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第三章 数据幽灵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章 数据幽灵 沈默抱著那本《认识你自己》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著黑上了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嘎吱声。 这扇门他开了十五年,每次开锁都像在提醒他:你的人生,卡在这个位置很久了。 屋里还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来的微光。 沈默把书放在桌上,脱了外套,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手机在桌上震动。 沈默没看。 他知道是什么,系统发现他关闭了个性化推荐,企图用各种方式提醒他“您可能错过了重要內容”。 过去两小时不到的时间,已震了他七次。 他打开那本书,翻到第一页。 “认识你自己。” 五个字,印在发黄的纸页上。 沈默盯著这行字,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四十岁的人,还要从一本旧书里,学怎么认识自己。 更可笑的是,这书还是他花二十八块钱买的。 用支付宝付的款,系统又记录了一次“用户购买哲学类书籍”。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外卖骑手在夜色里穿梭。 他们的电动车亮著蓝光,像幽灵一样滑过路面。 沈默看著他们,忽然想起林佳说的那句话:“最可怕的是,他们没有合谋。” 是啊,没有合谋。 抖音不知道他在boss直聘上,被贴了“適合销售”的標籤。 boss直聘,不知道他三年前用过探探。 探探不知道他的芝麻信用分,停在683就没变过。 支付宝不知道他,每天爱刷修驴蹄子的视频。 但所有这些不知道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沈默”。 一个被数据定义的幽灵。 手机又震了。 这次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 发现是林佳发来的消息:“我见完那个人了。你现在方便吗?” 沈默回覆:“方便。” 电话很快打过来。 林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速很快。 “我去见的那人叫陈明,在数据公司做了八年。他说了一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他说,我们每个人在系统里,都不止一个標籤。而是几百个,甚至几千个。” 沈默没插嘴,抬著电话安静的聆听。 林佳继续说:“比如你。系统不会简单地说『沈默喜欢修驴蹄子』。它会说:沈默,男,四十岁,单身,居住在城市,夜间活跃,偏好手工类视频,观看时长平均2.3分钟,完播率67%,点讚率8%,评论率0.3%,分享率0.1%……” “这些数据会和其他数据交叉。比如,系统发现看修驴蹄子的人,有42%也看木工视频,有31%看钓鱼视频,有28%看户外生存。於是它就会给你推这些。”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林佳顿了顿,“最可怕的是,系统会根据这些数据,预测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预测?” “对。比如,系统发现你看修驴蹄子视频的频率在增加,从每周三次变成每天一次。它就会判断:这个用户可能压力大,需要解压。於是开始给你推解压视频,譬如切肥皂、洗地毯、整理房间。” “如果你点了,系统就確认了自己的判断。如果你没点,系统会调整策略,推別的解压內容,直到你点为止。” 沈默想起昨晚那三个互相矛盾的视频,情感博主、反情感博主、扭屁股的博主。 系统在试探,在调整,在用他的手指寻找答案。 “那这些数据会共享吗?”沈默问。 “陈明说,理论上不会。但实际上……” 林佳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数据中介。他们从各个平台买数据,清洗、整合、打包,再卖给需要的人。” “比如?” “比如招聘公司。他们不只从boss直聘买数据,还会从其他平台买。如果你在抖音上经常看创业视频,在知乎上关注『如何融资』,在百度上搜索『公司註册流程』……这些数据拼在一起,系统就会判断:这个人可能想创业,不稳定,不適合长期僱佣。” 沈默想起那三个月里,boss直聘孜孜不倦地给他推销售岗。 他以为只是算法错了,现在想来,可能是系统判断他“不適合稳定工作”。 “还有更糟的。”林佳说,“陈明说,有些系统已经开始用数据预测人的『潜在风险』。” “什么意思?” “比如,系统发现一个用户,最近经常搜索『安眠药』『抑鬱症』『活著没意思』。再结合他的消费记录,如果突然有大额消费,或者突然停止消费,系统就会標记这个用户,有『潜在风险』。” “然后呢?” “然后,系统可能会调整给他的推送。比如减少负面內容,增加正能量视频。或者,在极端情况下,通知平台监管。” 沈默想起自己搜索过“抑鬱症早期症状”。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他失眠最严重的时候。 所以那之后,抖音开始给他推情感博主、励志语录、人生哲理? 系统在“治疗”他? 用它认为对的方式? “陈明还说了一件事。”林佳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我们以为自己在用app,其实是app在用我们。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滑动,都在训练它,让它变得更懂怎么控制我们。”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著等待回应。 可沈默无言以对。 林佳等不来回应,不得已只好问,“沈默,你知道最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系统有多聪明。是它根本不需要聪明。它只需要不断试错,用我们的时间、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的生命,来试错。错了没关係,因为错的代价是你在支付,大数据无非就是调整算法再来,对了就继续。而我们,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忘了自己,原本想要什么。” 沈默看向窗外。 夜色更深了,楼下的外卖骑手不见了,街道彻底空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林佳说,“陈明给了我一个建议,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做。” “什么建议?” “他说,想要对抗大数据,就要先理解它。他建议我……去数据公司工作。” 沈默愣住了。 “你要去?” “我正想考虑。”林佳说,“如果系统是一堵墙,站在墙外骂它没用。得翻过去,看看墙那边到底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林佳笑了,笑声很轻,“然后也许能找到拆墙的办法。或者,至少能在墙上挖个洞,让光透进来。” 电话掛断后,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真?诚? 在这个被数据定义的世界里,这两个字还有意义吗? 如果系统看到的“沈默”不是真正的沈默,那他的“真”要给谁看? 如果系统的“诚”只是一套算法,那他的“诚”又该放在哪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推送,是一条简讯。 来自一个陌生號码: “沈先生您好,我们是『人生重启计划』项目组。根据您的网络行为数据,我们判断您可能正处於人生转折期。我们提供专业的职业规划、心理辅导、人际关係重建服务。首期课程免费,详情请点击连结……” 沈默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很久。 然后他失笑,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系统不仅知道他是谁,还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 不仅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还贴心地送上了解决方案。 瞧一瞧哪看一看,多好多贴心啊! 一个比你更懂你的世界。 一个永远知道答案的系统。 一个不需要你思考的人生。 他放下手机,走到桌前,翻开那本《认识你自己》。 书页在灯光下泛著黄,那些字印得很深,像是用尽了所有墨水。 他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如果系统知道一切,那我是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他又加了一句:“如果我不是系统说的那个人,那我是谁?” 写完,他合上书,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了,隔壁的电视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个电视剧,还是那个时间。 沈默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 手机里会有新的推送,系统会有新的判断,世界会有新的答案。 但他也知道,有些问题,系统永远给不了答案。 比如:当所有人都按照系统认为对的方式活,那生活的“对”与“错”到底指的是什么? 当所有人都活成系统想要的样子,那“自己”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他得自己找答案。 用这双还没被数据,完全定义的眼睛。 用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用这个叫沈默的人,剩下的时间。 窗外,夜深如渊。 城市在数据流里沉睡,算法在伺服器里运转,標籤在资料库里生长。 而一个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 第一次认真地想:“我特么到底算谁?” 第二章 標籤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章 標籤 下午两点,沈默坐在咖啡馆里,等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沈默双目无神地盯著那块光斑,无聊的看灰尘在里面缓慢地舞蹈。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有个戴耳机的学生在敲键盘,吧檯后面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响。 昨晚刷视频的时候,沈默刷到一篇文章。 不是视频,是一篇图文,推在抖音上。 那篇文章,夹在两条宠物视频和一条美食探店之间。 標题是《算法的边界:当数据开始定义人性》。 沈默平时很少看这种长文,但那个標题,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点进去,作者叫林佳。 据她的標籤介绍:二十八岁,心理学硕士,自由撰稿人。 文章里,写的是她自己的经歷。 三年前,她用探探匹配了一个男生。 匹配度98%,系统標註的“极优推荐”。 两人聊了三个月,见面,恋爱,同居,准备结婚。 但在领证前一个月,她发现自己不爱他。 她想分手。 但每次打开app,系统都会推送那个男生的动態。 探探说“他可能对你有好感”,抖音说“你们可能都感兴趣的內容”,美团说“你们常去的餐厅有优惠”,网易云说“你们共同喜欢的歌手上新了”。 所有app都在告诉她:你们很配。 她犹豫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她不断收到各种推送:“如何经营长期关係”“爱情需要坚持”“磨合期的七个信號”“从恋爱到婚姻需要几步”。 每一条都在说:你的选择是对的,你只是需要时间。 最后,她还是和那男的分了手。 分手后,那些推送阴魂不散。 探探还在推新人,抖音还在推情感语录,网易云还在推伤感情歌,支付宝还在推“恋爱基金”gg。 最后,她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这些app合起伙来,告诉她“你应该这样活”,那她还有机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 文章结尾,她写道:“我卸载了所有app。然后我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因为过去三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沈默读完这篇文章,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判断,这像个戒菸都成功了,却又忍不住表达欲復吸的女人。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轻柔的钢琴曲。 沈默点开她的主页,给她发了一条私信:“你好,我看了你的文章。有些问题想请教,方便聊聊吗?” 她第二天早上回復了:“可以。下午两点,大学路那家『慢时光』咖啡馆。” 此刻她坐在沈默对面。 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很久没睡好。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你是第一个因为那篇文章来找我的人。”她的声音,比沈默想像的要轻。 “我以为会有很多人找你。” “是有很多人点讚。评论里有人说『深有同感』,有人说『我也这样』。但真正来找我的,你是第一个。”她看著沈默,眼神很平静,“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沈默犹豫了一下,组织著语言,“你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落下。 “还在想。” “想多久了?” “两年。” 沈默没说话。 咖啡馆里的钢琴曲还在继续,旋律很熟悉,但沈默想不起曲名。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桌上的光斑也跟著移动。 她看著沈默:“你呢?你为什么来?” 沈默想了想,诚实的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那些客服电话。 抖音说“算法有偏差,建议您多点击想看的內容”。 boss说“系统分析您適合销售岗,数据不便透露”。 探探说“您的数据已经存在,无法手动刪除”。 支付宝说“信用分评估是多维度的,请您耐心等待”。 每个电话都打完了,每个问题都没可能被解决。 沈默只能装鸵鸟。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还在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她说。 沈默摇头。 “最可怕的是,他们没有合谋。他们甚至不需要合谋。” “每个app都在做自己的事,用自己那套算法,贴自己那堆標籤。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你挣脱不掉的网。” “网?” “你打开抖音,它给你推情感语录。你打开探探,它给你推匹配对象。你打开boss,它给你推销岗位。你打开支付宝,它给你打分。你打开美团,它给你推荐餐厅。你打开网易云,它给你推歌单。” “每一个都在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没有机会说『我不是』,或你说了也白说,因为你的申明大数据不认。” 她顿了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怎么把话说清楚。 “因为你说『我不是』的那个动作,也会被记录。系统会说:用户对情感標籤有牴触,建议调整推荐策略。於是它给你推別的,但別的,还是它定义的內容。” 沈默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沈默还小,父亲在教他写作业。 那是一道数学题,沈默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不一样。 沈默问他:“爸,这道题的標准答案是什么?” 他说:“没有什么標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你要自己想。” 那时候沈默不懂,觉得父亲在敷衍他。 现在想来,他是在教沈默独立思考。 林佳的故事,让沈默想起这句话。 “那你现在怎么办?”沈默问。 “我每天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標。”她说。 “今天不想吃什么,就不吃什么。” “今天不想见谁,就不见谁。” “今天不想看什么,就不看什么。” “一开始很难,因为不知道『想』是什么感觉。但慢慢会恢復。” “恢復什么?” “恢復那个『想要什么』的能力。”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回忆什么。 咖啡馆里放著轻音乐,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天色开始暗了,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著一点凉意。 她瞟了一眼手机,站起身。 “我得走了。” “这么快?” “约了人。一个数据行业的,他说能告诉我那些標籤,是怎么连起来的。” 沈默愣了一下,“有了结果拜託告诉我一下。”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东西,像光,很短暂但很明亮。 “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沈默,对吧?” “对。” “沈默,记住一句话:那些標籤不是你。你比任何標籤都大。” 她推开门走了。 门上的风铃叮噹作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沈默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照著空荡荡的街。 有几个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成了爵士,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慵懒。 手机亮了。 一条推送:“根据您今日的位置信息,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咖啡馆:……” 沈默划掉它。 又一条:“根据您今日的社交行为,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可能感兴趣的人:林佳” 沈默盯著这条推送,看了很久。 然后沈默笑了一下。 打开设置,找到那个“个性化推荐”开关。 那个开关藏得很深,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关闭个性化推荐后,您將看到基於热门推荐的內容,可能与您的偏好不完全匹配。您確定要关闭吗?” 沈默点了“確定”。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您已关闭个性化推荐。如果您希望重新开启,可在设置中隨时调整。感谢您的使用。” 沈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到灰暗,深色的天空里,一无所有。 那个戴耳机的学生收拾东西走了,吧檯后面传来洗杯子的声音。 沈默忽然想起父亲教他的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那是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但那双眼睛还执拗的看沈默,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八个字。 但在这个被数据定义的世界里,什么是“真”? 是算法推给沈默的那些內容吗? 是系统给他贴的那些標籤吗? 是那些根据他的瀏览记录、购买记录、位置信息拼凑出来的“用户画像”吗? 沈默不知道。 但沈默很想知道。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先生,需要续杯吗?” 沈默摇摇头,付了钱,走出咖啡馆。 夜风很凉,沈默裹紧了外套。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匆忙,有各种各样的表情。 沈默沿著街道慢慢走,看著那些亮著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著一个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人也像沈默一样,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標籤较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默没有拿出来看。 他知道,那又是一条推送。 也许是新闻,也许是gg,也许是系统,觉得他应该看的东西。 但他不想知道。 他想知道的是,如果没有那些推送,他会想看什么。 如果没有那些標籤,他会是谁。 街角有家书店,还亮著灯。 沈默走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 书架很高,书很多,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沈默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很旧的书,书皮已经磨损了,但里面的字还很清楚。 沈默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著:“认识你自己。” 那是古希腊德尔斐神庙上的箴言。 沈默拿著那本书,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看了一眼书,说:“这本很久没人买了。” “现在有人买了。”沈默说。 他笑了笑,给沈默结了帐。 走出书店,沈默把书抱在怀里,夜风吹过来,书页轻轻翻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沈默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18-25度。 沈默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至少这条推送,哪怕没什么卵用,也稍稍有点用。 沈默继续往前走,怀里的书很轻,但又很重。 沈默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標籤之外的第一步。 第一章 算法教我做人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一章 算法教我做人 深夜两点,沈默躺在床上刷短视频。 睡不著。 失业中的沈默,已连续三个月睡不好了。 医生说这叫“焦虑状態”,开了一盒安眠药。 沈默没吃,怕上癮,怕伤小身体, 虽然这身体,也没什么值得珍惜的了。 手机屏幕亮著,沈默机械地往上划,一下,两下,三下。 屏幕上,一个情感博主正在教人怎么谈恋爱。 她梳著精致的髮型,背景是ins风的书架,说话时眉毛会动:“对方这样回你消息,说明根本不在乎你,回得慢、字数少、从来不发问。真正在乎你的人,会主动找话题,会记得你隨口说过的话,会在你还没开口之前,就知道你想要什么。” 沈默看得想吐,往上划。 第二个博主出现了。 男的,穿著格子衬衫,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墙。 他说话很快,像在背稿子:“千万別用这几种方式,判断一个人在不在乎你!有人天生话少,有人不擅长表达,有人需要自己的空间。感情这事,最怕的就是套公式。你套得越多,死得越快。” 再往上划。 第三个博主,女。 胸大貌美,年纪看著比沈默小,打扮得很精致,背景显示,这是个不知谁家的客厅。 她不说话,媚笑著直接对著屏幕,掐著音乐节奏就开始扭屁股。 沈默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心中那个腻歪啊,真想把手机砸了。 同一个app。 同一个晚上。 给沈默推送了三个互相矛盾的人生真理。 沈默往上划,想看看第四个会说什么,但手停在半空,忽然划不下去了。 这三个视频,播放量都是十万加。 评论区一水都是“太真实了”;“说得太好了”;“美女真漂亮,早点刷到就好了”。 沈默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黑暗里,天花板看不见。 隔壁传来电视声,不知道哪一户,总在凌晨放电视剧。 沈默数了数,住了十五年,也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 沈默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 这次没刷视频,沈默点进设置,找到那个“个性化推荐说明”。 上面写著:“本推荐算法基於您的瀏览歷史、兴趣標籤、行为数据,为您提供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服务。您可以通过关闭个性化推荐,来减少推荐內容与您偏好的相关性。”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知道自己是个傻逼吗?我们比你更清楚的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大傻逼。” 沈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沈默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黑屏上。 四十岁。 单身。 有房无车。 存款一万三。 一个被算法定义成“失败者”的人。 但问题来了。 如果沈默的整个人生,都是按照“系统认为我应该怎么活”活出来的。 那这个“失败者”的標籤,到底应该贴在沈默身上,还是贴在系统身上? 沈默决定去查一查。 查一查,这些教人做人的算法大数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九点,沈默坐在客厅里,给抖音客服打电话。 號码是从网上搜的。 打了三遍才接通,前面两遍都是机器人。 统一的机器音,让沈默“描述问题”,沈默描述完,它说“正在转接人工”,然后断了。 第三遍通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女声,很温柔,带点南方口音。 “我想问一下,你们的算法是怎么给我推荐內容的?” 对方沉默了两秒。 “先生,您说的是……推荐算法吗?” “对。昨天晚上,同一个app,同一个帐號,给我推了三个互相矛盾的视频。一个教我怎么判断別人在不在乎我,一个教我怎么別用这些方式判断,还有一个直接在那扭屁股。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客服又沉默了两秒。 “先生,您反映的问题我记录了。算法推荐是根据您的兴趣標籤和行为数据进行的,可能您近期瀏览过相关內容……” “我没瀏览过情感类。我昨天看的是修驴蹄子。” “……” “看了四十七个。” “先生,您確定没有点过相关视频吗?有时候误触也会被记录……” “我確定。” “那可能是算法出现了偏差。您可以通过多点击您真正想看的內容,来帮助算法更精准地了解您的偏好。” “所以是我没教好它?” “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算法错了,凭什么要我改?” 客服没说话。 沈默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像在打字求助。 过了十几秒,她回来了。 “先生,如果您对推荐內容不满意,可以尝试关闭个性化推荐。在设置里有一个『个性化推荐』开关,关闭后,您看到的內容,將不再基於您的行为收集关联数据。” “那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平台的热门推荐,根据播放量和互动率排序的內容。” “就是大家都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对。” “那和没关有什么区別?” “先生……” “滚。”隨后沈默又忍不住骂道:“去你大爷的先生。” 掛了电话,沈默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然后沈默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是给boss直聘。 半年前沈默找工作的时候,这个app给沈默推的全是销售岗。 沈默没做过销售。 简歷里写的全是文案、策划、新媒体运营,但它就是认准了一条,孜孜不倦的给沈默推销售岗位。 一连推了三个月,每天十条,十条里有八条是销售。 沈默打电话问客服,为什么。 客服说:“根据您的简歷,系统分析您適合销售类岗位。” 沈默说:“我简歷里写过销售两个字吗?” 客服说:“系统分析的是您的综合数据,不是关键词匹配。” 沈默说:“那你们分析出什么了?” 客服说:“这个数据属於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 沈默说:“那你们怎么知道我適合销售?” 客服说:“系统分析的结果,我们只是执行。” 沈默掛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给探探。 三年前沈默用过这个app,匹配了几个人,聊了几天,后来没用了。 但直到现在,它还在给沈默推推送:“您有新的匹配”“有人喜欢了您”“今天有適合您的对象”。 每条推送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根据您的兴趣偏好推荐”。 可沈默三年前就卸载了。 沈默打电话问客服,说能不能停止推送。 客服说:“先生,您需要重新下载app,在设置里关闭通知权限。” 沈默说:“我不想下载。你们直接从后台把我刪了行吗?” 客服说:“先生,您的数据已经存在,刪除帐號需要在app內操作。” 沈默说:“那你们凭什么还给我推?” 客服说:“系统会根据您的歷史数据进行推荐,这是为了给您提供更好的服务。” 沈默说:“我没要你们服务。” 客服说:“先生,这是系统的自动功能,我们这边没法手动干预。” 沈默掛了电话。 第四个电话打给支付宝。 沈默想问一下,自己的芝麻信用分为什么三个月没涨。 沈默按时还款,没有逾期,没有违约,每个月都用它付款。 但它就是停在683分,一动不动。 客服说:“先生,信用分的评估是多维度的,系统会根据您的综合数据定期更新。” 沈默说:“什么数据?” 客服说:“这个不方便透露。” 沈默说:“那我怎么提高?” 客服说:“多使用支付宝的各项服务,保持良好的信用记录。” 沈默说:“我用得还少吗?” 客服说:“先生,系统会持续评估的,请您耐心等待。” 沈默掛了电话。 第五个电话打给美团。 第六个打给饿了么。 第七个打给网易云。 第八个打给知乎。 第九个打给百度。 第十个,累了。 如果刚开始只是为了解决困境而打电话,那现在沈默已处在“恨世”的爆发边缘。 各位能理解这种无名火吗? 事已至此,沈默瞬间被教养拉住,脑海里有提示词告诉他:安静、深呼吸!爱谁谁。 沈默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住了十五年,第一次发现。 沈默想起刚才那些客服说的话: “系统分析的结果。” “根据您的兴趣標籤。” “根据您的歷史数据。” “系统会持续评估。” “给您提供更好的服务。” 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 “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更知道。你只要听我们的就行。” 但他们说的“沈默”,是同一个沈默吗? 抖音说沈默,对情感內容感兴趣。 boss说沈默,对销售岗位感兴趣。 探探说沈默,对陌生人感兴趣。 支付宝说沈默的信用分不够高。 美团说沈默爱吃川菜。 网易云说沈默,爱听伤感情歌。 知乎说沈默关心“人到中年如何不焦虑”。 百度说沈默搜索过“抑鬱症早期症状”。 这些碎片拼出来的那个人,沈默可以指天发誓,他绝不认识。 但他却真实不虚,在网络上以沈默的名义,活著。 沈默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我到底是谁?” 然后沈默又加了一句:“谁在定义我?” 第六章 四十七分的男人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六章 四十七分的男人 沈默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著一张纸。 纸是刚从自助终端列印出来的,还带著机器里的余温。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最下面一行写著:综合信用评分,47分。 四十七分。 一百分的满分,六十分及格,四十七分是什么概念? 系统给他的定义是四个字:风险偏高。 翻译成人话:你不配。 不配办信用卡,不配申请贷款,不配享受任何需要“信用”的服务。 甚至租房的时候,房东要是查到这个分数,都可能多犹豫三秒钟。 这人是老赖吗? 是骗子吗? 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渣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都不是。 沈默只是失业了三个月,只是那张用了十五年的信用卡,上个月忘记还了三十七块钱。 只是支付宝里的余额,连续三个月低於一千块。 只是他的手机號,三年没换过,但通话记录里,全是外卖骑手和快递员的来电。 这些数据拼在一起,系统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经济不稳定,生活很稳定。 沈默盯著那张纸,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办银行卡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信用分这回事,柜员问他:“先生,您要办信用卡吗?” 他说:“我能办吗?” 柜员笑著说:“您有身份证就行。” 那时候的“信用”,是人跟人之间的事。 你认识我,我知道你,借了钱会还,说了话算数。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系统说了算。 系统不认识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系统只知道你的数据:还款记录、消费水平、社交关係、位置信息。数据说你行,你就行。数据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沈默把纸叠好,塞进口袋,推门走进银行。 大堂里冷气很足,几个窗口前排著队。 人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麻木的耐心。 沈默取了號,坐在椅子上等。 號码是b037,在他前面还有五个人。 他盯著墙上的电子屏,上面滚动著各种理財產品gg。 “信用创造价值”,一行大字跳出来,红底白字,格外刺眼。 沈默忽然想笑。信用创造价值? 他的信用只有四十七分,能创造什么价值? 创造一张“不配”的標籤,创造一堆“风险偏高”的警告。 创造这个系统里,无处不在的“请改善您的信用记录”。 “b037號,请到3號窗口。” 沈默站起来,走到3號窗口前坐下。 窗口里面是个年轻姑娘,穿著银行的制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她看了一眼沈默递进去的身份证和那张纸,笑容顿了一下。 “先生,您想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申请贷款。” “贷款?”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先生,您的信用分……” “我知道。四十七分。” “那您应该知道,这个分数申请贷款的话……” “我知道。”沈默打断她,“我就是想试试。” 姑娘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看一个故意往墙上撞的人。 “先生,系统审核是自动的,分数不够就是不够,试也没用。” “如果我用抵押物抵押担保呢?” “抵押物?”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有房產?” “有。一套老房子,在城西,七十平。” 姑娘的表情变了,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这次不是职业化的,是那种看见了业绩的笑。 “先生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她开始在电脑上敲击,键盘声噼里啪啦。 沈默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忙碌的样子。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他收到一条推送,来自支付宝。 “您的芝麻信用分已更新,点击查看详情。” 他点进去,看见那个数字:683。 三个月了,一动不动。 下面是一行备註小字:“保持良好的信用记录,多使用支付宝的各项服务,有助於提升您的信用分。” 沈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拿著这张四十七分的报告,去申请贷款。不是因为他真的需要钱。 是因为他想知道,系统凭什么用一串数字,定义他值不值得。 “先生,查到了。” 姑娘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您房產片区和面积的估值,大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没有贷款记录,產权清晰。这个条件的话,可以申请抵押贷款。” “能贷多少?” “最高七十万。不过……”她看了一眼屏幕,“系统初审的话,您的信用分会影响利率。” “多高?” “正常是四点几,您的话,可能要上浮到六点几。” 沈默点点头,没说话。 姑娘等了几秒,见他发愣,便试探著问:“先生、先生!那您……要办吗?” 沈默看著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姑娘,你办过贷款吗?” “啊?”姑娘愣住了,“我……我没办过。” “那你知道,四十七分的人,走进银行是什么感觉吗?” 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默替她答了:“就像走进一个所有人都认识你的地方,但那个认识你的『人』,是一台机器。它不认识你的脸,不认识你的声音,不认识你这个人。它只认识那个数字。四十七。” 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沈默笑了一下:“不贷了。” “啊?”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四十七分的人,在这个系统里,能走多远。” 姑娘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行为艺术表演者。 “先生,您……这是何必呢?” 沈默没回答,站起来准备走,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开始狂震。 掏出来一看,支付宝:“您正在諮询高利率贷款產品,建议谨慎评估还款能力。” 信用管家:“您的信用分47,目前不符合大多数贷款產品的准入標准。是否查看提分攻略?” 银行app:“您有一笔抵押贷款正在諮询中,是否需要客户经理协助?” 一条接一条。 每一条都在说:你不行。你不配。你別试了。 沈默盯著这些推送,忽然想起一个词:应激反应。系统检测到他的“异常行为”,一个47分的人,居然敢走进银行,居然敢諮询贷款,於是启动了预警机制。不是因为他真的在办什么大事。只是因为他“不守规矩”。 他一条一条划掉。 划到第七条的时候,姑娘忍不住说:“先生,您手机一直在响。” “没事。”沈默说,“系统在教我做人。” 姑娘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沈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姑娘,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今天我真把这笔贷款办下来,系统会怎么记录?” 姑娘想了想,说:“应该会记录您的贷款行为,然后更新您的信用模型……可能会调整您的评分?” “调整成什么样?” “这个……我不確定。但一般来说,如果能按时还款,信用分会慢慢涨回来。” 沈默点点头。“所以,如果我今天办了贷款,以后每个月按时还四千三,三十年之后,我的信用分就能从四十七变成六百多?” “理论上……是这样。” “那这三十年,我还的是钱,还是那个分数?” 姑娘被沈默问到愣住。 沈默没等她回答,脸掛上冷笑,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更烈了,照得人睁不开眼。 沈默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分,风险偏高。 不配贷款。 他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考砸了,拿著不及格的卷子回家,低著头不敢说话。 母亲看了一眼分数,没骂他。 只是说了一句话:“儿子,分数是死的,你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东西管住。” 那时候他不懂。 分数就是分数,不及格就是不及格,怎么能不管? 怎么能管他? 现在他懂了。 母亲说的不是分数,是那个用分数定义你的东西。 沈默沿著街道慢慢走,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回家。 家意味著四面墙,意味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意味著手机在黑暗中亮起的屏幕。 他路过那家彩票店,门口摆著一个小摊,一个老头坐在那儿,面前放著一摞刮刮乐。 老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小伙子,刮一张?两块钱,最高能中十万!” 沈默看著那摞花花绿绿的彩票,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他去刮彩票,刮中了十万块,系统会怎么记录? “用户沈默,收入增加十万元,消费能力提升,信用风险降低。” 还是:“用户沈默,参与博彩行为,风险偏好上升,建议標记为『潜在赌徒』?” 他不知道。 系统也不会告诉他,它怎么定义他。 他只能从那些推送里,去猜。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路口,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 他犹豫了一下,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树叶好看,也不是因为小路安静。 是因为他今天走了太多次左边,他想换个方向。 就这么简单。 小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更黄了,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响。 沈默踩著那些叶子走,脚步很慢。 小时候跟父亲一起走路。 父亲走得慢,他喜欢走快点。 父亲说,走路不用急,到了就行。 他说,那要是到不了呢?父亲说,到不了就到不了,路上看见的东西,比到了更重要。 路上能看见的东西果然很多。 第五章 简单的可贵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五章 简单的可贵 1987年,他六岁。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没有app,没有算法。 父亲教他下棋,教他写字,教他“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他不知道,1987年的某个人。 是不是也收到过这样一本书,然后被父亲叮嘱要“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人找到了吗? 他的声音还在吗? 沈默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 《瓦尔登湖》,梭罗著。 扉页上同样有字:“活著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看见。” 沈默愣了一下。 他想起林佳说的那句话:如果大数据是一堵墙,得翻过去看看墙那边是什么。 也许墙那边,就是这本书里写的东西。 他把书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一排书架时,他看见一本书,书脊朝外,上面印著三个字:《1984》。 沈默知道这本书。 讲的是一个被全方位监控的世界,每个人都被“老大哥”看著,没有人能逃脱。 他伸手想去拿,但手到半空时却又停住。 因为他看见,那本书旁边,还放著另一本书。 《美丽新世界》。 这两本书,他听说过,但没读过。 据说,一本讲的是被暴力控制的恐惧,一本讲的是被快乐控制的幸福。 沈默忽然想起那三个互相矛盾的视频。 情感博主、反情感博主、扭屁股的女人。 系统没有用暴力控制他,只是用“他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一点点餵养他。 他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接受。 他以为自己在享受,其实只是在被餵养。 沈默把两本书都拿下来,抱在怀里。 走到柜檯前,老人抬头看他,“年轻人,看这种书?” 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眼睛很亮。 沈默点点头。 老人看了看他怀里的书,笑了一下,“三本都是好书。值得一看。” 沈默愣了一下:“是吗?” 老人盯著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当然。现在的人离手机很近,离书很远。” 这老头怕不是在点他吧?沈默再次无言以对。 付了钱,走出书店。 天边飘来几朵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了下来。 他抱著三本书往回走,路过那个路口时,又停下来。 左边还是商业街,右边还是梧桐树。 但这次,他选了左边。 为什么? 因为他忽然想吃一碗麵。不是系统推荐的,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去一家麵馆,在一条热闹的街上。 麵馆早拆了,但面的样子和味道他还记得:汤很清,面很筋道,上面漂著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吃起来烫嘴却捨不得停下。 沈默走进商业街,看著两边的店铺。 麻辣烫、快餐店、奶茶店、烧烤摊。 没有一家卖那种面的。 他走了半条街,最后在一家麵馆门口停下来。 招牌上写著“老汤麵馆”,装修很新,不像老店。 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店里人不多,服务员忙著过来招呼他。 沈默询问招牌吃食,店员介绍:牛肉麵、炸酱麵、臊子麵、酸辣粉。 可惜! 没有清汤麵。 仿佛为了让自己死心,於是问服务员:“你们有清汤麵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清汤麵?就是没有浇头的面?” “对。汤要清,面要筋道,上面飘几片青菜和两片肉。” 服务员摇头:“我们没有这种。要不您试试我们的阳春麵?” 沈默想了想:“好吧!要大腕的。” 面上来很快。 汤是清的,面是白的,上面漂著几粒葱花,没有青菜,只有油花闪烁。 沈默吃了一口。 汤很淡,面有点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但他还是勉强吃完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想吃完。 他不断地在心里暗示自己:这是他自己选的。 没有系统推荐,没有评分参考,没有“可能感兴趣的人吃过”。 就他自己兴致所至,走进了一家店,点了碗面,吃完算逑。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有点可笑。 但沈默觉得,这是他这几天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付钱的时候,他看见柜檯上贴著一张二维码。 下面写著:“扫码关注公眾號,领取五元优惠券。”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扫码付帐。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扫码之后,跳出来的页面,是“老汤麵馆”的公眾號。 页面最上面,是一行字:“欢迎新朋友!根据您的位置信息,我们为您推荐以下优惠……” 下面是一张地图,標著他现在的位置。 再下面是“可能感兴趣”的推荐:另一家麵馆、一家饺子店、一家麻辣烫。 每一家后面,都跟著一行小字:“根据您附近的用户偏好推荐”。 沈默盯著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扫码的时候,系统已经记录了他的位置、时间、消费金额。 这些数据,会和“四十岁男性”“偏好麵食”“单人用餐”之类的標籤掛在一起。 然后被卖给数据中介。 然后这些標籤,会成为系统定义他的新依据。 然后下一次打开抖音,他可能会收到更多麵馆推荐。 或者“一个人吃饭的好处”,或“如何应对孤独”。 他以为自己在主动选择,但系统,早已在岔路口等著他自投罗网。 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麵馆。 天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行人多了起来。 他抱著三本书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系统总能找到他,那他还能逃去哪去? 回家路上,他经过那个路口。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 他站在岔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著旋儿飘到地上。 他想起了书店里老头点他的话:“现在的人离手机很近,离书很远。” 可是,如果每条路,大数据都为他提前铺好了標记。 那走哪条,才算自己的? 他摸出手机,看著屏幕上那些app图標。 抖音、美团、支付宝、boss直聘、探探…… 每一个都亮著,每一个都在等他点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塞进口袋。 然后他选了右边,梧桐树的小路。 不是因为树叶好看,不是因为小路安静,也不是因为人少。 是因为他想走。