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不为王冠为君故》 楔子 那就再换一次 黑王的尸体正在坍塌。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这种存在本就不能用常理界定,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祂嶙峋的、覆盖著星空般鳞片的龙骨,正从尾部开始化作细碎的光尘,向上蔓延。每一粒光尘的飘散,都伴隨著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嘆息。 路明非站在龙骨残骸中央。 准確地说,是“嵌”在里面。 他的右臂从肩胛骨处被彻底撕碎,只剩几缕肌腱和破碎的校服布料掛在身侧,断口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片焦黑的、布满金色裂痕的炭化组织,仿佛他的身体內部早已被烧空。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脛骨刺破皮肤露出来,白森森的断面沾著暗金色的血痂。 最致命的是胸口,一个前后贯穿的窟窿,能看到后面正在崩塌的黑王残躯。那是黑王临死前最后的反扑,一根龙骨化作的尖刺,直接洞穿了他龙骨状態下的防御。伤口边缘的血肉在缓慢蠕动,试图癒合,但某种更本源的东西正在从那个破洞里流失。 生命。 或者说,构成“路明非”这个存在的某些本质。 他贏了。 用四度暴血强行支撑的、完全龙骨化的姿態,用路鸣泽提供的、代价未知的最后权能,用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从灵魂深处榨取出来的东西,他確实杀死了这头自远古蛰伏至今的、本应无法被杀死的黑色君王。 代价是他最后的四分之一,和路鸣泽的百分百融合,48倍增益,榨乾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哥哥,感觉如何?”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甜蜜,轻快,带著孩童般的天真好奇。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力气转动眼球。他的视线模糊一片,世界的顏色在褪去,只剩下黑白和猩红。耳朵里灌满了自己心臟挣扎搏动时发出的、破风箱般的嘶鸣。 但他知道路鸣泽就站在那里。 在他破碎的视网膜倒影里,那个穿著精致小西装的男孩正背著手,踮著脚尖,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黑王尸体消散的过程,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真是壮观啊。”路鸣泽轻声说,“统治了龙族歷史、让混血种恐惧了千万年的黑色皇帝,最后居然死在了一个……嗯,用人类的话说,『衰仔』手里。命运真有趣,不是吗?” 路明非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闭嘴”,比如“接下来该怎么办”,比如“诺诺他们安全了吗”,但声带似乎也被龙血烧坏了,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啊,你在担心其他人?”路鸣泽转过脸来,金色的瞳孔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亮得妖异,“放心吧,楚子航和芬格尔虽然重伤,但死不了。昂热那个狗东西来得恰到好处,收拾残局他最擅长了。至於其他学生和教授,伤亡比预计的要小得多……毕竟,大部分的伤害都被哥哥你一个人扛下来了嘛。” 路明非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丝。 那就好。 大家都没事。 诺诺…师姐应该也没事。她当时在后方支援,离主战场很远,有eva的屏障保护,还有芬格尔那个贱人在旁边照应…… “不过呢,”路鸣泽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微妙起来,“有一件事,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男孩迈著小步子,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身。他的视线和路明非涣散的眼眸平行,嘴角勾起一个甜美又残忍的弧度。 “是关於你喜欢的女孩的哦。” 路明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也察觉到了吧?”路鸣泽歪著头,“这次黑王甦醒的时机太巧了。卡塞尔学院刚刚完成换届,校董会內部分裂,装备部有一半的人在休假,连冰窖的防御系统都在进行季度维护……简直就像是有人精心挑选了最完美的时机,要把所有能威胁到黑王的力量都调开。”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路明非的瞳孔开始收缩。 “更巧的是,”路鸣泽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在黑王甦醒前七十二小时,加图索家族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了芝加哥。庞贝·加图索,那位风流倜儻的家主,亲自来了。隨行的还有一支……嗯,怎么说呢,规格高得有点过分的科研团队。领队的人姓陈,叫陈方,是陈墨瞳的三叔,陈家现任的科研主管。” “他们在卡塞尔学院三十公里外的一处私人庄园里,搭建了一个临时实验室。用的设备,嘖嘖,连装备部那群疯子看了都要眼红。” 路明非的呼吸开始急促。 胸口那个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不在乎。 “你想说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烧坏的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的是,”路鸣泽的笑容扩大了,“黑王甦醒,可能根本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仪式的前奏。” …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合。 路明非想起一个月前,诺诺突然接到家族的通知,要求她回中国一趟,参加什么“家族祭祀”。她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和他告別,只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家里有事,回去几天,別惹事。” 他当时没多想。诺诺是陈家的千金,家族事务本来就多。 但三天后,芬格尔偷偷告诉他,诺诺乘坐的航班根本不是去中国,而是在中途转飞了义大利。她在罗马待了六个小时,然后又飞去了芝加哥。 “师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芬格尔当时压低声音说,“诺诺的手机信號在芝加哥消失了十二个小时。eva都追踪不到。能屏蔽eva监控的地方,全美国不超过五个。” 路明非那时正在准备期末考试,隨口敷衍:“可能是家族机密任务吧。” “机密任务需要去加图索家族在芝加哥的私人庄园吗?”芬格尔把一张偷拍的照片塞给他。 照片很模糊,明显是高空无人机偷拍的。画面上,诺诺正从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里下来,走进一栋古典风格的庄园建筑。而她身边站著的人—— 是庞贝·加图索。 还有几个穿著白大褂、看不清面孔的人。 路明非当时心臟漏跳了一拍,但诺诺第二天就回来了,看起来一切正常,还吐槽家族祭祀无聊得要死。他追问庄园的事,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拍他的头:“你小子还敢跟踪我? “哪敢啊,我…我这不是担心师姐嘛。”路明非有些委屈。 『明明陈家的祭祀诺诺几乎次次缺席,可为什么这次就突然去了』路明非担心陈家会对诺诺不利,可想问出口的瞬间,又觉得怎么没什么身份去追问,他有那么完美的未婚夫在旁边,那轮得著他来关心。路明非压下內心想要继续探寻下去的念头。 “那是家族和加图索的一些合作项目,我去当个见证官而已。”诺诺伸手揉了揉路明非的头髮。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没有躲闪。 所以路明非信了。 他总是一次次地相信她,哪怕心里有疑虑,也会用“师姐不会骗我”来说服自己。 但现在,路鸣泽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自欺欺人。 “继续。”路明非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哥哥,也就只有陈墨瞳才能让你这么耐心的听我说完话吧!”路鸣泽拍了拍手,“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咯。” “陈家和加图索家族,在很多年前就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协议的核心,是『黑王基因』。” 这个词让路明非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儘管所剩不多。 还记得当初你师兄消失之后的时间吗。 “嗯。”路明非艰难的点了点头 原本那是庞贝的plana,但是被楚子航联手耶梦加得毁掉了,哦~现在她是夏弥。” 但是这次则是planb,万无一失的planb呢! “龙族的歷史里,黑王尼德霍格是最初也是最终的王。祂的基因里蕴含著打破一切血脉枷锁的钥匙。而混血种,作为龙与人的混合体,天生就存在『血统枷锁』血统纯度超过临界点,就会墮落为死侍。但如果有办法安全地融入纯血黑王的基因片段……” “就能突破枷锁。”路明非喃喃道,“成为…『冠位候补』。” bingo!”路鸣泽打了个响指,“哥哥你还是挺聪明的嘛。没错,冠位候补。凌驾於所有混血种之上,甚至能触摸龙王门槛的存在。那是两个家族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黑王基因太霸道了。普通的混血种身体根本无法承受,会在融合瞬间崩溃成怪物。他们需要一具『容器』一具天生就能与黑王基因共鸣、並且稳定到不可思议的躯体,来作为『引子』和『稳定器』。” 路鸣泽停顿了一下,金色瞳孔深深望进路明非眼里。 “而陈墨瞳,从出生起,就是被选中的那具『容器』。或者说,他们更喜欢叫她—” “『钥匙』。” …… 世界在旋转。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內臟在翻涌,喉咙里涌上铁锈味的液体。他咬紧牙关,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钥匙。 容器。 他想起诺诺之前告诉他自己偶尔会做的那些噩梦。梦见自己被锁在冰冷的仪器里,梦见无数管子插进身体,梦见有人在耳边低语:“完美的钥匙……终於找到了……” 他以前以为那只是噩梦,毕竟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所以,”路明非的声音在颤抖,“黑王甦醒……是计划的一部分?” “更准確地说,是仪式的『燃料』。”路鸣泽站起身,背著手踱步,“黑王的力量需要被『激活』。而唤醒祂,让祂释放出最本源的能量波动,就是激活黑王基因的最好方式。庞贝和陈家算准了一切——他们会引诱尼德霍格在卡塞尔附近甦醒,让学院倾尽全力与之对抗。而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时候……” “他们会在后方,进行基因融合仪式。”路明非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用诺诺作为钥匙,用黑王甦醒释放的能量作为引信,把黑王基因导入另一具准备好的容器里。” “完全正確。”路鸣泽停下脚步,转过身,笑容灿烂,“而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那具容器的名字。”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凯撒。”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 凯撒·加图索。 诺诺的未婚夫。学生会的皇帝。那个永远光芒万丈、站在人群中央的金髮贵公子。 “庞贝从来就没打算把这份力量留给儿子。”路鸣泽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凯撒只是容器,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新躯壳』。等黑王基因融合完成,庞贝就会通过某种古老的炼金术,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凯撒体內。至於凯撒本人的灵魂?大概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吧。” “而诺诺呢?”路明非听见自己在问,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人。 路鸣泽沉默了。 他难得地收起了笑容,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钥匙在使用后,会怎么样呢?”他轻声反问。 路明非知道了答案。 会折断。 会碎裂。 会被丟弃。 诺诺会在仪式中耗尽一切——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她作为“容器”的所有价值,都会被榨乾,用来稳定和引导那份狂暴的基因力量。最好的结局是变成植物人,更大的可能,是直接死亡。 而她的家族,她的父亲,会冷眼看著这一切发生。因为她从来就不是女儿,只是一件珍贵的、可以换取更大利益的“资產”。 “现在,”路鸣泽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窟窿,“仪式应该已经开始了。在黑王死亡的瞬间,释放出的能量洪流会达到峰值,那是激活基因的最佳时机。庞贝不会错过。” 路明非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残破的身体。右臂没了,左腿断了,胸口开了个大洞,內臟在流血,视线在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濒死的嘶鸣。 他刚杀死了一头龙王。 他耗尽了所有力量。 他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你想让我去救她。”路明非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想』让你做任何事,哥哥。”路鸣泽歪著头,“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至於你怎么选择……那是你的事。” “不过,”他补充道,声音甜得发腻,“以你现在的状態,从这里走到三十公里外的海边的庄园,大概需要嗯,我算算。拖著一条断腿,內臟在漏血,意识隨时会昏迷,中途可能还会遇到一些『意外』的阻拦,毕竟庞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仪式。顺利的话,三四个小时?” “仪式要多久?” “从激活到完成?”路鸣泽想了想,“大概四十分钟。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二十公里。 四十分钟。 残破濒死的身体。 一条命。 和一个正在被献祭的女孩。 “我能做到吗?”他问。不是问路鸣泽,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路鸣泽的声音飘忽不定,“也许会死在半路。也许到了那里,仪式已经完成,只能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也许你救了人,但自己彻底崩溃,变成怪物。也许……”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就像你一直以来的那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路明非心臟最深处。 是啊。 他一直都是这样。 软弱,无能,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用命去换。 换楚子航的安全,换学院的存续,换……诺诺的笑容。 “那就再换一次。”路明非睁开眼睛。 楔子 最后的交易 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龙类的金色,不是暴血的猩红,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决绝的东西,那是把灵魂扔进熔炉,烧尽一切犹豫、恐惧和自私后,剩下的、赤裸裸的“意志”。 他抬起仅剩的左臂,抓住插在身旁地面上的村雨。 刀身已经布满了裂痕,那是与黑王战斗中留下的。但当他握住刀柄的瞬间,那些裂痕里渗出了暗金色的光芒,仿佛这把刀也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扶我起来。”他说。 路鸣泽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男孩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孩童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 “好啊,哥哥。” 他伸出小手,握住路明非的左臂。一股温热的、带著奇异生命力的暖流顺著接触处涌入路明非残破的身体。不是治癒,那不可能,而是某种“支撑”,让这具本该立刻崩溃的躯体,能够再多坚持一会儿。 路明非咬紧牙关,用村雨支撑著身体,一点一点,从龙骨残骸里站了起来。 断腿无法支撑重量,他几乎是在用刀和意志力把自己“撬”起来。胸口那个窟窿里,有內臟的碎块混著血沫涌出来,他看都没看,用撕碎的校服布料胡乱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 “方向。”他嘶哑地说。 路鸣泽指向东方。 那里,地平线的尽头,隱约能看到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的尽头,海的旁边就是加图索家族的私人庄园。 三十公里。 路明非开始移动。 …… 第一步,左腿承受不住重量,他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但他没有停,用村雨撑著,再次站起来。 第二步,胸口缠著的布条被血浸透,暗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视野开始摇晃,世界分裂成重影。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他走出了黑王陨落的巨坑,踏上了焦黑的平原。这里是主战场,到处是龙类的残骸、融化的武器、和已经凝固的暗色血泊。远处能看到卡塞尔学院的医疗队正在抢救伤员,直升机在空中盘旋,eva的电子音在广播中指挥著救援。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有人能认出他。 这个拖著残破身体、一步一血印向前爬行的人,和刚才那个以龙骨姿態撕裂天空的“英雄”,看起来完全是两个物种。 路明非不在乎。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向东。 三十公里。 …… 古典的建筑风格,白色的外墙,宽阔的庭院。但此刻,庭院中央笼罩著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將整个主建筑包裹在內。光晕的表面,有黑色的符文在流动,那是炼金术的结界,隔绝內外。 宫殿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文,每一个字符都在流淌著暗金色的光。光线从底部向上投射,在宫殿穹顶交匯,形成一个倒悬的、不断旋转的基因双螺旋模型——那是黑王dna的炼金模擬。 诺诺被束缚在祭坛正中央。 她身上穿著纯白色的长袍,但长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手腕和脚踝被某种半透明的触鬚缠绕,那些触鬚扎进她的血管,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抽取她的血液。血液沿著祭坛的沟槽流动,激活一个又一个龙文。 她咬著牙,没有发出声音。 但疼痛是真实的。每一次抽取,都像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侵蚀——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血液的连结,窥探她记忆的最深处,试图剥离她的“自我”,把她变成一具纯粹的、无意识的“管道”。 祭坛边缘,站著两个人。 庞贝·加图索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银髮一丝不苟,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他手里拿著一杯红酒——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这份优雅显得格外恐怖。 “放鬆,我亲爱的儿媳。”庞贝轻声说,声音通过宫殿的传声系统在诺诺耳边响起,“越是抵抗,痛苦只会越强烈。放空思绪,让血脉的本能引导你……你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诺诺抬起头,深红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庞贝。 “凯撒…他知道么?”诺诺艰难的问道。 “凯撒.加图索?还是凯撒·古尔薇格?算了,在乎那么多干什么,他知不知道重要么?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庞贝笑了 诺诺从庞贝扭曲的眼神里侧写出了真相,凯撒必然是不知情的,和她一样,被家族以在意之人相挟,才被迫听从家族安排,落得这般被仍人宰割的境地。 “你和陈家会下地狱的!”诺诺一字一顿的说道。 “地狱?”庞贝挑了挑眉,“哦~我们混血种本就活在地狱边缘,何来下地狱一说呢,区別就在於是被人踩在脚底还是成为…脚底下踩人的哪一个。” 他举起酒杯朝祭坛的另一边示意。 那边立著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仓,如果凯撒醒来就会发现,他被关在自己之前最想一圈干碎的那个培养仓里。 凯撒悬浮在淡金色的营养液中,双眼紧闭,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管线,那些管线连接著培养舱外复杂的仪器。仪表的指针疯狂跳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融合已经开始了。 …… 十分钟后,路明非遇到了第一批阻拦。 三个穿著黑色作战服、戴著银色面具的人,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拦在了他面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精密的机器,手里握著特製的炼金枪械,枪口对准了路明非。 “前方禁行。”为首的人说,声音经过处理,冰冷得不带感情。 路明非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走,一步,又一步。 “最后一次警告。”枪口抬起。 路明非抬起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然后,他举起了村雨。 没有华丽的刀术,没有言灵的咏唱。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刀挥了出去。 刀光很慢。 慢到三个枪手有充足的时间扣下扳机,三发炼金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路明非的眉心、心臟和腹部。 但刀光在最后一刻加速了。 不,不是加速。 是“消失”了。 村雨的刀身仿佛融入了空气,再出现时,已经划过了三个枪手的脖颈。他们的动作僵住了,面具下的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然后,头颅缓缓滑落。 鲜血喷涌而出。 路明非从血雨中走过,没有回头。 他胸口又多了一个弹孔——刚才那一刀,他没能完全避开。子弹射穿了肺叶,呼吸变得更加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灼烧般的痛楚。 但他没有停。 …… 二十分钟后,他走出平原,进入森林。 这里的树木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衝击波摧残,东倒西歪。路明非需要手脚並用,才能爬过那些倒下的树干。断腿在地上拖出血痕,左臂因为过度用力而肌肉撕裂,但他不在乎。 他在计算时间。 仪式开始多久了?二十五分钟?三十分钟? 诺诺还活著吗? 他不敢想。 只能向前。 森林深处,第二波阻拦出现了。这次是六个人,装备更精良,站位更讲究。他们甚至没有警告,直接开火。 路明非扑倒在地,子弹擦著头皮飞过。他用村雨支撑著身体,在地上翻滚,躲进一棵倾倒的巨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失血太多了。胸口的两个洞,断臂,骨折的腿……每一处伤口都在夺走他的生命。路鸣泽给的“支撑”正在减弱,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不行。 