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天又抄谁家了/女主她以德服人》 第1章 正是午后,长宁侯府青吾院。 侯夫人沈氏身边的徐妈妈快步从外边进来,眉头轻皱,似有急事。 等跨过门,进了内室,她语气急切喊了一声:“夫人!” 室内,沈氏正歪靠在美人榻上,嘴角含笑,在她脚边,年过二八的侯府五娘子坐在兀子上,轻轻给她捶着腿,嘴里正痴缠讨好的喊着: “母亲,您之前可是说过的,要将朱雀街临街的那间铺子给我的,您可是侯夫人,说出去的话,可不能不做数的。” 她声音娇嗔,带着无尽的撒娇之意。 侯夫人听完,嘴角轻翘,语气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再给我捶腿了,你这毫无章法的乱锤一通,把我腿都捶疼了。” “母亲!”五娘子嗔怒。 母女二人这一来一往,不清楚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她们是亲亲的母女了,谁能想到,这五娘子不过是庶出,亲生母亲去世之前甚至只是给侯爷暖床的一个小丫头,连个姨娘都没混上。 徐妈妈脑海中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急忙止住,暗道:那位才露面,就勾起自己这么久远的回忆了。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那位,才是沈氏的亲女,侯府的嫡幼女啊。 此时,沈氏终于看向进来喊了一声后,就侍立在那里的徐妈妈,开口问:“徐妈妈,你这急急忙忙的,是有什么事吗?” 闻言,徐妈妈忙俯身道:“夫人,三娘子回来了。” 三娘子? 沈氏疑惑,一时间竟是没想起侯府何时有了个三娘子。 徐妈妈上半身压得更低了,轻声道:“是潭州的那位。” 沈氏一愣,似是才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她从美人榻上缓缓坐起身子来,说道:“何妈妈去接人也有三个多月了,算算时间,的确是到回来的时候了。” “母亲,您说的是住潭州的那位三姐姐吗?”五娘子一脸天真的开口,“我听说这位三姐姐打小身体就不好,只能送往潭州静养,也不知道是何模样。” “母亲,大家都说我有福气,那等这位三姐姐回来,我就把我的福气多多的分给她,这样她的病可能就能快点好了!” 五娘子仰着头,白净的脸上带着一贯的乖巧天真。 不过沈氏听了她的话,却是皱眉,缓缓说道:“那孩子是个没福气的,你与她多接触,怕是会损了你的福气。” 徐妈妈听到这话,头皮发紧,更低的将头垂下了。 “人到哪里了?”沈氏开口询问。 徐妈妈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氏问的是谁,忙回答:“已经到垂花门了。” “都到垂花门?”沈氏一惊,皱眉问:“那怎么现在才过来禀告?底下人都是死的吗?” 要知道过了垂花门就是内院,距离青吾院不过一刻钟时间,而徐妈妈过来,已经有多长时间了?有一刻钟吗?人不会已经到青吾院吧? 正当沈氏这么想的时候,就见外边一个丫头突然快步进来,跪在地上道:“夫人,三娘子来了。” 沈氏正欲说什么,便见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从丫头身后出来,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闯入室内众人视线。 陌生,是众人从未见过这张脸,熟悉,则是对方脸上隐隐露出来的那与沈氏略有相似的影子,明艳秀丽,端庄大气,眉眼鲜妍生动,眸光明亮而锐利。 沈氏看着,心绪不免有些复杂,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道矮胖的身影从那人后方窜出来,扑通一声就冲着沈氏跪下了,大声道:“夫人,老奴幸不辱命,已将三娘子接回来了……” 沈氏回过神,看向这人,唇角带上了笑,笑:“何妈妈一路辛苦了……望春,还不快给何妈妈看座。” 望春端了小凳过来,何妈妈低眉顺眼的坐下,嘴里还说着:“奴婢不辛苦,能为夫人办事,是奴婢的福分。”说话说得极为好听了。 而被她这一打岔,沈氏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那位“三娘子”。 “好孩子,我记得你今年十九岁?”她笑着开口,表情慈爱,“是叫……” 沈氏突然迟疑——是叫什么来着? “明景!”悠悠的声音响起,那位三娘子笑眯眯的看着沈氏,一字一顿的道:“我叫苏明景。” 说完,明景大步朝着沈氏走过来,而后十分不见外的一屁股在沈氏旁边坐下,嘴里说着:“我本来不想来京的,可是何大娘说,您这十九年想我想得紧,想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您由于思念过度,已经卧病在床……” 她叹道:“好歹您也是我的亲生母亲,再怎么样,我也得来看看,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突然被挤到一边的沈氏还来不及生气,就被她的话给夺去了注意力,等听完后,沈氏沉默了。 “何大娘是……” “哦,就是何妈妈,我不喜欢妈妈这个称呼,所以叫她何大娘。” 沈氏微笑,瞥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缩着脖子的何大娘,道:“何妈妈是这么说的吗?” “咦,这是您身边捶腿的丫头吗?”苏明景看着沈氏脚边的五娘子,突然惊咦了一声,而后长腿一抻,欣然道:“正巧,坐了大半个月的船,我骨头都坐酸了,你帮我捶捶腿吧。” 被认为是捶腿丫头的五娘子脸上的笑容都快保持不住了。 “三姐姐,我是五娘。”五娘子仰起头,可怜巴巴的说。 苏明景:“五娘?” “她是你五妹妹,什么捶腿的丫头?”沈氏面露不快,将五娘子拉起来。 她本是想让五娘坐在自己身边,可是苏明景一屁股坐下来,连她自己都被挤到了一边,美人榻上根本没有余地了。 没办法,沈氏只能让五娘站在旁边了。 沈氏拉着五娘子的手道:“五娘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知道我腿脚不舒服,才给我捶腿了,什么捶腿的丫头,这种话可不能再胡说了。” 五娘子表情腼腆,似是害羞。 苏明景看着五娘子,却是面露思索,突然道:“你就是何大娘说的那个,代替我被养在母亲膝下的五娘?据说当初我因为身体的原因只能远去潭州静养,母亲思念我成疾,才特意抱了你养在膝下,做了我的替身。” 苏明景叹气,伸手拉住五娘的另一只手,叹道:“我知道,做替身的滋味不好受,你做了我这么多年的替身,真是苦了你了……不过你放心,现在我回来了,你就不用再辛苦做这个替身了。” 替身?我吗? 五娘子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荒谬。 “……这些,是何大娘跟你说的?”沈氏缓缓问。 苏明景点头:“是啊。” 沈氏再次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何大娘一眼,比起之前,何大娘的脖子似乎缩得更紧了,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埋着脑袋的鹌鹑。 苏明景又道:“母亲,就算您再想念我,也不该拿五娘做替身啊,这对五娘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啊。” 她这话说完,果不其然,再沈氏和五娘脸色看见了像吃到屎的表情,苏明景表示很满意,很开心,虽然沈氏和五娘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 沈氏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起来。 “三娘,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应该很累了吧,不如,我让徐妈妈先带你下去休息,”沈氏迫不及待的想将人打发了,不然她真怕自己会被苏明景的话给噎死。 她笑着说:“等你休息好,养足精神,我们之后再好好的说话。” 听到她的话,苏明景却没有第一时间应答,而是定定的看着她,直到看得沈氏面上笑容都变得有些勉强之时,她却倏地笑了起来。 “好啊。”她开口应下,笑眯眯的道:“我都听您的。” 沈氏满意的笑了。 “徐妈妈,你带三娘子……”将徐妈妈招过来,沈氏吩咐她,想了想,道:“就带三娘子去清风斋吧,那里清净,风景也雅致,竹林环绕,竹声涛涛,你应该会喜欢那里的。” 苏明景注意到,在沈氏说出“清风斋”这个名字之时,五娘和徐妈妈脸上的表情都有了极为微妙的变化。 五娘嘴角微翘,看向沈氏,语气轻快的道:“母亲,我带三姐姐过去吧……” 沈氏:“你?” 五娘使劲点头,她想像之前那样,坐到沈氏身边,抓着她的手臂撒娇,只是在行动之前,她看了看已经挤不下第三个人的美人榻,只能遗憾的打消了这个想法。 “三姐姐刚回来,我也想和三姐姐好好的说说话……好不好嘛,母亲。”五娘软言细语,眼巴巴的看着沈氏。 沈氏瞧着极为吃她这一套,伸出手,动作宠溺的虚虚在她鼻尖上点了点,道:“你啊,真拿你没办法,那你就和徐妈妈一起吧。” 五娘笑道:“母亲,您真好。” 苏明景好整以暇的看着二人,等二人说完,她站起身,道:“既是这样,那就走吧……五娘,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给三姐姐做事,五娘很高兴了。”五娘声音天真。 何大娘悄无声息的站起身,似乎是想跟着她们一起走,可是就在此时,沈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说道:“何妈妈,你留下,我有话想问你。” 何大娘身体一滞,只能苦着脸转过身来。 三娘和五娘姐妹二人说话的声音逐渐远去,而随着她们的离开,原本有些拥挤的房间瞬间变得空旷了起来。 “何妈妈,你可知错?”沈氏突然发难,疾言厉色。 何大娘双腿一软,身体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第2章 何大娘大声喊冤。 “冤枉?”沈氏冷笑,质问:“难道不是你与三娘说我思她成疾,说我爱她心切,你甚至还与她说,我拿五娘做她的替身……” 沈氏自己说着都给气笑了,“你简直荒谬!” 何大娘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她觑着沈氏的表情,哭喊道:“夫人,老奴也不想这样的啊,可是、可是老奴要是不这么说,三娘子她不愿意与老奴回来啊。” 沈氏皱眉:“你没告诉她,你是长宁侯府的人吗?” 何大娘苦着脸道:“老奴说了啊,可是三娘子说,她没听过什么长宁侯府,任老奴说得天花乱坠,她都无动于衷,怎么也不愿意跟老奴回来啊。” 沈氏语气厌恶道:“果真是乡下养大的,一点见识没有,连长宁侯府都不知道……翠歌难道就没与她提过长宁侯府吗?还是说,她是对我们长宁侯府心有怨怼,借着你的口对我表示不满吗?” 这话何大娘就不敢接了,沉默垂下头。 沈氏吸了口气,不耐烦的问:“还有呢?继续说。” 何大娘便继续开口。 “三娘子不愿来京,奴婢无法,只能告诉她,她的生母、也就是夫人您思女心切,这十九年来一直惦记着她……” 说到这,何大娘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氏脸上的表情,轻声道:“奴婢瞧着,三娘子心中也是一直惦记着您的,所以奴婢一说起您,她才终于松口,愿意跟奴婢回京了。” 沈氏听到这,脸上的表情终于舒缓了几分,她淡淡的道:“我是她生母,她自是该时刻惦记着我。” 何大娘一脸赔笑,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却听沈氏突然又问:“那五娘的事呢?我怎么不知道,我有拿五娘做她三娘的替身?” “……” 沈氏冷笑,一挥手,小桌上的热茶被掀飞出去,直接砸在了何大娘面前,茶盏破裂,茶水飞溅,半杯滚烫的热茶都溅泼在了何大娘的左手上,烫得她左手发红。 何大娘一动不敢动。 沈氏呵道:“何妈妈,你可真是狗胆包天,主子的事情你也敢胡乱编排,信口胡说,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沈氏发怒,一屋子的丫头顿时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可是就在此时,原本安静的何大娘突然大喊了一声:“夫人呐!” 何大娘连哭带喊的从地上爬到沈氏面前,抓着她的裙角凄凄惨惨的哭道:“老奴真的是冤枉啊,老奴一片真心,都是为了您啊?” “您不知道,这一回去潭州,老奴在路上遇到了山贼,差点都见不到您了,要不是老奴一直惦记着要回来见您,要完成您吩咐的人物,老奴早就被砍死在山贼的刀下了!” “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对您真的是忠心耿耿啊,您可以怀疑老奴其他的事情,但是老奴对您的忠心,真的是天地可鉴啊!” “您要是不信,老奴立刻就拿刀将老奴的心挖出来给您看!” 何大娘唱作俱佳,捶足顿胸,哭着喊着去拿刀要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给沈氏看,吓得屋里的丫头们忙去拦她,嘴里喊着:“何妈妈不要啊……” 而何妈妈则哭着喊着:“老奴现在就把我的心挖出来给您看!” 这一刻,何妈妈的哭喊声,丫头的劝慰声,整个屋子那叫一个吵闹了得。 看着这一幕闹剧的沈氏:“……” “够了!”忍无可忍,沈氏一拍桌子,怒瞪着何大娘:“都给我闭嘴!何妈妈,你要再给我这么闹,就给我滚回沈家去。” 沈家,那是沈氏的娘家,至于何妈妈,原是沈家的家生子,沈氏嫁到长宁侯府,她便作为陪嫁妈妈跟了过来,在侯府,何妈妈还能有几分体面,要是被赶回沈家去,别说体面,那可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所以,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哭着喊着的何大娘顿时不敢闹了,手中的刀被丫头们拿走,她再次跪在地上,低声道:“夫人,老奴错了。” 沈氏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觉得头疼。 这一刻,沈氏是有些后悔的,后悔自己明明知道何妈妈这人是个混不吝的,还与她说这么多,倒是吵得自己耳朵疼。 沈氏现在都觉得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行了,你下去吧……”沈氏一脸头痛的开口。 何大娘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一步一回头的往外走,还时刻不忘记为自己表忠心:“夫人,您信奴婢啊,奴婢对您真的是忠心的!” 沈氏敷衍的挥了挥手,不想再看她那张脸。 “夫人!夫人!不好了……”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外边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嘴里着急的喊着。 何大娘竖起耳朵,欲要踏出门口的一只脚,又默默的缩了回来。 “……又哪里不好了?”沈氏暴躁的抬起头来,等看见来人,她按下情绪,问:“徐妈妈,怎么是你?你不是带三娘她们去清风斋了吗?怎么回来了?” 徐妈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回道:“夫人,不好了!三娘子、三娘子说她要住疏影馆,现在正让她的丫头把五娘子的东西打包往外丢呢。” “什么?”沈氏唰的一下站了起来,“不是让你带她去清风斋吗?她怎么去了疏影馆?” 疏影馆,那是五娘子的院子,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一句,那里景色如画,还有水榭亭阁,绝对是侯府最好的院子之一,向来都是侯府嫡女的住处。 徐妈妈道:“是三娘子说,想看看五娘子的住处,哪里想……” 她急急的道:“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再不去,五娘子的东西都要被三娘子的丫头给全都扔出来了啊。” 沈氏闻言,哪里还坐得住,当即风风火火的往外走。 何大娘低眉顺眼的站在门口边上,等看见沈氏的身影从面前刮过,她精神一振,忙快步跟了上去,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兴奋: 我的三娘子,还真是能耐啊,一上来就闹了个大的啊。 有好戏看了啊! * 而在一炷香之前。 徐妈妈带着苏明景和五娘往清风斋走,在路上,三、五两位娘子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天。 五娘子对三娘子这个姐姐似乎十分好奇。 “三姐姐,潭州是什么样的啊?听说那里到处都是山贼……”五娘子语气天真,好奇的问:“三姐姐你遇到过山贼吗?山贼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很凶啊?” “听说潭州穷困,三姐姐你在潭州没受委屈吧?” “三姐姐……”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背景音,苏明景的眼神随意的扫过四周的景色,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嗯,不管侯府的人怎么样,景色还是很不错的。 “三姐姐,你看这个镯子,是母亲给我的生辰礼……” “五娘!” 苏明景突然转头,打断了身边人的喋喋不休,在对方骤然一惊的眼神中,语气温和的问:“五娘,你住哪个斋?” 五娘乖巧道:“我不住什么斋,我住疏影馆……疏影横斜水清浅,三姐姐你听过吗?” 苏明景自动过滤她的话,追问:“离这里近吗?” 五娘不解她为什么问这个,一脸懵逼回答:“挺、挺近的……” 苏明景满意点头,道:“行,那我们去你这什么馆看看吧。” “……疏影馆!”五娘强调。 苏明景敷衍点头:“嗯嗯,你的疏什么馆。” “……” 五娘气闷。 大花三个丫头跟着自家娘子身边,只觉得这侯府的景色真让人目不暇接,她们的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娘子,长宁侯府好大啊,比我们老宅大好多好多啊。”大花一脸惊叹。 红花也一脸稀罕,小声问:“娘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 苏明景懒懒的回答她们的问题:“……这里是侯府,当然大了……嗯,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你们三以后就是我跟前的大丫头了。” “大丫头?”红花凑过来,有些兴奋的道:“我听春杏说,府上的大丫头月俸能有三两了,一个月三两,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三十六两!娘子,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啊?” 红花一脸财迷的样子。 三个丫头中,只有绿柳一脸冷静,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几人一脸没见识的样子,看得五娘子身边的丫头一阵鄙夷,五娘子身边的大丫头巧儿低声取笑道:“娘子,您瞧三娘子身边的丫头,咋咋呼呼的,跟个没见识的土包子似的,三娘子的脸都快被她们丢尽了。” 五娘子往苏明景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含笑的道:“嘴贫!三姐姐身边的丫头,哪里是你能说的?” “是,奴婢知错了。”巧儿立刻认错,又软声道:“奴婢只是没在侯府看过这样不懂规矩的丫头,要是在我们侯府,这种丫头早就被打发出去了,哪里还能到主子面前伺候?” 五娘子叹道:“潭州贫苦,哪里有什么好婢子啊?三姐姐在那里受苦了,回头我得跟母亲说说,让她多给三姐姐安排几个婢子使。” 巧儿称赞:“娘子心善。” 主仆这边的低语只有她们周围三步的人能听见,可是不知为何,苏明景却是突然遥遥的往这边瞥了一眼。 一刻钟后,苏明景她们到了五娘子的院子——疏影馆。 “这一片都属于疏影馆,”作为主人,五娘很热情的跟苏明景介绍着她的院子,“这里是主院,是我住的地方,穿过那道门,是可以乘凉的水榭,还可以喂鱼……” 她转身问苏明景:“三姐姐,你觉得这里景色怎么样?” 第3章 三娘子,刚刚说了啥玩意? 疏影馆里,一群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 “真的吗?娘子,我们以后真的住这里?”大花激动得问。 苏明景肯定的点头。 三个丫头高兴了,红花更是一脸骄傲的点头道:“嗯嗯嗯,这里这么漂亮,最适合娘子了……娘子就值得最好的!” 见这主仆四人一副疏影馆已经是她们的姿态,三娘子着急的道:“三、三姐姐……疏影馆。是我的院子!我的!” 她强调“我的”。 “我知道啊。”苏明景道,声音漫不经心的,“不过,只要你搬出去,我搬进来,那不就是我的了吗?况且,你身边这个婢子刚刚不是说,这院子历来都是侯府嫡女才能入住的。” 说到这,她终于认真的看向了五娘,道:“之前我这个嫡女不在,所以母亲才将这个院子安排给你住,现在我这个嫡女回来了,那这院子,以后自当是我的住处。” 五娘着急道:“可是,可是这院子是母亲安排与我住的,没有母亲允许,我怎么能搬出去?” “没关系,”苏明景微笑,“这事我之后会回禀母亲的,想来她定是会允许的,毕竟,我才是她嫡亲的女儿,不是吗?” 五娘脸色一白。 苏明景吩咐大花她们:“对了,先把主卧收拾出来吧,我想先休息一下。在船上躺了大半个月,我骨头都酥了啊。” 三个丫头当即应是,撸起袖子就往主卧去。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这里是我们家五娘子的院子!”五娘的丫头们急忙挡在卧室门口,伸手拦住大花三人的去路。 大花叉腰:“你们快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巧儿挡在她面前,看向已经舒舒服服坐到榻上休息的苏明景,愤恨道:“三娘子,你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们娘子在疏影馆住了七八年,你一回来就要让她搬出去,未免太霸道了些吧?你这么做,就不怕夫人生气吗?” 苏明景笑道:“母亲怜我、爱我,恨不得把侯府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我现在不过是想要入住疏影馆,她怎么会生气?” “就是!”大花抬起下巴,道:“我们娘子可是侯府嫡女,是夫人嫡亲的女儿,她不向着我们娘子,难道想着不是她亲女的五娘子啊?” 听到这话,五娘身子一颤,似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所以,你们快让开,别耽搁了我们收拾主卧,让我们娘子休息。”大花理直气壮,“你们要是再这么挡着路,那我就真不客气了啊。” 五娘的婢子们梗着脖子,坚决不让,其中又以巧儿挡在最前,脸上表情看起来极为不忿。 大花轻轻点头:“好吧。” 然后她果断直接的伸出了手。 “诶呦!” 一片惊叫声中,大花一手一个,直接拎着挡路的丫头将她们拎到了门口,而后再将她们丢了出去,这一手,直接将疏影馆的丫头们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这哪来的泼妇?力气这么大! 而红花和绿柳二人,早在大花动手的时候,便趁机钻到了主卧里,开始收拾起里边的东西。 床上的被褥,卷起来,丢出去! 黄花梨的箱子,不错,箱子留着,给她们娘子装衣服,至于里边的衣服,收拾好,丢出去。 一套天青色的茶盏,不错,可惜她们娘子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嗯,收拾好,丢……拿出去。 …… 红花和绿柳的动作相当利索,很快就将主卧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与之相对的,就是疏影馆原本空旷的院子里逐渐堆满了东西。 有大花这个大力士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疏影馆的丫头们想拦,却是心有余,却力不足,只能护着自家娘子,可怜巴巴的站在一旁。 在这一片乱糟糟的画面中,苏明景靠坐在外屋的软榻上,脸上神情惬意,似是局外人。 看见站立在一旁,有些瑟瑟发抖的一个丫头,她把对方叫了过来,道:“麻烦你帮我倒杯水,不要茶,白开水就行了。” 丫头疑惑:“白开水?” 苏明景:“就是烧沸过的水,你们平时用来泡茶的那个水,热的就行。” 丫头懂了,小跑着去茶水间端了杯白开水来了,轻轻放在苏明景旁边的小桌上,轻声道:“这水是城外白云山里的山泉,每天清晨由人从城外送来,而后烧开泡茶……这水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温度刚好入口。” 苏明景听完,低头喝了一口,而后又喝了一口,最后得出了结论:这什么山泉水,和自己平日喝的水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倒是挺解渴的。 苏明景将一杯水一饮而尽。 沈氏,便是这时候过来的,一进来,她就看见了堆在院子里的一堆东西,眼前当即就是一黑。 “母亲……”看到她,五娘顿时变得眼泪汪汪,直接扑到了她的怀里,而后仰头哽咽道:“母亲,三姐姐、三姐姐说她要住疏影馆,所以让我搬出去。”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氏心疼极了,捧着她的脸怜惜的道:“我儿受苦了。” 说完,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怒气冲冲的问:“那个孽障呢?” “母亲怎么来了?”就在此时,苏明景从室内走出来,她的视线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沈氏身边的徐妈妈,啊了一声,道:“看来是徐大娘特意去把您叫来的啊。” “不过您来得正好,我也不用再去特意找您了。” 苏明景走过去,十分自然的站在沈氏旁边,又十分自然的搀着她的手,道:“女儿觉得这疏影馆甚好,所以我决定了,以后我就住这里了。” <br> 沈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种话,她对着疏影馆的丫头们说也就罢了,当着自己的面,竟然还敢这么说? 沈氏直接被气笑了。 “疏影馆是我特意安排你妹妹住进来的,是你妹妹的住所……” “我知道。” 苏明景直接打断了沈氏的话,抓着她的手道:“当我听到丫头说,疏影馆自来是侯府嫡女的住所之时,我就明白母亲您的用意了。” “我生来体弱,不得不远去潭州养病,母亲您想我想得发了疯,生了病,这才将五娘养在膝下,做了我的替身。” “不是……”沈氏张口想说什么,苏明景又道:“我知道!” 沈氏莫名其妙:你又知道什么了?我话还没说完了。 苏明景情深意切:“我知道,您是将五娘看做我来疼的,您看着五娘,就像是在看着我,所以,就算五娘是庶女,您还是将五娘安排在了疏影馆,您当初也是期待着能看见我可以入住疏影馆的这一天吧。” 她意有所指:“毕竟,我才是您的亲女,是您的骨血,是侯府的嫡女,您肯定打从心底里疼爱我,怜惜我。” 沈氏勉强扯唇。 一旁的徐妈妈等人则是表情恍惚,差点都被苏明景的话给说服了:所以,这么多年,他们夫人这么疼爱五娘,只是将她看做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替身,是移情于她? “现在好了,我既然回来了,您就不用再将对我的感情移情于五娘身上了,疏影馆也终于能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了。”苏明景继续说道,又说:“您之前说清风斋不错,我看,那就让五娘去清风斋吧……” 被她堵着话,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的沈氏:“……你话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 苏明景闻言,却是低下头去,面露羞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沈氏咬了咬牙,勉强道:“话虽如此,可是五娘已经在这住了多年,这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如今让她搬走,那太过于冷酷了一些……不如,还是让她继续住在疏影馆吧。” “母亲,您这样,不合规矩。”苏明景微笑看着沈氏,轻声道:“丫头们都知道疏影馆是侯府嫡女才能住的,就像正院,也只有侯府的当家人,也就是父亲和您才能住在那里,二叔和三叔不能住……” “若该是嫡系才能入住的地方,旁人也能住进去,那是不是代表着二叔和三叔也可以……” 苏明景没将话说完,不过她觉得,沈氏肯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沈氏脸上表情一凛,她转头,看向苏明景的眼神如刀,似乎带着刺人的寒气。 苏明景脸上笑容不变,笑眯眯的和沈氏对视着,她仍然挽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问:“母亲,您说我说的有道理吗?” 沈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你说的,的确有些道理。”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旁人根本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人含笑对视,再配着二人两分相似的眉眼。 这一刻,众人才恍然想到:这二人,真是亲母女啊。 五娘被巧儿扶着,此时抬起头,怯生生的开口道:“母亲,三姐姐既然这么喜欢疏影馆,那五娘就搬走吧,五娘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随着她的声音,那对正在对视的母女不约而同转过头来。 “五娘真真善解人意。”苏明景夸了一句,又道:“正好,我已经和母亲商量好了,既然那清风斋不错,五娘你搬去清风斋好了。” 闻言,五娘下意识的看向沈氏,却听沈氏说:“清风斋清冷,五娘身子骨弱,倒是不适合那里,还是去菊园吧。” 苏明景笑说:“母亲考虑周到……” 说完,她转头看向五娘,笑道:“原来五娘也体弱啊,还真是和我很像,怪不得母亲您当初会把她养在膝下了,果然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到我吗?” 第4章 当晚,五娘搬出疏影馆,去了菊园,而刚回来的三娘子却入住了疏影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同时传遍侯府的,还有沈氏将五娘子当做三娘子替身养在膝下的传言。 侯府上下对此反应不一。 二房。 “五娘真的搬出疏影馆了?”二房的六娘子坐在床上,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问丫头,又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愿意搬出疏影馆?” 丫头碧春笑道:“五娘子不愿意又能如何?大夫人都发话了,她还能不依?” 六娘子又忍不住点头。 龙井则补充自己听到的其他消息:“奴婢听人说,大夫人这么多年之所以对五娘子多有疼爱,全都是因为她将五娘子看做了三娘子的替身,所以三娘子才回来,五娘子就失去了大夫人的宠爱,不得不搬出疏影馆,给三娘子让位了。” 六娘子瞪大了眼睛:“大伯母将五姐看做三姐的替身?你这又是哪里听说的?” 龙井却道:“这消息府里上下都传遍了,人人都知道了,似乎就是从大夫人院子里传出来的,好像是大夫人亲口承认了这件事。” 六娘子怀疑:“不可能吧?” “也不是不可能,”碧春说,头头是道的分析道:“五娘子本来就不是大夫人所生,她生母只是个暖床丫头,大夫人无缘无故将她抱在膝下养这么多年,还如此疼爱,本就令人费解,如果大夫人是因为失了三娘子,才移情于她,这倒是说得通了。” 六娘子皱起眉头,道:“可是我觉得,大伯母好像是真心疼爱五姐的。” 龙井一句话脱口而出:“人就是养个宠物,也会养出感情来,更别说五娘子是个人了,大夫人和她母女这么多年,对五娘子的疼爱肯定是有几分真心的。” 六娘子仰躺在床上,感叹道:“听起来好复杂啊!不过,五姐要是知道大家都在议论她是三姐的替身这事,怕是又要气得砸盘子了。” 一想到五娘今晚可能会被气得睡不着,六娘心里就直乐,抱着被子在床上直打滚。 …… 而另一边,侯夫人沈氏正伺候着丈夫永宁侯宽衣。 “听说三娘回来了?”永宁侯随口问。 说到苏明景,沈氏眉头就忍不住皱眉,心中厌恶——这孩子生下来就不讨自己喜欢,如今才一回来,就惹得自己生气,果真就如尘缘大师所说的,是个孽障。 将长宁侯的外袍脱下来递给旁边的丫头,沈氏努力用平静平静的回答丈夫的问题: “这孩子在乡下被养得有些没规矩了,一回来就嚷着要住疏影馆,我拗不过她,只能将小五安排去了菊园。” 长宁侯皱眉:“你安排这孩子住疏影馆了?” 沈氏叹道:“可不是,小五喜欢她,带她去疏影馆做客,哪里知道她竟看上了小五的疏影馆,一定要住进去。姐妹相争,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永宁侯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长宁侯心生不悦,道:“那你就任由她这么闹?你身为她的母亲,理该多多教导她才是,这里是京城,可不是潭州,不是她能胡作非为的地方。” 沈氏委屈:“我虽是她的母亲,可是当初为了她的身体,我狠心将她送往潭州,如今多年未见,她心中似是对我有怨,我又哪敢说什么?就是委屈了小五……”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侯爷,小五与端王情投意合,若是端王知道小五在府中受了委屈,怕是会心中不悦。您说这事,我们该如何才好啊?” 长宁侯想了想,道:“这样吧,小五受了委屈,就将前些日子宫里赏下来的轻罗纱,拿两匹给她送去。”——这轻罗纱,千金一尺,极为珍贵。 沈氏唇角漫上笑意,道:“只是轻罗纱,倒是太单调了些,我再添几支朱钗一起送过去吧?” 长宁侯可有可无的点头:“随你。” 沈氏没动,迟疑问:“那三娘呢?她刚回来,可要也送两匹过去?” 长宁侯皱眉,虽说还没见过自己的这位三女儿,可是听了沈氏这一番话,长宁侯不免对她心生不喜。 “这孽障才回来就闹出这么多事端,还想要东西?还是先关她两天禁闭,找两个妈妈教教她规矩再说,也免得日后出去坏了我们侯府的名声。”他吩咐。 沈氏笑道:“还是侯爷您想得周到,我倒是想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却又怕自己狠不下心。” 她叹气。 让丫头们端茶给丈夫喝,沈氏从主卧出去,先叫了徐妈妈过来,让她去库房取两匹轻罗纱和几支朱钗给五娘送去,而后又吩咐身边的大丫头问紫去疏影馆传话,转达侯爷对三娘子的处置。 徐妈妈和问紫各自去传话,徐妈妈先到了菊园。 菊园中,五娘此时正坐在屋里,神色郁郁,正生着闷气,见徐妈妈进来,更是眼泪汪汪,委屈的看着她。 “诶呦,我的好娘子,怎么愁眉不展的?瞧妈妈我给你带了什么!这两匹是宫里御用的轻罗纱,还有这朱钗玉镯,也都是您最喜欢的……” 徐妈妈喜气洋洋的:“这些啊,都是侯爷和夫人知道您下午受了委屈,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来的了。” 五娘瞪大眼睛,一脸惊喜的问:“是父亲和母亲吩咐的?” 徐妈妈嗔道:“您说呢?要是没有侯爷和夫人吩咐,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奴婢也不敢拿这些东西啊。” 巧儿凑过来,哄道:“娘子,侯爷和夫人心里显然还是心疼您的,我听说这轻罗纱千金一匹,价值连城了。” 五娘这才破涕为笑,又有些扭捏的道:“我还以为,三姐姐一回来,父亲和母亲就不喜欢我了呢。” “怎么会?”徐妈妈立刻说,虽然下午那会儿,她也一度产生了这样的怀疑,但是这不影响她现在否定五娘的话。 “这些年,府中上下都知道,夫人最疼爱的就是五娘子您了,夫人还特意吩咐奴婢跟您说,如今府里还有用到三娘子的地方,五娘子您暂且受些委屈。” 最后一句话,徐妈妈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而且啊,侯爷刚刚还吩咐了下去,要关三娘子禁闭,还让夫人遣两个妈妈去教她规矩了。” 五娘眼神发亮:“真的吗?” 徐妈妈笑眯眯的点头:“这事明天大概就传遍了,奴婢骗您做什么?” 五娘高兴了。 等徐妈妈离开,巧儿几个丫头凑在五娘身边,喜气洋洋的道:“娘子,侯爷和夫人果然最疼爱您了!奴婢瞧着啊,那什么三娘子,根本不能和您比!” “就是!” “……那三娘子在潭州长大,不懂规矩,哪里比得过我们娘子优秀?” “三娘子身边的三个丫头也没什么规矩,瞧那猖狂劲,小人得志……那个叫大花的,还有一身怪力,哪里像正经丫头?” 丫头们一扫下午的颓丧低沉,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提及苏明景主仆四人,那是愤恨鄙夷。 五娘嗔道:“别胡说,三姐姐是我姐姐,就算规矩不好,也轮不到你们胡说。” 丫头们听出她没生气,嘻嘻笑道:“是,是奴婢们错了,奴婢们就随口一说……” 五娘抿了一下唇,拿着徐妈妈刚送来的轻罗纱,又高兴笑了,喊道:“巧儿,你快帮我看看,这轻罗纱我该做身什么样的衣裳呢?” “奴婢瞧瞧,不过啊,娘子您穿什么都美……” 菊园这边主仆嬉笑玩乐,气氛轻松,疏影馆这边的气氛此时却是有些安静。 看着下边站着的三人,苏明景语气平静的问:“你的意思是,侯爷嫌我不懂规矩,所以特意派这两个大娘来教我规矩?” 问紫低头:“是。” 苏明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她也没发脾气,只吩咐绿柳:“绿柳,你去,先安排这两位大娘住下。” 绿柳应是,转身看向两个妈妈,脆声道:“两位大娘,请吧。” “既然话已经传到,那奴婢就先回去了。”问紫忙开口告辞。 红花心里憋着一口气将人送到门口,等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声的道:“娘子,这长宁侯怎么能这样对您?您可是他的亲女儿,您才刚回来,就这样下您的面子,这让您之后还怎么在侯府立足啊?” 苏明景倒是神情惬意,还站在长宁侯的立场上考虑了一下:“我虽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五娘也同样是她的亲生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手心的肉还更疼些。” “你们说说,一个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女儿,一个,则是在他身前承欢膝下多年的女儿,换成是你们。你们会偏向谁?” “当然是偏向娘子您啊!”红花毫不犹豫的道。 一旁大花使劲点头附和。 苏明景被她们逗笑了,道:“你们是我身边人,自然偏向我,长宁侯的想法,当然也和你们一样。” 五娘才在长宁侯膝下长大,他会偏爱谁,根本不用多说。 “那他也不能这样对您啊?”大花忿忿:“他又要关娘子您的禁闭,还要找那两个大娘来教您规矩……娘子,您不会真的听他的话,被关在这院子里吧?” “在你们看来,我是这种听话的人吗?”苏明景反问。 大花和红花不约而同的摇头——长宁侯如果真养育了她们娘子,她们娘子兴许还会听他的话,可是现在嘛…… 苏明景笑,又思忖道:“不过,我这个父亲,看来是不能拿对付沈氏的那一套来对付他了,沈氏好面子,不愿背上不疼亲女的名声,但是长宁侯却不在意这点。” 第5章 三个丫头不约而同点头。 “好吧……就当我说过这样的话吧。”苏明景无所谓的道。 “不过,我也同样说过,做事要见机行事,不能一成不变,而且有时候,比起被动防御,攻击才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手段!” “总之,事情已经这样了,那我们就先睡觉吧。” 她转身已经把自己丢在床上了。 站在旁边的大花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耸了耸肩。 好吧,那就先睡觉吧,反正万事也没有她们娘子的睡眠重要。 …… 而这一夜,对于长宁侯府来说注定是个平静又躁动的一夜,苏明景的出现,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了这片名为长宁侯府的水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水声。 无数人都在议论苏明景这个刚回来的三娘子,又议论侯爷和侯夫人对她的态度的迥然。 夫人看起来极为疼爱三娘子,可是侯爷好像又更疼爱五娘子? 丫头婆子小厮们议论纷纷。 而在这些人中,却有一批人保持了默然和兴奋的态度,而这批人,正是当初去潭州接苏明景回来的何大娘一行,其中沉默的丫头小厮们,而兴奋的,却是何大娘了。 听着丫头婆子们的议论,何大娘撇了撇嘴,心中不由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说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啊,我们这位三娘子啊,可不是一般人啊……” 但是等别人再问,她却一脸神秘的摇头。 至于同去接人的丫头小厮们,被问到有关三娘子的事情,一个个却是面色惊惧的摇头,什么都不愿意说,这倒是显得这位三娘子更加神秘了。 一夜很快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随着天明,侯府上下逐渐热闹起来,沈氏等人一大早起来,洗漱后便去了松鹤院去给府上的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是侯爷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代的侯夫人,在现在的长宁侯坐上侯爷的位置后,便搬到了松鹤院颐养天年,而侯府每逢初一十五都有向老夫人请安的规矩。 而今天,是十五,所以这一大早,三房的人便各自聚在了松鹤院的门口,等着给老夫人请安。 当沈氏带着五娘过来的时候,其他二房的人眼神都有些奇异。 “大嫂,听说您家三娘昨日回来了?”二夫人赵氏笑眯眯的率先开口询问。 ——长宁侯府老侯爷和老夫人没去世,府里并没分家,所以三房的孩子是一起排辈的,三房的孩子加起来一共有十三个孩子,苏明景是三娘,在整个侯府这一辈中正是排行第三。 沈氏不喜这个妯娌,语气不冷不淡的回道:“是回来了。” 赵氏笑说:“听说那孩子生得很像你,不过,我怎么听说,这孩子才回来,昨夜大哥就把人关了禁闭,还派了两个老妈子去教她规矩?” 沈氏似笑非笑看向她,道:“弟妹你倒是消息灵通。” 赵氏掩唇笑,道:“大家住在一个府上,前门挨着后门的,三娘又是你和大哥的嫡女,是我和二爷的亲侄女,我自是得多关注几分。” “诶,对了,”她又好奇:“我听说大嫂你之前都把五娘当做三娘的替身,所以这些年才对五娘珍之爱之,真是这么回事吗?” 她这话说出来,不管是沈氏还是她身旁的五娘子,两人的脸都有些绿了。 沈氏的情绪掩饰得好,不过赵氏了解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悦,当即心情大好,“好心”劝道:“大嫂你也真是狠心,这三娘才回来,就将五娘踢到了一边,我这做婶子的啊,都心疼我们五娘呢。” 沈氏冷笑,道:“看来弟妹很关心我们大房的事情啊,不过,弟妹你要是有心,还是管好二弟吧,听说二弟前些日子又收了一个丫头进房?看来要不了多久,弟妹你膝下又要多一个儿女了。” 赵氏的脸瞬间黑了。 妯娌二人针尖对麦芒,旁边的丫头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而在几步的距离外,三房的柳氏站在那里,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沾尘世一点污秽。 而就在院中气氛有些僵硬之时,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里好热闹啊……” 听到这个声音,不管是沈氏还是五娘,两人反射性都是一个转头,等看见漫步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人,两人脸上的表情又浮现出了极为一致的不可置信。 “三,三姐姐?”五娘结结巴巴,紧盯着来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也就是苏明景走过来,反问道:“我怎么不会在这里?” 五娘:“可是,你不是被父亲禁足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苏明景恍然说,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脚好像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不知不觉就带着我走到这里来了。” “噗!” 不知道是谁突然笑出了声,其他人下意识转头,却见各个都是神情正经,完全看不出来刚刚是哪个在笑。 苏明景的视线却是隔着人群看见几步远的一个地方,在那里,站着一道身姿纤柔的青色身影,对方坐妇人的打扮,打扮素净,气质清冷,模样清丽,至于神情……更是一本正经。 苏明景猜测,这人应该就是自己的三婶了,也就是三房的妇人柳氏。 听说,长宁侯府三夫人柳氏的出身书香世家,其父是当朝国子监的老师,一家不管男女老少,都是读书人,至于柳氏,听说也是个爱读书的人,手里时常拿着书。 此时,她站在那里,气质孤傲清冷,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苏明景却很确定,大家刚刚听到的那声笑声,就是这位三婶发出来的。 这么一想,这位三婶的性子,似乎并不如传言中的那样孤傲啊? “……胡言乱语!你父亲让你闭门思过,你竟然敢偷偷跑出来?”沈氏气道,“三娘,你这未免太没规矩了。” 苏明景回过神,不在意的道:“我自然是没规矩的,不然父亲怎么会专门派人来教我规矩?” 沈氏顿时被噎了一下,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没规矩,那还不快回疏影馆闭门思过?” 苏明景终于认真的看向她了,道:“母亲,我半岁便被带往潭州,在潭州的十九年,没人教我规矩,所以我也不懂什么规矩。” “你们口中没规矩的我,是在潭州十九年来长大的我,是我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对没规矩的自己很满意,也不想有什么改变。” 她笑眯眯的道:“所以,侯爷派来的那两个来教我规矩的大娘,您还是叫回去吧,不然搁我院里,也是个摆设。” “……” 满院皆静,无人说话,或者用“惊”来形容众人此刻心中的情绪,才最恰当。 谁也没想到,苏明景竟是会说出这么一番石破天惊的话来,她这番话的意思简单概括,那就是: 你说我没规矩? 是,我承认,我就是没规矩。 嗯?你让府里老妈妈来教我规矩?不好意思,我不听,我不做。 我不仅不听,我还要把这两个妈妈赶回去。 …… 大家听懂了她的意思,所以才更加惊讶。 这番话,完全就是在挑战沈氏、甚至是长宁侯的权威,在打他们的脸。 赵氏转头去看沈氏的脸,果然见她脸色铁青,细看之下,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 赵氏微惊。 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沈氏被谁气成这样过,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 就在此时,苏明景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沈氏的手——沈氏下意识使劲抽动了一下,没抽得出来。 “母亲,我知道您疼惜我,想将我培养成德才兼备的小娘子,可是,那样的我,就不是我了……” 苏明景微笑,“母亲,您如此疼爱我,定是不会勉强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吧?” 沈氏的手都抽痛了,却还是没将手伸出来,她心中羞恼,恨不得对苏明景破口大骂,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是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笑话。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你父亲。”沈氏语气平静的开口,“那两个老妈妈,也是你父亲派去的,原是你祖母身边的人,我可指派不动。” 沈氏提醒:“三娘,你这样乱来,你父亲会生气的。” 苏明景笑,道:“母亲您放心,女儿做事,向来是极有分寸的。” 母女二人视线相触,又极为默契的移开。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吴妈妈从屋里走出来,笑吟吟的道:“老夫人起了,让你们进来呢。” 众人进屋。 沈氏走在最前边,关心的问:“老太太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半夜可有醒过?” 吴妈妈答:“老太太昨夜一夜好眠,睡得极为踏实,今早还贪睡了一刻钟了。” 听到这话,沈氏三位儿媳,还有老夫人的孙女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大家脸上都露出了高兴的表情,沈氏更是双手合十,口中连称“阿弥陀佛”。 作为孙女,苏明景努力了一下,不过实在是做不出沈氏她们那一派诚恳的虚情假意,只能让自己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 吴妈妈的视线扫过了几位小娘子,然后,当她的视线落在苏明景身上后,不知为何,她竟是一愣,或者说是,吃惊。 “不知道这位小娘子是……” 第6章 众人的眼神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这是我家三娘,刚从潭州回来。”沈氏介绍,又疑惑的问:“吴妈妈,你怎么这副表情?难道是三娘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啊,这倒不是。”吴妈妈摇头,视线不住的往苏明景身上瞥,感叹道:“我只是觉得三娘子极为面善,倒像是一位故人。” 众人惊疑。 吴妈妈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引着沈氏一群人往里走,很快的,一群人已经进到了室内。 已经起身的老太太端坐在上座,脊背挺直,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梳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宽袖的袍衫,姿态端正优雅,透着贵气。 “祖母!”赵氏身边的小丫头一进来就朝老太太扑了过去,直接扑在了老太太怀里,而后仰起头来,奶声奶气的问:“祖母您昨晚睡得好吗?晚饭吃得香不香啊?梦里有没有十一娘啊……” 十一娘,赵氏的女儿,今年不过七岁,因为养得好,像个糯米团子,白胖白胖的,极为可爱。 此时她奶声奶气的说着话,旁人听着都觉得心要化了,更别说被她抱着的老太太,当即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线,抱着人柔声道:“祖母的梦里当然有十一娘啊……” 赵氏走过来,福了福身:“母亲。” 老太太看向她,道:“十一娘年纪还小,怎么不让她多睡一会儿?小孩子要是缺觉,会长不高的。” 赵氏掩唇笑,道:“母亲您是不知,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这丫头惦记着您,让她多睡一会儿都不肯,就是要过来给您请安,向您问好。” 老太太眯起眼睛,轻轻拍着十一娘的背,道:“十一娘是个孝顺孩子。” “母亲……”沈氏和柳氏也上前来,跟老太太见礼,她们身后的小娘子们也跟着福身喊道:“祖母。” 永宁侯府一共有十三个孩子,小郎君七个,小娘子六个。 大房两位小郎君,分别是二郎、四郎,其中二郎是沈氏所生,是大房的嫡子,也是长宁侯如今的世子爷;二房则是大郎、七郎,以及十二郎和十三郎,其中大朗和七郎是赵氏所出。 最后,便是三房的九郎,也是三房嫡子,是柳氏所出。 至于六个小娘子,是大房的三娘、五娘,然后是二房的六娘、八娘,十娘,还有十一娘,至于三房,除却一个九郎之外,便再无其他的孩子。 府上的小郎君到了年纪便挪去了外院,平日和内院并没太多的交集,所以此时来跟老太太请安的便只有六位小娘子。 沈氏走上前去,问:“母亲,您还记得三娘吗?” 老太太茫然:“三娘?” “嗯,就是儿媳的嫡女,十九年前,她因为生来体弱,便被送到了潭州养病,昨儿才刚回来了……”沈氏转头看向苏明景,轻轻招手,道:“三娘,还不快过来见过老太太?” 苏明景从善如流走上前来。 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已经准备了软垫,放在了她身前,苏明景看了一眼,倒也没犹豫,干净利落的跪下,冲着老太太磕了三个头。 “三娘见过老太太。” 一套动作,说不出的飒爽干脆。 “哇!”六娘忍不住抓住身边八娘的手,有些激动的道:“八妹妹,这个三姐姐看起来好厉害啊,我喜欢她。” 八娘是个小圆脸,胖胖的,此时正偷偷往嘴里塞着酥饼,当被六娘激动的抓住手,她嘴里敷衍的嗯嗯嗯的附和着,手上塞酥饼的动作那是一点没停。 苏明景抬头看向老太太。 虽说她对着一家人有一点点的意见,不过老太太这把年纪,苏明景倒也不至于跟她计较什么,只是磕三个头,倒也没什么。 不过等她抬头,却见老太太正怔愣的看着自己,那惊讶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哦,除了惊讶之外,还有几分敬畏? 苏明景狐疑。 老太太回过神,忙看向吴妈妈,道:“吴妈妈,你快来看,这三丫头的长相,我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呢?” 吴妈妈轻轻点头,道:“不瞒您说,奴婢刚刚见到三娘子,也觉得惊讶了。” 主仆二人这番对话,听得其他人颇有些云里雾里的。 赵氏不由好奇问:“太太,您的意思是,三娘子和您认识的某个人很像?” “像,真的太像了!”老太太还在感叹。 吴妈妈则解释:“三娘子和先老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先老夫人? 沈氏猜测:“……难道是祖母?” 沈氏的祖母,自然就是老太太的婆婆,上上一代的永宁侯夫人了,哦,那一代,永宁侯还是永宁公,得称国公夫人了。 老太太点头称是,似乎是看到苏明景这张相似的脸,让她想到了许多往事,注视着苏明景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怀恋,感叹道:“这孩子,和你们祖母倒是有七分像。” 她又高兴道:“要是你们父亲看到她,也定是会高兴的。” 众人一惊。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来了,她个子高,比府上的娘子们还要高上半个头,此时站在坐着的老太太身前,倒是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 老太太的视线瞥向她,挪开……又瞥向她,又挪开。 那动作,不管怎么看,好像都带着几分鬼鬼祟祟。 等老太太再一次看过来的时候,苏明景眼神不闪不避的直接看过去,两人的视线顿时在空中相触。 “……” 老太太没事人的转过头,却是再也不往苏明景这边看了。 “你们事多,就先回去吧,不用在我这里守着。”老太太开始赶人了,又飞快的看了苏明景一眼,轻咳道:“尤其是三娘,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去外院见过你祖父、二叔、三叔他们吧,顺便认认门。” 苏明景觉得老太太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古怪,说是亲近,又似乎是畏惧……这种奇怪的态度,是因为自己的这张脸? 苏明景猜测。 见老太太时不时的偷偷瞥向自己,苏明景眼睛一转,走上前去,道:“老太太,您还没吃早饭吧?不然我留下来伺候您吃早饭吧。” “啊……”老太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道:“不,不用,我有吴妈妈伺候就行了,三娘你还是快些去见过你祖父吧,看见你,他定是心喜的。” 苏明景却道:“老太太,这怕是不行,我昨夜被父亲关了禁闭,今天是哪里都去不了。” 老太太不由问:“他为什么关你禁闭?” 听到这个问题,沈氏心中却是突升不祥之感,果然,下一秒她就听苏明景道:“可能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太像祖奶奶了,让他心生不喜吧?” 苏明景摸着脸好奇的问:“老太太,父亲和祖奶奶,难道关系不和睦吗?” “什么?”老太太听了怒了一下:“你父亲他竟然敢这么做?” 沈氏可不敢再让苏明景添油加醋下去了,忙道:“太太,这都是误会,侯爷昨日连三娘的面都没见过了,又怎么会因为她的面容对她心生不喜呢?” “母亲您的意思是,父亲只要见到我这张脸,就一定会喜欢我,是吗?”苏明景发问。 沈氏:“……”我可没这么说过。 苏明景以一种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想来也是,我这张脸可是像极了祖奶奶,那就是父亲的祖母,父亲看到我这张脸,怎么会不喜欢呢?” “除非父亲对祖奶奶心有不满……您说是吧,祖母?” 老太太下意识的点头。 看到老太太这个反应,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看来,老太太和上上一代的国公夫人的婆媳关系很不错啊,那事情就好办了啊。 苏明景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叹道:不愧是自己啊,真的是厉害,连脸都这么会长。 沈氏的脸已经绿了,她真怕今天侯府就会传出永宁侯不喜上上一代国公夫人的消息,那侯爷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个孽障! 沈氏对苏明景有些咬牙切齿。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将苏明景接回来,以后似乎会成为她和侯爷最后悔的一件事?沈氏为自己脑海里生出的这个念头感到好笑。 一个乡下养了太久,没了规矩的小娘子,又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 被老太太拒绝了伺候她用朝食的建议,苏明景只能遗憾离开——她觉得老太太看到自己的反应颇为有趣,还想留下来再试探一二呢。 而在苏明景她们走后,老太太却突然做出了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 “诶呦,我的老天爷,三丫头那张脸,可真的是太像婆婆了……”老太太苦着脸对吴妈妈抱怨,“她站在我面前,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好像婆婆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一样。” 吴妈妈笑,道:“但是看到那张脸,您也十分高兴不是?” 闻言,老太太却是缓缓点头,颇有些怀念的道:“看到那张脸,我就想起母亲,当初我嫁到国公府来,母亲不仅没嫌弃我,还主动教我各种规矩,掌管家务……” 就如苏明景所猜测的那样,老太太与先国公夫人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不睦,而且情况相反,二人一直亲如母女。 所以看到苏明景那张脸,老太太只觉得怀念,以及……害怕。 “我一看到那张脸,就觉得她要打我板子……” 老太太的脸又苦了下来,道:“我可是府上的老太太,老祖宗,怎么能见到孙女就露怯呢?” 吴妈妈:“那以后,不让三娘过来?” “那怎么行!”老太太下意识的拒绝,等瞧见吴妈妈促狭的表情,她嗔道:“好你个慧心,如今倒是取笑起我来了?” 第7章 苏明景先去了老侯爷的院子,不过没见到人。 “侯爷正在修炼,不见外客。”一身道童打扮的小厮一本正经的说。 早听说老侯爷在将长宁侯的爵位传给如今的永宁侯之后,就开始沉迷修仙,不问世事,所以听到小童的这个回答,苏明景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 她就是有些惊奇,甚至是肃然起敬。 “这才卯时,老侯爷就已经开始修炼了啊?”她感叹,又随口问小童:“老侯爷什么时候进去的?” 小童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 苏明景听着,脸上随意的笑容也不随意了,变得有些僵硬。 “三天,老爷进去三天了!”小童终于是数清楚了,举着三个竖起来的手指头喊道。 苏明景怀抱着希望问:“那这三天,老侯爷有进食喝水吗?” 小童皱眉,用一种不高兴的眼神看着苏明景,一本正经的道:“修仙之人饮朝露、食清风,不能沾尘俗半分,怎么能进食喝水呢?” “所以,老侯爷这三天是没进一粒米,没喝一口水?”苏明景追问。 小童肯定的点头。 “……这可真的是要修仙啊!” 苏明景感叹了这么一句,而后伸手,一把将挡在身前的小童拨开,抬脚就往里走,嘴里问道:“老侯爷在哪间屋子修仙了?” 童子张开手臂还想拦她,嘴里愤怒的喊着:“老爷在修炼,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你出去!” 苏明景一把抓住他的领子,直接把这小萝卜头给拎了起来,而后眯着眼道:“你要是再不告诉我老侯爷在哪间屋子修炼,你们老侯爷可是真的要成仙了。” 她嗤笑道:“毕竟死了往生极乐,也算得上是得道成仙,是吧?” 小童瞪大眼睛。 “还不快说!”苏明景伸手晃着他。 小童晕头转脑的伸手朝着一个方向指去。 苏明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过去,看见一间大门紧闭的屋子,顿时将手里的小童扔到一边,而后快步朝着那个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伸手推了推门,发现房门紧锁,是从里边给关上的。 苏明景皱眉,先将头贴在门上听了听里边的动静,里边极为安静,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苏明景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抬脚,一个旋身。 “砰!” 怕踢不开,苏明景特意用了三分的力气,只听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眼前紧闭的大门轰然碎开。 没错,是碎,两扇门直接哗啦啦的碎成了无数块砸落在地上,碎得不能再碎了。 “这,这……”刚刚被苏明景丢到一边的小童看到这一幕,吓得腿都软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自己的脖子,刚刚是不是差点也像这门这么碎了? 这下,门是彻底开了。 苏明景立刻大步走进去,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空旷的房间,屋里并没有什么摆件,只在最中间的空地上放了一个巨大的鼎。 “老侯爷难道还炼丹吗?”苏明景脑海里不期然的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歪躺在鼎边的人影给夺去了。 苏明景走过去,将人从地上翻过来,露出一张清瘦、双眼紧闭的脸来。 苏明景并拢二指按在对方的大动脉上,很好,还有脉搏,虽然跳动得很微弱,但是的确还在跳动着。 “老爷?”小童突然从后边窜过来,扑倒老侯爷面前,大声喊道:“老爷!你不要死啊,老爷,呜呜呜……” 苏明景被这声音吵得头疼,往后仰了一下头,没好气的道:“人还没死了,你要哭丧也得再等等。” “啊,没死?”小童茫然。 苏明景吩咐道:“你应该认识府里的大夫吧?去,把人带过来。” 小童使劲点头,起身跑出去,去找府上的大夫了。 这下,屋里就剩苏明景主仆四人,再加上两个陌生的丫头——丫头是老太太身边的,被吩咐来给苏明景带路的,此时站在苏明景她们后边。 “三娘子,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其中一个丫头大胆问。 苏明景记得她的名字,好像叫红锦,另一个叫青雀。 “暂时不用。”苏明景回答,一边简单检查了一下老侯爷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能就是饿晕了。 突然,一只手朝着苏明景的手腕抓过来,在苏明景反射性想要反抓回去的时候,却听到一声虚弱的声音。 苏明景一愣,意识到是老侯爷在说话。 不过他声音太低了,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什么,苏明景只能低下头去,将耳朵凑到他嘴边,才终于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 “娘……娘……”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了。 * 一刻钟后,等小童咚咚咚拉着府上的大夫回来,就看见老侯爷大喇喇的坐在地上,面前的地上放着好几盘子的点心,而他正用手,毫不讲究的抓着点心在大快朵颐。 至于那位三娘子,则坐在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屋子里拖出来的凳子上,正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老侯爷。 几个丫头站着她身后,脸上表情有些奇怪,而更奇怪的,是屋里的气氛。 小童有些莫名的抓了抓头,而后看向老侯爷。 “老爷,您已经没事了啊?”他一脸惊喜的问。 老侯爷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的道:“我能有什么事?我修道多年,距离得道成仙也只差那么一步,不过是几天没吃饭、没喝水,我能有什么事?” “呵……”旁边飘来一声嗤笑。 “……”老侯爷不自在的侧了侧身,用背对着苏明景,而后小声冲小童道:“……青松,快给我倒杯水,这点心吃得我有些噎。” 青松忙点头,去旁边的茶桌上倒水,却发现茶壶里空空,一滴水都没有。 三天前这水壶可是满的…… 青松拿着水壶去烧水了。 苏明景看向站在那里的老大夫,礼貌的道:“大夫,老侯爷三天没吃没喝,之前陷入了晕厥,麻烦您给他看看,虽然我之前给他检查过,不过我不是专业的,所以还请您帮忙仔细瞧瞧。” “娘子客气了。”黄大夫说了这么一句,蹲下身开始给老侯爷把脉。 等他检查完,苏明景问:“大夫,老侯爷身体如何?” 黄大夫道:“正如娘子所言,老侯爷身体并无大碍,不过饥渴三天,内里有些虚弱,老身开一副养生补气的汤药,吃上几剂,养上一段时间,应当就没事了。” “不过,这点心……”黄大夫的视线落在已经被老侯爷光盘的几盘子点心上,说道:“老侯爷是不能再吃了,老侯爷几日未进米水,短时间暂且只能先喝些粥水。” 老侯爷着急的问:“那肉呢?” 黄大夫:“肉,自然是不能吃的。” 老侯爷脸上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苏明景懒懒的道:“老侯爷,我忘了跟您介绍了,我叫苏明景,是侯府的三娘子……换句话说,我是您的三孙女。” 老侯爷:“……” 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转过头来,面对着苏明景,等抬头看了苏明景一眼,他又飞快的挪开了眼。 看着他这个很是眼熟的反应,苏明景不由问:“我的这张脸,难道真的很像先老夫人?” 老侯爷诧异的看向她。 苏明景解释:“我从老夫人哪里来,老夫人看见我,也是和您一样的反应,听她和吴大娘说,我这张脸,和先老夫人极为相似。” 老侯爷忍不住点头,他看着苏明景的这张脸,忍不住感叹道:“的确很像,要不然我刚刚也不会把你误认为……” 老侯爷突然闭上了嘴。 “误认为什么?”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恶趣味,道:“误认为是您的娘吗?” 老侯爷:“……” 轻咳一声,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本正经的道:“三丫头啊,祖父这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就不留你了,你先回去吧。” “别啊,”苏明景拒绝,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意有所指的道:“我还想和老侯爷您交流交流一下修仙心得了,您都把自己修晕过去了,应该对这修炼很有心得吧?” 感觉自己被嘲讽到的老侯爷:“……” 他很想跟苏明景摆祖父的架子,可是一看到苏明景那张脸,他刚刚营造出来的气势瞬间又垮了,尤其是想到自己刚刚对着这张年轻的脸喊出来的那几声“娘”。 ……老侯爷觉得表情绷不住了。 “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离开?”他咬牙切齿。 苏明景听到这话顿时就精神了,有些兴奋的道:“祖父,听说您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和皇上是感情很好的修仙搭子。” “修仙搭子?”老侯爷没听过这个词语。 苏明景解释:“就是说你们俩是走在一条道路上的人,都是企图修道成仙,祈求长生的……” 顺便找死的……苏明景默默给自己补充了一句。 “所以,皇上有没有赏您一些东西啊?譬如,见此物如见陛下,又譬如,拿着此物,就可以上斩奸贼,下砍乱臣……”她兴奋的问。 老侯爷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竟问:“有这种好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沾沾自喜的道:“可能是因为,您刚刚冲着我喊……” 娘…… 第8章 “没有!”老侯爷大声打断了苏明景的话,“没有这种东西。” 苏明景眯眼:“真的没有?如果您明明有这种好东西,却不愿意给我,那做孙女的可不敢保证,明天整个京城上下讨论的会是什么消息了。” “你大逆不道!”老侯爷愤愤。 苏明景微笑。 老侯爷吸了口气,没好气的道:“虽然没有你说的什么上斩奸臣的好东西,不过倒是有个玉牌是皇上赏我的……” 苏明景双眼放光:“在哪里?” 老侯爷伸手:“扶我去卧室,这种东西,我肯定不会贴身携带。” 苏明景摇头不赞同的道:“不对,这种好东西,当然得贴身携带,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啊。” 老侯爷懒得和她说。 等来到正屋,老侯爷让苏明景在外边等着,自己去卧室拿东西,没一会儿,便见他拿着一个玉质通透,极为水润的白色雕龙玉佩出来,上边还系着一个黑色的络子。 那玉佩一看就知道品质极好,油润细腻,入手沁凉。 “这于可是上好的暖玉,冬暖夏凉,是真正的好东西了。”老侯爷极为自得的道,并且兴致勃勃的跟苏明景分享这玉佩背后的趣事——这东西,当初皇帝赏给他之后就后悔了,却碍于面子没好意思开口。 苏明景拿过来翻来覆去的看,老侯爷下意识在她手下接着,惊声喊道:“我的祖宗,你小心点,这东西要是摔了,你几个脑袋都赔不起。” 苏明景好奇:“拿着这个东西,是不是谁见了都得在我面前跪下?” 老侯爷点头:“差不多吧。” “永宁侯呢?” “他自然也得跪。” “那京城的县主公主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了?” 老侯爷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招惹你老子还不够,还要去招惹京城的县主和公主?” 老侯爷突然觉得不安稳,或者说是觉得心惊肉跳的,他伸手想去把玉佩拿回来,嘴里说道:“我觉得这东西放在你手上有些危险,你还是还我吧。” 苏明景手一转,东西揣怀里了,道:“既然给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她笑眯眯的道:“祖父您放心吧,我这人其实还挺好相处的,只要别人不招惹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们。” “那如果别人招惹你了呢?”老侯爷追问。 苏明景:“这个嘛……那就得考虑祖父您和皇上的关系够不够好,这个玉佩到底有没有用了。” 老侯爷心惊胆颤。 苏明景起身道:“祖父,那我下次再来看您啊,您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老侯爷:“……” 拿了东西,倒是叫祖父了——他可没忘记,苏明景一开始冲着自己可是一口一个老侯爷,语气听着极为亲近,称呼却是极为生疏。 苏明景拿着好东西,喜滋滋的走了。 老侯爷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离开,身穿着一身道袍,清瘦的身影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不过很快的,这身仙气儿就没了。 “谁让你拿这些东西给我吃的?我要吃肉!”看着青松端来的清汤寡水的白粥小菜,老侯爷不满。 青松:“三娘子说了,您现在只能喝粥,吃些汤水馒头,说您要是不愿意,就让我去跟她说。” “这哪里是回来了个孙女?我这明明是来了个祖宗!”老侯爷悲愤,又后悔:“我那时候怎么就认错人了呢?” 果真是应了那句,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 从老侯爷的“道观”出来——老侯爷住的院子不是什么院,而是叫自在观,道观的观,至于老侯爷本人,还有个别称,叫“自在道长”。 在这里,在他身边伺候的人也只有青松这一个十岁的小童子,修炼的架势倒是很足的。 苏明景想着,转头对大花道:“大花,回头给我编个络子,我要将这个玉佩挂在脖子上,哦,做得显眼些,越显眼越好,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的第一眼,第一先看见的就是我身上的这个玉佩。” 什么好东西要藏着,她苏明景可不兴这一套,好东西要是不占露出来,那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况且她不摆出来,谁能知道她拥有这样的好东西? 苏明景摸着自己的脸感叹道:“人生,真是易如反掌啊。” 她设想过到侯府之后的种种可能,没想到就因为自己这张很会长的脸,一上来就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有这个玉佩在,以后再做很多事情,她都可以稍微放开一点手脚了。 嗯,可以不用那么低调了……实际上,低调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 红花她们早就习惯了自家娘子嘴里时不时的会吐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来,脸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红锦和青雀却没这么好的定力,却是忍俊不禁。 见苏明景的脚步往内院走,红锦不由问:“三娘子,我们不去拜见二爷和三爷吗?”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都这个时辰了,二爷和三爷肯定已经出门了,回头再去拜见也不迟。” 她那二叔也就不说了,可是她三叔在朝当官,人在翰林院修书,肯定早早的就已经出门了……如果去拜见三叔,苏明景倒是挺乐意的,毕竟在潭州的十九年,也就她这位三叔还惦记着自己这个侄女。 至于侯府的其他人嘛…… 苏明景道:“先回去吧,早上起太早了,回去再睡一会儿。” “对了,”她转头看向红锦和青雀,道:“耽搁你们一早上了,你们也回去吧。” 绿柳适时掏出一把金瓜子来,一人一半,笑着道谢道:“今日麻烦两位姐姐了,我送两位姐姐回去吧。” 三个丫头中,绿柳最小,生得一张圆脸,面容清秀,笑起来极为可亲。 红锦和青雀吃惊,下意识推拒:“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两位姐姐拿着吧,以后我们娘子在侯府,还需要两位姐姐多多照顾了……”绿柳笑眯眯的,“说来我们和两位姐姐也是有缘,你们一个叫红锦,一个叫青雀,而我叫绿柳,这位是红花姐姐,都是红的绿的青的了。” “说不定上辈子我们还是姐妹了。” “……” 苏明景已经带着大花和红花回去了。 大花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回头,见绿柳和红锦青雀气氛亲近,一副感情甚好的样子,虽然意料之中,却仍然吃惊。 “绿柳可真是厉害,才和那红锦她们第一次见,就已经和人亲得跟亲姐妹似的……” 她们三人,绿柳是最会说话,最讨人喜欢的了,很有亲和力,只要她想,轻而易举的就能和别人攀上关系,称姐道妹,谁见了都得说一声厉害。 “娘子,这长宁侯府的老侯爷,也太不靠谱了吧?”红花轻声吐槽,“修炼竟然修到把自己都饿晕过去了,要不是娘子你机灵,人怕是都要被饿死了。” 闻言,苏明景却是一笑,摇头道:“我倒是觉得,我这个祖父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长宁侯府虽说已经从国公降到了侯爵,可是相较于其他已经没落的贵族,长宁侯至少还有子弟在朝领着实职。” 如今的长宁侯,人在户部做侍郎,这可是实质,而侯府的三爷,则在翰林修书,虽然只是个五品官,可是却享有着清流的名声。 至于侯府的二爷……这个废物就不说了。 …… 回到疏影馆,大花开始给玉佩编络子,别看她有着一副怪力,可是手却很巧,是三个丫头里手最巧的,不管是做衣服,还是打络子,她都是做得最好的。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她便将络子给打好了,苏明景将老侯爷的玉佩套上去,再选着硕大的珍珠配上,就这么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照了照镜子。 玉佩很大,有人半个巴掌大小,本身挂在脖子上就很显眼,再配上那特意串着各种宝石的络子,那叫一个珠光宝气,鲜艳夺目,十分的有存在感,任谁看到苏明景,第一时间看到的都会是她脖子上的这个玉佩。 苏明景对此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瞩目、夺人眼球的效果。 不瞩目、不显眼?那怎么能让别人第一眼就看见这个玉佩?又怎么能让人第一时间发现她有这个玉佩了?好东西,尤其是有特殊效用的好东西,自然是要大方展露出来给别人看。 傍晚,苏明景吃完晚饭,沈氏那边就有人过来了,说是沈氏唤她过去。 苏明景欣然应下,将放在梳妆台上的玉佩拿过来挂在脖子上,大大方方的去了正房,等她到,就见沈氏正和五娘说着什么。 见苏明景进来,沈氏抬头,想说什么,却先被苏明景脖子上的玉佩给夺去了注意力。 “你脖子上的这个,是什么东西?”沈氏有些艰难的问——她可从未见过如此刺目,色调搭配如此不和谐的东西,多看一眼,仿佛都是对眼睛的受伤。 “母亲,您可真是好眼光,竟然一眼就看见了它……”苏明景欣然称赞,她走上前去,很高兴可以为沈氏介绍她身上这玉佩的非凡之处。 沈氏嘴角抽动。 她倒是不想看见这丑东西,可是苏明景也没给他们不看见它的机会啊,就这鲜艳刺目的搭配,只要不瞎的人,第一眼都能看见它吧? 第9章 “……这玉佩,可是祖父送我的。” 苏明景一句话就将沈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她不由问:“无缘无故的,你祖父送你玉佩做什么?”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苏明景道。 她越过沈氏,走到她后边的美人榻上坐下,而后很是自然的叫屋里唯一眼熟的那个丫头给自己倒杯水。 “还是白开水,不要茶,如果你硬要给我上茶的话,有牛奶吗?有的话,就麻烦给我煮杯奶茶吧。”她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个青吾院的主人。 “奶茶?”婢子疑惑,她没听过这种饮子。 苏明景想着要怎么说,又觉得麻烦,便看向红花,道:“红花,不然你跟着这位小娘子,教教她奶茶怎么做?” 红花点头。 婢女先是看向沈氏,等沈氏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冲苏明景福了福身:“是。” 沈氏看向苏明景,主要是看她胸前的那块玉佩。 细看之下,沈氏才发现这块玉佩的玉质很好,即便没上手,也仍然能看出那种油润细腻的质感,瞧着就价值不菲,非是一般的玉。 “所以,你祖父为何会将这玉佩送你?”沈氏问,在苏明景对面坐下。 五娘也走了过来,依偎着沈氏坐下,眼睛则盯着苏明景看。 自然是我威胁来的…… 苏明景心里想着,嘴上则是笑着回答:“可能是我和祖父有缘,祖父一见我就喜欢吧。” “我瞧着这玉佩,似乎有些眼熟”沈氏疑惑,“似是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样好品质的玉,千金难求,她若是见过,应当是记得的,可现在为何只是觉得眼熟? “是吗?”苏明景挑眉,她将玉佩举起来,道:“那大概是因为母亲您曾经在祖父身上看见过,这玉佩是当今圣上赏赐给祖父的,据说见此玉佩,就如圣上亲临。” 苏明景笑眯眯的看向沈氏。 沈氏愣了,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来。 苏明景轻声提醒她:“母亲,见此玉佩,如见圣上亲临啊。” 沈氏脸上表情僵硬。 “母亲……”五娘小声唤她。 沈氏吸了口气,从榻上下来,站在苏明景面前,而后在五娘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着苏明景慢慢跪下。 “臣妇,参加陛下。”沈氏低头喊道。 这下,脸上表情荒谬的人变成五娘了,她环顾四周,却见屋子里的其他人,在沈氏跪下后,也都纷纷跪下,此时屋里的人跪了一地,只剩苏明景高坐在美人榻上。 沈氏喊道:“五娘,还不见过陛下?” 五娘咬唇,她看着苏明景,表情不甘而屈辱,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苏明景的眼神倒是微微有几分异样,她并没有觉得得意,也没觉得高高在上,她只是对于皇权大于天这几个字,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不过一个玉佩,一件死物,只因为是皇帝所赐,便被赋予了非同一般的意义……苏明景看着手中的玉佩,暗叹: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如朕亲临啊,谁来了都得跪。 好在,这好东西现在是自己的了。 苏明景心情愉悦。 有了这个护身符,自己往后行事倒是可以再大胆一些,毕竟低调,可从来不是她的风格……虽然来到长宁侯府后,她做的事情就没和低调沾边过。 苏明景想着,将玉佩塞回怀里,看向沈氏,问她:“对了,母亲您刚刚是想问我什么?” 沈氏站起身来,面色竟是还算平静,她在苏明景对面坐下,道:“我只是想问问你祖父的事情,刚刚下边人传来消息,说你祖父病倒了,我想着你早上刚见过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明景道:“祖父可能是饿了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沈氏觉得自从苏明景回来后,自己和心平气和这四个字就越发远了,苏明景总是知道该怎么挑起自己的怒气。 见她眉眼似有怒色,苏明景耸了耸肩,索性不说了。 “三姐姐是怎么做到的?”五娘忍不住开口,表情幽怨:“祖父对我们这些小辈向来不亲近,连日常的请安都不让我们去,三姐姐你才第一次见祖父,没想到竟然就能讨得祖父的欢心,让他连皇上赏赐的玉佩都送给你了。” 说到玉佩,五娘的语气免不了有些酸溜溜的,甚至有些嫉妒。 毕竟那可不是一般的玉佩,而是当今圣上赏赐的,它本身的象征意义已经大于它的价值,见到它,就如见到皇帝。 五娘一想到这,眼里对苏明景的羡慕和嫉妒简直都要溢满出来了,她问道:“三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做的讨祖父欢心的?” “怎么,你好奇?”苏明景问她。 五娘点头。 苏明景一笑,道:“那你就继续好奇着吧,这种好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祖父的宠爱,当然要我一个人独享啊。” 五娘使劲跺脚。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 老侯爷生病,阖府上下的主子,自然都要来探望的。 苏明景是和沈氏还有五娘一起来的,她们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其他二房的人都已经到了,正呆老侯爷的房间里,关心的询问老侯爷的身体情况。 府上的大夫也都被叫过来了,一一上前去检查老侯爷的身体情况。 主卧不大,一群人挤在里边,乌压压的全是人头,苏明景看了一眼,觉得里边人多得简直都没有下脚的地儿了,索性也不进去挤了,在外边找了个凳子坐下,顺手将自己的奶茶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奶茶是新煮的,还没来得及喝,只能连瓷盅一起端过来了。 雪白的瓷盅掀开盖子,奶茶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苏明景低头喝了一口,有模有样的夸了一句:“好茶!” ——奶茶,也是茶嘛。 尤其是这奶茶煮的时候,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茶叶,不过想来品质应该是极好的,反正和苏明景她们以往煮奶茶所用的茶沫子完全不一样,煮出来的奶茶特别香。 丝丝缕缕的茶香裹着牛奶的醇香,闻起来就香喷喷、甜滋滋的。 苏明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再……没喝上,因为她面前突然伸过来了一张白嫩嫩、胖乎乎的小脸蛋。 早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十一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旁边的凳子上,双腿跪在上边,手臂撑着桌子,将头探了过来,好奇的问:“三姐姐,你在喝什么啊?闻起来好香啊。” 话是问苏明景的,可是眼睛却是黏在苏明景手上的瓷盅上的。 苏明景心头一动,端着瓷盅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下,便见那紫葡萄似的大眼睛也跟着往旁边挪,等她挪回来,那双眼睛又跟着挪回来,大眼睛眨啊眨啊。 苏明景被逗笑了。 “我喝的是奶茶,用牛奶和茶叶一起煮的。”她回答十一娘刚刚的那个问题,而后才问她:“十一娘,你怎么在这?和谁一起来的?” 十一娘的眼睛盯着苏明景手里的奶茶,嘴上应道:“我和母亲一起过来的,母亲去里边看祖父了……三姐姐,这个奶茶,我可以喝一口吗?” 苏明景琢磨了一下,道:“这奶茶里边有茶叶,小孩子不能喝的……好吧,” 十一娘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苏明景不由松口了,道:“但是,这奶茶是垃圾食品,小孩子不能多喝的,我顶多只能让你喝两口尝尝。” 十一娘很机灵,忙伸手去拿杯子,嘴里嘟囔着:“那十一娘就喝两口!就两口!” 小孩子胖嘟嘟的两只手捧着杯子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可爱,苏明景忍不住被逗笑了,很是大方的用自己的瓷盅往十一娘的杯子里倒了比两口多一点的量。 “好了!” 十一娘原本是两只脚以膝盖跪在凳子上的,此时她把腿放下来,坐在凳子上,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捧起装着奶茶的茶杯。 两三口的奶茶实在不多,倒在茶杯里,也就铺了层不深不浅的底,十一娘两只手端着杯子,十分珍惜的喝了一口。 “嗷,三姐姐,奶茶好好喝啊!”十一娘高兴得晃动起双腿来。 苏明景道:“是吧,奶茶很好喝吧。” 十一娘郑重其事的点头,“好喝。” 伴随着里边卧室大家对老侯爷关心的问候声,一大一小就这么围着桌子坐下,手里各自捧着一个杯子(苏明景的用海碗来形容),都是一脸的岁月静好。 偷得浮生半日闲啊……苏明景和十一娘,也成功在今日建立了深厚的奶茶友谊。 …… 卧室内,没多久老侯爷就开始不耐烦的轰人了,聚在里边的各属于三房的人这才各自离开,各自往各家走。 托了老侯爷的福,长宁侯、侯府的二爷还有三爷都在这里了,苏明景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将侯府主要的人都给认全了。 天色昏暗,廊上悬挂着灯,亮堂堂的,此时,三房的主子们站在自在观的廊下说着话,苏明景站在几步远,就看见沈氏突然转过头,视线在四周逡巡了一下,而后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沈氏冲她招手。 苏明景挑眉,笑,大步走过去,等走到几人面前,被几人注视着,她的姿态和神情从容坦荡,大方从容,看不见半点见到长辈的局促和扭捏。 沈氏拉着她,看向身材高大的男人,笑道:“侯爷,三娘刚回来,您还没见过她吧?” 苏明景便看向那人,也就是自己这辈子的生父。 “三娘?”长宁侯却是皱眉,有一种极为挑剔的眼神看着苏明景,问道:“我昨日应该已将你禁足,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众人一静,下意识看向苏明景。 第10章 长宁侯与苏明景父女两的第一次见面,没有温情脉脉,也没有真情流露,而是一声冷冰冰的质问。 五娘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到这一幕,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来,不明显,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不过很快的,这缕笑意又被她压了下去,转而化作了一副担忧的模样。 六娘站在五娘旁边不远,看着苏明景的表情竟是也有几分担心——虽说和苏明景没有接触过,不过她很喜欢这位气质迥异于其他姐妹的三姐姐,并不希望她被斥责。 这一刻,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明景的身上,似是想看她会作何反应。 作何反应? 苏明景倏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嘛,其实很简单。”她的视线不闪不避的和长宁侯对视,语气平静的道:“腿长在我自个儿身上,那自然是我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拦不住我。” 四周气氛一窒。 “哈!”二老爷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冲散了四周的死寂,他冲长宁侯道:“大哥,三侄女这性格,倒是与一般的小娘子不同,颇为有趣啊。” 长宁侯面色微冷,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模样陌生的三女儿。 十九年都没见过一面的女儿,他对她自然没有什么感情,有的只是自己命令被反抗的怒气。 “你的意思是,我的话还管不住你?”他质问。 苏明景意味深长:“这个嘛……” 沈氏看见她慢条斯理的抬手,手指抓住了脖子上的珠串…… “是我!”沈氏一把按住了苏明景的手,而后看向长宁侯,有些尴尬的道:“侯爷,是我让三娘出来的,我想着她昨日才从潭州回来,还没见过她祖父祖母,二叔三叔他们……” 苏明景似笑非笑看着她,索性放下了手——好吧,玉佩这个大杀器,只能下次再拿出来了。 唉,真可惜。 长宁侯却不知道要是没有沈氏拦着,自己刚刚回遭遇什么事,他恼怒的对沈氏道:“这种事,你该先与我说才是。” 沈氏也不辩解,垂眼低声道:“是妾身的错。” “大哥何必如此严肃。”二老爷再次开口,“三侄女刚回来,于情于理,也该先见见她的祖父祖母……再说了,三侄女才回来,大哥你就关人禁闭,这事传出去那也不好听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侯府关系不睦了。” 二老爷温声细语,再配着他姣好英俊的面容,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倒是缓和开来了。 赵氏也紧跟着开口:“就是啊,潭州清苦,三娘在潭州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才回京,大哥该多疼惜她几分才是。” 说话间,赵氏看向苏明景,眼神不免带上几分怜惜——潭州是第一代长宁公的老家,那地方是出了名的不毛之地,山贼为患。 而苏明景出生没多久,便被送往潭州,在潭州长大,这十九年,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好孩子。”赵氏拉住苏明景的手。 赵氏身材丰腴,面皮白净,一双手肤质细腻温暖,她抓住苏明景的手后,还安慰的拍了拍,叹道:“这些年,你吃苦了。” 沈氏趁此机会,便让苏明景见过她的两位叔叔,两位婶婶。 苏明景没拒绝,冲二老爷、三老爷二人轻轻福了一礼:“二叔、三叔。” 二老爷上下打量了苏明景一眼,却是笑道:“三侄女模样,倒是与大嫂有两分肖似。” 三老爷性格沉默,不苟言笑,见苏明景行礼,也只是沉默的冲她点了点头,然后顺手将腰上的玉佩摘了下来,递给了她,道:“三叔不知你在这,没准备见面礼,这块青玉,便充做给你的见面礼吧。” 苏明景双手接过来,笑着道:“三娘也给三叔和三婶准备了礼物,等过两日我在府中安顿妥当了,再亲自上门拜访您和三婶。” “咦,三丫头还给我们准备了礼物?”二老爷惊喜,又好奇:“不知备了些什么?” 苏明景道:“我听说,三叔喜爱书,三婶爱画,正巧我得了两本前朝大儒许平章的书,哦,还有一幅似乎是崔冲崔大家真迹的画……便一起带了过来,就送给三叔和三婶共同品鉴。” 三老爷气质瞧着和三夫人柳氏相似,身上有种清冷感,表情寡淡,不过等听到苏明景的话,三老爷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点都不寡淡了。 “你确定是许平章大儒的书,和崔冲崔大家的画?”三老爷激动问。 苏明景肯定道:“我已特意找人看过,八九不离十吧。” 三老爷看着苏明景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慈爱了,他道:“好孩子,辛苦你收集这些东西了,回头我让你三婶多给你备些料子和首饰,你们小娘子,还是要打扮得鲜亮些才好看。” 柳氏站在丈夫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却是点了点头,显然是在附和丈夫的话。 苏明景坦然接受,道谢:“那我就先谢过三婶和三叔了。” “……三娘,你给你三叔三婶准备了他们喜欢的东西,那二叔呢?你给二叔、二婶又准备了什么礼物啊?”二老爷打趣着问。 “自然是有的。”苏明景语气诚恳,“我身边的丫头手巧,我专门请她给二叔二婶你们俩做了一套衣裳鞋子,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的二老爷:“……啊,衣服,和鞋子啊?哈,哈哈,那,也挺好的。” 就是和她给三房准备的对比起来,岂止是敷衍,甚至还不是她亲手做的。 二老爷郁卒。 “那你父亲母亲呢?你又给他们准备了什么?”二老爷又好奇。 苏明景语气平常道:“是我亲手所做的鞋袜荷包,饱含了我对他们的尊敬。” “……鞋袜,和荷包啊?”二老爷眼神奇异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宁侯和沈氏——那不是和他们夫妻的一样?顶多从丫头做的变成亲手做的。 “哼!”长宁侯突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见状,沈氏忙跟二房三房的人打了声招呼,也跟在长宁侯匆匆离去了,至于大房的其他人,包括五娘,也跟着离开了。 二老爷收回视线,狐疑的眼神却又在苏明景和三老爷身上打转。 “老三,你怎么觉得,你之前和三娘见过?不然三娘给你和弟妹准备的礼怎么会如此之厚?”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我与三叔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苏明景却是否认,而后话音一转:“不过,每年年初,我都能收到三叔和三婶给我准备的年礼,十八年来,从未间断。”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她与长宁侯府唯一的联系。 得到这个答案,二房的人都不由有些错愕,而后又觉得恍然——难怪三娘子待三房似乎极为亲厚,原来还有这番缘由? “二叔,但是您和二婶,这些年可是把侄女我给忘了。”苏明景似笑非笑,在二房尴尬的表情中,她问道:“如今三叔将这玉佩给了我做见面礼,那二叔和二婶,可有给我准备见面礼吗?” “自然是有的。”二老爷语气极为肯定,似乎在今天之前完全不记得自己还有个三侄女的人不是他。 他道:“不过,东西我现在没带来,回去我再差丫头给你送来。” 苏明景点头,补充了一句:“也不知二叔给侄女我准备了什么……不过侄女我不爱古玩字画,也不爱笔墨书纸,平生最爱的就是那黄白阿堵之物。” 二老爷嘴角轻抽:你倒不如直说你最爱钱,让我直接给你送钱吧。 “二叔知晓了。” * 等苏明景她们回到疏影馆没多久,二房那边便遣人将给苏明景的见面礼送过来了,还真是苏明景喜欢的黄白之物——一盒子的金银裸子。 是做成了花生、瓜子、梅花,以及吉祥如意样式的金银裸子,一个个拿在手上倒是颇有分量。 苏明景估计了一下,大概这一盒子能有一百两左右,她不由笑道:“我这二叔,倒是个有趣的人。” 长宁侯府三房人,就属二房人最多,二老爷光是妾室就有六个,还喜好与房中婢女厮混,苏明景原本以为这人是个色中饿鬼,可是今日瞧着,二老爷模样倒是生得风流俊美,一身贵气。 苏明景想着,把玩了一下盒子里的金银裸子,便满意的让绿柳收起来了。 她的行李昨日就已经搬进疏影馆了,她来京城,翠姑不放心,给她收拾了不少行李,由小厮们抬进来的时候,还让长宁侯府的人们惊讶了一下。 毕竟在长宁侯府的人们看来,苏明景就是一个从穷苦偏远地方来的人,行李该极为寒酸才是,可是没想到,她来京,竟然还带了十几个大箱子,好几个都沉甸甸的。 “……那大箱子里还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呢?”巧儿和自家娘子嘀咕,“说不定全是摆出来装相的了。” 五娘咬唇道:“可是我听人说,那里边装着的,全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我的娘子诶,这您也信啊?”巧儿嗤笑,道:“您忘了潭州是什么样的吗?据说那里山贼遍地,百姓穷苦,连吃饱肚子都难,三娘子在那种地方长大,手上又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穷酸。” 她看向五娘,夸道:“娘子你和她可不一样,娘子你是金枝玉叶,是长宁侯府的五娘,就连端王殿下对您都青睐有加,说不定再过段时间,娘子您就是端王妃了……” 说到端王,五娘的脸不由羞红了,捂着脸嗔道:“巧儿,你说什么了,我和端王只是知己。” 第11章 苏明景这几日很安分,主要是没精力出去闹。 她这几日在吃调理身体的药,这药吃了让人精神不济,困乏疲倦,所以这几日她吃了药,要么是躺在屋里昏昏欲睡,要么就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昏昏欲睡。 总之,精神不足,便也懒得出去浪了。 而今日太阳不错,不冷不热的,她便让大花抬了一张榻出来,此时就躺在上边打瞌睡,红花和绿柳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二人还没进门,红花抱怨的声音就已经传过来了。 “怎么了?”苏明景从榻上坐起来,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娘子!”红花气冲冲的走过来,又气又委屈的道:“您瞧长宁侯府厨房给的饭菜,这也太敷衍了吧,这菜多是青菜,寡淡无油也就算了,就连这米饭都是夹生的,这让您怎么吃啊?” 绿柳性子更冷静一些,此时说道:“前两日厨房做的饭菜还能解释是偶然,可是这两日,就差把敷衍写在脸上了,刚才我和红花姐去拿饭,厨房的人的态度也不太好。” 苏明景这次来京,身边只带了大花她们三个丫头,至于疏影馆原来伺候的丫头,苏明景并没有让她们近身伺候,平日她们只负责打扫、茶水之类的工作。 而去厨房拿菜,也是大花、红花、绿柳三人带着其他婢子替换着去的。 今日正巧是红花和绿柳去。 “我说他们的饭菜敷衍,他们还说在侯府哪里有我挑拣的份,有得吃就不错了……”红花气愤的说,按照她的暴脾气,哪里能忍? 她道:“要不是绿柳拦着我,说这事得回来禀过您再做决定,我早就把他们都收拾了!” 苏明景看向食盒:“打开我瞧瞧。” 绿柳便伸手将食盒盖子打开了,露出里边装着的饭菜来。 食盒一共三层,一共四菜一汤,菜是炒青菜,炒豆腐,以及鸡蛋,还有一碟像是酱菜,至于汤,是鱼头汤,几道菜不能说豪华,只能说是朴素寒酸。 再看米饭,米饭瞧着倒是粒粒分明,可是细看之下,却是干巴巴的,毫无油润感,显然品质很差,那入口的口感不会好倒哪里去。 红花说道:“我们去拿饭的时候还遇到五娘子身边的丫头了,您是没看见,厨房的那些人看到她们有多热情,对我和绿柳倒是爱理不理的!” 苏明景看完了菜,道:“厨房的人没这个胆子敢敷衍我,该是我那位母亲的意思。” “嗯?”红花神色一凛,一句话脱口而出:“是侯夫人的意思?为什么?” 苏明景笑道:“大概是觉得,我在她面前太猖狂了些,所以想给我点教训瞧瞧,让我知道,她才是侯府的女主人,在她面前,我该稍微低点头。” 三个丫头相视一眼。 “那娘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大花问,又嘟囔:“侯夫人也真是太狠心了,您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能这么对您?” 苏明景却道:“不过是一个没什感情的女儿,要不是侯府有事正巧用得上我,她怕是都想不起来,她在潭州还有个女儿。” 她从榻上跳下来,伸手舒展身体,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 “走吧,去厨房。”她道。 闻言,大花三人精神均是为之一振,相视之间,眼中都是压不住的兴奋。 红花忿忿道:“哼,早就该教训一下这些人了,不然他们还以为娘子是好欺负的,还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了!” 主仆四人气势汹汹的就往大厨房的方向去了。 疏影馆其他的丫头看着她们离开,一拥至门口,挤挤攘攘的探头往外看,一个个脸上表情又是兴奋,又是好奇。 “三娘子这是要去找厨房的人麻烦吗?要不我们也去瞧瞧?”有人兴奋的道。 “别了吧。”有丫头拒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们要是跟过去,被误认为是和三娘子一伙的,那该怎么办?” “可是,我们本来就是疏影馆的人啊,现在疏影馆的主子是三娘子的,那我们和三娘子本来就是一伙的啊。” “……”几个丫头沉默了。 “要我说,也是厨房太过分了,这两日给三娘子准备的饭菜,比我们吃的还不如了。”这显然是曾经跟着红花三人去厨房拿过饭菜的丫头。 “你们知道什么?要不是有夫人的允许,厨房的人哪里有胆子这么做?这事儿,明显是上边主子在交锋了。” “嘶,可是夫人不是三娘子的亲娘吗?” …… 疏影馆的丫头嘀嘀咕咕的,不过终究没人敢跟过去凑热闹。 倒是在苏明景四人去厨房的路上,有丫头小厮看见她们气势汹汹,明显一副要去哪里找茬的样子,连忙转身去禀告自己的主子。 此时大厨房里。 正午正是大厨房最忙的时候,忙着给各房的主子备菜做饭,不管是做饭的厨子,还是烧火备菜的婆子丫头,此时各个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无暇顾及其他的。 潘德才是大厨房里的大厨,此时正看着灶上的一窝鱼翅羹,他用勺子拨弄了一下锅里的鱼翅羹,感觉还需要再炖一会儿。 “哦?这是在煮鱼翅粥吗?闻起来很香啊。”此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听到这话,潘德才不无得意的道:“这可不是鱼翅粥,而是鱼翅羹,用上好的鱼翅小火慢炖,慢慢的将味道调出来,等做好后,吃起来香滑可口,滋补养颜了。” 他调羹的手艺那是一绝,也是靠着这门手艺才在大厨房站稳了脚跟, 身旁的声音恍然:“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很复杂啊,那这一锅鱼翅羹,是不是很贵重?” “那当然了!”潘德才想也不想的就回答,“这里边不说这鱼翅有多珍贵了,便是这配鱼翅的米,也不是一般的米,就这么一锅鱼翅羹,做下来的成本也在二十两左右。” 二十两是多少?普通人家一家三口人,一年也就三四两的花费,也就是说,这一锅鱼翅羹,就足够普通一家三口五六年的嚼用了。 潘德才想着,然后……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不对——刚刚,是谁在和自己说话? 他猛的扭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潘德才迟疑,试探的喊了一声:“三娘子?” 听到这个称呼,那张陌生的脸转了过来,看向他,问:“你认得我?” 潘德才想也不想的道:“三娘子天人之姿,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奴才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实则不然。 潘德才认出苏明景的原因很简单,他在长宁侯府多年,对府上的主子自然是眼熟的,而苏明景这么一副生面孔,又一副主子打扮,除却是刚入府的三娘子之外,不做他想。 苏明景听到他的回答,倒也没说什么,溜达着又去了其他灶台。 潘德才听到她问那个灶台的厨子:“……这是在做鸡肉?不过这鸡看起来和普通家养的鸡似乎有些不同?是不是很贵啊?” 厨子只能回答:“这鸡产自是夫人的庄子,平日只喂山泉和药材,由此肉质鲜嫩,对身体极为滋补。” “哦。”苏明景的好奇心似乎是满足了,便又溜达去了其他地方。 此时大厨房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和潘德才交好的罗大厨走过来,小声问:“这三娘子怎么突然来厨房了?不会是来找我们的麻烦的吧?” 显然易见,人家就是来找我们麻烦的……潘德才心中叹气。 罗大厨小声道:“可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受大夫人示意啊……” 潘德才心里回答:是啊,可是三娘子总不可能去找大夫人的麻烦吧?那受委屈的,只能是他们这些大厨房的人了。 厨房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明景身上,见她这个灶头转转,那个灶头溜达,似乎只是好奇。 “三娘子怎么来了?”厨房的主事人林管事赔着笑凑过去,说道:“厨房油烟重,别伤了您的身体,您要什么直接吩咐我们就是了,怎么还亲自到厨房来了?” 苏明景转头看他,似笑非笑的问:“你确定我想要什么,吩咐你们就能拿到?” 林管事脸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苏明景的视线在厨房里扫了一眼,感叹道:“这厨房的好东西倒是真的多,上好的燕窝鱼翅,肥满的鲍鱼山鸡,都是好东西啊……” “大花、红花、绿柳!”她突然叫了三个丫头的名字,笑吟吟的道:“给我把这厨房的好东西都给我砸了,一个都不要留下!” 大花和红花早就蠢蠢欲动了,得到她的命令,顿时就像是脱缰的马儿,兴奋的一头冲进了厨房中。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砧板上的东西已经被大花掀到了地上,而后是灶头上炖着的鸡汤,那热腾腾的,香味扑鼻的鸡汤,哐啷一声,就连锅带汤一起被砸了,飞溅的滚烫汤汁让周围的人连连惊叫。 厨房的人惊讶:不是开,三娘子的人,竟然真的砸啊? 三娘子不是在开玩笑? 第12章 厨房中各种打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林管事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看向苏明景,着急又心痛的问:“三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啊?你快叫她们别砸了啊。” 苏明景无动于衷。 绿柳没动手,而是将厨房里的一根,大概给厨房大厨们休息的椅子抬了过来,而后用手中帕子擦了擦,让苏明景坐下。 等苏明景坐下后,她这才慢慢的和大花二人汇合,参与了打砸厨房的行动中。 三个人的动作更快,厨房里被砸烂的东西就更多了,眼看厨房中被砸得东西越来越多,不管是灶上炖着的,还是房梁上挂着的,亦或是缸里装着的,全都被大花她们翻出来给毁了。 锅砸了,米扬了,肉扔了…… 林管事坐不住了,冲着站在角落的人喊道:“你们站着做什么?还不拦住她们,别让她们砸了!” 闻言,厨房的厨子婆子丫头们才仿佛回过神来,忙伸手去拦大花她们。 厨房油水多,因而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有把子力气,尤其是颠勺的,各个力气都不小,所以面对着身材看起来瘦弱的大花三人,他们原本是很有信心能拦住三人的。 没错,是原本很有信心,但是,在看见大花将一个身材有她两倍大的厨子抓起来,而后直接扔出去后,他们的信心瞬间就破灭了。 这……三娘子身边这三个婢女,根本不是一般人啊!!这让他们怎么拦啊? 眼见砸到眼前了,潘德才眼皮一跳,忙将自己还在灶上的鱼翅羹端了起来,护住——这鱼翅羹他可是炖了三个时辰了,别给他砸了啊。 “住手!快住手啊!别砸了啊!”眼看拦不住大花她们,林管事只能着急的看向苏明景,道:“三娘子,您快叫您的丫头住手啊,别砸了,不能砸了啊!” 眼看苏明景不为所动,林管事咬牙,低声道:“三娘子,我知道您今日是为什么过来,只是,有些事情,非是我们所想,而是我们不得不做啊!” 他的话,意有所指。 苏明景听完,却是看向他,说道:“所以,现在我砸的只是厨房里的东西,而不是你们这些厨房的人。” 林管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所以,您是知道事情是夫人吩咐的?那您还?您就不怕夫人生气?” 他一副“你难道疯了吗”的表情看着苏明景。 “我为什么要怕她生气?”苏明景却是反问,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吩咐你们做这些事,也没考虑过会不会让我生气啊?” 林管事噎住,道:“这怎么能一样?夫人好歹是您的母亲……” 苏明景不在意的扯了一下唇,“林管事没听过一句话吗,至亲至疏父母。” 林管事茫然:“……有这么一句话?”他怎么听说那话该是至亲至疏夫妻? 苏明景:“现在有了。” 林管事:“……” 看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厨房,林管事面色倒是逐渐平静了,或者说,是已经麻木了——反正最糟糕也就这样了,反正他拦也拦了,拦不住,那也怪不了他啊。 眼看厨房被毁得一干二净,厨房外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而后,一群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沈氏走在最前边,等进来,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她只觉眼前一黑,脸色也变得铁青。 五娘落后她一步,此时也走了进来,而后惊呼了一声。 “三姐姐,这些,是你做的?”她惊讶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欣然点头:“没错,是我做的。” 五娘欲言又止,她偷偷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的沈氏,小声道:“三姐姐,你就算心中有什么不满,想发脾气,也不该这样糟蹋东西啊……” 沈氏扭头怒瞪苏明景,咬牙切齿的道:“让丫头将厨房的食物砸了,这就是你的家教,你的教养?”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狼藉,有些可惜的道:“的确是有些浪费了,早知道不该砸了,而是应该拿去接济慈安院的孤儿。” 沈氏气笑了,问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京城,是长宁侯府,而不是潭州那个荒野穷苦之地,不是你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方!” 第一次,极为好面子的她,当众展露了她对苏明景的不喜。 就在这气氛僵硬之时,听到消息的赵氏也带着六娘匆匆赶来了,等看到厨房里的景象,她惊呼一声,捂着嘴道:“诶呀,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怎么这个样子,是遭贼了吗?” 苏明景看向她,坦然承认道:“二婶,这里是我砸的。” 赵氏一愣:“三娘你?” 红花三人站到了苏明景身后,与沈氏带来的人对视。 苏明景道:“这几日,我瞧我的午饭不是青菜就是豆腐,好不容易一碗鱼头汤算是一道荤腥,可是上边的鳞片竟是都没刮干净,寒碜得我以为长宁侯府已经穷到揭不开锅了。” “可是刚刚我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却发现情况好像并不是如此。” 她让红花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红花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此时掀开食盒盖子,哐的一声将食盒扔在地上,里边汤汤水水顿时撒了一地,露出了苏明景口中寒碜的饭菜。 苏明景轻笑,语气危险的道:“原来不是长宁侯府穷得揭不开锅了,而是我苏三娘被区别对待,被故意针对了啊……” 赵氏等人看着那连下人伙食都不如的饭菜,不由欲言又止,赵氏的视线更是隐隐往沈氏身上飘去——长宁侯府的掌家权在沈氏手上,三娘又是她的女儿,如果没有她的示意,厨房的人哪里敢这么慢待三娘? “我瞧着这厨房山珍海味甚多,鲍鱼燕窝,瑶柱山菌,珍贵之物应有尽有……厨房既然舍不得将这些东西给我吃,那不如都砸了!” 苏明景的视线一一瞥过地上的东西,笑道:“我苏明景既然吃不到,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到了这时候,沈氏反倒冷静了下来,她道:“罢了,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你长在潭州那种荒野之地,又能懂什么规矩?” 她鄙夷的看着苏明景,道:“早知你如此粗鄙不堪,你回来第一日,我就该遣人好好教教你规矩了,那今日也不会有厨房这番祸事了……” 赵氏吸了口气,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沈氏。 粗鄙不堪……这句形容,竟是从沈氏这个亲生母亲口中说出来?这评价要是传出去,三娘的名声可就毁了。 “大嫂,你这话言重了些,我瞧着三娘不过是气性大了些。”赵氏不由说,“况且这事说到底是厨房有错在先,若不是他们轻慢三娘,三娘何至于如此?” 林管事苦了一张脸。 沈氏看向苏明景,淡淡问她:“三娘,你可知错?” 苏明景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的确笑了。 “母亲,您自导自演这么一场,就为了让我说一句“我知错了”?”她问,脸上表情饶有兴趣,“那您可能得失望了……您不了解我的性格,我苏明景没做错的事情,没人能逼我认错。” 赵氏又吸了口气,一时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劝哪个了——这母女俩现在完全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低头啊。 “好,很好。”沈氏道了两声好,眼神厌恶的看着苏明景,“作为你的母亲,你如此没规矩,我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才是……” “周妈妈,刘妈妈!”她喊了一声。 顿时,两个膀大腰圆,身材壮硕的妈妈从后边出来。 沈氏吩咐道:“将三娘子送去祠堂。” 两位妈妈立刻表情凶狠的冲苏明景抓去。 苏明景轻声叹道:“说来你们不信,比起武力,我这人其实更喜欢以德服人……” 没人看见苏明景是怎么出手的,因为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仿佛一眨眼,两个妈妈一个被她一脚踢了出去,飞出去几步远,另一个则被她掐着脖子单手拎了起来。 这一幕很有冲击性,苏明景个字虽高,不过身段玲珑,并不壮硕,而刘妈妈身强体壮,单看体型,是三个苏明景那么宽。 可是此时,苏明景却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只靠着一只手的力气,便将人拎了起来,让其悬于空中。 “呜呜呜!”刘妈妈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抓住了苏明景的手腕,想将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扯开。 可惜,不论她怎么掰扯抓挠,苏明景那看来细弱的手腕,却仍如铁钳悍柱,没有受到丝毫的撼动。 很快,刘妈妈便气若游丝,似乎气息奄奄。 一手掐着刘妈妈的脖子,苏明景看向沈氏。 这一幕落在沈氏眼中,堪称恐怖,她吓得连连后退,面色惊恐。 其他人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去,在苏明景看过来之时,所有人几乎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 倒是六娘,面色兴奋的使劲扯着赵氏的袖子,低声喊道:“啊啊啊!三姐姐好厉害!” 赵氏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 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苏明景将手中的刘妈妈一手丢了出去,刚巧砸在才从地上爬起来的周妈妈身上。 一声惨叫,刚爬起来的周妈妈又倒在了地上。 苏明景转过身来。 “哦,忘记跟您说了,我生来力气就异于旁人,不说力能扛鼎,但是对付几个老婆子,却还是不在话下的……”她微笑,“所以,如果您想拿下我,单纯只靠几个身强力壮的大娘,那可不够哦。” 沈氏面色铁青。 “对了……”苏明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我想,以后我们疏影馆就不用厨房再给我们做饭了。” 第13章 “往后我的一日三餐,就不用大厨房负责了,也免得他们还得费心用青菜豆腐来糊弄我,我瞧疏影馆地方挺大,完全可以开个小厨房出来……” 苏明景这话,是她们疏影馆要自己开火的意思了。 沈氏面色惊惧,明显一副被苏明景怪力吓到的模样,但是她却仍然高傲的昂着头,保持着她的体面。 “你可想清楚了,你们疏影馆若要自己开火,平日的采买,日常的花费,侯府可不会负责。”沈氏冷声说,“还有,厨房的厨子,各个都是有安排的,可不可能随意拿给你使。” 苏明景却早有所料似的,无所谓的道:“没关系,我从没想过要占侯府的便宜,我这边有会下厨的人,别的不说,至少在厨艺上不会比你们侯府的厨子差。” 旁边的人看着母女二人你来我往、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只恨自己的听力太好,赵氏还好,底下的婆子婢子们,恨不得把耳朵给捂上,什么也不去听。 “……厨子、丫头,你倒是早有准备。”沈氏冷笑,眼中似是要冒出火来了,“看起来是早做好了要在疏影馆开火的准备啊?” 苏明景轻描淡写:“还好,主要是你们侯府的伙食实在是太差了,我自打来了这里,就没好好的吃顿饱饭过,饿则思变,我总得想想办法吧?总不能让我一直饿肚子吧?” 大厨房的人尴尬的低下了头,此时可不敢说话。 “……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苏明景微笑,“想来,以后我和大厨房应该不会再有任何矛盾了。” 话说完,她抬脚往外走,身影越过了沈氏,带起一道清风。 沈氏没拦她,至于沈氏带来的人,在看过苏明景单手掐着刘妈妈脖子,就将人拎起来的场景,她们哪里还敢苏明景做什么?此时见她走过来,大家甚至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躲,目露畏惧。 大花三人跟在自家娘子身后,红花手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食盒,高抬着脖子,一脸解气的从众人身边走过。 大家看着她手中的食盒,谁也不敢说什么。 一直到苏明景主仆四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大家才偷偷的瞥向站在那里的沈氏,没人敢说话。 沈氏脖颈高昂,背脊挺直,她的背影看起来仍然高高在上,带着贵气,落在人眼中看起来既坚不可摧,也高不可攀。 赵氏有些尴尬,她抓着六娘的手,冲沈氏道:“大嫂,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我就回……大嫂?!你怎么了?” 赵氏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道惊呼,原来是沈氏身体突然一软,往后仰倒而去,等赵氏和徐妈妈接住她的身体,才看见她双眼紧闭,一副晕厥过去的模样。 “大嫂?”赵氏吸了口气。 身后厨房的动静隐约传了过来,大花和红花好奇的转头看了一眼,而后大花嘀咕道:“娘子,侯夫人好像晕过去了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这里是侯府,她是这里的女主人,你觉得她能有什么事?”苏明景反问,语气有些不耐烦的说——她刚刚小动拳脚,此时只觉困倦,因此脾气也有几分不受控制了。 大花似懂非懂。 “三娘子,三娘子……”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主仆四人停步,转头看去,便见一道身影从远处小跑过来,等跑到她们面前后,还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等见没人,这才把他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给递了过来。 “三娘子……”来人,也就是潘德才小声开口:“三娘子,您肯定没吃午饭吧,这是我做的鱼翅羹,您要是不介意,就拿去尝尝吧。” 苏明景:“……这东西,竟然没被砸掉?” 她可是吩咐的,好东西一个不留啊。 闻言,潘德才讪笑,偷偷的看向苏明景,小声道:“我当时及时把它端出来了,这锅鱼翅羹我可是调了三个时辰,天才亮就盯着火看着炖的,要是被砸了,太浪费了。” “我们娘子砸了你们厨房,按理来说,你该记恨我们娘子才是,你怎么舍得把这鱼翅羹拿来给她吃?”绿柳怀疑的看着他。 潘德才尴尬道:“我是觉得,其他的主子,现在大概也没心情吃东西吧……”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道:“行吧,那就谢谢你的鱼翅羹了……” 她侧过头,叫了一声绿柳,绿柳走上前一步,从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抓了几颗金花生出来,放到了潘德才手中,道:“如果这鱼翅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吃,那下次就再麻烦你了。” 潘德才拿着金花生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此时听绿柳这么说,却瞬间把这事忘了,忙道:“这鱼翅羹真的很好吃的,大夫人每天都要吃一盅的。” 不过看情况,大夫人今天应该是没心情吃了。 苏明景她们拿着鱼翅羹离开了,大花和红花嘀咕着:“这人可真奇怪,还眼巴巴的把鱼翅羹端来给娘子吃,没看见我们娘子和他们府上的主子不对付吗?” 可是你要说他什么都不懂吧,他还知道环顾四周,偷偷的把东西送过来,但是你要说他懂些什么……他却又敢在这关头给苏明景送东西。 总之,这人是真的奇怪……红花如此评价。 * 主仆四人回到疏影馆。 疏影馆的丫头小厮们原本在院子门口探首探脑的,见她们回来,立刻做鸟兽散,而后一个个的偷偷往苏明景这个主子身上瞥,还自认为视线隐蔽。 软榻还摆在院子里,苏明景走过去,歪坐在上边,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 “我看后边那屋用来做小厨房不错。”她回忆着疏影馆的布局,琢磨着将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做厨房,又吩咐绿柳:“绿柳,你找人把那里收拾出来,以后就把那做我们的厨房了……” “至于厨房采买的事情,还是由你先管着,之后看看能不能带出合适的人来管这事,厨师嘛……还是交给红花你了。” 苏明景一一吩咐下去。 三个丫头中,红花最擅厨,在潭州的时候,苏明景的饮食便主要由她在照顾,苏明景偏好的口味,她也是最清楚的,所以这一次来京城,别的丫头也就算了,红花那可是翠姑千叮咛万嘱咐,让苏明景一定要带上的。 而红花听到苏明景的话,双眼顿时一亮,她摩拳擦掌的道:“娘子,您放心吧,有红花在,保管把您养得白白胖胖的……这一路,您都瘦了。” 苏明景懒洋洋的道:“你把我当猪养了,还白白胖胖的。” 红花不好意思的笑。 “娘子,那我呢?”唯一没被吩咐到的大花凑过来,双眼亮亮的,“我做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她,都爱:“你,自然和在潭州一样,负责我的安全,也负责我屋里的衣物。” 三个丫头,各有所长,大花力气最大,武力值也是最高的,不过手也是最巧的,最擅长刺绣做衣,所以苏明景的衣服,大部分是由她绣制的。 “至于疏影馆的其他丫头,我就不说了,你们看着安排吧。”苏明景又道。 疏影馆很大,这里原本伺候的人就不少,五娘搬走后,只带着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丫头,其他的丫头便都留了下来,之前苏明景也没安排她们做什么,她们便一直按照以前的安排工作,倒也没出什么错。 苏明景随口把这些人交给大花三人安排,自己在琢磨着其他的事情。 今日闹这么一出,她和沈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要不了多久,她把沈氏气晕过去的消息大概就要传遍整个侯府了,她虽然不在意这事,不过长宁侯……怕是不会简单放过这事。 “娘子,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我们到长宁侯府后,最好低调行事,和侯府的人要友好相处。”绿柳此时开口,有些不解:“那您今日,怎么如此不给长宁侯夫人面子?” 在今天之前,自家娘子分明还一副愿意和侯夫人扮演母慈女孝的戏码的,可是今天,却像是直接不演了。 有自家娘子在,绿柳倒是不担心,只是觉得疑惑,疑惑自家娘子的想法怎么突然变了。 “这个嘛,我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苏明景淡淡开口。 毕竟住在别人家,总要给主人家一个面子,不是吗? “但是,到了长宁侯府之后,我才发现,我那好母亲,她要的不是母慈女孝,而是彻底掌控我,看我朝她低头……” 沈氏自傲,无比厌恶苏明景这个女儿,如果苏明景的性格是怯懦软弱,毫无主见,她鄙夷之余,可能就抛之于脑后了,但是苏明景的性子偏偏不是如此。 苏明景性子狂傲,一出现在她的面前,就以一种强横霸道的姿态压过了她的气势,她拿捏不住苏明景。 “她想让我跟她低头,想让我知道她才是长宁侯付的主人,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意的拿捏我……而她的这个想法,就注定了我无法再和她和谐相处。” 苏明景耸了耸肩,叹道:“我其实,真的是很想和她友好相处的,但是,她既然不愿,我也不好强求。” 她笑:“不过这事,还没完,今晚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大花疑惑又兴奋:“硬仗?” “自己的女儿将自己的妻子气晕了过去……”苏明景靠在榻上,玩味的笑道:“你们觉得,长宁侯要是听到这件事,会放之任之?” 大花她们下意识的摇头。 就她们娘子来长宁侯府后,长宁侯所表现出来的这个态度,长宁侯要真知道了今天厨房发生的事情,怕是会立刻就冲到疏影馆来找她们娘子麻烦。 第14章 “……可有请大夫来看过?大夫怎么说?” 傍晚,接到沈氏晕厥消息的长宁侯来到了青吾院,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询问徐妈妈有关沈氏的情况。 徐妈妈紧跟在他身后,说道:“大夫已经来瞧过了,说夫人是气急攻心,再加悲伤过度,这才晕了过去。” “气急攻心,悲伤过度?”长宁侯不由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徐妈妈,有些荒谬的问:“在侯府,竟还有人能把你们唬人气晕过去?是谁?” 徐妈妈欲言又止,似有为难,小声道:“是三娘子。” 长宁侯:“……三娘?” 徐妈妈点头。 长宁侯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总听到这个女儿的事情,他皱了一下眉,继续往屋里走,问:“三娘做了什么,把你们夫人气成这样?” “……中午厨房备的午食,三娘子不满意,便带着她身边的三个丫头,把厨房给砸了。”徐妈妈避重就轻,“夫人听到消息急急赶过去,非但没能拦住三娘子,还反倒被三娘子气晕了过去。” 长宁侯此时已经走到了室内。 室内,沈氏面白如纸,背靠着软枕,见长宁侯进来,她坐直身体,似乎是想下床来行礼,长宁侯大步走过去,走在床边,顺手又将她按在了床上。 “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下来了。”他道。 沈氏冲她笑了下,气色看起来有些虚弱。 长宁侯与沈氏少年夫妻,两人之间虽然称不上伉俪情深,却也有几分夫妻情谊,所以此时看到沈氏这番模样,长宁侯心中不免有所触动。 “事情我都听徐妈妈说了,”长宁侯带着怒气开口,“那孩子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沈氏苦笑,道:“这事也怪不了她,要怪,只能怪我,是我没把厨房的人管好,他们觉得三娘是潭州来的,轻慢了她几分,也难怪她会生气。” 她叹气:“也许,我们当初不该将她送去潭州,我瞧着,她因为这事,似乎对我们有怨。” 长宁侯却道:“我们当初送她去潭州,也是为她好,你生她时难产,导致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若不是将她送去潭州,她焉能活到如今?” 沈氏轻言细语:“话虽如此,但是潭州那地方,终究是蛮野之地,她在那里长大,免不了染上一些不好的习惯……我今日本想让婆子将她带去祠堂,再慢慢教她规矩,免得日后去了外边做了什么事,惹出笑话来,坏的还是我们侯府的名声。” “可是谁知道……”沈氏摇头苦笑,“您是不知道,她竟是直接把两个婆子都打伤了,下手之狠绝,我见所未见,我当时沈氏害怕她直接把人给杀了。” 见长宁侯不以为然,她道:“您若是不信,可以将刘妈妈她们传来问话,刘妈妈当时被她掐住脖子,如今脖子那里一片乌青,大夫说,下手的人如果力气再打几分,刘妈妈的脖子就得被捏断了。” 沈氏见他不信,立刻让徐妈妈去把刘妈妈二人叫来。 没一会儿,两个婆子就来了。 “刘妈妈,你过来些,让侯爷看看你脖子上的伤。”沈氏叫刘妈妈上前来。 刘妈妈应是,走过来,跪在地上仰起头,让长宁侯能清楚的看见她脖子上的伤痕。 长宁侯不在意的瞥了一眼,而后眼神便直接凝在了上边。 “这是……”他的眉头不自觉的紧皱在了一起。 只见在刘妈妈的脖颈上两侧,竟有一道触目惊心的淤青掐痕,那深深的淤青,像是要陷近皮肉之中,足以让人想象到动手之人下手之狠辣。 “这是三娘下的手?”长宁侯面色凝重。 沈氏轻轻点头,忧心忡忡的道:“这孩子不知道在潭州是如何长大的,瞧着竟是浑身充满了戾气,他这性子,若是不扭转过来,我真怕日后会为我们侯府带来祸事。” 长宁侯拧着眉沉默,半晌,他吐出口气来,突然起身,丢下一句:“我去见见这孩子。” “侯爷!”沈氏忙喊了一声,道:“那孩子和她身边的三个丫头,似乎都会一些拳脚功夫,您别被她伤到了。” 长宁侯却是冷笑一声,道:“一个小丫头片子,本侯爷还会怕她不成?” 说完,他一拂袖,大步离开了青吾院。 见长宁侯离开,沈氏靠回身后的软枕,轻轻闭上眼,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刘妈妈,你脖子的伤可有好些?”她闭着眼问。 刘妈妈声音嘶哑的开口:“奴婢没事。” 沈氏笑了下,道:“今日的事情,辛苦你们了……徐妈妈,你去各拿十两银子给两位妈妈打酒吃。” 闻言,两位妈妈脸上不由面露喜色,忙跟沈氏道谢。 徐妈妈各给了二人十两,而后将两人送到门口,这才转身回来,与沈氏说着话。 “夫人,三娘子虽说性子有些偏激,但是怎么说,也是您的亲生女儿,您这样做,要是她知道了,怕是会彻底断了你们母女二人的情分啊。”徐妈妈犹豫着开口。 这话,也就她能说,她和何大娘一样,都是沈氏的陪嫁,不过何大娘后来失了宠,平日在青吾院不过是各边缘人物,但是徐妈妈却一直在沈氏身边伺候,是她的贴身人,与沈氏情分非同一般。 听到徐妈妈这话,沈氏仍然闭着眼,冷笑道:“你看她今日所作所为,对我哪有半分母女之情?” 她睁开眼,道:“当初尘缘大师说她荧惑星转世,克亲克友,越是与她亲近之人,越是容易被她所伤。果然,我生她之时便难产大出血,往后再不可生子,如今她才回来,便在府上掀起这样的风波,显然当初尘缘大师所说的一点没错。” “她果真是克亲克友,克父克母!” 沈氏说到最后,语气抬高了几分,她又努力平静下来,以陈述的语气道:“如今她才进府气焰就如此嚣张,如果不趁此机会,借着侯爷的手将她的气焰压下去,往后我在她面前,还有何颜面可言?” 徐妈妈欲言又止:“可是奴婢瞧着,三娘子怕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再加上她手中还有老侯爷给的玉佩,侯爷过去,不一定能对三娘子做什么。” 这话要不是由徐妈妈自己说出来,而是别人说的,徐妈妈自己听着怕是都觉得好笑——在侯府,还有侯府的主子长宁侯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徐妈妈偏生就是有这种感觉,觉得长宁侯这一去疏影馆,怕是在三娘子那里讨不到什么便宜。 说到玉佩,沈氏免不了就有些咬牙切齿,气不顺了,气道:“老侯爷也真是疯了,一个刚回来的孙女,竟也舍得把这样的好东西送她。” “夫人,慎言。”徐妈妈忙说。 沈氏喘了口气,道:“侯爷好歹是她的父亲,我就不信她有那个胆子,敢违抗父命。” 三娘子都能违抗母命了,还怕违抗父命?徐妈妈心想,不过这话她终究没说什么,免得让沈氏更生气了。 * 长宁侯出了青吾院,便去了疏影馆。 他本只带了一个小厮,又想到沈氏的话,犹豫片刻,还是遣人加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过来,这才带着人去了疏影馆。 疏影馆往日是五娘的住所,五娘天真讨喜,底下丫头更是活泼,往日到这里,常能听到院中婢子嬉戏笑骂的声音,不过长宁侯这次过来,疏影馆倒是很安静,婢子们各司其职,倒是展露出一番不同的面貌来。 长宁侯走到门口,就见门口一个绿衣丫头在那候着,见到他,微微一福身,而后笑盈盈的道:“侯爷,我们娘子等候您多时了。” 这话,竟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过来。 长宁侯冷笑。 天色昏暗,廊下屋里都掌了灯,手臂粗的蜡烛噼啪燃烧着,将屋里烧得灯火通明,一片明亮。 苏明景正盘坐在榻上和大花、红花二人下五子棋,红花是个赖皮的,一输了就嚷嚷着:“不算不算,刚刚是我下错了,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的!” 大花不服气:“你已经输了两局了,也该我了!” 两人正推攘着,绿柳走过来,福身道:“娘子,侯爷来了。” 苏明景早就看见人了,此时掀起眼皮看去,但是坐在榻上的身子一动没动,似乎完全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想法。 大花和红花也不吵闹了,从榻上起身,跟长宁侯行了一礼,便乖顺站立到一旁伺候。 长宁侯瞥了一眼棋盘,冷声道:“你将你母亲气倒在床上,如今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和你身边的婢子下棋?简直是不知所谓。” 苏明景似乎没感觉到他的怒气,反倒笑问:“听说侯爷棋技高超,我还没见识过,不如,你我下一盘?” 长宁侯却没接她的话,继续质问:“我听说你甚至险些将你母亲身边的婆子掐死,可有这事?” 看来是没办法和和气气的聊了。 苏明景有些遗憾的将手中黑子扔在棋盒里,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险些掐死这罪名,我可不认,我对我的力量掌控很有自信,我用的力气,顶多让她几天说不出话来,倒不至于会死。” 长宁侯怒极反笑:“好,很好!我倒是不知道我们长宁侯府何时出了你这么一个女壮士!气晕亲娘,掐死婆子……我看再这么纵你下去,怕是哪天你连人都敢杀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吩咐:“来人,将三娘子拿下!将她送去祠堂,好生看管!” 闻言,他身后两个护卫立刻一动,不过他们才动,身前便立刻有两道身影将他们拦住,却是大花和红花,两人煞气腾腾的看着两个护卫,只待他们出手,便立刻反击。 第15章 长宁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一块他有些眼熟的玉佩,玉质莹润,毫无杂质,雕刻出来的龙形更是浑然天成,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宛若活物。 这样的玉佩,这世上只有一块,也是唯一的一块,它曾经属于当今的圣上,如今属于上一代的长宁侯。 “……见玉佩如圣上亲临,长宁侯,你还不跪下吗?”苏明景问他。 听到这话,长宁侯心中的猜测成真,他吸了口气,掀起衣角,毕恭毕敬的跪下:“臣,见过皇上,吾皇万安。” 曾经青吾院的那一幕,如今又在疏影馆上演,不过这次跪下的是长宁侯以及他身后的小厮,还有护卫。 苏明景并没有故意折辱的意思,见长宁侯跪下,便道:“长宁侯请起。” 等长宁侯起身,她笑问:“如今,我们应该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吧?” 长宁侯看着她脖子上悬挂着的玉佩,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他无声的看了苏明景一眼,坐在了她对面。 “现在,长宁侯可以与我手谈一局?”苏明景又问。 长宁侯深吸了口气,拿起了手边的白字。 见状,苏明景双眼一亮,十分谦虚的表示:“你是客人,那就你先手吧。” 长宁侯冷笑,手中白字落下,苏明景手中黑子紧跟其后。 一刻钟后。 长宁侯看着棋盘皱眉。 一炷香后。 长宁侯看着棋盘脸色铁青。 再一刻钟后,在苏明景嚷着下错的悔棋声中,长宁侯忍无可忍,将手中白子扔在棋盘山,怒骂道:“你这下的是什么棋?简直狗屁不通!” “我之前见你身边婢女悔棋,还以为是她棋品不佳,如今看来,竟是随了你这个主子!” 长宁侯第一次知道有人下棋,棋品竟然这么糟糕,走十步能毁三步,他评价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棋品、棋技都如此之差的人!” 苏明景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棋盘,嘟囔道:“我的棋技,倒也没那么糟糕吧?五子棋我就下得挺好的啊。” 长宁侯怒瞪她,问:“你说想与我好好聊聊,到底是想聊什么?” 苏明景看向他,道:“自然是聊你我合作的事情。” “合作?” “我在潭州十九年,这十九年,你们长宁侯府对我不闻不问,每年连关心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如今突然派人去接我回来,你们不会以为,我会觉得你们是良心突然发现了吧?” 苏明景似笑非笑的看向长宁侯:“我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四个字:有利可图。” 见长宁侯不语,她不在意的示意了榻上的位置:“还是坐下聊吧,我不喜欢别人站着和我说话。” “……毛病。”长宁侯没好气坐下。 见二人之间气氛逐渐严肃,大花三人带着长宁侯的小厮护卫退下,屋里瞬间只剩下苏明景和长宁侯二人。 苏明景道:“我知道你们叫我回来的原因,不过是想让我代替你们心爱的五娘嫁给太子……” 长宁侯目光锐利的看着她:“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你别管我从哪知道的,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苏明景微笑,“也许,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多,譬如……五娘与端王之间的事情。” 长宁侯沉声道:“你不要在这胡言乱语,五娘与端王之间毫无关系。” 苏明景无所谓的道:“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 但是她满脸却写着“你看我信吗”这五个大字。 长宁侯:“……” “你说我们可以合作?”他心平气和的问,“怎么合作?” 苏明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道:“你们想让我代替五娘嫁给太子,正巧,我也想做太子妃,这不正好可以合作吗?” 长宁侯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子……” “我知道,太子生来体弱,活不过及冠,嫁给他,就代表要做寡妇。”苏明景打断他的话,“这不正好说明我和他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吗?毕竟,我和他一样,都是生来体弱多病,不是吗?” 长宁侯气道:“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太子式微,端王简在帝心,太子如果真有什么事,你的位置就会变得很尴尬。” 他低声道:“自古以来,天家无父子,更何况你这个前太子的妻子。” “那又怎么样?想要得到尊崇的地位,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苏明景表示自己不在乎,“这世上哪有不用冒风险就能拿到的东西,如果真有,那也轮不到我。” 她轻笑,目光讥讽的看着长宁侯,道:“毕竟,如果不是太子被断言早死,如果他地位稳固,你们又怎么会想到我?你们早就高高兴兴的让五娘嫁过去了。” “……”长宁侯躲避着她的眼神,“所以,就算是嫁过去你就得做寡妇,你还是想做这个太子妃?” 苏明景觉得好笑,反问:“你不会觉得我会介意做寡妇吧?说实话,觉得做寡妇,还是“前”太子的遗孀,还挺好的。” 长宁侯摇头,道:”三娘,你太年轻了,你还不知道太子的遗孀这几个字代表了什么,那代表了无尽的寂寞,无尽的空虚,你这一辈子都得被困在皇宫那个牢笼之中。“ “别的娘子丈夫去世之后还能再嫁,但是太子的遗孀,却只能一辈子独居在宫中。” 长宁侯自认为自己描述的这个未来无比的惨痛,便是对太子妃这个位置充满了多少幻想,也该被他这话给打碎了。 可是他没想到,苏明景的反应竟是完全不在他的预料。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了!”苏明景开心的一合掌,她目光灼灼,十分期待的看着长宁侯,道:“侯爷,哦不,父亲,我觉得太子妃这个位置,真的是非我莫属!” 她语气愉悦:“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做这个太子妃了。” 长宁侯懵了,忍不住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明景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不过如果嫁过去之后,太子能早点死那就更好了。” 长宁侯觉得荒谬,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小娘子,竟然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做寡妇,难道做寡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香饽饽? “所以,侯爷觉得我的想法如何?”苏明景笑问:“正巧你们侯府需要一个女儿去做这个太子妃,而我刚好需要太子妃这个位置,我们合作,完全可以达成双赢的局面。” 长宁侯看着她:“你是真的这么想?” 苏明景毫不犹豫点头:“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既然你愿意,那就随便你。”长宁侯深深的看着她,“总之,我该劝的也劝了,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苏明景巧笑嫣然,轻言细语的道:“不知道的人听到侯爷你这话,还以为你我二人有多么的父女情深了,可是你们侯府一开始将我从潭州接回来,为的不就是让我顶替五娘做这个太子妃吗?” “事到如今,倒也不用在我面前做这么一副好父亲的面容。” 苏明景微笑:“让我看着,真是怪恶心的。” “你……”长宁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毫不客气的拿话给噎住了,气得不行。 但是苏明景并不怕他,又有玉佩在身,长宁侯却是拿她没办法。 “对了,既然是合作,那么有些事情,我得先与你说清楚了。”苏明景道看向他,“首先,您的夫人,我希望她之后能少在我面前摆亲娘的架子,谁都知道,我与她之间根本没有半分的母女情谊,就算有,那也只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她懒洋洋的道:“之前是我愿意与她扮演母女情深的把戏,但是现在,我不想干了,所以,她如果不想再发生今天的事情,那我希望她对我的态度,能客气一些。” 长宁侯皱眉:“她终究是你的生母,你说话何必如此绝情?” 苏明景语气淡淡的道:“我承认,是她生了我,给了我生命,但是我与她之间的母女关系,在她让翠姑将我送往潭州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了断了。” 长宁侯下意识辩解:“她那也是为了你的身体好,你当时……” “怎么,谎言说多了,你们还真的觉得那是事实了?”苏明景没耐心听他说完,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 她嘲讽道:“在这个即便精心照顾,孩子夭折率仍然居高不下的年代,你们将一个半岁,甚至还体弱多病的孩子送往潭州……你们当时可有想过,她熬得过这漫漫的路程吗?” 苏明景心道,如果那个孩子不是自己,不是穿越重生,曾经拥有着异能的自己,这个孩子早就死了。 长宁侯:“……你在怨我们?” 苏明景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少往你们脸上贴金了,在我这里,你们顶多只是我偶然遇到的几个路人,毫无关系的路人,我对你们无怨也无恨。” “至于我与你们的亲缘关系,早在你们将我送往潭州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切断了。” 苏明景的语气很是无所谓,也很是轻松。 长宁侯听得出来,她是真心的,她是真心的觉得,她与他们毫无关系,这一刻,长宁侯也摸不清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什么,是遗憾,亦或是后悔。 不过不管是什么情绪,一切都晚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长宁侯吐出一口气,“这事我之后会与你母亲说的,不过,太子妃的事情,当初皇上只是跟你祖父提了一下,似是戏言,而后就再也没提起过了。” 第16章 “……侯爷怎么突然这么问?可是三娘与你说了什么?”沈氏表情镇定的问。 长宁侯不语。 沈氏轻叹,苦笑道:“当初的情况,侯爷你也知道,我生三娘生得艰难,害她生来就没得一副康健的身体,尘缘大师说,若想让她康健长大,活过及笄,就必须让她避亲养病,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舍得将她运送潭州?” “当时只要一想到她在远去潭州的路上,很有可能会夭折,会出事,我就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当时要是可以选择的话,我恨不得以身代她,请求老天让我来代替她吃那些苦,” 沈氏哽咽,语不成句,她看向长宁侯,问:“侯爷问这个问题,莫不是怀疑我当初将三娘运送潭州,是别有用心,是故意想害死我的亲生女儿?” 她悲愤:“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恶毒的女人?” 被她这么看着,长宁侯有些不自在了,他道:“我本就随口一问,并无其他的意思。” 沈氏别开头去,泪水簌簌落下。 长宁侯叹气,坐在床边,轻言细语的说着好话,这才哄得人破涕为笑。 “那你告诉我,你突然这么问,是不是三娘跟你说了什么?”沈氏再次问,“是她跟你说,我送她去潭州养病,是故意想害死她?” 长宁侯否认:“她倒没这个意思,她只是问我,当初我们送她去潭州,可有想过她会夭折在去潭州的路上。” 沈氏垂下眼去,声音幽幽的道:“她这是怨我们了……” 长宁侯道:“不管如何,在这事上,终究是我们亏欠了她。” 说着长宁侯回忆了一下,想道:“这样吧,我记得库房里好像有一匣子来云国的宝石,明日你开库房将那匣子宝石,再拣几匹碧罗纱送去疏影馆给她送去。” 沈氏微笑着点头,说道:“侯爷你待三娘,可真是一番慈父之心,只望三娘能记住你对她的好。” …… 长宁侯离开了,在他走后,沈氏脸上温柔贴心的笑容便逐渐淡了下去。 等徐妈妈端着药进来,就听她道:“徐妈妈,你知道侯爷刚刚问我什么吗?他问我,我们当初将三娘送去潭州,可有想过她在去的路途中可能会夭折?” “这么多年,侯爷从未想过这事,如今倒是突然提起来了,肯定是那丫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沈氏恨恨咬牙,“尘缘大师果然没说错,那丫头,果真克我!” 从苏明景被接回来之后,她是越发坚信这话了,而越相信这话,她对苏明景便越厌恶,越抗拒。 “她当初要是真的死在路上,那倒是一了百了了……” “夫人慎言!” 徐妈妈听沈氏越说越不像话了,忙打断她的话,小声道:“夫人,隔墙有耳,您这话要是被人听到,那可如何是好?” 沈氏吐出口气,道:“这话,我也只与徐妈妈你说……” 毕竟当初将三娘送往潭州这事,徐妈妈也是经手人,最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徐妈妈走过去,给沈氏轻轻揉着头,道:“夫人别急,侯爷不是说了吗,他那话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您何必多想呢?” 沈氏冷笑,又语气淡淡的道:“我瞧着侯爷是被那丫头勾起了愧疚,还让我明日开库房,将来云国的那匣子宝石送去给她打首饰,这宝石,我原本还想着留着给五娘添妆了。” 来云国盛产宝石,能送到长宁侯府来的,更是其中精品,基本看不见瑕疵,沈氏一直留着那匣子宝石没动,原本是打算等五娘与端王成亲之时,给她添妆,哪里想到长宁侯这一开口,就要将这一匣子宝石都要送给苏明景。 “那丫头哪里能配这么好的东西?”沈氏不悦。 徐妈妈劝道:“侯爷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他这慈父之心,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对三娘子的这几分愧疚,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了?” 她劝道:“您暂且就随了侯爷的意,待三娘子好一些,况且,您别忘了,如今我们还有用得上三娘子的地方。” 沈氏皱眉,低声道:“我在想,我们是否猜错了,也许,圣上当初那话只是一句戏言,只是我们当真了……若是如此,那我们当初……” 徐妈妈却道:“就算是玩笑,但是太子如今快至及冠,皇上也定是想给他娶亲,好留下一个子嗣……至少如今有三娘子在,这事怎么也不会落在五娘子头上。” 沈氏轻轻颔首,心中稍微觉得宽慰。 * 第二日,沈氏便派人开了库房,按照长宁侯所说的,取了来云国的那匣子宝石,再加上三匹碧罗纱给疏影馆送了过去。 沈氏这一举动,可以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毕竟三娘子昨日可是将大夫人给气晕过去,大夫人不说惩罚她,怎么还送了宝石和衣料给三娘子? 大家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大夫人对三娘子真是一副慈母心肠,即便三娘子闯了这么大的祸,竟也舍不得罚她。 而这个言论一传开,顿时得到了府中上下无数人的赞同,毕竟不这么解释,大家纷纷感叹:“大夫人待三娘子,真是好一番慈母心肠啊,果然,夫人真是将五娘子看做三娘子的替身啊。” 听到这个传言三位当事人:“……” 三人的脸都臭了。 不过在这之后,可能是长宁侯说了什么,沈氏终于没再在苏明景面前摆亲娘的架子了,一时间,母女二人相处的气氛,倒也称得上和谐。 而疏影馆的小厨房,在沈氏默认下,也有条不紊的建了起来,绿柳做事周全,这事便由她安排,一应事务,处理得极为妥当。 没两天,小厨房便已经收拾得有模有样,一应俱全,连采买的人都安排上了。 在第四天,苏明景喝上了红花熬的鱼汤。 鱼汤和那日大厨房送来的一样,是鱼头豆腐汤,不过卖相和滋味那是天差地别。 雪白的鱼肉,浓白的鱼汤,再加上鲜嫩的豆腐,明明只是最简单的食材,却做出了极致的滋味来。 一碗鱼汤下肚,喝了好几天药而有些脸臭的苏明景,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愉快了。 红花十分得意的道:“我熬的鱼头豆腐汤,才叫真正的鱼头豆腐汤了,那日大厨房做的那碗汤,顶多被称作马尿!” 很显然,她对于大厨房那日送来的鱼汤,仍是耿耿于怀。 “娘子你放心,有我红花在,接下来保管你被我养得白白胖胖,气色红润!”她拍着胸脯保证。 苏明景心情愉悦的道:“那我的一日三餐,就拜托给你了。” 红花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 在吃了七天的药后,苏明景的药终于停了,精神也好了起来,便也不再窝在疏影馆昏昏欲睡,开始在府里走动。 她先去拜访了三房的柳氏。 这些年,三房每年年前都一直有往潭州送礼。 说来也是好笑,她的身生父母似乎已经早就遗忘了她这个女儿,十九年来没有只言片语,反倒是三房的叔婶,每年都有问候。 所以,如果说苏明景来京城真有想见的人,那只能是三房的三老爷夫妻俩了。 不过苏明景这次来拜访的时机不巧,柳氏此时有客,正在见客。 苏明景闻言,倒也没为难婢女,只道:“那我下次再来拜访三婶吧。” 不过没想到,柳氏身边的丫头杏芳却是一把拦住了她。 在苏明景疑惑的眼神中,杏芳忙道:“三娘子,还得求您一解我们夫人现在困境。” 苏明景:“什么意思?” 杏芳犹豫道:“其实夫人现在在见的客人,是夫人的姑母和表妹,您不知道,夫人的这位表妹新寡在家,生得花容月貌,所以夫人的姑母,一直想把她女儿嫁给三老爷做妾。” 说到这个,杏芳的语气就有些不忿了,为他们夫人觉得不值。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夫人的这位姑母却还一直明里暗里的用话贬低夫人,指责夫人善妒,不能为三老爷开枝散叶,还不给三老爷纳妾……” “为这事,她们之前已经来了好几次了,夫人被她们缠得烦不胜烦,又碍于是长辈拿她们没办法,所以,三娘子您来得正好,您要是进去,夫人也就有理由把她们打发了。” 杏芳期待的看向苏明景,请求道:“所以,奴婢拜托您,救救我们夫人吧。”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苏明景轻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了,原来是这么一件小事啊……”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杏芳:“前面带路吧。” 闻言,杏芳双眼一亮,脆声应了一声,忙在前引路,带着苏明景往客厅去。 等走到客厅门口,还没进去了,二人就先听到了里边传来的毫不客气的指责声。 “二娘,不是姑母说你,身为女子,理当贤良淑德,以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为己任,你嫁于侯府三老爷多年,却只得了一子,已是失责,你该自省,该主动为你的丈夫纳妾才是。” 苍老的声音听着古板而刺耳,在说完后,她吐出口气,又语气缓和的劝道:“四娘是你表妹,又不是旁的女人,就算她嫁给你丈夫,与你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绝不会损坏你的利益分毫。” “最主要的是,四娘会生儿子啊,她嫁给那周六郎,八年便生了四个儿子,若是嫁给三老爷,定能很快为三老爷开枝散叶的。” “让三老爷纳四娘为妾,总好过让他纳别的女子为妾好吧?