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拖进巢穴[末世]》 第1章 《将他拖进巢穴[末世]》作者:谁也不爱【完结】 文案: “任何东西都不够奖赏他,甚至是最高的权力。我们干脆把他杀了,然后当作神来拜。”——《加缪手记》 【剧情向文案】 “当万物失去色彩,剩下的只有黑白的饥饿。” 一种被称为“灰渊”的诡异存在侵蚀了这颗星球,被感染的生物会被吞噬灵魂、逐渐失去色彩。 在幸存的人类基地,秩序正摇摇欲坠。 军区斗争的铁血勋章、光鲜背后的暗色交易、尘封多年的秘密实验、议会高层的政客博弈……在生死存亡之际,人类依旧在对虚妄的权力进行最后的收割。 当死去的人重新睁开眼,归来的究竟是昔日的至亲,还是披着人皮的异类? 那名中校站在炮弹轰炸后的山坡上,听着耳畔传来遥远的歌声—— 文明被替代的终局如何打破。 被高悬的异兽。种族斗争中是否还存在真心。 何为自私、何为正义、何为叛逃、何为大爱。 【感情向文案】 1. 宓嵊是灰渊的王,他要为他的王国找一位“甘愿”奉献灵魂的王后。 他拟态出了人类男性的身体,却只能发育到十岁的模样。 人类将他带到了封仇云的面前——这个曾经以卓绝的战斗天赋而被称为“神将中校”的男人,如今却被灰渊感染,右腿几近残废、命不久矣。 2. 封仇云打了二十七年光棍,如今提前养老,对另一半倒是真的没什么幻想,就想领养个软糯的小闺女,满足他一颗“种花匠”的心。 没成想,上面给他送来的是宓嵊。 索性,虽然生理结构跟他一样,但宓嵊长得唇红齿白,随便打扮都很漂亮。 3. 宓嵊用人类的身体进化了三次。 第一次,他变成了水灵灵的人类小孩儿; 第二次,他看见封仇云咧着个嘴给漂亮小姑娘摘花,回去咬着牙,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容貌拉满了; 第三次,在封仇云嫌弃他越来越精致像个小白脸后,他证明了自己可以让封仇云这个“真男人”哭出来。 4. 封仇云发誓自己在对待人类未来花朵的教育方面从未疏忽,甚至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模范标兵。 他教宓嵊要有担当,对待弱势群体要关怀保护。可是宓嵊在打架的时候总把他抱着动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教宓嵊要善良、尊师重道、爱戴长辈。可是宓嵊坚持帮四肢健全的他洗澡换衣服是什么意思? 他还教宓嵊作为一个人类,要为族群贡献自己的力量。可是宓嵊屡战屡胜,但是总受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要他喂饭吃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还告诉宓嵊最好在末世组建一个家庭,这样才不会像自己一样孤独一生。可是这家伙转眼就把他绑了带到灰渊老巢什么意思? 5. 灰渊的一切皆是宓嵊的子民。灰渊没有灵魂,于是吞噬生灵、操控他们。 宓嵊冷眼旁观人类这个弱小的种族奋起反抗,也无法击溃他力量的一角。 悄无声息地靠近、寄生、占有,这是宓嵊最擅长做的事,但他一向认为拥有灵魂的生物是肮脏不堪的。 可是对于封仇云,宓嵊既想要得到他的一切,又不愿让他迷失。所以,宓嵊选择将他带回了自己的王国,将他拖进自己的巢穴。 内容标签:末世 腹黑 美强惨 高岭之花 he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宓(fu)嵊(sheng),封仇云 ┃ 配角:步冰霞,庞清,徐铭晟 ┃ 其它:壮受,末日战争,群像 一句话简介:得到他,将他拖进巢穴 立意:守护和平,自强不息,勇敢追爱 第1章 诞生 雨落在你的掌心,那是我第一次吻你。 坍缩、爆发、分裂。 碎片自万籁荒凉中穿梭,携带着余温一举滑破长空,细长的曳尾蒸腾出万千云雾。 无根之水自高天而落,雨幕的尽头,孩子坐在田埂之上,脚下是枯黄的杂草、远处堆砌的谷垛如哨兵排列,此刻他就像将军。 “嘣——” 身后的嬉笑声骤然炸响,又随着脚步远去。孩子将砸中他脑袋的石块捡起,然后安静地放在了自己的旁边。 现在,你是我的副官了,他想。 细碎的雨水终于落在他的头顶,他仰头望着,只觉好似无数把利剑审判着落下。 身旁的石块被冲刷干净,他抬起手掌,试图托起每一滴水的生命。 …… “嘀哩嘀哩嘀哩——” “血压还在掉!” “推药!”” …… “中校!中校!” “队长!——” “坚持住啊!” …… “救他!救救他——” …… 他感到自己被一次次拎起、丢下,电流一下下撞进涣散的意识里。 指尖蜷曲,他好像又沉没在那场大雨里。 —— 声音由远及近,车辆的引擎慢慢熄火,停在了一片绿意尚存的区域。随即从车上走下一人,头上绑着迷彩头巾,将他油得根根分明的长发撸到了后脑,露出有着一条蚰蜒般伤疤的前额头。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密林,从卫星的角度看去,像是一块被霉菌侵蚀的蔬菜饼,深绿、浅绿交杂,黑灰色的斑点漂泊其中。 几乎听不见动物的声音,但无论是谁来到这里,都很确信有无数双眼潜伏着。或许你踩下的每一层枯叶、悬于头顶的枝干……都有“它们”的存在。 这人啐了口痰,狠狠吐在地上,用脚掌踏着扭了扭,随后抬手接过车上人扔来的akm,背到身后,往着深林中走去。 “这老金头。”车上,坐在主驾驶的人看着老金离开的背影,骂了一句,“到现在除了屎尿屁的那点事儿,什么都指望不上。” 副驾驶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将头上的迷彩帽向下拉了拉:“算了,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谁也不带他。” “白吃干饭的,我呸!” 副驾驶的男人看了看他,还是无奈地默叹了口气,摇摇头,望向刚才老金去的地方。 —— 老金哼着小曲儿进了密林,随后找了一片矮灌木,扯开皮带,对着那灌木就开始放水,还给自己吹上了哨子。 猛然,右侧后方却好像传来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明显,像是有蛇在缓慢爬行。 “谁!” 老金放了水,将皮裤带勒紧,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那把akm缓缓朝那边踱了几步。 一阵野风吹过,远处的树上开始有树叶在颤抖,透心凉的风也刮在了他的脸上,迎着他的面门。 “灰……灰……” 老金突然一个哆嗦,咽了咽口水,赶紧抱着枪开始沿着来的方向狂奔。 要不是他看车里那两个家伙不爽,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来放水! 然而紧接着,那风却是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黑雾在身边蔓延弥散,任凭他再跑也找不到方向了。 —— 另一边,向文耀在车里点了烟,烟雾从打开的车窗飘出来,像一只游魂从他的嘴里出窍。 “这家伙,怎么还没出来?”向文耀实在是忍不住了,从旁边拿出对讲机:“老金你人呢?快出来,撒尿撒得被灰渊吃掉了吗?” 然而,他的声音却断断续续从车的后座传来,老金的对讲机压根就没带。 “靠!” “你在车上,我去找找。” “别啊!”向文耀拉住他,“队长,你在车上,我去找好了。” 庞清有些担忧地看着密林深处,他摘下迷彩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染了头发,黑色的发色中参杂了一条红,从右边的额角一直到后脑,所以每次出来都得戴帽或是头盔。 “这里是b级区,不该有灰渊才对。”庞清犹豫不定,他如果去,向文耀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够安全,要是他也栽了,岂不是还要连累向文耀也进去找他? 就在这时,密林内却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向文耀以为是老金,忍不住高声骂了一句:“你跑哪去了?” 然而,庞清拦住了他要接下去的话头,发现了不对劲——那个身影的高度分明只有老金的一半,不是老金! 庞清立刻端枪,向文耀也发现了情况不妙,慢慢启动了车辆引擎。脚步声渐渐靠近,这声响不会是一个成年男性,但也不像是被灰渊感染的动物。 终于,淡白色的迷雾之中,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走了出来——手脚健全、身上穿着平民区统一发放的衣服,黑色的瞳孔、黑色的头发。 “国人?” 庞清不由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孩子:“你是哪里来的?”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又黑又大、像是玛瑙石般的眼睛看着枪口——深邃的枪口,庞清咽了咽口水,虽然又惊又疑,但还是升起了不要吓到孩子的想法。 第2章 “是个小姑娘吗?”向文耀在车内握着方向盘,问。 “应该是。”庞清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向文耀对着那孩子叫了一声,“小孩儿,你转一圈,把胳膊腿还有肚子、脖子都露出来给我们看一眼。” 灰渊最常见的污染手段是血液和水液,极少数强大的存在是直接吞噬。 被灰渊污染的生物都会从身体局部出现灰色或黑色的斑块,然后密密麻麻地向着其他部位爬,最终蔓延全身、到达头部。一旦爬到脑内,生物就会彻底死亡。届时,它们就像是在七彩油画中的一抹黑白,失去了所有斑斓色彩。 这孩子看起来没有危险,至少脸上没有灰渊的斑块,但保不齐身上没有被感染。 然而,那小孩像是听不见一样,没有任何动作,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却好像也不害怕。 “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向文耀推测道,“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庞清心中涌出一阵愧疚,他微微欠下枪口,冲着那小孩,声音轻了不少:“你叫什么名字?只要让我们确认你身上没伤口,我们就可以带你回去。” 如果有伤口,现在了结他,也是给他的解脱。 庞清以为那小孩多半还是不会回答,却没想到对方的嘴唇张了张,蹦出一串音节来。 “……什么?”向文耀没听清。 “f?|&=%&#s%#&。” 向文耀和庞清面面相觑,后者咽了咽干涩的喉口,缓缓道:“兴许是太久没说话了。” “福什么什么生。”向文耀挠了挠头,“回去给她录入姓名吧,也不知道她识不识字。” —— 宓嵊确实是在往人类基地的方向去。 他原本在沉睡,周围是奇怪的彩色圆球,一根根触须将它们勾连在一起,亮光星星点点地弥散其中。 他没有生命,准确地说,只是一道意识。意识可以随着周围的影响,产生有形的、适应性的变化。在他醒来时,则是飘忽不定的雾气状态。周围飘散的意识们向他俯首称臣。他们在他之内,无所不被他知晓。 他们低语,王国需要吞噬一个强大的灵魂才能继续维持形态。可无论他们如何寻找,也没办法找到这样的灵魂。 于是,他们迫不得已将吾主唤醒,乞求庇佑。 —— 要直接杀了他们吗?宓嵊想。 当那个拿着枪的人类走近时,黑雾已然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脚踝。 下一刻,那人类走到他的面前来,冰冷的枪管贴在他手臂的皮肤上。他体内的血液刚刚流转不久,此刻触觉还没有那么敏锐,但还是忍不住蹙眉。 “小姑娘,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庞清有些尴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走到他身后扫了一圈,“应该没有伤口。我们先带你回去吧,基地内有心理疏导。” 随即,庞清走到了车的后座,打开门,示意宓嵊上车。 前驾驶座里,向文耀扯出笑,给宓嵊递了一件外套:“这是哥哥的衣服,你给套上,小心着凉。” 庞清依旧站在前面的车窗边,面露忧色地向着深林里望去:“怎么办,老金还没出来,我总觉得是出意外了。” 向文耀干脆摆了摆手:“那咱们走吧,把小孩儿送回去。” “不行。”庞清果断地拒绝,“我不能轻易抛下任何一个被我带出来的人。” 向文耀一噎,其实他也就是随口一说。 然而,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见人,庞清浅入林中找了一圈无果。按照行动小组指南,老金下落不明且判断70%可能性死亡。 —— 天色已暗,车前的两道光柱栓着人向灯火通明的城内去。 车辆赶着最后一波入城的车流,顺着横亘在长河上的坡道一路攀登,摇摇晃晃,前后和两边还能看见零星的其他车。 宓嵊被他们交给了幼苗机构,庞清在离开前告诉宓嵊自己明天会来接他。 宓嵊的人类形象是他按照记忆中较受欢迎的适龄形象捏的,捏得很标准。他需要更轻松地融入人类之中,而人类是依赖视觉的生物,长相是最快手段。 从庞清手上接过宓嵊的护士给他检查了身体,发现他居然是一个男孩后吃了一惊,接着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被接通。 第2章 初见 看上去幸运又漂亮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宓嵊面前,站着神情如同便秘一般的庞清以及昨天那个护士。 庞清看着宓嵊,不知为何却不敢跟这个孩子的眼睛对视,他将这归咎于昨天用枪指着他太久。 半晌后,护士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庞清突然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两手一拍: “也罢!小孩儿长得标致!” 护士松了口气,蹲下身对着宓嵊道:“庞队长要带你去见你的领养人,一定要听话,知道吗?” 宓嵊意料之内地没有回答,其实是因为他现在对于人类的语言了解还不够深,硬要说就只能像昨天一样说出一堆他们听不懂的音节。 不过这一切,幼苗机构给了他一个自圆其说的借口:因战争创伤而引起的自闭症,表现为语言能力受限,但理解能力正常。 —— 庞清的车已经停了很久,他将安全带解开,又系上,看了眼旁边神色淡然的宓嵊,叹了口气,又解开,又系上…… “唉!” 庞清还是一拍方向盘,打开车门,招呼宓嵊下了车。 这里是联盟军的军官住所区域,而面前的这幢是绕过了无数平房、位于大院深处的房子。 要说其他房子依旧维持着军区的肃穆感,面前的这个完全可以说是小门小院农家乐。 门口挂着的红色灯笼上有个“喜”字,外面却被蒙上了一层灰。进了小院子,里面可以说是花盆开会——摆满了一整个院子的花盆密密麻麻,有大有小、高矮胖瘦都齐全了,却没有看见哪个里面有出芽的痕迹。 庞清领着宓嵊从旁边绕过去,屋子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还贴了一副对联: 右边:【有事通讯没事别烦】 左边:【打不通就是拉黑了】 习惯性地无视了那十六个字,庞清开始敲门。 “封哥!队长!队长——” “砰砰砰!” “封哥!封仇云——” “砰砰砰!” 别说是来人开门了,屋子里就连脚步声和回应都没听见。 庞清有些忧愁地看了眼宓嵊,然后在后者的注视下,直接将门上的把手一扭、一推,门开了。 随即,好像刚才的“私闯民宅”没有发生过一般,庞清将宓嵊招呼进来,就关上了门,开始在屋子里喊: “队长!” “哗啦——” 没等他继续喊第二声,房间的开门声响起,伴着一个男人低沉带着些怒火的声音:“庞大水你要死是不是,谁准你进来的?” 宓嵊抬头看去。 男人从屋内探出上半身,头上顶着几团白花花的泡沫,头发被水浸湿向后抓起。紧接着是一张成熟俊逸的脸,眉尾向上扬起好似两把斩刀,黑色的眼瞳一秒锁定了屋内的两人。 他背后还蒸腾着水汽,颈窝聚成两洼水塘,胳膊抬起撑在门框上时,水流溢出向下滑去,从他健硕的前胸上吻过,磕磕绊绊地在腹肌中打转,最后汇成一股继续向下。 与宓嵊对视是封仇云意想不到的。然而还没等庞清向他介绍,只听见“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地关上,里面传来了洗漱用品被撞倒的声音。 庞清自觉惹了麻烦,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陷入了回忆和淡淡的失望之中。 半晌后,房门再次打开,此刻的封仇云套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被他系得很紧,饱满的地方也被他欲盖弥彰地尽数遮住了。 耷拉着拖鞋,封仇云扫了眼立刻站起身的庞清,走到沙发边,看向那里坐着的小孩。 嗯,皮肤白皙,个子算是高的,头发倒是不长,刘海遮住了眼睛。抬起头时,小孩水灵灵的大圆眼珠子活像当年封仇云在潜水时看到的一种鱼类,也是剔透得像矿石,只是这小孩儿长得比鱼要好看得多了。 漂亮! 封仇云得出结论。 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掌举起在孩子的后脑,又放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你叫什么名字?” 庞清发誓这辈子没听过封仇云这么温柔地跟人说话。当年在训练营的时候,封仇云作为他们的教官,平时一嗓子能吼得人吓到飞出二里地。 宓嵊不会说话,庞清替他回答了:“叫宓嵊,我带了他的资料来,他有点……创伤后遗症,你自己看吧。”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接过资料:“这名字少见。” “他自己选的,这两个字。”庞清道。 “等等。” 第3章 封仇云突然蹙起眉,把资料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又看了几遍,然后盯着那孩子,问道:“男孩儿?” 同庞清对视了一眼,随即在后者意味深长地肯定点头后,封仇云一胳膊就将庞清架了过来,用文件戳着他的脸: “老子有没有说过要女孩儿?” “诶呦我的亲队长,您能别像个老变态吗,还女孩儿。”庞清的脸被戳红了,语重心长,“女孩们都是受到特别保护的,领养要求也一定要是夫妻都在或是女性独居的退役人员,并且每过一段时间都要审核。” 他以为在野外接了宓嵊回来,或许能近水楼台直接带来给封仇云抚养,却没想到他也是个男孩儿。 至于封仇云,队里上面的人也都知道,封仇云出身平民,是在灰渊降临后加入队伍的,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一步步爬到了中校。 封仇云从小父母连见都没见过几面,后来被远房的某个小姨带走了,那小姨离婚还有一个女儿。只是灰渊让母女二人下落不明,身处联盟军的封仇云却活了下来。 队伍里的人信他只是因为怀念才对孩子有执念,不代表其他人也信。 “这孩子是我昨天在野外遇见的,没受伤,就是有点自闭。”庞清小声说道,“不太能说话,你知道的。” 封仇云听到孩子有问题后犹豫了一下,再次看了一遍文件,在看到“身份不明”一栏后,眉头又锁住了。 “来自b级区?”他问。 庞清思忖了一阵,试探性地开口:“没办法确认身份,我昨晚查了一遍,确实有点蹊跷,所以送到你这边是最好的选择。” “他最好不是。” 封仇云深深地看了庞清一眼,随后将他一把推开,拍了两下肩。 走到宓嵊身边,封仇云弯下腰来,与男孩对视:“以后你跟着我,我叫封仇云,你叫我叔叔,懂吗?” —— 这个人的灵魂很强。这是宓嵊在看到封仇云时想到的第一句人类的话。 但他活不久了。这是宓嵊看见他右腿上已经蔓延到膝盖下方的灰渊时下的结论。 原本还想将他作为备选,不过既然是已经被他的子民给盯上,他也不愿意抢。 封仇云腿上的灰渊很特殊,强大只是一方面,这类灰渊还有个特点就是如同一座休眠的火山,蛰伏时间很长,没有人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爆发,但一爆发就必定是痛如蚀骨钻心。 别看封仇云现在好好的,人在极度痛苦时便会产生放弃、死亡、解脱的念头,那时他的灵魂便会被削弱,灰渊极有可能瞬间取他性命。 不过,他在人类中的身份作为宓嵊的跳板倒是正合适。 庞清看着他们很快要发展到叔慈侄孝的场面,及时插了个嘴:“还有啊,全——上面让我告诉你,你的返聘申请被驳回了。” “……” 眼见封仇云要发作,庞清又道:“我亲爱的队长,你就好好闲着吧,种种花养养孩子不也挺好的?” 养孩子封仇云倒是说不出什么,但养花…… 庞清突然笑了一下,捂着嘴跑开八丈远:“话说,队长,你院子里怎么光放花盆不播种啊!” “我去你的!”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后,庞清一边擦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出了门,还贴心地给门关上了——虽然关没关也没什么区别。 —— 庞清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封仇云有些手足无措地拉了拉浴袍,莫名感觉有股子风从他小腿往上吹。 不过,一想到面前这孩子也是个男性,他瞬间就自在了许多。 虽然这么小的孩子没带过,但是十八九岁的新兵他还是见过不少的,其中被家里娇贵地养着的,进了训练营就是天天鬼哭狼嚎、哭爹喊娘,但只要听到封仇云的名字就都乖乖闭上了嘴。 因为封仇云从不讲人情,他没什么害怕失去的,纯靠军功说话。再加上他的身体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创造,不少年轻人都慕强,哪怕有不服的看见他的单兵战斗成绩后也是哑口无言了。 只是吧,任凭那些新兵再娇贵,封仇云都觉得他们不及眼前这个小孩儿。 也不知道这小孩儿是怎么在现在的世道还跟一粒花骨朵似的,皮肤白里透着红,脸颊肉像嫩豆腐,身上竟然还没有什么伤口。 看上去幸运又漂亮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封仇云甚至有些邪恶地想着,最好不要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别养着养着被人强行带走了,然后甩给他几百个积分点警告他离小少爷远一点。 想到这里,封仇云兽|性大发,忍着力气,捏了一下那小孩儿的脸。 水嫩! 封仇云越看这小孩儿,居然越想掐他。 这小孩儿正襟危坐地在他旁边,对他的动作竟然也没有反应。 控制住自己的毁灭欲,封仇云把手收了回来,在浴袍上擦了擦,然后起身问道: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饿不饿,庞大水是不是一早就带你过来了?他那大老粗肯定没带你先吃饭。嗯?有没有想吃的,叔叔给你做。小……小嵊?” 封仇云越说越尴尬,干脆摆烂了,走到开放式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 “这蛋是他们送来的,我这个军衔一个月也只有两个,给你煮了吃怎么样?” 也不管小孩儿同没同意,反正封仇云是扔进锅里放水开始煮了。 第3章 幼苗 “真是个幸运的孩子。” 鸡蛋被端上来的时候是被从中间切开的,里面嫩黄色的蛋黄还被挖了出来放在一旁。 封仇云忍不住又揉了一次小孩儿的脑袋,然后志在必得地抱着胳膊坐在旁边,打算观赏小孩儿进食。 他为他自己的贴心洋洋得意,连小孩儿不想剥鸡蛋和可能不爱吃蛋黄都考虑到了,他觉得自己完全有把握把人养得像朵娇花。 这么多年,虽然他种出的唯几盆兰花都被他送给了老领导。但花不会说话,不能表达诉求,人就不一样了。 只是,现在这个小孩儿似乎确实不会说话。 “咳咳,叔叔给你送去幼苗学校怎么样?”封仇云知道孩子一般都对上学深恶痛绝,于是打着商量道,“那边有我认识的人,你去了一定没人敢欺负你的。” 宓嵊转过来,与他对视。 这个人类和面前的食物其实有点像,用白色的外皮包裹着,剥开后,内里是淡黄色的。 因为靠得很近,他这次清晰感受到了这个人类的灵魂,对于灰渊来说,它外壳坚硬、内里又酥又软,发出淡淡的香气。 实在是美味的灵魂。 似乎,抢过来被自己吃掉也不错? 至于学校?宓嵊读取的记忆中,那是每个人类孩童都会去的地方,哪怕人类被逼到这么一座基地内,也始终坚持开设课程、施行教育。 多么智慧的种族,他们明白传承的重要性。 只是他们太弱了。灰渊的传承往往只需要依靠记忆,由强大的主承载所有、施以恩惠。 “好。”宓嵊说。 封仇云的眼睛也亮了几分,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受到严重创伤””不肯与人交流”的孩子居然主动跟他开口说了一个字! 封仇云恨不得把自己上个月吃的鸡蛋也吐出来,或是自己下几颗蛋给小孩儿煮了。 鸡蛋果然补脑子!封仇云想。 “好好好。”他努力压制住嘴角上扬的欲望,舌头顶着腮,继续道,“那就今天怎么样?叔叔开车送你去。” —— 封仇云一个通讯打了出去,两三句后扔下“马上就到”,也不管电话那头怎么说,将通讯仪关机,随即带着宓嵊出门了。 院子里的花如今是看也不看一眼,封仇云将那几个故意被他放在中间挡道的大花盆单手拎起,往角落里随意一放。 “走走走。” 小孩儿乖巧地坐上副驾驶,还知道自己系上安全带。封仇云看见了又是一个舒心,故意将两边的窗户打开,从军区里最宽敞、人最多的路走。 三两军官站在路边交谈,远远看见车牌醒目的车下意识避让,再一细看怎么这么眼熟——下一刻先闻其声,封仇云夸张的打招呼就迎面而来。 “哟,陆中尉!” 陆中尉顿时后背一寒,下意识地先往天上看,心想怎么天罚将至。随即看见旁边慢悠悠减速的车里伸出个头来,一张让他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脸出现在面前。 “封中校,您怎么会在这里!”旁边的一名女军官很惊喜,要知道封仇云自从……后深居简出,每次出门必要有大事发生。 上次是他看了新闻气不过,跑去把人面兽心发难财的某个家伙揍了一顿;上上次是送来给军区家属的菜不新鲜,害得一位烈士遗孀和孩子食物中毒昏迷三日,他就亲自去监督了几天的菜。 要不是他揽过种菜的活儿差点把几株菜养死了,或许就要在后勤得到个一官半职。 第4章 只是这一次,封仇云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甚至有意无意地往车里递眼神。 陆中尉往车里一瞅瞬间明白了,但随即压低了声音:“不对吧,不是说您不符合领养女孩的标准吗?” “什么女孩儿?”封仇云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这是我侄子!” “你还有在世的亲人?!” 陆中尉的情商不高不低,恰好在话出口后知道自己说错了。 封仇云倒是不在意,春风得意地炫耀:“干侄子,可以吧?随我,长得好看!” “是是是。”陆中尉后知后觉地开始拍马屁,“您的脸任凭谁见到都是终生难忘。” 当年刚进训练营,谁看见封仇云这张脸和身材不又爱又恨。再怎么恨,出去后跟别人说自己是“封中校教出来的”,都要附和几句“对对对就是很帅身材很好的那个”。 另一位军官看见封仇云,远远地从路那头跑过来,冲着他们点点头,殷勤地说道:“封中校,我们队长上周搬家,我给他家那个青色大花瓶抢来了,您要不要,我给您送过去。” 这两年给封仇云送花盆花瓶的不少,因为他在联盟军中威望尚存,并且其他物资一概不收、只收种花的东西。 虽然送了也要看封仇云心情办事,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没事也想给他送。 封仇云认出他,也冲他问了声好,随即再次展示了自己新得的小侄子,然后拍了拍那位军官的肩:“我现在是要为人类的未来播种花朵,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是!”那军官慷慨激昂,“您当初也是这样,像培养花朵一样对待每一位学员,我们一直铭记在心!” 封仇云笑意更甚,欣慰地又拍了拍他的肩,尽数收下赞美。 车辆离开后,封仇云从后视镜里看见陆中尉将那名军官猛地锁喉,后者“嗷嗷嗷”地叫唤,不由得哈哈笑了几声。 今儿这风景真不错! —— 人类的心情是瞬息万变的,这是宓嵊对封仇云做出的第三句总结。 封仇云此刻懒懒地抱着胳膊,靠在车门旁。因为他的肩膀很宽,宓嵊坐在车内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但,宓嵊能感觉到封仇云的后背逐渐绷紧,那是一种原始的、在面临危险时的警备状态。 封仇云出门前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衣,此刻,他将袖口慢条斯理地挽上去,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皮肤下青色的筋脉虬结。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一个拳头砸在了车窗上,而封仇云偏过脸,躲了过去。拳风只扬起他额前悬落的一缕发。 随即,封仇云左手攥住那越界的手臂,右手拳头像铁锤般凿向对面的下颌。 对手踉跄后退,却被封仇云猛地一拉,调转了二人的身位,脊背撞上车窗。封仇云的手肘随即卡住他的喉,屈起膝盖在他的肚子上一撞,紧接着抓着他的头发将脸砸向车身。 从宓嵊的视角,可以看清那个面目扭曲的挨打者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随即封仇云的力道就更大。 车身随之摇晃,宓嵊看着封仇云一下一下越来越用力。血溅上了宓嵊面前的车窗,流淌下来好似飘落的红色轻纱,蒙在外面封仇云的脸上。 但没过多久,其他人类就来了。他们齐力拉开封仇云,后者也不愿显露丑态,云淡风轻地松了手,厌恶地扫了眼沾血的拳头。 旁边一人眼尖地递来酒精棉布,封仇云擦了手。他并没有伤口,只是指节有点白色的擦伤。 不过,被打的那人就不一定了。灰渊入侵后,流血是一件足以致命的事,若是在基地外,这样多的伤口已然被灰渊趁虚而入侵蚀到了脑部。 打完人的封仇云似乎才意识到车内还坐着个孩子,他突然有些后悔地抓了下头发,然后看见人群里熟悉的身影。 “好久不见。”封仇云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上还有浓重的血气,加上用酒精洗手,味道刺鼻、皮肤冰凉苍白。 那人微微欠身回应,随即跟封仇云聊了几句,看向他身后的车。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只希望那孩子没看清他的动作,不要害怕他才好。 车门打开,血腥气涌入宓嵊的鼻腔,不由得牵动了他的一丝杀意。 恍惚了一瞬,他似乎又看见了群星的爆裂、黑金色的碎屑贲飞……意识交错,周围充斥着星星点点,一片亮起一片又熄灭…… 封仇云的手轻轻虚搭在了宓嵊的肩头,他怕自己手上的味道还没有抹除干净,但小孩儿在走神,他下意识安抚。 封仇云以为是自己刚才的举动刺激到了小孩,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俯身: “别怕,那家伙是个坏人我才教训他的。” 封仇云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宓嵊回望过去,猛然有一瞬打算直接将他吞掉,就从他那双坚韧又忧郁的眼睛开始。 但宓嵊没有动手,他点了点头,像孩童一样抓住封仇云的袖口。 封仇云欣喜地站起身,向刚才的人介绍:“这就是我家小孩儿,叫宓嵊。他的领养信息已经录入过,今天来得太急,明天我会让人给你们送来。” 中年男子谦和地笑了笑,与封仇云又握了握手,表示没有问题。 随即,封仇云又打开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两个箱子来,让旁边的学校工作人员送了进去。 “一些物资。”封仇云言简意赅,“孩子们在长身体,我知道你们资金不算短缺,但毕竟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每个月领着积分也没什么地方花。” 说罢,他揉了揉旁边宓嵊的脑袋,笑道,“所以,可要麻烦好好对我小侄子。” 宓嵊记得,他们离开家时,封仇云并没有将东西搬进车,可见这两箱东西是一直放在车里的。 中年男人几乎瞬间热泪盈眶,双手握住封仇云的手:“感谢您,中校!”然后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封仇云哈哈大笑,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胳膊,又看了眼宓嵊,摆摆手坐进了车里。 车辆发动,宓嵊就被人带了进去。 —— 因为都是孩子的缘故,这里的灵魂普遍弱小,一眼就能看穿。 惊恐和不安啃噬着小小的希望。一直住在这个地方,看着过去人类的教育影片,宛若猴子捞月。 宓嵊只转了一圈,就知道他得想个办法让封仇云放弃继续把他送到这里,这里不会有他想找的人。 “咚咚——”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温和克制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的人向门口看去,一个蓝色眼睛、棕色头发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目光中含着浅浅的笑。 站在前面的老师反应过来,迎了上去:“弗斯卡少尉,您怎么会来这里?” 弗斯卡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抬起手,悄声向那老师说了几句什么。后者听后反应过来,目光向宓嵊的方向递去。 “小嵊,弗斯卡少尉有事要找你。” 宓嵊走出去,那名老师为他和弗斯卡打开了隔壁的空房间,让他们进去交谈。 房门从外面关上,屋子的里面有一排窗,光线只能打到半间屋子的地方。 宓嵊站在暗的一面边缘处,没有继续向前走。身后,站在门口的弗斯卡似乎也没有绕道他面前的意思,而是轻飘飘踱着步靠近。 “宓……嵊,”弗斯卡从口中慢慢碾出这个名字,随后坐在一旁上课用的长椅边,慢条斯理翘起了腿。 他撑着脑袋,侧着脸瞥向宓嵊,另一只手从小腿抽出一把军刀,随意抛起、接住。 弗斯卡突然又笑了一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很突兀,那双蓝色的眼眸挑起:“真是个幸运的孩子,他对你好么?” 根本没打算要宓嵊回答,弗斯卡继续道:“当然会好的,他对谁都很好,尤其是年轻的孩子。毕竟他总是坚信,他可以拯救人类的未来……” 冰冷的字句凿在齿间,“……这简直,愚蠢至极。” 第4章 守护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听说他将车志明那个家伙揍了一顿。说实在的,那个姓车的是活该。 “不过,我很好奇那家伙跟他说了些什么,毕竟我们的中校这些年脾气已经好了很多,花都养死好几轮了,哈哈。” 弗斯卡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是陷入了回忆,还在用手比划着, “我之前就跟他说过,不管养什么都要考虑对方的感受。他施肥总是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多。他将那些花养得太娇嫩了,所以只要风轻轻的一吹——呼——就死了。” 弗斯卡口中的冷风是对着宓嵊吹的,虽然宓嵊并没有感受到。 弗斯卡的目光现在停在了宓嵊的身上,他突然沉默了下来,刚才的兴奋劲也骤然消散了一般,只用那双眼睛看着宓嵊。 “我真傻。”弗斯卡又笑了一声,拍拍脑袋,“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只是他养的一朵花而已,你怎么可能明白这些。” 第5章 “lucky boy,”弗斯卡突然摆弄了几下,单手将手上的那柄军刀打开,“你说,我要是在这里杀了你,他看见自己新的小花又枯萎了,会不会哭出来?” 弗斯卡微笑着,他这次似乎很期待宓嵊的回答。这个孩子不论他说什么,都好像是置身事外,他甚至有点可怜封仇云,毕竟封仇云喜欢的一直都是那种可爱乖巧聪明又嘴甜的类型。 一片寂静之中,那位替他们找教室的老师却突然敲门进来,对着弗斯卡道:“弗斯卡少尉,有找您的紧急电话。” 弗斯卡神色微变,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快回教室吧小嵊,今天在学习诗歌呢。” —— 大部分孩子被留在幼苗机构,他们有统一的宿舍。而部分幸运的孩子有家可回,领养他们的都是军区的退役人员及其家眷。 很显然,宓嵊被划为了“幸运”这一类。在其他人知道他是被封仇云领养后,他就被像什么珍奇动物一样围起来了。 封仇云到来的时候,宓嵊正被学校里的几位年纪较大的员工围住,他们大多在曾经见过那位中校。 “怎么样,这一天过得开心吗?”封仇云穿过人群走来,站在宓嵊的后面,向周围的人一一点头示意。 这位中校在退役后往往不会吝啬与曾经的熟人交谈,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他只是礼貌地回应了几句,就带着小孩儿上了车。 宓嵊看着他在上车后就变得有些神情凝重的侧脸,后者捕捉到他的目光,笑了笑:“别担心,叔叔带你去个地方,等办完了事咱们去军区食堂蹭顿饭。他们通讯告诉我今天的菜品很不错,至少勉强摆脱了满桌根茎类食物的状况。” 就在车辆即将发动,副驾驶的车窗却突然被敲了两下,宓嵊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封仇云不打算打开车窗,他瞥了一眼窗外的人,突然发现宓嵊也在向外看着,不由得问:“你见过他?” “嗯。”宓嵊说,“他找我。” 说着,宓嵊还瑟缩般抖了抖身体,抓住自己的双臂。 封仇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打开车窗。一双蓝色的眼睛逐渐显露出来,带着一贯温和却冰凉的笑意。 “嘿,小嵊,我们又见面了。”弗斯卡笑得眯起了眼睛,先是冲宓嵊打了个招呼,随即向脸色更加不好看了的封仇云,抬起手挥了挥,“好久不见,我的队长。” “队长?”封仇云恨不得嚼碎这两个字,“不敢当,少尉。” “我的中文最近是否有进步?”弗斯卡好似没看见他冷硬的脸色,笑意更甚,“我现在还会作诗,研究所的教授们说我的中文水平已经超乎他们想象,您想听吗……其实,我为您写了很多诗,只是您门口的信箱似乎被人恶意拆除了。” “不必。”封仇云回敬道,“与其听你那些虚伪又恶心的酸诗,不如我现在进门同孩子们讲讲童话故事,那要有趣得多。 “还有,鉴于你有偷偷潜入长官住所的前科,我想你已经得到过上级警告,不要靠近任何你不该靠近的人。” 弗斯卡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封仇云,眼神在他的脸上缓慢移动,从他厌恶的眼神到他为了讽刺自己而不断翕动的薄唇。 等到封仇云不再说话,弗斯卡直起身,好像刚才被骂的不是他:“我只是来这里取一些资料,明天将要离开,前往东南s12军区——哦对了,原本要去那里的人是车志明,虽然他现在还是得去,但鉴于他的伤情,为了保证指挥力量充足,我也被一并调配前往。” 他顿了顿,对着逐渐关上的车窗最后说了一句:“您明天要来送送我吗,我的长官?” 回答他的只有车辆引擎发动的声音和尾烟。 弗斯卡看着越来越远的车,将身后其他人的议论纷纷抛之脑后,眼前一晃而过的还有那个眼神——来自副驾驶那个少年。 他隐藏得很好,从封仇云的角度完全看不见,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好似两个黑漆漆的枪口对着弗斯卡,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 有些不对劲,似乎那不是一朵可怜的小白花呢。 弗斯卡牵起唇角,他的长官总是能养育出奇怪的家伙,那整座花园的食人花每一朵都在渴望将他吃掉。 —— 车辆没有开向军区,也没有前往军官住宅区,而是沿着弯弯绕绕的指示牌,停靠在一片高地。 封仇云率先下了车,小孩儿不需要人照顾,自己打开了安全带和车门,跟在他的身边。 像个随行的小精灵,还是治愈系的。封仇云一边想着一边又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 “等着,还有一个人。” 停车的这一片是个山坡,他们来的方向有一条小路,再往上去就是陡峭的石壁,车爬不了那么高。 封仇云站在路边,前面是空的。往下看去,如同异形魔方般被分割得大大小小、高矮错落的房屋矗立着,人群如同蚁群,或一群围起,或一队赶路,或三两个并行,或孤影单只……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他再次看向旁边的小孩儿,这次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以前的家在哪里?”封仇云问道,“这些年对于走失孩子的身份调查还在完善,如果你能想起来一些,或许我能帮你找找看你的家人。” 家人? 宓嵊记得,那位陆中尉之前说,封仇云现在已经没有了家人。 人类对于“家人”这个词汇的解读太过模糊不清,今天他接受的幼苗学校内的知识更是没有提到过这些,只有一个短诗句: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宓嵊说。 他说这句话时是看着远处的,而随即,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封仇云抓着肩转过去,然后被封仇云紧紧地保住。 他人类的身体还没有过与另一个人类这么紧密地贴在一起,皮肤的触觉和他作为灰渊时的感觉不一样。明明只是最外层的部分被触碰到,甚至隔着布料,他却好像能感觉到这个人类跳动的心脏。 不知不觉,在他的鼻尖充斥着这个人类的味道时,黑色的雾气从他下垂的指尖缠绕到封仇云的脚踝——小腿那蛰伏已久的灰渊突然好像颤抖了一下,然后逐渐像颜料蒸发一般变淡……紧接着,新的黑色爬了上去,沿着原本的方向、盘踞在原本的位置上。 是他太饿了吗? 吃掉这家伙有些可惜,标记一下也不错。 可封仇云没有一点知觉,他只是想多抱一抱这个孩子,他能感觉到小孩儿的身体很僵硬,他一定很害怕。这样乖巧又懂事,明明还不是能接受死亡的年纪,却对着刚刚见面一天的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的没错。” 随着身后的机车声越来越大,封仇云逐渐放开了小孩儿,然后向着下方的住宅区看去。 “所以今天,我们来守护我们的家人。” “嘿,队长!” 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斗服,她从摩托上跨腿下车,摘下了头盔。 “怎么还带着个小孩儿?他们准你领养女孩儿了?那也不用这么宝贝着吧,况且这里似乎更危险。” 第5章 赎罪 “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过错。” 在封仇云介绍完宓嵊的身份后,那女人挑了挑眉,弯下腰对着宓嵊道:“你好,小嵊。我叫步冰霞,是tikvah的队员,主要担任爆破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步冰霞主动走在前面:“从这里上去,我在那边挂了一条登山绳,可以顺着绳子滑下去,就能避开巡逻进平民区。” 说罢,她回头瞥了眼宓嵊,又看向封仇云。 封仇云了然:“放心,我带着他。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 “里面安全还是这里安全,还真说不准。”步冰霞轻笑一声,“你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带着新兵的第一场演习,都像个鸡妈妈,恨不得把他们全都包在你的羽翼里。 “不过到了第二次,你就成了抓他们的老鹰。” 封仇云也跟着她回忆起那段时光,自嘲道:“其实他们都因为我训练时太凶残,不敢相信我是帮他们的。” 步冰霞毫不客气地回:“那真遗憾,换了我我也不信。” 三人很快走到山顶,那边放着两个军用背包。 “搞到这些可不容易,”步冰霞拎起两只包,将其中一个扔给了封仇云,“鬼知道我在这一个月内撒了多少个谎,才从各种损耗里扣下这些。” 封仇云打开背包,里面是一把qcq-171还有一些冲锋弹,另外配了战术背心和黑色面罩。穿戴好后,他随即将旁边的宓嵊一把抱起。 宓嵊坐在封仇云的左臂上,他下意识环住封仇云的颈部,右手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 宓嵊作为一个“十岁男孩”并不算矮,而封仇云的力量显然绰绰有余,抱着他时稳稳当当。 平民区是用被钢筋浇筑的水泥墙围住的,步冰霞不知在哪里又找到一块缺口。据说是之前因为外面尚有农田,就开了一条小道,后来粮食死光了,这个通道就只简单封住了,很容易破开。 第6章 他们一路跟着步冰霞弯弯绕绕,避开所有检测器和人群,从某个普通居民楼的后门钻了进去。 “确定是这里吗?” “在三楼。”步冰霞回,“三楼最东边的四个房间被他们打通了,就在那里。” “很难想象,如此森严的管理下,人口失踪居然会没有察觉。”封仇云眸色深暗。 “据说用不了多久这里会和北边平民区合并,算是可以安慰到您吗,长官。”步冰霞笑了笑,“您的债也算是要还完了。” 封仇云这时将宓嵊拉过来,将他塞到楼道口的夹缝里,俯身盯着小孩的眼睛,安抚道:“乖乖在这里等我,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很快回来。” 宓嵊被他塞进了黑暗里,看着他覆面之上露出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个时间段,居民楼内的人并不多,因为想要生存就必须赚取足够的积分,而不断工作才能获得积分。 宓嵊不知道三楼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听见了一阵枪响,虽然用消音器处理过,但沉闷的连续不断的“砰”声还是能轻易辨认出。 —— 过了一会,封仇云回来了。 他的身上被溅上一些血,在裤子和上衣下摆的部位,浑身散发着血腥的气味。 他投来的眼神比离开时要冰冷许多,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杀戮中完全脱离。 “走吧,乖孩子。” 封仇云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一次就算想掩盖也没有足够多的酒精了。 他们沿着原路回去,对刚才的事闭口不提。 “我也该回去了。” 步冰霞似乎受了点小伤,但只是在手背上。她将那两只包和覆面烧毁,将枪和子弹埋在了山顶旁边的一个深洞里。 “这次的事情,不止是那些家伙,上面或许也会查。我会尽可能掩盖,但,你知道的,”步冰霞耸了耸肩,“我的话,在他们那里没什么说服力。”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放心,就算被查到,一切有我。” 步冰霞深深看了他一眼:“队长,多谢你。” 封仇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看着步冰霞戴上头盔、坐上了车,突然又叫住她:“你最近,有回去见过那个人吗?” 步冰霞拨开头盔的眼罩,眼中含着笑意看了封仇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随即启动摩托扬长而去了。 封仇云叹了口气,上车后发现宓嵊已经乖乖坐在副驾驶,安全带也系上了。 “想吃什么?”封仇云道,“我们先回家处理一下,然后就带你去,好吗? “如果有人问起来,今天你放学后我们去了哪里,你只要说叔叔带你去爬山了。” 所以封仇云根本不是带小孩来采风,主要是为了一个不在场证明。 要是有人问起来,封仇云估计会义正言辞地回:他还是孩子,他能撒谎吗? 封仇云低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开车,而是启动引擎后,将车窗打开,看着山下破败的城市。 “其实,这里三年前还不是这样。”封仇云点了根烟,“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真正的中校。” 他突然抬手,搭在宓嵊的肩上,捏了捏他的耳垂:“有太多家庭因为那场事故失散了,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过错。” 十岁,应该是一个对大人的话半知半解的状态吧。 封仇云不知为何突然想说很多话,或许是刚才经历的那场杀戮又唤醒了他的记忆,或许是仗着小孩儿听不懂而他又需要一个倾听者——一个没有带着审问和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的倾听者。 可当他看着山崖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蓝色的天,却又说不出来了。 “走吧。” 车辆缓缓发动。 —— 封仇云没有食言,车停在了小院门口,他的一则通讯也打到了军区的食堂。 封仇云进屋后就将上衣脱了扔在浴室,刚准备关上浴室门,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刚进门的宓嵊道: “要不要跟叔叔一起洗?换身新衣服,我已经让庞大水把衣服放在你的房间了。” 帮孩子洗澡也许能拉进一些距离,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不想给孩子留下太坏的印象。 宓嵊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封仇云有些失落,看来小孩的心扉还没有完全打开。 五分钟后,冲完澡的封仇云围着一条新的浴巾出来了。他也不避讳了,直接穿过客厅走到房间去取衣服。 宓嵊坐在他早上来时的位置,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阅读——军区内有专门的日报,会在每天早上给他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他往旁边瞅了瞅,发现宓嵊正在看的版面是有关前线实况进展。如今人类基地分为四个大军区,其下又有由不同军团和队伍组成的军队。 “对这个感兴趣?”封仇云复杂地看着宓嵊的侧脸,双眸沉了沉,“如果要走这条路,并不容易。” 封仇云拿起桌上的酒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如果你要进联盟军,可不能丢我的脸。”他眯眼想了想,“至少,三十岁的时候要做到上尉才行。” 不知道那时候的人类发展怎么样,这小子或许没有他这么多的机遇,想了想,封仇云还是稍微放宽了要求。 “前线是个以战斗力和战功论英雄的地方。”封仇云娓娓道来,“却也是想要升衔最快的地方。我曾经是tikvah的队长,嗯……今天跟我们一起的那个阿姨,不,我想她应该希望你叫她姐姐,她曾经是我的正式队员。还有庞大水,他也是。 “说起来,他就是因为平时的训练总是各种偷懒划水,才有了这么个绰号。 “不过,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队友,”封仇云笑了几声,“但我得提醒你,如果要选拔新队员,千万别对他们太狠。他们背后记恨你倒是小事,只是很多新兵的家人是在灾难中死去的,他们年纪尚轻却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想跟着你,也多半是送死来的。所以啊,他们一开始会把你当成他们的老大,也就像是一个家里的大家长,会不由得依赖你的。” 封仇云又闷了一口酒,拍了拍宓嵊的脑袋:“以后有事情都可以来问我,多笑一笑。” 【作者有话说】 *tikvah:取自希伯来语“希望” 第6章 烟火 战争初露端倪。 军区的食堂现在已经是开放的尾声,窗口的饭菜也几乎被盛空了,穿着迷彩服、外面套着白色围裙的几个人坐在一楼的大厅里吃饭。 “呀,封队长!你可算来了!”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中年女性,她和其他人一起坐在那里吃饭,却在封仇云的脚刚踏进来时就看见了。 “孙姨,”封仇云笑着回应,将身边的小孩儿往身边带了带,“好久不见,我带着小孩儿来蹭饭。” “知道,知道,都给你们留好了。”孙姨笑盈盈地放下筷子走上来,夸了一句小孩真可爱,就开始上下打量起封仇云,“瘦了,但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哪儿瘦了,我都快养出膘来了。”封仇云任由她捏捏自己的胳膊,又拍拍自己的肩,笑道,“今天李叔给我通讯,说菜品好,要给我送过去。我寻思也好久没见你们了,干脆直接过来好了。” 孙姨抿着唇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赶紧招呼道,“来来来,坐着,我去后面给你们拿去。” 封仇云带着宓嵊坐下后,刚才围坐在一旁的炊事员也都围了过来,他们的关注点更多落在了宓嵊的身上。 “封中校,这是……你结婚了?!” 封仇云笑骂一声:“瞎说什么呢,我结婚那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这是我领养的干侄子。” “侄子?”一个年纪小的炊事员叽叽喳喳,“为啥不叫儿子?” 旁边一个资历深的一拳头锤上他的头:“又不是亲生的,叫什么儿子。” 封仇云倒是看了眼捂着头的小炊事员,笑道:“倒也不是这个原因。孩子就算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是当亲生养着的。都怪以前那些小混蛋犯了事儿总爱叫我爹,害得我一听见这个字就难受。” 说罢,他还特地观察了一下小孩的神色,他怕小孩儿多想。 其实他说的也只是一方面原因,更多的是害怕小孩不愿意叫,以及不知道以后小孩会不会被家人带走。 还有一个原因,等过不了多久他死了,孩子也只是没了个叔叔。就算再被谁领养,那时候找个能陪他更久的家人,换了称呼、叫别人爹妈也不迟。 小孩儿看起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但自闭的孩子未免敏感都藏在心里。封仇云明白他的处境,更要为了他以后打算。 这个话题过去,其他人也只是惊叹几句宓嵊长得很是好看,也乖巧懂事,坐在那一声不吭。 封仇云被夸得心花怒放,虽然他其实更希望孩子活泼些。 没过多久,孙姨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李叔,同样手里端着两个盘子。 第7章 “去去去,吃你们的饭去,都围着干什么!”李叔一来,那群聊天的炊事员就作鸟兽散了。 四碟菜放在桌上,分别是干炒土豆、烤南瓜片、豆渣杂粮饼、甜菜头炒萝卜。 封仇云的筷子伸得不远不近,刚好悬在半空。 他本来想给小孩夹一筷子菜,现在却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李叔,你不是说……” “哎哎,知道知道!”李叔打断了封仇云的话,看似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却依旧吭哧吭哧地往后厨跑。 “还有其他菜的,少不了你好吃的。”孙姨笑着道,“他呀,今天新菜统共就做了一盆子,他掌勺,打菜的也是他。抠得很,人家一个少尉来了就给那么丁点儿,差点没给吵起来。” 封仇云知道,孙姨是在说李叔特意想着他,为他留着菜。 果然,李叔这次端来的不再是白花花的菜根和萝卜,而是一碟红色的西红柿炒鸡蛋。 粮食基地的食物以动物类的最为稀有,尤其是家禽类的产物,因为家禽极易被灰渊感染,同时由于圈养,一死就是一群。它们的食物来源也很难得,用人类的食物去喂养它们,违背了经济实惠的能量存储法则。 不知道这一次被分来了多少鸡蛋,但以李叔的做法,恐怕用了不少——这一碟菜里,满满当当盛着不少金黄色的蛋块,怕也没少藏着他的私心。 “谢谢叔。”封仇云看着李叔放下碟子就往后厨走的背影,远远地喊了一句。 不好意思让孙姨他们继续伺候,封仇云主动去给他和宓嵊两个人盛了两碗土豆泥和萝卜汤。 小孩儿今天中午在幼苗机构,吃的应该是统一的餐品。今天毕竟是来的第一天,这也不算是亏待了他。 孙姨虽然知道封仇云不爱叫别人麻烦,但还是忙前忙后地给他们端点后厨自己腌制的小菜,随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封仇云把那碟西红柿炒鸡蛋的一半盖浇在小孩儿的碗里,另一半给那些吃饭的炊事员分了一部分,自己又吃了一部分。 看着穷酸,但那个被分到最多的年轻炊事员就差没也管封仇云叫爹了。 孙姨乐呵呵地在旁边,犹豫了一阵还是开口道:“老李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的。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把人给打了?老李是为你生气,他气那些人对你不好、辜负了你,又气自己没法子帮你。你现在又不怎么来找我们了……上面昨天运来了两箱鸡蛋,他今天就给炒了五个,挑挑拣拣地给你留了一盘。” 封仇云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细腻的情感表达,他将手上的筷子转了转,开玩笑地说:“那改天我去军区找茬,把李叔也带上,管他什么糟心事,拳头落在那些家伙的嘴脸上就都烟消云散了。” 孙姨拍了拍他胳膊:“又乱说。屋后头种的萝卜还在,你走了以后天天有人给浇水呢。就是你送来的那些花肥不太好用,改用大粪了,味道有点大。” 封仇云看着孙姨,又转过头看了眼乖乖吃饭的宓嵊,苦笑:“姨,搁这吃饭呢,怎么还聊上这个了。” “是我不好,吃吧,吃吧。”孙姨难为情地笑了笑,忙去了。 餐桌上终于只剩下封仇云和宓嵊。 小孩吃饭很慢,似乎还不太会用筷子,不管吃什么都像是索然无味的状态。 封仇云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扒了几口发现食堂的口味还是那样没变,他吃不出好坏。 —— 宓嵊不会用餐具,尽管他充足的智慧告诉了他技巧,但真正要用还是有难度的。 人类的食物对他的诱惑也是近乎于零,面前这一碗飘着热气的土豆泥和西红柿炒鸡蛋盖浇,对他来说远不及对面坐着的人类有吸引力。 可紧接着,那个会动的食物就突然伸出手,向他咀嚼着的嘴巴而来。 柔软粗糙的指腹摩挲在唇角,菜品的清香和油鲜好像都被一股冷冷的薄荷味盖住——那是封仇云洗漱后的气味,坐在沙发上时他就闻到了。 宓嵊下意识想歪头蹭去,他的舌头抵着上牙,可惜那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好吃吗?”封仇云居然已经吃完了,擦了嘴抱着胳膊坐在那儿,看着他吃。 面对着面,宓嵊一抬眼就与他对视。他突然想到什么,随即牵动脸部的肌肉,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双瞳明亮。 “好吃,谢谢叔叔。” 在他的预料中,封仇云应该会高兴地继续揉揉他的头,或是哈哈大笑几声再捏捏他的脸。 然而封仇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此刻,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食堂的门口,一列全副武装的小队风尘仆仆地进了门,只有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低声交谈着,其余皆是沉默。 为首的是一男一女,女人似乎是这群人中的老大,身位比男人要向前一些,右肩的战斗服上绣着一个蛇形的标识。 男子身材魁梧,他没有穿外套,只是一件绷在身上的战术背心,显露出其下夸张的肌肉,双臂裸|露在外,其上爬满了突起的筋膜。 宓嵊顺着封仇云的目光,将眼神挪到那个与封仇云对视的男子身上,后者则是在惊讶中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身后的女子看见了他的动作,才突然注意到封仇云和宓嵊,对着封仇云点了点头后就带着其他队员到另一边的桌子坐下。 男子快步走来,坐在二人的身边,看着封仇云:“……队长!”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了。”男子道,“我们一周前收到消息,要求从北军区撤离前往西北,结果半道被拦下,说东南军区遭遇险情,要求我们立刻支援。” “东南军区?”封仇云凝神,“哪个区域?” “b3和s12,两个军区都有不同的队伍前往。” “s12?”封仇云记得,车志明和弗斯卡正是在明天要赶往东南s12军区。 “我们此次来,就是为了跟着明天的支援部队,一同前往东南军区。”男子说完这些,才注意到封仇云的对面坐着一个小孩,正低着头慢慢往嘴里塞食物。 “这是?” “是我领养的孩子,叫小嵊。” 这男人还真就只是随口一问,继续对封仇云道,“我们都觉得情况不妙。东南军区的灰渊一向不算强悍,但是那边靠着森林,动物很多,如果一齐进攻,军区很难守住。” 被灰渊感染的动物与寻常动物不同,它们往往体型更大、獠牙更尖锐,甚至会产生形体变异,以及拥有与人类相近的智慧。 只是,灰渊没有团体作战一说,强大的灰渊或许会霸占某一块地区,但弱小的灰渊也不会臣服,而是寻找自己的地盘。 “在那之前,从未有过先例。”男子缓缓道,“我是说,三年前的那次,和这次很像。”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 说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是西红柿炒鸡蛋呢 因为写稿的那天鄙人外卖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结果商家没有放任何调味料,给我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于是我决定将西红柿炒鸡蛋作为珍稀菜肴以此告诫人类要尊重每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钦此。 第7章 移情 “事实上,我喜欢所有聪明乖巧的孩子。” 看着封仇云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男子默叹了口气,起身就要离开。 “对了,”封仇云叫住他,“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是说,申请报告交了没有?” 男子反应过来,笑了笑,其中包含着一些苦涩:“早知道,当年我就该勇敢一点,让队长你给我们签字了。现在上面局势不明朗,我和妙璇商量过了,不如等到我们都退役,再谈吧。” 退役这两个字看起来遥遥无期,实则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发生,甚至是最好的结果。 “徐铭晟,要活着。” 徐铭晟站在原地望着他,突然立正,向着封仇云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 从食堂回来后,宓嵊连续三天都没有见到封仇云。 那晚他们回到家,封仇云把他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在这样的世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拥有一个完整的房间和一套书桌、床铺、衣柜,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当晚道了晚安后,宓嵊自然是不可能睡觉,毕竟他不是真正的人类,不需要睡眠。 凌晨三点左右,他察觉到封仇云出门了,但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虽然在他的腿上留下标记,但蛰伏的灰渊感知能力有限,一旦离得太远他就察觉不到封仇云的方位了。 而天亮后,宓嵊按照规定的时间走出房门,却看见了昨天那个女人——步冰霞。 步冰霞今天是一身帅气的黑色夹克,长发高高束起,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只高脚杯,正在喝的是封仇云的酒。 封仇云一共只有三瓶酒,昨天喝了一整瓶,晚上回来后还特地将其他两瓶放在了柜子里,宝贝得很。 第8章 但很可惜,还是被步冰霞给找到了。 步冰霞惬意地啜了一口,看向宓嵊:“醒了?收拾一下,姐姐送你去学校。” 说完,她开始哼起: “哼哼哼……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小书包……” 这个女人的口音有点奇怪,唱得也有点跑调。 宓嵊眨了眨眼,慢吞吞走到步冰霞身边,扬起小脸蛋,扯出一个可爱又委屈的笑:“姐姐,叔叔去哪里了?” “哟,你居然会笑。”步冰霞很是稀奇,昨天这小孩儿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据说是自闭症,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难道……真给封仇云练成了!? 步冰霞努力压下脸上的诧异,慢悠悠地回答:“别担心,他只是有点事要忙,这几天姐姐照顾你。” “叔叔是遇到麻烦了吗?” “你还知道麻烦?”步冰霞挑眉,摇了摇手里的酒杯,想了想还是说道,“没有,他特地交代过要送你上学,他回来会检查的。” 宓嵊知道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只能依言。 但是没想到,一等就是三天。 —— 夜半时分,房子里只有宓嵊一个人。 步冰霞这几天都是在把他安顿好后就离开了,今天走得则更匆忙,甚至连门都没进。 宓嵊现在笑得越发熟练,他已经逐渐掌握了人类的社交技巧,知道他作为一个孩子,如何才能让人更快放下戒心。 在听到外面的响声时,宓嵊的第一反应就是封仇云回来了。 但现在是凌晨两点,他作为一个“乖孩子”不该立刻出现。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门被打开后,人声却刻意地被压下去了,从脚步声判断,应该不止有一个人。 不仅如此,脚步声一深一浅,交错得有些不太寻常。 随即,人移动到了沙发上,熟悉的声音有些压抑,发出不易察觉的闷哼。 “在左边柜子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片刻,随即又是一阵被克制的喘息。喘息声太急促,伴随着埋在沙发里的哼声。而熟悉的低沉的嗓音让宓嵊认出了那人是谁。 大概持续了三十秒,那喘息越来越重,喉间还有嘶吼。通过灰渊,宓嵊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紧绷状态,汗水浸润着他的毛孔,他的肌肉在战栗、颤抖,尽管他的意志力如何强悍,也无法摆脱神经的折磨。 宓嵊打开了门,他的身上穿着封仇云给他准备的睡衣——虽然只是一套宽松的柔软的作战服。他的头发有点乱,开门的时候还在懵懂地揉着眼睛,光着脚。 封仇云一眼就看见了他,努力使声音平稳:“怎么回事,是不是吵醒你了,快回去休息。” 宓嵊看似困倦地眯着眼,却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封仇云此刻趴在沙发上,因为靠背的缘故看不见他的身体,但他的上衣已经被拉起到了肩旁,露出他耸起的肩胛。 而庞清,此刻跨着腿,似乎是坐在封仇云的身上,在他的后背上捣鼓些什么。 看见宓嵊,封仇云的上半身不由得支起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哪怕在仅仅开着落地灯的情况下看得并不清楚。 这落地灯是暖黄色的,就在封仇云脚边的位置。两人的身影打在面前的地面上。 宓嵊光着脚踩过去,封仇云立刻叫唤起来:“欸,小心着凉,快回去睡觉,叔叔等会来看你。” 实际上,宓嵊本就更喜欢光脚,甚至不穿衣服。他不习惯碳基身体接触到那些人造物,只有在用肌肤感知时他才更自在。 而封仇云不仅是担心他着凉,更多的是不想让他走近。 可已经晚了,小孩儿走到他们面前,看见庞清确实是一只脚跨在封仇云腰间的另一侧,但并没有坐在上面。 而封仇云的上衣被拉起,裤子也被半拉下去——他的后背上,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个新的伤口。 “这小孩儿……”庞清一边皱着眉处理着,一边捕捉到宓嵊的眼神。 封仇云试图将上衣向下拉,抬起身体,他不想吓到孩子。 但随即,他看到小孩儿突然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脸,下一刻脸蛋变得皱皱巴巴,眯起的眼睛里突然溢出了晶莹的液体,嘴巴向下撇着。 封仇云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是该用手接住那些不断从稚嫩的脸蛋上滑下来的泪水,还是应该出口说几句安慰的话——毕竟他以前遇到的那些人要是在他面前哭,他一般是上去踹一脚。 可惜,他现在不是过去的封中校,小孩儿也不是他手下的士兵。 不止是封仇云,庞清也有点呆住了。他看到地板,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跨腿从封仇云的腰上下来,结束了这个糟糕的姿势,然后有点结巴: “我……不是,我没欺负你叔,我给他上药呢……不是……” 封仇云莫名其妙地白了他一眼,随后也不管后背疼不疼了,把小孩儿按着肩膀往前拉了拉:“没事儿哈,叔出去找人打了个架,看起来吓人,其实就是一点小伤。” 如果他身上的血腥味和冷汗味没那么重就更有说服力了。 宓嵊一边哭着,一边揉眼睛。但很快手就被封仇云拉了下来,害怕他把眼睛揉坏了。 宓嵊就这样感觉着自己的手被封仇云抓在手心,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当初被他抱在怀里时的感觉。 比起被拉着手,宓嵊更希望封仇云能紧紧地抱着他,甚至将脑袋低下、埋在他的脖颈,然后乞求他的原谅——原谅将他扔在这里三天,然后带着伤回来。 他看着那些伤口,突然很烦躁,并且很想、很想,直接把面前这个家伙吞掉。 但他还是遵守着封仇云的规则,比如在被封仇云歉疚地亲吻手背时,一边感受着他的温热,一边可怜地道: “叔叔,你受伤了。” “叔叔没事。”封仇云将宓嵊头顶乱糟糟的毛给理顺,拍了拍小脑袋,“乖,快去睡觉,等天亮了叔叔送你去学校。” 随即看见小孩委屈地低下头,哼了一声:“好。” 封仇云摸了摸他的脸,目送着他走进房间,在关门时还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眼中含着泪花。 太感人了! 庞清忍不住摸了摸个胳膊,总感觉有阵凉风。 他怎么记得刚开始这孩子好像不是这个性格? 难道……真给封仇云练成了!? 这几年封仇云确实有所改变,但是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 没有多想,庞清继续给封仇云上药,但只是跪靠在沙发边。 而封仇云此刻又趴了下来,他的后背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有伤口冒出了血,顺着他的腰部肌肉向下流淌…… 而庞清忙碌中扭过头去突然看见,侧着脑袋趴下的封仇云,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起初的痛苦难捱,也没有刚才和小孩说话时的柔情和喜悦,只是平静。 庞清心里一颤,没有说什么。 —— 封仇云食言了。 在看见步冰霞的时候,宓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看着在沙发上趴了一整夜的封仇云,他又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他乖巧地跟着步冰霞离开了,临走前还给了封仇云一个拥抱。 封仇云依旧温柔,就像第一天时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门外的车声越来越远,庞清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他正在将步冰霞开封但没有喝完的那瓶酒拿出来,倒了半杯小心地品鉴。 “你怎么了?”庞清问。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什么怎么了?” “那个小孩儿,”庞清道,“我记得,你很喜欢他。” 封仇云纠正:“事实上,我喜欢所有聪明乖巧的孩子。” “好吧。”庞清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者说,我该将‘医生’请来?” “你敢?” 庞清深深地看着他,这个他一直信赖的队长。他的身体依旧强悍,哪怕是被迫休假,也从没有放弃锻炼自己,甚至没有见到他颓废一日。 他就像是太阳,永远挂在天上。他的爱是平等的,温暖是平等的。但如果直视他,你会发现什么都看不清。 “……你这是移情。”庞清咽下一口酒,喉咙有些干涩,“你察觉到了,是吗。你总是反应这么快,所以‘医生’才说,不能给你任何自我反思的机会。” 封仇云抹了一把脸,他的身上很粘腻,因为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而无法洗澡,这让他很难受。 “你该走了。”封仇云说。 第8章 插手 “他除了不能给小孩儿喂奶,哪项权限不比别人高?” “我最近招了几个队员,其中有一个叫向文耀。”庞清自顾自地坐着开口,反正封仇云现在也动不了,没办法一脚把他踢出门。 “他跟年轻时的我很像,他加入这支队伍时是十九岁,我加入你时也是十九岁。” 第9章 “庞大水。”封仇云似乎有些无可奈何,“你一定要现在搞抒情这一套吗?” “队长,让我说说吧,”庞清装作受伤的模样,捂着心口,“我刚加入队伍的时候,你还会负责新兵的每周心理疏导呢。” 看着封仇云翻了个白眼、认命一般趴了下去,庞清的嘴角牵起一抹笑。 “我在接到这孩子的那天,向文耀跟我一起行动,我们还带了一个雇佣兵。”庞清继续道,“这家伙总跟那个雇佣兵起冲突。一个没有组织的雇佣兵嘛,嘴巴脏、干活儿不正统,更没有什么纪律性。我跟他解释了,让他不管怎样安稳把活儿干完,但他还是忍不住在那雇佣兵冲撞我的时候跟他骂起来。 “后来,那个雇佣兵孤身去林子里放水,结果没回来。他一开始也说,我们干脆回去好了,可是在我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后,我看见他越来越坐立难安。 “那个雇佣兵最后真的消失了,大概率已经死了。不知道为什么b级区会有灰渊,但可能是他的命吧。回来以后,我写了份报告汇报人员死亡,上面用半小时排队,三秒通过手续,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游荡的雇佣兵,连军备伤亡都不能算。 “可是两天前,向文耀来找我。他说他找到了那个雇佣兵的家人,他只有一个瞎了两只眼睛的老婆,住在一个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甚至可能是他抢来的。结果那个女人说,她在外面一直被欺负,只有跟着那个雇佣兵的时候,他也会欺负她,却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这是病态的情感。”封仇云忍不住插嘴,“无论他对外人如何,他都对这个女人造成过伤害,他也是施暴者。谁知道他是出于保护,还是出于对战利品的占有欲?我更愿意相信肮脏的那一面。” “你说的没错,队长。”庞清嘲讽似地笑了笑,“结果那小孩儿真就觉得那雇佣兵是好人,于是痛哭流涕,完全忘了之前的纠葛,甚至说要给他立碑。 “而我告诉他,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不只是为了这样复杂的半个好人,而是为了无数个像那个女人的受害者。尽管管理措施越来越完善,在各个阴暗的角落里,却还是产生着人和人之间的罪恶。” 那一年是特种部队兴起最多的一年,因为灰渊的出现,各个国家联合起来,组织一支又一支强劲的先锋队。 庞清就是在那时候加入了威名远扬的顶尖部队——tikvah。 那天的入队仪式上,年轻又强大的少校站在台上,他是一颗熠熠生辉的新星,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能给人无穷的力量和安心的感觉。 天色灰蒙蒙地在下雨,所有人站在雨里。一个新成员举起手,问了那名少校一个问题: “封少校,您认为灰渊代表着什么?我们和灰渊的战斗又代表着什么?” 少校稳步走到前面,他盯着那名士兵,缓缓地说道: “你见过灰渊吗?我是说,它真正的形态。” 那些黑色的迷雾?或是被污染的生物? 士兵摇了摇头:“我想,它是一种神秘存在。” “mystique arises from fear.”上尉说,“所以,你不需要看见他们,你只需要看见人。人类是真实存在的,无数罪恶产生于人与人之间。你无法触摸恐惧和神秘,但你可以明白你的族人。” 我们的部队,并非是为了胜利而战斗。因而无论敌人是怎样的,你只需要将目光放在你能看见、想要守护的东西上。 “队长,”庞清摇晃着酒杯,里面已经空了,“我认为你做得没错,你只是将情感放在了你能看见的东西上,不是吗?” 种族这个词太宽泛了,你的羽翼也没有宽大到足以包含全部——你只能养好你面前的这朵花。 封仇云沉默着。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了,而他的心依旧想往外飞。 无论他阻止了多少潜在的罪恶、有多么宠爱这个孩子,他都会不满足。 因为这是移情。他为此感到空虚。 —— 但宓嵊并不明白这一点。 宓嵊又度过了那样枯燥的一天,他保持着沉默,他想他应该采取行动了。 早点把看中的食物吃掉,然后寻找下一个让他产生兴趣的食物。就这样吧,人类的寿命太短,他没兴趣陪他们玩过家家。 今天的门口,宓嵊依旧没有看见封仇云,甚至也没有看见步冰霞。 一辆通体黑色的车缓慢停在了他的面前,庞大的车身将小孩儿笼罩。 车门被拉开,从里面走下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站在宓嵊的面前,俯身:“小朋友,你叫宓嵊吗?” 宓嵊点了点头。 “乖孩子。”女人满意地上下扫视了他一遍,“经过我们审查,封仇云中校目前不符合领养你的条件,我们会将你送到适合的家庭。那里有你新的父母,放心,他们的条件更适合你,也会对你好的。” 宓嵊下意识就要跑回学校,然而车内突然又传出一道声音: “抓住他,直接带走。” 宓嵊知道在这里杀人是不明智的,但谁管得着呢,他现在已经不打算重新回到封仇云身边扮演乖孩子,而是会直接吃了他。 吃他的时候,用他原本的形态或许会让食物更可口。 但就在这时,一道机车声从远处响起,快速向这里移动。 宓嵊向着那边看去,是步冰霞。她依旧骑着她的机车,赶了过来。 “喂,放开那个小孩儿!”步冰霞脱下头盔,挑眉,望向准备动手抓人的女人,“他姓封,你不知道吗?” 女人在看到步冰霞的肩章后神情一凝,但很快放轻松,轻笑一声:“上级经过审查,封中校恐尚不具备领养孩子的素质条件。” “开什么玩笑?”步冰霞语气不善,反唇相讥,“他除了不能给小孩儿喂奶,哪项权限不比别人高?” “注意你的言辞,步冰霞少尉。”女人依旧保持着微笑。 面前这个叫做步冰霞的女人的身上有一半的奥地利血统。而据她所知,那名封中校在战场救了这女人一命,从此挖走了这名奥地利军队里优秀的爆破手。 步冰霞下了车,一手抱着头盔,一手甩着车钥匙,稳步走到女人面前:“徐秘书,好久不见,你居然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徐秘书比步冰霞矮上一截,气场却依旧强大,“砸坏了议员的办公室,用枪抵着议员的脑袋逼迫其在封中校的文件上签字。这几件事,任凭谁知道都不会忘记你的。” “过奖。”步冰霞好像真的遭到了赞美一般,得意地歪了歪头,“那,我现在要带着这小孩回家,你有意见吗?” 可没等徐秘书开口,车内就再次传来声音: “她就算不敢有意见,你也不可能从我这里把人带走。” 听到声音,步冰霞不由得蹙眉,这一细节立刻被徐秘书捕捉到了。 步冰霞上前一步,却被徐秘书侧身拦下。 “林议员,没想到只是关于孩子的小事,您还会亲自过来。” 车门向外再次推开了几分,这一次,坐在车里的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一个穿着西装、身形挺拔的中年女人,她的目光如鹰一般锐利,飞扫过来的时候,但凡看到她的人无不相信她一定是一位富有野心的政|治家和弄权者。 林议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步冰霞:“既然是中校的事,就不算小事。” “您不能带走他。”步冰霞决定翻脸,她跟这个女人斗,用不了野蛮的手段,“中校会追究我的过失,而我会全盘托出。” “无所谓。”林议员淡淡地扫了那小孩一眼,“确实像是他会喜欢的类型。但很可惜,我们的中校因为带病休养,恐怕不能负担起带孩子的重任。” “你胡说!上面只是说过他不具备领养女孩的资格,可这孩子是个男孩儿。” 林议员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拍了两下掌:“嗯,官方的评估报告确实是这么说的。但很可惜,我有东部军区司令长的命令,封中校不具备领养任何孩子的资格。” “你——!”步冰霞几乎是要冲上去,但理智控制住了她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车内那个气定神闲的女人,捏紧了拳。可是半晌的僵持后,她只能不甘地回过头,蹲下身体,双手放在宓嵊的肩上。 “小嵊,你先跟他们走。你放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中校,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宓嵊看着面前女人充满担忧的眉眼,若不是她的到来,这个车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不过,他倒是对封仇云要怎么把他带回来很有兴趣。 知道自己被人带走,封仇云会不会后悔前几天把他抛下,今天又把他送到这里? “好。”宓嵊压下眼底的兴奋,一副沮丧和胆怯的模样,跟着那女人上了车。 “如果他出了任何事,不仅是我,中校,还有其他军官,都不会善罢甘休!” 第10章 林议员无视了步冰霞的威胁,徐秘书上车后对着步冰霞浅浅一笑,挑衅意味十足,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辆远去,步冰霞刚要上车回去报告消息,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步,步少尉,是您吗……” 第9章 濒死 我要得到你。 步冰霞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幼苗机构的门口,神情有些局促。 “你好,你是?” “我是……我,我是小嵊的老师。”她似乎一开始并不想这么说,但临时改了自我称呼,“我姓唐。” “原来是这样,你好,唐老师。”步冰霞示意她继续说。 “小嵊他,最近似乎情绪不太好。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步冰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不是一直都不说话吗。 看出她的困惑,唐老师连忙又解释:“他虽然一直不爱说话,但是起初对新环境还是有探究欲的。可是这几天,我总是看到他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无论是谁跟他交流他都不理会。” 步冰霞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能猜出个大概。这几天封仇云不在,孩子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不过,封仇云不就陪了他一天吗?雏鸟情结真可怕! 收敛起情绪,步冰霞点了点头,表示感激:“我会关注他的,麻烦你了。” 随即,她就坐上车,戴上头盔后扬长而去。 身后,那名年轻的女老师站在原地许久,还是走回了门内。 —— 宓嵊确实被带到了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干着文书公职的女人和她下身截肢的退役丈夫,他们每个月的积分点足够将宓嵊什么也不缺地养大。 宓嵊的新房间和之前那个很不一样,里面堆了一些在幼苗机构内也可以看见的玩具——它们大多来自灰渊灾难前,现在早已停产。 看得出,这对夫妻对即将到来的孩子很上心。 而封仇云,他分给宓嵊的房间在宓嵊到来前只是一片空白,床铺桌椅等等都是在那天让人临时置办的。 大概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可能领养孩子了——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一个女孩,宓嵊听见了。 想到这里,宓嵊阴郁地低下头,有些焦躁地往嘴里扒拉着单调的菜品。 “是不是不喜欢吃?”穿着衬衫的女人将自己打扮得很干练,她的脸上已经有细细的皱纹,有些担忧地望着宓嵊。 虽然宓嵊在进门时就拒绝称呼他们为父母,但他们总能体谅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宓嵊没说话,甚至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 被带走的第一天,封仇云没有来。宓嵊一整天都坐在窗户边,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一个眼神,他在努力培养一种被称为“耐心”的东西。 被带走的第二天,封仇云依旧没有来。宓嵊在其他孩子集体念书玩耍时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很厌恶人类,他们很弱小,很吵。 被带走的第三天,不仅是封仇云,宓嵊到现在连步冰霞也没有见到。他刚刚建立的一套人类生存架构正在逐渐崩坏。 第三天当晚,远在东南军区的一角,灰渊突然来袭,大批的中型和小型动物被染成灰色,身上还有大大小小霉菌一样的斑块——它们向着s12军区涌来,不少爬行类生物从地底进发潜入军区。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却是如同蝗虫过境,将被入侵的地块尽数如同泼墨般笼罩上灰色。 哪怕穿着最先进的防护服,也有不少战士因为被啃噬而受伤、进而被污染。他们四处寻求办法,渴望得到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但军事损耗是必然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选择离开队伍、生死自负。 与此同时,原本因为受伤而一直被隔离的少尉车志明不知为何被污染。明明他一直躲在防护区内,但灰渊似乎是精准找到了他。 人类和灰渊,是敌人。 军区的士兵们对灰渊的恨意愈发加深。 而一时兴起的杀戮让宓嵊也突然明白了一点——他不是人类,他和封仇云来自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 诚然人类社会和封仇云的规训已经成为一套标准系统,但他不可能成为被驯化的对象。 所以,大概只有他吃了封仇云这一个选择吧。 —— 第四日,宓嵊见到了步冰霞。她神色严肃,面色有些白,眼眶下出现了青色的眼圈。 “小嵊,我们去见中校。” 他终于要见到封仇云了,但是,为什么步冰霞会是这副表情? 直到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宓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仇云躺在一张被倾斜的治疗床上,周围一圈围着大大小小的仪器。此刻,平时总爱清洁的他下巴长出一层淡淡的胡茬,脸上蒙着透明的呼吸面罩。 他被一张单薄的白色治疗巾盖着,各种粗细的长管从里面伸出、通往仪器。他好像躺在一张蛛网之上,但又无所依靠,只能徒劳地垂着双手。 不知为何,宓嵊原本在忍耐中不断积累的烦躁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在逐渐消散,突然感觉到他的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让他一时间差点离开这副碳基的躯壳,忍不住去将封仇云从那张蛛网上抢回来。 因为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封仇云此刻的灵魂强度还不足原本的一半,如果盘踞在他小腿的那个蛰伏的灰渊此刻爆发,顷刻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而这也是现在这些人类最担心的。 