《雾都假面侦探》 第一章——黑龙醒於暗巷 浓稠的蒸汽裹著煤烟,沉甸甸压在马其顿的街巷上空。 朦朧的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湿漉漉的石子地面上,血跡与煤灰搅出一片暗沉。 洛林注视著眼前的一切,有些发愣。 自己前一秒还在熬夜备考执医资格证,下一秒,就被拋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中。 是梦? 可晕黄的灯光、刺骨的冷风、鼻尖挥之不去的硫磺与烟火味,每一寸感官都真实的可怕。 脑海里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父母当年瞒著家族私奔,早早客死他乡,只留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省吃俭用,勉强將原身拉扯长大。 好不容易考进了马其顿机械学院,眼看就要有出头之日,老僕却突然一病不起。 医药费、学费、欠缴的土地税、窗户税、居住税…… 一道道绞索层层勒紧,把生活本就拮据的原身勒得彻底喘不过气。 走投无路之际,一个自称私家侦探的男人找上门,用一笔勉强能让原身暂时喘口气的钱,雇他做破案助手。 任务很简单,却也很危险。 在深夜街头,引诱出近来接连剖路人心臟的凶手。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黑暗里骤然亮起的、不属於人类的猩红眼眸。 原身按约定拼命摇晃铃鐺,可直到最后死亡降临,才听见侦探迟来的枪声。 想到这里,洛林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黏腻。 浓稠的鲜血漫过指尖,將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著黑龙徽记的旧戒,彻底浸透。 下一刻。 戒指上空洞的龙眸,骤然亮起两点猩红。 一股灼热霸道的暖流隨之涌出,直衝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破所有混沌与麻木,让洛林重新掌握了这副身体。 剧痛还在,但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呼……呼……” 他低不可闻地喘息两声,没有著急移动,只是不动声色地將左臂紧紧压在肋下,用胳膊肘死死顶住腋下深处的神经与血管节点。 同时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放鬆肌肉群。 一次,两次。 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直到几乎看不出什么跡象。 洛林就保持著这样的倒地姿势,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垂落额前的髮丝,望向巷子深处。 昏黄灯光下,一个身穿棕色风衣的男人正低著头,忙碌且专注的用一把锋利小刀,在一具浑身泛白的人形尸体胸膛上细细挑弄。 那具尸体的脑袋被銃枪打烂半边,胸膛完全开敞,四肢却仍在诡异抽搐,喉咙里还翻滚著低沉的嘶吼声。 洛林瞳孔缩了缩,认出这具行尸就是刚才袭击他的怪物。 而风衣男人则是他的僱主,自称马其顿最伟大侦探的霍尔姆。 煤气灯昏昧的光晕里,霍尔姆的刀尖轻轻挑起一团仍在微微跳动的晶莹血肉。 他在灯下,如同鑑赏稀世珍宝般,欣赏著里面流淌的暗红色微光。 “完美……真是完美的成熟度。” 霍尔姆低声呢喃,语气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愉悦。 不枉他长久以来精心给这头噬心怪物色“食物”,才让这份难得的非凡材料,成熟得如此迅速,如此恰到好处。 他將那团跳动的血肉揣进风衣內袋,擦拭乾净指尖的血跡后,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去。 那个愚蠢又天真的东方混血小子的尸体,还静静倒在巷口。 恐怕对方到死都以为,自己真需要一个协助破案的助手。 霍尔姆一边慢条斯理地整著衣领,一边朝洛林走去。 他准备最后欣赏一眼少年死前绝望又不甘的表情,让自己今日的好心情达到巔峰。 洛林继续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已彻底停滯,肌肉鬆弛,与真正的尸体毫无二致。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双鋥亮的皮鞋最后停在洛林面前半步。 洛林能闻到对方风衣上沾染的血腥气,以及冷冽橡木般的须后水味道。 “说起来……” 霍尔姆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死去”的少年,语气轻鬆得像在閒谈, “你比那些连我正脸都未曾看清,就成了怪物餐食的流浪汉、落魄鬼,要更幸运。” 他蹲了下来,轻轻笑了一声。 洛林能看见他嘴角噙著的那抹笑意,满足、愉悦、还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怜悯。 “等明天,世人称颂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霍尔姆亲手剷除噬心怪、为民除害的时候。 会顺带为你这个『勇敢协助探案却不幸身亡』的少年,惋惜一声。” 他伸出手,像是要替洛林合上眼睛, “你也算是体面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了…” 指尖即將触到眼瞼的剎那。 地上的少年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迟疑。 洛林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著与黑龙徽戒同源的猩红。 左手闪电般攥住霍尔姆伸来的手腕,力大如铁钳,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戳向霍尔姆的咽喉。 霍尔姆的笑容瞬间僵死。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就不得不被迫侧身躲避这狠辣的一击。 而少年已经借著拉扯的力道,整个人从地上弹起,狠狠撞进他怀中! 两人在湿滑的石子路上翻滚,煤烟与血腥气搅成一团。 霍尔姆又惊又怒,这小子不仅没死,力气还大得惊人,几乎有了低阶超凡生物的水平! 但他毕竟阅歷丰富,反应极快,找准廝斗的间隙,一手招架,一手摸出腰间別著的短銃。 銃里特製的银弹,正是克制尸怪类生物的杀器。 就在他枪口抬起的瞬间。 洛林的指尖已精准戳中他的腕关节,这是能让整条手臂瞬间脱力的要害。 剧痛从手腕炸开,霍尔姆扣动扳机的手猛地抖动。 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小巷,子弹擦著少年鬢角飞射而出。 洛林没有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膝盖狠狠顶进霍尔姆的腰侧。 霍尔姆吃痛弓身,銃枪隨之脱手落地。 趁著这个瞬间,少年再次猛地发力,將他整个人狠狠撞向那具仍在微弱抽搐的噬心怪尸体。 当解剖自己的罪魁落入怀中,濒死的怪物骤然爆发出最后的狂怒。 猩红的利爪穿透风衣,深深刺入霍尔姆的胸膛。 “你们——” 霍尔姆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他精心饲养了这么久的怪物,筹谋了这么久的局,终於得到迈入超凡的机会。 从明天起,他本该享受万眾敬仰、天堂般的人生。 可现在,全被这枚自己隨手丟弃的棋子,硬生生拖入地狱之中。 他不甘的瞪著眼睛。 洛林撑著墙壁后退,捂著胸口的伤口大口喘息。 他冷漠地看著噬心怪彻底耗尽生机,看著霍尔姆在抽搐中咽气。 一尸一探,双双毙命。 第二章 ——装在雕塑里的人 喘息均匀后,洛林回身捡起地上霍尔姆掉落的短銃,退后几步,对著两具尸体各自补了一枪。 確认再无任何异动后,他才收起短銃,重新靠近尸体旁,冷静地开始搜刮物品。 他最先翻找的,是霍尔姆风衣內侧的暗袋。 指尖探入,果然找到了对方从噬心怪胸膛中剜出的那团晶莹血肉。 洛林將它轻轻捧在掌心,看著它如心臟般微微跳动。 哪怕只是触碰,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磅礴而诡异的生机。 虽然还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但单看霍尔姆那副珍视如命的模样,便知其绝对价值不菲。 只是还不等洛林仔细研究这团流转著淡淡灵光的血肉,左手无名指上就猛地一烫。 洛林低头,只见那枚家徽戒指上,黑龙的龙眸再度亮起猩红微光。 一缕细若髮丝的黑雾从龙嘴中渗出,迅疾无声的將那团血肉包裹住。 仅仅只是一个眨眼。 这团价值连城的晶莹血肉,便乾瘪、消融,最后化作一撮苍白细碎的灰烬。 而戒指上的黑龙徽记则像是饜足般,轻轻震颤了一下。 洛林嘴角微抽。 虽然刚才不是这枚戒指提供的力量加成,他估计很难反杀霍尔姆这条毒蛇。 可眼睁睁看著这么一件珍贵的宝贝被一口吞掉,犹记得原身那堆债务的他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阵心疼。 这得多少钱啊……… 正在洛林惋惜间,又是一股熟悉的灼热暖流从戒指中涌出,直衝胸腔。 隨著这股暖流的注入,原本每一次起伏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痛,也渐渐被抹平。 原来不是白吃啊。 那没事了。 与此同时,那团未被收回的黑雾正像有生命般在霍尔姆的尸体上继续游走。 所过之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收缩。 就在洛林以为黑雾要像刚才一样吞掉霍尔姆时。 雾气却骤然向內收紧。 霍尔姆本就缩水的骨骼与皮肉,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液压机从四面八方反覆锻压一样,不断缩小,最后定格成一尊巴掌大小的人形雕塑。 棕色风衣,鋥亮皮鞋,嘴角噙著那抹死前凝固的不甘心。 雕塑“嗒”地落在洛林掌心,冰凉,坚硬。 一行冷寂的信息,隨之砸进脑海中。 【封印物:不甘的侦探·霍尔姆】 【等级:e】 【类型:执念傀儡】 【来源:以人类强烈执念与超凡血肉为引,凝缩塑形而成】 【能力: 1.?精神连结后,持有者可完全化身为霍尔姆,继承其外形、声音、部分记忆与技能; 2.?可令其独立执行跟隨、警戒、藏匿等简单指令,再次连结可读取离线经歷】 【警告:长期脱离掌控,此物可能因回忆“自身死因”而失控】 【备註:他的算计止於最后一刻,他的不甘凝成这具躯壳】 洛林握紧掌心雕塑,心头微震。 原来黑龙戒指的力量,远不止自愈与增幅。 它还能提取、吞吃非凡材料,炼成对应的超凡物品。 儘管这具霍尔姆傀儡应该只能算是低劣產物,但洛林可以感觉出这绝不是戒指的上限。 他压下心中的猜想,看向旁边的噬心怪尸体。 这怪物倒在血泊中,四肢早已停止了抽搐,心口处空空如也,看起来格外悽惨。 洛林伸手按上去。 这一次,没有黑雾涌出。 黑龙戒只微微一亮,两道细碎如沙的光点从尸体中被抽出,落在他掌心。 【性灵粉尘x2】 【等级:e】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残缺超凡生物残留的微弱灵性】 【用途:可用於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 被抽走最后的灵性后,噬心怪灰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裂痕,像是件即將碎裂的瓷器。 洛林看著掌心里那两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 知道这就是失去了那团最关键的晶莹血肉后,噬心怪剩下尸体的全部价值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这两小点粉尘该收也得收。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黑龙徽记不情不愿让那两点微光融入戒面,暂时帮他收起了粉尘。 这时,可能因为听见了连续的銃声,远处传来了巡警的哨声与靴声。 洛林没有犹豫,握紧掌心那尊小小的人形雕塑,尝试將精神注入其中。 淡淡的黑雾从戒面渗出,顺著指尖裹住他整只手,继而蔓延至整个躯干。 洛林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包裹感,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將他整个人笼罩。 接著他这个包裹先是被狠狠压缩,又好像被扔进了冲水马桶,整个人旋转扭曲著被灌入了雕塑之中。 脑海中隨之涌入无数破碎的画面: 公寓里的密室、残缺的魔药配方、噬心怪的饲养、侦探们的集会……… 在意识拉长拉远时,身体也隨之放大,像是经歷了一次从出生到长大的过程。 不过没有剧痛,只有一阵冰凉的重塑感。 身高微增,肩线变宽,髮丝由黑转浅,衣物在黑雾中扭曲、对齐、还原。 几息之后,雾气散去。 洛林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手,指节处有长期握枪的老茧,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颧骨的弧度,下頜的稜角,还有嘴角残留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熟悉又陌生。 他开口,声音低沉、从容,带著一丝傲慢的漫不经心。 是霍尔姆的声音。 口袋里揣著霍尔姆的证件和钱袋,手里拿著霍尔姆的短銃。 他完完全全变成了这个刚刚被自己杀死的人。 洛林低头看向掌心,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隨时可以“脱下”这层外壳。 那些黑雾会再次涌出,把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不行。 巡警的哨声和靴声越来越近。 洛林將短銃別回腰间,看了一眼地上只剩一具的尸体,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巷口。 走到巷口时,两个巡警正好一前一后从薄雾中钻出。 为首的巡警叼著烟,大腹便便,制服崭新,袖口一道白槓,明显是刚晋升警长不久。 而跟在他身后的棕红色头髮警员,身上无槓翻领的普通警服,不仅老旧,而且尺码也不怎么合身。 一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底层打工人。 第三章 ——马其顿的变色龙 洛林根本没刻意去想,目光扫过两个巡警时,刚才的细节和判断就自动浮现在脑海里。 这大概就是自己从封印物活化后学到的侦探本能。 看见他,两个巡警同时放慢脚步, 为首的警长瞥见洛林別在腰间的短銃,眉头立刻皱起, “站住,宵禁之后还在这里夜游什么?刚才的枪声,是不是你弄的?!” 洛林停下脚步,侧过脸,用霍尔姆的嗓音淡淡开口, “是我开的枪。” 看他不以为意的模样,奥丘警长咳嗽了一声,动了动眉毛,严厉地说, “嗯!……好……好!这种事我不能放过不管! 我要拿点顏色出来,叫你这种以为当了侦探就可以不遵守法令的人看看! 等到带你到警局罚了款,你这个混蛋才会明白违反宵禁令有什么下场!” 接著他转头吩咐红髮警员, “德米,今晚我们抓到一个违反宵禁的危险份子的事情,你之后写成报告交上来!不许拖延!” 德米嘆了口气,神情懨懨的上前询问,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开枪做什么?” 洛林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对方,语气平静, “我叫霍尔姆,是名侦探,刚才开枪,是为了解决最近那起剖心案的凶手。” 听到最后,德米陡然瞪大眼睛,正要追问,却被奥丘警长一把挤到旁边。 “嗯……德米,你让开,我来问他。” 奥丘的小眼睛亮晶晶, “你说你找到那个可恶的剖心犯了?犯人呢?” 洛林嘴角微微勾起霍尔姆那標誌性的、漫不经心的笑。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巷子深处, “凶手已经死了。尸体就在那。” 奥丘警长和德米警员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噬心怪尸体旁边。 看到噬心怪狰狞双爪的瞬间,德米警员就叫到, “警长,没错!就是它! 瞧它的爪子,五条锋印,跟我们在受害人尸体上看见的完全吻合!” 奥丘警长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低声问道, “你拿得准吗?” “拿得准,长官……” 得到肯定答覆的瞬间,奥丘脸上那副凶相就像被抹布擦过似的,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温和的笑容转向洛林, “我自己也知道。一个了不起的侦探,肯定习惯在夜晚办案。 霍尔姆先生是吧?我之前早就听说为了对付这个剖心怪物,警局委託了几位马其顿顶好的侦探,其中就有您的大名。 只是我刚才一时间忘记了,您別见怪。” 他又转头瞪德米, “嗯……德米,把那壶酒拿出来,我要跟侦探先生喝几口。 起风了……怪冷的……我们大半夜一起拼死抓怪物不容易。 喝几口酒去去寒,就算高尔局长在这,也不会说什么的。” 等德米一脸无奈的將背著的酒壶递来。 奥丘劈手夺过,喝骂了一声, “一点都不知道看眼色!应该让我们的英雄侦探先喝不知道吗? 难怪你混这么久了还只能当个警员。下城区出来的坯子,就是不行!” 他转头换上和蔼的笑脸,打开壶盖递给洛林, “霍尔姆老弟,我跟你说,这可是马其顿的金葡萄酿,不比翡冷翠的琥珀酒差。” 洛林接过酒壶,但没有喝,脸上依旧掛著漫不经心的笑意, “警长,这么晚了,又刚经歷一场苦战,我更想儘快处理完案子,好回家休息。” 奥丘警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没错!得儘快把功劳落袋为安!德米,去赶马车过来,再拿个裹尸袋!我们现在就回铁柵场,高尔局长应该还在!” 他口中的铁柵场,就是马其顿的警察总部。 不一会儿,三人一尸都上了马车。 被驱使的团团转的德米,此刻正充当车夫。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奥丘警长正亲热地凑在洛林身边套近乎,那副热络劲儿恨不得把自己也绑进功劳簿里。 德米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他当初拼了命才从南城平民区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当上一名基层巡警。 本以为从此脱胎换骨,没想到依旧活在最底层。 什么时候他也能成为霍尔姆先生这样的侦探? 击毙凶犯,接受荣誉和奖金,被人认可,被人尊敬,甚至被人追捧。 而不是被奥丘警长这样的人呼来喝去,对於南城街坊乡亲们的求救也根本不敢回应。 洛林把德米眼中那丝艷羡收入眼底。 他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羡慕的对象真正的下场有多惨,或许就不会这么羡慕了。 马车驶入巨大的铁柵门,渐渐停稳。 德米依旧负责搬运尸体的苦活,奥丘警长则紧紧贴著洛林,走向局长办公室。 里面果然亮著灯。 奥丘敲了门后,得到一声沉稳的回应, “进来。” 推开门,奥丘整个脸上洋溢著动情的笑容,冲办公桌后的方脸男人报告道, “可了不得啊,局长大人!我和这位霍尔姆侦探先生,击毙了剖心案的凶手!您不知道呢,那是个多么凶残的怪物………” “出去。” 方脸男人皱了皱眉,打断他。 奥丘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后看向洛林,寻思著把这位侦探撵出去是不是有些太过分? 方脸男人眉头皱的更狠了,指著奥丘道, “我说,你出去。霍尔姆侦探留下,我跟他谈事情。” “啊?我……好的……” 奥丘悻悻的转身出去,关了门,心里一阵发冷。 自己的功劳怕是要飞了。 局长这架势,明显是想独吞。 然而屋內的事,却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高尔站起身,他整个人十分魁梧,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行走间有军队服役过的痕跡。 他从雪茄盒中抽出一根雪茄,递给洛林。 洛林下意识接过,身体的记忆本能让他熟练的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轻吸一口,再吐出一缕裊裊烟气。 高尔局长也拿起一根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了几息。 这个方正脸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什么时候晋升超凡?” 洛林心中一惊,拿烟的手险些一抖。 什么意思?什么叫“什么时候晋升超凡”?难道霍尔姆圈养噬心怪的事,这个警察局长也知道? 他飞速检索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 只找到一次两人见面的片段,就在几天前。 不过那次是高尔委託霍尔姆给女儿找个家教,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超凡的事。 也就在这时,洛林忽然想通了霍尔姆当初为什么会找上原身。 估计一开始確实是为了那个家教委託。 结果发现这小子父母双亡、老僕臥病、还是个没什么背景的东方混血,属於死了都没人追查的那种边缘人。 这才动了歪心。 洛林心绪翻涌,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沉默地吐了口烟,脸上掛著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回望著高尔。 看见他的笑容,方正脸的男人点了点头, “快了就好。我需要一个你这样既是侦探,又游离在外的超凡存在。 不知道撞了什么霉运,马其顿这种小地方,水也越搅越浑,腥味越来越重。 万一出什么事,城卫军那帮人还值不值得相信,我拿不准。” 接著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给洛林, “既然你要忙著晋升,奖金就让你提前领了,后面的报导我会让人写好,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说到这,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想要被人打扰的话,我们也可以给你开个庆功会。” 洛林掐灭了雪茄,“暂时不用。” 高尔点了点头,“看来晋升在你心里还是最重要的。那就祝你成功。等你回来,我还有事要你帮忙。” 洛林以完全霍尔姆化的语调轻轻“嗯”了一声,拿起那个信封揣进怀中,转身就要出门。 可就在他手刚碰到黄铜把手那一刻。 身后的高尔忽然又喊住了他,“霍尔姆……” 洛林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拧动,“怎么了?” 他大脑飞速回忆,自己刚刚哪句话露出了破绽,是不是应该立即准备拔枪偷袭。 就在洛林心思百转间,方正脸的男人已经坐回了椅子里, “我拜託你给凯兰蒂找个辅导老师的事情,有著落了吗?” 洛林暗暗鬆了口气,这件事他从刚才想起时就已有了准备。 如果隨口说没找到,高尔多半会让他继续找。 一来二去浪费时间不说,万一这个局长恰好知道霍尔姆最近接触过原身这个符合要求的人,那此时故意说“没找到”,反而显得可疑。 最好的方式就是来个灯下黑。 於是他信口答道, “找到了,虽然年轻,但也是个考上了王立机械学院的优秀小伙子。” 高尔提起了几分兴趣,“哦,叫什么?” 洛林拧开门,“洛林。” 方脸男人吸了口烟,烟气在肺里顿了顿,才缓缓吐出来, “叫他明天去我家面试一下。” 洛林边走边说,“没问题。” 局长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合拢。 只剩下一人的房间內。 高尔吸著烟,翻开一份尘封许久、最近才被允许取出的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印入眼帘。 洛林?齐格蒙特。 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黑龙家族的私生子吗……真巧。” 第四章 ——小巡警之思 洛林走出局长办公室的第一时间,奥丘警长那双小眼睛就投来了探寻目光。 因为无功劳可捞,这位警长的表情也没了刚才那份热络,只是不远不近地凑过来, “霍尔姆先生,那个……酒壶……” 他搓了搓手,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连壶带酒,少说4银西克的东西,他捨不得真送给一个没价值的人。 洛林没接话,只是隨手把酒壶还给他。 奥丘接过,脸上刚露出点笑意。 就看见洛林漫不经心地把那叠厚厚的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轻轻拍了拍, “刚跟高尔局长敘了敘旧,提前把奖金领了。” 奥丘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以他的经验能看出这个厚度的信封里大概装著四五十金西克。 也就是说自己那位局长大人,居然一点没剋扣这傢伙的奖金? 想到这背后的含义,他连忙把刚拿稳的酒壶,又弯腰递了回去,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 “哎呀,了不得,了不得……霍尔姆先生,您跟局长是老交情?我还不知道呢!”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满笑容, “这壶酒您一定得留著暖暖身子……这酒是真不错,您要是喜欢喝,以后我每月给您送,哈哈哈!” 洛林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回手里的酒壶,又抬眼看向奥丘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好人有好人的用处,奸人有奸人的用处。 既然这么爱往上凑—— “过几天局长那边可能有件事要我办。”洛林把酒壶隨手揣进风衣口袋,“到时候带上你。” 奥丘眼睛一亮,腰都直了几分, “您放心,我隨叫隨到!德米——!把马车赶过来,夜深了,送霍尔姆先生早点回家休息!” 红头髮的巡警,刚才就一直站在旁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始终没找到插嘴的机会。 这时候被奥丘一喝,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小跑著去赶马车。 奥丘一路把洛林送到铁柵门口,又站在那里眺望了许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目送情人。 马车骨碌碌驶入夜色,煤烟与雾气不时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洛林给德米报了霍尔姆的住址,便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想著事情。 原身的欠税和拖缴罚款一共大约三十金西克,机械学院一年的学费八金西克。 刚拿的奖金有五十金西克,用家教这件事做遮掩,自己可以不动声色的慢慢把负债还清,学费和生活费也有了著落。 要是再算上霍尔姆的財產,手头上也算是有笔可应急的余钱。 至於家里那位老僕人的病,结合记忆应该是肺炎。 这就有点难办。 即使在医疗水平发达的现代,呼吸道系统疾病也是老年人的一大杀手,更別提这个医学还不是很先进的时代。 但又不能不管。 因为原身才十五岁,还没成年。 没有监护人的话,包括房屋在內的財產就会被政府託管。 自己还会被安排公派监护人,沦为“契约儿童”。 所谓契约儿童,就是贫困、单亲、孤儿或少数族裔儿童,会被马其顿当局强制安置给工厂主或农场主当廉价劳动力。 想要不去也可以,得先交一笔不菲的罚金。 所以为了少些麻烦,也节省些钱,那位老人,洛林现在名义上的监护人还不能死。 肺炎在这个世界的医学上不好治,但这世界有自己的长处——神秘学。 洛林看向手上的黑龙戒指。 这东西可以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心口的伤势,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能行最好。 如果行不通,或者效果不好,那就只能靠魔药了。 洛林回想著霍尔姆收录的那些残缺魔药配方,其实总共也就那三页:晋升魔药、醒神药以及月桂剂。 没记错的话,其中月桂剂的效果就是治癒疾病。 不过跟配了还没用的醒神药不同,唯一一份月桂剂,前不久被霍尔姆自己用掉了。 要想再配製,就需要重新购买材料,其中几样在市面上买不到,得走特殊渠道。 霍尔姆倒是有个上流渠道,他加入了个侦探俱乐部,晋升魔药的材料就是在俱乐部其他会员手中换到的。 但是洛林不想这么快跟那些同行打交道。 自己毕竟是个套壳人,长时间待在这些洞察敏锐的傢伙面前,很难不露马脚。 那么就剩下最后一条路,南城的地下黑市,麻鼠巢。 据说这个平民区三不管地带,什么东西都能买到,甚至有人卖过教廷骑士的甲冑部件。 不过想要进去也很困难,得熟人介绍。 无论是自己还是霍尔姆,好像在南城都没有特別熟悉的人。 南城的人…… 洛林掀开车帘,看了眼兢兢业业驾车的红髮巡警。 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德米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心中有些发慌。 在一个街角拐弯处,他压不住那股不安,喃喃地开口, “我…我是不是把马车赶得太慢了,还是顛著您了?大人……原谅我……您明白……我原本无意……” 洛林靠在车厢里,没动,声音漫不经心, “唉,够啦,我不是要训你,只是觉得车里太闷,今晚心情不错,顺便跟你聊聊天。” 似是证明,他顿了顿,隨口问, “你做巡警几年了?” 德米鬆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声音低得几乎不可闻, “第四年了,马上第五个年头……还是最低级的巡警。 您也看见了,他们招我这样南城出来的,就是需要个干活的人。”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茫然的苦笑,搓了搓握著韁绳的手。 夜晚的寒风刺骨,巡逻到半夜,他又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只感觉手上捏的不是韁绳,而是根冰条。 洛林没接话,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壶金葡萄酿,隨手递了过去, “喝一口。” 德米愣了愣,双手接过,抿了一小口,又双手递迴来。 他不敢多喝,这壶酒大概是他大半周饭钱了。 洛林没接,“再喝。手冻僵了,怎么能驾好车?” 德米喉结动了动,这次抿了一大口,直呛得脸庞通红, “先生,谢谢,我不冷了。” 洛林这才把酒壶接回来,靠著车厢壁,慢悠悠地接著刚才的话题说, “即使这样,你活得也比很多人要好了。” 德米挠挠头,嘆了口气,没有反驳。 是啊,比南城那些街坊乡亲强。 即使每月餉钱都被剋扣,但至少不用愁明天去哪里找零工。 即使冬天制服不合身,但好歹有件衣服,饿极了也能去食堂蹭口热汤。 可这又算什么活法呢? 在警局里天天被呼来喝去,奥丘骂他欺负他,他只能听著受著;別人不愿乾的活,他来干。 功劳是別人的,苦劳才是他的。 这四年来他省吃俭用,也只攒下了大约八金西克的可怜財產。 自己活得真像是一条狗。 或许在那些人眼里,南城的人就应该活得像狗,像老鼠。 他又想起南城最近那些丟了的孩子们。 艾玛婶婶的儿子,保罗叔叔的女儿,还有好些都是他从小认识、去年还喊他“德米哥哥”的。 他大著胆子去找奥丘警长帮忙,结果却被骂了一顿。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小眼睛胖子充满蔑视的语气: 老鼠的小崽子没了就没了,那群嘰嘰喳喳挤在边角生活的老鼠,没了一两个孩子,明年又会生下一窝。 当时他站在那儿,听著这些话,拳头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个巡警,还是最低级的那种。 但那些话还是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如果丟的是北城那些老爷们的孩子,警局还会这么说吗?还会这么不管吗? 他不敢想下去。 想多了,日子就更难熬了。 车轮压过石子,顛了一下车身。 把德米心中重新翻涌起的这些念头又顛散了。 算了,能活著就行。 自己这样卑微的小人物,想了又有什么用? 就在他如此想著的时候,身后的霍尔姆先生似是看透了他的內心, “一根稻草也有一根稻草的用处,真正的英雄往往起於微末。”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他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酒劲儿涌上来,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大著胆子开口, “霍尔姆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他拿眼小心翼翼地看著车帘。 此时帘子遮著,看不见那张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洛林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说吧。刚才在警局的时候,我看你就想跟我说。” 德米心里一震,不愧是霍尔姆先生,感觉这么敏锐。 於是他便把南城最近丟了好些孩子的事情说了。 “我去找过警长,但是……” 他攥著韁绳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压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看著车帘缝隙里那张属於“霍尔姆”的脸, “霍尔姆先生……我知道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能不能帮忙查一下南城的案子?有您这样了不起的侦探在,一定能成。” 洛林没接话,只是靠著车厢壁,淡淡地看著他, “我从不免费查案。” 德米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卑微的镇定, “我……我有一些积蓄,能先付一笔定金。后面的……能不能分期还您?” 洛林挑了挑眉, “你这是图什么?你那些街坊邻居,可还不起你垫的钱。” 德米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不需要他们还。这是我应该的。 我父母很早就没了,大概十二年前吧,那时候闹了场挺严重的鼠疫…… 要不是那些街坊接济,我哪有机会长大成人当巡警。” 洛林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真心。 这种懂得感恩的人,可用。 虽然心中如此评价,但洛林语气依旧慵懒, “我倒是不需要你给我钱。你在南城的麻鼠巢有熟人吗?我想买点东西。” 德米一愣,隨即那张脸上绽出憨厚的笑, “那个……霍尔姆先生,我从小在南城那边长大,路都熟。您要是想买什么……我可以帮您问问……” 洛林说了些药材的名,一些真有用,可以配製月桂剂,剩下的则是故意混进去的幌子。 德米认认真真记下了。 洛林从信封里掏出一小沓,递过去,“材料的定金。” 德米连连摆手,说自己该出这个钱,不能收。 洛林也没客气,把钱收了回来。 月桂剂的材料,虽然没有晋升魔药那么贵、那么珍稀,但是加起来也得十几金西克了。 他手头上暂时確实没有那么宽裕。 “有消息了,买到东西,就往我门口信箱里投信。” 德米用力点头,像是接了个天大的差事,连驾车的姿势都精神了几分。 第五章 ——夜行者的晋升 马车在霍尔姆租住的公寓门口前停下。 洛林下了车,对德米点点头, “从明天晚上开始,你跟我去走访南城儿童失踪案的受害家庭。” 德米愣了愣,没想到自己还没买回材料,霍尔姆先生就许诺了明天晚上查案。 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明天一早就取出所有家底。 儘量赶在晚上之前,就给这位侦探先生带回一部分材料和消息。 在红髮巡警感激的目光中,洛林转身走入了那栋二层公寓的大门。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板上静静听了一会儿。 確定马车走远后,周围没有异常动静,他这才放鬆下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穿了一晚上別人的壳,自己的脸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他心念一动,黑雾从戒面涌出,裹住全身。 几息之后,那个黑髮黑眸的东方少年重新站在了房间里。 因为洛林只是断开了精神连结,霍尔姆的躯壳还处於活化状態。 依旧是那个成年男人的模样,没有变回小雕塑。 后者此刻在一旁安静地站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黯淡无光,像是待机状態下的机器人。 洛林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向二楼。 霍尔姆的密室入口在臥室暗格之后。 洛林藉助脑海里的记忆,径直走入其中。 密室空间不大。 一个血跡斑斑的圈养笼,看起来是圈养剖心怪用的。 一张长条桌,上面试管、烧杯、天平之类的器具摆放整齐。 有点像洛林见过的化学实验操作台,只是更简陋、更古早。 除此之外,隨处可见的神秘学符號,让这间密室平添几分诡异。 桌上真正珍贵的东西不多,都被摆放在正中央。 破旧的魔药笔记旁,是一个透明玻璃小瓶,瓶里装著一份醒神药。 洛林用右手把这小瓶子揣进怀里。 这东西价值虽比不上月桂剂和晋升魔药,但也值个五六金了。 接著,他看向旁边的一个大玻璃瓶。 棕色的防腐液里,泡著两枚深邃、浑圆的眼球。 眼球大部分都漆黑一片,只有瞳仁中心泛著一层幽冷的蓝光。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洛林总感觉那对眼球还在微微转动,无声的注视著自己。 同时他也认出这是晋升魔药的主药之一,暗影蝙蝠的眼球,能提供夜视的能力。 另一样是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截三指长的黝黑蛇蜕。 洛林伸手摸了摸,只感觉入手一片冰冷坚硬,鳞片纹路片片分明,边缘更是锋利如薄刃,完全没有普通蛇蜕的柔软。 主药之二,影蛇的蛇蜕,提供操控阴影化蛇的能力。 最后一个深色厚底玻璃瓶,瓶壁凝著一层冰冷的白霜,里面装著漆黑浓稠的汁液。 汁液表面偶尔泛起细碎的银蓝色微光,像是把深夜的阴影与月光,一同封在了瓶中。 辅料溶剂,夜影草汁液,强化阴影亲和。 加上被黑龙戒指吞吃的那团噬心怪血肉,这个提供融入阴影能力的夜行怪物核心。 三种材料一种溶剂,按照正確比例调配,就能配製成一份完整的黑夜途径晋升魔药。 序列九,夜行者。 而且以眼前这个量,省著点用,大概能配三次。 这倒不意外。 毕竟想晋升超凡,收集材料是一道难关,配製魔药更是难上加难。 正牌的魔药师都受政府和教廷的监控。 想自己配製成功,除了有一定天赋、刻苦研究前人笔记之外,还得有点运气。 显然霍尔姆对自己的魔药水平和运气都没什么信心,压根儿没指望一次性成功,所以才额外多准备了两份。 洛林眼下对炼製魔药更是一窍不通。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龙戒指。 自从吞掉那团晶莹血肉后,戒指一直没什么动静。 此刻他把桌面上这三份材料摆在一起,试著用意识触碰后。 戒指再次微微发烫。 几息之后,一缕黑雾从戒面渗出,裹住桌上的三份材料。 黑雾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它们揉在一起,挤压、融合、提纯。 洛林眼睁睁看著那缕黑雾,又裹了一份性灵粉尘融入其中,最后猛地向內一缩。 一小团绚烂的液体悬在空中,缓缓下坠。 他用一个乾净的烧杯接住,如胶质的浓稠液体在杯底缓缓流动,像一块凝固的夜色,里面点缀了无数繁星。 不过洛林又看了看戒指。 霍尔姆备了差不多三份的量,怎么成品只有一份? 七成是你的? 他试著用意识质问。 戒指一动不动,老实的像是个东西。 只有一行信息浮现在他脑海中, 【夜行者药剂】 【等级:d】 【类型:魔药】 【能力:饮用后,在黑暗中视力大幅强化,行动更为敏捷,可融於阴影、短暂潜行,操纵附近阴影进行攻击】 【警告:畏惧强光,明亮环境下易乏力,过度使用能力会陷入嗜睡】 畏光? 洛林想了想马其顿一年到头那雾蒙蒙的天,根本看不著什么阳光。 那没事了。 他没犹豫,仰头喝下。 液体入口微苦,然后是一阵凉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粘稠的液体仿佛长出了无数根细长的触手,冰冷与刺激瞬间钻入每个细胞里。 洛林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眼前迅速模糊,意识迅速沉入另一片空间。 一幅幅荒诞不经,又真实无比的画面闪过——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阴霾的天空下生长著唯一的巨树。 它的枝条上悬掛著无数果实,每颗果实都是苍白的人体。 他们生著羽翼,羽翼倒垂下来,乾枯、透明。 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里腾起。 它张开掛满骷髏的巨大双翼,朝天嘶吼。 狰狞的黑色鳞片、磅礴的身躯、泛著耀眼的金色龙瞳…… 几乎在注视它的瞬间,洛林脑海里就迴荡起悽厉的嘶吼声。 下一刻他又站在群鸦环绕的殿堂中。 巨大的水池正往外涨水,那水是鲜红的,一层层地漫过白色的大理石台阶。 再下一刻,巨大的钟开始轰鸣,顶天立地的青铜指针飞速旋转。 它每轰鸣一声,世界就坍塌一部分,坍塌而成的粉末,全部坠入黑色的深渊之中。 那黑色的深渊里,到处都是漆黑狰狞的妖魔,他们千军万马,他们不可抵挡。 洛林被这不断切换的离奇画面弄得有些头晕目眩。 也就在这一刻,似乎某个一直注视著他的存在终於找到了契机,在他耳边轻语。 是个女性的声音。 她开口,即使声音放到最轻,落在少年脑海里依旧重如巨钟齐鸣。 她说, “黯星!” 在这轰然的声音中,洛林飘忽的思绪猛地清醒起来,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缆绳。 渐渐地,他重新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灯光昏暗的密室里。 红橙黄绿蓝靛紫。 七种色光彼此分明的排列著,每一道都蕴含著无穷的知识与信息。 洛林本能往下一看,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身上瀰漫著第八种顏色——纯粹的黑色雾光。 霍然之间,他有了明悟。 用自己虚幻的意识去触碰那黑色雾光。 相触的瞬间,意识猛地一沉,与身体重新合为一体。 轰! 迷雾飞快散去,色块恢復正常,身躯重新恢復了掌控权。 密室內的场景恢復了原样。 但洛林感觉脑袋在膨胀,额头一阵刺痛,心里充满了想要发泄、破坏的衝动。 他皱起眉头,甩了甩脑袋,往后一退,身体立即融入墙角阴影里。 自然的像是一滴墨汁化进一团墨水中。 几息后,他又从阴影中浮了出来。 脑袋的胀痛和心中的衝动,已在冰冷阴影的包裹中平復乾净。 同时他也大致摸清了一次潜行能维持的最长时间,三次呼吸,大约十秒钟。 不算特別长,但眼下已经够用。 收拾好桌上的痕跡,洛林退出密室。 从霍尔姆臥室抽屉夹层里找到一叠现金和银铜幣。 数了数,五金西克出头。 加上钱包里的,一共八金左右。 洛林嘴角抽了抽。 自称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结果就这点家底? 怪不得原身被霍尔姆雇来送命,后者许诺给五个金西克。 结果死活只愿意先付七枚银西克的定金。 不过转念一想,霍尔姆研究著魔药这种烧钱的东西,没钱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了。 之后他又把霍尔姆的公寓仔细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遗漏现金和其他贵重物品后,才回到了一楼。 那尊活化的人形雕塑,依旧站在客厅桌上,静静的等待著命令。 洛林注入精神连结, “上楼休息,明天只有我来,你才能开门。” 雕塑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洛林打算明天早上来演一场戏。 一是为了坐实“霍尔姆介绍洛林当家教,说去局长家面试”这件事。 二是让“霍尔姆”和“洛林”两个人同时在公眾面前出现一次,儘量把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的嫌疑撇清。 霍尔姆有问题,跟我一个穷学生有什么关係? 洛林目视著雕塑本能的迈著步伐上楼,靴子在木质阶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后门附近一扇隱蔽的窗户,融入阴影中,潜行离去。 第六章 ——缄默骑士之忆 离开霍尔姆租住的独栋公寓后,洛林又在阴影的掩护下走了十几分钟。 那栋靠近南城平民区的偏僻小屋,终於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栋建筑的模样老旧,大门被腐蚀出锈跡斑斑的古黄色花纹。 小院石子路上的石子被雨水和风蚀带走了大半,整座房屋大半都被绿黄色的藤蔓遮盖。 洛林下意识望了望不远处那座毗邻的小型城堡。 它孤零零的矗立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看起来比眼前的小屋还要荒废。 曾经流光溢彩的窗户,如今千疮百孔。 它们黑洞洞地排列在古堡上。 让这座建筑看起来像是百眼巨人趴伏在荒原上。 坎特堡。 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原身父母曾经租住过城堡名字后。 他收回目光,走向眼下属於自己的家。 青铜大门吱呀呀推开,又吱呀呀关上。 走过十几步坑洼的弯曲石子路,来到黑漆剥落的门前,洛林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里黑漆漆的。 洛林反手开了灯。 外观破败的宅邸,里面却乾乾净净,伤痕累累的地板擦得闪闪发亮。 往常这个时候,巴利爷爷总会点一盏灯,坐在客厅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在心中翻涌了一瞬。 隨后洛林换掉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快步走向老人房间,推开门。 不高的红木床上躺著一个老人。 白髮盖住了他的额头,却没能盖住他脸上两道自鼻樑交叉而过的疤痕。 虽然面容因疤痕而狰狞,但看他的脸骨和五官形样,年轻时必定是个英武瀟洒的男人。 只是此刻,这个曾经英武的老人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粗重。 洛林伸手探了探额头,烫得嚇人。 他试探的喊了一声,“巴利爷爷?” 老人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胡话。 洛林冷静下来,快速检查了一遍,高烧,昏迷,呼吸有痰音。 和原身记忆里的症状一样,肺炎。 但明显比原身离开前要更严重。 走之前,老人打完退烧针,还能坐起身。 洛林在屋里踱了两步。 现在这么晚了,想请医生上门也困难。 而且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治肺炎基本靠熬。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魔药?月桂剂的材料还没凑齐。 戒指…… 洛林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 那枚黑龙戒指安静地戴在那里,龙眸深处有微光闪烁。 它能吞吃超凡材料治癒自己,能不能用在別人身上? 他心念一动,將戒指靠近老人,然而黑龙戒指无动於衷。 洛林有些著急,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瓶醒神药。 让老人意识清醒过来的话,自己餵退烧药、餵水、餵饭,照顾起来总会容易些吧? 洛林从怀中拿出那个小玻璃瓶。 打开瓶塞的剎那,黑龙戒面上浮出最后一粒性灵粉尘,黑雾裹挟著它灌入瓶中。 【醒神药】 【等级:e】 【类型:魔药】 【能力:服用后保持神智清醒,镇定心神,破除低级幻觉与暗示,提升专注,不易被精神类能力影响】 【警告:过量服用会导致精神亢奋、失眠】 因为黑龙戒指额外往里加了性灵粉尘。 出於保险起见,洛林先倒出一点药液自己尝了尝。 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传遍全身,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昏沉。 差点让洛林忍不住打个激灵。 效果意外的不错。 维持神志之外,还能给身体降降温。 就是这味道,他咂咂嘴,怎么有点像加了药的可乐? 洛林蹲下来,把瓶中闻之醒脑的淡褐色汁液,轻轻灌入老人口中。 怕倒太多起反作用,看见老人呼吸渐渐平稳、脸上潮红褪去些许,他便收了手。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小主人?” 那声音低哑沧桑,像是风颳过凋敝的松柏林。 “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人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被洛林按住了。 “別动,你病了。” 老人没有再强撑著起身。 但手却颤巍巍地伸向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洛林手里。 洛林一愣,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发现里面是一枚金色的旧勋章。 只不过因为年头太久远,上面的徽记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这是当年我服役时得的……纯金的……”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之前我一直想把它卖了……但又捨不得……毕竟这勋章跟了我几十年。 但现在您好不容易考上了机械学院,学费还不够的话……” 洛林握著那枚旧勋章,忽然说不出话来。 只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还有些烫手心。 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冷漠计算著。 他回来之前就决定救这个老人,但那只是因为“死了监护人很麻烦”。 可现在,亲眼看著这个高烧的老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也不是“给我口水,而是要把最珍惜的勋章卖了凑学费后。 他心中就有点五味杂陈。 脑海里,忽然闪过原身记忆里的一些画面。 小时候发高烧,是老人在寒夜里抱著他,踏过泥泞去寻医生。 每次吃饭的时候,老人总把最好的留给他,自己啃著干硬的黑麵包。 考上机械学院那天,老人难得喝了半瓶劣质酒,醉醺醺地念叨“老爷夫人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那是原身的记忆,可此刻却像他自己的。 他沉默的把勋章包好,塞回老人枕头下, “巴利爷爷,学费我有。 我找了份家教工作,对方是个很体面的家庭,薪酬给的很高。”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抽出一沓钱,放在床头, “你看,这是人家预付的定金。” 老人没说什么,只是目光从少年沾有血跡的脖颈处移到了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老人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攥住了洛林的手腕。 那只乾瘦、滚烫的手,攥得很紧。 儘管他无比虚弱,但还是坚定的將洛林拉到床边坐下,然后慢慢將他抱进怀里。 他用手轻轻抚摸著少年的额头,仿佛此刻生病的人是后者。 老人充满怜惜的说,“孩子……辛苦你了。” 洛林有些茫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在算计、在提防、在扮演。 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不计较他有用没用,只关心他辛不辛苦,真心对他好。 在老人的怀抱中,恍惚间,洛林想起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拿著大学录取通知书回家看爷爷,却看见一片白幡的日子。 想起灵堂前,叔叔婶婶们的爭吵—— “老头子这几坛药酒应该是我的!那泡药的酒罈还是我替他带回来的!” “有脸说?!就顺带跑个腿,你还拿了老头晒的药材好几斤!” “二哥,从小我就没有去偷拿过老爷子什么东西,现在老头子死了,这老屋该是我们的了!” “滚滚滚,哪次乡里慰问老爷子的礼品不是你们拿走的?!” 他们赌咒骂娘攻訐著,像腐肉边的苍蝇群,嗡鸣个不停。 对站在那里呆呆发愣的洛林,苍蝇们统一了口径, “你吃爷爷那么多年,就別要东西了,收拾收拾去住大学的宿舍吧。” 后来的记忆里,婶婶们围在圆圆的坟堆前装哭,叔叔们在灵棚里打牌喝酒。 他不明白她们在哭什么,明明爷爷在的时候,谁都没来照顾。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一只飞舞的蝴蝶夺走。 那白色的蝴蝶,很像小时候每个油菜花盛开的季节,爷爷带他去抓的那些。 再后来,是对叔叔婶婶的报復。 黑夜中,他在偏僻无人的麦田小路,打断了喝醉酒的二叔的腿,让后者终於用得上那几坛药酒。 接著他用定时电阻製造爆燃,烧掉了三叔刚刚霸占的老房子,看著他们新置办的家具化为乌有。 最后,他回到坟前,一点点烧著纸。 看著星光和火焰,他心中默念。 对不起啊,爷爷。 我没有先成为一个像你一样救死扶伤的医生,而是先成了一个睚眥必报的小气鬼。 老人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洛林回过神,沉默了一下。 他终究不想突然在別人面前露出太多表情,便坐起身,抿著唇说了一句, “巴利爷爷,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晚饭。” 说著,他仓促的起身去了厨房。 翻了翻,果然没什么东西。 晚餐是碎鸡肉拌胡萝卜丁,配燕麦粥。 看洛林端著饭进来,要餵自己。 好不容易坐起身的老人有些惭愧,努力伸手去接, “对不起啊,小洛林,我成为了你的累赘。” 洛林轻轻反握住那只手, “巴利爷爷,我小时候路都不会走,话都不会说,都是您教我的。” 老人没说话,只是眼眶泛红。 洛林一边餵粥,一边说著原身藏了许久的话,既是代为转达,也是正式许诺, “马其顿经常下雨。等我从学院毕业获得学士头衔,成为荣誉贵族拥有买地权,就带您去阳光明媚的地方养老。 到时候我们就搬去波涛菲诺,买个庄园种葡萄。 夏天我们去海滩晒太阳。秋天葡萄熟透,就请镇上最漂亮的少女们採摘酿酒。冬天,我们靠著壁炉,您喝酒,我给您读书。” 老人一边吃,一边“嗯”了一声。 吃著吃著,眼泪无声的从他眼眶中滑落,一滴又一滴,滴在勺子里。 但老人的唇角却始终微微扬起,眼中也多了几分对生的希冀。 收拾完碗筷,洛林给老人床头留了杯热水,便去客厅的沙发上休息,让老人如果不舒服就叫自己。 他走后,退了烧、神志清醒的老人並没有立即入睡,也根本无法入睡。 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 他曾是一名教廷骑士。 虽然不是炽天使与圣堂之翼那种级別的,但也是白骑士团中的精英。 后来,他被上面指派跟隨前任主人——洛林的父亲。 再后来…… 他捂了捂额头。 往日他一回忆这些事情就会头疼。 他知道自己在圣骸面前起誓,被下了缄口令,记忆也被封禁了一部分,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或许是因为今夜格外清醒,或许是他寿命无多,封禁削弱了一部分。 头疼没有往日的剧烈。 他使劲回想,手在身后的床头靠背上使劲抓著、摸索著。 忽然,在痛苦的挣扎间,他摸到了一个暗格。 他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 里面是一把金黄色的钥匙。 他想起来了。 在隔壁那座荒废的古堡里,有一间地下室。 里面放著的—— 是一具封印甲冑。 第七章 ——驯悍记 翌日天明。 洛林还没睁眼,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汤味。 他从客厅沙发上坐起身,扭头一看,旁边红木桌上摆著一大碗热腾腾的蘑菇奶油浓汤。 再探头一看,厨房里,老人正在切黑麦麵包。 “巴利爷爷,你病还没好,怎么起来了?” 老人端著烤好的麵包片走了过来,有些苍白的老脸上笑了笑, “没事,昨晚就好多了,体温也降了。一直躺著不舒服,我也习惯早起走走了。” 洛林知道这些都是託词。 估计老人还是怕他太累,才强撑著起来做饭。 於是他洗漱完回来后,就对老人认真道, “我今天就要去给人做家教,在我出门后,您一定要躺在床上休息,等我回来。” 看他严肃的模样,巴利微微一怔,隨后点点头。 然而黑髮少年依旧抬眸盯著他,仿佛一定要听他亲口答应。 老人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以骑士礼微微欠身,“好的,遵命。” 洛林这才开始吃饭。 说实话,蘑菇汤的味道有点发酸,奶油也压不住,黑麦麵包粗糙发硬,咽下去都有些刮喉咙。 但这也没办法,家里厨房属实没剩什么好材料了。 洛林打算面试后,顺路去市场买些食物回来。 心里想著事情,丝毫不影响他吃饭的速度。 这副身体正是贪长的年纪,又刚晋升超凡,消耗更大,早饭不吃饱,之后肯定饿得慌。 在老人欣慰的目光中,洛林吃完了大部分麵包。 就在他喝汤往下顺的间隙,老人忽然问了个问题, “小主人,您以后想做什么?” 洛林喝汤的动作停了停,有些不解的看著老人,“昨晚跟您说了,带您去温暖的地方养老。” 巴利那双铁灰色的眸子温暖了一瞬,隨后坦然道, “能陪小主人走完最后一段路,我已经心满意足。但在我死之后呢?小洛林,你有什么打算?” 洛林沉默的放下汤碗,认认真真的思索起来。 他不想骗老人,因为老人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喊的是小洛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人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等待著。 最后,黑髮的少年重新拿起已经微凉的汤碗,一口气將汤喝完,隨后对老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会去走更多路,看更多风景,见更多人。如果可以,能稍稍改变这个世界一点点,那就更好了。” 老人看著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年,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前任主人的脸。 真是一模一样的笑脸。 难得的,他那张疤痕交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隨后又恢復了认真,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教您练剑吧。这样您走远路的时候,会更加安全。” 教廷骑士各有各擅长的封印武器,他之前用的就是一柄剑。 那是个对持有者的剑法挑剔,吸血口味又刁钻的傢伙。 洛林此时还不清楚老人是要培养他什么,但是掌握些近战技巧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点头答应了。 只是告诫老人,等病好了再教。 看时间还早,洛林便在出门前把碗碟洗了洗,打扫了一下房间,最后看了眼被他赶回床上歇著的老人。 后者嘆了口气,“也许您確实该再雇一个僕人或女佣了。” 洛林想了想,也觉得有必要。 自己之后肯定常在外面活动,家里只留巴利爷爷一个人,不方便也不放心。 但是他一时间也没有可靠的人选,只是点点头,“这事儿我之后会去办。” 时间到了七点半。 洛林换上马其顿机械学院的校服,准备出门。 老人提醒他, “別忘带个手帕,挡些异味和灰尘。 我前几天出门就闻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回来就不舒服了。” 洛林心中一动,暗自记下这件事,出了门沿著昨天的路去找霍尔姆。 在他走后,老人重新下了床。 他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努力了好几次,才掀开臥室地板上的那块活动暗门。 隨后他一手拿著钥匙,一手拿著提灯,扶著墙壁,走进这记忆中通往古堡地下室的密道。 大街上。 洛林按响霍尔姆公寓的门铃,在路人注视的目光中,大声喊, “霍尔姆先生,我是来找您说家教的事情的!” 身穿风衣的侦探沉默的下了楼,给他开了门。 进去坐了两分钟,接受了这只傀儡封印物昨晚的记忆。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揣著变回雕塑的霍尔姆下了楼。 站在玄关处,他又大声感谢了几句,“谢谢霍尔姆先生介绍!”之类的话,然后才走出屋子,顺带关了门。 演完这场戏,確认有不少路人看见,洛林便离开公寓,乘坐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去往富人区。 下了电车,又走了一会儿,他才终於来到局长的庄园大门前。 说实话,如果不是身上穿著机械学院的校服,他估计根本没办法接近这片区域。 透过黑色的铁柵栏,他能看到里面宽阔的草坪,一排排鬱鬱葱葱的树,以及车道尽头的大房子。 按响门铃,说明来意,一个僕人带他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看到高尔局长坐在宽敞的大厅里,带著还算友善的微笑欢迎他的到来。 这个方正脸男人身边,还坐著一只好看的白猫。 猫咪四只爪併拢,尾巴蜷在脚边,端坐著打量眼前的少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洛林总感觉这猫的姿態和神情,挺像一位贵妇人。 招呼洛林坐下,高尔局长又对一旁的女僕说道,“把小姐请过来见一见她的新家庭教师。” 女僕去了,很快又回来了,身后空无一人。 年轻的女僕欲言又止,但在白猫投来严肃的视线后,便认命似的开始复述小姐的原话, “小姐说,新家教要教就自己滚进书房,不敢就滚蛋,別在外面跟无关的人浪费时间。” 客厅的气氛尷尬了几秒钟。 被称为无关之人的高尔局长,悻悻的摸了摸鼻子, “凯兰蒂母亲去世的早,我平日又没时间管她,不知不觉就让她长成了个任性的疯丫头。” 白猫有些不满地斜睨了他一眼。 高尔嘆了口气继续道, “她明年就要去机械学院,我是能把她轻易送进去。但是她要是什么都学不会,那不如不去。 所以我才让霍尔姆,嗯,那位侦探先生,找一个年轻的机械学院学生来教她。你能凭藉自己考上,学习能力毋庸置疑。” 这位局长顿了顿, “但我之前也给凯兰蒂请了些名师。 不过她总喜欢玩各种小把戏,小白鼠、青蛙、湿海绵、装鬼……我希望你不会像之前那十五位女士和先生们一样被嚇跑。” 