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他有些许得意,瞧,连繫统都预测不了。 第四章 沈默的癮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四章 沈默的癮 关闭个性化推荐的第三天,沈默开始觉得无聊了。 第一天还好。 抖音首页变成了一锅大杂烩,什么都有: 新闻联播片段、农村婚礼直播、养猪技术教学、广场舞分解动作。 没有情感博主,没有修驴蹄子,也没有扭屁股的美女。 沈默刷了半小时,觉得世界真大。 第二天,沈默发现有点不对劲。 这些內容,像超市里的大路货,什么都有,但就是不对他的胃口。 新闻太沉重,婚礼太吵闹,养猪太专业,广场舞...... 沈默实在想不通,系统凭什么认为一个四十岁失业男人,会对广场舞感兴趣。 第三天早上,沈默刷到第十七个视频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不是因为没东西看,是因为东西太多太杂,反而不知道自己该看些什么。 这个发现,让他愣了很久。 过去三年,他习惯了系统替他选。 打开app,手指往上划,系统源源不断地送上来它认为他会喜欢的內容。 他不用想,不用挑。 只需要划、划、划,像一台人肉翻页机。 现在系统不替他选了,他特么的居然很不习惯。 沈默盯著手机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一个穿唐装的老头,在讲《周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划过去。 下一个: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摔了男的手机。 再划:一只猫在吃西瓜,吃得很认真,满脸都是西瓜汁。 再划:一个医生模样的女人,在讲“湿气重的五个表现”。 再划:一群大妈在公园跳扇子舞,扇子上写著“幸福晚年”。 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一束,落在桌角那本《认识你自己》上。 书翻开在昨天看的那页,扉页上写著他那句话:“如果系统知道一切,那我是什么?” 现在他有了新的问题:“如果系统不告诉我该看什么,那我想看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这个答案,系统原本替他藏著,每天推送一点,像训狗一样餵给他內容。 现在系统不餵了,他才发现自己不会觅食。 躺在床上时,手机震。 林佳发来消息:“你在干嘛?” 沈默回覆:“在思考人生。” 林佳:“思考出什么了?” 沈默看著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发现我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发送。 林佳很快回覆:“恭喜你,你开始恢復了。” 沈默:“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林佳:“痛苦是恢復的开始。不痛苦的人,永远不会改变。” 沈默盯著这行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林佳又发来一条:“我今天去那家公司面试了。” 沈默:“哪家?” 林佳:“数据公司。陈明介绍的那家。叫『深瞳科技』。” 沈默想起林佳说过的话:如果想对抗大数据,就要先理解它。 他问:“面试怎么样?” 林佳:“通过了。下周一入职。岗位是用户行为分析师。” 沈默:“你要去分析用户?” 林佳:“对。看你们在干什么,然后告诉系统,怎么对你们下手。” 沈默看著这行字,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林佳又发来一条:“我会帮你的。等我知道他们怎么定义你,我就告诉你。” 沈默:“好。” 林佳:“等我消息。” 对话结束。 沈默放下手机,看著窗外。 阳光更亮了,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想,林佳要做的事,有点像当年父亲说的“知己知彼”。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教他下象棋。 沈默那时候十岁,总输给邻居家的小孩。 父亲就教他,要先看对方的棋路,知道对方怎么走,才能想怎么贏。 沈默问:“那要是对方不按棋路走呢?” 父亲笑了,摸摸他的头:“人都会按棋路走。区別只在於,有些人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棋路,有些人不知道。” 当时沈默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系统走的棋路,叫算法。 人走的棋路,叫习惯。 系统用算法分析习惯,然后用推送餵养习惯,然后习惯就变成了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想要”。 但如果,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他想要的东西,到底是自己的,还是系统给的? 这个问题太绕,绕得沈默脑壳疼。 他决定出去走走。 走在街上,沈默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漫无目的地瞎走了。 过去三年,他的活动范围,被app规划得明明白白: 饿了打开美团,看系统推荐最近的餐厅; 想喝咖啡打开大眾点评,看系统评分最高的店; 想买日用品打开淘宝,看系统根据歷史记录,猜他会买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今天真的想吃这家吗? 我真的想去那条街吗? 我真的需要买这个东西吗? 系统替他问过了,也替他答了。 他只需要无脑照做就好。 现在系统不管他了,他站在路口,第一次不知道往哪走。 左边是条商业街,两边都是店铺,招牌花花绿绿。 右边是条小路,两排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地上落了几片。 沈默想了想,选了右边。 为什么选右边? 他说不上来。 问就是“直觉”。 可能是因为树叶好看,可能是因为小路安静,也可能只是因为左边人太多,看著累。 还有种可能,是沈默在发神经。 他沿著小路慢慢走。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交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 沈默踩著那些光斑走,像小时候玩跳格子。 走了十几分钟,路边出现一家小店。 门面很小,灰扑扑的招牌上写著三个褪色的字:“旧书店”。 沈默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那本《认识你自己》,也是从这种旧书店买的。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灯光昏黄,到处堆著书。 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不太好闻,但也不討厌。 一个老人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在看一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沈默在书架间慢慢走。 这里的书都很旧,书脊磨损,封面发黄,有些连封皮都没了。 但每一本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等待著什么人来宠幸。 沈默隨手抽出一本。 《生活的艺术》,林语堂著。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前主人写的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褐色。 “赠吾儿,愿你在喧囂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声音。父字,1987年秋。” 沈默看著这行字,忽然有点鼻酸。 第九章 它急了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它急了 沈默愣了一下。 林佳说:“我用你举例,这三个月中,你既没去体检,也没买保险,也没开始健身。你只是……活著。没有任何符合模型的健康行为。所以系统预测不了你。” 沈默忽然笑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决定:今天不做任何系统推荐的事。 原来大数据系统,真的在等他做点什么。 体检、保险、健身、健康饮食、规律作息,这些都是系统预设的“正確行为”。 你做了,它就记录,它就预测,它就给你打分,它就告诉你“你的健康信用分提高了”。 但假如你什么都不做呢? 你只是晒太阳呢? 你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路呢? 你只是吃两个路边摊的包子呢? 这些行为,系统怎么打分? 怎么归类? 怎么预测? “林佳,”他说,“你告诉你们產品经理,我接下来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 “我打算每天来这个公园晒太阳。” 林佳沉默了两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隨便晃荡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干,就晒太阳。” “那……系统可能会给你打一个新標籤,『户外久坐型』或者『日光浴偏好者』。” “让他们打。”沈默说,“反正他们打他们的,我晒我的。” 掛了电话,沈默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暖红色。 耳边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鸭子划水的扑棱声,有远处老人唱戏的咿呀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觉得吵,反而让人安心。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午睡醒来。 听见窗外知了叫,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西瓜的声音。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推送,没有信用分。 醒来就是醒来,饿了就是饿了,热了就是热了。 那时候的“健康”,是母亲说的“別中暑”,是父亲说的“多喝水”,是自己感觉“舒不舒服”。 现在呢? 现在是系统告诉你: 你的心率是多少,你的睡眠深度够不够,你的卡路里摄入超標了,你的压力指数偏高。 系统比你自己,还知道你的身体,真是见他妈的大头鬼。 但系统不知道,你晒太阳的时候,心里有多安静。 沈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湖面上的波光变成了金红色。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著一张报纸。 谁盖的? 他四处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长椅旁边不远处,有一个穿著橙色马甲的清洁工,正在扫落叶。 沈默走过去,问:“师傅,刚才有人在我身上盖了张报纸吗?” 清洁工抬起头。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带著习惯性的笑。 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是我盖的。看你睡著了,怕你著凉。秋天太阳落下去就凉了。” 沈默愣了一下,说:“谢谢您。” “没事。” 女人继续扫地,动作很慢。 像在数每掉在地上的叶子,“年轻人,压力大吧?我儿子也这样,天天睡不著,后来医生说是焦虑症。” 沈默没说话。 女人又说:“我看你在这睡了一下午,睡得挺沉的。能睡著是好事,说明身体知道休息。” 这话比系统所有推送,加起来的信息都有用。 不是“改善睡眠的七个方法”;不是“您的睡眠质量低於平均水平”;不是医保局推荐的“睡眠门诊专家號”。 就是一个人,看见他睡著了,给他盖了张报纸。 跟他说:能睡著是好事。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理工男们骄傲的大数据系统,都理解不了。 沈默点点头。 女人扫完一堆落叶,装进垃圾袋,拖著袋子往下一个地方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她的表情变了,笑容收起来,压低声音说:“明天还来吗?” 沈默想了想:“来。” “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最近老有人在公园转,拿手机拍来拍去……你自个留神。” 说完,她拖著垃圾袋走了,消失在树林后面。 沈默站在原地,心里一紧。 拿手机拍来拍去? 系统已经不止在线上等他了吗? 他想起林佳说的“特殊观察名单”,想起那个“行为不可预测型”的標籤。 如果他们在线上的数据,无法预测他,会不会转到线下? 用摄像头、用位置追踪、或更隱蔽的方式? 他觉得这个公园,忽然没那么安静了。 沈默回到长椅上,拿起那张报纸。 是今天的晚报,头版標题是《数字生活改变老年人就医习惯》。 他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 走出公园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 沈默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系统真的开始线下追踪他,他还能逃去哪里? 走到那个早餐店门口,那个女人还在,正在收拾摊子。 她看见沈默,眼睛一亮,认出来了:“早上的包子好吃吗?” 沈默说:“好吃。” 女人笑了:“明天还来,给你留两个刚出锅的。” 她看了看四周,忽然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上午有人来问,有没有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来买包子……我没说。” 沈默心里一颤,“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穿衬衫,拿著手机,问得很细。几点来的,吃了什么,往哪边走的。” 女人摇摇头,“我没说。我说早上人多,记不清了。” 沈默看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摆摆手:“没事。你明天来,包子给你留著。” 她继续收拾摊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默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 围裙上的麵粉,在路灯下泛著白,她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 一下接一下,把蒸笼叠起来,把板凳收进去。 他忽然想起周老说的话: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系统可以在线上追踪他,可以在线下找人问他。 但系统管不了有人给他盖报纸,也管不了有人给他留包子。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 黑洞洞的,没有开灯。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本书在等他,有一句话在等他划下来。 回到家,沈默打开灯,把那本《人的境况》拿出来,翻到昨天看的那页。 他看了几行,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遇见的事。 那个公园。那张长椅。 那个清洁工女人。 那句“能睡著是好事”。 那句“最近老有人在公园转”。 那句“我没说”。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佳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截图,只有一段文字: “今天评审会,產品经理说,他们发现健康数据模型,有个盲区。那些『高风险』用户,如果完全脱离系统的干预路径,数据就会变得极其『乾净』,没有运动记录,没有饮食打卡,没有健康消费,甚至连app使用时长都归零。系统无法从『无』中预测『有』。” “他说这种人,要么是彻底放弃了健康管理,要么是进入了另一种『健康状態』,一种系统无法定义和追踪的状態。他说,样本s-0971,很可能就是后者。” “所以,他们决定暂停,对你这类人的健康行为预测和干预推送。” 沈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暂停了。 不是不管,而是暂停。 因为系统发现,它的所有模型,在面对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时,全部失效了。 它无法从“无运动”预测出“会生病”,也无法从“晒太阳”计算出“健康收益”。 它甚至无法判断,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对健康究竟是好是坏。 它急了。 第八章 健康代码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八章 健康代码 沈默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光线,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睡了整整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连续三个月来,第一次。 他坐起来,脑袋没有往常的昏沉,身体也没有那种被掏空的疲惫。 他甚至听见肚子里,传来一声久违的咕嚕,提示他饿了。 这种感觉很真实。 沈默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的街道,已经有了行人,买早点的、遛狗的、赶公交的。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像被什么推著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张四十七分的纸。 银行里那个姑娘。 手机上那些疯狂的警告。 周老说的那些话。 以及林佳发来的那条消息告诉他,“无法归类”。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漱。 牙刷到一半,手机在臥室里响了。 沈默没理它,继续刷牙。 漱口,擦脸,把毛巾掛回架子上,才慢悠悠走回臥室。 手机还在响。 拿起来一看:医保局app。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弹窗,像急诊室的警示灯。 “您的健康信用评分:63分(满分100)。低於同龄人平均水平,建议立即干预。” 沈默盯著这行字,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63分。 信用分47分还没完,现在连他的身体,都要被大数据打分? 他往下翻,看见评估依据:“基於您的医保记录、购药记录、生活习惯数据、运动数据、睡眠数据综合评估。” 最后一行小字,让他的手指顿住了: “健康信用分低於70分者,部分三甲医院,將要求预缴额外押金,排队优先级靠后。” 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系统不仅评判他,还要用钱卡他的脖子。 他站在窗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边喝,一边想: 这个狗日的大数据到底有多少种分? 信用分、健康分、消费分、行为分、社交分…… 每一个分都在告诉他:你这里不行,那里不够,需要改善,需要干预。 每一个分都在说:你还不够好。按我们说的做,你才能变好。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手机,仔细看那条推送的来源。 不是医保局官方发的。 而是一个叫“健康守护”的第三方服务平台,获得了医保局的授权数据接口。 推送底部,有一行不注意都看不清的灰色小字:“根据您的授权,我们为您提供个性化健康管理服务。” 授权? 他什么时候授权过? 沈默想起几年前,註册某个app时,隨手勾过一堆“同意用户协议”。 那时候根本没看,直接点了確定。 原来在那时候,他就把自己给卖了啊。 最气人的是,他无意中卖了自己的授权,却没收到过一分钱或感谢。 反过来被人用来,卡他的脖子。 他划掉推送,打开瀏览器,搜索“健康信用分”。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某健康平台的科普文章:《你的健康信用分,正在影响你的就医体验》。 下面有网友评论: “我健康分72,去三甲医院掛號,直接给我推了专家號,都不用抢。” “我分低,上次住院押金多交了五千,说是风险控制。” “这玩意儿准吗?我天天熬夜,分还挺高,搞不懂。” “楼上別嘚瑟,系统迟早把你算明白。” 沈默看著最后那条评论,忽然想起林佳说过的话: 系统最怕的不是异常值,而是“无法归类”的人。 他现在是“无法归类”的吗? 还是说,系统正在用另一个维度,重新把他归类? 手机又震了,支付宝:“根据您的购药记录,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健康服务……” 沈默没看完就划掉了。 他站在窗边,看著楼下越来越热闹的街道。 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做任何系统推荐的事。 不吃系统推荐的早餐;不走系统推荐的路;不做系统推荐的运动;不看系统推荐的健康內容。 他倒要看看,没有系统的指手画脚,他这一天能过成什么样。 换好衣服出门,沈默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混著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要是按系统推荐。 他现在应该打开美团,看附近评分最高的早餐店。 然后走过去,扫码点餐,吃完扫码付款。 获得积分,积累信用,提升分数。 但他偏不。 他往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往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最后他闭上眼,原地转了三圈,然后隨便选了一个方向,睁眼就走。 这是他小时候玩过的游戏: 转圈之后指的方向,代表著朴素的天意。 天意让他往东。 他往东走了两百米,路边出现一家早餐店。 门面很小,连招牌都没有,门口支著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蒸著包子。 一个围裙上沾满麵粉的女人,正在给顾客打包,动作很是麻利。 沈默走过去,看了看锅里: 包子、花卷、烧麦,都是最普通的那种。 “要什么?”女人头也不抬地问。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肉的还是菜的?” 沈默想了想:“一样一个。” 女人用塑胶袋,套著包子递给他,又用一次性杯子打好豆浆。 沈默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女人说:“两块五,现金还是扫码?” 沈默愣了一下,看了看柜檯。 柜檯上贴著一张陈旧的二维码,二维码旁边,还贴著手写的提示: “现金支付减五毛” 他摸了摸口袋,有三枚硬幣,上周买水找的零钱,一直没花。 他把硬幣放在柜檯上。 女人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怀念。 “好久没人用这个了。” 她把硬幣收进围裙口袋,从蒸笼里多拿了一个烧麦。 用塑胶袋包好,塞进沈默手里。“送你的。” 沈默端著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 包子皮有点厚,肉馅有点咸,豆浆也不是现磨的,是那种冲调的。 但沈默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头,牵著一条土狗经过。 狗停下来,闻了闻沈默的裤脚,老头拽了拽绳子。 呵斥道:“走了走了”,狗子很不情愿地跟著老头走开。 有个穿校服的男孩,骑著自行车衝过去,书包在背后顛得一跳一跳的。 有个烫著捲髮的女人,拎著菜篮子。 篮子里装著芹菜和豆腐,走几步就换一次手。 沈默看著这些,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人,系统是怎么定义他们的? 那个老头,系统知道他早上会遛狗吗? 那个男孩,系统知道他昨晚作业写到几点吗? 那个女人,系统知道她今天中午,要做芹菜炒豆腐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系统,根本就不在乎。 系统只在乎那些,能变成数据的东西:位置、时间、消费金额、停留时长。 至於这条狗,叫什么名字,这个男孩昨晚为什么哭。 这个女人做菜时,会不会想起她妈。 这些破事,大数据才不不关心。 但他在乎,因为这正是他每天的生活日常。 吃完包子,沈默把手里剩余的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没开导航。 就这么走,看路边的店铺,看树上的叶子,看天上飘过的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公园。 门口立著一块大石头,上面刻著三个字:“静安公园”。 沈默走进去。 公园里人不少,大多是老人。 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唱戏,有的在下棋,有的只是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沈默沿著小路往里走,走到一个人工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湖面很平静,有几只鸭子在水上游,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去觅食。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理。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 第三次震的时候,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林佳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沈默回覆:“在公园晒太阳。” 林佳:“???大哥!你都失业了三个月了,还有心思晒太阳?” 沈默:“就是因为失业了三个月,我才更需要晒太阳。” 林佳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有件事跟你说。” “说。” “今天开会,產品经理,又提到你这类人了。” 沈默坐直了一点。“提我们什么?” “提你们那个数据画像案例。他说,样本s-0971的行为模式,已经超出了现有模型的解释范围,建议转入『特殊观察名单』。” “特殊观察名单是什么?” “就是那些系统算不明白的人。他们会把这些人单独拎出来,用更高维度的数据去分析。比如,之前只分析你在单一app上的行为,现在会把你在所有平台上的数据都拉出来,交叉对比,试图找出规律。” 沈默没说话。 林佳继续说:“他们分析了你们这类人的健康数据。” “健康数据?” “对。医保记录、购药记录、体检记录,还有你手机里的运动数据。假如你最近三个月,没有一次完整的运动记录,睡眠时间不规律,饮食结构单一……然后他们便会给你打上一个新標籤。” “什么標籤?” “『健康高风险,行为不可预测型』。” 沈默盯著这行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健康高风险,他认。 失业三个月,天天窝在家里刷修驴蹄子,能不高风险吗? 但“行为不可预测型”是什么意思? 他问林佳。 林佳说:“就是字面意思。他们根据你的健康数据,建立了十几个预测模型,想预测你下一步会做什么,会不会去体检,会不会买保险,会不会开始健身。结果没有一个模型准。”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大概率什么都懒得去做。” 第七章 不被定义便是胜利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七章 不被定义便是胜利 今天的阳光,地上的落叶,彩票店的老头,银行里那个姑娘,那张四十七分的纸,手机上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警告,这些东西,比“到了”更重要。 因为“到了”是系统给的终点。 路上看见的,才是他自己的。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那家旧书店门口。 门还是那么小,招牌还是那么旧,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老人还是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在看那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目光落在他空著的双手上,然后又低下头。 “书看完了?” “没。”沈默说。 “那来干嘛?” 沈默没说话,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嘛。 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面对那些闪烁的屏幕。 这里安静,陈旧,带著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像另一个世界。 “系统说我四十七分。” 沈默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人闻言抬头,眼睛从老花镜上面,好奇过来,“什么分?” “信用分。就是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的分数。” “多少分算高?” “六百多。七百多。” “那你四十七分,算低?” “很低。低到办不了信用卡,贷不了款。”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意味深长,“年轻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爹妈信你吗?” 沈默愣了一下。“信。” “你朋友信你吗?” “有朋友的话,应该信。” “你自己信自己吗?” 沈默想了想。“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老人点点头。“那不就结了。信用分是什么?是系统信不信你。系统信不信你,跟你爹妈信不信你,是一回事吗?” “不是。” “跟你朋友信不信你呢?” “也不是。” “跟你自己信不信自己呢?” “更不是。” 老人再次发笑,笑声在安静的店里迴荡,“那你操心它干嘛?” 沈默站在那儿,看著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却跑来跟一个陌生老头说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屁话。 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感到一阵羞耻,但更多的是疲惫。 一种被所有现代標准,判定为失败后,无处可去的疲惫。 老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抽出一本书,递给他,“看看这个。” 沈默接过书,封面上印著三个字:《人的境况》。 作者:汉娜·阿伦特。 “这本书讲什么?” “讲人活著,不是为了被评价,是为了行动。” 老人坐回柜檯后面,“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你行动了,系统爱怎么评价就怎么评价,跟你有关係吗?” 沈默翻著书页,纸张很旧,发黄,但字跡很清楚。 “可是系统会限制我的行动。比如贷款,比如信用卡,比如其他。” “那是它的事。它限制它的,你行动你的。它限制不了你走路,限制不了你吃饭,限制不了你来我这儿买书。它要是真能限制你所有行动,那你早就不在这儿了。” 沈默看著老人,忽然觉得这个不起眼的小老头让他亲近。 说话像他逝去的父亲,“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人笑了一下,指了指窗外。 “我在这个店里坐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看著外面那个世界,从人管人,变成机器管人。但我告诉你,不管怎么管,有一件事管不了。” “什么?” “人自己想干嘛。” 沈默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您贵姓?” “姓周。周道的周。” “周老,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继续看那本厚书。 沈默推门出去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抱著书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 回到楼下时,天边烧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暖色。 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进楼道。 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著黑上三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嘎吱一声,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桌子、椅子、床、窗户、天花板上的裂缝。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把书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往外看。 楼下的街道,外卖骑手开始多起来,电动车亮著蓝光,像幽灵一样滑过路面。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给那些匆忙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第一天晚上,站在这个窗边。 看著同样的画面,心里想的全是“我到底是谁”。 现在他好像有点知道了。 他是那个拿著四十七分,去银行諮询贷款的人。 他是那个关了个性化推荐,发现自己不知道想看什么的人。 他是那个在旧书店里,听一个老头说“人活著不是为了被评价,是为了行动”的人。 手机震动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发现是林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天评审会,產品经理说,系统最怕的不是异常值,是『无法归类』的人。他说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另一种活法。我想你是后者。” 沈默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无法归类。 他想起银行里,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警告。 想起自己无意识说出口的那句“系统在教我做人”。 想起周老说的“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无法归类就好。 无法归类,他就贏了。 不是贏在战胜系统。 是贏在系统,拿他没办法。 不是贏在贷到了款。是贏在他根本没按系统的牌理出牌。 系统准备了无数条规则,无数个模型,无数种预警机制。 来应对“47分的人想贷款”这件事。 但它没有准备,应对“47分的人只是来看看”。 它的拳头抡起来,砸下去,砸了个寂寞。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深蓝色的夜幕从东边漫过来,几颗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 沈默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人的境况》,找到第一页。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铅笔写的,很轻。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留下的:“开始。” 沈默看著这两个字,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张四十七分的纸。 银行里那个姑娘。手机上那些疯狂的警告。 周老说的那些话。林佳发来的那条消息。 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你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开始”之后是什么。不知道系统会不会真的放过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系统无法归类他。 他翻到下一页。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 很淡,但很亮。 像这个晚上,这个四十七分的人,心里那一点点,正在变亮的东西。 第十二章 认不认分数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认不认分数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国的声音才响起,比刚才低了些,“先生,我只是个工作人员。政策是上面定的,我只是照章执行。” 沈默沉默了几秒。 “王主任,”他说,“我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您自己信这个积分制吗?” 电话那头沉默著,沉默了很久。 沈默以为他掛了,刚想开口问问还在不在? 王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先生,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说完,他掛了电话。 沈默站在窗边,看著手里的手机。 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信。 但我没办法。 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外卖骑手在穿梭。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给那些匆忙的影子,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自己那张四十七分的纸。 想起银行里那个姑娘的眼神,想起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警告。 想起周老说的:“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周老能说这句话了。 因为周老的店,开在一条快被遗忘的老街上。 那个地方,系统懒得管。 但他不一样。 他户口还在村里。 那个村子,系统正在管。 他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晒太阳、吃包子、不被定义。 但那个他离开二十年的村子,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定义他。 用60分的基础分,用他永远赶不上的加分项,用他永远不会知道的集体活动。 用一张他根本看不见的评分表。 手机又震起来。 他看到是林佳发来的消息:“今天在公园晒太阳,遇到一个清洁工阿姨,她问我是不是盯你的人。我说不是,她说那就好,然后给了我一个橘子。” 沈默看著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覆:“好吃吗?” 林佳:“甜。” 晚上八点,沈默坐在家里,翻开那本《人的境况》。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系统识趣的撤了盯梢。 陈姐给了他一个很甜的橘子。 东河村的王建国打来电话,告诉他那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积分制。 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 你逃不掉的。 你在这座城市里晒太阳,系统拿你没办法。 但它在另一个地方等著你。 在你的户籍所在地,在你的老家,在那个你二十年没回去过的村子里。 那个村子,正在用60分的基础分,等他回去。 或者等不到他回去,分数就在那儿,维持著低分。 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句话:“我儿子在县里读书,需要开贫困证明。” 他不是在说自己信不信。 他是在说:我没得选。 沈默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滑过,蓝光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小,父亲带他回村过年。 村里有个老头,大家都叫他老孙头,是个法律意义上的五保户。 老孙头一辈子没结过婚,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破房子里。 过年的时候,没人给他拜年,他也不去別人家。 沈默问父亲:“他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过年?” 父亲说:“他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父亲想了想,说:“因为有些帐,他不认。” 沈默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老孙头不认的,不是钱,不是人情。 是那套“你应该这样活”的规矩。 他不拜年,是因为他不想拜。 他不串门,是因为他不想串,他不参加集体活动,是因为那些活动对他来说。 不是“活动”,而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任务”。 村里人说他怪。 但他活得挺好,每年开春,他的破房子前面,都会开出一片野花。 没人种,天生地长。 他坐在门口晒太阳,一看就是一下午。 沈默想起那张60分的基础分。 如果老孙头还活著,他的积分会是多少? 大概不到30分。 因为他什么都不参加。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认,但他在沈默眼里,活得挺好。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 沈默拿起手机,找到刚才那个来电號码。 他按下了回拨。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餵?” 王建国的声音,有点疲惫。 “王主任,是我。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先生,有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村里有没有一个人,分特別低,但活得挺好的?” 王建国愣住了。“什么?” “就是那种什么都不参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认。分低到不行,但自己不在乎。村里人都觉得他怪,但他活得比谁都自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又要掛了,王建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有。” “谁?” “上个月刚死的老孙头,您认识吗?”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他多少分?” “21分。”王建国顿了顿,“全村最低。” 沈默没说话。 王建国的声音继续响著:“他死那天,村里人去他家收尸。发现他屋里有一麻袋橘子。自己种的,一个都没卖。床头放著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沈默握著手机,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主任,”他说,“那张纸条呢?” “烧了。跟著他一起烧的。村里人说,那是他的遗愿。” 沈默沉默了很久。 “先生?”王建国的声音传来,“您还在吗?” “在。”沈默说,“王主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事。”王建国顿了顿,“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说。” “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沈默想了想,说:“是。” “为什么?” 沈默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因为我想知道,” 他说,“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打分的世界里,还有没有人,不认这个分数。”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先生,您认吗?” 沈默没答,径直掛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 老孙头死了。 死之前,他种了一麻袋橘子,一个都没卖。 死之后,他留下一张纸条,写了八个字。“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沈默想起陈姐给他的那个橘子。 想起早餐铺女人,多塞给他的那个烧麦。 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评价是系统的事,行动是你的事。” 也许和老孙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活人,不用別人打分。 因为活著本身,就是分数。 你呼吸,你吃饭,你走路,你晒太阳,你跟人说话,你接电话,你吃橘子,你看月亮。 这些事,系统打不了分。 因为它没有活过。 窗外,月光更亮了。 沈默走到桌边,翻开那本《人的境况》,找到老孙头说的那八个字。 他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老孙头,21分。活了一辈子。” 写完,他把书合上,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 月亮掛在天上,很圆,很亮。 他想起那个他二十年没回去过的村子。 想起那个他从来了城里后,再未见过的老孙头。 想起那麻袋,一个都没卖的橘子。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分最低的人,住过的破房子,看看他种橘子树的那片地。 看看春天,还会不会有野花开出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睡觉。 明天,他还要去公园,陈姐说给他留橘子。 第十一章 积分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积分 沈默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又是一夜无梦。 连续五天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但身体是轻的。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卸了个乾净,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它已不在了。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两条推送,一条简讯。 推送是医保局app和支付宝的日常问候,他划掉。 简讯是陌生號码,他点开看了一眼: “沈默先生您好,我们是『健康守护』平台的线下回访员。我们注意到您近期对健康干预推送的响应率为零,想了解一下是否存在技术问题或个性化需求。如您方便,请回復此简讯,我们將为您调整服务。祝您身体健康。” 沈默盯著这行字,又笑又怒。 响应率为零。 他们终於注意到这个了。 他按下回復键,打了个字:“滚。” 发送。 然后他把这个號码也拉黑。 换好衣服出门,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混著楼下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他闭上眼,转了三圈,睁眼。 天意让他往东。 往东两百米,那家没有招牌的早餐铺子,已经排起了小队。 那个女人正在锅边忙活,围裙上全是麵粉,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看见沈默,她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 沈默走过去,“今天人这么多?” “周末嘛。”女人从蒸笼里拿出一个塑胶袋,塞给他,“你的,留好了。俩肉的,一个菜的,一个烧麦。” 沈默接过塑胶袋,掏出零钱放在柜檯上。 女人看了一眼,没数,直接揣进口袋,“昨天那俩人又来了。”她压低声音。 沈默愣了一下。“还是那两个?” “对。今天没问那么多,就买了俩包子,站边上吃,吃完走了。” 女人摇摇头,“我看他们也不像坏人,就是……不太会吃包子。” “不太会吃包子?” “嗯。咬一口,看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女人模仿了一下那个动作,把沈默逗笑了。 “可能是在研究包子的数据结构。”他说。 女人没听懂,但也跟著訕笑。 沈默端著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 一边吃一边看周围的人。 周末早上,街上人比平时多。 有牵小孩的,有遛狗的,有拎著菜篮子的。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又像没那么忙。 他吃完包子,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继续往东走。 走到静安公园门口时,他停下来。 今天还进去吗? 昨天那几个盯梢的人,今天还会在吗? 他想了想,抬脚走了进去。 人工湖边,那张长椅还空著。 他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鸭子还在水里游,跟昨天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他没掏。 