所以,如果不是宓嵊已经将灰渊的印记换成了自己的,他快要到嘴的食物很有可能会在他不留神的情况下被提前吃掉。 哪怕最终的灵魂也是用来供养他这个灰渊的王,但宓嵊认为那不一样。 “是心脏病。”步冰霞看见宓嵊的脸越来越白,忍不住蹲下身,对他说,“中校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但一直靠吃药和训练控制着,发作很少。他强大到总是让人忘记这一点。” 而现在她能将宓嵊带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面已经认为,封仇云死期将至。 —— 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封仇云,宓嵊想。 最好的方法,就是现在发作,然后在这群人类的眼皮子底下让封仇云变成他的所有物。 人类一直在阻止他得到封仇云,封仇云也没有作为食物的自觉。宓嵊已经厌烦了。 于是他动手了。 众目睽睽下,灰渊检测的仪器开始警铃大作,一批穿着白衣的人开始向里面冲。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的叫声越来越快,步冰霞想要冲进去,却被庞清一把抱住,不断地拍打着那层玻璃,无声地嘶吼着、痛哭着。 庞清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没办法直视这一切,他只能一直攥着步冰霞的胳膊,他得阻止她进去,因为一旦封仇云死亡,步冰霞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曾经的tikvah四散背离,只有他和步冰霞选择留在人类基地之内,做着不符合他们军衔的活儿。 不是封仇云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选择了封仇云。 可是现在,这个精神支柱也要倒下了。 仪器的声音已经快到让人分辨不出停顿,仿佛周围都是紧迫的红色报警灯,在不断地循环发射出刺眼的光——好像鲜血,他们每个人在战场时流过的鲜血——一次次的劫后余生,一次次的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他们总是仰望着的那个像战神一样的男人,最终倒在了精密的蛛网之上,脆弱得像是一颗茧。 有人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宓嵊,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她带了干净的手巾,却发现小孩没有掉眼泪。 宓嵊只是近乎残忍地看着那房间内的乱作一团,耳畔除了警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竟然还有人类过来想要安慰他。 可惜,他就是凶手。 —— 封仇云醒了。 或许是周遭的声音太大,或许是他感觉到越来越不舒服——他的身上被插入了很多针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外接着许多管道。 他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腿的疼痛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可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感受那疼痛慢慢爬上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湿润又粘腻的舌头,从他的脚踝向上舔舐着。 在一片冰凉之后,就是刺痛,好像那只舌头上有无数细微的倒刺——疼痛深入骨髓,沿着粗神经一直连接到他的腰椎、再到脊椎——最终,他感觉到脚的末端已经没有了知觉,恐怕已经是一片灰色。 封仇云曾经见过被灰渊完全吞噬的人类,像是一块枯朽的炭木。 他侧过脸,看见了痛哭的步冰霞和庞清——以及,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原本想要在孩子心里建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恐怕是要不能维持了。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 早知道一切来得这么快,就该放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的心理阴影上,又多了他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不负责任的叔叔了。 第11章 随即,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到了孩子身后,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向那个白衣服递了一个眼神表示感谢,随后看到门被打开,那孩子走了进来。 屋内的治疗人员刚想制止,但看到了门外的白衣人,明白了什么,随后离开了房间,伴着细微的呜咽和不甘的泪水。 —— 房间里只剩下了封仇云和宓嵊。 宓嵊看见封仇云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当初鲜艳诱惑的颜色,整个右半身都变成了灰色——那是他的代表色。 他在吞噬时能感觉到封仇云的每一片肌肤。封仇云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紧缩僵直,又因为麻木而松弛。被他爬过的地方,每一寸都盖上了他的痕迹。 灰色只爬到脖颈,封仇云的脸似乎消瘦了一些,也许是镇定剂打得太多的缘故,表情也僵硬许多。 封仇云伸出手,宓嵊甚至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手正在向着他的脖颈袭来。 粗糙柔软的皮肤确实贴在了他细长的脖颈上,却只是按着指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宓嵊只是看着他。 灰色依旧在蔓延,从右半边逐渐向着左边入侵——封仇云那被掩盖的胸口,正有灰色的蜘蛛慢慢地在爬。 他不疼吗?宓嵊想。 封仇云的胸腔内,属于人类的鲜血确实已经在缓慢流淌——它们进不去那颗心脏,它罢工了。 封仇云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死气在向着心脏去,甚至寒冷让他不那么疼痛了。他长舒一口气,用指尖挑起了小孩儿的嘴角。 小孩儿露出了半个笑。 要说点什么吗? 其实不应该让这么小的孩子来看这最后的一眼,不过也算是上面的家伙仅剩的那点好意了。 “出去吧。让他们不要进来。” 他的眼神根本没有绝望,更多的竟然是“这一天终于到来”的释然。这让宓嵊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他不怕吗? 明明任何动物在面临死亡时都是惊恐的,明明吞噬中那些痛苦的反抗才是最美味的部分。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随着宓嵊迈着脚步向外走,他再度听见了步冰霞和庞清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而背后的警报声,随着他的离开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人类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而宓嵊最后向屋内看了一眼那人的侧脸—— 他改变主意了。 第10章 做客 他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封仇云这段时间很忙。 自从这位中校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物理意义上的右半条腿),却又逼退了灰渊的进攻、安然无恙地回到这个世界,人类对灰渊的认知也就此改写了。 这一突破性的起死回生提醒人类,或许灰渊的入侵和污染并非不能逆转和治愈。 但,这位中校的特殊性是有目共睹的,说他是被神授才活了下来也有人信——因为研究所对他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检查,一无所获。 而至于我们的中校,他得到了一则返聘邀请,前往人类联盟精英汇集的训练营担任总教官和战术指导。 这一决策也表明,上面认为封仇云还能活很久。 —— 封仇云自从回到训练营后,就投身于继续为人类培养未来的花朵。 如今营内的新学员们则惊奇地发现,他们这位威名赫赫的总教官在所有教官之中不能说是一呼百应,而是完全的“横行霸道”! 理由很简单,整个训练营的教官中,有一半以上都接受过他的指导和“迫害”。 起初不理解什么叫“迫害”,但在封仇云开始以个人喜恶为理由、罚人跑圈后他们就明白了。 完全是恶魔! 只是,姹紫嫣红开遍满园,某一朵被养在家里阳台的小花就被忽视了。 逐渐的,封仇云发现自己不能太过劳累。 第一次,他连续在办公室熬夜两个晚上,就为了替那些菜鸟制定他们专属的训练计划——第三天早上时,他就感觉到右脚开始发麻。 是灰渊! 紧急警报拉响,此刻叫车也来不及了。于是中校被一群教官抬着放在了医护室的床上,旁边训练营的医护不敢下手,直到外面停下一辆军用车,某个穿着白衣的人走了下来。 说他穿着白衣,却又不是寻常的医护大褂,而是他自己的一身白色衣裤——混在一群医护之中竟然也像那么回事。 封仇云躺在治疗床上望着天花板,面前人头围成一圈时不时看看他的表情,像是一个用人头做成的花圈……真不吉利。 随即,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俊秀的脸出现在视野,封仇云定睛一看,差点从治疗床上跳起来。 “怎么是你?”封仇云坐起身,“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北军区吗?” 封仇云的起身并没有让面前这个人后退半步,反而像是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封仇云紧急避险,绝对不让那双纤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触碰到自己。 那双手悬空轻握,却只接住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但很快它的主人就神情自若地收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 庞清站在一旁有些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太尴尬了! “咳咳,”庞清挤出笑意,迎了上来,“‘医生’啊,好久不见,怎么是你?”说罢,他向后面跟着的那些医护看了看,里面有几个眼熟的,经常给他们处理伤口。 “这是灰渊。” ‘医生’的声调虽然平稳,但他的嗓音清远,像是钢琴琴键的尾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一段留白韵味—— “你觉得,他们能处理好?” ——就是说出的话不大好听。 “是是是,”庞清接收到了封仇云的眼神,挤眉弄眼地谄媚凑上去,“那就拜托您老人家给我们中校看看。” ……? 封仇云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庞清,这个叛徒! 旁边的教官有些疑惑,怎么看起来中校好像有点怕这位衣着奇怪的医生? 随即,他就看见那名医生也不检查中校腿上盘踞着的灰渊,而是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金属链条落下,尽头俨然是一块怀表。 怀表? 紧接着,怀表自动弹开表盖,里面的时钟开始摆动——滴,滴,滴…… “喂,别盯着看。”庞清推了一把那名教官。 他这才如梦初醒,震惊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催眠了!? 灰渊,催眠?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封仇云面色不善地向他们这里扫了一眼,庞清懂事地拽着几个没什么眼力见的教官往外走,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看着他手里的怀表,封仇云蹙着眉,长舒一口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方式。” “但你需要它。” 封仇云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双镜片后的翠色的眼睛: “施拉德,我不需要它。我需要的是你。” —— 第二次,封仇云为了盯着他们集训,连续三天和他们一起窝在地底下的指挥部,一直没合眼。 第三次,因为那些学员中产生了矛盾纠纷,封仇云要厘清他们间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然后挨个盯着做心理疏导,又是几天没好好休息…… 而每一次劳累时,灰渊的发作都会如期而至。 不像是能夺人性命的污染,反而像是某种会导致腰腿痛的“慢性老年疾病”,反复提醒着封仇云: 回家洗洗睡吧。 说来也巧,封仇云自从第一次后,后面每次发作都选择直接回去休息,而一般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就能见好。 每次回去,家里的小孩儿也是像知道他会回来一样,居然早早备好饭菜等他,吃上两口他就能缓过来——庞清有时候都忍不住调侃会不会是“爱的力量”。 封仇云一脚把他踹出门,坚信这是他和小孩儿之间的心有灵犀。 —— 这一次,当门外的院子里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时,宓嵊正在将马铃薯切成块、削成片、切成丝……随即放下刀具,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封仇云年轻的时候喝惯了冷水,现在年近三十开始养老了,就差没用保温杯泡枸杞——前提是买得到枸杞。 打开门,宓嵊眼中堆积的笑意和关怀还没来得及抹去,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门口的男人是一头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削瘦的脸颊好似带着一些病态。他身材修长,套在一件白色的长风衣里,像是一个秋风中游荡的幽灵,神秘、脆弱、俊美。 宓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随后看见一只熟悉的手扒上面前人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然后走上前来。 第12章 “呀,看,这是我侄子。”封仇云的脸上明显有倦意,他看见宓嵊后一把揽上他的肩膀,然后对着那白衣青年炫耀道。 “这是施拉德,曾经是tikvah的队医,现在应该是在北军区任职吧。” 封仇云在介绍施拉德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别扭的敌意,面前的两个人都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施拉德却眼底笑意更甚,扫了一眼封仇云落在宓嵊脖颈旁的手臂。 而宓嵊周身散发出冷意,扯出一个天真的笑:“原来是叔叔曾经的手下,欢迎来我和叔叔的家做客。” 封仇云没好气地拍了下小孩的脑袋,但很轻:“什么手下,队医也是我们的战友。” “原来是战友,我说错了。叔叔别生气。”宓嵊道了歉,然后上下扫了一圈封仇云,“叔叔是又发作了吗?” 封仇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其实到了半路就没事了。路上刚好遇到他,他非要跟来,就让他蹭顿饭好了。” 宓嵊也不知道怎么从幼苗机构的炊事那儿学了不少手艺,据说是为了赚取幼苗积分兑换物品,就去帮忙切菜,一手刀法居然比那些备菜十几年的学徒还要精妙。 宓嵊乖巧地招呼他们进门,这时却发现封仇云的身后竟还跟着一个人。 “老师。”那少年走上前,不卑不亢地站在了施拉德的身边,笑意盈盈,“这位是您的侄子吗,看起来年纪不大。” “十二岁。”封仇云道,“算起来比你要小六岁。” “小弟弟,你好。”少年对着宓嵊伸出手,“我是中校的学生,我叫杜承希。” ……小弟弟? 听到他的称谓,其实封仇云也愣了一下。 宓嵊确实才十二岁,这是他跟着封仇云的第二年。可他的个头窜了不少,虽然一般胃口不太好、吃得不多,但发育得却是格外好,整个儿一开了省电模式。 宓嵊看着面前的手,看起来手指还带着些婴儿肥,年轻、稚嫩,食指上却已经有了薄茧,皮肤更是粗糙。 很显然,没有他这么完美。 但宓嵊还是不会和他握手的。 眼看着宓嵊的沉默,封仇云“害”了一声,将杜承希也一把揽着肩膀拉过来,“走走走,先进去再说。” 封仇云左拥右抱,施拉德跟着他们进了屋,还顺便关了门。 一进门,封仇云就躺在了沙发上,自然地拿起茶几上还冒着点热气的水杯灌了几口,如同老大爷般发出舒服的喟叹。 施拉德坐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那杯水。 封仇云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把杯子放回去,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将水杯接了过去,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也仰头喝了一口。 “……”封仇云无语,“你没水喝?我生病了。” 施拉德轻舔下唇,微笑着回应:“我不介意。” “……” 封仇云懒得理他,嘎巴一下又躺了回去。 腰酸背痛,那群小兔崽子……难道他真的老了?! “我来替老师捏腿吧。”杜承希自然地把包放在沙发上,蹲下身体,“老师在训练场站了那么久,太辛苦了。” 双手抓在封仇云僵硬的小腿肚上,用力又柔和地捏放……封仇云又是一阵喟叹: “真不错,我这算不算颐养天年?” 杜承希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他满身是书卷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衣着打扮很规矩讲究。 封仇云趴着,反着手摸在了杜承希的头上,揉了揉少年的头:“不错,你比那些小兔崽子乖多了,真让我省心。” 杜承希调转姿势,侧过头来方便操作,姿势却不露痕迹地往那只伸来的手上蹭。 与此同时,一双逐渐凝缩成竖瞳的双眼正盯着他的后脑。手起刀落,案上的马铃薯一分为二。 第11章 往事 “永远不要爱上这位中校。” “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件事。”施拉德轻敲手指,看着一旁心安理得接受服侍的封仇云,“关于灰渊,我有一项行动计划,需要申请特遣队的帮助。” “特遣队?现在联盟军内只有两支特遣队,你要哪一只都不太可能。”封仇云实话实说,“‘藏锋’被掌握在高级议会厅的手里,里面十八位议员,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投票给你。而‘cobalt’被掌控在两位总司令长手中,你的申请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施拉德却淡然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封仇云有些诧异地望向他:“我记得tikvah解散的时候你也被下达通知了,你失忆了?” 更何况,tikvah是在距离被赋予特遣队头衔仅有一步之遥时被强制遣散的。 “一个头衔对作战没有什么帮助,我需要的是可以为我拿到东西的人。” 封仇云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于是蹙着眉坐起身,有些烦躁地将袖口拉了上去:“你跟我要人,我身边的只有庞清和步冰霞。他们两个……” “不,”施拉德暗示,“你还有一个训练营。” “训练营并不是我的队伍。” “但我拥有发放任务的权利。我出资,你出力,帮我找到合适的人。” “施拉德!”封仇云面色阴沉,“训练营只有两个学年,他们还都是没有经验的——” “所以呢?”施拉德在封仇云的注视下扭转杯身,牙齿轻咬在透明玻璃上,仰起头再次喝了一口,咽喉滚动,水声和吞咽声交错。再次放下时,唇角还有一丝亮晶晶。 封仇云转过头去选择不看他,旁边的杜承希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望着施拉德,随后赶紧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封仇云将自己的头发揉乱,又抹了把脸:“他们作战经验不足,你的任务太危险了。” “经验需要培养。” “但绝对不是那种会死人的!”封仇云拍案而起,“他们才多大?都是各个地区的队伍里精挑细选送来的年轻精英,人类未来最强的后备力量,我怎么可能让他们送死?! “其他人的任务我或许不知道,但以北军区对你的溺爱程度,你居然还要回来找我要人,说明北军区根本不支持你的计划! “我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战友,为了支持你而害了他们!” “中校先生,”施拉德深深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中莫名有些缱绻,“您不自私吗?如果您真有那么无私大爱,为什么要留下那两个人在身边?如果您真的为所有人着想,为什么当初要把我带走?” 封仇云极力压制着胸口的火:“……所以,你就想要他们也跟你一样吗?” “我没有这么想过。”施拉德缓缓摇头,“可如果你能为了那些人做出让我牺牲的决策,我的研究可能会在未来拯救全人类,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不能帮你。”封仇云一字一顿,“我不能,再为更多人的人生负责了。” 施拉德停顿了片刻,笑了一声:“负责?没错,你总说要对所有人负责,但你有问过他们真正的想法吗?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像养花一样呵护对待,而当他们向你索取更多的时候,你又为什么要退避三舍?”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目瞪口呆的杜承希:“小希,你先回训练营,后面两天的日程安排按照计划执行。” 杜承希晕乎乎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拿着包离开了。 施拉德讥讽般轻笑:“这么关心他?” 封仇云用力揉着眉头,继续道:“小嵊,你先回房间。” “他不行。”施拉德打断他,“这孩子不是你的家人吗,有什么话是‘家人’不能听的?” “他还是个孩子。” “我曾经也只是个孩子。” 封仇云怔怔地看着他。 “你听着,”封仇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不可能从训练营派人给你,但我可以加入你的队伍,其他人你自己去找,但绝不能是训练营的人。这就是我的底线。” 施拉德看着他,眼神从他紧缩的眉头再到紧闭的双唇,落在他因为情绪激动而不断起伏的胸口,最后又回到他的那双含着复杂情感的双眼。 “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不该回来救我?”施拉德说。 封仇云像是终于听到了这一句,反而叹了口气,重坐回沙发上,按着太阳穴:“施拉德,我没有后悔过,以后也不会后悔。” “如果不是我,或许你现在已经是上校。” “……我并不在乎这些。” “但你会依旧拥有tikvah,它会是人类拥有的最强大的一支队伍。” “施拉德,”封仇云带着几分悲悯望向他,“你的生命比我的任何荣誉都要重要。” “你在撒谎,中校。”施拉德的神情与他的整个人一样,轻飘飘的、好似下一刻就会被打碎的白玉瓷器,“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在乎。tikvah解散的那天你去了哪里?” “……那些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应该活着。” 第13章 “不,中校先生。你知道的,车志明的选择才是正确的,那里是高危区,我本该被永远留在那里。”施拉德微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而你,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愧,选择返回救我。正是因为你没有遵守战术风险回避的原则,你才会被污染,tikvah才会被解散,不是吗?”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争论过无数次。”封仇云有些疲倦,“那不是你的工作区,是车志明的失误。” “但他并没有因此付出代价,弗斯卡也没有。” 封仇云看着他:“车志明已经死了。” “那是后来的事了。他的那些伤口还要归功于您,看,您也是有怨言的。” “我们不要再提这些。” “那弗斯卡呢?”施拉德忽视了他的话,继续问,“车志明不是一个敢算计我性命的人,他有家人在军区,他捞不到好处。” “……我说了,我们不要再提这些。” “到现在,您还是选择弗斯卡而不是我吗?” “施拉德!”封仇云终于无法忍受,“我没有选择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自己最好的归宿。” 可施拉德冷冷地看着封仇云。他蹙起细长的眉,他的哀伤像是雨后的高杉木,从他单薄的身体中渗透出来。 封仇云永远都无法忽视他身上的那股有怨却没有恨的气息。他知道施拉德在心里埋藏了太多的不满足,可他给不了那些,他甚至有时候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施拉德却突然转过身体,对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宓嵊道: “嘿,小孩儿。我得提醒你。 “永远不要爱上这位中校。” 说完这些,施拉德喝完了杯子里最后的水——那水已经凉了,而他这次也没有任何优雅可言。 门被关上,封仇云重重地叹了口气,捂着脸痛苦地坐在沙发上。 他真的做错了吗。 —— 【“嘿,小孩儿。我得提醒你。 “永远不要爱上这位中校。”】 宓嵊站在原地,他看见封仇云的身影缓缓缩起,沉默占据了整间屋子。 爱? 那个奇怪的人类“爱”封仇云吗? 他说他得不到封仇云,因而像一个无措的失败者,在控诉着过往的一切。 但这些似乎都不可能在宓嵊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他不是人类,无法体验到什么叫“爱”。更因为,他想要得到封仇云,他就一定会得到。 就像他可以随意操控灰渊让封仇云跑回来吃他做的饭菜一样,只要他想见到对方,他就有无数方法达成目的。 他选择让封仇云继续待在这里,或许只是想保持他原有的风味——总有一天,宓嵊会将他带回去,放在那由无尽的黑暗和血|腥构成的巢穴里,成为一个完美的战利品。时不时咬上一口,看见他的灵魂不断被损坏又修复……痛与痒包裹着他,他的五感却尽数被锁在自己的气息中,身体颤抖着感受自己被逐渐占据,最终他会被恐惧和绝望掩埋——然后宓嵊就能完全地拥有他。 想到这里,宓嵊的身体不由得一阵颤栗,他开始兴奋了,但很快被压下去。 “叔叔,我的手被划伤了。”宓嵊走过去,声音糯糯的,蹲下身凑在封仇云身边,“你看,流血了。” 封仇云抬头,看见小孩儿右手的食指上确实有一道不小的口子。 小孩儿有些眼泪汪汪,似乎根本也没听懂施拉德的那些话,估计是被吓傻了,喊着疼就过来找大人。 封仇云也顾不上什么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赶紧找了药箱替小孩儿处理。 “叔叔,施拉德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封仇云有些哑言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多想。” “叔叔,我们会分开吗?” 封仇云一愣,他有些想回答这个问题。 原本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被灰渊污染,一定会死。 而现在,抛开死亡呢,其他的一切呢?他会和这个孩子分开吗? 就像他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样,他也从没有问过自己,是否会离开tikvah。 他以为一切皆有最好的结局,事实上却并不是这样。 “你会长大的。”封仇云只能这么说,“你会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有更多朋友,会建立家庭……在死亡将我们分离前,我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他失去了tikvah这个家,现在他有些想守住最后这一个小家。 看着他埋头给自己小心涂药的侧脸,宓嵊的内心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看,那个人类得不到的温柔,他却只需要稍微撒个娇就可以得到。 “唔,手受伤了,叔叔今天能帮我洗澡吗?” 【作者有话说】 *cobalt:钴,德文原型为kobalt,源出希腊语cobalos,意为矿山。其德文词汇系指一个善于恶作剧的幽灵。 第12章 鬼手 只差一点点,封仇云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它掐死了! 宓嵊的身体比封仇云想象中还要结实。 明明年纪还小,肌肉却已经有显露的趋势,并不是像他那样结实壮阔的,而是瘦窄细长的线条。 细嫩的皮肤和一开始没什么变化,虽然封仇云进入训练营后对小孩儿的照顾不算多,但他懂事能干,看得出把自己养得不错。 封仇云也算是安心了。 虽然手上的伤口处理完几乎都要看不出来,但小孩儿坚持说很疼,他也只好替他清洗了上半身,至于其他的……孩子大了估计也不愿意。 从浴室里出来,里面蒸腾的热气一下子消散在眼前,封仇云的思绪也清晰了许多。 他撑着门框站在原地,一只手捂住有些发花的双眼,身体上还残留着水汽蒸腾的痕迹。 然而,一道浓重的黑色从他的身后漂浮而来,在他的腰侧,逐渐凝聚成五根细长的手指,末端是尖锐的长甲。 那只手沿着他的腰线,像是蜻蜓点水般停留在他皮肤外的咫尺,可他却没有任何察觉。 逐渐地,那只手慢慢爬上他的心口,而另一只手也从左边袭来,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将他拉进黑暗。 封仇云重重吐了口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叔叔。” 封仇云睁开眼,转身向后问了句:“怎么了?” 过了半晌,小孩儿却没有发出声音。 封仇云有些担忧地敲了敲门:“小嵊?”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封仇云蹙眉,手立刻握在了门把手上——然而下一刻,门却被从里面打开了。 封仇云及时稳住身形,但里面蒸腾的雾气突然涌上来,加上地面湿滑,他还是不由得向前倾斜了身体。 小孩儿此刻头上挂着一条长白毛巾,他洗了头发,用的是统一制的薄荷味洗发水,和封仇云一贯的味道相同。 毛巾下是他湿漉漉的头发,刘海挂在脑壳上遮住了眉毛,两只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又让封仇云想到了那只鱼——准确来说那是一只丑鱼,它会躲在礁石的夹缝里偷看他这个人类,又在他游走时追上来,但只是远远的,或是躲在珊瑚从里,有种欲语还休的朦胧感。 此刻的小孩儿也躲在雾气中,好像在看着他,好像又没有。 “叔叔。”小孩儿喊了一声。 封仇云回过神来:“刚才叫我了吗?” 小孩儿却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洗头发呢。” 封仇云愣了一下,然后把小孩儿拉出来:“洗好了吗?出来给你擦干。” 宓嵊的脚掌还是湿的,他洗完澡又没有穿拖鞋,踩在地面上一脚一个水印。 封仇云心里默叹一口气,但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直接将小孩儿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上,自己进浴室拿拖鞋。 宓嵊被他一把抱起的时候还有些突然,视角转换后他在封仇云的怀里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高低起伏的胸膛、强壮有力的臂弯。 被放下的时候,他还忍不住用手臂勾着封仇云的脖颈,在意识到他是去给自己拿拖鞋后就放开了。 封仇云将拖鞋放在了沙发边:“过来,擦头发。” 宓嵊踩着拖鞋,发梢的水还在往下滴。封仇云就站在他的面前,衣服在刚才被打湿了,紧紧贴在胸口。 封仇云用毛巾将小孩儿的脑袋不断揉搓,结果那颗脑袋随之晃来晃去。 “别动,低头站好。”他拍了一下小孩儿的肩。 宓嵊听到也就站立不动,任凭他怎么摆弄,脑袋也绝不晃一下。 “……” 封仇云忍不住笑出声,无可奈何地拿着毛巾,插着腰看小孩儿那张被湿发弄得乱七八糟的脸。 宓嵊听见他笑了,这才又抬起头,透过眼睛前面挂下的头发看见他的脸。 封仇云此刻似乎只是因为面前滑稽模样的小孩在笑,无奈、取笑、奇怪的眼神夹杂着,没有了他以往看见的那抹悲伤。 第14章 宓嵊盯着他上扬的眉眼看得出了神,结果被封仇云一块毛巾砸上脸来: “小兔崽子,自己擦去。” 他此刻对待他,就像是对待那些调皮的新兵蛋子,粗鲁了许多、自然了许多,但又带着只给这个孩子的温柔。 宓嵊拿下毛巾,发现封仇云已经往厨房走去。对了,为了把他手指的伤口安顿好,他们还没吃饭。 只是那道口子是他自己划的,看起来大其实不深,处理了几下就不流血了,封仇云也不会看不出来。 毛巾凑在鼻尖,明明只有简单的薄荷味和沉重的水汽味,宓嵊却觉得它有一股异常的香甜。 —— 宓嵊忙了一个傍晚的备菜,最后两个人还是由封仇云拿着那些切好的根茎类植物,做了顿简单的晚餐给糊弄过去了。 看着案板上被切成各种模样的马铃薯,甚至其中还有几个“爱心”形状,封仇云再次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小子从哪儿学的。现在的幼苗机构恐怕不会管什么早恋的事情了,人口缩减,他们需要更多的新力量。 但十二岁还是太早了。封仇云决定改天打探一下孩子的心理问题。 小孩儿现在独自在沙发上不知道捣鼓什么,封仇云走过去,发现他只是在看报纸。 想到那些马铃薯,封仇云走到入门的悬挂衣架上,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一个东西来,扔给了宓嵊。 东西掉在报纸上,宓嵊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把多功能军刀。 “会用刀是好事,这把留着,别用来切菜。”封仇云看见小孩愣愣的,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脑袋。 —— 天色渐晚,封仇云脱了外衣进卧室,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身影。 小孩儿不知道为什么睡在他的床上,被子高高隆起,整个身体蜷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封仇云放慢动作坐在床边。 月光从没有拉拢的窗帘缝隙扫了下来,在床榻上投射出一把细长的白色利刃。 ……而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再次出现了那只黑色的手。它的每一个关节都长出反向骨刺,从封仇云的脖颈后方慢慢聚拢。 “叔叔。” 封仇云一惊:“怎么了,吵醒你了?” 宓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用手揉了揉,嘴里嘟囔着:“叔叔。” 封仇云凑上前去,任凭小孩将自己的手拉过去贴在脸颊边,然后将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的大腿肌肉坚实紧厚,躺上去以后像是一块有弹性的海绵。 封仇云替小孩儿将侧脸的碎发拢在耳后,突然想起来在浴室时就发现,小孩儿的头发有点长了,上一次还是步冰霞看见了给他修理的。 “叔叔。” “嗯?”封仇云莫名扫了眼那道投在被子上的光,“快睡。” “叔叔。” “……嗯。” “叔叔。” “……什么事?” 封仇云莫名觉得很不对劲,浑身不舒服。他突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惯着这孩子了,导致一个男孩养得这么娇气。 虽然这么想,但在下一声“叔叔”响起的时候,封仇云还是回应道: “我在。你怎么睡在这里了?” 小孩儿将脑袋往他的肚子上拱了拱,没说话。 封仇云轻叹一口气,还是没忍心把人赶走。或许是被施拉德的话刺激到了吧,他想,小孩子总是后知后觉,不舒服了就想要安全感。 宓嵊贪婪地吸取着封仇云的气息,他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好香,好香…… 下一刻,宓嵊骤然睁开眼,没等封仇云反应过来就一把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跪坐在他的身上。 封仇云轻轻拍着他的胳膊,但他只是固执地抱住他,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封仇云不解。 月光此刻洒在孩子的背上,那把白色的利刃好似插入他的体内—— 黑暗中,宓嵊的黑色双眸凝缩成竖状,如同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究竟是什么,那双手……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封仇云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它掐死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敢动他的食物。 长着利爪的鬼爪却在虚空中握了两下,最终在宓嵊的注视下重又躲进了黑暗里。 “……小嵊?”封仇云只觉得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背部突然很僵硬,将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拍着宓嵊的后背,企图给他一点安慰。 宓嵊感受到了那有韵律的拍打,他将鼻尖凑到封仇云的颈间,逐渐放慢了呼吸,身体也放松下来。 “……睡着了?” 封仇云拍了半晌,看他还是没有动静,只好轻轻挪动身体,弯下腰将孩子的背部放在床上。 然而那双胳膊依然挂着他,臂弯太小他又钻不出去。 没办法,封仇云只好一并躺在了床上,任由小孩趴在他的身上睡。 一呼一吸之间,身上压着的重量莫名地让他安心,眼睛也越来越沉。 —— “……中校……” “中校!” “……中校!” 封仇云猛地睁开眼,下意识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压着。 他按了按太阳穴,想起来睡前的事情。 只是,房间内依旧是一片漆黑……他睡了多久? “中校!” 是外面,有人在叫他? 封仇云辨认了一下声音,是杜承希?他怎么会在这里? 身上的小孩似乎还在酣睡,封仇云怎么也拉扯不开,只能抱着孩子走出了房门。 打开屋门,外面的院子里站着的俨然是杜承希,他套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外面在下着一场大雨。 “小希?你怎么……” 杜承希看见封仇云怀里还抱着那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立马又说:“来不及了,训练营接到通知,东南军区发生a级灰渊入侵,他们说您的通讯无法接通,于是由我来给您传消息。” “无法接通?”封仇云蹙眉,但也来不及细想,“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 第13章 急情 “我还要……你们的命。” 这场雨下得异常迅猛,厚重繁密的雨帘拉低了可视度,昏昏沉沉的天色偶尔闪过几道炽白的惊雷。 军用车缓缓在泥泞的路上前行,出了军区后,四面的路都不太好走。平民区被严加封禁,外围的路需要绕很远,只能从林子里开拓的用于军备运输的山上小路进发。 颠簸之中,杜承希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中校此刻坐在他的斜对面,似乎是没有休息好,背靠着车厢闭着眼在休息。而他的怀里,小孩依旧抱着他,脑袋搁在他的颈窝,怎么也叫不醒。 封仇云也没想到这孩子会睡这么沉,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战况危机,他只能也拿了一件宽大的外套将孩子包起来,一并带着上了路。 杜承希收回眼神,有些落寞地望向车厢的地面。 车里除了最前面的司机还有六个人,除去他们三个,另外三个都是接到通知后一并上路的军官,顺便收到了接送封仇云的任务。 其中一名虎背熊腰的军官就坐在杜承希的对面,他的军衔比另几个都要大,是一名准尉,但在封仇云的面前完全不够看。 封仇云的军帽被他盖在了小孩儿的脑袋上,小孩儿睡得很沉,沉到他几次三番忍不住抬手摸一摸是不是生病了。 “刺啦——” 猛然地,一个急刹车让车内几人身体向前倾斜,那名准尉第一个敲了敲前面的驾驶座:“怎么回事?” 开车的士兵显得有些慌张:“不知道,刚才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车厢内的人都警觉起来,封仇云也睁开眼,将小孩的外衣拉得更紧了一些。 杜承希主动提出要下车看看,那名准尉制止了他:“我去吧。” 接到封仇云的眼神,杜承希只好点了点头。 那名准尉从众人的中间跨过,经过封仇云的时候,似乎向他的怀里瞥了一眼,但封仇云并没有在意。 车辆停在半路,前后都望不到头。那名开车的驾驶员说,这里距离下一个接应站还有三十公里。 “那怎么办?”杜承希很着急,“军情险急,雨这么大,信号也遇到了问题。” “继续走吧。”有一位中士说,“停在这也不是办法。” “如果前面有灰渊呢?!”另一位说。 “那也比停在这里强!已经走了一半,总不能回去!” “……就算有灰渊,我们在车里,或许能闯过去吧?”杜承希说,“这里在军区和居民区的中间,一时半会找不到支援,更何况前线战况危急,我们得冲过去!” “你懂什么!”另一人对着杜承希吼道,“灰渊可不是人类,它出现的时候我们是没办法察觉到的!这里不在基地的安全区,我们死了都不一定会有人来收尸——不,我们甚至可能都不会留下全尸!” 第15章 谁也不知道被吞噬时会做出什么,极度痛苦时尝试用刀砍掉手脚的不在少数…… 也不知道是他的态度吓到了杜承希,还是嗓门太大,封仇云隐隐向那人的方向瞥了一眼。后者察觉到后,低下了头,但明显不服气。 “士兵,你要冷静。” 封仇云又对着那个驾驶员道,“你确定,刚才看到了某个‘黑影’?” “我……我确定!一晃而过,就在车前面,从右边到左边,从路上过去了。”那驾驶员说,“个头好像挺大的,速度也很快。” “你觉得它像什么动物?” “动物?像……像一只熊,身体很强壮,然后咻的一下跑过去了!” “熊?”封仇云轻眯起眼睛,眉头上挑:“这里的树林怎么会有这种大型动物?”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驾驶员像是越想越害怕,声音都在发抖,“现在怎么办,中校,我们怎么办?” 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封仇云的身上,后者却只是沉默了片刻:“等着吧,等等看那个下车查探的准尉怎么说。” 几分钟后,那名准尉已经巡视完一圈,上车后直接对着封仇云报告:“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活物,但是正东方向有一只死亡的野兔,死了有段时间,臭味很重,尸体被腐蚀了,分辨不出是否是因为灰渊感染。” “这里的林子是经过排查的。”中士道,“大型的高危险性的动物不太可能存在,或许是驾驶员太紧张看错了,毕竟下着雨。” 杜承希也松了口气:“那我们快赶路吧。” 就在驾驶员即将发动车辆时,外面却传来一声长嚎: “嗷呜呜呜呜——” 狼?! 众人都掩盖不住眼底的慌张,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声音,离我们不会太远。”封仇云仔细判断了方位,“就在正东方向。” 他们现在是朝着东南方向进发的,也就是说他们与这匹狼必然会狭路相逢。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随着第一声嚎叫之后,陆陆续续从各个方位传来了不同的狼叫声——他们已然在包围圈内了。 驾驶员的脸色越来越白,张口结舌地叫起来:“我,我看见那个身影,很大……该不会是变异种吧?我们完了!” “安静,士兵。”封仇云横眉扫了他一样,眼刀瞬间让他闭嘴,“你想让狼群准确找到你的位置吗?”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准尉咽着口水,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有了!我刚才发现,南边似乎有一条小路下山,山下邻近平民区,应该会有为了物资运输修的路。” “不,我相信你们都是优秀的士兵,才会坐上这辆车前往战区。”封仇云看了他一眼,掷地有声,“现在我们就遇到了第一个战场,由我们几个组成的一支队伍,定然能全都活着闯出去。” “可是——”角落里的士兵忍不住颤抖着声音说,“我们只是去替补位。我们,也没有您想象中那么优秀。” “听着。一个成熟的指挥官会让每一位士兵发挥最大的价值,而我的战术判断会让我们全都活着出去。”封仇云按下他的肩,“你要做的,只是相信你的长官。” 说罢,封仇云从准尉手中接过地图,这条小路再往前走有一段圆形的山路,右侧是悬崖,左侧是山壁。而山壁与山壁之间还有一条河流,小路从河流中贯川而过,那里建了一座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狼,但我们没有武器,只能把它们甩开。”封仇云指着地图,“狼群的战斗力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光用车冲过去是行不通的,这种山路对我们来说也很不安全。所以,我们最好分开走。” “分开?”准尉表示质疑,“可是分开就意味着有人要下车。” “你们冲过去,我去引开狼群。” “这就是您说的方案?”准尉不可置信,“这,接送您去战区是我们此行的重要目标,甚至比我们所有人的生死更重要。我的建议是,我们还是从另一条路走。” “我熟悉那座山。”封仇云将地图收起来,拍在准尉的胸口,“那座山的监测任务曾经由我的某位下属执行,我看过它的三维地形图。我会带着两个孩子走,你们到达军区后再回来接我们。另外—— “我和我的学生要和你们中的两个人对换衣服。” “换衣服?”准尉低头看了一眼,他们几人穿着的只是标准的战斗服。 “不把我们的衣服带走,军区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你们的话。”封仇云理所当然地道,顺便给杜承希递了个眼神。 杜承希心领神会:“没错,中校的身份很特殊,不带走能证明他身份并且表示他安全的信物,你们说不清楚的。” 而一件干净、没有血迹的衣服可以做到这一点。 听罢,那名准尉和中士换了个眼神,都将自己的训练服脱了下来。 而问题最大的竟然是封仇云——因为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孩。 封仇云记得他看到过一篇科普,婴儿的力气非常大,尤其是握力。但他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力气居然还是这么大,他不想伤害到孩子的胳膊,但怎么拉也拉不开。 没办法,封仇云只能一咬牙,用手指狠狠按了一下孩子眉头的眼眶内侧,果然小孩儿开始转醒。 宓嵊的记忆不断回笼,他的意识再次向这具身体吸附,体内的力量缓慢流转起来。 首先感觉到的是眉间的刺痛,随即鼻尖充斥着封仇云的气味,他一闻到就可以辨认出。 他慢慢睁开眼,胳膊被人拉下来,然后面前是封仇云的脸。 封仇云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把还迷迷糊糊的小孩从身上扒拉下来放在了旁边,然后跟那名准尉换了衣服。 杜承希原本打算跟另外一名坐在角落的士兵换衣服,但封仇云制止了他:“我觉得那名中士的衣服更适合你。” “……中,中校,”坐在角落的士兵看着他们,还是忍不住出声,“您确定,狼会被引开吗,而且带着孩子逃离几率不大……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封仇云冲他笑了笑:“放心吧,我还挺招动物喜欢的。”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封仇云突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关上灯,还有一样东西我没有拿走。” “……什么?” 下一刻,正在穿衣服的中士发出一声闷哼,他手上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封仇云的脚边。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名中士的头已然被踩到了地上,随着“咔”的一声,他的胳膊被扭断了。 他下意识开始嚎叫,可是嘴巴被杜承希用衣服死死地堵住,然后一拳头砸向后脑勺,晕了过去。 封仇云慢悠悠拿起手电筒,光线由下而上地照在他脸上,五官被反向的阴影笼罩。他牵起唇角,眼中却只有戏谑,看着警觉站起身的其余几人。 “我还要……你们的命。” 手电筒被关闭。 第14章 背叛 “我不允许任何不乖的孩子出现,明白吗?” “天哪!中校你怎么发现的!”杜承希像一只大金毛,在封仇云旁边毛茸茸地跳来跳去,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 车厢内的地面上,其余的四个人整齐地被折断了手臂,脚上用绳子系在了一起,趴在地上完全动弹不得。 封仇云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要知道杜承希就是因为格斗成绩太过优秀才被选中做他的助教,这小子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打起架毫不手软,卸胳膊的事情做得行云流水。 颇有一点他年轻时的风范。 心情不错,封仇云也不能忽视优秀学生的求知欲,开口道:“你说,狼吃什么?” “狼?”杜承希挠了挠头,“应该是,兔子吧?” 他想到了那只死了很久的兔子。 封仇云笑了一声:“如果腐烂的动物尸体被放在这里,味道刺鼻,就代表着狼群将这里划分为领地。这条路是过山唯一的路,不知道有多少战区的运输车会经过,你觉得狼群会傻到在这里做标记? “另外,不管这整座山的兔子够不够刚才叫的那些狼吃,又或是山上还有其他动物,如果灰渊污染了狼群,以至于它们真的有‘熊’那么大,你觉得它们还会看得上那几只兔子?从这条路一直跑到军区直接吃人不好吗?这条路恐怕也早就被封锁了。 “最后,”封仇云拍了拍杜承希的肩,对上他求知若渴的眼神,然后伸出手,手上俨然是两枚追踪器,“还有这个。” 杜承希惊讶地看着封仇云变戏法一般地变出追踪器,接着后知后觉地望向自己的肩膀——他的身上现在穿着的是那名中士的衣服。 至于另一枚,杜承希想到了在讨论战术时,封仇云在那个士兵的肩膀上也按了几下。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引诱我们过去然后对我们动手,没必要设计这么复杂的一出戏,路上拦截就好了。 第16章 “军用追踪器为了隐蔽性不会使用反光材质,而他们的这两枚,”封仇云将追踪器捏在手里,打开手电筒,“上面有银白色的反光带,往往被用于普通生物追踪。” 封仇云眸色暗沉:“这类生物追踪对目标的位置要求不高,因而防信息屏蔽的效果做得不好,主要目的在于区分和直观的检查。目前,应该大多被用在粮食基地内,用于区分养殖动物的数目和种类。 “而因为反光材质容易暴露,放在里面又容易被屏蔽,他们只能将这东西戴在同样有反光的东西上。” 他将东西缓缓放在杜承希的肩膀上——那里是金属的肩章。 杜承希夸张地长大了嘴,就这样愣了半晌。 封仇云看他呆呆傻傻的模样不由得一乐,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道视线突然看过来。封仇云回头这才想起,小孩儿还在旁边。 小孩看起来已经清醒了,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起来像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透着点凶残。 封仇云不知为何有点心虚,尤其是看到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上有一个被自己按得发青的手印后,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小孩闭起眼,任凭他轻轻搓着淤青,一声不吭。 杜承希还沉浸在刚才动手的喜悦中,继续问道:“那中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封仇云想了想:“应该是有人想让我们绕路,拖延我们的时间。” “那些狼也是假的吗?” “你没发现那家伙下车后不久就有狼叫声了吗?我们也没看见那只兔子。”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换什么衣服,直接把他们绑了不就行了?” “他们莫名失踪,我也是需要对军区有个交代的。”封仇云耸肩,“所以,我们也得撒个谎。” 杜承希有些结巴:“我…我们真要,干掉他们啊,要不…上交?” 封仇云懒懒地靠在车厢边,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额前的碎发落下来,眉眼低垂,避开杜承希的视线,只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不允许任何不乖的孩子出现,明白吗?” “……是!”杜承希先是有点恐惧,却又有点莫名的激动。 “那中校,我们现在是继续走吗?我会开车!还有,我们拿了追踪器,他们岂不是能知道我们在往哪里去?要是看到我们没有过去岂不是暴露了? “还有还有,中校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封仇云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叽叽喳喳的杜承希,然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如果他们只是想拖延时间,现在他们人都被绑了,还能翻出多大的水花?好了,去开车,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考虑。我们继续往军区走。” “是!” 杜承希敬了个礼,跑到驾驶座上去了,还顺带踹了一脚那个已经昏迷的驾驶员。 —— 车辆继续前进,杜承希坐在前面开车,地上的几人怎么踹也没了动静。 封仇云闭上眼打算再休息一会,一股温热的气息却逐渐靠过来。他警觉地睁开眼,发现小孩手脚并用地又爬了过来。 可他没有伸手去接住孩子,只是眼睁睁看着他爬过来。 这个小麻烦,像一只粘人的小狗。位于战场,封仇云对于这类弱小的生物有天然的抵触。 因为它们代表着不能自保的生命,代表着可能会在他的身边死去,他厌恶这一点。 但孩子却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像是嗅到了封仇云的身上的气味,就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封仇云的脖子。 孩子身上裹着的衣服也掉落了,雨夜很冷,封仇云不得不承认自己又心软了,抬手勾住了衣服,重又将小孩裹起来。 温热的感觉传来,孩子不由得向他怀里又靠了靠。 当孩子的身体完全紧贴在封仇云的胸膛时,他才发现了不对劲。 他将小孩扒拉了一下,试探了后颈和额头的温度,确切地发现——小孩发烧了。 ……封仇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也不知道是该骂谁。 架不住心疼,封仇云还是把小孩儿装在了怀里。小孩儿也不哼唧,就只是闭着眼睛睡觉。 封仇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鳏夫,或是小白脸,娘们出门挣钱他搁家带孩子然后日渐憔悴……封仇云掐了一下眉头,阻止自己思维发散。 他再次闭上眼,打算跟孩子一起睡会。 昏昏沉沉中,怀里的小火炉一直在烧,封仇云也不由得有些热。 他将外套的衣领解开,里面是一件他睡觉时穿的老头衫。他仰着头靠在背后的车厢,脖颈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喉结凸起。 锁骨连接着两边丰隆的肩胛,软塌塌的棉布下,布料被宽阔的胸膛微微绷紧。 突然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领口伸了进去,像是咬了一口他柔韧的肌肉。 封仇云猛地睁开眼,低头,看见某只小狗的爪子此刻不太安分。 听说过婴儿会掐……没听说过十几岁的小孩子对这个也有依赖症?而且力气还这么大。 封仇云将爪子扒拉开,塞进裹着的衣服里,可是没过多久就又伸了出来,甚至一边一个。 封仇云一个激灵把人拉开,发现小孩儿的眼睛还闭着,完全是发烧中昏迷不醒的状态。 ……封仇云只能猜测这是人类基因里某种天然的依赖……毕竟小孩从小就跟着他,没有父母陪伴…… 这样想着,封仇云又心软了。他将衣领拉起来,这才将罪恶的爪子隔绝在外。 可是小孩还是不满足,开始趴在他身上吮|吸他的脖颈,湿|软的舌头挠痒痒般。被封仇云强制把脑袋往下移后,就开始不满足地乱晃脑袋蹭来蹭去,两只爪子甚至想要推开封仇云的拥抱。 ……好吧,不抱就不抱。 封仇云以绝不出卖尊严的立场把小孩放在了旁边,谁知道小孩动得更加厉害,裹着的衣服很快被踢下了地。 真是服了这个祖宗! 封仇云只能又把人抱起来,庆幸自己足够高大,不然这十几岁的孩子普通人还真伺候不了。 再度将人抱在怀里,感觉冷风吹得小孩发烧更加严重了。封仇云也不想再折腾,干脆用衣服把小孩手脚全都裹进去像个茧,然后安分地锁住。 小孩的脑袋垂在他的颈间,呼吸细腻地打下来,还有点痒。 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后背,封仇云觉得自己真的要向着“老爸子”的方向发展了。 —— 晃了一路,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好像逐渐停了。中途经过那条河流时,封仇云亲手将那几个人扔了下去。 杜承希站在他的身边,帮他把那几个人系上了绳子和石头,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杜承希慌忙解释,“我就是,有点紧张。” “这很正常。这也只是我第二次做这件事。”封仇云将袖口撸上去,“第一次是四年前,一个通信兵被买通给了我们小队虚假的方位,导致我们失去了一个队友,所以我把他给就地处决了。” “上面……不会追究吗?” “追究?”封仇云挑眉,思考了一阵,理所当然地答,“我确实懒得追究,因为我知道是谁做的。” 杜承希突然想起来,这位中校在三年前是一个神话一般的存在,甚至被誉为战场的“暴君”。 所以那些动手脚的,知道封仇云没死后不整天担惊受怕地防止他找上门扭断自己的脖子就不错了。 “看似只是拖延时间的小事,对吗?但我要告诉你,凡是背叛,皆不可饶恕。 “谁也不知道一位指挥官的缺席会给战场的局面带来多大影响,现在只是一个人,如果后面是一支救援部队呢?是救命用的物资呢? “这几年,很多人说我变了。”封仇云蹲下身体,用河水清洗了一遍黏腻的手,水流带走了红色,“变得弱小、仁慈、优柔寡断。 “但我会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杜承希看着封仇云将手清洗干净,然后上车后又自然地抱起了发烧的孩子,脸上出现的几分柔情并不像伪装的。 他站在原地,朝着水流的方向出神。 第15章 丢弃 他选择将孩子扔在了山洞里。 宓嵊醒来的时候,耳边都是枪声。 温热的怀抱将他慢慢剥离,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到了那张脸,但很快被放在了一片冰凉的地面上。 宓嵊感受到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脑袋,可是他甚至睁不开眼睛,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被撕扯离开这具身体,又在下一刻被扔回去。 有什么声音……在他的耳边? “……离开……快走……” 什么? 宓嵊听不清,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在爆炸中,周围轰隆隆的一片让他什么也察觉不到。 第17章 作为灰渊的直觉让他开始向外溢出一层黑色的雾气,用来保护这具身体。 可是,他的理智又告诉他,不能这么做……至少,不能让这个人发现他的身份。 但下一刻,他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消失了,他怎么抓也抓不到……这具身体像是火烧一般的疼痛,体内流淌的灰渊要向外一层层咬碎他的骨与肉…… 可他还是挣扎着睁开眼,他想知道那个人去哪里了。 视野中,周围被石壁遮挡,外面是葱绿的树林,他只能隐约看到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人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是,把自己丢下了吗? 宓嵊努力保持清醒,对着远去的背影伸出手……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封仇云,抛弃了他。 —— 封仇云的手臂此刻正向外流血,他用外套撕下的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子弹还留在体内。 杜承希的面色霜打般的白,他极力咬住自己的下唇,跟封仇云一起躲在灌木内,不敢动一下。 林子内满是火药味,他们所处位置的两百米外,一行人正围着一辆军用车在说些什么,满口|操着的是听不懂的外语。 封仇云的冷汗从额头流到下巴上,他极力辨认那群人的口音,对着杜承希用唇语说道:“是德语。” 那伙人此刻正在缴获战利品,有一支小队被他们击溃了,他们将尸体挨个拖到了平地上,然后搜刮身上的物资和枪支。 封仇云数了一下,这伙人一共有七个,他们都带着标准的军用覆面,没有标志性特征。身上的作战服也是联盟军统一发放的,贴有队伍标志的地方被他们撕掉了。 而倒在地上的人,身上的标志可以辨认得很清楚,他们来自北军区。 为什么北军区的人会在这里?除非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随即,一人从车顶跳下来,对着搜刮的几个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就抱着枪分头往林子里去。 其中一个,正是朝着封仇云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杜承希更加紧张,他死命扼住自己的下巴,身体有些发抖。 封仇云扫了他一眼,做出手势:撤退。 杜承希点点头,跟在封仇云的身边,保持蹲姿慢慢挪动。 可是下一刻,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车边,几个壮汉将人一把扔在了地上,其中一人架起枪对准那人,嘴里说着腔调怪异的英语:“东西在哪?” 倒在地上的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枪管随之贴近,将他的下巴抬起,枪口对准了他脆弱的咽喉。 在看清那张脸时,杜承希差点就惊呼出声。 那是……施拉德! 施拉德此刻再没有那时的从容优雅,他的外套不见了,白色的衬衣上满是雨后黏腻的泥土和草叶。 杜承希不知道他和中校谈判的最后结局是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美丽又脆弱的外国年轻男人。 封仇云显然也看见了施拉德,他的眉头随之绞起,动作停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支枪。 【待命】 封仇云做出这个手势,随后让杜承希压低身体埋在灌木中,自己则猫着腰,几个翻滚到了旁边的丛林中。 他贴着树干,呼吸压到最浅。 三十米外,枯叶被军靴碾碎——两个人。他们的枪口垂向地面,步速一快一慢。 封仇云没动,他在等。 东边一人显然脚步快上许多,嘴里叼着一只粗糙的手工卷烟,烟味顺风飘过来。 肘从后面锁喉,同时膝顶腰眼。骨骼错位的声音,被封仇云同时用飞出的石块击打在远处树干上的声音盖住。 旁边那个循声望去,弓着腰举枪接近,然而就在顷刻,匕首顺着下颌角推入,一只手接住垂落的步枪,再托住腋下将人缓缓放倒。 两具尸体就这样被倒放在了蕨类植物上。 血液喷溅的声音淅淅沥沥,惊动了车边的人。 “谁?!” 原本用枪指着施拉德的人也不由得将枪口抬起,谨慎地看着四周。 为首的那个和几人换了眼神,开始呼叫刚才巡逻人的名字。 还剩下五个,仅靠封仇云是干不掉他们的。眼看他们察觉到那两个人的失踪开始向这里走来,封仇云匍匐着,此刻他的手上拿着刚才一人的步枪。 然而下一刻,“砰”,枪声响起,所有人都不由得向车旁看去。 刚才拿着枪指着施拉德的那人,如今惊慌失措地看着地面——黑色的弹孔就在施拉德的身边,离他仅仅几公分。 那人咒骂了一句不知什么,随即将施拉德的衣领一把攥起,重重的将他掼在地面上。 眼看拳头就要落到施拉德的脸上,下一刻又是一声枪响——弹孔在额头中间形成一个红色的血窟窿,面部狰狞之色尚未褪去,却已然在顷刻间失去了生机。 血液溅射,那人瞬间向前扑倒下,施拉德惊慌地看着他的头落在自己的脚边。 而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枪响声的来处吸引了——正是那两个家伙消失的方位! 郁郁葱葱的丛林中开始有奔跑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暴呵:“追!”,剩余四人中的三个立刻撒腿向着林中跑去,只留下一个依旧看守着施拉德。 施拉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位,而面前的壮汉再次用枪口对准了他。 施拉德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北军区联盟军的尸体,口吻强硬地说道:“你们蓄意击杀联盟军,带有你们首领面貌特征的视频已经被我在最后时刻上传给北军区指挥部,哪怕东西被你们带走,你们上面的家伙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得到它。” 那壮汉将枪上膛,气急败坏地将枪对准了施拉德的眉正中。 “但,我要赌一次我自己的命。”施拉德面不改色,继续开口道,“其他人都已经死了,那东西也不在我的手上。只有我知道它在哪里,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不如我带你去拿到那东西,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没有武器,拿到东西后哪怕你杀了我也不会有事,但我只想赌这一次。” 壮汉危险地眯起眼,很显然他并不相信施拉德的话,但他接到的指令是看守施拉德而并非杀了他,刚才周遭诡异的事件也让他有些焦躁,尤其是被一弹毙命的同伙尸体此刻就在他眼前。 “我只是想要一个活的契机,而你也需要一个机会不是吗?你的首领已经暴露,你总得想着怎么活下去吧?”说着,施拉德的身体不由得前屈,他洁白的额头抵在枪口,那壮汉却是后退了半步。 思考良久,壮汉凶狠地盯着他:“站起来,带我去!” 施拉德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车门先是挪动了几下扭了的脚踝,又将白衣沾染的泥灰掸了掸,最后打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 “你——” 下一刻,那壮汉的背后伸出一双手:左手捂嘴,右手握刀,刀尖从肋骨的缝隙里精准扎进去,直没至柄。壮汉眼睛骤然瞪大,身体僵直了一秒,然后像被抽掉骨头似的软下去。 刀抽出来,人倒下去。施拉德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那是杜承希。 “……施……医生,”杜承希将刀往背后藏了藏,“你没事吧!” 施拉德即刻拉住了他,询问:“刚才的,是不是他!?” “他”? 杜承希回道:“嗯,是……封中校。” 施拉德的眼底升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是狂喜又像是悲哀。但他立刻调整过来,将杜承希手中沾满鲜血的刀抢下,随即朝着那群倒地的联盟军走去。 杜承希眼看着他蹲下身,将其中一人的身体翻过去,接着用那柄刀划开尸体的后颈,面不改色的从中挑出一块芯片。 “这是!” 施拉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含着警告:“我劝你不要肖想,珍惜自己的这条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承希小声的说着,但那人却似乎并没在意。 随即,杜承希眼睁睁地看着施拉德将那枚芯片放进了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对上杜承希的目光,施拉德不知想起了什么,说道:“研究员都接受过专业培训,有特殊的方法确保吞咽时不会划伤食道。” 说完,他将那柄刀在尸体的衣物上擦了两下,尚在流淌的血迹被擦去。 “还给你。” 施拉德走过去,将刀身旋转,刀柄递到了杜承希的面前,“上面有我的指纹,保留它,你不会有事。” 刀被接下,施拉德继续道:“没有时间了,他一定跟你说过要往哪里走,对不对?” “说,说过……中校之前说,从正东偏北方向撤离。”杜承希回忆道,“林子外围有一条山沟,沟的东侧是水路,下面有一条灾难初期的防风洞通道。” “现在就带我去。”施拉德一边说着,一边从那辆车上翻出一条长绳,再折断了一根细木棍,将自己扭伤的脚利落地捆绑固定起来。 第18章 “可是,中校他——” “听着,我不能死!”施拉德一把攥住杜承希的衣领,将人拎到面前,“以他的手段,跟那伙人周旋至少能支撑二十分钟。在这样的丛林里,他的死亡率远在你我之下。 “我不能死,我带着研究所的重大机密,并且,我还要等那家伙回来时跟他算清他欠我的账,明白吗!?” 他细长繁密的睫毛下是凶狠又决绝的眼神,苍白的脸上透着激动的红色。 杜承希看着他,咬紧牙关,缓慢点了点头。 第16章 怪异 “我不会放弃那个孩子。” 没有人知道封仇云是怎么逃脱的。 当施拉德和杜承希再次见到他时,血色将周围的一切染红,他闭着眼倒在一片被压倒的矮灌木之中。 血腥味飘得很远,以至于看见他时的第一反应是庆幸比某些野生动物更先发现他。 施拉德颤抖着手摸向封仇云的颈间,在感受到温热的搏动后松了口气。 杜承希将人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少任何一只手或脚,手指也没有缺少:“右臂上有枪伤,其余四肢都各有刀伤和擦伤。”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施拉德从自己的身上撕下布条,换下了封仇云臂膀上已经浸满血的绷带。 “我们驾车赶往东南军区,路上看见联盟军的求救烟雾,入林后却发现争斗已经临近尾声。中校为了回车内救孩子只能突围,不幸中弹。” “孩子?”施拉德神色一凝,“什么孩子?” “就是…中校领养的那个孩子,因为事出紧急,那孩子也被带了过来。”杜承希小心地观察施拉德的脸色,“不过,我们中途遇到追杀,中校将孩子藏在了某个山洞里。那孩子还在发烧。” 施拉德包扎的动作一顿,他看了眼昏迷的封仇云,又继续。 封仇云比他们二人都要高大许多,而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都没能唤醒封仇云,他好像沉浸在一个痛苦的梦中,眉头深锁,薄唇绷紧。 “等不了了,他会失血过多。”施拉德背对着弯下腰,示意杜承希和他一边一个,将封仇云从地上拖起来,“必须带着他离开,趁着灰渊没有发作。” 然而,哪怕是他们两人也无法将完全沉睡的封仇云拉起来。 施拉德的腿上还有伤,他甚至站不稳。将封仇云的胳膊圈上自己的脖颈时,施拉德无法发力,他踉跄着跌坐在了封仇云的身边。 现在最好的做法,是放弃封仇云。 但杜承希不会提,他以为施拉德也不会。 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在接连三次他们二人被迫双手支撑地面,甚至摩擦出血痕后,施拉德低下了眉眼,望着封仇云的脸出神。 杜承希的心中有隐隐的预感,下一刻,施拉德决绝地闭上眼转过身,将封仇云的胳膊放回他的身体旁,自己扶着树干站起了身。 “走吧,我们得先出去。” 杜承希有些怔然地停住了动作,但他并没有跟上施拉德,而是在他走出后不远发现自己没跟来时,开口:“医生,我们得带中校走。” “他死不了。”施拉德生硬地回答。 “中校也是人,他会死的。”杜承希道,“我见过中校灰渊发作的时候,他也会很痛苦,也会死的。” 没等施拉德再次开口,一声压抑的低吼却在此刻响起。 施拉德猛地回头,他看见封仇云不知为何突然触电一般地弓起身体。 汗珠从封仇云的额角滚落,他的嘴唇翕动着,牙关之中泄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含混不清。 一阵又一阵的惊触袭来,他的手指痉挛地蜷起,又无力地松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急促地转动。 “封仇云!”施拉德晃动着封仇云的肩,他用手指扒开封仇云的眼皮,突然发现了什么,随即将封仇云紧束在军靴内的右裤腿解开——那里,成片的灰色开始蔓延,顺着皮肤纹络向上攀爬。 “封仇云!你醒醒!”施拉德惊慌起来,他开始尝试各种办法唤醒封仇云,可是后者完全被淹没在如潮的痛苦之中,根本无法给他回应。 下一刻,封仇云突然睁开眼,他的视线恍惚,眼神无法聚焦,但还是捕捉到了施拉德的身影。 他的手攥上施拉德的袖口,青筋凸起。 施拉德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指腹碾揉他的眼眶,然后虔诚般地俯身,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之上。 封仇云突然发狂一般地抱住施拉德,他像一只亟待安抚的猛兽,疼痛让他暴躁不安,而怀里的人一遍一遍在呼喊他的名字。 封仇云的手劲很大,几乎要将施拉德的骨头捏碎,但施拉德依旧在不断地说着,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们需要你,醒过来好吗。你是我们的英雄……人类,所有的人类都在等着你。种族会灭亡,灰渊会占据我们的灵魂,拯救我们……” 施拉德将衣服塞进封仇云的口中,防止他咬伤舌头。紧接着,他从怀里拿出那块怀表,打开后将它放在封仇云的旁边。 滴滴答答的钟声很小,几乎要听不见。 施拉德不断抚摸着封仇云的额头、为他擦汗,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凑在封仇云的耳边。 而意外的是,这真的起了作用。 封仇云眼中的狂暴终于在几分钟后有了缓和,他减缓了急速的喘息,开始反复睁眼闭眼来获得清醒。 而施拉德疲惫地起身,他的头发因为汗水黏腻在脸颊,只是虚弱地望着挣扎中的封仇云。 杜承希的注视下,中校右腿的灰渊突然暂停了蔓延,反而沿着原本的方向向后退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 又不知过了多久,封仇云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艰难爬起,看见手臂包扎的布条,又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施拉德。 “中校!太好了!”杜承希激动地要哭出来,凑上来的时候被封仇云敲了一下脑袋。 “别哭,我还没死呢。” 杜承希捂着头,反而是心满意足地辩解自己这是喜极而泣: “对了中校,那伙人呢,难道都被你干掉了吗!我们赶紧走吧,这林子里也太不安全了,我们刚才还看见了被灰渊感染的动物。” 封仇云劫后余生,听到他的话后却又立刻警醒:“灰渊?” “是啊,灰渊。”杜承希点头,“几只鹿,应该刚死亡不到两个小时,我们看见后立刻绕道,正巧就看见中校你了。” 封仇云沉思了一刻:“死亡两个小时不到,怎么可能……” “所以中校,我们还是快走吧!” 封仇云从一旁的灌木中翻找出那把步枪,卸了子弹后发现只剩下四枚。 他将步枪背起,对着杜承希开口,眼神却飘向施拉德的方向:“你们先离开。那伙人里还有一个活口,我去把他解决,然后去找孩子。” “孩子……”杜承希反应过来,“我们把他放在那边怎么也有四个小时了。” “我要回去找他。” “封仇云!”施拉德猛地起身,跟封仇云对视,“我们应该撤离。” 封仇云却快速避开了他的眼神:“我不会放弃那个孩子。” “你必须放弃。” “我需要对他负责。”封仇云一字一句,“就像当初,对你一样。” —— 封仇云有些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幕,灰色爬满了这一片山坡,动物尸体狼藉地铺在地面,斑驳的痕迹像是飞溅出的灰色血液。 他得加快进度了。 他记得自己将小孩放在了入山口附近的山洞里,不远处还有他们的车。可是越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情况就似乎越不妙。 越来越浓重的杀戮的气息……泼墨般的灰色蔓延,他甚至可以断定,这里面一定有某只灰渊怪物的存在。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为什么他们之前没有发现? 再向里走了一段路,封仇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准确来说,是一副躯壳。 那个在他枪下逃脱的壮汉,手脚都被朝着诡异的方向扭断了,从心脏内不断汩汩地涌出黑色的血液……他被挂在树杈上,脸部的表情封仇云甚至不敢去看。 这是一只异常强大的灰渊。 封仇云的第一反应是,那孩子应该活不了了。 猛然地,他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他没有开枪,却在转身的一瞬捕捉到了一个身影,通体是黑色,边界却模糊不清? 究竟是什么?! ——“叔叔?” 封仇云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他卒然转身,却看见年轻的孩子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上,身上还套着宽大的训练服,两只手抓着他留下来的军帽。 ……宓嵊?那个小孩? 小孩的出现诡异得让封仇云怀疑是灰渊带来的幻觉,或者是他的精神终于在崩溃中疯魔了。 但他还是试探性地开口:“小嵊?” 第19章 怪,太奇怪了。 哪怕封仇云向前走了几步,真实触摸到宓嵊那张带有温度的脸后,他还是不太敢相信。 “叔叔?”小孩扬起头看着他,“你去哪里了?” 封仇云咽了咽口水,他突然觉得小孩黑溜溜的眼神有些陌生:“有敌人……你不发烧了吗?还有,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把你放在山洞里吗?这里很危险。” 一开口,封仇云忍不住又有些絮絮叨叨,他急切地抓着小孩的胳膊想把人往另一边拉,可是却发现拉不动。 低头一看,小孩的脚还光着踩在地上。 “拿着枪,”封仇云道,“我把鞋子换给你,穿上,这里有灰渊。” 他把枪塞到小孩怀里,转手把军帽又戴在小孩头上,一摸发现确实已经不发烧了。 他蹲下身将军靴脱下,然后让小孩扶住他的头,把大了不少的鞋子套在小孩的脚上。 贴近孩子时,封仇云又莫名地觉得孩子好像长高了一些。 起身,封仇云拿回枪:“我受伤了,不能抱你,自己走知道吗?” 宓嵊点点头,沉默地跟在他后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跟随小精灵。 “叔叔,你是被那个人打伤的吗?” 封仇云没想到小孩也看到了那个家伙,承认:“差不多吧,他们有一伙人,不过现在已经都死了。” “叔叔,你是回来找我的吗?” 封仇云点点头:“对。” “……叔叔,为什么?” “嗯?”封仇云短暂地回头,问,“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时间跟你做心理疏导,我们得先去军区。” “灰渊很危险。”小孩说,“为什么要回来救我?” 封仇云意识到小孩儿应该是被自己感动到了,他有些随意地笑了笑:“没有为什么,我们是彼此的家人,不是吗?” 说完这句,小孩儿果然没再提问了,封仇云也隐隐有些牙酸。 幸运的是,继续走了不久,他们就看到了那辆被遗弃的车。 当时因为混乱的枪战,而封仇云没有武器,所以只能选择将小孩带离车辆这个显眼的目标。现在看来这辆车也并没有被发现,一切都还是完好的。 没了杜承希,封仇云只能自己开车。看着小孩自己乖巧地爬上车厢后,封仇云再次确定了自己的怀疑: 小孩儿,似乎真的长高了不少。 想到那一片灰渊,封仇云的心再度沉了几分。 看来有些事情,他得再次找那些人去问个清楚。 —— 二十分钟后,杜承希抱着封仇云的大腿叫爹,这个一向有些腼腆的好学生此刻也暴露了他的士兵脾性,跟训练营的家伙们有样学样。 抱紧中校大腿有肉吃! 而施拉德安静地坐上了车。 他的对面,套着封仇云外套、戴着封仇云军帽的宓嵊蜗在那里,还在封仇云上车时甜甜地向他索要了一个安抚的拥抱和摸头——也正在施拉德的眼皮子底下。 第17章 易主 “联盟军不会撤退。” 废墟在斜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军事基地就蛰伏在这片死寂之中。 外围的铁丝网上攀满了褐红色的藤蔓,每隔五十米,都有机枪哨塔静默地蹲守着。 车辆缓慢停在了正门外,拒马焊接出一条长城,尖锐的钢刺斜指苍穹,拦住了这辆车。 哨兵打开了生物识别系统,车窗落下,却没有人从中伸出手来。 正要查询车牌,只见从车后厢中跳下一个人,他上身套着一件背心,两侧的搭扣堪堪勒住腰身,胸肌将背心的前襟撑得绷紧。 那人没有按下识别开关,而是有些随意地倚靠在车门边,双手抱臂,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哨塔。 哨兵将影像切入指挥室,三秒后火急火燎地打开了门。 “欢迎您!——中校!” …… 东南战区,s12。 战术帐篷内,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地图和战略部署路线,正位上坐着的是一位阿美利加军官,一条伤疤从左眼贯穿到下颌。 “这里的军备已经足够丰富,战士不该后退,频繁改变阵地会让士兵产生不敌的错觉。” 封仇云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有些烦躁地架着腿,“萨皮尔少校,虽然我不愿过度插手,但我对你的安排存在很大的异议。” 萨皮尔今年四十五岁,这是他晋升为少校的第四年,很遗憾,这四年内他无数次想要争取继续晋升,但都没有成功。 萨皮尔整个人陷入椅背内,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面前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华国人,用英文道: “我想你误会了,中校。虽然你的军衔在我之上,但s12是我的军区,你只拥有战斗指挥权。” 封仇云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帐篷的尖窝,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是吗,可是你的失败是不争的事实——我不认为一个总打败仗的将军还有能力做出准确的战术安排。换句话说,你该下岗了。” 萨皮尔眯起眼,这个自大的家伙一进军区就开始各种招摇,最近战场来了不少新的队伍,但他还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光杆司令”。 听说这家伙只带来了一个学生和一个孩子,天知道他是不是来故意嘲讽。 气氛在沉默和对视中逐渐剑拔弩张,一旁的警卫员有些汗颜,这几天萨皮尔长官本就因为战事怒气冲天,但前来支援的队伍无不是将过错归咎在灰渊的进化之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公然质疑萨皮尔的指挥。 “我们不是撤退,是整合队伍加固防守,这对——” 萨皮尔的辩解突然被打断,帐篷的入口被人掀开,却不是进来打报告的士兵,而是一个年轻的孩子。 这个孩子对于整个灰蒙蒙的战场来说太耀眼了,像一只误闯入钢筋森林的雀鸟。他身上的军外套明显大了一号,肩线垮到了上臂,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白皙纤长的手腕,橄榄绿的布料裹着他单薄的骨架。 脚下那双军靴显然并不合脚,靴筒勒着小腿,在细瘦的脚踝上方堆出几道褶皱。 那副稚嫩清秀的五官让每个人见了都会觉得他不属于战场。 “不是说让你把衣服换了?”封仇云皱眉,“鞋子太大,会摔倒。” 宓嵊脚上穿着的明显还是树林里给他换上的那双,封仇云记得已经找人要了最小号的整套衣物给他送过去。 可是小孩只是眨巴着眼睛望向他,声音怯怯的:“我想你了。” 封仇云语塞。 “先出去。”可惜他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我在谈正事。” 下一刻,帐篷外面再伸出一只手,是步冰霞。她同封仇云对视一眼,毫不留情地将小孩推了出去,然后自己走了进来。 封仇云回过身,却发现皮萨尔的眼神怪异起来,看着自己奇怪地笑了一声: “such a pretty puppy,uhm?(可爱漂亮的小狗,嗯?)” “注意你的言辞,少校。”封仇云瞬间冷脸。 “得了吧,懂得都懂。”萨皮尔言语轻蔑,“这很寻常。” “我和你不是同类人。”封仇云突然站起身,用中文说道,“我对你的决策依旧抱有质疑,我会向军区报告,要求更换战术指挥和统领权。” “ha…hypocrite.(伪君子)” 下一刻,一道疾风掠过,随即座椅翻倒在地,伴随着萨皮尔的一声惨叫。 步冰霞收回拳头,扭动了一下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皮萨尔的丑态:“嘴巴放干净点。” 一旁的警卫员连忙冲上来,站在萨皮尔身前,警惕地观察着步冰霞是否会再补一拳。 “嘿!别忘了你只是个少尉,bit/ch!得了吧,你真的敢说那孩子不是某些人养的宠物,嗯?”萨皮尔的嘴巴依旧在散发着臭气。 随即,警卫员的肩膀上出现一只手,他抬头,看见封仇云布满阴翳的双眼。 “if he dies,i own that.(要是他死了,算我账上。)” 