十五位? 你这肯定有更严重的东西没说吧?你养的是女儿,还是魔丸? 洛林心中腹誹,但脸上还是硬挤出了一丝微笑, “我跟您的女儿差不多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应该会更容易一些。” 高尔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著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洛林的肩膀,“那你先去书房跟凯兰蒂聊聊吧。” 洛林有些茫然的跟著起身,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面试算通过了还是没通过。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今天他没被那个魔丸大小姐赶走的话。 估计不用他说,这位局长也会求著他留下来的。 在走向书房之前,洛林站住脚步,忽然回头问了句, “对了,高尔先生,我的教学手段可能有点特殊,我想知道,您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高尔局长一怔,隨后反应过来。 他低头与白猫对视一眼,隨后给出了个答案, “只要不留下什么伤,你看著办。” 行。你说的啊。 洛林走到书房门前,手刚碰到把手,一根双管猎枪便探出门缝,顶住他的脑门。 额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十分清晰,鼻尖隱约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如果是一般人,或许会被这真的不能再真的凶器嚇住。 但是洛林只是眯了眯眼睛,確认女孩的手指只是虚搭在扳机护圈上。 下一秒。 他便毫不客气的伸手叼住对方持枪的手腕,转身,往背上一拉,接著一带,一拧,一甩。 惊呼声中,一道白影从洛林肩头飞过,仰面朝天,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 这一下摔得著实不轻。 女孩金褐色的头髮散落在地板上,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裙角也高高掀起,下面的白色衬裤都隱约可见。 洛林面无表情地踢走她手中的双管猎枪,顺便带了下那掀起的裙摆,给摔得眼冒金星的少女重新盖住裸露的大腿。 他蹲下身,打量著这个偷袭他的人。 一张带著婴儿肥的小脸,五官精致,眉宇间却有一股倔强的英气。 此时女孩已经回过神,瞪著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不服气。 洛林用怜悯的目光看著她,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凯兰蒂小姐。” 女孩咬著嘴唇不说话,只是努力支起手臂,活像一只被风吹落的蝴蝶,扑腾著翅膀想重新爬起。 洛林伸手。 女孩以为他是要扶自己,傲娇的別过头。 结果下一秒,那只手就按在了她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把刚支起身的她又按回了地板。 洛林起身,俯视著女孩,表情平淡,“你刚才的表演,挺一般。” 不等后者反驳,黑髮少年已经瀟洒转身,同时摆摆手, “再见。” 身后传来了女孩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等!” 白蝴蝶一样的女孩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顾不上整理裙摆,就咬牙切齿的冲客厅喊道, “爸爸,我就要这个人当我的家教!而且至少要教我到进入学院!” 客厅里,方正脸男人头一次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低下头准备向白猫徵求意见。 但白猫早就踏著优雅的步伐,走向了书房那边。 每个从它旁边经过的僕人,都恭敬的弯腰对它行礼,仿佛这只白猫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 男人一脸无奈,不过也早就习惯了自己的家庭地位。 他咳了一声,对面无表情的女侍长交待, “今年教廷选拔预备骑士的遴选官快到了,我要跟公爵商量安排相关事宜,就先走了。 凯兰蒂那边,只要夫人没说,你就不用管。” 女侍长微微欠了欠身,“是,先生。 第八章 ——是,先生 在凯兰蒂出声时,洛林就停住了脚步。 等女孩咬牙切齿地宣布“我就要他当我的家教”后。 他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从女孩身边走过。 留下句“我叫洛林”,便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凯兰蒂愣了一下,隨即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那只白猫也迈著优雅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进了书房后,洛林无视那双狠瞪著自己的淡蓝眼睛,没有拿出任何教材和课本。 而是隨手从桌上抽了张今天的《太阳报》,展开,头版標题赫然印著加粗的四个大字—— “重大胜利” 今天又贏什么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洛林在一旁蓝色天鹅绒的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接著往下看。 ———— 自东方诸国的宗主大夏,在其附属国锡兰发现大量红水银矿后,便开始了全面开採。 那些红水银终將被铸成屠戮我西方兄弟的武器,那些东方异端日夜谋划著名顛覆我等信仰的阴谋! 每当念及於此,我等便义愤填膺,恨不能唤起整个文明世界,对那些躲在阴暗处的敌人採取不受任何约束的报復行动! 最终,英明的教皇冕下,与虔诚的各国陛下共同决断: 让主的军队去审判他们! 根据海军部首席顾问约翰·费舍尔爵士、远征舰队指挥官雷金纳德·史密斯上校,以及隨军记者托马斯·凯勒先生的联合陈述—— 现已证实:教廷领导的神圣远征军,於一月前乘坐无坚不摧的新式铁甲舰“月桂女神號”,远渡重洋,对大夏的附属岛国锡兰发动了雷霆一击! 炽天骑士团在团长瓦勒留斯的率领下,攻破锡兰都城,斩首其国王,並將那些用於製造杀戮兵器的红水银矿及所有设备彻底摧毁! 如今,远征军已全师凯旋! 正义之士见之,无不欢欣鼓舞—— 此举重创了以大夏为首、企图染指神圣世界的东方邪恶势力,將至少延缓其工业发展二至三年! ———— 看到末尾,洛林忍不住嘖了一声。 倒不是同情那素未谋面的东方封建帝国。 而是惊嘆於这份报导里快要溢出来的不要脸味道。 他看得认真。 被晾在一边的凯兰蒂有些忍不了了。 她本想等对方一开始教书就捣乱。 结果这人坐在沙发上,对著一张报纸品鑑个不停,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她憋了一肚子气,愣是没处撒。 於是她乾脆走到少年身边,一把抓向那份报纸。 洛林头也没抬,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扑了个空。 凯兰蒂没收住力,整个人摔进沙发里,头髮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她气呼呼地爬起来, “你来当家教的,不教我东西,反而在这悠閒起来了? 你对得起我家付你的薪水吗?你个薪水小偷!” 洛林不紧不慢地抬眸看她,语气平静, “首先,我今天只是来面试的,你家里还没付我钱。 其次,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偷懒,而不是在给你找实例教学?” 不等凯兰蒂反驳,他靠在沙发背上,指了指新闻中的一行字, “你知道『月桂女神號』这种新型铁甲舰是怎么跑起来的吗?” 凯兰蒂愣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报復、爭吵、冷战都没发生,这傢伙居然真的开始讲课了? 她想了想,不甘示弱地开口, “蒸汽机啊。我坐过蒸汽列车,去阿尔卑斯度假的时候。 那傢伙力气大得很,跑起来整个车厢都在抖。” “蒸汽机的原理呢?” 她张了张嘴,憋出个大概, “就是加入红水银这种特別燃料……烧水,水变蒸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转起来……” 出乎意料的,洛林没有讥讽她,只是点了点头, “大差不差。那你知道『月桂女神號』是怎么浮起来的吗? 明明是铁造的,为什么不会沉进海里?” 凯兰蒂理所当然地说,“浮力唄。” “原理呢?浮力跟什么有关?怎么算?” 凯兰蒂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在沙发扶手上端坐的白猫,有些头疼的拿爪子捂了捂脸。 然而洛林依旧没有说任何贬低她的话,只是用閒聊的口吻补充了几句排水量和浮力的关係, “铁的密度是比水大,但它有延展性,可以做成中空的船体,这样整体密度就比水小了。 换句话说,就是物体只要排开液体的重量大於自身重量就能浮起来。浮力的计算也是根据这个来的……” 说著,少年就讲起了浮力的公式。 凯兰蒂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居然没说她笨? 而且讲的几句基本原理,解释的简单清晰,自己能听得懂。 凯兰蒂边听边记著,过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是要报復这傢伙的!怎么真的开始学习了? 长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在別人手里吃过今天这样的亏? 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瞬间涌了上来。 想起自己偷听过的父亲和幕僚谈话,凯兰蒂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大夏会不会报復?” “会。”洛林篤定道, “作为宗主国不报復,它在东方的威信就没了。” 女孩下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那马其顿呢? 我们这个在东西方交界处的中立城邦,会不会卷进去?” 这次洛林想了想,才回答道,“很有可能。” “怎么会!” 凯兰蒂不信, “从东方到我们这儿,只有一条高海拔隘口,必须翻越高加索山脉。 平时也就商队能走,根本运不了大军。 何况法內塞大公一向严守中立,一心推动贸易与文化交流,让马其顿公国成了东西方往来的桥头堡。 每年都有那么多东方人来到我们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洛林,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此留下了后代。 东方那边,应该不会愿意把我们拖进战火,失去这唯一的通商窗口吧?” 洛林点头,“有道理。但不完全有道理。” 他指了指报纸上的铁甲舰图片, “这东西的出现,说明大夏在海上的力量已经全面落后西方。 但它是个传统陆上强国,海上失去的,陆上拿回来,更容易。 就算现在不打马其顿,早晚也会想办法在这个西方唯一突出部附近打一场。” “什么办法?”凯兰蒂有些將信將疑。 洛林坦然地摊了摊手,“不知道。” 凯兰蒂眼睛一亮,终於有这傢伙不知道的事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洛林就隨手写了几道浮力题推到她面前,“做完。” 凯兰蒂看著那些题目,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好像更多。 两人对话的整个过程中,那只白猫都端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洛林翻完报纸,打量了一圈书房,“能不能借用一下打字机?” 凯兰蒂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的机械打字机。 洛林走过去,放好稿纸,调试了一下,便噼里啪啦敲了起来。 白猫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它悄无声息地跳下沙发,踱到他身边,探头去看。 稿纸抬头写著几个字:《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猫的眼睛眯了眯,继续往下看。 很快,它就看得入了神。 洛林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这团毛茸茸的白球,觉得可爱,顺手摸了摸猫头。 手感不错。 下一秒,他在那张猫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迷茫,震惊。 然后是羞恼。 白猫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端端正正蹲到凯兰蒂旁边,再也不看他一眼。 洛林眯了眯眼睛,越来越觉得这只猫的身躯里真的藏了个人。 凯兰蒂做完题,一抬头就看见洛林在敲打字机。 她拿著作业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洛林头也不抬的打著最后几个字, “看到报纸上有徵集小说投稿的gg,我就准备写本小说,投稿赚点钱。” 其实也是准备给自己的隱蔽收入,再找个明面上的合法来源。 女孩撇了撇嘴,刚准备说“明明是我的家教时间,你却在干別的”。 但话到嘴边,她又想起之前洛林说的那些话,便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问题,“你很缺钱?” 洛林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列印好的稿子整理好放到一边。 然后接过凯兰蒂的作业,拿起桌上的笔开始批改, “我父母很早就死了,最近养大我的爷爷也生病了,家里欠著税,我还要上学。” 他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地刷刷改著,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別人家的事情。 凯兰蒂怔了一下。 心说难怪,这傢伙一看就是个骄傲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怎么会低头来做家教这种事情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去世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整个世界都欠她的。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父母的时候,脸上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不会难过,而是已经习惯了吧? 至少在別人面前装作习惯了。 这样想著,她觉得这个可恶的傢伙,好像又没有那么可恶了。 “餵。”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马其顿日报》、《大公报》、《太阳报》的主编,我都认识,需要我叫他们上门来跟你签合同吗?” 白猫歪歪脑袋看著凯兰蒂,仿佛头一次认识眼前的女孩一般。 洛林停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惊喜,而是带著一抹让凯兰蒂意外的认真表情, “不用。我是你的家教,教你知识拿工资,天经地义。 但借你的家世去赚钱,超出了这个范围。” 凯兰蒂一愣。 她看著眼前划线清晰的少年,忽然有点生气。 “我又不在意!” 她嘟囔道, “你是不是怕我施捨你,没面子?那这样好了,你只需要叫我一声老——” “老大”两个字还没说完。 下一秒,她只觉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向。 洛林反剪住她两条胳膊,把她整个人推著走了好几步。 最后膝盖一顶,把她压倒在沙发上。 少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 “不尊敬师长。罚一次。” 凯兰蒂像海豹一样用头捶著沙发垫, “轻点!我不能呼吸了!” 这个时候,门开了。 年长的女侍长端著红茶走了进来,目光在保持奇怪姿势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秒。 隨后,她看向白猫。 白猫摇了摇头。 於是女侍长无视了凯兰蒂疯狂求救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放下红茶,转身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当年老爷跟夫人打架,可比这激烈多了。 洛林鬆开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理了理她凌乱的头髮。 接著用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说, “我再教你一件事,自身的权势,不能假手於人,更不能任人攀附。哪怕是身边的人都不行。” 凯兰蒂揉著胳膊,瞪他,“这怎么了?” “如果我是个贪心的人,今天能借你的关係去跟那些大报签合同,明天就会想著占更多便宜。” 洛林看著她, “到时候你给还是不给?不给,那人会恨你,给,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少年顿了顿,接著道, “以后你在学校交了朋友,有人一味依附你,享受你带来的便利。 待到某日他犯下大错,你包庇还是不包庇?” 凯兰蒂摇头,“那当然不管!只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 “你不管,確定没有人因为你平日与他亲近,主动替你出头、为他遮掩?” 凯兰蒂突然不说话了。 她只是社会阅歷少,又不是傻。 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红茶,小声问,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就当不知道,不点破,只管赚钱不就行了?” 洛林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现在是你的老师。东方有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而且有个我很尊敬的长辈说过,学习知识是其次,学好品德才决定一个人是否为人。” 凯兰蒂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傢伙真的……和之前见过的那些諂媚之辈完全不同。 她撇过头,看起来极其不情愿,但那句话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 “知道了,洛林……先生。” 洛林挑了挑眉,“最后说什么?我没听见。” 凯兰蒂重重砸了下手里的红茶杯,“没听见算了!” 在两人喝茶间。 全程聆听了这段对话的白猫,望著黑髮少年的眼神中带著明显的欣赏。 它迈著优雅的小碎步,从敞开的窗户走出书房,沿著窗沿一路走到了女侍长所在的房间。 面无表情的女侍长面前同样摆著一台机械打字机。 手指翻飞的她,已经熟练地擬好了一份合同。 女侍长將合同放在桌子上,徵询道,“怎么样,夫人?” 白猫跳到桌上,左看看右看看,隨后用前爪点了点月薪的部分。 “您觉得应该降一点,惩罚他对小姐的无礼?” 女侍长明知故问, “还是升一点,表扬他对小姐的因材施教?” 白猫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思考片刻后,它伸出粉嫩的前左爪,弹出三根指甲,往上举了举。 女侍长会意,“那我立即重新擬订。” 白猫这才满意地摇了摇尾巴,一晃一摇地走了。 走著走著,它忽然有些迷惑。 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叫洛林的少年? 尤其是那张脸,看起来挺像自己作为人时的一个朋友。 可惜,进入这副躯体后,它失去了太多记忆。 它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想起自己那还傻乎乎蒙在鼓里的女儿。 它那对琥珀色的猫眼里,露出一抹人性化的笑意。 第九章 ——最后一个苹果 书房里,给凯兰蒂讲完题后,洛林看了眼时间。 接近正午。 不知不觉,已经待了近四个小时。 想起屋里的老人,他收起稿子起身,打算告辞。 凯兰蒂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有心想让他留下吃午饭,但又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別著脸跟在他后面。 洛林回到客厅时扫了一眼,高尔局长还没回来。 只有那个面无表情地女侍长,迎面递来一份合同和一个信封。 洛林接过,先扫了一眼合同的重点: 每周至少到岗五天,每日授课不少於两小时,月薪十一金西克,预付一个月薪水。 他微微挑了挑眉。 对方知道自己是个即將入学的新生,每天也就傍晚放学后能来几个小时。 按照常理,薪酬不会开的太高。 可眼下这价钱,明显是格外优待了。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女侍淡淡的说, “原本確实不会这么高,但是主人认为你值得。” 洛林下意识看向那只白猫。 它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连眼皮都没抬。 洛林收起合同与信封,点头致意, “承蒙厚爱,我会用心教授凯兰蒂的。今天就先告辞了。” 女侍长弯腰鞠躬,“以后小姐多麻烦您了。” 这时,凯兰蒂终於忍不住问,“你下午不来吗?” 洛林扬了扬手中的稿子,“下午有事要忙。” 女孩眉毛一挑,心中一动, “我还没见过普通人去报社投稿是什么样呢。 下午你带我去看看吧?也算是社会实践,增长阅歷了。” 洛林斜睨了她一眼,“你这纯粹是想出去玩吧?” 凯兰蒂心虚的扭过头,哼了一声, “我家给你开这么高的薪金,带我出去转转怎么了?” 女侍长刚要开口提醒,余光瞥见白猫轻轻摇了摇头,便默默闭上了嘴。 洛林想了想, “那这样吧。下午两点你出门,我们在铅字街路口见。 事先说好,我要去的报馆可不是《太阳报》那种上档次的地方。 你得穿套低调些的便服,最好再带个手帕或面纱。” 凯兰蒂才不管去哪儿,只要能出门玩就开心得不行。 她攥紧小拳头挥了挥,一叠声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看样子应该是去挑衣服了。 女侍长微微欠身,“抱歉,我家小姐比较任性,给您添麻烦了。” 洛林摆摆手,说了声“没事”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女侍长边送边问是否需要开车送他回家。 洛林推脱说自己要去市场买菜,坐蒸汽机车並不方便。 看他自有安排,而不是不好意思,女侍长便没再坚持。 出了庄园,洛林走了一小会儿,重新坐上了有轨电车。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位於北城边缘的小屋,而是去了附近的一个市场。 进市场之前,他先在附近成衣店给自己买了套便宜的便装换上。 又给巴利选了套好点的礼服,让店员把它跟自己换下来的校服一起包好,送到家中。 接著在路边买了个手工编的提筐,这才走进市场。 市场很热闹。 因为这里远离北城中心,只要不是重要节日或者大人物来访,巡警们通常收些管理费就不会驱赶人。 於是每天交易时间,都有大批住在南城的小商贩来这里摆摊。 洛林一走进,叫卖声便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 “一铜西克一捆欧芹啦,自由交易万岁!” “新鲜的苹果嘞!好吃不贵!” “谁要女帽,四银西克一顶!” 入眼所及,食品摊最多。卖炸鱼的、卖热鰻鱼的、卖醃螺和羊蹄的,火腿三明治的摊前排著长队,豌豆汤的热气腾腾。 甜点也不少,便士派、李子布丁、烤土豆、切尔西麵包和鬆饼。 再往前是饮料摊,茶、咖啡、薑汁啤酒、柠檬水、热葡萄酒码成堆。 洛林甚至看见一头奶牛被栓在木桩上,旁边竖著块牌子, “新鲜牛奶,一铜西克一杯,现挤现卖”。 再过去几步,还有人在卖驴奶和羊奶。 他绕过这些,直奔肉档。 家里有老人生病,他准备做点瘦肉汤补充下营养。 站在一串串掛著肉的铁鉤前,洛林看了看,指了指顏色最新鲜的那一块,“怎么卖?”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见他模样年轻,眼珠转了转, “上好的前腿肉,十五铜一磅。” 洛林没接话,用手指在上面虚划了一道线,“要这块,十铜。” 摊主脸一垮,“小兄弟,我这小本生意……” “十铜。” 洛林看著他,语气平静, “现在已经中午了,再不卖掉,下午就只能当次肉处理了。” 摊主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行,你厉害。” 他麻利地取下掛鉤,切肉,上秤,包好。 洛林付了钱后,又去旁边买了一打鸡蛋。 往回走的路上,再添了些土豆、胡萝卜、洋葱和一小袋麵粉。 他真吃够了那该死的黑麵包,寧愿以后麻烦点自己烙饼。 快出市场时,洛林又听见卖苹果的吆喝,想起屋里確实没有什么水果,便驻足准备买几个。 摊主殷勤地把最上面又大又红的递给他,“您瞧瞧,多好的果子,只要六铜一磅。” 洛林没理他,只是指了指下面压著的,那些苹果个头不大,大多带疤,看起来卖相一般,“这种呢?” 摊主笑容顿了顿,“三铜。” 洛林点点头,“多装几个。” 摊主尤不死心,“您看我手上的这种,虽然稍微贵一点,但买回家招呼客人绝对……” 洛林打断他,“我想没有客人喜欢吃涂蜡的糠心果子。” 摊主彻底闭了嘴,没搞明白这么年轻的少年人,怎么对商贩这套那么门清。 洛林撇撇嘴,原身从小就在这附近买菜,记忆里一堆惨痛教训。 付钱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铜钱已经用完了,於是递过去一银西克。 摊主愣了愣,掰著手指开始算。 洛林在一旁嘆了口气, “一银十二铜。我买了两磅,六铜,你再找我六个铜板。” 望著摊主递来零钱时一脸佩服不已的表情,洛林算是亲身体会马其顿人的数学水平了。 就在他拎著堆得满满的编筐,准备出市场时。 不远处角落里的垃圾堆旁,有个蜷缩的黑影轻轻喊了他一声,“先生,行行好吧……” 洛林停下脚步,转头看去,是个腰间缠著旧布袋的男人。 他身形枯瘦,脊背微驼,薄薄得衣衫紧贴在身上,双手粗糙皸裂,脚上旧鞋早已磨穿,鞋底沾著泥与潮气,裤脚也是湿的。 因为他脸上蒙著一层黑灰,所以看不清他的年纪,只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洛林觉得他应该是个掘骨人。 也就是靠在屠宰场、垃圾堆、河岸等地捡拾动物骨头,卖给製作骨炭、肥料、纽扣、梳子的骨头商人或工厂为生的人。 同时少年能听出对方呼吸很重,说话带有痰音。 虽然看不清他灰黑的脸上两颊有没有晕红。 但洛林差不多可以肯定,对方得的应是与巴利爷爷一样的病,而且更重。 不管以前世的医学知识,还是得自霍尔姆的侦探眼光来看,这个人都活不了几天了。 洛林走近了几步。 这蜷缩的人却主动伸出嵌著泥污与骨粉的手,摇了摇, “先生,就在那儿好了,我得了病。” 洛林心中微动,蹲下身,“你想吃什么?” 那人吃力的伸长脖子看了眼少年的编筐,然后恳求道, “一个苹果行吗?先生。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想最后吃一个苹果,上一次还是妈妈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摘的。” 洛林拿出一个苹果轻轻拋给他。 男人把苹果抱在怀里,颤声的连连感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谢谢您……” 他摸索著腰间的布袋,仿佛想要从中拿出什么回礼,却只摸了个空。 他低下头,努力想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自己觉得唯一可能有价值的话, “先生,最近您和身边人最好远离下水道、阴沟还有屠宰场,尤其是南城,那里好多人都是在这些地方附近得了病。” 洛林点点头,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拋给了他。 男人抱著两个苹果,轮换著放到鼻尖深深闻了闻,仿佛要確认手中的东西跟记忆中有什么不同。 见男人再无他求,洛林起身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黑髮的少年回头看,发现那掘骨人依旧没有把怀中的任何一个苹果吃掉。 他只是珍惜的把它们並排抱在怀里。 仿佛拥抱著这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第十章 ——黑伞与美人蛇 洛林沉默的回到家。 老人听见动静,从里屋走出来,看著拎著满满一筐的他,有些惊讶, “小主人,您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刚才成衣店除了送回您的校服外,还送来了一套礼服……” 洛林宽慰道, “没花多少钱,总是吃没营养的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礼服是我给你准备的。开学后,学院会准备一场需要家长出席的晚会,我希望您到时候能有套体面的衣服。”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僕人,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些不太合適。 但他又想到除了自己之外,也確实没有別人可替已故的老爷夫人出面,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洛林让他在客厅坐下,隨后去了厨房,先把麵粉加温水和好,放在一旁醒著。 接著將瘦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小火慢慢燉。 撇去浮沫后,再丟进切小块的胡萝卜、土豆、一小片洋葱,继续用小火燜煮。 这时候面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又把麵团分成小剂子,擀薄,抹点油盐,放进烤炉。 他不停地做著事情,但还是想起了那个掘骨人最后的表情。 对方抬起那张灰黑的脸,闭著眼睛,衝著小巷夹缝中雾蒙蒙的天,露出了张格外反差的天真笑脸。 他不知道对方最后想起了什么。 也许是童年,也许是別的。 他端著烤好的饼和肉汤,来到餐桌旁。 吃著吃著,洛林忽然抬头问老人, “巴利爷爷,你之前说自己是闻到一股腥臭味才生的病,是在哪附近闻到的?” 老人愣了愣,回忆了一下后回答道, “当时南城屠宰场的科斯特先生让人找我,说临时缺人手,知道我手稳刀准,让我去干几天,我就去了。 那天活不重,干完从后门出来,路过一条阴沟,就闻到了那股腥臭……我一辈子都没闻过那么冲的味。 当时胸口就发闷,第二天就烧起来了。” 沉默一会儿后,洛林放下勺子,对老人说, “我们大概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了。” 老人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洛林没有解释,知道老人不会追问。 果然,老人只是点点头, “好,明天我去买些回来。” “不用。”洛林放下勺子,“明天我顺路买。您在家好好养著。”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嘆息, “您还是儘快再僱佣一个僕人吧。 您要是不放心佣人市场里的那些人,可以在南城找个家世清白、勤劳可靠的孩子,让我来教。” 这是老人第二次提议这件事了。 洛林点点头,“这两天我找找。” 饭后,洛林收拾碗筷时,老人扶著桌角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向自己的臥室。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了出来, “小主人………我有样东西要给您。” 洛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 只见老人那双疤痕纵横的手上,捧著一把黑色的伞。 洛林当然不觉得普通的伞需要老人如此郑重。 不等他询问,老人握著伞柄的手腕绷起青筋,微微一拧,缓缓拔动伞柄! 一道乌金色的光沿著伞柄抽离的细缝流淌,一时间好像整个客厅都昏暗下去。 洛林眯了眯眼睛,看清楚了老人从黑伞中拔出的东西—— 是一柄细长的伞剑,也可以说是锥,八稜锥。 老人把手中的伞剑递向洛林,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它叫旧誓,是我曾经的老伙计。” 这把伞剑是他上午从古堡地下室的封印甲冑旁取走的。 洛林用右手接过,入手微沉,剑柄上浮刻著密集的金属鳞片。 一般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为了防滑,但是亲手握住剑柄的洛林,却敢断定这鳞片是活的。 因为它们就在他手心中,如同睡著的蛇,微微起伏著。 老人帮助洛林重新把伞剑插回黑伞中, “它现在还没有完全甦醒。您可以先带在身边,让它熟悉您的气息。” 洛林看了眼手中的黑伞,他有很多话要问面前的老人。 但是彼此的默契,却让他最后只问了一件事情,“怎么唤醒它?” 老人沉默了一下, “血。而且必须是它喜欢的血型。 但它对使用者的剑术比较挑剔,所以我不建议您现在尝试。 还是等我教会您一些基础之后,再使用它。” 洛林点点头,收起黑伞。 决定不下雨时就当做手杖,下雨时就当雨伞,杀人时就当剑用。 下午一点多。 洛林换回校服,拿上雨伞,带上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手稿,准备出门。 在走之前,他把醒神药剩余的半瓶药留给了老人。 叮嘱他如果再发烧就喝一些,自己今晚可能回来的晚一点。 老人点头,目送著他出门。 洛林出发的比和凯兰蒂约定的时间要早,是因为他还打算先去一趟税务厅。 当然,那些税他不准备全还,而是先还个十金左右。 三十金的债务加罚款,一次还清太扎眼。 他现在明面上的收入,也就是从凯兰蒂家得到的十一金家教预支工资。 因为去得早,洛林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三两个人在排队,空气里瀰漫著纸张和墨水味。 轮到他的时候,戴著银边眼镜的中年税务员,正用鹅毛笔蘸著墨水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划拉著什么,头也不抬的问, “补税?名字,住址。” “洛林。坎特街,十七號。” 柜员翻了几页,终於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三十金零七银,你打算补多少?” 洛林从怀里掏出十金西克放在柜檯上, 柜员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鹅毛笔停在半空。 “十金?” 他摘下眼镜,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你这笔钱……哪来的?” 洛林没有说话,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校服。 胸口上,银线勾勒的齿轮与书本的校徽格外崭新。 柜员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自然认得这是本地最好学校的徽记。 可是学院里的学生非富即贵,怎么会家住的这么偏,又欠税。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在帐簿上记了一笔,又开了一张收据, “按照规定,剩下的欠税要在两个月內补齐,並且期间不得再欠其他税。否则罚双倍。” 洛林点点头,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二楼走下大厅。 洛林扭头看了眼。 后面的是个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制服被肥肉撑得鼓囊囊的,领章上看应该是税务总长。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蕾丝边。 她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著面纱。 只能隱约看见一抹涂著暗红色唇膏的唇角和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她左手上也戴著一枚戒指,不过是红色的,上面的徽记是蛇发美人。 看见洛林在打量自己,女人拋来一个嫵媚动人的眼神。 美人蛇吗? 洛林根本没有回应这个眼神,直接转身离去。 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带著慵懒笑意的女人,望著少年的背影,像是閒谈似的对身后男人隨口问, “那个看起来挺有趣的年轻人是谁?” 税务总长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种问题。 他愣了一下,赶紧对刚才给洛林办事的税务员招了招手。 税务员立刻屁顛屁顛地凑上去。 既是因为总长大人当面,更因为多斯克商行的瓦莱丽婭夫人在旁边。 他快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总长摸摸下巴,哦了一声,“原来就是个学生啊。” 但是佩戴著蛇发美人徽记的女人,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刚才对方手里那把看起来挺普通的黑伞,让她手上得自於亡夫的传承戒指轻轻触动了一下。 可她不记得美蒂奇家族最近有派遣新成员来马其顿。 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既然那少年是机械学院的新生。 她便准备让学院里的那位小姐帮忙试探试探。 第十一章 ——铅字街的报童 出了税务厅,洛林再次搭上有轨电车去往铅字街。 他站在下车门附近,一边等著到站,一边想著事情。 今天上午遇到的那个掘骨人,得的病和巴利爷爷应该是同一种。 对方还说,南城有不少人都在下水道、阴沟、屠宰场附近染了病。 巴利爷爷得病的缘由,也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 所以出於一贯谨慎的態度,他之前才对巴利爷爷说,要囤一点乾净的食物和水。 但马其顿是不是真的开始流行一种危害性极高的呼吸道传染病,洛林觉得还是要再確认確认。 今晚正好要跟德米去南城走访儿童失踪案的受害家庭。 可以藉机看看那边的情况,是不是真如掘骨人所说,已有许多人生病。 他希望最好不是。 那样只是虚惊一场。 可万一掘骨人说的是真,呼吸道疾病在贫民区一旦传开,马其顿政府又不能及时控制。 可以预见,那会是一场海啸似的灾难。 不过虽然决定要囤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但钱终究是个问题。 从剖心案得来的那五十金,得留著交税、交学费,剩下的当生活费,用途基本固定。 自己手里真正能算活动资金的,也就是是从霍尔姆那儿搜刮的八金。 加上今天做家教预支的十一金,一共十九金。 十九金,看著不少,可实则买一份月桂剂加醒神药的材料就没了。 就算暂时不买魔药,黑夜途径序列八的消息和魔药配方,自己之后总得打听吧? 用捲毛狒狒的鼻毛想,这些东西肯定不会便宜。 写书倒是能赚钱,而且细水流长,但还是不够快。 除了这个,自己还得想个既符合身份、又来钱快的法子。 洛林有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抬头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心说天上要是能掉钱就好了。 电车叮噹作响,在铅字街口停下。 洛林下了车,站在路口打量著。 这条街不长,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报社。 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太阳报》《大公报》《马其顿日报》《每日纪事报》的招牌鳞次櫛比,装潢一个比一个气派。 与之对比明显的,是衣衫破旧的搬运工以及身形消瘦的赤脚报童。 他们穿梭往来在这条街道上。 或扛著沉重的印刷材料,或抱著新鲜出炉的报纸。 每个人脸上身上都写满了匆忙和困窘。 因为凯兰蒂还没到,洛林就准备买份报纸,边看边等。 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 “先生!先生,买报吗?新出炉的太阳报! 重磅消息!今年翡冷翠派来遴选预备骑士的考官人选已確定!” 洛林转过头,是两个衣著破烂的赤脚报童。 大一点的男孩举著一份样报,正大著胆子朝他推销。 另一个侧著身,紧紧护著怀里的油纸包,里面应该是刚拿的报纸。 不怪他护的紧,经常有对头报社的人趁报童们刚拿报时,来撕报、扔报、泼水湿报。 而一般晚报的规矩是报纸一经领出,卖不掉或成为废报,全都要报童自己承担。 洛林脑中一边闪过这些市井记忆,一边將手伸进怀中, “给我来一份。” 大点男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刚出铅字街就开张,今天运气真不错。 他连忙把样报递过去。 洛林接过报纸,却没急著看新闻,而是又拿出两枚铜板放在手心。 男孩有些疑惑,“先生,您还想再要一份?” 洛林摇摇头,“想跟你们打听点消息。” 大点男孩立即警觉起来。 他弯腰道歉,“抱歉先生,我们只是卖报的孤儿,什么也不知道。” 说著就要拉著眼巴巴望著两铜幣的小男孩离开。 洛林扬了扬手中的稿纸,示意他们安心, “瞧,我是来投稿的。但对报社不熟,就想问问你们,哪家最近收稿多、给的价高?” 大点男孩鬆了口气。 他刚才还担心洛林是什么帮派的人,来打听他们这片报童的底细,好来抢占地盘。 毕竟南城最近东方人的帮派跟本地的帮派之间就闹得很不太平。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 “先生,您这么年轻,又没有认识的熟人,千万別去大报馆。 他们肯定会压您的稿费! 要是您不得已答应了,之后再想涨,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不给您刊登。以后您其他书也別想连载了。” 洛林把那两枚铜板交给他,又拿出两枚,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投稿最好?” 大点男孩指了指街道拐角, “从这拐进去,后面巷子里都是中小报社。 他们虽然竞爭不过大报,但靠花边奇闻在底层卖得不错。 您的小说要是写得好,肯定会有主编愿意花钱的。” 洛林点点头,不过这次他没问哪家规模最大、签字费最高,而是问, “里面哪家最不剋扣员工的钱,最不欺负报童?” 大点男孩想了想,一脸认真, “那就是费南报了。虽然费南先生看著很凶,但其实人很好。 我们从別的报社拿报,全要自己兜底,卖不掉的一分不退。 只有他不一样,卖多少给我们结多少,没卖掉的只要退回原报,就不扣我们钱。” 这时,那小男孩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纸包,插嘴道, “所以我和雷耶克每次被报头派来拿报,都会去费南先生那里多拿些费南报,偷偷卖。” 名叫雷耶克的大男孩立即给了他一巴掌,“別瞎说。” 他又立马拿出刚才收下的两枚铜板,小心翼翼的看向洛林, “您可別往外传啊。我们只是……” 洛林把手里的两枚铜板也递给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放心好了,我只是个来投稿的学生,什么也不知道。” 听他模仿自己刚才的话,雷耶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放下了些戒心,眼前这位先生看起来是个好人。 他收起铜板,认真道, “我叫雷耶克,外號飞毛腿,但因为脚上总生冻疮,其他报童就喊我冻脚鬼。 您以后还想问什么消息,或者需要人跑腿,可以到榆树街那边找我。” 说著,他让小男孩拿出一份《费南报》递给洛林, “这份我送给您。您可以看看上面连载的小说,看適不適合投稿。 先生,我们得去卖报了。再晚的话,会被报头打的。” 洛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报纸,伸出手, “我叫洛林。很高兴认识你,雷耶克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会去找你的。” 雷耶克闻言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从来没有人这样客气的对他一个底层的报童。 他犹豫三番,在洛林的微笑中,极快极轻的握了握少年的指尖。 然后一向说好话不眨眼的他,这次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 才憋出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敷衍的祝福, “祝您投稿顺利、好运,先生……” 洛林点点头,“也祝你们好运。” 雷耶克带著小男孩继续往前走。 两人都不断回著头,走了几步,小男孩终於忍不住问, “先生,您写的书叫什么啊?” 洛林微笑著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稿纸, “《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 目送两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洛林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两份报纸。 首先是那份太阳报, “重磅消息: 据教廷人事院最新公告。 本年度前来马其顿公国遴选预备骑士的翡冷翠特派官,已正式確定。 由原圣堂之翼骑士、国家英雄、异端教团首席审判官—李斯特担任。 这是继十二年前,前任教皇冕下亲临之后,教廷向马其顿派出的级別最高的遴选官。 这也证明在法內塞大公的英明领导下坚持中立政策、做东西方交流不可或缺桥樑与纽带的马其顿,地位正日益上升。 教廷此番派出如此重量级的人物,既是对我国和平发展道路的肯定,亦是对我国未来青年才俊的殷切期待。 据悉,此次选拔將於近日正式启动。 按照惯例,將优先从马其顿机械学院中挑选年满十八周岁、品行端正、信仰虔诚的青年参加初试。” 预备骑士选拔啊? 通过了就自动成为真正的贵族了吧? 地位可比原身想获取的学士称號要高不少。 不过自己还没成年,也不信神,这次选拔应该跟自己无关。 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教廷骑士甲冑和那位国家英雄到底是什么模样。 就在少年认真看报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后面伸来,拿走了他手中的报纸。 因为早就注意到对方接近,所以洛林並不意外的回头。 是凯兰蒂。 她果然换了一身简朴的便装,深色风衣,齐膝皮靴,一顶软呢帽压住散落的碎发,看起来有几分像邻家少女。 女孩眉眼间带著笑,举著他的报纸晃了晃, “怎么每次见,你都在看报?你怎么还带把伞?” 洛林没回答她的问题,往她身后看了看,反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人,没带护卫?” 凯兰蒂一边扫著报纸上的新闻,一边撇撇嘴, “要什么护卫?这是北城,白天出门有什么关係?我自己就能保护自己。” 洛林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你確定?” 被这明晃晃的轻视戳中,凯兰蒂顿时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洛林避都不避,抬起右手,屈指一弹,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来了个清脆的脑瓜崩, “学生不许隨意袭击教师。” 凯兰蒂蹲下身,捂著脑门,气鼓鼓地瞪著他。 洛林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影一闪而过,放下心来,若无其事地冲她招招手, “不是要看我怎么投稿吗?走吧,大小姐。” 说完他便径直迈步向前。 凯兰蒂只好蹦起身,快步跟上去。 第十二章 ——费南报的桂冠 洛林本以为她会生一会儿闷气,却还是小瞧了她耐不住安静的本性。 才走出几步,她就主动凑上来挑起话头, “遴选官就要来了,也不知道今年有几个人能选上。” 洛林头也没回,“跟你和我有什么关係?” 凯兰蒂快步走到他身旁,仰脸反驳, “怎么没关係?去机械学院不就是为了能优先参加骑士遴选吗?反正我以后是要当女骑士的! “厉害厉害,多多努力。”少年毫不用心的敷衍著,打开了手中剩下的费南报。 报上好大一块板面,都在议论谁是马其顿最美的女人。 凯兰蒂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太阳报》,指著头条上的名字, “我可是有骑士基因的,李斯特是我舅舅!” 洛林脚步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皮看她。 女孩下巴微扬,带著几分“看你还敢小瞧我”的得意。 可惜洛林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哦,那你加油。別毁了你舅舅的一世英名。” “……你!”凯兰蒂跺了跺脚,又追上去,“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毒的像黄蜂!” 她嘴上气恼,可对街头一切的新奇劲儿,很快盖过了那点不痛快。 她就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新奇地打量著四周,拿著报纸的手隨著走动轻轻晃悠,宛若一只上下翻飞的白鸥。 可当洛林带著她拐进一条窄巷后,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条巷子与外面宽阔整洁的街道截然不同。 路面坑洼不平,墙壁斑驳剥落,空气里混杂著煤烟、油烟与汗水的浑浊气味。 凯兰蒂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恍惚,“马其顿……还有这么简朴的地方?” 洛林没回头,语气平静,“城南比这更差。” 凯兰蒂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从小到大都没去过南城,也没怎么接触过南城的人,脑海里根本无法想像洛林口中的“更差”,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此时恰逢晚报集中印刷分发,小巷里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报童工人挤挤挨挨,显得格外喧闹拥挤。 洛林不动声色地让凯兰蒂走在靠墙的內侧,自己微侧著身挡在外侧,隔开人群推搡、衝撞。 凯兰蒂鼻尖縈绕著他身上乾净的肥皂清香,心底莫名有点不自在。 於是下意识脚步加快了几分。 只是刚走出洛林的保护范围,就有一只脏兮兮的手从拥挤的人群里中猛地伸出来,径直朝她抓去。 凯兰蒂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那只手见无机可乘,竟转而猥琐地探向一旁少年的臀部。 凯兰蒂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洛林头也不回,手中黑伞一甩,只听“嗷”的一声痛呼,那只手的主人立刻捂著胳膊惨叫著跪倒在地。 人群稍微散开,让凯兰蒂看清那是个满脸通红,酒气衝天的中年男人。 “怎么还有男的喜欢占男的便宜?” 鬆了口气的凯兰蒂,边走边笑得前仰后合,但又被巷子里的味道呛的直咳嗽。 洛林面无表情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让她捂住口鼻。 同时抬起一只胳膊护在她肩后,稳稳地带著她继续前行。 有些狼狈的女孩,这次乖乖地待在他手臂圈出的小小安全范围里,小心翼翼地跟著挪动脚步。 穿过这条拥挤的窄巷,两人来到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街道。 两侧林立著许多的报馆,大多是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好几家报社共用一栋。 洛林环顾一圈,最终在街角找到了掛著褪色木牌的费南报馆。 洛林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只有两三个编辑,正趴在乱糟糟的桌案上整理稿件与纸张。 看见穿著机械学院校服的洛林,几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洛林简单说明来意后,最年长的那位编辑更是一脸错愕,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但他还是领著洛林和凯兰蒂,走向了主编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用木板单独隔出来的小隔间。 里面同样杂乱不堪,桌上堆满了文件稿件,墙上贴满了各式旧照片。 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如熊、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端著搪瓷茶杯大口啜饮,一边翻看著次日要刊登的稿件。 看见洛林三人进来,他茫然地抬眼望向老编辑。 “主编,这位是机械学院的学生洛林,写了一部侦探小说,想来我们报社投稿。” “噗——” 中年男人直接一口喷了出来,茶水喷吐如雾。 凯兰蒂有些嫌弃的躲在了洛林身后,怕被这雾气洗礼。 男人重重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瞪著眼没好气地冲洛林挥挥手,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少爷,有空来这儿消遣我们,不如带你身后的小姑娘去法老宫里喝喝酒摸摸小手。 老伊蒙,送客!下次再让这种閒人进来,我就扣你工资,让你家小可莉哭著喊我爷爷!” 他显然把洛林当成了冒充文学家、哄骗女孩的閒情公子。 肚子里没半点墨水,去大报没人理会,才来他这种小报社装模作样。 老编辑苦著脸,正要上前带洛林二人离开。 可黑髮少年却往前踏了一步,將手中的稿件轻轻放在男人的办公桌上,语气平静, “要不要送客,至少看过稿子再决定。就这样隨意驱赶投稿人,费南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看他这副模样,费南冷哼一声,抓起稿件,心里打定主意要毫不留情地批判一通,让这傲气的小子在女伴面前丟尽脸面。 但看著看著,他的表情就变了,脸上的不屑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凝重。 他猛地抬起头,重新打量洛林,“这……真是你写的?” 洛林摊摊手,语气淡然,“如假包换。” 男人不再说话,埋首继续阅读。 足足十分钟过去,他才缓缓放下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气,实话实说, “稿子质量很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偏偏要投我这里?” 洛林坦然道, “我是考进机械学院的,一没背景,二不认识报社的人,去大报很容易被压稿费。 你们这种小报,我反而有货比三家的余地。” 得知他是凭实力考进学院的平民学生,费南脸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不少,甚至多了几分欣赏。 他站起身在隔间里踱了两步,搓著手感慨, “总算看见个有真本事的年轻人了。” 他隨即转头看向老编辑,眼睛一瞪, “还不去倒茶……两杯!慢一点这个月我就不给你家小可莉做猫咪玩偶,让她哭到你头疼!” 老编辑无奈撇撇嘴,心里腹誹,自家孙女一哭,你这头大熊比谁都著急。 不过他还是听话的去倒茶了。 办公室隔间里,只剩下洛林、凯兰蒂与费南三人。 费南的目光落在洛林手中的《费南报》上,开口问道,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投稿吧?” 洛林笑了笑,將报纸摊开在他面前,指著版面上议论马其顿最美女人的花边新闻, “费南先生,我有个想法,能让你想炒热的这个话题彻底火起来。 至少在机械学院內部,掀起不小的热度。” 费南眼睛微微眯起,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洛林语气轻鬆, “其实很简单。机械学院虽以机械学闻名。 但学艺术、文学来镀金的也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容貌出眾的女生。 我希望费南报能出面赞助,举办一场『爱与美的桂冠』的校园活动。 票选学院里最美的女生,为她戴上象徵爱与美女神的桂冠。 藉此,你的报纸就能名正言顺地卖进机械学院。 一座顶尖学府的学生都在看的报纸,这可是极佳的宣传噱头。” 费南沉默片刻,提出疑虑, “你只是个新入学的平民学生,怎么確定这个活动能办起来?万一无人理会,岂不是白费功夫?” 洛林轻笑一声,胸有成竹, “每年机械学院开学,都是学生最活跃的时候,各大社团招新抢人爭得头破血流。 哪家社团、哪个小团体,能捧出一位『爱与美女神』,必定能大大吸引新生目光,抢占招新优势。 有点脑子的社团领袖,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然,为了避免前期冷场,我会先找一位容貌出眾、但又並非无可爭议的女生合作,打响第一波拉票活动。 当第一个热门人选出现,其他心高气傲的漂亮女生,即便看不起这个奖励。 以她们的攀比心与傲气,会眼睁睁看著对手轻鬆拿下桂冠吗? 哪怕最后贏了再宣布放弃奖励,也绝不会让对手顺顺利利登顶。” 洛林顿了顿,又慢悠悠补充一句, “到时候我会在校园公告板租下一块板面。 白票一张一个铜板,红票一张一个银西克,彩票一张一个金西克。每天公示排名。 喜欢一个人连票都不愿意投,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没人愿意为你刷票,又有什么脸说自己受人欢迎?” 费南看著他,眼神渐渐变了。 像在看一个心思縝密的鬼魅,又像在看一尊洞悉人心的神明。 凯兰蒂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彻底被这番算计惊得说不出话。 老编辑无声的送来了茶水,又无声地出去。 费南沉默了很久,涩声道, “为什么跟我说这么多,不怕我偷了你的创意?” 洛林並不嫌弃的端起茶杯,抿湿了嘴唇后,无所谓的笑了笑, “首先,也就我这样的新生,愿意放下身段跟你合作。 其次,你要是敢独吞创意,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 后面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无论是费南还是凯兰蒂,都丝毫不怀疑他说的是真话。 费南让出自己的椅子,搬至洛林面前,態度恭敬的请教, 那这次活动之后呢?长远打算是什么?” 洛林坦然坐下,缓缓说道, “自然是把活动延伸到城內其他学校……先让学生群体熟悉费南报,积攒起基础读者,再逐步引入更多话题供他们討论。 美女、帅哥、学业、娱乐、社团活动、社会热点…… 这些尚未继承家业的年轻人,无论在家中还是社会上,都很少有发声的机会。 但费南报可以给他们这个出口。只要打开这个口子,你立刻就能感受到年轻群体的庞大力量与热情。” 费南当场收下了洛林的侦探小说稿件,给出的稿酬也十分实诚。 首印十五金西克,后续按销量分成,这已是成名作家才能享有的待遇。 至於“爱与美桂冠”的活动,儘管他心中极为心动,但仍需跟报社背后的东家商议一番。 洛林对此並不意外,只让他在开学前给出答覆,否则便另寻其他报社合作。 走出报馆,凯兰蒂依旧有些晕乎乎的,她忍不住仰头看向洛林, “你怎么会这么聪明?” 洛林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想学啊?我教你。” 凯兰蒂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著他。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认真道, “我感觉你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赚钱。” “怎么会这么想?” 洛林这次是真的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凯兰蒂一脸篤定,“直觉,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紧跟著追问,“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洛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眼,望向远方隱约可见的机械学院教学楼的白色尖顶。 任何时代,学生的力量,都是值得爭取的。 里面总有这样一群人,未被世俗完全浸染,有理想,有热忱,有志向,也容易被凝聚、被发动。 他收回目光,又伸手揉了揉凯兰蒂的脑袋, “再教你一件事——走一步,看三步。想变聪明,就要自己想明白背后的道理。” 凯兰蒂气得都想张嘴咬他一口。 回到铅字街,两人到了分別的时候。 凯兰蒂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的手帕递给洛林。 她出门时其实带了手帕,只是之前慌乱忘了拿,才用了洛林的, “这个乾净的还你,你的我用过了,就不还了,免得被你拿去做奇怪的事情……” 咚。 又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黑髮少年拿著手帕,提著黑伞,身姿瀟洒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准备上车的女孩,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第十三章 ——糖果与圣徒 从铅字街离开后,洛林先去粮米店订了些粮食,又去酒铺买了几桶低度啤酒。 在这个时代,比起饮用水,度数不高的麦酒反而更不容易坏,还乾净。 他付了钱,让店员稍后將粮食与酒一同送到自己住处。 办完这些,天色已经到了傍晚。 洛林借著暮色与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霍尔姆的公寓,激活那尊雕塑封印物。 他的身形在微光中重塑,片刻后,便变成了霍尔姆的模样。 他静静坐在客厅里,等待德米上门。 街道两旁的电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刺破渐深的黑。 门铃被人轻轻按响。 洛林打开门。 德米站在外面,神情有些疲惫,身后停著那辆警局的马车。 见他出来,德米立刻將怀里的布包递上, “霍尔姆先生,您要的东西。白岩蜜、净月露、银月桂叶,我买到了。”