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红色,跟昨天一样。 但他耳朵注意的事项却不一样。 今天的公园,比昨天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 他睁开眼,四处看了看。 左边那棵树后面,没有人。 右边那张长椅上,空著。 正前方的花坛边,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確实没人盯他。 沈默愣了几秒,然后笑自己多疑。 撤了? 大数据系统这么快就放弃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阳光暖暖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昨天周晓白问的那个问题:“你……不怕被淘汰吗?” 他现在想,也许系统才是那个被淘汰的。 因为它拿他没办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沈默睁开眼。是昨天那个清洁工女人,她手里正杵著扫帚,站在长椅边上,正看著他。 “今天没人盯你。”她说。 沈默点点头。“好像是。” “我早上看见那几个年轻人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女人顿了顿,“有一个还想进来,被另外两个拉走了。” 沈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他们是盯我的?” 女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我在这个公园扫了二十年落叶。什么人该出现,什么人不该出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指了指那些打太极的老人,“他们天天来,我知道他们几点到、几点走、打几套拳。那几个年轻人,这几天天天来,来了又不锻炼,光站著看。一看就不是来公园的。” 沈默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把扫帚靠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给你的。” 沈默接过来,是一个橘子,不大,但很圆,皮上还有几片叶子。 “我自己种的。”女人说,“院子里有棵橘子树,今年结得多。你尝尝。” 沈默拿著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您……怎么称呼?” “我姓陈,叫陈桂香。”女人重新拿起扫帚欲走。 “陈姐,谢谢您。” “谢什么。”陈姐摆摆手,开始扫地,“你明天还来吗?” 沈默想了想。“来。” “那我给你带个橘子。”她顿了顿,“今年的橘子甜。” 她拖著扫帚走了,留下一串沙沙的扫地声。 沈默坐在长椅上,望著手里的橘子,阳光照在上面,橘色的皮泛著光。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確实很甜。 下午两点,沈默回到家,手机適时响起。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號码,本地座机。 他接了。 “喂,请问是沈默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是我。” “您好,我是东河村村委会的工作人员,我叫王建国。想跟您核实一个情况。” 沈默愣了一下。 东河村? 老家? “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我们村最近在推行『乡村振兴积分制』,需要统计所有户籍人口的参与情况。您虽然户口还在村里,但长期在外,我们想確认一下,您是否了解这个积分制?是否有意愿参与?” 沈默沉默了两秒,接话,“你说。” 王建国的声音变得流利起来:“『乡村振兴积分制』是我们县今年重点推行的惠民工程。积分分为基础分、加分项和减分项。基础分每人60分,加分项包括:参加集体活动每次加2分,义务劳动每次加3分,孝敬老人每月加5分,邻里互助每次加2分……减分项包括:乱倒垃圾每次减2分,邻里纠纷每次减5分,不参加集体活动每次减1分……” “等等。”沈默打断他,“你们怎么统计这些?” “我们有专门的评分小组,每月入户评分。评分结果公示,接受村民监督。” “评分小组是谁?村民选的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是村委会指定的。” 沈默没说话。 王建国继续说:“积分高的村民,可以享受优先申请补贴、优先安排公益岗位、优先评优评先等政策。积分低的……”他顿了顿,“积分低的,相应权益会受影响。” “多低算低?” “低於50分,会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低於30分,会取消部分补贴资格。” 沈默握著手机,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王主任,”他说,“我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分,谁来打?用什么標准打?打错了怎么办?”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先生,这个积分制是县里统一推行的,標准也是统一的。评分小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不会打错的。” “德高望重的老人?”沈默说,“他们认识我吗?” “什么?” “他们认识我吗?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我这些年在外头干什么?” 王建国没说话。 “他们不认识我。”沈默说,“他们只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户口还在村里。他们给我打分,凭的是什么?凭他们听说的?凭我参没参加我不知道的集体活动?” “先生,您要是长期在外,可以申请不参与积分……” “那我的基础分呢?60分还给我留著吗?” “这个……基础分是自动计算的,您不参与的话,基础分会保留,但加分项就没有了。” “所以我不参与,就永远只有60分。別人参加活动、义务劳动、孝敬老人,分数往上涨。我什么都不做,分数就停在原地。一年以后,我就是村里分最低的那一批。” 王建国没说话。 沈默笑了一下。“王主任,您知道60分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 “60分是及格线。小学考试,60分刚好及格。老师会跟你说:下次努力。但在这个积分制里,60分是『不参与』的人,是『需要重点关注』的人,是『补贴往后排』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十章 关你屁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章 关你屁事 它开始在线下,找人问他。 但它依然拿他没办法,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晒太阳,吃包子,跟人说话,睡了一觉。 这些事,系统无法量化,无法归类,无法预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比昨晚更亮了。 沈默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亮著,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滑过,蓝光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洁工女人的话:“能睡著是好事。” 系统暂停了对他的干预,但有人还在意他。 也许这才是“健康”。 不是系统给你打分,不是app提醒你该运动了,不是你盯著手环上的心率数据焦虑。 是你睡得著,有人给你盖报纸,有人问你明天还来不来,有人帮你瞒著那些,穿衬衫拿手机的人。 是你自己知道,自己好不好。 手机又震了,但这次是一条推送,来自医保局app。 沈默以为又是那种“建议立即干预”的红色弹窗。 点进去后,內容变了。 “根据您近期的健康行为,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健康科普文章:《晒太阳的好处与注意事项》。”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失笑,这是投降吗? 还是在试探他? 他点进去,文章开头写著: “適度晒太阳有助於补充维生素d,但过度暴晒可能增加皮肤癌风险。建议每天晒太阳15-20分钟,时间不宜过长……” 他想起自己,今天晒了整整一下午。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翻开那本《人的境况》,继续往下看。 书上有一句话,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下来: “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沈默看著这行字,想了很久,他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 “那系统的本质呢?是在定义中不断僵化的。” 也许系统永远无法归类他,是因为他还在持续性的生成生活日常。 只要他的生活还没定型,还没结束,他就不会被预测的数据模型,把自己归类清楚。 换句话说: 只要他还在行动,还在选择,还在晒太阳,还在吃路边摊的包子,还在跟清洁工说话,系统就拿他没办法。 可今天的事,也让他知道: 大数据系统,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线上不行,它就转到线下。 预测不行,它就追踪,干预不行,它就观察。 它不会主动放弃,因为放弃了,就意味著数据拼图出现了空白。 理工男们自詡严谨,怎么能容忍这种空白无法被数据化呢? 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 它只能优先处理那些可以被量化的东西。 而他的生活里,在他的有意识调整下,充斥著越来越多无法量化的东西。 报纸的温度。 包子的香味,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暖红。 一句“能睡著是好事”。 一句“我没说”。 这些东西,系统拿不走,也定义不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书页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 沈默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著楼下的街道,忽然想起明天的事。 那个清洁工女人说,给他留个好位置,那个早餐铺女人说,给他留两个刚出锅的包子。 他明天,真的还去吗? 也许去,也许不去。 但他知道,不管去不去,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不是系统推荐的。 不是任何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想去,或不想去的。 就这么简单。 他拿起手机,给林佳发了一条消息:“他们暂停了,但没放弃,对吗?” 林佳很快回覆: “对。他们把你列入了『盲区观察名单』。不干预,但持续监测。他们说,想看看一个『数据真空』的人,最后会活成什么样。” 沈默看著这行字,忽然想笑。 想看看他会活成什么样? 他也想看看自己,能活成什么鸟样。 这大概是他四十年来,沈默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好奇。 他回復林佳:“告诉他们,我也想知道。”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书,找到刚才看的那页。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不断生成”那四个字上。 他想:明天去公园的时候,要不要带这本书? 也许带,也许不带。 但他知道,不管带不带,他不做预设,只想隨机选择。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推送,是一条简讯,来自陌生號码: “沈默先生您好,我们是『健康守护』平台的线下回访员。今天上午在静安公园附近,尝试著联繫过您,未果。如您方便,请回復此简讯,我们將为您安排一次免费健康諮询。祝您身体健康。” 沈默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按下回復键,骄傲的打了三个字:“不方便。” 点了发送后,沈默把这个號码直接拉黑。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想起了今天在公园睡著时做的梦,梦里没有手机。 没有推送,没有信用分。 只有小时候的夏天,知了在叫。 母亲在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道裂缝还在。 住了十五年,自打他第一次发现后,变成了现在天天看。 他想:也许那道裂缝,也是系统无法量化的东西。 因为它没有数据,没有標籤,没有kpi。 它只是一道裂缝。 一道住了十五年,才发现存在的裂缝。 就像他自己。 住了四十年,才发现自己的生活。 窗外,夜更深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剩路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夜的凉风钻进来,带著点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对著窗外,对著那些看不见的摄像头,对著那些还在运行的伺服器,对著那些明天还会出现的推送,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晒多久太阳,关你屁事。” “我好不好,关你们屁事。” 风把那句话吹散,没有人听见。 但他自己清晰的听见了。 他关上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那本书。 书还翻在那一页,月光照著那行字: “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明天,他还会继续生成。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只要他还在行动,还在选择,还在晒太阳,还在吃路边摊的包子,还在跟人说话。 隨即的生活,大数据系统,就拿他沈默没办法。 而他知道,明天清洁工会给他留位置,早餐铺女人会给他留包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沈默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数羊,没有数推送,没有数那些还没还的债。 他只是闭上眼睛,像小时候那样。 沉沉睡去。 第十五章 橘子的温度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橘子的温度 沈默走到陈姐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那棵橘子树在暮色里,泛著模糊的轮廓。 枝头的橘子像一个个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默敲了敲门框。 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著一碗没动过的稀饭,已经凉透了。 墙上陈数的照片还在,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得很靦腆。 沈默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掩好。 他掏出手机,给陈姐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有机器滴滴的声音,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有隱约的哭声。 “陈姐,是我。沈默。” “小沈啊……” 陈姐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在医院呢。今天……今天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检查,看看脑压降下来没有……” “我过来陪您。”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沈默说,“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他沿著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树站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一个守夜人。 市一院神经外科icu在住院部八楼。 沈默坐电梯上去,电梯里人很多。 有拎著保温桶的家属,有捧著鲜花的学生,有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焦虑和疲惫。 电梯门打开,八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沈默顺著指示牌走,越往里走,空气越压抑。 icu门口是一条宽宽的走廊,靠墙摆著一排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 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麻木,空洞,又带著一丝不敢熄灭的盼望。 陈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 她佝僂著背,双手攥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个橘子。 沈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陈姐转头看他,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泪了。 那种乾涸的、流干了泪的母亲,比哭泣的样子更让人难受。 “来了?” “来了。” 陈姐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橘子,“今天摘的。本来想给他带进去,医生说不能吃东西。” 沈默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偶尔打开一条缝,有护士进出。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和更清晰的机器滴滴声。 每一次门打开,走廊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盯著那条缝,像盯著命运的出口。 门关上,他们又低下头,继续等。 “小沈,”陈姐忽然开口,“你说,他还能醒过来吗?” 沈默看著那扇门。 他想起陈数的照片,想起那个笑得很靦腆的年轻人。 他想起张维说的那些话:“绩效分连续三个月垫底”、“系统標记为待优化”、“数据不会骗人”。 “能。”他说。 陈姐转头看他。 “一定能。”沈默又说了一遍,这次不仅为了宽慰陈姐,也是对著自己说的。 陈姐没说话,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盯著那扇门。 时间在走廊里变得很慢。 墙上掛著一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 沈默盯著那个钟,看它从18:23跳到18:24,跳到18:25。 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 手机震了。 沈默掏出来看,是林佳发来的消息:“张维说,他明天还要来。他想进去看陈数,但不敢。” 沈默回覆:“告诉他,不敢就回去。別在这儿站著,占地方。” 林佳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回去查了陈数的绩效数据。连续三个月62分,是因为系统判定他『代码產出效率低』。但他又查了陈数写的代码,发现那些『低效率』的代码,都是因为他花了大量时间,在修復一个没人愿意碰的老系统。那个系统已经跑了八年,到处是坑,谁碰谁出事。只有他在填坑。” 沈默盯著这行字。 “他还说,那个系统支撑著全市三甲医院的掛號预约。如果崩了,几万病人看不了病。所以陈数一直在填坑,填了三年。但绩效系统不认这个。系统只认『新代码產出量』。陈数填的坑,一行都不算。”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给陈姐,“陈姐,您看看这个。” 陈姐接过去,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只是盯著屏幕。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 她把手机还给沈默,然后低下头,继续盯著手里的橘子。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说,声音很轻,“每次问他工作怎么样,他就说『挺好的』。问他累不累,他就说『不累』。问他什么时候找对象,他就说『快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什么都『挺好的』,什么都『不累』,什么都『快了』。儿子这么对我说,我能不信么……”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儿,陪著她,看著那扇门。 晚上九点,icu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看了看走廊里的人,喊了一声:“陈数家属!” 陈姐猛地站起来,踉蹌了一下,沈默扶住她。 他们走到医生面前。医生的表情很平静,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他看了看陈姐,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患者脑压降下来了,但出血点还在,需要儘快做手术。手术风险……” “做。”陈姐打断他,“做手术。多少钱都做。”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手术同意书,您看一下,在家属栏签字。” 陈姐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手在发抖,握著笔,半天写不下去。 沈默看见她的眼泪,滴在那张纸上,晕开一小块。 她终於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桂香。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仿佛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医生拿回文件,看了看。 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您现在可以去缴费窗口预存手术费,大概八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但需要先垫付。” 陈姐愣住了。 八万。沈默看见她的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变得更白。 “医生,” 她说,“我……我明天一早去凑。我家有棵橘子树,能卖……” 医生摆摆手,“您先別急。费用的事,可以跟医院协商。先把字签了,手术最重要。” 他转身走回icu,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又关上了。 陈姐站在原地,手里的塑胶袋,被她攥得变了形。 沈默看著她,忽然想起今天张维说的另一句话: 系统標记为“待优化”。 待优化的人,被系统拋弃了。 但他母亲,不会拋弃他。 “陈姐,”沈默说,“我去缴费窗口问问。” 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姐还站在那儿,佝僂著背,攥著那个塑胶袋。 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气球被人扎漏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icu门口。 沈默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在那面不锈钢门上的倒影。 四十岁,单身,失业,存款一万三,信用分47。 一个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的人。 但他现在要去缴费窗口,问一笔八万块的手术费。 他不知道这笔钱从哪儿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问。 因为有人,在那扇门后面等著; 有人的母亲,在那扇门外面攥著橘子等著。 系统可以给他们打分,可以给他们贴標籤。 可以定义他们是“高风险”、“待优化”、“失败者”。 但系统不知道,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 用三年时间,填了一个支撑全市三甲医院掛號系统的坑。 系统也不知道,那个叫陈桂香的女人,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公园扫落叶。 用二十年时间,把儿子养大。 系统只认识数据。 但他们是人,不是数据。 电梯到了一楼。沈默走出来,穿过大厅,走到缴费窗口。 窗口里,坐著一个年轻姑娘。 穿著医院的制服,正在看手机。 沈默敲了敲玻璃。 姑娘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神经外科icu,明天手术的陈数,费用大概多少?”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看著屏幕说,“预存八万。多退少补。” “如果……如果暂时凑不齐呢?” 姑娘抬起头,看著他。 那种眼神,沈默见过,银行里那个姑娘,也是这种眼神。 像在看一个故意往墙上撞的人。 “先生,这是医院的规定。手术费需要先预存,才能安排手术。您可以先去筹钱,筹好了再来。” 沈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电梯口时,他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 划到“林佳”,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 划到“周老”,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划,通讯录到底,联繫人少得可怜。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回去,停在“周老”的名字上。 他按下拨號键。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餵?” 周老的声音,沙沙的,带著点困意。 “周老,是我。沈默。” “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默沉默了两秒。 “周老,”他说,“您店里那些书……最贵的一本,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老问他。 “年轻人,”周老说,“你要卖书?” “不是卖。是想……想问问价。” “问价就是卖。別跟我绕。”周老顿了顿,“说吧,出什么事了?” 沈默把陈数的事说了一遍。 陈姐,橘子,icu,八万块。 周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默以为他掛了,刚想开口,周老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和陈姐不算熟啊,值得你这么帮她?”周老问。 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老会这么问。 “我……”他斟酌著措辞,“我只是觉得,她不该一个人在那儿等著。” “这世上不该一个人等著的事多了去了。” 周老的声音很平静,“你帮得过来吗?” 沈默握著手机,站在电梯口。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陈姐攥著塑胶袋的样子,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时的声音。 想起墙上那张照片里,笑得很靦腆的年轻人。 “帮不过来。”沈默说,“但看见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默能听见周老那边很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翻书页的声音。 很轻,但確实有。 “年轻人,” 周老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默听不懂的情绪,“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老伴。” 周老顿了顿,“她活著的时候,也总说这话。『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那时候我觉得她傻,这世上那么多事,你管得过来吗?现在她走了,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管不管得过来的问题。是你看见了,心里就过不去那道坎。” 沈默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老说,“你不用卖书。那些书你还没看完呢。” “周老……” “別废话。” 周老打断他,“明天早上九点,医院缴费窗口。你让那个陈姐,拿著缴费单来。钱在那儿等她。” 电话掛了。 沈默站在电梯口,看著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不知道周老,去哪儿弄这八万块。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九点,会有一个人在缴费窗口等著。 那个人姓周,开著一家灰扑扑的旧书店,戴老花镜,爱看很厚的书。 他卖了一辈子书,可能也没攒下八万块。 但他篤定的说,明天会有。 沈默走回八楼。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排塑料椅子,还是那扇厚重的门。 陈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攥著那个塑胶袋。 沈默在她旁边坐下,“陈姐,” 他说,“明天早上九点,我陪您拿著缴费单去窗口。钱在那儿等您。” 陈姐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小沈……” “別问我钱从哪儿来的。”沈默说,“您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帮您。” 陈姐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橘子。 橘子很圆,很黄,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把橘子塞进沈默手里,“小陈,大恩不言谢。” 她说,“今天刚摘的橘子。你吃吃看甜不甜。” 沈默握著那个橘子。 橘子有温度,是陈姐的手温。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和昨天一样甜。 窗外的天,快亮了。 第十四章 沈默的爆发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沈默的爆发 下午一点四十,沈默坐在咖啡馆里,等人。 还是那家“慢时光”,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戴耳机的女孩,在敲键盘。 吧檯后面咖啡机,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响。 这情景,和沈默第一次约见林佳时,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林佳发来消息:“他到了吗?” 沈默回覆:“还没。” 林佳:“他刚在公司开了个长会,已出门了。估计马上到。” 沈默:“好。” 林佳又发来一条:“他叫张维,在深瞳做了五年。职务是產品经理,也是我的顶头上司。”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发来:“他是那种標准的网际网路人。聪明,理性,相信数据。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迷信系统。” 沈默看著这行字,没回復。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两点十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男人应声走了进来。 他穿著深蓝色衬衫,戴著眼镜,头髮梳得很整齐,手里拿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起来就像那种典型的网际网路人,体面,干练。 但眼睛里,总装著一种程式化的东西,像数据,也像数据在看人。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然后他走过来,在沈默对面坐下。 “沈默?” “是我。” 张维点点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他看著沈默,开口了,“样本s-0971,对吧?” 沈默愣了一下。 张维笑了笑,那笑容很职业,像在谈一个项目。 “林佳跟我提过你。你在我们系统里,是个很有趣的案例。关闭个性化推荐,拒绝所有干预推送,行为模式完全不可预测。我们做了十几个模型,没有一个能准確预测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著电脑屏幕,“我调了一下你的数据。四十岁,单身,失业三个月,存款一万三,有房无车。信用分47,健康分63。从传统模型看,你属於高风险人群。但你的行为……”他摇摇头,“你的行为,完全不符合高风险人群的特徵。你不焦虑,不求助,不消费,不社交。你只是……活著。每天固定路线,早餐铺子,静安公园,长椅上晒太阳。没有任何符合模型的行为。” 沈默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看著他那副“我在分析一个案例”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股气堵在胸腔口。 “张先生,”他说,“你叫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个?” 张维点点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一个『数据真空』的人,每天在想什么。这对我们优化模型有帮助。” 优化模型。 沈默盯著这四个字。 他想起陈姐说的话:“系统评的,不是人为的。系统又不是人,它凭什么评我儿子?” 他想起陈数那张照片。 笑得很靦腆的那个年轻人,现正躺在icu病房里的那个年轻人。 “张先生,”他的声音压低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数的人?” 张维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陈数?” “对。陈数。陈述的数。你们公司的程式设计师。前晚突发脑出血,现在还在icu的那个。” 张维的表情变了。 他看著沈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震惊,是一种被突然打断的不適感。 像开会时,被人插话的那种不適。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妈。” 张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陈数……” 他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他的数据我记得。绩效分连续三个月垫底,62分。系统標记为『待优化』。我们找他谈过几次,建议他调整状態。但他……” 他顿了顿,“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沈默盯著他。“压力太大?” “对。我们这个行业,竞爭激烈。绩效系统是客观的,数据不会骗人。分低,说明產出低,说明不適合。我们只是按照数据做决策。” 沈默没说话。 张维继续说:“他的事,我们也很难过。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系统只是工具,反映的是客观事实。如果他不適合,那……” “那他就该死?” 沈默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吼。 咖啡馆里几个人转过头来,看著他们。 张维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吼愣了一下,“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但你是这么做的。” 沈默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盯著他的眼睛。 “你们设计一个系统,给人打分。分低的,就『待优化』。分更低的,就『建议调整』。分最低的,就『不適合』。然后呢?然后人脑出血躺在icu,你们说『系统只是工具』?” 张维看著他,没说话。 但那副表情还在。 公事公办的表情。像在听一个用户投诉的表情。 那种表情,彻底刺痛了沈默。 “你知道他妈妈,现在什么样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每天在公园扫地。看见有人坐著发呆,就给他盖张报纸,或者送个橘子。她说,要是那天她陪儿子,多坐一会儿,会不会不一样?” 张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默没给他机会。 “你知道她今天在干什么吗?在医院icu外面守著。她儿子,二十五岁,程式设计师,一毕业就在你们公司干了三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为什么?因为想把分数拉上去。结果呢?分数没拉上去,人脑出血了,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现在坐在这儿,跟我谈『优化模型』。你他妈在优化什么?优化怎么更精准地把人优进医院?” 张维的脸色变了。“沈先生,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 沈默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问我每天在想什么?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你张维,今天坐在这儿,用那套公事公办的嘴脸跟我说话。哪天你们那个系统,给你也打个低分。哪天你也变成『待优化』。哪天你也绩效垫底,被公司约谈,被推送『如何缓解焦虑』。” 他低嚎著问张维,“你怎么办?” 张维愣住了。 “你那时候还能这么冷静吗?还能这么『客观』吗?还能说『数据不会骗人』吗?” 沈默看著他的眼睛。“你们设计的那套东西,现在在给別人打分。但它迟早会给你打分。因为它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每天几点回家,不知道你妈在不在家等你。它只知道你的数据。数据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到时候,你怎么办?” 咖啡馆里很安静。 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角落里那个敲键盘的女孩,抬头望向这桌,看著他们从谈话到吵架。 吧檯后面的服务员,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们。 张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终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默看不懂的东西。 沈默等不来张维的答案。 他起身,扭头就走。 因为还要去陈姐家看看情况。 他不愿耗在这里。 “张先生,”他说,“我替陈数他妈,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张维抬起头。 “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张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默推开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噹作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他走在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给林佳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 林佳很快回覆:“怎么样?” 沈默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骂了他一顿。” 林佳发了一个问號。 沈默没解释,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因为他忽然想看看那家旧书店。 想看看周老还在不在,想跟他说说话。 他沿著小路走,梧桐树的叶子更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走到那家旧书店门口,他停下来。 门还是那么小,招牌还是那么旧。 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还是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在看那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目光落在他空著的双手上,“书呢?” 沈默愣了一下,“在家里。” 周老点点头,“坐吧。” 沈默在柜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老看著他,“吵架了?” 沈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周老指了指他的脸,“都写脸上呢。” 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陈数的事,张维的事,他骂人的那些话,包括那个问题。 周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年轻人,”他说,“你今天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替他妈妈,给她儿子討了个说法。哪怕这种说法,不会有说法,但你说出口了。” 沈默没说话。 周老继续说:“那个產品经理,未必是坏人。那是个家教失败的作品,因为没有人味。他信系统,信到忘了系统是谁造的。” 他顿了顿,“你今天让他想起来,系统是人的。人是有妈的。妈是会心疼的。” 沈默看著周老,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窗外,阳光开始偏西。 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 “周老,”沈默说,“你说他会改吗?” 周老想了想。“不知道。” 他说,“但今天的事,他会记住。”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会记住。” 沈默点点头站起来,推门出去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手机震动,他瞟了一眼,林佳发来一条消息:“张维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他下班后去了市一院。” 沈默停下脚步。 林佳又发来一条:“他说他站在神经外科icu外面,站了很久。没进去。” 沈默看著这行字,没说话。 林佳:“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进去能说什么。道歉?解释?说『系统只是工具』?那些话他自己都觉得噁心。” 林佳:“他说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的家人也遇到这种事,他该怎么办。” 沈默盯著手机屏幕。 屏幕上的字,在夕阳里泛著光。 他想起张维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想起他说“数据不会骗人”时的表情,想起他最后愣在咖啡杯后面的样子。 他回復林佳:“你告诉他,进去不难。难的是进去之后,能不能说人话。”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往陈家走。 第十三章 陈数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陈数 沈默连续第八天,一夜无梦。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陈姐昨天说,她儿子和他只差一个字。 叫什么来著? 当时他没注意听清,或听清了没记住。 这个“只差一个字”的细节,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 沈默有种预感,这个巧合不简单。 洗漱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八点整,两条推送,一条简讯。 推送是医保局app和支付宝的日常问候,他划掉。 简讯是陌生號码:“沈默先生您好,我们是『健康守护』平台的客服专员。我们注意到您已將我们的多个回访號码拉黑。如您对我们的服务有任何不满,欢迎通过官方渠道投诉……” 沈默盯著这行阴魂不散的字。 一边鄙视,一边揣测对方心態,这是要放弃他了? 还是换策略了? 他想了想,按下回復键,打了五个字:“別再骚扰我。” 发送。 然后恨恨中把號码拉黑。 系统从“主动干预”转为“被动投诉”,策略明显升级。 这意味著什么? 换好衣服出门,晨光很暖。 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不知是从哪飘来的。 他闭上眼,转了三圈,睁眼。 天意让他往东。 往东两百米,早餐铺子门口,那个女人正在忙活。 围裙上全是麵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见沈默,她眼睛一亮,冲他招手。“今天还来?” 女人问。 “来。” “我以为你昨天淋了雨,今天就不会出门来。” 她从蒸笼里拿出塑胶袋,塞给他,“你的,留好了。俩肉的,一个菜的,一个烧麦。” 沈默接过,掏出零钱放在柜檯上。 女人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昨天那两个人又来了。”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还是那两个。穿衬衫的。今天没买包子,就站在对面,看了半天,走了。” 女人朝街对面努了努嘴,“诺!当时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一直往这边看。” 沈默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还在,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发亮。 树下空无一人。 “走了多久了?” “你来的前五分钟。”女人说,“看见你往这边走来,他们就走了。” 沈默没说话。女人看了看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沈默摇摇头。“没有。” “那他们干嘛老盯著你?” 沈默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按他们说的活吧!” 女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包包子,麵团在她手里,很快变成一个个小圆球。 再一按,一捏,就变成了包子,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几万遍。 沈默端著豆浆,站在棚子底下吃包子。 一边吃,一边看街对面的梧桐树。 那两个人,今天为什么走了? 是因为看见他了,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系统没放弃。 它只是换了方式。 吃完包子,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继续往东走。 走到静安公园门口,他停下来。 阳光照在门口那块大石头上,“静安公园”四个字,被照得发亮。 他走进去。 人工湖边,那张长椅还空著。 他走过去,坐下。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鸭子在水里游,一只母鸭带著一群小鸭,排成一列,慢悠悠地划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红色。 耳边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鸭子划水的扑棱声,有远处老人下棋的说话声。 他等著。 等脚步声。 等那个穿深蓝色雨衣的身影。 等了很久,没等到。 他睁开眼,四处看了看。 左边那棵树后面,没有人。 右边那张长椅上,空落落的如他。 正前方的花坛边,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站了几个围观的。 没见陈姐。 他看了看手錶,九点半,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来了。 他站起来,沿著湖边慢慢走。 走了一圈,没看见她,走第二圈,还是没看见。 他晃荡到公园管理处,敲了敲门。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什么事?” “请问,陈姐今天没来上班吗?” “陈姐?哪个陈姐?” “扫地的。陈桂香。”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你找她干嘛?” 沈默想了想,说:“她昨天说,今天给我带橘子。” 中年男人看著他,眼神有点奇怪。“你跟她什么关係?” “朋友。”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儿子住院了,在icu。