警卫员懵着被拉开,接着看见那位奥地利女军官走上前去,将萨皮尔的衣领一把揪起,竟然直接将人提了一半起来,随后一拳打歪了萨皮尔那张臭恶的嘴。 警卫员想拦,但看着面前男人肩上的军衔,咽了咽口水,还是选择了自动关上耳朵跟着他出去。 身后的嚎叫声越来越响,里面掺杂的肮脏字眼逐渐变成单纯的痛哭流涕。 封仇云走出帐篷,看见对面不远的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棵树不算矮,宓嵊的头顶居然已经能碰到它垂下的枝叶。 居然这么高了吗…… 故意忽略了小孩投来的眼神,封仇云转过身,向着旁边的另一间帐篷走去。 —— 走进帐篷,对上那双蓝色的眼,封仇云平静地走过去,坐在了桌边。 “很意外,您会主动走进这里。”弗斯卡将杯子向前推了推,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你知道我要来?”封仇云挑眉。 第20章 “不知道。”弗斯卡回答,“但我时刻为您准备着,时刻。” 封仇云嗤笑一声。 “我听见隔壁的声音了,看来我们那位爆破手很久没揍人了。” 弗斯卡微笑着像是在谈今天的天气,哪怕背景音是隔壁的惨叫,“似乎力气小了不少,技巧也退步了。皮萨尔少校现在还能说话算是她的失误吗?” 封仇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里面竟然飘有如今珍稀的茶叶。 “也算是我为您准备的。”弗斯卡看见他微顿的动作,轻声,“很难弄到,这半壶是我的全部了。”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来吗?” “您可以做任何事。”弗斯卡道,“我不会去猜,只是等待您。” “这里要易主了。”封仇云直截了当,“联盟军不会撤退。” “它的荣幸。”弗斯卡回应的是上半句。 “还有一件事。”封仇云放下茶杯,“关于‘它们’。”他观察着弗斯卡的脸色,却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弗斯卡道:“那个孩子,我听说他是从荒野区被发现的。我去见过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的身上没有‘标志’,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被‘使用过’。”封仇云道,“这几年我试图看出端倪,对于他家人的查找也在跟进,但没有任何结果。他就像是凭空出现。” “您现在过来找我,说明有新的发现?” “没错。他的身体发育……似乎不太寻常。” “我只能告诉您,我看过的那份名单上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暂且认为他不是从‘那里’出来的,哪怕他是,恐怕也只是个失败品。” “这之间有区别。”封仇云蹙眉,“如果他是,我们得弄清楚他的能力,还有副作用。哪怕这些对人类来说不重要,对这个孩子却足以影响一生。” “然后呢?”弗斯卡噙着一抹微笑,“您就会和以前一样,将他推出您的世界吗?” “不,我会把他养大。”封仇云看着他,“我会像寻常的家人,养育他、教导他,最后托举他。” “……您应该考虑到,对我说的这些,只会让我感到忌恨。”弗斯卡神色微冷,“那场祸事后,我以为您也该对我有所防备。” “十年前,我是那场军事法庭上唯一为你投无罪票的人。现在,我依然坚持我的决定。”封仇云站起身,“不要让我失望。” 帐篷被掀起,桌前的人走了出去,茶水微晃,那人倒映其中的面庞已然消失。弗斯卡拿起那杯茶,喝了下去。 清香中带一点苦涩,他果然还是喝不惯华国的茶水。 —— 小孩依然站在那棵树下,封仇云这次没有回避,径直走了过去。 “叔叔。”小孩向前半步。 封仇云却没有因为他的主动而欣喜,只是站定在他面前——那张脸和初见时一样稚嫩,却又逐渐长开,五官的特征越发明朗。 “我们要暂时留在这里了。” 他转身望向远处的森林。在这里,人和灰渊的战争,人和人的战争,都一触即发。 第18章 成年 “一没人就开始撒泼。” 六年后。 —— “a36,九点钟方向,朝你那边过去了。” 半跪在蕨丛里的身影没有回应,他披着吉利服,身体仿佛已经和这片丛林长在了一起。 面前那片沼泽旁是一群野鹿,它们原本褐色的毛皮只残存了背上尾部的几块,其余地方都是灰色的。 这群野鹿在绿色的丛林中很扎眼,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被它们侵占的区域中,已然有树木和草地开始随之褪色。 “咻——” 一颗子弹从林中飞出,正中其中那头体格最大的雄鹿的头颅。它在中弹后却并没有倒地,弹孔处缓慢流出暗红色的血液,其中飘散着灰色的烟雾。 鹿群发现了异样,中弹的那头随即转身,向着a36的方向冲刺,它头上顶着小树一般的犄角在那片丛林中横冲直撞。 “开火!” 下一刻,鹿群的周围骤然出现无数枪响,鹿群却没有仓皇逃散,而是向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奔入林中。 “四点钟方向b点位,集合!” 计划中,灰渊诱使下的鹿群会疯狂攻击,集合后自然有大家伙等着它们。 封仇云站在集合点位,手上的探测器上的红点正沿着蓝点的方向逐渐向这里靠拢。 然而,有一个不太一样——最开始被攻击的那只雄鹿似乎还在朝着原本的方向进发,而a36的位置,那个蓝点却并没有移动。 封仇云的心里狠狠一颤,他观察着其他人的方位,试图判断出是否有人可以去营救。 但随即,a36又动了起来,只是很缓慢。而那头雄鹿的方向却似乎乱了,开始东跑西跑,但依旧是在追着a36。 不行,还是得去。 封仇云远远看见最先归位的家伙,将手上的按钮递过去:“得到我命令后立刻开火。” —— 距离蓝点越来越近,周围却没有什么动静。蓝点还在闪烁,证明人还活着。 明明那只野鹿也在附近才对,那样的架势怎么会没有声音? 封仇云扛着狙,耳边只有心跳声。 下一刻,左边却有什么东西突然扑过来,封仇云下意识举起枪却又紧急移开枪头,一只手攥上他的胳膊将他扑到在地,吉利服的草叶在封仇云面前晃来晃去很刺挠。封仇云闭上眼,下意识抓住旁边的草地,却被一股子蛮力拉扯着他身上的衣服向下拖去。 下面有一块小山坡,封仇云从那里爬上来知道并不算深,他干脆想着直接滚到底。没想到那人在滚落的空隙中却一边一个抓住了封仇云的手腕,然后把人硬生生向着自己的方向带。 封仇云没打算像对待敌人一样动手,只能任由两个人紧紧被吉利服的布条裹着,花卷一样地缠绕着滚下去,最终落在了平地上。 封仇云睁眼,看见自己仰卧在草地上,两只手腕被抓着按在耳边,狙击枪还挂在胸前。 身上,油绿色的迷彩中是一双昳丽丰采的双眸,瞳孔是灰色的,甚至有些偏白,乍一看无神,在与封仇云对视时却比那些灵动的小鹿眼还要神采奕奕。 少年身形已经逐渐显露出成熟的姿态,手掌柔软,手指却很长,力气也很大。与之匹配的是他轮廓清晰的脸部线条,睫毛低垂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因为动作的缘故,他的头发垂下来,像一片黑色的帘笼罩住封仇云左右的视线。呼吸打在封仇云的下巴,封仇云看见他笑了一下,连带着眼尾都俏丽地扬起。 “……小兔崽子。”封仇云骂了一句。 然而紧接着,上坡传来一阵嘶鸣——是那只鹿。 封仇云想要起身拿枪,却看见那人直起身体偏过头去,端起旁边的枪,瞄准发射一气呵成,五颗弹壳落在身边,那头鹿终于逐渐倒地。 就算是封仇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标准的一套要害射击,且枪枪致命。 射击完成后,将枪放在一边,那家伙却丝毫没有要从封仇云身上下来的趋势。 封仇云直接坐起身用力推开,然后一脚踹上去:“压死我了,起开。” 封仇云站起身,走到那头野鹿身边,拿出仪器提取了它的血液,再割下了那两只巨大的鹿角。 刚想喊人拿着另一只,转头却发现那人还坐在草地上。 “a36,过来。”封仇云高声道,“拿上东西,赶紧撤离。” 等了半天,还是没动静。 封仇云走过去,那颗脑袋才又抬了起来。 “……封仇云。” “没大没小的兔崽子。”封仇云一拳头敲上去,“拿东西去!” “你叫我什么?”他歪着脑袋问,“我没听见。” “我叫你去拿东西。” “上一句呢?” “……找骂是不是?” “我不叫a36。”他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封仇云。” 又是一拳头敲了上去:“在战场要喊我长官!” 捂着脑袋的家伙:“你打我似乎没有打其他人那么重。” 举着拳头的家伙:“你还找打?” “那你为什么打我比打别人更轻,封仇云?” “闭嘴,赶紧撤离。”封仇云没好气地说,“别影响计划进行。” “可是我受伤了。”手臂抬起,手腕软绵绵地挂着,好像真的脱臼了一般。 封仇云狐疑地看着他,明明刚才举枪还好好的。 “腿没受伤就先爬起来。”封仇云干脆一手一只鹿角,拖在地上走,“跟上。” 可是无赖的小家伙往地上一躺,嘴里念叨:“受伤了,我还是牺牲吧。” “……”封仇云忍无可忍,“哪里受伤了?” 可怜巴巴地又坐起身,洁白的手腕往面前一放,封仇云定睛一看,里面确实有点擦伤。 至于脱臼——压根没有,甚至为了让封仇云看清楚点还特意举高。 第21章 “回去上个药。”封仇云神色冷淡,“难不成还要我给你吹吹痛痛飞?” 光是想到那一幕他自己就浑身恶寒。 身后的人终于拖拖拉拉地站起身,将一只鹿角接过:“好吧,a36只能听长官的命令负伤行军了。” “给我安稳点。”封仇云瞪了一眼,“一没人就开始撒泼。” 连庞清时常见了他们两个的都相处模式都会忍不住向他展示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并且义正言辞地表示中校先生应该一视同仁。 —— 远远地,看见那两人的身影,接到“启动”命令的庞清才安心地按下了按钮。 迎着上去,旁边的士兵拿下了它们手上的鹿角,庞清笑嘻嘻地打招呼:“哟,队长,好久不见。” 封仇云没空理他:“名单拿来。” “得嘞!”庞清将名单双手奉上,“怎么样,这次也算是大获全胜吧?” 看见封仇云特地站到角落去打开名单,庞清想起来向着刚才的位置看去——身材高挑修长的少年,不,应该是青年,还站在原地,盯着远处的封仇云看。 冷若冰霜、生人勿近地板着一张脸……庞清一直觉得这小家伙一般就是小说里的校园男神,虽然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带到了军区一直跟着他们混,却还长得这么妖气。 这么说起来他家中校还是很会养孩子的嘛……养的每个都挺好看的。 思绪逐渐飘远,一道冰冷的目光射来,庞清突然反应过来,屁颠屁颠向着中校的方向跑去。 “怎么样,您有什么指示?” 封仇云没说话,将笔帽一盖扔进文件夹里,然后整个拍到庞清怀里:“其他的分数你来打。” 庞清打开名单一看,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被写上了字: 【宓嵊:-5】 ……这么狠?庞清眼皮微跳。 但他不敢有质疑,合上名单后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昨天傍晚收到上面的加密邮件,是关于十天后的会议。” “我说过我不去。” “您的意见我也是传达过,不过这次有点变数。”庞清道,“首先是有关训练营的重组,上面打算将原本的训练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还是和之前一样,培养后向军区发放人才;另一部分打算设置在战区,通过实战培养,从老兵中选拔精英。” “……特遣队?” 庞清苦笑:“您也这么觉得吧。是高级议会厅提出的,但是两位总司令长也同意了。” “他们都想往里面插人手。”封仇云道,“特遣队迭代更新太快了,六年内两只队伍换了三批人,任务越来越危险,但回报也越来越大。” “‘医生’今年似乎要升任上尉了。”庞清道,“这几年研究不断开展,他的那项行动似乎也要被启动。我猜测,这支新的特遣队极有可能会将此作为第一个任务。完成了可就是头一份的功劳。” 封仇云思忖片刻,摇摇头:“我们不要插手。” “这很难说。”庞清耸肩,“据我所知,咱们的爆破手已经提出了申请,极有可能加入这支队伍。” “她?”封仇云皱眉,“怎么可能?” “您老觉得,她是冲着什么?”庞清提示,“并且我听说,新上任的那位第四议员的家族,曾经在吉曼尼参与过人口|贩|卖的推动,虽然后来被推翻,但他们也拿出大量物资而被保了下来。” 人类基地不断发展,战争愈发猛烈,人越多就越乱。 年轻漂亮的孩子被当作物资,这种事从一开始就有,而步冰霞曾经身临其中。 “我去找她谈谈。” “已经迟了。”庞清道,“隔壁的c9军区得到消息后就开始进行队内选拔了。每个军区的名额有限,可能是觉得你不会同意,昨晚她就直接去隔壁了。” “开什么玩笑?”封仇云瞪眼,“你也不拦着她?!” “拦着她?我?我拦着她?”庞清叫苦不迭,“亲娘嘞,她除了你的话还听谁的啊?还有啊,我听说萨皮尔那个老东西很可能会去做选拔的教官,当初就该把他揍得起不来床,省得回去还要祸害人。” 听到这里,封仇云更是绝望地扶额:“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嗯……百分之两百的可能吧。” 封仇云叹了口气,眼前却再次浮现出多年前的那片热带雨林里:二十岁出头的女兵连身上的制服看上去都有些嫌大,却坚毅地挡在黑漆漆的枪口前,护住身后蜷缩的孩子们…… 营养不良的身躯却很坚硬,据说是靠每天干苦力活换取食物,又因为联盟军管饭吃还缺人才混进来的。 爆破手这么危险的职位,她一干就是这么多年。跑得快、力气大,吃得多又爱喝烈酒,刚被封仇云捡回来的时候虽然听不懂中文,但固执地跟在后面不肯回去…… 后来,她跟着后勤的人学中文,某一天又让封仇云给自己取个中文名字,封仇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雪山,晚霞,还有我的枪。” 三个字的中文名,正是由此而来。 她将这个名字填在了晋升军官的表格上,甚至人们逐渐遗忘了她本来那个绕口的名字。 想到这里,封仇云又疲惫地捏了捏眉头。 他也是年少轻狂,天天从垃圾桶里捡孩子回来养着,现在一个个都跟讨债鬼似的。 “对了,让你安排的事情呢?”封仇云眼神一瞥,看向正在琢磨着怎么给这群倒霉菜鸟扣分的庞清。 庞清猛地一愣,只觉得顿时浑身冒冷汗。 什么事儿,他怎么没印象了。 ……那就只能先赔笑了。 封仇云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事情没着落了,于是抢过文件往他脑袋上一拍。 庞清“诶哟我的娘”叫了一句,没想到这一拍还真给他把脑子拍清醒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什么,实验室那事儿是吧。我让杜承希那小子去想办法了已经。”庞清老神在在地捂着脑袋道,“这小子现在往研究所跑得越来越勤快了,不过那种机密文件想必他没那么轻易搞到手,咱不能直接跟‘医生’要么?” 果不其然,他下一刻就被封仇云瞪了一眼,扁扁嘴没再说话。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我想了想,这件事还是先压下去,顺便去让那傻小子收收心。还有,把宓嵊的身份信息务必给我捂严实了。” “得嘞,那我回头让人把他的军籍流程给驳回来。” “得分也是,把他压到中游,不要太显眼。” “啧啧,这真有点难办,这小子还真挺厉害的,尤其体力强得不像人,不会累似的……” “还有,以后见了弗斯卡不要总是冲他翻白眼。” 庞清顿了顿,不情不愿地回:“嗻——” 第19章 针锋相对和霸气出场 宓嵊走在路上,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从每天一起训练的士兵 宓嵊走在路上,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从每天一起训练的士兵,到负责后勤和医护工作的文职,再到只见过他几面的军官,但凡是见到他经过都会主动叫一声。 至于称呼,有的叫他名字,有的则称呼他为——小孩儿。 理由很简单,自从庞清这家伙来到s12,到处带着宓嵊晃悠,遇见熟人就介绍“这是中校家的小孩儿”,遇见不熟的就先混熟然后介绍“这是中校家的小孩儿”。 并且他还会顺便打预防针:“小孩儿不爱说话,从小有自闭症,多担待!” 年龄相近的自然不敢这么叫他,因为宓嵊常年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训练却总是轻而易举拿第一——他们私下里也讨论过,觉得天龙人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能遗传,要不他这个身板为什么战斗力这么强,还得是中校的功劳! 于是,整个军区内对于中校的信仰更上一层楼! 宓嵊遇见打招呼的也只是看一眼点点头,他本来不想回应,但庞清多次向封仇云提起后,封仇云就会强迫地带着他出门,还让他对着别人多笑笑。 宓嵊对微笑这个面部动作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但对施展对象的标准很严格—— 比如,现在他走进封仇云的办公室,看见座位上坐着的是急头白脸翻东西的杜承希,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在瞬间就冷了下来。 这家伙,当初封仇云在林子里就是将自己抛弃,然后带着他走了。 幸好他后来比较粘着那个施拉德,不然宓嵊的暗杀名单上他可能会排在弗斯卡前面。 “!宓嵊!” 杜承希一抬头就看见了宓嵊,有些紧张地冲他摆摆手,想去拉他进来又不敢,只能灰溜溜先关上了门, “你来得正好!中校要我找一个文件,我记得我当初给收在这个抽屉了,结果没有!真是要完蛋了!” 宓嵊悠悠走进去,眼神一瞥,没说话。 “你快帮我想想,有没有见过?就是那个关于这次会议的,中校让我现在给他送过去!” 第22章 现在? 怪不得这周围都探查不到封仇云的气息。 宓嵊伸出手指,从旁边的书架上勾出一个文件夹:“这里。” 杜承希一拍脑袋,大喜过望:“对对对!我给忘了!之前中校说太乱了,让我给他收纳起来!”说着就要上去拿。 谁了宓嵊将文件抓在手里,扫了一眼凌乱的桌面:“我去。” ?他骂人干啥? 杜承希回头看那一片狼藉,突然意识到什么:“完了,这些东西我要都放回去。好好好,你去吧你去吧!中校在隔壁c9军区呢。” —— 宓嵊看见封仇云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上结满的是不知名的红色果子。但重点是,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宓嵊走近,看清楚那是一个女孩,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笑得很甜,尤其是在封仇云跳起来给她摘果子塞到怀里的时候,还在他的侧脸“吧唧”亲了一口。 封仇云此刻笑得别提多不值钱了。 另一边走来一个人影,跟封仇云说了两句后把孩子接过来,又抬头看见远远走来的宓嵊,提醒了一句。 封仇云回过身,看见宓嵊手上捏着文件夹,明白了什么。 宓嵊走近,封仇云也不避讳,继续对着那人道:“具体事宜我已经清楚了,我待会就去跟你们少校见面。” “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竭尽所能!”那名军官郑重地回答后,见他们要走,对着怀里的孩子道,“来,跟中校叔叔说再见。” “叔叔再见!”女孩甜甜地说,还有些害羞地往怀里钻。 “真可爱。”封仇云感慨,“长得很像她妈妈,幸好没随你。” “您怎么这么说话!” 封仇云笑了几声,对着堪堪站在身侧的宓嵊道:“这是我家小孩儿,你们见过的。” “见过的。”军官打量着宓嵊,“居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他第一天来,我们在路上见过一面。” 宓嵊浅浅搜寻了一下记忆,想起来这是那名陆中尉,至于现在似乎升任上尉了。 “长得真不错!”陆上尉由衷感慨,“我要是年轻时候也长这样就好了……” 又胡诌了几句,封仇云带着宓嵊向基地另一边走去。 “怎么是你来送文件?”封仇云问,“杜承希那个小子呢?” “不知道。”宓嵊抬头望天,“可能去研究所了。” 杜承希确实喜欢往研究所跑,但也没跑得这么勤,更不可能在封仇云给了任务后还去…… 封仇云白了他一眼。 “关于这次的会议,有件事和你有关。”封仇云正色道,“原本的训练营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被作为精英训练营,专门培养老兵,大概率组成新的特遣队,我希望你也能参加。” “不去。” “你得去。” “你去吗?” “我怎么去?” “那不去。” “……你能不能听话?” “那你答应我的事情呢?”宓嵊停下脚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封仇云沉默片刻:“还有三个月。” “这个训练营会打乱我们的计划。”宓嵊道,“以你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封仇云静静地看着他,当年他确实跟宓嵊好好聊过关于他身世的猜测,于是提出在他成年后一年,就组织队伍带他回一趟荒野区。 一方面是对他的身份存疑,另一方面荒野区确实很久没有被队伍探查过,原本的仪器检测不一定能应付得了现在快速变异的灰渊生物。 原本以为宓嵊不会上心,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积极,而且……有点期待? “还有三个月,你可以跟他们告别。”宓嵊道,“从战区到军区再到人类基地,足够了。” “告什么别?”封仇云没好气,“咒我死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宓嵊没说话。 封仇云苦口婆心地又劝:“你去一趟,就算没有入选也无所谓,军区名额所有人都在眼热,但我不能把他们往火海里推。” 特遣队选拔中的实战环节是生死不论的,里面安插的人背后必定有助力,他手下的人进去了大概率会是炮灰。 “那我呢?” “你是我的人,他们不敢动你。”封仇云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我会不计代价地保住你。” 宓嵊的嘴角翘起一抹愉悦的笑,被封仇云给捕捉到了。 “别得意。就这么决定了,选拔下个月就会开始。” —— 封仇云没想到进入c9军区的总务办公室时,看见的不仅是那位c9的少校,还有步冰霞。 看见他站在门口,那位少校有些心虚,步冰霞却是一脸的淡然。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c9少校站起身:“知道您要来,您也看见了,我正在做思想工作呢。这不,不起效果啊。” 封仇云径直走到步冰霞面前:“s12缺你吃穿了?” “没有。” “那我是虐待压榨你了?” “……没有。” “那你是对军区里的人有意见?” 步冰霞直视着他,摇摇头:“没有。” “……”封仇云不语。 “我想进训练营。”步冰霞坦然,“我需要占一个名额。” “你现在是什么军衔?” “中尉。” “你进队伍多久了?” “……记不清了。” “你觉得,你适合进入训练营吗?”封仇云蹲下身体,与坐着的步冰霞平视,“你进入战场的时候,他们大多还是新兵,或者在军事学院念书。” 和她一样军龄的大多在想着怎么往上爬,卖命的事情能做,但不是这种不要命的做法。 “他们要的是老兵。我也有资格。” “你没有资格。”封仇云语气生硬,“你忘了,你不是我们这里的士兵。是因为我,才留住了你。” 他的话很残忍,步冰霞已然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归属,而他驱逐了她。 步冰霞却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想了一阵:“只要你同意,就可以。” “可我不会同意。”封仇云说得很决绝,“这不是选拔,只是一场政/治博弈。你不属于那里。” “……”步冰霞深吸一口气。 那名少校已经自觉地默默走出了房间,还贴心关上了门。 “林议员死了,那些新的议员中有好几个我都认识。议会厅里根本没有几个善类,你不允许我暗杀他们,可是他们现在会害了所有人。”步冰霞的语速越来越快。 “幼苗机构这些年发展看似在变好,可是以西部司令长为首的几个议员都开始计划‘全民武装’,他们想把平民的积分获取途径从内部发展转到荒野区探索上,完全就是让他们送命!武装力量掌握在不正确的人手上后会滋生更多的问题,可是他们和研究院只想着快速推动实验。明明已经有那么多年轻的力量加入了联盟军,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满足? “生育计划一直进行,可是女人和孩子的权利并没有被保障,为什么明明生得越多,孤儿却也越多?没有生存能力的人只能开始通过地下途径……买卖越做越大,什么都能被标上价格……我好像又看见了曾经的那个地方,我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在我面前发生。 “队长,在人类基地的时候,你让我跟你一起守护他们,我们秘密筹划了那么多清理行动。可是为什么现在明明就在战场,却什么都做不了?” “……” 封仇云静静地看着她。 在对上她的眼神时,他知道,他让他最忠诚的士兵失望了。 “我要守护他们。”女军官深吸一口气,“他们不只是伤亡数字和战争损耗,我想让他们都活着。” …… 宓嵊等到封仇云出来的时候,眼尖地发现了他身后跟着的步冰霞。 封仇云在他面前站定:“下个月,你们一起去训练营。” 宓嵊没什么所谓,浅浅应了一声给个面子。 “我会在会议中申请,加入这次训练营的教官队伍,我陪你们一起去。” 这句话倒是让宓嵊眼前一亮,与其猜测是不是跟步冰霞有关,他更愿意认为是封仇云不放心他。 但随即他又听见封仇云说: “训练营初批的人数很多,占用太多名额反而显眼,但派一两个碾压他们的家伙去还是轻而易举的。既然他们要争,也该让他们知道我的分量。” —— “军中尚无任何一位上校,都是因为这位中校还不愿意挪位置罢了。” c9的这位少校姓曾,此刻他的面前坐着的是来自人类基地总部的高级议员。 这位议员的身份很特殊,他是那名已经过世的林议员的亲侄子,也是如今的第九议员。 “您觉得,那位中校会加入这次的战局吗?”曾少校回忆起刚才两人的话,“似乎,他更想敬而远之。” 第23章 “灾难初期,高级议会厅成立后打算推举正副两名议长作为最高领导人,但军区的十位校级以上军官联合上书,要求单独增加军区调统的军长,且与高级议会厅分划权利。那十位校级来自灾难前,后来接连都在荒野区和战区牺牲。其中一人正是这位封中校的老师。 “军中和他一样资历的,军功却没有他高。那两位特遣队的队长本应该早就升任上校才对,可是一直被他压着,到头了也只能是个少校。你是刚刚升任,以后时间长了就知道,他会挡住你的路。” “这我可不敢想。”曾少校浅笑一声,“我听说上面多次要给他升衔,为什么一直没有执行?” “他在人类基地混了几年,一直以没有军功推辞,本来想等他死了追授,结果他没死,现在在s12混着。六年前接手军区后他本该一举平息战局,结果灰渊却偃旗息鼓突然后撤,他没了新的军功自然更要推脱。” “您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林议员嗤笑一声:“他试图用自己压住下面的人,军衔升不上去,同阶的人数就会增多,大家都一样,内部争斗自然就少了。这估计也是他那位老师教给他的。” 曾少校眼神转了转,问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当初的队伍里tikvah明明是一枝独秀,为什么最后却没有成为特遣队,还被解散了?两年前cobalt的队长身死,不还是由副队长接手?” 然而屋内却是一片沉默,林议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里捏着的小玩意,似乎是陷入了回忆。 就在曾少校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想要打个圆场时,却又听见他说: “因为……他们都来自某个实验……” —— “因为,我们都来自某个实验。” 封仇云此刻站在c9演习场,远处停着一辆车,他的面前是一个负手而立的男人,头发已然是灰白交错,却看上去精神矍铄。 听到这句话,封仇云也是怔然,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手握紧又放开: “您现在找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封中校,我们都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男人转过身,手掌缓缓搭在了封仇云的肩上,却重若千钧,“你不该如此抱有敌意。更何况,我们是同类。” “这种话,跟我说?”封仇云轻笑一声,看不出喜怒,“司令长,您真是抬举我了。” 眼前这位正是人类基地威名赫赫的东部司令长——聂文虹。 “格雷沙姆不会放弃,已经接连有四座研究院在西部荒野区被发掘,他们手上的资料远比我们的要多。”聂文虹叹气,“掌握资源才是掌握话语权,如果不是因为那间实验室如今还被埋在东部荒野区,他们早就翻脸了。” “那或许您应该找施拉德好好聊聊。”封仇云摊手,“毕竟现在他在研究所是一呼百应的。” “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聂文虹神情肃穆,“整个人类基地内,从当年那间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只有你,我,施拉德三人。我们应该同气连枝,那间实验室的秘密必须掌握在东部的手里,施拉德的计划必须由我们主导。 “我听说,施拉德最开始去找过你,但被你拒绝了。你做的是对的,以当时训练营的实力,加上人员杂乱,本就不该接下这个任务。而现在,议会厅施压下,新的特遣队征召迫在眉睫,我们必须行动。” “我不会成为牺牲品,我的人也不会。” “你们不是牺牲品。”聂文虹看着他,“你们是胜利者,我们是胜利者。” “人类中的胜利者吗,我不屑于获得这项荣誉。” “你不想拥有更多改变人类族群的权力吗?以你现在的级别,根本做不到。”聂文虹双手抓在他的双臂上,“守护是需要代价的,不是你走上断头台,就是他们。” 封仇云感受着他的力道,紧绷、危险、焦灼。 “我向你道歉,我曾经让林议员阻止你领养孩子。”聂文虹低下头,“你的情况很不稳定,我承认东部需要一个完美的英雄形象,而孩子会转移人们倾注在你身上的视线。” “我常以为,我族最大的悲哀,就是有我这样一位无能的领导者。”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垂下脑袋,“灾难初期情况危急,原本该坐上这个位置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她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撤退的时候毅然带着炸弹断后,而我远不如她那样有魄力和头脑。 “我时常想,要是当时死的人是我呢,会不会东部在她的手上会发展壮大。议会厅的那几位老人也常常用她来和我比较,而我也被那样失望的眼神困住了几十年。 “中校,我们是同类人。我们都是为了人类。” 封仇云静静地看着他,看清了他眼角的泪水,随后将手拍在他的手背:“我知道了。” …… 车辆缓缓发动,聂文虹关上车窗,外面是封仇云依旧站在原地。 车轮声渐行渐远,封仇云突然仰头望天,灰蒙蒙的天色好像是一整块的塑料,被折叠出白色的印痕,被太阳烘烤着,垂落下零星的连绵胶泪。 虚假、酸臭、纠缠不清。 可惜一位成功的政客永远无法战胜一位忠诚的士兵,因为政客筹谋的是活着的人,而士兵的身后是死去的人。 无数的人在推动着他向前,他不会怀念死亡,只会奔赴死亡。 —— 如果说今天有唯一让封仇云心神略微放松的时刻,或许就是现在。 远处的草坪是c9战区的射击场,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榕树。 据说c9战区的士兵都信仰着这棵树,曾经这里的一切险些付之一炬,但他们的战线退到军区内时,当时的指挥长跪在榕树下痛哭,而援兵正是伴随着一片榕树叶落在指挥长头顶时到来的。 现如今,这棵榕树下坐着一个人。他靠在树边,训练服被他解开了一半的纽扣,露出里面单薄的战衣。风吹起他略显宽大的衣摆,因为个子高,他的衣服总显得有些空,虽然衣服下的肌肉分明,但总不像其他战士练得那么雄壮。 他的军帽扣在脸上,估计是厌烦了等待,像是静静地睡着了。头发扬起的时候是轻飘飘的,封仇云突然想起小时候见到的那个女人,把他从破烂的家带回去,将自己的女儿介绍给他,跟他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封仇云从不在其他人面前提这些,在他几次濒死之际,他的眼前飘过很多人的脸,而停留时间最长的就是那个女人的头发——很黑很长,牵着他的手时,他抬头只能看见她脸颊边的长发。 他飘零半生,只有那一段时间好像真正地有过家。 后来的tikvah他渴望像经营家庭一样将自己寄托其中,却是支离破碎。 再到后面,这个孩子的到来,又让他好像有了寄托。 就像这兔崽子说的,自己在揍他时似乎总要轻一点,演习时总要多关注一点,他的分数总要多看几眼、多分析几遍…… 这是家的感觉吗?封仇云其实不知道。 【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 他想,大概无论这孩子以后做什么,但他眨着眼睛看向自己,说出这句话时,他就什么都会原谅了。 …… 封仇云放慢脚步走过去,感觉到这小子的呼吸很均匀也很浅,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封仇云揪起帽檐的一角,将军帽轻轻翻开。俊逸清新的面庞显露出来,宓嵊闭着眼,沉睡时静谧得像一只白天鹅,细长的脖颈没入衣领里。 总觉得一个小时没见,这小子又长得好看了几分。 这时,一片绿色的叶飘忽着出现在封仇云的视线,从天而降,在他的注视下落在了宓嵊的右眼之上。 封仇云压不住地翘起嘴角,随后抬手将那片树叶拿起。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封仇云对上那双灰色的瞳孔,不知为何在瞬间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但即刻又被其中蕴含的神采奕奕吸引,窒息了一刹那。 “醒了?”封仇云回过神,“快起来,该回去了。咱们的爆破手呢?” 宓嵊眼中染上一丝不爽:“走了。” 但凡是跟这家伙问其他人的事情都是这样子,封仇云已经习惯了。但宓嵊此刻依然抓着他的手腕,他手上的叶子掉了下来,落在宓嵊敞开的衣领上。 “想打架?”封仇云拽了几下,没把这小孩拽起来,“要打回去打。” “不打,”宓嵊笑盈盈眯起眼睛,“怕挨揍。” “什么时候真揍过你?”封仇云有些不爽,“小没良心的,就差被你蹬鼻子上脸了。” “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等你进了特遣队,有的是机会。”封仇云这次把人拽起来了,“放手,在军区对待长官要恭敬。” “你刚才去见谁了?”宓嵊却反而就着力道向前一步,凑在他的面前,“为什么我不能见?” 封仇云这次恼火了,一把用力推掉他的手:“小孩子不要问东问西。” 第24章 封仇云走在前面,脑子里倒是突然回想起刚才聂文虹的那些话。 其实聂文虹错了,目前从那座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不仅只有他们三个,还可能有第四个人。只是这个人的信息被他一开始就掩盖了过去。 —— 精英训练营初试的地点被选在了西部军区s23。 同为s打头的军区,s23和s12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场地规模足够大、军备军需足够填满三个仓库。 s23的指挥官名为宁同光,同样也是这次精英训练营的教官之一。据说他大概率会作为东道主担任总教官。 各军区来的人无一不是该军区指挥官的心头肉,有些离得远的害怕没有人照应,大张旗鼓地派了高军衔的军官送人过来,跟宁同光见一面就是为了给自家人撑腰。 离得近的那几个都比较熟悉,有些经常串门的背着个行军背包就一个人坐着车来了,下面的士兵打着伙儿就给人送到宿舍楼安顿好了。 宁同光此刻站在军区门口的告示牌下,如今是夏季,今天的太阳也有点晒,告示牌恰巧迎着日头建的,挡不住一丁点的光。 招呼到来的军官倒是也不需要他这位少校亲自来接,只是有那么一位,他在三天前就接到电话…… 眼看着标有s12车牌的军车缓缓驶入,在哨兵检查完毕后,车辆靠近,宁同光上前一步。 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一张挂着笑意的脸出现,这张脸宁同光倒是认识,他叫庞清。 “哟,老宁,好久不见!”庞清将脸上的墨镜滑到鼻梁上,倚在车门上对着宁同光打招呼。 “确实好久不见。”宁同光的眼神止不住向车内看,“辛苦了,舟车劳顿,这么远的路。”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个生面孔,看起来很年轻,他合计着应该是他们这次送来的学员。 “看什么呢?”庞清冲着他笑嘻嘻的,也不说避让,直挺挺挡住了宁同光的视线。 宁同光心里恼火,但听说他手下的小子们之前在一场军事演习上,几个人合伙作弊绑了庞清,这就跟他结了怨。后来为了家里人的事情他差人送过物资去,想跟那位打声招呼,没想到东西被庞清给昧下了,事情也没办成。 “庞清上尉,好久不见。”宁同光含笑询问,“我接到通知,中校也会来,不知道在不在这辆车上?” “嗷,你说中校啊。”庞清一拍大腿,“你看你,不早说,就往这车里看,我还以为你找了几个人准备扒车门搞偷袭呢你说!” “庞上尉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啊!”庞清却突然正色道,“虽说咱们看起来都像是正人君子,但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种事谁知道呢?保不准啊就会有人笑里藏刀,你说对不对?” “对,对。”宁同光无意与他纠缠,“请问中校是否在车上,我这里有训练营相关事宜,上面要求我向中校代为转达。” 庞清沉默了片刻,挠了挠头,好像有些疑惑:“转达?嘶……不知道啊,中校也没说要跟你说话啊,我天天跟在中校身边,没听他说过呀。咱们中校是大忙人,这种小事情都是吩咐我去做的,但是也没跟我说啊。你知道的,我每天跟在中校身边,什么事情都该知道的。” 听到他一个一个的“中校”往外蹦,宁同光的额头要冒起青筋,他抬手将帽子向下压了压,极力保持平和:“我知道。我只是想问,封中校是否在车上。” “中校?”庞清装模作样地向车后座看了几圈,然后问驾驶座的年轻人,“你有看见中校吗?” 年轻人摇头。 庞清回头:“没有啊,中校不在车上啊,你也不早问,真是浪费时间。” “那请问,封中校,现在,在何处呢?”宁同光咬着牙。 “嗷……”庞清摸摸下巴思索了一阵,然后看向宁同光,“中校的事,我怎么知道?” 下一刻,车辆没等宁同光反应过来就发动,车窗缓缓升起,只留下呛人的车尾气。 从后视镜看到宁同光要吃人的眼神,庞清愉悦地笑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惬意地靠在座位上。 “队长,他好像是个少校啊。”驾驶座的人小声询问,他正是向文耀,“你也不怕他后面的训练报复你?” “怕什么?”庞清的语调恢复了正常,“他如今给我们好脸色也不过是因为中校还在。当年tikvah解散,我单独去参加集训,他手下的那些小子可比我不讲道理多了。他们狗仗人势,我就狐假虎威咯。” “他们敢惹你?!” 庞清瞥了他一眼:“惹我?呵。就是一群输不起的小畜生罢了。正统的队伍在灾难初期就被消磨得差不多,后面来的多多少少都有些鱼龙混杂,没那么简单的。” “那我们的计划是?”向文耀两眼放光。 庞清拍他的脑袋:“我你不用管,你嘛,苟着别被淘汰就行了。” “……不过,中校到底去哪儿了?” —— “他到底去哪儿了?!” 办公桌被震得文件洒了一地,宁同光的怒气已经积攒到了极点。他在门口顶着烈日等了三个小时,人没接到不说,还没庞清一个上尉羞辱了一番。 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训练营的入营仪式还有一个小时开始,按照规定五个教官必须一齐出场,可到现在封仇云还没有露过面。 “急也没用。” 一个男人坐在宁同光办公室的硬质沙发上,他侧着身体,左手撑着脑袋,双眼闭起似乎在养精蓄锐。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飞出的纸张飘洒开,落在男人面前的地板上。他睁开眼,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宁同光,眼神中却像有丝丝冷意,让宁同光涌出莫名的恐惧。 “庞清惹了你,但他也是训练营的学员之一,你怕什么?” 宁同光冷哼一声:“呵,你说得倒是好听,但我可听说你们tikvah最护短。我要是敢针对庞清,先不说那位封中校会把我怎么样,你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吧,弗斯卡?” 弗斯卡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搓了搓指尖:“谁知道呢。” “就算他不来,开营仪式也要按时。”宁同光冷静下来,“只不过,他塞进来的那个小家伙要是不能到场,恐怕资格就要被取消了。” “我很期待这一幕。” 弗斯卡扔下这最后的一句话就起身走了出去,宁同光看着空了的座位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几分。 —— 烈日如炬,高悬于这片广袤单调的军区之上。 s23军区的综合训练场上,放眼望去是数百名精英列成的方阵。他们都是老兵,按照所属军区的标序都自觉地站在了队伍里。四周停泊着八辆装甲战车,这是s23最拿得出手的底气。 宁同光站在高台之上,耳边是风卷旌旗的猎猎声,台下是乌泱泱的士兵,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旁边,宁同光的副手递上名册,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应到三百人,实到二百九十五人。除去因为距离太远和被临时任务牵制的三人,以及一个前不久突然负伤的,就只剩下那一个。 宁同光不动声色地合上名册,示意旗手开始升旗。 代表着本次精英训练营的旗帜上是一只白色的虎头,老虎的额角还有一块狰狞的伤疤。旗帜升起,代表着本次训练营的学员一旦成功毕业,将被授予金色“巡虎”的奖章,含金量不言而喻。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比如在宁同光进行着惯例的“劝退演讲”时,他就看见下面站在队伍前列的庞清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其他人心潮澎湃的感觉。 这次的学员中并非没有参加过训练营的,相反很多人都是经历过千锤百炼。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得到的消息说这次会凭空选拔出一支新的特遣队,这是前所未闻的。 全人类仅三的特遣队,谁不心驰神往? 哪怕来之前被上级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逞强,站在了这里谁又不想留下来争口气? 宁同光的一番话后,就开始介绍本次训练营的教官。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老熟人萨皮尔。萨皮尔被揍的事情并没有传出s12,封仇云倒没有特意去压消息,但各方似乎都不愿意这件事被说出去,因而萨皮尔被遣送回去休息了三个月后上面才给出了调任通知。 此刻,这老家伙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中的步冰霞,突然感觉胃有点疼。 开头就是一位少校,再算上宁同光就是两位校级,这让所有的学员都不由得拉高了期待。 “第二位教官,来自s12军区的弗斯卡·霍尔上尉。” 庞清瞪着眼看向台上的人,没错,那张脸,那个一如既往狐狸一样的眼神,是弗斯卡没错。 可是,弗斯卡隶属于s12军区,为什么他做教官的事情却没有其他人知道?中校究竟知不知道? 弗斯卡虽然不是校级军官,他的名字却被很多老兵知道。在加入tikvah之前,他也是格外有名的全能战士,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越来越低调。 第25章 “第三位教官,来自b3军区的公羊小谷上尉。” 公羊小谷是一位华国女军官,与她“小谷”的名字相应,她看上去恬静温柔,个子不高,微笑的时候脸颊两边还有小酒窝。 然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她的传言——一个凶狠霸道、毫不留情的“笑面虎”。她虽然资历不深,却是正统培育出来的军官,不仅军事能力过硬,更有丰富的带兵经验。相比于战场,训练场才是她的主宰地。 第四位自然就是宁同光本人,他的介绍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父母在灾难初期作为先遣队员牺牲,因而他的路一向比别人好走得多。 只是,介绍完四人后迟迟不见第五人的身影。五位教官的事自从会议结束就被告知,此刻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第五位教官。 宁同光也在思考是否要等下去,就在他和副手交换了眼神刚准备开口,却听见天际线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雷音。 烈日中,一架通体漆黑的武装直升机从云层中蛮横地切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方阵。 狂风骤起,螺旋桨卷起的强气流将地面的砂石吹得漫天飞扬。直升机没有降落,而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悬停在低空。 没等下面的人核对直升机来历,舱门豁然洞开,两根索降绳抛下。 随即,两道人影从中一跃而出,握住降落绳迅速而下。 最引人注目是为首的那人。卷起的狂风像是无法撼动他分毫,只能将训练服狠狠压向身体,勾勒出他宽阔背脊和四肢丰隆的肌肉线条。武装带勒在他劲瘦的腰间,隐约浮现出腹部的肌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强弓,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雄性荷尔蒙。 他下降的速度极快,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都是一种享受。落地后,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具有攻击性的脸。 五官深邃如刀刻斧凿,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那双锐利的鹰眼在帽檐下微微眯起,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冷冷地扫视全场。 那名年轻人降落得则慢一些,跟在身后。他额前的碎发被狂风向后吹起,冷白面孔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眼睫微垂,表情淡漠,宛如一把出鞘的细长唐刀。 紧接着,为首之人在众目睽睽下走到台前: “诸位菜鸟,许久不见。 “我是封仇云。” 第20章 嗯?小光棍? 明天或后天补上营养液的加更 “我是封仇云。” 这个名字一出,下面的人受到的震撼甚至远远超过看见前面那几个少校和上尉一齐出场。 “中校,您——”宁同光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随着封仇云的一个响指,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他。 宁同光打开还没看清,就又听见封仇云开口: “作为本次‘巡虎’的总教官,我缺席了五分钟。不过,我为你们争取到了一个好东西。” 宁同光在看清纸上的字后瞳孔微微放大,耳边是封仇云在说: “就在刚才,高级研究所发布了最新系列的sss机密任务,名为‘破荒’,意在开拓荒野区,为人类所用。 “灾难初期,灰渊大肆侵略,人类与之顽强抗争,炮弹轰炸之处寸草不生,却也逼退了灰渊。此后我们封锁那片旧战场,命名为荒野区。 “荒野区逐渐在自然力量下再生,这些年无数队伍零散地在外围探查,却没有敢于深入。而研究所的报告显示,在荒野区的深处或许有当初战争的真相,以及灰渊的真实面貌。 “这次的精英训练营我相信是汇集了全人类中最顶尖的战士,因而我向高级研究所、高级议会厅和两位司令长申请,本次训练营考核结束后,最终留下的人会凭个人意愿组成一支临时小队,由我担任队长,作为‘破荒’任务的先锋军。 “本次训练营共有三百位学员,最后却只会留下十个人。考核的全部流程由我个人全权决策——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这里我说了算。” 此刻,没有人在意总教官人选改变的问题,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这位“神将中校”的身上,准确来说,应该是“神降”。 全人类公认最厉害的家伙,要带着他们一起去完成可能会改变全人类命运的行动! 只要……只要他们在训练营成功留下! “现在,入营仪式结束,解散。” 封仇云的话落下后,人群却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 封仇云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宓嵊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悄悄往队伍里一站,庞清还特地给他腾了个空。 “怎么,还不解散?”封仇云眯眼,“想跑圈?” 下一刻,众人才清醒过来,晃晃悠悠地往宿舍区走。 按照常理第一天的训练是从下午用餐后开始,这么热的天他们可没兴趣耗费精力。 宓嵊最后看了几眼封仇云,看见他在和其他几个教官说话,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随即旁边跑来一个人,一把揽过他的肩膀。 “小孩儿,你跟中校耍帅怎么也不知道带上我?!” 这世界上敢揽着宓嵊的除了封仇云也只有庞清了,毕竟庞清也是当初将他捡回来的,有“知遇之恩”。 宓嵊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这是我之前的队员,叫向文耀,你还记得吧,当初我们俩一起在荒野区把你捡回来的。” 向文耀遇到宓嵊的时候也不过刚刚成年,现在眨眼间这小孩居然已经到了自己的年纪了,不由得有些唏嘘。 宓嵊没心情跟他们周旋,但他对刚才台上站着的那几个人很感兴趣。 “为什么弗斯卡会在这里?” 庞清脸上写着:就知道你会问。 “我也不清楚,但弗斯卡以前是全能狙击手,来这儿倒是也不奇怪。”庞清压低声音,“我猜测,他是站到某个阵营去了。” “他背叛了中校?!”向文耀惊呼。 庞清吓一跳:“那倒也没那么严重。弗斯卡嘛,老狐狸一个,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要说背叛中校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宓嵊轻飘飘扔下一句:“不见得。” “喂,小孩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住?”庞清看见他走远,追着问了一声,但只看见宓嵊摆了摆手,意思是拒绝。 不跟他们住……庞清心里犯嘀咕,那怕是要惹事啊。 —— 封仇云知道这些人不会太安稳,但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四个人,很快就锁定了站在最左边的身影,心里默叹一口气。 “015,你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早上就摘掉了所有军衔肩章,只留下了各自的编号,从001到300排列。 但015这张脸封仇云记得,曾经一位老军官带着这个青年人和他碰过面,记得没错的话他当时应该是一名上士。 015向前一步,他长得一身正气,开口干脆利落:“报告教官,我们在分配宿舍,003和057因为争夺靠窗的床位吵起来了,145就提议说让他们直接打一架,结果室内太小他们撞到了070的床,把070的东西给弄坏了。279告诉了070,070就跟他们两个一起打了起来。我和081是后来的,想劝架但是没劝住。” ……封仇云听完了,封仇云的目光在每个人的号码牌上扫过,封仇云试图理解,封仇云感到无力…… “这种事,也要找我处理?!”封仇云发火。 “报告!”015接着说,“他们打架的时候被弗斯卡教官发现了,弗斯卡教官说可以找您处理这件事。” “……我是教官,不是你们的居委会主任!”封仇云一个头两个大,“都是二三十岁的老兵了,还因为这种事吵起来?!” 封仇云眼神一转,望向角落那个:“那他呢,为什么也在这里?” 015答话:“111没有参与斗殴,他是在我后面来的,但是003,057和070说111骂了他们,所以对他……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封仇云眉头一紧:“什么话?” 肉眼可见的,015有些说不出口,那几个人紧张起来,眼神飘忽。 封仇云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突然向椅背一靠,双臂环在胸前,有些随意地开口:“一个宿舍四个人,你们这里刚好八个。这样吧,那两个打架的住一起,谁都不准靠窗户。东西坏掉的那个去军备中心报个价,从他们俩津贴里扣。111和你们三个一起住,剩下的四个住一起。” ? 015有些傻眼,那这样一来隔壁宿舍岂不是随时会爆发内战? 三个互相有仇的,加一个身份特殊的111,这位长官真的是来罩着111的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磨练?! 015那几个自然没有意见,另外三个打架的想要有意见,但看见封仇云一副有些疲惫的架势后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大眼瞪着小眼出去了。 第26章 一行人没走多久,门就再次被打开了。 封仇云眼皮都没抬一下:“出去,敲门,喊报告。” 脚步声停顿了一刹那,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出去关上了门。 “咚咚——” “报告。” 熟悉的声音响起,封仇云隐约笑了一声:“进。” 走进来的正是胸前挂着111号码牌的宓嵊,他进来时关上了门,随即走到封仇云的桌前,撑着桌边沉默地看着他。 封仇云手里端着茶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笑道:“谁给你选的号码牌?” 宓嵊眼神都没移一下:“庞清。” “111,不是个好数字。”封仇云抬手,指尖勾在号码牌的边框,拨了几下,“代表着打光棍。嗯?小光棍?” 宓嵊只是盯着他,看不出眼底的情绪。说是愤怒似乎没有,说是要撒娇那也不太像。 但封仇云被他看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清咳了一声,封仇云拉远距离:“你骂他们了?” 宓嵊有些不满他离自己那么远,但还是老实交代:“没有。” 他不屑于撒谎,更不屑于跟那些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的家伙耍嘴皮子。 要不是他们说要来找封仇云,他根本就不可能跟他们走在一起。 封仇云也不说是信还是不信,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也不再主动问问题。 “我不要跟他们住在一起,我要跟你住。” “我住的是教官宿舍。” “只是晚上,白天我就回去。” “你没断奶?”封仇云毫不留情,“不要妄想搞特殊化,士兵。” “我是为了你来这里的。”宓嵊身体向前倾斜,“你说,你要陪着我。” “现在我在这里了。”封仇云摊开手,视线扫了一圈办公室,“我说我要陪着‘你们’,难道我还要搬个大通铺来晚上给你们唱安眠曲?” 封仇云其实有些奇怪,哪怕是在s12,宓嵊也是一直睡在他的隔壁,只有偶尔“被雷声吓到”“白天太累晚上走不动路”和“受伤了动不了”“挨骂后感到伤心缺爱”才会缠着要进他的房间。 作为一个监护人来说,封仇云自认有安抚他的责任。但作为一个长官,封仇云只会觉得这是个心理不够强悍的士兵,有很大的软肋需要克服。 比如这次,他觉得正是让宓嵊融入群体的好机会。士兵需要有一定的沟通合作能力,自己总不可能陪宓嵊上一辈子的战场。 “没得商量。”封仇云直接拍案,“回去跟他们好好相处,如果相处得不错或许我会有奖励。” 宓嵊在听到后半句果然冷静了下来:“什么奖励?” 封仇云敷衍道:“还没想好,等你做到再说。另外我劝你现在立刻去食堂,你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 宓嵊不在意那些食物,但他也看出来封仇云没有再跟他聊下去的兴趣,所以他还是决定出门了。 然而走到门口,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铁饭盒,尾音上扬的语调还是那么熟悉: “我的长官,我想你大概又会忘记吃饭,所以我为您带来了。” “出去,敲门,喊报告。 “别忘了你只是个上尉,弗斯卡。” 【作者有话说】 记住这个111 即将为您揭露来自庞清的选号艺术。 训练营这段其实不长,过渡一下而已。大家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反派,只是阵营和政见不同。(萨皮尔除外) 我们相信每一位战士的初心都是为了全人类。 ?? 承势 战争与选择,我们终将看见黎明 ?? 第21章 111……失踪!? 弗斯卡带来的应该就是食堂的饭菜,至于封仇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 弗斯卡带来的应该就是食堂的饭菜,至于封仇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他早在来之前就打探过s23的粮食储备,现在面前的这些都是仓库里储备最多的那几类做排列组合。 封仇云瞥了一眼:“没胃口。” “没想到您也会挑食?”弗斯卡不知道是打趣还是挑衅,总之语气让封仇云听着很不爽,“只可惜下午的训练一直到晚上七点,我想第一天的训练您或许会跟着全程?” 这些都是曾经tikvah选拔的老规矩,现在被提起,封仇云也有些恍惚。 “多谢,但如果不是你将那些兔崽子招呼到我这里来断案,或许我也应该早就用过餐了?”封仇云的理智让他开始用餐,嘴上却没放过弗斯卡,“我对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没兴趣知道,但你最好不要选错主人。” “当然,我只有一个主人。”弗斯卡俯身,几乎整个地贴在桌面上,由下而上地看着封仇云,呼吸近在咫尺,眉眼弯起,双瞳中好像有一片蔚蓝的深海,望不见底, “我会永远效忠我的主人。” “是吗,”筷尾敲在桌面上,“那首先离我远点,再这么说话我会恶心得吃不下饭。” —— 宓嵊站在镜子前,注视着这张脸。 这张脸他每一年都会进行改动,他知道封仇云也是一个视觉动物,哪怕是在所有人的身上都沾满迷彩和泥泞时,他也会下意识地先看向自己。 每次感受到封仇云的目光都会让他兴奋到颤栗。 可封仇云看到太多的人了。他曾经一度想把他关起来,或是把其他人的脸毁掉……可他已经决定先按照封仇云的游戏规则玩下去,就不能做这些被禁止的行为。 他想让封仇云自己主动走进他的地盘。 这张脸固然足以牵动人心,却似乎还是达不到封仇云的标准。 他需要一张,能让封仇云只看到自己的脸。 镜中,逐渐抬起的右手上,浓稠漆黑的一片如墨汁般迅速吞没原本的肤色,五指拉长、关节扭曲隆起,皮肤表面硬化到泛着冷光。 骨刺连带着粘液,猛然刺破手背表皮,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指尖也随之异化为弯曲如钩的锋利兽爪。 爪尖划在这张脸上,血液流出,顺着五官一道一道滑落。 这张脸开始扭曲,顺着划开的伤痕,皮肤随着内里深渊般的黑色开始变形……五分钟后,宓嵊收手了。 他静静看着自己右手。 第一次看见这双手时,他尚且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出现。后来他在丛林中经历了第一次进化,才明白这产生于是他不可抑制的欲望。 那次进化后,他似乎又多出了一部分记忆,但依旧混沌不清。第二次进化的契机他还不知道,但大概也会和他的欲望有关。 镜中的脸看上去与最初相差并不大,可懂得观骨相的人一眼就会看出不同。 美人骨,轮廓绵长敛住锋芒,冷月一般的骨架吊勾住皮相,处处柔情又处处薄情。配上他那双灰色的眼,淡漠又怨毒。 但换句话说,这副骨不像人,倒像是鬼。 —— 向文耀此刻站在队伍里,有些郁闷。 人员陆陆续续已经全部就位,队伍按照每一百人一队分成三队,萨皮尔带着一队,宁同光带着二队,弗斯卡和公羊小谷一起带着三队,同时弗斯卡还负责所有人的狙击训练,公羊小谷负责所有人的格斗训练。 早上的号码牌是庞清给他们一起取的,拿回来以后把111给了宓嵊,066给了步冰霞,088别在他自己胸前……而向文耀,拿到了222的号码牌。 分队时按照号码顺序,也就是说步冰霞和庞清都在一队,自己和宓嵊则一个在二队一个在三队。 哪有这样的! 222这种数字为什么会给他!他严重怀疑是他队长故意的。 满含怨气的小耀同学此刻站在队伍里,在人群中紧盯自己队长的后脑勺。 “222,你在东张西望什么!” 向文耀一个激灵,发现此刻站在队伍前面的公羊小谷正盯着自己。 糟了! “报告!我在……观察今天的天气!” 站在台上的封仇云抑制住了抬头的欲望,有些无奈地继续听几位教官的训话。 他的眼神往向文耀那里飘了一下,这个家伙是庞清要塞进来的,他提前看过个人信息。在看到那家伙面前的号码牌时,才意识到刚才公羊小谷正是在说他。 222……封仇云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向文耀却捕捉到了他停留的一瞬,心里有些悲催。什么意思,中校那个眼神也是在嘲笑他吧? —— 下午的训练封仇云会到场,因而他大手一挥,直接开始演习。 要想看出每个士兵的基本素质,实战是最快手段。他没有心情一个个翻阅他们曾经的测试成绩,战争嘛,谁能活下来、谁杀敌最多就是谁获胜。 集合队伍时,庞清在下面看到弗斯卡手里拿着名单的时候,就顿感不妙了。 下一刻,只看见封仇云闲庭信步般把队伍从头走到尾,然后高声道: “031,047,062,094,各扣五分。069扣十分。” 第27章 所有人听见他的话都忍不住绷紧了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他又从队伍后走到队伍前。 “012,067,心理素质太差,扣五分。”说完,他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还有088,眼神一直往教官方向看,不够专注,扣十分。” “报告!”声音从队伍中传来,正是第一轮被扣十分的069。 庞清心里默叹一声。 “教官有说现在可以提问吗?”回答的是弗斯卡,他将刚才封仇云点到的人全部在名单上爽快地扣了分,然后笑眯眯地看着069,“打断总教官的话,应该扣十分。” “打个折吧。”封仇云却突然开恩,“两个一起,就算十八好了。” 于是弗斯卡就又在名单上画了几笔。 眼看两人跟唱双簧似的,却又没人敢再出声。硬生生在沉默中等了五分钟,封仇云才幽幽开口: “现在可以提问了。” “报告!” “报告!” …… 庞清在心里叹了一声长气。 —— “喂,你快过来,我们要一起行动!” 宓嵊眼眸轻瞥,视线落在肩上出现的这只手上。 手的主人及时收了回去,但还在继续开口:“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现在是在战场上,你需要有集体意识!” 宓嵊由蹲转站姿,连看都没看说话的人一眼,转身径直向着林子里去了。 “得了吧,他这样的迟早会被淘汰的。” “都少说两句吧,注意隐蔽。” “好吵。”宓嵊开口。 “喂,你说谁呢!”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 宓嵊切断了通讯,旁边一起行动的其他三人都依次分布在了林中,刚才那个过来喊他的家伙也已经就位。 按照规定的位置布局好,宓嵊的目光向着四周扫去。 队伍中安置了灰渊的探测仪,他没办法用原本的力量去探查。 可是,好吵…… 他总觉到这林子里有不同寻常的东西。他不常干涉子民的活动,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连通意识,感受这附近的波动。 这片森林是s23邻近的一处,前不久刚刚经历过大清扫,因此还是青一块灰一块。 三支队伍分成三个方向进发,对灰渊波动明显的区域进行埋伏,现在他们所在的就是其中一条线,据说敌人是一只被灰渊感染的丛林虎,变异后体型比一般的老虎大四到五倍,咬合力更是惊人。 可是,一只老虎为什么会有这么嘈杂的声音? 骤然,腰间的灯光开始闪烁,宓嵊关闭警报,重新戴上了通讯器。 “注意,目标出现。三组四组准备出击,其他各组向中心靠拢。” 果然,感到一股浓郁的灵魂气息正在向这里靠近,他的子民奴役了一头异常强大的兽类,靠得越近他的感受就越强。 然而隐隐地,宓嵊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群结队地跟着这头老虎一起过来了……利用灰渊之间的意识连接,他却探查不到。 那东西的目的是不是杀/人他管不着,但在他的地盘上出现了超出他掌控的东西,这令他很不爽。 直接用刀割断了碍事的通讯器,宓嵊将定位装置扔在原地,随后整个身体如同解散一般向着地面融去,黑色的烟尘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越过人类布下的重重防线,顺着他们逐渐靠拢的方位接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只老虎明显已经察觉到了人类的包围圈,却依旧在向这里靠拢。而第二队的这一百人却毫无察觉,自以为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广播里传来低沉冷峻的声音: “所有人,撤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频道内传来数道惊呼: “那是什么!” “那是……人吗?” “好恶心!” —— 指挥室内,封仇云站在屏幕前,看着一团异常诡异的生物波动正在向大部队靠近。 旁边匆匆赶来的探测专家正在调动山上所有的检测装置,但搜索不到任何有关这段波动的信息。 “波动信号和灰渊普通段的相似度只有30%,判断为不是灰渊……或者,是一种新型的灰渊。” “赶紧让学员全速撤离!”宁同光负责的正是二队,此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惊慌,要是这群家伙在他的手上全军覆没,他的路也怕是走到头了! 封仇云将通讯器递给他,随即不再管宁同光如何对着通讯器嘶吼,走到探测专家的旁边询问: “周围植被有没有什么异常变化?” 专家摇了摇头:“依旧保持在灰渊生态区内。” “那是否可以佐证这东西和灰渊不相斥或成包容关系?” “这很难说。”专家语气沉重,“之前从没有跳出过反常,唯独今天队伍进入后出现,很有可能是三度进化的产物。并且目标明确,向着我们的队伍,不排除具有靶向性。” 灰渊曾在灾难初期的大战争后进行一度进化,被感染的生物产生变异;后来以s12和b3为首的两个军区遭受二度进化的灰渊侵袭,已然具有集体攻击的组织性。 如果三度进化后的灰渊可以隐蔽自身,以及对人类产生针对性攻击,情况就会更糟。 “二队已经撤离80%,距离偏远的小组还在往回赶,预计七分钟后完成集合。” 宁同光略微松了一口气:“现在各小组报告人数和方位。” “一组集合完毕,应到十人,实到十人。” “二组集合完毕,应到八人,实到八人。” “三组集合完毕,应到十人,实到九人,还有一个撤离时脚踝扭伤,五分钟前已经由直升机送往军区。” “四组集合完毕……” …… “六组集合完毕,应到五人,实到四人……报告,111方位出现异常,我们联系不到他。” “你说什么?!”宁同光立刻冲到探测屏幕边,“调取111的定位!从总部接通他的通讯器。” “……定位异常,探测不到。通讯器也连不上。” 第22章 人类,要完了。 看见匆匆赶来集合的三组和四组,其他人都忍不住上来询问。…… 看见匆匆赶来集合的三组和四组,其他人都忍不住上来询问。 “你们看见什么了?” “对啊,怎么就撤退了?” 三组四组的人此刻无一不是面色很难看,甚至有些慌乱,面对询问皆保持沉默。 随即,远处的车辆停下,从中率先走出的是公羊小谷,她干脆利落地把三组四组的人都带到了一边。然后弗斯卡就出现了,将剩余的人招呼到另一边。 “为什么三队的两个教官会来我们这里?难道……三队也撤退了?” 议论纷纷中,弗斯卡只是站在队伍的前面,什么也没说。 他的外表和一向微笑着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是几个教官中最好说话的,许多老兵的军衔也是尉官,在他面前就自然放松许多。 可紧接着,在军刀迅猛地飞入一旁的树干,飘飞的落叶纷纷从天而降时,他们就知道了这位也不是个善茬。 “看来今天中校做得还是不够到位。”弗斯卡眯着眼,唇角冰冷地扬起,“二队没有完成演习,集体扣除十分。” “……什么!?” “明明是特殊情况!教官叫我们撤离的!” “你凭什么扣分!” 第一轮考核每个人的分数都只有一百,扣完即淘汰。第一轮结束后,三百人只会留下一百人,要是将他们整队的一百人全部扣除十分,那他们留下来的希望就更小了! 有些义愤填膺地喊着“报告”准备质疑,有些保持沉默生怕扣得更多。而弗斯卡忽略了所有喊报告的声音,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他们。 如同看着一群垃圾。 这样的眼神还是第一次从弗斯卡的脸上出现,有些与他打过交道的军官都是纷纷愣住了。 差点忘了,这位在加入tikvah前可是从来没传言说过他脾气很好。 争议声终于在他的眼神中慢慢减弱,场面逐渐安静下来,才听见他开口: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撤退吗?因为你们是一群菜鸟,哪怕有一百个人也没办法应对突发战况。所以,连累了你们的长官现在正在赶往战区了解情况。” 长官? “您的意思是,宁教官现在正在战区里吗?” 弗斯卡扫了说话的人一眼:“他倒是还没有能单独解决这个麻烦能力。” 所以,除了这两位尉官,其他的两名少校,甚至是那位中校,都前往他们刚才撤离的地方了吗?! “正是因为你们的弱小,才会让你们撤退。”弗斯卡的语调更为犀利,“如果在场诸位都具备加入特遣队的资质,也不会这么狼狈地逃回来,聚在一起啃着草皮?” 战场需要的是虎狼,不是吃草的牛羊。 第28章 “可是,三组和四组都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撤退也不是我们的意愿。”一位年轻的上士出声,“我们敢于战斗,只是因为服从命令才站在这里!更何况,我们也无法预知突发事件。” “没有人可以预料战争。你的敌人甚至可能都不具备人类的思维,如果一味地将意志寄托在想法中,你们永远无法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 弗斯卡的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撼人心, “首先,遇到突发问题后三组四组未能及时交代情况,占用频道传递一些无用的情绪信息,只会加重恐慌、自乱阵脚。 “其次,长官在下达撤退指令后你们没能立刻执行。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在战场上,你们都没有质疑命令的权利。 “最后,如果你们的眼里只有那些数字,那么永远也活不下来。因为死神不会为你提供死亡倒计时,你们的生命也不是十分十分地扣除。明白吗?” 现在,面前是一片沉默。 弗斯卡再次环顾一遍人群,随后与另一边的公羊小谷对了个眼神,走向了一旁的三组四组。 弗斯卡蹲下身体,面前是那位在频道中发出尖叫的士兵。 “你看见了什么?” 士兵已经经历过公羊小谷的询问和安抚,此刻话语中依旧带着颤抖: “我,我看见了……一群人。” —— “不,那不是人。” 封仇云撑在扫描仪边,看着屏幕中怪异的一幕: 蓝色的扫描射线下勾勒出了那些生物的形态,它的上半身异常庞大,像一团被强行撑开的肉球,从两侧延伸出至少六条以上的手臂轮廓——杂乱无章地从躯干各个角度生长出来,有的向上扭曲抓挠,有的无力垂落,还有两条从后背诡异地对折回来。 臃肿躯干的腰部陡然收紧,底盘延伸出蜘蛛般的多足结构。扫描线勾勒出至少八条细长的肢体,它们从躯干底部呈放射状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畸形花朵。 它就像是,被撕裂后又强行缝合的多重生命,而其中的每一节肢体都来自于人类。 “能不能再靠近一点?” “不行了长官,已经很近了。”直升机驾驶员头顶冒汗,“怪物的攻击模式我们还不清楚,现在已经是距离最近的安全范围。” 封仇云猛地闭眼又睁眼,深吸一口气:“准备索降绳。” “我去吧。”宁同光站起身,“这里是s23的战区范围。” 封仇云没有想跟他争指挥权,但他并不认同宁同光只身犯险。 “我陪你一起去。”封仇云拿起战术背心,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宁同光。 “中校,您还是不要参与。”宁同光神色严肃,“我们都知道您在军部的地位,我也只是去碰碰运气,试试用红外摄像直接获取怪物的信息。” “我赞成。”萨皮尔开口,“‘藏锋’和‘cobalt’两支特遣队已经出发赶过来,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呢。” 这位老油条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坐在直升机的后面,他年岁已到,是不会参与先锋战斗的。 宁同光的话拦在了封仇云的劝说前,他自顾自套上了战术背心,然后望向这位中校:“已经很丢人了,长官。训练营开始前我们特地进行了清扫,现在却出了这种事。让我多做一点吧。” 封仇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宁同光顺着索降绳快速下落,直升机的位置距离森林还有七八米左右,他的动作堪堪停在一米线上。 “目标正在向这里移动。”封仇云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进宁同光的耳朵里,“这东西就是冲着人来的。” 宁同光的胸前挂着摄像仪器,他深吸一口气,扣紧腰上的降落器,整个人悬挂在半空中。随后他就听见了一声声嘶鸣,好像是一群人的哭声和尖叫声,又像是马鸣声,从森林的另一头传来。 “它在加速!时刻准备撤离。” 宁同光有些惊诧地看着远处,随着怪物的叫声逐渐靠近,竟然由远及近的开始有树木接连倒下,“轰隆”的连续几声,让他的心里也有点打鼓。 按下摄像仪器的开关,他将双腿盘紧在绳索上,架起那台摄像仪,从镜头里根据树木倾斜的痕迹追寻怪物踪迹。 可是那怪物似乎跑得没有章法,虽然一直在向他这里靠近,却一会在东边,一会在西边。 “中校,帮我判断怪物的位置。”宁同光的手有些发抖。 封仇云凝神看着显示屏,此刻的屏幕中,原本清晰可见的特殊生物被标上红色的点位,可是就在刚才,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扫描信号竟然开始受到影响,捕捉位置信息时断断续续,甚至红成了一片。 这究竟是什么…… 要不要让宁同光直接回来!? 可这个机会很难得,要是能拍到的话…… 封仇云,你不能犹豫。 萨皮尔几乎要抢过通讯器喊撤离,被封仇云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推: “听着,宁少校,现在想象你的面前是一个巨人,他长着三头六臂,他只有一个可击破点。不要考虑那么多,不要犹豫,相信你作为一名优秀战士的直觉,将你手上的东西当作你最信任的那把枪,瞄准他,击毙他。” “中校……你在说什……” “没有时间了,少校。”封仇云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时间了。你只有一次机会。” 随即,封仇云一把抢过直升机的驾驶权,通讯器被他放在仪表盘上。 “三。” 宁同光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二。” 摄像仪的镜头里,他什么都看不见。 “一。” 突如其来的尖叫就在耳边,宁同光短暂地进入了耳鸣,他的脸甚至还能感受到那怪物沉重的呼吸和垂涎三尺的欲望。 迅疾的风从他面前刮过,他突然被拽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向后仰去。顷刻间的直觉让他按下了快门键。 可是当回过神来时,面前却什么都看不见。 封仇云驾驶着直升机逐渐减缓加速,不断向上攀升,终于又到了安全区以外。 宁同光惊魂未定,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耳边,封仇云的声音传出:“拍到了,少校,回来吧。” 沉重的语气让宁同光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甚至期盼是因为自己没有拍好,而不是……因为那个怪物。 然而一切已成定局。 他再次进入舱门时,首先看到的是惊慌失措的萨皮尔,他看起来有些腿软地半趴在座位上,眼中满是绝望。 封仇云抽空扫了宁同光一眼,随即后退一步:“看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 “刚才,是那个怪物吗?”宁同光至今还是一身的冷汗。 封仇云没说话。 宁同光上前,他拍摄的红外相片已然成形: 裸露的人类肢体乱糟糟地被融合在一起,而画面的中间是一个洞口,肉色的球体扩开这个口子,对准的正是他的头颅。 要是直升机再慢一点,他或许也会被吞下去,然后身体……被融入到怪物之中吗。 宁同光强忍住要呕吐的感受,努力保持镇定:“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脸色越来越白、逐渐瘫软在座位上、嘴唇翕动的萨皮尔: “人类,要完了。” 【作者有话说】 *怪物形象参考:游戏《the forest》(《森林》)中多手怪和多脚怪,大概是一个融合体,想象不出来的可以去搜一下图片 第23章 跑啊。跑!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丛林中,一滴墨沿着树叶的茎纹流淌,坠落在…… 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丛林中,一滴墨沿着树叶的茎纹流淌,坠落在地面,随后缓慢向上升腾出一片烟雾,逐渐凝聚成人形。 宓嵊的目光从天边的直升机收回,然后转身看向一旁这个丑陋的生物。 真恶心。 宓嵊压着直接杀了它的念头,因为它在这东西的身上感受到了自己子民的存在,但被掩盖得很好。 【自己滚出来。】 下一刻,那怪物中间的嘴巴再次张大,灰渊的意识被连通,控制这副躯壳的竟然有三个灰渊。 【吾王,为您献上灵魂。】 人类曾经认为,六年前灰渊突然二次进化,从此产生了意识,并且会协同作战。但宓嵊知道这不可能,灰渊从不愿意分享食物,除非,它们是一体的。 【吾王,我们在那些人类的身上感受到了您的气息。】 【吾王!您已经找到适合的养料了对不对!】 【吾王……您……何时动手……】 【吾王!只要吞下他,我们就能用他的灵魂将所有子民融合,然后得到这颗星球!】 灰渊的语言通过意识直接传输,表现出来就是接连不断的频波。 三只灰渊叽叽喳喳,然后发现他们的王单向地屏蔽了他们的信息。 第29章 【你们从哪里搞来的这个身体?】 【吾王,是您给了我们启发!】 【吾王,人类的身体非常好用,我们可以用他们的灵肢去对付他们。】 【吾王,我们应该将人类全部融合在一起。】 宓嵊看着那具怪异的身体,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的灵魂没有彻底抹除?】 【吾王,人类的灵魂保留之后更容易被操控,他们会对身体做出条件反应。】 【吾王,人类残存的灵魂渴望向同类靠近,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难怪,宓嵊感受到了那些残存的灵魂不断发出哀嚎。 宓嵊深吸一口气,此刻他的第一想法是,他不愿意让封仇云看见这东西。 从人类的观念来说,这东西丑陋、邪恶、残暴。他虽然不在意那些人类的死活,但他不希望封仇云眼里的灰渊是这样子的。 他是想要诱/惑他,给他创造一个绮丽梦幻的巢穴,再把他关起来的。 这样的东西存在,封仇云会更加仇恨灰渊。 【这东西,是你们想出来的?】 【我们不敢欺瞒您,吾王。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有一座石碑,上面记录着这样的生物。】 【吾王,我们将它的信息也储存了起来。】 【吾王,那是一份来自神秘领域的礼物。】 礼物? 那群人类恐怕不这么想。 灰渊没有人类的审美,这样的东西但凡被人类看到怕是就要吓破胆。 不过,宓嵊也不会背叛他的子民。 虽然这东西会让封仇云敬而远之,但如果加以利用,说不定就能让封仇云自己送上门来。 最好,再把那些碍事的家伙也干掉。 不知道封仇云发现自己不见后,会不会过来找他?如果他是一个人来的……那就当作是邀请好了。 宓嵊的眼神渐渐沉下去,再次瞥了一眼那怪物:“只有这一个吗?” 【吾王,是这些身体送上门来。】 【吾王,我们还没有足够多的人类。】 是了,前不久s23军区刚刚进行了一场清扫,将逼近军区的森林范围内的灰渊生物进行驱逐。在这场清扫中牺牲的士兵,恰好可以让他们构成这个怪物的躯壳。 士兵的四肢非常健硕,他们将其组合,构成这样一个强大又没有软肋的怪物,动作迅疾、力量也很强悍。 —— “报告,我们目前……还是没有搜索到111的踪迹。” 封仇云静静的听着这个消息,表情看不出喜怒,半晌后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面前是诡异生物的摄像图片,身边是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军官,身后是在沉默与惊疑中的战士们。 他没有退路,他不能向回看,所以不敢去想。 “‘藏锋’和‘cobalt’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宁同光打破了沉默,“我们,很快就出发。” 这是他们早已知道的消息,但宁同光不知为何,忍不住又说了一遍。 这次行动只折损了两个人,一个是三组扭伤脚踝的家伙,他在短时间内被灰渊入侵,两个小时前在军区医院丧了命。而就在这一天的早晨,他正是被他信赖的副班长亲自交到了宁同光的手上。 另一个,则是这位中校最看重的孩子,也是这次训练营唯一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士兵。今早和中校以帅气的姿态从直升机降落,惊艳了许多人。 “我已经联系了高级研究所,将资料发送过去。研究专员明天到,那两支特遣队后天才能到。在这期间,我们要预防一切可能的威胁。” 封仇云随即开始部署, “我们有三百位精锐的战士,务必死守防线。三支队伍呈包围态,从远河道降落,逐步向怪物所在的中心靠拢。 “每支队伍要搭建至少三个战术营帐,保证严密防守和信息互通。 “怪物的强大超出我们曾经对灰渊生物的一切认知,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牺牲所有人,也要守住军区。” 宁同光道:“s23战区全部战士同样听候调遣。” “s23只要在原本的位置死守就好。”封仇云想了想,转过身去,对着所有人道, “这次的怪物很特殊。保险起见,如有战士身死,请务必、务必在最后关头毁坏他的身体,尤其是四肢。 “森林中不能配备火种,我们会给所有人配备小范围速爆炸药,将它绑在自己的腿上,死亡时只要拉开环扣——你们就不会成为怪物的奴隶。 “战争结束后,我们会在这片森林内以一抔土作为你们的躯体,带你们回家。” 战死,则死无全尸。 这原本是他们通往更宽敞道路的选择,现在却被逼上了这条绝路。 “……报告,我想问……这次行动是不是……”一名二十六岁的士兵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成年后就加入了联盟军,一路走到今天。 封仇云向旁边递了个眼神,公羊小谷点头,径直下台走到那名战士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取下了他胸前的号码牌。 “我!我……”战士流着泪,他想辩解,却又无法开口。 逃兵,往往会受到所有人的唾弃。 “我们坚信,每一位战士的初心都是为了全人类。”封仇云的声音响起,“惜命是好事。只有懂得活着有多么重要,才会知道守护的分量。” 沉默中,那位战士却突然拉住了公羊小谷,他涕泪横流,将号码牌抓住:“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我要留下来。” 公羊小谷将号码牌还给了他,但陆陆续续依然还是有人举起了手,他们都低着头,不敢向周围看,任由胸前的牌子被取下、带走。 “全体分配装备,即刻出发。” 剩余279人,每一位都在奔赴死亡。 —— 丛林内,露气深重,一支小队正在隐蔽行军。 “陆陆续续找了九天,什么也没发现啊。”262说道,“周围的灰渊生态圈都被清扫过一边了,s23现在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军区了吧?” “不要掉以轻心。”217是这支队伍的队长,“那个怪物的照片当初让我们三四天没睡好觉,我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真的能应对它。” “话说,222去哪里了?”262突然回头一看,发现后面空空如也,“刚才还在的?” “你怎么没看住他!”217低吼,“早晨能见度这么低,现在去哪里找?!” 222的军事素养很明显差上他们一截,从他第一天跟着某位庞姓军官走得近就能看出来,这小子走后门进来的,就算在正规训练也会很快被淘汰。 但222的性格很好,老兵们虽然看不起他,却还会照顾一下他。 就在这时,远处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的射线传透晨雾,映入他们眼中。 “三级敌情……” 他们立刻狂奔,三队的战术营帐搭建在西边,他们的晨巡进行到一半,正是离得最远的地方。 还没等靠近,只看见一片猩红的光在雾中翻涌。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枪声,还有……来自小范围速爆炸药的爆炸声。 密集、疯狂、撕破黎明。 217猛地抬手,在丛林边缘刹住。 “三号营帐!”262的声音变了调,“是咱们的人!” 晨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裹尸布,把营地的惨状裹在里面。但越跑近:倾倒的哨塔,燃烧的营帐,奔跑的人影,还有—— 还有那个东西。 它站在营地中央。 217的脚步在看清它的一瞬间顿了一下。 太大了。大到必须以仰视的角度才能看清全貌。而看清的那一刻,217的胃在翻搅。 那是手吗?无数只手——像一丛被血浸透的白色藤蔓,在半空中无序地挥舞、抓挠、撕扯。有些手里还攥着东西——枪械、帐篷碎片、还有人的肢体。 一个战士从侧翼冲上去,步枪抵近射击,弹壳跳动着抛向空中。子弹钻进肉里,溅出与人类无异的液体。 怪物转过身。 数条手臂同时伸向那个方向,身形一闪而过。战士来不及退,被一只苍白的手攥住小腿,倒吊着提起来。他还在开枪,枪口对着那团肉疯狂扫射,直到另一只手攥住他的腰—— “开火!!” 217怒吼一声,他和262同时举起枪,子弹倾泻而出。 紧接着,他们眼看着那怪物肢体的中间张开,形成一张嘴,对准那个战士的腰部—— 随着一声爆炸,最后关头被拉开的环扣掉在了地上……那怪物的肢体也被炸坏了几条。 到处都是火。战术营帐烧成了骨架,弹药箱被引爆的碎片散落一地。活着的人在奔跑、在射击、在倒下。无数伤员手脚并用地往丛林里爬。 随着肢体不断被炸毁,怪物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可是依旧看不清动作。 三个战士围着一辆被掀翻的装甲车,对着怪物的方向射击,217加入火力线。 