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美国法外狂徒,打钱》 第一章 冒险的开端 死亡,是一种甜蜜的睡眠,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不介意你做过什么,甚至不在乎你的名字是不是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它只是安静地等著,像地铁站里那张没人坐的长椅,像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像布鲁克林的冬天……永远在下一场雪,但永远积不起来。 林安因为在危险的边缘反覆试探,导致他现在拥抱著它。 但是,事情总是有例外。 枪声。 林安有知觉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不是我定的闹钟。 第二个念头是,温温的,味道腥臭,还特么是液体……谁在我脸上撒尿! 愤怒,让林安猛然清醒过来,他猛地睁眼便看到了一个穿著普通衣服的白人,正拿著一把霰弹枪对著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开火。 那个白人的位置离他不到三米,侧对著他,枪口抵著地上那个人的胸口,嘭的一声过后,后者的胸口炸开,衣服破烂,血液飞溅。 只是看了一眼,林安就知道这不是在拍电影,他去巴基斯坦玩过枪,见过死人,很清楚道具枪和真枪的区別,死人会有什么气味。 他立刻冷静下来,同时审视自己的情况。 首先,他活著,这是好消息。 其次,他靠在墙壁上,后背贴著冰冷的水泥,身体右侧是一堆废纸箱,左侧趴著一个人……应该是死人,后背一片糜烂,应该是霰弹枪打的。 第三,他的脸上全是血,是左边这个倒霉蛋的。 第四,林安看到有白色的字从面前飘过,犹如一些视频的弹幕。 【臥槽,怎么回事,死亡直播?】 【这直播跳我脸上,不用手机也能看,爽啊】 【主播,你快动啊】 弹幕不少,在两三秒钟內飘过了十几条,他们和林安一样,也是突然间遇到这样的事情,诧异著当前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林安身处现场,而他们则隔著一层屏幕,子弹打不到他们身上。 林安没有动,他不怕死,但是现在乱动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他在等待著机会,手悄悄的在左右摸索,寻找著可以充当武器的傢伙。 空手和持械之间,隔著一面高墙。 【主播,主播,你要傢伙吗?我好像可以给你打赏东西】 要,当然要。 【喝酒不开车打赏了水果刀x1是 or否,取出】 【取出】 隨著林安的念头一动,手里就传来了塑料柄的触感,他没有低头去看刀,而是迅速將手背在腰后面,先把刀藏起来。 这可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在林安的观察中,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现场,躺著好几个不知道死活的人,有黑有白,不远处还有一个铁桶,里面烧著火。 除开林安之外,现在唯一的活人就是那个拿著霰弹枪的枪手。 白人枪手现在正在检查尸体,他的动作很粗暴,就是拿著枪管用力戳,尸体动的话,他就开枪。 “嘭” 可能是在林安醒来之前,白人枪手打死了很多人,也或许是他手里的霰弹枪是民用货,载弹量並不多,打了两具尸体后,白人枪手的霰弹枪就没弹了,他被迫原地站著,背对著林安,低头从衣兜里掏出红色的霰弹准备装弹。 这是一个机会。 林安一手撑著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 从坐姿变成站姿后,他便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腿在发软,视线在发晃。 这是饿的毛病,还是失血过多了? 不知道,现在也没功夫理会,反正他还能活动,这就足够了。 虽然林安没有杀过人,但是因为写小说而获得的丰富理论知识让他知道,只要方法合適,杀人其实並不需要什么力气。 身体的虚弱,让林安的走动很慢,但是也因为慢,让他的移动没有半点声音。 白人枪手还在低头装填弹药,红色的霰弹从衣兜里被捏出来,对准弹仓的装填口,他的动作並不太熟练,可能是紧张,也或许是疲累,在这个过程中,一发霰弹没有进入弹仓,从他手指滑落掉在地上。 “玛德法克!” 枪手咒骂著,不想浪费子弹钱的他便只能弯腰捡子弹。 林安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滑到了其身后,他从容不迫的打量著枪手,看著他的后背,腰侧,还有屁股。 三选一。 林安在衡量哪里適合他攻击。 【臥槽,要杀人了,快报警】 【报你妈个头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杀杀杀】 心臟? 不行,他在枪手背后,在这个角度,后者的心臟有肋骨保护,他需要用水果刀穿过肩胛骨,或者从肩胛骨下方斜著进去,才能刺到它,成功率极低。 肾臟? 没有骨头保护,就在腰侧,大约在腰带上方三指,肋骨下缘两指的位置,神经密布,只需要一下子,这个枪手就会疼得动弹不得,叫不出声。 是个理想的位置。 不过…… 林安的视野落在那个挺翘的屁股上,他的嘴角微翘。 哦,抱歉了,我喜欢你的屁股。 枪手这个时候已经找到了掉在地上的霰弹,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屁股一凉,有什么东西从屁股出口那里刺了进去。 剎那间,枪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疼痛就像一枚手榴弹在他体內深处炸开。 他想喊叫,却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被剧痛给剥夺了,腿软一软,世界在他面前顛倒。 保持下蹲姿態的林安看著屁股上带著一截尾巴的枪手,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地向前倒去,脸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霰弹枪也从他手中脱离。 林安快步走过去,將掉落在地上的霰弹枪捡了起来,然后拉动护手,上膛,接著转身將枪口对著趴在地上的枪手后背,毫不犹豫扣动扳机,解决他的痛苦。 “嘭!” 【好残忍啊】 【我操我操我操】 【主播你杀人了】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他翻动还在抽搐的尸体,翻找衣兜,从两个口袋里面翻出了一把摺叠刀,一个钱包,一个装满霰弹的腰包,以及最后一把鲁格点22手枪和两个弹匣。 怎么全都是民用货色? 林安皱起眉头,但是听著不远处的枪声和惨叫声,也来不及多想,连忙武装自己。 这里的枪手不止一个啊。 给雷明顿m870霰弹枪装好子弹,完成4+1的装弹量,腰包系好,手枪插在裤腰上,弹匣放在身上破旧大衣的衣兜里,初步完成武装后,林安终於鬆了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先抬头,头顶是一片巨大的,被黑暗吞没的空间,钢樑横七竖八地架在二十米高的地方,上面掛著一些断裂的链条和生锈的滑轮。 天窗早就碎了,只剩下铁框,冷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 然后,这里的墙壁是红砖墙,但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化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把灰。 墙面上全是典型帮派的標记,英文脏话,和一些看不懂的符號,有些地方被火烧过,砖面发黑,像一张张被烟燻过的脸。 他的脚下是水泥地,但开裂得厉害,地上铺著一层碎玻璃,生锈的螺丝钉,和某种黑色的,油腻的粉末。 他在一个厂房,並且大到他的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需要转半个身子。至少有一个橄欖球场那么大,或者更大……他目测不准,因为黑暗吞掉了远处的边界。 林安迅速做出判断……不好,自己不在国內了,地上的尸体有黑有白,再加上枪手的美式民用武器,闹不好这里是美国。 妈蛋,怎么死一下,就出国呢? 【主播小心,来人了】 【你左边几十米外,隔著一面墙那边有两个端著步枪的人过来了】 【快躲起来】 林安没有时间消化自己“死出国”这件事。他的身体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转身,弯腰,三步並作两步,滑进了最近的一台废弃机器后面。 那是一台衝压机,至少有两人高,底座深深地埋在开裂的水泥地里,像一个蹲伏著的钢铁巨兽。 他缩在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后背贴著冰冷的铸铁,膝盖蜷到胸口,霰弹枪横在腿上。 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林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努力平復,还没等他平復下来,外界就响起了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他努力地平復。 【左边左边】 【他们从你左边过来】 【那个黑人在还击】 林安把眼睛贴在衝压机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边缘,从那个不到十厘米高的狭窄缝隙里往外窥视。 左边大约十来米外,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上,林安看到了三双腿,一双在前面跑,另外两双在后面追。 “这是任务目標,追上他!” “抓活的,活的值钱……” 林安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敌人是谁。 【两个步枪追一个手枪,不公平啊】 【主播从后面摸上去】 【別出去,子弹无眼】 林安没有动,他有著自己的判断。 外面的战斗很激烈,两支突击步枪和一把手枪在对射,枪声在废弃厂房內迴荡,吵得人耳朵生疼。 林安耐心等待著,他数著两名步枪手的开火次数,感觉差不多了,他便滑步从藏身之处走出。 “指引我。” 林安低声对著弹幕说道。 【往左,往左,那边有个油桶可以挡视线!】 【停,他们回头了】 【好,转过去了,走】 有著透视掛的林安像一只猫,在阴影和阴影之间无声地穿梭。 从一个废料桶到一根钢柱,从一根钢柱到一堆碎砖,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胆大的他每一步都踩在两个枪手视线的死角。 两个枪手已经走到了过道的中段。 他们背对著林安,距离大约八米,高个子的步枪掛在胸前,双手端著一个很业余的姿势,矮个子走在他右边半步,枪架在腰间对著前面扫射。 黑人从废铁皮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了林安。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无声地走在他身后那两个枪手的背后,手里端著一把霰弹枪,枪口朝下,脚步轻得像一个鬼。 林安见状,为了防止误伤,也为了阻止那个倪哥鬼叫,他立刻抬手对著那个高个子的后背就是一枪。 长枪比短枪好用,其区別在於长枪有枪托和护手,能为使用者提供支撑,使瞄准更容易,枪口更稳定,並且林安现在用的武器还是霰弹枪。 因此,枪声响起的下一瞬,高个子枪手就向前扑去。 然而,当林安滑动护手,上膛第二发霰弹对著矮个子枪手开火之前,后者却以极快的反应一个矮身,滚向了边上的承重墙。 废弃厂房內的复杂环境为林安的潜行提供了掩护,也为敌人提供了掩体。 林安见状,他立刻放弃了继续射击的念头,快步往边上的黑暗走去……他其实想跑的,一方面考虑到跑动会有声音,另一方面,身体的虚弱不太允许他这样做。 …… 矮个子枪手滚到承重墙后面的时候,后背撞在冰冷的砖面上,他便立刻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著枪声响起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同伴的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更远的过道是空荡荡的。 “玛德法克!” 矮个子咒骂著,他立刻拿出了兜里的对讲机,大喊起来。 “我发现任务目標了,但是有其他人帮他……注意,那是一个高手!”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高个子的尸体。 “他已经杀了保罗……”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谁?”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人。”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 “嘭!” 对话结束,矮个子向前扑倒,林安出现在他身后四五米外的地方。 在藏起来之后,林安就一直在移动,没有停下来过,而这小子的逼逼叨叨给了他绕后的时间。 “餵……餵……喂!!!” 林安走过去,在还在抽搐的矮个子的手中拿起对讲机。 对面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但是对讲机却还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明显频道並没有中断。 这就有趣了。 “快过来,我在等你……” 第二章 猎杀和怪物 对讲机里变得安静后,林安便隨手將对讲机丟到一边去,然后弯腰从矮个子枪手身上扯下步枪的背带。 那是一把m4卡宾枪,准確来说是民用版的ar-15,原本是半自动,但在下机匣钻了第三孔,且更换了全套火控组,所以可以全自动开火。 这样的改造当然有隱患,不过在当下,它解决了林安的一些问题,所以他还是把枪掛在肩上,又搜出了三个弹匣,全塞进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过道尽头。 那个黑人还在。 他蹲在一堆生锈的铁皮后面,手枪举过头顶,枪口对著林安的方向,但整个人缩得只剩一截脑门和两只瞪大的眼睛。 【这货害怕了】 【我看到他的腿在发抖】 林安冲他招了招手。 黑人没动。 林安又招了招手。 黑人慢慢站起来,枪口还是对著林安,但手指不在扳机上……这是好事,说明他还剩点脑子。 他弓著腰,小跑过来,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踩一袋薯片。 等到了跟前,林安才看清他的脸。 这个人看起来至少三十几岁,满脸鬍子茬,抬头纹深刻,眼角下垂。 “你想活……” “bro,你杀了人,我也杀了人……好吧我没杀人,我开枪了但没打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低能儿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你帮我,就是帮主角。” 他的语速很快,像一辆剎车失灵的车从山坡上衝下来。 “首先,我叫达內尔·华盛顿,其次,谢谢你救了我,还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安面前晃了晃。 “你能不能把那把霰弹枪给我?你已经有步枪了,我只有一把打不准的手枪,这不公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看著他,没说话,弹幕疯狂刷动。 【臥槽,脱口秀大师啊】 【这倪哥嘴巴真灵活】 【干他】 【唉,弹幕里各个都是人才,你们都听得懂英语,我听不懂怎么办】 【前面的,你没开ai字幕功能啊】 达內尔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接上了话。 “ok,你不给我,我理解,一个陌生人在枪战现场问你要武器,正常人都会犹豫……但你要知道,我不是正常人,我是纽约最冷静、最机智、最……”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三连发,有节奏,像有人在敲鼓。 达內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gogogo!” 达內尔一把抓住林安的手臂,就要跑。 “那边,往那边走,那边是一个出口,我们从那边跑!” “等一下……” “等什么等!” 达內尔已经拽著林安跑起来了,运动鞋在地上打滑。 “你知道那是什么枪吗?ar-15,我玩使命召唤的时候最討厌这把枪,一枪就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被他拽得踉蹌,手里的霰弹枪差点掉了。他想甩开这个人的手,但这傢伙的力气大得离谱……这张老脸下面可能藏著一副搬砖练出来的身体。 “前面有人在堵路,去了就死!” “真的!?” 达內尔惊愕地停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安看了一眼左边的弹幕。 【五个枪手在前面躲著】 【两个在后面追上来了,隔著两面墙】 【右边有三人正在包抄过来】 林安將背著的ar-15递给达內尔,然后顺手把三个弹匣也给了他。 “你找个地方守著,別乱跑,我去狩猎。” 说完,林安转身就往回来路走。 达內尔低头看著被塞到手里的ar-15,又抬头看著林安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等等,你说『狩猎』是什么意思?你要去打猎?这里有什么猎物?老鼠?浣熊?还是……” 林安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原本的位置,高个子的尸体还在原地,他的武器压在身下,林安將尸体翻开,那是一把amd-65,akm短管版本,匈牙利生產的短管突击步枪,军用货,不需要改造就有全自动功能。 是一把好枪,可惜因为后坐力大,不適合现在的林安。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把枪捡了起来,尸体上的五个弹匣也搜索出来,然后他就犯难了。 现在林安有一把霰弹枪,一把手枪,负重差不多到极限了,带上这把突击步枪和装满子弹的五个弹匣,即便是走动也要耗费很大的体能。 察觉到林安的为难,这个时候弹幕中有人提出意见。 【你看一下界面,右上角有个直播商城,你能摆放货物,把枪放上去,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林安看到,他便打开了直播商城。 时间紧迫,他大概看了一下,这功能就如同弹幕所说,而观眾可以用积分兑换商城上的货物,至於积分哪里来,应该打赏產生。 来不及多想,林安意念一动,他手上的amd-65和五个弹匣便消失不见了,然后amd-65再一次出现,接著又消失。 哎,真的有用。 林安便顺手將身上的霰弹和鲁格手枪给放进商城內,从商城內取东西,比自己切枪和掏弹药要方便太多了。 做好准备后,林安便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在弹幕的指引下,潜伏进废弃工厂的黑暗角落中,主动向最近的敌人靠近。 废弃工厂占地面积很广,也很黑,这里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遗弃的锈蚀机器,在机器和墙壁间搭建的流浪棚屋,导致这里的环境非常复杂。 不明来歷的武装人员在这里进行了肆无忌惮的杀戮,却並没有真正的把躲藏在这里的居民给杀光。 在黑暗中行走的时候,弹幕一个接一个地告诉林安,哪里有危险,哪里躲著一个活著的流浪汉,哪里可以从一台锈蚀的衝压机旁边滑过去,躲过本地人设置的防御陷阱。 步枪开火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远处爆发,隨之而来的还有达內尔那高亢的咒骂声。 显而易见,他被人发现了,他现在正在为自己的小命而战斗。 林安不在乎这个倪哥的小命,后者即便不听命令乱跑被人打死了,他也不在乎,更不会停止这个好玩的游戏。 “嘭!” 两名枪手正在向著枪声出现的区域匆匆走去,他们的侧面冷不丁的出现了霰弹枪开火的枪焰。 其中一人当即被喷射过来的十二號鹿弹的铅弹打中,当即往地上一倒,一声不吭的就睡著了。 另一个没中枪的黑人枪手用最快的速度转动身体,手中的衝锋鎗还在摆动的时候,就开火了,顺势朝著袭击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扇形弹幕,打在衝压机的铸铁底座上,迸出一串火星,跳弹在墙壁上留下白色的擦痕。 枪手的衝锋鎗的射速很快,不到两秒钟时间,就打光了子弹,发出“鏗”的一声沉闷金属撞击声。 手感一空,枪手便立刻转身躲在一面墙壁后面,他一边侧头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飞速换弹匣。 在这个时候,黑人肩膀上的对讲机也响了起来。 “德肖恩,什么情况?” “马奎斯死了……有人用霰弹枪向我们开火!” 黑人枪手因为恐惧而大声地吼叫著。 “我需要帮助……该死的,我刚刚向他扫射,但是什么都没有打中,他……” “啪……啪!” 从背后响起的两声清脆手枪枪声,让还在紧张观察外面的黑人枪手当即扑街,还在他手里的对讲机发出爆鸣。 “德肖恩……德肖恩!” 林安捡起对讲机,將其收入到商城內,他不会用它,但是可以给观眾兑换掉,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林安在在废弃的厂区內,就像是鱼儿回归了河流,他单手提著枪,踱步在黑暗和缝隙中。 他从不在枪手的正面出现,而是在他们的侧面,或者是背后,冷不丁的用霰弹枪开一枪,打死一人,然后转身走进就在旁边的掩体,躲过敌人的反击弹幕后,去进行绕后,然后用鲁格点22手枪继续开两枪。 林安不会在枪手附近用霰弹枪开第二枪,因为他手里的那把雷明顿m870霰弹枪在拉动护手上膛的时候,那泵动上膛的机械咔噠声太明显了,这会暴露林安的位置。 反倒是鲁格点22手枪没有这个问题,它是半自动手枪,並且开火动静不大。 即便很多人都说点22的子弹威力太小了,打中人的躯干,后者却还能继续活蹦乱跳,甚至举枪反击……但是再怎么小口径的子弹,它也是能杀人的。 林安在近距离用鲁格点22手枪对著枪手开火,先一枪打胸口区域,让目標不要乱动,然后第二枪打头,完成致命击杀。 霰弹枪和点22手枪的枪声,在废弃厂房內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就会有人死亡。 …… 达內尔缩在一个房间里。 说“房间”其实抬举了这里,这大概是以前工厂的值班室,四堵墙还立著,但门被子弹打得只剩半扇,里面到处都是木屑和流浪汉留下来的粪便,环境“怡人”。 达內尔蹲在墙角,后背紧贴著墙壁,膝盖蜷到胸口,ar-15横在腿上,枪口对著那半扇门的方向。 他的姿势看起来挺专业……如果忽略他整个人在发抖这个事实的话。 外面的枪声又响了。 “嘭。” 这动静听起来距离不远,可能就在隔壁那排机器后面。 达內尔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墙上,这让他把枪握得更紧了,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哆嗦。 “ok。” 他小声对自己说。 “又死一个,是低能儿死了。一定是低能儿死了,因为bro是猎人,低能儿是猎物,猎人是不会死的,猎人是……猎人是打不死的,达內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枪声又响了,这次是两下……啪、啪。 点22子弹激发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又是两下。” 达內尔数著。 “第一下打胸口,第二下打头,真酷啊,就像是电影里的杀手一样,他开枪的时候,脸上肯定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正常人说到杀人的时候应该有点表情的,对吧?至少应该笑一下?或者皱个眉头?他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说虾片要炸三分钟一样。”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继父说过,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是那些什么都不说的人,这样的人杀人最狠了……”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房间隔壁那条过道上,一声霰弹,然后一分钟后,是两声点22。 达內尔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额头抵在膝盖上,枪从腿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赶紧把枪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指向门口。 “我是达內尔·华盛顿,我是纽约最酷的黑人……” 达內尔絮絮叨叨的,他却不知道外面的枪声什么时候停了。 等过了好一会,他从枪手尸体上捡到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即便达內尔故意调小了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厂房里依然很清楚。 “……谁还活著?” 沉默。 “谁还在……回答我……” 依旧是沉默,过了一会,对讲机內的男人吞了一口唾沫,那动静达內尔听得很清楚,然后,男人开口说道。 “boss,你应该听到了,我的人都死光了,我要离开这里……把你带来的狗放出来吧,把那个混蛋咬死!” …… “还剩多少个枪手?一个,正在往外跑?” 在厂区的某个角落里,林安一边给手中的雷明顿霰弹枪上弹,一边询问弹幕。 经过这段时间的適应,他现在熟悉了手中的手枪和霰弹枪,打起来也有模有样,在三到十米的范围內能够打中一个人形靶子,也熟悉了弹幕后面的观眾,知道他们不仅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察自己的周围,还能穿墙看到更远处的地方。 而这个更远处的范围,大概在五十米到八十米之间,具体多远,发弹幕的观眾自己都说不清楚,更不要提林安了。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的战斗,观眾老爷们也初步学会了用弹幕做一些让林安更加方便的事情。 比如他们发现了一个枪手,会用线条弹幕组成的方框,把枪手圈住,方框移动,代表枪手在走动,方框放大,说明他正在向林安走来,缩小则是反之。 前面有障碍物,他们就会用线条將其大概外形描绘出来,地下有易碎容易发出响声的细碎物品,就会有波浪线的线条铺在地上。 通过这样简单明了的方式,林安才能在黑暗的厂区內,如鱼得水的猎杀这些拿枪的畜牲。 【不好,大事不妙,有怪东西进来了】 【一条黑色的大狗,跑得好快啊】 【不好,它站起来了,像人一样站起来了,两米高】 林安看著弹幕,把最后一发霰弹推进弹仓。 通过这些密集的內容,他大概了解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他並不畏惧,反而觉得很兴奋。 【那东西衝著你这边来了】 【不不不,它拐弯了,往右边的仓库去了】 【完犊子了,那边有很多流浪汉的棚屋,里面躲著好多人】 【它的速度好快】 林安依旧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平,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在树洞里等待猎物经过的猫头鹰。 然后很快,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嘶吼从他对面的墙壁传出。 接著是人类的尖叫。 “啊……救命,救命……” “咔嚓……咔嚓” 即便是隔著两面墙,骨头断裂的声音依旧如此明显,就像是有人在连续折断湿树枝。 尖叫很快停了。 嘶吼还在,低沉的、满足的、像一只在舔爪子的野兽发出的呼嚕声。 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艹,这大狗在吃人了】 【快杀了它,开枪打死它,吃人的东西不能留】 【杀个屁,主播你快跑,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快跑啊】 林安没有跑,把霰弹枪提在手上,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始往前走。 【主播你疯了】 【那东西两米高,你手里那把破枪打不死的!】 【换独头弹,在猎魔游戏里面,要用独头弹才能打穿它的皮】 【快跑啊,去找那个黑人,一起跑!】 林安没有看弹幕,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在这个过程中,他调整著自己的呼吸,在心中制定著適合自己的战术。 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目標。 过道尽头,大约十五米外,一个棚屋被撕开了,铁皮墙像纸一样被扯烂,里面的毯子、纸箱、塑料瓶散了一地。 棚屋旁边有一堆东西……是人民碎片。 一头怪物背对著林安,蹲在那堆东西旁边,肩膀耸动,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怪物的背很宽,像一面墙,黑色的毛皮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它的肩胛骨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这怪物即便是蹲著,也有现在的林安一样高,换算一下,它肯定有两米的高度,弹幕没夸张。 林安停下来,將霰弹枪的枪口对准那东西的后背,准星在黑暗中晃了两下,稳住了。 距离大约十二米。 弹幕还在刷。 【別开枪,你一开枪它就发现你了】 【先找掩体,找个能跑的地方】 【主播你听我们一次,这东西你真的打不过】 “嘭……咔嚓……嘭” 林安扣动扳机开了第一枪,在枪托撞击肩膀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动护手,上膛,再次扣扳机开火,用最快的速度將4+1的霰弹倾泻出去,打在那怪物的后背上。 那毛茸茸的怪物当即扑倒在人民碎片上。 【打中了】 【五发中了四发,主播的枪法可以啊】 【等等,它动了】 趴在血肉里的怪物並没有给林安喘息的时间,它的肩膀耸了一下,然后猛地弹射起来,扑进了前面的棚屋內。 棚屋的铁皮墙像纸一样被撕开,那怪物从另一侧撞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林安没有追,他反而退后两步,靠在过道拐角的墙壁上,把打空的霰弹枪收回商城,然后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一把从枪手尸体上获得的英格拉姆衝锋鎗出现在手中。 商城內存放有威力更大的amd-65短管衝锋鎗,但是这枪不適合现在的林安使用,他有自知之明,在没有接受过正规射击训练之前,用后坐力极大的突击步枪打怪物,只会自討苦吃。 他拉了一下枪栓,確认子弹上膛,然后打开摺叠枪托,上肩,枪口指向怪物逃走的方向。 枪在手,林安默念著英格拉姆衝锋鎗的特性,白色的半透明弹幕在面前跳动。 【它从左边绕过来了】 【它停了一下,在舔伤口】 【妈的它舔了两下又动了】 【它绕到你后面了,那台龙门吊后面】 林安转身,枪口指向龙门吊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隨之传来的,还有肉垫落地的闷响。 林安果断扣下扳机,英格拉姆的射速快得像撕裂布匹,点45弹头打在龙门吊的钢樑上,迸出一串火星。 密集的连射逼著黑影的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向左边,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面。 没打中,但是这成功阻止了怪物通过掩体继续靠近林安的意图。 英格拉姆的弹匣打空的感觉非常明显,林安鬆开扳机,把英格拉姆收回商城,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鲁格点22手枪出现在手里。 没有时间换弹匣,他直接从商城里取了一把满弹的。 【它又动了,从货架后面出来】 一个弹幕方框出现在视野中,並且极速放大 林安没有跑,他蹲下来,手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著货架的方向。 当黑影从货架后面衝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开枪,力求在最短时间內清空鲁格手枪的弹匣。 十发点22全部射出,其中五发打在直线衝锋的怪物的胸口和肩膀上。 那怪物的身体猛地一滯,衝锋的势头被打断了一拍。 它的前腿在地上滑了一下,但后腿立刻撑住了,整个身体弓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没有停,迅速又衝上来了。 林安站起来,他换了一把格洛克17手枪,一边后退一边开枪,依旧是速射。 在连射中,九毫米子弹打在它脸上,怪物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红色的液体从脸上飞溅出来,但它没有减速。 五米。 依旧保持著致命冷静的林安把手枪收回商城,取出amd-65,左手按在枪身上,用力按死后,將扳机扣到底。 怪物反应很快,在突击步枪开火期间,它左右摇晃,竭尽所能地躲著子弹。 amd-65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枪火,在三秒后便响起了击锤击空的声音,三十发子弹在林安面前形成了不规则的散布区,其中只有三发打在怪物身上。 一发7.62毫米中间威力弹在怪物的胸腔里炸开,一发在它肩膀上掀飞一块肉,最后一发打中它的大腿上,响起了可怕的骨折声。 但这怪物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它依然没有就这样倒下。 它的前爪撑在地上,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盯著林安,嘴巴咧开,露出满口黄白色的牙齿,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来。 【这都没死?】 【快换枪,继续开枪打死它】 【主播商城內装好子弹的枪都用完了,快换弹才是正事】 林安皱了一下眉头,他开始给突击步枪卸空弹匣,换装满子弹的弹匣。 怪物意识到了这是它唯一的机会,它不顾一切地用自己剩下的一条腿站立起来,然后猛地一蹦,用尽全身力气的它弹射起来,向著只有七八米外的林安扑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保持冷静的林安和观眾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眼睁睁看著怪物在半空中舒展肢体,红色的利爪从其手指上弹出,抓向林安。 “砰!” 一个人影从林安背后撞过来,迎面与怪物撞在一起,硬生生將即將要落在林安身上的爪子给撞了回去。 是达內尔,他和怪物一起在林安面前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第三章 逃跑 “砰!” 那一声闷响,像是两袋水泥从三楼砸下来。 达內尔的衝撞很用力,直接將飞扑起来的怪物给撞飞出去四五米,而他自己本人也狠狠地砸在林安面前的空地。 一人一怪物都撞得非常狠,但是他们却又在落地后,第一时间翻身跳了起来,恢復站立姿態。 不过,怪物毕竟被林安扫射了许久,腿断一条,肩膀碎了一边,起身的动作受此影响,让达內尔比怪物更快站起来。 “我是纽约最棒倪哥,我是妈妈最好的儿子,我是……” 达內尔用无意义的叫喊发泄著心中的恐惧,他再一次冲了上去,毫无章法的与怪物扭打在一起。 后面的林安看得出来,达內尔已经很拼命了,他明显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和怪物的战斗完全是用街头斗殴的方式在进行,胡乱叫喊中,抡起王八拳就往怪物的狼头上砸。 林安给手中的短管突击步枪装好了子弹,却完全没有射击角度,只能看著一人一怪物在你一拳,我一爪子的互殴。 在拳头和爪子的交流中,拳头无疑是吃亏的,但是好在林安提前把怪物打残了,让达內尔打怪物五六拳,后者才能还他一爪子。 【砸它下巴,打下巴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踹裤襠】 【哎呀,我看著都疼】 林安观摩了一会,他搞清楚情况了,当即高声大喊。 “把它按住,別打了,按住它,別让它乱动!” 达內尔听到喊声的第一反应不是执行,而是抱怨。 “按住它?bro,你是跟我开玩笑吗” 怪物的爪子从左边扫过来,让达內尔的话被拦腰截断,他下意识往后一仰,爪尖从他的下巴前面划过,带起一阵风,颳得他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怪物有爪子,我浑身上下都在疼,打完这一架,我得去打狂犬疫苗……” “警察就要快来了!” “你早说啊!!!” 这句话很管用,林安说出来的下一秒,达內尔就不顾一切地对著怪物扑了上去。 仿佛这一刻,后者並不是毛茸茸,臭烘烘的怪物,而是一名未著寸缕,並且还前凸后翘的金髮美女一样。 对於达內尔这样的强人锁男,残疾的怪物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一下子,它就被达內尔这样一米八五高、肌肉壮硕发达的『黑色野兽』扑倒在地。 两头黑色的野兽就这样在地上打滚,林安趁机持枪快步走了过去,在达內尔翻身在上面、双手掐著怪物脖子的时候,將枪口指向后者的狼头,大拇指一抹,三点射模式。 砰x3 怪物的脑袋当即像一个西瓜一样炸开了。 当时的达內尔还在掐著它的脖子,黑色的液体和碎肉喷了他一脸,前者却无动於衷,保持著姿態。 “它死了。” 林安说,达內尔没动。 “达內尔,它死了。” 达內尔这才向后倒去,但是手还在死死的掐著怪物没头的脖子。 “bro帮个忙,我的手,我的手真的抽筋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的手指现在像……” 林安现在大概了解这个倪哥的特性,话嘮且胆小,刚刚帮自己衝撞狼人大概率是他全部的勇气,现在刚好勇气花光。 另外,林安看了一眼达內尔的肩膀上,那破烂衣服的黑色皮肉的蠕动,他就知道后者不太对劲。 或许是人类,但是也应该有其他不是人的血。 【他的手真的抽筋了吗?要不要帮他一下】 【帮什么帮,先管好自己吧,主播脸色好差】 【是不是低血糖啊,脸白得跟纸一样】 “兄弟,谁有葡萄糖?给我来一瓶。” 林安说道。 “我感觉有点不太行。” 【等著,我这就下楼去买】 【先来一口小麵包填一下肚子】 【大肚腩打赏了法式小麵包x5】 正在努力挣扎,想把自己的手从怪物脖子上收回来的达內尔听到林安的话时,他扭头一看,刚好看到一个塑胶袋和一个玻璃瓶凭空出现在后者手中。 顿时,达內尔的嘴巴瞪大张圆了。 “偶买噶,我的眼睛也抽筋了……不,你是魔术师,还是巫师啊!?” 看著林安一口一个小麵包,对瓶喝玻璃瓶內的水,达內尔也有点嘴馋了。 “bro,给我一个,我也饿了。” 林安没有理会倪哥,真正累了饿极了的人,是不会像这个傢伙这样说个不停的。 三下五除二將小麵包和一瓶葡萄糖都灌进肚子里之后,林安终於换过一点劲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想把垃圾放进商城內储存,却弹出了一个提示。 【打赏物不可出售】 嗯!? 还有这回事? 林安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要丟在这里吗? 不,不行,这些垃圾有蕴含著林安的生物信息,从那些武装人员和怪物来看,幕后主使者是有能力利用垃圾提取生物信息,而他们拿到生物信息后,能做些什么,那林安就不確定了。 反正,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林安便將垃圾揣进衣服里,准备带著它们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达內尔像一只想要討要香蕉的大猩猩,围著林安来回的转。 “你刚才……吃了麵包,现在……你……你不能走,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林安有事做,没有理会著急的猴子。 他搜刮地面,儘可能將掉在地上的武器收起来,达內尔丟掉的那把ar-15和手枪,还有自己丟掉的弹匣。 至於弹壳就算了,林安开太多枪了,要全部找到的话,太麻烦了。 达內尔看著林安干活,慢慢的,他也意识到后者不会有其他反应,便停了下来,自顾自找了个地方检查自己的身体。 林安收拾完东西后,他在弹幕的指引下,找了个方向迈步离开,边上的达內尔见状,他连忙跟上。 【往左,往左,別走那条过道,哪里躲著一个人】 【前面有个拐角,拐过去】 【停】 林安停下来。达內尔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 “嘘。” 达內尔的嘴闭上了。同时,他的身体也跟著往下沉了一点,膝盖微曲,肩膀收窄,整个人从一米八五缩成了一米七左右的样子。 黑人天生的危机感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林安侧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过道口。 那里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在墙壁上画了一个晃动的光圈,然后消失了,接著好几个脚步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是警察,看衣服还是美国纽约的警察】 【现在知道主播在哪里了】 【快走,往右,前面有个房间】 林安从墙根的阴影里滑出去,像一条从石缝里游出来的鱼。 他弯著腰,步子很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轻,脚尖先著地,然后脚掌,然后是脚跟……一套他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潜行动作。 达內尔跟在后面。 他的动作让林安也有点意外,三十多的黑人,在黑暗中移动的姿態有一种奇怪的流畅感。 他的步子比林安大,但落地的声音不比林安重,他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侧著,几乎贴著墙壁在走,整个人像一条被拉长的影子,贴在墙根上,无声地滑行。 看样子,在林安甦醒之前,这个黑人就靠这一套在废弃厂房內与那些武装人员周旋。 他们穿过一条过道,经过一堆废料,从一个被拆掉门的房间穿过去。 这样的流程持续了十几遍,然后达內尔就很惊讶的发现自己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bro就站在废弃工厂的围墙下,並且刚好还有一个缺口在等著他们出去。 林安在缺口前静止了几秒钟。 【安全,没发现问题】 【等等,公路那边有一辆车停著】 【是冷藏半掛车,没熄火,车头灯亮著】 【別从那边走,绕开它】 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外面有车,冷藏半掛,没熄火。” 达內尔的脸色变了。 “半夜三更,在废弃工厂外面,一辆没熄火的冷藏车。” 他掰著手指头数,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绕开它。” “怎么绕?”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 【往右,从铁轨那边走,穿过那片杂草,绕到工厂后面】 【有一条小路,通到居民区】 確定路线后,林安从洞口钻出去,动作很快,像一只从洞里出来的猫。 他的运动鞋踩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然后他立刻停下来,整个人融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达內尔跟出来,动作比林安还快,整个人像一条蛇从蜕皮里滑出来,流畅到不像一个一米八五,两百斤的人。 他站到林安身边,两个人背靠著工厂的外墙,面朝铁轨的方向。 那辆冷藏半掛车停在大概一百米外的公路上。 林安看到了它的轮廓……白色的厢体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车头的灯亮著。 厢体的门关著,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辆普通的,停在路边的冷藏半掛车。 但这明显不对劲。 【別看了,快走】 【车子里面有东西】 林安拉了达內尔一把,他跟著林安沿著工厂的外墙往右走,两个人儘可能藏在阴影中潜行。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 那辆冷藏车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工厂的拐角后面。 弹幕开始安静下来,从“快跑”变成了“安全了”,从“小心”变成了“前面有个岔路口”。 达內尔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达內尔转过身看著林安,后者的脸上全是汗,即便有著血跡的遮掩,他也能看得到林安情况不太妙。 “bro。” 他犹豫了一下。 “我们休息一下?” “不,继续走。” 林安环顾了一下四周。 枯树的后面是一条柏油路,路的两边是两排联排房屋,有些房子亮著灯,明显房屋主人还没睡觉……要注意。 远处有狗在叫,一辆车从远处的路口开过去,车灯在建筑物的墙上扫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这是一个居民区。 一个普通的居民区,但林安不知道它在哪。 他转过身,面朝达內尔。 “我们在哪里?” 他问。 达內尔愣了一下。 “布鲁克林区啊?” “纽约?” “没错。”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下巴抬起,整个人恢復了一种“纽约最酷的年轻人”的姿態。 “布鲁克林,纽约,美利坚合眾国,地球,太阳系,银河……” “够了,你家在哪?” 这个问题让达內尔的话停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认真看了一会林安的脸,选择了相信他。 “皇后区,我家在皇后区。” 他看了一眼林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排亮著灯的房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沾满血和怪物液体的衣服。 “走过去大概要……” 他想了想。 “两个多小时?三个小时?如果坐地铁的话……地铁现在应该停了,我们应该打计程车……但是我身上没钱。” 他看著林安。 “我有钱,但是我们不能坐计程车,司机会出卖我们的。” “那我们怎么办,走著回去?”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达內尔转过身,开始沿著柏油路往前走,步子刻意放慢了许多。 “走吧。” 他说,头也不回。 “先到我家再说,你那个……那个什么,下次你变东西吃的话,给我也来一份,我也想要吃。” “没有了。” “真的吗?麵包呢?” “吃完了。” “你……” 达內尔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介於委屈和愤怒之间。 “你一个人吃完了五个麵包?你连一个都没给我留?” “麵包很小,並且你不饿。” “我怎么不饿!?我刚才跟一头怪物打了一架,我掐著它的脖子,它的血喷了我一脸,我的手指抽筋了,我……” “你话多,你不饿。” 达內尔闭上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又开口了。 “bro。” “嗯。” “下次,如果有下次,你能不能给我留一个麵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是不是真的饿了。” “我刚才……” “你刚才在尖叫。” “我没有尖叫,我那是……那是战斗吶喊,你看过《勇敢的心》吗?华莱士,他衝锋的时候也喊……” “他喊的是自由。” “我喊的也是自由!” “你喊的是我是纽约最棒倪哥。” “……那也是自由的一种。” 林安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著柏油路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上没有人,大晚上的纽约並不安全,即便有人,他们远远看著一个高大的黑人走在路上,都会躲藏起来。 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比倪哥更知道一个高大强壮的倪哥的危险……特別是这个倪哥还穿著破烂衣服的时候,那就更要命了。 路边的车位上停著几辆积了灰的车,轮胎都瘪了,或者乾脆没有轮胎。 达內尔的步伐再次变慢了,他不仅在照顾林安的体能,更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事情。 街角那个便利店的捲帘门被拉下来了一半,上面被人喷了一个符號x,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淌,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哇呜,这里也有零元购啊】 【主播,主播,停一下,看一下地上的报纸】 林安停下来,根据弹幕指引拿起皱巴巴的报纸。 【臥槽,欧巴马上任,你的时间线是09年三月份啊】 【平生不饮酒打赏了一台凤凰牌自行车】 【主播,让倪哥骑车载你走吧,继续走路,我怕你死在路上,脸色太白了】 【就是,快让奥德彪骑车】 第四章 林安的遗憾 三月的纽约,冬天还没完全走远。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达內尔家客厅那张褪色的棕色沙发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躺在光线边缘的林安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將身体埋进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他感觉有点冷,公寓是有暖气,但暖气早在两小时前就停了。 这栋老公寓楼的供暖系统每天晚上只开一段时间,至於什么时候开和停,纯粹看房东的心情,而至於开暖气,纯粹是因为法律要求,房东特意开著来敷衍社区的。 你別管租户冷不冷,你就看这暖气开了没有嘛。 林安有点受不了,即便还很困,他也披著毛毯坐了起来,目光空空的看著那老旧的窗户,听著外面的引擎和喇叭声。 在林安眼中的世界,几个弹幕正因为他的甦醒而飘过。 【睡美男醒了】 【我还以为他要睡到下午,这体质不行啊,我当年在东北零下二十度光膀子睡】 【楼上吹牛不打草稿】 【隔著屏幕,我都能闻到恶臭,太脏了】 脏? 弹幕的提醒,让林安想起来了,自己昨天和达內尔骑著二八大槓凌晨回到他的家后,因为过於疲倦,他直接就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著了,没换衣服也没洗澡。 以至於林安身上还穿著一套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流浪汉套装,血和汗,还有灰尘和铁锈的混合物糊在上面,那样子和气味……渍渍渍。 想到这里,林安坐在沙发上,扭头打量著自己所在的地方。 达內尔家的客厅很小,小到一张沙发,一台二十一寸的crt大屁股电视,一张摺叠餐桌就能把空间填满。 厨房在右手边,门开著,林安能看见达內尔那宽厚的后背和大屁股,以及他正在哼著的不知名小曲。 左手边是三扇关著的房门,显然林安需要的卫生间就在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林安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响到正在厨房翻冰箱的达內尔都停了手。 “你听见了吗?” 达內尔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呼出一口白气。 “我刚听见你的肚子在说话,它在说达內尔,你得救我,我需要牛奶和麵包?” “不,达內尔,我现在需要洗澡。” 林安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陈旧却乾净的布沙发上,现在有著一片黑红色的污渍,非常的显眼。 这让林安越发的嫌弃自己。 “兄弟,你已经睡了好几个……或许十个小时了。” 达內尔关上冰箱,双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脚上穿著一双毛绒拖鞋。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下午两点。” “洗澡更重要一点。” “ok,ok……” 达內尔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左手边那三扇门。 “卫生间在那边,左边第二扇,其他是私人地方……我得说一下,我家的热水器坏了。” 林安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没有热水、需要在寒冷的三月份洗冷水澡这件事情上,而是將目光投放在达內尔的身上。 在寒冷的天气中,只穿著一件白色t恤的他,身上並没有看到有什么伤口之类的存在。 而林安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他被怪物的爪子扒拉了几下,后者还大喊著要去打狂犬疫苗。 “你的伤口呢?” 林安提出疑问。 “我的伤口?” 达內尔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问题,因为害怕我妈妈看到,我的伤口昨天晚上就好了,一点疤都没有……ok,这事情我也不瞒著你了,我其实是一名天使,就像是电影中那样……”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从天而降”的姿势,然后立刻因为冷空气钻进衣服里而缩了起来。 “只不过上帝派我来纽约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没给我翅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昨天晚上那群在废弃厂房內进行大屠杀的枪手,他们的目標是你?” “no,no,我只是一个黑人,他们怎么可能为了杀我,而屠杀那么多人……” 林安看著达內尔,后者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吧,好吧,他们应该是衝著我来,我以为逃进棚户厂区,他们就会离开……別告诉我妈妈,她会害怕的。” “没问题。” “好bro,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林安不知道这个叫做达內尔的黑人到底是如何惹上麻烦。 但是,从他昨天晚上和怪物的斗殴时表现出的皮糙肉厚,还有过了一个晚上,皮肉伤就全部恢復的情况来看,极大概率是这个达內尔有点特別的能力。 根据林安的猜测和弹幕提供的可能性,那些武装人员和怪物应该是某个小医药公司为抓实验体派过来的。 “我不会是穿越到x战警系列电影世界里面了吧。” “bro,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对观眾说话……” 林安摆了摆手,就要往卫生间走去,不过他很快回头了。 “哦,对了,给你两百刀,去给我买一套衣服。” 达內尔诧异地看著手中的一沓绿色钞票。 “bro,你的衣服都烂成这样了,这些钱你藏在什么地方……哦,我差点忘记了,你和我一样不是普通人,你是一个能凭空变出食物的巫师。 衣服……你等我一下。” 说完,达內尔把钱揣进兜里,然后转身走进一个房间,拿著一叠衣服走了出来,递给林安。 “感谢我吧,伙计,我早就给你准备好衣服了,这是我从中国人开的服装店买的衣服……虽然没花二百美刀,但是剩下的给我当跑腿费,你也不亏。” 林安检查了一下衣服,这一套服装有上衣,裤子,外套,內裤,还有板鞋,虽然衣服质量不太好,但是能第一时间有换洗衣服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也没说什么,拿著衣服就走向卫生间。 【我有点改变对这个倪哥的看法,没想到他这么贴心,居然提前帮主播准备好了衣服】 【狗屎,这倪哥冒领功劳了】 【兄弟,你是刚刚上线吧,这衣服明明是早上倪哥的妈妈帮主播准备的,不是这个倪哥出门购买的】 【主播钱哪里来的?】 【哎呀,镜头怎么停在卫生间外面,我还想看主播的身体呢】 洗澡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在纽约三月份的时候洗冷水澡绝不会是一件享受的事情,当林安穿著新衣服离开的时候,他的脸无比的煞白。 “沃德发,bro,你居然是白种人,不是华夏来的好兄弟!?” 坐在餐桌上的达內尔很是夸张的展开双手,对著林安用说唱的方式调侃著。 “看看你的肤色,和牛奶一样白,看看你的脸,和陶瓷一样精致……” 达內尔越说越来劲,乾脆从椅子上站起来,单手捂在胸口,像是在舞台上表演歌剧。 “再看看你这张脸……bro,你是不是搞错了种族?你確定你不是从爱尔兰偷渡过来的?还是说你其实是某个好莱坞明星,失忆了之后流落到纽约的街头?”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弹幕里也是一片的嬉闹。 经过昨天晚上和刚才的交流,林安对於直播,还有倪哥的风格基本上適应了,所以,对於这样的调侃,他没有任何回应,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林安在坐上餐桌之前,其实对於达內尔能给自己提供什么食物,並不抱多大期待。 首先,美国的饮食文化,懂得人自然懂,而其次达內尔的家庭环境一看就知道不富裕,自然拿不出太多的收入去购买食物。 然而,当林安真正坐下去后,他才发现情况和自己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正中间是一大盒炒饭,用那种中餐馆外卖的白色纸盒装著,炒饭的料很足,米粒之间夹著丰富的鸡蛋,豌豆,胡萝卜丁,还有几片叉烧肉切成的细条。 炒饭旁边是一盒左宗棠鸡,橙红色的酱汁裹著炸得酥脆的鸡块,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再旁边是两份春卷,每份两根,炸得金黄,用锡纸包著一头,方便拿。 还有一盒西兰花牛肉,牛肉片切得很薄,酱汁是深褐色的,勾了芡,裹在西兰花和肉片上,油亮亮的。 西兰花已经不那么绿了,说明做好有一阵子了,但在三月份的纽约,这反而是好事,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最后一盒是酸辣汤,装在一个圆形的塑料碗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能看见里面的汤是深褐色的,飘著豆腐丝,木耳丝和蛋花。 汤盒旁边叠著两双筷子,不是那种美式幸运饼乾附带的一次性筷子,而是那种塑料的,可以重复使用的黑色筷子,上面刻著金色的中文字。 林安看著这一桌东西,愣了一下。 达內尔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著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惊喜!” 他说,张开双臂。 “bro,別看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哼。” 確实如此,中餐冷了不好吃,再加上林安非常饿,他拿起筷子就和达內尔一起埋头吃起来。 达內尔在日常当中非常喜欢说话,是个话嘮,然而在吃饭过程中,他却一声不吭,除了咀嚼声之外,並没有多余的杂音发出。 这让林安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饱饭。 吃饱喝足了,达內尔主动收拾碗筷进入厨房,林安若有所思地看著前者在厨房內忙碌的背影,然后看了一下掛在客厅墙壁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上有著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的。 其中一个是达內尔,他比现在看上去年轻,感觉才三十岁左右 他搂著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有著古铜色肤色和波浪状黑髮,有点像是黄黑混血的女孩,后者也抬手抱著他的腰。 而在两人后面,站著一名三十多的黄皮肤男人和一名年龄相近的黑人女性。 林安看著这张照片,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当中。 弹幕也是议论纷纷,搞不清楚情况。 林安看了一会,他忍不住询问。 “达內尔,你有一个女儿?” “what?” 刚好洗好餐具的达內尔走了出来,一脸的疑惑,他顺著林安的目光望向墙壁。 “那是我的妹妹。” “什么?” 林安和弹幕都惊了。 “那个时候,你妈妈多少岁?” 达內尔意识到林安的疑问,他嘆了一口气。 “照片上那个女人就是我妈妈,她当时三十多,而我当时才十六岁,后面那个男人是我的继父,他来自中国福建,是一个好人,去年被上帝召见……哦,不对,他说去见妈祖。 而我虽然长得凶,但是我现在也才十八岁。” 满脸鬍子茬,抬头纹深刻,眼角下垂,整张脸写满了“被生活折磨过”的沧桑感,沉鬱的沧桑感,你现在告诉我你才十八岁? 【这倪哥也就是说长得著急了一点,年龄其实不大?】 【2333】 【哥们在娘胎里就开始工作了吧】 林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总体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也顺便解开了林安的疑惑,为什么达內尔会对身为黄种人的他初始好感度那么高,除了在废弃厂房的帮助之外,还有他继父的一份功劳。 吃饱喝足了,达內尔还顺便將布沙发的外套收拾走,丟进洗衣机內后,他就招呼著林安准备出门了。 “走,bro,我们出门走走,去搞点钱。” “什么搞钱?“ “我的一个好哥们告诉我,白人们要在隔壁社区的商业街要进行游行,好兄弟们准备趁著游行开始的时候,去那边进点货,我也打算去参加一下。” 林安眉头一挑,进货? 什么进货? 【零元购现在就开始了吗?】 【这活动在美国其实一直有,並不是2021才开始,最早的零元购出现在1930年,也就是美国大萧条时期,然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是美国穷人的传统,並不是黑人独有的活动】 “我也能参加?” “当然,bro,你可是我的救命好哥们,你当然可以,走……” “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昨天晚上那些武装分子没有放弃,还在追杀你,我们外出与他们装上了,这该怎么办? 警察现在肯定包围了废弃工厂,他们查出你是参与者,追过来要抓你的话……” “没事。” 达內尔有著黑人天生就有的乐观感。他站在窗前,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像是在勾勒整个纽约的地图。 “昨天晚上我被追捕的时候,他们並没有真正看到我的脸,真的追赶我的人,都被你给打死了。 另外纽约很大,住著好多人,他们要在纽约市內那么多倪哥当中找出我这样一个倪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转过身,面对著林安,表情认真得像在给小学生上课。 “而且这是皇后区,不是曼哈顿,不是布鲁克林,这是牙买加社区,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指著外面那条街。 “里面住的是谁?是黑人,拉丁人,孟加拉人,他们都是穷人,非法移民特別多,都是在別的地方待不下去的人,警察要在这里找人是不容易的。” 他放下窗帘,走回来,一屁股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这里的人不喜欢警察,因为警察来找他们的时候,要么是查身份,要么是开罚单,要么是……反正没好事。 然后,他们也不喜欢陌生人,如果有几个白人开著一辆黑色suv在街上转悠,你猜会发生什么?” 【会死】 【纽约的社区壁垒確实存在,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 【白人进黑人社区?那不是找死吗】 “然后,最后他们就算是真的找上门了,也没事,我大不了就是死而已。” 达內尔的语气非常轻鬆。 【没事的,主播,美国警察的破案率特別低,然后昨天晚上追杀的那些枪手基本上都用民用枪械,一件防弹衣都没有,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大势力,纽约警察第一时间肯定是找他们麻烦,而不是找倪哥】 【没错,我现在就是纽约警察,他们的作风就是这样】 【六百六十六,没想到直播间內的人才那么多啊】 “这样啊。” 林安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要是这样,岂不是说我的乐子没有了?” 【???】 “what?bro,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bro,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的话,让我有点害怕啊!” 第五章 警察的头疼 清晨六点四十分,布鲁克林。 废弃工厂外的警戒线拉了三层,黄色塑料带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褪下的皮。 七八辆巡逻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公路上,车顶的警灯还在转,但在日光下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托马斯·布伦南警长蹲在工厂围墙的缺口处,手里捏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nypd干了二十三年,左前臂上有四道蓝条,这是二十年服役的標记。 “警长,你得进去看看。” 说话的是警探吉娜·多斯桑托斯,三十二岁,三级警探,领针上印著“81”,这是布鲁克林81分局的编號。 她的深色捲髮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拿著一个证据袋,里面装著一颗变形的弹头。 布伦南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有多糟?” 多斯桑托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里面走,布伦南跟在她后面,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进入废弃厂房之后,在厂区的空地上布伦南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流浪汉,面朝下趴在一堆破纸箱旁边,后背血肉模糊,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旁边散落著他全部的家当,一个超市购物车翻倒了,里面的毯子、塑料瓶、捡来的杂誌撒了一地。 “这是枪手乾的。” 多斯桑托斯说道,声音平静无比。 “十二號霰弹,近距离开火,他们进来之后就开始杀人。”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在布鲁克林的废弃建筑里,流浪汉是最容易死的那些人……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关心他们,死了之后只是在验尸报告上多一行字。 “忽略这样的情况,流浪汉的死没有价值。”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尸体在过道拐角处。 这是个白人男性,穿著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屁股的中央还插著一把水果刀,只剩下塑料柄露在外面。 他的身下有一大摊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漆面,顺著地面上的裂缝蔓延开去,像一棵倒长的树。 “这个……” 多斯桑托斯停顿了一下。 “这个死法不太常见。”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刀的位置。刀刃几乎完全没入,角度是从下往上,斜著刺进去的。 他当过兵,知道这种伤意味著什么……瞬间的剧痛会导致肌肉完全失去力量,连喊都喊不出来。 “背后接近,一刀刺进去,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尸体旁边的些许摩擦痕跡。 “然后凶手用死者的枪,给他补了一枪……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再確保击杀。”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得是一个非常冷静的变態才做得出来……你確定凶手没有佩戴夜视仪吗?” “这可是军用武器。” “尸体上有找到什么指纹吗?” “有三种指纹,其中一个是枪手自己的,另外两种在刀柄上,在警察的纸质资料库都没有记录,我也不確定其中之一是不是有凶手的指纹。” 多斯桑托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台锈蚀的衝压机,在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里看到了第三具尸体。 这是个高个子白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巨大的霰弹创口,衣服和皮肉混在一起,他的手臂压在身下。 “霰弹,背后,距离大概五到八米。” 多斯桑托斯说。 “和第一个枪手的死法类似,他的枪同样被带走了,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她指了指地面上的痕跡。 “你看这里。这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的同伴就在旁边,从这个位置来看,两个人当时在追一个目標,然后有人从背后摸上来了。” 布伦南蹲下来,目光顺著过道的方向看过去,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条过道的走向,两侧是废弃机器和堆放的杂物,形成天然的通道。 “开枪的人从这里过来的。” 他指了指过道一侧的阴影处。 “走到这个位置,开枪,然后……” 他的目光移向过道尽头,那里有一面承重墙。 “然后他的同伴反应很快,躲到那边去了。” 他站起来,往承重墙的方向走。 多斯桑托斯跟在后面。他们在承重墙后面发现了第四具尸体。 这是个矮个子,侧躺在墙壁和一台废弃机器之间的缝隙里,手里还攥著一部对讲机。 他的死法和前面几个不一样,没有霰弹造成的巨大创口,而是头部中弹,就一个弹孔在后脑勺。 “手枪。” 多斯桑托斯说。 “点22口径,近距离开火,开枪的人很冷静,手很稳。” 她蹲下来,指了指尸体旁边的地面。 “这里还有一部对讲机,掉在地上,我们检查过了,频道还开著,他死之前在用对讲机和外面的人通话。” 布伦南弯腰捡起那部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里面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这个人……” 他指了指矮个子枪手的尸体。 “他知道开枪的人就在附近,他在用对讲机求援,但是没来得及。” 他看了一眼承重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过道另一头的方向。 “开枪的人杀了一个,然后转移位置,一刻不停,在这个人打电话的时候绕到他背后。”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在交火。这是在猎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废弃机器的阴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形状,像一座座倒塌的纪念碑。 厂区內每隔一段距离就最少躺著一具尸体,有些是枪手,有些是流浪汉。 枪手的装备很杂乱,除开消失不见的枪械之外,这些尸体基本上都是寻常衣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背心,以此来区分敌我。 流浪汉则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布伦南大概数了一下,就在他见到的尸体中,枪手有二十一具,而流浪汉约莫五十多具。 然后他们走到了过道尽头的仓库內。 那里有一台废弃的龙门吊,旁边躺著一个东西,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他妈奇怪的东西。 它蜷缩著,像一只被车撞死的大型犬,但当布伦南走近的时候,他才看清这东西的真实尺寸—……如果它还活著,站起来的话,至少有两米高。 毛皮是黑色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的那张狗脸已经被子弹打得不成样子了。 布伦南能看到至少三发不同的弹头造成的伤害,一发霰弹在左侧脸颊上撕开了一个洞,两发点22打在额头上,子弹镶在头骨上,还有一发7.62毫米子弹钻进它的右眼眶,掀飞了后脑勺。 但这东西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它的尺寸,也不是它的牙齿,而是它的手。 那双手太长了,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关节处的骨节突出,指甲又厚又硬,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即便死了,那些手指还微微弯曲著,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他妈是什么?” 布伦南低声说。 多斯桑托斯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不知道,动物管理局的人说这不归他们管,而疾控中心的人来都不来,说这事他们不想沾。』” “弹道呢?” “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 多斯桑托斯把他带到衝压机的另一边,指著地面上用证据標籤標记出来的弹壳,那些小黄標籤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某种病態的蒲公英田。 “我们目前找到了三百多个弹壳,还有更多的没有找到。” 她介绍说。 “九毫米、点45、点22、5.56x45毫米步枪弹,7.62x39毫米、十二號霰弹,来自至少七种不同的武器,军用武器和民用武器都有,那些枪手带来的武器很杂啊。” “但是他们都被杀了,武器被凶手夺走。” 布伦南说道。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根据对倖存流浪汉的审问和我的分析,他还有一个同伙,就是那些枪手追杀的目標,他也开了枪,不过根据弹道分析,他什么都没有打中。” “换句话来说,这些枪手和怪物都是那个人一个人杀的?”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布伦南顿时挠头了。 “能確定那个人开了多少枪?” “杀枪手用了五十二枪,其中霰弹二十一发,点22三十一发。” 多斯桑托斯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我们找到了四十二个弹壳,还有至少十个没找到,可能掉进下水道或者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五十二发子弹,杀二十二个枪手……然后,他杀那个两米高的怪物,开了几枪?” “不清楚。” 多斯桑托斯说道。 “我还在调查中,他打怪物的时候打了太多枪了,弹头到处乱飞,不好统计。 並且我怀疑,在最后的战斗中,他那个同伙也参与了战斗,以肉搏的方式和怪物扭打在一起,然后给这个人创造了近距离用军用短管突击步枪处决怪物的机会。” “厉害啊。” 布伦南吹了一声口哨。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多斯桑托斯看著他。 “这意味著这个人在整个杀戮过程中,从来没有慌乱过。” 布伦南说,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似乎害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一样。 “他进来的时候,这里至少有二十几个拿著长枪的枪手,在追杀著他的同伴,他孤身一人进来救援,然后把枪手们都杀了一大部分,嚇跑了剩下的,最后还杀了一头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著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 “还有这东西,你看看附近的弹著点,这个人在换枪,他一边移动一边换枪,保持火力的持续性,不给怪物机会……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很强壮,一般人可没办法背这么多枪和弹药,还能这样走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 “我在费卢杰待过十四个月。” 他说。 “见过一些人开枪,海军陆战队侦察兵、三角洲、海豹……我很確定,那些把杀人当成手艺的人,在孤身一人面对这头怪物的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这个人这么冷静和从容。” 他转过头看著多斯桑托斯,眼睛里有些许的恐惧。 “这个人……是天生的冷血杀手,杀戮机器。” 他把烟塞回口袋,双手叉腰。 “你知道我们在警校怎么教新人的吗?面对匪徒有优势火力和人数的时候,找掩护、请求支援、等待后援,这是標准程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走进来,用一把水果刀杀了第一个人,抢了枪,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都杀了,最后还宰了一头两米多高,皮毛能当防弹衣使用的怪物。”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快乐。 “真特么见鬼,我当警察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告诉我,警察需要抓这样的怪物。”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所有目击者都死了。流浪汉那边我们找到了三个倖存者,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现在的情况就是,除非这个人下一次犯罪,並且留下指纹信息,不然我们没有任何希望。” “那么他的同伙呢?” 她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没有目击者……不过,最后他和怪物决战的地方有人类的血跡,我们判断这是他的同伴与怪物肉搏时留下的。 这个傢伙强壮得不太像人类,根据怪物皮毛上的拳印判断,他拳头的衝击力和泰森的差不多。” 布伦南看著她。 “核对警察局的生物信息资料库了吗?” “核对了,没有符合的。” “外面找到有用的痕跡吗?” “没有。” 多斯桑托斯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目击者,工厂附近的居民和商用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们追查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说著麻烦,但是布伦南却笑了起来。 “不过这事情和我们关係不大,顶多就是局长在面对记者的时候会头疼而已。” “麻烦?” 多斯桑托斯看著他,有点不太理解。 “警长,你好像还挺高兴?” 布伦南把烟重新塞回口袋,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高兴?不,多斯桑托斯,这不叫高兴。这叫……” 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確的词。 “这叫鬆了一口气。” “鬆了一口气?” “你想想。” 他转过身看著她。 “这个人进来,杀了二十多个枪手,最后还顺手宰了一头他妈的两米高的怪物,然后走了,他不是衝著我们来的,不是衝著平民来的,他是衝著那些混蛋来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枪手的尸体。 “这些僱佣兵在这座城市里屠杀流浪汉,带著怪物,拿著非法的自动武器,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把他们全杀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耸了耸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帮我们干了一件我们头疼的事情,所以,我鬆了一口气,这个人不是我们的麻烦,是这些尸体后面的人的麻烦。”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著这段话。 “所以你不打算追查他?” “追查?” 布伦南笑了一声,摊开手。 “怎么追查?指纹和dna都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活著的目击者,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没有。”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些弹壳,沉默了几秒。 “不过,要是以后在档案里提到这个人,我们总得有个称呼。” 多斯桑托斯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你想起什么?” 布伦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厂区,想了一下那些被打死的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人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息,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 “影子。” 他说。 “影子?” “对,影子。” 他转过头看著多斯桑托斯。 “你在现场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跡,没有血,没有指纹,没有同一发子弹是从同一个位置射出来的,他就像影子一样,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但你抓不住他。” 多斯桑托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然后抬起头。 “影子。” 她重复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布伦南说。 “有时候最简单的名字最合適。” 他转身往厂房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如果哪天你听到有人用另一个名字叫他,別太惊讶。” “什么意思?” “那些枪手和怪物不是凭空出现的,根据我的经验,这事情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局长就会给这个人起一个名字,一个听起来更嚇人的名字。 这样他才能跟上面要预算,才能跟媒体说“我们正在追捕一个极其危险的恐怖分子”。 算了,这事情不至於,我们走吧。” 布伦南转过身。 “这案子fbi肯定会来接手,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傢伙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吃个早餐。” 他们往厂房外面走,刚出去,两人就看到了三台黑色福特正在向著工厂开来,布伦南便说道。 “好了,fbi来了,我们的局长暂时不需要头疼了。” 第六章 分支任务暂停,主线任务继续 下午四点左右,纽约皇后区西北部的杰克逊高地社区。 林安蹲在一家关闭的理髮店门口,背后是一幅褪色的壁画,他把身体缩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只不愿意被阳光找到的猫。 手套,帽子,口罩,墨镜。 一样不少。 林安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如果你不看他亚洲蹲的姿势,大概猜不出他的种族。 【主播,你为什么要戴口罩和手套?】 “防止手指印再次暴露。” 林安嘆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做事情太仓促了,刚一醒来就被逼著动手,没来得及做点准备,我的头髮和手指印应该都被纽约警察找到了。” 【完犊子了】 【主播,要不你现在快逃吧,逃出纽约】 【其实不用太害怕,不要把09年的纽约警察看得太厉害,这个时候的警察dna资料库还没建全呢,那是后来才慢慢搞的】 【2008年,纽约市警局的总破案率大概在25%左右,凶杀案高一点,接近70%,但那是针对有明確受害者的案子,其中入室盗窃,不到15%。抢劫,不到30%】 【像主播昨天晚上那样没头没尾的杀人,纽约警察压根就不会理,会当作黑帮枪战处理,留个档案,象徵性地建立一个专案小组,然后一星期后撤销】 【更大可能是fbi接受,然后复製上述的操作】 【乐,美国的执法部门就这么抽象吗?】 林安看著弹幕的滚动,看得入迷的时候,达內尔带著几个黑人小年轻走了过来。 …… “嘿!” 达內尔的声音从街角那边炸过来,带著一种天生的,不需要麦克风就能填满整条街的音量。 “……你们几个,过来,我让你们见位好bro。” 林安抬起头。 达內尔领著三个黑人青年走过来,步伐带著一种黑人式的摇晃,双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敞著怀,露出里面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白色t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身后跟著三个倪哥,除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之外,其他的,包括服装上都差不多相似。 达內尔走在三人前面,显老的脸倒是让他看起来像带著小弟的黑老大。 然后,他想带著三个黑人小年轻互相介绍,也把林安纳入他的朋友小圈子。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达內尔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位好bro的名字呢。 但是,现在在小弟面前问这个,会不会很丟脸? 一时间內,达內尔陷入了沉思当中,就在他打算隨意给林安胡乱安排一个名字的时候,后者立刻从前者那张老脸上猜到了他的意图,主动站了起来,並摘下口罩和墨镜。 “我叫林安。” 听到林安的名字,达內尔鬆了一口气,他开始大大咧咧地將三个黑人小年轻介绍给林安认识,后者嘻嘻哈哈的,场面一时间变得很热闹。 不过老实说,林安对於自己进入达尼尔的朋友圈这件事情並不怎么上心,要说理由,他隨口能编十个八个出来,但究其真正原因,是他不想。 所以,对於倪哥们的热情,林安表现得有点敷衍。 达內尔和其他黑人小年轻们对此却並不见怪,反而觉得林安不愧是地道的中国人,后者明显是靦腆害羞了。 就在黑人的吵闹中,游行的队伍正从罗斯福大道拐过来,大概两百多人。大部分是拉丁裔,混著一些孟加拉裔和几个白人,他们高呼著林安听不懂的口號,把场面搞得无比热闹。 与此同时,两台警察巡逻车也跟在队伍的前后,一些警察更是提前在队伍游行的必经路口零零散散地站著,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达內尔这边,乃至於躲藏在其他地方的黑白穷哥们顿时开始摩拳擦掌起来,他们就准备等著游行队伍过去之后,衝上商业大街开始闪“购”活动。 【哎,等等,那个人我认识】 【昨天晚上在工厂的那个佣兵队长,跑路那个】 “嗯?” 原本懒洋洋的林安立刻来精神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望向游行的人群。 “在哪里?人在哪里?” 达內尔被他这个反应嚇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 【在游行后面】 【他往马路对面走】 林安顺著弹幕的指引,很快在混乱的人流尾部找到了一个用鸭舌帽挡住脸、穿著蓝色衝锋衣的男人。 昨天晚上在废弃厂房內,林安没见过这个人,如果有过碰面的话,他肯定不会让后者逃跑。 不过虽然不认识,但是林安却非常相信弹幕,他当即拍了一下达尼尔。 “我看到一个昨天晚上从工厂內逃跑的枪手,他去对面的药店了。” 林安抬手一指药店的大门,达內尔的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线,並抬头望向药店。 “bro,真的……” “我不会看错的。” 林安给予了肯定。 达內尔今天出门前的姿態表现得满不在乎,事实表明,他並非是真的无所谓,倪哥迅速后退,和后面的三个黑人小年轻低声说了起来。 倪哥在做大事的时候,或许会不靠谱,但是在小事上,他们对於哥们也確实十分的讲义气。 例如现在,当达內尔提出需要他们帮忙抓个人的时候,三人二话不说就准备干了。 动手是肯定的,那么现在剩下两个问题了。 第一,怎么动手,在哪里动手。 第二,成功之后,要怎么把人带离现场,对其进行审讯。 …… 当林安提出问题,並回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四张茫然的脸。 达內尔等四个人挤在理髮店门口的凹槽里,像一群被赶上岸的企鹅。 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巴微张,眉毛上挑,眼睛眨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所以……” 其中一个脸上没毛的倪哥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要衝进一家药店,抓一个人,然后……然后呢?” “问出谁在追杀我。” 达內尔说。 “怎么问?” 第二个倪哥挠了挠头。 “我只会用拳头问。” “拳头够了吧。” 达內尔这个时候的语气並不像平时那么篤定。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安。 林安嘆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对倪哥们的智慧有什么期待,这个问题的锅得扣在自己头上。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张嘴,又闭上。 “我们……” 他说。 “我们能不能等他出来再动手?在外面?” “外面有游行,有警察。” 林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你打算在罗斯福大道中央动手?两百多个目击者,两台巡逻车,你觉得能跑多远?” 达內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后巷?我们倪哥都能跑……” “后巷只有一个出口,另外一头被封死了,你把他堵在里面,他也把你堵在里面,他是佣兵,身上应该会携带一把手枪。 我们不能给他拿枪的机会。” 四个倪哥又沉默了。 【笑死我了,四个倪哥一个比一个懵】 【主播居然指望他们出主意?】 【直接衝进去啊,有什么好想的】 【对,就那个药店,我刚才看了一下,里面就一个店员,女的】 【那还等什么?衝进去,把人按了,问完走人】 【等等,问题来了……问完怎么办?放了他?杀了?】 【先问出来再说啊,问出来幕后是谁,这个人就没用了】 【他见过达內尔的脸,放了不怕他回来报復?】 【你当他是谁啊?一个佣兵,还有空来报復一个倪哥?】 【也是】 【但还有几个问题:第一,药店里有摄像头。第二,你们几个倪哥的脸太显眼了。第三,那个佣兵认识达內尔吗?】 【应该不认识吧,昨晚达內尔跑得快,没正面碰上】 【那就简单了,蒙脸,进去,控制店员,抓人,毁摄像头,就在店里审,审完走人】 【店里审?不怕有人进来?】 【游行要持续半小时以上,这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谁进药店啊】 【而且游行队伍一过,警察也跟著走,这地方就是真空期】 【主播,干不干?】 林安看完弹幕,转过身。 四个人还在原地,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焦虑”。达內尔的手在口袋里攥著什么,可能是那罐辣椒喷雾——林安今天下午买的那罐。 “我有办法。” 林安说。 四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第七章 得到了一个名字 说归说,闹归闹,林安也並没有像弹幕所说的那样带著人直衝药店的大门。 这样做確实是很有直播效果了,但是这样做也必然会惊动药店內的两人。 那个佣兵队长肯定带著枪,拿枪吃饭的人要是出门不拿傢伙的话,那他肯定是一个笑话。 而药店老板一定概率也会给店內配上一把霰弹枪,让女店员看情况使用。 虽然法律上不允许店员持枪反抗匪徒,可是要知道这里可是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的国家啊。 特別是號称犯罪大都市的纽约,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哥谭市,在它面前也都只敢自称是小纽约。 除此之外,药店內对著大门的摄像头也是一个麻烦,即便现在的商用摄像头还很模糊,大概率照不清人的脸,同时也不对外联网,但是林安不乐意赌这个可能性。 所以,林安用了一下计策,他让三个黑人小年轻蹲在药店的马路对面盯著,自己则带著达內尔绕后药店的后巷,准备从它的后门进入药店內。 药店的后门很容易就被找到了,白色的门上装著一根褪色的银色推桿锁,这东西的设计需求,是从內一推即开,从外需钥匙。 林安扭头看了一下店门附近。 嗯,没有摄像头,这个倒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锁要怎么打开呢? 【这是yale 7000的锁,容易开,张力扳手加一柄 撬锁鉤或蛇形撬就ok了】 【更简单一点直接上锁芯拔除钳就行了】 【我有东西,等著,主播我这就去拿】 就在林安思索,同时弹幕给出建议,並准备打赏专门攻击的时候,边上的达內尔却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砰……” 就那么一下,推桿锁就发出爆响,锁芯从门框里脱出来,推桿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门就这样被达內尔给推开了。 【臥槽】 【黑牛】 林安也无比惊讶达內尔的力气,昨天晚上他就知道后者的力量能把一头怪物按著打,但是现在来看,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倪哥的力量。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是没用的,达內尔的莽撞做法,固然是打开了后门,却也惊动了店內的佣兵队长和售货员。 药店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可能是手机。 林安站在后门口,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著达內尔比划了一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事到如今,也没其他招了,只能莽一波了。 然而,死到临头,达內尔却怂了,他扭头对著林安,嘴皮子上下翻动了一下。 【他有枪】 一个弹幕帮林安进行唇语翻译。 我就知道这个倪哥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 林安无声的冷笑了一下……好在倪哥的本性,也知道如何使用他。 他靠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细声说道。 “想想你的妈妈和妹妹,她们有可能会被里面那个僱佣兵队长绑架,好用来威胁你……” 这轻声细语就像是炸弹一样,砰然炸开,让达內尔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猛地转过头,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门后的走廊,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一头在隧道里奔跑的野猪。 林安看著达內尔的背影消失后,他听到了后者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和一声男人的低吼,以及重物砸落在地面的闷响。 林安从容地迈步跟上去,在走动中,一把雷明顿霰弹枪从他手中出现。 走过堆满纸箱和清洁用品、导致很窄的走廊后,尽头就是药店的主营业区。 当林安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便看到了,达內尔正骑在一个人的腰间,双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那个戴鸭舌帽、穿蓝色衝锋衣的佣兵队长。 在边上的营业柜后面,一个穿著蓝色工作外套的女性正捂著嘴巴,不知所措,而提著霰弹枪、从头到尾都被布料包裹的林安,更是加剧了她的恐惧。 好在她並没有胡乱尖叫,在林安轻轻地在嘴唇上竖一根手指,示意她收声后,她便举起双手,用这个动作表示自己没有报警的意图。 这倒是一个聪明人,节省了大家的功夫,避免了不必要的意外发生。 林安暂时让弹幕监视女销售员,他回头看著地上的两人。 达內尔还压在目標身上,而后者的情况就肉眼可见的不太妙了,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紫色,其嘴巴张开,眼睛凸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看样子,他就快死了,但是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林安蹲下来,伸出手在挣扎个不停的佣兵队长身上摸索一番,成功在其腰间找到了一把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把手枪,格洛克22。 林安取出来,拿在手里后,確定后者身上再也没有其他武器后,他先是伸手进兜里装模作样的掏出几张美刀,约莫百来美刀,將其放在营业桌上,示意女销售员拿走。 看到有小费,惊恐中的女销售员情绪立刻稳定了许多。 確定美刀的魅力十分有效后,林安回头对著达內尔的肩膀拍了拍手,让其鬆开掐住佣兵队长脖子的手。 达內尔的手一鬆开,佣兵队长便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用力且贪婪的吸著氧气。 林安没有给佣兵队长歇息和思考的时间,他后退两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后,用霰弹枪指向了后者的胸膛,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开口。 “先生,有人对你的僱主很感兴趣。” 这口伦敦腔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平时他的英语是中国人特有的那种,词汇有限但修饰词用得极多,句子照搬中文结构。 而他现在这个声音,低沉、平稳、元音饱满,像一个人在电话里订一间米其林餐厅的位子,充满了优雅。 这样的话,让佣兵队长清醒过来,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林安身上。 手套、帽子、口罩、墨镜,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这带来了危险的味道……也对应著一定的安全,自己不知道两人的样子,后者就犯不著杀人灭口。 佣兵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林安。 “但你的僱主,显然对你的能力不太感兴趣。” 佣兵队长原本还打算闭口不言,拖延一下时间,他听到这句话后,却脸色一阵大变,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 “好了,別想太多,说一个名字出来,人的名字,公司的名称也可以,说出来我就放你走……反之……” 林安举起僱佣兵队长的手枪,给后者看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前者的意思。 “谢尔盖·库兹明。” 佣兵队长说道。 “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他是中介,他接的单,我们出的人。” “非常感谢你的如实告知……嗯,希望你確实诚实。” 林安乾净利落地收起霰弹枪,他反手將手中的格洛克手枪还给了仍躺在地上的僱佣兵队长,后者一脸惊愕的接过武器。 “祝你今天生活愉快,再见。” 说完,林安扭头就朝著来路走去,达內尔不明就里的跟了上去。 林安在药店外將霰弹枪重新放回商城,隨后回到大街上的原本位置,他抬手招呼还在看著药店大门的三个倪哥过来,带著追上来的达內尔钻进边上的小巷子,快速离开。 “等会,等会!” 走出不远,达內尔就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就问了一个名字?就一个?bro,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问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林安继续走著,没有理会达內尔,后者不依不饶的继续嘮叨。 “他告诉你一个名字,你就信了?万一他胡编的呢?万一他说的是他邻居家狗的名字呢?你就不能多问两句?比如你老板住哪儿?你……” 弹幕也是发出疑问。 受此双重的骚扰,林安终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问多了,会显得,我们没有底气。” “没底气?” 达內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你刚才拿枪指著他,你还没底气?你……” “拿枪指著,是气势。” 林安打断他。 “问太多,是露怯。真正有底牌的人,不翻牌。” 达內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反驳,但脑子转了转……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他继父活著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说的是什么来著?好像是“炒菜的时候,火候到了就出锅,別老翻”。 虽然他继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炒一盘糊了的青菜,但道理应该是对的。 “ok,ok……” 达內尔点点头,双手插进口袋里,换上了那副“布鲁克林最酷”的表情。 “我懂你意思了,你是在玩心理战,对吧?就像我妈说的……” “兄弟,我们三人有个问题。” 三个倪哥小年轻追了上来。 “我们还零元购吗?” 