还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儘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然后从树后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枪手。 是冲向地面。 村雨插进泥土,他借著反衝力跃起,在空中翻滚,落地的瞬间刀光横扫。两个枪手被拦腰斩断,但另外四人的子弹也到了。 路明非没有躲。 或者说,他躲不开。 他选择硬扛。 三发子弹射进他的身体——肩膀,侧腹,大腿。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咬著牙,借著子弹的衝击力继续向前冲,村雨再次挥出。 又一颗头颅飞起。 剩下的两个枪手终於慌了。他们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种——明明已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却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杀意。 路明非没有给他们调整的机会。 他扑了上去,用身体撞倒一人,村雨刺穿对方的咽喉。另一人举枪瞄准他的后脑,但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路明非反手掷出了村雨。 刀锋贯穿了枪手的胸口。 世界安静了。 路明非跪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混著內臟的碎片。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麻木,和一种奇怪的轻盈感——那是意识即將离体的徵兆。 他伸出手,抓住插在尸体上的村雨,用力拔出来。 刀身已经彻底黯淡,裂痕扩大,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继续向东。 …… 三十分钟。 路明非爬上了一座小山丘。 从这里,他终於看到了那座庄园。 主建筑的屋顶上,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祭坛。 祭坛中央,躺著一个人。 红色的长髮散落在白色的石台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诺诺。 路明非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然后,以更疯狂的速度开始搏动。 他看到了——诺诺的手腕和脚踝被金属镣銬锁在祭坛上,身上连接著无数导管。那些导管延伸向四周,连接著复杂的仪器。而在祭坛旁边,站著几个人。 庞贝·加图索,穿著华丽的礼服,脸上带著优雅而冷漠的微笑。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忙碌地操作著仪器。 还有……凯撒。 金髮的贵公子躺在一个圆柱形的培养舱里。 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睡眠。是等待被“置换”的容器。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 暗红色的光晕正在向祭坛中央收缩,全部涌入诺诺体內。她的身体在微微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蛇。她的眼睛睁著,望著天空,空洞得令人心碎。 她还活著。 但很快就不会了。 路明非发出了一声嘶吼。那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龙类的咆哮。那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混合了绝望、愤怒和疯狂的吶喊。 他从山丘上冲了下去。 断腿再也支撑不住,他直接滚了下去,身体在碎石和断木上撞击,留下斑斑血跡。但他没有停,滚到山脚后,用村雨撑著,再次站起来,冲向庄园的围墙。 结界就在眼前。 暗红色的光膜,厚实得像是实质的墙壁。 路明非举起村雨,用尽最后的力量,斩了下去。 刀锋撞击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结界表面盪起涟漪,但纹丝不动。 “没用的,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那是用黑王遗骨製作的炼金结界,专门为了防备外人干扰。以你现在的状態,不可能打破。” 路明非不听。 他再次举刀,斩下。 又一次。 又一次。 村雨的裂痕在扩大,刀身开始崩碎。他的手虎口被震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但他没有停,像一头髮狂的野兽,用身体撞击著结界。 庞贝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转过头,看向结界外那个血人,挑了挑眉。 “居然还活著。”他轻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真是顽强的蟑螂。”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两个穿著黑色鎧甲、手持巨斧的护卫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结界——他们身上有特殊的通行符印——走向路明非。 “处理掉。”庞贝说,转回身,不再关注。 仪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暗红色的能量几乎全部涌入了诺诺体內,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血管里流动著暗金色的液体。那是黑王基因在被“激活”和“提纯”。 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眼睛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结界外,路明非看著那两个逼近的护卫,看著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巨斧,看著身后纹丝不动的结界,看著祭坛上正在死去的女孩。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残破的身体。 右臂没了。 左腿断了。 胸口两个洞。 浑身是血。 力量耗尽了。 村雨快碎了。 什么都没有了。 除了…… 这条命。 路明非抬起头。 深褐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犹豫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他放下村雨。 刀插在地上,像一座墓碑。 然后,他伸出仅剩的左臂,张开手掌,按在了结界上。 “路鸣泽。”他轻声说。 “我在,哥哥。” “再和我做一次交易。” “帮我。”他看著路鸣泽,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帮我过去。” 路鸣泽歪著头,金色瞳孔里倒映这路明非摇摇欲坠的身影。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嘲弄,嗤之以鼻,还有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代价呢,哥哥?”男孩轻声问道。 “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我的了,帮你斩杀尼德霍格那头出生的时候,你最后的四分之一已经用完了,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以及你未来的种种可能都已经抵押给我了欧哥哥。” 路明非笑了。 一个很淡、很疲惫的笑。 “我的一切。”他说,“灵魂,记忆,存在本身。所有剩下的、还没被你拿走的东西。全部给你。”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 “彻底抹去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痕跡。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没有人会记得我,诺诺不会,师兄不会,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加图索家的劳什子也不会,这样够不够?” 路鸣泽的笑容凝固了 “值得吗?”路鸣泽最终问,“就算你进去了,也可能救不了她。你可能会死在她面前,让她亲眼看著你为她而死。那对她来说,也许是更残酷的结局。” 漫长的沉默,极光在铅灰色的天空上流淌,绿色光芒映在路明非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灵。 路明非看著结界內,看著诺诺正在熄灭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她,不知道值不值得。我只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站在这里,看著她死。” 路鸣泽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悲伤。 “如你所愿,哥哥。” 男孩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在路鸣泽的手心中绽放,火焰的中心,一股来自古老炼金术组成的契约符文正缓缓生成。 “最后一次交易。”路鸣泽的声音失去所有情绪,变得冰冷而空洞,正如前几次交易一般,毫无半点人性,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我给你足够打碎这垃圾结界,以及能確保陈墨瞳能够存活下来的力量,代价是,行动结束之后,无论成功与否,哥哥你就不会在存在与这个时间线,你的存在將被彻底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你是谁,契约生成之后,不可更改。” “別废话了,来叭,这次多少倍增益都无所谓了,榨乾我最后一丝价值,但要保证师姐平安的从那个破祭台里出来。”路明非没有犹豫,把仅剩的那只手按在了那团火焰上 灼痛从掌心一路烧到灵魂深处,路明非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不是实质的东西,而是跟根本的,构成路明非存在的基础。记忆,牵绊,自己被爱过的痕跡(几乎没有),以及存在过的证明都在那团火焰中灰飞烟灭。 他的视线在变暗,世界在褪色,连疼痛都在远去。 但他不在乎。 火焰吞没了他的身体。破碎的骨骼重新接合,撕裂的肌肉疯狂再生,胸前那个贯穿性的空洞被暗金色的物质填满。背后,新的膜翼撕裂血肉展开——不是之前的黑色,而是燃烧著血色火焰的猩红之翼。 “power overwhelming!不朽之躯!medieval man!万军之主!凡那些逆我们的,就叫他们死去!”路鸣泽庄严地下发敕令,无数的龙文在他的瞳孔中闪现。 龙骨状態,再次降临。 路明非的瞳孔,彻底变成了金色。 不是暴血的亮金,也不是龙骨的暗金,而是一种更纯粹、更至高无上的、仿佛能点燃世界的金色。 熟悉的力量再度回归身体,那依然暗淡的瞳孔闪烁出耀眼的金光,破碎的躯壳被这股霸道的力量强行一寸寸归位癒合,世间的一草一木、一丝一缕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这是路鸣泽递来的赠礼,更是一张驶向彻底消亡的单程票。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在犹豫几秒,祭台之上的诺诺就有可能因为自己的犹豫而失去生命。 “去吧,哥哥。”路鸣泽飘在半空,撑著黑伞,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又孤独,“去演完你作为『英雄』的最后一场戏。” 他按在结界上的手掌,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结界开始哀鸣。 暗红色的光膜上,裂痕以他的手掌为中心,疯狂蔓延。那些流动的黑色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像是被火焰烧毁的纸。 两个护卫察觉到了危险,举起炼金武器朝路明非冲了过来。 路明非只是一个眼神,那两个护卫就已经化为泡影,消失在这天地间。 楔子 噬神者的黄昏 融合已经开始了。 黑王基因的提取物正通过诺诺的血液净化,稳定,然后通过密密麻麻的管线导入凯撒体內。 诺诺能感觉到那种狂暴的力量,混乱,古老,充斥这毁灭的欲望。 『不行,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这个不可一世的红髮魔女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肉,仍人宰割,没有任何办法。 但是缓衝是有极限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那些插在祭坛上的触鬚正在无止境的吸收著自己身体的血液,还在抽取她的灵魂。 记忆的片段不断在诺诺的眼前浮现又消散。她记起自己第一次在女厕所见到路明非时,他蹲在地上,眼睛像被人遗弃的小狗,湿漉漉的……想起电影院外,坐在自己副驾驶的他,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想起在圣心仁爱医院里,那个傻子儘管已经变成了怪物,也用自己最柔弱的身躯替她拦下了必死的结局…… “路…明非…”诺诺呢喃。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穿了逐渐混沌的意识 他现在在哪里?在和黑王战斗吗?贏了吗?受伤了吗?如果他贏了,会不会赶过来…不,不要过来。这里是个陷阱,如果庞贝这边的计划失败了,那路明非会是他留存的第二种方案。 “时间差不多了。”庞贝看了眼腕錶,放下酒杯,走向主控台,“共鸣度达到89%,稳定率97%。可以开始最后阶段了,灵魂连结的建立。” 庞贝按下了一个猩红色的按钮。 祭坛上的龙文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诺诺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从灵魂深处爆发,那些触鬚开始从他身上汲取跟深层次的东西。不是血液,不是记忆,是构成她人格核心的『本我。』 与此同时,培养舱里的凯撒突然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凯撒·加图索的眼神,太冰冷,里面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情感。金色的瞳孔深处,隱约可见另一个灵魂的倒影:银髮,微笑,属於庞贝·加图索的、贪婪的面容。 “不……”诺诺想要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她看到凯撒,或者说,庞贝操控下的凯撒,抬起手,按在了培养舱的內壁上。培养液开始沸腾,更多的管线连接到他身上。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龙鳞,骨刺刺破皮肤,背后的肩胛骨开始不正常地隆起。 夺舍正在进行,这位加图索家的家主,正用一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来夺舍自己唯一的儿子,加图索家族未来的家主,要是让罗马那群老不死的傢伙知道的话,他估计自己得被砍成臊子。 而诺诺,正在被活生生地抽空,成为这场转生的燃料。 酒红色的瞳孔里不在满是绝望,而是发自內心的解脱,她知道,一旦自己死在这里,肯定会有人拼死也要给她报仇,但诺诺不希望他现在出现,她不希望自己最悲惨的模样让他看到,她要永远活成他记忆里那个骄阳似火的大姐大,那个能永远能將他护在身后的师姐。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保护其他人的角色,到最后才发现,她终究是那个等待被拯救,无力的“钥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诺诺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就在这一秒。 宫殿穹顶,被炸开了。 那个她最不希望来的人炸开了穹顶,朝她飞奔而来。 那不是爆炸,而是结界被撕裂后的哀鸣,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猩红色的火焰从裂口中倾泻而下,属於王的愤怒在这一刻依然达到顶峰。 火焰中,一个身影坠落。 他砸在祭坛边缘,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撑地面。巨大的衝击力让整个宫殿都在震颤,祭坛上的龙文明灭不定。猩红的膜翼在他身后缓缓收拢,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灼热的风。 路明非抬起头。 他的状態看起来糟糕透顶,新生的皮肤下面能看到暗金色的血管在疯狂搏动,眼睛一只维持著人类的深褐色,另一只已经完全龙化,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胸前那个被填满的空洞边缘,血肉仍在不断撕裂又再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激烈衝突。 但他还是来了。 在相隔30公里之外的卡塞尔学院击杀了被引诱復活的尼德霍格,知道诺诺有生命之危,拖著残缺的身体,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那怕他知道这次真要死在这里了,但他仍就无悔。 诺诺睁开眼睛,儘管身体被束缚在祭坛的中央,但她还是看到了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路明非。 “路…明非…你个傻子…”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不敢相信,不敢期待,她…怕这只是一场幻境,一场自己临死之前的一种奢望。 路明非看向她。 在看到诺诺被束缚在祭坛的中央,脸色参拜如纸的瞬间,他那只还属於人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师姐…”路明非那被龙血灼烧过的嗓子费力的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摩擦过一般,“我来晚了。” “不…你个傻子…”诺诺拼命的摇著头泪水从她那酒红色的瞳孔里缓缓流出,“这是陷阱…你快走。” “我知道这是陷阱。”路明非缓慢站起身来,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的咯吱声。“所以,我才要来。”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是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站在对面的庞贝已经从爆炸的声音中缓了过来。 路明非转向庞贝。 那一刻,整个宫殿温度骤然下降,时间仿佛暂停一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温,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自於灵魂层面的冰冷杀意。 路明非朝庞贝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威亚就更盛一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要速战速决。 庞贝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他打量著路明非,银色的眉毛微微挑起。 “真是令人惊讶。”庞贝说,声音依旧平稳,“我以为黑王至少能拖住你三天。没想到……短短十二个小时就解决了。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潜力,路明非同学。” “少废话。”路明非提著快要断裂的村雨朝著诺诺走了过去。 “放弃吧,仪式开始就不会被中断,就算尼德霍格亲临都没用。你现在这个状態,还能战斗多久?十分钟?五分钟?在你力量耗尽之前,仪式就会完成。到时候我將拥有黑王的力量。而你,会死在这里。”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对著束缚诺诺的那些触鬚,虚空一握。 “言灵·审判。”金色的瞳孔开始燃烧,仿佛在透支这路明非最后一丝力气。 但不是完整的审判。他现在的状態无法支撑那种高危级別的言灵释放。所以他只用了最基础的“切割”状態,空间本身化作无形的刀刃,精准地斩断了祭台上所有的触鬚。 祭台最后一根黏糊糊的触鬚被斩断的剎那,诺诺身上的束缚一下子没了,她踉蹌的从祭台上方跌落,却没有获救后的如释重负。 那股缠绕周身的窒息感尚未散尽,四肢百骸还残留著无法言说灼痛感,可比皮肉之苦更痛苦的,是瞬间席捲脑海的空洞与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骤然坠入无边的虚空。 “不可能!”庞贝的尖叫穿透漫天尘埃,昂贵的西装被气浪掀得莎莎作响,就如那年將楚子航的存在抹去一般,眸子里透露著无法言说的惊恐“你的力量早应该隨著黑王的死亡而归为虚无,剩余的龙血连维持生命都勉强,怎么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诺诺听清了庞贝的弦外之音,心中顿时一紧,这个傻子,明明自己刚经歷一场生死大战,自己的身体机能已经到达他所能承受的最高附和了,还偏要逞强来跑来救自己,这是个傻子啊… 路明非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托著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 “路明非…”诺诺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我…你快走,別管我了…我不想…” “你做得够多了,师姐。”路明非轻声说,用那只还属於人类的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接下来,交给我。” 路明非將诺诺平稳的放到地上,转过身,再次对上庞贝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庞。 祭坛另一侧,培养舱里的凯撒睁开了眼睛。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同时存在著两个灵魂,凯撒自己的、挣扎的意志,和庞贝冰冷的、占据主导的意识。 哈哈哈哈哈!你这杂碎中断了我精心布置的仪式又如何?”庞贝的笑声狰狞刺耳,“锚点已经根植完毕,凯撒现在只需杀了你,取走你身上的那些未知的权柄,这场仪式便会按部就班,顺利落幕,而我,將成为混血种的王。” “这还得多谢你了,路明非,如果不是你將黑王斩杀,我也不会这么快实现我的计划。” “杀了他,凯撒。”庞贝淡淡的说道。 培养舱的玻璃炸裂。凯撒,或者说,庞贝操控下的凯撒走了出来。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暗金色的龙鳞,背后的肩胛骨隆起两个巨大的肉瘤,隨时可能破体而出。他的手指已经变成利爪,瞳孔完全变成金色,但眼神深处,还残留著一丝痛苦,一丝挣扎。 那是凯撒自己的意识,在夺舍过程中尚未完全湮灭的部分。 “该死。”路明非握紧了还未断裂的村雨,“你还能算人么?” 人?哈哈哈。”庞贝的笑声里浸著刺骨的阴森,“做那个一直被你们这些高阶血统混血种踩在脚底下的废物?路明非,若不是你血统足够拔尖,昂热又肯把资源堆在你身上,你早该和我一样,匍匐在权力脚下做它的僕从。现在我离成功只差一步,没人拦得住我,你也不行。” 说罢庞贝抬手指向路明非,凯撒得令,稳步朝著他走了过去。 路明非看著朝自己走来的凯撒,深呼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仗很难打,不是难在打凯撒,以他现在这种状態,哪怕以命换命,他也有七成把握斩了凯撒。难的是,他必须在不杀死凯撒的前提下制服对方,將他体內那骯脏的锚点从他身上拔除,还要提防庞贝的后手。 而且,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能感受到和路鸣泽换取的那股力量真在淡化,他能感受到,和路鸣泽签订的契约开始生效了。 他想起楚子航的脸,想起芬格尔那张贱不兮兮的脸,想起诺诺那骄傲的面庞,想起卡塞尔学院秋天的梧桐树,“真是捨不得啊…”路明非喃喃著,那些画面变得模糊,像极了浸了水的油画。 但他必须撑住,退无可退。 …… 凯撒动了他的速度快得离谱,融合了黑王基因碎片,又被庞贝用炼金术强行提升,此刻的他已经无限趋近与初代种的实力。 只是第一步踏出,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就蛛网般碎裂。紧接著,他已经跨越二十米的距离,利爪直取路明非的咽喉。 路明非没有躲,他抬起已经完全龙化的手臂硬接了这一爪。龙鳞与龙鳞的碰撞,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啸。火花四溅中,路明非被巨大的力量推的向后滑行了三米,脚底在地面犁出三米深沟。 “就这么点力气?”路明非抬起头,对凯撒体內的庞贝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看来,黑王的基因碎片被你这种垃圾用上,简直暴殄天物,要是尼德霍格知道了,会不会重启时间第一个先杀了你啊?。” 他在挑衅庞贝,必须把凯撒的全部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不能让战斗波及到诺诺。 