第30章 随即,一道黑影袭来——它扑过来了。 “散开!!!” 四人朝四个方向扑倒。怪物从他们中间碾过,几条手臂捞了个空,但那条反向弯曲的腿扫中了其中一个战士。 217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战士的身体撞在装甲车上,软软地滑下来。 他还想冲过去,但有人拽住他的战术背心。 “别去!他死了!!” 是262。 “火力压制没用!”262的脸被烟火熏黑,“打不死它!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远处传来更密集的枪声——是营地另一侧的防线。 他们朝那个方向冲。 穿过燃烧的帐篷,越过战友的尸体,绕过那个还在营地中央缓慢移动的噩梦。217看见了另一群人——十来个战士,依托一道倒塌的围栏建立防线,轻重武器同时开火。 机炮弹壳堆成小山,密集的子弹扫射在了怪物的身体,短暂控制住了它。 看来有效! 领队的那个217认识他,姓沈,三组的组长。 “沈组长!!” “保持火力!别让它靠近!!” 怪物朝这边来了,扛着枪林弹雨的冲击力,挥舞着手臂。 然而它却没有攻击,而是捞起地上的尸体,然后……吞了下去。 众人不忍的视线中,那怪物抖动着身体,逐渐、又长出了两条手臂和两条腿。 “集火!!快开火!!” 但它已经冲到了面前。 那些手臂像浪潮一样落下。沈组长率先被攥住脖子提起来,在半空中挣扎了两秒,然后被扔向身后的围栏。 217被一条手臂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地上。肺里吸不进空气,眼前全是金星。 他听见262在喊他的名字,他听见枪声还在响,他听见惨叫声、吼叫声、还有那个东西发出的怪异的声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 怪物在屠杀。那些手臂每落下一次,就有一个战士倒下,他们大多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开腿上的环扣……然后,被吞噬了。 217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用最后一丝的清醒,依稀地想,222最好跑远一点,迷路后到其他的队伍去,不要回来。 弹匣打空了,换一个,又打空了,再换。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那个东西还在那里,还在杀戮。 无力。 他已经记不清拉开了多少人腿上的环扣,他的手也因为频繁躲避不及那些小型的爆炸而糜烂。 直到最后一声枪响。 直到最后一个站着的人倒下。 217靠在半截燃烧的帐篷支柱上,看着那个东西转过身,朝自己走来。 他动不了。枪从手里滑落。 营地的火光还在燃烧,尸体散落一地。 “砰砰——” 几颗子弹笨拙地打在怪物的身后,217顺着枪声看去,最后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还是从眼角滑落。 222举着枪,手却在发抖。 为什么要回来…… 217猛地扑上前,随着怪物的手臂击碎自己颅骨的瞬间,拉开了环扣。 跑啊。跑!!! 第24章 为敌 向文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向文耀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身后那些声音他不敢去听,他知道它就在后面。 冲过一片灌木,向文耀的脸上被枝条抽出血痕。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撑住地面,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回头就会慢,慢了就会…… 他感觉这森林内的每一棵树都好像长着手臂,苍白、细长、手指张开,时刻要把他拖进去。 丛林在眼前晃动,晨雾逐渐沉淀,在脚下流淌。 队长……队长…… 只要找到队长,就没事了。 恍惚间,好像是做梦一般,前方真的出现了光。 “动作快点儿,等会还有一车要送过来!”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我来看看……” 这声音,是队长吗? 是一队的营地。 向文耀的喉咙里涌出断断续续的喘息。他看见那些帐篷了,看见哨塔了。看见迷雾中有人在走动,有人朝他这边转过头来—— “救命!”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来。 逐渐靠近的人走过来,穿透迷雾,他首先认出那人走路的姿势,然后是熟悉的声音。 “……你哪来的,干什么呢……向文耀?!!” “救命!!救——” 向文耀看见庞清的脸逐渐清晰,看见他诧异的眼神逐渐转为绝望,看见…… 那只手臂从他背后穿进来。 有一截绽放在他的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朝他打招呼。 不,他不该喊救命的。 他应该让队长跑。 逐渐听不见声音了,但他看见营地内的人突然全都涌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朝这边举枪,他的队长正在吼着什么。 雾气好像又涌上来,把那些脸遮住了。 他颓下身体。 “砰——” 他拉开了环扣。 “不——!”庞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有些无措地想要上前一步,可在看到那个体型庞大的异形生物的时候,还是恐惧地停住了脚。 “这……这究竟是什么啊!”。 哪怕见过那些图片,真实地看见这个身上沾满血液的怪物时,士兵们还是会忍不住惊惧地后退。 向文耀就这样在他们的眼皮子低下缓缓倒了下去,身体被炸药轰炸得看不出形状。 步冰霞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第一反应是让所有人后退,比士兵更先向前的是手雷。 众人反应过来,防线迅速拉起,机枪上架。 那怪物骤然撞破西侧的拒马,上半身无数残肢疯狂抓挠,所过之处帐篷倾覆,来不及反应的队员瞬间被扑倒。数十名队员举枪围堵,步枪子弹在怪物身上留下渗血窟窿,却根本无法阻挡其前进。 “慌什么!步枪手守东侧缺口,机枪手压制左翼!” “西侧塌了!快补位!”一名队员嘶吼着被怪物手臂砸中倒地。 另一名年轻队员吓懵在地,庞清猛地冲来将他踹到了边上。 步冰霞看准时机,喝令:“所有人后撤五米!” 近距离投掷的炸药炸开,这需要爆破手具有精准选择爆破弹和爆炸方向的能力。火光冲天,怪物的腿被炸断大半,手臂崩飞数只,开始有些横冲直撞。 但仅仅数分钟,近百名队员已经负伤三分之一。 侥幸的是,他们此刻正在搬运战备,因而武器箱和弹药箱就在外面。 对接军备是通过无线电,他们恰好能直接发送急战信息。 突然,一枚小型炮弹落在营地内,所有人扑倒在地。空中几架直升机正在逼近,探照灯照亮晨雾,轰鸣声越来越近。 “对准目标,准备射击。” “开火。” 再度听到封仇云的声音,庞清甚至有些发愣。 强力的子弹扫射下是一片强光,没过多久,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中校,好像不见了。” 直升机降落,所有人缓缓爬起身,望向那一片子弹打得坑坑洼洼的地面——没有怪物的踪迹,原地只剩下零散的断肢。就好像,一切都是梦。 “跑了!”封仇云怒摔通讯器。 —— “宁少校!” 桌面被狠狠拍击,资料洒了一地。宁同光有些恍惚,好像看到了前不久他在办公室里发的那通火。 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了。 “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张议员怒吼,“足足一百三十五人!一百三十五!整个训练营交到你手上的也不过三百人!他们都是前途不可估量的尖兵!你明白吗!!” 宁同光攥紧了拳头,梗着脑袋挨训。那些学员死了,死在他的s23军区。 “封仇云他是中校!”张议员提到这个名字时还是不由得压低了声音,“他有依仗,有楼那么高的军功傍身,你有什么!你那死去的烈士父母也早就不够用了!!” “砰——” “张议员。” 张议员偏过脑袋,看见那个身影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这么说话,不太好吧?” 封仇云看似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但张议员看见了他眼底积聚的怒火,清咳一声,后退一步,和宁同光拉远了距离。 “封中校。我还想请教您,您对此次战役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会从个人津贴中拿出90%,对他们尚存的亲人朋友进行慰问抚恤,并保证他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出现在烈士名单上。”封仇云走进门,关上门,“此外,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归根到底是特遣队的缺席。我们的战备物资使用的是配属于训练营的那份,远远达不到战时需求。 第31章 “他们是一股新兴力量,远没有作为先锋队的资格,却因为特遣队迟迟不到而不得不作为主力。仅仅十天培养出的那么点默契和训练用的装备,让他们送死的是你们。” 张议员轻眯起眼:“中校,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特遣队缺席是因为战事等级顺序的不同,特遣队守则中需要即刻处理当下所属战区的b级及以上战事。物资和人员都还在路上,可没有人‘阻拦’他们。” “我没有心思跟你争吵。” 封仇云缓缓走近,却逐渐将袖口挽起。 “封中校,你想——” 被狠狠地攥住喉咙掼在墙壁上时,张议员的脑中就只剩下恐惧。 “我不管你是哪一派的,也不想管议会厅的那些破事。”封仇云的话语从齿间流出,“但如果再有这类事的发生,我不介意把你们全都揪出来。 “你们可以试试看,是你们撬动我这位置的速度快,还是我的人取你们的脑袋速度更快。” 封仇云放开手,张议员终于重新呼吸顺畅,在原地喘着气。 “中校……是您做错了选择。”张议员一边喘着气一边道,“或许您应该多想一想,为什么那群人这么不要命地往前冲,加入训练营。是因为您一直压在他们上面,让他们出不了头!明白吗,他们只能争,只能去抢!” 一拳挥出,张议员直接被掀翻在地,头晕眼花,惊恐地望着封仇云。 “你不该侮辱任何一位战士的信仰,你没有资格。”封仇云说,“我会亲自前往议会厅提出对你的弹劾。” 宁同光看着那名张议员敢怒却不敢言,又看见封仇云平复好情绪后将自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他顿了顿,选择跟在了封仇云的身后。 走廊的尽头,门外,研究所的车已经到了,但特遣队还没有降临。 封仇云在看见门口的车后转身就往回走,宁同光叫他:“中校,研究员已经到了,要不要见一面?” “没有这个必要。” 封仇云继续向里走。 然而外面的人已经先一步进了门。 “就这么不欢迎我吗?” “中校!” 声音一前一后,封仇云转身回头,看见了施拉德和跟在他身后的杜承希。 封仇云的眼神随意一瞥:“我以为,我培养的是一名优秀的战士,而不是某个研究员的保镖?” 听出来是在点自己,杜承希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我。” “这很重要吗?”施拉德却缓缓上前一步开口,“你的身边,反正也没有他的位置。” “我的身边是我的战友。他站在哪里,取决于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什么样的身份。”封仇云回道,“我们要做的事是战斗,不是过家家。” “可他不会永远站在原地围着你转,他也要找自己的出路。” “我们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没错,是你把他带到这条路上来的。”施拉德看着他,“可你永远走的那么快,不愿意等他跟上。” “路是要靠自己走的。” “可他会掉队。” “我不在乎。”封仇云毫不避让他的眼神,“每一位士兵走的路都是用他的脚丈量出来的,步伐的快慢和幅度由他自己决定。” “所以他死了。”施拉德微微抬起头颅,“那孩子死在你的自大中了不是吗?” “研究所的报告为什么现在才送过来?”封仇云厉声问道,“研究员应该早就出发,为什么现在才到?” 杜承希已经不太分得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说的早就不在自己的身上了。 “因为你让他走了自己的路。”施拉德声音放低,“偶尔走进了岔路,或是迷路了,也很正常吧?” 封仇云看着他:“那我需要再次建立起对他的信任,我要确保他是真的在向我这边走。” “他不会背叛你。”施拉德的声音骤冷,“你明明知道。该做出选择的是你。” 封仇云再度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不会为了任何一份私情决定我的生命,我早已属于全人类。死亡和生存在我这里不是选择题,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作者有话说】 最后是he,全员he 第25章 同归于尽的决策 二合一章 两支特遣队在三天后一前一后地到达,训练营的队伍被重组,负伤者一律送往军区医院。 庞清坐在车内,对面是步冰霞。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好像衣服里被他藏了什么东西。 杜承希上车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作为封仇云的代表和另一个s23战区的士官一起送伤员回去。 坐在庞清的旁边,杜承希没有说话。 以庞清的性格,原本在看见他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兴冲冲锁住他,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上一通。可是现在庞清很沉默,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车厢的地面,一动也不动。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庞清为了加入s12遣散了自己原本的小队,又因为私心将自己最喜欢的也是年纪最小的队员招进了训练营,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庞大哥。”杜承希想了想,还是出言道,“你,你还好吗?我听说你被近距离炸伤,而且是在大腿上。” 庞清半天才反应过来,恍惚抬头,下意识对着杜承希笑了一下。 就在杜承希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却又听见他说, “……我之前跟中校说,是因为觉得他像我,才把他招进来的。其实不是,他哪一点都不像我,那么傻。我多聪明啊,我是个人精。” 杜承希静静地听着。 “其实,他不是像我,是像熊谊。”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步冰霞也忍不住抬起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熊谊也是个傻蛋,还没进队的时候就成天乐呵呵的,怎么训他都不生气。我那时候总嫌弃他没血性,他还跟我说我是他最喜欢的教官。我以为他抗不过前三轮,没想到他真成了。 “他倒在我怀里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也是那样的雾天。能见度很低,可是我们相信情报总不会错。 “等直升机到的时候,我已经感受不到他的体温了,我以为是我太冷了。我看见天上有光,我就跟他说,看,太阳出来了。 “但是他一直都没睁开眼。” 杜承希看见,庞清的怀里此刻掬着一抔土。 “我当时也是这样,把他抱着送走的。” 突然地,庞清的情绪开始失控, “……是我害了他,我想着锻炼一下他,是我给他选的号码牌,是我没有把他留在身边,是我把他给推远了! “他没有那么多经验,在那个队伍指不定会受欺负。他跑的时候一定恨死我了,他一定很希望我去救他,他就一直喊,队长,队长……他向我这里跑过来,他一定觉得得救了,可是为什么…… “那个情报也是我给他的,是我带他出门的。我听信了那个通讯员的话,我没想到那家伙会被买通。现在我又害死了他,我又害死了他……!” “庞清!”步冰霞上前来,紧紧按着庞清的胳膊,“你清醒一点!庞清!不是你害死了他们,是那些怪物!” “是我!是我!!”庞清吼出来,他崩溃的泪水流淌在他因为悔恨涨红的脸颊上,他终于发泄了出来,“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我没有因为想带着他们出风头把他们喊到这里,他们就不会死!他们是替我死的!真正该死的人是我!!” “庞清!”步冰霞紧紧地抱住他,任由他在自己的怀抱中哭泣,“你可以哭,你可以像这样哭出来。” “……小嵊也死了……”庞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中校也一定很难受。我去问他,我问他要不要我们直接去找,可是他没说话……他说他只能做他现在该做的事……可是什么才是该做的事,什么又是不该做的事……我们找我们的家人也是不该做的事吗……” 步冰霞深吸一口气,只能将他抱得更紧。 杜承希感到坐立难安。他全程没有加入到这场战斗中。他们在战场厮杀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给那位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的研究员准备礼物? 中校看他的眼神似乎也逐渐被失望代替。是他自己走错了路吗。 没再多说一句话,半小时后人员到齐,车辆该出发了。 “等一下。”杜承希突然下车,对着另一位士官道,“我想了一下,我还是留在基地。你们到了以后可以让那边跟我联系证实身份。” 那名士官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拍了拍杜承希的肩膀。 回到军区后,杜承希主动去敲了封仇云的办公室门。 看见他的封仇云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 “……中校,我不是为了……留下来的。”杜承希低下头,“我是,想要帮你。” 第32章 封仇云看着他,半晌后出声: “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士兵。你只要问你自己的心。” —— “藏锋”和“cobalt”这两只特遣队可以说是队如其名,风格迥异。 “藏锋”的众人坐在会议室内,可以说是一片沉默。他们佩戴有覆面和武装战斗头盔,根据不同的覆面风格认人。 为首的队长代号叫“忠影”,是一名性格内敛沉稳的中年男性,个子比封仇云略低一些,但也同样身材健硕。忠影是上一任队长的亲弟弟,在其死后接管了“藏锋”。 “cobalt”的众人则是后面进来的,他们从门外就开始有些喧闹,甚至有两位队员差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被他们的队长拦住了。 这名队长是一位女性,她是这支队伍的第五任队长,也是唯一一位女性队长,据说是其他队员一路推举上去的。她的代号叫“frost”(冰霜),可却是一位年轻而富有活力的战士。 制定战斗计划时,两位队长就进行了剑拔弩张的交锋。 封仇云的建议是包抄行动,他们根据之前营帐的痕迹追踪怪物,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一座低矮的山谷内。山谷三面环山,要想降低风险就最好绕着走。 而这座山谷还和之前二队没有处理掉的那只老虎的领地很接近,一支队伍单独行动如果遭遇几面同时的攻击,存活率会大大降低。 因而安全起见,封仇云建议两队分头行动,但各自再带上三支活动小队,进入灰渊生态圈后就扩张开来保驾护航,距离不远也能时刻警戒相互照应。 但cobalt这边立刻有人提出了质疑,frost也表示他们的队伍不适合有新的人加入,并且表示了对其他战士素养的不信任。 “他们的行军速度恐怕未必有我们的三分之一。”这位队长是这样说的。 而“藏锋”那边也提出了意见,他们认为这样行动依旧有风险,怪物的战斗力如果足以灭掉一百多号人,他们就应该集齐所有精英力量全面包抄,也就是将那座山谷围起来,再由他们深入其中,这样才稳妥。 “我们需要颠覆性的力量,我以为之前的失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位队长是这么说的。 “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力量?哦差点忘了,被议会厅用资源砸出来的队伍就是不一样,口气这么大。”cobalt的人反驳道。 “这叫各方合作,万无一失。”藏锋那边回复,“你们这种没有统筹规划、自由散漫的队伍当然不会理解。” 两边的队员使用的甚至是不同的语言,却也充分展示了他们的外语水平,从东吵到西,从南吵到北,从阎王殿吵到圣母院,从太平洋吵到大西洋。 封仇云坐在最前面,看着两边的人愈吵愈烈,静静地又等了五分钟后,向旁边的杜承希使了个眼色。 杜承希心领神会。 “啪——啪——啪——” 一片乱糟糟的语言中,突然出现接连的掌声。 声音倒也不大,但情绪上涌的队员们也很快就发现了,往那边看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一个微笑着望向他们鼓掌的小秘书和一位坐在最前面、脸色阴沉的中校。 肩上的星星闪亮得很。 封仇云知道自己特意换上军服的目的达到了,于是在场面终于安静下来后,只是环视一圈,沉默地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人已经没影,屋内的人才悠悠开口: “什么意思?所以最后听谁的?” 小秘书微笑着发言:“中校的意思是,这项行动的方案只是向各位通知,这场会议的目的,也只是公布这项通知。” …… 突然,frost轻笑了一声,上前揽住杜承希的肩膀,凑近了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一个人? 杜承希心想,这什么意思,他不就是一个人吗? frost拍了拍他的肩:“之前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叫弗斯卡,你应该认识他吧。你现在简直就是翻版的他,不对,应该是迷你版的他。” 弗斯卡上尉? 杜承希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家伙,看起来永远是那副老派gentleman的风范,实际上他的处事方式完全就是个有文化的流氓。 虽然他确实很厉害,但杜承希并不想成为翻版的他。 尤其,施拉德很明显对那名上尉有意见。 “……真的很像吗?”杜承希眨了眨眼睛。 frost顿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却什么也不说,带着她的队员们摇摇摆摆走了出去。 “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次说话的人是忠影,“那个女人知道你在追求施拉德,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追,追求!?”杜承希有些惶恐,“我……不是……” 没想到这位看上去严肃古板的队长会说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什么大新闻,那位在研究所是大红人,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更何况,你是中校身边的人。”忠影拍了拍杜承希另一边的肩膀,“在这个时代,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 “如果这次还没有成功,我们会施行最终方案。”通讯器里,聂文虹的声音有些沉重,“封中校,我想你会理解我的选择。” 封仇云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他们的最终方案就是,直接大范围轰炸整座山谷。 而这也意味着,哪怕宓嵊还活着,在轰炸后也没有希望了。 “我知道。”封仇云快速说了一句,像是生怕自己后悔。 挂断后,他将通讯器倒扣在桌面上,望着面前的山形扫描图。 “cobalt已经进入三级圈。”旁边的通信兵道,“a组三支小队正在向其合并。” “藏锋还有多久到达目的地?” “b组的第二小队被隐蔽的灰渊生态圈缠住了,另外两支队伍已经前去支援……至于藏锋,他们并没有告知我们行动方案,地图定位也很久没有动过了。” 封仇云没有说话,这些特遣队的劣性之一就是不爱向上面打报告,他们更喜欢沉浸在行动里,频繁的通信会扰乱他们对战局的判断。 “让cobalt在目标地点周围巡查,不要参与多余的战斗。” “是。” 旁边,研究所带来的仪器是如今灰渊探测中最精准的新款,由施拉德和他的助手亲自操作。 “之前得到的数据研究分析结果中,判断该怪物的作战形式停留在肉搏阶段。从营地残存的战斗影像来看,该怪物最多出现的肢体数量为上半身十二个,下半身九个,当然这也不排除和微型炸药绑在腿部有关。 “它的战斗技巧主要依靠极快的速度和爆发力,手臂的作战形式没有战士那么灵活,只能做出普通的动作,主要表现为抓、挠、掏内脏这三种。其庞大的肢体也导致了它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动作,但每个方向都没有死角。 “战斗弱点尚未发现,逃亡手段判断为灰渊式的隐匿手段。在肢体掉落时出现高频灰渊波动,因此判断是那些肢体掩盖了它的信息。” “两支特遣队的人都是我们联盟军中最顶尖的战力。”宁同光站在封仇云的身旁,“人类没有走到头,人类一定还有很远的路。” 与其说是自我安慰,倒更像是祷告。 五分钟后,通讯员再次报告:“cobalt已经和三支小队集结完毕,没有人员伤亡。” 又过了十分钟,通讯员报告:“藏锋的三支小队共损失两人,现已集合,但……我们还是没收到藏锋的消息。” 宁同光:“他们的定位呢?” “被关闭了。” 宁同光皱眉:“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公羊小谷插嘴道:“这还真说不准,我曾经参与过他们的联合行动,除了任务开始和任务结束时有所交流,过程中他们可以说是独断专行,只服从他们队长的命令。不过,但凡是和他们合作过的人都会承认他们是非常成熟的战士,想必会有分寸的。” 只是,连续重接三四次后,藏锋那边的通讯依旧是被关闭的状态。 封仇云:“让那三支小队摸过去看看。” “是。” 又过了十分钟,cobalt反复提出行动请求,但都被封仇云驳回了。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frost此刻的心情很差,“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周围环境都是未知,我们怎么能一直在这里等着?” 宁同光也赞同:“要不让cobalt和其他队伍先集合,提前进去打探情况,也能更快锁定怪物活动的范围。” 封仇云的眼眸从那张地图上又移到旁边的怪物立体影像,他突然开口:“这个怪物最明显的特征是什么?” “多手多足,速度快,无死角。” 封仇云眯起眼:“不,还有一个。” —— 丛林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 “藏锋”小队此刻正蛰伏在一处背阴的山坳,他们的队长忠影此刻正压低身体,死死盯着前方。 第33章 “队长,cobalt那群家伙肯定已经冲进去了。”旁边的队员道,“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还不急。等他们集合,人多起来,怪物自然会被吸引过去。” “可是,周围的灰渊浓度有些不对劲。这里……会不会太干净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清理过一样。” “我也觉得,我们一路上好像没遇到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侦查员突然惊呼一声:“等等……两点钟方向!” “保持队形,注意隐蔽。我们要找到波动的源头,确认怪物的数量和种类。”忠影下达指令,“不要轻易开火,除非遭遇直接威胁。” 然而,当他们看清的时候却愣了一下,在那片灰暗交织的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根系隆起的榕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 身形修长,并且穿着一身属于s23训练营的制服。他背对着众人,似乎正凝视着山谷深处那片翻涌的黑雾。 “是幸存者?”侦查员有些疑惑,压低声音,“这种环境下怎么可能还有幸存者?” 忠影皱起眉。理智告诉他这不对劲,但目前还没有出现过人类被灰渊控制大脑的案例。并且那身影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有一种神秘又古怪的气质。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窥视,并没有回头,而是迈开步子,向着山谷的裂隙深处走去。步伐轻盈而迅速,转眼就没入了一片黑雾之中。 “等等,”忠影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会不会是……之前失踪的那个111号?” 因为封仇云的缘故,那个孩子的存在也被很多人知道。但封仇云把他的信息压得很紧,没有任何细节资料流出。 但他们也听说了,训练营的行动中那个孩子失踪在了森林里。 “他还活着?”队友发出质疑,“这不可能啊,这么多天,周围这么多灰渊生态圈,他吃什么?” 忠影略一思索,做出了决定:“保持距离,跟上去。注意周围环境。” 跟了不久,那身影却突然消失了,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山岩,而岩石之中似乎有一个狭窄的缝隙。 “……队长,要不要把定位发回去?”队员道,“如果真的是那个111,我们告诉了那个中校,他也会记得我们的。” “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忠影瞥了他一眼。 “这,”队员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很奇怪。如果不是那个111,这也意义很大,这片森林里居然有个活人。” 忠影思忖了一阵:“还是先进去看看。” 随着从夹缝中深入,众人就开始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甜腻、有点香味。 连续在仅供一人行的夹缝里走了三四分钟,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队长,前面……”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从远处看不清楚,他们没敢打开强光手电,只能听见连绵不绝的细微的咀嚼声。 悄悄出了夹缝,他们知道此刻退路已是难寻,最好是向前。 “前面会不会就是怪物,我们不了解里面的情况,打起来很不利。” “打开定位器,发送信号。”忠影又补充了一句,“别的不要多说,只告诉他们,来。” 先锋队员率先向里面靠近,他翻滚到一块巨石边,躲在后面,然后猛地向前面的黑暗中扔出一颗照明弹。 所有人迅速矮下身体,只听见照明弹滋滋地开始发光,而怪异的哭嚎尖叫声随之传出—— 惊慌之中,他们伸出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堆叠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有些还挂着残破的训练营制服,有些则是更久远的。包括之前在营地失踪的那些战士的尸体……队伍在回去找的时候发现他们都不见了,而如今他们的残骸被像搭积木一样胡乱地堆砌在一起。 而在这些之中,蠕动着足足三只体型稍小的“肉球”,正趴在尸堆上进食。它们将那些残肢塞进身体裂开的缝隙里,随着一阵粘腻的咀嚼声,新的四肢从它们的背上生长出来。 它们在“进化”。 它们在用人类的血肉,构筑自己。 “看起来是那些怪物的老巢。”忠影当机立断,“只是幼体,我们能干掉。” 然而,晚了。 溶洞顶端,那只曾在营地大开杀戒的巨型怪物倒挂在上面,在闻到人类的气味后,他勾在垂落岩石上的肢体从沉睡中被唤醒。 人类…… 是人类!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响彻山谷。 “开火!全员开火!!”忠影嘶吼着。 但这怪物比之前在营地遇到时还要强大。它不仅肢体的数量变多了,而且似乎进化出了更强的防御能力。子弹打在身上就像是打进了棉花里。它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 相反,更多长出肢体的小怪物慢慢从四面八方咕涌来,片刻的功夫他们已在包围圈内。 “该死!它们的恢复速度太快了!”副手一边换弹夹一边大喊,“普通的火力根本没用!” 特遣队的队员支配有更高规格的武器和更强的使用武器的能力,但在这样昏暗狭窄的地方,也根本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撤!往出口撤!”忠影一边掩护队员,一边下令。 然而,几根手臂从岩缝隙中穿进来,死死抓住了后面几个队员的手臂。 “啊——!!” “这里是‘藏锋’!遭遇特级险情!请求支援! 指挥中心内,通讯员却焦头烂额: “他们的方位很奇怪,似乎在一片山体内部,但是原本的山体扫描图中没有此类通道。” 宁同光:“直接让他们锁定大致范围开始爆破!” …… 等到frost带着人冲过去的时候,藏锋的人已经逃到了外面。 “还有一个没逃出来。”忠影抓住他们,“快进去救人!就在里面!” 山体被炸出一条路,溶洞内部被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倒在地上的身体,那些残留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可是,却没有看见任何一只怪物。 …… s23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忠影的一条胳膊在救人的时候被抓伤,缠着厚厚的绷带,灰渊感染的检测报告还没有出来。 “……是一个人影把我们引过去的。”忠影的声音沙哑,“那个背影……很像是那个失踪的111号。” “111号?”封仇云坐在主位上,手指猛地收紧,“你看清了吗?” “没有看清脸,只有背影。但他穿着训练营的衣服。”忠影回忆着那一幕,眼神有些恍惚,“他一直在前面走,走到山谷那边就不见了。” “你是说,他在把你们引到那里去?”宁同光问,“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跟他交流?” “他好像也发现我们了,但是没有说话,只是在带路。” “他没有向你们求救?” “没有。”忠影摇了摇头,“而且他身上好像挺干净的,没有很狼狈,也没有受伤。” 宁同光有些沉默,在场的其他人也想到了什么。 灰渊还从未有过可以控制人类进行行动的先例,但从那怪物的进化速度来看……恐怕不是没有可能。 “它们很快就会进化到我们无法战胜的地步。”封仇云道,“必须立刻,全部绞杀。” 第26章 死亡与亲吻,仇恨与占有 联盟军的诸位会记得这个日子。距离上一次启动全面轰炸…… 联盟军的诸位会记得这个日子。 距离上一次启动全面轰炸计划已经过去了十一年。第一次时诞生了荒野区,第二次时封仇云这颗未来的将星竟也随之陨落,而这是第三次。 这座炮塔是人类现如今拥有的杀伤力最强武器,维护成本极高,可以说是最后的防线。 会议中反复商讨了到底是否该动用这项武器,训练营和藏锋的失败是否依然只是因为不可抗力,但大多数的家伙在看到怪物进化的图片后还是投了赞同票。 谁也不想让这个越战越强的隐患再存在多哪怕一日了。 而为了最大程度的缩小轰炸范围,还需要有一支队伍深入,确定怪物新的巢穴方位。 但随着炮弹开启,这支小队是否能生还……是个未知数。 在此刻,两方特遣队的上级都不再愿意让自己的人出马,藏锋已经损失了一名优秀的步兵,cobalt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他们毕竟背靠两位司令长,在联盟军中还有更多的价值。 推普通士兵出去太过残忍,推一位风华正茂的军官出去又于心不忍、哪个军区都不愿意放人。更何况,他们还要确保这支部队中有人在找到老巢前活下来。 这时,所有人都以为会投反对票的中校先生却站了出来,他说他愿意单独行动。 最先反对的是东部司令长聂文虹,他认为损失这位中校的代价是不可估量的,因而坚决反对。 第34章 联盟军中参与投票的校官也都不支持这一决策,高级议会厅同样全票提出否决。他们都不可能去做将这位中校推进火坑的人。 可是三十五岁的中校从腰间抽出一把枪,指向了那块张贴在板上的图片。 “砰——” 随着枪响,图片上的怪物被命中躯干正中的位置。 “我和灰渊,注定是不死不休。” —— 封仇云已经快忘了灰渊发作时是怎样的感觉,他似乎很久没有痛过了。 腿上那东西是睡死过去了吗? 因为没有时刻感受到痛苦,他就在这样和往常差不多的日子里,忘记了太多的仇恨。 他知道忠影不可能在情报上撒谎,但他们毕竟不认识宓嵊。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那是自家的小孩儿,还是希望不是。 他坐在第一天来时那片操练场的高台上,这个夜晚没有星星,天空是一片化不开的黑。 所以他在来这之前跟宁同光要了根烟卷。 点点火光燃起,他把它举到半空中,好像就可以模仿一颗星星。飘出的烟雾连绵得很长,他似乎又想到了当初那场轰炸,平民区也是到处都飘着浓烟,一直向天上飞着,飞着。 他怎么也抓不到那些烟雾,它们从他的指缝间飘散过去了。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封仇云放下手,把烟卷叼在了嘴巴里。 来的人是议会厅刚到的议员,姓齐。 议会厅的家伙们知道封仇云很不待见某些成员,于是这次派来的是一位资历不浅的家伙。 巧的是,这位齐议员曾经和封仇云在军区大院打过照面,而那时封仇云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没有长大的宓嵊——唇红齿白,养得很水灵,却又不爱说话,只知道跟着家长。 齐议员自顾自坐在了他的身边,一起享用着这份沉静。 但封仇云不这么认为,他有些不耐地看过去:“怎么,我这个年纪了还需要做心理疏导?” 齐议员笑了一声:“他们确实说过让我这么做,不过我的回答和您的差不多。” “那就走吧。”封仇云呼出一口烟,“我这里不欢迎其他人。” 齐议员当作没听到:“您是怎么打算的?我不认为您是一个会感情用事的人。” “那你可太错了。”封仇云哂笑一声,“我一直都挺倔的。” “一位‘武断专行’的‘暴君’?我确实听过此类评价。” “矫情的用词。”封仇云掐灭了烟头,“只是那时候比较年轻,脾气比较暴。” “但您现在已经不年轻了。” 齐议员忽视了封仇云瞪过来的眼神,继续道,“当年行动结束后,基地内对您进行了心理评估,他们担心突然失去行动能力和tikvah会让您意志消沉。没想到您却要了一些花种和花肥,还提出想要领养一个孩子。 “因此,他们的评估结果中,您的得分很高。” 封仇云也回想到了这件事。 但可笑的是,花最后没留下一朵,养的人也没了。 “那么现在呢,如果再为您做一次评估,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在做他们让你做的事。” 齐议员浅笑。 封仇云突然仰起头,再次望向这一片漆黑的天幕,和那悬挂其中的钩月——很亮,柔和的光照在空旷的训练场上。 只是,太孤独了。所以他一直想要忽略它的存在。 他这三十几年的人生,难道注定什么都留不住吗。 齐议员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回答了,他在这位中校的眼里只看见了那弯月亮,但在他站起身后,却听见旁边传来声音: “我想,跟ta说声抱歉。” 对他,对他们,对她,对她们,对它,对它们。他都感到很抱歉。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去破开这最后带来希望的路。 奔赴那片荒野区的战场前,他的老师为他整理了军帽: “我们终将看见黎明。” tikvah,封仇云,这两个名字的使命就是带来希望的黎明。 —— 谁也不知道又是五天过去,现在的怪物进化到了何种地步。 联盟军内将这项任务设定为sss级别,与施拉德的“破荒”行动同一等级。 藏锋和cobalt本想各出一人,但都被封仇云拒绝了。 他从军区医院把伤得不算严重的步冰霞调了回来,又将自愿参加的宁同光、公羊小谷带上,最后带上了五位从各军区自告奋勇加入的优秀士兵。 出发的时候,施拉德没有来,弗斯卡倒是到位了。他的申请被封仇云驳回了,因而他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胜利属于人类。” 齐议员带着其他人向他们敬礼。 —— 封仇云没有想到,他原本预料中难以捉摸的怪物老巢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 准确来说,应该是对他们大门敞开。 从他们进入深林后,接连遇到了三次怪物,但都是没有进化完全的小怪物,速度不够快,战斗技巧也没有。被同时的几架枪扫射,再加上手雷轰击后就死绝了。 而跟着这些怪物出现的路径,他们居然轻松摸到了这新的巢穴。 巨石横亘在天坑边,怪物就聚集在那片被蕨类掩盖的石洞内。远远地就可以听见嘶鸣、看见它们在走动。 按照最高行动方针,精密定位器绑定在队伍中预估存活率最高的人身上,也就是被封仇云绑着。 此刻他们蹲守在距离那片深色区域较远的距离,还隔着一个天坑。他已经将定位发给了指挥部,而那些怪物随时会发现他们。 “我们只能给五分钟。”齐议员的声音传来,“从东边走,过了那条河就能在爆炸伤害外。” 五分钟。哪怕是用飞的也很难出去了。 而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集体准备撤离时,从后侧方的丛林内却接连又冒出几只家伙来。 枪声炸响,对面的怪物也被吸引了过来。一时间,周围四处都有白花花的抖动着肢体的怪物冲过来。 五分钟。 “先往安全区跑,快跑!” 用堆积的子弹扫射出一条路来,他们一直在跑,但为了防止怪物跑出轰炸范围,他们也不能将怪物带离目标区域。 “带他们走。” 步冰霞怔住了,她望向说话的封仇云。 “带他们离开。” 身上挂着的爆破行具被他拿下,然后绑在了自己的身上。 步冰霞抓住他的胳膊,但被他推开了。 “要守护他们。” “我不能抛弃你!” “你是为他们而活!”封仇云看着她,“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了你自己。” 随即,所有人的眼前似乎都被连续不断的强光炸亮,但他们只能听见耳边一直有人在喊: “跑!快跑!” —— 直到感受着左边的小臂已经没了知觉,疼痛已经将他淹没,达到了一种无法意识到它存在的地步。 他接受过最好的爆破训练,但此刻那些技巧都被他忘记了。 他只能看见有很多人朝他涌过来,好像是在拥抱他,又好像是在围殴他。 他又感受到很多双手在背后撑着他,好像是在把他往前推,又好像是在把他向回拽。 他的腿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他的视线低矮了下来,他看到被鲜血浸润的泥土,看见自己露出白骨的右手臂,手里还握着炸药。 五分钟,有这么长吗? 直到他看见天边有一片红色的火光亮起,好像是神秘的阵法终于被打开。封仇云感受到周围的风声好像都静了几分,有人在他脑海中那片不知名的草原上哼歌。 歌声随着连绵山脉的军旗在飘,承载着一片叶,从一队逃亡的平民队伍里飞过。一个女孩抓住了它,将它送给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有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将那枚叶子当作一朵花别在了耳边,然后似乎也听见了那段歌声。 朦胧之中,封仇云的头颅好像也被击碎了。他好像看见那天坑之中被填满了蓝色的湖泊,倒映着蓝天白云……那是来自灾难前的一片天空,天上好像还有红色的风筝。 恍惚抬头,封仇云却骤然感到一阵恶寒—— 在天坑的对面,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边。 可是天空已经被晚霞占满了。 —— 周围是轰炸后的黑色焦土,大地龟裂,枯木倒塌、生灵尽亡。 而在深不见底的天坑之下,是一片猩红的巢穴。 四周堆积着数不胜数的尸山——它们来自人类、来自山中的动物、来自不可抗拒的死亡。 宓嵊就站在这片猩红之中。周围飘散着燃烧的余烬,空中弥散着呛人的血锈味。 宓嵊缓缓蹲下,先是单膝跪地,后是双膝。 一片惨状。这具身体支离破碎,灵魂飘无四散,但依旧散发着他喜欢的味道:浓烈、甜美、辣喉。 第35章 宓嵊用双手摩挲着他的下颌,然后按住他的后颈。随即俯身,轻轻地吻上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吻上他干裂爆破的嘴唇、吻上他焦裂的面颊,吻上他紧闭着的双眼…… 他是如此的迷人,宓嵊喜欢他这个样子。 只有他在像这样丑陋狼狈时,宓嵊才觉得自己与他靠得这么近。 他的灵魂飘散在周围,将自己和他包裹住。灰渊天生对灵魂有贴近的冲动,而宓嵊就一点一点地,将他四散的灵魂碎片叼回来,献宝贝般地放在这里,又飘走、又叼回,不厌其烦。 他的身体破败了,原本性/感的肌肉如今已经看不出形状,健硕的身躯却依旧保留有坚实的骨架。宓嵊将呼吸贴近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嗅下来,已经听不见他的心跳声。 宓嵊之前听庞清说,灾难前的人们以红色作为婚礼的配色,以黑色和灰色作为丧事的配色。而灰渊只能带来黑色,所以,他用血肉为他铸就了一片红色的堡垒。 但他此刻还看不见,或许不会感到欣喜。 宓嵊犹豫了,究竟要不要将他唤醒?还是就让他像这样成为一个不会跑的玩具,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黑色的浓雾化成一只只触手,缠绕上这具身体……断开的腿骨被重新拼接,撕裂的肌肉不断修复,血液聚拢、血管黏合……宓嵊很开心,他对人类的身体构造太熟悉了,所以无论多少次他都可以修复好他的人类。 封仇云的衣物已经被炸毁,灰渊在他身体的每一寸游走,将他的整个身体包容其中,缠绵地拉扯着他的毛发、啄啃他的血肉。 只是,那颗心脏好像出了问题。 宓嵊记得,封仇云在病床上的那次,他的心脏无法正常地摄入血液,但如今他已经将心脏修复好,用灰渊分化补齐了缺漏的部分,但还是无法让它正常运行。 灰渊悄然深入,却好像碰了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阻拦着他? 宓嵊蹙眉,他打算让封仇云吃点苦头,但仅仅是刚刚触摸到里面的一刻,心脏就好像突然被唤醒,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他的力量进入。 这是什么? 可宓嵊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在他的注视下,面前的人眼皮下微微滚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太想把这边剧情早点过掉,太心疼中校了,就干脆今天发一万字吧 其实不太会写战斗场景,怕写的太多,看着也无聊。 第27章 实验室,秘密与奇迹 如果是谎言,就一定要藏好啊。 封仇云真以为自己到阎王殿了。 周围是一片红色,他的脑子里满是生前惨烈的死亡回放,还有最后的时候幻想出来的人。 然而,他突然感到一阵凉风把他吹醒了,他意识终于回笼,然后看见了那张脸。 怎么,这小崽子在他记忆里有这么好看吗?还是说他变成鬼了以后就更好看了。 鬼好像是都挺好看的,但是不符合他的审美,太阴间了。 不对,他到底在想什么。 封仇云感觉自己的脑子应该是要炸了,不然怎么会乱七八糟塞满了这么一堆有的没的。 不过,他怎么感觉这么冷……还,空荡荡的? 阎王殿都这样吗? 不对,他是鬼,他怎么还会感到冷? 话说变成鬼了这小孩还等着自己,没去投胎吗? 那要是一起投胎不就变成年纪相仿的兄弟了?辈分不就乱了? 不对,投胎以后他们也不认识对方了吧。 话说小孩儿看起来还挺干净的,死的时候应该没吃什么苦头。 至于他,估计现在很难看吧。 这么想着,封仇云坐起身,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脸。 可是他刚一坐起来就感觉不对劲了……嗯?他怎么是这样的? 什么,鬼是没有衣服穿的吗?而且他还是个长辈啊,就这样出现在小孩儿面前? 不对啊,这小崽子怎么衣着穿戴都很整齐? 哦,他是被炸死的,所以衣服应该是炸没了,但是小崽子好像没受伤,可能是饿死的? 又直挺挺愣了一分钟,封仇云再次感到一阵风吹过来,他才恍惚地醒过来。 不对啊,他好像还没死!? 而且,他的手脚好像都在?身上怎么也没有伤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开口了: “叔叔,你在想什么呢?” 叔叔? 对,这小孩儿自从成年后就不怎么爱喊他这两个字了,都是不叫他或者挑衅一样地喊他全名。 年少轻狂,血气方刚,年轻人的气概,不愿被看轻的想法,理解。 不过现在又是为什么? 封仇云撇过脸去,跟他对视。 宓嵊眼里满是笑意:“叔叔,你没有穿衣服。” 或许是爆炸确实让他脑子出了问题,封仇云居然有些愣愣地再次研究起宓嵊这张脸来。 这是他养大的小孩儿吗,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 等到反应过来,他也总不可能扭捏地捂住关键部位,于是直接把小孩儿衣领一扯:“那还不赶紧把外套脱了给我?” “叔叔,可是我只穿了一条裤子。” …… 封仇云确实说不出“你还是小孩儿你没啥可看的把裤子脱了给我”这种话。 那怎么办?找几片树叶挡着? 光是想起这个画面他就…… 不过,随即他就看见小孩儿从不知道哪里拿了一套衣裤出来。 ?嗯? 封仇云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样想着,记忆再度上涌,脑壳也是炸裂地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我为什么会没死?你为什么会没死?”封仇云把衣服换上,小了一号,前面的纽扣只能系到腰间,露出健硕的胸膛,套上外套后若隐若现……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还有,你这衣服哪来的?” “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宓嵊的目光从他还没有恢复血色的嘴唇上扫过。 好可惜,刚才就应该在他醒来的时候咬住他,这样他现在的脑子里就不会只有这些问题了。 “从为什么我们没死开始。” 宓嵊低眸:“炮弹对准的是这个天坑,伤害有所局限。怪物的肢体很坚韧,抵挡住了余波。” 这么说,他会信吗? 以宓嵊对封仇云的判断,大概会看似将信将疑地保留百分百的怀疑。 不过,炮弹炸的确实是天坑不错,威力被控制住了不错,保护住他的身体不至于灰飞烟灭的也确实是那些怪物堆砌起来的肉盾也不错……不然这周围也不会是这一片尸山血海。 至于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宓嵊不说,也没有人看到,也就不会有人知道。 “还有呢?” 重点是,为什么他和宓嵊都毫发无损。 宓嵊却在这时不说话了,只是好像有些拘谨局促,眼神飘忽。 封仇云在瞬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你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 宓嵊抬起头望向他,疑惑和不安展现在脸上。 封仇云的脑中一时间浮过很多画面,但大多都停留在记忆中那些惶恐不安的稚嫩的脸上。 想了想,他还是率先开口: “多年前,灾难初期,有一对研究员夫妇被其他人爆料出自行在他们的实验室进行了人体实验,并且其中的某些实验体是七八岁的孩童。他们的实验更是从灾难前就开始,因而很多阴谋论认为这场灾难或许就是由他们,或是某些国家的实验室搞出来的生化武器。 “轰动世界后,却有多方势力将这件事压了下来。消息被封锁,知道消息的高层大多在灾难中接连死亡,这件事成为了最高机密。直到炮弹炸出了一个荒野区,人类的很多珍贵研究资料也在其中,而这个实验室的备份资料却只有寥寥数行,其中的研究方向和内容空白一片。 “但由于这个实验室是所有待挖掘的实验室中处于荒野区最深层的、也是离战争中心最近的,一直没有队伍敢前往探索。直到人类基地发展逐渐稳固,高级议会厅才派出了一支精英小队,秘密地前往探查。 “这支队伍耗费了巨大的代价进入,最后出来的却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声称只在实验室内看到了一份名单,他在濒临死亡的最后关头背下了这份名单的第一页,一路一边背诵一边逃亡,才被荒野区外围的队伍发现、救了回来。 “但他的消息可信度非常低,尤其是他的行动记录仪最后拍到的画面是他亲手用武器杀害了自己的同伴,因而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 “为求活路,他拒绝将那份名单的内容告知其他人。军事法庭上参与对他的判决投票的有当时议会厅的全部十八位议员、两位司令长、三十八位校官,却只有一个人为他投了无罪票,而那个人的选票具有全票否决的权力。” 第36章 —— 死亡是否可以预料? 弗斯卡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考虑了这一整天,也考虑了他偷来的这十几年。 他这一生到如今有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亡的瞬间,可最后却好好地坐在了这里。所以他有时候会怀疑,现在的生命会不会只是那时濒死的一场梦? 按钮是他看着齐议员按下去的,那时所有人都在哭泣、在敬礼、在默哀,施拉德那个小疯子没有来,庞清那个最忠诚的狗腿也没有来,徐铭晟远在另一个军区的另一支队伍,步冰霞就在死亡名单上……到场的似乎只有他。 不,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和这些人归为一类了? 原来tikvah的力量真的有那么大吗。 如果有人跟他说封仇云死了,他不会信。如果有人告诉他封仇云即将会死去,他也不会做什么,因为他同样不会信。 很奇怪,那些人不是都很在意封仇云吗,为什么他们都没有站在这里歇斯底里地吼叫?或是一开始就死死拦住封仇云,或是现在将齐议员制服、坚决阻止按下那个按钮? 他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说,他只是在一场梦里。 在这个梦里,封仇云死了,而他还活着? 那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爆炸轰鸣的瞬间,他看见远处的山谷是一片让人睁不开眼的白色,炮弹尾部的红烟晕染开整片天空,好像洇开的血泊。森林是一片斑驳的绿色,灰渊是纯粹单调的黑,那么这片红色是什么?它代表的是血液流动的生命,还是死神挥镰时残酷扬起的唇角? 如果封仇云在这里,恐怕会说一句:那是悲壮不屈的意志。 也只有他会这么说,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而直到现在,弗斯卡还是觉得这是一场梦。 直到光亮后是一整座山谷倒塌、连绵不绝的枯木滚落、火焰在燃烧,负责控制安全范围的队伍已然出发。此刻的直升机已经可以观测到地表状况,再没有繁密的丛林掩盖,也没有信息驳杂的灰渊生态圈——因为整片地界都已经死绝。 他突然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想要回到人类基地的军区,去那座小院,看一看封仇云是不是在那里摆弄他的花草。 一切都好像是在那天被改变了: 年轻的少校作为自己老师的接班人,在军事法庭上投出了具有完全决定性意义的否决票。 少校站起身,将那段行动记录的每一帧拆解,从各个人体受力角度分析,耗费了近八分钟,说服了在场其他百分之九十的投票者。 他在被释放后站在那名少校的面前,他记得他从未见过这号人物,却也听说过其威名。 “救你的不是我,是真相,还有正义。” “什么是正义?”狼狈的弗斯卡问,“我只知道活着和死的区别。” “正义就是,如果你没有错,而权威者说你错了。那么我会代你,向正义本身提出质疑。” “……为什么?”弗斯卡低下头去,他想要掩盖自己这张不堪的脸,“我,并不认识您。” “那么现在,我们有认识的机会了。”少校伸出手,递在他的面前,“想要加入tikvah吗,它的含义是——‘希望’。” —— “后来,那个人加入了军官的队伍,并且按照记忆写下了名单第一页的名字。 “而那些名字里,只有三个可以被追溯到:一个是当时刚上任不久的司令长,一个是那两位研究员寄养在人类基地的亲生儿子,还有一个,就是那名军官。 “在名单上,只有他们三人是成功的实验品,其他的失败品早就寻不到踪迹。而名单上还写着,每一个成功的实验品都被赋予了一项超乎人类想象的能力,那名司令长的能力是爆炸,年纪最小的、那对夫妇的儿子的能力是催眠,但那名军官的能力却什么也没交代,只有一个心脏的标记。 “于是,那名军官的体检报告被调出来,发现他一直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却莫名地被隐瞒了很久。” —— 故事似乎是讲完了,封仇云再度看向宓嵊: “八年前,一个孩子被送到我的身边,他是在荒野区被发现的,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我将这个孩子留下、收养,在背后调查他的异常。而两年后,我发现他突然经历了一场发烧,接着发育得有点奇怪。 “一夜之间长高、衣服尺码大了两号,并且他被送来时被诊断为自闭倾向,说话都困难,但几天后居然就能流畅自如地对话,学习能力非常优秀。这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有问题。 “可我向当年的人求证,名单上的第一页上没有这个名字,更不可能出现这个年纪的孩子。” 那个时候,封仇云试探性地问过宓嵊,他还有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但宓嵊只说不知道。 于是封仇云告诉他自己的猜想,他或许和某个实验有关,却没有告诉他细节,并答应自己会和宓嵊一起回到荒野区寻求答案。 而现在,明显异常的事情发生了,除了这个原因,封仇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们都安然无恙。 “当时给藏锋队伍引路的是你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交流?” 宓嵊看着他:“我当时刚刚觉醒了能力,又不认识他们,所以……” “那你的能力是什么?”封仇云问,“保护?治愈?时间回溯?” 宓嵊仔细想了想,看似有些吞吞吐吐:“是……治愈。我发现我能修复一些伤害,还有控制灰渊。” 封仇云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颤抖:“代价呢?代价是什么?” 代价? 宓嵊突然扶住脑袋,好像天旋地转,被封仇云眼疾手快地稳住了,然后顺势靠在封仇云的手臂上。 “好像,感觉身体有些虚弱。” 他说话有气无力,面色突然苍白了几分,给封仇云看得心里都一颤。 这小孩儿,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忍? 封仇云将他拥在怀里,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施拉德的能力是催眠,但他的副作用是遗忘,所以他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那名司令长的能力是爆炸,但每次都需要他耗费生命,并且使用次数非常有限,积攒的时间越长爆炸的威力越强悍,最后一次时他自己也会死亡。” “如果你的能力是治愈,那么以生命为代价,或许……也说得过去。但是,以后不要轻易使用。” 宓嵊就这样虚弱地被封仇云拥在怀里,他的周围充斥着封仇云的气息。封仇云的外套敞开着,内里的衣服纽扣也只系了一半,因而他埋在他的锁骨上,可以亲密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腹部强有力的支撑……他的手搭在封仇云的腰间。 封仇云还在分析:“不过,这样的爆炸伤害你居然也能治愈……你应该还有一些其他能力需要挖掘。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施拉德。” 他疯了才会去跟施拉德说,宓嵊想。 “施拉德对于他父母的研究有非常强的执念,而上面也一定会让你配合研究……虽然会对全人类有帮助,但我想也得在我们成功探索实验室以后,至少要知道你的底牌,才不会被欺负。” 他的话好多……宓嵊感觉很热,但他知道并不是当时要进化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来自这具人类身体的欲望…… 可是下一刻,寒流倾袭而下,他听见封仇云说: “我们会战胜灰渊,杀光这些该死的东西。” 宓嵊想起来,他不是人类。 不仅不是,那些人类的死还与他直接有关。 不仅其他无关的人类,那些让封仇云在意的人类的死亡也与他有关…… 因为一切本来都在按他原本的计划进行,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留下这个人类。 封仇云的灵魂被他特地保存下来才能修复好,而那些人的灵魂早就飘散,他是不可能再将他们复活的。 感受到宓嵊的身体僵硬后,封仇云以为他终于缓了过来,于是将他从怀里拉起,目光郑重地向周围扫去: “这些怪物,一定要先解决掉。胜利一定属于人类。” 他的目光是那么坚毅,看向周围这些怪物时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冰冷、尖锐。 但是投向人类时又是那么温柔。 宓嵊突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现在就撕开这副为封仇云精心设计的人类皮囊,用他那双丑陋锐利的双手掐住封仇云的手臂将他放倒,然后任凭封仇云如何挣扎,也要告诉他自己现在正在得侵占他。 灰渊的吞噬只能是粗暴的伤害,只有用人类的方式去占有,才能让封仇云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等到他溢出的泪水比这里的血还多时,把他包裹在自己的身体内,让他们的意识亲密接触,让他体验到自己最原本的存在,告诉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怪物…… 什么人类的正义……他也有他的子民…… 第37章 要是封仇云愿意留下来,他就让封仇云和他一起以意识的形态永生。要是封仇云不愿意,那他就直接让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一览无余…… 可是,他看到封仇云站起身、望向周围的眼神后,却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这么做了。 封仇云只有在作为人类时才是他自己,因为他早就把自己的定位放在了“为人类而生存”上,离开了人类,他甚至自己都找不到自己。更遑论,用现在的姿态待在一个怪物的身边。 “走吧,我们尽可能早点离开。”封仇云看到远处有两架直升机在围着山谷飞,“我们从河道那边走,如果爆炸的威力被缩小了,那么或许……还有办法。” 还有步冰霞。 封仇云原本以为自己会死,但好歹也会把步冰霞扔出去。带上她,是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也是为了用自己的死让步冰霞进一步成长。 但没想到自己还活着,而步冰霞…… 看得出封仇云在想着其他的人类,宓嵊在他的背后缓缓站起,一双淡灰色的瞳孔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后脑。 封仇云转过身走到宓嵊的面前,把他刚才弄乱的头发打理了几下,拍拍他的肩:“走,我带你回家。” ……宓嵊乖顺地低下头。 直升机上的检测器在探测到这片区域还有生命时,人们首先是恐慌不安。 每次的炮弹都需要长时间准备,现在不可能发射下一枚。如果是没有死亡的怪物……那么这东西该有多么强悍? 但,在他们发现生物特征判断为两个人类后,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然后向指挥中心传递了消息。 “似乎……是,是……人类……” “你在开什么玩笑?”齐议员首先是否决,但不知为何心脏却突突地跳起来,一股预感升腾起,“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确定是人类?会不会是没有进化完全的怪物?” “我们的探测仪显示,确实是人类的生命迹象。而且……还是两个人。” “……其他的人呢?” “除了封中校被留在了爆炸区,还有闵少尉也没有逃出来,我们在爆炸区外围找到了他的身体。其余的长官还活着,但都有严重的内伤,身体多处骨折,已经由b3号送往军区急救。” 齐议员的声音有些颤抖:“那,爆炸区里的是谁?” 报告员有些迟疑,但还是咬着牙说:“远距离观测,他们穿着的好像是s23训练营的衣服。” 齐议员感觉有些耳鸣,他愣了半晌,还是决定将直升机发来的画面和通讯一起接入到指挥室的大屏上。 “现在,靠近。” 指挥室内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屏幕,随着直升机不断靠近,生命扫描仪器也在滴滴作响,并且越来越快—— 远视的设备无法清晰扫描出人脸,画面中只有两个蚂蚁大小的身影在一片望不到头的废墟上走动,他们的四周还堆砌着数不清的怪异肢体,像是全部融合在一起。 —— “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封仇云一边走一边问。 “捡的。”很敷衍,可信度为零。 封仇云却也没有生气,他知道小孩儿肯定还有事情瞒着他,虽然作为把他养大的监护人,被欺瞒的感觉很不爽,但他还是决定最终孩子的选择——毕竟刚刚经受身世谜团的打击。 或许,小孩儿还有一些保护的功能?比如生成一个屏障之类,或是有什么随身空间,或是有一个神奇的魔法口袋。 有这些保命的东西是好事。 封仇云想了想,只说了一句: “那就把秘密都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第28章 被回避的亲吻、觊觎 军区医院内,此刻已经是封仇云回来后的第二个月。步冰霞悠…… 军区医院内,此刻已经是封仇云回来后的第二个月。 步冰霞悠悠转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庞清抱着封仇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在哭。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但是和封仇云对上了眼神,后者有些嫌弃又有点心疼地把庞清从身上扒拉下来。 发现步冰霞醒了,庞清别过头去把自己的鼻涕和泪擦干净,然后凑上来:“大妹子,你可终于醒了!” 大妹子…… 庞清拍了拍胸脯:“以后你就是我干妹子,队长就是我干大哥,小嵊就是我干侄子!” 封仇云憋住了打断他的冲动,但还是不客气地把他拉到一边。 从外面走进来个小护士,有些拘谨地从庞清被拉开的位置走了过去,然后轻声问步冰霞: “您感觉有好点吗?” 步冰霞用眼神上下点了点。 “方医生说,你大概会在这两天醒来,所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需要的东西。”护士道,“这些药都是每天换的,你不方便去换药房,所以每天会有人专门来给你换。还有一些每天都要吃的,上面写好了,有的是一天一次五颗,有的是一天三次两颗,还有的……” 庞清出言打断了护士:“咳咳,那啥,我这大妹子吧,是外国人……你还是跟我说吧,跟我说。” 步冰霞眼神飘刀子过去。 “也好。” 那护士更加局促,开始给庞清一个个介绍,但眼神总是往步冰霞的方向瞥。 “那个,护士小姐。”庞清突然正色叫住了她。 “……嗯?” “你是不是认识我大妹子?”庞清挑眉,“听说过她?” 本只是开个玩笑,没想那护士没有否认,反而是直接挪到了步冰霞的病床前。 “我们之前见过,步上尉。” 步冰霞眨了眨眼,她说不了话,不过眼底的疑惑也表示她不记得这回事。 “就是,之前在幼苗机构。”护士低下头去,小心地觑着步冰霞,“之前,我们在门口,说过话。” 步冰霞又眨了眨眼,满是迷茫。 护士似乎还是不甘心,继续提示:“我姓唐。” 看见步冰霞依旧没有想起来的迹象,庞清也是看不下去了:“你干脆说你们当时在干什么,说了什么,她本来中文就不好,现在受伤刚醒,要想起来也不容易。” “好吧。”护士深吸一口气,“就是,小嵊连续几天不怎么说话那次,我在门口叫住了您……然后,跟您说了几句话。” 庞清接茬:“哦,那你之前是幼苗机构的老师啊,怎么现在到这里来了?” “我本身学的是医护专业,当时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家人。” “原来是这样,”庞清打哈哈,客套道,“那你家里人呢,现在跟你一起到这里来了?” 护士低下头去:“……我母亲过世了,我就来了。” …… 庞清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就在这时,护士却又抬头,看着步冰霞道:“其实,在幼苗机构前,我们还见过一面。是在平民区,我母亲的轮椅倒了,差点就要死在大火里,是你把她救了出来。” 步冰霞显然也记不清了,当她还是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那姓唐的护士看见她的笑后却突然泄了气一般,把药品往庞清手里一递,然后埋着头走了出去。 庞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向封仇云,封仇云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选择不要多管闲事。 “萨皮尔那个家伙也死在当时三队的营地了。”庞清坐在床边给步冰霞守着点滴,突然开口,“他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为了表现一下吧,就去了那么一天,死的时候好像还没睡醒呢。” 以萨皮尔为首的很多军官是从灾难前一点点爬上来的老资历,他们的背后势力盘根错杂,也就牵扯了许多的暗黑交易。 这些年,上面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闹的没有太大就不会管,毕竟好几位议员都在从中捞点油水。 如今态势朝不保夕,而利益却是连接他们的永恒藤蔓。 步冰霞没回复,依旧是眨着眼睛看天花板。 “昨天我去开了会,选拔还要继续。”封仇云道,“这一个月时间供他们训练,选拔就安排在一个月后,那时候你们的伤势也恢复差不多了。参与选拔的学员就是当初训练营留下的那些人,现在还愿意参加的大概只剩下一百人。” 庞清疑惑:“可是我怎么听说,教官也都已经散了?” 公羊小谷在任务结束后已经递交退出教官队伍的申请,这位一向以带兵练兵的雷霆手段闻名的女军官现在却打算上前线,她的原话是“不愿意再成为被保护的那类人”。 宁同光重伤,他在最后关头打算回头救那名跌倒的少尉,所以被爆炸波及得很深,至今还没有醒过来。 弗斯卡在封仇云回来后短暂地疯了一阵,那段时间每天寸步不离地盯着封仇云做检查,在确定他确实没事后就突然消失了,一直把自己关在军区的房间里不出门。 庞清当时问封仇云这是怎么回事,封仇云只高深莫测地回了三个字: 第38章 “青春期。” ? 他问的是弗斯卡不是宓嵊没错吧? 说起宓嵊,这家伙回来以后也很反常,居然没有像之前任务结束后回来找封仇云哼哼唧唧撒娇要睡一个房间,而是也一夜之间沉默寡言了许多。 正是由于军区内被这两个家伙搞得太闷,封仇云才经常跟庞清一起往医院跑。 庞清现在已经恢复了过来,至于是不是真的释怀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打打闹闹还在继续,却鲜少见他跟其他人主动社交,而是拉着封仇云说,要加上步冰霞他们三个一起结拜为异性兄妹。 …… 回过神,封仇云回复道:“继续训练营的计划是我提出的,所以公羊小谷和弗斯卡都接受了继续的邀请。荒野区实验室的探索进度确实要加快,还是得有个结果。” “他们就没有提出再塞人?” 封仇云笑了一下:“之前主动退出的倒是有人说过要把他们再塞过来,不过那些学员自己也不愿意了。” 不过一百号人里选几个,那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这次的训练定在了c9,就在我们隔壁。”封仇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来扔给庞清,“这是我给你制定的训练计划表,你在医院躺这么久也该起来再动一动了。” “不是吧,我还得加练!?” 封仇云语重心长:“我可不想带太多鱼龙混杂的人去荒野区。” 忽略了庞清看到那些训练项目的哀嚎,封仇云拉了两下帽檐,起身向门外走去。 然而,正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封仇云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老实地站在原地。 “我记得,中校今天的检查还没有做。”施拉德伸出手,旁边的助理立刻从抱着的一堆文件中挑出属于封仇云的那份递了过去。 “不仅今天,之前的三天也是一片空白。” “嗯……我比较忙。”封仇云移开目光。 “为什么要瞒着我?” “没想瞒着你。”封仇云叹气,“行,我等会就去做?” “你们究竟是怎么从那里回来的?” “说了很多次了,被那些怪物压住了,睡了一觉。”封仇云脸不红心不跳。 谁都知道这其中大有不实,但也没几个人会去拷问他。例行的测谎已经安排过,封仇云和宓嵊都通过了测验。 聂文虹最后拍案,称之为“奇迹”和“上天对人类的眷顾”。 与施拉德擦肩而过,封仇云快步走过去,却又被叫住。 “你的那位学生在追求我。” 封仇云无言。 “……我以为他的工作量已经足够多了。”封仇云还是妥协般地开口,“我会提醒他。” “不必。” 身后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施拉德迈着步子走到了封仇云的正前方,逼迫封仇云不得不与他对视,“他在昨天跟我表明了心意。” 封仇云一怔:“你同意了?” 不对,他也是傻了才会问出这种问题,施拉德很明显对那小子没兴趣。 施拉德也不知是被他的话气笑了还是什么缘故,踮着脚又凑近了几分,扬起头,气息打在封仇云敞开的前襟上: “我跟他说,我爱的是你。” 封仇云想要闪避他的目光,却被他伸出双手牢牢地捧住了脸颊,冰冷的指端贴在皮肤上。 封仇云的呼吸有些不稳,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哽在喉口,却只憋出了几个字: “这里人多,回去再说。” “回哪里去?” 施拉德勾上了他的脖颈,将身体的重量挂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施拉德的后背。 封仇云又想喊庞清来,但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他声音越大反而越引人注目。 旁边的助理已经自觉地背过身去面靠墙壁,大气不敢出。 “施拉德,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封仇云蹙眉,他想努力用平和的口吻说,“其实你也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你只是因为……太孤独了,还有一些依恋情结。是我在那时候没有教你如何辨清这些情感……” “我是医生。”施拉德打断了他的话,“我修习了最正统的心理学,而你却依旧认为你比我更能看清我的心吗?” “不,”封仇云喉口干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以为我会失去你。” 这句话无疑让封仇云愣住了。 随即,他看见那张凑近的脆弱美丽的脸上涌动出悲恸的痕迹,晶莹的泪水从那双蒙雾青山般的双眼中流出。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曾经那个稚嫩的脸蛋,也是这样抓着他,像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抓住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我以为,我会失去你。而你却拥有了不能和我分享的秘密。” 封仇云曾经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世将他带在身边,对他报以真心和爱护,让他依靠自己…… 可现在,却又让他变成了被求而不得的情感锁住的疯子,这样崩溃地在他面前落泪。 看上去几乎像是要沉醉在这片青色的烟云中了,但封仇云知道,自己此刻很清醒。 他无法接受这个吻。尽管他想要安抚这个脆弱的灵魂。他只能轻轻地回抱着,但移开了脸。 然而,另一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 封仇云承认被小孩子看到长辈的情爱纠葛会很丢脸,尤其是此刻他站在台上,而下面的宓嵊正紧紧盯着自己。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却总觉得宓嵊看他的眼神和那天一样,总让他有种裤子拉链没拉好的感觉。 “此次训练营成员共计114人,最终成功留下的人数没有定数。 “在你们身后,东边的两座山上会有很多供你们攀爬的道具和互相淘汰的枪支,请放心,这是军区管辖内的山体,不会有任何灰渊生物出现。 “行动时间为36小时,你们的基础装备只有一把军用匕首和一块压缩饼干。在山上会有五位教官,他们的手中掌握着一些旗帜。 “其中,有五面直接获胜的红旗帜,三面在主教官手上,还有两面在随机的两个教官手上,只有打赢了教官能知道他们手上有没有红色旗帜。 “另外还有十五面黄色旗帜,凑齐三个黄色就相当于一个红色。黄色旗帜被平均分在每个教官手上,但是最后拿到手上的黄色旗帜必须来自三位不同的教官。 “还有四面蓝色旗帜在除主教官外的其他四个教官手上,拿到全部的蓝色旗帜也算通过。蓝色旗帜可以通过团队合作的方式获得,其他旗帜则不能团队协作,如有发现直接淘汰。 “每个学员都可以从一个教官的手上抢到不同颜色的旗帜各一个,但每次战胜教官后只能拿一面旗。如果淘汰他人,就可以获得对方身上所有的旗帜。” 弗斯卡交代完了规则,看向下面:“还有什么问题吗?” “报告!” “说。” “请问,最后几句话的意思是,可以霸占旗帜不让别人拿到吗?” 弗斯卡微笑:“每获得一次旗帜都需要用格斗战胜教官,虽然教官也会手下留情,但能不能撑得住……” 他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看似这些旗帜可以让十一个人晋级,但实际数量比这要少得多。 “请问,团队合作的人数有上限吗?” “没有上限。但团队合作仅限于对待教官,如果有团队围剿个人,就会被全部淘汰。” 团队合作只能拿蓝色旗帜,可蓝色旗帜又不能分……谁会这么好心帮别人拿? 至于其他旗帜…… 台上此刻站着的五人内,有两个是公羊小谷推荐来的军校同学,这一个月的时间经常和公羊小谷还有弗斯卡一起带他们训练,而那名中校……虽然是主教官,却不怎么看得见人。 可偏偏,有三个直接晋级的旗帜明确说明在他手上,就算绕过红旗,其他教官的黄旗是炙手可热,被拿走后也很难找到拿的人是谁,就算想抢也很困难,最后的混战更是不可避免。 看来,跟这位中校交锋是避不开了。 —— 山风卷着碎石掠过崖边,苍劲的古松斜插在峭壁之上,枝桠间猎猎作响的是六面旗帜——三红三黄,醒目得很。 封仇云很满意自己选的地方,正所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此刻周围的那些草堆里,就匍匐着不少渴望吃上草的牛羊。 封仇云倚着松干站定,一身迷彩作训服被风扯得贴紧脊背,领口微敞,胸肌轮廓在布料下饱满挺括,随着沉稳的呼吸缓缓起伏,野性又性感。腰腹紧实,肩线锋利,窄腰与宽肩形成完美倒三角。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凌厉的肌肉,指节泛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 他的眼神轻轻往林子里瞥了一眼,那边几个,这边几个,远处还有几个在观望。谁都不愿意当出头鸟,好像把他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了。 第39章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陡坡窜出,脚掌蹬着岩石的力道溅起细碎的石沫,转瞬便冲到封仇云的面前。 可他却好像在想要动手的瞬间止住了动作,不再向前,而是在封仇云面前站定。 封仇云瞥了一眼他的脸和号码牌,想起来,这人叫埃里克,是某个军区顶尖的苗子,送来的时候他们长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果然,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眼神锐利,额角还挂着奔袭留下的汗珠。 “中校,我要向你挑战!” 封仇云嘴角勾起一抹笑:“在这里要喊我教官。” “是——” 话音未落,封仇云已然发难。他左拳虚晃,直取埃里克的面门。埃里克侧身躲过,想要借助踩在树干上反身锁肩,但封仇云却纹丝不动,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埃里克的手腕,指腹发力,埃里克的手腕被拧成背向角度,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瞬间失力。 不等埃里克反应,封仇云的左腿横扫而出,膝盖精准顶在他的大腿内侧,力道之大让埃里克站立不稳,身体前倾。封仇云顺势松手,左手按住他的后颈,轻轻一压,埃里克的额头便重重抵在松树干上,双臂被反扣在身后,动弹不得——前后不过三秒,干净、狠厉。 埃里克满脸通红,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见无法挣脱,便咬着牙道:“我输了。” 话语间很失落,封仇云同时还听见周围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 好像,做得太过了?毕竟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 “拿着。” 封仇云松开手,转身将树上的旗帜都拿了下来,从中挑出一面黄色扔了过去。 埃里克下意识接住,愣了愣,抬头看向封仇云。 “还算过关,”封仇云靠在树边,“力道够,反应差了点,拿着旗帜,赶紧跑起来吧。” 他已经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埃里克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攥紧旗帜,对着封仇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走下山坡,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里。与此同时,林内的几道气息也随之而去。 就在封仇云低头准备将剩余旗帜重新整理好的刹那,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的松树后窜出,动作比埃里克更迅猛、更隐蔽。 借着松树的遮挡,右手成拳,带着风声砸向封仇云的后心。 但封仇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拳头即将碰到他衣服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左腿后蹬,脚后跟精准砸在对方的膝盖上,那人吃痛,身形一矮。 封仇云顺势转身,左手格开他的拳头,右手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那人闷哼着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不等他稳住身形,封仇云已经欺身而上,右手扣住他的脖颈,左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拧,庞清的身体便被按倒在地,手臂被反剪在背后,力道比制住埃里克时更重。 “可以啊,学会偷袭了?” “诶哟……疼死了,我的老腰啊。” 封仇云笑骂了一声,把他松开,这人正是庞清。 庞清爬起来,揉了揉被按得生疼的脖颈和肩膀,嘟囔道:“怎么样啊队长,要不也给我一面呗,您看我都受伤了……你下手这么重。” 封仇云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扔了面黄色的给他。 “我也拿黄色?!”庞清叫唤起来,“我这招式,这熟练度,这反应能力,比刚才那小子好上不少吧?更何况我还有根据地形临时变通、采用偷袭方案的素养,就拿个黄旗?!” “爱要不要。” “……”庞清憋着气,“要,怎么不要。” 说完撇了撇嘴,捡起旗帜,转身悻悻地走了。 刚才的两场较量全程被密林中的参训者看得一清二楚。无数道目光也从离开的二人身上转移到封仇云那儿——看来,这位教官不必完全打败,只要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于是陆陆续续有人从隐蔽处走出上前挑战。 有人招式凌厉却太过急躁,被封仇云一招制敌;有人沉稳有余却力道不足,撑了五招便败下阵来;也有几个实力不俗的,能和封仇云周旋几招。 山巅的格斗声此起彼伏,交织在山风里。 同时,随着旗帜逐渐落入学员的手中,枪声也骤然炸响。比起挑战教官,他们更愿意用枪支去抢现有的资源。 日头渐渐西斜,选拔赛的时间已经过半。 封仇云这边已经没什么人了,山中的枪声越来越急躁,那些家伙知道在这里过夜也是一件麻烦事,更何况这山里恐怕也没什么动物,他们肚子填不满,饥寒交迫后,明天天亮机会就更少了。 封仇云的手上如今还剩下一面红旗。他对红旗者的要求非常高,一个给了从小练武术的小子,力气大到让他也不得不佩服;还有一个给了战斗技巧和柔韧度异常强悍的女兵,接连绞腿的招式像牛皮糖,让他也防不住。 因而,在给出那两面后,就没什么人盯着他了。 随着他把最后一面黄旗给了个负伤累累的学员,最后的红旗也几个人惦记了。 他已经起身准备要回军区睡大觉,却看见一道身影慢悠悠地从山坡上走来,迎着夕阳照出红色的轮廓。 想了想,封仇云重又坐下,双手撑着脑袋懒散地靠在树边,不动声色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嗯,好像没受伤,也没有很疲惫的模样。 —— 夕阳把天际烧得一片暖金,残光像融化的蜜,缓缓淌过山崖。 封仇云就坐躺在松树下,杂草垫在身下。他双手枕在脑后,肩线舒展,迷彩领口敞得更开,夕阳斜斜切过他的胸膛,布料下胸肌轮廓柔和却扎实,腰腹线条顺着光影往下收,多了层慵懒易碎的性/感。 风拂过松枝,光斑在他锁骨和小臂上明明灭灭。长睫投下浅影,眼神像是蒙上一层纱,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即将到来的暮色里。 宓嵊一步步走近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暧昧的光线勾勒出一站一坐两道剪影,宓嵊飘忽游荡的意识忽然感受到自己就站在这个天地之中,站在人间,站在封仇云的面前。 