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臣妇多年后》 第1章 [穿越重生] 《觊觎臣妇多年后》作者:望山溋【完结】 本书简介: 【天真娇蛮谢氏女x阴暗疯批三皇子】 谢姝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着袆衣,头戴花钗十二树。 身侧帝王与她是少年夫妻,二人鹣鲽情深。 可她最后却被他囚于殿中,直至身陨。 前世,李虔于寺中见到正在礼佛的谢姝真,一眼定情。 他本欲再续前缘,哪知这一世却变故丛生,她成了臣子妻。 卧佛寺内,李虔同前世一样,他折下院中开得最艳的山茶花,笑着要为她簪在鬓边:“此花与你正相配。” 谢姝真后退一步:“妾已嫁为人妇,还望公子自重。” 李虔道:“夫人何苦避我如蛇蝎,某只是觉得此花堪配佳人。” 谢姝真躲开他手中的山茶花:“公子慎言。” 李虔表情扭曲了一瞬,冷冷地勾起嘴角,反问道:“若我偏不,夫人奈我何?” 太后寿宴,少卿裴观廷携新妇前来祝寿。 女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恍若画中美人。 席上裴观廷揽住她的腰,低声在她身旁耳语。 女子笑意盈盈,握紧他的手。 好一对神仙眷侣。 李虔瞥见这一幕,狠狠将手中的杯子捏个粉碎。 高台之上,李虔斜睨了裴观廷一眼:“裴卿若是不喜家中新妇,自可放她归家。” 裴观廷仰起头看他,目光坚定:“不劳殿下费心,臣与发妻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二人目光相接,任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李虔恨不得将心中话说个明白,她本是我的妻。 就算你现在娶了她又如何? 孤偏要她高坐在这大殿之上,受万人朝拜。 【高亮】: 1.这里是强取豪夺,强取豪夺,男主很坏很疯很狗(高亮!!!) 2.架空时代,私设如山,勿考据。 3.基调虐,酸甜口,文多次修改,以正版为准。 4.女非男c,男主男二洁,身心俱洁。 5.观看中有任何不适请立即关闭,弃文不必告知。 年纪大了看不了吵架,评论区吵架会删掉。请友好交流。 6.本文是男主穿越到平行世界,属于古穿。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虐文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主角视角谢姝真李虔qián配角裴观廷ting师令仪 其它: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he 一句话简介:孤觊觎臣妻多年 立意:逆境争取,顺势而为 第1章 梦魇 隆兴十二年,仲春,亥时。 兰若从小厨房端出一碗参汤,神色匆匆往揽华殿去了,脚步虚浮。 连熬两日大夜当值,她身子不虚才怪。 她慢慢蹲下身子,颤颤巍巍地伸手将参汤递给斜靠在贵妃塌上的那女子。 女子斜靠在贵妃榻上,拿着话本子的手苍白无力,余光见着她端着参汤来了,无力的用气声说道:“不喝,撤走。” 兰若忙跪地求情:“还请皇后娘娘饮下参汤,如若不肯,陛下知晓后,只怕会雷霆震怒。” 女子嘴唇发白,面无血色,闻言,这才略微点一点头,小口小口的服下。 待饮完参汤后,女子拿着帕子掩住嘴角,边咳边说:“本宫被他困在这殿中半月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望向兰若的双眸,继续说道:“你觉得呢,兰若?”说着,她便咳在帕子上一口鲜血来。 兰若见她咳血,手抖的不成样子,忙上前一步去给那女子顺气。 兰若用力咬着唇,不知该怎么回话。这偌大的殿中半月里只有她一人伺候,恐怕皇后娘娘早就看出来什么了。 她只好磕磕绊绊的解释着:“奴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请娘娘责罚。” 那女子没理会,自言自语道:“看吧,你也答不上来。” 兰若因有了教训,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回话了,大殿内一时又恢复了静谧的氛围,只能听到偶尔“沙沙”的翻书声。 斜靠在贵妃榻上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的皇后,护国大将军谢封的三女儿——谢姝真。 半晌后,那双拿着话本子的手无力垂下,谢姝真就这么靠在榻上,闭眼睡了过去。 * 李虔坐在鎏金粼纹檀木书案前,凤眼微眯,冷漠的看着手中的奏折,旋即将奏折扔在桌上,往殿外走去。 只见他身量修长,腿长有力,腰间还挂着蹀躞带,远远看去,更衬得他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他腰上挂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龙纹玉佩,在他行走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李虔身着墨黑翻领蜀锦金丝暗绣圆领龙袍,外披鹤氅,迈着四方步出了立靖殿。身后的宦官依次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等李虔到了揽华殿,守卫的侍卫肃立在殿外,立即禀报道:“陛下,娘娘已然睡下。” 婢女们见着是陛下来了,惶恐不安,忙要行礼,却被李虔拦下了,道:“噤声。” 说罢,他看向兰若,问道:“皇后今日可用了参汤?” 兰若行过一礼:“回陛下,娘娘今日晚间用了参汤,现已睡下了。” 李虔颔首不语,一心望向殿内。 内侍总管王刃见此场景,也见怪不怪,屏退众人道:“都退下吧。” 婢女们全部应了一句:“是”。便都退下了,李虔一人大步流星地进了揽华殿。 他行至谢姝真的榻前,见她睡的安稳,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又怜惜地抚着她的一头墨发,低声道:“愿娘,也就今日,你才肯赏脸喝这参汤。” 说罢,李虔长叹一口气,似是心有不甘。 他在谢姝真榻前坐了良久,直到王刃进来提醒道:“陛下,该歇息了,亥时一刻了,明日还要上朝。” 他这才回过神来,道:“无妨,你先退下罢,孤随后就走。” 王刃领命,站在殿外候着。 李虔俯下身,在谢姝真的耳边轻轻落下一吻,眼中满是不舍,悄声道:“孤明日再来看你”。 随后,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揽华殿。 行至殿外,李虔对着守门的侍卫道:“没有孤的吩咐,皇后自明日起不得见客,女眷也不行。” 众侍卫回道:“是,陛下”。 “务必保证皇后安危,否则拿你们是问。” “是,臣等定竭力保护皇后娘娘。” 李虔不再多言,转身往立靖殿方向去了。 翌日,谢姝真是在一阵血腥味中醒来的。 她快步走了出去,见着守门的侍卫全都不见,而地上又全是血污,她顾不上身子不适,随手抓住了个神色慌张的女婢问道:“出了何事?” 那女婢磕磕巴巴说道:“娘娘,叛军打到宫里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谢姝真听闻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被她咬的一点血色都无,她害怕极了,生怕被叛军发现。 她和兰若欲从后花园中溜出去,哪知却被叛军抓个正着。 眼见着就要被叛军带走,危机时刻侍卫首领陈昭提剑而来,趁着叛军不备,一刀将他斩杀,救了她们二人。 谢姝真见此情景稳了稳心神:“多谢陈大人”。 “无妨,娘娘还请速速去地下避一避。”陈昭将她们二人护送进了地下宫道之中,分别时谢姝真却注意到陈昭腰上还挂着一枚韩字牌。 她顾不上多想,便赶紧躲了下去。 宫道内一片漆黑,兰若拉着谢姝真的手,一动不敢动。 谢姝真强撑着身子,声音极弱,安抚她道:“不怕。” 此话一出,谢姝真眼前有了些光亮,她定睛一看,原是韩王李彦提灯而来。 李彦走上前去,道:“皇嫂,还请快随我来。” 谢姝真径直跟了上去,韩王李彦自打李虔开府时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多年来深受李虔信任,谢姝真自然对他深信不疑。 哪知刚走到一半,谢姝真却觉得有些不对,她试探李彦道:“李彦,陈昭在宫外那几时能回来,我有些担心陛下。” 韩王脚步一顿,笑着说道:“皇嫂,陈侍卫今日在宫内当值。” 此话一出,谢姝真便拉着兰若沿着宫道用尽力气向外跑。 李彦今日为何突然入宫,他又怎么知道陈昭就在宫内当值。谢姝真想到适才陈昭腰间的那枚韩字牌,这叛军分明就是韩王李彦。 李彦怎么反了? 等李彦惊觉不对时,谢姝真已经跑了老远。 李彦二话不说奔上前去,谢姝真因身子不好跑不了多久,没一会便被李彦追上。 他一脚踩住了谢姝真的襦裙,抓着她的脖颈,感慨道:“皇嫂,你可真是冰雪聪明,怪不得皇兄如此疼惜你。可惜皇兄没告诉你,要你小 心我一些。” 第2章 谢姝真怒道:“李彦,陛下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谋逆之举,你难道就不怕世人知晓后唾弃你吗?” 李彦听后哈哈大笑:“唾弃我又如何,到时我坐稳这皇位,我还怕什么?” 说罢,他捏起谢姝真的脸,俯身贴上去:“皇嫂也就只剩这张脸我还喜欢些,若今日从了我,我便不追究你方才说的话。” 谢姝真大怒道:“李彦,你放肆!” “好啊,皇嫂,你最好乞求自己还在他心里有些位置,否则不出一刻钟,我便要你好看。” 谢姝真被李彦抓着走出地下宫道,他从手下那牵着一匹骏马到了谢姝真面前,硬是逼她上了马。 李彦坐在她身后,将她圈在怀中,到了元德门才停了下来。 他用力极大,谢姝真一时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动了。 哪知李彦俯身凑在她耳边,悄悄道:“皇嫂抬头看看,可还记得皇兄的模样?” 谢姝真这才抬头看去,见李虔正在元德门上的城墙之上,那一抹墨黑色的袍角随风扬起,就这么深深地刺在了她的心中。 李虔在城楼上见谢姝真被李彦挟持,顿时浑身僵硬,手指尖被他攥的发白,嘴角硬是抿成了一条线。 谢姝真闭上眼睛,垂着头不再去看李虔。 谢姝真心中一片死寂:原是如此,李虔,你的心当真不是石头做的? 逢场作戏,不惜让我以身犯险。 皇位在你心中就如此重要,竟然还要以我的命相搏吗? 你早就知晓今日之事,却依旧什么都不肯说,还将我囚于揽华殿中。 你心里,可还有一点我的位置? 可还有我这个妻子? 谢姝真顿觉领口有些湿了,低头一看,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李彦也没放过她,将她从马上捉了下来,持匕首挟持着她,抬头仰视着城楼上的李虔,自信开口道:“皇兄,嫂嫂在我手里,开城门。” 李虔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彦,神情阴鸷,一言不发。 良久,谢姝真垂着头只听到模糊的一声:“放箭”。 霎时间,万千羽箭从城楼上射了下来,谢姝真看着箭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脏近乎骤停。 她一下栽倒在地,闭眼之前,有抹黑衣身影直奔她身前。 “醒醒,醒醒。” 一阵冷风吹过,谢姝真裹紧了被子,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在唤她,这才敢睁开了眼睛。 原来刚才是个噩梦。 她环顾四周,见是二姊谢婧寒在推她,这才放下心来。 是梦,是个奇怪的梦。 谢姝真细细思索着:梦中男子根本看不清楚样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永远看不清脸。 她只记得那男子左肩上有一颗红痣。 不过好在,这勉强算是个预知梦罢。 那男子身份她总归知晓,既然她是皇后,那想必之前定然是嫁给了太子。 那只能是太子妃了。 她暗自发誓,今生,绝不能入宫。 这皇后的一生,怎一个惨字了得。 谢姝真从榻上起身,坐直身子,摸了摸鼻尖上沁出的汗珠,晃了晃神,道:“二姊怎么来了?” 谢婧寒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道:“我再不来,恐怕你赴宴就迟了。” 谢姝真这才想起来,现下是隆兴四年,子月初七,圣人在曲江池设了宴会,邀请全长安的达官显贵前来赴宴。 她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 “巳中。” 谢婧寒道:“最近长安的贵女们都喜欢穿宝蓝色的胡服,等着空了,阿娘说也要给咱们几个一人做几件。” 谢姝真笑着说道:“这么好啊,那可得好好谢谢阿娘了。”说着,她靠在谢婧寒的肩膀上。 谢婧寒推了推谢姝真,催道:“快去吧。” 一个时辰后,谢姝真穿戴齐整,出了厢房,往正门那去。 谢姝真坐在马车上,一路上没闲着,一直掀起帘子往外面看,见马上要到了曲江池了,忙对着两位姐姐道:“大姊二姊,你们看,到了!” 三人下了马车,谢婧萱递给黄门一张帖子,领着两个妹妹进了宴会。 她嘱咐道:“切记,不可乱跑,圣人亲临,不能失了分寸。” 二人都点点头,并保证绝不会乱走。谢婧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知怎的,她今日心情不好,总是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但也说不上来,因此在席上,也格外的没有胃口。 往日她最爱酥山,今日却一口未动。 谢婧寒看她神色不对,安慰道:“一会结束后回府上,我让韵娘在小厨房给你做玉露团。” 谢婧萱微微一笑,心里总算是好受了点。 她往谢婧寒后面的位置看去,见那位置上的人早已没了影,便着急的很,“二妹,三妹去哪了?” “她方才被婢女弄湿了襦裙,如今去院中换了。想必一会就能回来,阿姊不必担心。” 正说着,圣人亲临。小黄门高喊道:“陛下到。” 谢婧萱默默祈祷,祈求菩萨保佑,让三娘过会再回到宴会之上。 许是她的祈祷有了所用,谢姝真此刻正在院内欣赏着牡丹,见贵女们三五成群,在那喂鱼,亦或是正摆弄着佛供花。 谢姝真自觉没趣,在廊下枯坐着,待筵席结束后,她便和辛夷一道坐马车回府。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求娶 谢姝真悠哉悠哉地坐在马车上,看着外面做胡饼的摊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辛夷,你喜欢吃胡饼吗?我给你买个尝尝。” 辛夷见她这样,柔声说道:“三娘子,莫要耽搁时间,老爷和夫人会怪罪的。” 谢姝真自觉没趣,眼看着要到了谢府,她掀开帘子,看看陈伯在不在门口候着。 果不其然,她不仅看到了陈伯,还看到了自己大姊——谢婧萱。 往日里大姊素来最是温柔,从不对她发脾气,可今日为何却守在门外等她。 谢姝真心中疑惑,不明所以。 她等马车停稳后,不等辛夷搀扶,便自己跳下了马车。 两步快走到谢婧萱的面前,她端正行过一礼,“见过阿姊,阿姊安好。” 谢静萱拉着她的手说道:“真真,一会到了正厅,万不能与阿耶、阿娘置气。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可知?” “知道了,阿姊。我一定听你的。” 谢婧萱这才不再蹙眉,领着小妹到了正厅。 还未等进门,她就觉得气氛古怪,二姊跪在蒲团上,见她来了忙给她眨眼。 她一时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便先行礼。 “阿耶阿娘万福,真真归家晚,还望阿耶阿娘恕罪。” “三娘,今日可从去过佛堂?”谢封开口问道。 “回阿耶,不从去过。” “既如此,一会去佛堂前将佛供花摆好。” “知道了,阿耶。” 一般阿耶说到这,基本上也就是结束了对她的惩罚了。 眼见着今天架势虽然大,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阿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也不免放下心来。 哪知阿娘却突然看着她,见她这头发都没盘好,便抬手指了指发髻:“三娘,今日宴会你就是如此装扮?” “回阿娘,儿今日不慎落水,才湿了发髻。” “三娘,本不欲告知你今日发生何事。但你实在顽劣,不能不知此事。今日宴会之上,圣上斥责督造大佛的井晟通——井大人,一怒之下,将其全族流放。井家女眷,尽数充入掖庭。圣上开恩,特许井家已嫁女不受母族牵连,不必再入掖庭。” 谢姝真闻言,脑子“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井大人,他一向同父亲交好。 他的女儿井芸,今日还在宴会之上和她一道坐着,两人聊着当下最时兴的襦裙款式。 仅过去半日,她便要去掖庭了。 谢姝真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 “阿娘、阿耶……怎会如此。”她喃喃道。 谢夫人见她这样,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悲伤又要溢出,她拿起帕子,为自己轻轻拭泪:“三娘,不仅如此,你阿耶今日在御前为你井叔求情,惹了圣人发怒。 圣上金口玉言,要求 谢家也一并前往岭南侨州。” 谢姝真听完这话,两眼一黑。她现在脑中空空,只想尽快摆了佛供花就快些收拾行囊。 她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站起身来急忙要离开,却被谢夫人拦下了。 谢夫人望着她的眸子,缓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阿娘还有事与你商量,你且等会。丹娘、月娘,你们二人退下罢。愿娘,你留下。” 谢婧萱、谢婧寒:“是,阿娘。” 行过一礼,二人便出了正厅。 谢夫人偏过头去,对着婢女沉儿说道:“让他过来。” 第3章 “是,夫人。”沉儿应下一声,去请人来了。 “阿娘,这是做什么?还有贵客到访?” 谢夫人偏过头去,不答。 谢封赶忙说道:“三娘,还记得你从庄子回来后,阿耶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自然记得,儿不愿同裴郎君结亲,因此去年开春的时候,就已经招呼过阿耶,同那裴郎君退婚了。 我记得,庚帖都已经拿回来了。” 谢封从大袖中掏出一本庚帖,拿着它在谢姝真的眼前晃了晃,道:“当时退婚了,如今没有。” 谢姝真已经料到了他要说什么了,脸上顿时有些红温,她喊道:“阿耶你这是要做什么,说好了不嫁给他的!你怎么能又偷偷的把庚帖换了。 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谢夫人见状,制止她道:“愿娘,不可无礼。” 谢姝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了过去:“阿娘,你劝劝阿耶,我不要嫁人。” 她想起来之前的那个梦,虽然裴郎君不是梦中那位疯子帝王,可这也让人头大的很。 当年只因她在玉州救过裴家五郎君的命,裴大人便过意不去,执意要让裴观廷娶她。 阿耶是顾将军麾下的一员猛将,战功赫赫。 因其出身寒门,自然不比世家大族那般让顾将军忌惮,因此深受顾将军重用。 而裴家,是关中四姓,名门望族,自来看不上谢家的出身。 这门婚事,按理说应该不能结。 但裴大人态度坚决,阿耶和阿娘也只好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再后来,裴观廷中了状元,裴大人为人刚正不阿,朝中树敌颇多。 圣上将裴大人贬谪,他亦是于左迁赴任泸州司马的途中染上了咳疾,还未到泸州,便一命呜呼。 裴夫人听闻此事后,悲痛不已。生怕家中再有什么事,便要求她早日成婚,好为裴家生下个一儿半女。 如若不肯,便要退婚。 谢姝真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裴观廷的主意,才由着裴夫人这么同她讲。 或许,这真是裴夫人的意思?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别提有多难看。 最后,谢姝真实在是气不过。自己提剑上门去了裴家,把庚帖拿了回来。 还把裴夫人狠狠羞辱了一通,直把裴夫人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和裴夫人的梁子,也算是结下了。 自此,长安城里谢姝真一战成名,被众人起诨名,唤作“厉娘子”。 她不愿回忆这段过往,哪知正当她欲驳阿耶阿娘的话时,却见着沉儿已经领着一男子进了正厅。 她秉承着阿娘的教导,按照礼数走到屏风后面,悄悄从那探出来小半个头。 裴观廷生得一双桃花眼,眉眼间俱是笑意。且他一向举止温文尔雅,又极富才情,更是衬得他气质翩翩,让人挪不开眼来。 今日他竟还束发戴冠,算起来裴观廷他已经二十有二了,行过加冠礼,是该戴冠了。 裴观廷身着象牙白如意纹云锦圆领袍,脚蹬乌皮六合靴,大步行至正厅前。 他弯下腰来躬身行过一礼:“见过谢大人、谢夫人。” “贤侄不必多礼。” 裴观廷隔着屏风,见谢姝真的影子映在在那,便走到她那,关切道:“三娘可还安好?” 谢姝真正在气头上:“不好。” 裴观廷面上显出几丝笑意来:“无妨,本来就是我的不是,让三娘受委屈了。” 谢姝真这才福身行礼,见他这般回答,便也起了几分坏心思。 她故意说道:“不知裴郎君这次娶我回去,可跟你阿娘商量好了,万一她不愿我嫁过去,那你不就白做了。” 裴观廷却承诺道:“三娘,我知晓之前阿娘对你着实是过分,但裴某今日是诚心求娶。 且不论如何,婚后一定遵从你的意愿。” 谢姝真不语,她隔着屏风看裴观廷,却见着裴观廷此刻跪在蒲团上,求道:“伯父伯母,裴某已知悉今日曲江池宴会之事,特来求娶三娘。 庚帖还在某手中,府中现下已经在准备了,若伯父伯母准允,后日便可完婚,可解这燃眉之急。” 裴观廷这厮,不知什么时候改了称呼,也不称“谢大人、谢夫人”,改称伯父伯母了。 谢姝真在屏风后暗道:此人心眼忒多! 不料阿耶阿娘皆是满意的点点头,连连道:“如此甚好,快起来罢。” “多谢伯父伯母,小婿一定好生照拂三娘。” 他侧身对着谢姝真说道:“三娘,还请你信我。” 谢姝真心道:不信也没办法,阿耶阿娘已经被你下了降头。 裴观廷见她不理,行过一礼后,便赶着回去筹备大婚事宜了。 谢姝真等他走后,从屏风后出来:“阿耶阿娘,我不同意这亲事!” 谢夫人见她眉蹙在一起,抬手为她抚平,娓娓道来用意:“你已有婚约,自然是要嫁人。 谢氏一族流放岭南,你难道不知我方才说的未嫁女全部充入掖庭中吗? 你不成亲,难道你也要去不成?” 谢姝真摇摇头:“可若真是去了,也未必比嫁人差。” 谢夫人强忍怒火,拉着谢姝真的手劝道:“愿娘,你阿姊们都嫁人了,你怎么就这般不听话? 家里只有你是待嫁之身,你若不嫁,这便是死局。 充入掖庭,这掖庭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就你这个性子,不出半月,就得被折磨得没个人样。” 谢夫人流下一行热泪,抬手擦掉:“愿娘,娘知道你委屈,可这裴家郎君没什么不好的。 嫁过去有吃有喝,你也不愁什么。 还有,他裴观廷冒着欺君之罪前来同你说要娶你,为你避过这件祸事,你应心存感激。 愿娘,你瞒不住娘的,你心里真的不喜欢裴郎君吗?若是不喜欢,当年在玉州,你又何必舍命相救。” “阿娘,我……” 谢夫人看出她眼中的焦躁,安抚道:“愿娘,我知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你同裴观廷的阿娘不睦,对不对? 可你听阿娘一句劝,你已然不是小孩子了。若眼下这事能有更好的办法,阿娘也不会让你嫁他。 可,你只有这一条路了。 好在,裴观廷他是在意你。不然,为何冒着欺君之罪也要来娶你? 愿娘,娘也说得够多的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谢姝真颔首,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惆怅。 等到了裴家,她真的能行吗? 可眼下这困局,她暂时找不到更好的答案了,但愿如此。 念着那少年时的心动,她也愿勉强试试。 谢姝真只好回道:“是,阿娘。儿知晓了。” - 隆兴四年,子月初十,黄昏。 谢姝真被一顶小轿抬着进了裴府,若不是府中摆了宴席,她定然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 谢姝真在心里默默找补,也不怪裴家这样,她已然是罪臣之女,裴观廷甘愿冒着欺君之罪也要娶她…… 有宴席就不错了,更何况,裴夫人并不喜欢自己。 左右不用充入掖庭,比井大人家中的女眷能好上一些。 谢姝真拜堂之后,被送至了“瀚海堂”。 她坐在铜镜前打量着屋子的装潢,又对镜看了看自己的模样,有些没缓过来。 梳妇人发髻,她还是不适应,好沉的头。 她努力劝自己别多想,随即将头上的发饰全部卸了下来,手持玉梳,正要把头发理顺些,却不曾想裴观廷推门进来了。 他见她将一头墨发全散开了,上前来一把环住了她,将头埋入她的颈间,嗔怪道:“三娘,怎么不等为夫来?” 谢姝真被他呼出的气弄得有些痒,她想推开裴观廷,但裴观廷却好似故意似的,一动不动,硬是环着她脖颈,嗅着她的头发。 半晌,谢姝真只好道:“裴郎,你别这样。” “夫人这是何意?” “无意。” “既如此,夫人便疼疼我,可好?”裴观廷便一把搂过她的腰,抱着她上了床榻,说道:“夫人今日甚美。 玉州一别,你心里可还有我?” 谢姝真脸上烧的红了一片,避过他的目光不肯说话。 裴观廷也不等谢姝真回答,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含吮着。 红纱帐内,二人衣物散落在一地。 一夜好眠,裴观廷神清气爽。他换上官服,照例去上早朝,临走前还在谢姝真耳边落下一吻,道:“娘子,我走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胡乱回了句:“嗯。” 待裴观廷走后,她又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起。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寿宴 裴观廷下朝后直奔府邸,急匆匆地从外院进了瀚海堂,见谢姝真正懵着,他坐在榻上,宠溺地看着她,为她拿来帕子擦脸。 第4章 裴观廷边擦边说:“三娘,腊月十六便是太后寿宴,我已着人按照你的尺寸定好了新衣,待几日后珍宝阁的楼掌柜送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谢姝真眼一下子瞪圆,讶道:“你怎知我的尺寸?” 裴观廷故作神秘:“有心之人不必教。” “裴郎想必平日里是个裁缝,要不然怎么会如此了解。”谢姝真打趣道。 “那也是只给你一人做衣的裁缝。” 裴观廷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半晌,谢姝真低下了头,道:“成。” 一月有余,瀚海堂后院移栽的腊梅几乎全开了,她每日侍弄花草,日子倒也过得悠哉悠哉。 除了君姑总是挑她的错,每日需晨起问安,不得有误,旁的倒是真没什么让她烦心,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下去就好。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 辛夷拿着那件宝蓝色的宫装,放在梨花木做成的桌上轻轻熨着,嘱咐道:“夫人,今日太后寿宴,这衣服切忌不可弄上水。” 还未说完,便被谢姝真打断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今日都说了一百遍了。” 辛夷无奈:“夫人,千万要小心。” “好了好了,莫要再说了。我记得住。” 辛夷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小乙立在门外,禀道:“夫人,郎君在外等着您。” “这就来。” 谢姝真换上宝蓝色的宫装,披着红狐狸毛做成的大氅,对着铜镜照着。 远远看去,她腰身盈盈一握,衬得极为明艳动人。 “夫人随我来。”小乙恭敬道。 转眼谢姝真便上了马车,同裴观廷坐在一处。 马车缓缓行进,往元德门那去了,路上谢姝真捧着汤婆子,昏昏欲睡。 半个时辰后,终于是到了。 谢姝真在裴观廷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在小黄门的指引下去了太后设宴之处。 官道之上,一男子身披玄衣大氅纵马而来,气势凌厉,直至宫门前才下马。 李虔方才路过宫门时,见着一抹熟悉的倩影和一陌生男子牵着手时,双眉紧蹙,眼中已然是愠怒。 李虔看向身旁的小黄门:“这男子是谁?” 那小黄门说道:“回殿下,此人是鸿胪寺少卿裴观廷,身旁正是他的夫人谢氏,夫妇二人感情甚好。” 李虔听闻此话,眸色一沉,怒道:“放肆!” 怎么可能,他的皇后,已然是臣妻了? 绝不可能,明明前世谢姝真还说要生生世世同他在一处,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不仅如此,那男子身上的香囊他仅仅瞟过一眼便能确定是谢姝真绣的。谢姝真素来爱山茶花,且用的绣法也不同于长安绣娘。 小黄门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怎么就让贵人生气了。 他眼见着贵人发怒,跪在地上求饶道:“殿下,奴才一时失言,还望殿下宽恕。” 李虔攥着拳头,将指节捏的咔咔作响,他看向小黄门,厉声道:“此事不得声张。” “是,殿下。” 太后宴席之上,小黄门高喊道:“鸿胪寺少卿裴观廷携新妇前来祝寿。” 只见那女子眉蹙春山,眼含秋水,腰肢纤细,实为画中美人。 身旁的男子更是惊艳,一袭绯衣身姿挺拔,眉清目秀,鼻梁高挺,一如松柏之茂。 裴观廷和谢姝真对着高台上的太后道:“臣裴观廷/妾谢姝真见过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薄太后匆匆瞥了一眼,见那新妇虽容貌秀丽,却也不卑不亢,倒不是个花瓶。 但薄太后心里终归是不满,冷冷道:“来人,赐座。” 薄太后几月前便从康乐公主那听闻了一桩奇事,便是这裴家新妇之事。 这个裴观廷,不过也就是个从四品鸿胪寺少卿。 若不是河东裴氏出身,也算有些名头,哪能有今日。 可他不惜一切代价,硬是拿着庚帖向陛下求情,以退为进。 陛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念在他确实心诚的份上,倒真让他在众官僚前娶上了新妇。 思及此处,薄太后眼里的不满更甚,拨弄着幽兰香,不愿再看他们一眼。 大宫女兰芷看到后,悄声吩咐小黄门:“给他们二人排的远些,太后娘娘不喜他们二人。” 小黄门领命,引着夫妇二人去了末席。 李虔方一入席,便正对着这一幕。他将手指捏的咔咔作响,转而去看谢姝真。 只见谢姝真端坐在末席上,一动不动。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的相接,却被谢姝真垂眸迅速避过。 裴观廷见她紧张,循着视线望去,见李虔正往这看,他立即揽住谢姝真的腰,瞪着李虔,让谢姝真靠在他身旁,小声安慰道:“三娘不怕,我在。” 谢姝真只知晓此人定然身份不俗,否则也不会身着螭龙纹的玄衣。 李虔坐在高台之上狠狠斜睨了裴观廷一眼,他现在只恨不得将裴观廷连人带桌扔出殿去。 一个月前,他奉父皇命令前往海州处理旱灾一事。未免夜长梦多,他日夜兼程,连夜赶回京中赴皇祖母寿宴。 想要同前世一样,于寿宴之上求娶谢姝真。 不曾想,她竟已有归宿,还是鸿胪寺少卿裴观廷的新妇。 他的妻子,他的皇后,怎可由他人染指! 李虔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狠狠捏碎。 掌中渗出鲜血,眼见血污马上要弄脏桌上的白色丝帕,他这才低头看了下,抬手示意王刃取走那方白色丝帕。 王刃小步上前,立即将那丝帕取走,小心叠好放在桌旁,又赶紧拿来一方灰色帕子,递给李虔。 李虔接过,仔细擦起手来,待手净后,才小心翼翼地去碰那方白色丝帕。 那刚被取走的丝帕在王刃眼前闪过一瞬,仔细看着,上面除了一朵山茶花,还有一个“愿”字之外,再无特殊之处。 他也不敢规劝李虔小心些手上的伤,只能默默撤去那些碎片。 席面上歌舞正盛,一片祥和,李虔却面黑如铁。 一炷香后,薄太后开始了今日真正的用意。 寿宴之上,全长安的贵女皆聚在此处。 薄太后就算不说,这些贵人们心中也都各个明了,各个如明镜一般争先恐后想要表现自己,以求有个好前途。 薄太后不再摆弄面前的花,她坐直了身子,开口道:“哀家今日特意设了诗会,不知诸位娘子们可否上前来一试?” 众人忙道:“多谢太后娘娘美意。” 贵女门纷纷前去题词作画,唯有谢姝真坐在位置上吃着桂花米糕,俨然一副与我无关的态度。 临安侯夫人陈雯见她这样,不免生了几分坏心思:“裴夫人是不通笔墨,还是要忤逆太后娘娘的意思?” 谢姝真正吃的开心,没想到这人却这么说。 她也不认识此人是谁,唯有从衣着上判断这人应是长安城里某家的夫人,官职只高不低。 也是怪事,她宴会之上一言不发,倒也有错了不成。 为了不惹麻烦,她还是福身一礼:“见过夫人,妾确实不擅作诗,并无其他意思。” 临安侯夫人也不肯放过她,当即嘲讽道: “罪臣之女,果然不堪入目。” 说我可以,绝不能说我阿耶! 谢姝真怒火中烧,当即回道:“夫人是名门贵女,想来也不会同我一般见识。” 临安侯夫人被她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脸憋的通红。 还是靖王妃出来相劝,这才平息了局面。 本以为这就是席面上的插曲,没想到成了常态。 谢姝真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错了,一个两个,都这么针对她。 还未等她想明白,便听着薄太后说道:“既然裴夫人不擅长作诗,那可有些擅长的?” 谢姝真垂眸,道:“妾略微会些剑法,可为太后献上剑舞。” 底下众人窃窃私语,“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家,能会剑舞?我看她别伤着自己。” 临安侯夫人接话道:“就是,还剑舞,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人啊,最重要的就是要认清自己。” “就是,她也不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好意思在这招摇。” 谢姝真充耳不闻,只当自己没听见这些话。 薄太后见状,说道:“那你来试试,来人,取宝剑来。” 谢姝真从韩内侍手中接过长剑,旋即开始表演剑舞。 只见她舞姿优美,里面却又有几分雄浑厚重,端的是人剑合一,意气风发,比之公孙娘子的剑舞,倒更有灵气。 一舞曲毕,临安侯夫人悻悻道:“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剑舞?” “就是啊,一个罪臣之女,何时学会了这些?” 薄太后此刻眸中简直是一潭死水,摆摆手道:“赏。” 寿宴接着进行,不少贵女一一上前表演,却皆不如谢姝真。 第5章 待寿宴快结束时,李虔却站起身来,行至薄太后面前,跪道:“皇祖母,今日寿宴最佳当属谢氏,孙儿觉得应当重赏谢氏,着她入宫为女官来。” 说罢,李虔便看向谢姝真,目光炯炯。 谢姝真微微一愣,和裴观廷对视了一眼。 裴观廷紧紧握着谢姝真的手,冷冷的看向李虔。 他虽不知李虔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可李虔今日已经不是第一次往谢姝真身上看了。 李虔见裴观廷还敢看他,更是怒火中烧,气血上涌。 他今日,定然是要谢姝真入宫做女官。 众人皆是窃窃私语,不知这三殿下李虔怎么突然就为这裴夫人说话了。 这裴观廷,也没见着和三殿下有交情。 谢姝真仔细看着李虔,他不就是方才一直盯着她的那个人吗? 他怎么还好心替自己求官来了。 听旁人说,这人还是三殿下,也不知这人生得什么心思。 可惜她半点都不想入宫来,她只想平平淡淡过下去这日子。 薄太后闻言,难得笑了笑,开口道:“哦,那你说说来听听,为何要让她入宫做女官?” 李虔回道:“谢氏女机敏聪颖,仅凭剑舞便能引得众人喝彩。皇妹康乐,自小体弱多病,正需一位女官教授剑法,以便强身健体。 若皇祖母肯让谢氏女进宫做女官教授康乐剑法,孙儿以为,定能有所收获。” “哀家倒是忘了这回事了,如此,那便依你所言,从后日起,便让谢氏女入宫来为公主教授剑法。” 说罢,薄太后看向谢姝真,道:“你可愿意?” 谢姝真此刻真是明白了那句“赶鸭子上架”,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也只能顺从地点头,道:“多谢太后娘娘美意”。 薄太后道:“来人,看赏。” 小黄门取出今日的彩头“缠枝莲纹金簪”,递给谢姝真。 薄太后又道:“把那宝剑也赐给她。” 小黄门依令,将宝剑拿去,双手奉上。 谢姝真接过,行礼:“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转身回了席位之上。 她冲裴观廷摇摇头,面色凝重,不再说话。 面上已然不知是刚才舞剑时沁出的汗,还是刚才太后问话时她有些紧张所致的汗珠,裴观廷为她轻轻拭去,握紧她的手,道:“三娘,有我在,你不必忧心。” 谢姝真叹道:“但愿如此。”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作者有话说: ----------------------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是出自《红楼梦》 谢姝真第一次入宫有些紧张,皱着眉 第4章 山茶 翌日一早,裴家一众女眷坐马车前往卧佛寺内上香,只因裴老夫人信佛。 每逢庙会,便要亲自上香。 正巧,谢姝真还未入宫,暂时还在府中。裴老夫人便让她也一道去卧佛寺,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谢姝真这才答应一道前往卧佛寺。 她今日上身着青色翻领袍,下着同色胡裤,外穿湘妃色披袄,待穿戴齐整后,谢姝真便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辛夷在后面追着:“三娘子,慢些慢些,别磕碰着。” “辛夷,都怪你今日看错了时辰,说好的巳初时分马车就在门外等着。眼下都已经巳正了,还未出这瀚海堂。若不是君姑派人来催,我恐怕得睡到午时。”谢姝真脚步不停,边走边说。 “三娘子,都是奴的不是。”辛夷认错道。 谢姝真环视四周,见着整个院子也没裴观廷的影子,她有些疑惑:“裴郎怎么也不喊我,他人呢?” “回三娘子,郎君一早上朝去了。一个时辰前刚回来了,但又匆匆走了,说是要回衙署一趟,有些公务还没忙完。”辛夷回道。 谢姝真刚记起裴观廷是有事要忙,忙招呼辛夷:“好了好了,说这些也没用了,快些走起来。” “是,三娘子。” 主仆二人一路疾行,又抄了近路,一刻钟后终是赶到了。 谢姝真望着前面整整齐齐的几辆马车,心里有些发怵。 这才来几天,又闯祸了。 她瞧了一眼最前面的马车,不知该不该上前和君姑解释解释。 正犹豫着,裴老夫人身旁的墨珠走了上来:“少夫人,老夫人喊您过去。” 谢姝真回过神来,心道不妙,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她点头道:“好,这就去。” 墨珠走在前面引路,谢姝真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走着,不消片刻,便到了裴老夫人的面前。 墨珠轻轻说道:“老夫人,少夫人来了。” 裴老夫人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着谢姝真。 她将谢姝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越看越不满意。 彦山怎么说也是河东裴氏出身,又是鸿胪寺少卿,掌管鸿胪之礼,在长安城内可谓是风头无量。 若说是要娶亲,也定然要娶五姓七望的世家女,怎么能轮得上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 都怪当年夫君一时鬼迷心窍,定了这门亲事。 自己好不容易费尽心机让这谢氏女自己退了婚,可没想到彦山竟又瞒着自己,又跑去谢家定了亲。 等到她知道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越想越气,裴老夫人又瞥了谢姝真一眼,冷冷道:“你是怎么回事?我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阿姑息怒,儿媳今日有事耽搁了,都是儿媳的不是。”谢姝真行过一礼,恭敬说着。 裴老夫人见她今日态度这么好,礼数也周全,更是挑不出什么错来。 她怒道:“当然是你的错!难不成还能是我的错?耽误了礼佛的好时辰,你担得起吗?” 她还要再说,却见着裴观廷正从前面大步流星走来,便也换了个态度,笑着道:“一回到了卧佛寺,待礼佛结束后你去客舍制三十盏佛灯。” 谢姝真松了一口气,制佛灯还好,不算太累,她正巧也不愿去凑庙会的热闹,正好可以躲一躲清闲。 谢姝真回道:“是,阿姑。” 裴观廷刚回来,还未等着歇息片刻,就见着谢姝真笔直的站在马车旁候着。他隔着稍微有些远,虽听不清母亲说什么,却能看着母亲面上表情不快,正板着脸同谢姝真说话,他赶忙过来看看。 裴观廷到了后,行叉手礼道:“阿娘安好。” 裴老夫人:“吾儿起身。” 裴观廷起身后,说道:“阿娘方才同三娘说什么?”紧接着他拉着谢姝真的手握着,同她站在一处。 裴老夫人见着他这般,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再多说什么。 她看向谢姝真,皮笑肉不笑地说着违心的话:“阿娘是问问三娘冷否,三娘,你说是不是。你看彦山如此关心你,这多好啊。” 裴观廷顺着裴老夫人的目光看过去:“真的?” 谢姝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是不能拂了君姑的面子,她点头道:“是,阿姑说得对。” 裴老夫人见谢姝真还算乖顺,又吩咐道:“彦山同三娘,快些上马车吧,外面冷。” 裴观廷见这两人气氛古怪,虽心中疑惑,但看着谢姝真又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裴观廷便不再多言。 二人称是,行过一礼后上了后面的第三辆马车。 马车上裴观廷还想追问些什么,谢姝真却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裴郎,让我歇会。” 一路颠簸,一个时辰后终是到了卧佛寺。 还没等谢姝真入卧佛寺大殿,裴观廷便被裴老夫人身边的墨珠又喊过去了。 谢姝真见怪不怪,也懒得去问到底有什么事,左不过就是不想让裴观廷知道自己被她罚了,想遮掩过去。 她正好也不想再被喊去单独礼佛,便和辛夷两个人进了卧佛殿,上过一炷香后自觉往后院的客舍去了。 辛夷跟在谢姝真身后,埋怨道:“老夫人也真是的,三娘你不过也就是迟些,怎么老夫人又罚您制佛灯。每次做了佛灯,您指尖就疼。老夫人也不是不知道做佛灯多麻烦。” “罚就罚,三十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谢姝真转过头去,补充道:“今日不罚,明日也会寻个由头来说,还不如来这做灯。再说了,阿耶阿娘也不在长安,我更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三娘子说得对。” 谢姝真听后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东西就开始制佛灯。 她正做着,辛夷却突然说道:“三娘子,客舍里太冷了,我去马车上给您拿汤婆子和药膏。” 谢姝真刚要说不用了,就见着辛夷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她灯都做的差不多了,也没见着辛夷回来。 生怕辛夷遇着什么事情耽误了,她穿上长靴便匆匆出了客舍的门,一路向东。 刚到泉池,谢姝真本想快走,却被眼前的盛放的山茶花迷了眼,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第6章 谢姝真凑在山茶花前,正要嗅花,却见着面前突然冒出一个黑影。 她吓了一跳,本能的就想跑。 来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三娘,可还记得我?” 谢姝真一愣,这才回头看过去,原来此人是寿宴之上的三殿下李虔。 见状,李虔松开了谢姝真的手腕。 谢姝真忙行礼如仪:“妾见过三殿下。” 李虔见着谢姝真,心情不免好了许多。 他站在山茶花树下,眉眼间都是笑意:“三娘不必拘礼,孤不想让人知晓行踪,今日是乔装打扮特意来此上香,你称公子即可。” “是,公子。” 李虔向前世一般,折下院内开的最艳的山茶花,笑着将花要别在谢姝真鬓边:“此花与你正相配。” 李虔离着谢姝真很近,又不免细细地看着她。 谢姝真皮肤白皙,这么看过去,一眼望见的是她那精致的眉眼,好似会说话一般,楚楚动人。 她身量颀长,今日还将一条蹀躞带挂在腰间,更衬得她腰肢纤细。 还未等李虔再看,谢姝真却不知怎么的后退了一步,说道:“妾已嫁为人妇,还望公子自重。” 她身上的香气同这山茶花混在一处,李虔拿着花的手微微一顿:“夫人何苦避我如蛇蝎,某只是觉得此花堪配佳人。” 谢姝真躲开李虔手中的玉兰花:“公子甚言。” 李虔表情扭曲了一瞬,冷冷地勾起嘴角,反问道:“若我偏不,夫人奈我何?” 谢姝真此刻也真是不明白了,这疯子是什么意思。 她还能如何,自然是无可奈何。 可她还到底还是未入宫,如果在这同李虔结下了梁子,多少是有点不太好。 谢姝真垂眸看着脚下的长靴,一言不发。 李虔见她这样,当即气得转身便走,将手中的山茶花狠狠扔回树上。 谢姝真也没管,她见李虔离开后便也快步出了泉池,继续去寻辛夷了。 半个时辰后,谢姝真终是在大殿前找到了辛夷。 辛夷见着谢姝真来了,道:“三娘子,奴婢想着来上柱香,许个心愿,这才耽搁了。” 谢姝真拉着辛夷的手,道:“吓死我了,我说怎么半天找不到你。” 辛夷磕磕巴巴的说:“我,我这耽误了,还请三娘子莫怪我……” 谢姝真压根没注意到辛夷脸上的慌乱,只觉得她是太紧张了。 “无妨,咱们回去吧。”谢姝真道。 “好,三娘子。” 裴观廷适才去了卧佛殿上了柱香,人刚下台阶,却迎面撞上正要上去礼佛的李虔。 他立即行礼:“见过三殿下。” 李虔颔首,裴观廷见他正忙也想走,便又说:“殿下,臣正巧还有事,先告退了。” 哪知李虔身旁的侍卫却一把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虔居高临下,看着他道:“裴卿若是不喜家中新妇,自可放她归家。” “殿下何意?” “裴卿的新妇方才可是被罚去在客舍制佛灯,难道裴卿不知? ” 说完,李虔用鄙夷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等护不住谢姝真的人,还有脸在这上香。 裴观廷心中如明镜般,也知晓此事是母亲所为,倒是让三殿下看笑话了。 念及此处,裴观廷也仰起头看着李虔,目光坚定:“不劳殿下费心,此事是臣的家事。且臣与发妻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二人目光相接,任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李虔直恨不得将心中话说个明白,她本是我的妻。就算你现在娶了又如何? 孤偏要她高坐在这大殿之上,受万人朝拜。 李虔冷哼一声:“你最好是。”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5章 研墨 因着太后的旨意,谢姝真入宫已有三日了。 初入宫闱,她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适应。 这几日却连康乐公主的影子都没见到,谢姝真也乐得清闲。 她坐在榻上,拔弄着手里的绿松石手串,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也不知是太后有意提点自己,亦或是自己真是走了大运? 倒真让她得了个司乐的职位,分在尚仪局。 还是正六品,当真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 谢姝真对着绿松石手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也不知自己整日在这忙什么。 虽说现下是女官,可并没有尚仪局的人来寻她,倒是把她安排在单独的一间房里,着实无趣又无聊。 宫中是不缺她这一个人,许是太后一时半会把她忘了,这倒也是有可能。 思及此处,谢姝真将手串戴在手上,准备去院子里透透气,她推门要走,太后身边的潭芝姑姑却来了:“谢司乐,奴婢特来通传,还请您今日申时在兰芳阁中教授康乐公主剑舞。 奴婢多嘴提醒您一句,太后赐的宝剑您一定要随身佩好,等到了兰芳阁,以便给公主演示剑舞。” 谢姝真行过一礼:“姑姑,若没记错,女官非诏不得佩剑行走宫中。” 潭芝姑姑赞道:“正因如此,太后娘娘才下令,准许谢司乐佩剑行走宫中。” “是,多谢姑姑提点。” 她转身回屋前去准备了,收拾片刻后拿起宝剑,便出发去了兰芳阁。 刚入宫三日,谢姝真自己也没去过什么地方,兰芳阁也仅仅只在受封的那日去过一次 。 谢姝真凭着仅存的记忆,顺着方才的路往回走。 本想着一会要是遇上人来,那时再问问路也不迟。现下也才未时,不至于耽误给公主授课。 她顺着刚穿过的紫竹林,准备走个近路,哪知却被人厉声拦下。 “阁下佩剑前来此处,意欲何为?” 谢姝真循着声音抬头一看,问话的那人是三殿下李虔。 跟在这李虔身后的,先是一位总管,这宦官头上戴着金珰和貂尾,身旁还领着几个小内侍,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走到她身前。 李虔在离她还有几步距离时停了脚步,身后众人也都默契不走。 一行人 也不向前,就这么立在原地看着她。 “禀殿下,臣是司乐,欲往兰芳阁去教授康乐公主剑舞,不想却在这紫竹林中走错了路。一时情急,冲撞了殿下,望殿下宽恕。”谢姝真来不及多想,慌忙跪地求饶。 李虔面无表情:“是你。” “见过三殿下。”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欲扶起她,却被她堪堪避过。 李虔也不恼,将手收了回去。 “谢司乐可知宫中非诏不得佩剑? “禀殿下,是太后娘娘准予,臣这才佩剑。还望殿下念及臣要去教授公主剑舞的份上,宽恕臣这一回。” 说罢,她将头低下,不敢再看李虔。 “哦?当真如此。” 谢姝真道:“臣不敢欺瞒殿下。” 李虔看她低着头,语气也不由得放缓了些:“谢司乐可是怕孤?” 谢姝真把头摇成拨浪鼓:“臣没有。” “撒谎,分明是惧孤。” “臣…见殿下英姿,一时有些没缓过来,还请殿下饶恕臣……” 话还未说完,李虔便打断了她:“谢司乐既如此仰慕孤英姿,那便跟孤回承安殿去。” 谢姝真面露难色:“三殿下,微臣还要去兰芳阁为康乐公主教授剑法,耽误不得。” 李虔微微侧身,道:“无妨。” 他挥了挥衣袖,对着王刃道:“你现下立即派人去和康乐说,今日谢司乐身体不适,不便授课。” 谢姝真僵住了半晌,眼都瞪大了,不可置信道:“三殿下,臣这是头一次去授课,殿下这样,只怕是不妥。若是太后知晓,岂非雷霆震怒,臣担不起。” 李虔不语。 王刃手持拂尘,皮笑肉不笑地规劝道:“谢司乐,您也别怪奴才多嘴,您方才在紫竹林中穿行,此为一罪。 冲撞了三殿下,此为二罪。 数罪并罚,按律应是要杖责三十,您要是受得住,那就这边请。 可就算是您现在挨完这板子,也去不了兰芳阁给康乐公主授课。 您应是知晓,宫中仪容不整者,按律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更何况,您这还是要去见康乐公主。 若是惹得康乐公主生气,只怕是……” 王刃也不说完这话,就幽幽地叹气。 谢姝真脸色一变,暗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此刻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倒霉透顶。 这怎么选,现在不跟着李虔走,那就是杖责三十。 就算打完了强撑着走过去见公主授课,恐怕也像他所说的那样,衣衫不整,仪容仪表全不合规。 可若是,现在跟着李虔走了,太后那边怪罪下来,岂不又是小命不保? 思来想去,她一时间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7章 谢姝真一咬牙,决定先把李虔这个大麻烦甩掉。 索性李虔这会儿没看她,她也愿意冒险试试。 谢姝真心中默念:菩萨在上,还请保佑信女速速逃脱。 默念三遍后,她狠下心来,对着远处遥遥一拜,高喊道:“臣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凤体金安。” 还未等李虔反应过来,谢姝真便逃走了。 王刃生平也是第一见着这样的事,还能有人眼睁睁在殿下面前跑了,也是个奇人。 他顿时有些尴尬,顿了顿挠头道:“殿下,这……” 李虔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却难得笑了:“随她去,定是往南边去了。” 王刃心道:这怎么可能,谢司乐就是迷糊透顶,也不至于这样。 想归想,但王刃不敢有半点怨言,仍旧站在李虔身后,就这么候着。 还没有一炷香,王刃见着自家殿下竟要走,他旋即跟了上去,不解地问:“殿下,您不是说要往南边去吗?这分明是北。” “孤何时讲过?” 王刃喃喃道:“那方才是奴才听错了?” “就你话多。” 李虔心里早就算了个明白:谢姝真初入宫闱,宫中的路必然不熟悉,以她这性子,定然会重新折返回去。 既如此,就如她所愿,折返去找她就是。 王刃说完后自觉尴尬,他讪讪一笑:“是,奴才不该多嘴。” 李虔不再说话,往北走着,中途却又调转了方向。 王刃只觉得奇怪,只因这分明是绕路,还是绕了一大圈。 殿下这心思真是捉摸不透,而且是越来越捉摸不透。 可是,这路怎么这么熟悉,这不是另一条去竹林的路吗? 料他在宫中行走多年,也不明白李虔到底是要做什么。 很快,他便明白了。 他见殿下往竹林中一直不停地寻找,便也进了竹林,却一眼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不是谢司乐还能是谁? 李虔显然也是发现了谢姝真。 见状,他立即三步并两步进到紫竹林深处,立在谢姝真面前:“你胆子可真大。” “臣…胆小。”谢姝真嗫嚅道。 “你出来。” 她此刻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想逃也逃不掉。 此时此刻谢姝真特别想怒吼一声,质问自己:刚才为什么想不开又要抄近路? 在这紫竹林里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躲他。 可这倒好,还被抓个现行。 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她做到了。 她刚在此地走了好半天,腿脚都走麻了,李虔却好似不明白似的,又催她一声:“谢司乐!” 谢姝真这才起身,认命般从竹林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福身一礼:“殿下心胸宽广,还望殿下念在臣是一时情急,能宽恕臣一次。” “这可不是一次,是两次。屡教不改,你莫不是嫌自己命长?” “臣惶恐。” 李虔捏着她的下巴,笑道:“惶恐?孤看你分明是心思活泛,有着一颗玲珑心。” “殿下看错了。”谢姝真偏过头去。 李虔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怒气更甚,直言道:“今日随孤回去,便饶过你这欺君罔上,目无法纪之罪。” “臣今日实在是不便前去,并非是不愿。殿下可否换个要求?” “既如此,不必多说了。” 李虔唤道:“王刃。” 王刃恭敬道:“奴才在。” “你即刻引谢司乐去领罚,三十大板打完后回来赴命。” “是。” “谢司乐这边请。” 谢姝真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李虔,马上改口道:“殿下,臣愿改过自新。这就随殿下回宫,只求为殿下分忧。” 跑也跑不了,逃也逃不脱,她只恨自己没有遁地之术。 李虔满意地拍掌道:“好,好一个分忧。” 说罢,他继续说道:“早说不就好了,你看,这都误了时辰。 王刃,和康乐说了没?” 王刃忙回道:“禀殿下,方才已派人去和康乐公主说了。” 殿下不到未时,便让他去通传康乐公主,说谢司乐身体不适,不便授课。 康乐公主闻言也是喜上眉梢,连呼三声“三哥最好”。 他这才回来禀明。 今日在这紫竹林见到谢司乐,也是演给她一人看的戏。 殿下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只待她一出现,便抓个正着。 只是不知,殿下怎么知晓谢司乐会走到这? 实在是费解得很。 谢姝真完全不知道王刃在一旁弯弯绕绕又想了些什么,暗骂:狗贼,害我第一日授课便不能去,实在是欺人太甚。 还要给我行刑,当真可恶! 背地里她早已把李虔骂个狗血淋头,但她还是说着:“臣,谢过殿下大恩。” “无妨,你记着就好。” 谢姝真默默地骂了一句:你着实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了…… 第6章 宫门 一刻钟后,谢姝真跟着李虔回了承安殿,李虔坐在藤椅上:“今日犯错,你可有悔?” “回殿下,臣知错。” “既如此,那便罚你抄这宫规,可有怨言?” 谢姝真摇头,为难道:“臣不敢有怨言。可殿下,臣不会写字。” 李虔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眼皮都不抬一下,道:“那就画字。” 这下轮到谢姝真说不出来话了。 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候。 李虔这才放下手中的羊毫软笔,道:“怎么?是不会画?” “非也,臣只是不擅此事。” 李虔勾了勾嘴角,道:“无妨,总能学会。来,你拿笔。” 说完,他将手中的笔递了过去。 谢姝真无奈,只好接下。 “杵在那能写好字吗?还不快过来。” 谢姝真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那红木制成的长桌边,站定。 李虔起身,示意她坐下。 她也不敢多推辞,因为李虔现在说是黑着脸也不为过。 李虔的事,她可从婢女庆云那听了不少秘辛。 传闻中这三殿下李虔生性多疑,一有什么不如意的,这承安殿的人就全要遭殃。 更有甚者,说这三殿下李虔是恶鬼转世。 不然怎么会如此? 宫中婢女只因上菜时不小心跌倒,他便以殿前失仪之名,让人把她拖了出去,杖责二十大板。 从此,再无婢女敢近他的身。 此后,李虔便立下规矩,这殿中不许女婢来服侍。 可谓是,一了百了。 谢姝真默念:小命要紧小命要紧,别的都是浮云。 说什么今日都不能挨打,三十大板打下去,她还能有命在? 况且马上就要休沐,她说什么都不能躺在榻上不能动。 李虔正在一旁为她研墨,她坐在藤椅上看着,如坐针毡,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让这阎王满意。 “这种小事不劳殿下费心,臣自己来。”说完,谢姝真就想抢下李虔手上的墨块。 哪知他却一把攥住墨块,一边研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孤研好了墨,谢司乐可不要让孤失望。” “臣年少时养在庄子上,外祖父未曾教过臣写字,因此臣是真不会写。” “无妨,孤来教。” 谢姝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这其实都是小事,不需殿下来烦心,臣自己可以。” 开什么玩笑,让李虔来教她。 谢姝真立即拿起那支笔,就要开始抄宫规。 李虔不语,将手中的墨块放下后,右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传来,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握着谢姝真的手写了宫规上的第一个字,一个“愿”字。 谢姝真想要挣脱,奈何李虔坚如磐石,怎么样都纹丝不动。 他见谢姝真多有挣扎,微微有些蹙眉:“谢司乐,看好了怎么写,别分心。” 谢姝真无奈,只好趁李虔字写完后赶忙挣脱出他的手腕,又将自己的手迅速移开,藏在身后:“殿下逾矩了。” “谢司乐多想了,孤只是觉得你这宫规抄不好,今日出承安殿大门,恐怕是难。” “臣自己会,不劳殿下费心。” 此刻谢姝真心里说是一句心乱如麻也不为过。 一是忧愁太后知晓此事后到底会不会怪罪,又为何让潭芝姑姑来提醒她授课时要佩剑。 到底是谁,非要这样害她。 是潭芝姑姑,还是另有其人。 李虔能在紫竹林那遇到自己,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现下她困在承安殿中抄宫规,今日还能否全须全尾走出承安殿。 她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李虔,此刻说不害怕是假的。 哪知李虔也正看着她,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的对视,谢姝真暗道不妙,立即偏过头去,把头低了又低,装自己正在写字。 第8章 当年庄子上无忧无虑的日子,终归是在今日一起遭了报应。 她忍不住想:人果然还是要多读书啊…… 李虔见她头越来越低,忍不住提起她的衣领:“谢司乐,离着宣纸太近恐怕不好写。” 谢姝真真恨不得站起来说一句:要你管! 奈何她没这个胆子,也只能在心里问候李虔,面上却只能咬牙切齿地微笑:“是,殿下。臣一定好好写。” 李虔转身回了榻上,见状,也是十分满意,他呷了一口茶:“谢司乐,你早这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殿下说的是,臣有错。” 谢姝真拿着笔,一边回一边写,她对着那宫规简直是一刻不敢停歇,只因这画字,也着实有些艰难。 李虔看出她眼中焦躁,心中也多有不满。 和他待在一处,就这般不愿? 还有刚才教她写字,她那神情,好似短针一般,一点一点刺他生疼。 今日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同她独处,二人难得在一屋,他自不会轻易让她逃脱。 李虔道:“谢司乐,孤提醒你一句,这宫规抄不完,可是不能走。” 谢姝真拿着毛笔的手一时顿了顿,半晌,她回道:“臣知晓。” 她又蘸了蘸墨汁,对着那宫规继续抄着。 一时间殿内静谧无声,她也抄宫规入了神,便也不在意李虔在做什么了。 虽然她知道李虔他定然是不安好心,不然怎么坐在那榻上,眼睛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她写到哪了,分明是怕她偷懒。 她就是这样的人吗? 还要一直盯着看! 谢姝真心里不服,但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也只能更加小心地抄着宫规。 她都这般小心谨慎了,余光竟然还能看到李虔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字,真是烦得慌。 她也生了几分怒气,便趁着李虔不注意,故意用手撑着头,挡住李虔大半视线,悄悄在每一章最后处,都偷偷画一只王八。 谢姝真也知道自己此举幼稚得很。 这王八虽说也不好画,她连画三个,每个神情都不同。 谢姝真乐此不疲,每抄完一章,就照例画上。 谁让李虔这么烦人,不画瘸腿的王八她已经很给面子了。 想到这,谢姝真也觉得自己着实是太大度。 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人比她更能容忍别人错处。 她现在也不愿计较李虔为什么非要她今日不去给康乐公主授课了。 和一个疯子计较什么。 想到这,她心里终归是好受了些,连看向宫规的眼神不免又多了几分慈爱和怜悯。 昨日裴观廷还说,明日休沐,要同她一起出去玩,可不能耽误了。 她一定要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裴府。 想到这,她不禁加快了些速度,写的更快了。 只是有些字稍微丑了点,歪歪扭扭的排在一处,越看越像舞剑的小人。 李虔终是饮完了新茶,从那榻上下来了,行至谢姝真身边,看着她的字道:“谢司乐,你这字倒是同你一样,也会舞剑。” 谢姝真心里不满:我能写成这样已实属不易。 但她还是回道:“殿下说得是,臣抄完后定然回家勤加练习,日日忏悔。臣这字迹不堪入目,恐污了殿下的眼。” 谢姝真将写好的宫规飞快卷了起来,收到一边放好。 李虔听她这么说,用不容置喙地语气说:“后日起,谢司乐每日去给康乐授课前,都来承安殿练字一个时辰。” 她身子一滞:“三殿下,臣的夫君在此事上颇有造诣,此事就不必劳烦殿下,臣可在家中练字。” “谢司乐便这般确定,裴少卿能教好你?” “自然。” 李虔抚掌大笑:“好,你既不愿,孤不勉强你。 只是你这宫规礼仪一事,也要学习。 既如此,后日开始,你到承安殿中学礼仪,自有教习姑姑教你。” “殿下,臣……”谢姝真犹豫不决。 李虔见她这般,继续说道:“你这般不识礼数,自然是要派人教导。 否则行走宫中,岂不是每日都要冲撞贵人。谢司乐行走宫中,不在意这些? 还是说,你觉得这宫规,裴少卿比宫中的教习姑姑更明白?” 一连几句话,直压得谢姝真心中惴惴不安。 她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又闯祸了…… 谢姝真思及此处,不敢再辩驳,低下头来,小声道:“臣,谢殿下恩典。” 王刃在殿外候着,见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忙小步进入殿中:“殿下,宫门就要下钥了。” 谢姝真眸子一亮,李虔却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她手中的宫规:“可抄完了?” 谢姝真乖巧递上宫规:“回殿下,臣已全部抄完。” 李虔随意看了看,便吩咐王刃:“引谢司乐出宫。” 她得了准许,这才起身往外走。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她提灯出宫,又得认路,手即便被吹得僵了也不敢缩回袖中,便也只能紧紧握着灯,跟着王刃往宫门去,生怕一不小心再走错了。 裴观廷早已在宫门等候多时,见着谢姝真一身冷风从宫中出来了,忙将滚边的狐狸毛披风披在她身上,又递上汤婆子:“还好吗?” 谢姝真不答,也不接汤婆子,反而伸出手来,故意在裴观廷脸上冰了一下,笑着说道:“裴郎,你怎么不在家中等,竟还来接我。” “三娘,你手都这么凉了还不快拿着汤婆子。来,把东西给我。” 裴观廷将汤婆子放在她手中,为她系好衣绳,接过她手中的宫灯,小声地说了一句:“想见你。” 谢姝真脸上浮起一丝红晕,裴观廷顺势牵起她的手,道:“走吧。” 二人便一同往马车那去了。 李虔立在廊柱之下,见他们有说有笑地上了马车,嫉妒心简直要把他逼疯,他将手指骨节捏的咔咔作响,旋即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王刃送完人后,从宫门外匆匆而来,面露难色:“殿下,适才太后娘娘听说您将谢司乐扣在承安殿中,便遣人来问为何不让谢司乐去兰芳阁。又说…” “说什么?” 他看着李虔的脸色,斟酌用词道:“说让殿下您即刻前往慈云宫。” 第7章 质疑 李虔闻言道:“王刃,你速去承安殿,将暗格中的佛经拿来。” 王刃领命,忍不住劝着:“殿下,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海州,这旱灾一事虽尚有缓解,可这太后寿宴,陛下和皇后娘娘皆是礼到人未到。您这又是何苦扣下谢司乐。且,太后一向对您颇有微词……这……” “王刃,你再多舌,本宫定然要把你送去仪陵为先祖守墓。” “是,殿下。奴失言了。” 李虔不语,调头去了慈云宫。等他进殿,看着康乐正跪着,便也在心中又明白了几分,今日之事着实难缠。 康乐见他来了,赶忙冲他使了颜色,微微摇了摇头,小声道:“三哥。” 李虔颔首,向前一步,跪拜道:“孙儿见过皇祖母。” 他低下头来,静等薄太后开口。 不料半天都没有任何回应,李虔忍不住又抬头看去,见着薄太后竟在那修剪花枝,场面一度静谧不已,只听得见金剪的“咔嚓咔嚓”声,而薄太后也是故意避过去目光,不肯看他。 李虔只好和康乐一般,跪在原处,脊背绷直。 半晌后,薄太后终是剪完了剩下的腊梅花枝,将目光移到他身上,笑道:“哀家果然是年纪大了,这才看着寅客来了,真真倒是稀客。” 李虔道:“祖母遐龄永昌,是孙儿来迟,该罚。” 薄太后右手将腊梅枝从长案上狠狠抛下,扔在地上,道:“那你今日究竟是何意?这谢司乐是你举荐,哀家才肯给她封赐了一官半职。 既有官职,又统属尚仪局,宫规还不清楚吗?可她今日却又不肯来教导公主,莫非是寅客你觉得,祖母老了不中用了,说的话也不必再听?” 不等李虔回答,她微微一抬手,将婢女熙儿招来,道:“你去将谢司乐找来,她此刻应当还未归家,宫门还未下钥,你速去将她召来。速去!” 熙儿道:“是。”转身便出了慈云宫往宫门去了。 康乐公主跪着,听到此话后急道:“祖母,今日之事是孙女一人之过,和谢司乐无关。” 薄太后挑眉轻笑:“康乐,谢司乐理应传授你剑法,助你调养好身体,无论如何,今日她都难逃其咎。论罪,确实该罚。至于你,今日更是要重重地罚。好让你长长教训,不要多生些妄念。” 康乐憋了憋嘴,到嘴的话尽数咽下,乖巧般回了句:“是,皇祖母。” 李虔见缝插针,立即说道:“皇祖母,此事都是孙儿一人之错。谢司乐并非有意不去授课,而是被孙儿扣下在承安殿中抄写佛经,以示祖母慈恩。她是在去兰芳阁授课路上,迷路在紫竹林中,险些冲撞了贵人,我这才罚她在承安殿中抄经。 第9章 不然,按规矩打板子下去,恐怕这半个月都不用为康乐授剑法了。还望祖母明察,此事绝非孙儿有意所为。” 说完,李虔忙示意匆匆赶来的王刃将佛经递上,继续说道:“皇祖母,谢司乐写这经书心诚万分,还请皇祖母念在她诚心的份上,宽恕她这罪过。孙儿愿一力受罚。” 正说着,熙儿也领着谢姝真进殿了,方才谢姝真正和裴观廷有说有笑地聊着,这才转眼就又被召来这宫中。 因实在是着急,谢姝真都没来得及和裴观廷多说句话,便赶着来这殿中。 她悄悄看了一眼,见着李虔和康乐公主皆跪在地上,心中惊恐更甚,立刻俯身一礼,跪拜道:“臣,谢姝真,见过太后娘娘。” 薄太后见她来了,直言不讳道:“谢司乐,你好大胆子,可知罪?” 谢姝真跪在地上,只觉得四肢百骸似有蚂蚁在啃食,殿内地龙正盛,她手上忽冷忽热,更是难受的很,可眼下根不顾不上这些,道:“臣知罪,愿太后娘娘责罚,臣定当是毫无怨言。” 她此刻真是想快些解决了这些事,好避过这风头。 她本就是偶然间得了一个差事,哪成想进宫之后全是错处。 思及此处,谢姝真在心里飞速盘算:太后娘娘应当是不满得很,将自己当成是李虔的人了,这才处处为难。 宫中行走,不得佩剑,倘若授课前未能绕道,而是顺利走去兰芳阁中授课,那即便如此,中途也定然会有别人拦住我,同我讲宫中不得佩剑行走,冲撞贵人是大罪,要按律惩处。 过后,就算我有心去兰芳阁中授课,我也照旧不能授课见公主。 潭芝姑姑,她是太后的人。 那今日这局,岂不是一箭三雕? 太后娘娘发这么大的火,也是因为李虔同康乐公主乃是一母同胞,为皇后娘娘所出。 太子殿下李悯,乃是前皇后薄氏所生。 前皇后薄箐,是薄太后外甥女。若不是身体不好,又在生下太子李悯后偶感风寒,久病不治,于元隆七年逝去。 否则哪里会是郑氏执掌凤印,协领六宫之事。 皇后娘娘郑氏,当初继任为后之时,太后娘娘可谓是极其不满。 毕竟薄家还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只是陛下一力扶郑氏做稳了皇后之位。 那李虔他今日所作所为…… 想到这,她也算是有了些眉目,原来李虔这个阎王是要救自己? 所以才会将她带回承安殿抄宫规,现在又在太后面前,假称说自己是抄的佛经。 事情焦灼,谢姝真思绪却飘了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太后她又想做些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太子殿下。 宫中就有传言说太子殿下身子不好,难不成,难不成太后娘娘想让自己去太子殿下那? 还是…… 没等她想出来个所以然,薄太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认罚,道:“谢司乐,认错的态度有,可你这有一点,便是绝不该做。那便是宫中规矩,不论是谁,非皇命准允,不得佩剑入宫。 而你,不仅罔顾女官一职,还想欺上瞒下!” 谢姝真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太后娘娘息怒,臣初入宫闱,乃是奉命而为,绝非有意冲撞贵人。” 薄太后道:“哦,奉谁的命,是寅客准你去兰芳阁佩剑行走宫中?” 谢姝真目光在屋内环绕了一圈,不见潭芝姑姑的身影。 她暗道:好啊,是专门为她而来了。 难为太后娘娘肯为她这个小小的女官费这么多些心思。 此刻若说是听太后娘娘的命令,那还能活着走出慈庆宫吗? 可潭芝姑姑又不知所踪。 不行,不能这样。 谢姝真道:“回太后娘娘,此事并不是三殿下所为,臣一时糊涂,以为去兰芳阁中授公主剑法便可持剑,臣有罪,请太后娘娘重重责罚。” 李虔双拳紧握,求情道:“皇祖母,谢司乐初入宫闱,宫规不知也是难免,孙儿也罚她抄过宫规了,还请祖母念在谢司乐重新悔过的份上,饶恕她一命。” 薄太后不理,继续说道:“谢司乐,宫中持剑你可是要谋反?” 谢姝真立即道:“太后娘娘明鉴,臣绝无此意。” “没有,那为何会持剑?你速速招来,否则即刻下狱。” “臣奉您命令前往兰芳阁,剑是寿宴之上您所赐的宝剑。臣绝无二心,还望太后娘娘明察。” 薄太后听到这话,笑道:“好孩子,哀家知道你是绝无二心。哀家明白,你就是不想做司乐一职。那哀家替你做主,明日你去太子殿下身旁随侍左右。” 还未等谢姝真说话,康乐公主便抢先一步回道:“皇祖母,您着实是有些偏心了。 谢司乐她是三哥为我求来的女官,怎么能让谢司乐去太子哥哥身旁随侍,岂不是可惜? 再说谢司乐,宫规还未学明白,倒时冲撞了太子哥哥,惹得太子哥哥气急,万一咳疾又重了,谢司乐就是万死,也不能赎罪。” 你说呢,谢司乐。” 谢姝真看向康乐公主,犹豫不决:“回禀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臣这实在是……” 康乐公主见状,掩面而泣,断断续续说道:“皇祖母……孙儿保证再也不会逃课了,还望皇祖母看在孙儿这么喜欢谢司乐的份上,绕过孙儿这一次。让谢司乐继续为孙儿授课,孙儿一定会好好学剑法。” 薄太后见她态度坚决,又实在是不想场面闹的太难看。 毕竟以后还有的是办法,让谢氏心甘情愿的去到太子身边。 留在康乐身边,也未尝不可。 谢氏,就让她到时去到太子身边,护太子安全。还能折去李虔身边的羽翼,岂不美哉。 也罢,不急于一时,总有机会。 思及此处,薄太后凤眼微抬,看向康乐公主:“康乐,你在哀家这哭成这样,传出去可不好听。 既然你已诚心悔过,又这么想让谢司乐留下,那就圆了你这个愿望。 只是你今日着实让哀家失望了,从明日起,你在兰杉殿中静心思过半月。” 康乐公主立即停了哭声,拭去眼角的泪,抽噎道:“祖母……说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祖母可还骗过你?” “谢祖母,孙儿愿意。”康乐公主道。 薄太后看向谢姝真:“谢司乐,此事本就因你而起,你自是逃脱不掉。既然寅客和康乐今日都为你求情,便罚你抄经诵佛,入佛寺内面壁思过一个月,诚心悔过后,再去教授康乐,你可愿意?” 谢姝真见状立即叩首:“谢太后娘娘隆恩。” 薄太后盯着李虔,道:“寅客,明日起,没有哀家准许,你不得出承安殿一步。” “是,皇祖母,孙儿明白。” “哀家乏了,都退下罢。” “是,皇祖母/太后娘娘。”三人回道。 出了慈云宫,康乐公主十根水葱般的手指一下抓住谢姝真的手:“可是被吓坏了?” 谢姝真摇摇头:“不曾。今日还要多谢公主殿下、三殿下。” 康乐公主微微一笑,指着李虔道:“谢我三哥罢,今日之事都是他提的办法。” 谢姝真这才对上李虔的目光,行礼道:“臣,谢过三殿下。” 李虔虚扶她一把:“谢司乐受惊了。” 他对着王刃道:“送谢司乐回厢房。” “是,殿下。” 谢姝真道:“不必了三殿下,臣自己可以回去。” “谢司乐,万一路上又走错冲撞了贵人,那可是神仙难救。” 谢姝真闻言,顿了顿道:“那多谢殿下。” “无妨,以防万一,我亲自送你回去。”李虔不容置喙道。 “殿下,这不妥。” 康乐公主忍着笑,道:“谢司乐,听三哥的,在宫里,夜黑了,保不齐闹鬼呢。” 谢姝真愣了愣,开口道:“那……” 不等她说话,李虔走在前面:“走罢,谢司乐,明日还要去卧佛寺中思过。” 第8章 困惑 谢姝真一步三回头跟在后边,始终还是有些担心。 这么晚了,三殿下送,这不合规矩。 谢姝真终是开了口,道:“殿下,这真的不合规矩,不合适。” 康乐公主见她这样,笑道:“无妨,你别担心。谢司乐只管走,你这回去的路上,我保证你看不到一个人。此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臣谢过公主殿下。”谢姝真行礼道。 康乐公主吹了个口哨,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边走边喊道:“快回去。” 李虔在谢姝真说话时就停了步子,见康乐公主都走了,谢姝真还不走,他催道:“谢司乐。” “殿下,臣还是觉得此事……” 李虔看谢姝真在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打断她话问:“做什么?谢司乐是怕孤吃了你不成。” 第10章 谢姝真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是怎么了?