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低下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只是霜艾草暂时没买到,黑市上好像有人在大量囤货。 我已经预订了,明天应该能有货……只是我身上的钱不够了。” 洛林把材料收好,放到客厅中, “没关係。缺的我来出,明天我亲自去。” 德米抬起头, “您的身份不合適。侦探在麻鼠巢这样的黑市,不太受欢迎。贸然过去,容易惹麻烦。” 洛林想了想, “我有个助手,还是个学生。让他代我去,应该不会引起黑市管理者的警惕。” 德米点点头,“那行。您跟他说一声,明天一早在泰伯桥头碰面。”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霍尔姆先生,还有件事……我今天外出办事跟奥丘警长请假,怎么说他都不准。 最后没办法,只好把您的名头搬出来,他才答应。 知道我晚上来接您,他就让我驾著马车来。 本来他要跟著一起来的,我说我们要去南城,他才打消了念头………抱歉,我能没守住消息……” 洛林看他一眼,“没事。这事我本来也没打算瞒著人。” 他確实没打算瞒。 无论今晚在南城查到什么,他都准备以霍尔姆的身份去见一见高尔,试探马其顿高层到底知道些什么。 “走吧。” 洛林上了马车,德米一抖韁绳,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在清脆的马蹄声中,洛林掀起车帘问,“南城的地图带了吗?” “准备了一份。”德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递进车厢。 洛林展开,借著路灯的光看了起来。 蜿蜒的多瑙河將马其顿城分为南北两片。 北城是上城区,贵族盘踞;南城是下城区,平民聚集。 南边之间由数座桥樑相连。 除了他们要走的泰伯桥之外,其余几座都是升降桥。 一旦有变,桥面便能立刻从中间对半拉起,切断南北通路。 因为城里巡警的巡逻范围,往往止步於北岸的桥头,从不深入南边。 所以南城向来是以帮派自治。 东方人有东方人的地盘,西方人有西方人的地盘,混血儿夹杂期间。 洛林想起下午报童雷耶克说的,南城东方人的帮派和西方人的帮派最近不太平。 马车很快驶上了泰伯桥。 这是一座古老的黑色石桥,护栏上雕刻著猫头鹰与石像鬼。 岁月斑驳下,它们的面目显得愈发光怪陆离。 德米见洛林望著雕刻,开口解释, “按教廷的说法,这两种守护灵可以克制瘟疫。” 接著他语气低沉了几分, “不过十二年前那场瘟疫来临时,这些东西,包括教会的圣水与祈祷,全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最后镇压下瘟疫的,是城卫军,还有一列从翡冷翠开来,载著一整队教廷骑士的蒸汽列车。” 洛林翻找了一下记忆,当时霍尔姆並不在马其顿,只有原身长大后听说过只言片语。 於是他问,“据说是场相当惨烈的清洗?”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是的,城卫军当时的主官,如今马其顿公爵的弟弟,都死在了那场动乱里。我父母也是。 事后教皇亲至,为所有无辜受难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安魂弥撒。” 洛林想起自己今天下午看的太阳报,暗道原来前任教皇是因为这件事来的马其顿。 德米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藏著压抑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恨意, “都是那个邪教团『希冀会』! 若不是他们搞血祭,从深渊放出大批鼠人,传播十灾之中的瘟灾……就不会有那场灾难。” 失去双亲的他,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如果不是街坊邻里帮衬,很难活下去。 洛林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著。 马车驶过泰伯桥,进入南城地界。 这里的小巷如蛛网般纵横交错,低矮的房屋一间挨著一间。 越往前灯光也越稀疏,有些地方更是几乎没有路灯。 街面崎嶇不平,很少有人能在这里摸黑行走不栽跟头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 至少与北城相比,南城的宵禁並不严格。 毕竟如果不让这些底层人工作到深夜,早上再早早起来干活。 那么老爷们怎么享受郊外最新鲜的蔬菜、报纸和牛奶? 此时早已入夜,街上依旧人头攒动。 有卖力送货的贩夫走卒,有站在门口揽客的娼妓,有在街头吟唱诗词的诗人,也有缩在巷尾眼神闪烁的混混。 马车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巷口停下。 德米先下车,敲了敲一间破旧的木屋门。 里面很快走出来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正是德米口中的艾玛婶婶。 她平日在砖窑厂做轧坯女工,就是用二十斤重的印花锤头给尚未冷却的半成品泥坯轧花。 每轧一个,只有一铜分,轧一百个才有一铜板,而且还常常被工厂主剋扣。 看见德米,妇人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德米!你可算来了!” 这时洛林也下了车,站在德米身后。 妇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德米连忙介绍, “艾玛婶婶,这位是霍尔姆先生,马其顿最伟大的侦探。来帮忙查案的。” 闻言妇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著洛林的手臂,恳求道, “侦探先生,求您,一定要找到我的儿子。 我丈夫去年过世了,汤米是我唯一剩下的念想,没了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洛林宽慰道,“慢慢说。孩子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怎么丟的?” 妇人抹了把泪,断断续续说起来。 那天她儿子汤米跟几个小伙伴相约去东方人的街区看杂耍、舞龙、打铁花。 孩子们商量好,两个去占位置,汤米去买甘草糖。结果等半天,汤米没回来。 妇人泪水再次滚落下来, “后来我们找遍了整条街,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洛林静静听完,在地图上標记出汤米失踪的位置,写下“甘草糖”三个字。 妇人看他真的在记录案情,立马就要跪下, “先生!感谢您!如果您能找到德米,以后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洛林连忙伸手扶住她。 妇人又转向德米,哽咽著拜託, “德米,你是我们这条街的骄傲。 汤米从小就说,要像你一样考上巡警,有份体面的工作……你一定要救救他……” 德米低下头,想起自己在警局所受的屈辱与无力,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重重点头。 洛林在心中轻嘆一口气,沉声承诺,“我和德米会尽力寻找线索的。” 接著两人婉拒准备要把所有家当都拿给他们的妇人。 辞別之后,继续赶往下一户。 第二户是保罗,同样在砖厂上班,不过是制坯工人,也就是將泥土製作成砖坯。 每製成一个半成品砖坯大概有一点五铜分的收入。 一般从凌晨四点半工作到下午六点半,或者夜班下午六点到早上四点半,夜班收入还要低一些。 被德米称为保罗叔叔的男人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没有睡过好觉了。 他的女儿莉莉失踪了。 “三天前,我上完白班,晚上就带她出门玩。 路过东方街区,正好有集会,我去给她买一盏喜欢的东方纸灯,转身的功夫,人就没了!” 保罗声音嘶哑,眼睛发红,不是哭,而是恨。 他一字一句地说, “一定是那些东方人干的!我已经决定了,加入血手帮,跟白莲会那群东方杂碎拼了,为我女儿报仇!” 德米连忙劝, “保罗叔叔,您冷静点。如果您出事了,就算小莉莉被找到,她一个人在南城很难活下去。” “找不到了!” 保罗红著眼嘶吼著打断他, “之前就有传闻,那些东方人拐小孩卖去东方当奴隶。不听话的就会被打死!” 洛林等他说完,才开口问, “莉莉失踪的地方,附近有没有人卖糖?” 保罗一怔,想了许久才点头, “好像有……当时莉莉正馋的吸手指,我还说等买完灯,就给她买块止咳糖。她那几天正好咳嗽。” “记得小贩的模样吗?” 保罗烦躁地摇头, “记不清了。在我眼里,东方人长得都差不多。” 洛林不再多问,在地图上標记出第二个地点。 之后他们又走访了两户,说的都差不多。 孩子都是在东方人的街区附近丟的,失踪前旁边都有“糖果小贩”。 德米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犹豫著开口,“霍尔姆先生……会不会真是东方人干的?” 洛林没答话,只是让他继续赶车。 下一户是个叫玛丽的老妇人。 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面做工,孙子跟她一起过。 就在两天前,她最爱的孙子托雷丟了。 但却不是在东方街区丟的,就是在自家附近不见的。 德米愣住了,玛丽奶奶住的地方,是实打实西方街区中心。 洛林却依旧平静,继续询问,“孩子失踪前,在做什么?” 老妇人摇著头,说不出详情。 就在这时,不远处飘来悠扬的圣歌。 旁边几户有大人带著孩子往外走,都朝那个方向去。 “这是?”洛林问。 德米解释, “是教会的神父在布道。南城日子苦,经常有好心的神父牧师过来传道、讲经、给人治病,很受大家欢迎。” 玛丽奶奶也撑著起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卡伦神父是个好心人。最近好多人咳嗽,都是他拿圣水免费治好的。 他是受主眷顾的人,一定会听我的祷告,宽慰我,为小托雷祈祷……” 洛林看向德米,“卡伦神父是谁?” 后者回答道, “一年前才来马其顿的神父,也是机械学院神学课的讲师,听说是被院长特意请来的。” 洛林略一沉吟,“我们也去看看。” 他们跟著玛丽奶奶隨著人流来到了一处小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简易的木台上,一身洁净的白色教士服,金色的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带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英俊挺拔,风度翩翩,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这位一看便出身名门的神父,丝毫没有任何架子。 他对每一个走上前的信徒都很亲切,听他们诉苦,给他们祝福。 身边的教会成员端著银盘,给生病的人发圣水。 即便一再申明免费,仍有不少人將身上的铜板放进一旁的奉献箱里。 洛林对德米低声吩咐,“想办法拿一份圣水过来。” 德米点点头,挤入人群,片刻后带回一小杯浅绿色液体。 洛林用指尖轻蘸,放入口中尝了尝。 入口微苦,带著一丝清凉的药味在舌尖散开,与霍尔姆记忆中喝过的月桂剂极为相似。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黑市上的月桂剂材料突然开始稀缺了。 这时,玛丽奶奶在信眾们的谦让下,获得了提前登上台的机会。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洛林上前一步,轻声叮嘱, “奶奶,等会儿您向神父祈福完,悄悄问他一句,有没有霜艾草。 如果他有疑问,您就提我的名字,霍尔姆。” 老人虽不解,但还是用力点头。 她还是挺感谢这位侦探先生的,愿意为她孙儿的事情奔波。 接著她上台哭诉了孙子失踪的遭遇。 卡伦神父神情悲悯,轻轻按住她的额头赐福。 隨即他又当眾宣布,会从善款中抽出一部分,资助所有丟失孩子的困难家庭,並號召信徒一同留意线索。 台下立刻有人喊,“肯定是东方人干的!” 马上有东方血统的信徒反驳。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卡伦神父抬起手, “神不偏待人。那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 他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声音也不大,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全场安静下来。 玛丽奶奶下台前没忘记洛林的交代,悄悄凑到神父耳边,问出了那句话。 洛林站在人群后方,清晰地看见神父的眼神明显地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温和悲悯。 他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一句,竟真的从布包里取出一小份乾燥的霜艾草,递给了老人。 洛林心中一凛。 他对德米快速交代几句,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等玛丽奶奶满怀感激地拿著药材下台,已不见侦探先生的身影,只得將东西交给德米。 德米按照吩咐,把洛林交给他的一笔钱投入奉献箱中。 阴影深处,洛林正静静注视著台上。 那位风度翩翩的卡伦神父,恰好朝他藏身的方向望来。 目光不再温和,而是锐利如鹰隼。 於是洛林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第二个结论。 这位神父,果真是位超凡者,而且阶位远比他高。 第十四章 ——两个承诺 得出结论的瞬间,洛林便按预案做好准备。 虽然他推断对方大概率会在一眾信徒面前隱忍不发,却也绝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侥倖上。 若对方不按常理出牌、选择直接动手,那他就会在反击中寻找离开的机会。 被这样的存在锁定,任何怯懦都毫无意义。 背对凶兽,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不动声色的將左手缓缓按向腰间。 枪套里別著霍尔姆的短銃,膛內压著特製银弹。 儘管这种子弹克制的对象是尸怪,对付台上的神父未必有效,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他右手则握紧了黑伞。 虽然巴利说过让他不要自己尝试唤醒,但是事急从权。 如果战斗无法避免,他也只能先以自己的血,试著唤醒那柄旧誓。 洛林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战术: 先以短銃瞄准台上神父几人,製造混乱。 若攻击被挡下,便边用阴影阻击边撤退,同时尝试唤醒伞剑。 以运动战周旋,寻找脱身空隙。 普通人无从察觉的视角里,广场空气近乎凝固,气氛紧绷到极致。 卡伦神父站在台上,目光微凝。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阴影中那缕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战意。 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微微愣了一下。 实在没料到一个刚晋升超凡的傢伙,在被自己锁定后非但不逃不藏,反而直接摆出了反击的姿態。 这份胆气和果断,让他颇为意外。 权衡一瞬,神父终究没有选择撕破脸皮。 广场人多眼杂,贸然当眾动手只会打乱教廷的布置,也会毁掉他自己的计划。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將“霍尔姆”这个面孔,牢牢记在心底。 下一瞬,温和笑意重回他的脸上,仿佛刚才那道锐利目光从未出现过。 同一时间,洛林暗暗鬆了一口气,但手指依旧放在扳机上。 布道会继续,接下来是圣经故事时间。 不少忙著生计的大人陆续离开,孩子们却围在台下,听得津津有味。 有几个大胆的孩子,甚至凑到了神父身边。 神父耐心十足,也不驱赶,就让他们围著。 不远处,洛林缓缓鬆开短銃,从阴影里缓步走出,神色如常地与德米匯合,一同送玛丽奶奶回家。 之后回到马车上,德米迫不及待地问,“霍尔姆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洛林拿出南城地图,铺在他面前。 纸上赫然画著两个圆圈。 一个以夏人街为中心,標註著:集会、杂耍、糖果小贩、甘草糖、止咳糖。 另一个以方才的布道广场为中心,標註著:布道、讲经、圣水、神父。 德米盯著地图,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吃惊,“您是怀疑……” “只是个猜想。”洛林收起地图,“不过调查总算有了方向。” 德米点点头,看了一眼沉沉夜色, “太晚了,我先送您回去,明天再继续查吧。” 马车才走了几步,洛林忽然开口, “德米,你认不认识干活勤快的人? 我那助手的家里,老人生病了,他自己要上学,需要雇个僕人或女佣。做饭、打扫、照顾老人就行,待遇从优。” 德米想了想,眼睛一亮, “我倒是有个人选,带您顺路去见见?” 得到洛林肯定的回答后,他便在路上开始简单介绍起对方的情况, “她叫艾露莎,我九岁认识了她,跟她一起长大,现在做洗衣、缝补的活计。 她还有个妹妹,叫奥萝拉,小时候被严重烧伤过,所以平日浑身总是缠著麻布绷带,而且不能说话。 但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您等会儿见到她,请不要讶异。” 洛林微微頷首。 马车停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小屋前。 门扉敞开的屋內,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正借著外面昏黄的灯光,蹲在水盆边搓洗衣服。 身旁放著熨烫平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德米跳下马车,走到她身边眉头微皱, “病才刚好一点,怎么又碰冷水和脏衣服?” 艾露莎头也没抬,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 “没有钱,活不下去的,德米先生。” 德米神色有些黯然。 知道对方是生气自己去了北城后就不怎么回来的事情,但他那也是有苦衷的。 看他低落的表情,艾露莎也有些不忍心,低声解释道, “我之前生病欠了债,不儘快还清,说不定哪天就被帮派卖到后街当妓女了。 这两天,都是奥萝拉她和其他孩子帮我送洗好的衣服。” 这时,洛林拿出那份浅绿色的圣水问, “不是有神父免费发圣水吗?你怎么还花钱治病?” 艾露莎抬眼看著他,没说话,眼神警惕而疏离。 德米赶紧介绍,说这是自己请来查儿童失踪案的名侦探。 年轻女人眼中戒备这才稍减。 她看著洛林手中的液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劝你还是赶快丟掉。这种普通的圣水,只能暂时压制病情,喝多了就会成癮。 到时候想要更好的圣水,就得做出足够的『奉献』,成为任他们摆布的虔诚信徒。 与其贡献身体和灵魂给教会,我还不如去东方游医那里赊药。 成为妓女,也不会比成为教会的傀儡更糟糕。” 德米一时语塞。 他方才还觉得霍尔姆先生怀疑卡伦神父这种好人有些太过偏颇,现在看来可能真的没错。 洛林收起了那份圣水,准备留做物证,接著说明自己助手想聘用女僕,德米推荐了她的事情。 艾露莎听完,低下头继续洗衣服,语气平静,“不去。” 洛林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你是不想离开妹妹吧?她需要你照顾,你担心只雇你一个人,她独自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艾露莎点点头,坦然的承认,“確实也有这个顾虑。” 洛林想了想,“那你叫你妹妹也去吧,她只要能做打扫的活就行,我可以先给你们三枚银幣做定金。” 然而这个出於好心而宽厚的条件,反而让艾露莎再度绷紧了神经。 她站起身,语气冰冷而决绝, “请您离开。如果您是可怜我们,这种善意持续不了多久。如果您別有用心,恕我难以从命……” 德米急了, “艾露莎,这是好机会!霍尔姆先生人很好的,他助手还是个学生,更不可能是坏人。” “坏人往往比好人更装得像好人。” 艾露莎打断他,清瘦的脸上,眼神倔强, “德米先生,您在北城待久了,是不是忘了南城是什么地方?” 德米愣住了。 艾露莎声音却越来越冷,唇线抿得很紧, “之前有一对看起来很和善的夫妇,领养了无家可归的小安娜。后来有人在红磨坊看见了她。” 屋里沉默了几秒。 艾露莎抬起头,看著洛林, “您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您的善意和恶意我们都承担不起。 因为我们拿不出別的东西,唯一相等的,就是我们的身体和性命。” 洛林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洗衣女工,清瘦利落,眼神冷硬,带著几分与眾不同的沉静, “很清醒的认知。艾露莎小姐,说实话,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是个洗衣女工。” 见气氛不对,德米打著圆场, “艾露莎很喜欢看书,在空閒的时候会去静默修女会当义工,在嬤嬤的指导下写字学习。” 艾露莎瞥了一眼想要岔开话题的德米,直接自己揭开了伤疤, “我从小就读书,但是在我九岁那年,父母因为被一个神父坑骗而破產自杀了。 留下我一个人流浪在马其顿的街头,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捡到了才一两岁的奥萝拉。” 怪不得她对神父和教廷有那么大的敌意。 洛林心中瞭然,也暗自生出几分感慨。 一个流浪孤女,居然在自身难保的绝境里,竟还收养了另一个幼童,一路咬牙將彼此拉扯长大。 这一路走来,必定极为不易。 也难怪她对外界抱著刻入骨髓的戒备。 没有这份冷硬的警惕,她和妹妹恐怕早被人吃的渣都不剩了。 感慨之余,洛林也在心底做出了评判。 即便顛沛流离,仍未丟掉善良本心;独自面对困苦,也始终撑著一股不屈韧性。 坚强、警惕,能顾己及人,就算在绝境里也不忘抽空学习。 这样的人,在底层里確实不多见。 洛林起了几分惜才之意,有心將她纳入麾下。 因为对方非常符合,甚至远超他对女佣的所有要求。 那份沉静与分寸,与凯兰蒂家的女侍长有些相像。 雇她,肯定比僱佣寻常僕妇更可靠、省心。 假以时日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为他身边得力的秘书和助手。 只可惜,她戒备太重,对陌生人全无信任。 不过可惜归可惜,洛林从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 看到德米还想劝说,他轻轻摆了摆手, “算了。你再帮我留意一下別的人选好了。”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去之际,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一个额头渗血的少年,跌跌撞撞衝进来,看见艾露莎便失声哭喊, “艾露莎姐姐!不好了!” 刚蹲下身洗衣服的艾露莎,又腾地站起来。 男孩喘著气,话都说不连贯, “我们……我们去送衣服的路上,碰上了血手帮和白莲会火併!好多人被卷进去了……我跟奥萝拉走散了!我就想著赶紧回来报信……” 艾露莎的脸瞬间惨白,身体一晃,跌坐在地上。 她跟奥萝拉从小相依为命,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比亲人更亲。 奥萝拉说是她的妹妹,但在她心里却与女儿无异。 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德米咬牙攥拳,“我去找!” 洛林眼神微沉。 他忽然想起保罗之前的控诉,觉得这场来得蹊蹺的帮派火併,极有可能与儿童失踪案息息相关。 於是他按住德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道, “你守著这片街,我去。” 他刚迈步,艾露莎猛地抬起头,泪水糊满了脸庞。 此刻她脸上那层坚硬的戒备彻底碎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抓住洛林的衣摆,声音嘶哑而恳切, “先生!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 求您,把我妹妹带回来!只要您能把她带回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洛林低头看了眼近乎跪倒的艾露莎,没有多余言语,只是伸手將她扶起,淡淡留下一句,“等著。”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五章 ——变形记 藉助夜色掩护,洛林沿著街道,朝远处传来喊杀声的方向疾行。 越靠近现场,路上就越看不见其他行人。 沿途家家户户都把门窗死死锁紧,无论外面动静多大,都无人敢开门窥探。 偶尔有些门缝后闪过一双发亮的眼睛,可只要洛林凝神去看,那点亮光就会立马消失不见。 等洛林赶到时,棍棒与短刀的碰撞声、廝杀吶喊声恰好暂停。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呻吟。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混杂著煤油火把燃烧的焦臭。 刚经歷过恶斗的两拨人马,各自后撤几步。 同时双方各有马仔动手拖回己方伤亡。 伤者就地包扎,死者暂时搁置一旁。 其余人则迅速调整站位,整理队形,双方再度形成对峙。 洛林放缓脚步,將身形隱入阴影,悄无声息地翻上一户人家的房顶。 寻了个合適的隱蔽位置,居高临下地观察著两拨人马。 街道东边那伙人衣衫大抵为白色,隱隱排成一个雁行阵。 阵眼是个短髮的东方青年。 他上身赤著,露出精壮的腱子肉,手臂上缠著褪色的红布。 下身黑裤上扎著绑腿,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青年眼神沉稳,手中提著一根红花棍。 鲜血顺著棍身不断滴落,在杵地的棍头处渗入泥土中。 在他侧身与身边人低声说话时。 洛林借著晋升夜行者后的极佳夜视能力,可以清晰看见对方背上有个怪物刺青。 那怪物通体黑毛,有一张似人非人的脸,双颊靛青,红鼻高耸,咧著狭长的黑唇,紧闭著眼睛,膝盖脚跟都是反关节。 山魈? 洛林有些不確定。 虽然他閒暇时喜欢看山海经之类的杂书,但对东方传统怪物研究的並不深 更何况现在是另一个世界,谁也不敢保证前世的认知在这里能通用。 他暗自记下这怪物的特徵,目光微转,望向西边那伙人。 血手帮的人退成半月形。 他们双手袖口都统一用顏料染红,手中握著短刀、铁棍、甚至还有几把改短的猎銃。 他们也簇拥著一个气质阴鬱的中年男人。 此人穿著一身浮夸到几乎只有在歌剧表演,才能看见的红黑色贵族礼服。 肤色惨白,眼瞳在黑暗中泛著两点殷红,两颗尖牙探出唇下,双手修长的指甲泛著锐利的寒光。 吸血鬼? 洛林心中又升起一个疑问。 不过没时间细想,场上的情况又有了变化。 双方都从自己的阵型后面,都押出几个人。 血手帮这边,是两名东方男童,双手反绑,哭得浑身发抖。 白莲会那边,则是三名西方小孩,其中两个脸上满是泪痕。 剩下那个瘦弱身影,正用一双在黑夜之中,也清澈见底、如蓝宝石般梦幻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打量著面前的所有人。 但与这双眼睛形成强烈反差的。 是一身麻布衣服的她,从脸庞到手指乃至全身,都缠著一层有些泛黄的破旧绷带。 洛林握著短銃的手紧了紧。 如果德米描述没错的话,那这个身影应该就是艾露莎的妹妹,奥萝拉。 场上,看到对方带出孩子当人质的一剎那,双方头目几乎同时破口大骂。 阴鬱的男人用生硬的夏国话喊了一声,“方熙官!”,接著换回母语嘶吼, “你这个偷孩子的恶贼!可耻的人贩子! 今晚不把从吾之街区偷走的孩子归还,吾就要把你的血全部抽乾,餵给吾之眷属!” 白莲会这边的青年人冷笑一声,健壮的肌肉如虬龙般隨呼吸绷紧起伏, “劳埃德,你个茹毛饮血的畜生,就別假装贵族文縐縐放屁了! 你也真会倒打一耙! 老子早就听说你们西方自詡贵族的那批人,最喜欢臠童、吃小孩肉!是实打实的食人族! 我看就是你们贼喊捉贼!不止偷抢我们东方人的小孩,连你们自己人的也不放过。 为了让北城那些贵族老爷们取乐,你们这些狗腿恨不得把自己亲娘也送上门!” “胡说!” 劳埃德双目赤红,獠牙毕露, “吾之眷属曾亲眼看见,你们的人把孩童往麻鼠巢送!转卖给商队运走! 方熙官冷呵一声, “我们真要卖孩子,自己就有商队,用得著让麻鼠巢那些黑心的二道贩子赚钱?” 接著他抬起红花棍指向劳埃德身边的几个人, “倒是你们的人,前几天夜里驾著马车往北城送,当老子的人眼瞎?” 趴在屋顶上,处於极佳观察位的洛林发现,在双方头目搬出证据时,两边都有人悄悄变了变神色。 不对劲。 既是因为想要听更多內情,也是因为还不清楚两个头目的实力。 洛林按下立即救人的打算,继续观察倾听。 只听场中,劳埃德冷哼了一声, “吾之眷属有无问题,吾辈自己清楚,用不著你插手! 现在赶紧把你刚才抓我们的孩子放了!” 方熙官冷喝, “要不是知道你们西方人一向奸诈,我们也用不著抓孩子跟你谈事情! 你先告诉我,你们都在给哪些贵族送货!如果不说,今天你们血手帮就没了!” “可笑!你们这帮从东边逃来的丧家犬,连生养你们的家乡都不要了的杂碎,也敢威胁吾辈?!” 这话真戳中了一眾白莲会成员的伤疤。 也让方熙官怒极反笑,笑声冷得像刀子刮骨头, “动手!” 新一轮廝杀瞬间爆发。 劳埃德眼底红光暴涨,指尖指甲瞬间变长,泛著寒光。 他率先扑出,速度如鹰隼,利爪直抓方熙官心口。 方熙官不退反进,沉腰扎马,双手捏诀,掌心朝天,高声念颂,“山鬼临凡,百骸如山!” 下一刻,他背后那山鬼刺青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睁开幽绿的眼睛! 如受鬼神附体,他本就强健的体魄再度暴涨,双臂伸长,身形也隨之拔高,行动间带起赫赫风声。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血爪劈砍,棍风呼啸,街道石板被震得寸寸裂开。 劳埃德一爪掠过方熙官手臂,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他顺势回手,將指尖的血跡送入口中,舔了舔,露出陶醉的神色。 方熙官眉头都不皱一下,肌肉猛地紧绷,伤口立即止住了血。 趁劳埃德分神之际,他抡起红花棍,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劳埃德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一片人群。 他翻身跃起,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隨手抓住一个趁乱靠近想捡便宜的白莲会成员,獠牙刺入脖颈,狠狠吸取著血液。 那人惨叫著挣扎,但是怎么也逃不脱。 劳埃德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醉红的血色,状態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方熙官眼神一凛,身形一晃便如一阵风般冲至近前,背后的山鬼刺青更加栩栩如生。 他的眼睛也开始泛起幽幽绿光。 被这绿光一照,劳埃德身形一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住。 方熙官趁机用棍一扫,將他挑开,救下自家兄弟。 不过这次被挑飞的劳埃德嘶吼一声,背后竟展出两张黑色的膜翼,让他瞬间止住了身形。 於此同时,他的指甲也再度暴长,还透著些许紫色的毒光。 两人再次绞杀在一起。 方熙官棍影如山,每一击都带著非人的巨力。 劳埃德则以指尖之毒和空中优势,与他有来有回。 隨著战斗的进行,两人的外貌特徵也逐渐发生改变。 劳埃德瞳孔缩成两道竖线,耳朵逐渐拉尖,面部血管曲突变青。 而方熙官身上开始长出黑色毛髮,脸部也朝向背上的刺青山鬼模样同化。 廝斗的两人,远远看著就像两头野兽。 暗处,静静观察的洛林已经看明白了。 这个两个帮会的领头人虽然都是序列九的超凡者。 但力量使用的比较粗糙、气息斑驳躁动,负面反噬也极为明显。 显然不是经过正统路径的晋升。 更像是残缺配方、劣质药剂硬堆出来的野路子。 第十六章 ——盘外棋 除了判断两边超凡者都是野路子外,洛林还看出了更深一层的蹊蹺。 无论是劳埃德,还是方熙官,说话都比较粗糙,做事直来直去,心思浅得一眼见底。 比起能暗中统筹、操控南城东西方两大街区的真正首脑,两个人更像是打手。 但这就奇怪了。 双方真正的领袖並未出面,底下的小头目却带著人马,摆出不死不休的死战架势。 他们幕后的人,到底图的是什么?各自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白莲会这边,就算真逼问出购买孩童的贵族名单,凭他们也不可能闯进戒备森严的北城富人区报仇,反倒可能先被城卫军一举清剿了。 血手帮这边也一样,就算今晚贏了,也註定两败俱伤、死伤惨重。 真要拼光这么多人手,万一其他帮派趁机崛起、抢夺地盘,他们又该如何收场? 幕后真正主事的人,难道连这笔简单的帐都算不清? 洛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除非…… 他眸光微沉。 除非这场火併,双方根本不是衝著贏来的。 更像是……有人在暗中挑火,故意把两边推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借这场混战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至於是想借刀杀人、清除异己,还是想趁乱夺权、坐收渔利,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无法彻底看清。 但有一点他可以確定—— 今晚这场衝突,从根上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这是一盘棋,那两边的人,都只是被摆在檯面上的棋子。 黑白双方已杀至收官,结局仿佛早已註定。 今晚,若无意外,东方来的无家游民与西方的底层工人,终將在这里流血牺牲。 自始至终也不会明白到底是被谁操控人生。 想到这,洛林脸上露出一抹冷峭如刀的笑容,望了眼漆黑的夜空。 你们越是想让这场戏按你们规划好的剧本进行,我越是要你们做不成。 试问一个在幕后下棋的人,最不愿意看到什么场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有棋盘之外的手横插进来,搅乱全盘布局。 当然,洛林並不准备直接大摇大摆的下去一打二。 两名序列九再是野路子,终究也是超凡者,身边又各带几十號人。 自己就算能贏,也极可能负伤,这笔帐绝不划算。 他要做的是出其不意,把这潭本就浑浊的水,彻底搅得更乱。 看看这场戏里,究竟谁会最先坐不住,露出马脚。 他缓缓抬起手中短銃对准方熙官的肩膀。 如果此刻真有棋手在天上俯瞰,会发现一颗红色的棋子,出现在双方的“劫”上。 接著这颗红色的棋子,燃烧起来! 洛林没有犹豫,乾脆的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子弹擦过方熙官肩头,带起一道血痕,击中后方砖石,碎石飞溅。 提著红花棍的青年闷哼一声,侧身翻滚躲避后续攻击,同时大吼提醒, “小心,他们还有埋伏!” 白莲会成员立即开始向他那边围拢撤退。 在把手中黑伞藏入阴影中后。 洛林趁机在屋顶显出身形,带著藏有黑伞的阴影跳跃,落入血手帮眾人身旁。 有人认出了他,惊喜喊道, “霍尔姆先生!你是来帮我为莉莉报仇的吗?” 说话的正是之前扬言要加入血手帮的保罗。 这名原本该在工厂制坯的汉子,此刻手中握著一柄厚重铁锤,背上一道刀伤还在渗血。 收起短銃的洛林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提著黑伞径直往人群深处走。 在他脚下,地上的阴影开始无声涌动,如同蛰伏的蛇群被唤醒。 它们贴著地面蜿蜒游弋,交错前行,拱卫在他身侧。 眾人纷纷下意识让开道路,目光里带著敬畏。 他们刚刚亲眼见识过两名头目之间的超凡战斗,深知超凡者与凡人之间,横亘著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骤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支援,劳埃德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这下贏定了! 只要拿下方熙官,无论死活,克鲁鲁大人多半会將他从血仆提拔为男爵。 他並非没有戒心,可刚亲眼看见对方朝方熙官开枪,又长著一副地地道道的西方人面孔,连自己手下都能叫出其名。 再加上黑夜途径与猩红途径本就天然亲近。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摆明就是遇上了愿意来助攻的朋友。 他这边欢喜,方熙官那边却是心里一沉。 只一个劳埃德,他有信心应对,若是不计代价完全解封手中镇山棍,甚至可以打贏。 可再添一个善用阴影的黑夜超凡者,那自己半点胜算都没有。 他手指摸向腰侧的信號弹,却停在半空。 白师爷闭关前反覆叮嘱过: 事態不急,便將书信投入北城机械学院二十九號信箱,与香主从长计议。 唯有到了迫不得已的绝境,才能燃放信號,让他提前出关。 方熙官清楚,白师爷正处在晋升的关键期。 不同於自己这种靠著剥离超凡生物血液与灵魂、以刺青法挪为己用的“断头路”武师。 白师爷所修的星官途径,只要点亮青睞自身的星辰,便能稳步晋升。 可以说,只要白师爷能顺利破关。 就算日后香主完成任务撤回中山国,他们这批人也能在马其顿真正扎下根来。 现在要为了眼下自己这群人的命,打断白师爷的晋升吗? 方熙官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心中念头翻涌。 要是夜梟堂主在这里就好了,跟序列为剑侠的对方一起联手,一定能拿下这两个西方人。 就在他迟疑的剎那,血手帮方向突然爆出一片惊哗。 刚才一直无声跟在洛林身侧的阴影蛇群,突然攀附上看守两名东方男孩的血手帮成员。 从脚踝缠上小腿,最终勒住他们的脖颈,一圈圈收紧。 待到洛林擦身而过时。 这几人只觉颈间一冷,窒息感轰然涌来,当场便被勒得昏死过去。 接著洛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一个,抄起那两个东方男孩,转身就往白莲会那边冲。 这突如其来的反水,引得全场先是一惊,隨之一静。 方熙官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劳埃德,看来不是你的援军啊!你个假贵族,真是自作多情!” 劳埃德脸上一沉,顾不上跟他还嘴,折身就去拦截身后那个该死的叛徒。 在他眼里,即使洛林不是血手帮的人,也是背叛种族的可恶傢伙。 望著迎面扑来的人形大蝙蝠,带著两个男孩飞奔的洛林,心念一动。 地面上的阴影蛇群骤然弹起,交织成一张黑色的拦截网,將劳埃德牢牢缠住。 在对方用利爪挣扎撕网的间隙,洛林放开两个孩子,再次拔出短銃,对准他的头颅。 劳埃德瞳孔一缩,以为自己不死也必定重伤。 可让他再次意外的是,面前的身影却並未扣下扳机。 对方只是在他利爪彻底挣破阴影的前一瞬。 再次带著两名孩子,短暂融入阴影,纵身跃向下一处阴影。 同时留下一句乍听起来有些摸不著头脑的话, “帮里有內鬼,停止交易。” 挣脱阴影网的劳埃德,愣在原地。 心说你不就是內鬼吗? 可转念一想,对方刚才明明有机会下手杀他,却偏偏没有动手。 他猛地回过味来。 这人不是自己人,可好像……也不是敌人? 对方到底知道些什么?帮里真有內鬼? 第十七章 ——人与鼠 白莲会这边,见洛林將两个孩子送回,大多数人脸上一喜。 可经过方才那一番反覆,不少人在欣喜后,也露出了警惕。 方熙官提著红花棍直奔这个西方侦探而来,边跑边问出一句切口,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洛林觉得耳熟,试著接了句以前在杂书中看过的回答, “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然后他也不管这暗號对不对。 用夏囯语交代怀里的孩子一句,接著左右一甩,便把怀里两个感觉既惊嚇又刺激的男孩拋向青年怀里。 听闻洛林回应的切口,方熙官吃了一惊。 隨即催动封印之力,將红花棍掷向洛林,阻止后者前进。 无论是敌是友,他现在都想搞清楚这个能对上帮內暗语之人的身份。 在棍子飞出的同时,他双臂一展,稳稳接住两个孩子。 望著呼啸而来、棍身泛起暗红纹路、隱带风雷之声的镇山棍,洛林有心试探这件武器的底细。 於是他在左手覆上一层厚厚的阴影,然后径直探手一抓。 在接触棍身的剎那,一股巨力传来,他不由被震得退了一步。 但最终还是將长棍硬生生握在掌心。 洛林悄悄呲了呲牙,心里暗道,好霸道的力气。 与此同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龙戒指微微发亮,一道信息自动流入脑海中。 【镇山棍】 【等级:e】 【类型:封印武器】 【来源:以百年枣木为胎,取山魈腿骨磨粉混入朱漆,反覆涂刷四十九日而成。棍成之日,需以血祭棍,方得认主。】 【能力:山魈镇魂:持棍者可催动封印之力,棍身泛起暗红纹路,一击挥出,隱有风雷之声,可將目標震退数步。 若击中要害,目標会陷入短暂眩晕,神志恍惚,持续约三息。对高阶目標作用衰减。】 【警告:每使用一次能力,使用者都会暴戾情绪上涌,连续使用超过三次需立即调息,否则有失控危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月食之夜,此棍封印之力最弱,不建议使用。】 原来是封印武器,怪不得方熙官在劳埃德占据空中优势的情况下还能不落下风。 可惜认主了,自己没办法把它像黑伞那样藏在阴影里带著一起跑路。 洛林心中闪过这些念头,反手一甩,將棍子原路掷回。 刚放下两个孩子的方熙官,只得再次停住脚步,接回自己的镇山棍。 同时他也暗暗吃惊,一般的序列九,被他开启封印后一棍砸中。 就算不像劳埃德之前那样倒飞出去几米远,也得懵圈几秒钟。 可对面这人,却明显游刃有余,轻轻鬆鬆。 这一愣,加上刚才的一放一停,他的身形也就慢了下来。 而洛林已经趁这片刻间隙,如猎豹般扑向白莲会看守西方孩童的两人。 两记手刀,快、精、准的砍在他们脖颈。 两声闷哼过后,看守乾脆利落的倒地不起。 洛林左手抓住两个西方小孩的胳膊,右手拽起最边上那道缠满绷带的瘦小身影。 “跑起来!” 他催促一声,带著三个小孩朝街道外狂奔。 凡是阻碍他的白莲会成员,都被翻涌如蛇的阴影,逼退到一边。 这下全场彻底懵了。 不是,你到底是哪边的? 不过论起场上最懵的,就属方熙官本人了。 这人能精准对上暗號,究竟是不是自家安插的臥底? 可马其顿的白莲会里,除了夜梟堂主,也没有第二个长著西人面孔的成员了啊。 难道是帮內走漏了消息? 方熙官低头看向身旁两个孩子,正要开口询问。 没想到两个男孩异口同声道, “方大哥,那位先生让我们捎句话:局中有诈,暂且收兵。” 方熙官再抬头时,看著那带著孩子狂奔的人影,目光复杂。 他没有白师爷那么聪明,但也不至於蠢。 香主无事不会联络这边,师爷闭关,夜梟堂主出门办事。 马香长吩咐自己一定要查清最近东街的儿童失踪案,给自己兄弟和家眷们一个交代。 结果一出来,就遇见血手帮严阵以待。 又经过这么一提醒,便觉得怎么想,怎么有问题了。 他提著棍的手紧了紧,打定主意,先找香主匯报今晚的事情。 得到明確指示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於是他喝止了正要追击的弟兄,迅速收拢阵型,准备撤退。 他没追击,但是劳埃德却震动膜翼飞掠而去。 后者觉得有必要问清楚,那句“有內鬼”到底是什么意思! 劳埃德一动,方熙官略一沉吟,也跟了上去。 倒不是想联手夹击洛林,而是要拦住前者。 血手帮想干的事情,他们白莲会阻止就对了。 两个头目一动。 剩下的帮眾也纷纷紧隨其后。 除了受伤倒地之人,整条街道的人都在狂奔追逐。 一时间两拨人混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谁都没心思再拔刀廝杀了。 前方。 在洛林带著三个孩子转过一个巷口的剎那。 异变突生。 三道瘦小得近乎畸形的人影,骤然从旁边的废弃房屋里窜出。 他们浑身裹在灰色麻衣里,连头颅都罩在兜帽之下,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目標和分工都极其明確—— 一人死死攥住奥萝拉的胳膊,另外两人各自扛起一个西方孩童,转身便逃。 洛林眼神骤然一冷。 放半天鱼饵,终於有上鉤的了。 他身形一闪,阴影裹住整个拳头,一拳砸在其中一人后心。 沉闷的骨裂声响起,那人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怀里的孩子也滚落出来。 接著旋即一脚踹翻第二人,连续几个大力抽踢,废去其四肢,救下第二个孩子。 唯有抓走奥萝拉的那道身影速度快得离谱,几个起落便衝到巷尾那道被暴力掰弯的铁柵前。 柵后,正是半塌的下水道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钻入。 那畸形身影带著奥萝拉,一头扎进这黑暗的狭口,瞬间消失无踪。 洛林將刚救下的两个西方孩童隨手扔给紧隨追来的劳埃德。 正如他方才把东方孩子交给方熙官一样,他丝毫不担心劳埃德会加害这两个孩子。 眾目睽睽之下,只要对方还想坐稳街区头目的位置,就必须护住他们。 紧接著,他一把抓起那个被他废去行动能力的袭击者,猛地掀开对方兜帽。 刚要开口审问,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那粗短的脖颈之上,竟顶著一颗酷似老鼠的头颅。 猩红的瞳孔,参差不齐的黄色尖牙,粘稠的涎水从嘴角不断滴落,沾在纠结成綹的灰褐色毛髮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 它张口便朝洛林咬来。 洛林一脚將其踹飞,狠狠砸在墙壁上,接著如块破布一样无力滑落在地。 这时,一缕极淡的黑雾从黑龙戒指中飘出。 在两具鼠人的尸体上盘旋了一阵,將它们的身躯吞吃的乾瘪下来后,才意犹未尽的卷回两粒米粒大小的晶莹粉尘。 洛林瞅了一眼这两粒粉尘,看起来比上次从噬心怪身躯中抽出来的大了点。 但不用想就知道,自己手中的黑戒肯定又中饱私囊了。 不过他现在没空质问这傢伙到底抽了几成。 他望著那深不见底的下水道入口,没有半分犹豫。 身影一晃融入阴影,然后纵身跃入其中。 第十八章 ——伞中剑 在钻入下水道入口的瞬间。 洛林便感觉到一股闷热潮湿的腐臭水汽扑面而来,仿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密闭发酵的泔水罐。 同时他也发现,这条通往下水道主空间的曲折通道远比想像中逼仄,顶多勉强让孩童顺利通过。 以他此刻维持著的霍尔姆这肩背宽阔的成年人体型,在两次阴影跳跃的间隙里,极易卡在弯道之中,进退不得。 洛林当即立断,心念一动。 体表那层偽装如同薄冰般轰然碎裂。 不过瞬息,微笑的侦探面容褪去,重新露出那张属於洛林的沉静冷锐面孔。 他的身形也隨之恢復成少年人的利落体型。 逼仄感瞬间消散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顺著眼前这唯一的路径向前疾追。 每次脚下阴影涌动,身形就向前跃出一段距离。 待到跳跃阴影的时限耗尽,身形从黑暗中浮现,他便手脚並用撑住湿滑井壁继续猛衝。 等力量回涌,他就再一次融入阴影中。 跳跃、奔跑、再跳跃。 在这样的循环里,他离前方那隱约的窸窸窣窣声响,越来越近。 拐过又一个狭窄的弯道后,洛林发觉眼前的通道骤然一阔。 同时他也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前方盪开空旷的回声,迎面吹来了更加明显的流风。 他眯起眼,借著夜行者敏锐的夜视能力向前望去。 这条管道的尽头,连接著一片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 视野所及,空洞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的洞口与岔路,一眼看不见尽头。 它们中大的能容马车通过,小的只够孩童钻入。 每一条都黑漆漆地张著口子,如同蛛网般向黑暗深处延伸。 看著这规模宏大的地下空间,洛林脑中自然而然闪过一段原身记忆里的歷史。 马其顿地下其实藏著一座快要被人遗忘的巨大堡垒。 它曾经由一位教廷主教管理,储藏著大量物资与武器。 在旧罗马帝国最强盛的年代,教廷便是在此设伏,重创了那位不敬神明的罗马皇帝派出的黑骑士团精锐。 从此一战奠定了教廷在西方的威信。 原来,传说中的地下古堡垒,就是这里。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感嘆歷史的时候。 那个背著奥萝拉狂奔的身影,已经快要跑到这条通道的尽头。 一旦让它带著女孩跃下,衝进这片巨大空间,再隨便钻入一条岔路。 不熟悉地形的洛林,最终必然会被甩丟,再难追寻对方的行踪。 明白这一点的少年,不再保留余力。 他连续发动阴影跳跃,身形如鬼魅般在黑暗中狂飆突进。 一次,两次,三次。 他咬牙压榨著每一次跳跃的极限距离。 同时驱使周遭阴影化为群蛇,如箭矢般窜向那个拖著女孩狂奔的鼠人。 前方的鼠人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疯了一般向前衝刺,眼看就要带著女孩纵身从通道终点跳下。 然而就在它起跳的剎那,两条阴影蛇骤然弹起,如套马的绳索牢牢捆住它的双脚。 鼠人原本似鸟一样向前飞起的身形,瞬间停滯了一瞬。 也在这短暂停顿中,洛林已將距离拉近到手銃的有效射程。 没有丝毫犹豫,早就抬銃瞄准的洛林,扣下扳机, “砰——” 银色的子弹精准击中它后腿踝骨,炸开一团黑血。 鼠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嚎,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从落差处狠狠砸向下方坚硬的石板上。 与此同时,被它背著的瘦弱身影也被甩了出去,也朝著地面坠落而去。 洛林身形一闪,纵身跃下,在女孩落地的前一瞬稳稳將她接入怀中。 在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微微急促的喘息声后。 瘦小的女孩才如梦初醒般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打量著救下自己的人。 即使之前就远远看见过这双碧蓝的眼瞳,洛林此时还是微微失神。 因为这双眼眸实在太过清澈见底,如深海中的蓝宝石般梦幻。 仅是短暂的对视,洛林就有一种注视大海蓝洞的错觉,仿佛自己的心神都要坠入其中。 察觉到异常,少年连忙强行移开视线,转而打量女孩的其他地方。 麻布绷带下裹著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纤瘦得像一株隨时会被风吹折的蒲公英,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头巾脱落后,披散下的银髮,如未经裁剪的丝绸,柔顺得惊人。 如果单说那双摄人心魄的碧蓝眼瞳还能归为天生异稟,但加上这头罕见的银色长髮。 洛林几乎可以断定,奥萝拉绝不可能只是一个下城区的普通女孩。 他此刻也终於明白,为何艾露莎之前那般抗拒让她妹妹一起去当女僕的邀请。 想来对方早就清楚,自己收养的妹妹身上藏著异於常人的秘密。 很可能刚才那三只鼠人或者它们背后的主使,也看出了这个女孩的与眾不同。 所以才让速度最快的一只直奔她而去。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要跟艾露莎好好询问一下她这个妹妹的来歷了。 打定主意后,洛林收回目光,看向摔落在地的鼠人。 对方兜帽滑落后,露出一颗半人半鼠的头颅。 从外貌看,它比洛林之前杀的那两只更像人,脸庞上还看得出有些稚嫩和圆润的五官轮廓。 以人类的年纪来看的话,应该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此刻这个小鼠人正蜷缩在地上,因脚踝的剧痛而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变调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妈……” 还能说人话。 想起一个可能,洛林心中一动,一边接近,一边儘可能用平和的语气问, “你是谁?你的妈妈叫什么?” 他连续问了好几遍。 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没有放下对准鼠人眉心的火銃。 小鼠人先是发出吱吱唔唔的声音,又慌乱的用手比比划划,最后竭尽全力才从变形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名字, “汤米……艾玛……” 洛林脑中瞬间闪过一张面孔。 那个在砖厂做轧坯工作的微胖妇人,德米的艾玛婶婶。 他还记得对方哭诉儿子汤米失踪时的事情。 “你妈妈是艾玛?在砖厂干活的那个?我刚才还见到了她,她拜託我和德米来找你来著。” 说著,洛林简单描述了一下妇人的模样。 小鼠人猩红的眼睛猛地瞪大,泪水瞬间涌出,顺著灰褐色的毛髮簌簌落下。 它的神情很复杂,激动中又混杂著绝望。 洛林有很多话想问,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回去治伤。” 然而汤米却拼命摇头,蜷缩的身体不停往后退, “不……不能走……他们用针……黑血……改造……我………离开……会死……” 洛林正要再问,洞穴深处一条通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以及比脚步声更加清晰的木棍敲击和摩擦声—— “篤…篤…篤…” 这声音单调、重复,却又无比诡异,像某种仪式的节拍。 听到这声音,原本惊惧的汤米骤然僵住,仿佛被人瞬间抽走了灵魂,眼神变得迷惘而空洞。 然后他不顾伤痛,挣扎著朝声音来源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黑红色的血痕。 即使洛林立刻甩出阴影蛇群,將他牢牢捆缚在原地。 他身体仍在本能地扭曲蠕动,口中喃喃不休著几个词汇, “母神……主人……僕从……” 隨著那节拍声音越来越近,汤米开始痛苦地翻滚,半是老鼠半是孩童的脸上一时迷惘,一时狰狞。 奥萝拉也在洛林怀里轻轻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即使洛林並未感觉到任何异样,但也能从两个孩子的反应中判断出—— 这声音,是某种针对精神的操控手段。 於是他立即调动周遭阴影,化作小蛇爬进颤抖最厉害的汤米耳朵。 同时也在奥萝拉双耳覆上一层屏障。 隔绝声音后,效果立竿见影。 小鼠人汤米空洞的眼神瞬间清明几分。 奥萝拉身体也不在发颤,只是愣愣的看著驱使阴影的少年,好像在看神明。 洛林表情冰冷,注视著前方的一个大型通道。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用这样卑劣而残酷的手段,去折磨幼小的孩童。 下一刻,七个身形佝僂、浑身散发腐臭的鼠人从黑暗中衝出。 紧接著,地面传来沉重闷响,又一头几乎与马车等高的巨型鼠人,从通道中缓缓走出。 它头顶长著一对扭曲发黑的尖角,口中涎水滴落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这只大角鼠人两只前爪中,各握著一根刻有血红色古怪符文的木棍。 明显刚才那诡异的节拍声,是由此而来。 被这群鼠人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洛林依旧面无表情。 他毫不犹豫的率先扣下扳机,手中火銃连续冒出火光。 砰砰砰,连续三枪。 两颗银色的子弹飞向那大角鼠统领的那对猩红眼眸,一颗射向它的喉咙。 然而突袭的效果並未达到他的预期。 前两颗子弹撞上对方下意识闭合的厚重眼皮后,只是打的巨鼠眼球微微凹陷,流出了些许粘稠黑红的液体。 並没有贯穿皮肉,摧毁它的眼瞳。 后面那颗子弹也只在巨鼠厚重的皮毛上,钻开一个浅坑,让它粗壮的脖颈微微一歪,就再无成效。 似乎没想到眼前渺小的人类超凡者,竟敢主动出手。 大角鼠先是一愣,隨即被疼痛彻底激怒,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双本就猩红的眼睛圆睁如铃,死死锁定洛林,杀意滔天。 在它的怒吼声中,前面的七只鼠人,如被鞭子驱赶,爭先恐后的扑向少年。 先手並没有成功,洛林並没有任何遗憾的表情。 只是结合霍尔姆接触过的超凡知识,在心中下了个判断。 以对方刚才展现的防御力,加上涎水的强烈腐蚀性来看。 这只大角鼠绝非普通的序列九超凡生物,极有可能是序列八,甚至序列七的难缠怪物。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地上匍匐著的汤米,又落在怀中微微发颤的奥萝拉身上。 要放弃这两个孩子,独自逃走吗? 这个念头只是刚一浮现。 他的內心便给出了答案。 从小到大,他洛林就没有在许诺后又食言的习惯。 爷爷教过他,一旦做出符合本心的决定后,就不必再回头。 少年平静的將手銃交给怀中女孩。 接著他轻轻揭开女孩左耳上覆盖的阴影,低声道, “里面还剩一颗子弹。如果遇到危险,或者不想落入鼠人手中,就像刚才我那样开枪。” 看见女孩乖乖点头,洛林拍了拍她的脑袋,重新用阴影给她盖上耳朵。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独自面对扑杀而来的鼠群。 他大踏步向前,右手握住从阴影中浮出的黑伞伞柄。 手背绷起青筋,微微一拧。 下一刻,黑伞的伞盖如狂风吹去的荷叶般飘飞而出,一道赤金色的光自伞柄中拔出! 在这柄旧誓出鞘的瞬间,剑柄上密集的金属鳞片便猛地弹开,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洛林手心。 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鲜血被鳞片瞬间牵引,顺著剑脊的纹路迅速浸润。 这柄沉睡的剑仿佛瞬间甦醒。 它贪婪地吸吮著血液,剑身泛起暗红色的光纹,一股狂暴的杀意顺著剑柄倒灌进洛林的脑海中。 但是当洛林真正想要挥动它的时候。 它剑脊之上那密布著的无数细密如血管般的暗金纹路和剑柄上的鳞片,便一起如同活物般抗拒的疯狂抖动起来。 很明显,这个挑食的封印武器,儘管贪恋少年的血液,但却不愿意为剑术未达到它要求之人所驱使。 洛林並不意外。 之前巴利爷爷就告告诫过他,儘量不要自己唤醒这柄使用条件苛刻的剑。 但他早在面对神父卡伦时,就已有准备。 下一刻,少年伸出戴著黑龙戒指的左手,狠狠按在剑柄上。 无名指上的黑龙戒指瞬间翻涌出浓稠黑雾,如枷锁般死死裹住剑身。 接触到黑雾的瞬间,那些挣扎的暗金鳞片骤然僵住,剑身震颤幅度迅速减弱,最终彻底平息。 与此同时,一段尘封百年的教廷骑士剑道记忆,顺著黑雾流入洛林的脑海,如古老碑文般清晰浮现。 冥冥中,洛林似乎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冷笑声。 我都没敢吃白食,你个破烂凭什么? 隨著声音,又一股信息传入他脑海之中。 【旧誓】 【等级:c-(破损待修復)】 【类型:封印武器】 【来源:教廷失落的封印物,百年前骑士王耶格尔的佩剑之一。 以镇尼钢为锻材,融合信仰旧神伊格的羽蛇人活鳞而成。】 【能力: 1.血契甦醒:以持有者之血为引,唤醒剑中嗜血契约,剑术造诣未达要求者,將遭到其本能排斥。 2.噬骸之刃:甦醒后,剑锋刺入活物,会强行抽离对方生命力,使其迅速乾枯萎缩,直至化为枯尸。 吸收的生命力可用於治癒持有者部分创伤,或短暂强化持有者五感、速度与力量。】 【警告:每激活一次血契,持有者都需以自身鲜血为引,长期使用会陷入贫血虚弱状態。 使用过程中,嗜血欲望会逐渐侵蚀心智,使用时间越长,失控风险越高。不建议低於该剑位阶者使用。】 当旧誓剑身上如燃烧血管似的暗红色光纹,攀爬入少年鲜血淋漓的手心。 洛林只觉体內血液轰然沸腾,如岩浆冲刷四肢百骸。 肌肉在颤抖,骨骼在呻吟,心跳狂暴到震耳欲聋,五感被无限放大,连周围鼠人们扑来时的粗重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然而隨之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近乎要吞噬理智的狂暴杀意。 残存的理性告诉他: 在彻底坠入嗜血疯狂之前,他大概还有……五分钟。 少年竖剑而立,看著剑身反光里,瞳孔染上灼热暗红的自己。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连他本人都感到陌生的、愉悦而冰冷的笑容。 五分钟。 七只普通鼠人,一只大角统领。 够用了。 第十九章 ——血与五分钟 洛林竖剑而立。 七只鼠人嘶吼著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將少年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同时在身后大角鼠人重新敲击起来的梆子声中。 它们原本佝僂的身躯彻底直立而起。 身形骤然膨胀,肌肉虬结紧绷,利爪泛著冷冽寒光。 脚下的石板被踩踏出道道裂痕。 它们明显不是汤米那种刚被改造、只有速度的幼崽,而是真正的鼠人战兵。 每一只,都拥有接近序列九的实力。 在合围成功的剎那,鼠人们便迫不及待的同时抬起锋利的前爪,向圆心中的少年发起进攻。 一时间,四周皆是扑面的腥风与腐臭的喘息声,寒光如林。 洛林双脚猛地一蹬,选择了唯一的空隙,向上跃起。 一只反应格外敏捷的鼠人隨之跳到半空,利爪直掏他前心。 洛林拧身避开,同时手中旧誓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切入这只鼠人的关节缝隙。 在锋利的暗红棱剑下,那截手臂应声而断,黑血喷溅。 但这只鼠人的动作依旧未停。 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姿態扭转身躯,腰椎像被拧断般旋转,剩余左前肢横扫向洛林腰腹。 在避无可避的空中,少年手中的剑再度展开一朵血色莲华。 隨著莲叶的边缘划过,鼠人最后的前肢也隨之飘落。 而少年也借著下坠力道,一记膝击顶在那只扑空的鼠人喉管。 “砰!” 洛林单膝跪地,稳稳落下,旧誓剑身没入鼠人眉心。 身下,头颅贯穿、喉管碎裂的鼠人抽搐几下,黑血染红地面,然后一动不动。 旧誓微微震颤,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力顺著剑脊涌入洛林体內。 原本因连续激烈拧转而酸胀的肌肉瞬间舒缓,五感也隨之敏锐几分。 他起身,回头。 剩余六只鼠人,在梆子声中,悍不畏死的蜂拥而来,像是要为同伴报仇。 只有那头大角鼠依旧站在远处,敲击著手中木棍。 它没有动,既是在恢復眼球的伤势,让自己的状態回到巔峰。 也是在等,等著以逸待劳,等著下属试探出少年的水平。 洛林自然看穿了它的意图。 他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丑老鼠还挺聪明……… 时间还剩四分钟。 面对扑击而来的鼠群。 洛林不退反进,脚下阴影骤然翻涌,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黑暗。 下一秒,他出现在最左侧那只鼠人背后。 带著暗红光纹的棱剑,划过一道弧线,將对方后颈精准削断。 黑血喷溅中,这只鼠人还没倒地,第二只便从侧面扑来。 阴影跳跃还在冷却中的洛林,微微侧身。 任由它的利爪撕开肋下的衣服,划出道道血痕,反手一剑刺穿它的心口。 等第三只鼠人从后方接近时,洛林的身影已经再次消失。 这次再出现,他的身影已借著阴影跳跃,出现在最右边的鼠人身侧。 蹲下身,躲过对方反手抓来的利爪,暗红的棱剑在鼠人身下平铺出血色之花。 在这只鼠人哀嚎声中。 它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如被平整切开的大理石,无声滑落。 这时又一只鼠人抓住洛林跳跃的间隙扑来。 他不闪不避,任由利爪划过肩膀,同时一剑刺穿它的头颅。 阴影跳跃,出剑,再跳跃,再出剑。 每一次阴影跳跃的间隙,他都会留下新的伤口。 但每一次剑锋刺入鼠人血肉中。 