这个时候,达內尔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意识到了小伙伴为了帮自己,导致他们进货计划被打断了? “bro,这怎么办?” 达內尔下意识地向著自己认为最有智慧的林安询问。 “走吧,我们换条街,我来带你们零元购。”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主播说了第二句话,那个队长就全说了】 【主播意思就是,你之所以这么快给我找到,就是你被人卖了】 【啊,有吗?】 【233,这就是诈骗】 第八章 分帐 牙买加社区,某栋楼的第三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只有一盏檯灯亮著。 客厅桌子上摊著的东西像一场小型拍卖会:三件標籤还在的羽绒服,两双几乎全新的耐克空军一號球鞋,五条李维斯牛仔裤,一个psp游戏机。 其他那些认不出牌子的衣服和零碎则堆在沙发上——手套、帽子、灰色外套、苹果充电器,甚至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奥利奥。 三个林安叫不出全名的黑人小年轻围著桌子,眼睛发光,嘴里“yo”、“damn”、“this is crazy”就没停过。 其中一个外號叫“肥仔”的更是已经把羽绒服套上了。 达內尔站在桌子正中间,像拍卖师一样双手撑桌,表情严肃: “安静,都给我安静,我们这是分赃,不是在打扑克牌,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 林安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著一杯观眾打赏的热咖啡,看著弹幕中的聊天,对於这边的分帐毫不在意。 肥仔一边活动四肢,感受著羽绒服的温暖,一边说: “达內尔,你的朋友真聪明,之前我们还在想怎么从店里抢东西,然后在警察的追捕下逃跑,他却直接带我们去店铺后巷附近的小仓库去进货。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零元购跟逛超市一样轻鬆,只要打开那扇该死的门,就没有人来管我们了!” 其他两人笑起来,纷纷点头。 达內尔翻了个白眼。 “你们不懂,天才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倪哥看得更远,懂得更多的东西。” 他转向林安,双手抱胸。 “ok,天才,你是今天的主角,按牙买加社区的规矩,你先挑。” 天才吗? 不,只是林安有著弹幕的指引,所以,他才能知道那些商家布置在店铺附近的微小备货仓库而已。 在达內尔的招呼下,林安把热咖啡放在一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东西。 然后他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还有一顶毛线帽。 这三样全是他能穿的尺码。 然后他退后一步,继续喝咖啡。 现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没了?” 肥仔瞪大眼睛。 “你就拿这点?” “够了。” 林安说。 “这些衣服我穿合適,其他的,我用不上。” 达內尔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不公平,也不符合规矩,林安,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身上就响起了一阵来得又快又急的熟悉诺基亚铃声。 林安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弹幕也快速密布他的视野。 【草哈哈哈哈这什么破铃声嚇我一跳】 【诺基亚经典款,懂的都懂】 【林安那个手抖我看到了,笑死】 【达內尔你是不是该换手机了】 达內尔倒是淡定得很,从裤兜里掏出那台屏幕已经花了边的诺基亚,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嘘……” 他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刚才还在爭论分赃的气势瞬间消散了大半。 “都別出声,是我妹。” 肥仔刚想说什么,被达內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还带著一种明显的心虚。 “餵?美玲……对,我在肥仔家,就……討论点事情。学习的事。” 肥仔无声地张嘴,我们什么时候学习过…… 边上另外一个倪哥一脚踹过去,肥仔闭嘴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达內尔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整个人从“布鲁克林地下教父”变成了“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地铁站,现在?没问题的,美玲,我这就过去,我还带一个朋友过去,可以解决你的麻烦……绝对可以” 他顿了一下,明显是在听对面说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小。 “好好好,我十五分钟就到……” 电话那头掛了。 达內尔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眾人。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完成了从“心虚”到“严肃”再到“我是这里的主事人”的三级跳。 “ok。听好了。我有事,得走了。” 他快速走到桌边,抓起那件他一直盯著的黑色北面羽绒服夹在腋下,然后指著剩下的人。 “肥仔,你负责分,规矩你知道……按出力大小,主意是林安出的,仓库是他找到的,所以他拿大头,但他不要,所以他拿的那些衣服不算在份额里。剩下的你们三个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 “psp拿去学校卖了,钱分了,奥利奥归我,我妹爱吃,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达內尔穿上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安。 “天才,跟我走。” 林安挑眉。 “我也去?” “对,我妹妹遇到了一个麻烦,你刚好可以解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需要借一下你的自行车,你跟我一起,警察就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偷车贼,而是认为我们是两个迷路的亚洲人,安全,这叫策略,你懂我的意思吗?” 弹幕又开始刷了。 【“两个迷路的亚洲人”哈哈哈哈哈哈】 【达內尔你照镜子了吗你就亚洲人】 【林安:我成你护身符了是吧】 林安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走向门口。 经过达內尔身边时,他说了一句。 “你的策略,很有创意。” “那当然,我是谁?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有脑子的人……嗯,倪哥中的聪明人。” 他关上门,又推开,探头对里面说: “肥仔,別多拿,特別是你身上那件北面,你要是穿走了,我让你穿著它游大西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关门。 楼道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达內尔的声音在迴荡: “天才,你刚才为什么不拿你的呢?我真的搞不懂你,你这种人,放在牙买加社区的教会里,牧师会说你不为世俗所动,但放在街头,你就是脑子有问题的傻子,你到底是哪种?” 林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可能都有。” “都有……你听听你说的,可能都有……天哪,我有点后悔带你去见美玲,我真怕你把她带坏了……哦,对了,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声音越来越远。 房间里,肥仔看著桌上剩下的东西,沉默了三秒,对旁边的人说: “他那个朋友好像是有点疯了,但达內尔……达內尔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旁边的人点头。 “你没听他说吗?天才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倪哥看得更远……达內尔什么时候夸过人?” 肥仔拿起那包奥利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算了,给他留著吧,他妹爱吃。” 第九章 好心的警察 晚上十一点刚过,牙买加大道上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一半发出的光也昏黄得像快要咽气。 三月初的纽约,冬天还没走乾净,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冷意,吹得路边那几个黑色垃圾袋簌簌作响。 路边的巡逻警车里,奥布莱恩端著咖啡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放了多久了?十二个小时?” “至少。” 派屈克没看他。 “你觉得能好喝到哪儿去?” 奥布莱恩把杯子塞回杯架,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关窗。 “看看这帮人。” 奥布莱恩朝路边一张空荡荡的长椅扬了扬下巴。 “最近冒出来这么多。去年冬天可没这阵势。” 派屈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长椅旁边的垃圾桶被翻过,几个黑色垃圾袋歪倒在地上,旁边扔著一床捲起来的毯子,边角结著一层薄霜。 “別看了。” 派屈克把手揣进兜里。 “看多了让人噁心。” “我就是想不通。” 奥布莱恩摇摇头。 “这帮人有手有脚的……” “你想不通的事儿多了。” 派屈克打断他。 “想不通为什么有人睡大街,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开奔驰,想不通为什么你老婆还跟你过日子……想那么多干嘛?”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派屈克瞥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帮人,你可怜他们,他们不可怜自己。我上次在103分局听人说,收容所就在六个街区外,这帮人不愿意去,嫌规矩多,不让晚上喝酒。” “真的假的?” “真的。” 派屈克冷笑一声。 “所以你同情他们什么?人家过得挺自在的。白天翻垃圾桶,晚上往长椅上一躺……嘿,自由(免费)。” 奥布莱恩沉默了两秒,正要说什么,目光突然定住了。 前方五十米,一个十字路口的路灯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骑著一辆自行车快速穿过马路。 奥布莱恩眯起眼睛。 “看那边!一个黑人在骑自行车!” 他伸手拍了拍派屈克。 派屈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自行车,车上的黑人壮得跟堵墙似的。路灯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照得轮廓分明。 他肩膀宽得嚇人,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骑著那辆自行车的样子,活像一头公牛在骑著一只山羊。 “厚里泄!” 派屈克快速地说道。 “我们遇到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偷车贼了?” “我知道!” 奥布莱恩一脚油门踩下去,本就没有熄火的警车猛地窜出路边,轮胎在湿冷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慢点慢点……” 派屈克一只手撑住仪表台。 “你他妈想撞死谁?” ““那辆自行车,那种带高横樑的老式黑色中国自行车,这玩意儿在纽约比钻石还稀罕,一个倪哥骑著它,肯定是偷的!” “可能是他自己的。” “你见过哪个倪哥骑这种车?” 奥布莱恩踩油门,警车加速衝上去。 “那是偷的,我跟你打赌,绝对是偷的,因为只有中国人才有这样的自行车。” 派屈克没说话,但他的手也放在了车门把手上,十二年的警察直觉告诉他奥布莱恩说得有道理。 前方五十米,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不紧不慢地蹬著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乾净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还挺悠閒。” 奥布莱恩咬著牙。 “偷了车还敢在街上慢慢骑……” “別废话了,靠上去。” 警车缩短距离,车头大灯照亮了那辆自行车的同时,奥布莱恩按了一下喇叭,喇叭短促响了一声。 自行车没停,那黑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蹬车。 “嘿,我不敢相信。” 奥布莱恩叫喊道。 “他看见我们了?” “看见了。” “他不停?” “没停。” “这他妈……” 奥布莱恩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按住了两秒,警笛也跟著叫了一声。 自行车终於开始减速。 那黑人一只脚蹬地,把车停下来,回头看著警车,车头大灯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光。 奥布莱恩把车斜插过去,別在自行车前面,派屈克推开车门,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下车。” 派屈克说。 “双手放在车把上。別动。” 那黑人看了他一眼,乖乖地举起双手。 “警官,我犯什么法了?” “叫你別动就別动。” 派屈克走近,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扫了一圈。 车架上的黑漆亮得能照人,弯弯的车把,带高横樑的老式中国自行车……全新的。 链条乾乾净净,轮胎上的毛刺都还在,看上去就像是赃物。 “这车是你的?” 派屈克问。 “不是。” 黑人回答。 “是后面那个人的,我的朋友的车。” 派屈克闻言后退了两步,侧身往车座后面看去,这时他的视野才越过黑人宽厚的身体,发现自行车后座上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亚裔。 他坐在后货架上,一只脚撑著地,穿著一件黑色薄款卫衣,一条深灰色工装裤,乾乾净净,那张脸精致得不太真实,在警车的灯光下,五官线条柔和得像是画出来的。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著,看著两个警察,脸上带著一种礼貌的微笑。 派屈克看看这个亚裔,又看看那个黑人壮汉。 奥布莱恩也从另一边绕过来了,手按在枪套上,他的表情原本是严肃的,看到亚裔后,他肉眼可见的放鬆了些许,但是依然保持著基本的警惕,双眼视线放在黑人身上。 “下车。” 奥布莱恩对那个亚裔说。 亚裔看了他一眼,没动。 “先生。” 派屈克换了个语气。 “请你从车上下来,例行检查。” 亚裔便慢慢从后座上下来,站直了,他比那个黑人矮了大半个头,两者之间就像是贵族家里的精致波斯猫和非常大草原上的鬣狗,互相站在一起,违和感爆炸。 “先生。” 派屈克说。 “你认识这个人吗?” 亚裔点了点头。 “认识,他是我昨天认识的朋友。” 他的英语很流利,但有派屈克一听,就知道这个亚裔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因为只有来自中国的学生才会这样说话。 英语的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句子结构有点彆扭,像是从课本里直接搬出来的。 “你们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 奥布莱恩问。 “他送我去地铁站。” 亚裔说。 “我要回家。” 派屈克瞥了一眼那个黑人……他那长著“我是黑老大”的脸正摆出一副“我很老实”的表情站在旁边,高大强壮的躯体稍微蜷缩。 派屈克当了十二年警察,他感觉不太对劲,便多问了一声。 “先生。” 他压低声音。 “你需不需要帮助?这么冷的天,你要是被人胁迫了,你告诉我,我们帮你解决这个倪哥。” 亚裔闻言便笑了起来。 “非常谢谢关心,警官。” 他说。 “但我不需要帮助,我確实只是需要我去地铁站。” “那你为什么不打计程车呢?” 派屈克追著问。 “先生,我想看一下沿途的夜晚牙买加社区……好吧,我的隨身物品被抢了,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手机。” 派屈克愣了一下,然后他盯著亚裔看了五秒,后者身上的衣服並不贵,也就是一般中產家庭的水平。 但是他那张精致的脸,让派屈克確定这是一个没有吃过苦的中国人。 所以,派屈克又看了看那个黑人。 “驾驶证拿出来?” 他对黑人厉声说。 黑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一张证件递过来。 派屈克接过来,用手电照著看了看……是一张高中学生证,层压塑料卡片,白色底绿色字,有一张低彩度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那张老成的脸,接著又低头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出生日期。 十八岁!? 他把学生证递迴去。 “嘿,你这证件假得也太离谱了吧?” “nonono,警官。” 达內尔把学生证证塞回口袋。 “我真的是学生,我住在纽约皇后区牙买加108街90-41號2b公寓。” 派屈克半信半疑,然后他转向那个亚裔。 “你的学生证呢?” 亚裔微笑。 “我忘记带了。” “忘记了?那你是哪里的学生。”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然后他直视著警察的双眼。 “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生。” “什么学系?” “我读的是数学专业,同时选修金融应用,我的导师是罗伯特·杰诺。” 林安继续从容地回答。 闻言,原本挺直腰杆的派屈克,顿时情不自禁地把头放低了一点,把放在枪套上的手鬆开了。 这名亚裔留学生所说的东西,他不知道如何查证,但是一听就感觉很对,他顿时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在美国,对於一名警察来说,一名大学教授可是一名大人物啊,特別是还是金融方面的教授,那更是…… 他清了清嗓子。 “杰……杰诺教授?” “jarrow。” 林安说,拼了一遍。 “j-a-r-r-o-w,他在哥伦比亚的商学院任教,是信用衍生品定价领域的专家,他的结构信用模型……当然,这些可能不太重要。” “不重要。” 派屈克说。 “对……不不不,这事情很重要。” 奥布莱恩在后面站著,嘴巴微张,表情像是刚被人用数学公式扇了一巴掌,他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达內尔,然后又看回林安,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哥伦比亚学院?” 他询问道,声音下意识地比刚才小了两个度。 “先生,你是哥伦比亚的博士生,那你会计算税务,或者是……呃,关於法律上的……呃,税务局的单子……” 林安一听,就知道这警察结结巴巴的询问是想要问什么问题。 “我並没有学过这类课程,因为这是其他专业的课程,但是我有这方面的爱好,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如果你有家庭经济和税务上的问题,你可以向我諮询,我可以在閒暇的时间帮你一下。” 说完,他转身望向达內尔,对著他伸出手。 “把你手机给我?” “what?” “我的手机被偷了,先用一下你的。” 达內尔不明所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如林安聪明,还是老实地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然后林安反手將手机递给警察。 “警察先生,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请打这个电话號码,因为导师有一个项目,我这段时间白天和傍晚时分都会在牙买加社区活动。”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盯著林安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接过手机在上面按了一个號码,然后奥布莱恩身上就响起了手机铃声。 做完这事情后,他清了清嗓子。 “我……当然,我確实有一些问题,不是说现在就要諮询,就是……就是……” “我明白。” 林安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生。 “警察先生,报税季快到了,很多人都有这方面的困惑,如果你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不是专业会计师,但帮你看看表格,解释一下条款,应该没问题。” 奥布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今年报税被irs追了一笔钱,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是哪里填错了,他老婆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三个晚上,说他连数字都搞不清楚,还不如去社区大学报个夜校。 “真的?” “当然,这对於我来说比研究数学更加容易。” 林安说。 派屈克在旁边看到这里,他笑著对林安说道。 “先生,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现在天冷……哦不,先生,请上警车,作为牙买加社区的警察,我们应该为你提供帮助。” 他把手机从奥布莱恩手里拿过来,递还给达內尔,然后转身来到警察边上,把警察的后门打开。 “请上车,先生。” 林安点了点头,从容地走过去,坐进车里。 “哦,请坐好先生。” 派屈克关上车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个鸡蛋。 奥布莱恩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先生,车里可能有点冷,暖风刚开……” “没关係,已经很暖和了。谢谢。” 哦,不愧是哥伦比亚的中国留学生,他就是有礼貌啊。 奥布莱恩微笑著点了点头,掛挡,松剎车。 警车缓缓驶出路边时,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车身轻轻顛了一下。 “抱歉抱歉……” 奥布莱恩立刻说。 “这条路,牙买加大道……你知道的,年久失修……” “是的。” 林安说。 “路上坐车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派屈克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安,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警车慢慢驶过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达內尔还站在原地。 他一只手扶著那辆二八大槓的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像两颗高尔夫球。 他的脑袋隨著警车的移动慢慢转动,先是向左,再是向正前方,再是向右,然后,达內尔想起了什么。 “哎哎哎,等等我,等一下牙买加最酷的倪哥,我还没上车……该死的,看我骑自行车追上你……” 第十章 演过头了 达內尔蹬著那辆二八大槓,链条在夜风里咔嗒咔嗒地响,像有人在身后追著他敲快板。 他骑得很快,快到羽绒服的拉链在脖子上啪啪地拍打,快到冷风把他的眼泪都吹出来了……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是眼泪。 “是风。” 如果有人问,他会这样说。 “三月的风,你懂吗?专门往人眼睛里钻的那种。” 链条又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车的问题,是路的问题。 牙买加大道的路面坑坑洼洼,三月的冻土刚化了一半,到处是裂缝和积水,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坑,然后加速。 当他快到地铁站的时候,达內尔看到了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的地铁站出口衝著他挥手。 地铁站的出口在地面上是一个方形的玻璃亭子,里面的灯管发出惨白的萤光,把出口处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进出地铁的人们从灯光里走进走出,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在这样的环境下,达內尔依然是一眼就把林安给找到了。 等到他蹬著二八大槓靠近,並停车的时候,达內尔才发现林安不仅悠哉悠哉的等著,並且他的手里还端著一杯热咖啡。 “厚礼蟹,为什么你有热咖啡喝!” 达內尔大声的抗议著。 “给我也来一杯,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会怎么样?” 林安饶有兴趣的询问。 “不然的话,我会跪下来抱著你的大腿求你!” 达內尔理直气壮地说道,这让林安翻了一个白眼,他伸出空置的另一只手,手掌一翻,一张五美刀的钞票出现在他手中,然后递过去。 “给,自己去隔壁的便利店买!” “哦,谢谢bro。” 达內尔把自行车放好,笑嘻嘻地接过钞票,却並没有离开,而是原地眺望起来。 “bro,你见到我妹妹吗?很漂亮的一个女孩……” “你是说那边那位吗?” 林安一指地铁站出口的另一端,一名棕色皮肤,有著大波浪的混血女孩正在不耐烦的跺著脚,而边上还有一个黄皮肤的小年轻在边上打著转。 达內尔顺著林安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经歷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崩塌。 “哦,不。” 他说。 “怎么了?” “那个……那个黄皮小子!” “你也是黄皮。” 林安说, “在你的自我认知里,你是黑人还是亚洲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这不是哲学问题!这是……等等,你在说什么?” 达內尔晃了晃脑袋。 “別管了,那个小子叫王杰克,他妈的是个麻烦。” “什么麻烦?” “他追我妹妹。” “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看了一眼那个在美玲身边打转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明显尺寸偏大的灰色夹克,头髮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林安说不出来,就感觉噁心。 “他看起来……呃,还行。” “还行?” 达內尔的声音拔高了。 “你管这叫还行?他……他是个非法移民!” “你也是非法移民的后代。” 林安说。 “从歷史的角度来看……” “哎呀,这不一样!” 达內尔压低声音,凑近林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交换国家机密。 “他和父亲是那种从南美偷渡入境的那种,撕了护照的,你明白吗?” 林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润人?” 【2009年也有了?】 【很早就有了,福建人坐船登陆,其他人从南美走线,这都是主流的偷渡路线,非常成熟,2000年的时候都有专门的南美华人和本地黑帮经营这路线,在疫情之前都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等到了疫情之后,因为经济的问题,蛇头和黑帮缺钱,再加上国內的需求增长,南美润线流量就大幅度上升,安全度也急速下降,很多参与者都奔著做一次性买卖的念头参与】 “bro,帮我个忙。” 达內尔看著因为看弹幕而发呆的林安翻了个白眼。 “他爸跟我继父认识,以前在唐人街的厨房里一起干过活,所以……所以我现在不能揍他。你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继父已经死了,如果我揍了他朋友的儿子,我妈会知道的,我妈知道了会哭的,我妈哭了我就……我就……” 他做了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 “你就什么?” “我就得去教堂待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听牧师说那些爱你的邻居之类的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林安想了想。 “我从来没有去过教堂。” “你……你……” 达內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ok,ok,天才,听我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那个王杰克,他追我妹妹,缠了她三个月,这小子不是因为喜欢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绿卡!” 达內尔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美国公民结婚,才能留下来,你懂吗?他盯上美玲了,美玲是美国公民,她现在十六岁了,那个混蛋……那个混蛋……” 他的拳头捏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林安歪头望向边上的弹幕。 【臥槽,16岁,那真是一个畜牲啊】 【等会,女孩十六,男孩也十六,两边都是未成年,他们能结婚?】 【兄弟,你別把中国的情况给美国套上了,纽约州的法律规定,16岁的人,只需要得到父母的同意,就能在结婚文件上签字】 【甚至在美国的某个州,只要父母签字,不管多大年龄都能结婚】 哦,原来如此。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是,把我带过来?” “对!” “因为我比你帅?” 达內尔张了张嘴,表情像是被人餵了一口柠檬。 “你……你……” “这是事实。” 林安说,语气平静。 “在你的计划里,你带一个比你帅的男人过来,王杰克就会自动退出。因为他的竞爭力不够。” “我……” “所以你不反驳我比你帅的部分。” “我他妈……你帮不帮我?” “帮,当然帮。” 林安嘴角微翘,他先是隨手把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丟到垃圾桶內,清了清嗓子,然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让本就整洁的衣领变得更加平顺。 “bro,你要干什么?” 看著林安这副模样,达內尔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林安没有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折了半寸,露出白皙的手腕,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钢琴手在上台前整理仪容。 然后他像慢镜头里的西装gg模特那样,迈著有著特定节奏的步伐,走向了另一边,从地铁站內出来的人遇到他,都下意识躲开。 【臥槽他要干嘛】 【这走路姿势,我好熟悉啊】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达內尔那个表情我要截图】 美玲那边,王杰克还在说著什么。 “……美玲,我就是想请你喝一杯奶茶,就一杯,不加糖的,你说过你不喜欢太甜的……” 美玲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在地上点著,目光越过王杰克的肩膀,在找达內尔。 然后她看到了林安,眉毛挑了一下……陈美玲认识这个人,今天早上她就看到后者在自家的沙发上睡觉,一身破烂衣服把沙发都弄脏了,而自家哥哥还说这是自己的好bro。 王杰克注意到了美玲的目光,转过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林安。 林安已经走到三步之外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王杰克。 其实林安並不高,一米七在黑人社区里算是小巧的,但加上那种那种霸总的气质,让同样高的王杰克觉得自己被俯视,逼迫后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的目光从林安的脸上滑到肩膀上,从肩膀滑到衣服上,从衣服滑到鞋子上,然后又回到了脸上。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嘿!” 王杰克裂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用带著口音的美式英语说。 “你是美玲的朋友?” 林安没有回答,没有看王杰克一眼。 他走到陈美玲面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大波浪捲髮上,接著抬手非常自然的帮著整理了一下头髮,夹在耳朵后面。 “等了多久?” 他问,声音不大,但却让两人听得很清楚。 陈美玲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开场白,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达內尔,后者正推著自行车来到边上,嘴巴微微张著,像只黑色的蛤蟆。 “呃……没多久?” 陈美玲试探著说,语气里带著疑问……林安的建模起到了很大作用,让这个黑黄混血女孩没有抬手给他一巴掌。 林安轻轻点了一下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达內尔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他不记得林安有手錶。 “我让司机绕了一圈,他晚点到,因为三月份的曼哈顿桥堵得像停车场。” 司机。 达內尔的眉毛几乎飞到了髮际线上。 他疯狂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辆可能属於“林安的司机”的车。 街边停著几辆破旧的丰田和雪佛兰,远处有一辆计程车正在下客,再远一点……那辆送林安到这里来的警车倒是还没走远。 但王杰克不知道。 他的目光顺著林安看手錶的方向落了过去,然后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林安终於转过身,面对王杰克。 他的目光落在王杰克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让后者更加不自在。 “你是?” 他问,语气礼貌,且带著非常明显的疏远。 “我……我叫王杰克。” 王杰克说,他的英语突然变得有些磕巴。 “我是美玲的……朋友。” “朋友。” 林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適时地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抓住了美玲的手。 “美玲有很多朋友,但我没听她提起过你。” 王杰克的耳根顿时红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美玲,想要寻求支持,但陈美玲正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即便是棕色的皮肤,也能看得到她的脸红了。 “我……我和她哥哥认识。” 王杰克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两家是世交。” “世交。” 林安又重复了一遍,这其中的讽刺,让边上的达內尔都能听得出来。 “所以,你是通过她哥哥认识她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 王杰克没有回答。 林安微微侧过头,他刻意的让地铁出口的灯光恰好落在他的眉骨上,將本就精致的面容照射得更加的白皙,就像是打了一层滤镜一样。 “美玲,你冷吗?” 陈美玲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著林安的脸,耳尖都红了。 “……还好。” “你的嘴唇发紫了。” 林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自己大衣的扣子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做过一千次的动作。 他把大衣披在了陈美玲的肩上。 陈美玲整个人僵住了。 大衣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斗篷,把她从肩膀一直裹到了膝盖,让她闻到了大衣上的气味…… “我……” “穿著。” 林安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王杰克。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著?” “……王杰克。” “杰克。” 林安说,这一次他用了中文,发音標准得让人意外。 “你是哪里人?” 王杰克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点。 达內尔看不懂这些细节,但他看得出王杰克的气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福建,连江。” “连江,我去过那个地方,海鲜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稍微往边上一撇,看了一下弹幕。 “发利大酒店的住宿环境不错……你在这边做什么?” “我……我在餐馆打工。” “哪家?” “东百老匯的福建楼。” “福建楼……” 林安又点了点头。 “需要我介绍一份工作吗,我虽然不知道它的服务员工资多少,但是……” “不了,谢谢,不用了……” 王杰克几乎是抢著回答,他的眼眶红了,然后转过身,近乎逃跑的那样快步走向了地铁站的入口。 【有点残忍】 【不残忍,这是好事,真让这小子得逞了,他倒是有绿卡了,但是倪哥的妹妹怎么办?】 【才16岁就有这样的心机,他的自私自利都溢出来了,谁嫁给他都会受罪的】 林安目送王杰克的身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陈美玲,看著后者还低著头,双手抓住自己大衣的衣角,他愣了一下。 坏事,演过头了。 第十一章 搞钱,练枪,调查,三步走 纽约皇后区牙买加108街的2b公寓內,客厅里那台二十一寸的crt电视机正播放著某部罪案剧,画面里的探员正对著嫌疑人咆哮。 林安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看得很认真,或者说,他表面看起来看得很认真,但是实际上,他正在看弹幕,並时不时地用中文和弹幕聊两句。 达內尔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身体陷进那块塌了十年的海绵垫里,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著林安的侧脸。 他对於林安时不时的神神叨叨,已经有了一定的適应力。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著洋葱在热油里爆开的滋滋声。 陈美玲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著什么,她的动作很熟练,顛勺的姿势带著一种中餐馆后厨才有的利落,显然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达內尔继父活著的时候,大概没少让这兄妹俩在厨房里打下手。 空气里飘著酱油和蒜末的香气,混著一点点干辣椒的焦香,这是经典中式家常菜,用料简单,火候足,油放得大方。 电视里的探员终於把嫌疑人逼进了墙角。 达內尔仍然盯著林安。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终於,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安的目光从弹幕上移开,眨了眨眼。 “什么干了什么?” “地铁站那边!” “你要求我帮你赶走那个小子,我帮你啊。” 达內尔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勾引我的妹妹?” 厨房里的翻炒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林安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恰到好处,让他那张脸在电视的冷色调光线里显得格外乾净,眉眼温润,皮肤白得几乎有点不真实,和这个塞满了旧家具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客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幅被错掛在小餐馆墙上的工笔画。 厨房方向,一个无人注意到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在痴痴看著这边。 林安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请让我解释”的客气手势。 “你不是要求我,要用我这张脸,让王杰克离开吗?” 达內尔的下頜肌肉猛地绷紧了,两颗犬牙从他的上唇弹出,然后又缩了回去。 “我没有要求你勾引我妹妹!” 林安耸了耸肩。 “我没有勾引,我只是用表演,来打击王杰克的自信心。” “另外,你终於承认我比你帅了吗?” 厨房里传来一声笑声,然后是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见鬼,不要再提这事情了。” 恼羞成怒的达內尔用力挥拳,击打了面前的空气。 “你在干什么!?” 这个时候厨房方向传来呵斥,陈美玲手持锅铲冲了出来,长长的微卷马尾在脑后“张牙舞爪”。 “哥哥,不要这样没有礼貌地对客人说话!!!” 林安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没错。” 达內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便连忙举起双手投降了。 “nonono,美玲,我没有打人!” “那你挥拳嚇唬林哥干什么?” “我……你说什么,林哥!?” 达內尔一脸的震惊。 “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美玲双手叉腰,锅铲在右手边斜指著天花板。 “林安哥比我大,他又是你的好bro,我叫他哥哥怎么了?” 说完,陈美玲就转身跑向了厨房,留下发愣的达內尔。 沉默又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达內尔突然站起来,打手势示意林安跟上,然后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安跟上,达內尔关上门后,低声对他说道。 “ok,让我们聊一聊其他事情,既然我们知道名字了,是不是要进行调查?” 调查什么? 林安立刻意识到达內尔想说什么事情。 谢尔盖.库兹明,那个从佣兵队长嘴里撬出来的名字,还有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 【布莱顿海滩社区是小俄罗斯】 【这是一个俄裔社区,外號“小红灯区”】 【黑海海鲜是一家餐厅还是个代號?】 【谢尔盖这个名在俄国人里约等於中国的“张伟”】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1】 “不著急,现在还不是调查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实力啊。” 林安摊开手,非常的坦诚。 “你是一个菜鸟,除了力气大,怎么打架都不会,而我也是一个菜鸟,连枪都没有开过几次。 布莱德社区是俄罗斯移民的地盘,那个叫做谢尔盖的傢伙既然敢干武力中介,明显有点实力,就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况,要怎么调查?” “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朋友,我可以叫他们帮忙,一起去……” “不行的。” 林安摇了摇头,否定了达內尔天真的想法。 “如果你打算去零元购,叫你的倪哥朋友一起去,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是……这事情太要命了,他们不够可靠。” “天才,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达內尔也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他放弃了继续爭辩下去的念头。 “第一,先搞点钱。” 林安竖起一个手指。 “没钱,我们什么事情都做不来。” “天才,你不是巫师,可以变出钱吗?” “蠢货,那些钱是枪手的钱,我只是將它们放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哦……” “第二步,我们拿这些枪去买几把黑枪,补充一些子弹,去找地方打几发,练一下准头,然后第三,才是开始调查的时候。” “bro,你不是在厂房捡了几把枪吗?为什么要买枪……” “你是傻子吗?那些枪,我们还能用?” 林安翻了一个白眼。 “我开了多少枪,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我要是第二次用这些枪,警察查一下弹道,不就知道这事情就是我乾的?” “呃,好吧。” 达內尔挠了挠头,憨厚的笑了笑。 “那这些枪,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观眾兑换。” 林安如实回答,事实上,他最喜欢的那把鲁格点22手枪和全部的点22子弹,已经被人换走了。 “bro,你別再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给我们兑换?谁敢换啊】 【你打开商城看一下,鲁格点22手枪和全部的子弹已经被人换走了】 【哪位兄弟的胆子也太大了,国內也敢玩热武器?】 【我换的】 【谁说我在国內了?我在非洲呢,隨便玩】 【话说,主播也是一个法外狂徒,居然向我们兜售军火,也不怕河蟹钳死他啊】 “咚咚咚……你们快出来,吃饭啦!” 第十二章 美利坚风景线 陈美玲做的饭菜很好,对於拥有中国胃的林安来说,她做的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肉丝、蒸蛋羹十分地道。 最棒的是,上述的菜餚全都没有放辣椒。 很明显,陈美玲做菜的手艺是向她父亲学习的,如果不是看她那副混血儿的模样,只是吃饭的话,林安甚至没办法分辨得出这些菜都是由一个美国人炒出来的。 在餐桌上,陈美玲主动与林安搭话聊天,林安通过聊天进一步了解了达內尔的家庭。 陈美玲的亲生父亲叫做陈国平,他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不仅爱著玛丽·华盛顿和陈美玲,对达內尔这个倪哥也一视同仁,將其视为自己的儿子。 因为他的影响,玛丽一家对中国人很有好感,达內尔这个倪哥也没有沦落到混黑帮的地步。 或许有人觉得,倪哥不混黑帮,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这事情不正常,在这个以牙买加籍移民为主的社区內,一个十八岁的黑人男孩不混黑帮,就像唐人街的华裔小孩不去中文学校一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因为很多时候,你不想干,社区內盘踞的黑帮也不会顺从你的意愿。 特別是对於达內尔这名力气很大,同时长得很有黑老大风范的倪哥来说,黑帮一般来说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苗子……除非你搬离这个社区,不然很多事情都是单选项。 林安不知道陈国平做了什么努力,但是到目前为止,达內尔都是一位好倪哥,即便他进行过零元购活动,可是在美国这个地狱之国来说,零元购还真算不上什么犯罪行为。 …… 吃饱喝足,就该睡觉了。 陈美玲虽然因为林安的存在,今天晚上回到家后就非常的兴奋,但是精神上的愉悦终究扛不住生理上的疲倦,她最先洗了澡后,就进房间睡觉。 达內尔也紧隨其后,林安最后。 从睡觉前要洗澡这件事来看,达內尔和他的妹妹习惯非常中国化。 至於衣服什么的,因为直播商城內確实有著可兑换的东西,所以,有很多直播间观眾非常乐意打赏林安需要的东西,一整套崭新的衣服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他拒绝了陈美玲放在沙发上的,属於达內尔少年时期的一套乾净旧衣服。 而在林安进入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就在浴室外面,观眾们正在通过弹幕进行聊天。 【特么谁把ar-15那把枪给兑换了啊】 【咋啦】 【我盯上那把枪很久了,打赏了好多东西,刚刚才凑够积分,一分钟准备兑换,结果刷一下子,它在我的表单上消失了】 【手快有,手慢无啊,老弟】 【不是哥们,这把枪的兑换积分不少啊,兑换的兄弟打赏了什么东西啊】 【一箱的药物】 【臥槽,富哥】 【我要举报,举报你在国內非法持有枪械】 【笑话,我问你,你现在的时间线和09年美国的总统是谁】 【我现在2026年,09年美国总统是布希】 【我这边时间线是2028,09年的美国总统叫老布朗】 【我去,这怎么回事】 【平行世界,小子,所以,你就算是去举报,也奈何不了我,因为都不是同一个世界】 【我不信】 【我信,因为我的时间线是2021年,09年美国总统是一个女的】 【主播出来了,主播主播,你能把直播商城內的枪械兑换价格降低一点吗,我积分不太够换一把手枪】 正在用毛巾擦著头髮的林安拉开浴室门,他奇怪的看了一眼密集的弹幕,眯了一下眼睛。 好像弹幕变多了,这是观眾的数量正在增加吗? 算了,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忽略吧。 “別想了,不管是你打赏的积分,还是兑换的价格,我都控制不了。” 有些睡眼朦朧的林安懒得想观眾增多带来的影响,他来到沙发上,隨手从打赏列表內找到一张厚毛毯,將其取出后盖在自己身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林安被厨房內厨具的碰撞声吵醒了,他睁开双眼,视线还朦朧的时候便知道陈美玲正在做饭。 林安打著哈欠坐了起来,他看到了一条弹幕。 【陈美玲真是一个好妻子的人选】 “怎么说?” 林安下意识地询问。 【她在厨房內,居然在熬粥和炸油条,还有煎鸡蛋】 【还有榨菜,厨房內有她製作的自製榨菜】 【马勒戈壁,作为一名中国人,我很羞愧,我在厨艺上,居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倪妹给比下去了,她煎的鸡蛋太好了】 “来一套牙刷和牙膏……嗯,有毛巾最好。” 林安一开口,就有弹幕选择了回应。 