担心裴观廷?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有手有脚,自己会走。他等不到你,自然就是回去了!况且此刻已经宵禁,他必须走。否则这代价,他担不起。” 李虔面上已然有些生气,却又使劲压着,顿了顿后,继续说道:“谢司乐大可不必如此忧心忡忡担心裴少卿。亦或是你觉得,今日之事是孤薄待你了?” 谢姝真也实在不解李虔这是怎么了,面上却又不能显露分毫,只好道:“殿下说笑了。臣不是忧心此事。说到底,臣也只是小小的司乐,能进宫还是依仗三殿下恩典。若非不是三殿下,臣也不会做这司乐一职。” 李虔听了后,这才稍好了些,大步流星往前走着,嘴硬道:“你知道就好。” 谢姝真跟在后面,也是不明白李虔又为何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只是因为她担心裴观廷吗,难道这还不能吗? 宫规上应该也没有这一条,这条不会是说女官不得分心吧。 虽然她并不不识字,但她也是知晓断然是没这个道理。 她就算是想还不行吗?她不能吗? 说到底,也是这三殿下的心思不好,还真是如宫中传言般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着实难猜。 适才还好好的,这就开始发疯了。 卧佛寺思过后自己还要每日去承安殿学规矩,也不知那时会有多么难捱。 遇上李虔,她也算是倒霉透顶。 想到刚才李虔为她求情的样子,谢姝真又有些心软了。 但她转念一想,适才他为着她向太后求情,让她能好过些。 可如果没有李虔,她也绝对不会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谢姝真正想得正入神,全然是木头般向前走着,根本没注意自己已然到了瀚湖前,面前有一大丛芦苇。 几番折腾,她又差点被这湖边的芦苇绊住,直到传来李虔提醒的声音:“谢司乐,小心!” 她这才收回来思绪,不好意思地笑道:“殿下。” “我若不回头看看,恐怕谢司乐就落水了。”李虔肯定道。 “是,殿下说的是。” “明日去卧佛寺中思过,谢司乐定然要小心些,可别再惹出祸事来。” “臣知晓。” 二人一路走着,李虔故意放慢了脚步,谢姝真就这么跟在后面 ,虽走得慢,一行人半刻钟后便也到了谢姝真一人居住的厢房。 这地方离着承安殿不远,但毕竟是女官居所,李虔也不便多停留。 他见谢姝真进了厢房后,便也快步走了,身后的王刃和另外几个小黄门一同拥着他回了承安殿。 进了殿内,李虔斜靠着坐在殿内花窗旁的小榻上,一言不发。 王刃也不想去触霉头,又添了几盏灯。掌灯后他便让所有人出去了,自己刚要关门,却又听着李虔说道:“王刃,你留下。” 王刃认命般往前走了两步,恭敬道:“殿下,奴才在。” 李虔微微挑眉:“安排你的事可做好了?” “禀殿下,吊祭使出访新罗一事,依照您的安排已全权处置好。韩恍大人随镇海军节度使纪穹纪大人出访新罗。” “父皇三日后归京,届时让户部尚书苑文力荐鸿胪寺少卿裴观廷出访新罗。记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裴少卿必须要出访新罗,离开长安。暗线那边,你吩咐着递过去消息,务必也要在朝堂之上,让裴少卿好好出一出风头。” 王刃得了李虔的命令,却说道:“殿下,鸿胪寺少卿裴大人资历尚浅,按我朝律令,裴大人任吊祭使出访新罗恐怕有些难。况且,他是太子殿下的人,这恐怕于咱们不利。” 李虔一听这话更是来了气,道:“王刃,谁告诉你,孤要让他做吊祭使出访了?” “那殿下是要……”王刃揣度着李虔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发问。 王刃在心里早已不知是喊了 多少遍造孽,一碰上谢司乐的事,殿下就开始犯糊涂。 这还是那个心思缜密的殿下吗? 殿下以前从来不是这般。 不等王刃在那里想个明白,就听着李虔又嘱咐他道:“既然这样,不若力荐他做吊祭使副使出访新罗。 “是,殿下。” “你快些去告诉苑文,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朝堂之上让父皇派遣裴少卿出使新罗。” 王刃还想再去劝劝,奈何李虔态度坚决,他只好作罢,道:“是,殿下。” “退下罢。”李虔摆摆手,王刃长舒了一口气,赶忙离了殿内,去安排人递消息。 李虔也没心思管别的,他从榻上起身,行至桌前,伸手拿起谢姝真今日抄的宫规,一时间思绪万千。 往后翻翻,见着有几页画着那王八,李虔气极反笑。 果然是谢姝真,罚抄宫规还能趁机画王八。同前世一样,依旧机敏。 而这一世,看似变得不多,但却早已不同于以往。 连大哥这太子之位,也是坐得格外稳当。 今日若不是他试探皇祖母,怕是谢姝真也要去了大哥身边了。 绝不可以。 皇祖母的心思他不是不知,定然是想让谢姝真去护着大哥安全,必要是做那替死鬼。 且她家中,爹娘皆远在岭南,又没人庇护于她。 她对于皇祖母来说,是一步好棋。 但他偏不让皇祖母如意,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把谢姝真从他身边带走。 可他一想到谢姝真在宫门那还冲着裴观廷笑,他心就断断续续地抽痛着。 他算什么,他到底算什么…… 真是可笑,他李虔身为堂堂帝王,却又来了这。 这在里,他打下的江山便全都做不得数,就连他的皇后,也是别人的发妻。 前世的那些事,又算什么。算不为人知的往事,还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他越发觉得自己没做错。 裴观廷,他必须离开长安。 不管是用什么方法,他必须走。 翌日,为着去卧佛寺,谢姝真不得不起了个大早。 她起身去了净房,将脸洗净,又拿着干净的帕子擦干了脸。 敷上粉、盘好发髻、又对镜理好新衣,她便带着昨晚收拾好的包袱出了门。 可没想到,她刚一出门,就看着李虔的人在那站着等她。 见谢姝真出了门,等候的王恩赶忙迎了上去,指挥着人替她搬东西,很是热络:“谢司乐,奴奉三殿下的命令,送您去卧佛寺。” 谢姝真有些疑惑道:“三殿下为何又遣人来送?” “自然是放心不下,毕竟这卧佛寺可是在郊外,路上不好走,殿下觉得还是让杂家护着您比较好。”王恩笑着回道。 “好,那有劳王常侍。”谢姝真颔首,被王恩扶着上了马车。 一路向东南方行走,一行人很快出了宫门。 谢姝真撩起帘子往外看,却被王恩提醒道:“谢司乐,人多眼杂,多少小心些。” 她将帘子放下,闷道:“多谢提醒。”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一路行进,耳边传来阵阵僧侣诵经之声,空灵绵长,谢姝真心下了然,这应是到了卧佛寺。 她赶忙拿起小案上早已备好的惟帽,将自己罩住,收拾了下衣服,又整了整发髻,等着下车。 王恩在车停稳后,扶着她下了马车,引她去见寺主。 待沙弥通传,谢姝真总算是见到了寺主元泸。 此人身着一身紫色御赐袈裟,一看便是来头不小,谢姝真如仪行礼,道:“见过元寺主。” 元寺主双手合十道:“不必拘礼,禅房已备好,施主还请随我来。” 王恩将谢姝真的东西递给底下的沙弥,便悄悄地走了。 元泸将谢姝真引进一间别院,这别院中栽种了十几株红茶花,正是盛放之时,自是让人心旷神怡。 她见谢姝真沉醉于此,道:“施主便在此刻清修,每日寅中起早做功,酉时一刻便可休息。寺中不食荤腥,还望施主勿要怪罪。” “多谢寺主。”谢姝真规矩答道。 待元泸走后,谢姝真推门进来,借着光打量着住处,却没想到见着屋内还有个人影。 她走上前去,见这人正是三殿下李虔,他此刻身着月白色圆领袍斜坐在桌前,一手品着茶,一手搭在凳上,见她来了,微微一笑,道:“谢司乐可算是到了。” 谢姝真心头一惊,道:“殿下为何在此处?” 第9章 投诚 谢姝真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现在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幻觉。 她本想闭上眼睛,可偏偏她垂眸的一刹那,余光却瞥见眼前的那一抹月白色衣角,几乎倒是瞬间让她认清了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确实是真的,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李虔就坐在那。 第11章 她正想着,李虔的声音从她前方飘来,提醒她道:“怎么,孤不能来?” “三殿下,此处是臣闭门思过之所,不该有他人在。况且太后她,不是也让您在殿内思过……”谢姝真极力劝阻道。 “自然是不妥当。但如今身在宫外,某可不是宫中的三殿下,而是来这佛寺上香的香客,只是和三殿下长得有些像。 刚在佛寺敬香时,某突然晕了过去,被人送来这别院,其余的并不知情。想必除了谢司乐,也并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此事。”李虔淡定回道。 谢姝真恨不得给这大爷一锤,思来想去为着不给自己惹麻烦,她才忍住没有动手。 谢姝真咬牙切齿地对着李虔说道:“三殿下当真是好文采,既知晓此处乃是臣闭关思过之处,烦请速速离去。” 李虔避而不答,反问道:"那依你之见,如何才妥当?" 谢姝真行过一礼:“请三殿下离开。” 李虔也不装了,干脆利落地飘下三个字:“做不到。” 谢姝真也不废话,转身大步就走,她正要跨过门槛,却听着李虔忽然说道:“谢司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阿耶阿娘,如今过得好不好?" “殿下有消息?”谢姝真身影微微一顿,旋即快速转过身去,走到李虔面前。现下也顾不上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她只求能够有些线索,毕竟阿耶阿娘自从到了岭南后,只来了一封信。 于是她连忙道:“还请殿下明示,臣愿结草衔环以报答殿下大恩。” 说不担心是假的,岭南偏远,阿耶处境尴尬,自然是不易。 李虔见状,道:“那谢司乐,是否也要替本宫做些什么?” “若殿下有需要臣做的,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李虔抚掌大笑。 随后,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白玉瓶,连同书信一起递给谢姝真:“海州大旱,虽离着你阿耶阿娘落脚的侨州有些距离,难免也受些波及。你自己来看,这是你阿娘的信,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孤绝不会骗你。” 谢姝真看到白玉瓶的一瞬间就可以确定,这东西的确是阿耶的。 这白玉瓶是她当年亲手所做,乃是她送给阿耶的生辰贺礼。阿耶爱不释手,因此将玉瓶放在身上常年不离身。且阿耶嗜甜如命,瓶中装的都是蜜饯。 她将玉瓶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蜜饯,小心地放入口中。 哪知尝到的却不是蜜饯,而是酸杏。入口的酸味让谢姝真微微一愣神。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阿耶一定是出事了,否则怎么会将这酸杏放在玉瓶之中。 至于那封信,她拆开后匆匆扫了一眼,见上面的字还是没有几个是认识的,直接将信放在了袖中。 手中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半分。 练就此功,原因无他,惟手熟尔。 太多次阿耶在外寄信回家,她每次都是这般,非常有自知之明。对于这件事,谢姝真是有一套自己的歪理,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不认识当然要拿回家给阿姊们看。 李虔见她匆匆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依旧眼睛盯着她看,提醒她道:“谢司乐刚说要为本宫做一件事,不知可还做数?” 谢姝真恭敬回道:“臣,但凭殿下吩咐。” “很简单,太子明日要来卧佛寺为他亡母上香祈福,孤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拖住他,进殿之后让他用这线香祈福。”李虔道。 明日是太子亲自来卧佛寺上香,手中暗卫早就告诉了他,明日裴观廷也会来这卧佛寺向太子禀报一应事宜。 谢姝真能不能拖延时间,绊不绊得住住太子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谢姝真答应,她一定就会看到裴观廷暗中勾结太子。 到时,离间他们二人便是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他还要让裴观廷亲眼看着谢姝真和他在一处说话,狠狠地给裴观廷一击。 说着,李虔从长案上拿起线香,递给谢姝真。 谢姝真怎么也没想到,李虔竟然会让她做这事。 这事说得轻巧,做起来却是极难,而且她因为那个梦,也不愿同太子殿下再有半分纠缠。 谢姝真犹豫道:“殿下,臣……” 她正踌躇不决之时,李虔一句话给她下了定心丸。 “谢司乐要是连这也做不到,那就不必再要那书信了。正好孤殿中的地龙还需要引子,为那红萝炭添些燃料。”说着,李虔将手中的线香放下,摊开一只手掌,示意谢姝真还给他书信。 谢姝真无奈之下,只好急忙说道:“殿下,臣愿意。” 李虔道:“好,如此甚好。孤等你消息,三日后孤会再来。等到那时,谢司乐要是做不好,可别怪孤不肯帮你。” “还请殿下放心,臣一定做到,为殿下分忧。” 李虔听后,不疾不徐迈步向前,道:“谢司乐,可别让孤失望。”他便出了禅院。 谢姝真这才喘了口气,确认李虔走了后,忙将那封书信从袖口中掏了出来。 刚才李虔将信交给她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只是李虔在这,她不能让李虔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和阿娘有过约定,每当有什么不方便的事,阿娘来信时的第一行是会写上她的名字。 这也是她为数不多能够看懂的字了,毕竟她之前久居玉州。玉州偏远,又临西域,外祖父只会讲回鹘文,因此她自然也只会外祖父所教授的回鹘文字。 至于旁的,她一概都是不认识。 谢姝真拿起信对着火烤,片刻过后,底下隐藏的褐色文字跃然纸上。那正是她所认识的字——回鹘文。 她连忙将书信拿起来,对着花窗透进来的光,将上面的字逐一翻译。 同她预料的不错,阿耶果然是遇到了麻烦,否则阿耶他不会随意换走玉瓶中的蜜饯。 阿娘来信提起侨州旱灾虽受了海州的波及,但却并不似海州那般严重。 而如今却有了更棘手之事,乃是海州流窜而来的流民。 流民自海州南下,两地相距不远,很快便到了侨州。县令大人虽将他们拦在了侨州城外,不得进城,但这群流民们就每日在侨州城外乞食。 初时,还有些好心人去城外施粥,后来也不知怎么了,流言四起,说这侨州富庶人家颇多,来了侨州,定能有出路。 流民中就有一些人见状起了歹念,勾结匪寇,趁乱进城。一传十,十传百,少数人躲过搜查,偷藏进城,在城内打家劫舍,一时间城内百姓人心惶惶,不堪其扰。 如今侨州城外聚集了数以千计的流民,实在是难以招架。 刺史知晓后,为避免惹出更大的乱子,下令侨州城内凡男子四十五岁以下,手脚健全之人,全部一同拉去军营保卫侨州城。 若是阿耶被抓在侨州军营,倒也不算什么要紧事。 毕竟阿耶先前就是武将,自保能力尚在,寻常小兵不是阿耶的对手。 可难就难在,眼下阿耶他不是被军营抓走充数,而是被邕王私兵以对邕王腹诽心谤之名强行抓走,幽禁在邕王府地牢之中。 写信之时,阿耶已在地牢之中三日了。 阿娘买通了关系进去看过阿耶一次,邕王那边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要阿耶投诚。 只要阿耶肯为邕王效力,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便可一笔勾销。 如若不肯,那只好先在地牢暂住一段日子。 等到邕王什么时候心情大好,那阿耶就能归家。 谢姝真看完信后,只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凉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拿着信缓了好久,这才慢慢回了些神智。 如今邕王对阿耶的态度很是明确,若不肯为他所用,那便是只剩死路一条。 谢姝真心乱如麻,却强撑着自己理清思路。 李虔拿着这信,不知他有没有提前看过。 这信上表面所讲的事,她自己根本读不懂,只知道信中真正所讲述之事。 若是眼下她不是在寺中闭门思过,那她还能回去自己问问辛夷,到底阿娘写在这信中字面上的意思是什么。 甚至还可以去找阿姊们问问。 可她现下根本出不去,走不出这卧佛寺。 寺内,定是有李虔的眼线,除此之外,太后的眼线想必也在暗处看着她。 那她能怎么办…… 谢姝真仔细思考着,逐一排查可信之人。 大姊嫁到了韩府,日子过得也算不错。 但问题是,姐夫他是监察御史,这肯定不行。 她递消息给大姊,岂不是让整个韩家都要知道此事,邕王造没造反她不知道,但她的项上人头是一定要搬家了。 可能罪名比阿耶还要严重一些。 监察御史管什么,她多少还是听大姊说过几句。 好像是什么监察京中还是百官来着,大姊说了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往心里去,但这幸好还记住了点,也不算一点用没有。 第12章 真让姐夫知道了,到那时岂不是会让阿姊更难做。 本来大姊就是爱担心,成天想些有的没的。知道了这事岂不是更要整日哭哭啼啼。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谢姝真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那还有二姊,她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二姊,她和二姊一向关系最好,二姊又嫁给小将军上官奕,他常年不在京中,这定然能行。 谢姝真刚要给二姊递消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二姊她在阿耶和阿娘去了岭南后,随上官奕一道去了玉州驻守。 好了,这下什么消息也不用递出去了,只剩她能做决定了。阿耶的命,全系在她一人身上。 怎么办,谢姝真索性推开窗子,吹吹风清醒清醒。 一定还有办法救阿耶,她想。 第10章 线香 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她——裴观廷。 若她让裴观廷看信告知她内容,想必裴观廷也是很乐意帮忙。 再问问裴观廷有没有什么熟人在岭南,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哪怕就是给阿耶送点东西,这也总归是好的。 可抛开这些不谈,裴观廷现在虽说并未得圣人青睐,但他毕竟也是鸿胪寺少卿。 年轻有为,不少人眼馋着呢。 让他掺合进去同邕王殿下的事,多少还是不好,尽管这是她的阿耶,裴观廷的丈人。 此事万一被有心之人知晓,恐怕裴家也要谋逆罪论诛。 好歹裴观廷当时也是帮了一次谢家,可不能这样对他。 谢姝真逐一排查身边的人,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无人可用。 很好,太好了,怎么就成这样了,她想。 谢姝真属实有些累了,念及整间屋子也就她一人,她索性瘫倒在榻上,双眼紧闭开始想主意。 这要是在谢府,大姊看到后免不得又得一顿数落,说什么站如松坐如钟之类云云。在裴府,她就更不敢如此。 让婆母知道,必然是要让她站规矩。裴观廷每日除了上朝就是去鸿胪寺点卯,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在这被婆母立规矩。 她也不打算说,告诉他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就像今日这般。 毕竟婆母就是不喜欢自己,这里挑不出错,那别处自然就会被挑出错来。 那还不如让她站规矩。 谢姝真环视屋内四周,在手中画圆,让自己静下心来。 阿耶还得靠她,她要把这事做成。 眼下闭门思过,也不知在这是福还是祸。 话说回来,阿耶同这邕王的梁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在五年前,她就听外祖父提过这事。 邕王贵为陛下亲弟,自然深得陛下厚爱。陛下打下这江山后,将他的领地封赐到了虔州。 元隆七年,他领兵出征,平定海西匪寇之乱。陛下因此龙颜大悦,下令大赦天下,对邕王更是重重 有赏。 哪知海匪之乱平定不过半月,海匪们便又卷土重来。这次事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沿海百姓有将近千人被那伙贼人抓走,扣在岛上就是不放人。一时间百姓惶恐不安,皆向南逃命,海西一带十室九空。 邕王并未上报此事,而是用尽手段全力压下。下令凡是看到有向南逃窜之人,不问缘由,就地斩杀。 海西之事,这才被强压了下去。 直至朝廷派来的新任安南节度使兼监察使杜攸大人来后,这才向陛下禀明情况。 杜大人赴任途中几乎是被各方势力刺杀,险些命丧黄泉。阿耶当时也只是杜大人手下的一个小小亲兵,使劲浑身解数护送杜大人一路,保他周全。 后来到了海西,杜大人为保证消息能尽快传回长安,就又派阿耶回去送信。 路程千里,一路上危险重重,阿耶还是去了。 最终历遍艰难险阻,终是将消息递了出去。 陛下知晓邕王之事后,这才重新又派杜大人前往海西平乱,对邕王态度也是急转直下。 可毕竟邕王当年从龙有功,又是陛下的一母同胞,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事。于是这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 对邕王的惩罚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后,也仅仅是罚他三年俸禄和撤掉他的海西将军一职,旁的就再没有了。 此事对邕王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没有伤其分毫。 可邕王却始终记得这传信之仇,以至于阿耶如今被贬,落入邕王之手。 谢姝真摆弄着白玉瓶,白玉瓶上的穗子上坠着的小象玉佩随着她的拨弄一晃一晃的,她忽然记起来阿耶当年讲的另外一件事。 阿耶当年为求自保,嘱咐她们姐妹三人。如果遭遇不测,递上这小象,去渡口处找单玉帮忙,可解燃眉之急。 但,这玉只能用一次,单玉他也只会帮一次忙。 想到这,谢姝真决定要把这玉送出去。 可怎么送?这四周全是盯着她的人。 窗外这时却下起了雪,谢姝真着急去关花窗,生怕一不小心雪落进来弄到线香上。 线香,送线香,谢姝真念着这几个字。 她竟差点忘了,原来还有现成的助力。 太子殿下。 谢姝真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嘴边两个酒窝也随之凹了下去。 她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人忘记了。 太子殿下明日就会来这里上香祈福,届时她演一出好戏,说不定太子开恩,就能放她休息一日。 谢姝真心里稍微有了几分把握,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翌日,巳初时分,谢姝真按照寺主元泸的要求,按照规矩做早课抄经诵佛,不敢怠慢分毫。 今日太子殿下前来上香,寺中提前一日贴了告示,特意遣散了别的香客。 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让寺主元泸将告示去掉,说是与民同在一处,不必有其他的虚礼。 这才有了眼下的盛景,殿内全是香客,不少人趁着这机会来寺中找元恩大师卜算,以求来年开春收获满满。 谢姝真也不例外,混在人群之中,一身麻衣,却也难掩她的光彩。 昨日她睡得晚,意外听见院中的几个小沙弥闲聊,说寺中其实也有达官显贵长期居住静养身体。 每逢十五便会委托小沙弥元朗、元澹二人寄信,寺主元泸也都知情。 谢姝真昨日听后,便马上去找了他们二人,费了好大的力气跟他们套上近乎,又给了他们二人自己亲自做的杏子饼,这才问出来这些。 他们答应帮谢姝真递东西出去,保证一日内平安送到。 谢姝真又给他们做了红豆酥,让他们随便吃。 过后,她将小象玉佩交给元朗,嘱咐让他白天悄悄地去送。 太子殿下到卧佛寺时,元朗早就趁乱离开了。 今日太子殿下李悯打扮的倒也是十分低调,一身黑袍,胸前绣着梅花的纹样,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身旁的侍从称呼他为“公子”,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他腰间的那枚蛇形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着,他脚步不停,直往殿中去。 若不是之前谢姝真在宫中见过太子,按他今日的架势,她只怕是认不出来。 谢姝真开始了她的第一步计划,递线香。 太子殿下为亡母祈福,自然不会用这线香。 毕竟太子他惯用檀香,除此之外,别的从不碰。 谢姝真站在殿外点燃线香,烟雾升起,她静静地看着太子的动作。 果然不出她所料,太子让侍从递上香时,那侍从左翻右翻就是找不出来,面色都变了。 半晌,他才发现包袱都已经被划开了。 谢姝真腹诽:定然是被李虔的人顺走了。 普天之下,如此胆大妄为,也定然只有他是这样如此不顾及。 太子低头看着那侍从,半晌见他仍然没找到香后,便制止了他:“不必再找了。” “公子,是属下失职,还请责罚。”那侍从看见着就要跪在地上。 殿内聚集香客甚多,太子也不好就此发作,只好忍下,小声说道:“先起来。” “是,公子。” 太子颔首,不语。 他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大殿,却未能找到一个法师。 一时间场面有几分尴尬,谢姝真趁机向前几步,递上线香,道:“公子也是来祈福的?” 太子突然被人搭话,几乎是惯性般回道:“不是,香就不必了。” 谢姝真也不恼,又笑着递出线香过去,道:“公子若是要等法师们来,那恐怕是有些难。听说是太子殿下也要来,因此都去前院迎人来了。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了。很多香客都想一睹太子殿下容貌,便也有去的。” 太子听后顿了顿,有些疑惑:“既然太子要来,你为何不去?” 谢姝真回道:“我还得做功课,怎么能去前院凑热闹。要是让人知道了,免不了又是要被说。” 第13章 “做功课是何意?看施主的穿衣打扮,倒也不像是佛门中人。” “其实,我是宫中的女官。自然是犯错了才被罚到这里,否则又怎会来这做功。” “那你没见过太子殿下?” 谢姝真摇摇头,道:“我才当上这女官没几日,怎么可能见过太子殿下。” 谢姝真举着线香半晌,手腕都累疼了,她也不管什么了,将线香塞给太子:“施主你拿着用,这香不收你银子。” 说罢,她作势要走。 太子让那侍从拦住了她,道:“施主留步,还请直言。” “惹怒了贵人,如今在这也是我的福气。” 说罢,谢姝真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真的要先走了,一会法师们看不到我,是要责罚我的。” 她转身步履匆匆便离开了大殿,去做功课了。 太子望着她走的方向,询问身旁的侍从覃秩:“她是何时入宫做的女官?本宫从未听人提起过有她这个女官。” 覃秩小心翼翼的回道:“公子,她是被太后娘娘罚来思过的谢司乐,谢姝真。” 太子念着这名:“谢姝真。她可是裴观廷的发妻?” “公子英明,她正是裴大人的夫人。” 太子听后,吩咐覃秩道:“你过后同祖母身边的潭芝姑姑说一声,就说每日抄经诵佛着实辛苦,多少让受罚之人休息一日。” 覃秩恭恭敬敬回道:“是,公子。” “也多少给裴观廷些好处。”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密谋 太子瞥了一眼覃秩,说道:“今日之事,回去再和你算账。” “是,公子。属下办事不力,该罚。” “裴观廷现在何处?”太子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上的线香,迈步向前。 覃秩也知道太子秉性,虽手中现下没有檀香,可太子也不会用这线香。 他十分机警地从太子手中的接过线香,跟着太子出了大殿,道:“回公子,裴公子已按您的吩咐,在客舍等您。 ” 太子颔首不语,直接往客舍那边去了。 覃秩跟在太子身后,一路上没少反思自己的香究竟是装了没拿,还是人多时被人趁乱拿走了。 毕竟这是太子给亡母上香时要用的,他这差事办得委实不怎么样。 况且太子又要私 下去见裴大人,人多容易走漏风声,这才特意就让他一个人侍奉左右。 哪知他出了这么个岔子。 覃秩此刻顾不上再想东想西,客舍离着大殿也就一刻钟的路程,眼见着马上就要到了,他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和太子说声今日这檀香之事,眼尖的他一下就见着谢姝真正在隔壁的客舍洒扫。 他小步走到太子身旁,附耳过去:“公子,谢司乐在隔壁洒扫。她要是看到您同裴大人在一处,怕是不好弄,万一她回宫后见到您了,这于情于理,都……” 太子顺着覃秩的视线看过去,见果然是谢姝真在那隔壁,便盯着覃秩,嘱咐着:“你给我在门外守着,要是这也办不好,你就自己去领罚。” 覃秩领命,帮太子开了客舍的门,道:“是。” 裴观廷早已在此处恭候多时了,见着太子到了,他赶忙迎上去,行礼道:“殿下。” “侨州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沈昼那可来了消息?” 裴观廷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回道:“殿下,此事已然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昨日岭南五府经略使沈昼沈大人递来了消息,说是流民一事,已经极力压住了。就是邕王这边,多少还是有点影响……” 太子拿起桌上的那密信,展开看了后果然满意了多,道:“海州离着侨州相距不远,务必要让沈昼看住了,别有什么乱子。本宫可不想让父皇知道这些事,至于邕王,随他去,料他也掀不起来什么风浪。” “是,殿下所言极是。臣还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赐教。” “何事?”太子挑眉,瞟了一眼裴观廷。 “殿下,昨日暗线来报,说是左右羽林军的郎将一职空缺多日,不知可否要安排咱们的人去。” “不必,郎将一职,父皇去海州前就已经另有安排,现下也是在考核那人,虽将他贬谪,父皇虽未明说,心里上却对他满意的很。本宫这时插手不合适。反倒让父皇以为,本宫是有别的心思。本宫可不想让父皇误会。” “是,殿下,臣明白。” 太子道:“裴少卿出去之后记得小心些,别让不相干的人看见你。” “殿下放心。” 裴观廷推门而出,同覃秩打了个照面。 覃秩提醒道:“裴大人,谢司乐在隔壁。” 裴观廷顺着覃秩的目光看去,心中疑惑,怎么谢姝真在这? 今日她理应在宫中。 但他也不好当着覃秩的面说出来,毕竟覃秩也算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裴观廷只好道:“多谢。” 其实他看着谢姝真的一刹那就想走,毕竟私下面见储君本就是大错,万一被谢姝真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向不喜欢朝中这些弯弯绕绕的朋党之事,不愿自己掺合进来。 可裴观廷一想到昨日太后身边的宫女匆匆喊她回宫,便还是有些不忍心。 他怕谢姝真出事,毕竟昨日宫门眼见着就要下钥了,太后的人还能让她回去,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今日也让小乙去打听了,奈何人微言轻,还是没能问出些什么。 但今日休沐,怎么说谢姝真也会回府,可他没想到她怎么来这了。 思来想去,裴观廷决定:他要同谢姝真说个清楚。 他本想直接喊谢姝真,又怕吓着她,见她扫的专注,裴观廷犹豫了一会,等他再要过去时,谢姝真身旁已经有人了。 这人,还是三殿下李虔。 裴观廷见着覃秩已经进了客舍,他便躲在院中的一棵柏树旁,悄悄地看着谢姝真和李虔二人。 裴观廷边躲边想:李虔怎么也来了。 虽然他知道李虔是在太后寿宴上为谢姝真求了个女官的恩典,让她去教康乐公主剑法。 可,他怎么会自己来见谢姝真?那日李虔一直在寿宴上打量谢姝真,也不知存的什么坏心思。 裴观廷心中郁结,不明所以,他使劲竖起耳朵听他们二人的谈话。可裴观廷虽离得近,但架不住李虔特意压低了声音,谢姝真同李虔说话时,裴观廷他是一句话也听不清。 李虔一早就注意到躲在后面的裴观廷了,见状,他压低了声音,离着谢姝真更近了些。 裴观廷见状,心里已然更怕了。 他琢磨着:难不成李虔是来告诉谢姝真自己是太子的人?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他正想着,却见着谢姝真竟然真的接过李虔手中的玉佩时,只觉得有些心如死灰。 谢姝真更是有些难受,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李虔发现了,也不知道元朗此刻如何了。 哪知李虔却很生气对着她吼道:“谢姝真,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有什么事,孤帮不到帮你?你知不知道,皇祖母在这寺中派人监视你,元朗就是。” 谢姝真摇摇头,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元朗他那么小,一直就是给贵人送信。我信他,他不可能是太后娘娘的眼线。” “若非我的人拦下了元朗,恐怕皇祖母已经要派人来接你回宫了。那时,谢司乐也没机会再解释。” 李虔见谢姝真还是不信,便让她放下东西往客舍外走。 她跟在李虔身后,绕了一段路后,到了自己住的别院。 元朗正在别院的树下站着,他身旁就是王刃。 “谢司乐。”王刃道。 谢姝真颔首。 她走到了元朗面前,质问道:“元朗,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你是太后娘娘的人,你可以不帮我,可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递给太后娘娘!” 元朗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李虔看着王刃,说道:“你先带他下去,出去候着。” 王刃领着元朗出了别院,他们二人走后李虔望着谢姝真道:“线香递过去了?” 谢姝真浑身僵硬僵硬,紧绷绷地回道:“臣递了。” “说罢,这是怎么一回事。这玉佩,又是怎么了?” 谢姝真见也瞒不过他了,哭着道:“殿下,臣的阿耶在侨州出了事,这才出次下策,臣也不是有意为之,还请三殿下宽恕臣。” 说罢,她跪在雪中,磕了三个头。 李虔见着谢姝真如此,一点也不意外。 他将谢姝真扶起:“你先起来。” 谢姝真站定,道:“殿下,臣的阿耶之前同邕王有些过节,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阿耶他现下被邕王抓在地牢里,还请殿下让臣悄悄出这卧佛寺,臣只是想救阿耶。” 说着,她又忍不住落泪,但很快谢姝真便擦去了眼角的泪,直视李虔道:“臣如今困在寺中闭门思过,还请殿下准了臣的请求。” 第14章 李虔道:“皇祖母让你在寺中思过,这寺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让你出去恐怕不妥。不若,孤来帮你。” 谢姝真闻言,面上一喜:“殿下,您能救阿耶,臣感激不尽。还请您念在臣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一定要救阿耶出来。” “孤向来不白做事,谢司乐也知道。” “臣知道,只要能救阿耶,殿下让臣做什么都愿意。” 李虔这才笑了,改口道:“孤会救你阿耶,但在此之前,孤还真的有事要你去做。而且,只有你能做。” 谢姝真生怕李虔反悔:“臣愿意,只要能救阿耶,臣定然愿意。” “你会回鹘文,可对?” “殿下,臣……”谢姝真刚要说,李虔打断她道:“孤知道你会,你别忘了你方才说的话,只要能救人,你做什么都愿意。” 谢姝真沉默半晌:“是……殿下。” “孤这有份文书是从边境来的,又是回鹘文写的,孤要你译出来,可做得到?若你做得到,孤帮你救人,哪怕得罪皇叔,也在所不惜。” “殿下,臣并非不肯译文,可臣只有这一件事做不到。臣不想译这边境来的消息。” 李虔凑到谢姝真耳边,俯身说道:“你不想救人了?” 谢姝真终是无力的点了点头,道:“臣,但凭殿下吩咐。” “好,那孤将它给你。”说罢,李虔解下蹀躞上的帛鱼,拿出里面的纸条和文书一同递给谢姝真,继续说道:“这是边境来的消息,谢司乐尽快译好。” “是,殿下。” 李虔道:“孤还有事,先走了。” 谢姝真拿着这纸条,扫了一眼后,便觉得身上担子似有千斤重。 若不是为了救阿耶,她真的不想掺和进来这些事。 她在这想的出神,王刃却将元朗送至她面前。 王刃走时还不忘狠狠训斥了元朗一番:“今日就当你命大,否则你早见阎王了。” 说完这话,王刃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别院,跟在李虔身后。 李虔边走边问他:“谢封的事如何了?” “回殿下,人救出来了,时沧一把火烧了邕王地牢,别提有多精彩了。眼下邕王那乱成一锅粥了,怕是有好戏要看。” 李虔这才点头,道:“告诉时沧,将谢封照看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谢封还活着。” “是,殿下。” 第12章 译文 李虔走后,留着谢姝真和元朗两个人在一处,谢姝真只觉得尴尬不已。 她想着自己也该回去扫客舍的雪了,不能留元朗一个人在别院待着,便和元朗说:“你走罢,今日之事说不怪你是假的,但我不想苛责你。” 元朗那双眼睛写满了疑惑:“你就这么放我走?” 谢姝真点点头:“我放你走,从此在这卧佛寺内,我不会再找你帮忙。元朗,你就当我从来没拜托你做过什么,你也不欠我什么。” 元朗愣在原地,良久,他说了句:“谢姑姑,我对不住你。”也不等谢姝真回答,他便飞速跑出了别院。 谢姝真见元朗这么说,心里就是再难受再接受不了元朗是太后的人,此刻也释怀了。 就这样罢,也不能怎么样了。 时辰不早了,谢姝真也不敢在别院久待,毕竟她还有事没做,便步履如飞向客舍那去了。 哪知她刚要拐出别院,抄近路去客舍,便听着有人喊她。 谢姝真心中疑惑:这声音怎么这么像裴观廷?可是,裴观廷今日又怎么会来卧佛寺? 她环顾四周,就是不见人影。 谢姝真没有办法,只好小声地喊了一句:“裴郎,是你吗?” 裴观廷匆匆而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谢姝真,道:“是我。” 谢姝真先是被那宽阔的肩膀抱住,又被裴观廷护在他的怀中。紧接着便是闻到了裴观廷身上的那一股似有似无、淡淡的兰花香,几乎是一刹那,谢姝真落下了泪珠,说道:“裴郎,真的是你。” 谢姝真转了个身子,面向着裴观廷。头靠在他胸膛上时,她便再也不想忍了,任凭面上的泪水滑落,弄湿了裴观廷的衣襟。 裴观廷本想和她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她哭了,而且还哭得这么凶。 他急道:“怎么了,三娘!你和我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谢姝真摇摇头。 他又赶忙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为她擦拭着眼泪,哄道:“三娘莫哭,你一哭,我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谢姝真一听这话,伏在他胸前,哭得更狠了,边哭边说:“裴观廷……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裴观廷拍着她的后背:“三娘,没事,你莫要慌。我在这呢,有我在,你不要怕。” 谢姝真哭了好一阵,终是释放出了心中的那股难受劲,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裴观廷,问道:“裴郎,你今日是为什么来了卧佛寺,莫不是君姑知道我的事了?” 裴观廷见她泪痣那还有一滴泪,又拿出帕子为她悉心擦掉,安慰她道:“三娘别担心,今日是阿娘让我来找了慧大师算吉日,她想迎佛骨进门。 阿娘她不知你的事,昨日她看我没接回你来,她还问了我。可我同她说了,说昨夜你临时同人换了,需得当值住在宫中不能走,是我记差了日子。” 谢姝真瞪大眼睛,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裴观廷对着她笑了笑,道:“自然是真的,你不信别人,总该信我吧。” 谢姝真半信半疑:“君姑真的没问别的了,就这么信了?” 裴观廷伸出三根指头,保证道:“真的,三娘放心。” 谢姝真这才稍微好点,对着裴观廷说道:“那你是知晓我的事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裴观廷微微摇头,“三娘你实话告诉我究竟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 “我昨日去教公主剑舞,但中途有些波折,一不小惹怒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生气,便罚我来这卧佛寺里静心思过一个月。这一个月,恐怕是都回不去瀚海堂了。君姑那还得你去好好说说,让她千万不要怪罪我。” 裴观廷听后,立即拉起她的手,仔细地察看,问道:“可有受伤?” 谢姝真将手从他手中抽了过去:“没有。” “三娘,你没事就好。你别怕,阿娘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我替你遮掩过去。” 谢姝真看着他这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不好的话,尽管心中还是烦闷,最后她也只说道:“裴郎,我该去扫客舍的雪了,不能再耽搁了。” “三娘,我同你一起。” “好。”谢姝真没有拒绝。 裴观廷顺势牵起她的手,走在雪地中,二人一齐往客舍那去了。 一路上雪也化了些,裴观廷捏了个小雪球给谢姝真玩,谢姝真脸上总算才有了些笑容,只是眼睛里依旧是化不开的忧郁。 裴观廷见状,便主动说道:“三娘,你跟我说,所有的事我都能帮你解决。有我在,你别怕。” 谢姝真心中一喜,道:“真的?” 裴观廷道:“真的,三娘你告诉我究竟怎么了,我真的能帮你,你不要不信。我如今仰仗太子殿下,定然能帮到你。之前不肯告诉你是怕你生气,想来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谢姝真听后,这才一五一十讲了出来:“裴郎,阿耶他在侨州被邕王抓了进去,我真的好怕阿耶他出事。三殿下李虔他,他知道我从前在玉州那学会了回鹘文,就让我给他去译文,说是,说是只有这样才能救阿耶。” “三娘莫慌,三殿下他真这么说的?” “真的。”谢姝真很是委屈。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去译这文书,毕竟这些东西就是烫手山芋,也不知李虔从边境哪里来的消息。 她看了,译了,还焉有命在? 可是李虔以阿耶的命做交易,让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如今裴观廷这一番话,倒让她惊喜万分,让她燃起来一丝希望。 既然裴观廷已然投靠了太子,那岂不是就可以将阿耶顺利的救出来,那她也不用再应付李虔了。 太子殿下,乃是继承大统之人,必然不会被李虔绊住。 想到这,谢姝真脚步轻快,对着裴观廷说道:“裴郎,若你能帮我,就太好了。我真的不想去译什么文书。可你去求太子殿下,太子真的会准予吗?” 裴观廷信誓旦旦,笃定道:“你放心,三娘,我一定帮你救出丈人来。丈人的事就是裴某人的事,这都不是问题。何况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深得陛下厚爱。所以三娘,你就把这些事放心的交给我,我一定让你满意。” 谢姝真这才露出久违的笑容,她走上前去,靠在裴观廷的怀中,双手搂住他的腰,抬起笑脸看着他:“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希望一切顺利。” 裴观廷紧紧搂着谢姝真,看着她那一眨一眨的双眸,裴观廷在心里暗暗发誓,势必要救出丈人来,哪怕用尽一切办法。 第15章 他向谢姝真保证着:“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谢姝真肯定道:“我就知道裴郎你能有办法。” 不远处,元朗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将二人的话一字一句记录在册后便走了。他赶着时间匆匆去了卧佛寺后院的狗洞,悄悄地钻了出去。 王恩正等在那,见着是元朗出来了,忙迎上前去,道:“你可算是来了,在这等你许久了。” 元朗抖了抖身上的雪,又使劲拍掉身上的泥巴,从怀中取出册子,又将那册子递给王恩:“这不是殿下让我盯着谢司乐和裴少卿,不然,我也不能在里面待那么久。今日这一出好戏,幸亏谢司乐宅心仁厚,没怪我什么。否则,这么冷的天,要是罚我去跪着,那我真是要冻透了。” 王恩使劲点了一下元朗脑门,恨铁不成钢道:“还敢贫嘴,让你看着谢司乐,还真让你套上近乎了。主子知道你吃上谢司乐做的红豆酥后,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元朗啊元朗,到底谁是你主子,你没认清?殿下不罚你板子,你都是该感谢上苍庇佑你!” 元朗撇嘴:“我知道,主子自然是三殿下,我只有这一个主子。大不了以后谢司乐做的我不吃了不就行了,反正谢司乐如今也不会给我做吃的了。” 王恩无奈道:“你啊,你啊,惯会油嘴滑舌。谢司乐可怀疑你了?” “未曾,她以为我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第13章 信物 一连三日,谢姝真都在卧佛寺里等裴观廷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人,更不要说有什么消息了。 谢姝真深知在这卧佛寺里暗处都是监视她的人,几方势力纵横交错,让她一点也走不出去这卧佛寺。 说不担心是假的,阿耶如今在邕王地牢之中,恐怕是凶多吉少。 正当她在屋内踱步时,别院的门却突然响了三下。 谢姝真随手从桌上拿来砚台,壮着胆子问:“来者何人?” 哪知门外人回道:“三娘子,是奴婢辛夷。” 谢姝真一喜,立即取了门栓,准备给辛夷开门。 她也没想到竟然是辛夷来了,想必裴观廷已经把这事办好了,这才嘱咐辛夷过来看她。 想到这,谢姝真不禁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将那门快些打开。 刚一开门,只见辛夷一身素衣,手提食盒在那站着。 谢姝真赶忙迎上前去,又小心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让辛夷进别院。 辛夷一见到她,便先行礼:“三娘子可还好?” 谢姝真笑着回道:“我没事,辛夷你快和我说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辛夷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三娘子,你托付郎君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前日太子殿下已派人去邕王地牢接人了。” 谢姝真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这才放下心来,直言:“如此甚好。” 说着,辛夷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见谢姝真手凉,便将自己的熏球拿出来给了谢姝真。 随后,她将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全部讲出:“郎君说卧佛寺里不比家中,三娘子更要小心行事。郎君向太子殿下禀明后,太子殿下仁慈,说要替您向太后娘娘那求求情,让您可以出这卧佛寺转转。” “真的?裴郎真这么说的?” 辛夷点头:“千真万确,三娘子。” “那君姑可有怪我?” “老夫人不知晓您的事,因此,也自然不会怪罪于您。” 谢姝真道:“那真是太好了,阿耶有希望了。” “是啊,三娘子。老爷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谢姝真喜极而泣,流下一行热泪,念叨着:“这就好这就好。” “是啊,三娘子。”说着,辛夷从食盒中取出一条璎珞,递给谢姝真:“三娘子,这条珍珠宝石璎珞是前一日侨州送来的物件,夫人写信说这东西事关老爷性命,必须交由您亲自保存。郎君说您戴在身上,总归会心安些,这才遣我来送。” 谢姝真听后,从辛夷那接过璎珞戴在颈上,一束天光洒在珍珠和红宝石上,更衬得谢姝真肤白如雪,好似画中美人。 辛夷见事情都已做好,便和谢姝告辞:“三娘子,人多眼杂,奴婢先告辞了。郎君让我转告您,明日未中,他在卧佛寺后院偏门见您。” 谢姝真虽多有不舍,但也知晓其中的要害,便同辛夷告别,嘱咐道:“辛夷,你同裴郎说让他一定要来。你出去时也小心些,快些回去,别耽搁了。” “三娘子放心。” 辛夷走后,谢姝真这几日绷紧了的弦总算是松了。 事情越来越好,阿耶也有救了。 谢姝真这才开始坐在榻上,画起了腊梅图。 她的这张图,还是未出阁时从二姊那抢的。 阿耶和阿娘临走时给了她们姐妹三人一人一张。可二姊说自己不爱画,她便将二姊的那张抢走了,手中这才有了两张腊梅图。 后来她入宫做女官,初时也无事可做,她便从瀚海堂中拿了一幅出来。 如今,这张图便陪着她到了卧佛寺的别院内。 谢姝真看着画中的腊梅花瓣已然一一绽放,惟妙惟肖,便又将左下角的那株腊梅树上画上花,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手中的毛笔。 还记得阿娘说过,等到腊梅树上开满了花,就是一家团聚之时。 因此,每日她都会在这图上画上一朵花,聊表慰藉。 尽管她不信阿娘的话。 一夜好眠,谢姝真一上午都在认真洒扫,手脚麻利的做事,就为了能够快些完成,好早早去见裴观廷。 不到未时,谢姝真便得了元谙法师的准允,她便高高兴兴地去了后院偏门那等裴观廷。 谢姝真等了半个时辰,眼见着就要到了约定的时间,可偏门却还不开,她急忙爬上院墙,准备看看裴观廷来了没。 哪知她刚爬上院墙,便见着李虔坐在偏门外的一株侧柏树上。 谢姝真想都没想,下意识就要跑,李虔的声音从她身后悠悠传来:“谢司乐,今日是来见谁,难道不是孤?” 谢姝真僵直了身子,定在院墙上,此刻翻过去也不是,回来也不是。 万般无奈之下,谢姝真只好跨在院墙上,使劲挤出一个笑来:“殿下,臣有些闷,来吹吹风解解闷,不是等人。” 谢姝真心里笃定李虔就是早知她要来,暗骂道:这个疯子,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紧接着便是一阵心虚,毕竟李虔让她译的文书,她到现在都没去译。 非但不译,她还让裴观廷找太子殿下帮她救阿耶。 多少有些过分了。 李虔见她不说实话,也不客气,拆台道:“谢司乐可是想出尔反尔?” “不不不,殿下。臣没有这个意思。” 李虔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趣盯着她看,似乎要将她看穿。 谢姝真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李虔道:“下去罢。” 谢姝真得了准许,这才从院墙上翻了下来。 李虔从树上飘下,行至谢姝真面前:“谢司乐,今日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殿下何意?” 李虔反问道:“何意?孤倒要问问谢司乐是何意思? 裴少卿是从四品官职,却敢和太子殿下在一处勾结邕王,结党营私,胆子着实不小。 倒是让孤想起来在紫竹林见到谢司乐的场景,你也是如此胆大妄为。 可见裴观廷他带坏了你,他绝不是你的良缘。” 谢姝真简直是瞠目结舌,她怎么也没想到李虔竟然全都知道了。 她也生怕李虔抓着裴观廷的把柄不放,且裴观廷此刻又没来,万一裴观廷他真出了什么事。 谢姝真越想越急,忍不住向李虔哀求道:“殿下,夫君他,他是为了救臣的阿耶才去求的太子殿下,还望您高抬贵手,放过臣的夫君。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为了臣才这么做的。” 李虔怒道:“谢姝真,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求孤帮你救人,却又不肯给孤译文书。不仅如此,你在寺中同裴观廷私自见面,还转而又去攀太子大哥的高枝。 你倒是好会算计,好深的计谋,孤自愧不如。” 谢姝真见李虔又发了火,生怕事情进一步发酵,她赶紧解释着:“殿下,臣,臣也是一时情急走投无路了,臣并非有意为之。臣也不是要冒犯殿下,臣只是不能去译这文书。这文书自边境而来,臣做不到。” “谢司乐,如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孤也不妨告诉你,邕王地牢如今已经一把火烧成了灰烬,料你是神仙也难救人。” 谢姝真听后,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裴郎明明说事情快要成了,而且阿娘还给我寄信来了。我不信,我不信你!” “是真的。”说着,李虔取出一枚菩提扳指递给她,道:“地牢烧过后,孤派人查过,就只剩这扳指和灰了。” 第16章 谢姝真小声啜泣起来,压着声音问:“什么只剩这些了,我不信,我真的不信,你就是在骗我。” 李虔硬是让她直视自己手中的那枚扳指,谢姝真浑浑噩噩地看着,魂早已不在这里了。 她颤着双手接过扳指,见确实是阿耶手上的扳指,便再也不压着自己的声音了,开始放声大哭。 阿耶没了,阿耶没了。 谢姝真眼前一黑,积攒多日的愁绪一并在她身上发作,她一下便 昏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卧佛寺的后院偏门,而是在自己面壁思过的别院中。 元朗正在一旁熬药,见她醒了,上前道:“谢姑姑,你醒了。” 谢姝真虚弱无力,嘴唇苍白,此刻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 她看了一眼元朗,又扫了一眼屋子,见着长案上还有一封信,便使劲浑身力气开口道:“信。” 元朗明白她的意思,安抚她道:“谢姑姑,这是侨州那送来的信。你先养好身体,不急于一时看。” 谢姝真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滑落在瓷枕上。 她没做到,阿耶没救出来。 若是她当时听从李虔的话,乖乖译文,说不定阿耶还能有救。 她不该这样的,不该不听的。 谢姝真睁开眼,看着正挂在她面前的那幅腊梅图,自嘲地想:腊梅画好了,何日团聚。 只怕是再也没机会了。 李虔推门而入,元朗见是他来了,便马上退了下去。 李虔将煎好的药倒了出来,端到谢姝真面前:“谢司乐,节哀。” 谢姝真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李虔道:“谢司乐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谢姝真不语。 李虔无奈道:“你不愿见孤,孤走就是。只是这药,你必须喝。孤会请大夫来为你诊治,直到你好了为止。若你不听话,你也别想见到裴观廷了。” 谢姝真强撑着靠在瓷枕上,道:“你把裴观廷怎么了!” “没怎么。谢司乐听话,裴少卿就没事。若不听话,孤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他一心想着太子大哥,不知心中还有没有父皇?” “你究竟想怎么样!” 李虔不答,快步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京郊 谢姝真看着李虔脚步越来越快,她此刻却半分力气都没有。眼见着李虔越走越远,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她浑身瘫软,一头栽倒倒在了榻上。 “砰”的一声异响,惊动了在门外等候的元朗。元朗赶忙从屋外跑了进来,使劲对着谢姝真喊道:“谢姑姑,谢姑姑!” 谢姝真不回不应,睁着眼看窗外的柏树。 元朗见她不应声,也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生怕她有什么事,便立即跑出别院去要喊人来帮忙。 他刚跨步出去,却听着谢姝真用沙哑的嗓音喊着他:“元……朗……”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折返回去到了谢姝真榻前,道:“谢姑姑,我这就给你喊郎中来,你放心。” 谢姝真摇了摇头。 元朗道:“谢姑姑,你先什么都别想。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他就一手端着药,一手拿着茶匙,要让谢姝真喝药。 谢姝真无力地闭上了眼,她真是一口药都不想喝。 她不想接受李虔的任何东西。 元朗好说歹说劝了一通,谢姝真油盐不进,就是不喝。不仅不喝,还不睁眼。 无奈之下,元朗只好长叹一口气,道:“我走了,谢姑姑。我知道你难受,你先一个人静一静。” 谢姝真没应,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她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后,她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是不是做了梦的缘故,她总感觉有个人一直在照顾着她。 睡过一阵后,她终是恢复了些神智,让自己睁开了双眼,可没想到站在她面前的人竟然是辛夷。 她刚一睁眼,辛夷就高兴的喊:“三娘子,你可算是醒了。” 谢姝真使劲力气,说道:“辛夷,你怎么在这儿?” “奴听闻三娘子身子不好,这就特意来这侍奉您左右。” 谢姝真点了点头,勉强挤出来一个笑。 辛夷也默契的不再说话。 紧接着谢姝真开始环顾四周,她这才看到屋内的陈设已然全都变了,这屋子很像那处别院,却又不是它。 辛夷看出她眼中疑惑,主动说道:“三娘子,这里不是卧佛寺的别院,这是一处近郊的庄子。离着卧佛寺不远,但胜在安静清闲,对三娘子养身子有益处。” 谢姝真盯着辛夷,半晌没说话。 辛夷找补道:“三娘子,奴也是为着您的身子着想,想让您快些好起来,这才……” 谢姝真也不知自己从哪来的力气,硬是打断了她,一字一句道:“裴家没有这样的庄子,谢家也更不会有。你说,这是哪?” 辛夷一下跪在地上:“三娘子,此处是皇家别院。” “我要见殿下。”谢姝真看着辛夷,笃定道:“这是三殿下的庄子,我要见他。” 辛夷拗不过她,便出门禀报,寻三殿下李虔来。 谢姝真强迫自己坐起来,她使劲咬了咬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有点血色,不至于那么苍白无力。 不到一刻钟,李虔匆匆而来,衣袍上还沾着尘土。等他见着谢姝真坐在榻上时,他立即说道:“你还没好,应当要多修养。” “臣已然大好,还请殿下放臣回到卧佛寺别院,以便静心思过。”谢姝真作势要下榻,却被李虔拦住。 “卧佛寺不必回去了,从今日开始你就在此处清修静养,身子好了后孤便送你回京。” 谢姝真质问道:“臣说过身子已经大好,殿下为何还要将臣困在这。且太后娘娘是让臣在卧佛寺面壁思过一月有余,现如今时间未到,臣怎敢先走。” “好不好,如何好,几时好,何时走,孤一人说得算。至于卧佛寺一事,你不必担心。” 李虔仿佛看穿谢姝真心中的心思,又上前一步,离着她更近了些:“谢司乐,你也不必忧心裴少卿之事,他前日受到圣人赏识,如今已经成了出访新罗的随使。因而那卧佛寺别院,不会再有人去见你,更不会有人寻你下落。” “李虔,你说过不动裴观廷的。你说过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究竟哪里惹了你,让你如此对我!为何不肯放过我!裴观廷他只是为了帮我救阿耶,他没错。” 李虔见谢姝真还在为裴观廷辩护,不禁眯起双眸:“孤可没说不动他,孤说的是让你听话。可你不听话,这才成了如今这样。至于裴少卿,他本是鸿胪寺少卿,出访新罗自然也和他这个少卿有些关系,可不是孤所为,这是圣人的意思。谁也左右不了。” 谢姝真怒道:“李虔,你这个小人!你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疯子。” 李虔很是受用:“孤是小人,孤不是君子。但孤是被你逼疯的!”不等谢姝真说话,他便继续说道:“若你不肯每日乖乖喝药,那就不要怪孤把裴少卿结党营私之事告诉圣人。到那时,想必场面定然是不好看。所以啊,谢司乐,你最好还是要乖乖听话。” 谢姝真恶狠狠地瞪着李虔。 李虔也浑然不在意,说完这话又嘱咐着门外的侍卫:“谢司乐从今日起,不得出院子半步。否则,拿你们是问。” “是,殿下。”侍卫们齐声回答。 谢姝真气急,狠狠地将桌上的瓷碗扔了出去。 瓷碗的碎渣将她的手划破,可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痛似的,一个劲的握着。 还是辛夷在李虔走后进了屋才发现的,她赶忙为谢姝真清除碎片,包扎伤口。 没想到谢姝真却问她:“辛夷,什么时候的事。”语气里全是笃定。 辛夷正在清着碎片的手一颤,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回道:“三娘子,你说什么,奴听不懂。” “我问你,你是何时被李虔收买的。” 辛夷见再也瞒不过去,便和盘托出:“三娘子,奴不是有意为之。自老爷和夫人去了岭南后,谢府下人走得走散得散,奴有幸跟着您去了裴家。可天不遂人愿,您几番波折,奴都看在眼里。 那日,郎君遣奴婢来给您送信。谁知奴刚一上山,便被劫匪劫掠,命悬一线。三殿下途径卧佛寺之时救下了奴,奴这才……” 最后几个字辛夷犹豫了会,终是没敢说出口。 谢姝真勾起嘴角:“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 “三娘子,奴不敢,奴还是一心为着您。”辛夷见谢姝真动了肝火,连忙跪下辩解着。 “你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便知道我闻不了桂花 香,一闻便会头晕,四肢乏力。我在卧佛寺别院的那几日,没少在屋里闻见这桂花香。只是香味不浓,这才没有察觉,让你钻了空子。” 第17章 “三娘子,奴真的不想看您继续在卧佛寺每日洒扫,做功,您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奴不愿如此,才听从三殿下的吩咐,将您转送到这处庄子中修养。” “辛夷,我在卧佛寺里只是累一些,可来了这里,如何出得去?你真的是为我好,还是另有私心。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辛夷,你退下罢。”谢姝真摆摆手,催促辛夷离开。 “是,三娘子,奴这就退下。” 谢姝真躺回了榻上,思绪是说不清的乱。 裴观廷一连几日一点消息也没有,他难道还以为自己在卧佛寺吗? 不,不是这样的。 那日她同裴观廷约好后,他便一直没有赴约。想必是被李虔用计绊住,不能前来。 而辛夷这几日一直在这庄子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裴观廷不可能不知道,辛夷是自己的贴身婢女,每日溜走,定然会被察觉。 谢姝真强迫着自己静下心来。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要给裴观廷递消息。 想到这,谢姝真看着刚刚离去的辛夷。 辛夷定然不是能随便出门,想必定然也是寻了个由头,这才每日出门。 京郊别院,自然在城外。想要入别院,需得出城。 她每日出城,自然就要回城。 纵然辛夷胆子再大,也不可能不回裴府。 想必也是每日要回。 那,何不借她的手,给裴观廷递消息。 第15章 金簪 想到这,谢姝真当机立断,将妆奁盒中的金簪取了出来,偷偷藏在了窗外。 做好这些后,谢姝真又对着雕花窗子看了又看,确保金簪藏在窗后万无一失后,她这才坐直了身子,准备喊辛夷。 她对着门外的辛夷道:“辛夷,我素日里最爱戴的那支海棠金簪怎么不见了,你赶紧过来帮忙找找。” 辛夷刚在屋旁的耳房站了一会,正愁没理由再进屋去。听到这话,她立即答道:“三娘子,奴来帮您找找。” 谢姝真使劲翻着这妆奁盒里的金簪,可就是不见簪子的身影。 辛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还是没忍住。 她上前一步道:“三娘子,奴来帮您找。” 谢姝真看了她一眼,眼里尽是焦躁:“快点帮我找找看看,辛夷。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支,还是阿耶送我的!” “是,奴明白。”说着,她也跟着谢姝真一同在妆奁盒中翻找起来。 片刻后,二人不仅一无所获,妆奁盒还全被翻找乱了。 谢姝真着急得很:“辛夷,你快帮我想想,这东西去哪了?若是旁的丢了,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可这是阿耶给我的东西。我平日里都是最在意这支的。你说,这能去哪里了?” 辛夷安慰她道:“三娘子,想必您当时一时情急,把这簪子放在宫里也说不准。这妆奁盒没有,屋内别的地方还未翻找,要不奴再替您找找?” 谢姝真摇了摇头,望着辛夷:“不可能,这簪子我素日里一直戴着,那日摘下后我就放在了卧佛寺别院中,它绝不是在宫中。” 说着,谢姝真就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自言自语道:“卧佛寺别院?” 辛夷听后,在一旁思索了一会,迟疑道:“三娘子是说,这簪子可能是忘在了卧佛寺别院?” “那日你点了一炷香后,我便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我再睁眼后,人已经到了这里。想必……想必东西就是你忘在卧佛寺别院里了。”谢姝真肯定道。 辛夷一时竟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见的那支金簪,见谢姝真如此,自己又是理亏,此刻只好陪笑道:“三娘子说得是,可能是奴当时收拾的时候没装上。” 谢姝真听她这么说,立即说道:“那还等什么,你赶紧去取回来啊。你不是说,此处离着卧佛寺别院不是不远吗?” 辛夷顿了一顿,小心翼翼地回着:“三娘子,这……虽说离得不远,可这院外也是有着重兵把手,没有殿下的准允,奴也不能擅自出去。” “哦?你也出不去?当真不是骗我?” “是,奴确实出不去。奴不敢欺瞒三娘子,还望三娘子宽恕奴一次。” 谢姝真一听这话,更生气了,她道:“宽恕你,你有什么好值得宽恕的。辛夷,你难道忘了我是怎么来这的吗?你把我送到这,却又忘记拿上金簪,现在又同我说出不去,那你说,如今怎么办?” 辛夷也没见过谢姝真为着一支簪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她跪在地上,道:“三娘子,奴实在是记不清了。还请三娘子让奴替您在屋里找找。万一,这簪子是在屋中放错了位置,也说不准。” 谢姝真一听这话:“辛夷,我看你是有了新主子忘了旧主子。如今攀上三殿下的高枝,竟然连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你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想说,这簪子是我故意藏起来的?” 谢姝真狠狠将架子上的白玉长颈花瓶摔在地上。 辛夷从没见过谢姝真这么生气,见此场景,她慌忙解释道:“三娘子,奴没有这个意思。” 谢姝真也不听她辩解,直言道:“出去。” 辛夷哀求道:“三娘子,奴失言了,还请您责罚。” 谢姝真恍若未闻,重复道:“出去!” 辛夷这才退下。 屋外的侍卫听着这动静,见辛夷出来了,问道:“里面出什么事了?” 辛夷回道:“无事,陈侍卫。” 谢姝真听见这话后,又将桌子上的东西尽数摔下,屋里传来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侍卫们终是害怕屋内的人再出了什么事,便又派一人去禀告李虔。 不到一刻的功夫,李虔便来了。 李虔今日巳时还在忙着处理渭南县漕运一事,事还没办好,就被属下以谢姝真要见他为名喊回来了一次。 他也知道谢姝真的脾气,因此等他再奔至渭南县处理完漕运一事后,便速速回了京郊的庄子,再也没从庄子上离开,索性在这处理起了公务。 昨日要不是大哥又病了,父皇也不会派他去处理漕运一事。 父皇在得知他不得出宫的禁令还未到时间,又帮着他向皇祖母说情,解了他的禁令。 否则他名义上的禁足思过是解不了的,也必然不能正大光明的出宫去寻谢姝真。 适才他正忙着侨州流民一事,底下的人就又来报,说是谢姝真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这才赶过来看看谢姝真到底是怎么了。 李虔进屋后见着谢姝真面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站着等他,他不由得快步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谢姝真见他来了,装出一副抱怨的模样:“臣最喜欢的那支海棠金簪不见了,还是阿耶留给臣的,还请殿下帮忙找找,看看可曾是丢了?” 李虔见谢姝真这么好脾气,不再同他纠结为什么不放她走这事,态度便也软了下来,道:“好说,你可知在哪不见的?” “思来想去,恐怕是只有卧佛寺别院这一处。” “孤这就派人帮你找。” 谢姝真眸中含泪,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李虔道:“当真?” 李虔见她终于好受点了,便立即保证道:“千真万确。” 说罢,他便派人去了卧佛寺别院,吩咐着让人务必找到金簪。 谢姝真道:“殿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讲。” “殿下,臣家中还有几样首饰,都是阿耶给臣的。臣大病初愈,甚是想念阿耶,还请殿下让辛夷帮我取出来,让臣有所慰藉。” 李虔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孤准了。” “多谢殿下。” 李虔转而吩咐在门外站着的辛夷:“你去取谢司乐最喜欢的那几件首饰来。” 辛夷:“是。”她转身便要退下,谢姝真却将手里的绿松石手串摘了下来,递给她:“把这个拿回去,这线松了,重新穿好后给我。还是和以前一样,穿的那线在宝奁里。” 辛夷犹豫着看向李虔,直到李虔发话:“拿着,给谢司乐穿好。” 辛夷这才领命,接下绿松石手串:“是,殿下,奴明白。” 翌日,谢姝真趁着天光才刚蒙蒙亮时便去了净房梳洗,藻豆的香气沾在热腾腾的帕子上,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窄袖胡服,以便行走。 等她盥洗完毕,一切收拾好后,她便坐在榻上思考着。 昨日已将手串递给辛夷前,她早在那绿松石上刻了一只老虎,拆掉了一颗绿松石,想必辛夷回府换线后,裴观廷看见后必然会仔细问她。 毕竟这绿松石手串,还是当年定亲时裴观廷所赠。 绿松石一共九颗,取九九归一之意。她拆掉一颗,还剩八颗。 裴观廷看到那老虎,就会知晓她的意思,来这寻她。 辛夷自是不知这绿松石手串其中秘密,否则也不会帮她换线。 寅时三刻,谢姝真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她立即向前,凑在门边上细细听着,这才知晓原来是门口的侍卫快要换值了。 第18章 天也渐渐亮了起来,谢姝真看着窗外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柏树林,心事重重。 若裴观廷不能救她,难道她真的要坐以待毙? 不等她想个明白,就见着门外的两个侍卫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先聊着,发着牢骚,谢姝真赶紧又附耳过去,隔着门去听。 一高个侍卫说道:“也不知冬日里哪里来的这么些蚊虫,今日当值不到四个时辰,简直是咬死我了。” 另一侍卫附和道:“就是说啊,也不知怎么了。你说,是不是因为这别院靠着树林,又是在背阴处,这才如此。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蚊虫。 你说呢,柳四,莫不是这个原因,所以这虫蚁格外的多?” “好了,胡二,你快别说了,你声这么大,调门又这么高,里面的贵人金贵的很,你万一吵到她了,咱们二人都得被三殿下责罚。” “是是是,老兄你说得对。”那侍卫压低了嗓子说道。 二人便不再说话。 谢姝真靠着门板,心里飞速盘算着:树林,背阴,阴暗潮湿,说不定底下有泉水。 若真有泉水,她可得好好的去看看。 只是,如何才能出这屋子?李虔必然不会让她出门。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第16章 藏匿 辛夷得了李虔的准许后,取了令牌匆匆出了京郊别院,坐着马车赶回了裴府。 她为了躲着裴观廷,还特意选了用晚膳的时辰偷偷溜去瀚海堂。 只因今日裴夫人在厅内设宴,为裴家三郎君接风洗尘,裴观廷自然也会前去见他兄长。 因此她只需要手脚麻利,取到金线后就速速离开,也就不会被裴观廷发现。 天黑的早,瀚海堂内也并未掌灯,就连小乙都去侍奉在裴观廷身边,不在瀚海堂内当值。 再加之自从谢姝真做了女官后,瀚海堂内的丫鬟们大多数都被裴夫人召了回去,只剩下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随侍。 辛夷见四下无人,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了下来,她悄悄地进了韩海堂,准备取了宝奁内的金线便出去。 她也不打算点灯,凭着些记忆很快便摸索到了宝奁的位置。她将金线取出,正准备在偷偷离去时,后颈却突然一凉,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身后传来一句:“别动。” 辛夷瞟了一眼匕首,见着匕首上面的反光映着来人是个束发覆面的黑衣男子,她手一紧,颤颤巍巍道:“少侠饶命。” 那刺客却不应声,只是把那匕首靠得更近了,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辛夷眼见着那匕首来得更近,慌忙哀求道:“少侠,我只是裴府一个小小的奴婢,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刺客着实不信,冷哼一声:“你是裴家五郎君少夫人的陪嫁侍女,又是她的贴身女婢,你会不知道值钱的东西在哪?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骗?” 辛夷摇着头道:“少侠,我是真的不知道。” “既然不知,那就早早上黄泉路上饮孟婆汤,来世投个好胎。”说着,他就要一刀了结辛夷。 辛夷眼见着小命不保,急忙叫停道:“少侠且慢。” 刺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要是想说这值钱的东西,珠宝银钱在哪,我已经不想听了,我还是要杀了你。可妙就妙在,我觊觎你家少夫人已久,你告诉我她在哪,为何我一连几日都在这瀚海堂等不到她? 你要是说对了,说不定我一时高兴,便可留你一条小命。” 辛夷豁出去道:“她在卧佛寺别院。” 那刺客听闻后,一刀给她在后颈上开了个口,辛夷顿觉这脖子是火辣辣地疼。 她见着那刺客不信,立即解释道:“少侠定然知道少夫人如今是女官,几日前犯错了,是被太后罚去卧佛寺别院思过的,所以如今应当还在卧佛寺内。” 刺客低着头质问她:“卧佛寺别院我去过,她可不在。你不说实话,看样子是不想活了。既如此,便圆你心愿。” 辛夷刚被匕首划了一道,此刻更是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索性也不管谢姝真的命如何了,心一横,回道:“她在三殿下的京郊别院!” 此话一出,本伸手不见五指的瀚海堂立即点上了灯,变得灯火通明,一下子让辛夷睁不开双眼。 裴观廷自屏风后缓缓走出:“辛夷,任谁也想不到是你背叛三娘。” 辛夷不等回话,身后的刺客摘了黑色的面巾,厉声道:“辛夷姐姐,可还认得我?” 辛夷眯着眼睛回过头去,见这哪是刺客,分明是谢姝真的表弟——沈屿。 她不可置信地环顾着周围:“你们,你们竟然合起伙来诓我!” 沈屿收了匕首,将她的双手绑住:“若不是你先害我阿姊,我们又怎么会想出这等法子。” 裴观廷身着如意纹靛蓝锦袍,行至辛夷面前,狠狠地捏起她的下巴:“三娘待你不薄,你却背叛旧主投靠李虔,将三娘她一个弱女子送至李虔的京郊别院,何其歹毒!” 辛夷听到此话后,双目猩红:“裴观廷,你别在这装什么君子。你要是真的对谢姝真好,当初还会和谢家退婚?别说婚事全都是什么裴夫人做主你不知情的鬼话,你的婚事,你会不知情? 怕是你也知道娶谢氏女上不得台面,毕竟你也是出自关中四姓的大族。 虽同裴相是远亲,但想必你和裴老爷是看中了谢封手中的兵权,借此机会想要投靠太子,走仕途亨通的官路,否则你又怎会娶一个玉州来的不识字的女子。比起我来,你这副模样,倒更让我恶心。” 裴观廷听了这话后,怒道:“一派胡言!”他从辛夷手中夺走绿松石手串,拿着它对在光下看。 