封仇云当时跟他一起回来,因为实在是“衣衫不整”,就干脆在指挥室换了一套上衣。他还记得当封仇云把那件太小的衣服脱/去时,有多少目光战战兢兢地往那里瞥。 有多少目光就有多少人在觊觎。 封仇云倒是坦然,还打趣他们说“要不要再上手摸摸?”,但宓嵊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道血痕。 他后悔为了自己的一点小乐趣,反而将美味展现人前。 封仇云在歇假的那段时间天天往军区医院和其他军区跑,后来传言就愈来愈烈,尤其是那些性情奔放的异国士兵,从“愿意用三百万积分换和那名中校上/床”到“他的胸肌把人闷死了都算喜丧”,从“假意和他切磋后被他健硕的大腿绞住能爽一个月”再到“中校洗浴后用的一次性毛巾五百积分起拍”…… 原本低调神秘的中校只能是他人仰望的存在,哪怕有肖想也只敢自己意/淫,现在却好像都要把这人拉下神坛,尤其是有军官真的实践、去找这位中校练习格斗,近身被压倒在地后红色从脸爬到脖子,封仇云还以为是他被打败后羞愧,请人家喝了酒。 那名军官以为是烛光晚餐,被艳羡者唾骂了一整天,结果晚上时封仇云抱了一箱子量产酒,又叫了一帮子人畅饮。不过这名军官事后回忆,自己在“被满身酒气的中校搂着肩膀,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搭着他的腰时”就已经不后悔了。 因此,后悔的就成了宓嵊。 第29章 爱的论证,占有还是乞求 封仇云看着他走过来,也不说动手,就是直直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 封仇云看着他走过来,也不说动手,就是直直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然后坐在旁边。 “拿到旗了?”封仇云挑眉问,“有把握?” 宓嵊看着他:“没有。” 封仇云没说话。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爱过。 “什么是爱?” “嗯……嗯?” 真是这种问题啊? 不过封仇云也仅仅惊讶的两秒。 “爱就是,”然而封仇云张口,脑海中却一晃而过无数个瞬间,却又都被他pass掉,于是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说起。 封仇云望向宓嵊:“不必寻求一个答案,它包含在人类的本能内,有时候连自己都发现不了。” 可是他不是人类,宓嵊想。 人类将灰渊比拟成野蛮残忍的天外来客,破坏了他们和平静谧的生活。可生存本身就是残酷的,哪怕没有灰渊,人类与人类之间的资源争夺也是凶相毕露。 宓嵊不认为一个常年与战争和死亡相伴的存在会不理解这一点。就像灰渊本身无法体会弱小的人类所在意的什么守护、团结、友爱…… 第40章 文明与文明的交锋中,无论其中一方如何顾影自怜,也摆脱不了被奴役、掠夺的事实。 所谓正义,也不过是他们给自己的弱小寻求一个看似更靠得住的站脚。 “那你爱着什么?”宓嵊问。 “我?”封仇云望向远处群山,“我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还有我的族群。” “如果他们不是你的族群呢?如果,你属于另一个族群呢?” 封仇云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还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候吃鱼肉,鱼头转到面前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把它移开,因为害怕这条鱼晚上来找我报仇。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是一条鱼呢,我会不会也仇恨人类,用诱饵将我们的族人掠走。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可以延伸得很远,比如我是一只虫子呢?是一只谁都讨厌的跳蚤呢?不仅是人类,所有的族群都可以对另一个族群做出伤害的行为,这是生存法则。 “所以,为什么我唯独深爱着人类呢?正是因为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我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们有多么光鲜就有多么丑陋,有多少美好就有多少罪恶。 “生命本身喜欢往自己所属的群体辩护,就像人类之中也有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本能让男人维护男人,女人保护女人,老人和老人互诉衷肠,孩子和孩子交换心事。 “而‘爱’这个神奇的东西,会让这一切不再是垂直的,而是交织成网。就像人类之中,女人们拥有更强的共情能力,因而随处可见她们为各种人群发声,哪怕是远在地球的另一侧、素不相识的存在,她们也会为之流泪。 “曾经有年轻的战士问我,如果为了家人逃离战场,算不算是被人唾弃的逃兵。我想让他去相信,当他为了无数别人的家人献出生命时,也会有其他人为他的家人做些什么。 “可是我又太害怕他不信,所以我只告诉他:随你的心去做吧,只做在临近死亡前一刻的决策,因而就将每一次的决定都当作是濒死之际。 “后来,他躺在医院里回答我,他说他找到答案了。他每次想闭着眼向回走的时候,总会发现有人站在他的身边。他发现那是他的战友,所以他一直看着他的一个个战友,走到了最后。 “他说,我决定不再想那些远的事情,那些牵挂、那些忐忑,我只看到我身边的几个家伙。 “什么是爱?大概就类同于我在为那条鱼默哀的瞬间,每一个为其他的生命呐喊的时刻都是爱的显化。那时候一切种族的异同和纠葛都不重要了,只是纯粹地因为生命带来了爱。 “因而,我始终对人类保有希冀。我始终相信灾难初期的人类大团结会一次又一次出现,会有一个又一个同样深爱着生命本身的人物出现。 “他们挽救的不仅仅是某个族群,而是传递着能做更多的灵长类对这个世界和所有生命的爱。 “我对人类的爱,是因为我身处他们之中,所能接触到最基本的生命形式就是人类。” 宓嵊静静地听着。 那如果,是那些怪物呢?他想问。 如果封仇云真的可以爱着所有的生灵,那么哪怕是与他的道德相悖的灰渊向他求欢,他也会一视同仁吗? “不要为此纠结。事实上,我也并没有了解太多。”封仇云又补充了一句,“就像对待施拉德,我不该否认他的爱。我只是,想要拒绝他,但也用错了方法。因为我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一个具体的人。” 施拉德的吻、封仇云再一次的拒绝、施拉德痛苦地背过身去攥紧了手。而宓嵊却从封仇云的眼中看到了怜惜和不忍。 其他人类的性/本能、情/欲的幻想、封仇云被当做性/个体而议论的时刻,让宓嵊在被激起占有欲望的同时又不得不被那些“爱的理论”挟持。 隐瞒身为异类的真相、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迁就、感受到封仇云逐渐脱离他的控制……这些都让他焦躁不安。 张开獠牙、被欲望支配的野兽为什么唯独在对待他时迟迟没有下口?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那枚被切成两半的熟鸡蛋? 相比于不能得到他,宓嵊似乎开始更加在乎不能让他属于自己。 哪怕得到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屈服。而这些都从宓嵊曾经不在意的事变成了阻碍。 灰渊可以吞噬灵魂、控制身体,却没办法控制灵魂。就像被组合在一起的人类肢体,他们残存的灵魂让他们向人类靠近,这是灰渊也抹除不了的特性。 如果是封仇云呢? 他从未坦然地说出过自己爱着某些具体的人,却反复地倾诉着他对所有生命的爱。而这种爱是没办法简单粗暴地抹除的。 那么他自己呢? 他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办,封仇云。 你好像让一个怪物明白了什么是爱,又让他为此癫狂。 而他最终可能会咬伤你。 何其可怜,却并不无辜。 —— 封仇云的那面红旗最终还是被另一位学员拿走了。 宓嵊没有向他出手,他当然不可能拉着人硬要打一架。 至于行动……他要带个人难道还需要别人的同意吗? 这样想着,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封仇云来到训练场时看见的就是一群东倒西歪的兔崽子。 东边一摞子是被枪支淘汰的,一个个脸上丧气得很。 至于其他人,散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还能隐约看见其中有人在交谈关于旗帜的事。 “交易?”封仇云问。 弗斯卡轻摇头:“准确来说,是威逼利诱。” 其中不乏从各个军区和势力出来的士兵,他们想要得到这个机会,方法有很多。 封仇云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弗斯卡反而投去目光:“没问题?” 封仇云嗤笑一声:“没多大影响。” 人员逐渐都从山林赶了过来,随即就看见两个士兵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弗斯卡面前,往地上的篮子里各自放了一面红旗和三面黄旗。 封仇云扫了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封仇云终于在姗姗来迟的最后一队人马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庞清竟然也和宓嵊一起回来的。 庞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面红旗,然后把另一面黄旗递给宓嵊:“喏,别担心,我去找你大姨子问问,她说不定还有多余的黄旗。早知道我少睡会多抢几个了!” 宓嵊看着他的那面黄旗,却没有接。 “拿着呀,这有什么!”庞清眼神往旁边那伙人里瞥了瞥,“看见没,他们就在换着呢。” 那边的人群似乎在为蓝旗争论不休,其中一个手中有三面黄旗,他正在为他的同伴凑齐那四面蓝旗,而交易筹码是某些物资、人脉,或是其他训练营的消息。 宓嵊却没再说什么,接下黄旗后远远地看见步冰霞主动走了过来。 然而,步冰霞手上只有三面黄旗,她掠夺了很多人,但一直没有看见红旗的踪迹,拿满后就等着回来了。 封仇云站在台上,默默清点着这些手握旗帜的人数,陆陆续续又有两个人把旗帜放了过来,可数字依旧对不上。 就在最后倒计时五分钟时,庞清也在四处打探哪里还有多余的旗帜可以交易,尽管不少人都愿意跟他结交,但也基本是有心无力。 就在这时,封仇云却看见那个没说一句话的小孩儿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走上前。 ……眉头一挑,封仇云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即,众目睽睽下,一摞子红黄相间的旗帜被拿了出来,醒目的配色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围过来。 下一刻,宓嵊手上的旗帜全部展现在众人面前: 三红,五黄,一蓝。 算上庞清给他的那个,有六面黄旗。 而那三面红旗下面的标志都属于总教官,五面黄旗各来自五个不同的教官,蓝色则似乎是顺带的。 ……这是什么?凑齐所有颜色召唤神龙? 随即,那个之前为队友找蓝色旗帜的士兵走了出来,商量道:“兄弟,这面蓝色可不可以给我?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办到。” 叫唤红色和黄色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蓝色只有一面对宓嵊来说也是没用的。 也有其他士兵涌上来,纷纷想拿资源换取其他颜色的旗帜。 但随即,他们看见宓嵊将一面红色拿出来,接着从腰间取下匕首。 “你别冲动——”庞清都没叫得住。 只看见宓嵊将剩余的旗帜全部从中间划开,一分为二,尽数作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交换蓝色旗帜的那人气愤不已,另外的两面蓝色旗帜也是他花了代价拿到的,这面被毁了就前功尽弃。 宓嵊头也不回,将完好的红色旗帜放在篮子里,然后淡漠地说: “我不喜欢有太多人跟着。” 第41章 第30章 处决、多情、出鞘利刃 废弃冷库的铁皮大门半敞着,寒气混着血腥味从黑暗里漫出来。地面散…… 废弃冷库的铁皮大门半敞着,寒气混着血腥味从黑暗里漫出来。地面散落着弹壳,冷风机早已停转,只剩下一片死寂、在月光下沉睡。 探照灯骤然刺破黑暗,在一片狼藉的冷库中来回扫视。 “a35方位,下两个。” “其他的从正门走。” 悬索从机腹垂落,士兵们如同夜枭般依次坠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零星地,冷库中还传来枪声,枪号和子弹的类型很容易辨别,这是一些散装枪,威力远达不到军用水准。 从正门走的一行士兵迅速散开,肩灯熄灭,只留下几道压低的黑影在穿梭。 枪械上膛,暴徒亟待被制服。 庞清和另一人走的是a35方位,他们的落地点是冷库中工作者的住所,有情报称其中可能被藏有微量炸药,但远不到小范围爆炸的水准。 “你从那边走。”庞清压低声音,“东边三栋楼是暴乱的起点,等队伍来了再去。你检查左边三个集装箱,切记,不留活口。” “不……不留活口?”那士兵犹豫道,“如果是平民怎么办?” “你怎么分辨?”庞清的声音很冷,“暴乱的就是这些平民。” “……是!” 庞清往西边去,那里同样有四个大型集装箱躺在地上,它们是这些仓库中平民们的住所。 直升机的探照灯还在上面旋转,庞清眼前有点花,他莫名地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哪怕隔着面罩也能捕捉到。 点火石拿出来,火焰没有出现爆裂,也没有不适的感觉,于是庞清将面罩褪下,警惕地嗅着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道。 “队长,我这个方位好像不太对劲。”保险起见,庞清还是打开了通讯器,“这味道不像是新的血,还有腐烂味。我怀疑这里可能有一处藏尸点,并且数量不少。” “知道了。”封仇云的声音从通讯器传出,“进去看看,保持通讯,不要打草惊蛇,那里很可能有活人。” “是。” 庞清端着枪向里走,顺着气味来到了最里面的集装箱边,果然,一股腐朽的恶臭从中传来。 他绕着这座集装箱走了一圈,箱体的颜色的大小与其他集装箱无异,上面标着的并不是肉类食物储藏标志,所以应该不存肉类变质的可能。 那就只能是…… 现在的世道,人比动物更不值钱。 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庞清决定进去看看。集装箱两侧的门都锁着,而普通住宿用的集装箱却会将其中一个当作活门,用来日常进出。看来里面八成有活人。 伴着交火声在冷库基地内不断响起,约莫十分钟后就没了动静,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西边清扫完毕,抓了一个躲起来的,目测没有成年。” “北边没人,都检查过了。” “b1方位有两个,试图反抗已被就地处决。” “……队长,这个要不要带回去?” 通讯器内,那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哀求着士兵带自己离开。 封仇云没有欣赏哀嚎声的癖好,他微合眼帘:“处决。” “是。” 通讯被切断了,处决的声音没有从中传出,但冷库中却回荡着最后的哀求、逃跑、枪响、倒地。 沉默紧接着占据着整个频道。 而伴着远处的枪响声,庞清也同时用子弹击穿了锁扣,两道声音重叠。庞清将面罩重新戴上,打开头盔灯,挪动着步子,缓慢潜入集装箱内。 箱体内入口处就是散落的床褥,被一块又一块地挨个排列,还有的用布料将床褥隔绝。但随着灯光打过去,那些布料上却清晰地掩映出一块块溅射的斑块,气味浓重。 庞清从中间踏过去,微弱的呼吸声从另一边传来,他仔细辨别,发现只有一道。 “里面的人出来,不要携带武器。” 庞清把目标对准了最里面的角落,而这时他却感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将他绊住,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只已经没有了血色的手从旁边的床褥上搁下来,挡在了中间。 他急忙向两边看去,发现这些床褥之中似乎都有人形的轮廓,而其中的人却都没有了呼吸。 这是……自/杀还是集体遇害? 如果是在睡梦中死去,会不会空气中还残留着有毒的气体? 就在这时,角落中却传来声响。枪口对准了那道阴影,却看见那人缓缓地站起身,投在墙上的影子是一个披着头发的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把东西放下,走出来。”庞清冷声呵道。 但随即,那人却将旁边不知道什么开关拍下,顷刻间集装箱内亮了起来,突然转变的光线让庞清将枪握得更紧,但并没有影响他的视线。 而他也注意到,两边的床褥中确实都躺着人,血是从被褥里面溢出来的。 那人缓缓从帘中走出来,枪口随着动作移动,庞清已经打算要在他动用武器之前将他击倒。 但下一刻,他听见那人开口说话了: “……是联盟军吗,救救我的女儿。” 帘后的人露出真容,庞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通讯器内封仇云在催促: “不要犹豫,一律击毙。” 但枪响声并没有响起,封仇云听见庞清颤抖着声音: “队长,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女孩。” —— 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她穿着单薄的冷库工作服,双脚却没有穿鞋,踩在屋外的地板上。 封仇云此刻背着身,他的语气说不出是谴责还是无奈:“不是让你就地击杀?” 庞清咬着牙站在旁边,往女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我想起来,这次的行动毕竟是为了议会厅的那项决策案,司令长让你来不也是想要占得先机?我们带个人证回去,对推翻决策案更有帮助。” “你在胡说什么。”封仇云蹙眉,“我们只是一支行动队,接取任务、完成任务,不要做多余的事。” “队长,她怀里抱着的是她女儿。”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抱着的……已经死了。” “我并不知道你有这么多情?”封仇云轻眯起眼,“这个冷库参与了黑市枪支的买卖,所以才会有暴乱。你怎么确定她们没有参与其中?” “她是个母亲。”庞清道,“她在最后一刻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一定是死在这场暴乱中的。我们让她做人证,这对不久后司令长的演讲很有帮助。” “你是为我干活,还是为了司令长?” “队长,你别再骗自己了。”庞清深吸一口气,“我不信司令长在来之前没有让你找点什么把柄,这就是最大的把柄。一个失去孩子的女人的控诉,这会让议会厅的提案彻底黄掉!” “庞上尉,你只是一名士兵!”封仇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你只是一把趁手的刀,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服从命令,明白吗!” “我做不到杀了她。”庞清颤抖着嘴唇,“我一看到她,就想到我的母亲。” “她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早就因为保护你而死去,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封仇云逐渐靠近,眼神锐利向他紧逼,“她也不是我的亲人,你更不必向我强调她有一个女儿。我不会在战场上使用多余的情感。现在,去击杀她,她只是一个被高度怀疑的暴徒分子——这件事必须由你去做。” 庞清似乎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不忍和犹豫,但很可惜,这位长官的眼底此刻没有这些。 女人依旧缩瑟在角落,她怀里的女孩儿看起来有十岁以上,垂落着手,手臂上已经浮现出斑块。 女孩儿的体格并不算小,但女人却将她用被褥包裹了起来,怪异地将她抱在怀中,如同对待婴孩般向她哼着悠长的曲调。 哼唱声在这片寂静之中格外突兀,直升机刮出的风声似乎都被盖了过去,完成任务的队员站在直升机前面,静静地看着庞清走向那对母女。 庞清在距离她们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手里抱着枪。他将头盔上的目镜戴在了脸上,把头盔灯也关了,然后将枪上膛,“哐哐”两声,接着举起来,枪口对准了角落里的人。 沉默…… 封仇云也注意到,有几个士兵于心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等待…… 庞清的子弹却迟迟没有被射出,女人的歌声逐渐都有些沙哑,她也没有润喉的条件,只是用手将女孩的头发一遍又一遍抚过,连带着身体微微来回晃动。 庞清的枪歪了,“砰——”地一声,子弹打在了一旁的集装箱上。 封仇云的胸膛深深地起伏,他终究还是转过身来,迈着步子快速走到庞清的面前,从他颤抖的手上夺下了那把枪。 第42章 瞄准—— 就在这时,直升机上的通信兵突然叫道:“中校,有来自东部司令长的通讯请求。” 身边,庞清没了声音,封仇云的眼睛从瞄准镜中退出,他的手臂放下,向旁边瞥去。 庞清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封仇云咬着牙抬头望着这片漆黑的天,半晌后平息了愤怒,对着通讯员道:“告诉他,人我会留着。” “是!” 枪支被砸在庞清的怀里,力道之大让庞清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封仇云冷漠地转过身去,不再投来任何一个眼神。 “把人带上直升机,绑好。” “……中校,她抱着的那个……” 封仇云将武装带解开,烦躁地砸在直升机的机身,“搜身,全绑起来,随她抱着。” “是!” 强行将这个女人的孩子抱走恐怕会影响她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封仇云这样安慰自己。 上直升机前,他最后向庞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最好祈祷,她没有问题。” 他不允许自己、以及自己最成熟的士兵最终死在“多情”这两个字的手上。 第31章 他真是疯了(有kiss) 封仇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做出这样的梦 “中校,问清楚了。” 封仇云坐在审讯室外面,却并没有戴监听器。审讯员从里面走出来,将文件递上去。 封仇云睁开眼,看见屏幕里那个还在哼着歌的女人,把文件倒扣在了桌上。 “说。” 一旁蹲在角落的庞清也站起身走了过来。 审讯员道: “她叫潘晓妹,不确定是哪三个字。她丈夫是在灾难前就死了,她带着女儿一直在冷库工作。她女儿原本是该送到幼苗机构的,但是潘晓妹东奔西跑同时在好几个地方做工,达到了一个月五十积分的最低收入标准,拥有独自抚养孩子的权利。 “一个月前,议会厅的试点计划开展,荒野区获取的积分比其他途径要多上几倍,所以潘晓妹花了一半的积蓄去黑市搞到了武器,加入了一个临时小队前往荒野区。但是这支小队的车在荒野区被偷了油,他们在那儿耽搁了两天才回来。回来以后,潘晓妹发现她的女儿遭遇了不测。” “那暴乱呢?”庞清抢先问道。 “暴乱应该和她没有关系,她的枪支在当时救援队找到他们小队后就被收缴了,回来的时候暴乱已经开始,她一直躲在集装箱内才活了下来。” 庞清松了一口气,试探地看向封仇云:“看来,她是受害者。” 封仇云沉默良久,抬起手示意审讯员退出去,随后站起身,灯光投射下高大的阴影笼罩在庞清的身上。 庞清的衣领被一把攥过,封仇云的目光扫视在他的脸上。 “你究竟是想要什么?”封仇云放低了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不要掺和这种事。” 庞清却愣了一下,随后眉眼舒展地微笑着:“队长,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最好是件好事。” “我发现,我终究和你不一样。” “什么意思?”封仇云危险地眯起眼。 “我没办法为了全人类而活。”庞清笑得坦荡,“队长,我有私心,我的私心太重了。” 封仇云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胸膛起伏逐渐平缓,眉眼间的风暴平息下来,沾染上一抹哀伤:“你只是丢了太多的东西,但还不够多。” “所以队长,我成为不了你。”庞清道,“我知道你曾经表面上把弗斯卡带在身边,但其实一直想培养我成为tikvah的接班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弗斯卡太自私,他只为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努力。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也很自私,甚至比他还要自私。 “就像他拥护你,所以他只偏执地做他认为在帮你的事情。而我不一样,我敬重你,钦佩你,也想像你一样伟大,但我的自私让我最终还是要选择我自己最在乎的,而不是你要教给我的。” 封仇云沉默了半晌,放开手,身体支撑在桌面上似乎缓和了一下情绪,随即道:“我给你一场假期,你需要好好休息。” “这是我的选择,队长。”庞清依旧在笑,眼里却不自觉溢出了泪,“这可能不是你希冀的选择,也不是我最好的选择,但却是我最终做出的选择。我不会改了。” “你只是没有想明白!”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庞清在颤抖,但他没有躲避封仇云的眼神,而是莽撞地与其对视,“我现在拥有的只剩下你和冰霞,你们俩是同类人,我知道。所以我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们,我只能选择自己逃。” “你要做逃兵吗,庞清!?” “……没错。”庞清苦笑着,“我想做一个当自己在乎的人遇难时,能不服从管理、以身涉险的人。” 宓嵊没有死,但向文耀切切实实地倒在了庞清的眼前。 施拉德没有出事,但熊谊是在庞清的怀里失去温度的。 封仇云一向认为自己是平等对待身边的人的,他努力想消除关系中的远近亲疏,但事实证明只要他还是一个人类,就无法避免这些。 身在局中,他自己也看不清了。 封仇云垂下头,他的右手死死抓在桌面上,又突然泄力。 “这个女人会被送到司令长那边,她会活着。”封仇云缓缓开口,“而你,庞清上尉,会被调任至军区后备役。经过我的判断,你目前已经不适合再作为一名先锋队员。” 庞清深深地看着他侧身过去的背影,敬礼。 “是!” —— 封仇云疲惫地按着眉头。 那次交谈后,庞清第二天就走了。步冰霞在选拔赛中牵动旧伤却一直隐忍不发,现在被他发现后送回了军区医院。 还有三个月就是议会厅和两位司令长的宣讲日,他们要争夺接下来三年对人类基地的改革权,因而所有军区现在都在静默期,不敢有任何举动。 如今s12军区内只剩下弗斯卡和杜承希这两个可以使唤的,宓嵊尚未成为士官叫了也没用。封仇云这边人手紧缺,聂文虹的电话却是打了一遍又一遍。 “封中校,请你务必要确保那个女人掌握在我们手上。”聂文虹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他此刻坐立难安,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她的证词极有可能直接推翻议会厅的提案,格雷沙姆那边自有我来解决。东部必须赢得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封仇云并不想掺和进去,可无奈他把人带回来的举动已经惊动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站了队。 封仇云点了根烟,将办公室的全部灯光熄灭,想要一个人静一会。 然而急促的铃声在下一刻响起,他不得不再次打开通讯器。 “我是封仇云。” “中校,潘晓妹的证词有变。” 最不愿意的事情发生了,封仇云赶到的时候那女人依然是静静地坐在角落,但周围的一片狼藉却告诉他发生过什么。 “怎么回事?” “我们刚才跟她对话,她的话里透露出,她对于全民武装的提案是支持的。” “这怎么可能?”封仇云不解。 审讯员冒着冷汗:“我们对她的女儿进行了尸检,发现她的女儿并非是死于普通的枪杀,而是……在死前遭遇了折磨。” 封仇云眼眸微转:“集装箱内的事是她做的?” “没错。”审讯员有些哽咽,“似乎是,她在众人睡觉的时候把门锁死,然后烧了从荒野区带回来的原炭石。血液的味道掩盖了原本的烧炭味,但我们在里面搜到了烧剩下的炭灰。并且,我们在集装箱那些人的身上都发现了……某种割伤的创口。” 所以,她的女儿并非死于这场暴乱,而是被那些人…… 那么这个女人如今最强烈的诉求是什么?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 她正是那个最想要武器和拳头的存在。 —— 封仇云靠在椅背上,他感到自己的思绪越来越乱,烟卷点了一根又一根,每次还没有烧完就被他给搓灭了。 如今已是深夜,孤寂围绕着他,好像曾经任务前夕的那些夜晚,却又不是。 外面的哨兵敲门进来,遵循他的命令给他倒了杯水,发现他的水杯里依旧是十分钟前的那水,没有动一口。 哨兵有些犹豫地站在桌前,开口:“……中校” “嗯?”封仇云微睁开眼看着他。 “您是头疼吗?我小时候家里是开医馆的,要不要……我给您按摩一下?” 封仇云这才打量起这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刚成年,五官还很稚嫩,脸上却有一条疤。 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哨兵有些欣喜地上前,他将封仇云的脑袋摆正在椅背上,然后用毛巾遮盖住。 力道柔和,封仇云能感到自己紧锁的眉头逐渐被这均匀的手法慢慢摊平,他的思绪也突然飘远。 第43章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那晚的任务,庞清颤抖的手历历在目,突然被他放大,似乎骨节都带着突兀的隆起。 他的目光又转到那个女人的身上,蜷缩在角落里只是抱着没有了气息的孩子。女孩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已经泛着灰色…… 等等。 封仇云猛地睁开眼,那个哨兵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问:“怎么了,中校?” 封仇云的脑子此刻很乱,无数错杂的记忆被揉在一起,直升机不断扫下的光线模糊了他记忆中的一幕又一幕…… 可是本能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中校?” 封仇云回过神,有些歉意地望向那个哨兵,随后道:“帮我办件事。现在去给高级研究院通讯,让施拉德上尉立刻过来。” “现,现在?” “是。”封仇云眼神暗沉,“告诉他,越快越好,记忆是有时限的。” “是!” 哨兵走后,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封仇云看着门外投射的三角光线被隔绝,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让自己不再去想,此刻的记忆只会加重错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那哨兵这么快? 封仇云应了一声:“进。” 脚步声缓慢响起,随着外面橙色的灯光涌入又被赶出,封仇云认出了这个熟悉的步调。 “……小嵊?” 封仇云有些诧异,他打开桌面的灯,面前站着的俨然是宓嵊。 光线只能笼罩开一小片区域,宓嵊逐渐走近,光线也慢慢爬上他的脸。 “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封仇云问。 宓嵊的脸在灯光下似乎有些扭曲,封仇云想要看清一些他的表情,于是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体。 这张脸…… 一种奇怪的感觉再次爬上来,这张脸总有些熟悉却陌生,封仇云非常确定这是宓嵊,但又恍惚觉得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尤其是灯光下,他原本灰色的瞳孔此刻却好像一团燃烧在虚空中的火焰。 “叔叔以为是谁?” 封仇云张了张嘴。 “没谁。”他回道,“你怎么会过来?” “我感觉到,叔叔在难过。” 难过? 封仇云怔了片刻,随即笑道:“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那叔叔在想什么?” “没什么。”封仇云的身体向后靠去,拉远了距离,“一些陈年旧事。”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叔叔不再想这些。” 封仇云看着他,忽然与记忆中的一幕对上,但那时候面前的是一位会催眠的年轻人。 “你也会催眠?” “催眠?”宓嵊眼帘轻阖,勾起唇角,“原来叔叔在想别人。” “说说你的办法吧。”封仇云不想跟他讨论那个名字,“我也想试试。” 宓嵊突然斜眼瞥向那盏灯,然后悄声道: “我的办法,叔叔凑近一点听。” “什么?”封仇云没听清。 下一刻,灯光忽灭。 而封仇云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住了后脑,面前撞上了一股湿热的气息,说不清是甜还是酸涩,咬上他干涩的嘴唇,灵动的舌头不容分说撬开他的牙齿,几乎要将他口腔内的空气全部抽走。 回过神来,封仇云想要动手推开,却发现自己的双臂不知为什么好像没有了知觉,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他只能沉浸在这场掠夺之中,周围一片漆黑,他甚至无法再次确认面前的人是谁,混沌的大脑在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全部被这个吻占据着。 混乱之中,他感到不知是谁的牙齿咬伤了他的舌头,于是酥酥麻麻的感觉攀岩上来,血腥味在口腔间弥漫,他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但微弱的疼痛却莫名勾起了他的欲望。 他喜欢痛觉,只有感到痛才能让他在此刻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于是他的双臂又好像被找了回来,不由自主地勾上了面前人的脖颈,一手扶着肩,一手掐住后脑,想要加深这场撕咬。 可是他追得越紧,就越好像是握住一堆流沙,那快感逐渐消散在他的主动之中,让他想要得到更多、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中校,中校!” “中校!” 谁在叫他? 封仇云猛地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一片黑暗。 哨兵站在门口没敢开灯,听到动静后才敢继续说: “中校,施拉德上尉到了,就在隔壁。” 封仇云似乎还没有从那场梦中醒过来,他喘着粗气,感受到额头和身体都有汗。 “知道了。”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口。 口腔中没有血,那些都是假的。 “施拉德上尉说,他这次出来只有一个小时。” “我现在就过去。” 封仇云站起身,他打开那盏灯。 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桌面上,笼罩开一小片的氤氲。 封仇云低头,他确认自己的身体出现了怎样的变化。 ……他真是疯了。 他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想睡前放松一下没想到写了一章。 好快乐,我沉睡了一天的多巴胺又回来了。 第32章 一切都在离他而去、梦境还是真实 封仇云意识到,有很多东西都在离开他。 施拉德坐在会议室内,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只静静等待着封仇云走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对我催眠。”封仇云开门见山,“五天前,晚上九点的行动。” 施拉德冷冷地看着他:“通讯员说,是‘私事’。” “没错,是我个人的请求。” “我拒绝。”施拉德站起身,“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施拉德。” 封仇云抓住他的手腕,诚恳地请求,“帮帮我。” 施拉德深呼吸:“中校恐怕还不知道,你们从西南冷库带出一个人的事已经传开了。研究所上个月刚刚公开表决,从不参与到这些政权纠纷中。” “这件事不一样。”封仇云确实犹豫了,他松开了一些力道,“这件事被传开也是有外界在做手脚,他们都在盯着我……帮帮我。” 施拉德沉默片刻,却冷笑一声,转过身来:“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我知道。”封仇云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你才是这世界上最自私的人。”施拉德甩开他的手,“用爱你的人所给你的一切,去满足你那场宏大的梦?回过头来却不愿承认自己受过那些助力。 “一个贪婪、愚蠢、自大的男人,你的身上也有那些最庸俗的劣根。” 封仇云攥紧了拳,又无力地松开。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命令我?”施拉德步步紧逼,“就因为你曾经对我的那些怜悯和施舍?你只是仗着我爱你,仗着我拥有一些甚至不被你承认的情感,就这样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会为了你的一个不明不白的电话在半夜奔赴而来,而你却只将我当做一个工具?!” “……我,”封仇云想说自己没有把他当成工具,但却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那就证明给我看。” 施拉德却截住了他的话茬,上前一步,手臂再次攀上他的肩。冰冷修长的手指抚摸在他滚烫的后颈,碧玉般的双眼盯着他干燥的唇:“那就证明给我看,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利用我?” 封仇云对上他的眼神,感受到他唇齿的颤抖,却莫名想到了刚才的那个梦。 或许就是因为军区医院内施拉德那个未遂的吻,还有宓嵊在山顶问他的那些问题……才让他做了那样的梦。 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爱情这种东西,或者说没开过情/欲/性/事的窍,可刚才的梦却告诉他,他也会对某些交互有本能的生理反应。 可惜产生反应的对象却搞错了。 封仇云也不知道正确的对象应该是谁,但至少不该是被他养大的宓嵊……也不该是这个对他依恋到让他都有几分心悸的施拉德。 施拉德看见他愣在原地,讽刺地笑了两声:“我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到北军区的研究院……因为那天晚上,你根本没有睡着,对不对?” 封仇云的思绪飘远到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帐篷外的雨淅淅沥沥打下来,雨声掩盖住帐篷被拉起的动静,而一个滚烫的身体贴近了他。 停止回忆,封仇云缓缓开口,却像是审判:“什么都没发生。” “没错,什么都没发生。” 施拉德苦笑,“可悲的是,我在那时候突然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没有心的。” 施拉德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只要任何一个再次向前就能触碰到。 可是施拉德开口道: 第44章 “就到此为止吧,我的梦也该醒了,我不想再做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疯子。” 施拉德最后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和庞清的微笑重叠在一起,封仇云心头一颤,知道那是告别。 封仇云看着施拉德决绝地转过身,他想要伸出手,想要追赶,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在离开他? 为什么他好像搞砸了一切? 别走……别走…… 不要走!! …… “中校,中校!” “——中校!” “中校!你醒醒!” 封仇云猛地睁开眼。 额头覆盖的毛巾掉落下来,垂挂在他的胸前。 他猛烈地穿着粗气,感受到全身浸满了汗水,整个人被放在蒸炉中烘烤过一般。 “中校,你,你怎么了?” 封仇云转过头去,看见那个为他按摩的哨兵正有些惊慌地看着他。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的警觉和怀疑让封仇云狠厉地盯着他。 哨兵被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没,没发生什么。我在给您按摩,您睡着了,然后一直在梦呓……我就把您叫醒了。” 封仇云看着他,没有判断出他是否在说谎。用胸前的毛巾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封仇云逐渐平复了心情。 “我一直在做梦?” “是,是的。” “我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哨兵赶忙说,“我没听清,就是一些零碎的字句。” “……我大概睡了多长时间?” 哨兵回忆了一下:“好像……也没多久,大概十分钟左右吧。我看您实在是不对劲,才想着把您叫醒。” 梦? 封仇云只觉得记忆越来越混乱,他又开口问道:“施拉德呢?” “施拉德……上尉吗?”哨兵的眼神有些迷茫,“您,上尉他几个月前就回去了,您需要我帮忙通讯吗?” 封仇云看着他,确认他确实没有在撒谎,摇摇头否认:“不必。” “那我——” “你先出去吧。”封仇云抹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我一个人待会。” 哨兵再次走出了门。 而封仇云依旧无法确认面前是否依然是梦境。 这次呢,谁又会出现? …… 直到窗外重又亮了起来,封仇云感受到光线照在他的脸上,迟疑着睁开了眼。 窗外一片祥和,平静的军区内尚未吹响起床哨,封仇云走到窗边打开玻璃,有些贪恋地呼吸着这一份清晨的宁静。 彻夜未眠的疲惫感叠加着接连不断的梦境带来的恍惚,让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就好像此刻他站在灾难前的一片天空下,没有过战斗,没有过流血和牺牲。 但事实总是残酷的,办公桌上的铃声随着第一声鸟鸣响起,封仇云接起了通讯器。 “中校,聂文虹司令长已经得到了消息,严秘书在路上了。” 封仇云没有说话,直到对面想要再次确认通讯是否被接通,才缓缓开口: “把人看好,谁都不准放进去。” “是。”那边又迟疑着补充,“可是中校,他或许带着司令长签署的运送文件,我们真的要拦吗?” 封仇云单手将桌面上已经熄灭的烟卷抓起,连带着烟灰缸扔在了垃圾桶内。 “告诉他,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我说了算。” —— 车辆停靠在训练场边,负责训练的军官率先发现走了过去,在对着驾驶座的人敬礼后走了回来。 “a36,出列。”军官向着旁边的车辆示意,“去吧。” 宓嵊转身小跑离开,身后是一群人艳羡的目光。 打开副驾驶,却看见封仇云正戴着一副墨镜坐在那儿,看见他就招呼道:“去那边,我换了位置,你开车。” 宓嵊将安全带系好,问:“去哪儿?” 封仇云单手枕在脑后,将墨镜拉到鼻尖,冲着他随意一笑:“回家。” 这两个字让宓嵊心里一颤。 没再说话,车辆驶向人类基地军官住所区。 —— 门前的旧灯笼不知道被谁换掉了,上面的“喜”字没了,换成了两个“福”。 封仇云站在门前,静静等着宓嵊将后备箱的东西搬下来。 “之前那两个,是一对老兵结婚了送给我的。”封仇云突然开口,“他们的婚礼没有仪式,就我,他们两个,庞清,还有他们的三个战友。 “他们两天后有一场九死一生的行动,很有可能回不来,所以提前就在炊事班那片菜地里宣誓了。后来其中一个据说回来了,但是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那时候没有这种灯笼卖,大家都忙着活下去,没人做这些。所以他们是自己做的,那两个字也是自己写的,一个人写了一个。你别说,写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宓嵊在他说话的空隙把东西搬完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摞在地上,院门却还没有开。 封仇云注意到他的眼神,却突然脸色一变,随即笑道:“不好,我没带钥匙。” 屋门是没有钥匙的,院门却切切实实为了他的那些花儿配了一把。但自从宓嵊住进来后,封仇云也不担心没人开门,就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至于宓嵊,他匆匆忙忙被封仇云叫过来,自然是不可能带钥匙。 “翻进去吧。”封仇云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你的长官年纪大了,容易闪了腰。” 宓嵊淡淡看着他,后者却一点也不心虚。 但即刻,却看见宓嵊转身向院门口的小石狮子的嘴里一掏,取出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 打开了门,宓嵊把东西一个个往里搬,封仇云却又摸着那个小石狮子的头絮絮叨叨: “这东西我记得是你来这里满一年左右送到这里来的,庞清从平民区找到的,是一个石匠搬家时带不走的东西。驱邪、守家门、保平安。现在看来它确实有点用。” 宓嵊陆陆续续把东西又全都搬了进去,封仇云进了院门,看见角落里堆着的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花盆。 不知想起什么,封仇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然后拦住打算进屋门的宓嵊。 “先别进去了,咱们再去几个地方。” —— 军区食堂内,如今正近中午,人员都忙碌在后院备菜。 封仇云就轻车熟路地带着宓嵊进了炊事房,拉开帘子,里面烟熏火燎的气味涌出来。 这几年人类基地的粮食储备已经丰富了起来,不再是当初连几个番茄几个鸡蛋都会稀罕的地步。 但封仇云却很久没有吃到那道菜了。 后厨里,熟悉的身影被旁边的人指了指,才转过身来,顺着方向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封仇云。 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摆在封仇云和宓嵊的面前,里面被熬得碎裂的骨头沉在底下。 “尝尝,快尝尝。” 孙姨的头发大半都白了,身形也佝偻了下来,显得瘦小许多。 “这是连老员工都给我端出来了。”封仇云哭笑不得,喝了一口。 很鲜,却也尝得出是刚被加工过的,有新鲜的油味。 孙姨坐在旁边,就这样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着,静静地笑着。 “你的那些菜,还养着呢。”孙姨突然开口,“之前他们说长得不好要给拔掉,也不缺这些菜了。我给都留下来了,每年都播新的种子,和你的那些长得一样。” 封仇云扶住碗边的指尖渐渐泛白。 “老李走了。” 孙姨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勇气,说道,“你是来看我们的吧?他啊,本来脾气就不好,一直心里憋着火。其实早该走了,还多贪了那么久……多亏了你。” “什么时候?” 封仇云咽下汤水,努力挤出一个笑,“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也没说来送送他。” 孙姨想抹眼泪,但忍住了,努力平稳语气:“他呀,走的时候你在外头呢,你在那儿打仗,这种事,不好麻烦你的。” 封仇云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剩下的半碗汤。 “你也别想多。”孙姨终于还是忍不住,抽泣着说,“他就是脾气倔,要不也不能……跟自己儿子都闹掰。小李也倔,走的时候都没跟他打声招呼……他也这样,他也倔,他谁也不肯说……” ……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碗汤端起,一饮而尽。 骨渣在他的口腔内,咀嚼不清,被他硬生生咽下。 【作者有话说】 不虐吧,我感觉应该不算虐,没敢写得太激烈,就这样淡淡的…… 我可能打算把更新时间放到早上。 在大家睡觉的时候悄悄更新,然后惊艳所有人(?) (实际上有点存稿刚写完我就忍不住会发出来) 第33章 一起睡。 第45章 宓嵊像一只筑巢的小兽,把主人的衣服收集起来围在身边。 山顶的风吹起封仇云眼前垂落的碎发,午后的日光暗了下去,逐渐被几片结团的云覆盖着,若隐若现。 山下是一片废弃的破败高楼,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阳台、楼道、窗口,此刻全都空洞洞地打开着,像是被遗弃的幼鸟张着嘴,却没有等到食物、枯死在巢穴中。 破碎的布条挂在七横八斜的电线上摇晃,生活垃圾从隐蔽的小巷中探出头呼吸,斑驳颜色的不明液体凝固在地上。 这里似乎还是当年他们来的那个平民区,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宓嵊还记得,当年封仇云跟他说,原本的平民区和他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封仇云就这样坐在山崖边,盘着腿,抬手从旁边低矮的树枝上扯下一片叶子,然后沿着叶茎对折,放在嘴边哈了口气,高举着向着下方的废墟抛去。 绿叶飘摇着向下坠,又被几段承力的风推着向前,像一个颤颤巍巍不会走路的婴儿,被推搡着学步。 封仇云哼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笑那片叶,还是笑他自己。 绿叶随着午后的风,好像落在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tikvah的解散源于一场任务的失败,在那场任务中,人类的防线被击溃,灰渊蔓延过整片临界军区,最终入侵了平民区——就是眼前这一片。 “当时还没有特遣队,每个军区都会有一支特殊部队,而tikvah则是所有同类型部队中最负有盛名的。无数人冲着tikvah的旗号前来参加选拔,但tikvah却是最先失职的。” 泥泞的道路上满是脚印,人们迁徙、后撤、逃命。 “为了防止灰渊继续向前,炮弹轰炸了整座平民区,那时的人们只有一半不到成功躲进了地下的防空洞,还有一些则死在了人类自己的手上。 “防空洞一共有三处,其中的一处,有一个最后被塞进来的孩子被灰渊感染了。为了保护其他人,我奉命将那孩子单独处决。 “他的父母都没有逃出来,是在最后关头将他托付给了一个邻居,才带着活了下来。那邻居紧紧地抱着他,说他不能对不起托付孩子的那对夫妻。” 但任务就是任务,为了防止其他的士兵留下心理创伤,封仇云是亲自动手的。 “我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神,甚至在那一段时间内,我都无法跟人正常接触。我明白那是必须的,但以往我们会将人带到隐蔽的地方处决,这是我第一次在那么多人的面前、那么多平民的面前,开枪射杀一个孩子。 “回去以后,弗斯卡说这种事以后可以让他来做,但我拒绝了。为了保证活下来的平民资源被充分利用,我们还负责将他们分批送往其他平民区。 “而就是那场探路行动中,施拉德险些丧命于灰渊生态圈。一个向来性格内敛孤僻的队员和他一起行动,那时候灰渊的检测需要依靠大型探路仪器,而那名队员向他传递了错误的信息,导致他在最后关头才反应过来,差点死在被灰渊感染的野兽口中。” 那名队员,宓嵊还记得,叫做车志明。 那也是他为了泄愤杀的第一个人类。说不出准确的理由,他那时只随着想法行事,看不惯,就这么做了。 “车志明是tikvah的人中唯一一个不是由我亲自邀请、也不是由选拔进来的队员。那时候我主动邀请了庞清、冰霞、弗斯卡,施拉德是因为实验室的缘故,徐铭晟是主动找上门的,而车志明是被上面塞进来的。 “他进入队伍的时候我刚好负伤,就把他交给了作为副队长的弗斯卡,却没想到后来无论我如何想了解这个士兵的心,他都没有向我敞开过。或许是以为我曾经放弃了他,或是以为我不喜欢他吧……我那时候没有向人解释的习惯,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做下去,总会有事情让他对我改观。但这个沉默的士兵却一直没领过情。 “尽管如此,不可否认的是,他是个好兵。他很成熟,是在灾难前就呈现出兵王雏形的存在,服从命令、力争上游,这也是上面把他送来的原因——他不愿意转士官,他只想当士兵,所以就让他来做最优秀的士兵。我也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值得尊敬的士兵看待。 “我知道消息的瞬间是不相信的,甚至准备在军事法庭上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我那时觉得,这件事或许也会让他明白我的真诚。但车志明却自己承认了,他在军事法庭上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受到一名议员的贿赂,计划将施拉德骗入灰渊生态圈,目的就是在他死后夺取那座实验室的研究权。 “我听完了整场军事法庭,我听着他认罪、伏法,却又看见他愿意用曾经的军功再换一个机会,他愿意离开tikvah,向所有人道歉,但希望能继续站在战场。 “施拉德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还没有成年,我连酒都不给他喝。我在他们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应后意识到不对劲回去找他,却被灰渊生物攻击负伤,进而被感染、失去了一切。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选择相信车志明……但他却让我像个滑稽的小丑。 “但在收到他死讯的时候,我却好像没有快意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的那些拳头将他砸进了死亡,那几天我也被带去了基地连番审问……可笑的是,他们根本不敢动我,而杀死车志明的又确实是灰渊。” 宓嵊静静地听着,突然冒出一句:“这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但——” “是施拉德太蠢了。”宓嵊又重复了一遍,“他太蠢了,知道自己身上有被觊觎的东西还不当心自己的小命。” “……” 封仇云第一次在回忆起这件事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随后不由得轻笑出声。 “没错,他那时候确实不聪明,你在那个年龄的时候比他聪明多了。” 宓嵊听到这话却没有多开心。 “别拿我跟他比较。”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宓嵊一直对其他人都没有好脸色,尤其是对施拉德,但封仇云也早就懒得教育。 他手下的人互相看不惯但又往往是能互相托付后背的,他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不过他倒是想起来,之前庞清打趣地说过宓嵊和施拉德之间微妙的火药味,他将其称之为“竞品之间的斗争”——也就是两种同样类型的商品要想拉到顾客,就免不了要竞争。 但封仇云倒是一直觉得他养的这两个孩子完全不一样。 比如眼前这个,封仇云并不担心某天会被他像施拉德一样索吻,毕竟看上去他比自己还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复杂情感,像一只野蛮的小兽。 而那个吻——封仇云已经自然地接受了人体在某些特定事件和巨大压力下,会产生不正常的幻想——他决定将其抛于脑后。 “队伍最终解散了,东部需要保留我的退居幕后的完美形象,tikvah不可能换队长,它要以最壮烈的形象留在史册上。” 封仇云念出了最后的悼词,随即缓慢站起身。 “该回去了。” 他们坐上车,宓嵊自然地将车开往住所区。 “不,回军区。”封仇云倚靠在座位上,仰起头望着车顶,像是叹了一口气,“回s12军区。” “那些东西……”宓嵊指的是摆放在门口的那些箱子。 “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封仇云轻笑一声,“我想了想,现在还不到打开它们的时刻。让它们放在那里吧,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车辆发动,沿着那条崎岖的路驶向远方。 —— 到达s12军区时,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 封仇云在军区总部下了车,转身让宓嵊先回住宿楼。 “你要做什么?”宓嵊直接问。 “长官有长官的工作职责。” 好,好,现在又是长官了。 宓嵊非常不满他这种用完就丢的作风,毕竟听了一天的故事无不是关于他和其他人的往事,而自己就像一个免费的司机,甚至连具体是什么事让他突然反常也不知道。 “告诉我。”宓嵊一把推开车门,抓住他的手臂,“我今晚要去你的房间睡。” 封仇云没空跟他闹:“去吧,我今晚不回去。” “那你去哪?!” 宓嵊力道大得让封仇云都有些吃惊。 好嘛,小兽炸毛了。 今天将他当作垃圾桶倒了一堆心事,却忘记顺毛了。 “不去哪。”封仇云轻叹一声,“我今晚要工作。” “明天呢?” “明天?明天你继续去训练,我继续工作。” “我问的不是这个。” 封仇云看着他,然后缓缓将他的手推下去:“今晚去我房间睡吧,右手边的柜子里有给你的奖励。” 宓嵊一怔:“奖励?” 他想起来,之前训练营的时候封仇云说过,如果他表现得好就给他奖励。 不过训练营从头到尾他也没跟那几个人说过话。 第46章 “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不错,很‘乖’。”封仇云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 果不其然,炸了的毛又柔顺地歇下,漂亮的眉眼低垂。 拿捏住了。 封仇云低低笑了一声,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军区基地。 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笑容冷却,化作轻蹙的眉头。 而刚走进基地没几步,就能听见楼道内传来争吵声。 “我必须要提醒你们,我手上的这份文件由东部军区司令长亲自签署,就算这人现在我带不走,后面你们也别想好过。” “理解,理解。”杜承希的声音传来,“只是可惜,我们中校也发话了,你今天要是能把这人带走,咱们几个就都不能好过了。” —— “严秘书,好大的威风。” 封仇云不急不慢踱着步子,楼到的灯光在他的头顶交错向后退去,将他似笑非笑的面容映照得神秘非常。 “封中校。”严秘书看见来人,深吸一口气,端起一副和善的表情,“许久不见,我也不说多余的话了,这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人?”封仇云站定,抱着手臂散漫地开玩笑,“什么人?司令长决定赦我的职了?怎么也没人先来通报一声。” 严秘书将怀里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递在封仇云面前:“这是司令长亲自签署的文件,我想您应该能认得出司令长的笔记和印章。” 封仇云向下瞥着那张纸,随后眯起眼:“不巧,我最近处理军区的事务实在太忙,也可能是岁数大了,有点老花,总之这眼睛是不太好使了。” 说罢,他向旁边的杜承希使了个眼色,“把严秘书的文件拿来看看,好好地念,好好地理解,都要记到肚子里去,然后讲给我听。” 杜承希殷勤地应了一声,随即在严秘书的注视下接过那张纸——然后,迅速撕碎揉成团放在嘴里嚼。 “你在做什么!?” 封仇云抬手拦住严秘书,笑道:“别紧张,我这学生也只是为了把司令长的交待铭记于心。” “封仇云!”严秘书脸色已变,笑也装不出来了,“我提醒你,你也只是一名中校而已,那可是司令长。” 他说完后,却看见封仇云没什么反应,便突然有些心虚。 然而随着杜承希真的把那团纸咽了下去,封仇云蹙眉,眼神中已经显露出几分狠戾。 “是么,那么我也要警告你们。”他的声音放轻,语调上扬去,却透露着隐隐的杀意,“我作为苏译上将的学生,在一切高级会议和军事法庭中都具有一票否决和采纳的权力。还是说,司令长觉得我这个身份,在他面前不生效?嗯?” 他最后的问词让严秘书不由得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在他出发前,那位司令长的话: 【要想取得胜利,我们就要先得到那位守护神的支持。】 严秘书只能将那些话都咽下,只说了一句: “司令长希望,您要记得他曾经的话。” “我记得,时刻记得。”封仇云说,“我只为了人类。” —— 潘晓妹的状态并不算好,她几乎不怎么进食,送到身边的饭菜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有军官交涉,说会帮她救她的女儿,她才进了一些食物,但大半都被她强行塞到了自己女儿紧闭的牙关外、掉落在地上。 “去把她的女儿带走。” “不太行,中校。”杜承希道,“上次以给她女儿检查身体为由带走了五分钟,她就一直叫喊,问什么都不肯说了。研究院来的检验专人甚至都不敢做尸检,最后看了几眼就走了。” “我有事情要问她。”封仇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去联系研究院,让施拉德明天过来一趟。” “……我……” 看见他为难的表情,封仇云想起来,这小子前段时间表白未遂,而且施拉德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这么一想不免有些尴尬,但封仇云顾不上这么多了,从旁边又拉来一个执勤的士兵:“去联系高级研究所,让他们今晚就做准备,请施拉德上尉携带上次那台最精准的灰渊检测装置来。” “这,这么大阵仗?!”杜承希有些瞠目结舌,“那台仪器光运行维护就要打好久的报告。” 封仇云拍拍他的肩:“一个晚上,不够也得够。” “中校,你怀疑什么?”杜承希追问,“是,那个潘晓妹有问题?” “不,”封仇云摇头,又点头,“准确来说,我觉得她的那个女儿有问题。” “她女儿被灰渊感染了?可是研究院检查的人说,她女儿身体上没有灰渊附着的痕迹。” “不是死前,而是死后。”封仇云揉了揉发酸的眉眶,“不,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突然想起来在看见她们的时候,她女儿的身体是偏灰色的,并不是普通尸体的那种颜色,身体上的斑块颜色也偏浅。可是昨天的尸检报告上却没有说这一点,我亲自看了监控也没发现。” 杜承希斟酌着用词:“会不会是,任务的时候灯光条件不好?” 封仇云沉默片刻:“我有没有说过,我一直觉得灰渊是活着的?” “活着?可是灰渊似乎没有思维意识,我们检测不到他们有类似脑电波或是其他的光电磁场的交流。” “我切切实实被灰渊附着过。人们最开始以为他们是一种病毒,毕竟他们的传播途径是通过血液和水液交换,但他们却又捉摸不到,不存在可以被观测到的微观个体。 “后来,施拉德……不。”封仇云的话到一半,突然止住了,看向杜承希,“这是机密,当我没说过。” 杜承希一怔,点了点头,掩盖住眼底的失望之色。 封仇云回到办公室,这次他将灯全都打开了。 他没说完的是,后来施拉德的催眠能力随着研究所的那份名单一起被挖掘,他们发现催眠可以有效控制灰渊在人体的蔓延,其主要过程是通过催眠唤醒人类的求生本能、增强活下去的意志。但控制也只能是控制,无法驱逐灰渊,并且灰渊发作时间非常短,来不来得及这么做也是个问题。 所以,他们一直隐隐有某种猜测,灰渊或许是一种不属于地球的存在,他们依附于生命体的寄生也只是为了适应这颗星球,而并非是它们本来的生存方式。 灰渊的进化也逐渐说明了这一点,它们的智慧让他们已经可以做到集体行动,从共同发起进攻到融合人体……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灰渊或许也具备意识,它们是活着的。 而智慧生物的觉醒必定会挤占这颗星球上最大的生存空间,就像当初的人类。 —— 宓嵊和封仇云的房间正对着,他虽然跟其他士兵一起训练却并不是正规的联盟军,换句话说就是个关系户。 关系户自然有关系户的待遇,比如他拥有一个独立的房间,甚至左邻右舍都是整个军区内军衔最高的家伙。 尤其,那个最厉害的家伙的房门钥匙,还跟他的那把一起,藏在他门口的地毯下。 宓嵊轻车熟路地打开了门,封仇云一向对自我管理的要求很高,哪怕没人盯着,也坚持每天内务做到满分标准。 不过自从宓嵊来了以后,这种事就会交给宓嵊去做,美其名曰“蹭床的报酬”。 宓嵊倒是不介意,相反他很喜欢替封仇云整理他的衣裤和被褥,那上面都有封仇云的味道,并且人类中帮忙做这种事的往往都是亲密关系的存在。 他走到床边,根据封仇云的提示打开了右手边的柜子。 里面,静悄悄地躺着一条粗糙的红绳。 他将红绳拿起,发现上面系着的是一块用木头雕刻出的小山。 所以,封仇云早就准备好的奖励是这个?原本还打算在训练营结束后送给他? 隐约明白一些其中含义,宓嵊将其戴在了右手的手腕上,想了想又摘下来,套在左手。 封仇云跟他走在一起时习惯在左手边,这样能离他更近一点。 观察了一下房间,宓嵊判断出封仇云应该也有段时间没有回来睡了,屋内属于他的气味也淡了许多。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封仇云的上衣,打算今晚抱着这个睡,却不小心将另一件外套打在了地上。 将外套捡起,宓嵊却发现外套的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发现这是一把军刀,而刀柄雕刻的花纹有些眼熟。 他突然想到,封仇云曾经送他的那把刀上也是这种样式的花纹,但却并不完全相同。那把刀被他放在隔壁的房间,他也懒得去取来比对了。 所以,这刀是一对? 宓嵊眼底浮现出笑意,不动声色地把刀和衣服都放了回去,然后重又找了一件最薄的训练服拿出来,铺在床铺之上。 左边放着封仇云常看的书,右边放着封仇云的一件外套,中间铺着训练服,上面是沾染了封仇云气味的枕头。 第47章 宓嵊对这个窝很满意。 他收拾了一圈决定先去用一下封仇云的单人洗漱间,却没料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在宓嵊的注视下,门被打开,封仇云走进来,有些惊诧地看着他。 想起来是自己让他来的,封仇云回过神:“洗漱?快去吧,我也累了。” “一起。”宓嵊脸不红心不跳。 封仇云扶额:“你不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年了,嗯?” 封仇云往里走去,看见床上那一堆东西,想象宓嵊如同一只筑巢的小鸟,把他的东西一个个收集在旁边,就不免觉得有些滑稽,却又心疼。 没安全感的孩子是这样的吧。 所以,他又想到自己确实不担心宓嵊会和施拉德一样,毕竟这完全只是一个服从动物本能的小孩儿,最喜欢的玩耍动作是扑咬,最依赖的是沾染主人气味的衣物,听见主人聊一些其他人类的事情自然不关心,跟他说正事也是不想听的模样……这样也不错,听不懂人话但好歹把毛顺平了就会让做什么做什么。 封仇云将宓嵊搭起来的小窝拆掉,把衣服重又挂回衣柜里,然后静静听着洗漱间传出的声音。 没过多久,宓嵊就围着封仇云唯一的那条浴巾走了出来。 “之前不是说好换了衣服再过来?”封仇云挑眉。 之前宓嵊来蹭床,都是被他要求先回自己的房间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来的,今天想必是以为他不在,就打算放肆一把。 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宓嵊并却不心虚,走过来就往床上一趴,看见自己的小巢被拆了也没说什么。 “你用了,我用什么?”封仇云有些不满地拍了拍他光洁的背,年轻人后背的线条很完美,曲线从胸腔到后腰,虽然不健硕却也能看出非常有力。 宓嵊趴在他的身边,却将他的手指抓住,捏在手心里,嘴里念叨着: “那把它扒了。” 封仇云气笑了:“还不滚回自己房间换个衣服再来?” “不是说不回来么?” “别岔开话题。”封仇云抽回手,“准你蹭床,还想赶我走?” 那倒真的不是想赶他走。 宓嵊眯着眼撑起身体,水汽还浮在身体表面,封仇云看了连连皱眉。 “也不怕受凉?快回去把衣服穿上,房门给你留着。” 宓嵊抬起身体的时候他才看清,这家伙的身材居然已经这么好了,封仇云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待,还以为大概是比较平淡的那种,却没想到远比他以为的要练得好。 宓嵊听见他说会留门,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起身走了出去,然后打开了自己的门。 封仇云没有浴巾,就坐在那儿等着他换好回来,却没想到十分钟过去了还没个人影。 两扇门都开着,从他这边能望到对面的情况,却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个动静。 旁边的屋内都有人,封仇云也不能这时候喊一声,只好穿过走廊,也往那房间里走过去。 然而刚迈进房间,身后的门却关上了。 宓嵊站在门后,衣服已经换好,眼神中有些狡黠。 “又要玩什么?”封仇云没空跟他玩宠物类游戏,“明天有要事,我要休息了。” “浴巾在里面。” 宓嵊指的方向是他的那间单人浴室。 “用不习惯。”封仇云皱眉,“不是说去那边睡?还睡不睡?” “睡。”宓嵊斩钉截铁,“睡。” “那还不快走?” “浴巾在里面。” 不明白他在搞什么花招,但封仇云还是往浴室里走去,然后看见了那晾挂在架子上的浴巾。 只是,有两条,并且都是湿的。 封仇云本打算让他把自己那条换下来,现在如果有干燥的用他的也好,但没想到两条竟然都是湿的,而且很彻底。 “你又洗了一次?”封仇云不解,“不对,你这不是洗澡,是洗浴巾呢?” 发洪水也没这么洗澡的。 “不小心,拿错了。”宓嵊回,“可以用衣服擦。” “衣服太脏。” “用我的,干净的。”宓嵊转身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件干净的训练服,递过去,“刚洗过。” 封仇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准确来说他觉得宓嵊一定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 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用意,但封仇云还是接过了那件衣服。 他突然想到什么,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故意报复他毁坏了自己搭建的小巢。 “衣柜里的衣服不是不让你拿。”封仇云叹气,“你就算想找东西垫着,衣柜上面还有多余的被子。” 因为抢了主人的拖鞋叼回窝里去咬,被主人骂了一通,所以就在家里乱撒/尿到处标记。 除了这个比喻封仇云想不出其他。 可是宓嵊一脸无赖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忍无可忍,封仇云还是关上了浴室的门。 —— 洗完出来以后,这个房间内已经没人了。 封仇云倒也没真的用宓嵊的衣服擦,而是将就着把浴巾的水拧得差不多,简单擦了一下身体。 把两条浴巾一齐挂在架子上后,封仇云莫名感觉很不对劲,于是随便拿了一条下来,走出房门关上门,然后回自己的浴室又挂了上去。 屋内,宓嵊已经躺在那张床上。 封仇云的床比其他人屋里的要大上一倍,这是作为军区指挥官的特殊待遇,不过倒是便宜了宓嵊。 宓嵊侧着身睡在里面的半边,封仇云看见他把自己的那件训练服又翻了出来,垫在了脑壳下。 有枕头不用,偏偏喜欢他的衣服。 封仇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实在是太疲惫了,于是干脆赤/裸着上半身躺了过去。 被子一半盖在身上,封仇云倒也无所谓,他身体一向很好,什么风湿病的恐怕也要有那个命活到那时候再说。 可是闭上眼睡得朦朦胧胧间,封仇云却莫名地越来越热,好像还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虽然知道宓嵊一向睡姿不太端正喜欢往他这边蹭,却也没这么窒息过。 于是他不得不睁开眼,却发现宓嵊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半个身体都趴在他的前胸。 ? 把他当床垫使呢? 封仇云毫不客气地把人推下去,转了个身继续睡。 可是过了没多久,他又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硌着他。 他忍无可忍坐起身,发现是宓嵊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之前送他的那把军刀拿了过来,居然还拿在手上。 大半夜防身?! 封仇云甚至感觉自己是还没睡醒。 把刀也从手上拿下放到旁边,这次封仇云实在是没力气了。 他继续入睡,虽然隐隐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硌着自己,却也都不想管了。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他太累了。 第34章 爱他的请求、说不出口的关系 封仇云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临近中午,他从没有睡得这么久过,或许是 封仇云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临近中午,他从没有睡得这么久过,或许是连续几天积压的疲劳让他实在是无力招架。 他匆匆起身,发现宓嵊已经不见了踪迹,估计是训练去了,于是简单套了衣服洗漱后往军区基地赶去。 不知道研究院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不过事情总要解决的。 昨晚回来的主要原因就是办公室的通讯器实在是让他不胜其扰,有的是聂文虹那边派过来沟通的,这位司令长已经乱了阵脚;还有的是高级议会厅的议员或者助理,自从宣讲的时间不断逼近,他就会受到各种各样这些消息;还有一部分则是来自某些他不愿意去想的,比如关于庞清那边的消息,他一直在让人跟进。 没想到的是,走进基地后,杜承希就率先迎了上来,他似乎是整夜未睡,一直守在那里。 “研究所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这么快?”封仇云搓了把脸,有些惊诧,“等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杜承希补充道,“就是仪器还没有到,据说还要等段时间。” “那他们这么早来做什么。” 进门后,封仇云倒也不会这么不留情面地说话,尤其他发现到来的居然不仅仅是施拉德等人,还有一个许久未见的面孔。 “周院长,没想到居然会惊动您?” 屋内,戴着单边眼镜的女人坐在会议桌的顶头位置,旁边站着一位秘书,气场全开。 看见封仇云走进来,女人却只是轻轻晃着头吹了吹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然后抿了一口。 “不意外。”周院长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中校虽然与我们高级研究所来往不深,却是一位能让研究所全体上下在夜半为您调取最高级别器械的厉害人。” 话语间倒不像是讽刺,却也带着刀。 第48章 “只是事出紧急。”封仇云敛笑落座,“是我不好,坏了研究所的规矩。” “规矩倒是小事,能为您效劳也是我们的荣幸,毕竟都是为了人类发展做贡献嘛。” “那不知道周院长今天到来的目的是——” “说来也是可笑,”周院长轻轻摇着头,露出几分为难神色,随即抬手指向施拉德,“我们的这位天才上尉昨晚向我申请了高级仪器的使用权,我本来也不打算拒绝,可是偏偏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还是要向中校求证一下。” 封仇云不动声色看了眼坐在旁边、神色淡漠的施拉德:“您请说。” 周院长抬起手,将其他人都招呼了出去。杜承希明显想要留下来,但被封仇云的一个眼神示意也走了出去。 屋内静悄悄只留下三人,周院长才缓缓开口: “施拉德的父母是我的故友,他的事情我有时候必须要过问。” 封仇云没说话。 “当年因为实验室,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和洗清他的身份,我才把他托付给了你。我知道tikvah的解散非常遗憾,我也对你能在最后关头保护他这件事心怀感激,我想这些年研究所始终保持中立、但时刻任你差遣已经能表明这一点。 “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要说清楚。” 周院长站起身,走到施拉德的背后,又缓缓踱步到封仇云面前。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是出现了什么问题,他是我的故友之子,我这一生没有后代,亲人也都死于灾难,他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不管你们的关系究竟要发展成什么样,我都不希望他受委屈,或者说,我更不希望他成为别人口中某些风流韵事的谈论对象。” 施拉德轻蹙眉,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周院长按住了双肩,终究还是没开口。 “我明白您的意思。”封仇云深吸一口气,内心默叹一声,“我会让我的学生和施拉德上尉保持距离,同时我本人也会减少我们之间的见面。” “你——”施拉德的话头开了一半,又被周院长按下。 这个女人浅浅一笑,不慌不忙地问:“是么,这是你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 “没错。” 封仇云已经做好准备,说起来两天前的那场梦倒是让他有了点心理准备。 可他却没想到,周院长又移开了话题,不经意地问:“我听说,你在几天前参与了西南冷库暴乱的清扫行动?” “您想说什么,不妨直接点。” “放心,我对你们的那些权力斗争不感兴趣,对你们带出来的人就更不感兴趣了。不过我听说,聂文虹和格雷沙姆都在打探那个女人的消息,议会厅里已经分成了三派,跟着他们两边打得难舍难分、模样很不好看。” 周院长观察着他的神色,“我知道你一直把人压着,也是因为不想站队,这一点和你的老师苏译上将很像。不过我倒是有个提议,现在那两边各自都有支持者,议会厅内却也有几个同样不肯搅混水的老古板。如果宣讲时突然出现了第三方的势力,你说场面会不会很好看?我是说——或许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封仇云眯起眼:“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们都是聪明人,要做得比说的多才行。”周院长轻敲桌面,“那两个家伙仗着的是军区的势力,议会厅的人掌控着人类基地的重建发展,而你——一位师承先锋军最高上将的中校,在联盟军中的威望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在平民心中是被奉为‘人类英雄’的存在,你缺什么? “很显然,你只是需要一个推力,一个能把你正式带到这场谈判桌的力量,一个让你就算在那些家伙面前也不会露怯的权力——那个权力聂文虹可不会给你,议会厅更是不允许你去削减他们的利益。但有一个地方不同,它同样拥有在这个世道完全说得上话的地位,却又不屑于争夺那些肮脏的东西,还能把你捧得更高,弥补你的短处。” 封仇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对这个女人的动机依旧保持怀疑:“您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不再和施拉德上尉联系?” “不。”周院长含笑看着施拉德,“我希望,你能满足他的心愿。” 饶是施拉德也震惊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微笑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同样愣住的封仇云。 莫名地,有些羞耻和尴尬。 封仇云没想到她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居然是为了,让自己和施拉德发生不正当的情感关系? 不过对于她将施拉德当作自己孩子的说辞,大概也能明白,有一部分是出于不想让故友唯一的血脉受委屈。 至于另一部分,就是他需要警惕的了。 “您说的这些,有多少只是为了这件事?”封仇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还是说,您也想争取些什么?” “我说过,我对你们的争斗没兴趣。” “我凭什么相信你?”封仇云反问,“我现在这个伟光正的形象可是会让各方都免不了忌惮,但如果直接跟研究所站在一起,又怎么知道究竟是谁占的便宜更多?” 看见他的话题依旧停留在合作和利益上,施拉德不由得失落地扭过了头,而周院长捕捉到了这一点。 “为表诚意,我直接告诉你吧。高级研究所如今是在东西两方军区内都占有一席之地的存在,而这次宣讲结束后,所有人的目光就一定会投在对于荒野区的探索开发上,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你在此之前已经被聂文虹授命,即将带领队伍前往荒野区。但以你们现在掌握的资料是远远不够的,设备也是同样。施拉德作为实验室的相关人员一定会参与这场行动,研究所则会全力支持他的研究。我明白哪怕我不说,你也会保证他的安全,但你现在的话语权还是太少了。一旦聂文虹或是格雷沙姆使点什么花招……我不希望当年tikvah的惨案再次发生。 “而除此之外,我的手上还掌握着一份非常珍贵的文件,会对这场行动起到大作用,就连施拉德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一旦我拿出它,它就会像当年施拉德手中的实验室探查权一样被觊觎。只有你我合作,那份文件才能被启封,你们的任务才不会失败,你们才能活着回来,人类才能得救。” “……请容我考虑。” 周院长看见封仇云终于逐渐放下了戒心,语气也缓和下来:“权力是个好东西,但你我都明白,在这个世道它也代表着更多的责任和负担。比起被他们掣肘,不断地卷入纷争之中,何不直接站到台上去,让他们说话前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有几斤?” 封仇云轻吐了口气,似乎是要被说服了。 周院长见缝插针:“施拉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在你身边也待过一段时间。我知道你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但哪怕只有责任,有你在我也放心。” 对了,还有施拉德。 封仇云当然知道这件事不会是施拉德向周院长说的,但风言风语自从杜承希开始三番五次往那边跑就开始了,加上或许是他最近去的军区内有不少外籍士兵,关于他的私生活也有些被打扰的意思。 情/欲是正常的,尤其对于长期生活在压抑坏境中的士兵来说会更强烈,因而封仇云也不会特地去处理有谁会对他产生意/淫。 但既然周院长都要插手,说明这件事他就再不能忽视了。 “我确实没有兴趣。准确来说,我已经为各种工作殚精竭虑,实在没有时间思考个人的问题。”封仇云只能坦言,“跟男人女人、对象是谁也没什么关系,我目前这方面的情感需求为零,我想我以后也不会有。” “这是个好机会。”周院长道,“你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你以后也总不可能永远一个人。” “很遗憾,我想我得永远是一个人了。”封仇云站起身,“当年我回去后,倒也不乏有年轻且相貌出众的人示好,我也尝试过回归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每每要享受这些,我总能想到那些逼仄狭小的平民区,里面住着的那些为生存日夜奔波、满面愁容的人们——我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我最好的归宿大概就是死在战场,也是靠着命大才能站在这里。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对人类存亡的忧虑,甚至连我自己的放不下,更不可能放得下另一个人。” 周院长看出他的决绝,但依旧在坚持:“我不要求你像普通人经历恋爱过程一样对待他,你是一个异类,他也是,所以你们才是最适合彼此的人,你们都很孤独。我相信经历了这么多你的心里也已经有他的位置,只是可能被划分到了和其他人一样的那部分。不过没关系,只要愿意,你们可以慢慢发展。难道说,这世界上还有比施拉德与你更亲近的人吗?” 封仇云愣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无法反驳,因为施拉德是他第一个用全部心血去培养的孩子,他像一张白纸被送到自己的手下,任何事都是他教的,因而他总是包容他、呵护他,与他的隐秘过往也是交缠不清。 第49章 但即刻,他的脑海内不知道为什么又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比起施拉德被放在温室中而养成的脆弱,那个孩子或许跟他更像,因为那个孩子的全世界就只有他。 没有亲人朋友、没有依靠、没有记忆和过往,认识的人就是他身边的人,做的事就是他让做的,一直都跟在他的身边,却又不会让他特意花费心思去照顾,而是一向把自己安排得很好,甚至偶尔会替自己做一些琐碎的事情,又借机向自己叫板索要一些并不值钱的小礼物。 如果说是在生活上完全的交融,恐怕那个孩子比起施拉德,要与他的关系更加亲密。 因为那才是一朵由他独自养成的小花,没有外界的任何影响,一切风雨都是跟着自己一起淋的,有他想要的服软和乖巧,也有无伤大雅的以下犯上,更合他的心意。 就在他恍神的片刻,施拉德却有些情绪激动地站起身,唤醒了他: “你在想谁?” 封仇云回避他的眼神,对着周院长道:“我会考虑。但,我还是更希望我们能将公私分开。” “我问你,你刚才在想谁?” 施拉德却没那么好打发,他的双眼在瞬间泛红,白皙的皮肤晕染上愠色。 周院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的对峙。 “封中校,你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周院长试探道,“或者说,你有了一些不同的际遇?” “没有。”封仇云只想快点把这个环节过去,“就这样吧,周院长,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仪器到位后我希望研究院能全力配合我的调查,对于您的合作请求,我的态度就是这样。” “封中校——” “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施拉德的话语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分给了他,现在他要把一切都夺走吗?!” 