洛林也都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力量顺著剑柄流入体內。 所以即使他的伤口越来越多,但他的力量却越来越狂暴,速度越快,杀意越盛。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当最后一只鼠人倒下时。 洛林浑身浴血,大部分是鼠人的,但不少也是他自己的。 不过即使多处受伤,在旧誓反哺下,黑髮少年的眼睛依旧亮得嚇人。 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著纯粹的嗜血与杀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旧誓。 暗红的剑身正在微微颤抖,贪婪地吸吮著剑锋上残留的黑血。 与此同时,一个像是另一个他自己的声音。 在脑海中低语。 还不够,还不够…… 洛林甩了甩头,把那声音压下去。 还剩两分钟。 洛林浑身浴血,抬眼看向那尊始终冷眼旁观的巨物。 他再度发动噬骸之刃。 隨著旧誓所汲取到的鼠人生命力注入体內,身上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而差不多摸清少年能力和规律的大角鼠也终於动了。 它双爪握著那两根刻满血色符文的木棍,缓缓迈步。 每一步落下,整个地下堡垒都微微震颤。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洛林,嘴里不断滴落如雨似的腥臭涎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洛林深吸一口气,主动冲了上去。 大角鼠也猛地加速,身形快得与体型完全不符。 爪中双棍挥舞,带著呼啸的风声砸来。 洛林侧身闪避出第一棍的范围。 但大角鼠紧隨其后的第二棍已经封住他的去路。 少年提起手中旧誓斜撩而去,两柄武器交击。 暗红棱剑將木棍上的符文砍灭一大片,並留下了深深的豁口。 但棍上的巨力,也將洛林震退数步。 这畜生的力气真大。 比方熙官开启封印后掷出的镇山棍还要过分。 他稳住身形,调动周遭阴影,化作群蛇准备辅助自己进攻。 然而蛇群刚游曳而去,还未接近。 大角鼠便猛地张开腥臭的巨口,一口腐蚀性极强的黑涎狂喷而出! 那黑色涎水落在地上,石板瞬间被腐蚀出巨大坑洞,毒雾升腾。 凡是接触到涎水和毒雾的那些阴影蛇,都痛苦地翻滚扭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很快被腐蚀殆尽。 这下洛林也不敢轻易融入阴影,去调整位置,突袭进攻了。 同时他也在战斗中学到一件事情。 即使只差一个序列,高位阶超凡者的能力对低位阶的超凡者来说,往往是碾压关係。 他不发动突袭,那边大角鼠却在不断喷吐涎水,像一挺移动的机枪,朝他靠近。 蕴含著瘟疫的毒雾在他们所在的区域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腥臭味熏的少年眼前有些发晕。 洛林一边后撤,一边不断用阴影在口鼻前结成屏障,勉强过滤那股腥臭。 但这屏障也在被不断腐蚀,他必须儘快结束战斗。 还剩一分钟。 感受自己借用旧誓反哺的力量后,心中越发狂暴的杀意。 残存著最后一点理智的洛林,咬牙做出决定。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著毒雾冲向大角鼠。 在他身影没入毒雾中的剎那,脑海中忽然闪过破碎的画面。 那是之前旧誓在黑龙戒指镇压下吐出的记忆。 一个身形高大的骑士,在晨曦的雾气中,面对著一座通体漆黑如墨,无限向两边延伸的高墙。 他持剑而立,剑尖指地,目光沉静如水, “你觉得剑术是什么?” 他似是对自己,又似是对洛林询问。 洛林来不及细想,毒雾中,大角鼠的双棍已经砸到眼前。 他侧身,用旧誓格挡,將锋刃砍在自己刚才砍中过的那根木棍缺口上。 木棍传来的巨大力量將他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然而大角鼠手爪中,那根被他再次劈中的木棍上,剩余的血红色符文也彻底湮灭一空。 咔嚓一声清响过后。 它从中崩断成了两半。 同时脑海中画面还在继续, “剑术是技巧、招式、步伐、呼吸和肌肉与剑的结合。” 大角鼠持握著仅剩的木棍横扫而过。 洛林矮身避过,旧誓刺向它的膝盖。 这一剑快而准,但大角鼠抬腿一踢,把他的攻击踢偏。 画面中的骑士继续道, “一个剑术大师必然拥有两个能力。 一是看穿目標力量流动的路径与脆弱之处的洞察力。 二是能以最小的力直击薄弱处,引发对手的连锁崩溃。” 握紧旧誓,双眸暗红,已经分不清脑海记忆与眼前现实的少年,冷呵了一声, “是吗?我不信。” 大角鼠又是一口涎水。 洛林翻滚躲避,但毒雾已经让他视线模糊,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暂时清醒,双脚蹬地,如箭般冲向大角鼠。 旧誓直刺它的手腕。 大角鼠收棍格挡,但洛林这一剑是虚招。 他手腕一翻,剑锋划过它的手臂,不深,但足够让旧誓触碰到它的血。 剑身猛地一亮。 一股狂暴的力量顺著剑柄涌入体內,伤口癒合的速度陡然加快,五感再次被强化。 心底那股嗜血狂意,也再度翻涌上来。 大角鼠的手臂上,那道伤口附近的血肉迅速乾枯萎缩。 大角鼠吃痛怒吼,將爪中木棍抡圆了砸来。 洛林盯著那根呼啸而来的木棍,脑海中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 晨曦的第一道阳光里。 被质疑的高大骑士並没有生气,当然也可能是他根本听不见少年的回应。 他只是向前迈出半步,撩出手中的剑, “当敌人用上段起手式,只发力,不用技时,那么应对之人,只需顺势而行……” 洛林脚下的步伐下意识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 他向前迈出半步,身体微微侧转。 旧誓从下往上斜撩,剑尖精准地点在那根木棍的棍尾,斜带一分。 挥出这一剑的感觉很奇妙,明明自己没有用多大力气,反而如蜻蜓点水一样。 但偏偏那根势大力沉的木棍,就像是奔跑时脚下突然打滑的犀牛,无法自控的调转了方向。 “砰!” 那根木棍应声脱手,飞向半空。 突然被缴械的大角鼠愣住了。 它还没来得及反应,洛林已经欺身而进,旧誓再次挥出,斩在它的左腕上。 黑血飞溅,它的左前爪如戳破的气球迅速乾瘪下去。 但因为它毕竟是皮糙肉厚类型的超凡生物,这一剑並没有让它的爪子从腕处被砍断。 大角鼠低头看著自己的左前爪,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它彻底暴走了,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用利爪、牙齿、尾巴、巨角疯狂地砸向洛林。 每一次攻击都带著毁灭性的力量,爪风颳过地面,石板寸寸碎裂。 脑海中的骑士动作依旧未停。 洛林依旧下意识跟著他,调整握剑姿势。 双手由上向下,交替压紧剑柄,虎口均同剑身保持直线,形成绞拧力感。 旧誓在他身前划出一道道平稳的弧线。 洛林躲闪、格挡、反击,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但每一次伤口出现,旧誓都会精准刺入大角鼠防御最薄弱处,抽走对方一丝又一丝生命力,让伤口迅速癒合。 这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躲了。 又一爪挥来。 他本该避开,却硬挨下来,只为了把剑送进对方的腹部划开一道伤口。 不对。 他模糊地想,这不对。 但利爪已经再一次撕到面前,他来不及多想。 被彻底点燃愤怒的大角鼠越来越疯,与同样处在失控边缘的少年廝杀。 鲜血飞溅,咆哮震天。 这片地下空间里,仿佛有两头纯粹的野兽在角斗。 洛林脑海中画面依旧在继续。 那个高大骑士说, “剑士手中剑的威力,绝不仅仅取决於肌肉和呼吸。 如果只有这些,就缺少了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东西? 意识几近模糊的少年继续试著与他对话。 “挥剑的信念和意志,与敌人破釜沉舟的勇敢之心。” 勇敢吗?多少钱一斤? 儘管如此腹誹,但洛林还是双脚一蹬,主动冲向大角鼠,手中棱剑直直刺向它的眼睛。 大角鼠利爪顺势拍向洛林胸口,试图威逼少年放弃。 然而它没想到洛林根本不躲,似乎硬挨这一爪,也要往前递出剑锋。 这时大角鼠才后知后觉的想要后撤。 但为时已晚。 儘管它努力侧头,锋利的八棱伞剑剑尖虽没能由此贯入它的颅骨,但还是將它整个左眼球滑破。 黑血混杂著浑浊液体喷涌而出,大角鼠疯狂挥爪胡乱反扑。 然而少年早已撤开到它的攻击范围之外。 还剩三十秒。 腹部被划出一道长长伤口,瞎了一只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的大角鼠,心中闪过最后的凶狠。 它头顶那对扭曲发黑的巨角,忽然亮了起来。 幽绿色的光芒从角根蔓延到角尖,越来越亮,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它储存已久、准备晋升序列七的能量。 现在,它要用来彻底杀死这个难缠的人类。 大角鼠觉得虽然代价有些大,但最终还是自己贏定了。 只要这一角的力量爆发下去,眼前这个人类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它感觉到对面那个疯子的眼神变了。 即使对方因为刚才的战斗,猩红的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但是那暗红眼眸里却依旧跳动著鬼魅般的火焰,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嘶吼,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在笑,痛快的大笑。 那笑声与他手中躁动的剑鸣逐渐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曲宏大的圣歌。 这声音让已经准备付出全力的大角鼠都感到心悸。 这时,洛林脑海中的那个人影,把剑放在腰间,握住了剑柄。 接著他重心微微压低,做出一个標准的拔剑式。 现实中,少年摆出了同样架势。 他原本就灼热的眼神,更像添了柴的篝火,气势也在不断往上攀升。 好像一只隨时会衝出狩猎的猛虎。 就在双方不约而同的蓄力之时。 “砰!” 一声毫无徵兆,毫无预料的火銃轰鸣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炸响。 大角鼠仅剩的右眼上爆开一团黑血。 巨角上的绿光也在疼痛中瞬间紊乱,失去了控制。 那些储存在角中的幽绿色能量,开始在它体內四处乱窜。 让它的皮毛开始龟裂,黑血从伤口裂缝中渗出。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用双爪捂著眼睛,但已经无济於事。 两只眼睛,一只被洛林用剑划破,一只被子弹打爆。 它彻底瞎了。 再也无法锁定目標,只能胡乱地挥舞利爪,疯狂翻滚。 被突来的枪声一震,洛林脑海中翻涌的杀意像被冷水浇了一下,稍稍退去。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是怎么代价最小的杀死敌人,而是不顾一切的对拼,哪怕同归於尽。 还剩十秒。 洛林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石柱。 那个银髮女孩双手握著他给予的火銃,枪口还冒著青烟,浑身颤抖,却死死盯著这边。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宝石。 枪法……真准。 下一刻,收回目光的少年,被旧誓暂时强化如巨蟒般粗壮的手臂肌肉,配合著同样强壮的腿部肌肉一起发力。 没有用阴影跳跃,他提起最后一口气,双脚蹬地,整个人就如箭般射出。 身影在剎那间奔至大角鼠近前。 完全活过来似的旧誓,从剑身到剑柄都在愉悦的嗡鸣。 洛林挥起手中疯狂囂叫著的棱剑。 剑身符文齐齐亮起,暗红色的剑光自旧誓剑身奔涌而出,裹挟著怒號的嘶吼声,像狂流激盪,又如红龙过境! 剑锋划过之处,甚至发出了骇人的音啸! 剑光停止。 如马车般巨大的鼠人统领。 从腹部那道原有的伤口处。 一剑两断。 最后一秒钟。 犹不放心的少年,一跃而起,將旧誓狠狠刺入大角鼠的脖颈。 伞剑贯穿颈椎,从喉咙处透出。 大角鼠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洛林骑在它的残躯上,大口喘息。 第二十章 ——涅槃之种 到达时限后。 洛林立即鬆手,准备放下手中的旧誓。 然而这柄刚才还百般抗拒他使用的桀驁武器。 此刻却如最黏人的宠物,使劲儿用剑柄上的鳞片吸附挽留著他的手。 暗红色的剑身仍在不断发出愉悦颤慄的嗡鸣。 似乎在催促他继续猎杀新的目標,好让它源源不断的收割生命。 少年使劲拔了几次黏在剑柄上的右手,结果愣是没拔动。 看著如狗皮膏药似赖上自己的棱剑,洛林毫不客气地把戴著黑戒的左手按了上去。 黑雾立刻从戒指上的龙口中涌出,化作绞锁缠绕上旧誓剑身,接著狠狠一紧。 棱剑顿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金属声。 在服软似的哀鸣中,旧誓剑身上暗红色的光纹彻底熄灭。 剑柄也恢復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主动离开了少年手心。 在断开连接的剎那。 旧誓反哺的那股狂暴力量,便如潮水般从洛林身体里退去。 浑身异常隆起的虬结肌肉,也逐渐恢復到了原来的少年人体型。 留下的只有疲惫和疼痛、血管里还在衝撞的嗜血余韵,以及瞳孔里迟迟没有褪去的暗红。 少年眼前一黑,几乎从鼠尸上栽下来,双手努力扶著大角鼠的脊背,才稳住身形。 而此时,从黑戒中涌出的黑雾依旧牢牢锁著棱剑,好像跟后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看见这一幕,洛林心里掠过一丝讶异,难得见这贪吃的傢伙这么积极。 难道是在给自己出气? 少年心中刚有些触动。 下一刻。 他就看见黑雾往上一提,把棱剑从大角鼠的喉咙里拔出,又隨意扔到了一边。 隨即这雾气便迫不及待覆盖上了鼠人统领的尸体,开始一如既往地肆意吞吃起来。 洛林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算是明白黑龙戒指刚才为什么那么不满了。 毕竟刚才那七只鼠人都在战斗中被旧誓吞噬一空,没留下什么好东西。 眼前这具最有价值的大角鼠尸体,贪吃成性的它自然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出去。 看在它確实帮了自己不少忙的份上,洛林也懒得跟它计较。 转而打量起大角鼠头颅上那对扭曲的巨角。 角上还闪烁著淡淡的绿色光痕,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因为刚才亲眼看见过大角鼠使用这对角时,凝聚出的惊人能量。 所以即使脑海中关於超凡的知识並不多,洛林也能判断出这对角是大角鼠身上最珍贵的超凡材料。 洛林伸出左手,握住其中一根角。 一股信息隨之流入脑海中。 【腐化之角】 【等级:d】 【类型:晋升/锻造材料】 【来源:深渊鼠人大角统领】 【用途:可用於瘟疫途径序列八晋升,或炼製诅咒、疫病类魔药,及抗毒类封印物。】 少年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东西用途极广,哪怕自己用不上,也能轻易跟其他超凡者交换到同等级別的魔药或材料。 而且居然还有两根。 就在洛林感觉自己终於富有了一些,准备掰下手中巨角时。 一缕黑雾悄无声息地卷向了另外一根。 早有防备的洛林,狠狠瞪了一眼手上戒指。 戒指上的黑龙瞳孔微微发亮。 刚刚吞吃完大角鼠血肉的那缕黑雾倒卷而回,吐出一块拇指大小的剔透结晶落在少年手心。 【性灵结晶】 【等级:d】 【类型:消耗材料】 【来源:低阶超凡生物生命灵性】 【用途:可用於炼金、魔药调製、仪式媒介、体质觉醒】 这是要交换的意思? 黑龙戒指上的瞳孔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洛林眯了眯眼睛,没再多说。 行吧,有来有回,细水流长。 下次我需要的时候,別忘帮忙。 得到他的默许,黑雾迅疾无声地裹住那根巨角。 不过眨眼之间。 这根可用於瘟疫途径序列八晋升的超凡材料上,所有的绿色光芒迅速消失殆尽。 等黑雾返回戒指中后,原本极其坚硬结实的大角,就如同歷经千年风化般脆弱不堪。 洛林只是用指尖轻轻一碰,它便瞬间崩溃化作一堆苍白细碎的灰烬。 吃的真乾净……… 戒指上的黑龙徽记轻轻震颤了一下,像只偷到鱼的猫。 怕它意犹未尽,洛林赶紧掰下自己手中那根,藏入了身下的阴影之中。 隨后喘匀了气的他,从鼠尸上滑下来,拔起了插在地上的旧誓。 恢復乌金本貌的棱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著,好像在告状一般。 但洛林没搭理它,而是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石柱。 浑身缠满绷带的女孩,依旧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著那柄打空了的短銃。 银髮沾著血与灰尘,有些凌乱不堪,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 洛林冲她招了招手,然后利用阴影跳跃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小鼠人汤米。 他躺在阴影里,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或许是污秽之血排出,此刻他的眼神反而清澈了许多,说话也利索了一些, “先生……麻烦您……告诉我妈妈……对不起……我不该贪嘴……吃那个糖果……” 洛林蹲下身,再次划破自己右手的手心,將旧誓唤醒。 接著与手中的棱剑沟通,希望它能將刚刚掠夺的生命力注入汤米体內一部分。 乌金的棱剑微微震颤,显然是不肯。 於是少年作势就要把左手搭在剑柄上。 在不情不愿的嗡鸣声中,旧誓剑身身上暗红色的符文亮起,將一股灼热的生命力,传入了小鼠人身体中。 汤米苍白的脸色迅速好转了起来,脚踝上的伤口也开始癒合。 只是他鼠化的特徵也再次显现出来,尖耳立起,眼眸猩红,呼吸粗重。 他拼了命的抗爭,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谢……先生……请……不……我……” 即使他说的不完整,洛林也能读懂他的意思—— 谢谢先生,请不要再管我。 说这话时,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眼中,除了感激之外,就只剩绝望。 洛林收起旧誓,用阴影缚住他躁动的身躯。 他没有说任何空洞安慰的话,而是轻声道,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在最后一眼时,我想你一定想见见你的母亲。” 听见最后一句话时。 原本脸上再度攀上狰狞的小鼠人,先是一怔,隨后在簌簌的泪水中,他重重点了点头。 然后他猛地扬起头,狠狠撞向身下坚硬的石板。 一声闷响。 男孩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竟把自己硬生生撞晕了过去。 洛林抬起手盖在他的头顶, “睡吧,一觉醒来,就能看见你的母亲。” 在汤米昏迷后。 洛林有些诧异的回头。 刚才他就已经对奥萝拉招过手,但是女孩到现在才终於走到附近。 意识到不对,让阴影蛇群看好汤米,洛林快步朝女孩迎过去。 他轻轻取下她手中的銃,低声道, “刚才那一枪,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称讚,让女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下一秒,她身形一软,径直倒在少年怀中。 再次接住女孩,洛林才惊觉她身体烫得惊人。 望著四周仍残留的稀薄毒雾,他立刻明白对方多半是刚才就染上了鼠人的瘟疫,所以才走的这么慢。 虽然加上让玛丽奶奶上台找卡伦神父要的霜艾草,他都已经凑齐月桂剂的全部材料。 只是他並未隨身带著之前德米交给他的材料,而是放在了霍尔姆的公寓中。 而以女孩此刻孱弱的身体,很可能撑不到跟他返回的路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的黑龙戒指。 到用你的时候了,有没有办法? 黑龙戒指微微颤动,涌出的黑雾点了点少年手心中的剔透结晶。 洛林冷冷瞥了它一眼。 在这等著我呢?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黑雾立即放开结晶,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少年实在懒得评价它的装模作样,只是认真思考著一个问题。 救还是不救? 问题在脑海中浮起的瞬间。 想起刚才那关键的一枪,少年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毫不犹豫的把手中刚得来的灵性结晶,放入女孩口中。 在昏倒的那一刻。 奥萝拉觉得自己自己仿佛被钉在罚罪的十字架上,悬立於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 远处忽然飞来千万只火鸟,它们匯聚成云团般的庞大集群,在她头顶上空游荡、飞舞,燃烧。 天地赤红,烈焰焚焚,一切都在燃烧,包括她本身。 她按捺不住那奔涌的火,张开嘴,吐出的不是气息,而是漆黑的炭灰。 极致的高温瞬间摧毁了她的器脏,將它们化为飘荡的灰烬。 骨骸隨之裸露、断裂,每一寸都在承受焚烧的剧痛。 这时候,彻底死去无疑比活著更像是解脱。 但一股源於比当前意识更深层的力量,却在不断治癒著她的伤势。 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不得死去。 始终不行。 眼前又晃过此起彼伏的號角声,远处有如山峰一样高大的巨人们用力的將搭在山巔上的白色號角吹响。 仿佛在为她的痛苦吹响讚歌。 奥萝拉疯狂的挣扎著,最后竟然真的从十字架上逃脱。 她开始一边逃跑著,一边在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里號啕大哭。 身上的皮肤被火焰烧灼的皸裂又癒合,头髮如藤蔓一样长长又脱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连她自己都惊讶她自己的体力。 到最后,在恍惚中,奥萝拉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进入口中,继而瞬间席捲四肢百骸。 她不再乱跑,因为看见了涟漪,那是温暖的水。 一双坚强有力的手臂托著她,把她沉入温暖水中。 这是一场洗礼,是她的新生。 她欢喜的从噩梦中醒来,紧紧的拥抱住了为她洗礼的人。 洛林面无表情看著像个初生婴儿一样蜷缩进自己怀里的女孩。 刚醒的奥萝拉还不知道此刻的她有多大的变化。 只有他亲眼看见了女孩刚才堪称奇蹟蜕变过程。 女孩身上的麻布衣服和绷带,被从她体內蔓延而出的金色火焰点燃。 在这熊熊烈火中,女孩身上原本布满的丑陋疤痕,开始生长出新的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肌肤。 就像有一只神明的手,打碎原本粗糙的泥胚,接著重新塑造雕琢出不朽的琉璃一样。 这般力量。 近乎洛林原来那个世界中所谓的涅槃重生。 洛林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孩。 对方新生的柔嫩肌肤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慄著,脸上去掉所有污垢和伤痕后,面容显得如同瓷娃娃一样可爱。 洛林解下自己的外衣,包裹住赤裸的女孩。 然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看见了少女白得像是羊乳的背上,有著一个复杂的图案在微微闪烁。 那是一株生长在凹陷园池里的树,由钢铁构成的树。 无数的圣言构成了它的主干和枝条,十一枚巨大的水晶果实垂掛在上面。 每一颗果实都各有各的特徵。 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光明神圣、有的一片血红…… 洛林下意识伸手想要触摸其中那枚缀著黑夜和繁星的果实,但在他真正接触到之前。 那枚果实连同那颗钢铁之树,又全都悄然隱没。 他默默记下这树的特徵,准备回去查阅资料或找人问问。 把身上外套裹紧的奥萝拉,用那双碧蓝的眼瞳一眨不眨的看著少年。 这目光让后者莫名想起初生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活物当作至死不渝的亲人这句话。 他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银髮, “以后和你姐姐一起跟著我走怎么样?” 说这话时洛林其实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在诱拐未成年少女。 但他还是相信这个能找准时机镇定开枪,並且一击即中的女孩,有做出自己判断的能力。 女孩毫不犹豫地重重点了点头,嘴巴里发出坚定的“唔”声。 看来她还是不能说话。 洛林让她等一等,利用阴影跳跃快速找到了刚才遗落的黑伞伞身。 將旧誓重新插回其中,恢復成那把不起眼的黑伞模样,放入阴影之中。 顺便又拾起了那根被他打飞的大角鼠符文木棍。 这也算作他的战利品了。 不过可能是被他毁掉了一个或者材质一般的原因,黑戒並没有给出具体的信息。 洛林稍稍观察了一下这个木棍,发现除了棍身上面的红色符文之外。 木棍的顶端,还有三条交叉横槓构成的三角形。 洛林觉得这可能是独属於鼠人们的特殊標记,之后也可以查查其中含义。 等他利用阴影跳跃回两个孩子身边时。 发现奥萝拉正蹲下身,查看著昏迷中的小鼠人。 看见洛林走近,女孩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她指了指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却隱隱透著一层月光般的手,又指了指呼吸粗重的小鼠人。 这个意思……… 洛林看著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瞳,“你能救?” 银髮的女孩有些迟疑的点点头,再次发出轻轻的“唔”声。 第二十一章 ——暗潮涌动 虽然眼前女孩表现的並不是十分自信。 但是洛林还是打算让她试一试。 毕竟以汤米此刻的状態来看,若无外力干预,彻底鼠化只是时间问题。 到那时,他便不再是艾玛婶婶心心念念的儿子,而是一头失去自我、只散播瘟疫与死亡的怪物。 少年对奥萝拉微微点头,示意她可以动手。 得到许可,银髮女孩抬起小手,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片,准备用它划开皮肤。 洛林看出她的意图,立刻扣住她的手腕,让她丟掉那片脏污的碎石头。 接著他在手上凝聚出薄薄的阴影锋刃,轻轻划破了女孩的指尖。 晶莹的血珠瞬间渗出。 但银髮的女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慢慢移动著手,准备將散发著淡淡白光的血液滴入汤米嘴中。 洛林伸手捏开小鼠人微微开合的嘴唇。 让那一滴滴晶莹的血液,顺利滴落进后者的口中。 汤米下意识吞咽下去。 奇蹟发生了。 小鼠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开始逐渐平稳,脸庞上的表情也不再狰狞。 虽然鼠化的特徵並未完全消失,耳朵和牙齿依旧尖尖的,皮肤上也保留著灰褐色毛髮。 但属於孩童的稚嫩五官与圆润脸庞,却明显清晰了数分。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鼠化进程,被奥萝拉的血强行逆转了一部分。 见再滴入血液也无法让汤米的状態有更多改善,银髮的女孩默默收回了手。 洛林看向她微微泛白的小脸,目光里带著一丝关切。 奥萝拉只是轻轻抿著嘴,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洛林原本准备用阴影给她覆盖住伤口。 却看见对方指尖的伤口已经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银髮、蓝瞳、血液净化、天生自愈…… 自己救下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来歷? 洛林心中越发好奇。 就在这时,地下堡垒深处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密集的吱吱声。 像是有什么数量庞大的东西正在爬行、躁动、集结。 洛林眼神一冷。 那头大角鼠的死,可能已经惊动了鼠人真正主力。 没时间细想马其顿地下的这座地下堡垒里,到底藏著多少鼠人了。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 “我们走。” 他弯腰,一手轻轻抱起汤米,另一手扶起奥萝拉,让女孩靠在自己肩上, “趁它们还没围过来,从原路出去。” 他脚下阴影再次铺开,將三人全部笼罩。 阴影跳跃发动。 身形一闪,消失在通道口。 只留下满地鼠人乾尸和巨鼠一分两半的残躯。 在他们离开之后。 这座巨大地下空间四壁,那些或大或小,如蛛网般密布的通道里。 每一个都有猩红的眼瞳亮起。 但是这些眼瞳並没有都衝出这些通道,它们大多数只是静静盯著洛林三人离去的方向。 只有一批毛髮漆黑,身形瘦小的鼠人如黑色的潮水涌出迅速覆盖了刚才的战场。 它们以啃噬、撕咬、咀嚼的方式,像清道夫一样將自己死去同类的尸体清扫一空。 接著,在清晰而诡异的梆子声中,潮水退去,猩红眼瞳重新隱没於黑暗。 这片地下空间再次恢復了诡异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著又是一个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相遇。 脚步急促、身形发胖的男人刚喊出一声“大人”,就被对面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 “给我一支烟。” 胖男人慌忙在怀中摸索,掏出只铁盒。 对面的男人接过,从中抽出一根香菸。 胖男人諂媚地拿著打火机凑上前去点燃。 火苗只亮了短短几秒钟,不过也足以照亮年轻男人伸出的手和衣袖。 那只手上,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明显的茧。 白色袖口的铜扣上,浮雕著一只猫头鹰。 男人吸了口烟,菸头在黑暗中像颗小火星,让他英俊的侧脸在黑暗里显现了一瞬间。 正是洛林之前见过的神父卡伦。 他把铁盒归还给胖男人,但后者有些不敢收回去。 神父语气淡淡,“我拿著它干嘛?无论是在教堂还是校园,我可都没机会抽菸。” 胖男人这才唯唯诺诺的收回了铁盒,然后一边擦著额头的汗,一边诉苦, “大人,最近地下的鼠人越来越多,我手下的劳工经常在运货和返程的路上被它们拖走吃掉。 就连留给客人的安全通道,最近也能看见它们窥伺的身影。再这样下去,麻鼠巢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年轻神父依旧语气平淡,“这些年,你赚的已经够多了。” 胖男人看著对面黑暗中的火星愣了几秒钟,隨后呼吸一滯, “大人,您的意思是……教廷打算放弃我这边?” 黑暗中,卡伦神父以玩味的语气反问, “你觉得这次事情之后,达成目標的教廷,会让你这个跟东方来往密切的地下走私商人继续存在? 而且,之前因为你的出卖而死去的乔凡尼·美蒂奇的妻子,那个瓦莱丽婭夫人。 她在得到了多斯克女侯爵的支持后,选择来马其顿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 胖男人沉默了一下,“可我……也为教廷办了许多事……” 年轻神父冷呵了一声, “卫斯理,你说的是把东西方小孩卖给信仰教会、但爱好特別的贵族们? 还是偷偷收留被教会公开宣判为邪教的希冀会成员? 亦或是倒卖军方物资、甚至教廷骑士甲冑部件给东方人?这些事哪件上得了台面? 你猜你要是被公布罪行,会被怎么审判?火刑?绞刑?还是交给李斯特的异端审判局?” 听著卡伦神父的话,尤其是最后两个名字,卫斯理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带著哭腔跪下哀求, “大人,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我!我还有用! 您也说了,我掌握著很多贵族的秘辛,也有很多走私渠道。 只要您和您背后的家族有需要,我愿意做您的狗,为您赚钱,为您咬人!” 年轻神父淡漠道,“我不收会咬主人的狗。” 卫斯理还要再恳求,可对面那点火星已经逐渐走远,只留下一句话, “聪明的话,就收拾好你的財產,等到机会,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隱姓埋名度过余生吧。”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人的背影,在地上跪了很久的卫斯理,才慢慢支起肥胖的身躯。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怨毒。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反手一巴掌抽到身边的黑暗处。 一声脆响过后,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身材瘦削、手握短刃的东方少年。 即使被打了个趔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个木偶人。 “刚才为什么不趁我点菸的时候偷袭他后心?” 沉默了一下,少年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他拥有自己的领域,我没法在不引起他警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胖男人有些惊讶。 他知道这个新来一年的神父是超凡者,但从未想过对方居然是至少序列六的高阶超凡者。 他有些后知后怕,又打了少年一巴掌, “你没被他发现吧?” 少年想了想,隨后篤定道, “没有。我们奇门一派虽然不如星官、巫女、剑侠这些正统强劲。 但隱匿行踪、遮蔽气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刚才我遁在远处的土中,並没有感受到被锁定。” 胖男人这才鬆了口气,呵呵笑著摸著男孩的头 “这样就好。” 隨后他又故作一脸惆悵的感嘆道, “你的故乡锡兰已经被教廷的联军毁灭了,而我马上也要因为教廷而失去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地下城堡。 用你们东方人的一句话,这就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说著他深深嘆息一声。 然而少年依旧如木偶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与他共情。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当初跟对方结过一份高阶封印物烙印过的血契。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这个死胖子。 对於他的沉默,卫斯理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压下表情道, “那个菸鬼神父说得对,我確实该准备好转移財產了。 不过我不会去个连花钱都没地方的小地方,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地度过后半生。 我要去翡冷翠,美蒂奇家的那个寡妇恨我,那我就投靠格里高利或者齐格蒙特。他们最喜欢用我这种人。” 接著他转头,用手中夹著的烟点指著少年, “到时候我会带上你,还有你的妹妹,去那座世界之都、繁华之城。 让你们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当胖男人提到自己的妹妹时,木偶一样的瘦削少年终於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爱护、怜惜、愧疚。 察觉到少年神態变化,卫斯理嘴角难以抑制的微微上扬了扬。 只要有软肋,再加上血契的保证,他就不担心对方不为自己所用。 曲折的通道里,终於看到出口的洛林却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外面有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声。 记忆中,这种声音並不陌生。 是城卫军的甲冑卫兵。 两个帮派的火併怎么就惊动了城卫军? 因为发现了鼠人? 不管为什么,他都不能这样大咧咧出去。 他转头看了眼在路上就已经悠悠转醒的汤米。 男孩鼠化的尖耳微微抖了抖,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的他,咬著牙,努力撑著身体,准备转身退回通道深处, “先生,您和奥萝拉先走吧……我不能拖累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哭腔。 “你拖累不了。” 洛林语气平静, “在这等我一下。如果我敲了柵栏口三声,你就出来,钻进我的马车,我会用阴影接应你。 我们不是还要去见见你的妈妈吗?” 汤米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灰褐色的毛髮,又摸摸尖尖的耳朵。 他的声音更小了,鼠化的尖耳微微耷拉著, “可……可我妈妈她……见到我这样……会害怕吗?” 一旁碧蓝眼眸的女孩用力摇头,嘴里发出坚定的“唔唔!”声。 即使她当初突然自燃,烧的面目全非,姐姐却也从未用异样的目光看过她,畏惧她。 姐姐艾露莎跟她说过,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模样的改变而改变,因为她爱的是你的灵魂。 这话奥萝拉记得很清楚,因为姐姐当时的眼神很认真。 洛林蹲下身,平视著男孩的眼睛, “你母亲拜託我和德米去找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给我们。 她怕的是你死了,不能再见到你,而不是你变成什么模样。”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著嘴唇。 洛林抬手按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 “见完她之后,你先跟我回去。 我家旁边有个废弃的古堡,你可以躲在那,不会连累你妈妈。” 男孩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 “先生……谢谢您……我该怎么才能还上您的……” 洛林抬手阻止了他, “现在不用想那么多。救你是因为我答应了你的母亲。 接著帮你是因为我觉得能在地下通行的你,可能对我之后有用。” 虽然他这话说的现实但是汤米的眼睛却瞬间明亮了许多。 他用力点头, “嗯!先生要我做什么,儘管找我好了!” “行。在这等著。” 洛林站起身,转头看向奥萝拉, “待会儿我的模样会变成另一个人,不要害怕,不用吃惊。” 银髮女孩认真地点头,轻轻“唔~”了一声。 接近出口时,洛林握紧手中的雕塑。 下一刻,霍尔姆的身形笼罩全身。 身后的女孩愣了愣,凑上前闻了闻,隨即露出一抹安心的表情。 虽然外面的味道变了,但里面的气息还是那个救她的人。 钻出狭窄的下水道口第一时间。 洛林就长呼一口气。 肺部被新盈温凉的空气所充满,感觉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眼神阴翳的男人人。 对方就站在不远处,身披几乎盖到脚面的黑色军服,衣领高高竖起,铸铁纽扣扣得密不透风。 胸前掛著钢铁与纯银镶嵌的十字圣徽。 他身后,更多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身穿著蒸汽驱动的甲冑,握著枪与剑,气势汹汹。 第二十二章 ——城卫军与骑警 即使被城卫军团团包围。 顶著霍尔姆外形的洛林,嘴角依旧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甚至仍有閒情逸致打量起这些军人身上的蒸汽甲冑。 这些甲冑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高大,大概只有两米左右,只是延长的腿部而显得格外修长。 外形都差不多,整体黑色,但在有些关节连接处,还能看见黄铜铆钉。 除了前后胸口的额外装甲板,其他部位透过这些军人行动时的声音来判断,应该只是一层刻著特殊符文的金属壳。 整体估算,一套自重约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公斤。 此外,在这些甲冑背后的蒸汽背包排出的雾气中。 洛林还闻到了浓郁的煤油味。 很显然,马其顿城卫军的甲冑,用的是煤油蒸汽供能。 而教廷和其他西方国家的骑士甲冑,使用的则是更高级別的能源“红水银”。 本来原属於西方阵营的马其顿也是有资格使用这种能源的。 可自从施行中立政策之后,红水银便隨著教廷的禁令,在马其顿成了绝对管制品,甚至黑市上都买不到。 依照洛林前身遗留的机械知识记忆,教廷制式骑士甲冑的动力峰值,能够达到至少2000马力。 但是洛林估计自己眼前的这些城卫军甲冑,出力最大也只能到大约700马力。 因为精炼煤油的热能根本没法和红水银相比。 见眼前的侦探居然还有閒心打量自己人。 身穿黑色军服,眼神阴翳的男人踱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冷笑了一声, “霍尔姆先生是吧? 作为一个新晋超凡者,你一不去市政厅登记,二不老老实实呆在北城。 反而突然来到南边,跟那些帮派一起闹出这么大动静,你有什么居心?” 接著他又走近了一步,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宣判般篤定, “你是不是在企图顛覆马其顿安定与和平?” 听著这一个个大帽子扣下来,洛林嘴角依旧掛著微笑,不过明显变成了嘲讽的笑容。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鼓了几下掌, “精彩。这位……” 他瞥了眼男人身上的军服领章,两星,一金一银, “……副司令先生,您不抓今天火併的东西方两个帮派成员,反而让人围住我一个拯救失踪儿童的热心侦探,並且毫无根据的把我当做犯罪嫌疑人。 这胡说八道的精神,让我都想给您颁个奖了。” 闻言,黑衣男人的眼神更加阴翳了几分, “那些老鼠一样的帮派闹出乱子,该由高尔那个无能的警察局长承担责任。 城卫军只负责清除与超凡相关的危险人物。” 洛林点点头,“那你们不是应该先追究鼠人的事情?” “鼠人?” 男人笑了笑,转头看向身后, “哪来的鼠人?你们看见了吗?”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摇头。 洛林目光一冷,他的视线穿过这些蒸汽甲冑的缝隙,望向巷子口。 之前被他杀的那两具鼠人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不见了。 是帮派收走了?还是城卫军自己瞒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在警察局长办公室,高尔说的那句话—— 城卫军那帮人还值不值得相信,我拿不准。 不等他辩驳,副司令又开口了, “你说你救了儿童,人呢?” 洛林没说话,转身对著下水道口伸出手。 奥萝拉从里面钻出来,身上只裹著一件男式外衣。 虽然她在瓷娃娃一样的脸上蹭上了污垢,但手臂和小腿,还有其他部位,依旧依稀可见白皙的皮肤。 加上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的银髮,那双安静地看著面前眾人的蓝宝石般眼睛。 一看就与眾不同。 副司令的目光也落在了女孩身上。 隨后他那双阴翳的眼睛闪烁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有些不太確定。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洛林,这次语气格外坚定, “带走。两个人,都带回去审问。” 洛林眉头微皱,侧过身,將奥萝拉护在身后,同时脚下阴影开始流动。 他做好了边战斗边带著女孩离开的准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 巷子外,全副武装的骑警们出现在街头,迅速地控制了各个街口。 马斯顿明面上的犯罪率很低,骑警们平时也都很散漫,所谓的武装也就是在皮带上插根警棍。 可今天他们的胸前交叉著短剑,背著枪管鋥亮的长枪。 接著为首的方脸男人,骑著一匹格外高大、披掛著重甲的马,从黑暗中突进巷中。 他身后跟著一队骑著同样暗红烈马的骑士。 马蹄声密集如鼓,每一步踏下,石板路都在震颤,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响风雷声。 哪怕身穿蒸汽甲冑的城卫军士兵,也在它们面前也倍感压力,不得不纷纷为之让行。 不只是因为对方警察局长的身份。 更因为这群人胯下的战马,每个体型接近普通战马的两倍。 当披掛著沉重的甲冑奔跑时,简直像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事实上,马其顿的精英骑警在设立之初,便参考了东方那个鼎盛帝国的骑兵编制。 在那个蒸汽与机械尚未催生出钢铁甲冑的时代。 夏国那拥有著悠久歷史的畜力骑兵部队,是令所有西方军队都由衷感觉战慄的存在。 因为他们装备了夔龙马。 这种马能负重五十公斤的重甲衝锋陷阵,普通的强健战马在它们面前就像驴子。 后来为了应对东方这种几近超凡生物的制式战马。 旧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曼一世在夏尔这个地方,培育出了同级的夏尔马。 並由此组建了威震西方、大名鼎鼎的黑骑士团。 可就在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帝,准备用黑骑士团与东方人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陆地霸主之爭时。 行军至马其顿的黑骑士团,遭到了教廷骑士的埋伏。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 黑骑士们挥舞著符文重剑,端著能吐出致命火舌的连射銃,正做著征服东方大陆先驱者的美梦。 忽然有风从西南方吹来,压低了原野上的长草。 身穿高大蒸汽甲冑的教廷骑士们,踏著浓雾从地下通道中走出,提著各式各样的封印武器。 即使黑骑士们將密集的火力网罩向他们。 但教廷骑士依旧毫无阻碍地加速,如鬼魅般接近。 刺眼的弧光在瞬间闪灭。 等到旁观的人群能重新看清一切的时候,教廷骑士已经带著黑骑士们的头颅和夏尔马沉重的心臟离去。 他们来时轻盈,去时不可捉摸。 在他们身后,黑骑士团的旗帜轰然倒塌。 教廷的白骑士团则打响了名声。 那个当初在皇座上高吼著教皇有几个军团的旧罗马帝国皇帝,得知这个消息后,绝望的抽出短銃,打碎了自己的头颅。 那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当然,无论是马其顿城卫军士兵,还是他们身上的甲冑,都远远逊色於当初教廷的白骑士团。 所以他们在面对在铁面甲下喷著白色鼻息的巨型战马时,根本不敢选择爭锋,而是退让。 这一让,就將为首的方脸男人和他身后的骑士们让到了最前方。 洛林身边的人,立即从城卫军变成了骑警。 而穿黑色军服的男人因为太靠近他,根本来不及离开。 只能被迫站在原地,被巨马们团团包围。 形势瞬间逆转。 为首的方脸男人身下战马几乎贴著这位副司令的肩膀停下,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洛林身上, “在这里跟不想乾的人说什么废话?有什么发现的话应该找我匯报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训斥,实则完全是在护短。 听懂其中意味的黑衣男人,脸色变的很难看,“高尔!这人涉嫌………” “涉嫌什么?” 高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他的话头, “霍尔姆是我派来查南城儿童失踪案的。 而且教廷遴选官马上就要到了,我今天刚跟公爵大人和总司令开过会,商量如何筹备迎接仪式,把马其顿最好的一面展现给那位国家英雄。 但你今晚把整个南城闹得乱鬨鬨的,要是传出去,丟的不是我马其顿警察局的脸,而是你们城卫军,还有公爵大人的! 最后,米高扬子爵,称呼我的时候要么喊局长,要么喊伯爵大人!” 名叫米高扬的黑衣男人脸色更加难看, “你不过是仗著妻族才封的………” 高尔难得地笑了一下,这表情跟他平时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接著他语气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 “靠我妻子怎么了?我和丽莎是真心相爱的,也是被美蒂奇家族长老们亲口认可的嫡系女婿。你有什么意见?” 洛林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格外硬派的高尔局长,原来是个赘婿。 不过看对方这態度,不但不避讳,还挺自豪。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確实该自豪。 据原身和霍尔姆的记忆,翡冷翠如今最大的三个家族之一就是美蒂奇家族。 据说他们掌握著西方世界八成银行业务,开具的支票、铸造的金幣,通行东西方。 连夏国高官都知道,来自翡冷翠的蛇发美人金幣是响噹噹的硬通货。 想起自己之前面试时看到的庄园。 洛林心说难怪即使在富人区,局长家的房子也是最大的那一个。 属实娶到金矿了。 高尔神情傲然的下了最后定论, “有这个閒工夫盘查我的人,不如好好去整备你的下属。 只是自家的骑兵衝锋,就害怕的不行。 到时候迎接仪式,怎么在那些从翡冷翠来的人与全城居民面前,彰显我们马其顿的威风?” 被这一连串帽子扣下来,总觉得似曾相识的米高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反驳也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恨恨的瞪了自始至终都未下马的高尔一眼,然后目光在洛林以及奥萝拉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最终不甘地挥了挥手,带著城卫军悻悻收队。 等他走后,洛林这才开口问, “局长,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高尔已经完全收起刚才那副故意为之的骄傲表情,换上了以往那张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 他反手指了指巷子口, “德米警员刚才通过南区教堂的电话打到了铁柵场。” 虽然他话说的简短,但是洛林还是很容易在脑海中补上了前后的过程。 估计是刚才两帮火併,德米怕他应付不了那么多帮派成员,就打电话给警察局求助了。 当然,洛林不觉得德米有胆子直接求助高尔局长,一开始应该是要打给奥丘警长的。 毕竟对方早就知道今晚德米送自己来南城办事。 但以奥丘警长那个怕死的性格,肯定不敢带人来南城,又不想错过这个卖人情的机会。 显而易见,对方转头就报给给了高尔局长。 而这位局长肯定是知道了城卫军调动了的事情,知道事情不那么简单,就带大队骑警来了南城。 说实话,洛林觉得高尔这个僱主还行。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有事儿是真上啊。 方脸男人本来是想问他话,但是看了眼他身旁依偎著的女孩,就住了嘴, “把你剩下的事情忙完,然后跟我回警局好好说说事情的始末。” 洛林点点头,但是心中有些疑惑。 刚才那个城卫军副司令看见奥萝拉的时候,明显流露出一丝异色,不是覬覦,而是好像想起了什么人。 但高尔就只是微微有些惊讶於奥萝拉的外貌,並没有其他的表情。 难道米高扬知道些这位局长不知道的事情? 即使心中疑惑,但是洛林也不会直接傻乎乎上去问。 他道谢了一声,然后冲巷子口喊了声德米,让后者把马车驾过来。 而高尔局长已经调转马头,带著骑警们一如来时一样,如风雷般离去。 他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给自己选中的侦探解围,更是要去敲打那两个帮派。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能存在,纯粹是因为公爵大人默许。 而不是马其顿警察局管不动他们。 第二十三章 ——属从烙印 在確定城卫军和骑警全部离开,周围並无外人之后。 洛林蹲下身,在刚才的下水道入口轻轻敲了柵栏门三声。 这时,红髮的年轻巡警也把马车赶了过来。 站起身的洛林,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忐忑表情。 用著霍尔姆外表的少年微微一笑,隨后明知故问, “德米,你这是怎么了?今晚我们不仅调查到了儿童失踪案的线索,而且还救回了奥萝拉。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德米低下头,有些囁喏, “霍尔姆先生,我没跟您商量就擅自给警局那边打了电话……您之后回去不会有麻烦吧?” 洛林宽慰道: “你如果没有打那个电话,我刚才就会有麻烦。放心,高尔局长还需要用我,不会为难我的。” 他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德米,你临机应变,做了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红髮巡警这才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还是第一次从霍尔姆这种身份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肯定。 隨后德米这才注意到洛林身边的女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下,最后才有些吃惊的询问, “霍尔姆先生,您刚才说这是谁?奥萝拉?天啊,她怎么……怎么……” 说到最后,他都有些结巴了。 如果说他以前记忆里的那个奥萝拉,是个在外人眼里丑小鸭都不算的绷带怪人。 那现在的女孩,简直是流落凡尘的天上公主。 奥萝拉则用那双碧蓝眼眸看著他,歪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唔?”声,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 她皮肤上是去掉了之前的伤疤,可能也比之前要光滑。 但不还是原来的眼睛和头髮,没有什么特別多的变化吗? 洛林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儿你照镜子就知道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他给德米叮嘱了一声, “奥萝拉的体质有些特殊,在地下城里觉醒了。 不过她跟以往的不同,你就不要跟別人提起了。如果有人打听,你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 以后她会常住在我那个助手的屋子里当女佣,只要时间一长,又没人去查,她就能有一个全新的身份。” 德米连连点头。 奥萝拉是艾露莎最珍视的人,单凭这一点,他就会全力以赴的守护她们。 洛林看得出红髮巡警认真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再次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有在意的人,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 接著洛林把奥萝拉抱进了车厢,却没有完全放下车帘。 就在准备驾车走的德米疑惑间。 他听见漆黑的下水道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接著一团黑影闪过,车帘一掀,便钻进车厢里面。 德米下意识探头想往里看,却正好对上霍尔姆先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红髮的巡警压低声音提醒, “先生,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进去了……” 但是他对面的侦探却置若罔闻,只是突兀的问, “德米,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你就不得不成为和我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能下定这个决心吗?” 德米一愣。 他之前虽然在警局受尽打压,甚至不得不屈居於奥丘警长这种阿諛奉承的小人之下。 但他毕竟是从南城的泥沼中突破重重困境,凭自己本事考上巡警的人。 他当然能听出霍尔姆先生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一旦他选择去看刚刚里面进去的到底是什么人,很有可能就会捲入一场天大的斗爭。 就此与这位侦探先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跟对方绑定吗? 他低下头。 想起自己之前在警局苦苦哀求,希望有人查一查南城失踪的儿童,却根本没人搭理他的窘境。 如果不是霍尔姆先生,他现在大概依旧不敢回南城,去见那些对他满怀期待的街坊乡亲。 他想起了艾露莎。 如果不是霍尔姆先生救回了奥萝拉,他都不敢想像自己这个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会不会就此自杀。 最后,他想起霍尔姆刚刚对他的肯定。 只有在这位先生面前,他办事、做决定时,才不会提心弔胆,担心被嘲笑、被全盘否定。 所以他只思索了几秒钟,便毅然决然转过身,在车辕上单膝跪下,一手按在心口,另一手掌心向上,伸向洛林。 这是骑士们发誓效忠王者的礼节。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先生,我愿意向您效忠,成为您的属从!这份效忠,將直至死亡降临!” 这段话,是他在马其顿剧院为公爵大人等一眾贵族站岗警戒时,听到的台词。 当时台上正在表演著十二圆桌骑士向骑士王耶格尔效忠的一幕。 那些演员演得投入,眼神坚毅,表情生动的得让他挪不开眼睛。 也是在那一刻,憧憬成为骑士,但是觉得自己成为不了骑士的德米,一下子就把这个场景牢牢刻在了心里。 没想到今天。 他有机会用从演员那里学来的话,並无丝毫表演的,向自己真心认可的君主效忠。 听到他的话,洛林伸出左手,用黑龙戒指的戒面按压在德米伸出的掌心上。 原本他应该用礼剑的剑身轻轻点在德米的手心和左右肩膀上各一下,完成这个仪式。 但旧誓这柄躁动吸血的剑,属实不適合在这种场合使用。 所以他便用带家徽的戒指代替。 德米只感觉掌心先是一凉,接著微微有些刺痛。 在洛林移开手时,他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多出了一个黑龙標记。 不过这个標记很快就隱没在皮肤之下 与此同时,洛林感觉自己跟德米有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繫。 似乎有根无形的线从对方身上连接到了他的手心,让他能隱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和心声。 同时手中还反馈来一点温暖的生命力,以及属於德米一些枪械技能。 本来只是走个流程的洛林,在心里询问戒指是不是它搞的鬼。 戒指不语,只是微微亮了亮龙瞳。 洛林估摸著,这就是它吃了大角鼠的那根角之后,进化出的新能力。 他看了一眼德米的脸色,发现后者並没有出现什么虚弱的情况,这才放下心来。 在德米彻底成为自己人之后。 洛林这才掀开车帘,让他看清楚了车厢角落里的那个瘦小身影。 红髮巡警看见那尖耳朵灰色毛髮的第一时间是满心怒愤。 因为他知道这是鼠人的特徵,而他的父母就是在十二年前因为鼠人引发的瘟疫而死去的。 可当他看清楚那张脸时,愤怒又化为震惊。 那脸他认得,是艾玛婶婶家的汤米。 尤其是在汤米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德米哥哥后。 他的血液都有些开始发冷, “汤米是你吗?怎么回事?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鼠人开始哭,说出了自己因为贪吃被迷晕,然后抓人走注入黑血改造成鼠人,又被控制去抓奥萝拉,最后被洛林救了的事情。 德米重重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恢復平静。 他一脸认真地看向洛林, “霍尔姆先生,我们一定要抓住那些丧尽天良的傢伙。” 洛林点头, “我已经有了些打算。等回警局就跟高尔局长商量。 这事如果成了,我就能让你在南城这边有更多机会和力量,把一切查清。” 德米没去问洛林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自从宣誓效忠之后,他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一切唯命是从。 第二十四章 ——南城眾生 马车重新启动,很快又回到了刚才来过的那条街巷。 这次不用德米下去敲门,根本没睡的妇人就冲了过来,抓著他的手,用恳切希冀的眼光看著他, “德米,汤米有下落了吗?” 德米回头看了一眼洛林。 后者把车厢一圈以及奥萝拉身上,都覆盖上了一层遮蔽视线和声音、不易察觉的阴影。 在確定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后,他掀开车帘一角, “查到了一些情况,上来谈吧。” 艾玛婶婶不疑有他。 她觉得自己这膀大腰圆的模样,风度翩翩的霍尔姆先生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估计是侦探跑了一夜累了,才不下车。 结果她一上车,就看见了让自己呆愣在原地的情景。 她心心念念的儿子汤米,就坐在车厢里。 哪怕耳朵变尖了一点,身上多了一层皮毛,但是再怎么变,妇人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洛林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妇人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汤米……汤米……是我的小汤米吗?妈妈好想你……以后你再出门,妈妈一定陪著你……妈妈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妇人哭的伤心,泪水汹涌。 她怀里的小鼠人也红了眼眶,一个劲儿地说, “对不起,妈妈……我不该贪吃免费的糖……对不起……” 等他们母子俩稍微恢復平静。 洛林看向艾玛出声道, “汤米暂时还不能跟你回家,他这个模样只要暴露,就一定会引来周围人的恐慌,帮派的注意,乃至政府的清剿。” 妇人立即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瞳发红, “谁敢动我的儿子,我一定会跟他们拼命!” 可她心里也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 她有些绝望地看向眼前的侦探, “先生,求求您,帮帮我们……我愿意给您打一辈子的工,什么工钱都不要!家里的钱我也都给您!我……” 她努力说著自己能拿出的筹码。 作为一个母亲,只要能保护自己的儿子,她愿意付出性命。 