果然,上面刻了一只老虎。 裴观廷心中了然,谢姝真的确在李虔那里。 沈屿在一旁看着,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对裴观廷说道:“阿兄,这满嘴谎话的刁奴,还是先押送至官府。” “她是从李虔的京郊别院处回来的,若明日不回去,定然是要被怀疑的。此刻李虔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能打草惊蛇。” “是,阿兄。” 裴观廷回身看着辛夷道:“你奴籍未脱,籍契还尚在府中。若你还想见你父母,便要听话。”裴观廷取出一个小孩玩的拨浪鼓,在辛夷眼前一晃,继续说道:“这东西你定然认得,若你不肯回去,他们便也不用活了。” 辛夷见着拨浪鼓,整个人一下子坐在地上:“郎君不要杀他们,奴一定唯你马首是瞻。奴愿意回去,只求郎君饶过他们。” 裴观廷道:“很好,这才像话。”说罢,他吩咐沈屿:“速将她押至柴房,明日一早放她出城。” 沈屿:“是,阿兄。” 裴观廷取出昨日他从太子殿下那求的令牌,不舍地看着昔日谢姝真梳妆用过的镜台。 他暗自发誓,势必要救谢姝真出来。 他还有三日,若三日后救不出谢姝真,他便没了机会。 几日前,圣上选他做了吊祭使副使,要求他随行使团一齐出访新罗。 他虽是鸿胪寺少卿,可资历尚浅,哪怕只是副使一职,都是不合规矩。 可天子一言九鼎,自然不会更改。 他便只能一一应下。 因而他只好转头去求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准许他去京郊别院。 又找借口说别院里有侨州暗探来的消息还未一一处理,太子这才勉强同意,并让他一道去李虔的别院送上几块新猎的狐皮,已表关怀。 说是关怀,其实也是监视。 他这才有惊无险的拿到这块令牌。 次日,裴观廷和沈屿二人携太子令牌出城前往京郊别院,奉太子之命为李虔送上几块新猎的狐皮。 裴观廷心中明白此事曲折,若想救出谢姝真,也是极其不易。 因此,他让辛夷在巳中时去往谢姝真所住的别院,点燃屋内烛火,一把火引燃后院,好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裴观廷和沈屿二人进了别院,由侍女引领,一路到了前院。 那侍女解释道:“二位大人,三殿下今日处理渭南县漕运一事,不在别院,还请大人们海涵。” “无事。” 二人坐着不到一刻钟,屋内侍女正倒茶时,又一女婢疾步而来,小声附耳过去道:“后院贵人那着火了。” 那倒茶侍女将茶盏迅速放下,赔笑道:“失陪一下,两位大人。” 裴观廷、沈屿颔首,不语。 两位婢女行过一礼,便火急火燎的走了。 沈屿耳力极佳,也听到了那侍女所说之事。他和裴观廷对视一眼:“按计划行事。” 裴观廷点头。 二人翻窗出了正厅,因后院着火的缘故,当值的侍卫早已赶着去救火,一路上二人行进的异常顺利。 不多时就从后院的树林里翻进了谢姝真住的别院,终是见到了谢姝真。 第19章 二人还未开口,哪知谢姝真一反常态,脸上满是惊慌,急着说道:“你们二人快走,速速离去。” 裴观廷还要再说什么,沈屿便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不再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带着裴观廷快速翻出了窗,躲到了竹林中。 刚藏好后,后院厢房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裴观廷定睛去看到底是谁。 竟是李虔! 他竟还在别院里。 沈屿看了一眼裴观廷,示意他千万躲好,不要意气用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两难 李虔环顾四周,见左右都不见裴观廷和沈屿二人的身影,便也知晓他们定然是藏匿在某处。 李虔立即抬手吩咐影卫时谙向前:“速派人在后院搜寻,尤其是东西厢房和竹林。” 时谙顺从道:“是,殿下。” 做好这些后,李虔脚步不停,走到了谢姝真的厢房,一下便推开了门。 谢姝真此刻正坐在榻上,听到这动静,身子一抖,紧接着便见着李虔到了她的面前,厉声喝问:“他们二人究竟在何处?” 谢姝真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何意,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臣未曾见过有人来。” 李虔道:“谢司乐,孤的后院怎么会突然失火,是意外失火还是贼人来犯,想必你心里定然明白。” 谢姝真摇头道:“殿下,臣真的不知。眼下是这隆冬时节,天干物燥,火烛一不小心碰到了,也是寻常事,何必如此。” 李虔听闻此话,说道:“好啊,谢司乐。孤给过你机会,你事到如今都不肯说实话,反而还诓骗孤,真当孤不知情是吗? 那便不要怪孤,传我令,抓住这两个贼人后就地斩杀。” 门外侍卫们道:“是,殿下。” 谢姝真有些着急,生怕裴观廷和沈屿被发现,她找借口说着:“厢房内失火乃是臣不小心打翻了火烛,与旁人不相干。” 李虔听后冷笑一声,“还不说是吧,来人。”他拍掌三下,只见辛夷从耳房那步履从容的走到他面前,行过一礼后道:“殿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后院将外加派了重兵把守,一只蚊虫也飞不出去。” “甚好。” 谢姝真眼中全是诧异,她瞪大双眼看向辛夷:“辛夷,你怎能如此。 你怎能又投靠三殿下!” 辛夷眼中一片淡然,道:“三娘子,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辛夷。辛夷她早就死了,我是她妹妹——辛羽。” 谢姝真目光黯淡,不明所以:“怎么可能,这不可能。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辛羽绕到她身边,重复道:“怎么不可能?辛夷是我阿姊,她与我不同,一心就想侍奉在你身侧。可她也是个傻的,隆兴三年里为了救你,死在了雾凇山的那场山火。” 谢姝真抓住了辛羽的衣领,使劲晃着她的身子,质问道:“那你潜伏在我身边这么久,是想做什么?你说,你说啊! 我究竟哪里值得你肯这么为我花心思!” 辛羽不慌不忙,面上沉静如海,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和辛夷是双生子,阿耶阿娘以田地为生,日子过得也算还好。哪知青州水灾,村民们便将罪责归结于我,说是双生子不详。我被迫离家千里,几经流转到了长安,在一家镖局做了伙计。本想着日子这么平淡的过下去倒也知足,没想到却遇上了东家的仇人上门寻仇。 我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却不想那仇人和官府勾结,竟说我是那杀掉东家满门的刺客。 在长安城内通缉我,要让我做那替死鬼。 若不是三殿下明察秋毫,在牢中救了我,恐怕也没有我今日。后来,我做了殿下的暗桩,又在上元节的灯会上遇见了辛夷。可惜,她是个傻的,竟然肯一直待在你身边,不同我远走高飞。我以为,终有一天我会打动她,哪成想,那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谢姝真道:“所以,你是把辛夷的死算在了我的头上,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辛羽冷笑一声:“你说对了,但你要庆幸辛夷当年一直同我说你的好。 否则,我早就杀掉你了。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随侍在你身侧,有无数个杀掉你的时机,只可惜我从来没动手过。比起你死,我更希望你生不如死。” 谢姝真终是忍无可忍,她反手给了辛羽一巴掌,呵斥道:“够了!” 李虔一脚将辛羽踹在地上:“孤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如此歹心,对谢司乐还敢如此,来人。”说着,他吩咐道:“将此人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关在地牢,等候发落。” 辛羽慌忙求饶,跪着上前去拉李虔的衣角,求道:“殿下,奴错了,奴一时失言,不该如此。奴真的是一心为了殿下啊,殿下明鉴。” 李虔也不听她解释,对时清说道:“拉下去,不要让我再看到。” 时清:“是”,动作麻利,马上将辛羽拉了出去。 谢姝真此刻心中已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愣愣地看着李虔。 谢姝真不敢相信,原来李虔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派人监视她了。 那李虔第一次见到她便不是在太后寿宴之上,是一年前,还是更早。 他为何要派人监视自己? 谢姝真不敢细想下去了。 正当这时,李虔身边的影卫时谙来报:“殿下,已抓住那两个贼人,现下关在柴房。” 李虔满意道:“好,孤这就过去。” “是,殿下。” 李虔挑眉轻笑,看着谢姝真:“如何,谢司乐还是不说?那一起去看看可好。” 谢姝真生怕李虔使诈,毕竟她被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嘴硬道:“臣不知殿下口中所言之人。” 李虔见她油盐不进,便改了主意:“既如此,时谙,你去将他们两人押送过来。” 时谙恭敬抱拳:“是,殿下。” 不多时,时谙便带着另一暗卫,压着裴观廷和沈屿到了厢房。 李虔道:“皇家别院纵火,该当何罪,你们二人可知晓?” 裴观廷丝毫不慌:“我们二人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为三殿下送狐皮来。三殿下若是真把我们当成了贼人,恐怕其中还是有些误会。” 李虔目光居高临下打量着裴观廷:“裴少卿,是想说孤抓错了人。那你说说,你为何同沈大人一同在竹林中。” 沈屿抢着回道:“臣听闻后院失火,这才和阿兄过来匆忙相救。眼见着大火未灭,这才出此下策,想要取水来助,哪知后院并无水井,却不想被殿下的人误认成了纵火的贼人。” 李虔闻言只觉好笑,瞥了他们二人一眼:“沈大人的意思是,你是来救火的。你有这么好心?” 沈屿道:“正是,否则我和裴大人也不会如此着急。” “那这么说来,孤还要感谢你们来救火。” 沈屿道:“那也不必,殿下为我们二人松绑便可,此事就是误会。” 李虔终是没了耐心,不想继续演下去,他左手用力锁着沈屿的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们伙同辛羽在今日巳中时放火烧厢房,还好意思在这和孤装?孤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谢姝真看着李虔这般,求情道:“殿下,此事确有误会。沈屿是臣的表弟,裴观廷是臣的夫君,他们二人都并非贼人,还望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臣愿一己之力承担今日殿下的损失。” 李虔等的就是这句话:“哦?那你说该如何是好,如何去赔偿,孤的院子可损失了不少。” 谢姝真咬牙道:“若殿下肯放他们二人平安归家,不管银钱几何,臣都赔偿。从此听凭殿下吩咐。” “孤这可都是好东西,但孤也不愿看你为难,银钱之事不必再提。但孤可没忘谢司乐之前出尔反尔,不肯译文书的事。若是真想让孤相信你,那你得拿出诚意来。” 裴观廷听闻此话,怒目圆瞪,咬牙切齿:“李虔,你欺人太甚,三娘本就是应在卧佛寺别院思过,却被你拐带至京郊别院。如今,你还好意思让三娘为你做事!若我禀告圣人,你便也难逃责罚。” 李虔讥讽着:“裴少卿看样子很不服气,那你觉得,是你结党营私罪过大,还是孤呢? 不自量力的东西。” 裴观廷还要再说,沈屿使劲看裴观廷一眼,又摇了摇头让他别说了。 裴观廷这才不再说话。 李虔这才继续说着:“裴少卿,孤也不想难为你,你后日便要出访新罗,其中要害你不可能不知。你若是突然暴毙,想必传出去名声也不太好听。 孤也只是念在谢司乐为你求情的份上才想着放你一马,否则你知道教唆婢女在皇家别院纵火是何下场。 论罪,当以谋反罪诛。” 他看着谢姝真,目光炯炯:“放过他们也好说,此事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你可同意译那回鹘文书?” 第20章 谢姝真央求着:“殿下,求您放了他们,臣愿替您译文书。” “好,那孤信守承诺,即刻放人。” 时谙闻言,为裴观廷和沈屿松绑,二人这才站起来。 谢姝真眸中泪光闪烁,对裴观廷喝沈屿说道:“保重。” 不等裴观廷和沈屿再回应,时谙便快步疾行,押着他们二人走出了厢房,一路向东。 谢姝真看着裴观廷和沈屿身影越来越远,直至缩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才作罢。 她从瓷枕下取出文书,跪地承诺道:“殿下不要再迁怒于裴观廷了,臣一定尽职尽责的译文书。” “谢司乐只要肯译文书不再想着出这别院,孤定然信守诺言。” 谢姝真道:“臣不走。” 李虔语气全是笃定:“谢司乐,这是孤的别院,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提点 时谙、时觞一人一骑,押送着裴观廷和沈屿出了京郊别院后又走了一段路,直到裴观廷和沈屿二人到了山下,这才作罢。 时谙给他们二人一一松绑,叮嘱道:“二位大人,还请回城。” 裴观廷满心忧愁,早已心力交瘁,一句话也说不出。此刻他也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时谙。 沈屿见状,立即在旁边说道:“我们马上就走,沈某有一事相求,恳请二位兄台,多加关照我家阿姊。” 时谙抱拳,回道:“沈大人言重,谢司乐是殿下请来的贵客,我等不敢怠慢。大人速速进城,我等好回去赴命。” 沈屿道:“多谢,某这就走。”说着,便让裴观廷上了他的马,二人一道往城门那去了。 时觞见着他们确实是往城门那走了,这才开口说了句话:“师兄,你对他们为何如此客气?” 时谙使劲敲了一下时觞的头,恨铁不成钢地道:“时觞,我本以为殿下身边属你是个机灵的。可没想到我真是看岔了,你也是个傻子,比那辛羽还傻。” 时觞刚才躲在横梁上没少听到八卦,自然知道时谙口中的辛羽是谁,他愤愤不平:“师兄,你又说我,我怎么傻了。” “三殿下不让你说话是有道理的,你这一开口就气人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时觞:“师兄,我今日惹着你了?” 时谙道:“非也,我今日心情好,提点你几句,免得你个呆瓜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看出来殿下是故意放他们回去的,今日也根本没想把裴大人和沈大人怎么样。” 时觞那眼睛瞪的溜圆:“这不可能啊,刚才殿下气得都要把他们二人就地斩杀了。” 时谙暗道好笑,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 呆子就是呆子。 他背对着时觞嘟囔了一句:“所以我说你永远就是个暗卫了。” 时觞没听清,反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时谙没理他,反而一下跃上了马,这才回头和站在那的时觞说话:“殿下定然是在意谢司乐,因此以裴大人和沈屿的性命相胁,迫她留在这京郊别院里。” 时觞思考了半天,琢磨过来什么意思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又赶紧看了看四周有没有人。 眼见着四下无人,时觞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你……是说……殿下中意谢司乐?他看上了谢司乐?!” “我可什么都没说,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时觞:“可,谢司乐她已经同裴大人成亲了,这怎么可能?” 时谙:“说了让你别琢磨,让殿下听到又要罚你站梅花桩了。再被罚,可别怪师兄没提点过你。” 时觞顿了顿:“师兄,这……” 时谙道:“回去吧,听殿下吩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可有二心。” 时觞眉头紧锁:“知道了,师兄。” 二人骑马疾行,往京郊别院去。因雪化了些,山路更为泥泞,一个时辰的路生生走了两个时辰。 刚一到京郊别院,还未等歇下,便见着王刃来了。 时谙心道不妙,王刃一来,便是宫中有要事。 他便立即拽住上前的时觞,将他拖了下去。 王刃也没在意这两人,因为他今日来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脚步急促,赶着要去见李虔。 终是到了李虔的厢房,王刃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同李虔说,他先是在外面徘徊不前,后终是下定了决心,叩门三声。 李虔道“进。” 王刃理了理衣服,拍拍身上的灰,得了这句准许才敢进去。 李虔正在写字,此刻见着王刃来了,直言:“出什么事了?” 王刃满脸堆笑:“殿下,皇后娘娘今日想见您,说是让您回去用晚膳。” 李虔手中动作不停:“之前怎么说得现在就还是怎么说,告诉母后,孤忙,不去。” 王刃解释道:“殿下,怕是不行,这次是陛下开口了。” 李虔这才停笔,抬头看他:“父皇说什么?” “回殿下,陛下说让皇后娘娘很想您,让您务必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 王刃索性说全了话:“陛下就让您以后都不必再来别院了。” 李虔道:“定然是母后听到了什么,要借机敲打我。既如此,那便回去一趟。王刃,速去备马。” 王刃立即回道:“是,殿下,老奴这就去备马。” 李虔颔首,走出门去,对着时谙道:“你们几个人,看好谢司乐,要是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是,殿下。”时谙恭敬道。 李虔回宫后,便直接去了昭华殿。 郑皇后正坐在美人榻上吃着蜜花糕,见李虔来了,也不惊讶,转头吩咐婢女罄心道:“去给三殿下拿一碗乳酪来,要多放杏仁的。” “是,皇后娘娘。”罄心回道。 郑皇后这才看向李虔,那双眸子充满着幽怨:“若不是你父皇说,你还不肯来。母后也不知,寅客为何从来不愿来这昭华殿。” 李虔辩解道:“母后,儿臣前几日去渭南县处理事情,方才又在京郊别院那处理父皇吩咐儿臣的事,实在是走不开。 可就算父皇今日不说,儿臣也是想得空了就来看您的。可毕竟您从海州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儿臣也不敢打扰您静养,这才拖到了如今,还望母后海涵。” 郑皇后听完这话,嘴角才稍微有了些弧度,她摸着李虔的脸,怜爱道:“原是如此。寅客,你又瘦了,一会留下来用膳,我让她们啊,多做些你爱吃的。” 李虔笑着说道:“好,就听母后的。” 席上香味正浓,气氛融洽,李虔看着桌上都是他爱吃的饭菜,也不禁多吃了几口。 郑皇后却突然说道:“寅客,听说你在太后寿宴上为着一女子求了恩典,说是要让她为康乐授课,强身健体还可解闷,可是真的?” 李虔闻言,面色淡淡,抬手将乌木三镶金箸放在一旁,道:“母后又从哪听来的这些事,都是无稽之谈。” 郑皇后见他这样,便也明白事情绝没李虔说得那样简单,她追问道:“那你说,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李虔道:“母后,那女子只是在皇祖母寿宴上献过一曲剑舞,至于旁的儿臣并不知情。” 郑皇后沉下脸来,一字一句道:“那本宫为何听说你与她交情匪浅,不惜在太后娘娘那为她求情。不仅如此,连带着康乐也向着她,一同为她求情。” “母后,此事是儿臣的错。正是因为牵连到她,儿臣才让皇妹一同求情。儿臣也并未作出任何逾矩之举,还请母后明鉴,莫要冤枉儿臣。” 郑皇后显然不信,她神色严肃,责问道:“没有逾矩之举,寅客,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还敢说本宫是冤枉你!” 郑皇后站起身来,侧目看了李虔一眼,紧接着便是厉声呵斥:“那你为何把她送到了你的京郊别院!你难道不知,她是被太后罚去卧佛寺静心思过的吗?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胆敢将犯了过错的女官私藏在你的别院内!” 李虔立即起身,跪在地上道:“母后,臣没有做过此事。” “还敢狡辩?你当真以为本宫是瞎子不成。卧佛寺内,你以为你做的滴水不漏,你以为整个卧佛寺,是只有你的人了? 寅客,本宫告诉你,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心思。你迟迟不肯听从本宫的安排娶亲,推三阻四就是不愿成亲。 本宫还以为你是不想娶亲,这才没有再提。可你转而又和那谢氏女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你可知道,这谢氏女已经成亲,她是裴少卿的妻子,是臣子妻。不是什么无名无分的人,若是传出去,你是害了你自己,更是害了她!” 李虔那双丹凤眼轻轻地颤着,摇着头说道:“母后,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 郑皇后虽早就在心中知道了这个答案,可当李虔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不愿相信。 第21章 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被养成了这个样子。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紧紧攥着手帕,心里默默思忖。 李虔却道:“母后,您不要听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那都是假的,您要相信儿臣。” 郑皇后不理,转而说着:“寅客,三日之内,你将谢氏女送回卧佛寺,本宫便不再过问你的这些事。若你做不到,那也不要怪本宫没提醒过你。此事你父皇暂且不知,可本宫不能保证,你父皇永远不知。 你若是还想争一争,便不要再做这些荒唐事。” 说罢,不等李虔回答,郑皇后便继续说道:“本宫累了,退下吧。” 李虔这才从地上起身,躬身行礼:“母后万安,儿臣告退。” 王刃候在殿外,见李虔面色铁青,便也知道今日又是完了。 他本应迎上去,可根据多年经验,此刻他最好的办法是跟在李虔身旁,一句话也不要说。 因此,王刃便小心翼翼地走到李虔身旁 ,闭口不言,生怕哪句没说对,又让李虔生气。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触碰 李虔身着一袭银丝镶边的湖蓝色翻领胡服,在宫内官道上疾行。 王刃终是忍不住劝道:“殿下,还是回承安殿歇息片刻为好,今日您也累了。” 李虔转头瞥了一眼,见王刃站在那,更是来气。 “速去备马,孤要回京郊别院。” 王刃有些为难,“殿下,您这刚从皇后娘娘那出来就要出宫,是不是不太妥当……” “孤让你去你就去!” “是,殿下。”王刃得了令,这就急匆匆去了。 一刻钟后,李虔出了宫门,王刃也将将赶到,他将一匹白色骏马牵至李虔身旁。 李虔纵身一跃,飞身上马,手拿缰绳后,便是骑着马儿扬长而去。 一路上马不停蹄,出了城门后李虔直奔别院,他将马儿缰绳拴在树上后,径直进了谢姝真的院子。 哪知叩门三声后,屋内却无人应。 李虔慌了神,见着屋内那扇窗下还有几个脚印,他马上翻了出去,到后院去寻谢姝真。 谢姝真今日身着鹅黄色襦裙,外穿褐地花卉文锦半臂,正准备爬上后院的那棵柏树上寻找能逃跑的最佳路线。 她好不容易趁着侍卫换岗才偷偷地从后窗溜了出去,要不是今日时谙不在后院守着,她根本就出不去。 今日简直是天时地人和,就连李虔也不在。 哪知她刚要上树去,就听着一阵脚步声从她后方传来,紧接着便是李虔的声音幽幽响起,问道:“谢司乐,你准备在此处做什么?” 谢姝真站在原地准备爬树的身影一僵,顿了顿后她只好转过身去,行礼如仪,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殿下,臣不做什么,臣来吹吹风,看看这景多美啊,多令人喜爱。殿下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谢姝真假笑,抬起头来闭上眼睛假装自己陶醉其中,一点都不敢去看李虔的表情。 她适才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这理由着实有些拙劣。 傻子都能看出来她不是来吹风的,她是要跑。 毕竟李虔是吩咐过了,不准她出厢房半步,还派了侍卫守着她。 谢姝真正想着,李虔却突然靠她极近,那高大巍峨的身影瞬间罩住了她。 谢姝真吓了一跳,连连要躲开,却被李虔一下按在树上。 李虔双目赤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谢司乐,你竟还想逃!孤到底哪里做的不够好,让你一心想走!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 谢姝真见状,慌忙摇头。 “殿下,臣没有。” 说着,她就要从李虔手臂下钻出去。 李虔早就猜到谢姝真要躲开,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姝真吃痛,“嘶”了一声。她使劲地锤着李虔的手,神色不悦:“殿下,你放开我,有些痛。” 李虔听后,手劲使得更大了,他厉声质问着:“不放!你总是这样,永远对孤不满,无论孤做什么你就是要跑!孤就这么差,比不上那个裴观廷?让你整日里在这惦记他,还让他来救你。” “殿下,臣……”不等谢姝真反驳,李虔再度逼近她,嘲讽道:“孤真是小瞧你了,难怪裴观廷不惜用计也要娶你。 谢姝真终是忍不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李虔竟又要拿裴观廷说事。 她回怼道:“殿下,这是臣的私事,和您无关。” 李虔勾唇一笑,松开了谢姝真的手腕,他一步一步将她逼至墙角,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和孤无关。” 说罢,手拿扇子将她的脸抬了起来:“怎么无关?谢司乐是忘记那天怎么求孤的吗?” 谢姝真被迫直视着李虔,此时此刻,她只觉得眼下这情况着实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万一被人看到,她就算是完了。 “殿下,臣没忘。” “你没忘,那你到如今也不肯给孤译文书!”李虔斥道。 “殿下,臣并非不愿,只是此事有些棘手。还请殿下给臣一点时间,臣……” 话还未说完,李虔就打断她,直言道:“孤还是对你太纵容。” 纵容?谢姝真听见这话只觉得李虔好笑得很。 他把自己送到这京郊别院上,让她一点自由的没有,又处心积虑逼着自己译文书,竟然还说是纵容。 也不知道他怎么读的书。 今日翻窗被李虔发现,恐怕她日后想逃只会更难。 李虔此时又按着她不肯译文书这事说,她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 她想逃 ,很想逃。 在这京郊别院,她就像李虔从郊外猎到的一只雀儿,厢房便是她的笼子,她只能在笼子里住着。 别说是出笼飞一圈,她连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都是由李虔决定。 眼见着李虔靠她越来越近,谢姝真甚至都能闻到空气中的沉香味。 上等的沉香,熏在身上可几日不散。 也只有李虔这样的身份,才会日日都熏。 奈何实在是惧他,心中挣扎了一番后她才嗫嚅着开了口:“殿下,臣真的不能看文书。” 李虔将扇子扔在地上,左手覆在她的腰上后又狠狠捏住她:“今日说什么都不行。若你还是不肯译文书,孤立即派人入宫递上折子,将裴观廷结党营私一事告知父皇。届时先不说裴观廷如何,恐怕整个裴家,都要因此获罪。你译还是不译,都由不得你。 除非,谢司乐还想牵连你的母族。那孤便让人一并禀告圣人,你身为司乐却也暗中勾结太子,想攀上太子这个高枝,好谋求荣华富贵,着实是用心良苦。” 李虔话音刚落,谢姝真忍无可忍,不顾李虔身份,抬手给了李虔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巨响,谢姝真怒道:“李虔,你个混蛋!” 她听到李虔这样的胡言乱语,实在是没忍住,一巴掌招呼了过去。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力。 以至于扇过去后,她的手都是痛的。 眼下静的李虔连风声都能听见,四周仿佛又没了声响,只剩下一片沉寂。 同这巴掌一起打向他的,是谢姝真那触感温润,如水葱一般的手指,还有她身上熏的淡淡的玉兰花香。 李虔忽的记起当年谢姝真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 连他都敢打。 谢姝真手劲极大,李虔接下这一巴掌后,耳中便是嗡嗡作响,他紧紧抓住了谢姝真的手,嗤笑一声:“怎么,孤说的不对?” 李虔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不用看都知道脸上定然是肿了。 谢姝真却挣扎着要从他手中抽出,杏眸怒瞪:“李虔,因你是三殿下我才对你处处容忍,没想到你竟如此过分,简直是龌龊小人! 竟污蔑我同太子殿下!” “怎么,急了,是提到大哥你就不悦了,还是孤说真话你承受不住。那你有没有想过,孤多日来一直让你译文书,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 “我说过不想看、不想译!”谢姝真今日也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发出来这口憋在心里的气来。 她怒吼着。 李虔挑眉,攥着她的手更紧,转而说道:“孤现在就给一个选择,不译文书,你即刻下狱。你译还是不译?” 谢姝真一点都不怕李虔这么说,毕竟是李虔将囚她在京郊别院,本就是他的不对。 李虔也不是没脑子的,何苦抓她去给自己添不痛快。 想通后,谢姝真仰着头,说道:“不译。” 李虔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唤出藏起来的时觞:“将书房里琉璃匣内放置的折子和孤的令牌一并带上,即刻进宫禀报父皇鸿胪寺少卿裴观廷结党营私一事,速去。” 时觞跪道:“是,属下这就去。” 谢姝真见李虔动了真格,说不慌是假的。 裴观廷娶她本就是为了报那所谓的恩情,他也待她极好。 第22章 她虽没有那么爱裴观廷,可她不想害了裴观廷,让裴氏一族因她下狱。 更不忍见裴观廷遭难。 谢姝真动摇了,眼下只有译文书这一条路。 她只能应下,哪怕文书会让她有杀身之祸。 想通后,谢姝真跪在地上,扯着李虔的袍子,苦苦哀求:“殿下,不要。” 李虔看着她,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她就这么在意裴观廷,这么喜欢他。 把裴观廷的命看作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李虔看着谢姝真跪在地上,还是心软了,他语气也温柔了些:“你这时候倒是怕了,若你肯译文书,孤便放过你。” 谢姝真垂下来头,睫毛湿着,应道:“是,殿下。” 李虔将拿出文书递给谢姝真:“译。” 谢姝真接过后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看着,一炷香后,她回道:“锡京失守,逆贼修勒率步兵两千,骑兵一千投敌北燕,如今已至玉州城外,玉州危矣。” 谢姝真合上文书,还给李虔:“殿下,臣已译好。” 李虔眯着眼睛:“译好了?你莫不是在糊弄孤!” “无错,臣检查了几遍,文书上确实是此意,断不会有错。” 李虔翻着文书,听了谢姝真的话更是:“文书之事,孤不希望第三个人知晓。” 谢姝真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此事,绝不会有旁人知晓。” 李虔转身出了后院往书房去。 谢姝真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李虔见谢姝真还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还有事?” “殿下,臣已按您的要求译了文书,殿下可否放裴观廷一马。”谢姝真看着李虔,恳求道。 “好说,只要你听话,孤不会对他做什么。”说着,李虔微微一抬手,时觞便又出现在李虔身侧。 “听见没,按谢司乐意思去办。” “是,殿下,属下明白。”时觞便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谢姝真听到这话后才松了一口气,“谢过殿下。” 李虔见她这般,又沉下来脸:“谢司乐,若你还不听话,孤可就不像今日这样好说话。” “臣不会。” 李虔得了答案,这才缓步离开。 第20章 险境 谢姝真斜坐于紫檀月牙凳上,面前的乌木沉香雕刻而成的玉兰花屏在月色的映照之下为屋内平添了几分生机,倒也不再让屋内显得格外沉闷。 微风轻轻掠过桌上的一盏烛火,火苗摇曳跳跃着,似在诉说着她的心事。 谢姝真左手托腮,脚尖轻点地面,此刻她眼中仍是化不开的忧愁。 待她细细思考着方才所看到的文书,脚尖忽的一下停住了。 玉州偏远,又临西域,是直入中原的最后一道关卡。 因其临西域的缘故,玉州百姓大多只会写回鹘文字。 李虔给的文书她看了,上面的回鹘文的确是玉州特有的写法,同西域的回鹘文有些不同。 文书上提到锡京失守修勒投敌,北燕大军已至玉州城外一事。 玉州…… 二姊和二姊夫还在那驻守,也不知如今他们如何了。 等等,她忽然有些想不通了,锡京失守,锡京怎么会失守? 几日前她分明在宫内听到的消息是修勒率军大败北燕的捷报。 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可捷报是太子殿下亲自递上,圣上还因此龙颜大悦,在文武百官面前极力褒奖太子殿下。 不仅如此,圣上还赏赐了她们这些女官。 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为何旁的消息一点都收不到? 只有李虔的这份秘密文书。 除非,除非…… 答案呼之欲出。 若想瞒过圣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做到。 唯有太子殿下。 他瞒了真正的消息,反而捏造事实呈给圣人。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修勒此人,平日里素来游手好闲,每日点卯从来不去,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驻守锡京的差事还是靠太子殿下一力举荐,这才让他平白得了份美差。 那太子为何要如此行事,难不成是怕储君之位因此受威胁? 那寻常百姓的性命呢,他放在哪? 太子难道不知玉州其实没有多少人马吗? 他知道,但他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世间竟有如此凉薄之人,偏偏他还是储君,是未来梁朝的皇帝。 当真是可笑。 不管是梦里还是如今,太子倒是一直这么冷血,半分未改。 裴观廷还在为太子效力,他知道自己所拥护的,是个这样的人吗 一个心中没有百姓的储君。 谢姝真不由得有些反胃,她从怀中拿出一方丝帕,掩住了口鼻。 她在灯下枯坐一夜,直至寅中才上塌和衣而睡。 半梦半醒间,谢姝真听到有人叩门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她坐直身子,问道:“何事?” “谢司乐,奉殿下之命,送您回卧佛寺别院。”属下语气恭敬。 谢姝真疑惑的不行,李虔会有这么好心,肯放自己回去。 她求了那么多次都没用,为何今日突然改了主意。 李虔既然今日想好要放自己走,那昨日发现自己要逃时为何那般失态。 整件事都诡异的很。 “你莫不是诓骗?”谢姝真似乎要透过那扇门看穿侍卫。 那侍卫闻言,急忙道:“回谢司乐,属下也是依令行事,所言句句属实。” “既是依令行事,为何不是王常侍来送?”谢姝真再次问道。 门外的侍卫没了声响。 谢姝真刚要说话,那侍卫声音却再次响起,只是有些磕磕绊绊:“王常侍今日一早陪殿下一同入宫了,眼下还未归。殿下走时嘱咐属下,要将谢司乐安全送到卧佛寺别院。” 这理由实在是有理有据,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劳烦等一下,我收拾好了便出去。” “是,谢司乐。” 一刻钟后,谢姝真收拾好了行囊,见屋外已没有任何侍卫看守,便对这侍卫的话又相信了几分。 侍卫看她出来,忙迎上去,替她拿包袱:“谢司乐,这边来。” 谢姝真身着鹅黄色齐胸襦裙,脚蹬云头履,又从柜中找出来一顶惟帽戴上,她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在侍卫的指引下上了一架马车。 马车一路行进,很快便到了山脚,再走半个时辰,便可上山至卧佛寺。 谢姝真见路是对的,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她昨日没睡多少,今日卯正便被喊醒,自然是疲惫。 谢姝真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慢慢合上了眼。待她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了。 她掀起帘子,往前看去,却不见那侍卫的身影。 可此处又确实是卧佛寺门外。 谢姝真赶紧下了马车,理理衣袖和曳地长裙的裙摆后才迈步进入卧佛寺内。 殿内为何不似之前那般热闹,也没有香客,空荡荡的让她心慌。 谢姝真趋步疾行,此刻也顾不得云头履踩在雪化后的泥地上溅起的点子,她只想快点回别院。 还未等到别院,她便远远看着别院门外站着两个身形极为眼熟的嬷嬷。 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但总归这架势看不是什么好事。 谢姝真掉头就走,刚走一步,一支羽箭便“嗖”的一声落在了她身前一步的距离。 谢姝真被迫停了脚步,转身寻找射箭之人。 一绯衣胡服女子手持弓箭,从树上飘然落下,行至她面前。 女子开口道:“谢司乐,还请随我回去。若你不答应,我的弓箭可不长眼。” 谢姝真看这架势,俨然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也知晓此事绝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沉默片刻后,她说道:“何人见我,这总可以说吧。” “谢司乐进了别院便知道了。” 说着,那绯衣女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盯着她回去。 在那女子的逼迫之下,谢姝真不情不愿地进了别院,又被推进了厢房。 厢房中有一女子端坐在禅椅上,只可惜是个背影,又隔着屏风,谢姝真自然也看不清是谁。 直至那女子身旁的人唤了一声:“娘娘。” 女子微微点头,径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谢姝真如梦初醒。 这女子,不是当今皇后娘娘还能是谁。 谢姝真立即行礼如仪:“臣谢姝真,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郑皇后见谢姝真虽有惊讶,但也规规矩矩的行过礼,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起来吧。”她语气淡淡。 谢姝真这才缓缓起身。 入宫这才几日,她就已然见过了太后、皇后。 宫中最尊贵的几位,也就陛下还没召她御前面圣了。 第23章 这运气着实可以去投壶了,想必定然能赢。 郑皇后的目光看向谢姝真:“若本宫没记错,你是被太后罚来这别院的,可对?”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确如娘娘所说。” 见她痛快承认,郑皇后继续问道:“既然知道,为何不在别院中思过?” 谢姝真愣住了,我为什么在别院,娘娘您是真的不知情? 这全因为你儿啊,娘娘。 这怎么说。 谢姝真双唇紧闭,须臾后终是犹豫道:“皇后娘娘,臣……” “怎么不说啊,谢司乐还想在皇后娘娘面前欺瞒不成?”皇后娘娘身边的元娘反问道。 “臣不敢欺瞒皇后娘娘,只是着实有难言之隐。”谢姝真飞速盘算,回道。 总不能说是李虔把自己送到京郊别院的吧。 当着人家亲娘的面说人家儿子的坏话,多少有些不太好。 此话一出,这谢姝真的形象在郑皇后心中变更差劲了。 果然是想遮掩,她就知道,寅客定然是喜欢她,虽不承认,否则又怎么会冒着风险将谢姝真送去他自己的京郊别院。 若不是寅客上朝去了,她今日也不能让人这么轻易的将谢姝真骗到卧佛寺内。 趁着寅客尚未回来,她一定要把这后顾之忧解决了。 她看向身旁的元娘和春娘,吩咐着:“先退下吧,门外守着。” 二人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郑皇后转而看向谢姝真:“本宫替你说,是寅客将你从这卧佛寺内送至他的别院。” 说罢,她看着谢姝真的反应。 果然不出她所料,谢姝真一脸诧异。 谢姝真怎么也想不到皇后娘娘竟然会这样说,她睁大双眼:“娘娘,这……” “本宫知道,寅客对你很是上心,可你要明白,你如今的身份,绝对不能和他在一处。万一被有心人知晓,岂不是闯下大祸。” 谢姝真慌忙解释道:“皇后娘娘,妾已嫁为人妇,绝无此心,娘娘怕是误会了。” “有没有这个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 “还请娘娘明示。”谢姝真跪地说着。 郑皇后这才满意:“谢司乐,只要你肯同裴观廷和离,此事便能解决。” “和离?”谢姝真不可置信,重复道。 她想不到皇后娘娘竟然让她同裴观廷和离。 就这一会的功夫,谢姝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听什么话本子。 否则怎么会次次都让她惊到。 “你不肯?” “皇后娘娘,此事强人所难,恕臣不能答应。且,这是臣的私事。” 郑皇后见她这样,也毫不客气:“谢司乐,本宫不愿同你废话,回去好好想想再回本宫的话。否则,本宫保不齐做什么。” 说完这话,郑皇后甩袖离去。 “臣恭送皇后娘娘。”见着郑皇后总算是走了,谢姝真脱力般地坐在了地上。 裴观廷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对不起她,之前还来救她。 他对自己也很好,很上心。 她不能和离,说什么也要等见到裴观廷再打算。 那皇后这边,该怎么办。谢姝真想得头疼。 正当她想得头痛欲裂之时,元朗却突然在外面喊道:“谢姑姑,谢姑姑,不好了不好了。” 谢姝真爬起来给他开了门,问道:“怎么了?” 元朗见她面上都是汗,踌躇不决,不知要不要开口。 “说吧。”谢姝真看着元朗的样子,催道。 元朗终是鼓起勇气,说道:“谢姑姑,出使新罗的船只在昨日遇了暴雨不幸倾覆,裴少卿生死未卜,暂时还未找到。” “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宫里来的消息。”元朗肯定道。 谢姝真心如刀绞,哭着说道:“不可能,我不相信。” 上苍怎么能这样对她。 元朗轻轻安慰:“谢姑姑,裴观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的。” 谢姝真一点也听不进去。 “谢姑姑,你先歇息会。”元朗说完,悄然离去。 谢姝真见他走了,她和衣而卧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哭晕过去了。 第21章 和离 “要我说三娘子啊,她这次也是受了打击,郎中进进出出瞧病多少次了,也不见着她醒。” “就是说啊,你看她这次,不得睡五六日了,一点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反而还睡得更沉。”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你们二人是拿着赏钱来照顾人的,你们可倒好,在这一个劲的说,我说娘子们就别坐在这说了。 万一贵人她正巧听见了,得有多难过。再说了,雇主还在屋里,这话听见了可还了得?”小沙弥元肃板着一张脸,看着面前两位娘子,忍不住打断道。 斛娘佩娘连连改口:“是是是,再也不说了,我们错了。” 谢姝真迷迷糊糊中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也不知怎么了,身子格外的沉。 她不由得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还未等谢姝真反应过来,她一侧余光便看到面前竟还有人,仔细一看,李虔坐在月牙凳上,斜靠在一侧的墙上,在那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 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的对视,谢姝真暗道不妙,慌忙闭眼。 李虔这疯子怎么又来了? 他既然都放自己回卧佛寺了,为何还要阴魂不散。 谢姝真刚闭上眼,耳边就传来了李虔哽咽的声音,“谢司乐,你终于醒了。” 眼见装睡又被拆穿,谢姝真只好又把眼睛睁开,瞪着李虔:“殿下怎么在这?快出去!” “孤只是想来看看你。”李虔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谢姝真想起来那日郑皇后过来说的一番话,此刻就算她是傻子也知道李虔安的什么心了。 她可是臣妻,李虔竟然这般不顾及吗? 觊觎臣妻,有违人伦。 思及此处,谢姝真一字一句重复着:“不需要,一点也不需要!你走!” 李虔根本不去看谢姝真那刺人的目光,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等谢姝真说话,李虔便对着门外吩咐着:“速去请徐太医过来。” “是,殿下。”佩娘回道。 谢姝真看着这闹剧越演越烈,而李虔却丝毫不慌,她着实有些生气,眉毛蹙着,使劲推着坐在一旁的李虔:“你给我出去!” 李虔一把抓住了谢姝真的手,制止她道:“别乱动。” 二人动作太大,勾到了床上的账钩,素纱床幔忽的一下便散开了,隔开了二人。 谢姝真趁着这功夫,赶紧甩开了李虔的手:“殿下自重!” 一时间屋内有些尴尬。 李虔作势要将床幔收起,谢姝真赶忙阻拦:“就这样。” 李虔却又要起身。 谢姝真见他这般,惊呼:“说了不要收!” 李虔充耳不闻,靠上前去,谢姝真只好猛的再度闭上双眼。 同李虔面对面真是尴尬。 过了好一会,谢姝真听到并无床幔收起来的动静,她又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见床幔好好的在那垂着,这才放下心来。 李虔替她掖了掖锦衾:“谢司乐,你就是再讨厌孤,今日也得让太医替你看病。” 谢姝真隔着床帐看着李虔模糊的身影,也不知他这关切里面又卖着什么药。 她不需要。 李虔见谢姝真不理,便继续说道:“谢司乐,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太后开恩,允你归家,此后不必再来卧佛寺别院思过。” 谢姝真来了兴致,追问道:“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虔说道。 谢姝真听到后,一下有了力气,身子也好了许多,她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便现在就走。” 说着,她就要下床收拾东西。 李虔起身挡在她身前,将她拦住:“谢司乐,等徐太医诊治后你再走,这是太后的意思。” 听着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谢姝真只好应下。 一刻钟后,徐太医匆匆赶来,行礼过后便开始替谢姝真诊治。 徐太医把着脉,表情越来越凝重。 谢姝真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她身子的确不如从前,如今不单单是畏寒、气短,更是多梦少眠,日日睡得不安稳。 半晌后,徐太医看着谢姝真道:“谢司乐面色无光,脉象无力,实为心脉受损之兆。” 不等谢姝真说话,李虔急道:“太医可有办法?” 徐太医摇了摇头:“此脉古怪得很,又不似一般的心脉受损。老夫只能先给谢司乐开幅方子,先煎药吃着。 总之,谢司乐切记一点,不可思虑过多,大喜大悲。” 谢姝真道:“多谢太医。” 徐太医从药箱中拿出纸和笔,写下方子递给谢姝真:“谢司乐按照方子上来,一日三餐皆要用药。” 第24章 谢姝真颔首道:“记住了。” 徐太医向李虔行过一礼:“臣告退。”便又急匆匆的出了门。 谢姝真见着人走了,看着李虔说道:“殿下,此刻可以走了吗?” 李虔明白谢姝真铁了心要走,便也不拦了。 “谢司乐请便。” 话音刚落,谢姝真便说:“劳烦殿下先行一步,臣在屋内规整好了便走。” 李虔径直出了门。 树上下来一个人影,脚步轻轻跟在李虔后面。 时谙奉李虔之命早早收买了裴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芸娘,如今也就等谢姝真回裴府就可以演成这出戏,让谢姝真自愿同裴观廷和离。 李虔脚步不停,偏过头去嘱咐时谙道:“事情可办好了?” “回殿下,办好了,芸娘今日便会趁着谢司乐回府时和裴老夫人好好说道一番,保证让谢司乐听见。此事便可如殿下所愿,让谢司乐同裴大人和离。” “跟紧谢司乐,此事办成后,重重有赏。” 他必须要完全的拥有谢姝真,不管是名义上还是任何一方面。 “是,殿下。”时谙恭敬道。 等谢姝真收拾好后,出门果然不见李虔的身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这疯子,终于走了。 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和这该死的人在一处,她自是心情好得很。 谢姝真背着包袱去了马厩,问看马的小沙弥借来一匹红马,即刻骑马奔去裴府。 下山后,她将马骑得飞快,口中哼着小调,归心似箭。 路上行人众多,谢姝真压根都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跟着她。 她这大半个月都未回去了,心中全是担忧,也不知现在裴府如何了。 也不知此刻还有没有裴观廷的消息了。 等谢姝真到了裴府,照例从离着瀚海堂近的小门入府,她将栓马绳绑在树上,脚上绣花鞋不停,赶着往裴老夫人那去。 谢姝真穿的低调,瀚海堂素日里也没有几个人在,她回来的消息也并未提前告知,因此裴府之人皆不知情。 时谙下山后便抄着近路,比谢姝真早来了一会,他赶忙翻上了房顶,按之前和芸娘约好的样子,故意在房梁上学着黄莺的叫声。 很快,芸娘便听见了,她径直开了花窗。 裴老夫人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无事,老夫人,奴婢想着有鸟儿叫,好让您听听。” “那先开一会花窗,等风来了,便早点关。” “是,老夫人,奴婢明白。” 芸娘一边说一边往外看,见着时谙倒挂在屋檐上冲她眨眼来了,芸娘心领神会,开始对着裴老夫人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话。 “老夫人,少夫人谢氏实在是不识大体,您看看,她走了这是多久了,不也回来看看。”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最好是永远别回来了,看着就心烦。” 芸娘见着裴老夫人钻进了圈套,忙继续往上添了一把火。 约两刻功夫,谢姝真到了裴老夫人的“敬恩堂”。 敬恩堂今日当值的人也不多,谢姝真见这些小厮、婢女都在那侍弄花草,无一人给她行礼问好,她便也没当一回事。 无人通报,谢姝真直入内院。 “当年之事我就看出来她实在是不配彦山,如今这更是被太后娘娘罚去卧佛寺思过,一连大半个月都没回府,你说说,这还有点少夫人的样吗?”裴老夫人在屋内颇为不满。 “老夫人息怒,为今之计是让她尽快同五郎君和离,趁着五郎君现在还没回来,这事也好做。否则等五郎君回来了,这事说什么都做不成了。”芸娘劝道。 裴老夫人自觉芸娘说的有理,愤愤不平道:“想当初,彦山娶她本就是想靠着谢家的助力好再行一步。哪成想,谢家竟倒了,谢封如今还在岭南未归。彦山此刻生死未卜,倒不见谢氏回来看看,当真是个扫把星。” “老夫人莫生气。” 谢姝真在门外听着这一番话,着实是心凉了半截。 裴观廷,竟是如此。 所有 的喜爱,珍重,誓言,里面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为着这一点恩情,她遇到什么都没想过要同裴观廷和离。 哪怕是皇后娘娘以强权相胁。 一滴泪珠落下,谢姝真狠狠拭去。 若真是如此,裴老夫人什么都知道,那之前自己被裴老夫人磋磨受的那些苦,想必裴观廷也不可能不知。 他定然全都知晓,府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什么事情他不知晓。 可笑自己以为他真的不知情。 但他什么都没说,全当不知道。就这么看着她日日受训,一句话都没有。 她还以为自己不说,裴观廷就不会担心,当真是荒缪至极! 裴观廷把她放在何处。 她谢姝真到底为什么要受这份苦,不就是为了不入掖庭局。 不,她如今就算是和离,圣人也不会下旨将她送回去的。 她已然是司乐了。 思及此处,谢姝真毫不犹豫,抬脚将门“砰”地一声踹开,屋内裴老夫人和芸娘都吓了一跳。 裴老夫人训斥道:“如此粗鄙,叩门都不会吗?” 芸娘也在一旁附和:“少夫人多少应该恭敬些,这可是长辈。” 她谨记着时谙说的那些话,在这故意刺激着谢姝真。 谢姝真见着面前这蛇蝎心肠的芸娘,嗤笑一声。 “长辈?我认她她就是,若我不认,她算什么?” 裴老夫人大惊失色:“你说什么!反了你了!”她走上前去,抬手要给谢姝真一个耳光。 谢姝真将她的手一把攥住,狠狠扭在身后:“我真是忍你太久,倒让你觉得我是一点功夫都不会。” 芸娘本想上前去多少扶一下,可她见着谢姝真这样凶狠,就直接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裴老夫人吃痛,挣扎说道:“放开我。” 谢姝真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我要同裴观廷和离。你记住,是我今日休了他,不是他休了我。” 裴老夫人气极:“你说什么?谁给你的胆子。” 谢姝真不理,双目赤红,盯着芸娘:“着人来写和离书。” 裴老夫人对谢姝真说道:“你敢!” “芸娘,不许去!” 若是裴观廷回来知晓她说错了话才让谢姝真和离,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亲儿。 芸娘看了看裴老夫人,又看看谢姝真。 为了达成目的,她装作很是为难的样子,终是一咬牙跑出门去,找人去了。 须臾片刻,芸娘经过窗外,不敢停下,她扬起手中的和离书看向时谙。 时谙心领神会,转头就离开了裴府,赶着回去向殿下赴命。 芸娘拿着和离书匆匆打开了敬恩堂的门。 她颤抖着身子把和离书递给谢姝真:“少夫人,东西都在这了。” 谢姝真一把扯过和离书,见上面确实是有自己的名字,她将裴老夫人一下摔在地上。 芸娘想上前去扶,却被谢姝真一记眼刀制止住了动作。 谢姝真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将身上的袍子割去一角,扔在裴老夫人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谢姝真同裴观廷恩断义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你,你竟如此大胆!当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儿,上不得台面!”裴老夫人恨不得用眼睛在谢姝真身上剜出个洞来。 谢姝真笑着看她,直把裴老夫人看得发毛。 她嘴硬道:“你本来就是。” “我上不上得台面,不是你说得算。”谢姝真作势要给裴老夫人一巴掌。 芸娘冲过去高声喊道:“少夫人不可!” 话音刚落,裴老夫人便被谢姝真打了一巴掌,半边脸上已全是谢姝真的手掌印。 芸娘看呆了,她没想到谢姝真会打人。 裴老夫人也愣住了,她捂着脸,半天缓不过来神。 真是反天了! “这一巴掌,是还你这么多日磋磨的恩情。如今,便再无瓜葛。” 谢姝真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芸娘赶忙扶起了裴老夫人,道:“老夫人,我这就为您找医师。” “不许去!”裴老夫人厉声道。 她现在这幅样子,让人知道了还怎么了得,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第22章 回宫 谢姝真趋步疾行回了瀚海堂,直奔正屋。 她先是把檀木金镶玉兰立柜打开后,对着柜子里的衣衫看了一个遍。 裴观廷送她的衣服,一件都不拿。 如此一来,整个柜子也没剩多少了。 谢姝真将剩下的衣服尽数装入包袱里,又将镜台上她的首饰全部收好,一一放入。 全部整理好后,谢姝真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当初她刚入裴府时坐在镜台前忐忑的梳妆,现在想来,原来也不过只是大梦一场罢了。 第25章 如今她和裴观廷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也不必相见。 她迈步走出瀚海堂,将门关好后便往方才栓马的地方去了。 她取下栓马绳,将脸贴近马背,笑着拍了拍马:“走吧,你同我一道回家。” 很快,谢姝真便出了裴府,一人一马回了谢府。 推开谢府的门,谢姝真重新站在院内的影壁石前,便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谢姝真蹲在地上,像个小兽一样无措的哭着。 谢府早已遣散了所有的下人,阿姊们都已嫁人,自然不会回来。 空无一人,只有她回来了。 谢姝真环视四周,看着府内到处都是灰尘、蜘网,就连阿娘之前最爱的、悉心照料的小花园里都长满了杂草,再也不是之前的模样。 阿娘,阿娘还在岭南的侨州。 谢姝真身子微微一滞,不再哭了。 阿娘一人孤身在侨州,日子必然不好过。圣人将谢家流放岭南时有旨意,言明非诏不得回京。 既如此,她何不去侨州寻到阿娘,同在一处,也好照顾阿娘。 可眼下还有个棘手的问题,太后虽解了她的卧佛寺思过的禁令,可她如今还是女官。 侨州少说也要快马加鞭走上半个多月才能到,可她如今多半的时间都在宫中,就算休沐也是旬休,她哪有这么多的时间去侨州。 谢姝真抿唇思考,若她不是司乐就好了。 不是司乐,她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活着。不必在宫内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活着,就能同阿娘永远在一处。 依令,女官十年一放。暂且不说十年她等不等得到,阿娘肯定是等不及的。 她又是太后赏赐的女官,若无准许,必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谢姝真眼前缓缓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如今和太后不对付的人,只有三殿下李虔。 可李虔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若她真和李虔说自己要走,李虔必然不会放她走。 倘若她诓骗李虔呢,利用李虔对她的这点意思,她便可以全身而退了。 谢姝真已有了主意,缓缓起身,回了正屋。 第二日一早,谢姝真寅正便起,卯时入宫。 昨日她已打定主意,若她真想出逃,便不能不识字。 幼时,她在外祖父的玉州庄子里长大。外祖父也不太在意她读书一事,觉得这世事艰难,只要有口吃的便不算太差。 因此她每日除了玩就是玩,投壶、蹴鞠、马球,能玩的让她玩了一个遍。 无忧无虑,好不快活。 谢姝真翻着面前的这本《开蒙要训》,眉头紧锁,的确有些难。 万事开头难,她安慰自己。 她正看着,外面却有人叩门,喊着:“谢司乐。” 谢姝真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原来是王恩。 王恩身后还跟着几个小黄门,谢姝真顺着看过去,每个人都拿着东西。 王恩一脸笑意,看着谢姝真:“谢司乐,奴家奉殿下的命令来给您送些东西。殿下想着您出宫恐怕不太方便,嘱咐奴才们给您置办齐全了。” 谢姝真又看了一眼前这些人,开口道: “这,不太合适吧,王公公。” 王恩早有准备,拿出一套说辞来:“谢司乐,这里面不全是殿下准备的,还有公主特意赏赐您的,您就收下吧。” 见王恩这么说,谢姝真也不好过多推辞,只好道:“如此,那便多谢殿下。” 王恩得了准许,这才敢进正屋,身后的几个黄门全都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摆成一排,恭敬退下。 王恩也没忘了李虔的嘱咐,他见着东西都送到后,对谢姝真恭恭敬敬地说道:“谢司乐,劳烦去一趟承安 殿,殿下有请。” 谢姝真早就猜到她回宫后李虔必定要召见她,她也没犹豫,只说:“这就去,劳烦公公引路。” “不敢不敢。”王恩回道。 一会功夫,谢姝真便到了承安殿。 王恩道:“谢司乐,殿下此刻在书房,待奴才通传过后,您再入。” 谢姝真点点头笑着说道:“有劳了。” 一炷香后,谢姝真便进了书房内。见李虔正在那看书,她便静静的站着,等候李虔吩咐。 李虔在她刚一进来时便看见她来了,这会也不看书了,将书合了起来。 谢姝真行礼如仪:“臣见过殿下。” 李虔靠在禅椅上,见她难得这般乖顺,心情难得的好了几分。 他开口道:“今日召你来确有要事,记得那日文书之事。” “臣记得。” 李虔站起身,行至谢姝真面前,继续说道:“几日前,圣人便知晓了此事。圣人雷霆震怒,将太子软禁起来了。” 谢姝真一愣,她虽知道李虔和太子不和,但也没想到李虔这才几日,竟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转念一想,北燕军已至玉州,人命关天不能不急。 也不知二姊她们还好不好。 李虔注意到谢姝真的装扮,她上身着宝蓝色坦领半臂,下身着同色宝相花纹破裙,脖颈上还戴着一条珊瑚璎珞。 屋外的光透过步步锦花窗映入,洒在她的身上。 李虔生得高,站在谢姝真斜前方,一眼就看到了她低头思量时那洁白修长的脖颈,身上血忽的一热。 他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有了个小心思。 他道:“谢司乐,如今你也算是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想不做司乐,谢姝真在心里面呐喊。 但她不能说,一旦说了,李虔定然会对她严加防备,她绝不能打草惊蛇。 那还是换一个赏赐吧。 思及此处,谢姝真抬起头看李虔:“殿下,臣想识字。” 李虔微微一愣,他想不到谢姝真竟主动向他提要识字。 前世,谢姝真的字是他亲自教的。那时他和谢姝真刚刚成婚,她便说要学字。 她天生聪颖,学过什么便记在心上,很快将字认识了大半。 不仅如今,他登基为帝后,谢姝真为了当好皇后,每日里更是勤勤恳恳的读书。 他每日在揽华殿中用过晚膳后,谢姝真总是雷打不动的坐在桌前抄书,美其名曰:充实。 他初来这里时,本以为所有事情都会同前世一样。哪知等他见到谢姝真和裴观廷在一处,听见谢姝真说臣妾时,他才如梦初醒。 这一世和前世一点都不一样,什么都变了。 谢姝真等了好一会,见李虔不答,便知道事情肯定又泡汤了。 “殿下不答应也没事,臣自己慢慢钻研,相信定然有学好的那一日。”谢姝真怕尴尬,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李虔听闻这话后堪堪回过神来,他忙阻止道:“等下,孤没说不行。” 谢姝真惊喜万分,眉眼间全是笑意:“真的?殿下同意了?” 李虔看着谢姝真那眉眼弯弯的样子,此刻怕是谢姝真说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同意。 李虔道:“准了。” 谢姝真见状,立即溜须拍马,阿谀奉承道:“臣就知道殿下最好了。” 谢姝真竟然夸自己?莫不是听岔了? 李虔使劲压了下嘴角,扮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只是,你这识字一事,想必是不愿让旁人知晓。 孤说得可对?宫中虽有宫教博士,可你身为司乐,若是让他人知晓你不识字,岂不是处境艰难。” 谢姝真默默补充,要是让人知道了自己不识字且只会回鹘文的事。 那这等于昭告天下,她谢姝真是李虔的人,是那个在背后专门帮李虔译文书的人。 那别说顺利出宫了,她能不能活着见到明早的太阳都不好说。 太子知道后,定然恨不得杀她泄愤。毕竟动不了李虔,自然就要拿她出气。 想到着,谢姝真头摇成拨浪鼓:“殿下,臣不想让旁人知晓。” 李虔趁热打铁:“那谢司乐每日给康乐授课剑舞后,便来承安殿中学字。可答应?” 谢姝真知道,其实只能让李虔来教她了,此刻她和李虔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不能在宫里的内文学馆读书,否则必然会暴露她不识字的事情。 眼下她没有任何能拒绝李虔的理由。 “臣愿意。” “既如此,每日戌时一刻,候在书房。” “是,臣明白。”谢姝真回道。 她要想保护好阿娘,就必然要识字。这事,无论是谁来教她,她都一定要抓住机会使劲学。 否则到了侨州,她不识字便不会看账,也不可能在侨州安身立命。 谢姝真看向李虔,只见李虔身着玄衣圆领袍立在那,身姿挺拔。 剑眉星目,鼻梁优越,肩宽腿长,小麦色的肌肤衬得他更是气度不凡。 谢姝真叹了一口气,罢了,如今她已经和离。美男在侧亲自教授,还不收钱财,就算有点什么她也不亏。 第26章 左右就当让自己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第23章 妄念 “公主,这剑舞要用腰部使劲,不可将力放在肩上。”谢姝真一手握剑,回头看着康乐公主,额头上早已全是细小的汗珠。 谢姝真浑然不觉,拿着剑一招一式的教着。 康乐公主一身月白色胡服站在雪中,同茫茫白雪融成了一处。 她见着谢姝真一脸严肃,也不自觉地将手上的动作摆正了些,那拿着长剑的胳膊更是累的不行。 谢姝真走上前去,俯身将公主的手型摆正。 康乐暗自在心里将李虔骂了个遍。 三哥当初说是为了让她强身健体,才在众人面前请祖母让谢姝真入宫做女官。可这么小半个月下来,康乐发现根本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分明是三哥喜欢谢姝真!不然怎么次次都让自己帮忙,上次还害得自己一起禁足。 那天三哥让她去祖母那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对劲,更不用说三哥还亲自送谢姝真回住处。 她今日卯时起来就去了祖母那念佛,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早就想歇息。 好不容易和祖母撒娇说要休息一天,可三哥知晓后说什么也不同意。 讲什么“不可半途而废”云云,她被念叨的头疼,便也只能继续来学剑舞。 谢姝真见康乐公主半晌没说话,便小声提醒:“公主,当心些,不可分神。” “哦。”康乐公主随便应了一声。 这一幕早就被李虔看在眼中,也不知他从哪来了。 李虔身着红衣靠在廊下,看着眼前二人,声音懒散:“康乐,你想什么呢?谢司乐给你摆正了你还不快做好,莫不是在偷懒故意不练。” 康乐公主听着这声音吓得一激灵,嘟囔着:“你自己做什么好事你心里没数吗?” 李虔隔着有些距离,也没听见康乐公主说什么,他走上前去,抬手轻敲了康乐公主的头。 康乐公主不满,反击道:“三哥,你再这样我就告诉母后!” 李虔微微一笑,不理。 谢姝真没想到李虔来了,见状,她默默将剑收了起来,对李虔行礼道:“殿下,您来了。” 李虔瞟了一眼谢姝真收起的剑,点了个头说道:“继续练,还没到时间。” 谢姝真看了一眼康乐公主,见康乐公主面色尚可,便继续教她剑舞的要领。 她正在这给康乐公主演示剑舞,冰凉的手却一下被李虔握住,李虔那温热的手掌覆着她的手,同她的手指相扣。 李虔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手腕要向上,否则容易受伤。” 谢姝真偏过头去看李虔,见着李虔靠她极近,身上照例是那股淡淡的沉香味。 谢姝真顿了顿,道:“殿下,臣自己来。” “无妨,孤只是怕你受伤。”李虔将谢姝真的手轻轻放下,自己又重新站在一旁。 康乐公主早就在李虔的眼神示意下偷偷跑了。 等谢姝真回过神时,兰芳阁便只剩她和李虔了。 李虔顺水推舟道:“谢司乐,康乐她有点事先回了。这样,你同孤一块回承安殿去。” 谢姝真本想回绝,奈何人微言轻。念在李虔教她学字的份上,谢姝真犹豫了片刻,颔首:“是,殿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承安殿,还未等站定王刃便迎了上去,在李虔身旁小声说道:“殿下,玉州来了消息,眼下时谙正等在书房。” 李虔见事态紧急,不得不先让谢姝真在殿内等着。 他吩咐道:“王刃,上玉露团来给谢司乐。” “是,殿下。” 很快,王刃便拿了玉露团来,谢姝真随手接了个,尝了一口后便觉得有些腻得慌。 不仅如此,手还越发的木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总站在风口上舞剑引发的。 她今日怕耽误时间,药都没来得及煎。 谢姝真朝着书房那看去,想着李虔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她便想先回去煎药。 再不吃药她手就又木又痒,钻心地痛。 想到这,谢姝真起了身,看着王刃:“王常侍,我这会手有些木,想着先回去歇息。” 王刃有些为难,他哪敢说什么,主要是殿下肯定不会同意。 但看着谢姝真脸色有异,本着不能得罪谢姝真的原则,他还是咬牙说道:“谢司乐速去速回,万一一会殿下来了,奴担不起。” “多谢王常侍。” 谢姝真跟着宫女们顺着回廊往外走,很快便出了承安殿。 一路上她垂着头走着,根本无心看身边的人。 手越发的麻,谢姝真一心回去煎药,根本不敢耽搁。 她从清泉旁绕路进了琼园,还有一小段距离便可到达她住的厢房。 “三娘。” 谢姝真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她愣在原地,片刻后才转身回去。 是裴观廷,裴观廷活着回来了,好好的站在她面前。 裴观廷见谢姝真还肯停下,便立即上前,走到谢姝真身前。 裴观廷脸上早已全是泪,哀求道:“三娘,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说着,他便握着谢姝真的手,解释着:“三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其中有误会。你要信我啊,三娘。” “裴观廷,我们已经和离了。你说再多都没有用,还请,放开我。”谢姝真一字一顿,挣开他的手。 裴观廷见谢姝真这么说,心更是凉了半截,他把谢姝真拥入怀中,眼神中全是黯然。 良久,他道:“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谢姝真使劲推着裴观廷,奈何裴观廷纹丝不动,她索性也不挣扎了,仰起头看着他:“不能!若不是看在你还救过我性命的份上,我今日必不会在你这停留片刻。 裴观廷,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相见。” 裴观廷见谢姝真如此决绝,哭着哭着又笑了,他将谢姝真挣扎时弄乱的步摇重新戴好,说道:“初时,我确实有私心。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你,三娘。这次出访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有很多话想说给你听。” 话还未说完,便被谢姝真打断。 “我不想听,这同我没关系。裴观廷,我再说一遍,我没义务听。你放我走,不然我现在就喊人来。我对你只有感激之情,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谢姝真瞬间冷了下去,怒道。 裴观廷却笃定道:“你不会的,三娘。” 裴观廷知道谢姝真不会,她向来是个心软的人。 谢姝真起了逆反的心:“我偏要喊!” 但她终归还是没喊人来,沉默半晌后说道:“裴观廷,别让我瞧不起你。” 说着,谢姝真趁裴观廷不注意,转身便逃走了。 徒留裴观廷一人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 李虔处理完政务正要和谢姝真一同用晚膳,却听黄门来报,说见着谢姝真已经走了。 他顾不上训斥王刃,自己火速出了承安殿,短靴踩在脚下走得飞快。 李虔直奔谢姝真住处,却不见其人。 等他折返回来途径琼园时,听到了谢姝真的声音。 虽有些远,但他确定声音就是谢姝真的。 甫一进来,他便见着裴观廷将谢姝真拥在怀中。 李虔将手指攥得发白,手上的关节咔咔作响。 好啊,说什么不舒服,原来全都是借口。 竟是来见裴观廷! 李虔恨得牙痒痒,躲在竹林后咬牙切齿看着眼前的二人。 因竹林挡住了大半视线,又离得不近,他也听不到什么。 只见谢姝真和裴观廷分开后,李虔便急匆匆地从竹林里出来,抄近道去追谢姝真。 谢姝真刚在她的住处站定,李虔一路紧赶慢赶将将追上。 他见着谢姝真双眼都是红的,显然刚哭过,就连手还抖着。 她就这么上心裴观廷,同裴观廷和离后难不成还想再续前缘? 李虔越想越气,绕到谢姝真面前,站定。 谢姝真看着李虔来了,忙将眼泪向上擦干,惊道:“殿下怎么来了。” 也不知李虔有没有看到她同裴观廷在那拉拉扯扯。 李虔装作不在意的拍了拍袖口,道:“听底下的人见着你走了,孤过来看看怎么一回事。” 他看着谢姝真那哭红了的眼,继续说道:“谢司乐,怎么还哭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方才一时不慎让沙子迷了眼。” 李虔见她不承认去见了裴观廷,已然是怒火中烧,拉起谢姝真就往屋内走。 谢姝真不明所以,挣扎着要甩开李虔,却被李虔狠狠钳制住。 李虔将谢姝真推倒在榻上,厉声喝问:“你还要替裴观廷遮掩,你敢说心里没有他?” 谢姝真手还木着,被李虔攥住后更是觉得疼。 “李虔,你做什么!你放手,我手疼。” 李虔见谢姝真总是避着自己,如今还找借口来顾左右而言他。 第27章 他将谢姝真的手抓得更紧,又将谢姝真头上的簪子尽数摘下。 旋即,谢姝真那一头墨色长发便散在身后。 谢姝真看着李虔将她的发髻全部拆下,更是气道:“李虔,你疯了!!!” “是,孤就是疯了!那也是你逼疯的!每次同你说什么,你就总想躲开孤。如今你同裴观廷已经和离却还和他说话!”不等谢姝真解释,李虔便欺身而上,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李虔只觉得谢姝真的唇软极了。 作者有话说: ---------------------- 朋友们,谢谢你们的一路支持,没有你们没有我的今天。一路上磕磕绊绊,好在还在坚持着,谢谢我的每一位读者朋友们~ 祝大家都越来越好!好好生活,开开心心! 朋友们,还有一件事情要说,这里是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强取豪夺(重要的事说三遍),观感不适的话请立刻点叉关掉,千万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男主他就是个坏狗(高亮高亮高亮),他后期会追妻火葬场的。 第24章 吻痕(三合一) 李虔将谢姝真的一头长发拢入怀中, 一只手覆上谢姝真的细腰,覆上她的双唇。 谢姝真腰肢极细,李虔一掌便能握住大半, 他在谢姝真的腰上来回摸索着, 使得谢姝真本就白净的肌肤上留下不少的红印。 谢姝真被他这样摸着,手本来就发麻, 使不上任何的劲,她一生气,使劲咬上了李虔的嘴唇, 硬是将李虔的嘴唇咬出血来。 但李虔却好似感受不到疼一般,反客为主的开始攻陷她。 舌尖扫过她的贝齿,柔软的触感迫使谢姝真打了个寒颤。 不知过了多久, 李虔终是放开了她。 谢姝真拿起袖子恨不得将嘴上的痕迹擦个干净, 不等她擦好,很快她的手便又被李虔捉了过去, 连带着手臂一起高举过头顶。 “殿下!”谢姝真喊着, 想唤醒李虔的尚存理智。 “不准称孤为殿下。”李虔停了下来。 谢姝真不明所以,不喊殿下喊什么? “你先放开我再说。”谢姝真推着李虔的手。 哪知李虔和她十指相扣,又亲了上去,边亲边说:“称表字——寅客。” 谢姝真沉默了,这疯子真是捉摸不透。 表字,李虔表字是寅客。 虔是老虎, 寅客也是虎的意思。 她虽早知会有和李虔肌肤相亲的这一天, 可没想到这一日竟来得这么快。 李虔是天潢贵胄,自来不会 把她的顾虑放在眼里。 从前她是臣妻,李虔都能硬是找借口光明正大的同她在一处。 虽然每件事他都做的很过分,但当时也多少算是有些收敛。 李虔那时还算顾着些名声, 尚且存着一丝理智,不想让宫里的人知晓。 如今,她已和离,李虔便没了后顾之忧。 此事,就算是告到陛下那,她也没有任何胜算。 陛下又怎么会在意此事,说不定还会把她赏给李虔。 到时,她想逃便更难了。 想到这,谢姝真觉得不行,她杏眼圆睁,看向李虔,又喊了声:“寅客!你放开我!这不合适!” 李虔不理她,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开始解她的腰带。 很快,谢姝真身上的衣物便被李虔剥了个干干净净。 李虔轻声说道:“愿娘,你本该就是我的人,是我一个人的。” 他除了皇位从没想要过什么,唯有谢姝真,他只求过谢姝真。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 今日他是疯了一回,可见着谢姝真和裴观廷在一处,他所有的理智全都消失不见。 