凯撒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的攻击不再是简单的爪击,且在攻击的途中使用了【言灵·镰鼬】庞贝这个老疯子,是真急了,『二度爆血』都用上了。那些温顺的镰鼬在凯撒爆血的瞬间,瞬间躁动了起来,他们的身体进化出利刃,目標一致的朝路明非攻去,上千道无形的风刃在密闭空间中疯狂旋转,每一道都能轻易切开钢铁。 路明非瞳孔收缩,赤金色的瞳孔在不断燃烧。 如果只有他自己,他可以硬扛,或者用更高阶的言灵对冲。但他身后是诺诺,一个现在虚弱得连站起来都需要搀扶的普通人。 所以,他做了一个最笨的选择 他张开双臂,背后的猩红膜翼向前合拢,像盾牌一样把自己和身后的诺诺包裹在內。风刃斩在膜翼上,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切割声。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溅出,洒在诺诺脸上,还是温热的。 “路明非!”诺诺尖叫。 “別动。”路明非的声音从翅膀后面传来,有些闷,但异常平稳,“躲好。” 诺诺心里一紧,猛地抬头看过去。她下意识地想往前冲,想將他的痛苦分担一下,可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她怕啊,就自己现在这个状態,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搀扶,自己过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得让他分心护著自己,又成了拖累。 风刃的切割持续了整整十秒。 路明非缓缓展开翅膀。那对曾经遮天蔽日的膜翼此刻千疮百孔,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的骨头都断了,只靠一点皮肉连著。 但他身后的诺诺,连一根头髮都没少。 “就这?”路明非抹了把脸上的血,看著凯撒,笑容更讽刺了,“庞贝,你操控凯撒的身体,就只会这种挠痒痒的招数,尼德霍格知道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千万年以来的谋划就是一个耻辱啊?” 他在激怒对方。也在爭取时间 路明非每一次呼吸,他都在感知这个宫殿的结构。出口在哪里,承重墙在哪里,哪里有可能的逃生通道……同时,他也在感知凯撒体內的状况,两个灵魂的爭夺,庞贝对凯撒意识的的夺舍马上接近尾声,在不快一点,愷撒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那样,他就只能杀了愷撒。 找到了。 在凯撒的胸腔正中,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团异常的能量波动。那是庞贝建立的“灵魂连结锚点”,也是他操控凯撒身体的中枢。只要破坏那个锚点,庞贝的意识就会被迫撤回,夺舍就会终止,凯撒就有机会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问题是,怎么破坏? 直接攻击心臟?凯撒会死。用精神衝击?他现在的状態,没有把握在不伤及凯撒本我意识的前提下精准击碎锚点。 而且,庞贝可不会给他时间思考。 果然,凯撒再次动了。这一次,他没有使用言灵,直接近身。 利爪,肘击,膝撞,扫腿……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致命,带著加图索家族千年传承的杀人术的影子。凯撒自己的战斗本能及意志,被庞贝利用,发挥到了极致。 路明非只能接招。 他躲不得半分,每一次避让都可能把诺诺推到攻击的锋口,全力还击更是奢望,稍有失手就会失手误杀了凯撒,就连大范围言灵都绝不敢催动,一则怕波及诺诺,二则怕震垮宫殿,彻底断绝所有退路。 所以他选择最笨拙、也最痛苦的方式,用身体去硬扛凯撒的攻击。 利爪瞬间撕开路明非侧腹,温热的血当即渗湿衣料,他牙关紧咬强忍剧痛,反手一拳精准砸在凯撒肩胛骨,力道堪堪破掉对方攻势,却刻意留了余地未伤及要害。凯撒悍然反击,膝关节狠狠顶向他的胸口,旧伤刚结痂的裂口轰然绽开,暗金色血液狂涌而出,他低闷一声,手肘顺势直击凯撒膝侧,硬生生迫其身形歪斜。 本能。 在这个瞬间,两人都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 愷撒在失去重心的剎那,扫腿如钢鞭般横抽而过,重重地踢在路明非的小腿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祭台上清晰可闻。路明非踉蹌了一步,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神经,但他那双泛著赤金色的瞳孔里,却透出一股近乎荒诞的狠戾。他顺著那一踉蹌的势头,五指如钢鉤般死死扣住了愷撒的脚踝。腰间攒起全身力气,猛的一甩,將人狠狠扔出祭台之外。 每一招,每一次和凯撒交手,路明非的身体就崩溃一分,他真的没有时间和凯撒继续耗下去了。 诺诺看著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到路明非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流血,每一次为了保护她而放弃反击的机会。她狠自己的无力,明明自己才是他的老大,可凭什么到最后还得自己的小弟拼尽生命来拯救自己… “路明非……”她轻声说,“別管我了……你走吧……” “师姐。”路明非头也不回,声音严厉,“我说过,这次轮到我来救你,让我眼睁睁的看著你死,我做不到,自己的老大都救不了,那还当什么小弟。” 老大。 这个称呼让诺诺的心臟狠狠一抽。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开著红色法拉利把他从电影院“捞”起来时,他坐在自己副驾怯生生地问:“师姐,我能叫你老大吗?” 她说:“可以啊,以后我就是你老大,你就是我小弟了。” 然后这个称呼,一叫就是这么多年。 楔子 未曾道別的消失 凯撒又扑上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疯,庞贝好像彻底没耐心了,根本不管凯撒身子吃不吃得消,把黑王基因里那点邪门力量一股脑全逼了出来。 他的后背那个鼓胀了半天的肉瘤“噗”地炸开,一对歪七扭八、骨头支棱的膜翼硬生生撕开皮肉,撑了出来。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铁青色的鳞片,嘴角咧到了耳根,满嘴的牙又尖又长,白得瘮人。 半龙化了,来不及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一旦变成这样,凯撒的拳头会更硬,攻击会更加拼命,可他自己那点清醒而可怜意识,也会被庞贝进一步压得更死。再拖下去,凯撒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只能拼了,干他丫的。 路明非狠狠吸了口气,非但没退,反而埋头撞了上去。 那双赤金似的眼瞳亮得嚇人,暗红的膜翼在身后猛地张开,不是为了守,是为了冲得更快。“来啊,杂碎!”他吼了一嗓子,整个人像块被砸出去的石头,直直迎向半空中的凯撒。爪子撞爪子,骨头碰骨头,闷响听得人牙酸。 紧接著,路明非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乾脆把左边身子让了出去。 庞贝大概率没有算到,路明非会这么不计后果的將自己还算完好的身体就这么送了出去。 凯撒那只已经不成样子的手爪,“嗤”一声捅穿了他的肩膀。路明非脸白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几乎同时,他自己龙化后变得尖利的右手並紧,像把磨快了的刀子,戳向凯撒心口,戳向那个本不该存在哪里的,连结庞贝意识的『锚点。』 庞贝操控下的凯撒,动作明显僵了一瞬。那双浑浊的黄金瞳里,闪过一丝属於庞贝本人的错愕和惊怒。 他大概没算到,路明非敢用以伤换伤的方式来换一个机会。更没算到,路明非能找到他精心种植“锚点”,那个连结著他遥远本体与这具容器意识的脆弱枢纽。 路明非的指尖,在凯撒胸腔內那团混乱狂暴的能量中,精准地“捏”住了什么东西。 【言灵·破灭】一股低沉龙吟从路明非的嘴里溢出。 那本不该存在的的锚点隨著龙吟的溢出消散在凯撒的体內。 凯撒的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隨著庞贝威压的消失,迅速褪去了金属般的扭曲感,变回了属於人类的呻吟。 凯撒的意识虽然重新占据主导,但是残留在他体內的黑王基因还未彻底消除,半龙化的身体还未恢復。 凯撒眼中的浑浊如同潮水般退去。低头,愣愣地看著路明非那只没入自己胸膛的手,又抬头,看向路明非被自己爪子贯穿的左肩,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滴滴答答的落在了地上。 “路…明非。”凯撒艰难的开口,嗓子沙哑的像破风箱,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全是茫然和痛苦。 “没事了,老大。”路明非裂了咧嘴,抽回了还在凯撒体內的龙爪。肩膀上的伤口疼的让他有点遭不住猛的吸了口冷空气,『都最后一次交易了,就不能让我无痛当回英雄嘛,这该死的奸商。』路明非內心嘟囔著。 “那老王八蛋的锚点已经被我抹除了,现在他一时半会还不能再次重来,看看身体能不能听使唤。” 凯撒想点头,可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龙化的特徵在消退,可这过程就像有人拿銼刀刮他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庞贝那张已经扭曲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怎么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把小刀,他趁著路明非和凯撒敘旧的时间,立马朝诺诺方向瞬移了过去。 “师姐小心。”路明非感知到了庞贝的动作,刚要提醒诺诺,但还是慢了几秒,刀尖已经抵在的诺诺的喉咙上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兄弟情深,可真让人感动啊,但是,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路明非同学。”庞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点火气,只有一种不像活人的平静感。 路明非全身肌肉紧绷,“放了她。”他声音低沉的嚇人,仿佛被入侵领地的雄狮,发出阵阵低吼。 “这个可以有。”庞贝的动作稍稍停缓。“但是得你自己来换,別耍任何小动作,一旦被我发现,我就不知道后果是什么样的了。”说著,牵制主诺诺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 “別听他的,你快走,別管我了。”诺诺使劲挣扎著,可庞贝扣著他肩膀的手像铁铸的,餐刀又往皮肉里陷了半分,鲜红的血液从诺诺白净的皮肤里流了出来。 路明非看著诺诺。看著那双总是又倔又亮、此刻却全然事泪的红眼睛。他看著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全是对自己的担心。 他忽然笑了笑。很淡,很平静,像是终於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师姐,我说过的,这次我保护你。”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诺诺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抬起脚,真的朝庞贝走过去。 左边肩膀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淌,小腿骨头可能裂了,胸前被黑王掏过的地方也在一跳一跳地疼。可他走得挺稳,眼里没有了快要消失的遗憾,赤金色的瞳孔眨都不眨。 “不要…你个傻子…滚啊…”诺诺哭的话都说不连贯,她拼命的想要挣脱庞贝的束缚,可是刚经歷过炼金矩阵的她,挣脱不开。 凯撒想衝过去,可半龙化褪去的痛苦让他单膝砸到地上,一时半会跟本起不来。 路明非走到离庞贝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放人。”他说。 “该干什么不用我多说吧,路明非同学,只要你肯乖乖配合,她自然会没事的。”庞贝那扭曲的面孔挤出了一个渗人的微笑。 路明非闭上眼睛。他把自己身体里紧绷著的那股劲儿全鬆了。赤金色的光从他那满身龙鳞底下透了出来,忽明忽暗那是黑王的、也是他向路鸣泽交换而来的力量,现在毫无遮拦地摊开在庞贝眼前。 庞贝眼睛亮了,他鬆开诺诺,任由她软倒在地,左手抬起,直接按在路明非额头上。 银色的光从他掌心流出来,往路明非脑袋里钻,那是灵魂连结的炼金阵,一旦连结种植成功,阵法开启,路明非就会在痛苦中失去自我。 就在锚点要种植成功的那一秒,路明非睁开的眼睛。 他那原本赤金色的瞳孔在无意识的状態下淡化了,那不在燃烧的黄金瞳淡化成都属於他自己的深褐色的瞳孔,浑身的龙鳞在那一刻尽数褪去。 那深褐色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你知不知道,”路明非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閒聊,“跟魔鬼做交易,最忌讳的是什么?””路明非的声音很轻。 下一秒,他体內独属於路明非存在的的,最底层的的力量在此刻轰然爆发。 这是路明非最后的底牌。是他与路鸣泽交易了四次之后,內心最深处残留的唯一一块,独属於他自己的,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跡,是他爱过,恨过,痛过,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现在,他把这些全部点著了。 “真是个疯子。”锚点的炼金阵还没种植完毕,就被路明非体內本我的力量硬生生冲碎。庞贝闷哼一声,被冲碎的力量全部加以反噬给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看向路明非,第一次觉得,自己小看了眼前这个衰仔,他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子,燃烧自己的本源,轮迴都轮不到你。”庞贝愤恨的盯著路明非。 谁知道呢。”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也带上了空灵的迴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概…我这种人,也就这点东西,还能拿得出手了吧。” 他转过头看向诺诺。 诺诺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她看到他的身体在发光,在变得透明,像是隨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她看到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悲伤。 “师姐,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路明非轻声说。 “不…不行…”诺诺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话都说不请,只剩喃喃的呜咽声。 “傻子…你別走…我…”诺诺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路明非就要从她的世界消失一般,让她恐慌,她曾经想赶走这只傻猴子,让他去走自己的路,现在她就要如愿了,却不是因为傻猴子要去走自己的路了,而是傻猴子就要死了。 “我知道,师姐。”路明非笑了笑,他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指已经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所以师姐,你得好好活下去,连带著我的那份一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悔,因为他没有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没有让那她成为自己內心的遗憾,他做到了。 他始终记得楚子航跟他说过的话,楚子航说苟且偷生这种事会让人无法原谅自己,比起死亡,那无止尽的悔恨还要更痛苦,索性,他没有让这份痛苦再次延续下去。 他看向凯撒。 凯撒已经勉强撑著站起来,正望著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翻腾有愧,有痛,有谢,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之间的认可。 “没事了,老大。” 凯撒想开口说什么,但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是他的愚昧无知,才导致了现在这种局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庞贝身上。 庞贝已经恢復了表面的镇定,但眼神里惨留的惊恐和慌乱泄露了他此刻在强装正定,毕竟,谁都不想对上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他没有时间了,不远处的路明非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抬起那只虚无縹緲的手,对著庞贝,微微一握。 【言灵·续无】 隨著路明非轻轻一握,一股轻吟的龙文从他的嘴里缓慢流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万丈光芒的衝击。 庞贝的身体却僵住了,他脸上的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然后骇然的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皮肤下的血管也隨著龙文的吟出,变得淡化。 他试图去回忆什么,却发现自己刚刚盘算的计划细节正像风吹过沙煲般,一点一点的消亡。他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对面那个快要消失的影子是谁。 隨著龙文吟唱结束,庞贝也从这个时间线上被抹除,抹除他这与这个世界的联繫,血脉都传承,权利的印记,歷史承载的轨跡,等所有构成的庞贝·加图索存在与世间的证明,正被一股超自然力量强行,暴力的抹去。 十秒,也许可能更短,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主彻底从这个时间线上消失了。 宫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远处隱约的海浪声。 路明非的身影,也淡到了极限。他低头,最后一次看向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的轮廓。 只有诺诺压不住的哭泣声和凯撒充满无奈的嘆息声。 “喂,路鸣泽,你个奸商。”他在生命走到重点的时候,还能不忘记骂他,他的声音带著点疲惫,又有点像是自嘲,“这次算我贏了吧?” 没人回应他。但他好像听见那个男孩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声,轻轻的,有点复杂,像嘆息,又像替他鬆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诺诺。他想说最后一句话,想叫她別难过,想告诉她,她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好狼狈,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大姐大,想让她像以前那样扬著下巴笑,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红髮小巫女。可他发不出声音了。 他想记住她最后的样子,那个红头髮,脾气暴躁的,但又特別爱逗弄他的,总让他仰望又让他忍不住靠近的小巫女。 可惜,来不及了,他的时间到了。 最后一眼,他看见诺诺强撑著自己虚弱的身体朝自己扑了过来,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他的身体散成了无数光点,浮在空中,最后在无声中化为虚无。 没有血跡,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仿佛那个名叫路明非的傻子,真的没有存在过,只是他们所有人的一个梦,梦醒了,他就不存在了。 诺诺扑倒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地面上,手在空气徒劳的想要抓取什么,但都空无一物,只有那凉嗖嗖的空气在她手心滑过,诺诺双臂紧紧环抱著自己,仿佛记忆里的那个他还为消失。 她张著嘴,却难过的说不出一句话,眼泪疯狂涌出,却哭不出像样的悲鸣。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路明非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她眨了眨眼,脑海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溜走。她记得刚才很害怕,很伤心,心口痛得像被挖空了。可为什么?为了谁? 她皱眉,努力回想。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个子不高,有点瘦,总是低著头……是谁? 那是契约开始將路明非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擦除。她感觉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东西正从脑子里被抽走,像退潮,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她用力去想,头开始尖锐地痛起来,越想,那影子就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酸楚的感觉,盘旋在空落落的心口。 但记忆的流逝,快的像握不住的沙。 “不……”她捂住头,蜷缩起身体,发出困兽般无助的呻吟,“別走…回来…求你了…回来…”她记不起他的名字,脑袋里只有那个模糊的身影的消失。 可连她再怎么苦苦哀求,那个身影都渐渐模糊了。 宫殿剧烈摇晃,巨大的裂缝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蔓延,冰冷的海水如同涨潮般从各处缺口轰然涌入,迅速吞噬地面。 凯撒强忍著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剧痛,挣扎著想要衝向那个瘫坐在祭台中央的红髮身影,然而他刚想要过去的时候,身体仿佛遭不住这么强烈的负荷,让他刚起步就一个跟蹌。 就在这时 上方传来金属撕裂与引擎的尖啸!宫殿顶部被某种巨力悍然破开,强烈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昏暗的海水与尘埃,將混乱的室內照得一片惨白。一架涂著卡塞尔学院徽记的、流线型的小型潜水飞行器,以近乎蛮横的姿態悬停在破口处,激盪的水流形成漩涡。 这一直是卡塞尔学院的传统,自己培养的屠龙武器在前方打生打死,而快要接近战斗尾声的时候,自己的救援队,或者是说执行部主力队员会立马出现並接管战场。 舱门弹开,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速度极快。是苏茜。 她束起的黑髮在气流中有些散乱,湿透的作战服紧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著一丝紧绷的焦灼。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瞬间锁定即將被海水淹没的诺诺,以及不远处的凯撒。 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凯撒一眼,径直扑向诺诺。动作乾脆利落,避开地上嶙峋的碎石和迅速上涨的海水,一把將浑身湿透的女孩从冰冷的水里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抱紧我。”苏茜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在宫殿崩塌的轰鸣中清晰传入诺诺耳中。 诺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和接触惊醒了一丝神智,涣散的目光落在苏茜脸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攥住了苏茜的衣襟。 苏茜抱著她,转身就朝飞行器垂下的应急索道衝去。经过凯撒身边时,她脚步微顿,快速扔下一句:“能跟上吗?” 凯撒咬著牙,看了眼自己那衣不蔽体的身躯,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水,重重一点头,踉蹌著跟在后面。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上涨的速度快得嚇人。头顶不断有巨大的装饰结构和碎石砸落,激起更大的浪涌。飞行器上的救援人员拼命朝他们挥手,索道在摇晃。 苏茜先將诺诺稳妥地送上索道,由上面的队员接应拉上去,隨后和凯撒先后攀上。就在他们脱离宫殿顶部破口,升入飞行器腹舱的下一秒,只有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声。 轰隆!!! 下方传来沉闷如巨兽哀鸣的巨响,整座辉煌的庄园彻底瓦解,被无边的海水吞没,只剩下翻滚的浊流和上涌的气泡。 飞行器迅速拉升,破开海水,冲向海面。 当他们衝出波涛的那一刻,芝加哥的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正透出一点点冰冷的、鱼肚白的光。