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包括这一条》 第1章 开庭 国徽高悬,法庭里一片肃穆。 审判长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越过镜片上方,落在被告席前的年轻人身上。 “肖律师,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肖屿站在法庭中央,灰色西装笔挺,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 ——像一道天然的聚光灯,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深呼一口气。 “综上所述,针对被告人张某婚內出轨、转移財產、长期实施暴力的行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方认为,被告人张某应承担全部法律责任,並自愿將其名下90%財產转让给原告王女士,以作补偿!” 最后一个字落地。 整个法庭陷入一片死寂。 审判长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听错。 坐在对面的原告律师。一位从业二十年的老律师,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確认不是在做梦。 旁听席炸了。 “什么情况?” “这操作......闻所未闻!” “快拍!这能上抖音头条!” 下一秒,肖屿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咬牙声。 他的当事人,那位穿著阿玛尼西装、腕上戴著劳力士的张某,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睁的盯著他。 “肖、肖律师......我......我他妈才是被告!” 啊嘞......? 肖屿眨眨眼。 “我不是......原告律师吗?” “我他妈给你付了十万!你是被告,被告律师啊!!!” 张某快崩溃了。 “砰——” 法槌敲响。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 “鑑於被告代理律师已承认全部诉求......本庭宣判,採纳原告所有主张。张某,你需在十五日內完成財產分割及过户手续。” “等等,审判长大人!” 张某彻底崩溃了。 “那是我律师的个人发言!不能算数!” “代理人当庭陈述,具有法律效力。” 审判长合上卷宗。 “退庭!” ...... 法院三楼的走廊里,阳光依旧明亮,照得肖屿整个人闪闪发光。 ——像一盏行走的行业冥灯。 张某一把揪住他的的领带,將他按在墙上。 “肖屿!老子付你十万律师费!十万!”唾沫星子喷在肖屿脸上。 “是让你来帮我辩护的!不是让你来帮我净身出户的!啊?!” 肖屿没法反驳。这时候再跟委託人起衝突,不仅名声扫地,执照都可能被吊销。 他稳住呼吸,轻轻握住张某的手: “张先生,虽然这场官司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但......” 他顿了顿,大脑里自动调出了《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四条。 “您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內,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张某:“.......” 他甩开肖屿的手,后退两步,右手颤抖著摸向口袋,掏出了手机。 “餵?” 张某对著话筒说道。 “是我......对,就现在,法院三楼......那个姓肖的律师.......对,弄死他,多少钱都行!” 肖屿见状不妙。 “那个,张先生......” 他一边说,一边战术性后退,拉开距离。 “现在是法治社会,您这样......確实不太理智。律师费我就不要了,那什么......” 张某刚掛断电话。 一抬头,肖屿已在五米开外。 四目相对。 气氛凝固了两秒。 然后... 噔噔噔噔噔噔噔—— 肖屿转身,朝楼梯口狂奔! “肖屿!你特么给老子站住!別让我抓到你!” 肖屿没回头,脚下生风,一路衝下三楼,撞开消防门,从法院后门的小巷子里钻了出来。 阳光刺眼。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领带歪了,头髮乱了,西装上蹭满了墙灰。 又搞砸了。 他深呼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点亮。 点开一个標题为【不能遗忘】的备忘录。 上面是一些零星的个人记载: 【姓名:肖屿】 【年龄:28岁】 【住址:翻斗花园16-2】 【电话:150xxxxxxx】 【银行卡密码:xxxxxx】 【就职:明理律师事务所(但老板上周说再搞砸就滚蛋)】 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肖屿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关键信息,倒是没忘,但......律师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其实在事务所这几年,肖屿的表现堪称惊艷—— 三个前辈败诉的合同纠纷,他靠比对签名笔跡的差异翻了盘。 一桩陷入僵局的遗產案,他通过回忆遗嘱上残留的护手霜气味,锁定了篡改文件的真凶。 一时间,他在业內声名鹊起。 但他也总会在最不该掉链子的时候,准时掉链子。 比如上周,他刚帮律所拿下年度最大客户,转头就忘了签约仪式的时间。 业內甚至流传起一句调侃。 “有难题?找肖屿。找肖屿,看运气。” 他的带教合伙人那句著名的评语,更是道尽了这种矛盾: “肖屿是我见过最耀眼的璞玉,也是我鞋里最硌脚的那颗石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得倒回他的学生时代。 ...... 大约是从中学开始,肖屿就发现自己脑子有点不对劲。 凡是他所看过、听过、闻过、触碰过的事物,都会被塞进大脑里。 然后便永久记住,隨时调取。 过目不忘,字面意义上的。 也正因如此,这带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 学习,对他来说就是瀏览。 他能轻鬆复述三个月前某堂课的全部內容,包括老师当时咳嗽了几声、窗外的鸟叫了几遍。 但很快,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 记忆力超群,不等於智商超群。 肖屿能背下《出师表》全文,却不太明白诸葛亮在愁什么。 记住所有数学公式,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哪个公式。 所以高中分文理科时,肖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文科。 但肖屿的高考不太顺利。 第一年,他信心满满,甚至和家人討论去清华还是北大。 考试当天清晨,他神清气爽地出门,走到一半却忽然停下...... 他忘了今天要高考。 愣了几秒,他转身拐进街角的网吧,打了一整天lol。 失利后,肖屿选择復读一年。 第二年,他如临大敌: 日历上写满提醒,闹钟设了八个,母亲每小时敲门確认。 这次他记住了日期、时间、考场號。 最终有惊无险,他考进了一所不错的211大学。 后来,父母带他去看医生。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脑部ct、智商测试、心理评估结果显示,除了有点焦虑,没有其他大毛病。 一位老专家在病歷上写下诊断: 【超常细节记忆能力,伴发隨机性遗忘。】 又补了句注释: 【患者会遗忘潜意识判定为『非关键』的信息,而『关键』或『非关键』的判定不受主观控制。】 简而言之。 肖屿能记住所有事,但每天总会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丟失一段记忆。 就像忘记今天该为谁辩护,就像此刻不知该逃向何方。 家是肯定回不去了。 张弛八成正堵在他家门口,或许还带了人。 “嗡嗡——” 手机传来震动。 肖屿掏出来,一条未知號码的简讯跃入眼帘。 屏幕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他眯起眼。 內容只有一句: 【监控將在凌晨消失,她的死亡也无可避免。】 肖屿扯了扯嘴角。 这是什么? 恶作剧? 敲诈简讯? 他拇指悬在刪除键上,却突然停住。 等等—— 这条简讯的发送时间是昨天? 【2025年12月24日,23:59。】 昨天深夜? 谁会在那个时间发这种无聊的简讯? 而关於昨天深夜的记忆,他脑中恰好是一片空白。 第2章 审讯 夜晚的沈城,霓虹流转。 肖屿坐在网咖包间里。空气浑浊,混合著泡麵味和烟味。 他付了包夜的钱,买了水和烟,熟练地登录游戏。 滑鼠操作的间隙,那条匿名简讯却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监控消失?死亡?她? 她又是谁? 思绪在这里打了个结——然后他瞥见屏幕,发现自己忘了买出城装备。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对於“遗忘”,肖屿早就习以为常。 他经常在第二天发现自己忘了某个约定,或无意中得罪了某人。 所以此刻,肖屿也懒得多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记的人,哪有精力去纠结一条恶作剧简讯? 眼下,贏下这局晋级赛才是正事。 【胜利!】,又一局游戏结束。 工作之余来上两把峡谷,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 肖屿点上烟,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025年12月25日,21:57】 已近深夜十点。 他习惯性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通知栏里堆满了未读消息,大多来自律所。不用点开,他也大概猜到了內容,肯定是领导对今日庭审结果的问责。 他挨条滑过,直到—— 一条刚推送的社会新闻,截住了他的视线: 【今晚八时许,警方接到报警,翠湖庄园a区7栋別墅內发现一名女性死者。死者王某,年约三十,头部有枪伤,现场发现少量药物及酒液残留。】 【经初步勘查,凶器消失,已排除自杀可能,暂定性为恶性凶杀案。】 翠湖庄园? a区7栋? 肖屿的目光悬在屏幕上。 “嘶——” 大脑传来一股神经刺痛。 地址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记忆深处。 下一秒,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涌出: 【视觉: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声音:老式掛钟单调的滴答声。】 【触感:皮质纸张的触感。】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面。 又来了,这股熟悉的刺痛,每次都会打断他的回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趴在电脑桌上,大口喘气,等待头痛缓解。 忽然—— “砰!” 房间门被一脚踹开。紧接著几名身穿制服的刑警闯入,瞬间封锁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那名警察,目光扫过掉在键盘上的手机——屏幕还亮著,停留在那条关於“翠湖庄园凶杀案”的新闻页面。 他眼神一凝,隨后看向肖屿的脸。 “肖屿?” “......是。”肖屿直起身,脑子还是懵的。 “警官,什么事?成年人上网不犯法吧?” 这纯属本能反应。深更半夜被一群警察围著,任谁心里都会发怵。 “市局刑侦支队陈擎。” 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同时“咔嚓”一声,手銬锁上他的手腕。 “干什么?”肖屿彻底懵了,“等等,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你与一起恶性谋杀案有关,依法传唤你配合调查。” 谋杀?!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带走!!!” ...... ...... 警局审讯室。 肖屿坐在审讯椅上,他被带进来近两小时,手机物品全被收走,大多数时间只有沉默。 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审讯声,以及走廊的嘈杂声。 “吱呀——” 门被推开。 陈擎走了进来,一身乾净整齐的警服,头髮理得极短,显得十分干练。 他拉开椅子坐下,示意记录员准备,目光直接落在肖屿脸上。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走程序?”肖屿抬起被銬住的双手。 “没有事由和证据就夜间传唤,这不合规吧。我有权知道你们怀疑我什么。” 陈擎没回答,將一份现场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认识吗?” 肖屿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死者王蔓,你今天庭审的原告。今晚八点死在家里,头部中枪。” 肖屿身体一怔,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王蔓......死了? 新闻报导里那个“王某”,竟是王蔓? 法庭上,那个沉默的原告。 “这太突然了......可这和我有什么关係?”他下意识问,“我今天离开法院后,就没再见过她,私下也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交集?”陈擎盯著他。 “那你解释一下,作为被告张弛的代理律师,为什么会突然调转立场,反帮原告王蔓作证?” “这只是我的工作失误。” “失误?”陈擎冷笑,“还是配合演戏,事后分赃不均,杀人灭口?” “陈队长,这是你的猜测,不是证据。”肖屿反驳道。 “那这个呢?”陈擎不再爭辩,把平板推过去。 肖屿低头看去,心头骤然一沉。 监控画面清晰: 一间装修古朴的客厅,正对著一组米白色沙发。沙发上坐著两个人,其中一人是王蔓,而另一人—— 肖屿不会认错,正是他自己。 沙发上,肖屿正坐在王蔓对面,两人正在交谈。 二人中间的茶几上,一个敞开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装满了红色钞票。 时间清晰地显示在画面右下角: 【2025-12-24,23:33】 正是肖屿声称自己“应该在家”的时间。 画面无声地推进。 视频中,肖屿始终未碰箱子,二十分钟后起身离开。 视频结束,时间定格在:【23:57】。 屏幕暗下。 肖屿抬起头,喉结滚动。 很明显,是那该死的遗忘,让他丟失了这段记忆。 “说说吧。”陈擎收回平板,“24號晚上,你和王蔓都谈了什么?” 肖屿迎上他的目光,长长嘆出一口气。 “陈警官,如果我说......我完全不记得,你信吗?” “肖屿!”陈擎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实话实说,配合调查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就是事实。”肖屿再次解释,“我患有记忆障碍,有完整的医疗记录证明。” 陈擎显然不信,脸上满是被戏耍的怒意。 “另外......”肖屿继续为自己辩护。 “这段视频只能证明她试图行贿,而我拒绝了,这与谋杀无关。” “此外,你们可以调取其他监控,无论是网吧还是王蔓家之外,我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陈擎沉默片刻,这次却点了点头。 肖屿的话逻辑清晰,视频確实只能证明一次未遂的行贿接触,与谋杀没有直接关联。 “你的病歷我会核实。但是......”陈擎话锋一转,“案发现场的监控......被刪除了。” “你说什么?” 肖屿心头一紧。 现场监控消失,意味著他失去了最直接的不在场证明。但网吧的监控或许还能—— 可陈擎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他的念头。 “不止如此......”陈擎声音更缓,一字一句: 【今天,也就是『12月25日』,整座城市监控记录......都消失了。】 肖屿呼吸停滯。 这怎么可能? 监控集体消失?没有停电预警,没有官方通报,直至此刻才被告知整座城市的“眼睛”集体失明? 所以,那条匿名的简讯—— 【监控將在凌晨消失,她的死亡也无可避免。】 所以,那不是玩笑话。 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擎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监控的事我们会查。现在,说说你今天庭审后的行程。这段记忆,你总该有吧?” “你说今天,12月25日。我想想......” 肖屿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墙壁上,红色数字无声跳动。 【23:59:13......】 肖屿闭眼,开始回忆。 “上午我一直待在法院,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之后...我直接去了网咖,待到很晚。” 【23:59:28......】 陈擎注视著他,笔尖落下。 “离开法院后,有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23:59:47......】 “没有。”肖屿摇头。 “我一直在打游戏,后来看到王蔓死亡的新闻推送。再后来...你们就来了。” “有没有人联繫过你?电话、简讯、任何方式?” 【23:59:55......】 “没有人联繫我......” 肖屿顺著回答,脑海检索著下午的片段。 陌生电话?没有。 匿名简讯?好像....... 【23:59:58......】 一股熟悉的神经刺痛,再一次刺入大脑。 “嘶——” 肖屿身体一晃,手指死死抵住额角。 眼前景象晃动,审讯室的白光变得扭曲。 【23:59:59......】 “肖屿?你没事吧?” 陈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审视与疑虑。 肖屿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那阵剧痛。 就在此时—— 【00:00:00】 电子钟的数字归零,新的一天开始。 肖屿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刚刚翻涌过的痛苦和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平静的茫然。 “没有。”他说, “没有陌生的电话,也没有可疑的简讯。” 第3章 阿卡西项目 经过数小时审问,因缺乏直接证据,肖屿在被传唤满十二小时后获释。 办完手续,他从窗口取回个人物品,便推门离开。 陈擎站在走廊內,目光一直落在肖屿身上。 “陈队,就这么放他走了?”一旁的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 “他和王蔓那晚的谈话,很可能就是关键突破口。” “我知道。” “但我查过他的就医记录,记忆障碍的诊断確实存在,手续齐全。” “可......他万一是装的呢?”警员怀疑道。 “问题就在这里。”陈擎抬眼,“他是学法律的,单凭一段监控录像,我们留不住他。” ...... 警局门外,晨光刺眼。 肖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12月26日,上午9点】。 消息栏堆了一夜,大部分是无关的推送与gg新闻。 往下翻,最新一条信息,来自明理事务所,他的直属领导。 赵律华:“你明天不必来了” 七个字,没有標点。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工作丟了,还卷进一桩杀人案。 一夜之间,人生已经天翻地覆。 肖屿平復心情,掏出烟盒,低头点燃。 十二月份的沈城,寒风刺骨,连抽菸都觉得冻手。 他一边抽著烟,一边从脑中调取与王蔓相关的线索记忆: 王蔓——『深海科技』的技术总裁。 但同时,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是去年刚被评为“年度青年科研学者”的学术新星,手握多项技术专利。 身为律师,肖屿比谁都清楚。 这样一位社会公眾人物、重点科研人才的意外身亡,这已不是一桩普通刑案。 必定会成为社会的舆论焦点,引起省里领导的重点关注。 所以警方必须儘快给公眾一个交代,而他自己...无疑会被重点监视,成为头號嫌疑人。 工作丟了可以再找,但一旦被钉上嫌疑人的標籤,后半生都会受到影响。 一根烟燃尽,肖屿也燃尽了。 他需要儘快將自己撇清关係。 如果陈擎所说属实,昨日整座城市的监控记录全部消失,那么他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也隨之蒸发。 这件事,他再也撇不清关係了。 他必须赶在警方再次找上门之前,先找到线索。 肖屿快速整理思路: 第一,必须弄清12月24日那晚,王蔓到底和他说了什么?那箱钱意味著什么? 第二,监控的集体消失绝非偶然,这与凶手有关吗?凶手又会是谁? 他回想案件细节,以及王蔓的社会关係。 卷宗材料显示,王蔓是深海科技的总裁,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她的前夫。 也正是他的委託人,被告张弛。 由於自己在庭审中的重大失误,张弛被判净身出户,王蔓成了唯一的財產受益人。 这样看来,最有动机杀害王蔓的人...... ...... “妈的,我老婆死了......不去抓凶手,翻来覆去审我有什么用?!” 怒骂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肖屿的思考。 “还有那个肖......” 肖屿转过身。 “屿......?”张弛眯眯眼。 两人四目相对。 “你大爷的......我特么正找你呢!” 张弛衝下台阶,右腿一抬,准备飞踹。 沈城冬季的路面,积雪下总藏著一层薄冰。 咣!一声闷响。 张弛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肖屿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男人,把烟按灭。 “张弛,警方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肖屿开口,语气沉重。 “王蔓遇害。现在,你和我谁都脱不清干係。” “放屁!” 张弛撑著身子站起,疼得齜牙咧嘴。 “她是我老婆!我杀她?我有什么理由杀她?!” “证据呢?”肖屿看著他。 “王蔓刚拿到了你全部的財產。从动机上看,你是那个最希望她消失的人。” 肖屿的话,竟让他一时间无法反驳。 “我昨晚根本就没回家!”张弛吼道,“我怎么可能是凶手?” “......不在家?”肖屿侧过头,“那你昨晚在哪儿?” “当然是在你家门口。” “......” 谈话尷尬地停了几秒。 肖屿轻咳两声,抬手摸了摸鼻樑,试图將尷尬掩过去。 “好吧。” 肖屿拉回正题。 “昨天全城监控都出了问题。现在我们都没有直接的不在场证明,形势对你我都不利。” “那又怎样?我可以找律师。” “巧了!”肖屿挑眉,“我就是律师。” “得得得得!”张弛连忙抬手打断,“你还是不是人了?” 张弛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张弛!”肖屿严肃起来。 “现在舆论和嫌疑都指向你。这种情况下,没有律师会接一个必败的案子。” “只有合作,我们才可能从这潭浑水里爬出来。你比我更清楚王蔓的社会关係,而我...比你更懂法律,也更清楚怎样替你洗脱嫌疑。” 张弛沉默了,理由显而易见。 他对眼前这个害自己净身出户的男人充满不信任。 但肖屿的话,也不无道理。 他思来想去。 “外面太冷了,上车说。”他最终开口。 张弛將冻僵的手揣进大衣口袋,掏出车钥匙,指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两人一前一后,肖屿坐进了副驾驶。 “咔噠!” 落锁声在车內响起。 “喂,大哥,你突然的锁门......让我很没安全感啊。” ...... ...... 车子发动,引擎低鸣。 “老弟。” 张弛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看著他。 “都到了这份上,我真能......信你吗?” 肖屿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迴避。 “嗯,可以。”肖屿坦诚道,“我对我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除了有时脑子不好使。” 张弛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他妈倒是实在......” 他摇摇头,伸手打开扶手箱,露出里面的雪茄保湿盒。 “来一支?” “不了,抽不惯。”肖屿摆摆手,摸出口袋中的细荷花。 车里烟雾繚绕。 “让我信一个脑子有病的人?”张弛咬著雪茄。 “行,干了!老子都他妈净身出户了,还能更糟吗?就再信你这一次。” 他將菸灰弹向窗外,此时车子正行驶在街道上。 “你想知道什么?” “从头说吧,”肖屿转向他,“你和王蔓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张弛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对王蔓......了解得很少,甚至都没有你一个律师了解的多。” 肖屿侧过头,眉头皱起。 “材料里显示你们结婚有些年了。共同生活这么久,了解很少?” 肖屿確实难以理解。 夫妻之间,数年共同生活,足以积累起对彼此习惯、喜恶的基本认知。 “嗯,年头是不短了。” 张弛淡然道。 “老弟,看你这反应,是还没成家吧?”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这世上大多的婚姻,跟喜不喜欢、了不了解......压根儿没关係。” 他轻轻弹掉菸灰。 “王蔓是我父亲的学生,搞生物工程的,正儿八经的学者。” “我们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她家里没剩什么人了,我父亲待她像亲女儿。” “那按理说...你们应该更亲近?”肖屿反问。 “亲近?”张弛摇了摇头。 “不,我们完全是两种人。我喜欢热闹的酒桌,她喜欢呆在实验室跟那些仪器打交道。” “结婚这些年,我们很少交流,没孩子,甚至没有所谓的夫妻生活。”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结婚?还有......王蔓为什么会起诉你?”肖屿问出关键。 车內空气沉重。 “我与王蔓的婚姻,其实是因为我父亲。”他声音乾涩。 “我父亲一辈子扑在科研上,但却在十二年前...跳楼自杀了。” “自杀了?” “嗯。官方报告说是长期过劳导致的精神崩溃,法医判定为压力性自杀。” 张弛喉结滚动。 “当时只留下一份遗嘱。遗嘱里说:项目研究到了最关键阶段,嘱咐王蔓必须完成下去。” 张弛声音有些哽咽,肖屿没急著催促。 “最开始,我没反对,甚至义无反顾的支持。”张弛继续道。 “王蔓搞她的研究,我经营公司。互不打扰,日子过的也算和谐。但很快......我和她之间,出现了无法调和的分歧。” 听到这里,肖屿大致也听明白了。 二人之间的关係: 按张弛的话,这场婚姻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科研项目所需的资源合作。 而张弛与王蔓之间的分歧,或许才是事情的关键。 “什么样的分歧?”肖屿问得直接。 张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踩下剎车,將车停靠在路边。 “到了。”他拉上手剎,抬了抬下巴。 肖屿抬头,车窗外是一栋五层楼高的企业大楼,楼顶立著几个方正的大字: 【深海科技有限公司】 “进去说吧。”张弛推开车门。 肖屿没多问,下车跟上。 公司规模不小,一楼是开阔的接待与展示区,大厅简洁明亮。 两人刚走进大门,前台员工便迅速起身。 “董事长好。”员工语气恭敬。 通往楼上的指示牌显示: 二、三楼是业务与运营部门。 四楼则明確標识著“研发实验室,授权进入”。 张弛径直走向专用电梯,刷卡,按下五楼,电梯无声上行。 门开后,五楼是高管办公区。 “环境规模还不错吧?” 张弛走进办公室,示意肖屿在沙发上落座。 “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可都是我一杯杯酒喝出来的。” 张弛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反而像是一种沉甸甸的陈述。 一个科研项目的研发,首要的是顶尖人才,其次便是持续且雄厚的资金支持。 张弛与王蔓的结合,恰好完成了这个闭环。 王蔓提供智力与方向,张弛提供財力与资源。 “不过,”张弛声音低沉。 “很快这公司就不属於我了。” 肖屿明白,依据庭审的最终结果,二人已解除了婚姻关係。 財產、股份归王蔓所有。 但由於王蔓的死亡,未留遗嘱,且王蔓没有子女,没有亲属,巨额资產將没有法定继承人。 那么最终...... 这笔巨额资產、公司股份,很可能......收归国有。 张弛从桌下取出茶饼,撬下一块,抬头看著肖屿。 “老弟,想什么呢。喝普洱还是绿茶?” “不了,谢谢。” 肖屿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我喝不惯这些,平时都喝东方树叶。” 他顿了顿,將话题拉回原点: “对了张哥,你刚才在车上提到的分歧,具体是什么?” 张弛闻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肖屿。 “是王蔓一直在主导的核心项目......”他沉默两秒。 “——阿卡西。” 第4章 记忆档案馆 “阿卡西项目?”肖屿低声重复。 “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清楚,我这种高中都没念完的人,哪搞得懂这帮知识分子的事。” 张弛重新拿起茶杯,並回忆道: “我只听她反覆提过几句,大概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刪除人类痛苦的记忆,还有......附著在记忆上的情感。” “按她的说法,就是让人只保留美好的记忆。” 他抿了口茶,好奇地看向肖屿。 “听起来跟科幻电影似的,这帮搞科研的,就爱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 “还好,也不难理解。”肖屿平静回答。 “科研的本质,不正是把科幻的猜想......转换为现实吗?” “哟?”张弛挑眉。 “看不出来,老弟你还是个科学爱好者!” 肖屿微微点头。 他虽不是搞科研出身,但从小就对科幻题材著迷。 那些读过的科幻小说、看过的电影,所有文字、画面与对白,都被他过目不忘的能力刻在脑海里。 久而久之,那些虚构的设定、超前的概念,在他脑中反覆上演。 科幻与现实的边界,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记忆重播中,变得模糊难辨了。 “所以你们的分歧在於?”肖屿將话题拉回。 “还能是什么?实验长期处在研发阶段,后期的资金运转越来越吃力。” 张弛揉了揉脸,有些疲惫。 “我劝过她暂停实验,或者至少收缩规模......但她拒绝了。” 张弛继续补充道。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来我才知道,她私下接触了其他公司,想通过出售『深海科技』的股份,来换取继续研究的资金。” “听起来,她在这件事上有些......偏执。”肖屿斟酌著用词。 “你说得没错。”张弛扯了扯嘴角。 “她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虽然这项目也是我父亲的遗愿,但公司毕竟是我半辈子的心血。” 肖屿沉默地听著,脑內勾勒出关键词。 偏执的学者, 巨额的资金消耗, 公司控制权的爭夺, 王蔓的死亡。 所有关键词,仿佛都被那个名为“阿卡西”的项目所串联著。 “张哥,”肖屿语气慎重。 “能带我看看......关於【阿卡西】项目的实验室,或者相关资料吗?” 张弛看著他,刚要开口—— “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一位身著黑色套裙的年轻女助理推门进来,声音清晰: “董事长,收购方的人到了,在楼下会议室。是关於股份转让的初步洽谈。” 张弛眼神恍惚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这茬,”他转向肖屿,略带歉意。 “老弟,今天怕是不凑巧了。下次吧,我让助理送你......” “別麻烦了。”肖屿站起身,礼貌道。 “我自己下去就行,你先忙正事。” 张弛点点头,没再客套。 他目光扫过茶几,隨即伸手拿起块尚未拆封的茶饼,很自然地塞到肖屿手里。 “拿块尝尝。”他语气隨意。 “別老喝那些瓶瓶罐罐的饮料,没营养。这茶不错,养养神。” 肖屿不再推辞,接过道谢。 走出公司大楼时,夜色已浓。 肖屿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和张弛之间的敌意暂时缓和,这让他肩头的压力卸去少许。 至少今晚,他能回家睡个好觉了。 ——距离上一次合眼,已经快四十八个小时了。 ...... 晚上。 洗漱完毕,肖屿看了眼手机: 【12月26日,21:00......】 王蔓死后的第二天。 他关灯躺下,试图酝酿睡意,紧绷的神经却迟迟无法鬆弛。 是谁杀了王蔓?动机到底是什么? 另外,为什么12月25日监控记录会消失? 还有,24日那晚他与王蔓又谈了什么? 肖屿脑子里一堆问號,却没有答案。 他开始回忆,陈擎提供的那段监控视频: 他於【2025年12月24日 23:33】走进了王蔓的別墅, 又在【 23:57】独自离开。 还有一些琐碎的记忆: 一个黑色的手提箱、老式掛钟的滴答声、皮质纸张的触感。 就是这些,也只有这些。 可是,在这二十多分钟时间里,他与王蔓究竟都谈了什么? 肖屿试图回忆......渐渐入睡。 意识不断下沉,最终落入一片虚无。 ...... ...... ...... 梦境中,无数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密集的档案册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整个空间被两股红绿色的光芒分割出界限: 左侧,书架散发著一种幽绿色萤光,光线均匀地包裹著每一册书脊。 右侧,则是截然不同的暗红色光泽,格外刺眼。 肖屿站在入口,仰头望去—— 五个发光的字悬於上空:【记忆档案馆】 我这是在哪?梦境吗? 可是梦境怎么会如此清晰,红绿色彩十分饱和。 通常的梦,不该是只有黑白两种顏色,模糊不清的吗? 他走向泛著绿光的区域,停在一处书架前。 书架上排列著无数档案卷宗,每一卷的脊背上都標註著日期与时间。 他隨手抽出一卷。 【2017年6月7日】 ——这是他第二次高考的日子。 翻开卷宗,里面的內容记录十分细致,像一本由上帝视角写成的日记: 【2017年6月7日,上午7:03】 天气:晴,东南风2级,气温28c。 场景:彩霞街早点摊,你买了豆浆和油条。摊主找零时,硬幣边缘有处微小缺损。 听觉:隔壁桌两位老人谈论子女高考,其中一人咳嗽了三次。 【下午14:15 -考场外】 视觉:前方穿红色t恤的考生裤脚沾了泥点。 听觉:蝉鸣。准確说,是十七秒为一个循环的鸣叫,共重复了四十三次。 嗅觉:淡淡的粉笔灰味。 ...... 每一个细节,都与记忆严丝合缝。 他定了定神,將档案放回原处。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另一侧,那片暗红色的区域。 走近,扫过一排排红色档案。 与绿色区域的格局相同,可是...... 其中一份卷宗却截住了他的视线: 它与其余档案不同,红光中夹杂著一丝绿光,微微闪烁。 他目光落向书的脊背: 【2025年12月24日,23:00】 12月24日...... 晚上11点? 正是他前往王蔓家,记忆彻底空白的那个夜晚。 如果与绿色档案相同,这里面应当记载著他遗忘的一切。 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肖屿伸手,將那本標註【12月24日】的档案抽出。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抵住卷宗边缘—— 档案被翻开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红光从纸页缝隙中迸射而出。 瞬间吞没了他的视线—— ...... ...... “......嘶!” 肖屿猛地从书桌上弹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冷汗几乎在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衬衫。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 是自己的臥室,昏暗、安静,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嗡——嗡——”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號码。 肖屿定了定神,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肖律师,”听筒里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 “我想......我们应该见上一面,我在翠湖庄园a区7栋等你。” 翠湖庄园?a区7栋? 他记得这个位置,新闻中提及过,那是王蔓的別墅。 案发后,现场早该被警方封锁了。 “你是......?”肖屿试探著问。 “我是王蔓。” 电话掛断,忙音迴荡。 肖屿握著手机,僵在原地。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著那件出庭时的灰色西装。 再看向书桌,上麵摊满了张弛与王蔓的离婚诉讼材料。 等等。 我......不是应该在床上睡觉吗? 他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刺眼的白光映出锁屏界面,正中央显示著: 【2025年12月24日,23:00】 第5章 结果论 不是12月26日。此刻是,2025年12月24日,23:00。 正是他记忆里丟失的那一小时。 监控录像中,自己出现在王蔓別墅的那个时段。 此刻,王蔓还没有死。 庭审还没开始。 自己还没有被警察审讯。 寒意顺著脊椎爬升,比窗外腊月的寒冬更刺骨。 肖屿僵坐在椅子上,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跳动。 梦中梦? 到底记忆档案馆是梦? 还是说,此刻才是梦? 但如果此刻是梦,那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梦境应该是没有顏色、没有触感、没有温度的...... 而此刻,他能清晰感受到屋內灯光的亮度,窗外渗入的寒风,甚至连握在手中的手机,那份重量与稜角都实实在在。 那到底是什么? 时空穿梭?平行宇宙?相对论? 无数词语在脑中闪现的瞬间,科幻电影的片段也在脑中翻涌上来。 肖屿此刻就像庄周梦蝶般,分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到底哪一刻才是真的? 他来不及多想了。 无论是梦,还是別的什么,答案就在翠湖庄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 楼下,叫好的车已亮著双闪等候。 “翠湖庄园a区7栋,对吧?”司机確认道。 “嗯。”肖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入夜色。 肖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开始思考。 假设。 如果此刻就是真实的12月24日—— 这个假设一旦成立,一切就必须重新梳理。 王蔓的死亡发生在明天晚上,监控大规模消失也在明天,所有事件都锁定在12月25日。 那么今晚,王蔓还活著,线索范围反而缩小了。 ...... 车子减速,转向。 庄园別墅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肖屿扫码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冷空气瞬间迎了上来。 他循著指示牌走向a区7栋,在大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按下门铃。 “叮咚——” 门被打开。 王蔓一身红色睡裙站在门內,棕色短髮利落別在耳后,脸上带著礼节性的微笑。 “肖律师,请进。” 肖屿走进客厅。 別墅內是老式装修,红木家具,雕花隔断,墙上掛著几幅水墨画。 他坐在米白色沙发上,目光扫过茶几。 那只黑色手提箱就放在正中央。 按照记忆,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现金。 王蔓坐在他对面,与监控画面里的姿態分毫不差。 “王女士,”肖屿开口。 “我作为张弛的代理律师,在这个时间私下会面,恐怕不合规矩。” 王蔓笑了笑,俯身打开了手提箱。 里面装满了一捆捆、崭新的红色钞票。 肖屿扫了一眼,里面至少有二十捆,大约有二十万元。 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惊讶。 他早在那个『未来』的审讯室里,透过监控视频见过这一幕。 可此刻身临其境,一个念头却忍不住地冒了出来: 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抵住诱惑的? 律师私下收钱,在关键环节“行个方便”,在这个圈子里算不上新鲜事。 对一个小律师来说,这笔钱意味著一年的喘息,不用为房贷所烦恼。 职业操守是道门槛,但说毫无动摇,那是假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钞票上移开,落在对面墙的老式掛钟上。 铜质钟摆正规律地左右晃动。 【23:33:20......】 滴答。滴答。滴答。 “开门见山吧。”肖屿收回目光,看向她。 “你想用钱收买我?为了明天的官司?” 王蔓没有直接回答。她缓缓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肖律觉得,这笔钱是为了明天的官司?”她看著他,放下杯子。 “嗯確实,一般人都会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肖屿反问。 “当然不是。”王蔓笑了。 “即便今晚我们没有见面,没有这二十万。明天的诉讼,你依然会帮我贏,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肖屿身体微微一紧。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蔓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仿佛站在某种超越时间的视角,早已预知了结局。 可逻辑说不通,按照之前假设,如果今天是12月24日,那么庭审明天才开始。 但此刻,判决未下,王蔓凭什么如此篤定? “肖律师,你知道爱因斯坦结果论吗?”王蔓似乎看出了他眼底的疑虑。 “当然,”肖屿回过神。 “一个颇有爭议的物理哲学观点。” “上帝不掷骰子,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王蔓自然地接了下去。 “饿了就要吃饭,冷了就要添衣,太阳东升西落,花开花谢.....所以明天的诉讼,我自然会贏。” 她又抿了一口红酒。 “正如爱因斯坦所相信的:世上发生的一切,其实早已被决定。” “您这种观点......很危险。”肖屿注视著她。 “按照您的逻辑,我们的人生难道就像《楚门的世界》,从出生起就被写好了剧本,只能按部就班地演下去?” “你可以这样理解。” 王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有一点需要补充。被设定的恐怕不止是人生轨跡。就连我们的认知、感受、乃至记忆,都可能是被写好的程序。” 王蔓接下来的阐述,开始改变肖屿对科学边界的认知。 “肖律师,你是如何区分白天与黑夜、冬天与夏天、现实与梦境?” “这些不过是固化的记忆標籤。倘若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有人不断告诉你:黑色代表白昼,寒冷象徵盛夏,而你此刻身处的『现实』,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梦......” 王蔓的论点,肖屿竟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关於“记忆標籤”的思想实验,確实指向了一个近乎无解的根本问题。 沉默两秒,肖屿抬起头: “王教授,那按照您的理论,我们此刻的对话,也是被他安排的一部分?您所假设的那个『上帝』又会是谁?” “拉普拉斯兽?芝诺的乌龟?麦克斯韦妖?还是薛丁格的猫......?” “呲~”王蔓失笑。 “肖律师,看来对物理学很感兴趣。不过,我们好像跑题了,回到正事上来吧。” 她端起红酒杯,轻抿一口,笑意淡去: “肖律师,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实验项目。这二十万,是意向金,也是一份诚意的邀请。” “实验项目?”肖屿皱眉。 “您所说的项目.......是那个阿卡西项目?” 王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更深的兴致所取代。 “张弛跟你透露的,比我想像的要多。” 第6章 梦境与现实 “王教授,您未免也太抬举我了。”肖屿笑了笑,自嘲道。 “我只是个律师,没有专业学术背景,充其量也只是个科学爱好者。” “我想知道,我能在您的项目里起到什么作用?” “你说的没错。”王蔓没有否定。 “但肖律,你身上有比专业背景更值得探究的特质。”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在明理事务所接手的那些案子,我略有耳闻......靠比对字跡的细微差异、纸张上残留的气味...逆转了不少官司。” “准確说,你的感官与神经系统的运作模式,或许能为我的研究提供一个......独特的观测样本。” 王蔓看著肖屿,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类,更像在看一件稀有实验样本。 “你调查过我?”肖屿带著质问。 “怎么会,”王蔓笑容依旧。 “从某种意义上说,今晚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作为张弛的代理律师,我提前了解一下对手,不是很合理么?” 肖屿似乎明白了王蔓此次邀他前来的意图。 “所以,你的本意並非邀请我加入,而是想让我成为项目的观察对象,或者说『小白鼠』?” 王蔓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如果你对目前的条件不满意,我们可以继续谈谈——” “不必了。”肖屿直接打断,站起身。 “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庭审前夜私下会见原告,已经够敏感了。” 肖屿转身离开,没有再看箱子里的钞票,也没给王蔓再次开口的机会。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此刻...... 墙壁上的掛钟定格在了某个时刻。 【23:57:58......】 屋內,王蔓依旧坐在原处。 目光缓缓落回茶几上敞开的手提箱上。 ...... 別墅外,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肖屿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身走到角落处的吸菸区,摸出烟盒,低头点燃。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方才那场对话还在脑中回放。 王蔓的语气、神態、那些关於“决定论”与“小白鼠”的论述。 张弛没有说谎,她那种偏执的探索欲,確实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她甚至癲狂到,想把一个活人的大脑和记忆,当成可观测、剖析的样本。 把我当猴子吗? 肖屿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在资本的视角里,金钱足以將人与猴子划等號。 而且他確信,只要当时稍一点头,无论开价二十万、五十万还是百万,王蔓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那对她而言,只是资源置换中的一个数字。 可对大多数人而言,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天文数字。 肖屿並不后悔拒绝成为“猴子”,但这次对话完全被对方主导。 来之前反覆推敲的问题,一个都没能问出口。 不够冷静! 不过至少,今晚並非全无收穫。 他至少弄清了王蔓深夜见他的真正目的: 並非为了贿赂明日的庭审,而是为了那个名为【阿卡西】的实验项目。 “嗡嗡——” 手机震动,打断了肖屿的思考。 肖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讯挤了进来。 发送时间:【2025年12月24日,23:59。】 呼吸瞬间凝滯。 这个时间点......他太熟悉了。 肖屿仿佛已猜到了简讯內容,拇指悬停,又落下。 他点开,內容依旧只有一行: 【监控將在凌晨消失,她的死亡也无可避免。】 冬夜的冷风刺骨,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 肖屿恢復了12月25日遗失的记忆。 原来,就是现在。 他正站在那条简讯诞生的原点。 “肖律师,请等一下。”呼唤声將他拽回现实。 他抬起头,王蔓竟追了出来。 红色睡裙外匆忙裹了件白色棉衣,她手里紧紧握著一本纸皮书,快步走近。 “王女士,我想我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肖屿的声音带著未散的寒意。 “肖律师,对於刚才的......沟通方式,我承认有些激进。” 王蔓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纸皮书递过。 “不过,在你再次做出决定前,请你先看看这个。” 肖屿接过纸皮书,指尖触碰,皮质手感类似经过处理的牛皮纸。 “这是什么?” “我的记忆。” 王蔓声音在抖,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准確地说,是我用设备提取並转化后的纸质记忆备份。” 她看著肖屿,狂热道: “项目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它已经能做到调取、並记录人类的神经情绪。你看完就会明白......这不仅仅是记录,这將是生物工程与认知科学史上真正的里程碑!” 肖屿看著眼前这个女人,能清晰感受到王蔓身体里溢出来的狂热。 他甚至觉得,就算她此刻脱掉棉衣站在雪地里,也不会感到寒冷。 肖屿接过那纸皮书,迎著王蔓那渴望的眼神。 他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 拇指抵住书页边缘,即將掀开—— “鐺——” 別墅內那座老掛钟的钟摆声,穿透门墙,沉重地撞进夜色。 【00:00:00】 时间归零。 12月24日,这一天结束了。 ...... ...... ...... 肖屿从床上猛地弹起,大口喘著气。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漆黑。 他伸出手,按下侧键。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清晰: 【12月27日,上午8点......】 肖屿盯著手机屏幕。 房间內一片死寂,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勉强平静下来。 日期,又是日期! 一夜之间,他仿佛被拋入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切片: 1、首先是那个绿与红光怪陆离、诡异的【记忆档案馆】。这无疑是梦境或某种潜意识空间,它违背物理法则。 2、“12月24日”夜晚,与王蔓在別墅中的对话。温度、对话、五感、甚至那本“纸皮书”的纹理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3、最后,他现在身处的“12月27日”清晨,阳光真实,房间熟悉,手机日期定格於此。 12月24日...12月27日...... 到底哪一段是梦,哪一段又是现实世界? 他忽然想起心理学中那个著名的概念——“海马效应”。 当大脑处理异常的遭遇时,海马体会將记忆错误地归档,扔进错误的时间线,导致人產生强烈错觉。 通俗点来讲,就是把【现在正在发生的事】,错误地归类为【好像以前发生过的事】,让你產生一种强烈的错觉。 这个解释,听上去能说得通。 肖屿盯著天花板,那么...... 究竟是身在24號的自己,在梦中预演了27號的未来? 还是身在27號的自己,此刻正回溯著24號的记忆? 第7章 线索 肖屿走到卫生间,用凉水狠狠搓了把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有些凌乱。 连续几天发生的事,已经透支了他的精力,精神状態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拉开窗帘,晨光刺眼。 他走到沙发前,刚想坐下理理头绪...... “叮咚——” 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物业?快递?还是...... 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是一张熟悉的脸,穿著便服,但身姿笔挺。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门被推开...... “陈警官......?” “看来你这几天休息得不是很好。” 陈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 “怎么,该不会让我一直站在外面吧?天冷。” “请进,请进。” 肖屿侧身让开,隨后快步走向床边,顺手將凌乱的被子草草叠起。 “抱歉,不知道您要来,家里有点乱,您隨便坐。” 陈擎走进来,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落在书桌上摊开的卷宗、床头柜上亮著屏的手机、堆满菸蒂的菸灰缸。 “男人嘛。”他在沙发边坐下,从大衣內袋取出笔记本。 “我自己家也差不多。” 肖屿把水杯推到他面前,在对面坐下。 “別紧张,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顺便想问问你......”陈擎拔开笔帽。 “关於24號晚上,你的记忆恢復了没有?” “你还是想问,那晚王蔓到底和我谈了什么?” “没错。” 肖屿没有著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 正如他所料,王蔓的案子若迟迟没有进展,警方必然会將重心转移到关联人身上。 而他,一个记忆存疑、在场证明薄弱的对方律师,正好站在焦点的正中央。 可眼下,他拿不出任何实质性证据洗脱嫌疑。 如果全盘托出別墅里的对话,就等於向陈擎承认自己恢復了记忆。 更糟的是,会让对方认为他之前在警局有意隱瞒。 权衡只用了三秒。 肖屿最终摇了摇头:“抱歉,陈警官。” 陈擎笔尖顿了顿,扣回笔帽,不开心全写在了脸上。 “没事,可以理解。”他將笔记本收回口袋。 “心理性失忆的症状,確实不容易恢復。” “抱歉,”肖屿语气诚恳,“如果想起任何细节,我会第一时间联繫您。” 他稍作停顿,自然地接上: “对了,陈警官,王蔓......確实是他杀吗?凶手图財?” “嗯,基本確定是他杀。”陈擎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多了解一点细节。”肖屿靠回沙发背,语气隨意。 “医生说適当的外界刺激,有时候能帮助触发记忆。” 陈擎看了他两秒,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懂侦查心理学。” 他顿了顿。 “死因是枪击,但......”陈擎斟酌著措辞。 “凶手应该不是为財。现场茶几上放著二十万现金,分文未动。不过...凶器不见了。” 话音落下,屋內氛围严肃起来。 “......所以我们倾向认为是他杀,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 肖屿试探问道。 “那......现场有没有发现一本纸质的书?或者说,笔记?” “纸皮书?”陈擎声音上扬,注视著他。 “什么样的纸皮书?” 肖屿迎著他的视线,挠挠头,用手指比了个宽度。 “我也说不太清具体......就是一种感觉,皮质封面,大概这么厚。刚才听您提到现场,忽然闪出来这个画面。所以问问,说不定对案子有帮助。” 陈擎沉默了两三秒。 “没有。”他再次开口:“现场勘察记录里,没有任何书籍类物品。” 他把“记忆”两个字,念得有些慢: “你確定这是『记忆』里的画面?” 肖屿揉了揉眼。 “可能只是错觉吧,有时候混乱的记忆会拼接出一些不存在的细节。” 陈擎没再深入。 他抬手看了眼表,眉头微微一皱,隨即站起身,整理了下大衣。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像是临时想起什么: “对了,我认识一个心理科的专家,在沈城医院。她对记忆障碍和创伤性失忆很有研究,你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有帮助。” 他掏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 “电话和姓名我发你简讯了。去了可以提我,我经常掛她的號,跟李主任也算老熟人了。” 话说到一半,陈擎眼神停顿,又补充了一句。 “哦,干我们这行,压力大失眠是常事,有时候整宿睡不著......” 话音落下,陈擎拉开门。 “走了。” 门轻轻掩上。 ...... 肖屿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上一根烟,这才放鬆地喘了口气。 烟雾繚绕,他拿笔写下陈擎带来的线索。 1、凶手,很可能就是那个给他发送匿名简讯的人。 2、二十万没动,那杀死王蔓的目的是什么?那本记录记忆的......纸皮书? 他看著第一条线索,沉思片刻。 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他立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快速划过简讯记录。 既然匿名简讯出自凶手,那么锁定简讯来源,就等於找到了凶手。 问题就可以如此简洁直接地解决。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反覆滑动、翻找。 然而。 没有。 如同这座城市莫名消失的监控记录—— 那条写著【监控將在凌晨消失,她的死亡也无可避免。】的简讯...... 消失了。 他盯著空荡荡的简讯记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曼德拉效应。 很多人明明记得曼德拉在80年代死於狱中,记得电视里播过葬礼,可实际上他活到了2013年。 那些记忆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 那这条简讯呢?是他真的收到过,还是他的大脑自己编织出来的证据记忆? 线索,就此中断。 ...... 肖屿静默片刻,把注意力转向第二条。 如果陈擎所言属实,现金未动,纸皮书却消失了。 那么,纸皮书上究竟记载了什么? 王蔓所保存的记忆,又是什么? 肖屿回想起那晚在別墅里与王蔓的对话。按照她的说法,纸皮书只是机器提取的纸质备份。 那就意味著,原始的记忆数据,应该还保存在深海科技的实验室里。 肖屿將菸头捻灭在菸灰缸中。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指尖悬在通讯录上方,准备拨通张弛的號码—— 然后停住了。 关於张弛的號码......记不起来了。 一股熟悉、轻微的刺痛传入大脑。 他眉头紧锁,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2025年12月27日】 “呵......”肖屿低笑一声。 “看来27號遗忘的,是张弛的联繫方式。” 他放下手机,转身走向书桌。 在案件卷宗和材料里快速翻找,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分钟后,手指停在一份婚姻诉讼案的封面上。 委託人联繫方式一栏,清晰地写著: 张弛:134xxxxxxxx 肖屿迅速拨通號码。 嘟——嘟——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老弟。” 第8章 少女 “张哥,”肖屿开门见山。 “关於王蔓的那个实验,你昨天提的那部分......我今天想过去看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张弛略带为难的声音: “老弟,恐怕不行了。公司昨天正式被收购,交接手续都走完了。今天一早,甲方的人已经把东西搬空了。” 肖屿握紧手机,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必须拋出点猛料,不然这通电话就白打了。 “张弛,我昨晚见到你老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两秒后,张弛血压飆升。 “你说......你昨晚见了我老婆???” “对,就——” “肖屿,我老婆刚走,你就偷家是吧?等等......” 张弛的脑迴路,转了回来。 “......你说昨晚?” “不是昨天,是24號晚上!”肖屿试图解释清楚。 “这事听起来有些超出常理,但重点是......” “重点是你背著我私会我老婆?!”张弛直接打断,语气里压著火。 “怪不得!我就说她那两天看我眼神不对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听著,张弛!”肖屿揉了揉眉心。 “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最关键的是,她实验室里留下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洗清你和我嫌疑的关键!” 张弛快崩溃了。 “妈的,跟你认识这两天,我脑子也快不正常了。”张弛再次开口。 “......行,谁让我除了信你也没別的选择,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话锋忽然一转。 “实验室的事恐怕不行了,但今晚与收购方的人约了饭局,你要是真感兴趣......可以一起过来。”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似乎张弛在查看日程。 “晚上七点,云顶阁三楼vip包厢,你就说是我请的客人。” 肖屿精神一振,顺势问道: “收购方是哪家?我提前了解一下,免得桌上显得太外行。” “一家境外资本背景的投资基金。”张弛回忆道。 “叫『墨提斯资本』。主营业务是生物科技和人工智慧赛道。他们对王蔓那个项目,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兴趣。” 【墨提斯。】 肖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古希腊神话中代表智慧与计谋的女神,也是雅典娜的母亲。 名字取得很有意味。 “好,晚上七点见。” 电话掛断。 ...... ...... 晚上六点,沈城的快速路变成了一条红色车河,缓慢蠕动。 他很少自己开车赴这种酒局。过了晚上十点,代驾费加价百分之二十,这笔开销属实让他肉疼。 车里拼了一位孕妇,坐在后座另一边。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显然被这望不到头的拥堵耗尽了耐心。 “滴滴——!” 喇叭又被狠狠按响,前方红色剎车灯连成一片。 “这破路,天天这个点儿就跟肠梗阻了似的,光进不出!”司机骂骂咧咧。 肖屿看向手机导航。从家到云顶阁,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此时却显示需要一小时。 地图红得发紫。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给张弛发个消息说可能要迟到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从后方传来,车身猛地向前一耸。 肖屿毫无防备,额头撞在了前座椅背。 追尾了。 “我操!后面怎么开的车啊!” 司机瞬间爆炸,一把推开车门衝下去。 肖屿揉了揉额头,也跟著下车查看情况。 后方一辆白色网约车紧紧贴了上来,车灯被撞得稀碎。 网约车司机是个年轻人,正慌慌张张地下车,连声道歉。 “哥,哥对不起!家里有事,看了眼手机......” “你看手机?你看我车屁股呢?!” 两人站在车流里爭执起来。后面的车疯狂按喇叭,骂声此起彼伏。 肖屿看了眼时间:6:40。 他嘆了口气,坐回车里,打开叫车软体。 刚准备重新叫车时,身后便传来一声痛呼: “哎、哎哟......” 肖屿转过头,只见旁边孕妇蜷起身子,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捂著肚子。 “大姐?”他倾身过去。 “您没事吧?” “不......不行了......”孕妇疼得浑身发颤。 “肚子...好痛.....感觉要生了......” 司机闻声也慌忙凑过来,一看这情形,脸比刚才那网约车小伙还白。 “这、这可別嚇我!交警还没到,我这车要是走了,事故责任可就全落我头上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肖屿皱眉。 “可万一路上有个闪失,她家里人追究起来,我哪担得起啊......” 肖屿没再劝。他理解司机的顾虑,但眼下没时间普法。 他转向孕妇,安抚道: “大姐,放鬆,深呼吸。我马上叫救护车!” 解锁,拨號,接通。 “青年大街中段,交通事故现场,孕妇临產徵兆,需要救护车。”他语速飞快,推开车门確认路標。 “由南向北车道,黄色计程车,车牌辽axxxxx。” 掛断。 目光扫过屏幕上方的时间:18:55。 距离与张弛约定的七点,怕是赶不上了。 “唉!” 他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 “后面都堵死了,怎么还不走——” 一道清亮而不耐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肖屿回头。 一辆黑色奔驰g500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一条长腿先迈了出来。 年轻女子下车,径直朝他走来。黑色风衣在冷风里微微扬起,五官精致,黑色捲髮隨风飘动,步履间带著那种上流社会女性特有的从容。 她直奔计程车驾驶窗,正准备开口质问司机—— 目光却先落在了后座。 那个痛苦呻吟的孕妇身上。 她顿住了。 脸上的烦躁与不耐瞬间褪去。 下一秒,她拉开车门,俯身查看孕妇状况,又迅速扫了一眼司机和肖屿。 “她羊水破了。”她直起身,看向肖屿。 “坐我的车,我送你老婆去医院。” “啊?她不是我老婆。”肖屿解释。 “我已经叫了120,况且我现在......” “不是你老婆就不能帮一把?”女子打断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你冷静点,”肖屿陈述利害。 “路况这么堵,私自挪动她,万一出意外,家属追究起来责任说不清。” “我全程给你作证!”女子语气篤定。 “有任何纠纷,我负责帮你请律师。” “那个......我就是律师。” 空气静了一秒。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肖屿抬手挥动示意。救护车挤过车流,停在计程车旁。 医护人员衝下来,快速判断:“羊水早破,宫缩急,需要立刻送医!” 两人同时上前,帮著把孕妇搀上担架。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渐远。 望著远去的救护车,肖屿这才鬆了口气。 “餵。” 女子站在他面前,手机屏幕亮著,显示一个微信二维码。 “加个联繫方式吧。”她语气已经恢復冷静。 “万一后续家属需要了解情况,或者有其他问题,我可以给你作证。” 肖屿看了看,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添加通过,聊天框很快弹来一条消息: “seven” “159xxxxxxxx” “seven?”他看著屏幕。 “外国名?” “有名字你就叫吧,还想干嘛?”女子斜了他一眼。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车子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肖屿握著手机,愣在原地,被那一眼瞥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重新坐回等待的计程车。 “师傅,云顶阁,麻烦儘量快点。” …… 晚上8点,肖屿终於抵达云顶阁三楼包厢外。 房间门紧闭,门缝里隱约传来交谈声。 他站在门口,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手敲门。 然后推门而入。 “抱歉抱歉,路上堵车,出了点状况。” 包厢內灯光柔和,圆桌旁只坐著两个人。 张弛见他进来,热情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另一人也隨之起身。 那是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出头,穿著朴素的浅灰色衬衫,面相温和,文质彬彬。 “老弟,你可算来了!”张弛迎上来,一把拉住他往桌边带。 “快坐快坐,我们也刚到。况且,你还不是最后一个。” 他顺手拿起分酒器,眯著眼笑: “不过迟到归迟到,一会儿可得自罚三杯。” 第9章 赴宴 “来,给你介绍下。”张弛侧过身,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墨提斯资本的cto——纪星,纪教授。” 肖屿立刻迎向纪星那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纪教授,您好。我叫肖屿。” 纪星伸手回应,语气亲切:“肖律师,幸会。” 张弛打著哈哈率先入座。圆桌不大,三人保持著得体的交流距离。 纪星旁边还有一张空椅,显然还有位客人未到。 “肖律师是沈城本地人?”纪星閒聊开口,视线一直停留在肖屿脸上。 “总觉得肖律师有些面熟......” “嗯,算半个沈城人吧,”肖屿答道。 “毕业后才来这儿工作定居。” “原来如此......”纪星推了推眼镜,目光仍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肖律师长得...很像我早年认识的一位朋友。看你这沉稳的气度,冒昧问下,肖律师,今年有四十了?”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与肖屿明显年轻的外表並不相符。 肖屿一愣,隨即笑著摆手: “纪教授怕是认错人了,我今年才28岁,还没到30。” “28......”纪星喃喃,眼神恍惚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 “是我唐突了,实在抱歉,看来是我老眼昏花了。” “我老弟长得比较有眼缘,让人看著就亲切!”张弛適时举杯。 “来,喝酒!” 酒过三巡后。 张弛放下酒杯,神色黯淡下来: “纪教授,还请您完成阿卡西的科研研究,毕竟这是我老婆生前......” 说到这,他有些说不下去。 “张总放心。”纪星真挚地回应。 “我一定会认真对待王教授的心血。这不仅是一项研究,更是她学术生命的延续。” “害,公司都卖给你们了,就別叫张总......”张弛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以后就叫我小张吧。” 气氛略显沉闷。 肖屿適时开口,打破尷尬: “纪教授学识渊博,不知目前主要专注於哪个研究方向?” “哦,我本是物理学出身,痴迷於基础理论。后来顺应环境趋势,转到了人工智慧领域。”纪星坦诚道。 “不过,说到底......我就是个搞科研的。项目运营和决策,还得看领导的意思。” 领导? 肖屿扫了眼空余座位。 看来,今晚未到的那位,才是墨提斯资本真正的话事人。 “吱呀——” 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黑色风衣,利落捲髮,正是傍晚那位奔驰女车主。 她脸上带著匆忙与烦躁,人还没进来,话先到了: “抱歉,纪叔,张总,我来晚了。路上遇到点状况,还遇到个下头......” 女子目光与肖屿相撞。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男。” 屋內安静了一秒。 纪星连忙起身打圆场: “来来,沈熙,正说到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的朋友,肖律师。” “肖屿吗?”沈熙打断他。 “我知道。” “哟,牛逼啊老弟!”张弛眼睛一亮,伸手懟了懟肖屿。 “还得是你们干律师的,人面儿广。” 沈熙入座,微妙的尷尬被张弛的哈哈声揭过。 纪星將话题带回,看向肖屿: “刚才说到哪了,肖律师似乎对理论也很感兴趣?” “確实很嚮往,”肖屿点点头。 “尤其是一些前沿的边界概念。” “那你算是问对人了。”沈熙很自然地接过话,语气里带著对长辈的推崇。 “纪叔最早就是以理论物理领域的突破性论文,在国內学术界崭露头角的。” 纪星谦和地摆摆手,看向肖屿。 “肖律师不妨说说看,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探討。” 肖屿沉吟片刻,最终借著机会开口。 问题直指核心。 “纪教授,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是否有可能......通过梦境,在某种意义上触及平行宇宙的概念?” 肖屿的这个问题,既指向他自身回溯的诡异体验,也暗合了关於“记忆档案馆”可能连接更多维度的猜想。 纪星闻言,沉思片刻。 “以目前的科研水平,这还难以实现,近乎天方夜谭。况且......这在整个物理学界一直是富有爭议的。” 他神色凝重,隨后补充道: “通过平行宇宙的概念回到过去或未来,这会导致一系列因果上的连锁反应,其后果是难以控制的。” 肖屿想起了那条著名的“祖父悖论”。 回到过去杀了年轻的祖父,你就不会出生,可你没出生又怎么回去杀祖父呢。 “纪教授,平行宇宙真的会引发蝴蝶效应吗?”肖屿注视著纪星,说出了王蔓的那套观点。 “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更高级別的文明进行修正,无论过程怎么更改,结果却不变?” “肖律师,你这种观点很有趣。”纪星笑了笑。 “你是想说,我是个埋头观察饲料规律的『火鸡科学家』,而你自己......则是个预感到了什么的『火鸡律师』?” 纪星摇摇头,语气带著学者特有的篤定: “我並不相信所谓的『农场主假设』。如果歷史能够被更改,哪怕只是一个最微末的细节,都必然引发蝴蝶效应,最终改变事物的发展结果。” 哪怕只是一个最微末的细节,一旦改变,结果就必然不同。 这是逻辑的必然。 肖屿沉默了。 “什么火鸡?”张弛突然从桌上撑起来,醉眼惺忪。 “叫饭店来盘火鸡肉???” ...... 晚宴结束。 张弛大醉,肖屿架著他,將他塞进计程车后座。 沈熙也喝了酒,但神態还算清醒,目光清明。她叫了代驾,顺便將纪星也送上了车。 临上车前,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肖屿: “需要顺路送你一程吗?” “不了,我打车就好。”肖屿礼貌回绝。 沈熙没再多说,微微点头,便上车离开。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车影消失的方向。 沈熙给他的印象算不上差。晚饭时的再次接触,让他看出她言谈有度,处事果决,身上也带著一种责任感。 但肖屿对她,却很难生出半分亲近之意。 或许是因为两人所处的社会地位不同。沈熙似乎总是站在某种高处,对自己的判断確信无疑,並习惯让別人顺从。 ...... 肖屿回到家,已至深夜。 肖屿洗漱完毕,躺上床,却毫无睡意。 纪星的话在他脑中回放: “哪怕只是一个最微末的细节,都会引发蝴蝶效应,彻底改变事物原本的走向。” 仔细想想。 自从捲入这桩谋杀案,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追查凶手、洗清嫌疑上。 自己一直以来的方向是否错了? 如果... 直接从事件的起点著手,是不是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如果王蔓没有死,工作没有丟,自己也不会捲入案件之中。 可......事情的起点又在哪里? 肖屿再次想起王蔓与他的谈话。 【上帝不掷骰子,一切是安排好的。】 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个坚定的唯心主义者,也是彻底的造物主信徒。 甚至她在24號晚上就確信,25號的庭审,肖屿一定会帮她胜诉。 所以...... 倘若那场庭审的结果被改变: 庭审上自己没有异常的举动。 王蔓败诉。 张弛胜诉。 蝴蝶的翅膀是否会从那一刻开始扇动,从而改变王蔓的结局? 是否一切,就真的会走向另一个结局? 想到这里,肖屿不再犹豫。 他抬手按灭檯灯,酝酿睡意,逐渐沉睡...... 第10章 胜诉 高耸的书架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档案馆里瀰漫著两色光晕—— 左侧是幽绿,右侧是深红,在虚空中交相辉映。 肖屿仰起头,再次凝视悬浮於虚空的那五个大字: 【记忆档案馆】 如果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尚可强行归因於梦境、幻觉,或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的造物...... 那么这第二次,以完全相同的姿態、出现在分毫不差的位置,一切都如此真实。 他终於確信。 自己从小异於常人的记忆能力,或许是因这座档案馆的缘故。 这里记录著他所有的记忆。 而档案馆本身,或许正是通往某个平行时空的接口。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按照上次的经验,肖屿走向那排红色书架。 他要找到那份【2025年12月25日】的档案。 改变那场庭审的胜诉结果,或许就能扭转隨后的一切。 指尖划过按时间排列的书脊: 12月22日...... 12月23日...... 12月24日——不见了。 12月25日——也不在。 紧接著,26日与27日的红色档案,同样消失了。 肖屿愣在原地。 第一次回溯时,他分明亲眼见过12月24日的档案,记录的正是与王蔓在別墅谈话那一晚。 难道每段记忆只能回溯一次? 如果是这样,可为什么连著24日至27日整整四天的档案都消失了? 一个猜想凭空浮现。 他转向左侧那片绿色书架区域,缓步走了过去。 绿色区域的格局与红色区大致相仿,档案同样严格按时间排列。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 12月22日、23日、24日、25日、26日、27日...... 全部整齐地陈列在绿色书架上。 而红色书架那一侧,24日到27日的档案却消失了。 肖屿站在原地,静静看著眼前的两排书架。 猜想得到了验证,他得出了结论: 1、同一个日期对应著两份档案:一份红色,一份绿色。 2、红色档案代表“遗忘”的记忆,绿色档案代表“已解锁”的记忆。 3、红色档案无法直接打开。唯有唤醒被封存的內容,它才会逐渐转化为绿色,最终被移入“已解锁”的绿色区。 由此反推—— 24日:他遗忘了深夜前往王蔓別墅的经过及其对话內容。 25日:他忘记了自己是被告律师,还是原告律师。 26日:他忘记了那条匿名简讯。 27日:他忘记了张弛的电话號码。 这些曾被遗忘的记忆,都已经在现实中被他逐一唤醒。 因此,它们从红色书架转移,归档於绿色区域。 逻辑通顺,思路清晰。 肖屿伸出手,从绿色书架上取出了那份【2025年12月25日】的档案。 掌心握住档案的瞬间,一股温润的触感传来,仿佛在与沉睡的记忆共鸣。 他拇指抵住书页边缘,稍一用力—— “唰。” 书页应声而开。 缝隙之间,绿光骤然涌现,如水般將他温柔包裹、吞没。 ...... ...... ...... 一阵短暂的失重感后,肖屿的听觉率先恢復。 审判长的询问、原告的指控、以及旁听席的议论声...... 声音逐渐清晰。 肖屿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正站在被告律师席后,手握一份文件夹。纸张的触感、法庭特有的庄严、旁听席窸窣的议论声,都清晰可辨。 正前方,国徽高悬。 “......基於上述三点,原告王蔓女士提交的证据链完整,足以证明被告张弛在婚姻期间存在重大过错。” 原告律师的声音落下。 是那位从业二十余年的资深律师,语气里透出稳操胜券的篤定。 一切都回来了,他重新站在了12月25日的庭审现场。 画面清晰,声音真切,手中纸张的触感也一模一样。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肖屿。 “被告代理律师,对於原告方刚才的陈述和证据,你们是否有意见?是否需要质证?”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肖屿身上。 被告席上的张弛脸色紧绷,看了他一眼。 肖屿深吸一口气。 脑中迅速搜索原先准备好的辩词与材料。 不,不需要了。 这一次,截然不同。 他放下文件夹,向前一步,站到法庭中央那片被阳光铺满的位置。 身姿依旧挺拔,但声音与立场,已截然不同。 “审判长!”肖屿清晰开口。 “首先,我方对原告方提供的部分证据的真实性与关联性,持有异议。” 原告律师微微挑眉,似乎想看看这个传闻中“状况频出”的年轻对手,能翻出什么花样。 肖屿继续陈述,目光掠过法官,最终落在原告席上的王蔓身上。 她面容平静,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我对原告的三项指控,均有异议。” 他走向法庭中央,步伐沉稳,声音鏗鏘落地: “第一,关於婚內出轨。” 他展示出酒店监控截图。 “请仔细对比:图中人物的耳廓形状、髮际线走向,尤其是左眉上这道旧疤。” 雷射笔的红点指了指。 “这些特徵细节与我的当事人明显不符,我方已正式申请影像司法鑑定。” “第二,所谓长期家暴。”他举起伤情报告。 “根据我方了解,王蔓女士有长期夜间饮酒的习惯。” “我们合理怀疑,部分伤痕与王蔓长期饮酒后发生的意外有关。因此,我方申请对其所有伤情鑑定进行覆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財產转移。” 肖屿拿起最后一份文件,语气加重。 “原告指控我的当事人將巨额资金转移至海外,意图侵吞夫妻共同財產。但真正的资金流向——” 他展开清晰標註的银行流水。 “所有款项,最终都匯入了以王蔓女士主导的『阿卡西』项目的公共帐户,用於设备採购、技术研发及团队运营。” 他转向王蔓,目光如炬。 “这不是转移,而是夫妻双方知情的共同投资。我的当事人张弛,一直是该科研项目的主要投资者,却被曲解为恶意財產转移,与事实严重不符。” 陈述完毕,肖屿向审判席微微欠身,走回席位。 法庭陷入一片寂静。 从业二十余年的原告律师收敛了笑容,面色沉重。 王蔓依旧端坐著,她再次看向肖屿,神色却明显不同。 审判长没有再要求辩论。 他与身旁的两位陪审员快速交换了眼神,隨即看向原告席。 “原告方,”审判长的声音沉肃。 “对於被告方提出的新证据,你们是否有任何实质性反驳?” 王蔓身体一颤。 她迎上法官的目光,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在律师的暗示下,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鑑於原告方对被告方提出的反证未能提供合理解释。”审判长声音洪亮。 “本庭认为,原告方所主张的『恶意转移財產』等核心事实,证据不足,主张难以成立。” 咚! 法槌落下。 “本院裁定:驳回原告王蔓的全部诉讼请求。” 第11章 蝴蝶 庭审结束,人群散去。 法院走廊一下子空了下来,只有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荡,渐渐远去。 “啪!” 张弛一巴掌拍在肖屿肩上,嘴角快咧到耳根: “肖律师!我早看出来了,你小子不是一般人!” “张总不必客气,都是本职工作,分內之事。”肖屿揉了揉肩膀。 “哟,还跟我客套?”张弛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看你年纪不大,別总张总张总的叫,以后叫张哥!” 他掏出一张名片,塞进肖屿手里。 “晚上我必须单独请你,咱们好好喝一顿!就这么定了” 肖屿点了点头,淡笑回应。 张弛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踩著筋斗云。 肖屿看著他走远,也走出了法院大门。 阳光明媚,正值中午。 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回溯会持续到当日凌晨——也就是12月25日的00:00整。 然后他意识回归,在12月28日的清晨醒来。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庭审的麻烦已经解决。 接下来这半天,他只需等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肖律师......” 肖屿回头。 王蔓正朝他走过来,步態从容,她脸上没有任何败诉后的失落,仿佛刚才被驳回全部诉求的人不是她。 “肖律师,恭喜。”王蔓在他面前站定,面带笑容。 肖屿伸出手,与她礼节性一握。 “王教授,看来庭审的结果,和您预想的有些偏差。”他收回手,目光坦然地看向王蔓。 “您现在,还相信您那套『一切早已註定』的理论吗?” 王蔓没有说话。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微妙的表情。 “理论本身依然成立。”她態度依旧。 “不过对於这场庭审,我更有兴趣的,是过程中出现的.......某些有趣的变量。” 她看向肖屿,再次递出邀请。 “肖律师,昨晚的邀请,我一直为你保留。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们隨时可以继续谈谈。” 说完,王蔓转身离去。 肖屿站在原地。 昨晚? 肖屿反应过来。 在王蔓此刻的时间认知里,“昨晚”是12月24日。正是他前往別墅、王蔓提出用二十万邀请他作为实验样本的那一晚。 她没有纠结於败诉。 她关注的,依然是那个项目,依然是......肖屿本身。 肖屿不再深想,转身下楼。 只要过了午夜十二点,他就能回到现实。 如果之前的猜想成立—— 庭审结果是事件的关键点,那么歷史將被改写:自己不会被捲入刑案,所有麻烦都將烟消云散。 走出法院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肖屿掏出烟盒,低头,点燃一支。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没有號码的匿名简讯跳入视野: 【肖律师,歷史不会因你的改变而更改结果。】 空气在此刻凝固。 肖屿指尖一颤,燃著的香菸从指间掉落,在台阶上溅起火星。 与上次一模一样,在庭审结束后的同一时间,他再次收到了匿名简讯。 只不过这次內容截然不同。 上一次:【监控將在凌晨消失,她的死亡也无可避免。】 而此刻手中这条...... 肖屿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两秒,然后快速输入回覆: “你是谁?” 发送。 他紧握手机,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等待著未知的回应。 几秒后,屏幕再次亮起。 新的信息,来自同一个匿名源头: “托特。” 只有两个字。 肖屿眉头皱起。 托特?人名?代號?还是別的什么? 他刚想追问,指尖还未落下—— 下一秒,那条简讯被抹去,瞬间从他的收件箱里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跡。 肖屿怔怔地看著手机界面。 这个匿名者......不仅能精准预知,还能远程抹除信息? 这个匿名“托特”的发送者,两次都在关键节点后发来简讯。 第一次是预告。 这一次......更像是一个冰冷警告。 或者说,是一种愤怒的情绪发泄。 或许,自己真的猜对了事件的关键点。 或许,他真的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跡。 “嗡——嗡——” 电话的震动声再次传来。 肖屿下意识看向自己握著的手机。 屏幕漆黑,没有通知。 不是他的。 声音似乎来自......上方? 他抬起头。 紧接著——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法院的轮廓、明亮的天空、寒风冰冷的温度...... 一切都在远去。 ...... ...... ...... “嗡——嗡——” 持续的震动声將肖屿拉回现实。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冷汗浸透了背心。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著。 心臟还在砰砰跳。他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来电。 来电人:赵律华(明理事务所)。 他调整呼吸,滑开接听: “喂,肖律......”电话那头传来赵律华的声音。 “看你这个点还没到律所,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肖屿拿著手机,愣住了。 按照以往,哪怕迟到五分钟,等待他的都该是赵律华劈头盖脸的大骂。 可这一次,赵律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声音平和,与记忆中那个永远板著脸的领导判若两人。 他一时间有些不適应,甚至慌了神。 “没、没有,领导。” “没事就好,”赵律华似乎笑了笑。 “要是真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別硬扛,我可以帮你协调请假。” 肖屿停顿两秒: “没什么特殊事,我这就过去。” “好。”赵律华应道,末了还补上一句。 “外面路滑,开车注意安全,肖律。” 通话结束。 那陌生的关心还停留在耳边。 他低头看向屏幕,日期清晰: 【2025年12月28日,上午9点。】 他回来了,回到了现实的时间线。 工作还在,生活看似如常。 那么—— 一个猜想,此时正缓缓缠绕上心头。 他再次点开通话,输入一串號码。 按下拨打键。 “嘟——嘟——” 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陈擎。”声音乾脆利落。 “请问哪位?有什么事?” 肖屿的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 “陈警官,我是肖屿,请问......?”他试探著,没有说完。 “肖屿??”陈擎的声音里透著疑惑。 “我们认识?你怎么会有我这个號码?是遇到什么情况需要警察协助吗?” 陈擎的语气,不像是偽装。 “哦,没事了,”肖屿镇定道。 “抱歉,可能是我打错了。” 他没等对方再回应,便迅速掛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失神的脸。 结果真的被改变了。 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 第12章 改变 肖屿坐在床沿,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打在他的侧脸。 一切都和他“回溯”前醒来的每个清晨一模一样。 除了陈擎不认识他。 除了赵律华那通电话反常的態度。 除了......那条內容不同的简讯。 还有——托特? 那个署名为托特的神秘人,又是谁? 从第一次简讯內容来看,他精准预告王蔓的死亡和监控的消失。 这个托特,大概率就是杀死王蔓的凶手。 甚至......他还掌握著远程刪除信息、抹除监控记录的技术能力。 可是,这种技术能力,在2025年的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肖屿越想越觉得离谱,抬手把头髮揉得凌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来真得找个时间,去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了。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中的自己,眼底仍有疲惫,却已如释重负。 看来与之前的推测相同,自己改变了庭审的结果,確实引发了蝴蝶效应。 今天是12月28日。 一个全新的、被修改过的12月28日。 自己没被律所开除,也没有捲入凶杀案调查中。 等会儿得再確认下王蔓的具体情况。 ...... 明理律师事务所位於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 肖屿走出电梯,前台女孩看到他,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肖律早!” “哦......早。”肖屿下意识应了一声,眉头微皱。 以前她可从来没这么热情过。 “赵主任刚才还问您到了没呢,说有事找您。” “赵主任?哪个赵主任?”肖屿皱眉。 他记得律所的执行主任姓张,是一位年近六十、作风老派的男律师。 前台眨了眨眼: “是赵律华主任呀,她前两天刚升任执行主任。” 赵律华?执行主任? 律所的权力结构稳固,赵律华虽是骨干,但资歷尚浅,至少还需数年沉淀。 看来,蝴蝶效应影响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不只是他个人的轨跡偏移,连他周边的人和事都发生了改变。 肖屿点了点头,转身朝办公区走去。 刚踏进开放式办公区,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正对著入口的那面荣誉墙上,此刻最醒目的位置,掛著一幅他自己的职业照。 照片里的他穿著律师袍,神情沉稳自信。 照片下方,是一行醒目的烫金大字:【金牌律师:肖屿】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年度杰出青年律师”、“重大商业案件优胜奖”等头衔。 我? 金牌律师? 肖屿有些发懵。 他进律所的时间不长,但在这种规模的律所里,『金牌律师』这个头衔,通常意味著至少八到十五年的资歷和突出业绩。 “呀,肖律师,今天这身好帅!” “肖律师,中午一起吃饭吗?楼下新开了家日料。” “肖律师,你分享的那个案例思路太棒了!” 肖屿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女同事的关注,她们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 “......早,大家早。”肖屿扯出一个笑容,耳根有点发烫。 “肖律!”一位路过的同事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走廊尽头。 “主任找您,让您过去一趟。” “哦,好,谢谢。”肖屿从沉浸的快感中回过神来。 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原本属於张主任的办公室,门牌已经换成了“主任办公室——赵律华”。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肖屿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赵律华身著蓝色西装套裙,黑色短髮梳理得职业干练。她闻声抬头,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投向肖屿。 “领导,您找我?” “肖律,来了,坐。”赵律华放下手中的钢笔,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肖屿依言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显然,他还没能完全適应自己的新身份。 “肖律,找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赵律华没有过多寒暄,带著她一贯的利落作风,开门见山。 “针对你前几日处理的那个婚诉案子,办得非常漂亮,远超预期。” 