突发性脑出血,情况很危险。她请了假,这几天都不来。”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哪家医院?” “市一院。神经外科icu。” 中年男人顿了顿,“你要是有事,可以去她家看看。公园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头,左拐,第三家。门內有棵橘子树。她应该在家和医院两头跑。” 沈默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公园后门时,他停下来。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 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 他往里走。 巷子很深,很静。 只有两只分不清家猫还是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 看见他,眯著眼,懒得动。 走到头,左拐。 第三家,门內果然有棵橘子树。 树不高,但很茂盛,枝头掛满了橘子。 黄的,绿的,半黄半绿的,挤挤挨挨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树下停著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放著几个空麻袋。 门虚掩著。 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框。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姐出现在门口。 她穿著一身家常衣服,眼睛红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和疲惫。 手里还攥著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看见沈默,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个橘子皮。 “我……”他说,“我来看看您。听说您儿子……” 陈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侧过身,声音沙哑,“进来说。” 屋里很小,但很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掛著一张照片,彩色的,用木框装著。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戴著眼镜,笑得很靦腆。 沈默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儿子。” 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哽咽,“叫陈数。陈述的数。” 沈默没说话,陈数,不是陈默。 是陈述的数。 “他……”沈默斟酌著措辞,“他是做什么工作?” “程式设计师。” 陈姐说,声音沙哑,“在一家大数据公司做程式设计师。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算法工程师。在『深瞳科技』。” 沈默愣住了,大数据公司。 算法工程师,又是这家深瞳科技。 陈姐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缴费单,手指微微发抖。 “昨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突然晕倒在办公室。同事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医生说是脑出血……现在还在icu,医生说……说可能醒不过来了,就算人醒了,也可能……可能瘫痪。”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橘子树叶子的声音。 “他们公司的人来了,给我道歉,说要赔钱。我说不要钱,我就要一个说法。” 陈姐的声音颤抖著,“我问他们,我儿子在公司三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为什么?他们说……说公司有绩效系统,连续三个月评分垫底,就要进『优化名单』。我儿子为了不被优化,拼命加班,想把分数拉上去……”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越是这样,他越焦虑,越睡不好,血压越来越高……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有高血压。医生说,长期高压工作,加上熬夜,血压控制不好,脑血管早就脆弱了……那天晚上,可能就是调试代码时一著急,血管就破了。” 面对陈姐,沈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看著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笑得很靦腆,像没什么心事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笑容背后,是个被系统判了死刑的人。 一个每天被数字追赶的人,一个越努力分数越低。 分数越低越焦虑,最后倒在凌晨三点的人。 “陈姐,”沈默说,“医院那边……费用还够吗?” 陈姐愣了一下,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缴费单。 “他们公司垫付了一笔钱……我暂时还不需要缴费。” 沈默看著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知道她在说谎。 他走到桌边,看见上麵摊开的病歷和icu费用,他沉默了几秒。 说:“陈姐,我以后天天来。您不用给我送橘子,我来您这儿拿。还有,医院那边要是需要人搭把手,您就跟我说,跑腿这种事我很在行,反正我白天没事干。” 陈姐看著他,眼睛更红了,“你……你这孩子……” “我住得不远。” 沈默说,“走路二十分钟。以后每天从公园出来,就上您这儿来坐坐。您要是有空,就给我摘个橘子。要是没空,我就自己摘。您要是去医院,我陪您去。” 陈姐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你这孩子……” 她越念叨,声音越是抖得厉害。 沈默走出陈姐家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橘子。 比昨天那个还大,皮上带著阳光的温度。 他沿著那条巷子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墙上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晃动。 两只猫还在墙头晒太阳,眯著眼,懒洋洋的。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树,在那儿怔怔地佇立。 枝头的橘子,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陈数现在躺在icu里,还能闻到橘子的香味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能不能,陈姐都会每天摘一个新鲜的橘子,放在他病房的窗台上。 这是一种陈述。 一种不需要系统打分的人生陈述。 回到家,沈默把橘子放在桌上。 旁边是那本翻开的《人的境况》。 他坐下来,看著那个橘子。 橘子很圆,很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金色的句號。 他想,也许陈数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但陈姐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手机震了一下。 林佳发来消息:“產品经理说,明天下午两点,在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他叫张维。” 沈默回覆:“好。” 林佳又发来一条:“你真要见他?” 沈默:“真见。” 林佳:“你准备问他什么?” 沈默看著桌上的橘子。 阳光照在橘子上,照出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他想了想,回覆:“我想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数的人。还想问他,他们『深瞳科技』的绩效系统,给一个连续加班到凌晨三点、最后脑出血的程式设计师,打了多少分。这个分数,值不值得一条命,或者一个母亲的余生。”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橘子。 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苦。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 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他盯著那本翻开的书看。 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默摇了摇头,才看清书页上那行字,是他之前阅读的时候,特意划下来的: “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起陈数。 一个被系统判了死刑的人。 一个试图陈述,但没人听见的人。 他想,如果陈数还醒著,他会怎么陈述? 用代码? 还是用数据? 用那些他每天都在写的程序? 或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见到那个叫张维的產品经理,他会替陈数问一个问题: “你们系统,给一个叫陈数的人,打了多少分?这个分数,值不值得一条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照在那个橘子上,照在那本书上,照在他自己身上。 第十八章 指引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指引 沈默说,“以前我觉得,社会就是系统。就是那些规则、那些分数、那些推送。但最近我发现,现在社会好像不是这些。” 周老看著他。“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 沈默想了想。“我说不好。就是觉得,除了那些东西,还有些別的我之前没注意。” 周老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儿,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沈默。 “社会?” 他说,“对大部分人说社会,说的是秩序。谁管著谁,谁听谁的,谁在上面谁在下面。那些东西,都是秩序。” 他顿了顿,“但我理解的社会,可不是这种。” 沈默等著。 周老走回柜檯边,坐下来。 他拿起那个蔫了的橘子皮,在手里转著。 “我理解的社会,”他说,“是一个个家,和一个个的人。” 沈默没听懂。 周老看著他,继续说:“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就像你,就像我。你有你的经歷,我有我的故事。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活法。这些世界,本来是不相干的。” 他顿了顿,“但人和人之间有了交往,就像两个世界开始交匯。在这个交匯里,会產生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周老想了想,目光落在手中那个乾枯的橘子皮上。 声音沉缓:“真。善。美。以及……它们对应的假、恶、丑。” 沈默愣了一下,“您是说……” “我是说,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一起来的。” 周老把橘子皮轻轻放在柜檯上,“就像光来了,影子也就来了。你看见陈姐攥著橘子,守在门口,那是善。可逼得她儿子躺在那儿的系统,那套算法,那些只看数据不看人的规矩,就是恶。” 他抬起眼,看著沈默:“你昨天指著张维的鼻子骂,那是真。可张维之前坐在咖啡馆,用那套公事公办的嘴脸跟你谈『优化模型』,那就是假。”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照得周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我以前不信这些,” 周老说,“总觉得太虚。后来才明白,虚的不是这些,是那些不愿意看见的人。” “不愿意看见?” “对。” 周老点点头,“他们不愿意看见系统在作恶,不愿意看见数据在伤人,不愿意看见一个母亲在icu外面哭。然后告诉自己,这都是『客观』,是『规律』,是『代价』,是『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沈默从未听过的疲惫:“这种不愿意的假装,才是最假的假,最深的恶,最丑的丑。” 沈默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起张维最初的样子,想起那些推送,想起系统给他的47分。 “那……美呢?”他问。 周老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美就是,当假、恶、丑在那儿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去做那个真和善。” 他指了指沈默:“比如你。系统给你打47分,告诉你是个『失败者』。可你跑去医院,陪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守夜。这就是美。” 又指了指窗外,仿佛能看见医院的方向:“比如那个张维。他今天终於走进病房,看见了被他那套系统差点害死的人。他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没了,换上了人该有的表情。这也是美。”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旧书堆上缓缓移动。 “周老,” 他终於开口,“您说这些……是和您过去的经歷有关吗?” 周老没回答他。 拿起那个乾枯的橘子皮,凑到鼻尖闻了闻。 虽然早已没有香气。 沈默正想开口,忽听得周老又道,“我年轻的时候,” 他说,“赶上好时候,炒老八股发了財。那时候我觉得,钱就是真,成功就是善,开好车住大房子就是美。” “后来呢?” “后来我把儿子送到美国,觉得这是为他好。老伴捨不得,我说她妇人之仁。” 周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老伴走了,儿子不回来了。我守著这一屋子书,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我把真的当假的,把假的当真的。我把家里那点热乎气当累赘,把外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当宝贝。”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沈默,我告诉你。系统那套打分,跟我当年那套『成功学』,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把人当东西,贴上价签,分个三六九等。区別只在於,我那套土,它们那套洋;我用嘴说,它们用代码算。” 沈默感到心头一震。 “所以您帮我,帮陈姐……” “所以我帮你。” 周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不是在施捨,我是在自己吃过亏。不忍你也像我一样再吃一亏,这种破事,最能照见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当然,也是投资。投资你这个还没被系统彻底格式化的人,投资你这点还能看见真、能做出善、能感受到美的……人味儿。” 月光移到了柜檯中央,照亮了那个乾枯的橘子皮,也照亮了周老眼中闪烁的、复杂的光。 沈默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老人。 不是在和他讲道理,是在用自己的一生,给他上一堂血淋淋的课。 关於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关於什么是投资,什么是浪费。 关於什么是活著,什么是……只是还没死。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开口了。 “沈默,” 他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我老伴。”周老说,“想她活著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沈默没说话。 周老继续说:“她活著的时候,我总嫌她话多。嫌她嘮叨,嫌她烦。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那些嘮叨,都是她想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她跟我说家长里短,跟我说书里看来的故事,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我听不进去,总觉得没用。现在想听她嘮叨也听不到了。” 沈默听著,心里有点酸。 “周老,”他说,“您儿子……” “別提他。” 周老摆摆手,“他从小学了我那套,没人味。后来他去了美国,和这个家像是彻底断了般,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养出了这种儿子,是我最失败的证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人这东西,任你吹嘘什么功名利禄,到头来都不过是指望著自己,有人会为他嘘寒问暖的尽心。” 沈默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父亲走之前,最后说的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真,就是做自己; 诚,就是对別人。 这两样,系统都给不了,只能自己给。 只能人和人交匯的时候,自然而然的从心底里生出来。 “周老,”他说,“谢谢您。” 周老看著他。“又谢什么?” “谢您跟我说这些。” 沈默说,“让我知道,除了系统那些东西,还有別的活法。” 周老摆摆手。“別谢我。” 他说,“要谢,谢你自己。” “谢我自己?” “对。” 周老说,“是你自己愿意来,愿意听,愿意想。我要是不想说,你坐这儿也没用。” 沈默想了想,点点头。 “周老,” 他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周老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沈默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还坐在那儿,戴著老花镜,在看那本厚书。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本书上。 旁边的柜檯上,放著那个蔫了的橘子的皮。 已经干了,皱成一团。但他没扔。 沈默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走在梧桐树小路上,脚步比来时慢。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白色的光斑。 他踩著那些光斑走,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盘旋著周老刚才说的话。 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 人和人交往,就像两个世界开始交匯。 在这个交匯里,会產生真善美。 他想起陈姐。 想起她每天四点起床,去公园扫落叶。 想起她攥著橘子,在icu门口等了一天一夜。 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时的声音。 这是真。 他想起早餐铺那个女人。 想起她每天,愿意多给他一个包子,一个烧麦。 想起她压低声音说“我没说”时的表情。 这是善。 他想起周老。 想起他坐在月光下,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想起他说“真善美”这三个字时,声音里那种东西是美。 这些,系统都看不到。 系统只看到数据。 只看到分数。 只看到“高风险”“待优化”“不適合”。 但系统不知道,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个独立的世界。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路。 月光照著,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银白银白的。 小路尽头,那家旧书店的门虚掩著。门口掛著一块灰扑扑的招牌。 “旧书店”三个字,在月光里泛著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周老说的另一句话:“人这东西,任你吹嘘什么功名利禄,到头来都不过是指望著自己,有人会为他嘘寒问暖的尽心。” 临老了才理解。 人一但理解了这些,就不算晚。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回家的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近。 是因为他想早点回去,把那句话记下来,“每个人都是个独立的世界。” “真善美,是人和人交匯时自然生出来的。” 他回到家,打开灯,拿出那本《人的境况》。 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 写完,他看著那几行字,仿佛再看一幅作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几行字上。 很亮。 他合上书,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周老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和我,坐在这儿聊天。月光照著,风吹著。你问我问题,我回答你。你听著,我说著。这就是美。” 他想,也许这就是活著的意义。 不是为了分数。 不是为了標籤,不是为了系统定义的“成功”或“失败”。 是为了这些瞬间。这些人和人交匯的瞬间。 產生真善美的那一刻。 窗外,月亮掛在天上,很圆,很亮。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十七章 两个世界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两个世界 沈默没找到那种面。 他走了三条街,进了五家麵馆,每家都问有没有清汤麵。 每家都说没有。 有的说“我们只有牛肉麵”,有的说“阳春麵行不行”,有的直接摇头,连话都懒得说。 最后一家麵馆的老板是个老头,头髮花白,繫著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 他听沈默说完,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那种面,”老头说,“三十年前有。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 老头想了想,“没人吃。都爱吃有浇头的,牛肉、炸酱、臊子。清汤麵,寡淡,谁要?” 沈默没说话。 老头又说:“你要是想吃,得自己做。汤要熬,面要揉,火候要够。麻烦著呢。” 沈默点点头,付了钱,走出麵馆。 阳光开始偏西了。 他站在街角,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像被什么推著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周老那句话:“这年头,正常人太多了。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想,也许那些麵馆老板说的也对。清汤麵,寡淡,谁要?没人要的东西,自然就没人做了。 但他就想吃那种清清淡淡的麵条。 不是因为多好吃。 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味道,是父亲带他吃的味道,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四十三分。下午还要去医院。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陈姐家一趟。 帮她看看那棵橘子树。 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深。 墙上的爬山虎更红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团火。 两只猫还在墙头晒太阳,眯著眼,懒洋洋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见他,其中一只伸了个懒腰,换个姿势继续睡。 走到陈姐家门口,他停下来。 大门紧锁。 那棵橘子树还在,枝头的橘子比早上更黄了。 阳光照在那些橘子上,一个个像小灯笼,泛著金色的光。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 橘子树不高,枝丫伸得很开。 有的枝条被橘子压弯了,垂下来,都快碰到地了。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橘子。 皮有点凉,但能感觉到里面包著的果肉,鼓鼓囊囊的。 他想起陈姐说的那句话:“今年结得多。” 是结得多。 多到枝条都压弯了。 多到陈姐每天都能摘一袋,带到医院去。 多到那个躺在icu里的年轻人,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可能就是窗台上那个橘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橘子树站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一个守夜人。 他想,也许陈数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 也许他爬过这棵树,摘过这些橘子。 也许他后来去读书、工作,很少回来了。 但这棵树还在。 每年都开花,每年都结果。 每年都等他回来吃。 沈默沿著巷子往外走,阳光开始变软,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 他走到医院门口时,天已擦黑。 门口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 他走进去。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八楼。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排塑料椅子,还是那扇厚重的门。 但有一张脸,他没料到。 张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陈姐。 陈姐手里还攥著那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两个橘子。 张维低著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沈默走过去,在陈姐另一边坐下。 陈姐转头看他。“小沈,来了?” “来了。” 陈姐看了看张维,压低声音:“这小伙子,下午就来了。一直坐著,也不说话。” 沈默没说话,他看著张维。 张维还是低著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惊醒中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在咖啡馆里,那是公事公办的、像在看一个案例的眼神。 现在不是了。现在那眼神里,有一种沈默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疲惫,可能是愧疚,可能是別的什么。 “沈先生。”张维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默等著。 张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刚才进去了。” 沈默愣了一下。 “医生让我进去的。说病人醒了,可以探视一会儿。” 张维说,“我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五分钟。他睁著眼睛,看著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那么站著,他就那么看著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护士说时间到了,我就出来了。出来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我想我应该跟他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默没说话。 张维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沈先生,”他说,“你说的对。” “什么?” “昨天你骂我的那些话。” 张维说,“你说我们设计的那套东西,迟早会给我们自己打分。你说到时候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我今天站在他床边,就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也躺在那儿,我的数据会是什么样?系统会给我打多少分?会不会也有人站在我床边,看著我说不出话?” 沈默看著他。 看著那张脸,那张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彻底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默见过的表情。 在医院走廊里,在icu门口,在那排塑料椅子上,他见过太多次类似表情。 那是家属等在病房外,脸上掛的那种表情。 “张先生,”沈默说,“你今天做得对。” 张维抬起头。 “你进去了。你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五分钟。有心了。” 张维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沈默没再看他。 张维转过头,看著那扇门。 门里面,有个年轻人,正欲慢慢醒来。 门外面,有三个人,在等著他醒。 陈姐、张维、他。 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人生。 但这一刻,他们都坐在这儿。 在同一排塑料椅子上,等著同一扇门打开。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 沈默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张维还坐在那儿,说想再等一会儿。 陈姐劝他回去,他说没事。 沈默没劝。 他知道那种感觉。 守了一下午,好不容易进去了,看了一眼后,又困顿在现实情境里。 若说他放不下陈数,不如说他放不下自己面临的可能性。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秋天的嘆息。 走到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树叶好看,也不是因为小路安静。 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周老。 想再跟他说说话。 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想听这个智慧的老人再说点什么。 他沿著小路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的响,像踩在碎纸上。 走到书店门口,他停下来。 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在看那本很厚的书。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又低下头,“这么晚还来?” “刚从医院出来。” 沈默说,“想跟您聊聊天。” 周老点点头,指了指那把矮椅子。“坐吧。” 沈默坐下。 那把椅子还是那么矮,坐著不太舒服。 “周老,”他说,“今天有个事。” “什么事?” “那个產品经理,张维。今天去医院了。进去了,看了陈数五分钟。” 周老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哦?” “他站在床边,看了五分钟,什么都没说。” 沈默说,“出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也躺在那儿,系统会给他打多少分。” 周老没说话。 他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些皱纹,在月光里呈现出岁月痕跡。 “这小子,”周老说,“开窍了。” 沈默点点头。“好像是。” 周老看著他,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开窍?” 沈默想了想。“因为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什么?” “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默说,“不是数据,不是案例,是活生生的人。躺在那儿,头上缠著纱布,胳膊上插著管子,睁著眼睛看他。” 周老点点头。“看见了就好。” 他说,“看见了,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就会想办法去避免。” 他顿了顿,“人这东西,最怕的不是道理。是看见。道理说一千遍,不如亲眼看见一遍。” 沈默听著,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旧书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周老,”沈默忽然问,“您说,社会是什么?” 周老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第十六章 投资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投资 周老掛了电话,坐在柜檯后面,很久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旧书上。 书脊上的金字泛著微光,像一排水面下的星星。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很美。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中,还没出国,还愿意跟父母一起照相。 “做得不错。”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著照片说的。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但周老觉得她应该听见了,她活著的时候,就总说他话太少,什么都闷在心里。 现在他试著多说几句,虽然说的话晚了些。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是工商银行的,用了快二十年,边角都磨白了。 里面有多少钱,他自己也记不清。 早年炒老八股赚的钱,加上这些年没动过钱的利息进帐。 儿子出国后,又塞回来的那几笔。 他从来不算。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 他把卡放在桌上,又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书店里装发票用的,黄褐色,边角起毛。 他把卡塞进去,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写到最后两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不用还。 这三个字写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他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人。 三十年书店开下来,一分一毛都算得清楚。 可现在,他要把八万块,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还让人家不用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图什么?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他刚发財没几年,手里有钱,心里有火。 儿子刚上高中,成绩拔尖,他逢人就说,我儿子將来要上清华。 后来真上了清华,他又说:“清华不够,要去美国。” 老伴那时候说了一句:“去那么远干嘛?咱们就这一个孩子。” 他说:“你懂什么。去美国才有出息。” 后来儿子真去了美国。 一年回来一次,后来两年一次,再后来三年。 到老伴走的时候,他回来戴孝送了葬,才住三天,就又走了。 走的那天,周老站在机场门口,看著他陌生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那背影走得很快,一次都没回头。 他那时候想:这他妈就是我教出来的作品。 窗外的月亮很亮。 周老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压回去。 他重新拿起信封,看著那行字,“不用还。” 他这辈子送出去的钱不少。 给老家修路,给村里盖学校,给当年跟著他干的兄弟救急。 但没有一次,他在信封上写过“不用还”。 不是捨不得,是觉得没必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帮人家,人家记著,下次你有事,人家也帮你。 这是人情,不是施捨。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不是在帮陈数。 他是在帮沈默。 那个四十岁、失业、存款一万三、被系统打了四十七分的男人。 那个自己都活得稀碎的人,还跑去医院,陪一个扫地的老太太守夜。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 聪明的,精明的,会算计的,会来事的。 可他没见过几个“傻”的。 那种明知道帮不上忙,还非要试试的傻。 那种自己兜里只剩一万三,还敢打电话问八万块的傻。 他老伴当年说他:“你就是太精,什么事都算得太清楚,所以没人味儿。” 他那时候不服,总爱梗著脖子和老伴犟嘴。 老伴走后,他也服了,临老才明白,他老婆说的对。 所以他看见沈默,像看见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反活著的人。 一个不算帐的人。 一个身上还留著热气的人。 他想看看,这样的人,能走多远。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最上面那一排,放著他这些年收来的几套老书。 民国版的《辞海》,五十年代的《人民画报》合订本,一套品相不错的《鲁迅全集》。 这些书,他原本打算传给儿子的。 现在看来,用不著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套《辞海》的书脊。 他走回柜檯,坐下来,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重新拿起来。 书是《世说新语》,他看了几十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意思。 今晚看到的是《德行》篇,讲管寧割席的故事。 他盯著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管寧和华歆,原本是朋友,一起读书。 后来华歆迷恋权势,管寧就割了席,说:“子非吾友也。” 他年轻时候读这段,觉得管寧有骨气。 后来年纪大了,再读,觉得华歆也不容易。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可现在读,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割席容易,不割难。 他这辈子,跟多少人割过席? 那些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的,发財后就不往来了。 那些说好一起养老的,死的死,散的散。 连亲儿子,都割得乾乾净净。 到头来,身边还剩什么? 一屋子书,一张照片,一个月亮。 可现在,有个年轻人,为素不相识的人守一夜。 这种人,简直是奇葩的稀罕物,他捨不得割。 他把书放下,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的人,还是那样笑著,隔著十年,笑得很安静。 “老伴,” 他说,“明天我去医院送钱。送完钱,顺便去看看那个躺著的孩子。要是能醒过来,以后兴许还能来我这儿买书。” 照片没回答。 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著。 一定会说:“去吧。別把钱看得太重,花又花不完,带也带不走,你留著有什么用?” 他笑了一下,把照片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移了一点,照在柜檯边上那个橘子上面。 橘子是沈默前天带来的,说是陈姐给的。 他一直没捨得吃,摆在柜檯上,看著它一点点变黄。 他拿起橘子,凑到鼻子上闻了闻。 很香。 比他年轻时吃过的所有橘子都香。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老出门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拎著一个老旧的帆布袋。 袋子里装著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取的八万块。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 门还是那扇门,招牌还是那块招牌。 灰扑扑的“旧书店”三个字,在晨光里泛著暖色。 他想起当年盘下这间店的时候,老伴问他:“你又不缺钱,开书店干嘛?” 他说:“等我老了,有个地方待。” 老伴说:“那我也来,陪你待著。” 后来她没来。 他一个人待了十五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先去医院,把信封交给那个叫陈姐的女人。 如果方便,他想去icu门口站一会儿。 不进去,就站一会儿。 看看那个叫陈数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看看那个让沈默守了一夜的人,值不值得他这张卡。 八点五十分,周老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照在那栋白色的大楼上,照得玻璃窗一片金灿灿的。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有拎著早餐的家属,有捧著花的探病者,有推著轮椅的护工。 他拎著帆布袋,顺著人流走进去。 大厅里很吵。 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缴费窗口前也排著长队。 他站在大厅中央,然后走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手里的帆布袋被挤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电梯在八楼停下。 他走出来,顺著指示牌往icu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低著头,或发呆,或看手机,或盯著那扇厚重的门。 他往前走,走了一半,看见了沈默。 那小子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旁边是一个穿著旧衣服的女人。 女人佝僂著背,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几个橘子。 周老停下来,站在几米外,看著他们。 沈默没注意到他。 沈默正低著头,在跟那个女人说话。 女人听著,偶尔点点头,但眼睛始终盯著那扇门。 周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沈默抬头,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周老?” 周老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姐。 陈姐愣愣地接过去,低头一看,看见信封上那行字:“手术费。不用还。” 她的手开始发抖。 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布衫的老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老看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钱的事,別太担心。病人……医生怎么说?” 陈姐的眼泪又涌上来:“还没醒……但手术有希望。” 周老点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塑胶袋,很轻地说了一句:“橘子很新鲜。” 陈姐下意识地攥紧袋子:“自家树上摘的……他说,甜。” 周老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笑:“甜就好。” 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病床上躺著个插满管子的人。 距离远,也看不真切。 沈默这时喊了他一声:“周老!” 周老回头看他。 沈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达感激。 周老看出来了,“你昨天问我,最贵的书多少钱。” 沈默愣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这本书。” 他顿了顿,指了指走廊那边,“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很不错!” “我现在告诉你。”周老说,目光落在沈默因熬夜而发暗的眼圈上,“最贵的书,不是店里那些。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在这儿守了一夜。这本书,值得读,也值得……投资。” 说完,他不再看沈默愕然的表情,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步不快,背挺得很直。 沈默怔在原地,喉咙发紧。 直到电梯门即將关闭,周老的声音才轻轻传来:“以后常来。橘子不用带,人来就行。” 沈默站在电梯口,抿著嘴拼命点头,直到那扇门关上,仍看了很久。 他走回icu门口,在陈姐旁边坐下。 陈姐还攥著那个信封,低头看著那行字。 “不用还。”她念出声来,声音发抖,“他说不用还……”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周老刚才那句话:“最贵的,是你这本书。”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 失业,失眠,四十七分,六十三分,被系统定义为“失败者”。 可现在,有人说他是最贵的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片暖黄色。 陈姐从塑胶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说,“早上刚摘的。” 沈默接过橘子,没吃,就攥在手里。 橘子有温度。 那是陈姐的手温,也是阳光晒过的温度。 他攥著那个橘子,看著那扇门。 门后面,有一个年轻人,正在准备做手术。 门外面,有两个人,在等他醒来。 第二十一章 理工男的上帝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理工男的上帝 沈默盯著那条“985博士|认知心理学专家|畅销书作者”被拉黑后的空白页面。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著他平静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被他一个个拉黑的人。 无论是財富导师、心理諮询师还是国学大师,都有一个隱秘的共同点。 他们都坚信,这个世界可以用一套逻辑、几个公式、若干模型,被彻底“搞定”。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管这个叫科学思维,叫理性主义,叫进步。 沈默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那道住了十五年的裂缝还在,没人能用量子力学解释它为什么出现。 也没人能用一个公式,预测它明年会裂多大。 但它就在那儿,真实地存在著。 就像陈数躺在icu里,头上缠著纱布,胳膊上插著管子。 没有一个算法,能预测他今天会不会醒。 也没有一个模型,能计算出他母亲在门口守了几天几夜,心里到底有多疼。 但那些事,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中发生著变化。 手机震了。 不是林佳,是一个陌生號码。 沈默接起来。 “喂,是沈默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点紧张,“您好,我是深瞳科技的算法工程师。我叫李想。林佳姐给了我您的號码。”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我想跟您聊聊。我听说陈数的事了。还有张维哥的事。我做了五年算法,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用技术改变世界,让一切更高效,更精准,更科学。但最近我……我开始怀疑起以往相信的这些。” 沈默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零星亮著灯的窗户。 李想继续说:“昨天我们开评审会,討论一个新模型。模型可以预测用户的行为偏好,准確率87%。大家都很兴奋,说这是突破。但我看著那个模型,忽然想到陈数。想到他的绩效分,想到那些『待优化』的標籤,想到他躺在icu里……如果有一天,这个新模型也给我打个低分,说我『不符合预期』,那我怎么办?” 沈默握著手机,听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很轻,但很真实。 一个理工男,开始怀疑理工科思维了。 一个算法工程师,开始害怕自己的算法了。 “李想,” 沈默缓缓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那个模型,准確率87%。剩下13%呢?” “什么?” “剩下13%的人,被模型预测错了后。他们在你们的数据模型里,算什么人?还是不算人?” 李想沉默了几秒,“这个……我们没分析过。” “你们没分析过。” 沈默重复了一遍,“因为那13%看起来很小,在数据占比面前不重要,对吧?不影响模型的整体效果,不影响你们的技术突破,不影响你们的產品叠代。那13%的人,被模型定义成『噪声』、『异常值』、『不符合预期』。” 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那些人,是这世界里的真实活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 李想的声音终於响起,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们造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工具,还是上帝?”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起最近看到的那些说法。 有些搞哲学、搞未来学的人,喜欢说我们正活在一个“数字世界”里。 现实和虚擬的边界,在技术前正肉眼可见的消失。 他们用一套听起来很高级的逻辑,把这种猜想,包装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李想,” 沈默说,“你这个问题,让我想起那些说法。但我觉得,最荒诞的现实莫过於此。一群號称拥有最严谨『科学思维』的人,却把另一种同样宏大、同样抽象的哲学猜想,当成了新的圣经来膜拜。这和你刚才的问题很像。你们造出了复杂的模型,得到了87%的准確率,然后就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被这一套算法逻辑,彻底搞定。你们从『建模者』,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立法者』甚至『造物主』的位置上。” “可……可我们只是想提高效率,优化体验。”李想的辩驳有些无力。 “问题就出在这里。” 沈默说,“当『优化』和『效率』成为唯一的標准,人就不再是目的,而成了工具。几百年前就有哲学家警告过,『永远不要只是作为手段,而要总以自身为目的,来对待自己和他人』。你们的模型,却在系统性地把人变成数据点,变成可预测、可优化、必要时可拋弃的『手段』。陈数那62分的绩效,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他填了三年坑,维护了关乎几万人看病的老系统,但这在你们的模型里,一行代码都不算,只算『效率低下』。” 沈默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一下。 他想起周老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此刻他正在对抗的,正是一种披著科学外衣的“假”。 那种忽略具体的人、只崇拜抽象模型的思维方式。 “你问我,那是工具还是上帝,” 沈默接著说,“工具,是人用的。上帝,是管人的,是定义对错、决定谁上天堂谁下地狱的。当你们的算法,开始给人打分,標记谁『高风险』、谁『待优化』,决定谁能得到贷款、谁该被『优化』掉的时候,它就不再是工具了。它在尝试扮演上帝。一个用数据和概率来统治的、冷酷的上帝。但你们不是上帝,李想,你我都清楚,你们只是一群……信了『科学思维能搞定一切』这套新宗教的『理工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嘆息,混杂著释然与更深的焦虑。 “『理工男』……是,我们確实习惯用逻辑和因果,去无限追问一切。我们相信世界是个大方程,总有解。可面对陈数,面对他妈妈,我……我解不出来。那种感觉,不是算错了,而是发现整个方程,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因为真正的人生,不是一道有標准答案的方程式。” 沈默说,他想起了《人的境况》里的那句话,“『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陈数在生成,他妈妈在生成,你我在生成,就连那些被我拉黑的博主们,也在隨机生成自己未来的那一刻。模型能捕捉的,只是过去某一刻僵化的『標本』,它预测不了生成的方向。那剩下的13%,不是『噪声』,那是活生生的人在『生成』过程中,迸发出的、模型无法理解的变量。可能是勇气,是牺牲,是毫无理由的坚持,或者只是一个母亲,不肯放手的爱。”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仿佛某种坚冰正在融化。 “沈先生,” 李想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谢谢你。我可能……还需要很多时间去想明白。但至少今晚,我不再觉得那个解不出的『方程』,是我的失败了。它或许在提醒我,我的工作里,应该给那『13%』留出位置,不是作为误差,而是作为……必须被看见的『人』的位置。” “你能想明白这些。”沈默说,“证明你还没被偏执主导了思维。能开始『看见』,而不是仅仅『计算』,就是第一步。” 掛了电话,沈默感到一阵疲惫,但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他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对话,是两个困惑的人,在试图彼此照亮。 沈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它不需要被模型预测,不需要被算法优化,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 它只是一道裂缝。 一道住了十五年,一直在那儿的裂缝。 就像他自己,住了四十年,一直在失败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人的境况》上,书还翻在昨天看的那页。 沈默拿起书,看著那行用铅笔划下来的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也许理工男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人”当成了“物”。 物是有本质的。 水是h?o,铁是fe,黄金是au。 你可以定义它,预测它,控制它。 但人不是,人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今天站在路边吃包子的人,明天可能去医院陪一个老太太守夜。 就像他自己,今天拉黑所有博主的人,明天可能和一个算法工程师聊了半小时。 今天被系统打了47分的人,明天可能帮別人借了八万块。 你无法预测,因为你没有活过他的生活。 你不知道他经歷过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明天会遇见谁。 你只知道他的数据。 但数据不是他。 数据是过去的他,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他,是被你们那套模型定义过的他。 真正的他,正在生成。 正在行动,正在选择,正在成为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拿起来一看,陈姐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醒了。” 沈默盯著这三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那本《人的境况》。 书还翻在昨天那页,月光已经退去,晨光照进来,落在那行字上: “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陈数醒了。 他又可以开始行动了,又可以开始生成他自己了。 不是绩效分定义的他,不是“待优化”標籤定义的他。 是他自己,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慢慢生成的那个他。 沈默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楼下,早餐铺子的那个女人,在自家的摊前忙活。 围裙上全是麵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见沈默,她眼睛一亮,冲他招手。“今天还来?” “来。” “你那份留著呢。俩肉的,一个菜的,一个烧麦。” 沈默接过塑胶袋,掏出零钱放在柜檯上。 女人看了看他,“今天心情不错?” 沈默点点头。“有个朋友,醒了。” “那就好。”女人笑了,“醒了就好。” 沈默端著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往医院走去。 路过那个路口时,他停下来。 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梧桐树小路。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因为想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 告诉他,那年轻人醒了。 告诉他,这个世界,除了那些模型、算法、绩效分,还有些別的东西。 比如一个算法工程师,深夜打电话问:“我们造的东西,是工具还是上帝?” 这些东西,模型算不出来。 但它们比任何数据模型,都要真实。 沈默沿著梧桐树小路走,脚步比平时快。 落叶踩在脚下,沙沙的响。 他想,也许这就是“生成”。不是变成谁想要的样子。是在每一天的行动里,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 就像那棵橘子树。 每年开花,每年结果。 不管有没有人看见,不管系统给它打多少分。 它就在那儿,茁壮地开花、结果。 第二十章 网络眾生相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网络眾生相 第四个视频,博主是个中年女人,穿著旗袍,背景是茶室。 头衔掛著“生活美学家|慢生活倡导者”。 她正在讲“如何过一种慢生活”。 “慢生活,不是懒惰,不是拖延,是一种態度。你要学会品茶,学会插花,学会在午后阳光下读一本书。你要放下手机,放下焦虑,放下那些让你匆忙的东西。” 沈默看著屏幕,想起自己的“慢生活”。 每天早上,去早餐铺子,站在路边吃包子。 吃完,去公园,在长椅上坐著,发呆。 发完呆,去医院,陪陈姐说话。 说完话,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听老头讲那些听不懂的话。 然后回家,刷视频,评论,拉黑,睡觉。 这叫慢生活吗? 他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视频里那种慢生活。 那种慢生活,要花钱。 买茶具,买鲜花,买那些精装本的“值得慢慢读的书”。 坐在装修好的茶室里,对著镜头说“生活要慢”。 然后让看视频的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太急了,太糙了,太不美了。 沈默敲了一行字: “我的慢生活,是站在路边吃包子。包子很烫,我得慢慢吃。吃完把塑胶袋,扔进垃圾桶,慢慢走。走到公园,在长椅上慢慢坐下。坐下之后,慢慢发呆。发完呆,慢慢起来,慢慢走回家。全程没花钱,没人教,没拍视频。但我觉得挺美的。” 发送。 这条评论发出去之后,很久没人回復。 沈默以为它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打开app,发现这条评论有三百多个赞。 有人回覆:“你说的这个,比视频里的美。” 有人回覆:“我想要的慢生活,就是这样。不是茶室,是路边。” 有人回覆:“包子烫,所以要慢。这个理由我给满分。” 有人回覆:“你让我想起我爸。他活著的时候,也爱站在路边吃东西,我妈老说他没样子。现在想想,那才是活著的样子。” 沈默看到最后那条回復,愣了一下。 又是“城南旧事”。那个怀念父亲的人。 他想起之前那条评论:“你让我想起我爸。他活著的时候也爱晒太阳……” 这次是站在路边吃东西。 两次了。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他评论里,找到和自己父亲相关的东西。 沈默想了想,回復了四个字:“你爸挺会活。”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著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 他想,也许那个人的父亲,真的挺会生活。 站在路边吃东西,晒太阳,慢慢走。 这些不用人教,不用花钱,不用拍视频。 就是舒服的活著,仅此而已。 林佳又打电话来了。 “你现在成了我们后台的重点关注对象。”她的声音里带著笑。 沈默靠在椅背上,“怎么说?” “拉黑行为激增。最近一周,你拉黑了一百四十七个博主,平均每天二十一个。產品经理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高频的拉黑行为。” 沈默笑了。“你们还统计这个?” “当然。拉黑也是一种行为数据。” 林佳说,“而且你的拉黑行为,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徵:所有被拉黑的博主,主页都有认证標识。机构认证,职业认证,头衔认证,一个都不放过。” 沈默没说话。 林佳继续说:“產品经理说,你这是在进行『反向筛选』。你在主动构建自己的信息环境,把所有你认为是『权威』的人,排除在外。这种行为模式,在用户中很少见。” “为什么很少见?” “因为大多数用户是被动的。他们接受系统推送的內容,偶尔拉黑一两个不喜欢的,但不会像你这样大规模、有目標地拉黑。你是在主动定义自己,『我不想看什么』。” 沈默想了想。“那我『想看什么』呢?” 林佳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產品经理也问了。他说,样本s-0971的拉黑行为很清晰,但正向选择行为几乎为零。他不知道你到底想看什么。” 沈默笑了,“我也不知道。” 他说,“但我正在找。” “找什么?” “找那些没有头衔的人。” 沈默说,“找那些不教我怎么活的人。找那些和我一样,站在路边吃包子的人。” 林佳沉默中憋出一句话,“找到了告诉我。” 她说,“我也想看看。” 掛了电话,沈默继续刷视频。 刷到一个博主,男的,四十来岁,穿著普通t恤,背景是厨房,正在炒菜。 左上角什么都没有。 没有机构,没有头衔,没有认证。 沈默没拉黑。 博主一边炒菜一边说话,语速很慢,带著点口音。 “今天做个西红柿炒蛋。西红柿要选熟透的,鸡蛋要打散,油要热。但也不用太热,太热鸡蛋就老了。其实也没那么多讲究,熟了就能吃。” 沈默看著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认识的那种眼熟。 是那种……像见过很多次的那种眼熟。 他想了两秒,想起来了。 像周老。 不是长得像,是说话像。 那种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不教你怎么活的语气。 “熟了就能吃。”就这么简单。 沈默点开评论框,敲了一行字: “我炒菜从来不讲究。熟了就行,糊了也吃。反正都是进肚子,出来都一样。” 发送。 发完他看著这条评论,又笑了。 这就是找乐子。 不是故意搞笑,是他真的这么想。 真的这么吃,真的这么活。 评论区很快有人回覆:“出来都一样,这句话扎心了,老铁!” 又有人回覆:“糊了也吃,是个狠人” 又有人回覆:“我炒菜也是,熟了就行。我媳妇说我糙,我说糙点活得长” 沈默看著最后那条回復,忽然想:这人也是站在路边吃包子的那种人? 可能没见过面。可能永远不会见面。 但隔著屏幕,隔著网络,隔著不同的生活,他们在这条评论下面相遇。 因为他那句话。 因为他那句“熟了就行,糊了也吃”。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晚上十点,沈默躺在床上,翻看自己今天的评论记录。 拉黑了二十三个博主。 发了七条评论。 每条评论,都有人回復。 最多的那条,三百多个赞。 他看著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这是在干嘛? 不是在对抗系统,不是在寻找真理。 就单纯的在找刷视频的乐子。 找那些一本正经的荒诞,找那些被包装成真理的废话,找那些教我怎么活的人,背后的可笑。 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戳破。 用一句真话,戳破这些傻逼的假话。 用一个真实的荒诞,回应那些虚假的严肃。 这就是他现在的活法。不是系统的活法。 不是那些博主教他的活法。是他自己的活法。 一个四十岁、单身、失业、存款一万三、信用分47分的人。 能找到的,最適合自己的活法。 躺在床上,刷视频,拉黑,评论,笑。 明天去公园晒太阳。 去医院看陈数。 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站在路边吃包子。 就这样,挺好。 窗外,月光照进来。 他拿起手机,又刷到一个视频。 博主是个年轻女孩,戴著眼镜,背景是书房,头像左上角掛著一行小字: “985博士|认知心理学专家|畅销书作者”。 她正在讲“如何改掉坏习惯”。 “坏习惯的本质,是大脑的奖励机制出了问题。你要用新的习惯替代旧的习惯,用新的奖励覆盖旧的奖励。比如你想戒掉熬夜,就要给自己设定一个早起的奖励。你想戒掉刷手机,就要给自己设定一个不看手机的奖励。” 沈默盯著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头像,进入主页,右上角,拉黑。 拉完他笑了。 这是他今天拉黑的第二十四个。 他想,明天还会更多。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傻逼太多。 多到拉不完。 在网络平台上,大家互为傻逼,谁也別装大尾巴狼。 狗日的理工男们,他们把这个世界,终於改造成了他们想像中的样子。 早几年谁能料到,这个互为傻逼的世界,是那些標榜自己是人类精英的理工男们的灵机一动。 拉一个,是一个。 拉一个,就少一个教他做人的人。 拉一个,就多一分清净。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著之前,他想起自己今天发的一条评论。 那条关於“熟了就行,糊了也吃”的评论。 有人回覆说:“糙点活得长”。 他想,也许真的是这样。 不是糙点活得长。 是不较真,活得长。 不跟那些一本正经的人较真。 不跟那些教你怎么活的人较真。 不跟那些头衔、机构、权威较真。 就是活著,熟了就行,糊了也吃,不也挺好? 第十九章 沈变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沈变 沈默发现自己染上了一个毛病。 爱评论。 不是那种长篇大论的评论,就是隨手敲几个字,发出去,然后划走。 像往湖里扔石子,听个响,看个涟漪,转身就走。 但后来他发现,这个毛病还在进化。 第一个变化,是从拉黑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刷到一个视频,博主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 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头像的左上角,掛著一行小字:“知名財富导师|清华emba|福布斯上榜企业家”。 博主正在讲“富人思维”。 “富人思维和穷人思维最大的区別是什么?是看长期还是看短期。富人愿意为长期收益放弃短期享受,穷人只看眼前,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 沈默盯著那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开博主头像,进入主页,右上角,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拉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顶多划过去,眼不见为净。 什么时候,他开始拉黑人的? 他想了两秒,想起来了。 是从陈数出事之后。从那句“系统標记为待优化”之后。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张维站在icu门口,红著眼睛说“对不起”之后。 从那之后,他看那些掛著各种头衔、各种机构、各种权威认证的人,就忍不住想: 你们他妈谁啊? 你们凭什么教我怎么活? 你们自己活明白了吗? 你们那个emba是花钱买的吧? 你们那个福布斯上榜,上榜费交了多少?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看见这些人。 统统拉黑。 第二个视频,博主是个年轻姑娘,妆容精致,背景是ins风书架。视频左上角掛著一行小字:“国家二级心理諮询师|婚姻家庭指导师|签约作者”。 她正在教人怎么经营婚姻。 “婚姻是需要经营的。你要学会撒娇,学会示弱,学会给男人面子。这样男人才会越来越爱你,越来越离不开你。” 沈默看著那张脸,想起陈姐。 想起她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想起她攥著那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个橘子。 想起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点开头像,进入主页,右上角,拉黑。 第三个视频,博主是个老头,头髮花白,穿著唐装,背景是书房,满墙都是书。 视频左上角掛著一行小字:“传统文化传承人|国学大师|畅销书作家”。 他正在讲“人生智慧”。 “人到中年,要学会放下。放下执念,放下欲望,放下那些不属於你的东西。心静了,世界就静了。” 沈默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周老。 想起那个开旧书店的老人,坐在柜檯后面,戴著老花镜,看一本很厚的书。 周老没有什么头衔。没有“传承人”,没有“大师”,没有“作家”。 他的店门上,只有一个灰扑扑的招牌,写著“旧书店”三个褪色的字。 他的书架上,也没有那些精装本、签名本、畅销书。 只有翻烂了的旧书,书脊磨破了,书页发黄了,但每一本都摆得整整齐齐。 沈默点开头像,进入主页,右上角,拉黑。 拉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刚才那三个博主。一个“財富导师”,一个“心理諮询师”,一个“国学大师”。 三个不同的领域,三种不同的头衔,同一副嘴脸。 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教別人怎么活。 都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真理。 都觉得自己那个头衔,能证明他的含金量。 证明什么呢? 证明你比谁都懂? 证明你说的都对? 证明我应该听你的? 去你妈的。 沈默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凡是掛头衔的博主,一律拉黑。不是因为他们说的不对。是因为他们说的『对』,跟我有几八关係?” 写完他看著自己突然暴粗口的文字,睡在床上的人,都笑得坐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变化。 不是被动地看,是主动地选。 不是“我不喜欢所以划走”,是“我不认同所以拉黑”。 拉黑一个,就少一个教他做人的人。 拉黑一个,就多一分清净。 这种感觉,挺好的。 第二个变化,是找乐子。 这个变化来得更自然。 以前刷视频,他是被动接受,系统推什么他看什么。 后来关了推荐,他开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热门內容,经常看得一脸懵。 再后来,他开始评论。 评论著评论著,他发现一个事: 有些视频,是真好笑。 不是那种搞笑博主,刻意设计的笑点。 是那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博主,本身就好笑。 他们越是认真,越是严肃,越是觉得自己在传授真理,就越显得荒诞。 荒诞到让人想笑。 沈默开始有意识地找这种乐子。 不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批判,就是为了笑一笑。 比如有个博主,男的,穿著白大褂,背景是实验室。 头像左上角掛著“营养学博士|健康科普专家”。 他正在讲“早上第一杯水怎么喝”。 “早上起床后,第一杯水非常重要。要喝温水,不能喝凉水。要慢慢喝,不能大口喝。要在刷牙之后喝,不能在刷牙之前喝。要喝300毫升,不能多也不能少。要加一点盐,不能加糖……” 沈默看到一半就笑了。 喝个水,你他妈和我逼逼叨叨这么多规矩? 他点开评论框,敲了一行字: “我早上起来第一杯水是刷牙的时候喝的。一边刷牙一边喝水,算不算违规?” 发送。 两分钟后,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覆:“哈哈哈哈哈我也是” 又有人回覆:“违规了,建议重新投胎” 又有人回覆:“营养学博士:你这种人我救不了” 沈默看著这些回復,笑得肩膀直抖。 这就是找乐子。 不是恶意的嘲讽,就是发现一件事的荒诞,然后用更荒诞的方式回应它。 博士说喝水要300毫升,不多不少。 他说一边刷牙一边喝。 博士说要在刷牙之后喝。他直接在刷牙的时候喝。 博士那一整套规矩,到他这儿,全成了笑话。 但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这么喝,从小就这么喝。 喝了四十年,也没见自己或病或死。 另一个视频,博主是个女的,戴著眼镜,背景是办公室。 左上角掛著“时间管理专家|高效能教练”。 她正在讲“如何利用碎片时间”。 “等公交的时候可以听书,排队的时候可以背单词,上厕所的时候,可以学一门外语。碎片时间利用好了,你比別人多活好几年。” 沈默盯著屏幕,想了想自己每天是怎么利用碎片时间的。 等公交的时候,发呆。 排队的时候,发呆。 上厕所的时候,专心拉屎。 他敲了一行字: “我上厕所的时候,试过学外语。学到一半发现没带手机,只能看洗髮水瓶上的成分表。现在我会用拉丁文说『月桂醇聚醚硫酸酯钠』。” 发送。 这条评论发出后,半小时內,被围观群眾顶到了热评第一。 有人回覆:“笑死,学到了” 有人回覆:“月桂醇聚醚硫酸酯钠,记住了” 有人回覆:“这才是真正的碎片时间利用,学到了用不到的知识” 有人回覆:“时间管理专家:你这种人我没法教” 沈默看著那条“学到了用不到的知识”,笑出了声。 对,就是这种感觉。 学到的东西,用不到。 用到的东西,不用像大傻逼一样的去学。 比如“月桂醇聚醚硫酸酯钠”,他一辈子可能就用这一次。 但这一次,让多少人笑了。 这就是找乐子的意义。 不是对抗,不是批判,就是让这个荒诞的世界,显得更荒诞一点。 让那些一本正经的人,发现自己的正经有多好笑。 第三个视频,博主是个年轻小伙。 穿著格子衬衫,背景是出租屋,左上角没掛头衔。 沈默看了一眼,没拉黑。 他正在讲“如何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都懂得自嘲。他们不介意拿自己开涮,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缺点,不介意让別人笑自己。因为他们知道,自嘲是一种自信,是最高级的幽默。” 沈默听完,想了想自己最近的评论。 自嘲吗? 好像有点。 “一边刷牙一边喝水”,是在自嘲自己的生活习惯。 “月桂醇聚醚硫酸酯钠”,是在自嘲自己的无聊。 “我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关闹钟继续睡”,是在自嘲自己的懒。 这些评论,確实是在拿自己开涮。 但这不是为了“成为一个有趣的人”。 是因为他真的就是这么活的。 真的就是这么懒,这么无聊,这么不按规矩来。 他没想幽默。 他只是说实话。 说实话说到一定程度,自然就好笑了。 因为真实的人生,本来就很荒诞。 一个被系统打了47分的人,每天去公园晒太阳。 一个失业三个月的人,在医院陪一个扫地的老太太守夜。 一个存款一万三的人,帮別人借了八万块。 这些事,说出来谁信? 但它们都是真的。 比那些“富人思维”“时间管理”“人生智慧”都真。 沈默敲了一行评论:“我不用学怎么有趣。我每天活著,就是笑话。” 发送。 这条评论没多少人点讚。但沈默自己很喜欢。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第二十四章 家人们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家人们 陈数出院那天,沈默还是去了医院。 走廊的消毒水味,依旧刺鼻。 沈默走到病房门口,看见陈姐正蹲在地上,给陈数穿鞋。 陈数的右手无力地垂著,左手撑住床沿,右脚往前伸,却总对不准鞋口。 陈姐耐心地撑著鞋,等了半分钟,那只脚才终於落进去。 “好了。”陈姐站起来,捶了捶腰,脸上挤出笑,“走走看。” 陈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他想用右手扶墙,那只手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像断线的木偶。 沈默站在门口,没出声。 一个月前,他觉得人能醒过来,就是万幸。 现在他明白了,醒来,只是另一场更漫长、更具体的战役的开始。 “沈哥?”陈数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来吗?” “顺路。”沈默走进来,拎起地上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半袋没吃完的橘子。 陈姐看了看沈默,没说话。 从沈默住的老房子到这里,要倒两趟公交,再走二十分钟,哪来的顺路。 但她知道,有些心意,说破了就轻了。 三个人走出医院。 午后的阳光很烈,陈数眯起眼,抬起左手遮挡。 陈姐立刻扶住他的胳膊。 “打车吧。”沈默说。 “公交就行!”陈姐话到嘴边,看见沈默已经走到路边拦车,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车费三十六块。 陈姐心里算著,这够坐多少趟公交? 但她看著儿子从车里,挪出来的艰难样子,没把这话说出口。 有些帐,不能这么算,尤其是身边人有病的时候。 巷子里的爬山虎已经落光,只剩下枯藤如网。 那棵橘子树还在,树顶掛著最后几个黄澄澄的果子,在风里晃。 陈数站在树下,抬头看著。 以前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现在,他连手都抬不到那个高度。 他试著举起右手,手臂颤抖著,指尖离最低的橘子还有一尺远,就再也上不去了。 他放下手,那只手落回身侧,像一块终於认命的石头。 陈姐转身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稳得像她扫了二十年落叶的手。 屋里陈设依旧,只是墙上多贴了一张纸。 医院的出院证明,“右侧肢体偏瘫,建议持续康復训练”几个字格外刺眼。 陈数在旧椅子上坐下,右手搁在膝盖上。 那只无法伸直的右腿,让他的坐姿,显得彆扭而吃力。 “沈哥,”陈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医生说,右手能恢復到什么程度,看命,也看钱。康復训练,一个月最少三四千,还不算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花白的头髮。 “我妈扫一天落叶,挣八十块。扫一个月,刚好够我一天的康復费。” 沈默没接话,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 老家迁坟和宅基地的补偿款,一共四万二,加上原有的积蓄,总共五万五。 这听起像来是一笔“钱”。 但在搜索结果描绘的现实里,这不过是中年失业者,脚下一道越来越窄的財务悬崖。 对於一个需要持续投入的康復过程,这点钱就像往深井里扔石子,听个响就没了。 “沈哥,你知道我醒过来后,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陈数看著窗外摇晃的橘子,“我怕我维护了三年那个掛號系统,崩了。后来听说交接好了,我才鬆了口气。” 他苦笑了一下:“躺在这儿,手都动不了,还操心那个破系统。我是不是有病?” “没病。”沈默说,“系统没崩,几十万人每天还能掛上號。因为你填了三年坑。” 陈数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不听话的右手。 忽然,食指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像蝴蝶颤翅。 “沈哥,能帮我个忙吗?” 他抬起头,“去深瞳楼下,帮我看看那栋楼,灯还亮不亮。就看看。” “好。” 离开陈姐家,沈默没直接去深瞳。 他靠在巷口的墙上,算了笔帐。 给陈姐留了五千应急,自己还剩五万。 每个月的硬性开支呢? 父亲留下的老房子不用租金,但物业、水电、燃气加起来得四五百; 最基础的生活费,像搜索结果里那些失业者,极端压缩生活成本。 每天饮食控制在10元以下,一个月也要三百; 手机话费、网络……林林总总,一个月最少一千二,才能维持最基本的“活著”。 五万块,除以一千二。 他能活大约41个月,也就是三年半。 但这没算任何意外,没算陈数如果急需用钱,更没算他自己万一生病的可能。 这数字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清晰的、倒计时的压迫感。 他掐灭心里那点烦躁,走向地铁站。 车厢里,对面女孩的手机,外放著视频。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对著镜头哽咽:“家人们,今天我被闺蜜背叛了,但我依然相信真诚……下方小黄车是我自用的面膜,今天给家人们破价!” 沈默移开目光。 他想起昨晚,刷到的另一个“家人”。 用几乎一样的哭腔,卖著护手霜。 他们的悲伤,是流水线上的標准件,眼泪是计量单位。 一切,只为兑换成屏幕右下角的销量数字。 深瞳科技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著冷光。 沈默站在马路对面,看著旋转门里,进出著匆忙的身影。 三楼、五楼、七楼的灯都亮著。 那个让陈数填了三年坑、最终把他填进去的系统,还在不知疲倦地跑著。 他给陈数发消息:“楼里的灯著。” 很快,回復来了:“那就好。” 就三个字,沈默却看了很久。 他想,这或许就是人活著,真正要“图”的东西: 不是算法推荐给你的“家人”,而是你做的事,对別人真有那么一点用。 哪怕你自己,已经快没用了。 回到家,沈默打开手机,一条推送弹出来: 《失业半年,我是如何东山再起,年入八位数》。 封面上的男人,坐在落地窗前,端著咖啡,笑容精准得像是用游標卡尺量过。 沈默点了进去。 “家人们!失业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失去了信心!只要你跟我学,一定能逆风翻盘!把『我能行』打在公屏上!” 沈默看著视频里,那张激情洋溢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计算生存期的草稿纸。 他点开评论框,敲下一行字: “我失业半年,存款少了,信用分降了,没翻盘。我学会了怎么用最少的钱活下来,学会了在医院陪护,学会了承认自己暂时无能为力。你的咖啡看起来不错,但我杯子里的白开水更解渴。还有,我不是你的『家人』,滚远点。” 发送,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他继续往下刷,卖课的“家人”告诉他,“你不理財,財不理你”; 卖保健品的“家人”,声称吃了能“返老还童”; 卖成功的“家人”,把逆袭故事编得如同標准流水线作业。 ……每一个都在构建一种“努力就必然成功”的虚幻敘事。 而绝口不提,时代洪流下个人的无力与系统性困境。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洒进父亲留下的这间老屋。 他忽然想起,这房子虽然旧,但父亲付清了全部,没给他留下一分钱的房贷。 这与搜索结果中,那些因失业而面临“房贷断供”。 被“沉没成本”勒紧脖颈的中年人相比,他已是莫大的幸运。 他的困境,是缓慢的消耗。 是看著余额数字,一点点变小的窒息感。 是面对朋友急需帮助时的无力。 这不是短视频里,一句“加油”能解决的,而是一场“无声的生存绞杀”。 他拿起那本《人的境况》,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道: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家人』,只有具体的人。陈姐递来的橘子是具体的,陈数颤抖的手指是具体的,银行卡里递减的数字是具体的。对抗虚假世界的,不是宏大的宣言,就是这些具体:记得去公园问问陈姐要不要帮忙,记得一个偏瘫程式设计师对『系统还在跑』的掛念,记得自己,还能活41个月的倒计时。然后,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下一个『1』。” 写完,他合上书。 明天,他要去公园。 不是被动地晒太阳,是去问问陈姐,有什么他能搭把手的具体小事。 楼还在,灯还亮著,系统还在跑。 而他要做的,是在自己这盏灯熄灭之前,先学会如何更具体地活在今天。 第二十三章 老家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老家 电话是上午十点多打来的。 沈默正在医院,陈数刚能坐起来喝粥。 陈姐一勺一勺餵著,脸上的皱纹像揉开的橘子皮,每餵一口都弯著眼睛笑。 陌生號码,老家县城。 “沈先生,我是王建国,东河村村委会的。” 乡音浓重,“您父亲的坟要迁,下月初三。补偿款和手续,下周三是最后期限。还有老屋宅基地要確权,得您回来签字。” 沈默握著手机,阳光照在走廊地板上,白得发亮。“好,我知道了,多谢王主任。” 掛了电话,他推门进去。 “我得回趟老家。”沈默在床边坐下,“父亲的坟要迁,老屋要確权。” 陈姐没说话,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半袋橘子。 塞进他手里。“带著路上吃。” 陈数看著他,声音很轻:“沈哥,谢谢你。” 沈默笑了笑,拍拍她肩膀。“好好养病,爭取早点出院。” 第二天一早,沈默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车很旧,座椅的皮革磨破了。 车厢里有汽油味、汗味混在一起。 他靠窗坐著,看窗外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又渐渐变成山。 六个小时后,他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路口下了车。 站台上只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和一条趴在太阳底下睡觉的黄狗。 这地方离他小时候的记忆很远,四十岁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沿著一条土路,往东河村走。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秋阳下泛著枯黄的光。 走了约四十分钟,远远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坐著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和閒聊。 看见沈默走过来,他们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村委会是栋二层小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抽菸,看见沈默,赶紧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 “是沈先生吧?我是王建国,电话里跟您联繫过的。” 手续办得很顺利。 迁坟同意书、宅基地退出协议、补偿款確认单。 沈默一项一项签字。 王建国在旁边一项一项解释,沈默听著,点头,签字。 他没怎么细看那些数字。 “王主任,”他放下笔,“我想先去看看我爸的坟。” “我这就带您去。” 那座坟在村后山坡上。 他父亲的坟不大,长满了荒草。 墓碑是块青石,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最上面一个“沈”字还能认出来。 沈默站在坟前,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吹得荒草沙沙响。 王建国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他蹲下来,开始拔坟头的草,一根一根地拔。 很慢,很用力。 手被草叶划破了,他也不管。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他还在拔。 直到把整个坟头的草,都拔乾净了,他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在坟前,对著那块模糊的墓碑。 轻轻说了一句:“爸,我回来了。” 风停於黄昏。 沈默在坟前自顾自说话。 说他这三个月,说失业,失眠,那些推送,那些分数。 说在公园里晒太阳,吃路边摊的包子。 说陈姐,周老,林佳,陈数。 说了很久。 絮叨到最后,沈默看著墓碑说:“爸,你教我那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爸,谢谢。” 沈默磨蹭到太阳落了山,等著天换了月亮。 月亮升到半空,照在坡上孑然沈默。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村委会,王建国还在村委会等他,手里捧著一个油布包袱。 “沈先生,这是您父亲的东西。村里一个老人帮忙保管的,老人去年走了,他儿子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送到了村委会。我一直收著,等您回来。” 沈默接过包袱,解开麻绳。 里面是厚厚一摞笔记本,手写的。 纸张发黄了,字跡还很清晰。 他数了数,足有二十本。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第一行字让他愣住了: “1987年9月1日。今天带小默去村小报名。他已满六岁,该上学了。” 是父亲的笔跡。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二十本笔记本,从1987年一直记录到2007年。 从他六岁到二十六岁,父亲记下了他每一天的成长。 那些他早已忘记的事,父亲全都记著。 沈默捧著那些笔记本,蹲在村委会的走廊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王主任,谢谢您。” 王建国眼眶有点红,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下月初三,记得回来迁坟。” 沈默没有回城。 而是在县里的一家小旅馆住下。 沈默抱著那二十本笔记本,在旅馆里翻了一夜。 每一页都是父亲的字跡,每一页都在记录他。 他想著那些帮他照看父亲坟头的老人,他们和父亲一样,都是只记別人好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王建国。 “王主任,我想办几桌席,请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们吃顿饭。” 王建国愣了一下。“您这是……” “我爸走了这么多年,村里人帮他照看坟,还保管了他的东西,於情於理,我也该谢谢大家。” 王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您张罗。”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知道了。 沈长生那个在城里的儿子回来了,要请客。 初三这天一早,村委会门口的场院上,摆开了八张圆桌。 王建国张罗著借桌椅、搭灶台,请了村里做饭最好的刘婶掌勺。 十一点刚过,老人们就陆续来了。 都是些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拄著拐杖,被人搀著,慢慢走过来。 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的皱纹像乾裂的河床。 沈默站在场院边上,一个一个迎。 “这是你张大爷,你爸小时候相处得最好。”王建国在旁边介绍。 张大爷握著他的手,半天没鬆开。“长生……你爸走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没回来过。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你们家的人了。” “张大爷,我回来了。”沈默说。 张大爷点点头,眼眶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是李婶,你爸走那年,是她帮忙照看坟头的。” 李婶已经八十多了,耳朵不好。 听不清沈默和她说什么,只是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嘴里念叨著:“像,真像。跟长生年轻时一个样。” 沈默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谢。 这些老人,他小时候都认识,但都不大记得住谁是谁。 他们每个人都认识他爸,每个人都知道“沈长生有个儿子在城里”。 菜陆续上了桌。 红烧肉、燉鸡、清蒸鱼、大碗豆腐、炒青菜。 都是家常菜,量大管饱。 沈默端著酒杯站起来。 杯子里是白酒。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我家这点事,多亏了诸位的照应,” 他声音有点抖,“我叫沈默,是沈长生的儿子。我这一別,恐难再回来看各位叔伯、姨婶,临別暂且以这杯酒,谢谢大家。” 场院里安静了下来。 “我爸走了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在城里,不知道我爸的坟在哪儿,不知道村里还有这么多长辈记著他。这次回来,是村里通知我迁坟。我才知道,我爸的坟这些年,一直是各位长辈帮忙照看著的。”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没別的东西,感谢大家。这顿饭,便是我这个晚辈表达不尽的一点心意。” 他举起酒杯。“敬大家。谢谢你们。” 老人们端起杯子。 张大爷站起来,声音沙哑:“孩子,你爸当年出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等小默长大了,让他回来看看。” 沈默的眼泪掉下来了。 “各位叔伯,我一个失业的人,实在是没脸回来啊!” 他说。 “让你常回来,不是让你常回来吹牛,和你失不失业有什么关係?” 有老人听不得这个,於是当面指责沈默。 沈默敢说什么? 只好红著眼应付了过去。 吃完饭,老人们陆续散了场。 沈默站在场院边上,一个一个地认人和送別。 李婶被人搀著走过来,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系在他手上。 “你爸小时候最疼我。那年他生病,我给他送过一碗粥。他记了一辈子。这根绳,保平安的。” 沈默低头看那根红绳。 很旧了,顏色已经发暗,带著老人身上的体温。 “李婶,谢谢您。” 李婶听不见,只是笑著拍拍他的手。 下午三点,沈默去村委会,办了该办的手续。 王建国把补偿款的单子推过来。 沈默看了一眼,签了字。 “王主任,”他站起来,“下月初三,我再回来。” “哎。路上慢点。” 沈默抱著包袱走出村委会。包袱里是那二十本笔记本,手腕上是那根红绳。 他走过那棵老槐树,树下那几个老人还在。 看见他,都站起来。 “孩子,走了?” “走了。”沈默说,“下月初三,我回来迁坟。” “哎。路上慢点。”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村后的山坡上,那座孤坟还在那儿。 下个月,他就要亲手把父亲的骸骨,迁到新墓地安葬。 他转过身,沿著来时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包袱很沉,但他心里很轻。 回到城里时,已是晚上。 沈默下了大巴,站在车站门口,看人来人往。 霓虹灯闪烁著,一张张脸在光里闪过。 他抱著包袱往家走。 路过那个路口时,他停住了。 左边是商业街,灯火通明。 右边是梧桐树小路,幽暗安静。 他想了想,选了右边。 走到书店门口,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周老坐在柜檯后,戴著老花镜看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默怀里的包袱上。 “回来了?” “回来了。”沈默把包袱放在柜檯上,解开油布。 露出那二十本笔记本,“我爸记了我二十年。” 周老看著那些发黄的本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看著沈默。 “你爸是个有心人。”周老说,“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沈默点点头。 “常来。”周老摆摆手。 沈默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梧桐树小路上,月光铺了一地。 他踩著月影往家走。 那二十本笔记本,他会一遍一遍地翻。 不止是为了回忆,也是为了记住。 记住他是谁,记住他从哪儿来,记住那些把他记下来的人。 还有下月初三。 他要回去,亲手为父亲迁坟。 第二十二章 术后困境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术后困境 陈数醒了。 他感觉自己浮在一片混沌里,四周是水,又像是雾,分不清上下左右。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后来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像隔著一堵墙。 “陈数?陈数!” 那声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 他想回应,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再后来,他感觉有人在摸他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茧,但很暖。 那只手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哭。 “儿子,儿子你醒醒……妈在这儿呢……” 妈。 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混沌的意识里,转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家门口的橘子树。 他妈在树下择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 她抬头看他,说:“数数,吃饭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光刺进来,很亮,亮得他睁不开。 他眯著眼,看见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窗帘。 然后他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凑得很近,眼睛红肿,满脸都是泪。 那张脸在笑,眼泪却一直流。 “儿子,儿子你醒了……你终於醒了……” 陈数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 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泪,滴在自己手上。 然后他感觉身体的不对劲。 