极光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颳得人脸生疼的海风。 更大的救援舰船已经赶到,探照灯的光柱交叉扫过起伏的墨色海面。甲板上人影幢幢,一片忙碌的嘈杂。 飞行器刚在甲板停稳,舱门还没完全打开,有一两个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过来。 是芬格尔和楚子航。芬狗头髮乱得像即將枯死的杂草,眼睛里全是血丝,楚子航一把扒住舱门边缘,视线急迫地扫过里面的人。看到被苏茜扶著的、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睁著眼睛的诺诺时,他明显鬆了口气,但隨即眉头又狠狠拧紧。 “诺诺!老天…你还好吗?”芬格尔的声音有点抖,然后目光急速转向后面脸色惨白、被医护人员接住的凯撒。 楚子航表情凝固,他看向诺诺,语速快得惊人,“路明非呢?那小子不是跟你在一块吗?他人在哪儿?” 诺诺浑身猛地一颤。 路明非。 这个名字像根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她的脑海。 很熟悉的名字,熟得让她心口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无法忍受的绞痛,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混合著髮丝滴落的海水,冰凉又滚烫。 她抬起头,看著楚子航焦急万分的脸,看著周围隱约围上来、面带关切或紧张的熟悉面孔。 她张了张嘴,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却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音节。 那个名字带来的剧痛和空洞如此真实,可与之相关的画面、记忆,却是一片茫茫的、令人心慌的空白。 “我…”她努力的发出一个气音,声音沙哑破碎,带著浓重的困惑和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悲伤,“我不知道…”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楚子航。 “我不知道…他是谁”诺诺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路明非从自己那被抹去的记忆里给生拉硬拽出来,但是自己怎么都想不起来。 楚子航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了,像是一张骤然定格的面具。他张著嘴,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刚刚在医护人员搀扶下走过来的凯撒,也猛地停住了脚步,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比海水更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窜上他的脊背。 甲板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海浪声和机械的嗡鸣。 所有人都看著诺诺,看著那双曾经明烈如火、此刻却盛满泪水与全然茫然的深红色眼睛。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恐怖,悄然瀰漫开来。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强行从他们的世界里抹去了。 有什么重要的人,消失了。 永远地,连存在过的痕跡,都一起带走了。 海天相接之处,太阳终於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將第一缕纯粹的金色光芒泼洒下来。那光芒刺破铅灰,落在波涛起伏的黑色海面上,铺开一条细碎闪烁的、晃眼的金色道路,仿佛通往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光很亮,也很冷。 只是那条被照亮的路上,再也没有那个总是低著头、习惯性缩著肩膀,却总会在最要命的关头,咬著牙,颤抖著,又无比坚定地挺身而出的衰仔了。 他贏了该贏的仗。 他救了想救的人。然后乾乾净净的从这个混乱而又悲愴的时间线消失了,连一声最轻的告別,都未曾留下。 楔子 寻找记忆里的缺失 距离那场被称为“最终之战”的战役已经结束了快三个月之久,这是卡塞尔学院自建校以来,伤亡人数最多,且损耗最为严重的一场战役。 卡塞尔学院重建速度快的惊人,仿佛那场几乎將学院夷为平地的战爭,只是平时下的一场暴雨,雨过天晴,一切都能被迅速磨平。 只有冰窖最底层,那刻阵亡人员的名单的黑曜石墙壁,却新增了好多我们熟知,且有些陌生的名字,这些名字,时刻提醒这卡塞尔学院高层,和秘党的诸位,那场大战之惨烈,毁坏之严重。 … 装备部终於从那阴暗如地沟的地下室般进了跟宽敞,防护等级更高的新基地,那群疯子为了庆祝,在新基地搞了一次“可控”的爆炸艺术展,可结果確实,差点把整个新基地从里到外,全部『翻新』一遍。 学生们照常上课,在《龙族普系学》的课堂上打哈欠,在实战课上被执行部的那群出生揍的鼻青脸肿,在深夜安静的宿舍里,刷著“守夜人”论坛里的各种大事,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只不过有一张刻意维持,甚至用力过猛的错觉。 只不过一向活跃的新闻部部长,那个万年没毕业的芬格尔在这三个月却没那么活跃,甚至在学院里也不曾看到他的身影,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就连他的导师古德里安也没有见到他人在哪。 还有那个狮心会会长,杀胚楚子航,自从那场大战过后,他整个人不似之前般按时完成研究生课题,是的,他现在是施耐德教授手底下唯一的研究生,但是他现在天天就往富山雅史教员的办公室跑,从早上富山雅史进办公室的那一秒,跟著他进去,到晚上落寞的走了出来,没人知道那场大战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每天都很失魂落魄,好似丟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诺诺·陈·加图索,不,现在只是诺诺了。她在甦醒后的第三周,通过施耐德教授向学院高层,同时也向整个混血种社会,发送了两份简短而正式的声明。一份是脱离与陈家的所有法律关係与经济往来,宣称自己的一切行为与选择,从此与那个中国混血种世家再无瓜葛。另一份,则是解除与凯撒·加图索的婚约。 声明措辞冷静、清晰、毫无转圜余地,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乾脆利落地切断了与过去最重要的两根纽带。没有解释,没有后续採访,发出后她便切断了所有非必要的通讯。 据说加图索家族內部对此反应剧烈,但被昂热校长以“尊重学生个人意志及战后心理创伤恢復期”为由,暂时压了下去。 凯撒本人则保持了沉默。他同样伤得很重,虽然在顶尖的医疗技术与自身强悍血脉支撑下捡回了命,但那场战役留给他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创伤。 诺诺接受了昂热的建议,重新回到了学院,完成她还未完成的学业两年前,在诺诺办理转学手续时,昂热就好似知道结果一般,在诺诺完全搬离卡塞尔之时特意安排了诺玛让她保留了诺诺的学籍,所以她隨时可以回来。 诺诺住进了原来的双人宿舍,苏茜依然是她的室友,这是校董会和昂热特意安排的结果,他们需要有人看著她。 … 诺诺站在刚修復好的宿舍露台上,手指间夹著的香菸已经烧到了过滤嘴,她却浑然不觉。风把菸灰吹散,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睡裤上。她身上这件旧t恤还是卡塞尔学院的纪念款,胸口印著半朽的世界树標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红色也褪成了暗淡的砖色。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骨架现在几乎有些嶙峋,睡裤的裤腰需要皮带多扣一个眼才能掛住。深红色的长髮隨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不是没睡好,是根本睡不著。 回校半个月后,诺诺开始喝酒。起初只是睡前一杯,说是助眠。很快变成一瓶,然后两瓶。她不去酒吧,就躲在宿舍里喝,喝最烈的伏特加,不加冰,不兑任何东西,像喝水一样灌下去。 喝醉了也不吵不闹,只是睁著那双越来越空洞的深红色眼睛,盯著天花板,或者窗外沉沉的夜色,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直到酒精终於把她拖入无梦的昏睡,或者,是充满破碎光影、却没有连贯意义的噩梦。 “诺诺,你听我说。”终於,苏茜看不下去她那日渐颓废的样子,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瓶,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诺诺,去找富山雅史谈谈,你看楚子航,他不也每天都去找他做催眠,他也不相信那件事就那么就这么轻易的结束了。” “不去。”诺诺的嗓音透露这前所未有的沙哑,她不想去,不想听他它说那套官方说辞,不想看到他那张温和下的脸透露住公式话的程序。 “起码比你在这里躲著天天喝酒的好。”苏茜忍不住的低吼,这是她这三个月以来,罕见的对诺诺发脾气,她不想看到她这样。 诺诺转过头,眼神聚集了好一会,才落回在苏茜的脸上,她没有理科回答,只是用那只还没被按住的手从枕头底下掏出烟盒,费力的从烟盒里磕出了一只细长的香菸,叼在嘴上,啪的一声,香菸被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照亮了她下巴绷紧的线条和眼底的黑影。她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鼻腔缓缓益出,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然后才扯了扯嘴角,漏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笑容,嘴唇乾涩的像裂开的土地。 “谈什么。”她的声音混合著烟燻的沙哑,“告诉她,我他妈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本被撕掉了最关键的故事书,前后文还在,人物串联不起来,可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主角a突然消失了,消失的理由都没有,好像作者就从来没有写过一样,情节为什么突然在这里衔接不上或者乾脆全他妈都是空白,连最基本的有头有尾,承上启下都做不到。” 她夹著烟的手指无意识的颤抖了一下,菸灰隨著她手指的颤抖,稀稀落落地的掉到了床上。 又深吸了一口,仿佛需要通过那呛人的热度来支撑继续下去的动力,“去找他干什么,去找他,接受他那套狗屁的战后心理创伤吗?还是心安理得的去接受学院那套官方,完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隨记忆选择性封存的诊断说辞?然后按时吃药,接受疏导,等著时间这位伟大的医生慢慢把她冲淡,最后变成一个只有在下雨天才会想起且想起来就要人命的后遗症么是吧。” 诺诺猛的抽回苏茜按住的手,力气之大,让苏茜后退了几步,险些磕到床角,香菸的火星在空中划过一到短小的弧光。“不可能,茜妞,我做不到,我脑袋里明明有关於他的记忆,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著我,不能忘记他,忘记他,他就真的被全世界给忘掉了,要我去接受学院和富山的那套狗屁说辞,我做不到。”这是母亲离世以后,诺诺罕见的在別人面前爆发了自己的情绪,她从来都是一个情绪从不外漏的红髮女巫,但是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她感觉自己要是接受了学院那套说辞,她就真的没有人在乎了。 “不接受那套说辞也行。”苏茜上前扶住诺诺的肩膀。“但你不能就这样一直躲在这里,一直用酒精麻痹自己。你看看你自己,你那堪比言灵的侧写能力呢,你以前不是最擅长从蛛丝马跡里寻找真相的吗?现在连自己都不敢去寻找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躲在这里,真相就能自己从你脑袋里一点一点的蹦出来?” “真相?”就在诺诺想要继续爭辩的瞬间,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锥刺入太阳穴的剧痛毫无徵兆的袭来。 诺诺闷哼一声,猛的抱住自己的脑袋,弯下腰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就连苏茜焦急的脸庞都变得模糊,宿舍熟悉的环境扭曲成了线条,在诺诺熟悉的空间里,在那一秒刺痛过后,一切都开始发生改变。 在那一片混乱且黑暗的疼痛中,一个极其短暂的画面闪回。不是连贯的场景,只是一个瞬间的感觉,她迷糊的看到一个背影。 一个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的背影,挡在她的面前,面对这某种无法无法形容的黑暗与恐怖,但是诺诺並不觉得害怕,她確信,只要那个背影还在,她就绝对不会出事。 背影转过来一点点侧脸,看不清五官,只有嘴角似乎…似乎很努力的向上弯了一下,好似再说些什么,她听不清。 画面戛然而止,如同断掉的磁带,再次无法连接,但她知道,自己等的机会终於来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但是她抓住了。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邃的冰冷和空虚,以及胃部翻江倒海的痉挛。诺诺跪倒在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诺诺!”苏茜嚇坏了,连忙蹲下扶住她。 “没事,茜妞。”诺诺喘息著,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用更清晰的疼痛来对抗脑海里的眩晕和空洞。 那个闪回太短暂,太破碎,却带来一种无比確凿的存在感。那不是幻觉,那是被撕掉的书页的一角残屑。那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机会。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冷汗还是眼泪,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確彻底明亮了起来,不似之前的颓败和绝望。 “帮我个忙,茜妞。”她的声音依旧沙哑,確带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味道,“靠你现在的权限,帮我搞到那份龙骨深渊战役的详细资料,能搞到多少搞到多少,另外,在帮我弄一份权限,我要去学院的医疗健康中心资料库,查一下,参与那场战役相关的,非机密性的伤亡与收治记录,还有,帮我掉一份所有人员的行踪报备和异常事件记录,权限內能调阅的,我都要。”诺诺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般,从容不迫的说出了她想要的,毕竟,她已经等了太长时间了,现在机会来了,怎么也要给她牢牢抓住。 苏茜楞住了,“你想干什么,这违反规定,要是被曼施坦因教授抓住…” “我知道违反规定,茜妞。”诺诺打断她,撑著苏茜的手臂站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却愈发明亮,那是坠涯之人能抓住最后一根藤蔓的眼神。“但我必须知道,必须弄明白,那本被撕掉的故事书。,主角a为什么会消失要弄清楚那边被撕掉的几页,到底写了什么故事,哪怕只看清一个標点符號。” “好,我帮你。”苏茜伸手將诺诺拉进她的怀里,安慰似的拍了拍诺诺那单薄的背脊。 … 接下来的几个月,诺诺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停止了无节制的酗酒,睡眠依然很差,眼底总有挥不去的青黑,她按时上课,完成课题作业,甚至重新开始进行一些体能恢復训练。从表面上看,诺诺正在康復,正在努力回归学院生活的正规。 但只有苏茜,以及极少数铭锐观察她们的人能看出她的不一样,比如在偶尔在走廊时擦肩而过时遇到的楚子航,以及回宿舍时能看见凌晨一个人寂寞走出宿舍的芬格尔,芬格尔虽然达到了毕业的標准,但他还是跟昂热申请,留在了学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诺诺在进行一场孤独且沉默的,近乎折磨的自我调查,她不是没想过去找楚子航和芬格尔,但是性格使然,让诺诺坚持自己查下去。 她利用侧写能力,在幽灵一样,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学院的各处。她在课后,去学院那个在战斗中被损毁的图书馆,不是为了去看书,而是长时间做在某个特定位置上,闭上眼睛,试图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痕跡,但是直觉告诉她,她以前经常和一个看起来一脸衰样,但看到自己有满心欢喜的男生一起来这里,但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是谁,侧写也描绘不出他的样貌,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每次进行深度侧写时,脑袋就会像被针扎过一般,告诉她,不要去触碰那段禁制,要不然她会痛不欲生,可是她就是不服,忍受著一遍又一遍的痛苦,一直侧写到脱力才肯停下来。 … 她去重新开放的守夜人討论区,去那些关於战役的零星的帖子,猜测和爭论中反覆瀏览,不发言,只是看,有时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专注於一件事的深究,儘管找到真相的机会微乎其微,但她依旧不辞辛劳的要探寻下去。 她会去实战课的观战席,目光平等的扫描过每一个真在接受执行部高强度训练的专员,尤其是使用刀剑类武器的,言灵比较特殊的专员,她的眼神里专注的可怕,仿佛要从那一批特殊的专员里面硬生生讲她忘记的那个人给描绘出来,但是每次快要描绘出来之时,疼痛会快速占据她的脑海,让她不得不中断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诺诺通过苏茜,以及一些不便说明的渠道,断断续续获取了关於那场大战的诸多信息碎片。 医疗记录显示,那场战役的伤亡人数远超公布的数字,部分人员的伤势特徵,复杂且不符合常规战斗减员人数限制,但具体细节被加密,饶是苏茜的权限也不能继续深挖下去。 人员行踪记录里,有几个熟悉的名字,比如芬格尔,在战后有平繁的外出记录,目的地不明,装备部的损耗清单上,有几件特殊的炼金装备的標誌是实验性投放,未回收,原因目標区域湮灭性元素乱流,苏茜靠她的权限和自己的导师只能弄到这些,这让诺诺的调查寸步难行。 这些被找出来的碎片,记忆的片段,像是被打乱的拼图,而诺诺作为拼图的主体部分,却缺少了最关键的那张图样,但她能感觉的到,这些碎片的边缘正在被一只大网一点一点的收拢起来,隱隱指向同一个,模糊的,被所有人遗忘掉的背影。而那个背影,偶尔会以开心的笑容,向她表达一丝善意。 有时候是在闻到某种类似铁锈与灰烬混合的气味时,胃部会突然一阵抽紧,伴隨著而来的是短暂的头晕,眼前会闪过一双永远只对她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透露这无尽的血之哀,等她缓过劲来时,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有时是在深夜,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会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悲伤,仿佛这雨水打湿著过什么重要的东西,而她想不起来哪是什么,只剩下本能的心臟被攥紧般的疼痛,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离那个目標越来越近,隨著侧写的过度使用,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侧写的过度消耗,疼痛的次数与日俱增,但她不后悔,她一定要搞清楚那段衔接不起来的故事讲了什么。 最清晰的一次是自己在食堂,她独自坐在角落吃著东西,旁边一桌的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正在兴奋的討论著最新发布的某款剧情试都游戏,提到游戏剧情时说到,里面好像有个主角为了保护还活著的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与boss同归於尽的剧情。 “虽然老套吧,但是那断独白確实感人啊,说什么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现在还给世界也不是不能接受。” “哐当。” 诺诺手中的叉子掉到了盘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整个人僵在哪里,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血液被抽乾一般。那句话…那句话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然插进她怎么也打不开的,那道生锈,锁死的门里。 更多的碎片喷涌而出,不受控制,昏暗的光线,刺鼻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的绝望的疲惫感,一个声音,仿佛在她耳边,但却离她很远,带著令她安心的笑容。 “师姐,你也在我的旧梦里。” 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诺诺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掐进木质的桌面,指节绷得发白,才没有当场痛呼出声,汗水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 “师姐,你没事吧?”旁边桌的学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关心地问。 “师姐?”这两个字落进耳里,诺诺抬手捂住额角,动作里带著几分急切的茫然,像是要攥住这缕模糊的记忆。有个人的声音总这样唤她,可那人是谁,他们曾有过怎样的遇见,全是一片空白。 诺诺猛地摇头,几乎是踉蹌著站起来,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衝出了食堂。 她一直跑到无人的林荫道边,扶著冰冷的树干,剧烈地乾呕,喘息,这种生理性的痛苦无法遏制內心的苦楚,明明有个人,对她那般重要,可是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不是错觉,不是梦境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她说过那些话。在某个生死攸关的时刻。 她慢慢滑坐在地,背靠著粗糙的树干,仰起头,看著卡塞尔学院秋季高远而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得她眼睛发疼。 她终於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遗忘的,不是一段模糊的经歷,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她遗忘的,是一个曾经鲜活地、真实地介入过她生命最核心轨跡的人。一个对她而言,意义可能远超她此刻贫瘠的想像所能及的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加庞大、更加窒息的无助和恐惧。如果这个人如此重要,为什么会被抹去?为什么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学院在隱瞒什么?那场战役的真相,到底有多可怕? 还有凯撒。他们之间那种礼貌而疏远的平静之下,是同样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裂痕。偶尔目光相接,她能看到他冰蓝色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困惑与痛楚。 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加图索家族继承人的责任和荣耀来填补那场战爭带来的后遗症。他们不再谈论过去,不,这几个月以来,他们根本没有交流,从诺诺知晓他自愿返回加图索家族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们之前那点微末的情意也就此消散了。那场婚约的解除,也解除了他们共同面对这个谜题的可能。 楔子 於灰烬中重生 深秋的卡塞尔,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与褐红交织。距离那场龙骨渊战役已经过去了7个月。 诺诺的调查陷入了僵局,她能找到的异常线索就那么多,再深入就会触及她目前权限无法触碰的核心机密,也会引发学院高层的注意。 而记忆闪回的次数逐渐增多,带来的痛苦就愈发强烈,却依旧破碎,无法拼凑成连贯的故事。那种感觉就好似搁著一层毛玻璃看一场至关重要的演出,人影幢幢,声音模糊,她知道毛玻璃的背后是自己想要的真相,是衔接故事的最为关键的部分,但却始终看不清,听不明。 一股深刻的疲惫和无力攥住了她。侧写的能力,在针对自身记忆缺失的迷题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就像一个站在巨大,空旷的废墟里,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她知道这座曾经有一座辉煌且隆重的宫殿,却连宫殿的主人是谁,宫殿为何坍塌都不得而知。 __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的人喘不过气,诺诺今天没有课,本打算在宿舍喝点酒睡觉的她此时却从宿舍走了出来。一种莫名的,强烈的衝动驱使著她,让她去往图书馆,那个她这几个月以来经常去的图书馆,她能感觉的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会在今天得到最终结果。 诺诺脚踩那双常穿的高帮帆布鞋,黑色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利落线条,深秋的寒意里,她裹著一件正红色高领卫衣,一顶棒球帽低低扣在头上,將眼底的憔悴尽数掩在了帽檐的阴影里。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图书馆,不是战后新建的东翼,而是修復保存完好的旧馆部分。这里人一向不多,尤其是这样的天气里,深色的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中瀰漫著古老炼金术的气息,静謐而肃穆。 她没有目的的穿梭在书架之间,脚步很轻,但心跳却莫名其妙的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牵引著她,牵引著她向终点的方向越走越近,她没有莫名的反感,没有被操控的厌恶,只有渴望知道真相的急切的渴望。 最终,她停留在了一排靠窗的书架尽头,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进去的阅读角落,放著一把看起来年头有些久远的沙发椅,旁边是一把不太大的橡木圆桌,但刚好可以坐下两个人,这里似乎好久没人来了,那圆桌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窗户正对著远处静謐的森林和湖泊,此刻窗外灰濛濛的,湖面也失去了往日的波光粼粼,压抑的让人难受。 诺诺的目光落在那个沙发椅子上,是很普通的椅子,深绿色的灯芯绒面有些磨损,扶手上的木质光泽温润,但诺诺看著眼前的沙发椅,却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一种较为强烈,混合著尖锐都刺痛与温柔眷恋的情绪,毫无徵兆的包围了她。心臟好似被人狠狠攥紧一般,又酸又涨,几乎无法呼吸。 诺诺手扶撑著地,强撑著让自己从剧痛中缓缓站了起来,她缓慢的朝那椅子走了过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指微微颤抖著,抚上那光滑且冰冷的木质扶手上。触感传来的瞬间,更多的碎片如同绝地的洪水,衝垮了她勉强维持的状態。 不是零零碎碎的画面,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是自己偶尔蜷缩在这椅子上,保证一本贼厚的《龙族家族文章考据》昏昏欲睡的错觉。阳光正好,晒的人暖洋洋的感觉。是有人轻轻走过来,也许放下了一杯水,也许只是站在一旁盯著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又悄悄走开的感觉。是那种无需言语、安寧而放鬆的,仿佛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和偽装的安全感,感觉只要那个身影在自己身边,就算天塌了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还有气味,除了旧书还有旧木头,还有一丝淡淡的,属於某个人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汗味,是一种跟抽象,类似与乾净衣物被阳光晒过后,混合著溢出屏幕的青春伤痛文学男主角的特有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金属与火焰冷却后余烬般的凌冽。 这气息,像气球被针扎破爆炸一般,轰的一声,全部涌进她的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无数次坐在这里,有时看书,有时候发呆。而大多时候,不远处就在这张桌子的对面地板上,或者这张椅子的另一个座位上,又或许是旁边那个不起眼的板凳上,总会有那么一个身影。 那个人总是低著头,背微微佝僂著,手里也拿著书或者笔记,但眼睛经常飘忽不定,时不时的会偷偷撇向自己这边,一旦被自己精准抓到他偷看自己,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红。他很少主动说话,但是每次自己抱怨什么,或者嘟囔一句,“好饿。”“好睏。”不一会,自己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盒自己喜欢口味的牛奶,一个简单包装的巧克力,或者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他做这些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自己。 “师弟……不对,是叫什么来著,李……李嘉图。”诺诺缓缓坐进面前的木质沙发,脊背微佝,胳膊抵著橡木圆桌,额头轻轻靠在交叠的手背上。那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反覆闪回,她不躲,反倒盼著这些碎片能再清晰些,再多些,把空荡荡的脑子填得满一点。 一个称呼,自然而然的从诺诺嘴里脱口而出。很轻,带著不確定的试探,却像投入平静镜面的石子,在她快要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前所未有的涟漪。 对了,是李嘉图。她记得自己总叫他李嘉图,可是他原本应该叫什么,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脑海里的感觉闪回越来越来,他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一个总是很怂,很衰,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那种笨拙却又拼命的方式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李嘉图。 “他叫什么…”诺诺扶著自己的脑袋从橡木桌上爬了起来,撑著脑袋拼命的在想他的名字,不可能只叫李嘉图,那是古德里安教授给他註册学籍的名字,但他中文名是什么… 剧烈的头痛再次来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像是要把她的头颅劈成两半一样。无数纷乱的影像,声音,感觉瞬间再诺诺的脑海里炸开。 她想起自己在卡塞尔学院,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他跟在她的红色法拉利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在食堂被她使唤去打饭,在深夜的图书馆陪她查资料直到趴著睡著…… 三峡水底,那个背影抱著她哭喊著“不要死!不要死!诺诺!不要死啊!” 他的瞳孔骤然亮起,是熔金般的顏色。不是君焰的灼热,不是镰鼬的锐利,是一种更古老、更蛮横的意志,像皇帝对世界下达敕令。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诺诺后背那狰狞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龙尾造成的贯穿伤在微光中收拢,鲜血停止了蔓延。 她看到那个背影拿著手机听著自己给他发的生日祝福歌,“祝你生日快乐,李呀李嘉图,祝你生日快乐,李呀李嘉图……” 你能够想像那个女孩录这首歌的时候二不兮兮的开心和对你听了笑出声来的期待,她歪著头,戴著耳机,红髮飞扬在风里,唱著一首自创的生日歌。 那个背影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播放,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无力地瘫在座椅上,呆呆地看著车顶,许久之后他蜷缩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 嗨,朋友,她真的给你发过生日简讯,很认真地录了歌。 其实她答应你的事情都做到了,她確实没有答应过嫁给你,因为你也没问过。她做了她答应你的所有事,你还奢望她为你默默地保留一个候选男朋友的位置么?你何德何能?你真的了解那个女孩么?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你知道么?你帮过她什么?你对她的喜欢只是因为青春期的蠢蠢欲动吧?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她还叫你快逃! “別傻了啊!”路明非猛地从长椅上蹦起来,“你们玩命就管用么?你们都会死的啊!够资格拿命来赌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轻声说: “只有我啊。” 他就是那种事到临头会发疯的人,他其实早就知道。 她看著他从那辆高行驶的列车上一跃而下的身影,那个笨蛋,就因为自己的一首有感而发的生日祝福歌,就这么发疯似的跳了下去… … 记忆长河再次流动,这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记忆,不属於她,属於路明非的记忆,在这段记忆中,她看不清全过程,只模糊的看到了那个好似梦幻般的世界重启了108次,每一次,奥丁的尼伯龙根都会精准的刺穿她的胸膛,但是,每一次,路明非这个傻子都会义无反顾的来救自己,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这是一个游戏而已,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不顾一切的冲向她。 记忆再次闪回,她又回到了圣心仁爱医院里,那个背影为了保护自己,用自己的身躯硬是让本该杀死自己的昆古尼尔改变了方向,自己却被钉死在墙上,鲜血从他的身上不停的留下来,可他好似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一般,安慰著自己没事,最后还为了自己的安危,强行龙化去硬槓奥丁,自己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之前的行径是多么的可笑… 还有…最后的最后…冰冷彻骨的海水,崩塌的宫殿,绝望的嘶吼,抵在咽喉的刀锋,和那个走向她的,明明满身伤痕、摇摇欲坠,却笑得异常平静温暖的身影…… “师姐,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你要好好活下去,带著我那份一起。” “路…明…非。”三个字,破碎且不完整的的从诺诺嘴里说了出来。每吐出一个音节,心臟就好似被狠狠剜掉一块,痛彻心扉却也尘埃落定。 原来,那消失的主角a是路明非。 那个衰仔,傻子,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师姐的怂包。那个喜欢自己好久,却为了自己燃尽一切,连那点微不足道的存在都被抹去的傻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痛苦和空洞,都在这一刻骤然匯聚,指向那个清晰却也被人遗忘的名字。 为什么学院记录语焉不详,是无法解释他的消失?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会缺失,是因为某种契约,又或者是说因为某种超越自然却无法解释的力量… 她全部想起来了。巨大的悲伤,愤怒,悔恨,以及失而復得的不易或者说永远失去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將诺诺吞噬。她瘫软在那张旧的沙发椅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颊,泪水从指缝直接喷涌而出,一开始只是无声的啜泣,很快就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压抑了7个月的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图书馆角落里迴荡,撕心裂肺,充满了绝望的质问和无处宣泄的哀慟。她哭的浑身颤抖,哭到几乎脱力,哭到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无尽的悲伤。 然后,隨著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角落里响出,那个声音,带著孩童般清澈,却又蕴含著无尽岁月的沧桑与冷漠的奇特质感。 “哭了整整七分四十三秒,比我想像的更脆弱一点” 诺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然的抬起头,看到阅读角的阴影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男孩,穿著考究的黑色小西装。白色丝绸衬衣,领口繫著精致的黑色领结。他坐在那张板凳上,那是记忆力路明非经常坐的位置。 他有一张极其漂亮的,甚至可以说美丽的有些妖冶的脸庞,皮肤白皙的几乎透明,黑色的短髮柔软的贴在额前。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黄金色的瞳孔,如同融化的太阳內核,璀璨,冰冷,没有丝毫属於人类的温度。 他翘著腿,双手叠放在膝上,姿態优雅的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一般,正饶有兴致的打量著她,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你是谁?”诺诺声音嘶哑的可怕,但充满戒备,但內心深处,却涌起了一整荒谬,近乎直觉的熟悉感。 男孩笑了笑,笑容天真又残忍。“你可以叫我路鸣泽。”他歪了歪头,“当然,我和那个消失的可怜虫,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路明非,路鸣泽。诺诺的心臟突然剧烈般疼痛。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坐直身体,深红色的瞳孔死死盯著这个突然出现,诡异至极的男孩。“你知道他,你知道发生的一切。”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观察了7个月。”路鸣泽答非所问,他的双指轻轻的敲击著自己的膝盖,发出规律,近乎催眠的轻响。“看著你像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看著你痛苦,挣扎,一点点撬开被记忆封锁的裂痕,说实话,挺无聊的,人类的执念,有时候坚韧的可笑,有时候却又脆弱的可怜。” 他站起身,踱步到旁边,背对著诺诺,望著窗外压抑的景色。“我原本还在犹豫,这个结局。”他轻轻的说,轻到近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语气里带著一种至高无上的,批判艺术品的驀然。“虽然符合英雄牺牲,拯救世界,而后被全世界遗忘的悲剧模板,但仔细想想,这个结局实在太过无趣,也不太公平。” 他转过身,黄金瞳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外显得格外刺眼。“英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拯救了公主,埋葬了恶龙,然后呢?功劳被活著的人刮分,那可怜的名字都要被抹去,连存在过的痕跡都要被清理的乾乾净净,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剧情过度的工具人,用过即弃。而那些本该將他铭记於心的人,却在茫然的官方说辞中逐渐麻木,最终可能真的將他忘的一乾二净。” 他靠近诺诺,俯下身,那张漂亮的不像真人的脸逐渐贴近她,冰冷的呼吸几乎拂在诺诺的皮肤上,“这样的故事,你喜欢么,陈墨瞳女士。” 诺诺被他眼中非人的光芒和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恶意所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熊熊燃烧却也近乎疯狂的希望,冗杂著更为疯狂的恐惧。“你什么意思,你能改变什么?” “改变?”路鸣泽直起身,轻笑一声,“不是改变,是重启。就像读挡一个糟糕都游戏结局,回到某个不满意的节点,再玩一次。”他的目光变的幽深,“当然,读档需要代价,也需要读档的钥匙,也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不甘心的玩家。” 他的视线落在诺诺的脸上,审视並且评估著,“我观察了你七个月,就是再看,你是否配的上成为这个玩家。看你是否真的不甘心但愿意为了那个傻子而付诸一切,去把那个被世界所拋弃的名字从虚无拽回来,看你能不承受重启之后,带来更加残酷的真相和代价。” “很显然,你做到了。”路鸣泽嘴角漏出一个满意的弧度。“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追寻,你刚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泣都很不错,恭喜你,你有资格成为这场读档游戏的唯一玩家。”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诺诺艰难的问,喉咙乾涩发哑。 “好处?”路鸣泽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笑的肩膀微微耸动,“我亲爱的师姐,不要把我想的那么想的那么功利。或许我是厌倦了这个结局,或许是那个傻子在最后的时刻,燃烧掉自己最后的生命之时,眼里倒映出你的影子,让我觉得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意思。”路鸣泽的笑容稍稍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又或许,我只是想看看,如果给这个故事另一个选择,给他换一种活法,他能变成什么模样,或者看他褪去衰仔那层笼罩的阴影,他能成长到什么样的高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和意义。”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縈绕著无形切危险的力量。“那么你的选择呢,陈墨瞳女士?是接受这个被时间安排好且充满遗忘和空洞的现实,继续你行尸走肉般的人生,偶尔在梦回中回忆一个你想不起来的影子。” 他的黄金瞳紧紧锁定著她,一字一句,如果敲击在他的灵魂上。“还是握住我的手,接受这场赌博。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且没有遗憾的开头。用你已知的残酷未来做筹码,去博取一个渺茫的,可能带来更深刻绝望的改写命运的机会。” 图书馆里寂静无声。窗外,第一滴冰凉的秋雨,终於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啪嗒一声,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诺诺看著眼前这个神秘、强大、充满非人气息的男孩,看著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黄金瞳。 脑海中,是刚刚復甦的、关於路明非的无数碎片,他的怂,他的衰,他笨拙的好,他沉默的守护,他最后那平静而温暖的微笑,以及他消散时,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白和冰冷。 七个月的寻找,七个月的痛苦,七个月活在被撕掉书页的故事里。 她受够了。如果这是魔鬼的契约,她签。如果这是饮鴆止渴,她喝。如果重启的尽头可能是更深的深渊,她也跳。 只要有一丝可能,能把那个名字,把那个人,从被遗忘的虚无中带回来。把她故事书里缺失的那最关键几页,重新找回来,哪怕上面写满了更悲惨的结局,她也要亲眼看到,亲手触碰。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却仿佛带著决绝的温度。深红色的瞳孔里,所有的迷茫、痛苦、脆弱都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所取代。她慢慢地,异常稳定地,抬起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然后,重重地,握住了路鸣泽那只冰凉的手。 “我答应。”她的声音不再嘶哑,不再颤抖,清晰,冷静,带著破釜沉舟的力量,“告诉我该怎么做。把我的故事,把我的师弟把路明非。”她直视著路鸣泽那双非人的黄金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带回来。” 第一章 赴旧时光之约 指尖触碰到路鸣泽的瞬间,像是按下某种不可逆转的开关。没有光影特效,没有时空的晕眩,甚至没有任何异样的触感。 他的手冰凉,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玉石,仅此而已。 然而就在接触完成的剎那,诺诺感觉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被锁定住了不是物理的契约,而是某种命运的齿轮,在无声中悄然的锁定了她的灵魂。朝著一个既定的,却充满未知的方向,开始缓缓移动。 “我能回到什么时候?”诺诺没有鬆开手,深红色的瞳孔紧紧盯著路鸣泽那双刺眼的黄金瞳,问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虽然回到那个时间线都可以,但是越早越好,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时候去准备和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所有事情。 路鸣泽似乎很欣赏她此刻的冷静和直接,唇角弯起一个似月般的弧度。“一个足够早,又足够关键的节点。” 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带著奇异的迴响。“我回尽力將你送回陈家还未和加图索家取得联繫的那个时间点,那份该死的婚约尚且只是你那为种马的爹脑海里的一个构想,而为选出合適的人选,而你,我亲爱的师姐,刚刚结束在美国的高一生活,已经回国度过一个漫长而又无聊的暑假。” 高一暑假,诺诺的心猛的一跳。记忆的碎片自动翻找,拼凑。那个夏天,阐明聒噪,南方的暑气黏腻厚重。 陈家大宅仿佛一个巨大而又华丽的牢笼,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香料,昂贵木料和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的压抑的气息。 家族內部的高位人员已经开始涌动关於钥匙的whispers的传言时隱时现。那个种马老爹看她的眼神逐渐复杂,少了些许对待陈家女儿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评估货物般的审视,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偶然间可以看到一些所发生的事情进过,被他知道,那个眼神就一直笼罩在她整个高中生涯,一直挥散不去,值到高三暑假的那次约谈,让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混血世家的大小姐,让她去想尽方法去引起加图索家继承人凯撒的兴趣。 还有自己的那几个兄弟姐妹,对她的敌视,忌惮,算计也更加露骨。但那是,自己还只是懵懂,或者是说,用那些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態度,对抗著那些令人窒息的压力。 加图索?那个名字还只是一个遥远的依大里混血种家族的符號,偶尔出现在自己的种马老爹和心腹的交谈之中,与合作,古老血统,潜在盟友等词汇关联在一起,並为与她个人直接联繫在一起,至少,在当时,表面是如此。 “回去之后,我要干什么?”诺诺追问,思维告诉运转。仅仅是回到过去,並不能意味著自己短暂的取得了胜利,她需要明確的目標和路径。 路鸣泽的笑容加深,那笑容里有掌握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从容。“首先,你得凭藉著现有所有的记忆,当然,最重要的是关於哥哥的一切,去换取你那精明冷酷的老爹的信任。要让他看到,你作为陈家唯一继承人,且不是做为钥匙的价值,当你获得了继承人的身份,那你那种马老爹还会將你推出去联姻吗?” 他鬆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优雅的背在身后,像一个正在布置棋局的大师一般。“在你眾多同父异母,各怀鬼胎的的兄弟姐妹当中,必须凸显你特有的优势,不是小打小闹的爭宠,而是以无可置疑的姿態拿下陈家继承人的位置,拿下陈家家主的位置。”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然后,你才能有资格,正大光明的以决策著的身份去参与那个所谓的基因提纯的核心。” 诺诺的眉头皱起,“你要我参与进去,並从內部核心毁掉它?”她想起那些冰冷的机器,噁心的触手,想到那些可能对自身血脉粗暴干涉和不必要的牺牲,胃里一阵翻腾。 “毁掉?”路鸣泽轻笑出声,那笑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嘲讽。“那太便宜他们了,也过於简单粗暴,容易打草惊蛇。”他歪了歪头,黄金瞳闪烁著恶作剧般的光芒。