别的女子可不像四娘这样不与你争抢,到时候你这侯府三夫人的位置做不做得稳都难得一说了……” 第17章 柳氏抿唇,这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看向自家姑母和表妹,果然见她们脸色铁青,秦氏更是脸色涨红,一脸的羞愤欲绝。 柳氏轻咳一声,解释道:“三娘,你误会了,我姑母和表妹上门是专门来探望我的,至于我表妹为何着一身白,这……这只是她个人的穿衣喜好。” “穿衣喜好?”苏明景看了一眼秦氏,表示道:“那还真是个奇异的喜好。” 秦氏:“……”虽然苏明景没说什么,可是秦氏总觉得她看自己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骂得很脏。 此时,一道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却是柳氏的姑母,她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看着苏明景,语气淡淡的说:“府上三娘子,倒是牙尖嘴利,不过女子,终究还是该贤良淑德,温柔懂事,那才是正道。” “正道?”苏明景玩味,问:“那三婶的表妹,也就是这个大娘,难道就符合你口中的贤良淑德,温柔懂事?” “……大,大娘?”被苏明景称作大娘的秦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指着自己问:“你,你叫我大娘?” “不然呢?”苏明景语气理所当然,道:“我年岁正好,而你,半老徐娘,我叫你大娘不是正合适吗?” 秦氏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摸着自己皮肤光滑的脸,着急的喃喃道:“我难道已经这么老了?” 看着秦氏这个反应,柳氏不由嗔了苏明景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苏明景这声大娘,很明显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秦氏虽然做妇人打扮,但是面容瞧着却很年轻,而且还生着一张怯生生、如小兔般令人怜爱的脸,整个人既带着少女的清纯,又带着妇人的风韵和妩媚,不管怎么看,她和大娘这个称呼都搭不上边。 “老太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大步走过去,在柳姑母下首的位置坐下,问:“这位大娘,难道就是你口中既贤良淑德,又温柔体贴的女子?” 听到苏明景的那声“大娘”,柳姑母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又勉强压了下去。 “四娘,自然是贤良淑德,温柔体贴的女子。”柳姑母的表情颇有些傲然,说道:“她打小便熟读《女戒》、《三从四德》,嫁人后,更是努力为夫家开枝散叶……” 柳姑母是很自傲自己能教出秦氏这个女儿的。 秦氏生来貌美,从小就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才及笄便一女百家求,只是命不太好,嫁了人,男人却死得早,如今不过二十五,就守寡了。 不过柳姑母觉得,就算她女儿是个寡妇,但是就凭她的美貌和才华,也定能再寻到一个不差的如意郎君,毕竟本朝并不限制寡妇再嫁。 如果操作得当,也许…… 就在柳姑母幻想着的时候,却听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原来,老太太你口中的贤良淑德,就是没脸没皮,不自尊不自爱,主动上赶着要去给人做妾啊?” 柳姑母回过神,对上苏明景似笑非笑,满是讥笑的一张脸。 柳姑母大怒:“三娘子,老身看你是长宁侯府的小娘子,所以就算你之前言语多有不当,老身也没跟你计较,可是这不代表你可以这样随意侮辱人。” “侮辱?”苏明景觉得好笑,她反问:“想让你女儿给我三叔做妾的人不是你吗?我刚刚进来就听见你对我三婶说什么,你女儿能生儿子,最适合给我三叔开枝散叶……” 说到这,苏明景不由嗤笑,道:“我当时还在想了,怎么能生孩子,还成为一个人的优点了?如果生孩子也能算作一个人的优点,那母猪一胎十几个,要比,谁能比得过它?” “你你你……”柳姑母抬手指着苏明景,手指气得连连颤抖。 “娘!”秦氏凑过去,而后双眼含泪的看向柳氏,质问道:“表姐,我母亲就算再有不是,她也是你的长辈,是你的姑母,你就任由别人这么侮辱欺凌她妈?” 柳氏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说啥了。 她之前就觉得,三娘这一张嘴很厉害,可是却怎么也想到,能厉害成这个模样,那一个个字,一句句话,简直就跟刀子似的割人身上了。 瞧她姑母被气得,人都要厥过去了啊。 “我,我,我……”柳氏有些为难,毕竟苏明景和秦氏母女俩无冤无仇的,要不是为了自己,她何必对秦氏母女俩这般不客气? 如果自己要为此斥责苏明景,那自己不就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吗? 可是柳姑母又是她的姑母…… 柳氏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她痛苦的呻吟了一声,伸手扶着头喊道:“诶呦,我的头,我的头怎么这么痛啊?”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好看,气质好,那就是占便宜,柳氏这般造作的模样,看起来却仍然仙气飘飘,惹人联系。 “三婶?三婶您怎么了?”苏明景关切的扶着她坐下。 柳氏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手腕,苏明景看向她,就见她冲着自己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苏明景若有所思,等她再抬起头来,却是一脸怒容的看向柳姑母母女俩,道:“好啊,我三婶见你们是亲戚,好心招待你们,没想到你们却逼我三婶给我三叔纳妾,将我三婶气得晕了过去……” 装头痛的柳氏眨了眨眼,下意识的把眼睛闭上。 而苏明景说完后,则冲着身边大花和红花道:“大花、红花,还不将这二人请出去,我们长宁侯可接待不起这样的客人!” 大花和红花:“是!” 眼看大花和红花朝她们走来,原本因为苏明景的话而一脸呆滞的柳姑母母女俩终于回过神来了。 “你们做什么?我可是你们三夫人的姑母!”柳姑母厉声喝道,又看向苏明景,色厉内荏的道:“三娘子,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待我如此无礼?” 苏明景却道:“被我承认的,那才是我的长辈,不被我承认的,那不过就是里边的一位路人。再说了,你倒是我三婶正经的长辈,可是你对我三婶做了什么?逼她将你女儿收入我三叔的房中,让她做我三叔的妾……” “坏人家庭,天打雷劈,如果所谓的长辈都是你这种不知脸皮的人,那我宁愿一个长辈都不认。” 苏明景冷哼。 大花和红花已经把人抓住了,大花一手一个,不顾她们惊恐的眼神,直接把人拎着就往外走。 秦氏哭着喊道:“表姐,表姐……” 柳姑母则问:“三娘子,你这么做,就不怕坏了你自己的名声吧?你一个还未嫁人的小娘子,如果你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你还能找到什么好郎君吗?” 听到这话,苏明景没动,却感觉身边的柳氏动了一下。 苏明景头也没回,顺手将柳氏按在凳子上,说道:“那可能会让你失望了,我这人命好,定是会有世界上最好的郎君在等我。” 就算不是最好,是最尊贵的也行。 “不过,你竟然敢诅咒我?”苏明景神色转怒,吩咐大花:“大花,把她们给我扔出去,顺便跟角门的人说,以后这种穷亲戚就不要放进来了,脏我的眼睛。” 苏明景这一番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柳姑母瞠目结舌,不由大喊大闹,吵人耳朵,好在,她们母女二人很快就被大花她们拎出去了,客厅瞬间就恢复了安静。 杏芳眼看着柳姑母母女二人被拎走,先是惊叹大花的臂力,而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忙小跑回客厅。 “夫人,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她跑进来,嘴里喊着:“我看姑奶奶和表姑娘她们被大花拎着出去了。” 柳氏此时皱着眉,听她这么说,转头过来道:“你别着急,没什么事,只是姑母和表妹有事,着急回去了。” 杏芳:? 没管杏芳脸上的疑惑,柳氏有些担心的看向苏明景,道:“三娘,你刚刚为何拦着我?我姑母这人虽然脾性不好,可是她刚刚有句话说得很对,你还年轻,还未相看人家,要是你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 柳氏越想越后悔,道:“我刚刚不该被你拦着,就什么都不做的,我该拦住你的!” 苏明景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环顾四周,道:“三婶,我们去你屋里说话吧,这里瞅着怪冷清的。” 柳氏:“……好。” 二人转道去了内院,在内室外边的榻上坐下,坐下后,柳氏先吩咐杏芳上茶,而后又说回刚刚的事情。 “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得罪我姑母,我回头写封信给她,让她老人家千万别把这事宣扬出去……”柳氏说。 苏明景却拒绝了:“不用,她就算把这事宣扬出去,也没什么关系,她又没说错。” 柳氏无奈看着她,道:“你啊,不懂小娘子的名声有多重要的,你要是坏了名声,日后还怎么找夫家啊?” “其实,我已经有了想结亲的好郎君……”苏明景说,而后在柳氏惊讶的眼神中道:“所以,我正想跟三婶你打听一下他的喜好了。” 柳氏惊喜又担心:“你有喜欢的郎君了?是哪家的儿郎啊?你说要跟我打听他的喜好……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家的儿郎?” 喜欢的郎君? 唔,喜欢他的身份……也算得上是喜欢吧? 苏明景想着,回答道:“三婶你的确认识他,应该说,是三婶你的父亲认识他。” 柳氏:“我父亲认识他?难道是我父亲教过的哪位弟子?” “是太子!”苏明景看向她,直接在她耳边扔下一个惊雷:“我看中的郎君,是太子,三婶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郎君?” 第18章 “哐啷!” 瓷器砸落在地上的声音骤然让柳氏回过神。 她转头,就见上茶的丫头惶然跪在地上,脚边是砸了一地的茶盘和茶杯,茶杯里的水溅在地上,泡开的茶叶一团团的落在黏在地上。 “夫人……”丫头脸色惶恐。 杏芳皱眉呵斥丫头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了下去?” 说着,她也蹲下身去,帮着这小丫头一起,手脚利落的将地上的这片狼藉收拾了,而后让人下去。 “夫人,您和三娘子聊,奴婢在门口守着。”杏芳道,而后让屋里伺候的丫头都下去,自己则在门口守着。 室内。 柳氏缓缓消化了苏明景刚刚所说的话,她看着苏明景,不确定的问:“三娘你的意思是,你是想嫁给太子?” 苏明景很肯定的点了一下头。 “……”深觉受惊的柳氏觉得自己需要压压惊,她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想到要嫁给太子?” 苏明景笑着问:“三婶,太子不好吗?嫁给太子后,我可就是太子妃了。” “太子自然是好的,可是,可是……”柳氏欲言又止,她小心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有不足之症。” “没关系。”苏明景觉得自己很善解人意的,“我身体好就行。” 太子身体不好……你身体好,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柳氏不由想。 “我听人说,三婶您父亲是太子的老师,所以您应该对太子有所了解吧?”苏明景好奇,问:“所以,三婶您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闻言,柳氏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道身影来,她缓缓道:“太子啊,那是个极好的人,性子好,学识也好,德才兼备,礼贤下士……” 说着,柳氏面上便忍不住露出几分惋惜来。 正是因为太子哪里都好,所以才会让人觉得惋惜——这样好的人,却注定了要早死。 “样貌呢?”苏明景追问,“三婶,太子模样如何?生得好看吗?” “模样啊……”说到太子的模样,柳氏眼中不由浮现出异样的光亮来,她语气肯定的回答:“太子的模样生得极为俊美,堪称集天地之灵秀,毓秀灵骨,我从未见过长得比他还好看的人。” 看柳氏如此肯定的样子,苏明景倒是有些好奇了:“太子真的长得很好看?” 柳氏看向她,笑道:“见过太子的女子,便没有不为他容貌而倾倒的……若不是太子体弱,这满京城的女子,怕是都想嫁给他。” 苏明景轻轻点头,高兴道:“那还真不错啊。” 柳氏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些疑惑的问:“三娘,你到底为何想嫁给太子?听你的话,也不像是曾经见过太子,对他倾心有情啊?” “这个嘛。”苏明景却没有直接回答柳氏的问题,而是问她:”三婶,你知道侯府为什么会叫人去潭州接我回来吗?” 柳氏迟疑:“不是因为你的病好了,可以回京了吗?” 苏明景恍然:“原来,他们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 柳氏看她的态度,觉出不对,再想到苏明景突然提起太子,她不由问:“难道你父亲母亲接你回来的原因,和太子有关?”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睛,道:“我听人说,四个月前,祖父进宫和当今圣上交流修道之法,当时皇上向祖父透露出了,要与侯府结亲的意思。” “什么?”柳氏瞪大了眼睛。 苏明景微笑道:“所以,三婶你明白了吗?侯府接我回来,本就是为了让我代替侯府的其他娘子们,嫁给太子,毕竟太子身体不好,嫁过去很大概率会变成寡妇,长宁侯他们,可舍不得府中小娘子嫁给太子做寡妇。” 苏明景这话带着几分讥讽,将长宁侯和沈氏的打算彻底揭露了开来。 柳氏脑子有些乱,她问:“……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苏明景语气肯定,语气淡淡的道:“前几日我与长宁侯聊过,他也承认了这事。” 柳氏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有些生气的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待你?这些年,你远在潭州,并未享到侯府的半点庇荫,怎么有不好的事情,就要让你来承担?” 柳氏站起身来,道:“我要去与你父亲说说,府上这么多小娘子,怎么就偏偏挑中你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诶,三婶!”苏明景忙拉住她,笑盈盈的看向她,道:“您别急!” 她将柳氏按回榻上,笑道:“我倒是觉得,嫁给太子挺好的,嫁过去,我可就是太子妃了,这不好吗?” “这当然不好!”柳氏毫不犹豫的说,怕苏明景不知道其中利害,她语重心长的道:“三娘,太子妃的名头听起来的确光鲜,但是太子身体不好,你若是嫁过去……” 柳氏看了看四周——议论皇家,若是被人听到,传到了上边人耳中,免不了要治一个不敬之罪。 不过柳氏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 “……你若是嫁过去,太子一死,你就是寡妇了!”柳氏分析利弊,小小声的说:“别的寡妇还可以再嫁,可是太子的遗孀,那可只能为太子守节一辈子了。” 柳氏说了和长宁侯一样的话。 “那不好吗?”苏明景却问。 柳氏下意识的道:“那怎么好了?” 苏明景笑,语气平静的道:“只是死掉一个丈夫,我却拥有了一个高贵的身份,还不会再有人逼婚,也不会有人催我生子,更不用担心丈夫会纳妾,当然,更重要的是……” 苏明景眼中光芒闪动,轻笑道:“有了太子妃的身份,那我想揍谁,就能揍谁。” “那太子去世呢?”柳氏小声问,“太子去世后,你这太子妃的身份,可就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去世,皇帝肯定会新立太子,到时候,苏明景可就不是太子妃,而是“前”太子妃了,身份就会变得极为尴尬了。 闻言,苏明景却道:“但是,我仍然算皇家人,不是吗?至少我的地位比这世上大部分的人还要高贵,况且,看在我是前太子遗孀的份上,就算太子死了,就算只是为了名声好听,到时候也无人敢对我做什么吧?” 都有这个身份傍身了,如果还能让人欺负到我……那我也真是个废物。 苏明景心里想着。 她看着柳氏,语气认真的道:“三婶,我和旁的娘子不一样,我不需要男人的情爱,也不需要孩子的牵绊……于我来说,太子妃这个位置,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相反,太子如果身体康健,这门亲事,我倒是不喜了。”苏明景摇头。 柳氏有些震惊,她听懂了,苏明景要的不是嫁给太子,而是嫁给太子后,太子妃的这个位置……换言之,她要的是权利。 苏明景这番话对她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柳氏从未想过,这是世上会有小娘子不想成亲,也不想要丈夫之爱,更不想要子嗣相伴……这和柳氏多年来接受的教育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喃喃。 苏明景理所当然的道:“因为我知道,尊贵的身份,可比不靠谱的男人靠谱多了。” 在末世,能保护自己的是强大的力量,是异能,而在这个世界,能保护自己的,却是皇权……侯府三娘子的身份听来高贵,不过,苏明景觉得,仍然不够,至少在京城这个地方,还不够。 所以,侯府欲让她替嫁太子,是正入她下怀,她何乐而不为?她有的是力气和力气,到时候再配上太子妃的身份…… “所以,三婶,你能多跟我说一些太子的事情吗?”苏明景期待的看着柳氏,“我对太子,很好奇了。” 柳氏震惊,柳氏冷静,柳氏……柳氏确定苏明景说的都是真心地后,终于跟她说起太子的喜好来。 “其实,我对太子也不是很了解,只偶尔听我父亲说起过几次……”她缓缓开口,“我父亲说,太子极为聪慧,若不是受限于身体,绝对是一代仁君……” 在柳氏的描述中,苏明景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形象来:温和有礼,饱读诗书,模样还长得好,似乎除了体弱可能会早死之外,毫无缺点, 苏明景不由有些好奇:这世上,真有这么完美无缺的人?也许,是对方隐藏得太好? * 苏明景在三房呆了一下午,听柳氏说了不少有关太子的消息——其实柳氏知道的也不多,太子身份尊贵,她所知道的,不过是听柳父偶尔提起过的只言片语。 不过对苏明景来说,倒已经足够用了。 顺便,她在三房往肚子里塞了两盘子的点心,味道还不错,不过苏明景胃口大,两盘子点心不过垫了垫肚子,完全没觉得饱,只能说聊胜于无。 等和柳氏聊完,苏明景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离开了。 大花和红花跟在她身边,主仆三人往疏影馆走。 不过在回去路上,却在花园遇到了五娘和九娘,二人正坐在花园凉亭中赏花喂鱼,等看到苏明景过来,视若无物的略过她们二人,两人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不忿来。 “有的人啊,可能是因为在那种乱七八糟的乡野之地呆久了,那真的是一点规矩都不懂,我都怕她丢了我们侯府的脸,让人以为我们侯府的小娘子都是如此粗俗无礼了……” 特意抬高的声音似乎是意有所指。 “九娘……”五娘看了一眼亭子外的苏明景,伸手扯了扯九娘的袖子,小声道:“你别说了。” 九娘哼了一声,视线瞥着苏明景,大声的道:“五姐姐你拦着我做什么?我这都是实话实说,有的人既然敢做,那就得敢认!” 第19章 “……你是在骂我吗?” 苏明景走上凉亭,居高临下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九娘,表情似笑非笑。 被苏明景盯着,小动物的本能让九娘感觉到了几分危险,她的身体本能的瑟缩了一下,但是嘴上却结结巴巴的道:“我,我骂你怎么了?我又没骂错!” “潭州本来就是蛮荒之地,谁不知道那里到处都是山贼,十室九空,听说那里的人为了活下去,各个茹毛饮血,杀人如麻……” 九娘越说,越觉得自己没说错,所以,原本感觉到的害怕立刻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骄矜得意的看着苏明景。 “你在那里长大,当然是一身穷酸味了啊,就你这样,眼界、学识、规矩,没有一样比得过五姐姐,还好意思强占五姐姐的疏影馆……” 九娘撇嘴:“你这种人,就该死在潭州,根本不该回来……啊!” 眼看九娘越说越过分,言语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恶毒来,不过就在此时,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一声惊恐的尖叫,众人看去,只见五只修长有力的手指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 却是苏明景突然出手,五指骤然扼住了她的脖颈。 “你,你做什么?”被掐住脖子,九娘的声音变得惊恐,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恐惧。 她忍不住跟旁边的五娘求救:“五姐姐,救我,救我……” 五娘见势不对,忙起身道:“三姐姐,九娘年纪小,言语无状,你就放过她吧。” “九娘子!”九娘的婢子们着急的想过来,却被大花和红花拦住。 红花叉腰,睁着眼睛说瞎话道:“娘子们姊妹情深,交流感情,我们这些做婢女的,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好吧。” 九娘身边的两个婢女:? 两个婢女只觉荒谬:你们管三娘子掐她们九娘脖子这个举动,叫交流感情? 苏明景掐着九娘的脖子将她身体带到近前,轻声道:“我这人,其实是很讲道理的,那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她笑眯眯的:“所以,谁要是让我不开心,那我就让谁不开心!” 她的手并没有太用力,所以九娘还能正常呼吸,此时她一边张牙舞爪的抓挠着苏明景的手,一边还十分嚣张的冲着苏明景叫嚣。 “……我告诉你,你快放了我!不然我要你好看!我父亲和母亲也不会饶了你的!” 苏明景听着她的话,只觉得好笑:蚍蜉撼树。 而后她掐住九娘脖子的五指一松,转而抓住了九娘的衣领,而后,她单手用力,将人直接从地上提拎了起来。 九娘十三岁,妙龄少女的年纪,虽说不重,但是分量却也不少,可是苏明景抓着她的衣裳,却是轻而易举的就将人拎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免目瞪口呆,对苏明景的力气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大花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则是亮亮的。 在三个丫头里,她已经算是怪力了,可是和娘子比起来,却仍然不值一提,娘子的力气,那才是真的大。 而当事人九娘,只觉得领口一紧,而后眼前一花,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苏明景举到了凉亭之外的空中,身体悬空。 在她脚下,就是粼粼的水面。 水面下,之前被她和五娘用鱼食引过来的观赏鱼,密密麻麻的挤在那里,自由的摆动着尾巴。 九娘往下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腿也有些发软。 这下,她刚刚的嚣张气焰是消失了,原本抓挠苏明景的手,也变成了紧抓住对方的手腕不放了。 “你,你做什么?”九娘声音颤抖,“你难道想把我丢进去?我告诉你,你要真这么做,我跟你没玩!” “哦?”苏明景饶有兴趣,好整以暇的问她:“你要怎么跟我没玩?” 九娘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也没想的道:“我,我要打死你!对,我会打死你的!” 苏明景挑眉,稀罕道:“这世上,竟然还有比我还狂妄的人啊?” 明明只要自己手一松,她就会掉进水里,可是这时候,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的冲着自己这么叫嚣? 苏明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九娘听到她的话,却以为她是怕了,有些得意的道:“所以你还不放了我!不然我之后一定叫人打死你!我小舅舅可是镖师,一拳下去打死你!” 苏明景似笑非笑。 一旁的五娘简直要听晕过去了,她看着苏明景,道:“三姐姐,小九她小,不懂事,你别听她胡说……你快把她放下来吧,小九她不会泅水,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会被淹死的。” 苏明景却道:“我倒是觉得,借着底下的湖水,洗洗她的嘴巴,倒也挺不错。” “你这么做,父亲和母亲会生气的。”五娘着急的说,“还有二叔二婶……那天在祖父的自在观,二叔二婶还为你说话了,小九是他们的女儿,你要是敢把小九丢进水里,二叔二婶肯定也会生气的!” “哦?”苏明景轻哦了一声。 她看向九娘,没说话,不过她的沉默,却让九娘以为她是害怕了,脸上不由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我告诉你,我和你这种泥腿子可不一样!”九娘高高扬起下巴来,“我在侯府长大,可是侯府的小娘子,身份尊贵,府上的大家都喜欢我,你要是敢欺负我,才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苏明景却笑:“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真有些好奇了,好奇,我要是真把你丢进这湖里,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说着,不待人反应,她抓住五娘衣领的手骤然一松。 噗通! 九娘的身体直直坠入湖中。 苏明景垂眼,看着底下湖中溅起一团巨大的水花,原本正在吃食的鱼儿们被惊到,纷纷逃开,只剩下那团身影惊恐的在湖水中挣扎着。 九娘的身影在水中起起伏伏,嘴中断断续续的喊着:“救命,救命!我,我不会泅水……” 五娘万万没想到苏明景竟然会真的松手,此时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一直到听到了九娘的求救声,她才惶然回过神。 “九娘?!”五娘扑到了凉亭的栏杆上,往下看去。 等看到水中九娘挣扎的身影,她忙转头喊道:“快救人啊!” 回过神来的丫头们纷纷开始行动,可是这时候,却听一道冷静非常的声音响起:“谁也不许动!” 众人愕然,下意识看向出声的人。 五娘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明景,问道:“三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明景微笑道:“意思就是,谁也不许下去救人,谁敢下去,我就揍谁!” 五娘大脑一片空白,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变得惊恐,声音发紧的问:“你,你难道,真想看着九娘被淹死?” 苏明景笑而不语。 “……”五娘恍惚,她怔怔看向湖中,须臾后,她咬牙转头冲那些呆愣着的婢女们还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下去救人!” 得了她的话,正面面相觑婢女们终于动了,不过不等她们下去,就被大花和红花拦住了。 “我们娘子说了,谁也不许下水救人。”大花一板一眼的道。 红花也使劲点头。 九娘子的婢女着急的往湖里看了一眼,咬牙就往前冲,不过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已经被大花用一股巧劲踢飞了出去。 人没受伤,但是一时半会是爬不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五娘着急了,她看向苏明景,道:“三姐姐,九娘也是你妹妹啊,你难道真的要杀死她吗?” 苏明景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九娘在水中挣扎的身影。 随着时间过去,九娘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了,似乎正在往水底下沉去。 “三娘子!”九娘的婢女无法,只能朝着苏明景跪下,猛猛冲她磕头,哭道:“三娘子,求求您放过我们娘子吧,我们娘子不会泅水,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苏明景没应她,而是看向五娘,笑道:“五妹妹,如果你真想救九妹妹,那就像这丫头这样,跪下来冲我磕几个头,那我立刻就让我的丫头下去救人。” 五娘闻言,脸上表情一变。 苏明景继续道:“我听说,五妹妹你和九妹妹姐妹情深,是侯府小娘子中,感情最好的……只是给我磕几个头,求求我罢了,五妹妹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五娘咬牙切齿看着她:“你是故意的?” 苏明景微笑。 九娘的婢女却是期待的看着五娘。 五娘站在原地,双腿却没办法跪下去,她看着苏明景,眼中忍不住露出几分不甘来——她不想,也不愿意冲苏明景跪下。 若是自己真这么做了,就好似自己输了她几分。 而苏明景看着她的反应,却是摇头,颇有些遗憾的道:“看来五妹妹和九妹妹的感情,也没有多深啊。” 闻言,五娘脸色一白,简直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视线,心中真真是恨毒了苏明景。 苏明景没再和五娘说话,她只是看着被搅动的湖水,等湖中逐渐安静,这才开口道:“大花,下水救人。” 大花早就做好了准备,闻言毫不犹豫,直接越过凉亭的栏杆,跳进了湖水中。 此时九娘已经在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了,手脚无力,气息奄奄,大花下去,抓着人,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人给救了上来。 “咳咳咳!” 一上岸,在大花的操作下,吃了一肚子水的九娘口中就不断咳出水来,浑身湿漉漉的, “娘子,娘子……”她的两个婢女神色仓惶的跪到她身边,泪眼汪汪的看着她,关心问道:“娘子,您没事吧?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凉亭里的其他人也走了过来,五娘也关心的拿着帕子给九娘擦着脸上的水迹,也关心的在问:“九妹妹,你没事吧?” 第20章 “……荒唐!” 等听完五娘所说的,冷静如沈氏也忍不住道一声“荒唐”。 身在内宅,府中小娘子间偶有龃龉,那是很正常的,但是沈氏长这么大,却从未听过有哪个小娘子,只因为别的小娘子骂了她几句,便将人给扔进水中教训的。 这,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而是无法无天了。 “母亲……”五娘趴在沈氏的膝头,此时泪眼汪汪的抬起头来,哭道:“九妹妹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了,她被三姐姐丢在了湖里,湖水冰冷,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有没有事,二叔二婶要是知道这事,肯定要心疼死了。” 说着,她怯怯的看着沈氏,犹豫问道:“母亲,你说,二叔二婶要是知道三姐姐把九妹妹丢到了湖里,会不会生三姐姐的气啊?” 沈氏冷笑,道:“她既然敢做这样的事,还怕别人会生她的气?” 沈氏头痛,沈氏不解,她不明白苏明景究竟是怎么在潭州那地方,养成这样霸道又狂妄的性子来的,不过是小娘子家发生了一点口角,就让丫头将人给丢进水里…… 偏偏作为她名义上和身体上的母亲,自己此时却还要负责给她善后。 沈氏吸了口气,询问五娘有关九娘的情况:“九娘现在如何了?” 五娘红着眼眶道:“我已经让丫头将九妹妹送回去了,然后我就来找您了……如今九妹妹的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沈氏起身道:“我去二房看看。” 二房这边此时也是乱糟糟的。 九娘一身是水,极为狼狈的被丫头搀扶回来,二房那是惊天动地,很快就将赵氏给惊动了,等赵氏匆匆赶过来,看见九娘狼狈的样子,心里也不免一惊。 “九丫头这是掉进水里了?怎么浑身都湿漉漉的?”赵氏问了一句,急忙让丫头去叫大夫。 九娘一身衣服都湿了,好在现在天气转热,不然人非得感冒不成,等赵氏吩咐丫头将她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将人塞进了被子里,府上的大夫也被请来了。 等大夫给九娘诊脉开完药后,赵氏也终于有心思询问九娘身边的婢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的小娘子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浑身都湿了? “……是三娘子!”九娘身边的婢女跪在地上哭道,“是三娘子将娘子丢进了湖里,我们想下去救娘子,可是三娘子非但不许,还让她的丫头把我们给打了一顿,硬是等娘子快要没气了,这才让她的丫头将娘子给救上来。” 赵氏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有些不可置信,无他,实在是这事听来真的是太荒谬,太让人不可置信了,这说的真的是那位刚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而不是从哪里来的土匪? 就在赵氏怔愣之间,一道身影扑到了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喊道:“夫人!您可要为我们九娘做主啊!那三娘子真的是好狠的心,九娘可是她的亲妹妹,她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 赵氏嘴角轻抽,道:“卫姨娘,你先起来。” 卫姨娘没动,只捶足顿胸,喊着:“我可怜的九娘啊,是姨娘没用,才让你这么被人欺负!夫人,您不能看着九娘被人这么欺负啊,她可是您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叫了您这么多年的母亲,您就疼疼她吧。” 赵氏无奈,道:“卫姨娘,你也别在这哭爹喊娘了,你放心吧,这事若真是三娘无缘无故欺负人,我自会去大房,让大房的人给个交待。” 卫姨娘得了保证,这才安静了下去,只站在一旁哭唧唧的抹着眼泪。 赵氏看向地上跪着的丫头,语气淡淡的问:“你们只说是三娘将九娘丢进了水里,那三娘为何要这么做?这其中,总该有什么原因吧?” 两个丫头却是讷讷。 卫姨娘眼睛一跳,忙道:“夫人,我们九娘子都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了,她难道还能有什么错吗?我们九娘子不会泅水,三娘子把她丢进水里,是想要我们九娘子的命啊!” 卫姨娘说着,又开始哭了起来。 赵氏冷淡的瞥了她一眼,道:“卫姨娘,你要再多话,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自己处理吧。” 闻言,卫姨娘大惊,忙跪下哭道:“夫人,是我错了,您别生气,妾身……妾身就是心疼九娘,她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不过之后,她却不敢多言了,怕赵氏真的不管这事了,那他们九娘可真是白受委屈了。 听不见卫姨娘的哭声了,赵氏终于觉得耳朵清净了,她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个丫头,再次不紧不慢的询问她们:“所以,当时两位小娘子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两个丫头犹豫不决。 “砰!”赵氏右手一拍桌子,厉声问:“怎么,我这个做主子的,已经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了吗?” 两个丫头表情惶惶:“夫人……” “还不快说!”赵氏疾言厉色。 两个丫头无法,只能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来:“九娘子,当时只是对三娘子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等听完,赵氏终于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心中顿时有些无奈。 “这个小九,说话也真是太难听了些……”她心道,“不过,三娘下手也是太狠了,都是自家姐妹,何故如此?” 就在赵氏思考这事该怎么处理的时候,有丫头进来传话,说道:“夫人,大夫人和五娘子来了。” 赵氏眼神一闪,起身道:“还不快请大夫人进来。” 没一会儿,沈氏一行人便走了进来。 “我听说九娘落水了……”沈氏一进来就说,又问赵氏:“九娘现在情况如何?可请大夫来看过?” 赵氏道:“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受了惊,怕晚上会发热,所以开了驱寒和安神的药……” 沈氏进屋去看了一眼。 九娘已经睡着了,脸色有些苍白,眉头轻皱,似乎睡得并不太安稳。 看过人,沈氏又和赵氏安静出去了,等出了内室,沈氏才与赵氏叹道:“九娘今天真的是受了大委屈……事情我已经听五娘说了,三娘那个孽障,竟然也如此狠心,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派人去接她回来。” “这事也不尽是三娘的错。”赵氏说了句公道话,“我问过九娘身边的婢女,若不是九娘先出言无状,三娘也不会动手。” 沈氏摇头道:“你不必为她说话,潭州山匪无数,她在潭州长大,必是在那里养了一身匪气,所以对自家姐妹下手,才会如此不知轻重。” 沈氏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当初大厨房的事情,她就不该听侯爷的,简简单单就将事情给放过了,这才让苏明景如今行事更加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今天是九娘,可这事若是不管,往后被欺负的,怕就是府上的其他小娘子了。”沈氏看向赵氏,语气笃定的道:“弟妹你放心,九娘这事,我必定会给你和二弟一个交待!” 赵氏听着她话中的狠意,倒是有些犹豫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她想。 * 沈氏看过九娘后,便匆匆离开了,不过她没回青吾院,而是去了老侯爷所在的自在观,她本欲让五娘先回去,可是五娘却说要陪她一起,沈氏无法,便只能让她跟着了。 “母亲,我们找祖父做什么?”路上,五娘问沈氏,猜测:“是要让祖父出面惩戒三姐姐吗?” 沈氏皱眉道:“你祖父将圣上所赐的玉佩给了你三姐姐,只要有那玉佩在,就算我是你三姐姐的母亲,也无法对她做什么,所以,我要去找你祖父,请求他将那块玉佩收回去。” 那块玉佩就是苏明景的护身符,所以要想对苏明景做什么,那就必须将这块护身符给她拔了,不然即便沈氏是她的母亲,也奈何她不得。 而那玉佩是老侯爷送苏明景的,那自然也只有老侯爷能收回来,所以,沈氏才得往自在观走这一趟。 五娘听完,终于恍然了。 想到那日苏明景一亮出玉佩,包括沈氏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向她跪拜,五娘心中就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 “也不知道祖父到底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连圣上亲赐的玉佩也舍得送给她……”五娘喃喃。 …… 母女二人一路来到自在观。 老侯爷自从将爵位传给现在的长宁侯后,便开始求仙问道后,不理庶务,不见外客,即便是长宁侯这个亲儿子过来求见,也是一概不见,更别说沈氏这个儿媳了。 沈氏等人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小童青松出来请她们进去。 此时天色微黑,自在观里却灯火通明,老侯爷正坐在供奉着三清的大殿中,盘坐在蒲团上,一身青衣道袍,仙气飘飘。 沈氏走上前去,屈膝请安:“父亲……” 五娘也同样给老侯爷请安:“五娘给祖父请安。” 正闭目似乎在静心修炼的老侯爷睁开眼来,说道:“本道已不是什么老侯爷,请叫本道自在道人……” 沈氏二人:“……” “听青松说,你是为了本道送三娘的那块龙佩而来的?”老侯爷开口问。 “是。”沈氏点头,语气恭敬又无奈的道:“儿媳本不该打扰父亲清修,只是事有无奈。” “父亲不知,因为您送给三娘的龙佩,三娘自恃有了依仗,行事越发放纵轻狂,无法无天,今日更是因为与姐妹拌嘴,就将九娘扔进了湖中,还不许丫头们下水救人,让九娘险些溺毙在了湖中。” 沈氏低头拭泪,道:“可怜九娘小小年纪,便受了这样的惊吓,大夫说她受了惊,晚上说不定会发热……我瞧卫姨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第21章 “三娘子,夫人让您去一趟祠堂……” 戌时初,夕阳隐去,屋里光芒渐暗,绿柳便拿了火折子将灯点上。 他们屋里烧的烛是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点上两支,照得屋里一片明亮,红花做好饭,大花和疏影馆的其他两个丫头帮忙将饭摆上。 正房的婢女,就是这时候过来的,说是沈氏叫苏明景去祠堂一趟。 下午才发生了苏明景将九娘子丢进水里的事情,现在沈氏却叫丫头来让苏明景去正房,即便迟钝如红花,此时也觉出了几分不善来。 绿柳道:“娘子,这怕是来者不善。” 红花则嘀嘀咕咕:“我看话本子里说,那些名门贵女一犯什么错,她家中的人就叫她去跪祠堂……娘子,沈夫人叫你去祠堂,不会是想让你去跪祠堂吧?” 听到这,还站在一旁的正房婢女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来。 大花握拳,问道:“娘子,要不,我去把正房的人都打一顿?” 苏明景洗了手,闻言漫不经心的道:“大花,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做事要以德服人,不要什么事都只想到靠暴力解决。” 大花三人:“……” 这话从她们娘子口中说出来,那可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 “那我们要去祠堂吗?”绿柳冷静的问。 “自然要去。”苏明景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道:“人都上门来请了,作为客人,我们自然不能失约……” 说话间,她将夹起的肉塞进嘴里,而后双眼一亮,夸道:“唔,红花,你今天的这个白切鸡做得很嫩啊。” 闻言,红花的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开来了,高兴的道:“我今天用了新的做法,而且还重新调了酱汁,娘子你蘸这个酱汁,它的滋味比起之前的,应该会更加清爽一些……” 苏明景吃完,忍不住又夸了两句,惹得红花一阵傻笑。 绿柳皱眉还在思考着,苏明景叫她:“…先坐下吃饭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听到这,还没离开的正房婢女忙提醒道:“三娘子,夫人还在祠堂等您了……” “咦,你还在这啊?”苏明景却是惊讶的看向她,仿佛才看见对方还站在那里。 婢女尴尬道:“夫人吩咐奴婢请您去祠堂,您不去,奴婢无法跟夫人回话。” “哦?”苏明景语气平静,手上筷子没停,说道:“那你就先等着吧,有什么事,等我吃完饭再说。” 婢女杂技:“三娘子……” “嘘!”苏明景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微笑道:“不好意思,我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你若是无事,就暂时先去外边等着,等我吃完饭,我自然会去祠堂的。” 对苏明景来说,这世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管什么事,都不可能比吃饭更重要了。 对于自己的一日三餐,每一顿饭,她的态度都是很认真的,也很不喜欢有人在她吃饭的时候打扰,这一点,三个丫头最为清楚了。 ——她们娘子吃饭的时候如果被打扰,情绪会变得很恶劣的。 所以,见正房这婢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绿柳起身,将人带了出去:“你跟我来。” 她将这个丫头带到了外边,对她道:“你去回夫人,就说我们娘子吃过饭就来。” “可是,夫人那边正等着三娘子了……”婢女小声说。 “那又如何?”绿柳反问,她理所当然的道:“现在是我们娘子吃饭的时间,我们娘子吃饭很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如果你不想像九娘子那样也被我们娘子扔进水里的话,就乖乖的照我说的去跟夫人回话吧。” 还想说什么的婢女:“……”突然就不敢说话了,毕竟三娘子连九娘子都能扔水里,更遑论她这个婢女? 打发了正房的这个婢女,绿柳回到屋里,此时苏明景她们已经开吃了。 苏明景喜欢人多一起吃饭,这一点在潭州便是如此,到了京城,这个习惯也没变,而大花她们三人,从一开始的手脚无措,受宠若惊,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br> 此时绿柳过来,很自然的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苏明景吃饭不挑,毕竟曾经为了能活下去,只要是能吃的,不管味道如何,她都能塞到嘴里,更别说红花的厨艺无比绝伦,她吃起来那就更不挑了。 一顿饭,她吃得认真又干净,吃到肚子微鼓,胃部传来满足的饱腹感,她这才满意的放下碗筷。 看她吃得高兴,红花也开心极了,已经开始琢磨着明天要做什么菜了——她的厨艺就是为了自家娘子而学的,娘子吃得越高兴,她也就越高兴。 这时候,有丫头进来禀告,说是何妈妈来了。 何妈妈? 苏明景慢半拍想起来这人是谁:“……是何大娘啊,请她进来吧。” 丫头回是,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便带着何大娘进来了。 “三娘子!”何大娘一进来,就热情的喊了苏明景一声,怪模怪样的道:“老奴给三娘子请安了。” 苏明景笑了下,手中杯子在指尖转动,她道:“何大娘怎么想起来我疏影馆了?” 何大娘凑过来,道:“三娘子,奴婢是来给您传消息的,夫人在祠堂等您,就等您过去,好给您问罪了!还有老侯爷,老侯爷都被夫人请出来了,现在也在祠堂了……” 苏明景心头微动。 何大娘继续说道:“夫人把老侯爷请出来,定是想让老侯爷罚您了,说不定是想让您跪祠堂了……” 苏明景听着,还算冷静。 何大娘说完,又觑了苏明景一眼,犹豫道:“三娘子,奴婢还有一件事想与您说,您听了,可千万别生气。” 苏明景疑惑的看着她。 何大娘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的说道:“前几天,老侯爷突然唤了奴婢过去,向奴婢询问三娘子您的事情,奴婢无法,便将我们在路上遇到山匪的事情说了,还有、还有……” “还有当时山匪们都称呼您是女阎罗的事情……”这话,她说得极为小声了。 苏明景喝了口水,语气淡定的问:“除了这些事,你还说了其他吗?” 何大娘讪讪,道:“奴婢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当初要不是遇到山贼,奴婢连您是潭州女阎罗的事情都不知道了。” 她当时得了沈氏的吩咐,去潭州接苏明景,一开始就怀着偏见而去的,所以到了那里,根本没打听苏明景的事情。 要不是后来,他们返京途中遇到了山贼打劫,她都不会知道,他们三娘子在潭州,竟有赫赫威名。 苏明景:“行,你说的这些事,我知道了,麻烦你跑这一趟了……绿柳,给何大娘几个钱,让她拿去打酒吃。” 何大娘没想到自己走这一趟竟然还有意外之喜,双眼顿时一亮。 “三娘子您真是菩萨心肠啊,回头老奴要是再得知什么消息,一定再来告诉给您!” 何大娘拿着钱美滋滋的走了。 “娘子,夫人将老侯爷都叫了过来,不知道是想对您做什么?”绿柳忧心忡忡。 苏明景拨弄了一下脖子上的龙佩,也没将它放入衣襟中,而是大大方方露了出来。 她起身,似笑非笑道:“行了,走吧,可别让我的好母亲等急了。” 此时,时间距离正房的婢女过来传话,已经去了半个多时辰。 祠堂中,沈氏面若寒蝉。 随着时间过去,门口仍然没看见人影,沈氏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了,感觉到这一点,底下婢女小厮低垂着的头忍不住低得更低了,完全不敢看她。 “……三娘还没来吗?”坐在凳子上的老侯爷打了个呵欠,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氏着急:“父亲……” 就在此时,门口守着的小厮却是大步跑了进来,嘴里喊着:“三娘子来了!三娘子来了!” 闻言,祠堂中的人皆是精神一振,纷纷朝着祠堂门口看去。 在万众瞩目之下,苏明景带着她的三个婢女走进祠堂,等进来后,她在昏暗的烛火中对上了祠堂一群人的眼神,其中又以沈氏的眼神最为犀利。 苏明景挑眉,思忖道:“你们这是,在夹道欢迎我,对我行注目礼?那多不好意思啊……” 沈氏顿时面若寒霜,眼中的怒火似乎是要喷了出来。 老侯爷:……这孩子拉仇恨倒是真有一套,说话真是气人得很。 第22章 “……三娘,半个时辰前,我便让丫头去疏影馆唤你过来,你为何现在才到?” 沈氏开口就是质问,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个嘛……”苏明景走进来,语气漫不经心的,回答道:“可能是因为,这最重要的人物,往往都是最后一个登场的。” 沈氏语气讥诮的问:“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这个重要的人物?” “不然呢?”苏明景却是反问,眼睛微弯道:“若我不重要,为何又能让母亲和祖父在这等我半个时辰了?” 她这话毫无疑问是在诡辩,但是一时间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苏明景没管其他人的表情,她环顾四周,问道:“这里黑灯瞎火的,母亲唤我过来究竟是有何事?不会是想在这,对我滥用私刑吧?” 苏明景似笑非笑。 沈氏的眼神却是骤然变得锐利,她盯着苏明景,突然发难,厉声质问她:“三娘,你可知错?” 苏明景掀起眼皮来,语气淡淡的问:“我有何错?” “你还问我你有何厝?”沈氏冷声,“作为姐姐,不过因为与姐妹有了口舌之拌,你便狠心将九娘丢进湖中,还不许婢女下去救人……这还不是错?” “不,”苏明景摇头,语气平静测陈述一个事实:“是她先骂我的,而我所做的,不过是作为一个被辱骂的受害人,对她做下的小小反击。” “反击?你竟然把对九娘所做的事情,称为一个小小的反击?”沈氏似是被气笑了,她冷冷的看着苏明景,道:“当初若知道你是如此狠毒的性子,我就不会让人去潭州把你接回来……” 沈氏这话,堪称锥心了,就连老侯爷听着,都不由有些侧目。 苏明景不知道换成旁的小娘子,听到生身母亲说这样的话,会是这么样的感受,但是对于苏明景来说,听着却没什么感觉,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苏明景嘲笑:“你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真以为你们当初接我回来,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女儿……” 祠堂中的奴仆听到二人的对话,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全部给埋到脖子里边去——这话是她们能听的吗? “如果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说下午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苏明景脸上露出了兴致缺缺的表情。 她这个表情,对于沈氏来说,简直就是挑衅,沈氏暴怒,道:“我苦口婆心,你却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身为你的母亲,这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才让你养成了如此狠毒的性子……” “现在,作为你的母亲,也作为长宁侯府的主母,我必须对下午的事情给出个交代。” “来人!将三娘子抓起来,将她关进祠堂!” 沈氏厉声吩咐,在她身后,拿着棍子的护院小厮们顿时动了起来。 见状,大花三人上前一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站在苏明景面前。 “我看谁敢动我!”苏明景却道,将脖子上的龙佩拿下来,举至空中:“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的玉佩,见玉佩如见圣上,你们若是敢动我,那就是在违抗皇权,冒犯圣上!” 见状,小厮们不敢有所动作了,纷纷看向沈氏。 沈氏却看向老侯爷,道:“父亲……” 没事人站在一旁的老侯爷:“……” 见躲不过,他叹了口气,看向苏明景,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三娘啊,你看,我送给你的玉佩,要不,你先还我?” “老侯爷,你知道送是什么意思吗?送就是,当你将玉佩送给我的那一刻,这个玉佩就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所以你口中的这个“还”字,又从何说起?” 苏明景笑:“老侯爷,人无信不可立足,出尔反尔,可不是君子所为。” 老侯爷叹道:“你如何才愿意将玉佩还我?” 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道:“如何都不可能,入了我口袋的东西,就绝无再有往外拿出来的那一天!” “好吧……”老侯爷声音幽幽,“你既然如此坚决,那我就只能采取一些非同一般的手段了。” 话还未毕,老侯爷原本安静站在那里的身体,却已经犹如猛虎出笼,转瞬间便已经扑到了苏明景面前,那清瘦单薄的身影中,在一瞬间爆发出了极强的力量。 大花三人大惊,下意识想拦,可是三人哪里是老侯爷的对手,不过一个照面,便已经被老侯爷拨到了一边。 人至身前,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她脖颈一歪,下一个,老侯爷呈鹰爪的右手便划过她的脖颈——若是她没有躲,这双利爪便已经抓到了她的脖子上。 而在她躲过这一爪后,老侯爷的手迅速转过方向,再次朝着苏明景的脖子抓来,不过可惜,苏明景早有所准备,手掌及时挡住了老侯爷的这一击。 眨眼间,两人便已经过了数招。 大花三人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打斗的身影,颇有些吃惊。 “……老侯爷好厉害。”大花说,目光灼灼,“这么多年,可鲜有能与娘子对战数招的人。” 三人却不知道,其他人比她们更吃惊。 要知道老侯爷是谁,那是上一代的长宁侯,是麟朝曾经的大将军,战无不胜,战力极高,可是现在,三娘子却和他打了个有来有往,这真的合理吗? 众人恍惚。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老侯爷,却是更恍惚的,他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与外人道。 才和苏明景交手,他就感觉到了从苏明景身上所传来的巨大力道。 “太重了!” 就仿佛他打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块巨石,一座大山,他的手掌竟是隐隐发麻,不过,更让老侯爷吃惊的,是苏明景的招式,那是搏命的招式,招招致命,仿佛是从生死挣扎中诞生的。 要不是老侯爷身经百战,怕是已经被苏明景掐住了命门,丢了性命。 老侯爷震惊,又觉得不解,不解作为侯府小娘子的苏明景,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需要她去生死搏命。 老侯爷这么想着,不免就有些晃神了,而在他晃神的下一秒,他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却是苏明景抓紧机会,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人直接就被踢飞了出去,而后滚落在地上,还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父亲!”沈氏大惊,忙跑去查看老侯爷的情况。 “咳咳咳!”老侯爷从地上坐起来,口中剧烈咳嗽着,而后哇的一声,却是吐出一口淤血来。 沈氏惊恐之余,猛的抬头看向苏明景,喊道:“苏三娘,你疯了吗?你竟然敢对你祖父出手?” 苏明景很淡定,相较于狼狈受伤的老侯爷,她似乎连衣角都没乱一下。 “是他先对我出手的,我只是反击。”她开口,“他既然敢出手,那就要考虑技不如人的准备。” 沈氏:“你!” “咳咳咳!”老侯爷颤抖着抓住沈氏的手腕,道:“三娘没说错,是我技不如人……” 他让沈氏将自己扶起来,抬头看向苏明景,在昏暗的灯火中,眼中像是燃着一团明亮的火光,眼底带着对苏明景满满的欣赏。 “三娘,你很好,不愧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娘子!”老侯爷大笑,“我技不如人,那龙佩,往后就是你的东西了,我再不过问。” 沈氏震惊:“父亲……” 老侯爷抬起手示意她噤声,而后语气淡淡的道:“你也看见了,我打不过三娘这丫头,又何谈将龙佩拿回来?” “老头,你搞清楚一点,这龙佩早是你送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的东西!”苏明景却开口,微微抬起下巴,“什么拿不拿的,你这话说得可不对。” 老侯爷:“是是是,我说得不对……青松!” 老侯爷唤过自己的小童,道:“现在我该做的也都做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管了,你们自己处理吧……往后也别再来打扰我了,我也不会再见你们。” 沈氏跟在他身后追了几步:“父亲!” 见老侯爷脚步坚定,头也不回的离开,沈氏忍不住咬牙,她转头愤怒的看向苏明景,吩咐站在一侧的小厮们:“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三娘子拿下!”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过沈氏有句话说得对,她是长宁侯府的女主人,所以,即便他们心中犹豫,终究还是拿着棍子冲了上去。 见状,苏明景眼中厉色一闪。 “你们都别动!让我自己来。”冲蠢蠢欲动的大花三人丢下这么一句话,苏明景便直冲扑过来的侯府小厮们而去。 说是小厮,其实准确来说,是侯府的护卫,他们都是练过武德,有不少还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身材强壮,力量强悍,是长宁侯府安全的最大保障之一。 只是现在,这些所谓的“保障”在苏明景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苏明景所到之处,一片哀嚎。 砰! 苏明景一拳下去,被她打中的人清楚的听到了自己下巴骨头被打碎的声音,这还是苏明景收了力的后果,而后她一个旋身,张开的手掌按在一张脸上,直接一把将人按在了地上。 苏明景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双眼发亮,眼底带着一股疯狂的战意。 再看祠堂门口,说着离开的老侯爷此时却扒在门上,偷偷的朝里边看去,等看见苏明景砍瓜切菜般的将一众小厮打倒在地,他脸上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他嘀咕:“看来那丫头对我,还是留了几分力的……” 他刚刚虽然吐了口血,却不是肺腑被打出血,而是牙齿咬到了嘴巴里的肉,是嘴巴里出的血,苏明景踢他的那一脚,明显是用了巧劲,他虽然腹部有些疼痛,却并不是很厉害。 第23章 “你是说,你要参见忠勇公府、老公爷的寿宴?”沈氏开口。 “没错。”苏明景一屁股在沈氏对面的榻上坐下,说道:“我听说老公爷是当今太子的外祖父,作为他老人家未来的外孙媳妇,于情于理,我都得走这一趟吧?” “……”沈氏抬手示意了一下,徐妈妈立刻将屋里伺候的婢女们都叫了出去。 转瞬间,屋里就只剩下苏明景和沈氏二人了。 “你就这么肯定,自己一定能当上这个太子妃?”沈氏这才开口,“京城贵女无数,身份尊贵者如过江之鲫,你在其中,可算不得优秀。” 苏明景却笑:“如果连自己都没信心,又何谈成事?况且,这不是有父亲和母亲您在吗?” 苏明景意有所指:“我听说端王堆五妹妹的才华颇有欣赏,母亲您和父亲这么疼爱五妹妹,应该不会舍得她嫁给太子吧?” 沈氏定定的看了她一眼,旋即道:“忠勇公府的寿宴,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太子妃这事,终究还是得看当今圣上的意思,我和你父亲,可左右不了当今圣上的想法。” 苏明景倒也不强求,语气淡淡的道:“父亲和母亲只要尽心就好,其他的事,三娘自有主意。” 沈氏听到她这话,却是心头一跳,忍不住道:“你可别胡来啊,你冒犯我和你父亲无事,但若你冒犯了圣上,那可是死罪!” “……”苏明景有些一言难尽,她问沈氏:“在母亲您心里,我难道是这么莽撞的人吗?审时度势、韬光养晦这几个字,我还是懂的。” 沈氏一脸不信,满脸写着:韬光养晦,审时度势?你说你吗? 苏明景嘴角轻抽,她实在很好奇,自己在沈氏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您放心吧,我比谁都要珍惜我的这条小命,”她还是给了沈氏一个定心丸,“在没有足够的力量能保护自己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擅自胡来的。” 她能安稳活到现在,可不是光靠着一身蛮力,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做低伏小的时候就做低伏小,一直蛰伏到自己有力自保之时,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 距离忠勇公府寿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府上小娘子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要准备的东西还挺多,那日要穿的衣裙,要戴的珠钗头面,这些东西都是有讲究、有搭配的,事先就要准备好,若是没有合适的,还得让绣房新做,免得到了那日手忙脚乱的。 苏明景这边,沈氏倒也派人来给她裁做新衣了,听说府上的小娘子都做了,连带着夏日的衣裳也一起做了,不过去忠勇公府赴宴的衣裳得先做出来就是了。 等绣房的人给苏明景量完尺寸,二房的六娘又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带着十一娘来过苏明景这里之后,便常来找苏明景玩,连带着和大花三个丫头都熟了。过来的时候,她看见绣房的人在给苏明景量尺寸,没多说什么,默默的坐到了一边。 等苏明景量好了,她这才巴巴的凑了过来,问苏明景:“……三姐姐,祖母明日要去城外的庇寒寺上香祈福,你要一起去吗?” 苏明景:“庇寒寺?” “嗯。”六娘点头,而后介绍道:“庇寒寺虽然在京城里香火不算旺盛,但是它建在山上,环境清幽,最主要的是,他们那里的素斋特别好吃,祖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礼佛。” 她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道:“三姐姐,要不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就当是散散心了,总是待在府里,我觉得都要闷死了。” 六娘最后一句话把苏明景打动了,入京后她便没去过外边,在一开始的新鲜感消失后,这几日她已经开始觉得枯燥乏味了。 明日去庇寒寺上香,的确正好去散心。 这么想着,苏明景欣然答应了六娘的邀请。 很快时间就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虽说要去庇寒寺上香拜佛的人是老太太,不过要跟着一起去的人,可不止是苏明景和六娘,长宁侯府里年纪稍微大点的小娘子都跟着了,苏明景在门口就看见了五娘、八娘、九娘。 见到苏明景,五娘和九娘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躲闪,努力的不与苏明景对视着。 倒是六娘,看见苏明景酒热情的凑了过来,说着:“三姐姐,我们俩一个马车吧!” 苏明景没有意见。 上马车的时候,旁边的人伸手过来欲搀扶苏明景,苏明景转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大房的二郎,沈氏的嫡子,长宁侯府如今的世子爷,也是苏明景一母同胞的兄长。 此时这位世子爷扶着苏明景的手,低声关切的道:“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苏明景之前只与他见过一次,后来就再没有接触了,倒也不是二人之间有啥龃龉,只是内外院不通,两人平日的行动轨迹实在没有重合的地方,自然不会有啥往来。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是如果其中一方有心想要往来,既是同在一个府里,即便隔了一个内外院,也还是能有所接触的。 苏明景想着,倒也没拒绝这位世子爷的帮助,借着他的力量,踩着凳子上了马车,在她之后,是六娘,她脆声朝着苏二郎丢下一句“谢谢二哥哥”,便跟在苏明景之后钻进了马车里。 等在马车上坐下后,六娘脸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兴奋,马车还没出发了,她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掀起窗帘往外看去了。 苏二郎就在苏明景她们马车旁,苏明景一转头,就正巧看见他翻车骑上一匹黑马,个高腿长,身材挺拔。 六娘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突然来了一句:“三姐姐你和二哥哥其实有点像,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吗?。” “……”苏明景无语道:“别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她和苏二郎哪里像了? “我说的是真的!”六娘转头来,强调的道:“不是模样上的相似,就是你们二人给人的感觉很像,既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很有安全感,又让人觉得害怕,这完全是一模一样!” 苏明景敷衍道:“……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她朝窗外看去,不知道是不是苏二郎听到了六娘的话,此时也正巧看过来,两人视线瞬间对了个正着。 “……” 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视线,默默的对视了一刻,才不约而同的挪开,两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比一个平静。 看到这一幕,绿柳脑海中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六娘子刚刚说的那句话,好像也不是在无的放矢?” ——这二人给人的感觉,好像还真有几分相似。 六娘坐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不过等马车动起来,她就顾不得说什么了,直接把脑袋趴在了窗前,兴奋的往外看去。 “哇,三姐姐,你看那个!那个木偶摊子啊……” “哇哇哇!三姐姐,你看那个人,他会喷火诶,他好厉害啊!” “三姐姐……” …… 对于很少出门的六娘来说,外边的一切似乎都是十分稀奇的,一路上,苏明景耳边全是她唤自己“三姐姐”的声音。 苏明景有些好奇,问她:“平日你们都不出门玩的吗?” “也不是不出门,只是很少啦,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由二哥哥他们带着,才有可能有机会出去溜达一趟。”六娘说话的时候,身体仍然趴在窗边没动,仿佛外边的一切对她具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苏明景:“那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真的?”六娘猛的转过头来,一脸兴奋,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兴奋就又淡了下去,她摇头道:“大伯母、还有母亲她们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出去的,母亲说,小娘子家要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温柔文雅,贤惠体贴……” 苏明景目光平静的看着她,突然问:“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六娘迟疑,脸上带着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明景换了个问题:“那如果我叫你上街玩,你想去吗?” “想!”这个字,六娘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她使劲的点着头,道:“我想去!” “那就行。”苏明景懒懒的道。 六娘却是有些激动,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些什么,就是觉得情绪莫名亢奋,好似自己干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们的马车出城。 京城繁华,可是到了城外却不是那么回事,才出京城,就看见了不少衣衫褴褛的身影,不少人蜷缩在地上,脸上表情麻木。 看到这一幕,六娘原本雀跃兴奋的情绪一点点的沉了下去,面露不忍。 注意到苏明景注视外边的目光,她低声道:“听说是岐洲那边发了大水,死了不少人,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圣上还因此发了发脾气。” 苏明景没说话,脸上表情很平静。 岐洲发大水这事,她知道的可能比六娘还清楚些,因为在潭州到京城的路上,他们就遇上了不少难民,见过比眼前这一幕更惨烈的场景。 至少天子脚下,城外还有人设粥棚,这些难民都能有口吃的。 “我们侯府也在这里设了粥棚。”六娘继续说,脑袋凑在窗口左右寻找着,嘀咕着:“也不知道是设在哪里的。” 等她收回视线,转回车厢里来,就见苏明景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三姐姐是睡着了吗?”她小声问旁边的大花三人。 绿柳看了一眼苏明景,轻声道:“好像是了。” 第24章 在人影从树林中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大花就警惕的挡在了六娘面前,所以六娘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到了扑通的一声响。 不过虽然没看见,但是她却已经猜到,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躲在大花身后小声的问,虽然好奇,却没敢 冒出头来,就害怕自己会影响到苏明景她们。 在她旁边,碧春抱着她的手臂,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苏明景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她语气冷静的说:“没什么事。” 六娘瘪嘴——别以为她是小孩就很好骗了? 不过苏明景说没事,她却有胆子探出头来看了,不过只看了一眼,她便惶然收回了视线,下意识看向苏明景,压着声音小声的道:“三姐姐,是个死人……” 还是一个血糊糊的死人啊。 苏明景却说:“还没死。”虽然距离死已经不远了。 她往树林中看了一眼,突然低头看向六娘,问她:“你休息够了?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往上走吧。” 六娘愕然,“那,那这个人我们不管了吗?” 苏明景已经转身往亭子外走了,闻言头也不回的道:“不管,这是麻烦。” 麻烦的事,自然是能少沾就少沾,能不碰就不碰。 “可是,如果他真的死了怎么办?”六娘快步跟在她后边。 苏明景:“正是他要死了,这事我们才不能管,都要死人的事情了,一沾上,那就是大麻烦了。”而且这人明显是被人追杀过来的,身上的血迹是来源于他背后的一道刀伤,显然是人为的。 六娘似懂非懂。 不过她们还没走出凉亭,栽倒在地上的人却已经挣扎着又站起来了,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只隐约感觉到前边有人,却没看见是一群小娘子,见“他们”似要走,只能喊道:“等等!我、我是太子的人。” “娘子……”大花她们不由看向苏明景,道:“他说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 触发到关键词,苏明景脚下的步子是顿了顿,不过很快的,她又思考道:“沾上太子,那就更麻烦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太子是什么人?那是一国储君,能设计到太子的事情,那都不是小事,而是涉及国事了,这可一般的麻烦事还要麻烦,就算这太子是自己以后的丈夫,苏明景也不想为了他给自己带来麻烦。 “快走!”苏明景的语气更急切了。 身后那人仍在大喊:“我这里有岐州知府以及其他人贪污受贿的罪证!岐州水灾,岐州十室九空,百姓十不存一,我奉太子的命令去岐州调查水灾真相,发现是岐州知府与其下边官员沆瀣一气,贪污受贿,连赈灾的银两也被他们偷偷贪掉了……” “这份罪证必须得尽快送到太子手里,你们帮帮我!” 这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了,话说到最后,已经极为虚弱,最后随着再次的噗通一声,他的身体又栽倒在了地上。 苏明景的脚步在听到“岐州”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六娘走在她身后,疑惑的看着她:“三姐姐?” 苏明景吸了口气,直接出了凉亭,但是在出了凉亭后,她却是转身朝着躺倒在地上的那人去了,等到了那,更是直接蹲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情况。 见状,六娘更茫然了,她看向守在她身边的绿柳,小声道:“三姐姐不是说这人是麻烦,不能管吗?” 绿柳脸上却带着骄傲的微笑,她道:“我们娘子的确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招惹上麻烦,但是有些麻烦,她却不会袖手旁观的。” 有些麻烦不会袖手旁观……那得是什么样的麻烦?六娘的视线不由落在那个血糊糊的人身上——是这样的麻烦吗? 男人是脸朝前栽倒在地上的,苏明景蹲下身,先看见的就是他背后的那道刀伤,刀伤不算深,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到的,血似乎都已经凝固了。 苏明景伸手把人翻过来,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对方气若游丝,眼看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你醒醒。”苏明景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大概是听到声音,这人微微睁开了眼,等看见面前的苏明景,他没说其他的,而是伸出手,手指颤颤巍巍的伸向自己怀里。 “娘子,他似乎是想要拿怀里的什么东西?”红花说。 苏明景已经伸手探进对方的怀中,手指几乎在伸进去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底下有一层硬物,她顺手就拿了出来,发现是一个系在一起的小包袱,捏了捏,发现里边包着的似乎是书籍一样的东西。 就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的抓住了苏明景的手腕。 苏明景没动。 “把这个,送去京城五香楼、天字一号房……”男人进抓着苏明景的手,一字一顿的说,“记住,一定要这东西交给太子!拜托、拜托你了……” 这人话说完,似乎是因为终于将这事交托了出去,终于可以放下了,胸腔里的那口气,瞬间就散了。 他眼睛没闭上,但是眼中瞳孔却慢慢的散开了。 红花伸出二指按在这人脖颈脉搏处,感受了一下,而后收回手看向苏明景,低声道:“娘子,他死了。” 苏明景看向手中的东西,伸手,将男人尚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苏明景猛的抬起头看向树林中,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戾气和杀意来。 “……大花,带六娘和碧春走,保护好她们!”苏明景站起身来,脸上面无表情。 大花是三个婢女中拳脚最好的,并且她从小身具怪力,小时候,因为这怪力,她吃了不少苦,因为强大的力气需要充足的食物来补充,而她出身却不富裕,家中根本无力供养于她。 所以,在大花五岁的时候,她那嗜酒的父亲,就打算将她卖去青楼,换几个钱来打酒吃。 苏明景便是这时候遇到大花的,在大花挣脱青楼打手的捆束,逃跑滚到她脚下的时候,她开口将大花买了下来,那时候,苏明景也才六岁,只比大花大了一岁。 也是将大花带回家后,她才知道大花身具怪力,也因此饭量很大。 苏明景发现这事,并未觉得不高兴,反倒心中生喜,毕竟,她自己就是身负怪力,不管是力气还是饭量,比大花都只大不少。 这怎么不能说缘分? 而在之后,大花更是成为了苏明景的左膀右臂,所以,由她来保护六娘二人,她是最放心的。 六娘和碧春二人却是一脸懵,完全处于情况之外。 “发生什么事了?”看着突然警惕起来的苏明景四人,六娘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今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又有事要发生了啊? 大花伸手护住二人往山上走,闻言只道:“没有什么事,只是这人死了,他的尸体也需要处理,六娘子难道想留下来看我们娘子处理尸体?” 六娘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拒绝道:“这就不用了。” 大花护着二人上山,而在她们身后,原本安静的森林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窸窣声,没多久,一群手拿着大刀的大汗突然从森林中钻了出来。 六娘听见动静,欲要转头,却被大花捏住了后脖子。 “六娘子,别回头,我们继续往上走。”大花声音冷静的道。 六娘心里很慌,此时碧春紧紧挨着她,喊了一声:“娘子……” 听到碧春的声音,六娘反倒冷静了下来,她想: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三姐姐肯定是不会害我的!我只要按照三姐姐说的去做就行了,自己多事,说不定还会给三姐姐带来麻烦了。 这么想着,六娘安慰了一下碧春,道:“没事的,等上山后,我们就和母亲汇合了,母亲身边有好几个护卫,不会有事的。” 碧春瑟瑟发抖的点头。 而在半山腰凉亭中,手持大刀,从树林中钻出来,模样凶恶的几人先看到的就是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男人,而后才注意到苏明景三人。 等看见苏明景,他们的视线瞬间就被她手上的东西夺去,霎时间,几人脸上直接露出了几分凶相和杀意来, “小娘子……”打头的大汉开口,目光紧盯着苏明景手上的东西,恶狠狠的道:“把你手中的东西交出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这个吗?”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轻笑了一下,她一边将东西塞进了自己怀中,一边慢条斯理的道:“有本事,你们就来拿吧。” 闻言,几个大汉脸上凶相大盛,打头的大汉冷声道:“杀了这三个小娘子!把东西夺回来!” 而苏明景的声音更干脆,她直接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她话音才落,得了命令的大花和绿柳已经急速窜了出去,身影直接冲进了对面的人群中。 几个大汉完全没想到,眼前三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看见他们一群人非但没有害怕,反倒还主动朝着他们迎了过来,一瞬间,好几个人面露狞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们手中大刀划过这几个小娘子柔嫩脖颈之时,鲜血飚溅的那一幕。 只是,两方相碰的那一瞬间,空中的确有鲜血飚出来,不过不是红花她们的,而是几个大汉的。 轻薄锋利,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绿柳受众如柳叶的刀刃飞快划过了身旁大汉的脖颈,一瞬间,鲜血如泉水从对方脖颈中喷出,溅开的鲜血直接溅在了旁边人身上。 第25章 雷霆不愧是千里良驹,苏明景他们去庇寒寺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可是现在她骑着雷霆全速奔跑回来,却只花了半个时辰,将近快了三分之二。 当然,其中也有老太太年纪大了,无法承受剧烈的奔波的原因,所以他们这一路走得很慢,也很稳当。 城内是不许纵马的,所以苏明景到了城门口,便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牵着马排在入城队伍末位,等待着入城,等排到她的时候,守门的士兵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无他,实在是苏明景不仅一身打扮非富即贵,身边甚至还牵着一匹价值明显也极为不菲的大马,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 可是就是这样不普通的人,现在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排在那些普通百姓身后,不管怎么看,都实在让人觉得稀奇啊。 守门士兵惊奇的盯着苏明景看了好一会儿,苏明景掀起眼皮看向他,问:“怎么,我的身份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守门士兵回过神,忙弯下腰,姿态恭敬的道:“您请。” 苏明景牵着马进了城。 “五香楼天字一号房……”苏明景才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并不熟悉,所以什么五香楼,她自然也是没听过的。 不过好在,五香楼在京城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酒楼,苏明景在问过几个人之后,终于从其中一人那里知道了五香楼的准确地址。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苏明景终于来到了五香楼。 就如她猜测的那样,五香楼的确是个大酒楼,大三层的高楼,看起来极为富贵,出入之人瞧着也是非富即贵,通身气派。 五香楼门口就有揽客的伙计,苏明景才到门口,立刻就有两个伙计过来招呼她,一个殷勤的接过她手中的缰绳,给她牵马,一个嘴里则热情的招呼道:“客人里边请~” 只是牵马的伙计伸过手来,雷霆就不满的打了个响鼻,马目炯炯,一副伙计要是敢牵它,它就敢一蹄子踢死对方的架势。 “这……”牵马的伙计一时间不敢动作,有些迟疑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脸上表情没变,只是反手一巴掌打在了雷霆的马脸上。 “啪!” 巨大的巴掌声响起,旋即是苏明景没带着多少喜怒的警告声:“你给我安分点!” 雷霆:“……” 一巴掌打完,苏明景再次将缰绳递给牵马的伙计,道:“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牵马的伙计看着雷霆,试探的接过缰绳,这一回,雷霆没做其他的动作了,高贵的马儿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浑身写满了憋屈和委屈。 牵马的伙计喜气洋洋的牵着马走了,独留下招呼苏明景的伙计,一脸敬畏的看着苏明景,面对着苏明景的姿态那是更低了。 “娘子是要在大堂里吃,还是去包厢吃啊?”伙计再问。 苏明景走进酒楼,先在大堂里看了一眼,而后道:“外边吵闹,还是去包厢吧……天字一号楼包厢还空着吗?” 听到天字一号楼几个字,伙计眼睛一跳,低声道:“不巧,天字一号楼已经有人了,娘子不如选择其他包厢?其实我们酒楼的天字三号包厢就不错,临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河景,您不如选这个?” 苏明景却道:“天字一号房有人吗?那正好,我和他有约,你带我过去吧。” 伙计:? 苏明景催促:“走吧。” 伙计却没动,只是表情纠结又怀疑的看着她,问她:“您真和天子一号房的人有约?” 苏明景也没为难人,只道:“你若是不信,等你带我去了天字一号房,你可以先进去问问里边的客人,就说,岐州来客,他应该会见我的。” 她这话堪称通情达理,伙计听完,关注的点却在其他地方。 “你是岐州人?”他问苏明景。 苏明景挑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酒楼伙计,意有所指的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伙计啊……” 伙计眼神微闪,却没多说什么,只躬身冲苏明景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您请,我现在就带您去天字一号房。” 伙计走在前边,苏明景跟着他一路来到了三楼。 三楼上去的入口那里,竟然还有伙计守着,见伙计带着苏明景上来,倒是没拦着,直接放行了,二人一路顺利来到了天子一号房门口。 “麻烦您在这等着,我得先问问里边的客人要不要见您。”伙计说道。 苏明景点头,对此并没异议。 伙计便先敲门进去了,等他进去,透过并没紧闭的房门,苏明景听到了里边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其中又夹杂着两声压低的咳嗽声。 “……她说她是岐州来客?”突然,一声略微失态而有些抬高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旋即那道声音又急急的道:“那还不快快请进来!” 很快的,苏明景面前的房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了,酒楼的伙计躬身道:“娘子,何大人请您进来。” 苏明景没犹豫,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进去后,她才发现这天字一号房空间很大,进去入眼就是一个供人吃饭的大圆桌,左手边似乎是一个可供人休息的内室,说是似乎,是因为挂了珠帘,苏明景隐约看见里边站着几个人。 就在此时,里边传来了一道清越又柔和的声音:“娘子就是那位岐州来客吗?” 苏明景未答,而是抬脚走过去,直接伸手将眼前的珠帘给掀了开来。 正是一个巧字,她掀起珠帘往里看去,而里边,正坐在窗边,因为听见掀帘动静的青年正好下意识抬头朝她看来,神色讶异。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极为巧合的在空中对上了。 那是个样貌极为出色的青年,五官端正,眉眼清俊,那真真一副好相貌,好到让人脑海中竟是不禁闪过了“漂亮”这二字,那是一种不带着任何脂粉气的漂亮,而是一种极致的俊朗。 他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多高,只是裹在青衣下的身体透着清瘦,瞧着很是单薄,在他的眉眼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贵气,只是贵气中又带着一股忽略不计的病弱,而他周身的气质,更是柔和,就宛若轻柔的春风,毫无压迫感。 苏明景看着,心头微微一动。 “咳咳咳……”就在此时,青年突然以手握拳,转头掩唇轻咳了几声,不再看苏明景。 旁边伺候的人见他咳嗽,忙端起水喂到他唇边,一直到他咳嗽停下。 此时,屋里另一人开口,责问道:“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知礼数?主人没邀请,你怎么就擅自闯进来了?” 苏明景听到这话,却没理他,而是径直朝着青衣青年走过去,然后,直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在室内众人错愕的眼神中,苏明景神色如常的笑道:“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交谈,那自然是面对面交谈才更有诚意,也更有礼数,对吗?” 她微笑看向对面的青年。 “你——” 刚刚出声那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他才说了一个你字,坐在苏明景对面的青衣青年却抬手示意了一下,而后笑道:“小娘子说得在理,是我们失礼了。” 青年一开口,那人顿时噤声,默默的站到了青年身后。 青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苏明景倒了杯水,慢条斯理的问:“娘子是岐州人?” 苏明景摇头,道:“我只是受人所托,替他将这东西送到五香楼天字一号房罢了!” 她说着,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包袱,将其放到了桌上。 青年面露意外,视线落在了包袱上,伸手将其打开,顿时,里边那一沓显然是书信和账簿的东西,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青年拿起其中一封信看了看,又招呼身后的人:“子辰,你也来看看吧。” 被叫做子辰的男人低头应是,也伸手取过一份信件翻看着。 见状,苏明景好整以暇的端起青年刚刚给自己倒的那杯茶水,慢慢的啜饮着,不过茶水入口,她倒是有些惊讶了,因为她发现这玩意不是什么清茶,而像是果茶。 等她低头仔细看去,才看见那茶水表面还漂浮着两颗红枣和枸杞了。 苏明景沉思:……怪不得这玩意喝起来甜甜的。 大概是看出了苏明景的疑惑,青年笑着解释:“我身体不好,不适合饮茶,所以大夫专门给我开了这么一副补气血的茶水方子,用红枣、枸杞、桂圆为主料,再配上其他滋补的食材,一锅熬上,可以饮一天。” 他又笑:“也不知这茶水合娘子胃口否,你若是吃不惯,倒也不用强求。” 苏明景倒是摇头,道:“我倒是觉得挺好喝的,相比起来,我更不爱喝茶。” “你喜欢便好。”青年笑,笑容温润柔和,带着善意,他问苏明景:“倒还未问过娘子,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堆东西。 苏明景道:“不是说了吗,受人所托,这东西是别人给我,托我送过来的。” “那托付你的那人呢?”青年追问。 苏明景:“死了。” “……”青年沉默片刻后,轻轻吐出了口气,脸上神色有些黯然。 苏明景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淡淡的说道:“今日我随家中长辈去城外庇寒寺烧香,正巧遇到他被一群人追杀,他托我将这东西送到五香楼天字一号房,人就断了气,我让我的婢女将他的尸体妥善安放好了,你们若是有意,可以去将他的尸体带回来。” “d……二郎!”被称作子辰的男人弯下腰去,对青年道:“这些东西,的确是岐州知府收受贿赂的证据,有这些东西,我们可以直接给他定罪了。” 第26章 “倒没想到,这包厢的主人竟然是二弟,若早知二弟在这,罗大人办案也不至于如此粗鲁。” 端王摇着扇子,睨了边上的大理寺卿罗大人一眼,教训道:“罗大人,你还不快过来给太子殿下磕头赔礼道歉?” 被端王叫做罗大人的,便是那位大理寺少卿了。 大理寺少卿,朝中从四品,说起来那也是有名有姓,手中拿着实权的官员,可是听到端王这话,这位罗大人竟真走上前来,冲着太子跪下后,哐哐哐就迅速磕了好几个头。 “臣不知太子殿下再次,竟是冒犯了太子,臣有罪,还望您恕罪。”他赔罪道。 他这一套动作果断而干脆,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毫无朝中四品官员的尊严,就宛若一只只知听从主人命令的哈巴狗,让见者既是不齿而不屑。 而孙子辰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要更加负责一些,不齿之中又夹杂着愤怒,他索性别开头去,不想看着一幕。 太子神色平静道:“罗大人秉公执法,何罪之有?只是不知是什么样的案子,竟然罗大人如此大动干戈?” “哦,这事啊。”端王却是插话,叹道:“这是我的案子,昨日我端王府失窃,父皇去年送我的那只玉龙杯被盗,我忧心如焚,便让罗大人帮忙查此案子。” “今日便听到有人报信,说看到那个小贼进入了五香楼天字一号房间,我这才带着罗大人急急的赶过来……” 话说这,端王走进了包厢内,视线光明正大的在屋里扫了一眼,不过就这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他并未在室内看见多余的人。 恰巧,太子开口道:“大哥是否弄错了?这包厢之中,除了我与子辰他们之外,并无其他的人。” 端王猛的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混在人群里丝毫不起眼的男人,被端王看着,他脸上冷汗直冒,忙解释道:“端王殿下,奴才发誓,奴才之前的确看见了那个小娘子进入了这个包厢。” 端王看向太子,道:“二弟,你也听见了,可是有人亲眼看到那个小贼进入了你们的包厢……二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大理寺的人搜一搜?” 太子却道:“孤为一国储君,你们擅长孤的包厢,已是冒犯,如今竟还想搜孤的包厢……怎么,你们现在是把孤当坐嫌疑犯看待吗?”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是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却足以让其他人惶然不安了。 “可是也有一句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端王却道,气势上丝毫不让,“太子不许人搜屋,难道是这房间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吗?还是说,那小贼就藏在这包厢之中,只是太子与她关系亲厚,所以想包庇于她?” 太子越不允许,端王越觉得有猫腻,越觉得他们已经拿到了那样东西,更不愿意妥协了。 太子看着他,倏地一笑,道:“端王若是坚持,那自然也是可以的,谁让你是我的兄长,大我五岁呢?” 兄弟二人目光相触,太子眼神平静,端王眼底却带着几分被挑衅到的怒火。 兄长兄长……长有何用?长子却不是嫡子,也不是太子,终究还是低人一头。 “太子都这么说了,你们还站着做什么?”端王冷声开口,吩咐道:“还不快将这小贼找出来?” 闻言,罗大人躬身称是,立刻带着大理寺的人开始在这包厢之中搜索了起来。 见状,孙子辰面露不忿,要不是知道端王的人搜不出什么来,他定是要斥责端王无力的——太子为君,端王这般做,简直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更是神情平静,他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茶香萦绕,带着一股红枣的甜香。 “端王可要来一杯?”太子举起杯子问端王。 端王面色冷硬的拒绝:“不用了。” 看着太子神态悠然的样子,端王心中更是戾气横生。 端王不喜太子。 端王比太子大了五岁,是当今圣上还为皇子之时所生,他也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因此在当时,他颇为受当今的皇上,曾经的四皇子宠爱,就算是太子出生后,端王在皇子皇女们之中,地位也尤为不同。 但是,什么都怕对比,对比起太子在皇帝心中的位置,端王又要退一射之地了,不过……没关系,太子注定了活不长,他端王何必和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计较? 这么想着,端王心中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不过很快的,端王又生气了,因为大理寺的人将整个包厢找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个“小贼”。 “怎么可能?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找?”端王怒骂。 罗大人冷静道:“端王殿下,我们确实已经将这个房间给找遍了,的确没找到人。”他们连太子都请站起来了,将他身下的凳子、面前的桌子都给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端王眼神锐利的扫视了整个包厢一眼,作为五香楼最好的一间包厢,这个房间空间很大,但是再大,一眼看去,也是一览无余。 想到什么,端王猛的抬头往头顶看了一眼,头顶房梁高悬,但也是一片空空,完全没有什么人影。 “大哥可找到想找的人了?”太子适时问。 端王脸色阴沉。 太子轻轻摇头,叹道:“那玉龙杯可是父皇最喜欢的杯子,如今它在大哥你府上被盗,大哥你免不了一个保管不当的罪名,大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了?” 端王脸色更难看了,突然,他看向太子,问道:“二弟,你和你身边的这三人,可否介意让大理寺的人搜一搜身?” 太子倏地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向对方,问:“端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子辰更是大怒道:“端王殿下,太子殿下乃是一国储君,他所代表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整个麟国的脸面,您如今竟说要搜太子殿下的身,您这是将我们麟国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端王眉头抽动。 “我自是知道二弟身份尊贵,可是二弟刚才也说了,那玉龙杯那是父皇的最爱,若是父皇知道它被偷窃,我被惩罚事小,父皇生气事大……” 他笑看着太子,道:“父皇如此疼爱二弟,二弟应该也舍不得见父皇生气吧?还是说,比起父皇的喜怒,二弟你觉得你的尊严更重要?” 太子定定的看着端王,语气认真的道:“若我只是我,我只是父皇的儿子,那自然是父皇的喜怒更重要,但是,我不仅仅是父皇的儿子,还是一国储君,代表的是整个麟朝的脸面,今日我若是妥协,那被侮辱的不仅仅是我的尊严,还是整个麟朝的尊严!” “二弟你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说到底啊,还是父皇在二弟心中,比不过你太子的名号。”端王摇头,语气嘲笑。 太子叹气,道:“如果这样,大哥你仍要坚持要搜孤的身,那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张开双臂,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太子似是妥协了,端王一时间却没有动作,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的。 “殿下……”罗大人低声唤了一声。 端王吐出口气,心里有了决定,他道:“罗大人,太子就由你去给他搜身吧。” 罗大人垂下眼去:“…是。” 他走到太子面前,躬身道:“太子殿下,臣失礼了。” 太子不语。 …… 一刻钟后,罗大人和大理寺的人都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端王不可置信,勃然大怒,连手中的扇子都潇洒不起来了。 太子冷声道:“端王,闹这么半天,你也该胡闹够了,今日你如此侮辱孤,孤会将此事如实禀告圣上,让圣上定夺此事。” 说完这话,太子拂袖而去,孙子辰三人则快步跟在他身后,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端王一行人的视野中。 “这怎么可能?”端王犹不可置信,突然,他一脚踹到那个矮小男人身上,怒骂道:“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你看见那个小娘子进了这个包厢吗?” 他这一脚下去,矮小男人直接踢飞了出去,胸口大痛,不过他却不敢出声,只忍痛道:“奴才确定奴才真的看见那个小娘子进入了这个房间,也听见她和那个伙计说她是岐州来客……” “既然你说你亲眼看见了小娘子进了这里,那现在她人呢?人呢?”端王愤怒质问,“这人难道会飞吗?” 矮小男人惶然:“这个,这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没用的东西!”端王脸色阴沉,语气厌恶又高高在上的道:“本殿身边不留无用之物,把他拉下去,给我宰了!” 闻言,矮小男人大惊失色,连声求饶道:“殿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 可惜,端王命令,没有人敢违背,很快的,这人就被拖了下去,求饶的声音也没了。 “殿下,太子那边不会轻易放过这事得……”罗大人提醒他。 端王道:“我知道。” 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岐州知府于他端王一系来说极为重要,要知道岐州知府贪污的赃款,有三分之二都是流向了他的端王府,供他吃喝玩乐,所以端王不敢保证,太子的人从岐州知府那里拿到的东西里,没有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若是他与岐州知府的事情被捅开……若不是如此,刚刚端王也不至于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如此行事,可是现在,太子他得罪了,事情也做了,可是所谓的小娘子、所谓的证据,那是什么都没找到。 端王一想到这,就有些气不顺,他环顾整个包厢一眼,缓步走到了窗边。 看着窗外下方的大树,他不禁喃喃道:“那人到底去哪了?难不成她还真会飞天遁地不成?” 第27章 站着的两人依言坐下了。 坐下后,六娘先迫不及待的开口,关切的问:“三姐姐,你没什么事吧?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吧?” 她想问苏明景有没有受伤,只是顾虑苏世子就坐在一旁,她问得极为委婉,只是两只眼睛冲着苏明景使劲的眨个不停,活像眼睛抽筋了。 苏明景:“……” “我能有什么事?”她答,“我人就坐在这里,若是哪里有事,你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听她这么说,六娘还真盯着苏明景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神情怡然,终于是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当时那情况,我真怕你和红花她们会出事……” “当时什么情况?” 旁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六娘顿时被吓了一跳,方才想起苏世子也在这。 苏世子看着二人,目光灼灼,问道:“在庇寒寺那会儿,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三娘才会声称自己不舒服,突然着急回来?” “哈,哈!”六娘干笑,眼神左瞥又看,就是不看苏世子,说道:“二哥哥这话说的,我们在庇寒寺能遇到什么事啊?我们什么事都没有!” 苏世子冷笑。 听到他的冷笑声,六娘更不敢看他了,满脸写着心虚。 在六娘的对比下,苏明景堪称淡定,她的回答更简单一些,只答:“不是说了吗,我身体突觉不适,所以才着急回来。” 苏世子追问:“哪里不适?要我找大夫来替你看看吗?” “……可能是肚子吧,”苏明景回答得极不走心,脸上表情却一本正经,“好像是肚子疼,不过等回来后,突然又好了。” 苏世子:“……” 好吧,六娘还会心虚,眼前这个却是连骗自己都骗得这么敷衍。 苏世子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你们在庇寒寺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们既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多问了,你们只要告诉我,你们做的事情,危险吗?” 危险吗? 六娘下意识的去看苏明景。 苏明景挑眉,说道:“不是说了吗,我们在庇寒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因为肚子痛才临时返回来的!” 六娘听到苏明景的话,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苏世子话中所藏着的陷阱,自己的回答不管是“危险”,还是“不危险”,都落入了他话中的陷阱。 ——自己与三姐姐前边都说了,她们在庇寒寺什么事都没发生,既然没发生什么事,“危险”一说又从何说起? 意识到这一点的六娘忍不住瞪向苏世子,喊道:“二哥哥好狡猾!” 苏明景微笑,心道:你二哥哥有多狡猾,你就有多傻蛋。 苏世子此时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遗憾,毕竟就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从六娘口中得到事情答案了,可惜…… “终究还是骗不过三娘你。”他摇头道。 苏明景喝了口水,道:“不是我不好骗,而是六娘太好骗了。” 苏世子很赞同的点头:“的确,六娘还是太单纯了些。” 一旁的六娘:? “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了。”苏世子正了正脸上的表情,他正欲说什么,就看见了六娘脸上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当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次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多问了!”他举起手来,做投降的动作,道:“只是,往后你们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那不能帮的呢?”苏明景幽幽的问。 “……”苏世子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再努力想想办法?” 苏明景这才满意了。 这日之后,苏明景再次安分了下去,当然,这“安分”一词,是沈氏说的,她可真是怕了苏明景了,真怕苏明景又在府上闹出什么事来。 细数她回府之后做的事情,先是夺了妹妹的院子,后又砸了府里的厨房,之后又将三房的客人给丢了出去,而后又将二房的九娘给扔进了水里…… “我这哪里是接回来一个闺女啊,”沈氏忍不住跟身边的徐妈妈抱怨,“我这分明就是迎了个女煞星回来啊!” 偏偏对这个“女煞星”,自己还无可奈何,就怕她将自己当池塘门口的石狮子给砸碎了——祠堂那日的事情,着实在沈氏心里留下了阴影。 苏明景那边,六娘倒是日日来寻,原本的闺阁少女,自打庇寒寺的事发生后,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或是对这个世界有了新奇的认知,每次来找苏明景,都跃跃欲试的问: “三姐姐,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苏明景很怀疑,她是很想自己带她出去溜达,不过可惜,近来苏明景都不打算出门,毕竟她才因为太子得罪了端王,保不准那日就有人记住了她的模样,现在最好还是低调行事。 况且,昨日苏大往府中递了消息,根据他们打探的消息,据说那日当晚,东宫太子病重,皇上震怒,端王则被连夜叫进了宫,只是不知道端王在宫中发生了什么,回来之后,他便被皇上勒令在家闭门思过…… 这一条条的消息,无不显示了这京城底下的暗潮涌动。 只是太子病重,忠勇公府生辰宴,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明景正想着了,就听旁边六娘突然捧着脸叹道:“……听说太子生病了,也不知道病得重不重。” 苏明景闻言,思绪瞬间回笼,抬眼看向六娘。 “你怎么知道太子病重了?”她问六娘。 六娘眨了眨眼睛,道:“大家都这么说啊,听说是端王把太子给气病的……端王这人,真的是太小气了,太子长得那么好看,他怎么舍得气他?” “……”苏明景对她这话,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点评哪一句才好,不管是端王小气这话,还是说太子长得好看…… 苏明景问:“大家都这么说,是哪个大家?” 六娘茫然:“就是大家啊!” 苏明景:“……” 她皱眉,决定去问问长宁侯,长宁侯肯定知道更多的消息,因此当晚长宁侯回来,就被小厮告知,三娘子正在书房等他。 当然,是书房外间待客的屋子,因为长宁侯的书房,除非有他允许,其他人是不能进的。 长宁侯皱眉,不解苏明景为何会突然到外院来找自己,要知道在那日晚上两人聊过之后,便基本没有碰面了,只是不知她这次过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 长宁侯一边想着,一边来到书房,等他走进去,就看见苏明景坐在待客室的椅子上,身体歪着,正拿着一本书悠闲自在的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长宁侯,很是自然的站起身来,喊道:“父亲,您回来了。” ! 长宁侯几乎是一个激灵,他心中几乎是本能的生出了几分警惕,问:“你过来找我是何事?”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扮演父女情深的戏码,直接问道:“我听说太子病倒,皇上暴怒,端王又被禁足……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长宁侯眼神锐利的看着她。 苏明景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自有我的消息渠道……你还是快与我说说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吧。” 长宁侯坐下,道:“这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听说端王丢了皇上赏赐给他的玉龙杯,他找贼竟是找到了太子身上,还因此侮辱了太子……太子回去之后,就被气倒了,皇上因此震怒,让端王在王府闭门思过,禁足三个月。” 苏明景猜测,太子也许并不是真的重病,所谓的气病,可能是他对于端王那日所做之事的报复?不过如果只是让端王禁足三个月,这个报复是不是太轻了些? 也有可能,太子还备了后手? 苏明景想着,看向长宁侯的眼神有些嫌弃——原来长宁侯说自己知道得不多,还真不是谦虚啊,他所知道的消息,竟是连苏大他们都不如啊。 “……你这是什么眼神?”长宁侯承认,他觉得自己被苏明景的眼神冒犯到了。 苏明景微笑:“我这是尊敬您的眼神了……” 既然得不到更多的消息,她也不欲在这多留,随口说了几句,便走了,独留下长宁侯坐在书房里。 长宁侯忿忿:“……真的是用时父亲,没用时长宁侯。” 而苏明景回去之后,便让绿柳通知苏大他们,让他们再多关注太子那边的消息,不过在此之前,时间已经到了忠勇公府寿宴那日。 早上各房的人吃过早饭后,便准备出发去忠勇公府了。 苏明景之前本来打算借着忠勇公府寿宴,将手中的东西交还给太子,可是如今太子生病,她就不确定太子会不会来忠勇公府了,不过临出门前,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把东西带上了。 万一太子出现在了忠勇公府呢?总之防患于未然吧。 而这次去忠勇公府,侯府大的小的基本全出动了,不说永宁侯,连老太太也要去的,毕竟如今的忠勇公简在帝心,还手握实权,不说要攀附于对方,但是也要维持好喝忠勇公府的关系。 这人多,硬是安排了八辆马车这才坐下,至于苏世子他们那几个郎君,自然是骑马出行了。 六娘这次仍然和苏明景一个马车,这次还带上了脸圆圆的八娘,她们专门挑了个空间小的马车,挤上三人便再不够位置了,所以伺候的丫头就没能在马车上伺候,而是跟在马车旁边走。 八娘和苏明景不熟,两人虽然在之前见过,不过却没说过几句话,等坐下后,她就慢吞吞的跟苏明景打招呼:“三姐姐好……” 第28章 “……里边刚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杨四娘的语气有些八卦。 六娘惊讶的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里边刚刚出事了?” 杨四娘嘿了一声,语气有些兴奋的说:“是吴三娘啦,她刚刚想进去找吴夫人,可是才到门口就出来了,说是里边有人在打人,很凶的样子,把人都给打飞出去了……” 她好奇的问:“你们刚刚就在里边,有没有看见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啊?”六娘的视线不由飘向了一旁的苏明景,干巴巴的道:“这个嘛,就是发生了一点小事。” 杨二娘嘀嘀咕咕:“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可是忠勇公府老国公的寿宴,竟然敢在这时候闹事,也不怕被忠勇公府的人打出去。” “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好怕?若忠勇公府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那这寿宴不参加也罢。”一旁的苏明景突然开口,语气平静。 杨四娘茫然的看着她:“啊?” 六娘干笑,小声在杨四娘耳边道:“刚刚在里边打人的那个人,就是我三姐姐。” 杨四娘张了张嘴,惊讶的看了看苏明景,见她一脸云淡风轻,又转头求证的看向六娘,低声问:“是你三姐姐?” 六娘点头,她怕杨四娘误会苏明景,忙解释道:“不过这事是那林夫人先口出不逊,你刚刚不在里边,不知她那人说话有多难听,我三姐姐那也是忍无可忍了才动手的。” 杨四娘嘴巴张得更大了,好半晌,她才语气惊叹的来了句:“你三姐姐好厉害啊!” “是吧是吧!”六娘顿时有种自己被好友肯定了的快乐,她抓着好友分享道:“我跟你说,我三姐姐真的可厉害了,刚刚那个林氏……” 八娘坐在二人身旁,手中荷包已经换了个,里边装的不是糖球,而是绿豆糕了,她举着一块跟个小仓鼠似的一下一下的啃着,脸上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很平静的死感。 她仰头看着天空,脑海里平静的想着:啊,天气真好啊……真是个适合吃点心的天气。 苏明景挨着八娘做的,伸手十分自然的从旁边八娘荷包里偷了个绿豆糕……嗯,绿豆糕味道真不错啊,都把她给吃饿了。 另一边,五娘和九娘被相识的人拉着,她们也在询问二人刚刚屋里发生的事情——吴二娘之前跑过来说里边打起来了,可把她们给惊到了,现在看见五娘二人从里边出来,自然忍不住过来询问。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问话,五娘脸上的表情都要僵住了,有些难以启齿——不管是林氏的污言秽语,还是苏明景打人的市井泼妇样,她都觉得实在是不光彩。 “里边只是发生了一点口舌之争罢了……”她轻描淡写的说,“现在已经解决了,倒是你们,刚刚在玩什么了?看起来很高兴啊。” 五娘三言两语将这件事揭过,转而问起了其他的事情,瞬间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我们在玩飞花令了,赵四娘都喝了好几杯酒了,五娘你们也要玩吗?”有人笑说,而后却是一拍额头道:“倒是忘了,五娘你是最擅这个的了,你要是参与进来,喝酒得就得是我们了……” 被称作赵四娘的小娘子坐在石凳上,脸颊绯红,已经是不胜酒力的样子,听到有人唤自己,只举起手摆了摆,道:“我喝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再加上赵四娘那副憨态,顿时惹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们还是快快将你们娘子扶下去休息吧……”有人让赵四娘子的丫头将人扶下去休息。 “五娘,那位脸生的姐姐,难道就是那位三姐姐?”有人早就注意到了苏明景,或者说,苏明景进京的那一刻,京城里就有不少人对她好奇了。 永宁侯府嫡女,半岁却被送去潭州了,在潭州生活了十九年,如今才被接回侯府……不管是哪个,都让人十分好奇啊。 而在苏明景进京后,却一次都没露过面,换句话说,一直到现在,今日才是苏明景这位侯府三娘子进京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了,这怎么不让大家好奇? 有人的眼睛看着苏明景,笑着与五娘道:“五娘,听说你这位三姐姐长在潭州,如今一见,模样倒是生得极为不俗,不像是那偏远地方长大的人了……” “再如何,苏三娘子也是侯府贵女!”有人接过话,“与那平民百姓,自是不同的……五娘,我们对你这位三姐姐着实有些好奇,不如你带我们认识一下?” 五娘闻言,脸上的表情更僵了,她垂下眼去,轻笑道:“大家既然好奇,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三姐姐的性子……和一般的小娘子可能有些不太一样,颇为不羁,你们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语气颇为委婉,不过大家听了,倒是更好奇了——这性子怎么个不一样啊? 五娘无奈,只能带着这群娘子来到了苏明景面前,语气亲热的唤她:“三姐姐。” 苏明景抬起头来,阳光刺眼,她轻轻眯起眼睛来,道:“哦,是五娘啊,有什么事吗?” “三姐姐……”三娘唤她,指着身边的几人道:“这些是我的好友,她们对你很是好奇,所以想和你认识一下。” 苏明景看过去。 如果说刚刚屋里是富贵逼人,一团和气,那这里就是姹紫嫣红,青春靓丽了。 年轻漂亮的小娘子站在那里,一个个就跟一朵朵娇嫩鲜妍的花朵似的,正好奇的看着她。 苏明景笑了笑,站起身来,冲着她们轻一颔首:“能认识几位小娘子,倒是我的荣幸。” “苏三娘子好……”这几位娘子异口同声,姿态优雅的冲苏明景福了一礼。 等见过礼后,大家呼啦啦过去,瞬间就将苏明景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和她说着话。 她们大部分人主要是对苏明景好奇,也对潭州好奇,毕竟她们中有的人长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外的庄子。 而苏明景,那可是从遥远潭州来的了。 “苏三娘子,潭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听说那里匪寇众多,这是真的吗?” “苏三娘子,你在潭州可曾遇见过匪寇?” “苏三娘子……” 苏明景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无数只鸟儿给围住了,少女们清脆的声音听起来是十分动人的,不过就是人多,听起来有些吵了。 没感觉到恶意,苏明景倒是不介意为她们解答疑问。 “潭州的匪寇的确多,不过那是之前了,早在十年前,潭州的匪寇就已经逐渐被铲除干净了……” “我吗?我自然也是遇到过匪寇的。” 听到苏明景说她遇到过匪寇,众多小娘子不由吃惊,她们一边惊讶苏明景的坦白,一边又有些好奇,问她:“那苏三娘子你当时是怎么从匪寇手下逃出来的啊?” “逃?”苏明景语气轻蔑,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既然遇见了,只要将他们全部都杀了就是,何须要逃?” 她这话语气着实狂妄,众人听了,却是不约而同安静了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她。 “苏三娘子你说的是身边的护卫吧?”有小娘子犹豫着说,猜测道:“永宁侯府的护卫,也定是极为厉害的,对上那些山匪,的确不在话下。”<br> 其他人听了这话,又是不约而同的点头,倒是觉得这话说得十分在理,至于那些山匪是苏三娘子所杀……那怎么可能,众人皆不去想这个可能,因为那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可能。 苏明景看大家反应,倒是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苏三娘子,最近京中有传言说你不敬长辈,竟将上门做客的,永宁侯府三夫人的姑母给赶出了永宁侯府,可真有此事?”有小娘子突然好奇的问。 苏明景咦了一声,看向对方:“京中,竟还有这个传言?” 那小娘子点头,道:“这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了……” “我也听说过了。”有小娘子附和,又吐出一个消息:“好像就是永宁侯府三夫人的那位姑母传出来的,我当日亲耳听见她跟人说苏三姑娘的不是了……” 其他小娘子也纷纷点头。 要说她们对苏明景好奇,一方面是因为苏明景是生人,又是长宁侯嫡女,身份尊贵,另一方面,则是京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个传言了。 “什么传言?”五娘却是一愣,忍不住问。 有小娘子问:“五娘你没听过吗?” 五娘摇头。 小娘子们看了一眼苏明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都是秦家那位老太太在外边胡说的……” 秦家老太太,自然是柳氏的那位姑母了,柳姑母姓柳,夫家姓秦,众人便称呼她秦家老太太。 “秦家老太太说苏三娘子你目无尊卑,不敬长辈,说她与她女儿去永宁侯府做客,不仅被苏三娘子你出言侮辱,还被你让你丫头把她们赶出了大门……” “她说你没教养,小家子气,不被侯府之人所喜。” “对了,她还说永宁侯府三夫人为虎作伥,也不是个好东西,看着苏三娘子你欺负人!” 总之,那柳姑母在外可没少编排苏明景的名声,而说得最多的,便是苏明景不敬长辈这一条了。 众人好奇:“苏三娘子,你真的将秦家老太太赶出了永宁侯府?” 苏明景思考。 “这事说来,的确是我的不是……”她开口,“我当日倒是忽略了秦老夫人,她是长辈,我该更加尊敬贴心一些才是。” 第29章 苏明景遇到太子,纯熟偶然。 她才抱着赵四娘从院子里出来,就看见了院子外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见她,就毕恭毕敬的邀请道:“苏三娘子,我们家太子爷有请。” 苏明景本就在寻太子,听到这话,只是眼神微闪,便毫不犹豫的道:“前边带路吧。” 而后,她便带着赵四娘跟着人一路来到了小院对面这座山景山顶的凉亭上,也是到了这里她才知道,她以为只是一座普通山景的这座山,从下方竟有一条隐蔽小路通往上方。 在山的半山腰上,还坐落着一个造型古朴雅致的凉亭,坐落的角度极为刁钻,它隐在一片摇曳竹林中,竹林清幽,翠竹高耸,人站在下边完全看不见这座亭子,但是从凉亭这里往下看,下边的景象却是一览无余,清晰可见。 苏明景与太子说话:“……赵四娘子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凉亭中摆着石凳石桌,此时太子便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正不疾不徐的摆弄着桌上的茶水,闻言他头也不抬的道:“三娘子可以放心,我特意让人将赵四娘子交给了忠勇公夫人,忠勇公夫人会处理好这事得。” “那就好。”苏明景说,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太子摆弄茶具的动作,只觉得这一幕着实赏心悦目。 太子模样生得俊朗,身姿也欣长漂亮,如今苏明景发现,他就连手指也长得比别的男子好看,修长漂亮,指骨有力,摆弄茶具之时,与那上好的青瓷简直是相得映彰,美不胜收。 真好看啊! 苏明景安静欣赏。 等茶泡好后,太子将其中一杯茶放到了对面的位置,靠背坐在栏杆那里的苏明景起身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太子之前不是说,你身体不适,太医说你不能饮茶吗?”苏明景举起茶杯,“这又是什么?” “我的确不能饮茶。”太子说,声音慢条斯理,轻言细语的,“这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是我特意为三娘子你准备的……” 苏明景往他面前看了一眼,果然见他面前空荡荡的,都没有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 太子道:“那日的事,我还未曾好好的向三娘子你道谢,当日若不是有你帮忙,我和子辰要想保全岐州知府贪污的罪证,可没那么简单。” 虽说他是太子,但是端王对那份证据显然是势在必得,只要能拿到证据,就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端王也一定要将证据拿到手,而当日后来所发生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当时若不是苏明景将证据带走,真让端王搜到岐州知府收受贿赂的罪证,太子想保住这份证据,怕也是艰难,所以苏明景可以说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太子说:“孤理当跟三娘子道一声谢。” 苏明景摇头,道:“那日太子你分明就已经感谢过我了,所以,感谢的话倒也不必再说了,再说了,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不过在这遇到你,我倒是也不用再特意让人去找你了,也不用再思考,以后得将这玩意往我屋里哪里藏才不会被人发现。” 说着,苏明景从袖子中将今日出门就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这烫手山芋,现在我就还给你了!” 太子垂眼,看着那熟悉的小包裹,示意一旁的侍从将其拿走。 而正事说完,苏明景便说起自己感兴趣的其他事来:“听说,太子你这几日病重,还是被端王给气病的,因此端王被当今圣上勒令在端王府闭门思过,这可是真的?”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果然看见他脸色发白,面上看不见多少健康的血色,满脸都透着一股病弱之气。 太子却说:“我自然是病了的,不过并不严重,只需要多休养几日就好了。” 苏明景了然。 见她杯中之茶已经喝尽,太子拿过她桌上的茶杯,又给她续了一杯。 苏明景接过茶,随口说道:“太子你可是一国储君,身关社稷,如今被端王气病,端王只是闭门思过,这个惩罚会不会太便宜他了些?” 大概是有些意外苏明景这话,太子看了苏明景一眼,而后才道:“所以,三娘子你带来的这份证据很重要,那日我粗略看了看里边的账簿和信件,里边提及的不少名字,都是端王一系的,有这些信件作为证据,朝堂上的一些位置,就可以腾出来了。” 苏明景听完,心中才觉舒然——若端王只是闭门思过,那可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导致岐州大水死了那么多人,而他所做这一切,都是由于端王在他背后撑腰,若端王只是轻拿轻放,岐州因为灾难而死的那些人,那不是白死了? 好在,太子虽然性格温和,却有底线,所以苏明景看他,心中倒是越发满意了——虽说她是奔着太子妃的位置去的,太子是什么人其实并不是很重要,但是,如果太子是个很不错的人,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毕竟,在太子死之前,两人可还要相处一段时间了。 苏明景想着,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笑盈盈的看着太子,而后突然发问:“太子可曾想过娶妻?” 苏明景这话,堪称“口出惊人”了,毕竟哪有没出阁的小娘子,张口就问郎君婚配的事情的,可真不知羞,所以听到这话,太子也不免愣了一下。 不过他看到苏明景脸色未带着任何羞涩的表情,就好似她与自己讨论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原本有些波动的情绪,才缓缓平静下去。 “倒是未曾。”太子摇头,诚实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何?”苏明景好奇:“太子你年岁也不小了,别的郎君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那样娶妻生子?” “为何?”太子轻声念着这二字,而后苦笑了一下,他道:“三娘子应该知道,我虽为太子,可是身体打小便不好,在我六岁那年,杏林圣手白大夫为我诊治过,断言我活不过及冠,注定早死。” 他叹道:“既是会早死,我又何必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当今圣上,他的父亲,不是没与他提起过成亲生子的事情,只是太子自认自己时间不多,注定了要早死的人,没必要让别人家的姑娘嫁进东宫受苦,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年岁。 苏明景有些意外太子的想法——他至今没迎娶太子妃的原因,竟是不想担心别人家的姑娘。 苏明景再次意识到,这位太子的性子,比自己所想象中的,还要温和善良一些。 既然如此,那自己是不是可以稍微向他展露一些自己的想法? 苏明景想着,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若我说,我不怕被耽误,那太子看我如何?”她笑盈盈看着太子,再次语出惊人。 旁边站着伺候的侍从听到这话,再是淡定从容,此时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目露吃惊——这位三娘子,可真真是奇人啊。 太子更是惊愕,他眨了眨眼睛,不确定的问:“三娘子,你的意思是?” 他怀疑自己理解错了苏明景的意思,毕竟,苏三娘子再大胆,应该也不会说出这种……过于大胆的言论来吧? 可惜,被太子认为不会太大胆的苏明景,此时却语气淡定的表示:“就是我想嫁给你的意思啊。” 她数着自己的优点:“我自认我模样不差,学识也有一点,至于家世背景嘛,我是永宁侯府的娘子,家世说不上太出众,但是与太子你,应该也算是相配吧?” 她的语气很自信。 “……”太子逐渐缓过神来了,回过神的第一反应,他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侍从下去。 等侍从离开后,他才缓缓与苏明景道:“三娘子的家世背景,学识人才,自是都是极好的,只是,嫁娶之事,并不是儿戏,你怎么会突然,突然想,嫁给我?” “你是……”他迟疑,有些不好意思的问:“是喜欢我吗?” 太子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的,从小时候起,凡是见过他的人,就没有说他模样长得不好的,因为这张脸而心仪他的小娘子也有无数。 这说来会让人觉得很厚脸皮,但是他的确怀疑,苏明景说这番话,只是因为自己的脸……而喜欢自己。 不过,苏明景的回答显然要出乎他的意料了,因为苏明景说:“有一点吧,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我想做太子妃。” 太子诧异。 苏明景笑,道:“说实话,其实听到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想过,要不要顺着你的话往下说,说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嫁给你……不过思来想去,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语气淡然:“人的真心和感情很珍贵,所以,欺骗人感情的事情,若无必要,我还是不想做。” 她轻轻摇头。 按理来说,太子该生气的,可是,大概是因为苏明景的姿态太过坦荡从容了,所以太子听到她所说的这番话,心中倒是没生出任何一点恶感来。 他只是问:“你说这话,就不怕我生气吗?” 苏明景答:“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并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既然想要,那我就要主动争取,不然想要东西若是因为自己的犹豫而错过了,那岂不是可惜?” “当然,更重要的是……” 苏明景突然眨巴了一下眼睛,一改上一刻的正经,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表情。 “我觉得,太子你不会生气的,因为太子你也是个真诚坦荡的人,所以我现在才能对你言无不尽啊。” 太子笑:“……就当三娘子你是在夸我了。” “太子你其实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这个提议的。”苏明景又说,语气带着诱惑,“我听说圣上极为疼爱你,作为麟朝天子,又作为太子你的父亲,我想,圣上应该不止一次跟你提起你的亲事吧?” 第30章 “……那小娘子,是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婢女。”六娘压低了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奇和八卦。 苏明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福安县主?” “福安县主是长公主的孙女,算是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太子和端王的表妹。”六娘小声跟她介绍,“福安县主身份高贵,圣上极为喜欢她,她出生不过满月,就被圣上封为福安县主,享食邑千户,甚至还可以自由进入皇宫,与宫中贵人们的关系十分亲厚。” 杨四娘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听她们说话,这才做贼似的压低声音说:“而且,福安县主性子乖张,谁要得罪了她,不死也得被剐掉半身皮,京中贵女可没人敢得罪她。” 六娘插嘴:“不过这半年,福安县主好像安静了很多,好几次宴会我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杨四娘闻言撇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在半年前闯了祸?你不知道,她半年前当街纵马,踩死了一对父子,长公主便将她关在了长公主府,不许她外出,不然你以为她能安静这么久?” “嘶!”六娘倒抽了口冷气,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 杨四娘声音更低了:“这事被长公主压下去了,半点消息都没透出来,你自然不知道了,要不是我姐是长公主的孙媳妇,我也不会知道了。” 苏明景在听到福安县主纵马踩死人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不过她算是听懂了,这位福安县主不仅身份尊贵,高不可攀,而且性子还乖张狠戾,不好招惹——若性子好,也做不出当街纵马踩死人这种事来。 “福安县主也真的太凶了……”六娘嘀咕。 苏明景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对被她骑马踩死的父子呢,后边是如何处理的?” 杨四娘茫然,在苏明景澄亮的眼神下,不知为何,她竟是觉得有些心虚和羞愧,不由低下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样啊。”苏明景说,语气倒是很平静。 她想:是了。 死的不过是一对没身份没地位的平民百姓,“县主纵马踩死平民”这事,大家更关注的,自然是那位身份尊贵的县主,谁又会去在意因为县主而惨死的两人了? 哦不,还是有人会在意的……至少那对父子的家人会在意。 就在此时,六娘突然问:“三姐姐,你生气了吗?” 苏明景笑着反问:“我为何会生气?” 六娘不好意思的笑了下,她眼巴巴的道:“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不高兴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六娘对人情绪的敏锐,见六娘表情惴惴,她想了想,解释道:“我的确有些不高兴,因为我听到因为福安县主的骄纵,死了两个人。” “你们知道有两个人死了,代表了什么吗?”她问。 六娘和杨四娘都摇头,八娘虽然没说话,却也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叹道:“那意味着,有一个家庭无声无息中的破碎了……” “死的是一对父子,那就代表着一对年迈的老人失去了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一位夫人失去了她敬爱的丈夫和如骨血的儿子,一个家庭,失去了他们家中的顶梁柱。” 苏明景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可能因为太平静了,便更加衬托出她话中的残酷来。 六娘她们是贵女,她们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道普通人光是为了活着就油多艰难,普通人的痛苦和悲伤离她们太远,她们每日烦恼的,不过是今日吃什么,自己穿什么,戴什么,亦或是今日又要梳什么样的发型? 而苏明景的一番话,突然让她们知道,死亡,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那不是单纯的两个字,那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无数人悲痛的嚎哭。 一时间,六娘三人有些手脚无措了。 见状,苏明景倒是有些无奈了,她道:“我说这些话,可不是想看你们难过了,纵马踩死人的又不是你们,行凶者都毫不羞愧,你们又何须自责?” “对了,刚刚的事情,我们还没说完了……”苏明景笑着岔开了话题,她看向六娘,问:“六娘你刚刚说,那个与袁家三郎和小厮媾和的人,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 六娘点头:“是,正因为她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所以大部分人对见过她,对她并不陌生,所以当时一看见她,就有人直接叫破了她的身份。” 六娘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她听别人说的,其实当时的场面比她所描述的还要更加刺激一些。 “……当时我们闯进去的时候,那个画面你们是不知道哟,那三人,就跟叠罗汉似的你叠我我叠你的!” 说话的人是忠勇公府上一位粗使婆子,人是做粗活的,说话也粗俗,作为当时亲眼看见了那个场面的当事人,她描述出来的画面,可不像六娘说的那么文雅,那就是赤裸裸了。 “那袁三郎外表瞧着是个不中用的,实际上也是个不中用的,衣裳脱了就跟个白斩鸡似的,倒是他那小厮身体强壮许多,瞧着是个有力气的。” 这婆子还点评上了。 “当时我们想把三人分开,可是他们那是做得忘了情发了狠了,我这老婆子一时半会,竟是没办法把人分开了。” “福安县主那婢女往日瞧着多高傲,可是在那屋子里,却是黏在男人身上,扯都扯不开啊……” 作为粗使婆子,这老婆子哪里被人这么关注过啊?此时跟人聊起这事,那是越聊越激动,越聊越兴奋了,所以也就没注意到身边的这些人突然变得惊恐和安静。 一直到一声怒气满满的娇喝响起:“你这老婆子,竟敢在这胡言乱语,还胡乱编排我身边的丫头!” 听到这声音,老婆子顿时惊愣,等她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几步远处,那俏脸含怒,一身华服的小娘子之时,她脸色一白,脚下一软,整个人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福安、福安县主……”婆子跪在地上,惊恐喊道。 福安县主厌恶的看了这婆子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把这老婆子的牙和舌头都拔了,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 闻言,老婆子只觉眼前一黑,脸上表情惨白如金纸,她冲着福安县主就哐哐哐的开始使劲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连声求饶道:“福安县主饶命啊!奴婢错了,县主饶命啊!” 闻言,福安县主却只是淡淡的的瞥了她一眼,便脚步匆匆的带着身后的人走了,只有两个侍卫留了下来。 两个侍卫走向老婆子,很快,原地这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被拔掉牙齿和舌头的老婆子倒在地上,嘴角全是血,在她身边,是她被拔下来的牙齿和半截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四周的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体瑟瑟发抖,即便福安县主人已经不在这了,他们却还是上半身俯趴在地上,一点不敢动弹。 另一边,福安县主一路来到了忠勇公府正院,出现在了忠勇公夫人面前。 看到她,原本就有些焦头烂额的忠勇公夫人,那是更觉得头痛了,更准确的来说,当知道屋子里纠缠三人中的小娘子,是福安县主的贴身婢女之时,忠勇公夫人就已经开始头痛了。 同时她也猜到了,那小院中的事和福安脱不了干系,除却如林氏那般脑子不清楚,仿佛失了智的人之外,也就只有这丫头,才这么大胆,也敢在他们忠勇公府上搞事了。 今日可是老忠勇公七十大寿! 忠勇公夫人面无表情的想,皇上和长公主可真是把福安给宠坏了,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是什么事都敢做了。 “舅母!我那婢女呢?”福安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张口就问。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是太子的姑奶奶,而福安作为长公主的孙女,与太子是表妹,她称呼忠勇公府的长辈,是跟着太子一起叫的,所以与太子一样,她叫忠勇公夫人为舅母。 “她在后边屋子里休息了。”忠勇公夫人回答,“我已经让大夫给她瞧过了,她的身体情况不太好,需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 福安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她皱了皱眉,当即道:“她在哪?我去看看她。” 忠勇公夫人闻言,便抬手唤了个丫头过来,让她带福安过去。 很快的,福安就到了婢女休息的那个房间。 看到福安,婢女青禾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滚倒在地上,而后又努力将身体撑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喊了一声: “县主……” “你们都下去。”福安让其他人出去,房间中顿时便只剩下她和婢女了。 福安走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废物东西!”她突然发怒,抬脚一脚踹在了青禾肩头,骂道:“让你办件事,没办好也就算了,还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整个忠勇公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贴身婢女和袁家三郎君、还有小厮上了一张床,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青禾肩头被踢得剧痛,她却不敢痛叫呻、吟,只上半身俯趴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的道:“县主饶命,是奴婢没用,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一直到现在,青禾的脑子都是懵的,完全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奴婢当时是看着袁三郎走进那个房间后才离开的,可是谁知道,在奴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脖子一痛,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奴婢再睁开眼,就已经和袁三郎躺在一起了……” 想到醒来之时所看见的画面,青禾恨不得再晕一次,本该出现在那个房间的人明明赵四娘,可是她不知道,人怎么就变成了自己。 第31章 “福安,够了!” 清冽沉肃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众人转头,看见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太子?!” “真的是太子!啊,太子怎么会在这?不是说他病了,起不来身吗?” “哎呀,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不好看?早知道太子也在忠勇公府,我今日就戴那套红宝石头面了,保管太子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安静的人群在看见太子的那一刻不由有些骚动起来,尤其是年轻小娘子们,那是禁不住的脸颊绯红,含羞带怯,连带着对福安县主的畏惧都少了许多。 无他,实在是太子生得太过好看了,只是看着他那张过于优越的脸,就已经足以让人心花怒放,忘却烦恼了。 忠勇公夫人看到太子,却是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太子来了好啊,太子来了,这福安终于有人能管住了啊。 看到太子,福安原本癫狂狠戾的表情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等太子走到近前,她忙抓住人,委屈哭诉道:“太子表哥,你一定要为福安做主啊,有人欺负我……” 她仰起头,眼底泪水盈盈,给太子看自己脸上的伤。 “那个女人,她竟然敢伤我的脸!”她愤恨的瞪向苏明景,跟太子哭道:“你快让人把她抓起来,我也要把她的脸划烂,我不止要划烂她的脸,我还要砍断她的四肢,我要她像条狗一样爬在地上给我求饶……” 她怨怒的声音听得周围的人不寒而栗,大花和绿柳二人更是听得皱眉。 “我想杀了她!”大花低声道,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福安看。 绿柳轻声道:“别冲动,这女人,可不是山上的土匪婆子,杀了就杀了,她可是福安县主,是当朝长公主的孙女,你要是乱来,只会给娘子带来麻烦。” 大花沉默。 太子先看了苏明景一眼,苏明景神色淡淡,不畏不惧,见他看过来,甚至冲他轻扬了一下眉头。 太子转而看向福安,板着脸低声道:“你的事情,我等下再与你说。” 福安一愣,觉得太子的态度不对。 太子走到忠勇公夫人面前,弯下身冲她长长一揖,语气温和道歉道:“舅母,抱歉,福安给您添麻烦了。” “无事。”忠勇公夫人微微侧过身,只受了太子半个礼,而后笑道:“福安年纪小,骄纵些也是应当的,只是……” 忠勇公夫人话音一转,语气淡淡的道:“她平日胡来也就罢了,可今日是我们府上老爷子寿辰,赵夫人和赵四娘子怎么说也是我们府上邀请来的客人,她当众鞭打我们府上的客人,这着实是过分了,传出去,我们忠勇公府的面子往哪里搁?” 太子听完,面上愧色更重了,低声道:“您说的是,您放心,这事我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忠勇公夫人轻轻点头,“您做事,我自来是放心的。” 说完这话,忠勇公夫人转而招呼起其他客人来,笑吟吟邀请道:“近来我院中牡丹开了不少,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也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想看看。” 忠勇公夫人这话一说,当即便有人笑着奉承道:“早听说夫人饲养花草很有一手,还养了两盆魏紫豆绿,品相极好,我心向往之已久,只恨不得见,如今您这么说,那我可得厚着脸皮去看看了。” “是极是极……”其他人连声附和。 倒也有不舍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只是主人家既已开口邀请,她们即便不舍,也得离开了,只是离开的时候,大家的眼神都忍不住往太子身上飘,面上可惜,其中小娘子们尤甚。 要知道太子乃东宫之主,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平日她们可没办法得见,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了,没看几眼就得走了。 煞是可惜啊。 …… 院中人陆陆续续的走了,趁这个机会,苏明景转身将赵夫人肖氏和赵四娘扶了起来,关心问道:“赵夫人可还好?” “我无事。”肖氏这么说。 只是她唇色、脸色都泛着白,额上、面上更是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无事的样子,分明就是在强忍着痛。 “倒是还未谢过三娘子出手帮忙,若不是你,我们母女二人今日……”肖氏苦笑——若不是苏明景出手,她们母女二人今日挨的肯定就不止最初那一鞭了。 也不知他们家四娘哪里得罪福安县主了,福安县主一计不成,竟还要拿鞭子打…… 肖氏心有怨气,只是顾忌福安县主的威名,她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苦笑,将一腔怨愤怒气都藏在肚子里。 “娘……您没事吧?”赵四娘泪眼汪汪的,眼眶红红的盯着肖氏,问她:“你背上的伤是不是很疼啊?” 肖氏:“放心,我不过只是挨了一鞭,不痛不痒的,能有什么事?” 赵四娘瘪嘴,不信她说自己没事这话。 “我母亲已让人去请了女医来,不如让她帮赵夫人看看?”旁边轻轻柔柔的声音传过来,却是一个模样秀丽,神情温柔的小娘子。 苏明景不认识这人,不过肖氏显然是认得的,因为她说道:“那就麻烦二娘子了。” 二娘子道:“赵夫人客气了,都是我们府上失职,才让赵夫人和赵四娘子受了这样的委屈,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 肖氏苦笑。 医女已经过来了,二娘子便请赵氏母女两移步旁边的偏房,苏明景闲着无事,本来也想跟着过去的,可是她才没走两步,就听那边福安县主大喊道: “你不许走!” 苏明景闻言,脚步一顿,对着同样停下脚步,面露担心看着自己的赵家母女二人道:“你们先去,我留下来再和福安县主聊聊。” 赵四娘子想说什么,肖氏捏了捏她的手,道:“那我们就先走了,若有什么事,三娘子定要来与我们说。” 苏明景点头。 赵四娘被肖氏拉走,她不满道:“娘,三娘子都是为了我们才会得罪福安县主的,我们怎么能撒手不管,直接就走啊?这也太没义气了。” “义气?”肖氏哼笑,低声道:“太子就在那里,哪里还需要你操心?” 他们家老爷曾经说过,太子是明君之相,有他在,苏三娘子定是能无事的。 倒是她们站在这里,对这件事不仅没有帮助,反倒可能让福安县主更加生气,毕竟福安县主现在看她们母女二人十分不顺眼,所以她们不如先离开。 “你放心吧,等回去,我们就求你爹想办法,三娘子救了我们母女二人,再怎么样,我们也不能让她因为这件事受罚。”肖氏又补充了一句。 找爹? 赵四娘听到,心中一动,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过她虽然被肖氏拉走了,走的时候,却还是一步三回头,担心的看着苏明景。 在她们走后,苏明景转过身,看向站在那里的福安县主,轻笑问:“福安县主叫住我,有什么指教吗?” 福安看到她这副姿态,那真的是气得不行,胸脯上下剧烈的起伏着,若是眼神能杀死人,苏明景已经被她的眼神杀死过无数次了。 “你这个贱人,”福安大骂,嘴中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我一定要杀了你!” “福安!”太子沉声喊道。 “太子表哥!”福安崩溃,不能接受太子不站在自己这边,她指着自己脸上的伤,道:“你没看见吗,她伤了我的脸,你难道要我放过她吗?” “那你怎么不说,是你先鞭打赵夫人她们二人?赵夫人母女二人,又何其无辜?无缘无故遭你毒手。”太子眼神锐利,直指重点。 福安冷笑,高傲的道:“她们不过是贱民,我打了又能如何?” 太子听得这话,忍不住闭了闭眼,道:“福安,你太娇纵了,看来。真是姑祖母把你给宠坏了,所以你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不是祖母把我宠坏了,是太子表哥你有问题!”福安咬牙切齿,“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表妹,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该护着我才是,这贱人敢打伤我的脸,你就该帮我把她打死……” 福安面色狰狞。 她的模样其实生得很美,闭月之色,羞花之貌,只是她如今面上有伤,一张脸又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倒像是欲要噬人的恶鬼。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面由心生吧。 “贱人贱人……” 苏明景听不下去了,她撸起袖子走过来,一手把太子推开,而后在太子和福安县主一脸懵逼的表情中,一脚把福安踹了出去。 真踹出去,因为福安的身体直接飞出去了半步远,而后才停下。 躺在地上的福安:?? 而被苏明景推开,此时站在一旁的太子:!?? 发生什么事了? “县、县主……”同样愣住的婢女们回过神来,看见她们县主倒在地上,她们忙跑过去,“县主,您没事吧?” “你,你敢踹我?”倒在地上,福安后知后觉的回过神,她一把将围在身边的人挥开,不可置信的看向苏明景,再次质问道:“你竟然敢踹我?” 苏明景淡定点头:“嗯,很显然。” “啊啊啊!!”福安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她尖声道:“你竟然敢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祖母可是当朝长公主,我舅舅是当今皇上,你竟然敢踹我?” “我要杀了你!”福安狂怒不止。 站在一旁的太子看着苏明景:“你怎么……” “反正我之前打她一鞭子,已经被她给记恨上了,也不差这一脚了。”苏明景的语气很光棍——反正事情已经很坏了,再坏也就这样了。 第32章 苏明景虽说今日才认识福安,不过却已经充分了解到了福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嚣张跋扈,骄纵恶毒…… 作为县主的她高高在上,俯视着身份比她低微的人,在她的字典里,怕是根本就没有畏惧和害怕这两个词语,但是现在…… “你原来,也会觉得害怕的吗?”苏明景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尚还坐在地上的人。 其实苏明景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待人友好和气,温柔善良,可是实际上,她不笑而冷眼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吓人。 如点漆的眸子似是淬着一层刺人的寒意,锐利又冰冷,在她身上,又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和威慑。 孤傲,高高在上……这股气势,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在被苏明景垂眼盯着看的时候,福安只觉得毛骨悚然,她无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身上的鸡皮疙瘩却还是不受控制的,迅速的从皮肤底下冒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福安想到了自己的舅舅,也就是高坐在皇位上的那位,如今的明昭帝。 