周院长也忍不住蹙眉,安抚施拉德让他冷静一些。 “我们没办法发展成一段不寻常的关系,施拉德。”封仇云低语,“我跟他,或是任何其他人,也都不可能。” “真的吗?”施拉德反而笑起来,“你自己信不信?” “这是我的命运。” “那你发誓。你发誓,从今以后你永远是一个人,你可以有很多战友、收养很多孩子,但你永远不属于任何人。” “这没有意义。” “这有意义。我有太多的东西被夺走了,我以为你会永远属于我,可是你却不愿意要我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接受你从此都是一个人,最好永远都死在战场上。” 周院长都为施拉德的话心惊,诅咒一个战士死在战场上是非常冒犯的。 封仇云却不怒反笑,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二人的注视中,封仇云缓缓转过身: “可以,我——” “咚咚——” 敲门声响起。 —— 一般来说,长官在屋内议事,尤其还发生了口角,是不会有不长眼的主动来打扰的。除非是有非常紧急的情况。 于是封仇云把门打开了,却看见门外确实是个不怎么长眼的。 宓嵊的眼底有几丝笑意,不过也只有看到封仇云的时候有,当他转头看见后面站着的周院长和施拉德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你怎么在这?这个时间,你应该在训练场。”封仇云只希望他不要听见刚才他们说的话,不过也幸好他们都没有说名字。 “今天是射击训练。”宓嵊道。 封仇云了然,宓嵊的枪法非常好,而负责射击训练的正是弗斯卡,两个人相看两生厌,一般没什么交流,所以一旦他成绩达标弗斯卡就会让他走。 “来这里做什么?”封仇云赶人,“提前去食堂用餐,下午还要训练。” “我的刀不见了。”宓嵊却拦住他要关门的架势,“昨天晚上,在床上的那把。” 那几个字眼蹦出来,封仇云头都要大了,尤其是身后还有两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放在我那边的柜子上了。”封仇云快速说道,“自己回去找。” “去了,没找到。”宓嵊继续说,“我又去领了干净的浴巾和被单,昨天的还没干。” “床单又碍着你什么了?” “我把它洗了,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我要换回之前的那个。” …… 军区总共就一种暗绿色和一种浅绿色的床单,不过是新旧之分,之前怎么不知道他更喜欢那个颜色更深的? 不过封仇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知道了,回去吧,刀的事情等我回去再说。” “那晚上等你回来再说。” ……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有没有听见什么,但封仇云可以确定身后的两个还有站在外面一直看着的杜承希一定是想歪了。 “封中校,那是?” “我领养的孩子。” 周院长倒是有印象,封仇云领养了一个男孩的事情不是秘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 尤其,那个孩子的长相……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那孩子光看脸确实不比施拉德差。 不过。 “你们晚上睡在一起?”周院长皱眉,“他似乎已经成年了。” 封仇云无法跟他们解释为什么这么大个小伙要跟他一起睡,因为他也不知道,只是之前宓嵊受伤不方便行动,因为懒得跑来跑去才把人直接带到同一个房间,后来宓嵊又以各种理由撒泼了几次,他也就渐渐觉得这没什么不正常的。 “我是他的监护人,他近期行动不便。” “是么,可他看上去不像是行动不便的样子。” 行动不便还能上训练场? 封仇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幸而救场的来了。 弗斯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们在谈论着什么却也没说避让,直直地走向封仇云。 “上午的训练结束了,下午我要请假。” “请假做什么?”封仇云不解。 弗斯卡眼神微妙地望向周院长和施拉德,显然不愿意在这里说。 因为tikvah和车志明的事情,施拉德一直认为是弗斯卡在背后动了手脚,毕竟他们一开始就不太对付,而周院长也调查过此事,自然知道弗斯卡和车志明关系紧密,也就不太待见这个全能狙击手——更何况,他还被议会指使去过实验室。 封仇云直接顺着这个由头拉着人去了另一间会议室。 “什么事?” “我要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弗斯卡迟疑了一会,还是回道:“格雷沙姆司令长。” 格雷沙姆? 封仇云瞪着眼看他。 “他前几天托人向我通讯,要和我见一面。” “这个节点,你去见他?” 弗斯卡揶揄地笑:“我的长官,我毕竟是西部的人。” 弗斯卡的军籍确实在西部,加入tikvah后也是隶属于单独的管理体系,解散后自然又回去了。本来只要在s12待到军急状态解除,但他留在封仇云这儿也没人敢说不。 封仇云思忖片刻:“去可以,但是不要沾得一身腥。” “那恐怕避免不了了。”弗斯卡道,“据我推测,他是要我在宣讲时和他一起出席。” “你?” “我自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我想您可以去问问徐铭晟,他或许也会收到某些联络。” tikvah的旗倒了,人和名声却还在。 步冰霞是铁了心的天不怕地不怕,庞清和她必定跟着封仇云走;施拉德受研究所管理,那么弗斯卡作为唯一一个有机会撬动的西部军官,那边的人自然要下手。 至于徐铭晟……有些复杂。 “我知道了。”封仇云感觉到很疲惫,“他的事情需要他自己处理,涉及他的私人情感。” “但愿他能做出一个好的选择。”弗斯卡微笑。 商量完,封仇云就要开门离开,却被弗斯卡一把拉住,于是回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还有事?” “研究所的周院长?” “你也认识?” “不认识。”弗斯卡实话实说,“不过一位站在施拉德身边的杰出女性,再结合一下她的年龄和装扮,也不难猜出。” “去忙你的吧,少打听。” “我听说,她被感染了。” 封仇云顿住了脚步,有些惊疑地望向他。 “是实验室感染,防不胜防。” “你确定?” “小道消息。”弗斯卡微垂眼眸,“她最近在向研究院内的其他人缓慢散权,当然,我们的那位上尉是获利最多的。” 封仇云这次是真的感觉到内心无比的沉重。 “所以她来做什么?托孤?”弗斯卡的话语中带着和往常差不多的讥讽,“以前十几岁的时候托孤,现在二十几岁了还要被托孤?” 第50章 封仇云没力气跟他掰扯,想到刚才周院长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需要好好思考她的方案了……包括,对施拉德的那部分。 “我的长官,我不建议您揽下这件事。”弗斯卡的声音软下来,“觊觎研究所的人有很多,里面也是鱼龙混杂,她死后就连那名心肝儿上尉都有可能被架上火堆,您现在进去了也只是被浑水弄湿衣服。” 封仇云沉默片刻,声音冷下来:“不必试探我,弗斯卡。你总是僭越。” 随即,他打开门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我希望能与研究所达成合作。”封仇云看着那名面有忧色的女性,“我不能向您保证会满足他的一切愿望,但我希望能给出我可以做到的,并且,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对研究所,也是。” 这一次,他短暂地把施拉德放在了研究所的前面。 门后,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弗斯卡,嘴角勾出一个自嘲又失落的笑。 —— “对于潘晓妹的事,你是怎么看待的?” 仪器送来后不久,检测报告出来了,潘晓妹的女儿被检测出有灰渊残留的痕迹。由于灰渊已经消失不见,他们也无法追溯。 封仇云略有沉重地放下报告,回道:“比起她们的去留,我现在更在意的是,如果灰渊真的是特殊生命体的存在,我们的战略计划又该怎么安排。” “这是好事啊。”杜承希插嘴道:“有生命就一定有方法将它干掉,至少不是类似于什么‘神灵的诅咒’‘天降惩罚’这种民间说辞。”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在当时是怎么察觉到灰渊存在的?” 封仇云看着周院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也不清楚。或许是一种感觉,我当时也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是后来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然后在梦境里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梦境?” 封仇云点点头:“但,这部分更像是回忆吧。” “那梦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封仇云噎住了,因为他知道除了这些,其他的他一个都说不出口。 看出他的为难,周院长也没再逼问。 “其实我还有一个忧虑。”周院长说,“如果你认为在冷库时灰渊是存在的,而现在它却消失了,那么它又去哪里了呢?” 封仇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您是说,它会单独存在?” 人类之前认为,灰渊依附于生物而存在,现在封仇云认为灰渊是活着的、并且可以寄存于已经死亡的身体。 如果它可以通过这一点进入人类基地呢? 可是至今尚未出现过这样的例子,究竟是灰渊又悄然进化了,还是他们的推测有误? 从一个生命体到另一个生命体,除了感染寄生的转移,还有什么方式? 周院长开口: “曾经,人类之中有一种说法,人的灵魂会在死后进入轮回,然后转世。这一说法将人的意识作为根本,肉/体则作为可以更换的载体。后来也有不少人提出,人类的意识或许只是大脑的各种算法迭代产生的,不断学习、开拓大脑就是训练算法的过程,因而产生了计算机智能。 “但事实证明,灾难前的智能也仅仅是依靠庞大的人类数据库作为支撑,再用高速的运算模拟大脑思考的过程,却并不能让机器真正地产生‘意识’。 “不过,如果这个信息库足够大呢?如果一个包揽了全宇宙的信息库,再加上极致高速的运转,是否就能模拟、或者创造出一种庞大的意识呢?或许人类的大脑中本应蕴含足够庞大的知识库,只是被封印着,需要通过不断学习才能挖掘。而人类有限的寿命和身体又不能支撑不断的学习和锻炼。 “假设可以脱离□□、不依赖任何受到时间限制的存在,仅仅是用一种算法去运营着一个数据库,那么是否可以凭空产生意识?而意识可以随机附着和转移,因而就算停留在□□上也只是选择的问题罢了。” 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在静静听着周院长诉说这个猜想,感到全身冒冷汗。 “所谓的进化,或许只是数据库在不断汲取我们的知识和认知,依附也不过是一种手段。” “我们总是去猜测这颗星球的外界有什么、整个星系的外面有什么……但永远也猜不到尽头。 “而如果这是一位天外来客,那么我们又该如何与之抗衡?” 以有形去对抗无形,以固定不变的形去对抗不断变化的形,以发展缓慢的形去对抗高速运转进化的形…… 他们真的能获得胜利吗? 人类的突破点,究竟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意识这部分纯属作者瞎掰的 没有查阅什么资料,不必较真,没有参考依据 ?? 转势铁树开花?废墟之上的爱恋情歌 ?? 第35章 (羞羞kiss)摊牌、罪恶的接吻、冒犯 封仇云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对谁有了反应。 没人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突然,突然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掌控。 当封仇云看着缓慢倒下的格雷沙姆时,还是不由得感觉自己是被再次拖入了某个怪异的梦境。 民众的喧哗和惊慌已经镇压不住了,弗斯卡从封仇云的身上爬起来,然后转身看到了格雷沙姆倒在血泊中的一幕。 潘晓妹被制服在一旁,手中还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 —— “调查清楚了。” 警卫原本在聂文虹的耳畔小声说,但被他示意后就直接说了出来。 “潘晓妹今天被人秘密接出来,路上不知道出现了什么变故,那两名警员死了,她女儿也不见了,然后她就出现在了会场。” “她带着凶器冲上台杀死了一名最高指挥官!”聂文虹暴怒,“你们的警卫工作就做成这样?!下面有多少平民在看知不知道!” 桌面上的东西被他砸在地面上,封仇云坐在对面,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接她的人是谁?她女儿在哪里找到了吗?” “接她的是西部的人,至于她的女儿,还没有找到。” “是在哪里发现了车辆?” “西南角,靠近水库的地方。” 封仇云立刻警觉起来:“水库?!” 灰渊可以通过水液传播,所以饮食用水要格外小心,人类基地内的用水都是通过四角的水库,在研究所进行规范化清洁后送出来的。 初期水液传播的案例就是一只污染后的宠物猫掉入水池,然后有一位母亲喝下了水,又哺乳了她的孩子,最终全部被感染。 聂文虹也知道大事不妙,不过还是自我安慰道:“应该不会,水库那边都是机械化密封管理。” 可是事实总是如此残酷,尤其是那天周院长的话被证实了。 水库没有破损和入侵的痕迹,但入城的进水口检测仪器却损坏了,修复好后一直在弹高危警告,水源被切断,但已经入城的接近两吨的水却早就流入了距离最近的平民区。 水源的感染范围甚至大到无法预料,全凭运气。 又过了几个小时,格雷沙姆被宣判死亡,聂文虹一时间成为各军区唯一的司令长,议员也开始躁动起来。 紧接着,就是联盟军将平民区包围,把人一个个拎出来,做检测。而如今正是上午,加上宣讲活动,平民几乎都会选择通过统一的设备观看,也就是说他们大都已经使用过水。 封仇云被聂文虹拦在了屋内,这位司令长请求他帮助自己稳固秩序。 “其实更多的,我希望你不要参与其中。”聂文虹的眼中露出一抹狠戾,“那个女人,早就不该留。格雷沙姆去招惹的这桩子事,这个下场也是他活该。” 封仇云却暗自生疑,向s12军区通信,得知那边也是刚刚得知潘晓妹竟然被劫走了。 一帮废物! 又或者说,另有隐情?! 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因为新的噩耗再度传来。 “三千多人?!”聂文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是说只有一个平民区?两吨的水?为什么会有三千多人!” “整条管道的水都被污染了,水管内本就有积聚,加上管道之间有些是用开关操控,阻隔不了污染的蔓延。” 聂文虹呆滞片刻,猛地抓住头发,身体掉落在椅子里: “三千多人,难道要,全都……” 封仇云与那警员对视一眼,将他叫出门。 “你实话告诉我,潘晓妹那边是什么情况?” “她什么也不肯说,不过刺杀西部司令长的动机倒是交代了。她说是因为司令长害了她的女儿。” “女儿?” 潘晓妹对女儿的愧疚让她渴望拥有力量,所以应该是赞成议会厅的计划的,而他记得西部的人明明也对这一计划态度暧昧。 她又为什么会对西部司令长动手? 第51章 意识到不对劲,但封仇云现在也无力探究这些,他需要先想出办法,如何挽救这无辜的三千多人。 或许,或许,会有奇迹? 封仇云突然想到什么,再次拨通了s12的通讯:“宓嵊在做什么?” “中校,他跟着救援队伍一起去你们那边了。” “让他不要过来,直接去西南角的平民区……但是,先不要进去,等我过来。” 一路上封仇云一直在做心理斗争,他至今对宓嵊的秘密并没有插手,但宓嵊之前救了他一命不知道造成了怎样的伤害,而现在如果再次向他求助……封仇云都感到羞耻。 不过万一呢,万一他有办法呢? 不过说起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躲着宓嵊,自从那天答应周院长后就不再让宓嵊来房间睡,施拉德也搬进了军区为了方便研究开展、顺便培养感情。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封仇云这段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施拉德只是静静地待在实验室里,而他会时不时去关心一下施拉德的身体健康,顺便一起用餐。 要说真的有苗头,封仇云觉得倒也谈不上,他始终认为那是一种责任,答应了就要尽力做好,所以更像是完成任务。 一段时间下来,施拉德也收敛了脾性,不再有tikvah解散后而产生的分离焦虑症状,清瘦的身体也逐渐养好了几分,面色红润起来,甚至有时候会因为士兵的玩笑话而偷笑。 杜承希在撞见施拉德时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或许是真的放弃了,或许是共事的时间久了,也慢慢正常了。 他的思绪不断飘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但他相信故意回避宓嵊的事情已经被看出来了,毕竟不知道内幕的步冰霞在回来后都询问他是不是和孩子发生了矛盾。 不过,他不是一个希望背上“和自己的养子发生不正当关系”这项罪名的人,幸而施拉德的年纪与他相差不算太大,其他人对此也一清二楚,而宓嵊则是完全不可能。 当初萨皮尔说的那些冒犯的话,在这段时间内总是被他记起,所以他永远不会把它变成真的。 —— “我可以做到。” 封仇云先是惊喜,后是心脏高悬到喉口。 “不过,我有几件事想问问叔叔。” “你说。” 不知为何,封仇云莫名地心虚,却不是因为那些人类。 “我想知道,为什么施拉德上尉搬入了军区。” 封仇云咽了咽口水,镇定地回:“我跟他……因为我和研究所达成了合作关系。” “合作到,需要他住进来,住到曾经庞清的房间,靠在你的隔壁?” “没错。今天我是和研究所的人一起来的,你也看见了。” “那为什么昨晚你明明在房间,却不给我开门?”宓嵊眯起眼,“不,或者说自从他搬了进来,你就在躲着我。” “你长大了。” “可之前你并不在意。这一切都源于施拉德?或者说,你需要做一个取舍。” “不,仅仅是因为你需要断奶了。”封仇云突然想到那场不确定有没有被听到的谈话,“你的问题问完了吗?” “第二个问题,”宓嵊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叔叔一路上都在担心我吧?毕竟之前说过,要我保守秘密。” 封仇云咬咬牙:“这件事总会被知道,我会尽力阻止你被研究所带走。至于……我希望你能,尽力就好。” 宓嵊不置可否,继续道:“第三个问题。我之前问过叔叔,什么是‘爱’。叔叔跟我说,爱就是在为所有种族和生命抗争,不论差异,对吗?” “这个时候,就别讨论什么哲学了。” “那么如果我是异类,叔叔也会爱我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但封仇云没有心思去琢磨,他斟酌着回答:“我把你一直带在身边,就算是只虫子也该有感情了。” “感情?什么样的感情?” “这算是第四个问题吗?” “叔叔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吗?”宓嵊勾起唇角,“或者说,叔叔觉得自己可以靠努力塑造出一份‘爱’?” 封仇云知道他在暗指这段时间自己和施拉德的事情,于是隐隐有些不悦:“我不知道,所以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需要用时间来证明的就并不是答案。”宓嵊突然凑近,“就像他三番五次地想要亲吻你,当你都拒绝了。而我只要一次就可以做到,不是吗?” 冰冷的触感突然炸开在后背,封仇云感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上而下地泼过来,罪恶感唤醒了某一份被他特意忽视的记忆,像一条恶毒的游蛇猝不及防咬上他的后颈。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在说什么?” “那场梦。” 宓嵊灰色的瞳孔在封仇云的注视下缓慢收缩、变细、变长,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从林中探出头,露出獠牙。 “你猜,究竟是不是梦?” 梦? 不是梦,还能是什么? 封仇云全身僵硬,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是没有逃离那场梦,因为自从那晚开始,一切都好像很不真实。 他想醒过来。 宓嵊的眼底有一种名为疯狂的东西,封仇云再熟悉不过,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还是灾难前抓到的一个瘾君子,在看到袋子里的白粉时产生一种近乎痴狂、病态的渴望。 封仇云不由得向后退一步,他想问宓嵊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梦,或者说想问那个哨兵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他究竟有没有醒来,还是越跌越深了。 可是他的目光不自觉被宓嵊的嘴唇吸引,尤其是那条灵活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唇瓣,鲜红亮丽,像一片雨后的花瓣,散发着腥甜的味道。 但也有可能,那味道来自不远处平民区内的血。 隐藏最深的秘密被发现,这种出乎意料的惊恐,加上各方带来的重度压力,封仇云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甚至无法呼吸。 直到带有引诱意味的唇瓣贴了上来,从他的唇角舔舐到他的下巴,似乎并不着急品尝,却又突然猛烈地撞进来,牙齿与牙齿磕碰,温热的触感向口腔内扫荡,他才意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这段时间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对施拉德产生兴趣,或者说自从那个梦以后,他意识到自己也需要正常的生理宣泄,于是也有意识地在培养自己作为常人的感官。 他需要从长年累月的高度警觉培养出的性/冷淡中脱离出来,才能燃起激情。 而不管是如何仔细地观察施拉德,或是向老兵要来了某些存货,他对自己试了个遍,终于承认自己对男人和女人都没什么反应。 只有那个梦里的吻,让他突然被唤醒了。 “在想什么?” 含着残忍笑意的声音响在耳畔,封仇云的判断再一次提醒了他面前的人是谁。 而他的下半身又提醒着他此刻对谁起了反应。 为什么? 这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脑海里不断回闪过曾经的一幕一幕,寡言少语的小孩、随着长大一步步跟在他身后……对他身边的人永远是冷着脸、总是吃醋、喜欢故意把自己扑倒、喜欢讨价还价、喜欢对着他撒娇摇尾巴、喜欢一起睡甚至往自己身上贴…… 那么他呢,他也只是在纵容,却早已经忘了那些早就超乎一个士兵和长官该做的。而他极少的正常家庭生活也让他不明白,那同样超乎了一个孩子和长辈该做的。 他的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湿润,他感受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回应着,尽管他们的技巧都非常生涩,但似乎只要碰到一起就能完全贴合,你追我赶、像两条水中的鲤鱼,环绕着水流嬉戏。 外面是无辜受难的平民,甚至车外就站着士兵,而他们在这片昏暗的角落里发生了令人发指的旖旎。 罪恶、羞耻…… 封仇云感到自己被宓嵊握住,仅仅是触碰就让他浑身战栗。他明白不能继续这样下去,这么不明不白的开始却需要一个干净果断的结束。 但他的拉扯却好像没有用。那手指很长,善于握着枪,在指导他射击训练时封仇云就触碰过,冰凉、骨节分明,却异常地有力,在将子弹射出的瞬间也是毫不犹豫。 滚烫的枪管在手与手之间交缠,封仇云想要后退,可是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早就将车后座占满了。 “我们谈谈。”封仇云从牙关中挤出,“那是一场梦,为什么?” 宓嵊一定有还没有告诉他的秘密。 “去救那些人……”封仇云压抑着声音,“去救他们。” “他们得救了,那你呢?”宓嵊的眼中染上暧昧、却又充斥着怒火,“那我呢?你不是说会选择我吗?我们共同守护的秘密呢?我们才是彼此的家人,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对不对?” 封仇云已经听不下去任何话,他的身躯被挤压在狭小的后座,完全施展不开,身体的弯曲让他很难受,加上一只手扣在他的脑后,而他却没有支点坐起身,宓嵊的重量又全部压在上面。 第52章 “他们,他们……你看到太多人了,你总是说要对所有人负责,可却又都做不到。” 这句话封仇云非常耳熟,他记得很多人都对他说过,现在宓嵊也开口了。 “你的承诺究竟会不会兑现?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宓嵊抚慰似的亲吻在他的耳垂,“你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嗯?” “……够,够了……” 封仇云想挣脱他的手,不断地向后退,却打开了腿,宓嵊的膝盖适时地卡在中间。 为什么…… 封仇云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形象并不该是这样的,哪怕是施拉德或是其他任何人,他就算要做什么也不该是被这样的。 可是宓嵊的力道却莫名大得很,像比原来重上几倍,怎么也推不动。 生平第一次,封仇云对某个人产生了恐惧,但并不是因为死亡的威胁,而是…… “回去以后告诉他,让他滚。”宓嵊咬着他的耳垂,“告诉他你对谁才能起反应,告诉他永远都不可能做被你庇护的巨婴,告诉他你本来就属于我,好吗?” 他反复地说着,用一种诱哄的口吻。 而封仇云几乎是在不清醒的状况下点的头,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理智居然会在一次又一次中迷失,而宓嵊的声音和曾经讨价还价的撒娇少年重叠,他不自觉就应下了。 …… 宓嵊终于收手,在他的目光下亲吻了战利品,然后打开车门迅速出去,又迅速关上了车门。 “带我进平民区,这是中校的命令。” 第36章 (小kiss)被夺走的主动权 狗血 “人我不会交给你们,或许你们也有所耳闻,高级研究院的态度和我的会保持一致。” 通讯器被挂断,封仇云烦躁地揉了揉眼眶。 事情解决了,但宓嵊这个天降神兵的消息也很快扩散开来,光是聂文虹的试探就已经让他难以招架。幸而他在这之前就和研究院达成了合作,就算要人也只是从左手倒腾到右手。 一边是外界对于这个少年身份的压力、一边是西部司令长的死亡牵涉出西部需要另寻一位说得上话的领导人,还有一边,也是让封仇云最头疼的,就是关于他和宓嵊的关系。 这几天宓嵊被带去了研究院,他也一直故意没去和他见面。 但他也没闲着,他回房间里点了根烟,从天亮想到天黑,又把那些搜刮来的存货挨个试了一边,想探究一下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他的身体始终对自己无动于衷,而他每次想要靠回忆获取一些经验时,就会想起那天的人是谁,想起那只手,想起那个吻……羞耻确实让他找回了感觉,却更将他拖入了泥潭。 他躺在那张床上做着青春期过后就从未做过的奇怪的事,而床铺又让他想到了那个人,他的火热终究还是宣泄在想起那张脸的瞬间。 封仇云感觉很绝望。 于是他又点了根烟,从天黑想到天亮。 要不,再去领养个小孩儿转移一下注意力? 眼前浮现出施拉德流着泪的模样和宓嵊要把他吞掉的眼神,封仇云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是放弃了。 那怎么办呢。 封仇云沉默地看着地上的一堆碟片,又看了看床铺上的狼藉,最终还是起身将碟片收起来放进柜子里,把床单洗了。 靠。 他又拿出通讯器,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思考着可以向谁询问:步冰霞是女人当然不会懂,庞清要是知道这件事估计都要先愣个几天,徐铭晟喜欢的是女人,弗斯卡…… 靠,他怎么就认识这么几个人。 那他们还一个个说得好像自己命犯桃花、到处招惹人一样。 但是想起宓嵊在耳边说的话,封仇云又是一阵心虚和恶寒。 难道……弗斯卡? 不,还是算了,弗斯卡虽然看起来处理什么都游刃有余,但总是不懂得和自己的分寸,把这种私事再告诉他恐怕会让他变本加厉。 封仇云关掉通讯器,发现自己更加绝望和无助了。 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让他无法像一个初次体验情/事的懵懂少年一样去问东问西,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遇事的倾诉对象第一选择居然是宓嵊。 他总不能对着宓嵊说:嘿小孩儿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能让我爽。 靠。 但他又想到或许是自己太寂寞了,或许光靠想象是没用的,只要去找个谁体验一下,就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年纪到了。 可是找谁呢? 他没有跟谁发展过一段暧昧关系,要说去随便拽一个愿意和他发生关系的倒也不难,但毕竟自己没有经验,在别人面前露怯会让他无地自容。 想了想,他还是给施拉德发了通讯,说自己半小时后到研究所接他。 施拉德这几天也在着手关于宓嵊的研究,虽然封仇云没有去打探进展但也知道事情不会太顺利。不过讯息发出后的不久,就收到了施拉德的回音: 【好。】 看着这单调的一个字,封仇云莫名有些失落,情绪也低了几分。 —— 封仇云在车内等了一段时间,后来实在是憋不住闷,还是选择站在了车外。 不过这就避免不了要被研究所来来往往的人看见。 近期的传闻已经是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认为这位中校有可能担任西部司令长,不过就算不是,这次的事件也是他的人着力解决,可谓出尽了风头。 封仇云倒是不爱听这些言论,宓嵊做的事,功劳自然要算在宓嵊的头上。既然身份特殊已经暴露,宓嵊也要有自己立足的根本,而不是继续被他的光芒压住。 这样想着,封仇云却也还是没等到施拉德。看着再次发出的通讯却如同石沉大海,封仇云还是决定踏入研究所亲自找人。 研究所的人有些是知道施拉德搬入s12的事情的,在听到封仇云说要找施拉德时,目光中就带了几分八卦的探究。 封仇云只当是没看见,一路向里走,终于在一个实验室的外面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不愿意配合就绑起来,不想抽血就压着抽,难道还能听他的不成?” “可是……我们都压不动他,他毕竟是……” “那就打针,实验计划刻不容缓,必须按部就班地进行。” “他说他要见……中校。” 沉默片刻。 “……他现在见不到,实验结果出来后自然会放人,他要是不配合就永远这样僵持着吧。” “这,可是,那位之前说要好好照顾他。” “你的意思是,我有违背实验对象关怀部分的守则吗?” “不不,上尉——” “那就去干活。” 谁都知道和这名上尉不能探讨关于实验对象关怀的事,毕竟他也从没有真的虐待过实验品,只是……一向不投入多余的怜悯。 施拉德推开门,却撞上了封仇云深沉的眼眸,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你怎么会……” “我给你发了通讯,你没有回。”封仇云道。 “抱歉,”施拉德从研究服内拿出通讯器,确实看到了消息,“我刚才在忙,忘记了时间。让你久等了。” 封仇云移开目光:“没有,我们走吧。” 他没有提起刚才的对话,施拉德也只当他没听到,两个人就这样结伴先去了施拉德的办公室。 看见他桌上的东西,封仇云一愣,拿了起来。 施拉德看见他的动作,先笑道:“这是你给我的。” 是个木雕,雕刻的是一朵雏菊。 封仇云确实想起来了,他在tikvah的时候以此为消遣,做出的第一个是一把粗糙的木剑,被他送给了庞清,第二个就是这朵雏菊。 雕刻的技术很烂,是用军用匕首刻的,粗糙得很。 封仇云眼底滑过一抹异色,笑道:“太丑了,好久没动手了,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好,但我很喜欢这个。” 施拉德侧过身去换下了研究服,封仇云及时避开了目光,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实验进展得还顺利吗?” 施拉德沉默了一瞬,回道:“有些难办,暂时没查出什么异样,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宓嵊在面对审问时也是一问三不知,起初他们还不相信,但真的对他进行扫描、抽血后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他的血有点奇怪。”施拉德突然说,“不像是正常人类的血液,各项指标很正常,可我的直觉告诉我里面有我们目前检测不出的东西。 “如果能用他的血液提取物制造出可以治愈灰渊的药剂,我们就能无敌了。” 封仇云紧接着听施拉德开始说对于实验数据的分析。施拉德在说起这些专业领域的知识时总是带着睿智又自信的光芒,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这都是封仇云想看到的。 因而他笑吟吟地等待着施拉德收拾好自己,然后一起出门。 第53章 “我们去哪里?”施拉德眨着眼睛。 封仇云拍了拍他的后背:“先去吃饭吧。” 但走出没多久,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随即是警报声炸响,走廊的红色警灯亮起。 “发生什么了?!” 施拉德蹙眉:“没事,你等我一下。” 他随即转身往回走去,却被突然跑出门的研究员撞到,研究员手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封仇云及时上前扶住了施拉德,却听见那名研究员火急火燎地说:“a3实验对象跑出去了,还没找到。” 施拉德面色很难看,但他率先转身向封仇云微笑:“你先回去吧,我要处理一下紧急事件。” 封仇云主动道:“我来帮忙,这不是小事。” “不,我——” 可是下一刻,他们的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叔叔要找我?” 冰冷的游蛇再次爬上后背,封仇云清楚地感觉到那是一道目光,正将他的身躯由下而上地扫视着。 转过身去,他们看见了套着白色实验服的宓嵊,站在一片红光之中,身后还有追赶而来的研究员愣在原地。 修长的身形无法被白色的布料掩盖,头发似乎长了许多,微微低下的头颅让碎□□浮在眉前,昳丽狭长的双眼轻眯着,鲜亮红艳的薄唇勾起,双瞳之中满是笑意,却很冰冷——尤其是,但他看见封仇云扶住施拉德的手。 封仇云下意识缓缓收回了手,他没想到那个丢失的实验品是宓嵊,而直觉告诉他这和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我一直在等叔叔,叔叔终于来了,可是为什么不来见我?” 宓嵊的脚步缓缓靠近,封仇云突然非常确定他一定会做出什么,于是主动上前安抚情绪: “是想要见你的,但研究所的实验过程不允许我擅自打破。等实验结束,我来接你回去,好吗?” 施拉德向旁边围观的人使了眼色,于是研究员都如梦初醒地往实验室里去,至于有没有偷听就不知道了。 施拉德看着封仇云的背影,暗自攥紧了拳,却又突然对上宓嵊扫来的眼神,冰凉刺骨的感觉让他仿佛被投入冬日的湖泊。 为什么? 这家伙,太不正常了。 可封仇云依旧沉浸在想要安抚宓嵊的想法中,他没有看见那种眼神,只是看到宓嵊低着头,神情莫测。 眼看他没有说话,封仇云一边心疼一边又担忧,于是思考片刻将他拉进了旁边的一间研究员的办公室,幸而里面没有人。 施拉德想上前一步追进去,但门被“轰”的一声关上了。 而封仇云在将人拉进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危险,下一刻被一股力量猛地拉住,然后向后一甩,身体撞在门板上,将门猛地关上。 紧接着,湿热的气息就像一只莽撞的野兽冲了上来,来不及等他反应就叼住了他的唇瓣,碾压、磋磨,霸道的舌头踩住惊诧的瞬间闯进来,让他怀疑自己是误食了什么活物,不由得紧张地吮吸着,随即却被绞住了动作,逼迫他也同样刮动着口壁,然后被引带着进入对方的空间。 像是挑逗,用鲜美的鱼肉引诱石缝间贪婪的捕食者,随即在伸出的瞬间被抓住了,然后钩入网中。 从野蛮的较量逐渐生出湿润的旖旎,封仇云感到自己的下面有点凉,又有点热,但随即被抓住了要命的东西。 如被闪电击中的身体瞬间唤醒了他的理智,他阻拦着宓嵊的动作,扭过头抓住空隙说道:“这里有监控,松手!” 宓嵊却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继续撞上来,而封仇云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反抗的力气也大了许多,随即便见到宓嵊从自己的腰间取下枪,然后头也不回地“砰砰”几下,然后伴随着玻璃落地的声音。 “现在没了。”宓嵊向下吻住他的喉结,小心地舔舐着。 “那也不行!”封仇云极力推开他,“你真是疯了,这里是研究所!” 听见里面的枪声,外面的施拉德也开始敲门: “开门!发生了什么!开门!!” 随即听见他指挥人去从外面的窗户爬进屋内。 封仇云更加着急,他被抵在门上动弹不得,绝对不能让人从外面看见他现在的模样,之前的监控也要删除…… 这样想着,他的心终于逐渐冷硬下来,终于一把推开了宓嵊的脸,然后一巴掌扇了上去。 “啪”的一下,宓嵊被打得歪过头去,白皙的脸上快速泛出了红色,甚至带着一些上浮的血痕。 封仇云也有些愣住了,他一向用拳头说话,打巴掌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做。 不过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一脚踹开面前的家伙,将自己的裤带重新系上,被拉扯撕破的训练服也用外套遮盖住,然后恶狠狠地擦拭着自己已经破了的嘴唇。 一边擦着,宓嵊的目光就一边紧盯着,让他莫名又有些心虚。 心一横,封仇云干脆直接打开了门,门外正对上施拉德诧异的目光。 “你们——” “我下次再来找你。”封仇云避开施拉德的目光,快速转过身去,然后脚步生风,匆匆离开了研究所。 而施拉德,看着屋内缓缓直起身体的宓嵊,注视着他挂着蔑视的笑望向自己,然后用手指擦拭着嘴唇。 施拉德颤抖着握紧了拳。 这个家伙…… 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37章 这件事,不会再发生(咳咳) 封仇云认为,自己做出了一件超出他道德准线的事。 封仇云躲起来了。 虽然他知道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办法,但毕竟在成堆的工作积压下,他确实没心情再去思考那些小屁孩的情情爱爱了。 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冷淡状态。 “今天是小嵊出来的日子。”杜承希打量了中校一上午,还是决定提醒一句。 就是这话说得不太好听,总有种要给宓嵊准备一块白豆腐的既视感。 封仇云按了按发酸的眉头,语气沉重:“我知道。” 他哪里是想不起来,他就是因为太想得起来了所以一直用工作转移注意。 “我答应过要去接他。”封仇云轻叹一口气,还是决定认命,“去备车吧。” “那倒不用,司令长之前说过要您陪同出席,我想过会儿就会来通讯。” “那我去换身衣服。” 封仇云如今的办公室并非s12军区的那个,而是坐落于人类基地总部。西部司令长格雷沙姆死后,人类基地的中央会议隔三差五地召开,加上还要帮助处理残留的事物,他干脆搬了进来。 宓嵊这次从研究所出来还需要一些仪式,主要是对他授予军功勋章。但因为宓嵊本身没有正式的军籍,一直是以“家属”作为随军编外人员,就也没有升军衔一说。 一想到等会出席的还有其他军区长官和议员,甚至还有平民代表,封仇云其实安心了不少。 这么多人在场,宓嵊总不至于再胡作非为。 仪式一结束,宓嵊回s12,他回人类基地,非常完美。 不过,一切都没有按照封仇云的想法去走。 年轻貌美的青年皮肤白得像能透光,穿着一身军服正装,更显出卓越的身材比例。眉目冷俏,明明是一双含情眼,却又仿佛覆盖了万年的冰霜。 而这个青年在众人排在研究所门口、打算来张登报大合影时,却随着快门按下的瞬间、众目睽睽下,亲吻在自己领养人的脸颊。 别说拍摄相片的军官愣住了,站在队伍里拍照的军官和议员、旁边围观的士兵和研究员,无一不把目光投向了站在正中位置的两人。 聂文虹的身边站着宓嵊,宓嵊的身边又是封仇云。于是东部司令长在拍照时余光就看见旁边的年轻人突然扭过头去,然后“啪叽”一口亲在了中校的脸上。 年过半百的司令长此刻有些震撼,但还是忍住没说什么,毕竟他突然想到了某些军官们私下传的桃色新闻,然后发现站在另一边的周院长脸色很不好看。 至于封仇云,他大脑中闪过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 居然只是亲了脸,没有亲在嘴上。 苍天有眼,他感受到凑过来的气息时心脏就扑扑扑地跳,幸亏只有脸颊有触感。 但为什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封仇云略有尴尬地笑了笑,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稳重自持:“孩子被我从小养大,惯坏了。一个人在研究所恐怕是分开太久,实在是见笑了。” 众人也连带着“哈哈”两声,只说是小孩子正常的,实则眼睛一个个都往这两人身上飘。 搁以前,谁敢传关于封仇云的私生活? 现在呢,一个个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打起鼓来。 毕竟这个年纪了,谁敢信这么一个威猛汉子真就清心寡欲、立地成佛了? 封仇云只能始终咬着牙保持镇静,而旁边的宓嵊却是毫不掩饰笑意,嘴角上扬得整个人几乎要开了花儿。任凭封仇云怎么干巴巴地解释着,他就这么盯着人看。 第54章 眼神怎么都不清白。 封仇云真后悔没带块白豆腐来,一把糊在这小屁孩儿的脸上。 憋着气,好歹是等到仪式结束了,封仇云转身就往车上钻,还没等喊杜承希开车,旁边就又咕隆地钻进来一个人。 封仇云斜瞪着眼看过去,进来的家伙倒是从容得很,对上他的眼神开口道: “我给你十秒。” “什么?”封仇云没理解。 几乎没等封仇云跟上他的脑回路,下一刻就听见“啪咔”一声,外面刚要开驾驶座门的杜承希猛地一拉也没拉开,有些诧异地拍了拍车窗。 而封仇云却管不了了,因为他此刻被扑倒在后座,后脑在磕到车窗玻璃时被一只手垫住,但随即那只手扣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前送。 幸而这次他反应快了起来,一把推开凑上来的脸。 “我看你真是疯了!” “我要惩罚你。” 宓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上冲,撞得封仇云牙磕到嘴皮一阵疼,然后就被撬开了唇瓣。 不行,外面杜承希打不开车门傻愣愣地站着,太引人注目,而刚才宓嵊进车的时候肯定被人看见了。 周围那么多军官和议员,封仇云此刻比谁都清醒。 于是他一把抓住宓嵊的头发,然后猛地往后拽,把人拽开后就是一拳飞出去,本来想打脸但还是砸在了肩肌上。 不过他又随即猛地屈膝一踢,把人踢得向后仰去趟在另一边的车窗。 看着狼狈吃痛的宓嵊,封仇云眯着眼: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随即,封仇云立刻将门锁打开,开了半个车窗,只露出一双眼睛, “上车。” 杜承希诧异地看着封仇云说完话后就把车窗又摇了上去,然后手放在车门把手——啪咔一下,开了。 没等杜承希疑惑,封仇云只撂下一句: “回人类基地。” —— “我们谈谈。” 杜承希走出去关上了门,封仇云向后靠在椅背上,兴许是这样的距离以及面前桌上堆积着的文件能帮助他筑起心理防线,此刻显得从容不迫。 宓嵊坐在对面,眼中依旧有挥散不去的笑意,满是侵略感地注视着封仇云的脸,在他的某个地方用眼神来回地碾压。 封仇云挺直了腰,试图用一身正气磨灭这种怪异的感觉。 “幼苗机构一直都有关于青春期心理萌动和性/教育健康的相关课程,之前是我一直疏忽了对你这方面的教导,我会安排你回去一趟,那边也有不少专业的心理疏导。” 宓嵊不说话,封仇云也有意避开他的眼神,继续道,“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还小,所以不明白。一直把你放在这个环境内是我的失职,不用担心,叔叔会帮你的。” “哦?怎么帮?” 宓嵊的笑意有些冷,他向前屈着身体,用手撑着脑袋,架在桌面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封仇云。 封仇云看见他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猎豹,不免安抚道:“你刚刚成年,对自己的身体和生理反应有好奇心,这可以理解。你一直生活在军区,缺少这方面的纾解,在学习过后就知道要怎么自我排解了,也不必为之羞耻。”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战备军区内的军官战士不允许出现太招摇的情感纠葛,你要是觉得孤独,回去后我安排人引荐一些同龄孩子和你认识,要是有喜欢的,叔叔一定支持。” 宓嵊依旧是沉默,但他此刻微垂眼帘,让人看不清神色,倒显得有些心虚。 封仇云心里轻叹一口气,孩子可能也只是青春期不太懂,现在怕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于是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然而还没触碰到脑袋时,手腕就被一把抓住了。 惊诧中,那小孩儿抬起脸,言笑晏晏: “叔叔说完了吗?” “我——”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了吗?” 封仇云眼睁睁看着他顺着手臂将自己身体拉向前,站起后的整个身躯都遮盖在自己的眼前,随即单手扣住自己的后脑,越过那张办公桌、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充斥在鼻尖。 封仇云下意识用手撑住桌面,桌上的文件却被他无意间推倒,随即宓嵊的膝盖攀上来、压住倒塌的文件,俯身将封仇云整个人都环在一片黑暗之中,凑近。 封仇云一时间没有办法推开他,只能任由他越逼越近,潮热的气息往口腔内钻,熟悉的感觉重新唤醒他的记忆,而他居然先一步回应起来。 脑海里一直有个人在喊“不行”,可极具压迫感的姿势让他一时间有些被困住的惯性,竟然任凭着宓嵊越来越过分,直到他整个人都被压陷在椅背中、而宓嵊已经半跪着爬上了桌子,封仇云才猛然惊醒,扭过头摆脱这份纠缠。 宓嵊继续追来,啄着他的唇角一点一点向里攻陷,封仇云阻止自己下意识的迎合,挣开手腕,瞬间站起身体。 看见他成功逃脱,宓嵊慢悠悠用舌头刮着唇角的痕迹,一边紧盯着他错愕的目光一边抬起身体,重又回到防线之外。 封仇云喘着气,沾染了一些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小兔崽子!” 可当他对上宓嵊的目光,那双充斥着欲/望的眼眸中竟然有那样重的野性,让封仇云在瞬间有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在这一瞬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宓嵊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自从成为少校后,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就更多带着敬意和警惕,升任中校后更是站在山顶,所有人都将他捧在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坛之上,他也一直扮演着救赎者的高尚形象,极高的话语权和极强的武力让人忌惮不已,哪怕是他的队友,对他也更多是追随。 但面前的孩子却从未有过那样敬畏的眼神,反而总是想要挑战他的权威、不断向他的私人领域侵占。在他的纵容下,这孩子早已经不把自己当作什么高高在上的中校,而是可以肆意闯入房门、躺在一张床上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最好,不要越界。 而宓嵊眯起眼,似乎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指端轻点在桌面,顺着边缘滑过来,身体也绕着走近。 封仇云很难相信,他此刻竟然隐隐有戒备的想法,他自觉对宓嵊接下来要做的事完全无法掌控。 “我是你的叔叔,你冷静下来。” “叔叔,”宓嵊轻轻嚼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缓缓地像是在咬着封仇云这个人,口腔中的红舌若隐若现, “叔叔,叔叔……” 封仇云蹙眉,他祈祷事情不要超出他的掌控。 “我们好好谈一谈,你还分辨不清欲望和情感。” “叔叔不是说,我喜欢谁都会支持吗?”宓嵊微微歪过头,眼底滑过一丝懵懂的神色,“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 “我说的是,你应该喜欢的人……至少不该是我,更不该用这种方式。” “可是,是叔叔先逼我的。” “什么?”封仇云不解。 宓嵊有些遗憾般低下头,楚楚可怜地上挑着眉眼看向封仇云:“我原本打算跟叔叔慢慢玩儿,可是叔叔却去招惹了别人,还想把我拒之门外……是叔叔让我知道,对你不能有太多的耐心,只有强迫才是最好的手段。” “你在说什么!”封仇云简直不敢去听他的话,“你毛长齐了吗就敢说这种话!” 宓嵊幽幽地看着他,突然收敛了神色,面无表情让他本就精致的五官此刻看上去更加勾魂夺魄,好似从冰霜中诞生的雪妖。 “难道不是吗?”他的话语也透露着丝丝寒气,“他们可以逼你,我不可以吗?你本来就属于我。” 封仇云感觉胸腔几乎要炸开,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是教育出现问题,一个两个竟然都把他当作所有物! “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属于联盟军,属于全人类,属于整个人类事业的未来!” 宓嵊却噗呲一声笑出来,唇角勾起:“叔叔不会还觉得,我会允许你被其他人夺走吧?” “你在挑衅我?”封仇云原本被勾起的火热如今倒是真的被降下去了,此刻他只想知道宓嵊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中满是冰霜和尖刃的宓嵊,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似乎重合,却又好像完全不同,尤其是这股陌生的气息,让他甚至要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他的眼底泛出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敌意,那是一种天生对战斗和危险的敏锐,而宓嵊捕捉到了这一点。 有些不爽地垂眸,宓嵊再次抬起眼时又恢复了原本温和却情/色的气质,悄声道:“叔叔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叔叔难道不喜欢我吗,可我很喜欢叔叔。” 看见他变脸这么快,封仇云只觉得自己以前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孩子,可是语调却不由得被他带得柔和下来:“我给你改正的时间,年轻总会犯错,你真的该长大了。” 第55章 可是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推力冲过来,封仇云想要避让,但那力道却是软的,只缠绵地勾住他的腿脚,束缚住他的双手,顷刻间将他抵在墙上。 呼吸就在眼前,封仇云感到自己一条腿屈起,被勾住了腿窝紧紧夹着,而两腿的中间还被宓嵊的膝盖隔开。 “……别逼我真的动手。”封仇云火了,这三番五次的伎俩他却屡屡中招,是真觉得自己下不去狠手吗。 可是宓嵊这次没有直入主题,而是用自己的鼻尖小心地蹭着封仇云的,睫毛轻轻扇动着,呼吸若即若离,柔嫩的唇瓣总是轻微地碰到封仇云的唇角,却又很快离开,像一只久久翩飞的蝴蝶,在寻找那朵最美艳的花歇脚。 他在那儿玩得尽兴,封仇云的身体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又不能拿头撞他,这个角度说不定反而是让他得逞,就只能憋屈地压低呼吸。 可是,若有若无的挑/逗还是让封仇云感受到了不对劲,一股热流在汇聚,两具身体又被锁住得那么紧,他只在心里暗叫不好,却无法控制。 宓嵊低低地笑了一声,阴谋得逞,他此刻春风得意地看着封仇云隐忍的表情,随即松开了束缚。 封仇云感到放松,心里缓了一口气的同时竟还有些失望,但随即他看见宓嵊缓缓蹲下身体。 “你疯了?!” 封仇云攥住他的头发,阻止他继续的动作。 宓嵊抬起头,用脑袋贴了贴他的手掌。 “叔叔需要我。” “我不需要!” 宓嵊不答话,只是用行动证明着,而封仇云退无可退、撑在墙边。被控制着,这时候是一个男人最脆弱的时候,他开始有些颤抖。 他的眼前蒙上一层细雾,却还是能看清办公室内的满桌文件、还有对面挂着的联盟军旌旗。 颤抖着声音,封仇云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说: “别在这里,去……去里面的房间。” —— 这是一片汪洋大海,有一艘巨轮在其上航行着,每当要着陆时就要抛出它的锚,深深地插/入海床之中,才能停止前进。 而这艘船的船锚此刻却不再受到船长的控制,深海之中有一只坏心眼的巨兽咬住了船锚,不断地吞吐,让这艘船也被迫一颤一颤地来回摇晃着,逐渐在海雾升起时失去了方向。 …… 封仇云意识到事情逐渐要失去掌控了,他趁着最后清醒的时刻用力翻过身,调换了位置。 可是大眼瞪小眼的片刻愣神后,面前的人率先勾住他的脖颈,舔舐着他的唇角。 封仇云的脑中有声音告诉他现在就离开,有声音告诉他继续…… 但耳边的诱惑声却更加悦耳动听: “叔叔办不到吗?没关系,让我来为叔叔服务。” …… “叮铃铃——” 门外的通讯器响起,隔着一道门,封仇云的肌肉记忆让他短暂地清醒过来,可是沉浮之间他却只能徒劳地抓着床板。 逐渐地,他感到自己也随着铃声的节奏晃动起来。 “这种时候,叔叔还在分心?” 一个吻强行将他拉了回来。 可是门外的铃声依旧不停,不断提醒着封仇云,他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他此刻又正在哪里…… 整座人类基地的大楼中,有形形色色的人,但他们此刻无不是正襟危坐、为人类的未来忧愁。 而他,一位联盟军中现有最高军衔的长官,却在光鲜亮丽的受勋仪式后,和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在这个办公室内发生着完全违背他道德底线的事情。 但他沉浸在喃喃细语中,那声音问他快不快乐。 细密的吻连绵地啄去他的泪,舔舐着他因为羞耻紧闭着的双眼,眼皮湿润,让他感到被包裹在一片春雨之中。 —— 封仇云之前听说过这种时候都要抽烟,但并不理解。而现在他尽管感到浑身都要散架,却依旧用床褥垫着腰、坐在床头抽着烟。 他感到一阵空虚的无力,是在极度高昂的快感后,久久不愿回到现实的失重感。 两条胳膊围了上来,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摸着他的肚皮,一只手不规矩地往下,但是被他毫不留情地逮住了。 宓嵊也不生气,他此刻只觉得遗憾,不该因为怜惜封仇云的泪水而停下,应该让他完全没有力气再在这里思考才对。 于是他笑着趴在封仇云的身上,亲吻他的腹肌。 “够了。” 封仇云喉口干涩,他刚才灌了两杯水,却好像还是没有缓过来。 宓嵊的神情冷了下来,撑起身体。 封仇云此刻淡漠地注视着他这张完美无缺的脸蛋,却莫名地疲惫。 “你真的是宓嵊吗?” 宓嵊身躯一僵,笑道:“叔叔连我都要不认识了?” 封仇云摇了摇头,将烟卷掐灭。 宓嵊的眼底掠过阴云,但很快被掩盖过去。 “只要叔叔听话,我会让叔叔离不开我的……唔,如果叔叔不听话,那就可能真的永远也离不开我了。” 柔美天真的笑颜绽放,封仇云却感到一阵心寒。 “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封仇云道,“你真的,是宓嵊吗?” 宓嵊愣神片刻,却低低地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甚至连眼泪都溢了出来,然后一低头将脑袋拱着封仇云的身体,用他的肌肤擦干了泪水。 “我也在思考,我究竟是什么。”宓嵊贪婪地环抱着他,嗅着他的气味,“但我现在很清楚,只要能得到你就好了。你不愿意解放自己的欲/望,我就来帮你。我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只要你是我的就好了。” 与其说是性情大变,倒不如说像是疯了。 “做人类哪里好?”宓嵊絮絮叨叨地说着,像玩玩具一般抓住封仇云,“我想把你也变成怪物。” 封仇云的胸膛起伏着,疲惫地昂起头:“你变得太多了。” 一片沉默后,封仇云几乎以为这人趴在自己身上睡着了,可是一睁开眼,却对上那双灰色的瞳孔,像在顷刻间被卷入一片灰雾之中。 他是什么时候靠近的,为什么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 “你喜欢我乖一点?”宓嵊歪着脑袋,显得无辜又楚楚可怜,“那把他们都赶走,只留下我乖乖的,好不好?” 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寡言柔顺的小孩,却又很不一样。 封仇云屏住了呼吸。 怪物……为什么他总是重复这个词。 可是现在的宓嵊,又确实……不太像一个人类。 是他的错觉吗。 “叮铃铃——” 门外的通讯器再次响起。 封仇云按住宓嵊的肩将他往后推,然后略有艰难地站起身。腰酸得堪比经历了一整套高强度训练项目,大腿也虚弱无力地颤抖着,但强大的尊严还是让他控制住了表情,随即套上了外套。 身后的手攥住他:“叔叔要去哪儿?” 封仇云回过身,深吸一口气,不知怎么开口。 “叔叔难受的话,我来给叔叔按一按。” 封仇云轻轻推开宓嵊的手,捏住他的下巴,缓缓道: “无论怎样,这件事,不会再发生。” 第38章 真是令人不齿啊! 小甜章 “中校,人找到了,但是位置很奇怪。”杜承希说,“不在水库那边,是在更远的林子里找到的。” “潘晓妹呢?” “她还是什么也不肯说,嘴巴撬不开,甚至几度要寻死。” 封仇云叹了口气:“知道了,让他们先封锁现场,别轻举妄动。让研究所的人去看看,我随后就来。” “好的。不过还有件事,周院长向您通讯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复,她似乎有话想跟您当面说。” 封仇云揉了揉眉头:“知道了。” 他切断通讯,双臂撑着桌思考了半晌,起身往里面的房间走。 宓嵊还坐在床上,只半拉地盖着一条薄毯,封仇云及时避开目光,以免看见更香/艳的一幕。 “起来,我送你回军区。” 宓嵊撑着脑袋,看着他故意回避的姿态:“可是我没有衣服穿。” 封仇云往旁边看去,他原本的衣物混杂着宓嵊的都堆在床边,上面还有一些不太好的痕迹。 “穿我的,旁边的衣柜里有。” “叔叔不怕别人误会吗?” 封仇云控制住想揍他的冲动,这家伙明明之前没少拿他的衣服穿,还用自己的衣服当抱枕……算了。 “我给你十分钟。” 宓嵊看着他离开关上门的背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封仇云喜欢漂亮乖巧的,他愿意捏出这世上最符合他心意的脸,也陪他演了这么多年的过家家。 封仇云喜欢嘴甜爱笑的,他也愿意迎合,耐着性子去哄他、学着人类中对爱情的构画去满足他的期待。 越是如此,他就越感到自己被关在了这副躯壳里,初始的野性被教化遮掩,时间越长、就越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第56章 而封仇云,居然油盐不进,甚至去和其他人类逢场作戏。 他真是……受够了。 宓嵊换上衣服推开门出去,正听见封仇云在和谁通讯。 “是……非常抱歉……给我三十分钟,我们在那里回合……好的……我的合作意向不会改变……我们还是当面谈吧。” 封仇云望着窗外放下了通讯器,转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宓嵊,套着一件略大的作训服,裤子看着倒不算奇怪。 “走吧。” 封仇云从他面前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又半路折返,然后回头把宓嵊外套顶上两颗纽扣给扣上了。 指节在面前翻动,淡淡的气息让宓嵊有些心猿意马,没注意到封仇云的那一丝不自然。 杜承希在他们下楼时正巧上来,第一眼就看出宓嵊换了一套衣服,愣了一下随即道:“中校,我正要向您请示,西南冷库那边的人说要全部更换冷库设施,险些闹起来要讨个说法。” “还按照之前的说辞推拒,西部还没有稳定,这件事放到谁手上来做都不合适。平民没有受到影响吧?” “这倒是没有,不过我听说冷库那边对接到了研究所里的人。” “那他们也要办得起来还行。” 杜承希明了,暴乱后的冷库重建是一块香饽饽,可文件在他们手上压着,那边就算再着急也没用。 “潘晓妹那边情况还算稳定,研究所的人去了她女儿现身的地方,检测到了灰渊的痕迹。另外司令长上午发来通讯,说邀请您共进晚餐。” 封仇云停住脚步:“让研究所不要声张,把这件事往潘晓妹那边递个口风,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情况说得夸大一点。至于司令长……对接好时间地点。” “好的。”杜承希舒了一口气,随即看到宓嵊跟在封仇云后面上了车,“中校,不需要我送您过去吗?” 封仇云递了个否定的眼神。 那宓嵊呢?杜承希想问,但是车已经先一步开出去了。 原本的计划是先把宓嵊送回s12军区,但路上封仇云接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还是决定带着人往西南方向去了。 刚赶到就看见那边围着不少人,几乎都是西南附近联盟军的人和研究所的人,甚至其中还有熟悉的身影。 封仇云下车走过去,一眼就和站在最外围的周院长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 “情况如何?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周院长缓缓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据说是负责监管的人眼睛都没眨一下,凭空消失的。检测仪判断出这周围有灰渊,但是还没有形成生态圈,或许是某个被灰渊附着的动物。” “这么大的身体,想要凭空瞬间拖走?”封仇云的腮帮微微鼓动,走近包围圈查探。 “痕迹消失的大致方向可以辨别吗?” “不太行,我们检测到的灰渊浓度本就不高,离得远一点就消失了。” “会不会是洞穴生物,或者是把人拖到地下了呢?” 检测员向前示意:“确实让人挖开了周围,但是没有见到通道,附近的地表也没有什么洞穴。” 封仇云上前去,看见那整片被防护带围起来的树林内,土壤几乎都被翻了一遍。 “封中校,我希望这件事由你来亲自负责。”周院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封仇云的身边,压低声音,“你要相信,民众的舆论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也有足够的分量,我不希望它成为那些议员的话柄。” 封仇云表示赞同:“我也不想让这件事草草结束。” “既然我们都站在了台上,就一定要把位置坐稳了才行。”周院长再次提醒道,“我希望,你在做选择前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毕竟‘人言可畏’。” 封仇云听出她话外的意思。 远处,两个人悄声交谈的一幕却被站在车旁的宓嵊尽收眼底,他的右手扶在车顶,没人看到,此刻五指之下的金属车顶向下凹陷了几个指印。 收回手,宓嵊摆弄着衣领的纽扣,随即抬脚往人群那边走去。 封仇云还在和周院长交谈,余光瞥到宓嵊走过来,不由得皱起眉头。 周院长捕捉到他的表情,下意识也往旁边看去,结果和那个走过来的青年对视。 似笑非笑的眼神让她猛然有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错觉,但再次回过神,却看见已经走过来的宓嵊站在了封仇云的身边,侧着脸只盯着封仇云看。 “这里情况复杂,你先回车上去。” “衣服太大,有点热。”宓嵊平静地说着,但听到话的封仇云却没办法平静。 周院长的目光果然向宓嵊的身上扫去,在看见肩上明显不属于士兵的标志后,神色一凝。 “那就去车旁边等我,处理完就送你回去。” “我——”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却传来一阵惊呼,人群骤然骚乱,纷纷向外围避让。 封仇云尚未转身查看情况,就见周院长一副惊恐的模样向后退去,战斗本能让他听到到脑后的风声时侧身避让,而宓嵊就在旁边,他又将宓嵊下意识向后推了一把,却没想到那道风声并不是冲着他来,而是直奔宓嵊! 封仇云后脚稳住身形,却看见一道灰蓝色的身影在空中飞跃而过,直扑还愣在原地的宓嵊。 他抬脚冲过去将宓嵊往另一边扑,锐利的尖爪就挥动在耳畔,但随即他又被身下的人一把抓住双臂,然后被迫翻过身、交换了位置。 鲜血溅射到封仇云的脸上,他看见那尖爪上还勾着血肉,这时他才发现,另一边居然也有一只这样的猛兽。 灰蓝色的毛发,外表像是野狼,却又长着格外长的爪牙。 联盟军的枪在他们翻滚着往旁边避让后才开始扫射,那两匹灰狼却又飞速往林子里去了。 封仇云看见身上的人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扶在宓嵊的后背,感受到了温热的液体流过手背。 宓嵊支撑不住倒了下来,唇角险险擦过封仇云的脸颊,最后趴在他的身上。 “快来人!!” —— “伤得不算重,而且他的自愈能力非常神奇。”施拉德道,“对他留下的生物样本的研究至今没有什么斩获,或许这次的受伤机制研究会有帮助。” “那就太好了。”封仇云松动了从刚才就紧攥着的手。 施拉德垂眸看见他的身侧,说道:“你的手也受伤了,跟我来处理一下吧。” “不,只是擦伤。”封仇云苦笑,“还是算了。” 施拉德欲言又止,他静静地等待片刻后,开口:“上次以后,就没再见到你。晚上要不要一起用餐?” “今晚我和司令长有约在先,抱歉。”封仇云跳过这个话题,“冷库那边,我听说跟研究所已经有了联系,我这边会压下来,但帮我提醒周院长,这不是个长久之计。” 研究所想要直接接手冷库重建,主要是为了跳过议会厅。 “……嗯。” 再无话可说,或者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封仇云还是与他擦肩而过,往病房里走。 还没走到附近,就看见杜承希急头白脸地从里面跑出来,与封仇云撞个正着。 “中校,这小子不配合。”杜承希一副吃瘪了的模样,“他不肯脱衣服,不配合治疗,说什么也不肯。” 封仇云走进去,看见的就是跟医生僵持着的宓嵊,面色依旧白得吓人,旁边不断更换的棉球和绷带说明他的失血量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但正如施拉德所说,这家伙的愈合能力非常强,止血也很快。 “怎么回事?” “他不肯脱衣服。”那医生一把年纪,被抓过来做处理伤口的活儿本来就不爽,“伤口粘连,剪开的地方太小,不好包扎。” 封仇云略含歉意地向那医生点头示意,随后看向坐在病床边的宓嵊。 他想了想,还是蹲下身体,压低声音:“又闹什么脾气?” 宓嵊由上而下地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泛红的手背:“你受伤了?” “擦伤。别挑开话题。”这样说着,封仇云语气却更缓,“还需要看一下身体其他地方是否有伤口,才好一起包扎。” 而宓嵊只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封仇云心头一颤,还是站起身,亲手帮宓嵊解开前襟的纽扣。 手指一颗一颗剥开纽扣,健美的身体外只包裹着一层单薄的黑色作训紧身衣。指节免不了从里面光滑的布料滑过,封仇云的脑中想到了什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把这件也脱了。”那医生插嘴道。 里面那件是头套式,宓嵊左肩有伤不便抬手,于是封仇云接过剪刀,沿着原本伤口处的衣料缓慢往肩上剪去。 他也趁机看到了受伤的地方,狰狞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几道狭长的口子撕出一块皮肉间的裂缝,让他不由得想到那灰狼爪上的碎肉——光是想想就很疼。 但后背一边的衣服剪开后,宓嵊又突然抓住了封仇云的手,旁边的医生催促道:“快点,这么大个小伙子了还磨磨唧唧的,剪快一点也是剪的衣服,他不疼的!” 第57章 封仇云尴尬一笑,快速推下宓嵊的手就干净利落地把另一边也剪了。 赶上来递绷带的杜承希凑近,疑惑出声:“咦,这旁边的印子是什么,感觉不像动物抓的。那边也有。” 封仇云低头瞥了一眼,哑然,他这才注意道宓嵊若有若无的视线,还含着一丝像是得逞的笑意。 杜承希也不敢上手摸,只能又对着那医生说:“这个也上个药吧,看这一片,都红了,也不知道是被什么抓的。” 医生见多识广,诡异地瞥了一眼兴冲冲把药拿来的杜承希:“行了行了行了,这个不需要!” 杜承希被唬住了只能悻悻又把药放下,有些无辜地瞥了一眼中校。 “中校,你耳朵是不是也擦伤了,这都红了,我用药给你涂一下吧。” 封仇云实在是有些无语,他干脆转过身去:“没有,刚才被那群蠢货气到了,我先出去了。” 可是他刚没走出去几步,就听见后面宓嵊倒吸一口凉气。 那医生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还拍了拍宓嵊的肩,“忍住啊小伙子,消毒清创嘛,总有点疼的。” 封仇云不自觉停下脚步,看见宓嵊低着脑袋,双手抓在床沿边指节泛白,鬼使神差地又走了回去。 把他的脑袋递在自己的腹部,封仇云心里叹了口气,却将宓嵊冰凉的两只手握住,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腰际。 “忍着点。” 他左手按在宓嵊的后颈,右手抚摸着宓嵊的头发,有些不忍地望着医生的动作。 那医生背过身去拿器械,偷偷翻了个白眼。 清创的止血钳沾了药水伸进伤口,每触碰一下,封仇云就感到怀里的人颤了一下,手臂也不断锁紧。 他想到宓嵊那时从自己扑来的样子,还有最后倒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不由得心疼地亲吻着怀里的脑袋。每当他的吻落下,宓嵊就好像放松了不少,还会往他怀里拱一拱,却一句疼也不叫,像一只忠诚又要面子的小狗。 这叫封仇云如何不更怜爱,望着那医生的动作落在伤口上,眉头也随着一颤一颤的,不知不觉,安抚的吻从头顶逐渐落在了耳侧,宓嵊的脑袋也被他抱在了胸前。 “行了行了,坐正了,包扎一下!” 医生把止血钳往治疗盘里一放,拿出一卷绷带,冷着脸看着难舍难分的两人。 他在军区医院干了这么久,这一拨来的人据说是其他军区的,所以他不认识。 但不管是哪个军区的,堂堂联盟军,风华正茂大好男儿,清理个伤口居然是这副德行!那个后来的军官一看起来就军衔不低,居然还这么腻腻歪歪地宠着手下的兵。 真是! 令人不齿啊! 旁边的杜承希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怎么记得在训练营的时候每次有人训练受伤喊疼,中校都是不慌不忙地看一眼,然后鄙夷地扔下一句“菜鸟”就走了呢? 封仇云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把宓嵊拉开,却发现这小孩儿也没哭,只是瞪着双漂亮的桃花眼对着自己。 封仇云看着医生麻利的手法,还是没忍住,把绷带接了过来:“我来吧。” 封仇云的手法也很专业,他俯身将绷带从后背覆盖、从肩窝绕上前,低着头,忽然看到宓嵊的嘴动了两下,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于是偏着脸凑近:“什么?” 宓嵊的气息打在他的耳畔: “我想*你。” 突如其来直白的话语,让封仇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观察屋内另外两个人,确定他们没有听到刚才的话,随即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有些乱了节奏。 包扎好后,那医生推着车走出去,封仇云打发杜承希也先出去。 杜承希刚把门带上,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后背紧贴在墙面、双眼通红,直愣愣地看着地面。 “施……上尉?” 【作者有话说】 某些人是怎么受伤的真是好难猜啊! 第39章 那种感情 似乎,也不错? 门被带上,封仇云也立刻拉远了距离,而宓嵊抬起手想要抱住他的腰,还没碰到就突然“嘶”了一声,然后抱着胳膊低下头去。 “别动!”封仇云立刻上前来,检查了一下绷带,确认没有渗血,“伤好之前在军区好好待着,不要训练了。” 可是宓嵊却猛地一跃而起,狠狠扑向封仇云,嘴唇贴在他的脸颊,将人压在病床上后又移到他的唇瓣。 药水的气味尚且弥散在周围,但口津交错间仿佛只留下淡淡的甜香,封仇云才想起来自己在医院外抽的烟是混合了果叶的。 不敢用太大力气对待身上的人,封仇云只能一边回应着一边抓住双肩,慢慢地把人推开。 两人分离后,只能看见笑意盈盈的双眼,还有宓嵊故意舔舐唇角的动作。 封仇云喉结滚动,但还是硬着声道:“胡闹什么。” “叔叔哄哄我。”宓嵊啄着他的下巴,“好疼啊。” “这么大了还撒娇?” 宓嵊想要撑起身体,却被封仇云惊慌地按住:“做什么,肩膀不能动不知道吗?” 宓嵊轻笑一声:“那可是叔叔邀请我的。” “我——” 可随即便见宓嵊低头,用牙齿咬住封仇云上衣的下摆,然后一寸一寸地向上掀起。 感到一阵凉意,封仇云忍不住骂道:“这里是诊室,受伤了都不能安分点?” 可这是一只幼犬,叼起、放下、再叼起,终于看见自己想看的后,再一点点地用牙齿在表面咬着、滑动着,连带着轻微的刺痛感和湿意。 封仇云推也不是,拉衣服又显得扭捏,加上这只幼犬玩得正开心,追赶着小球把整个场地都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呼一吸都好像被他监视着。 封仇云半闭着眼突然想到,自己怎么会这么优柔寡断,要是换了其他人,就算胳膊断了自己都要把人给踹下去。 两个人的呼吸都越来越重,封仇云知道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推开了勤勤恳恳耕耘的脑袋:“可以了,回军区。” “那你呢?” 小狗迷糊着眼抬头。 封仇云移开目光:“我最近住在人类基地,事务繁杂,还要为后面的荒野区行动做准备。你好好养病,才能一起去荒野区。” 本以为提到荒野区会让这小子多几分兴趣,却没想到他似乎压根不在乎。 “可是叔叔不在,我怎么养伤呢?”宓嵊把封仇云的手抓在面前,一个个地扒着,“吃饭的时候因为想叔叔吃不饱,睡觉的时候因为想叔叔睡不着,该换药的时候因为想叔叔就给忘了……” …… 封仇云还是深吸一口气,反手攥住,妥协道:“那跟我回人类基地。” 随即就看见宓嵊得意的笑。 封仇云抬手遮住眼,有些无奈:“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妖怪变的。” “叔叔喜欢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宓嵊的口吻不像是开玩笑, “是人也好,是动物也好,哪怕不是动物……只要你属于我,我就可以是一切。” —— 出门时正巧遇到刚才的医生给他们送单子过来,对上那个有些鄙夷的眼神,封仇云忍不住解释了一嘴:“我是他的监护人。” 那医生眼珠上下一滚,把治疗单扫了一遍,慢悠悠念道:“就诊人,宓嵊,年龄,十九。” …… 封仇云说不出话来。 成年了哪还有什么监护不监护人的。 宓嵊倒是开心得很,看见封仇云尴尬的神色眼底笑意更盛,表情却还是淡淡的,对着封仇云道:“对不起叔叔,是我太怕疼了。” 封仇云没说话,人毕竟是为了保护自己受的伤,于是他只拍了拍宓嵊的脑袋。 蹊跷的是,坐上车后,封仇云却发现前面驾驶座的杜承希满脸愁容。 “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杜承希似乎突然惊醒过来,支支吾吾:“嗷,没,没什么,中校,我们现在去哪儿?” 封仇云若有所思扫了他一眼:“回人类基地。” “哦,好。” 杜承希发动车辆,什么也没说。 “辛苦你回头再跑一趟,去领两套换洗衣物,按照宓嵊的尺码。” “哦,好的。” 封仇云欲言又止,轻叹一口气,这傻小子…… —— 上了楼,办公室的门口却还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杜承希率先自请外出处理事情,封仇云开了门,把宓嵊和来人都请进去。 “……队长。” 封仇云坐在办公桌的座位上,宓嵊自来熟地打了水自己坐在一旁的沙发。 庞清的眼眶有点红,站在中间反而有些不自在。 封仇云点了点桌面:“怎么,还要我请你坐下?” 庞清走过去,开口道:“关于西部司令长遇袭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不起,队长。” 第58章 人是庞清要留下的,甚至还为此和封仇云闹得不愉快,虽然他们都知道最根本的原因不是这个。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封仇云沉声道,“每个初来乍到的士兵都像是一块河边的石头,新兵连将他们身上滑腻的青苔清洗干净,连队将他们打磨出棱角,有一些可以显露出玉石的底子,就可以走得更远。但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东西就不能只靠外力,要想让这块玉变得更漂亮,需要它自己不断地被冲刷、清洗,并且激流勇进、用不后退。” “……您觉得,我是那样的石头吗?”庞清的声音有些颤抖。 封仇云站起身,口吻异常地认真:“我认为你是一块难得的美玉,庞清上尉。” 庞清低着头,肩膀不断地耸起,抽泣声依稀传出:“可是,我让您失望了……” “我没有失望。我只是感到痛惜。我不忍看这样一位优秀的士兵折磨自己,不忍心他否认自己遭受的痛苦,不忍心他将所有失去的都怪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往往命运就爱捉弄认真的人,他不该遭遇这些自我怀疑。我比任何人知道他做得有多么好。” “……队长!”庞清颤抖着弯下身体,双手捂面,“对不起,对不起……” 封仇云终于还是主动走上前,将他最忠诚的兄弟紧紧抱住。 “回到我的身边,你会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的。” 宓嵊只觉寡淡地看着面前这一幕,注意到了封仇云不断排在庞清后背的手。 他压下眼底翻腾的不满,切换出一副深受感动的乖巧模样。 “叔叔,我饿了。” 他一开口,庞清也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有些尴尬地抹了抹涕泪横流的脸。 封仇云只当是没看到:“今晚我要同司令长用餐,不如你留下来陪着小嵊一起吃顿饭,他的右肩是为了我而受伤,吃饭想必不太方便。我让人把隔壁的办公室收拾出来,小希就在对门,你明天方便跟他对接工作。” 自从庞清走了,弗斯卡也被召回西部,杜承希完全是被一个顶上五个地在用,至于为什么是五个,因为那两个家伙往往就一个顶俩。 庞清有些尴尬地点点头,随即又自洽了起来,跑到宓嵊旁边观察了一通:“这伤口看着挺大啊,这么严重怎么不住院?” 封仇云没好意思说,要是住院这小子指不定怎么闹呢,只能搪塞道:“他刚从研究所回来,再住院恐怕是要给憋坏了。” 庞清煞有其事点点头,突然又想起来:“话说,我前段时间遇到了徐铭晟,他有向我询问关于荒野区的事,似乎他们那边都很关注。” “我打算处理完西部的事就开始准备。”封仇云道,“这次的行动名额除了之前训练营的人,我打算再塞几个。和实验室有关的当然要去,再把你的冰霞带上,但徐铭晟那边我还要再想想。” “他给你发了申请?” “不是他,”封仇云暗示,“所以,我需要考虑。” “他和林妙璇还没有结婚,我听说是因为林议员的事。不过这个刚被推举上来的是她某个表哥,倒是一直很支持他们。” “林妙璇加入tikvah的时间太短,而且身份复杂,我暂时还没有相信她的理由。”封仇云深吸一口气,“希望他们都不要选错路。” —— 庞清倒是同意留下来,但封仇云忘记把那个最难哄的解决。 封仇云接下来跟庞清就现在的东西部局势、研究所权限管理、潘晓妹的案子、实验室队伍安排等等,聊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外面的杜承希敲门进来,先是把给宓嵊准备的衣服放好,然后提醒封仇云,现在已经到了要和聂文虹吃饭的时间。 难得有人把这一堆烂摊子跟他一起慢慢梳理,封仇云只觉得意犹未尽,表示知道了。 刚想起身进门去换衣服,突然听到杜承希惊讶地叫了一声:“怎么回事,小嵊这个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封仇云猛地回头,才发现刚才聊得太入迷,已经忘记了宓嵊还在旁边。而此刻宓嵊被庞清他们要求侧身坐在沙发上,身后的绷带晕染出一片红色。 “现在就换一下药吧。”杜承希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箱拿出来,庞清接过就要给宓嵊解绷带,然而宓嵊却躲着他的手,表情淡漠,怎么也不让他碰自己。 庞清有些尴尬,望了望身边的杜承希,后者更不敢下手。 没办法,封仇云上前把东西接过来,准备动手时又想到什么,说道:“去房间弄,你们两个在外面等我。” 宓嵊被他招呼起身,跟着一同进了房间。门一关上,封仇云就被从身后搂住。 双臂交叉着锁在他的胸前,封仇云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先松手,换药。” “不换。” 宓嵊的脑袋蹭在他的颈窝,“换好了叔叔是不是就要出去见别人?” 封仇云哭笑不得:“你不是怕疼吗,不换我也要出门。” “那我不准你去,”宓嵊把怀抱收得更紧,“我可不可以把你*得下不了床?” “你这些浑话都是哪儿学来的!”封仇云骂道,“松开,换药。” 别的不说,他确实感觉后面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 以防万一,封仇云还是决定顺着毛摸:“你先松开,把药换好。我出门只是公事,和司令长吃饭。” “和谁都不行。” “他今年五十六了!” “那也不行。” “……我只是单纯吃顿饭,吃完就回来了。” “我不信。” 封仇云一腔怒火,但是身后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让他又忍住不能发作:“他一把年纪,长得也一般,我还能跟他干什么?” 身后停顿了一刻,随即笑着吻住他的耳垂:“嗯,他没有我好看。” “对对对,你最好看。”封仇云心里翻了个白眼,趁机转过身把人从身上扒下来,拽到床边坐下,“过来,换药。” 小孩长得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一张口就是污言秽语,封仇云一边给他换着药一边寻思,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但安抚好后的小孩很乖,环住封仇云的腰身就不动了,任凭封仇云随意捣鼓。 封仇云又继续想下去,难不成这孩子是无师自通……他听说很多人在第一次做那种事会不舒服,尤其是男人和男人,但他当时醒来时身体被擦拭过,除了现在依旧存在的酸痛,倒也没有很不舒服……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小孩儿不太行,但确实过程中感觉还不错,要说是无师自通也不为过。 “叔叔在想什么呢?” 封仇云回过神,突然有些心虚,冷着脸:“没什么,换好了,我要走了。我让小希把另外一边的房间也收拾好,你和庞清今晚住进去。” “我和你睡。” 封仇云瞥着他,拒绝的话在看到他身体上刚裹上的白色绷带时又被收回,半晌后还是认输: “……那就乖乖吃饭,等我回来。” 最后帮宓嵊把衣服套上,封仇云刚一弯腰就被捧住脸,他下意识去回应凑过来的气息,却没想到那人把头一埋,在他左侧的脖颈处连绵地吮/吸着。 有点刺痛,等到宓嵊抬起头得意地与他对视,封仇云走到旁边的落地镜旁才看见那上面被留下一块红色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他身体的其他地方也有,只是都被遮掩住了,好比宓嵊背后的抓痕。 眼眸微沉,封仇云什么也没说,默许了这一如同小狗撒尿圈地盘的行为。 顺带着,他也在屋内将衣服换了一身,考虑到毕竟是和聂文虹用餐,封仇云还将代表身份的肩章戴上了。 只是,脖颈处的痕迹怎么也消不掉,虽然有些苦恼,但转头看见尾巴翘上天的小狗,他也决定不追究了。 正巧,最近打探他私生活的人也不少。 “我等叔叔回来。” 封仇云最后看了一眼宓嵊。 真奇怪,他真的进入了传说中的那种感情吗? 似乎,感觉还不赖。 第40章 他的心意。 “可能,大概,也许,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森林内,月影婆娑,狼嚎声被挤压在喉中,颤抖着尾音。 冷风穿过,灰狼警觉地从趴姿抬起头,观察四周。 下一刻,浓重的黑雾自地表升腾而出,灰狼惊慌跳起,匍匐着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林中陆陆续续睁开数双荧绿色的眼,都向这里缓慢靠近。 黑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随着他的脚步落地,狼群无不压低身体、夹紧尾巴,瞳孔中逐渐被灰色占据。 宓嵊冷眼看着这片狼群,它们已经被灰渊感染,意识半醒,占据着这片山坡,这么小的一块地盘让他们的猎食完全舒展不开,因而都格外暴躁。 尽管如此,它们还是警惕地看着这个外来者,脑内属于灰渊的意识占据上风。 【人呢?】 灰狼面面相觑,随即恭敬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第59章 宓嵊走进狼巢,才发现中间的石堆侧面是一个小山洞。他弯腰走进去,发现里面躺着的正是一个已经死亡的少女。 少女的模样已经模糊,宓嵊移开眼,却看见洞里似乎还有更多人形,不免有些烦躁。 【你们在做什么?】 【吾王,我们在控制人类。】 【吾王,已经有我们潜入人类之中,越来越多的人类会变成我们的奴隶。】 【吾王,我们得到的信息中,人类如今对生命附着的需求非常强烈,我们可以选择与他们共生。】 【吾王,人类渴望永生,只要我们将这个概念加以利用,他们就会乖乖献出灵魂。】 还有不少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宓嵊连听都没听清。 灰渊依附在狼的体内,而狼是群居、合作狩猎的生物。 果然,只要他的子民聚在一起就要出乱子,宓嵊想。 【人类中,有我们。】 【吾王,我们的智慧和强大已经足以控制人类。】 【吾王,我们不必与人类抢夺躯体,我们只需要控制它们。】 灰渊原本只能与人类斗个鱼死网破,是因为它们还需要人类的灵魂作为养料,而一旦它们足以强大,就可以像控制动物一样控制人类、与人类共生。 宓嵊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吞噬封仇云,灰渊之间的链接还没有灵魂可以用来加固。 【吾王,是那座石碑给了我们启发。】 【吾王,那座石碑教我们如何取代人类。】 【吾王,我们会吃掉整颗星球!】 那座所谓的石碑宓嵊看过,上面确实记录了一些奇怪的图文,结合灰渊如今的信息去破解也只是时间问题,却没想到上面记载的居然是这种东西。 