“我更想看到,当被他们视为旗子,视为提纯血液浓度的公具,视为完美祭品的钥匙,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不仅拒绝被摆放,反而伸出手,轻轻波动了棋盘上的其他旗子,甚至来掀翻棋盘自己当那个执棋者,那些自以为是的下棋者,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落在了某个未来的场景上,语气里带著一丝愉悦的期待。“那一定非常精彩。” 他放下手,姿態稍微正经了一点,但话语中的诱惑却更加强大:“当然,这对你也有最直接的好处。只有从最根本上洞悉,进而破坏他们的全盘计划,你才能从挣脱钥匙著最既定的命运,才能真正的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任由他们摆布,推向一个註定悲剧的结局。”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带著蛊惑的磁性,“而且,在这个过程,我可以帮你完全掌握你血脉里沉睡的力量,庞贝那个土包子只知道你是可以让血统净化的钥匙,他完全不了解你体內这股力量的可怕。” “力量?我体內的?”诺诺精准的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她不似其他混血种一般,有可以使用的言灵,做突出的部分还是自己的侧写能力,档案室对於她言灵那块依旧是未知,侧写虽然在混血种並不普通,但也並非顶尖,难不成自己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以为钥匙,仅仅只是把一把已经沉睡许久的锁打开这么简单吗?”路鸣泽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仿佛在欣赏一件被灰尘掩盖的珍宝。“钥匙本就是能稳定,甚至吸引黑王基因碎片的特殊血脉,本事就是一件未被开发,而被严重低估的宝藏。陈家和后来插手的进来的庞贝,他们只懂的用最粗暴,最功利的方法去抽取和利用,就像拿著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钻石,却用他天天去划玻璃,暴殄天物。” 他的语气带著近乎导师般的循循善诱,儘管这导师身份如此诡异。“而我,可以教你如何感受它,引导它,打磨它,不是作为被消耗的一次性物品,讲它淬炼成独属於师姐你自己最为锋利且致命的刺,让这份血脉的枷锁变成你自己的鎧甲和武器。” 诺诺的心跳无法抑制的加速跳动。力量,属於自己的力量,这恰恰是她回顾那场惨烈的战役之时,最痛恨自己没有的东西。无数次,自己只能看著,等著,被保护著,在最为关键的时刻却无能为力,看著他一次又一次的挡在自己身前。 路鸣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再次倾身上前,但这次的距离把握的刚刚好,不冒犯诺诺,也可以让诺诺听清他说的话。他再次开口,声音轻得想一片羽毛拂过耳畔,却带著千钧的重量,猛猛砸在她的心湖上:“毕竟姐姐,如果你想要保护你自认为重要的人,就比如哥哥,那个总喜欢把他人生命看的比自己还重的死小孩能够平平安安的活下来对吧?首先自己得足够强大对吧?” 诺诺的呼吸一滯。 “强大到可以和他一起走上战场,而不是被他背影挡在身前,不是被带到安全地带,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提刀冲向那群乱臣贼子;强大到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不是只能呼喊他的名字,而是有能力伸出手,实实在在的拦下他那些不要命的犯傻行为;强大到可以和他一起並肩站在一起,面对任何风雨和敌人,而不是只能站在他的身后,眼睁睁的看著他为你,为他在乎的一切燃儘自己每一份的光和热,然后…” 路鸣泽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黄金瞳牢牢锁住诺诺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完成最后的审判:“然后,从你的世界里,乾乾净净的消失,连一点灰烬,都不曾留下。” 『並肩站在一起』这六个字像六把被烧红的钥匙,带著灼穿灵魂的温度,狠狠插进诺诺內心最痛,最无力,最渴望被填满的锁孔。剎那间,所有的迷茫,恐惧,对未知代价的权衡,都被这个简单直接的愿望烧成了灰烬。 是啊,她不要在做那个陈墨瞳了,那个看似张扬不羈,实则被家族命运捆绑,被婚约所束缚,在最后才发觉自己的真心,却只能怀抱空虚,绝望痛苦的陈墨瞳。她暗暗发誓,既然重新来过,她不会再让他一人背负所有,孤独的走向那个冰冷,被所有人遗忘的结局,她要改变这一切。 改变从一开始就充满算计的婚约,改变陈家烙在她血脉里的枷锁,销毁庞贝那个畜生的令人作呕的阴谋,改变路明非那仿佛既定般,自我牺牲的既定命运。 她要变的强大,强大到足以站在风暴中心,足以撼动规则,掀翻棋盘,自己成为执棋者的强大,强大到完成自己当初可以护住他的约定,把他从那种深入骨髓,总想著为別人牺牲的惯性里拽出来,並且要改变那个原本令他不安,且存在感极地的世界,让他可以安心快乐的活著,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不必总是坚强和假装不在乎世界。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一旦燃起,遍以不可阻挡之势席捲了她整个脑海。深红色的瞳孔里,残余的悲伤和痛苦被这炽热的决心飞速淬炼,提取纯,最终融结成一种钢铁般的冷硬光泽,一种近乎涅槃般重生后的决绝光芒,在她眼底静静燃烧,比任何光芒都要炫目。 她看著路鸣泽,理智仍在警告,与虎谋皮,代价可能远超想像,或许是自己的灵魂,又或许是无法预支的未来。但自己的情感与意志已经比自己的大脑先一步做出选择,如果自己错过这次机会,自己的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痛苦中煎熬,对路明非的思念以及对自身无力的憎恶,那才是真正的永恆,且毫无希望的人间炼狱。 “那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她的声音已经趋近平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冷撤。思维快速运转,开始从激动的情绪中脱离,进入规划状態。 “师姐,你现在要做的,是下定决心,然后信任我,最后闭上眼睛,睡一觉,我会將你送回一切都未开始发生的时间点。”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空灵而驀然的质感。 他再次朝著诺诺,伸出了那只白皙的、属於孩童的手。掌心向上,空空如也,没有魔法阵的光芒,没有契约捲轴,却仿佛托举著一整个世界的重量与可能。 “等你真正能在陈家站稳脚跟,在陈家有了话语权之后,手里有了足够多的筹码,你就可以去见哥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诺诺的反应。 “转学,或者以什么外出考察的名义等等之类,將他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去从根源上改变他,守护他,把他从那摊烂泥里捞出来。”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怎么过去,用什么理由才能让那帮老狐狸不会怀疑,觉得你是为了所谓的家族去放弃了自己原本学业优渥的高中生涯,转头去一座升学率可怜的贵族高中,这得靠你自己去谋划。” “毕竟。”他微微一笑,黄金瞳闪过一丝光芒,“陈家的大小姐突然去关心一个毫不相干,甚至搁著自己几千公里,从未有过交集的衰小孩,这本事就足够反常了。你得遍一个合乎其微,能让他们接受,甚至乐见其效的理由。” 诺诺沉默的听著,但那深红色的瞳孔却愈发明亮,透露著前所未有的沉静和锐利。 她听懂了。“ok,我明白了,现在,做你该乾的,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好的师姐,那么闭上眼睛,这趟关於报復的时间之旅就要开始了。”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將自己的手,稳稳地,覆在了路鸣泽的掌心之上,安然的闭上了眼睛。“送我回去。” 第二章 赴旧时光之约 黑暗是突然降临的,没有任何过程,她只感觉到自己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传来一股眩晕感,让她感到不適。 前一秒指尖还残留这路鸣泽那个小魔鬼的冰凉般的触感,下一秒,意识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箏一般。不是昏迷,更像是意识被拽进一个绝对不存在时间流动的密闭空间里。 再睁眼时,诺诺花了几秒確认了自己还活著的事实,她原本再赌,赌自己能相信他,赌他能给自己送回到过去,结果可想而知,她赌对了。 她看了眼周围,不是那已经残破不堪的就图书馆。抬起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她16岁觉得酷毙上,现在看反而觉得蠢的可笑的水晶吊灯。吊灯边缘积攒著薄灰,在从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傍晚关係里清晰可见。 热,南方的夏天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严严实实的裹在身上。空气里有老宅子特有的味道陈年檀木,劣质薰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在一起,成为了她记忆里,那个所谓的家的记忆。 她没动,只是慢慢的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手指纤细,指甲剪的很短,没有涂任何顏色。手腕上乾乾净净,也没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饰品,皮肤是十几岁才有的光滑,脸上带著点没褪乾净的婴儿肥的圆润感。 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只撞肋骨,她猛然的坐起身,薄毯滑到腰间,动作太急,眼前瞬间黑了一瞬。等到片刻之后,房间的轮廓在昏暗中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墙上掛著那副她一直吐槽的像便秘的山水画,梳妆檯上堆著的瓶瓶罐罐,书桌上那台当时最新款现在看来笨重的像块砖头的笔记本电脑。 一切都没发生变化,不,是一切都回来了。 眼前浮现路鸣泽那张漂亮的不像真人的脸,耳边適当的响起了图书馆那些冰冷而已诱惑的言语,还有最后伸向她的那只苍白,没有一丝温度都小手,所有画面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碎成一片闪烁的乱流。 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一切还未开始,或者说一切早已在暗处悄然布局的夏天。 一股强烈的兴奋感由体內爆发,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划出。她死死咬著牙,没让那点泪水掉落,用力过猛,下頜骨都有些发疼。 她掀开毯子,赤脚踩在臥室都地板上。木板被午后的阳光烤的炽热,儘管已经傍晚,但那股余热却一直在。她没有犹豫,几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只听见哗啦一声,傍晚的霞光好似雪崩般直衝进她那暗红色的瞳孔里,窗外是她看了十几年的陈家老宅院,假山,池塘,还有修剪的像仪仗队一样的灌木,都在这闷热的七月蒸腾出微微扭曲的波纹,蝉鸣铺天盖地,吵的人脑壳疼。 是真的,不似死前那般的走马花灯。她扶著窗框,指尖因用力而变得泛白。霞光打在手臂上,能感觉到微热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肤。活著的实感,年轻的体感,还有重新来过的惊喜感,毫不压制的直衝她的脑海。 诺诺深呼吸一口气,大脑在逐渐適应这幅年轻的身体。而后,路鸣泽的声音就在这片潮水里浮出水面,清晰的就像贴在她耳边说的:“去博取你那种马老爹的信任,早在你一眾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拿下陈家家主的位置…等等之类的话语。”她扯了扯嘴角,玻璃模糊的倒映出她那还未褪去稚嫩的脸颊,好似带著一点讥讽弧度的笑容。 討好陈诚?那个跟种马一样把子女当筹码,半点不尽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眼里只有家族利益和那点破血脉什么都看不见的老混蛋? “去他妈的。”诺诺说著那没穿鞋的脚瞬间踢出,一脚踢到墙上。 “斯…忘了没穿鞋。”那痛感瞬间席捲全身,痛的她一只脚跳回了床上。 回归正传。 討好陈诚,那她还是陈墨瞳么?陈诚是什么人?能在陈家这种泥潭里坐上家主的位置,能把一群同父异母,心思各异的子女拿捏的死死的老狐狸。 他疑心病重的跟什么似的,看谁都像是在算计他。自己要是突然转了性,从他眼里除了血脉有些特殊,剩下九十九斤都是反骨的叛逆女儿,突然变成一个乖巧懂事,热衷权术,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欣慰,而是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是不是受人指点来故意接近他,来完成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然后派人將自己关起来,直到自己说出个能让他满意的所以然为止。 这样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路鸣泽要自己掀翻棋盘,而不是刚开始就把破绽暴露在他的眼下,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她还是那个陈墨瞳。骄傲,任性,对家族事物嗤之以鼻,活的像个隨时会炸毛的刺蝟,但唯一改变的是原本无所谓的目的。 她不在是那个一无所知,只凭自己喜好反抗家族的少女。她的每一次顶撞,甚至每一次看似隨心所欲的逃离,都得有更深刻的计算,她得用自己的方式去达成路鸣泽那些看起来好似天方夜谭的目標。 诺诺从床上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踉蹌且慢慢的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菜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目光扫过房间每一样东西,像是在重新確认这个囚笼的边界。 路鸣泽给了她这篇小说的大纲,但这篇小说的字数得她自己写,写成什么样,得靠她自己。 第一步,不是著急的去陈诚前面卖弄破绽,从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摸清这个囚笼里所有人的底细,那些人能为自己所用,那些人不满陈诚,那些人可以策反,这些是重中之重。 另外,还得摸清在这个时间点上,他对钥匙这个概念掌握了多少,基因提纯计划有没有被他进行初步设计。还有他和加图索那边,有没有搭上线,两个种马会晤过没有。这些是侧重点,是她上辈子不屑一顾的点,现在得重新抓住,並且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步,emm…先把第一步完成之后,在考虑第二步,其实是她现在懒得想,想著先走一步再看一步,想太多也没有用,计划赶不上变化。 诺诺深吸一口气,夏日的热空气灌进肺里,带著植物和泥土被晒焦的气味。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著几条未读信息,都是以前那帮狐朋狗友约晚上出去疯的。她手指动了动,敲了句“天热,懒得出门,你们玩”,发了出去,然后隨手把手机扔回桌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做完这些,她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薄毯盖住肚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蝉鸣如瀑。 黑暗中,她侧过身,脸埋进带著淡淡洗衣液香味的枕头里。 討好吗?不。她陈墨瞳从来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她会用她的方式,让陈诚,让这个家,让所有算计她的人,自己走到她设的局里来,还以为是他们抓住了主动权。 夜还长。 猎场刚刚清空,而猎人,已经回到了她的位置。 … 其实刚刚那一脚踹出去诺诺已经后毁了。 脚趾撞上实木墙壁的瞬间,一股尖锐,几乎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从脚尖炸开,沿著小腿骨一路上窜到脊椎,她痛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相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弓起身,那只受伤的右脚悬在半空,脚趾不守控制的的蜷缩又张开,每动一下都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脚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了起来,指甲盖下面迅速淤积起暗红色的鲜血。她盯著那片瘀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重新来过的第一个伤口居然是自己给的。 疼是真的疼,但是疼过之后,那股憋在心口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谬的情绪反而散了不少。她维持这那个蜷缩的姿势,等那阵尖锐的痛楚慢慢退化成持续跳动的钝痛,才长长突出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模糊,脚趾还在突突的疼著跳,但这个疼痛去异常真实,像一枚活著的印章,烙印在她重生归来的第一个时刻。 “行吧,至少证明这不是一个梦。”诺诺扯了扯嘴角。 她在床上摊了大概有十多分钟,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傍晚的橙红彻底沉入顛蓝色,蝉鸣骤响,换上了夏夜特有的湿热,脚趾的肿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走起路来肯定会坡。 诺诺撑著床垫坐起身,赤著脚直接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肿胀的脚趾刚一落地,尖锐的痛感就顺著神经窜上来,像被人用细针狠狠扎了一下,她却只是轻轻“嘶”了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点疼根本不值一提。她微微跛著脚,一步一挪地走向浴室,动作里带著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连疼痛都懒得迁就。 浴室的灯被她啪地按亮,冷白的光瞬间铺满整个空间。她拉开镜柜的门,指尖在瓶瓶罐罐间胡乱翻找,最后摸出一支早已落了薄灰的活血化瘀药膏。 这玩意儿搁在这儿多久了?她自己都记不清。只模糊想起,是初中那会儿偷骑家里的摩托车出去疯跑,油门拧得太猛,车子一歪摔出去,膝盖和脚踝都擦破了皮,才买的这管药膏。 那时候她就是这样,摔得一身泥一身血,却连哭都没哭,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还硬撑著把车推回家,只当是场不值一提的小闹剧。 就像现在,脚趾肿得发亮,她也只是拧开药盖,往伤处胡乱抹了两下,动作粗鲁又隨意,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底里依旧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气,半点示弱的意思都没有。 抹完药,诺诺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是独属於16岁陈墨瞳那张骄傲,且不向任何事物低头的神情。眉眼间的锋芒还没有被后来那些事磨礪成沉著的冰冷,更多的是外放且刺眼的光芒。深红色的瞳孔在浴室的白炽灯下像两枚在冰冷的宝石。 过了几分钟左右,诺诺感觉差不多了,关上灯,从浴室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受伤的右脚让她每一步都变得非常小心,这倒是让她走的更慢,更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在房间里晃荡的人。 刚在床边坐下,放门就被敲响了。 “大小姐,老爷说如果您醒了,就让您换身衣服,半个小时后去东厢小厅用晚饭。”门外是吴管家的声音,平稳刻板,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诺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著刚睡醒的的含糊和不耐烦。“我换身衣服就去,老吴你该忙忙你的去,我还不至於用节食来和他作对。” “老爷说让我亲自看著您下去,怕您在房间出现什么意外。”吴管家垂手站在门外,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中式褂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髮丝都找不到错位的痕跡。 诺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髮,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她最討厌的就是吴管家这种近乎听话的古板,只要陈诚说啥他干啥,让他死他也干得出来。他就像陈家最忠实的看门狗,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情感,只会执行主人的命令。 “隨便你。”诺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瘸一拐的走向衣帽间。她知道和吴管家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只会用那套刻板的规矩来回应她。 衣帽间的门被她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她此刻宣泄不满的宣言。吴管家依旧站在门外,纹丝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 拉开衣柜,里面掛满了当季的新衣服,大多是色差张扬,设计复杂的裙装,附和他这个年纪的和当时囂张的审美。她皱了皱眉,手指略过那些柔软的面料,最终停在一条相对简单的黑色修身长裤和一件酒红色丝质衬衫上。 换衣服的过程也有些笨拙,这身体虽然年轻,但肌肉线条和协调性远不如后来,套上裤子时,受伤的脚趾有不小心剐蹭到了肿胀的脚趾,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脚趾的疼痛让她放弃了高跟鞋,从鞋柜底部翻出了一双平底凉鞋,右脚塞进入还是很疼,但是她忍住了。 她对著镜子看了一眼,把长发隨手转成一个鬆散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落了下来,贴在颈侧,没化妆,只是涂了点润唇膏。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点不耐烦更加明显一点,然后才走出衣帽间,拉开了臥室的房门。 离开衣帽间前,她最后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鲜明且活跃的性格里闪烁著些许不为人知的心思,深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內光线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好了,陈墨瞳,该下楼了。 第三章 重赴此间烟火 诺诺拉开门,就看见吴管家垂手站在门外。他抬眼,目光在诺诺身上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注意到她脚上隨意套在脚上的软底拖鞋,而不是平时喜欢的那些戴跟的凉鞋时,眼睛微不可查的顿了几秒钟,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標准的,毫无情绪的恭敬。“大小姐,请。” 诺诺扫过他一眼,就自顾自的走了下去。脚趾的钝痛隨著每一步的传来,她刻意走的比平时慢了一些,步態也略显隨意,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好似单纯心情不佳,懒得走快。 餐厅在二楼最东边的小厢,面积不算太大,足够容下现在在家里的所有成员,一张可以容的下20人的餐桌摆在正中央,头顶的华丽的吊灯,此刻已是明亮,透下没有什么温度却刺眼的光芒。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还有属於家庭聚会的复杂的紧绷感。 诺诺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长桌主位是空著,那是陈诚的位置,左右下手已经做了好几个人,诺诺一眼扫了过去,记忆的面孔迅速对號入位。 离主位最近的右手边,坐著一个穿著浅蓝色衬衫,戴著金丝边眼睛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温文尔雅,正微微侧身和旁边穿著一个藕花色连衣裙,长髮披肩的少女低声说著什么。 那是他名义上的大哥,陈景深,母亲是陈诚第一任明媒正娶的妻子,出身於另一个南方混血种世家,可惜命运不似这般幸运,英年早逝。 陈景深在陈家一直以稳重,有学识,待人温和著称,是不少家里的老人眼中默认的,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之一。他旁边的是他同母的妹妹,陈芷晴,刚上大学,说话轻声细语,是標准的大家闺秀做派。 