苏明景身上带着与他相似的,令人恐惧的压迫感,还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凶狠,被他们看着,你会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是被他们攫在手掌之中的,只要他们想,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能夺走自己的性命。 ……不! 福安使劲摇头,否定了心中升起来的这个念头。 荒谬! 她舅舅可是当今圣上,是一国之君,眼前的这人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永宁侯府的一位小娘子,她怎么能和自家舅舅比? “荒谬!”福安大喊,似乎声音大,就能压下心中生出来的那股恐惧感,她盯着苏明景,嗤笑道:“我会怕你?别开玩笑了,你是什么玩意?不过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卑贱庶民!” “而我,我舅舅是当今皇上,我祖母是当今长公主,我两位表哥,一位是端王,一位是太子……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越说,那是越有底气了,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屑道:“我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觉得我会怕你?你身上有哪里值得我怕的?” 她高昂着头,看起来极为骄傲。 “你问我,我身上有哪里值得你怕的?”苏明景喃喃,倏地一笑,她道:“答案其实很简单呐……” “呐”字在她嘴边还没散去,她突然朝身前的福安伸出手去。 她的动作很快,福安身边的侍女、护卫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道残影,等他们定睛看去,苏明景伸出的手已经掐住了福安的脖子,而后手指用力,直接将人带至了她的身前。 “啊!” 福安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又惊恐的尖叫,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抓住苏明景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县主!”福安身边的奴仆大惊失色,纷纷朝苏明景扑去,想要解救他们的主子。 可惜,苏明景的动作更快,已经带着福安往后退去,等他们扑过来,她靠着双脚便直接将人给纷纷掀开了,而这时候,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作的大花和绿柳过来了。 两人没用武器,只是用着手脚,直接就把人给拦下来了,不许他们去影响苏明景的行动。 “殿下……”太子身侧的轻声开口,“这事我们不管吗?长公主最是疼爱福安县主,若是知道您看着福安县主被欺负,却坐视不理,她定是会生您的气的。” 太子摇头,道:“福安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况且,我相信苏三娘子做事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福安的。” 分寸? 侍从看着苏明景似是要将福安县主脖子扭断的动作,忍不住沉思起来:原来,这才是做事有分寸吗? 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明景已经掐着福安的脖子,将她的身体按压在了旁边的假山上。 “你做什么?”福安禁不住的尖叫,之前说着不会害怕苏明景的她,此刻脸色惨白,惊慌不已,她连声喊着:“你做什么?我可是福安县主!你要敢杀了我,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 苏明景逼近她,漆黑的眼眸盯着她,低声道:“记住这种感觉,被你鞭打的赵夫人母女二人,还有被你纵马踩死的父子,以及众多被你欺负,也可能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在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福安身体颤抖着,满脸恐惧,再也无法说出自己不害怕的话来。 苏明景看着她这副模样,轻笑道:“你看,你也是会怕的,说到底,你和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面对生死危险的时候,还是会怕的。 苏明景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 没了她的手指支撑,福安早就发软的双腿早就坚持不住,靠着假山的身体软软滑倒在了地上,身体在瑟瑟发抖。 她满脸恐惧的看着苏明景,意识到了一点:刚刚在某一瞬间,眼前的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的。 福安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苏明景感到害怕了,因为她世袭的尊崇,高贵的地位,无往不利的县主身份,在苏明景那里什么都不是。 苏明景不怕她,她甚至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苏明景是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所以,她害怕。 苏明景却没再看福安的表情,她看向大花和红花,让她们将福安县主的人放开,福安县主的人甫一脱困,立刻就冲到了福安县主身前。 “县主、县主,您没事吧?”他们着急的大喊。 曾几何时,他们跟在福安县主身边无比嚣张,都是别人问被县主欺负的人有没有事,这还是第一次,他们问县主有没有事,还不止问了一次。 苏明景走到太子面前,道:“太子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您处理了……” 太子叹道:“你太冲动了。” 苏明景却道:“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心眼小,又太有正义感呢?”这时候,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太子默然了一会儿,方才道:“长公主那边,我会努力周旋,只是,长公主向来疼爱福安,将福安当眼珠子来疼,她一旦知道这事,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事得。” 苏明景自信满满:“我相信太子你的本事,你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被夸赞有本事的太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这么有本事。 太子叹气。 “对了,刚刚我听到了你对福安所说的那些话……被福安纵马踩死的父子,那是怎么回事?”太子疑惑的问。 苏明景看向他,问:“太子不知道?” “可能你不信,但是我从未听说过这事。”太子说。 苏明景闻言,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多了几分温度,她道:“原来太子你不知道这事啊,其实这事也是别人跟告诉我的,说是在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将一对父子直接踩死在了她的马下。” 太子闻言,瞳孔紧缩,他有些艰涩的道:“我、我不知道这事。”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道:“说来也是奇怪,做下此事的人漠不关心,仿佛从未发生过这件事,但是与这事无关的人,听到这事反倒在自责……” 苏明景摇头笑笑,带着大花和绿柳走了。 太子深吸了口气,走到福安身边。 福安埋在婢女怀中瑟瑟发抖,惊尤未定,余光看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她仰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子,喊道:“太子表哥……” 太子垂眼看她,见她满脸惊恐心中却是浮现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们二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福安生得漂亮伶俐,皇上很是喜欢她,在她小时候就经常召她入宫玩耍,当时的福安就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 可是现在,记忆中那个玉雪可爱的福安,逐渐与眼前这个骄纵嚣张的福安重合在了一起。 “太子表哥!”福安却不知太子此时心中所想,她突然起身抓住太子的手,喊道:“太子表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为我报仇啊!” 刚刚她还一副可怜模样,楚楚可怜,可是此时,却是又嚣张疯狂了起来,恶狠狠的说道:“那个女人竟然敢威胁我,她怎么敢的!我可是圣上亲封的福安县主,我的脸面,代表的可是我祖母长公主的脸面,代表的可是我们整个陈氏皇族的脸面……” 她看着太子,道:“太子表哥,那女人将我们皇家人的脸面往地里踩,你可不能放过她!你帮我杀了她!” 太子冷眼看着她,突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他看向福安身边的侍从,语气冷淡的道:“福安县主累了,你们还不送她回长公主府?” 福安一愣,摇头反驳道:“我不累!” “你累了。”太子弯下腰,双眼注视着她,而后伸手碰了碰她脸上的伤,轻声道:“福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多狼狈啊,福安县主怎么能这么狼狈了?别人看见了,恐会觉得你丢了我们陈氏皇族的脸面了……” 见福安表情不忿,他又补充了一句道:“还有你脸上的伤,也应该需要处理一下吧?别处理不好,往后在脸上留疤了,那多可惜啊。” 福安原本在摇头,可是当听到自己脸上的伤可能会留下疤之时,她慌了。 太子起身,吩咐福安身边的人:“送你们县主回去。” “……是。” 待长公主府的下人带着福安离开后,太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 “走!我们立刻回宫!”他说道。 离开前,太子遣人知会了忠勇公府的人一声,自己带着人快步回宫。 第33章 明昭帝很诧异。 他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看着太子,问道:“你说你要请旨,请的还是赐婚的旨?” “是!”太子语气坚定。 明昭帝沉吟,让太子先起来,而后带着他去了另外的书房。 “坐吧。”明昭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问:“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吧,你之前不是说,不愿意耽搁小娘子们的好年岁,所以不管朕怎么说,你都不答应成亲,今日怎么就改变想法了?” 明昭帝眼神锐利。 太子却摇头,道:“儿臣心中的想法从未变过,只是……儿臣在今日,第一次有了想与人共度一生的念头。” 明昭帝听懂了他的意思,诧异道:“你有了心仪之人?” 太子垂下头,表情有些腼腆,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朕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家的小娘子,竟得了我儿青睐?”明昭帝打趣,“朕前几日与你提起亲事,你还一副情窦未开,欲要孤独一生了。” 太子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了苏明景的身影,他今日之举,本是为苏明景解围,可是如今被明昭帝询问,却突然真的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 “是,是长宁侯府的三娘子。”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明昭帝眯眼:“长宁侯府的三娘子?潭州的那个?” 太子点头:“是。” 他并不意外明昭帝会知道三娘子,毕竟明昭帝虽然沉迷长生问道,但是整个朝堂却一直都在他严密且强势的把控之中,朝堂上的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明昭帝狐疑看着他,道:“你不愿意耽搁其他小娘子的年岁,那就舍得浪费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的好年岁?” 太子抿唇,低声道:“三娘说,她不介意做寡妇。” 明昭帝一愣,旋即突然大笑,哈哈道:“好,好一个不介意做寡妇,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听起来,倒是个妙人啊,难怪太子你对她另眼相待。” “正是因为三娘待我一片赤忱,我更不愿意负了她。”说着,太子站起身,再次掀起袍子对明昭帝跪下:“父皇!求您为儿臣和永宁侯府的三娘子赐婚!” 明昭帝没应,而是问:“朕听说,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一直养在潭州,一个多月前才回来,那太子你与她相识,顶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你就着急让朕与你们赐婚?” 在明昭帝的注视下,太子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最终他老实道:“其实,是因为今日在忠勇公府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昭帝背靠在身后的靠枕上,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太子将事情说来的表情。 太子只能将在忠勇公府的事情给说了,末了他道:“姑祖母自来疼爱福安,等她知道了福安今日的遭遇,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饶过三娘的。”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昏招,让朕与你们二人赐婚,让你姑祖母投鼠忌器,无法下手?”明昭帝冷笑。 永宁侯府三娘子的名号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是东宫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那就不一样了,长公主再是嚣张,也不敢对未来的太子妃任意出手。 明昭帝冷声道:“你倒是好算计。” 太子垂眼道:“父皇明鉴,儿臣想要保下三娘,自有千种万种的法子,如今儿臣却求您赐婚,却是私心作祟,儿臣待三娘,有私心。” “况且,今日也是福安做得太过了!” 太子沉声。 “先不说今日是外祖父寿辰,她却丝毫不顾忠勇公府的脸面,在忠勇公府上闹事,就说她先是与那袁家三郎同流合污,想设计坏了赵家四娘子的名声,这一计不成,之后却又生一计,竟是当众鞭笞赵家母女。” 太子看向明昭帝,十分认真的道:“父皇,赵大人乃是我麟朝将军,为我麟朝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可是如今福安当众辱骂赵大人的家眷,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仅是赵大人,怕是朝中其他的大臣,也会觉得心寒。” “三娘出手教训福安,不仅是救了赵将军的家眷,也是维护了忠勇公府的脸面,更是不让朝堂诸位大人寒心。” 太子的语气极为诚恳。 明昭帝听完,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现在朕相信,你对她,是真有几分私心了。” 太子一愣。 “不过这苏三娘子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明昭帝冷哼,道:“福安再如何,那也是我麟朝的县主,身份尊贵,岂由得了她来教训?今日她敢打县主,明日是否就敢揍朕了?” 太子忙道:“父皇,三娘她只是嫉恶如仇,并非无法无天。” 明昭帝不语。 太子深吸了口气,再次冲明昭帝跪下,道:“父皇,三娘是儿子心仪之人,若不能娶她为妻,儿臣宁愿孤独终老。” 明昭帝怒道:“你在威胁朕?” “儿臣岂敢?”太子苦笑,道:“儿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儿臣之前便与您说过数次,儿臣既是早死的命,就不该耽搁别人家的姑娘。若不是遇见三娘,儿臣的想法不会变!” 明昭帝不语,他知道太子这话是真的,这些年,他曾数次提过要给太子娶妻,可是都被太子拒绝了。 明昭帝倒是想耍皇帝的威风,可惜,太子不是旁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太子,而且还是个身体虚弱的太子,他一旦生气,明昭帝都拿他没办法,毕竟这太子可能真能把自己气死。 明昭帝想叹气了。 “父皇!”太子还在喊他。 “叫叫叫,叫什么叫!”明昭帝不耐,“你就非她不可了?” 太子坚决:“儿臣非她不可。” 明昭帝:……孽障啊! 太子见他态度松动,忙让明昭帝的贴身太监庆荣取来纸笔和空白的圣旨。 庆荣看了一眼明昭帝,见他没说话,便知道意思了,默默的去书桌那里取了空白的圣旨和纸笔来,和屋里的小太监一人拿着一样。 “父皇!”太子积极的给明昭帝递上纸笔。 太监已经将桌上的东西都清下去了,此时空白的圣旨铺在上边,明昭帝拿着笔蘸了墨,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动笔。 写完,他将笔一抛,圣旨直接丢到了太子怀里。 “拿着你要的圣旨滚。”明昭帝怒骂。 太子起身,认真的道:“父皇,谢谢您。” 明昭帝看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影,心中再大的怒气也消了,只冲他挥了挥手。 太子俯身行礼,这才拿着圣旨出去。 “等等。”明昭帝又叫住他,而后吩咐身边的庆荣:“庆荣,你陪太子走这一趟。” 庆荣忙俯身:“是。” 太子没说话,只沉默的对着明昭帝再行了一礼,这才拿着圣旨,带着庆荣急匆匆的往宫外赶,他不急不行啊,他和圣旨必须比长公主的人快,若是慢了,苏明景被长公主的人抓走了,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长公主可是经历过皇位更迭的人,她的手段,可不会比福安要温和。 太子匆匆。 不过虽然他已经很快了,却终究比不过长公主府的速度,等他到了忠勇公府的时候,就见忠勇公府门口已经被长公主的人给围上了。 “殿下,是长公主府的人……”与太子一起的庆荣开口,表情凝重。 太子心中发沉——只希望他没来得太晚了。 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大步朝人群的方向走去,等走近,他听到了掷地有声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赐给我祖父的白玉龙佩,见玉佩便如圣上亲临,持玉佩者,上可斩奸贼,下可宰佞臣,谁敢抓我?” 众人哗然。 “臣妇,拜见圣上!”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声,呆愣的众人回过神来,乌泱泱的也全部都跟着跪了下去,嘴中也都高喊着:“拜见圣上……” 这下,便只剩下长公主府的侍卫还站在原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中间,苏明景高举着手中玉佩,见到这一幕,她危险的眯起眼睛,质问:“你们长公主府的人,为何见玉佩不跪?是在蔑视圣上,挑战当今圣上的权威吗?还是说,你们长公主府的人眼中,只有长公主,而无圣上?” 长公主府的人哪里敢承认这话?这下,没人再敢站着了,一群人也忙跪了下去,高喊陛下。 人群跪下,站在人群外的太子一行人便格外的显眼了,隔着地上跪着的人群,苏明景和太子对视,两人表情各自都有些茫然。 不过很突然的,太子笑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大松了口气。 时间拉回到太子离开的时间。 苏明景在和太子分开后,便和其他人汇合了,忠勇公夫人设了宴,地点就在忠勇公夫人的牡丹园中,伴随着鲜花美酒,空气中弥漫着愉快的气息,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苏明景让忠勇公府的婢女带着自己找到了沈氏几人,然后毫不客气的,就挨着六娘坐下了。 “三姐姐!”六娘看见她,语气有些激动,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小桌上摆放着薄酒美食,美食诱人,香气飘飘,苏明景看了一眼,有些馋了,便伸手叫了旁边伺候的婢女过来,让她给自己添一副碗筷。 做完这些,她才回答六娘的问题。 “我好生生的站在这里,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她反问。 六娘老实的摇头,而后又小声的问:“那福安县主呢?她就这么放过你了?” 她们附近小桌的夫人娘子们,都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她们二人的谈话——对于这个问题,她们也好奇得很啊。 第34章 忠勇公府门口气氛剑拔弩张,沈氏脸上表情凝重,手中帕子不自觉的攥得死劲。 在这个时候,她却听有人茫然的问:“……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氏此时情绪本就有些憋闷暴躁,听到这话,那火气更是蹭蹭往外冒,她转过头去,骂人的话险些就脱口而出,至于为何是险些,那是因为她看见了对方的脸。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永宁侯。 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永宁侯却是一脸处于局外人的茫然,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表情。 “……”沈氏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似乎未将内院发生的事情告知与他。 “三娘与长公主府,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永宁侯拧着眉,满心疑问的问沈氏:“为何长公主会请她过府一叙?难道三娘的名声已经大到都传到了长公主的耳中?” 沈氏干笑道:“这、这件事里边,其中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内情……” 一时间,她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永宁侯说这事,难道要告诉永宁侯,您的三女儿胆大妄为,将长公主的宝贝孙女福安县主给打鞭打了一顿,所以人家的长辈现在是来找麻烦的。 沈氏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话说出来,永宁侯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永宁侯还在嘀咕,或者说是疑惑:“三娘什么时候还和长公主攀上交情了?” 沈氏吸了口气,避免永宁侯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她拉着永宁侯低声道:“是三娘把福安县主给打了……” 永宁侯:“……” 永宁侯:??!! 永宁侯沉默,永宁侯不可置信。 “三娘,把福安县主,打了?”他声音颤抖着问。 沈氏肯定的点头。 永宁侯:“……” * 永宁侯此刻的崩溃苏明景无从得知,不过在她拿出玉佩后,长公主府的人的确是停下了。 见他们面面相觑,苏明景挑眉,轻飘飘的质问:“见此玉佩,便如圣上亲临,诸位此时见圣上却不跪,莫不是有不臣之心?还是说,是长公主有不臣之心?” 很显然,苏明景这话的威力是巨大的,因为就在她说完这话后,刚刚还站着的长公主府的侍卫们,便已经纷纷跪下去了,动作甚至堪称迅速,似乎生怕跪晚了,不臣之心的罪名真就落在他们身上了。 见状,苏明景满意了,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边的太子。 苏明景眨了眨眼睛,选择给了这位太子殿下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她就看见笑意一点一点的从太子的眼底,蔓延到了他清俊的眉眼,直至那一双眼中都盛满了暖融融的笑。 扑通! 苏明景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似乎是大力的跳动了一下,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怪道京中的小娘子提起太子就脸颊绯红,语气兴奋,果真是美色惑人啊。 “……苏三娘子你拿着皇上赏赐的玉佩,我们的确拿你无可奈何,但是!”跪在地上的许大人似乎仍有不甘,忍不住开口说道,“下次,我们还会再来邀请苏三娘子去长公主做客的。” 苏明景指出一点:“但是至少在现在,你们拿我没办法。” 许大人语塞。 “可惜,许大人以后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一道声音插过来,却是太子从远处走了过来。 太子走近,站在苏明景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苏明景,就在苏明景因为他无声的举动而感到有些困惑之时,他终于开口了,他说: “苏三娘子接旨!” 苏明景一愣,愣过后,她倒是没有怎么犹豫就直接跪下了——虽然她不习惯下跪,但是人要在一个陌生的社会生活下去,总要入乡随俗。 太子侧身,大太监庆荣将圣旨展开,开口道:“……朕闻永宁侯三女性行温良,饱读诗书,端慧知礼……堪为东宫良配,今特将其赐婚于太子陈启,为东宫太子妃……” “……”众人震惊,其中又以永宁侯府众人最为吃惊。 当听见圣旨前边夸赞苏明景性行温良,永宁侯府众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一个念头:性行温良?他们家三娘/三姐姐? 这圣旨怕不是夸错人了? 等听到最后,永宁侯府众人的心情他们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而是不可置信、恍恍惚惚了。 ——他们没听错吧?皇上将他们家三娘/三姐姐,赐婚给了太子?换句话说,他们家三娘/三姐姐要做太子妃了? 那边,庆荣大太监已经将圣旨宣读完毕了,他笑眯眯的看着苏明景,道:“……苏三娘子,接旨吧。” 苏明景也有些震惊,她想过太子会如何解决自己现在的困境,但是却从来没想过,太子竟然会去向皇帝求了一道圣旨……好吧,她其实也想过,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不奢求太子真的会这么做。 可是没想到,太子竟然在她那么多猜测中选择了她觉得最不可能的那个,这可真是……太妙了。 “臣女,接旨。” 喜滋滋的将圣旨接到手里,苏明景忍不住想:早知道把福安县主打一顿就能拿到赐婚的圣旨,她就该早点把人抓来打一顿的。 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工夫? “恭喜三娘子了。”庆荣笑着给苏明景道喜,同时也在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位苏三娘子,见苏明景模样不俗,气质更是独特,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苏明景此时心情正好,闻言便道:“同喜同喜。” 庆荣:“……同喜?” 苏明景看向他,笑靥如花道:“大人一看就是太子亲近之人,定是怒太子所怒,喜太子所喜,如今太子成家,你我自然是同喜。” “奴才可当不得您这一声大人。”庆荣忙说,“您叫我一声庆荣就好。” 苏明景从善如流:“庆荣大人。” 从地上起身,刚走过来的永宁侯府夫妻俩就听到了这番其乐融融的对话,两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他们家三娘对人也是能说好话的,说得竟然还这么悦耳动听。 所以,不是三娘不会说好话,而是他们不配? 意识到这一点的二人,面上的表情那是更加古怪了。 “许大人,”太子看向那位叫许大人的侍卫,道:“你回去告诉姑祖母,就说永宁侯府的三娘子,不日就要成为孤的太子妃,与孤成婚,近来她应是没有时间去长公主府拜访了,若姑祖母真对三娘好奇……” 太子微微一笑:“待孤与太子妃成婚后,定会携她一起前去长公主府拜访长辈。” 许大人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最终他垂下头道:“臣定会将太子殿这番话转告给长公主的。” 苏明景手上既有皇帝赏赐的玉佩傍身,又成了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许大人深知他们这一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因而也没多加纠缠,直接带着人就走了。 他们一走,现场的气氛终于和缓轻松了许多。 忠勇公晚来一步,事情已经结束了,不过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既愤怒福安县主与长公主的嚣张与畅快,又讶异皇上的那道赐婚圣旨。 “……所以,太子要娶妻了?”众人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太子妃的人选,竟不是京城中大家所认识的任何一位贵女,而是永宁侯府府上那位刚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众人一时间那是既惊讶又困惑,不解这位才回京的苏三娘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竟然才一回京,就被圣上赐婚给了太子。 不过不管大家心中作何想法,此时都纷纷凑到苏明景与太子身边,恭贺他们。 苏明景从拿到圣旨后,心情就是肉眼可见的好,对于众人的恭贺,她自然是大方接受。 太子站在她身旁,长身玉立,整个人虽然瘦弱,但是身姿欣长挺拔,满身贵气,而苏明景明艳大方,明眸皓齿,二人这么站在一起,瞧着真真一对璧人,般配极了。 众人看着,夸赞的语气不免真挚诚恳了几分,毕竟仅看二人的样貌风姿,那的确是极为登对的。 人群簇拥着他们,五娘被挤在外边,看着这一幕,神色怔怔,心情颇有些复杂。 她知道永宁侯夫妻俩将苏明景从潭州接回来,就是为了让她提自己挡下与太子的这门亲事,毕竟太子病弱体虚,保不准哪日就死了,他的妻子就得成寡妇了。 可是就算知道这一点,五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众人话里话外对苏明景的恭维和追捧,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若是当初没将苏明景接回来,那现在被恭维追捧的人,就该是自己了? 五娘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脑海中的想法却控制不住。 “五姐姐!”一张脸突然闯入了她的视野之中,却是站在她身边的九娘凑到她面前来了,九娘好奇问她,“五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多声了,你都没回我。” 五娘回过神,她眨了眨眼,垂眼掩下了眼底的复杂,笑说:“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三姐姐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太子妃。”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九娘年纪小,倒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异样,只是在听完她的话后撅起了嘴巴,道:“那可不是,太子长得这么好看,真是便宜她了!” 她又叹道:“可惜了,要是五姐姐你嫁给太子多好啊,你们郎才女貌,多般配啊!” “九娘!不许胡说。”五娘轻斥。 九娘挽着她的手,道:“我说的是事实嘛,太子长得那么英俊好看,身份又那么高贵,三姐姐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土包子,哪里配得上他?五姐姐你就不一样了,你是京中才女,大家都说你的文采不输男子,明明你与太子才是最最相配的!” 第35章 长公主是个聪明人,所以她听懂了明昭帝话里的意思,而她更清楚,若自己是聪明人,此时就该应和明昭帝的话,顺着他的意思,但…… 长公主觉得不甘。 “……那苏三娘胆大包天,竟然敢对福安出手,即便将她大卸八块,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若就这么简单放过了她,我长公主的颜面何存?”长公主开口,语气不爽。 “朕的圣旨已经下了,君无戏言,如今苏三娘已经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是东宫未来的太子妃……姑母您难道是要同室操戈,对您未来的孙媳妇下手吗?” 明昭帝眯眼,狭长的眸子中闪烁着微笑的神色,他嗤笑:“您若这么做,那太子颜面何存?我大麟陈氏皇族的颜面又何存?” 长公主心中暗恨。 这便是太子求这道圣旨的原因了,长公主霸道嚣张,行事无所顾忌,明昭帝又是她的侄子,若没有这道圣旨,苏明景头上没有未来太子妃这个名头,她便是肆无忌惮又有谁能奈何得了她? 可是现在,赐婚圣旨以下,苏明景已经算是半个东宫之人了,长公主若再对她出手,那就是在挑衅东宫,挑衅太子,甚至……在挑衅明昭帝。 “姑母,朕好不容易等到太子松口,愿意成亲,朕不想有任何人破坏这门亲事,您明白吗?”明昭帝这话的语气听着并没多少喜怒,不过长公主却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和霸道。 长公主敢肯定,自己之后要真动手做什么,明昭帝必然生怒。 “……皇上既然这么说,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长公主终究妥协了,她吐出口气,说道:“只是福安自小被我宠坏了,从小到大,她都没受过今日这样的委屈,皇上您看着她长大,曾说过她是您最疼爱的孩子,如今她受了委屈,您难道就不心疼她吗?” 长公主问明昭帝。 明昭帝轻叹,道:“那孩子机灵乖巧,朕自是喜欢的……只是,姑母您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福安的确被您给宠坏了,今日忠勇公府老国公七十大寿,她竟也敢作乱。” 明昭帝陈述一个事实:“老忠勇公可是朕的岳丈,是皇后的父亲,便是朕在他面前,也是小辈……福安今日,着实过分了。” 长公主呼吸微滞,她垂下头,道:“您说的对,待我回去后,会好生教训福安的,她今日,也不过是气上心头,迷了心智。” 明昭帝满意点头,道:“姑母说福安的脸受伤了?恰巧,朕这里有来云国上供的膏药,对于外伤格外有用,姑母拿两盒回去吧。” 长公主知道自己今日这趟是要无功而返了,她语气平静的应下了。 …… 很快的,急匆匆进宫的长公主没在宫里待多久,便又急匆匆的走了。 不过在半路,她的鸾轿却遇到了回宫的太子。 “姑祖母……”太子主动下轿来与长公主见礼。 听到他的声音,长公主坐在轿中,没动,旁边的婢子将轿帘掀开,她坐在马车中,和太子的视线对上,似笑非笑道:“听说太子马上就要迎娶太子妃了?这可真是大喜事啊,本宫这做姑祖母的,是不是该跟你道声喜啊?” 太子表情腼腆,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苏明景之前说的话,一句话脱口而出:“同喜同喜。” 长公主:?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太子:“……孤的妻子,也是姑母组的侄媳妇,自然是同喜。” 他的语气听来很诚恳,不过听到这话的长公主却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心中简直是气上心头——太子这是在挑衅自己、就是在挑衅自己吧? “听说今日三娘与福安有些误会,”太子换了个话题,微笑道:“三娘性格耿直,做事恐有不周全的地方,若是她有哪里冒犯了姑祖母的地方,还望姑祖母能看在孤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长公主语气尖锐:“若本宫一定要计较呢?” 太子轻叹,微微弯曲的背脊挺直了,他看着长公主,语气温和道:“看来孤在姑祖母心中的重量,终究不敌福安啊……” 长公主面色一变。 “世人都说孤活不过及冠,眼看跨过年孤就要及冠了……”太子轻叹,语气低落:“姑祖母难道连孤临死之前的一个小小心愿都不愿意满足吗?” 长公主面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她道:“太子何必说这样的话?你洪福齐天,受皇上龙气庇佑,自是不会有事的。” 太子却说:“姑祖母不必安慰孤,孤的身体,孤自己比谁都清楚……孤只希望,在孤死之前,孤与苏三娘子的这门亲事能顺顺利利,无人打扰,姑祖母应该会满足孤的这个心愿吧?” “……自、自然。”长公主很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 闻言,太子眉眼舒展,道:“有姑祖母这话,孤就放心了,只希望您长公主府里的那些侍卫们,也能如姑祖母这般想就好了。” 长公主:“……” “姑祖母慢走。”太子送她。 长公主闻言,立刻将婢女扯开的车帘猛的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极为难看。 太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轿辇离去,脸色平静。 “奴才的太子爷诶,您刚刚的那些话……呸呸呸!您作何要诅咒自己?”庆荣苦着一张脸呸了好几声,“陛下若听到您说的这些话,定是要生气的。” 明昭帝最恨别人说太子短命不寿,一旦听到有人议论,定会暴怒,太子刚刚所言,那可真是每一个字都踩在明昭帝的雷点上。 太子闻言,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他心中有些抱歉的回答:我知道。 他知道明昭帝很不喜欢听这些话,也正是如此,他才更要说,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长公主投鼠忌器,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苏明景的安全。 虽然可能,苏三娘子也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保护……太子莞尔。 *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太子十九岁都未曾娶妻,又有他活不过及冠的传言,大家都以为太子在及冠之前是不可能娶妻的,可是没想到,这么突然的,太子就有太子妃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那是瞬间哗然了,各家老爷夫人们纷纷派人去打听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到底是个什么人,怎么就俘虏了太子的心,让皇上为二人赐婚的? 至于上京们的小娘子嘛,那心情就很复杂了,毕竟太子是真的长得很好看啊,又身份尊贵,要不是他会早死,哪里还轮得到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来捡漏? 其他人是惊讶,红花就是茫然了,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红花:自己不过是出门去给娘子办件事,怎么一回来,自家娘子就被钦定为太子妃了? 她有种自己不是错过了一天,而是错过了一辈子的错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大花和绿柳。 绿柳率先道:“这事得问大花,我和你一样,都被娘子吩咐出去做事了,只有大花是一直跟在娘子身边没离开过的,所以,她也是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 说完,她和红花不约而同转头,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大花。 苏明景坐在榻上,事不关己。 “……我其实也很茫然,也没搞懂娘子怎么突然就成为太子妃了,今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大花挠着头说,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你们知道的,我笨,脑子没有大花你和绿柳灵活。” 红花实在是太好奇自己不在这一天,娘子身边到底是发生什么了,她道:“没关系,你就仔细跟我们说说,你今天跟在娘子身边遇到了哪些事,其他的,我们自会分辨的。” 大花点头,便将她今日陪在苏明景身边所遇到的事情都说了,至于她们进内院,苏明景与林氏的冲突这事,红花和绿柳都是知道的,这就不用说了,主要还是说赵四娘和福安县主的事情。 “……娘子本不欲多管闲事的,可是那福安县主实在是太过分了,娘子忍无可忍,才出手将福安县主教训了一顿。” 绿柳听着,轻轻点头,这事她当时也在场,不过之前赵四娘险些被袁三郎侮辱,她却是不知的,毕竟那时候她被苏明景派出去打听太子的消息去了。 至于后边苏明景怎么成了太子妃的,她就又不清楚了,因为她又得了苏明景的吩咐,出去打听一些事了。 大花:“……本来娘子说,实在没办法,我们就回潭州做山大王,可是没想到,我们才出忠勇公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他们说要请娘子去长公主府做客。” “善者不来。”红花评价。 绿柳附和:“来者不善。” 大花说:“当时娘子用了老侯爷给的玉佩,方才把人逼退,太子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带着太监和赐婚的圣旨,反正娘子就这样就成太子妃了……” 反正她也没搞懂,他们娘子怎么突然间,就从得罪了长公主,不得不跑路逃回潭州,变成了东宫太子妃。 好吧,虽然大花说得干巴,也没多加描述,好在红花和绿柳还是听懂了来龙去脉。 “这么看来,太子求这道圣旨,是为了救我们娘子?” “好像是……” 虽说这事让人惊讶,她们娘子怎么这么突然就成了太子妃?不过,她们娘子进京,本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虽说中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终究还是殊途同归,达成了她们娘子这次进京的目的。 大花三人:嗯,确定了,是好事。 第36章 秦老夫人拉长着脸,脸上表情很不满。 “什么叫我对她做了什么?你们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就为了问我这事?”她质问:“怎么,若我真对她做了什么,你们难道还要为她向我发难不成?” 秦老爷子道:“你这话又说到哪去了?我们哪里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们问我有没有对她做什么?”秦老夫人不满,“一个楼里出来的姑娘,身上也不知道干不干净,我便是把她打杀了,你们又能如何?” 她睨着丈夫,阴阳怪气的道:“你不会是见这小娘子生得漂亮,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吧?这丫头年纪都能做你孙女了,你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秦老爷子脸色涨红,道:“你混说些什么?我哪里有这个意思?” 秦老夫人面上写满了不信。 秦家大儿子瞥了一眼堂下还跪着的人,却是主动走过去,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语气温和的道:“小娘子受苦了,我先让下人带小娘子下去梳洗……” 说着,他唤了丫头过来,让人将这小娘子带去客房。 秦老夫人注视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问:“大郎,你这是做什么?一个楼里出来的女人,你作何对她这么客气?” 秦大郎没答,只让婢女将巧枝带下去,等人走后,他这才转身看向秦老夫人,道:“母亲还不知道吧,圣上已经下旨,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和太子赐了婚,婚期就在下个月……换句话说,这三娘子马上就要是东宫的太子妃了!” “……你说什么?”秦老夫人傻了,一时间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追问:“你确定你说的这人,是永宁侯府那目无尊卑,粗鲁不堪的三娘子?莫不是你弄错了?圣上怎么会选她做太子妃?” “母亲!”秦大郎打断她的话,唯恐她说出更多的不当之言来,声音肃然提醒道:“圣旨已下,永宁侯府三娘子成为太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您再不可说出这些冒犯之言了。” 秦老夫人很努力的消化这个事实。 秦大郎提醒道:“那小娘子,您之后待她,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欺辱了。” “……怎么,她一个青楼女子,难道我还要视她为座上宾?”秦老夫人情绪激动,表情不忿。 秦大郎无奈道:“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说,这小娘子既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人,我们就算不将她当做贵客,却也不能随意打杀侮辱了。” 毕竟对方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是谁让她是未来太子妃送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了,他们要真把人给打杀了,那打的可不是她,而是她身后未来太子妃的脸啊。 秦老夫人觉得自己又有些气不顺了,嘟囔道:“她就是故意送这么个人来膈应我,我说起来也算是她的长辈……” 说着,她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不在外边说她坏话了。” 谁能知道,这丫头的心胸竟然这么狭窄,不过是说她几句坏话,竟然就这般报复自己……秦老夫人心生懊恼。 不过秦老夫人没想到,自己之后会更加懊恼,因为她与苏明景的“恩怨情仇”,在短短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平民百姓不知道,但是至少在京城皇公贵族之间,是传遍了。 没办法,谁让苏明景回京还不到两个月,京中众人对她知之甚少,所以她仅有的几件事也被大家翻来覆去的研究了。 秦老夫人:别问,问就是后悔。 * 忠勇公府寿宴之后,京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日福安县主在国公府内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宣扬开去,私下可能有人嘀咕议论过,但是在面上,却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讨论。 毕竟那日之事的当事人,不管是哪个,都是他们开罪不起的,谁敢多议论? 不过就在大家以为此事已经结束之时,在几日后的朝会,赵将军赵坤,却突然当众控告福安县主殴打朝廷官员家眷。 “……臣十一岁上战场,这一生为麟朝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臣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一支箭穿过了臣的心口,臣昏睡了半月才苏醒过来。” “大夫说,只要那支箭再偏离一寸,臣这命,是神仙难救……” “保家卫国,臣不后悔,即便是死在战场上,臣也心甘情愿,但是,臣从未想过,臣在前方为麟朝出生入死,我的妻儿却在后方被人侮辱!” 赵坤已是不惑之年,再过两年,就该知天命了,现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跪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的哭诉,便是心肠再冷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心有戚戚。 赵坤哭道:“臣不知臣的四女儿是哪里得罪了福安县主,竟招福安县主如此痛恨,先是设计我家四娘醉酒,欲让袁三郎辱她清白……幸好,臣这四女运气好,遇到了太子,被太子所救,方才没惨遭毒手。” “这事说出来,对臣四女儿名声有碍,若是可以,臣也不愿说出来,可是谁能想到,福安县主毒计不成,竟是恼羞成怒,当众拿鞭子要鞭笞我家四娘,我妻子肖氏不忍女儿被打,却被福安县主鞭打在身。” 赵坤自嘲,道:“臣无用,臣在战场上舍弃生命所换来的地位,却护不住臣的妻女,让妻女被设计、被侮辱,甚至被鞭笞,臣如今已是意兴阑珊,这官做得再大,也不过是福安县主鞭下之奴……” 赵坤说着,将自己头上的冒着取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看到这一幕,众人顿时哗然——臣子顶上之帽被称为“乌纱帽”,样式佩戴皆有讲究,戴着这帽子,就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 可是现在,赵坤却将自己头上的这顶乌纱帽取了下来。 “臣厚颜,以将军之位乞求皇上,为臣妻女做主!”赵坤双手手心伏在地上,重重的将头磕在地面上,头与地面相撞之时,发出很清楚的一声“咚”响。 他以头抵地,说完后,也未将头抬起来,保持着跪下的这个姿势。 “赵大人这……何必呢?”有臣子叹息,颇有不忍,不过他们也理解赵坤的做法。 他们这些人进入朝堂,封官拜相,虽有为国效力之心,可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想光宗耀祖,庇佑家人的念头呢?赵坤多年为麟朝赴汤蹈火,舍生忘死,方才升为忠武将军,官至四品,可是他的妻儿却仍被福安县主折辱。 这事换在谁身上,谁都过不去啊。 “赵将军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有大人开口,“这事说到底,不过是小娘子之间所发生的一点点冲突,一点小事,你却也好意思拿到朝堂上来扰皇上清净。” 他轻描淡写的,就将这事归于“小娘子间的一点小冲突”。 “郑大人倒是说话不腰疼,敢情被鞭打侮辱的人,不是你的妻女啊。”双手揣袖,孙子辰语气讥讽道:“若改日郑大人的妻女也被福安县主鞭打,也不知道郑大人还能否保持现在的冷静。” 被叫做郑大人的人:“你……” “啊!真说起来,”孙子辰环顾四周,道:“赵大人,正四品威武将军,他的妻女家眷在福安县主那里,也免不了被鞭打侮辱的结果,那在朝的其他大人呢?” 他叹道:“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福安县主这么欺负的人,会不会是你们其中一个的家眷?”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陛下……”就在此时,御史台的周大人走了出来,他道:“臣周鹭,弹劾长公主草菅人命,视律法为无物;弹劾福安县主嚣张跋扈,欺压百姓,害人性命。” “半年前,福安县主当街纵马,踩死一对父子……” “而在前年冬,又与身边人拿人取乐,寒冬腊月之天,将人推至水中,致人之后因风寒而身亡,对方父母去长公主府讨要说法,却反被冠以不敬之罪,被问罪仗责,最后被长公主府奴仆生生打死。” “长公主三郎君强抢民女,让其撞柱身亡……” …… “咔嚓!” 天色昏沉,风雨欲来,伴随着御史台周鹭周大人郎朗之声,殿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 巨雷劈下,随着哗啦的声音,夏日的大雨倾盆落下。 “…好大的雨啊。”大花将屋里的窗户急忙关上,免得大雨落了进来,将屋里的东西给打湿了。 红花和绿柳将熬煮好的莲子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绿柳笑道:“这几日的天气又闷又热的,倒是弄得人心里怪不舒服的,这场雨落下来,终于让人舒服些了。” 一场雨下来,那股憋闷的空气似是被一扫而空,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苏明景托腮坐在窗前,她将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微凉的空气卷着雨丝从这条缝里钻进来,扑打在她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她看着外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翘,神情看着倒是颇为惬意。 绿柳将已经放凉的莲子汤端过来,问道:“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接过莲子汤,慢悠悠道:“我在想,这雨下得可真大啊,就是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快,还格外的大,天上似乎被人捅出了一个洞,天河倾倒,灌下来的雨水仿佛要将人间的污秽全都冲洗干净。 倾盆大雨。 一直到下午,这场雨才逐渐停下来,雨消云散,藏在乌云后的太阳冒出了来,天空被雨水冲刷过,阳光明亮,在地面积水里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来。 滴答、滴答—— 屋檐上剩下的雨水,慢悠悠的、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 “娘子,太子派人过来了……” “太子?”苏明景疑惑,“不是忠勇公的人?” 第37章 来传话是个模样很机灵的小太监,脸圆圆的,看起来极为喜庆。 “奴才福禄,见过三娘子。”进来后,他先冲着苏明景哐哐哐的磕了三个头,他脸上堆着笑,态度殷勤却又不让人觉得谄媚,分寸把握得极好,极为讨人喜欢。 “这是太子爷给您的信。”福禄双手举信,“太子爷吩咐奴才,一定要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三娘子您的手中。” 苏明景接过信,拆开后,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待看完后,她面上露出了几分讶异来。 注意到她脸上表情变化,绿柳轻声问:“娘子,太子特意写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明景细细的将信又看了一遍,这才说:“是岐州的事,早朝之时,御史台的人弹劾岐州知府贪污受贿,将修护堤坝之银两入其私囊,以致今年堤坝失守,岐州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死伤不计其数……” 大花三个丫头闻言,心头皆是一动。 在这一刻,她们心中都有一种“这事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京城天子脚下,富贵繁华,即便外边已经沸反盈天,却也扰不了城内的半点平静,京城中人事不关己,自然不为所动,可是苏明景她们不一样,她们从潭州来,在这一路上,见过无数岐州灾民的惨状。 之后,她们在庇寒寺又遇到了携岐州知府贪污罪证的男人……最后这份罪证,还是由苏明景亲手交到了太子手里,可以说,她们与岐州早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们又怎么能不关注? “……岐州知府收受贿赂这事若被证实,那他最后会怎样?”大花问,声音冷静,“他会被流放吗?” “自然是会的。”苏明景语气肯定,“这次岐州受灾千里,不知死去多少百姓,若一切被证实都是他中饱私囊所致,流放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按照对方的罪名,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苏明景思考:“他犯罪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问题是,与他一条利益链上的人,在这次的事情中,是否能一起被拔出来。” 俗话说得好,拔出萝卜带出泥,现在这岐州知府就是这个萝卜,就看被他带起来的那些“泥”,有多少能被太子的人抓住了。 苏明景想了想,便暂时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毕竟于这事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太子那边人的本事了。 苏明景将信折好,看见垂手站在下方的福禄,道:“辛苦你跑这一趟来,还麻烦你回去与太子说,就说信我已经看过了,事情我也都知道了,辛苦他了。” “……”福禄没动。 苏明景:? 福禄微微抬起头来,大胆与苏明景对视。 “三娘子,您就没有其他的话想让奴才转达给太子的?”福禄大胆开口,“譬如,您对太子的关心?若您不好意思开口,您也可以写封信,让奴才替您转交给太子的。” “您不知道,这些时日,太子可常与奴才们提起您了,他说您心地善良,行事虽然大胆,却粗中有细,自有一番细致体贴之处,处处都好……” 苏明景听着,嘴角微翘,面上骄傲自得之色,溢于言表——没错,她就是这么棒。 福禄觑着她的表情,笑着道:“您若给太子爷写信,太子爷一定会很开心的。” 苏明景琢磨了一下,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道:“可是我好像没什么话想要和他说啊……” 他们两人又没见过几次,又不熟悉,哪里有话想跟他说的? “您可以写一些对太子问候的话啊,问问他身体好不好啊。”绿柳建议,“不然就写一些闲事,和太子分享一下您近日的一些消息,譬如聊聊天气、风景啊,或者聊聊您最近看过的书啊!” 苏明景却道:“这些事有什么好聊的?听着就无聊。” “就随便问候几句也好啊!”绿柳恨自家娘子是个木头,道:“您与太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如今却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了解了,所以在成亲前,您才更需要借着书信与太子熟悉起来啊,也免得日后生活在一起,发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福禄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啊,太子妃身边这小娘子说的,全是自己想说的话啊。 “……” 苏明景的脸皱在一起了,她觉得有些麻烦,不过架不住绿柳和红花催促,硬是将她推到了书房去。 被按着坐在凳子上,手里又被塞了根笔苏明景:“……”你们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不过人已经坐在书房了,笔也在手里了,苏明景便也没抗拒,索性拿着笔开始思考写些什么好了,一开始她还苦恼了,不过真等落笔了,却是“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绿柳她们只给苏明景将墨磨好,便走到一边去了,给自家娘子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娘子既不愿意给太子写信,何必勉强娘子呢?”大花板着脸说——她向来是以自家娘子的意愿为先,俗称一根筋。 绿柳摇头道:“娘子往后既然要嫁给太子,那夫妻关系和谐,总比关系生疏僵硬来得好?况且,娘子也不是不情愿,只是觉得麻烦罢了。” 若她们娘子真不愿意做什么事,她们就算磨她,她也不会应的。 …… 苏明景这封信一写就写了半个时辰,等福禄最后拿到的时候,只觉得手中这封信鼓鼓囊囊,厚厚的一大沓。 福禄忍不住好奇:这未来太子妃,到底是给太子写了些什么啊,怎么写了这么厚的一沓? 心里想着,他嘴上说道:“三娘子放心,奴才定将这信亲自送到太子手中!” 说完,他将信揣好,再次对苏明景行了一礼,这才俯身退了出去,等走出门口之时,却是恰好和一位婢女擦肩而过,而后,屋里婢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娘子,忠勇公和赵府都派人过来了……” 忠勇公、赵府? 福禄暗暗将这事记在心里。 等回到东宫,他第一时间就拿着信去书房找太子,将信送上。 “三娘给我的信?”拿到信的太子有些不可置信。 福禄笑着点头,凑近说道:“奴才瞧着,太子妃心里也一直惦记着您呢。” ——同样的话术,他在太子这里又说了一遍。 太子知道他这话怕是掺杂了不少水分,不过手中拿着沉甸甸的信,他的心情仍然避免不了变得有些飞扬起来,不过他也好奇,这么厚一封信,三娘到底是写了些什么啊? 太子将信封打开,将里边的信抽出来,先翻了一下,粗略得出了五页这个数字。 “这信三娘子写了有半个时辰了!”福禄说。 太子坐下来,将信展开,仔细的看了起来。 “太子亲启……”信上第一句便是这样,太子继续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他嘴角微翘,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完全不掩自己的好心情。 等五页信看完,他又将信展开,从第一页又仔细的看了一遍。 福禄候着一旁,看着自家太子的这个模样,对信中的内容,那是更加好奇了,不过他与太子的关系和苏明景与大花她们不一样,他与太子是下位者与上位者,所以大花她们敢问苏明景太子信里写了什么,他却不敢。 好奇,也只能按捺住好奇了。 就在此时,太子拿着信突然道:“原来是你建议三娘给我写信的吗?” 福禄一愣,而后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子赎罪!” 太子未语,他的视线一寸寸的扫过信上的字,看着那飞扬的字迹,他似乎能想象到苏明景拿着笔下笔如游龙,鲜活生动的样子,嘴角不禁再次翘了一下。 等看完,他这才将信细细的放好,看向跪在地上的福禄。 “孤希望太子妃对孤的一切所为,都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受旁人撺掇建议,被人压迫,你可明白?”他语气冷淡的问。 福禄头磕在地上,道:“奴才知道了,是奴才自作聪明,求太子惩罚。” 太子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福禄忙应道:“是!” 福禄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他觑着太子的表情,一时间倒是犹豫要不要将其他的事说出来,他这边纠结,太子倒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问:“还有什么事吗?” 福禄迟疑道:“奴才在侯府,遇到了忠勇公府和赵府的奴才,他们似乎也是去找太子妃的。”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 “是。” “……”太子突然想到了今日的早朝。 由于明昭帝心系长生之道,麟朝不是每日都有早朝的,而是十五日一次早朝,也就是说,每次早朝,这之间十五日的事情,都会堆在这一日向明昭帝禀告,因而每一次的早朝,朝会都极为热闹。 不过今日的朝会,却比往日要更热闹。 先是他的人弹劾岐州知府,其中牵涉到端王一系,然后是赵坤赵将军对长公主府的突然发难……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以引起朝上一片混乱的。 可是在今日,这两件事还真就撞在了一起。 忠勇公府和赵府的人去侯府找三娘……赵将军今日突然发难,指责福安县主仗势欺人,欺辱赵夫人母子,而忠勇公府一系的人紧随其后,揭露福安县主半年前纵马踩死人一事,由此又引出长公主府奴仆欺压百姓,鱼肉乡民的事情来。 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其中所涉及的消息,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搜集到的,而距离老忠勇公寿辰,才过去了五天…… 第38章 六月的时间,春日已过,暑气渐重。 太子一大早先到永宁侯府接了苏明景,而后带着她去了城外的十里亭,苏明景她们曾经见过的那个男人,就被埋在十里亭附近的一座山上。 一杯浊酒,三支清香,再有白烛与纸钱…… 伴随着香烛纸钱的味道,太子看着坟墓对着的方向,轻声道:“这边对着的,就是岐州,他是岐州人,小时候家中穷苦,日子过不下去,便将他卖了,他一路辗转被卖到京城,后来到了我收下做事。” “这次岐州受灾,他主动请命去调查灾情,听他身边人说,他一直都惦记着岐州的亲人……所以,我让人将他埋在了这里。” 苏明景看着墓碑上的字:“林听风……这是他的本名?” 太子摇头:“他的本名,已经无从可知了,这是后来他到了我手下做事,我给他取的名字。” 其实太子也考虑过,要不要将人送回岐州。 只是一来,林听风虽然是岐州人,可是他从小就被卖到了京城,人是在京城长大的;二来,他与岐州的父母亲人也并无联系,也不知他的父母亲人是否安好,也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最终,太子还是派人将人特意葬在了这里,正对着岐州的方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向岐州。 * 给林听风上了坟,苏明景他们便回城。 等走到城门口,苏明景掀开马车的窗帘,看着外边还没散去的灾民,问太子:“这些灾民,往后要如何安置,朝廷可有拿出个章程来?” 太子说:“已经派人处理了,他们若有愿意回岐州的,朝廷的人会护送他们回去,若有想在京城安家落户的,官府的人也会安排他们在底下村子里落户安家。” “有补偿吗?”苏明景问,问题一针见血:“他们从岐州一路到京城,肯定已经身无分文,若朝廷只让他们落户安家,却不给补偿,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太子眉头轻皱,他缓缓道:“这些,我倒是没多问,你若是关系,回去我就问问李大人……李大人就是负责这事的官员,他宅心仁厚,又颇有手腕,安置灾民的事情交在他手上,你定可放心。” 苏明景轻轻点头,便没再多问——这事只要太子多问几次,底下人自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家人呢?”苏明景想起福安县主来,她只知道肖氏和赵四娘得到了补偿,但是被福安县主纵马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却不知是个什么安排。 太子道:“皇上下令,勒令长公主府对其家人做出补偿,这个关头,长公主府也不敢做什么,我令人打听过,长公主府赔偿了那家人五百两银子,良田二十亩,应是足够他们一家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一愣,她皱了一下眉,转头问绿柳:“绿柳,那日我派你去打听过这家人的事,所以,你应该知晓这家人的住处吧?” 绿柳点头:“知道。” 苏明景点头:“那好,你去前边给车夫指路,我们不回侯府,先去这家走一趟。” 绿柳立刻点头,掀开车帘出去了,在外边给车夫指路。 在苏明景和绿柳说话的时候,太子并未出声,只是听着她的话,面露思考,一直等苏明景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他看向苏明景,猜测询问: “你这么做,难道是担心财帛动人心,害怕那家人会因为长公主府的赏赐被歹人盯上?” “我是有这方面的担心。”苏明景肯定了他的猜测,道:“绿柳之前打听过,这家人只有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和孙子都死了,家里便只剩下老弱妇孺了。” “五百两银子,二十亩的地……这放在哪家都是一笔巨款了,他们这一家拿着这些东西,与小儿抱金过市又有何区别?即便现在有人畏惧着长公主府的威势,不敢做什么,可是等时日久了,豺狼虎豹们终究会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太子看着她,问:“所以,你要做他们家的靠山吗?” “不可以吗?”苏明景反问,态度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我没说不可以。”太子失笑摇头,感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能为这家人考虑到如此详细,与你相比,倒是我欠考虑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他这话说得动人,苏明景听完,眉眼不由露出几分愉悦来——没办法,她这人就喜欢夸奖,更别说太子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夸得极为真挚。 “对了,那天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太子突然道。 信? 苏明景花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信是什么,她挠了挠脸,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因为绿柳她们说,若真不知道写啥,可以写点问候的话,或者分享一些日常,所以,她信里只在开头寥寥写了几句岐州的事情,然后后边写的就是,譬如我今日吃了什么,天气不错,又下了多少局五子棋之类的闲事。 或者说,嗯,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她好像还写了四页。 苏明景眨了眨眼。 “我写的那些东西,很无聊吧?”她笑了一下,道:“绿柳她们一定要我写,我又不知道写什么,就随便写了一点,原本我真的打算随便写一点的,可是没想到文思泉涌,越写越多。” 太子却道:“我倒是不觉得无聊,相反,我觉得你写的东西还挺有趣的,所以,以后你若是时间多,觉得无聊的时候,还能再给我写这样的信吗?” 苏明景狐疑:“……你真的不觉得我写的这些东西无聊?不觉得我文笔如朽木,笔下文字毫无灵气?” “真的不觉得!”太子表情极为诚恳。 苏明景见他语气真挚,不似作伪,欣然道:“好吧,难得你如此有眼光。” 太子好奇:“你刚刚的话,是有谁说过你的文笔如朽木,毫无灵气吗?” “……”苏明景干巴巴的道:“也没有谁……” 太子好奇的看着她,苏明景:“……”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在太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小声道:“就是我以前的先生,他总说我做的文章狗屁不通,笑掉大牙……” 苏明景耸了耸肩,倒是不在意。 太子在马车暗格中将点心拿了出来,十分自然的拿了一块递到苏明景嘴边,又十分自然的问:“然后呢?” 大概是他的行为太自在,也太理所当然了,苏明景想也没想,就将点心叼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道:“然后,就又给我布置了许多作业,不过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做学问,后来就把他赶跑了。” “……赶跑了?”这个发展是太子没想到的。 苏明景道:“我看他可能是闲的无事,所以老是想着朽木雕花,就在村里给他开了个学堂,让他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 太子:“后来呢……” 苏明景觉得自己说的这些事情,其实很无聊,没什么好跟别人说的,但是太子听着却好像十分高兴,不仅是津津有味,还十分捧场,让苏明景都怀疑自己难道有说书的天分了? 就在被太子塞了半肚子的点心后,他们的马车终于到了目的地,一条小巷子外。 “这条巷子有些窄,往里走,我们的马车就进不去了,得下车步行了。”绿柳在外说道。 苏明景他们便成马车上下来了,让车夫守着马车,他们则在绿柳的带领下往巷子里走。 他们要去的这户人家姓章,章家人口简单,拢共就五口人,两位长辈,底下的儿子和儿媳妇,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孙子,如今父子惨死,家中便只剩下三口人了。 苏明景他们来到章家门口,章家大门紧闭,门口还挂着白灯笼,空气中凄凉悲苦的气氛似乎还没完全散去。 大花和红花上去敲门。 很快的,里边的人出来应门,门打开,露出的却是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影,对方看到苏明景一行人,目露警惕和害怕,问:“你们是什么人?” 苏明景看到这人的时候,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了。 “这话该是我们问你才是!”她走过来,目光沉沉,威势很重,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章家?” 太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们这一行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所以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不敢撒谎,或是不答,只能老实答道:“我是这家人的儿子。” “儿子?”苏明景冷笑,“我可是听说,章家的儿子早就已经死了的,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 男人着急解释道:“我原本是他们家的侄子,这不是我堂弟去世了嘛,他是独子,我大伯和大伯母膝下单薄,恐日后没人照应,便和我父母商量,将我过继了过来。” 苏明景听懂了,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了,她淡淡的问:“你父母是怎么愿意将你过继给你大伯一家的?” 见男人想说什么,她补充了一句:“别想说谎骗我,若是让我日后知道你在撒谎骗我,我便让人割了你的舌头去喂狗!” 她这话说得狠辣,男人听了面色一白,哪里还敢说谎,畏畏缩缩的回答道:“我爹娘就是跟他们要了三百两银子……” 苏明景:“……三百两?你大伯他们也愿意?” 男人理所当然的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堂弟都死了,要是不过继我,我大伯他们一家的香火可就断了,往后他们死后谁给他们摔盆?” “……” 苏明景有话想说,不过她知道,现在的人很怕断了香火,很怕人死后凄惨,无人摔盆烧香,所以她即便有太多的话想说,终究只是抿了一下唇,没发表什么意见。 第39章 “……丽娘、丽娘她出去了。” 章家老太太开口,神情局促又老实,问:“贵人找她可是有事?”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院子,语气随意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与她有旧,听闻她夫家出了事,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既然她不在。”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睛在章家人略有希冀的眼神中,突然微微弯了弯。 “那我就在这等她回来吧。”她笑着说。 闻言,章家老太太面露慌乱,忙说道:“是我说错了,丽娘是回娘家探望她父母去了,她每次回去,都要在娘家待上一二日的……贵人若是有事找她,不如下回再来吧。” “啊是、是!”章家老爷子点头附和,“丽娘是回娘家去了。” “前脚说人出去了,后脚却说人回娘家了……”苏明景轻笑了一声,问道:“你们二老,是觉得我很好哄骗,会相信你们这番鬼话?” “不敢不敢……” “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可不敢诓骗贵人啊!” 二老可怜巴巴,畏畏缩缩的模样,任谁看都是一对老实的老夫妻。 苏明景嗤笑,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又极为冷淡的道:“我没什么耐心,要么你们老老实实的告诉我,章夫人在哪,要么,我就让我的人来搜……”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极为仔细的扫过这个狭小的院落,轻声道:“如果我的人在这屋里找到了章夫人,那我就让人把你们一家三口的腿全部打断!”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威胁,所以肉眼可见的,在听完她的话后,章家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见他们没立刻开口,苏明景懒得再与他们说什么,而是转头示意了大花她们一眼。 大花三人立刻行动了起来,见状,太子也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人,平安也带着两个侍卫跟在大花她们身后,开始在院子里翻找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章家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慌乱,章家的嗣子最为害怕,他摸索着往外挪,似乎是想要逃跑,可是人还没跑出去,就被太子身边的侍卫给拦住了。 太子身边的侍卫可不是赤手空拳的,他们身上都配有刀,此时侍卫便举着刀拦在章家嗣子面前,直接把人吓得人一个哆嗦,连连后退。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他抬起头来,就对上了苏明景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你要去哪?”苏明景问。 章家嗣子:“我,我……” 苏明景起身,淡淡吩咐道:“把他的腿给我打断!” 大花三人都去搜屋子了,现在她和太子身边只剩下太子的侍卫,不过听到苏明景的吩咐,留下来的侍卫毫不犹豫的就朝章家嗣子走了过去。 “别,别打断我的腿!我知道周丽娘在哪!”章家嗣子慌乱大声喊道,“在地窖,她被我大伯母关在地窖了!” 侍卫停下动作,看向苏明景。 在章家嗣子说出“柴房”这两个字的时候,苏明景的脸色就已经冷了下去,她追问章家嗣子:“柴房在哪?” 章家嗣子指向厨房的方向:“就在那里……” 苏明景看了一眼,没看出地窖的入口,直接上脚踢了这人一脚,冷声吩咐:“带我们过去。” 她这话语气不容置喙,章家嗣子憋屈的站起身来,畏畏缩缩的领着他们去了地窖入口,等地窖打开,几个侍卫便径直跳了下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人上来了。 苏明景看着地上的人,试探的喊了一声:“章夫人?” 被带上来,身体软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动作迟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消瘦干瘪,却仍可看出五官底子很不错的脸来,这张脸上充满了恍惚。 很明显,周丽娘的状态很不好,身体虚弱,嘴上都干出了一层干燥的死皮,也不知道被章家人关在地窖里关了多久。 苏明景皱眉,模样凶狠的看向章家二老:“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章家二老眼神闪烁,章老太太言辞含糊的道:“我们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我儿子去世后,她就有些不安分,所以我们才想着给她一些教训,压压她的气焰。” 苏明景闻言,嘴角一弯,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她快步走到了章家二老面前,然后一个旋踢。 呼—— 章家二老纸只觉得耳边像是一道强风刮过,而后便是砰的一声,伴随着颤音的响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苏明景的右腿一脚踢在了堂屋半开的门上,伴随着酸牙的嘎吱一声,伫立在堂屋不知道多少年的这半扇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寿终就寝,从门上脱落,砸落在了地上。 砰! 门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随着巨响,章家二老的身体不由自主,不约而同的都哆嗦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平安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平安:太子妃看起来好有力气的样子,他们太子在成亲后,不会被欺负吧? 平安忧心忡忡,尤其是看着自家太子看向苏三娘子那满是欣赏的眼神,心里就更忧愁了——未来太子妃这么暴力的样子,他们太子怎么看起来更喜欢了? “殿下,三娘子这样,您不拦着吗?”他轻声问。 太子的眼神仍落在苏明景身上,闻言只头也不回的问:“三娘怕章家人抱金于市,被人欺负,所以才来了章家;现在又救章家儿媳于水火,为章家儿媳求个公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有错吗?” 平安低头答:“三娘子菩萨心肠,聪明睿智。” “所以,我为何要拦?”太子反问。 * “你们二老,现在可愿意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苏明景收回踢垮大门的腿,声音慢悠悠的问。 章家二老:“……” 两人使劲的点头,似乎生怕点头慢了一点,下一次,苏明景的脚踢的地方就变成他们的脑袋了。 很好。 苏明景满意了——果然,力量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却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啊。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将你们家儿媳关在地窖里?”她再次对章家二老抛出了这个问题。 章家二老支支吾吾,目光游移,却是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明景奇怪的问他们:“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是说,你们其实也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见不得人?” 章家二老哑然。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在苏明景身后响起。 苏明景转身,便见周丽娘虚弱的被大花搀扶着走过来。 她走到苏明景身边,先是愤恨又委屈的看了一眼章家二老,而后才看向苏明景,说道:“因为他们想让我改嫁给章四郎,但是我却不愿。” “章四郎?” “……就是他们如今的儿子。” 苏明景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章家嗣子——哦,原来是这个人啊。 “你本来就是我们章家花钱娶来的媳妇,是我们章家的人,现在我儿子死了,让你改嫁给四郎,那不好吗?” 章家老太太大着胆子开口,她看着周丽娘,眼神火热,语气殷切的道:“你嫁给四郎,再给他生儿子,往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啊,就和以前一样……” “可是我说了,我不愿意!大郎和元儿才死,我哪里会有其他的想法?”似乎是想到了死去的丈夫,周丽娘眼里泪水涌出来,她别过头,擦了擦眼泪。 章老太却道:“你哪里是没有其他想法?我看你明明是想法太多了!你要是没有其他想法,你会和隔壁孙家的大郎拉拉扯扯的?” “我何时与孙大郎拉拉扯扯了?”周丽娘的语气极为委屈,又夹杂着被冤枉的愤怒:“我跟您说过数次了,我与孙大郎毫无关系,清清白白,暂时也没有改嫁的想法,您怎可如此侮辱我?” 章老太冷哼道:“你和他要是没关系,他会送你豆腐吃?哼,大郎还在的时候,我就瞅着你和那孙大郎不对劲了,你与他总是眉来眼去的,我看大郎死了,正是如了你的意……” 说着,章老太哀嚎哭道:“我可怜的大郎啊,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毒妇、扫把星,要不是这个毒妇,你怎么会死?都是她把你克死的啊,那天要不是这女人嚷着要炖什么猪蹄,你怎么会飞来横祸,突然横死啊?大郎,我可怜的大郎啊!” 章家门外,附近的人早就听到了章家这里的动静,在门外探首探脑的,此时听到章老太的哭嚎声,忍不住交头接耳的嘀咕起来,对着周丽娘指指点点。 周丽娘被气得浑身颤抖,语气悲愤的喊道:“你胡说,我没有!” 章老太只哭,大声的哭嚎,那声音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周丽娘欲说什么,却都被她的大嗓门给盖过去了。 苏明景听着,只觉得她吵闹,所以很冷静的喊了一声:“别哭了。” “大郎啊……”章老太不言,只一味地哭嚎。 苏明景:“……” 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拿出自己的帕子,揉吧成一团,直接塞到了章老太的嘴里,堵住了她的嘴。 突然被堵住嘴的章老太瞪圆了眼睛:?? 苏明景轻声细语道:“你再扯着嗓子嚎叫,下次塞在你嘴里的,就是你自己的臭袜子了,明白吗?” 章老太安静的、乖巧的点了点头。 苏明景站直身体,章家父母明显对周丽娘不满,她本想直接带着周丽娘离开,可是瞥到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只能打消了心里的想法。 “我看你们婆媳二人之间,似乎有些误会。”她慢条斯理的开口,“所以,我打算解开你们之间的这个误会,接下来,我问你们答,但是在我没问之前,不许任何人随意哭嚎,明白吗?” 第40章 章老太只恍惚了一瞬,很快的,她又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我儿子还不够,现下还要说这种话来污蔑我老婆子了?”她大吼道,那目眦欲裂,冲着周丽娘就扑了过去,一双爪子直往人脸上挠。 好在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扯住了,才没让周丽娘那张秀丽的脸蛋上旧伤添新伤——她可看见了,周丽娘脸上可有好几个拇指印的,半边脸都肿了。 将人丢在一边,苏明景冷声提醒章老太:“……我之前说的是,我问,你们答,可不是我问,你们就可以撒泼。” 章老太长了张嘴,却是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哀嚎道:“呜呜呜,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又让人来欺负我……我不活了啊!” 苏明景冷眼瞧着她唱作俱佳的模样,也听见了门口传来的骚动声,不由冷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以为他们这些“贵人”在欺压良民了。 不过…… 苏明景想,自己这人最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了,既然这老太太想让别人认为他们在“欺压”她,那自己就如了她的意好了。 “太吵了……”苏明景说,她微微侧过头,含笑吩咐身边的大花:“去,把她的舌头给割了,没了舌头,我看她还如何吵闹。” 大花闻言,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的,眼中亮起一道异样的神采,立刻点头称:“是!”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匕首,将刀拔出来,缓慢的朝着地上坐着的章老太走去。 章老太:?! 她手脚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表情慌乱又害怕,使劲摇头道:“贵人恕罪,我不吵了,我不吵了……” 苏明景冷眼看着她,道:“你是该让我赎罪,不过不是因为你太吵,而是你企图诓骗我。” 她嗤笑:“你若真觉得你儿媳是扫把星,克死了你儿子,如今又怎么会逼她嫁给章四郎?难道就不怕她再克死你的新儿子?对此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那天的事情,并不是如你口中所说的那样,周丽娘也不是什么扫把星。” 章老太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是在苏明景冰冷的眼神中,她又垂下了头去,变得安静起来。 门外又传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压低的议论声里,有着对这件事的哗然。 苏明景脸上表情不变,只继续道:“那么第二个问题,章老太太说你与隔壁的孙大郎眉来眼去……” 周丽娘苦笑,道:“我可以发誓,我与孙大郎绝无任何苟且的关系,我发誓,我若与他真有什么不正常的关系,那就让我不得好死!” 这世道,人们对誓言还是极为看重的,可不会胡乱发誓,所以周丽娘这话一说出来,众人基本都信了。 “那他还送你豆腐吃?”章老太却仍然不服气,嘟嘟囔囔的:“一个豆腐还要三个大钱了,无亲无故的,他做什么拿三个大钱给你吃?” 周丽娘脸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道:“人不过是见我们一家可怜,您就开始乱想,要真说起来,那对门的刘娘子,之前还拿了三个烧芋头给我们了,还有一个巷子的李家,蒸好的馒头也送了三个给我们……这些,您怎么不说呢?” 都是一个巷子的邻居,自打他们家大郎和宝儿出事后,送一两道吃的过来的人,又岂止是隔壁孙家?说到底,不过是看他们一家老人寡妇可怜罢了。 “……”章老太又不说话了,只是满脸不服气的样子。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道:“那么,现在事情都说清楚了?事实就是,周丽娘、你们章家的儿媳妇,既不是什么扫把星,也没有和隔壁孙家的大郎眉来眼去,一切都是你们冤枉了她,胡乱往她身上泼脏水。” 章老太视线落在一边,还是不说话。 苏明景笑:“这件事说清楚了,那么现在就说说你们将周丽娘关在地窖的事情吧……” 在章家人骤变的脸色中,苏明景看向周丽娘,问她:“他们关了你几日?” 周丽娘答:“三日……” “可有给你吃食?”苏明景又问,视线瞥过她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 果然,周丽娘轻轻摇头,道:“他们未让我吃一粒米,喝一滴水……我听到他们说,就是要好好让我吃点苦头,给我个教训,这样我才能心甘情愿嫁给章四郎。”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明景歪头,问:“要我帮你出气,把他们揍一顿吗?” 眼含热泪的周丽娘:“……啊?” 她茫然的看着苏明景。 第41章 苏明景他们带着周丽娘离开了,不过没想到才走出巷子,周丽娘就晕了过去,吓得苏明景他们急忙将人送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 好在,人没什么大事,只是因为多日滴米未进而晕了过去,换句话说,就是饿晕了过去。 给周丽娘看诊的大夫,大概是觉得周丽娘这样子是苏明景他们弄的,看着他们的眼神十分不善,说道:“……你们这是把人饿了多少天啊?人都要饿死了,才想起要送医馆了?” “嗯嗯嗯。”苏明景随口应着,又问:“除了饿坏了之外,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吧?” “怎么没有其他问题了?”大夫却说,声音微微抬高了些,一一指出来:“气血两虚,又脾胃失调……之前还曾小产过吧?当时身体就没调理好,导致底子都坏了,这哪里是没问题?年轻时候看着没事,等年纪大了,你看人遭不遭罪?” 苏明景再次嗯嗯嗯的点头,道:“大夫您医术高超,还得麻烦您帮她好好调养调养,她这么年轻,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根。” 说着,她让绿柳递上诊金,表示道:“诊金的话,我们一定不会亏待您的。” 大夫看着那明显分量不轻的银锭子,表情好看了许多,道:“还算你们有诚心……” 说着,拿着纸笔迅速的写下一份药方,道:“她饥饿多日,脾胃失调,暂时不能吃过多荤腥之物,等她醒来,先喝一碗白粥,而后再吃这药。” “先将她的脾胃调理好了,才能调理她其他的地方,不然这脾胃太弱,这身体越调越差……” 此时周丽娘已经悠悠转醒了,她本就是饿晕的,人缓过来了,自然就醒过来了,醒来看见自己在医馆,她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给苏明景他们磕头。 “你还是好生歇着吧,别等下又晕过去了。”苏明景与她说,又道:“大夫说你之前小产身体没养好,身体留下了病根,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生调理一下。至于诊金,我们也已经支付过了,你只需要安心吃药就行。” 周丽娘听着她的话,道:“这太不好意思了,诊金多少钱啊?我还有一点点的积蓄,我还给你们。” 苏明景道:“不用了,你的积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如今你离开了章家,往后的日子要如何继续,你还需好生思量一下。” 周丽娘嗫嚅,低头满脸惭愧跟他们道谢。 苏明景随口安慰了她几句,让大花留下来照顾她,自己便从这小隔间出去了。 隔间外边,医馆大堂里一片热闹,一眼望去,全都是人,看得出来这家医馆的生意十分不错了。 苏明景思考着:这家医馆大夫的医术,难道很厉害? “那当然了!”旁边被她搭话的大娘开口就是夸奖,“吴大夫可是我们这边医术最为高超的大夫了,多少人的病都是被他治好的,听说他老人家可是有名的神医了,各种疑难杂症落在他手上,都统统不是问题!” 神医? 苏明景眼睛一亮。 “不过吴大夫年纪大了,平日坐堂的都是他的徒弟,已经很少给人看病了。”大娘又补充了一句。 苏明景的眼睛又暗下去了。 不过可能是他们运气好,没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喊吴大夫出诊,这一嗓子喊出来,刚刚还有序排队的一群人瞬间吵闹了起来,乌泱泱的就冲到了一处去。 苏明景眼疾手快,拉着表情有些懵逼的太子直接挤了过去,竟是占据了前排的位置。 太子:“……怎么了?” 苏明景小声和他分享着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这家的吴大夫听说是神医了,擅长各种疑难杂症,你不是身体不好吗?正好我身体也不好,我们可以一起让他瞧瞧。” 太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复又安静下去,他道:“我的病,连杏林圣手白大夫都没办法,这些年,宫中给我调养身体的御医更是不知凡几,这么一个医馆……” 倒不是太子瞧不起民间的大夫,只是天下医术高手都聚集在宫中,当初更是连白大夫都被请来了,谁都没有办法,这么一个坐落在闹市中的一间小医馆,哪里又有这样的本事? 苏明景却道:“俗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说不定这个吴大夫就是个流落在民间的神医了?” 太子默然, “不说我的事了,倒是你……”他看向排在自己前边的苏明景,关心的问:“你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吗?”苏明景指着自己,而后道:“……我的身体,的确是有一点不舒服,不过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每个月都得吃药。” 太子:“那是什么病?” 苏明景沉默了一下,见他满脸关切,伸手示意他低下头来,而后才附耳轻声道:“是想杀人的病。” 太子愕然的看了她一眼。 苏明景冲他笑笑,眼神又无辜,表情看起来极为无害。 …… 两人排在前边,很快就排到了他们,苏明景他们也终于清楚看见了这位吴大夫的模样,是个矮矮胖胖的老头,气质很温和。 苏明景先坐下看诊,吴大夫双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细细诊脉,突然惊咦了一声。 “咦,小娘子,你这脉象……” “如何?” 苏明景笑看着吴大夫。 吴大夫感叹道:“太健康了,这可真是我摸过的最健康、最强健的脉象了,小娘子的身体竟是如此康健,真令人惊讶啊。” “不过……” 吴大夫话音一转,道:“脉象虽然健康,不过小娘子的气血太过旺盛,是否会时常觉得心浮气躁,脾气也常感暴躁烦闷,很想破坏一些东西。” “……大夫!您原来真的是神医啊!”苏明景惊叹,“实不相瞒,我的气血的确太过旺盛躁动,所以我时常会想杀人。” 吴大夫:“……”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吃平心静气的药。”苏明景继续说,“不过终究治标不治本,而且这药也有些副作用,吃完药后我多觉困倦,打不起精神来。” 吴大夫仔细听着,等听完,他沉思道:“小娘子这病,我这里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暂时的确只能靠药克制了。好在,你身体康健,这点毛病倒是并不影响你的身体。” 苏明景大概猜到最后也是这个结果,所以听到吴大夫这话,倒也没多失望。 “好吧。”她起身,让太子坐下,道:“那麻烦大夫您给我同伴看看吧,他身子骨弱,您这可有什么给他调养身体的法子?” 吴大夫点头,不过等他给太子把脉完后,却突然沉默了。 ……这世上,难道真是物极必反?刚刚那小娘子的脉象健康得不得了,现在这个小郎君的脉象,却病弱得不得了,两人完全是个极端啊。 “公子的身体……”吴大夫迟疑着要怎么说。 太子收回手,语气温和的问:“吴大夫对我的身体,也无其他的办法,是吗?” 吴大夫叹息点头。 太子温和一笑,起身道:“麻烦大夫了。” 他的态度太过和气友善,倒是让吴大夫心生愧疚,忙起身道:“公子,这是我做的药丸子,有滋补身体之用,虽说对公子的身体,可能也没有太大的帮助……” 他一脸歉意。 太子接过来,跟他道了声谢,然后拉着苏明景的手慢慢的往外走,身影逐渐消失在排队的人群外。 吴大夫看着,不由叹道:“可惜了……” 那公子,瞧那模样风姿,真真是仙姿玉骨,神仙般的人啊,这样的人,竟是要早夭,便是吴大夫见惯了生死,此刻也忍不住叹一声可惜。 小童注意到吴大夫脸上的表情,问:“师父,那位公子的身体,很不好吗?您也治不了吗?” 吴大夫:“他那是娘胎中带出来的病,生来病弱,按理说,活不过三岁,但是却能长到这个年纪,也不知他家中人花费了多少的心力和金钱。” 普通人家,可养不活这样的身体。 小童懵懂。 “如果说人的身体是一盏灯,”吴大夫指着桌上放着的,没点亮的油灯,“在出生之时,这灯里的灯油是满的,随着时间过去,灯油才会逐渐耗尽,直到寿终就寝的那一刻,方才油尽灯枯。” “但是那位公子的身体,他的灯油,生来大概只有这么一点,完全支撑不了他长大,就算勉强燃到现在,也终有燃尽的那一刻。” 小童感觉自己好像听明白了。 “真可惜。”回忆着那位公子的模样,小童仿佛也懂了师父刚刚的那声“可惜了”,道:“那位公子长得好好看啊,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了……” 吴大夫道:“是啊,真可惜啊。” * 太子拉着苏明景穿过人群,走到了医馆外边。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他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没出声,一直到走到外边,她才开口道歉:“抱歉……” 听到这话,太子倒是愣了一下,失笑问:“怎么突然跟我道歉了?” 苏明景道:“我不该拉着你去把脉看病的……总觉得,好像又让你难过了一次。” 太子却说:“我的身体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当时没拒绝你,就已经预料到诊断的结果了……倒是你,如今知道我的身体这样,还坚持要嫁给我吗?” 他眼神温和,抬起手,手指指腹轻轻覆在苏明景面上,轻声道:“如果你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苏明景摇头:“我不会后悔的。” 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更加温和了,该说是温柔,只是温柔中,又仿佛掺着些许的难过,苏明景被他这么看着,无端的竟然也觉得有些难过起来了。 第42章 赵四娘是专门上门来感谢苏明景的,也是特意来为她添妆的。 “那日在忠勇公府,还未多谢你救我。”赵四娘开口,语气感激,“若不是三娘子你救我,我当日怕是早已遭了那袁三郎的毒手,如今也不可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那日回到家中,她与母亲将所有事细细想过后,都不由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们有多后怕,如今对苏明景就有多感激。 “你倒也不必这么客气。”苏明景语气懒懒的,不在意的道:“不过你这声谢,我就收下了。” 赵四娘抿唇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她快乐的将自己带来的匣子打开,递给苏明景看,说:“知道你要与太子成亲,我是特意来给你添妆的,你看看,这一匣子的东西,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这是珍珠做的头面,这上边的珍珠据说都是上好的东珠,每颗都圆润完美,我也不知道品质好不好,不过我娘说挺好的……” “还有这个,这是郊外的一个温泉庄子,是我娘特意用了其他的东西置换过来的,到了冬日你可以去庄子上散心泡澡。” “还有这个这个……” 赵四娘拿来的东西,不说价值连城,却也不菲。 苏明景不由问她:“你拿这些东西,你母亲没意见吗?” “我母亲怎么会有意见?”赵四娘却说,并且道:“这里边有好多东西都是她帮我挑选斟酌的了,就这个温泉庄子,就是我母亲准备的……” 看了看四周,她小声和苏明景道:“你放心,长公主府赔了好多东西给我,我现在可有钱了!” 苏明景看着她堪称骄傲的表情,不由莞尔。 赵四娘嘀嘀咕咕:“长公主府给了我好几个庄子的,我本来想把这些庄子都送给你的,可是我娘说,这些庄子原本是属于长公主府的,送人太扎眼了,便全都卖了出去,最后置换成了这一个温泉庄子。” 扑通的庄子和温泉庄子之间的价值本就天差地别,肖氏用了三个庄子,才置换到这么一个温泉庄子,主要温泉庄子稀罕,手中有的也不愿卖,肖氏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换到这么一个。 “我娘也让我跟你道声谢。”赵四娘语气认真,“本来第二天我就想来的,可是我娘说长公主府的人可能正盯着你了,若是看到我和你来往,怕是会给你添麻烦……” 至于后来,她爹赵将军和忠勇公达成共识后,肖氏就更不许她过来了,一直到现在,事情尘埃落定,才终于松口让她过来给苏明景道谢。 苏明景轻轻颔首道:“赵夫人考虑得周到。” 赵四娘也赞同的点头,而后又跟苏明景说起福安县主被禁足的事情,这事苏明景早就知道了,不过另一个消息她却不清楚。 “福安县主,毁容了?”苏明景惊愕,她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问:“我记得那天我下手应该没有太狠吧?” 虽然福安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不过苏明景倒也没因此就下作到要毁人脸,毕竟对于一个年轻小娘子来说,容貌还是很重要的,要真把福安的脸给毁了,人怕是得发疯,自己与长公主府可真要不死不休了。 所以,当日苏明景反抽在福安脸上的那一鞭,用力并不狠,按照现下的医术,理当能做到一点疤都不留下的。 可是现在,福安却毁容了? 苏明景不由怀疑起自己那日动手,是不是真的留力了。 好在,赵四娘很快低声解释都爱:“不是因为你那一鞭,是有人在福安县主的药膏里加了带有腐蚀作用的毒药,导致福安县主脸上的伤口溃烂发脓,据说很大可能会留疤。” 苏明景诧异:“什么人胆子竟然这么大?” 赵四娘:“听说是福安县主院子里的洒水丫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对福安县主怀恨于心,所以就想毁了福安县主的脸。” 苏明景听完,却是摇头,唏嘘道:“既然都做到毁容这一步了,怎么不直接把人给杀了?难道长公主还会因为她只是给毁了福安县主的脸,而没有直接杀了福安县主就放过她?” 不可能吧。 “……”赵四娘瞠目结舌——自己听到了什么? “……啊。”苏明景看向她,思忖道:“我是不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赵四娘立刻捂着耳朵,一脸严肃表示:“我刚刚什么都没听到!” 苏明景大笑,等笑过后,她又摇头道:“原本还想着,等我成了太子妃,和长公主府的关系也许能缓和一下,可是现在看来,怕是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赵四娘:“……福安县主被毁容,又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丫头做的。” “可是,若不是我给了福安那一鞭,她的脸又怎么会受伤?那个丫头又怎么会有下手的机会?”苏明景说,揣测着长公主和福安县主的想法:“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始作俑者啊。” 赵四娘慌乱:“那、那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似是想要想出个什么保护苏明景的办法,可是想了几瞬,突然凑到苏明景面前来,很是认真的道:“不然,三娘子你还是逃跑吧?” 苏明景:“可是我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你是要让我逃婚吗?” “……我忘了这事了。”赵四娘的精神又萎靡下去了。 苏明景看她担心的样子,反倒安慰起她来了,道:“放心吧,我马上就要和太子成亲,成为太子妃了,就算长公主府想对我做什么,也得顾忌太子、顾忌皇上。” 赵四娘双眼一亮,肯定点头道:“没错!三娘子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长公主府肯定不敢对你做什么的。” 苏明景心道:那可不一定,换成是自己,这时候虽然不敢做什么,但是却不代表之后不敢做什么,一旦有机会…… 不过看赵四娘快乐的样子,她也没说这话扫兴。 赵四娘又说起这件事里其他人的结局。 这件事的主要主角是她和福安县主,可是别忘了,中间还有其他的人,譬如福安县主身边的贴身丫头青禾,还有那位袁三郎。 袁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可惜出了个袁三郎这个不争气的浪荡子,整日出入青楼,眠花宿柳,声名尽毁,京城里要点脸面的人家都不愿意将自家姑娘嫁过去,现下他又在忠勇公府寿宴上闹出那么一场笑话来,那就更没名声可言了。 袁大人听说袁三郎做出这样的丑事,当日就把人给打了一顿,听说连棍子都打断了两根,人躺在床上到现在都没起得来身。 至于青禾,长公主将她直接送到了袁府,说她既然已经是袁三郎的人,就送给袁三郎做妾吧,还说袁三郎既然同他那位小厮感情不菲,不如就和青禾一样,一同给袁三郎做妾吧,三个人也算有个伴。 小厮,男的,还给袁三郎做妾…… 据说袁大人听到这个安排之时,脸都绿了,可惜这是长公主吩咐的,袁大人即便万般不愿,也不敢反抗,只能应下来。 这事传出去,整个袁家可以说是瞬间就成为了整个上京的笑话,私底下大家还不知道怎么议论了。 苏明景有些惊愕长公主的这个操作,喃喃道:“……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一夫一妻制度?” “什么一夫一妻?”赵四娘一脸单纯的看着她。 苏明景回过神,一脸淡定的道:“没什么。” 她很自然的将话题岔开了,好在赵四娘和他们家六娘一样单纯,根本就没多想,话题就已经被岔开了,和苏明景说起其他的事。 赵四娘一直在苏明景这里待到了下午,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 在她离开后,沈氏又将苏明景叫了过去,拿了个单子给她,道:“这是赵夫人给你的添妆,你看看吧。” 苏明景一眼就看到了上边密密麻麻,一长串的字,讶然道:“这么多?” 沈氏已经震惊过了,此时语气淡定的道:“据赵夫人说,是将长公主府给的歉礼,直接拿了一半给你。” 明昭帝吩咐福安县主亲自向赵家母女二人道歉,并且还要给二人做出赔偿,不过福安县主一直没露面,显然是不打算亲自道歉了。 最后上门的是长公主府的管家,声称福安县主病重,实在起不来身,为表示歉意,他们长公主将赔礼增加了三倍。 就这样,长公主府的赔礼如流水一般流进了赵府的库房,除了古董字画,首饰头面,还有庄子地产,堪称应有尽有。 肖氏拿着烫手,又拒绝不了,索性直接分了一半过来,要拿给苏明景做嫁妆,权当感谢她当初的出手之恩。 “……赵四娘,也拿了一份添妆给我。”苏明景对沈氏道。 沈氏道:“这事赵夫人跟我说过,她说四娘子给你的,那是四娘子的心意,是赵四娘子从自己私产中拿出来的,而这一份,则是整个赵府给你的谢礼。我也拒绝过,不过赵夫人坚持,我拗不过她,只能替你收下了。” 苏明景眼神微闪,笑道:“那就留下吧。” 她猜测,肖氏送来的这些东西,一方面是谢礼,而另一方面,大概就是寻求合作,或是同盟。 毕竟她与赵府现在的关系,算得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是长公主府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 * 苏明景这边为了婚礼上下都在努力准备着,而就在距离婚期的前五日,宫中突然传来消息。 太子病倒了,并且是,病重垂危。 第43章 太子生病的消息,一开始只在小范围传播,而且说的也只是普通的发热,可是只不过短短两天,太子的消息就从小病变成了病重垂危,并且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上下皆知。 大家都说,太子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而随着太子病重传开的,还有永宁侯府三娘子克夫的传言。 “……太子虽然身体不好,可是这几年也没听说生过什么大病啊,怎么和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才定亲,就病倒了?这不是克夫是什么?” “还真是!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说不定就是个扫把星,听说她才出生没多久就被永宁侯府送去了潭州,是不是永宁侯府的人也知道她是扫把星,所以才不敢将她留在京城啊?” “太子真是可怜,别真被她克死了吧?” “太子要真死了,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可就做不成太子妃咯!” …… 这些传言,就和太子病重垂危的消息一样,短短时间就在京城上下扩散了开来,街头巷子,秦楼楚馆,反正一夜之间,似乎每个人都在议论这事。 红花跑进来跟苏明景转述这些话之时,一边说一边骂这些人,被气得不行。 “这种消息传得这么快,明显是有人在从中作梗,在故意破坏娘子的名声。”绿柳聪慧,一听到这话,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只是,娘子回京也没多久,也没得罪……呃。” 绿柳本想说,娘子回京没多久,也没得罪多少人,不过话还到嘴边,她觉得这话似乎有一点点的违心——她们娘子的确回京没多久,但是得罪的人,好像不少啊? 绿柳索性看向苏明景,问:“娘子,这事您怎么看?”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我回京后得罪的人几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不过能有胆子传这种谣言的,也就那么一个。” “所以,果然是长公主府吗?”绿柳说。 苏明景没应这话,而是看向红花,问她:“外边传言,太子的病很严重?” 说到这个,红花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变得有些凝重,她点头,沉声说:“……很严重,外边都说,太子这次可能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很大可能会死。” 苏明景的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这肯定是胡说!”大花看了看大家,板着脸道:“太子又不是平民百姓,他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得这么开了?我看肯定是有人在故意在散播这样的谣言……” 苏明景却轻轻摇头,轻声道:“皇帝很看重太子,若不是真的,谁又敢传这样的谣言?是生怕自己的九族灭得不够快吗?” 换言之,正是因为太子的身体真的不好了,所以这些人,才肆无忌惮的将这消息传开,因为这是事实。 苏明景思考,突然起身道:“我要去前院一趟!” …… 永宁侯每日都要去宫中上值,一直到傍晚时分,才一脸疲惫的从宫中回来。 等他从马车上下来,就见一直侯在角门那里的小厮小跑着到了近前,说道:“侯爷,三娘子从午后,就一直在书房等您了。” 永宁侯闻言,眉头一皱又一松,而后他缓缓吐出口气,大步朝里边走去,等来到书房,他不意外的看见苏明景神态自然的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 见他回来,她起身喊了一声:“父亲。” 父亲,不是侯爷……永宁侯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叹气。 “有何事?”他看着苏明景,问。 苏明景倒也没和他来寒暄那一套,他这么问,便也直言道:“我听说太子病重,危在旦夕,可有此事?” 永宁侯默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听谁说的?” 苏明景道:“外边都传遍了,还说是我命硬克夫,将太子给克病了,父亲没听到这个传言?” “竟有此事?”永宁侯讶然,眉头皱了起来。 苏明景追问:“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太子病重可是真的?” “……”永宁侯伸手捏了捏眉心,他道:“太子的确是生病了,只是东宫森严,消息寻常传不出来,所以太子究竟只是和之前一样,生了点小病,还是病重,这一点,我无从知晓。” “不过……” 永宁侯说到一半,话音却是一转,语气也变得有些严肃的道:“东宫这几日戒备森严,不允许人随意进出,事情看起来,的确不太妙。” 虽然东宫里没有消息传出来,但是东宫那变得森严的戒备,却已经透露出很多消息了。 “三娘……”永宁侯看着苏明景,欲言又止:“你,做好心理准备。” 苏明景听懂了。 “宫中的御医呢?”她声音冷静的问,“难道对太子的病一筹莫展吗?” 永宁侯却轻声道:“三娘,太子今年冬至,就该及冠了……” 苏明景听懂了永宁侯的意思——杏林圣手白大夫多年前曾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而今年,便是他及冠的日子。 换言之,今年就是太子的死期。 “呵,什么活不过及冠,我不信!”苏明景突然冷笑,她语气傲然道:“那白大夫要真这么厉害,能断人生死,那他怎么不去给人算命,反倒做起了大夫?” 永宁侯哑然。 苏明景道:“谢谢侯爷告诉我这些消息,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完,她便带着三个丫头离开了,再次留下永宁侯独坐在书房里。 永宁侯:……这种用了之后就被抛之脑后的感觉,可真是熟悉啊。 * 永宁侯这里知道的消息不多,苏明景却也不敢让苏大他们打听东宫的消息,并且相反,她还让苏大他们停止了探听消息的举动。 大花和红花表示不解,绿柳倒是猜到了苏明景的想法。 “不管太子是真的病重还是假的病重,等事情结束,皇帝肯定不会饶过这些搅动风雨的人……”绿柳说道,“未免事后被清算,苏大他们现在最好是不要去碰有关太子的任何消息。” 要知道明昭帝疼爱太子的事情,可是众所周知的,现下可能是因为太子生病,他才无暇顾及外边的这些传言,但是一旦等他腾出手来,肯定不会放过这些乱传谣言的人的。 “可是,娘子不是很想知道太子现在的情况吗?”红花说,不由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心情不太美妙的靠在榻上,说道,“虽然我是很想知道太子如今的情况,但是也不至于为了这事让苏大他们去冒险……东宫现在风声鹤唳,皇帝神经也不知道紧绷成什么样,多做多错。” 所以,为了苏大他们的性命考虑,现在还是按兵不动为妙。 不过话是这么说,苏明景的情绪还是不太好,她不喜欢这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这会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烦躁,还有郁闷。 “……还没成亲了,我难道就要背上克夫的称号?”她嘀咕。 大花三人作为她的贴身婢女,自然感觉出了她情绪的不快,三个丫头相视一眼,红花主动建议道:“娘子,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出去走走吧?” 苏明景看着窗外,神色恹恹:“天气这么热,有什么好走的……” 红花伸手去拉她:“走嘛走嘛!您之前不是说,人总是闷在屋里,是会闷出病来的吗?您与其在这为太子的事情烦心,不如和我们出去走走,说不定您的心情会变好一点呢?” 苏明景思考了一下:“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索性起身:“那就出去溜达一下吧。” 不过出去没一会儿,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夏天的天气好,那代表着酷暑,外边的花草都被晒得蔫了。 建议她出来散散心的红花:“……哈哈哈,外边天气还真是好热啊。” 她干笑。 好在外边天气虽然热,但是永宁侯府花花草草也多,走在阴凉的地方,倒是还能感觉到几分凉爽,况且在屋里呆久了,出来走一走,心情的确轻松许多。 所以,几人还是顶着大太阳在外边溜达了一圈。 一炷香后,苏明景以手做扇挥了挥,看了看四周,突然觉得眼熟,思考道:“我们是不是到松鹤院附近了?” 绿柳和松鹤院的红锦相熟,常有往来,所以是疏影馆中最熟悉松鹤院的,此时听到苏明景的话,她看了看四周,讶然道:“……好像还真是。” 苏明景精神一振,道:“走,既然都到了这里,那我们就去找老太太讨杯水喝吧,这天气可真是热死了,希望老太太那里有煮绿豆汤。” 主仆三人溜溜达达的走到松鹤院,却被告知老太太有客人在。 “什么客人?” “是老太太的姐姐……” 苏明景挑眉,站在松鹤院,已经迎面感觉到凉爽气温的她,理直气壮表示:“祖母的客人,那就是我的客人,我既然来了,也自当该去拜访一下。” 红锦欲言又止。 苏明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好似自己在什么时候遇到过,突然想到什么,她心头一动——之前有一回她去拜访三婶,她身边的杏芳看到自己,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嗯哼。”苏明景打量着红锦,问:“老太太和她的这位姐姐,难道性情不和?” 红锦面色一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喊道:“奴婢什么都没说!”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红锦,老太太对你们这些丫头可不薄,你们虽说是丫头,可平日里吃的穿的,一应用度,比外边普通人家的小娘子还要强些,你难道要看着老太太被她这位姐姐欺负?” 她姿态惬意的道:“所以,说说吧,老太太的这位姐姐又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我才能将老太太解救于水火之中啊。” 第44章 红锦得了吩咐,正欲退下去将人请进来,不过就这一会儿功夫,苏明景已经大步从外边走进来了,携带着一身的暑气。 等进屋后,她扫了一眼屋中的人,脚下步子没有任何迟疑的走向了老太太,将上首之人视若无物。 “祖母。”她亲热的唤了一声,在老太太受宠若惊的眼神中,挽住对方的手,说道:“祖母这里倒是凉快,我在外边走了一圈,可把我给晒死了。” 又问:“祖母这儿可煮了绿豆汤?我在路上就搀着想喝绿豆汤了。” 老太太慢吞吞的说:“绿豆汤倒是没有,不过有桂花莲藕羹,你可要喝?” 苏明景自然是要的,当即一口应了,补充道:“不过我想吃冰的,所以我的那碗,要往碗里边放点冰沙。” 红锦没下去,听到这话,便福身应是,慢慢的退出去了。 “这就是你家那位从潭州回来的三娘子?”此时,高坐在上座的方氏开口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明景,冷笑一声,道:“潭州偏隅,难怪如此没有规矩。” 听到这话,老太太下意识的看向苏明景,神色紧张,却见苏明景脸上表情饶有兴趣的看着方氏,还好整以暇的问:“你是谁?” “我是你祖母的长姐,按照规矩,你该叫我一声姨祖母。”方氏语气淡淡。 苏明景喃喃:“规矩……” 她突然拉着老太太走到了方氏面前,在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笑吟吟的对方氏道:“麻烦您站起来下。” 方氏不解,不过因为苏明景的语气十分客气,她倒也没多想,只是满脸疑惑的被自己贴身伺候的丫头搀扶着站了起来。 而就在她站起来后,苏明景便眼疾手快,动作利索的,直接一把将被她拉过来的老太太给按着坐在了上首的座位上。 老太太:? 方氏:??!! 老太太表情茫然,方氏则一脸惊怒。 方氏怒极反笑,皱眉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很努力才压住了心中的怒气,没让自己失态,不过她抓着婢女的手,指甲却忍不住用力的掐紧,半截指甲都扣进了婢女的皮肉中。 婢女吃痛,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但是却不敢挣扎,只深深将头垂了下去。 老太太见方氏不快,倒是有些坐立不安,挣扎着想从椅子上起身,不过苏明景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牢牢的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您说规矩,我自然是在跟您讲规矩啊。”苏明景嘴角带笑,“姨祖母您既然这么懂规矩,怎么连主为上,客为下的规矩都不懂了呢?您既是到我永宁侯府做客,那就该坐下首的座位,而我祖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当家主人,那她理当做上首的座位才是。” 方氏脸上表情一变,心中有一瞬的发虚,不过等看见老太太坐立难安的表情,她似乎又有了底气。 “我可是你祖母的姐姐,是你的长辈!”她傲然对苏明景道,“我该如何,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这个小辈来教训我!” 说完,她看向老太太,语气教训的道:“芸娘,你家的三娘子,也太不懂规矩了,我听说她还要不日之后还要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她这个样子,又如何当得了一宫之主?只怕日后,只会给你们永宁侯府带来祸患啊。” 说到这,方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正巧这两日我听到了一个传言,传言说,你家三娘子命硬,所以才将太子克病了,你说太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家三娘,可难辞其咎啊!” 老太太面上表情已经变了,她有些生气的冲着方氏道:“我知道你自来对我不满,但是我们的事情与我家三娘无关,你别将她牵扯进来。” 她这个反应,倒是让方氏一愣,她厉色道:“你竟然敢反驳我?” 她一凶,老太太刚刚才鼓起来勇气,瞬间又萎靡了下去,她气弱道:“我就是跟你说,我们的事情,不要将小辈牵扯进来……” “反驳你又如何?”苏明景凉凉的声音在此时插进来,她冷眼看着方氏,道:“我祖母,崔氏嫡女,永宁侯府的老太太,论身份地位,哪里不如你?” “真要说起来,我永宁侯府的地位可不比你们江宁侯府差,至少我父亲和三叔都在朝中当值,我二叔虽然没做官,可是人脉广啊,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而我大哥二哥,也有功名在身,说不定下一次科考,就能进入朝堂做官,倒是姨祖母你……” 说到这,苏明景面露迟疑,似是为难的道:“我可没听说江宁侯府的孩子,有几个争气的,不过倒有听说江宁侯府的二大爷眠花宿柳,前不久,好像还以为招惹了有夫之妇,被人打上了门!” “啧啧啧!” 苏明景摇头,锥心之言一句赶着一句:“也不知道再过几年,京城还有没有江宁侯府存在,也许那时候,江宁侯府已经变成江府吧?”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一肚子话的她小心翼翼的看向一旁的方氏。 果然! 只见方氏脸色涨红,浑身气得发抖,那气急的模样,看得老太太真怕她下一秒会被气晕过去。 “你闭嘴!”方氏大喊,状若癫狂。 苏明景撇嘴:“你说闭嘴我就闭嘴?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你不过是我的姨祖母,又不是我的亲祖母,我的亲祖母还没说话了,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老太太:……完了,三娘这是火力全开啊。 她有些怜悯的看向方氏,心道:你说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他们家三娘,谁不知道他们家三娘性格嚣张乖戾,上一个在她面前摆长辈的谱人,丈夫身边已经多了个苏明景送的小妾。 见方氏气得要晕过去的模样,老太太心生不忍,扯了扯苏明景的袖子,低声问她:“你说的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苏明景看了她一眼,语气凉凉的道:“祖母真过分啊,我可是在为您出头说话了,您现在反倒说我过分?” 听到她这话,老太太不由面生羞愧,又为自己解释:“我不是怪你说话难听的意思,我是怕你把她气坏了,等下她要是晕倒在我的松鹤院怎么办?” 苏明景思考:“好像有些道理啊……” “是吧……”老太太小鸡啄米的点头,她明明是苏明景的长辈,可是在苏明景面前,反倒像是小辈一样,事事寻求苏明景的意见。 苏明景有些遗憾的看向方氏,道:“姨祖母,是我刚刚的话说得太过分了,您可别晕在我祖母的松鹤院,不然要将您一路抬回江宁侯府,也不好看。” 方氏脑袋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啪嗒一声,彻底断了。 “你是觉得你马上要做太子妃了,所以才这么猖狂?”方氏冷笑,高抬起头,语气高傲的道:“呵,你以为你真能顺利嫁给太子,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现在谁不知道太子病重?等太子一死,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么嚣张……” 苏明景没说话,只是随手拿起桌上没喝完的茶水,高举到方氏的头顶,将一杯冷茶从头从她头上浇了下去。 冰冰凉凉的茶水从头顶流淌下来,方氏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将一杯茶倒完的苏明景将茶杯放在桌上,慢条斯理的道:“您好像弄错了一点,我嚣张与我能不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没什么关系,我是一直以来,都这么嚣张的!” 她眉眼掀动,一脸挑衅。 方氏:“你,你……” 苏明景看着她掐进婢女皮肉中的指甲,眉头一皱,道:“姨祖母,您掐您身边人的力气,还是小些吧,人的手背都被您掐出血来了。” 她意有所指:“别明日,满京城都传遍江宁侯府老太太虐待身边丫头的谣言。” 方氏头脑一冷,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婢女的手,果然看见上边几个血色的指甲印,她一脸晦气的将手收回来。 不过因为这一出,方氏的脑子也彻底冷静下去了。 “你竟然敢拿水泼我……”她不摸了摸脸上的茶渍,还摸到了一片茶叶,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她问苏明景:“你就不怕我把这事说出去?让你声名尽毁吗?” 苏明景却道:“那您就不怕我将您诅咒太子的事情说出去吗?” 方氏不可置信:“……我何时诅咒太子了?” 苏明景掀起眼看她,道:“太子不过只是生病,你却说等他死后……这不是诅咒太子早死是什么?还有,我与太子的婚事,那是当今圣上亲自下旨赐婚的,姨祖母您说我克太子,难道是怀疑皇上对太子不安好心,故意想让我将太子克死?” 方氏惶恐:“我没有这个意思!” “您有没有这个意思,要看太子和皇上怎么想!”苏明景凑近方氏,“您说,我要是将您说的这些话告诉太子或是皇上,他们会怎么做?你们江宁侯府又会怎么样?” 方氏气弱:“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明景语气淡淡,“您放心,等我嫁到东宫之后,会日复一日的告诉太子,姨祖母您今日所说的话得。” 方氏惶然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全然不存,只剩下对于皇权的惶恐。 “我,我想起来我家中还有事……”方氏脚步匆匆往外走。 “姨祖母!”苏明景高声叫住她,道:“希望您下次上门来做客,记得这里是永宁侯府,而不是你的江宁侯府,而这里的主人是我的祖母,而不是你!” 第45章 休沐日,是永宁侯每隔十天才有的休息日子。 在这一天,他可以不用考虑朝中琐事,悠闲的赏花作画,或是品品茶,总之那叫一个轻松惬意,不过等看到突然闯进来的苏明景,永宁侯便眼皮直跳,心生不祥。 等听到苏明景说了什么的他:……果然很不详。 沉默半晌后,他很诚恳的看向苏明景,发自内心的询问:“你是不是对我太有自信了些?你看我这个样子,哪里像有能将你送去东宫见太子的本事?” 苏明景闻言,还真认认真真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语气同样诚恳的道:“我相信父亲您一定有这样的本事,您别忘了,您可是永宁侯,是侯爷呢。” “……”永宁侯觉得,自己往后听到“父亲”这个称呼,怕是就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有些头痛的道:“我就算是侯爷,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能将你安排进东宫的地步,况且你不清楚东宫的情况,东宫如今戒备森严,连一只蚊子都进不去,皇上更是日夜都守在那里,你让我如何能将你送进东宫?” “我和太子是未婚夫妻,他生病了,我这个做未婚妻的想去看他一眼,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充分吗?”苏明景问,“你就跟皇帝说,我这个太子的未婚妻,因为担心太子的病情,如今茶饭不思,神思不属,彻夜难眠……为了见太子一面,我在你面前苦苦哀求,长跪不起……” 永宁侯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比自己还强的苏明景,嘴角不由轻抽。 苦苦哀求他是没看见,长跪不起也不存在,他现在只看到了一个分明是在求人办事,但是姿态却理所当然,甚至无比嚣张的小娘子。 苏明景双目灼灼:“……皇上若真的疼爱太子,必定不会舍得,太子在临死之前,还见不到心上人最后一面。” “你这是让我欺君?”永宁侯却问,摇头道:“身为臣子,” “何为欺君?”苏明景微笑:“你若现在进宫,将我刚刚所说的那番话告诉皇帝,那我现在就可以因为担心太子而“忧心成疾”。” 永宁侯皱眉,摇头道:“不妥,欺君之事,可是要杀头的,这事风险太大了。” 苏明景冷笑,道:“父亲如今倒是也与我说起,欺君之事风险太大这种话了?您当初欲让我代替五娘嫁进东宫,那时候怎未考虑到欺君之事?还是说……” 她凑近永宁侯,轻声道:“您认为太子一死,端王必定能上位,所以就算欺君,这事也值得冒险?” 听到端王二字,永宁侯眼中瞳孔一缩,骇然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温柔笑道:“您是觉得,五娘与端王之事,真的没任何人知道吗?您说,皇上要知道您竟然在端王身上压宝,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想做什么?”永宁侯咬牙切齿。 苏明景站直身体,道:“我说了,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我要进宫见太子一面!只要您促成此事,我刚刚与您说的那件事情,天知地知,我不会再与第三个人道。” 永宁侯沉默半晌,道:“这事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做成,皇上将太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一定会让你见太子。” “无所谓。”苏明景说,“只要您愿意帮忙,实在不行,那我就再想其他的办法。” 永宁侯心生警惕:“什么办法?” “这个嘛……”苏明景眉眼一弯,笑眯眯的道:“那我只能做窃贼,夜探皇宫了,不过到时候,父亲您得期待我武功高强,不会被皇宫的侍卫所发现,不然的话,我怕是要牵连整个永宁侯府了。” 永宁侯:“……” 他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猛的起身。 “你在这等我消息,我现在就进宫面见皇上!”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向苏明景,努力语气平静的道:“你记住,一定不要冲动,等我从皇宫里出来,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苏明景挑眉,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表情看起来都无比温顺的道:“父亲您放心吧,三娘会在这等您回来的。” 温顺? 永宁侯为自己脑海里闪过的这个词语而感到好笑——他们家的三娘,从始至终,和温顺这个词都完全扯不上关系啊。 永宁侯大步离开了,苏明景听到他出去后冲着小厮喊道:“将我的官服拿来,我要进宫一趟!”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目光幽幽。 “娘子……”绿柳看向她,问:“侯爷这边若不成,您真要夜探皇宫?” 红花倒是双眼发亮,语气兴奋的道:“夜探皇宫?听起来就好刺激啊!” 大花则语气认真的说:“不管娘子做什么,大花都会支持的。” “……”绿柳无语的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道:“你们两个,就别添乱了,娘子若要做什么事,我自然也是支持的,只是,夜探皇宫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被发现,那可是抄家灭族之祸,再是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她看向苏明景,无奈道:“不过如果娘子坚持,我自然也是支持的。” 苏明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她语气淡淡的道:“看永宁侯那边进展吧,若是不行,那就只能走夜探皇宫这一条路了,总之,坐以待毙,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太子情况如何,她总得亲眼见过才能确定。 “太子暂时可不能死,他若死了,我这太子妃的位置,可就没了……”她声音幽幽。 * 大概是真怕苏明景要夜探皇宫,永宁侯穿好官服,便一路往宫里赶。 明昭帝如今也不在登仙楼了,自从太子病倒后,他便移驾于东宫,随着太子情况越发不好,明昭帝的情绪也越发恶劣,稍微一点事情就能惹得他不快,这也导致东宫上下的气氛都极为紧张,一触即发。 除了休息的时间,明昭帝一直守在太子身边,此时也是如此。 就在此时,明昭帝身边的庆荣却走了过来,俯身道:“陛下,永宁侯求见。” 明昭帝头也不抬的道:“不见。” 庆荣欲言又止,小声道:“永宁侯说,他是为了未来太子妃来的……” 听到这,明昭帝终于抬起头来了。 “太子妃?”明昭帝嘴中咀嚼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他突然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说道:“让他进来吧。” 庆荣:“是。” 庆荣退下去,宣永宁侯进来,不一会儿,身着官服的永宁侯就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一进来,永宁侯便闻到了屋里浓郁的药味,那股药味似乎已经浸透了室内的每一处,苦涩沉重,混着烧着的熏香,形成了一种复杂又难闻的气味。 永宁侯没敢抬头,也没敢乱看,进来后,他掀起袍子就冲着明昭帝跪了下去。 明昭帝没叫他起来,也没看他,只是一直注视着床上的太子,语气平静的问:“你进宫来是有何事?” 听到明昭帝的声音,永宁侯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更加恭敬的跪在地上,道:“臣是为小女而来,臣之三女,对太子痴心一片,在闻太子病倒之后,便茶饭不思,忧心不止,今日更是向微臣跪求,想见太子一面!” “臣实不忍见她这般难过,故大胆求见圣上,望圣上念小女对太子一片痴情,允小女见太子一面!” 永宁侯的脑袋磕在地上。 明昭帝终于是转过头来,他玩味道:“一片痴情?他们二人也未见过几面,怎么就一片痴情了?” “……不敢瞒皇上。”永宁侯脑袋疯狂转着,“太子人中龙凤,风姿无双,不管是样貌,还是学识文采,皆是上佳,小女对其倾心,小女对太子乃是一见钟情!” 他语气抑扬顿挫,极为笃定,任谁听了,都觉得永宁侯府三娘子待太子那是满腔情意。 明昭帝听完,却是不语,只转头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明昭帝闭了闭眼,叹道:“她对太子既是一片痴情,那朕就如了她的愿,允她见太子一面!想来太子,也是想见她一面的……” 最后一句话,明昭帝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庆荣听了个清楚,庆荣心中一跳,忍住了抬头去看床上太子的欲望。 太子这两日,昏昏沉沉,醒来的时间,还没有昏睡的时间多,太医诊断,太子这一回怕是不能像前十九年前那么幸运了,可能就是这两日的功夫了。 庆荣想:所以,皇上这是想让太子在临死之前,能见未来太子妃一面啊。 “……那就让你家三娘子今晚进宫吧!”明昭帝不容反驳的道。 永宁侯听到这话,却是瞬间汗流浃背,压下脑海中冒出来的种种不详的念头,他保持着俯身低头的姿势应道:“是!” * “今晚?”听到这话,绿柳惊讶,“这么急?” 永宁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官服还没脱下,他皱着眉道:“我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急……” 这么急,就好像太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要让苏明景抓紧时间进宫,仿佛晚了一点,就看不见太子最后一面了。 永宁侯脑袋里闪过这个想法。 他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面露思考的苏明景,沉声叮嘱道:“你此去宫中,一定要小心谨慎!宫中不比我们侯府,你行事可不能再如此嚣张放纵,万万不可触怒皇上。” 苏明景回过神,道:“父亲您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永宁侯:“……你这么说,我更不放心了。” 他坐立难安,苏明景却精神抖擞,似是战意高昂,永宁侯看着,心里那是更不安了,他问苏明景:“……你进了宫里,应该不会给皇上一拳吧?” 第46章 苏明景的轿子抵达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东宫大门口高挂着两个大灯笼,烧着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灯光明亮,有宫人早在这里候着,苏明景下了轿,便被宫人引着往里走。 苏明景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她能感觉到,等进到东宫之后,四周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不,该说以东宫为中心百米的范围,守卫就比其他地方要严密,只不过东宫内部更甚。 一路走过来,到处都是身着甲胄的侍卫,各个神色肃穆,姿态警惕,而这里的气氛那就更加紧绷肃然了,明明有很多人,可是每个人都动作悄然无声,安静到了让人觉得逼仄压抑的程度。 一想到这一切背后所蕴含的深意,苏明景就忍不住皱眉,心头也有些发沉。 一路走到东宫正院,宫人带苏明景进了内室。 一进去,苏明景也闻到了白日永宁侯闻到的那股味道,如果要让苏明景来形容这股味道,她会说,那是死亡和病痛的味道…… 明昭帝仍然守在太子床边,准确来说,这段时间,除了休息吃饭之外的大多数时间,他都守在这里。 他神色怔怔看着太子消瘦的面颊,脑海中总是想起太子刚出生的样子,皇后当时生太子并未足月,所以太子生下来小小瘦瘦的一团,像只可怜的猫崽子,当时宫中的太医都觉得他活不下来。 可是这些年磕磕绊绊的,太子还是长到了这么大,并且还长成了一个极为优秀的人,他病弱却不软弱,长相肖似皇后,样貌风姿、才干学识皆远胜于其他儿郎,朝中上下无人不夸。 可是现在……他要死了。 明昭帝一想到这,就忍不住闭了闭眼,布满了红血丝的眼中带着几分痛楚——他除开是一个皇帝之外,还是一个深爱孩子的父亲,没有哪个父亲看着孩子走向死亡还能保持平静的。 看见苏明景进来,他打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开口道:“你就是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苏明景神情乖巧的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语气乖顺的道:“是,陛下。” 明昭帝见她低着头,吩咐道:“你抬起头来。” 苏明景闻言,心中骂骂咧咧,抬起头的脸上,神情却是十足的乖巧温顺,姿态优雅高贵,让人挑不出错来。 明昭帝皱着眉上下的将她打量了一下,不过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苏明景的特别之处来。 要说样貌,苏明景倒也是漂亮的,五官端正明丽,只是漂亮的人,明昭帝见得多了,并不觉得稀罕,至于苏明景的气质……勉强还算大方得体,但是明昭帝怎么看,也不觉得出彩。 所以,这么一个普通的小娘子,是怎么讨得太子欢喜的?甚至不惜向自己讨要赐婚的圣旨,还得罪了长公主。 明昭帝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开口问:“听你父亲说,你为了太子茶饭不思,……” “是。”苏明景低头,蹙眉温声道:“自闻太子生病后,臣女便担心不已,这几日又听说太子久病不愈,臣女实在是担心,就连睡梦中都会惊醒……才斗胆求臣女父亲,想见一见太子。” 她眉目忧伤,低声说:“明明臣女上次与太子分开之时,太子还与臣女约定,待我们下次见面,就是我们成亲之时……” 她这番姿态,任谁来看,她对太子都是极为深情的,只是…… “你是真担心太子,还是担心被人说,是你克死了太子?”明昭帝突然问。 苏明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暗光——明昭帝果然知道外边发生的事情。 下一刻,苏明明抬起头来,看向明昭帝,语气坚定的为自己辩解道:“皇上明鉴,他人流言蜚语,臣女毫不在意,臣女只担心太子的身体,臣女说句冒犯的话,太子便是死了,臣女也愿嫁给他为妻!” 苏明景心想:毕竟只有嫁给太子,她才能成为太子妃啊。 不过苏明景这话落在明昭帝等人耳中,却犹如惊雷,众人看着苏明景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震惊,就连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在震惊后,也温和了许多。 没办法,苏明景这番言论,在这个时代,落在众人耳中,那无疑是最深情的表白了,毕竟嫁给一个死人,说出去都让人骇然。 众人不由想: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待太子,竟是真的如此深情? 明昭帝沉默半晌,叹道:“你这般,倒也不枉费我儿为你所做的一切……” 说着,明昭帝看向床上,声音幽幽的道:“你既如此关心太子,便上前去看看他吧。” 苏明景闻言,眼底微亮,不过心中情绪波动,她面上却极为沉稳,她先冲明昭帝俯身,而后才起身走到床边,往床上看去。 这一看,苏明景浑身便是一震,无他,实在是太子此时的模样,太过虚弱了。 苏明景还记得,两人上次分开的时候,太子还如清风朗月那般,风神疏朗,温润端方,可是现在的他,消瘦的身体陷在衾褥中,短短时间,整个人仿佛瘦了许多,竟是透着几分瘦骨嶙峋来。 他眼睛紧闭,脸颊微微凹陷,面白如纸,竟是气若游丝,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苏明景想:太子之前可是何等风姿,如今却气息奄奄的躺在这里。 这一刻,苏明景心中也不免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来,似是惋惜,又似乎是另一种微微有些沉重的心情,那是一种美好事物消散逝去的叹息。 “陛下,我能在这陪着太子吗?”苏明景转头看向明昭帝,“我想在这陪他。” 明昭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床上的太子,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他竟是允了,等苏明景在太子床边坐下,明昭帝便带着庆荣转身离开了。 明昭帝离开,苏明景很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显然明昭帝在这里给所有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苏明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床上的太子。 “三娘子,您要喝茶吗?”福禄过来,低声问。 苏明景看向他,问:“福禄,有关太子的病,太医是怎么说的?” 福禄闻言,却是面露难色,一副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模样。 苏明景吐出口气,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道:“我真是傻了,竟是问你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喝茶,你不用管我。” 最后一句话,是回答福禄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苏明景的目光又落在了太子身上,选择了另一个问题:“太子这几日,可有清醒过?” 这个问题,福禄倒是可以说了,他道:“太子之前倒是偶有清醒,可是这几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次醒过来没多久,他又会再次昏睡过去。” 福禄一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床上,脸上带着忧心。 苏明景听到这个回答,倒也没说什么,她伸手,抓住了太子的手腕,两指搭腕,她轻轻感受着指腹下,太子极为虚弱的脉搏。 看着她这个动作,福禄却是惊讶,不由问:“三娘子会医?” 苏明景:“算是会一点吧。” 毕竟她上辈子生活在末世那种地方,末世之中,医生珍贵,秉承着求人不如求己,自己生病自己医的想法,她也跟着一些医生学了点医术,不过学得不精,只勉强能应付凉发热这种病症。 不过,靠着脉相判断一个人的病情,她还是会的。 而现在,自己指下的脉搏告诉自己……眼前的人,药石罔效,明显已经是半只脚迈入鬼门关了。 苏明景沉思。 * 时间一点点过去,宫人将屋里快烧尽的蜡烛换下,烛火摇曳,室内明亮。 苏明景没说话,只安静的坐在床边,视线虚虚的落在床上,脸上表情看不出所以然来,眼见更深露重,时间越来越晚,福禄又走了过来,询问苏明景可需要下去休息。 苏明景回过神,懒洋洋的道:“你们不用管我,我还不困,你们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太子这里,我守着就行了。” 福禄受宠若惊,道:“哪能让您看顾太子呢?” “怎么不行?”苏明景微笑,“我就是想守在太子身边。” 福禄闻言,也不知脑补了什么,面上竟是一片感动,他道:“奴才知道,您对太子一片深情,只是,您也要注意您自己的身体啊,太子若是知道您为他忧心,肯定会心疼的。” 都没见过几次,他心疼我什么?苏明景心里想着,面上保持着微笑。 见她不想休息,福禄欲言又止的退下了,等下去之后,他忍不住对其他的宫人道:“三娘子待太子,可真是一往情深啊,我之前竟会觉得她对太子太过冷淡了。” 如今回想,自己可真是眼瞎了。 众人又道: “之前三娘子还说,就算太子死了,她也愿意嫁给太子!” “不止呢,太子病后,三娘子因为担心太子的病,更是食不下咽,我瞧着她比以前都要瘦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还有,三娘子从戌时就在太子身边守着,现在都三个时辰了,她真的是……” 宫人们往室内看去,不约而同的得出了一个结论:“……三娘子待我们太子,可真的是真爱啊!” 此时,尚不知道自己在东宫众人眼中,已是痴情种形象的苏明景却是在思考,她在思考,要不要救太子。 没错,她有办法能救太子,只是此时有些犹豫,毕竟,她虽然可惜太子这般俊朗的人竟然就要这么早死,但是真要说起来,两人其实并不是很熟,自己要是救他,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太子这人其实还挺不错。”苏明景想,之前自己打了福安县主,得罪了长公主府,太子还愿意冒着得罪长公主府的风险,向明昭帝求圣旨,牺牲他自己的婚姻救自己。 第47章 烛火摇曳。 已到半夜,东宫的宫人已是困倦不已,就连守夜的宫人,见无事,此时也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壁,歪着头睡着了。 所以现在,只有苏明景发现太子醒了。 太子躺在床上,睁开的双眼正看着苏明景,眼神温柔而缱绻,那是一种很不一样的眼神,苏明景第一次与人对视,想挪开视线。 她凑到床头,半蹲在地上,看着人,问他:“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太子轻笑了一下,道:“有一会儿了,我没想到,睁开眼会看见你……” 想到在睁开眼,恍惚一瞬后,映入眼帘的人却是坐在椅子上,以手支着脑袋,正一脸严肃的苏明景,太子的眼神就更加温和了。 此时,他的心情甚至有些雀跃。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苏明景。 苏明景老实道:“我听说你病了,许久也没见好,心里实在是担心,就求了我父亲,让他跟皇上提了一下,允我进宫来看你一眼,没想到皇上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太子眼神微闪,他叹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滋味,她自言自语般的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必向我道歉?” 太子眼睛微弯,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我病好了,我们就成亲,肯定不会耽误你做太子妃的。”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之意,显然是在取笑苏明景之前说自己想当太子妃的言论。 只是苏明景听着,心情却是更加沉重了,她眼帘微垂,低声道:“你怎么知道你的病很快就能好?” 太子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温柔的道:“因为我肯定不会死的,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活不长,每次生病,他们都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可是每一次,我都扛过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的!” “所以,你别听他们胡说,我肯定不会死的!” 很奇怪,太子此刻的身体状态明明十分虚弱,可是他的语气却那么笃定,眼神也那么坚定,带着很强烈的求生欲。 他喃喃:“我已经熬过很多次了,这一次,我也能熬过去的,我肯定不会死的,我会活下去的,一定会活下去的!”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帘微微往下搭,在这时候,他却还不忘记安慰苏明景,说:“三娘,你别害怕,我不会死的,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的!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着。 苏明景看着他面白如纸的样子,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子能顶着这么一副孱弱的身体,一直活到现在了。 在之前,他让苏大他们调查过太子,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从小到大,像今日这般病重的情况,并不少见,甚至很多次,他似乎都熬不过去,可是事实是,他每次都熬过去了。 之前苏明景猜测,大概是因为全国最好的大夫都聚集在宫中,可是现在,她却明白了,不止是这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太子不想死。 他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要强,每一次,他都坚持着,不愿意放弃,靠着求生欲硬生生的熬了过来。 “别担心,我一定会活下去的……”太子的声音渐渐隐没在他的唇齿间,直到彻底消失。 苏明景一哂,叹道:“就你这虚弱的身体状态,怎么活下去啊?” 她打量着太子逐渐虚弱的脸色,突然撇了撇嘴。 “算了,便宜你了。” 她起身,走到旁边的桌上,将放在桌上的小刀拿了起来,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锋利程度,而后拿着刀走到了床边。 夜至天明,这时候,便是精神再好的宫人,此时已难敌困倦,只是勉强的打着精神,因为苏明景看着太子,守夜的宫人也稍微放下心,睡着了,所以没人注意到床边发生的这一幕。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太子苍白的脸颊,锋利的刀刃划过她的手腕,鲜红的血液几乎瞬间就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苏明景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了太子的脸颊,将他的嘴巴捏开,然后将割开伤口的手腕举至上方。 滴答! 从伤口处涌出来的鲜血往下滴落,滴进了太子的口中,有些许落在他苍白干燥的唇上,将他的唇色染得一片殷红。