于是接下来,宓嵊就这样看着其中一匹狼突然窒息倒地,灰雾从它的身上蔓延到一旁的少女,不到五分钟,那名少女就突然睁开了眼。 她对身体的掌控明显并不熟悉,但只呆愣在原地两分钟后,就看见她缓缓地站起身,迈出了第一步。 嘴巴张开,声带振动,语言也从一开始乱七八糟逐渐稳定,并且切换为宓嵊常用的中文。 一个由灰渊利用人类信息库创造的“伪人”就这样诞生了。 随着体内残存的血液被灰渊催动,器官也开始逐渐工作,少女身上属于死亡的痕迹也开始变淡、消失。 看起来,和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 大脑内的信息随之被提取,顺着灰渊的意识链条传输到宓嵊这里,现在属于这个少女生前的信息也有了,灰渊就可以更顺利地扮演她。 那么,那名少女究竟算死了,还是以信息的方式永生了? 宓嵊移开目光,这样似乎也不错,至少不会像之前那东西,加速人类与灰渊成为死敌。 如果灰渊真的能用这种方式缓慢替代人类,就算全世界的人类最终只剩下封仇云,他也可以为封仇云编造出一个和平的人类世界。没有战争后,封仇云的全世界就只有他了。 【吾王,要想获得支配人类的权力,还必须在人类濒死之际让他们遭遇感染,这样才能保存它们的大脑。】 【吾王,我们的计划会成功的。】 【吾王,我们会成功的。】 【吾王,成功……】 宓嵊单方面切断了信息传输。 如果已经有被灰渊取代的伪人潜入人类之中,那么势必会引导更多的人类向这个方向转换。一旦露出马脚,以封仇云的敏锐必定会察觉到不对劲。 伪人不会露馅,只要他将信息封锁住,人类就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被悄然取代。 所以,要想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他就得想点办法,让封仇云转移视线。 —— “来,敬我们伟大的人类英雄!” 封仇云谦逊地举起酒杯回应,眼中却闪过一瞬间的不耐烦。 他没想到,聂文虹居然会把周院长也邀请过来。研究所和自己的合作已经传出风声,但还没到真正摆到台面上说的时刻。 周院长在看到他时显然也有些意外,于是他们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坐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协作,司令长还是直说吧。”封仇云道,“我们相识多年,实在不必绕圈子。” 聂文虹哈哈笑了几声:“中校这话就不对了,既然是相识多年,老朋友一起吃顿饭叙叙旧又怎么了?想当年苏上将也和我、还有周院长一同吃过饭,现在想想真是物是人非啊!” 提到苏译,封仇云不得不笑了笑。聂文虹将他放在了苏译学生的位置,那他此刻就是晚辈。 周院长微笑着拦下话头:“要论功勋,封中校这位置怎么也该动一动了,我看不如在‘破荒’行动前,由司令长拿个主意。” 封仇云脸色微变,他大概知道周院长是希望他能用更高的军衔占据更多话语权,也好让研究所有个依仗。但此刻三人都在的情况下,难免有些难办——难就难在,他不好推脱。 聂文虹果然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仇云啊,你也不用觉得不好,你的功勋不管是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我看不如就找个时间,我拟个文件的工夫罢了。” 升衔这种事居然当着他的面应下,封仇云险些没绷住,聂文虹明显来者不善。 他向周院长的方向看去,后者却躲开了他的目光。 难道…… “对了,我听说最近你那边在忙西南冷库的事。先前负责那条运输线的是西部弗昂家的人——哦,他那个弟弟你说不定还认识,之前参加过你的那个训练营,叫埃里克·弗昂,只是后来遗憾落选了。” 聂文虹打量着封仇云的神色,却没看出什么端倪,继续说道,“弗昂家是老家族了,灾难前就是法兰贵族,他家的那位哥哥还跟你的老朋友弗斯卡相熟呢。” 封仇云微微一笑:“不清楚,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听着就头疼,司令长要是想知道什么八卦,我回头帮您问问弗斯卡。” 聂文虹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了解这些。只不过嘛,格雷沙姆在宣讲的时候特地邀请了弗斯卡,事后我也就多关心关心了他,毕竟是你手下出来的厉害角色。意外的是,我在他那边听到了关于弗昂家的消息——我听说,切卡特·弗昂要参与西部司令长的竞选。” “您想说什么?” “别这样戒备我,仇云。西部的事原本我是管不到的,我也知道研究所打算避开议会厅单独建造冷库,说是为了试验新型隔绝材料,实则是要单独拿这份文件。” 聂文虹转过身也冲着周院长举杯,“弗昂家目前参与的不少都是运输链的生意,西部有三分之一的运输链都被掌握在他们手里。如果切卡特·弗昂也成功当选了司令长,他们家……会不会做得太大了点?” 封仇云听到后面倒是觉得有趣:“您为什么如此戒备这个弗昂家?我听闻格雷沙姆背后的纳尔森家族并没有放弃,况且格雷沙姆的堂哥在西部支持者众多。” “纳尔森?他们得意不下去了。”聂文虹又笑了几声,似乎格外畅快,“你还不知道吧,那位‘堂哥’哈伯德几天前被关起来了,罪名是‘非法运送尸体’。” “尸体?” 聂文虹挑眉,笑得隐晦:“这谁知道呢,那边的家伙总是有些恶心人的癖好。” 封仇云若有所思,似乎不太相信这套诡异的说辞。 周院长此刻开口道:“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我倒认为不太像什么特殊癖好。正常尸体都是直接统一送进焚化炉的,他却在往外运,也不知道要运到哪儿,现在还在查。” 封仇云抿了一口酒,压住心底升起的奇怪的感觉。 “您说的事研究所会考虑。”周院长转向聂文虹,“如果研究所能拿下冷库的文件,运输权给谁不是给呢?我们只希望基地内的各项权力单位能够协调统一,少搞一些滑头。毕竟,一切为了人类。” 聂文虹举杯:“一切为了人类。” —— 封仇云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他也没有去开,只是就着窗外的月光、疲惫地将上衣挂在玄关,脑中不停地在转着今晚说的话。 然而,黑暗之中伸出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轻叹一口气:“别闹,我有点累。” 身后的人没说话,封仇云还以为是话说重了,只好转过身去,拍了拍埋在怀里的脑袋:“用过餐了吗?你还不能碰水,过来我帮你擦一擦。” 怀里终于有了反应,但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过来吧。”封仇云回抱了一下,察觉到身上的人有一股寒气,“你刚才出门了?” “叔叔太慢了,我就出去等了一会。” “……以后在房间里等就好。” 摸索着把灯打开,封仇云就这样半抱着人给拖进了洗漱间,拍了拍在腰间乱摸的手:“松开,你的机会只有一次,否则自己洗。” 第60章 宓嵊果然听话地后退一步,然后看见了满面愁容的封仇云。 “叔叔不开心?” 封仇云否认:“倒也谈不上。” “叔叔可以对我许愿,我什么都会帮你实现的。” 封仇云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你是阿拉丁神灯?还是什么仙男教父?” “叔叔喜欢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撒娇。” “叔叔喜欢吗?” 封仇云怔住片刻,无奈:“你总不能永远为了我的喜欢而活。” “为什么不可以?”宓嵊笑眼盈盈,“当然可以,只要你满意,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到。” “是吗?”封仇云打趣,“那我希望世界和平,灰渊滚出地球。” “……” 看他吃瘪,封仇云噗嗤一声笑:“算了,我开玩笑的。” “我会做到的。” “嗯?” 宓嵊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瞳孔中映出的封仇云此刻倦色愁容、却依旧沾染着成熟慵懒的性/感。 “我会做到的。”宓嵊悠悠地说着,声音婉转得像哼歌,“我会让你不喜欢的一切消失,让这个世界和平,让你永远待在你喜欢的地方,然后属于我。” 封仇云注视着他,直觉告诉他宓嵊没有在撒谎,哪怕这个承诺遥不可及,他也是认真的。 于是封仇云同样认真地对他绽放微笑:“我相信。我们会迎来美好的明天。” “没错,我们。”宓嵊咬着字,“会迎来美好的明天。” —— 宓嵊想趁热打铁地做点什么。 但是封仇云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地回应:“要么现在睡觉,要么我去隔壁跟庞大水挤一挤。” 宓嵊只好眼巴巴地老实躺下,只是在封仇云也躺在旁边后,就自觉地爬上去,把封仇云从上到下都用自己的身体给缠绕固定住,像一株藤蔓。 “别压着胳膊。” 封仇云没辙,也不忍心看他侧着身体别扭地贴上来,只好把人往自己身上推了推。 宓嵊的脑袋搁在封仇云的心口,似乎在听他的心跳,一只手搓着封仇云的耳垂,心跳每跳一下、就用力地捏一下。 封仇云被他搞得那只耳朵整个儿地红得发烫,于是把手扒拉下来,决定聊点什么。 可是他的脑海中还是不断涌现着今晚晚餐时的聊天。 “如果一个人想要把尸体送出人类基地,他会想要做什么?”封仇云喃喃开口,“秘密研究?可他不可能存在多余的研究力量。现在这个世道也没人会用这种东西交易。” 宓嵊听着他的话,瞳孔微缩:“什么尸体?” 封仇云深吸一口气,还是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聊这个话题:“没什么,我脑子有点乱。” “那不如——” “想都不要想。” 封仇云气愤地拍了一下宓嵊依旧不老实在乱摸的手,正色道:“在我解决好其他问题前,我们的事先放一放。” “放?” 宓嵊眯起眼,不管不顾地撑起身体:“叔叔想怎么放?” “就是……不要再做更多。” “为什么?”宓嵊冷笑,“叔叔答应过我吧,要找某些碍眼的东西说清楚。” 封仇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对。所以,我要先找施拉德说清楚。” 他的回答竟不是推脱和回避,这让宓嵊既惊又喜。 “那叔叔要多久?” 封仇云用拿他没有办法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宓嵊,缓缓开口: “不会太久。我这些天想了想,大概我才是那个最迟钝的人,实在没有天赋去厘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不过我也发现我没办法拒绝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很轻松,我们的生活也很融洽,彼此熟悉。这很有可能不是爱,因为我在过去每次想到爱时都会感到酸涩和沉重,于是从更多的责任中获取力量。但我也不想去思考什么是真正的爱了,既然你觉得你明白,那就先按你的路走走看好了。” 宓嵊盯着他的嘴唇,从那里面蹦出的每一个字如今都好听得要命,他恨不得把这些话编成一段歌谣,让自己的子民日日夜夜地在山野间歌颂。 他只能不断地亲吻着那个嘴唇,他爱死它了,他又恨死它了。他感觉到自己栽了,明明他才是那个最不懂人类情感的人,却在此刻为得到某个人类的回应而欣喜若狂。 封仇云笑着把他不断亲吻的动作打断,把他拉起来,继续认真地说道: “或许,没有办法拒绝就是一种爱吧。不愿意看到你太痛苦,不愿意看到你追在身后打转,不愿意不去回应你,不愿意辜负你的勇敢……真奇怪,我居然有一天会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说这种话。但现在我对爱的定义又丰富了,不仅仅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还有一种爱是在纵容里体现的,不管做什么都会选择原谅,打破原则和底线……可能,大概,也许,我是真的爱上你了。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东西,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察觉到。真是丢人,真是抱歉。” 宓嵊与他相拥,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体温、眷恋、真心,像数年前的那个雨夜、像废墟之中睁眼对视的瞬间、像山顶上相伴看到的一次次风景、像一段段袒露的埋藏最深的过往…… 不知道为什么,封仇云又想起那个曾经悬挂在他小院门口的两只灯笼,一个上面写着“喜”,另一个上面也写着“喜”。它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人,却又如此天造地设地被摆在了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一对。 喜、喜…… 什么才是喜? 战士平安归来的消息、战争胜利的时刻、故人重逢把酒言欢……还有和爱的人拥抱在一起,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整颗心就已经被填满了。 【作者有话说】 “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有时会突然忘了,我还在爱着你。”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41章 他的选择。 “再给我的爱人一点时间好吗,我在等他。” 没睡下多久,封仇云就被杜承希的敲门声叫醒。 封仇云披着衣服打开门,就看见杜承希和庞清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在对着通讯器说话,杜承希那边喊着“稳住稳住”,庞清那边连通的是封仇云的通讯器,说着“糟了糟了”。 于是他选择先坐了下来,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杜承希先挂断了通讯:“中校,研究所那边拿到冷库的批章文件了,但是他们说运输链的事……” “这件事我知道,运输链会交给东部的车队。” “不仅如此,这次签运输链合同的是林家,就是林议员那一家!” 封仇云确实有些意外,手指敲了敲:“无所谓,林家一直站在东部那边,被他们拿着也比被西部拿着强。只不过,林家为什么会有车队?” “我查了一下,林家是从六个月前开始,突然投资回收改造了一批军用车,刚开始只是做一些平民区里的运输生意,后来逐渐也往军区送物资。” “林家的人在议会厅做得很长久,林妙璇又已经是中队队长、即将升任少校,运输链也并不是暴利的生意。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封仇云的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去查查看,他们之前运送的都是什么,还有运输路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 那边庞清也走了过来,接着道:“半个小时前,有人在军区外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少女,身上没有被污染的痕迹。调查身份后被认出来,那个女孩儿是……潘晓妹的女儿。我知道这很让人震惊,但那边说得非常真切,照片还没有传输过来,人已经关进去了。” 封仇云用十几秒停顿消化了庞清的话,感觉大脑瞬间清醒过来:“你说发现了谁?!” “不可能啊,那女儿审讯的时候和尸检的时候我都看见了,死……死而复生?!”杜承希夸张地叫出声,“难,难道是借尸还魂?或者是什么邪恶博士创造出来的克隆人?!” 封仇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有什么很危险的事情在悄然发生,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 这时,旁边房间的门被推开,外面的三人都望去,看见宓嵊此刻裹着薄毯、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目光锁定了封仇云。 封仇云咳了两声:“你怎么出来了,我要出门一趟,你留在这里休息吧。” “我要一起去。” 有外人在的时候,宓嵊依旧是冷着脸的模样,配上此刻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身上卷得乱七八糟的毯子,却反而显得有些可爱——不过封仇云觉得是自己滤镜太重了,毕竟往往杜承希一不小心对上宓嵊的眼神就会嘀咕着后退半步。 “那就去吧。”封仇云无有不应,“去换件衣服。” 庞清有些诧异地扫了眼封仇云,又看了看转身回头进屋的宓嵊。 —— 第61章 监视器屏幕里的那张脸太熟悉了,甚至身上的衣物都和之前被潘晓妹抱着时的没有差别。 看着那张原本苍白的脸如今有着活人的血色,杜承希忍不住擦了擦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问得怎么样?”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包括自己的出身、她母亲的身份,还有……那天发生的事。” 封仇云顿了顿:“多问两遍,主要是看真实性,问题不要太尖锐。向她透露一下她母亲做的事,引导她往那个方向回答。把刚才的录像播给潘晓妹看,观察一下有什么变化。” 半小时后,审讯员又匆匆传来一段录像: 画面中,潘晓妹在看见自己女儿的影像后猛地向前扑过去,被警告多次后依旧扒在屏幕前,双肩逐渐颤抖,用手轻轻抚摸着屏幕中她女儿的那张脸,然后掩面大哭,哭中却又夹杂着疯狂的笑,随即越笑越大,五分钟后恢复平静,重新坐回角落后,嘴角却依旧上扬着。 “这里暂停。” 封仇云紧紧地盯着屏幕中潘晓妹的笑容,竟分不清那是悲怆还是喜悦……或者说,有一份欣慰在其中。 “这太奇怪了。”杜承希问,“她交代了什么没有?她女儿呢?” 审讯员遗憾地摇头:“她女儿随她姓,叫潘霏霏。潘晓妹不肯交代任何关于她女儿的信息,看到录像后更是连话都不愿意说一句。潘霏霏对在冷库遭遇的事也是闭口不谈,但其他的信息都能对的上,确定是她本人没错。提到潘晓妹的时候,潘霏霏也很激动,说要见她。” “不准她们见面。这个潘霏霏太奇怪了,研究所的人检查过没有?” “报告还没出,但据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先这样吧,派人24小时盯着潘霏霏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直接联系我。” 正说着,封仇云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他接通。 聂文虹的声音从中传出: “哈伯德·纳尔森越狱了。” —— “他偷的是一辆建材运输车,车上有易燃物和一些小范围炸药。已经有三支队伍前往拦截,我听说你也在西部,所以联系了你。”聂文虹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不能逮捕,可以就地击杀。” “这算是命令?” “……不,但哈伯德绝不能再落到西部手上,我有预感,他的背后有更深的秘密,而且揭露的机会很难得,要么抓住他,要么在他死后名正言顺地调查。最好可以将西部的某些家族连根拔起。” 通讯切断,封仇云没说话,依旧保持着手扶耳麦的动作。 “怎么了?”庞清察觉到异样。 封仇云压低声音:“待会别冲在前面,我感觉不对劲。” “……好。” 封仇云带着的是西部军区内的一支队伍,杜承希和宓嵊被他留在了军区,这支队伍他并不熟悉,但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让队伍减缓速度。 “长官,他好像不是在出城,反而是向着另一边去了。” “另外几支队伍呢?” “他们速度比我们快,距离也比我们近,就是需要临时绕路,但也差不了太久。那边的意思是听您调遣。” “让他们注意车上的易燃物和炸药,尽量拦截车辆把人逼下车。先压制住,等我来了再动手。” “是。” 庞清在旁边也听到了刚才的话,疑惑道:“他在往哪里去?那边临近的就有不少军区。” “所以也有不少仓库,或许是想碰碰运气。”封仇云捏着手里的通讯器,“哈伯德是因为‘非法运送尸体’入狱,可他要那些尸体做什么?我只怕他有什么其他准备。” “他的车上有炸药,难不成想玉石俱焚?” “他要是真想这么做,为什么不直接开车去人类基地对着墙撞,偏偏跑来这里?”封仇云低语,“除非,这里有什么东西对他很重要。” “……尸体?!” 封仇云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要是把尸体藏在军区仓库里怎么可能不被发现?更何况之前说的是他要把尸体运出城,车是在外面的哨卡被拦住的。” 一片沉默后,通讯器再次响起。 封仇云接通,对面传来的却是杜承希的声音。 “中校!不好了,宓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昏倒了,我们现在在往军区医院的车上!” “什么?!”封仇云手心攥紧通讯器,“情况怎么样,做了急救没有?!” “突然昏厥过去,后背也都是血,怎么也不醒,意识模糊,他还……他还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庞清不由得一脚踩下了刹车,看向封仇云。 他从没见过封仇云这么紧张,紧张到呼吸都乱了、需要沉默这么久来取舍。 “……我现在没办法回去,照顾好他。” 幸而,封仇云依然是封仇云。 可是紧接着,通讯器里陆陆续续传来痛苦的呜咽声,压抑的低吼中还夹杂着封仇云的名字,以及一句句“叔叔”。 “队长。” “……走。” 通讯被切断。 “长官,人直接撞进仓库了,我们向西北b31军区传达了具体情况,所以第一措施是风险避让。” “不要让火烧起来,把仓库围住,一定要把人逮到。” 二十分钟后,封仇云和庞清下车,首先听到的就是好消息。 “没烧起来,仓库里堆放的是一些营具。” “人呢?” “在仓库里。我们的人还没进去,另外的队伍也都按兵不动。不过b31军区给我们提供了仓库的平面图,里面一共才两层,瓮中捉鳖没问题。要不要立刻行动,长官?” 封仇云的目光从仓库上仔细扫过。哈伯德为什么要来这里?里面真的只有b31说的那些营具吗? 庞清适时开口:“你们怎么知道里面只有营具,b31上一次清点仓库是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封仇云蹙眉,“这么巧?” “啊……是,不过是严格按照时间表来的,今天确实是该清点的。” “早上清点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里?” “这,”军官犯了难,“这我们没有注意。” 封仇云很显然对他们的准备工作很不满意,但只是缓了口气:“派人去把那个清点的叫过来,b31军区的指挥官也要到位。每个队伍都遣一支两人小队先行进去查探,遇到不对就立刻撤离,不要硬碰硬,也不要把人逼急了。” “是……不过,b31军区的指挥官……” 封仇云只当是没听到他的话,转身往车里坐,庞清则一把将军官揽住肩膀带到旁边: “西部是不是属于联盟军?” 那军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那个指挥官的军衔有我们中校高吗?” 军官摇了摇头。 庞清皮笑肉不笑地哈哈两声:“所以,现在谁说了算?” —— “情况稳定了,现在就能进去抓人。” 封仇云听到声音,才堪堪睁开眼,然后伸出手。 “嗯?”庞清迷惑地看着他。 “通讯器。” “不在我这儿啊。” 封仇云的手势转为一个“点赞”,然后悠悠转了九十度。庞清顺着方向看去,那通讯器此刻被塞在后座的缝隙间,严严实实。 庞清只觉得庆幸这东西没给砸了,毕竟从十分钟前开始,它就一直在不停地响。 然而,通讯器刚被放到封仇云手上就好像得到了什么召唤,又开始“嘀嘀嘀”地叫起来。 庞清担忧地瞥了眼封仇云的脸色,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接起,松了口气。 “我是封仇云。” “叔叔……” 封仇云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睁大了眼,手有些颤抖,腮帮微微鼓动。此刻的全世界仿佛只有那道声音,还有他快速的心跳。 “……你怎么样?” 庞清脸色微变。 “我想见叔叔。”那边的宓嵊声音很温柔,就像趴在他耳边呢喃,“他们说我要做手术,叔叔来陪陪我,好吗?” “把通讯器给杜承希,或者给医生。” “不要,我不要你和他们说话。”宓嵊道,“我很害怕,很疼,叔叔来看着我好吗。” 封仇云的胸口起伏着,用手抹了一把脸:“我,我还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 “手术怎么等?”宓嵊的那边似乎还有其他人,有些不满地插嘴。 宓嵊不再说话了,封仇云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封仇云咽了咽干涩的喉口,手掌撑着额头。 半晌后,他艰难开口: “好,好。好,再给我半小时,我现在过去。” “我会等着叔叔的。” 通讯切断,封仇云避开庞清的视线道:“我现在回去,你留下指挥,万不得已时可以就地击杀,如果能把人带回去就一定要留在我们手上。” 第62章 “队长。” 封仇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臂被握住,他只能看向庞清。 “你们。”庞清鼓足勇气,还是问出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封仇云只与他对视着,庞清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可有一点很清楚,他确实选择了现在离开、飞奔回那个孩子的身边。 放开手,庞清低着头,后退两步。 车门被关上,但车窗缓缓地落下。 “队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庞清抢先一步开口,“我只是有点意外,不过,我能理解。” 封仇云怔怔地看着他:“我——” “砰——” 一声巨响几乎震碎封仇云的耳膜,强光先一步刺进眼里。他整个人被冲击波狠狠顶在座椅上,车身剧烈一震,玻璃嗡嗡作响,尘土和碎渣噼里啪啦砸在车身上。 冲天的火舌裹着黑烟瞬间吞没了那栋建筑,钢架扭曲着飞上天,热浪扑面而来。 “庞清!” 封仇云打开车门,幸而庞清已经贴着车门趴下。他们对视一眼,随即喷涌而出的气浪再次吹来一波。 封仇云用手臂挡下,看着面前的整片熊熊大火,他此刻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狠狠攥住他的心脏,喘不上气。 …… “这里是b31军区二号仓,我是封仇云……我在执行一项追捕任务,被执行人四十分钟前进入仓库,就在刚刚,仓库爆炸了。 “我和我的队友庞清上尉距离仓库较远,但其他队伍……情况不明。b31军区已经采取灭火措施,我请求与东部司令长对话。” —— 军区医院内,年轻人靠在病床头,侧着脸。 “你该手术了。”护士走进来,依旧不免为他实在漂亮过分的皮囊惊到,担忧地说,“拖得也太久了。” “我的自愈能力很强,不必担心。”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冷,但又忽然抬起眉眼,转过身对着护士微笑着, “再给我的爱人一点时间好吗,我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 ps:最开始的林议员就是之前那个在车上要把小嵊带走的,然后后面上任的是之前在c9军区跟少校聊天的那个,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没有也没关系,这对他们两个的爱情来说都不重要) 第42章 他的爱人。 “……有辱斯文呐。” 就在几个小时前,封仇云对着爱的人表明了心意,两个人相拥而眠。 几个小时后,封仇云坐在空旷的审讯室内,而他的小孩并没有等到他,如今大概已经独自进了手术室。 “你们还要问几遍?”封仇云的眼中已经有了血丝,此刻他暴戾得像一头黑豹,在昏暗中也掩盖不了愤怒,“这项行动是东部司令长要求我临时指挥,我在此之前并不知道他随身携带大量炸弹!” 负责审讯的只是一名中尉,他并不想得罪这个位高权重的家伙,但奈何头顶的监控还在睁着眼。 “封中校,车辆上的易燃品和小范围炸药这件事你既然已经知道,为什么要任由他开车撞进仓库?” “不然呢?不撞仓库让他撞人吗?!” “……为什么不施行拦截计划?通讯记录中显示,你让你的队伍减速,为什么?” “我察觉到不对劲。”封仇云哑着嗓子,“我想看看他要往哪里去。” “你为什么要知道他的行踪?你的任务是追赶并逮捕他。” “因为他身上有我想知道的事!”封仇云怒砸桌子,“我想做什么还需要向你来禀报吗?!” “……中校,请你冷静。”中尉的头上已经有了冷汗,“具体说说,你想知道什么?” 封仇云喘着粗气看着他,那目光让中尉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封仇云克制住,自己可能已经被他扼住脖子砸在墙上。 可是封仇云逐渐平复着呼吸,然后一字一句道:“这在你的权限之外,你没资格听。” “那我向上级申请——” “他们也没资格听。”封仇云打断他的话,“除非让聂文虹亲自来找我,他在通讯中向我传达可以就地击杀哈伯德的信息,所以我合理怀疑哈伯德的逃窜极有可能与和他的私仇有关,我要申请最高级别的三方会议决策审判,关于东部司令长聂文虹是否有意操控西部司令长候选名单。” 那中尉被他的一连串话唬住了,故作镇定地说了几句“稍等”,然后匆匆忙忙出去了。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封仇云用力揉着眉头,他的脑子里现在还在不断回放爆炸的场景、以及想象他的小孩如何等不到他只好害怕地独自躺着被推进手术室。 半小时后,果然那名中尉又折返,恭敬地对他说: “抱歉中校,您现在可以离开了。” 封仇云看着他们给自己解开手铐,嗤笑一声:“替我向聂文虹问好,告诉他,我会去找他。” —— 楼下,庞清显然也刚刚被释放,坐在驾驶座里等他,满脸疲惫。 “队长,情况怎么样?” 封仇云坐在副驾驶,深吸一口气:“聂文虹给我摆了一道,现在我必须跟东部合作了。” “那么多人的命,他怎么敢?!” “我也觉得奇怪。”封仇云深思,“他没有现在跟我鱼死网破的道理,但我确实不相信他不知道那家伙身上有炸药。” “车上的炸药没有损失,如果他也没有携带炸药,那炸药还能从哪里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仓库。 “这件事恐怕很难查了。”封仇云道,“我现在对西部的权限已经受到限制。” 沉默后,庞清率先提起那件事:“我刚才给小希打了电话,人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手术很成功,也就是血管突然爆裂、伤口大量出血,不过他的自愈能力很强悍。” 封仇云摸了摸口袋,庞清看见他的动作,主动递来烟。 封仇云笑着接过,偏脸就着庞清的火又把烟点着。 “怎么样,是不是松了口气?” 封仇云轻笑,眉眼间的戾气终于退去几分。 “你们……怎么回事儿啊,”庞清试探道,“我本来不该问的,不过搁以前我还以为施拉德可能大一点呢。” 提到这个名字,封仇云又忧愁起来。 “没怎么回事儿。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真的假的?”庞清笑道,“我以前还老担心你孤独终老呢。” 封仇云换了口烟,老神在在地说:“是啊,跟他俩比起来我确实有点儿老。” “又诓我呢!”庞清跳上去把封仇云锁住,“跟我说说呗队长,我真后悔!我当初怎么就溜了呢!” 封仇云斜眼看他:“要不是你溜了,可能还真没这事儿。” 庞清愣住了看着他,眼里有点震惊,然后小心地从他身上松手:“……啊?” “想什么呢你!”封仇云一脚踹过去,“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你走了,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很孤独。所以,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看清楚了。” “什么!?”庞清叫嚣道,“这么说那小子是钻了空子了!趁虚而入啊!” “瞎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你这么个老男人,一把年纪、孤苦伶仃,深夜寂寞难耐,他又长那样儿,往你床头一站,那你可不就被迷住心窍了嘛!” “再胡说!”封仇云笑骂道,“我在你嘴里就是这么个东西?” “诶哟,这话说的,您老往那儿一站,那就有各种花蝴蝶往这儿飞,咱又不是不知道。偶尔一次没把持住也是正常的。” 封仇云又与他拌了几句嘴,然后突然叹了一声:“其实我是认真的,就是他年纪太小。” 庞清微收敛神色:“能跟你在一起,才是那小子的福气。我当初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说起来,我也算你们俩的红娘?” 看他正经不了几句,封仇云只好又笑了笑,让他开车。 “好好好,去找你老婆!欸咦,好恶心,那我该称呼那小子叫什么?” “你叫爹娘都无所谓。” “唉,要不我也去找个男人试试吧!感觉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你当菜市场选白菜呢?开车!” “嘿嘿……我要选也没白菜愿意要我啊……” 封仇云故意没说的是,自己好像……才是下面那个? —— 车停在军区医院门口,他们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人。 施拉德直接向他们这里走过来,封仇云也没有回避,坦然迎上去。 “你来看他。”施拉德说的是陈述句。 封仇云点头承认。 “爆炸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受伤,庞清也没有。” 庞清站在旁边清咳两声,可惜施拉德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来。 第63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特殊实验对象,手术和治疗都需要研究所共同跟进。我来采集样本。” “现在要走吗?” “嗯,回研究所。” “……有人来接你吗?” 施拉德向旁边示意,那边停着一辆有研究所标志的车。 封仇云意识到自己问了蠢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而施拉德却主动道:“我看见了。” 封仇云一怔:“什么?” “那天,换药。”施拉德垂眸,“我看见了。” “……” 庞清知道自己听到了某个惊天大八卦。 “我——” “你还欠我一个木雕。”施拉德打断封仇云的话,抬眼与他对视,“还作数吗?” “你想要什么样的?” “可以先欠着吗?” 施拉德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溢出柔软的悲痛,像一片轻飘飘的纱将他蒙住,明明并非不堪重负,却无法呼吸。 “可以。”封仇云回,“可以,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愿意为你做。” 他看见施拉德低下头去,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想展现自己狼狈的样子,而他此刻的模样再次映现出当年那个被他带着的少年,遇到任何事都很依赖他,会仰起头用敬仰的目光看向他、听他安排一切,又在做研究时展现出无人能比的天赋和专注度、真正地为自己的成就而自豪。 他都快忘了这是一个怎样高自尊的孩子,他觉得抱歉、亏欠,却又只能放任遗憾。 “为什么。”施拉德终于还是颤抖着问出了那句话,“他真的,有那么不一样吗?” “你们都很不一样。施拉德,你也是独一无二的明珠,我喜欢看你耀眼夺目的样子,但并没有想揣在口袋里。”封仇云极力放轻了声音,“你知道这种事没办法左右,你是最专业的心理医生。” 施拉德没有勉强地笑,也没有再多质问一句,而是最后保持着他挺拔的肩脊、高昂的头颅从封仇云身边走过去了。 这一次,看着他的背影,封仇云不再像那场梦一般惊慌,而是感到轻松。 他希望施拉德也能释怀,哪怕不可以,那个木雕也会是他永恒的承诺。 —— 宓嵊的情况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好,封仇云到的时候,人只是坐在那儿等着,看见他来就甜甜地笑了笑。 没有撒泼,没有谴责,而是将脑袋贴在他的胸口。 “这就是你的爱人?”护士惊诧地看着他的动作,又把封仇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释然了,有些暧昧地道,“难怪,之前一直板着张脸,现在倒是软和得很。” 封仇云虽然被“爱人”这个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人抱在怀里,对着护士歉意地点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倒没有的,”护士笑道,“不过就是不肯进手术室,非要你来看一眼,最后好说歹说才给送进去的。” “是我照顾不周。” 庞清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俩抱在一起,“啧啧”两声:“真稀罕呐,你们俩要怎么感谢我?” 杜承希此刻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拿着宓嵊的报告单,刚听见庞清的话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转头看见那边难舍难分的一片春光,立刻用报告单挡住脸。 “你害羞什么!”庞清把他的手拉下来,“他俩都不害臊,你就当片儿看呗!” “啊啊啊——”杜承希徒劳地叫着,在庞清刀一般的目光扫过来后及时闭上了嘴。 看看那边的两个,又看看庞清,这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纯情小助理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 “……有辱斯文呐。” 第43章 反攻失败。 “他是我最后仅剩的……那一点点,私心了。” 封仇云本就是个保护欲极其强烈的人,这件事体现在他偶尔非理性的护短和对养成游戏极大的兴趣。 被他划为同阵营的人会自然地受到他的庇护,那么被他列为“所有物”的人,更是会直接溺死在他的爱意里。 而宓嵊是个以“让封仇云满意”为终极目标的存在,完全满足了他这种癖好,从不苟言笑的玉面小郎君,变成了“独属于叔叔的乖宝宝”。 深受此害的就是庞清,他发现每次封仇云没时间送饭让他来,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能对上宓嵊那双灰色的眼睛,像看动物园的猴子一般看着他,怎么都不自在。 “吃吃吃!这是你家宝贝叔叔亲手做的。” 庞清心里还有点酸酸的,他跟了封仇云这么久都没吃过几顿他做的饭。 宓嵊当然还是会吃干净,只是没给一个好脸色。并且庞清发现只要封仇云不在,宓嵊能自己给自己五分钟换好药,但只要封仇云站在那,就又是怕疼又是手酸又是保持一个姿势好难受所以要躺在封仇云的身上。 于是乎,封仇云逐渐以为自己如今是占尽上风,直到宓嵊出院的那天,两个人在办公室话还没聊几句就滚到了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宓嵊吃得比较多,封仇云摸上去觉得这人壮实了不少,手感也是细皮嫩肉舒服得很,于是放肆地捏了几把。 结果就被捉住了手腕。 封仇云看着他在自己身上像是醉醺醺的模样,心有不忍地还是帮了他几下,一发不可收拾。 但这一次,封仇云做足了功课,作为男人的好胜心让他想露一手,半推半就地把人从身上亲吻着拉下来,随即欺身压了上去,学着记忆中的样子,从眼角啜到耳尖,又顺着细长的脖颈向下走,吻在锁骨。 宓嵊却在他埋头的瞬间突然起身咬住他的耳垂,让他不得不向上回应着,柔软的唇瓣在沉重的呼吸中不断被碾压,交锋之中略带一些火药味,又被缠绕的舌尖安抚着,不断在侵略、退让、反击中你来我往,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体的独特气味,一份清冽、一份狂野、一份夹杂着辣喉的酒精,一份满是尘烟中硝火爆裂的酸。 封仇云沉醉在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中,他有力的腰腹被冰凉的手掌来回摩挲、按压,异样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向前挺着身体,也立刻收到了回应。 于是他再次在欲/望中被翻倒,灵活的手指安抚着他,热烈的唇瓣压制着他,直到年轻人的身体撑在他的眼前,他也已经回不了头了。 欲/望是醉人的烈酒,酒杯破碎,液体溅射在封仇云的身上,他感到潮湿、冰冷、衣物贴紧皮肤、怎么也脱不干净。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块草地,不断地被啃食着,身上的皮肉被撕咬、咀嚼,但温暖的太阳又拥抱着他,因而他只是有一种被填满的快感、一种饲养生灵、被需要和占有的满足感。 —— 封仇云终于还是认清了现实,在这种事上,往往就是更能保持清醒的人就更有话语权,而他显然比起宓嵊是不如的。 他甚至开始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是他的技术不够好,所以宓嵊不能像自己一样沉浸。 又或者他想起庞清说的那句“憋坏了”。 他当然也只是想想,不可能承认。不过在看到宓嵊神清气爽地去帮他处理文件、而自己只能半死不活躺在沙发上时,终究还是破功了。 “为什么这次这么疼?”封仇云龇牙咧嘴,恨不得把这兔崽子宰了后清蒸或是红烧。 宓嵊套着他的军服,还颇有一番青年才俊的气质,只是说出来的话不太入流。 “上次怕伤到叔叔,叔叔也总是抗拒我,我怕惹叔叔更讨厌。”宓嵊微笑,“我以为叔叔会比我有经验呢,也担心叔叔会嫌弃我。” “小崽子,穿我的吃我的用我的,还敢说这种话?” “叔叔没有经验我很开心,这样叔叔也不会知道我怎么样了。” 封仇云看着他,心里有点暖呼呼的。 “……你?应该还不错吧。”封仇云嘴硬了一半,“作为男人,还不错。” 宓嵊被他勾得又往这边蹭过来,被封仇云瞪了回去。 “把昨天的文件都给签了,西部送来的不用细看,东部的运输链也直接签,其他的先放着。” “我直接签叔叔的名字吗,会不会不太好?” “那就拿去隔壁给庞清。” “还是我签吧。”宓嵊快速说道,“毕竟叔叔人都已经是我的了。” 封仇云又闭目养神了一段时间,期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对了,你帮我打个通讯问问b31军区,上次的那些人怎么样,虽然只有进入仓库的队员牺牲了,但毕竟也有打击。”封仇云想了想又补充,“让他们从我的账户划一份抚恤金。” “叔叔真贴心。” “这是我应该做的。”封仇云语气有些低落,“我更希望他们活着。” “……会做到的。我会让你的一切愿望成真。” 宓嵊的声音很小,小到封仇云以为那只是一阵风吹过。 第64章 —— “那边口风太紧,不过我找人拍了几张照片。” “这是什么?” 照片上,仓库的角落内有个紧闭着的门,而门上画着一个不属于军用品类别的标志:中间是一个圆圈,一条横线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两边的外面各有一条短竖线。 “我也是觉得奇怪,所以拿给你看看。”庞清道,“我有问过b31区的几个人,但他们都说不知道,而且之前没见过这个标志。” “清点仓库的人呢?” “当天上午清点的人我也找人问了,他说他没看见。监控里刚好卡到那扇门,根本看不清门上是不是有什么符号。所以我怀疑,这是哈伯德进去以后画的。” “他画的?”封仇云用笔帽敲着桌面,略有烦躁,“他生前的东西我们拿不到,西部那边看得严严实实,尤其是被纳尔森家管控着。” “所以,我们还是——” 就在这时,外面的楼道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封仇云让庞清噤声,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声音越来越近。 “咚咚咚——” “谁?”庞清开口。 然而外面的人却直接开始强行破门,庞清阴着脸缓步走过去。 门外,一列联盟军穿着战备制服排列在门口,破门的那个看见庞清后一愣,随即也规规矩矩地敬礼:“您好上尉,请问是否有一个叫宓嵊的人在屋内。” “你们想做什么?”庞清稍微侧过身,那名士兵向屋内打探的目光一下子对上那名坐在正中办公桌边的男人,顿时有些发虚。 “我们接到研究所最高指令,要将名为宓嵊的人带去研究所。” 庞清一点面子也不给:“施拉德呢?他要的人?” “这——” 这时,屋内的房门突然打开,宓嵊还耷拉着拖鞋,只套了一件外衣,封仇云可以看见他领口的锁骨,上面还有一块红色的吻痕。 封仇云不动声色站起身挡在宓嵊面前,对着外面的人道:“我并没有提前接到通知,就这样带走我的人,不好吧?” 那名士兵连直视封仇云都做不到,他并非不知道这是谁的办公室,这位的威压可不是他这种小卒可以承受的,于是当着他们的面接通了对讲机: “上尉,我们遇到了点麻烦。” 对面在短暂沉默后果然传出施拉德的声音:“庞清,不要阻拦,这件事我也无法做主。” “他犯了什么事儿?”庞清问道,“总要有逮捕令吧?” “逮捕令我会在五分钟后传给你们,现在把人交出来。这是一项由周院长直接下达的命令,必须立刻执行。” 庞清还想说什么,但被走过来的封仇云拦住了。 宓嵊已经被他叫回去换衣服,他气定神闲地做出“请”的姿势:“你们先离开,五分钟后我会亲自带人过去。” 那士兵还在犹豫,庞清就“砰”地关上了门。 —— “这就是我的解释。” 施拉德打开录像,画面里出现的竟然是关着潘霏霏的房间。 而画面里的左下角很快出现一个身影,是施拉德本人。只见他身后走出几个士兵,将一脸惊慌的潘霏霏架住,随即施拉德上前像是用粗针筒抽了一管子血,接着拿出一块刀片,快速地在潘霏霏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手掌长度的口子。 伤口瞬间溢出大片血液,封仇云蹙着眉,但随即他却看见施拉德就这样站在潘霏霏的面前冷脸旁观,而潘霏霏手臂上的伤口居然在两分钟内就已经自然止血、甚至原本露出的皮肉也逐渐被皮肤掩盖。 这是……治愈?! 封仇云下意识求证,视频没有用倍数播放,仅仅十分钟,那伤口居然就小了一半。 “这样强悍的治愈能力,除了她,就只有一个人。” 宓嵊。 没错,宓嵊也是莫名出现在荒野区的,并且没有任何身份证明。 如果潘霏霏是死而复生,那么宓嵊会不会也是…… “这究竟是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施拉德道,“我们之前在宓嵊的血液中检测出一种隐蔽物质,可往往数据跳动是一闪而过的,甚至被怀疑为是幻觉。但在对最新提取的潘霏霏的血液做分析时,我们的数据仪也做出了此类反。并且我发现,当把他们的血液样本靠近时,潘霏霏血液中的那种物质信号开始异常活跃,甚至在向着宓嵊血液的方向凑近。” 封仇云沉默着坐在那儿,他还在不断地回放着那段录像。 “宓嵊或许与实验室有关,那么潘霏霏呢?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而她对自己的死亡似乎已经没什么印象,又或者是不愿说。”施拉德道,“这项指令是由周院长亲自下达,从现在开始,宓嵊作为重大案例样本,编号a3,将被无期限地存放于研究所中,直至我们的研究成功。” 他用的是“存放”,多么可笑,将一个人类像物什一样归类收纳么。 “我要求在研究期间可以随时对宓嵊进行探访。” “你的请求不可能通过。重大案例样本研究期间是被禁止任何非研究人员靠近的。” “他是一个活人,不是切片。” “不,他甚至可能不是人类。” 封仇云的双眼逐渐泛红。 “他是不是人类,我比谁都清楚。” “感情是会蒙蔽人的双眼的。” “他从十二岁就被我带到军区,明明没有军籍却一直在接受军事培训、甚至上战场。在与怪物的那场战斗中险些丧命,更是拯救了被污染的三千多人……而你们现在,要将他永远地关在冰冷的实验室里?” 施拉德咽了咽干涩的喉口:“如果他不是人类,他的研究价值不可估量;如果他是人类……作为人类,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你冷静一点!”施拉德从未见过这样的封仇云,他的直觉告诉他封仇云此刻甚至会掀掉研究所的屋顶。 “我这一生一直在做‘应该做的事’,也为此放弃了很多东西。我曾经抛弃过这个孩子,我一直将他放在全人类之下,我把他独自留在山洞里,我没有去搜救他,我亲手把他送到研究所,我让他一边喊着疼一边等我却又独自进手术室……如果,如果,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那也只是我而已,他不该有那么多责任,他为了‘应该’这两个字已经牺牲太多了。” “可他和你没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封仇云怒吼着,可是他悲恸的目光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扎在所有人的心里, “我之前总让他们不要动用多余的情感,任何时候都要理智,把自己当成一把刀、一支枪,命令在哪里,准星就在哪里。甚至我从不怀疑,哪怕是我日夜相伴的队友被感染,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用一颗子弹了却他的痛苦。 “我从没有害怕过失去,我已经将所有能拿出来的都双手奉上,哪怕战争在逐渐蚕食我最后的那点怜悯和同情,把我变成一个心越来越硬的怪物。 “可哪怕、哪怕是要夺去他的生命,哪怕是要用他来换取世界和平,我都会去理解,我会尽量让他没有痛苦地牺牲,我会把自己的心挖出一个永远修补不好的窟窿…… “但唯独,你们不能让他痛苦地活着,我可以失去他,他却不能失去自由……这东西太珍贵了,在他本就拥有不多的世界里,对他而言太珍贵了。” 封仇云的目光逐渐灰暗,像是雨后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沥青台阶。 “我多么自私,其实我将他视为我的所有物不是吗……我以为我们并没有属于彼此,其实我错了。 “他是我最后仅剩的……那一点点,私心了。” —— 杜承希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封仇云手上的枪口已然对准的是周院长的额头。他们都不愿后退半步,周围站满了研究所的守卫,他们不敢动手,警惕地注视着封仇云的一举一动。 庞清负伤了,他站在封仇云的后面。 “中校!”杜承希喊了一声,“今天庞哥发给我的那些图片,有进展了。我在冷库集装箱的现场图里看到了那个标志!那个圆形的、奇怪的标志!” 杜承希把图片匆匆忙忙从文件袋里翻出来,却一把就被旁边的施拉德抢了过去。 “就是这个!之前冷库的现场,他们都把这个当作是潘晓妹烧炭留下的痕迹了,我今天比对才发现,这个标志和b31军区仓库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44章 第四个人。 “新世界”与“第四个人” 图片一对比,两个相同的符号展现在眼前。 “这个图形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庞清摸着下巴,左看右看,“潘晓妹用石炭画出这个图案,哈伯德死亡的仓库里也画了这个图案……除此之外,潘晓妹一直抱着她女儿的尸体不愿意放手,哈伯德又是运送尸体又是自爆……潘霏霏死而复生了,那么,哈伯德会不会也死而复生?!” 第65章 “这是什么……邪/教吗?” “不过按照潘霏霏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可以成真?” “但潘霏霏的身体是完整的,哈伯德恐怕已经四分五裂化作齑土。” “那究竟是粉碎了还是逃窜了……不然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啊?” “之前哈伯德运送的那些尸体后来找到了吗?” “只有被拦下的那一批找到了,其他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送出去,按照运输路线找了一圈没找到啊。” “那这种图形呢?” 杜承希无奈摊手:“我能从西部调阅的资料不多,而且哈伯德的事情很明显会被压下去吧。” 庞清一拍脑袋:“如果他把这些尸体送出去是为了让他们复活,就是为了让这次为他自己复活做试验呢?” “不过,如果不是运送尸体的事,哈伯德也不会倒台更不会死吧?” “所以,”封仇云沉声总结,“他想复活的其实另有其人。” “……格雷沙姆?!” —— “格雷沙姆死亡,纳尔森家族就会扶持他上位,而他如果想要复活格雷沙姆,就说明一定有什么事情对他而言比成为议员更重要。” 周院长、封仇云、施拉德三人此刻单独坐在会议室内。 “还有这个邪/教的事,潘晓妹居然能知道这种方法,就说明一定有人在暗中传播过。”封仇云补充道,“死而复生究竟是否真实存在是你们需要研究的,而我会调查清楚这项仪式的详细内容。” ”我们应该早点动身前往荒野区,那里一定有这一切的答案。”施拉德道,“他们曾经既然能够将‘爆炸’这种能力转移到某个人类身上,那么‘治愈’和‘死而复生’或许也是他们做的!” “我也正有此意。原定计划中的‘破荒’行动确实早就应该开展,我会带上所有与实验室有关人员,包括研究所内如今被关着的那两个‘实验品’。” 周院长听出封仇云的话内在强调什么:“放心,行动时研究所自然会放人。” 周院长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也该把之前说的那份文件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随即,却看见她抬手伸向脑后,将自己脖颈间挂着的项链取下,而原本被她放在衣服里的项链本体却是一块水滴状的金属。 她将那块金属用力拔开,中间竟然是空的,而她从中取出一张被卷起来的纸条。 “这,这就是那个‘文件’?” 周院长笑:“如果真是文件,就不可能只有我会知道了。” 纸条上还有一些横线,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一条。而上面也没有文字,反而是简陋的连环画: 一行火柴人手拉手; 一团黑色的线条出现; 黑色线条覆盖住火柴人; 线条消失,画面中依旧是一行火柴人手拉着手。 “……这是?” “这是他们最后给我邮寄的。”周院长道,“当年实验室的研究暴露后,施拉德的母亲找到我,说她如果有一天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就会将他们最后得到的答案交给我。 “我当时收到的是一个笔记本,可是上面记录的大多是一些普通的实验数据,只有这个连环画让我摸不着头脑。 “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夫妻就怎么也联系不上,随即灾难降临、荒野区被轰炸。 “自从他们在那座实验室里做一些连我都不能告知的实验后,就将施拉德送到了我这里。我只能一直保住施拉德,祈祷最后由他亲自解开他父母的秘密。” “可是,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的笔记本里什么也没有交代吗?” “没有,只是灰渊降临后我推断,那团黑色的就是灰渊。” 施拉德将纸条接过去。 “人类被灰渊袭击,可是最后人类却还在?那么灰渊去了哪里?” 他们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在潘霏霏的事件出现时,我也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周院长道,“并且,第一张图片中的人是三个,最后一张图片却是四个。” “多了一个人?” “那是,灰渊变的?” 周院长摇头:“其实我的理解更倾向于,原本的三个人都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多出来的第四个,则是他们变化的根本。” “什么叫‘根本’?” “我说不清楚。”周院长坦言,“这是一种感觉。后来的三个或许已经不再是原本的三个,就像你看到一杯水,它被放在桌上。但当你一段时间回来后再次看到它依然在那个地方,你却不太可能会继续喝下去。或许是因为它在过长的时间离开了你的视线,因而你对它的信任不足了;又或者它从一杯你熟悉的水变成了陌生的水,你并不知道它究竟发生过怎样的变化,但你却觉得它不再是那杯水。 “当我将这张纸条无数次拿出来看后,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三个人的变化并非是3加1的,而是由3变成了4。它们在经历过黑色的污染后已经本质发生了变化。” 封仇云细细思索着,说道:“其实我也有个问题,这张纸条没有说过最后的四个人里有哪三个是原本的三个,但一般情况下都会将左边的前三个视作一开始的三个。会不会你说的这种令人不安的变化,其实也是我们无法判断在这四个人里面,哪一个是‘叛徒’? “如果这三个人都是有名有姓、长得不一样的人类,我们自然可以分辨多出来的是哪一个。但因为此刻他们之间没有显著差别,只是数量变化,所以你才会产生一种‘他们完全改变了’的感觉。” “不,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施拉德突然想到什么,“如果他们都已经是死了的呢?如果他们已经死了,甚至这世界上都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也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有过什么变化。而死人在复活后对一切的感知都是薄弱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过什么,这种茫然的感觉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对外界信息莫名的信任,比如队伍里多了一个人这种事,谁都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也就以为这一切都没有问题。 “改变是由清醒的人才能发现的,但信息差可以让人失去判断力。我们现在是局外人,可以看出他们的数量有变化。可真实情况下,所有的人类都在局中,只是因为灰渊还没有彻底将我们吞噬。” “‘新世界’。”周院长喃喃道,“在那时,一切都是‘新世界’,人类对过去的一切失去了判断,灰渊就在我们之中,而我们……却也是灰渊。” —— “查清楚了,这个仪式在黑市售价不高,因为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庞清气喘吁吁地回来,一把接过杜承希端来的水说道,“五个月前就有了,就被命名为‘死而复生’,很好调查。 “仪式有四个条件:一,人的心脏必须完好无损;二,必须要在死亡前被灰渊感染,最好是食用被感染过的动物;三,在仪式完成时旁边必须要有超过三个的其他人类尸体,越多越好;四,必须保证全程不被其他人看见,并且用随便什么材料画上那个标记。” “这怎么听都是邪/教吧!”杜承希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谁能想到真的有用?”庞清耸肩,“并且,我让冰霞找人调阅了西部平民区医院的资料,发现潘晓妹在三个月前曾经带着潘霏霏去过医院,用的却是捏造的名字。而体检结果显示,潘霏霏有心脏病。” “心脏病?”杜承希把一旁的资料翻个底朝天,终于掏出那个潘霏霏的尸检报告和研究所前不久刚出的报告,“没有啊?这哪里写了心脏病?潘霏霏的直接死亡原因是后脑遭遇重物击打产生的休克、颅内出血,时间过长才不治身亡。至于现在的潘霏霏,心脏也没有问题啊。” “当时因为潘晓妹,研究所并没有对潘霏霏的尸体进行解剖。”施拉德道,“以她现在的治愈能力,能完全修复心脏也未可知。但就算当时没有解剖,资料中的信息至少说明她还没有达到因为心脏病而活不了太久的情况。” “那就是说,那个医院在说谎?”庞清觉得不可思议。 “哈伯德要复活的不是格雷沙姆。”封仇云快速说了一句。 “什,什么?” 封仇云只觉得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西部的医院在帮助某些家伙诓骗平民而获得尸体,年轻孩子的尸体如果将其捐出,会获得不少的抚恤金。”施拉德道,“这是灾难后的规定,那部分资金由研究所额外支出。” “刚才那个仪式的内容中说,在执行时旁边必须有超过三具其他尸体,并且越多越好,说明尸体的数目或许决定了仪式的成功率。如果哈伯德他们早就在勾结获取尸体,说明他早就在为复活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做准备。 “而潘晓妹为了救女儿在黑市购买了这个‘死而复生’的秘诀和枪支,前往荒野区后又带回了炭石和被污染的动物肉,他们当初在荒野区因为‘被偷油’而耽误或许就是潘晓妹在为自己的准备拖延时间。 第66章 “可是潘晓妹回来后发现女儿已经死亡,甚至是遭受了折磨……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并且用烧炭的手段在睡梦中将那些家伙都杀了,用来作为仪式的一部分。 “她以为仪式没有用,就选择了刺杀西部司令长格雷沙姆,将女儿的死亡归咎于她前往荒野区这件事。” “最蹊跷的是,她成功了。”庞清顺着封仇云的话补充道,“她为什么能把那些押送的人干掉并且成功潜入队伍里……说明一定有人、或者不是人的东西在帮她。” 杜承希也想到了:“还有,如果这项仪式被更多人知道,为了拯救自己或是自己爱的人,为了弄到仪式中那些‘可以提高成功率’的尸体,会不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杀/人?” “或许那个什么成功率也只是把仪式挂在黑市那家伙的手段,只是想要越来越多的人类死亡……” 封仇云与施拉德对视一眼。 “我们之中,已经出现了那‘第四个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给你们中校放个假带着孩儿天天去过二人世界不就好了!!!(指指点点) 伟大的灰渊大人啊,我们愿意将这位姓封的家伙作为礼物献给您!请您庇佑人类吧!!! 还有那个小孩也是,你早说你就是坏蛋你就是想要跟那谁谈恋爱,那谁还能不答应你吗!你们夫夫双双把家还然后去其他星球,所有人都解脱了!! ps:看起来有五个人在为这件事忧愁,其实还有一个屏幕前吭哧吭哧梳理信息的我。 后面要开荒野区了,感觉进展好快。 这个作话怎么更新后字号这么大,总给我一种跟人面对面说话然后突然凑近、口水要喷到脸上的感觉,所以我尽可能少发点这个作话吧) ?? 合势被替代的文明与成真的预言 ?? 第45章 破荒。“它”的存在。 “它”是存在的,“它”无处不在。 实验室的门被打开,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踏入,宓嵊不必睁开眼就能感受到那股特殊的气息,于是如同蛇攀柱一般地环上面前人的腰。 “累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宓嵊亲昵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腹部,摇了摇头。 他只是有点厌倦了。 “咳咳——” 庞清喉咙都快咳哑了,看着门外周院长铁青的脸色和聂文虹颇有兴致的眼神,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两人拉开。 封仇云将怀里的脸蛋捧起,仔细端详了一番。被关了三天,光是抽血就能将手臂抽青,但因为治愈能力太强所以一般留不下什么痕迹。 不过宓嵊还是委屈地把袖口卷上去,指着完全看不出有针孔的地方道:“叔叔看,一直在戳这里,好疼。” 封仇云刚想安慰,外面庞清火急火燎地冲进来挤到他们两个中间:“我看看我看看!诶哟,啧啧啧,哪儿呢?我咋什么都没看见?” 庞清扯着个大嗓门给封仇云使眼色,却没发现旁边的宓嵊依旧趴在封仇云的怀里,阴冷地看着他们。 —— 弗斯卡作为唯一去过那座实验室的人,提供了许多关于当年他们前进路线的线索,只可惜派遣直升机探查时却完全无法复刻那条路线。 行动基地被定位在荒野区外围,西部和东部军区各自出了二十名精英,其中熟悉的就有公羊小谷。 除此之外,以林妙璇为首的特种中队加入其中,还有副队长徐铭晟以及其他十六名队员。 宓嵊、潘霏霏作为特殊实验对象以及治疗队员、庞清和步冰霞作为特邀队员、施拉德作为研究所代表均加入队伍。 原本训练营选拔后获胜的其他家伙只来了两个人,和其他成员比起来,他们的力量已经是可有可无,甚至有可能成为炮灰。 谁也没想到这项行动的最后会如此兴师动众,就连封仇云也是。 “我带不了这么多人。”封仇云记得上一次在战术帐篷里跟人吵架还是和萨皮尔那老家伙。 如今对面坐着是则是这个叫聂文虹的。 也是个老家伙,封仇云想,比之前那个更难缠。 “他们是你的助力,并不是累赘。” “我看未必。”封仇云讥讽道,“因为觉得是大功一件,所以都安插了不少人吧,都是你们力捧的家伙?” “中校,这些人也都是我们的心意。” 出了帐篷就看见站在外面的徐铭晟,封仇云心里暗道一声“还是来了”。 “队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封仇云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却落在他的右手臂。 徐铭晟却意外有些拘谨地把手臂往回收了收,低头笑道:“之前骨折过,不过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些肌肉萎缩,看起来是不是不太对称?练练就好了。” 封仇云收回目光。 “之前妙璇跟我说,我们也能参与到你的行动,我还很意外呢。真是没想到……现在我们tikvah算不算也是重聚了?” “算。” 封仇云伸出拳头,和他对碰了一下。 这时,隔壁的帐篷里却冒出一个脑袋,冲着这边叫道:“队长!出现状况了!” 封仇云赶过去,就看见弗斯卡一副不太好的脸色,心里一凝。 “怎么了?” 庞清把数据仪翻过来:“之前派出去的机器是按照上一次行动的规划路线行进,但是弗斯卡说他们之前任务途中有遭遇过不明生物的袭击,因而临时调换了路线。我们在他说的地方绕了一下,却没找到他说的其他路线。 “但是,机器却误打误撞有了反应,显示地下有东西。” “这并不是我们当初的研究所地址。”弗斯卡道,“我翻阅了当时做的笔录,根据我的记忆对照了一下,确认那个点位一定不是我们当时进入的实验室的门。” “会不会是有其他实验室?” “不太可能,至少,没有记录在案。” —— 弗斯卡眉头紧锁:“我们当初进入实验室时就遇到了很奇怪的事,大门是开着的,我们一路向下,走过了很长的楼梯才看到一扇门,而那扇门却没有锁,就像是被焊死的。所以我们选择了强行爆破,耗费不少炸药才炸出一个洞,也就是因为这个,最后没有足够的炸药从其他地方出去。” 此刻,传回来的图片中,一个被炸开的洞口内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楼梯。 “找人下去看看。” “司令长的意思是,每支队伍都要带人。”庞清在封仇云耳边快速说。 “让冰霞去,其他队伍里有爆破手的就上,没有的就给我乖乖留在这里。”封仇云不容置喙地说,“医疗队跟上,但是把那两个家伙留在这里,给我看好了。” 庞清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开始小嵊就在发烧,怎么办?医疗队的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按病毒感染治疗着呢。” 一提到这个封仇云的心里就更急。 “……去把人送到我的帐篷里。” 庞清瞪眼:“都这种时候了。” “快去!” “……嗻。” —— 封仇云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床铺上蜷缩着一个可怜的家伙,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被褥从蒙到头顶的位置向下扯了扯,想看到的却是一片白色——准确来说,是铺散开来的白色头发。 封仇云在瞬间愣住,迟疑着将被褥逐渐向下拉着: 被头发盖住的光洁的额头、轻蹙起的眉像一柄细剑、眼角处晕染着发烧后的红色……高挺的鼻梁、流畅的脸颊线条、紧闭着的双唇中似乎在暗自咬牙。 这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不错,可为什么…… 满头的白色如此晃眼,以至于在听到有人进入的声音后,封仇云下意识将被褥盖了回去。 “怎么了?”庞清一脸无辜,看了眼躺在床上那个一声不吭的,又言语暧昧地说,“都生病了你俩收敛点行不?” 却没想到封仇云此刻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似乎……还有一丝慌乱。 “队长?” “刚才是谁把他送来的?” 庞清回忆道:“应该是他自己来的吧,我去叫人的时候,医疗队那边只剩下他和那个潘霏霏,我让潘霏霏把他叫醒。” “……去把潘霏霏叫来。” “啊?哦。”庞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莫名觉察到不对劲。 潘霏霏进来后,封仇云却把庞清赶了回去。 潘霏霏穿着医疗队的白色制服,据说她原本非常抗拒加入这次的行动,但又不知为何被放出来后突然改变了想法。 而封仇云的直觉告诉他……潘霏霏看宓嵊的眼神不正常。 “他怎么了?”封仇云不想兜圈子,他的手心被掐出了红痕,“告诉我,他怎么了?” 潘霏霏用那双没有情感的眼睛注视着他,闭口不言。 “说!” 第67章 封仇云的枪口对准她的额头,“我知道你和他是同类对不对?他怎么了?” 女孩却似乎完全不惧怕这把枪,眼神中对封仇云也多了几分打量,尤其是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奇怪地皱了皱鼻。 这时,冰凉的手却抓住了封仇云的衣角,他顺势看去,却发现宓嵊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这么凉?”封仇云把手扯下来,塞回被窝里,“不是发烧了吗?” 可无论他如何尽力忽视,都没办法再直视那张脸。 宓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破了他此刻的慌乱。 封仇云没办法对自己的爱人说谎,他用尽全力平复心情去问:“你会发生什么?” 宓嵊摇了摇头,不知道。 “上一次你突然长高了不少,这一次……是什么?”封仇云用手掌贴向他的脸庞,“变老?不会吧,你才多大啊。” 宓嵊一直没有说话,只有封仇云还在不断地絮絮叨叨。 “怎么会这么快,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能力使用太过了?那三千多个人……我,我已经让他们去找实验室了,你再等等,等我们找到真相,不管你是不是……叔叔都会陪着你面对的,好吗?” 宓嵊听懂了,他的人类还以为自己是被实验室改造的人类,因为使用能力才受到伤害…… 可事实上,他对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进化也不清楚。他至今没有明白这件事发生的契机。 “叔叔去忙吧,我想睡一会。” “……” 封仇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走了出去。说不出是不是失落,他的孩子此刻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 “我会禁止其他人出入。”封仇云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好好休息,我会解决一切。” 潘霏霏留在了帐篷里,却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宓嵊撑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一缕头发滑落到身前,他挑起看了一眼,这么白,难怪封仇云以为他要变老了。 【吾王,您的力量在消散,为什么?】 潘霏霏的嘴巴并没有动,只有宓嵊收到了她的问候。 【把镜子拿来。】 宓嵊从她手上接过镜子,看见自己满头的白发已经长到了腰间,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他的形态还能维持,脸也保持着封仇云最喜欢的样子。 隐隐地,他的双手指节中生长出骨刺却又不断地缩伸,颜色也逐渐变黑又变白,像是被什么影响到了原本的形态,只能在这其中来回变幻。 【吾王,您应该回去。】 【回不去。】 宓嵊咬着牙。 【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他想起来了,当年的那场雨夜,他也是先看到了这双手才会突然进化,醒来后就发现鬼手长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回忆也被填满了几分。 他此刻感到全身酸痛,正是因为体内有一股要破体而出的欲望,在不断冲击着这具身体。而表现在外的,只像是他在发烧。 【您的力量越来越弱,您应该回到王城。】 此刻,宓嵊听到不仅仅是眼前的潘霏霏,还有无数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子民,也都在向他传达着这一信息。 宓嵊知道,一旦回到他最开始醒来的那个地方,恐怕又是不知多久的沉睡。 他当然无所谓,可是封仇云呢……那时候,他一个人类,恐怕早就死了吧。 他又……不想把人直接带回去。 会愿意跟他走吗…… 那样的仇恨,他不想直面。 【想个办法,你也要进那里面,帮我找到那个重要的东西。】 —— 步冰霞原本应该早就出发,但据说出了点状况,封仇云赶到的时候却看见了另一个意外的人。 “唐护士?” 此刻,站在步冰霞对面的正是那个在军区医院见过的姓唐的护士,两个人不像是在发生争执。 “怎么了?” 步冰霞摇了摇头,先对唐护士道:“你先走吧。” 唐护士冲封仇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步冰霞才开口道:“她死了。” 封仇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看到步冰霞的眼神后才意识到她是在说谁。 “……那个护士告诉你的?” “嗯。”步冰霞点头,“我前段时间和她多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曾经住在平民区的时候,隔壁住着的是‘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星期前吧。” “什么心情?” 步冰霞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没什么心情,我那么久不去看她了,死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她给我起的名字也早就被我忘了。” 封仇云沉默了一阵,也恢复了正常口吻:“那怎么还不出发?” 步冰霞耸肩:“小护士劝我回去看看,我只能把那个女人是如何把我卖了三次的事情讲一遍给她听咯。” “就这样?”封仇云无奈,“故事什么时候都能听。” “那姑且算是我的恶趣味吧。”步冰霞嘻嘻一笑,“总是不喜欢有外人露出一副了解我的模样。” 她的眼底明明满是伤痕,但封仇云也没说什么。 有些人这一生注定该是背道而驰。 比如同样是拥有母亲的女孩,步冰霞、唐护士、潘霏霏,最终长成了三个不同的样子。 “赶快出发!”封仇云佯装生气。 —— “报告,门口似乎有爆破后剩下的火药,但没有看见洞口。” “能不能在旁边找到关于炸药的有关信息?”弗斯卡问。 “我找找。”步冰霞那边捣鼓了一阵,终于好像找到了什么,“有,应该是温压手榴弹,还有……一点c4?” “怎么可能?”弗斯卡继续问,“你们把整扇门都找遍了吗,确定没有被破开的洞口?” “我不瞎。”步冰霞冷冷地回。 封仇云:“直接开始爆破,用最类似为例的炸药,以防坍塌。” 随即,那边的通讯被切断,但过段时间后帐篷外开始响起一阵一阵的爆炸声,从远处的森林传来。 二十分钟后,通讯被连接。 “打开了。”步冰霞的心情却不太好,“不是楼梯,是走廊。” “难道,还有其他队伍去过那里?” 弗斯卡犹豫了一瞬,问:“门口有白骨吗?” “没有。” 封仇云:“进去看看,时刻保持通讯。” 又过了十分钟,步冰霞传来:“前面还有门,进不去。” 封仇云看向弗斯卡,后者茫然地摇了摇头。 “能不能再炸?” 步冰霞敲了敲旁边的墙壁:“这材质很奇怪,和门的不一样,我不能保证。” “炸。”封仇云当机立断。 弗斯卡有些吃惊地瞥一眼他的侧脸,这么莽撞……不像他。 步冰霞回应得倒是很爽快,只是刚出洞口,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惊呼。 “灰渊!” “是被污染的动物!” 爆破手的身手都很敏捷,但却也比不上那几头灰狼。 “怎么回事!” “灰狼。”步冰霞一边回应一边往旁边躲着,幸而队伍里的机枪手时刻在警惕周围,此刻对准那几头狼开始扫射。 又是狼? “已经压制住了。”步冰霞的声音很冷静,要不是周围还有惊叫声,谁也不会想到她此刻在枪林弹雨中。 “等等——” 可是骤然,她的声音像是被卡住,一句话还没说完,通讯器就掉在了地上,一阵断断续续之后就只能听见那边传来遥远的叫声。 “怎么回事?!”封仇云又喊了几声,依旧没有回音,无人机视角被树木遮挡。 然而随即,通讯器似乎又被拿了起来,说话的却不是步冰霞。 “中,中校,上尉让我告诉您……她,我们这里有人负伤,需要治疗!请求撤离。” “允许撤离!” 弗斯卡立刻冲出帐篷,正逮到往这里走来的庞清。 “怎么了?咋咋呼呼的?” “那个女孩呢?”弗斯卡推开他,“那个女孩在哪个帐篷?” “女孩?”庞清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潘霏霏?有人受伤了?!” 他们原先商量过,以防万一不要使用宓嵊和潘霏霏的能力,如果需要,说明普通的医疗队已经没用。 果然,不出十分钟直升机就火急火燎地飞了回来,从上面被架下来好几个担架,庞清凑过去一看,居然看见了那个姓唐的护士。 确认这几个里面没有步冰霞,庞清随便找了个人问:“步冰霞上尉呢?” “上尉还留在原地准备爆破。我们遭遇了灰渊生物袭击,不过已经解除了危险。” 另一边,弗斯卡已经半拖着把那个潘霏霏拉了过来,带到担架边后看着医疗队的人在做急救措施,而潘霏霏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 第68章 弗斯卡冷静下来后也观察了一遍受伤的人,却有些意外:“这些受伤的为什么都是医疗队的人?” “是的,”负责带队回来的军官回道,“那几只狼像是疯了一样,枪弹射击下还在往前冲,并且都是朝着医疗队的方向!” 但也来不及想太多,已经有受伤者开始呼吸困难,呼吸机虽然有所准备却也没有想过需要这么多。 “用你的能力,救他们!”庞清看着潘霏霏站在一边冷眼看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可潘霏霏只是觑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 “你!宓嵊呢?不对,宓嵊发烧了生病了。”庞清摸着脑袋,气急了从腰间抽出枪抵在潘霏霏的太阳穴,“我不管你是是人还是什么,救他们!” 他一掏枪,瞬间在场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被吸引过来。 刚走出帐篷的封仇云显然也看见了,立刻走过来,将他的枪压下去:“这是在外面,注意一点!” 其他人不知道潘霏霏的身份,只把她当作是特殊的治疗员。 在看到旁边一排的伤员后,封仇云虽然也急,却也知道跟潘霏霏用枪是没用的。 他正斟酌着怎么跟潘霏霏谈条件,搬出她的母亲是他不太愿意提及的条件,可随即却见潘霏霏主动上前几步,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到那些伤员身边。 她挨个走过去,将手放在伤员的手腕上,没见到明显的伤口治愈,都只有短短几秒。 走到最后一个时,她却不再有动作,直接站到了旁边。 “还有一个!” 潘霏霏静静地看着他们,封仇云蹙眉。 “她,没办法了吗?” 从潘霏霏的眼神中,封仇云看出了肯定。 “那个……那个是上尉救下来的。”那名军官也过去看了一眼,开口道,“她确实伤得最重,或许,真的没有办法了。” 封仇云这才认出,那分明是那位姓唐的护士。 —— 还没进入实验室,治疗队的人就先折损大半。出师不利,加上还有个家伙发着烧躺在帐篷里,封仇云第一次有了打退堂鼓的心思。 “队长,破开了。” 可是步冰霞的声音传来,及时打断了他的想法。 “我从洞口看见了里面的实验器材。但里面很黑,不知道电力系统还能不能用。” “等我。” 封仇云站起身,环顾一圈帐篷内的人。 “出发。” —— “不对劲!快撤退!!” “跑!快跑!!” 眼看着那扇白色的门上面被破开的口子正在缓慢闭合,他只恨自己跑得不能再快一点……以及,不能再强一点,至少,要带着他的兄弟一起离开才行。 弗斯卡从床上惊醒时正是半夜,他全身被冷汗浸透了,喘着粗气坐起身。 越是靠近这里,他做噩梦的频率就越高。 而他也逐渐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回忆。 弗斯卡走下床,将放在桌面上的那几张纸拿起来,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在看。 分明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啊,他想,可是他已经对这份文件无比熟悉。 每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时,就会仿佛阅读当初的这份笔录。 因为救援队损耗太多,步冰霞他们终究被召回,决定明天一早队伍就集体进发。 步冰霞回来时看到了那个姓唐的护士的尸体,什么也没说。 【……我们当时已经分辨不清方向,只能寻从本能……我们找错了门,身上没有足量的炸弹,那个东西还在追我们,可是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不,‘它’是存在的,‘它’无处不在……】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它’就是‘它’,想把我们全都留在这里……我最后的记忆里,我没有杀害我的队友……我不可能会杀了他,我怎么可能!杀了他……】 —— 但谁也没想到,聂文虹会主动提出加入行动。 “您在跟我开玩笑?”封仇云只觉得可笑,“如果您是为了确保我的指挥没有失误,以及实验室内的信息共享,我可以保证全程开启通讯。” 可是聂文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封仇云觉得很陌生,又很熟悉。 “仇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聂文虹道,“我说过,我是站在人类这边的。你可以怀疑我一切行为的纯洁性,但这次不一样……我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召唤?”封仇云觉得匪夷所思,“您的能力来自这座实验室我明白,可您就这样贸然跟我们进去未免也太……” “没有我,我只怕你们无法活着回来。” 这句话让封仇云愣住了,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是对的,但理智却否认着这一行为。 “……过去,其实有很多人问我,我的姐姐当年真的是自己带着炸药断后的吗。” 聂文虹的笑中带着一抹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知道。其实我不知道。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们中更多的却是我的朋友……连我的朋友们都怀疑过这一点,所以我自己也在怀疑了。我为了争夺司令长的位置,用能力将姐姐……这也是有可能的,对吗。” “我没有问过。”封仇云咽了咽干涩的喉。 “我知道。但你也没那么信任我。可别忘了,我们是同类人,我们都被‘选中’了,不是吗?其实,你可以多给我几分信任的。”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一写剧情我就卡。 第46章 破荒。被倒置的躯体。 我们都被“它”注视着。 从洞口往里看是一片漆黑,满地散落着各种文件,周围围绕摆放着各种仪器。 抬头向上看去,天花板上竟然被密密麻麻缠绕着各种电线,像是特意模仿电路板花纹的排版,错综复杂看不清具体的方向。 庞清带着两个家伙先进去,中间的指挥台上电路开关已经失效,地上的各种障碍让他们有些寸步难行。 “有两个门,还有一个电梯。” 封仇云紧接着带人下去,意外地发现潘霏霏居然也在队伍中。 “治疗队人手不够了,她比较好用。”弗斯卡低声道。 虽然预感有点奇怪,封仇云还是默许了。 “啊——”寂静中,一名队员突然叫了一声。 庞清立刻骂道:“嚷嚷什么!” “这,这是。”那名队员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刚才踩到的正是一只人类手骨。那人的腰部被压在柜子下,胳膊还保持着向外爬的动作。 “看衣服,应该是研究员。”庞清从骨头旁捡起一块白色的布料,对着后面的弗斯卡道,“你们当时在里面看见有很多人吗?” 弗斯卡摇了摇头:“最多两三个吧,应该就这么几个没来得及跑不出去的。” “其实跑不跑的也没什么关系了,”庞清耸耸肩,“看这实验室,这材料,比外面可安全多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会直接轰炸。”弗斯卡给他一个“别再说了”的眼神。 封仇云突然皱了皱鼻:“什么味道。” “味道?”庞清用力吸了吸,“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到?” 弗斯卡若有所思,用手电筒在控制台上寻找着什么,突然按下某个按钮。 下一刻,整块右边的墙壁突然开始抖动、然后从中间裂开变成两扇门,向左右移动开。 站在那儿的庞清吓了一跳,手电筒往上照去,却刚好对上一双用玻璃容器装着的眼球。 “我去!”庞清向后退了几步,“你有动作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 弗斯卡没理睬他,用手电从那块墙壁的左上角开始挨个地照过去:“果然,是福尔马林。” 一直沉默着的施拉德走上前:“没什么稀奇的,装饰品。” “用这玩意儿装饰?!”庞清瞪眼,“这群研究员晚上也不怕被吓到。” “只是一些模型。”施拉德幽幽道。 “那不对啊,模型为什么还要用福尔马林泡?” 施拉德闻言也将手电打在模型上,挨个看上去。 “排列有规律?”弗斯卡问。 施拉德从上看到下,终于微微蹙眉:“这也很难说,但一般情况下实验室内的真实样品会按照身体部位的不同摆放,比如先是头部五官、然后是胸颈腹部,再到盆腔生殖器之类。但这面墙上摆放的……似乎不是人体模型,也不像是某种动物。奇怪的是,它的摆放顺序似乎是横向的,而且是左右对称的,也看不出什么规律。” “既然是展示,可能也只是随便放放?”庞清问,“所以,那股福尔马林味儿到底是哪来的,这么久了还没散去?” “这么重的味道,不像是这些小容器可以散发出来的,打开门后味道也没有继续加重。” 弗斯卡又在指挥台摸索了一番,却没有找到其他开关。 第69章 “还是先进去吧。”封仇云道。 面前有两扇门,其中一个是电梯,现在肯定是不能使用了,但另一个却是通向里面的房间。 另一队的人进去搜寻了一通回来:“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些文件。” “要不要看看那些文件?” 施拉德摇头:“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可是电梯坏了,我们怎么去其他楼层?”庞清问。 弗斯卡回忆道:“我可以确定我们当初进入的不是这里,这个实验室或许有多个出入口。我们当时也并没有看到什么电梯。” “那就……回去?”庞清往封仇云那边瞥了一眼,看出他并没有折返的意思,“那要不直接炸?” 弗斯卡并不赞成,但也只是移开了目光。 这时,聂文虹从后面走到封仇云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向前吧,中校,你并不是畏首畏尾的人,不必顾忌我。” 