她难得地讚许道: “所以,行政主管的职务,我想让你来接任。办公室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待会儿可以去看看。” “感谢领导的信任和提拔。”肖屿端正姿態。 心里却强压翻涌的喜悦,仅仅是改变了庭审结果,歷史的走向却產生如此大的转变。 一夜之间,人生翻天覆地。 “第二件事,”赵律华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 “深海科技那边,张总亲自点名,希望你能去掛职担任他们的法务代理人。” 张弛? 果然,没有意外发生。 深海科技最终回到了他的手中。 简单交谈了几句后续工作安排后,肖屿起身告辞。 在助理的引领下,他穿过走廊,走向那间属於自己的新办公室。 【行政主管:肖屿】 门牌上的字样简洁而陌生。 “肖律,赵主任交代了,如果您对这间的格局不满意,楼上还有一间空著的可以看看。”助理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奉承。 肖屿最討厌这种职场上趋炎附势的舔狗。 “不用麻烦,这间就很好。”肖屿点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助理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肖屿独自站在房间中央,缓缓环顾。 办公室坐北朝南,阳光正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墙上还没掛装饰画,但整体整洁宽敞,窗边摆著几盆绿萝,叶片油亮。 他走到办公椅坐下,环顾这间属於自己的独立空间,內心不禁一阵慨嘆。 他曾在一夜之间丟掉工作,身陷刑事嫌疑。 如今却又在一夜之间升职加薪,前途一片明朗。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改变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庭审结果。 人生的走向,有时竟繫於一个看似微小的选择。 只不过...... 杀死王蔓的凶手,那个“托特”,到底是谁? 他至今毫无头绪。 呼—— 现在追究这些问题,或许已无意义。 眼前的一切,不正是自己最初想要的吗? 只要再確认王蔓平安无事,或许就能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光明的正轨。 他拿出手机,划过通讯录。 他需要確认王蔓的现状。 同时,也需要弄清楚,在这条崭新的时间线上,还发生了什么。 犹豫片刻,他凭著记忆迅速拨出一组號码。 “嘟——嘟——” 电话瞬间被接通。 未等他开口,那头便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喂,老弟!” 第13章 酒吧(新书求推荐收藏) “老弟,上次说好晚上喝点,怎么转头就联繫不上你了?” 电话那头,张弛的声音依旧大大咧咧,笑声透过听筒传来。 “对了,你们领导跟你提了吧?来我们这儿掛职法务代理人的事儿。” “刚谈完。”肖屿应道。 “前阵子有点忙。张哥,今晚吧,我来安排。” “成啊!那我可等著了,你定地方,发我位置就行!” 简单閒聊两句,通话结束。 两人晚上相约的位置,是肖屿常去的一家酒吧。 他掛掉电话,愣了几秒。想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想起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 看来,这就是今天被隨机遗忘的內容。 ...... 下班后,肖屿坐在酒吧的角落。灯光曖昧,音乐低徊。 没过多久,张弛推开酒吧大门,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他比肖屿年长几岁,身形已有些发福,圆脸带笑。身著昂贵的貂皮大衣,夹著鱷鱼皮包,是典型的市井商人形象。 与对面西装笔挺、气质更偏向白领精英的肖屿,形成了鲜明对比。 寒暄几句,二人便不再客套,直接举杯痛饮。 几杯酒下肚,身体暖了,气氛也跟著活络起来,话题从天气明媚扯到近况。 肖屿隨口提起最近工作忙,刚升了金牌律师,又兼了行政主管。 “来,老弟!双喜临门,这必须单独喝一个!”张弛笑著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对了,张哥......” “誒?叫啥张哥,以后就叫老张!” “行,老张。”肖屿顺势切入正题。 “庭审之后,你和王教授......现在怎么样?” “唉...”张弛嘆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虽然离了,但毕竟这么多年夫妻。我还是让她留在了公司,只不过停止了她主导的项目。” 听到王蔓没事,肖屿心里一松。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最好的结局。 “王教授对【阿卡西】这般执著......”肖屿举杯,准备庆祝事情告一段落。 “估计也是想完成您父亲当年的心愿。” 张弛递到嘴边的酒杯却顿住了。 “不对啊,老弟,”他缓缓放下杯子,笑容褪去。 “阿卡西是我父亲遗愿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空气凝固,肖屿的大脑cpu疯狂运转。 在“原时间线”,这信息是张弛在车上亲口告诉他的。 “老张,金牌律师这四个字是白叫的?职业素养在这呢!”肖屿稳住神色。 “接你这案子,我必须得做足功课。” “功课?”张弛挑眉,眼神像探照灯。 “功课都做到我家祖坟里去了?这事除了我和王蔓,连我爸当年实验室的耗子都不知道!” 他忽然一拍大腿,仿佛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是王蔓告诉你的!” “......” “对!就是王蔓告诉我的!”肖屿拍桌,立刻顺杆爬。 “哦......”张弛点点头,再次拿起酒杯。 肖屿刚松半口气,却见张弛动作又是一顿。 “还是不对啊......”酒杯再次放回桌面,眉头又拧起来。 “王蔓是原告方,你是我的代理律师......难道你们私下见过面?” 肖屿算是被这较真的“大聪明”逼到了墙角。 “啊......其实,是24號晚上。”肖屿承认道。 “24號?晚上......?”张弛眯起眼,摸起下巴细想,然后想明白了。 “你特么......庭审前一天晚上,私会我老婆?!” “......” 肖屿彻底崩溃了。 他看著张弛那副快要吃人的表情,知道这谎是圆不回去了。 既然瞒不住,先试著解释,实在不行再回溯一次,把这次危险的谈话也修正掉。 “张弛,听著!”肖屿表情严肃。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非常离谱。你確定......你要听吗?” “说!”张弛放下酒杯,抱起胳膊。 “我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 肖屿坐直身体,將一切娓娓道来: 从自己患有记忆障碍,到因此在庭审中闹出乌龙;从王蔓离奇死亡,两人沦为嫌疑人,他发现自己记忆回溯的特殊能力,並藉此扭转了事情的走向...... 张弛听著,表情从怀疑到惊愕,再到沉思。 “嗯......嗯......听著呢,你继续......”他摸著下巴,最后竟然开始......点头? 最后,肖屿指了指此刻两人所在的酒吧: “然后,就到了现在。我在这儿,跟你讲这些。” ...... “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肖屿说完,看著张弛。 “你听懂了吗?” “嗯,我听懂了!” “这你都能听懂!?” “害,这有什么的。”张弛喝了口酒,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连王蔓那种能把人记忆『抽出来』的项目都快搞成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 他摆摆手,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不就是你莫名其妙有了存档读档的能力,不小心存了个坏档,读档重来打出了好结局嘛!理解,完全理解!” 肖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佩服张弛的接受能力,还是该怀疑他喝多了。 “不过老弟,你竟然有这种本事......”张弛主动给他酒杯倒满。 “我们完全可以好好规划一下,借著你这个能力......改变生活!” “你想啊,你能『回去』对吧?那你就提前知道了未来走向!彩票、股票、內幕消息......咱们完全可以大赚一笔!” 肖屿愣了一下。 他之前光想著洗脱嫌疑,根本没往赚钱上想,张弛这话点醒了他。 “而且!”张弛手指在桌上比划。 “如果你能回到更早的时候呢?五年前,十年前......带著现在的记忆回到过去。比特幣才几美分,房价还没起飞,短视频还没起步......提前布局。等你再回来,你他妈就是下一个巴菲特!” 张弛越说越兴奋,仿佛金山银山已经摆在眼前。 “来,屿哥!”他一把抄起酒瓶。 “弟弟给你炫一个。” 他托著酒瓶,仰头就灌。 “誒?誒誒誒誒誒!” 咕嚕...... 咕嚕...... 噗!!! 一瓶见底,他晃了晃空瓶子,却忽然沉默了。 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屿哥,说不定......还能改变些更重要的事。”他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年错过的女孩,那些......来不及挽回的错。屿哥,如果你今晚说的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肖屿,眼中带著一丝恳求。 “说不定,你能阻止我父亲当年的死亡......” 话音落下,肖屿心头一阵酸楚。 他看著张弛眼中的痛楚,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 这一晚,肖屿对自己这种无法控制的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財富、弥补遗憾、扭转悲剧...... 无数种可能混著酒精,在他脑中翻腾、发酵。 ...... “过路人,皆生嘆唏......” “剩几段月儿忆,风儿吹醒,抚琴又与谁起......” 驻场歌手的歌声从台上传来,是酒吧每晚十点的固定节目。 肖屿抬起头,恍惚地听著。 歌声像隔著一层水,飘忽不定。他眨了眨眼,想聚焦视线,却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缓缓旋转。 伴隨著歌声,一股酒意涌上大脑。 他用手肘撑了一下桌子,没撑住。 脑袋一歪,整个人倒在冰凉的酒桌上。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 黑暗漫上来,將他轻轻盖住。 第14章 保险柜(每日三更,求支持) 酒吧的音乐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空旷的、略带压抑的寂静。 肖屿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场景:望不到头的档案馆,高耸的书架,红与绿的光晕在两侧交织。 肖屿晃了晃发沉的脑袋。 最后的记忆,是与张弛在酒吧喝酒,討论著利用回溯能力改变人生。 看来是喝多后,直接在这里“醒”了。 也好。 正好可以藉此验证张弛的提议。利用能力,回溯到更早的时间节点。 抓住机会,改变人生! 记忆在大脑中翻阅,肖屿开始回忆城市过去十年的发展变化: 短视频是在2017年前后爆火的。 房价是2015年借著棚改和安置政策再次起飞的。 而比特幣在2009年发布时,几乎一文不值。 肖屿摸著下巴,盘算著。 短视频?他摇摇头。 这个风口依赖內容和运营,不是单靠一两次“预知”就能稳操胜券的赛道。何况行业更迭太快,政策风险也在加大。 房地產?门槛实在太高。 即便回到十年前,一个大学生哪来的启动资金? 思来想去,最现实、最暴利,也最低门槛的—— 似乎只有比特幣。 比特幣发布时仅值几美分,在隨后十几年里却创造了人类金融史上罕见的涨幅。 更重要的是,它几乎不需要社会资源或人脉,只需要在正確的时间,做出一次正確的决策。 如果真能回到十几年前,以低价买入,再保存至2025年这条时间线..... 嗯~~~~ 肖屿嘴角上扬。 財富自由,似乎触手可及。 肖屿开始行动。 他先走向绿色书架区,指尖顺著年份快速划过: 2025年...... 2024年...... …… 2014年...... 2014年1月3日.......1月2日.......1月1日....... 再往前,没有了。 档案的时间起点,只保留到了2014年1月1日。 肖屿皱眉,转身走向对面的红色书架区。 红色区域的档案明显少了许多,大部分红色记忆已被唤醒,迁移至了绿色区。但即便如此,最早的一份红色档案,也依然定格在2014年1月1日。 肖屿摸著下巴推测。 难道,记忆档案馆所能回溯的过去,就到2014年为止? 肖屿愣在原地,片刻沉默。 自己人生的第一次创业,还没开始便宣布结束了。 肖屿站在时间的断层前,准备往回看看別的选择。 彩票、股票、足球......或许还有机会。 脚步刚抬起,却猛地顿住。 那是红绿光芒的分割线处,也是整个档案馆最中央。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此刻却矗立著三个巨大的物体。 不是书架。 而是三个保险柜,三个巨型的保险柜! 肖屿仰头望去,每个箱体都接近五米高。与其说是保险柜,不如说是三座巨大的金属纪念碑。 另外,三个保险柜外观也有所差异。 最左侧:最为陈旧,箱体表面泛著锈跡,看得出有些年头。 最中间:比上一个崭新得多,金属外壳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最右边:从材质外观上最为不同,不像是由金属铸成,柜体更像是无数光格拼接而成。 然而,真正抓住肖屿目光的,是第一个保险柜。 他上前一步。 陈旧保险柜的正中央,正跳动著红色数字。 肖屿伸手,擦去表面那层薄尘—— 【-105142】 一串数字,前方缀著一个清晰的负號。 他立刻看向另外两个,中间的和最右侧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数字或標记。 “105142......”肖屿低声念出。 六位数,还带负號? 是密码?还是別的什么......? 他靠近陈旧的保险柜,仔细查找。柜门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键盘、锁孔或触控萤幕。 “105142。” 他在自己二十八年的记忆库中搜索,一无所获。 这串数字,是完全陌生的。 “-105142。” “-105142。” …… “-105142。” 他凝视著。 数字却...... “-105142......3” 变了! 肖屿以为自己眼花了,凑得更近。 从『-105142』跳到了『-105143......』 数字......在变化! 不是密码,是数字的绝对值变大了。 它在计数?向负无穷的方向变化? 数字又意味著什么? 他死死盯住那串数字,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数字再次跳动: 【-105143→-105144】 向负无穷的方向,又跌落了一格。 又过了片刻。 -105145... ……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前后一共跳动了11次。 仔细回忆。 他之前几次进入记忆档案馆时,从未见过这三个保险柜。 是之前没留意,还是......它们此刻才出现? 思考之际,数字再次跳动。 【-105154......】 第12次。 几乎在数字定格的一瞬,整个记忆档案馆开始扭曲、旋转。 肖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 ....... ...... 2025年12月29日。 消毒水的气味,这是他第一个恢復的感知。 肖屿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天花板,往下看—— 墙壁上掛著的时钟:10:01。 崭新的一天。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盖著白色被子,身下是白色床单。 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近,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位护士。 “先生,你醒了?”护士关切道。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肖屿喉咙干哑,脑中还残留著酒精的眩晕。 “这里是沈城医院。”护士將他扶起。 “昨晚你晕倒在路边,是一位路过的好心女士发现的。当时你身上酒气很重,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那种天气在外面冻一夜就危险了。” “女士?”肖屿努力回忆。 “哪位女士,她留联繫方式了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护士摇了摇头。 “不过那位女士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很好。” 肖屿敲了敲头,靠在枕头上,试图回忆。 酒吧、张弛、喝了不少酒、音乐...... .......然后呢? 估计是醉倒街头,被哪位好心人送来了吧。 这种桥段,也算常见。 “肖先生,你的检查结果基本都出来了。”护士轻鬆道。 “主要就是酒精摄入过量,没什么大碍了,休息一下,等会儿医生过来签个字,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哦好,谢谢。”肖屿点了点头。 “不客气,好好休息。”护士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 医生做完例行检查、签字確认无碍后,出院手续很快办妥。 肖屿走下医院的楼梯,一边走一边整理混乱的思绪。 醉酒断片、三个巨型保险柜、那串神秘负数...... 脑子一团乱麻。 难道是因为强行扭转歷史,遭到了某种未知的反噬? 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醉酒后,大脑產生的幻觉?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有一点已经再清晰不过—— 他的大脑,正变得越来越不可靠。 第15章 医生 不知不觉,肖屿已走到门诊楼的大厅。 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的医生简介栏—— 心理科:李主任 名字......有些耳熟。 肖屿停下脚步,记忆的齿轮缓缓转动。 沈城医院......心理科李主任...... 想起来了。 是在那条“原本的时间线”里,陈擎上门询问案情时,临走时提起的一位心理科专家。当时他焦头烂额,根本没往心里去。 此刻,看著简介上那个名字,肖屿心中微微一动。 刚刚好。 或许,是时候找个真正的专业人士,从另一个角度审视一下自己。 他掛了號,转身朝心理科走去。 叫到號后,肖屿来到李主任的诊室门前,抬手敲门。 “进——” 肖屿推门而入。 屋內光线柔和,李医生坐在桌后,看到肖屿进来,脸上露出一个亲近的笑,伸手示意他坐下。 “肖……屿?”她推了推老花镜,確认了一下名字。 “可以先简单聊聊你的近况,不用紧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肖屿在对面坐下,端详著这位李医生。 真人比门口简介照片上看起来更加和蔼,花白的头髮梳理得整齐,气质就像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 接下来的谈话,遵循著標准流程。 年龄、职业、最近的生活状態...... 肖屿思考再三,没有提及任何关於“最初时间线”的经歷,更没有提起“记忆回溯”这种超现实能力。 在心理医生面前说这些,跟亲手为自己签发一张精神科的住院通知没区別。 “我的记忆......很混乱复杂,甚至可以用矛盾形容。”肖屿说出症状。 “我可以清晰地记住很多细节,甚至是无关紧要的。但同时,我又会毫无规律地遗忘一些事情......” 她一边在病历本上记录,一边温和提问: “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很久了,大概......从小学就开始了。” “脑部有没有受过什么撞击,或者比较严重的外伤?” “没有。”肖屿回答得肯定。 “这么肯定?会不会像你说的......你忘记了自己曾受过伤?”李医生抬起头。 “这......应该不会。”肖屿解释道 ”就算我忘记了受伤这件事,也会留下伤口或痕跡。况且,我做过多次脑部ct,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嗯。”李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继续记录。 “那么肖先生,在你自己的感受里,您是如何区分一段记忆是『被遗忘』了,还是它『根本从未存在过』?” 肖屿眉头皱起,一下子被问住了。 或者说,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何区分是遗忘,还是从未存在过? “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摇摇头,诚实地回答。 “那么,我们换个方向。”李医生放下笔。 “你会经常做梦吗?你觉得你的梦境,会不会与你这些复杂的记忆体验有关?” 肖屿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是的,有关。而且梦境里的场景......很真实,几乎和现实一样。” 李医生听完,合上笔帽。 “我大致明白了。从你描述的症状来看,更倾向於『生理性记忆障碍』,而非心因性的。” “生理性记忆障碍?”肖屿重复这个词。 “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李医生补充道。 “这种情况完全可以通过反覆刺激训练来改善,比如通过一些特定的事物、场景或者规律的刺激......形成记忆触发。” 她顿了顿,开始閒聊道。 “我还有位老患者,情况听起来和你有些表面相似。他是典型的『心因性失忆』,源於严重的心理创伤,是大脑潜意识为了保护自己而进行的『选择性遗忘』。” 心因性失忆?老患者? 肖屿心中有了猜测,但没继续追问下去,他此时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可为什么,我的梦境会真实到那种程度?有时候,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李医生笑了笑,轻轻推了推眼镜。 “从生理学角度看,很可能是你大脑內的松果体导致的,它分泌了异常水平的dmt,导致了潜意识的模糊,製造出极其逼真的『清醒梦』体验。” 她继续半开玩笑、半探討地解释著: “或者,往更科学的方向想......也许是你的大脑,或者说你的松果体,其开发程度远超常人,让你连结到了更高的意识维度。”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科学。”肖屿半信半疑。 “的確,在现有的科学框架里,这当然还属於假说和推想的范畴......” 李医生写完最后几句病歷,递给肖屿。 “不过確实说得有些远了。总之,我的建议是,儘量保证充足的休息,减少精神內耗,情况会有很大改善。” 肖屿起身,接过病歷。 【诊断印象:待观察的生理性记忆异常。】 【处理意见: 1.规律作息,认知行为训练。2.三天后复诊。】 合上病历本,肖屿转身准备离开时,却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李医生,你刚才提到的,那位患有心因性失忆的患者——是陈擎,陈警官吗?”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 李医生脸上的笑容仍在,却有一瞬的凝滯。 “抱歉,身为医生,我需要保证患者的隱私。” 肖屿不再多言,点头道別,拿著病歷走出了诊室。 楼梯间光线略显昏暗,走下楼梯时,李医生最后那瞬的神色变化,让他几乎確认了心中的猜测。 这有些意外。 在他原本的印象里,陈擎是个作风乾练、意志强硬的刑警队长,没想到也需要长期的心理辅导。 看来每个人背后,都可能有看不见的伤痕。 至於李医生提到的“高维信息、松果体dmt”这些解释,確实是现有科学能给出的最合理说法。 但肖屿总觉得......哪里不对。 另外,还有她拋出的那个问题,也反覆在脑中回想: 【你如何区分一段记忆是被遗忘,还是它根本从未存在过?】 如果一段记忆从本质上就从未存在过...... 那么,记忆档案馆里,那些红色档案,里面记载的又是什么? 还有今天,凭空出现的那三个巨大的保险柜。 那个不断跳动的负数,又指向什么? “这么早就出院了?” 一道女声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16章 自杀 肖屿抬头,一眼认出了来人。 黑色的长捲髮,精致的五官,一身质感高级的黑色大衣,衬得肤色更白,气质清冷。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与沈熙见过两次:一次是因为那位孕妇,另一次是在饭局上。 可在这条新的时间线里,他们理应素未谋面。 “您是......?”肖屿佯装不知。 “昨晚路过酒吧街,看你醉倒在路边,就帮你叫了救护车。”沈熙语气平淡。 “酒量不好就別喝了。沈城冬天的晚上,会冻死人的。” 原来昨晚那位“好心人”是她。 “是你救了我。谢谢。”肖屿诚恳道谢。 “不用客气。”沈熙点头。 “换作別人,应该也会这么做。” 她说完便转身,走出两步,又侧过脸: “对了,我姓沈。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之后身体不適需要复诊,可以找我,能帮你省去一些排队和预约的流程。” 望著沈熙离开的背影,肖屿瞭然。 无论是上次帮助孕妇,还是这次出手相助,她身上总有一种乾脆利落的善意。儘管方式直接,性格有些强势。 肖屿走出医院大门,在冷风里点了支烟,隨后掏出手机。 屏幕里大多是律所的未接来电和工作简讯。 他划开微信,找到张弛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约酒的时间,从昨晚散场到现在,张弛就一直没联繫他。 也许喝多了还在睡,也许在忙公司的事。 肖屿也懒得管,抬手拦了辆计程车,准备回家。 ...... ...... ...... 夜幕渐渐落下。 回到家,他彻底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疲惫与残余的酒气。 躺在床上,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叮——” 一条新闻推送突然弹了出来,標题刺眼: 【突发:知名企业家疑因债务压力,於家中服药自杀身亡】 肖屿眉头一皱,本想划掉,手指却顿住了。 心臟莫名一紧。 在好奇心的促使下,他还是点了进去。 报导內容如下: “昨日晚间,我市知名企业『深海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张某,於家中死亡。经警方现场初步勘查及法医检验,死者服用大量头孢类抗生素並饮酒后引发中毒致死,现场留有遗书,目前已排除他杀嫌疑,初步定性为自杀。”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凿进肖屿的脑中。 张弛? 自杀? “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切换到拨號界面,按下张弛的號码。 无人接听,只有忙音响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不死心,凭著记忆拨通深海科技前台的电话。 然后拨了过去。 “嘟嘟——” 电话接通。 “您好,深海科技。” “您好,麻烦帮我找下张弛,张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抱歉,张总他昨天......不幸去世了。请问您是哪位?” 肖屿一言不发,直接掛断了电话。 耳边嗡嗡作响,血液直衝头顶。 昨晚还和他勾肩搭背、畅想利用能力发財致富、甚至想改变过去拯救父亲的张弛—— 今天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死了?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屏幕又弹出一条推送: 【深海科技公告:鑑於原公司法人张弛先生於昨日不幸逝世,为保障公司持续稳定运营,依据张弛先生生前遗嘱,其名下全部公司股权及相关权益,已由指定继承人王蔓女士合法继承】 肖屿盯著屏幕,瞳孔逐渐聚焦。 王蔓? 深海科技的指定继承人......是王蔓? 他放下手机,屏幕映著他僵住的脸。 在最初的时间线里,张弛败诉,净身出户,股权最终落入王蔓之手。 而在这个新时间线里,因为他的干预,张弛贏得了官司,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现在,张弛『自杀』,王蔓却又凭藉一纸遗嘱,再次坐回了那个掌控全局的位置。 他所有的努力和改变,被拖回了既定的轨道。 肖屿深吸一口气,滑动屏幕,拨通了王蔓的號码。 “嘟嘟——” 电话很快被接通。 “王教授,我想和您见一面。”他调整情绪。 “关於上次您提到的邀请。让我加入『阿卡西』,作为观察样本。那个提议,现在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抱歉,已经不需要了。”王蔓的声音冷淡。 肖屿一怔: “不需要了?” 根据前几次接触,他对王蔓也算是有了基本了解。她在科研上近乎偏执,绝不可能这样轻易放弃一个主动提出的研究意向。 听筒里又是一段沉默。 “不过,肖律师......”王蔓再次开口。 “我想......我们確实应该见一面。我在深海科技的实验室,你可以现在就过来找我。” “嘟——嘟——” 电话被掛断。 ...... ......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 计程车载著他,驶向深海科技的方向。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除了確认地址外,再无多话。 肖屿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耳边却反覆响起张弛最后那句话: “帮帮我父亲,改变那个结局。” 心沉沉地往下坠。 他与张弛认识的时间其实很短,算起来可能连一周都不到。 可那份莫名的信任却沉甸甸的。无论是在第一条时间线上张弛將人生赌在肖屿身上,与他合作;还是昨晚在酒吧里,张弛最后投向他的那个眼神。 他都记得。 他不相信张弛会选择自杀。 “到了。”车停了。 肖屿付钱下车,抬头望去。 深海科技的大楼立在夜色之中。 与上次白天来时不同,此刻整栋大楼几乎完全黑暗,只有四楼的几扇窗户,还透出光亮。 他记著,四楼是研发实验室,也是电话中跟王蔓碰面的地方。 夜风凛冽,吹得大衣猎猎作响。 肖屿朝大楼走去,大堂前台空无一人,他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了“4”。 电梯门滑开。 四楼的走廊同样安静,只有远处实验室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光。 肖屿走到门前,门虚掩著。 还未推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玻璃杯磕碰的脆响。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叩、叩。” 短暂的沉寂后,王蔓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吧,肖律师。” 第17章 记忆 实验室很大,摆放著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 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台巨大的设备,形似医疗用的共振仪,旁边连接著成排的计算机。 王蔓独自坐在显示屏幕前,穿著白色实验服。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瓶已开启的红酒,她手中握著酒杯。 “坐。”她没抬眼,声音平平。 肖屿在她对面坐下,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红酒味。 “要来一杯吗,肖律师?”王蔓晃了晃酒杯。 “多谢,不必麻烦了。”肖屿语气直接。 “我们直奔主题吧。” “主题?”王蔓终於抬眼。 “是想谈加入『阿卡西』项目......”她刻意停顿。 “还是因为张弛?” 肖屿没有迴避她的视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眼前这个女人,对张弛的死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之前他只认为王蔓是偏执的科研者,现在却觉得她十分冷血无情。 “身为他的妻子,你真的相信他是自杀?” 他不相信张弛会走上绝路。 在他记忆里,张弛是个底色乐观、大大咧咧的人。即便净身出户,也总带著“大不了重头再来”的洒脱。 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张弛选择自杀。 面对质问,王蔓一言不发。 她將酒杯放在金属桌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肖律师,还记得我们上次谈过的『爱因斯坦结果论』吗?” 肖屿皱眉: “记得。你认为一切早已註定,连命运和记忆都是被写好的程序。” “没错。”王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上。 “那晚在別墅,我確实是这样说的。” 她声音沉下来: “但现在......我的看法有些动摇了。我们的记忆或许並非既定,甚至可以被修改。” 空气骤然安静。 肖屿被她的言论说得云里雾里。 这与张弛的死有什么关係?他来这,可不是跟王蔓进行学术討论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眉头皱紧。 “我想说,张弛......”王蔓放下酒杯,缓缓转向他。 “他的记忆被修改了。” “修改?”肖屿眉头更紧。 “没错,这很难用常理解释,按照我的理解......有人修改了他的认知。” 她一字一句: “让他『相信』自己应该自杀,让他『相信』立下遗嘱將一切都留给我,然后......张弛执行了这个『相信』。” “王蔓,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肖屿根本不相信这套说辞,心里压著火 “你连给张弛最后一点尊重都做不到?” 王蔓没有辩解。 她將桌上那份尸检报告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向其中一行: “法医检测到张弛体內的药物残留,剂量不足以致死。” 她抬眼看向肖屿: “但他大脑的海马体,出现了异常的神经重组痕跡。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强行写入了一套新的『记忆指令』。” 肖屿接过报告,盯著那几行专业描述。 他无法认可,更难以接受。张弛最后的结局,竟被如此荒谬的解释草草定论。 这算什么?阎王的生死簿?还是狗屁造物主理论? “肖律师。”王蔓看著他,声音很轻。 “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才是『原本』该有的剧本走向。” 话音落下,肖屿心头一紧。 原本的剧本?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肖屿心里有了猜测,王蔓或许知道什么。 果然,她继续说道: “按照既定的发展,张弛本应输掉那场官司,但他不会死。而真正会死的人.......是我。” 实验室陷入死寂,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而你,肖屿。你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变量,正是你的出现和干预,把张弛推向了这个偏离轨道的结局。” 话音落下,肖屿没有立刻否认。 关於时间回溯,以及关於原本时间线的发展,王蔓又是如何知道的? 只有一种可能: 王蔓跟他一样,同样保留著对原时间线的记忆。至於原因,此刻无从得知。 “这也是你所谓的结果论?” “不。”王蔓站起身,缓步走向那台庞大的仪器。 “准確说,是我看到的,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 她手掌轻抚冰冷的仪器: “阿卡西设备的缓存区里,出现了一段记忆样本,凭空出现,之前从未存在过。” “另一个人的记忆?”肖屿追问。 “是的,我站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了整个事件的发展。”她停顿了一瞬,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也看到了自己......在別墅中死去。” 肖屿的思维骤然凝固。 陈擎当初的敘述清晰浮现: 王蔓是死於枪击,而现场勘查却未找到凶器,因此案件被定性为他杀。 由此这才推断,案发时现场另有其人。 而此刻王蔓口中的“另一个人”,这段记忆的主人...... 正是杀死她的凶手,那把消失的枪的持有者。 答案即將浮出水面,肖屿连声追问: “是谁杀了你?” “我不清楚。”王蔓摇头,眼中茫然。 “在记忆里,记忆主人的脸是模糊不清的。” 她紧接著补充道: “我站在第三人称视角里:看到他拿枪离开別墅后,並没有立刻远离。他站在外面,低头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他在看什么?” “我没能看清,那段记忆就在那里......戛然而止。” “那段记忆呢?”肖屿继续追问。 或许一切故事的答案,都在这段凭空出现的记忆里。 “消失了。” 王蔓的声音沉下去,肖屿的心也隨之沉入谷底。 “它只出现了不到三分钟,就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可恢復的痕跡。它的出现,仿佛只是为了......通知我。” 她神情黯淡。 “通知我这个『王蔓』最后的结局。” 线索再次中断。又是这种熟悉的、抹除一切痕跡的方式。 驀然。 王蔓想起什么: “不过,在它消失之前,我注意到了那段记忆样本的编號。它生成的时间標记,是12月27號的下午6点。” 她回忆道: “这很奇怪。设备的操作权限只有我,可我清楚地记得,27號那天没有进行过任何实验。” 12月27號? 肖屿快速回想。在新的时间线里,他改变歷史后醒来已是12月28號。 儘管对那几天的具体经歷记忆模糊,但那终究是属於他“自己”的时间,与他人无关。 而王蔓作为关键当事人,明確表示27號当天无人接触过设备。 所以,有没有可能—— 这段记忆並非来自眼下这条时间线。 而是源自於,最初的那条时间线! 王蔓站起身。 “肖律师,” 她望向他,眼中不再是往日那种科研者的偏执,而是从未有的恳求。 “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可以改变结局——”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交付最后的重託: “我希望你能让张弛,回到他原本该有的结局。” 第18章 计划 王蔓的眼神真挚、又陌生。 无论是记忆中对王蔓的印象,还是从张弛口中拼凑出的信息。 在王蔓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实验数据和冰冷的仪器。 张弛对她而言,名义上是丈夫,实质上更接近一个提供资金与支持的“合作伙伴”。 此刻她眼中这份恳求,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肖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 “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谢。” 王蔓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像是得到了最后的承诺。 短暂的寂静后,她忽然开口: “不过,在你看来,我对张弛...根本不存在什么感情,对吗?” “难道不是吗?”肖屿没有迴避。 “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感情总是会在的。只不过......”王蔓眼神恍惚。 “我將自己的人生完全奉献给了『阿卡西』研究,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了实验样本。” 她抬起眼,看向肖屿: “关於张弛的记忆,连同对他的感情......都被设备抽取了。” 这个回答让肖屿感到意外。 “你这又是何必呢?”肖屿反问。 一位学者投身研究完全可以理解,但像王蔓这样剥离情感、模糊关係,甚至以自我献祭的方式投身其中,就仅仅是为了一项科研成果? 她究竟在图什么? 名誉?利益?还是某种超越个人的使命? 面对肖屿的提问,王蔓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缓缓开口: “张怀民教授……哦,也就是张弛的父亲。老师最初提出『阿卡西』的构想,其实是源自一个根本的命题。” 【记忆,必须完整吗?】 她停顿一下。 “人们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回望的过去。或许是爱人的背叛,是童年的伤痕,是曾遭受的侵犯......”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她声音逐渐变轻。 “『阿卡西』诞生的初衷,就是將人类记忆中的痛苦彻底抽离,只留下纯粹、美好的部分。” 王蔓转过身,目光落在肖屿脸上。 这段陈述让肖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人类真的能剥离所有痛苦记忆,只保留美好的一面,文明是否会进步? 是否会少一些精神內耗,多一些动力、希望?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更深层的问题接踵而来: 若记忆只剩下美好,我们该如何记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作恶者將忘记惩罚的痛苦,只留下欲望满足的快感。 犯错者会遗忘內疚,只记得自我的宽恕。 当规则一旦失重,人性便会像城市里的第一扇破窗。 一块碎,片片碎。 如果是这样,道德与法律的边界是否会变得模糊不清? “肖律师,已经很晚了。”王蔓提醒道。 肖屿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23:56:43】 时间无声流逝。 “抱歉,”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停留了太久。 不过今夜並非毫无收穫,至少零散的线索正逐渐拼凑成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王教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目光笔直地看向她。 “你说了很多,我大致明白了张怀民教授的执念与理想。但对你个人而言......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王蔓沉默了。 沉默到让肖屿以为,她不会回答。 良久,她缓缓开口: “你的问题很关键。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肖屿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敷衍。 王蔓如此执著,不惜捨弃家庭、模糊自我,也要继续推进的这项研究。 可她却连自己为何如此执著的目的,都无法说清? “从我接触这个项目的那天起,我的大脑里就像被植入了一道绝对指令。”王蔓解释著。 “那就是必须完成它。它成了我存在的首要意义,甚至唯一的意义。至於为什么......我想不起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拿起红酒杯。 “也许,关於『我为何如此』的那部分记忆,也许早在某个时刻被抽取,存进了阿卡西中。”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肖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经过今晚的对话,他对王蔓这个人有了新的评价。 至少他不再认为王蔓是个冷血的“科学怪人”,但也无法將她归为“正常人”的范畴。 【23:59:13】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正无声逼近零点。 “抱歉王教授,今晚打扰你太久了。” 肖屿简短道別,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 “等等,肖律师。”王蔓忽然叫住他。 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而清晰。 “我的东西......似乎还在你那里。是关於我的......记忆。” “记忆?” 肖屿皱眉,试图回忆。 脑中有关於王蔓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 昏暗的別墅客厅、黑色的手提箱、凌晨的钟摆声...... 还有那本皮质封面的纸皮书。 记忆开始逐渐清晰...... “叮——” 【00:00:00】 电子钟的数字归零: 新的一天,在寂静中悄然更替。 几乎同时,一股熟悉的刺痛钻入肖屿的后脑。 他皱了下眉,扶住门框。 几秒后。 刺痛如潮水退去,他直起身,面色已恢復平常。 “王教授...”他抬起头,语气平淡。 “没什么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没有等王蔓回应,推开门,侧身,离开。 实验室里,王蔓独自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缓缓关上的门。 灯光从上方落下,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暗影。 片刻后,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喂,纪教授......我是王蔓。” ...... ...... ...... 夜风凛冽。 走出深海科技大楼时,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穿透了大衣。 计程车內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回到家,屋內一片漆黑寂静。 他洗漱完毕后,径直走向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今晚获取的线索。 原以为改变庭审结果,就能將事件推回“正轨”。 可现实是,事件仍朝著既定的剧本发展。 深海科技终究落入王蔓手中,甚至因自己的干预,间接导致了张弛的死亡。 肖屿曾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 王蔓口中那套“更高维度文明修改记忆”的说法,放在从前,他只会嗤之以鼻。 但如今,记忆档案馆、时间回溯、监控消失、记忆修改清除...... 一连串无法嵌进任何现有科学框架的事件,正一点点蛀空他对科学认知的基石。 必须再次改变歷史。 至少,要救下张弛。 他抽出一张空白a4纸,拨开笔帽,开始整理思路。 1、改变庭审结果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无论王蔓胜诉还是张弛胜诉,最终都会引发悲剧。 2、那如果直接回到王蔓死亡当天,也就是12月25日晚上。直接阻止凶案发生,能否从根源瓦解后续一切? 肖屿扣上笔帽,看著以上两条思路。 所以。 关键在於找到凶手。 他重新拨开笔帽,在思路下方写下两个方案: 方案一: 12月25日庭审结束后,直接前往翠湖庄园別墅,当场阻止凶案。 方案二:依照王蔓提供的新线索,查明12月27日当天谁从实验室提取记忆,从而锁定凶手。 肖屿在两个方案间反覆权衡。 方案一,风险太高。 对方持枪,自己贸然闯入,不仅可能无法阻止悲剧,甚至可能將自己置於险境。 更棘手的是,若凶手逃脱,而自己出现在全城监控消失的命案现场,他將百口莫辩。 他的笔尖,最终在方案二旁,画下一个对鉤。 方案二,稳妥且安全。 按照原有时间线,在12月27日的当天: 上午陈擎会来找他询问线索,之后是张弛的酒局邀约,途中他会遇见那位孕妇与沈熙,夜晚则与张弛、纪星喝得酩酊大醉。 那一天,一切正常且安全。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接近阿卡西设备,锁定操作者的身份。 思考至此,肖屿放下笔。 看著纸上写满的计划,点了点头。 那么,今晚就回溯到12月27號。 他关掉檯灯,起身走向床边。 躺下,拉好被子,在浓郁的黑暗里闭上眼。 第19章 消失 深海科技四楼,阿卡西项目实验室。 桌上的红酒瓶早已见底。 王蔓独自坐在“阿卡西”庞大的主控屏前,看著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项目已进入最终收尾阶段,然而最初的实验目標,是剥离人类的痛苦记忆,只保留美好部分。 可如今看来,却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因为她逐渐意识到,阿卡西所剥离的,远不止痛苦。 她的感情、知识、甚至构成“王蔓”这个存在的记忆基底,都在这场漫长的实验中,被一点一点抽离、稀释、封存。 她站起身,走到墙壁那面宽大的镜子前。 “阿卡西......”她低声自语,看著镜子中的自己。 “是失败的,我无法完成它。” 镜子里的她有些模糊,轮廓边缘仿佛正在与周围的空气缓慢交融,逐渐淡去。 她凝视著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静默片刻。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走到那台庞大的环形仪器旁,平静地躺进了观测舱。 以自身为最终样本,完成最后一次全序列扫描与记忆抽取。 这是她作为研究者,也是作为实验体,所能交付的全部。 舱门关闭,机器启动。 低沉的嗡鸣漫过整间实验室。 她被载著缓缓滑入环形舱体的中心,无数道淡蓝色的扫描光束掠过她的身体,密集如雨。 她能感到某种冰冷的触感渗入大脑,正在一点点地將她最后的记忆掏空。 不知过了多久,嗡鸣停止。 仪器將她送出。 她睁开眼。 坐起身。 环顾四周。 一切都变得陌生。 墙壁、仪器、屏幕、空酒瓶、镜子....... 所有物体的名称与意义,都变得陌生,只剩下模糊的形状。 这是哪里? 这个问题浮现在思维表层,大脑却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的大脑,只有最后一条记忆的保留: 她是一位科研学者,正在执行一项名为“阿卡西”的重要项目研究。 除此之外,过往、羈绊、情感、自我…… 一片空白。 良久。 她走回主控屏前,试图从数据中打捞自己。 屏幕右上角,一条最新的记录標识闪著微光: 【记忆样本编號:1230-0040|来源:王蔓|状態:已归档】 日期是......今天? 12月30日,深夜00点40分。 王蔓?原来我的名字叫王蔓。 这应该是她自己刚刚抽取的记忆。 她伸出手指,试图点开—— 就在指尖触及屏幕的前一瞬,那条记录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没有痕跡,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怔住,下意识想去操作恢復程序,手指却悬在键盘上方。 可......她忘记了。 她忘了怎么检索,忘了怎么恢復。 这套她亲手搭建的系统里,她竟然忘记了最基本的操作。 此刻的她,像一个被扔在现代文明中的原始人一样,只剩一片茫然。 “叮——” 电脑右下角,一封新邮件弹出。 王蔓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 她移动滑鼠,点开邮件。 內容简短,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王教授。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完成了阿卡西实验。——托特】 王蔓看著这封邮件。 这是匿名为『托特』发来的邮件。 完成?我.......完成了实验? 这个疑问刚在她脑中成形,屏幕上的邮件竟仿佛读取了她的思绪。 自动刷新,浮现出下一行字: 【是的,你完成了它。】 【这將是人类文明演进的关键一步。科学史上,会永远留下你的名字。】 隨后。 邮件悄然消失,窗口关闭。 下一秒,电脑主屏幕上—— 关於“阿卡西”的整个资料库开始无声地崩解。 成千上万条实验记录、样本编號、神经图谱、数据流......逐一消失。 没有警告,没有备份提示,只有一片不断蔓延的、乾净的空白。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王蔓记忆深处最后的那段记忆,那项必须完成“阿卡西”实验的终极使命,也隨之消失。 实验室,此刻彻底寂静下来。 王蔓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灯火流淌,远处星光稀疏。 她透过窗户,再次望向某个无法被记住的远方。 ...... ...... ...... 肖屿睁开眼时,已置身於记忆档案馆的中央。 三个巨大的保险柜依旧矗立在馆內中央,如同三座不可解读的纪念碑。 只是,最左侧那个锈跡斑驳的箱体表面,数字已然更新: 【-105169......】 对於这串陌生的数字,肖屿至今毫无头绪。 但它至少明確了一件事:这绝非倒计时,倒计时总会有终点。 而无论是负数无限趋近负无穷,还是正数奔向正无穷,都意味著这是一个持续进行、却没有尽头的过程。 所以,这或许不是警告,只是单纯的某种......计数。 肖屿没有时间深究,也没兴趣在这玩数独游戏。 他径直走向绿色的书架区域。 按照既定的计划,寻找12月27日的绿色档案。 27日那天他所遗忘的记忆,是那晚与张弛前往的酒吧名字,但后来被他记起。 所以,27日的红色档案已被自动解封,转移並归纳到了绿色区。 他开始按照书籍上的日期编號寻找。 很快,手指触到了那本標註著“1227”的绿色档案。 他將档案抽出,拇指按在封皮边缘处。 深吸一口气,翻开。 绿光顷刻间將他吞没。 …… ...... 12月27日,上午8点整。 肖屿从床上猛然坐起。 他第一时间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日期確凿无误:12月27日。 紧接著,他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熟悉的书桌、摊开的卷宗、堆满菸头的菸灰缸、窗帘被拉开一半的弧度、椅子上那件隨意搭著的外套。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深处那个“27號早晨”的场景严丝合缝地重合。 与生俱来的、如同標尺般精准的超强记忆力,此刻成了最可靠的校准器。 他成功了。 回到了12月27日,这个关键的节点。 肖屿掀开被子下床,身体立刻传来一阵沉重的疲惫感,像灌了铅。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血丝密布,胡茬密集。 按照实际经歷的“物理时间”来计算: 从25號整夜在警局接受审讯,到与张弛前往深海科技追查线索,再到强行回溯至24號深夜、在別墅与王蔓周旋对峙........ 他的精神早已连续紧绷了超过六十个小时。 记忆回溯,似乎將这份生理性疲惫,也一併“同步”了过来。 他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 今天,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咚咚咚!” 就在此时,房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第20章 时间线 肖屿起身走向门口,推开门。 不出所料,一切如记忆中的剧本般上演: 陈擎正站在门外,穿著与上次完全相同的便装,身姿笔挺,目光如昨。 “看来你这几天休息得不是很好。” 陈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语气、措辞、乃至目光停顿的节奏,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陈警官,快请进。”肖屿侧身让开。 陈擎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略显凌乱的客厅。 “来之前还怕唐突,看来你倒挺平静。” 他在沙发惯常的位置坐下,从大衣內袋取出那个熟悉的笔记本。 “王蔓遇害,警方是秉公办案。我有义务配合找到真凶,也为自己洗清嫌疑。”肖屿递过一杯水。 “陈警官,喝水。” “你思想觉悟倒是挺高。”陈擎拨开笔帽。 “没別的事,主要想问问你,关於24號晚上的记忆......有没有恢復一点?” 肖屿沉默片刻。 “抱歉,陈警官...”他平静回答:“我还是没想起什么。” 按照计划,他必须儘快结束这场问询,確保能在傍晚六点前潜入实验室。 陈擎的神色沉了下去。 他合上本子,身体向后靠向沙发背,显然对肖屿刚才的回答不满意。 “肖律师,你这是打算让我白跑一趟?”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没关係,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再说。” 肖屿眉头皱起。 陈擎的回应......变了。 他过於乾脆的否认,竟提前触发了陈擎的质疑。 原本的时间线,被拖长了。 如果陈擎迟迟不走,后续所有环节都可能偏移。 联繫张弛、赴宴、堵车、孕妇、遇见沈熙...... 每一条看似无关的支线,都可能引发连锁的蝴蝶效应。 所以,他必须拋出一点线索,把陈擎引向该去的方向。 肖屿抬起眼,语气刻意放慢,假装努力回忆: “其实......刚才您提到24號晚上,我好像......记起了一些对话的片段。” 陈擎的笔尖顿在纸页上方。 “什么对话?” “那晚王蔓找我,不是贿赂。”肖屿回答。 “箱子里的现金,是她邀请我加入她负责的科研项目的。” 他停顿,观察著陈擎的反应。 “我確实对王蔓的背景做过一些调查,她確实在搞一项科研项目。”陈擎追问。 “还有呢,你还想起了什么?” “还有......我们討论一些科学假说,像科幻小说。” “具体內容呢?”陈擎记录著。 “她认为,一切事物都会朝既定结局发展。”肖屿继续说。 “她还相信,存在更高维度的文明,能够篡改甚至『修正』我们的记忆。” 他看向陈擎。 “陈警官,你相信这种观点吗?” 陈擎“啪”地合上本子,动作烦躁。 “如果我们警察都这么断案,早就该集体下岗了。办案要讲证据,不是科幻小说。” “是啊,原本我也不信。”肖屿话锋一转,反问道。 “可关於12月25日全城监控集体消失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呢?” 陈擎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在物理学上,有过这么一句话:『物理学天空上的乌云曾经只有两朵,经过科学家一百多年的不懈努力,如今物理学天空上乌云密布。』” 陈擎彻底不耐烦了。 “你別告诉我,王蔓的遇害,是天上的乌云劈死的?” “也许是更高维度的干涉。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但理论推测,宇宙最高可能存在十一维。” 陈擎站起身,利落地收好笔和本子。 “肖律师,我后悔刚才没有及时离开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你成功浪费了我十分钟时间。” 陈擎转身要走,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 “等等,陈警官。” 肖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称马上会发生一起谋杀案......” 肖屿顿了顿。 “你会相信他,直接出警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走廊的光斜切进来,落在陈擎的背影上。 “当然,”陈擎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只要有一通这样的电话,我就会去。” 他侧过半张脸,目光沉静地看向肖屿: “肖屿,你最好不是在暗示什么,或者......在计划什么。你要相信警察。” “当然不是。”肖屿迎上他的视线,笑了笑。 “只是突然想到,隨便问问。” 陈擎看了他最后两秒,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告。 隨即,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肖屿靠在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比原本的时间线晚了3分钟。 紧接著,他立刻拨通了张弛的號码。 “嘟——嘟——”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老弟。”熟悉的声音撞进耳膜。 肖屿呼吸微微一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在之前那条被篡改的时间线里,因为自己更改了歷史走向,间接导致了张弛的死亡。 这声“老弟”之后再也没响起过。 “老张!”他稳住声线。 “誒?没大没小了是不是。” “张弛,你先听我说!”肖屿切入主题。 “我想下午去趟王蔓的实验室看看,这件事至关重要!” 电话那头,张弛明显犹豫了。 “这次恐怕......不行啊。”张弛有些为难。 “公司前几天被正式收购了,实验室和设备已经全搬走了。” 搬出去了? 肖屿心头猛地一沉。 他竟忽略了这条关键变动。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因为王蔓的死亡,深海科技最终落入墨提斯手中,设备和数据也隨之转移。 “你知道那些设备,尤其是『阿卡西』那套核心系统,被搬去哪儿了吗?” “这我得想想......”张弛努力回忆著。 “他们的实验室没设在墨提斯本部,好像在......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们全都搬去了沈城医院。” “沈城医院?”肖屿诧异。 “没错,医院那边有墨提斯的股份,听说有个大股东还是......” 张弛的话音突然中断。 “餵?老张?张弛!” 手机屏幕开始闪烁起来,信號中断。 紧接著,一股失重感猛地从脚下传来。 下一秒,视野开始扭曲、旋转,模糊...... ...... ..... ..... “嘶——” 肖屿又一次从床上弹起,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的脸上。 还是清晨,还是自己的房间。 怎么回事?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的回溯会持续一整天,直到当日凌晨自然结束。 为什么这次中途就被强行拽了回来? 上一次提前中断,是因为被外界的电话声惊扰,打断了回溯进程。 难道,这一次—— “砰砰砰!” 下一秒,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粗暴地证实了他的猜想。 肖屿起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他竟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迟疑。 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拉开门的下一秒—— 四五名身著制服的警察迅速涌入,將他围在中央。 陈擎跟在最后,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肖屿看著他,脑中一片混乱。 “陈警官?你不是刚走......?”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眼前的陈擎,眼神陌生、锐利,目光如同审视一个嫌犯。 与方才那个合上笔记本离开的男人,判若两人。 “你就是肖屿?”陈擎拿出一张照片,进行比对。 “是。”肖屿一头雾水。 “这到底......” “跟我们走一趟。”陈擎打断他。 “我们怀疑你与一起死亡案件有关。” 话音未落,手銬已经銬在了肖屿的手腕上。 “死亡案件?”肖屿彻底懵了。 “谁......死了?” 陈擎迎上他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回答道: “死者名叫王蔓。今早被发现死於深海科技大楼楼下,初步判断是从四楼坠落。” 肖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王蔓? 不是枪杀,是坠楼。 不是別墅,是公司实验室。 时间、地点、死因.......全都变了。 肖屿的思维彻底陷入混乱。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处的是,哪一条平行时空了。 在被带出门前,肖屿稳住声音,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我想问一下,今天是12月......几號?” “带走!”陈擎没有回答。 第21章 原点 警局审讯室。 肖屿再次坐在固定的审讯椅上,目光落在墙壁的电子钟上: 【12月31日,10:00】 陈擎坐在对面,朝旁边的警察点了点头,示意打开录像设备。 红灯亮起,镜头对准了肖屿。 审讯开始。 “肖屿,知道为什么找你吗?”陈擎率先开口。 “呼......”肖屿无奈地呼出一口气,“你们怀疑王蔓的死和我有关。” 他越发感到无力。 无论时间线如何变动,无论他怎么更改关键点,王蔓的死似乎总能和他扯上关係。 “不止如此。”陈擎审视著他。 “王蔓死亡的前一天,她的前夫、深海科技的法人张弛,被发现在家中自杀。” 他稍作停顿,让这个信息沉入空气。 “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两位死者生前最后接触的人——都是你,肖屿!” 陈擎的身体微微前倾,加重了语气: “所以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张弛夫妇的相继死亡,与你存在某种直接的关联。” 话音落下,审讯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肖屿愣了愣,没有说话。 爱因斯坦结果论像迴旋鏢一样,再次精准命中了他。 王蔓死亡,自己又一次成为头號嫌疑人,一切都被强行拽回了原点。 “先说说张弛。”陈擎示意记录员准备。 “那晚你们见面,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我约了张弛在酒吧喝酒,后来我喝断片了,醒来时人在医院。” “有人给你证明吗?” “是一位叫沈熙的女士帮我叫的救护车。你们可以查医院的接诊记录,或者联繫她本人。” 陈擎与身旁的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点,他们確实已经核实过。 “继续,王蔓呢?”陈擎话锋一转。 “根据大楼监控,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间,只有你一人出入过深海科技。之后王蔓便坠楼身亡,推断在零点三十分左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盯著肖屿,语气愈发凌厉: “你离开后不到二十分钟,王蔓就坠楼了。” “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解释?我解释什么?”肖屿反驳,思路清晰。 “陈警官,你也看到了,监控显示我离开时她还活著,之后发生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 “你说的没错,但是......”陈擎语气更重。 “从你离开后,整栋大楼,乃至周边街道的所有监控记录,全部消失了。” 又来了。 与王蔓第一次死亡时如出一辙,监控系统在关键时集体“失明”。 “法医初步判断王蔓符合自杀特徵。”陈擎继续说道,“但我们也不排除他杀的可能......” “就像『蒙太奇』手法,凶手利用监控的时间差,故意偽造不在场证明。” “所以......”肖屿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苦:“你们是在怀疑我?” “从现有线索看,你的嫌疑目前最大。”陈擎没有否认。 “陈警官,定罪是要讲证据的。”肖屿语气锐利,完全没留情面。 “这不是侦探悬疑小说,如果警察办案只靠推测的话,不如趁早转行。” “砰!”陈擎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肖屿!注意你的態度!” 审讯室陷入一片死寂。 记录员的笔尖悬停在纸上,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名年轻警员探进头来,声音压低却清晰: “陈队,上面刚才来电话......让放人。” “放人?”陈擎眉头拧紧:“他现在是这案子里最大的嫌疑人——” 话才到一半,便被警员一个眼色截断。 警员凑近几步,对著陈擎耳朵低语了几句。 门轻轻掩上。 陈擎站在原地,面色冷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肖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肖律师,你可以走了。” “走了?”肖屿抬起眼,有些意外:“不需要留满24小时......?” 陈擎没再回答。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记录本,转身拉开门,重步离开。 ...... 肖屿没再多想,签完字便转身走出警局。 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衣领,吹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 这是做律师后养成的坏习惯,思绪混乱时,需要一点尼古丁来维持冷静。 刚才审讯室里陈擎与警员的交谈,他听得一清二楚。 “......上面打了招呼,先放人。” 谁打的招呼? 他在沈城並无根基,也没什么亲人。 母亲独自住在县城老家,肖屿曾多次接她来沈城,母亲都以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为由婉拒。 至於父亲,那段记忆几乎是空白的。 幼时他曾问起,母亲只平静地说,那人十多年前就拋下他们,跟別人跑了。 如此简单清白的关係网,怎么可能铺得进市局的门路? “肖律师。” 一道女声从路边一辆黑色大g里传来。 肖屿抬头,看见沈熙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降。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肖屿捻灭菸头,心里此时已有了答案。 他那张单薄的人际关係网里,又多了一个名字。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內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地址?”沈熙语气简洁。 “翻斗花园。” 肖屿报出小区名,隨后侧过脸。 “沈小姐,特意把我从局子里捞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当专车司机吧?” “不然,再请你吃个饭?”沈熙玩笑道。 肖屿笑了笑,等她继续的话。 “墨提斯即將完成对深海科技的收购,而你是深海科技的法务代理人。”沈熙收起笑意。 “况且,捞你出来也不是我的意思。” “哦?” “是纪教授。”沈熙解释道。 “公司收购深海科技,核心目標就是『阿卡西项目』。而纪教授认为,你对这个项目有某种关键作用。” 关键作用?把我当实验猴子? 又一个想把他架上实验台的科研疯子。 车內气氛沉闷,略显尷尬。 沈熙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高冷、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半句寒暄。 “沈小姐,你的幸运数字也是7吗?”肖屿试图找话题。 “不是。”沈熙瞥了他一眼。 “肖律师,你应该还没女朋友吧。” “啊?” “看得出来,你不太擅长和女性聊天。” “......” 她打了转向灯,转过另一条街。 “沈小姐,”肖屿再次打开话题:“上次在医院见面,你说你是沈城医院的股东?” “嗯。”沈熙目视前方:“墨提斯和沈城医院有一些合作。” “我听说......”肖屿顿了顿,问出关键。 “墨提斯的实验室,就建在沈城医院里?” 沈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还不少?” “隨便打听的。”肖屿笑了笑。 沈熙收回视线,语气依旧: “墨提斯有很多实验专利跟医学掛鉤,所以实验室就设在医院顶楼。比较方便。” 顶楼。 肖屿心里暗自记下。 他刚想再问点什么,沈熙却先开了口。 “肖律师。”沈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听说过『阿卡西记录』么?” “哦,你说的是,埃德加·凯西提出的那个形上学概念?”肖屿稍作回忆。 “据说『阿卡西』是宇宙的超级资料库,储存著一切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信息。” “了解得还挺清楚。”沈熙有些意外。 “一个律师,居然对这种东西有研究。” 她稍作补充。 “『阿卡西』一词源於梵文『ākā?a』,在神秘学传统中,它被视为宇宙的最高维度。” 沈熙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我听纪教授以前提过,歷史上曾有人真正接触过『阿卡西』,並从中带回了超越时代的智慧。那个人后来被神化,成为古埃及的智慧之神。” 她停顿片刻,说出那个名字: “——托特。” 肖屿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给他发匿名简讯的存在。那个自称“托特”的存在。 所以...... ......智慧之神,给我发了条简讯? 他越是细想,越觉得这个念头荒诞且离谱。 车子平稳停至路边,在“翻斗花园”大门前停稳。 “到了,肖律师。”沈熙提醒道。 第22章 乘除法 肖屿站在小区门口,目送那辆黑色大g消失在街道尽头,正欲转身上楼。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赵律华。 拇指划过,接通。 “肖屿,刚才有警察来律所了解情况,说你牵扯进了一桩案子。”赵律华的声音里压著火。 “是。”肖屿没有辩解。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身为律师,竟然让自己卷进这种嫌疑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而沉的嘆息。 “你把手上在跟的案子整理一下,先和组里交接。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把自己的问题处理乾净再说。” 没等肖屿回应,电话被掛断。 他看著暗下去的屏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果然,连工作上的走向,也与最初的时间线重合了。 他站在街道上,开始冷静地重新规划。 计划必须赶紧推进。 根据张弛之前的提示,加上沈熙刚才的默认,已经可以確认: 在原始时间线的12月27日,“阿卡西”设备最终的落脚点,正是沈城医院顶层的实验室。 他又復盘了上一次回溯失败的原因: 外界的干扰:陈擎的到来打乱了进程,导致他在回溯中被提前唤醒。 这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肖屿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一家全季酒店上。 他需要一个足够安静、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 走进酒店大堂,人满为患。 肖屿这才注意到手机上方的日期:12月31日。 明天就是元旦假期,大堂里挤满了拖著行李箱的年轻情侣、带著孩子的家庭。 他走到前台,快速办完入住手续,並特意嘱咐:不要让保洁敲门,也不要以任何理由拨打房间电话。 拿到房卡,电梯前排了很多人,酒店电梯比较小,每次只能上几个人。 电梯门开了一次,又合上。 人太多了,他没急著挤。他退到一旁,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待。 沙发旁坐著一对母子。 母亲手摊著一本练习册,指尖点著题目,耐心教导: “一天是24小时,那一礼拜是多少小时?” 小男孩低头掰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24加24是48,再加24是72......”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128小时!” 肖屿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 他像这孩子这么大的时候,一百以內的乘除法都算不利索。128还是168,他得拿草稿纸。 “再算一遍?7个24,我们列竖式。” 男孩低著头,又开始掰手指头。 “168个小时。” “真棒!”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 “那一年有多少个小时啊?咱们按一年365天算。” 男孩这次掰得更久了。 肖屿却在心里替他算完: 24x300=7200,24x65=1560,加起来8760。 “8760个小时!”男孩把答案喊出来。 “真棒。” “那十年呢,按365天算。” 男孩的声音小下去,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手指的范围。 “87600小时。”肖屿说。 男孩转过脸,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叔叔好聪明!” 男孩母亲抬起头,对著肖屿笑了笑。 肖屿也笑了笑。 电梯门再次打开,前面排队的几个人陆续进去。 肖屿站起身,走向电梯。 身后,男孩母亲收起练习册,牵著孩子往前台走。 男孩还在问:“妈妈,那100年呢......” 电梯门合上,把大堂的喧闹关在外面。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人少,安静。 肖屿刷卡进门,反手拉上门栓,防止一切可能的打扰。 下午的阳光仍烈,从玻璃幕墙斜射进来。 他走到窗边,將双层遮光帘彻底拉拢,营造出適合午睡的昏暗气氛。 躺在床上,脑中却还迴响著那些乘除法。 一天24小时,30天720小时,一年8760小时。 他盯著酒店的天花板,意识在清醒与恍惚之间游走。 所以—— -105142。 那个保险柜上跳动的数字,毫无预兆地浮现。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105142........105154。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数字时的读数,以及离开档案馆前的读数。 那晚在酒吧,他和张弛喝到驻场乐队开演,那是晚上10点。 第二天在医院醒来,护士说是上午10点。 12小时。 保险柜的数字,跳动了12次。 ——那不是密码,是计时。 每过去一小时,数字就跳动一格。 肖屿拉过被子,闭上眼。 如果是计时,那它在计什么?负號又代表什么? 为了验证猜想,他需要再去一次档案馆。 ...... 高耸的书架,巨大的保险柜,两侧红绿交织的微光。 肖屿站在那座陈旧的保险柜前。 箱体表面的数字,已经跳动到了:-105207。 他伸出手指,在积满薄灰的箱面上划下一道算式: 105207÷ 24 = 4383.625。 4383天。 负號,如果代表“之前”的话。 -4383天。 他盯著自己划下的那串数字,在心里向前翻动日历。 2025、2024、2023…… 指尖悬停在那道灰痕上方。 ——2013年12月31日。 所以,这个保险柜封存的...... 是一个日期。 这也解释清楚了数字跳动的原因。 数字隨著现实时间的流逝而跳动,所以才会一直朝著负无穷累加。 可2013年12月31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的记忆里,那只是个普通的新年前夜。 他甚至能想起那天晚上吃的是母亲包的酸菜馅饺子,电视里放著跨年晚会,窗外有人放烟花。 仅此而已。 他盯著那个数字,又跳动了一格。 -105208。 档案馆里没有声音,只有他平缓的喘息声。 他站了很久。 但有些问题,站在这里是想不出答案的。 就算他解读出了跳动数字的含义,但那並不是保险柜的密码,保险柜依旧打不开。 他不能被困在这个无解的谜题里,耽搁太多时间。 ——他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肖屿转身,走向绿色书架。 他需要回到12月27日,赶在凶手之前,找到那段凶手的记忆样本。 他需要知道,那个在阿卡西缓存区里留下“王蔓死亡视角”的人,到底是谁。 他抽出那份標註为【2025年12月27日】的档案。 这一次,他没有急於翻开。 根据上一次回溯经验,因与陈擎对话出现偏差,对方离开的时间比原歷史晚了三分钟。 一句对话、一个举动,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让后续一切偏离轨道。 按照计划,凶手將在下午6点完成记忆储存。 为了避开所有不必要的变量,他將时间锚点精准地定格在下午5点。 肖屿深吸一口气。 如果一切顺利,当他再次睁开眼—— 应该就是2026年1月1日了。 就让混乱、荒诞、疲惫不堪的2025年,就在此结束吧。 新的一年,该有新的开始。 档案翻开,绿光如潮水般涌起,將他吞没。 第23章 剧本 绿光散尽,再次睁开眼时,肖屿已回到27號下午。 手机屏幕亮著,时间显示:17:00。 留言栏里还有张弛发来的晚宴地址。 和原本的时间线一样,今晚墨提斯的饭局设在云顶阁。 他盯著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有回覆。 计划已经变了。 今晚他不去云顶阁。 他必须在六点之前,赶到沈城医院。 肖屿换好衣服,叫车下楼。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他特意选了专车,没有拼车。 这次不再是那个暴躁的计程车司机,也没有临產的孕妇。 来接他的是一辆白色网约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看著和他年纪相仿。 “8888。”他上车报了手机尾號。 “沈城医院是吧?”司机確认道。 “对。” 车子启动,滑入傍晚的车流。 肖屿靠向座椅,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从他下楼起,就一直有个疑问盘踞在他脑中—— 上次与王蔓见面时,她亲口说过:阿卡西设备只有她自己能操作。 可在这条最初的时间线里,王蔓25號就死在了別墅中。 那么27號这天,又是谁替凶手抽取了记忆? 同伙?肖屿摇摇头。 他看过阿卡西的设备,密密麻麻的光缆接口,精密的仪器,使用复杂,那绝不是外行人能碰的东西。 即使有权限,想操作起来,至少也得是个科研人员。 思来想去,前排突如其来的急躁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不是说好彩礼十万吗?怎么又变二十万了?” 肖屿抬眼,司机一手握著方向盘,一手夹著手机贴在耳边,眉头拧成一团。 “我哪有那么多钱,这婚到底还结不结了?” 司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往副驾座一扔,重重嘆了口气。 肖屿没说话。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屏幕,屏保是一张婚纱照,新娘笑得很甜,新郎也是眼前这张年轻司机的脸。 应该是上班族,下班跑几单补贴家用。 司机又拿起手机,估计是拨给家里人。 “妈,结婚那事......” 目光却来不及回到路面—— “砰——!” 一声闷响。 肖屿猛地前倾,额头撞在座椅背上。 车子硬生生贴在了前面那辆计程车的尾部,红色尾灯碎片散落一地。 车,追尾了。 下一秒,前车司机怒气冲冲地推门下来。 “我操!后面怎么开的车!” 肖屿这才看清了计程车司机的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时间线的迴旋鏢,又一次精准命中了他。 年轻司机慌忙下车道歉,对方不依不饶。 两人站在车流里爭执,最终只能等待交警处理。 肖屿看了一眼手机。 17:30。 要来不及了。 凶手此刻应该在沈城医院顶楼的实验室里,说不定已经在抽取记忆了。 而他,堵在青年大街上,听两个男人为了责任事故辩论。 再这样耽搁下去,这次的计划又要宣告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师傅,我赶时间。” “这......对不住啊,你也看见了,我真走不了。”司机朝前车努了努下巴,一脸焦灼。 “要不你再打一辆?这单我不收你钱。” 肖屿没接话。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此时沈城的晚高峰,车流早已凝成一条红河。 重新叫车,等车来,再堵过去。六点前要是能到医院,他就改姓爱因斯坦。 “哎哟......我肚子好疼......” 与此同时,计程车后座传来孕妇的哀嚎声。 肖屿转头,那位孕妇正蜷缩在座椅上,脸色煞白,额头沁出冷汗。 时间的发展,如出一辙。 肖屿站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结果论?宇宙给他安排的剧本叫《每次回溯必遇產妇》? 他放弃了,已经开始做下一次计划:这次失败了,还有下一次,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次回溯。 他甚至已经在思考下次入住的酒店名单...... 然而,就在这时—— “后面都堵死了,怎么还不走……” 黑色长髮,黑色风衣,步履带风。 是沈熙。 肖屿看著她,看著看著......看见了她身后的那辆黑色大g。 然后,他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他快步迎上去。 “您好,帮个忙!”他侧身指向车內。 “有孕妇快生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沈熙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探身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你老婆羊水破了,应该是要生了。”她直起身。 “坐我车,我拉你们去医院。” “她真不是我老婆!” “愣著干嘛,还不过来搭把手。” “哦,哦好。” 肖屿连忙配合著沈熙,把孕妇小心翼翼地抬上后座。 沈熙已经坐进驾驶座,繫上了安全带。 “坐稳了。” 油门一脚到底,车子硬生生从车流中挤了出去。 肖屿被惯性按在座椅靠背上,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侧过头,凑巧看见后视镜里沈熙绷紧的侧脸。 果然。 不管在哪条时间线,无论是暴躁司机还是倒霉小伙。 沈熙的选择,从来都是一样的。 十分钟后...... 车子平缓地停进沈城医院专属车位。 车门刚开,担架车已经滑到跟前,医护人员把孕妇平移到担架上,推车转身,朝著急诊通道跑去。 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显然早就接到通知。 肖屿看著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流程,心里倒也没太意外。 毕竟是自家股东接过来的患者,效率自然不同。 “加个联繫方式。”沈熙掏出手机。 “后续家属问起来,互相有个证明。” “哦,好。”肖屿扫码。 屏幕上弹出来熟悉的头像,与上次相同的信息: 【seven】 【159xxxxxxxx】 他盯著那串號码,忽然问: “你的幸运数字真不是7?” 沈熙没理他,收起手机。 “没別的事我先走了。我还有事,晚上还有场晚宴。”她顿了顿,看了肖屿一眼。 “用不用顺路送你?” “不用了,谢谢。” 说罢,沈熙驾车离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肖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机。 17:55。 还有五分钟。 他收起屏幕,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住院部电梯快步走去。 到目前为止,一切和最初的时间线严丝合缝—— 车辆事故、孕妇、沈熙、医院门口。 记忆中的剧本反覆上演,连標点符號都没改。 那么,凶手此刻应该就在楼上。 第24章 对质 肖屿快步走进医院大厅,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墙上的楼层指示图。 他目光扫过墙面,很快锁定那块嵌在玻璃框里的平面图: 门诊区、住院区、办公区,最高楼层是24层。 顶楼。 他盯著那张图,眉头紧锁。 按照沈熙之前提供的信息,阿卡西的实验室就建在医院的顶楼。 可眼前这张平面图上,24楼根本没有实验室的標註。 要么是没公开,要么就是......故意不標。 他没时间细想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动。 再晚,凶手怕是离开医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走向电梯,伸手按亮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 “先生,几楼?”工作人员侧过头。 肖屿跨进轿厢,下意识扫了一眼按键面板,目光锁定那个最大的数字。 “24楼。”他说 工作人员按下按钮,顺口问了句:“24?是找人?” 肖屿没回应,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电梯上行。 几乎每层都停,患者、轮椅、家属进进出出。他从1楼到顶楼,硬是用了將近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起:18:08。 已经过了六点。 肖屿盯著时间数字,有些发慌。 他心里清楚:这次如果揪不出凶手,那么只能重新回溯。 叮—— 24楼到了。 他几乎是衝出去的。 走廊空旷而安静,没有指示牌,没有导诊台。 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肖屿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个被扔进迷宫的人。 只能凭感觉走。 拐过一道弯,又一道弯。 很快,他发现了一扇与眾不同的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环顾四周,確定无人,推门进去。 里面摆满了医疗器械,还有一排排贴著標籤的试剂瓶。 最里面还有一个房间。 有声音传出来。 滴滴,滴滴,是心率监测仪器的节奏。 肖屿放轻脚步,靠近那扇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一张病床,四周环绕著重症监护设备。 床上躺著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输液架上掛著药瓶。 肖屿眉头一紧。 凶手?托特?还是谁?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角度被仪器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脑子里闪过疑惑: 凶手前两天才实施犯罪,可里面那人的模样,像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的重症病人。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凶手是在晚上6点前后完成的记忆抽取。而他在24楼晃悠了半天,除了自己,没发现第二个人。 思来想去,至少要看清那张脸。 他伸手准备推门,指尖刚碰到门把手—— “肖律师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屿整个人钉在原地,像偷东西被人当场撞见。 他缓缓回头。 屋內的灯光在那人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但轮廓已经足够清晰。 “......纪教授?” 纪星站在门口,穿著白色实验服,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果然是你,肖律师。” 肖屿没有动。 纪星的视线落在他放在门把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纪教授认识我?”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在这个原本27號的时间线里,他们本应今晚才在张弛的饭局上第一次见面。 这个时间点,纪星不应该认识他。 “当然。”纪星上前一步,“王教授提过你,说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顿了顿,二人隔著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过,肖律师......似乎也认识我?” 肖屿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出来。 “纪星,墨提斯的首席cto。”他从容回应。 “我之前在律所经手过贵公司的材料,了解一些。” “原来如此。” 纪星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心率监测仪的滴滴声持续不断,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肖律师,”纪星终於再次开口。 “我想你是走错地方了,你要找的地方不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朝屋外走去。 肖屿愣在原地。 他看著纪星的背影,那个穿著白色实验服的男人脚步平稳,没有任何停顿。 太稳了。 稳得像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甚至知道他来这儿的目的。 肖屿快步跟上。 “纪教授。”他与纪星並肩。 “您似乎......对我这次冒昧的到访,一点都不意外。” 纪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默认。 两人穿过走廊,右拐,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消防门,门后是楼梯。 “阿卡西的实验室在楼上。”纪星一边走一边说。 “医院的电梯不到那层,只有这道楼梯能上去。” 肖屿跟著他,一阶一阶往上走。 到达顶层,纪星推开消防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晶片磁卡,在门禁上轻轻一刷。 “滴——” 门锁弹开。 大门被推开,视野豁然开朗。 没有拐角,没有隔间,一整层都是实验室。 实验室正中央摆放著那台熟悉的巨大仪器:环形观测舱,无数根线缆连接著巨大的显示屏幕。 和那晚在深海科技与王蔓见面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肖屿確认了阿卡西的位置,隨即开始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实验仪器、操作台、显示屏...... 空的。 整间实验室,除了设备,就只有他与纪星两个人。 没有第三个人,没有凶手。 他转回头,看向纪星。 那个穿著白色实验服的男人站在门口,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他想明白什么。 肖屿没有问,他开始自己推演—— 1、纪星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2、纪星,正儿八经科研出身,有权限,有能力。替凶手抽取记忆的人,很可能就是纪星。 逻辑链条收口了。 