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半途而废可不是苏明景的行事风格,见伤口处的鲜血不再流,她索性又用刀划了一道口子,让血流得更快一些。 等到感觉差不多了,她收回手,用帕子将伤口下方勒住止血,然后用随身带着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再用帕子包扎好。 处理好伤口,她这才有功夫去看太子的情况。 太子唇上染了血,红通通的,看起来颇有些触目惊心,不知道的人见了,怕是还以为他刚吐了一口血,定是要吓得魂飞魄散的。 苏明景心虚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快速拿过一边的毛巾,动作粗鲁的将太子的嘴唇擦干净。 等擦完,她打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发现比起刚刚毫无血色的样子,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就连微弱的呼吸,似乎也强健了不少。 见状,苏明景不由面露满意。 “可不能浪费了我的血……”她嘀咕,要知道她的血和常人的不一样,每一滴都很珍贵的,至于她的血为何会如此特殊,那就要追溯到她的前世了。 苏明景前世是末世中的一位力量型异能者,是一座生存基地的城主,后来为了保护城中的百姓,她和一株变异植物同归于尽。 等苏明景再次恢复意识之时,便发现自己成为了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成为永宁侯府三娘子的苏明景,虽然没有将前世的异能带来,但是力气还是比一般人要大,最主要的是,那株变异植物的力量结晶,也出现在了她的体内。 随着她长大,结晶的力量逐渐融于她的身体,这导致她的鲜血比一般人的不一样,具有治疗的效果。 当然,这件事是个秘密,连作为贴身婢女的大花三人都不知道,若不是见太子求生欲极强,又生得好看,自己的太子妃之位又系于他身上,苏明景是万不愿意冒险的。 现在,太子喝了她的血,不说身强体壮,百病全消,至少往后体质不会这么差了,能多活十几年吧。 苏明景觉得,自己冒了这么大的险,只是让自己做太子妃,实在是太便宜了。 “再怎么,也该做皇后吧?”她思考,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甚妙——比起太子妃,显然是皇后的身份更加贵重啊。 太子本就受明昭帝看重,之后他身体渐好,坐上皇位的概率那是大大增加了,换言之,苏明景当上皇后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 这么想着,苏明景再看喝了自己血的太子,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就在此时,和苏明景比较熟悉的福禄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他俯身问道:“三娘子,马上就要天亮了,您要不下去休息一下吧,太子这里,让奴才看着就好了。” 他原以为苏明景回拒绝,可是没想到苏明景听完他的话,却是极为干脆的就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的确该休息一下了,坐了一晚上,我身体都僵了。”苏明景站起身,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舒展了有些僵硬的身体。 福禄愣了一下,忙叫了个宫女过来,让她带苏明景下去休息。 “哦,对了。”苏明景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事,转身对福禄道:“太子刚刚有醒过来一次,不过现在又睡了过去,我看他状态不错,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福禄又是一愣,而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苏明景已经走了。 宫女一路将苏明景带到休息的房间,又伺候她梳洗,不过苏明景你让她们碰自己,她自己刷牙洗了脸,便让宫女们下去了,然后解开手腕上的帕子看了一眼。 因为怕血流得太慢,伤口她割得有点深,不过她下手干净利落,伤口也很干脆,除了两道刀痕,没有其他的痕迹,因为撒了金疮药,此时血已经凝固了。 苏明景重新处理了一下伤口,便躺在床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时候,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眼看快亮了。 …… 苏明景的睡眠一直都很好的,这次也不例外,沾床就睡着了,等她再次睁开眼,却是被吵醒的,外边嗡嗡嗡的说话声,吵得她还没睁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最后实在是不敌外边的吵闹,苏明景睁开眼,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将守在门口的宫女叫了进来,不快的问她:“外边怎么怎么吵?” 宫女闻言,却是喜气洋洋的道:“回三娘子,是太子醒了,太医说太子已经转危为安,宫中大家正高兴了。” 苏明景闻言,脑海中还残留的五分困意瞬间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立刻掀开被子起身:“我要梳洗……” 刷牙洗脸,穿衣梳妆…… 苏明景动作利索的洗漱好,便带着宫女快步朝东宫正院走去,等走到正屋门口,她还没进去,就先听到了里边明昭帝的大笑声,笑声中全是愉悦。 苏明景挑眉,站在门口等着宫人进屋去禀告,没一会儿,进去的宫人就出来来,低声让苏明景进去。 待苏明景进去,便看见明昭帝正坐在自己昨天所坐的那张椅子上,而太子,昨日还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他,此时却靠坐在床头,气色看起来竟是还算不错。 苏明景看到,心中竟是生出一股欣慰来——不枉费自己喂了他这么多血啊。 第48章 大概因为太子病情转好,明昭帝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待苏明景的态度,竟也是和颜悦色的。 “……太子你昨日昏睡,还不知道苏三娘子进宫来探望你了吧。”明昭帝笑眯眯的,语气调侃:“苏三娘子待你可是一片真心,自从知道你病之后,就为你茶饭不思,后来为了能进宫来看你,更是跪求永宁侯进宫来求朕。” 明昭帝语气感叹:“所以啊,等你二人成亲后,你可不能辜负了她,做那负心薄幸之人。” 苏明景闻言,低下头去,做羞涩状,不过心中对能说出这番话的明昭帝,倒是颇有些改观、 而太子则是定定的看着苏明景,语气肯定,似是保证,又似是发誓的说道:“您放心,儿臣保证,儿臣日后必定不会辜负三娘今日待我的这番情意!” 他这么认真,倒是让明昭帝有些哑然了。 没多久,明昭帝就走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待在这里倒是让这对年轻人有些放不开了,毕竟当初他和皇后也是这样的。 走出内室,站在外边,明昭帝背着双手,仰头看着外边湛蓝的天空,突然间,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没想到一转眼,太子也到了春心萌动,有了心仪小娘子的年纪啊……”明昭帝感叹,“庆荣,你刚刚听见了太子说的那句话了吗?那可真是句句真心,字字钟情啊。” 虽说是明昭帝自己说,让太子不要辜负永宁侯府三娘子,可是太子的态度如此认真,明昭帝心里的滋味却有些莫名了。 庆荣觑着明昭帝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道:“皇上您也知道太子的性格,太子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赤诚之心,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在他重病之时,对他仍然不离不弃,太子心中自然感动。” 明昭帝缓缓道:“你说的倒也是,那丫头对太子,的确是一片真心……不过,年轻人的情动,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明昭帝往屋里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了。 室内。 明昭帝离开后,室内的气氛显然轻松了许多,就连苏明景也觉得自在了点,当然,她也不是有多畏惧明昭帝,只是对方站在这个世界权力的最顶端,若不想招惹是非,苏明景在对方面前只能装乖卖巧。 不过人现在走了,苏明景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她走过去,在太子床边坐下,坐的正是明昭帝刚刚做的那个椅子,她看向太子,问他:“你现在身体如何?” 太子的视线追随着她,等她坐下,他的视线更是变得更加的直白露骨,看得极为认真,等听到苏明景这话,他视线未动,只语气认真的回答: “已好了许多了,若是没其他的问题,我觉得这几日就可以下床行走了。” 福禄过来给苏明景奉茶,听到这话,立刻喜气洋洋的道:“三娘子您可不知道,早上那会儿太医来给太子把脉,就说太子的脉象不对,又叫了一堆太医来看……” 当时看到太乙门慌慌张张的,福禄他们这些宫人都觉得,是不是太子的情况有哪里不好了,可是…… 福禄高兴的道:“没多久,太医们再三诊断之后,就说太子已是病弱尽去,接下来只需好生休养几日,身体就能大好了。” 说到这事,福禄都觉得惊奇,明明昨日太医们给太子断脉,各个脸上表情都如丧考妣,虽然他们当时的话说得委婉,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在说太子就快死了。 可是今日一早,他们的诊断却变了,一个个的嚷着“这不可能”,“这太不可思议”了,而昏睡多日,意识明显逐渐昏沉的太子,也在午时这会儿醒过来了。 刚刚皇上已经让太医给太子看过了,直接得出了太子已经脱离危机,病情已经彻底转危为安的结论,这也是为什么这会儿东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原因。 虽然他们也不清楚太子的病怎么突然就好了,但是他们太子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啊,一次次的熬过病痛,一次次的坚持了下来。 这一次,显然也和之前一样。 苏明景打量着太子的脸色,赞同道:“看气色,的确是不错。” 她看得认真,太子莞尔。 “还未谢过你特意进宫来看我,”他看着苏明景,很认真的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苏明景道:“你要真觉得对我抱歉,那就好好保护你的身体吧。”毕竟现在太子的身体,可蕴含着自己的心血啊——字面意义上的心血。 太子笑着点头,他的视线落在苏明景的脸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三娘,我瞧你的气色不太好。”他说,“可是身体哪里觉得不舒服?可要让太医来给你诊治一番?” “不用了,我只是昨晚睡好了。”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触及太子略带思索的眼神,她眼中微闪,语气调侃道:“太子你昨夜倒是一夜好眠,却不知道我守你守到天亮,睡到这会儿,又被你宫中的人吵醒……” 太子道歉:“抱歉……” 苏明景十分大度的表示:“没关系,谁让我这人心胸宽阔,就原谅你吧。” 太子莞尔,不过笑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却缓缓落在苏明景的左手手腕处,而后,他的眉头又再次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昨夜意识昏沉中,他好似看见三娘站在床边,高举着左手往自己嘴中喂了什么东西,他只记得朦胧狭窄的视野中一片红色,像是鲜红的血液…… 可惜,苏明景今日穿的是宫中的衣服,宽袖长裙,袖子盖过她的手腕,覆过手背,只露出漂亮的四根雪白纤长的指尖,完全看不见她手腕的情况。 “太子?”苏明景的脸突然凑到了太子面前,极为突然的闯入了他的视线,也直接打断了太子的思考。 苏明景疑惑的看着他,问:“太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太子笑了下,他看着苏明景,声音缓缓的道:“我只是在想,我的身体,这次似乎好得有些太快了,明明昨晚我还感觉很虚弱,可是今日醒过来,却觉得十分精神,脱胎换骨一般。” 苏明景脸色不变,道:“那可能是上天在眷顾你吧。” “……”太子倏地笑了,他道:“没错,的确是上天眷顾我,所以,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上天的。” 苏明景挑眉。 站在一旁的福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二人身边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他插嘴道:“太子您身份贵重,又受皇上龙气庇佑,自然能否极泰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苏明景和太子听到他这话,先是相视一眼,而后突然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福禄:……自己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吗? 不过看两人笑,他只茫然了一会儿,便也咧着嘴跟着笑了起来,一脸傻乐。 * 苏明景和太子聊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饿了。 她昨日吃了晚饭后,往后便没再进食,而后睡觉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觉得有些饿了,不过她当时实在是太困了,便也没管,直接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现在,迟来的饥饿再次在胃里叫嚣,咕噜噜直叫。 知道她饿了,福禄他们急忙叫人去取饭,苏明景却叫住了人,好奇的问:“我能点菜吗?” 福禄看向太子,太子点头:“自然是可以的,你想吃什么?” 苏明景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道菜名,她开口道:“烤乳鸽,白切鸡,酸菜肘子,红烧肉,青椒火锅肉……” 她极为顺溜的报了一长串的菜名,一口气说完,她吐出口气,道:“天气有些热了,再来一锅绿豆汤吧。”——她昨晚可是失了不少血,现在需要好好的补一下。 竖着耳朵努力记着菜谱的福禄:“……全,全要肉菜吗?” 苏明景却问:“我只要了肉菜吗?” 福禄小心翼翼的点头。 苏明景思考,道:“只吃肉菜,好像不太营养啊,那再来一份清炒时蔬吧,对了,主食我要米饭,不要馒头,给我来一大桶。” 福禄记下了,拿着单子去厨房了。 宫中有御膳房,不过太子身体不好,东宫便另外开了一间小厨房,一应食材,并不比御膳房差,现在福禄拿着菜单过来,小厨房的宫人立刻热情的应了过来。 “福禄哥!”年纪明显比福禄要大不少的宫人,开口却冲着福禄叫哥,而后殷勤的问:“可是太子有什么吩咐?” 福禄回过神,将手中菜单递给他,道:“今日午饭就按着这个菜单做,至于太子的午饭,还是清淡为主,用药粥。” 太子身体不好,厨房里有好几个专做药膳的,太子最近每日的药粥都是他们做的。 宫人接过菜单看了一眼,好奇的问:“这么多,太子是有客人吗?” 福禄:“……算,算是吧。” 宫人点头,摩拳擦掌道:“那我们立刻准备!” 拿到菜单的御厨们都很兴奋,颇有种终于可以大展身手的扬眉吐气感——太子身体不好,在吃食上,有许多忌口的地方,厨房门便是换着法的做,也就那些菜。 御厨们早就技痒难耐了,现在终于可以一展身手,让太子知道,他们真的不是吃干饭的。 很快的,十几个厨师就将菜单分配好了。 “……这道红烧肉给我,我烧肉可是一绝!” “那我要这道酸菜猪蹄吧,刚好我之前泡了一坛子的酸菜,用来炖猪蹄正好。” “那我做这道龙井虾仁吧……” 十三道菜,分在每个厨子手上的也只有一道,大家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但是他们太久没做这种大鱼大肉了,能做一道,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这么多肉菜,这次来的客人看来是无肉不欢的人啊。 第49章 圣旨与苏明景一前一后来到永宁侯府 圣旨到的时候,苏明景已经换了身衣裳,正坐在屋里喝茶,旁边是听说她从宫中回来,特意急匆匆赶来的永宁侯和沈氏。 二人正问苏明景,宫中太子病情如何,身体情况怎么样,除此之外,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苏明景在宫中有没有惹事,有没有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听出二人画中意思的苏明景:……当我是行走的闯祸机吗?我难道只知道闯祸? 不过想着多亏了永宁侯自己才能进宫,保住自己太子妃的位置,她还是耐心回答了两人的问题。 “太子情况不错,午饭还吃了两碗粥,险些把自己给撑死,至于我嘛……”苏明景大言不惭,自卖自夸:“我这人人见人爱,在宫中自然也讨人喜欢,便是皇上对我也是赞不绝口的。” 竖着耳朵,正认真倾听的永宁侯与沈氏:“……” “三娘,你老实告诉我,太子的情况究竟如何了。”永宁侯很无奈的问,他道:“就当看在我为了让你能顺利进宫,特意进宫去跪求圣上的份上。” 苏明景也很无奈:“我说的可都是事实,太子的情况真的很好,不仅能吃能喝,还活蹦乱跳的了。” 永宁侯皱眉,质问道:“前几日我还听人说,太子病情加重,滴水难进,怕已是药石罔效,现在你却告诉我,太子能吃能喝,活蹦乱跳?” 苏明景认真的点头。 看见她这个反应,觉得她是在敷衍自己的永宁侯一口气险些没提得上来,伸手指着她:“你你你……”已是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 而圣旨,就是这时候来的。 这下,永宁侯也顾不得和苏明景生气了,带着人急匆匆的赶往门口——天使来旨,自然是极为重要,也极有体面的一件事,侯府中有名有姓的主子,便是松鹤院的老太太,也都被请过来了。 等众人到齐,天使开始宣读圣旨。 圣旨是给苏明景的,通篇都是对她的夸赞……永宁侯府众人跪在地上,各个竖着耳朵听着,只是越听,大家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了。 当然,大家不至于因为苏明景被皇上夸奖就表情古怪,只是……“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知书达理”这种夸赞之词,真能和他们家三娘搭上边? 皇上您确定您没写错圣旨,夸错人? 终于,在众人古怪且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圣旨宣读到了最后:“……特,赏永宁侯府三娘子金银十箱,宝石五匣,绢花三盒……” “三娘子,接旨吧。” 庆荣笑眯眯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明景。 苏明景抬起手:“臣女,接旨。” 明黄的圣旨放在手中,苏明景站起身来。 沈氏让徐妈妈拿了个大荷包塞到庆荣手中,笑着道:“辛苦庆荣公公了,这些银子,公公拿去喝茶。” 庆荣拿着荷包,也没掂量,随手揣在了袖子中,脸上笑眯眯的道:“侯夫人客气了。” 沈氏见状,不怒反喜,毕竟庆荣可是明昭帝身边的大太监,想讨好他的人无数,不怕人收礼,就怕人不收礼。 “三娘子,”庆荣转头看向苏明景,态度就更加和气了,他道:“下次再见,奴才怕是就该叫您太子妃了。” 苏明景“羞涩”低下头去,轻声细语的道:“还未谢过庆荣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了。” 庆荣忙道:“都是奴才应该做的。” 在苏明景面前,庆荣并未摆他大太监的威风,与苏明景说话的时候,他更是微微曲着背,姿态看起来极为谦卑,完全是一副下人的姿态。 看到庆荣这副姿态,永宁侯不免有些若有所思。 …… 庆荣宣完圣旨便离开了,等他一走,刚刚还局促的其他人瞬间就活泛了起来。 “哇,三姐姐,你好厉害啊!皇上竟然赏赐了你这么多东西!”六娘拉着八娘走到苏明景面前,兴奋的和她说着话。 苏明景手里拿着圣旨,闻言笑道:“你们俩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喜欢的,我送你们啊。” 六娘双眼一亮:“真的吗?” 见苏明景点头,她也没和苏明景客气,拉着八娘跑到捧着东西的下人那里,翻看着他们手上的东西,时不时就能听到二人的惊呼声。 对此,赵氏自然是高兴的,毕竟二娘是她的嫡女,八娘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苏明景待她们二人好,赵氏自然乐见其成。 就是可惜九娘…… 赵氏看了一眼站在五娘身边的九娘,见她正皱巴着一张脸看着六娘她们所在的方向,脸上表情有些羡慕又有些不忿,不由摇了摇头。 “哼,不过就是皇上赏赐了一点点东西,有什么好得意的?看她们这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九娘语气酸溜溜的说,“我看啊,皇上肯定是看在太子的面上,怕她给太子丢人,才会赏下这下东西来给她做面子了。” 五娘道:“她是未来太子妃,身份尊贵,是皇上未来的儿媳妇,皇上赏赐她这些东西,也不奇怪。” 只是,五娘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其实也有些发酸,毕竟她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素有才名,却到现在却都没得到皇上一丁半点的赏赐,可是苏明景呢,她才从潭州回来多久啊,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皇上赏赐了这么多东西。 不管皇上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赏赐苏明景这么多东西,事实就是她苏明景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往后大家再提起她的时候,都免不了高看她几分。 五娘不由想:要是自己当初没嚷着不愿意嫁给太子,那苏明景今日所拥有的一切,皇上的赏赐,太子的另眼相待,其他人不加掩饰的追捧和讨好……这些,是不是都会是自己的? 五娘知道自己不该嫉妒,可是这人的心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她就是嫉妒苏明景过得这样自在潇洒,就是这样好,她有什么办法? “哇,三姐姐,我们真的拿什么都可以吗?”那边,六娘捧着一盒子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苏明景,问:“那这匣子的宝石,我们也可以拿吗?” 苏明景低头,发现她拿的是一盒红宝石,还是很纯正的鸽血红,红色鲜艳饱满,纯净明亮,让人忍不住去想象,若是将它们做成首饰,该是多么的璀璨漂亮,又有多么的吸引人注意。 即便声称不在意的九娘,看到这匣子宝石,眼睛却还是忍不住红了——颜色这么纯正的宝石,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怕是只有皇宫里才有这样的极品,平常哪个娘子要是能有一两颗,都足以让人歆羡了。 可是现在,苏明景她却拥有了一匣子,整整的一匣子啊。 九娘眼睛都嫉妒红了。 赵氏也注意到了六娘拿着的那盒宝石,她面露尴尬,跟苏明景道歉:“三娘,抱歉啊……” 她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苏明景冲六娘点了点头,语气毫不在意的道:“你喜欢这个?可以啊,你和八娘要是真喜欢,就把这一匣子拿去分吧。” 六娘的确是喜欢,不然也不会厚着脸皮过来讨要,可是苏明景真一口答应了,她自己却是呆了,等回过神来,她看着苏明景的表情极为的激动。 “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好?”六娘泪眼汪汪的看着苏明景,道:“不过我和八娘只要一两颗就好了,对吧八娘?” 她转头询问八娘。 只对吃感兴趣的八娘:“……嗯。” 她看了一眼匣子里红通通的宝石,思绪不由飘到了其他地方,她想:这颜色要是用来给点心上色,肯定很好看。 而得到她回应的六娘立刻转头看向苏明景,睁着狗狗眼喜滋滋的道:“八娘也这么说,你只要少少的给我们一人两颗就好了!” 她看过了,这一匣子的宝石,最起码有好几十颗了,她和八娘一人要两颗,也只去四颗,三姐姐还能有好多了。 苏明景听完,却是拿过了她手中的匣子,随手抓了一把往她手里塞,道:“一两颗能做什么?反正这里有多的,你和八娘就多拿点吧。” 赵氏见状,乐得简直分不清南北了,她嘴上说着:“诶呀,三娘你这也太大方了……这宝石透亮,之后我找点翠阁的人来,给六娘和八娘一人做一套头面,正好可以做嫁妆。” 她笑眯眯的:“这样一副头面,保管她们二人成亲的时候,人人称羡。” 苏明景不在意,反正东西给了六娘和八娘,那就是她们的,要怎么处理,那就是她们的事情了,与自己无关。 不过看完这匣子宝石,她倒是有些好奇其他四匣子的宝石是哪些了,这么想着,苏明景让捧着东西的下人过来,开始翻看起皇上赏赐的东西。 只见其他四盒,也是宝石,不过颜色都不一样,有黄的、蓝的,还有一匣子的猫眼。 苏明景拿起一颗猫眼。 能进皇宫的宝石,自然都是最顶级的,这颗猫眼比人大拇指还要大一些,圆润漂亮,色泽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油脂感,其间一线的“猫眼”看起来极为的特别。 比起其他四盒宝石,苏明景倒是更喜欢这玩意。 瞥了一眼其他的东西,苏明景不在意的对沈氏道:“母亲,这些东西,你拿一点给府上其他人分了吧。” 闻言,沈氏一愣,而后就是一喜。 不过不等她高兴,就见苏明景的眼神轻飘飘的瞥过五娘和九娘,道:“哦,五娘和九娘就算了,她们二人自来看我不顺眼,想来对我给的东西,也不屑一顾,就不要送给她们,让她们觉得碍眼了。” 本来听到苏明景的话,以为自己也能分到一点东西的九娘:……? 第50章 端王给五娘递了信进来,五娘坐在床上,迫不及待将信拆开,只见信中写着,端王约她在青霄阁见面。 五娘有些迟疑。 若是往常,这种私下会面,五娘自是会一口拒绝,毕竟男女大防,她与端王之间,也不过只是有些许暧昧,私下并无任何出格之举。 只是,一想到苏明景刚刚在众人面前,被人追捧的高傲姿态,她却是头脑一热,立刻让婢女给她梳妆。 “娘子,您真要去赴端王的约啊?”巧儿却是有些迟疑了,说道:“私见外男,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夫人肯定会生气的。” 五娘眼神微闪,她低声道:“母亲之前便知道我与端王有来往,她既未阻拦,便表示她是赞同我与端王来往的,又怎么会生气?” 话是这么说,可是巧儿总觉得有些不对。 五娘却不耐烦听她再说,闷着气道:“端王身份贵重,又不是那等卑鄙龌龊之人,难不成对我还能有什么坏心思不成?巧儿你别多虑了。” 巧儿:“……是。” 五娘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是抿了抿唇。 她有些自傲不忿的想,苏明景能做太子妃又如何?太子眼见都要不好了,她这个太子妃还不一定能做成了,但是端王可不一样,当今圣上膝下子嗣单薄,太子若死,端王必定就是下一个太子。 自己若能嫁给端王,那日后的太子妃就会是自己,身份尊贵,今日苏明景在她面前如何得意猖狂,来日她就要让她在自己面前如何卑躬屈膝。 一想到那副画面,五娘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幻想,都觉得那个画面极为的让人畅快。 见她刚刚还哭了一场,现下却莫名发笑,巧儿小心翼翼问:“娘子,您没事吧?”不会是被三娘子给气糊涂了吧? 五娘上扬的嘴角按下来,她道:“我没事。” 让丫头给自己梳好妆,见自己容色姝丽,五娘心下微松,带着自己身边贴身的两个丫头,巧儿和伶儿,悄悄地前去青霄阁赴约。 麟朝对女子的规矩其实并不严苛,所以常能在街头看见与友人们一起玩乐的小娘子,神容肆意,不过私会男子,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五娘去赴约端王,得偷偷的。 主仆三人偷偷摸摸的来到青霄阁,等报了房间,立刻就有小二领着她们去了二楼。 很快的,五娘就见到了端王。 “殿下。” “五娘……” 端王含笑看着五娘,表情极是高兴的样子,他邀五娘在入座,而后亲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茶。 “这是明前龙井,可是青霄阁老板的私藏,我好不容易才从他那里讨要到了一点,你尝尝滋味。”端王笑道。 青霄阁名字风雅,本身也是做清雅事的,它是个茶楼,老板是当朝丞相的三子,身份也是极为尊贵的,不过却是个闲散人,虽有功名在身,却未入朝为官,平日只爱喝茶饮酒,是个颇有美名的风流人。 五娘喝了口茶,眼睛便亮了起来,夸了一句:“好茶。” “那可不。”端王面露得色,自己端着一杯茶轻嗅了一口,道:“王三郎这家伙于茶道一上,的确有一番建树,他为了能喝上好茶,还特意买了个茶山,今年雨水不好,据说这明前龙井,他今年也只得了不过三四两,珍贵至极。” 端王笑:“若不是我与他素有交情,也要不到这茶。” 五娘好奇:“我听说,王三郎性格乖戾嚣张,令人难以亲近,殿下与他竟也有交情?” 闻言,端王却道:“他再是嚣张乖戾,也没胆子在我面前摆谱。” 这话他说得极为傲然,语气带着对王三郎的几分轻蔑,不过谁让他是端王呢,是皇子,自然有傲然的资本,王三郎是丞相之子又如何?身份难道还能尊贵得过他? 五娘听着,眼帘微垂。 王三郎这人性格虽然古怪,可是在文人之中,却极有名气,他是进士出生,是那一届的探花,文采出众,又极善丹青,声名极盛,便是那乖戾的性子在这不凡的才华之下,也变成了有文人的傲气。 他最出名的,就是他的话了,堪称千金难求。 五娘很喜欢王三郎的画,自见过一次后就念念不忘,所以此时听到端王提起王三郎之时语气不屑,心中却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她也没蠢笨到将情绪摆在脸上,只垂眼喝茶,不语。 就在此时,坐在她对面的端王抬头看向她,似是随口发问:“听说,你那位昨日进宫的三姐姐,今日回府了?” 五娘抬起眼来。 “……是。”她答,将茶水放了下来。 端王语气依然随意,似乎仍然是随口发问:“那她回来,可有跟你们提起过太子的情况?” 五娘扯唇道:“她并未与我们说起太子的情况,不过,我见她心情不错,皇上还特意下旨给她赏了东西,显然太子的病情应该就快大好了。” “大好?”端王却是皱眉,不快道:“我昨日还听人说太子昏睡不醒,怎么可能会大好?” “……” 他抬头,见五娘神情惊惧的看着自己,忙道:“五娘,我并未是怀疑你话中的真实性,只是太子生病一事,兹事体大,任何消息,都该小心谨慎。” 五娘却是有些疑惑:“……可是,殿下您是太子的哥哥,太子的情况,您应该比我们都清楚吧?” 端王闻言,却是苦笑,道:“太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他每次生病,我父皇都极为紧张,这次太子的情况又比以往都要不妙,我父皇更是更是将他看得严严实实的。” “不瞒你说,现在的东宫,只许人进,却不许人出,便是我是太子的兄长,却也轻易见不到太子,所以,太子如今病情如何,我也更是无从得知。” 不过也正是因为明昭帝这种紧张的态度,外界对于太子这次的病情,才议论纷纷,多有揣测,大多数人的猜测,都是偏负面的,毕竟太子若情况不错,明昭帝又何必如此紧张? 说起来,苏明景是第一个进了东宫,见到了太子,还顺利出来的人,所以,除了东宫之人,她大概是最了解太子如今情况的人了。 “五娘……”端王含情脉脉的看着五娘,道:“我与太子是兄弟,我实在是关心他的身体,你那三姐姐,竟是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你们吗?” 五娘犹豫,道:“殿下您有所不知,我与我那三姐姐相处起来,并不愉快,可能因为她早早被送去潭州,而我却能承欢膝下,在父母身边长大,所以她自从回来之后,对我便很有敌意。” 说着,五娘苦笑,道:“今日皇上赏了她很多东西,她说要分给府中各位姐妹,可是却唯独不愿意分我,说我若是想要,就必须先给她道歉。可是,我实在不知,我何时有得罪她,我自认自她回来后,便事事让她,我真不知她为何对我有如此大的怨气。” 巧儿看了一眼端王,大胆道:“端王殿下您不知道三娘子有多么的跋扈嚣张,自打她回来后,先占了我们娘子的疏影馆,后来又一直摆脸色给我们娘子看,偏偏她又是未来的太子妃,我们娘子根本不敢反抗她,这些天,我们娘子可受了大委屈的。” 巧儿一副为自家主子抱屈的模样。 “也不怪三姐姐,”五娘叹息,“三姐姐这些年在潭州受了大委屈,也难怪她对我抱有怨气了。” 巧儿恨铁不成钢的道:“娘子您就是太好性了,三娘子才会这这般毫无顾忌的欺负您。” 主仆二人唱作俱佳,端王听着,面上适时露出了几分心疼。 “我倒是不知,你那三姐姐,竟是如此轻狂之人?”端王怜惜的看着五娘,道:“五娘,你受委屈了。” 五娘看了他一眼,羞涩的低下头去。 不过端王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是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突然,他道:“五娘,待你回去后,帮我向你三姐姐打听一下,太子如今的情况吧。” 五娘愕然抬起头来。 端王温柔的看着她,道:“这事对我很重要,五娘你如此善解人意,定是会答应的吧?” 五娘:“……可是,我与三姐姐向来不和。” “五娘你向来是个体贴人,招人喜爱。”端王打断她的话,“我相信,你若是愿意,定是能与你三姐姐重修旧好的,对吗?” 五娘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茫然。 端王深情款款的道:“我最喜欢的,就是五娘你善解人意这一点,和其他那些任性,只知道向我索取的小娘子都完全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五娘是我的知心人,是我的知己,端王妃的位置也非你莫属。” “五娘,你会帮我的吧?”他问。 五娘犹豫:“这事对殿下您很重要吗?” “很重要!”端王毫不犹豫的点头,他道:“太子是我弟弟,我自是关心在意他的身体……所以,五娘你一定会帮我打听到这个消息的吧?” 五娘听着,却觉得端王不是真的在意太子这个弟弟的身体,他在意的怕是…… “你若能帮我打听到得用的消息,等回头,我便禀告父皇,让他为你我二人赐婚。”端王说道。 五娘猛的抬起头来,她吃惊的看着端王,下意识的道:“殿下,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机深沉,奔着端王妃的地位来的小娘子。”端王叹息道,“是我心悦你,想将最好的东西给你,端王妃的位置非你莫属!其实,按照五娘你的容貌与才华,便是一国之母,也是做得的……” 五娘听到这,头脑顿时一热,下意识的道:“殿下如此担心太子,与太子果真是兄弟情深,真令五娘羡慕,待五娘回去后,定会帮您打听太子的消息的。” 第51章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是端王将她们虐死的?” 五娘冷笑,语气讥诮,“荒谬至极,简直是无稽之谈,端王殿下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不信?”苏明景语气平淡,陈述一个事实:“可端王府的主子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端王,除了端王之外,你觉得还有谁敢在端王府做这样的事?” 五娘沉默了一下,而后还是摇头。 “端王断不是这样的事,世人皆知,端王对端王妃用情甚笃,端王妃去世七年,端王却一直没有0再娶,他如此深情,又怎么可能做出虐杀人的这种事情来?” 端王已经二十五岁,他这个年纪,自然是成过亲的,不过端王妃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而在端王府去世七年,端王府从未有再进人的消息,谁不称端王对端王府情深义重? 况且,端王素有贤德之名,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虐杀女子的事情来? 五娘不信。 “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样荒谬的传言,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污蔑!”五娘语气肯定,“端王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苏明景的重点却在另一点上:“你既知道端王已经成过亲,丧过偶,为何还想嫁给他?” “……”五娘一口气险些被憋住,她气恼道:“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只注意到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怎么了?”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个问题不重要吗?哼,能让我在意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看着五娘,皱眉道:“所以,你这么一个年轻俏丽的小娘子,怎么会看上端王这么一个丧偶的二婚男?” 五娘:“……你就算夸我漂亮,我也不会因此高兴的。” 轻哼一声后,她吸了口气,道:“谁说我想要嫁给端王殿下了?端王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又才华出众,我欣赏他的为人和文采,与他不过是君子之交。” “……”苏明景无声的看了她几瞬,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觉得我这张脸上写着很好骗着三个字吗?” 五娘羞恼:“你爱信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明景轻笑,道:“我竟然敢这么说,那就代表我很确定这件事……不过,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会追问,毕竟这事说破天去,其实也与我没关系。” 她不过只是有那么一点好奇才会问这个问题,五娘不愿说,也就罢了。 “总之,看在你是个小孩的份上,我还是再提醒你一次,”看着五娘,苏明景认真的道:“端王不是个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些,别等到事后再来后悔……你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即便做不成端王妃,这世上也仍有顶好的亲事在等着你,你没必要死盯着端王妃的位置不放。” 五娘闻言,一句话脱口而出:“可是再好的亲事,又哪里能和端王妃的地位相比?” 这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猛的噤声,抿唇别开头去了,脸上表情一片羞恼。 她以为苏明景听完自己这话,会嘲笑自己,可是没想到苏明景却没说这事,而是道:“该说的我都说了,该提醒的我也提醒了,若你不仍然愿信,就想去撞南墙,那也是你的事。” 说完后,苏明景带着大花三人便径直离开了,背影极为的潇洒。 五娘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反倒有些气闷,懊恼苏明景倒是自在,上来冲着自己说了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话,她却潇洒的离开了,留自己在这苦恼。 “这人真是讨厌!”她咬牙切齿。 巧儿却迟疑道:“娘子,三娘子说的那些话,您觉得……” 五娘晃神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瞬,方才道:“不会的,我与端王殿下接触这么多年,端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我看苏三娘她分明就是嫉妒我与端王有所来往,所以才说那话想要离间我与端王殿下的感情,我才不会中她的奸计!” 巧儿:……这是这样吗? “娘子……”一直没说话的伶儿突然开口,她小心翼翼的看着五娘,道:“您不是答应了端王殿下,要向三娘子打听太子的消息吗?您现在和三娘子闹得这么不愉快,三娘子会将太子殿下的消息告诉你吗?” 五娘闻言,脸上表情一僵——她忘了这事。 * 另一边,离开的苏明景想一行人,也在议论苏五娘。 “我看那五娘子也不领情,娘子您又何必上赶着将端王的消息告诉她?”红花忿忿不平的说,若在现代,她铁定是苏明景的毒唯,看不得任何一点对自己娘子不好的事情。 苏明景本人倒是不在意,毕竟她会提醒苏五娘,又不是冲着想让苏五娘感谢自己去的。 “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算有多讨厌她,倒也不至于冷眼看着她跳入火坑。”苏明景道。 绿柳很赞同的点头,道:“女子嫁人,就如投胎第二次,若嫁得不好,这一辈子都得毁了,那端王实非良配,五娘子虽然心比天高,但是心地却也不算有多坏,顶多背后说娘子一些闲话,不至于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红花哼哼:“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小心眼是吧?” 苏明景揽住她,道:“怎么会,我们红花明明是为人太过正直,喜怒分明,又太爱我,看重我,才事事都怕我受了委屈,娘子我的心里啊,可煞是感动的。” 红花的脸红了:“娘子您就知道说好话哄我。” 主仆四人嬉笑了一番,又说回苏五娘的事。 “……五娘子瞧着并不太信娘子您说的话,就怕她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绿柳担心这一点。 苏明景轻哼,道:“我该做的都做了,若是她蠢笨,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大花三人点头。 不过等回到疏影馆,苏明景却突然来了一句:“让苏大他们盯着端王府,若端王府再有女尸被丢出来,便通知苏五娘……她既然不信,那就让她亲眼看见那一幕,我不信她不撞南墙还不回头。” 大花三人相视一眼,均是一笑。 她们就知道,自家娘子心是最软的了,若不然,她们三人也不会出现在这。 绿柳又想起一个问题:“不过,自打您让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了一通后,端王短时间怕是不敢再犯这事了,要再等一个机会,也不知道需要何时。” 苏明景的眉头狠狠地皱着,道:“狗改不了吃屎,端王这只狗,即便小心一时,也不会小心一世的,苏大他们的举动,也只能管得了一时。” 苏明景和绿柳所说的,苏大他们去端王府闹事这事,还是大半月前的事了。 原先苏大他们便发现端王府偶尔会有被虐待而死的女尸被偷摸转移出来,抛弃在乱葬岗,而在端王被禁足后,这事频率就增加不少。 苏大他们觉得这事不能再这样下去,毕竟被丢在乱葬岗的,那可是一条又一条的鲜活生命,背后代表的也有可能是一个家庭,若不阻拦,不知道又有多少年轻小娘子被害。 当然,若说去大理寺状告端王,这又与“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有何异?天家皇子,他们不过是普通人,有什么力量去与对方斗?对方有的是法子将这事敷衍过去。 思来想去,苏明景想了个办法,让苏大他们去乱葬岗找了一具被害女子的尸体,装作对方的家人,将尸体抬到了端王府门口,开始大声哭诉。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端王受到惩罚,而是为了让他暂时收手——若不想事情闹大,他必须先克制。 因为这事,苏大他们还被端王府的人给追杀了,好在他们当时做了掩饰,倒是功成身退,不过这个举动的效果也是显著的,至少这大半个月,端王府并未有尸体再被丢出来。 不过一想到端王这个人,苏明景就觉得糟心。 “要是能找个机会,把人给宰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她不由这么想,不过端王是皇子,这事若不能做到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端王的妻子,七年前,是怎么去世的?” 因为端王妃早就去世,所以他们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位女子身上,但是今日与苏五娘的谈话,却让苏明景想起了这个被忽略的人。 大花:“听说是病逝的。” 苏明景:“病逝?” 大花点头:“端王妃去世多年,很多信息都已经消失了,不过众人都说她是病逝的,据说病死的时候,已经起不来床了,形销骨立,端王当时抱着她的尸体嚎啕大哭,爱妻之名也由此传开了。” 苏明景沉吟:“这样啊……” 绿柳不觉得自家娘子会无的放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惊疑问:“娘子您问端王妃,是怀疑什么吗?” 苏明景道:“七年前,端王妃应该也就十六七岁,才嫁入端王府没多久吧?她能嫁到端王府,定是身体康健的,你们说,一个嫁人前身体无比健康的人,怎么在嫁人后没一两年就去世了呢?” “什么病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就算是急病,端王妃可是王妃,又不是缺乏医疗的平头老百姓,府上定有无数大夫守着的,就这样,端王府短短时间,还是香消玉殒了。 苏明景:“可能是我阴谋论了,不过保险起见,你让苏大他们打听一下这位端王妃的事。” 大花立刻应下:“是!” * 苏明景行事,从不会自我苦恼,她觉得端王并非良人,便顺从本心提醒了苏五娘,苏五娘信不信她也不在意,之后便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完全不会留下这个问题困扰自己。 第52章 “……殿下,那苏五娘子,的确跟您说太子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端王府书房中,段王涛的幕僚听完端王所言,不由皱眉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在说谎诓骗您?外界都传言太子沉疴难去,方太医也说太子药石难医……短短时间,太子病情怎么可能突然好转?” 端王闻言,拧着眉道:“最开始我也如此想,但是,苏五娘应该没那个胆子说谎骗我。” 幕僚思忖:“那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是苏五娘并未向苏三娘打听太子的消息,只随便找话敷衍了您;要么,就是她也被苏三娘骗了;最后,还有一个可能……” 幕僚说到这,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看向端王,声音沉沉的道:“那就是,太子的病情的确有所好转,苏五娘并未骗您。” “那不可能!”端王想也没想的就否认了这最后一个可能,他表情狰狞的道:“方太医曾亲自给太子把过脉,确定太子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绝不可能有所好转。” 幕僚:“那是苏五娘骗了您?” 端王却是摇头,还是那句话:“苏五娘对我有意,还指望着嫁给我做端王妃,她不可能骗我。” 幕僚缓缓道:“那就只有这最后一个可能了,苏五娘,也被苏三娘给骗了。” 端王点头,他也是更倾向于这个可能。 “其实比起苏五娘,”幕僚眼神微闪,意有所指的道:“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苏三娘更值得我们拉拢,她是太子的未婚妻,有关太子的消息,她可比苏五娘更清楚。”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幕僚插嘴,意有所指:“可是太子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了,现在就说拉拢,实在言之过早。” 众人眼神交流,心里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作为端王的幕僚,他们自然是希望太子能早点死了,太子一死,剩下的两位皇子,三皇子年纪小,端王太子之位自然当仁不让,到时候,在座的众人,都能捡到一个从龙之功。 可以说,他们这些人朝思夜想,都希望太子能早点去世,不过可惜,太子瞧着病恹恹的,可是挺着那具破败孱弱的身体,竟是硬生生的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惜东宫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有人突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这个话题过于敏感,即便是在端王府,大家也不敢细说,毕竟明昭帝手眼通天,手下金吾卫神通广大,谁也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是否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众人议论了一通,未果,只能散去。 端王坐在书房之中,神情阴郁,只要一想到太子这次可能又会转危为安,他的情绪就不由有些暴躁。 他不禁想:为何太子能如此好运,一次又一次都能从鬼门关回来,难道太子莫不是真受上天庇佑不成?他一日不死,自己就只能是端王。 自己这个端王,到底还要做多久? “砰!” 桌子上的笔墨纸砚被端王愤怒的扫在地上。 书房伺候的仆人们纷纷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 “……准备一下,我今晚要去栖霞苑。”端王突然道,表情阴冷。 下人闻言,只觉头皮发紧,却也不敢违背,只能让人立刻去栖霞苑准备,不过没多久,听到消息的一位幕僚就匆匆赶来了,拦住了端王。 “殿下,如今多事之秋,实不宜再引起他人注意了。”幕僚苦口婆心,“您之前被关禁闭,借着关心太子的理由才得以出来,若是再生出事来,恐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轻易了结了。” 端王表情狰狞:“那我只能坐在这端王府中,什么事都不做?他太子一日不死,我就只能憋屈的继续做这个端王?” 幕僚闻言,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殿下,禁言!”幕僚忙说,“您这话若是被金吾卫的人听去,怕是大事不妙啊。” 端王咬着牙憋了一会儿,一口气突然松开,他颓丧坐在椅子上。 幕僚见状,安慰道:“我知殿下心中憋闷,只是前不久栖霞苑那边才生出事来,殿下您暂且先忍忍吧,待您荣登宝座,还怕没有漂亮的女子任您取用吗?” 端王听得此言,心中方才纾解许多,他看向幕僚,感激道:“多亏先生宽慰,先生不知,我这心中实在苦闷,难得宽解……” 幕僚听到这话,微笑,说道:“我知殿下走到今日不易……” 一番好话,终于让端王冷静下来了,不过等安慰完,从书房出来后,幕僚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他站在书房外,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书房,脑海中不由闪过了一个念头: “端王此人,性情暴戾,若助其登基,恐非明君也……” 若说明君,非太子不能及也,只可惜,太子身体不好,短命之相,还不知能否活到登基那日,而当今皇上子嗣单薄,仅三位皇子,除开太子,也只有端王乐。 幕僚愁啊:“若太子身体康健,何愁大麟不继啊?” …… 栖霞苑在端王府是个被独立圈出来的院子,院中养着端王的美人,均是俏丽秀美的小娘子,在那日有人闹过之后,栖霞苑安静了一段时间。 可今日,端王身边的人又吩咐下来,让栖霞苑的美人们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栖霞苑的小娘子们均是瑟瑟发抖,心中害怕——之前伺候端王的小娘子们是什么下场,她们即便没亲眼见到,却也隐隐听说。 她们谁也不想落得个一样的结局。 好在,她们的恐惧没持续多久,因为没多久,又有端王身边的人过来,表示端王今夜不过来了,众小娘子闻言,皆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太好了……” 而此时,栖霞苑中,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厮正与其他人说着这事,听到端王今夜不会来栖霞苑,小厮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好吧,便宜这家伙了。”小厮,也就是苏三嘀咕了一句。 他还想着端王若真不做人,那自己就找个机会将他给宰了,不过这人现在不过来了,那自己只能遗憾的放弃这个想法了。 非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能做这种事。 * 苏明景那日诚实的将太子的消息告诉了苏五娘,还期待着她之后的反应了,可是没想到那天之后,便没再见她过来了。 按照大花的说法,对方这几日连侯府的门都没出了,听说心情也有些不太好。 “难道是和端王闹崩了?”苏明景猜测。 若是事情真是如此,那可真就太好了。 绿柳闻言,笑道:“您那日告诉五娘子有关太子的消息,不就盼着她和端王闹崩吗?” 苏明景挑眉,慢悠悠的反驳:“胡说,我明明就是心地善良,连太子的消息都冒险告诉她了,谁听了不得夸我一句好姐姐啊?” 大花正拿着药给苏明景的手换药,苏明景的伤口一向好得比别人看,前几日看起来还十分狰狞的伤口,此时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伤口已经长在了一起。 不过就算如此,大花的动作还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她知道自家娘子的忍痛能力极强。 绿柳搭了把手,将药粉递给大花,嘴上则继续说着:“太子病重多日,端王那边肯定知道,五娘子跑去跟他说太子病情好转,他怎么可能相信?怕是第一反应,会觉得是五娘子在骗她,说不定还会冲五娘子发脾气了。” 以苏五娘现在沉默的状态来看,后者的可能性很高,端王即便没有对五娘发脾气,态度上也肯定有些不好。 红花哼道:“就怕五娘子被端王骂了,反倒会转过来记恨娘子,怪娘子将不实的消息告诉她,让她被端王埋怨。” 苏明景道:“这个罪名我可是不认的啊,我说了,我这人最是实诚的,说的可都是实话。” 红花好奇:“娘子,太子殿下的身体,真好了?” 苏明景说:“应当是在逐渐转好了,我回来那日,他还和我一起吃了午饭,喝了两碗粥了!不过他这人口味太清淡了,倒是恰巧能和我吃在一起。” “咦,”红花不解,“太子口味清淡,娘子您则嗜辛辣,好重口,口味明明是大不相同,怎么能吃到一起去?” 苏明景给了她一个眼神,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正是因为我们两个口味截然不同,所以才能吃到一起去啊,这代表着要是遇到好吃的,他绝对不会和我抢食。” 红花三人:……好有道理啊。 “好了!”大花将绷带缠好,大功告成,“娘子您这几日可不能再去打拳了。” 苏明景动了动手,敷衍应道:“嗯嗯嗯。” 红花皱眉:“也不知道您在宫里遇到了什么,竟在手上伤了这么大一个口子,要不是大花鼻子灵,闻到了血腥味,您是不是还想把这事瞒着我们了?” 苏明景对上三人控诉的眼神,有些心虚的道:“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吗?” “您不告诉我们,那才让我们瞎担心了!”红花叉腰控诉。 苏明景投降:“好吧好吧,那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告诉你们。” 大花三人看向她,异口同声:“您还想有下次?” 苏明景:“……”真是倒反天罡,出钱的还被拿钱的训了。 不过大花她们心中却也不免嘀咕,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娘子的本事,也不知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她们娘子手腕上划那么大一道伤口。 这个疑问,三人短时间内显然是得不到解答了。 第53章 “你们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了?何时去的?为何我没得到任何消息?” 方氏面沉如水,连声质问。 丫头闻言,努了努嘴,不高兴的道:“我们太太何时去的,为何要与你说?你是谁啊?” 小丫头面嫩,脸圆圆的,一看年纪就不大,大概率是侯府新进的丫头,故而并不认得方氏,不过方氏听了,即便猜到是如此,心中仍觉不快。 ——她每次到永宁侯府来,这儿的奴仆哪个对她不是毕恭毕敬的?哪里会像这个小丫头这般轻慢? “我是你们太太的姐姐,你们太太去庄子上避暑,何时回来?”方氏不虞问。 小丫头可不知道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府上太太并不愿意见眼前的这几位客人,她狐疑的看着她们,心中想着:这几日莫不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吧?不然老太太怎么会避之不及? 这么想着,她看着方氏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回话也有几分敷衍了。 “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会知道?”小丫头理所当然的说,“说不定是今日回,也说不定是明日,总之主子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做不了主。” 听到这话,江宁侯侯夫人以及府上的二夫人就先急了,她们也顾不得去追究小丫头语气上的无状,只着急的看向方氏:“母亲……四郎他们,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 这一点,不消她们说,方氏自己也很清楚,她咬了咬牙,再次看向小丫头,问:“你们老太太是去哪个庄子上避暑了?” 小丫头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刚进府的小丫头,连内院都进不去了。” “那,那……”一时间,方氏倒是有些六神无主了。 就在此时,江宁侯夫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问道:“你们府上三娘子呢?她总在家把?” 小丫头已经有些不耐烦,想离开了,听到这话,她眼睛一转道:“我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三娘子的事情,我可不清楚的,要不我进去问问?” 江宁侯夫人拿出一个荷包来,塞到小丫头手中,柔声道:“麻烦小娘子了。” 小丫头拿着有些沉甸甸的荷包,双眼唰的一下就亮起来了——作为松鹤院外边伺候的丫头,她平日做些跑腿或是洒水类的活计,能拿到打赏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捏着荷包,小丫头皱巴巴的脸也变得和颜悦色了。 “你们等着,我去里边问问!”说完,她一溜烟的就跑了,迅速的往松鹤院小跑过去。 马车中,江宁侯府二夫人宋氏有些心疼的道:“一个传话的小丫头罢了,大嫂你何必还给她银子?”那荷包虽然小,可是看起来鼓鼓的,最起码有五六两银子了。 方氏也有些心疼,五六两银子,可以做好多事了。 看着她们二人,江宁侯夫人只觉得头痛,她道:“现在可不是俭省的时候,若是能成事,顺利见到苏三娘子,将四郎他们从大理寺救出来,别说五两银子,便是五十两银子,也是使得的。” 她又说:“那丫头虽然只是传话的,可若是得罪了她,使她在传话的时候添油加醋,那苏三娘子怎会见我们?” 方氏和宋氏听完,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不影响她们心疼钱,仍是嘀咕了几句。 江宁侯夫人见状,不由苦笑,心道:当初若知道江宁侯府府上是这般光景,她是万万不会嫁进来的。 只是,谁能想到,曾经也算辉煌的江宁侯府,外表如今看起来光鲜,内里却已经只剩下个空架子,连五六两银子,都能让府上人心疼。 当初母亲若能看穿着一点,又怎么会让自己嫁过来?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晚矣,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而另一边,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的回到松鹤院,将江宁侯夫人的话说了。 “她要见我?”苏明景意外,看了一眼表情同样愕然的老太太,思忖道:“原以为他们找老太太是有事相求,如今老太太不在,却又要求见我……她们所求之事,莫不是我也能帮上忙?” 苏明景思考,突然想到什么,她轻轻眯起了眼。 老太太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精神为之一振,立刻问:“你猜到她们过来的原因了?” “唔,我大概猜到了一点。”苏明景点头说,“大概率,是为了太子的事情。” 老太太疑惑:“太子之事?” 苏明景道:“我一个刚回京城没几个月,在京城毫无根基的小娘子,要真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那只有太子的事情了。” 毕竟她和太子已经被明昭帝赐婚,名义上她现在可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 老太太听完,却更疑惑了:“江宁侯府何时和太子扯上关系了?” 苏明景听到老太太这话,便知道她对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便简单和她说了一下:“……之前姨祖母过来,不是说外边都在传太子久病不愈,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现下太子病情好转,皇上腾出手来了,自然要收拾这些人。” 她猜测:“我想,姨祖母家中的人,怕是有人掺和了这事,被金吾卫的人给抓进大理寺了。” 虽然苏明景整日待在府内,可是外边的事情,经由苏大他们递话,所以她对外界的事情知之甚详,而明昭帝发难,让金吾卫抓了不少人投入大理寺大牢的消息,他们也在前几日告诉她了。 所以,苏明景不肖多想,便猜到了方氏三人的来意。 “她们过来,大概是想求,哦不,想让祖母您出面帮忙捞人,只是听说您出门避暑,才又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她道。 至于永宁侯……永宁侯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不过苏明景有一点觉得很奇怪。 “姨祖母怎么会觉得,拜托我我就会帮忙了?”她似笑非笑,“我记得那日,我待她的态度分明不算好吧。” 老太太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暗道:哪里是不太好,完全就是在欺负人啊。 “奴婢听到,开口找三娘子您的,不是那位老太太,而是一位更年轻的妇人!”站在一旁等着回话的丫头此时大胆开口,还将自己收下的荷包拿出来了:“她还给了我一个荷包,奴婢打开看了,里边有六两银子呢。” 苏明景看了一眼,不在意道:“既然她给了你,你就收下吧,我看你跑上跑下的,也是累及了……红锦,给这丫头倒碗绿豆汤吧,别让她等下中暑了。” 小丫头闻言,脸上表情懵懂又惊喜,不过却不忘记跟苏明景道谢:“谢谢三娘子。” 她小心翼翼,又喜滋滋的将荷包放到了怀里,态度珍之重之——有这六两银子,她大哥也有钱娶嫂子了。等红锦将绿豆汤端给她,吃着冰镇过的绿豆汤,小丫头真的觉得自己美得不行了。 旁边,苏明景和老太太在说话。 老太太询问苏明景:“你打算怎么做?要件江宁侯府的人吗?” 苏明景摇头,语气毫不犹豫的道:“不见!” 她不在意的道:“我与江宁侯府并无交情,上次又和那位姨祖母闹得不太愉快,横看竖看,我身上也没有以德报怨的美德。” 老太太:“……我猜到了。” “那奴婢要怎么回话?”小丫头问。 苏明景道:“你就说,我知道她们的来意,但是我不想帮忙,也帮不上忙,当今皇上的怒火,可不是我一个小娘子能插手的,让她们另寻他人吧。” “对了,” 苏明景又想起什么,轻笑,道:“等下她们若……你便这么说……” 丫头侧耳仔细听着,等听完,她点头,跑出去回话了。 酷暑的天,她跑进跑出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不过因为拿了钱,倒也没有对江宁侯府的人不耐,只是将苏明景的话一字不漏的跟她们说了。 “……所以,你们还是请回吧。” 方氏傻眼了,她怒道:“我可是她祖母的姐姐,是她的姨祖母!便是要拒绝,也得该见我一面吧?侯府三娘子,她怎么能如此不知礼数?” 小丫头闻言,未恼,只是看着方氏的眼神有些奇异。 “三娘子好厉害,竟然事先就知道了你要说什么……”她喃喃,而后双手叉腰,很是神气的冲方氏道:“我们三娘子说了,她与你可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老太太是崔氏女,而你姓方,要真论起来,你和我们老太太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小丫头这段话,可对方氏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她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时间过去那么久,有关她与崔氏的往事,已经鲜有人在她面前再提了。 可是现在,旧事猝不及防被人重提,方氏一时间竟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只觉受到了重创。 “……母亲,这丫头所言,是什么意思?”宋氏狐疑看着方氏,语气惊疑不定。 相较之下,江宁侯夫人脸上表情倒是没多少变化,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倒是二夫人宋氏,一副才听到这事的样子。 方氏万万没想到,在今时今日,自己会再听见这件往事,那是又急又气,等听到宋氏所问,面上更是浮现出几分狼狈来。 宋氏看着她,语气惊奇的道:“其实我之前就觉得奇怪,您分明是出身崔氏,为何会姓方?” “这丫头不过是在胡言乱语,你不会听信了她的胡说八道吧?”方氏语气暴躁的打断宋氏的话,“我若不是崔氏人,往日又怎么带你们去崔氏登门拜访?” 宋氏闻言,不由想:这倒也是。 他们江宁侯府,和崔氏可一直都以姻亲关系有所往来的,若说婆婆不是崔氏的人,崔氏为何要认她?不过,婆婆为何姓方而不是崔,这倒是个疑问。 第54章 太子病愈的消息一传出来,朝内外皆是一片轰动,毕竟太子乃一国储君,攸关社稷,若他身体康健,对大麟自然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同时,不少人也觉恍然——难怪前段日子明昭帝突然出手收拾京中乱传谣言的人,原来是太子病好,他终于能腾出手来了解决这些人了。 不过,大家也觉得疑惑,前段时间还说太子病重得起不来身,怎么突然之间,病就大好了啊? 而此时,收到宫中方太医来信的端王,看着信上的消息,却是觉得荒谬。 “……一夜之间,太子便从病重变为好转,一日便能起身,三日身体便恢复了康健,如今身体竟是比病重之前还要好?”端王说这些话之时,表情不自觉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他将信拍在桌上:“消息这合理吗?” 别人都说生病体虚,太子病后身体反倒变得更好了,他可真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端王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总不能太子还真受皇天庇佑,受当今圣上龙气护体吧?”不然这事要如何解释? 幕僚接过信,仔细看过上边的内容:“……永宁侯府三娘子探望太子的第二日,太医们给太子把脉,便发现太子脉象变得强劲,当日太子便能坐起身来……” 幕僚仔细看着这一句话,喃喃:“太子的病情转好,竟是在永宁侯府三娘子去探望过太子之后?难道这位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福泽绵长?”端王接过话。 幕僚:??我是这个意思? 端王却没敢幕僚脸上的表情,因为他想到了那日苏五娘在青霄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那日五娘跟我说,苏三娘福泽厚重,福禄绵长,所以她的好运也影响了太子,让太子的病转危为安……” 端王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不免恨恨:“太子怎么能如此好运?少时有父皇龙气庇护,大了找了个未婚妻,竟也福气深厚,每次病重竟然都能让他熬过去!” 幕僚:“……苏三娘子是否福气深厚,这点我不知道,不过我怀疑她可能擅长医术。” 其他幕僚接过话:“你的意思是,太子的病,是她治好的?” “也只有这么解释了……” “若是如此,这苏三娘子若嫁给太子,由她给太子调养身体,太子的身体岂不是会越来越好?那这对端王殿下怕是不利啊。” “那要想办法阻止这门亲事吗?” 听着几位幕僚议论的端王:……原来不是苏三娘福气好,是她会医术吗? 想到刚刚自己所言的端王此时有些尴尬了,他看了看几位幕僚,好在几位先生全部的注意力,此时似乎都放在了他们当下正在议论的话题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端王刚刚的“迷信”。 端王:幸好幸好。 努力忽略端王刚才所言的几位幕僚:现年头,做幕僚也是门技术活啊。 * 苏明景却不知道,由于太子病情的好转,端王府的幕僚已经怀疑她是不是擅医术了,所以此时正商量着该如何破坏她与太子的这门亲事了。 不过,端王的人虽然过程错了,但是结果的确是对的,太子病能好,还真和苏明景有关系。 端王这边阴谋诡计先不说,那边明昭帝下旨,将苏明景和太子的婚期安排到了中秋后的一天吉日,要说起来,若不是太子生病,他们二人早就成亲了。 很快的,中秋就到了,每年的中秋,宫中都会设宴,邀请臣子们共贺中秋,当然,朝上大大小小的臣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被邀请到的,能被请进宫去的,要么死皇帝面前有头有脸的人,被皇帝看重,要么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往年的永宁侯府,也在邀请人范围中,而今年,苏明景与太子即将成亲,侯府更是要在被邀请范围中。 进宫赴宴一事至关重要,侯府在几日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大到进宫当日要穿的衣服、要戴的头面,小到身上要佩戴的香囊禁步,每一样都要保准出挑而不出错。 前去赴宴的人也有所安排,永宁侯府夫妻俩自然要去的,还要老侯爷和老太太,其次便是苏明景他们这些小辈了,苏世子作为世子爷,也在进宫范畴,而后是苏明景…… 沈氏疼爱五娘,五娘又已经及笄,正是相看人家,将人带出去给诸位夫人看看的时候,虽说她与端王关系暧昧不清,但是她若要做端王妃,名声越好,对她自然越是有利。 最后,赵氏拜托沈氏,将六娘也带上了。 六娘虽说才十三,可是也是该相看人家的时候了,若是进宫后被哪位夫人瞧中了,那也是一门好亲事。 这样,进宫的人选便已经敲定了,老老少少加起来,竟有七个,再加上伺候的仆人,出门阵仗堪称浩大。 婢女只能带两个,苏明景便带了大花和绿柳,大花力气大,武功高,而绿柳心思缜密,为人细致,二人正是一动一静,最是合适。 红花就没办法跟去了,只能委屈的送她们上马车。 三个小娘子在一个马车,苏明景、五娘以及六娘,三人坐在马车上,五娘远远的坐在一边,六娘倒是紧紧的靠着苏明景,挽着她的手,脸上表情兴奋。 “三姐姐,你知道吗,这可是我第一次进宫诶!”六娘叽叽喳喳,语气兴奋又憧憬:“听说皇宫无比豪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虽然都是永宁侯府的小娘子,但是六娘是二房的女儿,连她母亲赵氏都鲜有进宫的机会,更别说她了,所以长到现在,这次还是六娘第一次进宫。 六娘好奇。“三姐姐,你上次进宫去探望太子,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苏明景回忆了一下:“就比我们侯府要大一些吧,建筑要更加宏伟庄重,不过最不一样的,宫中的戒备很森严……二婶应该提醒过你吧,进宫后,要么跟在我身边,要么跟在我母亲身旁,可不能乱跑,宫中到处都是禁军,险些他们把你抓起来。” “我知道的。”六娘表情乖巧,保证道:“三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牢牢跟紧你,不会乱跑的。” 苏明景点头。 五娘没说话,安静的坐在一旁,面上表情似乎带着几分轻愁,苏明景瞥了她一眼,也没管她。 他们黄昏之时出发,等到皇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处燃着灯,远远望去,灯火明亮,璀璨非常,宛若一座不夜城。 等他们到了,早有宫人引着他们前往宴会的地点,男女分席,男人们往前殿走,而苏明景她们这些女眷,则坐着轿子前往后殿,由淑妃与丽妃招待。 淑妃与丽妃是宫中仅有的两位处于妃位的妃嫔,淑妃是端王的母亲,而丽妃,则生了三皇子,两人都是因为生下皇子而被封妃。 至于宫中其他的妃子,先皇后去世后三年,明昭帝便迷上了长生之道,鲜近女色,所以宫中妃嫔并不多。 淑妃与丽妃容貌与气质都格外分明,一人端庄贤淑,打扮素净,一人明丽娇艳,装扮华美,一眼就让人分辨出哪个是哪个。 见到永宁侯一行人,两位一宫之主皆神容和气。 在于沈氏闲话几句后,二人才将注意力落在了苏明景她们三位小娘子上,五娘常与沈氏进宫赴宴过,淑妃和丽妃自然是熟识的,那么面生的就只有苏明景和六娘了。 六娘年纪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眉眼尚有稚气,丽妃的视线扫过之后,目光就径直落在了苏明景身上。 细细打量过后,丽妃看向沈氏,笑道:“这便是你家三娘子吧?真真是好相貌,难怪太子见了后念念不忘,回来就求圣上求婚,连圣上都拗不过他呢。” 丽妃语气打趣。 苏明景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只需要害羞就行了,所以她低下了头去,适时露出了小女儿家的娇羞。 沈氏看了苏明景一眼,笑道:“我也没想到,我家三娘与太子竟有这番缘分,前段时间太子生病,三娘担心得食不下咽,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般模样了。” “好孩子……”丽妃招手让苏明景上前来,等苏明景走到她面前,她拉着苏明景的手笑道:“我啊,就盼着这孩子能早日嫁进宫来,到那时候,推牌九也能有个搭子了呢。” 旁边淑妃此时也不着痕迹的将苏明景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屑。 不过一个长在乡野间的野丫头,听说连福安都敢打,胆大妄为,毫无规矩,丽妃倒也能昧着良心夸出口?也不知太子看中了她什么。 淑妃想着,视线落在坐在沈氏身侧的五娘身上,笑容慈爱的唤她过来。 “娘娘。”五娘走过来,冲她福身,礼仪姿态优雅高贵,完全挑不出来了,看得淑妃心中连连点头,十分满意。 淑妃转头,对着丽妃道:“我倒是喜欢永宁侯府的五丫头,前些日子听说我着凉见不得风,她还特意给我绣了一条抹额,那叫一个细致,手艺比宫中的绣娘还要好呢。” 丽妃恍然,看着五娘的眼神带着几分称赞。 夸过苏明景和五娘,自然也不能将六娘落下,没一会儿,六娘也被叫上前去,被丽妃和淑妃夸了一通,最后手腕上多了个金镯子,头上多了一支蝴蝶金簪回来。 “三姐姐,你看!这是淑妃娘娘和丽妃娘娘给我的!”六娘臭美的在苏明景面前摇头晃脑的,“好看吗?” 苏明景仔细看过,肯定点头:“好看。” 两位娘娘给的东西不说极品,却也是上佳,那金镯子分量沉甸甸的,而那蝴蝶金簪,做得极为精致灵动,六娘每次动作,蝴蝶翅膀都随之轻轻颤抖着,宛若蝴蝶振翅,鲜活生动,煞是漂亮。 第55章 被这么多眼神盯着,身为当事人的二人瞧着却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 苏明景漫无边际的想,这时候,自己是不是该适时露出几分属于小女儿家的娇羞来? 不过大概是今夜月色太美,亦或是月饼太合口味,她心情好,便也懒得去装模作样影响自己的心情了,这些人既然想看、爱看,那就多看。 反正,他们总是要习惯自己的脾气。 “父皇……”太子走上前一步,将苏明景挡在了身后,他冲明昭帝拱手,表情略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儿臣与三娘子许久未见,便想着偷偷与她说几句话,未料倒是被淑妃娘娘给发现了。” 他面露无奈。 就在此时,丽妃却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 “陛下,太子自来老成稳重,妾身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冒失呢。”丽妃轻笑,软言娇语,声音如银铃般,她叹道:“不过想想也是,太子年少,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这个年纪的小郎君,谁不想与自己心仪的姑娘多说两句话啊?想当初妾身刚嫁给陛下之时,也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见到陛下,时时刻刻心里都惦记着陛下呢……” 丽妃含笑看向明昭帝,眼波如水,含情脉脉,风情万种。 明昭帝见她这副姿态,心头微动,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打趣道:“丽妃这话,难道丽妃现在心里已经不再时时刻刻惦记着朕了?” 丽妃身体顺从,软若无骨的依偎在明昭帝怀中,闻言她面颊飞上一抹红色。 “陛下明知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自从嫁给陛下之后,哪一刻心里没惦记着您?哼,妾身还每日都亲手给您炖了补汤,倒是您,妾身送去的补汤,还不知道您都赏给谁喝了。” 丽妃嗔怒,似是越说越生气了,手掌按在明昭帝胸膛,伸手就想将人推开。 不过她生得美丽,美人生气,那也带着千般的风情,万般的动人,因而明昭帝非但没恼,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更大力的将人揽进了自己怀中。 “是朕的错。”明昭帝哄着人,“朕给丽妃赔罪,朕记得丽妃爱酒,朕将库房里的那支夜光杯赏你做赔礼如何?” 丽妃闻言,仰起头来,问:“果真?陛下您真好。” 丽妃亲密的将自己的身体依偎在明昭帝怀中,身心一副极为依赖这个男人的姿态。 旁边淑妃看到这一幕,心头大恨,心中不由大骂:丽妃这个狐媚子!就知道勾搭皇上! 丽妃似乎能提听到淑妃心中的辱骂,此时抬眼看过来,含笑道:“倒是淑妃姐姐,三娘子好不容易进宫,太子难得有机会和她说几句话,您何必跟没见过世面一般,瞎嚷开来?被大家说着,他们二人还怎么说悄悄话呢?” 太子适时红了面颊,拱手求饶道:“丽妃娘娘便不要再取笑孤了。” 见状,丽妃笑声如银铃,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的安静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众人的笑声中皆带着对太子和苏明景的打趣。 在这一片笑声中,淑妃显得格外的突兀,她站在明昭帝和丽妃旁边,身体僵硬,只觉得一张脸像是被谁打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端王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恼,既恼怒丽妃,又恨太子,尤其是看到太子康健从容的模样,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每次太子生病,太医们都说束手无策,都说他要死,可是偏偏一次又一次,太子都熬了过来了,这次也是,哦,不,这次与之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在以前,太子病好后的身体看着既消瘦与虚弱,骨瘦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了,可是这一次病好,他身上虽然仍带着几分熟悉的病弱,可是比起之前,身体却明显要康健许多。 不,他的身体状态,甚至好像比病倒之前还要健康,气色红润,精神充沛。 ……是因为这个女人嘛? 端王的目光落在了被太子挡在身后的苏明景身上,心中念道:永宁侯府的三娘子。 太子身体转好,莫不是真与她有关?若真是如此,这个人万不能留在太子身边,不管是她擅医,还是她福泽深厚,惠泽了太子,都不能让她嫁给太子。 端王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嗯?”此刻的苏明景突然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她嘀咕:“难道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还是有人在背后想要算计我?” 不待她细想,就听一道抬高的声音突然响起。 “说来,我还未恭喜二弟百病全消,身体痊愈。”端王含笑开口,他看着太子,视线越过他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人:“我听说,二弟病情好转,是在永宁侯府三娘子进宫探望你的第二天,这么看来,二弟的病好,也有三娘子一份功劳啊。” 他这话听起来好似在夸奖苏明景,可是苏明景听着,却不觉得高兴,脑海中反倒警铃大作,此刻她心中只有一颗念头:狗东西憋不出什么好屁! 下一刻,就听端王说:“……难道是三娘子福泽深厚,她的好运护佑了你?方才让你转危为安?” 太子不解端王说这些话想做什么,不过他却能感觉到端王来者不善,下意识就想打断他的话:“孤这次病重,倒是让大哥担心了,不过孤的病情好转,那都是多亏了宫中各位御医的尽力医治……” “二弟这样可就过分了!”端王面露不赞同,“三娘子福禄无双,她用她的福泽使你病好,大有功劳,你如今怎么还要掩盖这个事实了?莫不是……你想独占三娘子的福泽,不欲让他人知晓?” 这一刻,便是其他人也隐约感觉到了端王言语中的恶意。 永宁侯皱眉,有些担心的往苏明景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端王声声句句都不离他们家三娘,若是来者不善,怕是冲着他们家三娘来的啊。 果然,下一刻永宁侯就听见端王高声说:“……说起来,如永宁侯三娘子这般福泽深厚,福禄双全之人,理应伴在父皇身旁才是!” 永宁侯闻言,脑海中只觉嗡的一声,他下意识的看向明昭帝。 端王冲着明昭帝拱手:“父皇乃天天子,三娘子身上好运若能施加与父皇之上,于我大麟,于其社稷,都大大有利啊,些许还能让父皇您延年益寿,长生之道有成了!” “……” 端王话说完后,御鲤台上却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针落可闻。 这一刻,无人说话,也无人敢说话。 大家万万没想到,端王口中竟会说出这般骇人之语来,永宁侯府三娘子可是太子未过门的妻子,端王这话的意思…… 众人还未回过神之际,余光中却瞥见一道身影飞快闪过。 众人:嗯嗯嗯?刚刚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下一秒,众人便听到很大声的一声“啪”声,那是人手掌打到人脸上的声音,换句话说,那是一道巴掌声。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原本被太子挡在身后的永宁侯三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端王面前,而端王,一张脸微微侧到了一边。 月色皎洁,光芒明亮,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众人觉得,从他们这里看过去,端王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似乎有些红肿? 所以,这永宁侯府三娘子,现在是打了端王一巴掌? 众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不过令他们更惊骇的是,那三娘子打了端王一巴掌似乎还觉不够,竟是又扬起另一只手,冲着端王完好的另一边脸,又一巴掌赏了过去。 “啪!” 端王歪到一边的脸,又歪到了这边。 端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你,你?!”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人打了两巴掌,而且还是被一个女人。 不过不等他发怒,苏明景似乎还不解气,又是一脚,抬脚就踹在端王的腹部。 端王被踹得后退了两步,他捂着肚子,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 太痛了,仿佛腹部的五脏六腑全部被绞在了一起,痛得端王说不出话来,他捂着肚子,身子弓着,仿佛弯成了一只虾。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却是撇嘴,觉得端王是在装模作样。 苏三娘子身姿袅娜,便是踹了端王一脚,又能疼到哪里去?端王却表现得好像被踹到了命根子,这也太夸张了。 端王若是知道大家心中所言,定是要叫屈的,因为他是真的觉得痛啊,那苏三娘子明明瞧着柔弱无力的样子,偏一脚踹过来,他肚子仿佛被铁锤重重锤了一下。 端王险些觉得自己是不是要被踢得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血最终他是没吐出来,但是却也疼得话也说不出了。 说不出来话才好啊!苏明景心道,毕竟自己接下来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端王若是能说话,打乱了自己的节奏怎么办? 苏明景眼中精光闪烁了一下。 “你什么你?”她开口,怒气冲冲,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曾有人跟我说,端王殿下贤德爱才,素有贤名,我当时还真信了,可是今日见到,我方才知道,耳听果真为虚,我不仅没看到端王的半点贤德,却只看到了你浑身上下都透着的昏庸和愚蠢!” “哦,不对,”苏明景纠正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不仁不慈,猪狗不如,狠毒凶戾!” 听到这的端王即便觉得肚子疼得不行,却还是面露荒谬之色,指着自己道:“你说我,猪狗不如?” 而其他人则是目瞪口呆了,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胆大妄为的勇士。 第56章 苏明景自然是会水的,并且水性还不错,不过她最厉害的,是她很擅长在水下憋气,所以一跳下水,就如一条滑溜的鱼儿直接游到了湖底。 此时,苏明景正身在距离御鲤台最远的角落中,她手指攀着湖边的石头,从水中冒出了半个头,遥遥看着御鲤台那边灯火如昼,看着下水来的宫人们在湖中不断寻找着自己的身影。 苏明景并不欲让宫人们早点找到自己,毕竟,她都付出这么大了,都在众人眼前演了一出“跳湖自尽”的戏码,若让宫人们这么快找到自己,那她这出戏码不是白演了吗? 虽说有些对不住下水来救自己的宫人们,只是她都已经搭好了戏台,这出戏就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散了。 苏明景想:“至少也得在大家觉得我已经必死无疑之时,才能让他们找到我。”不然怎么才能体现出这件事的严重性来?她这边情况越严重,才能越发能体现出端王的恶劣, “希望太子不要辜负我演的这场戏啊……”苏明景喃喃,“就算不能让端王受到太严厉的惩罚,也总得让他知道一点痛,出到一点血吧?” 至于让端王得到更严厉的惩处?苏明景对此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 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端王是明昭帝的儿子,可是自己呢?自己说好听点是太子的未婚妻,说直白点,那就是和明昭帝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无关人员,明昭帝又怎么会因为自己这么一个无关人员而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过于严厉的惩罚呢? 顶多小惩大诫,表示出他的一个态度来。 所以,明昭帝对端王的处罚能到什么程度,那就得看太子那边的表演了,苏明景现在只希望,太子那边的行动,不会让自己失望。 “阿嚏!”苏明景突然小小的打了声喷嚏。 秋日水凉,泡在水里,冰冰凉凉的冷意很快就将人给浸透了,苏明景忍不住又将端王给骂了一顿,毕竟若不是这人发疯,自己也不至于要跳水“自尽”。 只是当时那情况,先是端王的诛心之言,后自己又打了端王两巴掌兼踹了一脚,自己若不演这一出自尽的戏码,那可不太好收场。 “说到底,都是端王那个傻逼的错!” 苏明景思来想去,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 此时的御鲤台上。 下边救人的宫人们还在水中找着苏家三娘子的身影,可是直到现在,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而御鲤台上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现在的逐渐绝望。 “……这都一炷香过去了,这苏三娘子,怕是不太好了。”有夫人语气不忍的道。 “嘘!”旁边人立刻示意她小声,轻声道:“这话你现在也敢胡乱说啊?没看太子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吗?” 那夫人下意识往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太子面色木然的站在那里,浑身的气氛,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只觉得极为惨淡,叫人看了怪不落忍的。 “有啥不落忍的,要说可怜,那也是苏三娘子可怜。”有夫人撇了撇嘴,声音还放得不低:“苏三娘子又做错了什么?好好来宫中参加中秋宴,无缘无故的就遭了这番祸事,花骨朵的小娘子,就这般落败在了这御鲤湖中,这端王殿下,可真是害人不浅!” 有人看了一眼说话的这位夫人,见是皇室宗族中的某位老夫人,怪不得人家有底气说这话了,也不怕得罪太子和端王,不过其他人就没这个胆子了。 到现在,大家已经觉得,这位永宁侯府三娘子应是生机渺茫,回天无望了。 大家这么想着,一道道,或怜悯,或唏嘘,亦或是幸灾乐祸的视线纷纷投向永宁侯府的几人。 有夫人更是主动开口安慰沈氏,说:“沈夫人,你节哀顺变……” 六娘不知道何时又和五娘挨在了一起,眼眶发红,泪眼汪汪的,此时听到这位夫人安慰的话,她握拳冲着对方喊道:“不会的,我三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三姐姐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 沈氏皱着眉,她原本很笃定苏明景没事,可是现在,已经一炷香过去了,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还真…… 哗啦! 就在此时,有水声响起,却是下水搜救的侍卫走了过来。 看见对方,太子快步几步走过去,着急的问:“怎么样?可有找到三娘子?” 侍卫摇头,道:“臣等已经快将整个御鲤湖都找遍了,却是完全没看见苏三娘子的身影。” 太子闻言,不由面露失望。 “这人莫不是已经沉湖里了?”有夫人嘀咕,“所以侍卫们才怎么都找不到人?” 太子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就更加沉重了。 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沉重,倒不如说是十分焦灼,原本太子心中是笃定苏明景没事的,虽说他与苏明景认识不长,可是他很确定以及肯定,苏明景并不是那种因为几句话就会自杀的人。 可是,侍卫都已经将御鲤湖找了个遍了,三娘却怎么还没出现?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太子脑海中避免不了冒出种种负面的念头来。 对了!婢女,三娘身边的婢女! 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视线开始到处在四周逡巡着。 他听说过,这两个丫头和三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想,若要说在场之人谁对三娘最为了解,毫无疑问,那绝对是她身边的两个丫头。 只是视线所及之处,太子并没有看见大花和绿柳二人。 “三娘子身边的婢女呢?”太子询问身边的人,“你们有谁看见三娘身边的两个婢女吗?” 大家面面相觑。 “三娘子身边的两个婢女?” “没看见啊……” 六娘泪眼朦胧的环顾四周,方才想起一件事:“……对啊,怎么没看见大花和绿柳啊?她们不是最在意三姐姐的吗?怎么没看见她们?” 五娘闻言,也不由转头看向四周。 她认得苏明景身边的三个丫头,那三个丫头总是一副唯自家娘子马首是瞻的姿态,一副恨不得时刻都贴在自家娘子身边的样子,可是好像在苏明景出事后,她就再没有看见她们二人? 五娘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而后咬牙切齿起来——她早该想到了!苏三娘这人最是奸诈狡猾了,她怎么可能会有事? 五娘忿忿。 一旁的六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偷偷的往旁边挪了两步。 六娘心道:三姐姐出事了,现在连苏五娘都变得不正常了,脸色一会儿扭曲一会儿正常的,难道是皇宫的风水不好?谁来了都得变得不正常? 就在六娘这么想的时候,耳边遥遥的听到了几道喊声,她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到有几位宫人正奔着御鲤台跑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的喊声裹在风中,听得不算真切。 六娘竖起耳朵仔细听,一些断断续续的话随着风隐约钻进了耳中:“……找到……找到了!找到苏三娘子了!” 六娘一愣,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五娘,神情恍惚的问:“五娘,你听到了吗?他们说找到三姐姐了?” 她的语气有些疑问,似乎是不确定。 五娘却是很肯定的冲她点了点头,确定了她刚刚所听到的:“你没听错,他们说,找到三姐了!” 六娘闻言,眼中光亮越来越亮,然后一把抱住了五娘。 “呜呜呜,太好了,他们终于找到三姐姐了!”她抱着五娘哭,心中的恐慌随着哭声也一并发泄了出来,“我刚刚真的好怕三姐姐有事啊……” 可是,她这时候却听见旁边有人说:“都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这时候才找到人,人真的还活着吗?” 六娘哭声骤然一顿。 * “找到人了?” 一群人立刻随着侍卫朝着一处方向走过去,太子快步走在前边,脚步急切,直到他们走到了御鲤湖湖边一处空地上。 只见下水找人的宫人们都围在此处,而被他们围拥的中心,大花和绿柳正蹲在地上,她们二人身上也是湿漉漉的,而苏明景此时便躺在二人怀中,她眼睛紧闭,脸色在众人举起的火把火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浑身也是湿漉漉的,身下洇出一圈深色的水迹,惨白的脸色像是透明的纸。 看到这一幕,太子脚步一顿,下一刻,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飞快解下身上的外袍,等走到苏明景身旁,他蹲下身子,先伸手将人从大花她们怀里抢过来,而后将脱下来的袍子尽数裹在了苏明景身上。 怀中突然一空的大花:?? 她看了看突然变空的怀抱,又看了看被太子揽在怀中的自家娘子,脸颊鼓了一下。 太子抱着苏明景,轻声唤着她的名字:“三娘、三娘?” 他声音紧绷,语气里充满了焦灼和担心,细听之下,还带着几分自责,所以苏明景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些不太对了——太子这声音怎么这么紧张?难道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思来想去,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眼睛紧闭的苏明景一只眼睛睁开,冲着表情紧绷的眨了一下眼。 “……”太子声音一顿,紧绷的脸色微微舒展了几分。 明昭帝正在询问侍卫情况。 “我们找到三娘子的时候,她已经被她的两个婢女给救起来了。”侍卫开口说,“三娘子情况如何,我们也不太清楚。” 太子此时已经伸手将苏明景抱了起来,他身体孱弱,将人抱起来之时,身体晃动了两下,不过却还是稳稳的将人抱住了。 “父皇,儿臣先带三娘回东宫!”说完,他吩咐身边的平安:“平安,你快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东宫!” 平安立刻领命,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第57章 太子进到屋中,就看见好几个太医正围在床边给苏明景诊脉。 一个摸完脉,就换一个上前去摸,然后又是下一个,等全部都摸过了,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个个眉头紧皱着,脸色看起来颇为古怪。 床上,苏明景背靠软枕而坐,身上只着着一件雪白单衣,更衬得她面白如雪,皮肤看不见半点血色。 此时她轻咳了几声,眉眼轻愁的看着几位太医,问:“几位大人怎么如此为难?莫不是我这身子不太好了?咳咳咳!” 说着,她又似是难以忍受般,偏过头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娘子!”大花伸手给她拍着后背,板着脸问:“您没事吧?” 绿柳则贴心的给苏明景倒了杯热水:“娘子,您别急,先喝口水,您放心,几位太医医术高超,您定不会有事的。” 太子见状,快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的看向几位太医,询问:“几位太医,三娘子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几位太医:“啊,这……” “殿下,容臣再给三娘子把一次脉。”太医中一个头发皆白,面容苍老的老太医冲太子拱手,他再次坐到了床边,将二指按在苏明景手腕上。 太子微微俯身看,语气尊敬道:“那就麻烦您了,周太医。” 周太医是太医院的院使,换句话说,就是太医院中的老大,自然,他的医术是极为高超绝伦的,太子的身体,这些年全靠他仔细调理,方才能康健至今。 而现在,周太医一边抚着自己白色的长髯,一边拧眉仔细摸着苏明景的脉象。 过了一会儿,他老人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等抬头看了一眼苏明景虚弱的模样,他嘀咕:“不应该啊?” 太子看见他老人家这般反应,一颗心不由微微提了起来,担心的问:“周太医,可是三娘子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周太医摇头道:“不,三娘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格外的康健……老实说,臣习医多年,却从未摸过如此强劲有力的脉象,十个强壮的大汉也不如三娘子的脉象来得健康有力啊!”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苏三娘子的脉象堪比十个强壮的大汉? 太子却是觉得周太医这话有些耳熟,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便见她正掩唇轻咳着,旁边绿柳劝她再多喝两口水,不管怎么看,她身姿神态都极为孱弱病气。 太子定了定神,问:“周太医,您是否是摸错脉了?三娘子乃一弱女子,身姿纤弱,如今又落了水,险些溺毙,她的脉象怎么可能比得上十个强壮的大汉了?” 其他太医不由点头。 周太医却沉吟不语,片刻后,他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子现在觉得身上有何不适之处?” 苏明景掩唇道:“不瞒周太医,我现在觉得浑身发冷,仿佛骨头中都冒着一股凉气,身体四肢也虚软无力……周太医,我的身体莫不是出了大问题?” 闻言,周太医身后的太医们立刻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我就说吧,三娘这脉象可真是太奇怪了啊,我这辈子就从未摸过如此强壮有力的脉象,堪比一头牛了!” “是吧,按照脉象来说,三娘子的身体应是极为健康的……” “我倒是觉得,极为健康这一点,就是问题所在了,三娘子一弱女子,脉象怎么可能会比一头牛还要健壮沉稳,还要气血充足?我为宫中无数侍卫把过脉,即便是习过武的侍卫,他们的脉象都不如三娘子这样强壮了,你们说这可能吧?” 其他太医纷纷摇头。 “况且,三娘子说她畏寒体虚,更是与强壮扯不上半点关系了!”太医们皱眉思考,一个个苦恼得那是抓耳挠腮。 仅凭脉象,他们觉得这苏三娘子的身体壮实得跟一头牛似的,可是瞧这三娘子的模样,以及她所说的症状,却又和康健完全扯不上关系。 唉,古怪!真是古怪啊! 在身后那些太医猴子似的表现下,周太医显得极为稳重,他只是一直按着苏明景的脉,细细感受着,从苏明景这里看去,甚至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惬意。 “周太医何故一直摸着我的脉?可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苏明景低声问他。 周太医看向她,含笑道:“三娘子的身体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老夫只是从未摸过这般完美的脉象,实在是见猎心喜,喜不自胜啊,所以想再感受感受,毕竟下一次想再摸到如此漂亮的脉象,实在是难了。”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眼神微闪,笑道:“周太医不愧为太医院院使,果真医术高超,怪不得太子待您如此尊敬。” 周太医:“三娘子就莫要给老夫戴高帽子了。” 两人这番交谈,声音皆是压低了的,因而除却挨着床边的大花和绿柳,并无其他人听到,大花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绿柳,忍不住看了这位老太医一眼。 终于,周太医松开了把脉的手,看那神态,倒是有些恋恋不舍。 “三娘子你畏寒虚弱,应该是落水着了凉,身体侵入了寒气,臣开一副驱寒养身的方子,三娘子喝过之后,再好好休息,不日身体应该就能痊愈。”周太医高声说道。 “咦?”其他太医惊疑不定,“只是落水着凉吗?” 周太医道:“自然是,也幸是三娘子身体比一般的小娘子健康,所以肺腑中积水被按压出来之后,便没什么大碍了,若换成其他体弱的小娘子,经此一遭,怕是半条命都要去了。” 苏明景说:“从小到大,我的身体的确十分健康,鲜有生病的事后,大概是因为我常在外边跑动……我在老家潭州长大,从小就在田野间活动,身体自是比其他久居闺阁的小娘子们要健康。” “的确。”周太医颔首,“适时的活动对身体是大有好处的。” 周太医起身,道:“那臣等就先告退了。” 周太医带着其他太医离开,这些人一走,原本显得逼仄的内室立刻就显得宽阔许多。 等人走后,太子让宫人们下去,说:“这里有三娘子的两位婢女就行了。” 宫人们福身后慢慢退下,见人都退下去了,太子才一步上前,直接坐在了苏明景床边的凳子上,他关切的看着苏明景,皱眉问她:“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苏明景莞尔,她道:“你没听见周太医说吗?我的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哪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我看那位周太医应该已经看出来我是在装病了……” 太子倒是不觉得意外,他说:“周太医医术非凡,与白大夫被称为杏坛双圣,当初我父皇请他入宫,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白大夫?”苏明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曾经给你治过病的白大夫?” 太子点头。 苏明景轻嗤一声,不过她对这位白大夫只知其名,未见过其人,所以她便也不多评价了。 就在此时,太子突然垂眼说道:“抱歉。” 苏明景突然看向他。 太子苦笑,道:“都是我连累你,若不是你和我扯上了关系,端王又怎么会突然朝你发难?” 苏明景失笑,道:“你若是因为这个而跟我道歉,那大可不必,太子妃的位置是我要坐的,又不是你勉强于我,你何须向我道歉?况且,在与端王的事情上,我俩本就是一个阵营的,就算今日我不与他对上,待来日,我与他之间也势必会发生冲突!” “虽然是这样……”太子叹气,“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说到底,是我本事不够,不能让端王畏惧,所以他才敢开口冒犯你。” 说到这,太子放在腿上的手不禁握成拳,心中颇有些不甘。 太子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待人也和气,也许就是如此,所以端王在明知道苏明景是他未来的太子妃这个事实后,还敢如此行事。 第一次,太子为自己的行事感到后悔,早知如此,他的手段……就该更加强硬一些才是,不该留有余地的。 苏明景瞥他,突然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努力当上皇帝,让我成功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吧。” 太子猛的抬起头,表情愕然的看着她。 苏明景这话,实数大逆不道了,要知道现在明昭帝不仅还在位,身体看上去也无比的健康,她这话说出来,就差直接喊出“我要谋朝篡位”了。 太子下意识看了看四周,语气紧绷的低声道:“这种话,你往后可万不能再说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有杀身之祸!” 苏明景无声了几秒,语气认真的问他:“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胡乱冲别人说这话的人吗?” “……”太子摇头。 见他摇头,苏明景面露欣然,而后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应该猜到,你之前病重,是我救了你吧?”她问。 太子再次点头。 那天晚上,他虽然病重昏睡了过去,可是他不是傻子,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最是清楚,那天夜里,他分明感觉到了生机的流逝,可是等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身体不仅不再虚弱,反倒还透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强健和力量。 当时他就猜到,大概是苏明景昨晚对自己做了什么,而这事,虽然他与苏明景之前从未说过,不过彼此之间却有着一种默契。 “……我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亏本!”苏明景一本正经的跟他说。 第58章 苏明景最开始的确是只想着做太子妃,想要一个足够尊贵且体面的身份,可以让她在京城的行事更加大胆一些,毕竟她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所顾忌,胆大妄为。 保不准哪日,她就回冒下大不韪之罪,成为大麟榜上的通缉要犯了。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担心是对的,这不,她才来京城没多久,她就已经将长公主府得罪狠了,今日中秋宴会,长公主府的人甚至都都没进宫,据说是福安县主发了癔症,长公主守着她,抽不开身。 想到容貌据说已经破相的福安县主,苏明景猜,若不是自己身上挂着太子未过门妻子这个名头,长公主已经想方设法将自己给弄死了。 总之,出于对于的了解,苏明景一开始就是奔着太子妃的这个位置来的。 不过很明显,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开始她只是想做个身份尊贵的寡妇,可是现在,太子吃了她的血,显然短时间里是死不了了,自己不得不多出了一个活着的“丈夫”。 苏明景:怎么想,自己都是亏大了啊。所以,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做这亏本的生意。 ——自来都是她占别人的便宜,怎么能让别人占她的便宜呢?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亏本,自己就“勉为其难”的做一做皇后吧——太子妃的位置太低了,实在和她的付出完全不能达成正比。 听着她的“狮子小张口”,太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你是我的太子妃,若我能登基,到时你自然会是我的皇后,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太子低声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变得有些古怪——说这话就好像他在咒明昭帝,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早死一样。 “只是,”太子话音一转,意有所指:“当今的圣上,也就是我的父皇,身体尚且健壮,这事现在提起,尚且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很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努力向她传达自己的立场和想法——作为明昭帝的亲生儿子,东宫的太子,于公于私,他都是绝对不会谋逆的,他也没有需要谋逆的必要。 苏明景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莞尔。 “我可并没有要你现在就谋反篡位的意思,”她开口,脸上表情狡黠,“我还没有这么自大,况且,国家动荡,于你们皇家子弟来说,也许只是政治斗志,但是于底下百姓,却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我可不想成为为别人带来的灾难。” 太子闻言,却是含笑看着她,脸上表情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所以,刚刚听到苏明景那“大逆不道”的发言,他惊讶的只是苏明景怎么突然这么说,又担心她这话会被其他人听见,毕竟她那番言论,落在谁耳中,都是谋逆之言,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不过苏明景听到他这话,却是有些好奇的问:“这种人……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太子看着她,面露思考。 “……胆大妄为,但是却粗中有细,做事瞧着嚣张,不顾后果,实际考虑周全,要真说缺点的话,”太子沉吟,“可能,是不够狠心?” 苏明景玩味一笑:“不够狠心,这算缺点吗?” 太子摇头,目光温和的道:“至少,在我这里不算,我说这话,只是觉得,若你能足够狠心一些,许多麻烦都是可以避免,譬如,赵夫人与赵四娘子之事。” 若是苏明景够狠心,如其他人那样,对福安县主鞭笞赵家母女之事坐视不管,那也不会得罪福安县主,进而得罪了长公主。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这个缺点。”太子又说。 苏明景表情古怪的看着他,突然感叹道:“你若不做太子,而是做一个普通的朝臣,怕也是奸臣之流,哄人的话,这是张口就来啊。” 这下换做太子笑了起来。 很快的,他正了正脸色,与太子说起明昭帝对端王的惩罚:“……我知道,他所受到的惩罚,相较于你所受到的委屈,是远远不够的,不过你放心,在他禁足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 苏明景却是有些惊喜:“你将他在户部的职位都给弄掉了啊?那端王当时是什么反应?” “……”太子回忆了一下,不确定的道:“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好像还骂我了?” 不过他实在是不太记得了,毕竟他当时的注意力都放在苏明景的安危上,实在无暇去关注端王当时的反应,不过想来肯定不太好看。 苏明景听完,不由有些高兴,毕竟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端王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惩罚,所以她一开始就先为自己报仇了。 两巴掌,再加自己最后那一脚,自己虽然有一点点的吃亏,却也不算太吃亏。 她保证,端王日后一定会为今日欺负自己这事而感到后悔。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 明昭帝询问了周太医苏明景的情况,周太医果然没揭露苏明景装病一事,只说苏明景是落水着了凉,不过因为她身体比大多数小娘子要康健,所以只需要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到这话,站在明昭帝身后的永宁侯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而后明昭帝亲自过来探望了一番苏明景。 苏明景面色仍然苍白,毫无血色,精神也有几分不济,看到她这副模样,明昭帝表示她今日受了委屈,又大方的赏赐了她一堆东西。 苏明景因为端王的事情,本来看明昭帝有些不顺眼,不过现在见明昭帝赏赐这么大方,对他的印象勉强好了那么一点。 眼看苏明景的身体没什么大碍,永宁侯也开口跟明昭帝告辞了,苏明景自然也要跟着离开的,不过因为她刚落了水,明昭帝特意赏了轿辇,让她可以做轿离开。 苏明景欣然答应。 一路回到永宁侯府,已经是深夜了,老太太年纪大了,早就坚持不住了,回到府上,便直接回了她的松鹤院,洗漱之后就睡了,不过其他人,则都聚在了苏明景的疏影馆。 “你今日行事,也太冲动了些!”永宁侯张口就想骂,可是想到苏明景的脾气,责骂的话硬生生变成了稍微委婉的指责,“殴打端王,你有没有想过最后该如何收场?” 已经离开了皇宫,苏明景也懒得作秀了,一扫在宫中的虚弱无力,整个人都透露出十足的精神。 “现在这尾收得不挺好的吗?”她回答,“皇上还赏了我很多东西了,这事说到底,也不是我的错,要不是端王像条疯狗一样,突然胡乱咬人,我又怎么会打他?” 永宁侯一噎。 “父亲!”苏世子站出来打圆场,他无奈道:“父亲,三娘才刚受了惊吓,正需要安静修养,平心静气,况且三娘也没说错,今日之事,分明是端王作乱,三娘也是无奈反击,您何必责怪她呢?” 永宁侯扶额,觉得自己脑袋在一抽一抽的痛,他道:“就算如此,她、她也不该这样啊,这也太冲动了!” 苏明景却反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总不能让我听了端王那番犬吠后,转去哭哭啼啼的找皇上做主吧?端王是皇帝儿子,你觉得皇上会为我做主?顶多也就斥责端王几句,轻拿轻放罢了。” 永宁侯顺着她的话往下一想,也不由哑然。 苏明景道:“比起你们口中的其他的办法,我却更倾向于我自己的办法,至少在这事上,我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是却也没算吃什么大亏。” 永宁侯无语道:“……你都打了端王两耳光,还踢了人家一觉,你这还委屈啊?你这气不都已经出了吗?你说说,这京中小娘子,有哪个敢像你这样大胆的?” 永宁侯一说,又有无数话想说了,苏明景第一次发现他这人竟这么能念叨,只能表示自己今日落了水,身体疲惫,要睡了,然后把人统统都赶了出去。 “……她,她!”永宁侯站在疏影馆门外,瞪着紧闭的大门,口中哼哧哼哧的,最后愤怒的憋出来一句:“简直是放肆!” 苏世子心道:您三女儿难道是只放肆了这一回吗?该放肆的,不该放肆的,她都已经放肆遍了啊。 苏世子叹气。 “其实儿子觉得,三娘今日的做法并没错,若换成你我,也做不到比她更好了。”苏世子说,嘴角带着笑:“您说,有哪个人在打了皇子两巴掌,又踹了人一脚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苏世子叹道:“三娘不仅自个儿就把气给出了,还得了赏赐,端王也受到了惩罚,说实话,就算是儿子我,也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永宁侯沉默了片刻,道:“可是,那是她用命来换的,那御鲤湖多深啊,她说跳就跳,也不怕出事!” 苏世子却觉得:“……三娘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今日的事……” 苏世子说到这,声音一顿,默默在心中补充道:今日的事情,我甚至觉得,在她出手打端王之时,就已经将后续所有的事情都思考清楚了。 若是如此,三娘比他们任何人所想象的都还要机敏。 “父亲,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虽然过程波折,但最后的结果终究是好的,”苏世子总结,“三娘没事,还得到了皇上的赏赐,而端王也因为言语无状,受到了该受的惩罚。” 永宁侯一想,事情倒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他看向苏世子,道:“今日你也下水了,回去之后好生休息一下吧,别三娘没事,你反倒着凉了。” 苏世子点头。 第59章 做戏做全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苏明景便极为安分的呆在家中“养病”。 不过她人虽然没在外边露面,但是永宁侯府三娘子的称呼,这几日在外边却极为响亮——宫中中秋晚宴上的事情,现下已经彻底在外边传开了。 如今京城上下,可都在议论端王在中秋宴会上对永宁侯府三娘子出言不逊,逼得人不得不跳湖自尽这事。 在这传言中,端王是那阴险毒辣的卑鄙小人,而永宁侯府三娘子,就是那被他欺负,柔弱不能自理的无辜小娘子,一个完美的受害人。 而在这些传言底下,又隐晦的传着另一道消息,那就是端王之所以针对永宁侯府三娘子,是因为太子…… 由于金吾卫之前抓人的举动,这个传言并没有大肆传开,只一些人在私底下讨论着,因此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倒是前者,让端王向来仁德的名声,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不过端王如今却也顾不上外边这些对自己不利的传言了,毕竟他现在是自顾不暇,焦头烂额。 先是他肚子时不时绞痛难忍,找了许多大夫来,便是宫中御医也请了几个,却无人能说出问题;而另一边,在朝堂之上,太子一系的人,一扫往日的行事风格,竟是突然朝他底下的官员发难,且来势汹汹。 而端王却因为被禁足,无法外出,没办法及时做出反应,导致短短时间,他底下的官员就丢了好几个重要的职位,尤其是户部。 要知端王在户部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将自己的人安排在了户部的关键位置上,可是短短几天,这些人便被太子的人一一拔起,导致端王一脉的人对户部的掌控力大大被削弱了。 对此,端王一系的人在咬牙切齿之余,却又为太子一系的力量而感到心惊。 太子行事温和,极有分寸,这导致太子手下的人行事风格也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威胁力,可是这一次,太子一系的人却展现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强硬手段,就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犀利。 众人怎么能不吃惊? 在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太子的力量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大,幸好、幸好太子身体孱弱,活不过及冠,不然以太子通天之能,端王简直没有任何竞争之力。 不过,庆幸的他们此时却不知道,由于苏明景的出现,太子早死的结局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如今的太子,身体虽然还称不上强壮,但是和早死却已经完全扯不上关系了。 若要等太子早死……嗯,那就慢慢等着吧,等到猴年马月去。 * 中秋晚宴的意外,并没有影响苏明景与太子的婚期,毕竟一不可再。 他们的亲事本就因为太子生病而延期了一一次,苏明景可不想再耽搁下去,所以在养病两天后,她就声称自己痊愈了。 很快的,宫里宫外都在为太子的亲事忙活了起来,永宁侯府更是忙。 作为这场亲事的当事人,苏明景和太子倒成了最闲的二人,闲来无事,两人便开始写信,因而永宁侯府的人便时常看见东宫的福禄公公出入他们永宁侯府。 永宁侯只能道:“至少我们不用担心,太子会对三娘不好了。” 两人瞧着就是情深意长的样子,也是难得,只望能长长久久才好。 …… 很快,时间就到了二人成亲的前一日,按照规矩,沈氏在当天晚上来到了疏影馆,欲作为过来人,传授一些夫妻相处经验给苏明景。 看着苏明景,沈氏的心情有些复杂,到现在,她对苏明景这个女儿都称不上喜欢。 沈氏生在沈家,是沈家的金枝玉叶,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要说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大概就是生苏明景那会儿。 她生苏明景生得不顺利,摔倒、难产,她在产房里痛叫了两天两夜,才气息奄奄的将苏明景生下来,在那时候,她便对苏明景这个给自己带来痛苦的女儿不喜欢,等后来又从尘缘大师那里得了那样的谶语,看见苏明景就更觉得厌恶了,心生抗拒。 再后来,她就寻了个养病的由头,让婢女将苏明景送去了潭州。 一转眼,十九年过去了,苏明景也要嫁人了,沈氏想着,心中竟是颇有几分唏嘘。 “……”苏明景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久久不语,表情还那么复杂,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总不能是到我这里来发呆的吧?” 语气称不上多尊敬客气。 沈氏听到她这话,心中一气,刚刚心中莫名生出来的那股子慈母之心,那是瞬间就消散了。 “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我过来,是为了传授你一些夫妻相处的经验。”沈氏没好气的说,“你要嫁的人可是太子,不是一般的男人,你要学会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做太子的贤内助。” 苏明景琢磨:“好吧,虽然作为永宁侯夫人的你,你的经验对我这个未来太子妃也许没啥用,但是我还是听一听吧。” 听着,倒是勉为其难的样子。 沈氏被她这话给噎住了,心中不由庆幸当初自己将苏明景送往潭州的举动——这孩子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自己怕是每天都生活在被气死的边缘。 怎么会有说话这么气人的小娘子呢? 沈氏让自己平心静气,然后将一个看起来极为朴素的册子放到了苏明景的面前,她道:“你既是觉得我的经验与你无用,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这个东西,等你歇息之时,还是打开看看吧。” 她说的是歇息之时再打开看,可是苏明景此时便已经伸手,直接将册子拿在了手中,迅速的翻看了起来,沈氏完全阻拦不及。 “哇~”苏明景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叹的声音。 红花听到动静,好奇的凑过来:“娘子,这书里写了什么?” 然后,凑过来的她就看见了书册上赤裸裸交缠着的两道光溜溜的人,这下,发出惊叹声的人变成红花了,她兴致勃勃的表示:“娘子,这是小黄书啊!” 看着苏明景动作,已经嫁人多年,却面颊微微发烫的沈氏:“……” 到底是她不对,还是这对主仆不对?或者说,其实是潭州这个地方不对?所以养出来的小娘子,性子各个都这么的,奇特? 想当初她要嫁给永宁侯之时,母亲也拿了同样的册子给自己,自己当时拿着册子,那是羞红了脸颊,可是再看苏明景…… 沈氏闭眼,心中不觉挫败,她站起身:“东西既然给你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这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正在翻看册子的苏明景抬起头来,道:“等等。” 沈氏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缓缓道:“有个问题,我忘了问了,在我去了东宫后,这疏影馆,你们应该不会迫不及待的就要安排其他人住到这里来吧?” 沈氏心中微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明景笑笑,道:“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好有些好奇罢了,要真说起来,我与你们侯府不过是合作关系,你们侯府的院子要安排谁住进来,我也无权质问,不过……” “在外人看来,我这个太子妃终究是出身于你们永宁侯府。” 苏明景手指轻轻挑弄着面前花瓶中的花枝,轻笑道:“若我一走,你们就迫不及待将别人安排进了我居住过的疏影馆,只怕外边的人会怀疑你们永宁侯府和东宫太子妃不和睦呢。” 沈氏听懂了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道:“……我知道了。” 沈氏离开了。 苏明景看着手中扯下来的一片花瓣,用嘴吹起来,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了。” 红花还在兴致勃勃的翻看着那本小黄书,还拉了大花一起过来看,不过大花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等听到苏明景说话,就立刻站起身来了,准备伺候苏明景洗漱。 * 第二日天还未亮,苏明景便被叫醒了。 接下来,沐浴梳洗,梳妆打扮…… 早就练就了随时随地就能睡着功夫的她,只闭着眼睛任由下人们在自己身上、脸上施为,等她彻底睡醒,就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脑袋靠着床柱,外边天色已经大亮了。 苏明景眨了眨眼,掩唇打了个哈欠。 “你这也太能睡了……”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苏明景转头,就见五娘坐在自己旁边,正表情古怪的看着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睡得这么死的新娘子,她们在你脸上又抹又涂的,你竟然都没醒?” 五娘觉得不可思议。 苏明景道:“毕竟睡眠是很重要的,在有些时候,充足的睡眠,足够的精神,也许就是你能活下去的致胜法宝。” 五娘有些听不懂她的话。 苏明景却没多说的意思,冲她笑了下后,视线就扫向了屋里其他地方。 “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其他人呢?”她问。 五娘道:“其他人都在外边,你一直在睡,眼睛就没睁开过,母亲就让我帮忙守着你,免得你睡着的时候把头发给弄乱了。” 听她这么一说,苏明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惊咦道:“咦,头发已经给我梳好了吗?” 五娘:“就差凤冠了,等出门的时候,再将凤冠戴上就好了。” 苏明景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身上穿着宫中送来的大红色喜服,里三层外三层,极为厚重,上好的料子上缝着华美喜庆的图案,看起来华贵而隆重。 苏明景看着,才终于有了一种自己要嫁人的感觉。 “成亲,原来是这种感觉吗?”她琢磨着,心情有种奇异的平静感,很微妙。 第60章 红花听到太子来迎亲后,就偷偷溜到了外边,等她再来回来,就见她脸上的表情极为的兴奋。 “娘子,太子今日真的好好看啊,您要是看见了,肯定也会看呆的。”她凑到苏明景旁边,压低着声音说,语气却是说不出的激动:“那简直就是,玉树临风,貌比潘安!” 苏明景觉得好笑:“有那么好看吗?” 红花毫不犹豫的点头:“往常太子就已极为俊美,今日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就更加好看了……娘子您刚刚是没去外边,您要是在,就能看见外边的那些夫人和小娘子们,看着太子简直都要走不动路了。” 苏明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竟也不觉得意外。 太子模样本就生得好看,便是平常的样子,就已经让小娘子们移不开眼了,今日再仔细打扮,那定是容色绝佳,俊美非凡。 苏明景:有一点好奇了。 真的只有亿点点! 好在,没多久她就看见了太子今日的模样,和她所想象的那样,很好看,大红洒金的婚袍,与她身上的很显然是同一套,华美繁复,衬着太子皎月般的容貌,通身的贵气,那真真是俊美的不可思议。 人群在太子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神,不过很快的,失神就变成了惊天的议论。 “太子殿下今日可真是俊美无俦,贵气无比啊!” “早知太子如此好看,我当初就该不顾我父母反对,拼死也要嫁给他啊,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怎么就如此好运?能拥有如此俊美的夫君!” “听说太子的生母,已逝的皇后娘娘,当初便是京城第一美人,难怪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之好。” “啊,殿下!” …… 伴随着激动的议论声和兴奋的尖叫声,太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苏明景面前——任谁都看得出来,从进屋后,他的视线里便只剩下苏明景的身影,心中、眼里,再无旁人。 苏明景坐在床上,仰头看她。 她身着红衣,头戴凤冠,脸畔垂落着明月般的珍珠,珠光姣姣,衬得她如白玉的脸似乎也被衬出了几分绯红,容颜明艳,极为漂亮。 太子看着她,注视着她的视线灼热而专注。 “三娘,”太子开口,声音竟是有些微紧,他说:“我来迎你了。” 他冲苏明景伸出了手。 苏明景垂眼,笑着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然后,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瞬间就被太子给握住了,太子握得很紧,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将苏明景的手裹在手心中,苏明景感觉到了一股潮湿的热气。 ——太子手心,洇着一圈潮湿的汗水。 太子打横抱将她抱起来,苏明景双手抱住他的脖颈,头靠近他耳边,轻声问:“怎么样,你抱得动我吗?” 太子似乎是无声的笑了一下,然后说:“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锻炼力气的,抱你的这点气力我还是有的。” 大麟的规矩,丈夫要将妻子从闺房抱到门口,寓意二人往后能一路相伴,圆圆满满,所以新郎必须得有一把子力气,若这日连抱新娘的力气都没有,传出去那可是要惹人笑话的。 不仅是新郎,新娘也会被人嘲笑的。 “……我不会让你成为笑话的。”太子这么说,抱着苏明景的双手更紧了。 他既这么说,苏明景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身体更贴近了一点他的身体,争取让他能更省力一些,好在,一路并没出什么意外,苏明景被太子顺利的送上了在门外的花轿。 在太子将她放下,欲要抽身离开之际,苏明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在太子诧异的眼神中,苏明景抽出帕子,动作轻缓,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他的手心,而后低声笑问:“你的手很热,出了好多的汗……你很紧张吗?” 太子闻言,脸竟是蹭的一下就红了,似乎是极为不好意思,不过,他没躲,而是直勾勾的看着苏明景。 “是,我很紧张。”他坦然承认,被苏明景抓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苏明景的两根手指,他低声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成婚。” 他早就做好了孤独至死的准备,不想去耽搁任何一个小娘子的人生和岁月,可是苏明景一出现,就以一种极为强势的存在感闯入了他的世界,就跟入室抢劫一般。 她说,她想做太子妃;她说,她不在意做寡妇…… “虽然你说你只是为了太子妃的位置,但是……”太子抓起她的手,低下头,在她手指上亲吻了一下,他说:“我还是很高兴。” 苏明景一愣。 而在她愣神间,太子从袖子中拿出了一包东西放在她手中,说道:“我听人说,成亲的时候,以防麻烦,新娘子基本都不吃什么东西……这是我让厨房的人特意做的,你吃点垫垫肚子,等回到东宫,我们再吃好吃的。” 他说话的语气,就跟在哄人一般,说完后,这才退身出去了,只剩下苏明景呆坐在花轿中,手中还多了一个纸包。 苏明景低头,拆开手中的纸包,轻啧了一声,低声道:“……总觉得,好像被反将了一军。” 纸包打开,露出了里边的东西,却是一包包在其中的肉干,苏明景拿了一根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这才好了许多。 ……算了,她这人大人有大量,不和这人计较。 花轿外。 太子将新娘送进轿中后,却好一会儿没出来,外边的人看着,不由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等太子好一会儿后终于出来了,大家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脸色,脑海中一瞬间想象了许多。 呸呸呸,太子才不会是那么孟浪的人了! 苏世子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轿子里发生了什么,他微笑着伸手送太子上马:“太子,请!” 太子虽然打小就身体不好,但是骑射一道,却也并没有落下,如今他身体比之前好上不少,不用人帮忙,便已经翻身上了马。 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迎亲的队伍开始往皇宫走去,一路敲敲打打,声音极为喜庆。 京城的百姓们挤壤着站在道路两侧,京中侍卫死死的拦住,有宫人拿着铜钱大把大把的往两侧撒去,漫天铜钱撒开,还未落在地上,百姓们便已经伸出手在空中争相抢夺着。 同时丢出去的,还有喜饼、馒头、糖果等点心,抢到的百姓那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的。 不知道是谁开始喊着: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千岁的声浪一层层的卷开去,那声音传到很远,苏明景坐在轿中,不由伸手掀开轿帘,往外看去,看着因为抢到喜钱和喜饼的百姓露出高兴的表情,她不由想: “太子成亲,好像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 车队一路来到皇宫。 苏明景被太子牵着走出轿子,天色黄昏,吉时已到,她跟着太子,先是跪地敬告天地祖宗,而后再叩拜皇帝,等一切流程走完,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去了。 全程,苏明景头顶着重重的凤冠,身上穿着有好几斤的喜服,她觉得,若不是自己精力够旺盛,力气够大,换做其他小娘子,此时怕是已经被累趴下了。 “以前的太子妃,难道都是大力士?”她不由想,不然难以解释她们怎么顶着这么厚重的首饰服装走完整个流程的。 终于,一切流程都走完了,太子留在东宫前院招呼客人,苏明景则被送到了东宫后院正院的内室,坐到了床上,这时候,她也终于可以将身上的这些东西拆下来了。 先是那两斤重的凤冠,然后是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 红花将脱下来的衣裳整理妥当挂在架子上,嘴上说道:“还好现在天气凉快了,要真在前两个月成亲,娘子您穿这么多,肯定要被热死!” 去掉一身衣服,苏明景身上仅着着一件单衣,松快着有些发麻的筋骨。 “大花,你去厨房问问,有吃的吗,饿了一天,我都快饿死了。”她吩咐大花,“你们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吧?让厨房多做点,端过来我们一起吃。” 大花点头,将凤冠放下,出去找吃的去了。 绿柳则吩咐宫人送水来,伺候苏明景沐浴梳洗,连头发都洗了。 没办法,为了将头发梳好,今日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头娘子往苏明景头发上抹了不少头油,现在头发解下来,头发都凝成一股一股的,带着太过浓郁的香气,苏明景闻着就不舒服,索性一起洗了。 洗干净的头发用干燥的帕子包裹着,这时候大花已经将饭菜提回来了,一一摆在了桌上。 大花说:“厨房做了好多吃的,不过娘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就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汤面,浇头也要的清淡的……” 苏明景凑过来,道:“汤面也不错啊。” 她坐下,将最大的那盆(?放在了自己面前,然后招呼大花她们三人坐下,主仆四人凑在一起吃饭。 东宫厨子的手艺自然是不错的,一碗清汤面吃起来鲜香无比,面条劲道,因为做好之后就直接端过来了,汤面还是热乎乎的,在如水的夜里,吃起来极为舒服。 侍立在一旁的宫人们看着眼前这么接地气的一幕,颇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的他,一进来就对上了坐在桌边,正在吃面的主仆四人好奇的眼神,他脚步一顿,而后大步走了过来。 “客人都送走了?”苏明景极为自然的问他,人坐在凳子上没起身,仍然捧着碗在吃着。 大花三人则很有眼色的端着碗走到了一边去,太子在苏明景旁边的位置坐下。 第61章 一碗面糊里糊涂吃完,剩下半碗,太子倒是吃去了三分之一。 不过等太子那一碗面端上来,太子也将碗中面分了一半给苏明景,表示:“刚我吃了你一半,现在也回你一半,很公平。”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苏明景:“……” 她也懒得去多想,太子既这么说,那就当真是这样吧,不过大概是厨房的人知道太子的饭量,一碗面做得并不多,苏明景只尝了几口,便作罢了。 太子却还问她:“你不再多吃两口吗?” “不了,”苏明景拒绝了,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懒散的道:“天色不早了,吃多了等下睡觉不舒服。” 她这般说,太子便也没多多说什么,只夹了几颗虾仁喂她吃了。 苏明景爱吃虾,也不知太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东宫厨子的虾做得好,一颗颗虾仁饱满圆润,透着诱人的粉色,说是不多吃两口的苏明景一时间没忍住诱惑,低头又吃了几颗虾。 将虾仁喂完,太子安静将自己一碗分量不多的清汤面吃完,吃完后,宫人将碗筷收下去,他则去隔间沐浴洗漱。 苏明景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便先上了床,听着隔间窸窣的水声,她不由困顿的打了个哈欠,身体陷在柔软的衾被中,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一股湿润的水汽近在咫尺,不过因为没感觉到危险,她便也没动。 不过过了好一会儿,站在床边的人似乎都一动未动,苏明景有些烦躁的睁开眼,想看看对方站在自己床边到底想做什么。 然后,她就看见了站在床边,低着头,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的太子。 刚洗完澡,他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氤氲着澡豆的香气,香气也是湿润的,绵长无害,就和他这人一样,没有任何的侵略性。 清瘦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湿润的头发披散,乌黑浓密衬着那张冠玉般俊丽的脸,在这夜色中,竟是透出几分妖冶的不真实感来。 而他那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此时正认真的看着床上的人,眼神极为的专注。 他眼底含着笑,笑意轻柔,就像是温柔潮湿的水雾,无声无息,丝毫不引人瞩目,但是等你意识到的时候,你才发现,水雾已经浸透了你的衣裳、发梢,将你团团包围,无处不在。 苏明景看着他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疑惑,不过不等他去思考太子这个眼神的意义,下一秒,一只手伸了过来,盖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太子低声说。 苏明景本就困顿,听到太子这话,她的眼皮无意识的抖动了一下,而后闭上眼,放任自己彻底睡过去,但是很莫名的,她记住了太子的这个眼神。 睡梦中,那双眼睛似乎也在无声又温柔的注视着她。 苏明景:“……” 早上醒过来的她,瞪着眼睛看着头顶,心中颇有种睡梦被打扰到的不快——怎么梦里,都是那双眼睛? 她转头,瞪向睡在身边的人,眼神充满了怨气。 太子还未醒过来,呼吸安稳,此时晨光未亮,屋里的龙凤蜡烛还未熄灭,光线从帐子外照进来,有些昏暗,让人隐约能看见对方面上的一点轮廓。 苏明景看着这张五官优越,容貌姣好的脸,心中的郁气莫名就消减了几分。 这一瞬间,苏明景脑海中闪过了四个字:仗靓行凶。 她想:这人模样长得好看,的确在很多地方都很占便宜,再多的怒火,看着这张脸,心中的火气也不由消了大半。 就在此时,身边的人突然一个转身,长手一揽,将苏明景抱在了他怀中。 苏明景:? 这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拥抱,或者说是熊抱,别看太子虽然清瘦,可是人却长得长手长脚的,个子很高,这一揽一抱,直接就将苏明景整个人都按在了他的怀中。 他两只手紧紧的将人抱着,把她更深的拥入怀里,像是揉吧着一只柔软温暖的抱枕。 苏明景听到他在梦呓,说:“……暖和。” 说完,还低头用他的脸颊蹭了蹭苏明景的头顶,极为喜欢的样子。 苏明景:“……”感情是把自己当做暖手炉了? 不过苏明景自来火气重,大概是身体太过健康,大冷天身上也是热乎乎的,抱着她的确和抱着一只暖手炉没差别,甚至还要更温暖舒适,毕竟她不烫手,完全不用担心会被烫伤。 ……苏明景突然就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给逗笑了。 她不欲呆在太子怀里,毕竟他们俩说起来并不太熟,便伸手挣开了太子的怀抱,往旁边一滚,滚到了里边,靠着墙。 不过这一番耽搁,困意又找上了她,她困顿的闭上眼,很快的又再次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她是被绿柳给唤醒的,绿柳站在床边,低声说:“……已经卯时中了,您和太子还要去拜见皇上了。” 苏明景醒过来了,而醒过来的她,还没睁眼,就先感觉到自己此时被人给抱在了怀中。 她睁开眼,低头,就发现自己被太子拥在怀中,脸埋在他的胸口,太子身上的香气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的吸入在她的口鼻中,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楚这股香味到底是太子身上的,还是她身上的。 苏明景困惑,她明明记得自己半夜是靠着墙睡的,怎么睁开眼又滚到了太子的怀里? 难道自己的睡姿其实并不太安分? 苏明景恍神间,太子也醒了,他低头,睡眼惺忪的视线恰好和苏明景清明的眼神对上,太子眨了眨眼,眼中睡意消退。 “早上好。”太子笑着道好,声音带着久睡过后的喑哑和暗沉。 说完,他动作十分自然的松开了抱着苏明景的手,两人原本抱成一团睡在一起的,被窝中带着暖烘烘的热气,他一松开,这股热气顿时便散开了,外边秋日的凉气便钻了进来。 苏明景体热不怕冷,但是还是下意识的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帐子被宫人们掀开,挂在两侧的帐钩上,外边的光线落进来,桌上的龙凤喜烛还没燃尽,烧出来的蜡油在下边凝出一团虬结的疙瘩,烛火仍然明亮。 太子先起身洗漱,苏明景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披着被子,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她吸了吸鼻子,举起手突然在手上、身上闻了闻,闻着闻着,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娘子,您在做什么?”红花好奇的看着她的动作。 苏明景:“……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身上的香气有些陌生,她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的味道惯常是洗澡之时所用澡豆的香气,但是今日身上的香气却有些不太相同,或者该说是陌生。 她的皮肤上、衣裳上,就连头发上,似乎都被这股香气给浸透了。 苏明景闻了一下……还好,不算难闻。 便也罢了。 苏明景从床上下来,开始洗漱更衣。 在她洗漱的时候,宫人们已经将朝食提了过来,一一摆在了桌上,等苏明景洗完脸,便可以吃饭了,等吃过早饭,她和太子要去登仙楼给明昭帝磕头。 苏明景重新换了身衣服,衣裳仍然华美精致,是宫中绣娘所做,一针一线皆是不凡,苏明景身段高挑,穿上这么一身衣服,气势极盛,有种浓烈灿烂的华美和贵气。 时值深秋,宫中桂花和菊花开得甚好,宫人将花枝剪下,盛在盘中,跪在地上将托盘托举起来,送到苏明景面前,供她用来簪花。 苏明景看了一眼,让大花将托盘接过来。 “在我面前,不用总是跪着,有事站着说就行,我不喜欢看着人跪着回话。”苏明景开口,视线扫向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相视一眼。 “太子妃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太子走过来,拿过托盘中一朵剪下来的碗大的绿菊,他将花在苏明景发间比划着,随口道:“太子妃的命令,那就是孤的命令。” 宫人们闻言,立刻俯身称是。 对此,苏明景倒也不在意,她初来乍到,倒也不指望东宫的人会立刻将自己的话奉为金科律令,反正,这才刚开始,时间还长。 “如何?”太子微微退开身体。 苏明景看向镜子,才发现他将那朵绿菊簪在了自己发间,她今日装扮肃重,金簪玉堆,华美贵气,但是却显得老沉,现在鬓间多了这么一朵颜色碧绿的菊花,倒是多了几分清雅活泼。 苏明景侧头端详了一会儿,欣然点头:“很好看。” 太子也面露满意。 等苏明景梳妆完,时间已经快到辰时了,两人一路来到登仙楼,明昭帝早已在等着他们了,等他们过来,庆荣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苏明景和太子跪下。 宫人端上茶来,苏明景接过来,高举到明昭帝面前:“父皇,请喝茶。” 明昭帝将茶盏接过来,抿了一口,庆荣适时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过来,明昭帝接过,将其递给苏明景,说道:“往后你与太子夫妻一体,要相互扶持,夫妻同心。” 这些话,原本不该明昭帝来说的,只是太子生母早逝,便只能有明昭帝这个生父来说了。 说完后,明昭帝看向太子,道:“你带太子妃去见你母后吧。” 太子闻言,立刻称是,伸手扶着苏明景站起来,两人走出了登仙楼。 在离开的时候,苏明景往后看了一眼,看到明昭帝盘腿坐在蒲团上,作为皇帝,他衣着堪称朴素,头上也只戴了一个金龙头冠,一副清修道士的模样。 第62章 “……你不会吃了吧?”苏明景狐疑的看着太子。 太子摇头,道:“父皇待我极好,那金丹是用上等的药材所炼,本是要给我吃的,可周太医说我体弱,除却他给我做的药丸子外,旁的药一概沾不得,不然,身体恐出差池,因此金丹之事便不了了之了。” 他看向苏明景:“你如此问,可是这金丹有什么问题?” “这个嘛……”苏明景琢磨着是实话实说,还是随意找几句话敷衍过去。 不过看到太子认真又凝重的眼神,她心中一叹,选择了前者。 “不过是我曾识得过几个会炼丹制药的道人,听他们说,道家炼丹制药,多有用到朱砂水银,甚至黄金白银种种材料,人若吃了,一日两日倒是见不着问题,甚至觉得精神亢奋,但是经年累月,却恐积丹毒,。” 她看着太子:“你若是不信,就当我是在说玩笑话吧。” “我信!”太子却毫不犹豫的回答,他目光灼灼看着苏明景,语气笃定:“我信你不会骗我,也不屑骗我。” 听得他这么说,苏明景不由心生愉悦,不由给了太子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被他人完全信任的感觉。 不过太子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凝重。 “父皇于我二岁那年,便开始大肆招揽全国的道士,将他们聚在聚灵阁,为他传道炼丹。”他沉声开口,“算起来,也已经有十七年了,这十七年,我不知道父皇究竟吃过多少丹药,若你所说是真……” 太子话没说尽,但那话中未尽之意,苏明景却听明白了。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她安慰道,“我看陛下身体还算康健,又正值壮年,如今开始多加调养休息,身体定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太医署的太医不是每个月都会替陛下诊脉问病吗?若陛下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太医他们应该早就发现了。” 太子苦笑了一下,显然愁绪难消,不过他也没再进行这个严肃的话题,毕竟这事现在着急也没用。 吐出口气,他看向苏明景,语气故作轻松道:“我们先去拜见淑妃和丽妃两位娘娘吧。” 苏明景点头。 明昭帝后宫后位空缺,下边分位高的妃嫔也只有淑、丽这二位诞下皇子的妃嫔,后宫的一切事宜,也由她们两人合力管理。 淑妃年长,是跟着明昭帝的老人了,在明昭帝还为皇子之时,她便已经在明昭帝身边伺候了,后来又生了端王,等明昭帝做了皇帝,理所当然的便被封为了淑妃,与明昭帝情分深厚。 而丽妃虽然年轻,不过人生得漂亮,甫一进宫,便得了恩宠,五年前她生了三皇子,去年又生了五公主,在后宫中的宠爱可以说是独一份。 苏明景和太子先去拜见了淑妃。 说是拜见,其实也不过只是带苏明景这个新嫁娘见见二人,毕竟太子生母是皇后,二妃倒也算不得太子的正经长辈,苏明景作为太子妃,倒也用不着对二人毕恭毕敬。 而面对上门来的苏明景二人,淑妃的态度十分客气和蔼,忙让人坐下。 殿中伺候的宫人为二人端上热茶来,不过在放下茶盏之时,却手一歪,一杯热茶尽数倒在了太子身上,上茶的宫人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宫人表情惶然。 看到这一幕,淑妃宫中身边伺候的大丫头立刻厉声斥道:“做事怎么如此毛手毛脚的?还敢讲茶水泼在太子身上……来人,把这办事不力的丫头拉下去,仗责二十,赶出长春宫!” 眼看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过来,宫人惊恐抬起头来。 “等等,”太子开口阻拦,看向跪在地上的宫人,道:“她既不是故意的,惩处不必如此严厉,就罚她一月月例罢了。” 淑妃皱眉,不赞同的道:“太子你何故如此心善?这等子办事不力的宫人,便是打杀了也不为过,若不严厉处罚,保不准来日又犯。” 太子却摇头说:“孤只是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小惩大诫便足够了,仗责二十……太过了。” “怪道宫人们都说太子你是好性子,心地善良……”淑妃感叹,又瞪向地上的宫人,说道:“既然太子为了求情,那这次的事情便罢了,还不快滚下去?” 宫人闻言,忙退了下去。 而这世间,其他的宫人已经将打翻的茶盏收拾干净,安静的退了下去,太子在被茶水泼到的时候,便站了起来,平安正拿着帕子正擦拭着他身上的茶渍,不过衣裳还是被茶水给浸透了,留下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淑妃见状,善解人意的道:“秋日天凉,太子若不介意的话,我这宫中还留着端王的衣裳,你们兄弟二人体型差不多,不如先换身衣裳?” 太子闻言,没答,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苏明景。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你去吧,这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肯定不舒服,你又身体不好……就听淑妃娘娘的话,下去将衣服换了吧。” 太子道:“那我去去就来。” 苏明景点头。 很快的,太子就在淑妃宫中宫人的带领下去后边换衣裳去了,而等太子离开后,淑妃脸上身为长辈的和气友善就慢慢消失不见了,她看着苏明景,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打量,像是带了刺。 看着她这堪称变脸的一幕,苏明景轻轻挑眉,面露趣味,甚至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可惜,淑妃没看出这点来,她只是眼神挑剔而不屑的看着苏明景,慢条斯理的开口道:“那日中秋宴会,天色昏暗,倒也没仔细看过太子妃你的模样,现下仔细瞧了瞧,倒是挺普通的。” 她摇头,似乎是遗憾。 苏明景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倒是挺满意我的长相的,年轻、漂亮,不过淑妃娘娘你看多了丽妃娘娘那美貌的脸,的确会觉得旁人容貌普通……说来丽妃娘娘那般漂亮,也难怪父皇如此喜爱她了。” 说着,她很是贴心的“安慰”淑妃:“不过淑妃娘娘你也别在意,你虽然容貌比不过丽妃娘娘美丽,年纪也大了点,但是你跟在父皇身边时间久,与父皇的情分是旁人比不过的。” 淑妃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了。 女人最怕别人说她老,而身处在这美人环绕的后宫中的淑妃,对此就更加敏感了,当即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中就似是喷了火,欲要发怒。 “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梨香轻轻唤了一声,似是提醒。 淑妃表情一僵,复又缓缓变得温和起来。 “太子妃,倒是牙尖嘴利,”她扯唇,还是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苏明景欣然:“多谢娘娘夸奖,我于口舌一道,的确颇有心得。” 淑妃:“……” “说来,太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淑妃再次开口,“我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再到今日的风度翩翩,虽说没有母子之实,却有母子之情……” 梨香笑着接话:“所以,太子才待您如此尊敬呢,他是将您当正经长辈看的。” 淑妃掩唇笑:“太子和端王一样,都是极为妥帖孝顺的人。” 苏明景正琢磨着淑妃主仆二人是在打什么哑谜,就听见了淑妃这话,心道:将端王和太子放在一起比较,这简直就是侮辱了太子啊。 端王那狗东西也配? 而在她这般想之时,那边淑妃主仆二人终是图穷匕见,梨香说:“……太子妃不如向淑妃娘娘敬一杯茶?毕竟淑妃娘娘也算是太子的半个母亲,想来太子知道您的这个举动,心中也定会欢喜的。” 苏明景:? 她疑惑的看向淑妃主仆二人,很想问她们,自己难道看起来很像个傻子?这种荒谬的事情也说得出来。 只是……她看来看去,发现这二人似乎真的把自己当傻子看了。 苏明景沉思。 见她不为所动,梨香不由高声又唤了一声:“太子妃!” 