洛林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之前我已经跟汤米说过,会把他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具体地点,我之后会让德米告诉你。 你们母子在安全的情况下,每周也能见上面。” 他顿了顿, “但作为交换,我可能需要汤米帮我做一些事情。 当然,我不会故意让他陷入危险。同样,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些忙。” 艾玛刚张嘴想说“我愿意多做些事情”,只求侦探先生不要把自己的儿子驱使得太狠。 但小鼠人已经率先开口, “妈妈,霍尔姆先生是好人,他不会害我们的。我愿意给他做事。” 听儿子这么说,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她这次欠的人情,本来就还不清。 “那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洛林看著她, “你既然是砖厂的女工,应该还认识不少其他女工。 我希望你能帮我筛选一批做事认真、勤恳、没有什么坏习惯的人。我之后可能需要一批工人。” 艾玛有些茫然。 这位侦探先生需要工人干什么?难道要开工厂?可侦探能开什么工厂?侦探工厂? 说出去也没人信啊。 但是她也不敢问,故事里的大人物们都是这样,不喜欢把全部计划告诉底下人。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发誓会全心全意执行交代的任务。 正好准备做个实验的洛林,便用戒指在她手心也烙了一个印记。 结果真的烙印成功了。 同样的,他能隱约感觉到艾玛的位置和心声,也反馈来一点温暖的生命力和微微的力量提升。 看来只要是在衷心效忠自己的人身上烙印,就能从对方身上获得些许生命力的反馈,以及对方最突出的部分属性。 洛林不禁开始想,如果自己倾服一个超凡者,並且完成烙印会获得什么? 他看了眼在角落阴影里小憩的奥萝拉,不知道这个女孩算不算超凡者? 最后依依不捨的看了眼儿子,妇人擦去脸上所有的泪水,千恩万谢的下了马车。 路过德米身边时,她再次拉起他的手,用发自內心的语气诚挚感谢道, “德米,你是个好孩子。即使有出息之后,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你就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德米怔住了。 以前他也经常被街坊称为“南城的骄傲”,但是自知自己在警局是如何处境的德米,总觉得这话极其的讽刺。 但如今,他从艾玛婶婶口中再次听到这句话,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觉醒了。 他想起了为南城儿童失踪案求遍所有人、最后求到霍尔姆先生这里的自己。 想起了陪著霍尔姆先生查找线索、为街坊乡亲们奔波的自己。想起了打电话引来高尔局长和骑警、让先生脱险的自己。 想起了发誓向霍尔姆先生效忠、决心查清幕后黑手的自己。 或许,大概,他確实有那么点资格,成为他们口中的骄傲。 与充满希望的艾玛婶婶分別后。 没往前走多远,忽然有个人影出现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几乎跟自杀似的差点扑在马蹄下。 德米勒住马车,抬头一看,是保罗叔叔。 对方脸上掛著淤青,背上缠著绷带,神色失魂落魄。 拦住马车的第一时间,他就跪了下去,向车上的叩首道, “霍尔姆先生,求求您,帮帮我! 帮帮我找害死莉莉的凶手,血手帮把我除名了,我只能求您了!” 其实保罗刚加入就被除名,跟洛林之前的骚操作有直接关係。 当时劳埃德判断洛林假扮的霍尔姆是朋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帮眾中有人认识他。 那个认识的人,就是保罗。 后来事实证明,霍尔姆虽然不是敌人,但压根儿也不是朋友。 他把血手帮原有的计划搅得完全落空,失去晋升机会的劳埃德气得不行,就把保罗教训了一顿,隨后公开將后者驱逐出了血手帮。 走投无路之下,保罗只能来找德米和霍尔姆。 毕竟他亲眼看见这位侦探先生是个超凡者,並且在同是超凡者的劳埃德和方熙官面前游刃有余,还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通。 一个拥有这种智慧和力量的侦探,一定能帮他找到害死莉莉的凶手。 德米嘆了口气,回头看向车厢,低声询问, “先生,您看?” 洛林掀开车帘一角,冲保罗招了招手。 后者打算膝行过去,德米连忙下车扶起他,带到洛林面前, “保罗叔叔,你不用这么著急,或许莉莉还没有事。” 如铁塔的壮汉悲愤的摇了摇头, “只要是別拐走,尤其是女孩,很快就会被折磨死的! 咱们的贵族老爷们打死几个侍女都从来不会心疼,更何况是山那边的东方人!” 说著他就要再次跪下请求时。 已经想好了安排的洛林抬手止住了他, “你从工厂辞职吧,我会给你再找份工作。” 保罗一愣,“什么工作?” “能让你亲自调查莉莉失踪案的工作。” 德米也说,“保罗叔叔,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的,你放心。” 保罗有些茫然,但两人都说得信誓旦旦,他也只能选择相信。 洛林试著在他手上烙印,却没有成功。 他估摸著,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达成保罗的心愿,所以对方並没有完全对他掏心掏肺。 不过他也不气馁。 验证出戒指新能力的规律,比获得一个早晚都会是自己人的效忠,更加重要。 马车继续前行,最后停在了艾露莎的小木屋前。 早就翘首以盼的年轻女人,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著驾车的德米。 德米点了点头。 艾露莎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她几步来到停稳的马车跟前,颤抖地用手掀开车帘。 她先是看到了嘴角噙著微笑的洛林,然后就看见了坐在洛林身边、擦著朦朧睡眼的女孩。 女孩身上没有了任何伤疤,皮肤光滑得像初生的婴儿。 但艾露莎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妹妹。 她撑了好几下身体,最后还是洛林伸手扶了一把,才爬上马车。 她跪在车辕和车厢之间,紧紧抱住奥萝拉,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不见。 抱了好一会儿。 艾露莎拉著妹妹,认认真真地向洛林俯首感谢, “谢谢您,霍尔姆先生。我会完成许诺,和妹妹一起去给您的助手当女僕。” 洛林说, “现在就收拾,去坎特街十七號。 一来奥萝拉的变化太大,不能留在这里引人注目。二来南城之后的局势会更复杂,留在这里不安全。” 艾露莎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对方说得对。 可她之前治病还欠著东方游医的钱没还,不解决的话之后肯定是个麻烦。 而且她的病,並没有完全治好。 她把自己担心的事说了。 洛林给她预支了三枚银西克的工资,让德米明天帮她还掉欠帮会的钱。 接著又承诺,自己会调製魔药给她治病。 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的艾露莎,立马下车收拾衣物和家当。 其实拢共也没有几件。 接著她喊来隔壁家的邻居孩子,给他几枚铜板,请他把她洗完的衣服明天一一送回去。 最后,她抱著一本书,回到了马车上。 第二十五章 ——马其顿之春 马车在轆轆声中驶向北城。 洛林在车辕上透了会儿气,再掀开车帘,进入车厢时。 艾露莎已经给奥萝拉换好了衣服,正抱著妹妹,共握著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著两人。 镜子里,银髮蓝瞳的妹妹,皮肤白皙的像瓷娃娃。 褐发绿眼的姐姐,则清瘦利落的像被生活磨薄的刀刃。 洛林看著这对气质截然不同的姐妹,正要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他刚要开口。 艾露莎却已抬起那张削瘦的脸,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视著他, “霍尔姆先生,关於奥萝拉的特別之处,我其实一直也不是太懂。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此时马车正好驶到泰伯桥上。 因为四周寂静无人,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就变得十分空旷。 桥下河水在夜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艾露莎的目光落在那片河面上,微微顿住,仿佛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过往, “我第一次见到她,也是个夜晚,就在这座桥上。 至於当时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想您应该能猜到。” 洛林当然能猜到。 自艾露莎那身为商人的父母被一位神父坑骗破產、双双自杀后。 对方就从一个有书房、有僕人、有乾净衣服,温热食物的养尊处优大小姐。 一夜之间,变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 这其间的落差与痛苦,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懂。 不过艾露莎此刻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洗了多少件衣服, “流浪街头的第一天晚上,我在教堂后门的垃圾堆里翻吃的。 路过的一个流浪醉汉要把我拉进巷子里,我不同意,他就打了我一顿。 如果不是路过一个巡夜人,我可能就死在那个垃圾堆旁。” 闻言,洛林看了一眼她的额头。 年轻女人褐色的头髮紧紧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额角几道极淡的疤。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疤痕虽然变淡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终究並没有被完全消磨掉。 “第二天,我拖著伤痕累累的身子,在菜市场外面等著捡剩下的菜叶子,但又被其他拾荒者给撵走。 那时候我又疼又饿,完全看不见能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到了那天晚上……我站在这座泰伯桥上,想跳下去一了百了,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人生。” 奥萝拉靠在艾露莎怀里,小手紧紧攥著她的衣角。 洛林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声均匀而沉闷。 艾露莎摸了摸妹妹的银髮,继续道, “可就在我要跨出去的那一刻,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 一个襁褓,就这么凭空落在我脚边。” 艾露莎低头看向依偎在身旁的银髮女孩,眼神软了一瞬, “里面是刚出生不久的奥萝拉。她不哭不闹,只是朝我伸出小手,碧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那时候特別恨那些以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人。 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冥冥之中是有神明看见了我的绝望。 祂不准我死,所以把奥萝拉送到我面前,让我和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 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抱著她,去了静默修女会。 修女们有救助被遗弃女婴的传统。 我借著怀中的奥萝拉博取到了同情,换来了一份整理图书馆的工作,晚上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白天上午我在外面打零工,下午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夜里就跟奥萝拉睡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 “就这样过了几年,在奥萝拉五岁那年的一天,她突然全身自燃起来。 白色的火焰从她身上蔓延,点燃了书籍,烧毁了图书馆,几乎烧穿了半个修道院。” 艾露莎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嬤嬤们说她是灾星、是不祥的孩子,就把我们两个一起赶了出去。” 她重新抬眼看向洛林,把奥萝拉往怀里拢了拢, “后来的事,德米应该跟您说过一些。我做洗衣工,她帮我送衣服。我们相依为命。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马车已经驶过泰伯桥,北城的街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 洛林沉默了一会儿,问,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歷?” 艾露莎摇了摇头,隨后又忽然想起什么,翻找著包裹, “对了,当时捡到奥萝拉的时候,她脖子上还掛著这个。 但是在那次大火之后,我就没给她再戴了。” 她把手中东西递给洛林。 那是一只雕刻精致的小小金鹰。 鹰眸嵌著两颗深邃的红石,羽翼与爪尖泛著幽寒的金属光泽,在有些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家族徽记? 洛林伸手接过,左手的黑龙戒指微微亮起眼瞳。 脑海中一股信息流过。 【桀驁之鹰】 【等级:e+】 【类型:传承信物】 【来源:法內塞家族传承信物,持有信物的法內塞血裔可以进入家族传承之地】 【能力:激活后,金鹰化作真实形態腾空而起,可盘旋於高空俯瞰大地。 持有者能通过精神连结共享金鹰视角,获得远超常人的观察距离与清晰度,用於侦查、追踪或预警。 【警告: 每次使用后,持有者会感到双眼乾涩酸痛,持续时间与激活时长成正比。 若低阶使用者短时间內连续使用超过三次,或单次激活超过一刻钟,將导致视力暂时性模糊,严重者可能永久性失明。】 洛林微微有些吃惊,倒不是吃惊於这个小巧金鹰的等级和能力,而是关联的那个姓氏。 他掀起车帘,看向驾车的红髮巡警,语气中难得带上一丝不確定, “德米,公爵大人的姓氏叫什么?” 德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回头道, “法內塞啊,霍尔姆先生,您不是故意逗我玩的吧?” 洛林没接话,放下车帘,继续低头端详著手里的金鹰。 而艾露莎却从他方才突兀的提问与此刻的沉默里,隱约猜出了些东西。 她身体先是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瞬,隨后凑到洛林耳边,压低声音问, “您是说……艾露莎她是……” 洛林淡淡扫了她一眼,对自己这位预定女侍长的敏锐警觉,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语气平静的回答, “只是猜测,先別对外说,我会找机会验证。” 接著洛林又问, “如果此事为真,你会告诉奥萝拉吗?” 这一刻,艾露莎的嘴唇抿紧了一瞬。 洛林能理解她一部分心情,一起相依为命的妹妹很可能是公爵家的人,甚至是公爵的女儿。 一旦被证实,为人所知,她很可能就要失去奥萝拉了。 但最后,她还是给出了回答。 虽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会。就算我再捨不得,她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於艾露莎的选择,洛林点点头表示认可,没再多说。 艾露莎重新坐回了妹妹身边,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头银髮。眼神复杂。 到了北城大街上,洛林让德米先把艾露莎姐妹送到坎特街十七號,自己则去铁柵场等高尔。 至於用家徽戒指在她们手心烙印的事,洛林没有忘记。 只是打算从高尔那边回来后,再在家中尝试。 烙印普通人可能没什么动静。 但奥萝拉那种特殊体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还是谨慎点好。 听到洛林的吩咐。 德米立即点头,“先生,我送完她们就儘快回来接您。” 等洛林来到铁柵场。 骑警们已经返回,正在刷马餵草料,忙得不可开交。 他穿过院子,刚进办公一楼大厅。 一个肥胖的身影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的邀功, “霍尔姆先生!您可不知道啊,我为了您,向局长求了多久的情……” 洛林抬手止住他的话,点了点心口,表示记下了, “我现在要去跟高尔局长匯报今晚的事,等出来之后再跟奥丘老弟你聊……对了,你那还有金葡萄酿吧?” 奥丘连连点头,“有有有!” 看著转身上楼的洛林。 奥丘警长咬了咬牙,心想从刚才对方口气听,自己除了备酒,估计还得备点敬献金。 不过他转念一想。 只要自己能凭此晋升,交出去的钱很快就能从那些下等人身上捞回来。 洛林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迎面就是一阵烟雾繚绕。 方脸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叼著雪茄,幽幽开口道, “说说吧,我们的侦探先生不忙著晋升,怎么会出现在南城?” 洛林也没打算瞒。 今晚那么多双眼睛看著,连城卫军副司令米高扬都知道了,瞒也瞒不住。 他直截了当的道, “我晋升成功了。听说南城有超凡相关的案件,就想试试手,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超凡材料。” 高尔吐了口烟气,似笑非笑, “后面那个才是关键吧?刚晋升就想著弄新的超凡材料。霍尔姆先生未雨绸繆得挺早。” 洛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坦然的摊摊手道, “没办法。我毕竟只是个野生超凡者,连下个序列的魔药配方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提前准备,真有机会遇见,也只会白白错过。” 高尔没再追问这事,只让他说说南城的发现。 洛林斟酌著说了一部分。 两个帮派里都有人涉嫌拐卖儿童。 东方人那边有个卖药糖的,是重大嫌疑人。 另外,那个卡伦神父免费发圣水收信徒,却並不提醒官方注意疫病。 反而在黑市悄悄收购月桂剂材料,动机十分可疑。 高尔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洛林试探著问, “城卫军为什么不提鼠人的事?” 高尔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马其顿地下一直有十二年前那场灾祸留下的残余鼠人。这不是什么秘密。” 洛林想起自己在地下空间听见的那些声音,篤定道, “我遇见的应该不是残余。” 高尔抬眼看他,“你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地下有一大批鼠人?” 洛林从怀里掏出那根符文木棍,放在桌上, “这东西是我从一个鼠人身上缴获的。 这东西,还有上面的符號,您认识吗?” 高尔拿起木棍,仔细看了看上面那三条交叉横槓构成的三角形,眉头紧锁, “诅咒的三角形。斯卡文鼠人最核心的种族標记。 这木棍是鼠人祭祀用来控制鼠人的。 有祭祀的鼠人,可以通过抢人类孩子来快速繁衍,这是鼠人的一贯风格。 如果这东西出现了,说明他们確实发展出了一定规模。” 洛林问,“要不要让城卫军清剿?” 高尔嗤笑一声,“让那群傢伙在地下城作战?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那……请求教廷帮忙?” 高尔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公爵不会允许的。十二年前教廷骑士来帮忙,结果公爵的弟弟死在那儿。” 他看了洛林一眼,似乎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了,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中立政策是老公爵提出来的,执行者是公爵的弟弟。 当时公爵大人比较风流,外面都以为继承爵位的会是他弟弟。 所以那场动乱后,有一种声音说公爵联合教廷杀了弟弟。 当然我是不信的,公爵大人跟他弟弟的关係其实向来不错。 而且公爵继位后,反而成了更坚定的中立政策执行者。 不仅拒绝了教廷骑士入驻,还以宗教自由为名,广泛邀请了各地的正统教派入驻。 甚至大夏都有个教派来了,就是白莲会。” 洛林心中一动,但没有表露出来。 高尔把木棍收进抽屉, “这东西我拿去给公爵看。这条线索,到时候会给你奖励。” “嗯。” 高尔又摊开南城地图,看了半晌,眉头皱得更紧, “你去过南城了,对那儿有什么看法?” 洛林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遴选官快来了,南城闹成这样,面上不好看。 他心中早有了想法,但是不能直接就提出来,那样反而会显得喧宾夺主。 於是他只是找了个话头问,“之前一直是两个帮派自治?” 高尔点头, “白莲会的白师爷,血手会的克鲁鲁。 我每个月跟他们见一次面,收收税,调停调停纠纷。 一直以来小打小闹,总体相安无事。 但今晚两边突然发展成死斗,两个话事人都联繫不上,我感觉事情有些失控。” 洛林想了想,开口道, “我大概有个主意,不知道局长愿不愿意听。” 高尔抬眼看他,“说。” 洛林伸出手。 高尔愣了一下,隨即气笑了, “我今晚刚救了你,现在你找我要好处费?” 洛林笑了笑, “一码归一码。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为了维护南城的稳定,才被跟您有仇的那位副司令堵住的。” 他一查到鼠人和失踪儿童,米高扬就著急忙慌的跳出来。 先不说到底是对方做贼心虚,还是戳中了私底下的利益。 单纯这个表现,就能给早就想观察城卫军是否可靠的高尔,一个准確的答案。 高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主意有用的话,这周末我带你去个晚会。 里面有个超凡者小聚会,兴许有人知道黑夜途径序列八的魔药信息。” 洛林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喜色,隨即收敛. “警局一直让帮派自治,沟通效率太低了。不如直接派警局的人去管理。” 高尔皱眉, “南城的人排外抱团,环境又差,没人能在那里施展开。” 洛林拿起桌上铁盒里的一根雪茄,给自己点燃, “有一个。就是打电话到警局求救的警员德米。 他南城出来的,很受街坊认可。 今晚就是他请我来破案的,救出来的孩子也是他邻居的妹妹。 包装一下,他就是南城的新星。” 高尔沉吟片刻, “光他一个也不行。底下没人,贸然入驻,两个帮派肯定反弹。” 洛林吐出一口烟圈, “让他自己招人。东西帮派里的人,愿意来的都可以加入。” “那些人会愿意?” 洛林语气篤定, “当然愿意。帮派成员说得再厉害,终究是混混,没有任何社会地位。 连南城的街头小孩都知道,长大要当德米这样的正式警员。 如果能安稳领公粮,还有合法的灰色收入。 谁愿意在街头拼杀,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高尔还有一个顾虑, “直接让这些底层人当警员,其他警员该不满了。” 洛林笑了笑, “那就设个协警衔。他们只是协警,得经过考核才能转正。 考核过不过,铁柵场说了算。” 高尔眼睛微微一亮, “这样一来,有了新的晋升途径,那些帮派成员对帮派也不会那么依赖了。 慢慢的,南城分局就能发展出自己人。” 洛林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高尔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那就让德米任南城代理警督。 不过南城的事,我需要一个人看著。 这个人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蠢。太聪明了容易出事,太蠢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觉得我会选谁?” 洛林很想说不知道。 但是以霍尔姆那个骄傲自得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看破不说破。 於是他乾脆眉毛一挑, “奥丘。” 闻言,高尔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眼神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某种更深的东西。 隨后这个方脸男人掐灭了手中菸头,幽幽道, “之前招你过来,看来是我最正確的决定。” 洛林没有接话,不过脸上却带著霍尔姆標誌性的得意微笑。 高尔给这件事下了最后定论, “让他们自己招人,警局给一些老式装备,一批普通马。 遴选官快到了,我要一个至少看起来和平的南城。” 在洛林起身准备离开时。 方脸男人好像想起什么,忽然道, “你推荐的那个家教不错,確实是个优秀的年轻人。” 洛林脚步顿了顿,神色不变, “我也挺看好他的。所以我对他不错,还给他找了一对女僕。” 高尔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他是机械学院的学生,不是小白鼠。” 洛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面不改色地补上准备好的说辞, “我是想让他做我的助手。” “为什么?” “和找德米差不多的原因。帮我做不方便做的事情。当然,也能为您效力。” 高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十六章 ——巡夜女僕 洛林刚走出局长办公室,就被等候已久的奥丘拦住。 胖警长满脸热情,递上一只雕花精美的水晶镀金小酒壶, “霍尔姆先生,刚和局长聊了这么久,一定口渴了吧?来点晨曦酒庄出產的金葡萄酿,润润喉咙。” 洛林似笑非笑地接过奥丘手中光外壳就价格不菲的玻璃酒壶,拿在手中把玩著。 嫣红的液体隨著他的动作在水晶瓶里晃荡,折射出对面无数个露著諂媚笑容的胖警长。 无视了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洛林顺著酒的事情接著道, “听说晨曦酒庄的酿酒师来自勃艮第这个葡萄酒之乡,所以出產的金葡萄酿是马其顿最好的?” 奥丘心里急得发痒,脸上却半点不敢露,依旧陪笑著, “霍尔姆先生真识货!晨曦酒庄的葡萄酒完全是按照勃艮第的传统技法酿的。 就连採葡萄的姑娘,都得是十四岁以下的处女呢!” 说完,他的目光又忍不住往洛林脸上瞟,似乎在等著什么。 洛林清楚,他在等自己提起办公室里的事,等那句为他美言后的结果。 但他偏不说。 因为他清楚,对於奥丘这种以諂媚钻营为生的人。 你越是晾著吊著他,他反而越坚信你是收礼办事的人,而不会疑心你在设局给他挖坑。 “那確实难得。” 洛林点点头,把酒壶举到眼前,对著灯光欣赏那嫣红的色泽, “这么一壶,价格不低吧?就算是我,也不会捨得经常喝的。” 奥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挤了出来, “不贵不贵!只要先生喜欢,以后我每个月都给您送……” 他说著,又忍不住往洛林脸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急,也藏得更深。 洛林这才慢悠悠將酒壶揣进怀里,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著在奥丘鬆了口气的表情中,洛林终於宣布了结果, “我向高尔局长推荐你当副警督了,他已经答应了。” 奥丘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面露狂喜,腰都直了几分, “哎呀!这……这怎么好意思!您真是……” 洛林摆摆手,打断他,语气平静, “去的是南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奥丘的笑容驀然僵在了脸上。 有那么个瞬间,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咽了口唾沫, “南……南城?我记得那里也没有警察局吧?” 洛林理所当然的道, “所以才让你和代理警督去组建新分局啊。” 一听是和代理警督搭档,奥丘心里又燃起一丝侥倖。 只要顶头上司有背景,那么他前期辛苦些,伺候好对方,將来跟著调回北城做正警督也並非无望。 “那代理警督是……” “德米。” 听见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名字,奥丘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唉声嘆气,感觉自己之前下的血本,全部亏了个乾净。 胖警长幽怨的看了眼洛林,忍不住诉苦道, “您这……这不是害我吗?南城那种破地方,又脏又乱,还让那个乡下小子压我一头……” 洛林呵呵一笑,转身就要往局长办公室里去, “既然你这么不聪明,枉费我的良苦用心。 那我现在就去跟高尔局长说清楚,让他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別人!” 说著,他转身就要折返。 看他这个架势,奥丘立马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以免之前的费力討好都变成无用功。 他一边擦著汗,一边道著歉, “霍尔姆先生,您也知道我这人比较愚钝,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 还是麻烦您仔细说说,这怎么就是好机会了?” 洛林故作无奈的嘆了口气, “南城虽然都是底层平民,但人口眾多。 就算一个人身上只刮一铜分,累在一起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高尔局长让德米做代理警督,不过是看他出身南城,有熟人,好招募协警,才给个虚名罢了。 他真正属意掌控南城分局的人,难道不还是你?” 奥丘愣了愣,“那您的意思是……” 洛林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 “等德米累死累活打好基础,你到时候直接抢现成的功劳不就行了?” 奥丘眼睛又亮了,“怎么抢?” 洛林不说话了,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奥丘会意,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过去。 洛林收下,压低声音, “德米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底层小子,乍一富贵,肯定得意忘形。 你只管假意忍气吞声,暗中收集他收受贿赂、欺压同僚的罪证。 到时候往局长面前一递,南城警督的位置,最后会是谁的?” 奥丘露出钦佩的表情,连连点头, “霍尔姆先生,不愧是您,真高明!等以后我掌控南城,少不了给您的孝敬!” 洛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局长办公室的灯也灭了。 隨著门开合的声音,走出的方脸男人扫视了一眼刚说完话的两人。 隨后他无视了点头哈腰的胖警长,大步走向洛林。 在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穿过一楼大厅。 一路上,洛林都在思考自己跟奥丘刚才的接触,是否有值得怀疑之处。 高尔局长坐上自己的蒸汽礼车之前,终於开口, “霍尔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但是你不能惊动他与他背后的势力。” 洛林一怔,“您说。” 高尔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卡伦神父。” 接著他补充, “若你能查出些什么,周末那场晚会,我不仅能让你参加那场超凡者小聚,还会亲自把你引荐给公爵大人。” 洛林確实想见一见公爵,確认奥萝拉的身份。 所以他也没推脱,但但也没说得太满,只是折中道,“我会尽力的。” 高尔点点头,隨后关上了车门。 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两道雪亮车灯自车头刺破黑暗,如同巨兽睁开双眼,又像两柄切开夜幕的长剑。 在这灯光隨著车身转动中,洛林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德米。 洛林走过去,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看著前方那道已经远去的车影,心中疑惑丛生。 之前他向高尔提起神父卡伦的可疑之处时。 局长分明因忌惮教廷而不愿多谈。 为何短短几分钟,態度便截然相反? 想起局长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有线电话,以及高尔说过要向公爵匯报的事情。 洛林心中有了猜测。 调查卡伦神父,恐怕不只是高尔的意思,更是那位公爵大人的指令。 想通这一节,洛林回过神,將与高尔商定的南城分局事宜,简略说给德米听。 德米听完,沉默许久,语气带著几分不自信, “先生……我……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 洛林语气直接的打断他, “想要追查卖药糖的那个东方人,弄清楚到底还有谁参与了拐卖儿童。 南城代理警督这个位置,你必须坐稳。 只有你坐在那里,才能真正庇护你的街坊和乡亲。 若是换了別人,你觉得他们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德米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如果是奥丘这样的人掌握南城分局。 別说庇护,恐怕只会让南城的平民更加赤贫。 洛林继续说, “之后去南城,可以拿奥丘杀鸡儆猴。他要是敢偷懒耍滑,你就直接狠狠教训。 让那些被你招募的协警、还有东西帮派加入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正有靠山的人。” 德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马蹄声响起,马车驶入沉沉夜色。 洛林没让德米直接送自己回坎特街十七號,而是如之前一样去了霍尔姆的公寓。 倒不是他信不过已经向他宣誓效忠,並且烙下徽印的红髮巡警。 而是为了让霍尔姆这个身份的行动轨跡更加有合理性。 很多人都知道他今晚去了南城,去了警局。 如果不回趟自己公寓休息,难免惹人生疑。 再者,他也得回去取放在公寓里的月桂剂材料。 快到公寓时,洛林隨手將奥丘塞来的信封丟给德米。 他刚才已经看过,里面约莫十二金,只能说奥丘在钻营上確实捨得下本。 德米慌忙接住信封,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先生……这……?” 洛林淡淡道, “之前说好的,明天晚上,你带我的助手去把你预订的药材取回来。” 德米实话实说,“可应该用不了那么多……” 洛林语气平静, “我知道。但是你招募协警,笼络人手,处处都需要用钱,光靠铁柵场的那点拨款肯定不够。” 德米握著信封的手猛地一紧。 长到这么大,他只见过上司向下属捞好处。 从没见过上司反过来给下属贴钱,还帮著铺好后路。 他只感觉胸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热又沉,眼眶微微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会说漂亮话,也拍不来马屁。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的保证, “先生……我一定会坐稳那个位置,成为您的助力。” 洛林点点头,没再多说,在公寓门口下了马车。 等到德米离去。 洛林隨手摸了摸公寓门口的信箱。 原本他这一摸,只是儘可能营造霍尔姆正常生活的假象。 但是当他的手伸进箱子里时,却真的摸到了一封信。 洛林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静悄悄的,没有別人,四周阴影也没有给出异样的反馈。 他拿著信,默不作声的打开公寓的门,走进客厅中。 先收好德米之前带来的那几份药材,接著他才在灯光打开了那封信。 【尊敬的霍尔姆先生: 冒昧致信,望您见谅。 久仰阁下在马其顿侦探界的威名,今有一事,非您与诸位同行不可。 我手中有一组古密文,据传关乎一笔失落百年的珍宝。然此密文深奥晦涩,非一人之力可解。 故想於下周一举办一场特別聚会,特邀阁下与几位同道共襄盛举。 具体时间和地点以及暗號,会通过密码的形式发在当天的《太阳报》早报gg栏上。 若您能顺利抵达聚会地点,並破解部分密文,我愿以序列八及以下的超凡材料为酬。 如果全部破译成功,届时所得珍宝另有分成。 望您拨冗蒞临。 x先生,敬上】 x先生,就是霍尔姆所加入的那个侦探俱乐部的发起人。 对方为人很神秘,每次聚会都带著一张黄铜面具,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面的脸。 洛林的视线,牢牢钉在序列八及以下超凡材料一行字上。 他此刻最缺的,就是黑夜途径晋升序列八的魔药配方与材料。 配方方面,他已经用南城分局的计划,从高尔那里换来了接触知情者的门路; 可即使知道具体配方,想要寻找对应材料也是件难事。 正好侦探俱乐部发起了一个以超凡材料为悬赏的委託。 不知道x先生手中掌握的材料里,有没有黑夜途径序列八所需要的。 要不要去碰个运气? 洛林指尖轻叩桌面,冷静盘算。 他一开始不敢跟那些同行打交道,是因为刚穿越对霍尔姆的记忆没捋顺,而且连超凡者都不是。 觉得一旦露馅,跑都跑不掉。 如今他扮演起霍尔姆已经得心应手,加之已是序列九夜行者,又手握c级封印武器旧誓,经歷过数次实战,自保能力足够。 更何况这次是公开邀请多名侦探,人多眼杂,x先生就算想设局,也不敢轻易动手。 他只要少说多听,见势不对便抽身,风险不高。 在心中思索了一番后,洛林合上信件,心中有了决断。 去。 到时候能顺利解密,捞到材料最好,捞不到也不算亏。 总比自己漫无目的地满世界寻找要强得多。 收拾好信件。 洛林上楼把打开了臥室的灯,让它亮了一会儿后,再熄灭。 接著恢復少年模样的他,借著阴影从后院的窗户缝隙中离开公寓。 又在阴影中行进了十来分钟。 他终於到了那栋僻静的小屋前。 跟昨晚一样,到家的时间已是深夜。 不过,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客厅里亮著灯。 在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青铜大门时。 小屋的门第一时间被人打开。 一个有些纤瘦的身影,一手提著一盏明灯,一手拿著一把老旧的双管火銃,步伐谨慎的向门口靠近。 在一个安全距离上,纤瘦身影提起手中的灯往前照。 以钢架为骨玻璃为嵌的油灯,散发出的黄色光晕照耀在周边墨绿色的杂草上,泛著油漆般的光泽。 “什么人?” 纤瘦的身影警惕的高声问。 洛林一声不吭的走进小院中,反手关闭了大门,接著走向那片灯晕。 不假思索地,纤瘦身影放下油灯,举起火銃,双手紧握,瞄准向黑影。 这时,洛林也走近油灯照亮的范围中。 看著少年的身影和面容,艾露莎犹豫了一下, “是洛林少爷吗?” 洛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她手中的双管銃枪道, “这东西放墙上十几年了,里面器件锈了许多,子弹也没有了,明天你带著钱去买新的。” 这话一出,艾露莎立即知道眼前少年就是这栋屋子的主人,霍尔姆先生的助手。 她將枪口垂在身侧,走近油灯的光晕中,让洛林看清楚自己的面容。 接著她撩起素白睡袍的裙角屈膝行礼, “欢迎您回家,我是您的新任女僕艾露莎,您有什么吩咐吗?要吃宵夜吗?” 洛林点点头。 於是年轻女孩重新提起油灯,在前面给他引路。 走了几步。 洛林终於忍不住提醒, “巡夜这种事情原本就不是女孩做的,以后就免了吧。 还有,即使巡夜也不用穿成这样……” 艾露莎脚步一滯。 两三秒的沉默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素白轻薄的睡袍。 肩头裸露在外面,为了省布料的裙摆堪堪遮住膝盖。 如果真有贼进来,看见这副打扮的女僕。 应该会觉得她才是这栋破败的建筑里最值得窃取的东西了。 反应过来的艾露莎,一手掩住肩头,一手按住裙摆,猛地往一边急退几步。 脸上第一次露出窘迫的神態。 洛林没再看她,逕自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艾露莎极力压低的、懊恼的吸气声。 第二十七章 ——契约 洛林刚走入屋中。 一个银髮的身影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並伴隨著欢快的“唔姆”声。 女孩的身体很轻,接住她,就像接住一株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刚洗过的银髮蹭在洛林下巴上,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在这香味中,洛林低下头,对上了那双碧蓝色的梦幻眼瞳。 这双眼眸美而明亮,像是国画大师蘸满顏料的笔尖,无意中在阳光中滴落的两滴石青。 既研丽的引人注目,又泛著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透澈。 此刻这双眼睛里,只写著一句话, “你终於回来了!” 洛林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脑袋,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接著他环顾四周,既没有看见老人,也没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 “巴利爷爷和汤米呢?” 奥萝拉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坎特堡的方向,又比划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洛林明白了。 巴利爷爷是把汤米送去了坎特堡。 那边偏僻,轻易没有人去,正好適合汤米躲避。 如果安排在小屋这边,每天人进人出,难免有露馅的时候。 身后,艾露莎提著灯走进来,看见妹妹赖在少年怀里这一幕,微微一愣,然后有些慌张的提醒, “奥萝拉,別这么没规矩,这是我们的僱主!” 银髮的女孩从洛林怀中抬头,有些疑惑的“唔?”了一声。 这意思艾露莎没看懂。 但洛林却明白这是在问自己,你还没跟姐姐说,你和霍尔姆先生是同一个人吗? 洛林头看著她,你不也没有告诉你姐姐这件事情吗? 奥萝拉伸手在自己樱色的唇前轻轻一拉。 那意思是她会保守少年的秘密,即使对方是姐姐也一样。 洛林拍拍她的头, “乖,这件事你不用对你姐姐隱瞒,毕竟她是我看中的女侍长。” 他鬆开手,让奥萝拉站好,抬眼看向艾露莎。 接著少年再次开口,不过用的是霍尔姆的声音, “奥萝拉跟我亲近,是因为我在地下城里救了她。你不用那么警惕,我对她没有坏心。” 艾露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这语气、这说话的方式,和一个小时前救下她们的侦探霍尔姆一模一样。 “霍尔姆……先生?”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带著难以置信,隨即意识到不对,改口道, “洛林……少爷?” 洛林看著她,平静地补了一句, “这两个身份,现在仅限於你和奥萝拉知道。以后也不要跟別人提。” “是,洛林……少爷……”艾露莎表情还是有点发怔。 看到这个之前表情总是冷淡疏离的年轻女孩,此刻竟这般茫然失神。 洛林唇角微微有些上扬,想看她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反应,於是便半是玩笑半是警告的说道, “你应该能想到的,如果泄露了,我大概会杀了你的。” 艾露莎打了个激灵,眼中的呆滯瞬间消退得一乾二净。 虽然她做了很久的洗衣女工,但读的书不少。 她怎么会不明白,少年一边用侦探霍尔姆的身份周旋於警察局和城卫军之间,一边又用学生的身份藏在这栋老宅中,背后的谋划绝对非同小可。 而她此刻就站在这个秘密的中心。 一旦穿帮,她这个知情人会是什么下场,都不用想。 所以她声音有些嘶哑的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洛林看著她,神色淡然,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家里真的很缺一个女侍长。 作为我的身边人,这件事我当然要提前给你说清。” 女侍长? 艾露莎嘴唇动了动,“可我不会做,也没有做过……” 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洛林打断了。 少年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笑意, “很简单的。 我的女侍长只需要穿著最漂亮的裙子,裙子下面的大腿上绑著刀剑和火銃。 如果是朋友来了,你就言笑晏晏地招待。 如果是敌人来了,你就抽出火銃,轰碎他们的脑袋。” 艾露莎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微笑的模样,忽然觉得好像对方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而且她也明白,已经是知情人的自己,除了这里,別处也无法存身。 更何况对方对自己有天大的恩情。 艾露莎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掀开裙角,单膝跪地,学著从书上看到的骑士样子,有些磕绊的念诵著誓言, “从今天起,我,艾露莎就是您的女侍长! 我將尽忠职守,生死於斯,將忠诚与热爱献给您,直至死亡带走我的灵魂。” 洛林並没有嘲笑她的笨拙,而是神情肃穆的端正坐著,像个真正的君主聆听臣下的宣誓。 等艾露莎念完,洛林站起身,用家徽戒指在对方手心中轻轻一印。 后者顿时感觉到手心微微的冰凉与刺痛。 洛林伸手扶起她, “我年轻的女侍长,我接受你的效忠,並以我之名起誓,我將庇护你,直至死亡的尽头。” 接著他又对艾露莎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女侍长,不是奴隶。以后就別跪了,包括在我面前。” 艾露莎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手足无措。 长年累月朝不保夕的生活,忽然变成了有依靠、有地方可呆的日子。 这种变化让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去给您做夜宵,您喜欢吃燜肉饼吗?” 奥萝拉在旁边发出欢快的“唔姆”声,像是在赞成,但更大可能是嘴馋。 洛林看了她一眼,“你们吃过没?” “我和汤米还有巴利先生吃过了。” 艾露莎顿了顿, “但是……奥萝拉没有,她想等您回来。” 洛林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吧。给她也做一份。我给你配治病的药。” 洛林往自己屋里走,准备配置月桂剂。 银髮女孩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只认主的小兽。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帮我给你姐姐带句话。” 女孩歪了歪头,“唔?” “我喜欢吃辣,让她多放点辣椒。” 奥萝拉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点点头,“唔姆!”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去。 洛林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这才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拿出一只乾净的玻璃瓶备用后,少年將调配月桂剂的材料一一摆开。 白岩蜜、净月露、银月桂叶,还有托玛丽奶奶从卡伦神父那里求来的霜艾草,全部整齐陈列在木桌上。 洛林抬起左手,悬於这些材料之上。 然后他注视著黑龙戒指,心中催促道,“快点开工。” 下一秒,漆黑的戒面微微发烫。 一缕黑雾自龙口中涌出,裹住桌上的四份材料,然后挤压、融合、提纯。 洛林眼睁睁看著那缕黑雾又往里面添了份性灵粉尘。 最后黑雾猛地向內一缩,一小团深绿色的液体凝聚在半空中,隨后缓缓下落。 少年赶紧用乾净的瓶子接住。 这团浓稠沉静的深绿色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是封存了整片森林的夜色。 隨后,一行信息浮现在脑海里: 【月桂剂】 【等级:e+】 【类型:魔药】 【能力:癒合普通伤势,治癒常见疾病,清除低等毒素,对瘟疫强效克制】 【警告:服用后会短暂亢奋,频繁或高浓度使用有成癮性,少数人会头晕噁心】 洛林端起玻璃瓶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中带著微微的甜意钻入鼻腔中。 为了检验药性,他依旧在指尖倒了一小滴,放到嘴里抿了抿。 隨著药液入口,洛林顿时感觉自己仿佛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又好似泡在温泉中。 暖意顺著皮肤缓缓渗进四肢百骸。 之前战斗时周身留下的酸痛和疲惫,几乎瞬间如春日之冰被融化开来。 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轻柔起来,仿佛灵魂都要融进药液带来的温暖中。 洛林攥紧手心,依靠疼痛强迫自己回神。 感受完药效的他,心说如果是给普通人使用,还是得稍微稀释一下才行。 否则真会如提示中说明的那样会成癮。 接著他咂咂嘴,口中一股清甜的余味,感觉有点像前世喝过的雪碧。 再想起醒神药那股可乐味,少年嘴角抽了抽,难不成这世界的魔药口味都是饮料? 收好药剂,洛林瞥了眼桌面,霜艾草已经全部用尽。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原本神父也就只给了玛丽奶奶一小份,堪堪够这次调配已算万幸。 同时这也让洛林確定,黑龙戒指这次是真的没有贪吃。 不过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自己明天还是得用霍尔姆助手的身份跟德米去黑市囤些药材。 收拾完后,洛林推开门。 一眼便看见守在门口的奥萝拉。 银髮蓝眸的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就像一只看守巢穴的小兽。 洛林心头微微一动。 他刚才故意把女孩支开,配製药剂时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不觉得奥萝拉想不明白自己对她还是不够信任。 但女孩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只是在这里安静的帮他守著。 洛林抿了抿嘴唇,自己的防备与谨慎,在奥萝拉面前好像显得有些多余。 奥萝拉似是察觉不到他的心思,见他出来,脸上露出乾净又纯粹的笑容,碧蓝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洛林晃了晃手中深绿色的药瓶, “这是给你姐姐配的药。”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满是信赖与崇拜。 洛林顿了一下,忽然开口, “奥萝拉,你愿不愿意像你姐姐那样,和我缔结契约吗?” 奥萝拉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碧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她不会说话,便想要学著姐姐方才的样子单膝跪下,却被洛林轻轻扶住,拦了下来。 在女孩期盼的目光里,洛林將戴著黑龙戒指的食指,轻轻按在了她温热的掌心。 在两者建立联繫的剎那,洛林感觉一股强大的生命力反馈而来。 下一刻,意识坠入另一片虚无的空间。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蠕动的黑暗,如铁甲般覆盖了他的全身。 致密的甲冑从皮肤之上层层叠起,隨著轻微的拂动发出钢铁摩擦的刺耳鸣响声。 耳边儘是那若隱若现的呢喃祷告,仿佛身边有无数信徒在黑暗中环绕。 在黑暗的鎧甲完全成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天使降临。 然而黑暗的天使並未来临,反而有一道光刺穿了天穹。 在那光的尽头,是一双正在燃烧著的金色眼瞳。 它如大日般凌空,好似《教典》描述中那双巡视万物的神之眼。 神的视线垂落於世间,於是万恶净除。 “褻瀆者,我问汝名。” 有声音从天际而来,犹如洪钟。 下一刻,洛林猛然惊醒,漆黑的眸子里,隱约透著点点金辉。 他大口喘息著,发现自己还站在走廊中,背靠著墙壁,怀里抱著一个人。 奥萝拉正紧紧抱著他,轻轻哼著什么,好像是一首摇篮曲,很轻很柔。 像是母亲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白纱轻抚著婴孩的脸。 洛林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只感觉自己浑身再无半点酸痛,反而神采奕奕。 想了想,他拔出黑伞中的旧誓。 这一次如蛇鳞般的剑柄,划破手心后,流出的鲜血里,嫣红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 触碰到这些血液,旧誓意外的安静,即使没有黑龙戒指镇压,也没有出现半点反抗的跡象。 连原本应该隨著力量一起传递迴的那点嗜血杀意衝动,也被身体里的血液净化一空。 接著洛林鬆开手,手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洛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面前的女孩。 他好像拥有了奥萝拉血液里一部分的特殊力量。 就在这时,艾露莎端著托盘走出来,上面摆著热气腾腾的奶油汤和一份燜肉饼, “少爷,夜宵好了。” 她看见手里握著暗金长剑的洛林,愣了一下。 洛林鬆开手,收起旧誓,將黑伞藏入阴影之中。 接著他走向餐桌,拿起一只瓷碗,从玻璃瓶中倒出一点月桂剂原液,用温水稀释好后递给艾露莎, “喝了。” 艾露莎接过,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剂入喉,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到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之前一直堵塞的肺叶像是被打开了一样。 喉咙里的痒意也消失了,呼吸从未有过的顺畅。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健康的红晕。 愣了一下后,年轻女孩隨即看向洛林,眼神感激, “谢谢……少爷。” 洛林摆摆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巴利爷爷推门而入,身上带著夜间的寒气。 他对洛林点点头, “小主人,汤米已经安顿好了。” 洛林给他也倒了一杯稀释好的月桂剂,递过去。 “喝了,对您的病有好处。” 老人接过,没有多问,仰头饮下。 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病气消退了许多,连背都挺直了些, “小主人,这药……” 洛林点点头, “是我配的魔药。您病还没好利索,这几天多休息。” 巴利点点头,目光落在姐妹俩身上, “那这两天,就麻烦艾露莎你们两姐妹多做些事情了。” 年轻女孩微微躬身,“您客气了。照顾少爷是我份內的事情。” 洛林在桌边坐下,艾露莎把汤和饼盛到他面前。 奥萝拉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坐下吃,只有我们自己人,不用那么拘谨。”洛林说。 奥萝拉立马挨著洛林坐下,拿起勺子,欢快地喝起汤来。 艾露莎犹豫了一下,侧头观察了下旁边老人的反应。 不过老人只是慈祥的笑看著吃饭的两人。 於是她便没有提醒。 第二十八章 ——会面 夜宵吃得差不多了,洛林放下勺子,环顾一圈, “我有几件事要安排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少年首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沾了血跡、划破口子的校服, “明天开学,需要穿校服,我身上这套肯定是不能穿了。 不过还好学院寄了两套,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 只是放在箱子里有段时间了,要提前熨一下。” 艾露莎立即点头, “我记下了。您起床后,我会准备好的。您身上这套一会儿脱下来,明天我也给您洗好补好。” 说这话时年轻女孩甚至轻轻鬆了口气。 少年吩咐的这些活计,对於常年做洗衣女工的她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洛林嗯了一声,拿出五金西克放在桌上: “別忘了把那只双管火銃拿去店里翻新,再买些子弹。 剩下的钱,就拿去添置打理屋子需要的工具,还有你们姐妹俩的生活用品。” 艾露莎看著桌上的钱,没有立刻接。 她迟疑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 “少爷,枪械的事……我不太懂。不知道去哪儿修,也不知道什么价格合適。” 这个时候,站在一旁,鬚髮皆白的老人温和的笑了笑, “我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缓过来,有精神出门了。 到时候我陪你去一趟,教你一些其中的门道。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得辛苦你自己去了。” 艾露莎感激的向老人道了声谢。 老人摆摆手道, “弹药买回来后,我来教你怎么装弹、怎么保养。 这些事情,你早晚用得上。” 艾露莎认真点头。 洛林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艾露莎不懂枪械,故意这么安排,就是想让后者快速融入到自己的家庭中。 毕竟让新、老人之间最快熟络的方式,就是互相帮衬著一起做件事情。 有这个小事破冰,洛林相信家里这两个左膀右臂的关係能快速融洽亲近,彼此时时有个照应。 不过这点小心思,他就没必要自己点破了。 洛林接著说起下一件正事, “开学后,学院会组织一场家长出席的晚会。这件事儿也得提前准备准备。” 其实他不仅得准备这个晚会。 还有周末以霍尔姆的身份,跟高尔参加的那个公爵出席的晚会。 接著少年看著眼前自己的后勤三人小班底,语气坦荡的道, “不过我压根儿没接受过任何贵族礼仪培训,也没参加过什么晚会,更没跳过舞。” 这话不假,无论是他前世,还是原身,亦或者从霍尔姆那继承的残缺的记忆,都没有什么关於社交晚会的部分。 前世和原身是学习学的。 霍尔姆是因为要养噬心怪,除了偶尔去侦探俱乐部,接接任务之外,基本就是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 说完,他就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首先是坐在他身边的奥萝拉。 女孩正小口啃著燜肉饼,察觉到视线,便茫然抬起脸,歪了歪脑袋,发出一个疑惑的“唔?” 洛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没事,吃你的。” 女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头继续啃。 老人巴利开口道, “我年轻时候在军队里学过一点礼仪,不过都是授勋、阅兵那一套,而且不知道现在还適不適用。” 洛林点点头,最后看向艾露莎。 艾露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我家以前是小商人,和真正的贵族差得远。 上层礼仪本来就是用来分阶级的,十分复杂。 不过我之前从静默修女会借过一本书,专门讲贵族礼仪,以您的智慧,看一遍应该就能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唯独跳舞要抓紧练。贵族社交中,舞会是很重要的环节。” “你会?”洛林看向她。 “学过一点基础,可以当少爷您陪练的舞伴。” 艾露莎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跳得一般,要是可以,您最好还是在学院里找个同龄的女生教会更好一点。” 洛林摆手,“先学基础的就行。学院里的女孩就算了。” 然后他语气隨意的自我调侃, “而且估计她们也看不上我这种手里只剩下十几金西克活动资金的赤贫阶级的。” 艾露莎没接话,但是心里却默默想著。 不提您超凡者的身份,就以您这种沉静又疏离的独特性子,运筹帷幄的成熟作风,其实蛮吸引年轻女孩的。 事情谈完,夜宵也吃完了。 巴利给洛林演示了几个基础的控剑、运剑手段,就在后者的关心催促中回屋休息了。 奥萝拉跟姐姐艾露莎把餐具收拾洗乾净后,也准备去刚收拾出来的杂物间休息。 出来后,洛林也让奥萝拉先回房间,叫住了艾露莎, “你们先暂时在杂物间將就一晚,回头把我原来的房间收拾出来,你们姐妹住那里。我搬去主臥。” 主臥就是洛林父母的房间,两人去世后就一直空著。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连忙道,“少爷,杂物间就挺好的……” 洛林语气平静,“就这么定了。” 艾露莎张了张嘴,看著少年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低下头, “是,少爷。” 接著她去杂物间给洛林拿了那本礼仪书。 见少年坐在客厅沙发上准备看,她就想留下来熬夜陪一会儿。洛林瞥了她有些倦怠的脸一眼,微笑道,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艾露莎没再多说,轻手轻脚地离开。 洛林坐在灯下,隨手翻了起来。 先看到用餐礼仪一段,开篇是段对贵族生活的简要描述: 一个生活优渥的贵族,只需一道命令下去,最优质的龙虾、醃火腿、松露和鱼子酱就被送到厨房。 厨师烹调食物的同时,女侍们开始布置餐桌,逐一地点燃蜡烛,家主和夫人坐在长桌前柔声细语……… 洛林直接翻过这一节,觉得索然无味。 他实在不知道只能吃个醃火腿和鱼子酱有什么好优渥的。 前世大学食堂,每天各种主副食轮换,冰淇淋巧克力等甜点二十四小时供应,就这样还有同学嘟囔说跟吃泔水似的。 再看这边所谓顶级享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想再豪华点,只能逼得厨师往菜里往菜上贴金箔、撒水钻来提升层次了。 这美食环境只能用穷乏二字来评价。 再翻到舞会礼仪: 男士晚礼服必须全套,燕尾服、马甲、领结、白手套缺一不可。 手套在握手、跳舞时都不能摘,摘了就跟脱衣服差不多。 