【来嘍】 【兄弟们,是不是回应主播的要求进行打赏,积分会多一点】 【经过我严谨的打赏实验,確实如此,同样的东西,主播要求后打赏和没有要求进行打赏,前者积分会多一倍】 【那手快的傢伙是真该死啊】 一整套洗漱工具,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林安手中,而这一幕被达內尔看见。 “哦,魔术师,能不能给我也来一套……牙刷、牙膏,再来一杯热咖啡,加糖不加奶,谢谢。” 林安看了他一眼,达內尔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星巴克点单。 “只有咖啡。” “也行。” 林安便伸出手,一杯蜜雪冰城的温热咖啡出现在手中,达內尔想也没想地就接过咖啡杯,仰头痛饮。 “没放糖啊。” 然后这一幕刚好被端著粥出来的陈美玲看到了。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 “咖啡。” 达內尔回答道,然后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这是林安给我的!” “哥哥,早上空腹喝咖啡不健康……还有,你不要把自己做的坏事诬陷给林哥,这不对!” 陈美玲气鼓鼓地说完后,她把砂锅往餐桌上一放,转身返回厨房,留下伸著手做“尔康”状的达內尔。 “见鬼,bro帮我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呢。” 林安耸了耸肩,转身往卫生间走去,他要去刷牙洗脸了。 “哦不,bro,你不能如此残忍……” 陈美玲製作的早餐依旧非常地中式,也很合林安的胃口,而他的讚美更让前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坐在另一边的达內尔欲言又止,无比纠结。 早餐时间结束后,陈美玲背起书包离开了房屋,她要骑著自行车去位於牙买加社区內的一所公立高中上学。 理论上,十八岁的达內尔也是高中生,所以…… “为什么你不去上学?” 林安在陈美玲出门后,忍不住询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达內尔。 “bro,我学习成绩不好,与其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倒不如离开学校做点事情赚钱养家。” 达內尔回答得很轻鬆,但是其中的沉重,还是让弹幕在林安面前刷起了屏。 【钱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事情应该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嗯哼,好吧。” 林安转移话题,不打算继续往达內尔的心窝子上插刀,他打算想点可以找乐子的办法。 “你的妹妹好像会中文,昨天晚上我和观眾用中文聊天的时候,她看了我好一会。” “她確实会中文,继父教会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会?” 林安询问。 “我十岁之前跟著我那个倪哥老爸,十岁后才跟著我妈妈……” 【別问了,主播別问了】 【后面的话题感觉不太好】 林安也这样觉得,於是他立刻再一次转移话题。 “你妈妈去哪了,她现在还没下班吗?” “昨天晚上她下班了,她应该在养老院睡下了。” 达內尔解释道。 “她在的养老院没什么钱,请不到几个护工,所以,她就乾脆在养老院睡觉,这样有事情的时候,她可以隨时起床帮忙。” 【达內尔的妈妈还真是一个好人,无偿加班啊】 得嘞,这又是一个敏感话题。 虽然达內尔本人不怎么在意,但是这事情林安听著就感觉不舒服。 “走吧,我们出门转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赚钱的办法。” “为什么不继续零元购呢?” 达內尔一边起身,一边奇怪地询问。 “就像是你昨天那样,带我们去找店家的仓库,然后我们拿了东西就跑。” “这事情偶尔干一下还行,干多了容易被纽约警察盯上,况且这活的收入也不高,不值得我们花费很多时间去做。” “gogogo。” …… 三月份的牙买加大街早上还是有点冷的,特別是当骑车的还是一个强壮倪哥时,迎面吹来的风就更冷了。 正在准备去上班的行人们,今天有幸看到了一次西洋景……一个强壮的黑人骑著自行车,载著一名黄种人在大道上飞驰而过,快得就像是摩托车一样,无声的颳起了一阵大风。 社区的车道有些破旧,车道上到处是凹凸不平的坑,林安沿途看到的房屋几乎没有新的,並且房屋多为木头结构,或者是砖木混合结构,纯砖的房屋很少。 但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拐过一条街后,林安看到了帐篷……很多的帐篷,沿著街道一路排开的、密密麻麻的、几乎望不到头的帐篷群。 有的帐篷支得整整齐齐,拉线绷得笔直,显然居住者刚流浪不久,还有能力和心情给自己建立一个小小的、有尊严的家。 有的塌了一半,帆布耷拉下来,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在呼吸的、生了病的肺……这样的居住者代表其流浪已久,情况有点不太妙,已经没能力维持体面,死神已经在等待。 在路过的短暂时间中,林安还看到这些帐篷之间的过道上堆著东西……购物车、纸箱、睡袋、塑料桶、纸板。 有人在帐篷口坐著,看著路口在发呆,还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动作很慢。 有人站著,身体后仰,或是前倾低著头,外表污秽且伤痕累累,像是一具丧尸。 林安看著这样的画面,挠了挠头。 【还是资本主义狠啊】 【美利坚风景线】 【有点难受】 这个时候,达內尔的车速慢了下来,前面的路被占了一半,即便是奥德彪也得减速,以免撞到突然间从帐篷间衝出来的人。 “bro,你没事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达內尔一边骑车,一边警告道。 “这里很危险,即便是黑帮成员,晚上的时候也不会独自一人来这里,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快饿疯了,他们如果有机会吃饱饭,他们什么事情都会做。” “我记得这里有很多的教堂,他们建立的食物银行和慈善食物发放点,不能缓解他们的飢饿吗?” “没什么用,bro,基督教的食物银行和直接领取点,是所有慈善机构中排队最长,但发放食物最少、最容易坏的。” 达內尔解释道。 “我小时候跟著倪哥老爸混,经常饿肚子,为了不饿,我就学会了和其他小倪哥们去排队领食物,基督教的队伍是不能排的,有些时候即便是轮到我了,领到的食物也是过期的,会腐烂发臭,吃了会拉肚子。 穆斯林的食物领取点就值得排队,他们会给排队的人发大饼和羊汤,只要说我是穆斯林就能领……很多时候不说也能领取。” 【倪哥的经验很丰富啊,来个懂哥说一下,这里面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基督教堂的救济,確实场面最大,东西最少,排队一天,只能领到一块冰冷的麵包片,这份量饿不死你,却会让你没时间去其他地方排队】 【另外,他们不提供热食,说怕烫伤人】 【资本主义国家的救济设计就是这样,让你活著,但活得很难受,让你感恩,然后没空想造反,过两年你就死了】 “最好的,其实去麵包店,或者是超市后巷的垃圾桶翻找。” 骑著车飞驰的达內尔继续向好bro传授他的经验。 “那里的垃圾桶一般会有店员打包好的过期食物,虽然说是垃圾,其实这样的食物反而最乾净。 只是这样的“宝箱”不好拿,因为会有专门的强壮拾荒者守著,一般的倪哥抢不过他们。 就算是捡到了食物,你也带不走,因为他们会抢你东西,然后把你打一顿。” “啊,长见识了。” 林安感嘆万千。 弹幕也是如此的感嘆和討论起来。 第十三章 乌鸦特工队 在牙买加社区漫无目的的转悠了几圈后,林安就让达內尔找了个没有流浪汉盘踞的公共座椅停下,他要想一下要怎么赚钱。 “bro,我饿了。” 达內尔刚把二八大槓停好,他就对著林安伸出了手。 “来点吃的,顺便一杯饮料。” 沉思中的林安抬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內侧,然后掏出了一根手臂粗长的中式法棍麵包和一瓶西瓜汁饮料,递给达內尔。 后者拿到麵包的时候还好,等西瓜汁一出,坐在座椅上的他也陷入了沉思中。 “bro,你是不是在歧视我?” 达內尔把麵包举起来,在林安面前晃了晃,像律师在法庭上展示物证。 “你给了我西瓜汁,为什么不给我炸鸡,而是给我一根法棍? 你知道黑人跟法棍的关係是什么吗?没有关係!我们只跟炸鸡有关係,跟西瓜有关係!” “所以?” “炸鸡呢?” 他把麵包往腋下一夹,空出左手,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十指张开,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演一出百老匯的独角戏。 “我的炸鸡呢?” “滚蛋!” 林安摆了摆手,拒绝了达內尔的无理取闹。 “说正事,现在的我们要怎么赚钱?” “別问我。” 达內尔拆开麵包包装,开始狼吞虎咽。 “我如果知道怎么赚钱,我也不至於要去零元购。” 也是。 林安便把目光投向了弹幕,观眾们也正在出谋划策,排除掉其中一些明显是来捣乱的內容,其中有不少是值得他考虑的。 【赌博怎么样?扑克牌,麻將这类的赌博,我们都能帮你提前看清楚对手的牌子,这样你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胜率】 这个听起来能走得通,就是目前对於林安来说风险有点大,暂定。 纽约没有合法的赌场,你要进行棋牌类的赌博,只能去黑帮开设的地下赌场,而这样的场地安全性可想而知……你要是真的贏了一把大的,有很大概率还真走不了。 不要说什么信誉,这玩意对於纽约黑帮来说就是玩笑,他们都是今天有酒今朝醉的群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横死街头,谈什么信誉啊。 【买股票】 【不切实际】 【卖东西就行啦,主播打赏列表內一堆的东西,把它们取出来,不管是零售,还是批发都能搞来一大笔美刀】 这是一个可行的事情,就是事情暂时有点麻烦,在美国纽约卖东西也不是普通人想像中的那么容易,各路牛鬼蛇神就像是唐僧西天取经路上的妖怪,要是没个孙悟空保驾护航,那就很容易被人连皮带骨的吞下。 即便是做点小生意,本地黑帮和附近的小混混保护费也不能少。 【主播卖药吧,我打赏了很多药,其中有很多抗生素,我记得美国抗生素很贵,这是一个很好的商机】 【这个不行,这不是主播现在能碰的东西】 【什么意思?】 【首先,卖处方药在美国是重罪,不管是警察,fbi,还是其他美国执法部门,什么缉毒局,国土安全局,他们都能抓你】 【一个冷知识,美国有三十多个可以武力执法的部门,而这些部门都能抓卖抗生素的主播】 【没错,你卖假药被举报了,本地警察可能会懒得理你,可是要真药,那你可就惨嘍】 【除了官方之外,你卖抗生素还会得罪医生,以及美国的医药集团,还有盘踞本地的黑帮,这三者都靠卖药赚钱,所以,你在街头上卖药,不出三天,就会有穿著防弹衣,拿著军用自动武器的枪手上门找你】 【所以卖抗生素这条路,不是走不通,是走不远,你顶多能赚几笔,然后就出事】 林安將弹幕的內容记住。 卖药是暂时不可行的。 那么另外一条路呢? “达內尔,如果我僱佣流浪汉干活,比如摆摊卖东西,会有人找我麻烦吗?”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摆摊会被暴雨帮收保护费的,去其他社区也是如此。” “渍渍渍。” 林安摇著头。 “看来,不是我不想正常赚钱,而是大环境不允许我当一个好人啊。” “bro,你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好了,达內尔,我有一个主意,需要那些流浪汉……嗯,等等,好像我可以用流浪汉赚一笔大钱,直接暴富啊!” “啊,怎么做?” 达內尔来精神了。 “现在还不行,我们得有点钱,僱佣好一些人才能真正开始……现在,让我们做其他的。” “啊,哎呀,该死的!” 林安寻声望去,公共座椅另一边的达內尔已经站了起来,正对著边上的银杏树挥拳大喊大叫。 “嘿,你这个小偷,该死的小偷……不,黑强盗,你知道你抢了谁的东西吗?” 林安顺著达尼尔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几米外的银杏树上蹲著十几只乌鸦,它们蹲在树枝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树上长出来的黑色果实,且一声不吭。 蹲在最上边那根粗枝上的那只,个头最大。 它比底下那些乌鸦大了將近一圈,翅膀收拢的时候肩部的羽毛蓬鬆著,像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它的嘴又厚又弯,尖端带著一点角质脱落的灰白色,像用了太久的鉤子,它没有像其他乌鸦那样蹲著缩成一团,而是站著,爪子抓著树枝,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 【臥槽,这些乌鸦好大只啊】 【它们都是美洲乌鸦,算比较小的鸦类,虽然还是比鸽子大,它们的翼展近一米】 【我有点喜欢它们,它们智力怎么样?】 【很聪明,还记得语文课本上的乌鸦喝水吗?美洲乌鸦能学会使用工具,会记住一个人的脸和声音,同时还特別的记仇,也特別的报团】 【举个例子,美洲乌鸦就是鸟中的黑手党,特別讲究家族关係,它们內部不仅有明確的分工,同时壮年乌鸦会照顾家族中的幼鸟和老鸟,非常的尊老爱幼。 同时你惹了一只乌鸦,就等於惹上了一个乌鸦家族,它们会对你报仇,时间最长可达五年】 【艹,怪不得我以前用石头砸了一只乌鸦后,一个月內都会有鸟屎落在我头上,我还以为运气不好,原来是被黑手党盯上了啊】 林安看著弹幕,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再一次抬头望向银杏树的时候,刚好看到那只最大的乌鸦正在用爪子撕开嘴里叼著的麵包,然后它跳到其他枝头上,给其他乌鸦分食。 而这些乌鸦也没有去抢夺麵包,它们就像是在树枝上排队一样,井然有序的领取首领分给它们的麵包。 而林安注意到,这只首领乌鸦最先分食物的对象是羽毛灰暗、动作缓慢的老乌鸦,然后是羽毛没长齐的小乌鸦,壮年乌鸦则排在最后。 聚集在银杏树上的乌鸦约莫有十几只,而乌鸦首领从达內尔手中抢走的那一块麵包,显然是不够分的。 分到第六只乌鸦的时候,它嘴里的麵包就没了,而作为首领的它却一口都没有吃。 林安观察到这一切,他突然间有点喜欢这只美洲乌鸦首领了。 “达內尔。” “bro,怎么了?” “你走远一点。” 林安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袋子小麵包。 “我想问一下乌鸦,你在这里会嚇到它们。” “what!!!” 达內尔满脸惊容。 “bro,你居然要为了这群倪哥鸟,要把我这位好兄弟赶走,你简直……” “別囉嗦了!” 林安摆了摆手。 “回头我带你去吃大餐!” “真的?不是kfc?” “当然不是!” “非常好,bro,我知道你是一个如此有爱心的人,就连一群倪哥鸟都愿意问,你肯定不会辜负我这位好bro的。” 达內尔一边嘮叨著,一边推著自行车往远走,他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后,林安就掏出了小麵包,丟到银杏树下的空地上。 树上的乌鸦们看著那块小麵包,又看著林安,没有动。 林安又丟了一片,放在第一块旁边,然后第三块,第四块,直到延伸到椅子旁边的第五片。 那只最大的乌鸦站在最高的树枝上,低著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麵包旁边。 它没有急著吃,而是歪著头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没有动,它叼起那块小麵包,用爪子配合撕下一小半仰头吞下去,然后它叼起剩下的麵包,飞回树枝上,继续撕开,餵给一只老乌鸦。 弹幕一阵感嘆。 【好聪明的畜牲】 【真特么的尊老爱幼,我真想让我隔壁邻居也看一下这事情】 它一趟一趟地飞,把麵包从地上运到树上。 达內尔那块麵包只有一小截,不够分,林安这五块小麵包也不够,分到第四块的时候就没了,他自己只吃了第一块。 分完之后它蹲回最高的树枝上,低头看著林安。 林安又从袋子里抽出五块小麵包,这一次他丟在座椅的另一端。 乌鸦首领又飞下来,它一点都不怕林安,直接落在座椅上,叼起一片吞下去,然后把剩下的运上树,餵给其他的乌鸦,这次它自己吃了两块。 它第三次蹲回树枝上的时候,没有等林安丟麵包,它歪著头,看著林安手里的袋子,叫了一声,声音短促、沙哑。 林安把剩下的小麵包全部倒出来,大概十五块左右,堆在座椅上。 乌鸦飞下来,没有急著叼小麵包,它站在那堆麵包旁边,抬头看了林安一眼,然后低头,一片一片地叼起来,运上树。 它把小麵包分给老乌鸦,小乌鸦,壮年乌鸦,这一次它自己吃了两块。 分完之后它没有飞回最高的树枝,而是跳到最低的那根树枝上,蹲在那里,歪著头看林安。 达內尔在远处喊。 “它在看你。” “我知道。” 林安说,他看著乌鸦首领的眼睛,突然间心领神会地抬起了右手横在胸前。 乌鸦没有犹豫地从树枝上跳起来,翅膀张开,翼展近一米,黑色的羽毛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它落在林安的前臂上,爪子抓进大衣的袖子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林安没有动,乌鸦蹲在他手臂上,歪著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离得很近,能看到瞳孔里映著他的脸。 它叫了一声,短促,沙哑。 林安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放在乌鸦的头顶。 羽毛很密,很滑,指腹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乌鸦没有躲,它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好鸟】 【真乖啊】 【我也想养一只】 弹幕密集地在林安面前飘过,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异常情况……那个【我也想养一只】的弹幕恰好飘过乌鸦首领的头,然后…… 它就掛在上面不动了。 刚开始,林安和弹幕都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直到被掛住的弹幕就在乌鸦头领的头顶刷新。 【哎,什么情况,我的视角怎么动不了……哎不对,我的视角怎么掛在乌鸦头顶上了啊】 【哈哈哈你被乌鸦绑架了】 【怎么回事,弹幕还能卡住的】 【能看到什么】 【等会,我好像也能切换过去】 【靠,维持这个分镜头要花费十积分一小时,有点小贵啊……等会,我看到一个箭头按钮,我点一下试试……】 乌鸦头领猛地跳了起来,扑腾著翅膀飞回到银杏树上,然后它歪著头很是疑惑的四处张望,特別是头顶,它看了很久,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哎呀,这下好玩了,我试一下,我现在好像是分镜头的代理主播,我可以指挥这只乌鸦】 乌鸦首领冷不丁又扑腾著翅膀飞了下来,这一次它落在了林安的肩膀上,並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不疼,反而有点痒。 【主播,主播,快给它一点吃的】 林安看到弹幕,他便再次伸手进大衣內侧,借著衣物的阻挡,从打赏列表內取出一袋子麵包片,而这一次,他把这一袋麵包片全部倒在空地上。 乌鸦首领没有急著开饭,而是回头叫了一声后,银杏树上的十几只美洲乌鸦就乌泱泱的飞了下来,围在麵包堆边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开餐。 【我搞清楚了,开分镜头很简单,只要弹幕掛在乌鸦头上就能开,十积分一小时,其他人也能切换镜头过来,但是他们没办法控制镜头】 【而我想要指挥分镜头,也就是控制乌鸦的行动,往什么地方飞的前提是它愿意配合,刚刚我看到了一行从乌鸦脑袋里飘出来的小字,它要求主播餵饱它的族群,才愿意继续配合我】 【臥槽,牛逼啊】 【主播要变成德鲁伊了】 【一群小间谍即將来袭】 第十四章 弹幕的专业性 林安有两个关於那些流浪汉的计划,但在计划开始之前,他还得做一些事情,以確保计划可以顺利进行,而不会被外来因素打断。 …… 达內尔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在距离103警察分局不远处的咖啡厅內,正左右开弓,对著面前的战斧牛排甩动著腮帮子猛吃。 这是今天上午林安对达內尔的承诺,现在他兑现了。 至於钱什么的,前两天林安捡尸体而来的钱还有一点,虽然今天晚上这一顿肯定会吃光余额,但是他丝毫不在意。 没钱只是暂时的,因为纽约就是林安的钱包。 放在餐桌边上的老旧黑莓手机震动得嗡嗡响,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標註著马屁条子的號码。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林安放下热咖啡,拿起手机。 “hello?” “请问……是达內尔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 “我是林安,是奥布莱恩先生吗?” “哦,是的,是的,你……” “根据我们中午的约定,我现在在103分局不远处的咖啡厅……不好意思,先生,这里的咖啡厅叫什么名字?” “不用了,先生,我知道地方在哪里了。” 电话另一端的奥布莱恩著急说道。 “我现在下班了,我很快就到。” 说很快,奥布莱恩也確实很急,十分钟后,门上掛著的风铃便叮叮噹噹地响了几下。 提著一个公文包的奥布莱恩环视咖啡厅一周后,便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的林安,他便快步走了过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身上的警察制服,引得吧檯后面的脏辫小哥和窗边的两个妇女都看了过来。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快步上前,他伸出双手,然后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隆重了,又缩回了一只,最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握了握林安的手。 “你愿意帮我,实在是太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 林安说,目光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公文包。 “你带来东西了吗?” “当然,我提前……呃,我把东西带来了,原本我晚上还要排班的,好在派屈克帮我顶了班。” 奥布莱恩在林安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比昨天晚上,林安看到他的时候更疲惫了,眼袋深了一层,颧骨也似乎更突出了一些。 2008年的经济危机对纽约警察局的影响是间接的……加班费被砍了,养老金帐户缩水了三分之一,而街上的流浪汉比去年冬天多了將近一倍。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官方统计里,但会在一个中年警察的脸上诚实地显现出来。 作为一个倪哥,对警察的恐惧几乎是天生的,还在对战斧牛排较劲的达內尔迅速识趣的端起盘子,走到了隔壁没人的餐桌,继续自己的大快朵颐。 奥布莱恩这才没那么侷促,他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然后又鬆开,然后又交叉。 “奥布莱恩先生,你要喝点什么吗?” 林安问道。 “咖啡?茶?这里的咖啡还行,虽然比不上曼哈顿……” “水就可以了。” 奥布莱恩说道。 “我今天喝了一天的咖啡,嘴巴发苦,实在是不想下班后还要喝它。” 林安配合地笑了几声,然后他进入正题。 “电话里我让你带来的文件,都在哪呢?” 奥布莱恩立刻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打开,將里面的所有纸质文件都取了出来,铺在桌面上。 林安把目光转向那堆文件。 “联邦国税局的信是哪一封?” 奥布莱恩立刻从那堆纸里翻出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已经被撕开了,边角因为反覆摺叠而变得毛茸茸的。 他把信抽出来,递给林安,手指微微发抖。 “就是这个。” 他说。 “信件编號cp2000,上面说我在2008年少报了一笔……呃,1099-k上的收入,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 我2008年没有其他收入,我的w-2上写得很清楚……” 林安接过信,將其铺开,让在自己面前飘过的弹幕可以將其看清楚。 【来了来了,联邦国税局的cp2000,这玩意儿我熟,我以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也收到过,嚇得我三天没睡好觉】 【cp2000不是审计信,是“我们觉得你少报钱了,你自己解释解释”的信】 【说白了,就是税务局的恐嚇信】 【1099-k?2008年就有1099-k了吗???这表格不是2011年才有的???】 【楼上你穿越了吧,1099-k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推出的,2011年是正式大规模执行,但2008年已经有了】 【不对不对,1099-k是2011年才开始要求第三方支付机构上报的,2008年根本不会有1099-k,这封信应该是cp2000但针对其他收入】 【重点不是这个,主播,问一下那个警察,他去年是不是在亚马逊上卖东西了】 看完弹幕,林安心里稍微有数了。 “你2008年在亚马逊平台上卖过东西?”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我……是的,我卖过一些旧东西,我父亲那年去世了,他留下了一些工具,还有几把老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在亚马逊上卖了。” “卖了多少钱?” “大概……两三千美刀?” 【翻过去,让我看看第二页】 林安把信翻到第二页。 【没错,这里,这数字是关键,主播……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他卖了什么?卖屁眼了?】 林安等了一会,他询问奥布莱恩。 “这信件上的联邦国税局记录显示,你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有这回事吗?” 奥布莱恩地愣了一下,他抱著脑袋冥思苦想了许久,给出了否定的答覆。。 “不可能。” 奥布莱恩无比肯定。 “绝对不可能,去年我有多少钱,我很清楚,父亲留给我的值钱东西不多,我卖了吉普森吉他,大概卖了两千二,还有一些工具,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千五……” “你有没有仔细核对过paypal的记录?” “我……” 奥布莱恩停住了,他眼睛瞪大,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不太会看那些东西,paypal不会自己报税吗?” 【不会】 【paypal只管把钱打给你,报税是你自己的事】 【而且paypal会给联邦国税局报一份1099-k,上面写著“这傢伙收到了一万块”,但联邦国税局不知道这一万块里有多少是你的成本】 【这就是1099-k最坑的地方,它只报流水,不报利润,我怀疑搞这玩意的人是故意的】 【等一下,七千四和三千五差了將近四千块,这可不是运费和手续费能解释的】 【应该他爸的帐户也在用】 【他卖的不止吉他和工具,还有什么东西他没想起来】 林安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七千四百三十一”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奥布莱恩先生,你父亲生前也在网上卖过东西吗?” 奥布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是的,他退休之后閒不住,老在车库里捣鼓那些旧玩意儿,修好了就放到网上去卖。他有一个店铺,叫什么来著……” “他用的是你的paypal帐户,还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有自己的银行帐户和信用卡。” “那他的paypal帐户绑定的社会安全號码,是他自己的?” “应该是吧,我不確定,但应该是他自己的。” 【那问题来了,联邦国税局为什么会把这笔钱算到奥布莱恩头上?】 【除非他爸的paypal帐户绑定了他的银行帐户或者信用卡】 【或者他爸的帐户早就被关了,钱转到了他的帐户里】 【还有一种可能,他爸去世后,他用他爸的帐户卖东西,但帐户信息没改,联邦国税局的系统里这笔钱还是掛在他爸的ssn下面,但因为他用了同一个银行帐户提现,银行的记录把这笔钱算到了他头上】 【联邦国税局和银行之间的数据对不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我赌五毛钱,问题出在银行帐户上】 林安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 “奥布莱恩先生,你父亲去世之后,你处理他的那些旧东西的时候,用的是谁的ebay帐號?” “他的。” “paypal帐户呢?” “也是他的。” “那你提现的时候,钱转到哪个银行帐户了?”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然后慢慢闭上了。 “转到我的帐户了,他生病之后,我帮他把paypal绑到了我的银行帐户上,方便他提现,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记得密码了,我就……”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破案了】 【就是他爸的paypal帐户绑了他的银行帐户,联邦国税局那边的数据对不上,就把两笔流水都算到他头上了】 【准確来说,联邦国税局的系统是这么跑的,ssn a下面有七千四的1099-k,但这个1099-k关联的银行帐户是ssn b的,於是联邦国税局的算法就把这笔钱也掛到了ssn b下面】 【这算法谁写的?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谁知道呢,反正2008年paypal的数据上报就是一坨屎】 【2008年大家都在一坨屎里游泳,次贷危机之后联邦国税局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奥布莱恩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父亲的死亡证明寄给联邦国税局,然后把交易记录分成两部分……他爸生前卖的和死后卖的】 【对,生前卖的那部分算遗產,死后卖的那部分算他的收入,但要扣除成本】 【吉普森吉他的成本怎么算?没有收据啊】 【用公平市场价值来算,他父亲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价,就是成本基础】 【这个可以查,吉普森吉他在各个年份的市价都有记录】 林安把信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对面的奥布莱恩,这名中年警察正用手掌撑著额头,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泛著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奥布莱恩先生,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奥布莱恩抬起头。 “你父亲去世前,他的paypal帐户绑了你的银行帐户。联邦国税局那边收到的1099-k记录了他全年的交易流水…… 包括他去世前和去世后的。但因为在联邦国税局的系统里,你的银行帐户和你的社会安全號码是关联的,所以算法把这一整笔流水都算到了你的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警察把这段话消化一下。 “但实际上,这笔钱里只有一部分是你的……就是你父亲去世后,你用他的帐户卖掉的那些东西。 剩下的那些,是你父亲生前卖掉的,属於他的遗產,不算是你的收入。” 奥布莱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而且。” 林安继续说。 “你卖掉的那部分,还需要扣除成本,你卖吉他的时候,那把吉他的成本基础不是你父亲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而是他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价,也就是说……” “抱歉,先生,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你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看了很久。 “我读到了高中,成绩还很好,但是你所说那些英语单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来了,日常英语和专业英语有很大区別,隔行如隔山在这里非常具体】 【警察不是笨,是这些词根本就不是他日常生活里会接触到的】 【“cost basis”这种东西,一个高中毕业的警察怎么可能懂?这是会计专业的术语】 【而且美国的高中根本不教这些,等於你读完十二年书,连怎么报税都不知道,这不是聪明或者是笨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美国法律要求公民报税,但法律不要求学校教他们报税】 【然后当你搞错的时候,政府就罚你的款,收你的利息】 【奥布莱恩刚才说他“成绩还很好”,这句话听著好心酸】 “ok。” 林安说,把桌上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不用听懂那些词,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花一个小时,让我帮你把这些事情理顺。” 奥布莱恩抬起头。 “一个小时就够了?” “够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 林安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张手写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笔。 “第一件事,你父亲的名字和去世的具体日期。” “麦可·奥布莱恩,2008年10月14日。” 林安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和日期。 “第二件事,你家里有没有电脑和印表机?” “有,我儿子的旧笔记本电脑,能上网,但我用不太好。” “没关係。” 林安说。 “明天下午我过去,你帮我开门就行,我来操作电脑。”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你来我家?” “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方便,明天我请个假,全天都在家。” 林安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奥布莱恩刚才推过来的那个,108街,离达內尔的公寓只隔了四个街区。 “第三件事。” 他说,把纸推过去。 “这上面的东西,你今晚能不能找出来?” 奥布莱恩低头看那张纸,林安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的死亡证明 你的w-2表格(2008年) 你卖掉的吉他的型號和年份(吉普森吉他,具体是哪一款?) 你父亲的ebay用户名和密码(如果还记得的话) “吉他是什么型號,你还记得吗?” 林安问。 “吉普森吉他1959年的復刻版,我父亲是1998年买的,他花了一千八百美元。” 【1959年的復刻版???】 【1998年一千八买的,2008年市价至少三千到四千】 【如果他在2008年卖了2200,那实际上是亏本卖的】 【亏损的部分可以用来抵扣其他收入】 【等等,这个信息很关键,如果他父亲1998年花1800买了这把吉他,2008年去世的时候市价是3500,那么成本基础就是3500,奥布莱恩卖了2200,他就亏了1300】 【1300的亏损,加上工具和其他东西,他不仅不用交税,还能拿回不少钱】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 “奥布莱恩先生。” 他说。 “你卖那把吉他的时候,卖了多少钱?” “两千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买家是从加州来的,一直跟我討价还价。” “你父亲买的时候花了多少?” “一千八美刀,他跟我说过,这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玩具,我母亲当时还跟他吵了一架。” 林安点了点头。 “ok,那你不仅不欠国税局的钱,你很可能还能拿到一笔退税。” 奥布莱恩的眼睛瞪大了。 “退税?” “yes,因为你卖吉他的时候亏了钱,你父亲的成本是一千八,但按照去世那天的市价来算,那把吉他值三千五以上。 你卖了两千二,亏了一千多,这笔亏损可以用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 奥布莱恩的嘴巴张著,又闭上了,表情无比的复杂。 “真的?” “真的。” “你能確定?” “我能確定。” 奥布莱恩盯著林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过桌子,用力握住了林安的手。 “谢谢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谢谢你,林安博士。” 美国是一个偽装成国家的资本公司,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进行压榨,即便是公务员也没有任何优待,警察也会被国税局追债。 奥布莱恩鬆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那堆文件重新收拢到一起,塞进公文包里,他的动作比刚才从容了许多,手也不抖了。 【主播这是救了这个警察一命啊】 【怎么说?】 【如果主播不帮他,这个警察自己肯定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只能去找专业税务律师来干活,一通折腾下来,少说得花两千美刀】 【找便宜的会计不行吗?】 【不行,普通的会计搞不定这事情,也就是直播间人多力量大,什么都见过,这警察等於得到最少十个专业人士帮忙,不然这事情还真让普通人抓破头皮都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如果不管,让美国税务局罚款,警察会损失多大?】 【我在美国干过催帐的货,我粗略算了一下……按美国09年25%的税率,欠税约1858,还有罚款20%,以及大概一年的利息,杂七杂八加起来,这最少得两千三百美刀的硬支出】 【臥槽,这个警察年收入才多少啊?这避无可避的一刀下来,不就把他给砍死了?】 【大概率是死一家人,他全家都得被斩杀】 【臥槽,臥槽,臥槽,美利坚实在是太狠了,这事情明明是税务局的错误,却把错误產生的锅砸在普通人头顶上,把人砸死】 第十五章 有恃无恐的林安 奥布莱恩走后,咖啡厅里安静了下来。 吧檯后面的脏辫小哥把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雷查尔斯《georgia on my mind》,低沉的钢琴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流淌。 达內尔端著盘子挪回来,战斧牛排已经被他啃得只剩骨头,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 “所以……” 他压低声音。 “你明天真要上他家去?” “嗯。” “你难道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留学生?” “或许是,或许不是。” 林安抬手招呼服务员,並拿出一张十美刀的钞票。 “来一杯热咖啡,加奶,一分糖,剩下是小费,谢谢。”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对著林安微笑著把钱夹进点餐本后,又快步离开。 等服务员走远了,达內尔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bro,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身份?” “不知道。” 林安摊手说道,他没有前身的记忆,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失去记忆了,同时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帮我保守秘密。” “当然!” 达內尔拍著胸口保证。 “我可是全纽约口风最严的倪哥,我是……” 【这倪哥长篇大论,我感觉他不靠谱】 【看开点,倪哥都是这样的德行,我们帮主播留意就行了】 【我感觉主播怎么有恃无恐啊】 【不是有恃无恐,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弹幕中调侃著,林安却毫不在意,一点都不生气……这可是衣食父母啊,他们说我两句怎么了? 並且他们也確实说到了点上,没有污衊,我確实是这样的人……反正改是改不了,就这样吧。 “先生,你的热咖啡,加奶一分糖,还有其他需求吗?” 林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上化开,带著一点酸。 “没有,结帐。” “好的,先生。” 【刚刚那个警察有点不懂事,主播帮了他,最少帮他省了两千刀,他居然没结帐就跑】 【应该没想起来,他都五十多了还在大街上巡逻,警局中最底层的存在,显然没什么情商,不会討好上司,这样的人就算是抓再多的犯人,他能升职?】 【確实】 【总有人说,美国没有人情世故,实际上没有人情世故,就代表你没有人情世故的价值,就是小辣鸡】 “bro,既然你没有身份。” 达內尔把声音压到气声的程度。 “那你说自己是哥伦比亚的中国留学生,警察知道了,会出事情吗?” “不会有事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有什么好怕? 林安很有耐心,虽然达內尔长得老成,但是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十八岁的黑人小年轻,有点社会阅歷,但是这点阅歷全都是街头经验。 他知道如何在大街上与其他黑人兄弟打交道,知道去哪里零元购不会被警察抓,知道哪条街的监控是坏的,知道哪个街区的警察巡逻间隔是十五分钟。 这些是一个在纽约街头长大的孩子用几年时间攒下的生存手册。 但是,达內尔不会知道一个nypd警员突然间损失两千多刀的財產,意味著什么。 他不会知道,国税局的cp2000信函里那个“罚款20%”的数字,对一个年收入不到五万的家庭来说,不是一笔钱,是一条上吊绳索。 他不会知道,一个高中毕业的警察在面对“cost basis”和“1099-k”这些词时,那种“明明是英语,却什么都不认识”的无助感。 他更不会知道,在这个资本主义国家里,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於他的证件上的內容,而取决於他能解决多少別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能解决別人的问题,那么钱和身份就不是问题。 而林安目前恰恰能解决警察的麻烦。 “他是个警察,bro。” 达內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恳切的焦虑。 “警察,你明白吗?你今天帮他这么大一个忙,他感激你,明天呢?后天呢?等他想起来要核实一下你的身份,你怎么办?” 林安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他会查我吗?”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但能不能和会不会是两回事……” “达內尔。”林安打断他。 达內尔闭嘴了。 “你有没有想过。” 林安说。 “为什么他今天会来?” “因为你帮了他啊。” “对,我帮了他,但问题不是我帮了他,问题是『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他』。” 达內尔眨了眨眼。 “你知道在纽约找一个能处理这种税务问题的律师要多少钱吗?” 林安说道。 “五百美元一小时,起步,而且那些律师不会告诉他,你还能拿到退税,他们会告诉他这个案子很复杂,我需要先研究一下,先付两千美元定金。” 他顿了顿。 “奥布莱恩付得起这个钱吗?” 达內尔沉默了一下。 “付不起。”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 林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自己硬扛,被国税局罚款、扣工资、上信用黑名单,也许连房子都保不住,第二条,来找我,免费,而且我能帮他解决问题。” 他把手指收回去。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那肯定选你啊。” “所以。” 林安说。 “他为什么要查我?” 达內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需要我。” 林安说,声音很平静。 “比我需要他更甚,在这个关係里,我是那个提供解决方案的人,而他……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困住的人不会去咬那只伸过来拉他的手。” 弹幕飘过几条。 【这话说得好冷,但真实】 【这就是所谓的“能力即身份”,你有用,你的身份就是真的】 【美国社会本质就是这样,你能解决问题,你就是合法的,至於那张纸……那是给解决不了问题的人准备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遇到一个特別较真的警察呢?】 【在纽约?较真的警察?哈哈哈哈哈】 【而且奥布莱恩是nypd,不是ice,他管的是街上的治安,不是移民身份】 【就算他知道林安是黑户又怎样?林安帮他省了至少两千美元,这年头两千美元对一个警察来说是什么概念?】 【你觉得他会去举报林安?】 【举报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只有坏处】 【等到这事情解决了,即便林安说自己是非法移民,这个警察不仅不会抓人,还会想办法帮林安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也会提供庇护】 【我在美国当房东赚钱,都不是同一个世界,我不怕你们举报,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在美国,最容易反咬你一口,不知感恩的是其他中国移民,特別是南美走线那群人,最自私了,靠近都让我噁心,而最容易感恩,会因为恩情帮你卖命的,是白人】 【老哥,你这样说,你有经验嘍】 【我都派了我的人枪杀了好几个搞我房屋的白皮傻逼了,即便fbi抓了他们,这些枪手知道自己会被枪毙,都不会供我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家人住著我的房子,我不倒台,他们的家人就能一直住下去,我完蛋了,他们全家也完蛋】 【黑人怎么样】 【黑人讲义气,能为义气杀人,但是他们脑子不行,容易出意外】 达內尔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他的表情依然焦虑,只是因为林安如此的淡定,他出於对后者的信任,便不再继续在这事情上纠缠。 但是达內尔下定决心,如果事情出现最坏的结局,他就带著好bro跑路。 说什么,他也不能让bro被警察抓到。 第十六章 警察帮林安找理由 奥布莱恩回到第103分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分局门口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还是老样子,一明一灭地闪著,像是在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翻白眼。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味道,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了。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 前台的值班警员正在啃三明治,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排班板旁边的办公桌上,巡官莫拉莱斯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顽固的系统作斗爭。 莫拉莱斯今年五十二岁,在nypd干了二十六年,从巡警一路熬到了巡官。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至少五年,这大概是牙买加第103分局的標配,在这里待久了,谁都会老得快一点。 牙买加社区是一个黑人社区,位於皇后区的交通十字路口。这个社区不是最坏的,却也不怎么样。 特別是去年金融危机之后,总局给103分局下了命令……虽然没有增加多少经费,却被要求重点整治治安,分局的任务比以前重了许多。 所以,当奥布莱恩站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 分局缺人,任务重,他现在…… 两千三百美刀。 奥布莱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咚咚咚。” “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看了看奥布莱恩,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奥布莱恩?你不是该下班了吗?” “是的,长官。但是……我想请明天的假。” “明天?” 莫拉莱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原因?” 这本来是个例行问题。nypd的请假申请表上有一栏“请假理由”,大多数时候写“个人事务”就够了,没有人会追问。 但现在103分局的巡逻任务重,一名老巡警突然要请假,无疑是给本就不堪重负的警局增添了一根稻草。 因此,莫拉莱斯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好的理由”的味道。 奥布莱恩犹豫著。 在美国的底层,税务出了问题绝对是一件大事情。 一旦被你的主管知道,你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因为对方会找理由扣你工资,甚至將你开除。 而警察因为职业的敏感性,比一般人更怕这个。 奥布莱恩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自己税务出了大篓子,这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黑钱。 但是隱瞒更不可取,当税务局给一名警察发信的时候,內务部有很大概率会调查怎么回事,进而让莫拉莱斯获知这个情况。 在自己没有收黑钱的前提下,提前把事情说出来,还有挽救的余地,等待上级自己发现,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其次,只要请假成功,自己明天在家里等林安博士上门,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自己还能得到一笔退税。 所以,这事情…… “国税局寄了cp2000过来,长官。” 他说。 “说我2008年少报了一笔收入。”