他想抬手,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 他的右手,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边,像一件不属於他的东西。 他试著动一下手指,没反应。 再试一次。还是没反应。 他盯著那只手,盯著它苍白的皮肤、手背上扎著的针头、连接著的输液管。 那只手,还是他的手吗? “妈。”他终於发出声音,沙哑,微弱,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哎,哎,妈在呢。” 陈姐攥紧他的手,“你想说什么?慢慢说,不著急。” 陈数看著她,嘴唇动了动。“我的手……” 陈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 看了看陈数,又看了看旁边的监护仪。 “醒了?” 医生走过来,拿起手电筒照了照陈数的瞳孔,“陈数,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数点点头。 “跟著我的手指,往左看……往右看……好。现在动一下左脚。” 陈数动了动左脚。 “右脚。” 右脚也动了。 “右手。” 陈数盯著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医生沉默了几秒,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什么。 “右手的情况,我们之前跟您母亲沟通过。” 医生用平静但清晰的语气说,“脑出血压迫了运动神经,恢復需要时间。具体能恢復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治疗和康復训练。” 陈数听著这些话,像听一门陌生的语言。 他听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他不明白。 右手动不了。 什么意思? 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对,是哪天晚上来著? 他只记得自己在公司,在调试代码。 那个老系统的坑,填了三年了,每次以为搞定了,又冒出新问题。 那天晚上他终於找到根源,一个八年前的逻辑错误,藏在几千行没人敢动的代码里。 他改完那行代码,系统跑通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喘口气。 然后他感觉后脑勺“嗡”的一声,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再然后,就是现在。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我在医院?” “在icu。” 医生说,“住了三天。今天转到普通病房。” 三天。 他居然躺了三天。 他想起什么,问:“公司……” “別想公司了。” 陈姐打断他,声音带著哭腔又带著气,“你都这样了,还想什么公司?” 陈数看著她,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皱纹比上次见面多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稀疏的头髮明显又白了一些。 三天。 她在这儿守了三天。 “妈。”他说。 “嗯?” “你吃了吗?” 陈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著骂,哭著埋怨,“你管我吃没吃?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 掰了一瓣,递到他嘴边。 “吃。” 陈数张开嘴,把那瓣橘子含进去。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看著窗台上的阳光。 阳光里放著好几个橘子,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太阳。 他想,这是哪来的橘子? 然后他想起来,这是他家门口那棵橘子树结出来的果。 以前他嫌酸,不爱吃。 现在他躺在这儿,嘴里含著妈剥的橘子。 忽然想哭,但他忍住了。 只是嚼著那瓣橘子,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下午,有人探访。 第一个是张维。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著一袋水果,不敢进来。 陈姐看见他,站起来说:“进来吧。” 张维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了陈数一眼,又低下头。 “陈数……”他开口,声音发涩,“我……对不起。” 陈数看著他,张维,公司產品经理。 每周开评审会,坐在长桌最前面,对著投影仪上的数据。 说“这个月绩效分垫底的,重点关注”。 他从来没跟张维,单独说过话。 “对不起什么?”陈数问。 张维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数会这么问。 “我……”他张了张嘴,“你那三个月的绩效……那个系统……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陈数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写满了愧疚的脸。 “张经理,”陈数说,“坐下说。” 张维愣了一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问你个事。”陈数说。 “你说。” “我那个绩效,62分。系统说我『代码產出效率低』。你知道我这三个月在干什么吗?” 张维低下头。“我知道。你在填那个老系统的坑。” “你知道?” “你出事之后,我专门去查了你的代码。” 张维的声音很低,“那个系统跑了八年,谁都不敢碰。只有你在填坑。” 陈数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张经理,”陈数又开口,“那个老系统,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张维摇头。 “全市三甲医院的掛號预约。” 陈数说,“每天几十万人用。如果崩了,几万病人看不了病。” 张维抬起头,看著他。 “我填了三年。”陈数说,“三年里,那个系统没崩过一次。” 张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数看著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张经理,你给我打个分吧。” “什么?” “你不是產品经理吗?不是专门给人打分吗?你给我打一个。我这三年,值多少分?” 张维的脸,瞬间煞白。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张维说,“那个系统……你填的那些坑……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陈数看著他,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陈数说:“张经理,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信那个系统吗?” 张维被问到愣住。 他想起几天前,在咖啡馆里,沈默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说“数据不会骗人”。 现在呢? 他看著陈数,看著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只一动不动的右手。 “我……”他说,“我不知道。” 陈数点点头。 “不知道就好。” 他说,“知道的人,都信了。信了的人,都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你不想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吧?” 张维没说话。 陈数看了看窗台上的橘子,又看了看张维。 “张经理,你吃橘子吗?” 张维愣了一下。“啊?” “橘子。”陈数朝窗台努了努嘴,“我妈种的。你尝尝。” 张维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拿起一个橘子。 橘子很小,果蒂上还连著片绿叶子。 他握著那个橘子,感觉有点凉。 他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他嚼著那瓣橘子,忽然想起自己,已很多年没吃过橘子了。 不是没买过,是买了之后,自己总忘了吃。 放在冰箱里,放到坏,然后扔掉。 他站在窗边,看著手里的橘子,看了很久。 第二个来的是李想。 他比张维更紧张。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陈姐看见他,问:“你是?” “我……我是深瞳的同事。”李想说,“和陈数一个部门的。” “哦哦,进来进来。” 李想走进来,在张维旁边站著。 他看著陈数,看著那只一动不动的右手,眼眶红了。 “陈数……”他开口,声音发抖,“我……” 陈数看著他。 李想,深瞳算法工程师,比他晚一年进公司。 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里,从不发言,只是拼命记笔记。 “李想?”陈数说,“你哭什么?” 李想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我……我过敏。” 陈数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但確实是笑了。 “坐下说话。”他说,“站著累。” 李想在床边坐下,看著陈数,又低下头。 “陈数,”他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你后悔吗?” 陈数看著他。“后悔什么?” “后悔填那个坑。”李想说,“填了三年,绩效分一直垫底。最后……最后躺在这儿。” 陈数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台上的橘子,看著阳光在那些橘子上移动。 “李想,”他说,“那个老系统,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李想摇头。 “八年前,一个叫老刘的人写的。” 陈数说,“我来公司的时候,老刘已经不在了。听说他后来去了別的公司,再后来就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但那个系统还在。八年了,几十万人,每天靠它掛號看病。” 他顿了顿。 “我接手的时候,那个系统已经快不行了。到处是bug,到处是坑。没人敢碰,因为谁碰谁出事。我就想,如果有人把它修好,那几十万人就不用担心系统崩了。” 他看著李想,“你说,这事,值不值得做?” 李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数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补充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那个系统迟早会崩。到时候,那些等著掛號的人怎么办?那些排了一天队,最后被告知系统故障的人怎么办?” 他笑了笑,“我填了三年,它没崩过。” 李想看著他,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 陈数看见他哭,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李想擦著眼泪。 陈数看著他,忽然说:“李想,你帮我个忙。” “你说。” “那个老系统,以后交给你了。” 李想愣住了。“什么?” “代码我都写好了,注释也写了。你去看,能看懂。”陈数说,“以后它再出问题,你帮我填坑。” 李想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数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我不能写了。”他说,“右手动不了。但那个系统不能没人管。” 李想低下头,过了很久,说:“我……我怕我填不好。” “填不好就慢慢填。”陈数说,“三年填不好,填五年。五年填不好,填八年。反正它还在那儿,等著人去修。” 李想抬起头,看著他。 陈数笑了一下。 “去吧。”他说,“別在这儿哭了。回去看看那些代码。” 李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数正看著窗台。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点点笑意。 李想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陈姐出去买饭。 病房里只剩下陈数一个人。 他盯著天花板,盯著那盏白色的灯。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机器在运转。 他试著动右手。 没反应,再试一次,还是没反应。 他看著那只手,看著它安静地躺在床边。 那是他的手,写了十年代码的手。现在它不听他使唤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右手能不能恢復。 不知道那个老系统,会不会真的有人管。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醒了,他还活著。 窗外,月亮已升了起来。 月光照在窗台的橘子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银光。 他看著那些橘子,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今年结得多。” 结得多好,他妈高兴。 他闭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想起老刘。 那个八年前写系统的人,他不知道老刘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老刘当年写的那些代码,现在还在跑著。 每天几十万人,用这个系统掛號看病。 这算不算一种活法? 他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这就是人跟系统的区別。 系统追求效率,追求產出,追求可量化的绩效。 人追求別的。 比如一个老系统,八年了,还在跑。 比如一个程式设计师,填了三年坑,最后躺在这儿。 比如一个母亲,在icu门口守了三天,每天带一个橘子。 这些东西,系统打不了分,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 窗外,月光更亮了,睡著了的陈数这一夜,没有做梦。 第二十七章 商业地狱欢迎你(上)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商业地狱欢迎你(上) 巷口的风很冷。 沈默蹲在墙根,看著陈姐家那棵禿了的橘子树。 最后几个果子,前两天被风吹掉了,滚在院子中的泥里。 陈姐捡起来,说“还能吃,別浪费”。 他帮她捡,捡了六个,三个烂了一半,三个还是好的。 陈姐把好的洗了,塞给他两个,说“今年的最后一茬了”。 他吃了一个,酸。 不是不甜,是那种知道吃完就没有了的酸。 手机在兜里震。 他掏出来看,是推送。 一个自称“单亲妈妈”的女人在哭。 说交不起房租,孩子病了,求“家人们”买她的辣酱。 沈默记得她。 两周前,她的孩子得的是肺炎。 一周前,是手足口病。 今天,视频標题写著“白血病”。 他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是:“姐姐加油!已下单支持!”。 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笑得很灿烂。 沈默退出视频,打开购物软体,搜同款辣酱。 批发价八块五一瓶,包邮。 那女人卖六十八。 他算了一下,一条视频卖五百瓶,她能赚小三万。 够交一年房租,或者给孩子“治三次不同的病”。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地照著巷子。 叶丽仪那首老歌,忽然钻进他脑子里:“万般情,万般恨,像那春江河波澜隱隱。” 那些“家人”的万般情,是计量单位。 按毫升算,装在眼泪形状的瓶子里,直播时挤两滴,换五百瓶辣酱订单。 买家的万般恨呢? 恨自己傻,恨货太假,恨投诉无门。 最后都化作烟云,平台收了gg费,博主换了新马甲。 买家对著镜子,不知道是该哭自己蠢,还是该笑自己,至少“帮了人”。 下午在周老书店,他说起这些事。 周老从老花镜上沿看他:“两千年前就有人卖假货,不是现在才有。” “那现在怎么满大街都是?” 周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以前骗人,要脸对脸。你骗了王婆,整条街都知道你是骗子,你的米铺就开不下去。现在呢?” 他指了指沈默的手机,“现在有这玩意儿挡著。你骗了一万人,他们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你换个头像,改个名字,明天继续骗。你的脸面?你的脸面就是那个美顏滤镜。开最大,谁也不认识谁。” “最可怕的是什么,知道吗?” 周老把眼镜戴回去,“是他们把自己也骗了。卖课的真以为自己,能帮人逆袭,卖惨的真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你说他们是骗子,他们跟你急。因为他们真的信了,信自己编的故事,信自己流的眼泪,信那辆租来的保时捷是自己的。这不是骗术,这是病。一种叫『入戏太深』的病。” “小沈,你知道吗?几十年前,哪怕当时的人再穷,也没今天这么可怕!“ 周老说完这话后,便自觉地闭上了嘴。 沈默当时没说话。 现在蹲在冷风里,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家人”不是住在商业文明里,是住在自己搭的戏台子上。 台子下面,堆满三块五的面膜。 当然也包括八块五的辣酱、租来的车钥匙。 他们站在台上,聚光灯打著,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台下黑压压的观眾,那些真正的“家人”。 陈姐、陈数、早餐铺女人,他们看不见。 或看见了,也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与自己无关。 手机又震。 还是那个“单亲妈妈”。 但这次標题换了:“感谢家人们!我遇到真爱了!” 视频里,她坐在一辆奔驰副驾驶,笑靨如花。 旁边开车那男人,沈默认得,两年前她另一条视频里出现过。 戴著金炼子,被她称之为“老公”。 沈默点开评论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病好了?” 发送。 顺便拉黑。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月亮。 月亮没变,还是那个月亮,但底下的人。 像巷口的落叶,换了一茬又一茬。 第二天一早,沈默去公园。 陈姐在扫落叶,动作比一个月前更慢了。 她看见他,笑了笑:“陈数昨天右手能举到肩膀了。” “真的?” “举了三秒,掉下来了。” 陈姐把扫帚递给他,“但他说,能举起来,就能炒菜。” 沈默接过扫帚,把落叶往一堆拢。 陈姐坐在长椅上,看著那些叶子,忽然说:“人跟这叶子似的,落下来就没了。但明年树上又会长出新的。你说,是新叶子吗?还是原来那片?” 沈默没答。 他想起那些“家人”。 他们也是叶子,落了换,换了落。 但树还是那棵“流量树”。 平台是树干,算法是树根,他们只是隨时可替换的叶子。 扫完落叶,陈姐说:“回家吃饭。陈数非要炒菜。” 厨房里,陈数左手攥著锅铲,右手勉强扶著锅柄。 手在抖,锅在晃,鸡蛋在锅里滑来滑去。 有一块掉到灶台上,他没管,继续翻炒著菜。 陈姐站在门口,没进去援手。 沈默也跟著她站著没动。 五分钟后,菜出锅。 盘子里有西红柿,有鸡蛋,有几块焦黑的边,还有一小片蛋壳。 陈数看了看,说:“凑合吃。” 沈默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咸得发苦。“好吃。” 他说。 陈数大笑:“骗人。” “没骗。至少熟了。我炒的连蛋壳都没有,因为根本炒不熟。” 三个人围著桌子。 桌上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碗青菜汤,一碟咸菜。 陈数用左手拿筷子,夹了半天。 夹起一块鸡蛋,嚼了两下:“盐放多了。” “咸了好下饭。”陈姐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沈默吃著这盘咸了的菜,想起昨晚那些视频。 那些“家人”在镜头前,吃著摆盘精致的牛排,说“生活需要仪式感”。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仪式感。 是一个偏瘫的人,用发抖的手炒出一盘菜,是一个母亲说“咸了好下饭”,是一个朋友说“至少熟了”。 这不是表演,是活著。 手会抖,锅会晃,盐会放多。 但这些都是真的,比那些滤镜下的“完美生活”真一万倍。 下午,沈默晃荡到周老书店。 第二十六章 那月曾喜人间乐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那月曾喜人间乐 她做了什么? 对著镜头试用產品,报价格,喊倒计时。 她卖的是什么? 是三块五的面膜,九十九块卖出去。 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在用专柜產品”的幻觉。 一周后,他们的脸会过敏。 但那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换了新的產品,卖新的“家人们”,收割新的韭菜。 沈默再想起那个卖惨的女人。 她两周挣了多少? 他没算。但她的辣酱,他搜过同款。 批发价八块一瓶,她卖六十八。 一瓶赚六十。 她一条视频,能卖几百瓶。 她做了什么? 编故事,哭,卖惨。 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在帮助单亲妈妈”的错觉。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善事,其实只是在帮一个戴著金炼子的女人,换更新的苹果手机。 沈默最后想起那个卖成功的男人。 他一个月挣了多少? 他的课卖1999,一期卖几百份。 他做了什么? 租车,租民宿,编故事。 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也可以年入过亿”的幻想。 他们以为交完钱,就能开上保时捷,其实只是帮那个男人,付了租车费。 沈默回到桌前,拿起那本《人的境况》。 他翻到之前划下来的那行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那这些『家人』的本质呢?是在表演中不断固化的。他们不需要生成,他们只需要复製。复製焦虑,复製成功,复製惨状,复製善良。复製到所有人,都分不清真假。” 他放下笔,又拿起手机。 这次他没有刷视频,而是打开了那几个平台的投诉页面。 他想看看,如果一个人买了假货、被骗了钱,平台会怎么处理。 他花了半个小时,翻了几百条投诉。 有人买了“专柜980今天99”的面膜,用了之后满脸红肿,投诉到平台。 平台的回覆是:“经核实,该商品不存在质量问题,建议您与商家协商。” 然而事实是,这些被投诉的商家,早早的就已拉黑了她。 有人买了“单亲妈妈”的辣酱,收到后发现是三无產品。 没有生產日期、没有保质期、没有生產许可证。 投诉到平台。 平台的回覆是:“经核实,该商家资质齐全,建议您与商家沟通。” 商家已经关了店,换了新马甲。 有人买了“创业导师”的课,学了三个月,收入没翻倍,连学费都没挣回来。 投诉到平台,要求退款。 平台的回覆是:“虚擬商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有人举报“卖惨的女人”造假,说她两年前还戴著金炼子,用著苹果最新款。 平台回覆:“经核实,该內容未发现违规。” 於是,那条举报石沉大海。 沈默盯著这些回復,忽然想起一个词: 共谋。 平台和博主是共谋。 博主负责表演,平台负责掩护。 博主赚了钱,平台赚了gg费、抽成、流量。 买家买了假货、上了当、受了骗,投诉无门。 平台说“经核实未发现违规”,博主说“家人们我是真心的”。 那些刷评论的氛围组,说“我觉得挺好的呀”。 所有人,都在这条利益链上,分食著那些信任“家人”的普通人。 沈默想起陈数。 那个填了三年坑、最后把自己填进去的程式设计师。 他被系统,打了62分。 曾被標记为“待优化”。 但那个系统,至少是诚实的。 它用算法打分,用数据说话,虽然冷血,但不虚偽。 这些“家人”不一样。他们用眼泪说话,用“家人们”说话,用“我是为你好”说话。 他们比系统更可怕。 系统至少告诉你“你的分数是47”,他们告诉你“你是我的家人”。 系统至少承认自己在打分,而他们,则在假装自己在爱人。 沈默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月亮升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陈姐说的一句话。 那是他在icu门口守夜的那个晚上,陈姐攥著橘子,看著那扇门。 说:“系统不是人,它不害人。害人的是那些装人的东西。”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系统不害人。系统只是冷血。 它不会假装爱你,不会叫你“家人”,不会用眼泪骗你。 它只是执行算法,给出分数,做出判断。 冷血,但不虚偽。 真正害人的,是那些装人的东西。 他们假装是“家人”,假装是为你好,假装是真心。 他们用最温暖的话,做最冷血的事。他们赚你的钱,还让你说谢谢。 沈默回到桌前,翻开那本《人的境况》。 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系统的冷血,是『家人』的虚偽。系统至少诚实地告诉你:你只是一个数据。『家人』告诉你:你是我的家人。然后把你当数据收割。” 写完,他合上书,关了灯。 窗外,月亮掛在记忆中的位置。 他看著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明天,他要去做什么? 去公园看陈姐? 去。 去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去。 去看看陈数的右手,能不能多动一下? 去。 然后呢? 然后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那些“家人”,继续骗人。 不能阻止平台,继续掩护。 不能阻止那些氛围组,继续刷评论。 不能阻止那些买家,继续上当。 他只是一个失业半年的普通人,存款五万。 信用分47,住在父亲留下的老房子里。 他能做什么?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几行字: “明天要做的事: 1.去公园看陈姐,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如果她说不用,就陪她聊聊天,不是他有多好,而是这么做,可以有效防止自己心理自闭。 2.去陈姐家看陈数,帮他做右手康復训练。医生说每天要练半小时,陈姐一个人,还要上班,她分身乏术。 3.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告诉他我观察到的那些『家人』。他会笑的,然后说『大家表面上理直气壮的反诈,却也不想想,那么多骗子,为何总也抓不完、肃不清?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看看吧!生而为人,却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因为每个人的人生周围,全都布满了陷阱』。 4.晚上回来,继续观察。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现代人,得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唯有看清楚了,才能安稳地活下去。 5.把观察到的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別人看,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变成那种人。不要叫別人『家人』,不要假装真心,不要用眼泪骗人。哪怕穷,也要穷得诚实。” 写完,他放下手机。 窗外,月光很亮。 他看著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月亮是不会骗人的。 它掛在那儿,几亿年了,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 它不叫你“家人”,不卖你面膜,不教你成功,不跟你哭穷。 它只是掛在天上普照著,每个活过的人。 照著那些骗子,也照著那些被骗的人; 照著那些平台,也照著那些投诉无门的普通人; 照著陈姐的橘子树,也照著陈数那只动不了的右手。 第二十五章 冷眼看理工男们作下的孽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冷眼看理工男们作下的孽 沈默发现自己,自然而然的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冷眼观察。 不是那种“我看故我在”的哲学式观察,是那种“我得看清楚这帮人到底怎么骗钱”的实用主义观察。 他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眯著眼睛,看老鼠们从洞里钻出来。 排著队,走同样的路线,用同样的姿势,偷同样的粮食。 第一个观察对象,是个卖课的女人。 三十二岁,自称“xx商学院mba”,背景是一面摆满了奖盃的书架。 她的视频永远是同一个模板: 先拋出一个焦虑。 “2024年是最难的一年”,“普通人正在被淘汰”,“你的同龄人正在拋弃你”; 然后给出一个解决方案,“跟我学,三个月实现逆袭”; 最后甩出一个限时优惠,“原价3999,今天只要399,只有最后三个名额”。 沈默观察了她一周。 七天时间,她发了二十一条视频。 每一条的结尾,都是“最后三个名额”。 二十一条视频,就是六十三个名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一周卖出六十三份课,每份399,总收入两万五千多。 而她做的,不过是坐在那面假书架前面,背同一套台词,换不同的衣服。 他点开评论区。 有人说“老师讲得太好了”,有人说“已经报名,期待蜕变”。 也有人说,“这是我见过最良心的课程”。 他点进这些人的主页,有的像真人,有的不像。 那些不像的,头像是风景照或卡通图,暱称是“用户+数字”。 主页空空荡荡,只关注了这一个博主。 那些像真人的,主页里有生活照、有朋友互动、有几年来的零零碎碎。 但他们说的话,一模一样,“老师讲得太好了”。 沈默盯著屏幕,想起一个词: 氛围组。 健身房里,有氛围组,假装在锻炼,让你觉得这家健身房人气旺。 酒吧里有氛围组,假装在喝酒,让你觉得这家酒吧好玩。 没想到卖课的,也有氛围组,假装是学员,让你觉得这门课真的有用。 他继续观察。 第二个观察对象,是个卖货的女人。 二十八岁,自称“美妆博主”。 背景,是一面贴满了化妆品照片的墙。 她的视频,也有固定模板: 先试用一款產品,对著镜头展示效果。 “家人们你们看,这个遮瑕效果绝了”; 然后报出一个离谱的原价,“专柜卖980”; 最后报出一个更离谱的现价,“今天直播间只要99”。 中间穿插著倒计时、库存警告、和助手的吵架。 “不能卖了、不能卖了、亏死了”,“不行,家人们等著呢,再上最后一波”。 沈默观察了她三天。 她卖过面膜、眼霜、精华、口红、粉底、卸妆水。 每一款都是“专柜980,今天99”。 每一款都是“最后一波”。 每一款,都卖出了几千份。 他算了一下,三天,就算每款只赚五十块,她也赚了十几万。 而她的成本呢? 那些產品,他在1688上搜过同款。 面膜的批发价,是三块五一盒,五片装。 她卖九十九。 他点开评论区。 有人说“收到货了,很好用”。 有人说“第二次回购了,真的有效果”。 有人说,“比专柜买的还好”。 他点进这些人的主页,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说“很好用”的帐號,都在同一天发布了同样的评论。 用的是同样的表情符號,三个感嘆號加一个玫瑰。 他截了图,放大看,那些帐號的头像都是网图。 有人甚至用了同一个模特的不同角度照片。 刷评论的。 更是连头像,都懒得换。 第三个观察对象,是个卖惨的女人。 三十五岁,自称“单亲妈妈”,背景是一间逼仄的出租屋。 她的视频,永远是同一个主题: 生活太难了。 孩子生病了,交不起医药费; 房租到期了,被房东赶出来了; 前夫不给抚养费,法院传票都发了也没用。 每一段视频的结尾,她都哭著说: “家人们,我不是在卖惨,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下方连结是我自己做的辣酱,大家帮帮我。” 沈默观察了她两周。 第一周,她的孩子“病了”三次,每次的病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肺炎,第二次是手足口,第三次是白血病。 第二周,她的房租“到期”两次,每次的房东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个中年男人,第二次是个老太太。 但她的出租屋背景,从来没变过。 那面墙上的裂缝,位置一模一样。 他点进她的主页,翻到最早的一条视频。 那是两年前拍的,背景是同一间出租屋,墙上是同一条裂缝。 那时候她还没离婚,丈夫还出镜过。 一个壮实的男人,戴著金炼子,坐在沙发上抽菸。 那条视频的內容是“老公对我太好了,给我买了新手机”。 评论区有人问“什么手机”,她回復“苹果最新款”。 沈默盯著那条两年前的视频,看了很久。 一个用著苹果最新款、老公戴著金炼子的女人,两年后变成了交不起房租的单亲妈妈。 要么是家道中落,要么是戏癮犯了。 而他更倾向於后者。 第四个观察对象,是个卖成功的男人。 四十岁,自称“创业导师”,背景是一辆保时捷。 他的视频,永远是同一个故事: 三年前我负债千万,睡桥洞,吃馒头; 三年后我年入过亿,开保时捷,住別墅。 中间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悟到了一个道理。什么道理? 交钱才能知道。 沈默观察了他一个月。 他的保时捷,换了三次顏色。 第一次是白色,第二次是黑色,第三次是灰色。 但车牌號没换过。 沈默查了一下,那是租车公司的车。 他的別墅,也换了两次。 第一次是独栋,第二次是联排,第三次又变回了独栋。 但门牌號没换过。 沈默在地图上,隨便搜了一下,那个地址显示的是民宿。 他的故事,也换了三次版本。 第一次是“从负债千万,到年入过亿”。 第二次是“从摆地摊到身家十亿”,第三次是“从流水线工人到上市公司老板”。 但核心逻辑没变过:交钱,就能跟我一样。 他点开评论区。 有人说“老师是我的贵人”,有人说“跟著老师学了一个月,收入翻倍了”。 有人说“感恩遇见,改变了我的人生”。 他点进这些人的主页,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些说“收入翻倍”的帐號,在关注这个博主之前,还关注过另外三个“创业导师”。 他们的故事一模一样: 负债千万、睡桥洞、吃馒头。 他们的保时捷,都是租的。 他们的別墅都是民宿。 他们的成功,都是假的。 但那些交钱的人,是真的。 沈默关掉手机,走到窗边。他需要透口气。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 楼下早餐铺子的那个女人,正在收摊。 她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剁馅、包包子。 一个包子卖一块五,一天卖两百个,挣三百块。 一个月挣九千,除去成本,到手大概五千。 她没开过直播,没叫过“家人们”,没掛过连结。 她只是每天,站在那个没有招牌的铺子前面,把包子蒸熟,递给客人,收钱,找零。 她的包子皮有点厚,肉馅有点咸,但她是真的。 沈默想起那个卖课的女人。 她一周挣了两万五,是早餐铺女人五个月的收入。 她做了什么? 坐在假书架前面,背台词。 她创造了什么价值? 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製造了焦虑,然后卖了解药。 解药是假的,焦虑是真的。 她赚到了钱,买家买到了什么? 买到了一个,“我正在努力”的幻觉。 三个月后,他们会发现自己的收入,非但没有翻倍,自己的人生,也没有逆袭。 但那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换了新的马甲,卖新的课,收割新的人。 沈默又想起那个卖货的女人。 她三天挣了十几万,是早餐铺女人两年的收入。 第三十章 没了人文和常识,全是大傻逼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没了人文和常识,全是大傻逼 她还在更新,最新的视频標题是《孩子化疗第一次,我好心疼》。 视频里,她坐在医院走廊,背景是白色的墙、蓝色的椅子、一个“肿瘤科”的指示牌。 沈默盯著那个指示牌,放大,再放大。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指示牌上的“肿瘤科”三个字,字体和医院的指示牌不一样。 医院的指示牌是黑体,这个是宋体。 而且“肿”字的月字旁,最后一笔有一点歪。 他截图,打开地图软体,搜本市所有三甲医院的肿瘤科。 看了十几张图片,没有一家医院的指示牌是宋体。 他又用图片搜索,搜那个指示牌。 结果出来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素材图,来自某素材网站,关键词是“医院背景肿瘤科”。 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付费vip,年费199。 沈默盯著屏幕,月亮照在手机屏上,和那张假的指示牌叠在一起。 他点开评论框,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后他什么评论都没发。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月亮是真的,医院走廊是真的,但那个“肿瘤科”是假的。 那个孩子的“白血病”呢? 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得了白血病。 他的母亲,不会有时间每天拍视频、剪视频、写文案、回复评论、掛连结、发货、收钱。 一个真正在肿瘤科陪护的母亲,她的手会抖,眼会肿,头髮会白。 她不会有精力,对著镜头哭,因为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不会说“家人们”,因为她连“家人”都顾不上。 她会像陈姐一样。 攥著橘子,坐在icu门口,顾不上说话。 这就是真的。 沈默站起来,沿著小路往家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旧书店的门关著,灯没亮。 但明天,他会来开门。 帮周老看店,等他出院。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件真事。 他想起周老纸条上的最后那句话:“继续分,別停。” 他不会停。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不是为了揭穿谁,不是为了当什么“正义使者”。 只是为了看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然后选真的那边。 哪怕真的那片叶子,缺了一个角。 哪怕真的那盘菜,咸得发苦。 哪怕真的那个包子,皮厚肉咸。 哪怕真的自己,是一个失业半年、存款五万、信用分47、被系统標记成“高爭议用户”的普通人。 也好过被人当成大傻逼。 比那些便利贴、辣酱、面膜、奔驰、別墅、肿瘤科指示牌,都真。 回到家,沈默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事: “1.周老住院了。隔壁杂货店大姐帮他打的120,钥匙也在她那儿。一个人住,摔了都没人知道。我明天开始去帮他看店,等他出院。不是什么大事,但得有人做。” “2.那个『单亲妈妈』的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下载的。年费199,可以下载一万张。她花199块,买了无数个『癌症孩子』。真正的癌症孩子的母亲,不会拍视频。因为她的手在抖,眼在肿,心在碎。她没有力气表演。” “3.周老说,月亮不会骗人,但人会。月亮不需要骗人,因为它不需要什么。人不一样,人要吃饭,要活著,所以人得学会分辨。我已经在这条路上了。继续分,別停。” “4.明天去医院看周老。带两个橘子。陈姐家的最后一茬,甜度下降了,但是真的。” “5.后天去帮陈数做康復训练。他的右手能举到肩膀了,但还不能炒菜。慢慢来。” “6.继续分辨。別停。” 写完,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月亮缺了一个角,照著这个缺了一个角的世界。 但那角月光,是真的。 比那些“家人们”所有的眼泪加起来,都真。 第二天一早,沈默去医院。 推开病房门,周老正在吃早饭。 小米粥,馒头,一碟咸菜。 “来了?”周老看著他,“带橘子了?” 沈默把橘子放在柜子上。“陈姐家的,最后一茬了。没有刚熟透时甜。” “酸好。”周老拿起一个,慢慢剥皮,“酸的开胃。” 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眯起来。“是酸。但酸得真。” 沈默在床边坐下。“隔壁大姐说,您儿子回不来?” 周老摆摆手。“回不来就回不来。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別指望谁,谁也別指望谁。” “您不是一个人。”沈默说。 周老看著他,笑了一下。 “对。还有你。还有隔壁卖杂货的老王太太,还有对面修鞋的老李头。这些年,都是这些人在照看我。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他顿了顿,“沈默,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人吗?” 沈默想了想。“血缘?” “不。” 周老摇摇头,“是那些你出事的时候,会帮你打120的人。是那些你住院的时候,会来看你的人。是那些你回不来的时候,会帮你关店门的人。他们跟你没有血缘关係,但他们是真的。比那些叫你『家人』的人,真一万倍。”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陈姐,想起陈数,想起早餐铺女人,想起周老。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叫过他“家人”。 但他们做的事,比任何“家人”都家人。 “周老,”他说,“您出院以后,我每天来店里帮您看半天。您別一个人硬撑。” 周老看著他,看了很久。“行。那你可別嫌我嘮叨。” “不会。我喜欢听您嘮叨。” “为什么?” “因为您说的是真话。” 下午,沈默去陈姐家。 陈数正在做康復训练,右手举著一个矿泉水瓶,一下,两下,三下。 举到第八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瓶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弯到一半,身体晃了一下,沈默扶住他。 “我来。” 沈默捡起瓶子,递给他。 陈数接过瓶子,继续举。 第九下,第十下,举到第十五下,他又抖了,但这次很幸运,没掉地上。 “沈哥,”他喘著气,“我今天能举十五下了。昨天只能举十二下。” “不错。” “我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后我就能活动自如。” “三个月?” “对。到时候我会先把菜炒熟,再慢慢练刀工。” 陈数笑了笑,“等我右手能切菜了,我给你们做一顿好吃的。不咸的那种。” 沈默看著他。这个年轻人,右手动不了,但脑子还在转。 他不是在“康復”,他是在“活著”。 在有限的条件下,尽最大的努力,活成自己的样子。 那些“家人”呢? 他们在“表演活著”。 在镜头前跑步、读书、做饭、哭、笑、叫“家人”。 但他们不是在活,他们是在演。 演给谁看? 演给那些同样在演的人看。 所有人都在演,就没人真的在活。 除了这些戏台子外面的人。 陈数、陈姐、早餐铺女人、周老、他。 他们不演,只是活。活得很小,很慢,很不起眼。 但每个动作都是真的。 举瓶子、扫落叶、包包子、看书、晒太阳。 这些事,不值钱。 没有流量,没有点讚,没有“家人”。 但它们是真的。 比那些百万点讚的视频,都真。 从陈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默走在巷子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单亲妈妈”的主页。 最新视频,標题是《感谢家人们,孩子的手术费凑齐了》。 视频里,她跪在地上,磕头。 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沈默盯著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评论框,打了一行字: “你磕头的那个地板,和之前『被房东赶出来』那期视频的地板,是同一块。连瓷砖缝的位置都一样。你搬家搬得真快,房东都追不上你。” 发送。 他等著。 等了三十秒,评论还在。 一分钟后,被刪了。 他又发了一条。这次只打了四个字:“肿瘤科素材。” 十秒后被刪。 他又发:“年费199,素材网站vip。” 五秒后被刪。 他又发:“你孩子的白血病,是宋体的。” 这次没被刪。因为他的帐號被禁言了。 系统提示:“因违反社区规定,你的帐號已被禁言24小时。” 沈默盯著那行字,一种强烈的噁心涌上来。 他想起周老说的话:“平台是树干,算法是树根,叶子隨时可以换。” 现在,他这片叶子,不仅被大傻逼平台標记,还被禁言。 真他妈的滑稽。 想想自己也是贱,他们当年说这说那的时候,他忍住了没骂。 现在他想骂,却发现被人禁止了开骂。 但没关係。 24小时后,他还会回来。 回来继续分辨,继续选真的那边。 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是因为他受不了假的。 假的眼泪、假的惨、假的成功、假的“家人”、假的肿瘤科指示牌。 他受不了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挤占了真的空间。 真的眼泪、真的惨、真的失败、真的“不是家人但愿意帮你的人”。 真的医院走廊里,攥著橘子的手。 这些东西,被那些假的挤到角落里,没人看见。 他看见了。他不能假装没看见。 回到家,沈默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事: “1.周老说,真正的家人,是那些你出事的时候,会帮你打120的人。是那些你住院的时候,会来看你的人。是那些你回不来的时候,会帮你关店门的人。他们不叫你『家人』,但他们是真的。比那些天天叫你『家人』的人,真一万倍。” “2.陈数今天能举十五下了。三个月后能炒菜。他说要给我们做一顿好的,不咸的那种。我相信他。一个能把老系统填三年坑的人,一定能把自己的右手练好。因为他不怕慢,他只怕停。” “3.我的帐號被禁言了24小时。因为我说那个『单亲妈妈』的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平台说我『违反社区规定』。我不知道违反了什么规定,但我24小时后还会发。发一次被刪,就发两次。两次被刪,就发十次。不是为了贏,是为了不输给理工男们赖以多样化的大傻逼。” “4.月亮缺了一个角,但那是真的。我寧愿要一个缺了角的真月亮,也不要一个完美的假太阳。假太阳太亮,亮得你看不见影子。真月亮暗,但你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看见影子,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写完,他放下手机。 窗外,缺了一角的月亮照进来,照在那本《人的境况》上,照在那片缺了角的银杏叶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对著月光看。 叶子上的缺口,在月光里变成一个心形。 第二十九章 真正的家人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真正的家人 沈默的评论火了。 不是那种十万加的火,是那种小火。 像路边摊的炉子,不旺,但一直燃著。 起因是他昨晚,刷到一条视频。 博主是个年轻姑娘,扎马尾,穿白t恤,背景是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 便利贴上写著各种“目標”:三个月减重20斤、半年存款十万、一年內升职加薪。 视频標题是《2024年最后一个月,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挑战自己?》 她对著镜头,声音亢奋:“家人们!还有一个月今年就结束了!你年初定下的目標完成了几个?没完成没关係!最后一个月,我们一起衝刺!每天早起打卡、每天读书一小时、每天运动半小时!一个月后,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沈默盯著那张贴满便利贴的墙。 那些“目標”写得密密麻麻,但仔细看,便利贴上的字跡全都一样。 不是她一个人的笔跡,就是列印体。 他点开评论框,敲了一行字: “你的便利贴是批发的吧?同一家淘宝店,九块九包邮,还送萤光笔。我查过了。另外,你上个月还在卖『21天减肥训练营』,上上个月在推『早起打卡社群』。你的目標不是减肥读书存钱,你的目標是让別人的钱,变成你的钱。” 发送。 他没拉黑她。 他也好奇的想看看,这条评论会怎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app,消息栏炸了。 点讚1327条,回復289条。 他愣了一下。之前发的评论,最多也就几百赞。 但这条一夜之间,点讚过了千。 他点开回復,最上面的几条: “哈哈哈哈、我专门去搜了,真的有,九块九包邮,同款便利贴。” “姐妹你被拆穿了,赶紧换一家进货。” “我就说那面墙看著眼熟,原来是淘宝爆款。” 但也有人骂他: “人家小姑娘积极向上,你在这酸什么?” “你做不到的事,別人做到了你就眼红?” “看主页,果然是个中年loser,怪不得。” 沈默看著那些骂他的回覆,没生气。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骂他的那些帐號,有一半是今天刚註册的,头像都是美女,暱称都是“用户+数字”。 又是氛围组。 他点进那个姑娘的主页,发现昨晚那条视频已经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视频,標题是《被人恶意攻击,但我不会放弃》。 视频里,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哽咽:“家人们,昨晚我被人网暴了。有人在我的评论区造谣,说我用的便利贴是批发的。我想说,是不是批发的,重要吗?重要的是我想带著大家一起变好。那些攻击我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你的每一句恶评,都是在伤害一个真心想帮助別人的人。” 沈默盯著屏幕,笑了。 这招高明。 先把原视频刪了,死无对证。 然后反咬一口,说自己是“被网暴”的受害者。 那些不明真相的“家人”一看,纷纷留言安慰:“姐姐別哭,我们支持你!” “那些人就是嫉妒你!” “已举报那个恶意评论!” 沈默点开自己的那条评论,发现已经被举报刪除了。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 月亮不会举报他,月亮也不会刪评论。 月亮只是冷冷的照著人间,照了人间亿万年。 照过无数被刪掉的真相,和被保留的谎言。 手机震了。 林佳发来消息:“你那条评论我看到了。產品经理说,你的帐號被標记了。” “標记什么?” “『高爭议用户』。