在无数次的记忆回溯中,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人始终保留著所有时间线的记忆。 托特! 与其说纪星帮凶手抽取了记忆,不如说—— 纪星就是托特。 而现在,纪星就站在他面前,等著他想明白这一切。 肖屿抬起头,直视著那双眼睛。 他已经在这条时间线里绕了太久,是时候得到答案了。 “纪教授。”他声音沉下。 “那个给我发简讯,那个匿名为『托特』的人——” 他顿了顿。 “就是你吧。” 第25章 三重梦境 空气凝滯了几秒。 “呲——” 纪星忽然轻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托特?听起来像个名字.......”他看著肖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小说角色?还是哪个电影里的人物?” 他转身打开实验室的灯。白光骤然亮起,有些刺眼。 “肖律师,我始终不赞同那套造物主理论。”纪星再次转回来,面对著他。 “不过,那確实是富有爭议的理论。像杨振寧教授,还有普朗克那样著名的物理学家。他们却是『造物主理论』的坚定信仰者。” 肖屿没接话,只是盯著他。 纪星的举止看不出破绽,不像是说谎。 第一次在云顶阁的饭局上,他们討论农场主假说时,纪星的立场也是如此坚定。 但疑点依然在。 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擅闯毫无反应? 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时间点,纪星本该出现在张弛的晚宴上,而不是待在实验室里。 还有。 任何一家科研公司,实验室都是核心机密区。作为墨提斯的首席科研人员,纪星不但没有制止他,反而主动带他参观。 这不合常理。 但是。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肖屿不打算绕圈子了。 “纪教授,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直视著对方。 “为什么带我来这?” 纪星笑容依旧,没有迴避。 “是王蔓教授,”他说。 “她生前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肖屿的眉头皱起。 王蔓? “王教授说,”纪星继续道, “阿卡西的设备里,储存著你想要的答案。” 这句话让肖屿的疑虑更深了。 在这条时间线里,王蔓25號就已经死了,而他与王蔓只在24號那晚见过一面,短暂交流过一次。 仅凭这一面之缘,王蔓没有理由在生前特意给纪星打电话,更不可能专程提起他这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盯著纪星嘴角那抹笑容。从第一次见面起,纪星给人的印象就是温和、谦逊、有礼。 可此刻,那个笑容落在他眼里,却莫名变了味道。 “嗡——” 机器的运转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肖屿的思绪。 他抬起头,那台巨大的阿卡西显示器亮了起来。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流滚动而过。 最上方的一条记录,日期標號像刀刻一样清晰: 12月27日,18:00。 正是王蔓提到过的那条记忆,那条凶手留下的、唯一没有被抹去的痕跡。 “纪教授,”他转过头。 “刚刚有人通过阿卡西抽取了记忆?” “哦。”纪星应了一声。 “没错,是有一位。” “是谁?” 肖屿的声音骤然拔高,连自己都没察觉。 纪星仿佛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神情。 “是一位患有记忆障碍的患者。”他推了推眼镜。 “他想通过阿卡西保留记忆,以防自己忘记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了看肖屿,隨后將目光落在运转的仪器上。 “至於是谁......”纪星侧过身,让出屏幕前的空间。 “你不妨自己看看。” 【两条时间线终於在这一刻重叠。】 在那个30號的深夜,当他前往深海科技与王蔓对话时,王蔓发现的那段凭空出现的陌生记忆,正是眼前的这一条。 而困扰他许久的一切问题的答案,就在离肖屿三米之外的阿卡西里沉睡著。 他抬起脚,缓缓走到阿卡西的仪器前站定。 仪器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环形观测舱像一头飢饿已久的巨兽,正等待著他进来。 “你確定,我可以看?”肖屿侧过头。 “当然。”纪星回答。 “虽然我们有保护实验者隱私的权利,但这一次......我有这个权利。” 他抬手指向显示屏旁的环形观测舱。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躺进去。” 肖屿看著那台巨大的仪器,一切答案都在这里了。 王蔓,张弛,陈擎,神秘人托特。 他已经在这条时间线里绕了太久,久到快分不清哪条是主线,哪条是分支。 “肖律师。”纪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再一次跟他確认道。 “你確定,要观看这段记忆?” 肖屿转过身。 “確定。” 没有丝毫犹豫。 “作为操作者,我有义务告知你风险。”纪星收敛笑容,神情认真起来。 “进入记忆后,你会以第三人称视角旁观。但阿卡西项目尚未完全完善,我不確定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 “就像做梦一样,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更极端的可能是梦中梦,三重梦境之下,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出口。” 他看向肖屿,忽然又笑了笑。 “当然,第二种情况理论上不存在,因为我们此刻身处现实。” ——此刻,我们身处现实。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可是—— 他此刻身处的是现实,还是在某一段记忆里? 如果把这个过程翻译成梦境的逻辑: 【他正在做一个梦,在梦里要去窥探另一个人的梦境。】 也就是俗称的梦中梦,三重梦境。 肖屿看了看此时实验室钟錶上的时间。 【2025年12月27日 18:35:36】 那么,当他再次醒来时,会在哪里? 是在12月27日沈城医院的实验室里,在纪星面前缓缓睁开眼? 还是....... 在新年的1月1日的宾馆床上醒来? 还是说,会永远困在某一层梦境里,再也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答案。 可是,他已经站在这里了,来都来了。 肖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那座环形观测舱。 “开始吧。” 纪星看著已经躺在环形观测舱里的肖屿,犹豫了片刻,便走到中控台前。 手指落在操作面板上。 机器嗡鸣声渐起,观测舱缓缓转动。 无数道红外光线交织落下,將肖屿整个人笼罩其中。 肖屿闭上眼。 光线穿透眼瞼,在黑暗中织成一片暖红色的网。 机器外,纪星停下手,透过操作台的玻璃望向舱內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即將坠入另一层梦境的人说: “祝你好运,肖律师。” “希望你醒来时,还记得自己是谁。 ....... ....... ....... 肖屿不知沉睡了多久。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任何感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安静、昏暗、陌生。 他躺在床上,坐起身,环顾四周。 不是自己的家。 周围是老式的装饰,红木家具。身下的床是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垂著纱帐。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酒气息。 这是哪?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2025年12月25日,7:59】 肖屿盯著屏幕上的时间。 12月25日,庭审的那天。 也是王蔓第一次死亡的那天。 所以,我现在是在—— “鐺——” 掛钟的钟摆声响起,沉闷而悠长。 8点整。 肖屿起身下床,推开门。 这是二楼的阁楼间,木质楼梯蜿蜒向下。 他顺著楼梯走下去,每一步都在唤醒记忆。 这格局,这光线,这空气里的红酒香气。 他开始觉得熟悉。 非常熟悉。 一楼客厅。 米白色的沙发、红木家具、还有那墙上古老的掛钟。 还有王蔓。 她坐在那组米白色沙发上。茶几上摆著红酒,她手里举著酒杯。 而她对面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那张脸,是模糊的。 第26章 结局 肖屿站在楼梯上,俯视著楼下的场景。 他想起了王蔓说过的话:凶手的脸是模糊不清的。 不只是面部,凶手整个人都像隔著一层毛玻璃,只能看清轮廓,所有细节都被抹去了。 “王教授。”肖屿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王蔓?” 依旧没有反应。 肖屿走下楼梯,一步步靠近。 他站在沙发旁,与王蔓只隔著一米的距离。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眨眼。 他伸出手,朝王蔓的肩膀碰去。指尖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空气。 肖屿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王蔓。 明白了。 在阿卡西的记忆阅读里,他只是这段记忆的“观眾”。 一个透明的旁观者,无法被看见,无法被听见,更无法触碰。 这与档案馆的记忆回溯截然不同。 在档案馆里,他是回到过去的参与者,可以开口,可以行动,甚至可以改变歷史的走向。 而在这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著。 肖屿转过头,望向那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坐在王蔓对面、即將成为凶手的人。 “嗒、嗒、嗒——” 钟摆摇晃,模糊的身影开口了。 “关於十二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肖屿竖起耳朵,他想通过声音记忆找出嫌疑人。 可是没用。 不光是身影模糊,连声音都被某种东西加密了。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全部。”王蔓放下酒杯。 “你呢?关於十二年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模糊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很少了。不过......” “作为朋友。”王蔓打断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同时也作为一个科研人员,我有必要嘱咐你:每次记忆清除,都需要新的清除来掩盖漏洞,像用谎言圆谎。” 她顿了顿,看向模糊人。 “你的记忆,已经混乱不堪了。” 那人没有接话。 “我想,你不必再为十二年前的事自责了。”王蔓的语气又软下来。 “你应该心里清楚,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记忆障碍性疾病。” 沉默了几秒,模糊的身影终於开口: “所以,我才需要將记忆保存下来。” “保存下来做什么?”王蔓反问。 “等著下一次被清空吗?” 那人怔住。 “什么意思?” 王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你有没有想过........”王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模糊的脸上。 “为什么你对2014年之前的事,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模糊的身影没有说话。 “因为那不是自然遗忘,而是被清空的。”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每十二年一次。”王蔓继续道。 “人类集体记忆的『大扫除』,所有超出周期的记忆,都会被某种力量抹去。” “不是刪除,是覆盖。用新的记忆填满空白,让你以为那些空白从来不存在。” “可是,阿卡西不是即將成功了?” 模糊的身影猛地站起身—— 可脚下却像踩空了一样,整个人摇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倒向沙发。 “王蔓......”他倒在沙发上,没了意识。 肖屿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凶手......晕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王蔓。 “阿卡西永远都无法成功。”王蔓看向倒下的身影,声音沉下。 “从一开始,它的底层逻辑就是错的。” 她的目光掠过模糊的身影,落在茶几上那两只红酒杯上。 肖屿忽然想起那天的新闻报导。 “警察在案发现场发现了酒杯中的少量药物残留。” 原来,那不是给王蔓服用的。 “嗡嗡——” 手机震动。 王蔓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电话。 屏幕亮起,她划开一条未读消息。 她注视著屏幕,看了很久。 王蔓的瞳孔微微一缩,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 紧接著,王蔓站起身,走到那个昏迷的人身边。 她俯下身,从他后腰间掏出一把枪。 黑色的,冰冷的。 她握在手里,低头看著。 肖屿站在她对面,二人隔著一道无法穿透的时空。 一个现实里的人,一个记忆里的人。 两人在时空的两端对视。 肖屿的心臟猛地一紧,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阻止—— 手指再次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王蔓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些痛苦的记忆,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睛。 “王蔓——!!” 砰—— 扳机扣动。 枪响撕裂夜色。 王蔓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沙发上,红色的睡裙上,又多了一片更深更暗的红。 肖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血液溅出来,溅在米白色的沙发上,溅在茶几上。 溅在他透明的身上,然后穿过他,落在身后的地板上。 他站在那里,看著王蔓的脸。 她闭著眼睛,嘴角还带著那抹奇怪的笑。 【像是终於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终於不用再明白了。】 ...... 巨大的枪响將那人从昏迷中震醒。 肖屿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猛地睁开眼,头痛欲裂地捂住额头。 紧接著,王蔓的尸体撞进他的视野。 王蔓的尸体歪倒在地板上,绽开一片血跡。一只手里,还握著那把枪。 “王蔓?王蔓——” 他蹲下身,摇晃她的肩膀。 没有回应。 她的身体已经软了,体温还在,但瞳孔散了。 死了。 肖屿看见他把枪从她手中抽出来,目光停留在那抹暗红上。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身,慌乱地摸向口袋。 手机不在身上。 目光扫过茶几,两部手机並排躺著,一部是他的,另一部屏幕亮著。 王蔓的手机。 那人盯著屏幕上的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肖屿凑过去,终於看清了那条未读消息: 【人类清除计划,即將开始。】 【——托特。】 模糊人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整个人晃了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他的轮廓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淡了些。 下一秒,那条消息消失了。 仿佛连同那人的记忆、那些监控,也一併消失了。 空气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夜风,和別墅里那具再也不会开口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 模糊人放下王蔓的手机,然后他转身,缓步走出了別墅。 肖屿立刻跟了出去。 別墅外。 那人拿出自己的手机,拨號。 “嘟—嘟——” 他对著电话开口,声音清晰得像划破夜幕的刀。 “我是沈城警局支队长陈擎,翠湖別墅发生了一起命案。” “我.......在现场。” 话音落下。 肖屿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点一点,像雾气被风吹散,又像焦距被缓缓拧紧。 陈擎的面容,最终出现在他眼前。 第27章 婚姻 头痛。 剧烈的头痛。 肖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就像被人按了切换键,硬生生將他从阿卡西里丟了出来。 睁开眼,他看到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是自己的家。 记忆回溯,似乎越来越失控了。 躺在观测舱时,他推算过醒来的两种可能: 1、停留在第一层记忆中,在观测舱里醒来。 2、回到现实世界,在酒店房间中醒来。 可偏偏出现了第三种情况。 在自己家的床上醒来。 窗外隱隱传来远处的鞭炮声,楼下有小孩在笑。 新年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 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 整体格局还是那个格局。 但墙上多了几幅油画,书架上塞满了时尚周刊和经济类书籍,柜子上还摆著几个他从没买过的花瓶。 最关键的是—— 他侧过头。 床上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躺在他旁边。 背对著他,露出一截光滑的肩膀,黑色的长髮散在枕头上。 大脑空白了三秒。 三秒钟里,他脑子里只转得动三个问题: 我是谁?她是谁?昨晚发生了什么? ....... 然后那人动了。 翻身,睁眼,四目相对。 肖屿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熙???” 蕾丝吊带睡裙,白净的皮肤。没化妆,但沈熙的顏值依旧在线。 甚至因为刚醒,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人妻感? 冷静!冷静! 身为律师的职业道德,职业操守! 虽然他现在完全搞不清这份“职业操守”该用在谁身上。 “醒了?”沈熙揉了揉眼,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昨晚怎么喝那么多酒,跟谁喝的?” 喝酒? 大脑快速回忆—— 关於昨天,也就是2025年12月31日的记忆。 找酒店,记忆回溯,躺进观测舱,进入凶手记忆,目睹王蔓自杀,看见陈擎的脸。 然后呢?然后他就躺在这儿了。 所以眼前这一切....... 莫非还在记忆回溯里? 可这是哪门子的记忆?他什么时候跟沈熙有过这种剧情? “怎么不说话?断片了?” “.......这是我家。” “不然呢?我家?” “那你怎么在这?” 沈熙坐起身。 被子滑落,睡衣肩带也跟著滑了一截。 肖屿的视线也跟著滑了一截。 “我不在这,我应该在哪?” “你应该........先穿上衣服再说。” 沈熙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看著我。” 肖屿咽了咽口水。 他看著沈熙,像看著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我是谁?” “.......沈熙。” “我是你什么人?” 肖屿沉默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病又犯了,对不对?” “什么病?” 沈熙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你每次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 “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自己在哪,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 肖屿盯著她。 “所以?” “所以,”她顿了顿。 “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们下周就要结婚了。这下记起来了吗?” “.......等等,我想我可能真的发烧了。” 未婚妻?下周?结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他又看了看沈熙的手。 同款。 “你別告诉我,”他举起左手,“这戒指是我自己买的。” “不然呢,你还是在情人节求的婚。” “.......” 戒指?情人节?求婚??? 他脑子里飞速检索这几个关键词。 搜出来的只有“开庭”“凶案”“阿卡西”。 完全对不上啊! 不应该是这个画风啊。 “对了,”沈熙忽然想起什么。 “你昨天到底跟谁喝的?” “什么谁?” “你昨天出门的时候说跟朋友喝酒,喝成这样就回来了。谁啊?” “啊???” “行吧。”沈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背对著他伸了个懒腰,吊带睡裙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完美的曲线。 然后她回过头,看著肖屿,温柔道: “想不起来就別想了,再睡会儿。”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水声响起。 肖屿坐在床上,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信息量。 准確地说,是庞大的信息量。 上次他改变了庭审结果,时间线就跟著变了。 这他能理解,蝴蝶效应,牵一髮而动全身,逻辑闭环。 可这一次呢? 他只是躺进阿卡西的观测舱,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干预,只是观看了一段记忆。 结果醒来之后,世界变成这样? 自己和沈熙的关係,直接从“认识”跳到了“未婚夫妻”。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甚至有些细思极恐。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躺进观测舱前,纪星那句提醒: 【三重梦境之下,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出口。】 所以,按照纪星的逻辑。 如果眼前这一切真是梦境,那沈熙、戒指、陌生的家,都只是虚构的场景。 现实中的时间可能根本没有流动。 也许自己还躺在观测舱里。 而舱外的世界,依旧是2025年12月31日。 肖屿从床上翻出手机,他要確认日期,验证猜测。 他猛地抓起枕边的手机。 然后他愣住了。 等等,这不是我的手机? ——iphone 17 pro max??? 他记得自己的手机是iphone 14,用了三年,一直捨不得换。 所以这是沈熙给他换的,让他不再『低人三等』? 还是说...... 这条时间线里的自己,已经混到能用17的地步了? 他点开屏幕。还好,密码没变——他的银行卡、登录密码,永远都是同一个数字。 屏幕亮起,日期显示:2026年1月1日。 日期没错,猜想失败。 肖屿皱起眉。 既然日期没错,那就说明他没有被困在记忆里。 那这又是哪条记忆线? 他摸了摸下巴。 在这条记忆线上,关於自己的身份背景、人设圈子、过往,他一无所知。 不过有几件事得先搞清楚: 第一,王蔓的案子破了没有? 第二,自己还是不是嫌疑人? 第三,陈擎现在是什么立场? 还有......张弛。 那个在上一轮里死掉的人,现在还活著吗? 思来想去,得找个人问问。 “嗡嗡——” 电话震动。 没有备註,但那串號码他再熟悉不过。 他按下接听键。 “餵誒,老弟。今晚再喝点?” 第28章 空白 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老弟”。 “老弟,新年快乐啊!”张弛声音洪亮。 “张弛?”肖屿嘴角上扬。 “太好了,你还活著!” “昂,你特么...”张弛直接破音。 “大过年的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不是,我是说.......” “誒,得得得,嘴下留人!嘴下留人!” 肖屿:“......” “对了,今晚继续,老地方。”张弛加快语速。 “晚上见,我还有事先——” “誒,张弛。”肖屿打断他,“王蔓她......” 嘟嘟嘟—— 肖屿看著手机屏幕。 他是真迷信,还是真怕我问? “谁的电话?”沈熙从浴室走出来,头髮还滴著水。 “哦,张弛打来的。” “所以昨晚是他把你灌多的?”沈熙用毛巾擦著头髮,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 “看样子是,而且他今晚又约了我。”肖屿回答。 “也好。”沈熙点点头。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正好今晚公司开会,不能陪你过元旦了。” 公司? “墨提斯?”肖屿试探著问。 “嗯,公司要上新项目。我跟你提过的,关於人工智慧机器人。” 人工智慧机器人? 肖屿摸了摸下巴。 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按道理,墨提斯收购了深海科技的阿卡西项目,要上也应该是阿卡西才对。 看来这条时间线,需要探索的答案比想像中多。 “对了,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加班吗?”沈熙回过头。 “哦,是吗?”肖屿顺势接话。 正好,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目前已知: ——这条完全陌生的时间线里,张弛还活著。 而且从沈熙的態度来看,自己应该也不再是什么嫌疑人。 接下来需要弄清楚两件事: 第一,王蔓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二,还有陈擎。 “对,我这就出门。”肖屿掀开被子下床。 简单洗漱,套上衣服,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对了,我单位是哪个来著?” 沈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明理事务所啊,我的肖大律师!” 她走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肖屿石化了。 在他对沈熙的所有印象里,她永远高高在上,性格高冷,脾气不算好。 眼前这个温柔亲昵的女人......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沈熙抬了抬下巴,指向墙上的钟。 “哦。” 肖屿慌忙应了一声,推门逃了出去。 …… 一路上,肖屿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 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街景从眼前掠过,便利店的招牌换了顏色,gg牌上的明星也换了人。 好在这里的路没变。 他拦了辆车,报了地址。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明理事务所楼下。 推开车门,冷风又一次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今天是元旦,律所里人不多,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抬头看他。 “肖主任。”有人打招呼。 “主任好。” 他点点头,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把这两个字来回咀嚼了几遍。 主任。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海报,还是老位置,老照片。 【金牌律师:肖屿】 看来这条时间线上,自己依旧保留了“金牌”的头衔。 他收回目光,朝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去。 那是赵律华给他准备的独立办公室。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刚升职那会儿,匆匆看了一眼,便又惹上了嫌疑人的麻烦。 算起来,他一共就来过一回。 推开门,屋內环境摆设依旧,没有太多变化。 肖屿在办公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文件堆得很整齐,最上面那份贴著黄色便利贴,字跡是他的:“节后处理”。 他翻了翻,是一份普通的合同纠纷,和王蔓的案子没关係。 放下文件,他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搜“王蔓”。 页面加载了两秒。 无结果。 他缩小范围:城市选沈城,时间区间设为2025年12月25日至31日。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王蔓死过两次: 一次是25日,翠湖庄园; 一次是30日,深海科技实验室跳楼。 无论哪次,都应该有记录。 点击搜索。 两秒后。 无结果。 肖屿皱起眉。 难道......事情提前了?在25日之前? 他直起身,又把日期范围扩到12月1日至31日,挨天翻了一遍。 可结果,依旧没有。 不是“查无此案”。 ——整个12月份,根本搜不出任何王蔓的关联。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在这条时间线上,王蔓的案子根本没发生? 倒也说得通。 毕竟自己一觉醒来,连沈熙都变成了未婚妻,世界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世界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打开百度,输入“王蔓”。 页面加载。 搜索结果跳出来,全是无关的:一个叫王蔓的作家,一个叫王蔓的中学老师,还有几个同名的普通人。 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那个王蔓。 没有“深海科技首席科学家”,没有“年度青年科研学者”,没有“手握多项记忆研究专利”的学术新星。 肖屿盯著屏幕,手指停在滑鼠上。 到这里,就说不通了。 王蔓不是普通老百姓。 她是沈城顶尖的科研学者,上过新闻,拿过奖项,发表过论文。 就算没有命案缠身,网上也该有她的学术资料、获奖记录、採访报导。 可什么都没有。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对了,12月25日——张弛的离婚诉讼案。 这是他亲手办的案子。 他开始翻阅桌上的文件。 翻来翻去,没有找到离婚诉讼案的卷宗。 他推开门,朝办公区走去。 “小李,前两天那个张弛的离婚诉讼案,放哪儿了?”肖屿问。 “张弛?哪个张弛?”小李抬起头,一脸茫然。 “就是深海科技的董事长,张弛。” “哦,张董啊。”小李恍然大悟。 “他前两天確实委託咱们打了个官司,但不是离婚案子,是一个劳务纠纷。” 肖屿眉头一紧: “劳务纠纷?” “对,出什么问题了吗,肖律?” “哦......没什么。” 肖屿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看来,只能等晚上见到张弛,当面问清楚了。 第29章 谎言圆谎 夜幕落下时,肖屿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灯光昏黄,音乐慵懒,角落里那张桌子空著。 还是老位置。 肖屿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四周。零零散散的年轻人,各自盯著酒杯或手机,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这家名叫“常乐”的民谣清吧,他常来。 听说老板以前是搞生物医药的专家,后来出了事,进去了。 再后来老板换了人,但酒吧还在。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杯酒,又点上一根烟。 烟雾散开,混进昏暗的光线里。 他盯著门口,菸灰落了一截。 然后。 张弛推门进来,还是那副大金炼子啤酒肚的经典造型。 “哟老弟,来这么早?” 再次见到张弛,肖屿心里莫名踏实。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经歷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至少有一件是他亲手改变的。 张弛还活著。 就坐在他对面。 他坐下,点酒,一切正常。 肖屿看著他,太熟悉了,懒得绕弯子: “张弛,你前妻......” “老弟,今晚还按昨天的流程走?”话到一半,张弛直接截断。 “什么流程?” “酒吧、商k、洗浴一条龙啊。”张弛眯著眼。 “???” “装什么?昨天属你玩得最开心,脸都快笑烂了。” 张弛凑近,压低声音。 “对了,昨晚回家没露馅吧?要让沈总知道,墨提斯给深海的投资怕是要黄。” 肖屿眨了眨眼,不敢说话。 张弛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你前妻最近怎么样......?” “噗——!!!” 还好肖屿闪得快,不然这一口酒全得喷脸上。 张弛咳了两声,拿袖子擦了擦嘴,一脸懵逼: “什么前妻?”他皱眉。 肖屿脱口而出: “王蔓啊!” “什么蔓?” “我连婚都没结过,哪来的前妻?” 张弛的表情空白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空酒瓶,又抬头看肖屿: “才一瓶,你就喝多了?” “你没结过婚?”肖屿眉头紧锁。 “当然没有,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张弛一脸无辜,不像在演戏。 肖屿没说话,他盯著张弛看了三秒。 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发紧。 “张弛......”肖屿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张弛放下酒杯。 “不行明天去医院,再找个医生看看?” “你先回答我。” 张弛嘆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想啊......当时也是在酒吧,有个美女被人骚扰,你二话不说就衝上去了。” “我?”肖屿眉头一挑,“见义勇为?” “嗯,一个人跟俩醉汉对峙,愣是没怂。”张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当时我就觉得你小子人不错,跟我对路子。” 放下酒杯时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对了,后来也是在这个酒吧,你喝多了,跟我说过你的秘密......” “秘密?”肖屿挑眉。 “什么秘密?” “嗯。”张弛一脸正经,不像在开玩笑。 “你说你可以读档存档,能回到过去。” 话音落下。 肖屿摸著下巴,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確实跟张弛说过“记忆回溯”的秘密,確实也是在这家酒吧,这些都没变。 可这条新时间线里,王蔓呢? 仿佛凭空消失了。 新闻、网址上搜不到,张弛的记忆里也没有。 一个人怎么能消失得这么干净? 还是说......王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不可能。 肖屿清晰记得王蔓这个人,记得她的声音,她的容貌,她自杀后倒在沙发上的那一刻。 可如果这不是他的幻觉—— 那就只剩一种解释:除了他,还有人动了歷史。 肖屿抬起头,看向张弛,再一次验证猜想。 “张弛,”肖屿抬起头。 “咱俩第一次见面,具体是什么时间?” “我想想......”张弛摸著下巴,回忆道。 “有些年头了。具体日期记不清,不过——” 他顿了顿,一脸篤定: “得有十二年了。” 肖屿心咯噔一下。 “你是说......我们十年前就认识了?” “对啊,不然呢?”张弛不假思索。 “怎么,又忘了?你这脑子真该去看看了。” 肖屿沉默了。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偏离轨道了,连这段也被修改了? 还是说...... 肖屿忽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不光是张弛。 是所有人,人类的记忆被集体修改了。 就像那些说不清的曼德拉效应—— 多少人记得《沉思者》的拳头抵著额头?可雕塑明明放在那里,手背抵著下巴。 多少人记得c-3po全身金光闪闪?可《帝国反击战》里,他有一只银色的小腿,从头到尾都在。 还有那句“元芳,你怎么看”,多少人信誓旦旦说是狄仁杰里的台词,可翻遍全集,根本没人这么问过。 那些记忆从哪来的? 没人说得清。 而现在,肖屿终於明白了那种感觉。 整个世界都在上演一场更大规模的曼德拉效应。 只不过这一次,完整保留记忆的人—— 只有他自己! 肖屿忽然想起在陈擎那段记忆里,王蔓说过的话: 【每次记忆清除,都需要新的清除来掩盖漏洞。像用谎言圆谎。】 所以这条线上,王蔓被抹掉了,和她相关的一切,全被清理乾净。 但清理会留下空洞,於是新的记忆被塞进来,填补那些空缺。 比如,他和张弛是怎么认识的? 在原本的时间线里,是因为王蔓的离婚官司。 现在王蔓没了,那段记忆就被替换成了“张弛父亲的医疗纠纷案”。 谎言圆谎。 一层盖一层。 那么,这一切的源头,是那条托特的简讯吗? 那条內容为【人类清除计划】的简讯。 “老弟,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事重重的?”张弛又放下一个空酒瓶。 “赶紧喝啊,喝完好下一场,商k、洗浴一条龙。” 肖屿回过神,看了看地上的酒瓶。 他指了指。 “你喝半天,还欠我一瓶。” “......” “那我旋一个?” “別別別別別別!”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噗—— 几小时后。 张弛把自己旋进了计程车后座。 肖屿架著他塞进车里,关上门,拍了拍手。 车子驶离,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脑子里反覆过著王蔓的每一句话。 三次更改歷史走向,三次她都没能活下来。 这一次更彻底,连她存在过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不过也好,那段別墅记忆里,他亲眼看见她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不是被谋杀,不是意外。 是她自己选的。 比死亡更难的,是丟失信仰活著。 他忽然想起加繆。 “最终,活著比自杀需要更大的勇气。” ——《快乐的死》。 烟抽完了。 他掐灭菸蒂,弹进路边的垃圾桶。 抬手,拦车,回家。 ....... 15分钟后,肖屿推开家门。 快十点了,沈熙还没回来。 微信里有条留言:公司团建,你先睡。 肖屿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好。 他还没彻底適应“沈熙是未婚妻”这个设定。 回復太多反而奇怪。 洗漱完毕后,肖屿坐到书桌前,打开檯灯,拿出纸笔。 虽然他的脑子比任何纸笔都能存东西,但有些事,写下来才理得清。 他开始列: 1、12月31日中午,他在酒店入睡,醒来后是1月1日,世界变了。 2、唯一没变的是他自己,他的记忆完整保留。 3、与沈熙成了未婚夫妻关係,与张弛早认识了十年。 4、王蔓彻底消失了。 肖屿看著纸上的线索,目光落在第一条。 所以,事情的转折点是12月31日。 准確地说,是31日中午他睡著之后...... 那十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今晚—— 他需要回到31日当天,亲眼看看那天发生了什么。 而能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记忆档案馆。 想到这里,他起身去洗漱。 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 ...... ...... 第30章 循环 肖屿站在档案馆中央,已经好一阵了。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 没有高大的书架,没有红绿交织的光轨,更没有那些按日期排列的档案。 空旷、昏暗、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 档案馆...消失了? 他抬起头。 还好,那个还在...... 头顶上方,巨大的led屏依旧亮著,五个大字悬浮在虚空中: 记忆档案馆。 像一座废墟上唯一的招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肖屿的目光落回地面。 空旷之中,只剩三座保险柜还矗立著。 犹如三座沉默的纪念碑,守著这片被清空的档案馆。 一本档案都没有。 一座书架也不剩。 这意味著,他回不去了。 无法回溯到31日,无法亲眼看见那天发生了什么。 人类记忆的集体遗忘,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 肖屿站在原地,试图把碎片拼起来。 1、现实中,张弛的记忆被篡改了,王蔓消失了,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动过手脚。 2、如果“清除”是针对记忆的......那档案馆呢? 它储存的,本来就是记忆。 可是—— 为什么记忆档案没了,它们还在? 肖屿走到那三座保险柜前。 最左侧那个锈跡斑斑的,数字还在跳动:-105238。 中间那个崭新的,依旧光滑无痕。 最右侧那个由光格拼接而成的,依然闪烁著幽蓝的微光。 空间安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以及保险柜数字跳动时轻微的咔嚓声。 他转过身。 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消失的书架原本所在的位置。 那些档案,是从2014年开始的。 ——从2014年1月1日到2025年12月31日。 整整十二年。 他想起王蔓的话:每十二年一次。 如果清除周期是十二年,那么档案馆的存储周期也应该是十二年。 旧周期结束,新周期开始,档案自然要被清空。 逻辑对得上。 可还有一点说不通。 如果2026年是新的周期,那档案馆里至少该有1月1日的档案。 哪怕是绿色的“已解锁”档案。 可眼前,空空如也。 肖屿揉了揉太阳穴,思绪乱成一团。 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眼前最关键的事实是: 他再也无法通过档案进行记忆回溯了。 至少,2026年之前的不能了。 歷史被锁死在了上一个周期里,已经成了无法修改的定局。 这也意味著,他只能接受这条新时间线的开局: 接受没有王蔓的世界,接受提前十年的张弛,接受那个会亲他脸颊的未婚妻沈熙。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咔嚓——” -105239。 肖屿抬起头。 破旧保险柜上的数字,又跳动了一格。 他之前推算过,第一个保险柜上的负数代表的是“2014年之前的时间锚点”。 可是... 即使知道了数字的含义,却依旧打不开它。 而中间那个崭新的,和最右侧那个充满科技感的两个保险柜。 他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没有提示,没有钥匙,只有三座沉默的谜题。 肖屿盯著那串还在跳动的数字:-105239。 下一秒。 -105215。 他愣了一下。 倒退了? 不对,是前进了。 数字变大了,而且一次性跳了24格。 他忽然意识到:之前数字一直以『1』为单位跳动,一小时一格。 可现在...... 咔嚓。 -105216。 又跳了一格,这次是正常的『-1』。 恢復了。 肖屿盯著那串数字,眉头紧锁。 这代表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地面忽然晃了一下。 地面像水波纹一样轻轻盪开。 ...... …… 肖屿缓缓睁开眼。 油画、时尚周刊、花瓶,还有那半截光滑的肩膀。 沈熙还在熟睡。 他撑起身,靠在床背上,看了眼沈熙,又看了眼墙上的钟——8:00。 沈熙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记忆,被集体修改了。 沈熙呢?是不是也一样? 他刚准备掀开被子,沈熙翻了个身,醒了。 “醒了?”她揉了揉眼。 “昨晚怎么喝那么多?跟谁喝的?” “张弛,”肖屿脱口而出。 “我记得跟你说过。” “嗯......?” 沈熙坐起身,打了个哈欠,黑色长髮散乱地搭在肩上。 肖屿看著她,忽然开口: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沈熙愣了一下,笑了笑:“你又不记得了?” 肖屿轻轻点头。 “我们啊,准確地来说......第一次是在青年大街的快速路上。” 沈熙说著,伸手把散落的头髮撩到耳后: “当时我们一起帮了一个孕妇,把她送到医院。第一次见面,觉得你这人还挺善良的。” 孕妇、车祸,剧本没变。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果然,剧本没变,但时间线被提前了。 昨天醒来时,他就有个疑虑: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孕妇事件发生在12月27日,那是他与沈熙的第一次见面。 可仅仅过了五天,两人就成了未婚夫妻? 就算他再会撩,也不可能让沈熙这种a8级別的单身女性,在五天內答应嫁给自己。 现在倒是说得通了。 “哈呼~”沈熙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下床。 她背对著他伸了个懒腰,吊带睡裙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完美的曲线。 然后她回过头,温柔道: “你醒酒了?不再睡会儿?” “不用了。”肖屿摇摇头。 沈熙笑了笑,走进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肖屿坐在床上,轻轻嘆了口气。 档案馆关了,歷史改不了了。 不过好在,开局还算完美。 没有案子缠身,事业巔峰,还娶了白富美。 一直想要的生活,就摆在眼前了。 肖屿忍不住嘴角上扬。 下一秒。 “嗡嗡——” 电话震动。 肖屿拿起那部17 pro max,號码很熟悉。 接通。 “歪,老弟,今晚继续?” 肖屿皱眉,无奈道: “大哥,你是沈城酒鬼啊?天天喝?” “哟,又装人了?”张弛拆台道。 “我看昨晚商k,属你玩得最开心,笑得最大声。” “大哥,你昨天喝得都走不动道了,上哪儿商的k?”肖屿压著声音吐槽。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沈熙拿著毛巾擦拭著头髮走出来: “谁啊?” 肖屿连忙捂住话筒,镇定道: “没什么,张弛,晚上找我喝酒。” “哦,我刚才听见......什么商......” 肖屿的超强记忆力,此刻终於派上了用场。 “伤財劳身!”他一脸正气。 “我刚才狠狠痛斥了他,不要天天喝酒,花钱又伤身体。” “哦,这样。”沈熙轻声应了一句,转身又回了浴室。 肖屿重新接起电话。 “老弟,牛逼啊,这都让你圆过去了。”张弛在那边竖起了大拇指。 “墨提斯的投资不想要了?先这样。” 肖屿掛断电话。 沈熙洗漱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忽然开口: “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吗?” 加班?哪有天天加班的啊! 都跟你结婚了,我还上什么班? “还有,我今天要去公司开会。晚上......”沈熙顿了顿。 “可能没法陪你过元旦了。” “元旦?” 肖屿愣住,一头雾水。 下一秒。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的时间清晰显示: ——2026年1月1日。 第31章 劫持 肖屿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几秒。 2026年1月1日。 “想什么呢?”沈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肖屿回过神: “没什么。” “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黑眼圈这么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今天別出去了,在家休息吧。” 肖屿愣了一下。 “张弛约我晚上喝酒。” “推了。”沈熙眼神透著担忧。“你最近太累了,休息一天。” 肖屿看著她。 昨天的这条时间线上,沈熙从没这么说过话,也没有干涉他的行程。 “你今天不是要开会吗?”他问。 沈熙笑了笑: “推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看著他,“因为想陪你,在元旦节这天。” 肖屿没接话,心里却微微一沉。 一个微末的细节,就可以引发连锁反应。 可能是今早某句对话的变化、某个眼神的偏移,也可能是他根本不知道的某个节点。 总之,事情正在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走。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熙坐在化妆檯前,从镜子里看他。 “没什么。” “那......”她转过头。 “陪我去趟沈城医院吧。” “也好。” ...... 一小时后。 肖屿开著沈熙的车。 一辆奥迪a8l horch,2025款。 在他记忆中,沈熙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g500。 不过像她这个身价的女生,家里有两辆豪车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 他握著方向盘,余光扫过车內豪华的內饰。 他对沈熙的了解確实不多。 原本的时间线上,他们只是草草见过两面,吃过一顿饭,仅此而已。 她年轻,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经是墨提斯的高层。 他一直好奇她是靠什么走到这个位置的。 或许今天,能借著这个两人独处的机会,好好深入了解一下。 车子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停进医院的停车位。 3.0t的发动机,340匹马力,全时四驱。 肖屿鬆开方向盘,心里默默给这辆a8l加了分。贵確实有贵的道理,体验感果然不一样。 他的车技一直不错。 从小拥有记忆上的优势,很多动作只要成功做出一次,身体就会牢牢记住。 漂移的角度、换挡的时机、剎车点的位置,全都刻在肌肉里。 两人下车。 肖屿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你在外面等我,还是跟我一块上去?”沈熙问。 “外面等吧。” “好。我去楼上取个东西,很快下来。”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肖屿走到医院角落的吸菸区。 记忆回溯的能力消失了,但过目不忘的技能还在。 而且他发现—— 从上一个1月1日,到这个循环里的1月1日,身体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头没再疼过。 那种熟悉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消失了。 那种每天隨机发作、夺走某段记忆的遗忘疾病,也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档案馆关闭了。 他遗忘记忆的毛病,也跟著一起被治好了。 总算有件好事。 一根烟燃尽。 肖屿朝掌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揣进大衣兜里。 大衣兜鼓鼓囊囊的,掌心碰到一团东西。 他掏出来,是一张病歷。 【诊断印象:待观察的生理性记忆异常。】 【处理意见:1.规律作息,认知行为训练。2.三天后复诊。】 是29號那天,在沈城医院心理科李主任开的病歷。 算算日期,今天正好是第三天。 等著也是等著。 肖屿走进一楼掛號大厅。 “您好,掛心理科李主任的號。” 柜檯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眉头微皱。 “李主任?哪个李主任?心理科主任姓张,没有姓李的。” 肖屿一愣。 “没有姓李的?” “心理科有几个主任?” “就一个,张主任,二十多年了。” 肖屿盯著她看了两秒。 “那之前,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女主任?五十多岁,说话很温和、面相和蔼?” 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复杂。 “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 肖屿愣了愣。 “哦,我可能记错了,抱歉。” 他转身离开,朝楼上走去。 他怎么可能会记错。 李和蔼可亲的形象,说话的语调,写在病歷上的字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楼,心理科。 他挨个诊室看过去。门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扫进眼里,没有一个姓李。 墙上的医生介绍栏,他站在那儿看了两遍。 也没有。 可是...... 他低头,掏出那张病歷。 目光落在最上方时,手指顿住了。 处方医生:张主任。 肖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温和的声音,推眼镜的动作,病歷上原本的字跡,这些他都记得。 可现在,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所以,消失的不止只有王蔓? 还有別人,也被人从这个世界上,一点一点抹掉了。 如果是这样—— 肖屿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输入: “2026年沈城常住人口。” 页面加载。 412.1万人。 他盯著那个数字,愣了两秒。 这怎么可能。 他记得清清楚楚。2025年年底,他看过一篇新闻报导。 当时还想著“沈城人口破千万了”,配图是晚高峰的地铁站,黑压压的人头。 那篇报导的標题他都能背出来: 【沈城常住人口突破920万,躋身全国新一线城市前列】 920万。 不是412万。 肖屿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数字。 没看错。 412.1万。 五百多万人......没了?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 楼下炸了。 不是普通的嘈杂,是那种突然爆发的恐惧尖叫。 “啊——!” “让开!快让开——!” 现场一片混乱,人群从一楼大厅朝门口涌去。 喊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团,炸在医院的空气里。 肖屿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开始跑了。 一位患者从他身边衝过去,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肖屿一把拉住他。 “有人...有人拿刀......”那人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肖屿愣了一秒。 他转身,扶住二楼的围栏,朝下望去。 人群散开之后,大厅变得空旷。 一个男人站在中央。 灰色外套,带著小丑面具,右手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尖抵著一个人的脖子。 被挟持的人他认识。 正是沈熙。 她站在那里,没挣扎,没喊叫。 只是侧著脸,眼睛看向二楼的方向,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她看见了肖屿。 隔著十几米,四目相对。 “沈熙......” 大脑空白了一瞬,但身体比意识更快。 肖屿单手撑住栏杆,翻身一跃。 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衝击,稳稳站在一楼大厅。 这一下彻底惊动了面具男。 面具男刀刃往下一压,沈熙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他目光凶狠,声音嘶哑: “別过来!” “再过来,我弄死她!” 肖屿立刻摊开双手,退后两步。 “你冷静点。” “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面具男盯著他,刀尖抵在沈熙颈侧,力度鬆了几分。 然后他笑了。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我要什么?”他歪著头。 “我要我的记忆,把记忆还给我。” 他说著,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摘下了面具。 第32章 面具男 面具下,是一张肖屿从没见过的脸。 长发凌乱,像是很久没打理过,鬍子拉碴地爬满下巴。 整个人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尤其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了光。 “你先別激动。”肖屿举起手,手心朝前。 他看见沈熙脖子上的血痕,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刺激到他。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別伤害她!” “伏尔甘在哪?”男人死死盯著他,“让他出来见我!” 肖屿眉头一紧。 伏尔甘?又是谁?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不认识什么伏尔甘。”肖屿儘量放慢语速。 “你先冷静,把刀放下,我们慢慢谈。” 男人眼神晃了一下,话还没来得及开口—— 脚步声如雨点般涌来。 几十名警察从各个入口衝进大厅,瞬间將歹徒围在中央。 “放下武器!” 人群后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上前。 是陈擎。 虽然在那条原本的时间线里,陈擎因为记忆的遗失给自己惹了不少麻烦。 但肖屿心里清楚,他並不是凶手,他只是遗忘了真相。 在肖屿的印象中,陈擎骨子里还算是个好警察。 此时。 陈擎举著枪,枪口对准面具男的后脑。 看到陈擎,肖屿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但“伏尔甘”这个名字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忠余楠,別衝动。”陈擎又往前迈了一步。 肖屿眉头微蹙。 忠余楠?面具男的名字? 警察的出现彻底刺激了面具男。 他背对著肖屿,刀尖抵著沈熙,身体却在往后缩。 一步,两步。 目光死死盯著陈擎。 “都別过来。”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肖屿盯著他的后背,陈擎的枪口一动不动。 两人相隔几米,对上了眼神。 陈擎的眼睛往左偏了偏。 肖屿懂了。 他往右迈了一步。 忠余楠立刻警觉,刀锋一紧:“都別他妈动!” 肖屿没动。 但陈擎动了! 忠余楠的注意力被分成两半。 一半盯著肖屿,一半盯著陈擎。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刀尖举起,准备朝沈熙刺去。 就是现在。 肖屿双手撑地,一个扫堂腿扫向忠余楠的后脚跟。 与此同时,陈擎往前一扑,攥住忠余楠持刀的手腕。 忠余楠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后仰倒。 倒地的瞬间,陈擎已经把他的手控制住,膝盖压住他的脖子。 刀落地,噹啷一声。 肖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立马把沈熙拉到自己身边。 “没受伤吧?” 沈熙轻轻摇头,惊魂未定。 全程她都很冷静,没喊没叫。但毕竟是女人,脸色早已嚇得惨白。 忠余楠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地板,还在挣扎。 “放开我——!” 陈擎喘著气,看了肖屿一眼。 “练过?” “没。”肖屿揉了揉膝盖,“就是记性好。” “对了,他什么情况?”肖屿看向地上的歹徒。 “有过前科,前一阵刚出狱。”陈擎说。 “没想到不长记性,刚出来又犯事。还好没出大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一会儿,还得麻烦二位去局里补个笔录。” 肖屿和沈熙点头。 忠余楠被两个警察架起来,准备戴上手銬。他低著头,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 肖屿本来没在意。 但有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 “人类清除计划...” 肖屿猛地回头: “你刚才说什么?” 他衝上去,一把按住忠余楠的肩膀。 “你刚才说,清除计划?” 忠余楠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笑了。 下一秒—— 忠余楠的另一只手已经挣脱束缚,从后腰抽出第二把匕首。 在场警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刀光一闪,直刺肖屿的喉咙。 噗呲—— 血液飞溅。 “你他妈——” 陈擎一脚將忠余楠踹翻在地,把他整个人摜下去。 忠余楠被压在地上,却还在笑。 肖屿踉蹌了一步,伸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往外涌,止不住。 “肖屿....!” 沈熙衝过来,一把扶住他,用力捂住他的脖子。 “怎么会这样?医生,医生!” 肖屿想说什么,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变成血沫。 他看见沈熙的脸越来越模糊,看见陈擎在打电话,看见忠余楠被按在地上还在笑。 然后一切开始暗下去。 沈熙的脸变成一团轮廓,声音变得很远。 “肖屿......” “肖屿!” ...... “肖屿?肖屿?” 肖屿猛地从床上弹起。 胸膛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浸透了整件睡衣。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还在,脖子还在。 “你做噩梦了?”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熙坐起身,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拍著他的胸口。 “满头大汗的。”沈熙担忧地看著他,“梦见什么了?” 肖屿没回答。 他看著沈熙,然后—— 紧紧抱了过去。 沈熙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笑。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 肖屿鬆开她,喘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手机。 1月1日。 还是这一天。 肖屿靠在床头,盯著那扇窗户。 阳光照进来的角度和昨天一模一样,窗外是新年的炮竹声,以及孩子们的嬉闹声。 看来在这个循环里,死后会回到原点。 “梦到什么了?跟我说说?” “哦,没什么。” 肖屿刚从死亡里爬出来。 不是比喻,是真的死过一次。 他现在脑子还是乱的,哪来的理由编给沈熙听? 总不能告诉她: 在上一个1月1日,你被一个疯子挟持,我去救你,然后被他捅穿了喉咙,血溅当场。 “没什么?”沈熙眼珠转了转,“可你以前可不会突然这么抱我。” 她眯起眼睛,又凑近了一点。 “说,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肖屿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补了一句: “昨晚跟谁喝的酒?” “跟张弛,去的那家常乐酒吧。” “只去了酒吧?” “当然!”肖屿立刻坐直。 “我是律师,有自己的道德底线。法律的红线,我比你清楚。” “嗡嗡——” 电话声如约而至。 沈熙瞥了一眼屏幕,又看向肖屿。 “张弛?” “......啊!” “开免提。” “啊?”肖屿咽了咽口水。 电话接通。 “餵誒,老弟,今晚再喝点?” “滚。” “哟,又装人了?” “昨天属你玩的最开心,我看你昨晚在商——” “伤財劳身!”肖屿声音瞬间拔高。 “张弛我都说你多少次了,注意身体,別总花天酒地!” “洗——” “洗......喜怒哀乐!” “你这人每次喝多了就多愁善感,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要往前看!” “好了,先这样!” 电话掛断。 肖屿长出一口气。 沈熙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吧,勉强相信你一次。” 第33章 减半 如释重负、如释重负、如释重负!!! 看著沈熙走进浴室,肖屿这才卸下紧绷的神经。 同居生活,他確实很久没体验过了。 其实上大学那会儿,他还挺受欢迎的。 凭著远超常人的五感,他加了好几个社团,后来还去参加了《最强大脑》。靠著超强记忆力,在那档节目里拿了个不错的名次。 他一下子在学校里出了名,受到了不少女孩子欢迎。 他还记得当时的大学女友,在一起半年的时间,当时真的以为爱情来了。 只是后来...... 因为每天都会遗忘记忆的缘故,他忘记了她的生日。 忘记了约定好的周末约会。 忘记了她最討厌吃香菜。 忘记了她说过的那句“你別再忘了”。 她哭著说: “你不是记性好吗?怎么就记不住我?” 从那以后,肖屿就不太敢轻易开始一段感情了。 至於刚才对沈熙的那个拥抱,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新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冬眠的动物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而对於沈熙—— 没有过程,也没有开始,只有一个既定的结果。 就像一道填空题,直接给出了答案。 几天的时间,培养不出一段感情。 更何况,每天都是同一天。 “你今天不是要去律所加班吗?” 沈熙从浴室走出来,擦著头髮,水珠顺著发梢滴在锁骨上。 肖屿回过神: “哦,晚点去。” “对了,我今天要去公司开会。”她在床边坐下,“晚上......可能没法陪你过元旦了。” 肖屿点头。 她起身要去换衣服。 “那个......”肖屿忽然开口。 “你今天別去沈城医院。” 沈熙回头。 “我確实有这个计划,不过时间有点赶。”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肖屿顿了顿,临时编了个理由。 “我最近准备去医院复查,那个记忆障碍的毛病。到时候一起去吧。” “好呀。” ...... 片刻后,沈熙换好衣服出门,临走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肖屿看著沈熙渐远的背影,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还是觉得不安,还是得做点什么。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的处境—— 目前来看,在这个循环日里,只要死亡或零点到来,他就会重置回1號的早晨。 至少在1號这一天,他是安全的。 可沈熙呢? 如果她死在这里,下次循环后,她还会在吗? 还是会像王蔓那样,彻底消失?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了个问號。 肖屿可不是赌徒,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做,提前报警。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串烂熟於心的號码。 “嘟嘟——” “您好,哪位?”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是陈擎。 肖屿眉头一拧。 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號码没错。 他又贴回耳边: “您好,是......陈警官吗?” “打错了。” 电话掛断。 肖屿看著屏幕,愣了一下。 號码不可能打错。 別说11位电话號码,就算圆周率小数点后500位,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是,对面说打错了? 他忽然想起:在这条陌生混乱的时间线里,自己都用上苹果17了。 陈擎换个电话號码,也不算过分。 只是...... 他盯著屏幕,没有继续往下想。 紧接著,他直接拨出另一串更短的號码。 “您好,沈城公安局。” “您好,我要报警。”肖屿加快语速。 “沈城医院,有一个可疑男子,隨身携带两把水果刀,情绪很不稳定。”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具体长什么样?”接警员追问。 肖屿快速扫了一眼时间,又比对了上次回溯的时间节点。 “十分钟前,他现在应该还在医院。”他顿了顿。 “头髮很长,邋里邋遢的,脸上戴著小丑面具,很显眼。” “好的,信息已记录。我们会安排附近警力过去核查。” “还有......”肖屿补充道。 “最好联繫一下刑警支队的陈擎陈警官,这个人精神状况不太正常,普通民警可能处理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陈警官?”接警员的语气有些疑惑。 “您说的是哪个陈警官?” “支队长,陈擎。” 又是一秒沉默。 “先生,我们刑侦支队没有叫陈擎的支队长。您是不是记错了?” 肖屿握著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好,可能是我记错了。” 掛断电话。 他盯著屏幕,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圈。 “刑侦支队没有叫陈擎的支队长。” 上个循环日,他还和陈擎联手制服了面具男。 在这个循环日里,陈擎就不存在了。 是真的“消失了”,还是换了身份?从警察变成了別的职业,继续存在? 他点开手机瀏览器,再次输入一行字: “2026年沈城常住人口。” 页面加载:206.05万人。 人口再一次减半了。 所以陈擎、李医生、王蔓—— 不是换了个身份继续生活,而是真的消失了。 而且不光是他们,整个沈城市的常住人口从900万、400万再到200万。 每次循环,都有一半人从这个世界上被清除。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灭霸戴上手套,打了个响指。 “i am......inevitable!” 然后一半的人,化作灰烬。 隨机、均匀、毫无道理。 所以,这条看起来美好、安稳的时间线,並不安全。 如果这么推下去—— 下一次循环,人口会掉到100万。 再下一次,50万、25万、10万人。 最后以千、百、个为单位。 肖屿不知道人类被清除的底线是多少。 但他知道,很有可能下一次消失的,就是沈熙、张弛。 那些他最亲近的人。 这条看似安稳的时间线,还不如原本那条。 最初的那条时间线,虽然丟了工作、麻烦缠身,但至少......人是安全的。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某个梦里,或者某条平行时空的裂缝里。 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他坐在书桌前,书桌上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小山一样。 肖屿掐灭最后一根,菸灰散落。 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可记忆档案馆已经关闭。他回不到12月31日,看不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新闻里能找到蛛丝马跡。 他打开电脑,搜索2025年12月31日的报导。 平平无奇,没有特別的事件报导。 范围扩大到整个12月。 整个2025年。 近十年的重大新闻。 时间一点点流逝。 肖屿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翻找了近十年的重大新闻报导,还是一无所获。 肖屿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了。 “叮叮——” 一条头条新闻弹出来: “今日上午,一名歹徒在医院挟持人质,致一死五伤,歹徒已被警方控制。” 肖屿点开评论区。 “这人我认识。是个搞医药研发的,当年名號在医药界里很响。” “我学校的,比我大两级。三十岁不到,论文发了一堆,项目拿了大奖,圈內人都说他是下一个院士苗子。” “听说前两年出事了。圈里传得乱七八糟,有说学术造假的,有说精神出问题的。后来人就进去了。” “听说是当年阿卡西项目闹的。第一批实验者,出来之后人就不正常了。实验室都不敢收他。” 屏幕熄灭,肖屿抬起头。 阿卡西。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那个让他陷入这场梦境的源头。 如果这一切的起点是阿卡西...... 那破局的钥匙,会不会也在阿卡西里? 第34章 纪星 之前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上一世,阿卡西最初由张怀民研发主导,后来交予王蔓继续。 但在这条时间线上,王蔓消失了。 他本能地以为,阿卡西也跟著她一起消失了。 可现在来看,阿卡西依然还在。 而且根据评论区那些零碎的信息,项目不仅完成了,甚至还招募了第一批实验者。 那么问题来了:王蔓不在,谁接替了她? 肖屿重新点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 “阿卡西项目”。 页面加载。 搜索结果第一条跳出来: “阿卡西项目实验,2014年由墨提斯资本引进,纪星团队主导研发。2015年因引发社会爭议被叫停。” 肖屿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触控萤幕上。 纪星。 在这条时间线上,他直接接手了。 而且是在......2014年,时间提前了12年? 肖屿皱了皱眉。 以12年前的科技水平,怎么可能完成这种级別的实验? 就算放在今天,阿卡西的技术也堪称黑科技。 他继续往下翻。 零散的新闻报导、旧论坛的帖子、刪减过的百科词条。 他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当年的信息轮廓: 2014年,阿卡西项目横空出世。 墨提斯资本把它包装成“记忆银行”,以每人1000元的价格,向公眾开放记忆抽取和存储服务。 说实话,这个价格放在当年不算贵。 一张健身卡、一次美容护理,也得这个数。 花一千块,就能刪掉一段痛苦的记忆。 绝对生意火爆。 然后问题来了,犯罪率开始飆升。 起初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繫起来,直到2014年的数据出来: 强姦案的再犯率翻了三倍。 暴力抢劫的惯犯比例直线上升。 那些本应带著心理创伤、不敢再犯的人,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毫无心理负担地重复作案。 肖屿盯著屏幕,手指停在滑鼠上。 这一切,验证了他当初对阿卡西的猜想—— 作恶者会忘记惩罚的痛苦,只留下欲望满足的快感。 可验证猜想有什么用? 他把自己从思绪里拽回来,回到那个最现实的问题: 最后一次记忆回溯,他躺进了阿卡西的实验舱。 然后就被困在了1月1日的循环日里。 也许......找到纪星,他会有办法? 可纪星现在在哪?还在墨提斯吗? 肖屿想了想,拨通沈熙的电话。 “嘀嘀嘀——” “喂,怎么啦?”沈熙轻声,背景里隱约有人在讲话,显然还在开会。 “没什么,想问个事。”肖屿顿了顿。 “纪星,纪教授,还在墨提斯吗?” “你是说,纪叔?”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当年阿卡西出事之后,他就离职了。说是为了不影响墨提斯的股市,主动走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还能联繫上吗?” “偶尔有联繫。”沈熙想了想。 “他后来去了深海科技,负责ai人工智慧研发,跟我现在是合作关係。” 她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又补了一句: “深海科技的董事长,你应该很熟——张弛。” 肖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上扬。 深海科技,张弛。 兜兜转转,又绕回这儿了。 “好,没事了。晚上见。” “嗯,晚上见。” 电话掛断。 肖屿自己也没想到,在沈城毫无根基的他,有一天也能靠著“关係”办事。 那张单薄的关係网,如今躺著两家上市企业的老板。 一个是他的未婚妻,一个是他的酒友。 他拿起手机,拨通张弛的號码。 “喂,张弛,在哪呢?一会儿出去喝点?” “你说然后,然后干什么?”肖屿嘴角一扯。 “当然是伤財劳身,喜怒哀乐。” 肖屿掛断电话,把手机扔进兜里。 ...... 十五分钟后,他坐上了张弛的车。 “我说你小子,不是去喝酒吗?”张弛一边抱怨,一边打著方向盘。 “怎么突然想去我公司了?平时让你去,你都不去。” “蒞临指导。” 张弛斜了他一眼:“我掉头了奥?” “你还想不想要墨提斯的投资了?” “屿哥,抽菸!” 车子拐了个弯,稳稳停下。 肖屿下车,再次站在深海科技楼下。 楼还是那栋楼,五层高,外观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纪星代替了王蔓。 “对了,你到底来干嘛?”张弛关上车门,凑过来。 肖屿抬头看著四楼的那扇窗户: “找人?” “大哥,今天是元旦,法定假日,都放假了。”张弛一脸无语。 “你要找谁?” 肖屿愣了一下。 他忘了。 忘了今天是元旦节,法定节假日。 “纪星,纪教授。” “老纪啊?”张弛看了眼表。 “你要说找他,那还真来对了。这人全年无休,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二人朝大门走去。 与上次不同。 前台没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机器人,屏幕闪烁,发出机械的电子音: “滴——身份识別:肖屿、张弛。” “欢迎来到深海科技有限公司。” 肖屿顿住脚步,看向张弛。 “怎么样?”张弛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纪教授捣鼓出来的。” “不过,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老婆,自从老纪过来后,我这公司可真是蒸蒸日上。” 肖屿没说话,只是多看了那机器人两眼。 电梯上行,停在四楼。 门打开的瞬间,肖屿愣了愣。 不是记忆里那间狭小的实验室。 没有阿卡西的观测舱,没有巨大的显示屏。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阔的大平层,到处堆放著奇奇怪怪的机械零件,半成品的机器人靠在墙边,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实验室內,几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在其中走动,调试设备,敲击键盘。 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个身影,肖屿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纪!”张弛扬手招呼。 纪星转过身,笑了笑,然后缓步走来。 还是那副模样,金丝眼镜,温和的笑意,白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 “张总,元旦还来视察工作?”他笑著,语气谦逊。 “不是我,是他。”他下巴指了指肖屿。 “肖总找你,说要过来指导工作。” 肖屿伸出手。 “纪教授,初次见面。” 纪星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动,隨即握住他的手。 “肖律师,”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我们见过的次数,可不止一次。” 肖屿眉头微动: “你说......不止一次?” 第35章 仿生体 “啪——” 张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干什么!?”肖屿揉著脖子。 “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张弛拍拍他肩膀,一脸理所当然。 “上周我们刚一起吃过饭,忘了?” 肖屿揉脖子的手顿了一下。 上周。 他当然不记得。 在这条时间线里,他只有1月1日的记忆。 “既然两位领导都来了,”纪星適时开口,笑著打圆场,“那正好过来看看,我们在技术上刚取得了一点新突破。” “我就不了。”张弛摆摆手,“我只懂怎么挣钱,专业的事你负责。” 他看向肖屿,拍拍他肩膀,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你们聊,我下楼抽根烟。”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肖屿留客气的余地。 张弛这人,表面大大咧咧,但能把深海科技做到今天这规模,该有的情商一点不少。 “走吧,肖总,带你参观参观。”纪星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肖屿点头,跟上去。 穿过一道玻璃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独立的实验室,比外面那个研发区安静得多。 灯光调得很柔和,照在一排排陈列架上。 架子上摆满了机器人。 不是流水线上那种冷冰冰的机械臂。 而是人形的、半人形的、各种形態的仿生机器人。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只有上半身,头颅微微低垂,像在沉思。 “如今的时代,正在朝人工智慧领域快速发展。”纪星走在前面。 “未来几年,这是最大的红利期。谁掌握了ai,谁就掌握了下一个十年的命脉。” 肖屿没说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仿生面孔。 有的像真人,皮肤纹理都清晰可见; 有的则保留了明显的机械感,金属关节裸露在外,反而有种別样的美感。 纪星走到一个半身机器人面前停下。 “这种仿生机器人,可以完美复製人类的职业技能。”他抬手介绍。 “这一款是仿生医生机器人。我们匯集了全球顶尖名医的数据,骨科、神经內科、五官科,甚至连心理科都有。专业水平比真人还高。” 他轻轻按下一个按钮。 机器人的眼睛缓缓亮起,瞳孔聚焦,落在肖屿身上。 那一瞬间,肖屿甚至產生了一种“被审视”的错觉。 “你好。”机器人开口:“今天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纪星笑了笑,关掉机器人。 “我们最近在尝试把中医也融合进去。用不了多久,机器人也可以通过机械臂给人把脉。” 这两年国內科技发展確实快,快得有点超出想像,从ai到agi,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忽然想起那个消失的心理科李医生,如果机器人能看病...... 那医生去哪了? 纪星又往前走了几步,指了指两侧: “那边还有各种职业的仿生机器人。律师开庭、教师讲课、会计做帐,准確率比真人还高。” 他转过头,看向肖屿。 “用不了多久,人类就可以从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了。” 肖屿看著那些机器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道: “那被解放的人,会去哪儿?” 纪星的笑意顿了一下。 肖屿没等他回答,继续阐述: “如果ai能替代大部分职业。医生、律师、教师、会计......那普通人靠什么生存?” 他顿了顿。 “人类会因为ai时代的到来,彻底阶级固化。一批人站在顶端,掌握技术和资本。另一批人,那些被解放的人,会变成......” 他想了想那个词。 “无用阶级。” 纪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著回答: “退休啊,然后享受生活。”他说。 “你不觉得人类活得太累了吗?前二十年为了学业,三十岁之前拼事业,事业有成又开始为下一代奔波。日復一日,像个循环。” 他转过身,看向肖屿。 “当然,那只是大多数。像肖律师这样的社会精英,自然不会成为『无用阶级』的一员。” 肖屿没有回应。 这是两种价值观的对撞,没有谁对谁错。 他没打算说服纪星,也不觉得自己会被他说服。 他转过身,隨意走到一个机器人面前。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顿住了。 机器人的脖子上,嵌著一块小小的晶片,上面刻著一串编號。 “这个是?” “肖律师果然敏锐。” 纪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编號,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 他侧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这边请。” 肖屿跟上去。 推开一扇门,他愣住了。 房间里是一面又一面墙的陈列架。 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著无数块晶片。 和刚才机器人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每一块都带著编號。 “记忆晶片。”纪星说。 “每一块里面,储存著一个人的全部职业技能、知识储备、甚至肌肉记忆。” 他顿了顿。 “我们把记忆提取出来,植入机器人。这样它们就不再是冰冷的机械,而是真正能替代人类的『职业者』。” 肖屿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编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成千上万的人躺在某个地方,身体还在呼吸,但“自己”已经活在了晶片里。 他转过身,看向纪星。 “这不违法吗?” “哦哦哦,这可不是。”纪星连忙解释。 “肖律师,这可都是他们自愿的。 两人安静了几秒。 “是通过阿卡西?” 肖屿一针见血。 纪星顿了顿,没有否认。 “没错。”他说,“不可否认,阿卡西虽然备受爭议,但它是成功的。” 他走到一面晶片墙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块。 “我们把人类的记忆、知识、感官经验,除了感情,全都移植到了机器人体內。” 肖屿盯著那些晶片,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除去感情?” 纪星回过头,笑意里多了一丝深意: “因为感情会让机器出错。而我们需要的是,不会出错的工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肖律师,你有没有想过。对某些人来说,剥离了痛苦的记忆,反而是一种解脱?” 对於纪星的观点,肖屿不想再往深了探討。 以他的脾气,再加上律师的本能,他怕自己忍不住跟纪星辩起来。 既然纪星主动提到了阿卡西,不如直奔主题。 这本来就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纪教授——” 话音未落,纪星已经转身走开。 “肖律师,来看看这个。”他站在不远处,朝肖屿招手。 “这就是我今天主要想跟你分享的,我们取得的突破。” 肖屿皱了皱眉,还是跟了过去。 那是一个单独摆放的机器人。 不是半身,是完整的一个人形机器人。 女性的外貌,棕色短髮,五官立体,线条柔和。 除了局部还残留著机械的质感,整体已经和真人相差无几。 “这是?” “我们最新研发的仿生体。”纪星转过头,激动道:“仿生科研学者,生物工程方向的机器人仿体。” 肖屿打量著它,没觉得有什么特別。 和之前那些一样,也是用来替代职业的。 按照纪星的逻辑,凡是需要动脑的职业,都会被ai机器人替代。 “它叫什么名字?哦不,是编號吧?” 纪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不,它们没有编號。”他说。 “我们给每个机器人都取了单独的名字,人类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女性机器人身上。 “这个叫——” “王蔓。” 第36章 信仰者 王蔓。 这个名字从纪星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潭的羽毛。 在那些反覆被他更改的时间线中,王蔓更像是一个“附带品”。她存在,她死亡,她再次出现,再次死亡,最后彻底消失。 肖屿甚至没有认真关注过,在每一条时间线的终点,她到底是什么结局。 对於王蔓,他心存著一丝敬意。 那种把自己全部人生钉在一个目標上、不惜一切的科研学者,他见过的不多,王蔓算一个。 可现在—— 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站在他面前,顶著她的脸,拥有著她的名字。 肖屿看著那张脸,心里五味杂陈。 “抱歉。我刚才没听清楚。”他声音乾涩。“你刚才说,你叫它什么?” “王蔓。”纪星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们给它取的名字。肖律师,是有什么不妥吗?” 肖屿盯著他。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平静、坦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纪星教授,”他缓缓开口。 “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名字?” 纪星愣了一下。 “我......应该记得吗?” 纪星皱著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我可以给它换一个。这点权限我还是有的。”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著点歉意。 肖屿审视著他。 他一直对纪星保持怀疑,他甚至不止一次猜测,纪星会不会就是“托特”? 就算不是,也一定和托特有关。 还有上次在沈城医院顶楼的实验室里,他躺进阿卡西观测舱之前,纪星那句轻描淡写的警告: “梦境中,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出口。” 那句话他一直记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所以他一直觉得,纪星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还保留著某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可此刻,肖屿看著那张脸。 温和的、无害的、永远带著笑意的脸。 他忽然不確定了。 纪星是真的不知道王蔓,还是在演? 如果是演,那他的演技,好得让人后背发凉。 “不用了。”肖屿收回目光,落在那个沉睡的机器人脸上。 “这名字挺好,就叫王蔓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它一定会是个出色的机器人。至少在科研领域,会是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纪星点点头,隨后转向肖屿。 “肖律师,你今天来找我,应该还有別的目的吧?” 他当然有目的。 搞清楚这个循环,找到出去的路。 但不能直接说“我想进观测舱”,在这条时间线上,他根本没进去过。 他换了个方向。 “纪教授,我想了解一下阿卡西。” 纪星挑了挑眉: “哦?肖律师对那个感兴趣?” “没错,我从小就是个狂热的科学爱好者。”肖屿笑了笑。 “我听说当年这个项目爭议很大,后来又突然消失,我实在有些好奇。” 纪星看著他,镜片后的目光带著一丝审视。 “只是好奇?” “嗯,的確还有一个私人原因。”肖屿顿了顿。 “我最近遇到一些......不太正常的事。” 纪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肖律师,我恐怕帮不了你。阿卡西的设备,十年前就报废了。” 肖屿眉头皱起。 “报废了?” “当年项目被叫停之后,所有核心设备都被拆解销毁。”纪星语气平淡。 “现在剩下的,只有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晶片,那是阿卡西唯一的『遗產』。” 肖屿盯著他。 所以在这条时间线上,阿卡西確实不存在了。 那他怎么出去?怎么脱离这个隨时可能被清除的循环日? “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他问。 纪星看著他,神色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肖律师,”他缓缓开口。 “你刚才说,你遇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事』,能告诉我,具体是什么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根细线。 然后—— 一道声音闯了进来,打破了沉默。 “好了没啊,老弟!” 门被猛地推开。张弛探进半个身子,一脸不耐烦: “天都黑了,啥时候喝酒去啊?” 他推门进来,看看肖屿,又看看纪星,咧嘴笑了笑。 “你们这帮知识分子,废话就是多。有啥话不能边喝边聊?赶紧的。” 纪星低头看了眼手錶,带著歉意: “我就不去了,手头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他看向肖屿。 “看来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肖律师,我很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肖屿点点头,礼貌回应。 张弛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 肖屿跟上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 “纪教授,”肖屿说,“您相信造物主理论吗?” “我是说......有人操控著一切,不断修正我们的人生轨跡,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纪星推了推眼镜,笑著回答。 “当然,我始终相信。”他说,“我一直都是『造物主理论』坚定的信仰者。” “老弟——!” 张弛的喊声从楼下传来,又急又响。 肖屿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走廊。 ...... ...... 晚上十点,常乐酒吧的一处角落。 台上,驻场歌手正演唱著那首《知我》,旋律慵懒地流淌在昏暗的灯光里。 