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报了多少?” “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 “你少报了七千多?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会如此的不谨慎,用自己的银行卡?” 莫拉莱斯的语气很惊讶。 “我没有少报,长官。” 奥布莱恩的声音急切了起来。 “那些钱是我父亲去世后,我在亚马逊上卖他的旧东西收到的钱,但国税局的信上说,我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可实际上我只收到了大概三千五。 剩下的是我父亲生前卖东西的收入,他的paypal绑了我的银行帐户,国税局的系统就把两笔钱都算到我头上了。” 莫拉莱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见过的报案、纠纷、麻烦事数都数不清。 但税务问题跟街上的抢劫不一样……抢劫至少还有个明確的坏人,税务问题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 “你既然清楚这事情,肯定找了人帮你。” 他问。 “找了会计师,还是税务律师?要花多少钱解决?” “都不是。” 奥布莱恩说。 “我昨天晚上和派屈克巡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被倪哥骑自行车载著去地铁站的博士研究生。 因为倪哥的原因,我们把自行车拦了下来,然后认识了自行车后座上的那名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今天我向他求助,在咖啡厅里,他把我所有的文件看了一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说他能帮我写申请,把税务问题解决。” “真的?” 莫拉莱斯有些怀疑。 “他收你多少钱?” “他不要钱,免费帮我。”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免费,在这个国家里,“免费”两个字比“便宜”更让人警惕。 便宜的东西至少还有个价,免费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要花掉你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被上帝亲吻了,他特意派来他的天使来帮你?” “我觉得应该不是,长官,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博士研究生,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应该不信上帝。” “哦,中国留学生啊。” 莫拉莱斯疑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中国人一向很热心,那就不奇怪了。 “他是什么学校的?” “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数学金融系。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在纽约当了二十六年警察,他见过太多中国人。 中国人有好有坏,最近街头上还多了一些从南美跑过来的蠢货。 但排除掉这些脑子不好的傻子,其他中国人大多数都给他留下好印象……他们不会隨意犯罪,就算有坏人,也都是经济犯罪,与暴力和谋杀很少沾边。 特別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就是莫拉莱斯印象中的乖宝宝好学生。 他想起自己女儿以前说过的事。 她上纽约城市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一半的中国学生,他女儿在家里抱怨过很多事,比如教授口音太重、食堂的饭太难吃、宿舍太吵,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中国同学。 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而是因为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些中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下课泡在图书馆,考试拿a,从不惹事。有一次学校附近发生了枪击案,美国学生嚇得不敢出门,只有中国学生照样背著书包去图书馆…… 因为他们查了警局网站,发现案发地点离图书馆有六个街区,“在安全范围內”。 莫拉莱斯当时觉得这帮中国人简直太天真,太容易相信警察了。 他们这种脑子,跟他见过的所有毒贩、抢劫犯、混混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长官,你认识罗伯特.杰罗教授吗?” “不认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著奥布莱恩。 “但是打开电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他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哥大数学金融系的教员页面,他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罗伯特·杰罗……金融数学、资產定价、风险管理……” 他嘟囔著念出来,然后往下滚动页面。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康奈尔大学詹森管理学院投资管理讲席教授,曾任教於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於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师从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默顿。”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这上面说他是国际数学金融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在资產定价、利率期限结构、信用风险模型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 他念到这里,转过头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你的那个中国朋友,是这位教授的博士生?” “他是这么说的,长官。”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手指在滑鼠上点了几下,翻到杰罗教授的著作列表。 “《金融衍生品定价》《利率期权建模》《信用风险》《金融市场与风险管理》……” 他念了几本,然后停下来,发出一声感嘆的声音。 “这人写了五本书,发表了一百多篇论文。”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看著奥布莱恩。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不知道,长官。” “意味著你的那个中国朋友,他的导师是这个世界上对金融数学最懂的一批人之一。” 莫拉莱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这就像……你知道分局里的警员,如果他的教官是退休的警监,那是什么分量?”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而且……”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更多的结果。 他点开一个页面,念道。 “杰罗教授因其在金融数学领域的杰出贡献,荣获1997年国际金融工程师协会年度金融工程师奖,入选固定收益分析师协会名人堂和《风险》杂誌名人堂……”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嘶嘶……这是一个大人物啊。” 他把瀏览器窗口关掉,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奥布莱恩。 “所以你真的认识了这样著名教授的学生?” “是的,长官。”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 “奥布莱恩,你这个中国朋友,他叫什么?” “林安,长官。” “怎么拼?” “l-i-n,a-n。” 莫拉莱斯把名字输进去,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加载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纽约的警察系统很全面,以莫拉莱斯巡官的权限,他可以查到一个人的逮捕记录、犯罪记录、交通罚单、停车违章,甚至就连在公园里喝酒的罚单。 系统刷新后,莫拉莱斯看了看电脑,眉头皱起。 “你查到了什么,长官?” 莫拉莱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新的搜索关键词……dmv资料库、纽约市政记录、甚至联邦的犯罪资料库接口。 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他关掉dmv的窗口,又打开另一个页面,市政房產系统,水电登记。选民登记,图书馆卡申请。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猜怎么著,奥布莱恩?” 他说。 “什么,长官?” “林安博士在系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逮捕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交通罚单,没有停车违章,没有驾照,没有房產,没有水电帐单,甚至没有一张图书馆卡。” 他顿了顿。 “乾净到一片空白的地步。”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前台那个警员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正在舔手指上的酱汁,耳朵竖得老高。 奥布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长官,这是什么原因?” “我还不確定,我再查一下。” 莫拉莱斯想了想。 “他是中国的留学生,他的名字和我们不一样,有可能是他的名字拼写不对。 中国人名字,有的是lin,有的是lam,有的是lynn,系统不认这些,我重新试一下。” 莫拉莱斯转回去,又敲了几个字,这一次他换了几种拼法,每一个都试了一遍。 这一次倒是出了结果,但是这些人明显不是奥布莱恩所说的林安。 “咦,难道这是一个非法移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前台警员说道,这让莫拉莱斯这名老警察也起了疑心。 “奥布莱恩,你把在咖啡厅的事情说一遍,具体一点……”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將咖啡厅的事情说了出来,他重点描述了林安只是看了一会儿,就从一堆文件中发现问题关键的表现,並且数学超级好,眨眼功夫就算出了他的税务数字。 这样的能力,让莫拉莱斯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他想了想,找到了理由。 “如果林安博士是新生的话,警察系统一片空白是正常的,不过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季吗? 等会,我打电话问一下我的女儿。”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dad?” “凯特琳,我问你个事。”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声音比跟奥布莱恩说话时柔和了许多。 “你们学校三月份会招新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帮我查查,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有没有可能三月份入学的?” “数学金融系?” 凯特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爸,你该不会又在查什么人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凯特琳嘆了口气,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嘆气方式。 “好吧,我帮你问问,但我得跟你说,博士项目一般都是秋季入学的,九月份,三月不是正常的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不可能?” “我没说不可能。”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是说不正常,你等我一下,我有个炮……呃,朋友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生,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隱约的人声,莫拉莱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奥布莱恩也能听见。 大概过了五分钟,凯特琳的声音回来了。 “dad,你还在吗?” “在。” “我问过了,数学金融系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正常博士入学確实是秋季,但有几种特殊情况可以在其他时间进来。” “什么特殊情况?” “第一种,导师有紧急项目,需要人手。” 凯特琳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比如实验室拿了紧急拨款,或者有人突然退出项目,需要新人进来收尾,这种时候导师可以向系里申请特殊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博士前访问研究员。” 凯特琳说。 “这种比较灰色,学生不是正式入学,而是以访问研究员的身份提前进组,导师用自己的经费发津贴,让学生先干著活,等秋季正式录取的流程走完了,再转成正式博士生。 不过这样做的话,风险有点大,三月之后,如果正式offer没下来,学生就是非法滯留的“黑户“研究员。” “这种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见,我认识一个学物理的中国人,就是提前半年来的。导师有个项目急著要人,就先把他弄过来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但比较少见。” 凯特琳说。 “有些项目跟政府或者机构有合作,需要学生在特定时间到位,比如气候金融那边的,他们跟fema有合作,每年三月要招人做颶风季前的压力测试。 但这种一般不叫入学,叫预研岗位。” 她顿了顿。 “dad,你到底在查谁啊?” “一个中国人,说是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罗伯特·杰罗?” 凯特琳的声音变了。 “你说的是那个写《金融衍生品定价》的杰罗教授?”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 “爸,你知道杰罗教授是什么级別的人吗?” “知道,名人堂,五本书,一百多篇论文。”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年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被挖到哥大?”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杰罗教授是带著整个团队过来的,他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带了三个博士后,还有两个博士生一起转学过来。 这在学术界是很罕见的事,一个顶级教授换学校,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学生也带过来。”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查的那个中国人是杰罗教授的学生,他有可能是在去年跟著导师一起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过来的。 这种转学手续,一走就是大半年,今年三月份到位的可能性是有的。” 莫拉莱斯慢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月份入学,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常见。” 凯特琳说。 “但杰罗教授这种人,他想什么时候招学生,系里都会配合的,你想想,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学生,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跟著他跑来哥大,你说系里会因为这个人的入学时间晚了一个学期就把他拒之门外吗?” 她笑了一下。 “爸,你们警察系统里,如果一个大佬从分局调到总局,他会不会把自己用得顺手的警员也带过去?” 莫拉莱斯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奥布莱恩一眼,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说。 “一个数学金融学博士生,为什么会让一个倪哥骑著自行车载著他在牙买加的街上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如果他是美国人,我会觉得他有病,是个疯子,但是如果是中国人……他很大概率是想了解纽约?” “了解纽约?” ““yes,我有个中国同学,学物理的,周末跑去斯塔滕岛坐渡轮,来回坐了四趟,就因为有人说那是看自由女神像最好的角度。” 还有一个,学计算机的,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回来写了一篇博客,叫什么纽约的另一面。” 她顿了顿。 “中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来美国,不只是为了读书,他们想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们会做一些……美国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坐著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比如坐著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凯特琳说。 “尤其是刚来的中国留学生,他刚到纽约,人生地不熟,想看看这座城市,有什么比坐著自行车到处转更好的方式?” 她笑了一下。 “而且你说他被一个倪哥载著?那倪哥可能就是他找的嚮导。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我身边的中国同学也很喜欢找当地人带著到处看,我那会儿还带过一个中国同学去逛法拉盛呢。” 莫拉莱斯哼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爸,你还没告诉我……” “掛了。” “dad!” 莫拉莱斯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著奥布莱恩,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什么別的。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长官。” “所以你那个中国朋友,大概是一月份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的,三月份……大概是手续办完了,开始到处閒逛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骑著自行车,让一个倪哥载著他在牙买加转。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种意味。 “奥布莱恩。” “长官?” “你知道我查了这么多,最后得出什么结论吗?” “什么结论,长官?” “结论是……”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林安博士,確实是个中国人。” 他顿了顿。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会骑著自行车到处乱转的中国人。” 他把“正常”和“普通”这两个词说得很重,好像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不是非法移民,不是骗子,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就是一个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读博士的中国学生。 然后,你刚好税务出问题,向他求助,他答应帮你看了一眼税表,然后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来找我请假。”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奥布莱恩,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昨天晚上確实是被上帝亲吻了。” 说完,他拿起那张请假表,看了一眼,签上名字,放进抽屉。 “后天早上准时来。” “是,长官。” “还有……” 莫拉莱斯叫住了他。 “下次见了人家,问问人家叫什么,不是英语拼写,是中文名字,中国人的中文名字,都是有讲究的,名字就是一首诗,你问清楚了,下次见了面还能叫对。” 他顿了顿。 “別让人家觉得纽约警察都是没文化的粗人。” “是,长官。” 奥布莱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奥布莱恩。” “长官?” “明天见了他,替我谢谢他……哦,对了,帮我问一下,林安博士喜欢玩枪吗?”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看著莫拉莱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从侧面飞过来的球,他根本没准备好接。 “玩枪,长官?” “对。”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很隨意,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一个中国来的博士研究生,在纽约骑著自行车到处转,说明他好奇心重,喜欢玩。 如果他对枪感兴趣,我可以带他去靶场玩玩,分局每个季度都有射击训练名额,可以带家属或者朋友。” 他顿了顿。 “算是谢谢他帮你解决税务问题。”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看税表的时候像在看一份报纸,那种人,跟枪摆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搭。 “我……我不確定,长官,他看起来像一个標准的中国留学生,很有文化。”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那你明天问问他。” 他说。 “中国人有时候不好意思直接说要什么,你得主动问,我以前认识一个中国餐馆的老板,请他吃饭,他死活说不用不用,结果我硬拉著他去了,他吃了三碗饭。”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问问他,林安博士,你对枪感兴趣吗?我们分局有靶场,周末可以去玩玩……就这样直接说,中国人有时候听不太懂美国人绕弯子的话。” “是,长官。” 奥布莱恩说,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林安博士是合法身份吗? 如果他是跟著导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那应该有签证,有学生证,有哥大发的id卡,带他去靶场,应该没问题吧? 莫拉莱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想太多,奥布莱恩。” 他说。 “哥大的博士生,能有什么问题?我女儿说了,他是跟著杰罗教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 麻省理工,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之一,能进那种学校的人,背景早就被查过八百遍了。” 他挥了挥手。 “我就是想见见他,一个从麻省理工转到哥大的中国博士生,被人骑自行车载著在牙买加的大街上转,还愿意免费帮一个警察看税表……这种人,我想认识一下。” 他把认识这个词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而且。” 他补充道。 “你知道103分局现在的射击成绩有多烂吗?上个季度的考核,全分局及格率才百分之七十,再这么下去,总局那边要来找麻烦了。 一个麻省理工的博士生,数学金融学,那他的数学肯定好,数学好的人,射击不会差。” 奥布莱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明天问问他,长官。” “嗯。”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如果他感兴趣,下周六上午,我带他去分局的靶场,那时候人少,清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奥布莱恩。 “这是我的手机號,他要是愿意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姓莫拉莱斯,叫他叫我莫拉莱斯就行。別叫什么巡官、长官的,听著生分。” 奥布莱恩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一串號码,还有一个名字——frank morales。 “frank?” 奥布莱恩有些意外,他跟莫拉莱斯共事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分局里,所有人都叫他“莫拉莱斯巡官”或者乾脆就是“长官”。 “怎么,我不能有名字吗?” 莫拉莱斯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眼睛里有笑意。 “行了,別站那儿发呆了,后天准时来上班。” “是,长官。” “叫我什么?”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是,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走吧。” 奥布莱恩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墙上的通缉令在灯光下泛著黄。 他经过自己用了十年的储物柜,经过那台永远吐不出热水的咖啡机,经过窗户上那张写著“2009年第一季度犯罪率统计”的表格。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 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还在闪,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一点雨水的腥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突然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两千三百美刀的罚款,变成了可能拿到手的退税。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frank morales。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进去没多久的號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hello?”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鬆,“我是奥布莱恩。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我会准时到的。” “还有一件事。” 奥布莱恩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们巡官让我问你——你对枪感兴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比较感兴趣,但是纽约的枪场拒绝我入內。” “那刚刚好。” 奥布莱恩说。 “我们分局有靶场,巡官说,如果你感兴趣,下周六可以带你去玩玩。算是……谢谢你帮我。” 两秒的沉默。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请转告莫拉莱斯巡官……我很感兴趣。” 奥布莱恩鬆了一口气。 “那明天见,林博士。” “明天见。” 电话掛断了,奥布莱恩迈开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轻盈。 第十七章 找地方 纽约牙买加的清晨 三月的纽约,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一些,但六点钟的时候,街上还是灰濛濛的。 牙买加的清晨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垃圾车经过后留下的柴油味,麵包店开始烤麵包的甜腻味,还有从地铁通风口涌上来的、混杂著铁锈和狐臭的风。 林安站在一座教堂对面的街角,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著眼前的一幕。 牙买加圣马可教堂,一座红砖建筑,门廊不大,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大概四五十个人,大部分是黑人,少部分黑人,还有几个拉丁裔,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特別的瘦削。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胖大黑人正在分发餐盒。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手递餐盒,一手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祝福的话,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达內尔,那个人是谁?” 站在林安身边的达內尔正啃著一个甜甜圈,嘴角沾著糖粉,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 “哦……那是……等等我先咽下去……那是执事威廉士。” 他用力咽了一下,拍了拍胸口。 “这座教堂的厨房就是他管的,他在这里干了……大概有十年了吧?反正我来牙买加之前他就在了。” “他是一个好人吗?” “应该是。” 达內尔舔了舔手指上的糖粉。 “据我所知,他还帮人介绍活,清洁工、搬运工、建筑小工,那种日结的,附近的流浪汉想找活干,都找他,不过,我不喜欢他。” “哦,为什么?” 林安的目光从威廉士转移回来。 “你不是说这是一个好人吗?” “对,胖仔都说他是好人。” 达內尔挠了挠头。 “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他。” “这样啊,那我得改变一下计划了。” 林安说道,他原本还想找这个威廉士合作,但是达內尔这样说,他便改变了主意。 老祖宗有话说,面由心生,当你见到一个人,第一眼就感觉不喜欢,隱隱有所排斥的时候,那就要相信你的直觉,远离这个人,或者是提高警惕,不要被他后面的言语所欺骗。 当你第一眼就不喜欢的时候,那是人的本能在告诉你,这个人对你有害,可能是性格不合,也可能是他正在算计你。 总而言之,相信你的直觉。 林安现在这具身体才二十来岁,但是他的心理年龄可不止这一点,以前就吃过不少的亏。 他能和达內尔相处,就是因为林安对后者的第一眼印象不错,所以,他才能与后者成为朋友。 既然达內尔这个倪哥不喜欢那个威廉士,那么林安就不打算和这个教堂执事打交道。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教堂斜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餐馆的名字叫“玛丽的小厨房”,玻璃门上贴著早餐特价的gg。 店里只有两个客人,都是白髮苍苍的老人,各自占著一张桌子,慢吞吞地喝著咖啡。 吧檯后面的女服务员大概五十多岁,头髮染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金色,正在用抹布擦台面。 “来两个位置。” 达內尔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像进了自己家。 “玛丽,今天咖啡怎么样?还是那个刷锅水的味道?” “闭嘴坐下。” 服务员头都没抬。 达內尔转头对林安挤了挤眼。 “看到没?我跟她很熟的,她叫玛丽,跟餐馆一个名字,但她不是我妈,我妈也叫玛丽,在养老院工作,两个玛丽都不好惹,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林安要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块麵包,达內尔又要了一个甜甜圈。 “达內尔。” 林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我跟你说个事。” 达內尔咬了一口甜甜圈,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事?你先说,我听著,我可是牙买加最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麻烦!” “是关於赚钱的,与那些流浪汉的有关。” “啊?” 达內尔诧异地將嘴里的甜甜圈拿出来,放在盘子上,暂时不吃。 “你要从那些流浪汉身上赚钱?等会,bro,你不会是想要……” 达內尔伏低身体,將头靠近林安,低声询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夸张的紧张。 “你不会想当麵粉贩子,將货物卖流浪汉吧?bro,你疯了吗?我妈说过,毒品是魔鬼的陷阱,碰了的人都得下地狱!我继父活著的时候也说过,谁碰那玩意谁傻逼,他说这话的时候,比教堂的牧师还严肃!” “我懂,我不碰那玩意。” 林安嘆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僱佣那些流浪汉干活而已,你別胡思乱想,我可能不是好人,但是绝对不是贩子。” “啊,你想要那些流浪汉帮你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现在没钱给他们,只能支付食物和衣服。” 林安说道。 “现在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帮忙。” “说吧,好bro,只要我能帮的,肯定帮你,你以为我是谁?我是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靠谱的男人,没有之一!” 达內尔拍著胸口打包票,拍得胸口砰砰响,那副狂拽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给流浪汉找一个安全的,可以避风的住处。” 林安认真地说道。 “最好还是不收钱的那种。” “兄弟,你是认真的?不收钱的住处?” “认真的。” 林安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暖著手。 “2008年危机后,这附近应该有不少空房子,银行收回的,没人管的,那种。” 达內尔压低声音,语气瞬间收敛了几分,却还是硬撑著狂劲。 “你是想带著流浪汉们非法占领房屋?bro,你可別闹!那地方要是被帮派盯上,我们俩都得完蛋,我妈还等著我养老呢!” “你说一下怎么一回事?” 达內尔抹了把嘴,坐直身体,又恢復了那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南牙买加那边確实有一大片,在布鲁尔大道往南,靠近长岛铁路的高架桥,全是那种木头房子,以前住的是白人,后来搬走了,银行封了木板,不让人进去。” “木板挡不住需要地方住的人。” 林安接话。 “对,不过那地方有点危险。” 达內尔犹豫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切的担忧,却还是嘴硬。 “不是警察的危险,是……那儿有帮派的人出没,他们占了几栋房子做商店。” 商店,这是什么意思? 【倪哥这是说黑话,意思是毒品窝,销售据点】 这確实是有危险了。 林安並不惧怕所谓的帮派分子,但是那些流浪汉不行,他们会害怕得要死。 “那么有没有没有帮派分子占据的房屋,或者是可以住人的废弃仓库也可以?” “bro,你的要求太苛刻了。” 达內尔吐槽著林安的奢求,双手叉腰,一副“你根本不懂行情”的样子。 “牙买加社区能免费住人的地方,早就被帮派的人给占据了,也就我这种聪明人,才能找到安全的路走!” “那么靠近水源的空地有吗?” 林安继续询问。 “这样啊。” 达內尔摩擦著下巴,陷入思考当中,那副老成的脸皱在一起,倒真有几分38岁男人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可以选择的地方就有点多了,但是这里面又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警察会来赶人,少量一两个流浪汉停留,他们可能不管,但是如果人多了,一旦附近的人投诉了,警察一定会来驱赶,bro,如果你想要僱佣流浪汉干活,让他们在这些地方停留是不可行的。 到时候警察来了,我可不管你,我跑得比兔子还快……当然了,我是为了去叫人来帮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臥槽,这流浪汉的生存环境也太恶劣了吧】 【啊,真麻烦,在美国当流浪汉太麻烦了】 【合適的好地方被黑帮占领,稍微差一点的地方前辈占领了,不好不坏的会被警察驱赶】 啊,这確实麻烦,林安都挠头了。 他知道万事开头难,却没想到会这么难。 要不,今天晚上拿枪去把本地的黑帮干了,然后把他们的据点占据下来,这样员工的房屋不就有了,然后启动项目的第一笔资金也来了。 林安开始思考著这个听起来就感觉有点疯狂的计划,並且感觉可行性很大。 达內尔看著他这副样子,又挠了挠头,咬了一口剩下的甜甜圈,糖粉簌簌落在桌布上,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bro,我们俩在这里想不出办法,不如我们去问问那些流浪汉啊!我真是天才,这种主意也就我能想出来,牙买加最聪明的人果然是我!” “嗯?” 林安抬眼,精致的眉眼弯了弯,他立刻意识到达內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们找排队领餐的那些人,问他们哪里可以住,对吗?” “对对对!” 达內尔用力点头,嘴里还嚼著甜甜圈,含糊不清却依旧狂拽。 “他们天天在这一带混,比我们更清楚哪里安全、哪里没人管、哪里能躲警察、哪里没有帮派……” “你不是说你是牙买加社区最棒的倪哥吗?” “我是最棒倪哥,不是最棒的流浪汉,bro!我是有妈妈和家的,我可不像他们那样,天天在街上晃悠!” 达內尔很是无奈。 【黑哥们的话有道理啊】 【哈哈哈,果然还是流浪汉最懂流浪汉,主角赶紧去问啊,別磨磨蹭蹭的】 【有没有可能,流浪汉知道的地方比达內尔还偏,还安全?】 【主播快衝,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个厉害点的流浪汉,以后干活也方便】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林安扫了一眼,嘴角微翘。 他三下五除二把咖啡喝完,麵包吃下肚,对著达內尔扬了扬下巴。 “走,我们去问问。” 两人结了帐,玛丽依旧没抬头,只是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別惹事,尤其是跟那些流浪汉混在一起,被警察抓了別来我这里躲。” 达內尔回头挥了挥手,嬉皮笑脸地喊,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知道啦玛丽,我是谁?我是达內尔·华盛顿,怎么可能惹事?就算真惹事了,我也能搞定,你就放心吧!” 走出小餐馆,清晨的灰濛濛已经淡了些,教堂门口的队伍依旧很长,执事威廉士还在有条不紊地分发餐盒,胸前的十字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著冷光。 林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起达內尔说不喜欢他,便刻意绕开了队伍的正面,走到队伍的末尾。 队伍末尾站著一个瘦高的黑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边,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著灰尘,正低著头,脚尖蹭著地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达內尔眼睛一亮,拉著林安走了过去,后者反手递给他一根观眾打赏的长法棍。 达內尔拿著麵包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带著几分熟稔。 “嘿,老乔,还记得我吗?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酷的男人!” 老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看清达內尔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达內尔?哦,记得,那个总偷玛丽甜甜圈的小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有妈妈了吗,怎么也来领餐?” “不是不是……” 达內尔摆了摆手,把怀里的麵包递了过去,一脸得意。 “给你,比教堂的麵包好吃多了,我跟我兄弟想找你帮个忙,算你运气好,能被我达內尔·华盛顿求助,这可是你的荣幸!” 老乔接过麵包,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说吧说吧,只要我能帮上的,都没问题!” 林安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用中国式口语英语慢悠悠地开口。 “你好,我叫林安,是达內尔的朋友,我们想找一个地方,能住下五六个人,不用花钱,没有警察来驱赶,也没有帮派的人,越隱蔽越好,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老乔咬麵包的动作顿了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林安和达內尔拉到旁边的墙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 “你们要找这样的地方?是给你们自己住,还是……” “是给一些流浪汉住的。” 林安坦然说道。 “我想僱佣他们干活,给他们提供住处和食物,不碰毒品,也不惹事。” 老乔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恢復了警惕。 “僱佣流浪汉?你別是骗我们的吧?这一带,除了威廉士那胖子,没人会管我们的死活。” “我没骗你。” 林安说著,又抬手从大衣內侧拿出两包中国產的麵包和一瓶矿泉水,递给老乔。 “你看,我有食物,只要你能找到地方,这些都是你的,我没什么钱,刚开始僱佣流浪汉干活,我只能提供衣服和乾净的食物。” 【老乔和达內尔认识?】 【主播小心点,別被流浪汉骗了,万一他们指的地方有帮派怎么办?】 林安扫了一眼弹幕,一点都不担心,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看著老乔。 老乔拿著麵包,犹豫了片刻,他脱离队伍,带著两人来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低声回答。 “你真的要找人干活?” 达內尔立刻站了出来做担保,胸膛拍得砰砰响,语气狂得没边。 “是啊,老乔,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我可是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有信用的男人,我说的话,比教堂的圣经还管用! 这事情我肯定不会骗你,不然我妈会罚我祈祷一晚上!” 达內尔这样近乎吹牛逼的话,老乔並不生气,甚至点头认可。 “是啊,小子,我知道,我就有一个要求……你找人干活,能要我吗?” 老乔作为一个老倪哥,他的眼力劲比达內尔更好,一眼就知道谁是能做主的。 “別看我虽然老了,但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我饿太久了,等我吃饱了之后,我是一个干活能手,做什么事情都又快又好!” 林安闻言,脸上的礼貌微笑没变。 “老乔,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你吸麵粉吗?就是那种白色的、能让人上癮的东西。” 这话一出,老乔的脸瞬间涨红,急忙摆著枯瘦的手,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委屈。 “no,我不吸,绝对不吸,我寧愿饿死,也不碰那会让我变成恶魔的东西!” 达內尔见状,赶紧拍了拍老乔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老乔拍一个趔趄,转头对著林安解释,语气里带著点熟稔的心疼,却依旧改不了狂拽的调子。 “bro,你放心,老乔绝对不碰那东西,他跟那些烂泥不一样!我跟你说,老乔以前可比我都风光,他以前在布鲁尔大道那边的家具厂干活,是厂里最厉害的木工师傅,手艺好得能把一块破木头变成艺术品,老板都把他当宝贝,天天请他喝可乐!” 他往林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拔高了几分,生怕別人听不见他的“见识”。 “我跟你说,老乔以前有老婆,还有一个儿子,住的是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还种著玫瑰花,日子过得比我家还强呢,我妈以前还想去他那里订一把木椅子,就是太贵了,没捨得!” 达內尔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那副样子,仿佛他亲眼见过老乔以前的风光日子,末了他还补了一句。 “也就我这种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这些事,牙买加的八卦,就没有能瞒得过我的!” 老乔垂著头,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垮著,咬了一口手里的麵包,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是去年的事情……家具厂倒闭了,老板自杀了,我欠了银行的房贷,房子要被收走了,我只能和我老婆离婚,保住最后一点钱,让她带著儿子离开纽约,去其他城市重新租房子找工作。” “我找了好几个月的活,都没人要,以前的手艺在这时候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水光,却没掉下来。 达內尔的语气瞬间收敛了不少,拍老乔肩膀的力道也轻了许多,却还是嘴硬,不肯说软话,只是瓮声瓮气地说。 “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破產吗?我继父以前也经歷过,他不也挺过来了?等跟著我bro干,保准你能吃饱饭,以后还能重新做木工,到时候我第一个找你订椅子,给我妹也订一把,她肯定喜欢!” 顿了顿,他又立刻恢復了那副狂拽的样子,双手叉腰。 “当然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打折,毕竟我可是帮你找了这么好的老板,你懂我的意思吗?” 老乔看著达內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哽咽著说。 “好……好……一定给你打折,谢谢你,达內尔。” “谢什么谢!” 达內尔摆了摆手,一脸不屑,却悄悄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半块甜甜圈塞给了老乔。 “我可是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讲义气的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林安静静地看著两人,嘴角的微笑更深了些。 【哈哈哈,达內尔也太嘴硬了吧,明明很关心老乔,偏要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等会,达內尔是不是帮主播答应收下这个老黑头了?小弟帮老大做主,这不好吧】 【老乔太惨了,希望跟著主角能好起来,达內尔虽然嘴硬,但人不坏】 林安扫了一眼弹幕,慢悠悠开口。 “老乔,吃饱后,带我们去你说的地方,只要地方合適,你不仅能跟著我干活,我还能帮你找些木工活,让你的手艺不至於浪费。” 老乔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 “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我住的那个地方绝对隱蔽,没有警察,没有帮派,能住下五六个人,还能挡风遮雨!” 达內尔见状,立刻凑过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一脸得意:“看吧bro!我就说老乔靠谱!还是我有眼光,能找到这么合適的人,没有我,你这计划根本启动不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安没反驳,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是,你厉害。” “那当然!” 达內尔更加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走,我开路,谁敢拦我们,我一拳就把他打趴下,我跟你说,我这拳头,力道可比泰森还大,上次有个小混混惹我,我一拳就把他打哭了,你信不信?” 老乔跟在中间,手里紧紧攥著剩下的麵包和水,脚步轻快了不少。 第十八章 一波三折 老乔带著两人离开教堂附近的街区,拐进一条背街的小路。 这里路面的沥青已经龟裂,缝隙里长著枯黄的杂草,两旁的联排房屋大多钉著木板,木板上喷著五顏六色的涂鸦……这些都是帮派的標记。 