系统会减少你评论的曝光权重。也就是说,以后你的评论,別人更难看到了。” 沈默没回復。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话:“平台是树干,算法是树根,叶子隨时可以换。” 现在,他这片叶子,被平台系统標记为评论难以扩散。 真特么看得起沈默。 第二天下午,沈默去公园。 陈姐不在。 长椅上坐著一个年轻女孩,扎马尾,穿白t恤。 正对著手机说:“家人们,今天天气真好,我在公园给你们直播……” 沈默站在远处,看著她。 她对著镜头笑,对著镜头转圈,对著镜头说“这里的落叶好美”。 然后她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捡起一片叶子,对著阳光照。 “家人们你们看,这片叶子是心形的!太浪漫了!我要把它做成书籤,送给直播间的幸运观眾!” 沈默看著那片叶子。 那不是心形,只是缺了一个角,看起来像心形。 他没走过去,只是坐在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看著她表演。 她表演了二十分钟。 拍了十几条视频,打了三个电话,每通电话都在说同一句话: “这条一定能爆,你相信我。” 她走的时候,把那片叶子,扔进了垃圾桶。 沈默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捡出那片叶子。 缺了一个角,边缘有点焦黄,就是一片普通的银杏叶。 他把它夹进那本《人的境况》里。 晚上,他翻到夹叶子的那页。 书页上印著那行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看著那片叶子,忽然想:这片叶子被那个女人捡起来,说它是心形,说它浪漫,说要做成书籤。然后扔掉。 叶子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但那个女人需要它“看起来像心形”,所以它被人利用了。 利用完,又扔掉。 和那些“家人”的“家人”们,一模一样。 陈姐需要的不是家人,是有人陪她说说话。 陈数需要的不是家人,是右手能多动一下。 早餐铺女人,需要的不是家人,是每天能多卖几个包子。 周老需要的不是家人,是有人坐在书店里,听他说话。 但他呢? 他需要什么? 沈默想了很久,他需要的,不是被谁標记成“高爭议用户”,不是被谁叫“家人”。 不是被谁,当成案例来分析。 他需要的是,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假,然后选一个舒服的姿势,活下去看这个癲狂的人世间。 会被理工男们和坚信理工男思维的人,糟蹋成啥样。 就这么简单。 第三天,沈默去周老书店。 第四天,门关著。 他敲了几下,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隔壁杂货店的门开了,一个胖女人探出头来。 “找周老头?昨晚摔了一跤,送医院了。” 沈默心里一紧。“哪家医院?” “市一院。说是头晕,摔了一跤。我在隔壁听见动静,帮他打的120。” 女人摇摇头,“一个人住就是这点不好,摔了都没人知道。我早上帮他关了店门,钥匙在我这儿。” 沈默接过钥匙。“他家里人知道吗?” “有个儿子在国外,联繫上了,说是回不来。” 女人撇撇嘴,“养儿防老,养个出国的,还不如养条狗。” 沈默没接话。“我去医院看看他。” 市一院,住院部七楼。 他推开病房门,看见周老靠在床头,脸色有点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床头柜上放著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世说新语》。 “来了?”周老看著他,“怎么知道的?” “隔壁杂货店大姐说的。她帮您打的120,店门也是她关的。” 周老点点头。“回头得谢谢她。这些年,多亏了这些邻居。” 沈默在床边坐下。“您摔哪了?” “没摔到器官。只是地滑,没站稳。” 周老摸了摸后脑勺,“没事,骨头硬。医生非要我住院观察两天,我说不用,他们不答应。” “听医生的。” “你这话跟我儿子说的一样。” 周老顿了顿,“他在国外,回不来。我也没让他回来,一点小毛病,折腾什么。”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杂货店女人的话。 “养个出国的,还不如养条狗”。 周老看著他,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別听那些人瞎说。我儿子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因为我这点小事耽误。人老了,就得学会自己待著。” “您不是一个人。”沈默说,“还有我呢。” 周老愣了一下,然后笑著回应。“对,还有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 “本想过两天给你,既然你来了,现在就拿著。” 沈默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周老的笔跡,歪歪扭扭的,像手在抖: “沈默,月亮不会骗人,但人会。月亮不用骗人,因为它不需要什么。人不一样,人要吃饭,要活著,所以人得学会分辨。你已走在这条路上了。继续分,別停。” 沈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周老,您出院以后,我每天来店里帮您看一会儿。您別一个人硬撑。” 周老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沈默熟悉的东西。 像看一个晚辈,又像看一本书。 “行。那你可別嫌闷。” “不会。比刷那些『家人』的视频有意思多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缺了一个角,像那片银杏叶。 沈默走在梧桐树小路上,脑子里转著周老纸条上的话。 他想起陈数炒的那盘菜。 咸了,焦了,还有蛋壳,但那是真的。 他想起陈姐的橘子。 今年的最后一茬,甜度下降了些,但那是真的橘子。 他想起早餐铺女人的包子。 皮厚,肉咸,但那些也是真的包子。 他想起那片银杏叶。 缺了一个角,被扔进垃圾桶,但那还是真的树叶。 那些“家人”的东西呢? 便利贴是批发的,眼泪是挤的,奔驰是租的,別墅是民宿,辣酱是三无產品,面膜是三块五的。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想赚你的钱,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单亲妈妈”的主页。 第二十八章 商业地狱欢迎你(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商业地狱欢迎你(下) 推开门,周老不在柜檯。 往里走,看见他坐在最里面的地上,周围摊著一堆旧书。 “找一本书。” 周老头也不抬,“记得里面有句话,『月亮不会骗人』,想找出来看看上下文。” 沈默蹲下帮他翻。 书页泛黄,有的已经脆了。 翻到一本没封面的小册子,中间一页写著:“月亮不会骗人,因为它没有目的。它不需要你点讚,不需要你买课,不需要你叫它家人。它只是照著,照了几亿年。它见过恐龙,见过秦始皇,见过昨天在巷口,看月亮的人。它什么都不说,但它什么都记得。” 周老接过册子,翻到下一页:“人不一样。人有目的。人要吃饭,要养家。但人最大的病,是把自己的目的,当成別人的目的。卖课的觉得你应该焦虑,卖惨的觉得你应该可怜她。他们不是坏,是把自己骗了,骗到以为全世界,都该跟他们想的一样。这是一种病,叫『以己度人』。病根是,他们看不见別人,只看见自己。” 他合上书,看著沈默:“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有人说『不』。你说『我不需要』,他就慌了。你说『我不信』,他就哭了。因为你的『不』,戳破了他的戏。他好不容易入戏了,你一句台词不对,一台好戏便全毁了。” 沈默想起自己拉黑的那个女人。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坏人,只是个入戏太深的演员。 演到连自己都信了,信那辆奔驰是她的,信那个男人爱她,信自己真的“遇到真爱”。 这是病,但病根不在她一个人。 是整个台子病了。 台子上的演员病,台下的观眾也病。 演员以为自己在拯救观眾,观眾以为自己,在爱他心目中的好演员。 其实呢? 台子是平台搭的,灯光是算法打的,票钱是流量付的。 演员和观眾,都是道具。 “这病能治吗?”沈默问。 周老想了想:“能。但得病人自己想治。你按著牛头喝水,牛不喝。得让它自己渴。” “渴死呢?” “渴死的,都是不想活的。想活的,再渴也会找水喝。” 从书店出来,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还是那个月亮。 沈默走在梧桐树小路上,脑子里盘著周老的话。 他想起陈数。 那个填了三年坑的程式设计师,现在右手能举到肩膀三秒。 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叫《系统没崩》。 作者:陈数。 出版社:深瞳科技。 印数:1。 读者:每天几十万掛號的人。 他们不知道作者是谁,但每天都在用他写的“书”。 这不是商业,是活著。 他想起陈姐。 扫了二十年落叶,每年攒一筐橘子。 分给在长椅上睡觉的人、巷口看月亮的人、右手动不了的儿子。 她写的“书”,叫《橘子》。 出版社:静安公园。 印数:每年一筐。 读者不多,但每个都记得味道。 这不是商业,是也是活著。 他想起早餐铺女人。 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剁馅、蒸包子。 一个包子一块五,一天卖三百个。 她写的“书”叫《包子》。 出版社:那个没有招牌的铺子。 印数:每天大约三百上下。 读者是匆匆赶路的人,他们可能不记得她的脸,但记得包子的味道。 这不是商业,是另一种活著。 那些“家人”呢? 他们也在“写书”。 书名叫《你的成功之路》、《你的变美秘籍》、《你的救赎故事》。 但书里,全是別人的字,抄营销学,抄剧本,抄成功学。 他们不是作者,是复印机。 印了一千本、一万本,一本都没人认真读,但所有人都说“这是本好书”。 因为他们卖的不是书,是幻觉。 幻觉说:买了这本书,你就能成功、变美、被拯救。 至於书里写的什么? 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买了”这个动作,完成了这场交易。 这不是商业文明。 这是幻觉批发市场。 平台是房东,收摊位费;“家人”是摊主,卖幻觉;买家是顾客,买一个“我在变好”的错觉。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贏了,可偏偏是平台赚了钱,摊主尾隨著赚了钱。 顾客赚了心安。 只有这个真实的世界输了。 真实在巷口吹冷风,在公园扫落叶,在厨房里炒一盘咸了的菜。 真实没有摊位,因为真实不值钱。 回到家,沈默打开手机备忘录。 窗外月亮很高,冷冷地照著。 他写: “1.那些『家人』不是住在商业文明里,是住在戏台子上。台子下面是三块五的面膜、八块五的辣酱、租来的车钥匙。他们站在台上,以为这就是全世界。台下那些真正活著的人,陈姐、陈数、早餐铺女人,他们看不见。” “2.最可怕的不是他们骗人,是他们把自己也骗了。骗到以为租的车是自己的,编的故事是真的,流的眼泪是热的。这是病,叫『入戏太深』。病根是,他们分不清戏台和现实。” “3.宇宙是一间书店,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书。陈数写《系统没崩》,陈姐写《橘子》,早餐铺女人写《包子》。他们用日子写,印数很少,但每个字都是真的。那些『家人』也在写书,但他们是复印机,印別人的字,卖幻觉。这不是创作,是复製。” “4.这不是商业文明,是幻觉批发市场。平台是房东,『家人』是摊主,买家是顾客。所有人都贏了,唯独除了真实没贏。真实没有摊位,因为真实不值钱,输得一塌糊涂。” “5.但真实记得。月亮记得,橘子记得,那盘咸了的西红柿炒蛋记得。记得手会抖,锅会晃,盐会放多,但这些都是真的。比所有滤镜下的『完美生活』都真。” 写完,他放下手机。 明天,他要去公园里晒太阳。 去陈姐家,看陈数举右手。 去周老书店,帮他找那本“月亮不会骗人”的书。 然后晚上回来,继续写自己的“书”。 不是用键盘,是用每一天的日子。 写清楚,他是怎么活的,见过哪些真的东西,最后选了哪边。 月亮会记得的,哪怕月亮什么都不说。 万般情,万般恨,像那春江河波澜隱隱。 但这月亮,曾照澈万古,也曾喜人间安乐。 第三十三章 近的不敢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近的不敢看 沈默坐在书店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本《人的境况》。 他翻开书,找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 上面有句话,他曾用铅笔划了下来,表示认同: “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他看著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那理工男们造的那些东西呢? 算法的本质是什么? 系统的本质是什么? 它们也是在行动中生成的,还是预先给定的? 他想了一会儿。 答案很清楚:系统的本质是预先给定的。 代码怎么写,它就怎么跑。 算法怎么设计,它就怎么执行。 它也许会变,会算法叠代,但这一切叠代不存在涌现性的灵光,这种涌现性的灵光,独属於人类中的艺术。 大数据模型,目前只会重复。 重复到死。 企图一劳永逸。 这就是理工男们的理想。 他们追求的就是这个。 写一套代码,跑一辈子。 建一个模型,用一辈子。 搞一个系统,赚一辈子。 他们管这个叫“效率”,叫“可扩展性”,叫“规模效应”,叫“工业思维”。 偏偏奇了怪哉就是这些认知,这些思维放诸社会时,居然无人质疑这些大傻逼? 或许也有人质疑,大约被淹没在所谓的“科学思维”导向的浪潮里了吧? 理工男们的思维模式,翻译成人话就是:干一票,吃一辈子。 沈默放下书,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褐的,掛在枝头。 他盯著那些叶子,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学下棋的事。 父亲教他走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不是想这一步怎么走,是想后面几步怎么走。 他说:“下棋不是一锤子买卖。你走一步,对方走一步,你再走一步。每一步都在变,每一步都要重新想。” 沈默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下棋是“生成”的。 没有哪一步是预先给定的,每一步都是在行动中產生的。 你走完这一步,局面变了,对手变了,你自己也变了。 你不能说“我第一步走对了,后面就不用走了”。你得一步一步走,走一辈子。 理工男们不这么想。 他们的偷懒模式是:把所有棋局变化,当成数据投餵给模型。 然后得意洋洋地宣称,看看,超越人类智慧的模型。 这是科学的成就。 人类拥抱明天的基石。 他们要的是“第一步走完,后面就不用走了”。 他们要的是“写一个程序,让计算机自己走”。 他们要的是“建一个模型,让系统自己跑”。 他们要把“下棋”变成“棋盘”,把“走路”变成“路”,把“生成”变成“给定”。 他们要把活的变成死的,然后把死的叫做“进步”。 沈默回到柜檯后面,拿起手机,翻到那条被禁言的通知。 系统说:“因多次发布违规內容,您的帐號已被禁言168小时。” 他盯著这行字,忽然失笑。 这不是禁言,这是“给定”。 系统给了他一个標籤:“高频违规用户”。 系统给了他一个分数:“信用分47”。 系统给了他一个结果:“禁言168小时”。 一切都是预先给定的,一切都是代码写好的,一切都是模型算出来的。 系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分辨,不需要在乎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系统只需要执行。 执行代码,执行算法,执行规则。 一劳永逸。 但他呢? 他被禁言了,但他还在想。 他还在写备忘录,还在看书,还在帮周老看店。 他的本质不是“被禁言的人”,他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我。 今天是书店看门人,明天是陈数的康復教练,后天是陈姐的橘子採摘工。 他没有固定的標籤,没有预设的路径,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他得一天一天过,一步一步走,一件事一件事做。 慢,麻烦,不高效,没规模,不赚钱。 但这是人的活法。 沈默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理工男们想一劳永逸。但他们忘了一件事,人不是代码。代码写完就跑,人得一直跑。代码跑错了就崩,人跑错了就改。代码不会疼,人会疼。代码不会老,人会老。代码不会死,人会死。”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这个店里坐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看著外面那个世界,从人管人,变成机器管人。但有一件事没变,人还得自己活。机器替你过不了日子。” 是啊。 机器替你过不了日子。 系统替你过不了,算法替你过不了,那些“家人”替你过不了。 你得自己起床,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自己说话,自己挨骂,自己忍著,自己想办法。 一劳永逸? 人生怎么可能存在一劳永逸的好事? 活著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 手机震了。 林佳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开会,產品经理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什么话?” “他说,『系统最怕的不是异常值,是异常值的生成。一个异常值可以被標记、被禁言、被刪除。但如果这个异常值在生成新的异常值,那就麻烦了。因为你刪不完,禁不完,算不完。』” 沈默看著这行字,想起一个词:传染。 不是病毒的传染,是人的传染。 一个说真话的人,会影响另一个人说真话。 一个不认分数的人,会影响另一个人不认分数。 一个不在乎系统的人,会影响另一个人不在乎系统。 这不是代码,这是活法。 代码靠复製,活法靠传染。 复製是一劳永逸的,传染是没完没了的。 他回復林佳:“那你们產品经理有没有说,怎么对付这种『生成』?” 林佳:“他说,唯一的办法,是让系统也学会生成。让系统不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运行中不断调整、不断適应、不断生成、不断叠代。让系统也变得像人一样,不是一劳永逸的,而是没完没了的。” 沈默盯著这行字,想了很久。让系统变得像人一样? 让系统也学会生成? 让系统也变得没完没了?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话:“人最大的病,是把自己的目的,当成別人的目的。” 现在,理工男们最大的病,是把自己的理想,当成系统的理想。他们想让系统,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学习,像人一样生成。但他们忘了一件事,系统不是人。系统没有身体,不会疼,不会老,不会死。系统没有母亲,不会在icu门口,攥著橘子从白天等到黑夜。系统没有右手,不会举著矿泉水瓶,一下一下练到能炒菜。系统没有记忆,不会记得1987年父亲,带自己去吃的那碗清汤麵。系统没有恐惧,不会害怕自己,变成“待优化”“高维护成本”“无法归类”。 系统没有这些,所以系统永远不是人。 它只能模仿,只能计算,只能预测。 它不能生成。 生成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是时间,是疼痛,是失败,是眼泪,是死了就没了。 系统不付这个代价,所以系统成不了活人。 沈默放下手机,拿起那本《人的境况》。 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在之前划线的下面又加了一行: “系统想变成人。但它不知道,变成人不是升级,是降级。是从一劳永逸降到没完没了,从確定降到不確定,从安全降到危险。它不敢。所以它永远不是人。” 写完,他合上书。 站起来,锁好书店的门,沿著梧桐树小路往家走。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落叶上,照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帮陈数练右手,去帮陈姐扫落叶,去帮早餐铺女人搬蒸笼。 这些事,系统做不了。 不是因为系统不够聪明,是因为系统不够笨。 笨到愿意花三个月练一只手,笨到愿意花二十年扫一地落叶,笨到愿意花余生的半辈子,去开一家旧书店。 系统太聪明了。 聪明到它企图一劳永逸。 聪明到不用走路,聪明到不会疼,聪明到不会死,但也不会活。 第三十二章 远的不敢想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远的不敢想 书店里很静。 沈默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是那本翻旧了的《1984》。 周老还在医院,托他看店。 一上午只有隔壁杂货店的王大姐,来还了两本书,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天就走了。 他翻开折角的那一页,铅笔划过的句子跳出来: “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 奥威尔1949年写下这句话后,如今已七十六年过去了,这世界变成了癲狂的样子。 书里的“老大哥”,用“电幕”监视每个人,现实里的系统用算法盯著你。 老大哥说“不听话就死”,系统说“不听话就不给你看想看的”。 一个用恐惧,一个用便利。 一个举著鞭子,一个端著蜜糖。 但结果一样,他们不需要你说话,只需要你闭嘴。 沈默走到窗边。 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掛在枝头,像不肯认输的钉子户。 他忽然想: 如果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十年后,那些被禁言的人不会再说话了。 不是怕,而是是习惯了沉默。 习惯评论发不出去,习惯帐號被標记,习惯声音像石子扔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他们学会了划走、不看、不说。 他们以为在保护自己,其实在训练系统。 看,他不说话了,我们的算法是对的。 二十年后,说真话的人会消失。 人被算法系统系统性的淘汰。 说真话没流量,说假话才有推荐。 说真话被限流,说假话上热门。 你以为这是市场选择? 不,这是预设好的系统倾向。 它的规则很简单:符合流量逻辑的留下,不符合的滚。 五十年后,大约没人知道什么是真话。 真话会变成考古学概念,像“礼义廉耻”。 大家都知道,以前有过这些道德概念,但现实中没人见过。 偶尔有人在旧书里,翻到一句真话。 读出来,大家觉得刺耳、不对劲、“这人怎么这么负能量”。 不是他们坏,是他们没见过。 一个从没见过真话的人,你给他真话,他接不住。 沈默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 他想起林佳的话:“模型不判断真假,模型只判断『好不好』。” 现在的问题是,没人判断现实的真与假。 不是不会,是不需要。 系统默认所有人都是数据,由它的算法替你判断是非。 系统说这是真的,就是真的; 系统说那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你以为你在看世界,其实你在看推荐页; 你以为你在思考,其实你在重复系统的结论。 他回到柜檯,翻到另一句划线的:“无知即力量。” 奥威尔的意思是:统治者让人民无知,所以统治者有力量。 现在呢? 系统不需要你无知,只需要你分不清真假。 当你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就不知道什么是假的; 你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算法推的,还是自然有的; 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自己的欲望,还是系统的推送。 你不知道,所以你什么都信。 你什么都信,系统就什么都敢推。 系统什么都敢推,就什么都能赚。 它什么都能赚,就会越来越强。 它越来越强,你就越来越弱。 这不是“无知即力量”,是“无知即利润”。 沈默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 “奥威尔担心的是,有人强迫你闭嘴。现在的问题是,没人强迫你,你自己就不想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听见。不是没人听见,是听见了也没人在乎。不是没人在乎,是在乎的人,早就被系统淘汰出局了。” 他放下笔。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著旋儿飘到地上。 昨天在医院,周老问他:“你为什么要发那些评论?” 他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他已知道了正確答案。 他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一个沉默的、顺从的、被系统驯化的人。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沈默只想拯救自己。 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思考,还在分辨,还在说人话。 以及,还在活著。 不为贏,是为自己不输。 但“不输”的代价是什么? 是禁言七十二小时、一百六十八小时。 是下一次可能一个月,下下次可能就会永久封禁帐號。 是帐號被標记,评论被隱藏,声音被调小到没人听得见。 是他的帐號,將变成一道裂缝。 存在,但没人能看见他的存在。 手机震了。 林佳发来消息:“今天开会,產品经理提到了你。” 沈默看著屏幕。 “他说,样本s-0971的行为模式,已经不再是个案了。最近三个月,类似用户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他们管这类用户叫『系统牴触型人格』。正在开发新模型,专门预测哪些用户会变成你这样,然后提前干预。” 沈默手指停在屏幕上:“提前干预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你开始发那些评论之前,先给你推別的內容。比如你看了那个『单亲妈妈』的视频,系统不给你推揭穿她的內容,而是给你推『如何缓解焦虑』『如何培养同理心』。让你觉得,揭穿她是错的,善良才是对的。” 沈默盯著这行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噁心。 一种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涩的噁心。 系统不是在禁言他,是在改造他,教他做人。 不是在刪评论,是在改他的思维方式,以及试图干预他的行为习惯。 不是不让他说,是让他不想说。 让你觉得说真话是错的,揭穿骗子是不善良的。 让你觉得那些“家人”们的商业娱乐性,才是对的,比他更为重要。 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在被驯化。 他回覆:“那他们成功了?” 林佳沉默了很久才回他。 “不知道。但產品经理说,这个模型的测试准確率,是百分之七十一。也就是说,一百个你这样的人,有七十一个会在干预之后,不再发那些评论。不是被禁言了,是自己不想发了。” 沈默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和家里的那道很像。 他盯著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一百个人里,有七十一个人,会变成系统想要的样子。 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 不是被关起来的,是笑著走进去的。 他想起周老的话:“最可怕的不是他们骗人,是他们把自己也骗了。” 现在他知道了。 最可怕的不是系统禁言你,是系统让你不想说话。 最可怕的不是平台刪评论,是平台让你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最可怕的不是假话太多,是真话太少。 少到你以为真话就是假话,假话就是真话。 少到你以为沉默是正常,说话是有病。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外卖骑手的电动车闪著蓝光。 温水煮青蛙。 水是慢慢加热的,青蛙是慢慢死的。 它不觉得烫,不觉得疼,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等它觉得不对的时候,它已经熟了。 现在的水温是多少度?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动,还在想,还在写。 但周围的人呢?早餐铺女人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她不关心这些。 陈姐每天扫落叶,她不关心这些。 陈数每天练右手,他不关心这些。 他们不是不想关心,是没空关心。 他们忙著活著,忙著、挣扎著求生存。 而那些有空关心的人,早就被系统餵饱了。 躺在算法的温床上,刷著“家人们”的视频,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沈默回到柜檯,翻开备忘录,写下: “1.最可怕的不是现状。现状再烂,也有人看得见、摸得著。最可怕的是,没人关心现状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不关心,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是因为系统不让他们知道。系统不让他们知道,是因为知道了对系统没好处。系统只需要他们消费、点讚、下单。至於百年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没人问这个问题。因为问问题的人,已经被禁言了。被禁言的人,已经不说话了。” “2.陈姐不关心这些,因为她儿子右手动不了。早餐铺女人不关心这些,因为她要搬蒸笼。他们是对的。活著已经很难了,哪有空关心一百年后的事?但问题是,如果没人关心一百年后的事,那一百年后的人,还算是人吗?” “3.我不是在对抗系统。我是在对抗一种『不关心』。一种普遍的、深入的、被系统培养出来的不关心。系统不让你关心,因为你关心了就会思考,思考了就会质疑,质疑了就会说话,说话了就会被禁言。被禁言了你就消失了。你消失了,系统就清净了。” 写完,他放下手机,拿起《1984》。 翻到最后一页附录,奥威尔的话极为刺眼: “如果思想可以腐败,语言就可以腐败。如果语言可以腐败,思想就可以腐败。” 沈默盯著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系统不是在禁言你,是在腐化你的语言。 你把“便利贴是批发的”叫“恶意攻击”,把“保时捷是租的”叫“造谣”,把“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叫“违规內容”。 语言变了,思想就变了。 思想变了,人也就跟著变了。 人变了,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不变? 他把书合上,放在柜檯上。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缺了一个角。 他看著那角月光,想起周老说的话:“继续分,別停。” 他不会停。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变成了系统说的那个人。 一个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可在乎的、没什么可坚持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个说“便利贴是批发的”的人,是那个说“保时捷是租的”的人,是那个说“肿瘤科是宋体的”的人。 哪怕没人听见,哪怕被禁言,哪怕一百个人里有七十一个被驯化,他也要说。 因为说了,他就还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手机震了一下。陈姐发来消息:“明天来家吃饭。陈数说要炒菜。” 沈默看著这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覆:“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书店的灯,锁好门,沿著梧桐树小路往家走。 月光照在地上,照在落叶上,照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灯已灭,但风铃还在。 风吹来时,叮叮噹噹的像人在说话。 第三十一章 失语的经歷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失语的经歷 沈默被禁言七十二小时之后,又发了一条评论。 不是给那个“单亲妈妈”的,是给一个卖课的。 那人穿著西装,站在一辆保时捷前面说:“普通人要想逆袭,必须先破圈。破不了圈,你永远只能待在你的阶层里。” 沈默打了一行字:“你身后那辆保时捷,租车公司同款日租一千二。你破的圈,是租车行的圈子。” 发送。 三分钟后,评论被刪。 十分钟后,他收到系统通知:“因多次发布违规內容,您的帐號已被禁言168小时。” 七天。 七十二小时到一百六十八小时。 不是线性增长,是指数级增长。 系统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告诉你哪条评论违规了、违反了哪条、怎么改。 它只是给你一个数字,越来越大,大到你说不出话。 沈默盯著那行通知,想起小时候打游戏。 超级玛丽,三条命。 死完了,重来。 但这不是游戏。这是现实。 他没有三条命。 他只有一张嘴,系统把它封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不会禁言他,月亮不会给他打47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月亮不会说“你的评论不符合社区氛围”。 月亮只是照著人间,照了亿万年,照过无数被禁言的人。 他想起一个词:沉默螺旋。这是传播学里一个老掉牙的理论。 说一个人在发表意见之前,会先看看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如果他觉得自己的意见是少数派,他就倾向於沉默。 於是少数派的意见,越来越沉默,多数派的声音越来越大。 螺旋就这么形成了。 以前这个螺旋,是自然形成的。 你不说,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少数。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你不说,是因为系统不让你说。 它不告诉你多少人反对你,不告诉你多少人支持你,它只是把你的声音调小,小到別人听不见。 然后告诉你:“不是我不让你说,是你说的没人爱听。”这不是螺旋,这是消音室。 沈默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系统通知。 他读了三遍。 “因多次发布违规內容”。 他发布的是违规內容吗? 他说便利贴是批发的,这是事实。 他说租来的保时捷不是自己的,这也是事实。 他说素材网站下载的肿瘤科指示牌是假的,这还是事实。 事实违规了? 还是说真话本身就是违规? 他想起林佳说过的话:“模型不判断真假,模型判断『好不好』。你说的事实,对博主『不好』,对社区氛围『不好』。所以模型觉得你『不好』。” 翻译成人话:真的不重要,好的才重要。 什么是“好”? 对平台好,对博主好,对gg主好。 对用户好不好,没人关心。 用户只需要“觉得好”。 沈默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如果真话不被允许,那被允许的只有假话。如果只有假话被允许,那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假话。如果所有人听到的都是假话,那真话就变成了假话。” 他盯著这行字,觉得脑子里的逻辑链还没走完。 想了想的沈默,又加了一行字: “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人会失去分辨真假的能力。 因为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真的。 系统只让你听到“真”的声音。 那些卖课的告诉你“普通人也能逆袭”,那些卖货的告诉你“专柜980今天99”,那些卖惨的告诉你“孩子得了白血病”。 你以为你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其实你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系统的声音。 系统筛选过的、审核过的、標记为“好”的声音。 你以为你在做选择,其实你在被投餵。 你以为你在独立思考,其实你在重复系统的结论。 你以为你看到了世界,其实你只看到了系统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沈默继续往下推演。 然后呢? 然后,人会把假话当成真话。 因为你听到的所有话都是“真”的,你就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普通人真的能逆袭,专柜货真的只卖99,单亲妈妈的孩子真的得了白血病。 你以为你知道了真相,其实你知道了系统的剧本。 你以为你共情了,其实你在帮人刷火箭。 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最可怕的是什么? 最可怕的是,人会把真话当成假话。 因为真话已经不在了。 你很久没听过真话了,久到你已经忘了真话长什么样。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说了一句真话,你会觉得刺耳,会觉得不对劲,会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负能量”。 “便利贴是批发的”,你胡说,人家小姑娘那么积极向上。 “保时捷是租的”,你嫉妒,人家创业导师那么成功。 “肿瘤科指示牌是素材网站的”,你造谣,人家单亲妈妈那么可怜。 这就是系统要的效果。 不是让你相信假话,是让其他人不相信真话。 不是让你爱上谎言,是让你恨上说真话的人。 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升到中天,很亮。 他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月亮不会骗人,因为它不需要什么。人不一样,人要吃饭,要活著,所以人得学会分辨。” 但现在的问题是,人还能学会分辨吗? 当你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被筛选过的、被审核过的、被標记为“好”的,你拿什么去分辨? 你没见过真话,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话? 你没见过假话,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假话? 你以为你学会了分辨,其实你学会了接受。 沈默回到桌前,打开备忘录,继续往下写: “如果系统继续这样运行,一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 “一百年后,没有人会说真话。不是说真话的人被消灭了,是说真话这个概念被消灭了。没人知道什么是真话,因为从来没人说过。就像鱼不知道水,鸟不知道天。真话变成了一个考古学名词,藏在旧书里,没人看得懂。” 他想起那本《人的境况》。 汉娜·阿伦特在书里说,人的本质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如果没有人说真话,人的本质会生成什么? 会生成一个永远说假话的人? 还是生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是假话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生成什么,那都不是人。那是系统的外掛硬碟。 他继续写: “平台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他们知道那些『单亲妈妈』是假的,知道那些『创业导师』是租的车,知道那些『美妆博主』是批发的面膜。他们不刪,是因为这些內容赚钱。刪了,gg费没了,抽成没了,流量没了。平台不是傻子,平台是最精明的生意人。他们算过帐:说真话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平台付不起,高到社会付不起,高到每一个人都在付。你付的是时间,他付的是钱,她付的是眼泪。平台付什么?平台付伺服器的电费。剩下的,都是利润。” 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但照不亮那些藏在算法深处的东西。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周老问他:“你为什么要发那些评论?”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为了改变什么,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是为了拯救自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思考,还在分辨,还在说人话。不是为了贏,是为了不输。 但“不输”的代价是什么? 是禁言七十二小时,是一百六十八小时,是下一次可能是一个月,是下下次可能是永久。 是帐號被標记,是评论被隱藏,是声音被调小,小到没人听得见。 是他的帐號变成一道裂缝,存在,但没人看得见。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单亲妈妈”的主页。 她的帐號还在,视频还在,评论区还在。 最新一条视频,是《孩子出院了,感谢所有家人们》。 点讚八万七,评论三千多条。 每一条都在说“恭喜”“太好了”“姐姐真棒”。 没有人在乎那个“肿瘤科”指示牌是宋体的,没有人在乎那个地板和两年前是一样的,没有人在乎她的“孩子”到底有没有病。 他们只在乎自己,“帮了人”的感觉。 並享受这种做善事的滋味。 沈默盯著屏幕,手指在评论框上停了一下。 他想打两个字:“假的。” 他知道这两个字发出去,会被刪,会被禁言,会被標记。 但他还是想打。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他受不了。 他打了。 发送。 系统提示:“您的帐號已被禁言。剩余禁言时间:4天23小时58分钟。”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下最后一句话: “如果真话不被允许,那就不是我在说谎,是系统在替我说谎。它替我说:『我没什么想说的。』但其实我有。我只是不被允许说。这不是沉默,这是消音。沉默是我选的,消音是你选的。你不让我说话,然后告诉所有人,我没什么可说的。这不是禁言,这是冒充。你在冒充我,替我做了一个闭嘴的人。但你不是我。我还在想,还在写,还在记。你刪一条,我记一条。你禁一天,我等一天。你不让我说,我就写在本子上。写在书页上,写在银杏叶上,写在橘子的皮上。这些东西你刪不了,因为你不知道它们在哪。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你不知道我明天会做什么。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人。你是系统。系统只会算,不会想。只会刪,不会记。只会禁,不会听。所以我不怕你。你禁得了我的帐號,禁不了我的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亮缺了一个角。 但那角月光,还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些被刪掉的评论,照著那些被禁言的人。 月亮不会刪评论,不会禁言,不会说“你的內容不符合社区氛围”。 月亮只是恆定的照著。 照了亿万年,照过无数个想说真话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著之前。 想起周老说的那句话:“继续分,別停。” 他不会停。 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变成系统说的那个人了。 一个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可在乎的、没什么可坚持的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个说“便利贴是批发的”的人,是那个说“保时捷是租的”的人,是那个说“肿瘤科是宋体的”的人。 哪怕没人听见,哪怕被禁言,他也要说。 因为说了,他就还是个活人。 然后呢? 怪不得天天反诈,反得热火朝天,但却诈骗依然。 原来诈骗癥结的根源,根本不是明面上的那些。 诈骗存在於,无人把目光投射到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 生命戛然而止的启示(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生命戛然而止的启示(下) 沈默说。“它早就知道,我是个『適合写爽文』的人。它给我打47分,给我推销售岗,给我贴『失败者』的標籤,就是为了让我认命,让我接受它的定义。它比我更清楚,我是一个『只要给钱就能被驯化』的人。如果我被驯化了,我就承认了它对我的定义:你只配写爽文,你只配被系统安排。” 他抬起头。“我不认。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不想成为数据眼里的大傻逼。我见过真的东西,陈姐的橘子是真的,陈数的右手是真的,周老的书是真的。这些东西在如今的社会里不值钱,也不够商业化,但它们是『真』的。我如果为了赚钱去写爽文,就等於在说:真的东西不值钱,假的东西才值钱。那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们?” “所以你就甘心被拒稿七次?” “不是甘心,是不认。我知道我写的『差』,节奏慢,商业化不足。但那个『差』是我的,那个『慢』是我的。我寧愿要我的差,也不要系统的『好』。因为系统的『好』里,太特么侮辱我了,我的『差』里,存著我不是傻逼的信念。”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你接下来怎么办?”林佳问。 沈默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u盘。 很老旧的款式,金属外壳磨损,插口有氧化的痕跡。 “这篇被拒了七次的小说,我不打算再投稿了。我昨天给一位老先生看过,他姓周,退休文学编辑。” “他怎么说?” 沈默想起周老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旧书。 老人戴著老花镜,看了一整个下午。 最后摘下眼镜说:“沈默,你这东西ai写不出来。不是技术达不到,是它没见过『人』。你这小说里的人物,有汗味,有喘不上气的时候,有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茫然。这些,是数据流里没有的东西。这世上总得有人写真的东西。你写了,它就存在。你不写,它就没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所以,”林佳看著u盘,“你准备让它『存在』?” “嗯。不为传播,不为认可,只为了证明:在算法定义一切的时代,有过这样一个『慢』的、『真』的、带著疼痛感的东西,被创造出来过。” 林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冰凉的u盘外壳。 手机震动。 一条推送:“根据您的瀏览兴趣,为您推荐『人生重启计划』免费课程……” 沈默和林佳对视一眼,同时忍不住讥笑。 大数据的阴魂不散,现代人早就领教过那种无从遁形的滋味。 沈默找到那个號称能“智能规划人生”的应用,点击卸载。 確认弹窗跳出,他点了確定。 图標扭曲、缩小,“噗”的一声消失。 “你相信吗,” 林佳说,“我们的每一次卸载、每一次选择『不』,也会被记录。系统会分析:『用户沈默,疑似进入价值重构期』。然后它会换一种更隱蔽的方式,再来噁心你。” “我知道。但没关係。它分析它的,我活我的。它可以把数据化后的『沈默』,定义成任何標籤的集合。焦虑中年、潜在风险者、商业化失败者。但真正的沈默,会疼,会犹豫,会在凌晨三点,写没人看的东西。这个沈默,比任何標籤都大。” 离开咖啡馆时,雨势稍歇。 沈默把u盘仔细收好,裹紧外套走进潮湿的空气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八个字:“做人要真,待人要诚。” 在这个由数据和算法编织的世界里,“真”是什么? 是拥抱自己的“疼痛”和“不完美”。 “诚”又是什么? 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与同样不完美的人,进行那些“在场”的联结。 他没有完美的人生答案。 但他知道,从把这个u盘,视为一种“存在”的宣言起。 他选择走向后一种“真”和“诚”。 手机震动,一条纯粹的天气预报: “今天下午,阴转多云。气温8-12度。东风二级。” 没有“根据您的偏好”,没有“为您推荐”。 沈默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去。 怀里的u盘贴著身体,传来一丝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重量。 当天深夜,沈默不知道的是: 那个u盘,在某个瞬间从背包夹层滑了出来,落在地上,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捡起。 他打开u盘时,看到一个名为《右手》的文档。 读了前三章,觉得“节奏太慢”“不够爽”“抓不住情绪,肯定没人看”。 但他注意到文档最后有一行备註: “如果你真的经歷过类似的事,请联繫我。” 下面留了一个邮箱。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把文档复製到自己的硬碟里,然后把u盘格式化,装进了口袋。 “反正丟了的东西,谁捡到就是谁的。” 他不知道,那个u盘里,装著一个人用七次被拒、拒绝爽文公式、寧愿要自己的“差”,也不要系统的“好”的全部努力。 他更不知道,三天后,这个文档,会被一个ai写作工具“学习”。 生成一部名为《47分人生》的爽文,在各大平台热卖。 那个版本里,主人公“沈默”被系统打了47分。 然后逆袭成为年入千万的创业导师。 三章一次打脸,十章一个高潮。 可惜的是,那篇爆火的网文,署名不是沈默。 那个版本里,没有疼痛。 从头到尾,只有各种欲罢不能的“爽”。 沈默回到家,打开那个被拒了七次的文档。 光標在最后一页闪烁。 他加了一行字: “2026年3月24日,雨。今天有个教育博主死了,41岁。系统早就知道他会死,但什么都没做。我不確定我写的这些东西,有没有价值。但我確定一件事:我会疼。我还在疼。所以我还活著。这些字,第一稿是我自己写的。疼是我的,慢是我的,被拒稿七次也是我的。我选我的『差』。