肖屿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 脑子里还在转著白天和纪星的对话。 在最初的那条时间线上,他和纪星有过两次深入的交谈。一次在云顶阁的包厢,一次在沈城医院的顶楼实验室。 他记得很清楚—— 纪星从不相信什么农场主假设、造物主理论、爱因斯坦结果论。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可今天,他说“相信”了。 还有那个叫“王蔓”的机器人,也是一个生物工程学者的仿生体。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最要命的是,阿卡西已经报废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也断了。 “咕嚕咕嚕咕嚕——” 张弛放下酒杯,一抹嘴,盯著他: “整啊,老弟,怎么心不在焉的?” 肖屿没吭声。 “要不我们玩个游戏吧。”张弛凑过来。 肖屿此刻很烦,抬眼看他: “什么游戏?” “我们整点文的吧,互相提问。”张弛拍拍桌上的酒瓶。 “谁回答不上来就喝一杯,规则简单。” 肖屿嘴角抽了抽。 他的大脑,可是一本百科全书。 “来吧。” 张弛开始提问: “世界第一高的是珠穆朗玛峰,那第二高的呢?叫什么名字,海拔多少米?” “k2。海拔8611米。” 张弛脸上的笑凝固了。 “......操,这你都知道?” “继续?” 张弛咬了咬牙,眼珠子转了两圈: “世界第一长的河是尼罗河,第二长的呢?” “亚马逊河。全长6440公里,比尼罗河短了大概200公里。” “第三?” “长江。6300公里。” “光速是多少?” “299792458米每秒。” “你到底是不是人?” 张弛沉默了,默默拿起酒瓶,旋了半瓶下去。 肖屿看著张弛,又低头看了眼手錶。 还有一小时。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小时。 人类清除计划,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启动。 到时候,又会有一半的人从他眼前消失。 他看著张弛,忽然有点怕,怕他喝著喝著,人就没了。 人类清除计划...... 等等。 那个疯子。 那个在医院挟持沈熙的疯子。 他嘴里当时嘀咕著的,也是“人类清除计划”。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肖屿,还有人知道这件事。 还有他当时要找的那个人...... 肖屿回忆。 伏尔甘? 伏尔甘又是谁?和清除计划有什么关係?又与托特是什么关係? 肖屿直起身,眼里重新有了光。 他看了一眼张弛面前那一堆空酒瓶。 “该我提问了。”肖屿往后一靠,摸著下巴,“给你降低点难度,你都看过什么书?” “西游记。”张弛一拍桌子,“我看过不下十遍,什么都知道。” 肖屿点点头。 “猪八戒的耳朵,能拌几根黄瓜?” 第37章 疯子 “据本市最新统计数据:2026年沈城市常住人口约92万人。对比2025年,人口总数下降13%。” 他按下遥控器,屏幕黑了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早上8:00。 第四次循环日。 “我走了。”沈熙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她站在门口,大衣穿好,包拎在手里,正弯腰调整高跟鞋。 直起身时,脸上带著点歉意。 “我今天晚上开会,之后有聚餐,可能会晚点回来。元旦节...就只能委屈你自己在家了。” “没事,工作要紧,出门注意安全。” 沈熙冲他笑了笑,推开门离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肖屿坐回书桌前,从床上捡起手机。 屏幕上躺著一个未接来电。 张弛的,他没接。 同样的开场白,同样的邀约,同样的“老弟今晚喝点”。 他懒得回復第四遍。 至於昨晚,准確说是上一个循环日的晚上,结果显而易见: 张弛又一次化身喷射战士,吐得满桌子都是。 但肖屿也没閒著。 昨晚趁著张弛思考“猪八戒的耳朵到底能拌几根黄瓜”的间隙,他把面具男的信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1、面具男口中的“伏尔甘”,和记忆清除计划有直接关係。 2、他跑去沈城医院“找记忆”,说明那地方藏著什么东西。 所以今天的目標很明確: 找到面具男,赶在他动手之前拉拢他,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 肖屿看了眼时间。 距离面具男行动,还有一小时。 ...... ...... 三十分钟后,肖屿站在沈城医院门口。 医院里的人明显少了许多,街道也格外的冷清。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进出的人群。 如果这次清除日,面具男也被抹掉了—— 那最后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正想著,余光里扫到一个身影。 街对面。 一个男人站在路边的报刊亭旁,脸上戴著小丑面具。 肖屿眉头一皱,他穿过马路,绕到那人身后,走近,再走近。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一秒,面具后的眼睛转过来。 那双眼睛眨了眨,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然后那人开口了。 “买面具吗?五块钱一个。” 肖屿愣住了。 “啊?”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普通,有点沧桑,不是面具男。 他把小丑面具往胳膊上一套,隨手拉开背包拉链。 满满一包。 蜘蛛侠、钢铁侠、绿巨人、美国队长,各式各样的挤在一起。 “这还有,都是我自己做的!” 他殷勤地往前递了递。 “过年了,给孩子买一个唄。” “我没孩子。” “那你再看看,送亲戚家孩子也行啊。” 肖屿看著他冻得发红的脸,大冬天的,鼻子底下还掛著点清鼻涕。 大过年的还站街边卖面具,確实不容易。 “行吧,那我买一个送朋友。” 肖屿瞅了瞅。 “有猪八戒的吗?” “猪八戒?”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背包。 “猪八戒的真没有。有孙悟空,要不?” 肖屿正要开口—— “这个小丑面具多少钱?”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屿身体一紧。 他能记住每一个声音。音色、语调、呼吸的节奏。 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 “有有有。”老板赶紧递过去,“五块。” 那人接过面具,套在脸上比划了两下,然后转过来看著肖屿。 灰色的外套,凌乱的长头髮,还有脸上的小丑面具。 ——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模一样。 “怎么样?”面具后的声音闷闷的。 肖屿看著他,几秒后才开口: “......还不错。” “嗯,我也觉得。” 面具男点点头,转身就走。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走出去几步,才终於回过神。 “忠余楠。” 面具男脚步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盯著肖屿。 沉默。 然后他开口:“你认识我?” “忠余楠?”他看著肖屿,“是我的名字吗?” 肖屿眉头紧锁,接著说道: “没错,我们是朋友。” 忠余楠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面具下听起来闷闷的,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你也是来找记忆的?”他说。 “什么?” “阿卡西。”忠余楠往前走了一步,“你躺过那玩意儿吧?” 肖屿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忠余楠说。 “和那些什么都不记得的蠢货不一样,你在找东西。和我一样。” 他摘下面具,两人目光对视。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这个世界......少了一半的人。” 肖屿看著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二年前。”忠余楠说道,“人类清除计划。” 又是十二年前,这个时间节点。 张怀民是在十二年前出的事,档案是从十二年前开始记录的,保险柜上的数字倒推回去也是十二年前。 所以,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吧。”忠余楠重新带好面具。 “去哪?” “去找伏尔甘,拿回我们的记忆。” 他抬了抬下巴,往街对面指了指。 “就在医院里。” 噔噔噔噔噔—— 两人穿过马路,站在沈城医院门口。 忠余楠抬腿就要往里走。 紧接著,肖屿一把拽住他。 “大哥,你就这么进去?” 忠余楠回头: “怎么了?” “你戴著面具进去,別人会把咱俩当抢劫犯。” 忠余楠愣了一下。 “有道理。”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 然后抬腿—— “噹啷!”“噹啷!” 两把水果刀从他外套里掉出来,砸在地上。 肖屿低头看著那两把刀,又抬头看他。 沉默两秒。 “刀也不能带。” 忠余楠愣了愣,弯腰捡起刀,丟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行了吧?” 他拍了拍手,直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大门。 肖屿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忠余楠的背影上。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上一个循环日。 ——他像个癲狂的疯子,挟持沈熙,嘶吼著“把记忆还给我”,癲狂得让人害怕。 可现在走在他前面这个背影,安静,正常,甚至有点......普通。 忠余楠不像个疯子。 至少,不是那种纯粹的疯子。 肖屿跟上台阶,忽然发现前面的脚步停了。 忠余楠顿在医院大厅中央,一动不动。 肖屿皱眉,走上去。 “发什么呆?我们下一步去哪?” 没有回应。 “餵?” 他伸出手,拍了拍忠余楠的肩膀。 触到他肩膀的瞬间,肖屿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的记忆......” 他咬牙的声音从面具后面挤出来,声音又低又沉。 “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忠余楠......?”肖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忠余楠猛地转过头。 小丑面具后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紧接著—— 胸口一凉。 肖屿低头。 一把刀,没入胸口。 第38章 无用阶级 据本市最新统计数据:2026年沈城市常住人口约46万人。 第五次循环日,46万人。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个七八次,整座城市的人口就要掉到四位数了。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次。 现在每一步都得谨慎,不能浪费每次循环日的机会。 “嗡嗡——” “喂,老弟......” “嘟嘟——” 肖屿直接掛断。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抬起头。 门口,沈熙正弯腰调整高跟鞋。大衣穿好了,包拎在手里,准备开始今天的出门告別。 “放心工作,我自己在家可以的。”肖屿率先开口,“出门注意安全。” 沈熙直起身,冲他笑了笑。 门推开,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肖屿坐在床边,盯著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站起身,点上一根烟,开始梳理: 1、伏尔甘通过阿卡西夺走了忠余楠的记忆。按照忠余楠的说法,这个叫伏尔甘的人,就在沈城医院里。 2、从忠余楠给出的信息得知,人类清除计划在12年前就实施了,而且与伏尔甘有关。 3、忠余楠在医院外是个正常人,只要进医院就会发疯杀人,而且他身上居然藏著第三把水果刀!!! 所以—— 得先把忠余楠拦在医院外面,从他嘴里撬出所有线索,然后自己进医院找那个叫伏尔甘的人。 肖屿把菸头捻灭,看了眼时间,穿好衣服出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 …… 三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沈城医院门口。 肖屿下车,目光扫过人群。 这次医院的人比上一次又少了一半,大街上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 目光落在街道对面。 很快,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那个小丑面具。 他穿过马路,径直走向路边的报亭。 卖面具的大叔正缩在棉袄里刷手机,身边掛著一排各式各样的面具。 肖屿走过去,隨手拿起一个。 “大叔,买个面具。”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好好好,买哪个?这有蜘蛛侠、钢铁侠、绿巨人的,都是我自己手工做的。” 肖屿扫码的手顿了一下。 “我全要了。” 大叔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小伙子,这玩意儿不值钱,你买这么多干啥?” 肖屿没解释。 “嗶——”付款成功。 他抬起头,看著大叔那张冻得发红的脸。 “元旦快乐。” 大叔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哎,元旦快乐元旦快乐!” 肖屿抱著那一摞面具,目送大叔收摊离开,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表。 准备开始,倒计时: 30秒。 他把面具摆好,点了一根烟。 20秒。 烟雾散开,他盯著人群。 10秒。 菸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3秒...... 2秒...... 1秒...... 他抬起头。 疯子准时出现。 他快步上前,站定在他面前。 “兄弟,买面具吗?”肖屿亮开手里的袋子,“都是我自己做的,有蜘蛛侠、钢铁侠、绿巨人。不过......” 他从袋子里掏出那个小丑面具,举到对方面前。 “我还是觉得,这个跟你最配。” 忠余楠愣了一下,接过面具,套在头上试了试。 面具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很满意。 “多少钱?” “不用付钱,你只需要告诉我......” 肖屿透过面具,直视著那双眼睛。 “伏尔甘在哪?” 面具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忠余楠眉头紧皱,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你为什么......也知道伏尔甘?” 肖屿看著他,目光锐利,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你的眼神。”他往前凑了半步。 “和那些什么都不记得的蠢货不一样——你在找东西,和我一样。” 两人对视。 肖屿继续压低声音: “你也发现了,对不对?这个世界......少了一半的人。” 话音落下,忠余楠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扣在脸上。 “行动计划是什么?” “这里说话不方便。”肖屿扫了眼周围,“我们换个地方。” “噔噔噔噔噔——” 为了防止他再次发疯,肖屿特意选了个最安全的地方。 ——警察局对面的咖啡店。 二人坐下,肖屿点了两杯拿铁。 忠余楠双手握著杯子,盯著里面的拉花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说吧,你的行动计划。” 肖屿看著他,愣了两秒。 “你能先把面具摘下来吗?”他往周围扫了一眼。 “你没发现所有人都盯著咱们吗?” 忠余楠不情愿地摘下面具,往桌上一扔。 “行了吧?” 肖屿调整好表情,看著他。 “你先告诉我,关於人类清除计划,你知道多少?” 忠余楠沉默了很久。 咖啡店里很静,已经没什么人了。 零星还有几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杯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忠余楠抬起头,看向肖屿。 “以十二年,为一个循环年。”他说。 “每轮循环结束的第一个1月1日,人类清除计划启动,会有一半的人消失。” 肖屿的眉头皱起来。 一半的人消失? 可现在已经不止一半了。 924万到412万,412万到206万,206万到92万,92万到46万。 五次减半,剩下来的,只有最初的二十分之一。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不是因为清除计划变了。 是因为他自己,因为他始终困在1月1日。 每一次他醒来,都是“第一个1月1日”。 每一次,清除计划都会重新启动。 所以也间接导致了,人类在被反覆清除。 “被清除的条件是什么?”肖屿追问道,“或者说,评判標准又是什么?” 忠余楠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肖屿端起咖啡,等待著他的回答。 杯沿刚碰到嘴唇—— “无用阶级。” 话音落下,咖啡从杯子里洒出来,溅在肖屿的衣服上。 他没管。 只是放下杯子,盯著忠余楠,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以人口数量进行排名。” 他声音沉下,像在背诵一段刻在脑子里的规则。 “从財富、权力、智慧、影响力等五个维度进行综合评分。前50%保留,而后50%的人类......” 他抬起头,看向肖屿。 “被这个世界清除。” 肖屿沉默了。 无用阶级。 这个词,在纪星嘴里,是“退休”“享受生活”“人类解放”的美好愿景。 可现在从忠余楠嘴里说出来,它带著血腥味,带著残酷与现实。 “五个维度。”肖屿重复了一遍。 “財富、权力、智慧、影响力。还有一个是什么?” 忠余楠摇了摇头。 “不知道。只记得五个,但第五个......想不起来。” 肖屿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自动代入自己的坐標。 財富——张弛有,沈熙有。他没有。 权力——陈擎有,张弛有,沈熙有。他没有。 智慧——他有超强的记忆力,但在这个榜单里,“智慧”可能指的是学术成就、科研成果,而不是过目不忘的本事。 影响力——他还是没有。 四个维度,他全是零分。 按道理来说,自己应该在后50%里,早应该被清除。 “可是......”肖屿身体前倾,“为什么我还在这儿?难道说我是在第五个评判的维度里?” 忠余楠看著他。 咖啡店里安静得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声音都隔在外面。 然后他开口: “也许,你已经被清除过了。” 第39章 24F 肖屿用了两秒才让这句话落进脑子里。 “什么意思?” 忠余楠没有回答。 “你说我被清除过?”肖屿往前探了探身,“那我怎么还坐在这里?怎么还能跟你说话?” 忠余楠摇了摇头。 “不知道。或许这个问题,只有伏尔甘知道?” 肖屿沉默了几秒。 伏尔甘,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伏尔甘到底是谁?”他追问道。 “是人类清除计划的发动者吗?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忠余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关於十二年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他放下杯子,眼神有些飘忽。 “我只知道,是伏尔甘抽走了我的记忆。他欺骗了我们。”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至於人类清除计划的发动者,不是他。他只是参与者之一。” 肖屿心里一紧。 “真正的发动者是谁?” 忠余楠看著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托特。” 预料之中。 但亲耳听到,还是让肖屿的脊背微微发凉。 托特,那个给他发简讯的人,那个书写又抹除一切的存在。 咖啡喝完了。 忠余楠看了眼窗外,重新戴上小丑面具。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他站起身。 “现在该行动了,去找伏尔甘。” “等等。”肖屿叫住了他。 “我们总得有点目的性吧,比如他的长相,年龄,具体位置。我们总不能盲目地瞎找吧?” 忠余楠停在门口,回过头。 “伏尔甘在沈城医院顶楼。”面具后的声音闷闷的,“长相......很模糊。但是——” 他顿了顿。 阳光从咖啡店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那张小丑面具上。 “只要看见他,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话音落下。 肖屿摸著下巴,脑子里开始飞速整理: 托特是真正的发起者,伏尔甘是执行者。 至於托特是谁,他到现在还没摸清。 之前以为王蔓案的凶手就是托特,后来通过那段记忆回溯才知道,托特藏得很深。 他设计了王蔓的自杀,又抹除了陈擎的记忆,把真相藏了起来。 而伏尔甘—— 就在沈城医院顶楼。 而且那个人,他似乎见过。 ok,信息收集完毕。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甩开忠余楠。 毕竟这位大哥只要踏进医院,就会自动切换成“三刀流杀人狂”模式。 肖屿站起身。 “等我一下。”他一脸严肃。 “这行动太危险,为了防止突发事故,我得先去买几把水果刀,以防万一。” 忠余楠点点头。 肖屿转身走出咖啡店。 走了几步,他回头瞥了一眼。 確定那个小丑面具还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加快脚步。 直走、右拐、再右拐,到了。 他站在咖啡店旁边的警察局门口。 推开门。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满了那种热心好市民的专属表情。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十万火急!” 为首的警察抬起头,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 “什么事?” 肖屿凑过去,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那边咖啡店里有个男的,好像是精神病,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揣著三把水果刀!” 警察闻言站起身,顺著他指的方向朝窗外看去。 肖屿赶紧凑过去,伸出食指,一脸认真地指了指。 “看到没?就窗边那个,邋里邋遢还戴著面具那个。谁好人大白天戴面具啊?” 警察眯起眼看了看,脸色沉下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等等——”肖屿一把拉住他。 “他手里真有刀,三把!您最好多叫几个人。” 警察点点头,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 很快,三个警察鱼贯而出,向咖啡店方向包抄过去。 十分钟后。 他站在警局门口,目送著那个小丑面具被围住、被按住、被带走。 肖屿这才放心地喘了口气。 反正是在循环日里,他也不担心忠余楠会因为被坑而报復自己。 明天又是重置的1月1日,对方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沈城医院的门诊大楼,就隔在两条街外。 ....... 肖屿站在门诊大楼前。 按照忠余楠的说法,伏尔甘藏在医院的顶楼。 他走进大厅,穿过掛號区,找到电梯。 电梯门滑开。 这次里面空荡荡的,连服务的工作人员也没有。 根据之前的记忆。电梯上所通往的最高楼层是24层,再往上,还有一层外部走廊通往25层。 肖屿走进去,抬手准备按楼层—— 然后。 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他皱起眉,视线从上往下扫过那一排数字。 1、2、3、4、5、6、7、8、9、10、11...... 12。 没有了。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电梯面板上,最高一层亮著小小的“12”。 肖屿盯著那排数字,愣了几秒。 他走出电梯,朝路过的护士问道: “您好,我问一下,24楼怎么走?”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24?没有24层。” “可我明明记得——” “你记错了。”她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丝警惕。 “最高就12层。” 说完,她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不再看他。 肖屿站在那儿,还想再问,却看见她明显迴避的眼神。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注意到墙上的楼层指示牌—— 1f-12f。 但指示牌最上方,有一块区域的顏色比周围浅,像是曾经贴过什么,后来被撕掉了。 肯定不止12f。 肖屿转身走出医院大门,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仰起头,一层一层数上去。 1、2、3......12。 再往上。 15、18、22—— 24。 没错,是24层。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24楼,曾经是墨提斯承包的实验室。 对了,墨提斯......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 老婆沈熙。 她是医院的股东。 如果有人知道那些被封的楼层藏著什么,只能是她。 肖屿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嘟—嘟——” “怎么啦?”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明显还在开会。 “老婆,”肖屿顿了顿。 “你知道沈城医院的24层为什么不对外开放了?我记得24楼以前是墨提斯的实验室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等一下。” 脚步声,开门声,然后背景安静下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沈熙的声音清晰起来,带著一丝疑惑。 “就是.......突然想起来。很重要。” 沈熙沉默了两秒。 肖屿能感觉到她在等他自己说。 但他没说,沈熙也没追问。 “当年我还没加入墨提斯,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沈熙开口。 “只是后来翻公司档案才了解到,12年前不只是社会舆论压力,阿卡西实验还出过严重的安全事故。” “什么事故?” “档案里写得很模糊,只说......有人死在了实验里。” 肖屿眉心一拧。 “然后呢?” “然后院方为了制止舆论继续发酵,就把24层封锁管控了。” “可是13到23层,为什么也关闭了?” 沈熙嘆了口气。 “可能是效益不好吧。沈城人口每年都在下滑,用不了那么多病房。” 肖屿没说话。 46万,这是今天早上新闻报导的数字。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你有办法进24楼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当年事故后,墨提斯就停止了跟医院的合作。”沈熙的语气里带著歉意。 “院方领导陆续换了好几批,现在的人未必知道当年的事,更不会隨便放人进封了十几年的楼层。” 她顿了顿。 “抱歉肖屿,这次我可能帮不上你。” 肖屿握著手机,没说话。 “另外......”沈熙忽然开口。 “嗯?” “你也最好別进去了。医院顶层一直有些闹鬼的传言,大过年別给自己找麻烦。” 肖屿没接话。 “听见没?”她又问了一句。 “哦,听见了。” “那你重复一遍!” “……不要去医院的24层” “好了,我进去开会了。晚上见。” 电话掛断。 肖屿放下手机,重新走进医院大厅。 他自然不信那些虚无縹緲的灵异怪谈。 但十二年前的封锁,安全事故,伏尔甘、阿卡西实验—— 这些拼在一起,就不是怪力乱神能解释的了。 他转身再次走进电梯,按下12层。 电梯缓慢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叮—— 12层到了。 门打开,走廊安静得过分。 两侧是病房区,门都开著,但里面空无一人。 导诊台也没有护士,连灯都是关著的。 肖屿放轻脚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找到安全通道。 推开门,楼梯间更暗。 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 12层通往13层的转角。 他停住了。 一扇生锈的铁门挡在面前,上面缠著粗重的锁链,掛著一把拳头大的锁。 肖屿拽了拽,纹丝不动。 要想上去,得把这玩意儿弄开。 但现在是白天。 医院虽然冷清,但总归还有几个人。撬锁的声音太大,肯定会招来保安。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只能晚上来,而且...... 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得再找个帮手。 他思来想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的號码。 “嘟—嘟——” “喂,张弛。晚上出来整点?” 第40章 救世主 深夜十点。 肖屿坐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里,手里捧著一杯早就凉了的关东煮。 落地窗外,路灯昏黄,街道空无一人。 一辆黑色迈巴赫s680缓缓停在路边。 张弛推门下车,东张西望地转了一圈,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是哪儿”。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一股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哥,搞什么?”张弛一脸懵逼地看著肖屿。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也不是喝酒的地方啊?” 肖屿放下那杯凉透的关东煮,站起身。 “没来错。”他说,“就是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弛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懂了懂了。” 他一脸“你小子终於开窍了”的表情。 “俗的玩够了,这次准备整点雅的是不是?” 他擼起袖子就往里走。 “便利店喝酒,玩情怀?我去拿酒!” 肖屿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始后悔叫他来帮忙。 “咳咳。”他一把拽住张弛。 “不是这儿。” 张弛回过头,顺著肖屿的目光看向窗外。 便利店对面,沈城医院的门诊大楼安静地蹲在夜色里。 二十四层的建筑,上半截完全融在黑暗中,只有急诊室的灯还亮著,惨白惨白的。 ...... “沙沙沙——” 医院一楼大厅,二人站在电梯前。 手里各拎著一罐啤酒。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张弛灌下一大口,单手捏瘪易拉罐,隨手投进垃圾桶。 “老弟,我在饭店喝过,在酒吧喝过,在ktv喝过,甚至在澡堂子都喝过。” 他转过头,打量著空荡荡的掛號大厅。 “但在医院,我还是头一回,这是什么新赛道?” 肖屿拉开自己那罐,抿了一口。 “省事。” “省事?” “喝多了。”肖屿看著电梯门上倒映的两个人影。 “省得打120了。” 张弛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他妈,还挺有商业头脑。” 肖屿没说话,看著电梯门滑开。 “我劝你再多喝两罐。” “为什么?” “因为这家医院闹鬼。” 张弛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是主题医院?” 肖屿没接这个茬。他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著张弛。 “张弛,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很不可思议。”他顿了顿。 “但都是真的。而且我觉得,你能听懂。” 张弛闻言,神色也正经起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 肖屿看著他。 “你是个天才。你的大脑,有巨大的潜力空间。” 张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嗯,你这句话说的没错哦,我很认可。”他说。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说我是个天才。” 肖屿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从自己被困在1月1日开始—— 从每天醒来人口都在减半开始。从五次循环中九百多万人消失到现在只剩几十万开始。 从忠余楠、伏尔甘、托特,还有那个藏在医院顶楼的秘密开始。 他说了很久。 张弛听著,表情从困惑到凝重,从凝重到严肃,最后点了点头。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听懂了吗?”肖屿问。 “当然!”张弛没有一点犹豫。 肖屿鬆了口气。 果然,张弛的脑迴路异於常人,只有他能相信这种超现实的事。 “我就知道,你他妈是个天才。” 张弛点点头,开始复述: “你的意思就是......现在有一种神秘力量,开始清除人类。” “嗯嗯!”肖屿点头。 “而你,我的好兄弟肖屿!” 张弛顿了顿,拍了拍他肩膀,一脸郑重: “准备拯救人类,成为人类的救世主。” “嗯嗯!......嗯?” 肖屿张了张嘴。 他发现,张弛说得......好像也没错。 “我不想当救世主。”他顿了顿。 “其实我很自私,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 张弛笑了笑,弯腰拎起地上的工具箱。 “害,你可別这么想,每个人最初都是为了自己。” 他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转过身看著肖屿,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但后来你会发现,救自己的那点私心,救著救著,就把別人也救了。” 他转过头,看向肖屿。 “这世上没有天生的救世主,只有一群被私心推著走、却走成了英雄的普通人。” 肖屿看著他。 那一瞬间,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不是那个天天喊著“老弟今晚喝酒”的酒鬼。 不是那个被自己坑得净身出户、却还能笑骂著“再信你一次”的冤大头。 不是那个插科打諢、满嘴跑火车的生意人。 而是一个......肖屿说不清是什么的人。 “你这话从哪学的?”肖屿问,“西游记?” “有感而发。”张弛咧嘴一笑。 “天天跟你们这帮知识分子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水平提高了。” 肖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捏瘪手中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朝电梯走去。 张弛扛著工具箱跟在后面。 二人走进电梯,按下12层。 门缓缓合拢,轿厢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对了,”张弛忽然开口,“咱计划是什么?” “电梯只能到12层。再往上被封锁了。” 肖屿盯著跳动的数字。 “我们需要从安全通道先走到12层,那里有扇上锁的铁门。然后撬开它,就能到24层。”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叮——” 电梯门滑开。 12层到了。 二人走出电梯,沿著白天的路线穿过病房走廊。 走了几步,肖屿忽然停住。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灯,竟然是亮著的。 他眉头紧锁,不禁打了个冷颤。 白天他来的时候,这一层的灯全是关著的,整条走廊死寂沉沉的。 可现在到了晚上,灯却是亮著的。 难道除了他们俩,医院还有第三个人? 灯光一闪一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就像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肖屿没说话,害怕嚇到张弛,只是加快了脚步。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更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微光。 他们一阶一阶往上走。 最终,停在了12层与13层的转角处。 铁门出现在眼前,粗重的锁链缠绕在门把上,一把拳头大的锁悬在中间。 张弛打开手电筒,盯著那锁链,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粗?” 肖屿蹲下身打开工具箱。 他取出一把液压钳,对准锁链最细的一环。 深吸一口气。 用力—— “咔噠!” 第41章 重启 锁链断了,哗啦啦落在地上,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炸开一串迴响。 张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肖屿站起身,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被惊醒了。 一股陈旧、阴冷、带著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楼梯。 向上的楼梯。 从13层开始,通往未知的地方。 “走吧。”肖屿迈了进去。 张弛咬了咬牙,跟上去。 一阶、两阶、三阶。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迴荡。 很快,两人站在了標记著24f的通道门前。 一扇锈跡斑斑的防火门,没有锁,门把上落著薄薄的灰,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 “就这儿?”张弛压低声音。 肖屿没说话。他走过去,握住门把。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像握著一块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24层映入二人的视野中。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一排排紧闭的房门,没有標识,没有编號,像一座沉默的迷宫。 一模一样。 这个格局,在沈城医院的另一条时间里,一模一样。 无数个房间,同样的布局,只是这里显得破旧不堪。 肖屿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走廊尽头。 他记得第一次进入24层时,在最深处的那间房里,有一张重症病床,床上躺著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 如果忠余楠没骗他,那伏尔甘大概率就是那个人。 肖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3:05:43】 还剩不到一小时。 零点一到,新一轮清除日就会启动。 他不確定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走吧。”肖屿打开手电筒,走进走廊。 二人挨个推开那些门。 一间又一间,全是空的。落满灰的仪器,废弃的病床,破碎的玻璃。 张弛一边推门一边嘀咕: “这要是有个鬼突然跳出来,我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一无所获。 “老弟,”张弛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確定这地方真有人?破成这样,耗子都不来。” 肖屿摸著下巴,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是因为时间线改变,引发连锁反应,导致这里发生了变化? 可忠余楠当时的神情,不像在骗人。 那问题出在哪?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过著那些碎片—— 24层、顶楼、伏尔甘、重症病房、阿卡西...... 等等。 肖屿此刻抬起头,转身看向张弛。 “走。” “不找了?”张弛眼睛一亮,“走走走,这地方怪嚇人的。” “不。”肖屿抬起头,转向张弛。 “去第25层。” 张弛愣了一下,刚迈出去的腿定在半空。 “你说什么,这还有25层?” 张弛盯著他看了三秒,確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嘟囔著,“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肖屿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记忆像一张地图在脑海里舖开。 上次纪星带他走过的路线,每一个转角,每一段楼梯,每一个標誌物,全都清晰地標註著坐標。 张弛小跑著跟上来,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咚咚响。 “我说老弟,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的?我进商场都找不到出口。” “天赋。” 两人穿过24楼的安全通道,继续向上。 楼梯似乎比刚才更长。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来回撞击,像有人跟在身后。 张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总觉得这里除了他俩,还有另一个人。 终於,一扇门出现在眼前。 肖屿伸手推开。 25楼。 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张弛举起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光束扫过墙壁,忽然停在一排开关上。 他凑过去,好奇地按下去。 “啪—啪—啪—啪!” 整层楼的灯管同时亮起,白光瞬间填满每一个角落。 张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 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巨大的平层空间,正中央是一个玻璃门实验室。 张弛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这......这是哪?” 他四处张望,忽然想起什么。 “我记著我当年刚创业那会儿,就听说沈城医院的顶楼好像是墨提斯承包的实验室。不会就是这儿吧?” “嗯,是这里......”肖屿往前走,“原先是阿卡西项目的实验室。” “阿卡西?”张弛跟上去。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肖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实验室的玻璃门前。 门上的电子锁早已损坏,线路裸露在外,锈跡斑斑。 他伸出手,玻璃门轻鬆被推开。 里面是叫不出名字的各种仪器,落满灰尘,却连摆放的角度都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那些屏幕、那些按钮、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全都对得上。 张弛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大气不敢出。 再往前走,是那台巨大的显示屏。曾经连接著整个阿卡西系统,此刻屏幕一片漆黑。 再然后,他也向前走了两步。 实验室的正中央。 一个被白布盖住的巨大物体,沉默地蹲在那里。 肖屿停住脚步。 张弛也停住了。 “怎么了?”张弛压低声音。 肖屿没说话。 他已经猜到了。 他伸出手,抓住布角。 “哗啦——” 灰尘腾起,像沉睡多年终於被惊醒的机器幽灵。 “咳咳咳——”张弛捂住口鼻,疯狂摆手。 “我靠,你提前说一声啊!” 张弛话还没说完,手停在半空。 只见白布滑落,那个巨大、再熟悉不过的仪器出现在眼前。 阿卡西。 肖屿站在那儿,盯著这台机器,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张弛愣了两秒,然后慢慢走过去,绕著它转了一圈。 “这就是阿卡西?”他伸手摸了摸仪器冰冷的外壳。 “我之前在《科技周刊》上看过,当年被吹成『本世纪最伟大的突破』,后来又说是什么『反人类实验』......没想到真傢伙还在这儿。” 肖屿走上前,仔细打量著。 仪器明显已经废弃多年。 外壳上锈跡斑斑,几块面板翘起来,露出里面杂乱的电线。有些地方的线路直接裸露在外,绝缘层都开裂了。 他试著回忆纪星之前的操作步骤。 按下几个按钮。 没反应。 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反应。 “放了十多年了,早该坏了。”张弛站在一旁。 “走吧,不是还要找人吗?別在这破玩意儿上浪费时间。” 肖屿还是不死心,他盯著那台机器,盯著那个半透明的观测舱。 脑子里反覆回放著一个画面,上一次躺进去,醒来就被困在了1月1日。 如果再来一次呢? 说不定可以彻底,从这个死循环中走出去。 他再次试了试,手指按在那排按钮上,按照记忆中的顺序,一个一个按下去。 “咔、咔、咔......” 停顿。 “咔、咔、咔......” 再停顿。 张弛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最后。 他的手指悬在那颗按钮上方,顿了顿。 如果真的能启动—— 真的能靠它走出这个循环吗? 他不知道。 但必须得试一试。 3...... 2...... 1...... 然后按了下去。 下一秒。 “嗡——” 机器震了一下。 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 紧接著,那些死寂了十几年的屏幕,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最先亮起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系统自检中……】 然后是第二行: 【记忆库载入中……】 然后是第三行—— 肖屿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最后一次访问记录:2025年12月31日 18:35:36】 张弛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操,这玩意儿还能用?” 肖屿没说话。 他看著那行日期,正是他最后躺进观测舱的时间。 第42章 啤酒 肖屿盯著那些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数据流、波形图、脑电波监测、记忆检索频率—— 那些他曾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见过的界面,此刻全部復活,安静地等待著他的指令。 正中央的主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访客身份:肖屿】 【欢迎回来。】 果然是他。 屏幕上显示的最后的日期时间,来自那条已经被抹掉的时间线。 可在这条全新的时间里,阿卡西为什么还留著这些数据? “老弟。”张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名字?” 肖屿看著主屏幕,心中已然有了推测。 阿卡西保留著各个平行时间线上的记录。 就像陈擎那段记忆。无论时间线怎么篡改,最初的版本却始终保留。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反覆迴响著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躺进去,是不是就能彻底脱离这个循环? 远离重复的1月1日。 远离反覆消失的人群。 远离这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回归正常的生活。 【提示——】 刺耳的电子音从仪器中传来。 屏幕上那行欢迎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提示: 【请插入记忆晶片。】 【未检测到有效身份凭证。】 【请插入记忆晶片。】 肖屿低下头。 仪器下方,有一个细长的卡槽,边缘落满了灰。卡槽上方刻著一行小字: 【记忆晶片插入口】 他盯著那个卡槽,愣了两秒。 所以是纪星实验室里的那些晶片,那个王蔓仿生体脖颈上的晶片。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被抽走的记忆,那些被塞进机器人脖子里的晶片,最终要用在这里。 肖屿眉头皱起,看向张弛。 “你有晶片吗?” 张弛一脸懵: “什么片?” “记忆晶片!” “我连身份证都经常忘带,还记忆晶片?” 肖屿没理他,后悔多余问他,就不该对张弛抱有希望。 目光落回那个卡槽,没有晶片,他就进不去。 进不去,就出不了这个循环。 【23:47:16......】,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老弟,你听——”张弛忽然凑近一步。 “你听,什么声音?” 肖屿从思绪里抽出来,愣了两秒。 他五感比普通人敏锐的优势,在这时候显现了出来。 很快,一道声音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嗒、嗒、嗒、嗒、嗒!” 由远及近。 节奏均匀。 “这声音,听起来......”他看了看张弛。 “好像是脚步声,像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响。” 张弛的脸色瞬间白了。 “別搞啊,老弟。”他声音都劈了,“这可是鬼楼,哪他妈来的人啊?” 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 “快別看了!”张弛一把抓住肖屿的胳膊。 “快走快走!博尔特、博尔特模式!” 肖屿刚想说话,已经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誒,誒。等等——” 他回头还想关闭阿卡西,但张弛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跌跌撞撞衝出实验室,沿著来时的路狂奔。 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疯狂晃动,照出一扇扇紧闭的门,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出口。 【23:51:47......】 不知道跑了多久。 两人终於停下来,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我靠,出口在哪?”张弛抬头,“老弟,分头找。” 【23:53:13.......】 肖屿靠著墙,大口喘著气,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没平復。 片刻后,他才缓过劲来。 他直起身,举起手电筒,光束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然后—— 光束停住了,定格在了对面那扇门上。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紧接著另一种声音闯进他的听觉里。 “嘀—嘀—嘀—嘀——” 和刚才的高跟鞋声音不同。 这声音......规律、机械、一秒一下...... 好像是重症病房,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他抬起脚,朝那扇门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手电筒的光对准门上的玻璃窗,照了进去。 房间里面是一台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一下,一下,像某种垂死的心跳。 视线往里探,才看清那是病床的床头。 然后是床边的输液架,掛著三四袋液体。 再往里—— 病床。 病床上躺著,一个人。 黑色的短髮,蓝白条纹的病號服。 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一具被机器维繫著的躯体。 肖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 上次来医院时,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见过这个人,躺在那间重症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 伏尔甘? 他凑近玻璃,想看清那张脸,却只能看清侧脸。 他握住门把,准备进去一探究竟。 可下一秒—— “老弟!” 张弛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我找到出口了,赶紧赶紧!” 他一把抓住肖屿的胳膊,往外拽。 肖屿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拖出去两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的光还在闪,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作响。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 ...... …… 沈城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两个人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手里各拎著一罐啤酒,易拉罐外壁凝著水珠,在路灯下泛著光。 张弛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顺著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老弟。”他喘著说。 “救世主......下次还是你自己当吧。下次可別叫我了。” 肖屿没说话,只是靠著墙,平復呼吸。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23:58:11……】 还好,时间刚刚好。 肖屿又喝了一口啤酒,让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这次收穫不少。 可以確认钟余楠没撒谎,医院顶楼確实藏著秘密。 那个躺在25楼重症监护室里的人,大概率就是伏尔甘。 如果是普通患者,怎么会住在破旧废弃的25层?怎么会一个人躺在那里,周身插满管子,被一台心电监护仪维繫著生命?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符合常理。 可惜这次太仓促,只看清了侧脸。 下一次。 下一次就能彻底查清他的身份。 “走吧,老弟。”张弛缓过劲来,站直身。 “换个地方,缓缓心情。这地方我现在看著就瘮得慌。” 肖屿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紧接著想起另一件事。 25楼的阿卡西仪器,还能正常启动。 可上一个循环日,纪星明明告诉他,阿卡西早就报废了。 为什么? 还有那个记忆晶片的卡槽。 在最初的时间线里,阿卡西根本没有这个装置。 纪星肯定隱瞒了什么。 不过,不管了。 肖屿再次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23:59:21……】 还有39秒,下一个循环日就开始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他转过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走吧,张弛,换个地方好好喝——” 他的声音顿在空气里。 便利店门口的灯光昏黄,照著空荡荡的台阶。 街道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夜风还在吹,吹得易拉罐在地上轻轻滚动。 只有他一个人。 “张弛?” 他又唤了一声,以为是张弛在跟他开玩笑,躲到柱子后面去了。 可依旧没有回应。 他四处张望。 便利店门口,台阶下,马路对面...... 没有人。 “张弛別闹了,赶紧走了,去喝酒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散开,风从耳边过去,带著凉意。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那罐啤酒立在那里。 好像主人只是临时走开,马上就会回来。 【00:00:00】。 时间归零,下一个人类清除日开始了。 肖屿愣在原地,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张弛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每个人最初都是为了自己。但救著救著,就把別人也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自己还活著。 又看了看地上那罐酒。 “你他妈......” 他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一滴眼泪落下去,砸在易拉罐上,很轻的一声。 第43章 婚纱 【据本市最新统计数据:2026年沈城市常住人口约23万人。】 【人口持续骤减,已对城市种植业、轻工业及基础服务业造成严重影响。】 【国家相关部门已启动应急方案,確保民生供应平稳运行。】 肖屿按下遥控器,电视屏幕黑了下去。 第六次了。 23万。 肖屿坐在沙发上,看了眼手机。 没有震动,没有来电。 张弛的电话,这次没有来。 浴室门开了,沈熙穿著浴袍走出来,连同水汽裹著沐浴露的香味也一起飘了出来。 她坐在肖屿旁边。 “在想什么呢?” 肖屿回过神。 “哦,没什么。” 他低下头,掩盖那一瞬间的恍惚。 沈熙没追问。 她拿起毛巾,歪著头擦头髮,动作很自然,这个画面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今天要去律所吗?” “不去了。” “对了,我今天——” “今天陪陪我吧。”肖屿忽然开口。 沈熙擦头髮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 他看著沈熙,又补了一句: “我们不是下周就要结婚了吗?” 沈熙的动作停在那儿。毛巾还搭在头髮上,几缕湿发贴在脸侧。 然后她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容很轻,却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好。”她说,“那我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走到梳妆檯前坐下,对著镜子开始整理头髮。 吹风机嗡嗡响起来,她侧著头,一只手拨弄著髮丝,动作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不用赶时间的早晨。 肖屿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著沈熙的背影。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肩上,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或许是因为张弛被清除的缘故,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很重。 自从困在这个循环里,他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出去,怎么回到“正常”的生活。 可什么是正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当律师那会儿,每天加班到深夜,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睡个懒觉,能有个不用赶时间的早晨。 现在这个早晨就摆在他面前。 阳光、自由、爱人。 他好像一直都忘了—— 今天,正是他多年前祈求的模样。 吹风机停了。 沈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很甜。 “发什么呆?” 肖屿张了张嘴。 “......没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镜子里的那张脸。 在印象里,沈熙一直都是个高冷、说话直接、冷冰冰的样子。 但在这个循环日里,每天早上醒来,旁边都是她。 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好像第一次发现—— 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道温柔的弧。 “好了,我们走吧。” 沈熙走了过来。 精致的妆容,黑色的长捲髮散在肩上,黑色的大衣勾勒出修长的身形。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那条青年大街快速路上,那个孕妇。她站在车旁,递出手机,说“加个联繫方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开奔驰大g、救人还嫌他碍事的女人,有一天会站在他面前,问他“发什么呆”。 “走吧。” 她歪了歪头,笑著看他。 “我们再去婚纱店试试,上次那套婚纱你都没认真看。” “......好。”他站起身。 “走吧。” ...... ...... 婚纱店里,沈熙换了一件又一件。 白纱、缎面、鱼尾、蓬裙,她站在镜子前转圈,问他好不好看。 肖屿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地看。 每一件他都说好看。 沈熙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认真点?” 肖屿笑了笑,没说话。 他很认真。 沈熙嘟著脸,在手里的两件婚纱间来回犹豫。 一件缎面鱼尾,一件蓬纱拖尾,她举著衣架左右比划,眼神在两个方向飘来飘去。 “就这件吧。”肖屿指了指那件鱼尾裙摆婚纱。 沈熙愣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每一件都好看。” “这件最好看。” 沈熙看著他,笑著说: “那我再去试最后一件。” 她提著裙摆走回试衣间,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你等我啊。” 肖屿点头。 他坐在沙发上,等待沈熙。 “嗡嗡——” 电话突然震动。 肖屿打开手机,一条简讯冒了出来。 他点开,眼神僵住—— 【第十二次之后,这个世界將不再有“人类清除计划”。】 【——因为已经没有人类了,世界將就此毁灭。——伏尔甘。】 这次不是托特,是伏尔甘。 那个执行者? 肖屿回想起昨晚医院的画面。 25楼,那张病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奄奄一息,靠著心电监护仪勉强维繫生命体徵。 一个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的人,是怎么给他发简讯的? 还有,他为什么要发这条简讯? 和托特的警告不同,伏尔甘的语气更像是在提醒。 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提醒他抓紧。 帘子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熙还在换衣服,裙摆摩擦的轻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 肖屿抬起头,看向那扇帘子。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还有五次机会。 “刷啦——” 帘子拉开,沈熙穿著那件婚纱走出来。 “好看吗?” 她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白色的云。 肖屿看著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好看。”他说。 “是有人找你吗?” 沈熙走过来。 “我刚才听见震动声了。你要有事,可以先忙。” “没有。”肖屿笑了笑。 沈熙没多问,笑著挽住他的胳膊: “那就这件了,走吧。” 肖屿点头。 沈熙走到前台,把婚纱递给店员: “帮我装起来。” “女士,您不需要寄存吗?结婚当天再取?” “不用。”她回头看了肖屿一眼。 “我要拿回家。” 打包好。肖屿一手拎著婚纱,一手牵著沈熙,走出店门。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对普通的情侣。 两人一直逛到晚上。 吃饭,看电影,压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肖屿牵著她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像要把这一天拉得无限长。 沈熙难得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安静地陪著他走。 肖屿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 那条简讯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他转向沈熙,握著她的手。 “我忽然想起来,有个文件落在律所,明天要用。” 沈熙看著他,嘴角一拉,但还是笑了笑。 “好吧。”她笑著说,“那你早点回来。” 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动作很轻。 “別太晚。” 肖屿点头。 目送她的车消失在街角,他才长长地喘了口气。 隨即拦下路边的计程车。 “师傅,沈城医院。” 第44章 菌 2013年6月1日。墨提斯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西装革履,鸦雀无声。 空气里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鸣,以及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微弱嗡鸣。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却能让在场所有比他年长的人屏息凝神。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 黑色的短髮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油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刀削般的眉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他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著。 前方的投影幕布上,显示著一张南极冰盖的卫星图。 图上有红圈標註的位置,旁边是几张模糊的照片: 巨大的冰下湖,钻探设备,还有穿著厚厚防寒服的研究人员。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站在投影前,阐述著: “三个月前,米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资助的『冰下生命探索计划』在南极东方湖附近钻透了四千米冰层。他们原本是想寻找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结果——” 他按下遥控器,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一组显微镜图像:一些奇异的、呈螺旋状的微小生物,顏色诡异,边缘泛著幽蓝色的萤光。 “他们发现了这个。”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前倾身体。 年轻男子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起来: “一种从未被记录的细菌。暂命名为『记忆弧菌』(memoria bacillus)。它能够通过空气传播,一旦进入人体,会直接攻击海马体——不是破坏,而是重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当时现场有5名科学家暴露在含有这种细菌的空气环境中。所有人都在短时间內出现了记忆混乱、幻觉、人格分裂等症状。” “其中3人因记忆过载导致脑死亡,他们的大脑里同时涌入了太多不属於自己的记忆,就像一台被撑爆的硬碟。” 屏幕上出现遇难者的照片,打上了马赛克。 “倖存者中,有人突然能流利地说一门从未学过的语言;有人记得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的每一个细节;有人坚称自己是另一个人,並且能说出那个人的全部生平。” 会议室里的沉默更重了。 年轻男子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那个混血蓝眼年轻人。 “我们对其中一位倖存者进行了深度访谈。他是一名米国微生物学家,叫伊森·科尔(ethan cole)。在感染前,他从未离开过北美。” “但感染后,他能清晰地描述他在西伯利亚某座小镇的童年,包括那儿的街道、教堂、还有他父母的名字。” “问题是,那座小镇確实存在,也確实有一个男孩在那里长大。但那个男孩,早在十年前就死於一场雪崩。” 他停顿。 “也就是说,这个科学家的大脑里,被植入了另一个死者的记忆。” 长桌两侧,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主位上的蓝眼年轻人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泛著萤光的神秘细菌上,蓝色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匯报者清了清嗓子,做出总结: “目前,米国方面已经封锁了所有消息,將研究站隔离,並把所有感染者转移至本土的秘密基地。我们的人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这份简报。” 他放下遥控器。 “柏林,我们要不要介入?”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个被唤作“柏林”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结,动作间带著一种老派的优雅。 ——像是从二十世纪中叶的英国电影里走出来的贵族。 他转过头,淡蓝色的眼睛落在戴金丝眼镜的男子身上。 “伏尔甘,这件事你去负责就好。” 伏尔甘愣了一下,推了推金丝眼镜: “我去负责?柏林,这可是——” “下周我要去趟沈城。”柏林打断他,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伏尔甘皱起眉,脸上写满不解。 “更重要的事?你跟我说清楚,什么事能比这个——” 柏林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我答应了她,今年要回去过年。”柏林说,“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食言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伏尔甘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推了推眼镜,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伏尔甘不再劝。 他太了解柏林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柏林是天生的领导者,这种气质仿佛从他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 他在墨提斯做出的决定不容挑战,但每一次,事实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沈城是吧?需要我安排什么吗?” “不用。”柏林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地板上,发出轻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侧过脸。 “对了,联繫一下忠余楠。” 伏尔甘抬起头。 “他的研究项目进展如何了,还有多久可以上市?” “我问过他,”伏尔甘翻开手里的平板扫了一眼。 “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太慢了。”柏林的声音沉下来。 “必须要在今年12月上市。” 伏尔甘皱了皱眉:“这么急?” 柏林转过身,神情严肃。 “米国人的想法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记忆弧菌』会成为未来科技竞爭的关键节点。我不允许这项技术先流入別的国家,至少在墨提斯资本,这是底线。” 伏尔甘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 “可是......好吧,我明白了。” 柏林看著他,语气微微放缓: “伏尔甘,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自己的祖国。” 话音落下,他正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城有一个生物学家,叫张怀民,是你的老师吧?”柏林说。 “是的。”伏尔甘愣了一下。 “我听说他正在研发一项记忆存取实验,名字叫『阿卡西』。”柏林整了整袖口。 “想办法说服你的老师,叫他停止这项实验。如果不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人无法忽视。 “墨提斯就收购阿卡西这项研究专利!” 第45章 植物人 计程车在夜色里穿行。 肖屿坐在后座,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婚纱袋子,愣了几秒。刚才走得太急,忘了把这个放下。 算了。 他把袋子放在旁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简讯。 “第七次清除即將开始,留给你的机会,还剩五次。” 还剩五次。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在转著另一个念头。 如果在第十二次清除到来时,他还困在这里—— 会发生什么? 是像之前一样,再次被甩进另一条平行时间线? 还是...... 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被做成另一个王蔓? 一个『律师』仿生体的机器人? 想到这,肖屿就觉得可笑。 车子顛簸了一下。 肖屿睁开眼,看向窗外,沈城医院那栋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他付了钱,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著冬夜的凉意。 肖屿站在医院门口,仰起头。 那栋楼沉默地蹲在夜色里,只有急诊室的灯还亮著,惨白惨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婚纱袋子。 愣了一秒。 “......算了,拎著吧。” 带著婚纱来恐怖废弃医院,也別有一番浪漫。 他穿过大厅,走向电梯。 值班护士低头刷著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男人,半夜十一点,拎著婚纱进医院。 护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那件白色婚纱袋子上,翻了翻白眼。 她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玩手机。 肖屿按下电梯按钮,脑子里过著今晚的路线—— 先坐电梯到12层,穿过病房走廊,从安全通道上到24层,再顺著外部通道去25楼。 最后推开重症室的那扇门。 电梯门滑开。 他走进去,按下12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1、2、3、4...... 叮。 12层到了。 肖屿快步穿过走廊,按记忆中的路线来到12层与13层的转角处。 然后他停住了。 铁门—— 竟然是开著的。 按照循环的规律,每次重置,所有东西都会回到1月1日最初的状態。 所以此刻,铁门应该是紧闭的,锁链应该完好无损地掛在门上,不应该被人动过。 可现在,门敞著一条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锁链。 没有断口、没有破损、锁扣完好,应该是用钥匙打开的。 在他之前,还有人来过。 肖屿站起身,盯著那条门缝。 脑海里闪过昨夜25楼那个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晃了晃头,深吸一口气,把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然后推开那扇门,硬著头皮一层一层往上走。 13层、14层、15层。 脚步声在走廊间迴荡,应急灯投下惨绿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 21层、22层、23层。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抬头看向通往24层的安全门。 推开门,24层到了。 空荡荡的走廊,一排排紧闭的房门,除了落满灰的仪器,什么线索都没有。 昨晚他仔细查过这一层,什么线索都没有。 伏尔甘不在这儿,而是在25层。 那个需要通过外部走廊才能到达的隱秘楼层。 他穿过走廊,朝25楼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白光刺进眼睛。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灯是亮的。 肖屿心中一紧。 他放慢脚步,又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仪器,落在实验室正中央。 阿卡西依旧蹲在那里,显示屏亮著,数据流无声滚动。 铁门被推开,灯被打开,机器被启动。 他更加確信了,有人来过,而且此刻就在医院的25层。 肖屿低头看了眼手机,11点刚过。 没时间细想了。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他们想掩盖什么,过了零点,一切都会重置。 他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个声音越清晰,是心电监护仪跳动的声音。 他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了门。 “嘀—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扑面而来。 肖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先扫过整个房间。 不大,十几平米。灯光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著。 但地面很乾净,与走廊里那层厚厚的灰尘不同,这里的地砖鋥亮,显然有人经常来打扫。 窗户欠著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墙上那台老旧的空调掛机嗡嗡作响,和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二重奏。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 肖屿试探著开口: “伏尔甘......?” 没有回应,他就那样躺著,一动不动。 肖屿將手中装有婚纱的袋子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向前迈了两步,停在床边。 然后。 他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他上下打量著,端详著这张脸。 不太像纯正的亚洲人长相。眉骨很高,眼窝很深,鼻樑挺直得有些过分。 即使闭著眼、脸色苍白,也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个很帅气的人。 混血。 这是肖屿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肖屿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脑子里开始自动检索。 没见过,这张脸他没有任何印象。 不在任何案卷里,不在任何新闻报导里,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人的记忆里。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管子,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波形。 心率稳定、血氧正常、呼吸平稳。 生命体徵都在,却没有任何反应。 植物人? 肖屿皱起眉。 如果是普通植物人,为什么要藏在25楼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用锁链封住13到24层? 为什么要让忠余楠发疯一样地找他? 还有,他是怎么联繫的自己? 他,真的是忠余楠口中的伏尔甘吗? 无数个问號在脑海里翻涌,却一个答案都没有。 就在这时—— “嗒。” 肖屿屏住呼吸。 “嗒。” 那个声音又响了。 “嗒。嗒。嗒。”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肖屿下意识盯著门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最后—— 停在了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 肖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门口站著一个女人。 黑色长捲髮,黑色大衣,精致的妆容。 “肖屿?” 她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 “你怎么在这,不是去律所了吗?” 第46章 烟火 灯光昏暗,肖屿终於看清了来人。 那个在医院废弃的25楼里,深夜里发出高跟鞋声音的主人—— 竟然是她?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是她。 “沈熙???”肖屿皱眉,语气略带质问,“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熙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空气凝滯了,房间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肖屿看著她。 那些散落在各个1月1日里的信息碎片,忽然在这一刻拼上了。 他之前一直忽略了许多细节。 在每一个1月1日,沈熙说自己要出去开会,却总是过了凌晨才回来。 可沈城如今还有多少公司能开会?还有多少员工能参会? 如果她每晚都来这里。 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肖屿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沉睡的男人身上。 所以,这个人不是伏尔甘。 他躺了多久?一年?五年?十年? 一个植物人,怎么发简讯?怎么执行清除计划? 但忠余楠却篤定伏尔甘在顶楼,如果伏尔甘不是他,那只能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今天下午收到那条简讯的时间。 那时候,沈熙正好在试衣间里,並不在自己的身边。 肖屿抬起头,看著沈熙,缓缓开口: “所以,你就是伏尔甘?” 沈熙愣了一下。 “什么伏尔甘?”她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个孩子。 肖屿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是?” “肖屿,你在说什么?”沈熙往前走了一步,“你的记忆......又混乱了?” 肖屿盯著她的眼睛。 真挚,乾净,没有躲闪,不像在撒谎? 难道自己猜错了?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床上那个男人。 “......那他?”肖屿用下巴点了点病床的方向。 沈熙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著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沉了下去。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肖屿,”她抬起头,眼神真挚:“这件事,我会找机会跟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 “但不是现在。” 她说完,转身走向床边,背对著肖屿。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她弯下腰,轻轻理了理床上那人的被角。 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肖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她和这个人的关係,不一般。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他看著沈熙,声音渐渐软了下来。 “我们回家吧。” 沈熙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肖屿。眼眶有些红,但嘴角还是笑了。 “谢谢你,肖屿。” “砰—砰——” 新年的炮竹声炸响,正好绽放在窗户上。 五顏六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件掛在椅子上的婚纱上。 沈熙愣了一下,然后跑向窗边。 “肖屿,你快看!” 她指著窗外,语气里带著孩子般的兴奋。 漫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城市都照亮了。 “你知道吗,我很久没看过烟花了。”她的声音很轻。 “每年元旦,我都在公司加班,或者......在医院。” 她没有说完,但肖屿知道她想说什么。 “今天不一样。”肖屿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沈熙转过头,看著他。窗外的光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是啊。”她笑了,“今天不一样。” 她忽然拉起他的手。 “我们下去看烟花吧!” 肖屿被她拽著往门口走,顺手拎起那件婚纱。 走到门口时,沈熙忽然停住。 “等等。” 她转过身,从袋子里掏出那块长长的头纱,然后递到肖屿手里。 “帮我戴上。” 肖屿愣了一下。 沈熙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窗外的烟花。 他笑了笑,轻轻把头纱戴在她头上。白色的纱垂下来,遮住她的脸。 “走吧。”她拉起肖屿的手。 两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医院大厅。 一楼前台,值班护士还在低头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没看错。 刚才进去的那个男人,领著一个头戴著婚纱头纱的女人出来了。 就像从某个婚礼现场走出来的新人。 她见过半夜来急诊的,见过凌晨来生孩子的,见过喝醉了来缝针的。 但没见过—— 大半夜的,来医院领到媳妇的。 沈熙突然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新年快乐。” 护士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新......新婚快乐.......” 护士愣了愣,看著两人推开大门。 外面的烟花正好炸开,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23:50。 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半晌,她嘟囔了一句: “这医院......怕不是真的闹鬼吧?” ...... 沈熙拉著肖屿,走出医院的大门。 两人穿过马路,跑到了对面的广场上。 烟花还在炸。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又落下。 沈熙鬆开他的手,跑到广场中央。 “肖屿!”她回头喊他,双手拢在嘴边,“帮我拍张照!”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站在漫天的烟花下,白色的头纱被风吹起,像这个夜晚最亮的那朵白色烟花。 他笑了笑,掏出手机。 “站好,別动。” “我才不动呢!” 她笑著摆了个姿势,一只手扶著白纱,一只手冲他比了个耶。 肖屿对准她,按下快门。 “再来一张!”她又换了个姿势。 “这张拍完就没了啊。” “不行,得多拍几张!” 她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翻看著刚才的照片。 “这张不好看,这张还行,这张......你怎么把我拍糊了?” “是你自己动的。” “我不管,重拍。”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又跑回原地。 烟花炸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肖屿。” “嗯?” “我们约好。” 他愣了一下:“约好什么?”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烟花还亮。 “无论我们在一起多久。”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你都要记得今晚,我穿婚纱的样子。” 肖屿看著镜头里的她。 “好。”他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按下快门。 烟花正好在身后炸开,满天都是光。 他低头看了眼刚拍的照片,满意地抬起头。 “你看这张——” 话卡在喉咙里,他愣在了原地。 “沈熙......” 一阵风从他耳边吹过,像一只手,轻轻带走了什么。 他抬起头。烟花还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照亮整片夜空。 那朵最亮的白色烟花从半空飘落,最后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时间此刻定格在了: ——00:00:00。 第47章 错位 第七次。 肖屿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身侧。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躺过的痕跡,旁边的那一侧,平整得像从来没有人睡过。 他伸出手,下意识往那边摸了摸。 空的,凉的。 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是忍不住去做。 他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 那些瓶瓶罐罐没了。 那些她每天早晨都要摆弄很久的东西,都没了。 整个房间里,有关沈熙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连续七次。 陈擎、张弛、沈熙...... 一个一个,从他眼前消失。 他看著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没有方向。 没有计划。 没有目標。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这个越来越空的世界上。 连续七次清除日,他都意外地倖存了下来。 他並不觉得自己在智慧、財富、权力、影响力上,优於沈熙和张弛他们。 可自己偏偏每次都能意外活下来。 这算什么? 命运的漏网之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一件事: 『25楼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伏尔甘。』 而那个戴小丑面具的疯子,知道答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 ...... 沈城的大街已经空了,不是那种清晨的冷清。 没有车,没有人,连流浪猫都看不见一只。 红绿灯还在那儿跳著,从红到绿,从绿到红,没人看。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捲起几张废报纸,贴著地面翻滚。 还好沈熙那辆a8还在。 肖屿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没有交警、没有摄像头、没有需要避让的行人。 他一口气连闯了五个红灯,方向盘握得死死的。 反正几小时后,他要么重置,要么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法律规则这东西,现在已经管不著他了。 20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沈城医院门口。 他推开车门,四下扫了一眼。 那个报刊亭还在,但那个卖面具的大叔已经消失了。 这倒是预料之中。 肖屿站在原地,盯著那个空荡荡的报刊亭看了几秒。 没了面具这个接头暗號,忠余楠还会出现吗? 他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角吹过来,捲起一片废纸,在地上打了个旋。 