李虔的睫毛已然湿了,眼泪虽未落下,但也实打实的让谢姝真心中一颤。 谢姝真躺在榻上,望着李虔那双湿漉漉的眼眸,只觉得这疯子又开始犯浑了。 只是自己还没说什么呢,他倒是先哭上了? 到底是谁比较吃亏,不应该是她吗? 等等,这不对啊,李虔如何知晓她唤作愿娘,这名字就连裴观廷她都没有告诉,李虔又从何得知,辛羽定然不会把这种小事告诉李虔。 谢姝真瞬间冷静了下来,难道李虔,早已暗中观察她很久了? 久到渗入到她的方方面面。 今日看李虔这架势,她定然是要和他生米煮成熟饭了。 罢了,没有今日也有以后。 想通后,谢姝真索性也不挣扎了,由着李虔去吧,左右是李虔伺候,她也不吃亏。 就是手还是有点发麻,但也比之前好多了。 见她走神,李虔惩罚似的在她锁骨上落下一吻,狠狠的咬着。 谢姝真不得不回神去看。 她枕在李虔的臂弯上,虽是之前她就知晓李虔身量修长,宽肩窄腰。 可毕竟也是隔着层衣服,没想到脱下衣服来,也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床榻一时被撞的晃晃悠悠,缠枝莲纹的床幔忽的被带了下去。 烛火摇曳生姿,床幔上遮上了它大半的光,只剩一些洒在谢姝真的颈上。 谢姝真颈上那条红宝石璎珞项圈被李虔亲手摘下,放在瓷枕的一旁。 佳人入怀,李虔只觉得此生无憾。 唯有谢姝真在心里默默盘算,经此一遭,李虔这疯子应该暂时能对自己放下戒心。 可他放下戒备的时间也是有限,李虔这样的人,是绝不会对自己永远放下心来。 她绝不能和李虔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她要快点找到机会,好早日逃出去。 —— 翌日一早,等到谢姝真睡醒后已然是巳正时分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外侧看去,身旁早已没了人。 谢姝真不用猜都知道,李虔绝对是上朝去了。 李虔这疯子也是精力旺盛,昨日折腾到那么晚,她早都累了。 李虔这厮还能早起,这一点她可是真做不到。 今日李虔从床榻上下来时,她就迷迷糊糊的听到过一点动静。奈何实在是太困,她根本不想理,也不想知道。 李虔寅时一刻就起床,走时竟还能拢着她的头发放好在瓷枕上,说什么他要急着上朝,赶着先回他那承安殿梳洗一番再去,还说昨日有些莽撞云云…… 她那时候也听见了,但她压根不想给李虔回话,遂在李虔面前装睡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李虔发现了没。 德行,先这样吧,反正她是累坏了。 昨日荒唐一夜,害得她累得睡了过去,又没煎药吃,这还了得!一会她定然是要爬起来煎药,这可不能再耽误了。 谢姝真困意上涌,索性不再想了,她翻了个身,便继续睡了。 再睁眼后,便是未正时分,眼看着都要到申时了,这一觉睡得也未免太长了些。 见时间紧促,她不得不放弃了煎药这个想法,准备一会从床榻上起来后去净房胡乱洗把脸就结束,再赶紧去兰芳阁给公主讲剑舞。 谢姝真抬手向上方摸着自己的那条璎珞项圈圈,刚要戴在身上,窗前就缓缓出现了个影子。 谢姝真不知是谁,猛的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李虔轻咳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靠在窗前,看着她道:“愿娘,你睡得可真沉。” 谢姝真不甘示弱,反击道:“就你不睡觉!” 李虔一时失语,半晌,附和道:“都是孤的不是。”说着,李虔将一碗药递了过去,道:“这是按徐太医开的方子,治你手疼开的药。” 谢姝真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李虔竟还有脸说她睡得沉,果然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不要脸,小人,伪君子。 谢姝真在心里又将李虔骂了个遍,但又怕手再发麻,只得接过了药一饮而尽。 李虔坐到谢姝真面前,拿了条帕子将她的嘴角轻轻擦了擦。 他拿起那条红宝石璎珞项圈,放在手中,又将它环在谢姝真的脖颈上,替她戴上。 李虔将她掰正,柔声道:“是孤的错,愿娘大人有大量,宽恕一次可好。” 谢姝真见着李虔给了台阶,自然也不能不下。 “看在你道歉的份上,勉强还能原谅你几分。” 说着,她就下了床榻穿上了长靴,准备去净房梳洗一番。 李虔见她又穿长靴,便蹲下身子将她的靴子脱下,换上了一双云头履。 谢姝真看在眼里,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穿这云头履怎么去兰芳阁演示剑舞,你快点给我换回来。” 李虔却又坐回了床榻,说道:“今日康乐身体不适,偶感风寒,暂时不能学剑舞了。”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谢姝真断然是不敢相信李虔的一面之词。毕竟上一次,就是他说不让去兰芳阁给康乐公主授课,害得自己还没等回去便被太后身边的宫女召了回去。 从此再也没顺利过。 李虔见谢姝真蹙着眉,伸出手来将谢姝真的眉毛抚平。 第28章 他知道她心中还有顾虑,便拿出一道公文来在谢姝真眼前晃了晃。 “是真的,这还有太医署的公文,太后她老人家也同意了。” 谢姝真抢了过去,她虽学了几日,但字还是认得不多,可这公文她在宫里是见过不止一次。 她拿着这公文看了又看,又转过头去盯着李虔:“莫不是诓我?” “这次真没有。” 谢姝真见李虔神色自若,不由得也信了三分。 “当真?” 李虔见他这么说了谢姝真还是不信,急道:“千真万确。” 谢姝真这才放下心来,直奔净房好好梳洗。 李虔早已在吩咐底下的人在净房中准备好了热水和帕子。 谢姝真拿着冒着热气的帕子擦脸时,还能闻见上面的皂角的香气。 她的心情总算是好了几分。 谢姝真洗漱好后便去了镜台前梳妆,正对镜照着,却突然见着自己锁骨上有着好大一块红印,谢姝真没有半分犹豫,抄起台上的胭脂盒就砸了过去。 方才还以为李虔有点良心,坐在这一看真是快要把她气死了。 她这还怎么穿官服? 官服根本遮不住这印子,若是她穿了官服,那这岂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做了些什么荒唐事。 虽说她已和离,可她毕竟还是司乐,在宫里自然要守规矩。 幸亏这几日康乐公主身体不适,因而她也不必去兰芳阁给公主教授剑舞,勉强能等这印子消下去。 好啊,原来李虔那时候就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不用去 ! 想起来昨晚李虔那一吻,谢姝真就更气了,她透过镜子使劲地盯着李虔,恨不得在李虔身上给他看出来个窟窿。 李虔眼看着胭脂盒飞来,他立即起身,将胭脂盒稳稳接住,又把它送到谢姝真的镜台前,说道:“愿娘,这胭脂盒砸了可就不能用了,一会出宫去给你买新的用。” 谢姝真瞥了一眼胭脂盒,没好气地说道:“你看看,瞧你干的好事!这是胭脂盒的问题吗?” 李虔见着那红痕,主动上前揽住她的肩:“孤给你赔罪,一会带你出宫去,好不好。 这几日街上可热闹了,孤带你也去看看。” 谢姝真虽然还在气头上,但念在李虔要带她出宫的份上,使劲锤了一下李虔的胳膊便作罢了。 她点了点头。 转身谢姝真去箱子里拿了件新衣,换了件宝相花纹青色圆领袍,外披月白色斗篷,便和李虔一同出宫去了。 本来她还想穿那件新做的湖蓝色滚边曳地长裙,奈何身上的印子实在是有些显眼,这才不得不作罢。 一路上马车晃晃悠悠,谢姝真闻着马车里的沉香味更是觉得有些催眠。 她怕李虔再度把她送去京郊别院,谢姝真不得不掀开帘子探头往外看,试图通过看路上的风景缓解她身上的困意。 还不如自己骑马去,至少还不困。 正想着,怎知马车却突然停下,谢姝真躲闪不及,直接撞入了李虔的怀中。 一双修长的手立即揽住了谢姝真的腰,车厢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古怪。 谢姝真怕李虔再有什么想法,她连忙挣脱出来:“殿下,不用了。” 李虔再度将她揽在怀中,低头看着她,笑着说道:“说过不要称殿下。” 谢姝真结结巴巴地说:“寅客,你,你先放开。” 李虔这才将手放下,谢姝真赶忙往外坐了坐,离着李虔远了些。 李虔看着谢姝真这样子,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时觞在马车外,禀道:“殿下,前面有些百姓聚集在路边,不知在干什么都挡在路上,属下因此不得不停下。” 李虔掀起帘子,道:“你速去看看。” 时觞得了命令,这才前去探查。 一刻钟后,时觞来报:“殿下,前面是西域来的异士,正在那表演吞刀吐火的幻术,前方聚了大一批百姓在那看,这才挡了路。” 李虔:“原是如此,既然马车过不去,那便下车。” 他转身看着谢姝真,说道:“走吧,带你看看去。” 谢姝真巴不得赶紧下马车,她也想去看看那幻术,她立刻点了点头,道:“好。” 李虔先下了马车,伸出一只手来让谢姝真抓着他。 谢姝真也没客气,抓着他的手,果断下了去。 下了马车,谢姝真便要悄悄把手抽出来,李虔却将她的手握的更紧。谢姝真无奈,只好由着李虔牵住他。 等到了那表演的外围,谢姝真拽住了李虔,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往里面走。 李虔靠在她耳边问道:“不想看了?”便也不继续往里走,停住了脚步,站在侧边和众人一道在外围。 “想看,人太多了,不想挤进去,就在这看。”谢姝真环视四周,感慨道:“西域幻术每次都是爆满,大家都想来看,咱们这还是来晚了。不然,以前我次次都是站在最前面。” 次次都来,这西域商人来长安城也不过才两个多月,她阿耶阿娘都已去了岭南侨州,阿姊们也不在她身边,她站在最前面,那会是谁陪她看的? 李虔装作不在意似的问:“怎么,裴观廷空了经常同你一道来?” 谢姝真眼睛紧盯着那异士,听着这话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啦,阿姊她们也没空和我一起去。” 李虔面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咬牙切齿道:“那裴观廷可真是有心了。” 谢姝真刚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了,她刚才一时着急看异士表演,忘了李虔这个疯子还在这。 只要提到和裴观廷有关的事,李虔就总是不乐意,也不知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谢姝真解释着:“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 本来就是,那时候也只有裴观廷陪着她来看。 虽然偶尔她自己也会偷溜出来,但每次看不了一会就得回去。不然等着看完了回去,那就是裴府用晚膳的时辰,下人们见着她就会知晓她是偷摸出来,万一哪个坏心眼的又和裴老夫人说,她就又要制佛灯。 “那我们走。” 李虔站直了身子,盯着看台,面无表情的说着:“不必,就在这看。” 他倒要看看,这幻术到底哪儿好了,能让谢姝真这么魂不守舍的看。 谢姝真见李虔又来了脾气,也颇为无奈,她只好又重新看着看台上那异士施展幻术。 “好!” 只见那异士吞下长刀,众人皆拍掌称赞,谢姝真也心不在焉地拍了几下。 半个时辰后,终是结束了,谢姝真抬头看着李虔那张不悦的脸:“可以走了吗?” 说着,她指着前面一个泥人摊子,道:“我喜欢这个。” 说着,她就要往前走,但李虔却像是钉住了似的,在原地纹丝不动。 谢姝真作势就要掰开李虔的手,李虔一时不察,倒真让她钻了空子,甩开他的手跑出去了。 待李虔反应过来,他赶忙跟在谢姝真身后,追着她往泥人摊子上去了。 他幼时也爱玩这泥人,一日,他捏好了个小泥人,兴冲冲的拿在手上要去找阿娘。 那日还是阿娘的生辰,他捏了个和阿娘一模一样的泥人,要送给她。 大哥却不知怎得从何处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他手中的泥人咕噜咕噜的转了好几个圈,最后被大哥一脚踩扁,看不清样子。 大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你还想和我抢。”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让大哥这么不开心。 阿娘从他小时候就一直嘱咐着他,什么事都不能抢在大哥前面,要谦让。 即使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大哥踹倒在地,不是第一次被大哥欺负。 但那时候他很害怕大哥,他长得又矮,同大哥差着好大,他自然也不敢反抗大哥。 于是他只能把地上扁了的泥人重新捡起来,硬是挤出来一个笑脸和大哥说:“阿兄,我到时候回宫去重新做一个送给你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他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大哥揪着耳朵提溜起来,疼得他只能大喊救命。 但大哥身后的婢女和内侍们,没有一人上前劝阻,全都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都在窃窃私语,说他不是圣人的儿子,是个来路不清的皇子。 只因阿娘当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进宫没多久便有孕。阿娘生产前也不顺利,摔了一跤,又是不足月就生了他。 他听见这些话很想哭,但是却生生忍下了,他不能哭,哭了只会让人觉得那些流言蜚语都是真的。 阿娘也从来都不许他哭,尤其不让他在大哥面前哭。 阿娘常说:“哭什么哭,等阿娘死的那一日你再哭。” 后来,他就忍着不哭。 大哥又冲着他的耳朵大喊:“都是因为你!害得我阿娘每日里都不开心!你滚,你离远点! 第29章 阿耶还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你也配和我相提并论!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大哥说着说着,又泄愤般地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他挣扎着去拍大哥的手,最后却被大哥扔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手上的泥人早都坏的不成样子,他就跑去邯山宫找阿娘,想让阿娘替他做主。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小小的人在回廊下一瘸一拐的走着,走了好久才到了阿娘的邯山宫。 他进殿后一句话都没说,瘪着嘴想哭又不敢哭,跌跌撞撞的走向阿娘,扑进阿娘的怀里。 阿娘却皱着眉把他推了出来。 阿娘看着他手里又拿着泥人,气得不行,指着他脑门说:“李虔,教过你多 少次,不许再玩这泥人,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见阿娘生气,跪着上前解释:“阿娘,我只是想做一个这样的泥人送给你。今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阿娘的。” 阿娘却说:“烂泥巴做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你看看脏成这个样子,若是让人家传到圣人那去,看你怎么收场。还有,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你给我的东西!” 他终是没忍住,瘪着嘴哭了:“阿娘不让我去射箭,可是阿耶说我射的好,还在阿兄面前夸我。后来我听阿娘的,不去射箭,改去骑马,阿娘也不让。如今就连捏个泥人,大哥都要踹我,阿娘还是要训我。” 阿娘厉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你还学会了犟嘴!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踹你,你再说谎,本宫就打断你的腿。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岁首,你除了请安,不得来本宫这里。” 说着,阿娘便让人将他拖了出去。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玩过泥人。 “这个好不好看,你说像不像我?” 不知什么时候,谢姝真拿着一个穿着圆领袍的泥人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眼前晃了下。 李虔瞟了一眼,便道:“是有些像。” 谢姝真却瞪着李虔道:“你就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像不像。这可是我刚让师傅帮我捏的,你看,这小人还是穿着圆领袍呢。” 谢姝真抬手指着,李虔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嘴硬道:“顶多算还行。” “你要不要,我请师傅帮忙也给你捏一个?”谢姝真问道。 李虔摆摆手,道:“不要。” 小时候都没得到的东西,长大了也不想要了。 何况,他早就过了这年纪了。 谢姝真却对着泥人师傅说道:“师傅,帮我照着这位公子的样子捏一个泥人。” “好嘞,二位稍候片刻,我捏泥人的手艺可是一流,二位瞧好。” 不多时,那师傅揉了几下,便捏出来一个活灵活现小泥人,他笑着递给谢姝真:“小娘子拿好,两个一共十文钱。” 谢姝真拿着这泥人仔细端详着,叹道:“师傅,你手是真巧,这也太像了。” 师傅回道:“无他,但手熟尔。” 李虔看在眼里,他正要从腰间上取出钱袋付钱。 谢姝真却先他一步,从她的荷包中掏出了十文,递给那泥人师傅。 那师傅笑着收下了,感慨道:“你们夫妻二人感情真好,小娘子是真疼郎君啊。” 李虔正要应下,却见着谢姝真在那摆手:“师傅误会了,我是公子的丫鬟,素日里拿着公子的钱袋,一直随侍左右给公子付钱。” 她可不是李虔的妻子,话可不能乱说,李虔这别扭劲上来,她招架不来。 万一李虔又生气,不肯让她在这继续逛,那她可就亏大了。 谢姝真本着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的原则,硬是从荷包里拿了钱付上。好在两个泥人的价格不贵,否则她真是要肉疼好一阵。 那师傅嘿嘿笑了两声:“原是如此,老朽看错了。” 李虔听到这话后,心里也不是滋味,其实他并没有说错,你本就是我的妻子。只可惜这一世阴差阳错,不过好在此刻你还在我身边。 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谢姝真冲着李虔眨了眨眼,说道:“方才就看你一直盯着这泥人看,眼睛都快粘在上面了。” 她把那泥人放到李虔手上,道:“拿好,就当我请你的。” 李虔手脚有些不听使唤,抖着手接下了这泥人。 自从那日阿娘训诫他后,他再也没玩过这东西。 原来,想要的东西,也会有人好好的捧到他的面前。 不用他争,不用他抢。 像极了当年谢姝真刚嫁给他时,与他同住在府中的那段时光。 可惜,这么好的日子,他没过多久便再也没拥有过。 谢姝真眼见着前面是萧家馄饨,她顾不上再和李虔说什么,便赶忙继续向前走着,要去尝尝这美名远扬的馄饨。 这萧家馄饨可是名声在外,去晚了必然是没位子,因此她脚下踩着那双云头履在街上走的飞快。 等李虔再一回头时,谢姝真早就不再他身边了。 见着那抹青衣身影又往东处去了,李虔火速追了上去。 谢姝真早已在铺子前望眼欲穿,见李虔来了,她便招呼道:“快过来,这铺子好吃的很。”说着,迈进了萧家馄饨的铺子。 刚一进去,只见铺子里面到处都是人。谢姝真费劲力气,才在角落里找到仅剩的两个位置。 李虔从来没见过一家铺子里能有这么多人,他不可置信的看向谢姝真,道:“能行吗?” 谢姝真笑着点了点头,便招呼店小二过来。 李虔见状,眉毛紧蹙,硬是强迫自己坐在了这角落里。 桌子上不知是油点还是什么,一块红红的东西,李虔浑身不得劲,忍不住要拿帕子给擦掉。 可他怀里就剩一块他最宝贵的帕子,还是之前捡到的谢姝真用过的手帕,此时也不能拿出来。 李虔只好把眼睛闭上,告诉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只要看不见都没事。 谢姝真道:“店家,来两碗馄饨,多要汤。” “好嘞,客官,劳烦稍等片刻。”小二回道。 谢姝真坐在李虔对面,说道:“这萧家馄饨汤是最清最鲜的,你一会尝尝,可好喝了。” 李虔沉默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桌子。 谢姝真偏过头去瞅了一眼,见着李虔那有个油点子,便也知道这祖宗是矫情的很。 谢姝真直接了当站起身来,走到李虔旁边:“换一下位子。” 铺子里人声嘈杂,李虔还没听清谢姝真什么意思,就被谢姝真推了起来。 谢姝真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说道:“你坐那。” 说着,她便一下坐到了李虔的位子上。 李虔坐了过去,见这半边桌子总算好些了,眉毛才总算不蹙着。 见李虔好点了,谢姝真这才放下心来。 别一会她正吃着馄饨,李虔人跑出去了。 她可还想着打定主意要让李虔付这饭钱呢,毕竟李虔有的是银子,不花白不花。她的钱还要留着去侨州找阿娘,没有银子是不行的,等逃出去了她还想开个铺子,如今自然是能省一分是一分。 一刻钟后,小二端上来热腾腾的馄饨,说道:“请慢用。” “多谢。”谢姝真道。 她将其中馄饨往李虔那位子上推了推,道:“公子,你尝尝。” 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李虔姓名,遂真的在这假装扮起了李虔的丫鬟。 李虔听谢姝真又唤自己公子,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低头看着这热腾腾的馄饨,本来决定打死都不吃的他一时间也转了心思,拿起勺子尝了一个。 谢姝真看他吃了,问道:“如何,是不是不负盛名?” 李虔自来不爱吃馄饨,只因这东西有汤,他忍不得有任何东西撒出来一点。 但这萧家馄饨确实不错,李虔对上谢姝真的目光,道:“好吃。” “好吃就行。”谢姝真也开始吃了起来。 正吃着呢,邻桌的两个食客却突然吵了起来,谢姝真竖起耳朵就在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虔耳力极佳,不消片刻就听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蓝衣袍子的男子家中原是富商,可天有不测风云,祖产交到他手上时,他经营不善,竟全赔光了。 那对面男子不知是酒后吐真言还是说出心里话,直言他是做什么都不行。 若只是说这蓝衣男子不擅经营倒没什么,问题是那对面男子竟又补了句,说是蓝衣男子命不好,养在家中的女儿还生了怪病,药石无医,就快死了。 这可惹怒了蓝衣男子,两个人便吵了起来。 众人忙去劝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两人分开。 蓝衣男子满脸通红,愤愤不平的走了。 谢姝真见状,埋头将最后的一个馄饨吃下,说道:“公子,我们过去看看。” 第30章 这蓝衣男子她认识,是她闺中密友师令仪的阿耶——师旭。 师旭从前根本不是这样子,他 一向不饮酒,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且他一向对师令仪管的极严,就连谢姝真和师令仪的初见,也是在一间茶馆里。 彼时,她被贵女为难,正要上前质问对方,就见着师令仪款款而来替她说话,直说得那贵女哑口无言。 事后,二人相见恨晚,这才有了情谊。 只因师旭管教严格,不许女儿随便出府,师令仪也从不让她去府中做客。 因此,师旭根本不认得她,也不知道她是师令仪的友人。 想不到,这倒是给她添了方便,好让她跟上前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也不知师旭此人是怎么了,她嫁入裴府之时,并没有听过师旭败光祖产一事。 师旭只有一个女儿,那这人说的分明是师令仪。谢姝真放心不下,一定要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李虔见状,招呼小二过来,给了一锭银子后,说道:“不用找了。” 那小二欢欢喜喜的接过:“多谢公子。” 谢姝真眼神示意李虔跟上去,二人便跟在师旭身后。 师旭饮酒太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路停了无数次,好不容易才到了一处院子前停下。 谢姝真定睛一看,只见这院子早已没有昔日的气派,外面堆满了落叶,院墙上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那树枝,都不知多久没修剪过了,全都肆意生长着。 她见着师旭推开了门,本想紧随其后叩门询问,又记起来师令仪说她阿耶脾气古怪一事,只好作罢。 谢姝真寻了棵树,让李虔站在树下等他。还不等她爬上树,院子里就传来了痛苦的哀嚎声和求饶声,谢姝真仔细听着,越听越生气。 这分明是师令仪的声音。 谢姝真本欲撞开大门,却见着一女婢急匆匆的抱着东西出了院子,要将手中的东西埋在树下。 李虔见那女婢神色有异,他上前一步将那女婢拦下。 女婢神色慌张,见面前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心虚道:“你拦我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谢姝真走到那婢女身前,一眼就发现了她手中的帕子,她二话不说夺了过去,女婢本是攥着的,后来见实在抢不过谢姝真便放手了。 谢姝真打开帕子一看,见这帕子里全是血,心顿时狂跳了起来。 她质问道:“谁的血?” 那女婢咬紧牙关就是不说,李虔看向她,漫不经心道:“那便将你送去官府。” 女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成了筛子,说道:“我说,我说,不要送我见官,这是小姐的血。” 说完,她求饶道:“这真的不关我的事,是老爷让我做的。” “师旭?”谢姝真疑惑道。 “是老爷,他自从在外认识了一贵人后,便每日和贵人在一处,时间久了不知怎么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又被人合起伙来骗光了钱财。老爷听人说,要是肯将家中未出阁女儿的血埋在这树下七七四十九日,他便能东山再起。” “荒唐!简直是痴人说梦!”谢姝真怒道。 李虔将匕首架在那女婢上,道:“带路。” 那女婢心中胆怯,看着李虔这通身的气度,便也知道此事绝不能善了。 但她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引着谢姝真和李虔二人进了院子,往正厅去了。 等谢姝真到了正厅,就见着师令仪奄奄一息的躺在那,手臂上全是口子。 而师旭就坐在凳上,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仿佛只当师令仪死了。 谢姝真恨得牙痒痒,她冲上前去,拽着师旭的衣领,怒道:“畜生!你怎么能对亲生女儿这样!” 师旭哈哈大笑起来,也不问谢姝真师怎么进来的,他眼神涣散,道:“这一切都没有我的生意重要。” 谢姝真狠狠打了一巴掌过去,道:“你枉为人父!” 她也不等师旭反应,便立即到了师令仪的眼前,说道:“令仪,你跟我走。” 师令仪面色苍白,听到是谢姝真的声音后,她摸索着握住了谢姝真的手:“真的是你。” “你受苦了,我带你走。”说着,谢姝真将师令仪打横抱起,出了正厅。 师旭在身后捂着脸喊道:“师令仪你今日若出了这院子,往后我再也不会认你!你必会横死街头,曝尸荒野!” 谢姝真张口就要骂人,师令仪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让谢姝真放下她。 师令仪从地上缓慢的站起身来,扶着谢姝真的手一步一步走到师旭面前,说道:“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从今日起,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也不是我阿耶!” 师旭作势就要打她,却被李虔推倒掀翻在地。 李虔一脚踩上他的小腹,亮出自己的令牌,道:“还敢放肆。” 师旭见着这是宫中的令牌,酒都清醒了几分。 他辩解道:“贵人,这位贵人。我这是自家家事,算不得什么。” “还喊狡辩!”李虔呵斥道。他冲着院子喊道:“时谙,将此人压下刑狱,听候发落。” 时谙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抱拳道:“是,公子。” “把这些全都处理好。”李虔吩咐着。 “属下明白。” 说罢,李虔大步流星的出了正厅,去寻谢姝真。 ----------------------- 作者有话说:“无他,但手熟尔”出自北宋欧阳修的《卖油翁》 “萧家馄饨”出自唐代《酉阳杂俎》 第25章 地契 谢姝真看着师令仪嘴唇苍白, 虚弱无力还强撑着自己的身体走着,她哽咽道:“镜娘,你受苦了, 一会我就给你找郎中, 给你治病 。” 师令仪抬手抹掉了谢姝真眼角的泪,笑了笑, 轻声说道:“不哭,我一点都不痛。” “你撒谎。”谢姝真将师令仪的袖子挽上去,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说道:“肯定很疼,镜娘,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让你自己在这里白白受了这么多苦。” 师令仪已然是没了力气, 差点倒下去,谢姝真见状用半个身子撑住了她, 道:“镜娘, 小心些。” 师令仪将袖口放下,看向谢姝真道:“三娘莫说这些,今日你来救我,我已感激不尽。” “好了,镜娘,你现在身子虚不要说这些。” 谢姝真向身后望去, 见着李虔迈着四方步向她这边走来, 便站定等他。 须臾片刻,李虔便到了。他见着谢姝真扶着师令仪后,略一皱眉,沉声说道:“三娘, 你带这位娘子去附近的邸店直接住下,我去请医师来。” 说着,李虔将他的钱袋递给了谢姝真道:拿好。” 谢姝真也没想到李虔竟会主动给钱,但她还未等反应过来手就自动接过了钱袋,笑着说道:“多谢公子。” 李虔这厮,今日还真是出人意料。 李虔听后,稍一颔首,便转身往医馆那去了。 师令仪本想道谢,可思虑一番后便不见李虔踪影。 李虔走得飞快,师令仪又只好生生的将话又咽了下去。 谢姝真扶着师令仪慢慢走着,开解她道:“公子府上不缺钱,这算不得什么。” 师令仪瞧了瞧那个钱袋,见钱袋上绣着山茶花,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山茶花,若没记错的话,是谢姝真最爱的花。 谢姝真和他,倒是关系匪浅。 一刻钟后,谢姝真和师令仪几番波折总算是到了邸店。 在客堂又一番折腾后,二人终是住上了地字号厢房。 谢姝真先安顿好了师令仪,这才下去在客堂坐着等李虔来。 她心中焦躁,好不容易将师令仪支开才下楼等李虔。 今日之举着实是有些鲁莽,她本就受制于李虔,不便让他知晓自己的事情。可见着昔日的姐妹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她又着实于心不忍。 因此,两难之下,她还是去救了,若她真是见死不救,那她同师旭这种小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罢了,走一步算一 步,为今之计是要先将师令仪的身子养好。 李虔和那白发苍苍的老医师一前一后进了邸店,谢姝真赶忙迎了上去,道:“二位这边请。” 说着,便将二人引到二楼的地字二号厢房前。 谢姝真叩门三声,道:“镜娘,医师来了。” “快请。”师令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谢姝真得了准许,这才开了厢房的门。 李虔自知不方便进门,便自觉在外守着,站在离着门还有几步的距离,一动不动。 谢姝真赶忙请医师进门,等人进去后,又将门合上。 一进厢房,便看着师令仪靠在榻上。医师到后,师令仪伸出一只手来,好让医师为她诊脉。 那医师诊脉时便紧锁眉头,谢姝真暗道不妙。 第31章 果不其然,诊脉有一会后,只听那医师说道:“这娘子脉沉无力,身体极差,若再这样耗着心神,恐怕是只有三个月可活了。” 说着医师从药箱中找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师令仪:“娘子速速来将这枚药丸服下,可让你好受些。” 师令仪接过那药丸咽了下去,道:“有劳。” 这药吃下去后,师令仪便觉得自己确实是比之前好了些,有了点力气。 方才听到那医师这么说,谢姝真听师令仪还是语气平淡,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日。 谢姝真看向医师,哀求道:“医师,可还有什么好方法?” 医师没好气的说道:“好方法,若是那位小娘子还在意些自己的身子,便要按这方子煎药,兴许还能再活个一年半载。” 谢姝真听着这话心里就凉了一大截,她虽知晓师令仪身子不好,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般差。 她追问道:“若日日小心修养,是否便能好转?” 医师摇了摇头,道:“这娘子身子本就差,小心修养也不一定能有用处,只是总能比之前好些。” 说完,他便背起药箱,出了厢房门。 谢姝真坐在榻上,看着师令仪苍白的面容,心里面是说不清的难受。 她握着师令仪的手,保证道:“镜娘,我为你找最好的医师来治你的病,你一定还有的救。” 师令仪摇摇头,道:“不必了,三娘。我自小体弱多病,如今经此一遭必然亏空了身子,你也不用费心为我操劳。” 谢姝真安慰她道:“一定还有办法,镜娘,你先在此处住下,我一会就去安排,让人给你煎药送些吃食来,这几日你安心休息,我过几日便来看你。” “三娘,你在宫中行事一切小心,不必挂念我。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和那位公子。”师令仪眼中含泪,但还是硬是扬起了个笑脸,示意谢姝真附耳过去。 师令仪悄声说道:“师旭虽做生意赔光了祖产,可我阿娘还留给我几处铺子。三娘,你拿去这些地契,将这铺子收好,也好做你安身立命的本钱。” 师令仪将腰上的荷包拿了出来,打开后将藏在荷包里的地契取出,接着说道:“师旭其实想要的就是这笔钱,只是我咬牙说没有,所以他才要对我动辄打骂。 门外那公子,若我没猜错的话想必是三殿下。三年前上巳节踏青时,我曾远远见过一面。 可我还是要说一句,这三殿下李虔素来名声不好,你同他纠缠在一处,怕是不会有什么好处。还是早些放下为好,三娘。” 谢姝真一时间愣住了,她看向师令仪,不可置信道:“镜娘,你全都知道。” 就连她和李虔这别扭的关系都能看出来,果真不一般。 自己这么多日一直没能去看看她,若是能早日前去,是不是她在府中就能少受些罪。 师令仪见她诧异,便也不再隐瞒,而是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三娘,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是我骗你来的。芜娘出府买菜时说是在街上见着你了,身旁还有一位公子,看气度便知此人不凡。我知你爱吃萧家馄饨,便让人提前等在店中,让他同师旭吵起来,吸引你的注意,你必然会来救我。 我自知时日无多,不知何时才能见你,这才出此下策。且我也不愿再困在府中,最后的日子,我想活个痛快。这地契说什么你都要收下,宫中行走需多加打点,好不至于受罪。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手中还有不少银钱,都一并带出来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镜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细腻,且她既然早都知晓自己的事情,自己也不必再说什么。 思及此处,谢姝真一番心里斗争后还是接过师令仪手中的地契,将它放在自己的荷包中,道:“那我便收下了,多谢镜娘。” 地契在手,她便能有些底气。 “不必同我客气,这几份地契,本是要在你出嫁那日添妆用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如此匆忙便嫁去了裴府,好在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师令仪抬眸朝窗外望了望,见天色不早,便推了推她,道:“快走,莫要耽误时辰。” “珍重。”谢姝真不敢再看师令仪,害怕自己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转身出了门去同李虔汇合。 马车上,谢姝真沉默一路,李虔见她这样,问道:“可还是担心师娘子?” “医师说她时日无多,可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孤会为她请太医诊治,保她性命。”李虔柔声说道。 她现在除了给公主授课之外还要去承安殿识字,每日宫门下钥李虔都还未教完,害得她迟迟不能出宫,便一直在宫中住着。 “我想出宫看她,殿下可否准我不必长居宫内,回谢府小住。”谢姝真小心翼翼的问道。 李虔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不可。” 她就知道李虔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偶尔一次两次,总归可行。” 李虔见她都这样说了,也不好再驳她,他靠着谢姝真极近,低着头看她,一字一顿说道:“若你还有什么旁的心思,孤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便将谢姝真揽回自己的怀中。 “我是宫中司乐,有官职在身,自然不会逃跑。” 她要想从李虔这逃跑,怕是不容易。那日她问过夏司籍,若是不想等十年出宫,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是宫里开恩,要么是身死。 李虔闭上眼,说道:“你最好是,若是让孤知晓你又要逃出宫去,到时可要扒你一层皮。” 说着,他便将谢姝真揽的更紧,好像这样她就能永远在他身边陪着他。 “我不走。”谢姝真道。 不走就怪了,她偏要跑,去一个李虔永远都找不到她的地方。 如今她已有了地契,在长安城中卖了便可换成去侨州的盘缠。 至于下一步,她已然有了打算。 第26章 圈套 若是想要瞒着李虔出宫去, 那整个宫里,只有一人能做到。 唯有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向来对她颇有微词,今日李虔又将她带出宫去, 动静极大, 皇后娘娘想必定然会知晓此事。 李虔和太子殿下二人针锋相对,皇后又是李虔生母, 自来不会想让李虔在如此关键的时候被人拿住把柄。 如今太子殿下又因犯了大错被禁足宫中,如此好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皇后娘娘又怎么肯轻易放过。 只是, 唯一的变数便是她。不论如何,皇后娘娘定然是会拔掉她这根扎在李虔身上的刺。 可光有皇后娘娘还不行,她还要让李虔放松警惕, 才能有胜算。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行进, 想明白一切后,谢姝真只觉得自己就快要解脱了。 她趁着李虔不注意, 悄悄用指甲将手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两刻功夫后, 马车在宫门外堪堪停下。谢姝真故意伸出手来,将手递给李虔,扶着他的手慢慢下了马车。 李虔刚一握住谢姝真的手时,便觉得她的手掌冰凉,还有些血腥味。 他垂眸一看,见不知为何谢姝真手掌上全是血时, 不由得慌了。 那日谢姝真倒在他眼前的样子他还历历在目, 他不敢再想,转头看向候在宫门的小黄门,催道:“速去请太医来。” 谢姝真只看了一眼手掌上的血,神色淡淡:“无事, 不必去请太医,都是老毛病了。” “不行。”李虔瞥了一眼小黄门,那小黄门看懂了李虔的意思,当即领命道:“是,殿下。”便立即赶着去太医署请太医来诊治。 李虔皱着眉,眉宇间尽是担忧,看着谢姝真,轻声安慰道:“无妨,可能是方才碰到了。” 谢姝真见李虔上钩,便摇摇头,故意说道:“手上的伤总是不好,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是钻心的疼,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李虔回想起谢姝真每次给康乐公主授课时,手上也是包着一层厚厚的布条。 他本以为那是为了更好的拿稳长剑,可没想到谢姝真竟然是一直难受着。 再忆起来谢姝真的手一直有伤时,他只觉得心中似有千万只蚂蚁啃食,只觉得自己没照顾好谢姝真,让她受了委屈。 李虔微一抬眼,看着她道:“先回宫去,待太医来了诊治一番,看看可还有什么办法,你莫急。” 谢姝真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承安殿,谢姝真垂着手坐在海棠花桌前,紧抿着唇,就连李虔和她说话,她都只是随意的“嗯”着,半点没往心里去。 李虔坐在一旁,见谢姝真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免又仔细端详着她的手,眉头紧锁着。 徐太医匆匆而来,行礼道:“见过殿下。” 李虔抬手道:“不必多礼,还请徐太医快快为谢司乐诊治。” 徐太医见状,上前一步去瞧谢姝真的手。 只见他眉头紧锁,又隔着帕子为谢姝真号脉,连连叹气道:“谢司乐这是新伤旧伤夹在一处,这才会有这症状。若是半月前就发现,恐怕还能治,如今怕是有些难了。” 第32章 李虔忙追问道:“徐太医何意?” “谢司乐身子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新伤旧伤一并复发,这往后还能不能提重物,倒是不好说。”徐太医低着头,若有所思。 谢姝真见李虔沉默不语,准备给李虔下一剂猛药,她当即问道:“徐太医,我这手上的伤一遇阴雨天便疼得受不了,这个可能治好?” “谢司乐,这个能治是能治,只是着实是有些棘手……”徐太医话说一半,自觉不对,便不再多言。 徐太医也知道谢姝真是司乐,又是给康乐公主授课剑舞的司乐,如今要是连手都不能治好,以后还怎么给康乐公主授课。 因此,他话讲了一半,便生生收了回去。 李虔见徐太医他神色有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沉声道:“还请太医直言。” 徐太医见状,只好豁出去:“谢司乐恐怕以后这手都不能拿重物了,精细的活更是想都不要想,一旦长时间拿在手上便会更疼。练琴这事,更不可行,谢司乐定要记牢,否则日后的情况只会比如今还要严重。” 不等谢姝真回话,李虔看向谢姝真的手,颤着声问道:“那徐太医的意思是,谢司乐以后都不能拿剑了?” 谢姝真最爱舞剑,总是闲不住的性子,如今连剑都不能拿,不知是多大的打击,李虔身形一滞,偏过头去,不敢再去看谢姝真。 徐太医早知自己说了没好处,可医者仁心,他也实在不想看着谢司乐再受罪。 思及此处,徐太医恭敬道:“回殿下,正是。”说着,徐太医拿起笔来在纸上飞快的写了副方子,递给李虔道:“殿下看看,一会我让太医署的人来承安殿中送药。” 李虔瞟了一眼方子,说道:“退下罢。” 谢姝真将一切看在眼里,方才她故意将自己的伤说得严重了些,太医也如设想一般告知李虔她手受伤一事。 待徐太医走后,谢姝真望着李虔,眸中含泪,假装难过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今连剑都不能拿,更不用想舞剑一事了。” 李虔见谢姝真哭了,忙拿着帕子为她拭泪,劝道:“徐太医一人之言不一定是真的,即便是真的,那以后你先养着身子,等好了些再去授课。” 谢姝真心头一喜,李虔这是终于松口了,可她的面上还得表现的沉稳些。 谢姝真看向李虔,语气不安:“我入宫做女官本就是要为康乐公主教授剑法。可如今我这双手,弹琴都做不了,更不用说拿剑了。万一真的不能给公主授课,这可如何是好?” 李虔鼻尖一酸,又见着谢姝真睫毛颤了颤,他轻声安慰道:“无妨,你这司乐一职本就是我替你求来的,自有解决的办法,我定然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谢姝真哽咽道:“嗯。” 她心道好笑,解决的办法,怎么解决。她如今在别人眼里是拿不了剑,弹不了琴的废人一个,还能做司乐? 徐太医将这方子写出来的那一刻,这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宫中,她这司乐便是做不成了,李虔竟还以为她能继续做司乐吗?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李虔。 不行,她得另想个办法。 * 第二日一大早,谢姝真便借着岁首筵席的由头去了皇后宫中。她候在殿外已经半个时辰了,殿内宫女却说皇后还未起。 谢姝真自知这是皇后娘娘故意让她等着,便在殿外站定,等着皇后娘娘召见。 又等了一炷香,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兰溪从殿内缓缓而出,看着她道:“谢司乐,娘娘请您进去。” 谢姝真微微一笑,道:“有劳。”说着,便进了殿中。 皇后娘娘坐在贵妃榻上,见着她来了便是头也不抬,翻着书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谢姝真看皇后娘娘这不悦的样子,便也知晓皇后娘娘定然是听到了些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跪在地上,说道:“娘娘,臣有事相求。” 郑皇后闻言,这才挑眉看她一眼,闷笑一声,道:“有事相求,你倒是稀奇。 那日我让你不要同寅客纠缠在一处,可你呢,你做了些什么? 你当本宫就如此好骗,是吗?” 说着,郑皇后将书卷狠狠扔下地上,起身下榻。 她行至谢姝真面前,俯下身狠狠挑起谢姝真的脸,端详片刻才开口说道:“怎么,今日是为了你司乐一事来的?本宫告诉你,你若是还想做你的司乐,便滚出本宫的寝宫。” “娘娘误会了,臣今日是来求娘娘恩典。臣自知已不能教授公主,因而求娘娘放我出宫。”谢姝真不卑不亢的说道。 郑皇后面上一滞,随后不可置信的说道:“你说什么,你要出宫?李虔待你极好,你竟想要出宫。” 她就知道,李虔对谢姝真好全都是白费心思,人家一心想要出宫去,根本不在意。 谢姝真看着郑皇后,一字一顿道:“皇后娘娘,臣旧疾发作,不配留在宫中做司乐。臣出身卑贱,更不配留在殿下身边。” 郑皇后这才放下谢姝真的脸,说道:“若你不想做司乐,本宫做不了这个主。你是李虔亲自向太后娘娘求来的,本宫可不想为了你触太后的霉头。” 谢姝真就知道郑皇后必不会轻易帮她,她咬唇说道:“娘娘,臣知晓宫中女官还有一条路可以出宫。” 郑皇后瞳孔一震,说道:“除了开恩,那便是死,你想借本宫的手身陨后宫?你可知寅客对你有多用心,若是让他知晓,定然会怪罪本宫。” 谢姝真见郑皇后还在权衡利弊,不肯帮她,心一横便说道:“娘娘,殿下对我虽好,不过也只是图个新鲜,想必时间长了自然会忘掉。只是,若是让 旁人知晓殿下对我的恩情,恐怕对殿下不利。” 郑皇后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人,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女官,竟还会威胁她了。 她睨了一眼谢姝真,怒道:“你真是好的胆子!竟然还敢算计到本宫的头上,也不怕本宫将你的计划和盘托出,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谢姝真见皇后娘娘发怒,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皇后娘娘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如今自己凑上前来主动提出要逃,即便事成之后被李虔发现,郑皇后也能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对郑皇后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一定会帮自己。 谢姝真跪在地上,看着郑皇后的衣角,朗声道:“娘娘息怒,还请娘娘成全。” 良久,郑皇后终是下定了决心,道:“既如此,本宫帮你。” 谢姝真喜上眉梢,立即抬头看向郑皇后,道:“娘娘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只是你要如何做,李虔可不会轻易相信。” 第27章 借口 谢姝真跪在地上, 道:“娘娘,臣以为若要殿下相信,那定要让殿下亲眼见到臣死在他的面前。只有这样, 才能瞒住殿下, 臣才可以顺利出宫。” 郑皇后怎么也没想到,这谢姝真行事如此狠辣, 竟然还要李虔亲眼看着这一切。寅客对她如此用心,可换来的却是这般对待。 果然是罪臣之女,为着出宫什么都不顾及了。 郑皇后不可置信的指着谢姝真, 当即质问道:“谢姝真,你好大的胆子!你如此狠心,当真不怕寅客他发现吗? 方才你说要身陨后宫, 本宫为了寅客的前途, 忍你一次。 如今你竟还要让寅客亲眼见着你惨死在他的面前,你何其狠毒! 本宫都想不到, 你还有这个胆子!寅客对你一往情深, 你却如此对他,你着实太过于残忍!” 谢姝真早就知晓郑皇后会这样说,毕竟她这是当着李虔亲娘的面算计李虔,人家亲娘能高兴就怪了。 再怎么说,李虔也是皇后娘娘亲生的,不管他们母子二人关系好不好, 那也是人家亲儿子, 自然比她这个外人强过百倍。 虽皇后娘娘出于私心才答应帮她,可这不代表她赞成自己的计划。 但谢姝真不怕,她今日来面见皇后娘娘之前也是早好了万全的准备。她必须要在皇后娘的心中留一个不好的名声,最好是让皇后娘娘觉得她是一个只爱钱的小人, 这样她才能有更大的机率逃出皇宫,才能让皇后娘娘一定会帮她。 谢姝真知晓皇后娘娘根本就不喜欢她,不仅如此,还对她颇有微词。可她还要上去添一把火,让这柴烧的更旺一些。 谢姝真犹豫片刻后,抬起头看着郑皇后 ,回道:“娘娘,臣明白娘娘心中顾虑。可若不能一次成功,臣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出宫。” 郑皇后见她这样说,不禁也好奇起来,问道:“你千方百计想要逃出宫去,究竟是因为什么?本宫很是好奇,李虔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他是做了什么事才会让你这般想逃。 你这般不惜一切代价用这样的手段,也要逃出宫。你可为李虔想过,他若是亲眼见着你死了,会有多难过。” 她记得,谢氏一族当时是被陛下流放岭南,莫不是谢姝真想要去岭南和她家人团聚? 第33章 若是这样,那倒还说的过去。 谢姝真见郑皇后一直在看自己,她低下头暗暗腹诽:完了完了,皇后娘娘这是觉得自己太决绝太果断了,在为自己儿子抱不平。 但谢姝真深知自己不能说半句李虔的不好,否则惹怒了皇后娘娘,她便一辈子不用出宫了。 想到这,谢姝真对上郑皇后的眼睛,眸中满是坚定,直言道:“娘娘,臣不是不知殿下对臣有情,可这不是一世,是一时情意。 臣出身低微,自知配不上殿下。且臣视财如命,若能出宫去岭南,手中的银钱尚且能在岭南买下几间小铺。臣没有多大的抱负,只求在岭南安稳度日,经营好些多赚些银钱,臣余生定然欢喜得很。 殿下也不过暂时是对臣还有些新鲜,若臣死了,时间久了殿下自然就会忘了。臣生性不愿拘束在宫内,还望娘娘成全。” 说着,谢姝真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郑皇后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谢姝真就是为了在岭南同她家人团聚。这谢姝真也是好笑,若想要银钱,宫中什么稀奇的东西没有,自然比她出宫赚的要更快。 寅客又不是没少给她好东西,她头上那些簪子、珠宝不全都是寅客给她的。 可她呢,一点不领情,就是要出宫。 贵人们随手赏赐的东西,也够她谢姝真平日里大半年的花销了。 当真是傻的,不会算账。也罢,这样也好,本来自己也不想看着谢姝真一直在寅客身侧。 毕竟这谢姝真还是罪臣之女,是陛下亲自将她父亲贬至岭南侨州,若陛下知晓寅客对谢姝真的心意,怕是不太好办。 看寅客那架势,仿佛这谢姝真就是他性命似的,护在身后就怕被人欺负。 可谢姝真她竟还想着自己出宫经营铺子,可见这寅客的心思全白费。 如今,她已看清这谢氏女目的,想来真能助她一臂之力也不是不行。 她本想着藏在这出戏的后面,可谢姝真却想将她从幕后拉出来。 既如此,那她便不客气了。 思及此处,郑皇后重新坐回榻上,呷了一茶,说道:“本宫见你心诚,又是为了寅客,这才允你请求。 可你对寅客着实有些卑劣,你多少出宫之前也要对寅客好些,不可让他太过伤心。且此事无论如何,成败与否,你今日都未曾找过本宫,可知晓?” 说完,郑皇后紧紧盯着谢姝真。 谢姝真攥紧了裙摆,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要慌,此时若退缩定然不行。皇后娘娘还是心疼李虔,不想让她直接死在李虔面前让李虔受太多刺激,这才委婉提醒一二。 皇后娘娘也是在借机敲打自己,若事情一旦泄露,她必然不会保全自己。 到时她真的惹怒了李虔,是生是死,全由她谢姝真自己一个人受着。 她说不怕李虔发现是假的,李虔这个疯子,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若自己真能顺利出宫逃出长安,日后被李虔发现的话,想必李虔知道真相定会勃然大怒。 李虔不止一次和她说过,若是她跑了,他会将她捉回来,不论她在哪。 因此,她出宫一事,绝不能有任何纰漏。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谢姝真想通后,笑着回道:“娘娘您放心,只要您肯帮我,此事无论事成与否,都不会和娘娘有半分关系。” “你明白就好。”郑皇后扫视着谢姝真,一字一顿说道。 谢姝真将计划告知:“娘娘,眼见着便是岁首。岁首那日,殿下要随陛下一同祭祀先祖,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郑皇后驳道:“你要选岁首那日,你可知岁首那日出事,到时不说寅客会不会查,陛下知晓后定会严查。本宫以为,此事不妥。” 眼见这皇后娘娘不准,谢姝真改了主意,立即说道:“娘娘,岁首出事不吉利,那便选在岁首之前。” 郑皇后目光微沉,在谢姝真身上游移:“岁首之前,还有没几日便是岁首。” “回娘娘,臣这也是想有万全之策来保全。” “万全之策?本宫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万全法。” “殿下在岁首前要筹备祭祀事宜,因而不在宫中行走。臣若是此时因积雪太多,青苔湿滑,又不慎发作心病溺毙在湖中,定然可以瞒过殿下。只不过这尸骨一事,臣还是要请皇后娘娘助臣一臂之力。” 郑皇后听后,只觉好笑。 先不说溺毙在湖中,单是找来假尸骨这一事便不可靠,寅客他肯定不 会信。 “不可,这太过招摇,不稳。”郑皇后再次拒绝道。 谢姝真见皇后娘娘对此还不满意,心里顿时也是七上八下。 “娘娘,臣还有法子,能让殿下不疑。” 郑皇后道:“说来听听。” “臣手中尚且还有假死药,这药服下后人就像是死了一般,可以昏睡三日。 到时太医来查也查不到,且臣向来身子不好,还未就医人便没了。 这样,殿下必然不会怀疑。” 郑皇后思索一番后,终是同意了。 她轻启薄唇,说道:“你假死脱身后,本宫会命人将你的棺材运出宫去。到时你一生都不可回长安,也不可在岭南。本宫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还想着同你家人在岭南团聚。可此事若想天衣无缝,你便不能在岭南久居。” “是,臣明白,臣定然不会辜负皇后娘娘一片苦心。”谢姝真缓缓说道。 岭南本就是她的借口,如今被戳穿也无妨。她本就想着出宫后和阿娘换个地方住着,天高皇帝远,李虔一辈子都会不知道她还活着。 郑皇后一手支着头,眼睛一点都没看谢姝真,说道:“退下罢,本宫到时安排好了,你照计划做就是。” “是,臣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谢姝真行礼如仪,转身将门合上,穿过连廊,往她住的厢房走。 她准备回去清点好她的首饰,将几件喜欢的戴在头上随她一起出宫去。 还不能全拿走,不然李虔这个性子,定然会起疑心。 她虽爱财如命,可她也是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想了一路,谢姝真眨眼间便到了厢房。 她刚推开门,就见着又有人在她厢房。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来人定是李虔。 李虔听见她推门的声音,转头看着她,关切问道:“你去哪了?” 这场景,她虽说见过多次,可今日她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发虚。 谢姝真强装镇静,道:“我这不是去看看岁首的歌舞曲目,好提前做准备。” 哪知李虔听闻此话后面色一沉,目光看着她的手,道:“不是说了你这手不能动吗?你怎么就是不听话。过来,我看看怎么样了。” 说着,李虔便招呼谢姝真过去。 谢姝真一愣,没想到李虔还会这么说。 她只好一小步一小步的平移过去,伸出手来,道:“其实也没事,不过就是旧伤,不要紧。” 李虔却皱眉,一言不发。 良久,谢姝真听到他叹息一声,道:“你不能这样对自己。” 第28章 出逃 谢姝真对上李虔那双清亮的眸子, 生怕李虔发现她的异样:“我,这不是想要早点好,好早日拿剑练一练, 不然剑舞就生疏了。” 李虔不语, 起身去拿了药箱,将谢姝真的手捉了过来, 道:“别动,孤给你上药。” 药抹在谢姝真冰凉的手上,看着李虔这般认真的模样,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个怎样的心情。 有惶恐,也有几分担忧。 心里装的更多的是纠结吗? 她说不清。 可她知道,自己还有三日便要走了。 出宫去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她想去找阿娘的心没有变过。 她不能这样整日整日的留在李虔的身边, 宫里各方势力交错纵横,她没这个脑子, 也没这个想法想在其中周旋。 她只想快快出宫去, 寻一小船直抵侨州,同阿娘见面。 谢姝真将心中的忧虑全部藏起,面上不显露分毫,她静静地看着李虔,不经意地偏过头去,问道:“殿下, 岁首那日, 可会有烟花?” 她要尽力的表现出自己同往日一般无二,才不至于让李虔疑惑。 李虔手中动作不停,直言道:“自然,年年都有, 今年也不例外。还有,不是说让你不要喊殿下吗?” “还是称殿下更好些,殿下好听。”谢姝真回道。 虽然李虔不喜欢她称呼殿下,但她觉得还是殿下更顺口一些。 她不想喊李虔的字,她和李虔的关系本就不清不楚。如今她快要走了,她只想把一切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李虔神情专注,听谢姝真这么说后他勾唇一笑,道:“那随你。” 李虔忍不住猜想:她说殿下好听,这是不是说明,她现在也有一点喜欢我,她对我有一点意思了。 第34章 真好。 谢姝真完全不知李虔在那想了些什么,她见着李虔不计较,开口说道:“到时宴会上,我想看看这烟花。” 李虔见谢姝真一脸期待的样子,笑着说道:“等孤忙完了,便同你一起看烟花。” “殿下可别忘了。”谢姝真道。 这样说,李虔应该不会对她有所怀疑了。 她好有机会安排好一切事情出宫去。 “那是自然。”李虔挑眉看她,“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这事。” 李虔将谢姝真的手包扎好,嘱咐道:“小心些。” “知道了。” 天色渐晚,李虔见谢姝真气色尚好,手也包扎好后,他从桌前起身:“孤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自己注意。” 说着,李虔便雀跃的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厢房门。 谢姝真看着李虔越走越远,直至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不见时才放下心来。 她走到镜台前,将头上的簪子一一拆掉,又把自己宝奁内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将自己最重要的几支簪子找了出来。 为了不让李虔发现,谢姝真连银钱都没敢动太多,只装了一小点铜钱在荷包里。 师令仪给她的地契被她放在怀中牢牢藏好,准备出宫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就换掉。 * 三日后,李虔巳初时分身着湖蓝色圆领袍,腰系玉带,脚蹬鹿皮靴上了马。 今日他巳正不到便要出宫准备岁首祭祀事宜,因此也不便耽误。 李虔纵马驰骋在官道上,满心欢喜的想着等事情忙完便可在宫外给谢姝真带回来一碗萧家馄饨。 想必,到时谢姝真定会欢喜。 与此同时,谢姝真身着月白色回字纹交领襦裙,外披同色银丝竹节纹大氅躲在竹林中,眼见着李虔骑马出宫后才转身离开,往厢房那去。 半刻钟后,谢姝真推门进了厢房。 刚进厢房,就见着皇后娘娘已经将身旁的贴身宫女兰霜派站在窗前等着她。 谢姝真三步并两步迎了上去,兰霜行过一礼,说道:“谢司乐,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一会便有太医来诊治。” 谢姝真道:“多谢姑姑。” “那谢司乐现在服药,可别耽误了时辰,娘娘已经安排好了,一会便有人来寻你。” 谢姝真应下一声:“好,劳姑姑费心。” 说着,她便拿起玉瓶中的药放入口中,安稳的躺在了榻上。 一炷香后,兰霜见谢姝真了无生气,便走到榻前上前试探谢姝真的鼻息。 谢姝真面上看就像睡过去一样,但试探鼻息却是连半点气息都没有。 兰霜在宫中行走多日,虽早有准备,但也着实吓了一跳。 她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退出了厢房。 两刻钟后,兰霜脚步匆匆回到了邯山宫。 郑皇后看着她来了,挑眉轻笑,问道:“事情可办成了?” 兰霜跪在地上,说道:“回娘娘,已办成了。谢司乐服了药,正躺在榻上。谢司乐这几日都要去太医署拿药,她若不去太医署也定然会要派人去送药。 就算太医署这边出了纰漏,奴婢还安排了夏典乐去寻谢姝真。 夏典乐为人单纯善良,必不会怀疑此事。 还请娘娘放心,太医也按照娘娘的意思选了刘忠。” 郑皇后道:“你做事本宫放心,外面的人也找好了?” 兰霜道:“回娘娘,都办好了。” “好,那便等着看。” * 夏明芳今日本想着自己去和乐,奈何自己人微言轻,尚仪局的人都让她去寻谢司乐。 她自然知道谢姝真身份特殊,不想有过多接触。 奈何最后这找谢司乐商量和乐一事,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等夏明芳到了厢房后,她敲门三声,里面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夏明芳喊道:“谢司乐,谢司乐,可在?”说着,便又敲门。 哪知还是无人应,夏明芳慌了神, 顾不上礼节一脚踹开了房门,见着谢姝真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夏明芳立即奔上前去,大声道:“谢司乐!谢司乐!” 可谢姝真一点反应都没有,夏明芳赶忙跑去了太医署。 刘忠正在那煎药,见着夏明芳来了,不等她开口就故意说道:“夏典乐,你这药马上好了。谢司乐的药她还没拿走,不如你帮她一并带回去。” 夏明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顾不上回话,眼见着人命关天,她抓着刘忠就说:“刘太医,您快去看看谢司乐,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刘忠将药箱背在身上,说道:“好,老夫这就随你一同去。” 二人直奔厢房,刘忠忙去给谢姝真号脉。 夏明芳见着刘忠表情越来越严肃,眉毛都拧在一起,急忙说道:“黄太医,这是怎么了。” 刘忠叹了一口气,将手放了下来,道:“谢司乐突发心疾,已经去了。” 夏明芳愣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摇着头说道:“你说什么,刘太医,这不可能。” 刘忠却说:“谢司乐身子一直不好,上次是徐太医来瞧病,本就说了要谢司乐一直小心些。可没想到,还是这样……” 说完,刘忠看着哭成泪人的夏明芳,道:“夏典乐,节哀。” 夏明芳哀求道:“您再瞧瞧,谢司乐年纪尚轻,不能这般啊。” 这好端端的人去了,还是她发现的,到时要是说不清,她可真是完了。 刘忠摆摆手,上前试探了谢姝真的鼻息,道:“已经去了。” 夏明芳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刘忠扶起夏明芳,道:“夏典乐可别坐在这了,老夫一会还有的忙。” 夏明芳喃喃道:“这可怎么办。” “您还是快离开此处,老夫还要将谢司乐的尸首运走。” 夏明芳抹了抹眼泪,道:“我这就走。”说完,她从地上起身,慌慌张张的走了。 刘忠余光看了一眼,见着夏明芳走了,才敢深吸一口气。 他得尽快处理好此事,否则三殿下中途回来,他不得扒掉一层皮去。 第29章 自由 刘忠按计划将谢姝真放在棺材中运出宫去, 送到了乱葬岗的义庄上。 义庄的李珩李大娘收了兰霜的钱财,将谢姝真从棺材中抱了出来,去到堂屋, 将她放在床榻上。 李大娘的儿子王申才五岁, 正是闲不住的年纪,见着谢姝真被李大娘抱出来后也很是惊奇。 他坐在地上, 问道:“阿娘,这姐姐是谁啊?” 李大娘比了个嘘的手势,说道:“可不敢冲撞贵人。” 王申托着腮道:“好吧, 阿娘,我不问了。” 李大娘自从接了这生意后便是提心吊胆的,今日总算是将这人顺利接来了, 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那日, 她坐在池边浣衣,却见着有个戴着惟帽的女子走过来问她:“这位娘子, 可知义庄在哪?” 李大娘见着这人打扮的这样奇怪, 愣了好一会,半天才说话:“我就是那看义庄的,贵人可有事?” 那女子见她应下,便说道:“娘子,这有一桩事要你帮忙,你可愿意?” 女子正是兰霜, 兰霜余光瞥了一眼, 见李大娘犹豫着,她伸手递出三块金兵,说道:“这是报酬。” 兰霜心知肚明,这义庄上大小事情都是李珩一人操持着, 而她半年前刚死了丈夫,家中更是欠了外债。 丈夫死后,家中被债主找上门来,她不得不拿钱还债。 日子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根本揭不开锅。 料想李珩看在钱的份上,一定会不答应。 兰霜出手阔绰,李大娘虽知道无缘无故就给三个金饼的事情必然棘手。 可金饼又实在诱人,她思考过后还是接过了兰霜给的三个金饼,道:“娘子有何事要我帮忙?” “明日有个贵人,我会派人将她送来,只不过你要守口如瓶,不得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李大娘连连应道:“一定不说。” 本来以为还是什么事,没想到只是不说话就有这种好事。 还好刚才答应了。 见李珩答应,兰霜这才继续说道:“明日我会派人将那人放在棺材中,趁天黑送到义庄上。 但那人也只是昏迷了好几日,还活着。还得由你将她照料好,可明白?” 李大娘点点头,道:“明白明白,这事好办。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在他人面前多言一句话。” 兰霜点了点头,接着转身就走。 李大娘自知自己不能泄露秘密,便也不敢和儿子多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躺在榻上的贵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贵人只是昏迷,便要将人从棺材中送出来,看来这贵女,也有些难言之隐,有些时候也确实是有些不太好。 李大娘给谢姝真盖了被子,便熄灭了屋内的烛火,去隔壁的西厢房睡觉了。 第35章 * 等谢姝真再睁眼后,便是好几日之后了。 她身体虚弱得很,李大娘见她醒了,忙给她喂水,嘱咐道:“贵人莫慌,这是长安京郊的一处义庄。” 谢姝真环视四周,见着布局和农家小院一般别无二致,疑惑道:“可这怎么也不太像。” 李大娘听到这话后哈哈大笑起来,道:“贵人,这是我住的一间厢房,不是义庄的堂屋。我和您说了,您可以一会出去了别害怕。” “不会,这肯定不会。”谢姝真肯定道。 她看着四周,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就这么轻而易举的逃出宫了,倒真是有些让她不敢相信。 谢姝真看着李大娘,问道:“娘子,我这有一事相求,还请娘子帮帮我。” 李大娘看着谢姝真,笑着说道:“贵人,何事要我这妇人来帮忙?” 谢姝真艰难点头,道:“我想问问娘子,这附近离着渭南县有多远?” 第30章 匕首 李大娘不明所以, 她低头看着谢姝真,不解道:“贵人怎么问起来这个?” “娘子,此事说来话长。我身子向来不好, 想趁着还活着的时候去岭南看看。听说渭南县有漕运, 如今应该可以搭船顺流而下。” 李大娘看着这眼前瘦弱的女子,没想到她的身世也是这么悲惨, 她安慰道:“娘子莫要这么想,你一定可以平平安安的。至于渭南县,以前这漕运确实可以走。” 谢姝真听到后, 忙追问道:“那如今呢,娘子?” 李大娘叹了一口气,道:“只不过三日前, 我听街边卖烧饼的老板说, 最近宫里不知怎么了,漕运现在管的很严。说是官船都查的严, 更不论其他货船了。” 查的严, 怎么会呢,难不成李虔真是知道了些什么? 顾不上多想,谢姝真握着李大娘的手,道:“娘子,你可还知道什么别的?” 李大娘摇了摇头:“不知道旁的了,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姝真心下了然, 恐怕李虔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渭南县漕运是他在主管, 可她要想最快的时间去岭南,只有漕运一条路。 走陆路也行不通,她身上只有一张假的过所。若是一路骑马,势必要住在驿站里。 她每经过一处, 傍晚就要在驿站歇脚。时间长了李虔定然会听到风声,因此她绝对不能走陆路。 思来想去,谢姝真还是觉得漕运最可行。 就算李虔真的知道了什么,守在那渡口等她,可漕运有那么多条船,李虔真的能一条一条的上去搜吗? 谢姝真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办法。 她摸摸头上的簪子,见着都在,便立即从头上取下来一根上好的山茶花白玉簪子,递给李大娘。 “娘子,我这失礼了,都没能问您的姓氏,怎么称呼?” 说着,她将簪子放在李大娘的手心里。 李大娘见状,忙摆摆手,说道:“贵人言重,我姓李,单名一个珩字,唤我大娘就行。” 她已经收了三块金饼,再让她拿多,她也着实是有些不安心。 谢姝真见李珩不拿,将簪子放在了一旁,道:“大娘,这几日多有叨扰,多谢搭救。” “哎呀,贵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只是应了人家,定然是要帮忙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情。” 谢姝真见李珩松口,忙哀求道:“既如此,大娘可否再帮帮我。想必大娘也知我身份特殊,如今不能随意在外走动,这漕运一事,我实在是不好去。 这才来求大娘,想求您帮我打听打听渭南县这是怎么了。” 李虔若是真的猜到她要做什么,她也不能坐以待毙。 李大娘心里思忖着:这贵人也是惨,看她这样子的确像是时日无多,这脸苍白成那样了,这般光景又何必要去岭南。 以她的身子骨,坐船数日怎么能受得住。 李大娘不由得替这人担忧起来。 “贵人,贵人您这是何苦呢? 我自然知晓您这身份特殊,您也不用给我这东西,我会帮您打听的。”李大娘应道。 谢姝真见她答应,喜出望外,她将簪子重新推了过去,道:“大娘,无论如何这事还得麻烦您。这是心意,您收下吧。” 谢姝真眼见着这厢房四周都没什么装潢,屋里也只有一个缺了角的铜镜和两张小榻,不用想她都知道李珩家中情况。 因而她方才也从头上拿了个更好的簪子,好让李珩能出去换钱,贴补下家用。 李大娘迟疑片刻,还是收下了。 “那我明日去渭南县渡口那,看看是怎么了。” 谢姝真道:“多谢大娘。” 第二日一早,谢姝真便等在厢房里。今日是李珩早早出门去问如何了,想来她再等一会李珩就回来了。 王申拿着个竹子做的小蝴蝶,从院子里跑到谢姝真面前,道:“贵人,你看这个小蝴蝶好不好看?” 王申也就六岁,肉乎乎的小手拿着一个小蝴蝶在谢姝真眼前晃,露着仅剩一颗的大门牙,在那站着笑。 谢姝真将王申抱在怀里,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她指着王申手中的小蝴蝶,笑眯眯地说:“好看,送给我好不好?” 王申一下子就把大门牙收了回去,眉头紧锁,思考了好一阵才把小蝴蝶送到谢姝真的手里,说道:“好吧,那送给你。” 谢姝真也没想到,王申能一下就同意给她了。 谢姝真看着王申那表情,忙把东西又放回王申手中。 她抬手刮了刮王申的鼻子,道:“申儿,你自己留着,我方才逗你玩的。” 王申这才将小蝴蝶拿回去,从谢姝真怀里蹦了出来,高高兴兴的走了。 谢姝真倚在榻上,看着王申在院子里拿着小蝴蝶在玩,只觉得他这小不点还挺有意思。 “慢点,王申,别摔倒了。”谢姝真嘱咐道。 王申充耳不闻,拿着小蝴蝶在院里到处乱窜。 半个时辰后,李大娘终是风尘仆仆的从院子外匆匆而来,她刚一见着谢姝真,就从筐里拿出来两个胡饼,道:“贵人今日胃口不好,我特意买了两个胡饼来让你尝尝。” 谢姝真接过胡饼,感激道:“多谢大娘,还记挂着我。 只是这渭南县渡口一事,可有消息了?” 李大娘拍拍腿,又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汗:“哎呀,贵人我刚要和您说,这渡口查的极为严格,我看着那官差大人都在那站着,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不出她所料,李虔还是对渡口下手了。 谢姝真啃着胡饼,心里不是滋味。 这般难逃,她该怎么办。 正想着,李大娘却说:“贵人,我这还听到一件事。在渡口撑船的孙二郎说渡口也就白日里管的严,一到夜里有船靠岸,那些官差便也管的不严。” 谢姝真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急道:“大娘,这可是真的?” 若真是渡口夜里管的不严,她还有一丝机会。 李大娘笑着说:“哎呀,你看看你,一提这事就着急。我诓你做什么,是吧。” 这就好,只要她能晚上趁机上了靠岸的船,便可平安度过。 到时趁着管的不严,她悄悄地躲起来,便也能避过搜查。 谢姝真道:“多谢大娘,我明日便走。还请大娘为我守诺,不要将我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一定一定,只是您这就要走?贵人,您这身子真的能行吗?” “无妨,总能过去。” 李大娘看着她瘦弱不堪,简直迎风就能吹倒的这样子,索性帮人帮到底。 “贵人,那我送您去。这渭南县虽离着不远,但您是官家小姐,想必不熟悉路。我正好送您去渡口,好照应您。” “那可真是帮上我大忙了,大娘。你这让我怎么感激你好啊。” 李大娘看谢姝真这样,不好意思地说道:“没有没有。” 谢姝真微微一笑,道:“大娘,那我们多等几日。等到上元节那日,傍晚再去。” 上元节不禁夜,允许通宵赏灯、游玩,方便她行事。 “好,都听贵人所言。”李大娘道。 * 一连几日,谢姝真白天帮李大娘扎纸人,晚上帮李大娘整理这义庄的东西。 初时,李大娘还害怕脏了她的手,怎么都不肯让她做。 但谢姝真却觉得没什么,她本就是为了躲避李虔,在李大娘这多住了几日,虽给了些钱,但她也想帮着做点事。 李大娘拗不过她,便同意了。 等到正月十四那日眼见着谢姝真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李大娘便和她一起去了渭南县。 李大娘带着谢姝真一路上绕着不少小道,省了不少力气。 谢姝真感慨道:“大娘,你真是一把好手。认路,做东西,做生意样样精通。” 这几日的相处,李大娘早已和谢姝真不似之前那般生疏,她将谢姝真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去疼。 第36章 李大娘看着谢姝真,笑着打趣道:“真真是长了一张巧嘴。” 谢姝真跟着李大娘一同笑着,两人并肩而行。 一路走着,半刻钟后二人便到了渡口前面的一条街。 谢姝真今日特意擦了煤灰,为了掩盖身份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她最后和李大娘抱了一下:“大娘,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大娘同样抱着谢姝真,道:“三娘,你也是,岭南路远,你要小心些。” 谢姝真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李大娘最后和谢姝真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等李大娘走了,谢姝真坐在一家河灯铺子前买了些花灯,她捧着河灯站在河边,一边放河灯一边静静地等着。 眼见着夜越来越黑,谢姝真将手中的河灯全部放走后,趁着夜色去了渡口。 渡口处正停着三艘刚从外来的渔船,而渡口处也确实如李大娘说的那般,也没有几个官兵。 