见苏明景回过神,她似乎是怕苏明景美听懂,很是直白的提醒:“太子妃,太子作为一国储君,往后定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到那时,若无人帮衬您,您该如何自处呢?” 苏明景好奇:“难道到了那个时候,淑妃娘娘会愿意帮我?” “那就看太子妃您现在会怎么做了……”梨香语气诱哄,“您若敬重我们淑妃娘娘,您是太子的妻子,淑妃娘娘自是将您当自家儿媳看待的。” 自家儿媳?前端王妃那样? “……”苏明景微笑决绝:“别,淑妃娘娘儿媳妇的这种福分,还是给需要的人吧……我婆婆是章贤皇后,皇上的正妻,身份尊贵,这世上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我向她敬茶。” 她看向淑妃,好整以暇的道:“淑妃娘娘你要是真喜欢别人向你敬茶,你这宫中这么多人,每人一盏,保管能喝喝得肚子里都是水。” 淑妃怒道:“你这话是何意思?您这是在讽刺我身份不如章贤皇后?” “怎么能说是讽刺呢?”苏明景语气真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并且都是事实……淑妃娘娘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在讽刺你?莫不是在淑妃娘娘你心中,是觉得你比章贤皇后身份更加尊贵?” “放肆!”梨香一脸怒气,“太子妃,淑妃娘娘好歹也算是您的长辈,你言语怎能如此不客气?” 苏明景漫不经心:“怎么就是言语无状呢?我不过是喜欢实话实说罢了,毕竟我是个实诚人呀……” “砰!”淑妃一拍桌子,她眯着眼看着苏明景,冷声道:“太子妃果真是牙尖嘴利,跋扈蛮横,你以为这里是永宁侯府,可以容你如此放肆?” 第63章 屋内的景象与太子离开之前,已经是大相径庭。 砸碎的花瓶,破碎的茶盏,还有躺了一地,正哀声叫唤的长春宫宫人,最后,是仍坐在上首,头发和上半身都湿漉漉的淑妃。 太子看了看,脚步迟疑地带着平安走了进来。 “你衣裳换好了。”苏明景看向他,神态自然,语气风轻云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是。”太子点头,他扫视了一眼地上的这一片狼藉,问:“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明景刚要答,那边回过神来的淑妃,却终于像是有了底气,尖声告状道:“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 “太子,你看看太子妃做的好事,她将我长春宫祸害成什么样了?我作为长辈,不过是说了她几句,她不仅在我长春宫打人,将我的宫人打成这样,还用茶水泼我,简直是无法无天,嚣张跋扈!” 太子听完她的话,却没发怒,只是转头看向苏明景,问她:“淑妃娘娘说的,可都是真的?” 淑妃听到这话,只觉心头郁卒,忍不住质问:“太子你这话是何意?莫不是觉得我在撒谎不成?你看看我身上的水,再看看我宫中的人,这还不够吗?” “太子!”淑妃厉声,“你今日若不给我给交待,我定要将这事告诉陛下,让陛下来问我做主,也让大家看看我们东宫的太子妃,气焰到底有多么嚣张,连我这个长辈也敢欺辱!” 太子冷声道:“淑妃娘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孤的太子妃还未开口,现在就妄下判断,给孤的太子妃胡乱定罪,怕是为时过早了些。” 太子话中的维护之意完全不加掩饰,淑妃听着,不觉愕然。 太子的反应已经完全超出了淑妃的预料,她原以为太子听完自己的话,即便按照太子一惯的好脾气,他不会勃然大怒,对苏明景也应该不会什么好脸色。 男人嘛,都是这样,在外好面子,身边的女人若做了让他们丢脸的事情,他们便会无能狂怒,不顾是非,便将所有的怒气倾泻在自家女人身上。 可是太子的反应,却为何截然不同?他看着不仅没生气,甚至还一副无条件要维护苏明景的姿态。 淑妃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她有种事情超出控制的慌乱,哦不,从苏明景动手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苏明景眨了眨眼,道:“事情经过听起来倒是没错,不过淑妃娘娘怎么不跟太子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若不是你逼我敬茶在先,想要教我规矩在后,在我面前摆婆婆的谱,我又何故如此?” 太子闻言,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出现了变化,面色冷峻。 “我,我也算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算是你和太子的半个长辈,让你给我敬一杯茶,有何不可?”淑妃硬着头皮道。 苏明景轻嗤,说道:“我说过的,太子的母亲是章贤皇后,能让我敬茶的,也只有她!还是说,淑妃娘娘你是想代替章贤皇后?” “无稽之谈,”淑妃呵斥,绝不会承认这事,她道:“章贤皇后乃是皇上发妻,太子的亲生母亲,我何德何能,敢与其相提并论?太子妃你伤了我宫中的人,如今却还倒打一耙,未免太嚣张了吧?” 苏明景挑眉,道:“淑妃娘娘之前还说我牙尖嘴利,如今听着,你也不遑多让嘛!” 淑妃:“……” 眼见二人嘴上你来我往,淑妃半点没讨到好,脸色越发难看了。 见状,太子开口:“这事便就此打住吧,只权当一切都没发生。” 淑妃脸上表情大变,下意识道:“太子……” “淑妃娘娘!”太子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淑妃,眼神锐利且泛着冷意,甚至他一向瞧着温柔的面上,此时也不见多少温度。 太子淡声道:“太子妃有句话说得对,孤的母亲是章贤皇后,是父皇的发妻,在这世上,能让太子妃敬茶的人,除了父皇之外,便只有她了。” 他看向淑妃,表示:“淑妃娘娘您虽然也是我父皇身边的贴身人,但是……” 太子没将话说得太难看,不过淑妃脸上却还是露出了难堪的表情来。 “再说要教太子妃规矩一事,”太子又说起这事,“淑妃娘娘您虽然是孤的长辈,可太子妃是我妻子,也是东宫的另一个主人,她如今才刚嫁进东宫,您身为长辈,却说要教她规矩,未免有不慈的嫌疑。” 淑妃脸色一僵。 苏明景此时出声道:“我猜淑妃娘娘,应是因为端王的事情而记恨于我,您若觉我今日做得过分了,想去跟皇上告状,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不过到那时候,我会告诉皇上……哦不,是父皇!” 她慢言细语,神情却极为挑衅:“我会告诉父皇,淑妃娘娘因不满他对端王的处罚,怀恨于心,所以今日才迁怒于我。而我,作为新嫁进宫中来的小媳妇,不过是在被欺压之时,惊恐之下,出手反击。” 言而总之,她是极为无辜的。 淑妃听完不由怒道:“你这分明就是在颠倒黑白,皇上英明神武,又岂会听你胡言乱语?我这整个长春宫的宫人可都是证据,他们身上的伤,可都是你和你身边的三个丫头打出来的。” “那可不一定呢。”苏明景眼睛一转,突然伸手抓住太子的手臂,笑吟吟道:“父皇就算不信我,可是他肯定会相信太子的……是吧,太子殿下?” 她笑看向太子。 太子此时正垂眼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闻言他抬起头来,目光触及苏明景之时,像是被烫着似的,飞快的挪开了。 “是,若我开口,父皇肯定是会相信我的话的。”他说。 他看向淑妃,道:“今日打扰淑妃娘娘这么久,我们就先告辞了。” 淑妃不敢相信:“太子你就这么相信她?你就不怕她是在说谎骗你?” “是!我相信她,她是决计不会骗我的。” 太子语气笃定,并且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的犹豫,他说道:“今日之事,真相究竟如何,淑妃娘娘您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若您真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难堪的只会是淑妃娘娘您。” 说完,他不再去看淑妃的反应,拉着苏明景的手,径直朝外边走去。 平安等人见状,急忙跟在了后头,而在他们走出房间之时,只听后边传来了无数瓷器被砸碎的声音,伴随着淑妃愤怒的尖叫声。 “娘娘!”梨香躲着砸下来的瓷器,一边出声劝慰淑妃:“您息怒!您息怒啊!” “你让我怎么息怒?”淑妃不仅没有息怒,怒火反倒更重了,她指着门外道:“当初即便是章贤皇后,待我也十分客气,可是她一个在潭州长大的村姑,不过是嫁给了太子,就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不仅打我长春宫的人,还敢拿茶水泼我,你让我怎么咽下这口气?” 淑妃很早便在明昭帝身边伺候,当时虽然是婢女,也受过委屈,可是自打明昭帝登基后,她便被封嫔,后来又被封妃,身份越发尊贵,谁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像今日这样,不仅自己宫中的人被打了,连自己也被泼了茶,如此羞辱,她已经很多年没感觉过了。 “太子也是失了魂,我看他是已经被那女人迷了心智,竟然站在那女人那边!”淑妃愤怒,“他难道忘了他当初生病时,是谁衣不解带的守在他身边的吗?是我!是我淑妃!” “若不是我,他太子岂能有今日?” 淑妃咆哮。 梨香头皮发紧,也顾不得淑妃正在发怒,忙凑到近前,小声道:“娘娘,您小声些,您这话若是被皇上听到了,皇上定会生气的。” 明昭帝疼爱太子,这可是众所周知的,当初太子体弱多病,明昭帝甚至亲自将他接到身边养过一段时间,所以,若是让他知道淑妃刚刚所言,必会大怒的。 “……”淑妃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大脑微微冷静了一点,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咬牙切齿道:“我只是不服,太子也就算了,那苏三娘又凭什么在我面前如此嚣张?” 梨香道:“也是我们错估了这位三娘子的脾性,未想她的性子竟是如此跋扈,连娘娘您也敢动。” 淑妃冷笑,道:“她若不跋扈,当初又怎么敢冲福安动手?当初要不是太子请了赐婚的圣旨,她早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抓走了,又怎么会有今日?” 淑妃又觉不解,太子怎么能如此坚定的为那苏三娘出头,对她句句都是维护,总不能他还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吧? 念头只是这么一闪而过,淑妃就被这想法给逗笑了。 “男人都是贪花好色之徒,如今不过是刚成亲,正新鲜着,便觉得处处都好……但是时日久了,新鲜感没了,待你就弃之如履了。” 淑妃冷笑:“就看我们这太子妃能嚣张多久了,我不信太子会一辈子都为她撑腰!” 花开两头。 太子拉着苏明景的手大步走出了长春宫,等站在长春宫外,他吐出口气,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明景。 “三娘,你没事吧?”他关心的问,担忧的视线将苏明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身上可有受伤?” 苏明景悠然表示:“这话你该去问淑妃,以及她宫中的人,问他们有事没有。” 太子莞尔,而后说:“下去换衣服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猜测淑妃是否要对你做什么……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我帮忙,而我要是呆在那里,说不定还会妨碍你,便没有立刻赶回来。” 不过事情的结果,还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没想到苏明景的行动会如此……如此、大胆,毕竟,那可是淑妃啊,一宫之主,端王的母亲,后宫如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第64章 见二人手牵着手进来,丽妃惊讶之余,却是不禁掩唇而笑,眼神暧昧的看着二人。 “是了,我们太子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啊……”她的语气极尽打趣和调侃。 太子面皮一红,抓着苏明景的手紧了紧,下一刻,他松开手,拱手讨饶的冲丽妃的喊了一声:“娘娘……” 丽妃被逗笑了,倒是不再说话取笑二人了,而是转去拉苏明景的手,拉着人往里边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可早就盼着你嫁进宫来了,你终是过来了……” 进屋去,屋中却不止丽妃一个人,还有两个容貌俏丽的小娘子,以及一个脸蛋圆圆,却板着脸,一脸老沉的小郎君。 丽妃跟苏明景介绍。 两个小娘子是三公主和四公主,衣着打扮相似,可是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十一岁,看着苏明景眼神好奇,满眼机灵;一个则是九岁,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神情则是带着几分羞怯腼腆。 至于那个板着脸的小郎君,则是丽妃的三皇子——明昭帝一共有八个孩子,五个公主,三个皇子,排序却是男女各自分开排序。 三皇子五岁的年纪,一团孩子气,神情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挑剔和不满。 “你就是太子哥哥新娶的妻子?”三皇子一脸高傲,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明景,轻哼道:“瞧着也不怎么样嘛!” “臭小子!”丽妃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人拍得一个趔趄,然后说道:“什么叫不怎么样?你说话给我客气点,三娘可是你的嫂子,是你的长辈,你脸上的表情给我好看一些。” 三皇子捂着后脑勺,嘴巴不满的撅了起来了。 丽妃只当没看见他的不满,跟苏明景笑道:“三娘,你别将这臭小子的话放在心上,他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他和他太子哥哥感情好,现在只是觉得你把他太子哥哥抢走了……” “哦?”苏明景打趣的看向这位三皇子。 三皇子恼羞成怒的喊:“母妃!” 丽妃懒得理他,兴致勃勃的拉着苏明景去看五公主:“你还没见过我家小五吧?她才一岁,现在最是可爱的时候,比她哥哥讨人喜欢多了!” 宫人将五公主抱过来,苏明景看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个裹在襁褓中的糯米团子,脸圆圆的、白白的。 三公主和四公主也凑在了小五面前,脸上都露出了喜欢的笑容,三公主更是捧着脸说:“丽妃娘娘,小五真的好可爱啊……” 丽妃面露得色,很是自豪的道:“那是,谁让小五随了我呢?” 苏明景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丽妃两眼。 说实话,丽妃的性子,着实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虽说二人之前在中秋晚宴上有所接触过,但是她却没想到,丽妃竟然是这么一个活泼的性子。 而在献宝似的将儿子和女儿都介绍给苏明景看过之后,丽妃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终于拉着苏明景开始了今天的正事。 正事? 苏明景一脸茫然的被按着坐在了叶子牌桌上,她低头看着被推开的叶子牌,又看了看牌桌上的其他三人。 丽妃、三公主、四公主……现在再加上一个她。 丽妃动作熟练的搓着叶子牌,嘴里说着:“本来今天约了柔嫔和嘉美人的,可是柔嫔昨日睡觉贪凉开窗,早上起来就有些发热,嘉美人守着她,我们顿时就少了两个搭子。” 她嘟嘟囔囔:“还好小四之前看过我们打叶子牌,会那么一点,勉强也能算是一个搭子!” 苏明景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抿着唇,表情十分严肃又认真的四公主:“……” “最后只差一个人,正巧你就来了!”丽妃说着已经将牌给砌好了,可是这时候,她才突然想起一件事,表情严肃的看向苏明景,问她:“三娘你会打叶子牌吗?” 苏明景诚实的摇头。 丽妃一脸痛心的看着她,那表情,好似苏明景不会叶子牌是一件多么罪过的事情。 “没关系,”丽妃还安慰她,“我们可以教你,其实打叶子牌挺简单的……不然让太子坐在你旁边,给你做军师,太子可擅长打叶子牌了。” 苏明景一脸惊奇的看向太子。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以前丽妃娘娘她们缺搭子的时候,我被拉来凑过几次人头。” 苏明景才知道太子竟然还会这玩意,这一点,还真有些出人意料。 在跟苏明景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叶子牌规则后,丽妃表示可以一边打一边学,便拉着苏明景开始了她们这一天的叶子牌活动。 太子还真坐在了苏明景身边,给她做军师。 苏明景很聪明,在打过三轮后,就已经将规则摸得差不多了,正巧太子有事,被平安叫走了,苏明景视线落在自己受伤的牌面上,随口让他去吧。 太子不放心:“……你没问题吗?” 苏明景给了他一个自信的眼神:“自然。” 好吧……太子怀揣着不太自信的情绪,跟着平安走了。 平安叫太子,自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前朝有事需要太子定夺——明昭帝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在太子展现出能力之后,朝堂上的很多事情,就都逐渐交由太子处理了。 这次的事情有些麻烦,太子过去处理,一去便是一天,等事情稍微处理好,已经夜幕四合了。 太子揉了揉眉心,身体往后仰,脑袋仰躺靠在椅子上,他闭了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方才站起身来,带着平安等人回东宫去。 天色此时已经黑了,东宫处处都点上了蜡烛,太子走到东宫后院正房,一进去,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没在屋里看到想看见的人。 “太子妃呢?”他询问屋中伺候的宫人。 宫人迟疑:“太子妃,还没回来。” 太子:? 宫人说得更详细了一些:“早上与您出去之后,太子妃就没回来了。” “……” 平安看向太子,小声道:“太子妃莫不是还在丽妃娘娘的长乐宫?” 太子:“……去长乐宫。” 等一路来到长乐宫,到了长乐宫的偏殿,太子还没进去,就听见里边传来了丽妃兴奋的声音:“我糊了!给钱给钱!” 太子嘴角轻抽,抬脚走了进去。 进去后,他发现里边四人还是自己离开之时的模样,看样子,似乎是在牌桌上坐了一天。 苏明景背对着门口,因此没看见太子的身影,她看着推倒的牌面,紧抿着唇,面露倔强的道:“再来!” 丽妃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一边搓着牌一边道:“三娘,你也不用太气馁,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说不定这一把就轮到你胡牌了呢?” 苏明景:“嗯。” 眼见牌砌好,四公主却没动作,牌桌上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小四,快拿牌啊,你怎么坐着发呆啊?” “是啊,小四……” 四公主:“……”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明景背后的人,默默站起身来,小声道:“太子哥哥,你来了。” 太子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其他三人身体一僵。 苏明景没转身,只看见一只手从后边伸过来,帮她理着面前的牌,然后是太子轻柔的声音:“你们这是在这打了一天的牌吗?” 丽妃站起身来,给三、四两位公主使着颜色,表示道:“既然太子来了,那我们今日就散了吧……诶呀,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的。” 她招手:“小三、小四,你二人快来扶我一把。” 三、四两位公主忙走过去,伸手扶着丽妃,三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偏殿。 苏明景抿唇,在椅子上转过了身,而后抬头,不意外看见了太子的脸,他垂着眼,正看着她。 苏明景立刻冲他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太子以手覆面,手掌盖住了下半张脸,他偏过头去,道:“我们先回去吧。” 他冲苏明景伸手。 苏明景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乖乖的将手放入了太子的手中,他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出了长乐宫。 “怎么样,走了吗?” “走了走了!” 长乐宫里边探出的两个头收了回去,然后是丽妃以及两位公主的三道身影。 丽妃拍着胸口道:“可算是走了,你们太子哥哥身上的气势,最近可真是越发强了,越发有上位者的风阀了,我瞧着都怵得慌。” 两位公主很赞同的点头。 丽妃带着两位公主回到屋里去,而另一边,苏明景和太子正在回去东宫的路上,平安几个人跟在后边,前边是打灯给他们照着路的宫人。 “你们这是打了一天的叶子牌?”太子似是随口问。 苏明景:“……好像是。” “输了吗?”太子语气听起来病没声音。 苏明景有些郁闷的点头。 “输了多少?” “二十两……” 太子沉思,不确定的道:“我若记得没错,你们今日打的筹码,是十个铜钱吧?十个铜钱……你输了二十两?” 苏明景一脸沉痛的点头。 “……” 太子偏过头去,闷笑了一声。 苏明景郁闷道:“虽然很好笑,但是拜托你先别笑。” 太子憋着笑问:“怎么输如此多?” 苏明景低头看着脚下,说道:“我也不知我运气怎么如此差,回回牌面都很难看,即便好不容易拿到一副好牌,却也做不成牌来,回回都叫丽妃娘娘她们取了先。” 太子又闷笑了一声。 第65章 这是苏明景来到东宫的第二日。 昨日睡得好,今日她起得也早了些,见外边天气不错,便换了身轻薄的衣裳出来打拳。 秋深露重,气温日渐寒凉,偶尔早起被外边凉风一刮,倒使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大家身上的衣裳也从轻薄的夏衫,逐渐换成了日渐厚实的秋衣。 因为要打拳,苏明景只着了一件单薄易行动的衣裤,不过她体热,倒也不觉得冷,等一套拳打完,身上更是出了一身的热汗,整个人都是热气腾腾的。 等她拿着帕子擦汗的时候,才发现太子不知是何时来的,正站在一旁看着她。 “你何时来的?”苏明景不由问。 “有一会儿了。”太子走过来,眼神湛湛,语气颇为惊奇的道:“倒未想到,你竟还会打拳,拳法瞧着,还非同一般。” 苏明景歪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太子却说:“知道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回事……” 那种惊奇新鲜感,一时间倒是难以用言语描述,就好似以为挖到的是一颗明珠,可是现在你却发现,她的光芒却比明珠更甚,光彩夺目,耀眼非凡。 苏明景看着他有些兴奋的眼神,心头一动,开口问:“你要试试吗?” “什么?” “打拳。” 太子惊喜却又迟疑:“我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苏明景答,又琢磨着:“不过你身体不好,我刚刚打的那套拳不适合你,太激烈了,对你身体不仅无益,还有可能会伤身,我教你另一套拳法吧。” “这套拳更温和一些,经年累月,不仅养身还健体了。”她打量着太子有些单薄清瘦的身体,感叹道:“你的身体,的确太弱了一些。” 被说身体太弱的太子:“……”心口好像被扎了一下。 苏明景说教他打拳,便真的开始教他,且颇有兴致,很有耐心。 至于太子,太子也是个耐心很足的人,虽说他因为打小身体就不好,很少做激烈的运动,不过苏明景教他的拳,他还是学得很认真。 等将一套拳法学会后,他自己打了两遍,打完,人也出了一身汗,不过疲惫之余,却又觉得爽利。 两人打完拳,便带着一身的汗回屋去沐浴洗漱,等他们洗完,外边朝食也摆好了。 由于东宫多了个主子,厨房每日准备的朝食不仅份量变多了,种类也变多了,往常端上来的食物多是清淡口味,如今倒是没这么多顾忌了,五湖四海,天南地北的口味,都能上了。 东宫的厨子们很感动,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天可怜见的,他们这些人,不说各个都是身怀绝技,但是说起厨艺,那是各个都不差,要是放到外边,随便一个那都是能撑起一座大酒楼的招牌厨师。 可惜,到了东宫,由于太子身体不好,他们再高的厨艺,也只能按部就班,被框在一个框里,换着花样的做着一些清淡口味的菜色。 当然,也不是说清淡口味不好,在某种程度上,清淡口味的菜甚至更考验厨子的手艺。 只是这人吧,就是贱皮子,一样东西做得久了,总是心痒痒的想着再做些别的,如今好不容易能跳出框里,大展身手,东宫的厨子们一个个的都积极得很,各个那是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功夫来。 谁说太子娶太子妃不好了?照他们来看,太子娶太子妃,那可是太好了。 苏明景自然不知道东宫厨子们的想法,她只是觉得,不愧是皇宫的御厨,厨艺是真不错啊,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特别好吃啊。 极为的合她胃口。 太子今日胃口也不错,可能是打了拳,有所运动,他比平日又多吃了一碗粥。 吃过朝食,苏明景问太子今日要做什么。 “在书房看看书,处理朝中的一些政务。”太子答——这就是他平常做的事情,光是朝中的政务,经常就能耗去他一天的时间。 苏明景听了随口问:“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书房吗?” “自然可以。”太子的回答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犹豫。 苏明景便拿着自己的话本子跟着他去了前边的书房,接下来,太子处理政务,她也没打扰他,自己拿着话本子歪在榻上看。 等到午时,两人回屋去吃午饭,吃完苏明景又窝在床上睡了个午觉,等午觉睡醒,都已经快下午了,太子早就已经起身,去书房处理政务了。 “这太子做得也挺忙的,一直都有事要做……”苏明景不由想,“都说太子身体不好,皇帝竟还拿这么多政务来给他做?” 不过苏明景也知道现在的人的想法不同,皇帝越是将更多的政务交给太子处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他越发信任、看重太子的证明。 至于太子,瞧着倒也是甘之如饴的样子,所以苏明景只是脑海里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便不再多想了。 在床上翻滚两圈,她看着手边的话本子,随手拿起来看了两眼,却又丢到了一边,想到昨日的败北,她心中仍是不甘,好胜心升起,便起身,带着大花三人溜达去了长乐宫。 昨日她就发现了,丽妃爱打叶子牌,所以苏明景以为自己过去,就能看见正在打牌的几人,可是没想到,长乐宫今日倒是清净,丽妃没有叫人打牌,正抱着五公主在逗。 见苏明景进来,她满眼幽怨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有些不解的看了看自己,“丽妃娘娘怎么这么看着我?” 丽妃见她走到自己身边坐下,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苏明景坦然表示:“这不是闲来无聊,就想着来约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 “……”丽妃不语,只一味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 苏明景:“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丽妃叹气,道:“不打了,这几日都不打了,尤其是不能带着你一起打了。” 苏明景问:“为何?” “还不是因为太子,午时那会儿他到我这来,话里话外都让我要有长辈的风范,玩乐也要有度,别将好好的人给带坏了。” 丽妃忿忿,睨了苏明景一眼,道:“往日我整日带着小三小四她们打牌,也没见他说我将人给带坏了啊,你说他今日口中那“好好的人”到底是谁啊?” 丽妃阴阳怪气,又意有所指。 苏明景神色如常的道:“是啊,那个人是谁了?” 丽妃怒瞪她:“你们夫妻俩真是一样讨厌!” 然后,她将苏明景赶走了。 苏明景:“……” “娘子,现在怎么办?”红花看着她,“我们回东宫吗?” 苏明景看着头顶的大太阳,眯了眯眼,道:“回东宫作甚?说起来我们刚到皇宫,还没在四周好好的溜达一下啊……” 她来了兴趣,道:“走,我们在皇宫里转一转。” …… 皇宫在外边看着大,极为威严,走在里边,对它的广阔就更加深刻了。 苏明景仗着东宫太子妃的身份,倒是大多数地方都能去,还上树摘了一兜的梨子。 守在梨树附近的侍卫:……这是该拦,还是不该拦啊? 不过苏明景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她动作很快,和着大花三人一起,很快就各自摘了一兜,真应了那句“吃不了兜着走”的名言。 红花兴致勃勃道:“这梨子看起来品相很不错啊,汁多皮薄,倒是可以拿回去熬秋梨膏!” 苏明景点头,而后主仆四人带着一兜的梨,慢慢溜达到了皇宫的南边那一片。 “沁秋苑……”苏明景看着院外顶上写着的三个字,思考了一下:“我记得,这边好像是三公主的住处?” 宫中皇子公主到了十岁,便要搬出来住,昨日苏明景听丽妃介绍过,沁秋苑便是三公主的地方。 苏明景没想到,她们竟然溜达到了三公主所住的地方来,她感兴趣的道:“走,我们进去看看……今日三公主不在长乐宫,我们给她送两个梨去。” 她带着大花三人走进去。 沁秋苑自然是有宫人守着的,不过苏明景是太子妃,宫人们自是不敢拦,只躬着身体道:“容奴婢们先去里边跟三公主禀告一声!” 苏明景站着,倒也没为难她们,只道:“去吧,就告诉三公主,说我给她送梨来了。” 说着,她还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梨子。 宫人俯身称是,视线却忍不住在苏明景用下摆打结做成的兜上一扫而过——在宫中看见如此接地气的打扮,实在是新鲜。 宫人进去传话,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苏荷。 “奴婢见过太子妃!”苏荷冲着苏明景福身,而后带着四人往里走去,笑着说:“三公主听说太子妃您过来了,可高兴坏了。” 苏明景:“她高兴就好,我还怕我突然过来,会让她觉得冒昧了。” “怎么会?”苏荷笑。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屋里,进去后,苏明景才发现屋里除了三公主之外,还有其他人,那是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小娘子,容貌秀丽,气质恬静温柔。 苏明景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眼角甚至还带着还未干掉的泪痕,似是刚刚哭过。 “嫂嫂你怎么过来了?”三公主高兴的迎上苏明景,不过等走到近前,看到苏明景的打扮,她却不禁面露迟疑,问:“嫂嫂您这身打扮是?” 苏明景说:“今日去找丽妃娘娘玩,却没想到被她赶出来了,闲来无事,我就带着大花她们在宫中溜达了一圈,没想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的沁秋苑了。” 第66章 苏明景带着大花她们,转道去了登仙楼。 登仙楼一共八层,明昭帝的日常起居,政务处理,甚至每日修行作业,皆在于此,因而八层楼,层层各有作用,而第八层,据说因为离天最近,让人更易有所感悟,因而是明昭帝每日清晨静坐修习的地方。 不过苏明景看着这座高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在夏日炎炎,繁星漫天的夜晚,这登仙楼那定是个看星星月亮的好去处。 而在苏明景站在登仙楼门口发呆这会儿功夫,进去传话的宫人已经出来了,跟在明昭帝身边的庆荣大太监身后。 庆荣看见苏明景,快步走了过来,身子微曲,满脸堆笑的问:“太子妃怎地突然过来了?” 苏明景的注意力从登仙楼上收了回来,闻言便笑着将手中竹篮递过去,笑吟吟的道:“我今日无事在宫中闲逛,偶得了几个清梨,想到父皇整日沉迷政务,多有辛苦,便想着送几个过来。” 她语气真挚,满脸诚恳的道:“这秋梨润肺止咳,清热化痰,最适合这个时节吃了。” 庆荣讶然了一瞬,旋即感叹道:“太子妃可真是有心了。” 苏明景见到他反应,眼神微闪,心中原本不甚确定的那个念头,突然就踏实了——庆荣这反应,看来圣梨那处的侍卫,还未将她摘梨的事禀告? 思量间,苏明景抿唇而笑,低头做羞涩状,轻声道:“太子时常挂念父皇的身体,秋日冷热交替,人最容易着凉生病,只盼父皇能龙体康健,这便是我们做小辈的幸事了。” 大概是人做错事心虚的时候,嘴皮子就是利索,苏明景以前从未想过,这么肉麻的话,竟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见庆荣满脸感动,她扯了扯唇,道:“清梨送到,那我就先回去了,父皇这边,就麻烦庆荣公公仔细照顾了。” 她冲庆荣福身,庆荣哪里敢接?忙夺了开去,嘴上说着:“太子妃可折煞老奴了,照顾笔下,那本就是老奴该做的事,老奴时刻不敢轻慢啊。” 苏明景笑了下,带着大花她们离去了。 庆荣站在登仙楼台阶上,看着她飘飘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感叹:倒是没想到,这太子妃竟也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得了几个梨子,都不忘记过来与皇上卖巧。 这些念头,只在庆荣脑海中转过,面上却半点不露,而后拎着一篮子的清梨转身去给明昭帝回话了。 明昭帝正在进行每日的作业,焚香诵经,庆荣进来,却不敢出声,只半俯身侍立在角落里,神情谦卑恭敬。 等明昭帝手上作业告一段落,他这才过来伺候,捧着茶给明昭帝喝。 明昭帝茶喝了半盏,才想起苏明景求见的事情,随口问:“太子妃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庆荣忙道:“是太子妃得了几个梨,说是秋日干燥,这东西润肺止咳,便挑了最好的几个给您送来。” “哦?”明昭帝扬眉,而后摇头道:“不过是几个秋梨,倒也值当她眼巴巴的送来,不过也难怪,听说她长在潭州那种偏乡僻壤的地方,眼界还是太小了些。” 庆荣听出明昭帝话中并无不快,便笑着道:“奴才瞧着那梨子各个饱满圆润,显然是太子妃精心挑选过的,滋味定是不错,不如奴才切上一个,让陛下您尝尝?” 明昭帝未语。 庆荣知意,立刻让下边小太监将梨洗了切成块了端上来,那梨色泽雪白,盛在白玉的盘里,卖相极佳,身价倍增,瞧着倒是极为可口。 明昭帝用银签叉起梨块放入口中,只觉梨块清脆可口,汁液清甜充沛。 明昭帝眉眼舒展,轻轻颔首夸道:“这梨滋味倒是不错。” 庆荣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一整个梨,明昭帝一口气吃了半个,此时心情倒是不错——秋天吃上这么一个冰凉多汁的清梨,那真觉体内燥气都被安抚下去了。 不过在欲继续吃的时候,明昭帝突然想到什么,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他看着叉在银签上的梨块,突然问:“太子妃可有说,她是在哪摘的梨?” 庆荣一愣,答:“太子妃说,这是她今日在宫中闲逛,偶然摘……” 庆荣突然没声了,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宫中哪来的梨子树?”明昭帝冷笑,也没心情再吃梨了,雪白可爱的梨块此时在他眼中倒是显得面目可憎了。 将手中银签掷进盘中,明昭帝冷声吩咐道:“将守在圣梨那里的侍卫唤来。” 庆荣应了,忙吩咐了下去。 很快的,负责圣梨的侍卫便被传唤过来了,明昭帝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太子妃不久前爬上圣梨树,摘了圣梨”的答案。 “你们脸上的一双招子是干什么吃的?”明昭帝叱喝,“怎么就让太子妃爬上了圣梨树?还摘了圣梨!” 侍卫长苦着脸垂头道:“是臣等失责,只是太子妃当时出现的视角实在是刁钻,动作又太快,等臣等看见她之时,她与她的三个婢女就已经爬上了圣梨树。” 明昭帝:哈,还有三个婢女? 侍卫道:“怕惊到太子妃,出了意外,臣等当时也不敢出声,而太子妃在摘完圣梨后,看到了臣等,还塞了几个给我们,还说:“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值守,真实怪敬业的”……” 侍卫说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大概也是被苏明景当时的举动给惊到了。 “这就是太子妃给臣等的几个梨子!”侍卫长将五个梨子奉上。 明昭帝看着被放在托盘商的五个梨,冷声:“事情发生之时,为何没第一时间来禀告?” 侍卫长低下头:“臣等已经将此事禀告给杨大监,恐是杨大监还未来得及禀告……” 庆荣闻言,头皮一紧,忙凑到明昭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杨大监在一个时辰前便有求见,如今人还侯在外头,只是当时您正在静坐的关键时刻,不许人打扰,奴才便未来得及禀告与您。” 明昭帝皱眉,让人将杨大监唤了过来。 那杨大监过来,果然是为了这事,原本这事本是第一时间就禀告明昭帝的,只是明昭帝静坐之时不许打扰,杨大监便只能在外边候着,未了明昭帝还未见他,苏明景便先一步过来了。 从那时候起,事情便阴差阳错,打了个信息差,让明昭帝猝不及防。 “……”明昭帝沉默片刻,颇有些烦躁的挥手让人下去。 庆荣伺候在他身旁,神色讪讪道:“倒未料到,太子妃竟如此大胆,连圣梨也敢摘……” 至于那些侍卫瞒着这事?他们却没那个胆子,要知圣梨珍贵,据说得受上天赐福,有消灾纳吉,赐予福气的效果,因而每年结的果子数量都有人专门统计的。 梨子成熟后摘下来,若是缺一个少一个,那都是要被问责的。 明昭帝哼道:“她不仅胆子大敢摘梨,还敢将这脏物送来给朕吃!” 更可气的是,他没想到这梨子竟是圣梨,竟是还真吃了,如今倒是对太子妃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他也吃了这梨,算是他也沾了这脏物,变成摘梨的同伙人了,叫这该如何罚? 庆荣觑着明昭帝额表情,轻声道:“太子妃些许是不知圣梨的珍贵,太子妃在潭州长大,怕是连圣梨的名号的圣梨,因而在宫中乍见到圣梨,便以为是普通梨子,这才一无所知的摘了,还巴巴的给您送了几个……” 庆荣笑:“这么瞧着,太子妃对您也是一片孝心呢。” 明昭帝轻哼一声,虽然没再说什么,不过面上表情瞧着倒是比之前舒展了几分。 庆荣看着,在心中暗暗的拭了一把汗水,暗道:我们的好太子妃啊,这才进宫第二日了,就将皇上心爱的圣梨给摘了,该说是胆子大呢,还是有勇无谋啊? 庆荣还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妃进宫的第一日,已经用茶水将后宫二妃之一的淑妃娘娘给浇了个透心凉,若知道,他只会更慌张。 * 苏明景将梨子给了庆荣后,回去的路上,脚下步子却是轻快了几分。 “娘子您不担心皇上找您麻烦了吗?”红花疑惑的问她,“您怎么突然这么放松了?” 苏明景冲她一笑,语气有些神秘的道:“这个嘛……绿柳应该清楚吧?” 绿柳微笑,道:“我猜,娘子是看见庆荣公公的态度,发现我们摘梨的事情,下边的人还未禀告皇上,心里就放松了……” 苏明景闻言,给了绿柳一个眼神,道:“还是绿柳聪明。” 红花:?? “你听懂了吗?”她看向大花。 大花点头。 红花:“……”敢情三人中最傻的人是我吗?不然她怎么什么都没听懂? 绿柳耐心跟她解释:“庆荣公公看见娘子送梨,只觉意外,却没有其他情绪,那表示他事前并不知道我们摘了梨,那也就代表,皇上吃下我们送去那篮子梨的概率就更大了,只要皇上吃了梨,便不好再惩罚娘子。” 绿柳声音慢悠悠的:“毕竟,娘子送梨之时可没有隐瞒,事先就已经将此事告诉他了的。” 只是没说,这梨是圣梨罢了。 红花听完,吸了口气,惊恐的看着苏明景三人,说道:“你们这些人,真的好奸诈啊!” 苏明景轻笑,然后看着她们手中还拎着的一篮子清梨,满意道:“经过这一遭,这篮梨子也算是过了明路,回头记得分太子两个,剩下的红花你拿去做秋梨膏?” 红花立刻应允点头,又好奇:“那娘子,若我们过去的时候,皇上已经知道我们摘梨的事情了呢?” 第67章 唐夫人有些慌。 傍晚东宫的人过来传话,称太子妃与二公主一见如故,要留二公主在宫中小住,这在之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要知她这三儿媳虽说是公主,可性子柔顺,对她这个婆母,每日晨昏定省,恭敬孝顺,因着每日早晚要伺候她吃药,是坚决不会外宿的,可是今日却留在了宫中。 “她不会是不满你将倩娘收做妾室,去宫里告状了吧?”唐夫人着急。 唐三郎却不以为意,道:“母亲您肯定是多虑了,二公主贤良淑德,体贴大度,又不是那等不识大体,只知拈酸吃醋的小娘子。” 他理所当然的道:“倩娘身世可怜,又是您的外甥女、我的表妹,如今她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过是将她收做妾室,又未与二公主平起平坐,二公主怎么会有不满?” 唐夫人听着自家儿子这话,心中颇有些一言难尽,暗道:再是大度,识大体的女子,遇到别的小娘子怀了自家丈夫骨肉这种事,那也大度不起来啊。 况且,人家身份尊贵,还是公主啊,若真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不说二公主态度如何,怕是宫中贵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唐三郎却又道:“况且,若二公主真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了,今日东宫来的那位公公,态度又怎会如此客气?所以我才说,母亲您是多虑了。” 唐夫人一听,顿觉恍然,连声说:“是极是极,你说的有道理。” 这下子,她那颗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唐三郎见她松了口气的样子,倒觉好笑,道:“母亲您何必如此惶恐?二公主性格贞静柔顺,又格外敬重我,我曾与她说过,不许她将倩娘的事情说出去,没我允许,她定是不敢违了我的意的。” 唐夫人听着心中得意,拍着他的手笑道:“还是我儿厉害,便是什么公主,也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唐三郎闻言,心中不由觉得舒爽。 “母亲,倩娘刚怀了身子,如今离不得人,我就先回去了。”唐三郎起身。 唐夫人闻言,忙道:“那你快回去,倩娘肚子里有了孩子,你可得小心照顾着。” 唐三郎点头,这才抬脚离开。 而唐夫人靠着软枕,没了担忧,心中倒是舒坦,直到下人捧来养身的药,她这才皱眉,不耐烦的伸手将其直接掀开。 药还是烫的,掀开后直接泼了出去,竟是全部都洒倒在了端药的下人身上,下人吃痛,雪白的手背立刻被烫得通红,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奴婢知错!”婢女跪在地上,忍痛认错。 唐夫人面露嫌恶,食指使劲戳着婢女的脑门,骂道:“连端个药都端不好,要你有什么用?还有,我不是说过吗,三少夫人不在家,这药就不用再给我熬了,你是没听懂吗?” 唐夫人身边的妈妈忙过来,道:“这是怎么了?夫人您可有被烫到?” 唐夫人没好气的甩了一下手帕,道:“我无事,倒是这婢子,也太过不中用了,不过是被药洒到了身上,就在这大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做什么折磨她了呢,真实晦气。” 妈妈闻言,转头怒目而视,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下去?” 婢子捂着被烫伤的手,忙收拾了东西下去,等到了外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等回到房间,和她玩得好的婢女刚刚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此时忙带着她回到二人的住所,拿着药给她处理烫伤的地方。 “嘶,怎地烫得如此厉害?”袖子撕开,只见皮肉都已经被烫出泡来了,有一些和袖子的布料都黏在了一起,堪称血肉模糊。 婢女掉着眼泪,道:“那药本就是才熬好,刚端出来的,正是滚烫着的……” 好友一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叹道:“怪我,你才刚被叫进这里伺候,我忘记与你说夫人的习惯了,三少夫人若是不在,这药不用再熬的。” 婢女疑惑:“为何?” 好有看了看四周,见是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药本就是为了磋磨三少夫人才熬的,你以为夫人生了什么病,需要天天吃药?不过是夫人看不惯三少夫人,变着法子在磋磨人了。” 她就没见过三少夫人那么好性子的人,这药要趁热喝,端出来都是滚烫的,夫人时常让三少夫人端着药碗立在一旁,就是不吃,三少夫人的手指常被那碗烫得通红。 “三少夫人不是公主吗?”婢女有些疑惑,“三少夫人身份如此尊贵,夫人怎么敢如此磋磨她?” 好友却是撇嘴,道:“身份尊贵又有何用?谁让三少夫人性格软弱,自个儿立不起来呢?别说夫人了,便是府上的婢子小厮,谁都能取笑她两句,她也不做气。” 婢女愕然:“啊?”她完全想不到这种场景,三少夫人再怎么样,也是主子啊,哪有下人欺负主子的? “时日久了你就懂了。”好友叹道,她给婢女上药,嘀咕道:“不过也难怪三少夫人性子软弱,我听人说啊,三少夫人虽然贵为公主,可是她生母早逝,在宫中无依无靠,便是她身边的妈妈都能拿捏她,偷盗她的嫁妆……” 婢女不懂,她只是心中默默的想:若自己身为公主,才不会让人这么欺负自己了,谁要敢欺负自己!自己就让人把他们都打死! 而在当夜,夜深人静之时,被婢女们议论的当事人身在沁秋苑,人躺在床上,却有些魂不守舍,甚至有些焦躁。 “我今日不回去,也不知三郎和婆婆会不会生我的气,他们若是生我的气,我该怎么办?”她不禁这么想,越想心中越不安稳,恨不得立刻回到唐家去。 就在此时,一具软软的身体靠过来,伸手抱住她,三公主小声问:“二姐姐,你睡不着吗?” 今晚她们三姐妹难得可以睡在一张床上,玩乐半天,四公主此时已经睡着了,昌顺原以为两位妹妹都睡着了,没想到三公主竟是还没有睡着。 “你怎么还没睡?”她压低声音问。 三公主抱着她道:“我高兴嘛!自从二姐姐你嫁人了,我们好久没这么睡在一起了……二姐姐你还没睡着,是在想唐家的那些人们?”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不忿,忍不住说:“今日你为何不让我把唐家的事告诉给嫂嫂?嫂嫂若是知道了,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昌顺抿唇,道:“这等小事,何必说出来打扰太子妃?” “这怎么能说是小事?”三公主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他唐三郎都背着你和他表妹睡在了一起,连孩子都睡出来了,这还算是小事?他们唐家分明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 昌顺愕然,不过愕然的却不是其他的,而是愕然三公主口中冒出来的不雅用语。 “柔德,你说话怎么如此,什么睡不睡的,你一个还未成亲的小娘子,怎么能这么说话?”昌顺启唇,“你这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三公主抿唇,含糊道:“你管我是从哪学来的,现在我们说的明明是你的事情!之前你一直说你在唐家很好,那唐三郎对你很好,可是现在他都纳妾了,这叫对你很好?” “还有,你手上怎么会有疤?从哪来的?是不是唐家人欺负你了?” 三公主心中的疑问那可是太多了。 由于昌顺生母早逝,她嫁到唐家后,便很少回宫来,偶尔回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三公主还真以为她在唐家过得很好,可是这一年,三公主却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说昌顺越发沉默阴郁的性子,还是她手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些伤疤,亦或是她偶尔憔悴的样子……种种迹象都表明,她过得并不好。 三公主很担心。 昌顺听她语气急躁,忙道:“我真的没事,男子纳妾,那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事……” “那是别的男子!”三公主却说,“你是公主,是君,那唐三郎不过是你的驸马,他为臣,他的存在本就为了伺候你,他有什么资格纳妾?” 昌顺伸手捂住她的唇,头痛道:“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歪理?” 三公主不服。 昌顺叹气,眼神虚虚的落在空中,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我生来便为公主,锦衣玉食,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若还要奢求其他,那就太贪心了。” 她喃喃:“能嫁给喜欢的人,拥有一颗属于我自己的一个家,不用再孤孤单单的,已经是一大幸事了,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了,她还敢奢求什么? 三公主忿忿道:“我不要,我就是要十全十美,往后我的驸马,那就只能对我一心一意,他要是敢纳妾,我就把他给阉了,让他做公公!” 昌顺失笑,伸手抚着她的头,道:“傻孩子,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行了,快睡吧,” 三公主憋着气,恨其不争,可是她也知道自家二姐姐的性子,由于生母早逝,明昭帝又鲜少关注她们这些女儿,二姐姐有一段时日常被她宫中的宫人欺负,后来还是被丽妃娘娘看见了,这事才有所好转。 可是也因此,养成了二姐姐默默忍受的性格。 “二姐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三公主嘟囔。 昌顺不在意的笑了下,神情温顺。 她想:没关系的,自己不过是在宫中歇了一日,明日自己再回去,三郎和婆母肯定不会不高兴的。 不过昌顺却是没想到,自己短时间竟是没办法回去了,要问原因?守门的侍卫表示,是太子妃吩咐,不许二公主出宫,说她难得回来,就留在宫中多玩一段时间。 侍卫道:“太子妃说了,若您对此有意见,还是想出宫,那就去东宫找她,亲自与她说。” 第68章 今日是苏明景回门的日子,在起床打过拳,出了一身汗后,两人吃过早饭,便带着太子早就准备好的几大车回门礼,出宫往永宁侯府去了。 至于永宁侯府的人,自然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等马车进到府中,苏明景与太子从上边下来,面对的就是众人热情而不失恭敬的表情。 “恭迎太子,太子妃……”永宁侯冲着太子拱手行礼,姿态谦卑恭敬。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太子却是态度温和,伸手将永宁侯扶起,说道:“孤今日陪太子妃回门,乃是家事,所以今日我们不论君臣,只道家常。” 永宁侯有些意外,不由看了一眼站在太子身侧的苏明景,只苏明景并未看他这边,倒是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四周,一副兴致缺钱的样子。 “岳父?”太子微笑着轻声唤他。 永宁侯回过神,忙回道:“那臣便斗胆冒犯了。” 太子注意到正冲着苏明景挤眉弄眼的六娘,心中莞尔,转头与苏明景道:“你难得归家,与府上姊妹们应有许多话要说,不如下去与她们说说话?不必顾忌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就看见了正做着怪表情的六娘,六娘脸上表情一僵,旋即涨红,颇为不好意思。 苏明景点头:“那好,如果有事,你再让平安去后院唤我就是。” 太子应了。 苏明景便带着六娘她们去了自己的疏影馆,而等一进屋去,刚才还脸色涨红的六娘就迫不及待的问:“三姐姐,你和太子怎么样了?太子有没有欺负你啊?哇,真难以置信,有朝一日,太子竟然会变成我的姐夫!” 她捂着脸,一副激动得不行的样子。 苏明景睨她,问:“太子做你姐夫,你就这么高兴吗?” “那当然!”六娘的回答一点犹豫都没有,她着重表示:“那可是太子啊,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最主要的是,他可是京城中最好看的郎君,全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想做他的妻子!” 苏明景自打进京后,最常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不过谁让太子样貌着实太过出色呢?毕竟人追逐长得好看的人,那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现在太子可是我姐夫!”六娘叉着腰,满脸得意:“说出去羡慕死她们。” 苏明景笑,让大花她们将自己给六娘她们准备的礼物拿过来:“这个是你的,这个是八娘的,这边的,是五娘和九娘的……” “还有我的?”旁边竖着耳朵,默默无声的九娘瞬间支棱起来了,双眼闪闪发亮的问:“什么什么,给我的是什么?” 苏明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让红花将给她准备的礼物给她。 九娘接过去,迫不及待就打开了,然后发出了一声:“哇!” 她将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那却是一个造型浮夸的红璎珞项圈,纯金为底,再以镶嵌红的黄的绿的宝石,先不说工艺有多精巧,只说上边的富贵之气却是扑面而来,珠光宝气,一看就很值钱。 说得直白点,那就是这项圈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九娘拿着爱不释手,心花怒放的问:“这个真是给我的吗?” 苏明景懒懒点头,表示:“我见着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 见着九娘拿着项圈在脖颈间比划的样子,那项圈上璀璨夺目的宝石,衬得她那张本就生得娇艳的脸蛋更加艳丽夺目,十分的适配。 苏明景禁不住点头,觉得自己眼光还挺好,昨日太子说给府上姐妹准备礼物,她进到东宫库房中,看到这个就觉得很适合九娘。 当时太子还犹豫问她,说这项圈会不会太浮夸了一些,毕竟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做工算不上精细,纯粹就是一味的堆砌宝石,在东宫库房中实在不算什么好东西。 苏明景却觉得,这东西就适合九娘。 九娘生得一副好相貌,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美人胚子的模样,杨若桃李,这样浮夸珠光宝气的东西,却是最衬她的样貌,而平日里苏明景见九娘,她的打扮也多是明艳张扬的,赤金的项圈、镯子,多宝的发簪珠钗。 苏明景就觉得,九娘定会喜欢这东西的,果然,现在九娘拿着那真的是喜欢得不得了的样子。 至于六娘,苏明景给她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宝剑难得,这小刀别看平平无奇,价值却不比什么金银珠宝低,甚至更为难得。 至于八娘…… 苏明景不太清楚她的喜好,唯一确定的,就是她爱吃,因此便给她准备了一匣子东宫御厨所做的点心,再加一盒宝石弥补,好在,八娘并不觉得自己吃亏,没看那匣子宝石,反倒捧着那匣子的点心喜笑颜开,已经净手,开始品尝了。 然后,就是苏五娘了。 苏五娘是被沈氏强拉着过来的,此时表情僵硬的坐在角落里,默默无声的。 苏明景看她,让大花将准备的礼物给她:“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随便准备了点实用的东西。” 实用的? 五娘将视线落在大花捧着的东西上,那似乎是个托盘,上边用红色锦布盖着。 五娘抿唇,又好奇又别扭,不过最终还是别扭压过了好奇,她伸手将红布给掀开了,然后…… “什么……东西?”五娘瞠目结舌。 “哇!” 六娘她们凑了过来,八娘皱着细细的眉头,赞同点头道:“这个的确是很实用啊。” 九娘双眼发光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项圈,得出了虽然五姐姐的也不错,但是还是自己的项圈更好,而且要更贵的结论,很宝贝的摸了摸自己的项圈。 五娘看向苏明景,问:“你说的实用的东西,就是这十个金锭子?” 苏明景反问:“这不实用吗?这人的衣食住行,哪样离得开钱?这一锭金锭有十两,这十个,就是一百两……你可以随便拿着去买你喜欢的东西。” 五娘默然,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苏明景没再和她说话,而是转过去和六娘她们聊天。 她倒是不在意送给苏五娘她们的这些东西,毕竟如果说是论价值,的确都很值钱,不过这些放在东宫却着实不算什么,在东宫的库房里,像这种金银珠宝之类的,倒是最平常的东西了。 六娘对苏明景在东宫的生活很好奇,问了许多,只不过苏明景在东宫也不过两三日的日子,对东宫其实也不算了解,便只捡了一些简单的与她说了。 六娘也不挑,听完倒是一脸满足。 她们这边姊妹算是其乐融融,前边太子与永宁侯气氛也算不错,到了午时,在永宁侯府吃过饭,苏明景和太子便准备回去了。 永宁侯府的人将他们送上马车,等马车越驶越远,他们才转身回府,各回各房,永宁侯和沈氏回到青吾院,永宁侯净过手,突然道: “我瞧着太子,倒是极为中意三娘的样子……” 他自言自语:“虽说若不是中意三娘,太子也不会求皇上给他们二人赐婚,不过,太子对三娘的看重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看向沈氏:“你注意到了吗,三娘在场的地方,太子的视线一直都是落在三娘身上的。” 永宁侯这个年纪,也是经受过情爱的过来人了,所以太子的那种眼神,毫无疑问,太子落在三娘身上的眼神,那是把三娘彻底放在心上的眼神。 可是…… “太子,到底是看上三娘什么了?”永宁侯有些困惑,自言自语:“三娘虽然模样也算不错,但是那个脾气……” 永宁侯摇头,叹气。 三娘那个脾气,便是他这个亲爹都难以受用,太子又体弱多病,怎么会受得住三娘那个脾气? 沈氏嗔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太子喜欢你女儿你还不满啊?非要他与三娘只做那表面夫妻才满意?你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太子的身体,太子年底可就及冠了。” 永宁侯沉默了,他看着外边湛蓝的天空,喃喃道:“是啊,年底太子就要及冠了,白大夫的那句谶语,也不知是否会成真……” …… 太子生在年底,大雪纷飞的年纪,所以他有个小名,叫雪团子。 “雪团子?”马车中,苏明景愕然看向太子,眼神扑闪扑闪的,实在是好奇:“你怎么会叫这个小名?” 太子面颊微红,说起自己的小名,实在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过他还是解释:“我生在大雪天,听说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整个京城都被白雪给覆盖了,父皇又希望我身体安康,长得白白胖胖的,能像个团子,所以便唤我雪团子……” 明昭帝希望他能像雪团子那样,又白又胖,长成个大胖小子。 只是这个名字太过稚气,他稍微大一些,便没人再叫了,除却明昭帝以及宫中的一些老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个小名了。 若不是苏明景问起,礼尚往来,太子是决计不愿意多说的,如今提起,也多觉困窘。 苏明景饶有兴趣,喃喃直念:“雪团子,雪团子……” 太子被她念得脸红,很不好意思的伸手捂住她的嘴,道:“你别再唤了,这名字,我早就已经不用了。” “父皇偶尔会叫我雪奴……”太子补充,“所以你也可以叫我雪奴。”总之不是雪团子,他都快及冠了,再叫这个名字,太不搭了。 苏明景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不过心中却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要多叫这个名字。 第69章 “壮壮……” 苏明景开口。 太子:“嗯?” “你不是问我的小名吗?”苏明景瞥他,神态自然的道:“这就是我的小名。” 太子意外。 苏明景问:“是觉得很奇怪吗?还是觉得……这应该是小郎君的名字?” “不,”太子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说道:“所谓名字,本就蕴含了长辈们对孩子的某种美好的期盼,你小名叫壮壮,莫不是长辈盼望你能长得壮实一点?” 苏明景点头,笑道:“这是养我长大的姑姑给我取的,你应该知道吧,我生来体弱,所以半岁就被送往潭州养病,姑姑看我瘦弱,怕养不活我,便给我取名壮壮,希望我能长得壮实,顺利长大。” 这个名字着实朴实,也太接地气,可是却实实在在的饱含着一位长辈对苏明景最简单,也是最深的期盼。 她盼望她长得壮实,盼望她能健壮长大,所以苏明景从不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好的。 太子看着她坦然的模样,眼中不由浮现出了浓浓的笑意,他笑说:“这么看来,姑姑对你的期盼已经成真了……” 他抓住苏明景的手,扣住她的五指,说道:“你不仅顺利长大,并且看起来,还比任何人都要健康。” 苏明景表情自傲的点头。 “那我以后也叫你壮壮?”太子高兴的问。 苏明景默默的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道:“我觉得不太好,这个名字太稚气了,我已经长大了,不适合叫这个名字了。” 壮壮……这个名字太可爱了,不适合已经长大的她了。 “倒是你,”她斜睨太子,“你只问我,你呢,你可有小名?若有,又唤什么?” 她逼近太子,眼神灼灼。 太子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的小名吗?” 面对苏明景好奇又兴奋的眼神,他有些羞赧的道:“雪团子……” 这便承接上话,二人突然说起太子小名的前因后果了。 “雪团子……”苏明景打量着太子的模样,嘴角微翘道:“这个名字还挺适合你的。” 一国太子,身份尊贵,高清玉洁,可不像是一抷雪似的?最主要的是,人还生得格外的俊俏,走在街上那都是掷果盈车,生怕他会被激动的娘子们用果子手帕给砸晕过去。 苏明景越想,越觉得这个小名衬他。 太子却被她唤得一张脸通红,毕竟这个名字,太过可爱稚气,在他五岁之后便已经无人再叫了,现下他都已经快过及冠,再被人叫这个小名,总觉得羞窘。 见苏明景满脸打趣,太子突然也叫了一声:“壮壮……” 苏明景一愣,旋即欣然应道:“嗯,怎么了?”姿态极为坦然,不见半点不好意思。 “……”太子默然了一会儿,扶额,而后倏地笑了起来,他从指缝间看着苏明景的模样,叹道:“景娘,我总是赢不过你。” 苏明景笑,伸手掀开车帘。 马车此时正行走在街上,街道两侧热闹无比,各种茶楼酒楼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擦踵,既热闹,又繁华,充满了烟火气息。 苏明景转头看向太子,道:“难得出来一次,我们不如在外边坐坐再回去?宫中可没有这里热闹。” 真要说起来,宫中的人不少,无数宫人伺候着上边为数不多的一些主子,只是宫里规矩森严,那么多人却行走无声,听不见什么声音,再加上皇宫太大,反倒让人觉得冷清,不如外边的烟火气热闹。 不过真要说起哪里好,苏明景倒是没去必要,因为她适应性很强,在哪里生活都能自在肆意,毕竟她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 苏明景想着。 而太子听到她的画,看了一眼外边,笑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先一步下去,然后站在马车下边,抬手朝苏明景伸出手,想扶着她下来。 本来想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的苏明景:“……” 她看了看太子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没说其他,把手放了上去——太子既然想这么体贴的照顾她,她倒是没有多余的想法啦。 就在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景娘子?” 嗯? 苏明景抬头看去。 他们马车正停在一家茶楼面前,据说这是京城最好的茶楼,楼中不仅有弹唱说书的,还有比斗文采的书生,是京中无数学子常交流文采之地。 此时,正有几人从茶楼里边走出来,而走在侧边的一人,一身月白书生打扮,却满脸惊喜的看着苏明景的方向。 似乎是确定了身份,这人快步走过来,神情雀跃而激动的道:“景娘子,真的是你?你是何时进京的?来京多久了?” 苏明景站在马车上,看着对方,似是回忆了一下。 “吴攀?”她喊了一声。 书生,也就是吴攀使劲点头,道:“是我!景娘子你还记得我啊?” 苏明景笑了一下,扶着太子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说道:“我自然记得你,我记得你是在两年前,被你的老师推荐入京读书的?” 吴攀受宠若惊,忙点头道:“是,没想到景娘子竟然还记得我的事……潭州一别,我还以为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景娘子你了,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说着,他又疑惑,还是那个问题:“景娘子你何时进的京?若我早知你进京,我定会去拜访的,些许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满心满眼全是苏明景的模样,眼中的钦佩宛若实质,一时间竟是没注意到苏明景身边的太子。 太子正在打量他,从头到脚,然后是他脸上的表情。 “我若是没认错的话,您、您是太子殿下?”吴攀身后突然传来结结巴巴的声音。 太子殿下? 吴攀一愣,这才注意到苏明景身边的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他和景娘子紧牵着的手,对方站着的位置比景娘子要后靠半个步的距离,但是胸膛却与景娘子的身体紧挨着,乍看过去,仿佛是他将景娘子拥抱着似的。 大概出于男人的直觉,吴攀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妙。 而吴攀身后的人仔细看过太子后,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不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激动的道:“您是太子殿下吧,学生曾在一次宴会上远远看见过太子您,学生绝对不会认错的!” 太子脸上笑意未变,视线从吴攀身上挪开,看向说话的那位学子,语气温和的道:“孤今日与太子妃是微服而行,尔等不用太过客气,只当我们是寻常人就行。” “太子妃?”吴攀喃喃,表情有些茫然的落在苏明景身上,尚怀着一丝微薄的期望问道:“太子妃是谁?” 苏明景正欲开口,太子却抢先一步说:“这位郎君,与孤的太子妃是旧识?” “孤的太子妃……”吴攀只觉大脑中嗡的一声,一颗心更是骤然坠落到了谷底,变得极为沉重。 而苏明景却没发现吴攀低落的情绪,正在回答太子刚刚的那个问题:“……吴攀是潭州人,我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 太子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失魂落魄的吴攀身上:“哦?” “原来是太子妃!”与吴攀同行的书生们忙冲着苏明景拱手行礼,有人语气谄媚的道:“我曾听人说,太子与太子妃乃是天作之合,如今一件,果真是一对璧人,般配极了。” 太子微微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明景,问:“你与这位郎君许久未见,不如一起喝杯茶,叙叙旧?” 吴攀的视线落在苏明景身上了。 苏明景:“也行。” 和吴攀同行的人很想厚脸皮一起跟着去,不过太子并没邀请他们,他们只能饮恨离开,离开的时候脚步那叫一个恋恋不舍。 苏明景他们走进茶楼,寻了个临街的包厢,包厢的窗户支开着,坐在窗边就可看见外边如织的人流。 苏明景坐下,随口问吴攀:“吴郎君学业可顺利?我曾听你的老师说,你才华横溢,若能入京学习,下期科考,定能蟾宫折桂,明年便是科考的日子,你可有信心?” 吴攀在他们潭州也算是个名人了,少时便考中了秀才,而后又是举人,是出了名的有才华,大家都说,若潭州真有人能考中进士,那非他莫属了。 只是,潭州偏僻,教育资源有限,吴攀当时的老师不忍他才华被埋没,便舍了老脸,求了京城好友要了一张京城国子监入学的帖子,所以在两年前,吴攀便来到了京城求学。 说实在的,两年过去,他与苏明景脑海中的印象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原本瘦弱倔强,又顽固的青年,如今瞧着倒是一派清贵,仿佛换了个人了。 苏明景:……刚刚若不是吴攀叫自己,自己肯定认不出他来的。 “最开始其实有些跟不上,不过跟着学了两年,如今学业上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吴攀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回答苏明景的问题:“至于明年科考,大麟人才济济,我也不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考上,不过是勉励而行。” 小二将茶水送上来,太子示意他放下,而后慢条斯理的拿着茶壶倒了三杯茶。 一杯先放在苏明景面前,然后是……吴攀。 “郎君是姓吴?”太子将茶盏递过来,态度温和有礼,却又自然带着上位之人所特有的距离和高贵,令人生出高不可攀,欲要跪地仰视的冲动。 吴攀忙用双手接住茶杯,姿态恭敬,而后应道:“是。” 太子笑了下,看向苏明景:“孤其实有些好奇,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 第70章 吴攀的眼泪掉得猝不及防,看着他这个模样,苏明景终于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怎么突然哭了?”苏明景啼笑皆非,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本是想递给吴攀,让他擦眼泪,不过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就被太子截住了。 太子无声朝一旁伸手,平安早有准备的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太子接过,递到吴攀面前。 “谢太子殿下。”吴攀将手帕接过来,声音闷闷的道谢,神情又有些羞窘的道:“让您看笑话了,我就是一时情不自禁。” 太子含笑道:“吴郎君年纪小,自是真性情。” 苏明景不由看了他一眼,心道:爱哭就爱哭,说什么真性情。 “没想到两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爱哭。”她看着吴攀叹道,毕竟她对吴攀最大的印象,就是吴攀抹着眼泪来找自己,一边掉眼泪一边跟自己道别的样子。 她笑着评价:“当时你年纪小,抽抽噎噎的,倒是还挺可爱的。” 吴攀的脸有些红,他怔怔看着苏明景,轻声道:“我当时是觉得,此去一别,不知道多久才能与景娘子您再见,所以心中难过……” 苏明景却没觉出他这话中更深的意思,只是笑着说:“我后来有听人说,你当时洒泪长街,舍不得身边的每个父老乡亲,抓着他们的手一边哭一边不愿意撒手……” 因着这事有趣,当事人又是他们潭州有名的神童,所以这事好长一段时间都是潭州百姓们饭后的话题,苏明景想不知道都难。 吴攀闻言,面上羞窘之色更重了,他羞愧道:“我当时年纪小,情感着实充沛了些。”他当时不过十二,要少年离家,甚至此一去,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是对身边的街坊邻居们深感不舍。 “哦?”苏明景表情戏谑的看着他。 吴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中拭泪的帕子,脸色顿时再次变得通红,这一回是红到了耳朵根去,他结结巴巴的:“这,这个是……我已经许久未这样了。” 苏明景见他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甚在意的道:“这世上有人爱花,有人好酒,更有人喜欢嗅闻那腋下狐臭之味,亦或是爱习那见不得光的腌臜之事。” “相较之下,你不过是爱哭罢了,既没犯法,也没有碍着别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了,”苏明景突然含笑指向身边的太子,笑道:“若有人取笑你爱哭,你就告诉他们,当今太子殿下曾夸你这是真性情,看他们还敢多说什么。” 太子目露笑意。 吴攀忍不住感动的看着她:“景娘子……” “吴郎君的确不必介怀此事,况且你如今年纪小,情绪起伏大也是正常的。”太子主动开口,语气温和询问:“孤刚才听太子妃所言,吴郎君是从潭州赴京求学的?” 吴攀面对太子,态度多了几分拘束和恭敬,听太子询问,立刻躬身道:“是,教导我的老师说潭州教学资源有限,我若再留在潭州,所学甚是有限,若我想再进一步,考上进士,最好是能进国子监学习。” 太子若有所思:“进士?倒不知吴郎君功名是秀才还是……” “哦,我是举人。”吴攀表情很自然的丢下这句话。 太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一旁苏明景说道:“吴攀是神童,八岁考上秀才,十二岁考上举人,并且不管是秀才还是举人,都是当时的第一名,若明年他下场能顺利中举,考上状元,那就是三元及第!” 太子看向吴攀的眼神彻底变了,问:“不知吴郎君如今年岁几何?” 吴攀忙答:“我已经十四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瞥了一眼苏明景,道:“我已经是大人了。” 苏明景正在喝茶,听到这话,真的险些笑出声来,她心道:一般只有小孩才会特别喜欢向别人强调自己已经是大人了。 太子突然出声,问了一个问题,吴攀听完,几乎没有任何停滞,毫不犹豫的回答了,等他答完的下一刻,太子又飞快的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而吴攀的回答仍是毫不犹豫。 二人一问一答,各自几乎都完全没有思索。 苏明景听得出来,太子似乎是在考教吴攀的学问,至于吴攀的回答,显然也很和他的心意,毕竟他脸上的满意之色越发浓了,看着吴攀的眼神中也多了几丝欣赏。 不过苏明景对学问这玩意那是并不感兴趣,或者说是敬谢不敏,听了一会儿,便不感兴趣的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将手臂放在窗户上,脑袋趴在了上边。 包厢窗户外边就是热闹的街道,这边本就属于闹市,极为繁华,街道两侧又不少摆摊的小贩,而从他们这里往下看去,能很清楚的看见底下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还有捏泥偶的、做糖的小贩…… “太子妃……”福禄突然小声叫了苏明景一声。 苏明景:“嗯?” 福禄往下边看了一眼,道:“奴才好像看到二驸马了。” “嗯?!”苏明景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原本趴在窗户上的身体坐直了,感兴趣的问:“是哪个?” 福禄:“就是正站在捏泥偶的小摊面前的那个郎君……”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捏泥偶的那个小摊上,果然看见那里站着一对男女,男的身材还算高大,锦衣华服,单手轻揽着身边小娘子细软的腰肢,将人半揽在怀中。 而被他揽在怀中的小娘子,一身浅绿衣裙,身姿婀娜曼妙,小巧玲珑,有些瘦弱,宛若一缕青色的风,只看背影,都透着一种楚楚可怜。 苏明景思考了一下,转头对太子低声说了几句,便起身带着大花他们往楼下去了。 吴攀的视线下意识追逐她,不过很快的,他就被太子再次抛出来的问题给攫住了心神——随着时间过去,太子所抛出来的问题那是越来越刁钻了,吴攀即便聪慧,也必须倾注全部的注意力去思考,方才不会出错。 自然,他也没心思去想苏明景去哪了。 若问苏明景去哪了,她只是换了个包厢,想处理一些事情。 “你去楼下,将我们这位二驸马给叫上来。”她吩咐福禄。 福禄拱手,转身快步往下走去,等走出茶楼,他快步来到了那个泥偶小摊的旁边,因为靠得近了,唐三郎与怀中小娘子说话的声音便也听得清楚了。 只听那小娘子在说:“……等回去我就将它们放在床头,让它们保佑我和表哥你永远在一起……” 福禄的实现落在泥偶摊上,泥偶老板正在捏泥人,已经捏出来一个,放在一边,瞧模样,正是唐三郎的样子,而他手中则在捏另一个,隐约能看出唐三郎怀中小娘子的模样来。 “好,”唐三郎声音宠溺的说,“难得出来一趟,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小娘子摇头,仰头道:“不用了,表哥你学业繁忙,能抽出时间来陪我出来一趟,我就已经很满意了……表哥,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唐三郎柔声道:“倩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 眼见两人举止亲密,气氛暧昧,福禄面露微笑走过去,微微屈身道:“唐家三郎君,我家太子妃请您到楼上一叙,请!” 他伸手指引向茶楼的方向。 唐三郎看见他走过来之时,便觉得他面熟,等听到他口中“太子妃”这个称呼之时,身体骤然就僵硬了,下意识的就将怀中的倩娘给推了出去。 倩娘一个踉跄,茫然抬起头看向他:“表哥?” 唐三郎却是表情惊惧的看着福禄——他想起来了,这是昨日东宫来的那位公公。 “三郎君,请吧。”福禄再次开口,语气强硬。 倩娘惊疑不定的看着福禄,又看向唐三郎:“表哥……” 唐三郎心中慌乱,他定了定神,对倩娘道:“倩娘,我现在要去面见贵人,你先和丫头回府去……” “让这位小娘子一起吧。”福禄微笑开口,“我们主子,也很好奇这位小娘子的身份了。” 倩娘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不妙,她下意识靠近唐三郎,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柔声唤道:“表哥。” 只是唐三郎此时心慌意乱,已经完全无暇去安慰她了。 二人跟在福禄身后走进茶楼,又一步一步来到二楼的包厢,直到推开门走进里边,看到坐在桌前的苏明景,两人心中就觉得更慌了。 “唐三郎,见过太子妃!”唐三郎冲苏明景拱手。 倩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此时也跟着慌乱的冲苏明景福身,但是却没吭声。 苏明景没叫二人起来,她只是表情温和,但是眼神却极为锐利的打量着二人,而后问:“唐三郎,你身边这位小娘子是谁?我观你二人举止亲密,我怎未听二公主说起过,她有给你纳妾?” 唐三郎保持着俯身拱手行礼的姿势,听出苏明景语气中的不满,他脑海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答道:“太子妃容禀,倩娘乃是我表妹,我姨母一家在归京途中遇难,只有我表妹活了下来,我表妹只能无奈投奔我家。” 他表示:“我表妹身世可怜,作为表哥,我不免多疼惜她几分。” 苏明景玩弄着手中茶具,语气听不出喜怒的问:“照你这话的意思,这小娘子只是你的表妹,非是你的妾室?” 倩娘看向自家表哥。 “这个……”唐三郎嗫嚅,心中犹豫是否要将他与倩娘的关系托盘而出,只是思量间,最终却还是畏惧此事被苏明景发现的想法占据了上风。 “是。”他应下,“倩娘只是我的表妹。” 第71章 “他唐三郎既没胆子向我吐露真相,甘愿心惊胆颤的活在有朝一日可能会被我发现真相的恐惧中,那我又何必做这个坏人,将事情挑破开?” 苏明景玩味一笑:“更别说,他今日既然不承认,那往后只要我还是太子妃的一日,那他唐三郎身边那位倩娘子,就只能是他唐三郎的表妹,并且他还需要担心,我会不会在某一日突然发现真相。” 苏明景哼笑:“若真将事情说清楚了,他唐三郎反倒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人收入房中了,做错事的人,自然要活在日日的提心吊胆中才好。” 总之,不管怎么看,比起挑破他们的关系,如今这样反倒更好,毕竟软刀子割肉,那才是最折磨人的啊。 大花他们听懂了。 “不愧是太子妃,奴才便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福禄躬着身子说着恭维的话,他人生得讨喜,你明知道他是在说好话讨好你,却也生不出半点恶感来。 他道:“这样一来,这唐家若不想得罪您,在短时间内可不敢让唐三郎君将这倩娘子收入房中。” 就在此时,包厢打开的房门被人敲响了:“扣扣扣。” 苏明景转头看去,便见太子站在门口,手指扣门,含笑的眼神径直落在苏明景身上,询问:“你们的事情可是处理好了?” 在他侧后方,吴攀站在那里,也看着里边。 苏明景起身,走过来:“已经处理好了,怎么,要回去了吗?” “不,”太子伸出手,很是自然的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我是听小二说,楼下马上要表演口技,想着你应该会感兴趣,所以过来唤你。” 他补充:“这边包厢看不见大堂的表演,所以我让人小二给我们换了个包厢。”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他牵着自己手的那只手上,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牵得太顺手了些? 不过很快的,她就被太子的话夺去了注意力。 “口技表演?” “是。” 吴攀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落,不过等听到二人的对话,他主动开口道: “这次的表演者是京中最有名的口技大师盛大师,盛大师极擅口技,他的口技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只是盛大师不缺银钱,每次都是即兴而来,想要看到他的表演,还得靠运气。” 他感叹:“太子和太子妃你们一过来竟然就遇上了盛大师表演,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苏明景感兴趣道:“那可要好好听一听了。” 一行人转道去了能看到大堂表演的包厢,可能因为这位盛大师的确很有名,看表演的人无数,从包厢里出去,外边声浪滔天,气氛极为热烈,而可以观看大堂表演的包厢更是极为受欢迎。 太子是让平安去订的包厢,选的是观看角度最好的那间,不过这样的包厢,也是最热门的,因而等苏明景她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有人在闹。 “……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可知道我们大爷是谁吗?他可是沈家的四郎君!” 肥头大耳的小厮正颐指气使的冲着站在门口的小二呵斥道,表情高傲,说道:“现在我们四郎君看中这个包厢了,你还不快让开!” 小二赔着脸道:“四郎君,不是我们不愿将这包厢安排给您,实在是这个包厢已经被贵客给定下了!” 小厮质问:“哪个贵客能有我们家郎君贵重?” 在小厮身后,是个手中拿着折扇,气质虽然贵气,却满身脂粉气的小郎君,此时他也是高抬着头,一脸的高高在上。 “不管是谁,现在这个包厢我要了,若他不满意,让他来跟我说!”这位沈四郎高傲道,“大不了我再补给他五十两银子,这总行了吧。” “五十两?你当打发叫花子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语气不屑。 高挑曼丽的身影闯入沈四郎的视线,沈四郎怒目瞪去,问:“你谁啊?” 来人没答,只是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他,那种视线看得沈四郎怪别扭的,有些羞恼道:“你作何这样看我?” 来人自然是苏明景了,她打量着这个自称是沈家四郎君的人,勉强从他面上看出了几分沈氏的模样。 论起关系来,沈家还是她的外家,也就是说,她与这个沈四郎还是亲表姐弟了,不过这人嘛…… 苏明景眼神挑剔的看着对方,道:“你若真想要这个包厢,那也不是不能给,你就给我五百两吧,我就大方让给你。” 太子站在后边,笑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 “五百两?”沈四郎脸上露出了“你怎么不去抢钱”的表情,恼怒道:“一个破包厢,你竟然好意思要我五百两?” 苏明景反问:“一个破包厢,那你还要来跟我们抢?” 沈四郎张嘴,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恼羞成怒的道:“本少爷就是要这个包厢!你不给也得给!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姑母可是永宁侯府的侯夫人,我表姐,更是当今太子妃,你可要想清楚了得罪我的下场!” 他放下狠话:“你要是得罪了我,保管让你吃不了还兜着走!” 很好! 苏明景微笑,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脚直接踹在他的左腿上。 “啊!” 沈四郎痛叫一声,只觉左脚发麻,顿时无力的往下跪了下去,姿势单膝而跪。 他面露羞恼,挣扎着就想要站起身,可是此时,一只脚却伸过来,径直踩在了他右脚的膝盖上,将他的右脚死死的钉在地上。 此时附近的客人隐约看到了这边的动静,虽不敢过来,视线却是遥遥的看过来,极为的好奇。 沈四郎只觉得脸都丢尽了了,他面红耳赤的抬起头,愤怒质问:“你做什么?”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他,微笑问:“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若要在外边扯着别人的大旗耀武扬威,至少也该认识对方的脸吧……你仔细瞧我,可有觉得眼熟?” 沈四郎茫然的视线虚虚落在她的脸上,在仔细看了一会儿后,他脸上表情骤然大变,眼睛瞪若铜铃。 “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 苏明景微笑问他:“认出来了?” 沈四郎扯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如丧考妣。 也不怪他没认出苏明景,他与苏明景其实只见过一面,而且那一面还极为匆匆,那是在苏明景回京后,出于礼仪,沈氏带她去沈府拜访了一次,往后便没有再去了。 那一次,苏明景和她不过只打了一个照面,苏明景甚至怀疑,这沈四郎当时都没仔细看过她的脸,所以现在才相逢不相识。 苏明景捏着他的脸,笑道:“若不是亲眼看到,我倒是不知,你竟还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边横行霸道,作威作福……” 沈四郎的脸被捏成了“0”,他睁着一双狗狗眼看着苏明景,眼里带着哀求,含糊不清的求饶道:“太、太子妃,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好了,景娘,你别逗他了。”太子此时走过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四郎,“四郎既然想要这个包厢,应该也是为了看表演吧,那不妨和我们一同进去吧。” 沈四郎看见太子出现的那一刻,本就瞪得很大的眼睛那是瞪得更大了,等听完太子的话,他忙道:“不,不用了……” “当然要用!”苏明景打断他的话,扫视着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的人群,笑道:“正巧我与我夫君还缺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今日就由你来做吧。” 沈四郎茫然:啊,我吗? 他想拒绝,可是苏明景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像抓着一只死狗,扯着他的领子就将人给拖进包厢了。 “……”太子脚步未动,只呆愣的站在那里。 “殿下?”平安小声唤了一声,侧头看去,却见太子表情怔愣的看着包厢的方向,脸颊竟是有些发红。 平安:? “殿下,您怎么了?”他不由问。 太子回过神,轻咳了一声,道:“无事。” 说完,他大步走进包厢,独留平安站在那里,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红花过来的时候,有些担心的和红花小声嘀咕了一句:“刚刚见殿下脸色发红,也不知是不是身体哪里又不舒服了。” 红花睨他,道:“就不能是太子听见我们娘子唤他夫君,把他给叫爽了?” “……啊?”平安傻了。 * 大堂中正在收拾着,为盛大师的表演做准备,很快的,台上的人下去了,只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空地。 就在此时,蝉鸣声骤响,声音由轻转高,逐渐热闹,直至喧嚣,仿佛将人带入了似有锣鼓朝天的那个蝉鸣不断的夏日。 茶楼中的人初是疑惑:“咦,哪来的蝉鸣声?” 而等蝉鸣越发响亮,终是恍然意识到:啊,口技表演已经开始了啊。 茶楼客人们吵闹的声音一静。 “好生动的表演!”苏明景低声感叹。 沈四郎原本苦着脸站在她身后,此时听到表演的声音,仍是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身体往大堂的方向探去,脸上的表情颇为激动。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苏明景突然举起茶杯,说道:“小四,给我倒杯茶。” 沈四郎一开始没听明白,直到看到苏明景含笑看着自己,方才反应过来,这声小四,竟是在叫自己。 沈四郎:“……” 他瘪嘴,却是没胆子敢反抗苏明景,毕竟他左脚现在还发麻着了,右脚膝盖被人重重踩过的感觉也还残留着。 好在,苏明景只让他倒了一杯茶,倒是没再难为他,让他能将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堂下的表演上,他听得极为出神,脸上表情随着堂下的表演而不断变化着,时而激动,时而低迷。 第72章 在沈四郎茫然而不舍的眼神中,苏明景笑着拿了这五十两,让大花拿去后台给那位盛大师。 沈四郎无言:……所以,是借花献佛,借我的钱吗? 就在此时,苏明景突然看他,问:“怎么,看我拿了你的钱去打赏,你有意见?” “不敢。”沈四郎脸上忙挤出笑来。 “只说不敢,却没说没有,看来你心里对我有怨啊……”苏明景抬起眼,“不过,就算你心里不舒服,那也给我憋着,毕竟,谁让你仗势欺人欺到了我的头上了?哦,仗的竟然还是我的势。” 她最后得出了结论:“遇到我,只能说你不走运。” 沈四郎闻言,一张脸顿时跟吃了苦瓜一样,皱成了一团,他巴巴看着二人,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您和殿下,今日怎么会出宫啊?” 苏明景道:“你不知道我今日回门吗?” “……”沈四郎呆愣一瞬,然后一脸懊恼的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他竟是将这事忘了。 苏明景问他:“你平日里也是这样,仗着沈家的身份横行霸道?” 沈四郎辩解:“我也没有……” 见苏明景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立刻道:“我顶多就像今天这样,和人抢抢包厢,绝对没有欺男霸女的,而且我就算和人争抢东西,那也是给钱的,像茶楼这包厢,顶多十两银子,我都愿意出五十两补偿的!” 越说,他就越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沈四郎脸上的表情变得理直气壮了。 苏明景却道:“就算你大方的给了钱做补偿,但是那也改变不了你仗势欺人的本质!” 不管是钱还是权,违背别人意愿所做的事情,那本身就是一种欺凌。 见沈四郎不以为然,苏明景也懒得与他争辩这些,只道:“今日你遇到我算你倒霉,正巧,我与太子打算在四周到处逛逛,你便充当小厮,在我们身边服侍吧。” “我?”沈四郎一脸错愕。 苏明景肯定点头:“没错,就是你,还是说……你要违背我这个太子妃的命令?” “……”沈四郎委屈的低下头,“四郎不敢。” 苏明景可不管他情不情愿,仗她的势欺人,那就别管她也仗势欺人,好歹她是仗的自己的势。 苏明景起身,看向太子:“我们在这四处逛逛吧……” 仔细想想,她来京之后,还真没有好好在京城里逛过,都是有事出去,哦,她想起来,曾经还答应六娘要带她出来玩的。 苏明景暂时把这件事记到了心里。 * 接下来,苏明景还真和太子在街上好好的逛了逛。 大麟近几年既无内患,也无外忧,虽偶有灾祸,局势却也算安稳,因而百姓们的生活在这平稳的局势中逐渐变得富足,而这种富足在京城脚下就更加明显了。 苏明景他们走在人群里,倒也不算特别显眼,偶尔看到感兴趣的吃食,苏明景会买点来尝尝,若是吃到好吃的,也会让太子也尝一口。 看到这一幕,平安欲言又止,本来想阻止,只是看到太子饶有兴趣的样子,终是将劝阻的话都咽在了肚子里去。 罢了,难得见太子这么高兴,大不了回宫之后,让周太医过来看看,而且太子这段时间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健壮了许多,应是不会有事的。 嗯,应该吧…… 苏明景他们在永宁侯府吃过了午饭才离开的,一下午的时间都在街上消磨了,一直到天色渐晚,日头渐黑,这才决定打道回宫。 而知道他们要回宫后,最高兴的不是别人,而是沈四郎。 抱着一堆东西的沈四郎眼中感动得都要流出眼泪来了——他终于可以从这一堆东西里解脱出来了,谁知道这太子妃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路扛着过来,都快把他给累死了。 平安帮着他将东西放在马车上,不算热的天,沈四郎硬是出了一身热汗。 苏明景看着放在马车上的东西,从中拿了一个盒子出来,递给了沈四郎。 沈四郎疑惑的看着她。 苏明景道:“送给你的。” “送我的?”沈四郎顿时一脸惊喜,心中对苏明景的怨气瞬间就消失了,他接过盒子,兴致勃勃的打开,等看见里边的东西,他高兴的拿出来。 那是一块品相很不错的玉笛,通体碧绿,不说价值如何,看着倒是挺漂亮的,在玉笛尾部还系着一条红色的络子,尾部编成了一个如意结。 沈四郎忍不住将玉笛举在空中看着,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苏明景他们已经上了马车,她将窗帘拉开,看着沈四郎美滋滋的样子,歪着头道:“听说你喜音律,擅萧笛,这笛子送给你,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能听到你吹的笛曲。” 沈四郎听着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问:“你不觉得我吹笛子是在不务正业吗?” 苏明景看他,好奇的问:“若我说是,你会放弃吗?” 沈四郎摇头。 “那你问我作何?”苏明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行了,我们回去了,你随意吧。” 吴攀站在旁边没说话,苏明景看向他,主动冲他开口道:“吴攀,希望下一次见你,会是在宫中的鹿鸣宴上,你已经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吴攀听到她的话,双手不由捏成拳,捏得紧紧的。 “景娘子……”他又唤苏明景为“景娘子”,而不是太子妃,他认真的看着她,语气坚定的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苏明景冲他笑了下,将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驶动,伴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马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位置。 吴攀站在原地,怔怔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有人往他脸上吹了一口气,他这才受惊的回过神。 “你是喜欢我表姐?”沈四郎表情古怪的看着他。 吴攀闻言,心生慌乱,他定神,皱眉道:“胡言乱语,四郎君难道不知道女子家的名节有多重要吗?更何况景娘子还是太子妃,你说这样的话,。” 沈四郎却狐疑道:“那你刚刚干嘛那么看着我表姐?” 吴攀道:“景娘子当初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恩人,我不过是感激她。” “是吗?”沈四郎打量着他,又道:“反正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表姐,但是我表姐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身份尊贵,往后说不定还会是一国之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都最好收起来!别因为你给我表姐惹来祸事!” 吴攀听到他这话,倒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言,道:“倒是没想到,四郎君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沈四郎臭屁的抬起头来,手中玉笛在指尖旋动,姿态一派潇洒的道:“你别看我这样,可能正是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看得才比你们更清楚。” 他表示:“总之,我表姐救了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给她带来麻烦!” 表姐作为太子妃,可是他能仗到的的最大的势,若真因为这吴攀惹出什么事来……沈四郎握紧了拳头,他不能忍。 他轻哼:“有什么事,你就去沈府找我吧,可别去找我表姐!” 说完,他拿着玉笛,带着身边的小厮溜达达的走了,站在街头的人顿时变成了吴攀一个人,身边人群来去匆匆,无人驻足 吴攀默然。 “沈四郎说得对,我不该给景娘子带来麻烦的……”他心里想,心中却又觉得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沉重的脚步离开,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 “呜呜呜……” 他真的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哭了,下次他一定不会再这么哭了。 他上次哭得这么惨,还是他离开潭州之时,当时他要来京城求学,因为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去,心中害怕等他学成归来之时,景娘子已经嫁人了,所以在去跟景娘子告别的时候,哭得十分凄惨。 而这一次,他还是因为景娘子哭。 谁能知道,他来京城两年,景娘子也来了呢,如果他知道,他一定……算了,还想这些做什么,景娘子都已经是太子妃了,自己可不能给景娘子带来麻烦的。 “好在,是太子妃……”他嘟囔,“景娘子那么厉害,就该得到最好的!” 思来想去,嗯,太子勉强也算是配得上她了,毕竟他原本是觉得这世上没人能配得上景娘子的,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不过,这话可不能让别人知道,若让别人知道,就该说他冒犯太子,要治他个不敬之罪了。 …… 吴攀一路抹着眼泪回去国子监,等要到国子监的时候,他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仪表。 他可不愿让认识的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毕竟作为一个小郎君,都已经是举人了,哭成这个模样,还是有些丢人的,他好面子。 不过等他慢吞吞回到国子监,对上的就是同窗们激动又兴奋的眼神。 大家将他团团围住了。 “吴攀,听赵旭他们说,你们今日在茶楼门口,竟是遇到了太子,可有此事?” “赵旭说,你是与太子新娶的太子妃有交情,这可是真的?” “吴攀,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你现在才回来,难道今天下午一直与太子夫妻俩在一起?我的天,吴攀!你若是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同窗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的,极为吵闹,吴攀忍不住摸了摸发痒的耳朵。 他拨开众人,极为淡定的走进去,道:“我今日的确是见到太子了,至于我和太子妃有交情……倒也算不上交情,只是太子妃曾是我的救命恩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了感谢,才因此与她见过几次。” 第73章 太子言语间对吴攀颇为欣赏。 “只是吴攀口中所说的,你于朝霞山山贼窝中救他这事,是何意?”太子好奇的看着苏明景,“你还曾闯过山贼窝?” “……”苏明景脑中急速转动着,她委婉拒绝道:“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没关系。”太子修长漂亮的手指将在路边买来的盐水花生剥开,递到苏明景嘴边,微笑道:“回宫路上的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说。” 苏明景无声的看了他一眼,面对他,默默的将递到嘴边的花生吃了。 见她不语,太子很是体贴的道:“这个问题很为难吗?若是为难,不用勉强告诉我的,我只是有一点点好奇而已……” 话是这么说,他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失落。 苏明景瞧着,心中一软。 “倒也不是为难,”她道,“我只是在思考,要怎么跟你说。” 嚼着花生,苏明景思忖道:“你也知道,潭州多山贼,不少平民百姓也被逼得上山落草为寇,这朝霞山便是这么一处贼窝。” “当时山下有一家的女儿被强掳上山了,我因着会一些拳脚功夫,便带着大花她们上山救人……” 苏明景回忆:“吴攀说他当时也在那群人里,不过我对此倒是没什么印象了,我一直以为我和他认识,是在街上,他拿着花篮上来送我了。” 她不在意的耸了耸肩。 当时她带着人将朝霞山的贼寇一网打尽,山下百姓感谢他们,在他们路过之时对他们夹道欢迎,并且很热情的给他们送东西,不仅有花篮,还有什么吃的用的。 当时那场面,也算是掷果盈车了吧? 苏明景想着,突然觉得肩头一重,她微微侧头,便见和她并肩坐着的太子歪着头,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苏明景欲动,却听太子声音有些疲惫的道:“有些累了,让我靠靠吧。” 他一向清朗低沉的声音,此时听起来竟是有些发软,像是在撒娇。 苏明景心头一动,抬手以手背盖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了一下温度,有些关切的道:“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太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而后极为自然的将她的手抓在手心,并且将五指挤入了她的五指中,与她十指相扣。 苏明景注视着他这番动作,顾虑他身体不舒服,没动。 而太子保持着十指相扣姿势,靠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懒洋洋的道:“可能就是有些累了,你知道的,我往常身体不好,很少这样出来走动,不过这样逛一逛,心中还挺畅快的。” 苏明景放下心来,又道:“若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与我说。” 太子点头,合着眼,呼吸平缓,似乎真是有些累了。 苏明景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抽开手,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握着,只侧过头,用另外一只手掀开车帘,看向外边,看着夜色逐渐变浓。 车回到皇宫,天色已经黑了。 马车停在东宫大门口,口中说着有些累了,因此靠在苏明景肩头休息的男人,几乎是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到了吗?” 太子松开两人相扣的手,先一步从马车上下去,然后站在马车旁边,掀起车帘等着还在车里的苏明景下来。 两人的手握了一路,因为苏明景体热,两人相贴的手心已经起了一层粘腻潮热的汗意,为此,苏明景曾几次想将手抽回来,可惜太子捏得紧,死死抓住不放。 若苏明景使力大一些,他就皱着眉头,一副快被惊醒的样子,弄得苏明景都不敢使大点的动作。 可是现在,这人倒是在马车一停下来就醒了,这么会挑时间? 苏明景不由狐疑的看着他,想看出其中的猫腻。 “怎么了?”太子站在车外,眼神温和的朝她伸出手:“快下车吧。” 苏明景甩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低头从车厢里钻出来,不过她没去抓太子伸在半空中的手,直接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身姿轻巧。 跳下来后,她转头看向太子,道:“我不是那等弱不禁风,上下马车还需要人搀扶的人,我倒是觉得,比起我,更需要人搀扶着上下马车的人,是你。” 太子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矣的手,莞尔。 他走到苏明景身边,轻声道:“那下次由你扶我下车,可好?” 苏明景:“……” 她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桃花眼,心中刚刚生出的那几分烦躁倒是被抚平了几分,最后便只轻哼了一声。 “风大夜凉,我们先进去吧。”太子道。 * 回到正院,苏明景先去洗了个澡,回来就见外边桌上摆了晚饭。 太子也已经沐浴完毕,顶着一头微湿的头发坐在桌旁,见苏明景出来,他反倒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给她擦头发。 “好香啊。”苏明景凑到桌旁,看今天的晚餐。 太子将她按在椅子上,一边给她擦着头发,一边道:“因着时辰不早了,今日我们在宫外也吃了些东西,我便没让他们做太复杂的,而是做了清淡、易克化的食物,也不知道你能吃不。” 苏明景表示:“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太子心道:可是你不吃芹菜啊。 “好了!” 将苏明景的头发简单擦干,太子就将帕子交给旁边的宫人,坐下来和她吃晚饭。 两人今日在外边逛街,倒是吃了些零嘴,所以现在也不算饿,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便让人收拾下去了,等他们吃完,已经侯了好一会儿的周太医进来给太子把脉。 苏明景坐在一旁,正摆弄着榻几上的棋盘,见周太医收回手,询问:“周太医,太子身体如何?” 周太医眉目舒展,抚着胡须满意道:“太子妃不必紧张,太子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问题。” 苏明景:我倒是没有紧张。 “说来也奇怪。”周太医面露惊疑,“我瞧着太子的身体,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健壮一些,就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逐渐修复他的身体,若我的感觉没错的话,往后太子只需要好生休养,切勿劳累,很快身体就能恢复到和正常人没两样的状态。” 苏明景听着,眼神微动,手上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虽说殿下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殿下也要好生注意一些才是。”周太医站起身,“我给殿下写一副养身的方子,固本培元,殿下隔三差五吃一副,对身体多有益处。” 太子也起身,送周太医到门口:“麻烦您了,周太医。” 送走周太医,太子折返过来,低头看着苏明景的棋盘,他本想就着棋盘上的棋局说点什么,可是目光落在棋盘上的视线,逐渐变得疑惑起来。 “……这是什么特别的棋谱吗?”他问。 苏明景将白子落在一线三颗同样白子的线上,闻言掀起眼皮来:“什么特别的棋谱?我只是在下五子棋。” “五子棋?” “嗯……” 苏明景突然看向太子,语气雀跃的道:“你和我下两盘?” 太子挑眉,坐在她对面:“行,不过这个五子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并没有接触过。你可得先跟我讲讲规则。” “这个很简单的……”苏明景简单跟他说了一下规则。 太子听完,发现这个所谓的五子棋,规则的确很简单,或者说,基本没什么规则,只需要想办法五子连成一线就算胜利。 苏明景说完规则后,看向他,问他:“你听懂了吗?” 太子肯定点头。 苏明景将装着白子的罐子递给他,道:“你执白棋可以吧?” 太子:“可以。” 就这样,苏明景执黑棋,太子执白棋,两人开始了往后每日的睡前消遣,太子擅棋,不过没下过五子棋,苏明景不会下棋,但是五子棋倒是下得还不错。 所以,这二人,一个围棋高手,一个臭棋篓子,竟也下了个有来有回。 一直到夜色渐深,两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棋子,收拾着爬上床睡觉。 大花和红花收拾期盼,看着有来有往的棋面,红花百思不得其解。 “太子殿下,难道也是个臭棋篓子?”她嘀咕,“没想到他不仅能和娘子下得有来有往,还能不带红脸的……我都不喜欢和娘子下棋。” 要知道他们娘子不仅是个臭棋篓子,还是个爱悔棋的,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一套,在她那里完全没用,三个丫头中,也就大花能一直和她下棋了。 现在,这个人里又多了一个,多了个太子。 绿柳过来,将棋盘抱在该放的位置,笑着说了句:“只要娘子开心,太子就高兴,又怎么会红脸?” “……”红花看向大花,“绿柳这话啥意思?” 大花摇头。 红花一张脸皱着:“神神叨叨的……” 三个丫头出去了,守夜的宫人守在外间,并没在内室——以前太子床边是有宫人守着的,不过苏明景来了之后,并不喜欢有人睡在床边,太子便让人在外间候着。 此时内室的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的,烛光微弱晕黄,穿过厚厚的帐子,只剩下几不可见的一点光了。 苏明景身子滚在墙边,太子躺在外侧,睁眼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人从因为保持一个睡姿太久了,一个翻身从靠墙的位置滚过来。 太子早有所料的张开手,任由人滚进自己的怀中。 将沉甸甸的重量揽进怀中,太子低头,深深的嗅了口气,闻到了一股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暖香。 熟悉是因为这是他常用的澡豆的香气,每次沐浴完,他身上总是带着这股香气,而陌生,则是因为这股香气出现在自家太子妃身上,似乎是氤氲出了一种更加独特的香味来。 第74章 苏明景的眼神和语气其实并不严厉,甚至堪称随意,不过被她询问,昌顺还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是,”昌顺低着头,道:“我已经两日未归家了,家中人定是极为惦念我的,本来昨日我便想回去的,可是守门的侍卫说了,太子妃您吩咐了,暂时不许我出宫。” 昌顺的语气有些委屈,不明白太子妃为什么就不许自己出宫了,自己又没犯错。 苏明景又博出了一把石榴,这回她自己吃了。 “你不是因为想念三公主和四公主才进宫来的吗,那既然回来了,在宫中多住些日子不好吗?”苏明景说着,将剥了一半的石榴递给旁边的大花,“我看三公主和四公主也很惦记你,宫中冷清,她们二人在宫里也寂寞,若有你陪伴,她们二人定是极为开心的。” 大花接过石榴,拿过宫人绞干的帕子,递给苏明景擦手。 苏明景看向昌顺:“怎么,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昌顺低着头,不敢去看苏明景的视线,嗫嚅道:“可是、可是我婆婆身体不好,她每日都要服药,若没有我侍候,她总要闹性子,不愿意喝药……” “呵,”苏明景觉得有些好笑,她也的确笑出声来了,她叹道:“唐家何其显贵,竟是少了你这个二公主,当家主母就喝不进药了?” 昌顺却道:“婆母依赖我。” 苏明景用帕子将手擦干净,而后将帕子丢在旁边的小几上,语气平静的道:“你又不是她的丈夫,她依赖你作甚?” 昌顺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苏明景的话。 “倒是巧了,我今日和太子在宫外遇到了二驸马,”苏明景突然开口,“当时他身边正伴着一个美人,我见二人举止极为亲密。” 昌顺猛的抬头看向她。 苏明景含笑道:“终于愿意抬头看我了?” 昌顺闻言,局促得下意识的又想低下头去。 苏明景一句话硬生生打住了她欲要低头的动作,她说:“你若还想听我说二驸马的事情,那就给我把头抬起来。” 昌顺咬唇,努力抬起头来,神情怯怯的看着她。 苏明景满意了,拿过旁边小桌上的点心,分了两块给她,这才继续道:“我看他二人举止亲密,便将人唤到了面前,询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唐三郎说……” 昌顺拿着点心,却没心情去吃,只表情有些紧张的听着苏明景的话。 苏明景看着她,倒也没卖关子。 “……他说,那是他的表妹。” 在昌顺骤然变得怔愣的表情中,苏明景笑道:“唐三郎说他表妹身世凄惨,他作为表哥的,所以多照顾了几分。” 昌顺:“他这么说的?” “可不是?”苏明景道,又问:“你知道他这番话代表了什么吗?” 昌顺茫然看着她。 苏明景道:“代表着,除非他唐三郎想要被冠上有意欺瞒太子妃的罪名,亦或是他们唐家敢冒着得罪东宫的风险,不然他那位表妹,往后的身份,注定一辈子都只能是他的表妹,” 昌顺不是个笨蛋,她只是性子乖顺一些,所以她听出了苏明景这话中的意思,当即竟是觉得眼眶一热,这让她不由低下头去。 “让您为我费心了。”她轻声说。 “昌顺,”苏明景却叫她,说道:“你是大麟的二公主,是君,那唐三郎虽然是你的丈夫,可是在身份地位上,他是臣,是屈居于你下方之人……” 大麟的公主可不卑微,要知道前有和开国皇帝打天下的金陵公主,现又有嚣张掌权的长公主,哪个不是金尊玉贵,令人仰息? “若是你不满唐三郎做你的丈夫,你也可以大胆将他休弃……”见昌顺因为自己的话,脸上有些局促,苏明景话音一转,道:“不然养个十个八个面首,也是可以的。” 昌顺脸色绯红:“面首……”她怎么会去养面首? 苏明景:“当然,我也不是要你这么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为公主,有任性妄为的资本,而你的身份,也给足了你可以与大多数人抗衡的底气,在这一点上,你已经胜过这世上无数的女子了。” 她大方表示:“所以,若哪日你想休了唐三郎,亦或是想另娶他郎,尽可以告诉我!” “嫂嫂你说笑了……”昌顺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昌顺从来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伴在喜欢的人身边,与郎君幸福平安,一生安安稳稳的就好。” 只是这么想着,她脸上就不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来。 苏明景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多说,毕竟这世上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相同,这是昌顺所追求的幸福,那她自然也尊重她的想法。 “那和离呢?你从未想过要与他和离吗?”她只是问。 昌顺闻言,反应却很大,连连摆手道:“怎么能和离呢?他可是我的丈夫。” “所以,你的愿望就是,能和唐三郎安稳平和的过一辈子?”苏明景若有所思,又追问:“那其他的呢,譬如,你难道不追求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昌顺闻言,面上却不由露出了黯淡的表情,不过她很快的又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这世上哪有两全的事情啊?”她说。 苏明景却说:“你只说没有两全的事情,却没说你不想这样,所以,你的确也是期盼着,能与唐三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吧?” 昌顺默然。 苏明景打了个响指,道:“好吧,我明白了。” 昌顺听到这话,却是满脸茫然:所以,你是明白什么了? “我已经确定你的想法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苏明景说道,“至于你出宫的事情,还是那句话,你既然难得进宫一趟,那就安心在宫中多住几日,就当陪陪三公主和四公主,唐家那边,我也遣人去说了,根本不是问题。” 她说:“等过两日,我就让你回去。” 昌顺双眼一亮:“果真?过两日就让我回去?” 苏明景点头。 昌顺这才安心了。 苏明景抬头看了一眼日头,道:“也到了该喝下午茶的时间了,昌顺你既然来了,那就留下来和我一起喝茶吧,刚好红花和厨房的人新砌了个灶头,尝试烤了饼干和面包,你也尝尝吧。” “饼干、面包?”昌顺没听过这两个词汇。 苏明景眨了眨眼:“等下你尝到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保证你会觉得新鲜的。” 昌顺表情懵懂。 …… 很快的,宫人们就将下午茶的地方收拾出来了,就在东宫的小花园里,因为太阳不错,又是秋天,阳光并不让人觉得刺眼和炽热,下午茶便是再空地上,而不是在凉亭中。 宫人们还特意布了个小景,秋日菊花绽放,一盆盆的被挪过来放在两侧,布局错落有致,雅致清丽,瞧着甚是美丽,看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装着饼干面包的桌子便是簇拥在这一团花团锦簇中,竹子编织的椅子,上边堆砌着软枕,人坐在上边,像是陷在一片软乎乎的海洋中,别提多舒适了。 昌顺被苏明景叫着坐下,身体陷在椅子中,脸上表情有些惊奇。 擅茶的宫人跪坐在软垫上,在茶桌上开始泡茶,姿态动作赏心悦目,随着茶水冲泡,淡淡的、独属于茶水清苦的香气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刚烤好的饼干和面包放在漂亮的鼻子里,因为是刚出窑的,拿在手里触感发烫,热乎乎的,散发着浓浓的面食的香气。 苏明景拿了一个面包在昌顺手中,道:“尝尝?” 昌顺瞪大眼睛,极为好奇的看着这个被称作面包的东西,小心翼翼张嘴咬了一口,顿时,她就品尝到了外表有些发酥,内里却极为蓬松松软的滋味。 很扎实的面食的香味,刚出炉,又带着一股干香。 昌顺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表情颇为惊奇。 “味道怎么样?”苏明景问她。 昌顺小鸡啄米的点头:“好吃!” 苏明景又招呼她吃其他的点心:“你也别只吃面包,再尝尝这些点心,这个饼干是配了葡萄干一起烤的,红花最擅长烤这个,特别酥脆,还有这个是蛋挞……” 昌顺一脸受宠若惊,拿着一块块的点心,简直都有些吃不过来了。 “最后,再喝喝茶……”苏明景给她推荐,“只吃点心会觉得腻味,但是配上一杯清茶,就正合适了。” 她不爱喝茶,但是这时候,却觉得清茶的滋味刚刚好,在这阳光正好的时候,喝一杯清茶,再吃着点心,吹着凉风,别说有多惬意了。 苏明景恍惚中倒是想起了上辈子,那是末世,便是在安全区中,也不能保证一定的安全,所以每个人的精神都是极为紧绷的。 像现在这样轻松的日常,在那个时候,是完全想象不到的。 “……乱七八糟的想什么了?”苏明景晃了晃头,甩去这种多余的念头。 她以前倒也没喝下午茶的习惯,不过是来京城后,玩乐的东西少了,总要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吃吃喝喝,倒是挺适合她的,毕竟她胃口好,饭量大,一多吃点完全没问题。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从旁边传来,含着温柔的笑意:“我听福禄说,你今天竟是准备了下午茶……” 昌顺正在吃饼干,听到这个声音,当即一个激灵。 “咦,昌顺也在?” “……二哥。” 昌顺局促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低声唤他。 太子慢慢走进来,苏明景伸手将身边的椅子拉开,道:“早上红花和厨房的人在厨房修了个面包窑,烤了不少饼干和面包,正好和清茶相配,反正闲来无事,还不如喝个下午茶……你尝尝?” 第75章 苏明景有些意外太子的敏锐。 “是,”她答,“在海的那边,那里的人的确是将面包作为主食之一……唔,现在,应该也是吧?。” 她倒是有些不太确定了,毕竟大麟并不是她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因此也不能推算到海那边的发展,总不能还出于茹毛饮血的阶段吧? 太子吃了两口面包,倏地笑道:“我现在倒是有些好奇海那边的世界了……不过,太子妃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博学多才啊,连海那边的事情都知道。” 他笑看向自家太子妃,语气打趣。 苏明景倒是镇定自若,表示:“这就说明了多读书的重要性,太子不也是读了古书,才知道海那边还有另一方天地吗?” 太子赞同颔首:“这倒也是……” 两人虽说是各坐在一把椅子上的,但是距离却挨得很近。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太子:?),他们说话的时候,肩挨着肩,姿态极为自然,因此即便他们并未有意向外人做出亲密的姿态来,但是这一幕落在外人眼中,却已经是十足的亲昵了。 并且,那是一种极为自然,也极为轻松,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状态,这代表着在私底下,他们的相处状态,也该是这样的。 昌顺手中拿着一块饼干,却没有吃。 她怔愣看着苏明景与太子相处的模样,回忆着自己与唐三郎新婚之时的相处,不确定的在想:自己当初与唐三郎新婚那会儿,可有如此亲昵? ……没有。 她默默得出了答案。 她与唐三郎成婚三年,也有一段新婚燕尔的甜蜜时间,可是二人婚前并未见过几次,即便她满心欢喜,两人相处起来,姿态不免生疏客套,羞怯拘束。 至于后来…… 昌顺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再看向苏明景和太子的眼神中,就不由带出了几分羡慕。 …… 三人吃了点心,喝了茶,昌顺略微坐了一会儿,便极有眼色的起身告辞离开了,并不想留下来打扰苏明景夫妻俩的二人时光。 待她走后,太子饮了一口茶水。问苏明景:“昌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明景:“就不能是她闲来无聊,来找我玩吗?” 太子莞尔,道:“昌顺性子腼腆,很难与人熟悉起来,而她与你不过只见了一面,若是无事,她可没有那股胆气过来找你玩……所以,她过来,定是有事找你。” 太子的语气很肯定。 “胆气”这二字用在寻人玩耍上,听来似乎有些不当,不过考虑到昌顺的性子,这二字似乎又十分适合——她是万不得已,便绝对不会找不熟的人玩耍的性子。 说是孤僻,倒不如说是怯懦。 总之,没有要紧事,她是绝对不会来找苏明景的。 “……你倒是了解她?”苏明景有些意外。 太子语气平静的陈述:“她是我妹妹,又性情怯弱了些,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多关照几分,不过……” 他摇头:“后宫与前朝终究不在一块,我也有管不到之处,能照顾她的地方终究有限,顶多是让她不会被下边的宫人欺负。” 后宫那是皇帝后妃所住的地方,太子虽说身份尊贵,却也不能及,若伸手太多,难免会有些不好的说法。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昌顺都来找你了?”太子又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她只是过来找我,说她想出宫。” “出宫?” “嗯。” 苏明景给太子说了她吩咐侍卫,不许昌顺出宫的事,而后又将前日她在沁秋苑遇到昌顺,她眼眶红肿,表情凄凉的事情说了。 “昨日在茶楼,我不是说我有事吗?”她又将昨日遇到唐三郎与倩娘的事情说了,“那唐三郎说那倩娘是他的表妹,与他关系清白……” 苏明景面露不屑,“他既然这么说,那我只做不知道,索性让他们做一辈子的表兄妹就好。” 太子面上浮出一层冷色,他道:“那唐三郎倒是胆大包天,身为二公主驸马,竟敢生出二心,与他表妹不清不楚!” “不止如此呢。”苏明景不介意煽风点火,“你知道昌顺今日来找我,说想要出宫的原因是什么吗?她说,是她婆婆吃药需要她服侍,没有她,她婆婆根本不愿意喝药……” “荒唐!”太子怒极反笑,“谁给唐家的胆子,他们竟然敢将我大麟的公主试做奴仆,让她去伺候别人喝药?” 不对! 太子眯起眼睛,想到了一个问题。 “唐家的人既然已经有胆子敢让昌顺服侍唐夫人吃药了,那其他的事情呢?”他想着,面色一凛,缓缓看向苏明景,道:“景娘,你不让昌顺出宫,是对的。” 苏明景嘴角微翘,道:“当然,我的决定怎么会有错?” 她这样自傲的神色,倒是让太子沉怒的心情缓和了几分。 思考了一会儿,太子道:“想来是昌顺性子柔顺,即便受了欺负,自己也将苦水往肚子里咽,不会往外吭声,所以唐家的人越发觉得她好欺负,做事更变本加厉。” 他得出结论:“不能再让昌顺待在唐家,我去回禀父皇,让他允许昌顺与唐三郎和离!” 苏明景却拦住他,道:“你急什么?这事昌顺才是当事人,她可没说她想和离,你怎么能擅自给她做主?况且,若真要与唐三郎分开,也该是昌顺将唐三郎休弃,作为过错方,唐三郎有什么资格能被和离?” 太子的注意力却在另一点上:“……都这样了,昌顺难道还不愿意与唐三郎和离?” “昌顺今日过来,我问过她。”苏明景道,“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与心爱之人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我听着,她对唐三郎似是用情颇深。”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缓慢道:“即便如此,那我也不能让她留在唐家受苦。” “你别急,我已经有了想法了……”苏明景却笑,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肯定,她说:“昌顺是公主,金尊玉贵,如今她不过是想要和一个男人幸福美满的过一辈子,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不让她如愿?” 太子微微思索后,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他微笑,“昌顺难得有要的东西,我怎么能不让她如愿呢?对了……你这么说,心中可是有了不错的主意?” 太子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道:“总之,山人自有妙计。” 太子听她这么说,莞尔拱手道:“那昌顺的事情,便有劳我们太子妃了!” “好说,好说。” 苏明景十分配合的抬起下巴,一副高傲的样子。 * 苏明景做了面包这种新鲜东西,自然不会忘了明昭帝,这可是难得的可以刷好感度的机会,更别说之后她还有事要求明昭帝。 当然,她送的面包也不止一个花样,有了面包窑这好东西,那自然是可以换着花样的做各种面包了。 肉松的、豆沙的、牛奶的…… 除了面包,还有用面包窑烤出来的各种酥脆的小点心,一日日的送到明昭帝那里。 今日,自然也和往日一样。 刚出窑的面包和饼干被装在食盒里,由大花和绿柳亲自送到登仙楼去,等她们到的时候,庆荣公公已经在外边候着了,手中拿着一个拂尘,正朝着大花她们过来的方向探首探脑的。 见大花她们过来,他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了过去。 “两位小娘子倒是准时。”他笑着说,“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 大花将食盒递过去,绿柳则柔声说:“又要麻烦公公了……” 她又介绍:“今日我们太子妃又琢磨出了一种新的东西,叫炼乳,滋味极为香甜,可以将其抹在面包之上一起食用。炼乳我们用白色的小罐子装着的,等下您打开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了。” 庆荣接过食盒,回道:“我清楚了。” 将食盒送到,大花和绿柳就回去了,庆荣则拎着食盒快步走进登仙楼,来到了明昭帝平日休息的屋子。 此时,明昭帝正坐在桌前喝茶,庆荣俯低身子快步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笑着道:“太子妃身边的婢女说,今日太子妃又弄出了一个新的玩意,叫什么炼乳,可以抹在面包上一起吃。” 说话并不耽搁他手上的动作,他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将食盒打开了。 “呀,应该就是这个了,白色的小罐子!”庆荣一眼看见塞在食盒角落里的白玉小罐子,忙取了出来递给明昭帝。 明昭帝拿在手里打量着,伸手将盖子打开,凑过去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甜香。 “这就是……炼乳?”明昭帝琢磨着,让宫人拿了个勺子过来,伸手挖了一点尝了尝。 炼乳用勺子挖出来,状态竟是十分粘稠,入口之后,口感柔滑,香味极为浓郁,是一股淡雅的奶香味,滋味更是香甜。 明昭帝吃了一口,双眼倏地就亮了起来,不由道:“这东西,滋味倒是不错。” 没错,平日看起来神情冷肃,威势逼人的明昭帝,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那就是他极为嗜甜,特别喜欢吃甜食,也因此,御膳房做甜口的御厨很多。 而作为皇帝的明昭帝,甜味的东西可以说是吃了不少,但是这个叫炼乳的,却还是让他眼前一亮。 又吃了一勺,他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庆荣,道:“你之前说,太子妃身边的婢女说这炼乳可以配着面包一起吃?” 第76章 半个月的时间,昌顺在宫中生活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到之后的越发自在,而宫外的唐家,处境却是于她是彻底颠倒过来的。 最开始,唐家的人还自信满满,觉得昌顺在宫中待不了多久,可是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却终究不见人回来,宫中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这下,唐家的人才终于有些慌了。 唐家的人自然不是蠢货,他们一直都很清楚他们对待昌顺公主的态度有多么的见不得人,只不过是见昌顺性子柔顺怯懦,逆来顺受,即便被欺负了也不吭声,再加上昌顺生母早逝,上无生母庇佑,而明昭帝又不关心这个女儿,因此才有恃无恐,行为越发过分猖狂。 昌顺的乖顺给了他们一种错觉,那就是这个媳妇/儿媳妇永远不会反抗,也让他们几近遗忘了,他们家的这位三少夫人,实际上是一位位尊体贵,身份高贵的公主。 直到现在,昌顺进宫半个月未回,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这才恍然想起来这个事实。 这下,唐家人害怕了。 要知道大麟的皇室并不势弱,公主身份更是高贵,若让明昭帝知道,身为公主的昌顺在他们唐家遭受欺辱压迫…… 唐家人完全不敢想象明昭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怎么办?昌顺不会真是进宫去向皇上告状了吧?”唐夫人此时也端不住唐夫人的高贵姿态了,着急得像是一只在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她看向丈夫,道:“你说,若皇上知道了我们对昌顺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会大发雷霆?” 唐大人却是皱眉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二公主性格再是柔顺,她也是公主,身份尊贵,我们府上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偏偏就要她来服侍你吃药?” 唐夫人表情讪讪,有些挂不住脸的道:“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倒不如先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事。” 唐大人眉头微展,沉声道:“这事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 唐夫人一听,双眼微亮,追问:“此话何意?” 唐大人悠悠道:“今日大朝,我寻了件事情禀告圣上,圣上待我的态度与往日并未有所不同,想来二公主应该并未将她在我们府中的事情告知皇上。” 唐夫人心中一喜,不过很快又转为忧虑,说道:“可她进了宫,已经快有半月未回了,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也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唐大人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唐夫人眨了眨眼,心中稍微放了心,不过想到昌顺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却还是没胆子将他们唐府的事情说出去,心中又觉得不屑。 “想来也是如此,”她这么说,语气不屑:“这昌顺虽说是公主,可是性子懦弱,她身边那位老妈妈,明目张胆的偷盗她的财物,她都不敢声张,又哪里有胆子敢将我们府上的事情说出去?” 说着她又嗤笑:“更别说她对我们三郎可是一往情深,哪里敢做让三郎生气的事情?” 听了丈夫的话,她似乎又有了底气了。 对于妻子这副嚣张高傲的姿态,唐大人并没斥责,只道:“你要记住了,这事可万不能让父亲知道,若让父亲知道你是如何待二公主的,父亲定是雷霆大怒,说不定要绑了三郎处以家法,而你我二人,保不准也要吃挂落。” 唐夫人听得头皮一紧,显然惧怕公公,忙点头:“我自是不会声张的。” 唐大人点头。 唐家是御史大夫的唐家,而这个御史大夫,是唐三郎的爷爷,唐大人的父亲,至于唐大人本人,还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 可以说,整个唐家完全靠头上的御史大夫撑起来的。 “对了,”唐大人又想起一事,看向唐夫人,道:“等二公主这次回来后,你可不能再像往日那样对她了,再怎么样,她也是公主,你不说待她如何恭敬,至少面上也要和气些。” 见唐夫人不以为意,他冷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药早就可以不吃了,每日不过是故意找了个名头想要磋磨人。” 唐夫人撇嘴,不情不愿的道:“知道了,大不了往后我对她好一些。” 唐大人这才满意了。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唐大人起身道:“你先歇息吧。” 唐夫人瞪大了眼睛,她是坐在凳子上的,此时上半身不由朝丈夫的方向抻了几分,嘴中问道:“都这么晚了,你不在我屋中歇息吗?” 唐大人道:“我昨日答应了芙娘,今日要去她屋中。” “……”唐夫人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只能僵硬着脸道:“那你去吧。” 唐大人没有注意到唐夫人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是注意到了,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唐夫人面颊皮肉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唐大人还未走时,她还能故作贤惠,可是等唐大人一离开,她屋中瓷器就摔了个噼里啪啦响。 “贱人!贱人!”唐夫人咒骂,“下贱的狐媚胚子,一辈子没见过男人还是怎地?真恨不得将男人拴在她的裤腰带上了?” “老爷竟偏生还真被这狐媚子勾去了心魄,不要脸的小娼妇!” 在她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婢女们躲在一旁,不敢过来收拾,只等唐夫人砸得稍微消了气,这才快步进来,悄无声息的将屋里的一片狼藉收拾了下去。 “还好三少夫人不在……”婢女们低声议论,“不然又要被夫人拿来出气了。” 婢女们对这个身份高贵,却性子懦弱的三少夫人,颇为怜悯。 唐夫人这边骂骂咧咧,而另一边,唐三郎却是坐立难安,那日在茶楼遇到太子妃的事情,他回来并未告诉家中任何人,除却倩娘之外,没人知道那日他们遇到了什么。 偶遇太子妃、昌顺进宫久日未归……唐三郎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 他不由想:莫不是太子妃看出了自己与倩娘之间的关系,欲要发难,这才将昌顺扣在宫中?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唐三郎头痛,却又不敢将这事声张出去。 府上的人只知道他近来脾气不太好,稍微一点小事便会动怒,这导致在他院中伺候的下人们不免有些战战兢兢的,生怕哪里做错了,又惹得他发怒。 唯一知道他为何暴躁易怒的,大概只有他的表妹倩娘了。 而这日,倩娘带着婢女在园子里闲逛,便听到了唐三郎身边的下人们在低声说着话。 “……三郎今日又骂人了?” “嗯,他发了好大的一阵火,把我们这些人都给骂了一遍。” “三郎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前些天还因为一件莫须有的小事踹了百瑞一脚,现在百瑞都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 倩娘听着,忍不住轻抚了一下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 她想到半月前唐三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之时的欢喜和自得,在自己问他二公主那边会不会生气的时候,他很不屑的表示:“……她没那个胆子。” 唐三郎那时高傲、不可一世的姿态,此时和婢女们口中战战兢兢,暴躁易怒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这一刻,倩娘有些迷茫,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自己之前的决定来了。 “……唐三郎,表哥,真的是足够我托付终身的人吗?”她不由心想。 可是这时候她再去想这些都已经晚了,如今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唐三郎的孩子,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倩娘闭了闭眼,带着丫头去了唐府的厨房,准备亲自为唐三郎熬一碗羹,这时候,她需要待唐三郎更加体贴入微…… 不过倩娘没想到,她才将羹做好,在去唐三郎的院子的路上,就听府上的下人们表情热切的讨论着什么,细听之后,她惊讶的发现他们在议论的是: “……三少夫人从宫中回来了!” 三少夫人? 二公主……从宫中回来了? * 昌顺回府的消息,很快就在唐府上下传开了。 唐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眼中爆出一道精光,她追问丫头:“你确定三少夫人真的回来了?” 丫头点头:“奴婢亲眼看见三少夫人回到了广陵院,对了,三少夫人身边还带了好几个人了。” 唐夫人却没听到丫头后边那句话,只听到了“三少夫人回到了广陵院”这句话,她当即站起身来,眼神灼灼的道:“这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她要在宫中待一辈子了……” “走,我们去广陵院看看!” 唐夫人往外走,神情兴奋。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广陵院去,等走到广陵院,一进去,唐夫人就问旁边的婢女:“……你们三少夫人呢?现在在哪?” “夫人在内室。”丫头低眉顺眼的道。 得了答案,唐夫人快步朝着广陵院的内室走进去,她脑海中此时已经被昌顺终于回来的消息给占满了,情绪激动,因而根本没注意到周遭的处境。 所以,一进屋后,看见正坐在桌前喝茶的昌顺之时,她不由高抬起头来,冷哼道: “……我还从未见过有哪家的儿媳妇出门,半个月都不曾回来的,你这般倒也不怕污了当今圣上的名声!若让外人知道,皇上的女儿竟是如此没有教养,嫁人之后还一直往外跑,只怕会让当今圣上名声扫地!” 看见唐夫人进来,昌顺已经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等到唐夫人劈头盖脸一堆话扔过来,她更是不由面露惶然,下意识的想开口为自己辩驳。 第77章 骤然安静下去的内室中,唐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我? “根据大麟律法,对公主不敬者,掌嘴十五!” 宋姑姑打断她的话,想到出宫之时,太子妃对自己所说的话,说话的底气那就更足了,看着唐夫人的眼神极为锐利。 “……唐夫人您虽为二公主婆母,可二公主为君,您不过一介平民,见了二公主非但不跪拜行礼,反倒语气鄙薄,大放厥词!” 宋姑姑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厉声斥责道:“唐夫人,您如今还不快跪下向二公主磕头赔罪?” 唐夫人已经许久未被人这样下面子了,面色不由变得涨红,怒骂道:“你这个老货又是什么东西,胆敢这样对我说话?!” 说完,她转头看向昌顺,将矛头对向她,质问:“二公主,我可是你的婆母,你现在就任由你身边的人这样侮辱我?” 昌顺欲言又止,面露难色,说道:“婆婆,对不起,我、我也没办法……” 她偷偷的看宋姑姑。 唐夫人听到她这话,气了个仰倒,指着她骂道:“亏你还是个公主,被身边的奴仆婢子踩到了头上都不敢吭声!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啪!” 唐夫人另外一边脸又挨了一耳光,这一刻,她眼中几欲喷出火来。 宋姑姑很淡定,表示道:“唐夫人可能是有些误会了,我如今虽在二公主身边伺候,可是却算不得是二公主身边的奴仆,我乃是登仙楼中,在皇上陛下身边伺候的女官,官居五品。” “……”唐夫人已经愣了,眼中欲要爆发的怒火硬是深深的压了下去。 “女、女官?”她看向二公主。 昌顺小鸡啄米的点头,所以她是真的管不了宋姑姑啊,因为宋姑姑是她父皇身边伺候的女官啊,她怎么管啊? 唐夫人:“……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伸手扶了扶鬓边的头发,道:“原来您是陛下身边的女官啊。” 宋姑姑面上表情并未因为唐夫人这话而有所变化,她只道:“陛下疼惜二公主,特派我在二公主身边伺候,以免有那不长眼的东西,看着二公主性子好,便觉得她好欺负。” 她这话似是意有所指,唐夫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对了,一同被派来的,还有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卫,吴侍卫和黄侍卫。”宋姑姑补充,“往后我们三人会在二公主身边贴身伺候。” 唐夫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僵硬了,心中有些惶恐的在想:这宋姑姑和那两位侍卫,不会是冲他们唐府来的吧? “唐夫人刚刚甫一过来,便对二公主颐指气使,已是犯了不尊公主之罪!”宋姑姑又将话题转了过来,“按律法,该掌嘴二十……” 唐夫人面上表情一变,突然,她伸手扶着脑袋,身体晃动了一下,被身边的婢女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了。 “诶哟,我,我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了?莫不是昨夜贪那月色,被秋风吹得着了凉?”唐夫人抓着身边婢女的手,匆匆丢下一句:“我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待昌顺她们回答,便已经脚步匆匆的离开了,看那矫健灵活的身影,哪里看得出来有半点的不适? 宋姑姑冷哼,转头看向昌顺。 被她一看,昌顺的身子下意识挺得笔直,身体紧绷。 宋姑姑一叹,努力语气平和的说道:“二公主,您房中的账册呢?麻烦您拿出来与我瞧瞧。” “账册,也要看吗?”昌顺问。 宋姑姑说:“太子妃吩咐了,说二公主您性子太好,御下的手段可能不会太过严厉,这也许会导致您身边伺候的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她表示:“肃清将您身边奴仆中不安分的人,这也是太子妃吩咐我的任务。” 昌顺有些尴尬:“……好,好吧,我让人去给你拿。” “不着急。”宋姑姑说,她扫视了屋里一眼,道:“在此之前,先将在二公主您院中伺候的人都叫过来吧,我有些规矩得告诉他们。” 昌顺性子软,身边的人态度强硬,她的姿态就不由自主弱了下去,现在听宋姑姑这么说,她心中更是生不出半点反驳的欲望了,只一味的摇头。 宋姑姑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免一叹,突然就明白太子妃为何要向皇上要人在二公主身边伺候了。 ……二公主这性子,说好听点是好性子,说难听点,那就是软弱可欺,她这种性格,若是能遇到和气体贴的人家,那自是圆满如意,可是若遇到那中山豺狼,可不得被人欺负死? 也难怪太子妃,有的事,不必考虑二公主的意见了。 * 唐夫人脸色难看的匆匆回到自己的院子。 “去门口守着,若老爷下值了,让他立刻来我这里!”她吩咐婢女,等吩咐完,自己坐在榻上,脸上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直到她扯到了自己的脸。 “嘶!”唐夫人抽了口冷气,伸手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宋姑姑下手可没有心慈手软,唐夫人的脸此时已经有些红肿了,红肿刺痛,这让她忍不住咬了咬牙,心中暗恨。 可是恼恨后,唐夫人心中却又有一种压不住的慌乱。 下晌,唐大人回来,才在唐府大门口,唐夫人身边的婢女便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传达了唐夫人的话,唐大人虽然心有不解,不过对于唐夫人这个妻子,他还是愿意给几分面子的。 来到正院,唐大人进去就道:“你这么着急叫我过来做什么?” “老爷!”唐夫人却是表情惶然走到他面前,语气急切的道:“昌顺今日回来了!” 唐大人面上闪过一丝讶异,而后他越过唐夫人,走到桌前坐下,让丫头给自己倒杯茶,而后才不在意的道:“昌顺回来了不正好吗?你前几日不还因为这事忧心忡忡?如今也可放下心来了。” 唐夫人快步跟了过来,道:“不一样,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跟了一位被叫做宋姑姑的御前女官,还带了两个御前侍卫,我看她这次回来,分明是不怀好意!” 唐大人听到“御前女官”这个称呼,表情已是一变,等再听到还有两个御前侍卫,神情已变得凝重。 “这事你确定?”他紧盯着唐夫人。 唐夫人没好气的道:“她一回来我就去找她了,亲眼看到她身边多了个女人,那个女人还说我对昌顺言语无状,打了我两耳光,你说我确定不确定?”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又在隐隐作痛了,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脸。 唐大人皱眉,喃喃道:“御前女官和御前侍卫……若没圣上旨意,他们不可能会出现在昌顺身边?” 越想,他心中月觉得恐慌,额头上的冷汗也不自觉冒了出来。 “老爷,你说这该怎么办啊?”唐夫人也慌,“皇上莫不是已经知道了我们对昌顺所做的事情?” 唐大人沉声:“你别急,先让我仔细想一想……对了,我记得你说过,昌顺极为爱重三郎,可有此事?” “自然是真的。”唐夫人答,说到这事,她的神情也不免有些傲然,很骄傲的:“不然你以为她一个公主,为何对我委曲求全,还不是怕惹了三郎生气?” 唐大人听完,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语气也终于轻松了几分,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事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 他吩咐下人:“去将三郎叫来。” 唐三郎此时却是在广陵院,与唐夫人一样,他也是下了学回来,就听到了昌顺回府的消息,他眉头一皱,当即便气势汹汹的直奔广陵院而来。 这一刻,唐三郎的心情是十分恶劣的。 他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因为昌顺一直在宫中没回来,他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宫中会问责自己,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的头顶悬着一把大刀,只是大刀悬而未落,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所以你日日恐惧着。 而现在,昌顺的回来,让唐三郎这段时间所感受到的恐惧尽数都化作了愤怒,而这股愤怒,此时正急于找着一个出气口。 因为愤怒和急切,唐三郎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竟是显出了几分狰狞。 小厮快步跟在他身后,猝不及防瞥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极为恐怖,看得人心里发慌。 小厮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而这一恍惚间,唐三郎已经来到了广陵院,他直奔正房而去。 “昌顺!”走进内室,唐三郎喊了一声。 昌顺正坐在屋里绣花,听到丈夫的声音,面上一喜,起身快步走了出来,等见到唐三郎,她欣喜迎过去,喊道:“三郎……” 唐三郎低头注视着她,似是喟叹的道:“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啊。” 昌顺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古怪,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当日本来是想快去快回的,可是我与昌宁她们许久未见,便多留了些日子,后来太子妃……” 唐三郎却没细听她说的话,她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只成了一片嗡嗡嗡的背景音。 他只是看着昌顺,脑海中不受控制的不断闪过他这段时日的辗转反侧,担惊受怕,暴躁狂怒……而这一切,最终积聚成了一股欲要喷发的火气。 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昌顺的脖子。 “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凑近昌顺,满眼戾气的道:“你嫉恨倩娘,不满我想将她收做妾室,所以故意进宫不归,故意想让我担惊受怕,让我时时刻刻活在惶恐中!” 第78章 “……太子妃若知道您今日所为,定会夸赞您颇有公主威严的!” 宋姑姑夸得昌顺不禁挺直了背脊,虽然她已经竭力控制脸上的表情,可是眉眼间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雀跃,她不禁想: 自己难道真的有这么棒?真像宋姑姑说的那样,嫂嫂知道了这件事,真的会夸自己? 也许是因为她以前从未遇到过苏明景这样的人,虽说只相处了半个月,但是她却极为崇拜苏明景,所以一想到苏明景夸赞自己的景象,昌顺就忍不住高兴。 一时间,她高兴得都忽略了外边正在挨打的唐三郎的痛叫声,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嫂嫂会夸我”这事。 不过很快的,她的思绪就被打乱了,因为院外传来了唐夫人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惊怒声。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儿可是二驸马,身份高贵,你们竟然敢打他?你们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唐夫人声音愤怒,不知道两位侍卫是怎么回答她的,她的声音又变得尖利:“冒犯公主?我们三郎可是她的丈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是夫妻闹了矛盾,就喊打喊杀,她就算是公主,也不能这样跋扈吧?” “你们公主呢?她在哪里?” “我倒是要好好与她说道说道,她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唐家要不起!” 唐夫人叫嚣的声音从外边传来,那声音越说越近了,似乎声音的主人正朝着屋里快步走来, 昌顺听着,刚刚的好心情顿时消失无踪了,她嘴唇轻抿,放在身侧的手指无疑是的蜷缩了一下,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自己的两只手好像在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她很熟悉的,被烫伤的灼痛感。 那是她有次服侍唐夫人喝药之时被烫伤的,当时唐夫人突然将药碗给掀翻了,满满的一碗的滚烫药水,几乎尽数倒在她的双手上,她的双手当时就被烫出了一个个恐怖的水泡,手上皮肤通红。 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极为折磨,睡梦中,被烫伤的灼痛仍然不断折磨着她,一个夏天,她整个人就迅速的消瘦了下去。 直到现在,她时不时的仍然会觉得,自己被烫伤的手并没有愈合,不然为什么她总是会觉得自己的双手仍就在隐隐作痛,灼痛难忍。 此时,听着唐夫人愤怒的大喊声,她手上曾经被烫伤的地方,似乎又开始痛了起来了。 昌顺突然呜咽。 “二公主?”宋姑姑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此时看到她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模样,脸上表情不由一变,凑过去关切问道:“二公主,您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昌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满脸冷汗的抬起头,说道:“姑姑,我,我手疼……” 手疼? 宋姑姑皱眉,着急的抓起她的手仔细检查,不过这一看,宋姑姑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有些迟疑,她看向昌顺,开口道:“公主,您的手……” 怎么会有这么多细碎的伤疤? 宋姑姑觉得不可思议,昌顺堂堂一国公主,身娇体贵,身边奴仆无数,可是她的一双手虽然看着白嫩,可是细看之下,却会发现那上边长着细碎的已经愈合的伤疤。 宋姑姑心中有太多疑问了,可是她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唐夫人已经气势汹汹的从外边冲进来了。 唐夫人本来是没打算来广陵院的,可是唐大人派来唤唐三郎去正院的下人回话,说三郎被公主身边的侍卫打板子了,她哪里还坐得住?自然是急匆匆的赶过来了。 等看到被按在凳子上被仗打的唐三郎之时,唐夫人更是怒气上涌,恨不得直接将昌顺给撕碎了。 她气势汹汹的冲进屋来,本来是想对昌顺破口大骂,可是却突然看到了一旁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宋姑姑,似乎只要她敢乱说些什么,这宋姑姑的巴掌就又打过来了。 唐夫人嘴角轻抽,突然觉得脸又开始疼了,已经涌上喉咙的谩骂立刻就被她咽了回去。 