左边手第一个位置坐著一个年纪略显稚嫩的男人,大概十八九岁,寸头,五官硬朗,穿这件看不出什么牌子的黑色体恤。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面料隱约可见,他坐姿有些许隨意,但举止间透露出的世家大族的礼仪却丝毫不少,这是陈诚刻意培养出来的结果。 这是陈晚舟,母亲据说是某个小家族出生,没什么背景,但他本人似乎颇得陈诚的欣赏,他是他们这一代里,少数几个在体术和搏击方面表现出一定天赋。 他旁边是个空位,那是陈沐言,那是,现在正在芝加哥大学攻读商业金融,他是陈家为数不多的商业奇才,从小就在金融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很有可能是下一个家族企业的继承人,陈诚很看好他,不过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再旁边是一个穿著校服,是一个穿著校服,低头看书的男孩,陈砚,十四岁,存在感很低,母亲是个普通的人民教师。 诺诺的座位陈芷清旁边,右边是打扮的花枝招展,正拿著镜子补口红的的女生,陈薇薇,比自己小一岁,母亲是陈诚某个得宠的情人,性格娇纵。陈薇薇旁边是个和她年纪相仿,但气质阴沉些的男孩,陈皓,总是低著头,不太爱说话。 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弟妹,由保姆戴著坐在更远处的位置上,陈家的阶级地位由上桌的位置就可想而知,由於自己的血脉比较特殊,且生下来就是红髮,陈诚对自己额外关注,但她从母亲离世后,就各种方法变著样的和他作对,陈诚也从未责怪她半分,好似是出於对母亲的愧疚一般。 “呦,大小姐终於捨得下来了?还以为您今晚要绝食抗议呢。”陈薇薇放下镜子,拖长声音,语气里的嘲讽丝毫不加掩饰。她今天穿了条亮片短裙,妆容精致,显然精心打扮过。 诺诺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实木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她坐下,因脚趾的疼痛而稍微顿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把受伤都脚趾微微蜷起。 诺诺端起面前保姆已经拋好的茶,抿了一口,才悠悠转转开口,视线扫过陈薇薇那身行头。“看著你这身打扮,是挺影响食慾的。” 陈薇薇脸色一僵,涂著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紧的手中的镜子。“你!” “行了薇薇。”陈景深温和的开口,打断了可能升级的爭吵。“诺诺刚到,少说两句。” 他看向诺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似的兄长式关心,“诺诺,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睡多了头疼。”诺诺隨口敷衍,目光却落在陈景深的脸上。这个人,前世直到最后,表面功夫做都滴水不漏,让人查不出半点毛病,甚至私底下陈诚都和他保证郭,在过几年,就回宣布他是陈家继承人的身份。 但他隨从未和自己有过正面衝突,在她被婚约束缚,在家族里处境尷尬时,还时不时的在陈诚面前表达对她的关心。 但自己的侧写能力可不是盖的,加上后来的零星信息拼凑,让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婚约大半部分是被眼前这个所谓的兄长一手促成的,还有后来东京的棒子声,也是他一手安排的,陈景深对於自己这个血缘特殊,可能威胁到自己继承人身份的妹妹,绝无半分善意,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自然绝无半分善意。 “夏天容易贪凉,多注意一些。”陈景深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头和旁边的陈芷晴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语。 陈微微瞪了诺诺一眼,扭过头去,低声和旁边的陈皓抱怨著什么。陈皓只是含糊的嗯了两声,头垂的更低了。 诺诺不在理会他们,目光看似隨意的扫过整个餐厅。佣人安静有序的上著菜,餐具摆放的位置,每个人杯碟的样式,甚至灯光透射的角度,都透露著陈家近乎刻板的规矩,这是陈诚从接管陈家的那一刻起就安排钉死的,没人可以左右。 诺诺注意到,陈晚舟已经收起了手机,正靠在靠背上,目光没什么焦点的看著头定那盏刺眼的水晶吊灯,嘴角那抹笑容淡了些,显出无聊和隱约的不耐烦,陈硕还在看书,对周围的暗流涌动无动於衷。 很快,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餐厅的声音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陈薇薇都迅速调整了坐姿,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陈诚走了进来,他50岁上下,身材保持的很好,没有一般中年人发福的跡象。穿著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面容儒雅,眼神平静,但当他扫视全场时,那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亚便无声的瀰漫开来。 “父亲。”陈景深首先站了起来,恭敬的欠身,其他人也跟著吩咐起身,诺诺慢了半拍,也跟著站了起来,动作不算殷勤,甚至有点敷衍。 陈诚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吧。” 晚餐正式开始,除了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吃饭声,餐厅一片寂静,没人敢在陈诚动筷后轻易开口说话。菜系很丰盛,但诺诺吃的不多,一来脚趾隱隱作痛影响心情,二来这些精致却没什么烟火气息的的菜餚,她上辈子早就吃腻了。 陈诚吃相优雅,从容不迫,他偶尔会问陈景深几句公司里的事物,陈景深大学毕业后,在陈诚的要求下,在自己公司里掛职锻炼,或者是问陈芷晴学习情况,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陈芷晴回答的滴水不漏,好似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吃到一半,陈诚忽然停下筷子,將目光移向诺诺这边。 “诺诺。” 诺诺抬起头,嘴里还含著一块清蒸鱸鱼。她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咽下去,也没有立刻回答,就那样看著陈诚,眼神里带著点被打扰的不约和询问。 陈诚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或者是说並不在意。“下周末,赵伯伯家的宴会,你准备一下,跟著景深一块去。” 赵家,也是混血种家族,势力不如陈家,但有些姻亲关係,算是来往比较多的。这种宴会,说白了就是各家年轻人互相认识,暗中较劲,比较,攀比,又或许是为了家族的联姻做铺垫。 上一世,诺诺对这种场合深恶痛绝,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实在推脱不掉的,就板著一张脸,闹出过不少不懂事的笑话,陈诚也懒得勉强她,直到加图索家族出现在陈诚的面前,一切就都变了。 诺诺把嘴里的鱼肉咽了下去,拿起湿巾擦了擦嘴角,才慢慢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干嘛?看一群人搁哪互相吹捧,没意思,不去。” 陈薇薇在一旁发出极轻的嗤笑,被陈诚一眼扫了过去,立刻噤声。 陈诚看著诺诺,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你是陈家的大小姐,是陈家的女儿,有些场合,该露面就得露面,对你没有坏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诺诺反问,语气直白的近乎挑衅,“浪费时间,还要穿那些勒死人的裙子。” 陈景深適时温和的劝著:“诺诺,赵伯伯家的宴会档次很高,去的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多认识些朋友也是好的,父亲也是为了你著想。” “为了我好?”诺诺扯了扯嘴角,目光从陈景深的脸上移开,落回陈诚哪里。“行啊,去可以,衣服我自己挑,还要,別让那些人跟著我,我不用他们教我该干嘛,该干什么我心里有数,烦人。” 她没有不让陈景深跟著,但別让那些人跟著我,显然包括了陈景深安排的眼前,还要陈诚给她请的私教,专门教她礼仪的烦人傢伙。 陈诚沉默了几秒,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滯了。陈薇薇紧张的屏住呼吸,陈景深则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清绪。 “隨你。”陈诚最终突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完便继续用餐,仿佛刚才的对话无关紧要。 诺诺哦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戳盘子里的菜,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和她无关一般,一副谈完了別烦我的样子。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种继续。快结束时,陈诚再次开口,这次是对所有人说的:“最近都安分一点,外面不太平,有些不该碰的东西,別好奇,別沾手。尤其是你们这些年纪小的。”他的目光扫过陈薇薇,陈皓,也包括诺诺和陈砚。“把心思放在你们该放的位置上。” “不太平?”陈晚舟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刺激的渴望。“爸,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他说的东西自然是指死侍,或者某些失控的混血种,甚至是自家实验室里流通出去的不稳定的炼金物品。在他们这个家族里,对混血种已经不怎么避讳了,尤其是对已经知晓自己血脉的他们这一代里。 陈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情绪,他的情绪很冷,语气低沉的警告陈晚舟:“做好你自己的分內之事,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陈晚舟碰了个钉子,耸了耸肩,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兴趣並没有丝毫衰减。 诺诺低著头,用叉子慢悠悠的卷著一根捲心菜,她的眼神並未四处乱飘,只是一直盯著自己眼前的叉子,心里再默默消化陈诚刚才的那番话语,外面不太平?又有混血种失控了?不对啊,自从记事起到卡塞尔学院之间,自己的周边並没有混血种失控的案例啊,难不成自己记错了?还是说,隨著自己的重生,一些时间发生了错乱,导致和之前有些不同了?那会不会影响的路明非? 她现在需要跟多的信息,不能只呆在这个宅子里,赵家的那个宴会,刚好会是一个突破口。 晚餐隨著陈诚的离席也告一段落,陈诚一走,那压抑在重人头上的威压也隨之消失。 陈景深擦了擦嘴,隨之站起身,对诺诺温和的笑了笑:“诺诺,既然父亲说了让你和我一起去赵家的宴会,那我晚一点把宴会的宾客名单和需要注意的地方用邮件发给你,你可以先看看。” “不用。”诺诺也站了起来,动作因为脚疼,还是有点彆扭,但她掩饰的很好,只是看起来格外的不耐烦,“我没心情知道他们是谁,我只是答应出席,没答应配合你们的社交游戏。” “你这什么態度?”陈薇薇终於忍不住了,也站了起来,声音尖利,涂著亮丽指甲油的手指也指向诺诺,“大哥好心替你周全,你倒好,端起架子来了,真当自己是陈家说一不二的大小姐了?” 诺诺转过身,正对著陈薇薇,她比陈薇薇略高一些,此刻却微微垂著眼,深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陈薇薇感到一阵恶寒。 “我態度怎么了?”诺诺的声音不算太高,但依旧能让这件小厢在內的所有人听的一清二楚,“我说了不用,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装聋?”诺诺略微向前了一步,距离陈薇薇也不过两拳的距离,“还有,你在拿手指我一下试试?”她目光微冷,淡淡扫过陈薇薇悬在半空的手指,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告。 就在陈薇薇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坐在他们对面的陈晚舟走了过来,轻轻按住了陈薇薇的手腕,脸上又掛起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了薇薇,跟咱们尊贵的大小姐计较什么。”陈晚舟说著,目光却落在了诺诺的脸上,带著点毫不掩饰的大量和评估,“大小姐今天火气挺汪啊,是不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诺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就往小厢外走去。脚步依旧有些彆扭,但背却挺的很直。 身后传来陈薇薇的低声抱怨,和陈晚舟不以为意的轻笑,陈景深走到他们跟前,似乎在劝说著什么。 诺诺没有回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陈薇薇的挑衅肤浅直白,心底里藏不住事情,没有必要和她计较太多时间,如果阻碍自己的事情,诺诺不介意把她从局里剔除掉。 陈晚舟的靠近永远带著模稜两可的试探,话里藏锋,眼底里的深意翻涌难测,让人琢磨不透的是他究竟是站在中立,还是早已选好了立场。 这座压抑且寒冷的陈家大宅里,远比这些更难提防的比比皆是。而这个家里,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却不知道真假的,不知道有多少。 她慢慢走回三楼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门伴上,揉了揉还在发疼的脚趾。 她慢慢移动到床边,將那平底凉鞋甩了出去,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床上。陈薇薇动了她没什么价值,反而容易惹一身腥臊,陈景深现在暂时还动不得,只能静观其变,陈晚舟有点意思,她看起来对家族企业兴趣平平,反而对外面那些未知的混乱更感兴趣,或许这是条突破扣,对於那些年纪更小的,诺诺並没有放弃观察,在这个人吃人的家族里,能活下来,並安然无恙的成长到今天,可不是什么善茬。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又因为信息不足而暂时悬置。“不急,这才第一个晚上,我还有时间。先睡叭,养好精神,明天继续。” 窗外,夜色彻底浓稠,蝉鸣不知何时已经歇了,只剩下夏夜特有的、闷热而寂静的风,拂过陈家老宅层层叠叠的屋檐。 第四章 梦中的盟约 意识沉入黑暗没有多久,诺诺就感觉到了不对,她不仅没睡著,意识反而沉入了一个封闭空间。 四周不在是昏暗的臥室,而是一种粘稠,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纯粹的虚无。脚趾的疼痛消失了,身体的实感也变得虚无,只剩下思维变得异常活跃。 “醒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诺诺猛然的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的雾里,雾气缓缓流动,没有方向,也看不清远处,脚下是某种光滑如镜的平面,倒映著她模糊且穿著睡衣的轮廓,却没有实体的触感。 正前方的不远处,雾气稍微稀薄了一点,漏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路鸣泽坐在凭空出现的高背椅上,还是那身精致的燕尾服,白色丝绸衬衣,黑色领结。他翘著腿,双手叠放的膝盖上,黄金色的瞳孔在灰白的雾气里亮的夺目,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诺诺。 “这是那儿?”诺诺问,声音从嘴里崩出,在雾气里散开,没有任何迴响,显然不是一个封闭空间。 “你的梦里,在准確一点来说,你的意识深处。”路鸣泽声音清脆,带著点孩童特有都质感,但语气里的那种居高临下和驀然,让人无法將他当做一个孩子。“我总得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外面暗哨太多,盯著你的人太多,太吵了。” 诺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盯著他。图书馆的那次接触太过匆忙,情绪也太激烈了,现在冷静下来再看,这个自称是他弟弟都路鸣泽身上都非人感更重了。不只是那双永远鲜明的黄金瞳,还有他身上那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存在感,好似一滴浓稠的墨,滴进了清水里。 “看样子,適应能力还不错。”路鸣泽大量著她,微微頷首:“至少没有问我是不是在做梦这种特別降智的问题。” 诺诺扯了扯嘴角,虽然意识在这个空间里,但她不確定在床上的自己有没有做这个动作。“问你?你肯定会说,你觉得是就是咯之类的废话,而你把我弄进来,肯定不是来和我说这些废话的。” 路鸣泽笑了笑,笑容天真,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聪明,所以我们来跳过那些烦人且无聊的步骤,直接说正事。”话音未落,他对面的椅子无声的自行滑开,姿態优雅的朝著诺诺伸出手,示意诺诺落座。 诺诺没有半分犹豫,快步的走到了那把椅子旁边,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回到家的第一晚,感觉如何呢,师姐!” “吵!”诺诺言简意賅:“饭难吃,人烦。” “那也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內。”路鸣泽似乎很满意:“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继续这样无脑的冲装下去?” 诺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调侃,没动气,反而顺著他说:“不然呢?让我討好陈诚,那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了,学陈景深装温柔,有眼色,那更不可能了,我也学不来。” “我没有让你去刻意的模仿谁。”路鸣泽摇了摇头:“我要的就是你,那个足够特別,血脉足够出眾,且让陈诚不得不把筹码全部梭哈到你手上的陈墨瞳。” “特別?”诺诺扯了扯嘴角,不屑一顾:“特別叛逆,特別能惹事?” “叛逆不过是你缺少安全感的保护色而已。”路鸣泽的指尖在椅子上轻轻点了点。“陈诚是个赌徒,他看重血脉,更看重效用。从你觉醒灵视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弄清你体內的秘密,只知道你体內血脉的特殊,是一把钥匙,但钥匙又分很多种有的钥匙能打开一扇门,而有的却能打开宝库或者引爆某个不为人知的基地。” 诺诺心头一动:“你想让我当后者?” “我想让你成为他无法预测,且无法掌控的那个例外。”路鸣泽的眼睛闪过一丝幽光。“让他既想用你,有忌惮你的能力,既想把你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成为自己最后的底牌,有不得不放你自由,让你去碰撞出他想要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你自然而然的就会获得她的信任,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 “说的轻巧。”诺诺哼了一声:“我怎么让她觉得我无法预测,靠天天跟他顶嘴,靠处处忤逆他?” “顶嘴是態度,不是本事。”路鸣泽慢条斯理的说:“你得让她看到,陈墨瞳除了叛逆,还有別的价值,除了自身血脉这唯一一个优点之外,比如,你对外面那些不太平的事了解之外,不时的给他提点意见,你那些不为人知的敏锐和让他有合理理由相信你这些是通过你血脉里的那股力量自然而然演化而来。” 诺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未来的所有记忆,是自己现在最大的依仗。“我现在需要机会,不能整天呆在老宅里那都不能去。”诺诺说。 “机会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路鸣泽语气坦然:“比如陈诚说的,外面不太平。再比如,不久后的赵家宴会。再比如…”它顿了顿,语气变的微妙,“陈家內部,也並非全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总回有人对陈诚这个家主不满,对现状不满,你要做的,是儘可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去找到他们,或者让他们主动来找你,去拉拢,收服成自己的人手,好让自己在陈家不是那么孤立无援。” “你是说陈晚舟?还有那些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那些个人?” “都是潜在的旗子,看你怎么用了?”路鸣泽不可置否。“不过,现在的你,还做不到那些,单打效率太低,要你一个人完成这么多事件的安排,太难了,我亲爱的师姐,你需要帮手,能干脏活累活,能在必要是给予无条件援助的帮手” 诺诺立刻警觉:“你有人选?” “当路。”鸣泽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雾气忽然翻滚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浮。诺诺下意识退了半步,然后看见那灰白色的雾气里,三个人影正在成形,最左边那个最先清晰起来。 冰蓝色的瞳孔,诺诺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哪怕在这样昏暗的雾气里,那双眼睛也亮得惊人,像是西伯利亚冻土上反射的极光。金髮,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冰雪雕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零。 诺诺记得她。卡塞尔学院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穿著校服裙、永远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俄罗斯女孩。古德里安教授当年为了把她招进学院,专程飞了一趟俄罗斯,回来之后只说了句“那个孩子不一般”,別的什么都不肯透露。后来诺诺才知道,零的言灵是镜瞳,能够快速解析一切事物,甚至复製別人的言灵。她和楚子航对轰过君焰,还在某次考试里帮过路明非,当然,事后路明非请她吃了好几顿食堂才还清人情。 但诺诺也知道,零不只是卡塞尔的学生。她身上一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和那个总低著头、怂得要命的衰仔一样,藏著什么秘密。现在她明白了。 中间那个第二个清晰起来。 高挑,非常非常高挑。黑色长髮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五官明艷得像是浮世绘里走出来的美人,眼尾微微上挑,带著点緋色的锋芒。她抱著手臂站著,姿態隨意,但诺诺能感觉到那具看似纤瘦的身体里蕴藏的爆发力,那是经过严苛训练的人才有的体態—酒德麻衣。 这个名字在诺诺脑子里转了一圈,记忆慢慢浮上来。不是卡塞尔的人,但她见过在哪儿? 想起来了,是照片。亚纪的抽屉里,有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一个笑著,一个没笑。笑著的那个是亚纪,温婉甜美,像春天的樱花。没笑的那个就是眼前这个人,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锋利和疏离,亚纪说过,那是她姐姐。 酒德麻衣。酒德亚纪的孪生姐姐。 诺诺记得亚纪提起姐姐时的语气,带著点崇拜,又带著点小心翼翼。亚纪说姐姐很厉害,从小接受忍者训练,会很多她不会的东西。亚纪说姐姐很少笑,但她不怪姐姐,因为姐姐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亚纪说姐姐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很少见面,但她知道姐姐一直在看著她。 后来亚纪死在了青铜城里。死前终於对叶胜说出了那句藏了很久的“我也爱你”,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把骨殖瓶送上摩尼亚赫號,自己被水下涌来的黑影吞噬。 诺诺记得那之后的事。学院为亚纪和叶胜办了追悼会,酒德麻衣没有出现。只是有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黑衣女人在日本海的岸边站了一整夜,望著海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隔著几步远的雾气,脸上依旧是那副“唉,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仿佛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多大关係。 最右边那个最后清晰起来。 栗色长髮,微卷,披散在肩上。五官柔和,带著点慵懒的知性美,像那种刚从商学院毕业没多久的气质美女。她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套裙,手里拿著个平板电脑似的东西,正低头看著什么,嘴里好像还在嚼著什么东西,薯片?在这种地方? 不认识。 