把手套扔向谁,就是向谁决斗。 贵族一言不合就决斗,为一句冒犯、一个眼神、女人一句话都能拔剑。 传统礼仪认为,不敢决斗才是耻辱,输贏无所谓,“敢应战”才算贵族。 洛林腹誹这帮人是真嫌命长。 继续翻下去,內容更离谱。 舞会上贵妇小姐们不方便离场上厕所,侍女就会从裙摆底下递进去一种叫“布尔达卢”的裙底壶。 这是一种扁长船形、像神灯的器具,银质瓷质都有,贵族用的上面还有鎏金彩绘。 当夫人小姐们需要时,她们就会站立或微蹲在上面,借著裙摆的遮掩,就地解决。 这个时候,注视或者靠近聆听声音是不礼貌的,当然关係亲近的人除外。 洛林啪的一声合上书。 感觉自己今天补充的贵族常识已经够多了,再看他真要反胃了。 第二天一早,洛林起床走出房间,就看见奥萝拉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正香。 她在梦中踢开了毯子,圆润的膝盖暴露在外,用白绳打的长蝴蝶结坠子的垂在裙子侧面。 那条裙子是白色的,那双腿也是白色的,便如白色的鹿藏在白色的森林中。 洛林刚给她重新盖好毯子。 艾露莎就抱著熨烫妥帖的衣服走了出来。 看见少年,她立即微微一鞠躬, “衣服已经备好了。需要我给您换上吗?” 洛林摆摆手,从她手中接过衣服,准备回房换上机械学院的校服。 他一转身。 艾露莎就揪住妹妹的耳朵,把她从沙发上叫醒, “不是说只是歇一下的吗?怎么抱著毯子睡著了?少爷都醒了知道吗?” 银髮蓝眸的女孩子在姐姐的训斥下,只能发出认错的呜呜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困。 就在艾露莎准备再提醒一下妹妹多注意一点时。 不远处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她应该是体质刚觉醒的后遗症,没有事要忙的话,就让她睡吧。” 两姐妹回头,看向说话的人,目光都是微微一怔。 换上新校服的少年,穿著素色的衬衫,蓝色的丝绸领巾,过膝的暗红色长衣。 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齿轮和书籍交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透出一种沉静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疏离。 明明是学院新生的装扮,却穿出了几分不属於课堂的锐利。 像是书卷气里混著刀锋的寒光,温和的外表下包裹著並不柔软的內里。 正是这般矛盾又极具衝击力的气质,看得姐妹二人一时失神。 洛林倒是没觉得自己与平日有什么与眾不同。 吃了早餐后,他就径直赶向马其顿机械学院。 学院位於马其顿上城区中心,出过很多位获得勛位的王牌机械师。 里面大部分学生也是非富即贵。 男孩衣冠楚楚,出入有僕人跟隨。女孩裙上熏著暗香,高跟鞋的嗒嗒声撩人心扉。 在他出门时,整个马其顿也在清晨中醒来。 高大林立的塔楼上百钟齐鸣,豪华的礼车载著美貌贵妇在宽阔的街道上如水交织。 喷吐著白色蒸汽的黑铁长龙奔驰在城市郊外山间铁轨上,带起的疾风中卷著无数的野花和草叶。 东南方传来清脆的驼铃声,那是从东方归来的商队正在入城。 山顶的风车群缓缓地旋转著,蛛网般的电线把风能转化的电力送进上城区的住宅中。 教堂顶上的青铜钟在机械的驱动下准点报时,钟声震耳欲聋。 自老公爵推动中立国政策起,马其顿就得到了巨大的发展机会。 几十年下来,这里不仅成了温泉之都,也是商业之都和学术之都。 各类高等学府会聚於此,无论是机械学、工程学还是神学,在马其顿都有相应的王牌学院。 世界各地的贵族和富豪都会把孩子送来马其顿上学。 觉得这里自由开放,环境舒適,而且能够训练孩子的自理能力。 当然,机械学院依旧是最受追捧的那颗璀璨明珠。 身穿机械学院校服的洛林,环顾街头,看见了许多外地游客。 从他们身上鲜艷的服装和打扮上能看出,其中很多人应该是比教廷遴选官先一步到达马其顿的翡冷翠人。 至於为什么这些人会来马其顿,原因也很简单。 每年骑士选拔之后,马其顿都会举办盛大的烟花庆典。 烟花的规模和持续时间,在整个西方都难得一见。 而马其顿之所以能举办这样的庆典。 一是多亏本地盛產温泉,有丰富的硫磺等衍生物。二是东方人的技术交流。 毕竟据说大夏才是烟花的发明者。 洛都每年新年都会连续燃放焰火,持续七天。所用火药的量,几乎可以给一个小国发动战爭一年。 西方人去不了洛都,便会来看马其顿的烟花庆典。 每年庆典前后,都会有来自翡冷翠的旅行团,其中不乏名媛。 於是马其顿的街头就像洛林此时看见的一样,忽然靚丽起来了。 男士们装作满不在乎,但其实目光都追著翡冷翠女人的裙角。 女士们也不例外,她们想学翡冷翠名媛的穿衣搭配和做派。 洛林对於翡冷翠来的游客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登上了去往学院的鐺鐺车。 只是他前脚刚上车,后脚就跟著上来一个人。 並且这个人,正好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样的巧合,自然引起了洛林的注意。 他抬眼打量著对方。 是个线条粗獷的男人,消瘦的面孔上刻著刀削斧剁般的皱纹,一头灰发略显凌乱,鼻樑上架著一副染色镜片。 他手上夹著菸捲,虽然此时没有点燃,但是那一身黑色的风衣早被呛人的菸草味熏透了。 男人坐在那里平静得像块石头,乍看像是个来度假的大叔。 但感觉到他身上透著的那股野兽般气息的洛林,觉得他更像个法外之徒。 就在洛林思考,要不要向警局举报时。 男人忽然主动向他开口, “你是机械学院的学生?知道市政厅怎么走吗?” 洛林指了指车厢壁上铭刻的马其顿地图, “在我后面一站下车,沿著橡树大道往左走,第三个白色建筑就是。” 男人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洛林脸上,根本没跟隨后者的手指看向地图。 洛林更加確认这人不是什么游客。 就在他打算调动阴影,准备试探一下对方是否为超凡时。 男人又换了个话题,这次看起来更加隨意, “听说马其顿烟花庆典当晚,也是男孩给心爱的女孩表白的时间? 你这么年轻,又在机械学院读书,有喜欢的女生吗?” 洛林表情一凝。 这人说话前后真是一点衔接都没有啊。 而且这语气,怎么跟前世过年来家拜访的不熟亲戚似的? 洛林没有回话。 但是男人却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马其顿的女孩虽然不错。 但是在整个西方世界,要说哪里的女孩最时尚、最可爱,像淑女般端庄又像狐狸般狡猾,还得是翡冷翠的女孩。 如果可以的话,你一定要去翡冷翠看看,娶个那里的女孩回家。” 洛林面无表情,只是操控阴影悄悄往他脚步前进。 可在这个时候。 男人忽然站起了身,在叮叮噹噹的车门开启声中,下了车。 接著在车门重新合拢的前一刻。 男人微微低了低头,露出了染色眼镜后面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 “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我希望再见的地方,是翡冷翠教廷。” 第二十九章 ——学院 在鐺鐺车重新启动,叮叮噹噹的声响中。 洛林看著黑衣男人离去的背影,陷入思索。 听对方的语气,分明与教廷脱不了干係。 可原身从小在马其顿长大,从未与教廷之人有过任何交集。 少年眯了眯眼睛,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难道这人,是认识他父母的? 他开始回忆关於原身父母的记忆。 从有限的童年记忆,加上母亲留下的日记,还有巴利爷爷零星的诉说,大致能拼凑出原身父母的生活轮廓。 原身父母因为不愿做家族攀附权贵的联姻附属品,就从各自家族里一起私奔出来,是对標准的苦命鸳鸯。 因为私奔的时候带著一笔不菲的资金。 他们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安逸顺遂,买下了坎特堡,度过了一段甜蜜时光。 后来洛林父亲不知参与了什么生意或是投资,结果赔得血本无归。 家境因此陡转急下,不得不抵押了坎特堡,搬到旁边的小屋棲身。 再之后,父亲突发急病离世,母亲也跟著鬱鬱而终,只剩巴利爷爷將他一手拉扯长大。 这所有的信息都表露出原身父母只是两个小家族且非嫡系出身。 毕竟如果出自大家族,一开始就不可能让他们两个逃出去。 如果是小家族嫡系,这类家族对血脉纯正看的最重。 原本嫡系就那么一两个人,少了一个,就算一开始不知下落,事后也绝不会放任不管。 更不可能放任洛林这个双方嫡系血脉流落马其顿这么多年。 可小家族非嫡系出身的父母,又怎么会跟教廷的人扯上关係? 洛林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世生出了浓烈的好奇。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上的黑龙戒指,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之后除了要查清奥萝拉背上的树形徽记来歷,也要去查一查究竟哪一家的家徽是黑龙纹样。 鐺鐺车再次靠站,离马其顿机械学院还有一段距离,洛林却提前下了车。 一下车,脚下一落地,熟悉的油墨与纸张气息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衣衫襤褸的搬运工、身形瘦削的赤脚报童,依旧像工蚁般奔波忙碌著。 之所以在报导之前来趟铅字街,是为了確认费南报对赞助他举办“爱与美桂冠”校园活动的最终答覆。 原本洛林觉得以费南主编当时心动的神情,昨晚或是今早,对方就应该把同意合作的信件送到自己家中。 可他没有收到任何来信。 所以他准备再去见那个身形如熊、目光锐利的男人一面。 如果真是他看走了眼,他也不介意当场去別的报社商谈合作。 反正他本来也不是非费南报不可。 只是还没走几步,洛林就遇见了两个熟悉的报童身影。 那两个孩子看清他的脸后也愣住了。 瘦小的那个用力拽了拽身边的男孩,满眼都是期待和憧憬, “哥哥,是写福尔摩斯的人!” 大的男孩抬手拍了一下弟弟后脑勺,眼睛却欣喜的看著洛林, “笨蛋,是大作家洛林!” 接著他咽了咽口水,脸上露出一个討好的笑,有些忐忑地说, “您还记得我吗?您当时准备去报馆投稿……还问了我几句话。” 说到一半,他看著洛林身上崭新笔挺的王立学院校服,忽然说不下去了。 大男孩有些沮丧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抱歉,我话多了。您这样的,怎么会记得我……” 可他话刚说一半,就被洛林打断,“我记得。” 洛林看著大的男孩继续道, “你叫雷耶克。给自己取外號叫飞毛腿,但因为冬天脚上总生冻疮,其他报童总喊你冻脚鬼。你那天跟我说过的。” 闻言,大个男孩愣住了。 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既欣喜又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还是洛林看了眼他怀中抱著的费南报,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之前不是主卖太阳报,偷偷捎带卖费南报吗?” 说起自己的“事业”,雷耶克一下子活了过来,自信了好多, “卖太阳报被抽份子抽的太狠了! 昨晚费南主编把我们几个常卖费南报的都叫了过去。 说报社换了新东家,以后要做大做强,要有专属的报童,问我们愿不愿意留下。 我和弟弟当场就答应了!费南先生帮我们凑够了给报头儿和巡警的街口份子,我们现在是自由人了! 以后我和弟弟就专跑费南报,有您写的小说在,肯定比卖太阳报赚得多!” 旁边的小男孩用力点头,脆生生补充, “比太阳报好太多啦! 十几分钟前,就有位戴著蛇发美人戒指的漂亮夫人买了我们一份报。 不仅夸了新刊印的探案集写的好,还多给了好几个铜板呢!” 对於两个报童的吹捧,洛林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在听见那位夫人的特徵时眸光微动。 蛇发美人? 自己之前在税务厅好像也见到过一个手上戴著这样戒指的美艷夫人。 难道两者是同一个人? 而且费南报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换新东家了? 心中思绪翻涌,洛林面上却依旧温和平静, “不耽误你们卖报挣钱了,给我来一份。” 说著,他掏出两枚铜板。 雷耶克却连连摆手,死活不肯收, “我送您一份!要是您不介意,能不能给我弟弟签个名? 他听人读了第一章福尔摩斯,就成了您最忠实的读者! 洛林沉默了一下,收回铜板,从怀中掏出纸和笔。 在小男孩惊喜的目光中,他画了个简笔的叼著菸斗的侦探形象,並在旁边签上了“福尔摩斯”的名。 小男孩接过这份带著简笔画的签名后,眼中的欢喜比提到之前多得了几枚铜板时还要多。 他將签名贴著心口放好,小脸涨的通红, “我叫安东,洛林先生,你是最好的大作家!” 洛林笑了笑没有说话,又写了个地址,交给了准备替弟弟道谢的雷耶克, “以后有事的话,可以来这里找我。” 雷耶克收下纸条,但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被洛林这样对待和看重,也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对他一个底层的报童。 於是他一如之前那样对洛林祝福道,“祝您好运先生。” 洛林点点头,“也祝你们好运。” 接著洛林拐入小巷,进入了费南报所在的二层小楼。 一进门,少年就发现这里比他之前来的时候还要乱鬨鬨。 一边是编辑们在堆满纸堆的桌案前匆忙办公,一边是工人忙著给墙壁和玻璃翻新,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看见洛林进来,几名编辑都是一怔。 戴眼镜的老编辑伊蒙更是一拍额头,满脸懊悔地快步迎上来,开口就连连道歉, “洛林先生,抱歉抱歉!我一忙就全忘了,本来一早就该把新合同给您送去。 可我一会儿盯早报刊印,一会儿交代工人干活,愣是给耽误了!” 洛林摆了摆手,表示没事,接著准备径直走向主编办公室。 伊蒙连忙跟上, “您可能要稍等一下。主编刚去送新东家瓦莱丽婭夫人了。” 洛林顺势问道,“瓦莱丽婭夫人是谁?为什么会突然收购费南报?” 老编辑压低声音解释, “这位夫人来自翡冷翠,听说她过世的丈夫是美蒂奇家族的嫡系。 如今她深受多斯克女侯爵的信任器重,被派来马其顿整顿美蒂奇家族的產业,大公报就是其中之一。 夫人对大公报的业绩不满意,打算合併几家小报社,重组一份新报。” 说话间,出去送人的费南大步走了回来。 他看见洛林也是一愣,隨即瞥到旁边苦著脸擦汗的老伊蒙,瞬间明白了缘由。 这位身形壮硕如熊的主编当即瞪起眼睛,毫不留情地训斥, “伊蒙,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 要是洛林先生误会了,转投其他报社,我们刚归入夫人麾下就闹这么大笑话,丟的是谁的脸? 你之后还想不想吃报业这碗饭了?” 老伊蒙连连躬身道歉。 费南冷哼一声,“跟我道歉没用,得跟多跑了一趟的洛林先生道歉才行。” 在老人祈求的目光中,洛林开口解围,“无妨。” 费南挥了挥手, “既然洛林先生替你求情,这次暂且算了。 不过奖金该扣还是扣,我会换成玩偶给你家小可莉,你不准跟你孙女诉苦。” 老伊蒙哪能听不懂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关怀之意,连忙朝两人鞠了几躬,转身去倒茶水。 费南將洛林请进办公室,客气地让他坐在主位上,语气满是欣喜, “新东家瓦莱丽婭夫人,对你的侦探小说和校园选美的提议都极为感兴趣。” 说著,他拿出一张製作精美的宣传海报,语气略带遗憾, “你要是早来十几分钟,就能见到那位夫人了。 她也是个策划天才,昨晚我刚转述完你的计划,她立刻让人做出了这个。” 洛林接过海报。 印入眼帘的是正中央那顶彩绘的奢华水晶桂冠,流光溢彩,足以激起所有少女对公主与女神的终极幻想。 下方印著极具煽动性的文字: 翡冷翠大师皮拉扬纯手工锻造·爱与美水晶桂冠, 唯有至美至纯的少女,可加冕此冠, 成为烟火庆典上,最耀眼的爱与美女神! 接著是再往下,是空著的候选人和排名, 1st照片|姓名|票数 2nd照片|姓名|票数 …… 10th照片|姓名|票数 洛林看著这副放在他那个时代都不落伍的海报,觉得费南的评价是一点都没错。 那位未曾谋面的瓦莱丽婭夫人,至少在营销方面根本不逊色於他这个来自资讯时代的灵魂。 然后费南挤挤眼,又掏出了个两个信封。 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说好的首印十五金。 第二个信封里,洛林还以为是新合同,结果打开一看是个女孩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著一袭勾勒身形的芭蕾舞裙,一头柔软的栗色长髮间点缀著细细的发绳与流苏坠子。 她双臂轻抬,肘弯微曲,双手在额前虚拢成圆,仿佛要將世间所有光芒都揽在掌心。 如天鹅的脖颈优美修长,目光微微上扬,整个人像一株朝著光生长的植物,安静又带著倔强。 就著窗外照进的微光,她似象牙般的肌肤在闪烁著细腻的微光。 而那双明亮美丽的玫瑰红色眼眸似乎在向照片外的人说什么。 这样高挑明丽、贤淑温柔的女孩,美的甚至看起来有些朦朧虚幻。 洛林看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美国往事里的少女黛博拉。 费南看著他出神的模样,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带著几分打趣道, “美吧?这是瓦莱丽婭夫人的女儿,蕾佳娜,也是今年机械学院的新生。 我第一眼看见这照片,还以为天使落入了凡尘。 老伊蒙家的小可莉固然可爱,可跟她比,还是要逊色好几分。” 正好老编辑送茶进来,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费南一瞪眼, “干什么?你过来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比不过就算了嘛,小可莉在马其顿算是可爱,可人家是翡冷翠来的!” 老伊蒙看了眼照片,有些发酸的嘀咕道, “整个西方的美女都嫁到翡冷翠去了,那生出来的女孩当然也是最美的。” 这话倒是没错,也正因为美人太多,翡冷翠这座圣城,同时又成为了美艷和时尚之都。 这倒是弥赛亚圣教的先驱们建立那座城市时始料未及的。 费南挥手让老伊蒙退下,指著照片道, “夫人十分支持你的计划,知道你需要一位容貌出眾的女生前期合作,打响第一波拉票活动的名声,便推荐了自己的女儿。” 洛林拿起照片,又端详了几秒钟,无奈道, “她这是想把那顶价值不菲的桂冠,直接带回自己家吧。 蕾佳娜的照片一贴上去,还有其他女生敢报名吗?” 费南耸耸肩, “你可以后期再把她的照片放上去。 反正我看夫人的意思,未尝不是借这个活动,给自己女儿营造名声。” 洛林点头,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 他收下照片,卷好海报,与费南签下新合同,隨后离开了报社。 等他来到机械学院大门前时,广场上来送学生的马车和蒸汽轿车早已排成长龙。 大部分新生都已经进入校园完成报到,像洛林这样姍姍来迟的,几乎再无他人。 洛林正准备入校,目光忽然扫到校门口巨大的信箱柜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凭藉艾露莎那里得来的桀驁之鹰强化的视力。 他清晰地看见,其中一人是扮成马夫模样的方熙官。 这个此前舞枪弄棒一把好手的壮汉,此刻正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 在觉得无人注意后,他迅速將一封信塞进了编號为二十九的学生信箱。 方熙官刚离开,一个全身罩在兜袍下的人影又躡手躡脚地走了过去。 对方同样掏出一封信,却没有塞进学生信箱,而是投入了教师专属信箱。 停下脚步的洛林,远远看了眼编號,是四號。 少年心中一动。 南城帮派的东西方头目,怎么会跑到学院门口来干什么?难道学院里也有他们的人? 他有心想上前查看,却因为在门口驻足太久,被负责新生登记的教师注意到, “那个学生,赶紧过来报名!” 洛林只得压下心中的疑虑,迈步走进了学院之中。 第三十章 ——莲花 大概是洛林来得真的很晚。 报到点只剩一个中年男教师坐在摊著登记册的长桌后。 他身后立著块贴著入校须知的活动展板,有个人影正在后面忙碌。 因为视线被挡住,洛林只能看见一片素白的裙角和踩著一双银色的高跟鞋。 只看那对纤细的脚踝,就可以想见展板后女孩的亭亭玉立。 对於洛林这个看起来刻意来晚了的学生,男教师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一时不知道洛林的来头,又要维持教师的体面,才没有立即发火。 他公事公办地一手拿起笔,一手翻开登名册,有些不耐烦的问道,“姓名?” 黑髮少年瞥了一眼展板后面移动的裙角,淡淡道,“洛林。” 男教师提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你就是入学考试的第一名?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姓氏是什么? 现在都入学了,也不需要对老师瞒著了。 如果你家里是让你歷练,学校这边也可以帮你保密的。” 洛林看著对方骤然热切起来的神情,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姓氏,我就叫洛林。” 听到这个回答,教师眼中的热络瞬间冷却下来。 脸上的客气也隨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嫌弃, “原来是个卑贱的无姓平民。” 他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声,隨后又刻意提高声音道, “入学学费带了吗?一共十五金西克。” 洛林从怀中取出费南给的那个信封,隨手甩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里面就是!” “你这是什么……” 男教师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把“態度”两个字咽了回去。 因为他在信封上看见了一个蛇发美人的徽记。 洛林当然知道这张由瓦莱丽婭夫人签发的信封上有美蒂奇家族的徽记。 所以他才没拿出自己带的零散学费。 有时候需要適时露一点底,才好震慑中无知的小人。 男教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挤出几个字,“那个……洛林……少爷。” 洛林没接话,只安静地站在那里。 男教师见他不接话,訕訕地又补了一句,“您跟美蒂奇家……” 洛林淡淡道,“没什么关係。” 男教师表情一滯,这个解释他当然不信。 但是眼下也看得出自己是彻底把少年得罪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洛林已经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学费交了,可以给我这个“平民”学生註册了吗?” “可、可以。” 男教师手忙脚乱地拿著笔,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跡,但半天没写成一个字。 仅剩的那点教师体面与心底的慌乱恐惧挤在一起,让他只想立刻逃离。 於是他隨即转头朝展板后扬声喊, “瓔珞,这个……新生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甚至连洛林的名字都没填完,就头也不回的起身走了。 仿佛在这里再多待一秒钟,他就会窘迫的钻入地缝。 只是他走得太过仓皇,刚衝出十几步便脚下一绊,踉蹌著险些摔个跟头。 身形站稳后,他悄悄趁机回头看洛林,想知道对方是否因为自己的表现而消气。 但是他却悲哀的发现,那个黑髮少年早已经把脸转向了一边。 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洛林说注视下,展板后面蹲著的人影缓缓站起身。 那白色的裙角也离地而起,像是一朵被风托起的素白桔梗花。 一个高挑女孩从展板后转出身影,接著又在桌后站停。 她白色的裙摆也隨著动作先是舒展而开,旋即又轻轻收拢,缠绕在修长的双腿上。 整个过程像是时间逆流,一朵花从盛开的状態收拢为含苞待放,裙摆间的铃鐺叮叮噹噹地响个不休。 亭亭玉立的女孩站在那,仿佛一朵素白的莲花。 洛林缓缓抬起头,打量著这朵莲花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女孩本人和身后的影子,乍看起来都显得空虚而朦朧。 白色的那株向著天空生长,黑色的那株沿著地面舒展。 它们在女孩高跟鞋底化作的茎梗处连为一体。 在他打量女孩时。 怀里抱著一摞报名回执与新生资料的高挑女孩,也抬起那双淡黑色的眼眸打量著他。 这一刻,洛林的心头莫名微微一悸。 只觉得女孩那双眼睛像是远空明灯,他正沐浴在清冷的灯光中。 这感觉,难道是超凡者吗? 就在洛林心中忍不住浮现这个疑问时。 如白莲般的少女已经率先开口道, “认识一下,我叫瓔珞,是你三年级的学姐。 我也没有姓氏,不过他们说我是凡尔登公爵的私生女。” 接著她又好奇的问,“你父母是来自哪里的?” 洛林隨口回答,“大概是翡冷翠。” 听见这个地名,女孩那双淡色的眸子亮了亮,“那你去过翡冷翠吗?” 黑髮少年耸耸肩,“没有。” 瓔珞脸上浮现一抹理解和同情, “没事,我也没去过凡尔登。” 接著她伸出素白的右手, “那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因为刚才莫名的心悸,洛林並没有伸出左手与女孩相握。 他只是点点头,“谢谢学姐。” 看对於他不咸不淡的反应,瓔珞微微有些诧异。 她虽然不敢说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在学院里数一数二。 但至少也属於比较受欢迎的那种类型。 平日想与她亲近的男生不在少数。 今天她主动示好,却被这般冷淡对待,算是不大不小的丟了次脸。 还好附近没人看见。 不过她面上並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俯下身认认真真给洛林完成了登记。 接著又递来一张金属卡片, “这是你的学生卡,能证明你是本院正式学生,享有预备学士特权。 虽然不像正式学士那样可以豁免世俗法庭审判以及拥有购地权。 但也能凭此进出学院、在图书馆借阅书籍、免去警察盘查,以及部分赋税减免。” 说著瓔珞又递过来一本手册, “这是校规手册。你的新书可以稍后去教务处领。 教务处的话,往那边走,再……” 话说到一半,女孩望著前方如同教堂般宏伟的连绵建筑群,顿住了。 她觉得像洛林这样的新生,如果没人带领,在这个占地上百公顷的校园里迷路是迟早的事情。 新生入学一般都会有老生领著参观校园。 但洛林已经是最后一个报导的学生了,跟她一样勤工俭学的老生早就走光了。 她看起来颇有些苦恼地嘆了口气, “你要是不介意等一等,我收拾完之后就带你逛逛校园,顺便把书给你领了。” 洛林从刚才起,就利用阴影几次三番悄悄试探。 发现对方没有反应后,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接著他再度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觉得眼前这位学姐挺適合做打响“爱与美的桂冠”第一波活动的“托”。 原因有两个。 一是对方的容貌和气质比较符合他对前期参赛者的预设。 美,但又不像是蕾佳娜那种毫无爭议的美。 二是洛林判断对方应该是出身寒门或者不怎么受家里宠,否则也不会来做这种跑腿打杂的活。 当然,洛林才不会像刚才那个男教师一样以家世论人。 只是觉得这位学姐多半会对赚钱的活感兴趣,可以拉做合伙人。 退一步说,就算她本人不愿参与,美人身边也多是美人。 请她帮忙介绍几位合適的女生,也远比自己盲目寻找要高效得多。 心中打定主意后,洛林於是开口道,“我不著急。” 说著便伸手帮瓔珞一起收拾起了桌上的登记册。 把所有学生报名资料收拾好后,瓔珞抱起这厚厚一摞,冲洛林感谢的笑了笑, “谢谢学弟,我们走吧,桌子凳子后面会有其他人来收的。” 两人並肩走在暖白色调的校园中。 一道道走廊,將那些如在一块巨大无比的象牙上雕刻出来的楼宇相连。 有些走廊位於地面,有些走廊高悬在空中。 一颗颗茂盛的悬林木,遍及目光所及的各个角落。 此时正值落叶季节,金黄色手掌形状的枯叶旋转著飘落,把头顶的阳光切碎。 微风吹过,女孩白色校服裙子上的铃鐺隨著行走叮噹作响,男孩的领巾也在风中荡漾。 作为学姐,瓔珞確实很尽心,每走到一个建筑旁,都会给洛林介绍。 “那是校园的餐厅,僱佣著从西方到东方的各国厨师,提供不同风格的餐点。” “钟楼上的那座机械钟,能用200种以上的音乐报时。 报时的时候会有玩偶从那扇门里出来,沿著轨道移动。 据说里面有差不多100个玩偶,我在学院读书三年还没看全过。” 说著,两人从一座廊桥下经过。 前方是一座精美绝伦的建筑,外墙通体用象牙色大理石包裹,墙上浮雕玲瓏通透。 瓔珞指著这座建筑说, “这座图书馆是马其顿最大的,藏书包罗万象,很多都是孤本。 我平日没有事情的话,经常会在里面呆大半天。” 洛林顺著她的话问,“学姐很喜欢看书?” 瓔珞点点头, “我很喜欢看机械相关的书,我一直有个梦想………”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 不过她做这个动作没有丝毫鬼祟,反倒带著少女独有的羞涩, 她放轻了声音, “我想有一天,能亲手造出和教廷制式相仿的蒸汽甲冑……” 闻言洛林微微一怔,脑海里闪过凯兰蒂那张倔强的小脸。 他在心里感嘆,这世界的女孩梦想还真是奇妙,要么想製造甲冑,要么想驾驭甲冑。 看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白裙的学姐皱了皱眉头, “洛林学弟,你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黑髮少年摇了摇头,认真道, “我有个朋友,最大的憧憬就是成为甲冑骑士,我想你们如果见面了,应该很能聊的来。” 瓔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认他不是在骗自己,忽然问, “你那个朋友,该不会也是个女孩子吧?” 洛林微微有些讶异於这位学姐的敏锐,不过还是坦然点头承认。 见自己猜中了,白裙的学姐有些得意的哼了哼, “可別小看女生在这方面的直觉啊。 出色的女士,只需要看一眼男生的眼神,就大概知道他心里装著什么事,在想著什么人。” 洛林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拍了拍自己一直夹著的海报, “那学姐知道我现在想著什么事情吗?” 瓔珞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隨后忽然默默拉开了几步距离, “你该不会是想要骗我给你做不好的事情吧?” 洛林竖起大拇指,故意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学姐看人真准!” 在女孩落荒而逃之前,洛林及时展开了手中的海报。 看著海报上华丽的爱与美桂冠,饶是莲花似的学姐也难得微微失了失神。 洛林还以为她心中除了製作甲冑的梦,也藏著一颗成为公主和女神的少女心。 结果就听见对方喃喃自语声,“这要是卖了,能换多少零件和蒸汽机给我用啊。” 就凭这一句话,少年就觉得在用钱方面上,两人可以成为知音。 洛林咳嗽一声,把学姐从美梦中叫醒后,快速讲解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开始听到少年只是让自己当个前期陪衬。 瓔珞咬牙切齿,犹豫著要不要把怀中的资料砸在他脸上。 但是接著听见活动启动后,参与者每投的一票,都有她的一份分成后。 她那张线条柔润的脸上,满是藏匿不住明丽的笑容, “学弟看人真准!学姐最適合做你的合伙人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学院宣传板上贴海报?” 比起著急的瓔珞,洛林倒是很平静, “在正式启动前,我们还要先做两件事。 一是跟学院管理层沟通,不说取得院长或副院长的支持,至少也要爭取教务长的背书。 这样我们开展起活动,阻力才会小很多。 第二就是再拉几个跟学姐差不多的候选者,这样活动启动后,话题才会更迅速的炒热起来。” 白裙学姐听到最后,神情骤然警惕起来, “再拉人的话,会不会减少我的那部分分成?” 看著已经开始护食的学姐,洛林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不会少你原本的那份。 你要是能说服相熟的女生参加,每拉来一个合格的候选人,我就从她们最终得票中分出一份对应的提成给你。 至於你给她们多少报酬,全由学姐你自己定。” 瓔珞闻言边走边出神。 洛林觉得她多半是在心中盘算有多少好闺蜜可以坑。 在她思索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教务处。 令洛林有些惊讶的是,学院的教务长居然是位冷艷的女性。 对方带著红框半圆眼镜,身穿灰色筒裙,內衬白衬衣,脚踩高跟鞋,緋色的眼瞳看起来格外冰冷。 不过瓔珞在她面前倒是显得很自在,笑著打了声招呼, “克拉拉老师,今年新生的登名册和资料都在这里了。” 女人嗯了一声,眼睛却盯著洛林, “你是什么人?” 洛林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即拿出海报说出来自己的来意。 看了海报一眼,冷艷的女教务长就有些不悦的道, “学院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这些大小姐和公子哥胡乱萌动春心的娱乐场。 想要玩,去外面的法老宫。你这个活动,我不会批准的。” 白裙学姐闻言神情立马萎蔫了许多,接著试图打起感情牌, “克拉拉老师,我们这也只是开展社团实践活动嘛。” 女人一瞪眼,“你自己来说说这是什么社团活动?是不是被这小子隨便灌几口迷魂汤,就来当说客了?” 瓔珞扁了扁嘴,没有回话。 洛林倒是语气平静, “是新闻部的活动。 您说的对,学院里不是娱乐场,但是学生们一直没有一个合適的倾泻內心的地方,只会更加影响学习。 我只是想通过这个活动,创办校內报刊,给机械学院的学生一个可以发言的地方。 而且爱与美桂冠这个称呼,本身並不艷俗。 相反它是代表著纯净和至美的词语。 您想,如果我们学院选出一位这样公认的桂冠女神。 正好可以借预备骑士遴选这个契机,给学院再做个正面宣传。” 冷艷的女人眉毛微微动了动,刚想说什么。 又听见洛林补充道, “而且我已经拉到了赞助。 美蒂奇家族的遗孀瓦莱丽婭夫人,表示会全力支持这次活动。 只要活动顺利推进,骑士与女神共舞,烟花与庆典同燃。 未来几年,即使不在骑士遴选的时间段,机械学院依旧会是马其顿最具瞩目的校园。 恐怕就连来此旅行的翡冷翠人,都会为之惊嘆。” 第三十一章 ——缠斗 洛林是故意在最后一句提及翡冷翠游客的。 因为翡冷翠长久以来稳居西方圣城的地位,来自那里的人天生便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就像今天电车上那个黑风衣男人,说起翡冷翠女孩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翡冷翠的女孩才是整个西方世界最可爱、最时尚的。要娶就娶一个翡冷翠女孩回家。” 相对的,马其顿的普通人说起翡冷翠,就多半是艷羡,也带著点认命。 就像报社里费南对老伊蒙说的那样。 蕾佳娜是翡冷翠来的,小可莉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没什么好爭的。 但有意思的是,与普通人的默认不如不同。 洛林能从高尔一眾马其顿高层身上感受到一股明显的不服气。 这种不服气有太多细节可以佐证。 比如身为警察局长的高尔还没面试完洛林,就被公爵召去开会,专门商议接待教廷遴选官的事宜。 比如后来高尔之所以那么痛快的答应,破格提拔德米这样一个从南城出来的底层警员做南城代理警督。 为的也是在遴选官与翡冷翠大规模旅游团到来之前,让南城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不至於在这些外人面前丟脸。 甚至城卫军副司令米高扬,明明一看就与高尔不对付。 可在被高尔训斥他手下士兵训练不精,会在翡冷翠人面前给马其顿丟脸时,也没敢在这件事上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可见,在翡冷翠人面前不丟脸、不输气势,是马其顿领导圈层中最明显的政治正確。 那作为马其顿最优秀学府的机械学院,也不可能公然背离这种正確性。 普通人可以说马其顿女孩天然要逊色於翡冷翠女孩。 说马其顿机械学院不如翡冷翠的都灵圣教院,后者才是西方真正的顶级学府。 但作为学院管理层之一的教务长克拉拉,会愿意、或者说敢於公开承认这一点吗? 就像洛林家乡那句俗话说的,不爭馒头爭口气。 你翡冷翠的女孩和学子固然出色。 但我们马其顿,也有能戴的上爱与美桂冠的女孩,也有能通过骑士遴选的优秀学生。 而且他们还都出自机械学院。 因此配合举办桂冠活动,往大了说,是在外交层面给马其顿爭光,往小一点,是给学院扬名。 再小一点,就是落在教务长个人身上一份实打实的业绩。 这其中的弯弯绕,洛林並没有直接点破。 他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既然能当上机械学院的教务长,政治嗅觉就不会太差。 果然。 在他说完之后,冷艷的教务长沉思了几秒钟。 隨后她那双冰冷的緋红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看著少年有些惊疑不定, “你真是个才入学的新生?” 洛林摊摊手,“如假包换。” 克拉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他,心说或许自己真的碰上了个难得的人才。 一向惜才的她,语气与表情都缓和了几分,重新拿起海报细看, “关於你这个活动,我不是不可以支持,不过你最好还是以社团的名义举办。” 眼看她口风鬆动,洛林当下会意的问, “那我想要建立一个新闻社团,需要什么条件?” 克拉拉还没回答,一旁的瓔珞就兴冲冲掰著手指头补充, “首先,创立社员要超过三人,你我,再拉上安妮,正好能凑够这个数。 其次,得有指导教师做我们的社团顾问。” 说著,白裙学姐脸上浮现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凑近冷艷女人祈求道, “克拉拉老师,要不您就来当我们的顾问吧?” 她一边说,一边拉起女人的胳膊轻轻摇晃著。 克拉拉无奈而费力的从她树懒似的怀抱中抽出胳膊,没好气的瞪了女孩一眼, “我只负责帮你们跟院长解释,批准你们建立社团,提供给你们场地以及允许你们自由举办活动。 顾问教师的事情,你们再找別人。 卡伦神父不是閒著吗?你们去问问他吧。” 说著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社团申请表,递给洛林。 洛林一边接过,一边在心中默念那个人名。 卡伦。 这一瞬间,洛林只觉得校园如此之小,事情如此之巧。 他之前刚以霍尔姆的身份接受高尔的委託,准备调查这个神父。 结果契机就这么来了。 眼瞅瓔珞还不死心地黏在克拉拉身边,想磨下顾问的职位,洛林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算了学姐,教务长肯定事务繁忙。我们去问问卡伦神父也行。” 听他这么说,白裙学姐面露难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了。 在克拉拉清冷的回应声中,一名挎著绿色包裹的年轻邮差走了进来。 他手中拿著一封火漆烫印的信,打了声招呼后,便毕恭毕敬准备上前將信递给冷艷女人。 结果正好看见了一旁的瓔珞。 年轻邮差眼睛一亮,连忙在挎包里翻找了起来,一边找一边说, “瓔珞小姐,正好今早也有一封你的信件,我现在就交给您。” 邮差走后,两个女士都看起信来。 洛林自然不会凑到她们身边窥探隱私,於是拿起克拉拉桌上的笔开始填表。 填著填著,感知敏锐的少年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房间里两个女性的视线,时不时就从信上悄悄移到他身上。 仿佛信中写的东西跟他有关係似的。 可是他明明跟两人都是初次见面。 就在洛林心中疑惑推测间。 冷艷的女教务长率先看完了手中的信。 她將信件折好,收入胸前高耸山峦上的口袋中,接著若无其事地瞥了瓔珞一眼, “瓔珞,你拿著我的许可去后勤处找负责人领钥匙。 社团大楼三楼,原探秘社的那个房间给你们用。 洛林你留这儿,我再给你交代几件有关社团的事。 等瓔珞拿钥匙回来了,就给你们把活动室许可一起盖个章。” 说著她拿起笔,刷刷写下一个简便的纸条递给瓔珞。 白裙学姐有些狐疑地看了女人一眼,又转头望向洛林。 少年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是对她递来的眼神迅速做出回应, “快去快回,有了据点,我们之后做事也方便。” 他倒是想看看这位女教务长故意把学姐支走后想要干什么。 瓔珞抿了抿嘴唇,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走后。 克拉拉缓缓站起身,绕过洛林,走到门边,反手锁死了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与少年两人,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的曖昧许多。 穿著高跟鞋的女人在清脆的嗒嗒声走回来。 她那双緋色的眼瞳直直盯著洛林,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霍尔姆是你什么人?” 洛林心中那个猜测几乎坐实了。 刚才报导时,他就看见一个浑身藏在兜袍下的人在方熙官走后,往教师四號信箱里投信。 儘管对方隱藏的不错,但在鹰眼加持下,他还是通过细节认出来对方是劳埃德。 现在看来,眼前女人就是劳埃德投信的对象。 而且很可能是高尔局长口中血手帮幕后的真正头目,克鲁鲁。 她居然就藏在机械学院里当教务长。 这件事,高尔局长不知道吗? 难道对方之前,从未真正见过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儘管心中有许多疑问。 洛林依旧不动声色的迎著那双緋色的眼瞳,平静回答道, “之前他找到过我,说有人委託他找家教,觉得我就挺合適。” 克鲁鲁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瞳深处浮现更多緋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开始缓慢旋转著,像两团小小的緋色漩涡,又像层层叠叠的万花筒。 她的声音更轻了,是近乎催眠的语调, “他好像还给你找了一对姐妹当女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在女人眼眸中緋红色的花纹旋转起来的瞬间。 洛林便感觉到脑海里有一股眩晕直衝灵魂,像是整个人被扔进旋转的深渊之中。 脑海里的一切东西,包括想法都在旋转中如抽丝剥茧般抽离。 只不过左手上黑龙戒指的位置瞬间传来一股刺痛。 同时身体里血液骤然加速流动,让他瞬间清醒。 但是他还是继续假装维持著迷濛的眼神,痴迷地望著女人的眼瞳,用著近乎梦囈的语调回答道, “他很看重我的才能,觉得我可以做他的助手,帮他做一些他不能做的事情。” 这话克鲁鲁是信的,毕竟从刚才少年说的桂冠活动中,她就看出来少年的確才能过人。 女人继续贴近洛林,微微俯身,旋转的緋色眼瞳离他不过一手之遥。 洛林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前那起伏的柔软,隔著薄薄的衣料,若有若无地抵在他胸口。 “哦?” 她轻声问,语气里带著某种慵懒的满意, “那你很得他的信任了?” 在她说话时,吐出的湿润气息轻拂在少年脸庞上,一股幽幽的香气钻进后者鼻腔。 这香味不是香水或者脂粉,更像是某种深夜里盛放的花朵酿成的蜜,甜腻中又带著淡淡的冷冽。 洛林闻著女人身上魅惑的香味,故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陶醉。 克鲁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但很快被掌控一切的自得压了下去。 在女人的注视中,洛林点点头,“是的,他很多事情都会告诉我。” 確认了这个关键信息后,克鲁鲁满意地勾起嘴角。 接著女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解开少年的领带,又挑开他上衣的第一颗纽扣。 洛林在心中嘀咕,这是要干嘛?要让自己失身?那自己是从还是不从? 然而女人只是藉此把他左肩膀上碍事的衣服拨到一边去,露出他这一侧的脖颈。 隨后冷艷的女人张开嘴,上下两对尖锐的牙齿如隱藏的机括瞬间探出。 然后她像拥吻情人一样,一手从背后將少年紧紧搂住,一手托著少年的侧脸,將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料,洛林能感觉到脸颊旁那柔软温热的肌肤下的心跳。 克鲁鲁將唇瓣贴上少年的耳垂,吐气如兰,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诱惑, “真心做我的眷属,为我调查霍尔姆。我会赐予你凡人无法拥有的生命与力量。” 说完,她还诱惑似的在少年耳垂上轻轻噬咬。 洛林能清楚的感觉到耳上的湿濡与温热。 之前冷艷如冰的女教务长,此刻却像一条热情似火的美人蛇。 没忘记蛇会吃人的少年,一边继续装作一副被迷惑的样子,呆呆地点头答应。 一边悄悄调动完房间內所有阴影,让它们聚成一团靠近自己身周。 尤其是他脚后的阴影蛇,更是准备隨时弹起。 好让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能在第一时间握住旧誓的剑柄。 见少年已经在自己緋月的力量中完全敞开了心神。 女人满意的垂下头,一口咬向少年的脖颈。 然而在血液溢出和入口的第一瞬间,克鲁鲁便发觉了不对劲。 这殷红的液体中,竟带著淡淡的金色。 像融化的金箔,又像似晨曦的光透过琥珀。 而在更多金色的血液涌入口中后,克鲁鲁察觉到了更多不对劲。 这血液是如此的灼热,仿佛她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是含住了一束聚焦的阳光。 克鲁鲁下意识想要鬆开少年,准备从对方颈间拔出自己的吸血鬼之牙,將口中的血液赶紧吐出去。 但刚才还痴痴呆呆,陷入迷幻之中的少年,却在她猝不及防下突然反手紧紧抱住了她。 同时一团又一团黑影如藤蔓般从她脚踝处攀爬而上,迅速缠绕住她的四肢,將她牢牢捆缚在少年身上。 她的手脚动弹不得,而少年的双手却空著。 更让她惊恐的是,那股没能吐出的血液,竟如同有生命般主动钻进她的喉咙,顺著食道往下蔓延。 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灼烧、净化,每一寸血管都在叫囂著痛苦。 就像是阳光照进血族蜕变的暗室里,圣水泼在皮肤上。 这是净化之力,克制她的血液! 隨著金色的光从她皮肤下隱隱透出,像裂纹,像蛛网,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锁骨。 她的力量逐渐被压制,身体在变得虚弱,甚至晋升序列六过了大半的进程都开始回退。 她大汗淋漓,呼吸急促了几分,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喘息,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 下一秒。 克鲁鲁强行收回自己的吸血鬼之牙,背后瞬间展开一对巨大的蝙蝠翼。 她想要挣脱洛林的阴影束缚,拉开距离。 毕竟,她是巔峰序列七的强者,正处於衝击序列六的关键时期。 论真实实力,远不是眼前这个少年可以比擬的。 只要给她拉开一点距离,平復身体的异样,她便能瞬间碾压对方。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態。 浑身虚弱无力,行动迟缓了太多的她,挣扎的有些力不从心。 她没能第一时间挣脱阴影的束缚,而是带著少年朝桌面摔倒而去。 两人撞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文件、用具散落一地,给桌面来了个大扫除。 洛林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桌上刚填好的社团申请表塞进怀里。 省的再写一遍,或者之后对方彻底翻脸不认人。 接著两人又滚到地板上,克鲁鲁终於挣脱一只手,手指瞬间化作利爪直刺少年的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但洛林早有准备。 他反手从从阴影中抽出旧誓,剑身一横,精准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洛林趁机用另外一只手掐住她手腕,一条腿伸进她的大腿之间,限制她的行动。 没办法站立起身的克鲁鲁只好继续带著少年在地上翻滚。 她毕竟是序列七,即便被血烧得浑身发软,依旧没有丧失反抗力量。 时不时就从刁钻的角度挥出爪风,擦过少年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几次膝顶在少年腰侧,震得少年肋骨生疼。 如果不是洛林生命力因为契约下属的反馈而异於常人,估计很可能就得疼晕。 洛林几次差点被她甩开,都咬著牙又扑回来,死活不让她拉开距离。 他知道,一旦拉开距离,让对方將属於序列七的真正手段施展开来,自己可能连三招都撑不过。 只有像这样,彼此紧贴,想要放技能都要顾及会不会波及自身,才有利於他自身。 “放开我!” 克鲁鲁的声音冰冷带著怒意,手臂猛地一振,把少年从身上掀开半寸。 洛林立刻用腿绞住她的腰,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脸几乎贴著她的脖子。 “只要你放开我,此事我既往不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洛林冷笑,手上丝毫不肯放鬆,甚至將她捆得更紧, “想的美。你袭击学院学生,还要把我变成眷属操控。你说没事就没事?” 克鲁鲁挣扎著,背上蝙蝠翼扇动,掀起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 “那你想怎么样?” 洛林凑到她耳边道, “我正好在帮忙查南城儿童失踪案的事情。 你,包括你的人这段时间听我驱从,帮我查清到底是谁在拐卖儿童。” 第三十二章 ——真名 听到洛林的要求。 依旧秉持著血族高傲的克鲁鲁冷哼一声,“你想的美!” 洛林呵呵一笑,黑色的眸子直视著女人緋色的瞳孔, “你这么心虚,是不是你就是拐卖儿童的幕后人? 像你这种吸血鬼想要晋升,是不是需要大量的儿童血液?” 这话仿佛触及到了什么禁忌,克鲁鲁看起来比被洛林压在身下还要愤怒。 她双手猛地用力一推,两人在地上又滚了半圈,这下换她压著少年。 即便衣衫凌乱、鬢髮散落,呼吸急促,女人却依旧神情骄傲的为自己正名, “少在那妄自揣测!我是被第五真祖赐下圣血,才踏入猩红途径的正统血族!跟那些茹毛饮血的杂血孽种完全不同!” 只是她话音未落,身下的洛林便利用腰背猛地发力,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然后少年死死抱住她的腰,带著她狠狠撞向一侧的墙壁。 “嘭”的一声,克鲁鲁的后背重重磕在墙边的书架上,上面的书籍哗啦啦砸落。 其中还有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正中克鲁鲁头顶。 尤其是那本被她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版《教典》,砸得她最痛,额头上都磕出一道明显的红印。 克鲁鲁恨恨的看了眼地上这些书。 她决定等会儿挣脱了,就先杀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再把这些破书跟对方一起扔进焚化炉,烧成灰烬,一点不留! 可她緋色眸子里杀意刚浮现。 少年便一手按住她的额头紧贴著书架,一手將旧誓架在她脖子上, “你真没有吸过南城儿童的血?”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认真到让克鲁鲁都为之一愣。 后者甚至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不给出个准確且有说服性的答案。 下一秒钟,对方就会毫不犹豫的用手中剑剑切开自己的喉管。 虽然以她的序列,就算被切掉脑袋,也不会立即死去,还有復原的机会。 可她衝击序列六的积累也会彻底作废,一切前功尽弃。 所以纵然满心屈辱,不甘自己被一个低序列超凡的少年逼迫著问话。 她还是咬牙给出了回答,语气里满是高傲的嫌弃, “底层人的血有什么好喝的?学院里那么多优秀的纯洁少女,我每个月趁医学部体检或献血的时候就能喝个够!” 洛林一眨不眨地观察著她的表情。 愤怒,委屈,带著点被冒犯的屈辱,唯独没有说谎的心虚。 虽然不排除这女人也是个演技大师,但是洛林还是暂时移开了她脖子上的旧誓。 克鲁鲁確实没在这件事上说谎。 从刚才到现在,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压制体內那股沸腾的血上。 此刻终於恢復了一点力气,她緋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当即准备催动蝠化能力,將身体散作无数蝙蝠脱离束缚。 只要稍微离开一点距离,她收拾这个少年易如反掌。 可她刚准备动作,早有防备的洛林已经划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与中指。 接著少年动作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扒开她的双唇,挤开她的牙关,將渗著金色血液的手指狠狠探入她口中。 克鲁鲁的眼睛猛地瞪大。 她下意识要咬下去,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傢伙手指咬断。 但那股熟悉的灼热再次涌入喉咙,像滚烫的岩浆,顺著食道往下淌。 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少年,想要把这血吐出。 可那血已经淌进喉咙,灼热顺著食道往下涌,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闭上眼,等著那股火烧般的灼痛再次袭来。 来了。 比第一次更热,像融化的铁水浇入骨缝。 剧烈的疼痛,让她指甲不自觉抠进掌心。 但疼到最深处时,又有一丝她从未体会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舒爽感,从灵魂深处中渗出。 这一刻熔化的铁水,似乎变成了灼热的蜜糖。 清晰的酥麻感,从舌尖开始,沿著上顎往上爬,又顺著喉咙往下坠,像羽毛扫过脊背,像温水漫过指尖。 这酥麻沿著血管蔓延,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冲得她脑子发晕。 她身体还在痛,但已经不只是痛。 她甚至有些渴望这种复杂的感觉继续。 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受痛上癮了? 克鲁鲁咬著牙,喉间挤出压抑的喘息,脑子里满是对自我的怀疑。 但她的身体却已先於理智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她用舌头舔舐著少年的指尖,不断把涌出的血往喉咙里吞咽。 因为吮吸的太急,甚至发出了清晰的滋滋声。 大脑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羞愤、惊恐、屈辱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同时衝上她头顶。 克鲁鲁脸颊涨得通红,拼尽全力想要推开洛林。 却又浑身发软,半点力气都用不出。 她只能大口喘著气,像只无力挣扎的小猫般软软趴在少年肩头,在极致的痛苦与诡异的欢愉中颤抖。 隨著金色血液不断涌入,她清晰地感觉到第五真祖赐给她的稀薄圣血里,正在有什么东西消失。 她和真祖之间的精神联结,也在飞速模糊、变淡。 克鲁鲁的理智想要拒绝这种改变,但身体却像是磁石一样牢牢吸附在少年身上。 於是她只能在心中懺悔般默念。 真祖……我这是被逼的…… 您不要厌弃我……不要拋弃我…… 我的心永远只属於您啊…… 在懊悔、彷徨与挣扎中,克鲁鲁感觉自己身体那丝圣血里,有什么东西被少年注入的又多又热的液体给彻底冲刷掉了。 也在这一刻,克鲁鲁脑海中隨著“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身没有了顏色、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重量。 整个人像站在空旷的原野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她整个人都散了。 当灵魂重新拼凑起来的那一秒钟,她浑身猛地一轻。 一股近乎失控的极致酥麻直衝头顶,像是拋进云端,整个人都在剎那间攀上了无以言喻的巔峰。 洛林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对方浑身发烫,大口喘气,緋色的眸子里蒙著一层水雾,连睫毛都在颤抖。 洛林眼里闪过一丝疑问。 他记得自己从奥萝拉那里得来的部分血液特性是净化和自愈,而不是催情啊。 可克鲁鲁这副面泛潮红,眼含春水,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化开的奶油的模样。 说是被净化了,谁信? 心中吐槽著,洛林赶紧抽出手指,指尖还沾著口水,亮晶晶的。 他在克鲁鲁衣服上蹭掉了手上的口水,低头看著后者,“还打吗?” 克鲁鲁垂著眼,不看他,高耸的胸口依旧剧烈起伏著。 因为少年抽走手指,没有血液可吸而带来的空虚感,她不太想说话。 在少年问第二次的时候。 她才哑著嗓子回答,“……够了。” 她沙哑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委屈。 洛林端详著女人失神的表情,想起对方刚才要把自己变成属从的事情,心中不由冒出个回敬的想法。 说做就做,他抬起左手,用那枚黑龙戒指,在克鲁鲁胸口露出的白皙皮肤上重重一按。 “你干什么……” 克鲁鲁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胸口传来微微冰凉的刺痛。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上面一个黑色的龙纹印记,一闪一闪地亮著。 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与灵魂,和眼前的少年之间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繫。 像一根有看不见的线,把她的意志与灵魂与对方绑定。 这种感觉,就像当年被第五真祖赐下初拥,从此成为对方属从时一样。 只是少年这份契约的效力,远比真祖的烙印要弱许多。 大概只要她晋升序列六,或者被对方强行命令几次,这印记就会消散殆尽。 但这也足以让克鲁鲁感到吃惊。 因为能从一位真祖手中掠夺走眷属的,只有另一位真祖! 这少年到底什么身份,竟然能与真祖对等? 不过比起认同少年在某种意义上等同於一位真祖。 一向骄傲的克鲁鲁更无法接受另一件事。 眼下这份契约再短暂,也改变不了她要暂时听从对方命令的事实。 更让她惶恐的,她內心深处,好像对这短暂的契约,並没有那么抗拒。 在她对面的洛林,此时也有些吃惊。 因为他还记得之前在尝试保罗烙印时,互相併没有积累足够信任,最终没烙印成功的事情。 所以面对恨不得吃了他的克鲁鲁,他压根儿没想过能轻易烙印成功。 难道是因为对方吸了自己太多血,加上猩红途径依赖血液的特殊体质原因? 洛林心中浮现出个猜测。 接著他试著感应了一下。 隱约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牵绊,从克鲁鲁身上连到自己手心。 虽然不像他与德米、艾露莎、奥萝拉那样,长效而平等,但確实清晰可用。 於是他当下尝试第一次拨动两人之间相联的那根无形之线, “给我一个即使印记消失,你也不会与我为敌、危及我生命的保证。” 为了不让宝贵的机会打水漂,或者引起对方玉石俱焚,洛林这次提的要求倒也没有特別过分。 看了眼在自己胸口微微闪烁的印记,感受著灵魂上不可轻易违抗的悸动。 她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克鲁鲁·采佩西。这是我的真名。” 她抬眼看了看洛林,见他没什么反应,又补了一句, “在血族的规则里,真名是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被人掌握了真名,就等於把性命交到了別人手中。 举个例子,如果你是高阶命运途径的超凡者,哪怕隔著一座城市,都可以用这个名字直接诅咒或封印我。 有些古老的驱魔人,也是靠真名杀死高阶血族,乃至真祖本身。 所以,我从未把真名告诉过除赐予我圣血的真祖之外的任何人。” 洛林能从与克鲁鲁的精神联结中,清晰感知到她並未说谎。 少年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你居然会告诉我这个?” 克鲁鲁把脸扭向一侧,声音闷闷的,“是你强迫我的。” 你这话说的,好让人误会…… 掌握了克鲁鲁这么一个重要秘密之后,洛林也不再强行將两人捆在一起。 黑色的阴影藤蔓和锁链消散,少年退后几步,隨便找了本掉在地上的书,坐下休息,整理衣服。 克鲁鲁也收回显化的蝠翼,拢了拢散落的头髮,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裙。 她的动作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这时,她耳边突然传来少年看似好心的提醒, “克鲁鲁老师,您背后有破洞。” 冷艷女人瞬间不再能保持平静,緋红的眸子狠狠瞪了少年一眼。 接著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向衣帽架,伸手去取掛在上面的备用外套,打算立刻换下当下这身。 在她投来警告视线之前,洛林早已十分自觉地转过身,只是嘴上依旧没停, “我相信你没有参与拐卖南城儿童,但是你手下的人却不一定。 你们血手帮除了你,劳埃德,还有其他头目吗?” 克鲁鲁更换衣物的动作一顿,微微皱了皱眉。 没想到少年根本不在意自己换衣的场景,反而对南城那些平民小孩这么上心。 她將破损的外套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抽屉,只穿著贴身的洁白衬衣,语气冷淡, “有,除了我之外还有个副手,是第九真祖的眷属,弗里德。 但他向来习惯独来独往,跟我不怎么联繫。” 洛林哦了一声,接著问, “你晚上有空吗?跟我去查查你们血手帮的成员和弗里德的底。” 克鲁鲁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还没有找到白莲会香主的下落,骤然暴露会陷入致命危机。 因为他们其中一个叫做白师爷的头,最近也在晋升之中。 如果对方晋升成功,一定会趁著我出现在南城与我两败俱伤,甚至同归於尽。” 接著怕少年生气一样,她又补充道,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信物,你可以代表我,让劳埃德辅助你调查这件事情。 至於弗里德,他应该在麻鼠巢的贵宾室里,要么玩牌赌博,要么在看地下拳击。” 洛林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这下女人有些诧异了,“你不打算强行命令我?” 洛林耸耸肩, “我只会做我觉得有必要和值得的事情。 既然你去了之后只会给我增添麻烦,那我为什么还要带上你?” 克鲁鲁听著话又气又恼。 只是在她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把手忽然被人拧了拧,但是因为反锁了没推动。 不用想,这肯定是去拿钥匙的瓔珞回来了。 