面前一共三艘船,两艘破旧的渔船,一艘华贵的大船。 谢姝真在三艘船之间犹豫了片刻后,趁着官兵打盹不注意,登上了一条华贵的大船。 她之所以选这大船,无非就是看中了 大船好藏人这一点。 等她借着夜色躲在大船底舱时,闻道一股波斯香料的味道,正当她想一窥究竟时,她的脖颈却突然一凉。 谢姝真余光一瞥,清楚的看着一把匕首靠在她脖子上。这冰凉的触感,让谢姝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从谢姝真身后传来:“小贼,你找什么?” 第31章 波折 谢姝真心道不妙, 这人定是把她当成上船偷东西的小贼了。看这架势,必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船她当初选的时候就觉得好藏匿,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个程咬金。这下好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谢姝真强装镇定:“公子误会了, 小的是船家今日刚从县里招来的厨娘,我这正准备拿点面, 好犒劳犒劳船上的兄弟们,给他们做几碗馎饦吃。”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这屏山船的船主——燕澈。 燕澈打量着谢姝真身上的装扮, 见她的确是一身粗布麻衣,头上也只是用了一根红色的布条束了起来,心里不禁信了几分她的说辞。 这人, 怎么还莫名的有些熟悉。 燕澈使劲摇了摇头, 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不能被一个小贼乱了阵脚。 谢姝真见他半晌都还未说话, 便趁热打铁道:“公子, 您看看是不是该让小的先去煮饭?”说着,推了推燕澈的手,让这人把匕首拿远了些。借着月光,谢姝真才将将看清这人的样子。 这男子眉眼深邃,鼻如悬胆,轮廓硬朗, 看上去不像长安之人。一身芙蓉色翻领窄袖龟背纹胡服, 腰间还束着一条蹀躞带,更衬得这人身姿卓绝。 燕澈对上她的目光,道:“既如此,你拿好东西赶紧从这离开。” 谢姝真连连应下:“是, 公子,我这就走。” 她避过燕澈的目光,低下身子去摸索着柜子,准备拿面粉,待拿好后她又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燕澈看着她拿在手里的面粉,又见着她走梯子上去,顿时就起了疑心。 她既然是个厨娘,按理说定然知晓食材摆放在何处。可这女子手中拿的却是粟粉,而不是小麦粉。不仅如此,她连面袋子都没打开看一眼里面装的是什么粉,便径直从柜中取走。 燕澈见状,打开了面前的柜子瞟了一眼,见着里面的小麦粉确实还在。他靠在柜子边,看向谢姝真,道:“厨娘可知,今日是谁招你来的?” 谢姝真心道:这人怎么这般阴魂不散,刚才不是还信了她的说词,怎么转眼间却又不相信,还在这问。 她停在原地,磕磕绊绊地回道:“我……这……一时间有些忘记她叫什么了,只记得她年纪大些,穿着一身襦裙。” 此话一出,燕澈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说道:“真是如此?” 三日前,他接到密报,说是他船上出了内鬼,等船靠岸停下之时,便会有人趁乱上船,意图攫取船上一应香料。 因此他这几日便都在底舱日夜防守,倒是真让他抓了个贼人。 燕澈快步上前,走到梯子旁将谢姝真一把拽了回来,手中的匕首重新贴在她的脖颈上,厉声问道:“你一个厨娘,拿东西的时候看也不看,便直接要回去煮饭吗?你可知晓你手里的食材是什么,能做什么吃?” 谢姝真也是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心细如发,连这点都注意到了。她平日里虽对吃的有所研究,可那毕竟都是小厨房做给她吃的,她哪里知道馎饦是要用什么做,有什么讲究。 思及此处,谢姝真顿了顿,赔笑道:“公子,我这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忘了。” 燕澈见她油盐不进,匕首往前又进了一寸,在谢姝真那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睨了谢姝真一眼,道;“还不如实招来?不然,你这小命便保不住。我便立即送你去见官。” 见官,渡口上到处都是李虔的人,若她真被李虔抓到了,那便是彻底完了。 但这面前男子,一看便也是个贵公子,若她说了真话,恐怕这人也会立即让她见官。 谢姝真假意哀求道:“公子,我说,我全都说。” 燕澈冷哼一声,将匕首挂在腰间,道:“这时候知道怕了,你早做什么去了?” 谢姝真将事情半真半假的说着,眸中含泪,看向燕澈:“公子,民女本是京郊农户的小女子,平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只想嫁一如意郎君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哪知民女的母家一朝得罪了贵人,民女只好胡乱嫁了个人,权当避过祸事好活命。哪知民女到了夫家,郎君性子不好,君姑又总是托大拿乔,对我百般欺辱。民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从这夫家偷跑出来,到了这渭南县。听人说这渡口处有商船往来,便想偷偷上船,好离开这地方过个安生日子。” 说着,谢姝真轻轻掩面,暗中观察着面前之人的表情。 燕澈眉头紧锁,没料到这女子身世竟如此凄惨,加之这人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他便信了几分。 “那你是如何上了这船,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还能躲过众人?” 谢姝真惊讶道:“公子,民女上船之时,船上没有一个值守的人,这才偷偷上了这船。” 燕澈反问道:“没有人?当真?” 谢姝真用力点点头,道:“千真万确,民女方才还奇怪怎么会没有人值守。” 坏了,中计了,贼人真是有心,利用他看中香料这一点,让他在这底舱等着,船上却一人都没有。 分明是中了这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燕澈当即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边听边示意谢姝真安静。 外面月色朦胧,躲在底舱的二人却各怀心思。 谢姝真也不知燕澈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可看他方才的样子,必然是遇到了些棘手的事。 燕澈听着这离底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挪动到谢姝真身前,指着面前的缸,示意谢姝真快点躲进去。 眼见事态焦急,谢姝真顾不上多想,赶忙钻了进去。 燕澈将草筐扣在缸上,躲在了木门后面,等着人来。 须臾片刻,有一黑衣男子手持长剑气势汹汹而来,一脚踢开了门。 燕澈躲在门板后面,见那人来了便一下扑上前去,二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谢姝真躲在缸里头顶草筐,暗中瞧着那黑衣男子。 男子手上的一节衣袖让谢姝真觉得眼熟不已,她看着这男子衣领处露着那棉衣,一下子想到了这分明是军中特制的棉衣。 不仅如此,打斗中那男子的招式,像极了训练有素的府兵。 谢姝真眼见着燕澈就要落入下风,她躲在缸里更是害怕极了。 也不知她是怎么回事,为了安稳不被人轻易发现才在大船和小船间选了这大船,可没想到这大船竟然还能出事。 也不知她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燕澈被那男子踹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去拿地上的剑,那男子见状,拿着长剑在燕澈后背上捅了好几下。 谢姝真趁他们二人都在打斗没人注意她,便悄悄地从缸中溜出来,躲在了大缸后。 她趁乱抄起凳子,看准时机,和燕澈配合着,从黑衣男子身后将他打晕在地。 那黑衣男子应声倒地,谢姝真赶忙去看燕澈的伤势,将他扶起来,道:“公子,还好吗?” 燕澈顾不上后背上的疼痛,扶着谢姝真的手一瘸一拐的上了梯子。 “速,速去报官。那人只是晕了,还会再醒。” 说着,燕澈便急急忙忙要下船,谢姝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燕澈见她不走,急道:“船上已经不安全了,快走,得赶紧报官才行。” 第37章 方才她便注意到那男子虽是一身黑衣,内里却穿着军中所制的棉衣,招式更是和阿耶当年在军中练兵时所教授的一模一样。 看样子,这军中也是不太平,不知是否和之前的修勒投敌一事有关。 来不及多想,谢姝真摇摇头,道:“公子,你没注意到那黑衣男子的装扮吗?他虽盖住了脸,可他的衣着,包括步态,招式,全都是府兵之举,压根不是什么一般的水匪。这时去报官,根本没有用处。” 燕澈停了脚步:“当真如此?” “公子,千真万确。我家夫君在军中做百夫长,身上穿的衣服皆是我一针一线缝补出来,每日他勤勉练功,招式我都记在心中,断不会有错。” 谢姝真胡乱编了个谎话,遮掩过去。 的确,他放才和那黑衣男子交手,招式确实如这女子所言一般,不同以往的匪盗。 如今就怕是竹篮打水,让他们这些官兵官官相护。 既如此,燕澈稳了稳心神,道:“我不能弃船上的兄弟不顾,你走罢,趁着这伙人还没来。” 谢姝真愣了片刻,她火速向渡口那看去,见着岸上已然有了几个逛完灯会回来值守的官兵。 此刻若她下船,想必马上就能被李虔抓着,到时她被捉回宫里,便是生不如死。 她诓骗李虔,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以李虔的性子,她此生便再也别想逃了。 可若是她不走,在这同燕澈更进退,想必还能有条生路。 谢姝真走到燕澈面前,目光坚定,道:“公子,我同你一起守在这船上。” 燕澈道:“你不下船?” “是,今日我便同公子同生共死。” 她之所以说是要守在这船上,也是料定这攻船之人不会太多。 这船现在还在渡口,并未开走。若是动静大了,必然会引起众人注意。 且今日是元宵佳节,正逢不禁宵禁之时,若被百姓见着动静闹大,那些官员也必会被责罚。 没有人愿意找这个麻烦。 恐怕燕澈他也是得罪了人,这才被人算计了一道。 燕澈看谢姝真这般态度,沉声说道:“若今日过此难关,我便不问你来路,让你在这船上吃住。你这谈吐,想必你也不是什么农家女。此后,若你有什么麻烦事我可帮你摆平。” “多谢公子。”谢姝真道。 她没什么别的心思,只想着若是能借着这船去往岭南,便是幸事。 燕澈大步向船舱那走去,谢姝真忙跟了上去。 船舱内悄无声息,静的让人害怕。 第32章 危机 燕澈见谢姝真跟了上去, 不由得稍稍放慢了脚步。 他边走边想。 这女子虽说要同自己一道留在船上,可他一个好好的七尺儿郎怎么能好意思将她这女子放于险境之中。 眼下唯有让她先藏好,自己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虽事态紧急, 可越是到了紧要关头他就要冷静。 燕澈细细回想一番, 他既然收到那密信,密信上却说是上船的贼人是为了香料, 他便等在底舱那欲将其一网打尽。 他也确实是等到了黑衣人,若是没有谢姝真,他定然是不知道外面已经没了值守的兄弟。 那这送信之人和这黑衣男子, 不是同一阵营的人,而是两拨人。 送信之人想要的是什么,难不成想坐收渔翁之利? 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这黑衣男子是府兵, 不知是否真是官兵派来的,但定然是图谋不轨, 意图要将这波斯香料换成金银财宝。 而这暗处的送信之人与府兵相勾结, 不仅站在府兵身后,更是躲在了暗处。 想必这人定是极为了解自己。那这人,想要的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只有一种解释,这人,想要的是他的命,更想要掌控这屏山船。 所以才暗中和府兵勾结, 却又出卖府兵, 只是因为想要他的命却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了解他,却又能和府兵打交道,那只有一人,便是他的三弟——燕塘。 燕塘自来负责同官府的仓曹参军打交道, 日常船上的漕粮单子、漕运符牒,全都都是由燕塘一人负责。 想通后,燕澈见谢姝真离他还有几步距离,他定住身子,招手示意谢姝真快来。 谢姝真走到他身前,燕澈便悄声说道:“你随我上二层来,这船上二层有个船舱,此船舱虽偏僻,可舱里有密室。你只管躲进去,任谁喊你你都不要出来。此地太空旷,过于危险,你切记不可随意走动。” 这人倒也是个汉子,能让她先躲起来。 谢姝真没有推辞,点头称是。 燕澈便将谢姝真送进了二层最靠右的一间船舱,这间船舱密室连通着船下的底舱,若是真有什么事,也好让她快速逃脱。 谢姝真进了船舱,屋里不能点灯,因此她根本看不清楚。 幸亏燕澈目力极佳,小心的扶着她,她这才能在漆黑的船舱里行走。 否则,她真是什么都看不见。 燕澈拿起书架上的一本《莺莺传》,只见门前的书架缓缓分开,出现了了个密室。 燕澈二话不说,指着密室就让谢姝真进去。 燕澈见谢姝真有些害怕,随手从书架上拿了根蜡烛,递给了谢姝真,道:“进去再点这蜡烛,里面佛台上有油灯,还有火石,不要怕。 记住,无论是谁来喊你,你都不要应声。还有,这密室直通这船的底舱。若到时有危险,你便可顺着这密室下到底舱,还可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燕澈便要走。 “等等,公子。两岸河边上还有大批的百姓,他们不敢将事情闹大,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燕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走前,他再一次嘱咐谢姝真道:“我知是怎么一回事了,半个时辰后若我没能来这密室寻你,你便立即下底舱绕道去尾舵那等我。 这船上是有内鬼,不管这在渡口值守的官兵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到时我们抢到舵柄强行开船,必会引起轰动。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最后一条路。今日我们能不能顺利活下去,就全看你能不能到尾舵。 且今日渡口贴了告示,说是不得有任何一艘船离开渡口。事情闹大后,任是官兵心里如何想的,都不得不来管。” 不等谢姝真说话,燕澈便急忙将那本《莺莺传》放回了书架上,飞奔出了这屋。 谢姝真方才听燕澈说这渡口一艘船不得驶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李虔下的令。 李虔,竟这般不顾及了吗?要这样劳心劳力,费劲心思地去找她。 她绝不能让李虔找到她。 不仅如此,她还要完成燕澈交代她的事。若燕澈半个时辰内不回来,她便要尽快去尾舵,将这船开走,好引起官兵的注意。 谢姝真摸索着佛台,好不容易摸到了油灯,她将蜡烛和油灯一一点燃,密室里总算有了点光。 谢姝真将油灯藏进密室中的柜子深处,手持蜡烛,借着点微弱的光警惕地向外看去。 外面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然大亮,火光冲天。 谢姝真急得在密室里来回转,也不知燕澈到底如何了。 她越转越心焦,无奈之下,谢姝真抬手抚平了自己的额头。 燕澈方才走时,说是还能这还有密道可以直通底舱。 她就听燕澈的,先在这等上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如果燕澈还不回来,那她就按原计划从密道下去,抓紧去尾舵。 但是这半个时辰,谢姝真要保证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她的踪影。 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在等到两刻左右的时候,船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眼见着离着她越来越近。 谢姝真顾不得想些什么,她立即拿着蜡烛对着密室看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密室的佛台旁放着一把不常用的长剑,剑鞘通体用红宝石镶嵌而成,辅以珍珠。 她略一思考,就猜到想必这把长剑就是通往底下船舱的机关。 谢姝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 只听“咔咔”几声轻响,佛台前一寸的地上竟自动裂开了一道口子。 谢姝真手持长剑,举着蜡烛,轻手轻脚的下了梯子。 在她下梯子之时,密道轻轻合拢。谢姝真隔着木板听见船舱门被一群人砰的踹开,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谢姝真停在梯子那一动不敢动,生怕出来一点声音就会让人发现她。 她不想给燕澈找麻烦,更不想死在这。 “燕塘都说了这里有密室,你们几个,给我仔细搜。”尖锐的女声顺着木板传到谢姝真的耳中。 “是,渠娘子。” “若今日开不开这密室的门,我拿你们去祭河神!” “渠娘子饶命,我等一定尽力。”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找到才有用!你们这群废物!”那女子厉声呵道。 第38章 谢姝真原是不敢动的,可听着这女子的声音离她更近了,她不得不动。 谢姝真双手使劲扒着梯子,将那双云头履靠在梯子边,一点一点的往下挪。 一边挪,她还得一边分心去看,生怕底舱那黑衣男子醒了,又怕这顶上的人顺着密道下来找她。 果真是前怕狼后怕虎。 一时间谢姝真急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滚落下去。 她顾不上心惊,竖起耳朵仔细的听,见着上面的木板上不再有人的脚步声传来,她这才猫着腰上从底舱躲上了甲板。 这怎么还没有引起官兵的注意,他们离着埠头不远,按理说这船上的动静如此之大,官兵应该一早就会上来查看,可为何至今迟迟都未上来看看,也真是是奇了怪了。 谢姝真努力的往尾舵那儿去,等她到尾舵,躲在船帆后探头望向外面,才知官兵到底为什么没上来。 也不知是哪个孙子想了个主意,这船竟然在这个时候搭台子演起了戏,正好演到了格斗这一幕。 借着这戏,任船上有多大的动静,官兵门都不会上来看一眼。 这戏里面有一幕讲的是寻妻,也不知是不是李虔派人编排,有意借着这戏敲打她。 戏快要到了高潮,谢姝真的心悬在空中,手更是紧紧抓着舵柄,准备一炷香后要是燕澈还不回来,她就开了这屏山船。 谢姝真提前从甲板上摸了些灰在脸上,又把头发弄得乱些,生怕一会官兵上来了一眼认出她,继而将她抓住送到李虔手上。 燕澈从船尾那绕了过来,他将自己的一身粉衣换成了一身玄衣。等他见着谢姝真完完好好的蹲在舵尾那后,这才放下心来。 不等燕澈说话,谢姝真闻着他一身的血腥味,立即说道:“公子,你……” 她现在和燕澈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是燕澈有什么事,她便也是要完了。 还不知能不能有人来救他们二人,也不知燕澈到底是什么情况。 燕澈见着谢姝真还全须全尾的躲在这,说道:“没抓着你就好,方才真是吓死我了,不必开船了,我暂时将他们其中一伙人都迷晕了。速速开船,闹大之后底下的官兵一会便能上来。” 还未说完,燕澈胸口上的伤便更疼了,捂着胸口的伤,道:“开船,一会官兵上来你便藏在密室里。这里一切交给我,事成之后就按我们之前说的那般,你在这船上不必下船,我也不过问你任何事。” 谢姝真握着舵柄的手已然被海风吹得已然有些木了,她慢慢调整了舵柄,屏山船便跟着舵柄缓缓而动。 随着屏山船驶离渡口,底下的众人皆是惊呼,混着阵阵风声传入谢姝真耳中。 “怎么回事,还唱着戏呢,这就走了?” “今日不是说不得有任何船只驶离渡口,这屏山船怎么回事?” “快,快去禀报。” 见着已经有人惊呼,谢姝真将舵柄给了燕澈,道:“底下有动静了,我必须得赶紧离开这。” 燕澈靠在舵柄那,道:“你先躲起来。” 第33章 捉她 谢姝真顾不上和燕澈多说什么, 急忙从舵尾那出来,从甲板上下到了底舱。 上苍保佑,千万不要让底下这个黑衣男子醒过来。 要是他醒了, 自己也不用好过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她赶紧多起来, 因为谢姝真感觉这个船马上就要停下来了。 外面的嘈杂声依旧,谢姝真能清楚地听到台子上的戏已经演到了寻妻尽在掌握这一幕。 她手脚冰凉, 努力稳住心神,让自己不要慌乱。 就算是李虔来,只要她能多好, 他就是有十只手,也找不到她。 想到这,谢姝真加快了些脚步, 来到了底舱。 那黑衣男子果然还静悄悄的躺在那, 外面锣鼓震天嘈杂不已竟也没能吵醒他。 上苍果然待她不薄,等她爬上梯子上了密室, 她就能安全。 谢姝真在底舱摸索着梯子向上爬, 片刻功夫后,她便到了刚才所在的那间密室。 长剑被谢姝真握在手中,她摸着剑柄上的红宝石,使劲攥着,仿佛这样便能让她心安。 一炷香后,谢姝真清晰的感觉到屏山船已经停了。 她藏在柜子旁边, 身子倚靠在墙上, 咬紧牙关。 离岭南只差一步,她一定不能被发现。 她虽在密室,却能听见外面官兵们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离着她越来越近。 谢姝真的手不由得攥得更近,心跳也不受控的狂跳起来。 她紧盯着外面, 若是真有人来了,她不介意可以一刀取其性命。 出乎意料的是,脚步声离着舱门越来越近,那声想象中的大力踹开舱门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船舱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谢姝真凑在密室的那一条缝前,仔细去看。 但她只看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 连男女都不知。 一道厚重的男声传来:“公子,此处没有人。” 那身影却微微一顿,一句话都没说。 紧接着,这些人便又悄悄地离开了船舱,合住了木门。 那男声口中的公子,正是面覆黑纱的李虔。 只不过谢姝真根本没看清那人是李虔,她只以为是燕澈的仇人。 谢姝真不敢擅自离开这密室,只好又重新躲在柜子旁边。 外面的脚步声离着她越来越远,她的心总算放下了些。 谁知下一瞬,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开启,谢姝真见到了久违的光。 她举起长剑挡在眼前,微眯着双眸。 尽管如此,谢姝真还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丹凤眼,那双眼睛里有激动、有愤怒、还有恨意。 谢姝真身子一沉,只觉得今日自己是死定了。 李虔竟然找上来了! 如此阴险狡诈的家伙,竟然上了屏山船。 自己千防万防,还是功亏一篑,栽倒在这密室里。 李虔一身银白色窄袖胡服,在黑暗中格外的扎眼,如鬼魅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持着火折子,侧身站在谢姝真的面前沉默不语。 谢姝真将手中的长剑掂量了几下,旋即握住了剑柄。 她的眸中满是倔强。 李虔在对上谢姝真眸子的一瞬时,便也看清了谢姝真眼中的冷漠。 他双目猩红,抬手将面纱摘掉。 黑色的面纱掉在李虔的面前,李虔却好像看不见一般,径直踩了上去,离着谢姝真又近了一步。 谢姝真却使劲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仅仅贴在墙壁上。 一把长剑横亘在李虔和谢姝真二人之间。 李虔只觉得自己痛得五脏六腑都不能呼吸了,原来心脉尽碎是这般的感觉。 痛得彻底。 那日他好不容易忙完了政务,赶着急着回去见谢姝真。 他甚至还特意带了一碗萧家馄饨给她,一想到谢姝真会欢天喜的接过这混沌,他心里更是高兴。 路上还有胡商在卖肉饼,李虔记得谢姝真最爱吃这些,便也在人流的裹挟中买了两个。 李虔生怕谢姝真吃冷的肉饼再腹痛,他愣是将这肉饼用了几层油纸包好裹在自己的怀中,就这样 忍着胸口处旧伤被烫的疼,满怀欢喜的进宫。 等他到了承安殿,却见着殿中没有谢姝真的身影。 往常她一向准时来殿中学识字,从来不耽误。 他还以为谢姝真想要偷懒,准备亲自去接她来。 正当他往谢姝真的住处去时,却听着几个女婢在那你一眼我一语的说话。 “谢司乐年纪轻轻便这样去了,着实是可惜。” “哎呀,小声点,你不知道谢司乐身份最是敏感,当初还是三殿下亲自让她做的女官。可惜还是福薄,你看,这不就去了。” “是啊是啊,谢司乐人很好,可谁能想到她是得了怪病才走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李虔的耳中。 初时,李虔还不敢相信她们在说谁。 直至李虔走上前去,那几个女婢便闭口不言,齐齐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说道:“殿下。” “方才说的是谁?” 那几个女婢互相推脱,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虔怒道:“说!不说便一人三十大板,直到说出为止!” 有一圆脸女婢胆子极小,听得李虔这么说终是磕磕巴巴的说道:“殿……下……我们……说的是谢司乐……” 说罢,她连头都不赶抬起来。 “谢姝真,是她吗?” “回……殿下……是……是她。” “放肆!宫中行走你们竟然还敢胡言乱语!” 那几个女婢皆是哭得涕泗横流,道:“奴婢们没有撒谎,谢司乐真是去了。殿下可以去谢司乐的住处看看,便知道奴婢们没有撒谎。” 李虔顾不上说什么,只看了一眼王刃,便匆匆去了。 第39章 王刃立即看向这三人,说道:“敢在背后妄议谢司乐,一人二十板。” “饶命,饶命啊。”三人皆摇头道。 等李虔推开门时,早已见不到谢姝真。屋里东西没有一样被拿走,损坏,可依旧冷极了。 李虔枯坐在榻上,默默流泪。 王刃站在门外,不敢多言,也不敢进去。 良久,李虔才注意到谢姝真的妆奁盒,见着那盒子里独独少了那根金簪,便起了疑心。 他偏头看向王刃:“谢姝真尸首在何处?” 王刃早就知道这消息,却一直不敢说。眼下殿下知道了,他也不必再隐瞒。 片刻后,王刃道:“殿下,太医署的说,谢司乐的尸首已被运出宫去了。” 李虔翻弄着妆奁盒,面上却又恢复如常。 好啊,连尸首都不让他见。这其中定然有鬼,是不是怕他见了便瞒不住,这才急忙送出宫去。 谢姝真,你当真是好计谋,好会筹谋。 李虔环顾四周,开始翻找着屋里的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地契。 那日他和谢姝真一同救下了师令仪,他事后派人查过,原是师令仪名下的几处庄子,却写着谢姝真的名字。 地契想必就在谢姝真手中。 好啊,她果真是逃了。若说方才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就是笃定。 李虔狠狠咬着牙齿,势必要将谢姝真捉回来。 回忆像潮水一般涌来,李虔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愤懑,说出了第一句话:“愿娘,同我回去,我便不追究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 李虔,你竟然还想让我同你回去。谢姝真她已经死了,她不是这宫中的司乐,更不是独属于你的。 她属于天地,而不是宫中那间小小的囚笼。 如今,世上再也没有谢姝真。 谢姝真心中已经满是愤怒,她只差一步便可坐船前往岭南,同阿娘团聚。 为何,为何命运总是捉弄于她,她苦心积虑地想要逃出李虔的手掌心。 却为何总是被李虔戏弄于鼓掌之中。 想必寻妻那出戏,李虔就早已知晓她藏在这屏山船上了。 李虔见谢姝真久久不语,他努力的在嘴边挤出一个笑,道:“愿娘,在义庄这几日你也玩够了。孤如今陪你在这船上玩,你还想怎样?” 如此心思缜密之人,在知晓她还活着偷偷出宫时心里的愤怒竟然还可以尽数压下,还能一路看着自己逃窜,她果然是低估了李虔的耐心。 谢姝真怒气淹没了理智,她冷笑一声,握住剑柄的手却越发的平稳。 她看向李虔,一字一句道:“好一个不追究我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好一个陪我玩。 三殿下今日唱的这出戏,倒是比这船上演的还要精彩。 我既然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还要如此磋磨我,当真是煞费苦心。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感谢你作为本朝的三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贵不可言。却能为了我这一小小的罪臣之女不惜在太后寿宴上亲自为我求来了女官的恩典,此后更是在宫中明里暗里照料我,甚至使用各种手段将我囚于京郊别院之中!” 谢姝真像倒豆子一般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李虔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回去,她恨死李虔了。 她不想入宫,她只想去岭南见阿娘。 如果她这次被抓回去,还不知会不会牵连阿姊们。 谢姝真盯着李虔,眼中却流下一行热泪。 李虔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放肆,敢这样在他面前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谢姝真!何人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将孤玩弄于股掌之中。 即便是谢姝真,李虔也不允许她有任何的出格之举。 李虔心中那点对谢姝真的愧疚荡然无存,他勾唇一笑,冷声质问着:“谢姝真,孤是给你脸了,这几日不见便让你如此放肆,还敢胡言乱语!” 李虔还有脸说她放肆,当初若不是李虔,她便不会这么狼狈。她经历的桩桩件件,哪件不都是和李虔有关。 她从来没有想过做女官,她只是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安安稳稳她便知足多了。 可李虔呢,亲手打破了她要过安生日子的幻想。 让她不得不入宫,每日在宫中活的心惊胆战,生怕哪一句话说错便是人头落地。 还有前世那个梦,那个让她想起来就浑身发抖的梦。 她根本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入宫,不想和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有任何的接触。 李虔却让她翻译文书,将她置于险境,还几次三番的纠缠于她。 今日李虔在这,她定然是逃脱不掉了,可她绝不会就这样屈服。 谢姝真将长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在自己的脖颈上清晰的划出一道血痕。 “愿娘,不可!”李虔立即大声制止。 谢姝真沉声道:“放我走。” 第34章 迷药 谢姝真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哭, 可泪水还是不断从她的眼中滑落下来,直至打湿她的衣襟。 泪珠滚落下来,滴在她脖子上的伤口上, 刺得谢姝真生疼。 可她顾不上身上的疼, 她只想能尽快摆脱李虔。 她想去岭南,她不想回宫。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触怒了李虔会有什么后果, 可她既然已经算是个“死人”,便不会祸及阿姊们和家中爹娘。 谢姝真在赌,赌李虔还在意她, 不想让她真的这般死在他面前。 她猜的没错,李虔果然不说话了。 李虔抿唇不语,颤着眼睫, 向前挪了半步, 离着谢姝真稍微近了些。 谢姝真大声吼道:“殿下,你离我远些。” 说着, 谢姝真将剑离着自己的脖子更近了些。 “殿下, 你不要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死在这把长剑之下。” “愿娘,你就这般对孤,不惜以命相搏逼孤放手。你为什么就不肯看看孤。 孤自始至终,所求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只想让你与孤同在一处, 好好的的活着。” 谢姝真听见李虔这样说,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怨恨。 她像只小兽一般嘶吼着,说出来藏在她心里多日的话:“殿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从未说过要与你在一起, 从未。而且,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对殿下,我从来只有害怕,没有半分喜欢。” 李虔痛苦的闭上了眼:“当真?” “不喜欢!” 谢姝真加重了喜欢这两个字,不停的强调着。 谢姝真说完,直视着李虔的双眼。 李虔心中酸涩,面上却无波无澜。 比起难受,李虔更多的是愤怒。他恨谢姝真,为什么不能像爱着裴观廷一样爱着他。 为什么,就连谢姝真和裴观廷的和离,都是他用尽了计谋,收买了芸娘,一步一步离间、拆散了他们二人。 可没想到,谢姝真这么决绝,不惜用性命相胁迫。 他对上谢姝真那双含泪的眸子,道:“你先放下剑来,不要动。你手上有旧伤,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不能这般冲动。” 此话一出,彻底激怒了谢姝真。 她将剑横在脖子上割出来更深的伤口,那双幽怨的眼睛看着李虔,直言道:“殿下,不要让我恨你。” 李虔从来没有这么强的挫败感,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面前这么狼狈过。 可谢姝真的出现,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谢姝真眼下情绪激动,若是他再要抓她,恐怕会伤到她。 他不想让谢姝真受伤,可他也绝不会放她走。 良久,李虔垂下眼睫,假意顺从道:“孤放你走。” 谢姝真持着长剑的手抖了抖,却并未放下。 谢姝真心中闪过一丝欣喜,她果然赢了。 她赌赢了,李虔要放她走。 可她心中明白,此时不能放下手中的剑。她怕放下剑后会被李虔夺走,到时空亏一溃。 她已走到了这一步,任何一个小小的错误都可以让她重新被李虔捉回去。 李虔见谢姝真还没有所动作,他再次抬眸,看着谢姝真,语气诚恳:“孤一言九鼎,从不骗人。这你总该信。” 假死之人应当不算人,也作数。 愿娘,别怪孤骗你。 李虔看着谢姝真的眼睛,道:“相信孤。” 谢姝真却不吃李虔这一套假把式,她今日定然是要走的,如今她已不安全,必然要早日上船去岭南。 “空口无凭,我要一艘小船,殿下不会不允吧?”谢姝真看向李虔,试探道。 若是李虔不给,她便不用将这剑放下了。 “你放下这剑,孤便立即着人安排。否则,你我二人便耗在这里。” 谢姝真本想着看到小船来再放下剑,可没想到李虔好像一下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看向船舱外的窗,这种大船的船舱的窗户通常开的极大。 第40章 她之前跳过同一样式的船舱窗户。 按她的身量,这扇窗户她钻出去绰绰有余。 “殿下若是诓骗,我也不介意跳下去。” 说着,谢姝真离开了密室,慢慢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退后,殿下。” 李虔不想再激怒谢姝真,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他伪装着自己,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谢姝真见他果然退后,也将剑轻轻的放下了,长时间的拿剑,她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谢姝真脖子上的血没了剑的压制,顿时落在了她的衣服上。 她身上的粗布衣不堪重负,留下一大摊的血迹,很快又渗入下去。 谢姝真紧盯着李虔的步伐,生怕他向前一步。 若是李虔敢上前来,她便直接跳下去。 哪知李虔没看她,拍掌三声,船舱外即刻出现了个人影,应道:“殿下。 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等候在外面的时谙。 时谙候在外面,听着李虔拍掌三声便自觉出来。 “去,准备一条小船来,越快越好。”李虔吩咐道。 时谙在李虔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影卫,还是明白李虔想些什么。 殿下是不会放谢氏走的。 这船也是暂时的幌子,他只需要配合殿下。 他恭敬回道:“是,殿下。” 很快,他便退了下去,门上的人影就又消失不见。 李虔迈步向前,指着外面说道:“现在放心了?” 谢姝真双手死死扒着窗,喝道:“不要过来!” 李虔在离她两步左右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孤不过去,你别激动。” 谢姝真不理,瞥了一眼窗后,手依旧握紧了窗。 说时迟那时快,李虔趁着谢姝真看窗的那一瞬,立即拿出来早已准备好的药粉,洒了出去。 谢姝真躲闪不及,被粉末糊了一脸,她顿时就觉得自己眼前一黑。 此后,便是浑身瘫软。 她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却根本动不了半分。李虔上前接住了她,在她失去意识前,李虔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愿娘,跟我回去。” 谢姝真朦朦胧胧的听着,很快闭上了双眼。 好你个李虔,还有这一招。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卑鄙!下流! 李虔抱着谢姝真,喊道:“时谙。” 门外的人影复又出现。 “殿下。” 李虔看着谢姝真脖子上的血痕,从怀中拿出方帕子为她捂住。 他催着时谙去找人。 “郑淮安人呢,快让他来。” 他今日特意带上了郑淮安来渡口这里帮忙。 表弟郑淮安去了澄州学医十载,数日前给他寄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学成,不日便回长安城。 今日郑淮安刚到城门,便被他派人匆匆接来。 他这表弟郑淮安从小就痴迷医术,为此惹了不少麻烦事。 一个世家大族的儿郎苦心钻研医术,这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为此郑淮安常常在家中受罚。 舅父总说郑淮安吊儿郎当,若是给人医病治不好便是害了人家。 因此坚决不同意。 可郑淮安听后一言不发,从此改了性子,收敛了许多。 不仅如此,他倒还真有些天赋,被药王收在门下做徒弟。 眼见木已成舟不得更改,舅父见他心意已决,这才同意随郑淮安去了。 如今郑淮安医术了得,也算是走对了路。 今日这些事也不好让旁人知晓,自然是要这个便宜表弟代劳了。 “是,殿下。”时谙道。 “备马车。” 马车上。 李虔将谢姝真散乱的头发用布条重新束好,拿了个手帕轻轻为谢姝真擦拭着。 谢姝真也不知从哪弄的这么多灰,方才抹在脸上还在哭,哭得跟只黑猫一样。 方才质问他时,谢姝真只剩眼睛还是亮亮的。 泪珠落在她的衣襟上,何尝不是一滴一滴滴在他心里。 李虔摸着谢姝真的耳垂,思绪万千。 这迷药只能撑得住一时,等谢姝真醒了还是要闹。 等那时候要是这样下去,谢姝真一定会恨死他。 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已经耗尽了耐心。 谢姝真再跑一次他一定会疯掉。 会彻底疯掉。 李虔握着谢姝真的手,可谢姝真的手却越来越冰。 他挑起帘子向外看,可就是不见郑淮安的身影。 见郑淮安迟迟不来,李虔急得不行。 谢姝真不能有任何闪失。 李虔刚要再催个人去找郑淮安,时谙却匆匆赶来,道:“殿下,郎君来了,方才有些事耽搁了。” 李虔立即说道:“淮安,赶紧给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只是迷晕,没有旁的影响吗?她怎么手这么凉。” 郑淮安见着李虔这么说,连滚带爬的上了马车为谢姝真诊治。 表兄本来就在意谢氏,可千万别有事。 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 他刚一上车,便闻着一股药味,只见那谢姝真面色苍白,手无力的垂着。 郑淮安心头一紧,看着李虔,犹豫片刻才开口:“表哥,你把我给你的迷药全用了?” 李虔沉默不语。 郑淮安见状,直言道:“表哥,我不是说了不能全用?如今全用了,你让我怎么办啊!” 郑淮安揉着脑袋,一时间有些乱了。 表哥果然是不让人省心。 “事出紧急,没有办法。” 郑淮安打断李虔:“还狡辩!” 第35章 悔意 此时郑淮安也顾不上再说李虔什么, 他看着谢姝真那颈上的伤,忙从箱中拿出来一瓶药粉给谢姝真涂上,又将她的伤口一一包扎好。 做完这些后, 郑淮安这才拿出帕子为谢姝真诊脉。 不诊不知道, 一诊吓一跳。 料郑淮安拜在药王门下,又是行医多年, 见多识广。 可他也从来未见着像谢姝真这般奇怪的身子。 不单单是心脉受损,还有旧伤。 郑淮安的把着脉,脸越来越沉。 怎么感觉这脉还有些不对劲, 但他一时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见他半晌都不出声,李虔忙在那追问道:“之前她身上还有多处旧伤,也不知现在好些了没。” 谢姝真不能有事, 一定要平平安安。 郑淮安的思绪被打断, 不得不中断,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虔, 开口说道:“我自然知道谢姝真身子不好。 表兄, 我是真不想说你,你自己看看这能是没事的样子?” 郑淮安指着谢姝真脖子伤的伤,又指了指谢姝真那垂下来的手。 李虔避过郑淮安目光,看向谢姝真。 “你少废话。” 郑淮安不理,又将手搭在了谢姝真的腕上。 他皱着眉头,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李虔见他这样:“你倒是说话, 光叹气管什么用。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治好她。不论如何一定要治好她, 你听见没?” “听见了,表兄。 表兄,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这迷药我加强了药效,本想着让你拿它防身, 对付歹人时使用。可你呢,你竟然用在谢姝真身上。你不是知道她身子不好吗?你让她怎么能受得住,就这样下去,她这也不用活了。” 李虔没想到他这一时情急,后果竟这样严重。 上一世,自从他登基之后,谢姝真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为此太医不知去了多少次揽华殿,换了无数个方子,可谢姝真服药后怎么都不见得好。 一日比一日严重。 最严重的那阵子,谢姝真总是咳血。 但她自从知道自己咳血后,却一次都没和他吐露过。 直到那日他去揽华殿时才知晓她已经病的这般严重了。 从那日起,他遍寻天下名医入宫来为谢姝真诊治。 揽华殿每日一碗的参汤,从不间断。 可谢姝真,也就最一开始还肯喝参汤,后来便怎么说也不肯。 偶尔劝劝,她好歹还能喝上一口。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后来便再也没有机会让谢姝真喝参汤了。 忆起前世的点点滴滴,李虔只觉得肝肠寸断,他坚定了心里的想法,他这一世不能放手。 绝对不能放谢姝真走。 他不能接受谢姝真消失在他的面前。 哪怕谢姝真恨他,哪怕谢姝真永远不会原谅他。 他也要让谢姝真永生永世,一直在他的身边。 郑淮安一边给谢姝真把脉,一边嘟嘟囔囔地说:“她这脉越来越奇怪了,怎么像是中了毒?” “中毒,怎么可能?”李虔看着谢姝真难掩苍白的面庞,一时间有些怔愣住了。 她怎么会中毒? 郑淮安也是诧异不已,他今日真是见着了许多奇事。 第41章 表兄费尽心思,布下天罗地网,只为了抓这谢姝真回去。 而这谢姝真,看样子一点也不喜欢表兄,也不知道表兄是为了什么,非要让谢姝真陪在他身边。 谢姝真之前,好像还是裴观廷的夫人。不日前刚刚和离,表兄就下手,多少有些不地道。 谢姝真出身算不上好,一开始她阿耶还有点官职在身,可自从谢氏一族流放岭南后,谢姝真便是罪臣之女。 这次听说她为了逃出去,更是不惜吃了假死药。 可就算是吃了假死药,对身子有损伤,也不会让脉象那么奇怪。 只有中毒这一种可能。 郑淮安思索一番:“确实是不应该啊,她身上旧伤再怎么发作都不会这般严重。 还有那心脉受损,日日流泪也不会让脉象这么奇怪,那就只剩中毒了。 我在师傅那听闻西域有一种奇花,素来长在西域的冰川之上,奇寒无比。用这奇花入药,便可做成一种毒,名为寒毒。 中毒者初时只觉得自己是畏寒,以为自己多穿几件冬衣变好了,便浑不在意。 身边之人也定然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慢慢的这寒毒就会越演越烈。 这也就是寒毒的可怕之处,真这样了,中毒之人最后的日子里就会一直咳血,受心脏绞痛之苦,直到心脉尽断。谢姝真她的症状,和中了寒毒的症状一模一样。” 中毒,李虔从来没想过谢姝真会和这两个字沾上任何关系。 可郑淮安说的一点不差,谢姝真上一世自打入宫后便畏寒,冬日里宫中烧着炭火,可她总是穿着很厚的冬衣。 不仅如此,谢姝真最后的日子里也是日日咳血,药石无医。 李虔攥着拳头,又不敢惊扰谢姝真,只能轻轻地将拳头使劲压在面前的案上,一解自己的悔恨。 他竟然这么蠢,都没想到谢姝真是中毒了。 他早一点发现,谢姝真便可不用受咳血之苦,不用这般费心费力的活着。 他当时只以为谢姝真是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为他操劳的累了。 可他却忘了,谢姝真自来便是身子不错,就算是累,又怎么会迟迟不好。 且谢姝真一向爱骑马,向来在殿中待不住。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自从知道李彦要反后,他为了不让谢姝真担心,他一直没告诉她。 他不仅没告诉谢姝真前因后果,反而还软禁了谢姝真,让她在揽华殿中不得外出。 揽华殿中侍奉的婢女都知道谢姝真不可能出的去,可只有谢姝真自己不知道。 谢姝真不止一次问过他,可他为了不让人起疑心,每次都是说再等等。 后来,她怎么都不问了,偶尔会在殿中看会书打发时间。 谢姝真还一直以为是她身子不好的缘故才出不去。 想着等自己好些,便可出去看看。 可她怎么都没等到那一日。 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让谢姝真到了这般地步,在宫里一日比一日消瘦。 当年谢姝真在佛祖前同他说:“嫁你为妻,此生不悔。” 可他没做到,一点都没做到。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他没能保护好她。 如今也是,他做的这桩桩件件,皆是对不起她。 李虔眼中含泪,泪水一滴滴滑落下去,打在他的衣领上,泪珠很快便又消失不见。 郑淮安更是没见过这样的表兄,在他心中,表兄从来都是临危不乱。 不管遇到什么事,表兄一向不会落泪。 当年表兄在平定南郡叛乱时,圣人受人蛊惑,认定表兄有二心。 因此圣人假意让表兄出征,去给他最少的人马,就连粮食也几乎不剩多少。 可哪怕是弹尽粮绝,表兄得知圣人不肯派人来支援时,也照旧面色如常,指挥作战,连也一滴泪都没掉。 后来,表兄硬是以少胜多打下了这场战役,从此在朝臣之上才有了一席之地。 一直到今日能与太子殿下在朝堂之上相抗衡。 可今日表兄却流泪了,郑淮安踌躇半晌,还是开口唤道:“表兄,我有句话要说。” 李虔这才堪堪恢复了些理智,回道:“说。” 谢姝真还在这,他不能这样。 两世,两世都害得谢姝真身中寒毒,这幕后之人当真是心思歹毒。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下毒之人抓住,将这人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都难抵他心头之恨,他定要这人付出代价。 上一世,郑淮安还未像如今这般学会了医术,而是在府中摸鱼打 鸟。 若是上一世,郑淮安能早些学会医术,他不那么粗心,早些发现谢姝真的不对劲就好了。 郑淮安道:“谢姝真她应是才中寒毒不久。从今日开始,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这样她的命便还有一线生机。此毒凶狠,我也拿它没有办法,还得表兄想办法寻解药。” “解药一事,哪怕是上天入地,孤也要找到。你放才说谢姝真中毒不久,孤问你,可能看出来中毒多少日子了?” “最少三个月。既如此,那我便先配着药暂时压制住她体内的毒。” “淮安,今日之事多谢你。” 郑淮安见他还在追问,忍不住想着为谢姝真求情。 医者仁心,他实在是不忍心看着谢姝真就这样香消玉殒。 郑淮安微一颔首,道:“表兄不必言谢。” 他自然知晓李虔的脾气,自来便是从不认输。 可谢姝真不能在这样折腾下去了。 谢姝真如今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个“死人”,如今要是再不注意些,很快假死也就成真了。 郑淮安求情道:“表兄,你既然如此在意她,却为何要将她逼到这份田地。 世事艰难,一个女子若不是下定了决心,她怎么也不会拿起剑来往自己脖子上放。 我不信谢姝真她不爱美,一个女子怎么会愿意留疤。 可这颈伤的疤痕,往往最难消除,她却连这些都不在意了,执意要走。” 李虔一时无言。 他不是没想过谢姝真为什么这样。 可他做不到看谢姝真跟裴观廷在一起,他做不到看谢姝真每日对着别的男子言笑晏晏。 谢姝真,是他的发妻,却为何在这一世要这样对他。 明明上一世,谢姝真那么爱自己。 可这一世,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淡漠和疏离。 只有在她想骗自己的时候,才会讨好自己。 他又为了什么。 仅仅只是为了让谢姝真留在他身边吗? 还是他心里对谢姝真自私的占有。 第36章 山崖 李虔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谢姝真, 颈上那扎眼的白布仿佛是在提醒他今日发生的一切。 郑淮安的一番话虽然不中听,但是也让他想了许多。 马车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着,一下又一下的敲在李虔的心上。 马车停在一处小巷里, 和灯市仅仅隔着一条街。 灯市熙熙攘攘, 人头攒动,马车里却无人说话。 前世, 每逢上元佳节,他都会和谢姝真一起逛灯市。 可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郑淮安见李虔不语, 也知一时半刻李虔是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表哥向来执拗,特别是在谢姝真这件事上,说是疯魔也不为过。 可谢姝真这样子, 先不说解药能不能真的找到。即便就是找到了解药, 她的身子很有可能也熬不过去。 也罢,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尽全力医治, 不让谢姝真情绪起伏太大。 可看这架势,谢姝真对表兄可是一点也不喜欢。 要不然也闹不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郑淮安忍不住打破了车厢中的安静:“表兄,我一会给开副方子暂时让谢姝真安神。这迷药的药效太强,她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你切记,她醒来后不可刺激她,否则神仙难救。” “孤明白。”李虔眼珠子一直放在谢姝真脸上, 一点没看郑淮安。 郑淮安见状, 直言道:“表兄,我也不说废话了,先回了。 告辞。” 不等李虔再说什么,郑淮安飞速下了马车。 “时谙, 回京郊别院。”李虔吩咐着。 “是,殿下。” 时谙虽特意走了小路,可还是免不了人多。因此马车行进的极慢,等出了城,已然是过了一个多时辰。 李虔一路上握着谢姝真的手,见她的手终于有些回暖,这才放下心来。 他忍不住一遍遍试探着谢姝真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他想起来谢姝真在船上和他说的那句话,只觉得心里好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 等谢姝真醒了,一定会恨他吧。 恨他也好,恨他,比永远不在他身边要好。 还有谢姝真身上的寒毒,两世,这人都一直在对谢姝真下毒手。 第42章 他一定要亲手抓到这幕后真凶。 他正想着,马车却一下子停了下来。 李虔避闪不及,用身子将谢姝真牢牢护住。 桌上的东西瞬间跌落在地。 “殿下,前面有伙人拦路。看这架势,是不想让咱们走了。”时谙拔剑厉声说道。 “速战速决。” 时谙得了令,站在马车前虎视眈眈地瞪着眼前的几个黑衣人。 五个黑衣人一字排开,也恶狠狠地盯着时谙。 为首的黑衣人生得极高,壮实得很。他冷哼一声,根本不把时谙放在眼里。 时谙很快和这几个黑衣人厮打在一处,初时他还占据上风,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这打法,这几人分明是死士。 且他们的目标根本不在于要打赢,而是要上马车。 时谙护在马车前,势必不让这几人近马车一步。 很快,在五个黑衣人的猛攻之下,他便有些体力不支。 李虔见时谙落了下风,也从马车上出来和这几人厮杀。 时谙道:“殿下,这伙人是死士,今日恐怕不能善终了。” 李虔点点头,拿着剑的手越发沉稳起来。 他心里憋着这么多日的火正愁无处发泄,送上来一伙人让他好好收拾一番。 李虔手中的剑不停,和时谙一起降服了这些人。 形势一片大好,李虔却听着耳边传来几声“嗖嗖嗖”。 霎时间,数支羽箭擦身而过,齐齐从山上射下,往马车上射去。 时谙和他对视一眼,当即明白这是冲着谢姝真去的。 李虔顾不上多想,飞速上了马车,用大氅讲谢姝真牢牢盖住。 羽箭一支接一支的射穿了马车,李虔一边抱着谢姝真一边躲闪。时谙在前面掩护着,费了好大功夫李虔才得已将谢姝真抱下了马车。 眼见着从山上下来的羽箭越来越多,李虔只能抱着谢姝真躲在马车后面。 “殿下,我们快走。”时谙一路保护李虔,往前方开路。 李虔抱着昏迷不醒的谢姝真跟着时谙向外狂奔,往深山里去。 李虔身后不知从哪窜出来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对他和时谙围追堵截。 他和时谙在混乱中被这一伙人强行分开。 很快,李虔抱着谢姝真,被人逼到了一处悬崖。 为首的黑衣人说道:“三殿下,现在将你怀中之人掐死,我便可留你一命。” 李虔怒道:“做梦!” “三殿下要不要看看自己身在何处?你身边唯一随侍的影卫可是和你走散了,殿下竟还能这般有骨气。当真是小瞧你了,为了一个女人,还能做到这般境地。既如此,那别怪我没说过。来人,放箭。” 说着,身后的一排弓箭手便将弓拉满。 刹那间,羽箭冲着李虔怀中而去。 李虔眼见着羽箭越来越近,他索性将谢姝真护在怀中,直接从悬崖上滚落下去。 此处悬崖不算太高,跳下去还有一丝生机。 今日他一定要护住谢姝真,不管是谁,都不能把谢姝真从他身边抢走。 失去意识之前,他还紧紧的抱着谢姝真。 愿娘,这次没有人可以让我们分离。 为首的黑衣人也没想到李虔为了一个女人还能直接从这悬崖上跳下去,身旁的瘦子问道:“七郎,这怎么办?” “从这跳下去,一会也就没命了。你带一队人马去山下搜寻,若能找回尸体便是最好。 找不到便回去传信王子,就说他们二人跌落山崖暂时还未见尸首。” “是。” 这为首的黑 衣人,正是修勒身边圈养的死士——乔妄。 他们为了给修勒报仇,潜伏在这长安城中数日,终于找到了机会前来刺杀谢姝真。 若不是这女子会回鹘文,也不至于坏了他们的好事。 害得将军修勒惨死,至今身首异处。 他定要让这女子付出代价。 第37章 醒来 谢姝真睁眼时只见着自己和李虔两个人躺在河边的碎石上。 她有些不明所以,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姝真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不是被李虔在船上抓到了,怎么这转眼间又到了河边。 谢姝真身后是一大片芦苇, 如今已是冬日, 岸边的芦苇早已枯黄。 河边风大,她头上束着的红布条迎着风在岸边扬着, 一下一下在她身后晃着。 她头上的那抹红布条在其中格外的扎眼。 此刻谢姝真也顾不得什么,她强忍着身上的痛,偏过头去看李虔。见李虔一身玄衣, 身上全是伤口,血迹斑斑。 袍角处早已不知被什么划成了碎布条。 数十条大小不一的伤口暴露在谢姝真面前,触目惊心。 谢姝真咬着嘴唇, 颤颤巍巍的抖着手碰了一下李虔的胳膊。 “殿下, 殿下。” 谢姝真喊着,可李虔却一声不吭。 纹丝不动。 谢姝真忙扑了过去, 抬手去探李虔的鼻息。 他不会是真死了吧。 李虔要是死在这里, 她便永远没有以后的日子了。 她想要的是自由,不是死亡。 李虔贵为大梁的三殿下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河岸边,且出事之前李虔只见过她一人。 她身上全是疑点。 别人定是觉得怎么看她都最像凶手。 李虔身旁的影卫也不知所踪,但那屏山船上的官员,船员,皆都是亲眼见着李虔上了船。 都可一一作证。 她和船主萍水相逢, 虽船主答应了她, 不问她登船的目的,也不问她的出处,可这毕竟不是小事。 倒时人家一查便知自己的身份,定然就会泄露出去她的行踪。 毕竟事关皇子, 船主没有任何替她隐瞒的义务。 若是李虔死了,她便也只能被人捉回去给李虔陪葬了。 谢姝真如今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她的冤屈。 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多想,伸出的两根手指离着李虔更近了些。 片刻后,终于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传来。 谢姝真总算放下了一点心。 还好,李虔还有气。 只要没死她便就还可以跑,还能逃,还能去岭南。 至于李虔身子到底有没有事,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需要保证李虔是活着的,这便足够了。 起码她在这的时候,李虔还不能死。但她整个人现在都还是很混乱。 她也不明白,自己不是被李虔在船上抓到了,怎么这转眼间又到了河边。 谢姝真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峰,又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方才就觉得疼,只是一时半会没顾得上去看。 她打眼一看,见着那双细嫩的手早已全是血迹,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谢姝真脑海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念头。 她这是跳崖了? 不然怎么这么这么疼,手疼,后背也疼。 谢姝真觉得自己定是被人打了好多下好多下,要不然也不会这么疼。 她禁不住“嘶”了一声。 可李虔竟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处碎石上。 谢姝真觉得有些不对,她闭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李虔拿着药迷晕了她。 她也不是神人,迷晕后又不可能挣扎。 那又怎么可能去跳崖? 除非,除非是和李虔一起跳的山崖。 可看这架势,说不准是李虔护着她跳下来的。 不然,李虔的身上怎么那么多的伤。 可李虔,为何要护着自己一起跳下去? 自己身上虽疼,但是却没有像李虔那般全是伤,料想其中定然发生了不少她不知道的大事。 是被人追杀,还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一点后,谢姝真立即意识到他们二人的处境已然很危险。 究竟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能将李虔逼到这地步。 想到这,谢姝真眼神一下子变了。 她警惕的往四周看去,也并未看到此处有任何一个人出现。 谢姝真抬头看着天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已经到午后了。 既然此地不安全,那她便不能久留。 且李虔还不知如何,她更是不敢在这多等一会。 谢姝真用半个身子撑着李虔,将李虔从碎石上扶了起来。 她本来就有手伤,如今更是在知晓李虔昏迷之后,故意对他更不客气些。 谢姝真抬手就去拍李虔右侧的脸颊,试图让李虔清醒过来。 手劲之大,毫不含糊。 谢姝真唤道:“殿下,殿下,快醒醒,我们得赶紧走。” 但李虔却紧闭双眸,始终不曾睁眼看她。 谢姝真无奈,只好长叹了一口气,准备先将李虔送出去。 只要能把李虔平安交还给他的下属,她便没了后顾之忧。 第43章 罢了,既然李虔怎么喊都不醒,那她只能先背着李虔走了。 总不能把李虔随意放在这。 一会等着仇家找上门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谢姝真一心想要早点找着人好将李虔这块烫手的山芋送出去,压根没注意看刚才李虔的睫毛分明是微微动了动。 李虔生得高,自然比谢姝真重的多。 但谢姝真也不是吃素的,她使出一身蛮力,硬是将李虔背在身上。 李虔腿长,谢姝真只好走两步就停一下,试图让李虔不至于滑下去摔坏了脑袋。 可她也就走了一段路后,便大汗淋漓。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谢姝真抬手去擦,汗水一下杀得她生疼。 比起手疼,谢姝真更想的是赶紧走出这山来。 目前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 她一路上紧盯着,有一点风吹草动她便赶忙带着李虔一起躲起来。 又走了一刻功夫,谢姝真身上连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见着面前有处石洞,谢姝真把李虔从身上缓缓放了下来。 她又将李虔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靠在了山洞的一处巨石上歇息片刻。 一炷香后,谢姝真调整好了自己,这才继续背着李虔往前走。 很快,她便感觉有一丝不对劲。 就在她背着李虔在树林中穿行时,却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极为清晰的脚步声。 要是以前,谢姝真肯定是听不见这脚步声。 可她现在不同,如今她全身紧绷,心跳的异常的快。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她警觉。 谢姝真头皮发麻,一瞬间不知自己的手脚该如何走了。 她极力装作一副没听见的样子,顺着树林往前走,开始一个劲的在树林里面绕路。 很快,身后的脚步声便离她远了些。 谢姝真深知这只是一时之计,等那人反应过来后,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也不敢继续在树林中绕圈,只好一点一点的向树林外挪动。 她正愁着,李虔却突然说话了。 “往哪走,走错了这是。” 李虔声音虽小,谢姝真却听了个明明白白。 谢姝真回头去看,见李虔眼中全是笑意,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 谢姝真刹那间就起了一身的疹子。 都这时候李虔怎么还能笑出来,只怕他是跳了个山崖,变成了傻子。 一想起来李虔用计迷晕她这事她就气得不行。 她直接将两手一松,李虔应声落地。 谢姝真压低了声音,没好气的说:“殿下还要脸吗?你是不是早就醒了,还好意思让我背着你走那么久的路。你说,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方才。” 谢姝真一时无言。 对付这种脸皮厚的人,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身后有人跟着我们。”谢姝真道。 “知道。” “既然殿下醒了,那我们便分开罢。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您把我迷晕的事。今天我从碎石那救起来您的事,你也不用谢我了。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个人走个人……” 话还没说完,李虔便捂住了谢姝真的嘴。 柔软的触感紧贴着他的手,李虔红了耳朵。 他慢慢放下了手,在谢姝真耳边小声道:“噤声,那人来了。” 谢姝真眼瞪得老大,听闻此话后果然一言不发。 李虔便顺势牵起谢姝真的手,却被谢姝真生生甩开。 谢姝真横眉怒瞪:“殿下怎么对救命恩人的,可别拉拉扯扯。” “那一会人家将你射成筛子,可别怪我不救你。” 李虔作势大步向前走去。 谢姝真也不知李虔是怎么了,明明伤得那么重,却还能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她见李虔真的往前走了,也不敢在原地过多停留,生怕一会真的像李虔说的那样,将她射成筛子。 苍天保佑,可千万不能让她有事。 岭南还没去,阿娘还没见到。 人生总得有个目标实现才行,可她一个都没实现,自然是不甘心白白死在这。 谢姝真赶紧追上了李虔的步伐,和李虔并排走着。 他们现在走的这路底下全是树上掉下来的树叶,一路走来都铺满了。 谢姝真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大,将那些人吸引过来。 只是李虔生来步子就大,谢姝真追着他走,更是有些吃力。 李虔见状,停了步子。 谢姝真这才匆匆赶了上去。 李虔见她来了,蹲下了身子笑着看她:“上来。” 谢姝真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她摆手道:“不必了,殿下。” 李虔却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伸手将她扯了过去。 “快点,这样还好走。否则你让他们看见这刚进来时是背着个人,这会又是两个人走,定然会被那些人看出来。打草惊蛇可不好。” 谢姝真使劲地掐着李虔的手,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你刚醒?” 李虔勾唇一笑。 谢姝真瞥了一眼李虔,暗骂一声:李虔你真是个王八蛋! 第38章 抉择 伴着林中一阵阵传来的冷风, 李虔站直了身子,抬手将谢姝真乌发上的残叶撇去。 谢姝真要是都像今日这样,平平淡淡的和他在一起, 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可惜, 她只想逃。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谢姝真再也没像前世那样对他笑过。 也就借着今日的契机, 谢姝真还能勉强陪着他走着。 李虔面上的神情越发的沉重了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 那伙人是冲着谢姝真来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谢姝真一定不能有事。 他需得尽快将谢姝真送走。 不然, 极有可能是他拖累谢姝真。 谢姝真在李虔身旁,清晰的看着李虔面上一点点褪去血色,整张脸变得更加的苍白。 她还以为是李虔伤得太重, 因而担忧的看了一眼李虔, 而后说道:“殿下,还是不必背我了, 我自己能走。” “无妨, 孤一点事都没有。” 说着,李虔不合时宜的咳嗽了两声。 早不咳晚不咳,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一路上为护着谢姝真,和那几个黑衣人对抗之时本来就受了许多伤。 又被逼得只能从山崖一跃而下跳下,生生得从崖上滚落下来,若不是他求生的意志坚定, 恐怕早已死了。 见着谢姝真好好的活着, 他觉得自己受再多的伤都是值得的。 谢姝真却全然不知李虔在一旁想些什么。 她见李虔一言不发,又怕李虔身子不适。 万一歹人折返过来抓拿他们,他们二人必然会被人重新捉回去。 就李虔这个伤的情况来看,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她就更不用提了, 会些舞剑的功夫,在人家面前简直就是三脚猫的功夫。 要真和人家对打,她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到时别说让李虔活着回去了,恐怕她自己回去都难。 她可不想和李虔一道死了,等到了地府再被他缠上,那真是做鬼都难过。 何况她一点不想死。 她要活。 谢姝真拽着李虔的手臂,将李虔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头,搀扶着他。 她轻轻说道:“殿下你坚持一下,等一会出了这山,避开开歹人,我便为你找大夫。你可千万不能死。” 谢姝真被李虔压的喘不过气,讲出来了自己的心里话。 李虔的臂膀先是被谢姝真的手牢牢抓住,而后又放在了她的肩上。 他靠在谢姝真的身子上,离她极近,近到能闻见谢姝真身上淡淡的馨香。 只可惜,他身上全是血腥味,别再沾染到谢姝真身上。 他索性停了步子,作势收回搭在谢姝真肩上的胳膊。 谢姝真见李虔不往前走,急道:“殿下,你倒是走啊,不走我可拽不动你。” “无妨,我自己走。” 说着,李虔便向前走去。 “此地不安全,跟紧我。”他见谢姝真没跟上来,又在原地站定,看向谢姝真。 刚才他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只是那时他太虚弱,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说从谢姝真背上下来了,他说话都难。 他强撑着从谢姝真背上下来,还和她开了一个玩笑。 他想着,这样就能谢姝真不那么害怕。 谢姝真正愁自己这体力把李虔带出去要费不少劲,见着李虔说他要自己走便也乐意。 既然人家非要自己走,那自己也别不识抬举,让人自己走就是了。 谢姝真打量着李虔,见着李虔胸口处还在渗血,禁不住皱了皱眉。 随便吧随便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自己的命自己珍惜,别人都无权过问。 第44章 “好,殿下慢些走。” 李虔颔首,强行装出一副自己没事的样子来,向前一步步走着。 方才还想背着谢姝真,但这样看着,还是不能让谢姝真靠自己太近。 一会要是摔着谢姝真,他又得懊悔半天。 况且,他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一会要是那人追上来了,定会害了谢姝真。 谢姝真看着李虔还在渗血的伤,终是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殿下,为何我们会在这处山崖之下,你为何又会受这么重的伤?方才我一心想摆脱身后的歹人,因而也顾不上问你。如今总算忆起来,还是问问殿下发生了什么。” 谢姝真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来了许多话。 李虔顾不上一一回答,只能应道:“那群人追得很紧,目标是你。 孤一时没有办法被他们逼至悬崖,最后护着你跳了下去。因此你跟紧我,不要乱走。 孤身上的伤不重要,你无事就好。” 谢姝真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原因转了一圈到了她的身上。 可她也没料到李虔竟然会为了护着她跳下来。 他大可以将自己交出去,然后全身而退。 可李虔没有,甚至在她没问之前都没有提过。 虽然她心里能猜出个大概,但李虔亲口说出后她还是觉得冲击太大。 但这事怎么会和她有关系。 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是不信的。 谢姝真开口反驳李虔:“不可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一个女儿家,能对他们有什么威胁。 不仅如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既然他们将你逼至了悬崖,想来也是知道你的身份。 你伤得这么重,那这些人是怀着必死的决心来杀我。可这用在我身上,值得吗?” 李虔沉思良久,忆起那群黑衣人的打法,一团麻的思绪渐渐有了解法。 那群人黑衣人是死士,打法也是像极了北燕人。 北燕人,他们和谢姝真又有什么关系? 谢姝真只有一次和北燕有过关系。 那便是文书。 李虔顿时懊悔不已,若早知有今日,他定然不会让谢姝真去译文书。 可当时事出紧急,也无人能做到,唯有谢姝真一人可以。 若是从头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让谢姝真来译文书。 事关大梁江山,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谢姝真也同样在想,她没有什么本事得罪别人。 在宫中行走,她也从来将自己姿态放的极低。 正当她还在想时,李虔叹息一声,道:“北燕人。” 谢姝真一下就明白了,原来是北燕人。 她能和北燕沾上关系,便是全拜李虔所赐。 早就知道译文书会有今日,可这一日终究是来得太快了些。 但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日她回想着文书的内容,其实她也明白文书的重要性。 修勒投敌北燕,对于大梁来说,是沉重的打击。 她作为大梁的子民,理应去译文书。 即便会深陷险境,只可惜她当日只顾着自己的生死,忘记了她前面还有国。 无国便无家,她应该做。 谢姝真只觉得自己乱得很,明明知道是李虔逼迫她译文书,违背了她的意愿。 可是她自己也明白,李虔是为了大梁,对她而言是强迫,的确是错的。 让她搅入这一潭浑水之中。 但她作为大梁的子民,曾经的女官,为大梁,她甘愿做。 只可惜她当时没想明白这一点,若是她能早早想通就好了。 事情到了今天的这一地步,或许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无解。 “殿下,此事虽因你而起,可终归是为了大梁子民。”谢姝真眼中满是坚定。 “好,你能这么想便是最好。孤也是……” 话音未落,李虔便闻道一股树叶烧焦的味道。 他向身后看去,见着没有任何异常。 可这焦味还是渐渐变大,很快便有浓烟袭来。 李虔立即和谢姝真对视一眼,道:“不好,他们找不到我们,开始放火烧山了。” 说着,他拉起谢姝真的手向树林外狂奔,企图走出树林去到有水源的地方。 谢姝真也顾不上说话,屏住呼吸,她紧紧地跟着李虔的步子想外跑。 很快,她便没什么力气了。 这些日子对于她来说本就是伤害太大,如今新伤旧伤全在身,她体力定然不支。 她松开李虔牵着她的那只手,双手使劲向外推着李虔,道:“殿下你先走。” 李虔看着谢姝真这副模样,也知道她是身子不适。 他将谢姝真打横抱起。 谢姝真惊呼一声:“殿下,快将我放下来!” 李虔充耳不闻,飞速跑着。 很快,一刻钟后,李虔便再也跑不动了。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也是强撑着,能跑这么一段路已经实属不易。 更不用说他还抱着谢姝真。 谢姝真挣扎着从李虔的怀里下来,靠在一棵大柳树上,她喘着粗气,道:“殿下,你不要管我,我自有办法,你先走,找人来救我出去。”谢姝真催道。 李虔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既然那些黑衣人是冲着她来的,那也不必让李虔陪着她一起死。 何况那些人,也不一定真的能找到她。 若她侥幸逃脱了,那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摆脱李虔。 谢姝真抬眸去看李虔,见着李虔还是一动不动,她下定了决心,喊道:“殿下想想大梁的子民,想想北燕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 谢姝真一句话让李虔不得不面对现实。 李虔愣了片刻,他没想到谢姝真会这么说。 但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次放弃谢姝真。 第39章 波折 李虔思索片刻, 环顾四周后见着他前方几十米处还有处水沟。 他当即决定要让谢姝真先过去。 “三娘,我扶你起来,你先去前面的那处水沟等我, 总比在这等着要好。 这也没什么遮挡。” 说着, 李虔作势要去扶谢姝真。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谢姝真从树下扶了起来,让她靠着自己身体的力量往前走。 二人终于到了那处水沟。 李虔道:“愿娘, 你在这还安全些,来,你上这里。” 谢姝真此时体力不支, 李虔扶着谢姝真让她慢慢坐下,哪知谢姝真又一次躲开了他的手,道: “殿下, 你快走, 不要再管我了。” 眼见着四周的烟越来越大,谢姝真心里也是慌的不行。 