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医院大门走—— “啪——” 一只手重重落在他肩上。 肖屿猛地回头。 一张小丑面具正对著他,面具后的眼睛直直盯著他,一动不动。 然后那只手缓缓抬起,摘下面具。 忠余楠。 “你是不是有病?”肖屿一口气没喘匀,“大哥,你这样会嚇死人的。” “抱歉。”忠余楠把面具摘下。 肖屿看了眼那张面具,皱皱眉。 “哪来的?” “路边捡的。”忠余楠说得理所当然。 他看著肖屿。 “怎么样,找到伏尔甘了吗?” 肖屿愣了一下。 不对啊,这不是新的一天吗? 忠余楠怎么还记得上一轮的事? 还没等他开口,忠余楠再次开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还记得?” 肖屿没吭声。 “我也不知道。”忠余楠皱著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今天醒过来,脑子里就多了一些东西、碎片、不完整。但我记得你,记得你要去医院找伏尔甘。” “就这些?”肖屿往后退了半步。 “嗯。”忠余楠点头,“目前只有这些。” 肖屿鬆了口气。 看来他没想起来自己把他送进局子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会保留记忆? 按理说每次重置,除了自己,其他人应该都刷新才对。 这不太对劲。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重点是,事情简单化了。 不用重新再走一遍剧本,不用从头说起。 先搞清楚楼上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正主儿。 肖屿刚要往医院走,脚步骤然停住。 等等。 忠余楠是记得一些事,但他进医院后会干出什么,谁说得准? 上回那三刀流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小心点总没错。 循环次数不多了,经不起折腾。 他转过身,看向忠余楠。 “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 ...... 俩人来到附近一家图书馆。 门开著,灯亮著,暖气呼呼地吹,就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肖屿径直走到前台,从冰柜里拿了两瓶东方树叶。 没付钱,也没人收款。 忠余楠坐在一旁,盯著窗外发呆。 肖屿把水递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確定,你那个伏尔甘在沈城医院顶楼?” “確定。”忠余楠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肖屿没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前台拿了纸和笔,重新坐回去。 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动。 轮廓、眉骨、鼻樑、唇形。 沙沙沙—— 画完最后一笔,他端详了两秒,点点头,然后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忠余楠面前。 “是他吗?” 肖屿连那些针管、呼吸管的位置都还原了出来。 忠余楠低头看了几秒。 “不是。”他说。 “他不是伏尔甘。” 肖屿眉头一紧。 他又拿起橡皮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擦掉,只剩下那张脸。 然后又把画纸推了过去。 “这回呢?” “不是。” 肖屿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张画像发呆,脑子里反覆回想。 眉骨、鼻樑、唇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忠余楠却说那不是伏尔甘。 如果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不是伏尔甘,那这个给他发简讯提醒自己的伏尔甘又是谁? 这时候,图书馆上方的电视突然切换了画面,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响起: 【据本市最新统计数据:2026年沈城市常住人口约10万人。】 【人口持续骤减,多个產业已陷入停滯。若不採取有效措施,人类將面临全面消亡危机——】 肖屿抬起头,看著屏幕上那个数字。 10万。 再过几次循环,城市人口將掉到四位数。 他缓缓站起身。 “走吧。”肖屿说,“在这继续耗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忠余楠还愣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肖屿看著他。 忠余楠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又迷茫。 “今年......”他的声音发涩,“是2026年?” “不然呢?”肖屿皱起眉,“不是2026,还是2014?” 忠余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著肖屿缓缓张口: “今天不应该是2014年1月1日吗?” 话音落下,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机的嗡嗡声。 肖屿愣了一秒,然后缓缓坐回座位上。 一切的问题都解开了。 忠余楠为什么那么肯定伏尔甘在沈城医院顶楼? 他没有记错地点。 他只是记错了时间。 ——记成了2014年1月1日。 第48章 12 肖屿沉默了几秒。 所以,绕了一大圈,所有的答案还是落在同一个点上。 还是十二年前。 一切问题的源头,都在2014年。 “关於十二年前的事,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肖屿问。 忠余楠摇了摇头,肖屿也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走向图书馆的资料区。 一排排书架,落满了灰。 他隨手抽出一本,封面上印著“2020年出版”。 再抽一本,2018年。2016年。 他一路翻过去,手指停在了一本2015年出版的著作上。 然后他愣住了。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了。 2014年,2013年,2012年,一本都没有。 不是被借走了,是彻底消失了。 那一排书架上,所有的书籍都是从2015年开始的。 之前的所有记录,像被人一刀切掉了一样。 肖屿掏出手机,打开搜寻引擎。 输入“2014年重大新闻”。 页面加载。 “未找到相关结果。” 他愣了一下,又输入“2013年城事件”。 “未找到相关结果。” 他盯著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又输入了一行字: “忠余楠。阿卡西实验。” 页面跳转。 “未找到相关结果。”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记录,所有关於那一年的一切—— 都消失了。 肖屿愣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身后传来忠余楠的声音: “没有的。” 肖屿回头。 忠余楠坐在那儿,看著他。 “我找过,什么都没有。”他说。 “关於十二年前的事,像是被人生生挖掉了。” 肖屿沉默了几秒。 “所以......12到底代表著什么?” 他像是在问忠余楠,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看过《西游记》吗?”忠余楠忽然开口。 肖屿愣了一下。 “西游记??” “孙悟空大闹地府那段。”忠余楠说。 “有个凡人阳寿尽了,孙悟空找阎王给他添寿。阎王说加三年,孙悟空说三年太少,要加就加一纪。” 肖屿皱著眉,没打断他。 “孙悟空所说的一纪,就是12年。”忠余楠看著他。 “古人观察天象,发现月亮圆缺12次为一个周期,刚好是一年。所以12这个数字,从一开始就代表著一个循环。”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把一天分成12个时辰,把一年分成12个月。12变成了某种代表轮迴的刻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肖屿问。 忠余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弦论吗?” “大概听过。”肖屿点点头。 “有些物理学家认为,宇宙的最高维度是11维。但后来有人算出来,最稳定的结构其实是12维。” 忠余楠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 “11维会崩塌,12维才能永恆。”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一直都在怀疑......”忠余楠缓缓开口。 “我们是不是被困在了某种时空里。” 肖屿眉头拧紧,试探问: “你是说,我们被困在了1月1日这天?” “不。”忠余楠收回视线,“是被困在了12年的循环里。” 他顿了顿。 “从2014到2026,刚好一纪。” 窗外有风吹过,捲起一片落叶。 “所以,大哥你说了半天......”肖屿撑著椅子扶手站起来。 “我们到底要怎么出去?走出这个循环?” 忠余楠站起身,看向门外。 “我是搞生物医药的,物理学我不擅长。”他朝门口走去。 “你应该去找个物理学家探討这个问题。” 物理学者? 肖屿脑子里倒是闪过一张脸。 金丝眼镜,温和的笑意,永远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色制服。 他抬眼看向忠余楠的背影。 “你要去哪?” “去享受剩余的时间。”忠余楠头也没回,“然后等待被清除。” 肖屿愣了愣。 “你就不准备做点什么吗?” 忠余楠停在门口,侧过脸。 “我们对抗不了宇宙规律。”他说,“十二次清除之后,该消失的总会消失。”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对了。”他回过头,看著肖屿。 “今晚有空吗?我刚想起来,2014年那会儿,我在沈城开了家酒吧。” “叫『常乐』。” 肖屿看著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医院大厅挟持沈熙的疯子。 那个被他亲手送进警察局的“面具三刀流”。 那个被困在十二年前记忆里、与世界脱节的天才学者。 此刻站在那里,像个普通的、有点沧桑的中年人,邀请他去喝一杯。 肖屿嘴角慢慢勾起。 “下次吧,如果下次我还活著。” 忠余楠摆摆手,转身离开。 玻璃门轻轻合上。 图书馆里只剩下肖屿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已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关於十二年前的事,未必没有答案。 深海科技的实验室里,那个被命名为“王蔓”的机器人。 如果她身上装著王蔓的记忆晶片。 那晶片里,会不会有答案? 阿卡西现在还能正常使用,只要拿到晶片,他就能读取王蔓的记忆。 那些被抹掉的、被篡改的、被藏起来的真相,或许就在那枚晶片里。 一切都还来得及。 先去深海科技、再找纪星、然后拿到那枚记忆晶片。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坐上a8。 “砰——” ...... ...... 深海科技的大门就在眼前。 肖屿把车停在园区门口,熄了火。 a8的发动机安静下去,周围一下子静得让人不適应。 他本以为这次没有张弛帮忙,至少得跟保安周旋几句。 可整个园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迈入一楼大厅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台的机器人还在,屏幕亮著,摄像头隨著他的移动缓缓转动。 “滴——身份识別:肖屿。” “欢迎来到深海科技有限公司。” 电子声在大厅里迴荡,很快又恢復了寂静。 和上次一样,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滑开,轿厢里的灯还亮著。 他走进去,按下4楼。 门合上,电梯上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2、3、4。 叮—— 门打开。 4楼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 开阔的大平层,堆满机械零件的工作檯,靠墙立著的半成品机器人,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只是一个人都没有。 按照这个时间点,纪星本该站在实验室中央,周围至少还有几个科研人员。 可现在,整个楼层空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 肖屿眉心拧起。 人类清除计划的筛选標准有四个已知维度。 纪星——无论从智慧、財富还是影响力来看,都不该这么早被清除。 可直到目前,都没看见纪星的身影。 他收回思绪。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拿到王蔓的记忆晶片。 他转身朝那间独立的实验室走去。 推开玻璃门,两侧的柜檯上整齐排列著无数记忆晶片。 每一块都標註著编號、属性、职业。 而最中央,单独摆放著那个机器人。 棕色的短髮,立体的五官,柔和的线条。 王蔓的仿生体。 它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闭著,像在沉睡。 肖屿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处。 那块晶片嵌在那里,边缘的蓝光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肖屿看著它,心里莫名五味杂陈。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晶片边缘,冰凉传来。 轻轻一按。 “咔噠。” 晶片弹出来,落在他掌心。 小小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就在这一瞬间—— “警告:非法入侵。” 冰冷的机械音,在实验室的每个角落响起。 肖屿身体一僵。 紧接著—— “咔噠—咔噠—咔噠——” 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冷硬的面部轮廓,黑色的手枪握在手中,枪口正对著他。 那只手臂缓缓抬起,关节处迸出细微的电流火花。 肖屿瞳孔骤缩。 他想开口说什么,想做点什么—— 但来不及了。 “砰——” 扳机扣动。 巨大的衝击力撞进胸口,將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肖屿整个人往后飞去,后背重重砸在陈列柜上,又滑落到地面。 玻璃碎了一地。 他躺在那儿,鲜血在胸口处蔓延。 很多血。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捂,可手臂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软软地垂下。 “咔噠—咔噠——” 那脚步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朝他走来。 肖屿努力睁开眼睛,视野边缘却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还是拼命聚焦,想看清那张脸。 是一个仿生体的警察机器人。 冷硬的面部轮廓,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熟悉的脸。 ——是陈擎。 第49章 锚点 第八次了。 这次没有新闻播报,没有主持人的声音,屏幕只剩下了雪花点,滋滋啦啦地响著。 连主持人都隨著第八次清除消失了。 ——这座城市,终於变成了一座失联的空城。 他不用看新闻也知道,这次剩下的人口,应该只有五万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弹孔,衣服乾乾净净。 可那股被子弹贯穿的神经性刺痛还在,像某种残留的幻觉。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让脑子慢慢转起来。 上次的路线: 深海科技→纪星失踪→拿到晶片→警报拉响→陈擎出现→自己被射杀 肖屿闭上眼,让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走廊尽头。 警服、手枪、冷硬的面部轮廓。 陈擎的脸。 肖屿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是陈擎的脸,他不会认错。 那眉骨,那下頜线,那双永远带著审视的眼睛,就是陈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可陈擎早就在循环中被清除了。 在第三次还是第四次循环的时候,就再也没出现过。 那站在他面前的,是什么? 陈擎变成了机器人? 还是说,是一个仿造陈擎样貌的仿生体? 事情比他想得更复杂了。 目前来看,不单单只是王蔓有仿生体。 还有陈擎。 深海科技的那间实验室里,是不是还藏著更多? 是不是还有张弛的仿生体?沈熙的仿生体? 他那些消失的朋友、爱人、熟人,是不是全都变成了晶片,被塞进了某个机器人的脖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某面墙上? 肖屿不敢继续往下想,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掀开被子的一瞬—— 有什么东西从被子里滑落,轻轻砸在地板上。 啪。 肖屿低头。 一枚晶片躺在地板上,边缘的蓝光一闪一闪。 他愣住了。 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编號还在。 属性栏里写著:生物工程。 职业栏里写著:科研学者。 是王蔓的记忆晶片。 肖屿攥著它,眉头紧锁。 这是新的循环日了。 按照之前的规律,每次重置,除了他自己的记忆,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衣服会变回昨天穿的那套,手机里的消息会清空,连他口袋里多出来的零钱都会消失。 可这枚晶片—— 它怎么还在? 这確实是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肖屿盯著掌心里那枚还在闪烁的晶片,脑子里开始检索所有相关的知识储备。 那些他看过就再也没忘过的科普文章、物理学期刊、甚至科幻小说里的设定。 然后,一个词浮了出来。 【量子记忆纠缠態。】 他记得在哪篇物理学期刊上读到过: 当两个粒子发生纠缠后,无论相隔多远,对其中一个的测量会瞬间影响另一个。 后来有人把这个概念拓展到信息领域。 ——如果一段记忆数据在储存时,与某个“观察者”的意识產生了强关联,那么这段数据就可能脱离常规的时空约束。 王蔓的记忆晶片,会不会就是这样? 在那段別墅里的真相,那个扣下扳机的夜晚。 那时候,他的意识通过阿卡西与晶片里的数据深度连接。 如果那一次连接,让他的意识和这枚晶片形成了某种“纠缠”...... 肖屿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阿卡西的“时间线锚点”机制。 他忽然想起在25楼那台阿卡西主机上看到过的那行字: “上次访问时间:2025年12月27日 18:35:36” 那台机器明明废弃了十几年,却保留著那条根本不该存在的时间记录。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阿卡西的核心系统,可能本身就具备跨时间线存储的能力。 它记录的不是某一条时间线的数据,而是所有曾经发生过的“可能性”。 那么,这枚晶片呢? 会不会也是一个时空上的“物质锚点”? 肖屿看著那枚晶片。 不管是量子纠缠,还是时空锚定。 至少东西到手了,接下来只要前往沈城医院,通过阿卡西就能找到答案。 肖屿套上外套,下楼来到车库。 引擎声轰鸣,a8启动。 “砰!” ...... 沈城医院一楼大厅。 这次没有玩手机的导诊台护士,没有零星的患者。 他按下电梯。 数字跳动,12楼抵达,紧接著来到13层的转角处。 他从工具箱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液压钳,双臂发力—— “咔噠。” 铁链应声落地。 紧接著14、15、16......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站在24楼的门前。 推开门,依旧是荒废的实验室。 阿卡西静静立在中央,显示屏黑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肖屿站在原地,盯著那台机器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没有走向阿卡西,而是往走廊深处走去。 25楼。 那间重症病房的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 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 监护仪有节奏地响著,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寒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肖屿走过去,抬手把窗户关严。 然后像沈熙那天做的一样,俯身將男人的被角掖了掖。 他直起身,看著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他轻声说,“但你一定是对沈熙很重要的人。” 病房里只有机器的滴滴声。 肖屿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下楼,回到24楼。 他走到阿卡西前,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操作按下启动键。 “嗡——” 机器低鸣,显示屏亮起,无数数据流滚动而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晶片。 王蔓的记忆。 很小的一片,却装著一个人全部的人生。 他把晶片放入机器的凹槽处。 然后开始操作。 屏幕上跳出提示:【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是否读取?】 他的手指悬在確认键上方。 ——这段记忆里会有什么?伏尔甘的身份?12年前的秘密?还是能解释一切的真相? 他不知道。 但这是唯一的路了。 他按下確认。 紧接著,观测舱的舱门缓缓打开,冷白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肖屿盯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上一次躺进去后的事。 ——醒来时世界变了,自己被困在同一天,然后身边一个接一个人消失。 那这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有些事情,总得试试才知道。 反正—— 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抬脚,跨了进去。 第50章 伏尔甘 失重感。 然后是光。 肖屿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上。 他仰起头,四个大字悬在头顶—— 深海科技。 2014年的深海科技? 还是......? 他仰头朝大楼望去。 整栋建筑都隱没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团轮廓,唯有四楼的实验室亮著灯。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有人影晃动。 王蔓的记忆。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站在哪里。 不是现实,不是循环,而是王蔓保存下来的,某一段属於她的记忆。 而他现在,正站在她的记忆里,以旁观者的身份。 可这是哪一段? 她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肖屿站在原地,盯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看了几秒。 没有答案。 他抬脚,朝大楼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听见。 穿过一楼大堂,沿著楼梯上到四楼的实验室。 四楼。 推开门,走廊出现在眼前。 墙上没有那一排排仿生体,没有闪烁的指示灯,两侧只是普通的实验室门。 这是那间还未被改造的、最初模样的实验室。 两侧的房门都紧闭著,唯有最深处的那个门缝里透出光亮。 肖屿放轻脚步,缓缓朝光亮处走去。 刚走到一半,那扇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著灰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掛著。 那张脸—— 是他自己。 还是,王蔓记忆中的自己? 肖屿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是哪一年?这是什么时间点?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看清了那人的穿著:那件他出庭时常穿的灰色西装,那条他习惯松垮繫著的领带。 他想起来了。 这不是2014年。 ——而是2025年12月27日的深夜。 那个晚上,王蔓约他来深海科技的实验室见面。 他们谈了很多,关於张弛,关於阿卡西,关於记忆被修改的真相。 然后他离开,再然后——王蔓便坠落自杀了。 可为什么是这段记忆? 王蔓到底想让我知道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记忆里的场景已经开始流动。 那个“他”站在门口,侧过身,朝屋里说: “抱歉王教授,今晚打扰你太久了。” 屋里传来王蔓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等等,肖律师。” 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而清晰: “我的东西似乎还在你那里,是关於......我的记忆。” “记忆?” 那个“他”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然后肖屿看见自己捂住头,身体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向实验室墙壁钟錶上的时间。 【00:00:00】 这个时间,这个动作。 他太熟悉了。 每次遗忘症发作时的反应,那几秒钟的空白,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下清除键。 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 “王教授,没什么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转过身,朝走廊这边走来。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步一步靠近。 越来越近。 然后,那个“他”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碰撞,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空气的流动,像一道影子穿过另一道影子。 肖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跟上次观看记忆时一样。 在阿卡西读取的记忆里,自己永远是个旁观者。 不能说话,不能触碰,不能干涉,只能看。 他回过头,看著那个“自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隨后他转身走进实验室。 他想看看,那个夜晚他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王蔓为什么再次选择了自杀。 ...... 王蔓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肖屿站在她面前,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知道她看不见自己,但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原本就疲惫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电话接通。 “喂,纪教授......我是王蔓。” 肖屿心头一颤。 是纪星?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著王蔓手里的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后,传来纪星的声音。 “王教授?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王蔓没有说话。 肖屿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纪教授,”她终於开口,“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是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阿卡西实验,”王蔓继续说,“不会促进人类的进步。只会......將人类推向灭亡。”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反驳。 但纪星没有。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纪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著一丝克制的激动: “不,我一直坚信著,阿卡西是正確的。就像老师当年说的——记忆是人最沉重的枷锁,卸下它,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看到这里,肖屿眉头皱起。 纪星口中的老师是谁?难道也是张怀民?这个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 王蔓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可我们卸下的,不只是痛苦。”她顿了顿 “还有那些本该记住的美好、情感、过去,那些被在乎的瞬间,都被当成垃圾清除了。” 王蔓深吸一口气。 “纪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接受过记忆清除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王蔓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痛苦的过去,也没有温暖的回忆。他们活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 良久。 纪星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平静了许多: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王教授。我们没法回头了。” “不,”王蔓忽然说,“或许有人可以。” “什么意思?”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出一种篤定,“然后——” 她顿了顿。 “阻止阿卡西的诞生——”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肖屿以为电话已经掛断了。 然后纪星开口了。 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惊愕,又像是早已预料: “你说的那个人,”他停顿一下。 “——是那个叫肖屿的律师吧。” 肖屿愣在那里。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这段记忆的旁观者,透明、无关、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纪星说出的那个名字,打破了一切。 ——他在被谈论。在被这段记忆里的人,谈论著。 王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有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嘆息。 片刻后,王蔓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或许,柏林当初的决定才是正確的。”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人类的发展,”她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需要的是引导人类走向进步,而不是......一味地改革。” 话音落下,王蔓缓缓放下手机。 她没有立刻掛断,只是握著它,垂在身侧。 “纪星......”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叫得太久了,久到我差点忘了你最初的称呼。”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凝滯。 王蔓抬起眼。 “——伏尔甘!” 第51章 再现 电话掛断。 忙音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直接敲在他脑子里。 他刚才听见了什么? 伏尔甘。 纪星......是伏尔甘? 这个答案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才终於落下来。 他想起了许多被忽略的细节—— 在他第一次躺进阿卡西观测舱时,他心里就一直有个问號。 在那个张弛胜诉的时间线b里,他与纪星第一次在医院顶楼的实验室见面,纪星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当时纪星的解释是:王蔓打电话提过他。 可纪星所说的那通电话,发生在他现在观看的这条时间线a。 时间线a里,王蔓確实打了那通电话。 问题是,时间线b里的纪星,是怎么知道时间线a里发生的事的? 所以—— 除了他自己,那个保留著所有时间线记忆的人。 那个人是纪星。 答案,在此刻形成了闭环。 所以,纪星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那天会前往沈城医院。 知道他会躺进那个观测舱,知道他会被困在1月1日的循环里。 那些偶遇,那些提醒,那些忠告。 ——每一步,纪星都走在他前面。 他一直在引导自己,走向他写好的剧本。 肖屿忽然想起循环开始前那个夜晚。 纪星站在实验室里,看著他躺进观测舱,说了那句话: “——你確定要看这段记忆吗?”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自己困在循环里,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 他不是要困住自己,而是要阻止自己找到某个东西。 某个时间线背后的东西,某个不该被发现的真相。 肖屿抬起头,看著王蔓的背影正在一点点变淡。 她缓缓走到镜子前。 肖屿跟上去,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只有王蔓的影像。 没有他。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身后的房间空荡荡的。 下一秒,王蔓忽然开口。 “肖律师......” 他心头一紧。 她在叫我吗? 这只是记忆,她不该知道有人在看。可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清晰得不像幻觉。 王蔓没有回头,只是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或者说,看著镜子里的某个方向,那个本不该有人的方向。 “当你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她顿了顿。 “我想事情的发展,已经朝著更糟的方向去了。”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镜子里的她。 “我不知道你被困在了哪里,也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但你能看到这段记忆,就说明......你还活著,还没被这个世界清除。” 镜中的她微微侧过头,然后她笑了。 “阻止一切的钥匙,就藏在那本纸皮书里。”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在镜子中又淡了几分。 纸皮书? 一阵刺痛传来,肖屿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鬆动。 他想起那个夜晚—— 第一次与王蔓见面的那个夜晚。 翠湖庄园的別墅里,他们谈完那些关於造物主和结果论的话,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王蔓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著那本纸皮书。 “肖律师,请你先看看这个。” 那声音从记忆深处浮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 “这是什么?” “我的记忆。” 他把那本书接过来,指尖触碰过那种特殊的皮质封面。 可是后来呢? 那本纸皮书去哪了? 他记得那个夜晚的最后一幕: ——他站在吸菸区,翻开书页的前一秒,別墅里的掛钟敲响了零点。 然后他醒来,在另一个日期,另一个时间线里。 那本书,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 肖屿抬起头,看向镜中的王蔓。 她已经转过身,朝实验室的中央走去,然后站定在那台巨大的仪器身前。 观测舱。 舱门敞开著。 肖屿看著她躺了进去。 仪器开始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填满整个实验室。 紫外线的扫描光束一遍遍掠过她的身体,像某种无声的剥离。 肖屿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安静看著。 不知过了多久。 嗡鸣停止。 舱门打开,王蔓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有些踉蹌,像刚睡醒的人还没適应地面。 然后她站定,抬起头,环顾四周。 她的眼神是涣散的。 像是养老院里那些失智老人的脸,或是重症监护室长期昏迷后甦醒病人眼中的神情。 空洞,茫然,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面对这个世界。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里是哪,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影在肖屿眼中又淡了几分。 然后她动了。 走到电脑前,动作迟缓,像在梦游。 她移动滑鼠,点开电脑桌面上弹出来的一封匿名邮件。 肖屿凑近了一些。 邮件內容简短,只有一行字: 【恭喜你,王教授。你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完成了阿卡西实验。——托特】 托特。 又是那个托特。 看来除了自己,还有人收到过托特的简讯。 屏幕上的字忽然刷新了。 【是的,你完成了它。这將是人类文明演进的关键一步。】 【人类科学史上,將会永远留下你的名字。】 王蔓盯著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看不懂那些字,又像是看懂了但已经无所谓。 隨后,邮件悄然消失。 窗口关闭,像从未存在过。 下一秒,电脑主屏幕上—— 关於“阿卡西”的整个资料库开始崩解。 成千上万条实验记录、样本编號、神经图谱、数据流......逐一消失。 不是刪除,是崩解。 像被什么东西从底层抹去,连痕跡都不留。 肖屿抬起头,看向王蔓。 她已经离开了电脑前,缓缓走到窗边,脚步很轻,像踩在云端。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她的髮丝。 她抬起头,朝远处的城市望去。 那些灯火,那些她曾经生活过的、研究过的、试图改变过的城市。 王蔓看了很久。 下一秒,她往前迈了一步。 肖屿下意识伸出手,可手指只穿过空气,什么也触碰不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他看见她的背影悬在半空,看见夜风掀起她的衣角,看见远处的灯火在她眼中最后闪烁了一次。 然后—— 一切归於黑暗。 记忆在此结束了,空间开始扭曲。 下一秒。 肖屿感觉自己像被某种力量抽离了出去,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像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只有坠落。 无尽的坠落。 ...... ...... ...... 当肖屿再次睁开眼时,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躺在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它正在微微发抖。 ——第九次循环日,开始了。 第52章 纸皮书 那场坠落还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 王蔓的背影悬在半空,夜风掀起她的衣角,然后一切归於黑暗。 肖屿坐在书桌前,盯著面前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久到手指间夹著的烟烧出一截长长的菸灰,最后自己断落,散在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烟雾把胸腔灌满,又慢慢呼出去。 冷静。 在第八次循环里,他得到了两条关键信息: 第一,纪星就是伏尔甘。那个一直引导他、等待他的人,就是清除计划的真正执行者。 第二,纸皮书是钥匙,是改变现状的关键。王蔓亲口说的。 可纸皮书在哪? 他完全不记得,毫无印象。 按照王蔓的说法,纸皮书应该一直在他身上。 他努力回想第一次去翠湖別墅的那个深夜: 红酒,沙发,黑色的手提箱。王蔓从书房走出来,把纸皮书递给他。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再然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像被人撕掉了几页。 肖屿站起来,开始四处翻找。 他拉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把文件全倒出来,一份一份翻过去。 没有。 他打开衣柜,把所有的衣服扔到床上,摸遍每一个口袋。 没有。 书架,他抬手扫过去,书一本一本掉下来,每一层都被他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床头柜后面,卫生间,阳台...... 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被他翻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没有纸皮书的影子。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大口喘著气。 在哪? 到底在哪? 纸皮书到底藏在了哪? 他僵在原地,脑中闪过无数个纸皮书可能存在的地方。 紧接著,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出门。 ...... “砰——” 油门踩到底。 城市街道上空无一人,他把车速飆到120。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飞,红绿灯在他眼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回放王蔓的提示: “阻止一切的钥匙,就藏在那本纸皮书里。” 钥匙。 纸皮书是钥匙。 而最不想让他拿到钥匙的人—— 只有纪星。伏尔甘。 他之前一直以为纪星消失在了上一个循环里。 可他是伏尔甘,是执行清除的人。 他又怎么会消失? 除非,他在躲著我。 又是一脚油门。 “砰——!” 车子直接撞断闸机,碎片四溅,停在大门前。 肖屿推开门,衝进大楼。 四楼。 他踹开实验室的门。 “纪星!” 声音在整座大楼里迴荡,没有任何回应。 他衝到办公室,衝到档案室,衝到每一个角落。 整座大楼里空无一人。 他转身衝下楼。 上车。 翠湖庄园,王蔓生前的別墅。 “砰——” 他撞开门,衝进去。 客厅,书房,臥室,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 没有。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喘著气。 墙上那架老式掛钟还在走。 “嗒,嗒,嗒。” 他转身离开。 上车。 明理事务所。 “砰——” 他的办公室、同事的办公室、档案室、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柜子。 一无所获。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去了。 他上了车,又开了一段。 最后停在沈城医院门口。 他走进去,一层一层往上爬,一层一层地找。 12层,13层,14层......24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出到日落。 等他再次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肖屿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指尖的香菸,火光明明灭灭。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23:48:01】 还有十二分钟。 零点一到,第九次清除就要开始了。 也许这一次,自己也会隨之消失。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 烟雾散进寒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就在这时候—— “砰——” 天空忽然亮了。 一朵白色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哗啦啦地洒下来。 肖屿仰起头。 烟火接二连三地绽放,红的、白的、黄的,把整片夜空照得通明。 他才想起来,今天是元旦,沈城每年都有烟火秀。 他把菸头按灭,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烟火在他头顶炸开,一下接一下。 广场上开始聚集起看烟火的人。 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在各处,这是这座城市的剩余者了。 他们仰著头,看著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脸上看不出是喜悦还是麻木。 肖屿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陌生的脸。 直到眼前的那个人出现。 ——纪星。 就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白色实验服,戴著金丝眼镜,永远维持著温和的表情。 肖屿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纪星?”他开口,声音被烟火声盖住大半。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称呼你为,伏尔甘?” 纪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默认了一切。 “肖律师,我们又见面了。”他说,“每次见到你,我都很期待。” 他顿了顿。 “看来你已经看过王蔓的记忆了。” 肖屿站在他面前,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一直在等我?”肖屿开口,语气不是疑问。 “是。” “从我第一次进观测舱时开始?” “不,是更早。” 纪星推了推眼镜,动作和每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个动作落在肖屿眼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每一条时间线的记忆,我都记得。” 肖屿盯著他,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所以......”他说。 “是你发动了人类清除计划,你是那个执行者?” 纪星沉默了几秒。 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照亮两个人的脸。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不,不是我。” 肖屿眉头皱起。 “我和王蔓一直都在阻止,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纪星看著他。 他的神情不像说谎。 “纸皮书放在了哪里?”肖屿又问。 “肖律师,纸皮书一直都在你身上。”他顿了顿。 “只是被你遗忘了,你一直都遗忘了它的存在。” 肖屿愣住。 “什么意思?” “王蔓把纸皮书递给你的那个深夜,你並没有带走它。”纪星说。 “你只是看了它。用你的记忆,那个过目不忘的记忆,然后把它印在了脑子里。” 肖屿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在他的脑子里? “所以,我一直带著它?” “没错。”纪星点头,“你一直都带著它。” 话音落下。 纪星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模糊,边缘正在慢慢散开。 “肖屿,”他最后开口,“我期待著,我们下一次的见面。” “纪星——!” 但纪星已经彻底消散在烟火的光里。 【00:00:00】 零点的钟声在广场上响起。 第一声钟声响起,离他最近的那对情侣正在消失,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沙。 紧接著。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抬手指著天空,下一秒男人消失,腕錶砸在地上。 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男人、女人、孩子、老人。 一个接一个,一对接一对,逐一消失在他面前。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最后一个陌生人化为虚无。 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剩下烟火,和他。 他低下头。 抬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变得模糊透明。 手指的轮廓越来越淡,指缝间的光越来越亮,透过去可以看见地上的瓷砖。 烟火在他头顶最后一次炸开,照亮他那张模糊的脸。 “这一次,轮到我了吗?” 第53章 实验 不是消失。 是醒来。 肖屿睁开眼。 四周空无一物,而头顶是那片无尽的虚空。 记忆档案馆。 他还站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不再是透明的。 指节分明,掌纹清晰,十根手指都在。他握了握拳,指节还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还活著?可刚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档案馆。 没有书架,没有档案,没有红绿光芒。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三座保险箱。 它们还矗立在那里,像三座沉默的界碑,成为这片虚空里唯一的存在。 最左侧那座锈跡斑斑的保险柜上,数字停止了跳动。 “-105239。” 不再跳动。 肖屿盯著那串数字,脑子里还残留著刚才的画面—— 沈城的广场。纪星在他面前消散,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是他,也消失在了城市之中。 然后他睁开眼,站在了这里。 那是梦? 还是,他真的死过了一次? 肖屿站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丝绿光在视野边缘亮起。 他猛地转头。 档案馆不是关闭了吗? 没有书架,没有档案,那光从哪来的?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绿光越来越亮,在虚空中格外刺眼。 等他走近,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本档案悬浮在空中,被绿色的光团包裹著。 这本和以往那些记忆回溯时的档案不同,这一本的质感......更像牛皮纸般。 肖屿盯著它,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抓住,翻过来看向封面。 上面写著一行標註: 【记忆人:王蔓】 【时间:2014年12月1日】 所以,纪星说的都是真的。 纸皮书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他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搜遍了城市的每一栋建筑,什么都找不到。 因为它从来没在“外面”。 它一直在这里。 一直藏在他脑子里最深处的地方,藏在这座记忆档案馆里。 肖屿低头看著手中的纸皮书,他拇指按住书脊,准备翻开。 可是。 翻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书页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肖屿皱起眉。 他换了个方向,从封底试。 没用。 从中间试,还是没用。 他试图用力掰开,但那本书就像一块砖头,没有任何缝隙可以撬动。 明明就在手里,却打不开。 肖屿盯著它,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王蔓不会留一个打不开的东西给他。 纪星也不会说“它一直在你身上”这种废话。 一定有什么方法。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陈旧的保险柜前。 脑子里开始梳理: 1、记忆档案馆,是通过他的记忆进行时间回溯的。 2、之前他推测过,第一个保险柜代表的是十二年前,也就是2014年。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纸皮书,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保险柜。 2014年的保险柜。 2014年的纸皮书。 如果记忆是触发时间回溯的关键—— 那记忆,是不是也是打开保险柜的钥匙? 肖屿抬起手,把纸皮书轻轻放在保险柜前。 接触保险柜的那一瞬间,纸皮书化作一丝绿光。那道绿光又化作无数条细线,从书页间渗出来。 一缕一缕,像活物一样蜿蜒爬行,最后全部钻进了保险柜的门缝里。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下一秒。 保险柜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105239。” “-105238。” “-105237。” 不是一格一格,而是飞速旋转,像计时器被按下了快进。 “-10324......” “-1059......” “-374......” “-21......” 肖屿盯著那串数字,屏住呼吸。 “2......” “1......” “0......” 数字归零。 那一瞬间,整个档案馆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心跳声。 然后—— “咔噠。” 一声脆响,像某种沉睡了十二年的锁终於被打开。 保险柜的门弹开了一道缝。 肖屿站在保险柜前,他盯著那道缝,看著里面透出的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拉开柜门。 下一秒—— 档案馆的空间开始扭曲。 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头顶那片虚空开始旋转。 肖屿踉蹌了一步,扶住柜门。 然后一切都被吞没了。 ...... ...... ...... 肖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影晃动,无数画面从他眼前掠过: ——王蔓的背影、陈擎的枪口、纪星的神情、张弛的声音、忠余楠的疯癲、沈熙的笑容。 然后那些画面碎了,散成一片白光。 他再次睁开眼时,不是记忆档案馆的虚空,不是沈城冬夜的广场,也不是家中那张熟悉的床。 是银色的。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银白色的金属板铺满视线,嵌著一排排冷白色的灯光。 那些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眯起眼。 后背贴著的地方是硬的。不是床,是某种金属材质的平面。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臭氧味,耳朵深处传来一阵低频的嗡鸣。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这是哪? 肖屿睁开眼后的第一个问题,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 下一秒。 舱门缓缓打开。 他愣了愣,撑著舱壁慢慢坐起身。 眼前是一个实验室,他没见过的实验室。 比深海科技那间更大,更安静。 各种实验仪器,排列整齐的操作台,无数根管线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最终连接到他身下这台设备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观测舱。 他缓缓从舱里跨出来,踩在地面上,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 不是在做梦。 他回过头。 那台熟悉的仪器立在他身后。 巨大的金属骨架,半透明的观测舱,密密麻麻的线缆延伸到墙壁深处,还有那面他见过无数次的主屏幕。 ——阿卡西。 他再熟悉不过了。 肖屿盯著它,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他记得意识停留的最后一个瞬间:在记忆档案馆里,他打开了那个代表2014年的保险柜。 然后......就是这里。 在这个陌生的实验室里醒来。 最关键的是...... 他是在阿卡西的观测舱里醒来。 “噗呲——” 实验室的气压门突然弹开。 肖屿猛地抬头。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白色实验服,身形清瘦,鬢角已经斑白,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像是长时间没顾上打理。 是肖屿从来没见过的人。 他手里还拿著一个平板,屏幕上跳动著肖屿看不懂的数据。 “你醒了?” 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目光紧紧盯著肖屿,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急切。 “肖教授,实验成功了?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画面?” 肖教授?是在叫他吗?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肖屿的反应不是困惑,是一片空白。 肖屿皱起眉。 “你是在叫我吗?”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你是谁?还有......现在是什么时间?” 中年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又抬起头看向肖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来是海马体在信息重组时出现了短暂的功能抑制。”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这种情况我们之前模擬过,没想到真的会发生。” 他往前站了一步。 “这是深海科技的实验室。”中年男人开口。 “时间是2014年12月1日。” 肖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2014年。 他真的回到了12年前? 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称呼他为......教授? 中年男人看著他,停顿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重新自我介绍下,我叫张怀民。”他说,语气郑重。 “是阿卡西项目的研发创始人。” ---------------------------- ---------------------------- 第一卷《伏尔甘》结束。 未完待续。 第一卷 卷末感想 第一卷《伏尔甘》,画上了句號。 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对这一卷的內容还算比较满意的。 最初的规划是二十万字,刪刪减减、挤掉水分,最后定格在了十二万字收尾。 这是一个很宏大的时间线,一个足够完整的故事闭环。 而第一卷,不过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埋下的伏笔、设计的线索,都会一一填满回收,请大家放心,不会留坑。 —— 接下来说说这十多万字的创作感受吧。 从信心满满,到满怀期待;然后是怀疑、痛苦、煎熬、不断自我否定。 这本书写到十二万字,依旧没有签约,没有被编辑捞起。 直到现在,心里也依旧不是滋味,五味杂陈。 对作者来说,每敲下的一个字,都是在为爱发电。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否定自己。 但渐渐地,开始有一个、两个读者看到这本书,给了我很多鼓励。 我记得其中一条段评是这么写的—— “厉害,希望这本可以活下去。” 正是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也让我找到了坚持的初衷。 ——完结本过百万字的科幻作品。 所以,请各位读者放心,这本书大纲很完整、不会太监、也不会烂尾。 这也是我想对自己说的话,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期许。 直到现在,我依然对这本书的构思和设计,充满信心。 无论能否签约,成绩如何,我都会保持每天4000字更新。 (更新时间:凌晨两点前,更新2—3章) ------------------- 再说说这本书设计上的不足,给自己做个总结: 第一,开篇一直是我的弱项。 黄金三章、事件切入点、主角人设,我写了一版又一版。 直到最终版,也只能勉强给自己打个及格分。 总结下来就是:开篇太“干”,没多少人愿意看主角洗清嫌疑的过程,没看点,没爽点。 毕竟作为新人作者,创作水平可能暂时就到这儿了。 內投的经歷也是一波三折,一遍遍地投,一遍遍被拒。 编辑给的建议很直接: 科幻?新人建议写同人。 悬疑?小眾赛道难出成绩。 科幻悬疑?……你准备为爱发电吗? 结果显而易见:首签拒稿,交叉拒稿,十万字自主签约——还是拒稿。 第二,最初的设计中,主角的金手指围绕“记忆档案馆”展开,前期以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为引子。 但可能开篇的铺垫,让很多读者误以为金手指只是超强记忆力,这也是我在创作上需要反思的地方。 --------------------- 最后,还是想请各位放心,这本书我一定会好好写完,给它一个满意的答卷。 原创不易,目前对签约也不抱太大希望了。 但还是恳请大家多多支持,让这本书的数据好起来。 书架、追读、推荐票、月票。 希望数据能好起来,让更多人看到这本书。 每天能收到几条段评评论,我真的能开心一整天。 也是对我的认可,最起码还有人会看这本书。 这也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 第二卷《7》,明天更新三章。 月票加更一章。 ——2026.3.16 黑白屿灰。 第1章 推演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 那个名字像一记闷锤,砸在肖屿心口。 张怀民—— 那个十二年前意外自杀的科学家。 阿卡西的创始人,著名的生物工程教授,王蔓的导师,张弛的父亲。 肖屿盯著眼前这个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 “肖教授?”张怀民快步走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肖屿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越过张怀民,落在那面阿卡西的显示屏幕上。 屏幕上跳动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最上方赫然写著: 【阿卡西项目·实验观测记录·001號样本】 日期:2014年12月1日。 姓名:肖屿。 年龄:28岁。 职业:深海科技特聘顾问,基础物理学者。 肖屿盯著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顾问?物理学家? 他不是律师吗? 他下意识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传来的触感,皮肤的温度,甚至太阳穴下方那根血管微微跳动的节奏。 不是梦。 至少,不像是梦。 “肖教授?”张怀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担忧,“你还好吗?” 肖屿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期待,还有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求知慾。 ——像在观察一个珍贵的实验样本。 “我......” 肖屿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我睡了多久?” “已经七十二小时了。”张怀民说,“阿卡西的第一次长期观测,整整七十二小时。你是第一个完成深度意识沉浸的样本。” 肖屿愣住了。 七十二小时??? 可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个梦里,他活了將近三十年。 从出生,上学,毕业,当过律师,打过官司,陷入过谋杀案。 经歷过无数次时间循环,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那些经歷都太真实了。 “肖教授,”张怀民看著他,语气放缓,“你应该还未完全从阿卡西里的世界走出来。” 他斟酌著词语,继续解释道。 “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一直在监测你的大脑活动。你的神经元异常活跃,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呈现出深度沉浸状態下的典型特徵——你在做梦。” “一个很长的、很深的梦......” “梦?” “没错。”张怀民点头。 “梦里你给自己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具体的人物,有完整的情节,有时间流逝的感知。”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意识投射』现象——你的大脑利用已有的记忆碎片,构建了一个全新的、自洽的虚擬实境。” 肖屿听著,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你是说......”他抬起头,看著张怀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是的。” “那里面的人呢?”肖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沈熙、张弛、王蔓、陈擎...... 难道他们也都是假的,自己在梦境中创造出来的? 张怀民沉默了两秒。 “这一点我们无法完全確定。”张怀民皱著眉,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阿卡西的原理是利用深度意识沉浸,激活大脑的潜在记忆区域。” “你梦见的那些人物,有可能是你潜意识里对真实存在的人的投射,也有可能是完全虚构的,这需要进一步的数据分析。”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 他看著肖屿,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在那个世界里经歷的一切,对你个人而言......都是真实的。” 这都已经不是《楚门的世界》了。 这是《盗梦空间》。 肖屿记得那部电影里有句台词: “梦里的感觉,比现实更真实。” 当年看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诺兰真会写,概念真酷。 一群人在梦里盗梦,在梦里植入想法,在梦里老去。柯布的陀螺到最后也没停下来,观眾吵了十年,那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问题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他抬起头,看向张怀民。 “张教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张怀民愣了一下。 “我是说......”肖屿顿了顿。 “我经歷的那些人,那些事,真的都是我自己凭空构想出来的吗?” 张怀民沉默了几秒。 “肖教授,你我都是科学家。”张怀民认真起来。 “你应该知道,科研学者只相信数据。梦是主观体验,无法量化,无法验证,所以从科学角度来说,它確实不算『真实』。” 他顿了顿。 “不过......倒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肖屿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可能?” 张怀民走到一台显示器前,调出一组数据。 那些波形图肖屿看不懂,但张怀民的表情让他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你有没有听说过『预知梦』的概念?” 肖屿皱眉。 “心理学上有一个现象叫『潜意识未来模擬』。” 张怀民转过身,看著他。 “我们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接收海量信息,只不过,大部分会被过滤掉了。但有一部分会沉淀在潜意识里,当人进入深度意识沉浸状態,这些碎片可能会被重新组合,形成某种......对未来的推演。” “推演?” “不是预言,是推演。”张怀民强调。 “就像气象模型,它不能百分之百准確地说明天下午三点会不会下雨,但可以根据气压、湿度、风速,推算出『最可能下雨的时间段』。你的大脑,可能也做了类似的事。” 他看著肖屿,负责任地说道。 “你所梦见的那一个月,也许不是虚构,而是你的潜意识在告诉你——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肖屿愣住。 他盯著张怀民,眉头缓缓皱起。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一个月???” 张怀民推了推眼镜,眼神疑惑。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组数据。 “我们在系统上设定的推演周期是一个月,从2014年12月1日到2015年1月1日。这是阿卡西目前能承载的最大时长。” 一个月?可他梦见的是十二年,也就是2026年。 他抬起头,看向张怀民。 “你確定是2015年1月1日?”他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 “不是......2026年1月1日?” 张怀民的手顿在键盘上。 他转过身,看著肖屿,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一丝警觉。 “这怎么可能?”他的语气很篤定。 “肖教授,以2014年的科技手段,阿卡西项目已经是跨时代的突破。我们调动了最好的团队、最顶尖的设备,才勉强让推演周期达到一个月。你现在告诉我十二年?” 他摇了摇头。 “12年?这太夸张了。即使是在理论层面,也不可能。现有技术的算力极限,连一年的推演都支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屿脸上。 “肖教授,”他试探著问。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第2章 记者 他忽然想起了忠余楠。 ——那个被张怀民定义为“梦境世界”里的人。 在图书馆里,忠余楠坐在他对面,没有戴那张小丑面具,眼神清醒得不像个疯子。 “孙悟空所说的一纪,也就是十二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被困在了某个时空里。被困在了十二年的循环里。” 当时肖屿没往深处想。 他只觉得那是一个科研疯子的胡乱猜想。 可现在...... 肖屿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被困在十二年循环里,而不是1月1日里。 如果忠余楠说的是真的呢? 自己真的困在了某个循环里,只是这一次,他醒来的时间点更早。 ——早到,在事情开始的起点醒来。 他抬起头,看向张怀民。 是否该告诉他,自己在阿卡西里所经歷的一切。 ——人类清除计划,托特的警告,不限重复的循环日,还有在他面前一个个消失的人。 他抬起头,刚要张嘴。 “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学生探进头来,在肖屿身上短暂停留一秒,然后转向张怀民。 “教授,有人找您,在会议室等著。” 张怀民点了点头。 “好,我马上来。”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肖屿脸上。 “肖教授,”他说。 “我们下次再找时间深聊。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那这或许会是一项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克制的激动。 “比我们预期的,要重大得多。” 肖屿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怀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又补了一句。 “下礼拜是阿卡西项目的第一次公开说明会,在东海酒店的会议厅举行。到时会有各个领域的科研学者、医院的主任专家,还有外企公司的高层。” 张怀民看向他,並嘱咐道: “肖教授,別忘记准时参加。”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肖屿站在原地。 他脑子太乱了,需要理一理。 他闭上眼睛,把信息一条一条拆开,铺平,摆在脑子里—— 第一,时间与身份。 现在是2014年。自己是一名物理学学者。不是那个在法庭上搞砸案子的被告律师。 这些信息写在屏幕上,有记录,有数据,有张怀民的口头確认。 第二,梦境理论。 按照张怀民的解释,那只是阿卡西深度沉浸状態下產生的意识投射。 ——他睡了七十二个小时,大脑给自己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 那些在2026年里,打破他科学认知边界的一切: ——记忆档案馆、时间回溯、循环日、监控录像消失、人类记忆被修改、以及人类清除计划...... 这些確实像梦境里才会出现的东西,不应该存在於现实社会中。 这个解释很科学。 解释也很合理。 思路至此,逻辑形成了闭环。 ...... 肖屿换好衣服,离开深海科技的大楼。 十二月的沈城,本该是冬天,可此刻体感上的温度却像秋天。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走向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去哪儿?” 肖屿顿了顿。 如果之前那些都是假的,那他住在哪? 思考再三,他报出一个地址。 “翻斗花园。” “上来吧。” 肖屿拉开车门,靠在后座上,目光转向窗外。 街景从眼前掠过。 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窗外是一栋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著那种泛黄的白色瓷砖,阳台上掛满乱七八糟的晾衣架。 街边的店铺招牌也旧得不像话。 一家“美发厅”,一家“音像出租”,还有一家招牌褪色的拉麵馆。 红绿灯路口,一辆公交车停下来。车身喷著gg,上面写著:“看病找专家,省钱效果好”。 人行道上,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边走边低头,手里捧著一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屏幕小小的,闪著像素光。 肖屿盯著那东西看了好几秒。 那是...... game boy? 他揉了揉眼睛。 这东西他小时候玩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2014年,智慧型手机还没完全普及,行动支付还没兴起,人们出门还要带钱包和公交卡。 而他,刚从2026年回来的人,对这些早已陌生。 车子继续往前开。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有点乱。 2014年,他才17岁。 按道理,现在应该在县城的教室里,做著永远做不完的数学卷子,为明年高考熬著夜。 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身衣服,那双手,那具29岁的身体。 一个“科学家”,提前十二年来到了这座城市。 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五块。” 肖屿回过神,下意识摸出手机。 “扫码......” 司机回过头,一脸困惑地看著他。 “啥?傻冒?” 肖屿愣住了。 他眨眨眼。 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是iphone 6 plus 2014年,扫码付款还没普及,大家都还用qq,出门靠现金。 “那个......” 他放下手机,摸了摸口袋。 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也是空的。 钱包呢? 现金?一分都没有。 司机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小伙子,你到底有没有钱?” “......我,”肖屿张了张嘴,“等一下。” 他翻了翻车座缝隙,翻了翻衣服內袋,翻了翻所有能翻的地方。 还是没有。 司机的脸垮了下来。 “没钱,你坐什么车?” “我......”肖屿看著窗外,“要不你等一下,我上去拿。” “我等你?我等你半个小时然后你跑了?”司机的脸涨得通红。 “五块钱都拿不出来,你耍我是不是?你特么才是傻帽,我******” 他好歹也当过律师,此刻被骂得竟然插不上嘴。 就在这时—— “师傅,多少钱?” 一个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肖屿转头。 一张年轻的脸探进车窗,手里举著一张五块钱纸幣。 “五块是吧?给。” 她把钱塞给司机,然后拉开车门,看著肖屿。 “肖教授,愣著干嘛?......快下来呀。” 肖屿看著眼前这名陌生女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黑色的短髮,清爽利落。眼角有一颗泪痣。白色衬衫外面套著一件大衣,下面是刚到膝盖的短裙。 是很標准的职业装扮。 肖屿又看到她手里拿著一支录音笔,以及胸前掛著一张胸牌。 胸牌上写著: 【沈城电视台记者:赵律华】 肖屿愣了一下。 赵律华? 那个在2026年的律所里,劈头盖脸骂他“再搞砸就滚蛋”的领导? 那个后来升任执行主任,对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女人? 眼前的她年轻了十几岁,眼角还没有那些细纹。 但那双眼睛,那种职业女性特有的锐利,一模一样。 “肖教授,打扰您几分钟。” 她快步上前,递出名片。 “我是沈城电视台的记者赵律华。我想採访下您,作为阿卡西实验的亲歷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样?” 肖屿站在计程车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计程车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第3章 维度 赵律华举起录音笔,问题一个接一个。 “您进去之前,有没有被告知风险?” “出来的感觉和进去之前有什么不同?” “听说阿卡西能推演未来——您看到了什么?” 肖屿看著她,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按照梦境理论,赵律华应该是他梦里虚构出来的人物。 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语气,样貌,举止动作,都和2026年那个律所主任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別是职业:眼前的她是记者,梦里的她是律师。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赵律华? 还是说...... 那个肖屿所认识的赵律华,是她12年后的样子? 还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肖教授?”赵律华微微皱眉,“您有在听吗?” 肖屿回过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抱歉。”他说,“这些问题涉及到未公开的实验內容,我不能回答。” 他总不能跟一个记者说:我看到了十二年后的世界,人类会被清除,地球会毁灭吧。 赵律华略显失落,但没有放弃。 她收起录音笔,换了个閒聊的语气: “那换个话题。听说墨提斯资本也在研发一款跟记忆相关的课题。作为阿卡西项目的特別顾问,您怎么看?会对阿卡西造成市场上的衝击吗?” 肖屿愣了一下。 墨提斯资本? 那个在2026年的商业巨头,在12年前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不过...... 课题? 那是什么?他完全没听过。 他只知道墨提斯最后收购了阿卡西,至於其它的,他从未听说过。 “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他摆摆手。 “抱歉,我有点累了。要不,我们加个联繫方式?” 赵律华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来。 “那就不多打扰您了,肖教授。” 她转身离开。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梦里,赵律华是他的领导,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骂过他,也在他升职的时候第一个提拔了他。 他对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但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他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对现在的自己,一无所知。 他不再多想,转身朝小区走去。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肖屿来到了家门口。 楼栋还是那个楼栋,门牌还是那个门牌。只是外墙的墙皮比2026年那会儿新一些,楼道里的灯也是老式的白炽灯泡。 跟记忆里没什么区別。 只不过门是老式的锁孔,不是2026年那会儿的智能锁。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钥匙。 钥匙插进去,旋转。 “咔噠。” 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站在玄关。 格局还是那个格局。 两室一厅,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但屋內的摆设,再次变了。 不是那个堆满案卷材料的律师之家。 也不是那个摆著时尚杂誌和花瓶的、有沈熙痕跡的房子。 眼前的这个家—— 书架上摆满了《物理评论》《自然·物理》之类的学术期刊,有些还夹著便签。 墙边立著一个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奖盃和奖牌。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玻璃柜前。 目光扫过那些奖盃上的刻字—— 【2012年度中国青年物理学家奖·提名奖】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秀青年项目·2013】 【沈城市年度科研成果奖·基础物理领域·2014】 肖屿盯著那些名字,愣了很长时间。 这些奖盃,是他的。 可他一个都不记得。 他放下奖盃,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摊著一本书,翻到一半,是霍金的《时间简史》中文版。 封面有些旧了,边角捲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他拿起来。 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有些是铅笔,有些是钢笔。 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时间留下的痕跡。 他隨手翻到一处折角的地方。 第九章《时间箭头》。 有一行字被划了线: “我们感觉时间在流逝,过去不可改变,未来不可预知。” 旁边有一行批註,钢笔字,写得用力: “那如果整个人生都活在虚时间里呢?还能分清哪边是过去,哪边是未来吗?” 肖屿的手指顿住。 他盯著那行字,继续往后翻。 第十一章《宇宙的起源和命运》,討论时间的开端。 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跡很轻: “无序度或熵隨著时间增加是一个所谓的时间箭头的例子。时间箭头將过去和將来区別开来,使时间有了方向。” 下面紧跟著另一行字,像是在问自己: “霍金说宇宙没有边界。那有没有可能,时间也没有边界?过去和未来连成一个圈,你以为是向前走,其实是在绕圈。” 肖屿皱起眉。 他又翻了几页。 每一页几乎都有批註,越往后越密集,越往后字跡越潦草。 他翻到最后一章。 封底的內侧,有人用原子笔写了一段话: “如果你看到这段批註,说明你也开始怀疑了。” 肖屿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好像写下这段话的人,早就经歷过他现在正在经歷的一切。 他盯著封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开扉页,想找找有没有名字。 没有留下名字,这本书又是谁的? 他又仔细辨认那些字跡,也不是自己的笔跡。 他不再纠结。 把书放回茶几上,又仔细想了想那句话: 【过去和未来连成一个圈,你以为是向前走,其实是在绕圈。】 可这根本说不通。 时间是直线性的,不存在倒退的说法。 他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开始翻那些作为“物理学者”应该知道的东西。 维度理论。 一维空间,是一条由无数个点排成的线。只有长度,如果有一条虫子在线上爬,它只能前进或后退。 二维空间,是由无数条线铺成的一个面。有了长度和宽度,虫子可以在纸上画圈,可以向左向右,但它不知道上面还有空间。 三维空间,是立体的。由无数个二维平面组成。 也就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有了长度、宽度、高度,我们可以上下左右前后移动,可以跳,可以蹲,可以翻跟头。 而四维空间,是在三维空间的基础上,加上时间的流动。 我们以为时间是线性的,只能从过去流向未来,不能回头。 但如果时间不是线性的呢? 如果它不是一个箭头,而是一个环呢? 那处在环上的人,怎么分得清哪边是过去,哪边是未来? 怎么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绕到这个位置? 肖屿揉了揉眉心。 这些念头太抽象了,抽象到有点危险。 “嗡嗡——” 简讯的震动声,让肖屿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熟悉得让他后背生风。 【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包括这一条。】 ——托特。 第4章 柏林 肖屿盯著手机屏幕,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按亮,再熄灭,再按亮。 每一次亮起,那个名字都在。 ——托特。 无论在哪条时间线,它都像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肖屿。 他忽然想起: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托特给他发过四次简讯。 第一次是预告王蔓的死亡,第二次是警告他篡改了歷史,第三次是宣布清除计划的开始,第四次是眼前这条。 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他最困惑的时刻。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一串陌生號码。 肖屿看著屏幕上的一串陌生號码,他从未见过。 他犹豫了一秒,会不会又是托特? 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道从容磁性的男声,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肖教授,您好。” 肖屿没接话,等了两秒。 “哪位?” 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肖教授,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我在墨提斯资本等您。” “等等——”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那声“嘟”还留在耳朵里。 声音很陌生,但不像是打错电话,也不像是普通採访。 而且那人没问“能不能见面”,而是说“我在墨提斯等您”。 就好像,他篤定肖屿一定会去。 肖屿皱了皱眉。 墨提斯资本。 这个名字今晚已经出现太多次了。 他现在確实怀疑了。准確来说,是確信。 他確信2026年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梦境,也不是什么海马体重组製造的幻境。 是预演,是未来,而眼下是真实的2014年。 如果真是这样...... 肖屿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时间显示:2014年12月1日。 他记得忠余楠说过的话。在图书馆那个午后,忠余楠坐在对面,眼神清醒得可怕: “人类清除计划的第一次发动,是在2014年的最后一天。” 是12月31日,元旦节的前夕。 还有三十天。 他站在窗边,脑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许多疑问浮上来: 1、托特在2014年是什么身份? 2、那本《时间简史》的主人到底是谁? 3、刚才来电邀请他去墨提斯的陌生男子又是谁? 三个人。 ——托特、书的主人、电话那头的人。 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繫? 肖屿盯著窗外霓虹夜色,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如果那个电话真的是陷阱,那对方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他不再想,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推开门。 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2014年的夜空,和2026年的,是同一片吗? ...... ...... 墨提斯大楼。 这还是肖屿第一次来到这里。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与深海科技不同,眼前这栋建筑立在沈城最繁华的街区,二十几层,不算特別高,但气场不一样。 通体的玻璃幕墙倒映著城市的夜色,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整个天空都收进自己的身体里。 肖屿站了两秒,迈上台阶。 玻璃门自动滑开,暖气和淡淡的香氛一起涌出来。 一楼大堂比想像中空旷。 挑高至少七八米,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水幕墙,水无声地流下来。 肖屿刚迈进去,一个人影从侧面快步迎上来。 黑色职业套装,短髮,笑容標准。 是前台的工作人员。 “肖教授,您好。” 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在接待约好的贵客。 “总裁吩咐了,您到了就直接上去。” 肖屿看著她。 她没问他的名字,没核对身份,没打任何电话。 “你怎么知道是我?”肖屿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几楼?” “顶层。”她笑了笑,侧身指向电梯,“电梯需要刷卡,我送您上去。” 肖屿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上,电梯平稳上行,他脑子里却还在不停地转。 现在想来,他对墨提斯的了解,几乎为零。 肖屿抬起头,忽然想起了沈熙。 在2026年的记忆里,沈熙是墨提斯的高层话事人,但他从来没跟沈熙聊过工作上的事。 如果眼下是真实的2014年。那这会沈熙应该还在上大学,十八九岁的样子,穿著校服背著书包,耳机里放著歌。 