外面的声音略微一停顿,然后接著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细长的金属物捅著锁孔。 屋內两人对视一眼,立即开始快速收拾屋子。 为了快一点,洛林甚至用上了阴影。 翻倒的椅子扶正,散落的纸页从地上飞起,堆成齐齐的一摞。 克鲁鲁弯腰去捡最后一张纸,洛林蹲下身去捡滚到桌角的一支笔。 两人同时弯腰,同时伸手。 两人的手在桌角下面撞在一起。 就在双方都要撤手的同时。 只听见咔噠一声。 反锁的大门居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白裙学姐站在门口,手里捏著两根细铁丝。 她歪著头,冲屋里两个突然僵住表情的人,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 “克拉拉老师,洛林学弟,怎么我敲半天都没人开门啊?” 第三十三章 ——纳新 面对学姐明显带著腹黑意味的询问。 洛林捡起笔站起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刚刚在跟克拉拉老师商量社团命名的事情。” 说著,他瞥了一眼白裙少女手里的铁丝, “而且学姐你刚才压根儿也没敲门。” 同样站起身的冷艷教务长,將一枚緋色的纽扣塞进少年手心后,用恢復清冷的声音附和, “没错。瓔珞,你怎么隨身带著铁丝,还敢撬我办公室的门?” “啊,是这样嘛?” 白裙学姐歪了歪头,装傻装得浑然天成。 她迅速將手中的罪证塞入裙子口袋中,然后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克拉拉老师,您知道的,我是个爱好製作机械甲冑的学生,隨身带点材料,有时候兴之所至研究一下门锁结构,很合理吧? 就像爱好时尚的您,不是偶尔也会突然换件衣服,打上点腮红吗?” 克鲁鲁的表情再次僵了一瞬。 她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看了看身上新换的外套。 接著用眼睛余光狠狠瞪了眼一旁的罪魁祸首,最后不得不再次点头附和, “没错,很合理。” 合理个什么啊! 把克鲁鲁交给自己的纽扣信物收好后。 洛林一边腹誹,一边打量著正在他眼前演戏的两个女人。 看起来强势冷冽、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克鲁鲁。 不仅刚才在自己面前失態得厉害,这会儿更是被瓔珞几句话就拿捏得毫无脾气。 属实是低攻低防的类型。 至於瓔珞学姐,只能说外表是纯白色的,切开里面全是黑的。 被少年以异样的眼神瞅著,白裙学姐半点不尷尬,反而好奇的凑近他, “你们商量好了吗?咱们的新闻社叫什么名?” 洛林从怀中掏出那张被冷艷教务长高耸山丘压的有些皱巴的申请表,指著其中一栏道, “星火。 我希望这份刊物,能让每一个之前没有发言机会的人,都能成为一颗星、一簇火。” “哇,成为璀璨的星星和夺目的焰火吗?好浪漫的名字和梦想,確实挺不错的。” 白裙学姐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克鲁鲁隱隱觉得两个人说的好像根本不是一个意思,但一时之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压下心头这点疑惑,看下瓔珞,“钥匙拿来了吗?” 確认瓔珞领取的钥匙无误后。 女人从少年手中接过笔和申请表,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活动室的许可证。 接著她在审批栏上籤下名字,抓起一旁的印章,给两个文件包括那张宣传海报都盖上了章。 白裙学姐欢喜的抢先一步从桌上拿起这些东西,同时用胳膊肘捅了捅洛林, “学弟学弟,我们的活动第一步计划现在是不是已经算办成了?” 洛林嗯了一声。 看著少年跟瓔珞的互动,尤其是后者一口一个“咱们社团”,“我们活动”。 克鲁鲁低头看了一眼被新外套挡住的胸口,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不痛快。 於是她语气又冷了几分提醒洛林, “你还要儘快招满至少三人。” 或许觉得自己刚才的不快表现得太过明显,她顿了顿,又故作公事公办地问, “还有別的事吗?” 愈加確定心中猜测的瓔珞,撇撇嘴没吭声。 洛林倒是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之一,“我的书还没领。” 听他说起书,克鲁鲁下意识恨恨的看了眼书架,然后才回过神,指了指隔壁的房间, “去那边自己拿,瓔珞知道你该领哪些书,我就不陪同了。” 收到这么明显的逐客令。 达成目的两人自然就没有继续逗留,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白裙学姐甚至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克鲁鲁靠著椅背,闭了闭眼。 她需要冷静。 为了压下脸上迟迟不退的潮红,她用穿著丝袜的脚背勾开了抽屉的最底层。 抽屉里,是两袋錶面还掛著冷凝水珠的血袋。 正是她今天刚从学院医学部冷库里“借”用的。 她取出其中一袋,如往日一样插入吸管,开始吮吸。 结果只是吸了两口,她就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有些狐疑的查看、確认了一下血袋上的標籤。 上面清楚的写著安妮?海瑟薇、十七岁、处女。 也没有拿错啊,確实是自己平日最喜欢的血源之一。 往常喝起来清甜顺口,怎么今天忽然变得这么寡淡无味? 她不死心地又吸了一口,还是没味,淡如凉水。 克鲁鲁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刚才吸食少年血液的感觉,滚烫、灼热、酥麻,以及前所未有的巔峰愉悦。 简直让她欲罢不能。 克鲁鲁盯著手里变得寡淡的血袋,有些发愣。 自己以后……不会只对那个傢伙的血才有感觉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女教务长,双眉拧在一起。 不知到底是欢喜,还是忧愁。 在克鲁鲁还在试图弄清自己心情的时候。 远隔千里之外的克里特岛。 黑暗的地下宫殿深处,緋红的棺槨之中。 一具娇小萝莉外形的身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如月的眼眸。 在它们亮起的剎那,一轮巨大的猩红圆月凭空浮现,悬於地下宫殿的穹顶。 月光洒落而下,如流水般肆意倾泻,漫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很快整座殿堂都浸入了不详的緋红之中。 守候在外的真祖卫队长,在第一时间就顺著緋红的月光流水,来到她所在的休眠厅。 即使贵为侯爵,高大的卫队长依旧在直面红月的瞬间,就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先是腿跪了下去,然后是头颅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等卫队长反应过来时,自己的额头已经紧贴著錚明瓦亮的黑曜石地板。 娇小身影並没有从棺中坐起身,而是打著哈欠,略带倦意的问, “克鲁鲁死了?我感觉不到给她的圣血之种了。在我睡著之后,她去哪了?” 卫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道, “您睡著之后,是第九真祖执政。 他以长老会的名义派遣克鲁鲁和弗里德去了马其顿,让她监视匯报那里在十二年前被暂时放逐进深渊的邪神动静。” “哦?” 仅仅只是个语气,眼睛依旧没有完全睁开,但更加汹涌的猩红色的月光,如大海倾覆般从穹顶汹涌拍落。 整个地宫都为之摇晃移动。 卫队长的身躯也在不断颤抖著。 “克劳利什么时候有资格驱使我的人了?而且还是我打算培育的猩红之种?” 娇小身影的语气很冷,以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道, “告诉他,在我彻底甦醒之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我会视他在向我发动排位战爭!” 她顿了顿,又接著道, “现在我麾下谁离马其顿最近,就让他顺便去看看克鲁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爱尔奎特大人!”卫队长恭敬回应。 吩咐完事情后,娇小的身影重新闭上眼睛。 隨著她的眼眸闭合,穹顶上的猩红之月退隱,如潮水般拍打四周墙壁的月光也逐渐消散殆尽。 卫队长心有余悸的站起身,隨后飞快的离开了自家真祖的休眠厅。 同时他心中也隱隱有些激动,以自家真祖愈发恐怖的压迫力来看。 在最终排名战爭中,应该很有希望成为血族真正的始祖继承者。 马其顿机械学院。 洛林与瓔珞並肩而行。 走著走著,白裙学姐忽然有些幽怨的说, “学弟,刚才看著你和克拉拉老师,我忽然想起在书上看见的东方的一句古话。” 即使洛林並没有搭理她,她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带著点愤愤, “总把新人换旧人!” 少年有些无奈的看著她, “你和克拉拉老师怎么就新人和旧人了?我们不都是第一天才认识?” 瓔珞理直气壮的回答道, “那也是我先来的。而且在我离开办公室之前,你不还暗示我早点回去吗? 结果我匆匆忙忙跑回来了,你都不给我开门! 你个有了媳妇忘了娘、新人一上床,媒人扔过墙的傢伙!” 即使知道这位学姐从小在西方长大,但洛林依旧怀疑对方从刚才起就在故意占自己的便宜。 他白了一眼瓔珞, “学姐,你自学的东方俚语有点惊世骇俗,以后还是不要再用了!” 瓔珞对此充耳不闻,只是背著手倒退走在少年身前,脸上满是探究的询问, “我开门的时候,你们俩衣冠不整,脸颊緋红,说实话,你们到底背著我做了什么?” 洛林摊摊手, “真没什么。我就是跟克拉拉老师进行了友好的交流,达成了师生互相帮助的约定。” 瓔珞指了指自己淡黑色的眼睛, “学弟,你又忘记了?我说过,一个优秀的女士,只需要看一个人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心中装著什么人。” 洛林满脸坦然抬眸跟她对视, “那学姐就好好看看我眼里到底有什么人。” 於是瓔珞就猝不及防跟少年对视著,並且清晰地从那双明澈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完整的倒影。 白裙学姐脸上捉弄后辈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隨即不自然地別过脸,从倒退转为正向行走,声音低了几度,小声嘀咕, “你眼睛里没有什么人。但是刚才克拉拉老师眼里,可全都是某人。” 见白切黑的学姐气势莫名一降,洛林继续不接她的招,敷衍道, “那確实。克鲁鲁老师对学姐挺关照的。” 眼见少年拿自己最擅长的装傻充愣来打发自己,瓔珞有些鬱闷,刚想要反驳。 但是在她开口之前,洛林已经先一步叉开了话题, “学姐,你除了製作甲冑之外,还对东方文化感兴趣?” 白裙少女再次指了指自己淡黑的瞳孔,表情淡淡的回答, “他们说,我的母亲是个东方女人。” 洛林闻言微微一怔,他记得这好像是自己第二次从瓔珞口中听到类似的句式。 前一句是两人刚见面时,瓔珞在自我介绍中说的——— 他们说,我是凡尔登公爵的私生女。 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都需要靠別人说,才知道的吗? 逐渐接受原身身份的洛林,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也只能从日记里读,从巴利爷爷的诉说里听,拼凑各种记忆和线索,才了解到这个世界父母的过往一角。 回忆起学姐之前说过的其他的话。 认识一下,我叫瓔珞,我也没有姓氏。 没事,我也没去过凡尔登。 那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同病相怜吗? 洛林用有些复杂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白裙少女。 他这不加掩饰的注视,看的瓔珞一怔。 隨后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白裙学姐立即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学弟,你看我那么可怜,之后活动分钱的时候,多给我一份嘛……” “不行!” 少年果断拒绝,接著大踏步前行,根本不给白莲学姐继续卖惨的机会。 被落在后面的瓔珞,看著他的背影,先是气哼哼的冲少年背影挥了挥小拳头,接著又忽然笑了笑。 她蹦蹦跳跳的像是只小兔子一样,重新跟上了加快脚步的洛林。 虽然表面欢快,但是只有她明白自己心中的五味杂陈。 刚才她应该故意利用少年的同情,拉近两人的关係,而不是用分钱这种话故意断掉两人的气氛。 毕竟瓦莱丽婭夫人之前已经特意拜託过,让她在学院里试探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可当少年用那种眼神看她,也是通过她在看少年自己的时候。 她就是下意识那么做了。 或许是不想骗少年更多,怕事实揭开后无法面对。 也或许单纯不想要在少年那种眼神下,心里还藏著另一张面孔。 儘管心绪复杂,已经习惯隱藏真正自己的她,还是很快回到了学姐瓔珞的身份中。 继续一如来时一样,边走边给洛林介绍著路过的建筑。 很快。 两人来到了学院的中庭广场附近。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道巨大的纵向展板,占据了广场中心,將广场几乎一分两半。 广场两边,以及沿途主干道上,都有不同社团的招新点。 有的在演说,有的在派送礼品,有的直接强拉路过的新生。 白裙学姐一边带著洛林挤过熙熙攘攘的喧闹人群,一边解释说, “只有没有活动室的小社团,才会在这附近招新。 大社团都是把招新海报贴在展板上,让新生自己去报名的。 像只招男生的社团一心会与兄弟会,比如女生的社团铃兰社和蔷薇社。 想要加入,不仅得有介绍人,还得通过面试才行。”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展板前。 偌大的展板,大部分都已经被学校各种通知和优秀毕业学生的宣传占满。 只有最中心的那一片位置,还空著。 瓔珞打量了一眼,建议道, “我们往边上贴一贴,中间是留给那几个大社团招新用的。 虽然他们也不是每年都贴就,但这已经是大家默认的规矩了。” 洛林却直接从她手中接过海报,毫不在意的道, “他们还没有资格给我定规矩。” 第三十四章 ——结社 看见洛林真要把海报贴在展板的正中心。 瓔珞无奈又认命似的哀嘆一声,然后走向最近的一个戏剧社团招新点前,冲负责人露出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图森社长,麻烦能借我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吗?” 同样是三年级的青年,穿著一身华丽的舞台剧服装。 他先是在眼前少女的笑容中失神了片刻,隨后立即点头答应。 交出纸笔后,这位打扮十分戏剧的戏剧社社长看著不远处正在张贴海报的黑髮少年,半是好奇半是嫉妒的问, “瓔珞小姐,那个看起来非常狂妄的傢伙是谁?新生?” 瓔珞一边在白纸上刷刷写著字,一边点头, “是新生,我负责带他熟悉校园。” 图森闻言將眉头皱的更紧, “那他怎么在展板上贴海报?还贴在正中心?不知道只有那几个大社团招新才能贴的吗? 他一个新生贴什么海报?” 对於他这一连串的发问,瓔珞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事实上,他刚在克拉拉教务长那里得到许可,成立了星火新闻社。 並且打算以社团的名义,在校园里开展一个选举爱与美女神的桂冠活动。 他贴海报就是为了宣传这个活动。” 图森和身后一眾戏剧社成员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一个刚来的新生,也能成立社团?还办活动?” “克拉拉教务长居然还能答应?” “他是哪家侯爵,还是公爵的独子继承人?” 已经写完字的白裙学姐抬起头,对於眾人的问题避而不答。 她只是再次对图森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我准备参加这个活动,图森社长会投我一票,帮我贏得那顶爱与美的水晶桂冠吗?” 在这如莲花般纯净无暇的笑容中,年轻的戏剧社社长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变得轻轻飘。 他下意识也露出一个微笑,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我当然会坚定给你投票!不止这样,我还会让社员都帮忙投票!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报销!” 他身后的社员,“…………” 完了,社团药丸。 其中一个对图森社长颇有好感的女社员,更是咬牙切齿地盯著瓔珞。 並且还小声嘀咕著什么“东方魔女血统的……就会魅惑男人……”之类的话。 瓔珞对此充耳不闻。 自从她入学的第一天起,学院里那群八卦的人,传的沸沸扬扬的。 除了她凡尔登公爵私生女的身份,就是她生母可能是东方魔女的事情。 在教廷的教义中,世间最危险的恶魔不是男性,而是女性。 她们被称作“魔女”,往往会化成美女的模样来蛊惑世人。 人们也许能坚定心智抗拒恐怖的魔王,却会在魔女的温柔前败下阵来。 据说古代魔女数量相当之多,她们中最强大的甚至掌控著一个帝国。 但经过多年的肃清,西方如今已经很少听闻有魔女四处活动了。 但在东方,仍旧保留著一种“巫女文化”。 夏国就崇尚巫女,他们认为女性的体质更容易跟鬼神沟通。 因此歷代夏国皇帝都是男子,但管理祭祀的却是巫女的领袖。 不过在西方人看来,巫女就是魔女的一种。 据说她们都妖冶淫荡,像画画那样画自己的脸,用媚人的香料抹身体,还懂蛊惑人的黑魔法。 任何男人在她们面前都会把持不住。 所以学院里有些人才揣测,瓔珞的那个东方生母是魔女,才能诱惑凡尔登公爵为之痴迷。 才会让公爵大人把自己原配的法兰克第三公主都忘记,甚至想著把自己的封地都拋弃,不顾一切跟对方回东方去。 幸好法兰克国王陛下及时派人烧死了那个蛊惑人心的魔女,否则公爵大人现在可能都无法清醒。 虽然身为魔女的母亲死了,但作为其女儿的瓔珞,在他人看来,也是擅长如何魅惑男人的。 甚至有人说,只要她想,从同龄男孩到七老八十的老头子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敢和她住在一起,所以把她送到了马其顿。 別看她一副纯净莲花的外表,实则內里是最勾人的荡妇。 诸如此类的传闻,瓔珞早就听腻了。 她只是迎著那个女社员几欲喷火的目光,伸出自己素白的手,冲向自己不停许诺的青年微笑道, “那就谢谢图森社长的支持了。” 年轻的戏剧社社长再次沦陷在这幅美好的笑容中。 不管別人怎么说,他在瓔珞入学的第一眼就看中了对方。 尤其是那纯白无暇的外形,像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舞台角色,让他无数次在脑海里悄悄排演过。 灯光暗下来,帷幕拉开。 她穿著他设计的苔丝姑娘的衣裙,站在他搭建的舞台上。 在悠扬的小提琴声中,迈著优雅的舞步,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然后在逐渐激昂的大提琴声与管弦乐铺垫中。 他的手搂住女孩的腰,让她身上的衣服像绽开的花朵一样,一层层散开。 直到什么也不剩,只有赤裸无暇的少女被他搂在怀中。 女孩仰著脸看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只印照著他一个人。 最后他们在戏剧的最高潮中,在全体管弦齐鸣、铜管轰鸣、弦乐奔涌的乐声中,结合在一起,享受艺术和生命的美妙律动……… 那一瞬间的美与成就感。 让他光是想想都要浑身战慄。 可惜平日里瓔珞对男生从来不假辞色,除了研究机械就是待在图书馆里。 这让包括图森在內的学院一眾想要尝试魔女滋味的男生,都感觉头痛。 他们见过听话的、见过逢迎的、见过故作矜持、欲拒还迎待价而沽的。 但是真没见过哪个女生,一心扑在冷冰冰的齿轮和板甲上的。 三年下来,许多男生甚至都没有跟对方说话的机会,更別提接近了。 此刻女孩竟然主动伸手过来,让图森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就想要握住那只柔荑。 结果那素白的手只是虚晃一下,与他手指差之毫厘的擦过,拿走了桌上的胶水。 “这个也借用一下,谢谢啦。” 对图森露出个更加无暇的笑容后,瓔珞拿著写好字,涂上胶水的纸转身就走。 图森恋恋不捨的跟在后面,边走边问, “瓔珞小姐,忘记问了,你写的什么啊?拿去干嘛?” 白裙少女半回过身,扬了扬手中的纸, “海报上面没有星火社的活动室地址,我写下来贴旁边帮他补上,好让想参加竞选的人报名。” 图森闻言僵愣在原地,訥訥问, “你为什么要帮他写这个?这可能会得罪庞皮少爷、莱伦少爷还有珊莎小姐他们的啊。” 他这句话乍一听是提醒,但其实更多的是恐嚇。 因为他根本不想瓔珞跟那个莫名其妙的东方新生一起做事情。 然而瓔珞只是轻飘飘留下一句,“因为我也是星火社的社员啊。” 图森彻底呆住了。 就他所知,女孩入学三年来,即使流言蜚语不断,却依旧在学院有著不低的人气。 几乎每个社团都邀请过她,包括他自己。 但无一例外的,都被对方拒绝了。 可今天,他听见了什么? 眼前这个既有著公爵血脉,又有著神秘危险让人想要寻求刺激的东方魔女血统的女孩,居然主动加入了一个新生建立的社团。 那岂不是她会经常给不远处那个黑髮小子呆在一起? 他在自己心中的舞台上,大声的吶喊著, “啊,何等悖谬的世事! 我所求而不得之物,竟轻易落於微贱之人之手!” 嫉妒的怒火,在图森的胸膛熊熊燃烧著,几乎要把他烧的只剩一副躯壳。 他双目发红的看著白裙少女走到那个狂妄的新生身旁,仔细的將手中的地址粘在海报旁边,最后与对方並肩离去。 隱隱能从嘈杂的人群里,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学姐,那边有个穿的跟花孔雀似的傢伙一直看著你,是谁啊?你的熟人?” “哦,不相干。” 图森深深吸了口气,接著他转身就走,连还在招新的社员们都不再去管。 他要去给莱伦少爷他们报告,他要添油加醋的把那个新生的狂妄描绘出来。 他在心中的舞台上,给自己编好了台词,悲情而愤慨的念诵, “诸位,请看这世道是何等的混乱顛倒! 一个刚来的新生,不仅僭越占据了展板最中央,张扬地贴起他的海报。 还將那朵无人能近的纯白莲花,毫不客气的占为己有。 这般轻辱秩序,这般肆意妄为, 属实是对诸位、对规矩,最大的褻瀆与挑衅!” 图森在心中越念越心潮澎湃。 他一定要那个偷窃走他看中的花朵的小贼成为眾矢之的! 虽然洛林还不知道刚看见的花孔雀要去打自己小报告。 但是他清楚自己占据展板中心位置的举动,很可能会引来学院那几个大结社之人的不满。 他要的就是这些人的不满。 最好,那些人中派出一个代表,不拘用哪种方式跟他对峙一番。 只要这么一闹,他本人、星火社,以及举办爱与美的桂冠活动,就会在学院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於会不会翻车。 不提学院外,还有位姓美蒂奇的瓦莱丽婭夫人在做幕后股东。 就以他和克拉拉“深入”交流过的情谊。 学院內的事情,这位冷艷女教务长一定会尽力为他摆平。 不过自己是充分称量过了底牌,才选择搞事情来展开活动。 不知道这些內幕的瓔珞,又是为什么最终选择趟入这片浑水之中? 想不通的事情,洛林直接开口问, “学姐,刚才你怎么不继续劝我,反而跟我一起贴告示了?” 白裙学姐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的眸光里带著些许嗔怪和无奈, “我何德何能劝的动您这位未来的学院之星。 上了学弟你的贼船,就只能认命跟著往前划桨了唄。” 她顿了顿,接著又补充道, “而且研究机械甲冑每一步都是在烧钱,我这学年还在兼任学院甲冑仓库保养员呢!” 洛林闻言一怔。 他是真的很难想像以眼前这样亭亭玉立如白莲的女孩,会拿著润滑油和扳手,穿梭在那些沉眠的机械巨人中。 瓔珞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是不是在想,明明以我的出身和姿色,只要稍稍在那些正值青春的贵族少爷们卖弄一下,也不会活的这么窘迫?” 虽然她猜的不对,但是不妨碍洛林为她刚才力挺自己的举动,投头报李的点头承认。 白裙学姐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才没兴趣把姿色论斤卖给那群养尊处优的少爷们。 我去勾引他们,岂不是更坐实了我的魔女身份? 当然,我有时候也不介意像刚才那样,小小利用一下美色,哄骗一下类似图森这种变態大冤种。 谁让他看我的眼神,一直很噁心!” 接著她骄傲的哼了一声, “我的理想是造出一具不逊色於炽天骑士所用的甲冑原型机! 到那个时候我会把追隨我的人都用这种甲冑武装。 让他们在我地图上所指的方向,开闢道路,带我去巡游整个世界。 到了那时候谁也不能阻挡我,否则我就让铁骑的洪流消灭他们!” 洛林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个学姐有些异想天开。 就算她製作出了甲冑的原型机,但也没有足够大的熔炼设备,可以源源不断的製造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高阶合金。 更別提甲冑想要行动,还需要足够的红水银。 没有这种特殊燃料,即使打造出这样的铁骑大军,能开闢的地方终究还是有尽头的。 不过他还是顺著少女的话畅享了一下那个画面。 如巨石林立的铁甲巨人们,在瀰漫的白色蒸汽中移动。 它们每排气一次,每落下一步,天空都会为之扭曲,大地都会为之颤抖。 凡是阻拦在他们前方的一切事物,无论是高山,还是河流,亦或者城市。 都会被这钢铁与蒸汽、引擎与密文组成的大军碾平。 在这大军之后,坐在驾輦上的少女,手指永远指向前方。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她的白裙,摇响上面清脆的铃鐺……… 这个画面……想想居然还不错? 看他有些出神的表情,瓔珞笑著眯了眯眼睛, “我知道你肯定会懂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社团大楼。 沿著如大理石铺就的楼梯,爬上三楼,来到了原探秘社的所用的活动室门前。 瓔珞拿出才领的钥匙,插进门扉中一转。 门开了。 不出所料就是一间普通教室改的活动室,而且也没有进行什么特別的装饰。 但是让两人意外的是,上锁的活动室里,窗台下居然坐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身蓝色的百褶连衣裙,裙下是一对可以打十分的长腿,五官温婉淡雅如兰花。 即使房间里突然多了洛林和瓔珞两人,女孩依旧神情淡然的翻著书页。 她的表情是那么样的平静,给人一种即使世界末日到来,也会留在那里继续阅读的感觉。 直到白裙学姐喊出了她的名字, “安妮,你怎么在这?没跟你未婚夫莱伦在一起?” 听见熟悉的声音。 读书的女孩才后知后觉的偏过头看向门口。 看著她微微眯起眼睛辨认的模样。 洛林可以確定。 这女孩忘戴了眼镜。 第三十五章 ——白手套 没戴眼镜的安妮,终於通过校服顏色的不同,认出了站在左边的人是自己的好友。 她一边如树懒似的慢动作放下书站起身,一边朝瓔珞缓缓露出个纯净无暇的笑容, “他在三楼最东边的会客室里和那些男生谈事情,好像是在分析这一届新生和最近各国的新闻。 我不喜欢听,也听不懂,就拿著书,顺著打开的窗户翻到外面的檐廊上,扶著墙壁一路走到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来了。” 然后她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樑,有些后知后觉似的道, “我的眼镜大概就是在翻进来的时候弄掉的,也不知道是直接掉到了一楼摔碎了,还是掉在了二楼外廊上。” 听著这个文静女用慢吞的语气,描述自己既大胆又迷糊的行为。 洛林压低声音凑近瓔珞耳边小声问, “这就是学姐你之前说的,那个可以拉进社团帮我凑数的朋友?” 瓔珞点点头,然后瞥见了少年脸上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以为洛林是在嫌弃安妮像是个无用的花瓶,於是立即摆出一副维护好闺蜜声誉的认真表情, “安妮有时候確实看起来比较迟钝。 但这是因为她从小被身为马其顿財务总长的父亲,以及法兰克王后远方表妹的母亲保护的很好,生活圈子简单,才养成了现在这样与世无爭的个性。 其实真正的她很善良也很有爱心,虽然因为家人反对,最后没能就读医学部,去做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 但这不妨碍她经常去献血助人,有时候还会赞助义诊。” 听著白裙学姐这一大串解释,洛林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声道, “不不不,我不是嫌弃安妮看起来有点呆,而是在想学姐你是怎跟这种真正纯洁的小白兔玩在一起的?” 瓔珞一瞪眼, “什么意思啊你这?我看起来就不像是个纯洁少女吗?我们俩玩在一起就不能是因为同类惺惺相惜吗?” 洛林没回答,只是给了白切黑的学姐一个你自己懂得的表情。 瓔珞有些心虚的嘀咕道, “你不会是觉得我早就在打算,在合適的时候出卖这个好闺蜜吧?” 洛林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是学姐你自爆的。” 白裙学姐从牙缝中深吸一口气,为了保留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兀自嘴硬, “我发誓我没有这个打算,至少遇见你之前没有。 如果我现在有的话,应该能用东方的一句古话来描述,那就是近朱者者赤,近墨者黑。” 洛林竖起大拇指, “学姐你不仅东方文化学的出神入化,推卸责任更是有一套。” 他们聊了这么有一会儿。 穿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才从窗边走到跟前。 安妮伸出一只手试探了两下,才成功牵起了瓔珞的手,然后看向一旁,在自己视线中脸庞有些模糊的男孩, “瓔珞,这位是?” 於是白裙学姐简单的给好闺蜜介绍了一下洛林,然后开始著重推销起了星火社以及爱与美的桂冠活动。 最后图穷匕见的邀请闺蜜跟自己一起入社和参加活动。 看起来就很像贤妻良母的女孩耐心听完后,那灰蓝色的双瞳中浮现出些许思索的神情。 不过这思索的时间很短,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虽然我对那个桂冠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瓔珞你喜欢这个活动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宣传一下。 至於入社的话………” 她温婉的脸蛋上,难得浮现出一点犹豫。 瓔珞一句道破她的迟疑, “你是顾及你那位未婚夫的感受吧?毕竟你跟我一样从入学到现在,连一个女子社团都没有加入过。 现在突然加入星火社,你觉得可能会让他感觉不愉快?” 安妮连连点头,一副憋在心里的话,终於被人帮忙说出来的舒畅表情。 洛林心说这样温吞的女孩,最终能和瓔珞做成朋友,大概就是因为后者真能理解她。 而且这位文静的树懒大小姐看起来,还是挺在乎自己的未婚夫的嘛。 但是瓔珞看见点头的闺蜜,却是恨铁不成钢的嘖了一声, “安妮,我跟你说好些次了,不要强迫自己当个没有自我意识的附属品。 一件失去灵魂色彩,只剩精致的装饰物,或许乍看起来很完美,但看多了最终还是会让人感觉烦腻。 你捫心自问,你真的喜欢莱伦吗?他又真的喜欢你吗?你表现的越像一个未来的贤妻良母,你们俩的话题就越多吗?” 被她这么一通说,身著蓝色百褶裙的女孩低下头,像是只失落的小白兔, “我跟他没有什么话说。他只是会习惯在他的那些兄弟面前带上我。” 还真是被公爵大人家的那位贵公子,当做一件跟华丽胸针类似的装饰品了啊。 看著女孩这副低落模样,洛林都要忍不住同情一秒钟了。 不过他还是没浪费瓔珞铺垫了那么久的助攻,用听起来极为真诚的声音淳淳善诱道, “既然这样的话,安妮小姐,你更应该加入我们。 首先,现在社里除了我,也就是瓔珞学姐。 你来参加活动,也只是把平时跟学姐聊天的地点放在了这里而已,不会突然有很多陌生人来打扰你在学院的生活。 其次,学姐跟我说过,安妮小姐你其实很喜欢医学,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被迫放弃了,但是你依旧关心著那些被疾病折磨的人。 虽然我的新闻社不能让你圆当医生的梦,但是可以让你通过撰稿的方式,把如何预防、治疗一些常见疾病的方法传授给普通市民。 而且我的消息渠道比较灵通,日后可能还需要善良又好心的安妮小姐你帮忙提醒广大居民,注意某些潜伏还未爆发的大规模疫病。 其实我现在手里就握著一个跟这方面有关的消息。” 安妮抬起头,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眼睛眨了眨,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听到加入新闻社后能做的事情,她真的有点心动。 而且她也真的好奇,少年说的消息是关於马其顿在悄悄蔓延著什么疾病。 看她已经意动,洛林適时的补上了最终一击, “最后,我觉得学姐说的对。 你不止是个被父母定下婚约的女孩,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应该、也值得拥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你刚才是在看艾默生的《思考录》吧? 我也喜欢看,並且最喜欢里面一句话,思想像爱和死一样,別人不能替代。 坚持自己的思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像是具空壳一样。” 闻言,蓝色百褶裙的女孩眼眸中的神采更加生动,几乎看不出一点近视的跡象。 她轻声道, “我也喜欢这句话。” 接著女孩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抹乾净的笑容, “洛林社长,可以允许我加入你们吗?” 洛林点点头,“欢迎欢迎,荣幸之至。” 他边说,边抬起头和瓔珞对视一眼。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丝欺骗小白兔的负罪感。 或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愧疚,瓔珞跑到安妮刚才坐著的窗台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果然在二楼外廊上看见了那副掉落的眼镜。 她折返回去,在门口留下一句,“等我把眼镜捡上来给安妮。”,就风风火火的跑下了楼。 白裙学姐走后。 屋內就剩洛林和安妮。 才认识的两人,因为刚才那番比较深入的谈话,此刻並没有多少尷尬。 甚至面容温婉的女孩还主动朝洛林笑了笑, “谢谢你。” 这乍话一听,活像是被人拐卖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傻白甜发言。 但安妮下一句话,就让洛林知道,她並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 “谢谢你和瓔珞那么用心哄我。 在家里,我母亲总是让嬤嬤们拿各种各样的规矩培养我,千方百计想要让我成为一个她心目中合格的淑女。 学院里,我不想让我父亲在公爵面前难做,就只能总是跟在莱伦身后保持沉默。 当然我也不是说莱伦有多么不好。 他虽然对外人有些倨傲刻薄,但对会里的男孩们总是表现出一副慷慨大哥的模样,对女孩们也都尊敬有加。 只是在我的世界里,类似莱伦的人很多很多,而像你和瓔珞这样有趣的,却只有你们两个。” 蓝色百褶裙的女孩停了停,接著又低头轻声说, “其实我一直很感谢瓔珞愿意和我做朋友。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就像瓔珞说的,我母亲是法兰克王后的远方表妹。 而那位法兰克王后,则正是建议法兰克国王陛下把瓔珞母亲当做魔女,从凡尔登公爵身边绑走,然后处死的人。 瓔珞没有去过法兰克,也没有去过凡尔登,但是我每年都得被母亲带著去。 每次站在那位皇后面前,看著母亲跟她开心的交谈,我都忍不住浑身颤抖。 那个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手上也沾染著瓔珞母亲的血。虽然我什么都没做。 不,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我有好几次在晚宴散了后,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带一柄柳叶刀。” 洛林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面前这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的女孩。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女孩,居然在法兰克国王与王后出席的宴席上,想著或许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因仅仅是因为她真的把瓔珞当做最好的朋友。 而她现在对自己说出这些要命的心底话,可能也许把他这位社长也当做了朋友。 这样看来的话,安妮大概就是那种一旦认定对方是朋友,就会把真心毫无保留交出去的类型。 这样想著,洛林看向女孩的眼神,也稍稍多了几分真正的真诚。 而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 下到二楼,捡到眼镜的瓔珞,听到了右侧方楼上房间里一群男生的嘈杂议论声。 其中一道带著夸张戏剧腔的嗓音,格外熟悉。 她想了想,把眼镜塞进裙兜里。 看了看四周无人,少女摩挲了一下手掌,指尖扣住墙壁上凹凸有致的浮雕纹路,身形轻盈一跃,便顺著墙面攀援而上。 她如同一只灵巧的白雀,身姿舒展又悄无声息,轻盈的来到了一心社会客室窗外的檐廊。 她蹲下身,將耳朵贴在窗帘遮盖的玻璃上,屏气凝神静静聆听。 “……………所以莱伦少爷,请您务必严惩这狂妄无礼的新生! 他入学首日便敢覬覦学院中心,还有瓔珞,这般放肆,来日还不知要行出何等荒唐之事! 只怕连天真纯善的安妮小姐,也將落入他的算计与褻瀆之中!” 这矫揉造作的戏剧式表达话,一听就是那位图森社长。 “闭嘴!” 一个低沉的青年声音冷冷打断他,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你能拿来煽动我的由头!” 在图森的接连道歉声中,青年有些倨傲的转问另一个人, “没找错的话,你就是今天负责登记的教师。这个新来的傢伙到底是什么背景?” 明明是学生,但是他询问学院里的一位教师,却更像皇帝质问臣子。 不过那个男教师却根本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对方的马其顿公爵的独生子,公国內无可爭议的顶级名门继承人,莱伦?法內塞。 他只是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他叫洛林。自称没有姓氏。但是我看见他交学费的信封,用的是美蒂奇家的印记。” 他这话立马引起了一心会其他人的质疑。 “美蒂奇家的男性怎么可能还会来马其顿?” “对啊,自从那位瓦莱丽婭夫人的丈夫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之后,美蒂奇家就不再指派嫡系血脉来这边了。” “咱们这一届新生,跟美蒂奇家沾亲带故的,不就只有蕾佳娜小姐一个吗?” “会不会是这小子狐假虎威,故意装作跟美蒂奇家有关係来唬人?” 屋內多数人都觉得这才是真相。 於是当下有人大声道, “那这种骗子就更不应该让他留在我们学院了!机械学院是马其顿最耀眼的明珠,不容这种小人玷污!” “对对对!” 房间里立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被眾人簇拥的高大青年微微抬眸,用指节轻叩桌面。 一声清响落下后,屋內的喧闹瞬间归於寂静。 所有一心会成员都在等他们的领袖,莱伦会长做出最终决定。 倨傲的青年声音缓缓道, “虽然他很可能是冒用美蒂奇家族的势力。 但他的入学考试成绩毕竟是今年新生中的第一名。 以一个无姓之人取得这个成绩,不管怎么说,在学习天赋上,值得肯定。 所以即使他很狂妄无礼,我还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青年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著施捨般的矜持, “如果他最终愿意跪下来向我效忠,我会在通过骑士选拔后,考虑招募他成为我的后备骑士侍从。” 屋內眾人沉默了一瞬,又立即爆发出一片讚美声, “还是会长胸襟广阔,愿意给任何有用的人,一次机会改过自新。” “莱伦少爷不愧是公爵最骄傲的儿子,您和公爵一样都会成为马其顿歷史上最伟大的领袖。” “兄弟会的庞皮里乌斯那个莽夫,根本不如您!” 一片阿諛中,图森那標誌性的戏剧腔不合时宜地响起, “如果他不识好歹,拒绝了您呢?” 场內再次为之寂静,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虽然马其顿没有东方人那样主辱臣死的说法。 但是只要那个小子敢不识抬举,他们这些来自马其顿乃至各地的名门贵公子,一定会让这傢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莱伦·法內塞缓缓环视全场,神情倨傲,宛如巡视领地的年轻狮王。 他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那我会把白手套扔到他脸上!” 第三十六章 ——决斗 窗外的檐廊上。 听到屋內青年给出的最终回答,白雀似的少女那双淡黑色眼眸微眯。 事情果然如她预料的一般,愈发棘手了。 以瓔珞对莱伦的了解,这位顶级的贵族子弟、未来的公爵大人。 要是得知未婚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加入了別的男生创办的社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而自己那个学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从他执意將海报贴在展板正中心那刻起,瓔珞便知道,这傢伙一定是想闹场大动静。 这两者碰撞在一起,不出事才稀奇。 不过也正好,自己可以借这位公爵之子带来的压力,看看学弟真正的背景和身份。 正在她打算沿著檐廊返回星火社的活动室,给洛林报个信,让少年提前做好准备时。 一心会的会客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屋內传来莱伦略带责备的声音, “安德鲁,我说过多少次,身为我的信使,別这么冒冒失失的!” 那人深深呼吸了几下,才终於把气喘匀,紧接著高声稟报, “会长,您快去看看,安妮小姐就在旁边原来探秘社的活动室里,跟那个新生在一起!” “什么?!” 屋內的金髮青年豁然而起,在场其他人也是一阵骚动。 莱伦用低沉冰冷的声音命令,“跟我过去!” 接著是纷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內涌向门外走廊中。 瓔珞抿了抿嘴唇,好了,这下不用她提前报信了,回去等著看热闹就行。 她脚步轻盈踩在如独木桥的狭窄墙壁外侧檐廊上,赶在莱伦一行人到来之前,翻进了星火社的活动室。 屋內正与安妮聊天的洛林,看见翻窗而入的轻盈白色倩影,忍不住打趣道, “学姐,你真的是来这学习製造甲冑,而不是来当贼的?” 他说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毕竟哪个正经求学的少女,会天天在裙里揣著铁丝,还掌握著一手熟练的撬锁和攀墙技艺? 瓔珞白了他一眼,“是是是,我就是来偷马其顿最珍贵的宝贝的!” 说著,少女从裙中取出那副眼镜,快步走到安妮身边为她戴上。 然后她一只手摩挲著自家闺蜜柔润的脸蛋,一只手勾起安妮的下巴,笑嘻嘻的调戏, “是吧,马其顿最美的珍宝,善良又温柔的安妮小姐。” 戴上眼镜的安妮先是有些羞赧的推了推不正经的闺蜜。 隨即迫不及待地用清晰起来的视线,打量起刚才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少年。 然后只是一眼,她就怔住了。 倒不是洛林容貌多么出眾。 虽然少年长相確实清雋,但她从小到大跟在母亲后面,见过的年轻俊彦早已数不胜数。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身著崭新校服的少年身上,那份与年龄和学生身份並不相符的锐利与疏离。 就仿佛一柄用书捲住锋刃的剑,无论上面文字写的多么文雅,也消弭不了底下凛冽的寒光。 她没来由地被这种矛盾的气质所吸引。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与眾不同的男生。 就像吃惯了牛奶软糖的女孩,忽然尝到了某种口味別致的水果硬糖。 从那一刻起,便忍不住想去了解这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此时,走廊上嘈杂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瓔珞看了一眼还在失神的闺蜜,然后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一旁的洛林,出声提醒, “一心会的会长莱伦,法內塞公爵的儿子,来找你麻烦了。” 这倒是在洛林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便主动敞开了活动室的大门。 也在同一时刻,高大金髮的少年被人簇拥著来到了门前。 来到三人跟前的莱伦,第一眼就看见自家未婚妻意犹未尽的从那个黑髮少年身上收回视线。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高傲的內心,妒火与怒意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的未婚妻,他既定的所有物,眼里应该始终只装著他一人才对! 为了压制心中的怒火,保持表面上的仪態。 这位公爵家的长子,用力將手中细长手杖在地面重重一顿。 他的体育成绩名列前茅,腿脚当然没有问题。 但他这支手杖是法兰克国王所赠,象徵了王室对他的认可和看重。 所以他走到哪里都带著,多数时候像马鞭那样夹在腋下。 与其说是实用,不如说这样比较有气派,令他在少爷的派头上增添了老爷的威严。 在手杖顿地的闷响声中,莱伦压抑著怒火冷声道, “安妮,过来!离那个不怀好意的卑贱之人远一点!” 听到他饱含怒意的声音,面容温婉的少女肩膀不由微微一颤,双手不自觉的捏著蓝色百褶裙的裙边。 她垂下头,想要抬起脚步,但是又觉得这样做等於临阵背叛自己的两个朋友。 於是她就又停住了,陷入两难的踌躇。 当著一眾小弟的面,没得到自己未婚妻回应的金髮青年,脸上彻底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厉喝道, “我最后说一遍,过!来!” 安妮肩膀颤抖的更厉害了。 她紧紧抿住嘴唇,脑海里纷乱的闪过许多人的面孔。 最清晰的,还是她那仰仗公爵鼻息的父亲,拼命討好法兰克王后,这个间接害死自己闺蜜生母之人的母亲。 以及去了那么多次晚宴,却始终不敢带上那柄磨得锋利的柳叶刀的自己。 或许自己真的很懦弱很胆小。 明明无数个个夜里下定决心,要给最好的朋友討回一个公道。 可每当机会摆在面前,却始终不敢做出一点逾越的事情,连质问都不曾。 现在也一样。 哪怕刚才决定要参加星火社,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帮瓔珞宣传活动。 可当听到莱伦生气的命令,身体就想要如同往日那样,像个木偶似的下意识服从。 她低著头,眼里噙著泪水,脚步一点点往前挪动。 这一刻,她满心都是无力与自嘲。 什么善良富有爱心,不过是她安妮?罗贝尔怯懦的面具,掩盖她是个没用之人的遮羞布罢了。 就在她即將迈出的瞬间,一个黑髮少年的身影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少年的身形並不是很高,但却像一堵令人安心的墙,將一切风雨挡在了外面。 莱伦脸色一沉,用手杖毫不客气指著站在最前方的洛林的脸, “让开,別挡住安妮出来!” 青年这话明显是把洛林当成了挟持未婚妻的恶徒,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找回面子。 他的未婚妻並不是主动跟这个新生在一起不清不楚,而是被这个傢伙恬不知耻的给纠缠住了。 然而洛林根本没打算给他台阶下。 他毫不客气的抬手拍开莱伦手中那根象徵王室的手杖,语气坦荡而强硬, “她现在是星火社的成员,正在参加社团活动,有任何事,等活动结束后再说。” 莱伦的声音冷得像冰, “安妮是我的未婚妻,我想要她什么时候跟我走,她就得什么时候跟我走!” 洛林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只是未婚妻而已,现在又不是你们法內塞家族的人,將来也不一定是。 而且就算日后成婚,安妮也不是你的附属品。 到底是跟你离开,还是留下参加活动。该由她自己决定,而不是你替她下令。” 莱伦的目光越过洛林,狠狠地瞪向安妮,目光阴冷。 少女浑身一颤,但这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低头顺从。 长久以来的恐惧、压抑与不甘在心底衝撞,那道束缚她许久的枷锁。 在少年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想起那支自己在夜里磨了又磨的柳叶刀,想起自己一遍遍对自己说的话。 你可以懦弱,可以胆小,但至少,至少在人生中有那么一次,不要逃。 瓔珞站在她身旁,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身边好友的手很暖。挡在身前的人很有安全感。 有了陪伴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另一只攥紧的裙边的手。 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虽然有些湿漉漉的,却第一次带著坚定的光芒,直视著自己的未婚夫。 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想要加入星火社……我想要留下来帮瓔珞和洛林,一起筹办爱与美女神桂冠的活动。” 话说完了,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自己真的坚持了自己的想法,违抗了这位未婚夫的命令。 莱伦盯著她眼神中有些吃惊,像是看到一个原本隨意受人摆弄的木偶突然自己动了。 接著感觉被冒犯威严的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当即就要对身边小弟们示意,要他们强行闯入活动室中,带走他要带走的人。 顺便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 在一眾一心会成员跃跃欲试的目光中,洛林不退反进,往前半步,声音冷冽的质问, “你们父母没有教过你们,应该尊重一位女士的意愿吗?你们一群人强迫一个柔弱少女,也配称之为贵族吗?” 这话说的既伤人又精准。 没有哪个贵族少年,愿意在大庭广眾之中,担下这种不荣誉的骂名。 何况也很难保证,安妮之后不会忌恨他们。 彼时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成为了马其顿公爵夫人。 今天的仇怨追究起来,对他们的家族和个人都是个隱患。 於是一时之间,竟没有人真的敢上前。 莱伦咬牙切齿看著洛林, “我原本还想招募你成为我的备选骑士侍从,但现在看来你这是一定要与我为敌了?” 洛林平静回应, “我不会成为谁的侍从!而且维护一位女士的选择,是每一位绅士应尽的本分,跟面对谁没有关係。” 莱伦怒极反笑,脱下右手上洁白的手套,攥在掌心,扬手就朝洛林脸上甩去。 洛林轻描淡写的抓住那只手套, “你要与我决斗?” 金髮青年高傲的抬起下巴, “你如果真像你说的一样有胆量的话,那就与我进行一场甲冑骑士之间的决斗!” 洛林心说果然如艾露莎借给自己的那本贵族礼仪书上说的那样。 贵族们一言不合就决斗,为一点冒犯、一个眼神、女人的一句话都能拔剑。 不敢决斗,才是耻辱,敢於应战才算贵族。 既然游戏规则如此,加上本就想把事情闹大,洛林毫不犹豫的点头, “可以。但有个问题,我没有甲冑。 当然,你非要选择这种决斗方式的话,我也可以空手与你格斗。” 莱伦嗤笑一声,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不会在这上面占你便宜,就算贏了也是胜之不武。” 他转头向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瓔珞,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的吩咐, “瓔珞小姐,你不是一直在帮忙维护学院仓库里的甲冑吗?那两具圣裁ii型,应该修好了吧?可以用来进行短时间战斗吧?” 白裙学姐嘆了口气,“是修好了。但是调用的话,得有院长的……” 莱伦打断她的话, “不用院长的签字,我是骑士遴选的正式候选人,有权使用学院內任何甲冑进行训练,也有权指定陪练人员。” 听到这话,瓔珞就不再说什么了。 莱伦再次看向洛林, “你是新生,还没上过机械课,我可以给你足够时间去熟悉要操纵的甲冑。 瓔珞小姐很熟悉这些东西,你可以让她给你讲解怎么使用。你需要多长时间?” 洛林竖起一根手指。 金髮的高大青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周?有些长了。我最初学驾驭甲冑,也不过一天。” 然而黑髮少年却摇了摇头, “一个小时。” 这话一出,许多一心会成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觉得这个新生真是无知者无畏,要知道第一次穿上机动甲冑的人中有超过50%的人受伤。 其中还有10%是重伤,甚至有5%的人被扭伤了腰椎骨。 他们中的许多人,虽然上了好几年的机械课,但至今为止都没敢尝试过去驾驭那种恐怖的钢铁猛兽。 而洛林居然想要在一小时內,从零驾驭一具甲冑,简直是狂妄。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 就连瓔珞和安妮手心都捏著一把汗。 洛林並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继续道, “我希望在这个时间里,可以邀请儘可能多的人来观看。包括教务处的克拉拉教务长。 如果你能请来院长和副院长能来就更好了。” 莱伦只是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像是看死人一样, “学院训练场。我等著你。” 第三十七章 ——仓库 面对骄傲的公爵之子撂下的狠话。 洛林面色平静,径直向前迈步。 一心会的其他成员见状,还以为他现在就要对莱伦动手。 他们纷纷抢著表现,簇拥在高大的金髮青年身旁,围成一道紧密的人墙。 如同忠诚的內侍拱卫著至高无上的君王。 然而黑髮少年压根没將他们放在眼里,只是隨手拨开身前的人。 本以为自己这些人能轻易將其拦下的贵族子弟们,皆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与洛林相触的瞬间,他们才发觉,自己这些人在力道沉稳的少年面前,就像是遇见推土机的简易路障,根本无力抵挡。 “让他们过去。” 定下决斗之约后,莱伦的神情反倒恢復了平静。 他依旧端著公爵之子的高傲,却也维持著表面的风度,沉声下令。 本就拦不住洛林的一心会成员,闻言立刻退到两侧,乖乖让出一条通路。 洛林走在最前方,瓔珞紧隨其后,面容温婉的安妮则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路过莱伦身侧时,安妮忍不住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眼。 发现青年的眼神里,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被忤逆的恼怒,更有一丝玩味的欣喜。 仿佛一具原本无趣的木偶,骤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进而重新勾起了他的征服欲。 高傲的公爵之子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只要决斗结束后,你能变回从前那样,我就可以原谅你这次任性。” 安妮立刻扭过头,不再看他,双唇紧抿著一言不发。 这一刻,她忽然彻底看透了眼前的未婚夫。 当自己温顺乖巧、做个循规蹈矩的准公爵夫人的时候,他视若无睹,毫无半分在意。 可一旦她稍稍反抗、离经叛道,他便立刻燃起將她重新攥回掌心的兴趣。 他从未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人。 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满足私慾的玩具,一件用来彰显他身份与掌控力的所有物罢了。 心中那道自我囚禁的高墙,已经破裂出许多道缝隙的温婉少女。 此刻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 她要以自己的方式,狠狠回击这个从未尊重过她的未婚夫。 三人一路走出社团大楼,周遭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散去。 瓔珞伸手轻轻拉了拉洛林的衣角,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学弟,你真的有把握吗? 圣裁ii型的操作极为繁琐,我怕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一小时內也未必能跟你讲清其中的基础原理。” 洛林脚步放慢了一点,淡淡回答道, “学姐你不需要给我讲太多原理。只需要告诉我怎么开动它就行了。” 他在心中早有预案,若是能快速上手甲冑,便以甲冑对决。若是难以操控,便找时机动用自己的超凡手段。 瓔珞轻轻嘆了口气,看向洛林的眼神里,满是不放心。 要是早知道这个学弟这么大胆,竟然要在一小时后就与莱伦决斗。 她当时说什么都会想办法把这个时间往后延一延,绝不会让他如此仓促应战。 两人並肩走了几步,她忽然察觉方向不对,脚步顿了顿,疑惑开口, “不是要去学院仓库吗?你怎么往教堂那边赶?” 黑髮少年瞥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社团的人手是够了,可我们至今还没有顾问教师。 不先把卡伦神父这边的事敲定,就算这场决斗贏了,后续的社团活动与桂冠竞选,也根本没法顺利开展。 况且骑士决斗在即,站在我们这边助威、兜底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瓔珞一时语塞,真的不知道该说眼前这傢伙到底是未雨绸繆,还是天生心宽。 明明骑士决斗之事迫在眉睫,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居然还有閒心谋划社团的以后。 就在她准备开口劝说,让洛林先以甲冑练习为重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妮忽然开口, “我去找卡伦神父吧。我一直有出资赞助教廷的义诊活动。 马其顿教廷的人,包括神父在內,对我向来印象不错。由我去说,成功率会更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认真,分析自我优势的时候条理也极为清晰,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 与先前那个逆来顺受、动輒眼眶泛红的女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洛林和瓔珞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几分讶异。 少年沉吟片刻,最终没有拒绝这份安妮加入社团后第一次主动请缨的心意,只是轻声叮嘱了一下, “如果神父犹豫不肯答应,你便问他一句话——神是否真的不偏待世人。” 两个女孩皆是一脸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洛林没有多做解释。 这句话是他以霍尔姆的身份去往南城,看见卡伦神父镇压小广场中东西方信徒骚乱时,亲口所说的那句话。 让安妮当面问出这句话,他藏著两层心思。 一是既然克鲁鲁的手下能查到他被霍尔姆举荐过的事情。 那更早与霍尔姆有过间接接触的卡伦神父,没理由对此毫不知情。 拿这句话当诱饵,暗暗表明自己与之前那个侦探“霍尔姆”关係亲近。 他相信当时就差点动手的神父,多半会跟克鲁鲁一样忍不住上鉤探查。 二是就算神父足够谨慎,按捺不动,这句话也足以將他架在道义之上。 你不是总跟信眾们宣言,神不偏待人,凡是敬畏主、行义的人,都为主所悦纳吗? 那好,现在有个信仰虔诚、充满爱心,还经常赞助你们教廷人员义诊的柔弱女孩,来向你这位神父求助。 所求之事不过是希望你能为支持她自由加入社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之人摇旗吶喊。 你要选择公然违背自己宣传的教义,屈服於一位公爵之子的权势之中吗? 如果是的话。 你这位神父在平民中的声誉怎么样先不说,但是在贵族圈,尤其是名媛圈的声名就得狼藉了。 如果不是的话。 那洛林当然更欢迎。 一来可以近距离接触对方,完成高尔局长的委託。 二来多一份教廷的背书,即便决斗的事情闹大,星火社和他自己,也多了一层稳妥的保障。 与安妮分別后。 因为学院仓库离这里有段距离,洛林和瓔珞便坐上了校內的小型轨道车。 马其顿机械学院的道路很多都经过机械改造,距离较远的地方之间大部分都有纵横的轨道相连。 学生们可以乘坐小型的轨道车往返。 风格古雅的校园里,葱葱蘢蘢的月桂树下。 蒸汽驱动的轨道车平稳前进,车上的学生们校服笔挺、意气风发,也算是学院一景。 两人到达学院仓库大门口后。 白裙学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破罐子破摔似的邀请, “既然都到这了,不如跟我去寢室搬一下工具?” 说著,她从裙兜中掏出一串钥匙,熟练的找到其中一个,拧开了大门边上的一道卷闸门。 洛林还是第一次被女孩邀请去臥室,跟著白裙学姐走进房间后,目光下意识地打量起这间闺房。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简陋的令人惊讶。 水泥的地面和墙面,只是被白灰简单的粉刷了一遍。 陈设也屈指可数。 一张黑色的铁架床,一个白瓷的洗面盆,巨大的工作檯上下散落著各式图纸与製作工具。 角落里有个衣架,衣架上放著相同色彩,不同款式的裙子,下面摆著长靴短鞋,旁边是一面竖放的穿衣镜。 再往里面是用帘子隔开的淋浴间。 很难想像眼前如莲花似的少女,每天就是在这种地方给自己打扮出门的。 瓔珞自己倒是对这间比陋室铭还要陋室的房间挺习惯的。 她一边弯腰费力拖著工作檯下的自造工具提箱,一边隨口解释道, “我当时来的时候算是插班生,入学的时候已经没有空著的女生校舍了。 虽然有些房间还有空床,但那些贵族女孩都不愿跟我这个“魔女后人”同住一个房间。 最后分管校舍的老师就把我带到满是灰尘的仓库,表示如果能接受的话,校方会出钱进行装修。” 说著她指了指最里面的淋浴间, “原本只有豪华校舍里才有的24小时不断热水的独立淋浴间,我这里也有。 这算是管校舍的老师对我的奖励,奖励我愿意接受这间仓库改造的简陋校舍。” 洛林蹲下身,默默帮助瓔珞將那沉重的工具箱拖出来。 虽然瓔珞说的轻鬆,可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別的贵族女孩身上,应该会被看作一种侮辱。 可瓔珞却一口答应了。 也是在这一刻,洛林是真的相信。 