她也想活着, 可李虔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劲再来扶着她了, 她身子本就不好,也走不了多久。 此刻他们两人都在这里,谁被发现了都活不了,他们必须要分开。 谢姝真冲李虔扬起一个笑脸:“殿下你走了我就去,你快走,逃出来找到人来救我。否则我们两个人都要命丧于此。” 谢姝真边说边咳嗽着, 眼中已全是氤氲的雾气。 她现在就算是勉强跟着李虔, 那两个人一同行走,同样太过招摇。 何况那些人本来的目的就是她,不是李虔。 这伙人放火烧山,火势蔓延下去势必会引人注意。 到时李虔的人找上山来, 她便也能得救。 她留在这,是最好的选择。何况,她幼时也经常在山中玩耍,在山中躲避歹人对她来说并不算难。 且谢姝真料定这伙人烧山维持不了多久。 许是事态紧急,李虔也明白时局紧张,他看着谢姝真实在是不能再折腾下去。 李虔顾不上多想,看着谢姝真,保证道:“孤去引开他们,你躲在这等我。” 不等谢姝真说话,李虔转身便走。他大步向前,冲出了树林,下去找救兵了。 他昨日遇袭,算到如今已经是半日未归,时谙若能逃回去,定能领人来搜寻这山。 谢姝真看着李虔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虽有恐惧,但只觉得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她知道李虔如果逃脱了肯定会回来找她,可李虔找人必然需要时间。 她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为今之计,她只能先躲开那些歹人。 谢姝真用手使劲地掐着自己的胳膊,此时她已经是满头大汗,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身来。 她要上山。 现在往山下去已经是不可能了,火只会越来越大。 谢姝真仔细观察过这烟的方向,只有三面烧着,还有一面没有任何的烟。 这些歹人就是想趁机让她和李虔走下去,乖乖就范。可她偏不让歹人如愿,她要赶在贼人上山之前逃走。 谢姝真在树林中缓慢的穿行,一路向山上走。 不知是不是李虔跑出去起了作用,等她往山上走时,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任何人。 第45章 李虔应是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力。 谢姝真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点点向山上走去,她在山中树丛密集的地方穿行,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将头上都放上了枯叶。 她身上的衣服本就是素静,走在小道上仿佛和周边的景物融在了一起。 眼见着越往山上走,烟果然小了许多,谢姝真总算好受了一点。 她一路紧握着拳,脸色惨白,一点点的走着。 一步比一步难。 她也想停下,但她深知此时不走,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很快她便走到了一处山穴前,谢姝真探出头往里面看去,见着这山洞里面还有光亮,仔细听里面还有水声。 之前常听人说,这山中洞穴,也可以通往外界。 谢姝真定了定神,想必这里便是人家说的那处通往外界之地。 她再三确认好身后没人,瞧瞧向里面走去。 这处洞穴中水汽弥漫,谢姝真进来时便看到了里面别有洞天。 洞穴里面竟然还有溪水蜿蜒,怪不得水汽如此之大。 谢姝真顺着那束光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开阔,转眼间她便到了另一座山的山崖。 她还没来得及去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身后便有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三娘子,你可让我好找。” 谢姝真心里慌得不行,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了她。 她当即看着那黑衣人,说道:“什么三娘子,你们找错人了。” “三娘子惯会说笑,我还能不认识你吗?”那黑衣人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支山茶花钗来。 谢姝真僵在原地,半晌都没动弹。 这山茶花钗是她送给二姊谢婧寒的首饰,难道二姊也被这人抓了去。 那黑衣人冷哼一声:“你在长安译文书,你二姊在前方和上官奕征战我们北燕。我要将你们一个个都杀掉都难以消解我的心头恨,现如今你在我手上,看你还往哪跑。” 这人的声音好生耳熟,她果然没猜错,此人的确是北燕来的。 谢姝真被这人抓着胳膊,她悄悄抬眸看去。 仅仅一眼,她当即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这人虽盖住了大半张脸,可音容身形还是骗不了人,他是修勒身边的侍卫——穆祥。 当年她跟着阿爹去修勒府中的宴席上见过此人。 谢姝真自知自己难逃一劫,但她也不愿放弃,看穆祥的样子,他定然也是将二姊抓住了。 “穆祥,你把我二姊怎么样了?”谢姝真质问道。 穆祥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被谢姝真发现了,当即恼羞成怒,放开了谢姝真的胳膊。 他将谢姝真踹到在地,道:“怎么样?你们害得将军死在了玉州城,还敢问!” 谢姝真被他一脚踹在了胸口上,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穆祥这一脚让谢姝真想到了摆脱他的法子。 谢姝真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说道:“扶我起来,我知道修勒的发妻在何处。” “夫人早已病故,你还敢在这编排!”穆祥张口骂道。 谢姝真笑着说道:“你有所不知,修勒的发妻陈氏在他走时便被人掳走,不知所踪,你找了那么久却一直找不到她。你难道不想去见见她?” 当时李虔在得知修勒投敌的第一时间便是去修勒府中找到了他的发妻陈氏。 陈氏做梦也想不到她最爱的夫君竟然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当即就晕了过去。 等陈氏醒来后,她便决定要将修勒往来的书信全部交出,自己也索性假死脱身。 第40章 去处 穆祥道:“你真的知道?” 谢姝真点头, 没有丝毫犹豫,这都是她在宫内听到的消息。 “你先扶我起来,我便告诉你。” 穆祥俯身要将谢姝真从地上扶起, 谢姝真看准时机一把抓住了穆祥的腿, 抱着他的腿不撒手。 穆祥见她一心往山崖去,便使劲地敲她的腰, 大喊道:“你二姊没死,她在船上,你这个疯子, 放开我!” 谢姝真听后更是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翻滚。 二姊没事,她便更没有理由放过穆祥。 她要是现在放手,穆祥活下来一定会杀了她。 只有她坠崖, 尚能有一丝生机。 谢姝真使出浑身解数抓着穆祥, 一路翻滚,二人就这样一同坠入了山崖。 坠入山崖前, 谢姝真缓缓闭上了眼。 值了, 她还能找一个垫背的。 “醒醒,醒醒。” 耳边有人轻轻唤她,谢姝真这才睁开眼,见着面前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看着她,道:“娘子,你终于醒了, 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这小姑娘正是屏山船上侍奉在燕澈身边的小丫鬟琼娘。 谢姝真看着面前熟悉的布局, 像极了那日她逃脱时躲藏的船舱。 她这是,又回了屏山船?不进如此,她还被人救了! 本以为她必死无疑,没想到上苍还是待她不薄。 但谢姝真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这是哪?” 琼娘笑着说道:“这是屏山船, 我们船主在崖边捡到了你。你是命大,你身旁的那黑衣男子可就没这么幸运,他跌破了头,已经死了。” “多谢,那你说的可是真的,那黑衣男子死了?” “我亲眼所见,那黑衣男子头撞到巨石上,确实是死了。” 谢姝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琼娘见她反应不大,试探着问道:“那人,可是对你来说很重要?” 谢姝真淡道:“是我的仇人。” 琼娘没想到谢姝真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顿时失语。 门外传来了三声清脆的叩门声,紧接着燕澈在外说道:“人醒了吗?” 琼娘应道:“娘子醒了。” “我要见她。” 琼娘和谢姝真对视一眼,谢姝真忙应道:“请。” 燕澈这才大步进了船舱内。 他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粉衣翻领胡服,笑着看向谢姝真。 琼娘行礼道:“船主。” 谢姝真愣住了,她虽猜到燕澈身份不简单,可没想到燕澈真是船主。 燕澈摇着扇子,笑道:“我是这屏山船的船主——燕澈。你也不必着急问外面怎么了,就先在安心在这好好养伤。” “我要去岭南侨州,燕郎君。”谢姝真道。 她那日也算帮过燕澈,燕澈不会不理她的请求。 燕澈将扇子晃着:“那你来对了,这船就是要去细兰,正好途径岭南。你先养伤,旁的不懂的多问问琼娘。” 说着,燕澈将目光移向琼娘。 “是,郎君。” 燕澈不等谢姝真说话,便又转身走了。 日子一晃也过了大半个月,谢姝真在这屏山船上过的也算不错。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船上的缘故,谢姝真总觉得自己比以前更畏寒,风一吹便是刺骨的疼。 可她也没往心上去,以为是自己接连跳崖的原因。 她现在只有一个心愿,那便是家人团聚。 如今她也不知二姊是如何了,到底好不好。 初时她在这船上,还总是提心吊胆,害怕李虔找来。但这半个多月都没听到任何李虔的风声,看样子他应是不知道自己在这。 等她到了侨州,就会是彻底的摆脱了李虔。 现在这船已经开到了闻州,想必不日便能到侨州。 她离着阿娘就更近了些。 谢姝真正想着,船身却突然的剧烈摇晃起来。随着“砰”的一声,谢姝真一下子就被甩到了甲板上。 她忍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双手撑住甲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见海上狂风大作,甲板上四下散落着碗碟、凳子,她跌跌撞撞地跑下去到船帆处将帆布卷起。 “三娘子,您怎么在此处?”琼娘踉跄跑来,扶着桅杆,见谢姝真也在,很是惊讶。 “琼娘,我见海上突遇暴风,船只乱晃,恐有倾覆之险,这才特意来收帆。” 琼娘露出诧异的神色,道:“想不到娘子竟还知道这些事。” 谢姝真莞尔一笑。 “琼娘,你看那海浪,黑的渗人。我们的船无事吗?” “娘子不怕,虽然现下是有点不太安稳。但是好在我们船大,若是小船,自然不行。” 谢姝真紧紧抓着帆,面色凝重,应了句:“好。” 正说着话,她往远处瞧去,见不远处还有艘渔船。 这渔船孤零零地飘着,船身摇晃剧烈,抖动不已。 她在的这屏山船的船舱共有四层,下面还有货舱,即便一间船舱的屋进水也不用怕。 但,渔船可就不同。 “是我们的人吗?” 琼娘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见的确有一艘小渔船。 “恐怕是出海的渔民,这…… 娘子你看,这船翻了!” 第46章 谢姝真刚才还在愣神,正想着怎么去渔船旁救人,见琼娘这么说,她赶忙看去。 果不其然,那船已然侧翻倒了。 “琼娘,舵手可在?” “在,我现在 就喊赵伯来。许是今日吃酒,赵伯和李叔都没清醒。我这就去,娘子小心。”琼娘嘱咐道。 “好,你也小心。” 海浪啸叫着,似要把人吞灭。 谢姝真在心里默默祈祷,上苍保佑,让这艘船上的人平安活着。 她经历了这一遭,才知道生命有多宝贵,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等了片刻,还不见赵伯和李叔来,谢姝真心急如焚。 她盯着那被海浪掀翻的渔船,大气不敢出。就这么看去,渔船旁好像有个红色的点,还在动。 她使劲瞪大了双眼,暗道:不好!这应该是个人!离得太远了看不清,但肯定是活人无疑了。 不等她再看,天上却起来暴雨。 第41章 诧异 谢姝真心急如焚, 她顾不上多想,想要马上跳下船去,往那渔船处游去。 可她到底是身子不好, 海水如今正是刺骨的很。此刻又是暴雨, 谢姝真根本没办法下海。 谢姝真等了一炷香,也不见琼娘带着人, 她顾不上暴雨赶忙要起身去寻人来帮忙。 她一路快跑,却被身披蓑衣而来的燕澈拦住了去路,燕澈见着她浑身湿透, 忙要将自己的蓑衣给她。 谢姝真不接蓑衣,伸手向左前方的位置指道:“燕郎君,快救人, 你看那有个小船, 眼见着就要翻了。” 燕澈顺着谢姝真的视线往那看去,见着果然是有艘小船。 他冲谢姝真点点头, 道:“你留在这, 不可下去,我去看看到底如何了。” “燕郎君小心。” “无妨,我自小就是水边长大的,不必担心我。”说着,他一边脱了蓑衣一边走向船边。 随后,燕澈像条鱼一样游进了海里。 谢姝真从甲板上找到了一把油纸伞, 她用力的扶着船边, 看着燕澈往海里游去。 两刻功夫过去,燕澈终于游到了渔船那。 燕澈费尽力气撑着身子爬到侧翻的船上,见海水已没过船身大半。 凭着多年的经验,燕澈料定这船上的人定然还没漂远。他顺着浪向前游着, 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那人。 那人的双手紧紧抓着船板,燕澈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掰开他的手。 燕澈拽着这人,低头一看,是个男子。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这船竟然还是艘官船。 谢姝真一直在船上紧盯着看,她抬头看天,见黑云密布,心里惆怅不已,燕澈这可怎么回去啊? 出乎意料的是,燕澈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被困住。 她见燕澈抓住那男子的手臂,向着屏山船游来了。 谢姝真默默祈祷,老天保佑,这人一定要活着。 燕澈费这么大劲救回来的人,绝不能被阎王爷收走。 琼娘喊了人忙赶了过来,她站在甲板上向远处眺望,见燕澈不知何时下了水,琼娘急忙道:“船主,我来帮你。” 说罢,她指挥李叔调整船舵,让赵伯去拿竹竿,自己抛掷绳索。 不消片刻,谢姝真和琼娘便将燕澈和那男子一起被救上了船。 谢姝真伸手去扶燕澈,见燕澈还好,便松了一口气。 她又去探那男子的鼻息。 好在,尚有气。 谢姝真也顾不得什么暴雨了,她最开始没有伞的时候真是被淋的睁不开眼。 好在,琼娘现在为她撑着伞。 谢姝真缓了缓,又马上狠狠的拍那男子的后背,压他的胸膛,逼其吐水。 那男子接连吐出好几大口水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谢姝真见那人似是活了,便也泄了气,一下子脱力般栽倒在地。 燕澈见她面色苍白,马上将她抱起,送她回屋,谢姝真看着他喃喃道:“燕郎君,你救救他。” 燕澈点头如捣蒜,沉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为他请最好的郎中医治,一定救活他。” 谢姝真这才舍得闭上眼睛。 实在是太累了,好痛,真的好痛。伤口浸着冷风,又冷又疼。 谢姝真沉沉地睡去了,梦里好像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也不在意了。 随他们去吧,她真的需要休息。 好一会,谢姝真感觉自己缓过来了。 她这才敢慢慢睁开了眼睛,向前看去。 是琼娘。 琼娘在她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谢姝真喉咙又干又痛,沙哑着发出声音:“琼娘,我……在……” 琼娘正哭的厉害,见她终于醒来,猛的扑倒船边。 “娘子,你吓死我了,我真的好害怕你醒不过来。” “怎么……会……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日。”琼娘拿着袖子擦自己的眼泪,嗔怪道:“一月之内救了你两次,可不许你死。” 谢姝真闻言,噗嗤一下笑了。 真好,短短几日,惊天巨变。 上天安排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 琼娘见她笑了,恨铁不成钢般说道:“娘子,明明船主已经去救那人了,你为何还是这么着急,非要不顾自己的身子让那人吐水?” 谢姝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着急,可能是因为她刚经历过生死,不忍心看人苦苦挣扎。 哪怕,只需再等上一时半刻。 但她不敢赌。 她望着琼娘那蓄满泪水的眼珠,道:那人……可活了?” “活着呢,他比三娘你醒的还早。船主差人去给他瞧病,一点事没有。只是他撞到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大夫为他施针诊治,这才堪堪转好,他叫,叫什么来着?” 琼娘努力回忆着。 好半晌她才想起来了,那人说他叫李彦! 她连忙道:“三娘,他说他叫李彦。” 谢姝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重复道:“李彦。”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记得韩王好像也是唤作李彦。 韩王肯定不会来这,想必就是重名了。 琼娘说道:“对了三娘,他还说要等你伤好见你呢。” “见我?我有什么……好见的……”谢姝真疑惑。 “许是想亲自登门道谢。娘子,我这就去喊他来,告诉他你醒了。” 不等谢姝真阻止,琼娘便一蹦一跳地跑出去,边跑边说:“娘子醒了,娘子醒了。” 谢姝真长叹一声,罢了,随她去吧。 到底是孩子。 她又闭上了眼。 不一会,屋外传来敲门声,那男子道:“李彦特来见过救命恩人,还望恩人准我相见。” 谢姝真强撑着从床上起来,快速把铺盖整理好。 “进来吧。” 她喉咙还疼着。 那男子“嘎吱”推门而入,三两步就走到了谢姝真的面前,抱拳行礼:“李彦见过恩人,恩人身体可无恙?” “无妨……好多了。” 谢姝真咳嗽着,淡定开口。 李彦见状,立刻为她端茶。 谢姝真接过茶一饮而尽。 她放下茶杯,见李彦目露警觉,道:“不必忧心,这船很安全。等你伤好后,便可离开。断不会,携恩图报。” 李彦点点头,回道:“好,既如此,就不叨扰恩人了。恩人,请保重身体。” 得到谢姝真应允后,李彦转身便走。 他前脚刚出了门,后脚谢姝真就在那自言自语:这人,倒是长得不错。 琼娘见着李彦出来了,便进了船舱,她看谢姝真嘟囔着说人长得不错,她笑着打趣道:“船主可是救了两个人呢,还有一人比这位公子长得还要俊俏,娘子要不要也见见。那位公子说你们还认识。” 谢姝真诧异不已,燕澈那日不是只救了一个人,怎么现在还又有一个? 琼娘看出来谢姝真的疑惑,解释道:“那人也是命大,在海上漂了好一阵子,最后是燕郎君发现那人,这才救了上来。娘子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自然不知晓此事。” 谢姝真听完后只觉得诧异,她和那船上的人无缘无故又怎么会认识。 她奇道:“琼娘,你可知道那人的姓名?” 琼娘绞着帕子,道:“好像也姓李。” 姓李。 谢姝真脸上顿时毫无血色。 第42章 交易 谢姝真愣在原地, 半晌没动。 琼娘本来还笑着,见谢姝真一时间不说话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娘子, 可是有什么事?看娘子这样子, 想必与那人是旧识。” 谢姝真堪堪回神:“琼娘,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人。一会的问题, 你要一五一十的回答我,不可欺瞒于我。” “婢子明白,一定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你方才和我说燕澈还救下来一个人,那他救下来的那人也姓李,可是真的?” 第47章 琼娘点头道:“娘子, 那人的确姓李, 婢子亲耳听到,断不会有假。” “我且问你, 那人是不是和那李彦是以兄弟相称?” 琼娘沉思片刻, 敲着自己的头,道:“婢子也不知是不是,要不要婢子替娘子问问看。” 没想到谢姝真这么快就猜到了,早知道自己刚才就不多嘴说话了。 琼娘再心里直懊悔。 谢姝真心里打鼓,这人可能就是李虔。 方才她听琼娘说那人是姓李后,她便隐隐约约猜到可能是李虔, 但是她不确定。 而这个韩王李彦, 他一直在封地泸州,因而她在宫中认了那么多贵人,却从来没有在宫中见过韩王。 只是当时有听夏典乐提起过那韩王时还特意说过,说他一向亲近李虔。 因此她第一次见着李彦时, 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韩王。 还以为只是姓名相同。 若她推测的没错,那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做好那人就是李虔的打算。 李虔在这,她定然要快点逃,否则被李虔捉到后,她就全完了。 谢姝真从榻上起身:“琼娘,我要去那另一位李公子的住处拜访下。” 她不是真的要去见那人,她只是想远远的一看,确定那人到底是不是李虔。 她也不能仅凭感觉便断定那人就是李虔。 若她判断错了,她岂不是又要重新经历一遭搭船。 本来她身上的路引便是假的,要是没了屏山船,她恐怕怎么都是去不成岭南,更别提到了岭南还要再去侨州了。 她好不容易才有这机会上了这不需要路引的船,她不能放弃。 “娘子,这好像……不太……行”琼娘磕磕绊绊的说着。 谢姝真看过去,见着琼娘一副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样子,忙问道:“怎么了,连见他一面都不行吗?” 琼娘摆手回道:“娘子莫怪,婢子与娘子方才嬉笑时说可以让娘子见见那人,但今日那位公子不在船上。今日是船停在了渡口,船主让他下去采买了。娘子不妨等上一等,待他回来再看也不迟。” 琼娘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话,谢姝真心却越来越凉。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还是在她发现事情有些不对时,第一时间就有一个合理的借口让她没办法再追问下去。 究竟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 那燕澈和李虔,又是什么关系。 当初李虔从屏山号将她掳走,那想必是见过燕澈。 这么说,那便不奇怪了。 那人是李虔的机率已经有八成了。 “那我见不到他,我问问他长什么样子应该可以。” 琼娘闻言,道:“娘子,我,没见过那位李公子。” 谢姝真偏头看向琼娘,道:“当真?那你方才为何说他长得比李彦还俊俏? 是不是琼娘知道那李公子的真实身份,就是不肯告诉我。” 谢姝真对上琼娘那双慌乱的眸子,思绪越来越清晰。 琼娘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让她不得不疑心。 琼娘咽下口水,笑着道:“真的。” 她也没想到谢姝真竟然这么快看出来了,船主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说错。 可没想到她竟然还是说错了,让谢姝真起了疑心。 谢姝真见琼娘就回了一句,便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琼娘,我想吃点镈饦,你让人给我做点好不好?”谢姝真随口编了个由头,支开琼娘。 琼娘见谢姝真也不追问了,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她道:“好,娘子等我片刻,婢子这就吩咐人来做。” 琼娘转身往船舱外走去。 谢姝真见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才敢长叹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了,那人就是李虔。 不然,琼娘为何会替他遮掩。 谢姝真坐回了榻上,脸上已是一片愁容。 最后一条回岭南的路,如今也行不通了。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要尽快下船。 不仅如此,她还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谢姝真打量着船舱,这间屋还是那日她躲避的屋子。 她走到了书架之前,抽出来那本《莺莺传》,那间密室便又显现出来了。 她转身去了书架前,拿起放在一旁的宝剑,将剑放回了密室。 在这住了半个多月,谢姝真已然摸清楚了这船舱换哨的规律。 今夜她在丑时一刻藏在底舱,趁着明天停船的间隙,她必然能逃脱。 半个时辰后,琼娘叩门:“娘子,镈饦来了。” “进来吧。”谢姝真道。 琼娘端着镈饦进了门,将长柄银勺放好,道:“娘子慢用,婢子先行告退。” 琼娘转身识趣的退下了。 谢姝真本来想着支开琼娘,好自己进密室看看。本来这镈饦也没想着吃,奈何她今日确实是没吃什么东西,这刚做好的镈饦又香的很。 谢姝真拿着银勺,开始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吃完镈饦后,谢姝真从柜中取出来特意从柜中取出一身黑衣穿在身上,方便隐蔽自己。 不知为何,可能是许久未吃镈饦的缘故,本来没有困意的她此刻躺在床上竟有些乏了。 谢姝真决定先休息一会,她吹灭烛火,将眼皮慢慢阖上,闭目养神起来。 她整个意识是清醒的,但人却没什么劲,本想着再歇一会就起来,哪知道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顿时就精神了起来,左手摸到了瓷枕下的匕首,悄悄地将从被子里面爬了出来,将被子团成个人还在的样子。 谢姝真躲在暗处,船舱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谢姝真咬唇不放,定要看清那来人是谁。 迎着月光,随着那人离她越来越近,谢姝真清清楚楚的看清了来人的身形。 一时间她四肢百骸都不能动弹。 这身形,就算是化成灰了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李虔,李虔来了。 李虔大步流星的向前走着,在离着榻边还有一步位置的距离站定。 许是怕被谢姝真发现,李虔连烛火都没有点。 谢姝真见着他的目光已经向榻上看过去了,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手脚冰凉。 李虔好像一点没察觉似的,就站直在那,一动不动。 谢姝真也看不太真切李虔的目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看着李虔身影闪了一下。 谢姝真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盯着李虔的动作。 一炷香后,李虔叹了一口气,道:“出来吧。” 谢姝真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望着李虔的方向。 李虔见人还不出来,接着说道:“出来吧,愿娘。孤知道你不在榻上。” 谢姝真一动不动,生怕李虔是诈她。 又等了好一会,李虔见谢姝真还不出来,终是没了耐心,他抬手点上了蜡烛,将烛台放在桌上。 屋里顿时亮了起来,李虔毫不犹豫地往书架后走了过去。 谢姝真做梦也想不到李虔竟然会往她这个方向走,李虔怎么这么快就发现她了。 谢姝真将头垂的更低,企图这样李虔就看不到自己。 李虔走过来时,见着谢姝真低着头看地,心里也觉得她好笑。 李虔将她从书架后的窄缝处来了出来,道:“你如今真是本事了得。” 谢姝真仰起头故意不看他。 李虔见她不答话,拉起她的手看她手上的伤。 小半个月没见到谢姝真,若说是不担心她,那肯定是不可能。 他收到谢姝真又坠崖的消息的那一刻,只觉得心如死灰。 他派了无数的人去崖底搜寻谢姝真的下落,但都是一无所获。 直至几日前,他收到了谢姝真在屏山船山的消息。 他费劲千辛万苦又使了一出苦肉计才上了这屏山船,又和这船主燕澈谈了条件,这才勉强留在了这。 当他亲眼见着谢姝真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李虔的心情也好极了。 谢姝真却不这么想,她红着眼眶,迅速将匕首放在了李虔的脖颈上:“李虔,你放我走。” 说着,谢姝真将匕首离着李虔更近了些。 那日他们二人的处境已经完全对调。 谢姝真明白,李虔这样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既然当时用她的命相博,结果却不尽人意。 那李虔也别怪她无情,别怪她刀剑相向指着他。 李虔一点也不在意谢姝真是不是用匕首指着他,他毫不在意的偏头去看谢姝真,苦笑一声:“愿娘,你就这么讨厌孤,这样想逃离孤。” 谢姝真的匕首在李虔的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是,我就是想离开你,你为何就是不肯放我走。” “愿娘,你跟孤回去,一个月后,孤放你走。”李虔一字一顿道。 第48章 他问过郑淮安,有没有别的办法治疗寒毒。 郑淮安初时不肯说,后来在他的质问下才道出实情。 寒毒还有一种解法,那便是一命换一命。 既然还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解读,那他愿意用他的命换谢姝真的命。 是他亏欠谢姝真太多。 第43章 秘密 “李虔, 你觉得我还会乖乖跟你回去吗,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你将我一次又一次的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谢姝真将匕首紧紧贴上李虔的脖颈, 沉声说道。 之前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李虔回宫。 何况,如今李虔的性命还在她的手中。 谢姝真离着李虔极近, 近的都能听到李虔喘息的声音。 但她说出这一番话后,李虔却一下子没了声音。 良久,李虔伸手握住了匕首, 鲜血顺着匕首流下。 李虔笃定地说:“愿娘,你会和孤回去的。” “李虔,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和你回去?你别忘了, 你现在的命在我的手里。”说着, 谢姝真将匕首往李虔的颈上又深了一分,李虔颈上的痕溢出一道鲜血, 顺着他的脖颈流向他的衣襟。 “愿娘, 你阿耶还活着。” “李虔,我当真是小看你了。家父离世的消息是你给的,如今你为了让我跟你一起回去,竟还蓄意诓骗于我。你当真是卑鄙!” 谢姝真看着李虔,恨意在她心中迅速蔓延,如藤蔓一般不断的增长。 李虔还敢提阿耶, 他还敢提!当初阿耶的死讯就是李虔亲自告诉她的, 如今还要重新再提一次。不仅如此,李虔为了让自己回去,竟然还要诓骗自己,说阿耶还活着。 “当时你阿耶去世的消息是孤说的, 但孤之后便查清此事是误会一场。只因谢大人之前在朝中树敌颇多,孤怕告诉你后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也因此没有告知你实情。” “李虔,你是不是觉得你说的天衣无缝,我便会信你。我告诉你,你骗了我太多次,现下我一点也不会信你。” “孤知道你不会信,可是如今你已远离长安城数日。自然不知几日前谢大人就被圣人召回长安城了,除此之外,谢夫人也一道归京,如今正在谢府等着你。我已去信告知她,你几日后便会回家。信在这,你自己看过便知晓。” 说罢,李虔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来,递给谢姝真。 他本不想将事情走到这一步,可谢姝真身上的寒毒等不了。 目前他也找不到任何的线索去解谢姝真的寒毒。 时间不等人,他只能铤而走险。为了让谢封顺利的从岭南回来,他也是煞费苦心。险些在圣人那露出马脚,差点将自己送上不归路。 他余光瞥见谢姝真眸中含泪,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谢姝真此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李虔,除了疑惑,她更多的还是愤怒。 李虔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说实话,明明也是李虔,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人亲口告诉自己,说阿耶没了。 如今却又一次重新站在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说,你阿耶还活着。 李虔说的是真的吗? 谢姝真心里存着一丝丝的侥幸,阿耶若是真的还活着,那就是天大的喜事。 李虔挥了挥书信,看着她道:“拿好了,这是从长安来的书信。信是谢夫人亲笔写的,想你一看便知是真是假。” 谢姝真看着书信上面的回鹘文,霎时间有些恍惚。 这的确是阿娘的字,是阿娘写给她的字。家中姐妹三人,唯有阿娘给她写信时用回鹘文。 谢姝真脱力般收起了匕首,垂下了眼睫。 她身子抖的不成样子,颤抖着接过了李虔手中的信。 良久,谢姝真终是接过来那封书信。 谢姝真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书信,里面同样是她最熟悉的回鹘文,是阿娘的亲笔写下的字迹。 愿娘,我和你阿耶一切都好,多亏了三殿下从中周旋,你阿耶才得已回长安。我已听旁人说过你的事,你不必挂念我和你阿耶。如今天大地大,你想去哪便去,只要你能偶尔回家看看便好。还记得阿娘和阿耶和你说过的话吗? 我们永远在家中等着你,你永远都是阿耶和阿娘的好孩子。想回来的时候,你就回来。你不必勉强着,硬撑着委屈自己。 看到这,谢姝真终是忍不住了,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的滴在了信上。 信上的字迹顿时晕了出来,糊成一团。 谢姝真拿着信蹲在了地上,脸上只剩了苦笑。 阿耶和阿娘能回长安,这是好事一桩。可阿娘偏偏还说是李虔在其中周旋,阿耶方能回来。 谢姝真心里不是滋味。 是谁都可以,怎么偏偏又是李虔。 李虔再度重复起之前说过的话:“愿娘,和我回去,半个月后,孤放你走。” 谢姝真擦干了脸上的泪,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她苦笑着看向李虔:“满意了吗?你觉得我还能不和你回去吗?你设下这样的圈套等着我,偏偏我还是能对你心存感激。李虔,你究竟是有多恨我,要这样对我。” “愿娘,孤明白如今说什么都是虚的。以后,日子长了你就知晓孤为什么要这样做。” “日子长了,有多长?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李虔。”谢姝真怒视着李虔。 她不会原谅李虔,绝不会原谅她。 “回去吧,愿娘。你阿耶和阿娘还在长安等着你。” 谢姝真一言不发,沉默的转过身子,走出了船舱。 四周静的骇人,也不知是不是李虔故意屏退了人,才让这外面这么寂静。 谢姝真顿时察觉到了外面有些不对,她踮起脚使劲向海上眺望,见着屏山船前面还有几艘小船,插着官旗。 谢姝真当即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尾,回了船舱内,质问李虔。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什么落水,你是自己来的,我没说错吧,李虔?” 如果李虔也是琼娘说的那般落入水中被燕澈所救,那为何今日这屏山船前面还有几艘官船。 这船的样子,一看便是长安的船。 “愿娘何出此言?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旁人说的?”李虔避而不答。 “你还敢狡辩。李虔,自己出来看看,看看这几艘小船是什么船。” 李虔坐在凳上,好似没听见一样,稳如磐石。等他瞧见谢姝真来了,这才随手拿起小桌上的一本书,翻了起来。 他虽手上翻着书,心里还在不停地想着事,一会要怎么说谢姝真才能相信。 但是看如今这样子,谢姝真必然是要和她一起回长安。 况且,谢姝真这般生气也是他的错。 谢姝真猜得没错,他的确是从这几艘小船上上来的,但也算是机缘巧合。 那日船翻,李彦一人从船上掉入海中。他在一旁的另一艘小船上,离着李彦的船还有段距离。 是他发现了不对,可他心里始终不愿去主动救李彦。 当年李彦勾结外贼意图夺权,还间接害死了谢姝真。 虽说是上一世的事情,可他心眼子就是比芝麻粒还小,这种事情上,他想不开。 最终还是了慧大师的那句话——前世之事,不是今生之事。 他才说服自己下去救人。 哪知当他潜伏在水中暗处时,他悄悄看向屏山号的时候,一眼就见着谢姝真死死的扒在船边,李彦落水无人搭救的这一幕恰巧又被谢姝真看到了。 紧接着,李虔便看着她和燕澈交谈了几句,燕澈就下水救人了。 燕澈水性极好,因此很快便将李彦救上了岸。 见状,他便也只能游到了屏山船后面,将自己隐蔽起来。 直到谢姝真晕倒过去,他又被燕澈发现,这才上了屏山船。 那日他帮燕澈解决了船上的大麻烦,因此燕澈见着他的时候,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他面前来回踱步,连连叹气。 还说什么为情所困的人是要吃大苦头。 李虔没往心里去,但毕竟他那日上了屏山船带走谢姝真,燕澈也是知晓,只是没有声张。 谢姝真见李虔竟然还厚脸皮的坐着了,气得不行。 好啊,李虔,在这等着她。 谢姝真一手拽着李虔的衣领,拖着他向前走。 李虔这才站了起来:“那便看看去。” 说着,他大步出了舱门。 谢姝真跟在身后,只觉得李虔这小人还能怎么瞒。 人证物证俱在此处,李虔万万抵赖不了。 谢姝真走到李虔的身边,冷笑一声。 “你如今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谢姝真指向那几艘官船,“你应当是,百密一疏。” 李虔勾唇一笑:“愿娘你是何意思,孤怎么不太明白?” 李虔顺着谢姝真手指对方向向前看去:“哦,原来是说那几艘官船,你要是这样可就是冤枉人了,这和孤没什么关系。” 第49章 “还和你没关系?那什么和你有关系?” “愿娘是不是误会了官旗的样式?” 李虔见谢姝真不理,便继续说道:“那是之前,也就十天前圣人亲自颁了新令,如今我大梁境内,所有的官船的官旗皆和长安相同。” “李虔,你可真行。” 谢姝真甩袖便走。 李虔见她生气,忙追了上去:“愿娘,等等,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回长安。” 谢姝真边走边说:“半月为期,你若肯立字据,我便考虑考虑。” 李虔笑着回道:“当真?你愿意同我回去?” “我阿耶阿娘都在长安,说是得你照拂。你这么精明,想必早就知晓我会同意。又何苦来问?” 不等李虔回答,谢姝真便上了二楼。 第44章 隐情 李虔见谢姝真又上了去, 便跟在谢姝真身后一道上了二楼的船舱。哪知等他到时,门窗紧闭。 晚间夜色正黑,李虔隐在暗处, 轻轻抬手叩门三声。 一道清丽的女声隔着木门幽幽传来:“我乏了。” “愿娘, 你听我说。”李虔轻呼一声。 “做什么?有话直说。如今殿下就是让我立即下了这船,我也得遵命。谁让殿下如今是救了我阿耶阿娘, 让我无处可逃。” “愿娘,你千万别动气。几月以来你越来越畏寒,你在这船上日日海风吹着, 对你的身子一点好处也没有。” 李虔看着紧闭的门,心里只剩苦闷。他不能告诉谢姝真寒毒的事情,只能用各种手段逼她回去。 他也知道谢姝真定会生气, 可他如今没有任何的办法。 屋里半晌没有动静, 李虔长叹一声,解下来腰间的玉瓶, 牢牢抓在手中。 他正想着, 门却“吱嘎”一声开了,李虔赶紧举起手中的玉瓶递了出去:“愿娘,这是宫中御医特制的驱寒药,你吃着会好些,能让身子不那么冷,也不用日日都觉得骨子里冷。” 他也没说实话, 这药其实是郑淮安特意根据谢姝真的身子调配的药丸, 说是能缓解些谢姝真畏寒的毛病,让谢姝真手脚不再那么冰。 谢姝真狐疑地看了一眼李虔,接过那玉瓶,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畏寒?” 真是奇怪, 她这半个月都在屏山船上,她畏寒的事情连琼娘都没告诉,李虔又是从何得知? “别人冬日里虽冷,却也没有整日汤婆子不离身。如今都快开春,尽管船上风大,但你晚间偷偷在屋中用着炭火,白天将炭盆藏在胡床下面,你还说不是畏寒?” “李虔,你卑鄙,你这分明是监视我!” 眼见着被李虔戳穿,谢姝真气得不行,她为了不让别人起疑心,特意每日穿的不多。 偏偏就是这样,李虔却偷偷潜入她屋内亲眼见着了她在屋中烧炭火。这个李虔,当真是狡诈。 “愿娘,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回长安之事不可耽搁。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回去,让你好回去见见你父母。” 李虔好好解释着,生怕谢姝真生气后加重了寒毒。 “殿下说得倒是轻巧,如今世上已经没有了谢姝真,我又怎么能回谢府?” 她也知道自己假死一事阿耶阿娘定然是听到了风声,不然怎么会说天大地大任她来去自由。 可她的心毕竟也不是铁做的,阿耶阿娘都在长安,她又如何能放心的下。 虽说阿娘也写信说明了原委,但她也始终不能放心。 她这假死一事,虽说有皇后娘娘相助,毕竟也的确是欺君之举。 她想回去,但也不能连累了阿耶阿娘。 她身为女官,六品司乐,岁首之前死在宫中,又转而好端端活生生的出现在谢家,确实是引人注目。 李虔却理了理衣袖,笑着说道:“愿娘,我当你担心什么不肯下船,原来是这事。 这事好办,孤给你个新的身份,让你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回谢家。” 谢姝真有些诧异,抬眼看李虔:“当真?殿下说的可是实话?” “自然当真。” 谢姝真追问道:“那殿下要让我以何身份回去?” 李虔沉声道:“清河崔氏有女,名唤崔玉真,是崔家长房崔勋的侧室韦夫人所出。 十年间崔玉真一直养在卧佛寺内修养,崔家如今急着接她回去,但却不知她已病逝在卧佛寺内。 从今日起,你返回长安之时,你便是崔玉真了。” 崔玉真,五姓之女,可她在长安城内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虽说她宴会一向去得不多,但五姓之女,她再怎么样也应该有些印象。 谢姝真指了指自己:“让我去做这五姓之女? 殿下怎么保证我不会被人发现?我和这崔娘子一面都未见过,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还要假扮她?” 谢姝真也不知道李虔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怎么这样的法子都想的出来。 她也只是想名正言顺的回谢家,不是想做什么劳什子的崔家女娘。 谢姝真一向对自己很有认知,就自己的这副性子,一去准得露馅。 到时候她别说回谢府见见阿耶阿娘了,发现之后不用和任何人讲,她估计就得被崔家的人悄无声息的乱棍打死。 李虔见谢姝真这般,勾唇一笑:“愿娘不必忧心此事,崔玉真虽是长房侧夫人所出,但十年来崔玉真长大后的模样,崔家上下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她的长相,包括她亲生母亲。 只因当年崔玉真出生之时便有相师批命,说她此生凶险,是克父克母的硬命,给了一个“克星”的名号。 因而崔玉真生下来没多久便被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养着,一直到了她九岁又被送到了卧佛寺。” 谢姝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而说道:“若按照你这样说,崔家也没见过她,我便不必忧心。 只是,女儿长到这么大,若是一点都不像,岂不是……” 后半句话谢姝真硬是没说出口。 “愿娘有所不知,崔玉真常年都是白纱覆面,无人知其相貌。愿娘不必如此在意相貌一事。” “可我阿耶之前也是武将,平常的宴会我虽说没怎么去过,但谢府的人,宫中的人,总是识得我的。” “这也无妨,崔玉真有一妹妹,和你生得有三分像。” “和我生得三分像,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谢姝真禁不住又看了李虔一眼,企图从里面看见李虔慌乱的神情。 哪知谢姝真往前看去,李虔目光坚定,一丝慌乱也无。 “没错,和你生得三分像,你们二人眉眼间稍有些不同。 三分像,便也足够让崔家不怀疑了。 至于宫中人知晓你样貌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都会一一处理好,不会让崔家任何人怀疑你。” 三分像,谢姝真不免在心里暗自思忖起来,她一向不信这种事情。 可李虔说的有鼻子有眼,她暂且也只能先信了李虔的邪。 但她还有一事不明,需得问清楚李虔。 “你既说她是在卧佛寺中养了十年,想来崔家也是不重视他,为何如今崔家如今却要接她回家? 这其中有何缘由。” “崔玉真的阿兄在玉州之战受了重伤,眼见着崔家长房就要没人了,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便宜女儿在外面。 且当时崔家送她出来之时,名义上说是让她在寺中茹素为家中之人祈福,实际上就是想不管她,让她自生自免。 但眼下长房势单力薄,这才想起来要接她回去。 崔玉真身子常年不好,一直用药,知晓崔家上门去说要接她回去后就病的更重了,没几日便香消玉殒了。 时谙说其中有隐情,还在查,等消息来了孤便告知于你。” “崔玉真,这么好的名字却没有享过一日福。”谢姝真抿唇,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 “那等着时谙有新消息再和我说。” 李虔拿出帕子来递给谢姝真,安慰道:“落泪伤神。” “没事。”谢姝真转身拭泪。 “愿娘,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回去,不能再等了。 崔家不日便要将人接回去,若不是孤让时谙在卧佛寺等着,恐怕事情便会暴露。” 谢姝真点点头:“好,全听殿下所言。” 虽去崔家不知前路怎样,但她如今要回长安,想要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愿娘,早些休息。”说着,李虔便退出了屋,给谢姝真关上了门。 李虔也是脚步不停的下了楼梯,去了他的住处。 他本以为屋内之人应该早就休息了,却没想到屋内还是亮着。 李虔推门进来,见着李彦坐在门边小榻上正在那擦剑。 屋内点着几支蜡烛,火苗跳着,在海风的吹拂下不断的摆动着,李虔欲上前吹灭其中一支,哪知李彦却突然开口道:“三哥,你又去哪了?” 第50章 “没什么,今晚本以为能去小厨房吃碗镈饦,哪知却一点没剩。”李虔一脸从容面不改色的说道。 “三哥,骗人也要有点诚意,大半夜贪嘴,你说出去谁信?” “问这些做什么,你小孩子不睡觉,整日就知道贪玩。” 李彦反驳道:“三哥,我已经大了,如今我都十七了,早已不是小孩子。” “未行加冠礼,便是小孩。”李虔沉声道。 “都这么说,可我就是不听。” “那是你的问题。” 李彦今日见着自家三哥又偷偷去了二楼地船舱,心里本就不是滋味,如今又被李虔这样一训,更是生气。 李彦站起身,说道:“三哥休想欺瞒于我,你最近见着我之后总是对着我不痛不痒,为何之前我没去泸州时你还对我好好的。怎么,就是因为二楼那女子吗?” 李虔本不想发火,前世的账他还没找到时机和李彦清算,如今李彦倒是先质问起他来了。 他和李彦之间的账,早晚要一笔笔算清楚。 “李彦,孤告诉你多少次,不要提那女子。你如果再敢在孤的面前提起她,亦或是在后背搞什么小动作,你可以试试。” 李彦也不知一向对他疼爱有加的三哥如今怎么变得让他有些不认识。 他自觉自己也没做错什么,怎么就惹三哥生气了。 难道真是那女子?可他再船上也不是没见过,他还特意借着恩情之名上门拜访过一次。 样貌虽说好看,可一副病殃殃的姿态,他看着着实欣赏不起来。 但看着李虔这般生气,李彦也不得低了低头,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见她就是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李彦,注意你的言行。” 说罢,李虔吹灭了屋内的烛火,径直上了胡床上躺着。 徒留李彦一人在小榻上对着那匕首愣着。 第45章 下船 李虔走后, 谢姝真思考了半天方才李虔说的话。 刚才李虔在时,她总感觉自己有哪里没想通。 因而谢姝真左手托腮,右手垂在膝上。 李虔说的是一个月之后便放她走, 那她若是做了假的崔玉真, 想脱离崔府怕是也难。 李虔真的不会毁约吗?李虔毁约的话,她拿着李虔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李虔为何要同她约定一个月, 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要在这一月内做成,还是…… 谢姝真自己也想不出来什么答案,索性闭上了眼睛, 伏在了桌上。 好半晌后,她从小桌上悠悠转醒,这才慢悠悠的上了床榻上活衣而睡。 也不知怎么的, 她只觉得格外的冷。手也是总发木, 虽之前也有太医诊治过,给过她方子, 但她又总是有事耽搁, 平日里也没有好好注意。 如今手脚都是越发的凉了起来。 谢姝真在榻上辗转反侧,又重新在炭盆里添上了几块柴火。 她的手脚这才好了些,谢姝真裹紧了棉被,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谢姝真正坐在铜镜前梳妆,门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谢姝真喊道:“何事?” 燕澈清了清嗓子, 今日他特意穿了身青衣,配着他手上的那把孔雀扇子,自认为自己绝对是英俊潇洒。 燕澈朗声道:“三娘,听三郎说你要随他一起下船, 回长安去。” 燕澈昨日听见李虔这么说,当真是吓了一跳。他知道谢姝真一直就是为了去岭南才不辞辛劳的坐船跟他们一起。 如今却是说走便走,他着实有些怀疑。 虽告知他此事的人是三殿下,但他也不好就这样不问问谢姝真究竟是怎么样一回事,值得她急匆匆的就要下船。 谢姝真正想一会下去和燕澈说这事,没想到燕澈自己来了。 她笑着说道:“燕郎君来了,快请。” 说着,她便从镜台前起身去迎燕澈。 “三娘,你是有什么事不想去岭南了?”燕澈进门后还未等坐下便开始问。 谢姝真倒茶的手差点僵住,旋即她又扬起一个笑脸:“燕郎君哪里的话,我也想去岭南。” 她也想去岭南见一见芭蕉,尝一尝荔枝奴的滋味。 阿耶阿娘虽来信让她不必顾及他们,可这毕竟是把柄,若她真的不回去,恐怕李虔还会有别的招式。 索性也就半月有余,她尚且还能接受。 “那为何这么急,听三郎说,你们是一会就要下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有,你不妨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燕澈端起手中的茶杯,抿了一口后又看向谢姝真。 谢姝真道:“燕郎君是这屏山船的船主,这半月来一直对我照拂有佳,我也明白郎君是担心。但我去意已决,还望郎君海涵。” 燕澈虽是这船主,也知道李虔的身份,不然为何琼娘会顾左右而言他。 但燕澈这一番话,谢姝真还是有些动容。 无论如何,燕澈肯有这份心已是不易。李虔身份在那,燕澈又能如何呢? “既然三娘已经做好了打算,那一会我便送亲自去送三娘下船。你们坐我准备好的那一艘小船,我会让赵伯将你们送至渡口处。” 谢姝真听着燕澈这么说,心里不免疑惑起来。 怎么屏山号左右两侧的官船,当真不是李虔派人来的? 燕澈好似也看明白了谢姝真的疑问,他解释道:“三郎说那些船毕竟有些人多眼杂,不好处理。因而特意来让我相送,将你们送至渡口处。” 谢姝真点了点头,说道:“有劳燕郎君了。” 燕澈起身欲同谢姝真告别,临走前,他郑重其事的说:“三娘,此后若你还想再去岭南,亦或是去到任何一处地方,都可来寻我。” 燕澈掏出一块令牌来,谢姝真垂眸望着,见这块令牌通体是由上好的羊脂玉做成的,中间刻着“燕”字。 “此物是燕家令牌,你将这令牌收好。从今以后,若是你有任何的困难,拿着这枚令牌去任何一个渡口,便可登上任何一艘燕家的船。若你有事情要我帮忙,这令牌也可助你找到我。” 燕澈晃了晃手中的令牌,交给谢姝真,道:“拿好,可不能给任何人。” 谢姝真本想推辞,但奈何燕澈铁了心的要将这枚令牌交到她手中。 燕澈硬是将谢姝真紧握着手打开,把那令牌放了上去。 一番拉扯过后,谢姝真终是接过来那枚令牌,说道:“燕郎君,多谢了。” 说着,谢姝真便福身一礼。 燕澈伸手将谢姝真扶起,手中的孔雀扇子摇个不停,脸上更是一直笑着:“喜欢就好。” “什么喜欢?”谢姝真疑惑不解的看过去。 燕澈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煞有其事的说道:“我说,你这人还挺招人喜欢的。那日在屏山船上,也算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后来三郎将你带走,我虽知晓,但也没有声张,终是我对不住你,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虽然,也算不得什么。” “燕郎君不必在意,那日之事我早已不在意了。倒是郎君后来怎么知晓我在崖边,又救了我一次?” 燕澈见自己坦白后,谢姝真也没有生气,他这才说道:“初时我并不知晓你会在山崖之下,只是那日我解决完所有事情之后,发现船上的内鬼竟是我的二弟。二弟与那些贼人有所勾结,这才告知于我。因而我便急忙去寻你,这才在崖边找到了你。我知你脾气秉性,定然不愿将此事告知别人,因而这才将你带回船上,静养疗伤。” 谢姝真恍然大悟:“原是如此,我说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所以那日,我们在底舱见着的那黑衣人,也是北燕的人?” “正是。” “北燕,竟是到了这般地步吗?”谢姝真喃喃自语道。 燕澈没听清,问道:“三娘,你说什么?” 谢姝真堪堪回神,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事没想明白。” “无妨,世间之事本就是如此。凡事想的太明白了,便是不好了。”燕澈劝导着。 “多谢,燕郎君。” 燕澈转身要走,刚迈出第一步,便转身回头道:“三娘,屏山船就是你的家,我永远记得你。” 有些话,燕澈觉得自己也不必说出口了。在他看到谢姝真的第一面时便觉得她眼熟的很,后来谢姝真在尾舵那时,他无意间瞥到了谢姝真手上的一块墨色胎记,便一下子想起来了。 谢姝真是之前在玉州给他施粥的人。 那年北燕天寒地冻,浮尸遍野,民不聊生。母亲早逝后父亲再娶,他硬是被那新进门的石氏送出了家门,美其名曰让他多读书,日后好光宗耀祖,入朝为官。 阿爹便也信了,说让他去读,等他学成归来,便可光耀门楣。 他虽觉得不对,但事情也没了转圜的余地。本以为去书院读书,多少也算是个好去处,可没想到石氏竟然根本不是要送他去读书,而是要将他溺死在池中。 第51章 好在上苍保佑,他被好心人救了,捡回来一条命。从那之后,他出了北燕一路向南要饭,最后停在了玉州。 也是在那时,遇见了谢姝真。彼时的谢姝真扎着双髻,说着一口流利的胡语,见着他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样子,便也知道他是饿的不行,于是从家中偷偷端出来一碗粥给他喝。 还告诉他不要急,慢慢喝,家中还有。 少女手上的墨色胎在白粥的映衬下格外扎眼,粉衣少女站在柳树之下,身姿窈窕,在树荫下笑着望着他的样子,他记了很久。 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北燕人。 按照旧俗,北燕人从来不穿粉衣。可他自从能穿起新衣后,此后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粉色。 从此他便记在心中,始终没忘。 数十年来他一直打听,但也没得到半分消息。 直到那日,命运使然,谢姝真又一次来到了他的面前。 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贵人提携,在大梁做起来了生意,此后陆家便又派人来了,说要让他认祖归宗,被他一口回绝后还不死心,竟还让石氏的儿子来。 他早已改成了母亲的姓氏,不是陆家人,而是燕家的人。 他假意收留陆谌,将他养废,可还是低估了这头狼崽子,竟不惜要和那帮死士勾结也要杀死他。 燕澈用孔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面容,心中酸涩。 本以为他早李虔一步救了谢姝真,便可有机会同谢姝真多说几句话。 可终究是造化弄人,谢姝真还是要走。 谢姝真不明所以,望着燕澈:“燕郎君,你这是?” “无事,我刚才想事有点走神,差点呛着,我用扇子遮一下,能稍好些。” 罢了,所有的事情不要告诉谢姝真了。他能再次见到谢姝真本就是缘分,那自然也没有戳穿谢姝真身份的道理。 只希望她下船之后,能安心生活。 “拿好这东西,若有事一定要记得找我。”燕澈强调着。 谢姝真莞尔一笑,道:“好。” 燕澈走后,谢姝真从柜中取出来一顶帷帽,放在桌上。 今日就算是上了燕澈的小船,她也不能掉以轻心,也不知今日会不会有旁人和他们一起下船。 第46章 温情 半个时辰后, 谢姝真拿着帷帽出了门。临走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屋中的装潢,心中满是不舍。 这小屋她住了半月有余,本以为能一直在这住下去, 一直到她平安去了岭南。 可没想到如今竟是她主动放下去岭南这件事, 转而要回长安去。 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任谁听到都会诧异。 谢姝真正在这想的出身,李虔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当谢姝真余光瞥到一身月白色的袍角时,便也明白是李虔来了。 李虔开口道:“愿娘, 下去吧。” 谢姝真在风中站着,帷帽随着海风的吹拂摇动着,偶尔被海风吹起来, 让人见着她那藏在帷帽下的白净面庞。 “殿下, 再让我看一会吧。”谢姝真哀求道。 李虔本没想上来催她,只是看谢姝真到了约定的时辰还不下去, 他怕谢姝真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才来找。 等他一上这二楼船舱时,就见着谢姝真的身影站在屋外,双手放在门上,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李虔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他终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从长安走时郑淮安便一直催他,说是寒毒不等人, 每晚上一日, 毒便会更深,乃至最后侵入肺腑,不治而亡。 李虔借着海风,重新看着谢姝真那双藏在帷帽下幽怨的眸子, 终是不忍心多说什么,只道:“罢了,随你去了,你再看会。” 谢姝真听到这番话后抬手将帷帽掀起,她眼中已有了光彩,亮晶晶的眸子看向李虔,问道:“殿下当真?我还有一事要问,若我回去做了崔玉真,一个月后殿下真的能放我走?” 也不怪谢姝真又提起来这件事,李虔毕竟在她这里一点信誉都没有。 若不是她阿耶阿娘都是得李虔照拂,她也绝不会答应李虔这事。 “当真。”李虔点头道,“孤这次不会骗你了。” 这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谎了,愿娘。 一个月后,寒毒会如数引到他的身上,此后他必会狼狈不堪。 他不愿让谢姝真见到那样子的自己。 他想让谢姝真记住他一直都是那个俊美的少年郎,想留下最好的样子在她的面前。 若他最后找不到解药咳血而亡,也不想让谢姝真见到他最为狼狈的一面。 谢姝真也不知李虔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现在手中还有燕澈的令牌,自己也算是有了个退路。 李虔不骗她,她便半个月后就能走。若是李虔还是诓骗她,那她便拿着这牌子去找燕澈。 从此一路南下,往岭南去。 谢姝真也没说话,她本就站不住,身子骨弱。眼见着待在外面的时间又太长,海风一吹,谢姝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虔赶忙解下来自己的披风,给谢姝真围了个严严实实。 谢姝真看着李虔将披风围了上来,本想说不必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是冷的厉害,也没什么好推辞的。 不必因为什么过节就委屈了自己。 因而谢姝真也只是微微一笑,欲行礼谢过李虔。 李虔还未等她行礼,便硬生生的将她拥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沉声道:“愿娘,是孤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李虔这是半月以来,头一次抱住谢姝真,他贪婪的吸着谢姝真颈上的山茶花香,忍不住沉溺于此。 只可惜他比谁都清楚,愿娘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谢姝真被李虔搂在怀中时便陡然僵住了,一时间都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李虔这话说的更是让她诧异不已,怎么,李虔今日是被海风吹上了透,这才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道歉管什么用,要用实际行动啊。 谢姝真在心里呐喊,可面上仍旧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李虔这是要做什么啊! 半晌后,谢姝真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李虔的怀中挣脱出来:“殿下不必如此,我已与殿下两清了。” 谢姝真将帷帽放下,不敢去看李虔的眼睛。 李虔早已红了眼眶,闷声道:“好。” 谢姝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运气不错。李虔这疯子竟然没发疯,还能恢复正常。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殿下,走吧,时候不早了。”谢姝真将木门阖上,开口说道。 “好,这便走。” 谢姝真走在前面率先下了二楼到了甲板之上,李虔紧随其后,寸步不离的跟着谢姝真。 谢姝真早就习惯了李虔这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她环视一圈也没见着燕澈的身影,喃喃自语:燕澈怎么回事,不是说好送船来的吗? 她走向船边,向远处的海面上眺望。 今日海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雾,明明谢姝真记得她早起时还没有这般看不清楚。 她定了定神,安慰自己没什么事,不来便不来了。 左右她拿着燕澈的令牌,人家也算是够有诚意了。 李虔看她一直站在船边,伸手指了指右手的斜前方方向,谢姝真不明白李虔的意思,她瞥了一眼便又收回去了目光。 哪知李虔却不依不饶,硬要让她再看。 谢姝真嘟嘟囔囔:“我也没看见有什么特殊之处。” “燕澈的小船在那,马上就开过来了。” “莫不是骗我?” “这次真没有。” 谢姝真这才定睛往李虔指着的方向看去,又过来一刻功夫,她才见到那海面上出来个小船。 那小船上还立着一面粉色的旗帜,上面的字虽看不清楚,可一点也不耽误这旗子迎着海风在雾中显现出来。 谢姝真忍不住惊呼,李虔这眼神,也太好使了,她怎么就是看不到呢。 仅凭着这粉色旗帜,谢姝真也料定这船是燕澈的了。普天之下,也只有燕澈这么骚包的人才会选粉色做旗帜。 谢姝真冲着那小船使劲挥手,李虔瞥了一眼她,说道:“看不到的。” 谢姝真真想翻个白眼给李虔看,奈何一会她还要和李虔坐一条船,她只好又忍了下来。 老娘很大度,再忍你这个疯子一次。 谢姝真将手放下,幽幽叹息:“看不到那就看不到。” 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没了气势。 李虔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风大,愿娘莫要挥手了,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否则,你这受寒了一个月之内可是出不去崔府。” “你威胁我?”谢姝真怒道。 “非也,孤这只是实话实说。” 谢姝真无奈,只好又裹紧了披风,从船边又往后退了几步。 第52章 见着燕澈的船一时半会还划不来,谢姝真边想着先去后厨那看看有什么吃的。 那日她偷偷去后厨时注意过,好像还有菰米。 她倒是认识这个,用菰米能做出一种特别好吃的饭,叫做雕胡饭。 平日里她早上就爱吃这个,每次都是在二姊的小厨房那吃了再出去上街玩。 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再尝尝二姊的手艺了。等她回去了,一定要打听二姊的下落。 好在二姊还活着,这便够了。 “我去后厨看看。”谢姝真说罢,转身就走。 李虔正要跟上,谢姝真就又转了个头,道:“殿下等在此处便好,我去去就来。” 说着,谢姝真不等李虔回答便走了。 “等下。” 谢姝真停了脚步,看着追上前来的李虔:“殿下有什么吩咐?” “后厨有胡饼的话,拿过来几个。”李虔嘱咐着。 海上雾大,勉强开走也危险,他也是欠考虑,没想到谢姝真会饿。 也罢,让谢姝真去后厨看看,吃点东西垫着,还能好受些。 “好。” 燕澈一大早就在忙活,为了让谢姝真体面些,他派人忙活一顿,又上了渡口那找来了条还算看得过去的小船,紧赶慢赶划过来,就怕耽误谢姝真下船。 哪知他一上岸,就见着谢姝真坐在舵尾那吃雕胡饭。 燕澈看了一圈都没看着李虔的身影,他狐疑的看向谢姝真:“三郎人呢?” 谢姝真往前面那角的方向指去:“他在那。”说着,便继续吃起来了雕胡饭。 燕澈这才转而去看李虔,见着李虔坐在船的角落里,正和谢姝真相对的方向在那啃着胡饼。 燕澈一时间不知道先往那个方向去了。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还吃起来饭来了,不是说时间耽误不得吗? 合着就他一个人把这话放在了心上。 谢姝真看着燕澈愣在那的样子,解释道:“燕郎君,我这实在是太累了,想起来后厨有菰米,想着碰碰运气去看看今日有没有,哪知后厨刚好做了雕胡饭,我盛了一碗刚做熟的雕胡饭,你不会介意吧?” 燕澈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个理由,他摆手道:“三娘说哪里的话,想吃多少变吃多少。” “那先谢过郎君。” 燕澈趁谢姝真不注意,这才往李虔那去了。 等到了李虔那,燕澈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能告诉他是怎么一回事,李虔吃的那胡饼分明是打鱼的引子。 燕澈目力极佳,虽离着谢姝真远了些,但也能看清谢姝真面上的表情。 他见谢姝真使劲冲他摆手,便也知道一切是谢姝真搞的鬼。 李虔看燕澈来了,问道:“海上情况不便出行,这才由着谢姝真去了后厨。” “确实看不太清,今日我都差点迷路。只是三郎为何不吃点别的,我看着谢姝真可是吃的雕胡饭。” 李虔摇头道:“这个就行,方便。” “也好。” 燕澈默道:我是想说的,你知道了自己吃的是鱼食之后可不能怪我。 第47章 崔氏 李虔见着燕澈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抬眼看他:“怎么了?难道是雕胡饭有问题?” 他现在对于谢姝真的事看得极重,任何一点问题他都不允许发生在谢姝真身上。 毕竟谢姝真的身子如今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没。”燕澈连连摆手。 方才李虔那神情,简直是要把他吃了也不为过。 怎么反应这么大? 只不过李虔猜错了, 不是雕胡饭的问题, 是他的胡饼有问题。 燕澈等着李虔追问,但好在李虔听没事后一句话也没说, 此事就这样轻轻过去,作罢了。 李虔拿着那胡饼啃了没几口,又去尾舵前面找谢姝真了。 燕澈本来还在放空, 见李虔走了要去谢姝真那,他马上跟在李虔身后,一同往谢姝真那去了。 甲板上也受大雾的影响, 雾蒙蒙的。 谢姝真此刻在尾舵的角落里捧着一碗雕胡饭吃的很香, 就连李虔来了她都没在意。 雾大,但她待着的地方顶上有板子遮着她, 足够她安定吃饭。 这么久了, 谢姝真头一次吃上雕胡饭,自然是要好好享受。 更别提还是临行前在屏山船上吃雕胡饭。 这可是她头一次有这种体验。 李虔走近谢姝真身边,温声说道:“不着急,慢慢来。” 言罢,他坐在谢姝真的身侧,笑着看着谢姝真吃雕胡饭。 谢姝真头也没抬, 一句话也没说, 低头专心吃饭。 李虔心知肚明,谢姝真没吃完之前是不会理他的。因而他也不恼,反而还笑着看着谢姝真。 李虔看了会谢姝真后,开始打量起今日的天气, 燕澈在一旁感叹道:“这雾这么大,得等好一会才能散了。三郎啊,你这可有的等了。” 老天爷不同意,他也是没办法,他也想着让李虔和谢姝真平安换上小船,一路往长安那去,毕竟水路对于谢姝真来说,多少还方便些。 眼下谢姝真身份不便,李虔身份更是不容许有一点错。 水路对于他们二人来讲,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燕澈,依你之见,这还得要等多长时间才能行?” 眼见着时间越拖越久,李虔虽嘴上不说,实际心里比谁都急。 谢姝真的病情耽搁不得,他恨不得自己能立即带着谢姝真回到长安,好让郑淮安诊治一番,按照他那办法为谢姝真续命。 李虔禁不住又将目光放在了谢姝真的身上。 谢姝真本来就瘦,如今还又畏寒。 李虔看着谢姝真身上那些衣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穿的总是比旁人多上一件。 海上风大,李虔也不想谢姝真在这受罪。郑淮安当时还说,谢姝真受一分寒,病就会重一分。 等到了谢姝真受寒积累最后时,别说是将毒引出去了,恐怕还没等到施针她便不行了。 李虔想起来郑淮安的话,本就焦躁的心更是不安。 他正想的出神,耳边突然传来谢姝真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是说这雾吗?我记得燕郎君来的时候,这雾还没有这么大。也就一会功夫,生生变得更大了。” 燕澈率先回身说道:“三娘来了,我们的确是在那说这雾。 正如三娘所说,我划小船来的时候这雾虽有,却也没有现在这么大。若不是我还得跟着这屏山船,今日定是要送你们回去的。奈何实在是不方便,船上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我来做主。” 他自然不放心谢姝真和李虔二人就这般回去,虽说还有赵伯划船,可雾太大,保不齐会有什么岔子。 谢姝真道:“郎君言重了,能借着你的船让我们回去已实属不易,不可再麻烦你了。 李虔猜到谢姝真是吃完了饭才来的,他向后方望去,见谢姝真将披风放在了一旁,有些不满地对谢姝真道:“当时就和你说坐在这吃风大,一会着凉了容易腹痛。” “无妨,我想着过来吹吹风。虽说这海上大雾,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有些放不下。” 谢姝真边说边站在了风口处。 李虔看谢姝真站在风口那,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把谢姝真拽了回来。 谢姝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在下船前最后吹一次海风,她正闭着眼准备在那享受,胳膊那就有一阵力拉着,紧接着她就被李虔大力拉了回去。 谢姝真吃痛,揉着胳膊狠狠瞪着李虔道:“做什么?我就只是吹风而已。” 燕澈也在一旁打圆场,道:“她想去就让她去,左右也就这一次了,吹吹风不打紧。” 李虔却面黑如铁,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两个人的请求,道:“不可。” 谢姝真本想再去,奈何她这刚吃完雕胡饭出了点汗,海风一吹又有些冷了。 她又不知李虔怎么一时间又变了脸色,虽心中疑惑但她也没多说什么,又重新回了尾舵那将披风披在身上。 海上风大,李虔瞧着这雾一时半会也像是能散去的样子,更不想让谢姝真在尾舵那等着了。 他走到谢姝真身前,道:“你先回屋等等,歇息片刻。孤和燕澈在这看着。” 谢姝真点头应下,拿着帷帽回了二楼。 折腾了好一阵子,她也觉得自己累的不行。又躺在了榻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谢姝真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越来越乏力。 只以为自己可能是吹了风有些受寒,也没当一回事。 等她悠悠转醒时,睁眼就看着李虔正抱她下船。 屏山船上燕澈特意屏退了人,只有他和赵伯来送。 谢姝真本想和燕澈打个招呼再走,可她现在这样子着实是有些尴尬,谢姝真只好劝自己还有下一次可以好好道别,现在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第53章 等她被李虔抱上船舱时,就听着李虔在那说:“醒了?” 谢姝真脸上只剩下被戳穿的尴尬,她讪讪道:“刚醒,刚醒。” 见着李虔发现了,谢姝真也不装了。 她出了船舱门和燕澈打了招呼,挥手告别。 燕澈站在船上摇着孔雀扇子和她告别。 小船划得不算快,但一路上李虔和赵伯二人不分昼夜,夜以继日的划,一路紧赶慢赶,三日后他们一行人终是停在了渭南县的渡口处。 李虔和谢姝真一同下了船,二人谢过赵伯后便直奔卧佛寺。 今日未时三刻,便是崔家迎崔玉真回府的日子。 二人一人一骑纵马驰骋在官道之上,一路上扬起阵阵风沙。 谢姝真浑不在意,一心只想往前奔。 事关她能否顺利回长安见阿耶阿娘,她自然是上心得很。 李虔也不例外,他骑在谢姝真前面率先开路,拼命往卧佛寺那赶去。 李虔虽说早就说好让郑淮安今日等在卧佛寺那给谢姝真诊治,可谢姝真的身子如今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把握,因而更是着急的很。 经过上次谢姝真在卧佛寺被皇后的人带走的那一遭后,李虔已然将佛寺里的人全都神不知鬼不觉的换成了他的人了。 李虔和谢姝真前后脚从卧佛寺后门进了去,谢姝真径直往客舍那方向去了。 李虔在船上就和她说过,崔玉真一直住在最后面的那间客舍里。 谢姝真之前被太后娘娘罚在这打扫客舍,自然也对卧佛寺的路驾轻就熟。 等她到了客舍,见 着屋内东西早已收拾妥帖,归置完整,也算是稍微平复了下心。 李虔还算不错,都准备的挺好。 谢姝真从包袱中拿出一本小册,仔细看了起来,这册子还是李虔等她上了小船时给她的。 册子里面细细记着崔玉真的习惯,爱好。以及记着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崔玉真当时来这卧佛寺时带着的婢女——小兰。 门外传来三声清脆的叩门声,一个女声怯怯道:“娘子,是奴婢小兰。” 李虔立在一旁,见状,示意谢姝真去开门。 谢姝真想起来那日李虔在船上说的话:“时谙来信了,小兰有一日和时谙说,崔玉真其实不是病逝,而是被崔家的人下了毒。奈何小兰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崔玉真药石无医还是走了。” 谢姝真走上前去推门,见着人后,她开口说道:“小兰。” 小兰见着门开了,急忙行了个礼后就立即跪在地上,她的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小兰哭着哀求道:“娘子,我求你呢,求您回崔府的时候一定要带我一起走。” 谢姝真被小兰这弄得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扶起来小兰,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先慢慢说。” 随后,谢姝真又将门紧紧关上,确定没人后她才让小兰继续说话。 “娘子你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生性纯善,向来没有仇敌,也不爱与人多言。只是家中亲娘早逝,相师又说她六亲缘浅必须要在寺中带发修行,这才让她来了这卧佛寺。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相师之言,这都是小姐名义上的母亲卢夫人买通了人到处散播的传言。” 小兰磕磕巴巴的继续说着:“可这带发修行尚且不那么让人难接受,最可恶的是那卢氏,竟然一直没放过小姐,经年累月的给小姐下药。也不知道老爷对此事知晓还是如何,只是从来没问过小姐的死活,任凭小姐在这寺中自生自灭。” 第48章 刁奴 谢姝真听着小兰这一席话, 虽心中早有准备却依旧错愕。 谁能料到,这京中贵女,五姓七望的世家, 家中竟也会有如此龌龊之事。 