她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个学校? 会不会也像赵律华一样,在某个路口与他擦肩而过? “叮——” 电梯停了。 门滑开,一条安静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深灰色的地毯,暖色调的壁灯,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肖屿顺著走廊走过去,站立在门前。 “咚,咚,咚!” “请进。” 声音从里面传来。 肖屿皱了皱眉,不是电话里主人的声音。 ——是另一个声音,声音甚至有些熟悉...... 肖屿推开门。 办公室內,是英式风格的装修,深色胡桃木的书柜占满了整面墙,真皮沙发围成一组,茶几上摆著水晶醒酒器和两只酒杯。 而办公桌后,有一个人背对著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他。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坐著,像在等什么。 窗外的霓虹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那个背影...... 肖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动了,椅子缓缓转过来。 肖屿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忠余楠???” 肖屿愣了好一会。 眼前的忠余楠跟印象里格外不同。 五官清俊,眼神清明,蓬鬆的黑髮隨意搭在额前。白色衬衫乾净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带著点还没被社会磨掉的少年气。 与记忆中的那个邋遢、癲狂、动不动就砍人的疯子,简直是两个人。 可那双眼睛—— 那双在图书馆里对他说“我们被困在十二年里”的眼睛,肖屿不会认错。 “您是......”他顿了顿,忽然恍然,“哦,您是肖教授吧?” 肖屿回过神。 “你怎么在这?” “啊......?”忠余楠一愣,“我在这上班啊。” “上班?” “对啊,墨提斯的研发人员。”忠余楠说著,忽然凑近了一点,“不过话说回来,肖教授,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肖屿看著他。 “......你记得?” 忠余楠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困惑。 “记不太清了,就......总觉得你这张脸,我好像砍过。” 肖屿:“……” “不是不是,”忠余楠赶紧摆手,一脸尷尬。 “我的意思是,见过,而且很眼熟。哦,想起来了!去年那个自然科学论坛,我在会场上见过您。” 肖屿没说话。 2013年他还在备战高考,天天跟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死磕,哪来的什么学术论坛。 忠余楠倒没在意他的沉默,大大方方伸出手。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忠余楠,生物医药学学者。” 肖屿愣了愣,伸手握了过去。 温热的,有力的,真实的。 “所以,”肖屿收回手,“晚上那通电话,邀请我来墨提斯见面的人,是你?” “啊?不是我。”忠余楠摇头。 “我就是个搞研发的,是我们老板让我在这等的。” “老板?” “嗯,墨提斯的ceo。他——”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肖屿回过头。 一个男人走进来。 那一瞬间,肖屿浑身一颤。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2026年,沈城医院25楼,那间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靠著仪器维持生命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走过来,步伐从容,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肖教授,您好。”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天生的从容。 “我是墨提斯ceo——柏林。” 第5章 记忆边界(月票、推荐票、书架追读) 肖屿看著眼前的男子。 年纪与他相仿,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端端正正停在中央,黑色短髮向后梳成一丝不苟的油头。 五官立体,不是那种纯正亚洲人的长相,尤其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藏著整个波罗的海的深秋。 如果把忠余楠比作刚出校园的白衬衫学长。 那眼前这个叫柏林的男人,就像是从十九世纪英国油画里走出来的老派贵族。 他在心中暗自对比。 嗯~ ——还是自己这副木村拓哉的长相,更符合大眾审美。 “肖教授?”柏林又唤了一声,嘴角笑容依旧。 肖屿回过神,点了点头,伸手回握。 隨后柏林侧过脸,朝忠余楠递了个眼神。 “余楠,你先出去等会儿。” 忠余楠点点头,没有多问,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柏林两个人。 肖屿收回手,他向来不喜欢绕弯子,率先开口。 “开门见山吧。” 柏林没有回应,而是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一杯推到肖屿面前,一杯自己握著。 “肖教授,我听说您是阿卡西项目的001號样本,张怀民对你评价很高。” 他端著酒杯,在肖屿对面坐下。 “您在阿卡西里面待了七十二小时,所以我想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肖屿。 “你在阿卡西里,都看到了什么?” 肖屿没有回答,反而沉默了几秒。 肖屿脑子里却回放著另一个片段: 2026年1月1日的那个夜晚。 ——沈城医院25楼,重症监护室里,这个浑身插满管子的植物人。 而沈熙就站在床边,弯腰替他整理被角。 那个画面莫名浮上来,堵在胸口。 或许是因为沈熙的缘故,他对眼前这个叫柏林的男人,有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想到这,他迎著那蓝色的目光,开口道。 “用『未来』这个词不太恰当。” 肖屿移开视线,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威士忌,在手里晃了晃。 “阿卡西只能推演一个月,而且存在很大的偏差。” 柏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只是看著肖屿,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掛著,像是在品味什么。 “肖教授,你很谨慎。”他抿了一口酒,“我喜欢谨慎的人。”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肖教授,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吗?” 肖屿晃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话题转得有些突然。他抬起眼,对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给人类带来光明,却遭受老鹰啄食肝臟的无尽痛苦。” 肖屿顿了顿,斟酌用词。 “他被马克思称为『最高尚的圣者和殉道者』。” 柏林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 “没错。”他继续问,“那你又知道,普罗米修斯之火寓意著什么吗?” 肖屿的眉头微微皱起。 “知识与智慧,还有人类对命运的反抗。” 柏林笑了笑。 “没错,不过你还漏掉了一个。” 肖屿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文明的进步。” 柏林缓缓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 “每一次火种的传递,都是文明向前跨出的一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肖屿。 几秒钟的安静,然后他开口了。 “半年前,米国南极科考队在南极东方湖下方的冰层里,发现了一种微生物细菌。”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记忆弧菌』。” 肖屿的眉头皱起。 “记忆弧菌?” 柏林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种细菌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一旦进入人体,会直接攻击海马体。”他顿了顿,“感染者会开始拥有別人的记忆碎片。” 肖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收紧。 “当时现场有五名科学家,死了三个。”柏林继续说。 “他们的大脑被不属於自己的记忆过载,就像一台硬碟被塞进了超出容量的数据。” 肖屿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王蔓的背影悬在半空,张弛在便利店门口消失前的笑,沈熙穿著婚纱站在烟花下。 ——如果那也是“別人的记忆”呢? 那他的记忆里,还有多少是属於他自己的? “你是说......”肖屿声音有些发紧,“这种细菌能让人继承別人的记忆?” 柏林点了点头。 “不光是继承。”他说。 “隨著技术的发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能用它来对人类的记忆进行更彻底的干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抹除。修改。甚至植入。” 肖屿盯著他,喉咙发紧。 “如果真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柏林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人类的『记忆边界』將彻底消失。” 柏林站起身,径直走向他。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所以,肖教授。”柏林的声音压低了,却更重了。 “我想知道,你在阿卡西里,真的只看到了未来一个月的变化吗?” 肖屿迎著他的目光,看著那双蓝色的瞳孔。 內心反覆权衡。 要不要告诉柏林。 ——告诉他未来十二年后,人类的记忆被反覆修改,而他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忠余楠变成了一个杀人疯子。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吱呀——” 门突然被推开。 肖屿的话卡在喉咙里。 忠余楠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柏林身上。 “柏林。”他顿了顿,又看了看肖屿。 “他们来了。” 柏林直起身,那压迫感瞬间收了回去。 他理了理西装领口的领带,恢復成那个从容得体的资本掌舵人。 “肖教授,希望今天我们的对话,你能够保密。”他侧过脸,朝忠余楠递了个眼神。 “另外,本来想今晚邀请你参加晚宴的,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忠余楠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肖屿没接话,脑子里还沉浸在刚才那些话里。 记忆边界、抹除、修改、植入。 忠余楠已经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吧走吧,肖教授。”他语气里带著点自来熟的热络。 “柏林先生忙起来谁都拦不住,咱俩別在这碍事了。” 肖屿被他拽著往门口走,忠余楠回头冲柏林挥了挥手,顺手带上了门。 ...... 走廊里。 忠余楠鬆开肖屿的胳膊,整个人像解开了什么封印,话匣子瞬间打开。 “肖教授,你別看柏林先生刚才那样,平时他更嚇人。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不过人挺好的,真的,就是气场太强,站他旁边总觉得像在面试。” 肖屿没吭声。 “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知道有家日料不错,就在墨提斯附近。或者你想吃中餐?沈城本地菜也行,我熟。” 肖屿还是没吭声。 “肖教授?肖教授?” 忠余楠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肖屿回过神。 “啊?你说什么?” 忠余楠笑了。 “我说您这状態,待会儿得喝两杯缓缓。” 电梯门打开。 两人走进去,忠余楠按下1楼,嘴里还在念叨那家日料店的招牌菜。 “他们家三文鱼真的绝,每天空运的,你尝过一次绝对忘不了。对了,你能吃生的吧?” 肖屿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还转著柏林那些话。 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2、11、10…… “肖教授?” “嗯。” “能吃就行。那咱们直接过去?” “好。” 5、4、3…… 忠余楠还在说,肖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 肖屿抬起头。 一个身影站在电梯口,正准备往里进。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棕色短髮,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毛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眼神清澈,带著学者特有的专注和偏执。 “——王蔓???” 肖屿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前这个人。 准確地说,是十二年前的王蔓。 第6章 时常的常,快乐的乐 名字脱口而出,比他意识更快。 王蔓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侧身走进电梯里。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肖屿忽然有些恍惚。 不是那个穿著红色睡裙、端著红酒杯的偏执学者。 不是那个仿生体机器人脖颈上嵌著晶片的冰冷躯壳。 只是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眼里有光,手里有没放下的文件。 ——还没有被阿卡西吃掉信仰的王蔓。 电梯门彻底合上。 “肖教授?”忠余楠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认识那个妹子?” 肖屿回过神: “认识?哦,不认识。” 忠余楠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点男人都懂的意思。 “王蔓確实挺漂亮的,还很有韵味。”他拍了拍肖屿肩膀。 “她在圈子里也很有名,年纪轻轻就拿过不少奖项。张教授逢人就夸,说她是自己带过最得意的学生。” 他顿了顿,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过就是有点冷冰冰的,眼里只有实验数据,对男人没兴趣。” 肖屿听著,没接话。 他只是在想,原来十二年前,王蔓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眼里只有数据,没有別的东西。 或许只有他知道,未来那个王蔓,会因为这些数据丟掉信仰,走上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车子驶出墨提斯的园区,匯入夜晚的车流。 忠余楠握著方向盘,嘴就没停过。 ——从墨提斯资本的发展歷程聊到柏林平时有多嚇人,从实验室里谁跟谁不对付聊到沈城哪家烧烤摊的羊肉串最正宗。 肖屿靠在副驾驶上,听著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耳朵快要起茧子了。 太开朗了。 开朗得不像同一个人。 他侧过头,看著忠余楠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掠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和2026年那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疯子,完全是两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屿忽然很想知道。是什么让这样一个开朗的年轻学者,变成了未来那个戴著面具的癲狂杀人狂? 他记得忠余楠最后跟他说过的话。 “是伏尔甘欺骗了我,骗走了我的记忆。” 伏尔甘,纪星。 回到十二年前,到现在还没看到纪星的影子。 “想好没啊,肖教授。”忠余楠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肖屿转过头,发现忠余楠正看著自己,目光里带著等待。 “到底吃什么?日料,烧烤,还是炒菜?” “哦。”肖屿应了一声,视线越过他,望向车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目光停顿了一下。 “就这吧。” 车子缓缓停稳,两人站在一家清吧门口。 忠余楠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转过头,一脸无奈地看著肖屿。 “肖教授,”他指了指酒吧门,又指了指自己,“您確定?饭都不吃,直接开喝?” 肖屿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行吧行吧,您是客人您说了算。”忠余楠耸耸肩,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 “不过我先说好,我空腹喝酒...容易话多。” “大哥,你是上辈子没说过话嘛?” 忠余楠没听清,回头看他。 “啊?” “没什么。”肖屿推开门,“进去吧。” 酒吧里灯光昏黄,角落的舞台上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在调试吉他。 肖屿本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坐著,可忠余楠径直走向正中央那桌,一屁股坐下,还衝他招手。 “来来来,坐这儿。来酒吧就得坐中间,才有气氛。” 肖屿无奈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很快过来,忠余楠接过酒单扫了一眼,又合上。 “两杯古典,波本底,苦精少放,橙皮要现刮的。”他转过头看著肖屿,“怎么样,专业吧?” 肖屿点点头。 酒很快上来。忠余楠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他含在嘴里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 “基酒太冲了,苦精也没压住。”他把杯子放下,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波本做古典,温度稍微高点缺点全显出来。调酒师图省事,直接倒完就上,根本没醒。” 肖屿也尝了一口。还行,就是普通的威士忌。 “很正常,酒吧的酒都这样。”肖屿说。 忠余楠摇摇头,一脸嫌弃。 他盯著那杯酒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你等著。” 说完,他径直走向吧檯。 肖屿看著他跟酒保说了几句话,然后绕进吧檯里面,开始翻箱倒柜。 “那个......先生?” “借用一下,马上好。”忠余楠头也不抬。 他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瓶子,又翻出一个小杯子,开始往里面倒。 动作说不上多专业,但看得出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肖屿端著酒杯,远远看著。 吧檯那边,忠余楠专注地摆弄著那些瓶瓶罐罐,偶尔尝一口,皱眉,再加点什么。 几分钟后,他端著两杯酒回来了。 一杯推到肖屿面前,一杯自己握著。 “尝尝。” 肖屿低头看。酒的顏色比之前那杯深一些,杯底沉著两片迷迭香,凑近闻,有股淡淡的果香和草木气息。 他喝了一口。 入口比刚才那杯柔和,威士忌的辛辣被压下去不少,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层次感。 “怎么样?”忠余楠看著他。 肖屿点了点头。 “学过?” “业余爱好。”忠余楠端起自己的杯子,冲他示意。 两人举杯相撞。 灯光昏黄,吉他手开始轻轻拨弄琴弦,旋律缓慢流淌。 “你知道吗,”忠余楠忽然开口,“我挺喜欢这种地方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四周昏暗的灯光和零散的客人。 “人生总要有自己热爱的东西。”他顿了顿,“名利、成就、抱负、科研成果......都是其次。” 他转过头,看著肖屿,眼神格外清澈。 “快乐是主要的,其次的都是其次。” 肖屿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男人——阳光、热爱、对未来充满期待。 如果未来真的可以改变,或许......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所以,”忠余楠坐直身子,眼神忽然亮起来,“我打算自己也开一家。” 肖屿愣了一下:“开酒吧?” “对。”忠余楠点头,越说越来劲。 “就开在这种街角,不大。灯光要昏黄,台上有人唱民谣,台下有人喝酒。” 他看著肖屿,眼睛里有种年轻人特有的憧憬。 “名字想好了?” “还没。”忠余楠放下酒杯,歪著头想了想,“肖教授,不如你帮我想个名字吧?” 肖屿看著他,嘴角慢慢扬起。 头顶的灯光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暖黄,像在给两人之间的相遇,写下第一行字。 “不如,就叫常乐吧。” 忠余楠愣了一下。 “常乐?” “嗯。时常的常,快乐的乐。” 第7章 名字 忠余楠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几遍,眼睛慢慢亮起来。 “常乐......常乐......”他猛地一拍桌子,“这个好!简单,有味道,还不装。” 他举起杯,冲肖屿扬了扬。 “肖教授,等开业那天你必须是第一个客人。” 肖屿端起杯,轻轻碰了一下。 他看著忠余楠仰头喝酒的样子,没有说出口。 ——那家叫常乐的酒吧,他早就去过了,在很多年后。 他放下酒杯,脑子里却翻出另一段记忆:2026年,他在网上翻到过关於忠余楠的零星信息。 学术造假,数据篡改,鋃鐺入狱。 眾说纷紜,但有一点是共识——忠余楠在2014年出了事,进了监狱,出来后人就疯了。 可眼前这个人,淡泊名利,眼神清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走上那条路的人。 他把酒咽下去,刚要开口—— 酒吧门被推开了。 一股夜风灌进来,带著街外的凉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女孩。 黑色皮衣裹著修长的身材,棕色长髮从摩托车头盔下散落出来,披在肩上。 她摘下头盔的动作很利落,甩了甩头髮,露出那张脸。 酒吧里那些喝酒的、聊天的、发呆的男性,忽然都安静了一瞬。 肖屿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陈、陈乐瑶???” 他揉了揉眼。 眉眼、轮廓、眼睛弯弯,笑起来应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是她。 那个大学时期交往过的女孩。 那个红著眼眶对他说“你记性这么好,怎么就记不住我”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里陈乐瑶比自己大三岁,一直在国外念书,后来回国后才转到沈城大学。 按时间线,她现在应该还在国外。 他下意识顺著她的方向看过去—— 陈乐瑶径直走向角落那桌,把头盔往旁边一放,冲酒保扬了扬手。 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来。 肖屿盯著那个方向,脑子里乱成一团。 “咳咳——”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肖教授?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肖屿猛地回过神。 忠余楠正眯著眼看他,脸上掛著审问的表情。 “啊,没什么。”肖屿端起杯,假装喝了一口。 忠余楠回头望了望角落,又转回来,眼神更奇怪了。 “你认识陈乐瑶?” 肖屿一愣。 “不认识。”他下意识否认,然后反应过来,“嗯?你认识她?” 忠余楠眉毛一挑。 “陈兆海的女儿。”他凑近一点说,“沈城市谁不认识?” 肖屿眉头皱起。 陈兆海? 他当时只跟陈乐瑶交往了半年,她的家庭情况,他一无所知。但陈兆海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沈城首富,但不是2026年的首富。 他当律师时翻到过一个案子:陈兆海,涉嫌故意杀人,一审被判死刑。 而且,时间就在今年。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吧里音乐换了,换成一首慢节奏的民谣。 灯光昏黄,气氛慵懒。 忠余楠在旁边叨叨著什么实验数据的事,肖屿没听进去,脑子里还转著陈兆海那个案子。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骚动。 肖屿抬眼看去,陈乐瑶那张桌边多了两个人。 三十来岁,西装革履,但领带松著,衬衫扣子解开两颗,一看就是喝过一场转场来的。 其中一个正弯著腰,凑到陈乐瑶面前说著什么。另一个站在旁边,端著酒杯笑。 陈乐瑶脸上的笑没了。她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摇了摇头。那人没走,反而往前又凑了凑,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 陈乐瑶脸色沉下来,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看口型应该是“让开”。 那人没动,反而笑得更开了。 肖屿放下酒杯。 “肖教授?” 他没理忠余楠,站起来,朝角落走过去。 步子很稳,穿过几张桌子,在那人身后半米的地方停下。 “哥们儿,”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人家小姑娘说了让开,没听见?” 那人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谁啊?” 肖屿没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他看陈乐瑶的视线。 他常年健身,虽然不是那种能把西装撑爆的肌肉男,但胜在反应力超於常人。对付两个喝多的酒鬼,心里还是有数的。 “是不是聋?”他解开袖口扣子,语气又冷了几分,“滚。” 忠余楠见状,立马起身站到肖屿身侧。 “哟,还带帮手的?”醉汉歪著头,语气里带著点欠揍的挑衅,“我们这儿也有啊。”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那个同伴。同伴没说话,只是拿起空酒瓶,站了起来。 两边正僵著—— “誒,我说你们两个老登!” 一道熟悉的大嗓门从门口炸开。 “我都看你们半天了,怎么还人多欺负人少?” 肖屿回头看去,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来人正是张弛。 啤酒肚,金炼子,大手錶,手里还拎著半瓶啤酒。 身后跟著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三个人堵在门口,气势十足。 “我说你们两个,”他晃著身子走过来,“怎么著,欺负人家姑娘不算完,还想动手?” 两个醉汉扫了一圈,发现人数不占优,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领头的那个咬了咬牙,盯著肖屿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张弛和他身后那俩哥们儿。 “行。”他放下酒瓶,举起双手。 “行,哥们儿你牛逼。”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身后同伴一眼。 “走了走了。” 两人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张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但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酒吧里又恢復了之前的嘈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张弛晃到肖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哥们儿,可以啊。一个人敢跟他俩刚?” 肖屿看著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没想到年轻时的张弛......还是这副形象。 跟十二年后比,多了点生猛的社会气,少了点暴发户的油腻。 “谢了。”肖屿说。 张弛摆摆手,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他,落在后面。 陈乐瑶站了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肖屿面前,仰头看著他。 “谢啦。”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不用客气。”他点了点头。 肖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誒。” 肖屿停下,回头。 陈乐瑶站起来,歪著头看他。 “你叫什么?” 肖屿沉默了一秒。 “哦,我叫肖屿。” 陈乐瑶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肖屿......”她点点头。 第8章 节点 肖屿坐在酒吧角落,指尖夹著刚点燃的烟。 没想到再遇陈乐瑶,会是这种方式。 陈乐瑶是个好女孩。 大学那会儿,她对自己很好。爱笑,说话也暖,身上没有半点大小姐的骄气。 她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让身边人跟著笑起来的姑娘。 可最后分开,全是因为他自己——那个该死的记忆障碍。他忘了她的生日,忘了周末的约会,忘了她最討厌吃香菜,甚至忘了她红著眼眶说的那句“你別再忘了”。 后来听说她父亲出事后,陈乐瑶去了国外,两个人再也没联繫过。 烟雾散开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也是这一年,张弛的父亲张怀民,跳楼自杀了。 “想什么呢,哥们儿。” 肖屿抬起头,看见张弛拎著酒瓶晃过来,一屁股挤在忠余楠旁边。 “我这人喜欢交朋友,刚才看你见义勇为,我就知道咱俩缘分不浅。”张弛端起酒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弛。” 肖屿看著他,嘴角扬起。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便利店门口那半罐啤酒的主人又回来了。 他举起酒杯。 “初次见面,我叫肖屿。” 两人的缘分,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似乎都是从一杯酒开始的。 “带我一个啊。”忠余楠凑过来,举起自己的杯子,“我叫忠余楠,墨提斯搞医药研发的。”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墨提斯?”张弛抹了抹嘴,“大公司啊。” 他又扭头看向肖屿,眼睛转了转。 “肖屿......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三秒后。 “啪——” 一巴掌拍在桌上。 “肖教授?”张弛声音一下拔高了,“你就是我爸常说的那个——物理学的肖教授?” 肖屿没说话。 “我爸经常在我耳边嘮叨,让我多跟你学习,一天有点正事。”张弛激动得语速都快了。 “年轻有为,你看著应该比我虚长几岁,以后就叫你屿哥吧!” 肖屿看著他,忽然笑了。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这句话了。 他举起酒杯:“来,老弟!” 张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然后二话不说,抄起酒瓶。 “这杯子太小了,弟弟给你旋一个!” ...... 酒过三巡。 肖屿左手架著忠余楠,右手架著张弛,晃晃悠悠地把俩人塞进计程车后座。 “屿哥,改天......改天接著喝!”张弛从车窗探出脑袋,舌头都大了。 肖屿没理他,冲司机摆了摆手。车子启动,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路边,点上一根烟,这才喘了口大气。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凉意。 他靠著路灯杆,通过今晚,也算是简单了解了张弛目前的现状: 这时候他还没加入深海科技。还在社会上瞎混,帮朋友撑场子,做些不上檯面的小生意。但也靠著那副自来熟的热心肠,攒下了不少人脉。 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上,遇见张弛,他心里都有种莫名的踏实。 有些人,缘分是斩不断的。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抬头看夜晚的沈城。 霓虹灯明明灭灭,路边还有烧烤摊冒著烟,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 2014年的沈城。高楼还没那么多,街道还没那么宽,少了一些未来的秩序感,多了一份城市的烟火气。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城市,未来会变成一座空城? 肖屿掐灭菸头,拦了辆车。 “师傅,走吧。” ....... 回到家,肖屿推开门。 虽然这次时间线上,他的身份从律师变成了科研学者,但品味却没有变。——衣柜里整整齐齐掛著一排西装,剪裁利落,顏色保守,是他会选的那种。 简单洗漱后,他在书桌前坐下,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替陈乐瑶解围,遇到张弛,第一次相识——这一幕他总觉得熟悉。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2026年1月1日那天,他困在循环里,问过张弛一个问题。 “张弛,你还记得咱俩怎么认识的?” “当时也是在酒吧,有个美女被人骚扰,你二话不说就衝上去了。” 事件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 如果这个节点分毫不差,那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概率也会沿著那条轨道走——张怀民会自杀,警察会判定压力过大,草草结案。 他到现在还记得,在那条最早的时间线上,张弛喝多了,红著眼眶对他说的那句话: “肖屿,如果你那些记忆回溯都是真的。那你说不定,你真能阻止我父亲的死亡。” 没想到当时许下的承诺,现在要兑现了。 他沉下心,继续往下回忆。 张怀民出事后,张弛接管了深海科技,王蔓接手了阿卡西项目。 同一年,陈乐瑶的父亲陈兆海因过失杀人入狱。 忠余楠丟失了记忆,鋃鐺入狱,出来以后变成了那个眼神空洞的疯子。 还有今天刚见过的那个叫柏林的,会在某一天躺进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再也没醒过来。 他算了算,还有三十天。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他站在这张网里,看著它们一件一件逼近。 窗外夜很静。 三十天,他得想清楚自己能做什么。 可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这些事具体发生在哪一天。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那里能找到问题的答案。 ——记忆档案馆。 档案馆储存的是以十二年为周期的记忆。 之前在2026年1月1日,新的一轮周期开始,档案被清空。但现在还是2014年12月,这轮周期还没结束。 如果自己真是从未来回来的,那未来一个月发生的事,应该都还好好地躺在档案馆里。 只要能进去,他就能提前知道每一天会发生什么。甚至,能像玩游戏一样读档存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思路,行得通。 他准备关灯入睡。 手悬在开关上,忽然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23点10分。 另一个问题冒出来:今晚睡著之后,明天醒来,是在2014年12月2日,还是2026年1月1日? 他记得自己是在第九次清除中“消失”的,然后睁眼就到了这儿。 那条时间线,现在怎么样了? ——沈熙、张弛、忠余楠......他们是不是已经成了被塞进晶片的仿生体? 他瞬间恍惚了,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很亮。 肖屿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遥远的远方。 第9章 真相 不是白光,不是坠落,没有失重感。 是阳光,阳光刺进眼睛。 肖屿缓缓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愣了两秒。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柜子里摆满了奖盃,书桌上堆满了科学周刊,窗外隱约传来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2014年12月2日 8:00。 没有循环,没有回到未来,也没有记忆档案馆。 他盯著那行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肖屿靠在床头,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高兴的是,2026年那个被清除的末日,暂时还没来。 失望的是,昨晚想好的那个完美计划,彻底失效了。 ——进档案馆,预判未来三十天每一天会发生什么,提前布局,改变所有人的结局。 这条路算是堵死了,他失去了唯一的外掛。 他揉了揉眉心,开始琢磨另一个问题:『档案馆是消失了,还是仅仅切断了联繫?』 与上次循环日的时间线不同 ——当时只是档案被清空,但档案馆本身还在,三座保险柜依然矗立。 可这次,他连门都进不去了。 他摸著下巴,想起一个物理概念:【量子退相干】。 两个曾经纠缠的粒子,一旦分开太远,或者与外界环境发生相互作用,纠缠態就会坍缩,联繫彻底中断。 也就是说,2026年的那个世界,他已经在第九次清除中被清除了。 现在的他作为“另一端的粒子”,和档案馆之间的那条线,也因此被切断了。 他盯著天花板,愣了几秒。 自己一个律师出身的人,现在满脑子都是量子物理。 “砰砰——” 敲门声响起。 肖屿浑身一紧。 他似乎被陈擎搞出了心理阴影,这个条件反射快要刻进骨头里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 然后推开门。 “肖教授,早啊。” 黑色短髮,眼角的泪痣,一身米色风衣。赵律华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 肖屿愣了一下。 “赵......记者?” 他没想到第一个敲开这扇门的,会是她。 “抱歉,肖教授,一大早就打扰您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 “给你带了早餐,附近那家店的,不知道你吃没吃过。” 肖屿接过咖啡,还有点烫。 “......谢谢。” “不请我进去坐坐?”赵律华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调侃。 “放心,不是採访。至少......不全是。” 肖屿侧身让开。 赵律华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书架上摆放的物理学期刊,茶几上摊著的《时间简史》,菸灰缸里堆著的菸蒂。 “比我想像的整齐。”她说著,在沙发上坐下。 肖屿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记者嘛。” 赵律华笑了笑,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递过来。 “尝尝,他家牛肉做得不错。” 肖屿接过,没吃。 “说吧,什么事?” 赵律华看著他,收起笑容。 “昨天你拒绝了我的採访。”她顿了顿,“但有些问题,我还是想问。” 她从包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没有按开,只是放在那儿。 “你不必回答,听听就好。” 她往前探了探身。 “你在阿卡西里,都看到了什么?” “你不是说不是採访吗?” “是聊天。”赵律华笑了笑,“朋友之间那种。” 肖屿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很多人。”他说,“很多事。” “比如?” “比如......”肖屿顿了顿,“一个叫张弛的年轻人。” “你是说张怀民教授的儿子?”赵律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认识?”肖屿看著她。 “听说过。”赵律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只不过他跟他父亲不太一样,不爱科研,爱交朋友。圈子里人都知道。” 她放下杯子,看著肖屿。 “还有呢?” 肖屿抿了口咖啡,然后抬起头。 “还有一个律师。很巧的是,也姓赵。” 赵律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哦?在那个世界里,那个赵律师,跟我像吗?” 肖屿看著她。 眼前这个女人,圆滑、活泼、有韧劲。和十二年后那个在律所催他交材料、一脸严肃的赵律华,还是有些区別的。 “......不是很像。”他说。 赵律华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挺满意。 “那我得好好干,不能给自己丟脸。” 两人碰了碰杯。 肖屿喝了一口,忽然问: “赵记者,你怎么看待律师这个行业?” 赵律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律师?”她想了想,“挺尊敬的。跟记者一样,都是在跟真相打交道。只不过我们用笔,他们用证据。” “那为什么没想过当律师?” 赵律华笑了笑。 “太慢了。”她说,“记者写完一篇稿子,第二天就能见报。律师一个案子,可能要打三年。我等不了那么久。” 肖屿看著她。 “为什么等不了?真相总会公之於眾,不是吗?” 赵律华收起笑容,认真地看回去。 “因为真相每多藏一天,就会多一个人被蒙蔽,多一件事被扭曲。”她顿了顿。 “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但既然做了这一行,能让真相早点出来,就让它早点出来。” 她迎上肖屿的目光。 “真相不会毁掉人。掩盖真相才会。而掩盖的时间越长,造成的伤害就越大。” 肖屿沉默了两秒。 这话太熟悉了。他想起自己刚当律师那会儿,赵律华也经常这么说 ——案子要快,要准,要一针见血。她一直都是这种人,效率至上,眼里揉不得沙子。 按她的性子,记者確实比律师更適合她。 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让她离开了这个行业,走进了律所。 但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 赵律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时间简史》上。 “肖教授,对宇宙学也感兴趣?” 肖屿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隨便看看。” 赵律华点点头,眼睛转了转。 “走吧,別闷在家里了。”她拿起包站起身,“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肖屿愣了愣 “去哪?” 赵律华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10章 蚂蚁 赵律华带著肖屿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 沈城天文馆。 肖屿抬起头,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 “天文馆?”肖屿愣了一下。 赵律华回头看他,眼里带著笑。 “你不是物理学教授吗?来这种地方,不委屈吧?” 肖屿笑了笑,跟著她走进去。 一进门,巨大的穹顶投影扑面而来,星空在头顶缓缓旋转。 四周的展台上摆著各种模型——太阳系、黑洞、引力波示意图,还有一台老式的傅科摆,正在那儿慢悠悠地晃。 “怎么样?”赵律华在他旁边站定,“比你那个实验室有意思吧?” “嗯。”肖屿点点头。 他没说出口的是: 在这条时间线上,他確实是名物理学教授,但骨子里还是个律师。每天打交道的是法律文典,虽然也看科幻小说、科幻电影,但天文馆这种地方,还真是第一次来。 两人顺著展台往前走。从太阳繫到银河系,从黑洞到暗物质,每一块展板都在诉说著人类对宇宙的一点点认知。 赵律华走得很慢,每一块展板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掏出手机拍张照片。 走到太阳系模型前时,赵律华停下脚步,目光在冥王星的位置上多停留了一秒,展板上的標註已经改成了“矮行星”。 “我记得小时候,老师还说有九大行星。”赵律华隨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时代更迭的感慨。 “科学就是这样。”肖屿说,“昨天是对的,今天可能就是错的。” 赵律华在一个关於“可观测宇宙”的展台前停下。 展板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星系分布图。 “肖教授。”赵律华盯著那张图,“宇宙这么大,你认为人类文明属於什么?” 肖屿看著那些光点,沉默了几秒。 “尘埃。”他说,“连尘埃都算不上。” 赵律华笑了一声,转头看他。 “这么惨?” “不是惨。”肖屿收回目光。 “是事实。宇宙直径九百三十亿光年,银河系有一千亿颗恆星,把地球放进去连个像素点都算不上。” 赵律华沉默了几秒,又看回那张图。 “这么大个宇宙,我们竟然连尘埃都算不上。”她思索著提问,“那你认为宇宙真的存在外星文明吗?” “嗯。”肖屿看著那幅图,想了想,“宇宙过於庞大,从概率上不可能只有人类文明。” 赵律华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那你认为,外星文明会有一天对地球宣战吗?” 肖屿笑了笑,认真回答道: “如果是比人类更高级的文明,应该不会。” “为什么?”赵律华皱著眉。 “从古至今,不管战国还是现代社会,不都是遵循著马太效应嘛,强者扩张、弱者被吞?” 肖屿指了指展台旁边的地砖。 “怎么说呢,这就好比,你会跟蚂蚁宣战吗?” 赵律华愣了一下。 “你走在路上,看见一窝蚂蚁。你会停下来,研究它们的战术、部署兵力、跟它们打一仗吗?” 赵律华没说话。 “不会。”肖屿说。 “你只会绕开,或者无视,最多踩一脚——但那不是战爭,是意外。” 他顿了顿。 “真正的战爭,发生在实力相当的双方之间。差太多了,就不叫战爭了。” 赵律华点点头,“有道理。” 她继续往前走,又停在一个关於“未来科技”的展台前。 “那你说,人类有一天能实现宇宙穿梭吗?” 肖屿看著展板上那些光速飞船、虫洞隧道的示意图,摇了摇头。 “任重道远。” “为什么?科幻片里不都演烂了吗?” “科幻是科幻。”肖屿指著展板上的文明等级示意图。 “这是三级文明以上才能做到的事。” “三级文明?” “嗯。”肖屿说。 “根据卡尔达肖夫指数,文明分为三个等级。一级能利用母星的全部能源,二级能利用整个恆星系的能源,三级能利用整个星系的能源。” 赵律华盯著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那地球现在是几级?” 肖屿看著她。 “0.7级文明。” 赵律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0.7?这么可怜?” “已经不错了。”肖屿也笑了,“至少比0.6强。” 赵律华笑出声,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了一下。 “你先逛著,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渐渐远去。 肖屿站在原地,目光落回那张文明等级图。0.7的人类,连母星的能源都没能完全掌握,却已经在討论星际战爭了。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人类不会对蚂蚁宣战,那十二年后,人类被一个个清除,会不会是更高级的文明在做同样的事? “真的不会吗?”一道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像人类清理蚁巢,不需要告诉蚂蚁为什么。” 肖屿回过头。 傅科摆还在不远处晃动,阳光从穹顶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看著肖屿,嘴角带著一点笑意,像是已经听了很久。 女孩笑了一下,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刚才听了你那些话,觉得挺有意思的。” 女孩朝他伸出手。 “您好,我叫沈熙。” 肖屿看著她。 十八岁的沈熙,比他记忆里年轻太多。 脸上没有后来的疲惫,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坦然。眼睛弯弯的,带著点笑意,像春天的阳光刚化开薄冰。 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个在循环日里消失的未婚妻,而是一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少女。 肖屿愣了一秒。 “您好......”他这才缓过神,伸手握住那只手,“我叫肖屿。” “嗯,我知道你的名字。”沈熙看著他,笑容很甜。 “我们......”肖屿眉头微微一紧,“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准確地来说,是我见过你。”她说,“之前在学术研討会上,你上台发过言,我就坐在下面。” 肖屿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线上,他確实是“肖教授”,在各种学术场合露过面,被人认出来很正常。 但被沈熙认出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也对基础物理感兴趣?”他问。 沈熙点点头。 “还好。我哥是搞科研的,耳濡目染多少懂一点。”沈熙看著他,顿了顿。 “而且他还经常跟我提起你。” “你哥哥?” “嗯。” 肖屿刚要开口—— “肖教授?” 赵律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屿回头,看见她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手里拿著擦手的纸巾。 等他再转回来,沈熙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你朋友在叫你。”她说,声音轻轻的。 “有机会再见面。” “哦,好。” 沈熙冲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肖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白色裙摆隨著脚步轻轻晃动,黑色长髮在肩后微微起伏。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 那个除夕夜,漫天的烟花,白色的头纱在夜风里扬起,她回头对著他说。 “无论我们在一起多久。你都要记得今晚,我穿婚纱的样子。” 那是2026年的另一个她。 “肖教授?” 赵律华走了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后挑了挑眉。 “女朋友?还是追求者?” 肖屿回过神,目光还停在她消失的人群里。 “哦,不是。”他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至少目前还不是。” 第11章 天才 之后几天,肖屿享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记忆档案馆再也没出现过,循环日也结束了,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同一个房间,同一个2014年的世界。 他不用再数自己死了多少次,不用再担心零点钟声响起时身边的人会不会消失。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接著一天,平淡得让人有些不適应。 可平静的日子,反而让另一个问题变得格外清晰: ——既然回到了2014年,那这个时间线上,原本那个“肖屿”还在吗? 十八岁的自己,应该还在老家县城备战高考。他会不会在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突然看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站在街角?还有母亲,她应该还住在那里。 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拨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空號。 肖屿握著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然后他想起了霍金的猜想: 物理学定律会禁止时间旅行,就是为了保护歷史不被悖论撕裂,你不能回去取代十八岁的自己,那会让整条时间线崩塌。 他不知道这个解释对不对。 但至少,能让他不去想那个空號。 他翻了翻日历,后天就是阿卡西项目的说明发布会了,他本来打算今天在家好好歇著,养精蓄锐。 结果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屿哥!晚上再喝点?” 张弛那熟悉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 肖屿捏了捏眉心,他实在受不了张弛每次喝完就四仰八叉,在酒吧里引来一堆异样的目光。 “好,那晚上来我家吧。” ...... 晚上七点,张弛准时敲门。 他拎著两袋烧烤站在门口,腋下还夹著一打啤酒,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 “屿哥,今晚不醉不归!” 肖屿接过东西,让他进来。 张弛一进屋就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瘫,打了个冷颤。 “你这屋里比外面还冷,没开暖气?” “开了。” “那怎么还这么冷?” 肖屿没理他,去厨房拿碗筷。 两人把烧烤摊开,酒倒上,围著小茶几坐下。 窗外夜色沉下来,屋里暖黄的灯光照著那些油汪汪的肉串和冒著凉气的酒瓶。 张弛举起杯:“来,屿哥,走一个。” 肖屿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张弛放下杯,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屿哥,你说后天那发布会,我爸非让我去。你说我一个搞生意的,去那儿干啥,听你们聊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肖屿看著他。 “让你去就去。” “那你呢?你去不去?” “去。” 张弛眼睛一亮。 “那行啊,到时候早上我去接你。” 肖屿看著他那张乐天派的脸,心里忽然沉了沉。 在不久后,张怀民会被发现意外自杀,但他现在对张怀民后续的发展一无所知,而且也失去了记忆回溯能力的加持。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那件事发生,甚至不知道那件事会不会发生。 如果张怀民真的出了事,那就是一夜之间的事,与其到时候让张弛措手不及,不如提前点拨他几句。 肖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张弛。 “张弛,你年纪不小了,得为以后多打算打算。” 张弛愣了一下,嘴里还叼著串。 “你爸的公司早晚都是你的,到时候经营管理,需要大量资金。” 肖屿顿了顿。 “你现在这样混著,以后拿什么接?” 张弛把串放下,嘆了口气。 “唉,我也知道啊,哥。”他挠挠头,一脸犯愁,“可我不像你,一没学歷,二没资金,我能干啥?” 肖屿看著他。 “你可以投点比特幣。” “比特幣?”张弛皱起眉,“还不如买黄金。” “买比特幣。”肖屿重复了一遍,“用你现在手里的钱,买一些放著。” 张弛眨眨眼,一脸茫然。 那会儿比特幣这玩意儿在国內还没几个人知道,他一个连电脑都不太会用的生意人,更是听都没听过。 “那玩意儿能挣钱吗?”张弛皱著眉。 肖屿笑了笑,他记得清楚。 2014年12月,比特幣的价格在310美元左右,月底会涨到320美元,涨幅不大,但长远看...... “十年后,”肖屿一脸严肃看著他,“比特幣会涨到八万一枚。” 张弛手里的串停在半空。 空气短暂凝滯后...... “多少???” “八万人民幣?那是翻了多少倍?” 张弛掰著手指头,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 “是八万美元。” “美元!!!!!” 张弛被啤酒呛到,敲著胸脯。 肖屿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数字听起来有多离谱。 2014年,比特幣才三百多美元,没人相信这东西能涨上天。 但他也知道,十年后张弛会感谢今晚这顿烧烤。 肖屿端起酒杯:“信不信由你。” 张弛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串,又抬头看他。 “哥,你没忽悠我吧?” 肖屿没理他,自顾自抿了一口酒。 张弛看著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把串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 他低头戳了几下屏幕,又抬起头,眼神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那个......咋买啊?” 肖屿放下酒杯,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著他。 “张弛。” 张弛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 “你相信我吗?” 张弛眨眨眼,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点懵。 “当然,我很信任你。”他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酒桌上。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亲切。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人能处。” 肖屿点了点头。 “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张弛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啤酒肚顶著衬衫扣子,努力做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你接手了深海科技,”肖屿一字一句,“绝对不要继续研发阿卡西。” 张弛愣住了。 “为什么?”他皱起眉,“阿卡西不是我爸的心血吗?而且我看这项目未来行情应该不错。” “现在说你可能不理解。”肖屿看著他,“但你一定要记住,终止阿卡西项目的实验研究。” 张弛盯著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他顿了顿,又问,“还有別的吗?” “还有,確实还有一件事......”肖屿端起酒杯,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看著张弛那张年轻的、还没被生活打磨过的脸。 “以后,”他说,“不要跟一个叫王蔓的女人结婚。” 张弛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啊?”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 “不是......哥,王蔓是谁啊?我都不认识她。” “现在不认识。”肖屿说,“以后会认识。” 张弛一脸懵地看了他半天,然后挠了挠头。 “行吧,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吧。”他端起酒杯,“反正我相信你。”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弛放下杯,忽然问: “对了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咱俩满打满算才见过两次面。” 肖屿看著他。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张弛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来的疲惫和世故,只有此刻最真实的困惑和信任。 “因为在未来的不久,”肖屿说,“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还是出生入死的那种。” 张弛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十二年后一模一样。 “这话我倒是相信,不过......”他挠挠头,“理由就这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肖屿端起酒杯,看著他。 “因为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天才。” 张弛笑出了声,端起杯跟他重重碰了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 屋里酒瓶空了大半。 第12章 答案 两天后,阿卡西项目发布会。 张弛一大早就把车停在楼下,人靠在车门上抽菸,看见肖屿出来,立刻掐灭菸头,咧嘴一笑。 “屿哥,这这这。” 肖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音响里放著当年流行的那首《平凡之路》。 张弛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絮叨: “我跟你说,今儿来的人可不少。我爸说国內外好多专家都来了,还有几家投资公司的人。对了,墨提斯的人也来了。” 肖屿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没说话。 “屿哥,你紧张不?” “我紧张什么?”肖屿皱皱眉。 “一会儿你还得上台发言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肖屿愣了一下。 “我还得发言?” “对啊,你不是特邀专家吗?”张弛看了他一眼。 “我爸说你是物理学界的年轻代表,让你上去讲几句。” 肖屿沉默了几秒。 他是律师出身,凭藉一口利落的口才和不错的记忆力,上台发言倒自然不在话下。 但问题是......他该说什么? 车停在东海酒店门口。 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个不停,西装革履的人三三两两往里走。 张弛推门下来,压低声音: “哥,那我先进去了,我爸让我去帮忙招呼人。” 肖屿点点头。 张弛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哥,你说的那个王蔓。我今天注意一下,看看到底是谁。” 他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肖屿嘴角抽了抽,隨后走进会议厅,人比他想像的多。 台上巨大的屏幕循环播放著阿卡西项目的宣传片,台下坐满了人。 ——有西装革履的企业代表、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员、举著相机的记者,还有几张他在学术期刊上见过的面孔。 他目光扫过人群,然后看见了张怀民的身影。 张怀民站在前排,头髮已经花白,但腰板挺直,说话时手势很多,一看就是那种有想法、有激情的人。 “肖教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屿回头。 沈熙站在他身后。 一身米白色的礼服,衬得整个人乾净又柔和,长发披散在肩上,耳朵上坠著两枚翠绿色的耳环,隨著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今天不像上次在天文馆那样隨意,多了几分出席正式场合的精致。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那天一样,弯弯的,带著笑意。 肖屿看著她,笑了笑。 两人对视间—— “肖屿!” 一声急唤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忠余楠坐在不远处的位置上,正朝肖屿拼命摆手,示意他赶紧坐过去。 他旁边空著一个座位,手在上面拍得啪啪响。 沈熙看了一眼,又看向肖屿,弯了弯嘴角。 “一会儿见。” “好。” 她转身走了,那对翠绿色的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两颗星星。 肖屿收回目光,朝忠余楠走过去。 “你怎么才来?我找你半天了。” “什么事?” 忠余楠正要开口,余光扫到旁边的人,忽然顿住了。 肖屿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蔓坐在忠余楠的另一侧,正低头翻著手里的一份文件。 她今天穿著简洁的白衬衫,头髮隨意扎在脑后,戴著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透著一股专注。 她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对上肖屿的目光。 愣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肖屿也点了点头。 忠余楠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 “你们很熟?” “不算。”肖屿说。 话音刚落,一阵气喘吁吁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哥——!” 张弛跑过来,西装扣子被肚子崩开一颗,领带歪到一边,整个人像是刚从百米衝刺现场下来。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嗓门有多大: “——也没见到你说的那个王蔓啊?” 全场安静了一秒。 肖屿:“……” 忠余楠:“……”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一个开始认真研究手里的会议手册,一个盯著台上的屏幕,仿佛上面写著宇宙终极真理。 前排传来一声咳嗽。 张怀民缓缓回过头,瞪了张弛一眼。 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张弛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咋了?我说错话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好。” 一道女声从旁边响起。 张弛扭头。 王蔓歪著头看他,眼睛里带著一丝好奇。 “你是在找我吗?” 张弛愣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尷尬地用手遮了遮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好像在研究今天的天气。 肖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咳咳......別看了。”他一把拽过他脖子,“会场里没太阳。” 他顺势把张弛按进旁边的座位里。 “坐好,会议快开始了。” 灯光暗下来,台上的大屏幕切换成阿卡西的logo——一个由神经元和星轨交织而成的符號,在蓝色的背景中缓缓旋转。 张怀民走上讲台,灯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到场。” 他的声音在会议厅里迴荡,带著一种积蓄已久的激动。 “阿卡西项目,是我十几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尝试。它不是科幻,而是基於神经科学和量子物理的交叉突破。” 大屏幕亮起,出现大脑神经元连接的动態图。 “半年前,我收到一份来自南极的研究报告。报告里提到一种微生物,能侵入人类大脑,改写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解读记忆,不再是学术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肖屿坐在台下,听著张怀民慷慨激昂的声音。 愿望是好的。 这位老教授站在台上,眼睛里有一种对未来的美好愿景。 他相信阿卡西能改变世界,相信记忆能被温柔对待,相信它能让人摆脱痛苦,能让人类进化到下一个阶段。 可只有肖屿知道真相。 十二年后,正是阿卡西这台机器,让人类的记忆陷入混乱。 人们不光遗忘了痛苦的记忆,还遗忘了美好、情感、过往、以及那些值得被记住的瞬间。 在未来的两条时间线上—— 第一条:张怀民自杀后,王蔓接管了阿卡西,但由於阿卡西无法被完善,导致人类记忆错乱。 第二条:纪星在2015年完成了阿卡西,把人类的记忆做成晶片,塞进了仿生体的脑袋里。 可无论是哪条时间线,阿卡西都是通往毁灭的门。 肖屿侧过头,余光扫过王蔓。 她坐在前排,年轻的侧脸专注而认真,正仰头看著台上的老师。 他想起最后那段记忆里,她站在镜子前对他说的话。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阻止阿卡西的诞生。”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 而现在,一切还没开始。 台上,张怀民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肖屿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张怀民张开双臂,做出最后的总结: “——阿卡西,就是我们的答案!” 第13章 理想国 台下掌声雷动,肖屿坐在人群里,没有鼓掌。 他看著台上的张怀民,那张脸上写满了激动,那双眼睛充满了对阿卡西的確信。 他知道这位老教授没有说错任何话,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掌声渐渐平息。 张怀民忽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到场的,有很多优秀的学者、各行各业的领头羊。”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某个方向。 “其中有一位,我想请他上来讲几句。” 肖屿愣了一下。 “肖屿教授——” 张怀民看向他,笑著伸出手。 全场的目光瞬间转向他。 那一瞬间,肖屿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他身上。 旁边的张弛用胳膊肘懟他,压低声音兴奋道:“哥!叫你呢!” 忠余楠也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羡慕。 更远处,王蔓侧过脸,看著他,目光平静,却有一丝探究。 肖屿站起身,穿过人群走上台。 张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话筒递给他,然后退到一旁。 他把自己的舞台,让给了这个年轻人。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肖屿握著话筒,看著台下那些陌生的脸——投资人、记者、科研人员、还有那些未来会消失的人。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张教授刚才说得很好。”他说,“在二十一世纪初期,阿卡西確实在科研领域取得了质的突破,具有跨时代的意义。” 他顿了顿。 “阿卡西让人可以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这听起来確实很美好。”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一些。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投来讚许的目光。 肖屿站在那里,等掌声慢慢平息。 “但是——” 两字落下,台下王蔓的目光微微一凝。 “如果有一天,有人替你做了这个选择呢?” 肖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自己记得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忘记了一些真实发生过的事,甚至你会发现记忆被动了手脚。”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记者席那边,有人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有人打开录音笔,有人举起相机。 张怀民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不愿触碰的地方,又像是听到了一个自己一直在迴避的答案。 后排,张弛挠挠头,侧身凑向忠余楠。 “屿哥......刚才说什么?我怎么听得一头雾水?” 忠余楠没有回头,他盯著台上的肖屿,目光低沉。 “肖屿……”他一字一句。 “他正在否定张怀民教授数年的科研成果,还有他的科学理念。” 张弛愣了愣。 “否定?他不是在夸吗?” 忠余楠没回答。 台上,肖屿的声音还在继续。 “科技是具有两面性的。它没有对错,没有好坏。” 肖屿没有避讳,甚至没有看张怀民一眼。 “但它给了人一个权力,操控人类记忆的权力。” 他看向台下。 “而权力一旦被滥用,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对人类『记忆边界』的毁灭。” 台下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然后,赵律华站了起来。 她手里握著录音笔,黑色短髮衬得那张脸格外利落。 “肖教授,我是《沈城日报》的记者赵律华。”她顿了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肖屿看著她。 “您刚才说,记忆会被动手脚。我想请问......您是在暗示,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吗?”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肖屿身上,都在等待肖屿接下来的回答。 “没有。” “可您刚才篤定的语气......”赵律华盯著他,“像是......亲眼见过。” 肖屿沉默了,他没直面回答。 赵律华继续追问: “听说您作为阿卡西001號样本参与过实验?对於您刚才的言论,肯定是有依据的,您是在阿卡西里看到了什么?还是说......推演出了某种未来?” 台下记者席开始骚动,有人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他。 张怀民此时走上前,接过话筒。 “肖教授的发言很有启发性。”他的语气温和,但明显在收场。 “关於科技伦理的討论,我们可以在后续的圆桌论坛上继续。今天还是先聚焦阿卡西本身——” “张教授!” 赵律华打断他。 “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张怀民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请说。” 赵律华转向肖屿。 “肖教授,如果有一天,您发现自己的记忆被人动过,您会怎么办?” 肖屿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记者的锐利,只有一种奇怪的认真。 像是在替什么人问,又像是在替自己问。 他最终缓缓开口:“我会阻止阿卡西的诞生。”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连快门声都停了。 ...... 角落里,沈熙坐在柏林旁边。 从发布会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安静地听著,像无数个被带来“见世面”的家属一样,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男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担忧。 此时,一道沉稳的男声从侧席响起—— “肖教授刚才的言论,確实值得在座的每一位思考。” 柏林站起身。 一身深灰色西装挺得笔直,淡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他缓缓走上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议论自动低了下去。 “我是墨提斯ceo,柏林。” 他看向肖屿,微微一笑。 “肖教授的顾虑,我很理解。事实上,墨提斯早在项目启动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些问题。” 他转向台下。 “今天,借著阿卡西项目发布的机会,我还要宣布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 “墨提斯资本,將正式与深海科技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推动阿卡西项目的研发和完善。”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 柏林等掌声稍歇,又看向肖屿。 “肖教授,如果您愿意,墨提斯隨时欢迎您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需要您这样的声音。” 两个人站在台上,隔著几步的距离,他们的目光交匯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张怀民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他说不清肖屿这番话是在帮他还是害他,只觉得这个自己亲手请来的001號样本,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王蔓在台下,微微皱著眉。 她看著肖屿,又看了看台上的柏林,最后把目光落在张怀民身上。 只有张弛在后排挠著头,小声问忠余楠: “所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第14章 男人的选择 发布会的发言环节结束。 肖屿站在会议厅外的茶点区,叉起一块西瓜。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对张怀民意味著什么。 十几年的心血,从一个想法到一套完整理论,今天本该是他站在台上接受掌声的日子。 可他今天却当著全行业的面被自己质疑,换做任何人,都受不了。 但肖屿没办法。 作为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他知道阿卡西会通向哪里。 与其让张怀民在未来承受更大的痛苦,不如直接在2014年就把这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哪怕张怀民恨他,张弛误解他。 他喘了口气,把西瓜送进嘴里。 “肖教授。” 身后传来声音。 肖屿回过头。 张怀民站在他面前,神情复杂,那双原本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疲惫。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张怀民顿了顿,“是认真的吗?” 肖屿放下叉子:“是。” 张怀民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两人的沉默仿佛一道墙,將会场的嘈杂声隔在了外面。 “您在阿卡西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肖屿迎著他的目光。 “张教授,我知道接下来这些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说,“没有数据支撑,没有实验验证,甚至没办法用科学解释。” 他顿了顿。 “但我確实看到了未来的推演。” 张怀民静静地听著。 “十二年后,阿卡西会导致很多人的死亡。”肖屿一字一句。 “王蔓、张弛、还有很多人,因为记忆被篡改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张怀民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止如此。”肖屿继续说。 “人类的记忆会被清除。用新的记忆填满空白,没有人记得自己是谁,没有人分得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话音落下,气氛沉重了起来。 张怀民面色沉重,眼底有一丝震惊,还有更多肖屿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停止阿卡西项目的研究。” 肖屿愣了一下:“张、张教授……” 肖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有所猜测。”张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数据上有些异常,王蔓也跟我提过几次。只是我一直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他顿了顿。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很对——科技是中性的,没有好坏之分,只是看人怎么用它。”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 “我这辈子,奉献给了科研,奉献给了生物工程。” 他顿了顿。 “但从没认真想过关於人性的问题。” 肖屿看著他,想再说点什么。 张怀民却摆了摆手。 “好了,肖屿。” 他叫的是名字,不是“肖教授”。 “我非常感谢你今天来参加这场发布会。接下来的环节,你可不能缺席。” 他转身,朝台上走去。 肖屿看著那个背影,灯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舞池的边缘。 张怀民走到台上,拍了拍麦克风。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的参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脸。 ——王蔓、忠余楠、柏林,还有角落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接下来,是舞会环节——” 掌声响起,舒缓的音乐从音响里流淌出来。 二楼的小提琴手轻轻拉动琴弓,和钢琴声交织在一起,漫过整个大厅。 灯光暗下来,换成暖黄色的调子。几对男女纷纷走进舞池。有人牵著手,有人揽著腰,有人低头说著悄悄话。 裙摆在灯光下旋转,皮鞋在地板上轻踏,整个大厅像被施了某种温柔的魔法。 但肖屿的目光却瞟向了角落里的沈熙。 十八岁的沈熙,站在水晶灯最暗的那片光晕里,米白色的礼服衬得她整个人高雅柔和。 她没上场,只是端著杯香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身影。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朝这边看过来。 肖屿收回目光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好看吗?” 忠余楠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身后冒出来,手里也端了杯酒。 肖屿被他嚇了一跳。 忠余楠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带著点意味深长的笑。 “沈小姐,確实很多男性追求。” “嗯。”肖屿没有否认,“论气质,论家世,她和柏林先生站在一起,確实挺般配的。” “......柏林?” 张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叼著块西瓜,含糊不清地插嘴: “柏林先生,不是沈熙的哥哥吗?” 张弛转过头看向肖屿,眨眨眼。 “屿哥,你不知道啊?柏林是她哥,好像是同父异母那种。” 肖屿眉头一拧,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哥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柏林那天。 ——在重症监护室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沈熙日日夜夜守在床边。 他以为是什么初恋,或者白月光之类的,原来是哥哥。 他又望了望舞池的方向。 之前他没往这方面想,毕竟两人的姓氏不同,而柏林又是混血。 同父异母,这倒是说得清了。 “哥?”张弛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咋了?” 肖屿回过神:“哦......没什么。” 他把酒杯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舞池那边飘。 沈熙朝他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朝这边走来。 “肖屿......”沈熙站在他面前,微微一笑,伸出手。 舞池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落在他眼里,竟恍惚成了那晚元旦的漫天烟火。 “能请你跳支舞吗?” 肖屿愣了一愣,他刚想伸手—— “肖教授。” 另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赵律华走了过来,一袭紫色旗袍,黑色短髮梳得利落,衬得眼角那颗泪痣格外分明。 她站在沈熙旁边,看了一眼沈熙,最后落在肖屿身上。 然后嘴角带著浅浅的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跟肖教授跳一支舞?”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熙的手还伸著,目光落在赵律华身上,没有说话。 赵律华站在她旁边,神色从容,像是稳操胜券,等著肖屿的回答。 肖屿整个人都石化了... 远处,忠余楠眼疾手快,端著酒杯就往后退了三步,躲到柱子后面看著好戏。 忠余楠扭头看向一旁的王蔓:“王蔓,你不想邀请肖教授跳舞?” 王蔓端著一杯香檳,目光冷冷地扫过那边三个人。 “我对男人没兴趣。”她面无表情地说,“只想赶紧结束,赶紧回实验室。” 忠余楠尷尬地笑了笑。 就在这空气快要凝固的时候——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会场,手里盘著核桃,手腕上那串沉香珠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兆海?”忠余楠愣了愣,“没想到沈城首富也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陈兆海一边往里走,一边跟认识的人点头致意,手里的核桃转得哗啦响。 而他身后,跟著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女。 陈乐瑶。 她一眼就看见了肖屿。 然后她蹦蹦噠噠地穿过人群,径直跑到肖屿面前,黑色礼服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沈熙的手还伸著,赵律华还站在旁边。 陈乐瑶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奇怪的氛围,仰著头看著肖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又见面了,肖屿!”她往前凑了一步,“看来我来的刚刚好,正好赶上了舞会环节。” 她伸出手,直接搭在肖屿的胳膊上。 “——陪我跳支舞吧。” 世界安静了一秒。 远处,王蔓冷眼看著这一幕,端起香檳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她决定继续看戏。 而此刻...... 肖屿站在三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出汗了。 第15章 相信 肖屿僵在原地,感觉后背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就在他孤立无援之际—— “几位美丽的女士,介意我跟肖教授交流几分钟吗?” 柏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西装笔挺,右手端著红酒杯。 他目光从赵律华和陈乐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熙身上。 “我有些事需要和肖教授单独聊几句,很重要。”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两位不同意,我可以排队。” 这话是对著赵律华和陈乐瑶说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熙,挑了挑眉。 “沈熙,肖教授今天已经很辛苦了。” 沈熙抿了抿嘴,没说话,但手已经收了回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討厌~”陈乐瑶撇撇嘴,“肖屿,结束后,別忘记找我。” 赵律华笑了笑,收回手,冲肖屿点点头。 “肖教授,改天再约。” 柏林冲她们微微頷首,然后拍了拍肖屿的肩膀。 “肖教授,这边请。”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沈城的夜景。 柏林停下脚步,转过身。 “实在抱歉。”他笑了笑,“害你失去了跟几位美丽的女士跳舞的时间。” “柏林先生说的哪里话,我还得感谢你替我解围。”肖屿看著他,“不过,柏林先生找我应该还有別的事情吧。” 柏林没有否认。 “一半吧。”他说,“另一半,確实有事想和您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握在手里,但没点燃。 “您今天在台上的发言,很精彩,比张怀民的发言精彩多了。我也很认可你说的话——科技是中性的,但人心不是。” 他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直视著肖屿。 “张怀民的初衷,是让人类遗忘痛苦,遗忘那些不愿回想的过去。这想法很美好,美好得像个童话。” 柏林停顿一下。 “但痛苦本身就是人类进化的一部分。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因为被野兽攻击过,才学会了製造武器。因为经歷过战爭屠戮,才学会了建立规则。因为饿过肚子,才学会了储存粮食。因为失去过,才学会了珍惜。” 他看著窗外的夜景,语气很轻。 “从原始社会到农业社会,再到工业社会,每一步进化,都是踩著痛苦爬上来的。” 肖屿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十二年后,他会躺在那间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再也没醒来。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神清明,思维锋利。 而且他的想法恰好预判了未来世界的发展方向。 “所以,你也反对阿卡西的上市?”肖屿看著他,“但又为什么要与张怀民合作,这很矛盾?” 柏林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科学界有不少人都支持张怀民,支持阿卡西上市。”他说,“如果直接公开反对,势必將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肖屿看著他:“所以你选择支持他?” 柏林笑了笑:“不,是合作。” 他转过身,背靠著窗台,目光落在宴会厅的舞池中。 “肖教授,你见过竹子的生长吗?” 肖屿没说话。 “竹子刚长出来的时候,几年都看不出变化。但它的根在底下悄悄蔓延,铺开一大片。等到时机成熟,一场雨下来,几天就能躥成一片竹林。” 他转过头,看著肖屿。 “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扎根。” 肖屿听著柏林的话,这正是那条经典的竹子理论。 但此刻从柏林嘴里说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想的远不止阿卡西本身。他真正的目標,是借著阿卡西这股浪潮,在更深的地方埋下自己的根系。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柏林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欣赏。 “因为我看得出,你是那个会在浪潮里站稳的人。”他说。 “我也相信,你在阿卡西的推演中看到了什么,並试图做出改变。” 肖屿沉默了。 柏林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脑子里那潭死水,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確实看到了,也努力做出改变。 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结果。 就像他回溯了一次又一次,王蔓的结局却像被焊死了一样,不是从窗户坠落,就是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每一次改变,都让结果更糟。 “或许,很多事情都是註定的。”肖屿沉了沉声音。 “就像拉普拉斯提出的那个假设——如果有一个智慧,能知道宇宙中每一个原子的位置和速度,那它就能推算出过去和未来的一切。没有什么偶然,一切都是必然。” 他抬起头,看著柏林。 “你信这个吗?” 沉默漫过了几秒。 “不,”柏林坚定回答,“我从不相信什么结果论,或是宿命论的观点。” 他顿了顿。 “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一种听天由命的软弱。” 他转过头,看著肖屿。 “肖教授,未来並非註定,每一个当下,都在重塑未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肖屿脸上,认真得像在確认什么。 “所以我也在想,你既然在阿卡西里看到了未来的结果,就一定有能力改变它。” 肖屿迎上他的目光。 “你就这么相信我?” 柏林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真正认命的人,不会提问。他们只会欣然接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容。 “当然,我也不全是信你。更准確说,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看人一向很准,就像我在商业上的判断一样——每一次都是对的。” 肖屿沉默了一秒。 “就凭这个?” “確实...还有一个更私人的理由。” “什么?” 柏林的笑意深了些。 “我看得出来,我妹妹沈熙,对你很感兴趣。” 肖屿愣了一秒,尷尬地笑了笑。 柏林也不在意,只是收回目光,捏了捏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 远处,舞厅里隱约传来音乐声、欢笑声、玻璃杯的碰撞声。 “我们进去吧。”柏林说,“舞会还没结束。” 他转身,正要推门—— 忽然。 “砰——!” 一声巨响从舞厅方向炸开。 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肖屿下意识抬手挡住面部,碎玻璃砸在手臂上、肩膀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第16章 爆炸 碎玻璃落尽。 耳鸣。肖屿放下手臂,眼前一片狼藉。 舞厅里传来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巨响。 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味道——烧焦的电线、扬起的灰尘、还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爆炸。 他快步朝舞厅內跑去,会场最里面那堵墙炸开一个大洞,砖石碎了一地,火焰从缺口里往外窜,浓烟滚滚。 爆炸是从舞厅最里面发生的,好在目前场內没看见有人员伤亡。 柏林从他身后跟上来,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很快锁定角落里的沈熙。 沈熙用手捂著嘴,眼眶被烟燻得发红,冲柏林摇了摇头。 肖屿目光扫过人群,看见忠余楠站在一旁,傻愣著一动不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衝过去:“发生什么事了?刚才那爆炸——” 忠余楠没有回应,他眼神有些空洞,直直地盯著那团火焰。 “忠余楠!”肖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忠余楠!” 忠余楠浑身一抖,这才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著肖屿,那张平时话癆的脸上,此刻一片惨白。 “爆炸......”他指了指那个燃烧的洞口,声音颤抖,“张教授......还在里面......” 肖屿身体一颤。 是张怀民? “爸——!”一声嘶喊从身后炸开。 张弛疯了似的往里冲,眼睛通红。 肖屿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他:“张弛!” “放开我!”张弛挣扎著,力气大得嚇人,“我爸在里面!我爸——!” “危险!”肖屿死死拽住他,“里面危险!” 张弛不听,他拼命往前挣。 “那是我爸!那是我爸!” 肖屿用力拽住他,忠余楠也赶忙上前,两人一起把张弛往后拖。 “你放开我!” 张弛早已经失去了理智,两人根本拽不住他。 就在他快要挣脱两人时。 王蔓此时走了过来,她站在张弛面前,看著他。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张弛脸上。 响声清脆,周围几秒的嘈杂都被这一声盖住。 “你想进去送死,没人拦著你。”王蔓的眼角泛著泪光,声音在发抖,“但是你死了,谁去救张教授?” 张弛被打醒了。 他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哆嗦著,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肖屿看著他的侧脸,缓缓鬆开手。 张弛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团火焰越烧越旺。 ...... 十分钟后。 消防车与救护车同时到达。 会场人员被疏散到警戒线外,消防员拎著水枪冲了进去,医护人员抬著担架在外等候。 沈熙裹著柏林的外套,站在人群边缘;陈乐瑶被陈兆海护在身后,人群中有人还未从爆炸中缓过神,还有人在议论。 记者也连忙赶到,而赵律华的职业本能让她恢復了冷静,她接过麦克风,开始报导刚才发生的一切。 肖屿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著张弛坐在台阶上,像个丟了魂的人,盯著那扇门,一动不动。 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在未来的那条时间线上,张怀民是死在家里的——自杀,压力过大导致的。 可这次为什么是爆炸?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干涉了未来的走向? 可这个解释说不通。 在这个时间线上,他本身就是“肖教授”,是这个时间线上本该存在的人,他的存在並没有改变这条线的本质。 那问题出在哪? 他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张怀民站在窗边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会认真考虑,停止阿卡西项目。” 难道是因为这个?难道有人不想让阿卡西停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 就在这时,几名消防员抬著担架冲了出来。 担架上。 白布从头盖到脚,一只被烧焦的手从边上垂下来,无力地晃著,沾满灰烬。 张弛几乎是扑过去的。 “爸——!” 他被消防员拦住,拼命往前伸著手,够不到。 他转过头,又看向旁边的医护人员,用力抓住医生的手臂。 “医生!救救我爸!”他嘶吼著,“多少钱都没问题,多少钱都行——!” 医护人员沉默了。 领头那个人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先生,他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跡象了。” 张弛愣住,然后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王蔓蹲在张弛旁边,扶著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肖屿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脑子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余光闪过—— 他侧过头,不远处警戒线边缘的阴影里,站著一个戴黑色帽子的男人。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著这边。 盯著担架。 盯著张弛。 盯著他。 肖屿的目光和他的撞上,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站住!” 肖屿拔腿就追。 “肖屿?”沈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跟著响起。 肖屿顾不上回头。他盯著那个黑影,拼命追。 距离越来越近。 ——十米,五米,三米 眼看就要追上了。 突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炸开。 肖屿本能地侧头。 强光,刺眼的车灯直直撞进瞳孔。 他来不及躲闪。 “砰——!”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掀飞,身体在空中翻滚,世界顛倒,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剧痛从四肢涌上来,又迅速退去,变成一片麻木。 他侧著头,视线开始模糊。 模糊中,他看见沈熙朝他跑来。 沈熙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捂住他头上流血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他脸上。 她张著嘴,像是在喊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耳鸣,嗡嗡嗡地响。 意识开始消散...... 最后的画面里,那个戴黑帽子的身影在街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 ...... ...... 肖屿仿佛在黑暗中坠落了很久。 没有尽头,没有声音,只有那种失重的感觉一直抓著他不放。 然后,光透了进来。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眼皮动了动,嗅到一股淡淡的花草香。 他缓缓睁开眼,坐起身。 这是哪里?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好像...... 这是自己的家,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可是周围—— 书架上摆著那些时尚周刊,桌子上堆著厚厚的案件卷宗,墙上掛著那幅他一直觉得贵的油画,角落里的花瓶插著几支快谢了的百合。 都是他的东西,又不完全是他的东西。 这些东西,曾经在某个循环里出现过。 “嗡—嗡——” 手机的震动声忽然响起。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目光顿住了。 【第九次清除日结束,第十次即將开启。——托特】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九次他被清除了,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已抵达2026年的终点。 原来只是又一次循环日的开始。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2026年1月1日,8:00。 阳光照进来,又是这一天。 第17章 第十次 肖屿坐在书桌前,盯著面前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脑子却还在反覆转。 ——2026年的广场,纪星消失在自己面前,然后他自己也开始逐渐透明,在第九次清除日中被『清除』了。 然后睁眼就到了2014年,他见了年轻的张弛,年轻的沈熙,活著的张怀民。 阿卡西的发布会,爆炸,然后他追那个戴黑帽子的男人,被车撞飞。 再睁眼,又回到了这里——2026年1月1日的第十次清除日。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捋清其中的因果逻辑—— 第一次:他在第九次清除日“消失”,进入了2014年。 第二次:他在2014年被车撞死,又回到了2026年。 所以? 死亡——是撬开两端平行时空的锚点?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只要他再死一次,是不是就能再次回到2014年? 可前八次循环日里,他死后只会重置到下一次循环日——只有第九次不同。 那一次,他去了2014年。 他没有答案,越想越烦躁,拉开抽屉,想找根烟。 然后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抽屉里,躺著一本书。 破旧的书皮,磨损的边角,封面上印著四个字。 ——《时间简史》。 肖屿愣住。 这是......2014年那本? 他慢慢拿出来,捧在手里。 书皮比他12年前的更加破旧,边角捲起,封面上的字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他翻开。 那些批註还在。 第九章,有一行字被划了线:“过去不可改变,未来不可预知。” 旁边是那个熟悉的笔跡: “那如果整个人生都活在虚时间里呢?还能分清哪边是过去,哪边是未来吗?” 再往后翻。 封底內侧,那行字还在: “如果你看到这段批註,说明你也开始怀疑了。” 肖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后翻,时间太久,有些页已经粘在一起,被他轻轻分开。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照片从夹缝里滑落出来。 轻飘飘的,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肖屿弯腰捡起来。 照片有些泛黄了,边角微微捲起,像是被人反覆看过很多次。 他把照片翻过来,然后嘴角微微一颤,隨即又拧紧了眉头。 背景是“常楽酒吧”的门口,阳光正好,落在八个人的脸上,把那些笑容照得发亮。 照片上有九个人。 ——沈熙、陈擎、张弛、赵律华、柏林、王蔓、陈乐瑶、忠余楠......还有一个,第九个人。 他站在沈熙旁边,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戴著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锐利,沉稳,隔著泛黄的照片,像是能看穿他。 是肖屿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但他总觉得在哪见过。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穿著打扮——和爆炸那天晚上,他追出去的那个神秘男子很像。 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张照片里?出现在这些人中间? 从站位来看,他和沈熙他们显然很熟。 但肖屿在2014年从未见过这个人,张弛没提过,忠余楠没提过,连柏林都没提过。 肖屿盯著那张照片,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思来想去,他把照片夹回书里,重新放回抽屉。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 既然重新回到了2026年,那有些答案,或许可以在这个时间线找到。 1、当年张怀民的死是自杀,可他在2014年亲眼看见的是爆炸。 2、柏林为什么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再也没醒来? 3、还有忠余楠,后来到底因为什么入了狱? 窗外阳光刺眼,街道空荡。 他拿起外套,推开门。 ...... 肖屿开著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刚才脑子里总结的三个问题,都发生在2014年的12月份。 可问题是,上次在图书馆找过,这条时间线上,有关2014年的歷史全部被抹除了。 新闻报导、户籍档案、学术记录——什么都没有。 那又能去哪找?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他下意识减速。 沈城医院。那栋楼立在路边,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25楼的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柏林现在还在不在? 在人类清除计划的五个维度標准中,已知的四个维度是——智慧、財富、影响力、权力。 以柏林的身份,在国內都算名列前茅,他应该不会被清除。 那他现在...... 肖屿踩下剎车,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他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进电梯,按下12。 他看著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2、3...... 他看著电梯上闪烁的数字,想起上一次来这里,那是第几次循环? 他已经记不清了。 “叮——” 12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拐进安全通道,快步来到12层与13层的转角处。 那扇铁门再次出现在眼前,走到这里他才想起来——没带工具箱,没带液压钳。 他嘆了口气,没有工具,他进不去。 可是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铁门是开著的。 锁链掉落在地,他弯腰捡起,上面有明显的断口痕跡。 不是锈蚀断裂的,是被人用工具剪断的。 肖屿皱起眉。 在每一个循环的1月1日,一切都会重置。 那些被他剪断的锁链,会重新完好如初,可眼前这道断痕,分明是新的。 今天,有人来过。 可谁会来?第九次人类清除计划结束后,这座城市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就算还有人倖存,谁会来这个荒废了十二年的地方? 肖屿不再细想,放下锁链,穿过铁门,顺著楼梯往上爬。 安静,没有人影,也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迴荡。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最终,来到了25层。 他朝深处走去,那扇重症监护室的门虚掩著,明显有人来过。 肖屿放慢脚步,缓缓靠近,脑子中闪过无数猜测—— 沈熙?可沈熙已经被清除了。 张弛?更不可能了。 还能是谁,是柏林已经甦醒了? 他屏住呼吸,走到门前,往里看。 病床还在原处。那些管子还插在柏林身上,心电监护仪亮著,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 柏林没有醒,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闭著,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屋子內除了柏林,却还有另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打在那人的后背上。 他背对著肖屿,可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肖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肖屿的手扶在门框上,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个人转身,也许是等自己开口。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肖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张脸瘦了,比2014年瘦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头髮长了,胡乱地垂在耳边,鬍子很久没刮,在下巴上留下一层青色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不是记忆中的空洞恍惚,而是重新有了光泽。 他看著肖屿,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肖教授,好久不见。” 肖屿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的记忆恢復了?” 忠余楠笑了笑,那张瘦削的脸上,那个笑容有些陌生,却又带著某种熟悉的味道。 他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时常的常,快乐的乐......” 第18章 解锁 忠余楠从窗边走过来,两人之间隔著一米的距离。 肖屿看著他,脑子里一堆问题,想要找忠余楠问清楚。 他刚想开口—— 忠余楠却抬脚上前,眯著眼睛。 他在肖屿周围左转了一圈,右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最后停下来,皱著眉头,一脸困惑地开口: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点也没变老啊?还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肖屿:“......”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原本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关於爆炸,关於入狱,关於柏林。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才是那个需要解释的人。 他看著忠余楠,对方的目光清醒,不再是当年那个疯疯癲癲的面具男。 所以。 他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忠余楠,多一个人参谋,或许能解决眼下不少问题。 况且,连张弛那个脑子都能接受的事,忠余楠一个搞科研的,应该更能理解。 “说来话长。”肖屿斟酌著开口。 “但首先你得相信我——我能回溯记忆,回到过去的时间点。” 忠余楠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挺荒唐的,放在十二年前,我会说你在胡扯。”他顿了顿,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苦笑,“你也是科研学者出身,你应该知道,我最不信的就是这种没法验证的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什么波澜: “不过现在......我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记忆被抽走、被篡改、又莫名其妙地回来——还有什么科学逻辑可讲?”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肖屿看著眼前这个老朋友。 记忆里那个话癆、阳光、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忠余楠,和现在的他已经是两个人了。 十二年的监狱,把他磨成了另一个样子——话少了,眼神沉了,被生活磨平稜角的样子。 “你继续讲.....”忠余楠说,“说不定从我的角度,能发现什么不同。” 肖屿深呼一口气。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幻觉,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托特的简讯,预告了王蔓的死亡。后来王蔓真死了,我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忠余楠抬起头。 “王教授......怎么死的?” “第一条时间线里,是枪杀。我回溯回去想改变,结果她换了一种死法,从楼上坠落。”肖屿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力量按在了一条固定的轨道上,怎么扳都扳不动。” 忠余楠没再追问,只是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回想的往事。 肖屿继续说:“后来我回到了过去,试图让一切回到正轨。”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歷史根本改不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 “每一次干预,都让结果更糟。再后来,我被困在1月1日的循环里。每一天醒来,都是同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消失。” 他抬起头,看著忠余楠: “直到第九次清除日,我也被抹去了。” 忠余楠的点头频率开始变慢,努力跟上这个故事的节奏。 “但那次不一样。我没有重置到下一次循环日——我去了2014年。在阿卡西的观测舱里醒来,遇到了你们。年轻的你,年轻的张弛,活著的张怀民。” 忠余楠的点头停了,他看著肖屿,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是想说......”忠余楠慢慢悠悠开口,“你现在又回来了?从2014年又穿越了回来?” “啪——” 肖屿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嘴角忍不住扬起: “没错!我就知道,以你的智商,肯定比张弛理解得快。” “说实话,我还是难以相信。”忠余楠揉了揉肩膀,理性分析道,“虽然很难用科学理论支撑,但......也不是完全没法解释。” “什么意思?” “因为你確实没有变老,这就是最好的解释。”忠余楠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在生物学上说不通——除非你的时间线,和我们的不一样。” 肖屿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收回思绪,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你的记忆到底恢復了多少?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入狱?” 他顿了顿,看向病床上那个沉睡的植物人。 “还有柏林,怎么会变成这样?” 忠余楠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我还是不记得。”他声音沉下去。 “我只是这次醒来,脑子里多了一些碎片——知道我们在十二年前见过,知道我们在那家酒吧喝过酒,知道你帮我取了个名字。” 他抬起头,对上肖屿的目光。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肖屿的眉头拧了起来。 忠余楠本该是唯一知道十二年前真相的人,可现在连他都没能完全恢復记忆,线索又一次断了。 “也许......”忠余楠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猜测,“是因为你的出现,改变了歷史的发展。” 肖屿抬眼看他。 “在这个时间线里,所有人关於十二年前的记忆都被抹去了。”忠余楠顿了顿。 “但肖屿你却是个变量。你出现在2014年,参与了那些事——见过我、张弛、柏林,还有其他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这些关於你的记忆,是清除不掉的。所以只要你还活著,那些被你触碰过的时间节点,就会一点一点浮上来。” 话音落下,肖屿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串在了一起。 早上在家里发现的那本《时间简史》,忠余楠此刻恢復的这部分记忆——他的猜测,似乎说得通。 他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柏林。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断...... 或许是因为自己还没有经歷忠余楠入狱、柏林变成植物人的那个节点,所以那段记忆也就还没有甦醒。 而当他真正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所有的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肖屿嘆了口气,可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不过现在,他已经经歷了张怀民的死亡——如果这个逻辑成立,张怀民那段记忆应该已经解锁了。 如果能提前知道凶手是谁,说不定可以阻止那场爆炸。 他抬起头,看向忠余楠。 “那场爆炸,害死张怀民的凶手,找到了吗?” 忠余楠愣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爆炸?”他顿了顿,“张教授......不是自杀吗?压力过大导致的?” 空气安静了片刻。 肖屿愣住了。 不对,又不对了。 忠余楠的记忆里,张怀民是自杀,可他在2014年亲眼看见的,是爆炸。 两条时间线的记忆,在这个点上出现了分歧,他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块年糕。 所以,到底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忠余楠......乃至所有人的记忆出了问题? 他摇了摇头,越想越乱。 忠余楠看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些: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转机,说明你的出现正在改变过去。” 他顿了顿。 “那现在,有关十二年前的歷史记忆,说不定也已经恢復了一部分,也许可以找到线索。” 肖屿看著他:“比如?” 忠余楠皱著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记得......当时张教授的案子,是在明理事务所办的。” 第19章 记录 明理事务所,他可太熟悉了。 他工作了那么多年的地方,每一个台阶,每一扇窗户,闭著眼都能画出来。 “走吧。”肖屿示意,“陪我走一趟。” 忠余楠愣了一秒,转身关好窗户,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柏林。 確认周围无误后,他轻轻带上门,跟了上来。 肖屿脑子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需要弄明白的问题实在太多。 走了几层,他忽然开口: “对了,有个事我一直想不通。”他侧过头。 “你为什么没被清除?还有——你是怎么保留每个循环日记忆的?” 忠余楠皱著眉,努力回忆著什么。 “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他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带回音,“按道理,以我那几个维度的评分,早就该被清掉了。” “会不会跟你的记忆有关?”肖屿猜测,“因为你恢復了记忆,所以没被清除?” 忠余楠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说不通。如果恢復记忆就能豁免,那你也不会在第九次被抹去。” 肖屿点点头。 他说得对,这条逻辑说不通。 两人沉默著往下走了几层。 “或许......”忠余楠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犹豫,“是因为k1。” 肖屿脚步一顿: “k1?” 一个完全陌生的词。 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有任何关於这两个字的记忆。 “那是什么?” 忠余楠皱著眉头,像是在浓雾里辨认一个模糊的轮廓。 “记不清了,只能想起这个词。”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只知道是因为这个k1,我才没被世界清除。” 肖屿的脚步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 k1。 忠余楠因为k1没被清除,但十二年过去,他从来没听过任何关於k1的信息。 难道有关k1的一切,也被托特抹去了? 如果是这样,或许k1正是阻止人类清除计划的钥匙。 ......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肖屿按了按车钥匙,车子解锁。 忠余楠看了一眼那辆奥迪,隨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眼睛在车里瞄了瞄。 “我记著2014年那会儿,奥迪最新款还是a3。”他语气里带著点自嘲,“看来我跟世界脱节得厉害。” 肖屿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发动车子。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毕竟在里面呆了十二年。” 他侧过头看了忠余楠一眼: “別太消极。以你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適应新生活。” 忠余楠点点头,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 “但愿吧。”他顿了顿,“如果这个世界还能恢復正常的话。”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干道。 “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忠余楠忽然转过头,“结婚了?” 肖屿愣了一下。 “没,有未婚妻。” “未婚妻?陈乐瑶?赵记者?还是......”他顿了顿,又出一个名字,“沈熙?” “嗯,是沈熙。” 忠余楠笑了,点了点头。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肖屿看了他一眼。 忠余楠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十二年,能活著出来,还能看见老朋友过得不错......” 他顿了顿。 “作为朋友,替你感到开心。” ......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明理事务所楼下。 两人推开车门,站在那栋老旧的写字楼前。 忠余楠仰著头,打量著这栋楼,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光。 “走吧。”肖屿开口,“如果能找到线索,说不定能够阻止张教授的悲剧发生。” 两人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一片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迴响。 五楼。 明理事务所的牌子还掛在那里,歪了半边。 肖屿推开门,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照在一排排铁皮柜上,每一层都塞满了案卷。 “找二零一四年十二月的卷宗,张怀民的案子。” 两人分头翻找。 柜门开合的声音、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张怀民的案子像是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忠余楠蹲在一个柜子前,翻了翻手里的档案袋,又塞回去,嘴里念叨著: “张怀民、张怀民......”他直起腰,靠在柜子上,嘆了口气,“你到底確不確定?这都翻遍了。” 肖屿也不確定了。 他坐在地上,掏出根烟,点燃,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散开。 他在脑子里翻找2014年的记忆——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对明理事务所的了解全是后来的。 张怀民的案子到底是谁经手的,他確实一无所知。 他揉了揉太阳穴。 “你说会不会,有人提前拿走了?”忠余楠突然开口。 肖屿抬起头。 “你说会不会......”忠余楠忽然开口,猜测道,“有人比我们先到?” 肖屿抬起头。 “你是说,卷宗被人拿走了?” 忠余楠点点头,手指在柜门上敲了敲。 “如果真有人在掩盖真相,那这些东西,他们不会留著等我们来翻。” 肖屿没接话,脑子里却开始转。 律所的案件材料属於工作秘密,即使是已结案的案子,调阅也需要內部审批流程,每一笔操作都会留下记录。 肖屿立马直起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电脑开机,登录內部系统。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2014年12月的案卷归档记录。 忠余楠站在他身后,探头看著屏幕。 肖屿一条条翻阅查找。 民事、刑事、行政......年份滚动,案號跳动......肖屿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屏幕右下角,一行字跳进视线。 张怀民。 他手指顿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看来之前和忠余楠分析的没错,因为自己的介入,歷史確实发生了变化。 那些和自己有关的记忆,正在逐一解锁。 他点开详情页。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转出完整的调阅记录。 肖屿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栏。 【借阅人:赵律华。】 【职务:执行主任。】 【借阅时间:2015年12月31日。】 【归还状態:未归还。】 他眉心一拧。 忠余楠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往前凑了凑: “怎么了?找到了吗?谁借走的?” 肖屿没说话,侧过身让出屏幕。 忠余楠凑过去,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低声念出来: “赵......赵律华?” 他转过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赵记者?她什么时候改行当律师了?” 第20章 新闻 肖屿的目光停在“借阅时间”那一栏——2015年12月31日,元旦前一天。 也是他陷入循环日的前一天。 赵律华为什么要在这一天,借走一份关於十年前的案子? “是巧合吗?”他低声说,像是在问忠余楠,又像是在问自己。 忠余楠凑过来,表情有些复杂。 “巧不巧合的,现在猜也没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恐怕......她已经消失了。” 肖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忠余楠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清除日,咱们现在还在清除日里。” 肖屿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困在这条时间线的循环里。 他低头看了眼表——刚过十点。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第十次清除日结束,第十一次开始。 之后会发生什么?还都是未知数。 “走。”他站起身。 忠余楠一愣。 “走?去哪儿?” “去赵律华家。” 两人钻进车里,夜色从车窗两侧掠过,街道空荡,红绿灯孤独地跳动。 “你知道她住哪?”忠余楠问。 肖屿当然知道,在他还只是个实习律师时,赵律华曾邀请他去家里吃过饭。 二十分钟后。 车子拐进一个高档小区,六层的洋房,灰砖外墙,每家每户都有独立的小院。 放在十二年前,这地段这配置,得是这座城市最顶尖的那批人才住得起。 肖屿停好车,抬头看。 五楼,那扇窗户黑著。 “看来猜的没错,”忠余楠沉默道,“赵记者已经被清除了。” 肖屿没说话,径直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 两人站在门口。 忠余楠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撬开?” 肖屿摸著下巴没说话。 忠余楠已经开始四处寻觅,嘴里嘀咕著: “这楼道,连根铁丝都没有......” 他蹲下来检查门缝,又站起来摸摸门框。 “这门结实吗?用脚能踹开吗?” 肖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 “嘀——” 门开了。 忠余楠转过头,一脸懵:“你怎么打开的?” “密码。”肖屿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还是十二年前那种老式锁?” 忠余楠愣愣地跟进去,还在纠结: “你怎么会知道赵记者家的密码?” “哦,几年前来过一次,然后就记住了。” “......你这脑子,怎么不去抢银行。” 屋里很黑,窗帘严严实实地拉著,透不进一点光。 肖屿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客厅亮起来。 房间很大,目测能有二百多平,但收拾得极利落。 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放著,没有抱枕,没有盖毯,茶几上有一只水杯和一本翻开的杂誌。 旁边书架上摆著几排文件盒,整整齐齐,標籤朝外;此外还塞满了法律相关的书。 ——《刑法实务》《证据法精解》《律师执业手册》,还有一些新闻採编的旧教材,书脊都翻旧了。 看得出来,赵律华家里的摆设和她本人一个风格: 乾净,利落,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肖屿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架子另一侧放著几个荣誉证书——“年度优秀记者”“新闻奖提名”。 角落里还有一张照片,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被遗忘了很久。 赵律华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颁奖典礼。 而那个男人,好像是陈兆海? “肖屿,你快看。”忠余楠急唤道。 他转头,忠余楠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拿著一份牛皮档案袋。 袋子上印著几个褪色的字:【张怀民案·卷宗】 他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警方报告。 【2014年12月15日,深海科技实验室內,张怀民被发现坠楼身亡——经现场勘查,排除他杀,定性为自杀。】 12月15日?阿卡西发布会结束的一周后。 而且不是爆炸,是坠楼自杀? 他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张怀民的死亡证明,死因一栏写著:高坠致颅脑损伤。 夹层里掉出一张纸,飘落在地。 忠余楠弯腰捡起来,手写的,字跡潦草但有力。 ——是赵律华的笔跡。 上面列著几行疑点: 1、现场未发现遗书。 2、张怀民的尸检报告补充:海马体神经元出现明显破损,符合神经损伤特徵。 3、监控记录在事发前两小时被刪除。 最后一行,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谁拿走了原始监控? 忠余楠盯著那行字,眉头越拧越紧:“高坠致颅脑损伤,確实会导致神经元破损。但没法证明......” 他侧过头,看向肖屿。 “——张教授的神经元损伤,是坠落导致的,还是坠落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监控消失,海马体受损。 可肖屿明明记得,张怀民死於爆炸。 那天晚上,酒店那堵墙被炸穿,火焰翻涌,浓烟滚滚。 还有那个站在暗处的神秘人,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人又是谁?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肖屿思绪打了结,在屋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书架。 一份泛黄的报纸夹在几本书中间,露出一角。 他抽出来。 2014年12月財经版头条,標题加粗加黑:【墨提斯资本宣布『k1活性因子药剂』正式上市。】 下方是详细报导: “由墨提斯资本主导研发的“k1活性因子药剂”於本月正式获批上市,该药剂號称可激活人体细胞活性,延缓衰老,被视为生物医药领域的重大突破。” 主导负责人:忠余楠(墨提斯生物实验室首席科学家) 联合研发负责人:seven(墨提斯首席顾问) 肖屿的目光在“seven”上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k1上市后迅速铺货至全国各大医院药房,墨提斯估值一周內暴涨30%。 然而好景不长,上市仅三个月后,各地陆续出现严重不良反应报告——记忆受损、精神失常、植物人病例激增。 调查认定,k1临床数据存在严重造假。主导研发者忠余楠教授因数据造假,酿成重大医疗事故,导致多人死亡。 ——本报导由记者『赵律华』采写。 肖屿放下报纸,看向忠余楠。 他站在窗边,正背对著他翻看什么东西,浑然不觉身后发生了什么。 “赵律华”三个字还印在报纸上,清晰得刺眼。 原来...... 当年是赵律华亲手將忠余楠送进了监狱。 肖屿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怎么了你?”忠余楠察觉到他一直没说话,回过头,疑惑地看著他。 肖屿下意识想把报纸递过去。 ——下一秒。 报纸从他手心穿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肖屿低头,他的手正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边缘模糊,一点一点向著手腕蔓延。 “肖屿......”忠余楠的声音变了调。 肖屿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时针和分针在最高处重合,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00:00:00】 第十一次清除日,开始了。 客厅里只剩下忠余楠一个人,以及地上那张落下的报纸。 第21章 起点 空寂无垠的空间內,记忆档案馆的中央。 肖屿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那三座保险箱依旧矗立著,像三座沉默的界碑,最左侧那座陈旧的保险柜,还泛著微微绿光。 他站在保险柜前,似乎想明白了。 关於记忆回溯的原理,此刻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完整復原。 ——记忆档案馆,是连接两条时间线的枢纽。 而死亡,是通往这里的钥匙。 逻辑很简单: 1、自己在2026年1月1日被清除后,会来到档案馆。然后通过这座保险柜,回到2014年。 2、而在2014年,他无法通过梦境进入档案馆,只有当他在2014年的时间线上死亡,才会再次被弹回——回到2026年的下一次清除日。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发著绿光的破旧保险柜。 逻辑是通顺的。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这种穿梭,有没有限制? 他皱了皱眉,再次想到了那个物理学概念。 ——量子退相干。 【当一个系统反覆被观测,它的量子態会逐渐坍缩,最终失去叠加的可能性】 简单说,有些门,开一次、两次可以,但开到第十次、第十一次......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把这个概念套在自己身上。 每一次穿越回2014年,都是一次“观测”,他在那条时间线里留下的痕跡越多,时间线本身的弹性就越小。 就像一根被反覆摺叠的铁丝,折到第十二次——就会折断。 伏尔甘说的“第十二次清除日之后世界毁灭”,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清除日本身毁灭了世界,是他的穿越次数,到了极限。 他数过。第一次到第九次,他在循环里。第九次被清除,他回到了2014年。 2014年死亡,回来是第十次,第十次结束,现在他站在这里。 还剩两次。 如果第十二次回去,还是失败——那他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会永远困在2014年那条时间线上。 隨著时间的推移,2026年不会再有一个叫肖屿的律师,只会有一个四十岁的物理学者肖屿。 还剩两次,没时间犹豫了。 肖屿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发著绿光的保险柜,伸手推开柜门。 绿光涌出,吞没一切。 ...... ...... ...... 刺眼的灯光,机械的嗡鸣,淡淡的臭氧味道。 肖屿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阿卡西的观测舱。 他撑起身坐了起来,看来跟第一次一样,看来阿卡西是他回到2014年的固定锚点。 ——每次醒来,都会在这台机器里。 “肖教授,您醒了?” 一切如记忆中的剧本上演。 张怀民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 “实验成功了?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著张怀民,记忆还停留在上一次,他死前与自己的最后一次谈话。 那天晚上,张怀民站在窗边,声音疲惫却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认真考虑,停止阿卡西实验。” 然后就是爆炸,浓烟,担架上那只垂下来的手。 肖屿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按下去,意识到一个问题。 ——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干预,才导致了那个结局? 如果他不告诉张怀民真相,张怀民就不会考虑停止阿卡西。 如果不考虑停止,就不会有人想要灭口。 他的提醒,反而成了催命符。 肖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嗯,实验是成功的。” 张怀民的眼睛更亮了。 “我看到了未来一个月的推演。”肖屿看著他,“阿卡西成功上市了。” “然后呢?”他往前凑了一步,追问道:“市场反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肖屿沉默了一秒: “反响很好,非常好。” 张怀民脸上绽开笑容,肖屿看著那张笑脸,心里却沉了一下。 “张教授,”肖屿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张怀民还沉浸在喜悦里,点点头。 “什么事?” “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问过你关於阿卡西的事?” 张怀民愣了一下。 “有啊,多了。记者、投资人、同行......”他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肖屿摇摇头。 “没什么,隨便问问。” 张怀民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对了,下礼拜是阿卡西项目的第一次公开说明会,在东海酒店的会议厅举行。” 他回过头看著肖屿。 “肖教授,別忘记准时参加。” 肖屿点点头。 目前还是按照正常剧本上演。 他不打算现在告诉张怀民真相,也不打算阻止这场发布会。如果提前告知,说不定又会引发连锁反应——上一次的教训已经够深了。 这次他准备换个方式:让一切照常进行,自己躲在暗处,等那个人现身。 就在张怀民推门要走的时候,肖屿忽然想起什么: “张教授——” 张怀民回过头。 “那个......”肖屿摸了摸口袋,表情有点尷尬,“能不能借我五块钱?” 张怀民愣了一下。 “我今早出门忘带钱包了。”肖屿挠挠头。 ...... ...... “翻斗花园。” “上来吧。” 肖屿坐上车,车窗外的街景掠过,熟悉的2014年。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在脑子里列了个清单: 第一,阻止张怀民的死亡。 第二,阻止忠余楠入狱。 目前来看,张怀民和忠余楠那边已经有了线索。 张怀民的发布会就在下礼拜,他只要盯住那个时间点就行。 忠余楠的事更复杂一些,牵扯到k1、数据造假。 至於柏林...... 肖屿皱了皱眉。 他现在对柏林一无所知,只知道十二年后他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 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什么时候开始的,完全没线索。看来只能等时间线往后发展,或许能解锁关於柏林的事。 他又把思绪拉回忠余楠身上。 那篇报导写得清清楚楚:忠余楠是因为偽造实验数据,导致药品出问题、患者死亡,才被判入狱。 偽造数据?可肖屿怎么想,也不觉得忠余楠会做这种事。 他对这篇新闻报导的真实性,在心里打了一个问號。 “到了。”司机说道。 肖屿回过神,提前把五块钱递过去。 司机这次也没破口大骂,只是点点头,收了钱。 肖屿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 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律华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握著录音笔,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22章 预判 “肖教授,打扰您几分钟。” 赵律华快步上前,递出名片。 “我是沈城电视台的记者赵律华。想採访您一下,作为阿卡西实验的亲歷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肖屿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抱歉,今天太累了。”他侧过身,准备上楼。 赵律华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追上去。 “肖教授,真的不会耽误您太久。”她语速加快,职业本能让她不会轻易放弃。 “主要是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大家都想知道一个真相——” 肖屿脚步一顿。 “真相?”他回过头,看著她,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些。 “赵记者,那你確定你报导的每一条新闻,都是真的?” 赵律华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怔了一秒,隨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当然。”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我做记者这些年,可以保证每一条新闻都是真的。没编过,没改过,没为了博眼球造过假。” 肖屿看著她的眼神,真挚、乾净,还有对自己所做事情的確信。 他沉默了两秒。 “我相信你。”他说。 赵律华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录音笔往前递了递。 “不过——”肖屿往后退了半步,“我还是拒绝回答你的问题。” 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关门声。 赵律华站在原地,望著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冷冰冰的拒绝,像一盆水浇下来。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 回到家,肖屿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一根烟。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眼神,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和她共事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这个人或许会为了真相不择手段,但不会在“真假”这件事上撒谎。 这份信任,他还是有的。 但同样,他也相信忠余楠。。 一个在酒吧里对著一杯酒都能较真半天的人,会因为利益去偽造数据?不可能! 他再次回忆那篇报导上的细节。 k1事故的报导里,除了忠余楠,还提到了另一个人。 ——seven,联合研发负责人。 可这条时间线上,他从没见过这个人。 发布会没出现,新闻没露脸,连柏林都没提过。 而且那篇报导只写了忠余楠被判刑,seven的名字只提了一句,后续完全没有交代,就像这个人被故意从记录里抹掉了一样。 肖屿盯著天花板,把线索串起来。 如果忠余楠和赵律华都没问题,那当年k1的事故,问题很可能出在那个seven身上。 这个人,嫌疑最大。 可他又是谁? 他掐灭烟,抽出一张a4纸,拨开笔帽。 第一条线:k1事故,主导者忠余楠,副手seven。忠余楠入狱,seven消失。 第二条线:张怀民之死,爆炸现场,那个戴著口罩的神秘男子。 第三条线:那张照片,十二年前的合影里,那个站在沈熙旁边、同样戴著口罩的人。 肖屿看著纸上三条线索,笔尖点在纸面上,迟迟没动。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seven、爆炸现场的神秘人、照片里的口罩男。 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肖屿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把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 k1出事,他嫁祸给忠余楠,张怀民要停止阿卡西,他去灭口。 ——所以。 阻止k1上市,推动阿卡西。 “啪!”他用力扣上笔帽。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个seven,和伏尔甘一样。 伏尔甘在2026年引导他走向自己的剧本,而seven在2014年阻止他改变剧本。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他只需要找到一个人——seven。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按照时间线,再过二十分钟,柏林会给他打来电话,邀请他去墨提斯公司。 但肖屿不想等了,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 肖屿站在墨提斯楼下,抬头看著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再次站在这儿,还是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派。 他推门进去。 大厅很宽敞,前台站著一个年轻姑娘,妆容精致,职业微笑掛在脸上。 “先生,请问您找谁?” “柏林。” “请问有预约吗?” 肖屿愣了一下。 “没有。”他顿了顿,“不过,马上就有了。” 前台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来找茬的。 肖屿没解释。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心里默数。 三秒。 两秒。 一秒。 “叮——” 前台的电话响了。 “总裁?嗯,嗯......对,他在......”她抬起头,对上肖屿的目光,“好的,我知道了。” 她掛断电话,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恭敬了几分。 “肖教授,请跟我来。柏林先生在顶楼等您。” 肖屿点头,直接朝电梯走去。 “那个,肖教授......”年轻姑娘唤了一句,“我还没说在哪个房间......” 肖屿已经走进电梯,把她的声音隔在外面。 这次不是被邀请来的,是他自己提前来的,他需要在脑子里过一下接下来要说的话。 电梯內,数字不断变化。 “叮——” 门开了。 肖屿径直穿过走廊,来到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 他调整呼吸,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该有的环节还是保留,毕竟在这个时间点上,柏林还不认识他。 “进——” 肖屿推门进去。 这次办公室里没有忠余楠,只有柏林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著一份文件。 他抬头看了肖屿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对肖屿的提前到访有些意外。 “肖教授。”他放下文件,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墨提斯资本ceo,柏林。” 他伸出手。 肖屿握住那只手。 “幸会。”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柏林没急著说话,先端起醒酒器,往肖屿面前的杯子里缓缓倒酒。 肖屿看著这剧本中的动作,直接开口: “开门见山吧,柏林先生。我不喜欢绕弯子。” 柏林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想到第一次见面,肖教授就这么直接。”他放下醒酒器,靠进沙发里,姿態依然鬆弛。 “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听说您是阿卡西项目的001號样本,在里面待了七十二小时。所以我想请教——” “柏林先生——” 肖屿打断了他。 柏林的话停在半空。 “不如我们换个话题吧。” 柏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趣。 “肖教授,”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你是第一个在我办公室里,反客为主的人。” 他顿了顿,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打量。 “说吧,想聊什么?” 肖屿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 “——k1。”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副向来从容不迫的神情,闪过了一丝惊慌。 这是柏林头一次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压迫感。好像每一步,都被他预判著。 他垂下眼,看著杯中的酒液,沉默了两秒。 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恢復了那副从容的笑意。 “肖教授,您好像经歷过今天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审视著肖屿。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您在阿卡西里,或者在某个平行时空里,已经来过一次了?” 第23章 K1 肖屿从事律师行业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社会的名流,企业的大亨,行业內的顶尖专家。有些人靠家世,有些人靠手腕,有些人纯粹是运气好站上了风口。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柏林都不属於这些类別。 但他又与眾不同,柏林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深,也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两人对视,空气中瀰漫著微妙的张力。 “如果我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人。”肖屿最终试探开口。 “——你相信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对付柏林这样的人,绕圈子没用。 他太聪明了,你绕十圈他也能一眼看穿你的目的地,与其被他一步步拆解,不如直接把底牌摊在桌上。 柏林脸上没有出现肖屿预想中的惊讶,反而是露出礼节性的笑容。 “从科学角度,时间旅行会导致悖论。”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从商业角度——”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有人能预知未来,那他就是这个时代最有价值的人。” 话音落下,空气又紧了一分。 肖屿看著柏林,心里对这个男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眼前这个男人,听到“我从未来回来”这种话,第一反应不是质疑真偽,而是立刻想到了“价值”。 恐惧、震惊、怀疑——这些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在他身上一概没有,他似乎永远都保持著冷静的头脑,永远不会被情绪困住。 “你很坦诚,我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柏林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 他看著肖屿,目光里有一种“交易完成”的意味。 “作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信任交换,接下来该我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侧过脸看向肖屿。 “跟我来吧。” 肖屿站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走廊,肖屿走在后面,他很想知道,柏林要带他去看的,到底是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没有任何標识。 柏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门禁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 “嘀——” 门锁弹开。 门向两侧滑开,冷气伴隨著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消毒水、培养液,还有某种肖屿说不上来的化学试剂的气味。 肖屿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平层实验室,少说有四五百平。 数十名穿著白色防护服、戴著口罩和护目镜的实验人员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有人盯著显微镜,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小心翼翼地在往培养皿里滴加试剂。 实验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贴著標籤的试剂瓶、烧杯、培养皿,在灯光下泛著光泽。 柏林的脚步刚踏进去,那些人几乎是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抬起头。 下一秒,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站起身,面向柏林。 柏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工作。 他侧过身,看向肖屿。 “肖教授,欢迎来到墨提斯的k1实验室。” 柏林侧过身,带著肖屿往里走。 实验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肖屿身上。 ——这个能让总裁亲自陪同的陌生人,到底什么来头? 肖屿的目光扫过那些实验台,扫过那些瓶瓶罐罐,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穿著白大褂的背影,正低著头专注地盯著显微镜,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余楠。”柏林轻声唤道。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转过身。 年轻的忠余楠站在那儿,手里还握著记录本的笔,他的白大褂袖口沾著一点试剂渍。 “柏林?”他放下笔,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他说著,目光移向肖屿,在肖屿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哦!你就是肖教授吧?”他语气里带著惊喜,“我参加过你的学术分享,听过你的发言。讲时间箭头那一段,特別精彩!” 两人礼节性握手。 忠余楠看看肖屿,又看看柏林,瞬间明白了什么。 “明白了明白了。”他笑著鬆开手,热情地拉著肖屿走到实验台前,“肖教授,你来看这个。” 他指著显微镜下的样本,语气里带著学者的炫耀。 “这是我们最新培育的k1活性因子菌群。在显微镜下,它们的活跃度是普通细胞的上百倍。” 肖屿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那些微小的生物正在疯狂分裂,每一个都在拼命复製自己,分裂、增殖、再分裂、再增殖,仿佛不知疲倦。 “理论上,”忠余楠看著培养液,“目前k1可以实现,在注射进人体后,它们能激活衰老细胞,大幅度延缓人类记忆衰减。” 肖屿从显微镜前直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根据忠余楠的解释,k1的作用原理,似乎只是预防老年痴呆,延缓记忆衰减。 ——跟现在市场上那些保健品宣称的功效差不多,只不过效果更显著一些。 但如果只是这样......在未来世界里,忠余楠没有在人类清除计划中被抹去,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光是k1的作用,还有別的原因? 他转过头,看向柏林。 “这就是你为了应对『记忆弧菌』所做出的准备?”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 柏林眉心微皱,眼前这个男人知道的,比他想像的还要多——不是多一点点,而是多出了一个维度。 “肖教授,”柏林缓缓开口,“你知道的,確实不少。” 他没有否认。 沉默持续了两秒,柏林伸手拿起一个培养皿,举到眼前,对著灯光端详。 透明的器皿里,那些微小的生物在液体中浮动,像无数颗细小的星辰。 “不光如此。”他放下培养皿,看向肖屿,“目前k1还取得了一些新的进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们最近发现,k1因子还能在更深层面发挥作用——它可以修復受损的神经元突触,重建被破坏的记忆连接通路。” 他放下培养皿,往前走了一步,离肖屿更近了些。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肖屿看著他,等著下文。 “最关键的是,我们发现k1可以让人体的细胞分裂次数,突破海弗里克极限。” 肖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这个概念——海弗里克极限,指正常细胞在体外培养时所能分裂的次数上限,大约在50次左右。超过这个极限,细胞就会进入衰老期,最终停止分裂、走向凋亡。 这是人类寿命的生物学天花板。 “你的意思是?” “机体不会衰老,”柏林接过他的话,“细胞不会凋亡,生理状態永久恆定。” 他抬起头,看向肖屿。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用你们物理学的角度讲......”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一个足够大的空间。 “——就是时间演化终止,让人类实现物理学意义上的永恆存在。” 第24章 穷人与富人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机械的嗡鸣声。 “时间终止,永恆存在。” 如果k1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它將不单单是种药物,而是一项足以改写人类文明进程的技术,它会把人类推向一个全新的纪元。 ——一个没有衰老、没有凋亡、时间在个体身上失去意义的纪元。 但这样的技术,也必然会引发巨大的爭议。 “这种横空出世的东西,价格恐怕不便宜吧。”肖屿推测道,“第一批受益者,大概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肖屿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任何新技术诞生之初,成本都高得嚇人。 心臟搭桥手术刚出现的时候,只有富豪做得起;器官移植刚成功的时候,排队名单上全是权贵。 k1如果真的能让人类的“生命永恆存在”,那第一批註射的人,只会是那些付得起天价的人。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柏林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 “不过隨著社会的发展,人类医疗水平的进步,任何新技术都会经歷从昂贵到普及的过程。”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落地窗前。 “一百年前,抗生素是奢侈品,普通人得了肺炎只能等死。五十年前,心臟搭桥是顶级技术,全国没几家医院能做。” 他回过头,看向肖屿。 “现在呢?社区医院都能做常规手术,抗生素几十块钱一盒。” “k1也是一样。”柏林继续说,“初期確实只有少数人能用,但隨著技术成熟、產业链完善,成本会逐步下降。我想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像疫苗一样普及。到那时——”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肖屿。 “人类將被推向真正的进步。” 肖屿听完,沉默了几秒。 柏林的想法没有错,从歷史规律来看,任何技术最终都会走向普及。 电力、汽车、手机、网际网路,无一例外。 但k1不一样,它不是普通的消费品,不是让你更方便、更高效、更娱乐的东西。 ——它是时间,是生命本身。 “如果人类真的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恆存在,那只会演变成一种结果。” 肖屿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富人更加富有,穷人更加贫穷。人类之间不再是財富的差距,而將演变成生命之间的差距。” “二八原则也会因此被打破,不再是80%的財富在富人手里、20%在穷人手里——而是100%的生命在富人手里,0%在穷人手里。” 话音落下,实验室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声。 柏林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沉默持续了几秒,柏林再次开口。 “人类的进步,本质上就是筛选淘汰,適者生存,一直都是自然界的定律。” 他坚持著自己的想法,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科技也是一样。蒸汽机淘汰了手工业者,网际网路淘汰了纸质媒体,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有一批人被甩下车。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拒绝进步。” 话音落下,肖屿不再爭辩。 这番话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纪星。 那个戴著金丝眼镜、永远温和笑著的男人,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当时他没有反驳,现在也不想反驳。因为这是价值观的分歧,没有对错之分。 柏林站在资本的角度,看到的是进步、效率、文明跃迁。 纪星站在技术的角度,看到的是解放、自由、人类摆脱重复劳动。 但肖屿看到的,是另一面。 无论是“无用阶级”还是“统治阶级”,“穷人”还是“富人”。 当一部分人发现差距不再是財富的多少、地位的高低,而是生与死的界限、存在与消亡的区別时,他们一定会站起来反抗。 ——就像另一个普罗米修斯,从富人手里盗取“永恆”的火种。 这是人性的必然,不是谁对谁错能解释的。 但从未来的时间线来看,k1最终没有成功上市,眼前这个自信从容的柏林,也躺进了那间重症监护室成了植物人。 肖屿忽然想,如果柏林知道这个结局,他还会说出刚才那番话吗? “肖教授?”柏林的声音將他从那些念头里拽了出来。 “看得出,你似乎很反对k1的上市。” 肖屿没回答,他转过头,看著那些研究人员各自专注著手里的工作,他们完全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借一步说话吧,柏林先生。”他说。 柏林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再次回到那间英伦风格的办公室。 柏林这次没有走向酒柜。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抬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肖屿面前。 “看得出,你不爱喝威士忌。”柏林说。 肖屿愣了一下。 “刚才那杯酒,你一口没动。”柏林端起茶杯,“尝尝这个,东洞庭山的碧螺春。” 肖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柏林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肖屿脸上。 “肖教授想单独跟我说些什么?” 肖屿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直接开口:“我確实看到了未来。” 柏林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2026年,没有k1试剂的存在。”肖屿的声音沉下去,“没有关於它的任何信息,没有上市记录,没有新闻报导——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柏林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並且,”肖屿继续说,“几天后,忠余楠会因为k1的数据造假,被判入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而你在未来,是一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植物人。浑身插满管子,靠著机器维持生命,再也没醒过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柏林依旧坐在那儿,握著茶杯,面容平静地看著肖屿。 像是一个棋手听到了对手告诉他,这盘棋无论怎么走都会输,但他还在看棋盘,还在找那条不存在的活路。 “肖教授,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柏林缓缓开口,“是想要我做什么?” 肖屿没有绕弯子,问得直接: “我想知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seven的人?” 第25章 邀请 肖屿看著柏林,等待他的回答。 从赵律华家里的那份报纸,到那张十二年前的合影,再到爆炸现场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这个叫seven的人,像一根线贯穿了他所有想不通的事。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没听过这个人。” 肖屿一愣。 “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肖屿补充道,“那篇未来的报导上清楚標註,k1的联合研发负责人,署名就是seven。” 他顿了顿:“有没有可能是某个研发人员的代號,或者英文名字?” 柏林放下茶杯,摇摇头。 “k1项目的所有研发人员,每一个我都亲自面试过,没有叫seven的,也没有用代號的人。” 柏林又补充说。 “並且,k1项目根本没有联合研究负责人,一直都是忠余楠主导负责的。” 肖屿沉默了,所有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柏林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以柏林的手段,如果他想说谎,完全可以编一个更可信的名字,而不是直接否认。 但那篇赵律华的报导上確实写著——联合研发负责人:seven。 他不会记错,他的记忆从来不会出错。 要么是柏林真的被蒙在鼓里,要么是那个叫seven的人,藏得比他想像的更深。 “肖教授。” 柏林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很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些。”柏林看著他,语气郑重了许多。 “我会认真对待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关於未来,关於k1,关於忠余楠,关於我自己的结局。” 肖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次的目的已经达到了,seven这条线索目前是断了,他也没必要继续多留。 简单閒聊几句后,他便准备离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 “肖教授。” 柏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屿回过头。 柏林站起身,抬手抚平西装袖口的褶皱,动作优雅。 “第一次见面,不如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吧。”柏林说,语气里带著诚意,“我刚刚推掉了后续的行程,希望肖教授能赏脸。” 肖屿皱起眉,看来是刚才那番话,让时间线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按照原本的走向,此刻应该是忠余楠拉著自己去喝酒,但现在却是柏林主动邀约。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距离张怀民的发布会还有一周,距离忠余楠出事还有半个月,距离k1的危机也还有时间窗口。 和柏林单独吃顿饭,或许能挖出更多关於2014年的线索,也能更清楚地判断这个柏林到底是敌是友。 况且,算一下时间线,晚上那个节点——张弛应该还是会出现在那家酒吧里。 说不定,还能两不耽误。 “好。”肖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柏林笑了笑,伸手去拿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动作从容,像是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 两人下楼,柏林开的是一辆深灰色的阿斯顿马丁,低调的哑光漆面,倒是很符合他的气质。 肖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真皮座椅包裹性很好,车內有一股皮革混合著木质香调的味道。 车子滑入夜色,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 路上两人聊了一些关於未来的细节 ——柏林问得很细,k1出事的具体时间、忠余楠被捕时的情形、张怀民死亡的现场。 肖屿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暂时按下不表。 车子在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灯火向后掠去。 “对了,肖教授。”柏林忽然开口,目光仍看著前方的路,“你结婚了吗?” 肖屿愣了一下。 “哦,还没有。”他说,顿了顿,“不过有个未婚妻,也在墨提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可已经来不及了。 “哦,这么巧?”柏林起了兴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我竟然不知道,是哪位?” 肖屿嘴角抽了抽。 这个时候沈熙还在上大学,更何况她还是柏林的妹妹。 要是让柏林知道,在十二年后,他会成为自己的大舅哥...... ——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足够尷尬。 “肖教授?”柏林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哦......哈,哈哈。”肖屿乾笑了两声,“她准备加入墨提斯,现在还在走流程,等正式入职了,再介绍给你认识。” 柏林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那肖教授完全可以放心,”他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祝福,“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打个招呼。” 肖屿默默在心里鬆了口气。 还好,圆过去了。 ...... 按照肖屿的要求,两人最后来到了上次那家酒吧门口。 本以为柏林会对这种地方有些不適应,毕竟以他的身份,出入的应该是那些需要提前预约、有 dress code的高级场所。 但柏林下车后,只是抬眼看了看招牌,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的地方。”他说,“我之前路过几次,一直没进来过。” 推门进入,两人很默契地选择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服务员很快递来酒水单,肖屿正要翻看,柏林却直接抬手。 “黑啤就好。”他说,“扎啤杯。” 肖屿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意外。 他以为柏林会点什么威士忌,或者某个年份的干邑,再不济也是那些特调果酒。 扎啤? 这种场合,这种喝法,倒像是张弛会点的东西。 “很意外?”柏林注意到他的表情,笑了笑。 “我从小在德国长大,所以比较喜欢喝啤酒。慕尼黑那边,啤酒不是酒,是日常。” 片刻后,服务员端著一大杯黑啤走过来,轻轻放在柏林面前。 另一杯推到肖屿面前,绵密泡沫冒了出来。 柏林端起杯子,冲肖屿示意了一下。 两人碰杯后,各自抿了一口。 精酿確实不错,麦香浓郁,口感醇厚,没有那种工业啤酒的寡淡。 肖屿放下杯子,等著柏林开口。 他知道,柏林特意推掉行程约他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喝啤酒、聊生活。 果然,柏林放下杯子后,脸上的神色渐渐沉重。 “肖教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想必你也很清楚『记忆弧菌』的严重性,这无疑是对人类『记忆边界』的终极衝击。” 他顿了顿,直视肖屿。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第26章 见过 肖屿端起扎啤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脑子里还在转著柏林刚才那句话。 他实在是没搞清楚对方的意图。 从专业角度,他是研究基础物理学的。 ——量子力学、相对论、时间箭头,这些东西跟生物工程、神经科学八竿子打不著。 “记忆弧菌”再怎么厉害,也是细胞层面的东西,跟他研究的宏观宇宙完全是两个世界。 从身份角度,他和柏林今天才第一次见面,退一步讲,就算自己刚才那番话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也不至於直接发出团队邀请。 ——这种级別的团队,成员应该都是经过长期考察、层层筛选的顶尖人才,怎么可能因为一顿饭、几句话就拍板? “抱歉,我想你找错人了。”肖屿放下酒杯,“我是研究基础物理学的,生物工程、神经科学,对我来说完全是另一个领域。” 柏林却没有放弃的意思。 “不,肖教授,你误会了。这支团队可不只有专业学者。”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成员包括商业领域的领头人、顶尖的计算机天才、宇宙学专家、神经科学家、生物化学家......” 肖屿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更没必要加入了。” 柏林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向后靠了靠,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你说的没错,以前確实不需要。” 柏林停顿一秒,嘴角微微上扬。 “但从你走进我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情况就变了。” 肖屿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论专业,他只是个搞基础物理的,跟生物医药八竿子打不著;论人脉,他在沈城无根无基,连认识的人都是这几天刚攒下的;论资源,他更是一穷二白,拿不出任何可以摆在桌面上的筹码。 但柏林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肖屿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是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柏林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你能看懂人性,以及那些真正会决定人类命运的、看不见的东西——实验室里不缺会做实验的人,缺的是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的人。” 肖屿听懂了,柏林的意思——不是让他去研究细胞、去做实验,而是让他作为“观测者”。 但柏林的话还没说完。 “而且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 柏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肖屿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 “——因为你能看到未来。”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肖屿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柏林说的是事实,他甚至有种错觉,眼前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 “吱呀——” 酒吧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夜风的凉意。 肖屿下意识回头。 黑色紧身衣,摩托车头盔夹在腋下,棕色长髮散落在肩上。 陈乐瑶出现,目光扫过酒吧,像是在找位置。 按照上一轮的剧本,接下来她会被两个酒鬼骚扰,他会出手解围,然后张弛会带著人衝进来—— 肖屿不动声色地解开了袖口扣子,开始为自己接下来的出场做准备。 但他刚解开一半—— “我可以坐在这吗?” 肖屿愣了一下,解扣子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陈乐瑶却已经站在了他们桌边。 陈乐瑶没去角落,没被骚扰,没有按照剧本走向那个位置。 她就这么径直走过来,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柏林身上。 “柏林?” 那双眼睛眨了眨,隨即弯了起来,眉眼间带著老友重逢的惊喜。 “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 柏林也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容。 “陈小姐,好久不见。”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德国留学吗?怎么会在沈城?” 陈乐瑶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年比尔区那桩银行抢劫案闹得动静太大,之后德国那边就开始严查外来人口,三天两头查签证、查居住记录。我爸不放心,非要我提前回来。” 柏林眉心微微一动: “那桩案子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歹徒敲开了三百多个保险箱,损失上亿欧元,最后挖了条五十米长的隧道逃走的,到现在还没抓到人。” “可不是嘛。” 陈乐瑶耸耸肩,语气里带著点无所谓,顺手把头盔搁在桌上。 “正好沈城大学这边有个交换项目,我就顺势转学回来了。” 柏林点点头,笑意温和: “回国发展也不错,现在国內的科技发展很快。” “你呢?”陈乐瑶问,“你怎么也回国了?” 柏林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肖屿,眼神意味深长。 “过年回来看看,另外处理一些私事。” 陈乐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朝服务员扬了扬手。 “一杯莫吉托,少冰。” 点完酒,她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肖屿身上,又看向柏林,微微扬了扬下巴。 “不给我介绍下你的朋友吗?” 柏林笑了笑,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位是肖屿肖教授,研究基础物理学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同时也是张怀民教授的合作伙伴,阿卡西项目的特別顾问。” 陈乐瑶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个......记忆抽取项目?” 肖屿点点头。 “听说过?” “我爸天天在家念叨。”陈乐瑶撇撇嘴,“说这是什么划时代的技术,投多少钱都值。” 她端起莫吉托抿了一口,歪著头看肖屿。 “肖教授,你觉得那个项目靠谱吗?” 肖屿沉默了一秒。 “技术本身有价值,但任何新技术都需要时间验证。” 陈乐瑶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又低头喝了口酒。 就在这时,吧檯那边传来一个油腻的声音—— “美女一个人啊,一起喝一杯?” 肖屿顺著声音回头。 吧檯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正被两个男人堵在角落。 还是那两个酒鬼,只不过这一次换了另一位骚扰对象。 “誒,別急著走啊。”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抓她的胳膊,“陪我们喝一杯嘛,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肖屿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准备起身。 但他刚动了一下,柏林却比他先站了起来。 肖屿看著那个背影走过去,步伐从容,不急不缓,但背影里带著一股冷意。 