每一个新的涂鸦,代表一个帮派,而每一个被涂抹的印记,则表示其代表的帮派被人从这里赶走。 【我认识这个標记,我这边的美国有这个帮派】 【叫瘸帮吧】 【这可是美国规模最大的街头帮派之一,在牙买加这边,他们被人打跑了?】 【最大帮派,又不是无敌的帮派,並且瘸帮的结构非常鬆散,没有什么帮派头领,每个头目之间都是平等的,有时候为了利益和地盘,他们自己还开打呢】 林安看著弹幕,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標记。 达內尔注意到了林安的动作,他也看了一眼那些標记。 “没事的,bro,这里確实没有帮派成员来。这些涂鸦是边境线,表明帮派地盘,没什么特別情况,帮派的人也不会来这里。 他们忙著在那边抢便利店和毒品路线的生意,谁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破街? 也就我这种牙买加最勇敢的男人,才敢陪你来这种地方。” 他说著,自己却先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最前面。 “这边走。” 因为达內尔带动,前面走的老乔也加快了脚步。 越走,达內尔就感觉自己要去的地方越熟悉。 “老乔,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破產的家具厂?” “对,就是那里。” 老乔点点头。 三个人,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街道两边的路灯杆歪歪斜斜的,灯泡早就不亮了,玻璃罩碎成渣滓掛在上面。 一栋废弃的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口,加油机上长满了锈,塑料把手被人掰断了,油管像死蛇一样耷拉在地上。 “快到了。” 老乔指了指前方。 一栋楼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两层楼的厂房,砖结构,正面朝街的方向是一整面红砖墙,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块。 二楼的窗户全部用胶合板封死,有些板子被人撬开过,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厂房的大门是两扇铁皮捲帘门,都关著,上面喷满了涂鸦,层层叠叠,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二楼的外墙上,几个生锈的金属字母歪歪斜斜地掛在那里,它们摇摇欲坠,风一吹就晃一下。 “就是这。” 老乔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几个字母,眼神有些发直。 达內尔也仰著头看,嘴里嘀咕著。 “我继父说这家老板是个好人,从来不拖欠工资……” “是啊,他是好人,所以自杀了。” 老乔的声音很痛苦。 “去年夏天,工厂没有一个订单,银行催贷款,供应商催货款,他把剩下的钱发给工人,然后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绕过了这个话题。 “走后面,门在这边。” 他带著两人绕到厂房侧面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墙壁的距离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这里很脏,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生锈的罐头盒,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著发霉的纸板和腐烂的食物残渣的气味。 达內尔和老乔两人视若无睹,倒是把走在后面的林安给噁心到了,他差点吐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跟著两人走到巷子尽头,老乔在一堆废弃的木板和纸箱后面蹲下来。 “就是这里。” 他拨开那些杂物,露出一扇铁门。 门不大,大概只有普通房门的一半宽,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缠著一截生锈的铁丝,算是“锁”。 老乔熟练地解开铁丝,把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尖叫。 门后是一段水泥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 “小心台阶,第三级缺了一个角。” 老乔提醒了一句,率先走下去。 林安跟在后面,手扶著湿冷的墙壁。 台阶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到了两侧的墙面,墙壁上有一层滑腻的苔蘚,摸上去冰凉潮湿。 达內尔走在最后,一边下台阶一边嘟囔。 “这地方也太窄了,幸好我身材好,要是换一个胖子,肯定卡在门口进不来,我上次在教堂看到一个胖子,比你刚才看到的威廉士还胖……”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啊,偏僻,阴湿,隔音,在这里藏几个人,或者是什么不合法的东西,进行什么生產,都几乎不会被外人发现。 台阶一共十五级,林安数过了,意味著这个废弃厂房的地下室在地下三米五到四米之间。 这样深度的地下室,可以隔绝地面的轻微杂音,只要进行改造,例如加装ktv级別的隔音材料的话,在里面开派对都不会有人发现。 走到最下面,地下室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大房间,天花板很高,上面裸露著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线。 唯一的灯泡掛在房间中央,发出昏黄的光,照不到角落,那些地方被浓重的黑暗填满。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木头和机油的气味。 房间靠墙摆著一张简易床铺,几片木板架在空油漆桶上,上面铺著硬纸板和脏兮兮的毯子。 墙角堆著一些家具半成品,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没有打磨完的桌面板,一摞一摞的木板边角料,还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摆著几把生锈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都蒙著一层灰。 【好地方了,这里用来住人太浪费了,完全可以在这里布置一些普通工具机,然后进行生產】 【生產什么?】 【生產一些……嘿嘿嘿,你懂得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隱蔽啊,我看了一下,正门已经被银行堵死了,唯一可以进来的入口,就是老倪哥带路的小巷铁门】 “这里以前是木工车间。” 老乔走到墙角,从架子上拿起一把缺了把手的锤子,握在手里,手指在木柄上慢慢摩挲。 “老板还活著的时候,这里每天热闹得很……” 他停了一下,把锤子放回去,声音更低了。 “八年,出师那天老板请我喝了半瓶威士忌,说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木工都有天赋,他说我以后能当大师傅,能自己开厂……” 他没有说下去。 达內尔难得地没有接话,他站在旁边,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工具,表情出奇地安静。 林安在地下室里走了一圈。 他检查了墙壁,是砖石结构,没有裂缝,很结实。天花板是混凝土浇筑的,上面有管道和电线,没有明显的破损。 而至於通风,在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小窗户,开在地面高度,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光,虽然不大,但够用了。 他走到房间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圆形的管道口,直径大概半米左右,用一片铁皮盖著。 他掀开铁皮往里看了一眼,管道黑漆漆的,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泥土和潮气的味道。 “这是通到哪里的?” 他问老乔。 老乔走过来看了一眼。 “以前排木屑的管道,通到隔壁那栋楼的后面,不算大,但是人能爬过去。” 【艹,隱蔽的后路有了,警察来突击的话,人可以从这里逃跑】 林安点点头,把铁皮重新盖好,走回房间中央。 “不错的地方。” 他说。 老乔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评价这个地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先生,你觉得行?能住好多个人,我收拾收拾,把那些木板清理一下,多搭几张床,完全没问题,水龙头在那边……”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水槽。 “虽然只有冷水,但够用了,电的话,我从隔壁那栋楼接了一根线过来,那边有人偷电,我跟著沾光。” “行。” 林安在靠墙的木板床上坐下来。 “老乔,坐下聊聊。” 老乔赶紧在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达內尔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仰著头。 “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林安开口了。 “我需要一支队伍,做日结的活,打扫卫生,清理垃圾,搬运东西,做那种正经白人不想干,黑人嫌钱少不肯乾的活。” 老乔认真听著。 “我目前没有钱付工资。” 林安说得很直接。 【不,你有钱】 【主播哪来的钱?】 【我们打赏的物资,不是钱啊?】 “但我能提供食物和乾净的衣服,等我接到第一笔活,拿到钱之后,再给大家发工资。” 达內尔在旁边插嘴了,语气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著急。 “bro,你也太实诚了,你怎么能把没钱这种事直接说出来?你得吹牛逼,你得说你以后要开公司,要上市,要让每个人都当经理,这才是老板该说的话!” “我不吹牛。” 林安看了达內尔一眼。 “实话实说,能接受的就来,不能接受的就不来,我不想骗人。” 老乔沉默了一会儿,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工作靴。 “林先生,我现在的处境……只要能有份工作就可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恳求的光。 “而且我信得过达內尔,这小子虽然嘴贱,但他从来不骗人,他说你靠谱,我就信。” 达內尔听到这句话,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胸膛挺得老高。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行了行了。” 林安抬手制止了他的自夸。 “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反手將背后的背包甩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套灰色棉质运动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展开。 “这是一批从中国运过来的库存货,质量不错,不是什么名牌,但穿起来舒服,耐穿,我有渠道拿到一批这样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价格非常便宜。” 老乔伸手摸了摸面料,手指在棉布上搓了搓。 “这料子不错。一条这样的裤子,在沃尔玛至少得卖十五美刀。” “我拿到的成本不到三美刀。” 林安把裤子放在床板上。 “如果让別人帮我卖,我给提成……卖一条,给一美刀。” 达內尔的眼睛瞪大。 “bro,你是说让流浪汉当销售员?这会不会太疯狂了一些?他们能干得了吗?他们不会拿了衣服就跑吧……” 老乔没有理会达內尔,他低头看著那条裤子,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去街上卖这些东西?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卖东西?” “吃不饱,那我就先餵饱他们,给他们洗个澡,换一身正常的衣服。” 林安说。 “然后我给他们货,让他们去销售。” 老乔抬起头。 “可是……我们没有身份证件,很多人连驾驶证都卖出去了,在街上卖东西,警察会抓我们的。” “如果他们不愿意冒险,那么我会给他们第二个选择,那就是清洁工的工作。” 林安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他们饿著。” …… 达內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諢。 他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老乔,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bro,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搞得我都想给你干活了……不对,我本来就是给你干活的。” 林安没理他,正要继续说什么时,三人头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儿,皇后家具厂,去年倒闭的,银行收走了但一直没处理。我他妈找了两个月,就这个地方最合適。”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地下室天花板渗下来,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 老乔有些疑惑,达內尔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出声。 头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可能是因为说话的人走到了地下室正上方的位置。 “……暴雨帮那些杂种以为这事情就这样完了?做梦,我告诉你们,这片区本来就是我们的……” “老大,我们怎么……” “……这里” “召集人,三天……” 老乔从这只言片语中,顿时听明白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看过了,这附近没有人……” “太好了……这里可以放枪,我们带来的……” 到了这里,即便是迟钝的达內尔都听明白了,上面来了什么人。 不妙啊,这里不能住人了……达內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安,然后本应该站著一个人的地方,却空荡荡的。 老乔也发现了不对,他扭头,朝林安刚才站的方向看过去…… 木板床旁边,空荡荡的。 林安不见了。 达內尔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他人呢? 第十九章 野兽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著一头野兽。 绝大部分人都会用名为道德、亲情、理智、文明的铁栏杆组成一个囚笼,將这头野兽关在里面,不让它出来。 当这些栏杆中的两根因为外力而崩断的时候,笼中的野兽就会出来。 而林安和普通人不同,他的心中没有囚笼,也没有枷锁,野兽在自由奔走。 如今,名为林安的野兽闻到了血的味道……即將到来的血。 林安从窄巷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垃圾车残留的柴油味和远处麵包店的甜腻气息。 厂房立在那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死兽。 两扇原本紧闭的捲帘门已经被人打开,断断续续的词句从后面传出。 林安听不清楚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知道里面的傢伙不是好人,这就够了。 “人之初,性本善,你们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林安喃喃自语。 “它的意思是,人在初生之时,本性都是善良的,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不善良,不是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突然念这个干嘛?】 【主播这是在给自己杀人放火找理论依据吗?】 【要断章取义——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 “里面有几个人?” 林安询问。 【五个,一个在大门后面站著,两个在厂子里走动,还有两个在找东西去压一个绿色的大箱子】 【杀了他们,主播,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的沸腾。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那扇打开的捲帘门,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嘴角的微笑掛在脸上,像一个年轻人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听著远处传来的音乐,感到心满意足。 野兽在咆哮,在怒吼,在催促著林安进去。 但是不能就这样进去。 林安左右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他伸手入怀,拿出一袋小麵包,並將其高举起来。 白色的塑胶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街道上格外显眼,一声乌鸦叫当即响起。 然后一团黑影从附近的屋顶上撞下来,犹如老鹰一样,爪子精准地抓住袋子,接著起飞,刷的一下子,就飞远了。 在这只乌鸦取走麵包之后,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响起,另外五只落在街道上,落在他面前两三米的地方,五双黑色的、圆亮的眼睛,歪著,从不同的角度盯著他。 “来五个兄弟帮个忙,黑帮分子干活肯定得留人放风的,帮我找一找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林安说道。 【来了,来了】 【我来附身左边那只!它现在是我的鸟了】 【我要右边那只,兄弟们冲啊】 【等等,附身乌鸦需要积分吧?怎么操作来著?】 【把你的弹幕移到乌鸦头上就行了,会自动开直播分镜头,一小时10积分,不贵】 很快,五只头顶著弹幕的乌鸦逐一起飞,飞向不同的方向。 林安低头看向厂房,里面的五个人还在慢悠悠地干著活,不知厂房外来了一个什么人。 …… 废弃加油站的雨棚底下,停著一辆老旧的麵包车。 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胳膊是深棕色的,前臂上纹著六芒星,手指间夹著一支烟,菸灰积了很长,隨时要断。 车里的人叫泰雷尔,他在瘸帮里不算什么大人物,所以,他的主要工作是放风,也就是看著街口,有人来了就按喇叭。 很简单,也很无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二十分钟,这条街上却连条狗都没有。 就在泰雷尔弹掉菸灰,准备吸一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车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散步。 泰雷尔吸菸动作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废弃加油站的雨棚,几根生锈的柱子,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和枯叶,没有人的影子。 错觉? 他等了几秒,重新准备吸一口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了,咔,咔,咔的,越来越近。 他连忙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然后从副驾驶座上的夹克下面摸出一把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然后慢慢地把头探出车窗,往后看。 车后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雨棚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出灰黑色的条纹,几根柱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牢笼的铁栏,空荡荡的。 脚步声消失了。 泰雷尔把脑袋缩回来,关上车窗,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似乎有人在车尾后面的那堵墙旁边站著,故意跺了一脚,咚的一声。 一股凉意从泰雷尔的尾椎骨爬上来,沿著脊椎一路往上,爬到后脑勺。 “法克魷!!!” 泰雷尔骂了一声,在恐惧中,他用力一脚踹开车门,接著用最快的速度跳出去,举著枪冲向车尾。 泰雷尔做好了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准备,他计划衝过去看到人就开枪,与这个该死的傢伙近距离对射,拼谁的手速快慢。 然而,当泰雷尔衝过车尾时,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尾后面是一堵砖墙,墙上喷著一个褪色的涂鸦,墙根下长著几簇枯草,散落著几个啤酒罐和一只破球鞋。 没有人,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泰雷尔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这里这么偏僻,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这里散步,肯定是风吹到什么东西,或者是那只破球鞋从墙上掉下来了。 安慰著自己的泰雷尔转过身,准备回到驾驶座上。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 那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让泰雷尔的惊呼出声,变成一声闷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呜咽。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到胸口一凉,他一下子没了力气。 泰雷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一截刀尖从衣服里面刺了出来,同时白色的衣服上,红色在迅速扩大,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刀尖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泰雷尔想说点什么,但是现在的他,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声音……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 手鬆开了,泰雷尔的身体往前倒,脸朝下,砸在麵包车的后保险槓上,然后滑下去,侧躺在水泥地上。 枪从他手里掉出来,滑出去半米远。 “陶鲁斯手枪?” 【穷人的贝雷塔手枪】 【pt-92,好东西啊】 【快快快,快上商城,我的钱包已经饥渴难耐了】 【找一下车,里面还有弹匣】 【我有个想法……你们说,这台车,主播能丟进直播商城內吗?】 …… 蹲在捲帘门后面的拉蒙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麻,他便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放鬆一下。 “嘎。” 拉蒙特下意识抬起头,捲帘门上方的横樑上什么都没有,灰濛濛的天光从门口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又低下头,继续盯著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噶!” “嗯!?”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扭过头,朝厂房深处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铁桶堆成小山,废木板斜靠在墙上,一台锈蚀的刨床蹲在角落里,像个巨大的、死去的昆虫。 在这些垃圾中,拉蒙特找到了乌鸦,它站在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子上,离他不到十米。 乌鸦在歪著头,圆亮的眼珠子盯著他,让拉蒙特觉得不舒服。 他便拍了拍蹲麻的腿,原地找了一圈,刚好脚边有一块碎砖,半个拳头大,他弯腰去捡。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脚。 一米外,一双沾著铁锈色灰尘的皮鞋,灰色的裤腿,大衣的下摆。 “???” 拉蒙特的呼吸停了半秒钟,然后他猛地直起身……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快的动作。 却还是晚了,並且不合时宜,因为一把刀已经在等他。 拉蒙特直起身的瞬间,他的胸口就撞上了刀尖。 一下子,拉蒙特的膝盖就软了,他的身体往前倒,但被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慢慢地、安静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躺在水泥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光从捲帘门切进来。 那只乌鸦还站在柜子上,歪著头,用一只黑亮的眼珠子看著他。 “嘎……” 乌鸦兴奋叫了一声。 …… “哪来的乌鸦……嗯,不对劲。” 正在一个房间內忙著藏东西的马库斯突然间感觉不对劲,他连忙站起来,用力对著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是他用来確认同伴位置的暗號。 马库斯走出去,站在二楼走廊內,等了三秒。 一声,两声,三声口哨……第四声呢,怎么没有回应? 马库斯意识到不对劲,有事情发生了。 “杰罗姆。” 他喊了一声。 “我在,老大。” “德雷克,肖恩。” “在这里/我在。” “拉蒙特!” 没有回应,显而易见。 “快来匯合,有敌人!” 马库斯大声命令。 匆忙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边和铁楼梯下面响起,很快杰罗姆,还有德雷克和肖恩从这两个地方跑了过来,与马库斯匯合。 “拉蒙特不见了。” 马库斯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杰罗姆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放在耳边听了五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接。” “他可能出去抽菸。” 肖恩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除非他想死。” 马库斯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吹了两遍口哨,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回答。”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在这个瘸帮分部里,不回应老大的口哨,比不交钱还严重。 “走。” 马库斯从楼梯上走下来,铁楼梯嘎吱嘎吱地响。 “一起下去,不要分开。” 下楼梯的过程很顺利,慢腾腾往下走的三人並没有被人射击。 “拉蒙特。” 马库斯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便回头对著三人命令道。 “往出口走,我走前……” “砰!” 就在马库斯面前的杰罗姆中弹了,他往前冲了两步,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然后摔在地上,脸朝下,手里的枪滑出去老远。 马库斯下意识弯腰低头前冲,找到一个掩体后,立刻和其他人朝后方开枪。 枪声在厂房里炸开,但什么都没有,子弹徒劳地在承重墙和杂物上乱飞,劈啪作响。 “停!” 马库斯吼道。 德雷克还在开枪,枪口喷出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马库斯弯腰小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往下压。 “停,看不到人了!” 德雷克这才停下来。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厂房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杰罗姆逐渐微弱的沉重喘息声。 “等会,肖恩在哪里?” 马库斯站起来四望。 “在这里,老大……他在这里!” 德雷克匯报声有些颤抖,马库斯转身顺著前者的目光,找到了肖恩,他躺在一堆木料后面,正在抽搐著。 马库斯打手势让德雷克警惕,他连忙跑过去看肖恩。 肖恩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胸膛一片血跡,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弹,也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误击。 马库斯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没有去扶他。 “两人都死了,我们换子弹。” 他转身对德雷克说,声音有点发抖。 德雷克的手在发抖,弹匣卡住了,拔不出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別人的东西,马库斯一把夺过他的枪,拔出弹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新的拍进去,拉滑套,然后把枪塞回他手里,动作很快,很熟练,但他自己的弹匣还没换。 马库斯刚把弹匣从自己枪里退出来,侧面传来声音。 “砰x2” 第一枪打中了德雷克,正在盯著前面的他整个人像被折了一下,弯著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摔在地上,手里的枪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 第二枪打向马库斯。 马库斯在枪响之前,就进行战术动作,他的身体往地上砸,后背著地的那一瞬间,子弹从他耳朵上方飞过去,手中的弹匣也飞了出去。 “玛德法克!” 他翻身,滚进铁桶堆后面,等待著敌人的射击。 但是,马库斯没有等到,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蹲在铁桶堆后面,大口喘气,这一次他的手也在发抖。 “法克,法克,法克!!!” 咒骂著,马库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排新的弹匣,將其插入到手枪內,拉动滑套。 咔噠。 这一声,让马库斯的额头再次渗出了一片汗水。 他妈的,这破枪上膛的动静,为什么不能小点! “德雷克!!!” 马库斯大喊著,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冒险探出头去看。 德雷克躺在五米外的水泥地上,身体蜷缩著,手捂著肋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艹!” 马库斯咒骂一声,他用力吞著口水,瞪得圆滚的眼睛四处张望。 “你他妈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 没有人回应马库斯近乎崩溃的叫喊,只有两只乌鸦扑腾著翅膀飞了过来,站在固定在家具加工厂天花板上的桥式起重机上,嘎嘎大叫。 惊惧交加中的马库斯下意识地举枪,对著乌鸦连续扣动扳机,枪声再起,火星乱射,却什么都没有打中,马库斯眼睁睁看著两只乌鸦嘎嘎大叫的飞走。 “咔嚓……” 当手枪空枪掛机的声音响起时,马库斯才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连忙甩动手枪,將打空弹匣甩出去,伸手进兜里准备掏出新的弹匣。 而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在他背后出现。 “砰!” 第二十章 亡灵巫师 最后一个倪哥已经躺下了,林安站在尸体后面,稍微喘著粗气。 【怎么不留一个活口呢,刚刚那个倪哥你可以活捉的,都绕到背后了】 “抓不了。” 林安很有自知之明,並没有因为自己无伤单杀了五人就觉得自己很牛掰了。 【是啊,主播还是一个弱鸡,能杀这五个人纯属於开掛了,並且他的枪法还不行,全都得近距离开枪,超过五米就打不准,肉搏更是不行,这些倪哥一拳,他估摸就得躺下】 【主播,你有点虚啊,得注意锻炼身体啊】 【就是,就是】 “这个確实得注意一下,但不是现在。” 林安对著他们说道。 “要锻炼身体,要有时间和钱,现在我就只有时间,没有钱。” “什么没有钱?我的bro!” 是达尼尔,他从捲帘门衝出来,看到厂房內的林安,还有那些尸体后,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大声叫嚷著。 “哇呜,厉害啊,bro,你肯定是纽约最厉害的杀手!”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厂房。 “我听到很多枪声,老乔嚇得腿发软,说你死定了,但是我知道,死定的人是那些弱智儿,你肯定会一点事情都没有,会把他们杀光的!” 他在厂房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猩猩。 老乔从捲帘门后探出头来,缩著肩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贴著墙根走,像在雷区里移动。 他的目光停在地上不动的人身上,停在地上的弹壳上。 “先生。” “嗯。” “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 林安看得出老乔的不安和胆怯,不过也確实如此,如果他大胆地话,也不至於流落到如今这个快要饿死的地步。 胆大的倪哥要吃不上饭的话,肯定会去找人混帮派的。 想到这里,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从里面抽出几张,大概七八十块的样子递给老乔……都是从地上倪哥的兜里搜刮出来的钱。 老乔愣了一下,看著他手里的钱。 “拿著。” “这是……” “去招人,五个不吸毒的,男女都行,下午在这里集合清理一下弹壳和血跡,尸体不用管,我等会会安排人带走。” 老乔看著那几张钞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的手还在抖,钱在他手里窸窣响。 “可是,先生……不,boss,这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厂房,又低下头。 “这里还能住人吗?” 林安看著他,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是那个微笑,眼睛还是平静且温和。 “来这里的人都被我杀光了,一个都没有跑掉。” 老乔的呼吸停了一秒。 “附近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听到枪声,就算有人听到了,这条街上也没有人会管,只要把这里弄乾净,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还是我们的,你的地下室,我的加工厂,流浪汉的住处,什么都没有变。” 老乔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恐惧、不安、震惊、犹豫,但最后,那些东西都沉下去了。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这就去教堂门口那边,找五个不吸毒的人,男女都行。” “不用太急,慢慢来,你要认真挑选,今天找不齐也没事,最重要的是人要可靠,要和你一样,还想著成为正常人。” “明白。” 老乔转过身,朝捲帘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boss。”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林安也没有问,老乔走出捲帘门,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达內尔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嘴,等老乔走了,他才走过来,站在林安旁边。 “他怕你,怕得要死,就像是老鼠怕猫。” “我知道。” “但他还是帮你做事。” “因为他没有別的地方可去。” 达內尔转头看了林安一眼,后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看著尸体像在看一堆需要收拾的杂物。 “bro,你刚才跟老乔说的那些话……来这里的人都被我杀光了,一个都没跑掉……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嚇人?” “我知道。” “你不怕他出去之后报警?”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比我更怕警察。” 达內尔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地上的人, “不能就这么放著吧?” “你先把尸体搬到一起,搬到这里,动作快点,下午我还得去奥布莱恩的家。” “ok。” 达內尔开始干活,他並不怕尸体,或者是即將变成尸体的倪哥,他只害怕还活著的他们。 【美国人对於枪声真的很司空见惯,附近还真没人报警】 【不怕那个老倪哥跑掉吗?】 【倪哥跑掉了,主角也不亏,百来块试出他不可靠,大赚好不好】 閒著没事干的林安走上了二楼。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推开第一扇门,空的。第二扇,空的,第三扇……他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房间里一堆的杂物,房间內的尘土显示之前有人在这里搬过东西,杂物下面有东西。 【叫倪哥过来干活】 【主播看样子要发財了】 “达內尔!!!” 达內尔很快跑了过来,他走进房间內。 “干什么?” “搬开这些杂物,下面藏著东西。” 达內尔双手叉腰,看了一眼那堆杂物……几张破桌子,一堆发霉的纸箱,几根铁管,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垃圾。 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的,上面落满了灰。 “搬开?你知道这有多重吗?我下面还有五具尸体要搬,你现在让我搬这个?我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奴隶?我妈说了,朋友是互相帮助的,不是互相使唤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懒得废话,他直接拿出一张美国人很少用的百元钞票,在达內尔面前晃了晃,后者立刻喜笑顏开的拿走,再也不废话,直接干活。 达內尔的力气很大,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搬得动桌子,他抓住一根桌腿就能將其提起来,丟到一边去。 其他杂物,他也是两三下就丟到一边,把本就不乾净的房间搞得乌烟瘴气的。 爱乾净的林安连忙后退,离开房间。 “bro,你那一百块花得值不值?你看看我,我像不像一个专业的搬运工?” 林安懒得听达內尔的话,等到后者把活干完后,他走进去,一个三十二寸的绿色旅行箱躺在地面上。 达內尔很积极地跑过去,把箱子打开。 箱子一打开,林安凑过去一看,顿时脸上露出惊喜。 箱子里面居然装著林安最需要的武器,他立刻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开始查看箱子放了多少存货。 三十二寸行李箱很大,里面存放了两把锯短枪管,只有十四寸的雷明顿870,格洛克19八把,九毫米子弹有十盒,每盒装弹五十发,加起来就五百发,十二號霰弹四盒,二十五发一盒,加起来一百发。 【好东西啊,快上传到商城里!!!】 【我的钱包已经饥渴难耐了】 【主播,这些东西你还是设置不可兑换吧,真要打黑帮分子,这些武器装备可以用来对付他们】 【嘿,前面的小子,你站哪一边的啊】 【別闹了,主播要是死了,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前面主播缴获的六把手枪可以刚好给我们兑换,它们开过枪,刚好换了不可惜】 【主播,等会我用3d印表机帮你列印几个能把半自动手枪改成全自动的小玩意吧,这样你的火力更强一点】 达內尔蹲在箱子旁边,眼睛瞪得像两个桌球。 林安蹲在箱子旁边,把一把格洛克19从箱子里拿出来,退下弹匣,拉动滑套,检查膛室內有没有子弹。 弹匣是空的,膛室也是空的。 他把枪放下,拿起另一把,重复同样的动作……嗯,枪没有问题。 检查完毕后,林安把手放在枪和子弹上面,刷的一下子,它们就全部消失了,连带著行李箱也消失不见。 弹幕的建议很好,林安把这些新武器设置为不可兑换,而刚刚得到的六把手枪和子弹,以及那一辆麵包车则设置为可兑换。 不管怎么说,观眾老爷的打赏也是实打实的,林安总得回馈他们。 把东西收好,林安下到一楼,达內尔继续干活,五具还热乎的尸体便躺在了一起。 怎么办? 林安想了想,上前准备把他们收到直播商城內暂时放一下,回头再找地方处理,加油站那具尸体,他也是这样乾的。 而就在他上前准备收尸的时候,有一条弹幕从他面前飘过。 【主播,我们能依附乌鸦,当分镜头,这些尸体是不是也能让他们附身啊?】 【啊?】 【哎,可以试一试啊】 【快快快,我等不及了】 试一试? 林安想了想,决定试一试。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抓住一个【让我来】的弹幕,然后对著地上的一具尸体一甩手砸了过去。 弹幕成功地掛载了一具倪哥尸体的头顶,稳稳噹噹的,但是尸体却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 【臥槽,修復尸体居然要我两千三百多积分,抢劫啊】 【闪开,你积分不够,让我来……主播,抓住我】 林安当即抓住这条弹幕,將它甩了过去。 边上达內尔在看著,看著林安的奇怪行为而不吭声,在他心里,后者就是一名巫师,bro做什么都不奇怪。 虽然说如此,但是当达內尔看著地上的尸体抽搐了一下,慢腾腾的爬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嚇得跳了起来。 “偶买噶!!!” 达內尔下意识的退到林安身后,抓著他的肩膀,指著摇摇晃晃的尸体。 “快,bro,快拿枪出来把这个活倪哥给打死,让他变回死倪哥,快!” 林安看著尸体的头顶弹幕,顿时心中有数。 “不用怕,这是我的人……呃,我控制的人。” “沃德发!?bro,你还是一个亡灵巫师啊!” 林安没有理会达內尔,他看著尸体询问。 “你的情况怎么样?” 尸体看著林安,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他想要说话,但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后,他放弃了,头顶的弹幕开始刷新。 【说不了话,感觉不爽,修復胸口花了我两千三积分,然后每小时还得花费一百积分维持】 【这也不错了啊,一百积分可以去主播世界玩一小时,一天也才两千四积分而已】 【富哥真有钱,能v我五百积分吗?我还差点积分可以换一把手枪】 【除了不能说话,一小时要一百积分之外,这具躯体还能活动的时间,还剩下12小时】 【12小时?不会是饿的吧,主播给食物让他吃几口】 林安习惯性伸手入大衣內侧掏出一罐八宝粥递给头顶著【平生不饮酒】的观眾,后者接过,打开吃了起来,吃完后,弹幕刷新。 【不行,吃东西只是有饱腹感,更有力气,但是倒计时还是没变,看样子应该是受伤的问题,来,主播抓我,换一具尸体看看】 弹幕刷新过后,【平生不饮酒】就躺下,然后弹幕飘起来,让林安抓它。 【对了,记得把尸体收起来,不然不新鲜的话,这倒计时肯定还得缩短】 林安听劝,他把附身过的尸体收了起来,抓住弹幕甩向第二具尸体。 【不行,这具尸体修復积分要七千一,看样子伤势確实有影响,主播以后杀人的时候,得注意一下】 【哥们,都要拼命了,你让主播注意那么多,岂不是很容易让主播死?】 【就是,主播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別管那么多,顾虑多容易出意外的】 林安看了一会弹幕的討论后,挥手把剩下的四具尸体收了起来,然后想到了自己在废弃加油站弄死的倪哥,那具尸体是被他用匕首捅死的,修復所需积分应该少点。 想到这里,林安打开商城,准备將其放出来让观眾试一试。 然而,商城打开后,林安却愣住了。 “哎,我放商城里的尸体呢,怎么就只有五具,废弃加油站那具去哪里了?” 【啊,这个不好意思,我兑换了】 【233,谁把尸体兑走了!】 【兄弟你兑尸体干嘛?这玩意儿你拿来有什么用?】 【等等等等,你花了多少积分?】 【八百,我换尸体是准备充当大体老师的,我是医学院的校长】 【不是哥们,你这样搞的大体老师没来源,不合法吧】 【没事,我是校长,没人会来调查我,查了也不怕,这是倪哥尸体,不是黄种人的】 既然如此,这事情就算了。 林安抬手看了一下手腕。 “走吧,达內尔,我们先去地下室给老乔留下一些食物和睡袋,然后去吃饭,下午再去警察家,回头还得准备几个手机壳和几部一次性电话,这些回头会有用。” 【主播,如果有需要,我这边的老人机可以打赏给你】 【对讲机呢,要不】 【对了,主播,我刚刚看了一下,这厂房二楼很適合养乌鸦啊,你记得叫老乔餵乌鸦,这样即便瘸帮派人来查看情况,我们也能及时通知你】 【好主意】 “嗯,我这就去干。” 第二十一章 好妈妈 把仓库这边简单的处理一下,尸体和武器都收走之后,林安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街边等了半小时。 他在等警察,然而半小时之后,他都没有听到警笛响起。 看样子废弃家具厂这边发生枪战,还真的没被报警。 也不知道是地方太偏僻了,导致没人听到枪声,还是有人听到了动静,但是没敢报警,生怕被报復。 林安估摸著两种情况都有。 既然警察没来,那么这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这样吧,林安还有事情要做。 中午吃过饭,达內尔就骑著自行车,载著林安往奥布莱恩的家走,抵达之后,林安让前者在外面等著,自己上去干活。 不让达內尔陪同的原因很简单:一方面是为了看住自行车,別被其他人偷了。 另一方面,达內尔也是倪哥,並且还是长得过於成熟的倪哥,这样的一个人並不適合去警察的家……很容易產生误会啊。 所以,为了达內尔和奥布莱恩著想,前者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大街上看自行车吧,而后者实际上也確实不乐意去一个白人警察的家里做客。 林安给了达內尔两百刀,让他去买东西,自己则去敲击奥布莱恩的家门。 敲门和进门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奥布莱恩的问题昨天已经找到了,今天林安去他的家,就是收集证据,然后用他家的电脑填好一份修正税表。 过程没什么意外,一切顺利,只要奥布莱恩附上证明材料寄给国税局,最终结果必然会从“欠税2300”变成“国税局应退税325美元”。 对於这样的事情,奥布莱恩无比的感激,亲自送林安出门,不过就在后者即將离去的时候,奥布莱恩扭扭捏捏的,还是出声。 “林安博士,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嗯哼,怎么了?” “我的朋友,你也认识的警察,派屈克,他也有税务上的问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吧。” 林安说道。 “感谢你邀请我星期六去枪场玩枪,同时,我也要明天去一趟警察局……之前说过,我的证件丟了,学校通知我要儘快把护照和签证补上,不然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就不会发给我。” 林安挠了挠头,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 “这真有点麻烦啊。” “没问题的,林安博士。” 这个时候,奥布莱恩拍著胸口做著保证。 “我在103分局还是有点面子的,这事情完全可以一天就走完流程,获取报案编號卡片。” “哦,非常感谢。” “不客气,先生。” 房门关上,林安往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达內尔跨坐在二八大槓上,正在马路边上等著他,准备一起回家。 【这老警察一点情商都没有,主播帮他这么大忙,也不说留人吃个饭】 【得了吧,他真是有情商,也不至於现在还是一个巡警】 【233,主播受著吧,谁让他选择帮这个老警察的】 【情商低,也有情商低的好处,当然,坏处也该他受著,谁让主播另有所图呢】 …… 厨房的灯管是老式的萤光灯管,启动时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玛丽·华盛顿站在灶台前,背对著客厅,手里拿著木铲正在翻锅里的洋葱,因为刚下班,她的护士鞋还穿在脚上。 她今年四十三岁,看上去像五十岁,她的头髮编成整齐的辫子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 在忙碌中,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达內尔,鞋。” 达內尔刚迈进一只脚,闻言立刻缩回去,弯腰把运动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进去后,他回头对林安使了个眼色。 这个时候的林安已经脱了鞋,拎在手里,站在门垫上。 玛丽转过身来。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林安的脸,是他的脚……光脚站在门垫上,鞋拎在手里,没有踩到她刚拖过的地板。 她的目光这才往上移。 客厅的灯光从林安身后打过来,她看见一个清瘦的亚裔男孩,一米七出头,站在昏暗的楼道和明亮的客厅之间,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里突然多出来的清晰的影子。 他的五官很精致,线条乾净,看著就让人感觉舒服,脸上还带著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让玛丽愣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在这个街区很少见到的东西……礼貌。 “您好,华盛顿女士。” 林安说,声音不大,吐字清楚。 “非常感谢您允许我住在您家,达內尔是一个很好的人,您把他教育得很好。” 玛丽手里的木铲悬在半空,洋葱的滋滋声在背景里响著。 