封仇云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那就炸。” 整个空间内如今站着二十人左右,于是步冰霞只能选择了小范围炸药,幸而她摸了摸电梯门的材质,确认只是普通的钢板门。 电梯内部被打开,整个实验室的高度就能预估,如今他们所在的是中间某层,而上面可见的还有两层,下面还有一层。 “先下去?”步冰霞将索降绳拴在腰间,悬挂在电梯外,先行往下爬。 封仇云站在边缘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弗斯卡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侧脸,主动道:“我来安排后面的人。” 封仇云略有惊讶地与他对视。 两颗小型手榴弹破开门,未等步冰霞准备落地,就立刻皱着眉踩着墙壁避让开洞口,封仇云忙问:“怎么了?” “好像有东西,味道很奇怪。” 那股刺鼻的气味飘出来,现在上面的人也都闻到了。 “高浓度福尔马林,毒性很大。”施拉德捂住口鼻,“甲醛蒸汽还有可能引起爆炸,我们也没有带防毒面罩。” “向上爬!”封仇云当机立断。 果不其然,没等步冰霞离开那楼层多远,里面就劈里啪啦传来气体爆炸的声音。 “怎么会有实验室被福尔马林泡着?”庞清疑惑,“这下面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下面一定有什么大型容器被打碎了。”施拉德开始有些咳嗽,“不过我们现在绝对不能进去。” “上面的怎么办?” 仅仅犹豫了几秒,封仇云一咬牙:“把手雷给我。” “可是——” “没有退路。”封仇云看着她,“现在还不是找出口的时候,给我。” 他的口吻像是孤注一掷,步冰霞不明白为什么,却还是依言做了。 随即就见封仇云踩着墙壁、将索降绳荡起在半空,随即一只手抓住了电梯连接的钢丝绳。 此刻电梯轿厢停靠在最上面,对重块是在下方。除非上方的钢丝绳断裂,电梯轿厢不会向下落。 封仇云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却也有些发虚。他就这样顺着钢丝绳向上爬,生锈的钢丝绳味道很重,却也比下面溢出的福尔马林好闻多了。 停到差不多的地方,他用牙咬下环扣,将手雷扔了过去。 祈祷不会把钢丝绳一齐炸断。 “开了!” 手电筒打在里面,发现是普通的实验室。 封仇云先行将抛钩扔过去,落脚后将索降绳固定在边缘。 “上来吧。” 下面的弗斯卡接到指令,开始依次安排人往上爬。 这一层看起来和原本的那层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一些仪器和散落的文件,但刚刚落脚,封仇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等等,地上有什么东西。” 手电筒的光打在地板上却什么也看不见,但脚踩上去却有一种怪异的粘腻感。 封仇云蹲下身观察了一阵,这东西没有味道,旁边的施拉德走过来带着防护手套摸了一下。 “这墙上也有!” 准确来说,但他们二十余人的灯光全部向室内打过去时,会发现这种奇怪的液体已经占据着整片墙壁和地面。 “不像是从墙体内部渗透出来的,似乎是从上面流出来的。” 天花板的墙体缝隙处有悬挂着亟待滴落的液体。 “那上面一层岂不是都是这些。” 弗斯卡却有些焦虑:“不对啊,我们当时没有看见过这些,我们会不会来错地方了。” “没有来错。”回答他的是施拉德,“最开始那一层的指挥台上有标志,这里的实验用品底部也有标志。” “难道实验室还有分部?” “我更倾向于,他们是故意在地下建造了一处隐蔽的空间。” “管不了这么多了,继续走吧。” 这时,一个刚刚从绳索爬上来的家伙却突然叫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又乱叫什么!” “这,这上面的东西……好像有眼睛。” 他的手电筒对着的是一个悬挂在中央指挥台正上方的不明物体,像是那些诡异的液体凝聚起来的,只是一直如同钟乳石般挂在那里。 “眼睛?” 四周的灯光打上去,那东西明显依然是黑色,什么也看不见。 “对,对……”那人惊恐的表情不像是假的,“我看见了!上面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就一瞬间!被我看见以后就不见了!” 施拉德瞥了他一眼,对身后带来的两个研究员道:“戴上手套,把这东西弄下来。” “还是我来吧。”封仇云拦住了他们,从腿边抽出一把军刀,横着抛飞出去——“啪唧”一声,那东西掉了下来,军刀也插入了对面的墙壁。 庞清顺手把那刀从墙上拔出来,“嚯”了一声:“这力道,都崩刃了。” “不对——” “先别碰!” 那军刀的刀刃处竟然真的出现了不均匀的坑洼,可是封仇云非常确定那不是因为他的力道。 施拉德与他对视一眼,用绳索在刀柄系了给结,将刀直接扔在那团不明物体内,随即便见它开始蠕动、吞噬,五分钟那个后再拿出来时已然变成钥匙一般的形状。 “应该只对金属有效。” “那这实验室的打造材料是什么?很奇怪。” “最下面一层是高浓度防腐液,这一层是可以吞噬金属的液体……”封仇云感觉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中间的是指挥室,模型……对称的模型。” 弗斯卡:“如果这座实验室有地上和地下两部分的话……” 庞清:“地上存放的是资料,地下存放的是……” 封仇云:“这里一定关着什么东西。”、 聂文虹在屋内踱步着:“那夫妻二人在几年内将近百名实验对象关在实验室内,我和你们最不同的一点就是,我是被家里送过来的。” “那你对实验室还有印象?” 聂文虹摇头:“没有,这一点上,我和你们一样是被蒙着眼睛带进来和带出去的,但关着我们的一定不是这里。” “凭什么这么肯定?” “直觉。”聂文虹叹气,“关着我们的地方,研究员的脾气都很不错,不太可能是长期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下会产生的心理状态。” “……”封仇云没说话。 聂文虹又开口:“我的记忆里还有一段,我们当初的地方应该是有天台的。我记得曾经有一位研究员因为在天台吸烟被抓,罚他连续一周给我们送饭吃。” “所以,不在地下?” “那这里是关着什么?” “……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另一边,施拉德已经指挥另两名研究员把那团东西收集起来,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眼睛”。 “你确定没看错?”庞清疑惑地望向那个此刻还在紧张的家伙。 “不会看错的!”那家伙疯狂地否认,“绝对不可能看错!我的心理评估成绩是优,不可能现在就出现幻觉。” “可是……” 弗斯卡观察着这边,蹙眉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被封仇云听到了。 “你有想法?” “是……” “什么?”封仇云很少见弗斯卡会这副模样。 弗斯卡深吸一口气:“是,‘它’。” “‘它’?那是什么?”庞清问。 “‘它’就是‘它’,从我们进入实验室开始就进入了‘它’的视野里,‘它’无处不在……我们当初,也是因为‘它’才没能逃出去。” “什么?监控摄像头?”庞清无奈打趣。 聂文虹倒是缓缓道:“在很久以前,人们信奉神灵时,常常是将神放在心里,为了时刻监督自己的言行。神究竟存不存在没人知道,但心里有神时,就会感到时刻被看着。” “也就是说,是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那倒也未必。”封仇云道,“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它’,被注视并不是错觉。” 第70章 “这一层有五个房间,里面没什么东西,连文件柜都几乎是空的。” “现在怎么办?最上面一层有电梯轿厢挡着,根本上不去啊。” “我或许知道最上面一层是什么。”施拉德突然道,“那个摆着模型的墙壁。它没有按照身体部位的顺序摆放,而是将四肢五官放在中间,而腹腔脏器放在外围。这一层如果出现了所谓的‘眼睛’,那么刚才那层或许就是四肢,四肢往往只需要冷冻不需要浸泡。外围的两个是脏器,说明里面大概率还会有高浓度的福尔马林。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们选择这种反过来的摆放。如果整个研究室有地下和地上两层,地上在外,地下在内,而我们如今正在‘内之外’,另两层则是‘内之内’。而地上和地下是对称相反的,现在的地方对应出去是‘外之外’,地面层的底楼和顶楼才是‘外之内’。只有找到‘外之内’才能找到答案。” 一阵寂静。 “……你等等。”庞清悠悠开口,“你中文不好,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封仇云接话:“你有一把枪,子弹没有上膛,我们现在在弹匣内。但出去以后,我们依然在子弹外,所以只有找到那个子弹才行,明白吗?” “……别管了,那现在要怎么办?” 封仇云指了指天花板:“上去。” “那是不是可以说明,上一次我进入的是外层的实验室?”弗斯卡道,“我们何不出去,找到之前的那个地方?” “这个我赞成。”庞清道。 封仇云在黑暗中看着他们,突然将手电筒反过来照在自己的下巴上,诡异一笑:“我有没有说过,我们没有退路?” 第47章 破荒。神秘的巨兽。 “它”的本相?被剥夺的能力、朝拜。 封仇云怎么也不肯解释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一味地在为向上寻找办法。 “如果要隐藏地下的实验室,就一定还有另一座电梯可以从上面到下面,并且不容易被发现。” “可我们现在所在的并不是第一层。” “所以,还得去上一层?” “甲醛会向下飘,最底层的我们还可以逃过去,上面的要是泄漏,我们现在第一个被毒死。” 封仇云向四周瞥了一眼:“把这东西扔到电梯上,看看能不能腐蚀掉,哪怕只有一点能挤进去的地方也行。” 用刀刮不行,于是其他人只能戴上手套从墙上抓。 为了防止扔到钢丝绳上,只好让步冰霞这个爆破手来扔。那东西黏糊糊的还会流动,想要抓成一团都费劲,步冰霞也只好用橡皮套灌一些进去、套在钩锁上,甩在电梯表面后又迅速扯破橡皮套,幸而这东西黏性强、沾一些就能自己缓慢表面爬,直到钩锁被腐蚀得报废后,电梯也才被啃掉一小块。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啊?”庞清嫌弃地拎起一小块。 “唾液。”施拉德回。 “啊?为什么?你怎么知道?”庞清赶紧给甩掉了。 “之前不是有眼睛么,这里是五官,各种腺体分泌出来的当然是□□了。” 弗斯卡这时插话道:“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是在某个东西的体内?” 庞清瞪大了眼,看着施拉德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有可能,所以呢?” “……所以,整个实验室有可能都被这个东西吃掉了?!” 封仇云这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得一副说不上来的鬼气:“放心,你们的遗嘱现在还被存放在人类基地内,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了。” 庞清一噎,不知道能向谁吐槽,只能悄声说了一句:“我感觉曾经的队长又回来了。” “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旁边的一道声音吓了庞清一跳,他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你们刚才谁跟我说话了?”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摇了摇头。 弗斯卡蹙眉:“你怎么了?” 庞清脸色不对劲,他一把抓住弗斯卡的胳膊,把他拽到角落。 “我刚才听见了声音。” 眼神对视,弗斯卡瞬间明白。 “不是人?” “不是人。” 再次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直到步冰霞的胳膊都酸了,电梯的轿厢才被腐蚀出角落里的一大块,封仇云看了看,肯定道:“够了,没问题。” 随即他再次顺着钢丝绳爬上去,然后抓着电梯被腐蚀出的洞口,一鼓作气将整个身体上撑、钻了进去。 站在电梯内,封仇云将底部的东西抓上来,又糊在了电梯门上,十分钟左右终于出现了一个洞口,他俯身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味道,再上来几个。”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电梯下方的黑色粘稠物都被涂在了门上,终于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手电筒打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一个巨大的容器,里面浸泡着什么。 “还真是。” 把索降绳系好扔下去,封仇云率先挤了进去。他的脚这次落在干净的地面上,周围的墙壁也和普通的实验室没什么差别。 走近了才看清,刚才他们照着的是一个被浸泡在溶液中的人类男性——准确来说,他的身体上有各种缝补的伤痕,胸腔的部位也有开过的痕迹。 跟着封仇云的士兵不由得后退几步,移开目光后转身却又发现一个盛放着不知道是不是模型的容器被摆在后面,又是吓了一跳。 施拉德很快上来,匆匆扫过这些东西径直向里走。 “上去保护他。”封仇云给庞清使了个眼色。 施拉德走得很快,那些容器里装着的东西他似乎都没有兴趣,而是有目的性地在找着什么,直到他走到了很深处,脚步才停下。 庞清跟着走过来,看见前面的东西后,喉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这个……” 灯光从周围汇聚,实验室的穹顶垂落数根粗壮的钢索,将一尊通体漆黑的巨物悬在半空。它身躯庞大得几乎撑满整间大厅,表皮如浇筑的玄铁般坚硬粗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每一寸肌理都清晰可见、仿佛它随时可以醒来。 它身体的关节处翻生着尖锐倒刺,森冷锋利,是天生的杀戮兵器。躯干庞大而扭曲,双臂垂落,却在小臂位置齐齐被斩断,断面早已干涸发黑。 仔细看去,它的头颅也不见了,以及身后的尾部、背脊上都有被砍断的痕迹……作为一个实验样本,它原本的样貌该是什么样的? 整个巨物无声悬荡,死寂、沉重,带着被强行禁锢的暴戾与残破,像一尊从地狱拖上来的废弃的战神。 “这……这就是……” “这是什么怪物!?还是,改造人?” 施拉德不知为何却有些踟蹰,他反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收回。 众目睽睽下,施拉德突然脱去外套,将自己背后的衣物推上去。封仇云看见,他光洁的背脊上,分明有一个双翼状的标志,是刺青。 “这原本是它的。”施拉德攥紧了拳头,“催眠,是从这东西身上剥夺下来的能力。” 紧接着,聂文虹也将自己后腰处的衣物拉起,一个长锥状的刺青出现。 长尾、双翼……那么它的头颅呢?它的双手呢? 封仇云非常确定自己的身上没有这种标记。 心脏……可是这东西的躯干上并没有被剖开过的痕迹。 “别过去!” 旁边传来一道惊呼,众人看去,却发现潘霏霏走到那巨兽前,突然双膝跪地,高举起双臂又放下,伴随着身体匍匐在地面,接连做着虔诚的跪拜。 “这东西是什么?!” 封仇云突然一个激灵,冲过去将她一把抓起,“你究竟是不是人类?这是什么?告诉我?!你们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队长!”庞清过来把他拉开,潘霏霏就算是被抓着也依旧在跪拜,就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智。 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刚才还在和潘霏霏搭话的治疗队队员更是有些恐惧地往后躲了躲。 但庞清知道,封仇云在意的除了潘霏霏,其实更多的是那个还被留在营地里发着高烧的家伙。 封仇云快速平复好情绪,指挥着其他几个将潘霏霏架起,继续往里走。 果不其然,另一边有另一座电梯,而意外的是这部电梯居然还可以使用。 “上面还有电?” “不太可能吧,这么久过去了,备用电箱也支撑不了这么久啊。” 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随便放了个东西进去,按了“1”楼层后待到东西上去,又将电梯按下来。 东西还在,也没沾染上什么奇怪的气味。 封仇云带着五个人先上去,弗斯卡依旧留下安排人员断后。 电梯门打开后,里面竟然是灯火通明,甚至完全看不出有被轰炸过的痕迹,似乎还有人在其中工作一般。 第71章 按照施拉德的说法,这里是“外之内”,也是能找到真相的楼层之一。 众人在一片祥和之中翻找,这一层的资料明显多起来,并且摆放非常整齐,都统一在资料柜中分门别类地收纳着,但大多是一些无用的。 “秘密实验需要很多其他实验进行掩盖,或许这里真的没有。”施拉德有些头痛。 “上面两层要不要去?我先带人去探探路?”庞清提议道。 “如果上面的还是标本室,那恐怕也只是一些普通的东西。” 聂文虹这时开口道:“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封仇云和施拉德看向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默认了他跟着庞清一起上去,但都没有加入。 有些记忆,对他们来说可未必有那么阳光普照。 “怎么样?” 施拉德站在另一边,对着封仇云摇摇头。 又找了十分钟,庞清他们下来表示什么也没发现,一楼的有效资料依旧没有斩获。 弗斯卡越来越不安:“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地方和我的记忆重合。” “如果四楼也不是,那说明……我们一定还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庞清道:“他们当初的入口和我们的入口可隔着好长一段呢,并且他们那时不是说没发现电梯吗?” 这时,施拉德立刻快步走过来:“没错,我刚才发现了这个。” 他的手上是一份打开的文件,里面竟然是这座建筑的消防地形图,只不过上面只画着地上的四层。 “看这个。”施拉德指向楼层高度的标记,“原本楼层之间肯定是按照等高建的,但这四层的差距却在不断一点点拉大,并且用储存空间占据,而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距离,完全可以再建造一层。” 他们对视一眼。 “去第三层!” —— “确实没有其他地方厚。”步冰霞丈量着墙体,点头,“应该是有一个隐蔽空间。” 没想到这一层竟然就是当初关着孩子们的楼层,封仇云前脚刚踏入就顿时感到不舒服。 他的记忆其实已经不那么清晰,或许是有在刻意地选择忘记。而施拉德的反应就更大,一度不敢看向那些一个个的小房间。 根据设施图里的管道排列,要推算出三四层之间的入口并不难,很快一个隐藏在天花板暗格中的楼梯就被放了下来。 弗斯卡先一步上去,看见面前的一幕后不禁扶住墙面。 刚上去,就能看见一个人类的躯体被悬挂在吊灯之上。 “是‘它’干的。”弗斯卡的回忆涌上来,咬牙切齿地道,“是‘它’,那个人可是基督徒啊……怎么可以把他这样对待……” 庞清不解:“他是怎么会被吊灯?!” “是‘它’。是‘它’把他挂上去的。” 庞清刚想反驳,突然又记起什么,也有些慌乱:“你是说,那东西也在这里?‘它’不是在地下吗?” “就是在这里,我们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弗斯卡看向封仇云,“我的长官,我不建议探索这一层。” 但施拉德率先做出决定:“那份名单在那里?带路。” 对,弗斯卡正是在这一层背下了那份重要的名单。 想到这里,弗斯卡只好咬咬牙,做出最后的坚持:“我们一定要在腰部绑上绳子,一部分人留在下面,一有不对劲就立刻回来。” 可是刚走出没多远,封仇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有些迟疑地看向其他人:“你们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其他人摇摇头,庞清咽了咽口水:“队长,你别吓我。” 但随即,弗斯卡又出声:“我也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上一次遇到过吗?” “我不确定。我记不清了。” 又向前按照弗斯卡的记忆找了一阵,庞清突然开口:“我来了。” 他往封仇云的方向走了几步,对上封仇云的目光后才惊疑道:“……队长,你刚才没有叫我吗?” “……” 一身的冷汗。 “这太不对劲了。” “先别走。” 施拉德停顿了一刻,突然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竟然是他的怀表。 “……催眠?” 施拉德道:“幻觉的产生和催眠有异曲同工之处。还记得聂文虹说的话吗,只要我能屏蔽你们内心的声音,就能让你们避免被影响。” 封仇云想了想:“那就试试。” —— 桌面上还趴着一具白骨,看到它时,弗斯卡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白骨之中还留着匕首,那是当年的影像中弗斯卡“杀害”队友的凶器。 “当时他确实是在用我的刀往自己的方向推,应该就是被影响了。”弗斯卡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上面的字迹已经看的不太清晰,墨水晕染开来。 名单上的第一页,和他当时背诵的顺序都丝毫不差。 庞清都忍不住道:“你这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背下来的?太不可思议了。” “你后来是怎么出去的?”封仇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哪里有明显的出入口。 弗斯卡顿了顿:“其实我也不知道,甚至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背下这份名单。好像有人一直在告诉我要把它背下来、要回去,并且我们曾经找不到的出口我也是摸索着爬出去的,所以我根本不知道路线。” 看见他们都没说话,弗斯卡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封仇云道:“其实,我还有一段不知真假的记忆。” 记忆中,那个出入口像是一张不断开合的嘴。 要把他们全都吞进去。 【作者有话说】 争取四月前完结。 第48章 破荒。一切早已注定。 我很爱你,你知道吗? 果然,他们在这个夹层内找了一圈,根本就没有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而弗斯卡的话让封仇云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只是拍拍弗斯卡的肩:“我相信你,我明白了。” 几人就这样折返回去,却看见下面的人都有些面露难色。 “发生什么了?” “是她。”负责抓着潘霏霏的士兵道,“她刚才疯了一样突然要进电梯。” “进电梯?”封仇云迟疑,“她要往哪一层?” “好像……是顶层?她想按按钮来着,但是被我们拦下来了。” “现在上去吧。” 可是刚刚踏入四层,弗斯卡就突然拦住他们。 “我感觉很不对。” 封仇云低声道:“这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众人就看见眼前有什么一闪而过,子弹“咻”地飞过去,却只打了个空。 “一队去找资料,二队警戒,顺便找出口。” 聂文虹之前说过,这里应该有一个天台,应该是距离地表最近的地方。 “看那边!” 伴随着惊呼,所有人都看见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白骨——被用吊灯缠住了脖颈,躯体已经散架落下,只剩下两个头骨还在被捞捞拴在上面。 施拉德走过去,从它们下面的地上捡起了两个姓名牌,愣在了原地。 封仇云走到他身边时,施拉德已经一言不发地将那东西收了起来,然后注意力转到此刻桌面上的笔记本。 “是这个……”施拉德颤抖着说。 就在他拿起笔记本的瞬间,枪声突然响起,封仇云立刻将他护着蹲下身,庞清喊道:“有什么东西!” “东西已经拿到了,赶紧走!”施拉德道。 “撤!!” 弗斯卡那双蓝色的眼中,标志着安全出口的地标突然熄灭,他带着人顺着标志的方向往前冲着,却仿佛进入了迷宫。 直到两支分头寻找的队伍顺着标志撞在了一起,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 “天台呢?!” 被石块堵塞住的门无法打开,外面或许就是天台。 不断有人开始扫射,但却始终找不到目标,总是零星地有几个人感觉到了什么,战士的直觉让他们开枪,落空后便开始陷入自我怀疑。随着越来越多的自我怀疑,像是一圈圈涟漪相交,焦虑感越来越强烈。 手雷将石块轰炸得到处飞溅,众人不断躲避却也难免会受伤,却还是不见洞口。 “这里距离地上不会太远,当初三层和四层的夹层也不过在地下二十米左右。” 可是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被莫名的风吹草动惊吓到,就连庞清也开始有些疑神疑鬼。 “把她放开。” 封仇云看着不断挣扎的潘霏霏,在被松开禁锢后就开始向着走廊的方向跑去,封仇云惊疑间又说道:“跟着她!” 明明他们刚才被安全通道绕得摸不着头脑,可潘霏霏却好像知道方向一般,左拐右绕地从一个又一个实验室穿过,最终进入了一个像是会议厅的房间。 然而里面却并非会议室,而是一个奇怪的机器。 第72章 “真空压力模拟器。”施拉德道,“可是这东西没有用,除了比较坚固外……” “我们现有最大威力的炸药是什么?” “云爆弹,三个爆破兵都只携带了4枚。” “炸得开吗?” “要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炸,除了模拟器里的人,其他的就都得死了。” 施拉德道:“模拟器需要用外面的控制台关闭,从里面也是打不开的,要是一次没炸开,里面的人就都得被困着。” “砰砰——”又是几声枪响。 庞清抹了把汗水:“这太奇怪了,见不到东西但怎么就总觉得有人在呢?” 跟弗斯卡对视一眼,他知道这家伙又要说是“它”。 “它”究竟是什么,地下的那东西不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吗? 而这时,封仇云感到肩膀上落下一个坚实的力道,他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看去,对上了聂文虹的目光。 “你看,我说带上我不会错的。”聂文虹笑了一声。 聂文虹的能力,在场知道内幕的人都忍不住往他的方向看去。 “我不认为您的能力应该被用在这种地方。”封仇云道,“既然那对实验员用这样的方式为人类留下对抗的火种,就不该把这份力量花费在这里。” “我倒是觉得,他们是想让我帮他们彻底摆脱那东西。”聂文虹微笑着,“他们被压在地下这么久,恐怕也已经不胜其扰了。”说罢,他看向施拉德,拍了拍施拉德的头顶。 “当年我的家族将我送到这里时,我也见过你一面。我知道你曾经痛恨为什么他们要用自己的亲生孩子做实验,我也这样痛恨过我的家族。但无论如何,这或许是我们这些被选中的家伙不可逃脱的宿命吧。” 他最后将目光转回到封仇云的身上。 “东部,以后就拜托你了。” “一切,为了人类。” —— 三个月后。 因为被密闭空间困住太久,加上爆炸产生的冲击力过强,封仇云这样强悍的身体都在军区医院躺了一个月。 将他们运送回医院后,封仇云紧急下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荒野区实验室,并公布了东部司令长聂文虹牺牲的消息。 一时间,东西两部军区都群龙无首,而周院长以及议会厅中的几位老资历纷纷站出来,提出应该趁机将人类基地的权力由分散化为统一,将军区和议会厅负责的人类基础生存和战争规划联合起来,西部曾经提出的“将探索荒野区作为积分获取途经”的方案被改动,即日起平民可以向军区申请领取基础武器,报备队伍后被允许前往开荒,但只做基础建设,并不作为民兵力量参战。 随着不断开垦,联盟军顺着他们的速度一路解决灰渊生态圈,人类基地再次被扩大,生存容量增大后生活质量也会上升。随着生物培育和嫁接技术越来越精湛,军用备粮也开始向下填充。 曾经,联盟军的战士们不免有人会认为平民对他们有所亏欠,是踩着他们的尸骨而活。平民中则强烈抗议过联盟军行事做派之残暴冷血、不留情面。 而随着军民之间不断的接触,这一隔阂也小了很多。 三个月后的如今,人类基地最后的融合中央政/权被命名为“合众总局”,研究所作为第三方受到直属管辖。 合众总局的高层名单尚未被定下,而作为候选人之一的封仇云此刻却有更重要的事。 “在这片海域之中,就有关于那头巨兽的秘密。” 画面上展示的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一片海域——太平洋。 “笔记上写着,在灰渊降临的十年前,人类就从海域的最深处发现了这头巨兽,最开始是一艘货轮遭遇了海啸,船员中有人意外存活,却在向上汇报时发现并没有任何信息显示过那场海啸的来临。但货轮的失踪和船员的惨状又让这一切极具说服力,于是潜艇入海,据说在海床的最深处发现了奇怪的建筑物。 “建筑物的具体点位和样貌却没有任何信息被传出,据说海底向上发出的所有有关信息都被诡异地抹去了,于是当局组织了第二次潜入,却再也没有收获。 “一年后,有渔船打捞到一种奇怪的鱼类,它们的身体全都是黑色,疑似被污染或是变异。相关国家的研究所组织队伍下海,据说最后什么也没找到,但确实有东西被打捞出来了——就是那具躯体,那东西当时似乎在沉睡。” “还记得那张纸条吗?”施拉德看向坐在下方的封仇云,后者点点头。 “那座实验室内所有的研究员耗尽最后的智慧,对未来做出了预言,最后留下了那副连环画。笔记里没有对具体内容进行描述,但他们决定拯救人类。数万次实验后,他们发现只有一些特殊部位被砍下后,那头巨兽不能自动治愈,所以他们冒险将那些部位植入到选定的人类体内,企图激发出特殊的能力。最后成功的,只有两个人。” 在一片惊疑的眼神中,施拉德缓缓开口: “我发现,最初的实验品中并没有封仇云这个名字,最后的名单却突然加了上去。” 封仇云感到全身血液倒流,他们将地下的人体标本都搬上来,发现那些实验品的身体上都有代表着异兽躯体的刺青标志,而他却没有。 可他的记忆不会出错,哪怕已经很模糊,被架在冰冷的实验床上的感觉却不可能是假的。 “我至今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笔记中说,‘催眠’和‘爆炸’的能力也是他们不断实验后选择留下的保障,再多就会违背某些‘法则’。而‘心脏的力量是我们最终的希望’。” 伴随着声音的落下,后面的人说了什么也已经不再重要。 无数人的目光向这里投来,有些是惊讶,有些是热泪盈眶,大多数的感动与希冀中掺杂着一丝“原来如此”和“理所应当”。 封仇云是主角这件事,好像所有人都早就接受了。 最终的希望,是他? 多么戏剧性。 封仇云的耳边,所有声音都逐渐被拉远。他一直依靠自己强大的责任心和魄力走到现在,难道最后,都要被归功于这个几十年前的“选择”吗。 好像冥冥之中,他总是被一种名为“命运”的东西操纵着。 他曾经一切的选择、努力、挣扎,此刻都显得格外渺小。 “我会带领队伍前往太平洋海域,寻找能彻底解决灰渊的办法。” 他表忠心。 “我会为了全人类,如我的前辈们,一切在所不惜。” —— “深度四千七,继续下潜。” “声呐净空,太平洋海床已接近。” “壳体应力正常,姿态稳定。” “坐底到位,全艇静默。” “……” “全体待命,准备出舱。” 各色的旗帜飘扬在海域周围,临时基地有些粗糙,但周围各色的战术帐篷将其包围,好似已然构成一座城镇。 “所谓的‘奇怪建筑物究竟是什么’?总得给个大概的说法吧?”各军区的负责人围着桌子,中间是淡漠的施拉德。 面对重重压力,施拉德只扔下一句:“找到了就知道了。”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外面突然开始惊呼,无数道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一圈一圈向外惊动。 封仇云被声音惊醒,困倦地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就是横亘在胸前的手臂。 他侧脸望去,眼前的面容已然全部脱去稚气,线条干净得像是由白冷的月光凝聚而成,气息吐在他的胸口,唇色艳红。察觉到他的动静后,那人睁开眼,灰色的双眸在看到他的瞬间才泛上情绪,主动向他这里靠过来,嘴唇亲昵地贴在他的下巴。 封仇云不免多看了几眼他柔顺的黑发,刚被剪后不久却又已经长到齐肩。 “我出去看看。” 可是身上的胳膊抱得更紧,撒娇的话被略显低沉的男音说出来,倒并不觉得突兀。 “叔叔要去哪儿?你不在我睡不着。” 封仇云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这家伙现在个子已经窜得比他还高,压在身上的时候都能让自己喘不过气来,却还能这么没羞没臊地撒娇。 “先去把事情解决了。” 这块大石头一直压在封仇云的心头,他知道,一天不解决这个问题,他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和身边的家伙安稳度日……尤其,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很微妙。 封仇云不可否认自己在有意地疏远宓嵊,地下实验室内潘霏霏的举动让他怎么也挥之不去,虽然现在他的话语权足以让他把宓嵊留在身边、盖下一切流言,但周围的视线总是无法忽视。 莫大的悲痛时常盘踞在他的心头,却又被强行压下。 他的直觉总在告诉自己,他们的结局没有那么美满。 我真的很爱你,你知道吗? 封仇云看着不情不愿坐起身的宓嵊,在心里问着。 第73章 他是一个男人,所以他必须要为很多事情负责。 —— 探照灯在漆黑的太平洋万米深渊里撕开一道光亮,在看到眼前的一幕后,身着深海作业服的人类都不由得停住了动作——前方海床淤泥中,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型庙宇。 它通体暗沉如墨,建造材料不知是何种晶石、线条扭曲。层层叠叠的浮雕在水流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物在缓缓蠕动。 整座建筑散发着压抑的气息,其中没有任何光源,却隐隐泛着幽异的冷光,仿佛亘古便镇守于此。洋流卷过细碎的沉积物,庙宇时明时暗,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透着像是不属于这颗星球的神秘。 “这么大的东西,怎么会一直找不到?” “就好像……是突然出现的那样。” “先进去看看再说。” 几个人围着那看起来像是正门的地方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哪里可以进入的缝隙。 另一艘深海潜艇也逐渐落在海床,率先下来的是庞清,他作为一个常年陆军作战的士兵,第一次入海作业就是这么深的海床,此刻显然动作有些笨拙。 “队长,这也太奇怪了。”庞清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东西,这么大为什么之前扫描的时候没有发现?” 他又絮絮叨叨了几句,却发现旁边的封仇云一句也没回答。 透过防护镜,封仇云的眼眸中倒映出这座庙宇的模样。 而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终于找到了”的感觉。 没有欣喜,也没有震惊,就好像命运终于把他推到了这里,封仇云仅仅是舒缓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反而有些安心。 “拍摄的影像传不出去。” 施拉德闭眼,果然,这就是笔记中记录的那个东西。 “要不要进去?”施拉德看向一言不发的封仇云,“我们现在的装备在这个深度的海底支撑不了太久,要尽快。” 周围是一片漆黑,但凡人没有被笼罩在灯光下就会完全没隐没。 旁边还在团团转的士兵已经是焦头烂额,他们根本找不到入口。 封仇云还是没说话,只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向前去。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占据着他的大脑,他的手缓慢敲在了庙宇的门上,一下、两下,海底根本听不见声音,动作也很缓慢。 可随即,他突然将弯曲的指节伸直,将两只手掌按在门上——然后,似乎并没有发力,只见那黑色的晶石中间出现了裂缝,一左一右分为两扇门,缓慢地向里打开。 灯光向这里汇聚,将他的身影打在晶石上,仿佛他此刻立于整片庙宇中。 但下一刻,海潮骤然从被打开的门中喷涌而出,仅仅在顷刻间,封仇云就感到自己完全无法招架这股力量,绝望也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就被迫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49章 试试看为自己而活吧 深空死寂,亿万星辰在视野边缘轰然炸裂,光焰如血花般炸开又熄灭,…… 深空死寂,亿万星辰在视野边缘轰然炸裂,光焰如血花般炸开又熄灭,只余下冰冷的尘埃与扭曲的乱流。 那个人类失去了所有的依托,像一片无根的枯叶,在无边黑暗里无助地漂浮、旋转,意识在失重中渐渐涣散。 就在身躯即将坠入更深的虚无时,一股力量轻轻将他托住。 自漂浮的星云之中逐渐凝聚出一副人类的五官,似乎是仿照着这个人类雕刻而成。 紧接着,人类的腰际被一只手臂托住。黑色的皮肤上却闪烁着星星点点,指节嶙峋、满是尖锐的刺钩,却动作轻柔,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缓慢而温存地托着他下坠的身躯。 但下一秒,温柔骤然碎裂。 指尖如利刃般破开皮肉,径直探入那人类的胸腔,在一声闷响里,将还在跳动的心脏狠狠攥紧。 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黑臂上,而手臂依旧保持着托住腰肢的亲昵姿势。 【把它还给我们。】 【把它……还回来。】 随即,像是绸缎般的星河飘飘然淌过…… 那双手臂的主人微微昂起头颅,它身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巨大的双翼不断由七零八落的碎片拼凑、浮现出原本的姿态。 粗长的巨尾一边伸展一边缠绕上人类的躯体,从小腿、大腿再到腰间、胸口…… 星穹深处的五官逐渐清晰……祂盘踞在无数破碎星球的中央,身躯庞大到遮蔽星河,每一寸轮廓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古老、威严。祂静静伫立,目光垂落。 被托住的人类在那浩瀚存在面前渺小如尘埃,向着永恒的混沌沉沦…… 猛然,那人类睁开眼。 —— “少校。” “少校,文件已经放在您的办公室。” “……” “您回来了,少校。” 走廊内,身着白色大褂的人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着。 阳光从走廊外的窗口洒进来,但都被他踩在脚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淡黄色的窗帘随之微微飘动,除了窗台处的兰花摇晃了几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中沾染了几分惆怅,关上门,他走到桌边。 可随即,他一切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锁定在某个被放在桌面的东西: 一朵由木头雕刻成的雏菊。 —— “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庞清上尉已然牺牲,并且也已经被授予少校军衔。” “施拉德少校的意思是,要等您醒来亲自为他授衔,因而……” 此刻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哀痛,他只是平静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旁边已然泣不成声的小助理送人离开。 “我……”杜承希回来后就一直跪在床边哭,把脑袋埋在床褥之中,“我,我真的好害怕……你们都……” 封仇云揉着他的脑袋,没说话。 “宓嵊失踪了。”杜承希担忧地看着封仇云,一把鼻涕一把泪,脸皱巴巴的,“步冰霞少校和施拉德少校都派人找过,什么也没找到。当时留在军营里的人都说没见到他……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呜呜中校!中校……幸好你没事……” 封仇云的目光暗沉下来,他很想跟这个家伙一样大哭一场,但他刚刚从昏迷中清醒没多久,完全没有精力这么做。 “砰——” 病房的门被撞开,封仇云抬眼,看见那个满头是汗的家伙,此刻手里还攥着自己托人带给他的木雕。 施拉德一步一步地缓缓走近,封仇云只得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也要哭?那也得等他先哭完,我暂时还忍受不了多一份的噪音。” 杜承希抬头看见了来的人是谁,却依旧埋着头在封仇云的旁边哭嚎着,声音断断续续,封仇云只好又拍了拍他的背。 “我有事,要告诉你。”施拉德道。 “哪一件?”封仇云笑着问,“庞清为了救我而被卷入洪流,还是宓嵊失踪?这些我已经知道了。” “……不。”施拉德从未感到过像现在这一刻如此难以开口,他感到脸颊火辣辣地在疼,连带着心脏也是被扎了刀子般在流血。可是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由其他任何人来代劳,只有他,只有他能亲自跟封仇云说。 “我找到了能拯救人类的方法。” 施拉德的声音在颤抖。 封仇云看着他捏得通红的掌心,温柔地笑着,话语中包含着鼓励,还有深深的无奈:“那很好,是什么?” “我……我发现,最后的方法一直潜伏在我的记忆里,但被引导着、被我自己用催眠封存起来了。”施拉德麻木地张着嘴,他似乎都不能听清自己的话。 —— “看,这是一个爱心。” 三岁的小孩子有着一双碧莹莹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一块红色的积木。 面前是一个正方体的木箱,六个面被凿出了不同形状的空隙。 “原本这个爱心是在里面的,对不对?”女人的面容在记忆中非常模糊,但声音清晰温柔、循循善诱。 小孩“咿咿呀呀”地应和着。 但随即,女人将那木箱整个地打开,里面的积木哗啦啦撒了一地。 小孩瞪着眼睛顿了片刻,接着哭起来,嘶哑地扯着喉咙。 “不要哭泣,听我说,亲爱的。”男人从背后将孩子抱起,将那块红色的积木塞在他的手里,“你要做的一切,就是把这块积木,重新放回去。试试看,好吗?” 在他的引导下,通过那被开凿出“爱心”形状的入口,孩子将积木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当当当!” 女人紧接着将积木箱打开,里面竟然有完好的所有积木。 孩子揉了揉眼睛,看见满地乱糟糟的积木,又看了看箱子里摆放整齐的那些。 “被洒乱的那些也不要紧,我们为你准备了最完整的那一份。” 第74章 “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心’,重新带回去。” —— “我不接受!听着,我绝不接受!!!” 伴随着一声爆裂般的怒吼,满桌的文件被他粗暴地横扫落地。紧接着,他抓起一旁的盆栽,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砸烂一样,狠狠地掼在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简直要刺破人的耳膜。 “弗斯卡少校,冷静点。注意你的举止。” “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举止!!”弗斯卡猛地转过身,那副平日里处变不惊的面具彻底粉碎了。他愤怒得全身都在发抖每一块肌肉都在战栗。 “你也爱他,不是吗?!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明明也爱他!”弗斯卡怒视着台上那人,“你口口声声说爱他,现在却要亲手送他去死?就为了你那个该死的、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真假的记忆?!你要拿他的命去赌?!你忘记他曾经给你的一切了吗,他给你的那些我哪怕跪下来也求不到!你知道我有多么嫉妒你吗,你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有多么、多么地恨你吗?!”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弗斯卡。” 施拉德的声音也在颤抖,被他极力控制着。 “我不关心你们那该死的希望!!”弗斯卡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我这辈子只在那个人身上看到过希望。我藏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看你们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出去挡子弹的!自从那场该死的战役,自从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那片爆炸区……我就对自己发过誓,只要我还没死,我就绝不让这种破事发生第二次!绝不!!” 周院长深吸一口气,示意旁边的卫兵不要轻举妄动。 “封上校是我们的英雄。我们会授予他少将军衔,他会得到应有的荣耀。” “军衔?!哈哈,军衔!你在开什么玩笑?”弗斯卡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唐的笑话,发出一阵嘶哑的冷笑,“你们想用一块廉价的金属片就买了他的命?那玩意儿连个狗屁都不如!你们这群虚伪的毒蛇,你们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把他当成牺牲品!你们想用他的命去换一个渺茫的可能性?他在你们眼里只是个祭品,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拼死拦住他。所以这一次,听好了,除非你们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否则谁也别想让这该死的方案通过!我绝对不会点头的!” 他一边咒骂着,却又一边捂住脸,随即像是发泄够了,喘着粗气跌坐在座位上,一边癫狂地笑着一边却又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他……怎么可以,他这一生明明什么也没得到……他明明已经失去够多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施拉德痛苦地闭上眼:“我爱他,我爱他,所以,我要成全他。” “这算什么狗屁的成全!” “他会怎么选呢?!”施拉德也一把拍着会议桌吼道,“那么他会怎么选?!你明明知道这也是他最想要的结局,他会同意,并且是奋不顾身!!” “可我不同意!”弗斯卡吼道,“我不同意!我不想再像个疯子一样守在那个院门口,不想一遍一遍地在半夜反复去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不想把所有写给他的信再次全部烧毁……我不愿意!我是为了他而活!你还有其他追求的一切,可我是为了他,我是因为他才活着!!” 这位少校如今所说的一切从未被展露在任何人面前,整个会议室内坐满了人,而对吼着的两个是过往众人眼中最为孤傲的两位天才。 这些话哪怕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周院长也不愿再听,她不想让施拉德事态。 可这两位被称为疯狂的追求者也不为过的家伙如今却是像要扯个鱼死网破,他们疯狂地吐露着心声,将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一切都袒露在外,什么面子、尊严、虚荣都仿佛不再重要,只是争论着他们究竟谁更爱那个男人。 “他这一生是为了全人类而活,他最好的归宿就是这样。”施拉德的胸膛反复起伏着,脸已经涨得通红,“你以为我想失去他吗,我恨不得用我自己去代替他,可是其他谁都不行,只能是他!只能是他!”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弗斯卡讥讽地大笑着,“在座诸君就这么怕死?!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用他的命换其他人的?!如果他死了,我也将诅咒你们所有人堕入地狱!” “弗斯卡少校!”周院长忍不住提醒道,“请你注意言辞!你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你被打成危险的反动分子。” “反动分子?”弗斯卡歪斜着脑袋,“好啊,好啊,我原本就该是这个结局才对,哪怕你们杀了我又怎样,枪毙了我又怎样?!你们以为我还会在意吗?” “弗斯卡少校!” “弗斯卡。” 平静的声音响起,却能立刻止住所有的纷乱。 “弗斯卡。”他说,“试试看为自己而活吧,抱歉。”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三次不太顺利,有点心累,更迟了抱歉,等我有时间把v也会修一下。 第50章 归巢 人们都只喜欢完美的故事 太平洋深渊的潮汐在耳膜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谧。 封仇云独自一人踏入那扇开启的门。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修罗地狱,而是一片无垠的灰白色空间,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晨雾。他在雾中缓缓前行,每走一步,那些深埋在记忆褶皱里的面孔便如流光般闪过。 他听见庞清在训练场上那没心没肺的笑声,大嗓门地喊着“队长救我!”;看见步冰霞坐在废墟的断壁上,沉默地看着远处被焚烧的孩子们的躯体;看见施拉德在实验室微弱的灯光下,用那双碧绿的眼眸倔强而哀伤地注视着他;还有弗斯卡,那只总是躲在阴影里、跟在他身后的狐狸…… 他这一生,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为了那个名为“人类”的宏大命题,崩得太紧,也烧得太快,而对待那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又总是太残忍。苏译老师说他们是迎接黎明的火种,可火种燃尽后,终究要归于尘土。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下都带着隐隐的撕裂感。直觉下,他明白施拉德说得对,那是最后一块积木,是平息这场饥渴暴行唯一的祭品。 突然,雾气剧烈翻涌起来。 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黑影从迷雾深处疯狂冲出。那是他在那座地下实验室的穹顶上见过的、那尊通体漆黑如玄铁的巨兽。 它曾是被悬挂在钢索上的残破样本,可在此刻,它是完整的、威严的,浑身翻生着森冷的倒刺,像是一尊从深渊中苏醒的远古神祇。 巨兽咆哮着冲向封仇云,带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暴戾气息。 封仇云平静地站在那里。 那狰狞的利爪刺入他的胸膛,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用力、再用力。 —— 与此同时,合众总局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一名刚获准进入决策圈的高级官员原本正站起身,准备向聂文虹留下的班底致以哀悼。然而,就在星光穿透窗棂的一瞬,他的动作陡然僵住了。他猛地撞开周围的议员,如同一头受惊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着露台奔去。在数十名警卫惊愕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随后“轰”的一声——漫天灰色的粉末在星光下炸开。 在重建后的平民区闹市里,那个口碑极好的面点店主,推开排着队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空旷的十字路口。他在众目睽睽下跪倒在地,下一刻胸腔剧烈膨胀,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他的躯体化作了一缕随风而逝的轻烟。 …… “——啊啊!!” 尽管突然爆炸的人很少,但依旧引起了民众的惊慌。 —— 封仇云闭着眼等待着这份疼痛最后消失。 然而,那巨兽漆黑的躯体竟突然如墨迹入水般散开,化作浓重的黑雾。 黑色的雾气中,一张冷白清俊的脸庞破茧而出。 他灰色的双瞳里燃烧着足以将灵魂灼伤的炽热与疯狂。他猛地撞进封仇云的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封仇云的骨头撞碎。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近乎啃噬的吻。 宓嵊死死扣住封仇云的后脑,舌尖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贪婪地掠夺着他肺部仅存的空气,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封仇云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叔叔……不要进去。” 宓嵊松开唇,声音嘶哑得厉害。 宓嵊颤抖着手,指尖抚摸过封仇云脖颈上那个尚未完全褪去的吻痕,眼神近乎哀求: “选我好吗?这一次……选我。我们可以逃到荒野的最深处,在门关闭前离开。我答应你不会再有更多的人类死亡了,好吗?” 封仇云看着他。 封仇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那样的猜想,或许早就感受到异样,但一直被刻意地掩盖着。 第75章 而一遍遍地验证着这个猜想的过程,也是残酷的。 眼前的家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小孩,他强大、美丽、残忍,却又如此可怜。他为自己捏造了一副完美的皮囊,在这场博弈里却输得丢盔弃甲。 封仇云抬起手,有些吃力地揩去宓嵊眼角的泪水。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触碰到宓嵊皮肤时,对方贪婪地蹭了蹭。 “小嵊,你还是不明白。” 封仇云温和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雾气中回荡,“我早已不是在拯救人类,我是在成全我自己。” 他感受着体内心脏的共鸣,那股力量正在向外溢出,与这扇门后的存在达成某种古老的契约。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解脱。” “叔叔!”宓嵊绝望地嘶吼,“封仇云!是他们利用了我的地方存放人类的世界,是他们先来招惹我的,你不能这样对我!他们只是因为恐惧我就将我关起来、切割我的身体,只是因为担忧没有到来的灾难就利用我的东西锁住我……你也会被关进去的,你会消散的,我愿意离开,我愿意想办法离开……好不好……” 封仇云轻叹一声,最后一次按住他的后颈,将额头抵在宓嵊的额头上。 “别怕。” “我们永远都是彼此的家人。” 光影交错,大门轰然关闭。 太平洋的海底重新归于万年的死寂。而在那个被放逐的、不为人知的维度里,两道灵魂纠缠着坠入黑暗。 不再有战争,不再有职责,不再有身份的鸿沟。 只有他在他的巢穴里,永恒地守护着他。 —— 就在那枚心脏彻底沉入永恒静止的一瞬,原本死寂的太平洋深渊爆发出了足以点亮整个星系的极光。 那是被“门”封存了数十年的、最原始的人类世界。 像是一场宏大的神迹。灰色的雾气在星光中如冰雪消融,焦黑的土地重新长出嫩绿的草芽,干涸的河流奔涌起清澈的水浪。星辰如细碎的钻石,重新铺满了那片久违的、纯净的苍穹。 在这场光华中,那些消逝在硝烟里的灵魂被星辰重新赋予了血肉与呼吸。 人们从废墟中惊醒,从泥土中坐起,在满天繁星下茫然地感受着胸腔里真实的搏动。灾难结束了,记忆中的灰渊似乎彻底成为了上古的传说,只存在于一场梦境里。 救援潜艇重新潜入万米深海。然而,原本矗立着巨型庙宇的海床如今只剩下一片平坦的细沙,连一丝晶石的残渣都寻不到。那个男人,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深海之中。 —— 弗斯卡按照记忆中的坐标,去寻找那个曾经挂着红灯笼的小院。 然而他找不到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翠绿的山麓,坐标所在的位置是一座普通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农家小院,外面的晾衣绳上挂着各色的衣物。 屋内,突然惊醒的女人反复推着她那还在打着鼾的丈夫,惊呼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 步冰霞站在那片山崖之上。 “诶哟,小姑娘你半夜不睡觉跑这里干什么呀!” 她的摩托声吵醒了旁边楼里的居民,她能听到窗户被打开、不断传来谴责的声音,却也懒得再去管。 放眼望去,面前原本深凹下的土地此刻却只是普通的居民楼,曾经倾斜的电线杆化作了翠绿的高木——路面上洒满月光,楼上接连不断有灯光亮起,都在诉说着一个荒诞的梦。 孩子们被催着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勤劳的父母有些干脆起床开始准备早餐。 原来封仇云没有骗她。 并非所有的孩子都是痛苦的。 —— “队长!队长你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向文耀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两条胳膊死死箍着庞清的脖子,鼻涕眼泪全抹在了庞清崭新的少校军服上。 庞清愣在原地,还没从起死回生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他越过向文耀的肩膀,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那个叫熊谊的家伙正挠着头,仿佛刚刚睡醒的模样,看见他后就对着他憨憨地傻笑着。 庞清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几乎被磨掉漆的通讯器。他颤巍巍地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嘟——嘟——嘟——” 寂静的空气里,只有等待音在不断回响。 直到通讯自动挂断。 —— 高级研究所的顶楼,窗帘被微风轻轻撩起。 施拉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后。星光从窗外洒下,照得那两朵小木花透着柔和的微光。 他伸出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刻痕。 新的那朵明显雕刻技术要高明上许多,但原先的那个也已经被他抚摸得光滑、不再粗糙。 “不是说好要等我自己选吗……骗子。” 施拉德低下头,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木头上,他蜷缩着身体。 他们终于迎来了代表希望的黎明。 —— 不知在多远的时光以前。 那片星河之中,一位古神从沉睡中醒来,祂略显暴躁地挥了挥拳头,于是引来一场星体的碰撞和爆裂。 接连不断的爆炸让碎屑飞溅,直到其中有几块向着某颗蔚蓝的星球飞去。 古神一直将这颗星球视作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于是祂伸出手,想要拦截那些石块。 但其中有一个还是绕过了祂,直直地飞向那颗星球。 它带来了一场雨。 古神想要回收那块碎片,可是但祂俯身之时,却看见在那颗星球上存在着某个小小的灵魂,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哭泣,仰着头、没有声音——他的身边正是那枚石块。 古神在不知不觉间看得入了迷,祂不明白这样弱小的灵魂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香甜的味道,他比祂豢养的每一颗星球都要有趣。 于是古神决定将他接到身边来,或许这小家伙只是不喜欢这颗星球,那么祂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星球可以作为礼物送给他。 古神一边观察着他,一边随便抓来漂浮的石块,在上面刻刻画画……祂想为自己创造一个可以与小家伙见面的模样,最好是足够强大和神秘的,能够吸引到他的…… 嗯,那就多加几条人类的四肢,这东西似乎能提高人类的战斗力。 嗯,这小家伙看起来很喜欢这个种族,那就想个办法为他保留住这些特殊的灵魂…… 还有,人类都需要房屋,那就随便捏碎几颗比较漂亮的星球给他搭建一个宫殿…… 以及,就用那颗代表着他生命的、不断跳动的东西来标记他。 —— 坍缩、爆发、分裂。 碎片自万籁荒凉中穿梭,携带着余温一举滑破长空,细长的曳尾蒸腾出万千云雾。 无根之水自高天而落,雨幕的尽头,孩子坐在田埂之上,脚下是枯黄的杂草、远处堆砌的谷垛如哨兵排列,此刻他就像将军。 “嘣——” 身后的嬉笑声骤然炸响,又随着脚步远去。孩子将砸中他脑袋的石块捡起,然后安静地放在了自己的旁边。 现在,你是我的副官了,他想。 细碎的雨水终于落在他的头顶,他仰头望着,只觉好似无数把利剑审判着落下。 身旁的石块被冲刷干净,他抬起手掌,试图托起每一滴水的生命。 可是突然,他感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像是被用针尖扎了一下,剧痛似电流从百骸流过,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心口,慢慢垂下了身体。 “没爹没娘的流浪狗,下雨了都不知道往家跑!” “嘻嘻,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他妈就是疯子,被他爸买回来的!” “啊……怪不得……” “去去去,都回家去,瞎说什么呢!” “诶哟,这干什么呢,怎么好像发病了。” “快走吧快走吧!” “滚远点,别死在这儿了,你往那个山上去死,听见没有!” “怎么会有人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啊。” “仇,跟谁有仇?他妈跟他爸有仇呗,他妈是被买回来的你不知道啊!” “我咋听说是他妈在外面偷人了,要不怎么叫‘仇云’‘仇云’呢,他爸恨他妈,他妈名字里带着个‘云’啊!”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妈,那小傻子怎么总是不说话啊。” “你管他干什么,他爸妈早死了,谁管他!” “那他不上学吗?” “他啊,他以后就在这村子里做个傻子了。” “哈哈!我以后要做大将军!就打这种傻子!” “好好好,你以后是大将军!我儿子啊最有出息了!” ——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床边趴着那个女人。 女人自称是他的小姨,并不知道他父母的死讯,这几年又过得颠沛流离,所以现在才来找他。 第76章 “小云,你不要恨我,我也没办法,让你受苦了。” 孩子摇摇头,不恨。 什么叫仇恨呢,他们说他的父母互相仇恨着彼此,村子里的人恨着他晦气,他也恨着他自己。 “小云,跟着我去镇子上吧,我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女人还带着个女儿,怯生生地躲在后面,望着他。 该点头吗? 他很想离开,但会不会抢走这个女孩儿的东西呢? 可是随即,女孩走到他的面前,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他抬手去接,发现是那块石头。 女人有些尴尬地把女孩拉过来:“她有自闭症,她偏要把这个带过来。” 没错,这是他的朋友,他的副官。 这个女孩儿没错,他想。 父母不在后,村子里的人拿着各种欠条上门,把他家里能拿的几乎全拿了,也只剩下一些没用的。但女人说还是要把剩下的带走,只当是留个念想。 临走前,他站在常常去的山坡上,将那块石头用力地扔了出去。 你自由了,他想。 如果可能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为了将军,我会回来找你的。 如果我食言了,你也可以来找我,我愿意变成另一块石头、一直陪着你。 女人从不向他谈论他父母的事,但对于她自己的丈夫,她总是喋喋不休地控诉着那个男人的失职。 她痛苦的时候,原本柔顺、飘散着香气的长发就会缠绕在他的脖颈处——她把他和她的孩子都抱在了怀里。长发让他感到窒息,耳边充斥着她痛不欲生的哭诉,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想,我以后绝不要成为那样的男人。 他只能想,我以后,要做能守护她们的人。 “士兵,你还年轻,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 名叫苏译的男人是他在新兵连就遇到的老师,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向所有人称赞他是一个“天生的将才”。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总和那些谷垛还有石头过家家吧,他想。 “但有的时候,你的杀气太重了。”苏译拍着他的肩,“我希望更多地,我们不要去‘恨’,而是去‘爱’。” “我时常认为,您是一个像神明一样的存在。” 新来的预备队员是个读过很多书的孩子,站在他的面前时,脸上还有一些羞涩的红。 “多谢。”他温和地笑着回应,“我只是常常将‘守护’这个词放在心底。” “不,那不一样!每一位战士都在‘守护’,而您总是在包容,好像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在您这里被原谅,哪怕是罪恶、背叛……死在您的手上也好像会被净化一般。” 他有些愣住了,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的老师这时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替他解围:“多谢你,我想这大概是一种特殊的人格魅力吧。只不过我这个做老师的倒常常希望他多几分自私的人性。” …… “中校!” “队长。” “我的长官……” “封仇云。” …… “叔叔。” …… “你怎么可以不爱我,封仇云?” “我会永远等待你,我的长官。” “队长,我会永远追随你。” “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去守护一切。” “队长,抱歉,是我背叛了你。” “你是我的希望。” “帮帮我,救救我……” “求你爱我,我求你爱我,不要拒绝我……” “仇云,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你是最后的底牌,你会拯救所有人。” “那名中校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一直都站在山巅。” “是啊,就应该是他,他是我们的英雄。” “他会拯救所有人。” “他可真伟大,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他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誉,他会被永远铭记!” “他就像是!——我们的神!” …… “求求你,这一次,选择我好吗?” “他们得救了,那你呢,那我呢?” …… 【你怎么可以有私心呢,你明明在怀疑那个孩子,却还在为他找借口。】 【你要拯救全人类,哪怕是你至亲至爱的人,哪怕是他,你也要放弃才行!】 【你不觉得为他人的牺牲做决策太自私了吗,你凭什么站在制高点评判他人的价值和生死?】 【你要再一次放弃他吗?就为了成就你的虚名吗?】 【不,不,你是在守护,你只是在守护你的同胞!】 【不要犹豫,你只能做你应该做的事,去做正确的事。】 【什么叫正确?什么叫错误?】 【你真的爱他吗?你真的爱过他吗,还是说,你只是想满足自己那一点点超出他人期待的叛逆呢?】 【你对得起谁呢?你谁也没救得了,你什么都没做好!】 【所以,去死吧,用你最后还有的这副血肉去代表你已经尽了全力,无论结果如何。】 【你只是需要投诚而已,他们也只是需要看到你的忠诚和无私而已。这样做,你就满足了所有人的期待。】 …… 【人们都只喜欢完美的故事,纯洁无暇的得道者被捧上神坛,所有人都获得了幸福与快乐,而“他”获得了最崇高的永生。】 万物归于平静,一块石头也成为了将军。 …… 【全文完】 假的。 第51章 终章 归来与新生 “我不要让叔叔去见他们,叔叔不是说好要一直陪着我吗?” 封仇云绝望地看着头顶那根通体黑色的晶柱,他这段时间最常见到的就是这位老朋友…… “再不回去他们就真的以为我死了。”封仇云无奈。 因为他们给自己在陵园建造了一个碑,所以现在每天都有人在跟自己絮絮叨叨地唠家常、忆往昔。 这段时间内,他被迫听着弗斯卡哭诉自己多年来隐藏的感情,于是反思着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这家伙是在挑衅自己,但还没有想多久就被宓嵊强行打断了思绪。 他还听到了庞清一直在忏悔当初为什么不听他的话多训练几项技能,或许就不会在最后关头因为被卷入洪流而死,也不会让封仇云心如死灰地去赴死。 因为封仇云之前确实说过自己是由于庞清的离开而“感到孤独”才会尝试着接受宓嵊,却没想到这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这些话全抖落出来了,导致他被宓嵊一遍一遍地问…… 步冰霞说的话就正经许多,人们死而复生后就出现了时间线的错乱,原本还活着的人莫名多了几十年的寿命,有些辈分都错乱了,但比起家人的复活这些也算不了什么。 合众总局对灰渊灾难的所有事件进行了总结,“封仇云”这个名字已经被完全地钉在了神坛上,各地政/府和民众都为他建立了雕像和供奉的庙宇。 最令他惊喜的是,原本捐躯的先锋军也尽数复活,其中也包括了他的老师苏译上将。而如今,自己的军衔竟然已经和老师的一样了。 上将…… 他何德何能? 但相比于这些事,他也明白此刻安抚好面前的小怪物才是最要紧的。 小怪物趴在他的身体上,抓着他的手开始扒,讲述自己原本的计划是多么地完美,从一开始打算把所有人类都干掉到后面决定控制所有人类,这样就再也没有战争……然后就被封仇云敲了脑袋。 “我只是想要实现叔叔的心愿。” 小怪物委屈道。 封仇云累到最后只能闭着眼睛装睡,就发现小孩儿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角落去,跟过去一看却发现他在捏脸。 要不是因为自己接受过专业的惊恐心理训练,封仇云感觉都快要被吓晕。 但是时间长后也就习惯了,他想明白了为什么这小孩儿总给他一种陌生有熟悉的感觉。 “都是因为叔叔太善变了。”宓嵊假惺惺地哭诉,“要让叔叔保持新鲜感真难。” 封仇云忍不住辩驳:“我不是那种人。” “那叔叔为什么现在都不看我一眼?是不是厌倦了?” 封仇云顿了顿,还是仁慈地投去目光:“没有,我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家伙。” “叔叔怎么这么好。”宓嵊笑道,“叔叔又在邀请我吗?” …… 其实要说是怪物,封仇云觉得自己现在应该也是个怪物吧。 按照宓嵊的解释,他从一开始就得到了宓嵊的心脏。施拉德的父母在将那副巨兽的躯体分解时就发现里面没有心脏,这也是为什么巨兽在沉睡的原因。 这座宫殿原本是用来存放这只巨兽的传承记忆,巨兽被带走后它们就不得不出来寻找,通过汲取灵魂的信息来完善对这颗星球的认知……也就是灰渊。 第77章 “因为这颗心脏是我主动交出来的,所以哪怕是我也不能把它再抢回来。”宓嵊的脑袋仅仅贴在封仇云的心口,缱绻地蹭着,又用舌头舔了舔,“太好了,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对吗。” “你是小狗吗……”封仇云只感觉很痒,把他的脸捧起来,“嗯,所以哪怕回去了我们也还是在一起。” 宓嵊的脸瞬间垮下来,但因为害怕显得不那么好看就只能微微地蹙着眉。 封仇云哄道:“之前他们提出过一个预言,说灰渊最终会吞噬人类、取代人类,这才是我最害怕的部分。既然现在一切都已经解决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预言?”宓嵊的神色倒是有些古怪,“嗷,我有印象。” 说着,他不知是从哪里又变出一块小石碑来,展示道:“叔叔看,这不是这个?” 封仇云瞪着眼,确实看见了上面那副奇怪的连环画。 “……那,这是什么意思?” “我画的。”宓嵊颇有些骄傲的神色,“上面是叔叔和叔叔的家人。” “多出来的另一个呢?” “是我啊。”宓嵊把脸颊往他的手心蹭,“原本只想画叔叔一个人的,可是叔叔的心告诉我希望她们也在,所以只好这样了。” 封仇云突然有些激动地坐起身:“他们存放的记忆是灾难前的对不对?那——” 宓嵊静静地看着他,却有些歉意地低头:“叔叔,其实她们不是死在灰渊手上,而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你说什么?” “她们两个,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是被她酗酒的丈夫打死的。后来因为担心你寻仇,那个男人一直伪装成她们给你报平安……” 封仇云的嘴唇动了动:“……那个男人复活了?” “对,他是死在之后。” “……你不是神吗,你能不能……不,不对,我不该这么说,抱歉……” 宓嵊将他紧紧地抱住,他们的胸腔紧贴着,他们共用着同一颗心脏,于是喜怒哀乐都在被共享。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我可以创造这宇宙中存在的一切,但这也要基于有足够的信息储备……我无法凭空捏造出一个灵魂,仅凭你的记忆、或是他人的记忆,都没办法构成完整的她们。” 封仇云痛苦地闭上双眼:“那就,让她们安息。” “会的。”宓嵊道,“我在星河之中看遍了太多星球的轮转,从启蒙到颠覆再到重生……一切都是一个圈,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你会等到她们……只不过这世上只会有一个你了。” 这意味着,那个女人不会再牵着自己的女儿走上那个田埂、捡回那个昏迷的男孩。 “……很孤独。”封仇云说,“光是想想现在的那些人会离开,我就感到了孤独。” “没错,没错。”宓嵊吻着他的眼角,“所以我才会想要你来陪着我,对不起。” 人类的文明太过渺小了,时间并没有善待这个种族。 “所以,你还要回去吗?”宓嵊问。 封仇云抚摸着他的脸,他知道此刻宓嵊能感觉到他胸腔内的悸动和悲痛。 “至少,我想作为一个人类,和他们一起走完这一生。” 因为哪怕一切轮转重置,他也不可能再见到现在的这些家伙了。 —— “徐铭晟和林妙璇结婚了。”庞清喋喋不休,“我昨天刚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拖这么久,其实是因为车志明的事!徐铭晟说林妙璇曾经在那场行动前和车志明单独说过话,所以他一直怀疑是林妙璇代替林议员贿赂了车志明……不过他一直不敢告诉你,他觉得愧对你所以就跟着林妙璇逃走了。” “真无耻!”熊谊义愤填膺。 “卑鄙!”向文耀补充。 庞清瞥了他俩一眼:“不过,林妙璇这次去告诉了林议员他的猜想,林议员表示很震惊,亲自来找徐铭晟说清楚,自己当初并没有贿赂过车志明去谋害施拉德。车志明也终于说实话了,他当初接受到消息并不是来自林妙璇,而他也没有背叛我们。因为消息里的点位和通报里的是一样的,他害怕是通报的人被收买了,才特地告诉了施拉德相反的点位。没想到这才是一场局。” “天哪!”向文耀惊呼。 “沉冤昭雪!”熊谊感慨。 庞清终于没忍住把这俩唱双簧的一个揍了一拳。 “上将,上将!” 外面有士兵跑进来,在对上封仇云的眼神后还有几分羞涩,“外面有人找!” “你这怎么干活儿的,谁找,什么身份,什么职位,从哪里来,来做什么……这种事能不问清楚吗?!”庞清嚷嚷。 “这……” “我出去一趟。”封仇云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站起身。 本来一直趴在他肩上的宓嵊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队长,他们是……?”向文耀忍不住小声问。 “从来没见过中,哦不,上将身边有这么黏糊的人。”熊谊在庞清的另一只耳朵边小声蛐蛐,“到底什么关系啊?” 庞清本来就不满每次见到封仇云就看见他身上挂着个人,于是咬牙切齿地回:“呵,一只迷惑我家大王的精怪!” “狐狸精!”熊谊点头。 “狐媚惑主!”向文耀附和。 —— 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苏译和其他几位先锋军的老人,远远地看见他们后,封仇云就赶紧把旁边的宓嵊推远了点。 苏译看见了封仇云的小动作,他对最近听闻的某些风言风语也有点疑惑。 一番客套话说完,苏译把封仇云拉到一边。 “其实我很高兴,你终于有了个比较喜欢的家伙。”苏译感慨道,“你当年除了训练还是训练,我不仅担心的你的身体撑不住,更担心你的信仰。” “信仰?” “人是不能太过于依赖某样东西的,信仰也是如此。太相信,就太容易会迷失。” “……我还是不明白。” 苏译笑了笑,摇了摇头:“这没关系,至少现在你可以多放松一下了。不过我听说各地的训练营都向你抛出了橄榄枝,还有关于新型特遣队的事。” “这些我都打算扔给下面的人去做了。”封仇云耸肩,“我想此次灾难后,人类之中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再多的战争。” “你站得很高,这令我很欣慰。”苏译道,“孩子,但我希望你更多地还是要去体验作为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站得太高就会不小心踏空,以为天上飘着的白云也是触手可及、可以攀登的。要把心放得低一点,做一个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不好,并不一定要把全世界都担在肩上。” 封仇云静静地看着苏译,他没办法告诉自己的老师,现在他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人类。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人类联盟在一切重置后并未被解散,这种新型的合众总局反而让很多复苏后的国家也纷纷加入其中。 而在最新建成的合众总局总部的大门外,伫立着整整三十六座雕塑——令人欣喜的是,他们中的所有人如今都还活着,准确地说是死而复生。 而在这三十六座雕塑的中央位置还有一座丰碑,上面雕刻着三千六百余个姓名,他们都来自曾经的先锋军。 “我听说那里本该是你的雕塑。”步冰霞坐在摩托边,手里拎着一听啤酒,“为什么改成了丰碑?” “我更相信人类是万花齐放的,而不是仅仅依靠某一位,或是几位‘英雄’。” “我还是没有选择去见她。我还是原谅不了她。” “你有选择不原谅的权力。”封仇云笑道,“我听说明天要转晴了,这几天的雨下得实在是太多。今晚说不定会有很壮观的晚霞。” “谢谢。” 啤酒碰撞在一起,一饮而尽。 施拉德跟随他的父母重建了研究所,这两位曾经被诟病和揣测多年的研究员如今终于以最荣耀的形象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对研究员夫妇曾提出过要见封仇云一面,但因为宓嵊闹得实在是太厉害,封仇云还是给拒绝了。 后来,他们一家人前往了已经恢复原状的荒野区,投身于新型研究之中。 弗斯卡依然留在封仇云的身边,他的军衔足以让他担任这个职位,他强大的心理素质也让他能在宓嵊的眼刀子下心平气和地逐渐适应。 庞清听其他人提起过弗斯卡最后发的那通火,直呼完全想象不出当时的状况。但仿佛只要封仇云还活着一天,弗斯卡就能维持人形一天。 “像个镇妖塔。”庞清感慨。 “镇妖塔”这个词用来形容封仇云确实很标准,因为长得最不像人的那个家伙每天黏在他的身边,身份神秘到所有人都不敢问,只知道那张脸实在是“太绝了”,但看到过的人要想细细描述就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并且好像记忆也变得模糊。 第78章 不过哪怕那妖精再貌美,一眼看过去后目光还是不由得被那位上将吸引。他成熟的身体像是伊甸园的果实,鲜美艳丽得令人垂涎欲滴,但总有一条毒蛇在周围徘徊着、缠绕上那果实、冰冷地对着觊觎的人露出獠牙。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一向在某方面比较顿感的小助理,虽然也已经达到中尉,却还是不太会审时度势,可以面不改色地敲门进入后,请那名上将签字。 有人问起来他是如何做到的,杜承希只扶了扶眼镜,神色淡然:“习惯就好了。” 收获了一众大拇指。 tikvah这个名字被永远留在了史册,尽管无数次有人提起过何不重新建立、或是再造一个“二号”“三号”,但它曾经的队员和那名上将都只是笑着拒绝了。 哪怕人类的世界被记忆重置,时间却依旧在向前翻滚着,无法回头。 —— 生命不是童话,悲与喜交织着,将它裹挟悬挂在星穹之中。 神说,黄昏下的花不会落泪,它们悄然入夜,又盛满朝露。 潮起潮落,似雨水的一生,用滚烫的掌心去承接,只能得到从指缝流逝的结局。 那位中校依旧站在山坡上,听着耳边传来遥远的歌声—— 雨落在你的掌心,那是我第一次吻你。 【全文完】 这次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这本小说没有第52章 ,其实也算是我最后的“仁慈”。 话很多很长,不推荐对“作者的话”不感兴趣的读者读完。 希望后续作话的字体能改小一点,要不是因为七天结算后才能发福利番外,我也不会先发在这里。 其实从我在2026年2月1日、发出这本书的第一章 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天不是在后悔着。 主要是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阶段开始写这本书,明明知道自己的能力还无法给它一个完美的形象,明明知道如今是四面楚歌的境地,明明知道还有很多细节设计没有完善好,怎么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把它给“生”出来了呢? “封仇云”这个角色的意义对我来说太大,不仅仅是我人生中第一本完结原创小说故事的主角之一,也同样在我真实的人生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2025年的某一天,我站在江边,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个时候,这个念头已经萦绕在心头两年之久,从我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开始,到被重重压力逼迫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我看着对面的灯光打在江面上,旁边有很多或许是旅客在拍照,于是我往旁边站了站。 不知过了多久,我甚至几乎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仿佛身体被留在原地,但我本身已经飘上了天空。而我的眼前突然看见了一个士兵,他站在一座云烟缭绕的山顶,向前踏了一步。 我在那一瞬间无法判断他会不会跌落,我只知道那时候远处的太阳被衔在山口、被他踩在脚下。 我也是在那一瞬间仿佛穿越了许久的岁月认识了他,为他起了一个名字——封仇云。 怎么会恨你呢,我的第一个“孩子”。 常常对这个名字而感到愧疚,我又怎么会真的仇恨你呢,我才是你真正的母亲,所以在一开始的设定中,我就决定赋予你“最崇高的永生”。 可是永生伴随着的是无尽的孤独,我连活着的这些年都感到孤独得想要离开,你又怎么能撑下来呢。 “宓”这个字取自于“伏羲”的姓氏另一种写法,“嵊”意味着巍峨的山,“山乘势而来,人乘山而走”,山是永恒不变的、永远存在的。 于是,我选择为一个最孤独的灵魂,赋予一个永远不会离去的伴侣。 谁能想到呢,今天是2026年3月30日,就在七个月以前,我还是一个因为重度的心理疾病而开口说话都说不全的人,我将自己困在狭小的床铺上,拒绝和任何外界的事物沟通,我只盼着自己早些离开、早些像一只原始的动物往丛林内奔去……而现在我坐在这里,完成了我人生中第一本原创的小说。 这段经历很痛苦,我不得不直视我已经明显退步的语言技巧,时常为我匮乏的词库抓耳挠腮甚至扇自己耳光,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语言会变成这样,不明白为什么我再也无法倾诉出我的感受、无法准确描摹出我的想象……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写这个故事,为什么不再等等,等到我再恢复得好一些、再多读点书、再多争取点自由的时间。 可是我太痛苦了,我知道我必须要用这根救命稻草了。 我如今的人生中不断地在寻找着那一根永不会断裂的稻草,我太懦弱了,我信服的一切也一次次在被打破着,所以我需要用这个故事重新架构起对自己的认知。 我希望把我太多想不清楚的问题都抛给封仇云,我希冀他能得出一个答案……但后来我发现,我也像我的父母那样,我无法教会我的孩子更多东西,我只能用我极度有限的知识和专横独断的叙事让他被迫感受到压力、迷茫、痛苦。 原本的故事设定中,其实所有的角色都死了一遭。施拉德是为争取研究所的学术独立而死、弗斯卡是为守护平民而死、步冰霞为掩护幼苗机构的孩子而死、徐铭晟和林妙璇到最后没有解开那份深藏的猜忌并且分别死在了两个战区…… 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故事,删减了部分情节。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况不足以支撑我再完成那些剧情,大概是因为出于对孩子的爱屋及乌,大概是因为突然对幸福有了向往…… 现在这个故事也已经能让我感到满意了。 但最终还是将孤独的永生给了他们,我的两位孩子……我感到很抱歉,可我又太不舍、太不舍。 我现在的能力确实不足以写得更好,或许以后吧,等一切风雨过去,我还会回来修改这个故事。 对于其他的角色,包括那两个特遣队,其实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背景故事线和剧情,但也被我简略和删减了。如果有可能,我会将它们也放在福利番外中。 说是特地设计其实真的没有,但很神奇,它们就在我的脑海里。 感谢您读到这里,感谢您选择看一看这两个并不完美的孩子的故事,感谢您见证了我并不算荣耀的新生。 《将他拖进巢穴》的正文到这里全部结束。 这世上大多都是被各种群体占据的巢穴,人类的世界我看也是如此罢了。 但无论如何,要守护住自己的心。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块或是群山,要成为自己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