柏林走到那两人身后,站定。 “两位。” 那两个男人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总、总裁?” 那两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酒意醒了大半,其中一个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肖屿愣了一下,原来这两个酒鬼是墨提斯的员工。 陈乐瑶端著莫吉托,看著那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两个人运气也真够差的。”她幸灾乐祸道,“在酒吧调戏女孩子,还被自己的直属领导当场撞见,柏林最痛恨这种品德败坏的人。” 肖屿耸耸肩,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转回头,忽然意识到——陈乐瑶端起杯子,目光落在肖屿脸上,安静地看著他。 酒吧里依旧嘈杂,民谣吉他的旋律在昏黄的灯光里流淌。 周围的人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没人注意到角落这张桌子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这一刻,这张桌子却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肖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陈乐瑶摇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肖屿。” 她换了称呼,不再是客气的“肖教授”。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第27章 行动 肖屿身体紧了一下。 他与陈乐瑶確实见过,但是在两年后的大学校园里,而不是现在。 “没有。”他平淡回答,“第一次见。” 陈乐瑶眨眨眼,歪著头看他,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是吗?我们没见过吗?” “嗯。” 她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吧,”她端起莫吉托抿了一口,“那可能是我认错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视线各自落在別处,像是不约而同达成了一种默契。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在柏林此时回来,打破了尷尬的气氛。 他在座位上坐下,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啤酒,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去处理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务。 陈乐瑶探头问了一句:“处理完了?” “嗯。”柏林点点头,“让他们明天去人事部办离职。” ...... 酒过三巡,几人又閒聊几句后,便准备离开。 柏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肖教授,时间不早了。对於我今晚的建议,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肖屿点点头:“我会的。” 柏林微笑点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补了一句:“我等你消息。” 夜里的街道很空,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卷著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了个旋。 他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车,目光隨意地扫过四周。 ——然后目光停住。 路灯下,一个人歪歪扭扭地靠在电线桿上,脑袋耷拉著,像是隨时要滑下去。 肖屿走过去,才看清那张脸。 ——张弛。 他喝得烂醉,脸冻得发紫,手里还攥著个空酒瓶,嘴里嘟囔著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肖屿嘴角抽了抽。 怎么自己只要一出去喝酒,就肯定得遇到张弛?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弯腰把张弛扶起来,架著他往路边走。 张弛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商k......洗浴......” 然后他又睡过去了,脑袋往肖屿肩上一歪,鼾声立刻响了起来。 肖屿无语了,隨后拦了辆车,把张弛塞进后座,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 ...... 之后的几天,他把该走的环节都走了一遍。 赵律华依旧找上门来,两人去了天文馆,之后遇见了十八岁的沈熙,再接著就是跟张弛说了关於比特幣的消息。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只不过这次不同。 ——他在家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那本《时间简史》不见了,说什么也找不到了。 肖屿也没多想,毕竟只是一本带著备註的书籍。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阿卡西发布会这一天。 清晨七点半,张弛的车准时停在肖屿楼下,比约定的早了十五分钟。 肖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还没系好安全带,张弛就已经咧著嘴凑过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屿哥,你真神了!”他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眉飞色舞。 “我听你的,把手里那点閒钱全扔进去囤比特幣了,这才几天啊,就上浮了10%!10%!” 肖屿系好安全带,脸上没有太大反应,仿佛一切早有预料。 2014年的比特幣还处在早期波动期,一天涨跌10%是常有的事,但对张弛这种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肖屿淡淡地说:“別著急,这才刚开始。” “我就知道你靠谱!我爸还不信,让我別瞎折腾。”张弛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爸说今天发布会上你还得发言,让我们別迟到。” 肖屿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还在盘算著今天的计划。 按照之前的推演,爆炸发生在舞会开始后的三十分钟左右,地点是宴会厅最里面那间单独的小厅。 ——上一轮他亲眼看见酒店门口那个神秘人,黑色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如果这个人就是seven,那么这次不仅能阻止张怀民的死亡,还能顺带著查清忠余楠被指控的问题。 这一次,他没敢提前干涉剧本,不敢做任何可能打乱时间线的事。 他等一切按照剧本上演,等那个黑影出现在预定位置,然后—— 抓住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张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屿哥,你想什么呢?一脸严肃。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肖屿回过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真出什么意外,他需要一个帮手,以防万一。 一个他信得过,同时也信得过他的人。 他眯著眼看向张弛:“张弛,你相信我吗?” 张弛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我现在无条件相信你,你就是跟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跟我说我爸一会原地爆炸,我都相信你。” 肖屿沉默了,他决定不再辜负这份信任。 “张弛。” “嗯?” “一会的发布会上,”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张教授確实会爆炸,有人在酒店安装了炸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吱——!”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清晨的街道。 张弛一脚踩死剎车,两人猛地前倾,安全带勒进肩膀。 他转过头盯著肖屿,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屿哥,”他的声音发紧,“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张弛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真的?” “真的。”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张弛声音猛然拔高: “那还愣著干嘛,赶紧报警啊!” “再等等。” “等?”张弛懵逼了,“这还等?在等我爸就...炸了!” “我们的目的是抓住凶手。”肖屿解释道, “如果现在报警,打草惊蛇,凶手就不会动手。他跑了,下次还会找机会。你爸躲得过今天,躲不过下次。” 张弛沉默了,心中反覆纠结。 “你確定吗,屿哥?”他再次问道,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先不说发布会被打断,如果报假警,咱们俩都得进去喝茶。况且——” 他顿了顿。 “会场真要是有炸弹,到时候再报警,怕是来不及了。” 肖屿沉默了一秒。 张弛说得对,报警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线索,警察不会因为“我有一个预感”就相信他。 他需要一个能相信他的人,一个只要接到电话,就会出警的人。 思绪至此,肖屿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他在未来打过无数次交道的人,还有那句他亲口说过的话: “如果你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称马上会发生一起谋杀案......你会相信他,直接出警吗?” “当然。只要有一通这样的电话,我就会立马赶过去。” 肖屿掏出手机,拨出一串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接通。 “喂,陈警官。”他说,“我要报案。” 第28章 书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天到场。” 台上,张怀民声音洪亮,做著开场致辞,台下闪光灯此起彼伏。 肖屿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目光一直没离开走廊方向。 张怀民在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阿卡西的原理、未来的愿景、跨时代的突破——那些话他在上一轮已经听过一遍了。 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陈擎怎么还没到。 肖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他打电话报警,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张弛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坐立不安,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看门口,一会儿又低头刷手机,整个人像被按在弹簧上,隨时要弹起来。 “哥。”张弛凑过来,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你那个警察到底靠不靠谱啊?不会不来了吧?” 肖屿没回答。 他给陈擎打电话的时候,对方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就掛了。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著点刚入职的生涩。 这个时间段的陈擎,还不是那个能调动全队资源的刑警队长,只是一个刚入职几个月的实习警察,可能连配枪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相信陈擎会来,那种信任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从另一条时间线里带过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仍然没有消息。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场旁边那扇通往小厅的门上。 “不等了。”他压低声音,看向张弛,“看好张教授,別让他靠近走廊里的阁间。” 张弛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肖屿没回答,站起身朝那扇门走去。 张弛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咬了咬牙,想跟上去,又想起肖屿的嘱咐,屁股在椅子上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动。 “——接下来,我想邀请一位优秀的年轻教授上台讲话。” 台上,张怀民的声音忽然拔高,带著一种长辈炫耀晚辈的得意。 “——肖屿教授”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肖屿的座位。 可座位上,却空空如也。 张弛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尷尬,又从尷尬变成一种豁出去的厚脸皮。 他挠了挠头,衝著看过来的记者们咧嘴一笑: “那个......肖教授去洗手间了,人有三急嘛,早上豆浆喝多了。” ...... 走廊里,肖屿放轻脚步,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小厅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里面有人。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动静,反而是很自然的打火机声音,“咔嗒”一声,然后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若有若无。 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门,烟雾迎面飘出来。 肖屿愣在门口,他看清了那人。 陈兆海此时站在窗边,手指夹著一根烟,正对著窗户往外吐烟圈。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肖屿眉头皱起。 陈兆海?他记得上一轮,陈兆海是晚上宴会时才到的,身后跟著陈乐瑶。 现在发布会还没结束,他怎么在这儿? 而且这个小厅,是放炸弹的地方,他来这里干什么? 肖屿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墙角、茶几、沙发底下、窗帘后面,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著一个包裹,繫著白色棉绳,大小像个蛋糕盒。 他的眉头一拧,手指微微收紧,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您是——” 陈兆海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哦,您就是肖屿肖教授吧?” 他走过来,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壮。 “我昨天还听乐瑶提起你,说今天会到场一位年轻优秀的学者。” 他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果然比照片里更帅气,真是年轻有为。” “陈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陈兆海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 “哦,我来早了。宴会晚上才开始,閒著没事,找个地方抽根烟。”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山水画。 “这酒店阁间不错,安静。比大厅舒服。” 肖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第二次落向那个包裹。 陈兆海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肖教授在找什么?” 肖屿收回目光,看著陈兆海的眼睛。 “隨便看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悬了一秒,不长不短,刚好够两个人互相掂量对方的斤两。 “那我先回去了。”陈兆海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我也得与时俱进,听听这阿卡西到底有什么门道。” 肖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陈先生也对这种枯燥的学术分享感兴趣?” 陈兆海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尷尬,只有一种商人特有的圆滑。 “当然。我跟张怀民教授是老朋友了,肯定得捧捧场。” 陈兆海顿了顿。 “另外,我对阿卡西项目也很感兴趣。可惜张教授一直不同意將项目卖给我。怎么说呢——好东西,谁不想要呢?” 他笑意淡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突然换了一个频道。 “肖教授,抽菸记得开窗户,这屋通风不好。” 他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房间只剩下肖屿一人,以及那个不定时的炸弹。 他心跳很快,没时间琢磨陈兆海那些话里的弦外之音了。 他快步走到角落,蹲下来,包裹比想像中轻,拎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绳结上,解开棉绳,掀开牛皮纸。 然后愣住了。 没有炸弹。 ——是一本书。 那本他在家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时间简史》,它正安静躺在牛皮纸下面,封面朝上,边角微微捲起。 他皱著眉,缓缓拿起来。 他隨意翻开几页,所有的批註都在,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是他丟失的那本,不会错。 ——但与记忆中唯一不同的地方。 是最后一页,多了一串数字,墨水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15012013。seven。】 肖屿盯著那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seven。 ——k1的联合负责人,那个他翻遍了整个2014年都找不到的人。 他一直在找这个人。 而这个人,把他的书放在了本该放炸弹的地方。 所以,炸弹呢? seven拿走了炸弹?为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齿轮在同时转动,咔咔作响,却怎么也咬合不到一起。 那这串数字又是什么? ——15012013? 日期?密码?坐標?还是某种他还没看懂的信息? 他正想著,思绪还没理清—— “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震得地板轻轻颤了一下。 是爆炸! 但不是酒店里的爆炸。 声音从外面传来,隔著墙,隔著玻璃,声音沉闷却有力。 肖屿把书塞进外套內袋,拉好拉链,快步走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探出头张望,神色不安,有人在打电话问“什么声音”,有人已经开始往楼梯口走了。 他快步回到会场。 台上张怀民已经停了讲话,手里还握著话筒,正扭头看向窗外。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门口走,气氛明显变了。 张弛见他回来,立刻凑了过来,满脸急切:“哥,怎么样了?” “炸弹没了。”肖屿顿了顿,“但书出现了。” “书?什么书?”张弛的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没跟上这个转折。 “回头再说。”肖屿看了一眼窗外,“刚才那巨响是怎么回事?” 张弛摇摇头,表情茫然: “不知道,突然就响了,有人说是煤气爆炸,我也懵了......” 话音刚落—— 大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年轻学生踉踉蹌蹌地跑进来,鞋底在地板上打滑,差点摔倒。 他扶著门框,大口喘著气,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台上的张怀民身上。 “教授!”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爆炸!” “——阿卡西的实验室,爆炸了!” 第29章 交易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张弛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窜出停车场,朝深海科技的方向驶去。 “哥,你是不是猜错了?”他忍不住开口,急躁道,“怎么实验室炸了?不是酒店吗?” 肖屿靠在座椅里,脑子已经一团乱麻,他闭上眼睛,把两轮的信息摊开来对比。 按照上一轮的剧本,爆炸应该在东海酒店的宴会厅,张怀民会在爆炸中身亡。 他所有准备都是围绕这个展开的——盯住小厅,抓住放炸弹的人,阻止悲剧发生。 可现在,酒店平安无事,实验室却炸了。 剧本变了。 不是细节变了,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变了。 像一张被人重新洗过的牌,每一张的位置都变了,但牌还是那些牌。 为什么?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然后自言自语道。 “不一样了。” “啊???”张弛愣了愣,侧过头:“什么不一样?” 肖屿没有回应,但心里却有了猜测。 ——除了他,还有人在阻止剧本的发生。 肖屿低头看著手里那本《时间简史》,翻到最后一页。 署名:seven。 他揉了揉眉心,想起过往的回溯经歷。 ——无论是记忆回溯还是循环日,从来没有其他人对时间线进行过干涉。 他是唯一的变量。 可现在,出现了第二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处处留下痕跡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张弛转过头看著他,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到底哪里不一样?” 肖屿看著前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有人抢在我前面,改写歷史的剧本!” ......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深海科技门口。 肖屿推开车门,抬起头。 四楼那层窗户还在冒烟,消防水枪对著窗口喷水,地上全是水渍。 警戒线拉起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外面,有人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 肖屿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住了。 警戒线旁边站著一个人——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板寸头,腰板挺得笔直。 是陈擎。 年轻的陈擎,脸上还有些稚嫩,没有未来的那种干练,下頜线的弧度还带著点少年的柔和。 但此刻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正低头看著手里的本子,不知道在写什么。 “陈警官。” 陈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就是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 肖屿点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里会发生爆炸?”他顿了顿,“还有,陈警官你没前往东海酒店吗?” 陈擎目光闪过一丝凝重。 “我去了,按照你电话所说,我提前赶到了东海酒店。” 肖屿眉头皱了皱:“你去了?那你怎么会在这?” 陈擎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四楼还在冒烟的窗户,然后转回来看他。 “我刚到酒店,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一个可疑男人,怀里用衣服裹著一个东西。”陈擎说, “我叫住他,他转头就跑,然后我从消防通道追出去。” “然后呢?”肖屿问。 “然后就到这附近了。”陈擎抬起头,“紧接著,就听到爆炸声。” 肖屿沉默了,按照陈擎的描述,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拿走炸弹的人,也是那个比他提前一步的人。 “他长什么样子?” 陈擎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 “黑色西装,戴著口罩,没看清脸。”他顿了顿,“身形——” 他想了想,抬头看了肖屿一眼,像是在做对比。 “跟你差不多高,肩宽也差不多。” 陈擎合上本子,看著他,目光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今天会发生爆炸?” 肖屿迎上他的目光,脑子里飞快转著。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疯狂、又能让陈擎暂时接受的理由。 “阿卡西项目最近收到过威胁。”肖屿回答,“几封匿名邮件,说如果项目继续推进,就会出事。张教授没当回事,但我留了个心眼。” 陈擎皱了皱眉:“邮件还在吗?” “刪了。”肖屿表情自然地补了一句,“当时觉得是恶作剧,谁知道......” 陈擎盯著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今天的发布会,你为什么觉得炸弹会在酒店?” 肖屿沉默了一下。 “邮件里提过东海酒店。”他说,“我以为是冲发布会来的,没想到是实验室。” 陈擎收起本子,看了他一眼。 “如果有新的线索,第一时间联繫我。” 肖屿点了点头,他刚要转身。 一辆车急剎停在路边,张怀民从后座钻出来,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他顾不上站稳,推开前面的人就往里冲。 “让一让!让我过去!” 张弛衝上去扶住他:“爸,你慢点——” 张怀民甩开他的手,站在警戒线外面,抬起头看著大楼那扇还在冒烟的窗户。 他的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为什么......”张怀民声音发抖,“为什么会发生爆炸?” 他的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跪倒了。 张弛扑过去把他架住,用力往上拽,张怀民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 “爸,没事的,人没事就行——” 张怀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扇窗户,眼睛泛起了红。 这时候王蔓从人群中走过来,站在张怀民面前。 “老师。” 张怀民猛地抬起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王蔓!怎么样?阿卡西的设备——” “我刚才问了现场的工作人员。”王蔓说,声音不紧不慢。 “爆炸主要来自实验室北侧的杂物储存区,那边的墙炸穿了,仪器被震倒了几台。” 张怀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阿卡西的核心设备在实验室最里面,有隔断墙挡著,损坏不是很严重。” 张怀民愣了愣。 过了好几秒,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 张弛站在旁边,他看著王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实验室呢?炸成这样,得修多久?” 王蔓沉默了一下。 “至少三个月。”她说,“而且——” 她看了一眼张怀民,没有说下去。 张怀民抬起头:“而且什么?” 王蔓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实验室损坏这么严重,阿卡西上市的时间肯定要延后了。另外......咱们也没有后续的经费支撑了。” 肖屿站在一旁,看著张怀民的脸从震惊变成灰白。 十几年的心血,一夜之间炸成废墟。 “——张教授,钱的事情你不用愁。” 陈兆海走到张怀民面前,手里盘著对核桃,面色平静,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出钱让你们继续完成它,甚至还会给你们提供实验场地。” 陈兆海顿了顿,手里的核桃停了一瞬。 “但是,我有一个前提。” 他看著张怀民,说出了条件。 “——把阿卡西项目的所有权转让给我。” 第30章 7 十几年的心血,从理论到实验,从一个想法到一套完整的体系。 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说要买走它。 “誒,我说你个陈胖子。”张弛的声音从旁边炸开,带著压不住的火气。 “我知道你一直惦记我爸的科研成果,但你也不用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吧?” 陈兆海脸上笑容收起,他看了一眼张弛,脸色沉了下来。 “没教养的晚辈。” “你!”张弛擼起袖子,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谁呢?” “张弛!”张怀民出声制止,“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陈兆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陈总,我会认真考虑的。” 陈兆海的脸上慢慢浮起笑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爸——”张弛急了。 “好了张弛,”张怀民声音低了几分,“不要再闹了。” 陈兆海正要说什么—— “张教授。”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其实你还有別的选择。” 人群让开,柏林走了出来,站在张怀民面前。 “墨提斯,愿意为阿卡西项目提供实验室,並提供资金让它继续完成实验。” 全场安静了,陈兆海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柏林,”陈兆海先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丝冷意,“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没有这么好心吧,你这是也想收购深海科技?” 他没有理会陈兆海,目光始终看著张怀民,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话。 “不。”他稳稳说,“我没有任何条件。” 陈兆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柏林继续说:“我只希望张教授能完成阿卡西实验。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怀民脸上停了一秒。 “我邀请张教授加入『记忆边界』,担任负责人。” 全场彻底安静了,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了。 肖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忠余楠:“记忆边界?那是什么?” 忠余楠愣了一下,看了肖屿一眼,回答道: “『记忆边界』是柏林为了应对『弧菌』组建的团队,他认为在不久的將来,会有人利用记忆弧菌篡改人类的记忆,所以要提前做准备。” 肖屿点了点头,正要追问—— “你不知道吗?”忠余楠看著他,眼神更奇怪了,“你也加入了记忆边界。” “我?”肖屿一愣,“我什么时候加入的?” “你上次来墨提斯公司的时候,亲口说的。”忠余楠说,“柏林邀请你加入,你答应了。” ——忠余楠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失忆的人。 肖屿愣在原地,他记得那次去墨提斯,记得柏林邀请他加入一个团队。 但他记得自己说的是“我会考虑的”——不是“我加入”,他当时並没有答应,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他抬起头,看向柏林。 柏林正站在张怀民面前,两个人离得不远,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清。 “你知道记忆弧菌的事?”张怀民的声音有些哑。 柏林点了点头。 “您之前收到的有关『弧菌』的邮件,”柏林顿了顿,“......是我发给您的。” 张怀民沉默了几秒,肩膀慢慢鬆了下来。 “原来是你。”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欣慰,“看来不仅是一个商人,你心里还装著这个国家的科学。” 张怀民看著柏林,他的眼眶依然有些红,但腰板慢慢直起来了。 “感谢你,柏林先生。”他伸出手,握得很紧,“我很荣幸,能够加入『记忆边界』。” 柏林握住他的手:“欢迎加入记忆边界。” 一旁,陈兆海看著这一幕,之前的笑意早已消失,脸色铁青了起来。 他看了看张怀民,又看了看柏林,嘴唇动了动,冷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良久。 天色渐渐暗下,人群陆续散去,有人上车离开,有人还在低声议论。 夜风吹过来,焦糊味散了不少。 肖屿站在角落,点上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 他靠在墙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结果上看,这次確实阻止了张怀民的死亡,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那个神秘人seven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是藏在了暗处。 並且,直觉告诉他,seven应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跟肖屿一样,都知道歷史的走向,並且目的相同:阻止爆炸,拯救张怀民,同时摧毁阿卡西。 肖屿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这次爆炸虽然没彻底摧毁阿卡西,但確实一定程度上阻止了上市。 ——但脑子里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他掏出那本《时间简史》,翻到最后一页。 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那串数字和那个署名格外清晰。 【15012013。】 【seven。】 这串数字到底代表了什么? seven又想告诉自己什么? 还有,如果他的目的跟自己一样,为什么不直接见面,非要绕这么大一圈? 肖屿盯著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seven,7,七...... “沈熙,我们也走吧。” 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肖屿抬起头。 柏林站在车边,正拉开车门,回头叫沈熙过去。 沈熙从人群中走出来,黑色长髮在夜风里微微扬起,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花。 肖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熙...... seven......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在2026年那条时间线上,沈熙的id就叫seven。 青年大街快速路上,那个孕妇,那辆黑色大g,她递过手机让他扫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就是seven。 一个微信號,一个网名,一个代號。 但此刻,它和那本书上的署名重合了。 肖屿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过去。 “沈小姐。” 沈熙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带著一点意外。 肖屿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笑了笑:“才想起来,还没你的联繫方式。” 沈熙愣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紧接著也笑了。 她低头扫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好了。” 肖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沈熙——159xxxxxxxx】 肖屿盯著屏幕,眉心皱得更紧。 不是seven。 只是一个普通的备註名,一个普通的手机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是他想多了吗? “肖教授。” 他抬起头。沈熙站在面前,歪著头看他。 “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 肖屿愣了一下。 沈熙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车內的柏林。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柏林瞬间明白意图,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默许。 他点了点头,对沈熙说了句“早点回来”,然后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夜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把沈熙的发梢轻轻扬起。 沈熙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看了肖屿一眼。 “我们走吧~” 肖屿点点头,两人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肖屿也不知道用什么话题开口,气氛安静得有些尷尬。 两个人並肩走著,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內个......”“那个......”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沈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肖屿也笑了,紧绷的神经鬆了一些。 “你先说。”沈熙歪著头看他,有一点期待。 肖屿想了想,还是用了老套路:“你的幸运数字是多少?” 沈熙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肖教授,你是不是没有女朋友?” 肖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还没有。” “看得出来,”沈熙笑著说,“你不擅长跟女孩子聊天。” 肖屿尷尬地挠了挠头。 “我的幸运数字是12。”沈熙说,然后歪著头看他。 “你呢?” 肖屿沉默了一秒。 “——7。” 第31章 暗涌 沈城市郊区,龙湖庄园一栋別墅內。 別墅二楼的书房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边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屋內人的轮廓。 陈兆海坐在书桌后面,大半张脸隱在暗处,手里转著核桃。 “嘎吱,嘎吱——” 核桃转得很慢,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楚。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穿了件深色夹克,低著头,手指攥著裤缝。 他站了有一会儿了,一直没敢开口。 “老板,”他终於开口,声音颤颤巍巍,“警察那边来消息了。” 陈兆海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们顺著交易线索,找到了安排在酒店的那个人。” 核桃又开始转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找找警局的关係,想办法让人告诉他,钱已经打过去了,让他把事情咽在肚子里。” 男人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板,阿卡西那边......” 陈兆海没说话,沉默像一堵墙,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男人站了两秒,识趣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核桃转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 忽然停了。 “砰——!” 核桃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碎片崩开,散了一地。 陈兆海的手还停在半空,攥著拳头,胸口一起一伏,喘著粗气。 他盯著地上那些碎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手,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 他点开一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刪了。 又打了一行,又刪了。 最后留下这么一句: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为什么阿卡西最后落到了柏林手里?】 发送。 屏幕显示“已读”。 陈兆海盯著那两个字,等著对方回復。 回復来了。 【除了我,还有人知道歷史剧本,他正试图修改歷史的走向。】 他咬了咬牙,继续输入。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次回復来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找到那个人,清除!】 陈兆海盯著屏幕,这次他没有回覆,把手机丟回桌子上。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又摸出一对核桃,握在手心里,慢慢转起来。 “嘎吱,嘎吱——” 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响著,一圈又一圈。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了手机的屏幕上。 光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屏幕上,照亮了发件人的名字。 【——托特。】 ...... ...... ...... 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內,肖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腊月的沈城,虽然有供暖,但还是凉颼颼的。 昨天跟沈熙在外面走了两个多小时,当时没觉得,回来之后腿脚都是凉的,缓了一晚上才缓过来。 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从床头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早上八点,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肖屿坐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点开了今日头条。 推送的第一条,是关於昨天那场爆炸: 【深海科技实验室爆炸,阿卡西项目研发受阻,上市时间或將延期,深海科技董事长张怀民暂未回应。】 评论区很热闹。 第32章 家宴(推荐票、追读) 六点差十分,肖屿站在张弛家楼下。 翠湖庄园的路灯亮得晚,这会儿天已经暗透了,各家窗户里透出的光零零散散地落在地面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亮著,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烟抽完了,他掐灭菸头,扔进垃圾桶。 他手里拎著提前买好的礼品上楼。 刚走到门口,里面传出张弛咋咋呼呼的声音:“你穿这么正式,要相亲啊?” 肖屿推门进去,忠余楠穿著白色西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正低头跟鞋带较劲。 忠余楠抬起头,看见肖屿,眼睛亮了一下,打量了他的穿著打扮,眉头瞬间拧紧。 “你不是说穿黑色吗?” “改了。”肖屿脱了鞋,走进客厅。 “——那岂不是撞色了?” 张弛此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著一个汤勺,围著一条印著“今天也要加油鸭”的围裙。 “屿哥来了?”张弛热情招呼道,汤勺在空中挥了一下,“快坐快坐,我燉了排骨,还得十分钟。” 肖屿笑著递过手里的礼品袋。 张弛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买东西干嘛?” 他把袋子往茶几旁边一放,语气里带著点埋怨。 “来就来唄,整这些干啥。” “第一次来。” 房子很大,装修是老派的欧式风格,水晶吊灯,实木家具,墙上掛著几幅油画。 老式掛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铜质钟摆左右摇晃。 其实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他曾来过很多次。 翠湖庄园a区7栋,王蔓穿著红色睡裙坐在米白色沙发上,茶几上摆著红酒和那个黑色手提箱。 肖屿把那个画面按下去,目光从掛钟上移开。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忠余楠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端著一杯茶,腰背挺得笔直,正襟危坐得像在参加面试。 忠余楠刚毕业没两年,头一次来张怀民这种级別的教授家里做客,紧张程度不亚於答辩现场。 肖屿收回目光,朝厨房扫了一眼,门半开著,能看见王蔓和沈熙在里面帮忙。 餐桌旁,柏林正坐在椅子上打电话。 柏林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一只手握著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 “嗯......我知道了,数据的事明天再说。”他对著电话说。 “跟陈兆海那边的人说,下周的『记忆边界』的会议,让他准时参加。” 肖屿脚步顿了一下。 陈兆海?也是“记忆边界”的成员?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柏林说过,“记忆边界”不只有科研人员,还有顶尖的富商、各行各业的人才。 富商提供资金,保证项目运转——这是资本游戏的规则。 只是陈兆海昨天在爆炸现场那副表情,可不像是会跟柏林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吱呀——” 大门被推开了。 陈乐瑶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咖啡色的大衣,头髮披在肩上,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她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笑著打了招呼,最后落在肖屿脸上,停了一秒。 “肖教授也在。”她尾音微微上扬。 肖屿点了点头:“陈小姐。” 张弛从厨房探出头,满身油污,围裙上印著的那只鸭子已经被酱汁糊得看不清表情。 他咧嘴一笑:“来得刚刚好,吃饭吃饭。” 圆桌已经摆好了。 白色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每只杯子都倒满了红酒。 张怀民坐在主位,左手边空著,那是留给柏林的。 其他人陆续落座,忠余楠端著茶杯,左右看了看,本想挨著肖屿坐。 他刚把杯子放下,屁股还没挨著椅子,陈乐瑶走过来,斜了他一眼,嚇得忠余楠连忙换了位置。 最后的位置落定:忠余楠挨著张怀民坐下,肖屿左边坐著陈乐瑶,右边坐著沈熙。 张怀民举起酒杯致谢后,筷子便动了起来。 肖屿刚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发现碗里又多了一块。 陈乐瑶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又一块鱼肉落在碗里。 沈熙面不改色地收回筷子:“这个鱼不错,你尝尝。” 肖屿低头看了看碗里堆起来的小山,嘴角抽了一下。 他刚吃了一口,第三筷子又到了。 ——这次是陈乐瑶夹的鸡腿,沈熙紧隨其后,又添了一筷子青菜,碗里的菜已经冒了尖,像一座隨时会塌的小山。 张怀民看著这一幕,不禁笑了笑,放下筷子。 “肖教授,一直没问过......你结婚了没有?” 陈乐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沈熙的筷子也顿在半空。 “哦,还没有。”肖屿挠挠头,“我这年纪,结婚还有点早。” “也不早了。”张怀民閒聊道,“事业很重要,家庭同样重要。”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肖屿,落在对面安静吃饭的王蔓身上。 “你觉得王蔓教授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噗嗤——” 下一秒,张弛嘴里的饭喷了出来。 张怀民拍了一下他的头:“你看你,吃没吃相。” 张弛缩了缩脖子,拿袖子擦了擦嘴,但他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蔓的筷子停在碗边,淡淡地看了张怀民一眼。 肖屿夹在陈乐瑶和沈熙中间,感觉两边的空气都凉了半度。 “王蔓,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优秀,学术能力很强,做事也认真。” 王蔓放下筷子,声音很平:“老师,我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我只想把精力放在科研学术上。” “咳咳——”陈乐瑶咳了两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肖屿这么年轻,还是先以事业为重。” “王蔓教授说得对,科研確实需要专注。”沈熙连忙附和道,“况且肖教授还很年轻,不急。” 肖屿夹在两座山中间,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忠余楠在旁边憋著笑,被王蔓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此时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柏林放下筷子,刚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张教授,之前承诺你的事,关於阿卡西的新实验室,已经在陆续准备了,估计下周就可以搬过去。” 张怀民眼前一亮,之前那些关於婚姻、关於家常的话题瞬间被拋到了脑后。 “柏林先生,是真的吗?”张怀民掩饰不住激动,“是在墨提斯吗?” 柏林摇摇头。 “不在墨提斯。”他顿了顿,“阿卡西的实验室,建在了沈城医院的顶楼。” 肖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抬眼看向柏林。 沈城医院顶楼的实验室。 ——原来就是从这张餐桌,这顿饭,这句话开始的。 第33章 进化(4月求支持) 酒过三巡,桌上的杯盘已经半空,张怀民终於放下筷子,说出此次的目的。 “柏林先生,我还是想知道你真正的规划是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柏林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期待。 “——或者说,『记忆边界』的实验方向是什么?” 柏林早有预料。 “张教授,想必你也知道墨提斯的k1活性因子。” 他转头看向忠余楠。 忠余楠放下碗筷,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从刚才那个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坐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站在实验室里的学者。 “目前k1的最新实验数据显示,我们已能激活衰老细胞,大幅度减缓人类记忆衰减,並且在海弗里克细胞分裂极限方面取得了进一步突破。”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想要真正完成细胞逆生长,实现物理学意义上生理状態的永久恆定,还需要几年时间。” 张怀民张了张嘴,难以置信:“你是说......生理状態的永久恆定?” 『永久恆定』这个词落下,餐桌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通俗点来说,人体细胞不会衰老凋亡,甚至逆生长——就是生命永恆。 “既然你已经有了应对方案,”张怀民眉头微皱,“那为什么还要组建『记忆边界』?” 肖屿此时放下筷子,瓷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因为无论是k1还是阿卡西,都存在明显的缺陷。”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齐刷刷看向肖屿。 柏林嘴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只是靠进椅背,把发言的位置让了出来。 “k1虽然从某种意义上实现了人类生命的延续,但反过来也会打破二八法则,导致阶级固化——富人永生,穷人等死。” 他顿了顿,目光从柏林移向张怀民,又从张怀民移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而阿卡西,虽然可以保存记忆,但也会有人利用这一点剥离痛苦记忆,导致未来犯罪率飆升。” 他转过头,看向柏林,两人对视了一秒。 “所以,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柏林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秒。 “『记忆弧菌』或许是对人类记忆的衝击,”他说,“但同时也是引导人类发展的转折点。” 他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记忆边界』的研发初衷,是引领人类走向进化。” 进化两个字落进空气里,比永恆更沉。 桌上的人都没说话,但气氛明显变了,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这个词的分量。 王蔓看向柏林,说出心中疑问: “那你所谓的『进化』,具体是什么?” 这不是质疑,而是追问,更是一种更深的认真。 像一个学者在面对一个需要被定义的概念——你可以有自己的理论,但你必须先把它说清楚。 柏林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k1负责延长个体的有效寿命。”他再次开口,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陈述,“阿卡西负责保存和传承集体的知识。” 张弛挠挠头,一脸茫然:“延长寿命、传承知识......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柏林没有笑,但语气缓了一些,像是在给一个跟不上的学生开小灶: “k1下周上市。第一批服务对象,確实会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富豪、顶尖科学家,那些目前对社会有最大贡献的人。” “那另一部分人呢?”王蔓追问,“站在中层或底层的人?” “这也是我投资阿卡西实验的目的。”柏林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陈述。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真正能创造价值的『黄金期』,只有三四十年。而下一代人,又要花大量时间重新学习前人已经掌握的知识——这是人类文明最大的浪费。” 他顿了顿。 “但如果通过阿卡西,把上一代人的知识储备保存下来,再传承到下一代身上呢?” 忠余楠的眼睛亮了,他快速接过柏林的话: “那就意味著知识不会丟失、不会衰退,可以实现代际积累。” 他越说越快,像是脑子里有一连串画面在往外涌。 “爱因斯坦可以活到五百岁,继续推进物理学,贝多芬可以再写三百年交响乐。每一代人都不是从零开始,而是站在上一代人的肩膀上起跳。” 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 “这意味著——” “意味著人类文明的进化速度会从加法变成乘法。”肖屿接过话,做出最后的总结。 “当知识可以无限传承,当创造者的黄金期被无限延长——社会上,再也不会存在所谓的『无用阶级』。” 话音落下,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的分量,比“永恆”更重,比“进化”更具体。 它不是关於技术能做什么,而是关於社会会变成什么。 张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好像挺好的?” 没有人回答他。 张怀民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柏林先生,”他终於开口,“你说的这些,確实很有意义。但听起来——更偏向理想主义者的色彩。” 他看著柏林,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如果平衡不了两个阶级的关係,如果那些站在顶端的人並不想把知识传承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所谓的『进化』,只会让阶层固化变得更牢固。” 肖屿坐在旁边,听著张怀民的话,不禁点了点头。 张怀民说的,正是他心里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柏林的进化派理念,听起来確实很完美——既用k1延长了顶尖人才的寿命,又用阿卡西缩小了阶层之间的知识差距。 理论上,知识可以传承,机会可以均等,每个人都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理论是一回事,人性是另一回事。 “所以才需要『记忆边界』的制衡。”柏林没有迴避问题。 “不是一个人决定,是一群人。科学家、伦理学家、法律学者,还有——” 他看了一眼肖屿。 “像肖教授这样的人,能看清未来的人。” 第34章 代號(加更) 家宴结束,人群散去后,肖屿最后一个走。 张弛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咧著嘴说了句:“哥,要不別走了,我怕你吐计程车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但嘴角那点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肖屿表示无碍,但这句话从张弛嘴里说出来,別彆扭扭的。 夜风从庄园深处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余光恰巧扫到路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柏林,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正侧身与另一个人说话。 另一个,是他的老熟人陈擎——板寸头,腰板笔直,站在柏林对面,站姿笔直。 两个人的谈话被他的脚步声打断。 柏林先看见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肖教授。”柏林率先开口,“还没走?” 肖屿点点头,走近了几步,看著这两人一来一往。 “你们认识?” “嗯,我跟陈警官是老相识了。”柏林笑了笑,“在德国认识的,当时他在那边交流学习,算起来,得有五六年了。” 肖屿点点头,目光转向陈擎。 “陈警官。”肖屿直接问,“爆炸案有进展了?” 陈擎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柏林。 柏林笑了笑:“说吧,肖教授不是外人。”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现场提取到了爆炸残留物。”陈擎带著公事公办的腔调。 “是自製的土炸药,硝酸銨配柴油,配方很粗糙,但威力不小——对方不是专业人士,但懂些门道。” 肖屿眉头微微皱起。 “嫌疑人呢?” “抓到了。”陈擎说,“我们顺著原材料销售渠道倒查,姓孙,四十二岁,以前在化工厂干过。” 肖屿看了柏林一眼,又转回陈擎:“那人怎么说?” “他一口咬定是自己乾的。”陈擎无奈摇头。 “说是反对阿卡西项目,认为那是『反人类』的实验,动机、材料、作案时间,都能对上。” “像是有人教的。”肖屿说。 陈擎沉默了一秒。 “是有人教的。”陈擎说,“而且不止这些,他自己还说漏了嘴。” 肖屿皱眉:“说漏了什么?” “他最开始说,要炸的是东海酒店的会议厅。”陈擎眉头紧锁,“他的目標是阿卡西的发布会,而不是深海科技的实验室。” 夜风停了一瞬。 肖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噠一声,对上了。 “所以爆炸目標不是实验室,是发布会现场?” “没错。”陈擎点点头,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发布会当天,他带著炸药去了东海酒店,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炸弹转移到了深海科技。” 陈擎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审讯时的细节,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自己也说不清,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记不清了、可能搞错了、反正都是阿卡西。” 肖屿不再多言,不用说,他也知道陈擎口中那个移走炸弹的人是谁。 “这种事,怎么可能搞错?”柏林在旁边接了一句。 “所以我们怀疑他有同伙,”陈擎回答,“而且这个同伙,段位比他高得多。” 肖屿抬起头。 陈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什么,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帐记录的截图。 “他老婆的帐户,半个月前收到一笔两百万的匯款。”陈擎说,“来源是海外一家公司,註册地在开曼群岛,交易绕了至少四层。” 肖屿接过手机,快速扫了一眼。 “公司法人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陈擎收回手机,“法人那一栏,是陈兆海。” 话音落下,肖屿眉头一紧。 所以那日在发布会小厅中,遇见陈兆海並不是巧合。 柏林靠在车门上,看著陈擎:“確定吗?” “確定。”陈擎说,“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全都能关联到陈兆海名下。” “那陈兆海怎么说?”肖屿问。 “陈兆海当天就给收款人招聘进公司,说是给提前发放的福利待遇。”陈擎摇摇头。 “转让协议、奖金制度、工资流水,什么都有,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肖屿沉默了,心中的谜题又多了一层。 安装炸弹的歹徒,取走炸弹的seven,幕后的陈兆海。 歹徒八成是替罪羊——一个被推出来的棋子,收了钱,认了罪,把所有的线头都攥在自己手里。 倒是seven把炸弹移走了,打乱了陈兆海的计划。 可seven到底是谁?把那本书放在小厅里,是想告诉他什么? 这些问题在肖屿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答案。 “我先回去了。”陈擎看了看表,“警局还有事,要是有什么线索的话,记得联繫警方。” 陈擎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 路灯下只剩下肖屿和柏林两个人,远处庄园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已经深了。 柏林没有急著走,他靠在车门上,雪茄夹在指缝中。 “肖教授,『记忆边界』在下周召开的会议,”柏林提醒道,“张教授已经確认参加了。” “这么快?”肖屿愣了愣,“一共几个人?” “算上你我,一共12人。” “12人?”肖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嗯。”柏林靠在车门上,“你我,陈兆海,王蔓,忠余楠,张怀民——这是你已经知道的。” 肖屿在心里数了数,六个人。 “另外六个人呢?” 柏林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什么,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名单,没有照片,没有国籍,没有真实姓名。 只有几个代號,排列整齐: 【赫尔墨斯......】 【阿尔忒弥斯.......】 【.......】 肖屿只是翻了前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 希腊神话里的神祇,信使,狩猎女神,每一个都对应著某种职能,某种隱喻。 “代號吗?希腊神话里的名字?” “没错。”柏林收回手机。 “他们是通过特殊渠道筛选加入的,来自不同国家,身份需要严格保密——不只是对公眾保密,成员之间也互不知晓。” “为什么?” “因为记忆弧菌的事一旦公开,会引起恐慌。”柏林的声音压低了,“这些人在各自领域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他们不能暴露。一旦暴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肖屿懂了。 一旦暴露,他们就会成为靶子,那些不想让真相公开的人,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清除掉。 “所以用代號。”肖屿说。 “没错。”柏林看著他,“你要不要也想个代號?对你自己的隱私,也是一种保护。” 肖屿沉默了几秒。 “不必了。”他顿了顿,“我这人记性不太好。” 柏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难得带著一点鬆弛。 “这理由倒是第一次听说,忠余楠倒是跟你相反。”柏林笑了笑。 “他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就为了选代號的事。” 肖屿挑了挑眉。“他选了什么?” 柏林靠在车门上,嘴角微微上扬。 “——joker。” 夜风停了一瞬,肖屿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小丑面具,凌乱的长髮,空洞的眼神,还有那三把水果刀。 “代號.....小丑?”他扯了扯嘴角。 “怎么了?” “没什么。”肖屿摇摇头,“就是觉得......他选什么都比这个强。” 柏林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走了,你要是改主意了,隨时告诉我。” 第35章 医院 几天后的清晨,肖屿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眯著眼看了一眼屏幕——七点十五分,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忠余楠发的。 第一条,凌晨两点:“肖屿!你的代號是什么?我的代號就叫joker!是不是很酷!” 第二条,凌晨两点十分:“你觉得joker用英文读还是中文读?英文读比较酷吧?” 第三条,凌晨三点:“算了不纠结了,就用英文,晚安!” 肖屿盯著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准备再睡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弛。 “屿哥!起床没!我爸说今天要去沈城医院看新实验室,你去不去?” 肖屿愣了一下。 张怀民的新实验室? 上次家宴结束后,柏林说已经在准备场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弄好了。 他回復了个“好”字。 简单收拾后,肖屿下楼,张弛早早地在楼下等候。 肖屿拉开门坐进去,张弛咧嘴一笑,递过来一个纸袋:“早饭,豆浆油条。” “张教授呢?” “哦,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去深海科技那边了。”张弛打了把方向盘,驶出小区。 “实验室虽然炸了,但还有些设备没完全报废,数据也得恢復出来。” 张弛一边开车一边絮叨: “上次爆炸后,我爸一直闷闷不乐的,好几天没睡踏实。” “不过自从得到柏林先生的帮助后,我爸这几天心情好多了。” 肖屿咬了一口油条:“王蔓呢?” “哦,她也去了,跟我爸一起。”张弛说,“她比我爸还积极,听说昨天就在实验室待了一天,晚上十点多才走。” 肖屿点点头。 王蔓对阿卡西的执著,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上,都没变过。 “对了,”张弛忽然压低声音,“屿哥,你说的那个比特幣——” “怎么了?” “又涨了。”张弛嘿嘿笑了两声,“我昨天看了一晚上,差点没睡著,你说这东西怎么涨这么快?” 肖屿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接话。 2014年的比特幣还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涨幅还在后面。 但他不能告诉张弛太多——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沈城医院门口。 肖屿推开车门,抬起头。 2014年的沈城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虽然装修算不上新,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但玻璃擦得挺亮。 肖屿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2026年的沈城医院——空荡荡的大厅,积灰的掛號窗口,像一座被遗忘的废墟。 “屿哥?发什么呆呢?”张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肖屿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穿过门诊大厅,坐上电梯,直接按下25f。 “哟,你来过?”张弛眉毛一挑,歪著头看肖屿,眼神里带著点意外。 肖屿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缓缓上行,来到了25f。 电梯门滑开瞬间,勾起了肖屿的那段记忆,虽然一些仪器还没搬进来,但是整体的装修格局,与记忆中十二年后一模一样。 他站在走廊里,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一脚踩进了两个时间的缝里。 “怎么样?”张弛从后面跟上来,“整层都是阿卡西项目的实验室,设备这周陆续到位,下周就能正式搬进来了。” 肖屿点点头,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房间。 那里,是2026年那间重症监护室的位置,也是柏林未来躺进的那个房间。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在里面。 肖屿皱了皱眉,加快两步,推开门—— 下一秒,一张小丑面具正对著他。 惨白的脸,血红的嘴,黑洞洞的眼眶。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肖屿浑身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噹噹噹噹——” 面具被掀开,露出忠余楠那张兴奋的脸。 “怎么样?酷不酷?”他把面具举到脸旁边比划了一下,“楼下报亭买的,纯手工!老板说就剩这一个了,我抢来的!” 肖屿盯著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水果刀呢?” “刀?什么刀?哪来的刀?”忠余楠眨眨眼,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面具。” “啊?为什么?”忠余楠一脸委屈,“这多帅啊!” “帅在哪?” “你不懂,这是艺术!哥德式美学,懂不懂?” 张弛从后面探过头来,盯著忠余楠手里的面具看了两眼,伸手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瞧。 “做得不错嘛。”他翻到正面,对著自己的脸比了比,“有没有猪八戒的?我喜欢看《西游记》。” “猪八戒?”忠余楠摸著下巴想了想,“......报亭只有漫威系列的。” 张弛一脸遗憾地把面具还给他。 肖屿看著这两个人,一个举著小丑面具还在比划,一个认真地在討论猪八戒的歷史地位,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秒钟的紧张纯属多余。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誒,肖屿等等!”忠余楠追上来,“你觉得joker这个代號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感觉?” “嗯,很有品味。” “那你刚才还说不想再见到这个面具!” “我说的是面具,不是代號。”肖屿头也没回,脚步没停,“还有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容易死人。” 忠余楠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丑脸:“这是怎么了,反应这么强烈。” 张弛从后面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別问了,屿哥就是审美不行,我觉得挺酷的。” 忠余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面具往头上一扣,小跑著跟上去。 三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弛往楼下看了一眼,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奇怪,我爸怎么还没来?”他皱起眉,“这都快中午了,说好了早上来的,这都几点了。” 肖屿也顺势看了眼时间,心头莫名砰砰跳。 “打个电话问问。”他说。 张弛拨出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可能还在忙。”张弛把手机收起来,“那边东西多,他这人一干活就忘了时间。” 忠余楠把面具推到头顶,露出脸来:“要不我打给王蔓问问?她应该跟张教授在一起。” 他刚掏出手机——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走路,是跑的,鞋底砸在地板上,噠噠噠地响。 三个人同时转头。 王蔓出现在走廊拐角,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两颗,头髮也有些散乱,额头上全是汗。 她扶著墙喘了两口气,看见他们,快步走过来。 “王蔓?”张弛愣了愣,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怎么就你?我爸呢?” 王蔓走到近前,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满是慌张。 “老师他......”她声音在发抖。 “我爸他......”张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怎么了?” “老师他出事了......” 第36章 遗书 深海科技公司大楼,外墙被上次的爆炸燻黑了一大片,墙皮剥落,混凝土暴露在外,还未来得及修补。 楼下拉著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守在门口,记者已经架好了设备,长枪短炮对准大楼,严阵以待。 赵律华站在最前面,对著镜头,进行著报导: “......2014年12月15日上午十时许,著名生物工程学者、深海科技创始人张怀民教授,被发现於公司实验室坠楼身亡......” 肖屿推开车门,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爆炸之后,他以为一切都改变了。 可现在站在这儿,听著赵律华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看著四楼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什么都没变,张怀民的死......只是晚了一周。 很快,张弛的车在后面急剎停住。 车门还没完全推开,他一只手扒住门框,另一只手推开面前的人,踉踉蹌蹌往警戒线那边冲。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警察伸手拦住他,手臂横在他胸前,像一道闸门。 “我爸呢?我爸在哪儿?” “先生,这里封锁了——” “我问你我爸在哪儿!”张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调子。 警察被他攥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耐著性子: “你是家属?” “废话!”张弛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我是他儿子!” 警察鬆了手,往旁边一指:“那边,找现场负责人。” 张弛转身往里冲,步子又快又乱,差点被警戒线绊倒。 肖屿跟上去,经过赵律华身边时,她的目光追了他一瞬,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摄像机还转著。 警戒线里面,陈擎正蹲在地上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手里的本子还没合上。 “陈警官。”肖屿跟过去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陈擎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的张弛,把本子翻了两页。 “......初步判断死者是从四楼窗户坠落身亡,”他神情有些低落,“现场没有打斗痕跡,排除他杀,初步定性为自杀。” “自杀?”张弛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什么意思?我爸怎么可能自杀?” 陈擎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著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边角有些皱——是一封遗书。 “——这是现场发现张教授的遗书。” 陈擎话还没说完,张弛便一把抢过去,手指在抖,证物袋哗哗响。 字跡有些潦草,但確实是张怀民写的,肖屿在实验记录本上见过太多次。 【阿卡西是我毕生的心血,也是我活著的意义,我无法完成它,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了。深海科技交给张弛。他可能不是做科研的料,但他是个好孩子,公司的路怎么走,让他自己决定。阿卡西到了实验的关键,王蔓,你一定要完成它——这是老师最后的请求。】 张弛看完最后一个字,手心攥得很紧,下巴在微微发颤。 “......这是我爸的字跡。”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这是我爸的字跡......” “张弛......”肖屿看著他。 张弛猛地转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屿哥,这不是真的,对吧?”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 “新实验室已经要建完了,阿卡西可以继续下去,怎么就完不成了呢?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对吗?我爸怎么会跳楼自杀呢?” 他盯著肖屿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肖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口。 许久,张弛的身体慢慢软下去,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肖屿重新盯著那份遗书,想起了12年后张弛口中所说的那些话: “我父亲一辈子扑在科研上,但却在十二年前...跳楼自杀了。” “当时只留下一份遗书,嘱咐王蔓必须完成下去。” ——如今,他站在了歷史的开端。 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嘱託,一模一样的结局。 歷史像一条长河,无论他怎么改道,水总会流回原来的方向。 “肖教授。” 肖屿回过神,赵律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她拆掉肩上的录音设备,关掉了胸前的麦克风,站在他身边。 “能单独跟你说几句吗?” 肖屿愣了愣,点点头。 两人走到警戒线外围的角落,离人群远了些。 “肖屿,有些事......我知道不应该在这时说。”赵律华直接开口,“但我不认为张教授是自杀。” 肖屿眉头一皱。 “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张教授接触过很多次,通过每次对他的採访,我对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做事的风格、对实验的態度,我多少有些了解。” 赵律华看著他,目光沉下。 “张教授上周还邀请我去观摩实验成果,他当时的眼神,我还记得,是那种在做自己最热爱的事情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不会约记者来看自己的实验成果。” 肖屿沉默了。 “而且,”赵律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关键的是——深海科技的监控录像,在张教授坠楼的那段记录,消失了。” 肖屿心头一紧。 消失了。 与未来如出一辙。 监控录像在关键节点凭空消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不该存在的画面从世界上抹除。 “警方怎么说?” “警方说监控在上次爆炸中损坏了。”赵律华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抿。 “但爆炸案採访时我特意留意过,爆炸只炸毁了四楼实验室內墙,走廊的摄像头、楼外的监控探头,都没受影响。” 她顿了顿 “——但张教授坠楼那段时间的录像,偏偏消失了。” 肖屿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散了吵闹声。 “赵记者,”肖屿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是名记者。”赵律华看著他。 “我报导的应该是事情的真相,而不是隨隨便便的盖棺定论。” 第37章 歷史 深夜,沈城殯仪馆。 追悼厅里挤满了人——有张怀民的学生、深海科技的员工、业內的同行,还有一些肖屿不认识的面孔。 人太多了,后排的人只能站著,肩膀挨著肩膀,空气又闷又重。 张弛跪在最前面,有人来跟他握手,他站起来,握一下,点一下头,然后又跪回去,看得让人心疼。 张弛没什么亲人,母亲走得早,从出事到现在,一直是王蔓在旁边帮著张罗。 王蔓从小就是孤儿,是张怀民资助她上的学,念的书。对她来说,张怀民不只是老师,更像是父亲。 肖屿走过去,在遗像前站定,鞠了一躬。 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很安静。 他转身走到门外,点了一根烟,夜风把烟雾吹散,却吹不散胸口那团堵著的东西。 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柏林推门下来,黑色西装,没打领带。 沈熙跟在后面,没化妆,头髮隨便扎著,眼眶有点红,显然哭过。 两人走进去,在遗像前鞠了躬,两人站了很久才直起身。 片刻后,柏林走出来,站在肖屿旁边。 “肖屿,张教授的事,你也不用太自责。”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事......谁都不希望发生。” 肖屿把烟掐灭,点了点头。 柏林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医院那边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张教授判定为压力过大导致的自杀身亡。” 肖屿没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结论意味著什么——潦草定论,不会再有人去追问张怀民真正的死因。 “但是有一点。”柏林抬起头,看著他。 “尸检报告显示,张怀民的大脑出现了异常——海马体神经元大面积损伤。法医说,这种损伤不是坠楼造成的,是死亡前就有的。” 肖屿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柏林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跟我说过,十二年后人类的记忆会被集体修改。” 柏林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推测。 “如果那是真的,那现在已经发生了,张教授在死之前,有人在修改他的记忆。” 肖屿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阻止了爆炸,却没能阻止张怀民从楼顶跳下去。 和王蔓未来的结局如出一辙,只是换一种死法,但终点从未改变。 “陈擎怎么说?” “案子已经定性了,不会重新查。”柏林看著他,“除非有新的证据。” 新的证据? 肖屿靠在墙上,脑子很乱。 目前看来,修改记忆的技术已经存在了,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是现在,是此刻。 “所以,很可能已经有人在通过记忆弧菌做一些事了。”柏林的话语间多了一种紧迫感。 “我会儘快推动k1上市,从根源上解决记忆被篡改的问题。” 话音落下,肖屿身体一紧。 ——k1上市。 他想起那条时间线上忠余楠的下场:数据造假,鋃鐺入狱,十年刑期。 ——柏林刚刚的决定,无异於將忠余楠推向那个既定的深渊。 “可是......”他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柏林打断他,“但眼下是k1上市最好的窗口期。” 柏林的声音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 “张教授的事一出,舆论盯著深海科技和阿卡西实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如果我们现在推k1,阻力最小。” 他顿了顿。 “肖屿,我一直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从未怀疑过歷史的走向——但一味被动,只会让我们身处险地。” 肖屿没说话,柏林说得没错。 ——如果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已经能用记忆弧菌篡改记忆,那等下去只会更糟。 张怀民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王蔓?忠余楠?还是他自己? 可k1上市之后,忠余楠怎么办? 那篇报导上写著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 “余楠那边,你放心。”柏林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只要我还在墨提斯,就不会让他出事。” 肖屿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著深冬的寒意。 “『记忆边界』的第一次会议,三天后在沈城医院顶楼召开。”他拍了拍肖屿的肩膀,“一会儿我让沈熙送你回去,这几天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肖屿。” “嗯?” “张教授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车门关上了。 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路口。 …… 夜晚寒风凛冽。 肖屿坐在副驾驶上,没怎么说话,他脑子里有两股力在较劲。 一边是柏林的逻辑,被动等待只会让情况更糟,k1必须儘快上市。 另一边是那篇报导上的结局,忠余楠鋃鐺入狱,十年刑期。 ——两条时间线交叠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沈熙握著方向盘,余光看了他好几次。 “肖屿。”她轻声开口,“你心情好点了吗?” “嗯。”他点点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又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沈熙侧过头。 “刚才你跟我哥的话,我都听到了。”她声音很轻,“虽然我做不了什么,但我想...他有自己的打算。” 肖屿侧过头看她:“你很相信他?我是说关於忠余楠的事。” 沈熙没有立刻回答,她盯著前方的红灯,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我哥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无所谓,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她顿了顿。 “但是从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肖屿没说什么。 绿灯亮了,车子停稳在家楼下。 “早点休息。”肖屿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沈熙点了点头,车子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路口。 ...... 肖屿没著急上楼,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脑子里还在转。 他脑子里一直在整理这条时间线,可他始终捋不明白。 在最初那条时间线里:他是肖律师,每天和卷宗打交道,根本不认识张怀民。 所以在既定的歷史剧本里,张怀民是自杀身亡。 ——这是警方的结论,是新闻的报导,是所有人记忆中的版本。 可他自己亲眼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当他回溯到2014年,以“肖教授”的身份站在会场走廊里时,酒店发生了大爆炸。 不是坠楼,是爆炸。 两条时间线在他脑子里打架。 他再次想起那条简讯:“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包括这一条。” 肖屿沉默了片刻,记忆越来越乱了。 所以,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法庭上搞砸案子的肖律师,还是站在观测舱里醒来的肖教授?】 一根烟燃尽。 他不再去想,把菸头掐灭,转身准备上楼。 引擎声忽然从街道那头传来,是油门踩到底的轰鸣。 ——他转过头,两道车灯直直刺进瞳孔。 他来不及躲。 “砰!!!” 身体像被一堵墙拍飞,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碎裂,他重重摔在地上,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又迅速变成一片麻木。 肖屿倒在了血泊中,意识在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落,看著那辆车的尾灯在街道尽头消失。 ...... 车內,陈兆海坐在后排,低头看著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输入两个字: 【——篡改者已清除。】 晚点更新,以及调整 《第二卷》的故事开始步入高潮,接下来的剧情会比较烧脑。 为了方便大家捋顺情节、获得更好的阅读体验,我调整了一下更新时间: 从3號凌晨起,当天的章节会在当天0点前更新,0点后更新的则是第二天的章节。 也就是说,每天午夜0点前后会连续两批更新。 这样算下来,大家每天可以阅读4—6章,观感会更舒服连贯。 3號凌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