她见过太多达內尔的朋友……那些走进来就把鞋踩在地毯上、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冰箱自己拿汽水、嘴甜得像抹了蜜但眼睛从来不老实的小孩。 这个小孩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等她先说“进来”。 “进来。” 玛丽说。 “冰箱里有果汁。” “谢谢您。” 林安走进来,把鞋放在鞋架最底层,和达內尔的旧篮球鞋並排摆著。 这个时候,达內尔已经溜进厨房了,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妈,又是意面?” “你不想吃可以出去吃。” 玛丽的声音不大,但达內尔立刻脑袋一缩。 “我想吃我想吃。” 达內尔立刻盖上锅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橙汁,倒了三杯……第一杯先递给妈妈,第二杯放在林安那边的桌上,第三杯自己仰头灌了半杯。 玛丽看著那三杯橙汁的摆放次序,摇了摇头,转身把意面下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罐吞拿鱼打开,拌进番茄酱里。 多了一个人吃饭,肉不够。 她动作很利落,看得出来做了十几年饭,每个动作都精准、节省力气。切洋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林安站在厨房门口,没坐下,也没进来挡路,就站在那个“不碍事”的位置上。 “需要帮忙吗?” 他问。 玛丽瞥了他一眼。 “你会做饭?” “会一点。” 林安说。 “在中国的时候,我有时候自己做。” “那你去摆桌子。” “好。” 住了两三天,林安知道碗柜在哪里,打开柜门,拿出三个盘子、三个碗、三副刀叉。 盘子是不同顏色的,碗有两个缺了口,刀叉是不锈钢的,有几把已经弯了。 他摆在桌上,位置对齐,刀叉放在盘子左边,碗在右边。 玛丽端著锅转身,看见桌上的摆法,又愣了一下。 刀叉在左边,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教过达內尔,因为达內尔吃饭只用勺子,或者直接上手。 “你家里开过餐厅?” 她问。 “没有。” 林安拉开椅子让她放锅。 “但有人在教我。” 【233】 【没错,就是我们在教】 吃饭的时候,达內尔负责说话。 他说话像在表演单口相声……舀一勺意面塞进嘴里,嚼到一半就开始讲今天的事,腮帮子鼓著一块,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语速一点不慢。 “妈,我们今天去看流浪汉……bro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计划僱佣流浪汉干活,给他们吃的和衣服……赚到钱后,再给他们分钱…… 还有我们刚才去一个警察的家里做客,bro是一个天才,他知道怎么处理税务,妈妈,等会把我们家的帐单给bro看一下,他知道怎么做,可以给税务局少交钱……” 玛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锅里的鸡腿翻了个面,让酱汁裹得更匀一些。 达內尔说的那些话,在她耳朵里过了一遍,像电视里放的gg,声音很大,但內容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自家儿子什么情况,她比外人清楚。 达內尔十岁那年被她从父亲那边接回来,说话就已经是这个风格了。 十句话里七句是吹牛,两句是废话,剩下一句可能是真的,但要你自己从上下文里猜。 他继父活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小子以后要么当销售,要么当骗子,看上帝怎么安排。” 现在看来,上帝还没安排明白。 玛丽把鸡腿盛出来,三个盘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犹豫了一秒,把两个大的分別放在达內尔和林安的碗边,小的那个放在自己这边。 她端著锅转身的时候,看见林安正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等她入座。 这个坐姿让她心疼了一下。 她在养老院工作许多年了,见过太多老人坐在床边的样子,也是这样,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等护工来送饭。 不是因为他们有教养。 是因为他们住的是別人的地方。 玛丽坐下来,拿起叉子,林安看见她动了,才把自己的叉子拿起来。 达內尔还在说。 【主播真会装,看看那个黑人阿姨的表情】 【主播怎么不去好莱坞啊,这副演技,简直绝了】 【我有点噁心,怎么办?】 看不到弹幕的玛丽夹了一块洋葱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看著达內尔,自己十八岁的儿子,长著一张三十八岁的脸,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叉子上的意面甩出去半根,掛在桌沿上,他自己浑然不觉。 然后她看向林安。 林安正在听达內尔说话,嘴角保持著那个微笑,眼神认真且清澈。 真好,自家的傻儿子真的是交到了一个有礼貌的好朋友。 玛丽低头把碗里的意面捲成一个整齐的球,她的手指因为长期在养老院干活,关节有点粗,握叉子的姿势也不太標准,但她卷面的动作很利落,一圈、两圈、三圈,不大不小,刚好一口。 “妈。” 达內尔忽然压低声音,换了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 “你说,bro是不是挺厉害的?” 玛丽嚼著面,看了他一眼。 “比你厉害。” “那当然了,全世界都比我厉害,我是说……” “吃饭。” 玛丽把叉子上的面送进嘴里。 “面凉了。” 达內尔瘪了瘪嘴,低头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我就是想说,bro来了以后,我们家是不是应该……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升级一下?” “升级什么?” “升级……生活品质?你看,他会算税,他会跟警察聊天,他还会……” 【虽然达內尔长得老,还喜欢吹牛,但是他家的氛围是真的好啊】 【妈妈是一个好人,妹妹也是一个认真学习、勤工俭学的好学生】 【我有点羡慕达內尔了,虽然他是倪哥】 第二十二章 聪明的老乔 吃饱喝足后,林安和达內尔分別洗了澡后,前者便找到正在洗碗的玛丽,告诉她要出门……林安可没忘记,自己吩咐的老乔招人的事情,他现在得过去看看。 “啊,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外面不太安全啊。” 玛丽有些忧虑,林安这样的好孩子晚上在牙买加社区,可不安全啊。 她的儿子要出去,她反倒不害怕,自家儿子自己清楚,达內尔长得这副模样,就是最安全的,只要不撞上黑帮火拼这样的意外,根本不会有人在大街上拦下他。 甚至在小巷子內,试图抢劫路人的黑人看到了达內尔,他们反而会第一时间逃跑呢。 “没事的玛丽阿姨,达內尔会陪著我。” “那好吧,男人確实事业更重要……达內尔,你要记得保护你的好朋友,別让他出意外了。” “好的,妈妈,没问题,妈妈。” …… 二八大槓在皇后区的街道上吱呀作响,达內尔骑得飞快,化身成为人肉发动机,让这台自行车跑得和摩托车一样快,林安则稳稳坐在后座上,弹幕在她面前飞快地刷著。 【老乔真带人回来了!两个老黑,一个老墨,一个白人瘸子,还有个白人大姐抱著娃】 【这配置也太齐全了,流浪汉版联合国是吧?】 【那两个黑哥看著挺老实的,听他们聊天这貌似是老乔以前的徒弟】 【老墨拖家带口的,老婆加两个小孩,这他妈是来打工还是来逃难的?】 【瘸子是个退伍兵,看走路姿势,腿伤不轻】 【白人大姐抱著孩子呢,小孩看著也就一两岁,造孽啊】 林安面无表情地看著,很快达內尔一个急剎,二八大槓歪歪扭扭地停在家具厂门口,他回头看著林安。 “天才,下次咱们能不能打个车?我有uber帐號,真的,我有……你笑什么?” 林安已经走向厂房大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达內尔。” “嗯?” 林安在通往地下室的门前停下。 “等会下去,你什么都別说。” 达內尔一愣。 “什么?” “保持沉默,一个字都別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为什么?” 林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你只要不说话,往那儿一站,你就是全纽约最酷的倪哥。” 达內尔顿时挺直了腰板,表情洋洋得意。 “bro,没错,你说得对。” “所以,闭嘴。” “好。” “一个字都別说。” “没问题。” “进去之后站我旁边,面无表情,谁看你,你就盯著他。” “懂了,天才,你放心,我……” 林安抬起一根手指。 达內尔的嘴瞬间闭上,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明白。 【这倪哥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黑帮老大】 林安满意地点点头,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乔站在最前面,看到林安进来,立刻弯了弯腰,那张瘦削的脸上挤出一种既敬畏又紧张的表情。 “boss.” 他身后站著五个人,应急灯照出他们的样子。 两个黑人中年男人挨在一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矮壮的墨西哥男人把老婆孩子挡在身后,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个白人瘸子靠墙站著,左腿的裤管空了一截,拐杖是两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最边上,一个白人女人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小孩没哭,但女人的眼眶是红的。 老乔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都站好,boss来了。” 五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立刻挺直了身体。 林安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达內尔按照约定,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抱胸,那张老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確实…… 挺嚇人的。 林安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boss。” 他的中国式口语英语在地下室里迴荡,每个词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带著一种奇怪的郑重感。 “老乔应该跟你们说过了,我这里缺人手,需要帮忙。” 沉默。 五个人都没说话,看样子今天留在家具厂內的血和弹壳,把他们都嚇到了,起到了一个下马威的作用。 “老乔。” 林安转头。 “让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吧,从你开始。” 老乔点点头,站得笔直,像当年在家具厂里向老板匯报工作一样。 “boss,我叫乔·汤普森,您叫我老乔就行,木工,做了三十年,家具厂倒了之后就……反正您都知道,这两位……” 他侧身,指向那两个黑人中年男人。 “丹尼和麦可,我以前的徒弟,丹尼跟了我五年,麦可跟了三年,都是好孩子,不吸毒不闹事,干活踏实。” 丹尼,左边那个高一点的黑人紧张地点点头。 “boss好。” 麦可跟著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boss好。” 林安点点头,示意继续。 老乔指向墨西哥男人。 “这位是……” “我、我自己来。” 墨西哥男人的英语带著浓重的口音,每个辅音都像在咬著发音。 “我叫赫克托·冈萨雷斯,墨西哥人,来纽约……八个月了,这是我老婆玛丽亚,我儿子米格尔,我女儿索菲亚。” 他说话的时候,老婆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小女孩五六岁,两个孩子都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著林安。 “我……” 赫克托咽了口口水。 “我会修车,会电焊,会修电器,什么都能干,真的,什么都能干。” 林安看向瘸子。 瘸子没有等老乔介绍,自己拄著棍子往前挪了一步,他站得不稳,但脊背挺得很直。 “艾伦·科恩。”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前美国陆军,第三步兵师,第2旅,2006年在拉马迪巡逻的时候踩了ied,左腿膝盖以下没了,右腿还有两块弹片没取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表情没什么变化。 “因伤退伍,拿了遣散费,为治伤花光了,没找到工作,睡大街。就这样。” 他说完,抬起头,直视林安。 他的眼睛很蓝,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烧光之后的灰烬。 林安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最后一个。 白人女人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半步,还没开口,眼眶就先红了。 “我叫凯萨琳·米勒,这是我女儿,艾米丽,一岁半。”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丈夫……前夫,去年失业之后就走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我的车也快没油了,我没地方可去,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把孩子抱得更紧。 “我什么都能做,求求您,给我一份工作就行,我女儿已经两天没吃饱了,我……” “凯萨琳。” 林安的声音不大,却让她立刻闭嘴,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用哭。” 林安依然笑著,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同学。 “我说了,我这里缺人手。” 凯萨琳愣了一下,眼泪还掛在脸上,但下巴不抖了。 林安转过身,面对著这六个人,老乔、丹尼、麦可、赫克托、艾伦、凯萨琳。 六双眼睛看著他。 恐惧、期待、迷茫、卑微、空洞、绝望。 美国的经济危机影响太大,太广了。 “各位。” 林安说。 “你们以前做什么,我不关心。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我也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们吃的,住的,工作,给你们最基本的尊严,作为交换,你们给我干活,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有意见可以提,但最后我说了算。” 安静。 地下室里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和凯萨琳怀里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有问题吗?” 沉默。 老乔第一个开口。 “没有,boss。” 丹尼和麦可跟著点头:“没有。” 赫克托回头看了一眼老婆,老婆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转过来。 “没有。” 艾伦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换了个手,站得更直了一点。 凯萨琳抱著孩子,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安拍了拍手,像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下课一样轻鬆。 “那好,大家可以休息,明天开始,我有事让你们做。老乔,你出来一下。” 他说完转身就走,达內尔和老乔赶紧跟上。 在家具厂的狭窄巷子內,达內尔依然记住不要说话的嘱咐,什么也没说,老乔则看著林安,安静地等待著。 “老乔,明天你带著你的两个徒弟布置一下家具厂,做一下偽装,让外面的人没那么容易发现地下室,最好做一下隔音,你能做到吗?” “能,boss。” 老乔点著头。 “家具厂內还剩下一些木材和工具,因为不值钱,所以没人拿,但是刚好我们可以用上。” “你安排就行,有什么需求找我……” 林安沉吟了一下。 “墨西哥人,你让他和他的家人把家具厂二楼打扫一下,以后就让他们负责二楼的情况,但是要注意偽装。 此外,凯萨琳既然有车,你让她去加油,然后她负责开车送你们去卖衣服,衣服和油钱我明天给你,你和凯萨琳说。” “好的。” 老乔高兴地点著头,听boss的话,他好像是主管啊。 “至於艾伦,这药你拿著。” 林安伸手进怀里,掏出中国生產的片仔癀,黄连素,还有紫云膏给老乔。 “这个是抗生素,內服外用都行,这个是治拉肚子的,而这个要涂伤口外面。” 老乔双手接过来,像接圣物一样小心翼翼,他打开片仔癀的盒子看了看,又合上。 “boss,艾伦的腿……” “我知道。” 林安打断他。 “既然你带回他,那就说明他可信,把药给他,让他自己处理,你跟他说,腿伤养好了,我有事让他做。” 老乔用力点头,把那几盒药揣进夹克內袋,拍了拍。 “还有。”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五张二十面额的美刀和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同递给老乔。 “这钱你看著安排,给凯萨琳的车加油,你感觉艾伦可用的时候,把手枪交给他,让他负责废弃工厂的防卫,防止流浪汉,或者是其他人来袭击你们。” “太多了,boss,用不了这么多……” “拿著。” 老乔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接过了钱。 “食物和睡袋,还有衣服方面,你在地下室看到了吗?” “看到了,boss。” “分下去,我等会让达內尔带更多的新衣服来,你看一下分给他们,既然我承诺让他们吃饱穿暖,就不会违背诺言。 明天,你安排他们洗个澡,洗乾净点,很快你们就会有活干了。” “明白,明白,boss。” 老乔转身返回地下室了,弹幕在林安面前迅速刷新。 【我捋一捋啊,老乔带回来的这五个人……林安你这是开公司呢?】 【人事架构都出来了,老乔管后勤和施工,丹尼麦可当工人,赫克托搞维修,艾伦当保安,凯萨琳开车採购】 【每个人都有用,没有一个多余的】 【老乔真聪明,这老逼登还真有点社会经验啊,找来的五个人,没一个能威胁到他的,並且確实可靠,个个都有软肋被拿捏】 林安看完弹幕,转头看向达內尔。 达內尔正靠著墙,双手插兜,表情深沉地望著远方,活脱脱一个在思考人生的黑帮老大。 “装够了没?” 达內尔的表情瞬间崩了。 “bro,我刚才那个姿势帅不帅?我一直在练,就是那种我很危险別惹我的感觉……你刚才看到没有?我盯著那几个人看的时候,那个墨西哥人腿都抖了!” “看到了。” “真的?哪个人抖得最厉害?是那个瘸子还是那个带孩子的……” “达內尔。” “嗯?” “等会,你拿这些东西下去。” 林安一挥手,好几大塑胶袋的衣服出现在地面,除此之外,还有两根拐杖一起出现……拐杖是弹幕观眾刚刚打赏的东西。 达內尔耸了耸肩。 “ok……bro,你刚才让老乔当主管,还给那个瘸子发枪……你是认真的吗?” “嗯。” “你就不怕那个艾伦拿了枪跑了?一把格洛克,少说值几百块呢。”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地方去……他们都没有吸毒,脑子还在线,我不怕他们犯浑。” 第二十三章 103分局的友谊 三月的纽约,即便九点整了,天色也还是灰濛濛的,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不乾净也晾不干。 穿著一件无名牌子黑色薄款卫衣的林安站在103分局大门前,仰头打量著这栋建筑。 103分局在牙买加大道和帕森斯大道的交叉口,一栋四层楼房,乳白色的石材基座、红砖墙面、顶部突出的天线和旗杆,门前是繁忙的城市街道,停车场上停著两辆巡逻警车,车盖上积了一层灰。 门口的台阶有三级,中间那一级裂了一条缝,用沥青填过,填得不太仔细,踩上去有点粘脚。 他走上去,推开门。 门很重,铰链有点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大厅不大,一个前台,几张塑料椅子,墙上掛著几张通缉令和一张社区安全提示,角落里放著一个饮水机,上面贴著“缺水”的纸条。 值班警员坐在前台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眼袋很重,看上去像是刚值完夜班,还要接著上日班的倒霉蛋。 他正在吃甜甜圈,手指上沾著糖霜,看见林安进来,他停了一下,把甜甜圈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早上好,先生。” 警员说,语气不冷不热。 “需要什么帮助?” 林安走到前台前,语速不快不慢,套著一件人畜无害的皮套,礼貌地说道。 “早上好,警官,我和派屈克警员有约。” 警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派屈克?” 他抬起头看了林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下……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卫衣,深灰色工装裤,乾净的白色运动鞋,二十岁左右,亚裔,表情温和,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像来报案的,也不像来闹事的。 “你叫什么?” “林安。” 警员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弹出一行信息。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三个数字。 “嘿,派屈克,你约的人到了……对,中国人,二十岁左右……好。” 他掛了电话,对林安点了点头。 “稍等,他马上下来。” “谢谢您。” 林安说,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不挡路的位置,安静地等著。 大厅里很安静。 饮水机嗡嗡地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墙角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著早间新闻……是关於经济刺激计划的內容,2009年到处都是这个。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派屈克和奥布莱恩急匆匆地走了下来。 奥布莱恩脸上带著一种既感激又不好意思的复杂表情,然后派屈克抢在前者面前,快步走上来,伸出手抓住林安的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林安博士,感谢你的到来。” “派屈克警员,早上好。” “叫我派屈克就行。” 派屈克鬆开手,侧身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奥布莱恩昨天跟我说了你帮他处理税务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奥布莱恩先生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奥布莱恩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们去会议室吧。” 派屈克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里不方便说话。”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东西还没被擦掉,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派屈克把门关上,奥布莱恩拉开椅子坐下,林安坐在他对面,把背包放在脚边。 “要不要喝点什么?” 派屈克问。 “咖啡?水?” “不用了。” 林安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面,又拿出一支笔。 “我们直接开始吧。” 派屈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比奥布莱恩昨天的那沓薄一些,但也不少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说。 “你先坐下。” 林安说。 派屈克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我2008年的税是我自己报的,但上个月我收到国税局的通知,说我少报了一笔收入,要我补税加罚款,总共五百多美元。” “五百多?” “五百三十七。” 派屈克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有些愁苦。 “我已经交了。” “你已经交了?” “交了。” 派屈克说。 “我没办法跟国税局扯皮,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五百美刀不算很多。” 奥布莱恩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跟我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那五百块钱够你老婆买一个星期的菜。” 派屈克瞪了他一眼。 奥布莱恩耸了耸肩,闭嘴了。 林安把派屈克的文件拿过来,在桌面上铺开。 【又是cp2000,国税局这是批量发恐嚇信啊】 【一千八的利息?什么银行利息这么高?2008年的利率不是降得跟水一样吗】 【不对不对,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利率已经降到接近零了,哪来的一千八利息?这得存多少钱才能有一千八的利息?】 【按4%算,要存四万五】 【四万五的定存,一个警察?2008年?】 【要么是別的东西被误报成利息了,要么就是……】 【让我看看那封信的细节】 林安把信翻到第二页,上面有国税局对这笔收入的描述……“摩根大通银行1099-int表格,利息收入1,843.62美元”。 “派屈克警员,你在摩根大通有一笔定期存单?” 派屈克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有没有在其他银行有大额存款?” “没有。” 派屈克摇头。 “我和我老婆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都在活期帐户里,利息一年下来……几十块钱?我都不记得有。” 【那这1099-int是哪来的?】 【摩根大通不会无缘无故发1099-int,肯定是有什么帐户產生了利息】 【警察说他存款不到一万,活期利率2008年大概0.5%都不到,一年利息最多五十块,不可能有一千八】 【不用想了,肯定別人用他的ssn,开了帐户,我之前美国留学就被人这样搞了】 【一个疑问,ssn是什么东西?】 【ssn是美国社会安全管理局颁发的9位唯一身份识別號码,类似身份证,但是又不太一样,这玩意是美国报税的核心凭证,所有收入都会与 ssn绑定,国税局通过 ssn核对个人税务信息】 【看下警察的1040表格,他报了多少利息收入】 林安在文件堆里翻了翻,找到派屈克2008年的1040表格,翻到“利息收入”那一行,上面写著“$42.17”。 【42块,这才是正常的】 【显而易见,他被人搞了,现在最麻烦的问题,就是他交了罚款,这笔钱不容易要回来】 【要回来?irs的钱进去了还能要回来?你太天真了】 【可以要回来,但要填一堆表,等大半年,还不一定成功】 【主播,问一下他,2008年有没有人用他的身份开过帐户?比如他老婆?或者他父母?先排除一个可能性】 林安放下文件,看著派屈克。 “派屈克警员,你確定2008年没有任何人在摩根大通用你的社会安全號码开过帐户?你太太有没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开过帐户?” 派屈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太太……应该不会,她管钱比我仔细,但她不会瞒著我开户。”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 “我打给她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安和奥布莱恩,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嘿,是我……我问你个事,你在摩根大通开过帐户吗?……不是,就是问问……没有?你確定?……那2008年呢?……也没有?……好,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一会儿跟你说。”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来。 “我太太说她没有在摩根大通开过任何帐户,她用的是道明银行。” 【肯定了,是身份盗用】 【2008年身份盗用已经很常见了,我在美国银行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有人用別人的ssn开户,把钱存进去,然后取走,银行记录上留下的是那个人的名字】 【但那笔钱產生的利息,国税局会算在那个人的头上】 【对,受害者收到1099-int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盗了】 【如果是身份盗用,那就麻烦了,不是简单的填表能解决的】 【要先报警,拿到报警报告,然后联繫银行,证明那个帐户不是自己的,然后让银行发修正的1099-int给国税局】 林安把文件重新摞好,放在一边,看著派屈克。 “派屈克警员,我大概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里了,但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2008年之前,你有没有丟过钱包,或者遗失过社会安全卡?” 派屈克想了想,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2007年……我丟过钱包,在皇后区的购物中心,钱包里有我的驾照、社会安全卡、还有一张信用卡。” “你报警了吗?” “报了,购物中心的保安记录了,我也在分局报了案,信用卡被盗刷了两百多块钱,银行后来把那笔钱退给我了,社会安全卡我重新申请了一张。” 林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派屈克警员,我怀疑你的社会安全號码被他人盗用了,有人用你的身份在摩根大通开了一个帐户,那笔一千八百美元的利息,是那个帐户產生的。” 派屈克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盯著林安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奥布莱恩。 “那我……我已经交了罚款了。” 派屈克的声音有点干。 “五百多块,我已经交了。” 【交了也能要回来,但需要时间】 【第一步……五步走完至少要半年,但是肯定能要回来】 林安看著派屈克,语气温和。 “派屈克警员,这件事处理起来有点麻烦,但不是没办法解决,你需要做几件事……” “我知道很麻烦。” 派屈克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马上又压下去了。 “我……我知道麻烦,我就是不想麻烦才直接交了罚款。” 他顿了顿。 “五百多块钱,我以为交了就不用折腾了。” 【美国人的典型思维,交钱了事】 【问题是交了钱事情也没完,国税局会认为你承认了这笔收入是你的,以后再发现类似的,他们会继续找你】 【而且身份盗用不会自己消失,那个帐户如果还在,明年、后年、大后年,每年都会有1099-int寄过来】 【对,如果不处理,这个问题会每年都来,每年五百多,十年就是五千多】 【所以必须处理,不管多麻烦】 林安把这些话说给派屈克听,说得简单直接,不用术语,不绕弯子。 派屈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堆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 “可以。” 林安说。 “但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你今天能不能在系统里查一下,那个摩根大通的帐户是用什么地址开的?如果盗用你身份的人留了地址,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派屈克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可以在系统里查一下,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去银行查。” “第二。” 林安说。 “你需要去重新报一次警,专门报身份盗用,这次的报警报告要写清楚,是有人用你的ssn开了银行帐户。” “这个可以。” 派屈克说。 “我在分局就可以报。” “第三。” 林安说。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不会很快解决,可能需要几个月。” 派屈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几个月就几个月,总比每年被国税局追著跑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1.去摩根大通查帐户 2.报警身份盗用 3.联繫国税局修正1099-int 4.填1040x 5.申请退税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著这几行字,然后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发出“咔嗒”一声。 “就这样办。” 他说。 奥布莱恩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 “派屈克,你刚才不是说要请林安博士吃午饭吗?” 派屈克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脑门。 “对对对,林安博士,中午我请你吃饭,附近有一家不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著熨得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標誌是金色的,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但眼睛很亮,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安身上。 莫拉莱斯巡官。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上去像是路过,但林安注意到文件夹是空的,夹子里什么也没有。 “派屈克。” 莫拉莱斯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坐直了的质感。 “你约了客人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长官。” 派屈克站起来。 “这是林安博士,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奥布莱恩认识的那位……哥大的博士生。” 莫拉莱斯的目光在林安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林安博士。”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我是莫拉莱斯巡官,弗兰克·莫拉莱斯。” 林安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您好,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的握手很有力,但不过分。 “我听奥布莱恩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 “不算大忙。” 林安说。 “只是看了一下税表。” “税表。” 莫拉莱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你知道在103分局,能看懂税表的人比能看懂犯罪现场的人还少。” 他鬆开手,看了一眼白板上派屈克写的那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林安。 “派屈克的税务问题,你也能解决?” “可以。” 林安说。 “需要一些时间,但可以解决。”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拿起手里的文件夹,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安博士,我听说你的护照和签证丟了?” 林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礼貌的微笑。 “是的,巡官,我的隨身物品被抢了,护照、签证、学生证都在里面。” “报警了吗?” “还没有,我今天来就是想报案。” 莫拉莱斯看了派屈克一眼,派屈克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了奥布莱恩一眼,奥布莱恩也微微点头。 莫拉莱斯把文件夹放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报案要走流程,排队,做笔录,等报告,今天人不多,走完也要两三个小时,然后五天后才能出结果。”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帮你把流程走快一点。” 【来了来了,这就是人情社会的运作方式】 【在美国也一样,有关係和没关係是两种速度】 【警察局內部的人帮忙“加快流程”,这在美国很常见,不违法,就是內部协调,就像是政治献金一样,这不是贪污,这是正常的选举……233】 【关键是莫拉莱斯巡官为什么要帮林安?】 【因为主播有价值】 林安微微欠身。 “谢谢您,莫拉莱斯巡官。” “叫我莫拉莱斯就行。” 巡官挥了挥手。 “跟我来。” 莫拉莱斯带著林安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著一张纸,写著“records -请敲门进入”。 莫拉莱斯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不大,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和通知,空气里有一股列印纸和墨粉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女警员正坐在电脑前打字,看见莫拉莱斯进来,立刻站起来。 “长官。” “珍妮。” 莫拉莱斯说。 “这位先生要报失窃,护照和签证丟了,你帮他出一张报警卡片。” 珍妮看了林安一眼,又看了看莫拉莱斯,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 “姓名?” “林安,l-i-n,a-n。” “出生日期?” “1988年3月2日。” “社会安全號码?” 林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社会安全號码,我是国际学生,持f-1签证,刚来美国不久。” 珍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莫拉莱斯一眼。 莫拉莱斯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 “那就用护照號码。” 他说。 珍妮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护照號码?”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他昨晚写的,上面有一个护照號码、一个签证號码和一个i-94號码。 这些號码是他从直播间的弹幕里知道的。 观眾们告诉他,2009年的f-1签证,护照號以e开头,后面跟8位数字;i-94號码是11位数字,没有字母,签证號码是8位数字,印在签证页的红色部分。 他把纸条递给珍妮。 珍妮看了一眼,开始往系统里输入。 “住址?” “暂时住在朋友家,牙买加108街90-41號2b公寓。” 珍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一下。 “林先生。” 她说。 “系统里查不到你的签证信息。”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莫拉莱斯走过来,站在珍妮身后,低头看著屏幕。 屏幕上是美国国土安全部的留学生信息系统界面,莫拉莱斯用他的警局权限登录进去,输入了林安提供的护照號码和签证號码。 系统显示,“no record found.” 【要穿帮了?】 【不是,这系统2009年就有sevis了,所有留学生的信息都在里面,查不到就说明没有这个人的签证记录】 【主播完了】 【没事,sevis是2003年上线的,到2009年已经运行了六年,理论上所有f-1签证持有者的信息都在里面,但实际操作中,数据录入会有延迟】 【延迟多久?】 【正常情况是学校在录取学生后就要在sevis里註册,学生拿到签证后,领事馆会把签证信息传回国土安全部,整个流程走完大概要一到两个月】 【主播说他刚来美国不久,如果是三月份入学的特殊情况,sevis里的信息可能还没同步完,另外,根据我的经验,警察应该会帮他】 莫拉莱斯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林安。 林安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礼貌的微笑。 莫拉莱斯巡官在这时候说道。 “林安博士是跟著他的导师罗伯特·杰罗教授从麻省理工学院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他的转学手续可能还没有完全录入系统。” “珍妮,你先给林安博士出具报警卡片,让他有报案编號,可以去补办证件,备註:签证信息待核实。” 珍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在键盘上敲。 【过关了?】 【就这么过关了?】 【这个警察中尉怎么帮主播编齐了信息啊?】 【现在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这很正常】 【怎么正常了?】 【因为主播有能力,別管他什么情况,他现在能帮警察解决税务问题,跳过报警流程算什么,帮主播杀个美国人都不是大事啊】 【臥槽】 【这就是现实,小子,美国是资本主义国家】 印表机嗡嗡地响了起来,一张白色的卡片从机器里吐出来。 珍妮把卡片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莫拉莱斯。 莫拉莱斯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林安。 “林安博士,这是你的报案编號卡片,你拿著这个可以去补办护照和签证。” 林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卡片上有他的姓名、报案日期、报案编號,还有一行小字……“备註:签证信息待核实”。 “谢谢您,莫拉莱斯巡官。” 他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他说。 “林安博士,你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吧,分局对面有一家古巴餐厅,他们的烤猪肉还不错。” 边上两名警察沉默不语,不敢出声。 第二十四章 103分局的友谊(二)加更 古巴餐厅在103分局对面,隔了一条马路,门面不大,绿色的遮雨棚有点褪色,窗户上贴著几张菜单,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份。 两人走进去,空气里瀰漫著蒜香、柠檬汁和烤肉的焦香味。 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棒球赛,音量开得很低,几个穿制服和便衣的警察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看见莫拉莱斯进来,有人举手打了个招呼。 莫拉莱斯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可以看见分局的大门。 他坐下来,把警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林安。 “你隨意点,今天我请客。” “谢谢。” 林安接过菜单,看了一眼。 菜单上的菜名一半西班牙语一半英语,他看不太懂,但有弹幕看得懂,他因此直接翻到“platos principales”那一页,指了一下第六个。 “来一份烤猪肉配黑豆饭。” “好选择。” 莫拉莱斯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服务生,一个五十多岁的古巴裔女性,头髮花白,围裙上沾著油渍。 “两份烤猪肉配黑豆饭,再来两杯芒果汁。” 服务生记下来,转身走了。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林安。 “林安博士,你是哪里人?” “中国。” “我知道中国,中国哪里?” “南方的一个三四线小城市,你没听说过。” 林安微笑著说。 “就像我没听说过你出生的地方一样。”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出生的地方是布鲁克林,布希维克,你肯定没听说过。” “我听说过。” 林安说。 “布希维克,以前是工厂区,最近几年很多艺术家搬过去了,因为房租便宜。” 莫拉莱斯挑了一下眉毛。 “你刚来纽约,就知道布希维克?” “我坐自行车在纽约转了好几天。” 林安说。 “牙买加、布希维克、威廉斯堡、绿点、长岛市,都去了。” “骑自行车?” “我的朋友骑,我坐后面。” 莫拉莱斯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坐后面?” “对。” “一个哥大的博士生,坐自行车后面在纽约转?” “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问,表情很认真。 莫拉莱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有,很有问题”,但他又想到自己女儿凯特琳说的那些话……中国人会坐渡轮来回四趟就为了看自由女神像,会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 坐自行车后座在纽约转,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没问题。” 莫拉莱斯说。 “我只是没想到。” 芒果汁端上来了,莫拉莱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正要继续说话,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推门进来,深棕色长髮扎成低马尾,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和黑色平底鞋,手里拎著一个托特包,脸上带著一种“终於赶到了”的表情。 她环顾了一下餐厅,目光落在莫拉莱斯身上,快步走过来。 “爸。” 她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喘了口气。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法院那边送文件,拐个弯就到了。” 莫拉莱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凯特琳,这是林安博士,我跟你说过的,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跟著杰罗教授。” 然后他转向林安。 “林安博士,这是我女儿,凯特琳·莫拉莱斯,在纽约城市大学读公共政策硕士,今年就要毕业了。” 凯特琳伸出手,林安握了一下。 “凯特琳,林安博士帮我手下解决了税务问题,今天是专程来分局办护照掛失。” 凯特琳打量著林安,目光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好奇。 “你师从杰罗教授,是从麻省理工跟著转过来的?” 从麻省理工跟著转过来? 【233】 【主播,把这段信息记住,她帮你完善设定了】 林安点了点头。 “算是。” “算是?” “手续还在走,人先到了。” 凯特琳拿起桌上莫拉莱斯的那杯芒果汁,喝了一口,放下。 “你之前在麻省理工跟杰罗教授做什么研究?” “信用衍生品定价的结构模型。” 林安说,语气淡定且信心十足,他照著弹幕的提示说道。 “杰罗教授的结构信用模型,把公司违约强度建模为状態变量的函数,在连续时间框架下用仿射跳扩散过程擬合信用利差。” 凯特琳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吞了一口唾沫,猛地意识到这一句话属於压缩包,如果要解开的话,里面最少可以解出五千字的信息。 “你在麻省理工读了多久?” “时间不长。” 林安说。 “但足够学到一些东西。” 莫拉莱斯坐在旁边,听著这些对话,表情从轻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迷茫……他知道每个单词的发音,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端起芒果汁又喝了一口,决定不插话。 服务生端上两份烤猪肉配黑豆饭,金黄色的外皮,切开后露出里面嫩白的肉,配著黑豆饭和炸香蕉片,盘子边上放著一小碟蒜泥柠檬汁。 莫拉莱斯拿起叉子,看了一眼凯特琳。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在法院旁边的餐车买的热狗。” 凯特琳说,目光还在林安身上。 “林安博士,你本科在哪里读的?” “中国。” 林安说。 “一个你没听说过的学校。” 凯特琳笑了一下。 “那你申请麻省理工的时候,gre考了多少?” “数学满分,英语理解六百。” 林安说,叉起一块猪肉,蘸了蘸柠檬汁。 凯特琳的眉毛又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英语理解六百?可以啊,这分数在国际学生里算很高的了,你的英语逻辑和词汇肯定很扎实。” “够用。” 林安说,把猪肉送进嘴里。 凯特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林安吃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找人问。” 她说。 “你说。” “我在公共政策课上读到一篇关於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化的文章,里面提到一个概念叫“高斯连结函数”,说这个东西是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原因之一。 