小兰见谢姝真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抬手抹了抹自己面上的泪珠,继续说道:“娘子, 奴婢也不是想让您替小姐报仇。 只是我与小姐情同姐妹,实在是不想让小姐就这样死不瞑目。 娘子,我求您了, 求您就让我和您一起回崔府,好让我来照应您。 婢子只做好自己份内之事,旁人的话, 婢子一律不会听, 更不会背叛娘子。只求娘子开恩。” 小兰哭得稀里哗啦,谢姝真忙扶她起身, 拿起自己的手帕轻轻为小兰擦去面上未干的泪。 小兰抽抽噎噎的说:“娘子, 那你,你是答应了吗?” 谢姝真本就没想过赶小兰走,也不知小兰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小兰瘪嘴解释,一边说一边拿着谢姝真的帕子擦着:“娘子……娘子……有所不知,崔家上次遣人来信说药接着小姐回去时特意说不用奴婢跟着回去。 婢子也是没了办法,这才出此下策, 来找娘子了。” 谢姝真道:“崔家为何会不让你回去?你与你家小姐感情甚笃, 一起入了这卧佛寺中静修。 我听时谙说过,你在卧佛寺中伺候你家小姐整整十年。 即使如此,崔家就没有任何道理不让你回去。” “崔家不让我回去是因为小姐已帮我脱了奴籍。 且我家中父母双亡,只剩我了。 就算我真做出什么事来, 崔家也只能杀了我一个人泄愤。 还有一点,卢夫人给小姐下了毒药,害得小姐中毒身亡。但此事偏偏没有如卢夫人的意,她一直盼着能在崔家第一次接人之前收到小姐身死的消息,可偏偏小姐那时候愣是一点事都没有。卢夫人等得干着急,因而故意发话说不让我回崔家。只是后来,小姐身上的几种毒聚在一块,直入脏腑,小姐这才去了。” “既如此,小兰,你随我回崔家,正好我在崔家也是人生地不熟,虽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但有你在我身边,我也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谢姝真握着小兰的手,诚恳说道。 “娘子,你真的允我可以和你一同回前去崔家吗?”小兰大喜过望,紧紧握着谢姝真的手。 谢姝真点头,讲出来自己的心里话:“当然是真的,小兰,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走。我还以为你是心灰意冷,自己想离开崔家,毕竟你已经脱了奴籍,没有任何理由不走了。可我没想到,你竟有一颗侠肝义胆,一心为着你家小姐。既如此,你随我回崔家,我自有办法让你名正言顺的回去。 ” 李虔本靠在窗边位置那假装看外面的风景,注意外面有没有崔家的人来,谢姝真一说出来有办法让小兰回崔家时,李虔忍不住又看了谢姝真一眼。 她能独挡一面了。 以后即便他寒毒发作死了。 没有他之后,谢姝真也一定能活得很好。 这便够了,他就能安心的上黄泉路了。 小兰听见谢姝真这么说,她高兴的不行,连连感谢道:“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娘子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只求能为娘子分忧。娘子放心,我家小姐的仇只我一人来报,断不会牵扯到娘子身上。奴婢也不会因为娘子用了小姐的身份就对娘子心怀不满,生出怨恨之情。奴婢也不会将此事讲给任何一个人听,娘子尽管放心。” 谢姝真望着眼前这个梳着双螺髻的小兰,心里面是说不出的难受。 一个还未长大的小女娘,为着崔家小姐可付出一切。 甚至自己一人在卧佛寺内照顾了崔家小姐十年整,十年间从来没离开过卧佛寺,哪怕是崔家小姐为她脱了奴藉,她也没有走。 更让人敬佩的是,她在崔家小姐死后没有转身就走,而是想尽办法争取机会为崔家小姐报仇。 如此有情有义之人,倒是不多见了。 谢姝真道:“好,那依我朝律法,奴婢放良后,就是良人,得按照良人的律法来。我与你签订佣赁,让你做我的管事,可好?” “娘子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求来世结草衔环,报娘子恩情。”说着,小兰跪了下去,磕头谢道。 谢姝真将小兰从地上扶起,安慰她道:“小兰,不要再提报恩之事了,你是个忠勇之人。 从今以后你不必如此客气。你肯为你家小姐尽心的好孩子,你家小姐在天上看着,心里一定高兴。” 小兰瞪着朦胧的眼睛看着谢姝真,问道:“小姐真的会高兴吗?” 谢姝真缕着着小兰的头发说:“会,一定会。” 谢姝真正说着话,李虔却硬生生打断了她们,道:“方才听着外面有动静,想来是崔家的人来了。 你们二人准备准备,跟着崔家的人回去。” 李虔从窗边走到了谢姝真身前,说道:“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一个武婢,名唤青溪。 我已打点好了崔府的管事嬷嬷,到时让青溪到时分在你的屋中,让她保护你的安危。” “多谢了。” 李虔却不放心,嘱咐道:“三娘,万事小心。遇上棘手的事情,一定要让青溪告诉我,不要冲动,更不要莽撞。” 谢姝真摆手:“知道了。” 李虔看谢姝真这样子,他也拿着谢姝真没有一点办法,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虔从客舍后院翻墙走了。 第54章 谢姝真看着小兰,说道:“小兰,你害不害怕?崔家马上就来人了。” 小兰目光坚定,到:“不害怕,为了小姐,我什么都可以做。” 谢姝真拍了拍小兰的肩膀,赞道:“好!” 小兰拍着脑袋说道:“娘子还忘了和您说了,今天来迎您回家的人,应该是桂娘。” 谢姝真不解:“是谁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这桂娘可是卢夫人身边的红人,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惯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就会为难人。 这桂娘还是原来还是小姐的乳娘,本性不坏,后来愣是变了一副模样。 也不知崔家安的什么心,怎么能让她来接您回府,实在是不妥贴。” “我还当是什么,原是如此。崔家让她来接,估计也是为着面子着想。 小兰,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若是一会敢对我使绊子,那我便狠狠地整她一顿,让她颜面尽失。 我记得,那册子上写着,她还拿过你家小姐的一根珍珠簪子。” “娘子,就是她,她偷过小姐好多东西,不止一根珍珠簪子。 桂娘每天招摇的不行,一直戴在她的头上,小姐无依无靠,只能忍下来。 而且她还跟着那管事的管家一同欺负人,府中好多奴婢都受过他们二人的气。” “竟是如此,这桂娘简直是欺人太甚。不过她既然和这府中管事有联系,那我也知道该如何做了。” “娘子要做什么?” “小兰,一会你等着看好戏吧。” 客舍外人声鼎沸,隔着老远谢姝真都能听到有人在那说话。 什么今日是崔家迎带发修行的女儿崔玉真出卧佛寺的大日子,东西都带的一应俱全,可不能有半分差错。 谢姝真听着只觉得厌烦,她抬手合上了窗。 一刻钟后,桂娘果然来了,她站在客舍门外大力敲门,喊道:“老奴奉老爷和夫人之命,来迎您回家。小姐,您请吧。” 说着,不等谢姝真回话,桂娘便直入谢姝真的客舍。 谢淑真自觉好笑,她还没开始找事,这桂娘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直入她的屋,真是好大的胆子。 桂娘来之前就知道崔玉真性子软弱,从来不会说什么重话,且卢夫人一向厌恶崔玉真,她这个做奴婢的也是看在眼里。 更加不会对崔玉真有什么好脸色了。 虽说她之前还做过崔玉真的乳娘,可那毕竟也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她根本就不想让任何人提起来。 如今府中只有卢夫人一人才是后院真正的主人,她自然也要巴结卢夫人才对。 这样才能有更多的银子赚着。 夫人不喜欢崔玉真,她必然也不会尊重崔玉真。 因而她毫不顾及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反而是直入客舍的门。 谢姝真快准狠,在桂娘刚迈进客舍时,就朝她扔了一块砚台。 砚台极沉,谢姝真又使劲去扔,桂娘脚就一下子被砸种了。 谢姝真偷偷瞥了桂娘一眼,见着她头上果然戴着那珍珠簪,顿时就想了个好主意。 她要让桂娘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桂娘被砚台砸到了脚,嘴上痛得直嗷嗷叫唤。 她怒不可遏,张口骂着面前丫鬟装扮的小兰,指桑骂槐道:“做什么吃的?这砚台还扔来这。 罢了,谁让你是养在庄子再来佛寺的,就是没规矩。” 屋中就这两个人,桂娘虽说之前没见过崔玉真,但她进屋打量了一圈,这丫鬟装扮想来就是崔玉真身边的婢女小兰。 那崔玉真自然就是那更衣之人。 桂娘又撇了一眼过去,见着那人果然生得和崔家三小姐像极了,便更加坚定了此人是崔玉真的想法。 谢姝真笑意盈盈,回道:“桂娘可不要说小兰,这都是我做的。 桂娘不等我说进就着急进来了,你看,我这正更衣。 一时情急,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来了,这才扔了个砚台试探试探。” “什么登徒子,你休想骗我,你明明就是故意拿着这砚台砸我,你是何居心? 莫不是对着崔家不满,这才拿我这个老婆子捉弄! 玉真小姐,您没忘了我还是您的乳娘吧。这样对待长辈,多少有些不好。”桂娘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 卧佛寺是佛门重地,本就无人喧哗,客舍更是如此,一向清静。 今日崔家迎女声势浩大,早已让寺中香客不满,如今桂娘故意大声叫嚷之后,更是引得隔壁几间客舍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谢姝真却一点不在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人越多,效果才越好,才能一击即中。 桂娘见着谢姝真不说话,更是觉得自己讲的有理。 她正洋洋得意时,就见着谢姝朕对着铜镜理好衣服,端庄的走向客舍屋外。 众人见着一女子头戴帷帽,身形纤瘦,缓步出了客舍的门。 谢姝真见着这些人围在一旁,她一出来后这些人便窃窃私语,离她极近,倒是让她听得个一清二楚。 “崔家娘子好像是克星来着,怪不得要送到这来修养。” “你看她养在卧佛寺十年的样子,哪有体统可言?” “蛇蝎心肠,还敢这么对待乳娘。” 谢姝真充耳不闻,始终保持微笑。 第49章 整治 眼见着谢姝真一声不吭, 四周人窃窃私语声更甚。 “对乳娘就这般态度,怪不得会被崔家送来佛寺清修。” “小点声,你看这崔氏女一直笑, 也不说话, 当心人家记恨上你。” “她能拿我怎么样?一个崔家不在意的女儿而已。 再说了,本来就是她的错, 谁让她这么对待乳娘的。” 桂娘见着围观之人都这么说,心里更是有了底气。 她上前一步质问谢姝真道:“小姐,奴婢好说也是您的乳娘, 多少也算是半个长辈。 不过小姐脾气一向不好,奴婢也不同您计较些什么了。只要小姐知道,奴婢是为了您好, 这就比什么都强。” 说罢, 桂娘拿着帕子掩面而泣,继续说着:“小姐, 我知道您来这佛寺十年, 是心里有恨,恨着夫人。 可是您也不能这般啊,如此不顾及崔家的颜面。” 谢姝真站直了身子,说道:“桂娘是何意思,我不顾及崔家颜面?你好好说说。” “老奴能有什么意思?老奴自然是一心为了小姐好,不想小姐受人蒙骗, 不顾及崔家。” “我当桂娘是什么意思呢, 还以为桂娘在倚老卖老呢。” “小姐,您这么说可就让老奴寒心了,老奴可不会这样。”桂娘捂住自己的胸口,看着谢姝真说道。 “桂娘恐怕是忘记了, 方才是怎么进的屋?”谢姝真丝毫不慌,反问道。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越多,越能反击。 桂娘一听这话,也没想到谢姝真会突然转了话口,她结巴了半晌后,磕磕绊绊地说道:“我不就是,着急了些。小姐应该不至于在这事上为难我。” “着急?桂娘可是真会找理由。 着急便可以敲门后直入我的屋中,一点不用顾及我是不是更衣? 至于为难你,那更是无稽之谈。 从始至终,我可没在大家面前讲过你半句不是。” 围观的那些人一听谢姝真的话,立刻变了一副态度。 “原来是这乳娘直接擅自闯入崔家小姐的客舍,怪不得小姐这么生气。” “是啊是啊,被一个奴仆这样欺负,怪不得这样。” 眼见着围观的人又开始多嘴起来,桂娘落了下风,她慌忙解释着:“小姐这是哪里话,老奴只是想着早点接回小姐。” 谢姝真冷哼一声:“接回我? 所以你就是这样办事的,直接不管不顾冲进我的屋中,也不管我不是是在更衣。 不仅如此,还要在众人面前反复提及你是我的乳 娘一事。 怎么,做我的乳娘,便可如此对我吗? 再说了,桂娘你是不懂规矩吗? 我看桂娘你分明是不想我回去。 否则又怎么会故意在佛寺之内大声喧哗,还打着我的名义去吵闹。 若桂娘你真是不懂规矩,崔家可容不下你。 你说,是也不是?” 桂娘也没想到,这性子软弱的崔玉真何时变了一副模样,不仅不软弱了,气势上还有些咄咄逼人。 言语间她更是伶牙俐齿,让她一点都没办法反驳。 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回道:“老奴一时情急,怠慢了小姐,还请您宽恕。” “这可不是第一次了,桂娘。”谢姝真走到桂娘面前,淡定开口道。 “什么不是第一次,小姐在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谢姝真上前一步,抬手摘掉了桂娘头上的簪子:“若没记错,这簪子,恐怕也不是你的吧。” 第55章 桂娘眼见谢姝真从她头上拿走了那簪子,心里慌的不行。 她比谁都清楚,这簪子是崔玉真生母韦夫人给崔玉真的。 当时她抢走那簪子时崔玉真还小,也不知记没记住。 要是被崔玉真当场说出这簪子的来历,岂不是让自己无地自容。 可看这架势,崔玉真定然是知道了些什么。 桂娘满脸不情愿,她作势就要去抢谢姝真手中的簪子:“小姐这话说的,这簪子当然是我的。 在我头上戴着的,当然就是我的。不然还是谁的?” 谢姝真充耳不闻,反而拿着那簪子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着。 这簪子是玉兰花的样子,玉兰花上面是用珍珠镶嵌而成,在光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桂娘,我问你,这簪子叫什么?” 桂娘眉宇间已经有了些许的不耐烦,她嚷道:“什么叫什么,它就是我随手买的。 一个簪子,还能叫什么,不过就是玉兰花簪子。 再说了,簪子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谢姝真早就料到桂娘会这么说。 她笑了笑,对着桂娘说道:“北燕有种珠宝,名为珍珠簪,特殊之处就是在于它是以珍珠装饰,以银丝掐型。 这种簪子因其异常昂贵,所以在长安城内的市面上几乎不流通。 只有达官显贵家的女眷们家中会有一支两支。 但珍珠簪毕竟是北燕的东西,是异族之物。 既然是异族之物,那便不可能让长安的女眷们人人喜欢。 女眷们自然也有不喜欢珍珠簪的,因而有珍珠簪的人家,也不会拿出来佩戴。 玉兰花在北燕,是给未成婚的女儿家戴的。 这簪子若真是桂娘你的,为何桂娘却不知道珍珠簪的意思呢? 而且,我没记错的话,桂娘你分明已经嫁过人了。 那为何还要戴着玉兰花珍珠簪呢?” 桂娘恼羞成怒,脸涨的通红:“小姐可不要胡言乱语,这可是我高价买来的,那卖簪子的人可没这么说。” “哦,桂娘还不想承认。 那我再问桂娘一件事,桂娘可还记得我生母韦氏是哪里人?” “北燕人。”桂娘膝盖一软,当即有些站不稳了。 崔玉真了这个,那她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她又不能不答崔玉真的话。 谢姝真举着珍珠簪,面对众人,解释道:“我生母韦氏,自我到了卧佛寺后便托人送来数样珠宝,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些珠宝便全都不翼而飞。 其中就有这珍珠簪。 这珍珠簪,是因为我素来爱玉兰花,阿娘才特意给我做的。 可这簪子,如今却戴在了桂娘的头上!” 谢姝真掀起帷帽,偏过头去看着桂娘:“你还敢说是自己买的!分明是偷的!” 此话一出,桂娘吓的不行,脸上憋的通红,她当即跪在了地上,哀求道:“小姐,老奴一时鬼迷心窍受人指使,这才拿了您的簪子。 还望小姐看在老奴是初犯的份上,绕过奴才一回。” 第50章 信任 “饶你?崔家主母卢夫人派你来接我, 你就是这般德行?直入我屋中,妄图陷害我名声,构陷于我。还明晃晃的将我生母送我的簪子戴在头上。你还有良心吗?桂娘?” 谢姝真将珍珠簪拿在手里, 眼中含泪:“此物是我生母所赠, 珍之爱之,你却将它强取而去, 还要在崔府接我回家之日闹得这般大。你说,你究竟是何居心?我想,卢夫人她可没有告诉过你, 要你这般对我吧?你说呢,桂娘,我的好乳娘。” 围观之人皆是围成一团看崔家这出戏。五姓七望的世家女能养在卧佛寺中十年本就是稀奇, 本以为这崔玉真已经是个弃子了, 可没想到崔家竟然还会派人前来接她。 众人言论纷纷变了个方向,一边倒的指向了桂娘。 “我说她这崔府的一个婢女, 不过是年纪大了点, 怎么能戴的起这般华贵的珠宝。” “就是就是,她一来佛寺我第一眼就看到了着珍珠簪。这刁奴当真是佛口蛇心,还敢仗着自己是玉真小姐的乳娘就托大。可怜着玉真小姐,受了这么多的苦。我听人说,她这十年来都是白纱覆面,这是头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颜。” “是啊是啊, 她这乳娘一看就是人品不正, 怪不得玉真小姐这般生气。”一位身着绯色齐胸襦裙的女子说道。 她身旁那位青衣女子接话说道:“我们一开始都是误会玉真小姐了。若是我更衣时被人直入屋中,又被人偷走生母遗物,心中更不会好受。玉真小姐还是脾气太好了。” 听着围观之人都这么说,桂娘更是慌了神, 她也不知今日这崔玉真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一环接一环根本让她招架不住。 如今她架在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要是崔玉真不回崔家了,那她岂不是要被老爷何夫人狠狠责罚一番。 想到这,桂娘紧紧拉着谢姝真的衣角,哭着喊道:“小姐,小姐,奴错了。奴婢不该如此啊,求小姐放过奴婢一次,求小姐放过奴婢一次。” 哪知谢姝真却笑着说:“饶恕你?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宽恕你。” 说罢,谢姝真转身进了屋中,狠狠关上了门。 桂娘被谢姝真这动作吓得大气不敢喘,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那笑声讨论着,桂娘吓得更是不敢耽搁。 她站在谢姝真的门外使劲拍着木门,说道:“小姐,奴婢知道自己犯来大错。 可今日小姐毕竟是要回家,老爷和夫人都在家中等着小姐,还请小姐开门随奴婢一道回府。 奴婢做错了事,自愿回府中受罚,还请小姐念在奴婢知错了的份上,跟奴婢回府。” 桂娘跪在门外使劲磕头,生怕屋里的人生气不和她回崔府。 耽误了夫人要办的事,她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能这么折腾。 她今日出来时夫人只是说要给崔玉真使使绊子,让崔玉真当众丢脸。 可她也是没料到,这崔玉真今日竟敢当着众人的面言明那簪子来历,害得她真是棋差一招。 桂娘在门外磕哥不停,把自己的脑门上弄的全都是血。 但她却一点都顾不上,因为接不回崔玉真,她在夫人那可就要完蛋了。 谢姝真坐在榻上,听着外面桂娘的磕头声,不急不慢的品着茶。 等她估摸着桂娘差不多快晕了时,这才说道:“进来罢。” 有了之前的教训,桂娘这次的态度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和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谢姝真看都不看桂娘,自顾自的和小兰说话。 “小兰,你说这人做了错事,应该怎么办才好?怎么才能长教训。” 小兰立在谢姝真身旁,身板挺直,说道:“小姐,要我说这手脚不干净的人就应该送到县衙里,让官爷好好治治这种人的毛病。” “ 送去县衙,我倒是还没想到这等好主意。要不说小兰你就是机灵,这等好主意都能想得到。” 桂娘听着也算是听出来了,这主仆二人在这说话,分明就是敲打她。 她要是今日被送去长安县衙,那她也不用活着出来了。 一根白绫在狱中自尽,也好了却此生,不给家里人添麻烦。 她帮着夫人做过那么多坏事,要是真被送去了,她还焉有命在? 桂娘心中门清,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夫人的性子。说是信佛,从不吃荤腥,可夫人做派一向狠辣。 若她真是弃子…… 桂娘不敢再想,她上前一步,跪在谢姝真面前,哭诉道:“玉真小姐,是奴婢不识抬举,冲撞了您。 还请玉真小姐千万不要将奴婢送到县衙交给官差处置,奴婢求您了。” 桂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 谢姝真却充耳不闻,还在品茶。 桂娘见着她说的话一点都不管用,索性豁出去了,她看了一眼小兰,又看向谢姝真,说道:“我知玉真小姐你呢想要的说什么,奴婢可帮您做成此事。” 谢姝真看着鱼儿上钩,这才提了点兴趣,问道:“那你说说,我想要的是什么。” “奴婢知晓,玉真小姐和小兰娘子一直生活在一处,夫人知晓小兰娘子早已脱籍,所以怎么都不允小兰娘子跟您回府。 玉真小姐您定然是焦急万分,可奴婢有一计,可以助小兰娘子名正言顺的回去。” 谢姝真挑眉轻笑,道:“你现在倒是很明事理,讲。” “小兰娘子虽已脱籍,可府中最近正在采买新的奴婢入府。 奴婢恰巧和这采买奴婢的管事有些关系,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小兰姑娘入府。” 说罢,桂娘抬头去看谢姝真脸色。 谢姝真哈哈大笑起来,拍掌叫好:“桂娘怎么这就做出背主一事? 万一这管事之人不肯让小兰入府,你又如何做?” 第56章 桂娘用袖子擦了擦了额头的汗,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玉真小姐您是有福之人,奴婢跟着您,自然也不算背主。 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弃暗投明。 只求玉真小姐看在小兰娘子一事上,给奴婢几分薄面。” 谢姝真却反问道:“桂娘,你跟在卢夫人身边多少年了?” “回小姐的话,十年了。” “十年光阴败给我一日,桂娘,你说让我怎么能相信你?” 谢姝真摇了摇头,品着茶,一言不发。 第51章 心眼 桂娘见谢姝真不信, 心里面也是忐忑不已。崔玉真这人怎么回事,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不然为何这般油盐不进。 如今崔玉真捏着自己的把柄,要是她将这事捅破, 那自己就全完了。 崔家在这些事上向来眼里容不下沙子。 想到这, 桂娘心一横,抬头看着谢姝真, 说道:“玉真小姐,奴婢还有一事可以言说。此事关系小姐回崔府后的第一件大事,奴婢可以发誓, 所言句句属实。 谢姝真瞥了桂娘一眼,桂娘见着有戏,直接指天发誓道: “奴婢发誓若有半句虚言, 便让奴婢处以极刑, 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倒也不必如此。”谢姝真见着桂娘发下来这样大的誓言,当即阻止道。 谢姝真明白的很, 即便桂娘发誓, 誓言有时候也只是发给自己听的。能不能做到,不看誓言,是看自己。 因而她也不想听什么劳什子的虚言。 “多谢小姐,奴婢感激不尽。”桂娘听谢姝真这么说,心里面也有了几分信心,最起码小姐是愿意听自己说话了。 这就算是成功的开始。 桂娘继续说道:“小姐有所不知, 您今日回了崔府后, 翌日便要去郦池赴宴,此宴事关重大,关系小姐名声。” 谢姝真一听这话就觉得好笑,名声, 崔玉真最没有的就是名声了。 桂娘这话说得,好像崔玉真还有什么好名声一样。 桂娘也是有脸提这事,她自己也没少干抹黑崔玉真的事。 方才在卧佛寺外还大声喧哗,大张旗鼓的说自己要来接人。 有没有名声,如何有名声,怎么能有名声,桂娘心里没数吗?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崔玉真名声如今这般模样,不全都是拜崔家夫人所赐。 不仅如此,崔玉真还丢了一条命。 如今桂娘还能在这堂而皇之的说起这种话,当真是大言不惭。 谢姝真不满得很,眼泪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但她不能露馅,硬生生生生忍下了。 她当即反问桂娘:“名声,我还能有什么好名声。这克星的名号,我不是一早就领着了?” “非也,小姐。卢夫人是想让小姐你失了清白。” 桂娘也知道自己讲出来这些便没有了回头路,可她如今有把柄在崔玉真手上,她索性一口气讲出来事情的经过:“小姐,虽说崔家要接您回去,可卢夫人一向对您不满,这您都知晓。接您回去还有一桩事,就是这宴会之上,她想当着众人的面让小姐失了清白。” 小兰本来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也没打算插嘴,但是见着桂娘越说越过分,她当即说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编排!” “小兰娘子,我没有胡说,这真是卢夫人的计划,现下我将卢夫人的计划和盘托出,只希望玉真小姐念在我改正的份上,绕过我这一次。奴婢保证,以后断不会再做出这样的举动,绝不会坑害小姐。” 小兰只觉得桂娘的字字句句都好笑的很,假模假样,还好意思在这装。 因而小兰毫不客气,当即揪着桂娘的衣领,眼中全是怒火,质问道:“你自己说,你也是女子,知晓世上未出阁的女子清白最为重要,若小姐今日没有这样问过你,你就这般心安理的做这些脏事?桂娘,你可还记得,小姐生母有恩于你? 那时你刚生下一女,家里实在穷,揭不开锅来,连野菜都吃不上。 为了有一线生机,你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买通了小姐生母韦氏的车夫,在韦氏去踏青的路上拦下了马车。 韦氏看着你抱着女儿跪在那,也是于心不忍,将此事告知老爷后让你入府做了小姐的乳娘。 可如今呢,你非但不念着韦氏的好,反而还要和主母卢氏一起对付小姐?你还有良心吗?” 说着,小兰凑到桂娘的耳边,说道:“可还记得当年你身无分文,到了崔府时向小姐生母韦氏说过的那句话?” “此生不负夫人……”桂娘一句话说了一半,便再也张不开口。 小兰吼道:“说话!” 她知道质问没有用,可她如今能做点什么? 小姐已经死了,她就想为小姐报仇。 她早该料到的,卢夫人早已是没有任何底线。 她为小姐不值,也为韦夫人不值。 在这世上走一遭,得到的下场就是这般。 桂娘嗫嚅着张开口,颤声道:“和小姐。” 言罢,小兰放下了桂娘的衣领,桂娘更是脱力般的坐在了地上。 她最狼狈的时候,是受了韦氏的恩惠,这才能活了下来。 可随着人拥有有的东西越多,就忘了自己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 明明自己最开始想要的,仅仅只是让女儿和自己能有一顿饱饭吃。 后来就慢慢变了,她起初是看着主母身边的大丫鬟衣裳穿的好,首饰戴的好,心里有些羡慕。 她想着自己在韦氏身边尽心尽力的做着,总有一日自己也能有这些好衣服好首饰。 没多久这一切就全变了,韦氏不受宠身子还不好,老爷更是不怎么来韦氏屋中,后来听相师说玉真小姐是克星后,更是觉得晦气。 更别提来见韦氏了。 后来玉真小姐就被送到了庄子上养着韦氏受不了这打击,早早的就去了。 她后来就跟着主母做事,初时也是不想做些卖主求荣的事。 可她受够了白眼,不想再过苦日子了。 其实现在想想,当时的日子,根本算不上苦。 桂娘垂着眼看自己的这双手,她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替卢氏做过多少脏事了。 小兰听闻此言,更是生气,说道:“你什么都清楚,可你做了什么,桩桩件件,没有一件不让人寒心!” 是啊,她 都做了什么。背弃誓言,背弃旧主。 “玉真小姐,是我没良心,我对不住您和韦夫人。” “好了。”坐在一旁许久未说话的谢姝真出声说道。 说这些一点用也没有,为今之计只有让桂娘死心塌地为她和小兰做事,才算有用。 到时候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谢姝真和小兰对视一眼后,小兰一下就明白了谢姝真的意思。 沉得住气,方能一击即中。 她走到谢姝真的身后,挺直了腰板,冷冷的盯着桂娘看,直把桂娘看得浑身发毛。 谢姝真看着桂娘,说道:“桂娘,地上凉,起来吧。” 桂娘听到这话,大喜过望:“小姐,您这是原谅奴婢了?” 桂娘抬头瞟了一眼谢姝真的神情,见着谢姝真确实不是说假话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先起来,我再和你说。” 见状,桂娘这才从地上起来,站直了身子:“小姐,奴婢自知已经犯了大错,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弥补小姐。 但奴婢愿意从今日起弃暗投明,唯小姐马首是瞻。” 小兰在一旁撇了撇嘴,嘟嘟囔囔:“这还差不多。” 谢姝真见状,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冷声呵斥道:“小兰。” 小兰手绕着着衣角,满脸的不情愿:“小姐,我说的又没错,本来就是桂娘背主在先。我难道说错了吗?” “小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不可如此无礼。” 谢姝真给了小兰一个眼神,示意她先退出去门外候着。 小兰重谢姝真眨了眨眼,连礼都没行就径直出了门。 主仆二人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直把桂娘骗的一愣一愣的。 桂娘在一旁犹豫开口道:“小姐,小兰娘子她。” 谢姝真摆了摆手,道:“她养在我身边,自来就是这性子,娇纵惯了,桂娘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不把小兰送出去,桂娘这老狐狸就不会相信自己是真的信任了她。 正因如此,她才特意和小兰演了出戏,好让桂娘放松警惕。 小兰一走,谢姝真品着热茶后终是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惜了,小兰这回去,恐怕在府中也做不得什么好差事。” 桂娘一听便来了精神,立即说道:“小姐不必担心,奴婢还有法子可以帮到小姐。” “你说那管事的?我看还是算了吧,方才不是说了,若是管事的不让小兰入府,那岂不是全都要完。” 第57章 “小姐,奴婢不是说管事的事情。您也知晓,卢夫人今日派奴婢来是为了接您回去,同时,还要让奴婢拦下小兰娘子。” 谢姝真点头,道:“那又如何?这和你要说的有什么关系。” 她倒要看看桂娘能给她出什么主意,若是桂娘还存着别的心思,那也休怪她不客气。 倘若桂娘的计策有用,那便还能对小兰回去有些助力。无用的话,那她也有退路。卢夫人用了这么多手段就为了自己的好名声,她不信卢夫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小兰这事和她翻脸。 “小姐,我们不妨用那日宴会之事做手脚。” “你是说,让小兰赴宴?” 桂娘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小姐英名。卢夫人意图损害小姐清誉,小姐不妨将计就计。 那日宴会,卢夫人会给小姐的酒中下烈性媚药,引小姐去后院的东厢房。 若是小兰娘子受邀前来赴宴,却在宴会中途发现此事猫腻,救下小姐,此举可谓名正言顺。 任谁来了,都不能挑出任何错来。 那时,您就可向卢夫人求个恩典,让小兰娘子侍奉在您身侧,许小兰娘子月俸。 卢夫人此时定然害怕东窗事发,必会掩盖她的罪行,答应此事。 不过,只求卢夫人不够妥当,小姐可用亲情为饵,求老爷同意小兰娘子入府。此事必然可成。” 谢姝真抚掌大笑,连说了三声好。 “我适才也是轻视你了,桂娘。如此周密之举,你一个妇人却能想到,当真是胆大心细,有勇有谋。” “桂娘一介妇道人家,也没读过几日书,只是在府中见惯了此事,这才出此下策。” “既如此,那便依你。” 桂娘忙跪在地上,道:“还请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此事办妥贴。 卢夫人信佛,会请卧佛寺僧人前来念经,奴婢会安排小兰娘子一同前来。” 谢姝真满意的眯着眼睛,道:“如此甚好。” 桂娘见谢姝真满意,这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时辰不早了,若是耽误了小姐回府吉时,奴婢担待不起。 还请小姐移步上轿,奴婢护送小姐回府。” “你退下罢,我随后就来。” “奴婢告退。”桂娘行过一礼,转身出了门。 门外人群还在那聚着,见桂娘竟候在门外等谢姝真梳妆完毕,心里也不免好奇起来。 一个两个,瞪大了双眼往屋里看去。 桂娘守在门外,一动不动。 谢姝真喊道:“小兰,你来。” 第52章 诡计 “娘子。”小兰轻声应道。 谢姝真悄声说道:“小兰, 如今你和我已经签订了佣赁,我以你家小姐的名义雇你做管事,此举合法合规, 合情合理, 任谁都不能挑出错来。 崔家就算是不满,但因面子这一事, 也不会将此事闹大。 此事就算他们真的要去官府,也让他们挑出错来。 这样,你也可放下心来。 至于方才桂娘说的话, 想必你也都听见了,如此我们就先依着桂娘的计划行事。 桂娘她若是还有旁的心思,那我们就将新仇旧恨便一起报了。 若是她真的弃暗投明, 没有二心, 就可留她在卢夫人身边做内应,助我们一臂之力。 你看可好?” 小兰点头道:“娘子心细如发, 小兰都听娘子的。” 谢姝真拉起小兰的手:“不过此举要委屈你了, 小兰。还得让你在这卧佛寺着等上几日才可去崔家。” “娘子说哪里的话,此举一石二鸟,还可刺探桂娘虚实,小兰不委屈。” “如此甚好,小兰。只不过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你,你一定记好了。” “娘子请讲。” “我自来闻着桂花花露后就胸口发闷, 全身起红疹子。 桂娘虽说已经将卢夫人的计划和盘托出告知于我, 但我不能完全信她。 若我到时没有着了卢夫人的道,你就用这桂花花露帮我。 到时就可见机行事,顺利入府。若此事不成,我就在宴会之后接你回府。” “娘子说的话, 婢子都记住了。” “好,小兰,那我便走了。 你留在这里要多加小心,我会让人过来接应你,暂且在你身边候着,以保证你的安全。” “多谢娘子。” 谢姝真对着镜台重新整理了衣服后,将帷帽戴好,这才推门向外走。 桂娘见门开了,忙道:“小姐这边请。” 众人围在外面,方才他们都看桂娘进了门,可没过一会儿桂娘就出来了,不禁更加好奇崔玉真是在里面和桂娘说了什么,让桂娘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转眼功夫桂娘就开始毕恭毕敬对这这崔玉真,里面肯定是有什么说法,因而众人都在院中小声的讨论着。 “你们说玉真小姐这副伶牙俐齿的样子,能和这桂娘说些什么,让她这么服气。” “就是就是,我也好奇的很呢。你看玉真小姐一开始说那珍珠簪,讲的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一黑衣男子鄙夷道。 方才说话的粉衣娘子立即反驳道:“人家会说话,怎么了?” 黑衣男子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众人还在那议论着。 “我要是桂娘,我早没脸见人了,大家族的奴婢就是不一般,这么尴尬了还能在这面不改色的站着。” “要我说也是这崔家不重视自己的女儿,不然怎么能让一个奴婢欺负。” “就是,崔家人真是没有心。” “玉真小姐在佛寺清修之时 待我们极好,经常给我们做杏子饼。”一小沙弥说道。 “玉真小姐脾气一向特别好,为人也谦和有礼,从来不打扰别人。” 这两个小沙弥的声音一出来,瞬间盖住了众人的声音,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众人本来都在那嚷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停住了几秒。 谢姝真须臾前在嘈杂不已的声音中听见了几声熟悉的声音,她和众人一样,寻着声音找去。 果不其然,同她猜想的不错,为她说话的人是元朗。 谢姝真本想借着帷帽偷偷看一眼元朗,却没想到元朗也在看她,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对上了元朗的双眸。 元朗冲她微微一笑,无声道:“小心行事。” 谢姝真定睛一看,元朗身边还有好几个小沙弥,其中一人她看着更是眼熟,却一时有些想不起来那人的名字了。 她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那人好像是元澹。 怎么都来为她说话了,元朗刚才还和她说的是小心行事。 定是元朗听见佛寺内嘈杂这才特意前来看看,可没想到见着这崔家小姐变成她了。 不过幸好元朗他们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揭穿她 ,甚至还帮她说话了。 谢姝真长舒一口气,不管元朗是什么意思,只要没有恶意就好。 暂且先让她平安过了眼下这一关回了崔府,等找到合适的时机便可回去看阿爹阿娘。在崔府中满一个月后,按照她和李虔的约定,她就能顺利的走了。 不仅是谢姝真注意到了元朗,就连围观之人也注意到了他们,众人的看向桂娘的目光中全是鄙夷。 桂娘被人说的脸通红,她早知道当时就不大肆宣扬今日要接崔玉真回府了,如今这院中围了这样多的人,真是让她坐立难安。 如今她也不能说说什么,只能充耳不闻,她引着谢姝真向前走着,很快就到了马车那。 马车一路颠簸行驶,走得极慢,谢姝真头靠在窗边,困的不行。 这一路走来她是哈欠连天,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疲惫。 车上备着汤婆子,谢姝真将它拿在了手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小姐,到家了。”桂娘上了马车,柔声道。 谢姝真这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后,问道:“我刚睡着了,这就下车。” “小姐慢些来,不着急。” 谢姝真在桂娘的搀扶下才下了马车,往崔府大门那去了。 刚到大门,小厮便拦住了谢姝真的路。 桂娘立即上前一步,道:“你这不长眼的东西,这是玉真小姐,怎么还敢拦!” 那小厮趾高气扬道:“不管是玉真小姐还是什么小姐,夫人说了,今日不宜走正门,不管是谁,都只许从小门入府。” “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大可以去问夫人。 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让他走正门。 更不用说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姐了,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就突然冒出来了。” 谢姝真见着桂娘在那起了争执,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这一切都是卢夫人的手段。 但她还是上前一步,问了桂娘:“桂娘,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莫不是早就知道此事,故意诓骗我?” 第58章 “小姐,奴婢真是不知道,奴婢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不让进门了。”桂娘小心翼翼的回道。 小厮站在一旁瞟了面前的主仆二人好几眼,慢悠悠的开口说道:“谁说不让进,偏门可是能进的。” 桂娘气急,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玉真小姐。老爷和夫人点名要迎来的小姐,你还敢让她走偏门。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 天知道怎么一回事,她好不容易取得了崔玉真的几分信任,这就全都毁在这里了。 真真是气煞她了。 小厮回道:“不认得,没听过,今日只知道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能从正门走。” 桂娘一听这话,当即伸手指着面前小厮:“你真是好样的。” 说着,桂娘去看谢姝真的脸色。 “无妨。”谢姝真早已见怪不怪,面上平静入水。 早就料到这卢夫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还真是这样,和她想的一般无二。 可这卢夫人也是太蠢了,她这还未进家门,就要立刻给她一个下马威,多少也是太着急了些。 那她就偏不如卢夫人的意,她就要站在这等。 今日不管如何,她是一定要走正门回府。 她不仅要崔家名正言顺承认崔玉真的地位,还要从正门回去。 她要为崔玉真好好出一口气。 桂娘见着时机不对,也是颇为尴尬,她开口说道:“小姐,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谢姝真微微一笑,看着桂娘:“你说里面是什么误会?” “小姐,恐怕是夫人事多,一时忘记了小姐回府这事了。不如,让奴婢进去问上一问。” 天老爷,她可不想在这事上得罪人。可偏偏卢夫人也没有将此事提前知会她一声。 可别让崔玉真以为,自己是早就知道此事故意不说的。 那她这,可真是两边都得罪个透彻。 “卢夫人忘记了也无妨,那我就在这等着,看卢夫人何时让我进来。” 谢姝真取下帷帽,站在崔府门前,挺直了身板。 桂娘无奈,也只好站在谢姝真身后,一起候着。 崔府高门大户,门前有人站着本就显眼,且马车还停在门外,更是引人注目。 谢姝真故意没有和那小厮吵起来,也没有让桂娘入府去问,而是站在这等着。 她是为了在这等崔纮。 按时间来算,崔纮应该就快来了。 崔纮此人是崔玉真的表哥,乃是崔家二房所出。 如今他是太子少詹事,正是风头正盛。 谢姝真记得,那册子上写着,崔纮是二房崔盏临的侧室沈夫人所出,早些年也是不受待见。 因而崔纮少时也是和崔玉真一起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间。 崔家长房衰落,二房势头正盛,她就不信卢夫人愿意丢这么大的人,敢让崔纮也进不去门。 听小兰说,崔纮当年在庄子上对崔玉真也是上心的很。 崔纮是每日巳时三刻回家,谢姝真默默盘算着,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她肯定要站在这等崔纮回来。 好在崔纮面前好好的演一出戏,将这事闹大。 也好让崔玉真的阿耶——崔盏明看看,他这吃斋念佛的好夫人到底是生了一颗什么心。 谢姝真站在外面等了两刻功夫后就觉得自己身子实在是不如从前了。 她这一路奔波劳累,此刻正是应该歇息的时候,却只能站在外面生生受寒。 谢姝真手脚冰凉,胸口处传来一阵疼痛。 她只能使劲地攥住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太失态。 桂娘见谢姝真面色有恙,赶忙搀住谢姝真:“小姐,您怎么了?” 桂娘刚碰到谢姝真的手时就吓了一跳,她虽早就知道崔玉真身子不好,卢夫人又给她下了毒,可没想到一个人的手怎么能一点血色没有,凉的不行。 谢姝真强撑着说道:“我无事,桂娘。这是老毛病了。” “小姐,这样不行,我们必须得回去了。要不,要不我们先进去再说。” “我心意已决,今日一定要从正门回府。” “哎呀,小姐。” 桂娘见劝不动谢姝真,她转头对着那小厮说道:“你说这正门不让进,那你去请府中的大夫来。” 那小厮冷哼一声:“府中陈大夫回乡探亲了,今日正好不在。” 桂娘又急又气,瞪着那小厮。 谢姝真摆摆手,对桂娘说道:“不用找了,桂娘。我们就在这站着,看卢夫人什么时 候让我们进去。” “小姐,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莫要说了。” 听谢姝真这么说,桂娘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总不能现在放下崔玉真,然后自己从侧门入府。 多少也是太不着调了。 她正想着呢,远远瞥见有个青衣男子从远处来了。 桂娘定睛一看,来人是崔家二郎——崔纮。 谢姝真同样也看见了崔纮。 “这是怎么了?”崔纮片刻功夫就已经纵马而来到了崔府门前,从马背上下了马。 谢姝真对上崔纮的视线,唤了一声:“表兄。” 崔纮顿时愣住了。 他这才去看面前那女子,只见那女子身量纤纤。 杏眼桃腮,鼻梁高挺。 要不是他早知今日是崔玉真回府,恐怕一时半会还认不出来。 他仔细看过去,见着面前确实和崔玉窈有三分像,想必就是崔玉真了。 多年未见,倒是长得更出挑了。 崔纮当即上前一步,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望着面前之人,说道:“玉真。” 第53章 考验 谢姝真本来身子就差, 等在这一会的功夫她就有些不舒服,如今见着崔纮回来了,她整个人也卸下来了几分力气。 谢姝真福身一礼, 柔声说道:“表兄回来了。” 崔纮笑着打趣道:“玉真, 这么多年不见了,你倒是长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方才我差点都没能认出来你。” “表兄谬赞了,玉真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表兄夸你那都是说实话, 可不是假话。” 谢姝真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崔纮很快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站在他面前的崔玉真面色苍白, 嘴唇更是没有血色, 他也有了几分疑惑,问道:“怎么回事?玉真。” 谢姝真还不等说话, 便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撑不住了。她使劲抓着桂娘的胳膊, 道:“表兄,我身子虚,站在外面时间有点久,受不住了。表兄莫怪。” “怎么回事?”崔纮将目光移向谢姝真身旁的桂娘。 桂娘忙回道:“二公子有所不知,小姐她自来身子就弱。平日里总是手脚冰凉,汤婆子不离身。 今日小姐本来就着急回府, 怕路上耽搁吉时, 因而没来得及穿多些衣裳,本就穿的很少。 可当我们二人到了崔府门前,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那看门的小厮说是府中有命令, 今日不让任何一个人走正门入府。 小姐也是倔,觉得不走正门回府是丢了崔家的脸,因而这才宁肯受冻也不肯进去。 二公子你看看,小姐这手都冻的通红。” 桂娘说着,就指着谢姝真的手给崔纮看。 谢姝真也是领悟到了桂娘的意思,不经意的展示了自己已经冻的通红的手背后边咳边说话:“桂娘你说这些……做什么……非要在表兄面前……说……” 桂娘拍着谢姝真的后背给她顺气,眼中满是怜惜看向谢姝真。 “小姐,奴婢不说,二公子定然不知道您一直站在门外等着。” 崔纮听完了这二人说的话,脸当即就黑了下去。 他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卢夫人给崔玉真的一个下马威,好狠狠地磋磨下崔玉真,让她在府中不敢造次。 可他们崔家本就亏欠崔玉真甚多,如今长房又为了争名夺利将崔玉真接回家中,不好好珍惜,反而又故意羞辱于她。 这传出去,崔家的名声还能好吗。 必然是不利崔家,更是不利他。 此举着实不妥,不仅不妥,还让人生厌。 崔纮本来就看不惯卢夫人,一向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如今又是听下人说了这中龌龊事,他心中火气更甚。 崔纮自己本来也没过几天的好日子,之前也是和崔玉真一样,不受宠的时候都养在庄子上,只是他后来比崔玉真幸运了些,得已回了崔家。 这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有了个一官半职,能在崔家抬的起头。 崔纮见崔玉真冻的不行,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和崔玉真都是侧室所生,他还好些,是个男子,年纪还小些就被崔家派人接回来了。 可怜崔玉真了,比他小上一些后来还去了佛寺里清修十年。 佛寺里怎么比得上家里,冬日能不能吃饱穿暖都未可知。 第59章 崔玉真在佛寺里住着,身边就有小兰一个人陪着,崔家更不会有什么人去管她,都巴不得她死了才好。 卢氏更是,从来不会提崔玉真。若不是这次大哥在玉州之战受了重伤,恐怕崔玉真还是回不来的。 崔玉真生母韦氏也早早的去了,算起来已经有七年时间了。 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艰难,崔玉真还要生生忍受丧母之痛。 他之前也查证过崔玉真的“克星”一事,最后发现这事全都是卢氏的手笔。 可怜崔玉真背负“克星”之名整整十多年。 生母又早早病逝,好不容易能回崔家还要偏偏被卢氏羞辱。 当真是欺负人到家了。 或许是同样的境遇能让人忍不住回忆以往,崔纮脑海中也闪回了一段记忆,记起来他那早逝的阿娘。 温温柔柔从来不争不抢的阿娘,在府中处处谨小慎微的阿娘,却在得知阿耶要将他送去庄子上时,不惜以命相胁。 只可惜,阿娘没有成功,一根白绫吊死在屋中,最后是死不瞑目。 阿耶更是没管阿娘,就连阿娘的后事也是草草办了。 阿娘去世后他被人严明禁止穿麻衣,更是不能戴孝。 阿爹嫌弃他晦气,提早了半月,让他在阿娘去世后的第三日就去了庄子上。 此后他就和崔玉真在庄子上相依为命,偶尔二人还能在山中寻觅点吃的。 庄子上的下人们也是看人下菜碟,各个都没什么好心眼。他和崔玉真吃不吃饱这些人也不管,只管把饭做了后就送过来。 而且每日来的饭,一人只有小小的半盘。 那段日子,崔纮从来不敢忘记,但他也不敢回忆。 每想一次,就像小刀在他身上割肉。 让他痛得鲜血直流。 后来他掌权了,又有能力了,第一件事便是惩治当年苛待他的下人。 因而他说什么都不想让崔玉真一辈子活在痛苦里,像他这样日日懊悔。 他就不信了,有他在,崔玉真还不能从正门进了。 说什么崔玉真都是必须要名正言顺的从正门入府,堂堂正正的回家。 当年他回崔家时,也是被人从侧门接进来的。 只是他从没和旁人说过一句,也没讲过崔家一句不好。 他选择了蛰伏,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二房现在也是他说的算了。 他的境遇,早已不同往日。 那个被人从侧门接回来的少年,如今也是能独挡一面了。 只可惜,他不会再让崔玉真受这样的折磨。 自他从小门入府后,此后的日日夜夜,他都恨不得能重新回到当时。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说什么都不会走侧门进府。 卢氏恐怕也是忘了他了。 当年,除了他嫡母厉夫人从中作梗,还有一人便是卢夫人。 想不到,同样的招数还可以用第二次。 但他,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崔纮了。 崔纮没说什么,解下身上的云青宝相暗纹大氅披在谢姝真的身上,为谢姝真系好带子后,他这才开口说道:“玉真,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表兄一定将这事处理的妥帖,不让你受委屈。” 谢姝真看崔纮变了脸色,又在一旁添油加醋。 她装模作样的从袖子里拿出手帕,遮住口鼻后轻轻咳嗽一声。 那样子,别提有多惹人怜惜了。 “表哥千万不要冲动,别误会了长辈。 可能府中的确有是什么事不方便我知道。那我在这等着阿娘和阿爹同意后再入府也无妨。 我这做小辈的也不好驳了长辈们的好意,表哥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和长辈们置气。 这样,玉真就是罪人了。” 不就是装样子,她在宫中也是见多了这些事。既然里面的那位不让她进来,那就不怪她用这一招了。 崔纮充耳不闻,大步向前走去。 谢姝真看着计谋得逞,在后面轻声道:“表哥!” 崔纮步子走得快,一下就进了崔府的正门。 小厮景乐离着他们本来就远,方才看着他们在那说话,竖着耳朵在那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转眼就看着二公子崔纮到了他的面前。 崔家现在属崔纮风头正盛,他自然不敢怠慢,因而行礼道:“二公子回来了。” 崔纮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景乐心里直打鼓,猜这二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料还未等他想明白,就被崔纮一把揪住了衣领,质问到:“为何不让三小姐进门?” “二公子误会了,小人没有这个意思。”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景乐。”景乐唯唯诺诺的回道。 “开正门。”崔纮冷声道。 “小人不敢。” 崔纮反问道:“你是不认识我了?还是说,你也不让我进去。” “小人没有这个意思,二公子误会了。”景乐再次重复起来之前的那句话。 谢姝真在桂娘的搀扶下好不容易走上前来:“你还敢狡辩?方才明明是你说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走正门进。” 谢姝真越说越激动,脸憋的通红,刚说完话又在那咳嗽了起来。 她就不信了这出戏她能演不好,本来她要来崔家演这崔玉真就是无奈之举。 更别提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还是这么一个烂摊子,想要给崔玉真尊严,她就得借着崔纮的力演的更像一些。 虽然她现在的确是有些冷,冻的她都有些麻木了。只是崔纮方才给她披上了件大氅后她多少还好些了。 不然,她演完这出戏,很可能就得了风寒了。她暗暗想着,一会进来这崔府的门,得多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崔纮白了景乐一眼,道:“你就是这么和玉真小姐说的?说天王老子都进不来。” 景乐摇头道:“二公子,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桂娘也没闲着,补充道:“他说过这话,还说小姐是来历不明的人。” 崔纮本就压着火,又听见一句来历不明,更气得不行。 他盯着景乐,一字一顿的重复着:“来历不明?” 景乐这下连辩解都没法辩解了,他生怕崔纮迁怒于他,改口道:“二公子,三小姐,奴也是没办法,这是卢夫人的意思,我不敢说什么。奴只是个下人,夫人发话,小的自然只有照做的份。” 谢姝真也知道,此事确实不怪景乐,背后要是没有卢夫人许可,他也是不敢造次。 可说了就是说了,来历不明四个字她还是要替崔玉真讨回来的。 崔纮行走朝中多年,怎么看不出来到底是真还是假,但此事有一就有二,必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景乐,我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不会将你发卖出去。可你侮辱三小姐再先,此事不可善了,你可知道?” “小人明白,都是小人说错了话,不该以下犯上这样对小姐。” “行了,你自己去领家法,下去受罚吧。” 崔纮挥手让景乐退下。 景乐听着要受罚,哭着说道:“二公子,小人虽多嘴说了三小姐,可这都不是真心的。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没有卢夫人的命令小人也是万万不敢如此的。还请二公子宽恕小人一回。” “不必多言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宽恕这回事,人总得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些代价。你说是不是,景乐?” “多谢二公子提醒,小人明白了。”景乐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才退下。 崔纮转头去看谢姝真,伸手去拉她:“过来,我领你回去。” 谢姝真点头,用力扬起一个笑脸:“好。” 第54章 风波 崔纮拉着谢姝真从正门入了府, 跨过门槛,走过一道宽敞幽深的游廊,就到了垂花门前。 崔纮走了条小路, 没领着谢姝真走主路, 而是走了条僻静小路。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有些话还是要嘱咐一番。 这才特意选了在这条小路上交代事情。 崔纮放开了谢姝真的手, 走到她身前一脸严肃,说道:“玉真,今日之事我会告诉大伯。但你也要记住, 崔家绝不是好地方,处处都需你自己留心。可明白我的意思?” 崔纮顿了顿,见着面前之人一点反应都没, 他也怕吓着她, 于是又换了个和蔼的语气。 “崔府不比庄子上,虽不会让你缺衣少食, 但其中各种事情弯弯绕绕, 若你有事犹豫不决,或者是做不成了,就来找我。” 谢姝真这才点头应了一声,随后说道:“玉真谢过表兄。” 说着,她躬身就要行礼。 崔纮赶忙拖住了谢姝真的手,道:“玉真, 你我是一家人, 不用行礼谢我。 还记得当初你我二人都是崔家的弃子,在庄子上相依为命。我得了机缘回了崔家,而你辗转去了卧佛寺,在那静修十年。十年间我未从去佛寺看你一面, 也是我心狠。” 第60章 “表兄莫要这么说,表兄当时在崔家处境不比我好些。虽从未去看过我,但也给我送过吃食和衣物。这便足够了。” 崔纮点点头,面色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他脸上便恢复了平静,说道:“你不怪我就好,是我对不住你。”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他往返崔府与卧佛寺的次数,早就不知多少次了。 只是他每次都是离着崔玉真远远的,从来不上前去见她一面。 他守着规矩,从来不敢僭越,因而往返数次,一次都没有站在崔玉真的眼前过。 他不能上前,也不敢上前。 他怕上前一步,就害了崔玉真。 他帮不到崔玉真什么,也就小事上能有点用。 比如,换季时候让他的心腹陈端去送卧佛寺给崔玉真送些东西。 时兴的衣裙,珠宝,吃食,好玩的小东西。那也只能是偷偷的去送,从来不敢让人知晓。 否则被人发现后,对于崔玉真来说,这不是好事,而是祸事。 崔玉真如卧佛寺后终日都是白纱覆面,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白纱仿佛早已和她一体,未有一时一刻的分离。 崔纮也知道崔玉真为什么会这样,他也帮不上什么,总是背地里暗暗搜罗些名贵的祛疤膏,默默派人送这些去疤痕的药膏到卧佛寺内,交给小兰。 但他从来不让小兰说出去,他不想让崔玉真知道,是自己送的东西。 因为崔玉真面上的疤痕,本就与他有关。 那年寒冬,庄子上不知为何起了大火,他被困在屋中,半步也出不去。 是崔玉真最先发现了失火,不等人来便披着一条湿掉的被,跌跌撞撞的去救他了。 后来他也不记得是怎么从火场里出来的了,只记得闭眼前崔玉真说过一句,表兄不要怕。 小小的身躯和那厚重的湿被一同裹住了他,那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情景。 后来他伤好了,崔玉真也不再和他说话,开始用白纱覆面。 他不敢看,也不敢问崔玉真伤得如何,能不能治好。 女儿家,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面容。他就偷偷的去问小兰,可他每次去问,小兰都是撵着他快走,要不就是岔开这个话题。 以至于他一直不知道崔玉真伤情如何。 此后他就更加小心谨慎,送东西给崔玉真这事,他就彻底的瞒着崔玉真来。 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想让崔玉真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可他还是低估了卢夫人的手段,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他一直知道崔玉真体弱多病,畏寒不已。因而每每到了冬日,他都会派人去卧佛寺送上一整车的碳。 做这些事他也只是想弥补一下自己心中的愧疚,毕竟当年崔玉真对他也是极好。 崔玉真畏寒,却能生生受着冷风睡在小榻上,让出自己一条棉被给他。 他当时生母故去,来到庄子上时什么也没带,连床棉被都没有。 崔玉真见他可怜,给了他一床棉被,才让他撑过了那个寒冬。 往事历历在目,不管是午夜梦回,还是平日里思绪混乱之时,他都记得,记得崔玉真抱着棉被给他送来,嘟嘟囔囔说:“我就只剩这一条棉被没盖过,你不珍惜就冻着。看你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嘴硬心软的崔玉真还是把被子给他了,他也忙不迭的去接下崔玉真手中的被子,急着说道:“我肯定珍惜,玉真你等我日后回去了,定然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崔玉真是怎么说的来着。 她只是笑了笑,说道:“表兄有福气,肯定回得去。” 但却一点也没提自己,没提任何事。 好像那床棉被不是她珍爱的东西一样。 他盖着那床棉被过了隆冬,后来听庄子上的下人闲聊时才知道,原来崔玉真就只有这一床好的棉被,还是韦氏留给她的遗物。 崔玉真当时就剩下一床棉被许久未弹过了,盖在身上邦邦硬,但也没在他面前说过一句,抱怨过一句。 他听到人家这样说后,就急着去找崔玉真问个清楚。 没想到他还没等进崔玉真的屋,就在院子里听着大夫说崔玉真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她脉象虚弱无力,用着药也是吊着命,能不能活到二十也是难说。 大夫说庄子里天寒地冻的,炭火又不够,根本就不足以根治她的症状。 还说,要想活过二十,一定要听话。 但崔玉真却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就让大夫走了。 那大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提着药箱就出了屋。 大夫出了院子,崔纮也没进屋,靠在那枯树下面看着崔玉真,许是病痛折磨,她脸上一看就没什么血色。 她一手托腮,看向院子里唧唧喳喳的雀儿,眉宇间是解不开的忧愁。 崔纮站在那看着,只觉得崔玉真看起来比实际的年岁还要大上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整日里总是板着脸,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身板也是过于单薄,和同岁的女儿家比起来,又实在是过于消瘦。 细细回想起来,可能那时候,崔玉真就已经中毒了。 卢夫人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想要除掉崔玉真。 此后他回了崔府,一路摸爬滚打,成了太子少詹事。 宫里宫外,只要说是会解毒的医师,他挨个区拜访,为崔玉真求药,一并送到卧佛寺去。 今日是他第一次,重新见到崔玉真。 她的脸上不见任何疤痕,崔纮只觉得自己欣慰的很。 唯一的缺点,那便是她身子还是不好,像从前一样畏寒。 方才扶着她时,崔纮就能感觉到,那人的手冰的不行。 他满心愧疚,正愁不知再说些什么时, 谢姝真突然出声,问道:“表兄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崔纮堪堪回过神来,道:“何事?” “表兄可知,我回了崔府后第二日就要去郦池赴宴。” “知道,依照惯例,崔家新回来的子女,都需去郦池赴宴,过了明路后才算回家。否则,也不算是名正言顺,随时都可以再次送走。” 崔纮看着谢姝真的神色,一脸焦急。正巧刚才又有一阵冷风刮过,崔纮还以为谢姝真是累了。 他刚要去扶谢姝真,就听见一声叹息。 崔纮不解的追问:“你倒是说怎么了,不然我也没法帮你。” 谢姝真看崔纮上钩,这才娓娓道来:“表兄今日可注意到接我回家的那个嬷嬷了?” 崔纮思考道:“你这么一说我还是真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卢氏身边的贴身丫鬟?只是有些奇怪,怎么她今日还能为你抱不平?” “这就要说说卢氏干得好事了。她虽然说要接我回家,但却故意派了她身边的桂娘来找茬。 幸而我警觉,这才识破桂娘的诡计。只是这桂娘,竟然道出一桩事来,让我心惊不已。” “玉真说的,可是这赴宴一事?” “表兄聪明,我要讲的就是这郦池一事。” “你是说,卢氏要在你赴宴之事上做手脚?”说着,崔纮去看谢姝真面上的神情。 他紧接着说道:“郦池赴宴,我也去过。不过就是些族中长辈过来聚一聚,提点一番就算结束。这卢氏,难不成是不想让你赴宴?可这,不可能啊。” 谢姝真摇了摇头:“非也,表兄还是太天真。这卢氏,是要坏我清誉。” 崔纮当即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桂娘言之凿凿,让我不得不信。” 他压低了音量,说道:“玉真,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听信一人之言。 虽这桂娘不知为何反水,可她背主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你可不能全信。” “我知道,可此事,终究要面对。明日就是这郦池赴宴了,表兄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做什么?玉真。你可不能拿自己的名节做诱饵,我不允许。” 崔纮攥紧了拳头,只觉得气血上涌。 第55章 时机 玉真柔弱不堪, 身子骨瘦的跟一把柴似的,此时刚刚回府,卢氏偏偏还要作践于她, 怎能让他不生气。 他虽说此事不知真假, 可玉真的说辞也不由得让他信了七八分。那桂娘既然是投诚,想必也不会说假话。 可为什么, 卢氏要这般对她?玉真表妹不过是一个庶女,对卢氏根本没有任何威胁,却总是处处欺负表妹, 刁难于她。 崔纮心里不满,却又不能说些什么。他身份在这摆着,不尴不尬。多说一分就错, 少说一分怕崔玉真不理解。 崔纮半晌没说话, 谢姝真道:“表兄,我自然知晓你担心我。但你相信我, 此事尚且还有办法。” 崔纮刚要再说话, 却被谢姝真生生制止住了。 谢姝真顿了顿后,道:“表兄,我不能总藏在你身后。今日你护我一次,明日郦池宴会你护着我,那后日呢,大后日呢。 第61章 以后每一日, 你都会这般出现在我身旁吗?不管刮风下雨, 还是风和日丽,你都要这般出现在我身边,护着我吗?” 崔纮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就算我一辈子护着你, 那又如何,你怎知我做不到?如今我是太子少詹事,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稚子。玉真,你要相信我,相信我能护你周全,能让你平安的在府中过日子。” 他说出来这一番话后,也自觉失言。保护崔玉真,当年他就没护住。他是个弱者,如今还敢叫嚣,在这大言不惭的说自己能护着她。 他还有一句不能说的话,可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但玉真向来胆小,说了只会吓着她。且此刻时机不对,这话是万万不能说。 思前想后,崔纮还是决定要将那句话藏在心里。 罢了,麻烦就麻烦,他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十年时间没能弥补给她的,如今她能回来,他自然要一一奉上。 “玉真,你不应该担心这些。我即便不在府中,我也依旧能护住你。当年的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不告而别,只是我当时着实是有……”崔纮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难言之隐,崔纮再心里补充了那半句话,手指被它攥得发白。 “表兄,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事实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容易,我的确要担心。 卢氏视我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我立即消失。 可偏偏大哥在玉州之战受了重伤,阿耶不会允许她再次送走我。 但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这郦池便是最好的证明。她要向我阿耶证明,接我回崔家是个错误的决定。她不仅要让我身败名裂,还要我无言面对世人的指指点点。 可惜她猜错了,我不是会轻易放弃自己的人。我会让她万倍返还于我。” “那你想怎么办?玉真,你不能胡闹啊。”崔纮急得不行,这事可不是小事。 身为崔玉真的表兄,他不应该插手这些家事。他说这些话本身就逾矩了,可他没办法放任不管,他做不到。 “表兄,你手中可有媚药? ”谢姝真轻轻问道,面上神情照旧。 崔纮不可置信道:“玉真!你!” 他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崔玉真要做什么,这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也不知羞。 谢姝真摇摇头:“表兄想哪里去了,这药不是我吃。” 四周左右都无人,崔纮脸上还是由青色变成了红色。 要不是现在没什么人,崔纮都会以为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他终是放了心,但忍不住还是压低声音问了句:“那你说,这药给谁吃?” “自然是,谁要我吃,我就送给谁吃。也算是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谢姝真眨眨眼,俏皮道。 “你也是胆子太大了些。”崔纮无奈说道。 卢氏要真的吃上了这药,到时崔家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事情传出去,整个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后,还不知道别人背地里说得会有多难听。 可他自己也明白,卢夫人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崔玉真反击。 谢姝真看出崔纮内心动摇了些,继续攻心:“若我不这样,那表兄觉得,明日我的下场会是什么。我一个小小的崔家庶女,名声一向差得很,在卧佛寺中清修十年,却在认亲的时候失态,要和一个野男人无媒苟合……” 谢姝真话未说完,崔纮就打断道:“够了!” 太刺耳了,崔纮最不想听的话通通被人说出来了。偏偏他心里也明白这些事,只是他不想戳破。 他不戳破,崔玉真便不能用这个法子。 他心里的那杆秤早已经悄悄的斜了斜,偏向了崔玉真。 崔家若是声名狼藉,他在官场上也不好走。 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挺直腰板,如今要让他放弃,他做不到。 可崔纮望着眼前面色苍白,眼中含泪的玉真表妹。 十年光阴蹉跎,任谁也不可能轻轻揭过。他也未尝有一日忘记从前那些难熬的日子,更别说玉真了。 罢了,名声没了就没了。卢氏要是真有什么事,伯父也会速速撇清同卢氏的关系。 要真走到这一步,也不算什么坏事。 崔纮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对冲动,他咽下一口气,说道:“崔玉真,就算是卢氏千错万错,你这般兵行险招,和把自己架在火架上烤有什么区别!” “表兄,我现在不想听那些大道理,你帮不帮我? 就一句话,你给个痛快。你要是不想帮,我也不会怪你。从前没怪过你,如今也不会怪你。” 谢姝真见崔纮生气,她语气虽是疑问,但却比谁都清楚,她早已笃定崔纮一定会帮她。 “我帮,我从来没说过不帮你。玉真,始终都是我在亏欠你。”崔纮叹息一声,说道。 “如此甚好,玉真谢过表兄。”谢姝真福身行礼,一副谦卑姿态。 崔纮不愿看她这般模样,虚扶她一把,说道:“今夜子时一刻,我会派人给你送你想要的东西。但我有一点,你必须要答应我。” 他不愿看自己的表妹永自己做饵,可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早查清卢氏安排的奸夫是谁,他好暗地里破坏卢氏的计划。 可这些事,他不能明着告诉玉真。 玉真长大了,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刚才你来我往说话的二人,有了片刻的沉默。 残风吹过,卷着树叶飘在空中,缓缓坠在谢姝真腰间。 谢姝真伸手拿起这叶子,笑着看向崔纮,开口打破了须臾间的宁静:“表兄不必忧心忡忡。我以自己为饵,必须入局。表兄也知慈不掌兵,想必也明白我的意思。” “玉真,郦池一事我全力配合你。今夜让人给你送去你想要的东西,明日我定然护你周全。” “表兄,你做的够多了。该放手让我来了。” 谢姝真行过一礼,转身就走。 崔纮看着那越走越远的背影,终是一句话都没再说。 此时再说,只是徒增烦恼。 崔纮闭口不言,往挽君阁去了。 * 夜半时分,宫中早已黑漆漆的一片,李虔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时谙跪在地上,递上了青溪今日按惯例的记的小册。 他们这些暗卫,但凡做了眼线吼,这册子每日都要记录府中最新的消息,且由他收齐,每日夜间再统一交给殿下过目。 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青溪已经到了崔家好几日了,如今已留在谢姝真身边伺候。 今日他照旧去崔府取青溪的小册,但青溪却一反常态,怎么都不肯给他这册子,非说是为他好。 还说要自己负荆请罪,亲自向殿下禀报。 他记在心里,但还是取了册子递给殿下。 可殿下看着青溪的册子,面色也是越来越凝重,最后是咬牙切齿地问他青溪人在哪。 青溪早就站在外面候了好久,他也赶紧回了话,说了情况。 殿下当即让他滚出去,叫青溪进来。 他退在门外,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分明刚才又说错了话,让殿下生气了。 和时谙猜的不同,李虔现下虽是生气,但也不是生他办事不力的气。 李虔睨了青溪一眼,问道:“怎么一回事,你最好解释清楚了。为什么现在才报上来!” “禀殿下,此事确实是卑职考虑不周。但也没想到卢氏如此大胆,还敢加害三娘子。” 李虔这几日本就是心中郁结,他在船上被谢姝真那句不喜欢伤得不轻。 顾不上伤心,他还得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骗谢姝真回来,好给她治病疗伤。 他按照郑淮安的方子,取了自己得心头血拿给郑淮安做药引。 郑淮安在最后一刻还问过他,他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用他的心头血喂雌蛊,重新将蛊种在自己身上。 一月之内,每日不间断的让谢姝真饮下自己的心头血,方可将寒毒彻底引到他身上。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计划哪里赶得上变化快,这卢氏竟然还想要暗害谢姝真。 李虔心中焦躁,面对这个知情不报的下属,他更是雷霆震怒。 “青溪,几日前就有端倪,你为何不报?” 青溪伏在地上,颤声说道:“殿下,卑职一时失察,因而特意来向殿下说明原委。卑职也没想到,卢氏竟然想用外面找来的伶人坏三娘子的名声。卑职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李虔揉了揉眉心,冷冷道:“念在你心诚的份上,一会你下去自己领罚。明日郦池宴会,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怎么做了。” “卑职明白,明日的戏一定精彩,必不会让殿下失望。” “下去罢。” “卑职告退。”青溪从地上缓缓起身,行过叉手礼后才出了书房。 李虔唤道:“时谙,滚进来。” 时谙麻溜地从屋外进来,道:“殿下有何吩咐?” 第62章 “你在外面听了那么长时间,还不快去把那伶人绑来。”李虔沉声道。 “是,殿下。” 第56章 往事 李虔从紫檀书案前缓缓起身, 踱步至窗前。 他让谢姝真去崔家,也是存着自己的几分私心。他自从知晓寒毒一事后,就暗暗发誓势必要查出来这背后小人。 事情也绝非他想的那样轻易, 几方势力在其中纵横交错, 倒让他不得不瞻前顾后,考虑颇多。 他与太子之间的争夺也从未停歇, 自从玉州之战过后,他能看出来陛下对太子态度的转变。 可陛下终究还是给太子留了几分薄面,未从让太子在朝堂之上下不来台。 他自觉可惜, 但也明白太子经此一遭,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不怕太子集中火力来对付他,只怕 太子不给他使绊子。 拖的太久了, 他和太子之间的恩怨, 是时候该结清了。 因而他夜以继日,从不敢停下。在谢姝真登船的那些日子里, 他也从来没闲着, 一直在彻查此事。 只是背后之人狡诈阴险,他追查多日,才有了一条线索。 