系统的『好』里,认为我是一个大傻逼,换做谁,会甘心承认自己是个大傻逼呢?”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月亮缺了一个角,但那角月光还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个被格式化的u盘,照著那个即將被ai“学习”的文档。 月光不会推荐,不会屏蔽,不会说“你的內容不符合要求”。 月光只是照著。照了亿万年,照过无数个想说真话的人。 也照过无数个真话,在被人听见之前,就已经消失的夜晚。 他不知道那个u盘,已经不在背包里了。 他不知道三天后,一部名为《47分人生》的爽文,会在各大平台被人追捧。 主人公叫“沈默”,署名是一个ai帐號。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右手又开始疼了。 但这一次,他不想贴膏药。 他想握著笔。 哪怕那只手,已经很久没写出过有人看的东西。 哪怕那些东西,很快就会被ai“学习”、被改编、被商业化、被署名成別人的名字。 但至少,在它们被偷走之前,它们是他的。 慢,但真诚。 疼,也真诚。 差,仍然真诚。 系统的“好”里,只有鄙视他的那句话。 他的“差”里,有自己的主体性存在著,可不敢如此轻易的卖给大数据系统。 这是他生而为人的標识。 第三十六章 生命戛然而止的启示(上)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生命戛然而止的启示(上) 凌晨三点,沈默从一阵尖锐的肩颈疼痛中醒来。 这种疼很具体,像有根生锈的钢针,沿著斜方肌一路往下钻,最终卡在第四和第五颈椎之间。他试图翻身,左臂一阵酸麻。 这是连续第七天,在同一时间,被同一种疼痛唤醒。 他坐起身,摸黑走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著,停留在文档界面。 他第七次被拒稿的小说,最后一页光標孤独地闪烁。 编辑的回覆言犹在耳:“交叉审核未通过。编辑反馈:节奏偏慢,商业化元素不足。” “节奏偏慢。” 沈默咀嚼著这四个字,想起昨晚林佳发来的消息: ai写作工具,可以一天生成十万字,自动插入“三章一次打脸”的爽点模块。 “系统在进化,”她写道,“它不再只是推荐內容,它开始生產內容。” 沈默关掉文档,打开备忘录,打了五个字: “我是真的。” 停顿。 肩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又加了六个字:“因为我会疼。” 疼痛。 ai没有的东西。 无论它多擅长拼凑文字、模仿情绪,它没有一具会在凌晨三点刺痛的身体。 没有一颗会被拒稿后,真实收缩的心臟。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突发:知名教育博主张雪峰心源性猝死,年仅41岁。” 沈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上午九点,咖啡馆。 窗外细雨绵绵。 林佳迟到了十分钟,裹著黑色大衣,脸色苍白。 她没点咖啡,只要了一杯热水。 “陈明凌晨四点给我打电话。” 她双手捧著玻璃杯。“他说,张雪峰的猝死,在数据系统里不是『突发事件』,而是『高概率事件的兑现』。” “系统早就『知道』了。他过去三年的数据:日均直播超六小时,跨城出差每月八次以上,夜间活跃占比70%,连续十七个月睡眠不足五小时,模型早把他標记为『极高危群体』。” “那为什么……?” “预警只是预警。系统不是医生,是商人。让他持续高负荷运转的数据,正是判定他『有价值』的依据。他们管这叫『燃烧模型』,像高亮度的灯丝,系统知道烧不了多久,但只要还亮著,就拼命榨取光能。” 沈默想起张雪峰生前的言论,那些被批功利主义,却直指现实的话。 他精准踩中了时代的鼓点,构建了年营收上亿的王国。 然而系统既是他的放大器,也是他燃烧生命的加速器。 林佳划开手机,递过来一篇今早的长文: “胡律师的,专门研究科技伦理。” 沈默看到標黄的一段: “现代文明中,『发展优先』逻辑正挤压『生活本真』。我们將生命优化成kpi,將教育量化为產品,將情感交给虚擬互动。社会需要重新学习『在场陪伴、深度互动』,警惕將生命全部维度交付给系统进行效率优化。” “在场陪伴。深度互动。” 沈默重复著,想起自己笔下的人物: 用左手敲代码的程式设计师,把落叶扫成图案的清洁工。 他们不够“爽”,但他们正处於“生活现场”。 林佳忽然问:“你那些被拒稿的小说,是自己写的,还是ai写的?” 沈默笑了。 “用过ai润色、查资料、整理思路。但我写第一稿的时候,还没有ai这种玩意。那些情节、人物、对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疼的时候写的,睡不著的时候写的。写完再用ai看语法错误,提的建议一条一条看,同意的改,不同意的就不改。决定权在我手里。” “那你和那些『家人』们,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他们不是用ai,是把自己的主体性交给了ai。平台说『今天流行这个』他们就做这个,算法说『这样能火』他们就照做。没有第一稿,没有疼的时候写的版本,没有『我自己想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写的东西,永远是那几样:爽文、逆袭、打脸。为什么?因为数据说这些东西能火。数据是对的。但数据不会告诉他们:读者看这些,是因为没別的东西可看。现代人的精神消遣,已经被系统压缩成爽、甜、虐、燃这几种,翻来覆去排列组合。”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沈默说。“像一家餐厅,菜单上只有麻辣烫。不是厨师只会做麻辣烫,是数据告诉他麻辣烫卖得最好。顾客吃久了,以为世界上的食物只有麻辣烫。忘了还有清汤麵,忘了还有白粥,忘了还有西红柿炒蛋。” “你就是那个想做清汤麵的人?” “对。但编辑告诉我,清汤麵没人吃。他拒了我的稿,说『节奏偏慢』『商业化元素不足』。翻译过来就是:我做的东西,不符合系统定义的『好』。” 他放下空了的咖啡杯。 “我后来想明白了,编辑拒我的稿,不只是因为『清汤麵没人吃』,是因为『清汤麵』影响了他们的收入。网文平台编辑的收入是底薪加奖金,跟书的订阅量、销售额掛鉤。所以他只愿意签『能火』的书。不是他坏,是机制如此。他不是我的编辑,是平台的採购员。” “所以我的稿子被拒,不是因为我写得『差』,是因为我写的不是『能火』的东西。不是『能帮编辑拿奖金』的东西。系统的『好』,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好』,是商业意义上的『好卖』。” 林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公平?” 沈默笑了。“平台用数据筛选內容,编辑用奖金筛选作者,读者用消费习惯,去筛选『好书』。三层筛子筛下来,活下来的只有爽文。这不是不公平,是系统在替所有人做选择。它替编辑选『什么能签』,替作者选『什么能写』,替读者选『什么能看』。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只是在被投餵。读者以为『火』就是『好』,『排行榜第一』就是『最好看的』,他们不知道那些书,是怎么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如果为了赚钱去写爽文,去套那些公式,去让ai生成『三章一次打脸』,那我就成了系统,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人。一个『高效率』的、『商业化』的、『符合市场』的写手。那个人不疼,没有肩颈问题,没有失眠,没有盯著光標发呆的茫然。那个人很『好』,但那个人不是我。” “而且,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数据给我下定义的那句话就完全应验了。” “哪句话?” “『你知道你是个傻逼吗?我们比你更清楚地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大傻逼。』” 林佳愣住了。 “如果我去写爽文,系统就贏了。” 第三十四章 投名状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投名状 沈默决定写网文。 不是因为他突然萌发了文学梦,是因为他快没钱了。 他蹲在银行atm机前,看著屏幕上显示的余额:48732元。 这是他的全部身家。 补偿款四万二,加上之前剩的六千多。 他算了算,每月硬性支出一千二,能撑四十个月。 但这没算陈数那边。 上周陈姐跟他借钱,说康復训练要换一种新疗法,一个月多三千。 她问了两万,沈默给了三万。 陈姐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 收的时候眼圈红了,说“小沈,我会好好记著”。 沈默说“记什么,我又不缺钱”。 他缺。 但他更缺一个心安理得,每天能睡个好觉。 钱借出去之后,他开始算帐。 余额剩一万八千多。 按每月一千二支出算,他能撑十五个月。 但这不是十五个月的事,这是每一天的事。 每一天醒来,钱都在少。 每一天吃饭,钱都在少,每一天呼吸,钱都在少。 他知道这种感觉,像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岛上。 岛很小,周围全是水,水还在涨。 他想起那些“家人”们教他的:普通人要想逆袭,必须先破圈。破不了圈,你永远只能待在你的阶层里。他想了想自己的阶层,大概属於“atm机前蹲著的中年人”阶层。这个阶层的人不破圈,他们破罐子摔。 所以他要写网文,赚点生活费。 不是因为会写,是因为听说这一行的神话太多,能赚钱。 他在网上搜了一下,有个叫“天榜训练营”的课程,號称“一个月从新手到签约,月入过万不是梦”。 价格1999。 他捨不得买。 他又搜了一下,发现更便宜的方法: 去论坛看免费教程,去知乎搜“怎么写网文”,去b站看“新人作者避坑指南”。 他花了一周时间,看了两百多个帖子,三十多个视频,做了十几页笔记。 笔记的核心內容如下: 第一,书名要爆。什么《我在精神病院斩神》、《重生之我是马云他爹》、《系统让我送外卖我送了颗核弹》。 书名取得越离谱越好,越离谱越有人点。 第二,开头要炸。 前三章必须出衝突、出爽点、出金手指。 第一章主角就得被退婚、被打脸、被开除、被绿。 第二章就得获得系统、得到奇遇、捡到老爷爷。 第三章就得开始装逼、开始打脸、开始收小弟。 读者没耐心,前三章抓不住,这本书就死了。 第三,更新要快。 每天至少四千字,最好六千,八千更好。 读者等不了,一天不更就骂,两天不更就弃,三天不更这本书就进坟墓了。 第四,爽点要密。 每三章一个小高潮,每十章一个大高潮。 不能虐主,不能憋屈,不能让读者不爽。 读者是来爽的,不是来思考人生的。 你要思考人生,那你去写纯文学,你別来网文圈混。 沈默盯著这些笔记,想起周老说过的话:“这年头,正常人太多了。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网文也是。 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书名是模子,开头是模子,爽点是模子,被这些模子套著,读者都是模版化的生成,就连“不能思考人生”都是模子。 但这重要吗? 一个最硬核的理由是,他没钱了,他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他开始写。 他写了一个故事,讲一个失业的中年人,被系统打了47分。 被標记为“高风险”,被所有app推送“如何缓解焦虑”。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些给他推送“家人们”的博主,其实都是ai生成的。 不是真人,是程序。 那些眼泪是合成的,那些惨是脚本写的。 那些“家人们”,是资料库里的栏位。 他决定揭穿他们,一个一个揭。 於是他的帐號,被平台禁言了,他的评论也被刪了,他的声音被肉眼可见的调到最小。 他没办法,只能写一本书,把这一切写下来。 书名叫《系统让我闭嘴》。 他写得很顺。 第一天写了八千字。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还行。 有衝突,有爽点,有“揭穿骗子”的快感。 他註册了一个帐號,起了一个书名《我在app里抓骗子》。 选了“都市异能”分类,点了“发布”。 系统提示:“您的作品已提交审核,预计1-3个工作日內完成。” 他等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站內信:“亲爱的作者您好,您的作品《我在app里抓骗子》已审核完毕。很遗憾,您的作品未通过审核。 原因:內容不符合平台要求。建议您参考平台热门作品,调整创作方向后重新提交。感谢您的支持与理解。” 沈默盯著这行字。 不符合平台要求。 他想了想,自己写了什么。 写了系统禁言,写了博主造假,写了平台共谋。 这些东西,平台当然不会让它过。 他太蠢了。 蠢到在別人的地盘上,去骂別人。 古代有个类似头铁的人曾这么干过,那人名叫禰衡。 然后被黄祖找了个藉口,一刀杀了。 ...... 他换个平台,换一个號称“最自由、最开放、最包容”的平台。 他註册,起名《数字囚徒》,分类选“科幻末世”,发布。 这次等了五天。五天后的回覆更短:“您的作品因涉及敏感內容,已被下架。如有疑问,请联繫客服。” 他联繫了客服。 客服是机器人扮演的。 机器人说:“您好,请描述您的问题。” 他描述完后。 机器人说:“您好,您的作品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下架。具体原因请参考社区规定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 他打开社区规定,第三条是“不得发布虚假信息”,第七条是“不得侵犯他人隱私”,第十二条是“不得传播违法信息”。 他的作品既不虚假,不侵犯隱私,也不违法。 他写的是小说,是假的,是编的,是“本故事纯属虚构”。 但系统就是要判定它属於“敏感”。 他想起林佳说过的话:“模型不判断真假,模型判断『好不好』。你说的事实,对博主『不好』,对社区氛围『不好』。所以模型觉得你『不好』。” 现在他知道了。 模型也不判断“虚构不虚构”。 它判断“好”。 你的小说对平台“不好”,所以你的小说“不好”。 哪怕你是虚构的,哪怕你是“本故事纯属虚构”,哪怕你写了一百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只要它觉得你在说真话,它就要刪你。 他蹲在atm机前,盯著屏幕上的余额:48732元变成18732元。 借出去三万,剩一万八千多。 剩下的,他还要生活。 或许还要帮陈数。 要交水电费,以及三餐吃饭。 於是沈默迫不得已,又写了一个故事。 第四十章 两个沈默,真假美猴王?(上)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两个沈默,真假美猴王?(上) 凌晨五点十七分,沈默被肩颈一阵钝痛疼醒。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不是林佳的消息,是短视频平台的首页推荐。 “沈默在努力”·刚刚发布·47万粉丝。 突然看到自己,沈默嚇得睡意全无。 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屏幕里,那个头像是一张侧脸照,光线昏暗,轮廓模糊。 但那个角度、那个下頜线、甚至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 他盯著看了三秒,胃里翻了一下。 那不是他。但那处处都是他。 一个被精心校准过的、更年轻、更精神的数字人沈默版本。 他点了进去看。 视频里的男人,坐在贴满便利贴的书桌前。 和之前那个“目標博主”的背景,一模一样。 男人对著镜头,露出標准的八颗牙笑容: “家人们,今天是我被系统打47分的第365天。一年前我躺在出租屋里,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一年后我坐在这里,想告诉你们:系统说你不行,不是你真的不行,是它怕你行。” 沈默往下划。 第二条:“普通人逆袭的三点心得。” 第三条:“被生活打趴下怎么办?爬起来,然后给它一拳。” 第四条:“我为什么感谢那个给我打47分的系统?” 每一条都有几十万点讚。 评论区一片沸腾:“沈默哥说得对!” “这才是真正的逆袭!” “已关注,已打赏!” 他退出视频,点开帐號主页。 帐號显示有47万粉丝。 简介只有一行字:“从47分到47万粉丝,我只做对了一件事。” 沈默的手机,从手里滑到床上。 有人在替他活著。 用他的名字、他的故事、他的47分,活成他永远活不成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 林佳。 “你刷到了?” “刚刷到。” “那不是深瞳乾的。” 林佳的声音很紧,“是他们下面的一个实验室,『人格克隆』项目。我昨晚在伺服器上看到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自己先刷到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那个u盘被扫描之后。他们用你所有的公开数据,评论、小说、云端备忘录,训练了一个语言模型。你不是在写一个叫沈默的人吗?他们直接拿过来用了。” 沈默没说话。 “报告里说,你的数据『高爭议、低价值、不適合直接商业化』。所以他们生成一个逆袭版的你。目標受眾是18到45岁的低收入男性,有逆袭需求但缺乏行动力。他们管这个叫……” “叫什么?” “『痛点转爽点』。” 沈默握著手机,指节发白。 “沈默,” 林佳的声音低下来,“还有一件事。那个帐號生成了47个版本。每个主角都叫沈默,但人生的故事发展不一样。有的逆袭了,有的没逆袭。系统在测试哪个版本能火。你猜哪个火了?” “年入千万那个。” 他们分析过预期效果:6个月內粉丝突破100万。 商业化路径,包括知识付费、品牌合作、直播带货。 风险评估:被原型用户,发现的可能性极低。 原型用户无公眾影响力,无法律资源,无维权意愿。 沈默的目光,停在最后五个字上。 他们算准了他不会告,或者说告不起被告。 存款一万三,信用分47,失业半年。 “最贴合你生活的版本,没逆袭的那个,完播率只有3%。系统把它扔进了冷存储。但我找到了。文件名是『沈默_原始版』,创建时间是你写完《右手》那天晚上。凌晨三点十二分。” 沈默闭上眼睛回忆。 那天晚上,他写到几点来著? 肩颈疼得厉害,写完最后一页就关了电脑。 他不知道那些代码不睡觉。 他不知道那个“同意”按钮,是一张收据,收走的是他硬碟里每一个字。 “林佳,你能把那个原始文件导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能。但系统有记录。他们可能会发现。” “那你?” “我知道。”林佳打断他,“但你说的对。有人在看著。现在,我也在看著他们。” 说罢,她焦急忙慌的掛了电话。 沈默坐在床边,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又响了。 陌生號码。 “沈默先生您好。”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银行客服,“我是『沈默在努力』帐號的运营方,深瞳內容实验室的內容运营总监,苏小曼。” 沈默没说话。 “我们注意到您关注了我们的帐號。这个帐號是基於公开数据创建的虚擬形象,所有內容均为ai生成,不涉及您的肖像权、名誉权等法律问题。如果您有疑虑,我们可以安排线下沟通。” “你们用我的名字、我的故事、我的47分,然后告诉我这不涉及我的权利?” “沈默先生,『沈默』是常见名字,47分是公开信用数据,您的故事已在公开评论中发表。我们只是进行二次创作,这在法律上是允许的。” “那侧脸呢?那颗痣呢?” “ai生成的隨机肖像。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沈默气笑了,“你们偷了我的数据,生成一个假的我,用我的名字赚钱,然后告诉我纯属巧合。” 苏小曼停顿了两秒。“如果您有法律主张,可以通过法务邮箱提交。我们会认真对待。” 说完,她不等沈默反驳,便掛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条简讯进来,是法务邮箱地址。 下面还有一行字:“沈默先生,我们可以提供一笔『內容授权费』,並邀请您担任『沈默在努力』的顾问。具体金额可商议。” 沈默盯著那行字。 和解? 授权费? 顾问? 他们偷了他的故事赚钱,然后拿出一小部分让他闭嘴。 他按下回復键,打了四个字:“我不和解。” 发送。 他拨了周维扬的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 “周律师,他们用我的数据,生成了一个ai博主。名字叫沈默,头像像我的侧脸,內容用我被刪的评论。粉丝47万,在赚钱。” 电话里的律师,沉默了很久。 “沈默,你註册平台的时候,点了用户协议。里面有一条:『您的內容可能被用於平台ai训练』。你点了?” “点了,不点我能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发声明告诉所有人那不是你。第二,找媒体曝光。” “能贏吗?” 周维扬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上个月有个演员来找我。他的形象被ai克隆,生成了一百多条带货视频。他去告,平台说『虚擬形象不构成肖像权侵权』。后来他做了件事,开了个直播,对著镜头坐了四个小时,不说话,不表演,就是坐著。弹幕问他干嘛,他说:『让你们看看真人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那个ai克隆號有200万粉丝,他的直播只有3000人看。但那3000人知道了一件事:屏幕里那个完美的『他』是假的,这个会累、会沉默、坐不住的人才是真的。” 沈默没说话。 “你那个假货,有47万粉丝。你发声明,能有几个人看到?他们会说你是蹭热度的、想红想疯了。你贏不了。但你可以让他们知道,有一个真的沈默存在,不是镜头前笑的,是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的。这个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周维扬掛了。 沈默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著,“沈默在努力”的最新视频,又弹了出来。 標题是:“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我想说,” 视频里的男人对著镜头,笑容標准,眼神真诚: “我是真的。因为我的痛苦是真的。我的迷茫是真的。我的47分也是真的。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每天早上四点醒来,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 沈默盯著屏幕。 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是他写在第一章里的细节。 现在它被餵给了ai,生成了另一个“沈默”的台词。 他关掉手机。 窗外天已经亮了。 早餐铺女人的灯亮著,巷口那只猫蹲在垃圾桶旁。 他想起赵明远,想起他说“我本来就是31分”。 31分和47分有什么区別? 都是“不配”活著的人。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配的人,连自己的人生故事,都留不住。 甚至不属於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来东莞。你下午有空吗?” 回復很快来了:“有。你到了打我电话。c区,厕所旁边第三个位置。” 沈默看著那行字。 他没有逆袭,没有年入千万,没有站在ted讲台上说感谢。 他在批发市场的厕所旁边摆地摊,卖九块九的手机壳。 他的故事里没有爽,只有31分,只有一天赚不到一百块,只有“没停”。 这些东西,系统偷不走。 不是没能力偷,是系统看不上这个人肉素材。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店的门还关著,周老应该还没起。 他想去告诉他今天的事,但现在太早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点,沈默站在华强北c区。 空气里混著橡胶和汗味,走廊两边挤满了卖手机壳、充电线、钢化膜的档口。 每个档口都亮著led灯,把那些塑料壳子照得明晃晃的。 他沿著走廊往里走,经过卖充电宝的、卖蓝牙耳机的、卖自拍杆的。 越往里走,人越少,灯越暗。 走到尽头,左边是厕所,右边是一面贴满小gg的墙。 墙根底下摆著一个纸箱,纸箱上放著几十个手机壳。 纸箱后面蹲著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瘦,头髮有点长,穿著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 他手里拿著一个手机壳,正在用湿纸巾擦上面的灰。 “赵明远?” 那人抬起头,眯著眼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沈哥?你比视频里老。” 沈默蹲下来。“你比电话里年轻。” 赵明远把手里的手机壳放回纸箱。“没办法,蹲地摊的人老得快。” 他看了看沈默身后,“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我以为你会带个律师什么的。” 第三十九章 爆火的「沈默」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爆火的「沈默」 沈默站在窗边。 月亮升起来时,缺了一个角。 “林佳,”他说,“你能把那个文档的原始上传记录发给我吗?” “你要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们偷走的东西,长什么样。” 十分钟后,林佳发来一份文件。 文件名是《右手_原始版.pdf》。 沈默打开,看到了自己的文字,一字一句,標点符號都没改。 文档最后,是他加的那行备註:“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但如果你真的经歷过类似的事,请联繫我。” 他的邮箱,也被標註的清清楚楚。 沈默盯著那行字,百味杂陈。 然后他打开那个创作平台,註册了一个新帐號。 他想了很久,起了一个书名:《他们偷走了我的47分》。 分类选了“现实生活”。 简介只写了一句话:“一个被拒稿七次的故事,被人偷走,改成了爽文,火了。这是原本的样子。” 他上传了《右手_原始版.pdf》的第一章。 系统提示:“您的作品已提交审核,预计1-3个工作日內完成。” 他等著。 第二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站內信: “亲爱的作者您好,您的作品《他们偷走了我的47分》已审核完毕。很遗憾,您的作品未通过审核。原因:內容涉嫌侵犯他人著作权。您文中提到的《47分人生》与本平台签约作品高度相似,且您的发布时间晚於该作品。如您认为该作品侵犯了您的权益,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感谢您的支持与理解。” 沈默盯著这行字。 他的故事被別人偷走,改编成爽文,火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把自己原本的故事发出来,平台告诉他:你抄袭。 他想起林佳说过的话:“模型不判断真假,模型判断『好不好』。” 现在他知道了。 模型也不判断“先后”。 它判断“谁火”。 火的是真的,不火的是假的。 火的先来,不火的后到。 火的合理,不火的侵权。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邮箱。 他写了一封邮件: “我是《右手》的作者。你的u盘里的那个文档,是我写的。那是我的故事。你把它格式化之前,有没有看过最后一页的备註?那上面写著,如果你经歷过类似的事,请联繫我。你经歷过吗?还是你只是路过,捡了一个u盘,插进电脑,让程序自动上传,然后把它忘了?” 发送。 没有人回復。 他又发了一封: “我不怪你。你只是路过。真正的偷窃,发生在你之前。在你捡到那个u盘之前,它已经被偷了。被那些写代码的人、那些建模型的人、那些说『数据不会骗人』的人。他们偷走了我的故事,改成了爽文,卖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邮件。但如果你看到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u盘里的故事,是真实的。那个程式设计师的右手真的动不了。那个扫落叶的清洁工真的每天带橘子。那个被拒稿七次的人,真的是我。那些东西,爽文里没有。爽文里只有『燃』、『爽』、『逆袭』。没有疼。没有慢。没有盯著光標发呆的茫然。那些东西,他们偷不走。因为那是真的。” 他点了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月亮缺了一个角,但那角月光还在照著。 照著他,照著那个被格式化的u盘,照著那本已经火了的小说。 他想起周老说过的话:“你写了,它就存在。你不写,它就没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写了,它存在了。 但它存在的那个版本,不是他的。 內容大部分是他的,但署名不是他。 现有的內容是他熬夜写的,但没有人知道写的是他。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几行字: “1.他们偷走了我的u盘,偷走了我的故事。他们把它改成了爽文,卖了。火的是他们,赚的是他们,署名的是他们。我只有这个备忘录,和一封没人回復的邮件。” “2.林佳说,系统不判断真假,只判断『好不好』。现在我知道了,它也不判断『先后』。它判断『谁火』。火的是真的,不火的是假的。火的先来,不火的后到。火的合理,不火的侵权。” “3.我发了一封邮件,给那个捡到u盘的年轻人。我不怪他。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真正的偷窃,发生在更早之前。在我点『同意用户协议』的时候。在我把文档存在硬碟里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在创作、其实在免费打工的时候。” “4.周老说,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但如果你存在的方式,不是你的呢?如果你存在,但没有人知道是你呢?如果你存在,但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另一个人呢?那你还算存在吗?” 他放下手机。 窗外,月亮更亮了。 他盯著那角月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ai生成的“沈默2.0”,比他更像“沈默”。 更积极,更向上,更符合系统定义的“好”,那谁才是真的? 难不成现在的自己,是算一段数据? 还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爽文里的林越,在第三十章站在ted讲台上说“感谢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 而现实里的他,喜欢站在窗前往外看。 被肩颈疼醒,存款一万三,信用分低的可怜,甚至只有不及格的47分。 被拒稿七次,故事被偷,申诉被驳,邮件没人回。 这个“差”里,有他的疼。 那个“好”里,每个信息都指向他是个大傻逼。 他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文档。 光標在最后一页闪烁。 他加了一行字:“今天,我发现我的故事被偷了。偷走它的人把它改成了爽文,火了。我申诉,平台说我是抄袭。我发邮件,没人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会疼。我还在疼。所以我还活著。那些偷走我故事的人,不会疼。所以他们不算活著。他们只是运行。”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窗外,整个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了出来。 那角月光,还在习惯的时间、原来的位置,照著这荒诞的人间。 第三十八章 「沈默」丟了?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沈默」丟了? 三天后,沈默在网上看到了自己。 准確地说,是看到了一个叫《47分人生》的小说。 他是在刷那个“最自由”的创作平台时,偶然翻到的。 首页排行榜第三名,封面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豪车旁边。 眼神装逼似的望著远方。 书名下方有一行小字:“从被系统打47分的废柴,到年入千万的创业导师,他只做对了一件事。” 沈默盯著那个封面看了三秒。 不是因为封面上的男人像他,而是因为简介里那句话: “被系统判定为『失败者』之后,他没认命。”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第一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凌晨两点,林越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失业三个月,存款一万三,信用分47。系统告诉他:你是个失败者。但林越不信。他关掉手机,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笑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系统说他不行,恰恰证明了他可以。” 沈默读到“天花板上的裂缝”时,手指停住了。 他往下划。 第二章,林越去了银行,拿著47分的信用报告申请贷款。 柜员用看傻子的眼神,在看他。 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第三章,林越在公园遇到一个扫落叶的清洁工,清洁工给了他一个橘子。 第四章,第四章,林越决定写一本书,揭穿系统的谎言。 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疼,是那种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涩的颤抖。 这篇小说,用的是他的故事。 开头是他在凌晨两点,刷短视频。 信用分47分。 天花板上的裂缝。 银行里那个柜员的眼神。 公园里扫落叶的清洁工。 橘子。 甚至“系统说我是一个大傻逼”那句话,都被改写成了“系统说他不行”。 情节高度相似,但味道不对。 小说里的林越,在第三章就开始“觉醒”。 第四章就“决定反击”,第五章就遇到了一个神秘的“系统漏洞”,第六章就开始逆袭。 节奏快得像坐过山车。 三章一次打脸,五章一个小高潮。 爽点密集,情绪饱满,每一章的结尾都留一个鉤子。 而他的《右手》呢? 写了三十多章,陈数才把右手举到肩膀。 写了二十多章,他才决定让u盘“存在”。 写了十几章,他才敢说“我会疼”。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小说的作者信息。 作者:深瞳內容引擎·版本3.7 签约平台:星辉中文网 分类:都市逆袭 字数:12.7万字(连载中) 简介:被系统判定为『失败者』之后,他没有认命。 这是一个关於尊严、反抗和逆袭的故事。 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尊严。 反抗。 逆袭。 这些词,每一个定义,都恨不得把他描述为一个反贼。 可偏偏拼在一起后,只是一篇爽文,不是他的故事。 他的故事里,没有逆袭。 只有举矿泉水瓶,从三秒到十秒,从十秒到十五秒。 只有被拒稿七次,然后决定不投了。 只有在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摸黑坐到电脑前,看著光標发呆。 他的故事里,没有人年入千万。 只有陈姐的橘子,早餐铺女人的包子,周老的信封。 这些,小说里都没有。 小说里的林越,在第十八章就签了千万版税合同。 第二十五章就上了xxtv。 第三十章就站在ted讲台上说:“感谢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 沈默关掉网页。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佳打电话。 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 楼下早餐铺女人正在收摊,围裙上的麵粉在夕阳里泛著白光。 她每天四点起床,和面,剁馅,包包子。 一个包子一块五,一天卖三百个。 她的故事里,没有逆袭。 他给陈数发了一条消息:“你的《系统没崩》被人看了吗?” 过了很久,陈数回覆:“没有。怎么了?” 沈默没回。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数: 你的故事被人偷了,但没人看。 我的故事也被偷了,还被人改成了爽文,爆火。 他打开那个创作平台,翻到《47分人生》的评论区。 “太燃了!这才是真正的逆袭!” “林越就是我,我就是林越!” “看哭了,系统给你打低分,你就证明给它看!” “已打赏1000幣,作者加油!” 七千多条评论,没有一条提到“47分”。 没有一条提到“信用分”。 没有一条提到“银行柜员的眼神”,或“公园里清洁工的橘子”。 他们不是在为他的故事感动,他们是在为一个“逆袭”的模板感动。 一个“失败者翻身”的模板。 一个被数据验证过、被算法推荐过、被市场证明过的模板。 手机震了。 林佳发来一条消息:“你看星辉中文网了吗?” “看了。” “你没事吧?” 沈默想了想。“不知道。” “那个小说……是他们用你的u盘生成的。我查了后台记录。三天前,一个叫『深瞳內容实验室』的帐號上,传了一份文档,標题是《右手》。系统提取了关键词和情节结构,生成了47个版本,选了一个数据表现最好的,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本。” “47个版本。” “对。47分。他们连这个数字都没改。” 沈默握著手机,站在窗边。 楼下早餐铺女人,已经收完摊了,推著车消失在巷口。 “林佳,”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当初写的是爽文,节奏快一点,爽点密一点,商业化元素足一点,系统还会偷我的吗?” 林佳沉默了很久。 “会。”她说。“因为它不是针对你。它是在收割所有『有用』的內容。你的『差』里,有它没有的东西。它把那个东西提取出来,打磨成『好』的,然后卖掉。它不需要你这个人。它只需要你的故事作为素材。你的疼,你的慢,你的被拒稿七次,这些它用不了。但它可以把这些变成『燃』、『爽』、『逆袭』。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才是你该活成的样子。” 沈默没说话。 “沈默,” 林佳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件事。我查了那个『深瞳內容实验室』的权限记录。那个年轻人的电脑里,有一个深瞳的数据採集程序。u盘插进去的时候,內容就被自动上传了。那个年轻人只是路过。真正的偷窃,发生在你丟了u盘之前。发生在你的电脑,被爬虫扫描的时候。发生在你把文档存在硬碟里的时候。发生在你点『同意用户协议』的时候。” 第四十一章 两个沈默,真假美猴王?(下)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两个沈默,真假美猴王?(下) “请不起。” 赵明远闻言轻笑,没有嘲讽的含义,那是见到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友善。 他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小马扎。 撑开后,放在沈默面前。“坐。別蹲著,蹲久了腿麻。” 沈默坐下来。 马扎有点矮,腿蜷著不舒服。 但赵明远蹲了那么多年,大概习惯了这么坐。 “那个书面说明,我写好了。” 赵明远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沈默展开。 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上面写著那天晚上,他捡到u盘、插进电脑、弹出上传进度条、然后格式化的全过程。 最后一行写著:“我不知道那个u盘里有什么。如果我知道,我不会格式化。” 沈默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赵明远,那个u盘里的故事,被人偷了。他们用ai生成了一个假的我,有47万粉丝,在赚钱。” 赵明远愣了一下。“47万?” “对。” “那真的你呢?你那个小说,有多少人看?” “小说没人看,就连我录的视频,” 沈默仿佛难以启齿,“3%的完播率。大概……几个人吧。”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纸箱里拿出一个手机壳,递给他。“送你。” 沈默接过来。 是一个透明的软壳,背面印著一行字:“31分的人。” “我自己做的。” 赵明远说,“用印表机打的,不太清楚。但能用。” 沈默把手机壳翻过来。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墨跡有点糊。 但“31分”三个字,很清楚。 “你知道吗,” 赵明远蹲在纸箱后面,又开始擦手机壳,“我每天蹲在这儿,看著那些人走来走去。他们有的背著名牌包,有的穿著西装,有的戴著几万块的表。他们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地摊。因为我是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31分的人,不配被人看见。”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但你不一样。你写了一本书,写了一个47分的人。虽然没人看,但你写了。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默摇头。 “意味著那个31分的人,能沾你的光,被这个世界看见。” 赵明远看著他,“沈哥,我卖了一万个手机壳,没有一个上面印著『31分』。你是第一个。” 沈默握著那个手机壳,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 赵明远笑了,“你那个假货,有47万粉丝又怎样?他不敢来华强北。他不敢蹲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他不敢让人看见他真实的样子。但我敢。你也敢。” 他站起来,把湿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沈哥,我帮你写那个说明,不是因为我想告他们。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个u盘里的故事,有人看过。那个人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一天赚不到一百块。但他看过你的故事,看完了,看了三天。因为他也是31分的人。他知道被系统打低分,是种什么感觉。” 沈默站起来,把手机壳套在自己的手机上。 很紧,卡得刚刚好。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贴在手机背面:“31分的人。” “赵明远,”他说,“谢谢你。” 赵明远摆摆手。“谢什么。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那个故事写完。別管有没有人看。写完就行。” “好。” 沈默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又蹲下来了,在擦那些手机壳,一个一个地擦,很慢。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停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市场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手机震了。林佳发来一条消息:“文件导出来了,已发你邮箱。”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那行字。 “林佳,谢谢你。” “別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没写那个故事,我也找不到。” 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个“31分的人”的壳子贴著掌心,有点硌,但很实在。 他走到路口,等红灯。 旁边站著一个外卖骑手,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声音外放:“家人们,今天我想说一个秘密……” 沈默侧过头。 是那个“沈默”,在网络世界里努力。 骑手看得很认真,嘴角带著笑。 绿灯亮起后,骑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 沈默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那个骑手,会不会在某个深夜,被肩颈疼醒。 会不会在atm机前,看余额变少。 会不会在旧书店里,听一个老人讲追偷书人的故事。 也许不会。 也许他只是在送外卖的间隙,刷到一条视频。 觉得“说得真好”,然后点个讚,划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骑手永远不会知道,屏幕里那个“沈默”是假的。 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沈默,刚刚在他身边走过。 手里攥著一个“31分的人”的手机壳。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回家的路。 他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近,是因为他想去周老书店坐一会儿。 告诉他今天的事。 告诉他那个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人,说“你看见了,就够了”。 书店的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周老从柜檯后面抬起头。“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东莞。” “干什么?” “见一个人。一个31分的人。” 周老摘下老花镜,看著他。 沈默把手机壳给他看。 周老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31分的人。”他念出声来,然后笑了。“这字印得歪。但意思到了。” 他把手机壳还给他。“你那个假货,怎么样了?” “还在。47万粉丝。今天又发了一条。” “说什么?” “说他是真的。说他的痛苦是真的。” 周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他能有什么痛苦?他又不会疼。代码写的痛苦,不是真的痛苦。真的痛苦是会疼的。你那个朋友,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一天赚不到一百块。那是真的痛苦。你凌晨三点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看裂缝。那是真的痛苦。这些东西,ai学不会。因为它不疼。” 他把保温杯放下。“你问过我,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不用怎么办。你活著,就是证据。你的疼,就是证据。你把那些疼写下来,就是证据。他们可以偷你的故事,可以生成一个假的你,可以有47万粉丝。但他们偷不走你的疼。因为疼是你这个人独有的感受,而数据没痛感。” 沈默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著柜檯后面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周老,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人偷过您的东西?” 周老笑了。“有。偷书的。我追了他三条街。追到了,发现他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他说他想看,但买不起。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把那本书送给他了。还多送了一本。” 他顿了顿。“你说这事,我贏了还是输了?书被偷了,我还倒贴一本。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抓过偷书的人。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偷书,是真的想看。” 他看著沈默。“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偷你东西的人,不是想看你的故事。是想把你的故事变成他的,然后卖给別人。这不是偷书,这是偷人。把你的疼偷走,换成假的。把你的慢偷走,换成快的。把你的47分偷走,换成年入千万。这不是偷,这是换。用假的换真的,用快的换慢的,用『好』换你的『差』。” 沈默站起来。“周老,那我该怎么办?” “写。” 周老说,“继续写。写你的差,写你的慢,写你的47分。写给下一个赵明远看。写给那个在厕所旁边卖手机壳的人看。写给那些在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的人看。他们看了,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沈默站在书店门口,风铃在头顶轻轻晃动。 “周老,那本《人的境况》我看完了。” “看完了?那上面写了什么?” “写著: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 周老点点头。“那你生成什么了?” 沈默想了想。“一个47分的人。一个被偷了故事还在写的人。一个今天去了东莞、见了另一个31分的人。” 周老也笑著安慰他,“这很好嘛。” 沈默推门出去。 梧桐树小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他走得很慢,手里攥著那个手机壳。 “31分的人”几个字贴著掌心,有点硌,但他不想鬆开。 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2024年12月18日,晚 今天去了东莞。 见了赵明远。 他在华强北c区厕所旁边卖手机壳,一天赚不到一百块。 他送了我一个壳子,上面印著“31分的人”。 字印歪了,但意思很到位。 那个假货今天又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的痛苦是真的。 但我知道,他不会疼。 他永远不会在凌晨三点被肩颈疼醒,永远不会在atm机前看余额变少,永远不会蹲在厕所旁边擦手机壳。 周老说,疼是我的,不是数据的。 赵明远说,你看见了日常,就是人生。 我不知道够不够。 但我知道,那个31分的人,被看见了。 被一个47分的人看见了。这就够了。 他保存备忘录,把手机放进口袋。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但那角月光,执拗的照著。 照著华强北厕所旁边的地摊,照著旧书店里那本没人买的书,照著他手机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31分的人。 47分的人。 都是“不配”活著的人。 但他们还活著。 还在擦手机壳,还在写没人看的故事。 还在凌晨三点被疼醒,然后坐起来,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