我查了很多资料,还是没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莫拉莱斯叉起一块猪肉,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这个话题他更听不懂了,但他想要努力记得林安博士的话,或许以后派得上用场。 林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目光微抬,望向凯特琳的头顶,那里有一条长弹幕正在刷新。 “高斯连结函数。” 他说。 “简单来说,它是一个数学工具,用来衡量不同资產之间的违约相关性。” 他看著凯特琳。 “假设你有两个贷款,一个在佛罗里达,一个在加州,佛罗里达的贷款违约了,加州的贷款违约的概率有多大? 这两个事件不是独立的,因为它们都受同一个宏观经济因素的影响……如房价、失业率、利率。” 高斯连结函数的作用,就是把每个贷款的违约时间映射到一个標准正態分布上,然后用一个相关性矩阵把它们连在一起。 这个模型在计算上很高效,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低估了极端情况下的相关性。 在正常市场里,它看起来没问题,但一旦市场崩溃,所有相关性同时趋向於1,模型就彻底失效了。” 凯特琳听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大家还用?” “因为方便。” 林安说。 “而且用这个模型的人拿奖金,不用这个模型的人失业,金融危机之前,没有人会因为用了行业標准模型而被开除。” 凯特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如果换一个模型呢?有没有更好的?” “有。” 林安说。 “比如t连结函数,它对尾部依赖的刻画更准確,但计算成本高,参数估计不稳定,而且它不能让你在excel里按几个键就出结果。” 他顿了顿。 “华尔街不喜欢太麻烦的东西。” 凯特琳笑了。 “你说话很直接。” “数学很直接。” 林安说。 “它不会因为你想赚钱就改变答案。” 凯特琳看著他,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我再问你一个。” 她说。 “布莱克-舒尔斯模型里,波动率微笑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莫拉莱斯停下了叉子,看了看凯特琳,又看了看林安。 他听不明白对话,女儿的语气里似乎有点请教的味道啊。 林安没有犹豫。 “布莱克-舒尔斯模型假设波动率是常数,但市场数据的隱含波动率呈现出微笑形態……价外期权和价內期权的隱含波动率高於平价期权。 这说明市场认为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比对数正態分布预测的要高。” 他停了一下,接著叉起一块炸香蕉片,藉此让自己歇息一会,也给弹幕刷新的时机。 “本质上,波动率微笑是市场对模型错误的修正,布莱克-舒尔斯假设资產价格连续变化、波动率恆定、收益率正態分布……这些在真实世界里都不成立。 市场参与者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用隱含波动率来“校准”模型,把模型的错误体现在一个参数上。” 凯特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林安继续说。 “1987年股灾之后,微笑变成了“偏斜”,因为市场开始区分上涨和下跌,下跌的隱含波动率比上涨高,说明市场更害怕暴跌而不是暴涨。” 他看了一眼凯特琳。 “你的教授应该教过你这些。” 凯特琳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教过,但没你说得清楚。” 她想了想。 “那你觉得,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这个偏斜有没有变化?” “有。” 林安说。 “偏斜变得更陡了。市场对尾部风险的定价比以前更高,你可以从s&p 500指数期权的隱含波动率曲线上看到这一点……左尾的斜率比右尾陡得多。” 他顿了顿。 “这意味著市场认为再发生一次2008年那样的事件的概率,比发生同样幅度上涨的概率高出很多倍。” 凯特琳沉默了。 她看著林安,像是在重新评估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然后她露出“我认输”的笑。 “好吧。” 她说。 “我再问下去,我的学歷就要露馅了。” 林安看著她。 “那我问你一个。” 凯特琳愣了一下。 “你问我?” “对。” 林安说,放下叉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刚才问了我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换我问你。” 凯特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问。” “在公共政策领域,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引入了“宏观审慎监管”框架。 我的问题是……这个框架的核心指標,比如说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附加资本要求,它的计算依据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怎么判断一家银行“太大而不能倒”?用什么数学標准?” 凯特琳张了张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我……” 她想了想。 “我知道一些定性的標准,比如资產规模、关联性、复杂性……但具体的数学標准……” 她停了下来,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安安静地看著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嘲笑。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查一下。” 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两个度。 “我记得有一些指標,比如covar,还有srisk……但我不能准確地告诉你它们是怎么计算的。” 她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脸上的热意没有消退。 莫拉莱斯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微微地摇了摇头,便知道自己那个好胜心强的女儿输了。 她坐在一个比她年轻好几岁的中国男孩对面,被一个问题问得满头大汗,毫无疑问,输得彻彻底底。 莫拉莱斯把叉子放下,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嘴角的弧度。 “没关係。” 林安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学生。 “covar和srisk都是2008年之后才提出来的,你的教材可能还没更新,这些指標的计算涉及分位数回归和尾部依赖的建模,不是公共政策课程的重点。”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凯特琳看著他,表情复杂。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林安说,他眼睛微微上撇,看了一眼弹幕,微笑。 “但这是我的专业,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不知道这些而不好意思。” 凯特琳把芒果汁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吧。” 她说。 “我被你问住了,我认输了。” …… 吃完饭,莫拉莱斯付了帐,三个人走回分局。 凯特琳跟在他们后面,托特包掛在肩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停了一下。 “林安博士,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可以帮我看一下我的税表?” “可以。” 林安说。 “你有带文件吗?” “在办公室里,跟我来。” 莫拉莱斯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贴著一张名牌……“莫拉莱斯中尉”。 他推开门,让林安进去。 凯特琳也跟了进来,坐在客椅上,把托特包放在脚边。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两把客椅,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的边缘发黄捲曲,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证据。 莫拉莱斯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2008年的税是我老婆报的,她说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不踏实。” 林安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在桌上铺开。 w-2表格、1099表格、1040表格,还有一些银行的对帐单和慈善捐赠的收据。 凯特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她对税表的兴趣还不如对林安的兴趣大,並且也看不懂。 中国人总说隔行如隔山,在美国这里,隔行也確实如同隔著一座山,专业英语单词更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林安把文件铺在桌面上,他表面上装模作样的看文件,实际上是將文件给其他观眾老爷来看,过了三分钟,他抬起头。 “莫拉莱斯巡官,你的税表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有几处可以优化。” “怎么说?” “第一,你有一张k-1表格,来自一家有限责任公司,上面显示亏损一千二百美元,这笔亏损可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但你太太在报税的时候没有把这个亏损用上。”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k-1?什么k-1?” “你不知道这家公司?” “我……等一下。” 莫拉莱斯从林安手里把k-1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我和我哥一起投资的一个小公司,在牙买加有几套出租房,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房租收不上来,亏了钱。 我老婆不知道这个,我也忘了告诉她。” “那就对了。” 林安说。 “这笔亏损可以帮你省大约三百美元的税。” “三百?” “对。” 林安说。 “还有你的慈善捐赠,一千二百美元,这个数额没有问题。 但你太太在填表的时候可能没有注意到,慈善捐赠的抵扣比例是有上限的,不过以你的收入水平,一千二百美元应该能全额抵扣。” 他顿了顿。 “总的来说,你太太报的税表没有算错,只是遗漏了这个亏损。 如果你补报美国国税局e表,把这一千二百的亏损加进去,国税局会退你大约三百美元。”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三百美元。” 他说。 “够我老婆在bjs仓储超市买一个月的菜了。” 他放下手,看著林安。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填一份1040x修正税表,再附上一张附表e,把那个k-1的亏损加进去。” “你能帮我填吗?” “可以。” 林安说。 “但你需要把k-1上的信息確认一下,確定这笔亏损確实是你的份额。”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我哥確认一下,明天给你答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號码,递给林安。 “这是我的手机號,你存一下,,你的手机號码多少?” 林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好,我的手机號码……”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说。 “你住在108街90-41號2b公寓,那个地方离分局不远,我让他们巡逻的时候多留意一下。” 【这算是投桃报李了】 【巡官说要让警员多留意108街,意思是多关注那个区域,保护林安】 【在美国,警察的关注就是最好的保险】 【而且巡官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在告诉林安,你帮了我们,我们也会帮你】 【这就是人情世故】 林安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您,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叫我莫拉莱斯。” 他说。 “叫我莫拉莱斯就行。” …… 林安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走廊,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著,派屈克和奥布莱恩还在里面。 派屈克站在白板前面,正在擦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奥布莱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派屈克看见林安,放下板擦。 “林安博士,巡官找你什么事?” “他让我帮他看了一下税表。” “他也有税务问题?” “小问题,少报了一笔亏损,可以拿回三百美元。” 派屈克和奥布莱恩对视了一眼。 “对了。” 林安站在门口。 “你们分局还有其他人有报税方面的问题吗?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可以帮大家看一下。” 派屈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奥布莱恩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很多人都有。” 他说。 “但不是每个人都带文件了。” “没关係。” 林安说。 “我明天还会来,明天下午,我住在108街90-41號2b公寓,你们可以让大家把文件带过来,我一起看。” 派屈克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林安说。 “我走路回去,顺便看看牙买加社区的白天是什么样子的。” 派屈克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是客人,客人怎么能走回去呢。” “那好吧。” 林安转身走了,派屈克跟上去,两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奥布莱恩走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 办公室里,凯特琳还坐在客椅上,看著林安走出去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莫拉莱斯站在窗前,手里端著那杯没喝完的芒果汁。 “爸。” 凯特琳开口了。 莫拉莱斯没转身。 “嗯。” “我跟你说。” 凯特琳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个人,是天才。” 莫拉莱斯转过身来,看著她。 凯特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和莫拉莱斯如出一辙。 “你刚才听到了吗?我问他的那两个问题,高斯连结函数和波动率微笑。 第一个问题,我在公共政策课上花了两个星期才搞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他用两分钟就讲清楚了,而且比我教授讲得好。” 她顿了顿。 “第二个问题,波动率微笑,那是我从金融系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懂。 他说得……天衣无缝,每一个词都用对了,逻辑链条完整,还补充了我不知道的东西。” 莫拉莱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的那个问题。” 凯特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资本要求计算依据,我答不上来。” 她看著莫拉莱斯。 “爸,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被人问住了吗?” 莫拉莱斯想了想。 “很久。” “对。” 凯特琳说。 “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学生证可以作假,护照可以作假,签证可以作假,社会安全號码可以作假……但数学做不了假,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她把“不会”这个词说得很重。 “他能把我问住,说明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一个骗子也许能背下几个术语,装模作样地聊几句,但他不可能在我不熟悉的领域找到我的盲点,然后用一个精准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 她停了停。 “因为要做到那一步,你需要真正理解那个领域,不是背几个公式,是理解,是那种……你闭上眼睛能看到整个框架、知道每一个螺丝钉在哪里的理解。”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 “他確实是杰罗教授的学生,也许他的名字不在系统里,也许他的签证还在处理,也许他住在牙买加一个黑人朋友家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对劲……但他的脑子对劲。”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做不了假。”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刚才被他问住的时候,那个表情……” “爸。” 凯特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別说了。” “我就是想说……” “別说了。” 莫拉莱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调度中心?我是莫拉莱斯巡官……对,103分局的……从今天开始,巡逻的时候多注意一下108街,90-41號附近…… 对,重点区域……不是,不是犯罪高发区,是有一个重要人物住在那里……什么重要人物?是我们103警察局的好朋友,我们的报税可以得到他的帮助。 对,所以这个朋友很重要。” 他掛了电话,又看了一眼窗外。 林安所乘坐的警车已经开远了,融进了牙买加大道的车流里。 莫拉莱斯把芒果汁放下,拿起那张k-1表格,又看了一遍。 “负一千二。” 他自言自语。 “三百美元。” 他把k-1放回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爸。” “嗯。” “下次他再来分局,你叫我一声。” “为什么?” “我想再问他几个问题。” 凯特琳说。 “关於宏观审慎监管的那个,我回去查了资料再跟他聊。”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好。” 凯特琳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人脉 三月的纽约,下午的阳光终於从灰濛濛的云层后面露出一点意思,把牙买加大道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警车从103分局驶出来,拐上牙买加大道,往东开。 派屈克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车速不快不慢,平稳且不急躁。 林安坐在副驾驶,背包放在脚边,手里拿著那张报警卡片,翻来覆去地看著。 卡片不大,跟信用卡一样尺寸,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左上角印著纽约警察局的標誌,中间是他的姓名和报案编號,右下角是日期……2009年3月某日。 他正看著,眼角余光瞥见弹幕区开始刷屏了。 【主播主播,那个报警卡片到底有什么用啊?不就是一张小纸片吗?】 【同问】 【我在美国丟过护照,报警卡片是补办证件的必备材料之一,没有这个,大使馆不给你办新护照】 【对,你去补办护照的时候,需要出示报警证明,证明你不是故意弄丟的】 【还有签证,i-20,都要靠这个去补办】 【而且这玩意儿是官方记录,有了这个编號,你以后在美国境內遇到任何跟身份有关的问题,都可以用这个作为凭证】 【比如你被警察拦下来,查不到你的身份信息,你可以出示这张卡片,说明你的证件被抢了,正在补办】 【警察看到这个至少不会直接把你抓走】 【“至少不会直接把你抓走”……笑死,这就是美国】 【还有一点,这个卡片上的报案编號是全国联网的,其他州的警察也能查到】 【但上面写了“签证信息待核实”啊,这个备註会不会有问题?】 【在纽约问题不大,其他警察都会给103警局一个面子,不会较真,外面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人情社会嘛,在哪都一样】 【但补办护照要去纽约的中国领事馆吧?主播你现在没有护照,怎么进去?】 【这是个好问题】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不是要命的问题,他有一个计划。 他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靠回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牙买加大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美髮沙龙、洗衣店、中餐馆、多米尼加杂货铺、99美分店,招牌五顏六色,英语和西班牙语占据大多数,偶尔能看到一两行中文和法语,甚至是印度语。 人行道上的人不少,推著购物车的、拎著塑胶袋的、站在街角抽菸聊天的,大多是黑人和拉丁裔,偶尔有几个白人面孔,看上去像是来办事的,不是住在这里的。 派屈克开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安博士。” “嗯。” “你说的那个身份盗用的事情,如果我查到了那个帐户的地址,接下来怎么办?” 林安想了想。 “如果你查到了地址,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那个地址是真实的,盗用你身份的人住在那里,第二种,那个地址是假的,只是一个信箱或者空置的房子。” 派屈克点了点头。 “如果是真实的呢?” “真实的话……” 林安露出了一个微笑。 “纽约警察应该有办法让犯罪者付出代价……” 派屈克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是啊,纽约警察怎么可能没有手段呢,对於这样敢於盗用警察身份的犯罪分子,他们的结局可不会是坐牢那么简单的。 “那如果地址是假的呢?” “那就麻烦了。” 林安说。 “你需要先向国税局提交一份身份盗用宣誓书,然后联繫摩根大通的欺诈部门,让他们內部调查。” 他顿了顿。 “不管哪种情况,都需要时间,但你既然已经交了罚款,最急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走流程。” 派屈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五百多块钱,我交了,还要花几个月去证明我不该交。” 他摇了摇头。 “这系统真他妈的有病。” 林安没说话,只是微笑了一下。 红灯变绿,派屈克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弹幕又开始刷了。 【派屈克这心態我太懂了,在美国跟国税局打交道就是这样,他们说你欠钱,你就欠了,你想证明你不欠?那你要花的钱和时间可能比欠的还多】 【所以大多数美国人选择直接交钱,息事寧人】 【但身份盗用不一样,你不处理的话,明年后年还会来】 【派屈克运气好,遇到林安了,不然他可能每年都被国税局追著跑】 【在美国,等价交换就是最高效的社交方式】 【这就是人脉,你帮我,我帮你,而不是认识了就可以了,没有交情和人情,谁管你的破烂事啊】 在弹幕刷新中,车子拐进108街,两边的建筑从商业店铺变成了老公寓楼,红砖墙面,铸铁防火梯,一楼大多数是店面,但很多都关著门,捲帘门上喷著涂鸦。 很快就到地方了,警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三层老公寓楼门前。 街角站著一个穿连帽衫的黑人青年,他盯著警车看了一会儿,等到林安下车后,他才转身离开。 路边扶著自行车的达內尔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皱起眉头。 “林安博士。” 下车的林安转过身。 派屈克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明天下午你来分局的时候,我能不能把我老婆的税表也带过来?她做兼职,去年换了两份工作,我怕她报错了。” “可以。” 林安说。 派屈克鬆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太好了,那我明天等你。” 他正要上车,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著?” “达內尔。” “达內尔……” 派屈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倪哥,他提醒道。 “108街这一带,晚上不太平,你让你朋友晚上出门小心点,有什么事打分局电话,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的,派屈克警官。” 林安看著警车远去,抬头对著面前的弹幕说道。 “兄弟们,报警卡片拿到了,我也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谁有空控制一只乌鸦,去曼哈顿上城的哥伦比亚大学,找到罗伯特·杰罗教授。 帮我一把,回头需要你们帮我杀人时,我会优先选你们” 【我,让我来吧,我有时间】 【有什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积分,没积分你能开多久分镜头啊,选我,我的积分多,可以去哥伦比亚大学蹲点两天】 【我吧,我09年在纽约留学的时候,罗伯特·杰罗教授就是我的导师,我知道这老逼登的办公室和家庭住址】 【都平行世界了,你知道的信息有用?】 【平行世界只是有很多地方不同,但是有些时候,很多人和事物却也大差不多】 『好,就你了。』 林安说道,他拿出一袋子麵包。 “找到了罗伯特教授,我的计划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说完,附近的公寓屋顶的一只乌鸦叫唤一声,然后俯衝下来,刷的一下子,轻车熟路的把麵包给抓走了……这是它的口粮,也是它干活的工资。 提前日结的工资。 林安对著远去的乌鸦挥著手。 “兄弟,这事情就拜託你了!” 【没问题】 推著自行车来到林安身边的达內尔早已经见怪不怪,什么怪话都没说。 “bro,事情顺利吗?” “嗯,很顺利。” 达內尔有些犹豫。 “刚才有人在放哨,bro,我们可能被盯上了。” 林安转身看著达內尔。 “本地人,还是外来者?” “本地人,应该是暴雨帮知道你的存在,就派人看一下什么情况。” “不用管他们,不是什么大事。” 林安闻言,摆了摆手,对此毫不在意。 本来他就不怕什么黑帮分子,刚刚在警车上的时候,隔著老远就有弹幕提醒林安,前面有个倪哥不太对劲,让他下车后让警察抓人。 林安没有理会,他可以让派屈克动手抓人,纽约警察有权限当街拦人查证件。 如果对象是倪哥,直接说怀疑他和一些盗窃案件有关,要带后者回警局调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是,这事情只要林安说了,就意味著他欠派屈克一个人情。 所以,没必要。 另外,本地黑帮的窥视很快就会停止,作为地头蛇之一的他们肯定不敢惹纽约市103警察分局。 在很多的电视剧和电影中,总把警察往无能的方向刻画,事实上,纽约警察在街头的权威远超那些影视作品所呈现的。 尤其是在2009年,朱利安尼时代的“破窗理论”余温尚存,布隆伯格治下的纽约正在从金融危机中缓慢復甦,警察对街头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歷史高位。 只要本地黑帮脑子没坏,就不会招惹林安。 “走,达內尔。” 林安对著倪哥打著招呼。 “我们去据点看看,老乔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二八大槓在牙买加的街道上飞驰。 达內尔骑得飞快,两条长腿像活塞一样上下运动,那辆二八大槓的自行车在他身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而连贯。 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多岁的黑帮分子在逃避警车的追捕,这让路边的行人看到后,纷纷躲开,让出道路。 林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著坐垫边缘,另一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背包背在身后,隨著车子的顛簸一跳一跳的。 风从耳边刮过去,三月的纽约下午还有点凉,但林安觉得正好。 “bro!” 达內尔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確——定——不——打——车?” “確定!” “我——有——优——步——帐——號!”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打——车!” 林安笑了,没有回答。 弹幕在他面前飞速刷过。 【因为打车要花钱,而骑倪哥自行车不用】 【主播兜里就剩下百来块钱了,打什么车?】 【达內尔这是真·人肉发动机,这速度得有五十公里了吧?】 【五十公里?你看路边的树都糊了,这至少六十多了】 【这自行车可以啊】 【不是车可以,是奥德彪发动机厉害】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达內尔在前面又喊了一声。 “bro,抓紧了,下坡!” 林安下意识地抓住坐垫,车子猛地加速,衝下一个小坡道,风声瞬间变大,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啸。 【等会,主播,你快让倪哥停下,前面危险】 …… 林安的笑容瞬间收住。 “达內尔,停车。” 达內尔没问为什么,直接捏死了剎车。二八大槓尖叫著在路面上划了一道弧线,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达內尔回头,看见林安的表情,立刻压低了声音。 “前面怎么……” 达內尔不问了,因为车停下来后,他听到了前面的异常动静, 【教堂那边有两帮人在火併啊】 【我草,真枪,不是闹著玩的】 【至少十几个人,两边对射】 【打得还挺激烈】 林安眯起眼睛,朝教堂的方向看去。 那条街的尽头,隱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但林安知道那不是鞭炮。 那是枪声。 9毫米、点四五、可能还有点三八左轮,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即兴的打击乐。 “bro。” 达內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是枪声。” “我知道。” “我们应该……” “你躲起来。” 林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推著达內尔的肩膀,把人和车一起推进了路边两条建筑之间的夹缝里。 夹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站著,二八大槓横过来塞进去,车把卡在墙上,后轮还在空转。 达內尔靠著墙,满脸不解。 “bro,我们……” “你待在这里,你看情况接应我。” 林安打断了他。 达內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待在这里,別动,別出声,等我回来。” “你要干嘛!?” 林安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脱外套了。 黑色的薄款卫衣脱下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长袖t恤,他把卫衣塞给达內尔,又把背包也卸下来,放在自行车旁边。 达內尔看著他的动作,瞳孔放大。 “bro,你疯了?那边在枪战啊!” “看一下。” “看什么?” “看热闹。” 第二十六章 枪战和玩乐(月票一百的加更) 远处的枪声正在噼啪个不停,正在发抖的达內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著林安的脸,那张清秀的东方面孔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那种他见过的、越来越熟悉的微笑……礼貌的、温和的、像一个好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露出的那种微笑。 但达內尔知道那个微笑意味著什么。 那个微笑意味著林安要干一件疯子才会干的事。 “bro。” 达內尔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认真的,对吧?你是开玩笑的,对吧?你只是想去撒尿,对吧?” 林安已经转身了。 他贴著墙根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公园里散步。 弹幕快速刷新。 【快去,快去,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走这边,左边巷子绕过去,那边有堵矮墙可以当掩体】 【主播你疯了吧?对面两帮人在火併,你一个人过去干嘛?】 【他不是一个人,有我们在】 【对,整个战场都在我们眼里】 【主播不参战,我们看什么啊】 林安贴著墙根,从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穿过去,脚步很轻,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达內尔站在原地,看著林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能一拍胸口,准备跟上去观察情况。 “bro,你有我这个好兄弟,真是你的福气……等会你要是不小心被子弹打中,我一定衝过去把你带走,不让你死在这里。” 林安贴著墙根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堵矮墙后面停下来。 矮墙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蹲下来,把背靠在墙上,枪声在前方,大约七八十米的距离。 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的鞭炮,但比鞭炮更沉闷、更致命。偶尔夹杂著一声尖叫或者咒骂,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楚。 “帮个忙,兄弟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林安说著,让弹幕老爷们帮他观察情况,自己则打开打赏列表,开始往外取东西。 林安先拿了一件黑色的战术手套,指尖有防滑颗粒,手背有碳纤维护甲,不仅有基本的战术功能,还能防止他的指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然后,他戴上一件鸭舌帽,把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主播,你还差点东西把脸挡住,我有一件cos用的面具,你要么?】 “要。” 【丟你雷姆打赏了一件面具】 林安把面具取出,这是一件硅胶材质的骷髏面具,半脸设计,能把林安的鼻子往上全部遮住,只露出嘴巴和下巴。 面具的底色是黑色的,骷髏图案是白色的,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看起来像一具正在微笑的骷髏。 好了,面具戴上,林安遮掩面貌的道具基本齐全了,就算被摄像头拍到,被目击者看到,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只要不被近距离观察,警察也很难找到他了。 林安把一把格洛克19取出来,开始检查武器,装填弹匣,然后把枪插进腰后,用t恤的下摆盖住。 他做好参战准备时,弹幕开始给他做实时播报。 【战场在你的十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七十米】 【靠近教堂那侧的是瘸帮,大概七八个人,穿著蓝色或黑色的衣服,有人戴蓝色头巾】 【藏在车后面和巷子里的是另一方,戴著银色骷髏头项炼,应该是暴雨帮,人数差不多】 【暴雨帮的人有点猛啊,有人站在车外面射击,不怕死一样】 【瘸帮那边已经倒了一个,躺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死活】 【暴雨帮也倒了一个,趴在一辆灰色轿车后面,一动不动】 【两边现在僵持著,谁都不敢冲,都在对射】 林安的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了瘸帮的人,一个穿著蓝色卫衣的黑人蹲在垃圾桶后面,探出头开了一枪,又缩回去。他的手腕上露出一截蓝色的头巾,那是瘸帮的標誌。 他也看到了暴雨帮的人,一个戴著银色骷髏头项炼的黑人站在一辆suv后面,上半身完全暴露,对著瘸帮的方向连续射击,打完一个弹匣才缩回去换弹。 银色骷髏头项炼。 林安眯起眼睛,他想起了之前达內尔说的哨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对了,现在是一个好机会,你们有人想玩一把真人反恐精英吗?我现在商城內刚好有五具倪哥尸体,现在可以用上。” 弹幕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炸了。 【我草???】 【真人cs???】 【不是,你说什么?五具尸体?你什么时候收的尸体?】 【你是今天才来的吧,这都不知道?】 【现在要用上了?】 【五个人,一人控制一具尸体,拿著枪衝出去打黑帮?】 【这他妈比电影还刺激】 【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 【选我选我选我!】 【我有积分,我现实中有开枪经验,让我来!】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手一挥,五具尸体便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地面上。 “第一个,谁要上?” 【我我我!】 【让我来,我fps游戏玩了二十年了】 【不是游戏,是真枪,你行不行啊?】 【我行,我在部队当过兵】 林安开始抓取弹幕,將它们往尸体上丟去,接连丟了五下。 五具尸体便睁开了眼睛,他们爬了起来。 在这五个玩家活动手脚的时候,林安也没有浪费时间,他开始取出格洛克19手枪,这些手枪都加装了全自动转换装置,可以全自动开火。 当然,这样的改造肯定有问题,首先炸膛机率会提高,其次精准度会下降,但是玩家会在意这些小问题吗? 不会。 此外,林安还为每一把枪配备了一个额外弹匣,三十发散装九毫米子弹,这样每个玩家都能射击六十次,应该能打个爽了。 林安招呼玩家过来拿枪和子弹。 第一个头顶【老兵不死】弹幕的玩家接过枪,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检查了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確认子弹上膛,然后把枪插进腰后。 第二个是叫做【街机厅枪神】的观眾,他的动作比【老兵不死】慢一些,拿到枪之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適应这把枪的手感。 【这枪比我想像中的要轻一点】 他发了一条弹幕。 五具尸体,五个人,五把全自动格洛克19。 林安看著他们,点了点头。 “听著,你们的身体原本是瘸帮的人,外面那些瘸帮的人看到你们,会以为是自己人,你们先打暴雨帮,等暴雨帮的人死光了,再打瘸帮。” “明白。” 【老兵不死】说。 “好。” 林安说。 “去吧。” 五具尸体翻过矮墙,冲了出去。 他们不是乱冲的。 【老兵不死】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沿著墙根快速移动。 他明显是有经验的那个,衝锋的时候枪端得稳,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威胁点。 【街机厅枪神】跟在他后面,跑得有点歪,但速度不慢。 他也是摸过真枪的人,虽然动作没【老兵不死】那么老练,至少知道怎么换弹匣、怎么瞄准。 剩下三个,【纽约老司机】【夜店保安】【大学生】三人全是新手。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衝出去的时候,手里的格洛克19拨到了全自动模式,见到人影就扣扳机,一梭子一梭子地打,子弹像泼水一样往外倒。 靠著突然衝出来的优势,五人小组一出场,还真成功嚇到了暴雨帮的枪手,並在这个过程中,有经验的人开始製造杀伤。 砰。 趴在一台车引擎盖后面的【老兵不死】开枪了,十五米外,暴雨帮那边,一个站在suv后面的枪手脑门被子弹击中,然后滑落在地上,不动了。 跟在他边上的【街机厅枪神】也开枪了。 他打的是两发短点射,子弹打在暴雨帮藏身的那辆灰色轿车上,把车窗打碎。 一个躲在车后面的暴雨帮枪手被碎玻璃划伤了脸,惨叫一声,从车后面跑了出来。 单手持枪、正在大街上叉开双腿开枪的【夜店保安】抓住这个机会……准確地说,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一个移动的目標,本能地扣死了扳机。 噠噠噠噠噠。 全自动模式下,格洛克的十五发子弹两秒打完。 这些子弹大部分打飞了,但总有几发蒙中的。 那个跑出来的暴雨帮枪手腿上中了一枪,踉蹌了一下,又被后续的流弹擦过肩膀,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两个】 纽约老司机和大学生也开火了。 两个人也是全自动,一梭子接一梭子地打,子弹打得暴雨帮藏身的掩体上火星四溅,碎砖和铁屑满天飞。 准不准另说,但火力是真的猛……暴雨帮的人被压得连头都不敢抬。 “后面有人!” 一个暴雨帮的枪手喊,声音里带著恐惧。 “从后面打过来了!” “是瘸帮的人,他们来了援军!”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至少五六个!” 暴雨帮的人开始慌了。 但慌归慌,能在这条街上混到今天的,没几个是嚇大的,聚集在这里的人,更是暴雨帮的精英。 一个蹲在灰色轿车后面的光头黑人最先稳住,他脖子上掛著三串银色骷髏头项炼,手里端著一把锯断枪管的霰弹枪。 他对著身边的同伙吼了一声。 “別他妈慌,就几个人,压回去!” 他猛地探出头,霰弹枪对准了纽约老司机藏身的那堵矮墙。 轰。 12號霰弹的九颗铅丸在三十米的距离上散成一个脸盆大的圆,打在矮墙上溅起一片碎砖。 纽约老司机正蹲在墙后换弹匣,一颗弹丸擦过他的肩膀,撕开一道口子,血喷射出来。 【纽约老司机】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弹幕飘了出来。 【我靠,疼不疼?】 【你是远距离控制,感觉不到疼吧?】 【不疼,但感觉身体有点松,像这地方的零件不太好使了】 他没来得及多感受,暴雨帮的第二轮射击就来了。 率先开枪的是躲在suv后面的一个瘦高个拉丁人,他蹲在车头旁边,双手握枪,瞄准了站在最暴露位置的夜店保安。 砰x3 三发,两发命中。 【夜店保安】的胸口开了两个洞,他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格洛克19还在往外打子弹,但已经完全偏了方向,全部打在了天上。 弹幕从【夜店保安】的头顶刷新。 【我中弹了,身体不太听使唤了】 【你被打了两个洞,能站著已经不错了】 【还能动吗?】 【能,但感觉这具身体快不行了,活动时间在缩短】 【老兵不死】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骂了一声。 【顶住,洒水压制他们!】 街机厅枪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猫著腰,从掩体后面跑出来,穿过一片开阔地,躲到了一辆废弃的厢式货车后面。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路线选得好,暴雨帮的子弹全部打在了他身后的地上。 【夜店保安】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是他那具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刚才被击中的两个弹孔正在往外流血,他感觉腿越来越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咬著牙,把最后一个弹匣换上,站起来,对著暴雨帮的方向打了一梭子。 噠噠噠噠噠……全自动,15发子弹全部打空。 流弹乱飞,有一发打中了suv的前挡风玻璃,玻璃裂成蛛网状,遮挡了司机的视线。 还有一发打中了那个瘦高个的小腿,瘦高个惨叫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鲁格p89掉在地上。 但夜店保安也付出了代价。 那个光头黑人又探出头来,霰弹枪对准了他的胸口。 轰。 十二號霰弹的九颗铅丸全部打进了夜店保安的胸腔,他的身体往地上倒去,手里的格洛克19掉在腿上。 【gg,我死了】 【大学生】看到夜店保安倒下了,下意识地慌了。 他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控制的那具尸体也是最瘦的,他蹲在垃圾桶后面,手在抖,枪也在抖。 【快开枪】 【你不想玩就退出来,让我来】 【大学生】没动,也没开枪,完全懵了。 暴雨帮那边,瘦高个跪在地上,把小腿上的弹孔用头巾扎紧,然后捡起鲁格p89,继续射击。 他的枪法准,第一发就打中了纽约老司机藏身的矮墙上方,差一点就命中了他的头顶。 【纽约老司机】缩回去,换了一个位置。 他的肩膀还在往外渗血,但问题不大,暂时死不了。 他从矮墙的侧边探出头,对著暴雨帮的方向打了一梭子……全自动开火,十发子弹,打飞了八发,只有两发打在了suv的车门上,发出噹噹的金属声。 瘸帮那边,情况完全不同。 他们一直在观察战场。 从五个“自己人”突然出现开始,他们就看到了希望,现在暴雨帮的火力被这五个疯子吸引了大半,瘸帮的人觉得机会来了。 “冲!” 一个穿著蓝色卫衣的黑人从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跳起来,手里端著一把mac-11衝锋鎗。 “趁他们后面乱,衝过去!”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另外三个瘸帮的人跟在后面。 一个拿著史密斯威森半自动手枪,一个拿著一把锯短的双管霰弹枪,最后一个手里只有一把左轮手枪……点38,六发,老掉牙的型號,但在近距离一样能杀人。 四个人,从教堂门口的小广场衝出来,沿著街道的左侧,朝暴雨帮的方向推进。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暴雨帮的注意力被后面的那五个自己人吸引了,正面防线肯定有空隙。 只要衝过去,近距离交火,暴雨帮的人再多也没用。 暴雨帮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动。 “正面的瘸帮衝过来了!” 躲在灰色轿车后面的一个人喊。 光头黑人转过头,看到四个穿著蓝色衣服的人正在快速接近,最前面那个已经跑过了花坛,距离不到三十米。 他骂了一声,把霰弹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格洛克17。 “分三个人打前面,別让他们衝过来!” 暴雨帮的阵型开始调整。三个人继续压制老兵不死他们,另外三个人把枪口转向了正面衝过来的瘸帮。 交火瞬间变得激烈。 拿著mac-11的那个瘸帮枪手最先开火。 他衝到了花坛后面,蹲下来,把mac-11架在花坛边缘,对著暴雨帮的方向打了一梭子。 mac-11,点380口径,射速极高,一梭子三十多发子弹在几秒內全部打出去。 子弹打在暴雨帮藏身的车辆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得暴雨帮的人抬不起头。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瘸帮枪手也开火了。 手枪、霰弹枪、左轮,一起开火,火力虽然不如暴雨帮密集,但距离近,威胁大。 暴雨帮那边,一个枪手被mac-11的流弹擦过耳朵,耳朵被撕掉了一半,血流如注。 他捂著自己的耳朵,惨叫著往后退,躲到了车后面。 光头黑人没有退,他站在suv旁边,格洛克17瞄准了那个拿mac-11的瘸帮枪手。 还是三连射,两发命中。 拿mac-11的那个瘸帮枪手胸口和肩膀各中一枪,身体往后一仰,摔倒在花坛后面,mac-11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但瘸帮枪手没死,他挣扎著爬起来,捡起mac-11,又开火了。 然而这次他的枪口偏了,子弹全部打在了天上,打了两秒就停了……弹匣空了。 “换弹匣!” 他喊。 身后的人衝上来,掩护他,拿史密斯威森半自动手枪的那个瘸帮枪手衝到他前面,对著暴雨帮的方向连续射击。 他的枪法不准,但瞬发火力够猛,打得暴雨帮的人不敢探头。 拿双管霰弹枪的瘸帮枪手也衝上来了,他跑到花坛的另一侧,举起霰弹枪,对著暴雨帮的方向就是一枪。 轰。 霰弹打在suv的车身上,发出巨响。车身上多了十几个小洞,但车后面的暴雨帮枪手没有受伤……他蹲得很低,车身的铁皮挡住了大部分的弹丸。 光头黑人看到了这个机会。他蹲下来,从车底下看到了瘸帮枪手的脚。 他举起格洛克17,瞄准了那双脚,连续开枪。 拿双管霰弹枪的那个瘸帮枪手脚踝中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双管霰弹枪从他手里飞出去,滑到了马路中间。 他的同伴衝过来,想把他拖回去,但暴雨帮的火力太猛了,子弹打在花坛上,打得碎石乱飞,他根本不敢抬头。 战场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暴雨帮还剩六个人,火力分散,三个人在打老兵不死他们,三个人在打正面衝过来的瘸帮。 瘸帮还剩三个半……那个拿mac-11的瘸帮枪手换好了弹匣,重新加入了战斗。 拿史密斯威森半自动的瘸帮枪手还在射击,拿左轮的也还在打,拿双管霰弹枪的脚受伤了,坐在地上,正在往霰弹枪里装弹,准备继续打。 玩家这边,夜店保安死了,大学生还蹲在垃圾桶后面没动过,纽约老司机肩膀受伤但还能打,街机厅枪神躲在货车后面,老兵不死在最前面的掩体后面,忙著给弹匣装子弹。 林安蹲在矮墙后面,观察著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