敌明我暗,李虔深知自己倘若一朝不慎,必会满盘皆输。他小心谨慎,只为了能引出这藏在后方的毒蛇。 几番折腾下来, 寒毒一事确实有了新的进展,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寒毒的线索竟然直指崔家。 既然是崔家,李虔就想到了那位养在佛寺的崔家女儿——崔玉真。 只可惜世事难料,崔玉真不幸命丧黄泉。 眼看着崔家催的急, 他索性将计就计,让谢姝真去扮着崔家女,也好让寒毒一事再有些进展,期盼着能再顺利些。 如此,他便可有理由常在谢姝真身侧。也好光明正大的与她多说几句话,派人去保护她的安危。 否则,谢姝真断不会轻易答应和他一同回来。 他也只能暂时先诓骗谢姝真一阵子,好让她在长安城中住上些日子。 一来可解谢姝真的寒毒,二来也利他查案。 如此一箭双雕之举,他安能不做? 他不由得想起谢姝真上一世的死因,绝不是心中郁结。 他往常从不敢回想起前世的那一日,每次都是刻意避过。 可今日他不能如此。 或许,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从很久开始就已经在布局了。 不仅仅是李彦造反,恐怕李彦也是那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只是他当时没有细想李彦,只以为他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才去抢他的皇位。 李彦造反一事他早就知情,李彦用的招数实在是太显眼了些,他也很难不知道。 只是他当时觉得李彦还小,成不了什么气候。且谢姝真当时身子又极差,宫里宫外请了无数医师前来诊治,都不见谢姝真的病情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不仅如此,谢姝真的精神也是一日比一日差,他更是不愿让她担心这些糟心事。 这才做了那个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李虔长叹一声,时至今日,他仍是觉得当年要是将李彦造反一事提前告知谢姝真,或许他和谢姝真之间的结局,就会多少有些不同。 也许,这一世,谢姝真也不会另嫁他人。 李虔垂眸,长长的眼睫盖住了他眼底浓浓的愁绪。 他早已离不开谢姝真。 可他做了什么,整个揽华殿的人都知道,皇后深居简出,病的很重。 他偏偏在谢姝真面前整日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也没有告诉谢姝真即将发生的宫变之事,而后更是在她的身边配了无数的禁卫军保护她的安全。 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前去打扰她,为此,他甚至不许她见客,更是不许女眷前来看她。 时间久了,谢姝真身旁也就剩下了个宫女兰若陪在身边,同她说说话。 谢姝真也不是没和他提过,想让他撤掉那些守着她的禁卫军。 谢姝真不喜欢,可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李虔扪心自问,自觉羞愧万分,无言去面对谢姝真。 他当时说这都是为了你的安危,不然孤也不会费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 让她好生休养,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看似妥帖的一切,在宫变的那一日全成了笑话。揽华殿侍卫首领兼禁卫军副使之职的陈昭突然反水,投靠了李彦。 不仅如此,陈昭还亲自将谢姝真亲自送去李彦那,将她绑在了李彦的身边。 初时,他还以为这是个假消息。谢姝真身边有武婢,又有旁的侍卫守着,无论如何不会被陈昭轻易带走。 更不可能被送到李彦身边。 可他却疏忽了一件事,大敌当前,就算再有本事的人,也终究会想要保全自身。 他算明白了所有,却独独算漏了人心。自诩聪明一世的他如今才算是知道什么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当他站在城楼之上亲眼看着谢姝真被厉李彦抓在马背上时,只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可他不能生出一点怯意,这一点怯意,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他身后一众臣子,都等着他发号施令,好将这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若他此时停下来…… 李虔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 手指将那明黄色的龙袍攥得发紧,发皱,一声不吭。 可他又怎会真的将谢姝真至于险境,亲眼看着她赴死。 他做不到。 他站在城楼之上,城下是李彦胸有成竹的以谢姝真做饵,要他开城门。 其中利害,他怎会不知。 他站的高,一眼就望见了谢姝真的双眸,不用说,她眼中也只剩下了“失望”二字。 曾经的少年夫妻,在这一刻仿佛有天堑一般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自是不同于以往。 二人对视的那一刹那,李虔看着谢姝真胸前的衣襟,不知为何早已湿透。 不过须臾,谢姝真就闭了眼睛。 他看着谢姝真垂下头去,更是心如刀绞,痛苦万分。 而后他安排好了所有,便下了城楼,走地道绕到了李彦后方。 他看着谢姝真被李彦挟持着,谢姝真却依旧为他辩驳,不肯说他一句不好。 城楼之上,万箭齐发。谢姝真一心求死,根本不理会即将射下来的羽箭。 他穿着一身黑袍,只漏出一双眼睛来。千钧一发之际,他将谢姝真救下。 只是,救下谢姝真时,因她情绪激动,整个人晕了过去。 此后便是收网,李彦谋反,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乱臣贼子,也通通一网打尽。 他将谢姝真带回宫中,诊治疗伤。可谢姝真不知为何,始终不肯多吃一口饭。 那时他还以为谢姝真还是生他的气,所以不肯吃饭。 他暗暗存了几分要和谢姝真较劲的心思,就是不肯解释那日城楼之上的原委。 两人就这样别别扭扭了三日,谁都不肯先开口。 直到第四日,李虔照旧下朝后去揽华殿看谢姝真,就见着谢姝真一直在咳血。 他快步上前,去问谢姝真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姝真拿着帕子掩着嘴角,一言不发。 一时间揽华殿无人说话,静谧不已。 片刻之后,他先开了口,问谢姝真为什么不说。 旋即,就要将揽华殿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召来。 谢姝真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拦住了他。 他抱着谢姝真,泣不成声。谢姝真却靠在榻上,笑着说:“陛下给的,从来都是最好的,臣妾从来没有怪过陛下。” 说着,谢姝真为他拭去眼角的泪,落下一吻。 少年夫妻,人到中年,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谢姝真看着眼前的李虔,想起来她刚入府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刚满十六,去卧佛寺上香祈福,想要佛祖赐她一个如意郎君。 不知是不是因为佛祖垂怜,还是她心诚的缘故。倒真让她见着一个品貌俱佳的公子,身形颀长,芝兰玉树,见之难忘。 不过很快,她便移开了眼。 一来是这公子单看穿着打扮就是非富即贵,二来就是,她被那公子发现了。 谢姝真脸一下子烧的通红,握住二姊的手赶紧跑了。 二姊看出她心里事,故意借口说自己丢了珠钗,怎么也找不见了。 让她一人在这等等。 说来也巧,今日来卧佛寺上香的人众多,有个小贼盯上了她,欲取她荷包。 谢姝真也没注意,转头那小贼就抢了荷包跑了。 当她焦头烂额之时,那公子二话不说便追上了小贼,呵斥小贼将荷包物归原主。 谢姝真感激不尽,自然又对这人多了几分好感。 还未等她问清这人姓甚名谁,眼前人就有事匆匆走了。 此后回家路上,二姊还打趣她,说她是红鸾星动。 第63章 她没否认,绞着手中的帕子动个不停。 没过多久,谢姝真便听阿耶说那皇宫中的三殿下李虔要求娶她。 她只当听个乐子,没往心里去半分。这三殿下李虔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乃是皇后所出,又怎么会求娶她。 她自幼养在乡野,回长安也不过才不到三年光景。 她自来运气就差,从来没奢求过要嫁入皇室。 更别说是什么三殿下了。 谢姝真想都没想,铁了心认定这种事不会到她的头上。 造化弄人,三日之后,谢姝真就等来了一道圣旨。 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赐婚她与李虔。 第57章 回忆 她当时只觉得如遭雷击, 可圣旨已到,陛下金口玉言,又怎会更改。 阿耶手握重兵, 掌管京中禁军。若她不嫁, 旁人定会说谢家有旁的心思。 到时谢家阖府上下七十余口的性命,便交代了。 彼时大姊已经嫁人, 阿耶又被陛下宣进宫去,家中只剩阿娘和二姊能和她说说话。 她跑着去了正厅,找到了阿娘和二姊。 同她猜的一样, 阿娘果然在哭,二姊也不知是不是哭了。 但她刚想说话,二姊却赌气说她是沙子迷着眼了。 她笑了笑, 没去再拆穿二姊, 转而去问安慰阿娘。 阿娘揉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谢姝真看着阿娘和二姊哭红的眼睛, 半晌后她终是劝道:“阿娘, 二姊,不必再哭了。我嫁过去有吃有喝,还是正妻,我没有什么难过的。你们也不要难过。” 顿了顿后,她又说道:“让人知道谢家人都在这哭,传出去又不知道会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子。阿耶还在外面, 不能这般。” 阿娘听了后, 果然不哭了。二姊就拉着她的手,握的特别紧。仿佛这样,她就能和二姊连在一处一样。 阿娘努力挤出来一个微笑,却最终没忍住, 又哭了。 二姊也是,在一旁愤愤不平,压低了声音,说道:“谁人都知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之间争权夺利,嫁到这种虎狼窝,又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招惹上了三殿下。” 她赶忙上前捂住了二姊的嘴,示意她隔墙有耳。 千言万语,想说又不能言,二姊最后把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绕是如此,她也是必须要嫁给李虔。她没有办法,没有反对的余地,不能更改这既定的事实。 她也不能改,她改不起。 隆兴四年冬月十九,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在官道上。 她一身青衣,端坐在轿中。 走着走着,天上落了雪,她伸出一只手去,欲要接落下的雪花。可还没等接到,嬷嬷却说,这不合规矩。 她将手收了回去,重新坐好。 她忽的不合时宜的想起来那日佛寺里见过的公子,还不知道那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连二姊也没能打听到他叫什么名字,她就要嫁人了。 后来一句话都没说上,真的很亏,她还没在长安城内见过这么合眼缘的人。 谢姝真苦笑一声。也罢,就让这事埋在心底,就当是她和那人有缘无分。 正想着,嬷嬷出声提醒她道:“娘子,该下马车了。” “知道了,这就来。”她应了一声,理了理鬓发和衣袖,才缓步下了马车。 跟着嬷嬷往府中走时,她打定主意一会要悄悄地瞥了一眼她那所谓的夫君。看看这传闻中年少时便被人称赞美容仪的三殿下李虔,究竟是何模样。 她本想婚前看看李虔的模样,奈何这事实在不是她能说的算的。 宫规森严,婚期在即,她被教着学规矩。别说出门了,她连家中的二进垂花门都没能再看一眼。 她没有对李虔的模样怀有任何希望,因为她知道,就算李虔这人长得再好,她也不会喜欢。 对于这场婚事,她认得很清楚。她也明白,这自始至终就是一场交易。 谁人不知,她的阿耶——谢封手握重兵。这个节骨眼上娶她,怎么会不让她多想。 谢姝真想着,她一会定要狠狠地瞪李虔一眼,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 谁知等她余光看过去时,见着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那日卧佛寺见着的公子,此刻正好端端的站在这,和她一同拜天地。 兜兜转转,原来她的夫君李虔就是那公子。 谢姝真顿时觉得那日在卧佛寺许的愿,竟都成真了。 她高兴的不行。 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呢,哪怕这场婚事是交易,她也宁愿和喜欢的人在一处。 此后八年光阴,李虔对她极好。她曾经笑着和二姊打趣,说她确实没有看错人。 李虔在前方冲锋陷阵,英勇神武,建功立业。她守在后方,替李虔打点府中一应事宜。 阿耶一直知道李虔的抱负和野心,也为了她,阿耶也暗地里为李虔做了不少事。 再后来,李虔如愿登上宝座,成了陛下。而她也获封皇后,身着袆衣,站在李虔身侧。 史书所载,帝后二人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 谢姝真想着,她大抵是快要死了,如今往事都能历历在目,像走马灯一样全都记起来。 她都已经好多年没想起来这些旧事了。 想到这,她又亲了李虔一口。 只不过,这一吻,一点都不温柔。 李虔却一改往日形象,亲她亲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谢姝真亲的更狠了,她有些私心,不想让李虔忘记她。 她本来也不剩下几分力气了,如今全用在这上面,整个人更是虚的不行。 过后,她强撑着,先开口说道:“陛下,臣妾死后,想要葬在海里。” “胡说。孤不允,若真有那一天,你也不许去海里。”李虔红了眼眶。 谢姝真强迫李虔再看她一眼,她伸手去掰李虔,却低估了自己如今的力气。 她一点劲都使不上,此时更是止不住的想咳嗽。 她拿起手边的帕子,盖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虔马上回过头来看她,就见着她的帕子上全是血。 “来人,传太医!” 谢姝真拦着他,摇摇头,轻轻说道:“布陛下,不必了。” “一定还有办法,愿娘。”李虔摸着谢姝真的头发,将她抱在怀中。 “陛下,你听我说会话吧。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但是这一次,我说,你听,好不好?”谢姝真抬头看他,就见着李虔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 谢姝真也不揭穿他,冲他笑笑,撒娇道:“陛下,就一次,臣妾就逾矩一次。你就让臣妾,最后再任性一次,可好?” 李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瞒着我的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谢姝真靠在李虔的肩膀上,感受着李虔的心跳。 李虔刚要说话,谢姝真就制止他,说道:“说好了让我说的。” “我知道当时宫变,你来救我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若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就不必坐夫妻了。” 谢姝真又咳嗽了一声,苍白的面庞上还留着一丝血迹,她顿了顿,说道:“所以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臣妾,其实从来没怪过陛下。我滴水未进,不吃不喝,不是和你赌气。而是,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李虔没忍住,还是说话了:“愿娘,不要再说了,孤让太医来。” “没用了,陛下。最后的时刻,臣妾只想让你陪着,不想再喝那些苦药,见那些所谓的神医。” “好。”李虔最终还是应了,他不想让谢姝真伤心。 “陛下,你讲一件瞒着我的事,好不好?”谢姝真眼睛亮的很,笑着问道。 李虔开始讲起一件旧事。 “当年卧佛寺见你,一见倾心。那时我便留意你,多方打听下才知晓你是谢封的幺女,名唤谢姝真。” “这个我知道。”谢姝真狡黠的笑着。 “那日,我本想回去找你,可你却早已不知所踪。这种事情本应无人知晓,可不知为何,太子殿下却在某日找到我,说他新看上了一个女子,欲侧封她做良娣。 我没在意,可太子却说,那人叫谢姝真。我面色当即变了,太子靠我极近,说我不应该有旁的心思,还敢和他争。 太子走后,我没有半分犹豫,第二日就去找了父皇说自己要娶亲,请去父皇赐婚。” 我找的时机很好,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都在。父皇看着我,表情是变了又变,看向我的那个眼神,充满了厌恶。时至今日,我还能记起父皇当日的神情。 可那又如何,我铁了心要娶你,自然不会再退让。太子狠狠睨了我一眼,大概他也没想到我会这般不顾及自己,执意要娶你。 父皇当时雷霆震怒,说我一心只惦记着儿女情长,没有半分做皇子的样子。 第64章 其实我明白,父皇只是不想我做太子的绊脚石。 我早已明白,在他的眼里,我不过就是个提线木偶。 我与太子之间,两相对比之下,父皇还是忘不了他的亡妻,那个名满天下的薄氏女。 哪怕太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父皇也不愿让我做太子。 他觉得我应该做个忠臣,哪怕不能辅佐太子,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可我偏偏要求娶谢将军的女儿,怎能不让他怀疑。 但我也不在乎这些了,我只知道,倘若今日我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提起这事,恐怕几日后你就做太子良娣了。 我不想这样,也不愿看着你眼睁睁的被太子利用。” 谢姝真静静的听着。 李虔继续说着:“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我被父皇禁足在府中七日,绝食明志。还是母后看不下去,劝着父皇绕了我一次。事后,父皇还是生气,因而将我贬谪去了靖州,让我好好反省自己。你我二人的婚事,他更是不在意,随便选了个近些的日子,便叫你我二人成婚了。” 李虔在那絮絮叨叨,谢姝真突然说道:“陛下。” “孤在这,你别怕。” 谢姝真还是流下来一行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认真道:“陛下,臣妾死后,不要将臣妾葬在皇陵里。陛下更不可为臣妾大兴土木兴建皇陵,臣妾不想死后还要背负骂名。臣妾想要自由自在,在海上看日出。” 谢姝真咳得越来越厉害,手指也渐渐没了力气。 “陛下答应臣妾,好不好?” “好。” 谢姝真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嘱咐道:“陛下,你照顾好自己,天冷加衣。” “没有你的日子,没意思。”李虔看着怀中人,说道。 谢姝真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李虔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史书记载,隆兴十二年,二月十九,皇后崩逝。 帝辍朝半月,感念先皇后。 第58章 询问 往事历历在目, 李虔站直了身子,眺望着宫内的摘星台。 明日郦池宴会,他要亲自会一会那卢氏, 看看这卢氏究竟是有多大的胆子, 敢做出这样的龌龊之事。 李虔将手指捏的咔咔作响。 半个时辰后,时谙将那人五花大绑的带到了他的面前。 “禀殿下, 人到了。”时谙说道。 李虔颔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人,只见那人穿着一身碧云锦衣, 此刻正跪在地上,抖成了个筛子。 李虔开口问道:“你就是明日郦池宴会唱戏的伶人?” “见过贵人,正是草民明日在郦池宴会上唱戏。”来人战战兢兢, 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时谙拽着庆煦的脖子, 恶狠狠道:“见到殿下,还不喊?好大的胆子。” 他今天忙了一天, 最后还要去抓个蠢蛋回来交差, 怎么能让他心情好。 更别说着蠢蛋还是要害谢姝真,他光想想就知道今晚的殿下脾气定然不会好。 庆煦得了提点,说道:“草民无知,见过殿下。” 李虔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庆煦是吧。” 庆煦此刻说是一脸懵也不为过,他方才还在家中饮酒,继而就被人抓进了宫中。 他真是不明所以, 这郦池宴会, 他也没听卢氏说会有什么殿下来赴宴。 “草民的确是庆煦,不知殿下是有何要事?”庆煦赶紧回道。 李虔听着庆煦的话,他饶有兴趣的盯着庆煦,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对于庆煦刚才的话, 李虔避而不答,转而问道:“你既是伶人,为何穿的却是宫中才有的锦衣,你莫不是个小偷,专用伶人之名,行盗窃之事?既如此,那先押下去。” 看来这卢氏和庆煦的关系倒是很不一般,这么稀有的料子,卢氏竟然还拿给这伶人穿了。 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庆煦听闻此话后,果然慌了神,他赶忙辩解道:“殿下,这是草民给京中贵人嫁唱戏时贵人赏赐的。草民不是小偷,草民实在是冤枉啊。” 李虔就这么看着庆煦,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云锦极为特殊,庆煦半真半假的说,还真当他是三岁小儿一样好糊弄。 既然这样,那便直接让时谙来问候一番,想来这庆煦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看究竟这庆煦能有几分本事,还能在卢氏面前做事。 时谙见状,当即明白了李虔的意思,他一脚踹到了庆煦的身子上,将庆煦踹到在地。 那一脚直接在庆煦的云锦上留下了一个硕大的脚印。 “好你个庆煦,在殿下面前竟然还敢狡辩。云锦是番邦供来的时兴料子,陛下仁厚,特将其中的三匹赐给臣子,以示奖赏。这云锦既是皇家御赐,必然不会有人相赠与你。你还不说实话速速招来,若你说的是真的,便可饶你不死。” 时谙加大了自己的劲,狠狠地踩在庆煦脚上。 庆煦吃痛一声,求饶道:“贵人饶命,小人不想死。” “不想死就说!事无巨细的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把注意打到了崔家小姐的身上。” 庆煦怎么也没想到,他今日身上穿的衣服还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因而他看着这身衣裳,心里直打鼓。 卢氏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还能给他陛下的御赐之物。那卢氏给他这料子时,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他只知道,卢氏那日来和他云雨时,说这家中有一件事愁的她头痛。 他忙去问怎么一回事,卢氏半推半就,才说是府中有个庶女要回来了。 他没在意,但卢氏却哭了。他向来见不得卢氏落泪,便说要帮她想办法。 卢氏却说他帮不上什么忙,这庶女有心眼的很,都不上当。 卢氏没再说话,沉默了好久。他宽慰着卢氏,说没事,一个庶女而已,不成什么气候。 卢氏搂着他的脖子说,那庶女只要活着一日,她身子就不得劲,每日都会做噩梦。 他见卢氏确实面色不佳,一时也是没了法子,问卢氏想怎么样做。 卢氏亲了他一口,央求他继续帮帮忙,只要能让那庶女意乱.情迷,便可将那庶女光明正大的逐出府去。 他说这好办,迷.药下上,什么人都得投降,更不要说是个庶女了。 可今日这一出,不得不让他再仔细想想这整件事。 整个长安城,这云锦就只有三匹,足以见得有多珍贵。可卢氏愣是把这料子给了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和卢氏在一起也有好几年了,卢氏有些钱财,不过来寻他时都总是抱怨,说府中吃穿用度开销太大,她累的很。 因而次次都和他说这些话,他也不会再问卢氏要金银,他也不想让卢氏为难,也生怕被人发现他和卢氏偷情一事。 这名门望族的规矩可不是闹着玩的,被人发现了他绝对是万劫不复。 也不怪他见色起意,他和卢氏本就相识于年少时。 那时卢氏还是女儿家,待字闺中。那日灯会,他登台唱戏,唱的还是个女将军的戏。 台下众人百态,他却只望见了卢氏一人。 后来,卢氏被家人许给了崔家的大公子崔盏明,她不想嫁给崔盏明,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要和他私奔。 可他却怕被人找到,丢了性命,因而他主动去和卢氏家中之人说了此事。 最后,卢氏不情不愿的上了轿子,嫁了人。 本以为他们二人缘分就断了,可没想到有一日,他下了台,卢氏竟然又来找他。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卢氏在他身侧入睡。 可那日他答应卢氏后,卢氏就一反常态,说是要送他一匹好布料,让他做成圆领袍日日穿着。 可这卢氏,又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本以为是卢氏转了性子,知道对他好了。可没想到,原来是想要借着别人的手一起除掉他。 该不会是,她知道了当年私奔的事情原委。 庆煦思考着,半晌没回话。 时谙见庆煦不说话,他二话不说,将庆煦双手上的绳子又绑的紧了些,痛得庆煦直喊。 而后,时谙故意吓唬庆煦,说道:“既然你不愿意说,那趁着夜黑风高,你就勉强投井自尽好了。” 说罢,他作势要将庆煦绑在院中。 庆煦经此一遭真是吓着了,他心里腹诽着,既然卢氏不念旧情,那就休怪他全都招了。 “我说,我说,贵人行行好。” 庆煦将自己和卢氏之前的事情讲的一清二楚,又将明日郦池宴会的事情和盘托出。 庆煦一边说着,一边观察面前的贵人神色。 他见着那贵人脸色铁青,眉头皱着,便知道自己是躲不过了。 他的小命要紧,可不能交代在这里。这么多年,他也攒了不少财帛,可不能没花就死了。 第65章 既然如此,那卢氏也别怪他不讲情分。分明是卢氏不义再先,同他没有半分关系。 庆煦一口气说完,面前的贵人冷声说道:“那你如今是什么想法,可愿意弃暗投明?” 庆煦点头称是,连连道:“自然是愿意,都听贵人吩咐。” “你明日照旧去唱戏,可我要你引诱卢氏,把药下给她,你可做得到?” “草民做得到。” “哦?答应的如此爽快,倒是出乎咕的意料。你方才不是还说,你同卢氏已经很多年了,感情很好。” 庆煦撇清同卢氏的关系:“草民一时被卢氏蒙骗,这才答应她。卢氏不仁不义,草民不会如此。还请贵人放心,草民一定办成此事。” “如此甚好,那孤等你消息。” “多谢殿下。” 时谙走上前去,钳住了庆煦,将他送到了柴房后又回去复命。 他上前一步,问道:“殿下,庆煦可信吗?” “这种人,不能信,但也不能不信。孤有分寸,明日会亲自赴宴。” “是,殿下。” 第59章 宴会 翌日一早, 李虔早早的起床梳洗,在他那鎏金镶玉的衣柜里挑着衣服。今日他特意选了一身云青色圆领袍,袖口处用金线绣着鲤鱼。 李虔穿上这身衣服, 更衬得他仪表堂堂, 身影颀长。 他生来眉骨高挺,眼眸深邃。他对镜照了会, 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虽戴着幞头,但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打扮的不够隆重, 普通的蹀躞带撑不起来,还是得换一下。 李虔从箱中拿出来条十三环蹀金玉带,束在腰间。转头又拿了一把金错刀, 挂在玉带上。 一番折腾下来, 玉带挂了数个物件,可李虔仍觉少了些什么, 又着人拿来一把羽扇。所有东西打点好了后, 李虔这才对自己的装扮满意了些。 这郦池宴会可是他回长安后再次见到谢姝真的好日子,自然要穿戴整齐,不能丢人。 他可是要去给谢姝真撑场面的,一想到一会要发生什么,他更是有些迫不及待。 一刻钟后,时谙眼瞅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李虔出了门, 顿时就有些目瞪口呆。 他赶忙迎了上去:“殿下, 不过是个小小的郦池宴会,还是崔家的事,您何必这么给他们面子。打扮的如此……” 时谙咽下口水,补了句“隆重, 倒让崔家的人觉得您多在意这事似的。” 他接着说道:“之前崔家想邀您去郦池赴宴,您都是从来不去。” “你懂什么?”李虔浑不在意的摆弄着自己的羽扇,生怕上面沾上一点灰。 这让人看见可就不好了,不过这扇子放在箱子里的日子太长了,他拿着都有些不趁手了。 果然啊,不是人人都是燕澈,会装那大尾巴狼。 也不知燕澈凭什么能让谢姝真和他关系那么好,不就是把破扇子。 谁还没有了。 李虔感叹归感叹,该嘱咐的还是要嘱咐,他嘴硬道:“孤之前不去,那是政务缠身。如今去郦池那边也不麻烦,孤倒是也想看这出戏,索性给崔家个面子。” 时谙点头道:“是,殿下。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嘴上这么说,时谙心里可不是这样,他边看李虔边腹诽着:殿下你真的是为了去郦池宴会才穿的这般隆重,还是为了要去见三娘子呢? 时谙心里跟明镜似的,忍着在李虔面前不笑。 “庆煦可去了?”室外阳光刺眼,李虔没眯着眸子,没仔细看时谙面上的神情,只是一味问道。 “禀殿下,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将庆煦送至郦池宴会上了。 宴会上有咱们的人,庆煦若是不守约,必会受到惩罚。还请殿下放心,有咱们的人在,断不会让庆煦走漏半点风声,打草惊蛇。 三娘子那边也知会到了,青溪守在三娘子身旁,您也不必忧心。” “如此甚好,且让我去看看这郦池宴,究竟有什么名堂,速去备马。” “是,殿下。”时谙行过一礼,退了出去。 * 崔府,巳正时分。 谢姝真拿着崔纮准备的药,对光照了片刻后就将这药仔细收好,放在了香囊里。 崔纮昨夜派心腹慎风将这要送来,还递了一张字条,上面清楚写着四个字:此药极烈。 慎风办事妥帖,送来了这字条和药丸后就急忙走了,也不敢在谢姝真住的洲山斋多停一会,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看见了再坏了大事。 想事的功夫,青溪就将谢姝真的发髻挽好,并簪上了珠钗。 谢姝真回神后才注意到青溪给她挽了个灵蛇髻,珠钗点缀下更是衬得她温婉可人。 她这泼辣性子,突然这么温柔可人,倒是有些不适应。 见谢姝真愣了半晌后,青溪忙道:“小姐,这郦池宴是大日子,温婉些好。” “我知道,越是看起来温婉,卢氏越觉得我好拿捏,倒时做事也方便。” “小姐放心,有我护在你能身侧,您一定无事,我还特意给您簪了锋利的簪子防身。殿下说了,您到时候不必害怕,一切都有他在后方守着。” 谢姝真道:“你家殿下倒是有心了。” 她从镜台前起了身,从妆奁里找出一条红宝石璎珞项圈戴在脖颈上,配着她今日的朵云纹坦领绯红襦裙,倒是相得益彰。 她是特意换的这红衣,为的就是在这宴会上更加显眼。 这么显眼又招摇,她就不信卢氏不生气。 毕竟昨日晚间,卢氏身边的虞嬷嬷可是亲自来说,说让她安分守己,明日宴会可不能穿的太过招摇。 她偏不听,就要穿着这件红衣去赴宴。 崔玉真或许能忍气吞声些,可她不会。她向来就是这睚眦必报的个性,虽说小兰说是不用她报仇。可这卢氏实在是歹毒,她必须要尽早除掉卢氏,好慰藉崔玉真的在天之灵。 门外响起“咚咚咚”三声叩门声,青溪温声道:“何事?” 桂娘站在门扣,恭敬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夫人请您去前厅一叙。” 青溪没回话,看着谢姝真。 谢姝真开口道:“知道了,你去回话,说我一会到。” “是,小姐。”桂娘闻声退下了。 桂娘走后,青溪不解的问:“小姐,为何要去和那卢氏说话?她这一看就是不安好心。” 谢姝真给了青溪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道:“现在不去,一会也是要去的。我们去了,才知道卢氏要做什么。若是要下药,我也有法子。” 谢姝真眨眨眼,笑了笑。 青溪觉得有道理,回道:“是,小姐,奴婢明白。” 正厅内,卢氏坐在黄花木做成的禅椅上悠闲品茶。 谢姝真披了件素色大氅,盖住了那件红衣,她特意穿着最普通的绣花鞋子缓步进门,不疾不徐的走到了卢氏面前。 谢姝真福身行礼,道:“玉真来晚了,见过夫人,还望夫人莫怪。” 卢氏上前一步,笑着扶起她,道:“哪里话,你一直在外面住着,府中规矩也不清楚,我怎么会怪你。快坐。” “多谢夫人。” 卢氏笑着说道:“玉真不必如此客气,琴儿,看茶。” 说着,她冲着婢女琴儿眨眨眼,让她递上一杯热茶给谢姝真。 一不做二不休,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让崔玉真名声败坏,那么她不能只把宝押在庆煦一人身上。 既然如此,那不如先让她来试试,看看崔玉真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毕竟她可是听身边人说了崔玉真昨日在卧佛寺的举动后,也不免有些怀疑。 桂娘也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倒真让她回来了。 若是崔玉真她真的知道了些什么,她也好早做准备。 她就不信了,一个小小的庶女,还能掀翻天不能? 卢氏紧紧盯着谢姝真的举动,生怕她不肯喝下那杯茶。 谢姝真知晓这卢氏绝不是省油的灯,也明白卢氏是想要试探她。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但她被卢氏叫来时毕竟也是大张旗鼓的来了,这一路上看着她来的人可不在少数。 她也不是傻子,得知要来的时候就决定要走一条人最多的路。 路上她还和府中的婢女们多说了几句话,假装自己的珠钗找不到了。 青溪和她一唱一和,说是夫人请她去前厅一叙,可不能耽误。 她这才不再去找珠钗,和青溪一道去前厅了。 眼前琴儿向她奉上一盏热茶,谢姝真顾不得多想,只好笑着接下琴儿奉的茶,同卢氏打趣:“夫人身边的人就是机灵,可不像我,身边都没有什么可心的人。” 卢氏见她不喝,有些着急,但因着谢姝真是夸她身边的婢女,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玉真哪里的话,你这刚刚入府,府中关于你的一切事情都没有打点好。这刚把青溪给你调了过去,她这刚来,毛手毛脚的做不好事。这样吧,你不是说琴儿茶奉的好,那我把她指给你,可好?” 第66章 说罢,卢氏不等琴儿回答,便接着对琴儿说道:“从现在起,你就去小姐的洲山斋侍奉着。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小姐。” 嘴上这么说,卢氏心里憋屈得很,她这好不容易有机会单独见崔玉真一面,让崔玉真喝上茶,试探试探她的想法。 哪知道谁成想,崔玉真这三言两语的,逼的她不得不将琴儿调给她。 谁让她一向就标榜自己是个好母亲,平日里最是温婉大方不过。 如今崔玉真明褒实贬,又借着机会问她要人,真是气死她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卢氏还得装一装,她看着琴儿,冲她微微点头。 琴儿见状,也只好应下:“是,夫人,奴婢一定尽心尽责照顾好小姐。” 谢姝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夫人言重,玉真只不过是夸了句,您不必将琴儿指给我。” 她这要喝不喝的样子,弄得卢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卢氏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只好接着谢姝真的话说:“早就说要给你送几个婢女过去,我这也是操办宴会太忙了些,这才忘了。” 卢氏不经意的说:“你这刚才还夸琴儿奉的茶好,这茶可是上好的绿茶,你品一品就知道了。” 她是特意这么说的,她把药抹在了茶杯沿上。只要崔玉真要喝茶,嘴唇那一定会碰到这药。 到时就算是查到了崔玉真出事前见过她,那这毒也不会被人验出来。 这致人疯癫的药是一种迷药,药效极强,服用者初时只会觉得眼花,半个时辰后就会产生幻觉,行迹疯迷。 这可是她费了好大力气从西域幻术商人那买到的。只要崔玉真喝下一口,一会药效发作了,在宴会上正是人多的时候,她定然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这郦池宴会可是请了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崔玉真一旦出事,她便可名正言顺的说她是个疯子。 到那时不管庆煦下不下药,她都能让崔玉真名声烂的彻底。 她绝不会让崔玉真拦住玉窈的路。 从前不会,以后也不可能会。 第60章 恨生 谢姝真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卢氏说道:“夫人既然是觉得这茶极好,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不然辜负了夫人的一片苦心,可就不好了。” 卢氏笑容僵在了脸上, 道:“确实是上好的茶, 你尝尝。” “多谢夫人。”谢姝真借着大袖,低头把茶悄悄倒掉一部分, 装作自己喝了茶。 “好孩子。”卢氏称赞道。 可算是骗着崔玉真喝下这茶了,方才她看崔玉真那样子,还以为她真是知道了点什么。 卢氏心里想着怎么对策, 手里早就生了许多汗来。 谢姝真还不等回话,就听着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尖细的女声传来:“我当是阿娘有什么要紧事, 原来是在这见客啊。” 崔玉窈把“见客”二字咬的极重。 谢姝真抬头一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这名义上的好妹妹——崔玉窈。 崔玉窈今日一身粉衣襦裙, 隔着老远谢姝真就能看出来她这衣服料子绝非俗物, 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制成的。 崔玉窈自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自来卢氏就对她多加宠爱。 方才她让婢女去卢氏那取套头面来给她戴着,哪知道卢氏身边的人却说夫人不在,自己不能自作主张。 还说这副头面是夫人要送给玉真小姐的。 崔玉窈气得不行,这崔玉真刚回府就有这种待遇,这副头面明明是她最爱的, 通体都是由红宝石做成的。 她求了阿娘三个月, 阿娘才松口说要给她。 哪知道谁成想,这崔玉真一回府,一切就全变了。 她崔玉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要来问问自己的阿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头面不是给她的, 难不成真是给那个克星戴着? 阿娘不可能这么狠心,可看着那些婢女为难的样子,她心里也是左右摇摆。 她这才马不停蹄的来了前厅,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卢氏打了个圆场,拉过站在她身旁的崔玉窈,说道:“玉窈,快来见过你姐姐。今日是你姐姐的大日子,你可不能不知礼数。” 崔玉窈本来就反感崔玉真回府,卢氏这么一说,她更是气得不行。 崔玉窈恶狠狠的瞪着谢姝真,说道:“我可不认得她。” 卢氏赶忙安抚崔玉窈,道:“这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已经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来,快过来见过姐姐。” 崔玉窈纹丝不动,哼了一声。 卢氏忙赔笑看着谢姝真,道:“玉真,别和她一般见识,她从小就是这般,不懂事。这点她的确是不如你。” “阿娘!”崔玉窈跺脚喊道。 “你怎么了阿娘,你让我认一个克星做姐姐。” 谢姝真摆摆手,毫不在意崔玉窈的话,对卢氏说道:“我不在意这些,夫人莫要让玉窈妹妹说这些虚礼了。” “谁是你妹妹,我没有这样的姐姐。像你这样的克星,根本一辈子都不能回崔家,阿娘还说了,你是……”崔玉窈一点不领情,冷声说道。 “玉窈。”卢氏出声打断道。 崔玉窈这才不再说话,瞪着谢姝真看。 谢姝真也和她对视了一眼。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在细细打量着对方,谢姝真看着崔玉窈这不说话的样子,才觉得她和这崔玉窈的确是有些相像。 她心里不免有些怀疑,早就听闻崔玉窈和她有些像,初时她还不在意,如今为何见到崔玉窈,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谢姝真脑海中有些回忆快速闪过,偏偏她什么也抓不住。 她索性将计就计,假装品茶。 她早看出来茶有问题,毕竟卢氏怎么会有那么好心,她可得一直提防着。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谢姝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按理说她本来就没有必要喝这茶,偏偏却一直在这和卢氏周旋。 看卢氏这架势,她是时候得演一演戏了。 谢姝真算了算时间,想来人应该也要来了。 今日梳妆之时青溪就告诉过她,说是李虔也要来赴宴,还说是要和她一唱一和,在崔府门外亲自将她接走,去赴郦池宴会。 谢姝真深知自己拗不过李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青溪说让她小心行事,多看着她。 青溪也是机灵鬼,一点就通,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说有自己在绝不会搞砸,定能协助她做好这些事。 那她也索性不管了,谢姝真借着刚才的假动作,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闭了眼睛,一下子从禅椅上滑了下去。 手上的茶杯顷刻间被她打翻在地,一路咕噜到了卢氏面前,碎成了两半。 谢姝真倒下前,还特意瞟了一眼青溪,冲她眨了眨眼。 青溪瞬间明白了谢姝真的意思,配合她大喊一声:“小姐,您怎么了,可别吓我啊。”说完,她稳稳的将谢姝真托在了怀中,开始假哭起来。 崔玉窈哪见过这阵仗,她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怎么这克星就突然晕倒在地了,可别因为这句话就怪到她的身上,到时候阿娘还说不定要发脾气呢。 她得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得找个理由快跑出去才行。 崔玉窈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快走的。 卢氏此时更是慌的不行,明明那西域商人说了这药的药效是半小时后起效。怎么崔玉真这才刚饮上没一会,一下子就不行了。 难不成是因为受刺激了? 卢氏心里直犯嘀咕。 若是崔玉真这时候出事了,她可逃不脱。 怎么这节骨眼上还能出了这等岔子,坏了她的好事。 卢氏顾不上多想,只能赶紧去喊人帮忙。 这宴会还没开始,崔玉真就晕倒在地,不用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她对崔玉真心怀不满。 真是搬起石头来自己砸了自己的脚,卢氏现在就是悔不当初,早知道等宴会开始再下毒了。 可她这不也是为了保险一些,想让这崔玉真的名声彻底烂掉,谁成想会出来这样的事。 完全脱离了她的计划。 她心里乱作一团,偏偏这时候崔玉窈还在一旁抱怨:“阿娘为何非要接她回府,你看她身子这么差,一说话就晕倒。 将她接回家也是白费,也不知阿娘为什么非要把女儿喜欢的那副宝石头面给这个克星。 阿娘分明是厚此薄彼,对女儿不上心,我从没见过亲娘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崔玉窈絮絮叨叨,一直在说话,边说边去看卢氏的神情,生怕自己把握不好尺度,真让阿娘怪罪。 卢氏本来就烦,偏偏现在还在这一团乱,崔玉窈还在这不知好歹的说。 一时间卢氏气得不行,当即对崔玉窈吼道:“崔玉窈,你怎么回事,你如今连礼数尊卑都忘记了吗?还不快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没看见你阿姐都晕倒了,你还在这关心你的宝石头面。” 第67章 卢氏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可崔玉窈刚才那一番话说的着实难听了些,她也生怕被人听了去,万一再去编排她教女无方,那可就全完了。 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因而只能委屈玉窈一会了。 “阿娘!你怎么这样。”崔玉窈本就要走,如今更是找到了理由。 她小脸通红,看着就是一副生气的样子,转身头也不回的就出了门。 “崔玉窈,你给我回来,说你一句都说不得了?”卢氏喊道。 崔玉窈充耳不闻,脚步飞快,马上就离开了卢氏的视线。 卢氏本来也不想惩罚崔玉窈,见她走了,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地了,她这才再把注意力放回到了谢姝真身上。 青溪见卢氏看了过来,柔声细语地说道:“夫人,您看这马上开宴,宾客如云,小姐这样还得找医师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万一一会宴会上,小姐不能露面,岂不是让人家起疑心。” 卢氏愣神片刻,面色惨白。 她怎么把这事忘了,今天来的宾客全都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崔玉真要是真的不能露面,恐怕这事得传遍了大街小巷。 等到那时,一切就全都完了。 琴儿见状,在一旁出声提醒着卢氏,说道:“夫人,您也要保证身子,可不能因为耽误小姐就难受的不行。 您看您的脸色,都这么苍白了,此时不可忧思过多,还是要让大夫来瞧一瞧。 小姐这说不定还是自幼落下的毛病,到时候让医师看看,一验便知。也好让医师对症下药,好让小姐快些好起来。” 卢氏定了定神,思绪才堪堪回来。 琴儿说的有道理,崔玉真身子自来不好,这茶水已然翻了,要是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她不能让青溪看出来她已经慌了,得镇定些。 卢氏接了琴儿的话,顺着她说道:“琴儿,快,你去请许医师来,让他赶紧过来瞧一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快去。” 琴儿得了准允,忙不迭的去寻人来看了。 青溪在一旁哀怨的哭着,故意说道:“小姐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方才还好好的,也不知是不是昨日屋里太冷的缘故。” 她昨日领炭时就觉得分量不对,给她的炭也是最次的一等。 如今她借机敲打卢氏,看看卢氏慌不慌。 青溪这话听得卢氏心虚不已,她派任克扣了崔玉真的炭火,难不成还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她不可能承认,她咬死不能承认是她克扣了炭火。 “许是她身子虚的缘故,无妨,等着许医师来给她看看,就全好了。 许医师技术高超,一向深受人爱戴。想来定能医好玉真的病,让她快点痊愈。”卢氏心虚的不行,借口说道。 正说着,桂娘慌慌张张的从门外跑来,到了卢氏面前,道:“夫人,三殿下来了。指名道姓说是要见见玉真小姐,说是圣人有请。” 桂娘一进前厅就看见崔玉真躺在地上,她面露难色,说道:“夫人,小姐她这是……这可如何是好啊。” 卢氏闻言道:“圣人有请,你莫不是听岔了,圣人要请崔玉真,圣人怎么会请崔玉真。她一介女流,还能被圣人请到宫中?” 桂娘点头称是,道:“夫人,千真万确,来传旨的小黄门已经到了门外,眼下正和三殿下在一处。奴婢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老爷也不在府内,这才来问问夫人的意思。还请夫人做主,出个主意。” 卢氏面前一黑,只觉得自己也要晕过去了。她如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可是琴儿去请医师,今日府中的医师早就叫她悉数遣送回家了。 这可如何是好。 霎时间,卢氏脸上落下来豆大的汗珠,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人给她做了局,而不是她设局。 可崔玉真不是已经倒地不醒了,难不成这也是苦肉计。 若真是如此,那她真是着了崔玉真的道 。想不到她一世英名,就要栽在一个庶女手上。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应该在庄子上就动手,这样也算是早早除了这个祸害。 想来崔玉真定是知道了她要给她下毒一事,因而在这故意拖延。怪不得崔玉真一开始喝茶,总是推三阻四,顾左右而言他,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思及此处,卢氏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疯了一般扑到了谢姝真面前,使劲晃着她的胳膊,说道:“玉真,你醒醒,你别吓我。圣人可是要宣你面圣,你还要接圣旨,你可不能有事啊。” 青溪压低声音,平静的说道:“夫人,解药在哪。” 青溪见卢氏半天没出声,她重复一遍道:“夫人,那茶有问题,还是早些交出解药给小姐服下,这样你好我也好。” 卢氏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她心里门清,如果她承认了这事是她做的,那她这崔家长房夫人的身份便是彻底要易主了。 她做不到,她本就不是五姓七望出身,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卢家收作了义女,这才改姓了卢。 本以为此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卢家也不是傻子,根本不想将她嫁出去。对她,也只不过是施舍一番,她费尽心思,最终也只是空有其表。 这让她怎么甘心? 为了过上富贵日子,她削尖了脑袋往崔府里去,终于让她找到了个好机会,在游船上见到了崔盏明。 可崔盏明身旁已经有了一位姑娘,她再过去岂不是不识趣。 眼见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要飞走了,她咬了咬牙买通了小厮,将崔盏明推下水中,自己再去救他。 因为彼时,崔盏明身旁的那位女子,腹部已经高高隆起,是绝不可能在此时救下崔盏明。 她早已打听过,这崔盏明生来就是怕水,今日也是要跟着侧夫人出门,这才勉强上了游船。 事实证明她没做错,崔盏明落水后她马上去救,这狼狈样子嚷众人看了去,她也和崔盏明抱怨,说自己已经没了清白,不能嫁人了。 彼时联姻正盛,崔盏明实在是不能违背家里的意思,这才松口娶了她。 她一点都不后悔,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争来的。 她若不争取,没人肯给她机会。 第61章 转机 想到这, 卢氏定了定神,看向桂娘,道:“你快去拖住三殿下, 就说玉真小姐在礼佛, 马上就来。先让他们稍等片刻。” 桂娘道:“是,夫人。”临走前, 桂娘还瞟了一眼青溪,冲她使了个眼色。 桂娘出了门,青溪这才张口又说道:“夫人, 您也看到了,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您能掌控得了。” 卢氏摸着头发, 定了定神, 说道:“青溪,还没到最后, 你怎么知道谁是赢家谁是输家。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后手呢?” 卢氏心里暗暗祈祷,盼着琴儿赶紧回来。她现在进退两难,交出来解药就等于承认是自己的做的这些腌臜事。不交出来,一会传旨的人来了,要是传到圣上那里,她绝对是完了。 青溪不紧不慢, 她早就知道卢氏是这样,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她奉李虔之命保护好谢姝真,自然是要尽到保护的职责。 如今谢姝真被卢氏这般欺辱,她当然不能轻易放过卢氏。 “夫人,什么事情都要说的明白的话, 那有些事说明白可就不好了。就说今日之事,您觉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偏就这么巧,小姐在您这饮过茶水,就倒地不起了。” 青溪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 卢氏心里怕的不行,可她还是硬撑着。 “青溪,你入府才几日?如今也敢这样同我讲话?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倒还让你在这说起我的不是了?” 青溪笑着看向卢夫人,道:“夫人,您说过的话怕是都忘了,我来帮您回忆一下。之前您不是说过,玉真小姐就是个累赘,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您要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毁掉。是也不是?” 卢氏不可置信的看着青溪,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的。她分明,没有告诉别人过。 “你,你,你简直是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来人,速速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给我请出去!” “夫人,您有一样东西还落在我这里了。我想,您应该会喜欢。”青溪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片布料,拿在手上晃着。 卢氏定睛一看,青溪手上的那块料子,分明是她之前给庆煦的云锦。 仅此一块,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青溪?”卢氏咬牙问道。 “我只想拿回解药,旁的,我一概不在意。” 话音未落,门外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应声进门,要将青溪拖出去。 “夫人,我们这就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拖下去。”说着,几人就上手去动青溪。 青溪拖着谢姝真的小半个身子,坐在那一动不动。 第68章 几个婆子上前去是怎么也动不了青溪分毫,因而几人打定主意,去拽青溪怀里的谢姝真。 可这些人又怎么会是青溪的对手,青溪一手拖着人,一手将这几个婆子一一避了过去。 卢氏本想着说先将这青溪送走,她日后在做打算。可这身边的都指望不上,她顿时又没了希望。 青溪:“夫人,您难道真的不要身边人了?” 此刻卢氏是别无他法,她若是真放弃了庆煦,恐怕庆煦也会将她全都供出来。她不能赌,她输不起。 卢氏只好转而又和那几个婆子说道:“你们几个,先出去,门外候着。” 为首的一位婆子不屑的撇撇嘴,道:“夫人,这奴婢就是欠教训。” 卢氏拍着桌子,怒道:“反了天了,我让你出去你就出去,你竟然还敢多言!” 卢氏本就不悦,正愁没地方发火,那婆子还敢往枪口上撞,自然是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才解气。 那婆子得了骂,也不敢吭声,又灰溜溜的出了门。 青溪好脾气的重复了句:“夫人,话说的明明白白,怎么做,都看你自己。” “你说的我不知道。”卢氏硬是咬着牙不肯说。 青溪也清楚,要是卢氏这么轻易的交出来了解药,恐怕这么多年也不会坐稳着崔家夫人的座位。 “没有解药,那有些事奴婢可要说出去了。您是知晓的,奴婢的嘴,最是不严了。” “你!” 卢氏还要说话,门外的婢女却慌张的跑了进来,道:“夫人,三殿下来了。” “不是说让拖住,怎么三殿下这就进来了?桂娘人呢,把她给我叫来!” 那婢女磕磕巴巴道:“桂娘她,方才走了。” 卢氏大惊失色:“走了?为何走了?” “说是夫人您让她出门的,奴婢也不敢拦着。” “我何时说过!” 那婢女低着头,不敢吭声。 “三殿下到。” 李虔应声进门,就见着了不省人事的谢姝真。 他虽刚从桂娘那听闻了此事,但也不如着视觉冲击来的大。 李虔的神色马上黑了下去。 那小黄门也是人精,见状,赶忙说道:“哎呀,这崔小姐怎么突然就倒了。这可如何是好?圣人还要崔家小姐速速进宫,奴家这就赶紧回宫赴命,向圣人禀明此事。” 卢氏跪在一旁,声音抖着:“臣妾见过殿下,我家玉真身子弱,不是故意为之。还请殿下通融通融,让我家玉真身子好了,再去面圣。” 李虔看都不看,说道:“不必了,崔家小姐回府第二日就能晕倒在地,恐怕也是被人陷害了。待我将此事禀告圣上,一查便知到底是谁在其中作梗。” 说罢,他走上前去,将谢姝真一把抱在怀中,转身就走。 青溪跟在李虔身后,寸步不离。 卢氏哭着扑在李虔脚边,喊道:“殿下不可,殿下。这是臣妾的家事,并非是什么旁的事。殿下,殿下。” 李虔充耳不闻,抱着谢姝真径直出了前厅。身后的小黄门见状也赶忙跟了 上去,不敢在前厅多停留片刻。 等出了崔府的门,青溪才在一旁说道:“殿下,三娘子她的确有些不舒服。不过方才是做戏给卢氏看,只是得快些请人来给三娘子瞧病了。我摸着三娘子的手,的确是冰冰凉。” 李虔脸色一沉,吩咐时谙:“速去派人请郑淮安来。” “是,殿下。” “罢了,愿娘不能一直等在这,你直接让他去宫里候着。” “属下遵命。” 第62章 入宫 谢姝真睁开了眼, 抓着李虔的手,摇摇头,道:“殿下, 我无事。卢氏给的那碗茶水我并未喝下, 手凉只是老毛病了。殿下,不必特意去请郑淮安来。我真的无事, 睡一觉便好了。” “愿娘,你听话,等淮安来了, 我看过无事才放心。”李虔握住谢姝真的手,不容置喙的说着。 谢姝真手这般凉,也不知那寒毒到了何地步了。 李虔摩挲着谢姝真的手, 只觉得自己的心比她手还要凉。 “殿下, 不必了!”谢姝真提高了声音,要把手往回拿。 崔家现在一团乱, 小兰还要入府, 她若是跟着李虔走了,小兰又该怎么办? 她不能言而无信。 李虔抓着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谢姝真只觉得她的头疼的更厉害了,不等她想明白,她就听着李虔说:“来人,回宫。” 李虔掀开马车帘, 吩咐着。 “是, 殿下。” 谢姝真方才在崔家就听着桂娘说李虔等在门外,要让她面圣一事。她虽心中惶恐不安,可到底也没有表现出来。 可现下她一听李虔真是要回宫,谢姝真再也不能等了:“殿下, 圣人好端端的为何要我面圣?圣人是否早已知道,我不是崔家女儿。” “你不必担心这些,愿娘。圣人是单独想要见一见你。” 谢姝真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李虔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我?圣人为何要见我?” 李虔点头:“是,圣人确实说要见你,这才会宣你面圣。” 看着李虔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谢姝真只好说道:“殿下,我先前假死出宫,如今又要入宫面圣。我虽天不怕地不怕,可圣人还记得我这张脸。一旦发现,这可是祸及九族的大罪。三娘愚钝,还请殿下明示,指一条明路给我。” “愿娘,你放心,圣人不会为难于你,所有事情,我都已做了万全准备。” “好,如此,多谢殿下。那小兰一事,殿下可否帮帮她。” “愿娘,我明白你意思。小兰的事,你不必担心了。” “殿下,我……”谢姝真还有话想说,李虔却笑了笑,道:“不必再说了,愿娘,歇歇吧。” 谢姝真不再多言,迟疑片刻后,她终是靠在李虔的怀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近日来身子不适,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马车疾驰往宫中去,谢姝真坐在车上也不好受,索性歇上片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谢姝真再睁眼时,已经是到了李虔的承安殿中。 谢姝真心里还装着面圣的事,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就想下床去。 哪知被一双手拦住了去路,谢姝真抬眼一看,正是李虔。 “我知道你着急,先把这汤喝了。” “殿下,圣人召我面圣,我不能耽搁,还请殿下放我前去。” 李虔端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顿:“圣人知晓你身子不好后,特许你明日一早再去见他。” “当真?”谢姝真睁大了眼睛,怀疑道。 “孤为何要骗你?你在殿中先好好养着,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面圣。” 谢姝真虽还有怀疑,但看着李虔煞有其事的样子,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是,殿下。” “来,你把这药喝了。”李虔道。 谢姝真接过李虔递来的碗,一饮而尽。 李虔见她已经喝了药,这才放心了不少。 他嘱咐着:“孤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 说着,李虔转身就走。 郑淮安守在门外,见李虔从殿中出来了,他这才凑上前去,小心翼翼道:“表兄,你这是何苦用心头血为三娘子入药,我刚才已经为三娘子诊过脉了,她这寒毒已然入骨。解三娘子的寒毒,说是一命换一命,也不为过。” “郑淮安,你胆子真是肥了,孤做事也要你来教了?”李虔皱着眉头,不悦道。 “我只是怕你受不住,这心头血每隔三日就要取一次,表兄你又有多少血,能这样取?” “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你只需治好愿娘,旁的事不必管。” 郑淮安见李虔固执的很,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旁敲侧击地问:“表兄,寒毒这事本就蹊跷,你这月余来都暗中派了不少人去打探寒毒一事,可有消息了?” 李虔这才走得慢了些:“寒毒一事,有了些线索,只是不知为何,线索全都指向了崔家。” “崔家?哪个崔家?”郑淮安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不妙。 “莫不是三娘子这些日子在的那个崔家?”郑淮安停了脚步,喃喃自语。 “不错,就是这博陵崔氏。” “可,这无缘无故,怎么会是和崔家有关?” “初时,我也疑惑。可当我见到崔玉真生母的画像时,便想明白了。或许,愿娘的身份,另有隐情。” “可人尽皆知,这三娘子分明是谢封大人捧在手上千娇百宠的幺女,又怎会是崔家女儿?” “事态不明,因而我让愿娘先假扮了崔玉真入了府。想必等时谙找到最后一样线索上对应的东西时,愿娘的身份便可水落石出。” “那这岂不是说,寒毒可解?”郑淮安高兴地说道。 李虔道:“是,若顺利,寒毒就可解。” “那这可太好了,寒毒解了,这便是万全之策。表兄也不必日日取心头血换药,自是好事一桩。”郑淮安不禁感慨道。 第69章 “你随我来,我还有事要交待你。 “是,表兄。” 郑淮安跟着李虔去了书房,李虔刚一坐下,郑淮安道:“表兄,你不对劲,是不是有事要我去做?” 李虔伸手弹了郑淮安的额头,这才说道:“瞧你说的,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可听说圣人近来身体有恙一事?” 郑淮安绘声绘色的讲道:“此事我早有耳闻,圣人一连多日腹痛不止,宫中太医瞧了数次,圣人病情却并无好转。 事态焦灼,鸿胪寺少卿裴观廷却向圣人进献了三颗丹药,说是可延年益寿,又可治圣人之病症。圣人服下丹药后,不出三日果然大好,就连精神也好上了许多。” 李虔道:“你倒是打听的一清二楚,看来私底下也是没少下功夫。” 郑淮安摆摆手:“这算什么,谁让这裴大人和咱们关系可是匪浅。” 李虔瞪了过去,郑淮安当即不敢再说话。 他看着李虔脸色,小心翼翼道:“表兄,我胡说的,你莫要往心上去。” 谁能想到表兄心眼就比针眼大一点点,一提到裴大人表兄脸色就不好。 不就是三娘子之前是裴大人的发妻,而后又和离罢了。 这有什么? 三娘子如今在表兄身边,表兄难道真怕三娘子回了裴大人那不成? 郑淮安一边想一边看李虔,见他不再多说什么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于吗,表兄肯定不会因为这事发脾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虔自打瞪了他一眼后,便继续说那丹药一事。 “的确如此,自此之后,圣人便视丹药为救命稻草。不仅如此,圣人痴迷丹药,一心认为此物可以大补,助他延年益寿。 最近裴观廷进献给圣人的丹药,也是愈来愈多,其中恐怕有些说法。” 郑淮安急道:“表兄,我还听说这裴大人身为鸿胪寺少卿,不但不规劝圣人,反而还在宫外搜寻丹药,将这搜寻来的丹药全部进献给了圣人。这事,到底是真是假?” 李虔沉默片刻,终是回道:“是真的。” 他紧接着说道:“是,不仅如此,这裴观廷还是太子的人。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太子的授意?亦或是,此事就是太子所为。 且,孤观圣人面色,不似痊愈之兆,倒像是……” 李虔面色凝重起来,郑淮安已然读懂了李虔那未说尽的话。 他接过话来,说道:“表兄,若真是这样,恐怕太子那边是要动手了。我们这,也该有所准备了。” “孤如今不怕太子动手,太子经玉州一事已经失了民心,朝堂之事他掀不出来什么。孤只怕太子借裴观廷之手在圣人那做手脚。丹药一事,恐另有隐情。” “我明白了,表兄。你将此事交于我,我知晓该如何做。” 李虔望着郑淮安,嘱咐道:“淮安,此事做好,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表兄放心,探查丹药这可是我的强项。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说着,郑淮安大步流星的出了书房的门。 还未有须臾片刻,郑淮安径直掉头又回了门前。 李虔:“还有事?” 郑淮安嘿嘿笑了一声:“无事,就是嘱咐你一句。” 他对李虔说道:“表兄,晚些时候三娘子还需服药,依旧要你的心头血入药,不可耽搁。” “孤知晓,不用你提醒。” 郑淮安见状,心满意足的准备再次溜出书房,身后确传来一句“站住”。 他顿时停了脚步,僵直了身子后转了过去,堆着笑说道:“表兄还有事吩咐我?” 李虔拿着书,眼皮都没抬一下:“淮安,你一会看完丹药一事后先煎药,等愿娘醒来后记得给她送去。” 郑淮安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煎药,差点以为表兄又要作弄他。 他连连应下,说道:“好。” 李虔见他答应,才露出他的真面目,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今日在我宫中住下。可惜炭火不够了,我让人多给你拿几床被子,盖着肯定暖和些。” 谁让这小子还敢在他面前提裴观廷的那些事,他非得让这小子涨涨见识不可。 郑淮安愁眉苦脸,活像霜打了茄子。 他暗暗责怪自己非要多嘴,这下好了,被表兄狠狠记恨上了。 想归想,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道:“多谢表兄关怀。” “快些去,早回来。” “是,表兄。” 第63章 帝后 郑淮安此前靠着李虔的关系在太医署一直帮人煎药, 做了不少杂活累活。他每日混迹其中,倒也结交了不少人脉。 邓遇——邓太医就是郑淮安认识的其中一位,这邓遇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 最爱吃城南烟火巷里的烧肉。对每日的菜品要求极为严格, 什么都要吃最新鲜,最好的。 郑淮安托人快马加鞭采买回来, 这才有了手上的这两斤烧肉。 近来圣人的平安脉,皆由邓遇一人来号。郑淮安心下了然,这其中定有什么猫腻, 只是他现在并无证据。 这邓遇,便是问题的关键。 待他到了邓遇当值的屋中,笑着同邓遇寒暄, 故意说道:“邓太医, 我这特意去买了烧肉,您拿去尝尝?近来看您脸色不好, 给您补补。” 邓遇不自觉得眨眨眼, 旋即说道:“郎君有心了,我这都不妨事,这几日都是夜间当值,自然气色不佳。” “那我这烧肉,岂不是送对了人?”郑淮安心中盘算着,老头, 我就不信今天不能让你开口。 说着, 郑淮安就将那还热乎着的烧肉递了上去。 邓遇赶忙接过,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后,点头称赞:“郎君好眼光,这长安城中的烧肉, 只有烟火巷的这家最为好吃。我这也属实是好久没吃上这一口了,郎君有心了。” “哪里哪里,邓太医不必客气。” “不知郎君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您老人家,东西送到那我就先走了。”郑淮安以退为进,笑着说道。 邓遇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自是不能再不挽留片刻。 见状,他说道:“郎君不妨在我这歇上片刻,尝尝这烧肉。” 郑淮安正愁留不下来,见状顺势坐下,道:“那便多谢了。” “郎君不必客气。”邓遇也随即坐了下来。 好酒自然要配上好菜,二人推杯换盏间,邓遇脸早已红透了。 郑淮安席间饮酒极少,此刻趁着邓遇醉了,便装模作样地问道:“邓太医,您得休息了。” 邓遇喝开了,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喝醉,他摆手道:“晚间又没事,喝点怎么了,我就偏不休息。” “一脸多日,您当值时都无事发生吗?” “那是自然,圣人晚间又不会宣我去见他,晚间自由裴大人在身侧侍奉呢。哪还用得上我这个小小的太医?你说,你说,我甘心吗?他一个鸿胪寺少卿,懂什么治病救人吗?”邓遇满脸是泪,借着酒劲说完这话后,便倒在了桌上。 郑淮安心下了然,原来这平安脉,就是这般请的。怪不得那上面看不出端倪,原来早就是陛下应允的。 郑淮安头皮发麻,直奔承安殿去了。 等到了承安殿,他将事情如实告知李虔。 李虔当即说道:“圣人既不让太医请平安脉,又要再外做足了戏。” 他和郑淮安对视了一眼,缓缓说道:“圣人龙体……” 郑淮安怔愣半晌,道:“表兄,你是说圣人知道他自己身子不好?” 李虔半晌无言。 “表兄,裴观廷他如今得了圣人欢心,他虽在太子那早已不同以往那般身负重任,可他毕竟是太子党羽,我们不能不提防啊。” “孤明白,你退下罢。” 郑淮安走后,李虔一人坐在院中亭内。望着天上的月亮,他心却愈发的沉重。 裴观廷要做什么,他明知圣人身子不适,还要进献丹药。倘若圣人猝然长逝,他绝不可能脱身。 到底是什么,要让他这么做。太子早已把他当做弃子,那裴观廷当真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什么? * 谢姝真虽之前见过圣人,可那也是远远的见过,并未能离得这么近。 今日大殿之上,她跪在地上,离着圣人不过咫尺。 “民女崔玉真,见过圣人。” 谢姝真行过一礼,跪在地上,将头放得极低。 “抬起头来。” 谢姝真默念一声,果然如此,该来的还是要来。谢姝真心惊胆战,但还是努力的让自己尽可能的平静下来。 谢姝真僵直了身子,半晌不敢动弹。李虔本就跪在她身旁,见状,他开口道:“圣人,崔家女儿第一次面圣。想必也是害怕失了分寸,还请圣人莫怪。” 李虔这般说着,她这才稍好了一些,只是面色仍旧苍白。谢姝真理了理头上的朱钗,缓缓抬头,看向圣人。 第70章 她也豁出去了,不然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不抬头。 待她抬头后,就听见圣人说了句:“像,像极了她。” 谢姝真不明所以:“圣人是说……” “若没记错,你是谢封的女儿,从前在宫中,也做过司乐。” 谢姝真心道不妙,圣人连她这司乐的模样都能记得住,又如何会宽恕她。思及此处,谢姝真下定决心,此事一定不能祸及全家。 她回道:“圣人,此事全都是我一人所为。民女胆大包天,还望圣人饶过我家中之人。” “不妨事,朕既叫你来,便不是治你的罪。” 许是因为圣人身子不适,他嘴唇乌黑,人也不似以往严厉。 李虔直言道:“圣人,此事儿臣也有错。儿臣做错了事,害得她不得不逃出宫外。您若是生气,便怪儿臣。” 圣人不理,转而说道:“二十年前,我犯下一桩大错。” “彼时安国公主玉湘前来和亲,路上却遇到了山匪,兜兜转转她竟被崔家人救下。她在崔家隐姓埋名数年。不知是为了逃离安国,还是真的为了报救命之恩。 那时她已有孕,跟着崔盏明北上去了玉州。玉州当时难民无数,进城后便一拥而上。她和崔盏明被人潮冲散,自此分离。 数月后,她生下一女婴,将其托付给了至交好友沈敏恩,也就是谢封的发妻。这孩子,她给取了个名字,叫姝真。” 谢姝真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她满脸泪痕,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圣人继续说道:“她将孩子托付给了沈敏恩后,又再三叮嘱不可让崔家知道,只想孩子平安健康的长大。那时她早知自己时日无多,却还想回崔家再见崔盏明一面。 殊不知,就是这一点心软,葬送了她的一生。 崔盏明救她,是假,想要她安国公主的权势是真。为此,崔盏明特意从旁支抱回来一个女婴,谎称是玉湘的孩子,起名玉真。 为掩人耳目,崔盏明对外称玉湘姓郑,府中之人都唤她郑夫人。” 圣人走到了谢姝真的面前:“好孩子,你受苦了。” 谢姝真泪眼婆娑,早已不知说什么好。此刻所有的事情都串成了线,那些她不明白的疑问,都可以在今日得到验证。 为什么姐姐们都是婧字辈,只有她是姝。为什么当年只有她养在玉州,也只有她会说回鹘语,只有她在家中可以肆意妄为。 原是如此。 谢姝真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 李虔也万万想不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两世为人,他竟半点不知情。 那上一世,圣人赐婚他与谢姝真,恐怕也是故意为之。 眼中错愕未消,圣人又对他说道:“你一直多方查证寒毒之事,这寒毒的确是崔家下的,为的就是安国的权势。” “臣明白,多谢圣人。”李虔叩谢道。 谢姝真脑子乱作一团,什么寒毒,什么安国,在她脑海中早已搅成了一锅浆糊。 圣人也明白她一时接受不了,便直言让她退下。 谢姝真麻木的站直身子,又机械的行礼,退出了大殿。 殿中只剩圣人和李虔父子二人,圣人也在这时说道:“寅客,我知你对谢家三娘情根深种。可你要明白,不能强求。谢家三娘若是真的同意你们二人之事,朕会为你们二人赐婚。” 李虔眼中又有了光,道:“圣人可是认真的?” 他真能如愿,同前世一般娶到愿娘吗?李虔只觉得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在梦中。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朕从不食言。” “儿臣,谢过父皇。” 圣人道:“你也退下罢,朕乏了,也该回去服下丹药了。” “是,儿臣告退。” 当夜,帝服下丹药不久后猝然长逝于宫中。 鸿胪寺少卿裴观廷侍奉在侧,宣读圣人遗诏,废太子,三皇子李虔继位大统。 * 一年后,已是天子的李虔头戴冠冕,望着身旁之人,眼中早已是化不开的温柔遣倦。 自从谢姝真服下解药后,面色确实比以前红润了许多,也不再畏寒。 那日李虔一身红衣,站在谢姝真的面前,郑重其事的说:“愿娘,我以天下为聘,你可愿嫁我为妻,做我的皇后……” 他话还未说完,谢姝真点了点头。 “当真?”李虔兴奋不已。 “真的不能再真了。” 自从寒毒解后,她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当年李虔将她囚于宫中一事,并非李虔本意。 她不是没有怪过李虔,可她还是放下了。 或许,怪就应该怪世事难料。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那城墙上的箭羽,也非李虔所放,其实她早都明白。 身不由己的事也不少,他也并非能时时刻刻按照他的心意来。 只是她自己依旧不愿承认。 李虔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两世纠缠,爱恨交织,她心境早已不似以往。从前她不知自己身上有着安国的血脉,如今她知道了这些事,也希望可为安国子民做些什么。 唯愿两国不再有战乱,唯愿天下百姓安定富庶,平稳一生。 谢姝真笑着看向李虔,道:“若你还敢骗我,我绝不饶你。” “愿娘,此后无论何事,我绝不欺瞒于你。” “我信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