自己这位学姐,是真的怀揣著一个製造出不逊於教廷骑士甲冑的梦想,並且正奋不顾身地为之付出全部行动。 看见他脸上微微动容的表情,歇了口气的白裙少女,朝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心疼学姐吧?心疼的话,之后的桂冠活动就多分我的钱唄。” 洛林立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拎起箱子,神色一本正经, “学姐,我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谈感情,要有契约精神!” 瓔珞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嘴唇嘟囔了几下,想来是在吐槽著某人。 不过在少年投来视线之后,她又立即换上了贴心的笑容, “学弟你提著箱子重不重?” 洛林也算是习惯了这个变脸如演员的白切黑学姐,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让她赶紧带自己去仓库。 白裙学姐的臥室跟仓库之间也有一道门相连。 隨著瓔珞打开这道门,洛林跟著她才算是真正进入了仓库內部。 这间仓库大得惊人,学院给瓔珞隔出来的那间寢室,不过只占据了小小的一角。 洛林提著沉重的箱子,跟著白裙学姐穿梭於各种教学用的机械设备所堆积成的丛林之中。 瓔珞背著手,像带他逛学院时一样,熟门熟路的边走边介绍著沿途的各种机械。 首先是各类蒸汽机的模型,从最早的瓦式蒸汽机到新式的衝压蒸汽机,再到双流式蒸汽机,全都用鋥亮的黄铜打造。 一台蒸汽机车的小型化模型停在通往仓库外的轨道上。 虽然尺寸只是正常机车的几分之一,但灌注燃油后確实能满校园地跑。 再往前是一台从中间剖开的马赫重机车。 只要学习过机械学知识的人,都可以通过剖面清楚地看到这台以红水银为燃料的铁马,是怎么运行的。 这里的每件设备都价值不菲,普通的机械学院根本不可能拥有。 但马斯顿机械学院不是普通学院,它以培养顶级机械师为目標,自然要设法取得最好的机械作品展示给学生们看。 可事实上这间学院里的学生並没有几个想成为顶级机械师。 他们都是贵族之后,不想整天跟金属和机油打交道。 他们来这里上学只是想混个好学歷,以后在政府部门里可以平步青云。 毕竟是机械革命带来了西方的繁荣,懂机械的人在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而贵族少女们来这里也不是学习机械的。 在转为机械学院前,这里本是一间很有名望的文学与艺术学院,教育水准至今依旧算顶尖。 所以她们多半都在文学和艺术分院中就读。 如果让她们稍稍接触一下机械,恐怕没几个能受得了,因为润滑油会弄脏她们的公主裙。 但瓔珞明显和这些机械很亲近。 她对洛林说,有时候她能在仓库里坐整整一晚上,默默地拆解某件机械,用晶莹的油膜把轴承和齿轮包裹起来,再重新组合好。 她喜欢看经她调试的机械重新焕发新的生命,听那运转起来的机械发出丝绒般的微声。 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起来。 宽敞的墙壁上掛著一个个杰出骑士的画像,墙壁前的武器架上摆满了各种宽大长硕的制式武器。 从那些武器带长度和厚度来看,那绝对不是人类所能轻易使用的武器,除非使用者穿戴骑士甲冑。 果然,武器架前方,佇立著两具未启动的甲冑,像是两个盘膝討论武学的剑客。 一具赤橙如熔金,一具苍白如寒雪。 解说了一路的白裙学姐走到这两具甲冑面前,忽然沉默了下来。 她伸出手,像抚摸珍宝一样轻轻触碰著它们。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介绍, “炽焰和贵霜,都是学院从新罗马帝国花重金购来的双动力核心甲冑。 虽然对於帝国来说已经是十年前的配置。 但对於多数西方国家来说,这两具经教廷许可,仿照教廷骑士甲冑所製造的產物。 依旧算是极其高配、可望不可及的军用品了。” 洛林观察著这两具甲冑,发现它们远比自己之前见到的马其顿城卫军所穿戴的甲冑还要高大,装甲也更厚,只是上面的符文被磨灭了很多。 只在关键关节部位上还留有一些。 不用他询问,瓔珞就开口解释, “卖给学院之前,因为教廷的保密禁令,两具甲冑的神秘学上的核心部件大多已经被拆除掏空。 就算没拆,以我修理它们的经验来看,马其顿也养不起以它们为制式装备的城卫军。 毕竟真正要全力驱使这种甲冑,不只需要烧高品质的红水银,还需要持续的超凡力量供养。” 接著白裙学姐感嘆道, “这种甲冑,註定是只有强大的帝国和教廷才能批量列装给军队的东西。” 感慨完之后。 她指著外表如熔金的那具甲冑道,那双淡色的眼眸中神采奕奕,散发著自信, “两具甲冑中,炽焰被我修理的完成度最高,协调性最好。你就选这具来……”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从不远处走近的人打断, “这具甲冑,就交给莱伦少爷驾驶吧。” 第三十八章 ——神父 听到来人的话,白裙学姐猛地转头。 洛林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如此凶狠的表情,那双淡色的眼眸里似是燃烧著鬼火一样。 两人身后站著一个穿著深紫色高等学士袍的中年男人。领口的綬带为金红两色,胸前別著象徵一枚银质徽章。 这个面容刻板、眼神倨傲的男人身后跟著一群身著工装的机械师。 他们肩头搭载著辅助机械臂,推著一辆沉重的金属板车,对女孩身后的那两台甲冑虎视眈眈。 瓔珞深吸一口气,依旧压不住心头怒火,大声质问道, “第里波第副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是莱伦主动向我们发起决斗,我们作为应战方,理应有资格先挑选甲冑才对!” 对於女孩的愤怒,中年男人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仿佛只是看见一朵圈养的带刺蔷薇隨著微风张牙舞爪, “你说的优先选择权,仅限於双方身份对等的情况下才成立。 一个公爵之子愿意跟一个无姓平民公平决斗,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们没有资格再奢求更多。 而且无论怎么说,这两具甲冑都是学院的所有物。 学院分配给谁,不是你一个拿著助学金,只是被僱佣来维修机械的学生能置喙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连这点都认不清,学院可能就要考虑换一个仓库维修员了。” 最后这句话无意是在拿捏瓔珞的软肋。 她不爱虚名、不图快利,唯一诚挚热爱的东西就是跟机械打交道。 剥夺她仓库维修员的身份,无疑就是剥夺她在学院中唯一的寄託与爱好。 但即使如此,胸膛剧烈起伏著的少女,依旧张开了樱唇,看她这架势,下一刻就要对这位副院长狂喷。 但是在她说话之前,洛林的手指率先挡在了她的唇前。 “嗯?”瓔珞一怔,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白裙学姐疑问的眼神中,洛林看向那位趾高气昂的副院长,淡淡扫过他綬带的顏色, “第里波第……候选…大学士,如你所说你当然可以拉走这具炽焰。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第一,你不该以权势侮辱一个真心热爱机械的学生。 因为真正撑起这座学院名声的,就是如瓔珞学姐一样真正专心钻研的机械师,而不是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们。 第二,你为莱伦选的这具甲冑,如果导致莱伦输了,那你就是这起决斗中最大的罪人。” 从洛林刻意吐出“候选”二字起,第里波第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表情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这位副院长冷哼一声, “不知所谓的东西!在机械学方面,我是你身边的东方小魔女前辈的前辈,一个名扬诸国的真正大学士! 只需要一个小时,我和手下的人,就能將这具甲冑性能提升一个大台阶! 希望你到了决斗场上,面对我调试出的机械以及莱伦少爷的攻势,还有说这么多话的力气!” 说完,他便示意身边的机械师们,用辅助机械臂把那具赤橙如金的高大甲冑吊装到板车上。 在吊装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正好扫过洛林脚边沉重的工具提箱。 想起刚才被这少年当眾顶撞的难堪,他心中怒火瞬间翻涌。 男人伸出手指向那只箱子,语气霸道蛮横, “把这套工具箱也一併拿走,这都是学院的东西!” 瓔珞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反驳,“这都是我用废铁和边角料自己亲手打造的工具!” “你用的材料也是属於学院的!”第里波第寸步不让,语气刻薄。 面对这变本加厉的刁难,白裙学姐再也没有半分隱忍。 她直接从工具箱中抽出一瓶浓缩燃油,猛地拧开瓶盖,又从裙兜里摸出一只防风打火机,指尖抵在打火石上,作势就要泼出去, “那你们就拿走重新变成废铁的它们吧!” 洛林这次没有再劝阻炸毛的学姐,而是在那些机械师打算上前强抢工具箱的时候,反手握住墙壁武器架上一柄宽厚狰狞的巨剑。 少年双手缓缓举起这柄近乎与自己等高的锯齿剑,接著是一个袈裟式的斜劈。 巨剑剑锋带著沉重破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停在工具箱与机械师们之间。 剑锋带起的劲风颳过地面,扬起细碎的灰尘,扑打在机械师们的脸上,让他们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龙牙剑,沉重到只有少数精英甲冑骑士,才用的习惯的制式武器! 即使肩膀搭载机械臂的他们,都很难持稳稳持握住,稍不注意就会重心偏移,砸伤自己。 但眼前少年竟然仅凭自身就能挥动这柄巨剑,还能流畅的挥砍斜劈,並且没有半分吃力。 这还是普通人类吗? 心中震撼的同时,机械师们没有人再敢往前挪动半步,甚至不约而同的开始后退。 毕竟被这一剑劈中,就算没被当场砍成两半,也得砸断脊椎,落得终身残疾。 见少年竟在自己面前举剑示威,第里波第下意识怒喝,“你在做什么?你敢……” 话音未落,他便与黑髮少年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上。 也在这一瞬间,第里波第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冻结。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周围的机械师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数米开外,没一个人敢挡在他身前。 反而把他孤零零一人,留在了巨剑的劈杀范围之內。 洛林缓缓调整呼吸,吐气如闷雷,手臂上的肌肉如巨蟒般虬结隆起。 他握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眸光死死锁定著最前方的中年男人。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冰冷像在看一件即將拆解的废弃机器。 这扑面而来的可怕杀意,几乎在瞬间就击溃了刚才还倨傲自持的男人。 这位刚才还自詡名扬诸国的大学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仓皇往后退。 不过却在后退的过程中,被自己繁复拖沓的学士袍绊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即便摔倒在地,他也顾不上狼狈,一边像一条濒死缺氧的鱼一样,拼命扑腾著手脚,在地上挪著往后退。 他一边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 “拦住他!拦住他!他想杀了我!快去找校警!快去报告院长!” 机械师们面面相覷,陷入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带著几分淡漠的声音由远及近, “真是狼狈啊,第里波第。” 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往后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神父,一身洁净的教士服,金髮梳的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神色平静。 他身边站著一位面容温婉的少女,身著蓝色百褶裙,眼中带著几分担心。正是安妮。 看见又来了一个学院教职工,身为副院长的中年男人来不及计较对方刚才称呼上的不敬。 他如同抓住浮木的落水者一样,急忙呼救道, “卡伦,快来帮我管教这两个不听话的学生,尤其是那个新生!他要犯罪,他要杀人!” 神父抬起眸,与手握巨剑的少年对视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瞳眸光深沉。 接著他收回目光,神情温和,语气却很冷淡, “抱歉,副院长,恐怕不行。因为我是他们社团的顾问。” 第里波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卡伦却没有心情重复自己的话,也懒得再理会他的震惊。 他转而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机械师们,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莱伦少爷还在等著甲冑热身,你们就儘快把甲冑带走调试。 至於那个工具箱,身为机械师的你们不会不知道,机械学院从来没有没收学生自製工具的规定。 如果有的话,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內部法庭。” 机械师们被这话说的无言以对,纷纷低下头,不敢反驳。 紧接著,卡伦又看向瘫在地上的第里波第,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选走了性能更好的甲冑,那武器方面,就不许选用弓弩、火銃、发射索这类远程操控器械。 当然,我的学生也不会使用,这十分的公平。” 第里波第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反驳。 但是年轻的神父却直接指了指不远处手持巨剑的少年和拿著油瓶的少女, “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能保证能拦住他们。” 虽然明知道神父是在刻意偏袒这两个学生。 可第里波第早已被洛林的杀意嚇破了胆,再也没有胆量留在这危机四伏的仓库里。 他只能咬牙点头答应,恶狠狠的目光扫过洛林、瓔珞,还有一旁的安妮,恨恨下令, “走!我们走!” 听到他的命令,早就想跑的机械师们立刻上前,乾脆利落的扛起还瘫软著的副院长大人,再將板车与那台蒸汽机车模型牵引在一起。 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完成了注入燃料和发动。 在呜呜的蒸汽机车远去的声音中。 卡伦带著安妮走近洛林两人。 他先瞥了一眼白裙少女,嘆了口气, “好了,这位尤拉莉亚小姐,拿著打火机靠近燃料是很危险的事情。” 尤拉莉亚,是传说中面对异教徒与邪魔的逼迫,不肯低头而选择自焚的圣女。 瓔珞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的油瓶。 说实在的,她刚才是准备把这当做燃烧弹掷向那群傢伙的。 至於工具箱里的工具,那都可都是她一点点按照自己的习惯打造的。 她可捨不得毁掉。 接著神父又看向一旁的洛林,表情中微微带著点惊异, “这位大卫先生,你也可以放下龙牙剑歇一会儿了。” 大卫是圣经故事中击倒巨人歌利亚的少年。 洛林拄著巨剑,向神父礼貌致意道, “感谢卡伦神父愿意为我们这些弱势的学生发声。” 金髮的神父呵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你们哪点弱势了?光凭你这持握巨剑的架势,我都要以为你是战士途径的超凡者了。” 洛林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力量是来自於契约者的加持,只是含糊回应道,“我天生力气比较大。” 神父也懒得追究这听起来就很敷衍的谎话,指了指一旁的温婉少女, “要感谢,就感谢安妮小姐吧。 看在她信仰虔诚,一直不忘赞助教会救济南城平民的份上。我也只好答应做你们社团的顾问了。” 洛林闻言,转头对安妮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回来的挺快的嘛。” 面对少年的笑容,安妮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拧了拧裙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语气带著几分自责道, “如果我再快一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们拉走那具甲冑了?” 洛林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这么想。 学院本就是莱伦的地盘,想要强行阻拦甲冑被带走,本就没有意义。 这时,卡伦神父走到苍白如雪的甲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都是十年前的旧款,但这具甲冑是刚才那具的改进型,用的是电控和神经接驳双系统吧?” 瓔珞闻言微微一愣,因为这位年轻神父说的並无半点错漏。 没想到这位每日忙著讲经布道的神父,竟然如此了解甲冑。 在洛林和安妮的注视中,她点点了头, “是的,理论上来说,贵霜是比刚才那具炽焰操作起来更优秀流畅。 可它的辅助精神协调系统,因为教廷的保密协议,被拆除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百分之十,就算能激活,也会有极强的延迟反应。更別提,还不一定能激活。” 瓔珞顿了顿,悄悄打量了一眼神父的神色, “毕竟按照教廷的说法,只有坚信神明的西方血统后裔,才能真正驱动被神明赐福过的甲冑。 我之前检修的时候试过,但都没有成功激活。可能是我的血脉不纯吧。” 在神父面前,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儿不信神的事情。 听到瓔珞的话,神父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然后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看向少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莱伦是猎人途径序列八的超凡者。 別惊讶,贵族和超凡者往往是同一群人,密不可分。 毕竟他们向来与各种教派共生共荣。 以莱伦公爵嫡子的身份,十八岁才进阶序列八,起步其实已经算慢了。” 洛林对此倒不是很意外。 毕竟霍尔姆都能找到黑夜途径序列九的魔药配方。 高尔局长也曾说过要在公爵出席的晚会上给他介绍超凡小群体。 这证明在上流贵族圈子中,遇见超凡和成为低阶超凡者的门槛,並不是很高。 他只是想起神父方才禁止远程武器的话,確认似的问道 “猎人途径的能力,跟发射类武器有关?” 对於少年的敏锐,年轻神父再次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序列九斥候、序列八追猎者都有强化五感,尤其是视觉的能力,可以轻鬆瞄准对手的弱点。 让莱伦拿到发射类的武器,你就算再天生神力,也绝无胜算。” 这话洛林能理解,战士怕被射手放风箏嘛。 卡伦神父继续道, “但即使禁用了这类武器,我依旧很难看好你。 因为就算你们只靠甲冑对战,不使用任何超凡力量。 身为序列八追猎者的莱伦,除了视觉强化带来的弱点直觉,还有远超常人的身体韧性与极速爆发力。 他的综合身体素质,应该大部分都在你之上。” 本来神父是不想加大部分几个字的。 但是一想到少年双手举起龙牙剑的场面,就排除了力量方面的对比。 闻言,安妮和瓔珞两个女孩脸上全是担心。 第三十九章 ——甲冑驱动 洛林倒依旧平静,他望著神父轻声问, “您告诉我这么多,总不会就只是为了警告我的吧?” 卡伦伸手在苍白如雪的甲冑上轻轻拍了拍,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甲冑骑士的力量,並不完全依靠甲冑本身,更取决於里面的人。 谁能与甲冑中的意志共鸣相融,让甲冑成为自己身躯的延伸,谁就能在同阶乃至跨阶之战中战无不胜!” 这话听来晦涩,可瓔珞偏偏一听就懂。 一直执著造媲美教廷甲冑的她,怎么可能没有拆解过贵霜甲冑中神经接驳的部分。 她曾亲手触碰过那只剩下10%,位於脊椎深处的黑匣子。 虽然没能彻底拆开它,但是她清晰的感受过,里面分明有散发著松香味道的血肉跳动声! 这具甲冑里,的的確確,藏著一个残缺的、未知的超凡生命! 觉得自己可能更深一层触及到甲冑秘密的白裙少女,强忍著心中的激动,声音乾涩的问, “那怎么才能跟它共融?” 神父瞥了她一眼,忽然收起了所有表情,淡淡道, “你不是说过了吗?是虔诚。” 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再次嗤笑一声, 安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的向陷入沉思的瓔珞和洛林询问, “要不让我试著激活一下贵霜?” 在场人之中,大概就属她对神明的信仰比较虔诚。 白裙学姐觉得可行,刚准备答应,却被洛林抬手阻止了, “卡伦神父已经帮我们排除这个答案了。” “嗯?” 两个女孩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本人还在旁边,洛林也不好解释这位神父在南城做的事情,压根儿跟虔诚没什么关联。 而且刚才对方的嗤笑声也很明显。 那么排除信仰的关係。通过精神连结,激活甲冑意志的必要条件,就只剩下一个—— 血缘。 洛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面前的苍白甲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学姐,灌注燃料,我要尝试一次精神连结。” 瓔珞虽有顾虑,却还是点了点头,立刻和安妮一起忙碌起来。 完成加注后。 瓔珞一边和安妮帮洛林褪下上身的校服,一边介绍道, “这具甲冑的神经接驳器,藏在骑士舱的脊椎部。 是一条秘金属打造的针带,刺入骑士的脊背实现人与甲冑的融合。” 说著她把衣服交给安妮,自己靠近那苍白如雪的甲冑的骑士舱,用手由上而下指出了金针带的位置, “金针弹出的数量会根据你的体型做適应。 放心,虽然现在看起来多,但真正贴上脊背的时候不会有多余的金针弹出扎到你其他部位。” 露出结实脊背的洛林懒得吐槽学姐这个冷笑话,只是点点头,藉助甲冑自身边缘的微微凸起,登上了驾驶舱。 近距离观察看的更清楚,骑士舱內侧排列著一排自上而下的细密圆形针孔,针孔里藏著的无疑就是瓔珞所说的神经接驳针。 洛林在舱內坐稳,儘量把身体往针带上靠拢。 冰冷的骑士舱贴合著温暖的肉身,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却没能让洛林有半分退缩。 瓔珞仔细望著男孩的神色,观察对方的表现本来就是她的任务。 机械学院里有很多年轻菁英,不乏登上甲冑前意气风发 真正坐上这冰冷坚硬的骑士舱后,便嚇得颤颤巍巍、手足无措。 而且他们选择操控的甲冑,还不是这种双接驳系统的军用款。 而是单纯靠手部移动操纵杆,脚下踩动踏板,加上拨动节流阀控制蒸汽输出量的基础电控款。 好在自家学弟並不是那种会被钢铁机械所嚇倒的软脚虾。 相反他端坐在骑士舱上,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国王,神情沉稳,从容不迫。 这倒让瓔珞有些欣慰,毕竟不恐惧甲冑本身,就是一种亲和的表现, “按下这个电钮就可以使甲冑脊椎通电,金针弹出完成接驳。” 在瓔珞的指导下,洛林掀开右手边的一个圆形暗扣,扣槽里是红色的启动按钮。 他將手指轻轻搭在按钮上,做好了准备。 一直沉默旁观的卡伦神父,忽然开口,接过了瓔珞的指挥, “就是现在,启动。” 洛林也没犹豫,指尖用力,按下了启动按钮。 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苍白如雪的甲冑背后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火花。 有强烈的电流涌入甲冑脊椎之中,驾驶舱座椅中探出了一排细小的金色细针。 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插入了少年的脊椎,从椎间的小孔探入,贯入人身上最重要的神经组织,脊髓灰质。 也在这一瞬间,巨大的疼痛从背后传来,那种痛楚之剧烈,简直像是要把人钻透。 当最后一根针也刺入了洛林的脊椎,那张金属座椅忽然自行收拢,如一件轻薄的甲冑那样將他包裹在其中。 接著弹出在外的骑士舱,沿著滑轨进入机动甲冑的上半身並锁定,倒像是婴儿返回了母体。 “骑士舱合拢,等待进一步指令。” 听见熟悉的机械播报音,瓔珞脸上並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而是透过呼吸孔,紧张的观察著被甲冑紧紧包裹著的少年表情。 她没能激活过贵霜甲冑里面的神经系统,但是想来与另一个意识相融,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闭上眼睛的少年脸上,微微皱著眉,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狰狞如魔神的金属怪物,也如同疟疾病人似的微微颤抖著。 她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 甲冑黑匣子里面的东西,很可能是教廷研究出的什么封印物的残缺部分。 这种东西对人一般都会有侵蚀性,像这种直接將脊椎与其连结的方式,更是危险至极。 一旦真的引起匣子里的东西反应,很可能会严重损毁骑士的大脑和脊椎。 瓔珞捏紧了手心,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一点告诉洛林。 神父在一旁倒是面无表情。 因为他知道,现在无论瓔珞如何大喊里面的少年也不可能听见了。 当最后一根细针贯入骑士的脊椎时,恐怖的世界便会铺天盖地的降临! 洛林確实发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看起来十分恐怖的世界里。 脚下是荒芜龟裂的大地,满目疮痍,寸草不生,空气中瀰漫的味道腐朽而血腥。 无数面目狰狞、身形扭曲的恶魔,在大地上游走徘徊,发出低沉的嘶吼声。 当洛林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瞬间。 那些恶魔像是饥渴了数万年的饿鬼,瞬间被吸引,不顾一切地疯狂扑来。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分食少年的血肉与灵魂。 可当第一个恶魔咬在少年挥出的拳头上,咬出那金色的血液后。 荒芜的世界里忽然崩裂开了一个缝隙。 在缝隙背后,一轮金色炽烈的太阳缓缓升起,万丈金光倾泻而下。 阳光照射进来,便化作满天的火雨燃烧著整个世界。 那游走於荒芜大地之上的恶魔在火雨之下死去,连一声惨叫都不曾留下。 恶魔的灰烬落入大地,竟催生出嫩绿的新芽,崭新的生命开始破土重生。 极寒的冰川被金光与火雨融化,化作汹涌的海潮,吞没了旧世界的残垣断壁。 山川重塑,江河奔流,草木疯长。 一个充满生机与光明的美丽新世界,在毁灭之后,缓缓升起。 在这新世界诞生的那一剎那。 苍白如雪的甲冑里,被骑士舱紧紧包裹住的男孩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子炽烈如金色阳光! 第四十章——共融 在洛林睁开眼睛的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意识隨著血液一起,沿著背上的金针流进了接驳器的孔洞中。 然后又顺著幽暗的通道,进入到了一个黑暗的匣子里,与一团微弱跳动的血肉相碰。 在少年滚烫的金色血液浸泡下。 那原本缓慢跳动的冰冷血肉,像是受到电击般骤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紧接著,一个微弱的意识从中甦醒。 它先是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机械地囈语了一声, “欢迎……加入战斗序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洛林心中一动。 原来刚才按下启动按钮后的提示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团东西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够对骑士的行为实时做出反应。 好奇之下,少年的意识顺著流淌的滚烫血液,继续向那团柔软的血肉深处探去。 在这个过程中,少年的血液与意识所到之处,原本冰冷的肉团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隨著这团血肉越来越多的部分,因为升温而开始蠕动。 它再次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多了一点自我意识, “愿意……配合……放开全部权限……请………请不要继续入侵核心……” 意识探入血肉深处的洛林微微一怔。 自己这样的探索,竟然算是入侵? 那正常的骑士与甲冑意识相融,又该是怎样的方式? 似乎被他这全然懵懂的疑问给惊了一下。 黑匣中的血肉明显顿了顿,才用隱晦的语气回答, “骑士接受圣钉接驳,完成受难之礼后,血液与意识化作的『献祭之酒』,会通过圣痕之孔注入这处『圣餐之皿』中…… 甲冑中的圣灵『品尝』圣餐后会延伸出一部分圣体,在骑士脊椎深处烙印下圣痕,同时向骑士的大脑注入圣灵之念。 此后……骑士的意志便是甲冑的意志,甲冑的力量便是骑士的力量……这就是圣恩。” 虽然隨著进一步甦醒,这团血肉中的意识回答的十分流畅。 並且不断用著各种圣洁的词汇修饰。 但是洛林还是听出来了十分的不对劲。 结合刚才的亲身体验,他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概念。 原来自己这部分血液和意识,应该作为祭品献给这团血肉的。 而这团血肉在被唤醒之后,也本该延伸出肉丝或者肉块烙印到自己脊椎之中。 然后意识进入自己的大脑,实时对自己思想进行监控,完成同步。 捋清楚这些后,洛林冷呵了一声。 什么圣恩,分明就是把甲冑骑士当做养料的寄生! 少年的血液隨著念头一起愤怒的流动。 於是这团血肉再次剧烈的颤抖起来,声音逐渐变得微弱 “您的血液…太过……炽烈……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被灼烧殆尽……” 虽然很想要这种鬼东西直接烧完算了。 但洛林还是想知道有没有不进行烙印,也能用它辅助自己控制甲冑,完成跟莱伦决斗的方法。 所以他用意识发出了询问。 沉默了一下后,血肉中的意识给出了回答, “有。以您的意识,反向对我烙印。” 这个操作对已经契约了好几个从属的洛林来说,还算是轻车熟路。 他一边联繫左手上的黑龙戒指。 一边收敛意识將滚烫的血液匯聚在黑匣出入口附近,不再深入,但也没有撤出。 不被他血液浸泡灼烧的肉团,终於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但是隨后一缕涌入的黑雾,又將它包裹住。 接著在它脉动的最中心那块血肉,烙印下一道徽记。 烙印完成的同时,一道信息进入洛林的脑海中, 【圣骸畸变体(重度残缺)】 【等级:e-】 【类型:甲冑核心】 【来源:古代骑士王赫尔辛遗骸在封印仪式中发生畸变,被教廷分割保存,其中一部分脑干被作为甲冑“贵霜”的驱动核心。】 【能力: 1、圣钉接驳:驾驶者接受圣钉接驳后,可通过圣痕之孔与圣骸建立精神连结,辅助操控甲冑。 连结状態下,圣骸会自动平衡甲冑姿態、协调关节动作、调节蒸汽输出,使驾驶者无需复杂训练即可上手操控。 2、圣痕烙印:驾驶者被烙印圣痕后,可以与圣骸进入共鸣状態。 激活后,驾驶者的身体素质与战斗感知將在短时间內获得不超出圣骸阶位的临时提升。】 【警告:圣骸会本能吞噬与之连结的骑士意识与血肉。 长期连结可导致记忆模糊、判断力下降,严重者可能陷入昏迷。】 在洛林完成烙印后。 无数关於甲冑操控的知识与经验,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同时那团温热的血肉,主动伸来几缕柔软的触鬚,轻轻触碰上少年聚集在入口附近的血液。 两者在此处形成了暂时稳定的联结。 维持连结时,身为主人一方的洛林倒是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但这团血肉,却每时每刻都在被他的血液燃烧,如同无声的献祭。 “你既然这样也会被我烧死,为什么刚才没有拒绝我?”洛林有些不解的问。 血肉中的意识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带著一种残缺而茫然的虔诚, “甲冑永远不会拒绝能驾驭自己的骑士,而且我困在这里……很久了……” 洛林沉默下来。 虽然对方没有说完想说的话,但是他还是听懂了。 与骑士共融,进行战斗是它的底层逻辑。 想要从这个黑匣中解脱,也是它发自內心的愿望。 所以它最终才会答应以这种方式与洛林走完最后一程。 洛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人人嚮往的教廷甲冑,內里却藏著如这团畸变血肉一样的不死囚徒。 而威风凛凛的骑士,被外人敬仰的战斗英雄,到头来也不过是被甲冑慢慢吞噬的食品! 不过他也只是短暂感嘆了一声。 毕竟现在离决斗的时间越来越近,还是早点与甲冑完成磨合才行。 仓库里,苍白甲冑缓缓的动了起来。 从手指开始,接著是手腕、肘部和肩部。 各处蒸汽闸口开合,隨著嗤嗤的喷气声,白汽从排气口中涌出。 脊椎解锁……腰椎解锁……四肢弹性锁定……膝关节开放……甲冑內部传出细润的摩擦声。 瓔珞脸色微变,这些她並没有教给洛林。 如果洛林误以为只要他完成解锁,这具甲冑就会跟著他一起动就大错特错了。 个人在骑士舱中的轻微的不当动作,都会导致甲冑这个巨大钢铁怪物的剧烈晃动。 哪怕许多优秀的骑士,在第一次启动后的前几分钟,都会摇摇晃晃適应钢铁机械的身躯。 一旁的卡伦神父也以为坐在甲冑里的少年,会因为適应挣扎而摔倒在地。 但现在那个少年的甲冑正按照流程全面启动。 那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说明甲冑已经完全进入了整装待发的状態。 巨大的金属人形用双手撑住支架两侧的扶手,缓缓起身。 只听见甲冑內部传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那是高压蒸汽在打通整具甲冑。 蒸汽携带著充沛的动力,灌注入甲冑的全身上下。 苍白甲冑缓缓地站直了,慢慢把手从支架上挪开。 它站住了,稳稳地用自己的双腿站住了。 瓔珞很清楚站稳对机动甲冑来说是何等重要的一步。 这意味著平衡性通过了测试,能站起来就能走路,能走路就能奔跑。 卡伦神父发自內心的感到吃惊。 眼前少年居然在没有使用任何教廷封印物,辅助跨越恐惧深渊的情况下。 成功完成了神经接驳,並如臂使指的操控了甲冑! 这是何等令人咋舌的天赋! 他可以肯定。 在同样的情况下,相同年纪时。 白骑士团的精英骑士,都未必能比这个少年做的更好。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转身离开仓库, “既然洛林已经可以操控甲冑,剩下的磨合和改进交给你们,我在训练场等你们。” 第四十一章 ——训练场 在神父离去后。 白裙学姐一边拉著安妮向后退去,一边朝洛林招手示意, “朝我们这边走几步,儘量走直线,步子放稳。 我看看两侧膝关节和足部的出力平不平衡,整体姿態正不正。” 在她的引导与圣骸的协调之下,洛林操控贵霜缓缓踏出了第一步。 第一步落地略微有点重,与地面撞击发出鏗然的金属闷响声。 但第二步就自然了许多。 到第三步、第四步时,已然看不出丝毫生涩。 瓔珞带著安妮继续在前方引导。 但前者已经不满足让洛林走直线,开始带著贵霜转圈。 她们快,贵霜也快。她们慢,贵霜也慢。 甲冑內部的机械运转声越来越轻微。 这说明零件之间的磨合越来越顺,人与甲冑的同步协调性也在不断提升。 在甲冑调试这件事上,白裙学姐投入的明显十分用心。 贵霜表现得越是流畅,她唇边的笑意越浓。 就像是一位雕刻师看到了一块只需稍微雕琢,便能成为无暇作品的美玉。 在空旷区域转完一圈,瓔珞当即给出了测试结论, “左侧的高度得再抬高一些,右侧膝关节也需要补註润滑油。” 驾驶舱內的洛林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刚才自身操控的感受,他认为自家学姐的判断十分精准。 只需短短一两分钟,便能看出细微但关键的问题所在。 不得不说,自己这位学姐在甲冑调校这方面,的確是个天才。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称讚,眼睛发亮的少女已迫不及待地催促, “拿起龙牙剑,准备尝试挥砍。” 洛林配合的提起一旁的龙牙剑。 方才与他身高相近的厚重巨剑,此刻握在贵霜手中尺寸恰好不多不少。 沉重感也被甲冑动力大幅抵消,几乎感觉不到多少滯涩。 见他握剑站稳,白裙学姐立刻在身上摸索起来。 显然是想找件东西测试他的反应速度与发力节奏。 只是一时之间,没能翻到什么合適的物件。 还是旁边的安妮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枚用来薰香的苦橙递了过去。 瓔珞接过后掂了掂,向洛林示意一眼,隨即猛地发力,將苦橙狠狠砸向甲冑面门。 按理来说,一般测试者都会將拋投物轻轻向上拋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拋物线。 这样才能给驾驭者充足时间,判断拋投物的轨跡与落点,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可女孩这力道凶猛的一掷,让苦橙的势头看起来简直像一枚小型炮弹。 瓔珞这样做,就是要测试甲冑上半身的瞬发反应与机械磨合。 同时试探少年的挥剑速度与实战直觉,看看这位学弟究竟能將贵霜操控到何种极限。 只是让她既欣慰又隱隱有些意外的是,眼前只见古铜色的剑光一闪而逝。 这剑光快得一旁的安妮根本看不清贵霜的出剑动作,只觉那只握剑的手臂微微模糊了一瞬。 飞射而来的苦橙便如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瞬间分崩离析。 碎裂的果肉与果皮四下飞溅。 甚至有几滴芳香的汁液溅到了她的髮丝与脸颊上。 待贵霜缓缓收剑,瓔珞立刻开口给出新的调校意见, “手臂蒸汽管阀,还可以再开大一点。” 確定好需要调校修缮的部位后,白裙学姐便迫不及待地取出工具,立刻动手改进。 为了节省燃料、保持甲冑状態,洛林暂时关闭了蒸汽输出,断开了与圣骸的连结。 他就只是单纯的坐在驾驶舱中,看著女孩在安妮的帮助下,如辛勤的蜜蜂一样忙碌个不停。 没过多久,瓔珞素净的白裙便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机油与润滑油。 洛林忽然明白瓔珞衣架上,为什么儘是清一色的素白衣服了。 当下市面上所用的染料,经过强效漂白剂反覆洗涤后,最终都会褪色。 他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 “学姐,这次过后,我给你买几件衣服吧?” 正用自製简易机械臂,拿著扳手拧螺丝的瓔珞一愣,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迟疑了一下,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一抹油污。 接著又看了眼一旁的安妮,一本正经回答, “学弟,你要是真心疼我,直接给我现金就好。 要是想追求我,我劝你不如考虑一下安妮。” 一旁穿著蓝色百褶裙的温婉少女,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的通红。 这位白切黑的学姐瞧著闺蜜窘迫的模样,朝少年狡黠地挤了挤眼,用唇语说了句,“有戏!” 洛林忽然莫名有些同情安妮。 这善良的女孩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才能摊上卖女儿的父母、傲慢又占有欲极强的未婚夫,还有这么个损友闺蜜。 因为洛林这边实际上只有瓔珞一个机械师。 在几处需要调校的地方完成改进后,也差不多到了决斗的时间。 安妮借来了一辆校內蒸汽轨道车。 洛林操控著贵霜,坐进被瓔珞特意改平的后座上。 前方驾驶位上则坐著两个女孩。 一个双手稳稳握著操纵杆,驾驭著轨道车的方向。 风拂过她的裙摆,让裙角上的铃鐺叮噹作响。 一个安静依偎在旁,微风吹起她柔顺的髮丝,扑打在她温婉的脸庞上。 少女的眼神中满是期许与紧张,目光始终落在后方那具静静端坐的苍白甲冑上。 后座之上,驾驶舱內的少年眼眸沉静如深潭,手掌被他搁放在膝上。 此时他与贵霜一样,像一尊沉默的铁像。 蒸汽轨道车呜呜作响,喷出的白汽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 载著少年与少女,穿过象牙般的校园,径直奔赴决斗场。 作为决斗地点的校园训练场。 此刻早已人头攒动,四周的观察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学院內各大学生社团几乎悉数到场, 最显眼的就是给自家领袖摇旗吶喊的一心会成员。 他们旁边的兄弟会成员,则在会长庞皮里乌斯,这位城卫军司令之子的带领下,冷眼旁观。 女生中最大的两个社团,铃兰社与蔷薇社的成员,也在各自社长的带领下全体出席。 主看台上,教职工也来了不少。 先是克拉拉教务长,接著是卡伦神父,然后是第里波第副院长。 到最后,就连近来很少露面的梅涅尔院长,也出现在了现场。 此时在场之人心中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 无论这场决斗的结果如何。 那个名叫洛林的新生以及他要举报的桂冠活动,都已经在机械学院彻底声名远扬。 主看台上。 心中担忧少年在决斗中吃亏的克鲁鲁,故意不满的朝鬚髮皆白的院长抱怨道, “院长大人,这简直胡闹!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怎么能跟一个即將参加遴选的老生进行甲冑决斗呢? 还是请您赶紧叫停这场闹剧吧。” 老院长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淡淡瞥了眼一旁的神父以及副院长。 察觉到老人审视的目光,卡伦一脸平静, “这场决斗定下之时,我並不知情。 我只是受安妮小姐盛情邀请,暂时充当星火社的顾问。 不过公爵之子与平民新生决斗,无论输贏,传出去確实都可能对公爵家的名声有损,我也赞同叫停。” 第里波第紧握拳头。 在仓库丟了面子后。 他就一心盼著莱伦用自己亲手调校的甲冑,狠狠教训那个狂妄的黑髮少年,哪里肯让这场决斗被叫停。 所以他当即沉声反驳, “不能叫停!莱伦少爷已经向那个新生发起了决斗邀请,並且对方已经答应。 这场决斗就应该进行下去,这是捍卫贵族礼仪与荣誉的一部分。 而且此事还牵涉安妮,我刚才帮忙调试炽焰时,莱伦少爷亲口说了,这是他的家事!” 老院长沉吟片刻,语气不偏不倚的缓缓开口道, “我也曾年轻过,能理解年轻人的一时衝动。 所以大家都不必上纲上线,就把它当做一场社团之间的活动。 是老生对新生的指点,前辈对后辈的试炼,骑士遴选前的一场陪练即可。” 这话摆明了是和稀泥。 既不叫停正气头上的公爵之子,又统一了口风,给决斗重新定性。 无论输贏,都只是学院里的两个学生间的平常“切磋”,而不是“衝突”,也无关家世。 至於学生们对这个说法认不认可,並不重要。 只要学院坚持对外这么说。 校方与公爵之间就始终会有个台阶,给彼此留足转圜余地与体面。 对於老院长给这场决斗降温的说法。 第里波第虽然有些不喜,但是想到决斗最终还是能进行,就没有再反驳。 他心中想的都是通过这次决斗,真正巴结上莱伦这个未来公爵。 这样在眼前这个老东西退休或死掉后。 自己就能成功晋升大学士,成为马其顿机械学院的院长。 神父卡伦依旧一脸平静。 他只是默默回想著之前少年的表现,犹豫著要不要告知教廷。 克鲁鲁则皱了皱眉,刚想继续劝说。 但是发现场中机械师们,已经开始在战斗区中央布置武器架,只好將劝停的话作罢。 为了公平起见,甲冑骑士决斗双方的武器都提前放在武器架上。 全凭自主抢夺和选用。 望了眼武器架上的一支合金弓弩。 卡伦神父皱了皱眉,转向一边的第里波第, “我怎么记得副院长你好像亲口答应过,莱伦拿走好用的炽焰后,就要与我的学生一起禁用远程武器的?” 第里波第刚想耍赖否认,就对上了冷艷女人那双略带愤怒的眼睛, “我不会在大学士推选中,给一个说谎者投票。” 因为教务长的身份,克鲁鲁这一票在第里波第之后的推选中还挺重要。 所以后者只能咬著牙,訕笑一声, “大概是我手下的人忘记了,我让他们撤下去就是了。” 於是那支弓弩就被撤下了武器架,放到了战斗区之外的边缘位置。 在武器架布好后。 训练场四周突然传来的一阵欢呼声。 克鲁鲁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定睛一看。 原来是两列蒸汽轨道车一北一南,对向驶入了场中。 接著一赤橙如熔金,一苍白如寒雪的两具高大甲冑。 同时从轨道车同时站起。 在鏗然的金属声中迈上了战斗台。 梅涅尔院长亲自宣布了规则。 规则其实很简单。 两具甲冑背后的小型蒸汽包,只够支持他们五分钟的格斗。 三种情况下决斗中止:一方再起不能、一方宣布认负、或者动力耗尽。 隔著中间的武器架,洛林与莱伦遥遥对视一眼。 后者看见不远处轨道车上的安妮帮黑髮少年拿著脱下来的上衣,眼神中满是冷意。 在金髮青年的操控下,橙金色的甲冑抬起右手握拳,大拇指向下。 这是决斗场上,观眾们常用的,要求胜利方处决战败对手的手势。 莱伦此刻做这个手势,无意是在告诉黑髮少年。 这场决斗,他绝不会留手。 洛林毫不客气的回了他一个拇指封喉的动作。 决斗还未正式开始。 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和杀意,就已经与白色的蒸汽一起瀰漫整个训练场。 主看台上。 冷艷的女教务长微微皱了皱眉,对神父卡伦问, “莱伦的甲冑是怎么回事?和洛林的不是同一型號吗?为什么看起来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不等神父回答,一旁的第里波第就自傲的指了指自己, “我给莱伦少爷的甲冑做了深度强化。 出力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三十,装甲厚度也不是那个新生所用的甲冑能比的。 单从甲冑判断,炽焰的战斗力就要比那个新生身上的贵霜高一倍。” 克鲁鲁眯了眯眼睛, “这可以理解为作弊么?” 第里波第嘴角抿出一丝冷笑, “我又没有阻止那个东方小魔女帮助他调校甲冑,怎么能认定这是作弊? 要我说,莱伦少爷还是太讲公平了。 他大可以他超凡者的力量,再使用那具家传甲冑金隼,全面碾压这个新生。 但最后还是秉持著骑士精神,放低姿態与这个卑贱的平民公平决斗。简直令人感动。” 克鲁鲁根本没有理他,只是望向老院长。 梅涅尔院长咳嗽了一声,並没有接这个话题, “既然双方都已经入场做好准备,那就开始吧!” 隨著他宣布开始。 靠近主看台一侧的莱伦,率先听见这个信號,立马奔向武器架。 在对面的洛林,则稍稍晚了一下,隨后也紧跟著冲向训练场的中央。 瀰漫的蒸汽云被他们搅得粉碎。 在抵达武器架前的第一时间,莱伦扫了一眼武器架上那柄“龙牙剑”。 据第里波第副院长所说,眼前少年好像很擅长使用这种武器,甚至可以凭自身力量双手舞动。 所以前者在他上台前,特意叮嘱过他。 如果率先到达武器架,就抢走龙牙剑,让对方无剑可用。 但是莱伦心中只是冷哼了一声,对手只不过是一个刚接触甲冑的新生。 篤定自己必定能通过骑士遴选的他,还不屑用这种手段去贏。 他莱伦?法內塞,从来不怕任何人! 炽焰橙金的金属手在龙牙剑上掠过,转而抓起了旁边的长枪。 慢半秒钟奔来的洛林则取走了龙牙剑。 宽厚的巨剑在他铁手中隨著腕关节旋转,锯齿刃上流淌著蓝黑色的光。 亲眼看见两具圣裁ii型甲冑手持武器,对峙而立。 下一秒就要开始疾风暴雨的战斗。 旁观的男生们尖声叫好,振臂高呼。 女孩子们也不例外,手掌拍痛了也全然不顾。 她们脖颈处的细嫩肌肤,都因为充血而泛著婴儿般的嫣红。 这一幕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 两具甲冑看起来都异常刚强残酷,行动间混合著机械与暴力之美。 洛林沉下心神。 从插入的金针流出的细微金色血液便逆向涌入了甲冑。 於是甲冑震动机械轰鸣。 这一刻,再次与圣骸连结的洛林感觉到了身上的甲冑的呼吸声。 它如同真实的生命一样开始呼吸脉搏跳动。 它活了过来,像是世间最忠心的猎犬,不断的向主人发出效命的讯息。 洛林接纳了它的效忠。 於是它便如同要展示自己的勇武一样,发出錚錚的嗡鸣声! 第四十二章——圣选者 与甲冑中的圣骸再次进行意识连结时。 洛林也在心中冷静分析著场上局势。 莱伦拿的长枪重量虽然只有自己手中龙牙剑的一半,但长度却是这柄阔剑的一倍半。 也就是说莱伦能和自己最大限度的拉开距离。 將他序列八追猎者那动態视觉强化、看破弱点、极速爆发等优势发挥到极致。 可能对方的每一次突刺,都会直指自己的要害。 这个状况,正如前世兵器圈那句古话所说的那样——一寸长一寸强。 面对这种局面,如果自己还想要贏得胜利。 就必须快速拉近两者距离,利用龙牙剑的重量优势砸断对方的节奏。 这些念头在洛林的脑海里闪过的同时。 莱伦也在审视著他。 这位骄傲的公爵之子,委实没想到对面的少年真的仅用一个小时,就成功驱动贵霜,並且行动自如。 即使到现在,他都感到难以置信。 因为对於甲冑骑士来说,如果驾驶常规甲冑是套住一匹暴躁的公野马。 那么驾驶军用甲冑,就是降伏蓄势待发的怒龙! 能降伏这种怒龙的人,无论是谁,都值得一份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他依旧不打算对洛林留手半分。 毕竟这场决斗,关係著他在一心会成员、安妮以及一眾师生面前的威信,也关係著法內塞家的名声。 “攻!” 莱伦低吼一声,长枪挑开碍事的武器架。 一般来说,没有多少骑士会选择长枪这种的武器,过长的长度会让许多初学者手忙脚乱。 但对於莱伦来说,这种武器却是在没有火銃和弓弩可用的情况下,最好的远攻武器。 因为一双鹰眼的加持,让他可以精准控制枪尖落在敌人最薄弱之处。 炽焰陡然加速,橙金色的甲冑如脱韁的猎兽,速度快到带出的蒸汽流都绵延成带状。 正如洛林所料,莱伦操纵炽焰双手紧握长枪尾部,把长度发挥到极限。 接著炽焰脚下一踩、腰部一扭、双臂一振、手腕一抖,长枪便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刺向贵霜的面甲。 面对炽焰的突刺,洛林举剑格挡,同时侧身闪开了炽焰的刺击。 龙牙剑与枪身交击,巨大的金属碰撞声震得整个训练场嗡嗡作响。 洛林借著龙牙剑的重量优势,加大双臂输出马力,想要將袭来的枪桿向侧下方拨偏。 然后再趁莱伦调整枪身的机会,拉近距离与其对战。但莱伦反应极快,主动往前进一步的同时,以枪桿与龙牙剑的接触点为轴,手腕猛转。 枪尖顺势上挑,先撞在贵霜右手腕的甲冑接缝处,迸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火花。 又朝著手腕抬起后的面甲再进一分! 面对这凌厉的一击,一道白色光弧骤然划破蒸汽! 这一刻仿佛有柄白色的巨剑破土而出,对著半空中的长枪发出肆意淋漓的斩切! 橙金色甲冑紧急制动,原地迴转身,带著长枪主动移向侧边,避开锋芒。 但是为时已晚。 他手中的长枪还是被这白色的巨剑命中。 “鐺!”的一声,长枪前半部分被凌空向一侧抽飞。 不想鬆手放弃武器的炽焰,也隨之被枪身传来巨大的动能震的往一边倒仰。 炽焰的机械足部,在地面上踩出了两处深坑才勉强剎住。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零点几秒之內。 极动和极静间的变化如此突然,大部分人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刚才那道斩切是洛林用贵霜的右腿发出的。 这具白色甲冑,在腿部有棱状的凸起,用它发出踢击时,就像挥舞一柄比龙牙剑还要沉重的巨斧! 这种格斗手段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因为对於普通甲冑而言,圣裁確实是比较灵活的,但本身毕竟还是具沉重的机械。 很难想像有人可以操控它,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发出如此威力和角度都无可挑剔的踢击。 踢开直刺而来的枪尖后,洛林也未能立即趁机进攻。 因为临时上扬飞踢,打乱了甲冑原本的平衡,他需要略微调整一下姿態。 同时苍白甲冑的钢铁利爪,也在身侧略微鬆开一下,才重新又抓紧了龙牙剑。 莱伦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个细节。 这个动作明显说明自己枪尖刚才那记撩刺,令贵霜手部的操控出现了一些问题。 对方应该是刚刚才重新拿回了对钢铁利爪的控制权。 看到自己对贵霜弱点的攻击十分有效,莱伦鬆了口气,放下了心来。 虽然刚才少年的回击看起来很刚猛,但是主要受击的还是铁枪,而不是他驾驭的甲冑本身。 反而他那一刺,率先在贵霜手腕上打出了效果。 这第一轮的攻防中,他应该是占了优势。 莱伦心中对於洛林仅仅一小时就能成功驾驭甲冑的惊愕逐渐散去,內心多了几分自信。 对面那个黑髮少年也许能算是一位天赋异稟的骑士。 但论实战,与战斗经验丰富的他之间还是差得太远。 信心十足的莱伦,调整了一下握姿,双手握住枪桿的中部。 因为刚刚被少年打断的那一踢,他放弃了最稳妥的远程进攻。 而是选择了握枪更稳、攻速更快、压迫感更强的中程轮枪刺击。 他双手握枪桿中部,猛地轮舞起来。 长枪带著破风的呼啸,在蒸汽中织成密不透风的枪网,枪桿捲起的啸声竟压过了蒸汽轰鸣。 磅礴的杀机横扫全场,寒风颳得附近观察台上人面庞生疼。 站稳脚跟的黑髮少年毫不退让。 於是与他精神连结的圣骸意识,便一边播报著“蒸汽压力,已达机械忍耐上限……”。 一边继续遵循他的意志,將贵霜的动力核心倍速旋转。 白色的甲冑,带著白色的蒸汽流扑击出去。 高速的运动中,龙牙剑拖出了数米长的悽厉剑光。 挥舞巨剑的甲冑,在半途就遭遇了冷戾的轮转枪舞。 但它只是提起如山的阔剑,將那如流星坠落的枪芒一一拦截。 大量的蒸气瀰漫在测试场中央,人们根本看不清双方的动作。 只觉得炽焰的刺击排山倒海般去向贵霜,贵霜竭尽所能的封挡。 双方都是双动力核心同时运转,密集的蒸汽从腰部排出。 魔神般的身影在蒸汽云中倏忽来往,每次加速都爆发出轰然巨响。 旁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再鼓掌或发出吶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正宗的军用甲冑格斗,也是这时他们才明白这种战斗是何等的残酷。 藉助机械,骑士將自身强化了几十倍,但他们的肉身却还是相对脆弱的。 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自己重伤甚至丟掉性命。 面对莱伦那如狂风暴雨袭来的枪芒。 如果换作他们穿著甲冑站在那风暴的攻势中,他们可能一秒钟都坚持不下来。 可那个平民少年却凭藉顽强的姿势扛下来了,这么说来也是蛮了不起的。 主看台上。 看著莱伦纯熟的枪术,克鲁鲁有些担忧的问一旁的神父, “他这是受过什么军队的训练么?” 卡伦神父轻声回答, “是白骑士团特有的进攻方式,暴风织机。 把臂力、腰力和腿力都用到了极致,对关节柔韧性的要求极高。 前一击被格挡,后一击立刻跟上,直到打乱对手的节奏。 公爵应该是给自己这个儿子私下里请过退役的白骑士为师。” 冷艷的女教务长眉头皱的更紧了,“那洛林呢?” 卡伦神父微微摇头, “虽然他跟甲冑之间的协调性更高。 懂得怎么控制甲冑,把甲冑的力量发挥出来,也会一点剑术。 但好像真的没有受过甲冑方面的战斗训练,不懂得甲冑格斗的真正技巧。” “你是说他……是在用一点剑术的皮毛和蛮力,把莱伦的进攻给挡住的?”克鲁鲁有些惊讶。 “对,他在用蛮力抗衡莱伦的军用甲冑格斗术。” 卡伦神父缓缓地点头, “但我觉得他扛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现在这种程度的攻势,莱伦只要再坚持一会,洛林的防御可能就会彻底混乱。” 克鲁鲁抿著嘴唇不说话。 她已经做好准备。 如果待会儿洛林有重伤或者是死亡的风险。 她一定会出手保下少年,哪怕这可能会暴露她的身份。 她在心中给自己找著对少年如此上心的理由。 比如被对方下了烙印不得不出手相助。 比如对少年的血產生依赖,不想失去这宝贵的血源。 只有一个理由,她不肯承认。 一旁的第里波第疑惑地看向神父, ”卡伦,你怎么会那么熟悉甲冑和军用甲冑格斗术?” 卡伦神父笑了笑, “我在军中也有几位朋友,我曾看过他们演示。 没当神父之前,我也曾考虑过要当个军人呢。” 老院长梅涅尼看著场中挥面对暴雨般的刺枪,也依然顽强挥舞著巨剑的白色甲冑。 他脸上微微有些动容,將脸转向一旁的克鲁鲁, “那个孩子,叫什么来著?洛林?你查过他的履歷了么?” 冷艷的女教务长选择性回答道, “查过一些,他入学成绩是学院的第一名。尤其是机械方面的课程,全部满分。” 老院长点了点头。 第里波第则哦了一声, “原来本身就懂一点机械原理和机械设计,怪不得能这么快驱动机动甲冑。” 卡伦神父闻言冷笑道, “你真觉得靠书本上的东西,就能驾驭机动甲冑? 能够理解那种东西的人要么是机械学的大师。要么就是直接被机动甲冑自身接受。 前者我们称为循序渐进,后者教廷找了个词语,叫『圣选』。” “圣选?”自觉是机械学大师的第里波第,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个词。 克鲁鲁同样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神父轻声道, “这个词来源於神启,就像神明可以强行把知识通过一种神秘的仪式灌输给虔诚的信徒一样。 对任何没有机械学基础的人,只要被甲冑自身认可。 都有机会被里面的圣灵直接灌输大量相关的驾驭知识,进入自己的大脑中。” 第里波第还听的云里雾里。 但老院长皱纹堆垒的脸庞,却难得露出一抹郑重的表情, “你是说……” 因为身边还有其他人,硬生生將后半句“那孩子有骑士王潜质”给吞下了。 年轻神父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说,但学院对他最好还是多留意一些。” 此时此刻老院长忽然有些后悔同意这场决斗,並且有点为洛林担心起来了。 现在只希望事情快点结束的梅涅尔院长,在心中盘算著时间。 场上两具甲冑都没有灌注红水银,自身携带的燃油动力坚持不了几分钟。 尤其是在这种暴力输出对抗的情况下,会消耗的更快。 只要洛林能坚持到莱伦发泄完毕就可以了。 到时候等风头过去,自己好好培养一下洛林,再推荐给教廷。 用不了几年,他就能骄傲的向所有人宣布。 马其顿机械学院又培养出了不次於李斯特的天才骑士。 这样日渐衰老的他,也更有机会去翡冷翠接受圣血的赐予,重获青春。 从发起攻击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场上的一金一白两具甲冑,仍旧在重复那暴雨般的攻防。 过度溢出的蒸汽已经快要瀰漫住整个训练场。 白色的甲冑开始確实不熟练应对长枪的进攻方式。 面对莱伦枪尖挥出的许多次刺击,都並未到达足够精確的格挡方位,让各个关节处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但是隨著残破的记忆画面闪过。 那个站在晨雾中、面对黑色高墙的高大骑士身影,再次在洛林脑海中浮现。 跟他与大角鼠战斗中时一样。 这位古代骑士王耶格尔,只是提著剑,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对著黑色的高墙说, “当敌人使用长距离武器压制时,那么应对之人需要以弧线机动。 先远后近,诱敌深入,再寻求机会快速突入中段。” 洛林脚下的步伐下意识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开始以弧线后撤。 看著从刚才起一直寸步不让的少年,忽然开始后撤。 莱伦进一步坚定了自己即將获胜的信心。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蒸汽储备量,跟著踏前一步。 准备寻求更好的角度,去攻击贵霜的动力核心。 只要不断压迫,在移动中逼出洛林更多破绽,他有信心一击得胜。 但边追边挥舞长枪的莱伦,忽然惊愕的发现。 对面的少年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借著蒸汽的掩护比想像中更加接近自己。 在他下意识又往前一步时,对方也似乎早等著自己这最后一步。 在他抬枪的瞬间。 身后蒸汽声猛然爆发的少年,以惊人的速度快速突进。 莱伦毫不犹豫主动中断暴风织机的节奏。 他一边后撤,一边挪动手部,重新握住枪尾,改刺枪为横扫。 在合金长枪猎猎的横扫风声中。 白色的甲冑不闪不避,反而如未卜先知般早早將手中阔剑举过头顶。 紧接著在调到最大的蒸汽加力推动下,重重挥剑劈砍而下。 沉重的龙牙剑与呼啸而来的枪身,狠狠撞在一起。 而龙牙剑所击打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长枪的“腰眼”处。 那是靠近枪身中段的位置,挥枪时枪身最脆弱的地方。 强大的反作用力让炽焰握枪的双手,在这一瞬间暂时失去了反馈,手中长枪的挥舞节奏彻底告破。 但更让他吃惊的是,清脆的折断声在同一时刻响起。 力量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他手上的长枪本来也不是为了高密度的击打而设计的。 当它以高速撞击劈砍它脆弱点的沉重巨剑时,当然会因为到达极限而碎裂。 可几乎在反应过来的同一瞬间。 莱伦果然使用断枪前冲,断裂的枪身狠狠重重撞在龙牙剑剑脊上。 这一击时机刁钻、力量爆发。 对面苍白甲冑手掌之前就抓握受损,所以那柄阔剑被直接震飞,脱手坠落在地。 赤金甲冑掷出手中残破的长枪,將掉落的阔剑击飞。 两人同时失去了武器。 莱伦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 他是序列八的追猎者,肉身素质、反应速度、甲冑动力与装甲厚度都全方位压制,並且深諳甲冑格斗技巧。 而没了龙牙剑的洛林,又拿什么和他近身? 白色的甲冑脊椎深处,黑色的圣匣中。 那残缺的血肉此时竟主动浸泡在少年灼热的血液中。 在剧烈的灼烧中,一股又一股远比之前连结时密集无数倍的信息与精神被它主动同步、奉献给驾驭甲冑的少年。 於是洛林脑海中,再次闪过一幕幕画面。 那是属於骑士王赫尔辛的拳法训练记忆。 接著一团滚烫、几乎隨时都要燃烧殆尽的意志,猛然冲入洛林的意识中。 对方被困在圣匣里百年,无比渴望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以最后一次胜利,从黑暗的禁錮中解脱。 而且刚才与洛林精神连结的圣骸意志,还看见了在他之前的那任骑士王耶格尔的身影。 原来认可少年的不只是他一人。 或许已经消弭在歷史长河中的那个骑士团,骑士团的理念,可以在这个少年身上传承下去。 所以这一刻,圣骸里残存的意志,心甘情愿的选择將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骄傲以及拳法技艺,全部交给眼前的少年。 看著失去武器后,不断微微震颤的白色甲冑。 莱伦以为这是那个新生终於因畏惧而发抖了。 他倨傲的抬起头,对里面驾驶舱中的少年说, “如果你现在跪下认输,我可以考虑是否饶恕你之前的冒犯。” 然而当他真正与舱中的少年对视时,却仿佛直面地狱! 对面苍白甲冑中的少年,双眸熔金如烈阳。 那双眼睛里,哪有什么对甲冑的陌生? 反而像是一个驾驭了甲冑百年千年的孤魂,冷厉、沉静、不可阻挡。 少年炽烈的声音,混合著甲冑机械的轰鸣,在训练场上炸响, “王,从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