唐夫人冷静了一些——没办法,不冷静就要挨巴掌,她虽然蠢笨嚣张,却不代表着她不识时务。 “二公主,”压抑着怒气开口,唐夫人紧盯着昌顺,说道:“三郎终究是你的丈夫,你们二人成婚后,他待你也算是温柔体贴,爱重有余,如今不过因为一点小事,你便让人仗责她,这是否太过分了?” 昌顺瑟缩了一下,解释道:“……是他先对我出言不逊的,他骂我生母,我岂能让他随意侮辱我的母亲?” 昌顺并未见过自己的母亲,据说她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位卑的美人,在生下她没多久,便血崩而亡,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喜爱自己的母亲。 即便没见过,她也一直打从心里尊重深爱自己的母亲,所以,即便是唐三郎,她也不允许他随意侮辱自己的母亲。 “作为公主,我应该有权利处罚我的驸马吧?”她询问的看向宋姑姑。 宋姑姑面露欣慰,点头道:“这是当然,您可是公主,驸马攀附您而存在,别说您只是处罚驸马,就算是想与驸马和离,那也是随您的心意。” 大麟的公主,就是如此尊贵。 “话虽如此……”一道声音插进来,却是紧跟唐夫人过来广陵院的唐大人,唐大人紧盯着昌顺,道:“但是三郎与公主您夫妻多年,您今日手段如此凶狠,就不怕伤了夫妻情面吗?” “三郎虽说比不过公主您身份尊贵,却也是我与他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更是大麟的秀才,功名在身,您若对他有多不满,尽可进宫禀了皇上,与三郎和离,又何必用打板子这样的手段折辱他?您这让他以后用何面目见人?” 唐大人的姿态可比唐夫人好多了,说起话来,似乎也很公正公平。 昌顺听完,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羞愧来。 她站起身来,语气局促道:“父亲,我并没有要折辱三郎的意思,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 唐大人叹道:“公主您也许不知,三郎极为喜爱您,您该知道,我们唐家在上京,也算是高门大户,虽说您与三郎的婚事是皇上赐婚,可三郎若是不愿,也是可以不做这个二驸马。” “只是他与您见过一面后,便说愿意答应这门亲事!” “他说,二公主您是他所见过的小娘子中,心地最善良的一个,不仅温柔体贴,还大方得体,若是是与您成亲,他是很乐意的!” 昌顺手在胸口抓紧成拳,她面上动容,双眼发亮的问:“……三郎,他真是如此说的?” “自然!”唐大人语气肯定,而后他面上表情一肃,认真的问道:“公主,我只问你,你是否是想与三郎和离?” 昌顺想也不想的就摇头:“不,我不想和三郎和离。” “那就好。”唐大人面露欣慰,说道:“既然您还想与三郎再续前缘,那也该让两位侍卫停手了吧?别把三郎给打坏了。” “……是!”昌顺这才恍然,下意识的快步往外边走。 “二公主!”一旁宋姑姑忍不住叫她。 昌顺听到她的声音,似乎这才想起了还有宋姑姑的存在,当即停下脚步,怯怯的转头看她:“……宋姑姑。” 唐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危险,他淡淡的道:“听说宋姑姑是陛下身前的女官?那你在陛下面前,也是让陛下这个做主子的,这样看你的面子?” 宋姑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冷冷的看向唐大人,暗道这位唐大人可比他的妻子油滑得多,花言巧语不仅张口就来,言语也极为犀利。 “唐大人说笑了,我是奉陛下的命令在二公主身边伺候,陛下吩咐过,二公主性情温和,我等伺候的人得再三小心些,可不能让那等子黑了心肠的人欺负了二公主!” 黑了心肠的唐大人:“……宋姑姑倒是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啊。” 宋姑姑:“这一点,我倒是不及唐大人你!” 一旁的昌顺:“……”总觉得两人身上,似乎有刀光剑影? “公主,三郎近来身体不好,这二十板子打下去,恐与他性命有忧啊……”唐大人忧心忡忡的看向昌顺,“您是他的妻子,您就舍得看着他这样受罪?” 昌顺不由哀求的看向宋姑姑:“姑姑……” 宋姑姑被她看得心软,不由叹气道:“公主您不是说过吗?公主的决定,是永远不会有错的,所以,若您想做什么,尽管就去做吧,反正,有我和吴大人他们在,是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您的!”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唐大人说的,眼神冰冷,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唐大人面上含笑,可是眼底却闪过了一丝阴沉。 “废物!” 看着欢欣雀跃跑到外边,让侍卫停手的昌顺,唐大人心中愤怒的想着:“堂堂公主,身份尊贵,却还要看一位姑姑的脸色行事,终究是没有生母教导,上不得台面!” 不过…… 唐大人心道:也亏得昌顺性子如此,这才能轻易让人给拿捏住了,只要哄住了她,什么御前女官,御前侍卫,又有何惧? 他们再是御前的人,身份又能尊贵得过公主?最终还是得听公主的话。 所以,只要他们将二公主笼络住,让二公主听他们的话,这三个御前之人,根本不足为惧。 得出了这个结论的唐大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二公主显然极为喜欢三郎,那只要三郎对她稍微温柔小意一些……”唐大人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来。 毕竟女人这种生物,只要你对她稍微说些好话,她就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你,好打发得很。 第79章 “……在看什么?” 太子不知何时过来的,他站在苏明景身后,一只手撑在她摇椅的椅背上,弯下腰来,视线看向苏明景手中的信。 他一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身上滑落,有些许落在了苏明景的肩头,发丝冰冰凉凉的,蹭得苏明景觉得脖子有些痒,不由歪了歪头。 “是宋姑姑的信……”她说,将信往太子的方向递了递,示意他拿过去看。 太子却没动,只是哦了一声,保持着头几乎枕在苏明景肩头的动作,低头看向苏明景手中的信。 苏明景:“……” 太子很快看完了信,含笑道:“看来唐家的人倒也不算蠢笨……不过昌顺终究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别人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便忘了自己所吃的骨头。”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却从骨子里透露出了几分上位者的强势来,倒是让人恍然想起他的身份来——大麟的太子,身份高不可攀,绝对的上位者。 “……”苏明景默然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对他道:“你不觉得你这个姿势说话很难受吗?” 太子眨了眨眼,莞尔一笑,起身走到苏明景对面坐下——他过来的时候,旁边伺候的宫人已经极有眼色的抬了一把相同的椅子过来。 “我倒是不觉得难受。”他这么说。 苏明景耸了耸肩——反正不舒服的人也不是自己。 将视线落在手中信上,苏明景摇头将信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说道:“作为御前女官,宋姑姑还是不够大胆。” 太子含笑问:“那若你是宋姑姑,你会怎么做?” “我吗?”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微笑说道:“那自然是谁来就打谁了……我根本不会给唐三郎父母俩说话的机会,未让人禀告,便擅闯公主内室,这可是上赶着送上门来的把柄。” 想着那副场面,苏明景表示:“一家三口一起挨打的场面,应该也颇为有趣。” 只是可惜,宋姑姑还是不够大胆……苏明景有些遗憾,分明她与宋姑姑说过,若是遇到什么事,尽可以大胆去做,一切都有自己给她兜底。 可是现在看来,宋姑姑还是有所顾忌。 “不过我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苏明景说,声音冷淡的道:“唐家若能认清现实,而那唐三郎也能安安分分的守在昌顺身边,做他的二驸马,满足昌顺想要和和美美过日子的愿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虽然她觉得,事情的发现并不会按照自己的这个想法来……尤其是在看了宋姑姑在信中所写的唐三郎的所作所为,苏明景就更不觉得这唐三郎会安分。 这人骄傲自大,人虽然无能,却自尊心强,如今不过是让他担惊受怕半个月,他就已经迁怒昌顺,甚至还想对昌顺动手,之后若要他仰昌顺鼻息过日子,抛下他那自大的傲骨…… 一日也许可行,但是积年累月,终究会爆发的。 “谁让昌顺喜欢他呢?”太子突然开口,摇头叹道:“我这位妹妹,眼光着实不好,竟是将这么一个玩意视若珍宝,让她丢开也不愿丢。” 所以,既然她不愿意丢,他这做兄长的又怎么舍得让她失望? “今日父皇召见了唐御史,将唐御史降了两级。”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他看着杯中因为动作而掀起涟漪的茶水,说道:“他不愿意,唐家的人也会让他愿意的……” 御史大夫乃是从三品,权位只比丞相低一级,也算是位高权重,虽说唐御史这个御史大夫带着几分水分——唐御史如今已是耳顺之年,他为官多年却没有多少亮眼的功绩,只是他历经三朝,资历够深,才于五年前被明昭帝提拔到了御史大夫这个职位来。 所以,虽身为御史大夫,唐御史平时基本不管事,可以说是一个吉祥物。 不过,这个御史大夫再是有水分,那也是从三品的高官,唐御史为官四十年,才在五十九岁坐上这个位置,可是现在,却因为底下子孙被降了两级,直接从三品变成了五品。 “听说一从登仙楼出来,唐御史,哦不,唐大人就直接晕了过去,是被宫人抬回唐家的。”太子摇头,心中倒是有些为唐御史感到唏嘘。 苏明景倒是有些意外:“父皇这是为昌顺出头?” 太子语气平静的说:“父皇虽然不在意昌顺,但是昌顺终究是他的女儿,唐三郎对昌顺不敬,侮辱的不仅仅是昌顺,而是我们整个皇室,父皇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苏明景叹道:“父皇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倒是直接扼住了唐家命运的喉咙啊,这手段,可比我要狠辣啊。” 若说苏明景是暴力行事,是物理攻击,那明昭帝便是精神上的折磨——唐家如今的身份地位全是依靠唐御史得来的,唐御史从三品的官职,是他们骄傲的来源。 而明昭帝现在的所为相当于是在赤裸裸的告诉唐家:他能给于唐家无上的尊荣,也能一句话剥夺他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荣光。 一切,不过是在作为皇帝的他的一念之间。 毫无疑问,这是惩罚,也是警告。 苏明景看向太子:“你应该也在父皇耳边说了一些好话吧?”不然明昭帝那冷漠的性子,就算有所动容,那也不多。 太子表示:“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太子的性格似乎要更加柔和一些,可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好了,气血也足了,他的行事也多了几分杀伐果断,带着上位者的强硬。 “……唐家的人,此时应该已经被吓破胆了吧。”苏明景道。 只可惜,她看不见那副画面了。 而此时的唐家,的确是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一家之主不仅被昏迷着从宫中抬回来,还得到了唐御史如今被贬为五品官的消息,这简直让唐家的一群人眼前一黑。 “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入宫之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只是进了宫一趟,回来就成这样了?” “难道是父亲做错了什么,冒犯了陛下?” “大夫,我父亲到底如何了?” 唐御史、哦,现在该称为唐老太爷了,唐老太爷膝下一共五子,此时这五子不管是平日招猫逗狗的,还是正直严肃的,此时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们怎么能不急呢?毕竟唐老太爷被贬这事,和他们的利益那是息息相关,要知道三品大员之家与五品官员之家,那可是天差地别,不管事他们日后的升迁,还是底下孩子的嫁娶,都会受到影响的。 这一刻,大家恨不得唐老太爷立刻醒过来,告诉他们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晚,唐家灯火通明颇为不平静,第二日,唐大人夫妻两嘴边都长了两个燎泡,再看家中其他人,脸上气色也不比他们夫妻俩好,各个不说如丧考妣,却也是眼下乌青,显然这一晚大家都未能眠。 五房的人在老太爷的院子里撞上,一起走了进去,一进去,作为老大的唐大人便问院中的奴仆:“父亲情况如何了?昨夜可有清醒?” 下人摇头。 见状,一群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神情都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昌顺站在人群最末尾,习惯的未发一语,存在感很弱,宋姑姑则陪在她身边,脸上表情严肃,由于她个子高挑,气质也远胜于其他的人,站在昌顺身后,倒是极为显眼。 二房的夫人看见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二公主!”唐二夫人开口,语气理所当然的道:“您是陛下的女儿,是高贵的公主,如今老太爷出了这样的事,要不您进宫去打听一下,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二夫人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昌顺身上。 像是被二夫人提醒了,唐家其他的人看向昌顺的眼神也双眼发亮。 “对啊,昌顺……咳,二公主。”唐家的人用从未有过的热切眼神看着她,“二公主您可是公主,您完全可以进宫去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昌顺!” 唐夫人都走过来,一脸热切抓起了昌顺的手,用一种极为亲热的语气道:“你快进宫去打听一下吧,你如今也是我们唐家的人,与我们唐家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唐家出事啊!” 在与唐三郎成亲后,唐夫人就从未用这样亲热的语气与昌顺说过话,现下猝不及防被她这样热情对待,昌顺竟是有些受宠若惊。 “我、我……”她有些紧张,很努力想要回应唐家的人期待,鼓起勇气道:“那,那我就进宫去问问?” 见众人一副事情好似终于解决了的样子,以防他们失望,昌顺不得不开口说道:“大家也不要过于期待了,我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的。” “诶呀!”三夫人给昌顺戴高帽子:“二公主您可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有什么事是您做不到的?您就别谦虚了!” 昌顺连连摇头否认:“……不、不、不,我没这么大能耐的!” 唐大人适时开口:“若二公主您能解决我们唐家这次的困境,那您就是我们整个唐家的救命恩人,往后三郎若有哪里惹您不快,不用您说,我立刻就将他打出去!” 昌顺再次摇头:“不用!” “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唐夫人不耐烦,嘴角的燎泡火辣辣的疼,让她心里窝着一团火,此时看着昌顺一直推拒的样子,更是烦躁不耐。 “亏你还是公主呢,哪个公主像你这样唯唯诺诺的?” 第80章 唐家一群人挤在了老太爷的卧室。 现下的屋子讲究养气,尤其是卧室,地方更是不大,所以唐家的这一群人挤进来,室内一时间简直是连落脚的地方似乎都没有了。 昌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来,不过人太多,她被挡在最后边,看不见里边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大家杂七杂八,混在一起的闹哄哄的声音。 大家声音此起彼伏,都在关切的询问老太爷的身体,听着那关切的声音,每个人都浑然像是一个大孝子。 不过不知道醒过来的老太爷说了什么,最里边的声音突然静了一瞬,而后二夫人尖利的声音直接刺破了的空气。 “……什么?二公主?您要见二公主?”二夫人高声说,声音中充满了惊讶。 一瞬间,屋里的人纷纷往后转过头来,目光径直落在站在最外边的昌顺身上。 昌顺:? “诶呀,二公主,老太爷要见您呢!”三夫人快步从里边挤出来,拉着昌顺的手就往里走,“快快快,你快进来。” 昌顺茫然的被她拉着往里走。 “老太爷要见我?”她很不解。 她与唐老太爷并不熟,对方是长辈,还是祖父,所以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她与对方基本没有什么接触,所以,昌顺是真的很疑惑——唐老太爷才醒来,不见其他人,而是张口数要见自己这个和他根本不不熟悉的孙媳妇? 而在疑惑间,昌顺已经被三夫人拉着走到了唐老太爷的床前。 唐老太爷由于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此时的脸色看起来极为的憔悴,不过当看见昌顺的时候,他却还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颤颤巍巍的想要给昌顺行礼。 “老臣,叩见二公主……” 昌顺看着他的动作,那是大吃一惊,微微侧过身去,没受了唐老太爷的全礼,有些惶恐的问:“祖父,您这是做什么?” 昌顺如此惊讶,唐家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心中均是惊疑不定,疑惑不解,不解老太爷这是闹得哪一出。 “父亲,您莫不是昏迷之时迷了心智,您可是昌顺的长辈,若真要行礼跪拜,那也是昌顺这个做小辈的给您磕头行礼才对,您怎么还其道而行了?” “就是……” “父亲您难道是老糊涂了?” 唐家的人纷纷出声,言语间习惯性带着对昌顺这位公主的轻慢,听得唐老太爷心中沉郁——他终于明白,昨日在登仙楼外,太子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是何意。 “……唐御史,您熟读诸子百家,应当知道,【明德于天下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其中齐家在治国前边,自是有它的道理的。” “您若连家中之事都管不了,父皇又怎么有信心将国事交由您处理呢?” 太子当时微笑着,但身上威势却极强,让人能很清楚的认识到,眼前的这人是一个上位者,一个高傲冷酷,生杀予夺的上位者。 “……太子这话,是何意?”唐老太爷当时却很茫然。 太子眼神冷淡的看着他,思忖道:“看来唐大人并不清楚你们府上发生了什么事啊,那孤就只能说得清楚一些了,孤的妹妹昌顺三年前招了你们唐家的三郎君为驸马,不过可能因为她的性子太过柔顺,倒是让你们唐家的人生出了可以随意欺凌她的错觉!” “唐御史,您该知道,公主身份尊贵,代表的是大麟皇室的颜面,你们唐家折辱她,就是在折辱大麟的皇室!您说,孤的父皇能不生气吗?” “如今父皇不过是小惩大诫,只望您之后,不会将现在的位置也丢掉……” …… 太子的话和眼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唐老太爷眼前发黑,险些又一次栽倒在地上。 “闭嘴!”他怒吼了一声,因为愤怒,嘴上胡须不住的抖动着,而他虚弱的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愤怒。 他怒瞪着众人,眼神沉痛而失望,道:“二公主身份高贵,乃天家之女,她为君,我为臣,本就该是我冲她行礼!” 唐家的人脸上却是一脸荒谬的表情,三夫人更是口直心快的问:“父亲,您真是病傻了啊?” “……”唐老太爷差点直接被气死了,他转身看向藏顺,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拱手道:“二公主,都怪老臣管家不严,使您在唐家受了轻慢,老臣在这里向您磕头赔罪!” 唐老太爷也拉得下脸,说磕头就磕头。 昌顺手脚无措,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她,只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只能说:“祖父您不必这般,我、我并没有生气的。” 唐老太爷对上她澄澈的眼神,面上却是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二公主您宽宏大量,老臣着实汗颜!”唐老太爷说,心中有了决定,语气不容置否的道:“您请放心,往后在唐府,若有任何人再敢对您不敬,老臣必定家法伺候,决不轻饶!” “什么?”唐夫人反应最大,“父亲您真是疯了吗?” 不过她更多的话却没能说出来,因为老太爷的目光正阴沉沉的落在她身上,眼底淬着寒意,冷声道:“将大夫人请去祠堂,让她为列祖列宗祈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放她出来!” 唐夫人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极为不可置信。 而老太爷身边得了吩咐的人已经走到了唐夫人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唐夫人惊恐的看向旁边的丈夫:“……老爷。” 唐大老爷却没说话,他已经从老太爷醒来后的一切行为中,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 “……父亲被贬之事,不会是因为二公主吧?”他心中惊疑不定的想着,哪里又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唐夫人。 也是到了这时候,唐大老爷才发现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二公主虽然性格温驯,脾气很好,但是宫中的贵人们,却没有她这样的好脾气,所以,若宫中的贵人因为二公主的事情要追究他们唐府的罪责? 唐大老爷突然感觉到了恐惧。 见他无动于衷,唐夫人忍不住再次喊了一声:“老爷!” 唐大老爷回过神来,他看向被两个下人紧盯着的唐夫人,脑海中不期然的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能将一切事情都推在唐夫人身上……毕竟他们府上要说有谁欺负了二公主,唐夫人绝对是不二人选。 这一点,府上随意一个下人都可以证明。 唐大老爷眼神微闪,嘴上说道:“你的确是做过了,二公主何其尊贵?你岂能如此随意?” 唐夫人的表情有些茫然,不太明白丈夫和公公对昌顺的态度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她求助丈夫未果,只能含恨又不解的跟着下人离开,前往唐府的祠堂,独留下二夫人等人站在老爷子的卧室中,脸上表情不一。 三夫人此时已经不敢说话了,毕竟她刚刚也说了和唐夫人类似的话…… “二公主,若三郎有让您不满意的地方,您尽可以说,老臣定会给您个公道的!”唐老太爷再次对昌顺表示自己的诚意。 可是昌顺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滑稽,往日,可从未见过老太爷如此“公道”的样子。 “那如果、如果三郎想纳妾呢?”她看向老太爷,问:“您打算怎么做?” 唐老太爷皱眉。 昌顺继续说:“如果那个妾室怀了三郎的孩子呢?您又如何?” “……”唐老太爷眼神微闪,默然思考了一会儿,方才掷地有声的道:“那老臣就打断三郎的腿,至于那个女人,若她没怀孕,臣会让三郎将她打发了……” “若她有了孩子……” 唐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厉光,表示道:“若月份尚浅,那就把孩子打掉,若那孩子即将出生,待她生了孩子,那女人可以交给您,任由您处置!” “若我不喜欢那个孩子呢?”昌顺继续追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她此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像是一种本能。 而老太爷听到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语气淡淡的道:“那老臣会替您将它处置了,您尽可放心,在唐府,绝对不会有人能让您受委屈。” “……” 昌顺嘴巴张了张,却是无言。 老太爷倒是皱眉问:“可是三郎不安分,背着您勾搭了其他的小娘子?” “……没,”昌顺下意识的否认了,“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做了个假设罢了。” 听到这话,唐大人倒是忍不住看了昌顺一眼,有些意外。作为唐三郎的生父,倩娘的姨父,唐三郎与倩娘之间的事情,他自然是最清楚的。 他原以为,昌顺会直接将倩娘的事情给捅出来,没想到她竟然下意识的做了隐瞒。 唐大老爷因此得出了结论:二公主果然爱三郎爱得深沉! 可惜,就凭二公主对他们三郎一往情深的态度,宫中贵人若不多管闲事,事情分明不会发展成这样,唐大老爷心中恼怒。 而昌顺却未在唐老太爷的院子里多留,站了一会儿,她便找了借口,迅速离开了。 等离开唐老太爷的院子,走到外边,她突然大口大口的喘了口气。 “二公主,”宋姑姑关切的看着她,拿着帕子给她擦拭着头上的汗水,“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还出了一头的汗?” 已入浅冬,天气分明不热啊。 昌顺摇头,捂着胸口道:“我只是觉得里边憋闷……” 宋姑姑看她脸色好转,心里稍微放下了点心,又说起了刚刚的事情。 “我原以为,您会将二驸马与他表妹的事情说与唐御史了。”她说。 昌顺摇头,道:“我虽不喜她,可三郎有句话说得对,她身世可怜,一路颠沛流离才来到京城,况且,她和三郎的事情,也不是她一人之错,若三郎无心,她还能强留了三郎在她榻上吗?” 第81章 十一月中旬,京城下起了雪。 雪是上半夜下起来的,最开始是雨,混着冰冷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上,而后逐渐变成了雪,鹅毛般的模样,旋动着、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 此时无风,雪落无声,天地间竟是一片静谧。 苏明景从睡梦中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冬日,屋里生了两三个火盆,由于宫人一直注意着,火盆中的炭火一直烧得通明,热度不断,烧得屋内热烘烘的,而身边的人又睡得乱七八糟的,手脚并用的把自己团吧在他的怀里。 苏明景:……怪不得这么热。 说来刚入冬那会儿,东宫的火盆生得更多一些,只因太子体弱惧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身上基本感觉不到多少热乎气,若说别人冬日只需要一两个火盆便已经足够了,他却需要翻倍的火盆方才会觉得暖和。 而苏明景与他却是截然相反,她身体好,气血旺盛,体热,所以一点都不惧寒。 天气刚冷下来那会儿,东宫宫人按照惯例生了好几个大火盆,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却是将苏明景热得大汗淋漓,自那之后,太子便吩咐将屋里的火盆减半。 不过即便如此,苏明景还是觉得有些热,不过还好尚在忍受范围。 只是此时她虽然只身着了轻薄的单衣,可是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随便抹了一把头上的海水,她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起身下了床,去旁边的桌上倒了杯茶水喝。 茶水尚且温热,显然是今日守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了。 “嗯?” 此时,床上的太子手掌在身旁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睡眼惺忪的撑起身子坐起来,才睁开的双眼下意识的在昏暗的卧室内逡巡着,一直到看到桌旁的苏明景,这才凝住不动。 “怎么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苏明景重新倒了杯水走过来,塞到他手上,随口道:“就是突然醒了,可能是因为外边下雪了?” 太子惊讶,下意识往窗户那看去:“外边下雪了?” 可惜天冷,靠床这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明景:“我听着动静像是,只是不知道雪势如何,我看看去……” 说着她转身,走到另一边半开透气的窗户那,往外看去,这一看,便见外边果真是下雪了,青黑的天空中能看见雪白的雪花簌簌的往下落,也不知下了多久,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还真是下雪了?”太子也起床过来了,手中拿着苏明景的外衣,说话间将衣裳披在她身上。 太子有些高兴:“今年这雪下得晚了些,我之前还有些发愁了。” 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对于农民百姓们来说,冬日下雪虽然让人寒冷,可是对于来年的耕种却是一件好事,若今年下了雪,来年地里的虫害都能少一些。 所以今年过了十月,还未见雪,太子还有些担心,好在,大雪虽迟但到。 “殿下、太子妃……”守夜的宫人安静走进来,福身行了一礼,询问他们可要掌灯——因为睡觉,卧室这里的灯已经都熄了,只有外间的烛光隐约照了进来。 又问可要吃食? 苏明景问了时辰,道:“天晚了,就不必这般折腾了,你们也不必管我和太子,我们看一会儿雪就休息了。” “是。” 宫人低垂着头应了是,而后悄然出去了,继续守在外边,安静的等着苏明景他们的吩咐。 苏明景听着外间的呼吸声,突然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太子突然问。 苏明景:“……” “真奇怪。”她感叹,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的猜到我在想事情?” 太子笑,伸手拨开垂在她脸上的发丝,说:“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苏明景:“……别说恐怖的话。” 两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便回床上继续去睡觉了,这一回躺下,倒是没再醒过来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外边的雪还在下,雪势瞧着并未见小,地面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了,人踩上去就能留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苏明景和太子今早只能放弃他们每日早晨打拳锻炼的活动。 吃过朝食,太子便匆匆离开了,苏明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闲来没事便拿了本话本子看着,打发时间,不过屋里太暖和了,刚又吃了饭,此时被炭火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困顿了,索性躺在摇椅上又睡了一觉。 睡了一会儿,她就被宫人唤醒了,说是二三四三位公主过来了。 苏明景打了个哈欠,吩咐让三位公主进来,很快的,身上沾了点雪花,携着满身寒气的三位公主就进来了,二公主昌顺身边的宋姑姑手上还拿着一个厚厚的包袱。 “这是什么?”苏明景落到了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包袱上。 “是二姐姐亲手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的衣服鞋子!”三公主抢先开口。 苏明景询问的看向昌顺,就见她抿着唇,脸色有些红,一副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 “……之前唐家的事,多亏了您和太子哥哥帮我,为我出头,所以我就想着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点东西。”昌顺的脸红扑扑的,“我知道宫中有手艺精湛的绣娘,但是我又没其他的什么本事,只有针线活好一些……” 说着说着,她倒是把自己越说越没底气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不是太拿不出手了。 苏明景已经起身,让宋姑姑把包袱拿过来拆开了,顺溜的将一件厚实缠枝绣花纹的衣裳给抽了出来,拿着手中抖落抻开了。 “哇!”苏明景大声发生惊叹,拿着这件上衣在身上比划着,转头询问昌顺:“这件应是给我的吧?” 昌顺立刻点头。 苏明景笑看着她,夸人的话那是张嘴就来:“昌顺,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针线细密不说,这上边的绣花还如此精湛漂亮,也亏得你是公主,你要是宫中的绣娘,宫中其他的绣娘怕是都要没饭吃了。” 她这夸奖的话明显是夸张了,绣娘的手艺那可是吃饭的家伙,而能进宫的绣娘,那手艺更是万里挑一,是绣工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昌顺就算是在绣活上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人家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苏明景是在张口乱夸,昌顺也知道,不过这不影响她开心。 “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宋姑姑她们也帮了我好多,这上边的绣花就是宋姑姑帮忙绣的……”昌顺还不忘记给宋姑姑她们邀功。 苏明景拿着衣裳,直接将外衫脱掉,换上了昌顺给她做的这件,倒是合身,不过面料厚实了些,在屋里穿不下去,她试了一下,便脱了。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昌顺,问她:“衣服鞋子,你可有给父皇做?” 昌顺顿时面露惊讶。 看见她的表情,苏明景问:“你不会没给父皇做吧?唐家的事情,父皇可是亲自给你出了气的,你若将他落下,那可不好哦。” 昌顺忙说:“有,有给父皇做的……” 宋姑姑笑着接过话:“二公主自然是惦记着陛下的,也为陛下做了新衣,只是二公主不好意思将衣服献给陛下。” 昌顺一脸纠结的道:“宫中有那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我的手艺,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不送怎么知道?” 苏明景却说,她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讨好父皇的机会,父皇乃是一国之主,你若能讨得他的喜欢,往后唐家又哪里敢再对你使脸色?” 虽说唐家经过唐御史被贬职一事,应是已经没胆子敢在昌顺面前嚣张,但是……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度这种事,自然是越高越好。 毕竟这可是皇权大过天的时代。 “至于你说的,怕你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你是父皇的女儿,本就不需要精通刺绣,你亲手为父皇做衣服,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了,父皇就算不喜你做的衣服,却也不至于生气。” 苏明景给昌顺分析利弊,在三位公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中继续道:“这事对你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你衣服都做好了,不送出去,难道拿回唐家压箱底啊?” 昌顺一副受教的表情,很听劝的道:“那我回去就将衣服给父皇送去。” 苏明景立刻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 几人看过衣服鞋子,便坐下来说话喝茶,苏明景见外边雪还在下,来了兴致,索性在东宫的凉亭中围炉观雪,宫人准备了小泥炉和清酒,还有烤盘以及一些可以炽烤的东西,准备和三位公主一起围炉烤东西吃。 天冷,凉亭四面用布围上挡风,只留了出口的位置,其他地方又放了火盆,倒是不冷。 几人坐下来说话,宫人拿着清酒在空着的火盆中热着。 “唐家如今如何了?”苏明景问起昌顺的近况,“他们可有再欺负你?” 昌顺摇头,脸上平静的道:“他们现在哪里敢?自老太爷被贬后,唐家人感受到了周遭的人情冷暖,如今俱是怕再得罪了我,对我都是小心翼翼的。” 唐老太爷被贬一事传开后,在京城倒是引起了不少骚动,毕竟御史大夫,那可是仅次于当朝丞相的职位,众人怎么不关心?所以唐老太爷被贬的消息一传开,就有不少人去打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等打听到事情真相,知道是因为唐家人薄待二公主,导致皇上发怒,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二公主再是不受宠,那也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唐家人敢薄待她,那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第82章 “……” 见几双眼睛都朝自己看了过来,昌顺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将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脸上不由有些红了。 “我也不知,我的身体是否算是大好了。”太子语气温和,“不过近来倒是觉得身上气力有些增长,就连饭量都大了些,这么瞧着,身体状况似乎算是不错?” 昌顺听了不由有些高兴,她举起酒杯来,冲着太子认真的道:“希望二哥您的身体,往后都能这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没错!”三公主立刻接过话,同样举起酒杯,和二公主的碰在一起,嘴里大声的说道:“希望太子哥哥您的身体往后也能像今天这样健健康康的!” 四公主嘴里还含着苏明景塞进来的一块肉,脸颊鼓鼓的,此时看两个姐姐举杯,也懵懵懂懂的跟着拿起酒杯碰过去,鹦鹉学舌的喊着:“太子哥哥的身体要好好的!” 苏明景见状,眉头一扬:“既然如此,那我也来!”她极为合群的也将自己的酒杯靠了过去。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然后四双眼睛不约而同的看向太子。 “……”太子,也举起了自己装着奶茶的酒杯。 五个酒杯轻巧一碰,酒水晃动,苏明景突然大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好似是什么开关,其他人竟也是忍俊不禁,纷纷都开始笑了起来。 开怀的笑声在大雪中荡开,有圆鼓鼓的雀鸟被笑声惊动,忙振起翅膀飞开,一头钻进廊下的瓦檐中。 …… 到了下晌,大雪终于停了。 刚刚饮酒,二公主和三公主喝得多了,都有些不胜酒力,便被宫人扶去屋中休息去了,四公主也蹬蹬蹬的跟着一起,三人瞧着感情真实极好,一团和气。 苏明景身上也是沾了一身烤肉的油烟味,回屋来便先去浴房洗漱了一番,换了身衣裳,连同头发也洗了,等她出来,也已经洗漱完毕的太子正在翻看昌顺给他做的鞋子。 苏明景走过来,随口问:“可是合脚?” 太子踩着鞋子走了两步,点头道:“很是合脚,而且做得也很厚实,昌顺应是废了不少心思。” 衣服鞋袜倒是其次,难得的是有这份心。 苏明景坐在椅子上,由着绿柳拿着干帕子给她擦着头发,等擦到半干,也就差不多了,屋内温度尚可,只需要这么放着,没一会儿头发就能干透了。 等到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苏明景也懒得再梳起来,随手把头发拨到前边,打算给自己编个辫子,太子坐在一旁看着,突然起身过来,说:“我来试试。” 苏明景:试试?你要试什么? 等看见太子抓起自己的头发,她才恍然——原来是要试一试给我编头发啊。 太子的动作有些笨拙,不过很细腻温柔,他先将苏明景的头发拢在手中,在将其分成三股,动作轻轻的,好似苏明景是一块易碎的豆腐,他稍微用力就能把人给弄碎了。 苏明景垂眼想道:若是被别人看到这一幕,知道堂堂一国太子,每日待在房中之时,不是给自己这个太子妃擦发束发,就是给自己编辫子,也不知道他们心中是何感想了。 想着那一幕,她自个儿倒是乐了,总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再过不久便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有想要的礼物?”她微微仰起头来,询问太子,又语气大方的表示:“若是有想要的东西,尽可以跟我说,不然错过了今年,那可就要等明年了。” 太子正专注于手中的头发,听到她这话,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的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在我承受范围内的东西。”苏明景答,表示道:“若是你说你要金银千万两,那我可给不了。” 太子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道:“我不缺金银玉石,也不缺奇珍异宝,你若喜欢这些东西,倒是可以去东宫的库房挑……那里应该有很多。” 苏明景:“……你这话在别人听来,可是很欠揍了。” 太子笑。 “好了。”他松开抓着苏明景头发的手,退后两步打量了亮眼,说道:“你看看,我编得还可以吗?” 宫人拿了镜子过来,苏明景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左看右看,满意的点头道:“还不错,我倒是不知,你竟然还有这个手艺呢。” 一个梳头束冠都要宫人伺候的太子,竟然还会给她编编辫子呢? 太子打量了一下,却是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插在玉瓶中的黄色腊梅,伸手取了一支,折去多余的枝条和叶子,将一簇花朵插入了苏明景的发辫中。 “这样,就更好了。”他道。 苏明景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吸了口气,得出了一个结论:“香香的。” 让宫人将镜子拿下去,苏明景看向已经坐下的太子,问他:“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生辰礼了?” 太子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了两下,有些困扰的道:“一时半会,我倒是真的想不到我想要什么……你也知道的,我身为太子,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 苏明景嘴角轻抽。 “这样吧。”太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冲苏明景微笑,语气真挚的道:“我觉得生辰礼这种东西,贵重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送礼之人的心意,所以,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绣个荷包吗?” 苏明景的一张脸皱了起来了。 太子继续表示:“如果你每次绣荷包的时候都能想起我,那就最好不过了。” “……你继续做梦吧,我要去睡午觉了。”苏明景翻了个白眼,起身将手中帕子砸在了他的脸上,转身扑在了床上,将脸埋了进去。 唔,还是床上舒服啊。 身后,太子大笑,苏明景不由翻了倍白眼,心里想道:这人现在是越来越不见外了。 听着他的笑声,站在内室外边的平安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子好久没这么笑了。 不过回头,平安却有些不解的问太子:“殿下,您的衣物鞋袜,宫中都有专门的人准备,您为何还要太子妃再为您做呢?” 太子听着,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因为只有这样,她想起我的时间才会多一些……”太子的目光幽幽看向外边,喃喃道:“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力呢?她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太子轻叹:“她若是能每时每刻都想起我,那该多好啊?” 一旁的平安:……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呼!”太子吐出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脸上复又露出一惯的温和笑容来,他自言自语的道:“可不能在壮壮面前露出这个模样来,她会跑的。” 自己需要再克制、再克制一些…… 他托腮开始幻想:“若壮壮真能给我绣个荷包,那就好了。” 至少在缝制荷包的时候,她一定会想到自己的。 * 苏明景对于太子让自己绣荷包一事嗤之以鼻。 先不说这宫中有多少专门为太子做衣服鞋袜的人,就说绣荷包这事,她也不擅长。 简单的缝缝补补苏明景倒是会,不过那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还真没有沦落到需要自己动手缝制东西的地步,绣荷包, “……陈雪团子可真是不可爱啊!”苏明景自言自语。 “娘子!”红花端着一个托盘匆匆从外边走进来,语气兴奋的道:“您快尝尝我做的猪皮冻!” 托盘放在桌上,上边放着一碟切得漂亮的猪皮冻,还有一碟专门用来调味的蘸料。 红花将筷子递给苏明景,嘴里嘀嘀咕咕:“这东西可只有冬天才能做,我都一年没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手生,味道还好不好。” 苏明景拿过筷子,夹了一块猪皮冻, 皮冻被红花做得极为漂亮,瞧着晶莹透亮,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微微颤动着,口感更是绝妙,q弹软糯,爽滑弹牙,再配着特制的酱汁,吃起来没有一点的油腻感。 “很好吃!”苏明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夹了一块皮冻递到红花嘴边,夸道:“红花,你的厨艺好像又精进了。” 红花将皮冻吃了,等咽了下去方才美滋滋的说:“我也觉得我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 苏明景就笑,招呼大花和绿柳过来尝,大家都得出了红花厨艺果然精进了不少的结论。 红花喜滋滋的,这也不奇怪,跟着苏明景进宫后,她和东宫的御厨们在厨艺上可有不少交流,一来二去的,厨艺自然更好了。 苏明景尝了几块,扫了四周一眼,问红花:“有做多的吗?若有,给大家也分几块尝尝把。” 她说的是屋中伺候的宫人,毕竟整个东宫伺候的宫人可有不少,真要每个人都吃一块,那可是个大工程了。 “有!”红花点头,舔了舔嘴边的酱汁,说道:“我和刘大厨他们坐了好大一盆了,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做好的皮冻被端上来,放在门口,旁边是装盆的酱汁,想吃的宫人可以自己去取。 这下,苏明景这里就热闹了,宫人们一人拿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裹了一层厚实酱料的皮冻,大家吃得可开心了。 “真好吃啊。” “是啊,红花姐姐的厨艺可真好,难怪太子妃如此器重她……” “红花姐姐之前做的烤排骨也好吃,还撒了什么叫孜然的东西,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 宫人们小声讨论着,气氛是与深宫肃然沉闷不太相符的活泼。 第83章 于大娘? 这是什么见鬼的称呼? 于妈妈心中不满,毕竟自己可是太子的乳母,是太子的半个母亲,这东宫上上下下,便是太子见了她,都得尊敬的唤一声“于妈妈”。 可是现在到了苏明景口中,却变成了街头路边的于大娘了。 于妈妈心底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是鄙薄不屑了,心道:他们这太子妃,还果真是从潭州那种小地方里出来的,连如何叫人都不会。 不过她在宫中混迹多年,倒也不是蠢人,还不至于在苏明景面前露出自己不满的情绪来。 所以,此时听到苏明景询问,她态度瞧着极为真挚的回答道:“是,奴婢就是太子的奶妈妈,于妈妈!” 没错,是于妈妈,不是于大娘——她特意重重的强调“于妈妈”三个字。 “……哦。”苏明景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暗示,语气十分平淡,只随意的问:“我让你带的账本,你可带来了?” 于妈妈垂下眼,将怀中的东西举起来:“带来了,知道太子妃您要看,奴婢立刻就将账本收拾着拿过来的,就怕您等急了。” 立刻的意思,就是让自己等了半个多时辰吗? 苏明景意味不明的看了对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让绿柳将账本拿过来。 账本是裹在一层布里的,绿柳打开,里边一共三个账本,苏明景随手拿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只见账上一手簪花小楷竟是十分漂亮。 “……这帐是于大娘你记的?”苏明景有些好奇的问。 于妈妈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嘴上却十分谦虚的道:“是的,东宫的帐,都是奴婢一笔一笔亲笔记下的。” “哦?”苏明景翻过一页,指尖按在一个字上,说道:“这般秀气的字,看着倒不像是于大娘你的字迹……” “太子妃这话是何意?”于妈妈不满,“您是说奴婢在说谎骗您?您若是不信,不如拿了纸笔来,奴婢立刻写两个字给您瞧瞧。” 苏明景:“我不过随口一说,于大娘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于妈妈更是不忿:“奴婢是太子的乳母,深知奴婢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太子的名声,因而行事自来都是小心翼翼,光明正大,您这般质疑奴婢,这分明就是对奴婢的侮辱!” 她一副气愤的模样。 “……我侮辱了你,唔,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苏明景直接问,面上表情饶有兴趣:“让我给你道歉?” 于妈妈脸上愤怒的表情一僵,刚刚高昂的气势也萎靡了下去,干巴巴的道:“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不敢。” 她自是不敢接下这话的,说到底,她虽然是太子的乳母,可是却是奴,而苏明景作为太子的妻子,是主,让主子给自己道歉……于妈妈还没愚蠢到这个地步。 苏明景却道:“没什么敢不敢的,若我弄错了,跟你道声歉也无妨。” 于妈妈听到这,倒是有些诧异的看了苏明景一眼,表情有些怪异。 苏明景简单看了两页账本,问于妈妈:“于大娘,东宫宫人月例几何?” 于妈妈回过神,回道:“……宫人一共分为三等,一等宫人,如您身边的大花、红花、绿柳三位宫人,每月月例十二两,二等宫人也是在屋中伺候的,月例八俩;三等宫人,则是在屋外伺候的,月例五两。” 除了一二三三等宫人外,还有没有任何品级的宫人,每月月例不过三两,这也是人数最多的宫人,干的都是那等最低级的活计。 当然,月例除了最简单的银钱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譬如冬日炭火,夏日寒冰,亦或是布料绢花,等级越高的,能拿到的东西自然越多,譬如前边所言的炭火寒冰,也只有主子身边的一等宫人才有, 苏明景又问:“所以,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也无任何奖励?” 于妈妈理所当然的道:“能为主子守夜,那是他们的荣幸,哪里还需要奖励?” 苏明景将账本盖上,沉吟片刻道:“吩咐下去,每日负责守夜的宫人,若守一夜,月例加五百铜钱,若守了两夜,便是一千铜子,如此类推,若是夏冬季节,再赏冰炭若干……” 于妈妈听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道:“太子妃,这不合规矩,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 “规矩?”苏明景却玩味一笑,她看向于妈妈,道:“于大娘,你恐是弄错了一件事,我说这些,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而是吩咐!” 她表示:“我想,作为东宫的另一个主人,我应该有处理东宫一切事宜的权利!” 于妈妈脸上表情僵硬,应道:“是,那奴婢回头就将这事安排下去。” “不用,”苏明景却拒绝了,她道:“这事不需要你去做,我自己来处理就是,还有,东宫的账册对牌,于大娘你还不打算交给我吗?” 于大娘心中咯噔一声。 不过在来之前,她就做好了苏明景会冲自己发难的准备,所以此时她也没有慌乱。 “太子妃明鉴,当初是太子爷亲自吩咐,让奴婢负责处理东宫的一切事务!”于妈妈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所以,没有太子吩咐,奴婢实在不敢擅自将对牌交给您……” 苏明景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东西给我了?” 于妈妈哭丧着一张脸道:“真不是奴婢不肯给啊,不然,您先去请示一下太子?若太子吩咐,奴婢必定立刻就将东西双手给您奉上!” 苏明景轻叹道:“于大娘,您是太子的乳母,都说您在太子面前颇有脸面,所以,我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这才特意给了您三个月的时间啊……” ……虽然后来是她将这事忘了。 “可惜,我一番好意,您看起来,倒是不承情啊……”苏明景似笑非笑。 于妈妈腆着脸道:“太子妃您真真是折煞奴婢了,就算给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承你的情啊!只是,不瞒您说,奴婢看着太子长大,最是清楚太子是什么性子,太子殿下自来不喜别人违抗他的命令,擅自做主……” “轻则遭他不喜,被他厌恶,重则,还是要受罚的……” 于妈妈提起太子的语气极为亲昵熟悉,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对太子十分的了解。 此时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苏明景,一副为她考虑的姿态,说道:“太子妃,这件事,您还是问过太子再说吧,奴婢实是不忍您被太子厌弃。” 苏明景听完,只随口道:“怎么不是太子害怕心被我厌弃呢?按照你的说法,太子倒是有些是非不分啊,而我最讨厌是非不分的人了。” “……”于妈妈瞪着眼睛,一脸荒谬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耸了耸肩,道:“我这人吧,向来喜欢以和为贵,以德服人,所以,就当是为了你我二人都好,你还是老实将东西给我吧。” 于妈妈扯了扯唇,她没想到苏明景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只能干巴巴的道:“太子妃,真不是奴婢不愿意将东西给您,只是……奴婢实话跟您说吧,东宫的对牌,其实被奴婢弄丢了。” 苏明景有些讶异的看着她:“弄丢了?” “是!”于妈妈点头,一脸囧色的道:“奴婢明明记得放好了的,可是今日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怕是被人给偷了……您罚奴婢吧,是奴婢没用!” 她在苏明景面前,老手拭泪:“是奴婢辜负了您和太子的信任啊!” 对牌作为一种代表着管家权的信物,那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要知道宫人们取用任何东西,都需要拿着对牌核对,若无对牌,许多东西都难以取用。 “丢了啊……”苏明景叹气,眼神温和的看着于妈妈,说道:“那你的确是没用,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弄丢。” 苏明景说得不客气,于妈妈脸上的表情不由一僵,干巴巴的道:“是,是奴婢没用……” “于大娘您也不用自责,”苏明景善解人意的说,“毕竟您年纪也大了,免不了老眼昏花,真要怪,那也是怪太子,他明知您年纪大了,还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您。” “这样吧,您将对牌弄丢的事情我就不罚您了,”苏明景微笑,极为好心的道:“今日我就做主,送您归家颐养天年,让您回家与您的子女团聚。” 于妈妈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她瞪着眼睛看着苏明景,重复了一遍:“让我归家?” “是啊。”苏明景微笑,看着于妈妈脸上狰狞的表情,语气温和的道:“您看您,都高兴疯了啊,太子也真是的,早该送您归家了,您进宫这么多年,定是十分想念您的孩子吧?” 于妈妈下意识的拒绝:“不,我不回去!” 见苏明景眼神冷淡的看着自己,她有些不忿的道:“太子妃,奴婢是太子的乳母,当初太子能顺利长大,还是吃了我的奶!能决定我去处的人只有太子,太子妃您怕是还不够格!” 她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轻蔑。 “您才刚嫁给太子,就要将他的乳母赶走,您就不怕太子和您翻脸?”于妈妈虚情假意的说,“也别怪奴婢说话不客气,奴婢说这些话可都是为了您好,我们做女人的啊,尤其是宫中的女人,最是要懂得如何讨得丈夫的喜欢。” “太子往后可不会只有您一个女人,如今您刚嫁进宫,就被太子厌弃,深宫重重,往后您该如何生存?” 于妈妈哼笑道:“奴婢劝您啊,将您身上的高傲收一收,太子可不会喜欢您这样高傲的小娘子。” 苏明景听到她说的话,倒也不生气,她只道:“那你就看看,我能不能决定你的去处!” 第84章 苏明景让绿柳到于妈妈屋中来,自然不是真的好心要给她收拾行李的,主要还是为了找到东宫的对牌。 至于于妈妈说的,对牌被她弄丢的鬼话,苏明景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看绿柳她们在屋中胡乱搜寻的样子,此时正缩在角落、面露惶然的两个丫头里,其中一个大起胆子走过来,问绿柳:“姐姐,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也许……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绿柳终于将眼神落在对方身上了,若有所思——这两个丫头据说是贴身在于妈妈身边伺候的,说不准,还真知道些什么。 这么想着,绿柳就问了:“东宫掌事的对牌,你们可有见过于大娘将它放在哪了吗?” 不过她心底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对牌是何等重要的东西,于妈妈定是小心又谨慎,绝不会随意让人知道她将东西放在哪了。 果然,两个丫头相视一眼,就听一人说:“……于妈妈每次拿对牌,都不许我们在屋里的。” 因为没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听到这话,绿柳倒也不算太失望,不过很快的,她就听到说话的丫头话音一转:“……不过,我好像猜得到,于妈妈会将对牌藏在哪。” 绿柳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了。 …… “……于妈妈很宝贵这个首饰匣,上次宫中出了盗窃的事情,她第一时间就过来检查这个匣子,所以我猜,若这屋中最有可能藏着对牌的地方,就是这个首饰匣了。” 丫头跟在绿柳后边,说话的语气有些紧张。 绿柳的视线落在桌上的那个首饰匣上,很普通的一个首饰匣子,酸梨木的,雕着梅花,打开来看,里边倒是琳琅满目,金银玉石应有尽有。 绿柳面上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按照丫头所说的,仔细将这个首饰匣寻摸了一通,果真在这首饰匣下边一层的夹层中找到了对牌。 “你叫什么名字?”绿柳手中把弄着对牌,看向说话的丫头。 丫头下巴尖瘦,但是眼神很亮,她说:“红杏!我叫红杏!” “红杏……”绿柳念了一遍名字,轻轻颔首道:“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 绿柳带着对牌去给苏明景回话了,一同带回去的,还有于妈妈的行李——除却屋中的家具,连带着床上的床幔都全部拆下来打包拿过来了。 苏明景先看了一眼对牌,便又将它交给绿柳,说:“往后东宫的内务,就由你来处理了……还有这账本,你也拿下去仔细看看,我随便看了几页,发现有好几笔数字都对不上……” 她堪称过目不忘,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几笔账目的数字不对。 “你将对不上账的都给我记下来。”她吩咐绿柳。 绿柳应了声是。 苏明景敲了敲桌面,道:“至于于大娘的东西,既是收拾好了,你就遣个人给她送回去,再从库房拿一百两银子一同送过去。” 绿柳抿唇笑说:“娘子您让我将不对的账目记下来,我还以为您要留着以后找于大娘的麻烦呢,没想到竟然还愿意给她一百两银子。” 苏明景却挑眉,说道:“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啊,不过,若她回去之后老实,安心在家中颐养天年,我可以当这笔账不存在,但若她不服气……” 苏明景笑了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一百两银子……”她继续说,“她终究是太子的乳母,与太子终究有几分情面,我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太绝,不然这事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绿柳打趣道:“您还在意名声这东西吗?” “那当然,俗话说得好,唾沫星子淹死人,若没必要,好名声总比坏名声强。”苏明景想也没想的就说。 绿柳点头。 “对了,”苏明景干线费绿柳,“你刚刚说的那个叫红杏的孩子,你觉得她性子如何?” 绿柳回忆了一下,评价道:“……看着胆子有些小,实际上还算有点胆色,难得的是很细心,若仔细培养一下,应该是个能用的人手。” 苏明景听完,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将带在身边吧……东宫也算是家大业大了,事情怕是不少,有个人帮你,你也能轻松些。” 绿柳应了一声。 和苏明景说完话,绿柳从屋中出来,两个丫头正坐在耳房中烤火喝茶,屋中生着火盆,上边正靠着栗子芋头之类能果腹的东西。 见绿柳进来,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绿柳姐姐!”同在屋内伺候的一个宫人语气亲热的唤了一声,热情的给她倒了一杯茶:“姐姐喝茶。” 绿柳同宫人们关系都不错,此时也只是笑着和她们说了几句话,而后才看向红杏:“红杏,你这名字,倒是与我们有缘……” 她和大花、红花三人是从小跟在苏明景身边长大的,她们的名字倒不是苏明景给取的,而是她们自己顺着大花取的。 大花是最开始待在苏明景身边的,苏明景救了她之后,没给她改名,她便一直叫做大花了,后来红花便循着她的名字给自己取名“红花”,最后才是绿柳。 现在,又多了个红杏。 从记忆中抽回,绿柳看向红杏,道:“往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红杏忍不住面露惊喜,连连点头:“是!” 至于另一个丫头,绿柳便将她安排在另一个二等宫女手下,让她帮忙带着,等都安排好了,她将一杯茶喝了,这才出去了。 红杏见状,也不顾绿柳叫她休息的话,亦步亦趋的跟在绿柳身后,绿柳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他们从于妈妈那里拿到的不止是对牌,还有各个库房的钥匙,只钥匙上并没有标明哪把事哪个库房的,苏明景打算全都砸了,全换上新锁。 好在,苏明景放嫁妆的那个库房,钥匙是她们自己的,绿柳拿了钥匙,在库房中取了一百两银子,招了个面熟的太监来,将银子给他,让他找两个人,帮忙将这一百两银子,还有于妈妈的行李给她送家去。 “……太子妃体恤于妈妈在宫中辛苦读多年,”绿柳轻言细语,语调温和:“所以特赐了恩典,允她家去与亲人团聚,这一百两是特意赏赐给于妈妈的。” 东宫的人可是亲眼看着于妈妈被捆着塞上马车的,如今听绿柳这么说…… “太子妃真真是善心人,”小太监面色不变的夸奖,“我之前可见于妈妈哭了好几场,说是家中儿子生了孙子,她却未亲眼看到,心中甚是想念,如今太子妃圆了于妈妈的心愿,她终于得偿所愿,能家去与亲人团聚了!此事真是大善!” 绿柳失笑。 怪道都说宫中人都是人精,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那可真是张口就来啊。 “别贫了。”绿柳开口,“快将东西给于妈妈送去吧。” 宫人嬉笑称是。 而另一边,大花、红花,已经和福禄一起将于妈妈送到他们家府上了。 于妈妈夫家姓范,原本只是普通人家,算不得多富裕,只这些年沾了于妈妈这个太子乳母的光,门第倒是越发光鲜亮丽了,豪门大宅,门口还挂上了“范宅”两个字,连门房都有了,日子过得可比一般的小官之家还要舒坦。 见大花的马车在门口停下,门房打量着他们,见他们身上衣裳料子不俗,脸上表情倒算得上友善,不过却仍然带着几分高傲的问: “你们什么人?求见我们家主子有何事?” 红花不客气的道:“我们送你们老太太归府,还不将门打开?” “老太太?”门房突然嗤笑,他鄙夷的看着红花,道:“我们家老太太可是在宫中伺候贵人的,是当今太子殿下的乳母,受太子殿下恩养……你说你们送我们老太太归府?” 门房翻了个白眼道:“你们骗人也找错地方了吧!” 红花也懒得与他争辩,掀开车帘道:“于大娘,您家已经到了,门房不愿意开门,您就在这里下车吧。” 于妈妈坐在马车里,身上绳子已经被解开了,脸色青青白白的。 “我可是太子的乳母,你们太子妃竟然敢这么对我?”她又惊又怒的质问。 红花觉得好笑,她环抱双臂道:“您人都在你们家门口了,还在这废话了,您来还是快下来吧,我们还要趁宫中未落钥赶回去了。” 于妈妈咬牙切齿:“你们别得意,我一定会将这事告诉太子的!” “蠢货!”红花骂她。 于妈妈瞪大眼睛:“你敢骂我?” 红花叉着腰道:“我这不叫骂你,我这只是实话实说,先不说太子有多么喜爱我们家娘子,就说太子与我们太子妃乃是夫妻,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么会因为你一个乳母就冲我们娘子发脾气?” “况且这事说破了天去也是我们娘子占理,我可没见过哪家的乳母,在当家主母进府后,还牢牢把持着管家权不放的!” 红花撇嘴,说道:“我们娘子给了你三个月的时间考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不过看来,这事倒像是让你有了错觉,让你误以为我们娘子软弱可欺,以为可以继续把着东宫的管家权不放。” 被说中了,于妈妈脸上露出了被踩到痛脚的表情,只能咬牙坚持到:“太子都没让我将对牌交出来……” 红花:“太子也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啊。” “……”于妈妈捂着心口,一副被气到了的表情。 红花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说话很能气死人的道:“已经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们的马车上,还是下车死在你们家里才好,这样直接就落叶归根了,多好?” 第85章 “……我让于妈妈归家了。” 太子携着一身冯雪回来,猝然就听到苏明景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眨了眨眼,张开双臂任由宫人将自己身上厚重的大氅脱下。 苏明景瞥见他身上的风雪,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下雪了?” 太子脱了大氅,脚步轻巧了不少,他走过来,坐在苏明景对面,答道:“只是小雪,刚下起来,不过晚间可能会下大一些,现在风就吹得不小了。” 宫人将热水倒在盆中,绞了热帕子递过来,欲让太子擦手。 太子接过热帕子,一边问苏明景:“怎么这么突然?” 他的语气很是随意,似是随口一问,话中并没有带着其他的意思。 苏明景是坐在榻上的,面前摆放着小桌,桌上放着棋盘,此时她一只手拨弄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只手手肘撑着小桌,托着腮。 此时她抬起头,看向太子,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子已经擦完手,正将帕子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宫人,闻言只笑:“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真话嘛,我进宫至今,她都未将东宫内务的账簿、对牌,还有库房的钥匙交给我,显然与我有二心,那我自然只能让她归家了。” 苏明景轻笑,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堪称冷酷的说道:“一个与我不是一条心的人,我不可能继续让她留在我身边,让她有机会给我使绊子。” 太子轻轻颔首,复又问:“那假话呢?” “……假话?”苏明景声音转软,笑吟吟的说:“假话就是我怜惜她伺候您多年,劳苦功高,特赏下恩典,允许她归家与家人团聚。” 她问太子:“太子可觉得我这话在理?” “自是在理,”太子毫不犹豫点头,复又说:“这事说来倒也是我的不是,于妈妈在我身边多年,我早该允她归家了。” 苏明景见他神态自若,倒是有些疑问,不由问:“你不生气?” 太子却问:“我为何要生气?” “她不是你的乳母吗?”苏明景说,“她伺候你这么多年,与你情分非常,在未得你的允许下,我就将她送出宫曲,按理来说,你是该生气的。” 太子笑,他问:“你知道我刚出生那会儿,负责我的乳母有多少吗?” “……二十五个。” 太子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后来这些人增增减减,最后留下来的人比二十五这个数字只多不少,至于于妈妈,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而这二十五个乳母,有犯错的,也有在太子长大后自请出宫的,最后便只剩下几个还留在宫中了,于妈妈只能说是存在感比较强的一个。 所以,若说太子与于妈妈有什么情分,也许有,但是却也实在是不多,毕竟于太子而言来说,不管是于妈妈,还是另外那二十四个乳母,其实和他身边伺候的其他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负责伺候他的奴仆。 “这样啊……”苏明景有些恍然,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太子,自言自语般的道:“我现在的确感觉到了,你果真是生活在封建王朝的人啊。” 太子:“……封建王朝?” 苏明景:“不用在意我的话,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毕竟她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突生感慨,并没有其他意思,至于会不会觉得太子刚刚提起于妈妈之时的语气太过冷酷……苏明景还没有奇葩到去要求一个封建王朝的人懂得什么人情味。 “对了,你的生辰礼物,你还是换一个吧。”苏明景说起太子生辰的事,皱眉道:“你不觉得,你让我给你绣荷包,是在为难我吗?” 太子眨了眨眼,道:“可我其他的东西,什么都不缺啊。” “抱歉,”他突然跟苏明景道歉,面露歉意的说:“景娘,我不是有意想为难你的,我只是听你说想要送我生辰礼,太过高兴……” “以前有人告诉我,说送人生辰礼,贵重的不是礼物的价值贵贱,而是心意的贵重,所以我才说让你帮我绣个荷包,却没想到让你为难了……”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太子嘴上这么说着,可是脸上却露出了极为失落的表情,眉头和眼睛都耷拉着,看着就像是一个淋了雨的落魄小狗。 “……”苏明景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脸颊,面无表情的道:“……雪团儿,你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不吃这一套的!” 太子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颊,无辜的眨着眼睛:“……没用吗?” 太子模样本就生得好,俊朗无双,当初病痛缠身,一脸病弱,在京城中都美名远扬,如今身体大好,脸上气色转好,更显俊美无俦,貌比潘安。 苏明景看着他这模样,脑海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美人计,这是赤裸裸的美人计。 * 时间逐渐逼近了太子的生辰,等过了生辰,太子便二十岁了,彻底成年了。 而随着太子生辰一日日的到来,宫中的气氛也逐渐变得紧绷,宫内外无数人都关注着太子的身体,就连明昭帝最近也是心浮气躁,自来在意的长生也不修了,时不时的就将太子唤到登仙楼来,询问他的身体现下可有哪里不适。 太子:“……我感觉我的身体很好,父皇您不用担心。” 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却也无法让明昭帝安心,毕竟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预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至于大家为何会这么信服这位白大夫的话,自然是因为这位白大夫不仅被称为圣手,更有活阎王的称号。 称他为活阎王,不是说他可怕,而是“阎王要你三更死,决不允你到五更”的意思,因为只要被他确诊断言过何时去世的病人,就没有逃脱过他的谶语的。 没有一个! 所以,明昭帝他们怎么能不在意? 不仅是明昭帝,朝中大臣,就连京城的平头老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事,因为之前金吾卫抓人的事,百姓们不敢光明正大的大肆议论,只能私底下小声的讨论。 百姓们对于太子的好感度还是极高的,无他,太子长得好看啊,百姓们对于天家的事不懂,但是人长得好看不好看,他们却还是看得明白的。 “……你们不知道,太子成亲那日,我曾远远的看过一眼,那真是貌比潘安,颜如宋玉……” “对对对,俺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比俺们村的韩秀才还要好看哩!” “呸,你们村的秀才还能和太子比?” “诶呀,俺不是这个意思,俺的意思是,太子就是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俺们村的翠花都被迷得找不着北了都……” “唉,这么好看的人,要是早死,多可惜啊!” 百姓们议论的重点,终究还是偏了,或者说,一开始和正事搭不上边,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国事哪有八卦更让人兴奋啊? 不过朝中大臣们的关注点就不一样了,更关注国事了。 太子乃一国储君,是下一代的皇帝,太子若出事,社稷不免会有所动荡,朝臣们心中不免忧虑。 “……太子一位,本就是国之重事,若有意外,恐对社稷有碍,所以我当初才坚决反对将二皇子立为太子。”说这话的人是朝中老臣了,当初看着太子出生,又看着太子被立为太子,所以如今才有底气说这话。 与他一般的大人也有好几个,如今回忆起太子刚被封为太子的记忆,心中也不免一叹。 太子,也就是当初的二皇子,他虽说是皇后嫡子,可生来体弱,所以朝臣是极为反对明昭帝将他立为太子的,毕竟二皇子看着都活不长了,若立为太子没多久后就死了,多不妙啊? 不过当时的明昭帝却坚持。 一方面是明昭帝疼爱二皇子,而另一方面,则是明昭帝不知道从哪听到的谣言,认为将二皇子立为太子,他便能被大麟皇朝庇佑,福泽绵长,平安长大。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二皇子虽说磕磕绊绊,小病不断,却也的确是平安长到现在。 但是,能十九,可是太子马上就及冠了,这活不活得过及冠,可是未知数啊,太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多年,追随他的人无数,若他去世,社稷恐有动荡啊。 当然,会有这种担心的,基本上是正常关心社稷,以及追随太子的官员,而端王一系的朝臣,所持有的态度的就是相反了,毕竟太子若去世,那就代表端王有机会上位了。 他们这些人追随太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太子现在就死,让端王立刻上位。 端王此时的心情就更激动了,坐在床上,双眼赤红的道:“终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这段时间,端王过得并不好,中秋之后,他便被禁足在端王府,当然,这个结果他在行事之时,就已经设想到了,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是,从中秋宫中回来后,他的腹部便时不时隐隐作痛,寻了大夫来,却也查不出问题。 除此之外,他最近也变得极为倒霉,仿佛霉神附体,在端王府中闲逛,却也能摔断腿,磕破头,身上就没有一日是没有完好的,这也导致他这段时间脾气越发暴躁,府中的气氛受他这个做主人的影响,变得越发紧张。 好在,随着太子的生辰逼近,端王的心情终于逐渐转好。 “太子若死,太子之位非我莫属……” 第86章 “……他太子再会收买人心,模样生得再是好看,那又能如何?他终究逃不过早死的命!” “这太子之位,最后还是会落到我的头上!” 端王坐在床上,因为高热而变得干涩通红的眼中带着几分炽热的癫狂和兴奋。 ——前些天他在湖边赏雪,不小心一头栽倒在湖中,人虽然救上来了,可是却也病倒了,如今高热都没退下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幕僚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有些不忍说了,不过不忍归不忍,该说的还是得说。 “……据宫里的人传来消息,太子的身体,近来似乎在逐渐好转。”幕僚开口,在端王骤然变色的表情中,沉声道:“他从娘胎中带来的不足之症,似乎也在痊愈。” 端王听完,想也不想的就否定道:“这不可能!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大夫给他诊治过,都说他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生下来身子骨是坏的,即便好好养着,也不过是在拖日子,前不久,他甚至还大病了一场……” “这种情况下,你现在跟我说他的病似乎在好转?这可能吗?” 于理智还是感情,端王都不愿意承认这事。 幕僚叹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消息是假的,但是宫中传来的消息确确实实是如此,据说太子现在每日清晨,都会跟着他那位新娶的太子妃在东宫打拳,据说那是一套养身的拳法,是太子妃教给太子的……” “近来皇上很在意太子的身体,方太医跟着周太医替太子把过一次脉,也说太子的身体在逐渐转好,说太子的脉象不知为何竟是变得很是强健,完全不复之前的虚弱。” “似乎……和正常人的脉象已经并无区别了。” 幕僚看着端王,心情沉痛的道:“事实证明,殿下您当初的担心是对的,太子新娶的这位太子妃,真真是个变数。按照时间来看,太子身体好转的原因,似乎真的与太子妃有所关系。” 这时候,端王府的几位幕僚不免也有些后悔。 想到三个多月前的中秋晚宴,那时他们还觉得端王的所作所为极为荒唐,可是现在看来,若那时端王真能阻止这门亲事,太子的身体些许还没这么快转好? “这不可能……”端王却是失魂落魄,他双眼发红的道:“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了今天,现在你们告诉我,太子身体变好了?” “那我呢?我怎么办?我这些年的谋划又算什么?” 端王越说越激动,他本就处于高热状态,此时情绪波动剧烈,眼前顿时一黑,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差点一头就栽倒在床上了。 几位幕僚大惊,忙冲上去扶住他,连声喊着:“大夫!快叫大夫过来!” 端王昏迷中嘴中却还喃喃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幕僚们看着他这副模样,竟是觉得有几分可怜。 好在,端王虽然昏迷过去,身体却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大夫表示,只要他身上热度退下去,接下来只需要好生静养,情绪不要再过于激动,身体很快就能好的。 幕僚们:……这就是问题啊。 若太子平安度过及冠,端王的情绪,能不激动吗? “谁知道太子的身体竟然能好转呢?”幕僚们私底下讨论,也觉得惊异:“他马上都二十岁了啊……” 谁能想到,马上就到及冠,太子的身体反倒好转了,前十九年,他的身体都是一年比一年糟糕,偏偏今年,却有所好转。 试想一下,若他们是端王,熬过了十九年,眼看即将熬出头了,事情却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大概也要疯。 “早知道太子的病还能好,我们当初就该拜在东宫门下了……” 幕僚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气氛一静,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说中了心里话,只众人左右打量,却不知道刚刚说这话的人是谁。 “咳咳咳,”有人轻咳了一声,沉声道:“事情还没有个定论,太子的身体到底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大家何必现在就泄气?” “说不定太子现在只是回光返照,别看他现在精神,保不准没两日就出事了,这种事情,大家应该也听说过的吧?” 他提醒众人:“别忘了,太子活不过及冠,可是那位“活阎王”白大夫断言的,白大夫是神医,他确诊过的病人,可没有哪个病人是逃过的!” “活阎王”的名头一拿出来,刚刚还有些躁动的气氛逐渐平静了下去,幕僚们相视一眼,均是默然。 “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太子无事的准备……”徐先生扫过众人,深知他们心里所想,沉声道:“不管大家心里是什么想法,如今我们与端王殿下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我们可没有回头路的。” 被说中心事的众人讪讪。 徐先生瞥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在随便说了几句后,便让大家散了,只是在大家都离开后,他冷静的脸上才露出几分愁容来。 “唉……”他叹气。 也难怪人心浮动了,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他接到太子身体疑似痊愈的消息后,情绪都有一瞬间的不稳,毕竟太子若身体没问题,哪里还有端王的事? 早知太子的病会好,他当初…… 徐先生又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 * 太子的病的确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思,尤其越靠近太子的生辰,盯着东宫的视线就越多。 这几日,苏明景就明显感觉到不少投落在太子,以及自己身上的视线。 “太子也就罢了,”她皱眉,嘀咕着:“看我做什么?” 苏明景往不远处瞥了一眼,伸手捡起旁边花园中用来做装饰的几颗石子,在太子疑惑的视线中,陡然将石子朝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诶呦!” 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平安和福禄大步走过去,从假山后头抓出一个一身太监打扮的人来,将人直接丢在地上。 平安沉声道:“殿下,太子妃,这人躲在假山后边,看着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人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头顶,指缝中有血流出来,畏缩着跪在地上,看起来极为怯懦,局促不安。 苏明景抛着手中的石子,低头询问:“你是哪个宫的人?躲在假山后边做什么?” 太子站在她身旁,没说话,只身体与苏明景贴着,一副任由她做主的姿态。 小太监的视线不由落在苏明景手中,抛到空中又落下的石子上,受伤的脑袋反射性的又是一痛——刚刚他躲在假山后,这颗石子就跟长眼了似的,突然就砸在了他的头上,将他砸得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现在看着石子,他又觉得脑袋痛,看着苏明景的眼神也隐隐带着几分惧怕。 “回、回太子妃,奴才是平喜宫的人,”小太监缩着脖子,看起来很是胆小:“奴才见今日天气好,所以刚刚躲在那里躲懒,求您不要将这事告诉我们美人!” 苏明景看他:“偷懒?不是在窥视太子和我?” “窥视?”小太监猛地抬起头来,白着脸使劲摇头:“这绝对是误会!奴才哪有胆子敢窥视您和太子的踪迹?奴才真的只是在那里偷懒!” 苏明景抓着抛在空中的石子,手指握住,道:“你的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小太监:“……奴才不敢。” 苏明景懒得多问,示意平安和福禄将人带下去,等人离开了视线,她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太子。 “近来盯着你的人可是很多啊。”她说。 太子嘴角含笑,说道:“大概是好奇吧,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明明马上要死了,身体却突然有所好转……” 不管是心怀恶意的,还是心怀善意的,都会对他十分好奇的。 “不过阿景你好厉害,”太子看着苏明景,眼神脉脉,“那么远的距离,竟然都能发现有人在盯着我们……平安他们就一点都没感觉到。” 苏明景被夸得高兴,她微微抬起下巴,有些骄傲的道:“我的感知向来很敏锐的,你知道吗,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如果心怀恶意,视线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刚刚那人只是盯着我们,所以我发现的时间还晚了一点,若他对你心怀恶意,就算距离再隔远一些,我都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她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有经验。 太子听着恍然,附手道:“阿景果真是厉害。” 他看了一眼平安他们带着人离开的方向,视线又不着痕迹的挪了回来,再次落在苏明景身上,眼底全是苏明景自得的模样。 他伸手拉住了苏明景的手。 “过两日就是我的生辰,那日我肯定很忙,到时有许多事情无暇顾及你……”太子轻声说,拉着她慢慢踱步,“你作为我的妻子,到时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你才入宫,宫中的一些规矩你恐是不清楚。” “所以,我已经跟丽妃娘娘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教教你,你明日若有时间,可以去长乐宫一趟。” 他轻言细语,语气并不强硬,甚至堪称轻柔,因而苏明景听着,倒是没有觉得被冒犯。 “行吧。”苏明景应下了,“人在其位谋其职,谁让我现在是太子妃呢。” 她还是很敬业的。 太子笑看着她,拱手道:“那就辛苦我们太子妃了。” …… 第二日,苏明景果真去长乐宫找丽妃娘娘了。 太子跟丽妃打过招呼,丽妃早有准备,见苏明景过来,将五公主塞给她抱了一会儿,便和她说起太子及冠那日她要做的事情。 第87章 太子生辰这日,是个大晴天。 这一天,苏明景和太子如往常一样,起来穿着宽松易活动的衣裳,先在外边打了一套拳,等出了一身汗,这才回屋洗漱,准备吃朝食。 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太子已经将这一套拳打得有模有样的了,最开始他的拳势软绵绵的,如今瞧着却已经有几分力度了,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不少,不过还是和之前一样惧冷就是。 简单吃过朝食,两人在宫人的伺候下,各去换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苏明景作为太子妃,虽然不算是主角,可是却是太子的妻子,今日着翟衣,大麟尊玄色,因而翟衣为玄色,上绣吉纹翠鸟,腰束金带,头戴玉翠凤冠,凤冠两侧有两串拇指大的珍珠垂下,在日光下璀璨生辉。 一身装扮,华贵隆重,衬得苏明景身上威势更重,眉眼灼灼,竟是让人望而生畏。 “娘子这样可真好看!”红花忍不住夸。 苏明景晃了晃头,评价这一身:“太重了。” 不仅是这头上的风光,还有身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架在人身上,那真的是重重的,换个瘦弱的人来,怕是得被这一身压垮了。 绿柳说:“娘子您朝食刚刚没吃多少,红花做了一些易携带的肉干和点心,我们三人一人身上都带了一点,娘子您到时若是饿了,可以吃点垫垫肚子。” 今日是大日子,太子及冠,举行冠礼,一套流程走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若吃得太多,在关键时刻出了纰漏,那可不太美,因而今日的朝食,苏明景和太子吃得都比较克制,只稍微垫了垫肚子。 绿柳怕苏明景到时候会饿,这才让大花、红花,还有自己,身上各带着一份吃的,以防万一。 就在此时,门口的宫人福身唤了一声:“殿下……” 却是已经换好衣服的太子走了进来,他现下穿得极为简单,着采衣,头发也只简单束了起来,没有装饰,倒是更衬得他一张脸皎若明月,俊朗端方,格外的好看。 太子走到近前,笑看着苏明景今日的打扮,伸手抚过她面颊,夸道:“你今日很好看。” 苏明景欣然应下他的夸奖,毕竟她身负“重担”,如果不好看,那才没天理了。 “走吧。”太子朝着苏明景伸出手,眼神温和,“我们一起出去。” 苏明景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总爱拉拉扯扯的这个坏习惯,看到他冲自己伸出手,习惯性的就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被他牵着站起身来。 然后,十指相扣。 苏明景低头看了一眼扣着的两只手,怀疑太子可能有肌肤饥渴症,每次牵手都喜欢将她的手死死的扣着,连一点缝隙都不放过,好似恨不得两人掌心能贴着掌心。 “怪癖……”苏明景心里嘀咕。 不过在外人看来,却是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甚笃的表现,以致东宫上下每次说起两位主子,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而炽热的笑容。 此时,两位感情很好的主子手牵着手从东宫内院走出来,往东宫正殿而去 东宫正殿已经将举行冠礼所需要的一切都布置好了,各大宗亲氏族,文武百官,都已纷纷到位,正站在殿前。 待吉时到,着采衣的太子步入正殿,由正宾为他举行冠礼,为太子行冠礼的正宾是宗亲中的一位长辈,辈分和年事都极高,长公主在他面前,都得称一声晚辈。 此时,这位长辈,在太子跪下后,开始为其行“三加冠”之仪,等做好,随着正宾高喊的一声:“礼成——” 太子起身,走到殿外,面朝殿外众人。 他身着衮冕,玄衣金带,威势逼人。 殿外,宗亲氏族,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纷纷跪下,嘴中喊道:“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到这一刻,不少人一直高提起的心终于慢悠悠落下来了,落实在了。 “……太子的身体瞧着,好像真是大好了啊。”大家脑海中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于大麟来说,储君若能身体康健,那绝对是有利于社稷安稳的,太子若能平安度过及冠,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对于心中怀有其他猫腻的人来说,太子身体安好,却是个坏消息了。 有的人心里还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今天还未结束,说不定晚上太子就暴毙而亡了呢?” 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保证事情会如何发展啊! 只是…… 看着太子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红润脸色,这些人心中却也隐隐有所预感:太子的病,怕是真的大好了。 * 太子及冠礼结束,众人转到偏殿说话吃酒。 明昭帝坐于上首,太子和苏明景坐在他下首左侧的位置,跪坐于地。 太子及冠,他今日也不再穿着那身朴素的蓝色道袍,而是换上了玄色龙袍,头戴十二垂珠冕旒,颇有威严。 看着成年的太子,明昭帝心中颇为感慨,情绪复杂,既喜又悲。 “朕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跟猫崽子似的,小小的一个,太医们都说你活不长,可朕偏偏不信,朕就是要你活着!”明昭帝声音微沉,似乎是想到了太子刚出生之时的事情。 他傲然道:“朕是皇帝,坐拥整个天下,乃天命之子,你是朕的儿子,朕想让你活着,你就一定能活着,便是阎王,也不敢从朕手中把你夺走!” 太子:“……父皇。” 明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道:“事实证明朕是对的,你终究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若你的母亲,朕的皇后还活着,此时看见你成年,也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明昭帝想到了先皇后,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淑妃和丽妃侍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听着明昭帝的话,淑妃眼底神色微沉,而丽妃,却是笑挽住了明昭帝的手臂。 “都说章惠皇后秀外慧中,宛若神仙妃子,只妾进宫晚,竟是无缘得见,实在遗憾。”丽妃笑说,语气带着几分叹息,她又看向太子,说道:“不过每每见着太子,妾就能想象到,章惠皇后是何等的风姿,那定是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绝世女子。” 明昭帝看向丽妃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他轻叹道:“皇后的确是风姿无限,她是朕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才华横溢,姿容姝丽……这世上没有任何女子能与她相比。” 苏明景听着他们的对话,似是一位无关人员,动作优雅,看似缓慢,实则很快的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殿中生了好几个火盆,再加上人多,倒是暖和,这肉做好一路煨着端上来,还是热乎的。 一口吃下去,齿颊留香, 可惜没有米饭…… 肉配米饭,最是下饭了。 苏明景想着,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今日上的酒,还是她没喝过的,口感柔和绵甜,比起烈酒,倒是更有一番滋味。 嗯,好喝。 突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从上侧方传来:“太子妃倒是惬意……” 却是坐在明昭帝左侧的淑妃,她皱着眉看着苏明景,目露不赞同,责怪道:“皇上和太子说话,你倒是在那一直吃个不停,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皇室虐待你,不给你饭吃了。” 苏明景正用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听到这话,她脸色未变,动作也未停,仍按照原有的打算,将这口肉塞进了嘴里。 ——笑话,早上就喝了那么两碗粥,她肚子里早就空了,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吃东西,多吃一口是一口。 好在,白切鸡如她预料的那样美味,苏明景的心情好了不少,看着淑妃的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她放下筷子。 “我年纪小,贪吃了些,落到了您口中,倒是成了饿死鬼……”苏明景声音不急不缓的,叹道:“我知道淑妃娘娘您见丽妃娘娘与父皇感情好不高兴,但是您也不该迁怒于我,将气都撒在我身上吧?” 淑妃脸色涨红,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昭帝,恼羞成怒的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因陛下和丽妃感情好不高兴了?你莫要在那胡言乱语。” 苏明景却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淑妃:“……” “唉,您也别怪我说话直,换我是父皇,也会更偏爱丽妃娘娘的……”苏明景看向丽妃,“您瞧,丽妃娘娘不禁生得好看,脾气又好,说话还好听,每一句话听到人耳中,都如听仙乐,谁能不喜欢她啊?” 丽妃掩唇笑,脑袋轻轻靠在明昭帝肩头,说道:“陛下,您看太子妃这张小嘴,多会夸人,臣妾都被夸得心花怒放了。” 明昭帝笑了下:“太子妃倒也没说错,爱妃的确天香国色,体贴可人。” “陛下~”丽妃羞红了脸。 两人这番互动,倒是把一旁的淑妃衬得像个局外人,淑妃的脸色更红了——被气的。 苏明景看着这一幕,对着丽妃道:“丽妃娘娘明鉴,我刚刚的字字句句,可皆是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你这小嘴啊,真真跟抹了蜜似的……”丽妃嗔了她一句,又转头与淑妃道:“淑妃姐姐,我瞧太子妃刚刚也不是有意的,她年纪小,性子耿直,您就别跟小孩子计较了。” 苏明景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表情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淑妃看着她们,突然垂下眼,轻声道:“陛下,臣妾知道自己已是年老色衰,比不过丽妃年轻貌美,讨您喜欢……” “臣妾也从不敢奢求您能喜爱我,只求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念着您,想着您,只没想你,如今太子妃一个小辈,却也敢取笑我了!” 第88章 “……臣妾只是突然想起了端王。” 淑妃却是突然提起了端王,眼眶发红的道:“太子及冠,他作为哥哥,却被禁足于府上,孤苦无依,无缘参与兄弟的这桩喜事,一想到这,我心中便觉得心酸。” 苏明景听着,心中顿时:醉翁之意原来在这啊。 她就说淑妃怎么无缘无故,就突然冲自己发难了,虽说淑妃看自己不顺眼,可今日是太子的及冠礼,明昭帝极为看重太子,若有人在此时生事,他必定生恼,可是淑妃却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为了端王啊。 “皇上,您不知道,端王他一直都惦记着太子及冠的事,中秋之前还与我说,要送太子这个弟弟一份及冠大礼,贺他生辰,可如今……” 淑妃欲言又止,又说:“如今太子及冠,他们兄弟三个,却只有端王这个做哥哥的不在场,这不管是对端王,还是对太子来说,必定都是一种遗憾……” “所以,您何不解了端王的禁足?” 淑妃轻声说,“禁足三月,端王他已经知道错了,况且您也知道他的性子,淳厚善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当日那话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惦记着您,总想着要将最好的东西都献给您这个父亲。” 明昭帝听完,面上不由有几分动容。 见状,淑妃乘胜追击:“您不知道,端王这三个月的日子过得有多苦,上上个月摔断了腿,上个月又磕破了头,前几日他在湖边破冰钓鱼,又不小心一头栽倒在了水里,生了高热……” “如今人还躺在床上,久病未起……” 淑妃这回的眼泪就极为真心了,想到端王府中传来的消息,那真真是心如刀割。 明昭帝听完:“……怎的如此倒霉?可招太医看过了?” 淑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太医看过了,说是需要仔细休养,还说……还说他旧伤未愈,却又招了寒气,腿上伤上加伤,怕是要休养好一段日子才能好。” 明昭帝叹道:“他倒是受苦了。” “所以,陛下您就免了他的禁足吧。”淑妃面露期待,为端王说着好话:“他现在生了病,端王妃又早死,身边也没个贴心人伺候,臣妾每次一想到这,便觉得心痛,实在是忧心他。” 明昭帝安慰她:“你不必担心,朕遣个太医去他府上给他看看……至于他的禁足。” 明昭帝沉吟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便照你说的,免了吧,想来在府中反思这么多日,他也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淑妃闻言,顿时面露惊喜,连连拜谢道:“臣妾替端王谢过陛下……” “我就说淑妃娘娘您刚刚怎么就突然挑起我的刺来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从侧下方传来,却是苏明景突然开口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您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让陛下能宽恕端王,谁见了不得说一句好一个慈母?” 她阴阳怪气,“只可怜了我,爹不疼娘不爱,既没有个做淑妃的娘,也没有个做皇帝的爹,所以就算被逼得跳湖自尽,就算险些在御鲤湖中被溺死,始作俑者也只是不痛不痒的被禁足了三个月,就简单的被放了出来。” 明昭帝皱眉,似是不悦。 而淑妃脸上表情的则是变得有些难看了,她羞恼道:“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也罚过了端王,太子妃倒还惦记着这事,这也未免太小性了一些。” “小性?”苏明景轻嗤,忿忿不平的道:“被逼跳湖自尽的人不是淑妃娘娘您,也不是您的孩子,淑妃娘娘您自然不小性,只盼哪日您也被逼跳湖,您也能如此大度!” “……陛下!”淑妃转头看向明昭帝,“您听太子妃这话,哪里有半点将我视作长辈?” “您跟父皇告状也没用!”太子妃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就算父皇要问责我,我也是这么说!当时大家可都看见了,我可是差点死在了御鲤湖中,若不是我福大命大,哪里还有命坐在这里?” “淑妃娘娘您是端王的娘,心疼他,我理解,可是您说我小性,那可太没道理了!” 太子妃讥笑:“若我说我早就忘了那日的事情,一点都不记仇,这话淑妃娘娘您信吗?” 淑妃哑然了一瞬:“……我自是信的。” “嗤……” 太子妃立刻不客气的嗤笑,那嗤笑声让淑妃心生恼意,羞恼道:“我早就觉得了,太子妃不愧是在潭州那等蛮野之地长大的,真真是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 太子妃反唇相讥:“淑妃娘娘您也不差啊。” 两人你来我往,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火药味。 “够了!”明昭帝出声,声音沉肃,“这大好的日子,你们两分要败兴吗?” 淑妃低头认错:“是臣妾失态了。” 太子妃却是一头将自己埋在了太子的怀中,声音哽咽的道:“殿下,我知道今日是您及冠的大日子,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我当日险些就死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噩梦不断,如今淑妃娘娘让我大度不计较,我实在是做不到。” 太子抱着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似乎也想到了那日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看。 “父皇……”他皱眉看向明昭帝,欲言又止。 淑妃也看向明昭帝,面色有些着急:“陛下!” “……”明昭帝觉得有些头痛,这可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刚刚已经将端王解除禁足的话放了出去,若反悔吧,可是君无戏言,但是若不反悔吧,太子那边,太子妃又耍小性,闹个不停。 同时,明昭帝心中也有些恼怒太子妃不懂事。 “陛下……”丽妃适时出声,她拉着明昭帝的手轻轻晃了晃,柔声道:“太子妃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那日我们可是亲眼瞧见她投湖的,她当时可是险些就命丧御鲤台了,如今她觉得委屈,也是能理解的。” 明昭帝皱眉看着她。 淑妃则面露警惕——她与丽妃作为宫中唯二的二妃,互为对手,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她可不觉得丽妃会无故突然开口。 “不过……”丽妃话音一转,“淑妃姐姐的话说的也没错,端王被禁足了三个多月,又吃了那么多的苦……” 虽然她也不明白,端王怎么在自己府中,还能今日摔断腿,明日磕破脑袋,但是,就当淑妃说的是真的吧。 “……端王应该也知道错了!”丽妃说,“所以啊,既然两边都有道理,不如这样,您这边既是解了端王的禁足,那太子妃那边,您不如满足她一个心愿,权做补偿。” “补偿?” “是啊。” 丽妃挨近明昭帝耳边,小声道:“太子妃年纪小,行事全凭性子,您若恼她,她怕是闹腾得更厉害了,但是您若说,知道她委屈,所以可以满足她一个心愿,她定是什么气都没了。” 明昭帝冷哼,横眉竖眼的,不满道:“她都与太子成亲了,是太子妃了,你还称她为孩子,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太子妃?” “在臣妾的眼中,不止是太子妃,端王和太子也是孩子了。”丽妃叹道,“孩子嘛,本就是要哄的,您得一碗水端平,不然暖了这边的心,可是要寒了另一边的心了。” 她又叹:“唉,您看,太子妃还在哭了,臣妾看太子,可是担心得不行了。” 明昭帝看了一眼太子,果真看见他抱着他的太子妃,正低着头,不知道轻声与他的太子妃说着什么,那不值钱的样子,看得明昭帝牙酸。 “没出息!”明昭帝冷哼。 思忖了一下,明昭帝看向仍趴在太子怀中“低声哭泣”的太子妃,皱眉道:“朕也知道,当初的事情,太子妃的确受了天大的委屈,这样吧,为表补偿,朕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心愿? 太子妃的耳朵动了动。 她从太子怀中抬起乱七八糟的一张脸,眼眶红通通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泪痕,脸上……脸上没看见眼泪,大概全都擦在太子的衣袍上了。 “父皇,您说的是真的?”她神情雀跃的问,“什么愿望都可以?” 她刚刚还趴在太子怀里哭,如今却已经在笑了,让人看了不禁感叹一句:果真是孩子,情绪就跟天气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明昭帝:“君无戏言,朕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太子妃眼神微闪,看向明昭帝的视线在空中与丽妃有了一瞬间的对视,又自然的移开。 “父皇,不瞒您说,儿臣长于潭州山野,性子散漫惯了。”太子妃开口,“宫中虽然也好,但是偶尔儿臣也很怀恋在宫外的日子,所以,儿臣想能随意出宫……可以吗?” 明昭帝皱眉道:“你是太子妃,本就该常坐于东宫之中,怎能随意出宫?” 太子妃不反驳,只说:“您说的,君无戏言。” “……”明昭帝被自己的话堵住了。 太子妃道:“您放心,儿臣出宫后,必定安安分分的,绝不生事,您若不放心,尽可派您身边的侍卫跟着我。” “父皇,您就满足太子妃的这个心愿吧,其实儿臣也想请求您,请允许儿臣能随意出宫。”太子开口,“您不是常说,身为皇室中人,需体恤民情,与民同乐,可我不出宫,又怎么能做到知民意,辩人心呢?” “父皇……” “父皇!” 太子夫妻脸都殷切的看着明昭帝,明昭帝嘴角轻抽,他看着太子道:“太子,你往日是极为沉稳的。” 第89章 苏明景这次来京城,一共带了八个人,大花她们三个贴身侍女,而后就是苏大五人了。 大花三人跟着她进了侯府,而苏大五人则留在了外边,替苏明景做些打听消息之类的事情,之前五娘和端王有来往的消息,便是他们打听到的。 “我记得上次苏二说过,苏三如今在端王府?”苏明景问大花。 大花点头:“是。” 她离苏明景离得近,此时以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您之前不是让苏大他们打听先端王妃的事情吗?端王爱马,府上有一个很大的马房,苏三靠着一手养马的本事混了进去,现在在端王府中做马夫。” “唔,”苏明景沉吟,喃喃道:“今日淑妃说端王近来极为倒霉,先是摔断了腿,后又磕破了头,前几日又掉进了湖中,得了风寒……” 绿柳心头一动:“娘子您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苏三干的?” “苏三他胆子有这么大吗?”红花插嘴。 苏明景哼笑,道:“他七岁的时候,就敢拿刀捅了他爹的脖子,杀他爹跟杀猪似的,他什么时候胆子小过?” 别看苏三瘦瘦小小的,性子瞧着也腼腆低调,整个人都没什么存在感,可实际上,这孩子下手是最阴的。 当初他母亲常年被他父亲暴打,被家中其他人虐待,苏三在一旁看着,默默没吭声,可是却在他七岁那年,在他母亲再一次遭受他父亲暴打之时,拿起家中的菜刀,猛的砍在了他爹的脖子上。 若不是他年纪小,家中菜刀又钝,他爹的脖子怕是都要被他砍下来了,不过他爹当时虽然没死,人也受了重伤,而苏三也因为这事,被村中人忌惮憎恶,将他用绳子捆起来,打算将他沉水里。 苏明景当时正巧路过,便将他从村中救了出来,又在询问过他本人的意见后,让他跟在了自己身边。 至于苏三这个名字……在发生这件事后,苏三的父母亲人极为憎恶嫌恨他,就连他母亲也恐惧他,便舍弃了自己的本名,跟着苏大他们,给自己取名苏三。 在跟母亲磕了个头后,苏三就跟着苏明景走了,直到现在。 至于苏三养马的本事,倒不是苏明景教的,而是苏三自己的天赋,按照他的说法,他还在家中之时,从四岁开始,便负责照顾家中的猪牛。 比起人,他也更喜欢和猪牛狗马这类动物凑在一起。 也是多亏了他这个本事,他很顺利的就混入了端王府里,倒是打听到了端王府不少的消息。 苏明景回想着,吩咐大花:“……大花,你现在就拿着我的牌子出宫一趟,去找苏三,让他最近在端王府安静一点,别再闹出事来了。” 大花:“娘子您是担心他会被端王府的人发现?” 苏明景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偶然,可是三次、四次……你觉得端王府的人都是蠢人,察觉不出其中的问题吗?” 就算端王府的人还没察觉出问题,可是到现在这个地步,再对端王下手,已经是风险大于收获了,所以,保险起见,让苏三及时收手才是。 苏明景让绿柳将自己太子妃的牌子拿给大花,又往外边看了一眼。 “现在时辰不早了,时间若是赶不及,你今夜便在外边歇息吧,不用着急赶回来。”她说,又让绿柳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大花,以防万一。 大花点头,收了东西,快步的往外去了。 至于时辰既然已经不早了,苏明景怎么还让大花出去,这就是苏明景的行事风格了,在她看来,事情能当下解决的,就不能拖延到第二日去,毕竟有些事情,晚一刻钟就是多一刻钟的危险。 若就晚这一晚,苏三被端王府的人发现不对了呢? 不过是让大花跑一趟,自然是越早越好。 …… 大花出宫了。 红花见没事,打算去后厨给苏明景做面吃:“……娘子您累了一天,定是饿了,我做给您做面!肚子咕噜噜叫的时候,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最舒服了。” 又暖和,对胃还好,每次苏明景挨饿后,红花都会给苏明景做一碗面。 苏明景听到,回过神,随口道:“那你顺手给太子也做一碗吧。” 红花脸上露出暧昧的笑,道:“娘子您可真是时刻惦记着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若知道您这么惦记他,心里肯定很高兴的。” 苏明景:? “……我心里高兴什么?” 太子从外边走进来,恰好听见了红花最后一句话,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 屋中的人忙福身给他行礼:“殿下。” 红花也福身行了一礼,听到太子的话,她起身笑道“是我们娘子,我说去给她做碗面,她让我给您也做一碗呢,所以我说我们娘子心里惦记着您了。” 相较于宫中的宫女太监,红花三人对待太子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恭敬了,当然,太子也未计较过。 而听到红花的话,太子脸上笑容更大了一些,他含笑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解释:“我只是让她顺手给你做一碗。” 解释完,她心中倒是觉得更奇怪了,有些茫然的想:不过是让红花顺手做碗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自己干嘛要解释? 不过现在再说什么,好像自己在掩饰什么,她索性闭上嘴,不说话了。 太子在她对面坐下。 红花安静退下去,去后厨做面去了——作为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其实不用这些事情,但是红花本身就热爱做饭,所以便是进了宫,她也不想放下这门手艺。 况且…… “娘子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吃我做的东西,我最了解她的口味和喜好了,”红花振振有词,“我可是娘子身边的大厨娘!” 她是绝对不会把大厨娘的位置让给其他人的。 ……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不过申时中,屋中便已经掌灯了。 太子脱了大氅,坐下,神色有些疲倦。 苏明景倒了杯茶给他,问:“很累吗?” 太子吐出口气,说道:“有一点,不过比起以前,已经要好很多了,至少我并没觉得身体乏力,支撑不住,只是有一些累。” 说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手掌缓缓握成拳,他感受着握拳之时的力量,嘴角露出点笑来。 他感觉到了,前十九年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有力感。 “我打算给丽妃娘娘送份礼物,”苏明景以手托腮,“今日若不是她在一旁帮腔,想要说服皇上允许我随意出宫,可没那么容易。” 太子点头:“的确该感谢丽妃娘娘,我记得我那里有一套金玉做的九连环,正适合三皇子,明日我遣人给丽妃娘娘送过去。” 说完,他看向苏明景,笑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与丽妃娘娘竟如此默契。” 一人将戏台搭起,另一人就默契的将戏继续唱了下去,最后完美收官。 “丽妃娘娘……是意外之喜,我也没想到她会帮我,本来这个为我说话的人,我想的是你。”苏明景说。 “我只是觉得,若让淑妃这么容易就将端王翻出来,那也太便宜她了,我总要闹一场,让皇上知道,当日的事情我才是受害者。” 皇上生气又如何? 苏明景不要脸的表示:“我年纪小,不懂事,中秋那日的事情,我本就是受害人,我有些脾气,难道不应该吗?” 总之,明昭帝既事要解除端王的禁足,那就一定要对自己这个受害人做出补偿,只是她没想到,丽妃会突然为他们说话了,虽说,她和她关系的确是挺好的。 “这个给你。”这时候,太子突然取出一个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解释这盒子里装着什么,便伸手将盒子打开了,这一看,她就有些疑惑了。 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只见那是一枚兵符样式的东西,苏明景眼中不由闪动着奇异的色彩,看向太子:“这是什么?” 太子道:“这是一支十五人小队的队长令牌,如果你想,你可以用这枚令牌,直接组建一支十五人的私人军队。” “……”苏明景的表情有些震惊。 虽然看到这东西之时,她心中对它的作用便有所猜测了,但是她却从未想到,这个令牌,直接给了自己组建一支十五人小队的权利。 换言之,她可以靠着这支令牌,光明正大的组建一支十五人的私兵,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大麟,是禁足豢养私兵的,这是犯法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苏明景觉得这令牌拿着有些烫手,但是手却很老实的死死抓住了,“皇上怎么会答应给你的?” 太子说:“我只是跟父皇说,你身为太子妃,身份贵重,若是随意出宫,保不准会遇到什么危险,会被什么人盯上,所以,若能有一支保护你的队伍,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苏明景皱眉,不解道:“可是就算如此,皇上应该也不会轻易答应你吧?” 太子:“所以我又跟他说,若他不允的话,那我只能以权谋私了,作为太子,我想我还有这个权利。” “……皇上没打你妈?”苏明景嘴角轻抽。 太子笑:“父皇他不舍得打我的。” “我只是觉得,有了这东西,以后你想做什么,都会方便一些,况且……”他补充,“往后待我身体康健后,许多事情我便不好再接触了。” 苏明景眼神微闪,听懂了他的意思,倒是有些意外太子的清醒。 第90章 “……你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太子一脸惊喜,神情雀跃。 苏明景:“……你别太期待了,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份礼物,与你给我准备的相比,价值实在是相差甚远。” 说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这个礼物,着实是价值连菜,可是对她的确很有用,她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不过,苏明景同时也有些不解:太子待自己,是否过于好了一些? “你知道的,我不缺好东西,”太子开口,打断了苏明景的思索,她眼神灼灼,目光极亮,说道:“你有要给我准备礼物的这份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也许,你在给我准备礼物的时候,有一直在想着我?”他猜测,眼露期待。 “……虽然的确是这样,不过你这话从你嘴里说起来,怎么让人觉得怪怪的?”苏明景思考。 太子笑:“总之,你送我什么我都开心。”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从袖子中将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太子面前:“这是我跟大花学着打的络子,你说要荷包,但是那东西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挑战了,我便换了络子。” 她表示:“虽然不是你要的荷包,但也是我亲手做的,也大差不差吧!” 太子拿着这不算精美的络子,当即就将自己腰间挂着玉佩的络子给取了下来,解开,然后将解开的玉佩挂在了苏明景所打的这条络子上。 络子挂于腰上,由于想到衣物色彩搭配的问题,苏明景特意选择了青色这个颜色,如今悬挂在太子玄色的腰间,倒是别样的亮眼,色彩鲜明却不过于打眼。 “如何?”太子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仔细打量了两眼,很是欣然道:“不愧是我打的络子,真是好看。” 太子笑,手指珍惜的抚弄着络子的纹路,喜形于色的道:“谢谢,我很喜欢。” 虽然这只是个不值钱,样子也有些粗糙、甚至相较于荷包,所花时间可能也不过短短几刻钟的络子,但是对于太子来说,能收到苏明景亲手所做的一件礼物,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毕竟……阿景愿意为我花心思,她心里有我。 太子美滋滋的想。 见他高兴,苏明景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自得来,她道:“这络子我可只跟着大花学了一遍就会了……” “哇!”太子夸奖,“阿景可真厉害。” 一旁的绿柳:“……”所以,这么一条皱巴巴的络子,到底厉害了什么啊?作为自家娘子的贴身婢女,绿柳都觉得自己说不出这样夸奖的话来。 太子摩挲着络子,说起正事:“大家今日送了不少礼过来,你看看找个时间,让人重新清点一番,再登记入库……” 苏明景点头,转头跟绿柳说了两句,将这件事交给了她——绿柳现在主要负责东宫的各种内务,堪称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身边的一大能手。 两人说了一会儿,红花的面也做好了,她做的是三鲜面,鸡架、鱼骨,还有筒骨等做底,用小火慢熬熬的汤,汤色清亮,基本看不见油星。 然后再用虾仁、海参、酸冬笋做配料,整齐切干净码在面上,一碗三鲜面就做好了。 一碗面拿上来还是热腾腾的,吃面之前先喝一碗汤,汤味鲜而美,一口喝下去,手脚发暖,额头冒汗,那叫一个舒坦。 太子抬起头,看见苏明景低着头吃面的样子。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里早就烧起了婴儿手臂粗的大烛,烛光明亮透着暖色,暖融融的落在苏明景的面庞上,她面庞细腻莹润,面颊细小的绒毛上此时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细腻温暖的光。 突然,苏明景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朝他这边看过来。 “?”苏明景疑惑,“你在看什么?” 太子回过神,道:“……就是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苏明景闻着空气中汤面的味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吃了一半的汤面,表情古怪的道:“停留在汤面热乎乎的这一刻吗?” 太子:“……还是吃面吧。” 苏明景脸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 大花这边,出宫后并没有直奔苏大他们的住所,而是先去裁缝铺买了身不打眼的衣服,她样貌清秀,低垂着头走进人群中,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来到苏大他们的住所,大花却并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跳了起来。 “谁?”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就从屋中冲了出来,不过等看见站在墙角下的大花之时,脸上的警惕便很快变成了放松,道:“原来是大花你啊……” 冲出来的人是苏大,他有些疑惑的问:“大花你不是跟着娘子进了宫吗,怎么突然过来了?是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大花道:“我是来传消息的,苏三还在端王府?” “是,”苏大点头,“他自从在端王府做马夫后,便很少有时间回来,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大花说:“娘子有话要对他说,我现在身份有些打眼,不好与他有所接触,得你将话传给他了……” 苏大点头,神色认真,不过等听完大花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又多了几分凝重。 “我现在就去端王府!”他立刻道,不过在走了两步后,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大花,问她:“你呢,天色不早了,你可还要回宫去?” 大花看了一眼天色,摇头道:“不了,娘子说若太晚,赶不上宫中落钥的时间,就让我在外边宿一宿。” 苏大指着一个房间道:“这边过去第三间房是空的,没人住过,你今夜可以在那间房休息。” 大花点头。 两人都是苏明景身边的人,已经很熟了,倒也没怎么客套,话说完了,苏大便匆匆离开,赶去端王府,叫门房将苏三叫了出来。 很快的,在外人眼中,作为苏大弟弟的苏三就跑了出来,看到苏大,隔着一段距离就兴冲冲喊了一声:“大哥!” “阿三!”苏大喊了一声,快步跑过来:“你怎么过来了?” 苏大将一件衣服塞在他怀里,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你,自从进了王府后,便没见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 趁着塞衣服的功夫,他快速道:“娘子说了,让你最近在端王府安分点,别再做多余的事了,你可能已经被王府的人盯上了。” 说完,他迅速抬高了点声音说:“前些日子我买了几条兔皮,给你做了个兔皮坎肩,我看今天这天似乎又要下雪,正好能用得上,这不着急给你送过来?” 苏三眼神微闪,拿着坎肩,动作很自然的将坎肩往肩上披,穿上后,他问苏大:“大哥,怎么样?还好看吗?” 苏大用的是灰色的兔皮,瞧着是用几大张缝在一起的,苏三身材瘦小,披着坎肩,衬得人更小了,也更无害了。 “不错。”苏大肯定的点头,然后道:“既然衣服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在侯府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要好好为端王做事,别偷懒。” “等等!”苏三忙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装着银钱的荷包来,塞到了苏大手里,说道:“大哥,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月俸,你拿回去。” 苏大脸色动容:“三儿……” 在一阵两人都觉得头皮发麻的“兄弟情深”后,两人分开之时,都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苏三穿着坎肩小跑进王府,门房看见了他塞钱给苏大的动作,此时不由道:“苏三,你也太实诚了吧,你莫不是把自己这两月所有的月俸都给你大哥了吧?你自己不过日子了?” 苏三表情腼腆的说道:“我大哥养我们很辛苦,我现在长大了,就该好好报答他,让他过好日子。” 门房:……好个会自我说服的冤种。 苏三表情腼腆的回去马房了,等进到自己的房间,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垮了下来,变得面无表情。 想到苏大刚刚所说的话,他立刻放弃了自己往端王药碗里丢泻药的想法,打算做一个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马夫。 “就是便宜了端王……”他想。 …… 接下来的时间,苏三就当自己是一个朴实的马夫,只是好几次他都发现了可以对端王下手的好机会,他很努力才按捺住了想要动手的冲动。 不过也因如此,他心中更加警惕了,行事也更加老实了,没多久,他就听到马房的人在议论,说府里抓到了好几个细作,要拿这几人做花肥了。 苏三听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惊讶来,听着大家的讨论,他抬头看着青黑的天空,抽了口冷气。 “嘶,这天可真冷啊!”苏三感叹。 那天苏大说晚上要下雪,当晚的确就下起了雪,不过下得不大,但是天气却更冷了,宫人们都说今年比往年还要冷,夜里火盆都要多烧一会儿,不然半夜都得被冷醒。 京中城外各家已经设了粥棚,据说端王开了库房救灾,在城外一时间颇有美名。 太子倒是没做其他事,每日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溜溜哒的回东宫了,这让众人都有些疑惑:怎么太子身体变好了,人还懒了? 而变懒的太子回到东宫,就听说太子妃在小书房画画。 画画? 太子好奇,走向正屋的脚步一拐,去了旁边的小书房。 小书房是新设的,之前苏明景是跟着太子去了前院的书房,不过她后来嫌弃太远了,直接挪用了内院这边的一间小房间,将其设做了自己的小书房。 第91章 十二月过后,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春节。 作为皇权的中心,宫中的气氛自来沉重而严肃,不过打从腊八后,也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到处都在张灯结彩,透出了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氛。 大麟过年这日,宫中有设宴宴请百官的习惯,由于明昭帝未立皇后,宫宴的事情往年都是由淑妃和丽妃两位娘娘主持,不过今年多了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不知道是出于客套还是礼貌,亦或是其他的原因,两位娘娘倒是邀请了苏明景一起参与宫宴的筹备。 苏明景倒是无所谓,表示:“我刚入宫,对宫中事务并不了解,也没有筹办过宴会的经历,所以宫宴的事情,还是两位娘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在一旁旁听就行。” 说着她就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副兴致缺缺,懒散困顿的样子——这几日她在吃药,总是觉得困乏,冬日生着火盆的屋中又暖烘烘的,就更让人觉得困乏了。 这不,才在长春宫屋中坐下,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眼皮厚重,很想睡觉了。 看着她这个样子,淑妃看着她的眼神却很警惕,充满怀疑的问:“……你真要将这事全权交给我和丽妃筹办?” 她似乎怀疑苏明景是在以退为进,或者心里是有其他的打算。 苏明景闻言,微微坐直了身体,微笑看向淑妃,反问道:“娘娘如此询问,难道是想要亲自教导我,宫宴该如何筹备吗?若您实在是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若让我参与进来的话,您与丽妃娘娘在宫中的权柄,也该分一点给我吧?” 她笑眯眯:“我对数字其实是很敏锐的,所以,若要我负责的话,我觉得财政这一块就挺不错的,两位娘娘觉得如何?” 淑妃一句“不要脸”险些脱口而出。 财政是什么?那可是负责钱的,也是油水最大的,苏明景一张口就是讨要财政大权,这分明是在狮子大开口……淑妃很努力,才按捺住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只是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一旁丽妃看着这一幕,险些笑出声来,暗道苏明景真真天克淑妃这种心思多的人。 丽妃了解苏明景,知道她不是那种欲迎还拒,虚情假意的人,她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不过淑妃显然就不够了解她,方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好了好了,”丽妃打着圆场,看向苏明景:“太子妃你刚入宫,暂且还是先看我和淑妃是如何做的吧,待你有经验了,明年再将事情交给你,这样,我和淑妃心中才放心了。” 淑妃借坡下驴,点头道:“丽妃说的在理,太子妃年纪小,第一次还是暂且先在旁边多看多听吧。” “……我还以为淑妃娘娘您很想我帮忙了。”苏明景笑,眼神嘲讽。 淑妃暗自咬碎了一口牙,面上却还要维持着自己身为一宫之主的高贵和优雅,脸上的皮肉看起来都有些僵硬了。 丽妃忙和她说起宫宴的事情,以免她把自己给气坏了。 淑妃不找茬,苏明景也没无聊到要故意与她针锋相对,姿态放松而懒散的靠坐在椅背上,不过椅子有些硬,她又让长春宫的宫人给她拿了四个靠枕,一个靠身后,一个垫身下,还有两个左右手边一边一个。 很快的,她整个人就被软枕给包围了,人陷在里边,开始昏昏欲睡。 “……太子妃、太子妃。” 不知过去多久,苏明景被人唤醒,她迷瞪睁开眼,看见丽妃身边宫人逐渐挪开的一张脸。 她打了个呵欠,看了看四周,没分辨出时辰多少,倒是淑妃、丽妃二人都在看着自己,她问:“两位娘娘事情说完了?” 丽妃点头,说:“大体都说得差不多了,倒是你,昨夜可是没睡好?我见你一直在打瞌睡。” 苏明景从靠枕的簇拥中坐起来,说了个不冷不热的笑话:“可能是天气太冷,我要冬眠了吧。” “噗。”丽妃忍俊不禁,说:“你要是困顿的话,便回去睡吧,我和淑妃这边,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也要回去了。” 淑妃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很嫌弃,眼神已经说明了她对苏明景的态度,苏明景只当没看见,只关注丽妃说的话。 “事情说完了,可以回去了?”她问,然后毫不犹豫的起身:“那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这种天气,还是她服药的时间,她本来就该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瞌睡,要不是两位娘娘唤她过来,她也懒得出门,现在可以回去了,她离开的动作那真的是干脆利落。 从长春宫出来,外边天空青黑,瞧着似乎又要下雪,风吹过来吹得人脸上冷冰冰的。 绿柳将狐裘披风披在她身上,苏明景拢了拢,看了一眼天色,道:“回去吧。” 她没坐轿辇,而是带着大花她们走路,这两天她本来就没什么精神,加上屋中暖和,一直昏昏沉沉的,此时走在外边,被冷风一吹,倒是难得的打起了点精神。 走到一处,苏明景突然看到远处有个高耸的建筑,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福禄跟着她,闻言往她所看的方向那边看去:“……您说的是那座高楼吗?那是宫中的藏书阁,据说收纳了天下万书,各种不传世的典籍珍藏,都被收纳于其中呢。” 苏明景听着,倒是来了兴趣。 “我们过去看看。”她当即说道。 …… 整个皇宫分为前朝和内廷,内廷也就是后宫,住的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而前朝,则是理政之处,往来行走的多是在朝为官的朝臣大人们。 藏书阁便伫立在前朝,也就是后宫之外。 越过正贤门,便出了后宫,来到了前朝的范围,苏明景大步走过来,可能因为天气冷,倒是没遇到多少人,不过遇到的几个脚步匆匆的朝臣,看见她之时的表情都很相似。 他们先是呆滞,似乎是不可置信,而后才回过神来一般,忙着跪下来给她行礼。 苏明景脚步没停,一路直接来到了藏书阁。 藏书阁自然是有人守着的,苏明景拿了自己太子妃的牌子,倒是得以顺利进入其中,一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独属于书墨的干燥的味道。 及人高的书架密密麻麻的排列在楼阁中,很整齐,而在书架上,一本本书整整齐齐的堆在其上,一眼望去,书架浩瀚广阔,真如“书海”,给人的感觉极为震撼。 大花他们哪里见过这么多书,此时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滞和震撼。 苏明景倒是毫不奇怪,毕竟更高的楼,更多的书她都看见过,她在意的事情另外的东西。 “太子妃!”藏书阁里边的负责人快步走过来,先冲苏明景行了一礼,而后才问:“太子妃突然过来,可是要找什么书?” 苏明景左右看了看,道:“我不过是想随意逛逛罢了,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点头:“是。” 苏明景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在手中翻看了两眼,随口问:“我听人说,藏书阁收纳了天下万书,其中不乏珍籍典藏,孤品真迹……这可是真的?” 负责人面上不由露出了骄傲的表情,语气肯定的道:“这自然是真的,从我大麟建国至今,藏书阁便一直搜罗天下万书……到如今,阁中藏书已超过八万九千本,书籍类型囊括了天文地理,农业百物,堪称应有尽有。” 苏明景听到了目前最感兴趣的,环顾四周:“农书是哪一列?” 负责人忙说:“这边……您请。” 苏明景跟着负责人来到了角落的两列书架,看着上边都已经积灰的农书,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在书架上抹过,指尖立刻多了一层厚厚的灰。 接过大花递过来的帕子,苏明景擦了擦手上的灰,意味深长的对负责人道:“看来你们藏书阁的人,工作似乎并不怎么用心啊?” 负责人脸上冷汗都要下来了,干笑道:“是,是臣的疏忽,竟是没注意到下边的人偷懒,回头臣一定好生罚他们!” “不过……”负责人还想为自己辩解,“实在是农书无用,这些书摆在这里,都无人来看,白白占了这里的位置,按照我的说法,倒不如将这些农书挪开,用来摆放其他的珍藏书籍。”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士农工商……大人可知,农为何在士之后,工商之前?那是因为农为一国根本,事关天下百姓,就是大人身上所穿之衣,平日所食之物,也都离不开农这一字。” 苏明景冷笑,道:“可是如今到了大人你的嘴里,这农书倒是成了无用的东西,被你塞在这一隅角落也就罢了,竟还疏漏至此,连书上沾灰了都不知道。” “你的确是疏忽了!” “父皇将你安排于藏书阁,是让你来打理书本,以防书本被蚊虫蛀咬,可不是让你来将这些书籍给分个三六九等的!” “……” 负责人冷汗如雨下,忙跪下道:“臣失职!臣知错!还望太子妃恕罪。” 苏明景看着他,语气淡淡的道:“书籍没有高低贵贱,每本书都倾注了著书者的心血,它们既然存在,那就有它们存在的作用,保不准哪一日,就有人用到书上的东西……” “梁大人,往后我不想再看到有哪种书再被灰尘淹没,蛀虫啃噬,你可明白?” 梁大人:“是是是,太子妃您说的极是!您放心,回头我就安排人将这里打扫干净,绝对不会再出现现在这样的问题!” 听他这么说,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这才好看了点。 第92章 “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之类的书?” 大概是因为刚刚被苏明景问责质问,面对苏明景的这个问题,梁大人显得十分的配合和积极,他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您且等等。” 说着,他招手叫了一个小吏过来,等人到了,跟苏明景介绍道:“太子妃,这是我们藏书阁的小吏,姓胡,叫胡孟,他平日里主要就是负责整理阁楼中的书籍,又酷爱看书,所以对每一层放着什么书,都了如指掌,您要找什么书,找他准是没错的。” 被突然叫过来,这位胡郎君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这时就听梁大人问他:“胡孟,太子妃要找出海游记一类的书?藏书阁中可有收纳有这类书?” 胡孟的脸看起来有些瘦,表情呆板,性子看起来有些慢,听到长官询问,也不着急,声音慢吞吞的回答:“是有的,游记类的书都在二楼。” 梁大人双眼一亮,忙道:“还不快带我们过去!” 胡孟点头:“好的,你们随我来。” 他带着苏明景来到了二楼一处,指着几个书架道:“这边都是游记类的书籍,太子妃若是要找出海游记的话……啊,应该是这几个书架!” 胡孟随手抽了一本书看了两眼,确定了。 “没错,就是这几个书架了……”他看向苏明景,再次慢吞吞的问:“太子妃是要找哪一本出海游记?” 苏明景却颇感兴趣的问:“难道只要我说出名字,你就知道是哪本?” 胡孟表情呆滞了一下,而后道:“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梁大人看着他这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你说话怎能如此语焉不详。” 胡孟:“……” 苏明景微微侧过头,说道:“梁大人你若是忙,不用站在这陪我的,这里有胡大人在,我如果有什么事情,问他就是了。” 梁大人听出了她话中的逐客之意,讪笑道:“我的确有些忙,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胡孟,脸上讨好的笑立刻变成了严肃,板着脸道:“胡孟,你可得好生伺候着太子妃,若太子妃有什么闪失,我拿你是问!” 胡孟继续慢吞吞的:“……哦。” 梁大人看着他这个样子就觉得火冒三丈,咬了咬牙,一甩袖离开了。 他一走,这里便只剩下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和这位胡大人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是要找哪一本书……”苏明景站在书架前,视线扫过上边一册又一册的书籍,说道:“因为我不是要看游记,而是想在出海游记中寻找一些东西,所以,胡大人可有什么推荐?” 胡大人:“太子妃要找的东西,是在近海,还是远海?” 苏明景毫不犹豫的回答:“远海,至少比倭国远。” 胡大人听完,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就在大花他们怀疑他是不是站在在发呆之时,他才慢吞吞的动了起来,他走到书架上,在里边抽出了一本、一本,又一本书。 手中拿不下了,他还动作极为自然的将书朝苏明景的方向递了过去,福禄见状,忙接了过来,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位胡大人胆子可真大,太子妃也敢支使……福禄心中吐槽。 一直拿了十几本书,胡大人这才停下了动作,说道:“这些都是远海的游记,这几本,是一位名叫“远归”的人写的……” “他在游记里写,他在海中失去方向,等被回到大陆,才发现自己去到了和我们大麟截然不同的另一块陆地!那片土地上住着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肤色、发色和我们完全不同,语言也完全不同。” 胡孟看起来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是说这些话的时候,给人的姿态却极为从容,侃侃而谈,似是胸有成竹,对书中内容知之甚详。 苏明景听着他的话,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些书,你莫不是都看过?”她讶异的问胡孟。 胡孟想了想,慢慢的道:“倒也不是……” 他抬头往上看去,道:“最顶上一层的书,我只看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看。” 苏明景:“……也就是说,一到四层的书,你都看过了?” 胡孟点头。 “那这些书中的内容,你也都记得?”苏明景追问。 胡孟语气平常:“差不多吧。” 他脸上那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的,透着满满死感的表情,就好似自己在说的只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苏明景不这么样觉得。 “看来胡大人的记忆,应该是很好了。”苏明景若有所思。 胡孟挠了挠头,道:“好像是这样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从小到大,只要是我看过的书,只需要看一眼,基本就全部记下了……” 苏明景挑眉,面上若有所思之色更重了。 “胡大人来藏书阁多少年了?” “有五年了……”跨过年,那就是六年了。 苏明景突然道:“我这里有个任务,想要交给胡大人。” 胡孟抬头,脸上表情很茫然。 苏明景道:“我想找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长在何处,又出现在哪里,也许书中会有所记载,胡大人你记忆好,读书也多,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在书中找一找,是否有哪本书中,有这几样东西的记录。” 说着,她给了旁边绿柳一个眼神,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绿柳心领神会,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荷包来,递给苏明景,苏明景接过来,也没看荷包里有多少钱,随手抛在了胡孟的怀中。 “这些银子,就权当做你的酬劳了!”她说。 胡孟手忙脚乱的捧住苏明景扔过来的银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里边一共装着多少银子,可是就凭重量,就能估摸出银钱不少。 “这些,都、都给我吗?”胡孟第一次拿到这么多的银子,有些不安。 苏明景点头,又说:“若你真能找到相关的记录,我这里还会有另外的奖赏……对了,说不定太子也有奖赏赏你了,所以,胡大人,好好干吧。” “至于这些书……” 苏明景看向胡孟刚刚挑出来的十几本书,道:“我就随便拿两本吧,剩下的,还麻烦胡大人再仔细看一遍,说不准里边就有线索了。” 说完,她随手从福禄手中那堆书里,拿了最上边的两本,打算拿回去看,打发时间,剩下的,则让福禄交给藏书阁的人,让他们放回原处。 “回头我会遣人,将画有这几样东西的图画交给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苏明景说完这句话,就带着大花他们离开了,只剩下胡孟拿着钱,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我拿到什么了?对了,太子妃吩咐我做什么了? 胡孟呆滞的思绪,在看到手中拿鼓囊囊的荷包之时,才缓缓开始又转动起来了。 “太子妃叫你做什么了,怎么给你这么多钱?”藏书阁的同僚凑过来,眼睛黏在他手中的荷包上,脸上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到这时候,胡孟的动作就很快了,一把就将荷包塞在了怀中,说道:“没什么事,就是让我帮忙看几本书,帮忙在书里找个东西。” 同僚:“什么东西?” 胡孟语气坚定:“不能告诉你。” 同僚:“……” 而在苏明景离开后,梁大人也来问了胡孟同样的问题,不过胡孟给出的回答还是没变,问就是不告诉你,这下,无语的人又多了个梁大人了。 “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梁大人撇嘴,瞧不上胡孟这抠搜的模样。 胡孟也不多说,只是死死捂着胸口装着银子的荷包,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热乎乎的,让人很有一种十分踏实的充盈感。 他心里美滋滋的。 …… 从藏书阁出来,苏明景发现外边天色更暗了,风也更大了。 她披上狐裘,戴上兜帽,这回没有再因为其他的事情耽搁,脚步匆匆的带着大花他们回到了东宫,太子已经回来了,见她进屋,走过来给她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问,“我听说你今天去长春宫了,回来的时候,还特意绕路去了长春宫,打算和你一起回来,可是淑妃娘娘却说你早就走了。” 但是等他回来,却没看见苏明景。 苏明景说:“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就去了藏书阁一趟。” “哦?”太子好奇,“何事?” 苏明景坐下,舒展了一下身体,道:“就是之前与你说的那件事,回来路上我看见了藏书阁,就想到,也许相关的一些书中会有这些东西的记载……” “本来我是想拿些出海游记的书回来仔细看看,找一找的,不过我在藏书阁遇到了一个人,觉得他最适合做这件事了,索性便将这事交给了他。” 她拿出自己最后的收获:“所以最后,我就只拿了两本书回来。” 太子:“你说合适的人?” 苏明景点头,道:“他叫胡孟,是藏书阁的书吏,据说是五年前到藏书阁的,最主要的是,他过目不忘,五年的时间,将藏书阁的书基本都看了个遍,并且还将书上的内容都差不多记下了。” 她表示:“你说,他是不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 太子听完,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恍然,说:“胡孟……你说的是他啊。” “你认得他?”苏明景倒是好奇了。 太子点头,道:“他是五年前春闱科考的状元,当初也算是名声大噪。” 第93章 胡孟进来的时候就将院门给关上了,此时神神秘秘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这才拉着妻子进了屋。 “青天白日的,你这是做什么?”英娘被他拉到屋里,满脸疑惑:“我看你今天古里古怪的?莫不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若有什么事,你可万不能……” 瞒着……我? 英娘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中,她满脸惊讶看着丈夫手中的东西——他手中竟是捧着一捧金银裸子,两只手被堆得满满的,两手竟是有些捧不过来的样子。 胡孟海献宝似的将这捧银子往妻子面前递了递,兴奋的道:“英娘,你快看!好多银子啊,还有金子了。” 听到他的声音,表情呆滞的英娘才猛的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你、你这,这些银子是打哪来的?”她紧紧盯着丈夫,语气紧张:“你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她着急:“胡仲卿!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俩现在的日子有多苦,你别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去做那种见不得光的事!” ——胡仲卿是胡孟的字。 见她急得都快哭了,胡孟忙解释道:“没有!我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银子,都是我光明正大赚回来的!” 英娘不信:“你做什么事能赚这么多钱?你定是在唬我!” “你仔细听我说嘛。”胡孟诶了一声,忙将手上银子放在桌上,拉过妻子坐下,细细与她说起来:“是这样的,今日太子妃到了我工作的藏书阁,托我帮她在书里找几样东西……” 他三言两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妻子说了,等听完,英娘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了。 “……只是找几样东西,太子妃就给你这么多银子吗?”英娘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 胡孟有些骄傲的道:“这还只是一部分了,太子妃说了,若我帮她找到她要找的东西,还会有更多的奖赏了。” 英娘听着他的话,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小山似的金银上,视线逐渐变得火热。 “胡仲卿!”她突然叫了丈夫的字,字正腔圆,语气坚定的对他道:“太子妃给了你这么多的钱做酬劳,你一定要好好帮她做事,帮她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啊,可不能敷衍了事!” 胡孟毫不犹豫的道:“那是自然。” 他可不是拿了钱还不好好做事的人。 说完事情,夫妻俩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金银,脸上表情很是梦幻。 “真的好多钱啊……”英娘喃喃,她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娘子,家里条件比胡家还要差一些,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啊? “对了!”突然,她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丈夫,问他:“你有数过这里有多少钱吗?” 胡孟摇头。 英娘高兴道:“那我们快数数这里有多少钱!” 夫妻俩将一堆金银裸子扒拉到了面前,开始一块一块的数了起来。 这些金银应是用来作为打赏的,所以大块的很少,都是大概一两一两的碎裸子,但是架不住量多啊,装在荷包里鼓囊囊的,而且除了银裸子外,还有一部分金裸子,金裸子可比银子贵。 夫妻俩数完,发现加起来,竟有价值快两百两的银钱。 “好多、好多钱!”英娘吸了口气,只觉胸腔里的一颗心在咕咚咕咚的直跳。 胡孟则在想:“有这些钱,我们就可以买点好一点的炭了,上次买的一烧就是一股烟,要烧好久才能把烟烧尽,还有!你的首饰匣也需要添补了……” 英娘也道:“你之前想买的那本书也可以买了……” 外边天色阴沉,屋中,胡孟夫妻俩依偎在一起,看着桌上的金银,想象着往后的生活,心头只觉得热乎乎的,半点都不觉得冷了。 * 在淑妃和丽妃合力筹备,苏明景的摸鱼混日子下,时间很快就到了春节这日。 之前中秋晚宴,苏明景到宫中赴宴是作为受邀的客人,而这一回,她却是作为主人,负责招待的那个。 在天色微暗之时,受邀的大臣们带着女眷来到了皇宫,男女分席,郎君们被宫人引到前殿,女眷则由宫人带到了后殿,由淑、丽二妃招待。 苏明景虽为太子妃,不过作为小辈,主要还是坐在一旁作为吉祥物,她也乐得自在,绝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 永宁侯府也在受邀之列,沈氏带着五娘和六娘进宫,看到苏明景,六娘面上露出了雀跃的表情,等与苏明景见过礼后,便迫不及待的凑了过来。 “三姐姐……”六娘喊她,语气软乎乎的,说道:“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啊?” 苏明景随口回她:“自然是想的。” 五娘坐在一旁,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默,没参与两人的谈话,她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些。 “三姐姐你不在,感觉府里都变无聊了,八娘性子又闷闷的,只知道吃点心。”六娘又小声与她嘀嘀咕咕,有些疑惑的说:“以前三姐姐你也不在啊,可是那时候好像也没这么无聊?” “……母亲最近一直将我拘在屋里,让我学刺绣、下厨,说要磨我的性子,免得我嫁人后性子还这么跳。” 她又跟苏明景抱怨,哀求她:“三姐姐,你现在是太子妃,你可不可以跟我母亲、你的二婶说一下,让她不要再拘着我了?” 苏明景看向她:“真的很讨厌被拘在家里吗?” 六娘重重点头。 苏明景颔首,应下:“行,回头我就让人给二婶传个话,让她不要再将你拘在府中,磨你的性子了……不过,二婶这是已经在与你相看人家了吗?” 六娘苦着脸点头,嘟囔道:“……母亲说,现在相看正好,等定下来,过个两年再成亲,年纪也合适。”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抗拒。 “你不想成亲吗?”苏明景问她。 “我不知道……”六娘说,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似是自言自语的道:“可是大家好像都是这样的,到了一定的年纪就相看人家,成亲生子,就连三姐姐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也嫁人成亲了!” 她得出了结论:“所以,我也该这样的,对吧?” 苏明景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沈氏也坐到了苏明景旁边,与她说话。 “……你二哥年后就要成亲了,是白家的小娘子,比你还要大一岁。”沈氏轻声说着,“原本早几年就该成亲的,可是时间不巧,她家中祖父去世,需得守孝,这才拖了这么久。” 苏明景听着,对此没发表意见。 就在此时,上方淑妃突然开口了,说:“……五娘,你过来,到我这边来坐。” 苏明景看过去,就见淑妃说话的方向竟是朝着自己的,脸上表情很是和善慈爱,苏明景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淑妃这话是与苏五娘说的。 在这屋中,淑妃身份是最尊贵的人之一,她说这话的声音又不大不小,几乎在她开口后,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等看见起身的五娘,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年,淑妃对五娘展现出了不一样的亲近态度了,大家闻弦知意,也大概猜出,淑妃这是有意让永宁侯府五娘子做端王妃了。 不过……永宁侯府还真是好命啊。 “……他们家三娘子做了太子妃,如今五娘子也要做端王妃了,干脆他们家别叫永宁侯府了,改名叫皇妃府吧!” 有人眼红,话里的酸气都要冲破天了。 旁边是笑她:“谁让你没有这样好的命,生两个能嫁入皇室的小娘子呢?” 不过永宁侯府近来的确是炽手可热。 但是,看着五娘坐到淑妃身边,沈氏脸上的表情却不算好看,完全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突然,她看向了苏明景,欲言又止。 苏明景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看出她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不过苏明景并没有主动开口——笑话,有话想说得人又不是自己,难道还要自己主动给她递话? 她们俩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 苏明景没说话,也没搭理自己,沈氏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和恼怒,不过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事,她竟还是开口了。 “太子妃……”她唤苏明景。 这下,苏明景倒是有些意外了,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沈氏,问她:“何事?” 沈氏憋着气,但是有求于人,她还是低着头开口了。 “太子妃,不知道你身边可有合适的儿郎?”大概是怕别人听到,沈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明景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听到。 她听到沈氏说:“……或许你身边,或者太子身边,有能与五娘相配的儿郎?” “……”苏明景沉默了一下,问她:“这话是你的意思,还是她苏五娘的意思?” 沈氏说:“是我与她共同的意思。” “哦~”苏明景恍然,自言自语的说:“所以,你们这是看端王这艘船已经没有前路了,想要弃船跑路?” 沈氏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有些羞恼的道:“你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若是可以,沈氏也不愿在这种地方与苏明景说这事,只是……她与苏明景不同其他的母女,不亲近不说,甚至还有几分相看两相厌的意思。 呵,外人只道他们侯府好命,出了个太子妃,可是没人知道,自打苏明景进宫后,除了回门那日,与他们侯府便再没有联系。 所以沈氏想要私底下与苏明景说这事,实在是没机会,苏明景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第94章 苏明景大概猜到了沈氏和五娘的想法。 端王之前炽手可热,不过是因为太子身体不好,有活不过及冠的谶言,若他早死,那端王便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是如今,太子眼看着不仅活过了及冠,身体似乎还越发康健了。 端王上位成太子的可能性,瞬间就变得极为渺茫了。 不说沈氏和五娘,便是端王府的门客,如今也不乏左右游走,想要另寻他路的,就连端王本人,据说也大受打击,病情加重,大病了一场。 当然,这个消息并没传出来,被端王府的人压住了,毕竟太子身体大好,作为太子大哥的端王该为他高兴才是。 总之,如今看来,五娘应是已经放弃了想成为端王妃的想法,不过,苏明景却并不觉得她能轻易摆脱端王,想来五娘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与苏明景关系分明不算好,却还是让沈氏求到了苏明景面前。 苏明景心中好笑,问沈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沈氏呼吸一窒,面上露出几分难堪来。 “三娘,你别太过分了!”沈氏羞恼,说道:“你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这个太子妃的位置,当初又怎么会轮到你来做?” “你沾了我们永宁侯府的光,成了太子妃,如今却想与我们侯府撇开关系,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氏深吸一口气,顾忌着周围人的眼神,不敢说得太大声,只低声道:“我也不要你做其他的事,只是让你给五娘相看一个好的儿郎,你作为太子妃,这是极为简单的一件事,这么一个小忙,你都不肯吗?” 苏明景听到她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一点的动容,只有好笑。 “你倒也不必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你们在我成为太子妃这事上出了多大的力了。” 苏明景语气并不激动,只是缓缓的在对沈氏陈述一个事实,她说:“我能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和你们永宁侯府虽然有一点关系,但是那真的只是一点点的关系,最终让我坐上太子妃这个位置的,是我自己!” 苏明景:“当初是太子中意我,特意请了圣上赐婚,我才成为了太子妃,你们永宁侯府……顶多就是给了我一个永宁侯府出身的身份,换言之,即便我不是你们永宁侯府的人,我也仍然能成为太子妃!” 她的语气很自信,她也有这个底气。 “倒是你们永宁侯府……”她看向表情有些僵硬的沈氏,“之前是你们嫌弃太子可能会早死,害怕五娘嫁过去会成为寡妇,这才特意从潭州将我接了回来,欲让我李代桃僵……” “是我命好,福泽深厚,太子平安活到了现在,可若太子真在及冠之前就去世了,那现在的我就是新丧的寡妇!” 苏明景眼神灼灼,那不屑的眼神,似是化作了利刃,要将沈氏脸上那层伪善的面皮撕破。 毕竟,若不是她当时出手救太子,在那天夜里,太子就已经死了,那时候,她还没嫁进东宫,还没成为太子妃了,当时太子若真的出事了,那她就是望门寡了。 “还有,你也别在我面前摆“我占了多大便宜”的样子,我们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和你们侯府只是合作的关系,你们想让人代替五娘做太子妃,而我要的则是太子妃的位置……” 苏明景语气冷酷,语气淡淡的道:“我冒着做寡妇的风险嫁给太子,可不是为了在你们面前讲什么母女情深……你们永宁侯府若是老老实实的,我不介意你们自称太子妃的母家,但你们要与我讲什么荣辱一体,我也不介意告诉其他人,我与你们侯府其实毫无关系。” “……”沈氏无言,她嘴唇颤动,脸色微微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她神色的不对劲。 这不,立刻就有人探究的问:“永宁侯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不怎么好了。” “哦,我母亲她身体有些不适,我正劝她,让她下去休息了。”苏明景神色如常的说,说着侧头吩咐身边的大花:“我抽不开身,大花,你就替我扶永宁侯夫人去下边休息吧。” 大花走到沈氏身边,伸手去扶她:“夫人,我扶您去休息。” 沈氏顺着大花的力度站起身来,扯唇道:“我的确感觉不太舒服,可能是昨日吹了冷风,头有些疼。” 作为永宁侯夫人,太子妃的生母,众人待沈氏的态度还是极为殷勤的,听到她这么说,立刻就有人表示:“……您可得仔细些身体啊,不然太子妃在宫中都惦记着您了。” 沈氏笑笑,视线却在苏明景面上一扫而过,心中有些不忿的想:她要真惦记着我,那才是怪事了。 …… 沈氏被大花扶去后边休息了。 五娘坐在淑妃身侧,看到这边动静,也有些坐不住了,低声与淑妃道:“娘娘,我母亲身体似乎有所不适,我想过去看看……” 淑妃往下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沈氏的位置已经空了。 “那你去吧。”她笑对五娘说,态度极为的慈和。 五娘起身,冲她和丽妃福了福身,这才转身快步往后边去,后边设了暖阁,专为人更衣休息准备的,有宫人侍在一旁,等待吩咐。 沈氏坐在软榻上,轻闭着眼,面上带着几分倦色。 “母亲!”五娘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关切的问:“母亲,听人说您身体不适,是何处不适?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沈氏低头看她,抬头让侍立一旁的宫人下去,又让徐妈妈去门口守着,等人都走了,她才吐出口气,眉眼露出几分烦躁来。 “我哪里是不适,我分明是被她苏三娘给气的!”沈氏默默咬牙,语气恨恨。 五娘眼神闪动,低声问:“可是为了我的事?三姐……太子妃她没答应您?” 沈氏冷笑,道:“她岂止是没答应,就差没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在痴心妄想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她与我们永宁侯府毫无关系!” “哈,毫无关系?她若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她以为她能当上这个太子妃?”沈氏不忿,“其他的不说,她还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如今她做了太子妃,倒是连我这个亲娘都弃之如履了?” 五娘神思不属,咬唇道:“所以,她不愿意帮我,是吗?” 沈氏看她这模样,心疼死了,忙揽住她说道:“……你放心,她不管,母亲管,母亲绝不会让你嫁给端王的!之前也就罢了,原以为他能做太子,与你倒是合适……” “可是如今,眼看他太子之位是无望了,你又怎么能再嫁他?” 当然,沈氏说这话的声音很小,细若蚊蚋,毕竟她们身在深宫,虽然有徐妈妈在门口守着,可是这话着实有些冒大不韪,自然得小心谨慎。 “实在不行,你就称病,托词去乡下养病……”沈氏又说,“养个四五年再回来,你拖得起,端王可拖不起。” 毕竟端王年纪大了,膝下也没个子嗣,而端王妃又去世多年,端王不急,淑妃也得急了。 五娘喃喃:“……若太子妃真的不愿意帮忙,那就只能这样了。” 这一刻,五娘心中有些后悔,不,或者说当初在茶馆,看到端王对她露出狰狞一面之时,她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意识到,端王似乎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温柔可亲。 这让她忍不住想,苏明景之前与她所说的那些话,是否也是真的,端王……是否真的有虐杀别的小娘子,若这事是真的,那自己嫁给端王,岂不是羊入虎口? 五娘越想越觉得害怕,后悔的情绪也不受控制的从心底冒出来。 至于太子身体康健,活过及冠,端王很大可能无缘太子这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罢了,让她更加确定了,她不能嫁给端王这事。 只是,五娘后悔了,但是端王却不是普通郎君,不是她说不嫁就不嫁的,所以,她才会生出像苏明景求助的念头。 可是现在,苏明景拒绝了她的请求。 是啊。 五娘面无表情的想,自己与苏三娘的关系,打从见面那一刻就称不上愉快,自己怎么会奢想她会帮自己了?难道就因为苏三娘之前提醒过自己,让自己远离端王? 五娘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而感到好笑。 * 沈氏与五娘的事情,对苏明景来说,不过是个插曲,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很快的,时间到了开宴的时候,饭菜如流水一般被送进殿中,虽说天气寒冷,不过饭菜在抬上来之时,底下都有炭火煨着,所以饭菜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虽说与刚出锅的有些区别,但是味道还是很好的。 今日上了一份蹄髈,也就是猪蹄,煨得软烂,嘴巴一抿,那猪蹄上皮肉瞬间脱骨,由于外边带着皮,吃起来软而不烂,极为香糯。 不过就是每桌只上了一点,分量很少,一口就吃完了。 “回头我们也炖几只猪蹄吃吧……”苏明景小声与红花说。 红花立刻就点头了。 吃过饭,宫中有烟火可以看,众人有移驾去了其他的地方,和明昭帝那边的男客们汇合,两边一聚,苏明景站在太子身边,夫妻俩肩挨着肩,长袖下被太子拉着手站在那里。 “……听说工匠已经研究出了七种颜色的烟花,放出来的烟花煞是好看。”太子低头与她小声说着,“等下我们终于可以看见了。” 苏明景随口应了,心里却是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更姹紫嫣红,千姿百态的烟花,她都看过。 第95章 “……听淑妃娘娘这话,您这是对父皇有意见呢?” 苏明景慢悠悠的开口,开口就把站在一旁的明昭帝扯进来了。 听到她这话,淑妃眼皮一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明昭帝。 “我何时说过我对陛下有意见?”淑妃疾言厉色,“太子妃,我看你是小辈,所以很多事情,我不愿与你计较,但是那并不代表你可以红口白牙的在这诬陷我!” 她冷笑:“陛下如此英明,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能让陛下怒了我,那你也太小瞧陛下了!” “我哪里敢小瞧父皇?我这分明是合理推测。”苏明景却是不着急,声音还是慢悠悠的,她道:“谁都知道,端王在三个多月前被父皇下令禁足,如今他才解了禁足出来,您就说他糟了大罪,这分明就是在不满父皇当初的命令……” 最后,她笑眯眯的抛出一句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皇是那虐待继子的后爹呢!” 继子?后爹?太子妃这嘴…… 丽妃伸手捂着嘴,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昭帝,果然见他面沉如水。 淑妃那更是气得要死,捂着心口指着苏明景:“你你你你……你胡说八道!” “母妃!”端王扶着她,脸色阴沉的看向苏明景,道:“太子妃还真是牙尖嘴利啊,我母妃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说话如此不客气,这便是你的教养吗?” 苏明景反唇相讥:“只有知道自己不占理的人,方才会以辈分来压人!” 端王闻言,不由对她怒目而视,对此,苏明景却是好整以暇,姿态从容。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直到明昭帝嘴中不耐的吐出两个字: “……够了!” “父皇!”端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委屈。 苏明景不甘示弱,紧跟其后,也跟着喊了一声:“父皇!” 两双眼睛都殷切而不服输的看向明昭帝,似乎在等着他的裁断。 太子低头看了自家太子妃一眼,妇唱夫随,也喊了一声:“父皇!” “……”明昭帝难得的觉得很心累,暗暗咬牙道:“太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作为修道多年,清心寡欲,已经鲜少踏足后宫的明昭帝来说,后宫不睦,子女不和这种事于他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不过自打苏明景嫁进宫来后,短短三个多月,没错,只是三个月,这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新鲜了。 明昭帝此时甚至感觉有种陌生的迷茫感。 明昭帝目光沉沉的看着二人,思考着要怎么处理这事。 “陛下,”丽妃适时开口,轻挽着明昭帝的手,嗔笑道:“端王和太子妃年轻气盛,有些口舌之争也是难免,今日可是春节,大喜的日子,您就别与他们计较了。” 明昭帝冷凝的眉目柔缓了几分,他冰冷的眼神瞥过二人,道:“今日丽妃为你们说话,朕就不与你们二人计较了,若谁要再生事,那就给朕滚下去。” 苏明景靠着身后太子的身体,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端王,声音继续慢悠悠的道:“父皇真是好凶啊……” 她这姿态,再端王看来,完全就是挑衅,原本铁青的脸色那直接是青上加青,看起来更加难看了。 太子人忍俊不禁,抓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低声道:“好了,再闹下去,父皇真的要生气了。” 苏明景扬了一下眉头,终于不再说话了,她怕自己再多说几句,端王真的要被气晕死过去,那自己有理瑶瑶变成没理了。 “咻!” 此时,一蓬明艳刺眼的烟花终于腾升到了空中,身后拖着烟雾,伴随着砰的一声,猛的炸开,爆出一团绚烂多彩的烟火来。 “哇!”人群骚动,发出惊叹声。 苏明景和众人一样,仰头看着天空,看着一朵朵的烟花在空中炸开,身后惊叹的声音此起彼伏。 …… 新的一年,到了。 这是苏明景来京的第二年。 * 看过烟花,赴宴的官员们携着家眷散去,回去路上,有人颇有些兴奋的议论着今日所看的烟花,也有人议论着今晚,太子、太子妃与淑妃、端王两方的争执。 ——当时有人站在前方,亲眼目睹了两方的冲突。 政治敏锐的人从中嗅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 “……看来太子身体才好,便与端王发生了冲突,往后朝堂上的争执怕是在所难免啊!”有人低语感叹。 而在此时的皇宫,端王并未随其他人出宫,而是跟着淑妃回到了长春宫。 一进去,端王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伸手一把将桌上的茶具尽数掀翻在地。 “苏三娘!”他咬牙切齿,“好个苏三娘!莫不是觉得她成了太子妃,我就奈何不了她了吗?竟敢如此与我说话?” 淑妃跟在他身后,见桌上东西被掀翻砸碎在地上,挥了挥手,示意屋中伺候的人下去,而后冷声道:“她可不是对你才这么嚣张,对我也是如此!” 想到苏明景进宫第二日拜访自己所做的事情,淑妃心中便极为恼恨,她已经有很多年没受过这样的羞辱了,所以每次看到苏明景,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端王心中不甘:“她如此侮辱您,父皇竟是连斥责几句都没有?” 淑妃冷笑:“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位太子妃手段可是了得得很,之前她底下的人弄了什么叫面包的新鲜吃食,她竟是每日眼巴巴的遣人给你父皇送去,讨了你父皇的欢心……” 除此之外,便是二公主的事,竟也让明昭帝对她另眼相看。 “她心思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深沉!”淑妃得出了这个结论。 当然,这些其实都是小事,淑妃和端王更在意的还是另一件事。 “……太子身体,似乎真的已经大好了。”淑妃低声道,“前几日方太医跟着周院正去给太子请脉,说他身体越发康健了,若说之前还有些病弱,如今已是沉疴尽去了。” 淑妃的语气有些焦躁,不解:“那活阎王白大夫明明就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苏三娘!”端王声音幽幽的开口,有些不甘的道:“早知如此,当初我就算用尽手段,也该拦住她和太子成亲的……” 淑妃不解:“太子妃?太子病好,与她有何干系?” 端王道:“母妃您回想一下,太子之前病重,太医们分明都已经束手无策了,可是就在苏三娘来宫中探望他之后,他的病情就逐渐好转了,后来身体更是越来越好了。” 他表情阴沉:“不管怎么看,太子身体痊愈这事,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淑妃:“……这,难道她还是神医不成?” 端王却说:“苏五娘曾与我说过,她这三姐姐福泽深厚,福禄双全,与她亲近之人,会得她福泽庇佑,顺遂平安。这话我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太子这情况……却由不得我不信。” “你相信这话?”淑妃觉得有些荒谬,“这还不如说她是神医更来得可信。” 端王有理有据:“就算是神医,治病的效果也不可能立竿见影吧?” 淑妃哑然。 端王恨恨的道:“当初我就是害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想着破坏她和太子的亲事,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们成了!” “可她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了,我们又该怎么办?”淑妃皱眉,“太子眼看身体大好了,大郎,你……” 淑妃欲言又止。 端王眼底闪过一丝幽光,道:“太子若真是因她而病好,那只要她不再待在太子身边……” 淑妃眼皮一跳,压低声音问:“大郎你是想,杀了她?” “不!”端王却是否定了淑妃的猜测,他道:“她既是福泽绵长,那如果能为我所用,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若实在不能……” 端王冷声:“那就不能怪我无情了!” * 端王和淑妃二人的合计,苏明景自是不清楚的,不过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二人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善意,保不准此时在谋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他们对我做什么,就怕他们什么都不做……”苏明景慢悠悠的说。 他们不动,自己这边怎么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呢?尤其是端王……希望苏三那边能打听到一些重要的信息吧。 绿柳道:“我就怕皇上会因此对您心生嫌隙,端王再不好,也是他的儿子。”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即便皇上因此对我有所不满,但我是儿媳,他顶多斥责我几句,再说了,每次都是淑妃和端王挑衅,我不过是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怒而反抗。” “皇上若真要处罚我,那也不能越过端王和淑妃,我也不吃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上边这个皇帝是明昭帝,明昭帝脾气那些动辄杀人,仿佛身患躁郁症的皇帝来说,脾气实在是好太多了,虽然他的好脾气也不能排除,苏明景如今是太子妃的这个原因。 苏明景想着,往外看了一眼,随口问:“太子还没回来?” 先前宴会散了,明昭帝身边的庆荣突然过来,说是明昭帝让太子娶登仙楼一趟,苏明景便带着大花他们先行回来了,可是到现在,都过了半个时辰了,人却还没回来。 苏明景猜测:莫不是明昭帝有什么贴心话想与太子说? 不过她也只是思绪随意发散了一下,太子未归,她便先去浴室沐浴梳洗,天冷,她便没有洗头,只洗了个澡,洗完澡还顺便在身上抹了一层保湿补水的香脂。 第96章 按捺住了想要把人推开的冲动,苏明景伸出去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轻轻落在了太子的肩上。 “……是皇上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 太子深吸了口气,似乎从苏明景身上攫取到了什么力量,他松开了环抱苏明景的双手,仰起头说:“他给了我一盒东西。” 苏明景:? 太子转过头,目光复又落在了身旁的桌面上,苏明景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盒,她询问的看向太子。 太子却没说话,而是伸手将木盒拿起,手递给了苏明景,说道:“这是父皇给我的,你打开看看。” 苏明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当然,也许他态度奇怪的回答就在这个盒子里……所以,苏明景选择将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打开,只见里边里边铺着明黄色的绸布,而在这绸布之上,赫然放着两颗褐色的丹药。 苏明景猛的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苦笑,表情有些疲惫的道:“刚刚父皇叫我过去,就将这东西给了我,说是聚灵阁的道人们刚炼制出来的,一共只炼出了五枚,他将两枚给了我……” “之前他便提起过几次,想让我服用金丹,只周太医说我身体孱弱,恐受不住金丹药力,金丹于我,有害无益,他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如今……他说我身体既是大好,应是可以承受住金丹的药力了,让我一定要记得服用,勿要浪费了这金丹良药。” 太子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沉痛的道:“他说尘世皆苦,让我服下金丹,与他共赴长生大道……” 太子只觉得这一切极为荒谬。 苏明景哑然,看了一眼太子脸上的表情,她心中了然,问他:“你可是开口劝皇上了?” “……”太子默然。 苏明景明白了,她将手中木盒放回桌上,坐到了另一边去,说道:“看你这反应,皇上应是未将你的话听进去。” 太子情绪低落的道:“……他斥责了我,说我不懂的良苦用心,我见他不悦,便没再多说。” 太子说着,不由就想到了当时的情形。 …… 当时宴会散去,太子本是要与苏明景一起回东宫的,可庆荣突然来请,说是皇上请他去一趟登仙楼。 进楼之时,他与两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道人擦肩而过,不过当时太子并未多想,一直到他走进楼中。 在充满暖香,气息燥热的屋中,明昭帝卧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胸口大敞,神色迷蒙而兴奋,整个人的情绪显得极为亢奋。 当时太子便觉得不对,却未多想,只以为是明昭帝在宴中多饮了几杯酒,情绪才如此亢奋,一直到明昭帝让宫人将一个木盒递给了他。 木盒中,装着两枚丹药,正是太子刚刚进楼之时所遇到的那两位道人献上的。 开炉两年,各种稀世名药如流水一般流进那聚灵阁中,那阁中的几个道人方才堪堪炼制出这么一炉丹药来,且一炉不过五颗。 而在太子过来之时,明昭帝已经服用了一颗。 太子低声与苏明景道:“我当时提及要唤周太医来辨别一下丹药的药性,父皇却显得极为不快,只道聚灵阁的道人们往年也炼过丹药,他也吃过不少,周太医也没说过有什么问题。” 苏明景好奇:“往年皇上也服用过丹药?” “有。”太子点头,“最开始几年,丹药在入口前都先交由周太医检查过,的确都是上好的补身药丸,药性不错,只是宫内太医无数,能炼出这般药丸的人并不少,父皇当时大概是觉得这些道人无用,很长一段时间内,将他们丢在聚灵阁,弃之不用。” “可是不知道何时起,他们竟是又入了父皇的眼,还又开始炼了这劳什子的丹药来。” 太子说完这番话,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头痛:“我总觉得,父皇这次服用丹药后的反应,和往常大不相同,只希望是我想多了。” 苏明景将盒子中的丹药拿了一颗在手中,若有所思。 见太子皱眉忧心的样子,她道:“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心,按照你的说法,那聚灵阁的道人应该没那么大的担子,敢往这丹药中混入什么不能用的东西。” 她将手中丹药放回盒子里,再将木盒合上。 “明日先将丹药送给周太医,且让他看看这丹药中用了什么药材吧,若都是对身体有益的药材,那自是喜闻乐见,任由皇上服用就是,若他们真往这里掺杂了什么无益之物……”苏明景眼中闪过也是冷色,“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也不晚。” 太子点头。 目前这情况,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叹道:“我刚刚在登仙楼的反应着实大了些……但若是可以,我也不愿惹父皇不快,可纵观历朝,哪个求仙问道,嗑药炼丹的皇帝有好下场?几乎都是暴毙短命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太子声音压得极低——这话若是传到明昭帝耳中,明昭帝怕是要大怒了。 其实早些年,明昭帝嗑药,太子就不太赞同,常向明昭帝进言,好在后来明昭帝觉得丹药食用无用,不再入口,太子当时还松了口气。 只是这两年,太子身体越发不好,精力不济,倒是没发现明昭帝不知何时竟又复用了那些道人,还又服用起这所谓的能长生不老的丹药来。 太子此时只能安慰自己:也许就和阿景说的那样,那聚灵阁的道人应是没那个胆子,敢擅自往皇帝所服用的丹药里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若只是纯粹的补身丹药,那倒是不妨事。 不过话是这么说,太子心里还是担心,这一夜还是没睡好,等第二日,吃过早饭,他便匆匆赶往了太医署,等院正周太医一上值,他便立刻将人唤了过来。 周太医进到屋来,还未行礼,太子便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说道:“周太医,孤今日冒昧过来,是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周太医疑惑:“哦?” 太子将带来的木盒打开,指着里边的两枚药丸道:“孤想麻烦你,帮孤辨别一下这两枚药丸中,可有对身体有害之物。” 周太医欣然应允:“是。” 周太医拿起一颗药丸打量了片刻,而后放到鼻下,轻轻嗅了一下味道,复又用小刀刮了一点药粉,放在舌尖尝了尝……在一番分辨后,他心中对于这颗药丸里的成分,大概有了数。 周太医跟太子回话:“回殿下,这药丸里混了天山雪莲,冬虫夏草,灵芝人参……啧,用的还全都是好药啊,完全就是在滥用浪费,还有这制药手法也太过粗劣了,损失了不少药性,太浪费,太浪费了。” 还有,周太医觉得这个粗糙的制药手法似曾相识,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是那帮道人制的吧?”周太医灵光一闪,询问的看向太子。 太子眉眼舒展道:“周太医好眼力,的确是聚灵阁的道人所制的。” 周太医冷哼了一声,道:“除却那帮药理狗屁不通的家伙,我想不到有谁的制药水平这么糟糕,还能拿到这么多极品的药材……还真的是暴殄天物。” 周太医的语气很是不屑,显然极为看不上那帮道人。 太子倒是能理解,周太医是名医,是太医署院正,最是看不到浪费药材之人,对太医署那些珍稀药材,那更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可聚灵阁那帮道人,打从进宫后,非珍稀药材不用,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好东西,周太医又怎么会对他们有什么好感? 不过太子现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所以,周太医,这药若是给人服用,对人身体可有损伤?”太子追问。 “这个嘛,”周太医抚着下颌的胡须,道:“太子倒不必担心,虽说这药丸因为炼制手法太过粗糙,导致药性流失了不少,有几味药药性甚至还对冲了,好在用药不重,所以若是服用,对身体并不会有什么损伤,还有一点养身的作用。” 若是按照正常的炼药手法,就这药丸所用的那些好东西,药性就会太过强烈,导致人补过头了,但是,因为炼制人的手法太差,药性流失了大半,人吃了反倒没什么问题了。 就是太过暴殄天物了。 “暴殄天物啊!”周太医摇头叹息,心中简直心痛极了。 太子闻言,终是松了口气,他看向周太医,眼神柔和,道谢道:“今日实在是麻烦周太医了……” 从心痛中回过神的周太医,不在意的道:“太子这话就是在折煞老臣了,这都是老臣该做的。” 太子笑了下,转头吩咐平安:“平安,拿我的牌子去太医署的库房,吩咐库房的人,只要周太医想,可以任意取用库房中的两味药材。” 听到他这话,周太医眼中立刻逬出一团热切的光来,追问:“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 于周太医来说,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皆是浮云,唯独那些平日难以摸着的药材,对他才是极大的诱惑,作为于活阎王白大夫齐名的神医,当初他会受邀进宫做太医,便是因为皇宫聚集了天下最珍稀的药材。 天下所有找不到的珍稀药材,皆都汇集在了太医署的库房内。 所以,太子现在对周太医的奖赏,那真的是赏到了周太医的心坎里去了。 “殿下圣明!”周太医立刻道。 太子笑了笑。 将木盒合上,太子拿着东西兴冲冲的回到了东宫,苏明景看见他舒展欣喜的眉眼,心里对他太医署这一趟的结果大概有了猜测。 第97章 春节过后,又过了十五,天气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光秃秃的野地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葱茏绿色,人们脱去身上厚实的冬衣,换上了稍微轻薄一点的春衫,不过,以防还寒,冬日的衣裳倒还不能收起来。 而在开春后没多久,太子便忙碌起来了,因为今年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太子被明昭帝任命,和礼部一起共同筹备此次的科考。 所以,这段时间,太子几乎吃住在礼部了,已经有好几日未归了。 苏明景这边也忙。 这个时节,也是农桑繁忙之际,去年下了几场大雪,好在并未酿成雪灾,并未影响今年的春耕。 在京城郊外的地中,随处能看见在地里耕种的农人。 此时,在一处田坎上,身着窄袖短衣,长裤软靴的小娘子正蹲在那里,正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地中的老丈闲聊着。 “……老丈家中几口人?有多少地?”她问。 得到老丈八口人,地有三亩的答案,她又问:“地里主要种植什么?产出多少?三亩地的产出,可够家中人饱腹?” 老丈看了一眼这个奇奇怪怪,明显是贵人的小娘子,也不敢不答,老实道:“主要种植黍麦,年岁若好,一亩也能产出一百到两百斤,若老天爷不给面子,却不过百斤……” 苏明景认真听着,心中对京城这边的农业产出有了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产能实在低下。 不过这也不奇怪,一方面是百姓耕种依靠的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并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过该如此种地,还有就是太过依靠天时……这一点,其实在后世一些落后的地方也是如此。 其次…… 苏明景伸手抓起一把地中的土地,喃喃:“土地也太过贫瘠了。” 旁边老汉听到这话,却是有些不满,不服气的说:“我们家的地,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肥沃,哪里贫瘠了?” 被人反驳,苏明景也不生气,心平气和的说:“我这么说,自然是因为我看过更肥沃的土地,所以在我眼中,你们这的土地,还是太过贫瘠。” 她思量片刻,问:“老丈,不知你们平日可有什么肥田的法子?” “肥田?”老丈表情懵懂,挠了挠头问:“浇粪水算不算?我们家八口人的屎尿,可是足足可以浇两亩地的!” 老丈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骄傲了。 福禄忍不住道:“什么屎屎尿尿的,在我们夫人面前,你岂能说如此腌臜之语,辱了我们家夫人的耳朵?” 福禄的语气有些严厉,老丈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就想跪下求饶。 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扶住。 “辛苦老丈回答我的问题了。”她开口,将早就准备好的二两银子塞到老丈手中。 老丈拿着银子,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拒绝:“贵人,这太、太多了!”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了,道:“不多,老丈回答我这么多问题,这点银子,就拿去给您孙女买糖水喝吧……您孙女很可爱。” 苏明景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田坎上,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小脸有些蜡黄的小女孩。 …… 苏明景往回走,和不知道何时过来,站在远处的苏五汇合。 走过去,苏明景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泥土,一边问苏五:“苏十一可有回信?” 苏五早有所料的将一封信递上,苏明景接过来,低头拆开将信看了一遍,看完,她脸上表情舒缓了不少。 “苏十一已经来京了,这段时间,你们若是有空,就多去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接到人。”她说,“若接到人,立刻告诉我!” 苏十一点头。 突然间,远处有哭喊声传来,喊着: “……贵人,求求你们了,不要拔了,不要拔了!这是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的粟苗,这是我们家一年的粮食啊……求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苏明景抬眼往那边看去,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只见在不远处的田地中,正长着一层如细绒毛的嫩苗,指头那么长,颜色嫩绿,几道身着华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弯腰抜着地里刚冒出头来的嫩苗,一边抜一边还嘻嘻哈哈的大笑着。 而在边上的田坎上,则站着一个衣着简朴,身形消瘦的小娘子,她此时正着急的冲着田里抜粟苗的几人哭喊着,声音绝望,满脸是泪。 只是她这番姿态,非但没让田地里的几人心软,反倒让他们更加兴奋了,指着她嬉笑着说着什么。 见状,田坎上的小娘子茫然无措,无助之下,她只能跪在地上,哀求道:“几位贵人,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抜了,这些粟苗,是我阿爹阿娘辛苦种下的,好不容易长出苗来了,还没长大……” 她哭喊:“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要知道春耕讲究一个时节,过了这个时节再种,就算勉强生出苗来,往后长势也不会太好,秋收自然也不会理想,而秋收事关着一家人一年的口粮,秋收不理想,就代表一家人往后一年都会挨饿。 而挨饿,可是会饿死人的,所以,这小娘子此时会这么绝望,这并不奇怪。 不过很显然,那田地里作乱的几个少年并未将这小娘子的哭喊放在心上,甚至还以此为乐,指着她哈哈大笑,喊着: “哈哈哈,你们看她那个样子,也太好笑了……不过是拔了几根苗罢了,竟然就这么哭哭啼啼的,跟死了爹娘似的!” “乡下村姑,目光短浅,毫无见识!” “就是,这粟苗能博小爷一乐,那是它的福气,还在这哭闹……拔了,你们都给我把这地里的苗都拔了!” 几个少年越发得意猖狂了,大手一挥,让旁边跟着他们的奴仆也动手,将这地里的粟苗都给拔了。 奴仆们面面相觑,面上颇有难色,不过最终还是没敌过自家小郎的吩咐,苦着脸开始奋起拔起地里的粟苗起来。 看着这个情况,跪坐在田坎上的小娘子不由面露绝望,喃喃道:“怎么办?这要怎么办啊?阿爹阿娘这么辛苦种下的粟米……” 至于她只知道哭闹,却不去地中拦人?可是她又哪里敢,那可是贵人,贵人们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除非她是不要命了,不然她哪里有这个胆子? 小娘子想着今年再撒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由心生绝望,忍不住捂脸哀哀哭泣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唤她:“小娘子。” 小娘子茫然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如春风般温柔的脸,对方俯着身体,柔声关切的问她:“小娘子,你无事吧?” 小娘子心头一紧,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谁?” 绿柳笑了一下,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小娘子方才看见在她身后竟还有好几个人,各个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而在这几人中,又有一人显得格外的出挑,小娘子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却是直接与对方的视线相触了,吓得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谁?”她又问,声音很紧张。 “我们不过是出城踏青游玩的闲人,偶然路过这里……”绿柳蹲下身与她说话,声音柔和而体贴。 绿柳容貌秀丽温柔,极易让人心生好感,果然,她不过和这小娘子聊了一会儿,这小娘子面上紧张的表情就淡了不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 她姓于,家中都唤她晴娘,天晴的晴,据说是因为她出生那日是个大晴天。 “……这是你家的田地吗?”绿柳说到正事,指着旁边正被一群人糟蹋了粟苗的田地。 晴娘看过去,眼中的泪水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她哭道:“是我家的,我家一共就一亩地,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这些粟苗,现在全没了……” 绿柳安慰她:“你别难过了,他们既然糟蹋了你家地中的粟苗,那等下就让他们依价赔偿就是了。” 晴娘却摇头,情绪低落的道:“他们是贵人,我们怎么敢要贵人赔偿?那是会死人的!” 绿柳眯起眼睛,语气淡淡的道:“别担心,我们娘子会帮你的……” 娘子? 晴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不由又往之前所看的那位娘子身上看去,偷偷的看着。 苏明景站在田坎上,环抱双臂,看着地里那几个不知道是哪家出来的小郎君,面色平静,只手指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手臂。 红花问她:“娘子,我们不去拦他们吗?” 苏明景语气懒洋洋的:“拦他们做什么?他们既然喜欢抜人粟苗,那就让他们抜去,别过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红花和大花相视一眼。 “娘子心里肯定又在冒坏水了?”红花小声说。 大花赞同的点头。 此时,在一群人的“努力”下,地里的粟苗已经被糟蹋了大半,晴娘没再哭喊后,着华服的几位少年玩了一会儿,便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这时候,他们注意到晴娘身边多了几个人,不由有些好奇。 “那小娘子在和什么人说话?” “不知道……” “算了,这里玩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几人说着,招呼着旁边自家还在抜苗的下人,准备离开了。 可是就在他们抬脚欲要离开之时,只听空中突然传来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伴随着“笃”的一声,一支利箭直直的射入了他们脚下的土地中,入土三分,利箭尾部的羽翼还轻轻颤动着。 第98章 利箭激射出去,几个少年和他们的下人,顿时像是受到惊吓,挤在一起的一群小鸡,在他们惊恐而混乱的尖叫声中,箭矢越过他们的身影,射落在了地上。 苏五已经跳了过去,伸手将箭头已经完全没入地面的箭矢拔出来,同箭矢被一起拔出来的,还有一条黑溜溜的胖蛇。 苏五长长的吹了声口哨,感叹道:“娘子您的箭术,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说完,他甩动了一下手中的胖蛇,说道:“这么肥的一条蛇,拿回去可以炖好大一碗蛇羹了……见者有份,几位小郎君可要?我可以分半条给你们的。” 他恶趣味的将手中长蛇往旁边那几个小郎君面前晃悠了一圈,顿时得到了一串的惨叫。 苏五桀桀怪笑,活像个嚣张猖狂的反派。 而在另一边,原本眼睛就黏在蛇身上,眼中流露出羡慕的晴娘听到这话,心头却是一动。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了因为忙于春耕,身形干瘦的父母,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说的见者有份,那、那我也能有吗?” 众人看向她。 晴娘脸上的表情其实有些懵,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是…… “我,我也看见了……”她嗫嚅,低垂着头,两只手的手指紧张的抓着衣角使劲的揉搓着。 晴娘很羞愧,她知道自己说这话,有些太不要脸了,可是…… 她家里条件不好,今年除了过年那日菜里放了两片肉,他们家已经有很久没沾过荤腥了,如今田地里的粟苗又被毁了大半,今年一家人肯定是要挨饿的,若能有蛇肉的话,小半条也行,大家肚子里也能多点油星。 苏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点头赞同的道:“的确,见者有份的话,也理当也该有你一份……那我就分你半条吧,这蛇肥,瞧着肉也嫩,你拿回去扔锅里炖半个时辰,肯定能把人香迷糊了。” 说话间,他手起刀落,手中的蛇已经被分做了两截。 苏明景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一条蛇罢了,她并不缺这口吃食,倒是晴娘……苏明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她瘦削的身体。 一个冬天过去,这小娘子显然没养出什么肉来,瘦骨嶙峋的,站在那里就像一根细条的麻杆,风一吹仿佛就能折了。 而那几个贵族少年,看着苏五手起刀落剁蛇,被吓得吱哇乱叫,瑟瑟发抖。 苏五拿着砍断的半条蛇,看着晴娘,问:“你这怎么拿?” “我带了篮子的……”晴娘忙说,将丢在一旁的藤篮拿过来,里边装着乱七八糟的野菜,她忙递到苏五面前,看着苏五将那半条蛇扔在篮子里,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喜色来。 而就在此时,一道不可置信的声音在晴娘身后响起,问着:“……晴娘,这是怎么回事?” 晴娘转头,下意识喊了一声:“阿爹?” 被她叫做阿爹的人身材同样有些干瘦,穿着粗布褐衣,面上带着细纹沟壑,此时他看着被糟蹋的田地,面上的每一条纹路上似乎都填满了愁苦和崩溃。 “阿爹……”晴娘往前走了一步。 于阿爹怒问她:“晴娘,这是谁弄的?” 晴娘苦笑,目光看向站在田地里,挤壤在一起的那几位贵人小郎君,说道:“是这几位贵人……” 闻言,于阿爹脸上的愤怒凝住了,他看着衣着明显价值不菲的几人,嘴唇颤动了几下,而后,眼中泪水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老天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于阿爹捶足顿胸。 那几个小郎君里,有人机灵些,听到于阿爹的哭喊,却是心头一动。 偷偷看了一眼拿着弓箭站在那里的苏明景,这小郎君大着胆子说道:“你这老汉,不过就是拔了一点你家地里的秧苗,在这瞎叫嚷什么呢?我们又不是不赔钱!” 说完,他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小豆子,你怎么一点眼力劲没有?还不把钱拿出来,赔给人家?” 被称作小豆子的小厮恍然梦醒,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奴才的不是,竟是忘了给钱了,明明郎君您之前就吩咐过奴才,让奴才一定要记得赔钱的!” 说着,这小厮忙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从中倒出两块银裸子来……瞅了苏明景一行人,小豆子咬了咬牙,又倒了两块出来,这才拿着四块银裸子过来,一把塞在于阿爹手中,热情的道: “老丈,您快快拿着这银子!这是我们家郎君赔给您的!” “……”于阿爹脸上还挂着粟苗被毁的悲痛和无奈,此时手中突然被塞了四块银裸子,他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见小豆子把钱给了,那少年郎君期待的看着苏明景,问:“粟苗的钱我已经赔了,我可以走了吗?” 苏明景思忖道:“你这认错态度,倒是还不错……”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这小郎君腼腆而笑,而旁边他的三个同伴见状,双眼一亮,立刻开口吩咐自己的小厮,给于阿爹赔偿。 就这样,在于阿爹茫然的表情中,手中被强硬的塞了一把银裸子。 “这,这……”于阿爹捧着银裸子手脚无措,他看向明显是主事人的苏明景,惶然道:“这位娘子,我们家这粟苗,要不了这么多钱的,只要给二两银子就够了……” 而他手中的,明显不止二两了,怕是有八九两了,于阿爹拿着只觉得烫手,极为惶然,生怕会因此给家里带来灾祸。 苏明景却说:“他们既然给了,老丈您便拿着吧,多的,就当为他们的无礼赔礼道歉了。” “你放心,”似乎是猜出了于阿爹心里的想法,苏明景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的道:“有我在,即便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向您寻仇。” 她这话语气太过猖狂,那几个明显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听着,脸上控制不住闪过了几分不忿。 “……竟然敢如此欺辱我,等我回去后,定要她好看!”几人心中暗暗想着。 心里想着,他们嘴上则说着:“……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苏明景却道:“我何时说过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大怒,质问:“该给的赔偿我们已经给了,你还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爷爷可是大理寺正卿,你要是擅自扣留我们,这可是犯法的,我爷爷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的家世,我刚刚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我倒是很好奇,我真将你们扣留下来,他们究竟会如何不放过我。” 说完,她没再看这几人难看的脸色,侧头吩咐大花。 “大花,他们就交给你和苏五了,你们盯着他们……”她说,眼神冷冷的落在几人身上,“他们拔了多少粟苗,就让他们撒种多少,一直到粟苗长出来为止!” “若他们家里有人来闹,就让他们家里人来东宫找我,我在东宫等着他们!” 说完,让大花和苏五留下,苏明景带着红花他们离开了,而刚才表情还隐隐有些狂妄的几位少年,此时人已经傻了,有人语气飘忽的喃喃: “……你们听到那小娘子刚刚说了什么吗?她是说了“东宫”是吧?” “好像……是……” “所以,她就是太子殿下新娶的太子妃?那位最近已经将十几人下了大牢,还揍了好几个人的太子妃?” “……” 一群人傻眼了。 “……我堂兄,半月前因为看上一个小娘子,想纳她为妾,就被太子妃关进了大牢,现在还在牢里,我祖母进宫求了好几趟,都没将人放出来。” 其他人怒不可遏:“这也太霸道了,她是太子妃就了不起啊?” 而事实是,人是太子妃还真就了不起,就如他们仗着家世,乱拔人家田地里的粟苗,有恃无恐那样,苏明景待他们也是如此。 只是他们从欺压人,变成了被“欺压”的那个。 几人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被留下来的大花将腰间悬着的令牌取下,抵在几人面前,面无表情的道:“……我是太子妃手下,金吾卫第十八队的队长苏大花,往后你们就由我负责了。” “谨遵太子妃之令,你们祸害田地粟苗,不尊粮食,在将你们拔掉的粟苗全部补种齐全之前,你们必须留在此处,补种粟苗!” “你们带来的下人可以不受此令约束,自由离去,亦可归家通知你们家里人此处所发生的事情。” “至于你们,若敢擅自离开……” 大花微微抬起头,神色冷酷的道:“第一次,鞭五鞭!第二次,十鞭,第三次,二十鞭……以此类推。” “你敢!”有人色厉内荏的喊。 大花面上表情没有任何的波动,只丢下一句:“你们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说完,大花转头看向站在那里的于家父女俩,询问:“老丈你们村可有空屋能让人居住?环境不挑,只要能避风挡雨,住得下五个人就行。” 于阿爹恍惚回过神,慢半拍的回答:“……有,不过那个空屋好久没人住了,环境有些不太好。” 大花:“无碍,只要能住人就行。” “……” 眼看大花似乎真的要将他们给留下种地,几位小郎君的脸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小豆子,快!你快回去通知我娘,让她带人来救我啊!” “对,寻墨!你回去找我爷爷救命,就说他的宝贝孙子辈太子妃的人给扣下了!” “……叫我伯父救命!” 几个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纷纷开始让自己身边的小厮回去求救——他们不想留在这里种地啊。 第99章 “……母亲,您怎么在我屋中?” 六娘没料到会在屋中看见自己的母亲,讶异之余,嬉笑着凑了过去,亲亲热热的问:“您是特意在等我吗?” 八娘慢她一步,看见赵氏,没说话,只安静的冲着赵氏矮身福了一礼。 “你离我远些,一身汗味……”赵氏板着脸,一手把人推远了些,一脸嫌弃,说道:“我看你这几日真是在外边玩疯了,半月前我让你绣的绣面,你可是绣好了?” 六娘顿时就不笑了,脸上表情心虚,顾左而言他:“啊,这个……母亲,你午食可是吃了?” 赵氏直接将手中一样东西给扔在了桌上,恨铁不成钢的道:“你绣了半个月,就绣了这么一个东西?” 六娘看着那绣得不成样子的绣面,知道瞒不过去了,立刻软了表情。 “母亲……”她蹲在赵氏脚边,眼巴巴的看着她,表情可怜兮兮的,说道:“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就是不喜欢绣东西嘛,而且,家中养了这么多绣娘,手艺比我好多了,为何我一定要学绣东西啊?” 赵氏无奈,道:“我也不要你在上边多精通,但是最起码的缝缝补补你得会吧?往后你嫁人了,大件不说,但是总要给丈夫做点贴身的小东西吧?” 六娘不耐烦听这些,偏过头去,闷声道:“太子妃都说了,我年纪还小,不用着急说这些事情的!” 赵氏被气到了,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还不是你去求了太子妃,不然太子妃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这么说?好,你不耐烦听我说成亲的事,可是别人家的小娘子,在你这个年纪,哪个不是已经开始相看,准备成亲?” “好的儿郎那可是极为抢手的!你错过了,往后想再找就没这么容易了!” 赵氏苦口婆心,可是六娘却一点都听不进去,说到最后,赵氏也火了。 “这几日你别出去了,给我呆在家中好好反省,等你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我再放你出去!”赵氏冷着脸丢下这句话,带着丫头婆子离开了,只留下六娘站在原地气闷。 六娘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六姐姐……”八娘凑了过来,坐在她旁边,和她肩挨着肩。 六娘呆坐在椅子上,过了好半晌,她突然问:“八娘,往后……我是说等你长大后,若是不成亲的话,你想做什么?” 八娘歪头:“……和红花一样,在厨房做厨娘,做很多好吃的。” 六娘顿时哭笑不得,不过笑过,她又陷入了茫然中。 “真好,最起码你还知道你喜欢做什么……” 可是自己呢? 若是不成亲,自己该做什么呢?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六娘很茫然。 * 苏明景在将六娘她们送到侯府,便回宫了。 回到东宫,她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轻便的衣服,顶着一身水汽去到了旁边的小书房,铺开白纸,拿着笔在上边写了六个名字。 “大理寺正卿。” “庐阳侯府。” “礼部尚书……” …… 苏明景沉吟,视线在这六个名字上下看了一遍,最后落在礼部尚书,以及庐阳侯府这两个名字上。 “绿柳,”她唤绿柳,问她:“我们可有人在这两府之中?” 绿柳:“……礼部尚书和庐阳侯府吗?苏四似乎是在礼部尚书府上。” 苏明景:“庐阳侯府呢?” “庐阳侯府……我们似乎没人。”绿柳摇头。 苏明景当初只带了他们八个人,人手少了些,苏三在端王府,苏四在礼部尚书,至于庐阳侯府,之前并没有进入他们的视线。 苏明景的手指在礼部尚书这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吩咐道:“你再走一趟,让苏四这几日多多打听一下这位礼部尚书的消息,最好查查看,礼部尚书可有任何贪污渎职之举。” 绿柳应了,视线落在苏明景写下的那六个名字上。 说是六个名字,其实只是六个称呼,绿柳很熟悉,今日在晴娘他们家田地中捣乱的那几位小郎君,当时嘴中嚷嚷的就是这几个称呼。 “娘子您是担心,他们会因为那几个小郎君的事找您麻烦吗?”绿柳问。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轻松,说道:“不是担心,是一定!” “之前我与太子聊过朝中大臣,这位礼部尚书,是端王的前岳父!”她说,“近来我在京中闹腾,惹来了不少怨愤,不过碍于我太子妃的身份,他们只能把怨气咽下……” 她嘴角微翘:“太子、端王两系,天生便是对立的,如今我终于有把柄落在端王一系手中,他们怎么不可能不借机生事?” 当然,若苏明景安安分分,什么都不做,自然不会有任何错,但是……若她安分,她就不是苏明景了,而她来京城做太子妃,也不是为了在宫中做一个吉祥物的。 “……既然猜到他们会生事,那我自然需要先做好准备!”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色:“他们想这个机会挫太子一系的锐气,而我,也想趁此机会斩断他们的一只手,只有让他们疼过一次,他们往后才不会随意对我出手。” 至于他们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代表自己做得还不够。 算算时间,距离下次明昭帝大朝,还有六日,六日的时间,足够她摸清对面的底细了。 …… 太子这几日忙于春闱,已经有几日未归了,不过今日,他倒是回来了。 人回来的时候,也是满身都透着疲倦,都顾不得与自己的太子妃说什么,他就一头扎进了浴室,先去沐浴洗漱了,等洗漱回来,他也没能和苏明景说几句话,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苏明景本来还想跟他打听一下礼部尚书和庐阳侯府的事情,见他困倦,便暂且将话咽了回去,打算明日再说。 只希望明日太子还有时间吧…… 而这一晚,东宫这边平静,但是在宫外,有几家却颇为不平了。 “老爷,你可一定要为儿郎做主啊!那太子妃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二郎不过是拔了几株不值钱的粟苗,还给了赔偿,她却要将二郎留在那村里种地……这太过分了!” “祖父!那太子妃真是欺人太甚,这是完全没将我们家放在眼里……” “侯爷,四郎好歹也是您的侄子,这太子妃都欺负到我们家头上了,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 被扣在村中那几位小郎君的家中长辈,此时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怨气,那简直都要化为实质了,若苏明景在他们面前,他们怕是都要冲过来挠花苏明景的脸了。 那些强抢民女,当街打人的,被她丢进大牢的人也就罢了,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一次,他们家的孩子不过是拔了一些不值钱的粟苗,怎么就要经受这样的惩罚? 所以第二日,端王的人便聚在了一起。 “……太子妃这次着实是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嚣张跋扈了,而是无法无天了。” 户部尚书,端王的前岳父谭大人沉声开口,皱眉道:“也不知皇上为何会给她这么大的权利,金吾卫可是陛下亲卫,陛下竟允许太子妃组建一支金吾卫小队……” 这消息他们听到之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已经超出一般的宽容了。 “父皇哪里是纵容她,分明是纵容太子。”端王阴沉着说,“那个令牌,是太子向父皇讨要的,都是父皇的儿子,就因为太子是章惠皇后所出,父皇竟然便待他如此宽容!” 端王咬牙切齿:“这也太不公平了!” 幕僚则道:“自从太子身体大好,太子一系的人也越发猖狂了,这段时间一直在抓我们的把柄,我们的人已经被他们挤走了不少,这次就连春闱的事,皇上也交给了太子。” 这人叹道:“皇上对太子,恩宠着实太过了。” 端王听着,心中就更不甘了。 幕僚眼中冷光闪过:“太子妃此事,些许能让我们一挫太子的锐气,若能让太子对太子妃不满,那就最好了,说不定我们能趁此机会将太子妃拉到我们的阵营……” 端王闻言,心头一动。 “若能让太子妃站在我们这边……”他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似是诅咒般的道:“说不定太子的身体会再次变得恶劣。” 其他人听到这话,不由相视一眼。 现在端王似乎是真的觉得,太子身体大好一事,是因为受了太子妃福泽庇佑……虽然有不少人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不过端王就是如此坚信。 “也许殿下您可以和太子妃聊一聊?”谭大人突然说,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不过一介女流,便是胆子再大,也也不想看到自己被当朝弹劾吧?毕竟,若皇上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保不准会对她有所意见呢。” 他又意有所指:“女子心软,端王殿下您若与她说,能替她处理好这事,太子妃定会对你感恩戴德的。若她能因而为您所用,那就更好了!” 端王面上似有意动。 幕僚徐先生却是皱眉,说道:“我观太子妃行事,和平常小娘子截然不同,我从未见过行事如此嚣张又大胆的小娘子,当初还未成为太子妃,便敢正面与长公主府作对!” “这样的小娘子,怕是不会因为殿下的三言两语而依靠殿下。” 徐先生曾遣人调查过这位太子妃,只是对方长于潭州,所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少,不过就从这位太子妃进京后的行事,徐先生脑海里只闪过了“莽撞”“大胆”这两个词。 也许,还能再加一个“粗中有细”?毕竟对方行事如此莽撞,到现在无一不是全身而退。 第100章 苏明景正在与太子说话。 见太子摆弄茶具,动作优雅从容,她看了一眼,说道:“倒是许久没见你摆弄茶具,弄茶煮酒了,可是春闱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段时间太子早出晚归,偶尔还宿在礼部,有时候苏明景一天都看不见人,不过今日倒是稀奇,人一大早起来不仅还在屋中,现在都有闲情雅致摆弄他这些茶具了。 太子笑,手上动作没停,不疾不徐的,答道:“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科考开始了……倒是你,近来常往外边跑,似乎是办了不少事,我在礼部都偶有听闻。”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苏明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眉头一挑,问:“可是有人到你那里告状了?” 太子笑笑,没否认。 苏明景轻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们有时间到你那里去告状,倒是没时间好生教导家中儿郎,任由他们在外胡作非为,嚣张跋扈……说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该感谢我,多亏了我,近来京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少了不少跋扈作态的纨绔子弟。” 太子轻轻点头,毫无异议的道:“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回他们的。” 反正,自家太子妃是总是没有错的。 “对了,你对户部尚书谭文清可有了解?”苏明景说起另一个话题。 “户部尚书谭文清?” “对,我记得他还是端王的岳父。” 太子思忖:“谭大人的话,我与他倒是没有过多的接触,不过倒是听人说过,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行事极为妥帖稳重,风评极好。” 他疑惑看着苏明景,问:“你为何会突然问起他?” “这个嘛……”苏明景简单将昨日的事情说了,漫不经心的道:“他们既然喜欢拔人田地中的粟苗,显然是喜欢田地耕种一事的,那我就满足他们的心愿,让大花直接将他们扣在了那里……” 她微笑:“他们想离开的话,那就等到他们将拔掉的粟苗补种完全,补种的粟米长出一样的苗来吧。” 听她说完,太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想到苏明景刚刚的话,道:“你是觉得谭大人会因此事找你麻烦?不过我观他性子,倒不像是会公报私仇的人。”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端王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一愣,然后他思考了一会,方才缓缓的道:“……端王的话,为人不仅刚愎自用,气量狭小,还目光短浅,虽总是在人前做贤德坦荡的姿态,却善妒嫉才。”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道:“……看来你对他挺有意见啊。” 太子笑笑,没答,只问:“你怎么又说起他了?” 苏明景沉吟,思考着要不要将端王妃也许是被端王害死的事情说出来,看了一眼太子,她最终还是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毕竟目前这也只是个猜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不过,若端王妃真是端王害死的,谭大人这个岳父,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思量着,苏明景随口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既是端王的岳父,端王品行如此,他的品行又能好到哪里去?怕不是和端王一般,是个伪君子。” 太子哭笑不得,道:“太子妃,你这论断会不会下得有些草率了?谭大人虽然是端王岳父,不过和端王却鲜有往来,两人在之前甚至还因为理念不合起过争论,最后不欢而散……” “并且,谭大人美名在外,听说他年轻之时曾被父皇派去赈灾,见一对母女挨饿,他便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口粮留给她们,导致自己险些被饿死,当众晕厥。” 太子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谭大人的赞赏。 苏明景听完,却是挑眉,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更加觉得这个人是个伪善的伪君子……要知道人是外表越是光风霁月的人,内里可能就越是龌龊不堪。” 太子无奈,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苏明景:“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所以我想知道,你可有他的什么把柄?” 太子轻轻摇头。 苏明景倒也没失望,从刚刚太子说起谭大人的称赞,她就知道和他所说的一样,他对这位谭大人一点都不了解了,既然不了解,手上又怎么会有对方的把柄了? 苏明景:希望苏四那边会有意外之喜吧。 * 苏四是个身材瘦小,样貌瞧着却极为机灵讨喜的青年。 他是苏大五人中第一个混入高官府邸众的人,而且短短半年,就已经成为谭大人书房外伺候的小厮之一,在谭府混得那是如鱼得水。 苏明景问他:“在你看来,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谭大人吗?”苏四回忆,“对外他体恤下属,府上人都很尊崇他;对内,他洁身自好,他与谭夫人只有一女,就是端王妃,可是除了谭夫人之外,却再没有其他的侍妾……” 即便端王妃去世后,他也没有纳妾,说难听些,谭大人这一脉已经绝后,但是谭大人却仍然没有纳妾,堪称好男人的典范。 “不过……”苏四突然有些迟疑。 苏明景:“不过?” 苏四皱眉,道:“有些奇怪,谭大人明明如此爱重谭夫人,两人夫妻多年,感情该是很好才对,但是听府上的人说,自从端王妃去世后,谭夫人似乎是心如枯槁,她在正院设了个小佛堂,整日一门心思礼佛,不理外事,待谭大人极为冷淡。” “谭大人好几次上门,都吃了个闭门羹……” 苏四补充:“前段时间,我亲眼看见谭大人在正院门口站了半晌,正院连门都没开,两人关系瞧着已经不仅是冷淡了。” 谭夫人这态度,似乎是对丈夫怀有怨气。 “……倒是有人说,谭夫人如此,是因为唯一的女儿端王妃去世,才心如死水。”苏四又说。 “哦?”苏明景若有所思,喃喃:“……即便是因为端王妃去世,伤心过度,但是谭夫人也不至于待谭大人如此冷淡才是。” 苏明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有猫腻。 “还有呢?”苏明景追问,“你接触下,你觉得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四老实说:“……是个好人,谭府主子待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从不胡乱打骂下人,逢年过节也有打赏,不过谭家条件有些清苦,下人也不多。” “倒是有一件事……” 苏四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明景心头一动,别看苏四模样机灵,人其实也机灵,做事细致程度不比绿柳差,常能发现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什么事?”她问。 苏四:“谭大人很喜欢待在谭府的祠堂。” 苏明景:“祠堂?” 苏四点头:“是,我跟谭家的下人打听过,他们说谭大人自来就有呆在祠堂发呆这样的习惯,据说谭大人父母早逝,里边摆着他父母的牌位,谭大人是想念他的父母了。” 别人听到这话,都只感叹谭大人是个孝顺人。 苏四听了,却觉得不对,他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总之就是觉得不对劲。 “……人若太完美了,那自然不对劲。”苏明景却说。 从太子、苏四口中,她脑海中大概有了这位谭大人的模样,两人口中,这位谭大人真真是堪称完美,既心善,又孝顺,还洁身自好…… “要么,这人真的是个圣人,要么,这人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不巧,她苏明景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大圣人。 “娘子,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苏四问她。 苏明景:“不用你多做什么,你在谭府照常行事就行,若是能做到的话,你想办法混入正院,与谭夫人接触,至于谭文清这边……我会找人盯着他的。” 说到这,苏明景却是有些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太够用了。 苏五已经在自己身边露了面,不适合做那等打眼的事情,而苏大到苏四四人,在外人看来,他们四人是四兄弟,各有各的去处,暂且不能动,以免招人眼。 “苏十一他们还没抵达京城吗?”苏明景转头问苏五。 苏五:“……没有,我找人一直在码头盯着,没有像苏十一的人出现。” 苏明景有些生气:“他们这是被苏八带路迷到了塞外去了吗?二月动身,这都四月了,人竟是还没到。” 苏八,一位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去东市却能迷路到西市区的人,总之一不注意,人就不知道能迷路到哪里去,而此次,他是和苏十一一起来的。 “……这,应该不会吧?”苏五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了。 …… 而在此时,在京城码头处,一座大船缓缓驶入了港口。 待船停稳,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船,此时,一行四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哇哇哇,这里就是京城吗?”长着一张娃娃脸,身着灰色长袍,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的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等看到外边码头上的热闹场景,他不禁惊叹道:“好热闹啊!” “别挡路!” 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随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拨开,里边竟是又钻出两个人来。 一人身材高大,极为的显眼,即便是在北方,也是难得的大高个,站在那里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给人的压迫感极强,在他右边眉骨处有有一道极为显眼的疤痕,让他原本看起来就显得凶狠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加狠厉了。 相较于他,另一人就显得很是无害了,气质翩翩,很是温文尔雅。 “快走吧,娘子定是等急了。”此时,旁边又传来了一道声音,这下,大家才发现,他们旁边竟是还有一人。 第101章 苏十一他们的到来,是苏明景期待已久的。 所以在收到苏五递进来的消息后,她第二日便出宫去见他们了,这一见面,两方自又是一番激动的寒暄,当然,主要是苏十一四人激动,尤其是苏十一。 “娘子,我终于又见到您了!”苏十一语气激动,若是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怕是已经疯狂的摆动起来了。 他说道:“这些时日,我可是真是想您想得紧了……您不知道,您不在之后,苏十二他们对我可冷淡了,全部人都在孤立我。” 他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苏明景:“……” 看苏十一这喜怒收放自如的模样,谁能想到,他已经是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大汉呢? “还不是你又在摆弄你那些屎屎尿尿的!”苏八一脸嫌弃,“你也不嫌臭得慌。” 苏十一撇嘴,翻着白眼道:“你们懂什么?土地里的粮食要长得好,就离不开这些屎屎尿尿,它们虽然臭,可若能处理妥当,却能变废为宝,成为肥沃土地的肥料!” ——肥料这词还是苏明景告诉他的。 “没品的东西们,你们就不如娘子。”苏十一鄙视,“只有娘子最懂我做的东西!” 苏十一从小就是个奇怪的人,至少在他周围的人看来是如此,在别的孩子嬉笑玩乐的时候,他却沉迷摆弄屎尿,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是其他人眼中名副其实的“邋遢鬼”。 他也因此被村里人排挤鄙视,被大家赶到了村尾没人的地方住。 苏明景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侍弄他院子里的那块菜地,用他自制的“肥料”浇地,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猪骨头粉和草木灰比起来,似乎要更好一点,不过猪骨头不好找,成本太大了,之前找骨头,还差点被村长家的狗给咬了一口,太不划算了。” 苏明景站在院外,听他嘴里说着什么粪肥、骨粉、草木灰……她突然问: “你有没有试过堆肥?” 苏十一被她突然出声给吓了一跳,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苏明景的话给吸引了过去,不由问:“何为堆肥?” 苏明景也只是大概有个了解,说道:“就是用秸秆菜叶,山上落叶,人体的粪便……总之,是将一些可以发酵的东西堆在一起,让它们逐渐发酵腐烂,最后变成一种能够促进农作物生长的肥料,这就是堆肥。” “我记得这样堆出来的肥料,能疏松泥土,让土地不会板结!而且因为是发酵过的,用它来施肥,也不用担心会烧根,使作物受到损伤。” 苏十一喃喃:“堆肥,发酵,肥料?” 苏明景想了想,道:“其实还有蚯蚓肥。” “蚯蚓肥?”苏十一又听到了个新鲜的词语,耳朵顿时又竖起来了。 “就是饲养蚯蚓,它会产生一种蚯蚓粪,对于肥田也很有用……”苏明景耸了耸肩:“当然,这些东西我也是道听途说,具体要怎么做,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试试。” 她玩笑道:“你要是真能做出来,这也算是功在千秋的一件事了。” “……功在千秋?”苏十一却是表情迷茫,“这种事情,也能功在千秋吗?” 苏明景却道:“人没有锦衣华服、富贵荣华,不会死,但是人若没有粮食,却会被饿死……你知道大麟每年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吗?” 苏十一摇头。 苏明景表示:“好巧,我也不知道。” 苏十一:“……” 他木着脸,觉得自己被逗了。 “不过……”苏明景突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知道潭州每年会有多少人饿死,三千人……你知道吗,潭州一共也就三万人口,可是每年只是饿死的人,便占了十分之一。” 苏明景语气淡淡:“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山贼掳掠,民生艰难;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却是田地产出不够,许多人家……不,可以说是每一户人家,他们田地中每年的产出,都不够他们一年吃的,常有人会被饿死。” “这时候,若老天稍微不长眼一点,土地歉收,饿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看向苏十一,语气肯定的道:“所以,若你真能研究处出增产的肥料,使每家每户田地中的粮食产出增加,让忍饥挨饿的人能饱腹,谁能说你不是功在千秋?” “到那时候,说不定还有人给你立长生牌位,你的名字,也能流芳万古。” 苏十一听着她的话,一时间只觉心潮澎湃,他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产生了怀疑:“……我做的事情,竟然这么了不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深想过自己所做的事情对其他人有什么用,毕竟他只是单纯的对种地感兴趣。 可是现在,苏明景却告诉他,他所做的事情,竟是功在千秋? 苏明景准备走了,她摆了摆手,随口道:“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研究出了肥地效果不错的肥料!” 苏十一看着她,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要是研究出来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苏明景笑:“你要是来,那我一定视你为座上宾!” 苏明景敢发誓,自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可是她没想到,过了三年后,苏十一还真来平城找自己了,随身还带着一包袱他这三年来所研究出来的肥料。 当时看见苏明景,苏十一眼神灼灼的问:“你说过我若来找你,你就将我视为座上宾,这话可还算数不?” 苏明景意外之余,自是大笑着将人迎到了府中。 往后,在苏明景偶尔的灵光一闪下,苏十一的研究从一开始的肥料,到后边的良种培育……直到现在,时间一转已经五年过去了,苏十一的研究进步神速。 于农桑一块,他算是颇有心得了,这也是苏明景叫他来京的目的。 “……潭州种稻,京城种粟米小麦,十一,我在郊外的大槐村买了几块地,我要你去那里种地。”苏明景说道,“在那里种上粟苗、小麦。” “只是种地吗?”苏九,也就是一身文气的青年开口,“我以为娘子您是叫他去教导大槐村的村民种地。” 苏明景:“我虽然是这个打算,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村民们种地多年,自有他们所信服的种地经验,凭什要相信一位外来人的指导?” “只有亲眼看过十一的本事,他们才会完全信任十一的本事,方才会主动求到我们面前。” 众人听着恍然。 “真不愧是娘子,考虑事情就是周到妥帖!”苏十一是苏明景的马屁精,开口就是彩虹屁。 其他人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苏明景的视线看向另一人,那个身材矮小,样貌普通,存在感很弱的青年,说道:“十二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了。” 苏十二立刻道:“娘子您吩咐。”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睛,道:“我要你去跟着一个人,他姓谭,是户部尚书……我要知道他每日去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苏十二垂眼:“是!” “我呢,我呢!”苏九凑到苏明景面前,眼神期待:“娘子,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苏明景看向他,沉吟道:“你和苏八嘛……暂且休息,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自会找你们的。” …… 苏明景先带着苏十一去了大槐村,大槐村便是晴娘他们家所在的村子,苏明景在村里买了三亩地,如今这三亩地还空着,就等着苏十一过来了。 “……本打算让你在开春前过来的,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路上耽搁了三个月。”苏明景说。 苏十一有些心虚,说道:“都是苏八和苏九的错,我们路上了贼,苏八去抓人,把自己给弄丢了,后来上了船,苏九又晕船,在船上吐得昏天暗地的,一副要死掉的样子,我们只能下船暂且修整几日。” 这一来二去的,时间就来不及了。 苏明景回忆:“……难怪我觉得苏九似乎是瘦了些。”原来是晕船吗? 几人到了大槐村。 苏明景还在村里买了个房子,让人修缮了一下,往后一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田地里的作物,苏十一就得住在村里了,苏十一的行李也一同带了过来,此时放到了屋里。 等他将行李放好,苏明景这才带他去看自己买下的那三亩地。 三亩地有好有坏,只有两亩是连在一起的,是中等田,厄尔另一亩则在另一边,是下等田——田地等级分为三等,上中下,至于区分,则是靠土地的肥沃程度。 很显然,苏明景买的这三亩地,土地并不算肥。 苏明景这么做也有原因:“若是土地肥沃,怎么能体现出你的本事?” 苏十一正蹲在田地里,手中抓了一把地里的土,在指尖碾开,查看着土质,听到苏明景的话,他嘴角微翘,语气傲然的道: “娘子您说话,自来是最中肯的……这土地就算是最下等的,我也有本事将它变为上等土地!” 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肥料,可是白研究的,如今对于肥地,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虽说是晚了些,不过却也不算太晚。”他说,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观这几日应是会下雨,小雨润如酥,最适合播种了!” 在种地这上边,苏明景相信专业人员的经验,因而对于苏十一这话,她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苏明景:“之后我再让人给你找个小厮,照顾你平日的饮食起居……” 苏十一点头,习以为常。 毕竟在潭州便是如此,苏明景当时就专门安排了人照顾他的衣食住行,虽说其他人最开始有些意见,但是按照苏明景的说法,这是对科研人员的优待。 第102章 苏明景的三个婢女,性格极为鲜明。 大花沉默寡言,红花风风火火,绿柳体贴周到,只凭第一印象,许多人都会觉得绿柳是脾气最好的那个,红花次之,而大花是最不好亲近的。 实则不然。 三人中,大花脾气反倒是最好的那个,她轻易不会生怒,譬如现在,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却也未见她生气,情绪十分稳定。 苏明景无奈,伸手掐住她脸颊上的肉,说道:“……我们苏大人真是好脾气,被人骂成这样,竟也不晓得生气。” 大花任由自己被捏着脸,嘴里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没必要要因为他们的几句话生气。” 她这话说得很是心平气和。 苏明景知道她性子就是这样,倒也没打算让她改变,只是…… 将鞭子扔到大花手中,苏明景的视线淡淡扫过那几个婆子小厮,说道:“你是我的人,别人骂你,那就是在骂我,所以,往后若再有人在你面前口出狂言,我要你用鞭子打烂他们的嘴……” 苏明景语气平淡,但是却透着强势:“这是我的命令。” “……是!”大花从来不会违背她的话。 跪在地上的婆子小厮们顿时瑟瑟发抖,面生惧怒。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此时蹲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极为老实的几个小郎君。 几日前还意气风发的贵人,如今已经是灰头土脸的,满脸的苦大仇深,手上还沾着泥土。 这么瞧着,他们与这世间的其他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如此,自己亦如此。 * 处理好那几个小厮婆子,苏明景和大花去到旁边说话。 苏明景跟大花说了苏十一他们抵达京城,并且苏十一往后会住在大槐村的事。 “……十一忙起来,完全不能生活自理,所以要辛苦你在村里给他找个能照顾他起居的婆子或是小厮。”苏明景将这事托给了大花。 大花点头。 苏明景又看了一眼田地里的几个人,道:“这事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决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待在大槐村了。” 大花等得起,那几家人却等不起。 不过,距离上次朝会还没过几天,她还有时间。 …… 和大花说完,苏明景便回宫了。 回去路上,她还在街上逛了逛,颇有几分闲情的买了几份小吃,还给太子带了一份。 而在她回宫的第二日,京城果然如苏十一所说的,下雨了。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是一连下了好几日,雨下了几日,苏明景就在宫中闷了好几日,闲暇无聊之时,她倒是想起了藏书阁的事情。 也不知那位胡郎君可有在书中找到我要的东西……怀着这样的念头,苏明景索性带着人往藏书阁走了一趟,反正下雨天待在屋里还憋闷,倒不如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藏书阁平日就没多少人,逢到下雨天,那人就更少了,一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个负责整理书籍的书吏在,正因为无事可做,或坐或靠的,懒懒散散的。 苏明景走进来,这群人打了个激灵,开始摸这摸那的,似乎特别忙。 苏明景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二楼。 上去之时,她吩咐:“叫胡孟上来见我。” 等她身影消失在二楼,刚刚还很忙的一群人顿时松了口气,而后开始交谈。 “太子妃找胡孟那个书虫做什么?” “好像是寻胡孟给她找个什么东西,最近胡孟都快扎书里了……” “这呆子,倒是好运,竟是入了太子妃的眼!” 书吏们的声音酸溜溜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耽搁太子妃的事,忙去叫了胡孟。 …… 苏明景已经在二楼坐下了。 二楼角落设了茶室,里边有桌椅软榻,可以供人在看书之余品茶休息。 原本是在太子乳母于妈妈身边伺候,后来又得了苏明景吩咐,跟在绿柳身边的那个丫头红杏,便极为擅茶,一手茶艺极为妙。 此时她将随身带来的茶具取出来,动作不疾不徐的,准备煮茶。 绿柳他们则带了配茶的点心,此时拿出来,一一摆在桌上,满室的书香味中,顿时就多了几分点心的甜香。 胡孟被叫了上来,苏明景请他坐,问:“我之前托你找的东西,可有眉目?” “您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您了!”胡孟眼底下带着点乌青色,可是精神看起来却有些亢奋,他将手中带来的书放在桌上,在苏明景面前展开,指着翻开的一页说道:“您所说的红薯,似乎与这游记里的朱薯对得上!” 他指着上边的字:“……这书里说这朱薯口感好似山药、芋头,饱腹感强,并且产量极高!” 苏明景没想到自己这一趟竟然还真有意外之喜,她忙将书拿过来,细细看着上边的记录。 胡孟说:“写书的人叫“糊涂君子”,据他游记中记载,他出海遇到暴风雨,不小心漂流到了一座岛上,岛上的当地人土地中便种有这种作物,他们称呼这种作物为“朱薯”。” “糊涂君子见这朱薯产量高,所以想将其带回大麟,可惜却受到了阻拦……最后他废了一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朱薯带回了大麟。” 苏明景翻看着手中的游记。 这游记也不知道胡孟是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薄薄的一册,皱巴巴的,有的字还被虫给蛀了,甚至页面上还有油渍的痕迹,活像被人吃饭之时拿来垫碗了。 胡孟继续道:“糊涂君子将朱薯带回大麟后,便将其献给了当地的知府,不过那位知府并不觉得这玩意有什么稀奇的,丢下一句“蛮夷之地,岂有好物”,便将糊涂君子给赶了出去。” 苏明景:“……” “是哪来的酒囊饭袋?”她咬牙切齿,捏着游记的手指忍不住用力。 胡孟:“糊涂君子献粮不成,便带着朱薯回到了家中……至于他后来是如何处置这朱薯的,这游记里便没有记载了,往后,也再没有似朱薯的记载了。” 苏明景皱眉,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思索片刻,她翻了翻游记,却没找到有关这糊涂君子的的半点记载,不由问胡孟:“你可知这糊涂君子是哪里人?” 胡孟精神一振,早有准备的道:“若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交州照县那一片的人,照县不远处便是大海,县上设了港口码头,也曾热闹一时……” 不过后来等交州其他地方设了码头,大麟又不注重出海这一块,照县便逐渐沉寂了下去,到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靠海小县城了。 “我会让人去照县找一找……”苏明景思忖,又问胡孟:“你可还找到了其他的信息?” 胡孟摇头,老实说道:“我将藏书阁里有关出海的游记都翻烂了,都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这本游记还是我从一个小书铺里找到的。” 这位糊涂君子并不有名,胡孟在这之前甚至从未看过对方的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对方的书也不似那些名家大儒的书,会被细心珍藏。 能找到这么一本,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苏明景点头,明白了。 “这事辛苦你了,”她说,“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找到相关的消息,若这次真能在照县找到红薯,那于民与国,都是一件大好事,你毫无疑问居头功。” 胡孟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苏明景:“我说过,你若能查到相关的消息,我会有奖赏……绿柳。” 绿柳走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钱袋递了过来,苏明景接过来,将其放在桌上,推到了胡孟面前,道:“因为没想到你会这么快找到相关的信息,所以我没准备太多的银钱……” “或者,你不想要银钱,而是要其他的奖赏?如果有,你尽可以提出来。” 苏明景的语气很豪气。 胡孟的眼睛已经落在钱袋上了,听到苏明景这话,他想也不想的就摇头,道:“不用了,我觉得银钱就挺好的……” 苏明景看着他,笑问:“难道你就不想升官吗?” 她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开口:“也许你开口请求我,我就会想办法你从藏书阁调出去……我听闻你曾经是状元,就不觉得自己屈居在这藏书阁做一个小小的书吏,委屈了吗?” 胡孟闻言,终于恋恋不舍的将视线从钱袋上挪开了。 “我不觉得委屈,我还挺喜欢在藏书阁做书吏的。”他说,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若说我是曾经的状元,可大麟建国以来,出的状元不说有上百个,却也有几十个,可并不是每个状元都能出头的,大多数都与我一般,泯然众人。” 胡孟看得很开:“我喜欢看书,又不善与人交流,做不来人情往来的事情,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藏书阁书吏不入流,没出息,但是却是最适合我的。” 他打小喜欢被书籍环绕的日子,闻着笔墨的味道,就觉得开心,所以他家中虽然不算富裕,可是却有一个装满了书籍的小书房,那些书都是他平日低价买的,或者慢慢抄写的。 “其实在未参加科考之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书铺勉强度日。”胡孟笑,他并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只要有书有茶,他就觉得日子很惬意了。 苏明景明白他的想法了。 “不过,你应该还是很喜欢银子的,对吧?”她揶揄的眼神落在桌上的钱袋上,除却现在,胡孟的眼神在之前可是一直黏在这钱袋上的,完全没掩饰自己对钱金钱的渴望。 第103章 若要寻找红薯,太子出面可比苏明景行事要方便迅捷,事情也要简单得多。 交州照县隶属于大麟,太子为一国储君,只要他一纸诏令,交州的人自会尽心尽力,努力完成他的吩咐,这可比让苏明景的人去照县瞎找要来得更加省时省力,还靠谱。 苏明景之前便与太子说过红薯土豆的事情,所以听到她说已经找到了其中一种作物的线索,心中也不由一喜。 “竟是这么快?”太子惊喜。 苏明景:“也算是缘分了,之前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我让藏书阁的一位书吏帮忙在书中寻找相关的线索,很幸运,他在一本游记中找到了似乎是红薯的相关记录。” 她记得,红薯最开始的称呼,便是“朱薯”。 太子恍然,而后又神情一肃,问:“可要我做些什么?” 苏明景倒也没跟他客气,直言道:“现在我们找到的线索,这红薯很有可能出现在交州境内,所以,我需要你传令去交州,让交州知府立刻在交州境内大力寻找红薯的相关线索!”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若有提供有用线索者,可奖励白银千两!” 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苏明景觉得,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真金白银更来得实在,也对他们也更有用。 当然,也不排除提供线索的人非普通百姓,但是即便如此,这千两白银,也是极具诱惑的,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便是富贵人家,也难得不心动。 “若提供线索的人,是有家底的人,那还好,但若普通老百姓,突然拿到千两白银,无疑是小儿抱金过市,想要保住,怕是有些艰难……”太子思索,心中有了决定,说道:“这样吧,若真就有人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可允他们家中一人于京中做一小吏。” 小吏虽说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是重点是这个“京”字,若进了京,即便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京官,而且还是太子钦点的京官。 苏明景明白太子的意思,太子这个举动,是想给这家人一个保障,有人在京中为吏,那就是一个依靠,即便日后这事淡去,想来即便是再大胆的人,也仍是不敢轻易对这家人出手。 的确保险。 “太子行事果然妥帖。”苏明景夸,语气打趣。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同样语气调侃的回道:“太子妃出手也足够大方,开口就是千两白银啊。”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笑完,苏明景叹,说道:“淌若真能找到白银,这事可是利在千秋,别说是千两白银,便是万两白银,那也是值得的。” 太子有些好奇:“那红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高产?” 苏明景道:“至少比如今的粮种要高产得多,最重要的是,它很耐存储,可以放一年、”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不过这东西如果多吃,会烧心。” 但是当人面临着吃都吃不饱,甚至会被饿死的情况之时,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能找到土豆和玉米就更好了。”苏明景的语气有些遗憾,“这二者也很容易储存,而且种起来很简单,和土豆一样,既可以做粮食,也可以用来喂家禽。” 她道:“若能找到这二种,到时候百姓们家中也可以多喂两头猪了。” 养猪可以吃猪肉,这谁都知道,但是时下的百姓们却有心无力,猪和人一样,也是要吃东西才能长得壮实的,只喂猪草,而不混着粮食,养出来的猪也不会肥壮,收不了多少肉。 可是现在的人,种出来的粮食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又拿什么粮食去喂猪?所以许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多少荤腥。 太子倒是没想到养猪的问题,此时听自家太子妃这么说,也忍不住点头,觉得甚有道理。 “我们太子妃懂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太子感叹,一双眼中装满了苏明景的身影,似是叹息:“你每次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苏明景笑:“经历得多了,懂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人本身就是在经历中成长的,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学会的东西也就越多。 太子听着她的话,心尖一颤。 “……此事重要,不宜耽搁,我现在就吩咐下去!”他岔开了话题。 苏明景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 “大家不知红薯是什么样子,我再画张图,你让人拿去临摹,多画一些分发下去,至少得让大家知道红薯长什么模样,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她道。 太子也点头。 两人为着这事,各自又忙活了起来,很快的,太子的命令就一层层的被安排了下去,得到交州的时候,时间已至春末夏初。 交州知府接到太子的口令,却是一脸懵逼。 “太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是让我在交州境内找一种可能名叫朱薯的东西?”知府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朱薯难道是什么奇珍异宝不成?” 似是人参灵芝之类? 若让苏明景知道知府心中的想法,定是要说一句:这朱薯可比人参灵芝还要珍贵。 灵芝人参只能治病救人,养身补体,可是朱薯拯救的,却是天底下千千万万可能会被饿死的百姓。 自然,知府并不知朱薯的作用,所以对太子为何如此郑重的要寻找这么一种东西而感到疑惑,等看过随着口令被送来的一叠朱薯的图像,他就更疑惑了。 “这东西莫不是真是人参之类的好东西?” 都是上边长苗,下边长果的东西,这么一想,当今圣上多年前就沉迷修道,寻求长生,太子此时寻找这名叫朱薯的东西,莫不是…… 知府觉得自己明白了太子的想法,更不敢耽搁这事了,忙叫了手下来,让他们将这个命令传达到地下的城镇,尤其是照县。 太子的手令中,可是专门提起了照县这个名字,莫不是照县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很快的,知府的命令也一层层的传到了下边,而此时,在照县的一处农家小院中,衣着简陋的妇人正掐着自家菜园中不知名植物的藤蔓,打算拿回去煮汤吃。 风吹过,绿油油的藤叶在空中晃动,瞧着嫩生生的。 * 红薯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接下来就是等消息了。 苏明景心里有些急切,努力告诉自己:“耐心一点,我最不缺的不就是耐心吗?” 现在只是得到了那么一点消息,还不确定交州是否真有种植红薯,若是没有,自己倒是空欢喜一场,看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太子索性在天气放晴的时候,带她去花园里剪花。 宫中花园很大,还有专门的人打理,四时景色皆不同。 如今正逢闹春,枝头热闹,繁花无数,一簇簇的花朵竞相在花枝上摇曳怒放,平日里常有各宫宫人来这里摘花,拿回去插瓶,摆在屋子里,屋中也能多一抹春色。 苏明景和太子各拎着一个精巧的花篮,踩在花园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用剪子弯腰剪下两侧的花枝。 负责料理花草的太监微微俯身,毕恭毕敬的站在苏明景身侧,说道:“您要是插瓶的话,可剪这种半开的花朵,花茎最好要较为硬实的,这样拿回去,才不会很快败谢掉。” 苏明景应了一声,手中剪刀咔咔咔,一边赏花,一边剪,过了一会儿,就剪满了一篮子的花朵,多是半开的,也有全开,她觉得甚是漂亮的,也剪了下来。 剪完后,苏明景抬头看向四周,只见眼前繁花似锦,红红紫紫的花朵映在眼中,倒是让人的心情不由放松了些。 苏明景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心想:近来事情的确有些多,自己精神似乎也有些紧绷了。 之前没觉得,但是此时站在这如画的风景中,倒是发现了这一点。 太子走过来,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花篮,见已经满了,笑道:“既然已经装满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两人脚步轻松的回到东宫,喝了口水,便坐在凉亭中处理剪回来的花枝。 花枝底部的叶片和多余的枝条都得剪下,苏明景心情轻松,拿了剪子将花朵修剪,因为她多剪下的是长枝的花朵,便选了个细口的花瓶,修好的花枝一支支放在里边。 纤细的枝条,鲜红粉嫩的花朵……苏明景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再看花瓶中的花,只觉得一团热闹。 嗯,甚美。 再看太子那边,他的插花也完成得差不多了,苏明景看过去,过了两瞬,她默默的收回了目光,皱着眉,低头凝视着自己刚刚的插花。 刚刚瞧着,她是觉得很美丽的,可是看过了太子的,再看自己的,似乎缺了点什么,相形见绌了。 苏明景沉思。 太子此时正将最后一朵花放了进去,插好,他微微端详了一下,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觉得满意了,然后转头看向了自家太子妃的方向。 他看见了太子妃轻皱起来的眉头,看见了她专注落在她面前花瓶上的视线。 只是看了一眼,太子就猜到他们太子妃再想什么了,不由一笑。 他起身走过去,站在苏明景身侧,仔细看了看自家太子妃的插花,伸过手去:“你的花色彩搭配得很不错,但是有些太紧密了,而且花朵太过拥挤,没了主次,让人一眼看过去,完全不知道该将视线落在哪朵花上。”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花瓶中的一些花抽了出来。 “还有,插花的时候,你需要注意花枝之间的高低层次,不能这样挤在一起……” 第104章 苏明景端坐在书桌后,冷眼看着端王一手掀开珠帘,大步从外边走进来。 “端王,不请自进,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她冷声说。 “弟妹此话差矣,”端王款款走近,语气温和,含笑说道:“你我之间,乃是一家人,又何须如此客套?讲究那繁缛礼节?” 此时的他看着,倒是翩翩之姿,颇有几分以前“端王”的温文尔雅。 苏明景冷笑。 端王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话想与弟妹你说……” “我是东宫的太子妃,还请端王唤我太子妃。”苏明景语气礼貌却又高傲。 端王从善如流:“……好吧,太子妃。” 见他如此配合,苏明景却并不觉得高兴,心中反倒更加警惕了,她皱着眉,掀起眼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带着打量,似要看透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 苏明景只觉得端王的态度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他们二人不说是生死仇敌,却也不是能和谐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先不说去年中秋晚宴上的闹剧,就说那大槐村的田地里,还有几位家世不俗的小郎君在地里忙活了,所以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能好好坐下来聊天的关系。 苏明景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掩下眼底的思索:所以……端王来找自己,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我与太子妃有话要说,你们都下去吧。”端王吩咐其他人。 茶室中的宫人却是垂着眼,一动未动。 见状,端王眼底闪过了一丝怒色,不过想到自己来找苏明景是有事,便又将怒气按捺了下去。 “太子妃,”他看向苏明景,“我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事情极为重要,你可否让你身边的宫人退下?”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侧头吩咐:“绿柳,你们先下去吧。” “太子妃,不可!”福禄有些激动,他往端王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委婉的劝道:“这不合规矩!” 端王不满的冷笑了一声。 苏明景含笑道:“没关系,想来端王也不会对我这个弱质女流做什么。” 福禄着急,欲言又止,而旁边的绿柳,此时却是没有半点迟疑的微微福身:“是,太子妃。” 福禄瞪大眼睛,此时他又听见太子妃再次吩咐了一声:“下去吧。” 福禄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和其他人一起出了茶室,只是灯一出去,他就忍不住抓住绿柳,语气着急的低声道:“绿柳,你刚刚怎么就不劝劝太子妃?她与端王孤男寡女的,若出了什么事……” “况且,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对太子妃名声也不好啊。” 福禄欲言又止,显然焦急得很。 “能出什么事?”绿柳却很淡定,“就算要出事,那也不是我们太子妃出事,要小心的,该是端王才是。” 福禄:? * 茶室内。 端王看着因为苏明景一句话就空了的茶室,语气幽幽的道:“太子妃管教人果真有一手啊,将身边的人训得跟狗似的,果真是听话,就连我这个端王的话,都使唤不了他们了。” 苏明景很淡定:“那看来是端王身边的人实在不如何啊,竟让端王生出这样的感慨来。” 端王一口气险些被上得来。 “所以,你让我屏退宫人,到底是有什么重要事要与我说?”苏明景看向他,似笑非笑:“希望不要是些浪费我时间的话。” 端王又一口气……他努力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去。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女人,到底是哪里好了,竟然让太子主动跟父皇开口,要求赐婚。 太子莫不是口味清奇? 端王吐出口气,终于说起正事来:“我听说,太子妃你将谭尚书的堂孙,庐阳侯府的堂侄,吏部员外郎的儿子……都压在城外种地,可有此事?” “是有这事。”苏明景坦然点头,“怎么,莫不是他们求到端王你这里,端王你是来给他们求情的?” 端王眼神微闪。 他与苏明景隔着茶桌,此时他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眼神深情款款的看着苏明景,用一种特意压低了的声音说道:“弟妹可是误会我了,我与他们可不是一边的,我是特意来向弟妹你通风报信的。” 苏明景早在他身体往前倾之时,身子便下意识的往后仰了,此时看着端王故作温柔深情的姿态,她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古怪来。 她总觉得,端王此时的一举一动,活像是正在求偶,努力搔首弄姿的公孔雀……也许是自己的错觉?苏明景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压住心底的不适,这回努力让自己平静的人换成苏明景了,她语气平静的道:“此话怎么说?” 端王打量着苏明景的反应,见她对自己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反应,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 端王不再故作姿态了,他坐正身体,说道:“你近来在京中可是闹了不少事,开罪了不少人,如今他们正商量着要在下一次大朝弹劾你了,指控你持身不正,嚣张跋扈,以势欺人。” “身为太子妃,你若被他们如此弹劾,只怕父皇也要对你不满了,还有太子……” “深宫中的女人,一身荣辱都皆系于男人身上,若太子知道,由于你胡作非为的缘故,给他招来了如此多的政敌……你觉得,他还会喜爱你吗?” 他笑,似是胜券在握:“到时候,你还能继续做你这个身份高贵,体面高傲的太子妃吗?” 苏明景眼神发沉,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眼神灼热:“我可以帮你!” 苏明景眼皮一跳,好整以暇:“哦?” 端王自信的笑:“作为端王,我也有些得用的人手,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抹平这件事,这件事一点消息都不会传出去,你之后仍然可以好好的做你的太子妃,也不用担心因为这事会被太子厌恶。” 苏明景:“你真能解决此事?” “自然!”端王傲然,“我好歹也是一位王爷,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苏明景轻轻点头,道:“听起来倒是挺有诱惑力的,但是……你要什么?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会无偿帮助我,所以,直接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端王面露欣赏,说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我的确有事需要太子妃你帮忙,我帮你平息此事,而你,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事,成为我放在太子身边的暗线。” 苏明景有些失望:“就只是这样?我身为太子妃,太子若登基,那我就是皇后,所以,我凭什么不帮助我的丈夫,而要帮你做事?” 端王沉声道:“谁知道他能不能顺利坐上皇位?他一日未成为皇帝,那这皇位最终鹿死谁手,谁也无法确定。” 苏明景:“端王也想争这皇位?” “有何不可?”端王却问,他冷声道:“我与他皆是父皇的血脉,我甚至还占了长,是父皇的长子,要说皇位,我自然也能做得!” 说完,他眼神灼热的看着苏明景,道:“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拒绝,我丈夫已经是太子,我为何还要去压宝一个如今根本不能确定未来是否能坐上皇位的人?” 苏明景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在反思:自己在端王他们的眼中,难道是个蠢货? “虽说如此,可是如果太子早死呢?”端王压低声音道。 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对太子出手?” 苏明景的眼神太过骇人,端王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自己被猛兽盯住了的感觉,头皮发紧,下意识的道:“目前、目前倒是还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这话,苏明景这才收回了视线,恢复了淡定,问:“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回过神,道:“……太子打小身体就不好,白大夫甚至断言他活不过及冠,如今虽说他还活着,但是谁知道这是一时,还是一世?说不定他这只是回光返照,保不准何时他就会暴毙身亡了呢?” 说到最后,端王的语气中充满了对太子浓浓的恶意。 苏明景很淡定,心中回答道: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太子喝了我的血,身体只会缓缓治愈,变得越来越健康,暴毙而亡……这根本不存在的。 不过端王可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太子破破烂烂的身体莫名其妙的突然就好转起来了,作为敌人,他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他。 而苏明景听完端王的话,也知道他来找自己是打着什么想法了,原来是想策反自己,离间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啊。 “端王还是请回吧,我对太子一心一意,绝对不会背叛他的。”她道。 端王:“太子妃何必着急下结论,我的话还没说完了。” 端王也知道,只凭三言两语,肯定说动不了如今身为太子妃的苏明景的,所以他也是有备而来的。 “你如今虽为太子妃,可是你能保证,在知道你所做的事情后,太子仍然会对你一心一意吗?你可是本朝以来,第一个被大臣当朝弹劾的太子妃啊。” 端王微笑,语气极为自信:“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他光风霁月,被我们的父皇保护得太好,眼睛里根本容不了一点沙子!你确定,当你被众人弹劾,为他带来了麻烦,他还能一如既往的待你?他只会觉得你是他抹不去的污点!” “说不定等他登基,他就会废了你这个太子妃,另立她人为后!” 第105章 “……我可是端王,你竟然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端王气急败坏,看着苏明景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极为的阴狠。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手中,若说他来之前有多么的高贵光鲜,如今就有多么的狼狈,宛若一条跪倒在苏明景脚边的死狗。 面对他的威胁,苏明景却只是漫不经心的他一眼,而后突然笑了起来。 “端王殿下似乎没弄清楚现在的情况,这话似乎该是我说才是……”苏明景轻挑眉梢,视线玩味的上下打量着端王,“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端王殿下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苏明景眼中露出几分杀意,端王瞳孔一缩,敏锐的察觉到了苏明景身上的危险。 “我可是端王!是王爷!”他色厉内荏的喊,“你若真敢对我做什么,便是你是太子妃,父皇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苏明景喃喃,表情有些失望,“为何你偏偏是王爷呢?若你只是个平头百姓,就凭你所做的事,我早就已经杀你千次万次了。” 这倒不是苏明景想以身份高低来待人,只是不管在那个朝代,即便大家不愿意承认,但是拥有特权的人始终存在。 而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朝代,端王是王爷,是明昭帝的儿子,他若死,必定会在京城掀起巨大的风波,到时候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无辜。 想到这,苏明景看向端王的眼神不免带上了几分遗憾。 端王注意到她脸上的遗憾,当即警铃大作。 遗憾? 这苏景娘不会真想对自己动手吧? 端王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太子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疯婆娘做太子妃?行事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苏明景睨他,突然弯下低下头来,视线直勾勾的盯着他,声音如鬼魅般的幽幽说道:“端王殿下最好不要让我逮到你的把柄,我可不像太子那般心慈手软,只要被我抓到机会,我会一击必杀!直接要了你的命!” 端王心中一颤,嘴硬道:“哈,我能有什么把柄?” “……那就只能问端王你自己了。”苏明景说,“譬如,那些从端王府里抬出来的女尸,又譬如,端王妃的死。” 最后一句话,苏明景说得极轻,声音仿佛一阵幽幽的冷风。 苏明景注意到,在听到“端王妃”这三个字之时,端王的身体猛的颤动了一下,眼中瞳孔更是一缩,这让苏明景终于确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果然,端王妃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很大可能还真和端王有关。 “你在胡说什么?”端王额角的汗水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的,他似乎很冷静的道:“你在说什么女尸,还有什么端王妃的死……我的王妃自然是病死的,这其中难道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端王妃到底是如何死的,这事就只有端王你自己最清楚了。”苏明景不在意的说。 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她不再搭理端王,站正了身体,走到旁边洗了洗手,再用干净干燥的布巾将手擦干,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端王撑起身子靠到一旁的榻身上,看着她这模样,有一瞬间,竟是从她身上看到自己那位好弟弟的模样。 端王眼神一闪,开口问:“我那好弟弟,可知道他的太子妃是这么粗鲁的一位小娘子?亦或者,他知道你和我如今共处一室吗?” 最后一句话,端王的语气带着几分暧昧,明显不怀好意。 苏明景听完,未语,只是随意丢下手中的布巾,而后转过身来,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端王的心口。 “啊!”端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可谓是响亮,站在茶室外守着的绿柳等人,这回是听得起一清二楚,福禄一个激灵,与旁边的绿柳相视一眼,嘴里喊着:“太子妃!!” 就往茶室里边冲去了。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脚下步子匆忙,纷纷快步闯进了茶室。 “太子妃……”福禄着急冲进来,不过等见到里边的场景之时,他嘴中的声音立刻变成了一声短促又惊讶的:“呃——” 其他人紧跟在他身后,此时也冲进了茶室,福禄下意识转身,伸手挡住他们,嘴中喊道:“这里没什么事,大家都出去吧!” 不过就这几瞬,已经足够大家看清楚茶室里边发生什么了。 茶室还维持着他们离开之时的布置,唯一有变化的,大概是宛若死狗躺在地上,正不断发出痛叫的端王,而在福禄眼中,他们柔弱可欺,善良纤弱的太子妃,正一脚踩着端王的心口,脚下用力的碾动着。 宫人们:“……”他们这是当没看见,还是当没看见啊? 福禄最先反应过来,忙催促众人:“出去,都出去,没看见两位殿下正在商议事情吗?” 宫人们听到这话,看向福禄的眼神不免有些一言难尽——你称眼前这一幕,是两位殿下在好好的商议事情?这分明是端王殿下正在挨太子妃的揍了。 不过,想一想,这事端王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们太子妃那么柔弱的一个人,如今被逼得动手,肯定是端王太过分了。 宫人们想着,从善如流的转身往外走,脚下步子和进来之时一样急切。 俗话说得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今两个主子对上,他们这些“小鬼”自然得避开些,免得被殃及池鱼。 很快的,茶室门口便只剩下福禄和绿柳二人了,两人守在门口,同时转头,看向室内。 差室内。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说道:“端王,我不是说过了吗,你该看清楚眼下的形势才对,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说话,也该过过脑子才是。” 端王一张脸因为疼痛变得扭曲,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早已听不见苏明景此时在说什么了,等他神思稍微清明一些,就听到苏明景说: “这一脚,我没留力,肯定会在你身上留下伤痕的……你若是想,也尽可以靠着这个伤去皇上跟前告状,不过到时候,我会告诉皇上,你意欲对我图谋不轨,我一时情急,才对你出手。” 端王瞪大了眼睛,心中生出了一股极为荒谬的情绪。 “你、胡说!”他咬牙切齿,“我何时对你图谋不轨了?” “大家都看见了,刚才是你要我屏退身边的人,若你不是对我不怀好意,又何须让我叫宫人们退下?”苏明景笑,笑容很无辜:“只可惜,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我长在潭州,潭州民风彪悍,我也因此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这才未遭到你的迫害。” 端王:“……你可是小娘子,是太子妃,你连你的名声都不要了吗?” 苏明景眼神转冷,冷声道:“对我来说,名声不过是外物,若能因此达成我的目的,有所损害那也无妨……倒是端王殿下,你一心想角逐最高的那个位置……” “你说,若让大众知道,端王殿下其实是个觊觎弟媳的卑劣小人,又有谁还敢继续支持你了?” “毕竟,你现在还是端王,就敢对对如今的太子妃、你的弟媳图谋不轨,若真让你登上宝位,下一步要做的,怕不是要觊觎臣妻,欺男霸女了!” 简单的来说,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和端王就如那石头和鸡蛋,她吃亏,端王也讨不了好。而最主要的,苏明景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可是端王却做不到也不要自己的名声。 端王直接被气疯了,口不择言的大骂:“你个疯女人!你怎么能如此无耻?” “谢谢,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无耻正是我的座右铭。”苏明景微笑。 说完,她藐视的看了地上的端王一眼,不屑之意溢于言表,而后干净利落的转身,直接离开了。 绿柳和福禄忙跟在她身后,离开的时候,福禄忍不住还往端王那里看了一眼,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苏明景大步走出藏书阁,身后宫人们快步跟着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只有绿柳和福禄近身跟在她身边。 “让人盯紧端王!”苏明景不动声色的吩咐,“我要知道接下来他去见了谁,若能探听到他与其他人的谈话内容,那就更好了。” 绿柳点头:“是。” 两人这番话没背着福禄,福禄听着,心中大震,再联想到刚刚茶室的那一幕,只觉得他们太子妃实在是深不可测。 * 一路回到东宫,苏明景的情绪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还心情不错的喝了个下午茶。 太子科考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倒也抽得出时间回来和苏明景一起喝茶,他比苏明景更爱茶,不过苏明景发现,除了喜好茶叶之外,他还很嗜甜。 平日里所做的点心甜食,他的那一份,总是要甜一些,苏明景吃了一块,倒是也不难吃,不过她还是喜欢甜味更淡的那份。 太子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可能是以前吃药吃太多了,现在总觉得嘴巴里是苦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很是稳定。 苏明景看着他这副模样,别扭了半天的心里终于舒服多了。果然,比起端王那搔首弄姿,娇柔作态的样子,果然太子这才是真正的君子端方。 然后她就对太子抛下了一个炸弹: “我刚刚在藏书阁,把端王打了一顿。” “噗!” 太子一口茶,险些呛到了喉咙里。 第106章 “……你是说,你把端王揍了一顿?” 太子不可思议的看着苏明景,不过很快的,他又意识到苏明景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神情一肃,有些紧张的问:“你今日见到端王了?” 苏明景轻轻颔首,寥寥数语将情况说明了:“我今日去了一趟藏书阁,他主动找上了我。” “他找你?”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明景手指托腮,笑问:“你不妨猜猜,他找我是为了什么。” 太子看着她脸上兴然的表情,微微思索了起来。 若说最近有什么事是事关他的太子妃的,那就是……太子脑海中灵光闪过,抬眼看向苏明景,问:“莫不是你之前所说,下次朝会,恐有人会弹劾你这事?” 苏明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点头:“答对了。” 太子猜对了答案,可是心中的困惑却更多了,皱眉:“这事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会找上你?” 苏明景:“他说,他可以替我解决此事,替我从中斡旋,使我不必被弹劾,他还说,他那好弟弟霁月清风,眼中容不了一点的沙子,若我这个太子妃被朝臣弹劾,必定会让他生厌,严重些,我这太子妃之位也恐是不保。” 太子只觉荒谬:“我怎会是那等是非不分,偏听偏信之人?况且,再是如何,我也不可能会厌弃你!”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很笃定。 苏明景:“我自是不会相信他的话……” 太子稍微冷静下来了,又看向苏明景,问:“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苏明景挑眉看他,“你确定你想知道?” 闻言,太子眼皮一跳,却还是道:“……我想知道。” “好吧。” 苏明景便继续说了。 “他还说,你的身体如今瞧着是大好了,但是病了这么些年,说不准哪一日就又再次病倒了,所以他让我弃暗投明。” 苏明景的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讥诮:“他跟我保证,若我能站在他那边,待日后他登上那个宝座,那就一定封我我皇后,让我成为天下千万女子最尊贵的女人。” “……真是荒谬!”太子怒极反笑,他手掌一把按在桌上,五指扣住了桌角,指骨泛白,也不知道有了多大的力气。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安慰道:“你倒也不必太生气,我当时听见他所说的话,就将他打了一顿,短时间内,他应该是爬不起身,只能在端王府好生休养了。” “……”太子这才恍然想起他们话题的开始,正是从苏明景“将端王打了一顿”开始的。 太子冷静道:“端王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今日打了他,他心中此时怕是早已经将你给恨上了,若寻到机会,一定会想要报复回来的。” “先不说中秋晚宴那日的事情……”苏明景开口,“就说他既然有心想坐上那个宝座,那作为你太子妃的我,打从一开始就和他是处于对立面的。” 她眼神泛着冷意:“换句话说,我与他从一开始,便是敌人,所以,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只要他能寻到机会,也定是会毫不留情对我下手的。” 而相对应的,自己这里若有机会,也必不会对他心慈手软。 太子也明白这一点,只是…… “若你没有成为太子妃的话……” “别!” 苏明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表示:“我之前便与你说过,你说的这种可能并不存在,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做太子妃的位置来的。” 她笑:“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之位,谁不想做?便是你不愿意,我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做成这个太子妃!” 太子听着,心里有些安心——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太子妃会因为自己而遭受伤害,而她会因此对自己产生怨怼。 好在,他的太子妃是个极为强大的人,不管是身还是心。 “此事,端王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太子皱眉,“我只担心,他会去跟父皇告状……父皇护短,你别看在几个孩子中,他最为疼我,但是对于端王他们几个,他也是极为看重的,若父皇知道你将端王给揍了一顿,怕是会对你心生不满。” 苏明景:“所以我跟端王说了,若他敢去跟皇上告状,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他想对我图谋不轨,情急之下,我才恐惧反抗……” 太子脑海空白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疑惑:“我说他要是敢告状,那我就告他对我图谋不轨!” 太子欲言又止:“你这般说,怕是有损你的名声。”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但是我赌端王他不敢!” “他若想当皇帝,那就必须维护自己的名声,做皇帝的,可以心狠手辣,也可以优柔寡断,更可以锱铢必较,心胸狭窄,但是,觊觎弟妹这样的名声,太过不雅,太过低级了……” 苏明景眼底闪动着冷而锐利的光:“至少在他登上皇位之前,他不敢让自己背负这样的名声。” 要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端王,那就是:投鼠忌器。 若是因为苏明景而打坏了他这个珍贵玉瓶,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苏明景赌他不敢。 “当然,也不排除他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的可能。”苏明景很淡定,“但是于我来说,除了名声之外,我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一切还在可控制的范围。” 而名声……虽然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但是她苏明景绝对不会是被淹死的那个。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在意接下来的朝会……”她说,“经过这事,端王一系更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待到朝会那日,他们必定会对我动手!” 她看向太子:“我仍坚持我当时的看法!” “谭文清在外名声极好,乃是清流,所以,先不论他到底是真圣人,还是伪装得太好的阴险小人,他都不会做那个出头的椽子,那么……那端王一系,便只有庐阳王了。” 庐阳王是闲王,身上没有太过重要的职位,但是也正因此,他是端王手中的一把很好用的刀,指哪打哪。 “你对庐阳王可了解?”苏明景看向太子。 太子却是吩咐了平安一声,没一会儿,平安便将一份册子递了上来。 “那日你与我说过后,我便遣人去调查了庐阳王府还有谭府,这里,是我查到的东西。”太子将东西交给苏明景。 苏明景拿过来,惊讶:“你还做了这样的事情啊?” 她将册子翻开,首先便看到了庐阳王府相关的信息。 “这是?”苏明景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说:“这是我我让人在大理寺找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现在的庐阳王,还只是庐阳王府中的一位庶子……” * 端王在藏书阁的茶室地上躺了许久,方才缓缓爬起来。 甫一动,他便觉得全身剧痛,尤其是心口处,更是疼痛难忍,等他扯开衣服一瞧,才发现心口处乌青一片,难怪疼痛不止。 “贱人!”他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就在此时,端王身边的小厮找过来,看见他瘫坐在地上,面色大变,飞快的扑了过来。 “殿下?”小厮大喊,“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宫中有人对您动手了?奴才去叫太医!” 端王下意识拉住他:“等等!” 小厮疑惑看向他。 端王脸上表情变化不定,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有了决定,语气阴狠的道:“暂且先别惊动人,你去叫个轿辇来,先送我去长春宫……” 小厮着急:“可您都这样了……” “我的话,你难道听不懂吗?”端王表情阴沉的看着他。 小厮心头一颤,再不敢多说什么,忙应了,低着头出去叫轿子过来了。 很快的,轿子到了藏书阁门口等着,小厮吩咐几个力气大的宫人将端王从藏书阁二楼抬下来。 藏书阁的负责人梁大人匆匆过来,看到这一幕,着急问:“端王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伤了?” 端王轻合着眼,眉头皱着,表情似是有些不耐,对于梁大人的问题,他连眼睛都没睁开,而抬着他的人没他的吩咐,自是不敢停下,一路从梁大人身边走过去了。 梁大人顿时面如猪肝。 “梁大人。”端王身边小厮冲梁大人拱手,笑吟吟的:“劳梁大人担心了,我们殿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疼痛难忍,实在是无心回大人的话。” “原来如此啊。”梁大人恍然,道:“希望殿下平安无事!” …… 端王被抬到长春宫,自是招来了淑妃一阵鬼哭狼嚎。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副模样了?”淑妃哭泣。 端王脸色阴沉的道:“是苏景娘,是她把我弄成这样的!” 淑妃拭泪,问:“苏景娘是谁?” 端王:“……就是太子妃啊!” 淑妃大怒:“又是她?这个贱人,在宫中便常与我作对,你不知道,她便是连我这个淑妃都没放在眼里,如今竟还敢打你……我这就去告诉你父皇,让你父皇给你做主!” “母妃!”端王忙拉住她,道:“别去,这事不宜张扬。” 闻言,淑妃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不解看向端王:“为何?” 端王目光一闪,道:“今日是我主动找上了那苏景娘,若真将此事告诉父皇,恐是说不清楚。” 淑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坐了下来,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是我弟妹,我能做什么?”端王言辞闪烁,不去看淑妃。 淑妃冷笑,压低声音道:“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旁的小娘子,你胡来也就罢了,她可是太子妃,你若真敢对她做什么,别说太子,便是你父皇也不会饶了你的!” 第107章 大殿外,平安守在门口,当听见庐阳侯慷慨激昂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之时,他眼神一闪,转身快步朝东宫走去。 他一路不动声色,一直到走进内室,看见苏明景,他这才沉声道:“殿下,不好了,庐阳侯在朝上弹劾您飞扬跋扈,仗势欺人,要圣上彻查于您,剥夺您太子妃的身份!” 苏明景听完,面上却未见慌乱,极为淡定,或者说,今日的事情,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事情的走向,不过是正应了她的猜测。 所以,从太子娶上朝开始,她便一直等着前边的消息。 现在…… 苏明景站起身,道:“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庐阳王。” …… 大殿之中,庐阳王以头叩地,瞧着倒是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明昭帝看向太子,问:“太子,庐阳王所说的,可确有此事?” “回父皇!”太子拱手,瞥了一眼庐阳王,冷声道:“庐阳王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心地善良,一心向民,顶多就是嫉恶如仇一些,看不得世间有什么不平之事。” “庐阳王今日突然出言污蔑中伤孤的太子妃,孤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存心报复!” 太子冷眼看着庐阳王,道:“太子妃曾与我说过,她曾于城外见庐阳王的子侄在百姓田地间作乱,与其他人一起,将百姓种好出苗的作物胡乱拔掉……太子妃一气之下,便让她身边的苏大人将他们扣下,让几人将他们所拔掉之苗种补种完全,方才能回城!” “想来庐阳王就是因着这事,便记恨上了孤的太子妃,一直想着要伺机报复……只是孤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小事,庐阳王竟会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太子冷笑,“朝堂商议国事,庐阳王这是将朝堂当做你们庐阳王府了?” 庐阳王淡定道:“殿下何必如此生怒?因着太子妃的事情,看臣不顺眼,臣理解,不过臣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大麟社稷永固!” 庐阳王倒是正气凛然。 “太子妃奶东宫的第二个主人,有辅佐殿下之职,如今她仗着自己为东宫之主,便肆意弄权,随意欺人,使京城中人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难的就是自己!” “这未免失职!” “……况且,太子妃是非不分,户部侍郎黄侍郎之二子,不过因为在街上多看了太子妃两眼,便被太子妃投入大牢,遭受毒打仗刑,已不成人样!” 庐阳王痛心疾首,“臣也曾见过这位黄二郎,人生得一表人才不说,文采更是一流,若能参加科考,往后些许也能成为我大麟的国之栋梁,可如今却因太子妃专横,断了前程,臣看着都心痛啊。” 人群中,腹部的黄侍郎走出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求皇上,为我儿做主啊!” 庐阳王大声道:“太子妃失德弄权,致使清白之人蒙冤,冤情无处诉……还望陛下明鉴,彻查黄二郎一案,还对方一个情面!” “也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以正朝纲,此等女子,岂能为我大麟未来国母?” 随着庐阳王的话落下,人群中竟有数位大臣纷纷跪下,他们齐声喊道:“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 永宁侯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齐声大喊的声音,脸都绿了。 “这孩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啊?”永宁侯不解,甚至大为震撼——他们大麟建国至今已有二百年,可是这二百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太子妃有今日这“殊荣”的。 被群臣弹劾……这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啊。 永宁侯不得不站出来,持着笏板道:“皇上!此事定有内情,小女……不,太子妃并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乱弄权生事之人,还求皇上彻查,切勿让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 “哼!”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是永宁侯你的女儿,你自是为她说话了,可是,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突然,一道清越有力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你说人证物证俱在?那我可真好奇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平之事,竟是人证物证都出来了!” 众人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只见一道绰约多姿的修长身影,正不急不缓的从大殿外走进来,等走近了些,朝臣们才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臣们哗然。 “嘶,这是?” “是太子妃……她怎么过来了?” “荒谬!女子岂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 在众多大臣或不赞同,亦或惊奇的目光,以及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苏明景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边,而后,她掀起衣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龙体金安,万岁福长!”她拜说。 明昭帝居高临下看着她,问:“太子妃怎地过来了?” 苏明景轻笑,道:“回父皇,儿臣本于东宫之中,悠闲自在,却听人说,朝堂之上竟是有人弹劾儿臣……儿臣心想,儿臣自来安分乖巧,恪守本分,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时,竟有人会于朝堂上攻讦弹劾我?” 永宁侯原本很着急,毕竟苏明景在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他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若她真出事,他们永宁侯府也免不了会受到波及。 可是此时,听到从苏明景口中吐出“安分乖巧”四个字,他面上嘴角却忍不住一抽。 安分?乖巧? 你吗? 永宁侯心想:若说这世上谁是这最大胆,行事最为肆意妄为的人,那自己这三女儿绝对榜上有名。 先不说她才进京,便敢对福安县主动手,得罪了长公主府,就说进京竟然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而来的,便是这一点,比就胆大妄为得让他害怕。 这么想着的永宁侯却发现,自己在看见苏明景出现的这一刻,原本慌乱的心里,竟是无端便觉得安稳了起来。 永宁侯觉得荒谬:“……我竟是如此信任她了吗?” …… 此时,尚不知道永宁侯竟是如此信任自己的苏明景,面对着明昭帝和众多大臣,神色淡定而自然的继续侃侃而谈: “……儿臣倒不知,儿臣究竟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才让庐阳侯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怀着这么大的恶意,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祸国殃民,祸乱朝政的妖人了!” 她眼神嘲讽的看着庐阳侯,语气更是不掩讥诮。 庐阳侯冷哼:“太子妃这是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苏明景反唇相讥:“本就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的罪名,我为何要承认?” 庐阳侯冲着明昭帝拱手,说道:“皇上,太子妃残害忠良,微臣这有人证物证,还请允许臣传唤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 苏明景顿时心念急转,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到底自己是做了什么事,庐阳侯竟然用到了人证物证这几个字。 “好啊,”她一口应下,“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 苏明景话音一转,抬头看向头上的明昭帝,说道:“很巧,父皇,我这里也有一个案子,既然要彻查,那就都彻底查个遍吧……这个案子,说来与庐阳侯也有关系,到时候,怕是需要庐阳侯您也配合一下调查。” 庐阳侯面上一紧,说道:“臣行得正坐得端,若太子妃您想污蔑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是否是污蔑,最后自见分晓。”苏明景却道。 她将手中卷宗交给庆荣,再由他递给明昭帝,待明昭帝拿到卷宗,翻看着,苏明景才说道: “这是太子在大理寺中翻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当时的庐阳侯世子在回京途中遭遇山贼,被虐杀而亡,而在他死后,当时最有可能登上庐阳侯位置的嫡次子宋二郎,又不小心夜间醉酒,失足落水而死!” 苏明景看见脸色突然大变的庐阳侯,笑道:“二位嫡子皆亡,如今的庐阳侯,当时的庐阳侯府庶子,方才捡到了一个漏,顺利成为了庐阳侯!” 庐阳侯表情紧绷,板着脸道:“太子妃这么说,难道是想说这两件案子与我有关?” 苏明景点头:“是!” “哈!”庐阳侯似乎是怒极反笑,他道:“太子妃为了污蔑我,真真是不择手段啊,世人皆知,我与我长兄关系极好,当初他出事,我也极为难过,为此还重病了一场。” “至于我三哥……说来难以启齿,我大哥死后,他作为顺位的第二继承人,不怒反喜,更是毫无顾忌的在外自称自己是下一任的庐阳侯,最后乐极生悲,竟是在花船上醉酒溺死!” 庐阳侯:“而他们死后,庐阳侯本该我二哥袭爵,可他无心爵位,立志要做一个逍遥散人,我这才赶鸭子上架,成了庐阳侯。” 他看向苏明景:“若太子妃因此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精心算计,那臣百口莫辩……倒是太子妃,你顾左而言他,莫不是心虚?” 苏明景:“我坦坦荡荡,何必心虚?” 两人对视,空气中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太子妃、庐阳侯。”谭尚书突然走出来,道:“您二位既是都心中坦荡,都有证据,倒不如让证据说话?” 苏明景闻言,却是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原来是谭尚书啊……” 谭文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明白她这古怪的语气是从何而来,便只对她笑了笑,而后他转身,对着上边的明昭帝拱手道:“皇上,既然太子妃与庐阳侯各执一词,倒不如让证据来说话!” 第108章 “……我看是你大爷!” 众目睽睽之下,苏明景突然暴起。 她冲到了庐阳侯身前,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抬脚往他肩头上就是一踹,直接将人踹了个仰倒,姿态狼狈的跌倒在地上,活像只四肢朝上的老王八。 看着这一幕,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笑出声,庐阳侯听到笑声,顿时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从地上坐起身来,冲着苏明景的方向就怒目喊道: “太子妃,你……” 他话没说完,身体却再一次被一股大力直接踩回躺倒在了地上,而后,他肩头便传来骨头被碾碎般的剧痛。 “啊!”庐阳侯痛叫出声,身体像是一条放在砧板上的鱼,徒劳无功的挣动了一下。 “咔嚓!” 距离他近些的大臣,听到了他肩头骨头被碾断的声音,不禁面露惊恐,惶然看向踩住庐阳侯肩膀的人。 苏明景面无表情看着脚下的庐阳侯,脚尖用力,在庐阳侯再次惊痛的声音中,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说,看你大爷!听懂了吗?” 众人骇然看着这一幕,心底只觉胆寒,这一刻,殿中一片寂静,竟是无人开口说话,直到有人尖声喊了一声: “……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快放开那个庐阳侯啊!” 霎时间,空气似是已经凝固的朝堂,才骤然恢复了正常的流动,而后只听大臣们崩溃的声音在大喊: “太子妃!快松手……哦不,松脚啊,庐阳侯快被你踩死了啊。” “是啊,太子妃,您大人有大量,松脚啊!” “太子妃!” 在一片吵嚷又慌乱的叫声中,端王站在人群外,看着庐阳侯痛得面色惨白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口已经愈合的伤势,似乎也跟着抽痛了一下。 他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中,不由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好可怕、好暴力的女人。 …… 大殿之上,明昭帝皱眉看着底下混乱得好似街头吵架的一幕,忍不住喝道:“够了!” 整场闹剧仿若按下了暂停键,被太子抱着的苏明景松开了力气,任由太子将她抱到一边,伸手理了理自己因为踩人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其他人则纷纷慌乱的去查看地上庐阳侯的情况:“……庐阳侯,庐阳侯?” 庐阳侯满脸冷汗,昏迷不醒。 有人惊呼:“庐阳侯不会被太子妃踩死了吧?” “……那这死法也太丢人了吧?”有人下意识的接过话。 “够了!”明昭帝大掌一拍龙椅,“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见他生怒,大臣们动作迅速一致的跪下,口中高喊着:“臣等有罪!” 明昭帝吐出口气,他看着站在那里的苏明景,额角青筋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忍不住质问:“太子妃,你这是在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无故殴打朝廷命官是大罪吗?” 苏明景回:“回父皇,儿臣这可不是无故殴打,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明昭帝狐疑:“哦?” “儿臣这是用行动告诉庐阳侯,我这人行事坦坦荡荡,我若真想教训谁,根本用不着对人用私刑,因为我会选择当面动手!” 苏明景瞥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庐阳侯,语气讥诮的道:“这样才能教人心服口服!” 刚睁开眼的庐阳侯恰好听到这话,一口血险些吐了出来。 谭尚书皱眉,不赞同的道:“就算如此,太子妃对庐阳侯下如此狠手,未免太过。” 苏明景嗤笑,道:“没办法,要让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我自然不能留手,不然你们还以为我是在说假话狂骗你们了。” 觉得自己似乎被骂了的大臣们:“……” 苏明景:“我还是那句话,我苏明景做事堂堂正正,若真是我做的事情,我不会否认,但若是我没做过的事,你们却想诬赖我,那也绝不可能……” 她瞥向庐阳侯所说的那三个证人,嗤笑道:“一个平民小娘子,两个弱小的狱卒官吏,这种人……倒也能成为证人了,强权压迫,利诱之下,你们确定这三个证人能维持本心,说的都是真话?” 