诺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確定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不是卡塞尔的,不是混血种圈子里见过的,不是任何她知道的组织的人。完全陌生的脸。 “介绍一下。”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点得意的意味,“你未来的后勤保障小组。” 诺诺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迴路鸣泽那儿。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隨意:“这边两位不用介绍了我认识。”她指了指中间那个高挑的身影:“酒德麻衣,亚纪的姐姐。”又指了指左边那个冰蓝瞳孔的金髮女孩,“零,卡塞尔a级,镜瞳持有者,俄罗斯人。”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零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冰蓝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了诺诺一眼。 诺诺最后把目光转向右边那个还在嚼薯片的女人。 “这位是?”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恶作剧得逞的愉悦:“苏恩曦,你也可以叫她薯片妞。负责资金、装备、假身份、安全屋,所有你需要的后勤杂事,她搞定。言灵是天演,金融市场的女王,哈佛商学院毕业。不过你不用记这些,记住她是你最有钱的帮手就行。” 苏恩曦抬起头,冲诺诺挥了挥手里的平板,嘴里还含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嗨。”一点没有精英女强人的架子,反倒像个窝在宿舍追星的女大学生。 诺诺看著她,又看了看旁边气质截然不同的酒德麻衣和零,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这三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刀,一个像冰,一个像刚拆开的薯片袋。路鸣泽是从哪儿凑齐这么三个活宝的? 但她没问。她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行了。”她收回目光,“说说吧,她们能干什么。” 对面三个虚影,两个认识且不熟悉,一个根本不认识,既然这个奸商把他们拉到了台前,肯定不是来让她来认亲的。 “能干的多了。”路鸣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步到三道人影的旁边,姿態隨意的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手底下的王牌精英。“酒德麻衣,你也知道,也了解我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潜入,跟踪,打架,製造意外,她都ok,放心交给她,没问题的。在陈家的这段时间里,需要有人帮你盯著陈景深,或者陈诚的动静,她的冥照刚好可以发挥出她的用武之地。另外,在宴会开始前,或许有人需要给陈家製造点小动静,她也可以办到。”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只是冲诺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零,你也认识。”路鸣泽走到金髮女孩的身边,抬手比了比她的身高,好似在炫耀著什么。“镜瞳不只是复製言灵那么简单,多余的等你之后就会了解,现在给你说太多,都是废话。”路鸣泽摊了摊手继续说道:“赵家宴会那天,她会用別的身份混进去,放心,光明正大的走进去,帮你把名单上那些重要人物一一筛选出来,你只需要正常吃喝,做陈家大小姐该干的事就好,宴会结束之后,零会把她整合的材料发给你,该怎么用,就看你自己了。” 零依旧事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冰蓝色的瞳孔落在诺诺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诺诺知道,这是默许。 “最后这位—苏恩曦。”路鸣泽走到她的身边,把她手里的平板波正了一点,好让诺诺看清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她负责你们所有人的开销,包括身份,退路,接下来计划的安排等等,还有你想不到的杂事。【言灵·天演】能在脑袋里跑完数千种金融模型,三分钟能搞定你一年一也看不完的数据。钱的事,找她就行。” 苏恩曦抬起头,终於把嘴里的薯片咽了下去,冲诺诺露出一个笑容,有点像刚入职场的学姐见到新来的学妹,带著点没心没肺的友善:“大小姐,初次合作,多多关照。” “她们三个,从现在开始,是你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路鸣泽走回诺诺面前,声音放低了些,“你负责想,她们负责做。你负责踩坑,她们负责把你从坑里捞出来。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她们踩坑的时候,你也得想办法。明白?” 诺诺看著他,没说话。目前来说,自己確实孤立无援,但路鸣泽找来的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这句话从能他嘴里说出来,说明分量不轻。 她不知道这几个人是怎么被他凑到一起的,也不知道她们对他到底忠诚到什么程度,但至少现在,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哦,你继续。” 路鸣泽说,“苏恩曦会给你准备一份详细的资料,关於陈家內部的人际关係、潜在矛盾,还有陈诚书房和私人保险库里可能存放的、跟『钥匙』计划有关的文件线索。当然,加密的,需要你自己找机会去看。” “陈诚的书房?別想了,那地方看得严,吴管家每天几乎寸步不离在门口守著。”诺诺皱了皱眉。 “所以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偶然的意外。”路鸣泽说,“比如某天宅子里的监控系统出几分钟故障,或者吴管家因为什么事不得不离开。这些,酒德麻衣可以帮你製造。进了书房之后,怎么避开其他隱藏的警报,怎么在有限时间里找到你要的东西,怎么不留痕跡这些,靠你的侧写能力,还有运气。” 诺诺没问“如果被抓到怎么办”。也不用去问,唯一的一次机会,被抓到,就是死路一条,不能被发现,也绝对不能失败。” “资料怎么给我?” “三天之內,会有人用你能收到的方式送到你手里。”路鸣泽说,“留意你房间里任何多出来的小东西,或者手机里突然出现的未知应用。” “除了等资料,我该做什么?” “做你自己。”路鸣泽说,“该吃饭吃饭,该懟人懟人。赵家宴会是个不错的舞台,你可以多看看到场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些对陈家有兴趣的,或者想巴结陈诚却被陈诚无视的那些家族。零会帮你筛人。记住,你现在是是你自己,只能是你自己,不用去演,做你自己就好,一但露出破绽,我也没法救你” 他顿了顿:“陈晚舟那边,可以保持点若即若离的接触。他对陈景深未必服气,对『外面』那些事也感兴趣。別指望他能当盟友,顶多是互相利用。” “我知道。”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路鸣泽从高背椅上跳下来,孩童的身形在雾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在。“记住,时间不多。陈诚的耐心有限,在加图索家那群废物注意到你之前,你得完成你该乾的。这个你得抓紧。” 他转过身,像是准备消失。 诺诺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路明非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路鸣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雾气在他周围缓缓流动,把他的背影衬得有点模糊。 沉默了几秒。 “还是那个怂样。”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缩在角落里,被人使唤,被人笑话,假装自己不在乎。过著他那套……垃圾一样的生活。” 他顿了顿,侧过脸,黄金瞳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所以你得快一点,师姐。他等不了太久。”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骤然浓重,旋转著涌来。失重感猛地降临,诺诺感觉自己像是从高处坠落 第五章 推翻棋局的第一步 苏恩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吃著薯片。 与其说是酒店套房,不如说是被她改造成了第二个办公室,茶几上摞著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著红绿色的数字曲线,沙发上散落著各种文件,有的盖著机密红章,有的就是手写的潦草笔记,地毯上还有半包没有吃完的乐事原味,旁边丟著一双红底高跟鞋。 她穿著宽鬆的体恤和运,动短裤,盘腿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膝盖上放著平板。嘴里咔嚓咔嚓嚼著薯片,眼睛盯著屏幕上那些流动的数据。 落地窗外是sh市中心的夜景,东方明珠塔亮著灯,黄浦江上游船来船往。但这姐们一眼没往外瞅,对她来说,窗外的景色再好看,也比不上帐户上那些跳动的字数好看。 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一条简讯,只有两个字:“开工。” 苏恩曦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把剩下半片薯片塞进嘴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得,又来活了。” 话音刚落,阳台门被推开。酒德麻衣身穿一身紧身衣,脚踩高跟鞋,长发扎成马尾,整个人跟夜行的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她看了眼沙发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看了眼苏恩曦那身打扮,嘴角无奈的扯了扯。 “你就不能稍微收拾一下,这地方跟狗窝一样的。” “这叫生活气息。”苏恩曦头也不抬,她已经习惯了酒德麻衣这样无声无息的走到自己面前,手指在平板上划拉著,“和你这种从小在忍者村睡实木地板的忍者沟通不了这样的生活。” 酒德麻衣也懒得和她斗嘴,往旁边单人沙发上一坐,长腿一翘,“老板怎么说。” 苏恩曦把平板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份刚接受的加密文件,里面罗列著陈家人员的图谱,宅邸结构图,安保换班时间表,还有陈家书房保险库的初步推测位置。 “陈家?那个中国目前权威最高的混血种家族?”酒德麻衣扫了一眼,挑了挑眉,“老板想干嘛?” “不是老板想干嘛,是咱们这位大小姐想干嘛?”苏恩曦从旁边拿出一包未拆开的薯片,撕开:“老板的意思是,让我们帮她,拿到她该拿的东西,我们给她提供后勤保障支援,以及行动方案,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然后当她的暂时盟友?”酒德麻衣替她把话说完,话里听不清什么情绪,但也没有多问。她跟著老板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聪明。”苏恩曦咔嚓咔嚓的嚼著薯片,“不是暂时的,很有可能以后都是,算了,老板怎么想我们怎么知道,干我们该乾的就行。”苏恩曦说著,起身走到酒德麻衣的身边,话拉著屏幕:“所以咱们得干活了,我需要一份详细的陈家內部资料,越细越好。包括和那家结仇,和那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已经家族內部,谁和谁有经济上的利益往来,谁有可能被拉拢,还有陈家家主的书房信息,监控位置,警报类型,还有换班时间,能搞的全搞来。” 酒德麻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挑起苏恩曦的下巴,迫使她抬眼望进自己眼里:“你当我是开情报局的?” “你是开掛的。”苏恩曦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旁边。“你有冥照,能潜入,能刺杀,能隱身,这活你不干谁干。要不我亲自去?我也想啊,但天验演顶多帮我算算帐,炒炒股,打架一事,真就不適合我。” 酒德麻衣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掏出手机开始发信息。她在日本东南亚那边有路子,黑市,情报贩子,地下组织,总会有人手里面握著世家大族的信息和秘密。 “明天下午之前,我给你第一手的情报资料,不过得花钱。” “钱不是问题。”苏恩曦抬了抬了眼睛框,转头看向旁边的酒德麻衣,镜片反射出酒德麻衣那张高冷但英气十足的面庞。“问题是有多细?” “你想要多细?” “细到…”苏恩曦想了想,“细到陈诚每天几点起床,该了什么,几点进书房,呆多久,几点出来吃晚饭。” 酒德麻衣被噎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苏恩曦咀嚼著薯片,“咱们这位大小姐要进她爹的书房,那地方肯定是铜墙铁壁。我得帮她计算好每一分钟,算好每一条线路,算好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差一秒,就得被抓先行。” 酒德麻衣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说:“你倒是上心。” “废话,活我揽都揽了只能成功,尽力把所有危险全部给她排除。”她顿了顿语气变的轻鬆了起来:“再者说了,如果她成功了,拿到了她该拿的东西,或者拿下了陈家继承人的位置,以后在国內干活,就没那么麻烦了。” “说半天,还是为了自己的小金库做打算唄。” “放屁,为了以后好展开工作好不好,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行行行,说不过你。”酒德麻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我去安排,明天下午,你要的东西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就在酒德麻衣准备走的时候,苏恩曦叫住了她:“等等,还有一个人。” 酒德麻衣回头。 苏恩曦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面显示著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俄罗斯,一个金髮冰蓝色瞳孔的的女孩。 “零,老板说她也得参与。” 视频接通。 屏幕那头是一间简陋的房间,白墙,木窗,窗外是西伯利亚茫茫的雪原。零坐在床边,穿著白色的毛衣,金色的头髮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著微光。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冰蓝色的瞳孔透过屏幕看著这边,像亮片冻结的胡。 “三无!”苏恩曦將零的画面放大:“好久不见,想我了没?” 零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 酒德麻衣走到屏幕面前,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著屏幕里的女孩:“老板给你安排任务了吗?” “收到了。”零的声音很轻,带著点俄语的口音,但咬字却很清晰,“赵家宴会,盯人,目標筛选。” “行,那我就不重复了。”酒德麻衣说:“到时候你混进去,把那几个重点人物盯住,记住,別动武,盯著就行,名单等会薯片会发给你。” 零点了点头。 “你那边怎么样?”苏恩曦插嘴问:“还在西伯利亚?” “嗯。” “冷吗?” 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在西伯利亚,你问我冷不冷? 苏恩曦訕訕地笑了笑:“行行行,当我没问,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零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礼服,签证,邀请函,两天后出发。” “注意安全。”酒德麻衣难得说了一句听起来像关心人的话,“这边毕竟不是你的地盘,完事小心。” 零点了点头,然后画面就断了,乾脆利落,连个再见都没有。 酒德麻衣看著已经暗了下去的屏幕,嘴角扯了扯:“她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什么改?”苏恩曦眼睛没有离开过手上的平板:“挺好的,不废话,效率高,咱们三个就她最靠谱。”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那我呢?” “你?”苏恩曦上下大量了她一眼:“你负责貌美如花。” 酒德麻衣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像夜风里一闪而过的光,但確实是真的笑了。 “行了,干活把。”他转身往外走,“明天下午等消息。” “一切顺利。” 门关上后,苏恩曦呆在这混乱的酒店套房里,无奈的嘆了口气,把眼睛摘了下来,揉了揉鼻樑。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那条简讯:开工。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搜集和准备有用的信息,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曲线流动著,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而她是这条河流上的船夫,负责把该送的人送到对面。 窗外的夜很深了,黄浦江上的船还在来来往往,东方明珠的塔还在亮著。苏恩曦看了眼窗外,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小姐,你可爭点气,別白瞎了我们这通折腾。”说完,继续对著屏幕打字。 …… 诺诺猛的睁开眼睛,臥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地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淡淡的光晕,她心跳的厉害,后背也微微出汗。 她测过头,看向阳台,什么都没有,但是路鸣泽最后的那句话却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等不了太久了。 诺诺盯著天花板,深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慢慢沉淀了下来。 会的,她对自己说:“会快的。” 诺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脚趾还有点疼。 她低头一看,淤青退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紫色,按下去还有点酸,还行,至少走路不会瘸了。 洗漱,换衣服。今天没穿裙子。以她现在的眼光回头看,十六岁时喜欢的那些裙子,都显得有些稚嫩土气。还是紧身牛仔裤配简单白t恤,更合心意。 下楼吃早餐,餐厅的人不多。陈芷晴坐在老位置,面前摆著一碗粥正小口小口的喝著,陈薇薇也在,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妆化的比昨天还浓,正拿著她一直不离手的镜子照来照去。 诺诺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保姆端上早餐,清粥,小菜,煎蛋,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她刚拿起筷子,陈薇薇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呦,大小姐今天起的挺早啊。”陈薇薇故意拖著长音,眼睛还盯著镜子里的自己。“昨天睡的怎么样?脚好了没?听说你昨儿个在房间里撞墙了?” 诺诺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粥里,头也没抬:“你消息倒是挺快。” “那是,家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还能不知道?”陈薇薇把镜子放下,终於正眼看她。 诺诺把粥咽了下去,抬起头,看著她。深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就是那么淡淡的看著。 陈薇薇被她看到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撑著:“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不干什么。”诺诺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就是好奇,你整天盯著別人干嘛?你自己的事忙完了?功课做完了?还是说,你终於有脑子了,不在靠化妆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是听別人八卦来混口饭吃?”诺诺的语气带了点笑意。 陈薇薇脸一红:“你!” “行了吃饭。”诺诺拿起筷子,继续夹菜,语气恢復平淡,“你爱干嘛干嘛,別跳出来碍我眼就行,烦。” 陈薇薇被她堵的说不出来话狠狠瞪了她一眼,乖乖喝粥去了。 旁边的陈芷晴看了看诺诺,又看了看陈薇薇,小声说了句:“诺诺,你別和她计较,她还是个小孩…” “没事。”诺诺朝她轻轻一笑,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连陈芷晴都分不清那究竟算不算笑。“吃饭把,一会粥凉了。” 早餐后半程確实安静了许多。陈薇薇全程黑著脸,筷子戳的碗叮噹响。诺诺全当没看见,该吃吃该喝喝,喝完站起来擦了擦嘴,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餐厅。陈晚舟没吃早餐,或者是说,这位通常起的很晚,或者干催不起,反正陈诚不在的时候没人管他。 诺诺想也不想的转身朝侧院走去,美名其曰去消消食。 侧院里,陈晚舟果然在那? 他靠在那颗老槐树下,叼著根烟,寸头在早晨的阳光下泛著青茬,看见诺诺走了过来,他挑了挑眉,吐了口眼圈。 “大小姐,今天不窝在房间里了?” “出来透口气。”诺诺走到他的旁边,看了眼他手里的烟,“给我一根。” 陈晚舟了楞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抽菸。” “偶尔。” 陈晚舟从烟盒里磕出来一根,递给她。诺诺接了过来,就这他手里的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烟雾在早晨的空气中扩散开来,混著夏天独有的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脚好了?”陈晚舟看了看她的脚。 “差不多。”诺诺晃了晃,“瘸不了。” 陈晚舟笑出声,弹了弹菸灰:“你这张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饶人。” “跟嘴没关係。”诺诺靠著树干,仰头看著头顶的槐树叶,“主要是看对谁。” 陈晚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诺诺忽然开口:“老头昨晚说的那个有东西跑出来的,你有啥看法?” 陈晚舟眼睛微微一凉,但面上没有表现什么:“我能有什么看发,外面不太平,顶多是有血统失控的杂碎冒头了,再者说了,我的看法重要吗,老头一句话,我不还得乖乖呆在家里那都不能去。老头又不让问,问了也白搭。” “那是你笨,不懂问的方法。”诺诺弹了弹菸灰,语气隨意。“有些事,不一定得从老头嘴里知道。” 陈晚舟看著她,眼神有些变得深沉,“你有路子?” “没有。”诺诺摇了摇头,“但我想知道,能让老头忌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陈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你胆子倒是挺大。” “胆子不大,怎么在这个人吃人的家里活著?”诺诺把菸头摁灭在树干上,“行了,我走了,你继续抽吧。”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陈晚舟的声音:“诺诺。” 她停下脚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找我。”陈晚舟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吊儿郎当,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也挺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诺诺侧过脸,嘴角弯了弯:“行,记著了。”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七岁的少女走在陈家老宅的侧院里,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陈晚舟这条线,算是搭上了。不深,不浅,刚好可以互相试探,互相利用。 至於以后能走到哪一步,看缘分,也看局势 第七章 1 兄弟们,等个两三天,我整理一下大纲,主线推的有点慢了,我要重新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