谭尚书沉声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诡辩,照你的说法,这大理寺所有案子中的人证物证,莫不是都是压迫利诱?那么多案子,难道都是冤假错案?” “这谁知道呢?”苏明景漫不经心,刚刚打过人的她理直气壮:“反正我这案子就是冤假错案!” “……”总之,就是您没错,是吧? “皇上明鉴,我大理寺的案子,桩桩件件,绝无半个冤假错案!”大理寺少卿罗大人拱手说,神态极为沉稳。 苏明景笑着睨他,不屑道:“人在你们大理寺的牢中,都能无故被人打成这样,你还敢说你们大理寺没有半个冤假错案?那些所谓的凶手,怕不是都是被屈打成招的吧?” 罗大人眼神锐利:“太子妃慎言,我大理寺审讯核办各地刑狱重案,任何事都讲究证据,绝无屈打成招一事!” “哦?”苏明景挑眉,而后合掌欣赏道:“好,既然罗大人如此说,那我便信了,如今我手里正巧就有这么一桩冤假错案,只望罗大人真能如你所说的,廉政清明!” 罗大人立刻道:“我大理寺自会竭力!” 谭尚书听到这,不由眼神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这位太子妃,似乎不同凡响啊。前边铺垫那么多话,似乎,都是为了这么一句。 谭尚书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当即一个大臣站出来道:“太子妃还未听过人证的证词,就说自己是被栽赃诬陷的,莫不是心虚?” “我的事等下再说吧……”苏明景语气敷衍,“反正这件事中也没人发生死亡,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案子,涉事死亡的人,可不下七个了!” 众人讶异。 而苏明景已经朗声对明昭帝道:“……父皇,您应该已经看过了儿臣呈给您的卷宗,二十年前,庐阳侯府世子回京途中被强盗截杀,嫡次子则意外落水而亡,如今的庐阳侯说他无辜,可不巧,我这里却有人亲眼见过他二十年前与山贼见面!” 正躺在地上的庐阳侯听到这话,却是咻的坐……没坐起来,并且脸色更白了。 庐阳侯看向自己右肩,眼中露出一丝阴狠来。 他感觉得到,自己右肩的骨头,已经被碾碎了……这太子妃,真不像是闺阁中的女子,力气竟比军中将士还要大。 “陛下,”庐阳侯忍痛喊,“臣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 他又看向苏明景,语气嘲讽:“臣说太子妃您仗势欺人便是污蔑,您如今诬陷栽赃臣,倒是不说这是污蔑了?果真是宽己严人啊。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无愧于心!” 苏明景看向他,道:“我与庐阳侯自是不同,我是真的堂堂正正,你却是阴险小人……你也别急着反驳,你的证人传上来了,我的证人可还没有了。” 说完,她便跟明昭帝道:“父皇,也请允许儿臣传召证人上来。” 明昭帝点头:“准!” 旁边大臣搀扶着庐阳侯坐起来,他看着苏明景,神情阴沉,见苏明景眼神笃定,一时间,他却是不确定苏明景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庐阳侯一瞬间有些慌乱。 不过很快的,他又叫自己冷静,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一切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他处理好了,就算真有什么证据,二十年的时间中,也早已经湮灭了。 另一边,端王的表情也有些阴沉,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庐阳侯。 庐阳侯府当初的事情,除了庐阳侯本人之外,最了解这事的,大概就是端王了,毕竟这件事最后可是他帮着庐阳侯收尾的,保管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是谁都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连端王本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事,在今日却猝不及防的被苏明景提起了。 太子妃…… 端王思忖,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年,他不信,在这短的时间里,这太子妃能找到什么证据! 这么想着,继庐阳侯之后,端王的心里也安稳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苏明景的“表演”。 不过很快的,待苏明景口中的人证被传来,庐阳侯和端王脸上的表情都是一变,而大殿中的其他人,也在安静一瞬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起来: “……这不是,老庐阳侯夫人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 “太子妃说她有证人,难道就是……老庐阳侯夫人?” 不少人意识到老庐阳侯夫人出现在此处的意味,都不由倒抽了口冷气,看向庐阳侯的眼神也有些变了——他们之前觉得太子妃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无稽之谈,可是老庐阳侯夫人的出现,似乎推翻了他们的这个猜测。 老庐阳侯夫人,也就是庐阳侯的嫡母,曾经的庐阳侯夫人,她也是二十年前死去的庐阳侯世子、嫡次子的亲生母亲。 而庐阳侯,早在老庐阳侯夫人出现的那一刻,眼底瞳孔便猛的紧缩了一下。 在老庐阳侯夫人从他身边走过之时,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母亲。” 老庐阳侯夫人的脚步没因为他的这声母亲而停下,只是缓缓走到前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跪下:“臣妇,参加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她今日穿得极为隆重,作为曾经的侯夫人,现在她也仍有诰命在身,如今身着大冠濯衣,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肃穆,极为隆重。 明昭帝:“老庐阳侯夫人快快请起。” 第109章 “……庐阳侯,端王也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突然出声的人是谭尚书,他厉色看了一眼庐阳侯,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意有所指的道:“端王身份贵重,皇孙贵胄,你以为攀扯上他,就能让你脱罪吗?” 他语重心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劝你还是快快认罪吧,别真死到临头了,方才能认清现实?” 庐阳侯神色怔愣的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忙说:“是!是我口不择言了,此事与端王绝无关系,都是我一人所为。” 苏明景看向老庐阳侯夫人,她仍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残留的泪痕,眉眼间堆满了愁苦,听到谭尚书的话,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谭尚书看向两个金吾卫:“还不将庐阳侯带下去?” 金吾卫应下,拉着庐阳侯离开了上朝的大殿。 “呼……”端王吐出口气,转头之际,目光却和一双似笑非笑,充满嘲讽的眼睛对上,他心头一突,下意识的挪开了视线。 明昭帝将老庐阳侯夫人给的东西合上,看向底下的老庐阳侯夫人。 “快将老夫人扶起来。”明昭帝吩咐,待宫人将老庐阳侯夫人扶起来后,他语气很友善的问:“宋端此人,未料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如今他已被投入大牢,此事必定会给老夫人您一个交待……老夫人可还有别的要求?” 老庐阳侯夫人扯了扯唇,心如死灰道:“臣妇只要宋端这个罪人伏诛,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求了。” 明昭帝思忖,看向旁边的庆荣,问:“朕记得,庐阳侯的爵位,已是承袭五代了?” 庆荣俯身道:“是,陛下记得没错,正是已经五代了。” 明昭帝轻轻颔首:“开国皇帝封宋氏祖先为庐阳公,若子孙未有功劳,世袭而降,五代而末……” 也就是说,按照规定,宋端已经是最后一代的庐阳侯,在他之后,庐阳侯府便会成为宋府。 “这样吧。”明昭帝心底有了决断,“此事说到底是老夫人受了委屈,那从今日起,废除宋端身上的庐阳侯爵位,而庐阳侯的爵位,再承袭一代,至于下一任的庐阳侯……夫人则可以随你心意,从宋氏的宗族子弟中挑选一个你中意的孩子的来承爵。” 老庐阳侯夫人嘴唇颤动了一下,旋即,两行清泪从她眼眶中流出来。 她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臣妇,谢皇上恩典!” 看见老庐阳侯夫人的这个态度,明昭帝心中有些满意,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若无其他的事,便退朝吧……对了,端王你留下!” 明昭帝泛着冷意的眼神落在端王身上,端王面上一慌,只能应下。 “等等!”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明昭帝顺着声音看过去,等看到苏明景的脸之时,他只觉额角青筋跳动,头似乎已经开始疼了。 “又怎么了?”明昭帝问。 苏明景道:“父皇,儿臣的事情还没说完了……实际上,除了宋端的事情,儿臣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告您了。” 端王发现,自己现在一听到苏明景的声音,就觉得有些心慌,总觉得对方又要搞事。 今日的事情,本该是他们向苏明景发难,但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引火烧身,反倒是赔了个庐阳侯进去。 庐阳侯这个废物,二十年前的事情竟然都能被翻出来,还险些牵连到自己。 没用的东西。 端王心中暗恨,再看向苏明景,实在是猜不出她想说什么。 端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方,明昭帝看着苏明景,有些暴躁的问:“你又有什么事?” 一个“又”字,已将他的情绪表露无疑了。 苏明景倒是淡定——她是有正事,又不是在瞎胡闹,她为什么不淡定?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有的事情,儿臣也是不吐不快……” 瞥了一眼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宛若一株青松的谭尚书,苏明景突然大声道:“儿臣要弹劾户部尚书谭文清谭尚书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收受贿赂!” 其他人:“……” 虽然他们上朝没事的时候就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但是今天的弹劾,未免太重量级了吧?谁开口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谭尚书:“……太子妃可真会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苏明景睨他,“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极为认真的。” 谭尚书微笑,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皇上,”他冲着明昭帝拱手,姿态大方的道:“太子妃既然如此说,定是对臣有所疑虑,臣愿自请停俸归家,接受大理寺的核查审问!” 谭尚书此话一出,大殿之中顿时议论纷纷。 “谁都知道,谭尚书最是勤政爱民,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枉法的事情?” “太子妃,您怕是被小人蒙蔽,冤枉了谭尚书啊。” “谭尚书光明磊落,真奶我辈楷模……倒是太子妃,这事儿也太多了吗?先是庐阳侯,现在又将矛头对向谭尚书,这是专门来朝上闹事的吧?” 苏明景将视线投向嘟囔自己闹事的大人,直接开口问:“这位大人说我是特意来闹事的?怎么,您是与庐阳侯,还是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 周围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话的人面露惊色,不过等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忍不住着急的道:“太子妃,您这是污蔑,我何时与庐阳侯,与谭尚书是一伙的了?” “不是一伙的,你为什么要说我是闹事?”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庐阳侯觊觎爵位,杀兄以袭爵的事情,已经是证据确凿,若无我在这“闹事”,此案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真相大白!” 她语气嘲讽:“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伸张正义,寻求公道,让杀人凶手伏法,竟然是在闹事……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说……”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其他朝臣:“诸位大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其他人大臣自是连连否认,原本和说话的那人站在一起的人,甚至还默默的往旁边走了几步,显示自己和身边这个蠢货一点关系都没有。 感觉到同僚们的眼神,这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红红白白的,只等羞愤掩面。 苏明景轻嗤。 “我们自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有大人沉声说,“只是,谭尚书乃是真君子,当初溧阳大旱,谭尚书前去赈灾,为着接济灾民,险些将自己饿死,因此他绝不可能做出如太子妃您所说的那些事的!” 苏明景笑:“大人你说得如此肯定,那若我接下来真查出什么东西,大人可愿一力承担这个责任?” 这人顿时面露迟疑:“这……” “太子妃何必为难齐大人?”谭尚书再次开口,“之前太子妃您说您行事坦荡,而现在,我谭文清也是如此,我没做过的事情,我无愧于心,更是不怕调查。” 见他不喜不怒,极为淡定自信,苏明景不由道:“很好,既然谭尚书如此自信,若我没办法撕开你伪君子的面子,那倒是我无用了。” 谭文清微微一笑:“太子妃您开心就好。” 苏明景没再与他多说,只转身看向明昭帝,道:“父皇,您也听见了谭尚书所言,谭尚书都说了,他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惧调查,那不如就让儿臣亲自往谭府走一趟,是非曲直,只需要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明昭帝沉着脸:“胡闹!谭尚书乃朝之重臣,国之栋梁,你毫无证据,便说要去他家调查……看来朕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父皇!”苏明景打断明昭帝的话,不畏他沉怒的脸色,问:“世人皆说谭尚书大善,难道您就不好奇吗?他究竟是真圣人,还是伪君子?” 也许这世上真有圣人,但是苏明景不信一个在亲生女儿很有可能是因为端王去世,之后却仍然和端王有所联系的人,会如传言中那样,是真圣人。 苏明景跪在地上,语气笃定的道:“若调查后,儿臣真冤枉了谭尚书,儿臣愿自辞太子妃之位,更愿给谭尚书磕头赔罪!” 她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一片哗然,太子更是猛地转头看向她,神情焦急。 在众人的注视下,苏明景却显得淡定自在,胜券在握,似乎真的握着什么有力的证据。 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倒是弄得其他的大臣都有些将信将疑了,狐疑的视线不由得往太明确身上瞥。 “说到底,太子妃你也不过是胡乱揣测!”端王一系的大臣再次开口,“无凭无据的,您就开口要搜查谭府……按照您这话,莫不是往后只要您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朝上任意哪个大人家的大门,都必须得为您打开?任由您调查?” 大臣忿忿:“您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为大麟不说鞠躬尽瘁,但也是……” 他本欲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是猝不及防想到了苏明景之前的话,硬生生将话转了个话头:“……也算是劳苦功高!您不觉得您这样太过分了?” 苏明景:“所以,我也愿意付出代价,太子妃之位不够吗?而且我说过,证据就在谭尚书家里,只需要让我将谭府搜上一搜,一切自见分晓!” 端王一系自是强烈反驳:“这绝不可能!” ——他们已经搭进去一个庐阳侯,如今要是再搭进去一个谭尚书,那可真的是亏大了。 端王一系咬牙:绝不能让太子妃得逞! 第110章 朝会散去,大臣们乌泱泱的从大殿中鱼贯而出。 永宁侯身心俱疲的从殿中走出来,却突然被身后人暴力撞到肩膀,他转头,却见撞人的人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一边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虚情假意的对他说: “哦,原来是永宁侯啊,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你……怎么样,你身上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吧?” 旁边人插嘴,特意抬高着声音道:“永宁侯能有什么事啊?他女儿可是太子妃了,就算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被抄家灭族了,他也还好好的了。” 一道道嘲讽的视线纷纷落在永宁侯身上。 “永宁侯府也真是好家教,将朝堂上搅得天翻地覆的的太子妃,自我们大麟开国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呢。” “就说,往后谁还敢娶永宁侯府上的小娘子啊?这要娶进家门,不得将夫家闹得个天翻地覆?” “可怜谭大人,为我大麟操劳半生,工作矜矜业业,如今还要被太子妃扣上一盆屎盆子,被诬陷贪污受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讥诮嘲讽的声音接连响起,你一言我一句,一唱一和,就跟唱戏似的。 永宁侯:“……” 他算是听懂了,这是在他三女儿那受了气,所以现在到他这里撒气来了啊。 刚刚当着太子妃的面,这些人一个个的屁都不敢放,现在在他面前,倒是都嚣张起来了啊? 怎么,难道他脸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永宁侯被气笑了。 他不说话,只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群人,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那细致的眼神,被他盯着看的人,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永宁侯盯着一个人看完,又去看另一个,目光一样的仔细。 “……你盯着我们做什么?”有人忍着鸡皮疙瘩开口。 “看不见吗!我现在正在细细将你们这一张张嘴脸给记下来啊!” 永宁侯冷笑:“你们都说了,我女儿是太子妃,那我这做老父亲的被人欺负了,不得找她告状,让她给我出气吗?” 他脸上表情说着就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个的,最好祈祷你们背地里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不然,若被太子妃发现了……” 永宁侯冷笑。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他没细说,但是想到刚刚被金吾卫拖下去的庐阳侯,还有如今被扣留在宫中的谭尚书,刚刚出声的几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句话怎么说的?他们也不是怕,主要吧,对方是太子妃,为君,而他们,为人臣子的,总要给人一点体面和尊重才是? 对吧? 像是说服了自己,刚刚对永宁侯言语还颇为不屑的一群人,此时立刻换了副嘴脸。 “哈!哈哈……我们在跟永宁侯您开玩笑了,您别当真啊。” “是啊是啊,永宁侯您宽宏大量,定是不会与我们计较的,对吧?” “永宁侯……” …… 永宁侯抬起下巴,扫视了他们一眼,而后冷哼了一声。 “屎拉裤裆了,你们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们,晚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独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这永宁侯,不会真去告状吧?” …… 镜头一转。 说要告状的永宁侯在离开众多同僚的视线后,高傲的背脊倏地就弯下去了。 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看着自己,他这才苦着一张脸,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等回到家中,他都是唉声叹气的。 沈氏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好奇,问:“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上朝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侯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在沈氏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终于说道:“……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就将苏明景在朝堂之上的所为给说了。 听完后的沈氏:“……苏三娘她是疯了吗?” 夫妻二人双目对视,这下,愁眉苦脸的人又多了个沈氏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 另一边,苏明景已经带着两支金吾卫的队伍来到了潭府。 作为尚书,潭府所处的地段不错,幽静,不过面积却比大家想象的要小,区区二进的宅子,因此下人也不多。 看见苏明景带着金吾卫上门,下人们皆是惶然。 潭府的管家走过来,不解开口:“几位大人,你们这是?” 苏明景看着他:“谭尚书涉嫌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奉圣上手谕,特来搜查潭府……” 潭府管家面色一变。 苏明景没管他,侧头吩咐两支金吾卫:“你们去吧,记住,谭尚书还是尚书,切勿暴力欺人。” 金吾卫两位队长:“是,太子妃!” 太子妃? 管家看着眼前的娘子,有些惊讶和茫然,大概是不明白,带头来潭府“抄家”的人,是个小娘子也就算了,竟还是东宫的太子妃? 古往今来,可从未有过此例啊。 突然间,苏明景的视线转向了他,谭管家一个激灵,谦卑的微微俯下身去。 “这位……”才一开口,谭管家就迟疑了,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尊称苏明景,思来想去,他只能唤一声:“这位、大人,不知道我家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苏明景:“不是说了吗,是贪污受贿,所以,如果你有知道的,最好如实告来,若是知情不报,一旦被查出来,你就只能随着你的主家流放抄家了。” 谭管家面皮抽动,身子俯得更低了,说道:“大人说笑了,主子的事情,我们做奴才的怎么清楚?” “是吗?”苏明景却没追问,转而问:“你们家夫人呢?带我去见她吧。” 谭管家迟疑:“我们夫人已有多年不管外事了……” 苏明景只说:“带我去见她。” 谭管家:“……是。” …… 谭夫人住在正院,不过正院门户紧闭,摆明了不欢迎客人上门。 谭尚书前去扣门,过了一会儿才见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绿衣的丫头,看见谭管家,她有些疑惑:“谭管家?您有什么事吗?” 谭管家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了。 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明景,他低声道:“漪云,府上如今遭了大祸,大人被扣宫中,说是贪污受贿,这位大人领着金吾卫来家中抄家,说是想见见夫人以免。” “抄、抄家?”漪云面色一变,惶然的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谭管家身后的人。 见她看过来,苏明景主动走过来,道:“这位娘子,我想见谭夫人一面……” 她看向漪云身后,问:“我可以进去吗?” 漪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的道:“您、您请。” 不过等苏明景进来后,她便惊慌的快步往院子里边跑去,一路奔到正院的佛堂,推开门就大喊:“夫人,不好了!金吾卫来了,说是老爷贪污受贿,来抄我们家来了!” “什么?” 佛堂里的婢女婆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直到叩门声在外边响起,她们看过去,原以为看见的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未料竟是一张秀丽张扬的脸。 婢子们倒是迟疑了:“你,你是谁?” 苏明景走进来,道:“我是奉令来抄家的……钦差?” 婢女婆子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苏明景环顾四周,问:“你们夫人呢?” “大人是找我吗?”一道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明景抬头,便见谭夫人的身影安静的站在珠帘旁边,青衣素面,不着钗环,神容平静。 苏明景唤她:“谭夫人。” …… 佛堂的婢女婆子被屏退,佛堂内便只剩下苏明景与谭夫人了。 苏明景跟着谭夫人走进隔间,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气,而在里间,则供着一尊菩萨像,此时谭夫人走在佛像前,垂眼为菩萨重新上了三炷香。 上完后,她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苏明景扫了一眼空旷的这个小佛堂,再看向已经闭眼继续礼佛的谭夫人,心底有些稀奇,便问:“谭尚书如今可被扣在宫里,谭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 谭夫人未睁开眼,只面色平静的道:“生死有命,若他出事,这也是他的命。” 苏明景玩味一笑,突然道:“那端王妃呢?” 在谭夫人倏地睁开的双眼中,苏明景很和善的问:“照谭夫人您这个说法,端王妃重病去世,这也是她的命吗?” 谭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将珠子攥在手中,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明景蹲下身子,道:“我听说端王妃在嫁入端王府之前,身体是极为康健的,可是在嫁进端王府后才两年,便因为重病去世了……谭夫人,我很好奇,您的女儿,她真的是因为重病去世的吗?” 谭夫人复又将眼睛闭上了,她道:“大人为何会这么问?端王妃当初重病,宫中太医来看了数次,我也去探望过数次,她的确是生了病,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唔,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苏明景沉吟。 谭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她听见了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站起了身,而后往外走了……脚步声突然停了。 “谭夫人,”苏明景一手掀起了珠帘,转过头来,问:“您见过从端王府内,被抬出来的那些小娘子的尸体吗?但是我见过。” 第111章 “……谭管家很紧张吗?” 苏明景开口问,眉眼狡黠,似是带着打趣:“天也不热,你怎么还出汗了?” 谭管家拿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赔笑道:“大人见谅,实在是祠堂中有些憋闷,奴才憋得慌!” “的确。”苏明景转目打量这个祠堂,“这个祠堂的确是太狭窄了些,倒是柱子立得很高。”活像个瘦长的长方形。 说完,她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到走到下一根柱子面前,再次伸手敲了敲。 一根、两根……一直到走到第三根柱子面前之时。 “唉哟!” 谭管家突然捂着心口大叫了起来,他面色痛苦,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他冲着苏明景道:“大人,我身体突觉不适,请我暂且告退……” 说着,他转身便欲往外走。 见状,苏明景突然厉声吩咐:“抓住他!” 金吾卫当即伸手,一把将谭管家抓住,谭管家诶哟了一声,身体狼狈栽倒在地上。 苏明景冷眼看着,视线落在面前的这根柱子上,抬手敲了敲。 果不其然,她手下传来了很清楚的,有些空闷的声音——这根柱子里边是空心的。 苏明景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柱子,柱子通到最顶上,一人合抱大小,看起来极为稳固,苏明景立刻吩咐进屋:“把这根柱子给我挖开!” 金吾卫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就已经有所动作了,等听到苏明景吩咐,立刻拔刀开始动作了。 暗红的柱子,在金吾卫合力下,很快就被掏出一个口子来,金吾卫看了一眼,面上表情有些惊异,而后转头看向苏明景:“太子妃,您看!” 苏明景走过去。 只见在被金吾卫掏空的柱子里,竟是露出一点点金黄的颜色来,苏明景伸手进去,竟是从里边拿出一块长方形的金锭来。 苏明景嗤笑:“这谭尚书,还真是会藏啊,谁能想到,他竟是将收到的银钱藏在了他们谭家的祠堂里?” 她转头看向整个祠堂,之前看着狭窄沉闷的祠堂,如今却像是一堆宝物被晦的金山。 苏明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吩咐:“将牌位都挪出来,再将这个祠堂拆了!我要看看,这里边到底藏了多少金锭!” 金吾卫领命。 谭管家双手被反扣在身后,整个人趴在地上,此时看着被掏出一个洞来的柱子,原本还奋力挣扎的他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颓然的趴倒在了地上。 此时,一双脚停留在了他面前。 谭管家仰头,看见苏明景居高临下的身影。 将手中金锭丢给站在旁边的金吾卫,苏明景吩咐:“将金锭拿进宫呈给皇上,告诉他,已经找到了谭府藏匿的赃款,具体的还在挖掘,可能需要些时间。” 年轻的金吾卫拿着金锭点头。 “哦,对了!”苏明景往谭府外边看了一眼,虽然隔着距离,根本看不见谭府门口的场景,她却还是思忖了片刻。 唤过金吾卫,她吩咐:“你这样……” …… 此时的谭府门口,却是一片安静。 之前情绪亢奋,嘴中叫嚣着要冲进谭府的百姓们,此时看着已经被收拾好,却留下了一片血迹的地面,一个个的却是噤如寒蝉,满脸恐惧。 而在前方,名叫赵群安的金吾卫,正与那位脸上有伤的大汉在寒暄。 “周兄弟你不仅身材高大,力气也异于旁人啊,这两个大男人怎么也有百八十来斤,你竟然能一手一个提拎着过来?”赵群安感叹,伸手拍着眼前人坚实的臂膀,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羡慕了。 “不知你力有几斤?”他问。 脸伤大汉,也就是周八爽朗一笑,说道:“我这力气算不得什么,不过就八九百斤吧,就我所认识的人里,比我力气大的人,就有两人。” 赵群安惊异:“哦?兄弟你力气已是不俗,这世上竟是还有比你力气更大的人?” 金吾卫不敢置信。 周八很肯定的点头:“自是有的,其中一人更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赵群安暗叹:“周兄弟你这般说,却是让我有些好奇了,也不知我等有没有机会与你口中这人一见?” 周八闻言,却是意味深长道:“那定是有的!” 赵群安却是没多想,倒是兴致勃勃的问:“周兄弟有这么把子力气,不如到我们金吾卫来?我们家金吾卫别的不说,俸禄待遇却是远超其他同僚的。” 赵群安的语气很自豪。 周八却是面露难色,道:“我听闻金吾卫要求严苛,非一般人不得入,我这般毫无背景根基的人,怕是难吧?” 赵群安却是笑声道:“明年便是武举,周兄弟你有这般力气,不如去试上一试?你若能在武举中拿下武状元,自是能被吸纳进我们金吾卫。” 周八顿时一副来了兴趣的表情,道:“赵兄弟,你且与我多说一些……” 两人这般在角落里说话,那边却是有人从谭府中出来了。 “……已从罪臣谭文清家中祠堂房柱中寻得脏银千金!”随着大喊声,举着一匣子黄金的金吾卫从里边跑出,以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 “剩余脏银还在继续挖掘,我得先回宫禀明圣上!” 在他高举的手上,只见满满的一匣子的金锭,堆得几乎满了出来,在阳光下金光灿灿,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睛。 挤在谭府门口的百姓们有些沉默了,直到有人说了句: “……谭大人肯定不是那等会贪赃枉法的官员,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解,不,这肯定是污蔑!” 这话一出,当即就听到有其他人附和: “对,对!!一定是这样,刚刚不是就有人说,金吾卫一定在里边想办法搞栽赃陷害,现在正好就是如此啊。” “没错,我们相信谭大人,谭大人定是无辜的!” “是的,我们一定要相信谭大人……” …… 寥寥无几的几声附和声响起,不多,而就算是出声的人,声音里也带着极多的不确认,像是在说服他们自己。 而拿着金锭出来的金吾卫,已经带着装金锭的盒子,骑马往宫中而去了,等进到宫中,更是不敢耽搁,一路奔到明昭帝的登仙楼。 “陛下!”门口的小太监躬身进来,跪在地上道:“去谭府的金吾卫回来了!” “嗒!” 坐在明昭帝对面的谭尚书,手中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比往常更重的一些声音。 明昭帝放下手中白子,头也不抬的道:“宣!” 不一会儿,回令的金吾卫便走了进来,一进来,他便跪在地上,举起手中的木匣,大声道:“皇上,臣受太子妃之令,特来向您回话……臣等在太子妃的带领下,已顺利在谭府祠堂中的房柱中寻得脏银!” “此为在房柱中寻找的其中一小部分,太子妃特命臣带回来面呈于您!” 庆荣已经将金吾卫手中的匣子拿了过来,呈至了明昭帝面前。 明昭帝面上不喜不怒,道:“打开。” 庆荣依言,将匣子打开,里边满满的一匣子金锭立刻就展露在了房中所有人的眼中。 明昭帝伸手拿起最上边的一个在手中把玩着,面上似笑非笑,而在下一瞬,他锐利的眼神投向对面的人,骤然发难:“好你个谭文清啊!你可知罪?” 早在听到祠堂房柱四个字之时,谭尚书……哦不,谭文清就闭了闭眼,已经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一切,都完了。 此时听到明昭帝的话,他没有辩驳什么,只是掀起袍角,在明昭帝脚边跪下:“臣有罪,求皇上恕罪!” ——他如何辩驳?这金吾卫 明昭帝暴怒,手中金锭猛的砸在他头上,砸得他头破血流。 谭文清不敢动作,忍着头上的疼痛跪在地上,感觉到滚烫的鲜血从自己的额头流下,淌过眼尾,像是流出来的血泪。 一直到现在,谭文清都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情况的,早上,他还是万臣崇拜尊敬的谭尚书,而现在,他却已经变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恍惚间,谭文清脑海里闪过了一道身影。 “太子妃!” 是她! 是她造成了这一切,谭文清回想今日朝堂的一切,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太子妃的目标,似乎一开始就是自己! 只是谭文清不理解,自己从未得罪过对方,对方为何要向自己发难?当然,他最不理解的是: “……太子妃,究竟是怎么知道金银藏在祠堂中的?” 这件事,就连他的发妻谭夫人都不知道啊。 …… 如果苏明景知道谭文清此时脑海中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巧合。 苏四当初混入谭府,主要是为了调查端王妃重病身亡的事情,所以,会发现谭文清的秘密,那真的是阴差阳错。 而且一开始苏四一开始只觉得谭文清喜欢带在祠堂的喜好很古怪,真正发现他秘密的人,其实是苏明景,说来这也是个巧合。 在听到苏四说谭文清有时不时就在祠堂待着的癖好之时,她便这事透着一种古怪,当然,也不能排除他就是单纯的有这个怪癖,但是,秉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存疑之处,苏明景还是在半夜去谭家祠堂走了一趟。 那一夜月光甚好,她才落在谭家祠堂,便在祠堂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躲在角落里,正在偷挖祠堂地砖的下人…… …… 镜头转到此时的谭家祠堂。 吩咐金吾卫将祠堂拆了,苏明景便走到了祠堂外的院子里。 第112章 金吾卫的动作很快,很快的,祠堂地面上所铺着的砖块就被一块块的撬开了。 而这些看似普通的砖块,在拨开外边那层粗劣的外衣后,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模样——那哪里是一块块转头啊,分明就是一块块货真价实的黄金金砖啊。 金吾卫的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抄家灭族的事情了,但如谭府这般,金银做砖铺地,柱中藏金的,却也是头一次见。 也是可笑,百姓们都说谭尚书为官清廉,品行高尚,是个难得会为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如今再看这满地的金银,再看这些话,却是何其讽刺。 * 在谭府搜出脏银,户部尚书谭文清贪污之事可以说是罪证确诊,无从抵赖,潭府上下的人也全都被金吾卫控制了起来,尤其是作为知情人的谭管家。 苏明景所说的谭忠也被金吾卫带到了苏明景面前,他四肢发软的跪怕在苏明景面前,身体瑟瑟发抖,满脸恐惧。 苏明景看着他,喊了他一声:“谭忠,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谭忠抬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苦着脸道:“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是谭府的一个下人,主子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和我没关系啊……” 苏明景却是笑,说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在夜半无人之时,偷偷来祠堂挖这地上的砖?后边那的金砖,我瞧着已经被你挖走好几块了啊。” 谭忠听到这话,却是下意识抬起头来,一句话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苏明景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意味深长的道:“你胆子倒是大,发现这祠堂的地砖是黄金后,不仅一个人都没说,还自己一个人偷偷挖盗出去卖。” 谭忠面露讪讪,道:“我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我家中老母病重,需要银钱吃药……” “嗤……”苏明景的嗤笑声打断了他的辩解,语气淡淡的道:“你一个谭府的家生子,哪里来的重病老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流连赌场,在赌坊欠了一大笔赌债,所以才会偷翘了谭府祠堂的地砖,拿去外边卖钱以偿赌债。” 谭忠面上表情一僵,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有些惊恐:“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苏明景笑得意味深长:“总之我知道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要多。” 她站起身,语气淡淡:“谭忠,我劝你最好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大理寺的大人也许还能看在你坦白从宽的份上,对你从轻发落,不然,等你的主子被抄家问斩,你就只能随着你们谭府的其他人一起,被流放去那苦寒之地了。” “流放之路艰难,希望你能顺利活到流放之地……不过我听人说,流放之地苦寒,就算是顺利抵达了那里,也不一定能在那里活下来,希望你好运吧。” 苏明景说完,抬脚越过谭忠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往外走去。 谭忠身体软倒跪在地上,过了几瞬后,他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喊道:“大人!我有谭文清收受贿赂的证据!我有谭文清收受贿赂的证据——” 不过后边的事情,苏明景已经不在意了。 她让六个金吾卫将已经装箱的三箱黄金抬着,三个箱子都装得满满的,冒了头,连盖子都不合上,就这么大喇喇的带着人和黄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谭府。 此时,谭府门口还聚集着不少的百姓,有的是畏惧金吾卫之威,不敢走,有的却是刚听到消息,跑过来看热闹的。 而随着苏明景带着三大箱黄金走出来,那金灿灿的、满满当当的黄金露在人前,人群中顿时传来了哗然的声音。 原本还怀揣着谭大人是好人这个想法的百姓,此时看着这一箱箱的黄金,终于认清楚了“谭大人贪污受贿”的这个事实。 当然,也有很多人仍不愿意相信——他们那么相信谭大人。 苏明景的视线扫过这一张张震惊又失望,愤怒又不可置信的脸,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若不将这事情赤裸裸的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还真以为谭文清是被冤枉的。 突然,苏明景的眼神与一双略微闪躲的眼神对上,她微一思索,转头吩咐身边的金吾卫:“你们先将这三箱子黄金送进宫去,呈给圣上,我等下就过来。” 吩咐完,她朝那双眼神的主人走去。 四周的百姓看到苏明景走过来,控制不住心生畏惧,下意识的往后躲——他们可是亲眼看着苏明景领着金吾卫从谭府出来的,也看到了金吾卫对着她毕恭毕敬的样子。 所以,他们怎么能不畏惧? 而其他人一退,那双闪躲的眼神,就更加赤裸的露在苏明景眼前了。 眼看苏明景走到自己面前,对方面露局促,身体一矮就要往下跪:“太……” “不必多礼。”苏明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往下跪的身体硬生生抬了起来,而后问她:“你是在这等我吗?” 感觉到她的态度仍如之前那样友好,芙娘眼睛一酸,眼泪水控制不住从眼眶中滚落了出来,她哭道:“太子妃,您不生我的气吗?” 苏明景莞尔,反问:“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芙娘抿唇,低声道:“明明是你帮了我,不然我早就被那黄二郎抢去黄府做妾了,可是我今天却恩将仇报,还要去皇上面前诬陷您……” 苏明景问:“你是故意要恩将仇报的吗?” “当然不是!”芙娘使劲摇头反驳,“我不是,是那个庐阳侯,是他抓了我阿兄阿爹,说我若不照着他的话去做,就要将我阿兄阿爹杀了!” 也是庐阳侯的人找到他们家,芙娘才知道,那日帮她的人,竟是东宫的太子妃。而她,分明那么感激对方,却要说假话陷对方于不仁不义的地步。 “太子妃,对不起……”芙娘低垂下头,流出来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整个人都快已经被愧疚压垮了。 就在此时,她听到太子妃问:“你父兄如今在何处?” 芙娘闻言,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却见苏明景的眼神一如往常,正平和亲近的看着她。 芙娘有些恍惚。 “说起来,这事也是我连累你们一家。”苏明景开口,“抱歉,若不是因为我,你们一家原本不用遭遇这样的祸事的。” 芙娘慌乱:“您、您不用这么说的,这事要真论起来,也是我的错,是我招惹到了黄二郎,才有了后来的这一系列祸事……别人说得没错,我就是扫把星,只会给家里人带来祸事。” “谁这么说的?”苏明景语气不悦。 芙娘:“大家都这么说的。” 苏明景冷笑,道:“下次再有人这样说,你就告诉他们,你不是扫把星,而是命格贵重,生来就是要遇到贵人的,只有那等天生命不好的,才会觉得你是扫把星。” 芙娘茫然:“啊?” 苏明景挑眉:“你遇到我,难道不是遇到贵人?” 芙娘:“……好像也是?” 苏明景安慰她:“你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寻你父兄了,庐阳侯抓他们,只是为了让你做假人证来诬陷我,他没有胆子对他们做什么的。” 只是庐阳侯万万没想到,苏明景根本没给芙娘开口的机会,先一步就先将他给打了一顿,后来又迅速将前庐阳侯世子的事情捅破了出来,导致他一番准备毫无用武之地,就先被关到了大理寺大牢中。 苏明景:“你安心在家里等着你父兄归来吧。” 芙娘闻言,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流出来了,忙点头应了。 苏明景冲她笑了下,而后转身回到谭府的大门口。 金吾卫将她的马牵了过来,苏明景动作利落的翻身上马,视线随意的在四周瞥过,与谭府门口周八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她就将视线收了回来,小腿一夹马腹:“驾!” 骏马飞驰,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周八状似好奇的问身边的赵群安:“这位是谁啊?” 赵群安看了一眼,小声道:“这位可不能说,总之是身份极为贵重的贵人。” 想到今日朝堂上被投入大牢的庐阳侯,再想到接下来大概也要被投入大牢的谭尚书,赵群安心有戚戚,小声与周八道:“……我跟你说,这位贵人,可很不好惹的,稍不注意,就会被她抄家灭族的!” “……哦?” 周八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可惜赵群安完全没注意到他有些奇异的眼神。 * 苏明景骑马回到皇宫,等到了宫中,又直奔明昭帝的登仙楼。 等到门口,她看见了大概是得到她归宫消息,而特意来登仙楼等待她的太子。 “阿景……”见她过来,太子大步走过来,神色匆忙。 苏明景:“你怎么在这?” 太子道:“我听说你回宫了,便过来看看,谭府的事情,可还顺利?” 苏明景点头:“自是顺利,你不知道,那谭府的祠堂柱子里装的是黄金,地上嵌的是黄金做成的金砖,如今我们只不过挖了十分之一,便有三大箱子,那整个祠堂拆开,还不知道装了多少。” 太子仍不敢相信:“谭尚书,怎会是这样的人?” 苏明景睨他,哼笑道:“我早与你说过,只要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嗔痴贪怒,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圣人?” 谭文清怕是不知道,他在苏明景这里最大的破绽,便是因为他在外表现得太完美,太像圣人了,见过人性丑陋的苏明景,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真的圣人。 “此事,的确是我想得太浅薄了。”太子苦笑摇头。 第113章 “……高兴?朕的朝堂中出了这么大的一个贪官蛀虫,你让朕如何高兴?” 明昭帝面沉如水,冷声道:“枉朕如此信任他!” 苏明景道:“可是,今日若未能将事情捅出来,他往后贪得还会更多……这种事情,能提早一日被发现,那都是该值得庆幸的,最主要,收缴了谭尚书贪污的这批银子,国库应该也能富裕一段时间了。” 她意有所指:“您能做的事情,也多了,不是吗?” 明昭帝听得此话,不由想到因为这几年炼制金丹,自己逐日缩水的私库,这次抄家所拿到的脏银,若能拿一部分来填补自己的私库,自己也不用如此捉襟见肘了? 想到这,明昭帝终是心情大好,颔首道:“你这话倒是有理……不过这本该就是国库中的银子,却被他谭文清私吞贪污,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说完,他看向仍然站着的苏明景和太子,道:“你们别站着了……庆荣,给太子和太子妃赐座。” 庆荣得到吩咐,亲自将椅子抬到了苏明景和太子身边,得到了二人的一声谢。 “朕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谭文清贪污的?”明昭帝看向苏明景,眼神探究:“世人皆说他清廉爱民,便是与他最亲近的大臣,也未察觉出他的不妥,你与他并未来往,又是怎么知道他贪污的?” 苏明景:“可能正是因为我与他并没有任何的接触,也没听说过他,才没有先入为主,觉得他是个好人,还有……我之前便说过,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无私的人。” 太子转头看向她。 “只是这个原因,你就怀疑他贪污受贿?”明昭帝语气怀疑。 “那倒不至于。”苏明景老实回答,“让我对他产生怀疑的最大的一个原因,其实是谭府的一个叫谭忠的下人。” 明昭帝:“下人?” “是。”苏明景张口就来——反正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从结果倒推经过,这不是任由她胡诌? 苏明景道:“谭忠是谭府的家生子,他母亲是谭夫人身边的陪嫁,父亲是谭尚书的书童,而这人,好赌,是赌坊的常客,我曾算过,他单是赌债,加起来便欠了不下十万白银。” “一个月例不过三两的小厮,却每次都能填上赌债的窟窿,您不觉得奇怪吗?” “经过细查,我才发现,这人每次欠下一笔巨大赌债后,都会突然获得一大笔钱财,还上赌债,再仔细往下查,我就查到了谭府……” 苏明景微笑道:“原来是他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谭府祠堂的秘密,一直在偷偷翘了谭府祠堂的地砖去变卖。也多亏了他,我才会发现谭尚书的不对,才能笃定他贪污。” 太子听完,感叹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谭文清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伪装得如此好,一切却因为谭府的一个下人而败露了。 明昭帝却有一个疑问。 “……你无缘无故去调查谭文清做什么?”他狐疑的看着苏明景。 苏明景神态自若的道:“今日在朝上您不是听见了吗,我将庐阳侯还有谭尚书的子侄扣在了大槐村,这不是怕他们对我心怀怨恨,报复我吗?我就寻思着先下手为强,先找到他们的弱点,以免他们打击报复,有备无患。” 明昭帝扶额,这是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番话来的? 专门伺候茶水的宫人端了热茶来,苏明景眼睛一转,在庆荣伸手之前,率先伸过手将茶接了过来,而后亲自奉到了明昭帝面前,态度殷勤。 被夺了活计的庆荣:? “父皇。”苏明景将茶水递到明昭帝手上,道:“这次抄家谭府,收缴到的金银最起码不下万两,您是没看见,谭府那祠堂的梁柱中,装的可都是满满的金银,谭尚书也真是大手笔。” 她道:“待这笔钱收缴上来,短时间内,不仅是国库,便是您想炼制金丹,也不用担心没钱了。” 明昭帝接过茶盏,横了她一眼,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笑,笑容狡黠,她道:“儿臣只是觉得,这种国库能一次性进账千万金银的机会,实在是不多啊,父皇您就不想多来几次?” 明昭帝眼神微妙的看向她。 苏明景振振有词:“俗话说得好,杀人放火金腰带,这世上的钱,没有什么比抄家来得更快了,您手下这么多官员,您觉得,真正两袖清风的人有几个?” 明昭帝听着,心头一动,不过面上,他却是再次横了苏明景一眼,有些一言难尽的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你是太子妃,不是山上那打家劫舍的土匪,怎么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您明白儿臣的意思就是,倒是儿臣所说的事,您可有想法?” “你想作何?”明昭帝问。 苏明景眼神一亮,毫不犹豫的道:“儿臣想要一把剑,一把能上斩贪官,下斩污吏的剑!” 明昭帝看他,语气不喜不怒的道:“你倒是贪心,怎么,你难道还想去天天去抄别人的家不成?” 第114章 端王再次被训斥禁足,等他沉着脸从宫中回到端王府之时,已经是深夜。 “王爷!” 王府的幕僚一直在等他,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均快步找了过来,开口就急急的问:“王爷,今日宫中究竟是出了何事?庐阳侯怎么突然被下了大狱?还有,我听人说,谭府被金吾卫抄家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朝上所发生的事情,端王下了朝便吩咐下人给府中传了消息,只是传话的人自己也不晓得事情的具体经过,因此说得语焉不详的,所以幕僚们听完,不仅没解去心中的疑惑,反倒更加茫然懵逼了。 尤其是庐阳侯和谭尚书…… 徐先生皱眉:“按照我们的商议,今日庐阳侯会上奏弹劾太子妃专横弄权、以权压人,我们这边人证物证皆有,按理说此事应是万无一失,为何最后出事的人会是庐阳侯和谭尚书?” 庐阳侯也就罢了,二十年前,庐阳侯一系还算有些势力,可是如今的庐阳侯没什本事,这些年过去,庐阳侯府也慢慢没落,成为了朝堂上的边缘人。 若不是庐阳侯此人还能有些用,早就被踢出他们端王一系了。 但是谭尚书不一样,户部尚书,正三品官员,皇帝心腹,手握实权,更难得的是,在外也颇有美名,受无数学子推崇,每年科考,不知道多少学子去谭府登门拜访。 而且,谭尚书还是端王正经的岳父。 可是今天,谭府却被抄家了,无数百姓亲眼看到一箱箱金银被从谭府之中抬出来。 徐先生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到事情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谭尚书怎么就出事了?”他问端王。 端王的脸色更加青黑阴沉,他咬牙切齿的道:“都是那个苏景娘!” 苏景娘? 徐先生:“……太子妃?” 端王吐出口气,道:“终究是我们小看了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庐阳侯的老夫人的联系上的,那庐阳侯的老婆子,竟是找到了庐阳侯当初谋害庐阳侯世子的证据!” 说到这个,端王就咬牙切齿:“因为这事,父皇对我发了一顿脾气,命令我禁足于府中。” “啊?”有幕僚张大嘴巴,下意识说了一句:“又禁足啊?可是您这一年,都已经被禁足三次了啊。” “……” 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看着面沉如水的端王,其他幕僚瞪了一眼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 “那谭尚书呢?”徐先生追问,很冷静。 端王咬牙道:“那苏景娘也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谭文清贪污的消息,在朝堂上以她太子妃的名义,坚决弹劾谭文清卖官鬻爵,收受贿赂,要求去谭府搜查证据……” 徐先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无凭无故,毫无证据,皇上就这么答应了?” 端王咬牙道:“她说证据就在谭府,若找不到证据,她自愿辞去太子妃的位置,并且愿意跪地给谭文清磕头道歉!” 幕僚们懵了,第一反应:“……太子妃的位置,原来还能请辞的吗?” 历来只听说过被废的太子妃,还从未听说过,有自请不要太子妃之位的太子妃啊。 端王冷笑,道:“我们的好太子听到他的太子妃如此说,也跪地表示,若太子妃冤枉了谭文清,他这个太子愿意和他的太子妃一起给谭文清磕头赔罪!” 幕僚们吃惊。 “太子都这么说了,先不说太子一系的大臣如何支持,就我父皇,那可是他心爱的儿子,他又怎么会拒绝他的请求?”端王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而最后的结果也很明显,太子妃在谭府的确搜到了谭文清贪污受贿的证据。 端王面露疲惫的道:“谭文清这次算是完了……” 幕僚们没说话,或者该说,此时此刻,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一天的事情给他们带来的冲击着实太大了,一天他们便损失了两员大将,尤其是谭文清,他可是户部尚书,这位置何其重要? 徐先生喃喃:“东宫一系多了个太子妃,竟像是多添了一名悍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先折了我们这边的两个人……” 如今想来,便是这位太子妃治不好太子的病,只要她成为了东宫一系的人,于东宫来说,却也如虎添翼,出手竟是如此干脆利落,一击要命。 徐先生深吸了口气,心道:难道真是天佑太子? “徐先生,如今我们要如何做?”其他幕僚问。 徐先生道皱眉思索:“现在……现在不宜轻举妄,倒是王爷,若有机会,可以向陛下为谭尚书求求情。” “求情?”端王反应极大,一副恨不得立刻与谭文清撇开关系的姿态,说道:“他贪污受贿的事情如今算是证据确凿,别的人都恨不得立刻和他撇清关系,生怕被连累,你却让我在父皇面前给他求情?” 端王撇嘴,就差指着徐先生说他想害自己了。 徐先生无奈道:“别人自是可以,可您不同,谭尚书是您岳父,端王妃又已经去世,若您在您岳父遭难之际迫不及待的就与他撇开关系,别人不会说您刚正不阿,只会说您冷漠无情。” 端王恍然:“徐先生您说得在理,可是……可是我已经被父皇禁足了,短时间内不得进宫。” 徐先生却说:“您只是被禁足,又没被禁止不许动笔,您大可以上折向陛下陈情!” 端王点头,双眼发亮的道:“徐先生您说得在理。”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王爷您应该也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先休息吧。”徐先生起身。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站起来,点头:“徐先生说的有理,王爷您应该累了,您快休息吧。” 一群人起身往外走,端王看着他们离开,视线缓缓落在了其中一人身上,突然喊了一声:“吴先生……” 众多幕僚停下脚步,纷纷转过头来。 而走在人群最后边,身材矮小的男人却是双眼一亮,弓着身子小跑到端王面前,语气殷勤的问:“殿下,您叫我?” 端王看向徐先生等人,笑说:“我找吴先生有些事情要说,徐先生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闻言,徐先生虽然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那位吴先生,便冲端王轻轻点了点头,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只是…… 与徐先生离开的人不解:“那吴钦毫无本事,平日对王爷只一味奉承也就罢了,做事也只知道一些旁门左道,心性还极为不堪,难为大用,王爷与他能有什么话要说?” 徐先生眼神微沉,嘴上却语气淡淡的道:“可能是有什么事需要吴先生去做吧。” “能有什么事需要那混混去做的?”其他人却嘟囔。 而室内。 吴钦赔着笑站在端王身边,背脊微弯,讨好的问:“王爷,您有何事要与小人说?” 端王看着他这副讨好的低姿态,心中倒是颇为受用——比起徐先生那几位孤傲清高的幕僚,他还是最喜欢、也最习惯别人站在自己身边,卑躬屈膝的样子。 “……吴先生你与你之前的那些朋友,如今可还有往来?”端王开口,似是随口说起。 吴钦眼神微闪,笑说:”王爷您是知道的,我那些朋友,都是极为讲义气的人,我若是在您手下做事后,就与他们断绝关系,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说着他又感叹道:“说起来,当初多亏了您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不然他们怕是早就已经被秋后问斩了,这几年,他们可是一直惦记着您,时刻铭记着您的恩情。” “哦?”端王的眼神亮了一下,问:“那我若有事想让他们去做,他们可愿意?” 闻言,吴钦大喜,说道:“王爷您这是什么话?您知道的,能为您做事,他们可是求之不得,必定为您死而后已……只是不知,王爷您这次是想让他们做什么事?”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端王的思绪不由飘到了之前在藏书阁所发生的事情。 【……端王妃,真的是死于重病吗?】 【端王殿下,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端王妃的死…… 端王脑海中闪过了端王妃躺在床上,惊恐看着自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端王妃的死,除了自己这边的人知道之外,唯二知道的人,就只有谭文清夫妻俩了,如今谭文清被抓……端王不确定,苏景娘突然冲谭文清发难,是不是为了端王妃的事情。 但是,他不敢冒险,他不能让苏景娘抓到自己的把柄。 若端王妃真正的死因被传出去,为世人所知,他这个端王必定身败名裂,所以,这件事决不能传出去,他必须将一切暴露的可能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谭文清、谭夫人……” 谭文清如今身在牢狱,那也就罢了,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将这事吐露出去的,但是谭夫人……想到当初谭夫人冲自己歇斯底里的样子,端王心中有了决定。 他唤过吴钦:“你附耳过来。” 吴钦凑过来,端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他听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低声道:“王爷放心,此事交给他们就是,保管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端王闻言,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点头道:“你告诉他们,若这事能成,我不会亏待他们的。若有以后能登上宝座,他们都是功臣,我绝不会忘了他们今日的功劳。” 吴钦蹲下身子,高兴道:“我替他们先在此谢过王爷了!” 端王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去吧,下手利索些,别留下什么把柄……还有,记住了,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徐先生等人。” 第115章 潭府的抄家工作,苏明景之后并没再关注。 不过在两日后,她却听到了潭府失火,半个潭府在火中被付之一炬,而谭夫人也葬身大火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苏明景,只觉得有种荒谬感。 能让半个潭府都付之一炬的大火,即便苏明景没亲眼看到,却也能想象到那定是一场大火。 她问太子:“无缘无故的,潭府怎么会突然起火?还有,守在潭府的金吾卫呢?他们这么多人,就没人及时发现谭府起火,竟任由大火烧起来?” 谭尚书被抓,而潭府的其他人,包括谭夫人,则被禁足看管在潭府,由金吾卫看守。可是谁能想到,有金吾卫在,谭府竟是还出了这样的乱子。 太子叹道:“凶手用了火油,又是半夜,等金吾卫们发现的时候,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而大火一开始烧起来的地方,就是谭夫人所住的正院……” 火油助燃,所以这火才烧起来,就已经是火光冲天,铺天盖地,金吾卫倒是也想救火,却是收效甚微,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烧掉了半个潭府。 “火油?”苏明景听完既惊讶,又有些恍然,她忍不住冷笑:“看来这是有人故意纵火,想杀人灭口啊。” 她又冷静的问太子:“死的人除了谭夫人之外,还有谁?” 太子吐出口气,语气沉痛的道:“还有正院的几个下人,因为是半夜,最后只有寥寥几个下人了逃出来。” 至于其他的下人,为了方便看守,金吾卫将他们关在了一处,因为离着正院有些距离,这才没被大火影响到,目前能确定的死者,只有谭夫人和她身边的婆子和丫头。 苏明景听完,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你刚刚说,火是从正院起来的?” 太子点头:“是。” 苏明景喃喃:“所以,这表示下手的人想要灭口的人,是在正院?” 说完这话,脑海中电光火石的闪过了一个名字:谭夫人。 她怀疑,不,应该说,放火的人想杀的人就是谭夫人,对方是有目的的在正院放火的,只是不知道,对方杀谭夫人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谭尚书贪污受贿的事情,还是说,还有其他大家所不知晓的原因? 太子道:“父皇因为这件事大怒,早上就将金吾卫和大理寺、还有吏部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勒令他们一定要将纵火之人找出来。” 苏明景思索:“火油杀伤力极大,为军需物品,平日只有衙门这种地方才备得有,但是衙门的火油,任何人取用都需要进行登记……” 太子接过话:“而且衙门的火油数量都有记账,这东西又不似其他,想要夹带几乎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取用也必须登记,谁取用了一目了然,出手的人,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 “那他们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取得这东西了……黑市?”苏明景歪头,问太子:“京城有黑市这种地方吗?” 太子哑然:“黑市……” 看着他的反应,苏明景摇了摇头,道:“我也是昏了头了,竟然问你这样的问题,黑市这种地方本就是背着朝廷的,你又是身份尊贵的太子,若是知道,那才是怪了。” 太子有些不好意思,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太子妃的话是对的。 苏明景仰头看着上方,喃喃自语:“这事说来和我们也没太大的关系,谭府出事,是大理寺和吏部、哦,顶多再加一个金吾卫,是他们办事不力,让人钻了空子,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害了。” 这么说来,也难怪明昭帝如此生气了。 * 谭尚书贪污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了京城百姓们饭后闲聊最常提起的话题,若说以前百姓们对这位“清正廉明”的尚书大人有多么的尊敬,如今就有多么的厌恶。 不仅是百姓们,还有京城无数的学子们。 作为农家子,谭文清一步步的考上来,而后又一步步坐上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在以前,他可以说是无数农家学子们心中的榜样,是无数农家学子所追求的目标,可是现在…… “……没想到那谭文清竟是这样的人,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如此龌龊,简直是我等农家子的耻辱!” “哼,待我日后进士登科,我绝不会像他那样,我一定会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真真让人太失望了,谭尚书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你还叫他谭尚书?他分明是谭贪官!” …… 客栈、茶楼、学堂……各个学子们汇集的地方,都能听见大家对谭文清的唾骂,可以说之前对他爱重多深,如今恨便有多深。 相较之下,庐阳侯府的案子就显得格外安静了,平平静静,完全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因为证据确凿,庐阳侯府的案子没几天便已经收尾结案了,之前的庐阳侯,如今已经被夺去爵位的宋端,在一阵阵不可能的喊声中,被官吏打入大牢,等待问斩。 案子结束,老庐阳侯夫人被下人搀扶着从大理寺里走出来。 外边阳光正好,她抬起头,空中投落下来的阳光落在她眼中,刺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眼中泪水滚出,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几道身影站在大理寺的门口,其中一人冲她喊道: “老夫人,恭喜您,庐阳侯世子,还有您二儿子的案子,终于得以沉冤得雪!” 那熟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老庐阳侯夫人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起来,她看着前方的人,身体一矮,就要跪下去行礼:“老妇参加太子和太子妃……” “诶——”苏明景一个箭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笑道:“老夫人您何必如此客气?我与太子今日只是来给您贺喜的,不讲究尊卑。” 她这么说,老庐阳侯夫人也没固执得要继续下跪,她擦了擦面上的泪水,脸上表情柔和。 “太子妃您才是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该是我才是。”她笑着说,语气似是在叹息:“都是多亏了您与太子,宋端这个杀人凶手才终于被绳之于法,我那两个儿子的冤情,才得以昭雪!” 太子听到这话,却是面露愧疚,道:“老夫人,孤……” 老庐阳侯夫人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殿下您之前的顾虑,这些年,我也知道,您一直都有派人多加照看我,我真的很感激您。” 太子心底更愧疚了:“您这般大度,倒是让孤觉得更加羞愧了。” 老庐阳侯夫人只笑。 “您日后有什么打算?”苏明景问她。 老庐阳侯夫人往街上看去,脸上带着几分轻松道:“皇上允我,让我可以在宋家宗族中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孩子来继承庐阳侯的爵位,往后,我只想好好抚养那个孩子成材,望他能不堕了庐阳侯的威名……” 说到这,老庐阳侯夫人笑,语气自豪的道:“您和太子别看我们庐阳侯府如今这般,往前数几十年,却也是声名赫赫,我庐阳侯的子弟在战场上,那也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们庐阳侯府,在以前与永宁侯府一般,可是被称为庐阳公府,祖先当初可是跟着大麟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将士,何其威猛。 苏明景称赞道:“您老胸有丘壑,心胸豁达,只要您在一日,庐阳侯府就像是有了一根定海神针,看来我和太子不用太担心了,不过,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您老可千万不要客气,一定要来找我们。” 老庐阳侯夫人爽朗一笑,道:“您都这样说了,我若是拒绝,那岂不是太不识抬举?您放心,若真的到了必须向您和太子求助的那日,我必不会客气的。” …… 老庐阳侯夫人离开了。 苏明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叹道:“先后经历了丧夫、丧子之痛,难得老庐阳侯夫人的心性到如今竟还能如此豁达。” 太子叹道:“老庐阳侯夫人当初将宋端杀害庐阳侯世子的证据给我,望我能为其昭雪,可我却让她失望了,拿着证据却按而不发,实在是愧对她对我的信任。” 庐阳侯府的事情,是太子告诉苏明景的,而宋端犯罪的证据,也是太子给她的,不然苏明景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找到庐阳侯的错处,又抓到谭文清的罪证。 至于太子是从何处得到的证据,那却是在多年前,老庐阳侯夫人托人交给他的,老庐阳侯夫人希望太子能为庐阳侯世子沉冤昭雪,可是…… 太子让她失望了。 “庐阳侯府的事情与端王有关,一旦将这事翻出来,那就势必会将端王牵扯进来。”太子说,“我当初并不知我能活多久,我一旦身死,那父皇必定会将端王立为太子……” 若他真帮老庐阳侯夫人讨回公道,那就势必会得罪端王,往后端王一旦被立为太子,曾得罪过他的庐阳侯府,又岂能讨得了好? 太子也是思量再三,才将此事一直按下不发,一直到之前,苏明景问他了解庐阳侯吗,他这才恍然想到了这事。 “当初你也是无可奈何,”苏明景明白太子当初的想法,“我想老庐阳侯夫人心中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总归,虽有波折,但是最终的结果还是好的,坏人最终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除了端王。 苏明景在心里默默补充。 仰头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她扭头对太子笑,说:“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今日就在外边逛逛吧?你有段时间没出来了吧?” 太子点头。 第116章 三日后的殿试, 吴攀果真如太子所言,被明昭帝钦点为状元。 相识一场,又都是潭州人, 苏明景听到这个消息,特意吩咐了绿柳, 让她取了十锭金银给吴攀送去, 以示祝贺。 京城本就居大不易,苏明景想,吴攀中举后的日常开销, 应酬来往,处处都需要使银钱, 其他的礼物, 倒是都不如银钱实用。 “不仅是吴郎君,还有您的兄长,永宁侯府的世子爷, 他也中了,殿前第八名呢!”前去打听消息的福禄又喜气洋洋的说。 兄长? 苏明景一直到听到福禄后边说的那句, 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惊讶之余,随口道: “那祝贺的礼物就多备一份吧,永宁侯的世子爷,唔,应该是不缺银钱使的, 便取一套文房四宝送他吧……吴攀那边, 也备一套文房四宝吧。” 都是读书人,送文房四宝这种东西,不管怎么也不会出错。 而另一边, 已经被钦点为状元的吴攀换上一身状元服,头戴状元帽,骑着大马开始打马游街,好一个意气风发。 在他后边,落后他一步的,是他们这一届的榜眼和探花。 榜眼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样貌质朴,虽穿着锦衣,却不像读书人,反倒更像田地间耕种的百姓。 相较之下,探花就生得一副好样貌了,模样白净,倒有皎月之辉,一身红衣衬得面如冠玉,倒不愧探花之名。 三人打马走过长街,旁边茶楼酒馆上,小娘子们兴奋的从楼上探出头,将手中的锦帕绢花,鲜花瓜果,纷纷往三人头上砸。 一边扔着东西,一边还喊着“状元郎/探花郎看这边”之类的话。 等人看过来,活泼大胆的小娘子们笑声如银铃,好不爽朗,而胆子小点的小娘子,则面上浮起红云,羞怯喜悦。 “……这状元年纪可真小,瞧着还是个孩子了,这么年轻就中了状元,真真是前途无量啊。” “嘻嘻嘻,虽说年纪小,不过看他那样貌,再过几年,应也是个俊美端正的小郎君呢。” “榜眼……榜眼不说了,探花倒是俊美,听说是崔家的小郎君呢,崔家多出美男子,此话诚不欺我。” 小娘子们嬉笑议论着,嘴中笑声极为欢快。 六娘坐在茶楼中,倒是兴致缺缺。 她被赵氏禁足多日,今日方才得以解禁,和家中姐妹们一起来到这茶楼,看状元游街,若在以前,能出来玩耍,她定是极为高兴的,可是现在,却觉得有些乏味。 她脑海里总回想着母亲赵氏问她的话:“……小娘子们到了年纪总要嫁人生子的,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你不想嫁人,那你又想做什么呢?” 六娘很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唉……”六娘趴在桌上,一张脸皱成一团。 就在此时,表姐抓着她的手臂激动的摇晃着,喊道:“啊啊,六娘,状元过来了!你快看!是个好俊俏的小郎君了。” 六娘被她晃得脑袋左右晃动,这才转头往下看去,一眼看过去,她就看见了高坐在大马上的状元郎。 六娘第一印象是:好年轻的状元郎,似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 身旁表姐很激动,抓着六娘的手道:“六娘,这个状元郎的年纪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啊,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就是状元郎了,这也太了不起了。” 旁边的五娘道:“我听人说,这位状元郎十岁便考上了秀才,十二岁中了举人,到现在,也不过十五岁。最主要的是,不管是乡试、会试,还是殿试,他都是第一名!你知道这种被称为什么吗?是三元及第!几百年可能才会出现这么一个了。”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其他人:“哇!” 六娘听完,心中却有些不服气,道:“若我也参加科考,说不定现在坐在马上打马游街的人,就是我了!” 姐妹们听到她这话,却是有些惊愕,大家在对视一眼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六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你又不是郎君,怎么能打马游街?” “对啊,自古以来,就没有小娘子参加科考的。” “不过我们家六娘还挺有稚气的,不过你做不成状元郎,但是可以嫁给状元郎啊,到时候就是状元夫人了呢。” 姐妹们语气揶揄的打趣她,六娘听完,虽然知道她们不是有意取笑自己,心里却还是觉得不服气,忍不住迁怒的朝着下方的人瞪去。 姐妹中,唯独五娘和八娘没说话,八娘是感觉到了她的不虞,而五娘,却是神色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状元郎!” 隔壁桌不知道哪个小娘子突然大声喊了一声,举起手中的东西就朝着下方的状元郎砸了过去。 状元郎下意识的抬起头,便觉得脑门一痛,眼前一黑,他低头一看,却是个拳头大小的果子,落在手中,还沉甸甸的。 “……这是谋杀吧?” 吴攀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抓着那个果子,举目朝上方看去,想看看到底是谁砸了这么大一个果子下来。 视线逡巡中,他的目光却是猝不及防与一双瞪得圆溜溜,正冲自己怒目而视的眼睛对上了。 吴攀:嗯? “哼!”瞪着他的小娘子突然冷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一侧的竹帘扯下,伴随着竹帘垂落的哗啦声响,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也被竹帘给遮挡住了。 吴攀听到上方有人在喊:“诶,六娘,你把竹帘拉下来做什么?我都看不见状元郎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道娇嗔喊怒的声音说:“我乐意!” 吴攀摸不着头脑,此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是何时得罪了这位六娘子吗? * 一直到游街结束,回到国子监,在应付完一波又一波来给自己道贺的人之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一回来,就看到了一张有些陌生,又好像有些熟悉的脸,对方看见他,笑着说道:“吴郎君,你可是回来了,还未恭喜吴郎君,拔得殿试头筹,成为状元郎了。” 吴攀茫然的看着他,有些疑惑的问:“你是?” “哦!”对方恍然,忙道:“抱歉,奴才忘了介绍自己,奴才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您叫奴才福禄就是,其实奴才之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的,不过您大概是忘了。” 福禄笑道:“太子妃知道您得了殿试第一名,特派了奴才来跟您道喜,这些,是太子妃给您的贺礼。” 吴攀这才想起福禄是谁,之前他偶遇太子妃之时,对方就站在太子妃身后。 福禄引他去看苏明景给他的贺礼,贺礼铺在托盘商,被红色绸布盖着,此时绸布扯开,露出了底下一锭锭的金银,除此之外,还有一袋碎银子,大概有五十多两,一份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 福禄说:“我们太子妃说了,她也懒得思考该给您送什么贺礼,索性就简单送点银钱,您中举之后,应酬生活都要钱的,这些金银给您应急用,这袋碎银子,您可用来日常用,或者给人打赏。” 吴攀听到这,心中又熨帖,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懒得思考”这话,倒的确是景娘子会说的话。 “还有这文房四宝,”福禄又指着那份文房四宝,“这是宫中御用之物,太子妃说您往后身份不一样,这文房四宝,正好可以给您充面子用,免得让人瞧不起。” 吴攀看了一眼,道:“太子妃实在是太客气了,麻烦您帮我跟太子妃道声谢。” 福禄点头。 * 科考结束,苏明景这边便收到了永宁侯府递进来的信,心中所写,却是永宁侯府世子,苏明景她二哥要成亲了。 苏明景看到这才想起来,除夕那日,沈氏好像和自己提起过这事,她记得女方似乎是姓……白?是白家的大娘子。 按苏世子的年纪,本来早该成亲了的,只是白家那边,先是白大娘子的祖母去世,而后又是她的祖父,她连着守了六年的孝,与苏世子的亲事这才耽搁到现在。 沈氏递信进宫来,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能屈尊来参加苏世子的婚事,如果可以,太子能一起来,那就更好了——他们二人若能来参加苏世子的婚礼,对于侯府来说,那可是极大的体面。 苏明景看完信,嘴角微翘道:“也难为永宁侯夫人了,为了苏世子的婚礼,竟愿意在我面前低头。” 绿柳给她倒了杯奶茶,问:“那娘子您可要去?” “不去。”苏明景的回答那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说完,她随手将沈氏递进来的信丢在旁边,等端着奶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道: “我们之间早就已经说好了的,我与他们永宁侯府,不过是合作的关系,我代替苏五娘做太子妃,他们则借我永宁侯府的名头,在我成为太子妃的那日,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便已经结束了。” 换句话说,他们之间就已经桥归桥,路归路,毫无关系了。 “不过……”苏明景琢磨了一下,“苏世子的那匹马倒是挺不错的。” “您说雷霆吗?” “嗯。” 苏明景面露欣赏:“那是一匹好马,动若奔雷,速度极快,上次托了它的福,我才能顺利赶到五香楼。” 绿柳却笑:“那次之后,雷霆倒是见了您就怕。” 想到那匹马每次看到自己,狗腿的样子,苏明景嘴角微翘,道:“这样吧,你去准备一份礼物,就当是看在雷霆的份上,它的主人成亲,我也表示一点吧。” 虽说她也不耐烦与永宁侯府再有什么牵扯,但是真说起来,除却侯府中的个别几个人,她与侯府的其他人相处得其实还挺愉快的。 第117章 在苏明景微凉的视线下, 沈氏有些发热的大脑,慢慢的冷静了下去。 “永宁侯夫人,”苏明景语气冷淡的开口, 似笑非笑:“您这,可不像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啊。” 沈氏闻言, 面上难堪之色更重, 似有不忿,不过她却没有拂袖而去,而是面露忍耐, 在苏明景面前低下了头。 她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若不是走投无路, 我也不愿来求你。这些日子, 淑妃召五娘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频繁与她提起了她与端王的婚事……” 若不是端王再次被禁足,按照淑妃这急切的态度, 怕是早就将二人的亲事提上了流程。 沈氏道:“端王非是良配,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五娘落入火坑?” 苏明景看着她面上难掩焦灼的表情, 可能因为着急,沈氏的面颊上,还有几颗用厚粉都盖不下去的红通通的大痘。 苏明景若有所思,突然道:“五娘将我之前与她说的话告诉你了?” “什么?”沈氏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屋里伺候的人都是自己的身边人,苏明景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直接道:“我之前跟五娘说过, 端王不是良人, 从他府中抬出来的女尸,都是被折磨而死的。” 她看着沈氏,在她微微变化的表情中说道:“端王就算不能当太子, 却也还是王爷,身份仍是万万人之上的尊贵,五娘若嫁过去,那就是端王妃,不管如何,也不算是折辱了她,但你和她却视这门亲事为洪水猛兽,你甚至将端王府形容为火坑。” 苏明景得出结论:“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那就是五娘将这事告诉了你,所以你才如临大敌,即便是要向我低头,也要让我帮忙将这件婚事给搅混了。” 沈氏面上表情不断变换,最终,她承认了:“是,五娘是将这事告诉了我,所以,我决不能看着她嫁入端王府。” 她抬头,眼神殷切的看着苏明景,道:“三娘,五娘怎么说也是你的妹妹,与你血脉相连,你当初提醒她这事,不就是惦记着姐妹亲情,你既然都愿意提醒她了,如今就看见你们是姐妹的份上,再帮她一回吧!” “不。”苏明景否认,“我当初提醒她,不是看在你说的什么狗屁姐妹情谊上,而是我心地善良,就算是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小娘子,遇到这种事,我也会提醒她的。” 沈氏脸上表情变了一下,而后她道:“那你当初既然已经好心提醒五娘了,如今为何不再好心一次,再帮她一把呢?” “你也知道,女子嫁人,就如二次投胎,若遇良人,那自是皆大欢喜,但若遇到非良人,那就是掉入了火坑,一辈子就完了啊。” 大概知道来硬的不行,沈氏开始对苏明景软言细语:“你与五娘在这之前有再多的不快,但她终究是你妹妹啊,你怎么忍心看着她掉入火坑呢?” 苏明景听完,语气很认真的道:“我很忍心啊。” 沈氏大怒:“你!” “你倒也不必在我面前说什么姐妹情谊。”苏明景打断她的话,嗤笑:“我与她、与你们永宁侯府能有什么情谊?不要太厚脸皮了啊。” 沈氏面上红了青青了红的,她怒道:“你说话有必要如此难听吗?” 苏明景微笑:“没办法,忠言逆耳,实话总是难听的。” 沈氏咬牙:“你真的不愿帮忙?” 苏明景:“你再问我几遍我也是这个回答,不愿!” 沈氏怒道:“你这样就不怕我去圣上面前告你一状?即便你是太子妃,不孝父母这种话传出去,对你恐怕也不好吧?” “你威胁我?”苏明景轻轻眯起眼,面露危险。 沈氏后背一凉,却还咬着牙道:“这怎么叫威胁你?姐妹情深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对你不也有好处?我知道你不想与我们侯府再扯上关系,可独木难支,你若愿意帮五娘这一次,往后我们侯府也能成为你的助力!” 苏明景语气淡淡:“你还是打消你这个想法吧,你觉得我会在意所谓名声?倒是你们永宁侯府,最好期待你们立身很正,不然被我抓到把柄,谭尚书如今的结果,就是你们侯府的下场。” “你在威胁我?”说这话的人变成沈氏了。 苏明景漫不经心:“这怎么能叫威胁呢?顶多是善解人意的提醒啊,永宁侯夫人可以好好想想。” 沈氏:“……” 见苏明景软硬不吃,她不由面露疲惫,妥协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愿意帮忙?银钱,或者是其他?还是说,你还在因为当初我们将你送到潭州这事记恨我们?所以才不愿意帮五娘?” 苏明景看向她,眼神锐利:“若你们真是走投无路,求助无门,我些许还愿意帮忙,可是你们是吗?” 沈氏闻言,却是眼神微闪。 苏明景冷笑:“想让苏五娘不嫁给端王的方法明明有很多,让她装病,亦或是让她毁容,更或是让苏五娘自毁名声……可是你们却偏偏要来求我。” “怎么,你们不敢得罪端王,又不舍得让苏五娘吃苦,便想到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做这个得罪端王的人?” 她目光冰冷的看着沈氏,道:“怎么,你和苏五娘是觉得,我是个连你们这点算计都看不穿的蠢货吗?” 苏明景觉得好笑,虽然她与端王早就已经不对付了,但是那并不代表,她要因为其他人,就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就要和端王杠上吧?还是因为这种原因。 “既想要保全自己的名声,又不想嫁给端王,这世上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她苏五娘识人不清,既然已经与端王扯上了关系,那就该承受此事的结果,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永宁侯夫人。”苏明景看着她,道:“你该庆幸我脾气好,不然换个人,你如此算计,别人已经乱棍将你打出去了。” 被戳破算计,沈氏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在,却还嘴硬说:“……你是太子妃,便是得罪了端王,他也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是五娘,五娘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若得罪了端王,往后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我凭什么要为了她去得罪端王?”苏明景反问:“就凭你口中的血脉亲情?可是那东西,我与你们侯府有吗?” 沈氏哑然。 苏明景抬起茶杯,以送客的姿态道:“夫人往后还是别来我这里了,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吩咐人将你打出去。” 沈氏:“……” 丹娘从外边回来,就发现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她看了看二人,倒也不敢问什么,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表情如常的和沈氏出宫去了。 …… 夜晚。 苏世子知道妻子白日和沈氏进宫去了,便问:“你和母亲今日进宫去见了太子妃,感觉如何?” 丹娘伸手帮他脱去外袍,将袍子递给旁边等待的婢女,闻言抿唇笑道:“太子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苏世子好奇:“怎么个不一样法?” 丹娘想到白日见到太子妃的景象,笑说:“太子妃比我想象的要更加亲和一些,之前听九妹妹说太子妃将她丢入水中,我原以为太子妃的性子会更加桀骜不驯一些……” 尤其是太子妃之前还弹劾了谭尚书和庐阳侯,如今这二人都在狱中待着了,所以丹娘的母亲担心,说太子妃恐是性子乖张强势,不好相处。 不过今日见了,丹娘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太子妃……”她说,“性子很随和,很好相处,而且,她不似旁人那般,叫我白氏,她问我名字。” 苏世子:“诶?” 丹娘雀跃说:“她说天底下姓白的娘子何其多,各个都叫白氏,谁知道到底叫的是哪个?所以,她问我名字,唤我丹娘。” 对于丹娘来说,这实在是个稀奇的体验,她是白家最大的女儿,所以除了父母亲人外,在外别人称呼她都是白大娘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名字是什么。 丹娘:“太子妃还说,名字本就是让人叫的,唤人自然要叫名字的!” 苏世子回忆着与这个妹妹短暂的相处,莞尔道:“这的确像太子妃会说出来的话。” 他和丹娘在屋中坐下,继续说道:“外人见她行为便觉她性子乖张,实际上,她很好相处,就是善恶分明,嫉恶如仇……不过,既然太子妃都如此说,那我往后也换你丹娘吧?” 他眼中堆着笑意,轻叫了一声:“丹娘。” 丹娘听着,面色顿时一红,不过心中却又泛出几分甜蜜来,禁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很快的,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迟疑起来,她看向丈夫,低声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母亲与太子妃之间的气氛,不太愉快。” 苏世子闻言,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然后,他轻叹了口气。 “此事,也该与你说说了。”他拉住丹娘的手,道:“你应该知道的,太子妃出生没多久,便因为身体原因被父亲母亲送往了潭州,一直到去年,才被接回府来,所以,她与我们相处,其实不过半年的时间。” 丹娘认真听着。 “因为这个原因,她与我们并不亲近,至于母亲……”苏世子面露迟疑,却还是说了:“她并不喜太子妃,太子妃本就灵慧,感觉到她的态度后,与她就更不亲近了,在太子妃回府后,二人还发生了一些冲突。” 苏世子道:“至于我,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是失责,她在潭州的那些年,我从未给她寄过书信,对她不闻不问,” 第118章 五娘再一次被淑妃传唤进宫。 “……端王幼时, 便已是个知道体贴人的好孩子,皇上赏他什么,他都会献宝似的拿到我面前来, 就连皇上都夸他是个懂得体贴母亲的好孩子。” 淑妃笑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五娘,见她神思不属, 面上表情未变, 只笑问:“五娘,你在想什么?” 五娘回过神,下意识跪在地上, 告罪道:“娘娘恕罪,可能是我昨日贪凉, 吹了一宿的冷风, 所以今儿一早起来,便觉得头痛,实在不是故意在您面前分心的。” 淑妃闻言, 却是笑着伸手将她扶起,嗔道:“你这孩子, 怎么如此客气?既是不舒服,该早些与我说才是,如今可还觉得头痛?要不,我遣人召太医来给你看看吧。” 五娘任由她将自己扶起,听着她的话,轻轻柔柔的笑道:“不用了, 我回去吃几副汤药就好了, 若是叫了太医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体弱呢。” 淑妃亲热的拍了拍她的手, 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真真让人喜欢得不得了。我啊,年轻时候,就想要你这么一个,听话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儿,好在,儿媳妇也算半个女儿,等你与端王成亲,我也算是如了心愿了。” 五娘心中恐惧,不过在淑妃面前,她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低下头,做羞涩的模样。 …… 一直在淑妃宫中待了一个下午,五娘才从长春宫出来,准备出宫。 而淑妃目送她离开,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后,脸上笑容收敛,变得冷淡起来,而她眼中神色变得幽深起来。 “让人盯紧苏五娘,”淑妃开口,吩咐身边的人:“我要知道,她这段时间见了什么人,和人说了什么话。” 宫人不解:“娘娘,您这是?” 淑妃声音幽幽的道:“没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小娘子,总觉得能将自己的一切情绪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在其他人眼中,她的情绪就跟那清可见底的溪水一样,一眼就能让人看透了。” “女子就该从一而终,她既与我儿相好,那就算是死,她也是我儿的人!” 淑妃冷笑:“如今见我儿不得皇上喜爱了,便急着想摆脱他,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宫人们将头垂得更低了。 而走出长春宫的五娘,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淑妃给看透了,从长春宫一出来,她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愁容,忧心忡忡的。 “娘子……”巧儿担心的看着她。 五娘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愁眉不展的往前走。 突然,她身边巧儿惊喜的喊道:“娘子,是太子妃!” 太子妃? 五娘倏地抬起头往前看去。 她们出宫要穿过一个花园,花园里有池塘凉亭,此时苏明景便坐在凉亭中乘凉,一边打着扇子,一边欣赏着底下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景色。 被宫人们养得极为肥美的锦鲤躲从荷叶下微微冒出一个头来,苏明景看着,心里突然就为之一动。 “这鱼看起来肉很多啊。”她喃喃,“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样的。” 她思考着,要不要让人抓两条去东宫,做条酸菜鱼吃,不然松鼠鳜鱼也行,若是肉质嫩,晚上做烤鱼也不错,嫩嫩的鱼肉不加水,只稍微腌制过直接放在炭火上烤,面皮鱼皮烤得微微发焦,筷子在鱼肉上划开,底下的鱼肉热腾腾、白生生的。 苏明景:啊,把自己想饿了。 就在此时,亭外传来亲亲热热的一声:“三姐姐……” 苏明景脑海中烤肉的画面倏地消失,她转过头,就看见苏五娘高兴的从远处走来,不过没等她靠近苏明景,就先被守在亭外的侍卫伸手给拦住了,禁止她靠近。 五娘站在亭外,目光哀怨的看着苏明景:“三姐姐。” 苏明景:“……” “让她进来吧。”她还是松口了。 她大概知道,苏五娘如此殷勤,应该还是为了端王的事情。 苏明景想着,抬手喝了一口杯中的果茶。 五娘走进来了:“三姐姐……” 苏明景打断她:“你还是叫我太子妃吧,我喜欢别人这么叫我,还有,我们也没亲近到互唤姐妹的地步。” “……”五娘沉默了几瞬,从善如流唤道:“太子妃。” 苏明景看向她,似笑非笑:“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来跟我打声招呼的吧?” 五娘心中难堪,若在以前,她可能早就羞愤拂袖而去了,但是此时此刻,有求于人,她不得不放下羞耻和尊严,冲苏明景低下了头。 “……太子妃,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是,您就帮我这一次吧,我跟你保证,只要你这次帮我,往后我绝不会再在你眼前碍眼”她说。 苏明景看着她,感慨道:“五娘,你太贪心了,你想摆脱端王,却又不愿得罪他,便想让我来做这个得罪人的恶人,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可是你是太子妃,就算得罪了端王,他也不敢对你做什么,但是我不一样!”五娘情绪激动,“我只是个身份地位普通的小娘子,若被他记恨上,我这辈子就完了!” 苏明景却不为所动,只冷静的戳破一个事实:“完了,那也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吗?” 她顿了顿,看着五娘羞愤的表情,有些好奇的说:“其实我倒是有些好奇,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形象,你与永宁侯夫人,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五娘顿时面红耳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心比天高?”她瞪着苏明景,有些羞愤的问,“觉得我贪得无厌?” 五娘:“是!我承认,我当初是故意制造机会与端王偶遇,因为我想做端王妃,可是我这有什么错?我熟读四书五经,通经史,习女德,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才情样貌,我自认我不会输给这世上任何一个小娘子!” “不,不止是小娘子,我的才情便是与那些所谓的才子相比,我也自认不会输给他们,若我能参加科举,今年的状元郎说不定就该是我!” “我如此优秀,本就该配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她是高门贵女,身份尊贵,样貌不俗,还学富五车,样样都是最好的,她这么优秀,不嫁皇公贵族,难道要她下嫁给那些普普通通的郎君吗? 苏五娘不愿,或者说,是不甘心。 想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愤怒道:“那些书生学子可以科考做官,步步高升,那我想嫁给端王,成为端王妃,又有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说我心高气傲,说我自不量力!” “……” 苏明景看着她愤怒比羞色更重的表情,道:“你想要做端王妃,那自然没什么问题,人本来就是有欲望的生物,有人贪口腹,有人慕权利,一切欲望皆是人之常情,但是……” “你一开始就只想到了,你若成了端王妃,该是如何的风光高贵,却从未想过,端王乃是王爷,身份高贵,你一旦与他牵扯上,便是伤筋动骨也恐难抽身。” 皇权二字压下来,便让她想摆脱也摆脱不了,不,若五娘和沈氏能破釜沉舟,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的问题是,她既不想得罪端王和淑妃,却又不想和端王成亲。 所以,她和沈氏才想到了来求助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其实,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苏明景突然道。 五娘闻言,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你有什么目的?”她十分警惕的问。 苏明景道:“你刚刚说,你熟读四书五经,甚至还通经史?才能甚至能与金科状元相比?这可是真的?” “这自然是真的。”五娘表情傲然,“你来京城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我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吗?往常与大家行酒令、飞花令,胜者都是我,与京中郎君们论诗词经文,我也从未输过。” 别人都说苏五娘心比天高,那也是因为她有心比天高的本事。 苏明景倒是惊讶了:“你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听着她怀疑的语气,五娘忍不住恼怒的瞪她,道:“我本就厉害。” 她从小到大,要说在谁身上吃过亏,也只有苏明景了,从苏明景回京后,她就处处不顺,有时候五娘都忍不住怀疑,她和苏三娘是不是生来相克的。 苏明景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道:“福禄,你去翰林院将吴郎君叫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福禄意外,忙应了,小跑着去翰林院找吴攀,等他找到吴攀,又将人带过来,时间已经过了一炷香,此时,五娘她已经被苏明景招呼着坐下喝茶。 看着亭外荷花吐蕊,荷叶绿意莹莹,五娘原本浮躁愤怒的心情,倒是慢慢心平气和起来了。 等吴攀过来了,苏明景将人唤到面前,转头对五娘道:“你既说你才华不输状元,现在状元我给你叫来了,你们俩正好可以交流交流,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五娘:? 五娘:??!!! 不是,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操作吗? 见她一脸震惊,苏明景理直气壮的问:“怎么,你刚刚对我说的话,难道都是假的?你实际上是只是个一窍不通的草包?” “草包?我?”五娘气极反笑,她立刻转头看向吴攀,有些傲然的道:“吴状元,请吧!” 突然被叫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突然感受到苏五娘身上敌意的吴攀:“……” 好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五娘子,请。”吴攀礼貌示意五娘先。 五娘轻哼,开口道:“那我们就先说诗词吧,希望吴状元不会让我失望!” 绿柳就看着自家娘子小施激将法,就将五娘子激得战意高昂,而反观他们娘子,如今却好整以暇的靠在凉亭栏杆上,两指捏着一块山药糕,慢条斯理的吃着。 第119章 “……为你做事?” 五娘狐疑的看着苏明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明景的身体仰靠着身后的栏杆,很是放松的姿态,她道:“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听从我的安排,照我的意愿做事,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五娘禁不住抬高了声音, 反应很大。 她看了一眼苏明景身边的绿柳等人,又羞又恼,一副被苏明景侮辱了的模样, 说道:“我可是永宁侯府的娘子,你要我听你的安排做事?让我为奴为婢来伺候你?你做梦!” 苏明景微笑:“你想多了, 伺候我的人那么多, 不缺你一个,我说的让你来替我做事,指的是最简单的雇佣关系。” 五娘懵逼:“最简单的雇佣关系?” 苏明景点头。 “那是要雇佣我做什么?”五娘追问, 表情仍然充满了警惕。 “这个嘛……”苏明景似是思索了一下,道:“目前我还没想好, 等我想到要你做什么之时,再与你说吧。” 五娘轻哼,气恼道:“谁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不愿意帮忙就罢了,但若你觉得能借此事来羞辱我,那就想错了!” 说完, 她转身就走, 一脸气愤,巧儿冲着苏明景福了福身,忙小跑跟上她, 嘴中喊着:“娘子,您等等我啊!” “……”苏明景默默的看向身边的绿柳,“我看起来是那种喜欢羞辱人的人吗?” 绿柳笑着将点心递给她,道:“当然不是,娘子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五娘子会这么说,只是因为她不了解您。” 苏明景厚着脸皮点头:“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绿柳莞尔。 而一心认为苏明景是有意想羞辱自己的五娘,回到侯府便冲到正院,开口就是要和沈氏商量自己打算装病的事情。 “怎么,这么突然?”沈氏一脸懵逼。 五娘既已下定了决心,做了决定,此时也不再犹豫了,她道:“我已经看明白了,三姐姐是决计不会帮我的,那我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端王身份尊贵,我是绝对不能露出半点我不想结亲的念头来的,不然不管是端王,亦或是淑妃,都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我们只能让端王主动与我断开关系!” 她眼中带着一团灼灼的光,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装病。端王妃已经去世多年,端王膝下又没个子嗣,淑妃着急抱孙子,必定等不了太久,只要我拖上两年,端王必定会着急娶妻,到时候我就可以脱身了。” 沈氏发愁:“可是拖上几年,你也十七八岁了,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又和端王有过牵扯,这,谁还敢娶你啊?” 到那时,五娘的婚事,肯定会更加困难的,毕竟,有谁敢娶一个和端王有所牵扯的小娘子? 五娘却说:“那也比嫁给端王好,端王非良人,我若嫁给她,往后日子必定是水深火热,要真是如此,倒不如这辈子就常伴您和父亲身边,谁也不嫁了。” “浑说些什么呢?”沈氏呸了一声,道:“你样貌生得如此好,又饱读诗书,这世上的儿郎,只有他们配不上你的份,你谁配不得?” “母亲。”五娘依偎在她怀中,吸了吸鼻子。 沈氏皱着眉,道:“你让我再想想……” 五娘没说话了。 不过淑妃却没给二人再多想的机会,再第二日的傍晚,永宁侯回来,便将沈氏和五娘唤到了书房,面色严肃。 “五娘,你与端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永宁侯开口问,看着五娘的眼神极为严肃。 五娘眼神闪烁,问:“父亲您怎么突然问起我和端王的事来了?” 永宁侯皱眉道:“今日淑妃突然唤我去了长春宫,与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五娘疑惑:“奇怪的话?” 永宁侯回忆起今日白日的事。 当时淑妃将他唤到长春宫,对他的态度倒是极为客气,不过她口中所说的每一个字,听到永宁侯耳中,却怎么听都觉得有些奇怪。 “……她说什么,你与端王缘分匪浅,那就该好好珍惜这段缘分,还说这么多年,她还未见过端王如此喜爱一个小娘子。” “最奇怪的是,她还说了一句,五娘你身体康健,在与端王成亲之前,应是不会生病吧,还说,便是出了什么事,你也生是端王的人,死也是端王的鬼!” 才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五娘脸色一白,身体往后踉跄,一副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样子,若不是旁边沈氏及时扶住她,她的身体怕是已经软倒在地上了。 永宁侯一惊,下意识起身:“五娘,你怎么了?” 五娘惊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她紧紧抓住沈氏的手,道:“淑妃她知道了,她定是知道我们的打算了!怎么办,母亲,我们该怎么办?” 沈氏也是六神无主,但是听到五娘的声音,她还是下意识的安慰道:“没事,五娘,我们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看着她们两的反应,永宁侯皱眉,问:“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沈氏和五娘相视一眼。 这时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五娘主动道:“这事还是由我来说吧!” 她三言两语将自己想与端王撇开关系,以及她与沈氏这段时间的筹划都说了出来,听完后的永宁侯:“……” 永宁侯:微死了。 在之前,永宁侯一直觉得苏明景这个三女儿胆大妄为,胆大包天,可是现在他才发现,他这五女儿,甚至包括自己的枕边人,他的妻子,胆子与如今的太子妃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让啊。 淑妃,端王,装病…… 永宁侯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炸了。 “你们、你们的胆子怎么能这么大?”他忍不住吐出这么一句话,“淑妃、端王……这二人,哪个是好相与的?你既然已经与端王有了牵系,竟然还敢想着与他断开关系?” 永宁侯很想问,莫不是他们侯府的教育有什么问题?为何小娘子的胆子都如此之大,都胆大妄为到与皇家扯上关系。 不! 永宁侯又否认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毕竟苏明景可不是在侯府长大的,所以,还是他们侯府的血脉有问题? “父亲!”五娘却不服气,不觉得自己的打算有什么错,她道:“端王他不是良人,不、不止不是良人,他还不是个好人,我要是嫁给他,那就是嫁入火坑,您难道想看到女儿后半生都过得生不如死吗?” 永宁侯:“你之前还说端王体贴温柔,待你极好!” 五娘:“……那是我被他的外表给蒙蔽了,父亲您不也一直说他是好人吗?” “……”永宁侯心中恼怒缓和了一些,却还是道:“但是你们这胆子也太大了些吧!做这些事,竟然还背着我?” 沈氏和五娘这就有些心虚了。 “父亲,我也实在没办法,端王、端王他不是好人。”五娘软言说,“三姐姐告诉我,端王府中常有女尸被抬出来,她们都是被虐待致死的,就连端王妃的死亡,可能也不止这么简单!” 永宁侯面色大变,他下意识呵斥道:“闭嘴!” 五娘受惊,惊惶看着他。 永宁侯起身走到门口,警惕往外看了看,见没人,这才伸手将门合上,然后转头,一脸厉色看着五娘。 “你母亲真是将你给宠坏了,你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永宁侯厉声,“刚刚你所说的话,你都给我忘了,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提,知道吗?” 若是可以,永宁侯甚至恨不得让时间倒流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五娘:“我知道这事不能告诉别人,所以我告诉您和母亲,您现在,还觉得嫁给端王是一门好亲事吗?” 永宁侯沉默了,他有些焦躁的在书房踱步。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五娘和沈氏。 “可是,淑妃看起来已经知道你们的打算了。”他皱着眉,表情有些肃然,“不然她今日也不会将我唤过去,对我说了那么一通话,她这明显就是在警告我。” 或者说,也是在警告五娘,警告她,她所做的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那该怎么办?”沈氏着急。 五娘也是惶惶,只看着永宁侯:“父亲……” 沈氏也道:“侯爷,您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永宁侯吐出口气,道:“你们让我如何想办法?那可是淑妃、是端王!他们一个是皇上的妻子,一个是皇上的儿子,这事若处理不好,连皇上都要被得罪了,你们让我如何想办法?” 沈氏抱着五娘,满脸写着护犊子,说道:“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五娘嫁入火坑?五娘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 永宁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事艰难,又岂是我寥寥数语,便能左右的?” 五娘咬唇道:“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三姐姐,求她帮我。” 永宁侯倏地转过身,双眼微亮道:“对啊,我们可以找太子妃……” 不过没高兴多久,他就又摇头,否定道:“不,这事不管谁插手,都一定会得罪淑妃和端王的,按照太子妃的性子,她不一定会帮我们的。” 不,按照他了解的苏明景,不是不一定,而是一定不会帮他们的。 五娘却突然说:“三姐姐说了,若我愿意替她做事,她就帮我!” 永宁侯惊讶又疑惑:“太子妃让你帮她做事?这是何意?” “我也不知。”五娘说,“我本来以为,她是想让我在她身边为奴为婢,想故意折辱我,可是她却说我是想多了,她只是想雇佣我,至于要雇佣我做什么事,她说她还没想好。” 第120章 “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五娘, 道:“我还以为,短时间内,你并不想看见我这张脸了, 看来是我猜错了啊。” 如果可以,你以为我想来见你吗?! 五娘注视着苏明景笑眯眯的那张脸, 语气硬邦邦的道:“你别管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只要告诉我,你之前对我说的话,如今可还作数?” “自然是作数的。”苏明景点头, 反问:“怎么,你改变主意, 要答应替我做事了?” 五娘吸了口气, 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个条件,那就是我答应此事后, 你往后不能以此事为理由来欺辱、践踏我,甚至是威胁我!” 苏明景笑, 道:“你放心,我要你做的事情,绝不会让你人格受辱,也不会践踏你的尊严,我更不会借此事来欺辱你,一切都是合乎情理的。” 眼见五娘神色渐好, 苏明景话音一转:“不过……” 五娘心头一紧:“不过什么?” 苏明景侧头吩咐绿柳去拿了纸笔来, 而后冲五娘道:“不过,口说无凭,一切还是得有个依据才是, 这样吧,我们签个雇佣合同,我苏明景雇佣你苏明珠十年,这十年,你苏明珠要无条件为我做事。” “十年?”五娘反应很大,她倏地站起身,高声道:“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与她激动的反应相比,苏明景的反应就显得极为冷淡,她坦然,甚至是极为从容的承认:“没错,我就是在趁火打劫。” 在五娘勃然大怒的表情中,苏明景嘴角含着笑,条理清晰的说道:“前几日,我提起要你为我做事,你反应极大,一副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模样,可是短短几日,你就换了想法。” “让我猜猜,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甚至不介意冲我这个“敌人”低头。”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注视着眼前的五娘,眼底带着堪称尖锐的打量。 “……”五娘眼神闪烁,在苏明景的注视下,脸上禁不住露出几分心虚来。 苏明景也不在意她的躲闪,语气笃定的道:“我猜,是淑妃看透了你和永宁侯夫人的打算,你求助无门,所以才会急不可耐的来找我帮忙,是吗?” 五娘涨红了脸,她道:“是,我承认你猜对了,但是、但是是你自己说的,只要我愿意为你做事,你就帮我!” 苏明景看着她脸上倔强的表情,点头道:“是,我是如此说过,我现在也是如此说,不过只是加上了十年的期限罢了。” 她有理有据:“我这也是有原因的,之前淑妃并不知道你心中的谋算,如今她既已经知道了你打算做什么,我若插手,她一定会加倍记恨我!所以,当时的报酬,已经不适用现在的情况了。” “现在你若要我帮你,只是替我做事已经不够了,那必须得加上为期十年的期限!” 五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话是对的,最后她只能道:“可是,可是十年也太久了,时间不能短一些吗?” 她可怜巴巴的。 苏明景微笑:“不行!” 五娘脸上的可怜的表情瞬间收了起来。 苏明景端起水,好整以暇的喝了一口,表示:“不着急,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五娘坐在一边,一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愁眉不展的,等她回过神,就看见苏明景正在吃烤鸡翅。 那肥美流汁的烤鸡翅,外表金黄,表皮烤得焦黄,内里却软嫩多汁,一口下去,简直让人回味无穷……主要是苏明景的表情,看起来太过惬意了。 五娘看着,恶向胆边生,她突然伸手,一把夺过苏明景手中的鸡翅,囫囵着塞进嘴里。 手中一空的苏明景:“……”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又看向五娘因为塞了鸡翅而鼓起来的脸颊,朝旁边伸过手,接过了绿柳递过来的帕子,随意的道:“你若是想吃鸡翅,倒也不必如此急切,东宫还多的是。” 像是为了附和她的话,宫人正巧又端上来一盘子的烤味,不仅是烤翅,还有烤鸡爪,烤羊排,因为刚出炉,每一块都冒着腾腾热气,表皮还在滋滋滋的冒油。 苏明景很大方的表示:“别客气,东宫这点东西还是有的,你想吃尽管吃!” 五娘:“……” 她更加气闷了。 …… 不过虽然不高兴,但是东宫的东西,的确挺好吃的,中途五娘还听见苏明景吩咐宫人,让其将烤好的东西给太子送一份过去。 “你和太子的感情,倒是好。”她有些酸溜溜的说了一句。 苏明景随意的瞥了她一眼,道:“自是比你和端王好。” 一记绝杀。 五娘心头一梗。 “好了,东西也吃了,你想好了吗?”苏明景开始喝茶,“若是没想好,我不介意你回去再想。” 五娘吐出口气,面上露出了几分坚决,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好……” 她的回答没超过苏明景的预料,她已经走投无路,现在能求助的人,只有苏明景这个太子妃。 绿柳也早有所料的将已经拟好的合同放在五娘面前,旁边红杏手中拿着砚台和纸笔,将其递到五娘手边,五娘深吸了口气,一把夺过毛笔,干净利落的在上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她签完,眼前却又被抵上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五娘疑惑的看向苏明景。 “这是印泥。”苏明景说,“保险起见,你在上边再按个指印吧。” 五娘疑惑不解,但是照做,等她按完指印,苏明景接过合同,轻吹了口气,道:“你竟也不仔细看看合同,就不怕我在这上边给你挖坑?” 五娘却道:“你不会。” 苏明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道:“我倒是不知,你竟如此相信我。” 五娘沉默,旋即问:“为啥要我印上指印?” 苏明景将合同递给绿柳,让她收起来,这才随口解释道:“每个人的指印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说,指印才是最能证明一个人的东西。” 五娘恍然,不过很快的,意识到苏明景此举缘由的她又大怒:“你这是怀疑我会出尔反尔?我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她有种不被信任的羞恼。 苏明景却看向她,道:“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比起口上的话语,我更相信白纸黑字的合同!” 五娘冷静了一点。 “那你要怎么帮我?”她说起正事,“淑妃既然猜到了我的心思,就算我装病,她也不可能会打消让我和端王成亲的念头。” 苏明景微笑:“这事的话,那自然要抢占先机,先下手为强了!” 说完,在五娘尚且发懵的表情中,苏明景吩咐:“传我口令,永宁侯府五娘子昨夜得菩萨入梦,心有所感,自请去南海为皇上和太子祈福,祈愿皇上与太子万寿无疆,我大麟国祚永存!” 见五娘呆愣,她微笑道:“五娘,还不接我口令码?” 五娘回过神,忙跪下身去,道:“臣女听命!” 苏明景继续道:“夜长梦多,你回去就立刻启程吧,别耽搁了为皇上和太子祈福的吉时……福禄、绿柳,你们二人一人跟着五娘子去侯府,一人去码头找船,五娘子的东西一收拾好,便立刻送她上船吧。” 福禄和五娘立刻领命:“是!”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听从太子妃命令回到侯府,又快速收拾行李,等五娘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下扬州的大船船舱里。 五娘:啊,我怎么就,已经坐在船舱里了? 巧儿正在收拾她们的行李,看着那小小的一个箱子,忍不住抱怨道:“太子妃行事也太雷厉风行了,就这么急匆匆的让您去扬州,您的东西都只来得及收拾这么一点,夏衫都没带几身,等您到了南海,这要怎么生活啊?” “闭嘴!”五娘呵斥她,道:“太子妃这是为我好,多留京城一日,就多一分风险,越早离开,对我来说自是越好。” 她一想,便能想到苏明景为何如此雷厉风行。 巧儿:“我就是为您觉得委屈。” 五娘道:“没什么好委屈的,虽说行李没收拾多少,但是太子妃的人不是让我们带了不少金银吗?真缺什么东西,等到了扬州再买,那也来得及。” 想到小娘子独自出门,可能会有危险,永宁侯还遣了五个侍卫跟着她,五个侍卫身上都带着刀,再加上永宁侯府娘子的名头,一般人也不敢对她动手。 只是…… 五娘喃喃:“淑妃若知道太子妃将我派去南海,定是要恼怒的,太子妃又该如何应对呢?” 如此想着,她竟是觉得,十年的“卖身契”,倒也不算过分了。 而在京城,淑妃第二日才听到下人禀告,知道五娘被苏明景打发去了南海。 “昨日连夜坐船走了?”淑妃气得眼前发晕,怒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来回我?” 被派去盯着五娘的人却是满腹委屈,说道:“五娘子是夜晚坐船走的,那时候宫中已经落钥了,奴才实在没办法进宫来啊。” 他要是敢擅闯皇宫,怕是当时就得被射成刺猬了。 淑妃闻言,一张脸都要气绿了,骂道:“你个蠢货,既然进不了宫,那你就直接将苏五娘拦下,不许她乘船离开,这点你难道也做不到吗?” 盯梢的人:“可是五娘子不仅是永宁侯府府上的小娘子,当时身边还有太子妃身边的人守着,奴才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出手。” 第121章 “不在东宫?”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的淑妃又被气到了, 她很怀疑苏明景出宫是为了特意避开自己。 “你们太子妃去哪了?” 这句话,淑妃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那是真的在咬牙切齿。 回话的宫人头垂得更低了, 说道:“太子妃出宫去了,说是大槐村的那几位小郎君, 她忘记吩咐大花姐姐让他们归家了。” 这事听起来的确是正事, 可是并没有降低淑妃的怒火。 “谁许她出宫的?”淑妃质问,“后宫女子无故不得出宫,你们太子妃难道不知道此条宫规吗?” 闻言, 东宫的宫人们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淑妃身旁的宫人小声提醒道:“娘娘您忘了吗,这是当初皇上应允的啊, 允许太子妃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不受宫规限制。” 已经气昏了头,完全忘了此事的淑妃:“……” 不过因为这事,淑妃的大脑倒是逐渐冷静下来了, 她冷笑看着东宫的宫人,道:“既然如此, 那我就在屋里等你们太子妃回来好了,我就不信她这一天都不回宫!” 说完,淑妃直接往里冲,东宫的宫人倒也未拦她,只引着她去了会客厅,任由她在会客厅坐着, 而后端来茶水点心, 伺候得极为体贴周到。 此时宫外,大槐村。 苏明景看着地里灰头土脸的几人,似笑非笑道:“他们适应得, 竟然还挺好?” 最开始动作笨拙的人,现在在田地里的活计,做得倒是有模有样的了,就是地里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之前只有六个小郎君,后来与他们玩得好的其他小郎君知道他们竟然被扣在这里种地,纷纷跑来嘲笑,然后也被扣在这里了。 所以现在,这里是十分清净了。 “他们家里人没有找来吗?”苏明景问。 大花侍立在一旁,回道:“有,不过有您的吩咐,他们不敢做什么,只让下人来送了点吃的。” 最开始这几家的人还挺嚣张,可是自打庐阳侯和户部尚书,一个被砍了头,一个被下了大牢,他们就冷静下来了,连下人来探望的频率都减少了。 “之前我听几个下人议论,说庐阳侯和谭尚书,是您在杀鸡儆猴,若其他几家再不老实,也得被你丢进大牢中去。”大花语气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 苏明景似笑非笑:“这是想将我打成妖言惑众,党同伐异的妖人?” “娘子,”红花跃跃欲试:“要我们去将他们揍一顿吗?” 苏明景:“暂时倒是不必。” 瞥了地里的一群人,她吩咐大花:“既然粟苗已经被他们补齐了,就让他们回去吧,免得大槐村的人看见他们喊畏惧。” 大花应了,然后大步走到田地里,向这群人传达了苏明景的吩咐。 这群人早就看见苏明景的身影了,一个个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怀抱着“太子妃若见他们干活如此用力,说不定就会放他们回去的想法”,往常在地里只用三层力的一群人,如今却是下了十二分的力,下定决心要在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这里留下个好印象。 不过,想归想,当大花真宣布他们可以离开归家之时,这群人却是不敢相信。 在相视一眼后,确定他们不是在做梦后,这群人这才陡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来:“啊啊啊!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过得是什么苦日子,现在这苦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苏明景没管这群人,而是带着大花他们溜达去了苏十一的那两块地。 上次来的时候,这两块地还是光秃秃的,如今却已显葱郁,一株株粟苗挺拔的支棱在田地中,绿油油一片,顶端已经长出了粟米,沉甸甸的。 以苏明景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些粟苗上长出来的果实并不算大颗饱满,不少都是干瘪的空壳,可是对于大槐村的村民们来说,这些粟米已经长成了他们梦中的样子。 这些日子,大槐村的村民饭后就爱到这两块地附近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用一种极为火热的视线,偷偷的打量着地里的粟米。 地里的粟米长得越好,他们的眼神就越灼热,若不是这是别人家的田地,他们怕不是恨不得一头扎进去,仔细的研究研究: 这地里的粟米,怎么能长得这么粗壮,结出来的果实怎么能这么饱满? 苏明景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好几个大槐村的村民在田边溜达,她走过去,听见他们在议论: “这粟米壳怎么能这么饱满?这一亩收成最起码得有两三石吧?” “我看不止,老何家那块地可是上好的肥地,结出来的粟米还没这个饱满呢,一亩也收了2.5石,我看这块地最后的收成,最起码能翻个倍了!” “翻倍?嘶!之前这块地不是中等田吗?这产出怎么比上等田还要好啊?” “于阿爹,之前这地的主人不是请你们家的人帮忙耕种过吗,你有没有问过,他们家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好啊?” 被叫做于阿爹的汉子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他茫然的啊了一声,然后道:“这个,我怎么好意思问嘛?况且,这肯定是人家的秘密,人家怎么可能会轻易告诉我了?” 别人一听,也忍不住点头。 换位思考,若他们自家有肥田丰产的秘诀,那也不舍得告诉其他人的,一方面是抠门,而另一方面,则是国情如此,大家都习惯了敝帚自珍,有什么手艺都只愿传给自家人,又怎么会轻易告诉其他人? 就在于阿爹他们点头赞同之际,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问:“你们都没问过主人家,又怎么能确定他一定不会告诉你们?” “这还用问吗?”有人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人有这种手艺,那不藏着掖着,难道还会缺心眼的会告诉你啊?隔壁那瘸腿木匠,别人找他学木工,他不仅要收二两银子的拜师礼,那些徒弟还要在他家当牛做马的给他做活计了……” 这人撇嘴:“人家这种地的本事,你要想学,最起码也得给五两银子的拜师礼吧?” 苏明景若有所思点头。 而这时候,凑在一起的一群人终于意识到刚刚插话的那道声音有些陌生,几人转头,等看见了苏明景一行人,不由吓了一跳。 于阿爹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苏明景道:“啊,你是……太子妃!” 于阿爹突然跪下了,表情惶恐。 其他人见状,身体比反应更快,也纷纷跟着跪下,有没反应过来的,也被身边人着急的拉着跪了下来,一群人嘴里稀稀拉拉的喊着:“太子妃……” 苏明景记性不错,所以看着于阿爹,恍然道:“你是之前的那位老丈?我刚刚去你家田地里瞧过了,地中粟米长得倒也不错。” 于阿爹脸上惶恐之色更浓了,下意识的道:“都是托了您的福。” 苏明景随口道:“那地里的粟苗能长得那么好,分明是你们家的人自己努力耕种的结果,怎么就是托了我的福?” 于阿爹笑,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局促紧张。 至于其他的人,那就更懵逼了,脑海里简直是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后,他们脑海中的念头那就更加乱七八糟了,一群人想着: 太子妃?什么太子妃?于老爹说的是他们所知道的那位太子妃吗?不是,这种尊贵的人物,怎么会到他们村里来? 苏明景没有喜欢看着人跪着给自己回话的习惯,出声让他们起来说话,而后又让大花去村里把苏十一叫过来。 走在田边,背对众人,看着地里这片茁壮生长的粟米,苏明景开口道:“你们不是很好奇这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如此之好吗?我让人将这块地的主人叫过来,你们可以亲自问他!” 听到她这话,众人却是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苏十一就被大花带过来了,一看见苏明景,苏十一脚下步子加快,快步走到了苏明景面前,然后拱手:“娘子!” 苏明景转过身来,道:“十一,大槐村的村民们很好奇你地里的粟苗,究竟是如何长得这么壮实的,你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妨给他们解答解答疑惑?” 苏十一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转头看向大槐村的村民们,一脸骄矜开口:“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吧!” 村民们却犹豫,你看我我看你,倒是于阿爹和苏十一要熟一些,大着胆子道:“十一先生,种地的本事可是您吃饭的家伙,您就这么告诉我们,可以吗?” 苏十一闻言,却是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有些自傲的道:“种地的本事的确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过你们要是觉得,你们只是听我几句解疑,得了我一点种地的经验,便能抢走我的饭碗,那可真是小看了我!” “我岂是那等浅见寡识之人?我所知道的东西,可比你们想的要多得多!” 在农事上,苏十一可以说是拥有着百分百的自信。 说完后,余光瞥了一眼站在那里的苏明景,他又大声补充:“况且,我可是受了太子妃的吩咐在你们大槐村种地,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农事,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方便解答你们在种地上的疑惑。” “您说,您是受太子妃吩咐在我们大槐村落脚的?” 于阿爹等人受宠若惊,看着苏明景的眼神那是又惊又喜。 虽然是这么想,但是并没有直接这么说过的苏明景:“……” 第122章 “太子妃菩萨心肠, 常与我说民生艰难,百姓困苦,田地中产出若能多出一分, 大家也能少挨一分饿,所以希望我的本事能给大家帮上忙。” 苏十一开了话头, 接下来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流畅, 在他口中,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简直成了一个 村民们闻言,看向苏明景的眼神不由有些火热和感动, 他们满脸写着:原来太子妃这么为他们这些人考虑的吗? 从没有这样说过的苏明景:“……” 苏十一大方道:“所以你们有什么疑问,尽管来问我吧, 我在农事上, 也算是略有心得。” 他都这么说了,村民们再拒绝,那就显得扭捏了, 瞬间,一群人就围了过来, 迫不及待的将他们心中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纷纷问了出来。 “十一先生,你田地里的粟苗怎么能长得如此壮实?” “十一先生,我观你田地里的粟米,似乎少有虫害,为何虫子都不咬你家的粟米呢?” “十一先生,你家的粟米怎么能这么饱满?” “十一先生……” …… 一时间, 苏明景脑海中全是“十一先生”这个称呼, 都叫出叠音了,好在她眼疾手快,在村民们挤过来之时, 便已经躲开了,这才没遭受“魔音”贯耳。 反观苏十一,被众人簇拥着,他脸上的表情却极为的自得和享受,他开口说:“不着急,你们一个个的问,我会一个个的回答你们的问题……” “先说我地里的粟米为什么能长得这么壮实,这涉及选种、施肥……” 很显然,苏十一是很享受这种被簇拥崇拜的场景的,对此,苏明景倒是不觉得意外。 苏十一这人一直就是这样,他对衣食住行都没有太大的要求,整个人就一个爱好,就是研究农事。 他喜欢在地里忙活,不管刮风下雨,都得去地里溜达一趟,按照他的说法,他很喜欢看着自己种下的东西茁壮成长的过程,尤其是长出来的庄稼,收成比其他人的都好,这让他有种满足感。 而这种满足感,在百姓们簇拥崇拜着他之时,达到了顶峰。 苏明景想:苏十一这种性格,自己短时间内,大概不用担心他哪天会没了研究热情。 毕竟,百姓们崇拜的眼神就能帮自己督促着对方。 * 解决完大槐村的事,苏明景也没立刻回宫,而是在京中逛了一圈,很是闲适。 “太子妃……”福禄欲言又止,满是愁绪的道:“您不是说,淑妃娘娘今日肯定来找您吗,您这么在外边闲逛,让淑妃娘娘在宫中等着,会不会不太好啊?” 苏明景不在意的道:“俗话说得好,躲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目前,我还不想直面她的怒气。” 福禄:“但是您这样,不是会让淑妃娘娘更生气吗?” “好像是这样呢。”苏明景随口回答,语气十分平淡,“不过她真要生气,我也没办法啊,唔……就当赌一场吧。” 她拿起小摊上的一块红玛瑙石,将其对着太阳,单眯着一只眼睛看了,倏地笑说:“就赌我们淑妃娘娘耐心有限,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福禄:“……真的能如您所说的这样发展吗?” 他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苏明景已经看完了手中的红玛瑙石头,似是十分满意,转头问小摊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伸出两个指头:“二两银子!” “二两?”一旁红花忍不住出声,“这么一块破石头,就要二两?” 老板看着苏明景夸道:“实在是贵人慧眼识珠,这玛瑙可是大理那边带来的,我这小摊上,这个品质的就这么一颗,二两银,真的不虚!” 苏明景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石。 这石头看起来品质的确不错,颜色如红锦,色正且饱满,表皮有种油润的细腻感,细糯匀润,而且这么大一块……苏明景掂了掂,嗯,拿在手里但也算沉甸甸的。 这老板倒也没有骗人。 苏明景让绿柳给钱。 老板得了钱,喜不自胜的,吉祥的话随口就来:“贵人您财源滚滚,健康福寿啊!” 苏明景拿了石头就走,琢磨着倒是可以做一串红玛瑙的手串。 “您买这东西做什么?”红花好奇问,“以前也没见您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啊。” 苏明景眯眼:“你们不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你们太子吗?” 福禄:? 苏明景笑,掂了掂手中石头,脸上表情很满意的道:“出来一趟,总该给你们太子带份礼物吧。” 红花几人对视一眼:好吧,他们娘子高兴就好。 …… 在街上转悠几圈,待天色天色暗下来,怀揣着淑妃可能已经走了的美好心愿,苏明景带着人回到了东宫。 好消息,淑妃已经离开了;坏消息,太子已经回来了。 听到太子在屋里,苏明景挑眉,回头让跟着回宫来的大花先下去梳洗,这才拿着那块石头走进屋去。 他们回宫之时,天色本就已经暗了,如今天已经全黑了。 见苏明景回来,太子倒是没提起淑妃上门“拜访”的事情,不过等吃完饭后,苏明景倒是主动提起这事了。 “……我听说,中午淑妃娘娘过来了,你还坐下来和她聊了一会儿?”她问。 “是。”太子点头,说道:“我下午回来听宫人说,淑妃娘娘在会客厅,便过去与她说了会儿话,不过没聊多久,她就走了。” 说完,他笑看着自己的太子妃,问:“我看淑妃娘娘似是快气炸了,你究竟是做了什么事,竟让她如此生气?” “我不过是让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去南海给父皇祈福了,哪里知道淑妃娘娘这么小气!”苏明景理直气壮。 永宁侯府五娘子? 太子花了几瞬理清这人和自家太子妃的关系——永宁侯府五娘子,那不就是自家太子妃的五妹妹? 太子迟疑:“我听说,你五妹妹与端王似乎关系匪浅?淑妃也极为喜欢她,常唤她去长春宫陪伴,有传言说,淑妃有意聘她为端王妃。” 苏明景无辜的看着他:“啊,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太子默默注视她,倏地一笑,无奈说:“你说不知道,那我就当你不知道吧,不过,淑妃现在肯定是恨毒了你,你与她本就不对付,往后她只会更加针对你。” 苏明景不在意:“你也说了,她与我本就不对付,也不差这一次了。” 在这之前,淑妃针对自己的次数,也不少啊。 太子却说:“我只怕她会去找父皇告状。” 苏明景却面露狡黠,道:“我听说,大理寺已经将谭文清家中搜出来的金银给清点清楚了?” 太子的注意力被转移,表情有些复杂的道:“是,整个谭府一共搜出来四千多万的金银,其中有一批,是十年前云州大旱,朝廷发去云州赈灾的官银,当时这批官银在半路失窃,朝廷派了不少人去调查此事,却都没查出来结果。” 谁曾想,这批官银,竟然有一部分会出现在谭府,而谭文清,便是因为赈灾怜惜百姓,而声名大噪的,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让人可笑。 苏明景:“……那祠堂里,竟然还有银子吗?我还以为全都是黄金呢。” 太子沉声:“祠堂底下还有一个暗格,里边放着的便是这批官银。” 苏明景恍然。 不得不说,谭文清是真的大胆,竟用黄金做砖来铺地,祠堂的墙柱间,也塞满了金块,难怪他喜好去祠堂静坐,之前人们还以为他是怀念早死的父母,如今细想,那哪里是怀念父母,分明就是享受被金银包裹着的兴奋啊。 苏明景眼睛一转:“谭文清是个贪官蛀虫,虽说让人很生气,但是国库突然进了这么大一笔银子,父皇也能松口气吧?” 此前她可是听太子说过,国库是很缺钱的。 太子看向她,突然明白了苏明景话中的意思,他笑,说道:“你说得对,父皇现在,的确应该很高兴!” …… 明昭帝之前自然是极为愤怒的。 谭文清作为管理大麟财政的户部尚书,深受他的信赖,明昭帝一直以为他清廉无垢,可是现在,事实却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谭文清非但不清廉,反倒是个大贪官。 “五百万!朕的私库也不过堪堪两百万!” 明昭帝又气又怒,他一个当皇帝的,私库竟然还没有他底下的户部尚书贪的多,这简直就是荒谬,谭文清贪污的,已有半个国库多了。 不过愤怒之后,等清点好的资产纳入国库和自己的私库,明昭帝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血丹能使皇上您延年益寿,精神振奋,若说血丹是灵药,那金丹,便是神药了,老道的老祖当初便是服用了一炉金丹,白日飞升,臣继承了先祖衣钵,立志要炼出与先祖一样的金丹!” “可惜,要炼出金丹,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不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还需要大量的金钱!” 第123章 说话的中年男人身穿道服, 木簪道髻,手拿拂尘,仙风道骨。 “老道若能如祖先那般, 炼制出此等超然神药,那真是死而无憾了!”道人拂尘一甩, 冲着明昭帝打了个稽首, 说道:“……若皇上愿意,老道愿倾尽毕生修为,日夜不辍炼制此丹, 只为助陛下得那长生大道!” “了无道长能有此宏愿,朕自当支持!”私库刚入账了一大笔的明昭帝大手一挥, 欣然道:“只要道长能为朕炼制出金丹, 朕重重有赏,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完全不会是问题。” 了无道长激动稽首:“老道领旨!” 得了旨意的了无道长大步离开, 倒是在登仙楼门口,与过来找明昭帝的淑妃擦肩而过。 “那是谁?”淑妃看着了无道长离开的背影, 问登仙楼的宫人。 宫人垂首答:“那是聚灵阁的了无道长。” 聚灵阁? 淑妃知道那个地方,多年前明昭帝突然建立此阁,不顾群臣反对,固执聚天下能人异士于此阁,盼他们能为自己炼制出一枚长生金丹来。 只此事多年却未有果,聚灵阁的人便不再受明昭帝重用。 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据说在年初, 这聚灵阁的人终于炼制出了得用的丹药,使得陛下龙心大悦,连带着聚灵阁的人身份也水涨船高炽手可热。 淑妃想起这些事, 若有所思:“我听闻,陛下近来似乎特别器重聚灵阁的一位道长?莫不是就是这位了无道长?” 这个问题,宫人却是不好答,只低眉顺眼的,做沉默状。 好在,淑妃过来也不是为了这事,所以这事只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便被她抛之脑后了。 现在的要紧事,还是苏五娘的事情。 “陛下!” 淑妃走进登仙楼,一进去就抹着眼泪哭喊道:“陛下,您一定要为我、也要为端王做主啊,太子妃实在是欺人太甚!” 明昭帝淡定:“你和太子妃又怎么了?” 对于淑妃和苏明景不对付的事情,明昭帝如今已经接受良好了,所以再看见淑妃来告状,他的心情也是毫无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感。 这二人,也不知为何如此不对付,莫不是天生相克? 淑妃恨恨的道:“太子妃明知臣妾中意他们永宁侯府的五娘子,欲让她为端王妃,可是太子妃却还背着我将人打发去了南海,她这分明就是在有意在针对臣妾和端王。” 明昭帝的注意力却在她前边那句话上,眉头微蹙:“……你想让端王娶永宁侯的五娘子?朕怎么不知此事?” “此事臣妾也不过是初步盘算,本欲等事情确定了,再与您说。” 被质问,淑妃却也不觉得心虚,反而满腹委屈的道: “陛下您忘了吗?猛儿上一个媳妇都死了四五年了,如今他都要二十四了,身边不仅没个体贴人,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臣妾怎么可能不着急?怎么能不为他盘算?” “别的郎君如他这般年纪,孩子都能落地跑了!” ——端王单名一个猛字,陈猛。 “猛儿虽然没说,但是臣妾看得出来,他对那永宁侯府的五娘子,倒是有几分不一般,这些日子,臣妾也将这苏五娘考察了一番,这小娘子性情不错,端庄温顺,小意温柔,倒是勉强可为端王妃……可是谁能想到,太子妃竟一言不发,直接就将人送去了南海!” 淑妃看着明昭帝,泪眼婆娑的道:“皇上!端王也是您的骨血亲儿啊,这么多年,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您就半点不心疼他吗?” 明昭帝却道:“朕此前也问过端王娶妻一事,只是他对端王妃情根深种,端王妃病逝,他深受打击,心如死灰,无心再娶,朕也不好逼迫……倒是那苏五娘,端王果真中意她?” “千真万确!”淑妃语气肯定,“陛下,实不相瞒,猛儿与那苏五娘实是两情相悦,两人私底下早已互许终身,就差拜天地、见宗亲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却是面露不喜。 “陛下,臣妾知道,臣妾与太子妃不和,只是,太子妃若对我有任何不满,大可直接冲我来,为何要迁怒端王,破坏他的亲事?端王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才有了欢喜的人!” 淑妃含泪跪在明昭帝面前,泪眼盈盈道:“陛下,求您为端王做主啊,您可是他的父亲,您若不管,谁还能为他主持公道啊?” 明昭帝忙伸手将她扶起来,道:“爱妃快快起来,此事的确是太子妃做得太过了,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说完,明昭帝唤过庆荣,让他遣人去东宫将太子妃唤来。 庆荣看了一眼满脸泪水的淑妃一眼,低头称是,脚步匆匆去到外边,吩咐面熟的小太监去东宫传话了。 消息传到东宫之时,苏明景正在摆弄她在街上买来的那块石头——她打算切开做一串玛瑙手串。 听到明昭帝召她去登仙楼,她眼波轻动,倒也不觉得意外,在稍微收拾了一下后,便带着人大步前往了登仙楼。 等到了登仙楼,见了明昭帝,她规规矩矩的跪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未叫她起身,只淡淡的问:“太子妃,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是为了何事?” 苏明景淡定:“回父皇,儿臣不知,不过,淑妃娘娘既然在这……想来又是淑妃娘娘跟您说了什么吧?” 她短短一句话,就让淑妃怒火中烧了。 “放肆!”淑妃冷笑,质问:“太子妃,你这话是在指责我在皇上面前搬弄你的是非?刻意污蔑你?” 苏明景面上表情无辜,一派纯然的问:“那您有吗?” 淑妃哑然:“你……” “好了!”明昭帝开口,“朕不是来听你们在这拌嘴的。” “皇上!”淑妃委屈,“您看太子妃这态度,哪有半点将臣妾视做长辈?臣妾好歹也养育过太子两年不是?太子妃竟是连为人晚辈最基础的礼仪孝悌都不懂吗?”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苏明景却想起来了太子曾经与她说过的话。 苏明景冷笑,她掀起眼皮来,眼底覆着一层淬了冰般的冷意。 “娘娘以前也是这般与太子说的吗?因您得了父皇吩咐,养育了他两年,便在他面前摆着长辈的架子,要他拿您当半个母亲看待?不然就是不孝不悌!” 在明昭帝骤然变怒的表情中,苏明景淡定道: “说来儿臣也听一位年长的宫人提起过此事,不过,听她说,当初也不知是淑妃娘娘您是照顾太子不够用心,还是娘娘您与太子八字不合,太子自打到了您的长春宫,那是小病不断,大病不停,惹得父皇便是在前朝做事,心中也对太子惦念不止,时常到您长春宫去!” “如此说来……”苏明景笑容灿烂,“您在此事中也并未吃亏啊,怎么如今一副太子占了您一副大便宜的样子?还屡屡提起此事,就好像在提醒太子,不要忘了您的养育之恩?” 听到这话,淑妃暗叫不好,她下意识看向明昭帝,果不其然,明昭帝脸上已不见了温色。 太子可以说是明昭帝的逆鳞,那不仅是他与深爱女人的亲儿,太子幼时病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安排在明昭帝寝宫,由他亲自照看,这其中的父子亲情,可是其他儿女所不能比的。 此时听完苏明景的话,他发沉的眸子紧盯着淑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慑,问:“太子妃所说,可是真的?” 淑妃跪下,道:“皇上,太子妃所说的一切都是污蔑!” “污蔑?”苏明景声音凉凉,“可自打我嫁进东宫,听娘娘提起此事就已不止三次了,也不知道太子听过几次,心中又有何想法……” 她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眼看明昭帝眼中怒气再次翻涌,淑妃心底大恨,可是此时她却也不敢与苏明景争辩,只哀哀对着明昭帝哭泣道: “皇上明鉴,太子乃一国储君,臣妾哪里敢慢待他?当初您将太子放在我膝下养育,臣妾那是殚精竭虑,半点不敢疏忽大意……至于臣妾在太子面前自恃长辈之态,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皇上,臣妾跟在您身边多年,您还不知臣妾是什么样的人吗?” 淑妃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是啊,朕最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捏着淑妃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明昭帝脸上表情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道:“所以,爱妃,别做会惹朕生气的事情,明白吗?” 淑妃的脸陷在他的手掌中,泪眼朦胧的点头,姿态柔顺而怯懦。 见状,明昭帝这才面露满意:“朕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女人。 ” 说完,他起身吩咐:“淑妃累了,你们淑妃回长春宫休息!” 殿中伺候的宫人都是知情知趣,极会看眼色的人——非是这样的人,也进不来内殿伺候。此时闻得明昭帝吩咐,当即就有两个宫人过来,轻轻将淑妃搀扶起来。 淑妃心中百般不甘,她来找明昭帝,是为了让明昭帝给自己和端王出头做主,可是怎么一转眼,被打发出去的人,就变成了自己? 在皇上心中,太子就这般重要?太子妃不过只是提了几句,就惹得他这般生怒,那自己和端王呢?又是什么? 注视着明昭帝平静的视线,淑妃低下头:“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明昭帝没说话,只接过庆荣接过来的手帕,擦拭着淑妃刚刚滴落在他手心的眼泪,而后似是随口一提的问:“听淑妃说,你两日前将你五妹妹送去了南海?” 第124章 自古以来, 从来就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例子,更别说苏明景还有着东宫太子妃这个身份。 所以,当明昭帝封东宫太子妃苏明景为七品督察的命令, 朝野上下皆为之一惊。 一时间,市井间, 庙堂中, 上上下下议论的皆是此事。 “……皇上这不是胡闹吗?太子妃作为后宅女子,在后宅相夫教子,操持中馈, 为太子打理内院,那才是她的本分, 允她进入朝堂, 这不是乱了祖宗礼法,坏了朝纲伦理吗?” “周大人所说是极,皇上此举, 着实荒唐,自古女子不得干政, 皇上这是要乱我大麟根基吗?” “三位阁老对此事竟没有意见吗?” …… 吴攀作为翰林院新进小官,当听到苏明景被封为七品“督察”的消息之时,心中不由激荡。 他就知道! 景娘子如此厉害,皇宫的高墙深院又如何?又怎么可能锁得住她?她就如明珠,一时虽有晦暗,却终究会光华大作,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 当然, 吴攀也听到了同僚们对此事的愤懑不满,他心底不屑——这些人怎么知道景娘子的本事? 所以在同僚问起他对此事的看法之时,吴攀只语气平静的说:“我没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我等为人臣子的,自当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麟,皇上如何吩咐,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即可。” 其他人惊愕看着他,仿佛在说:好你个吴攀,未想到你竟是如此谄媚奉承之人? “我倒是忘了,吴大人也是潭州出身。”有人讥诮开口,“太子妃也是潭州长大,难怪吴大人支持她呢?你们二人乃是一派了。” 吴攀闻言,面上表情一肃,厉声道:“屈大人慎言,若照你所言,籍贯同属一地之人,便属一派,那您与周大人、何大人都属青州人,莫不是你们也是一派?” “还有秦阁老,中书省吴郎中,户部左侍郎朱大人,的大人……他们皆是江南出身,莫不是他们也是一派?” 听着吴攀口中吐出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翰林院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那位开口的屈大人更是连忙开口:“好你个吴攀,我不过是质疑你两句,你便胡乱攀扯别人,难道是做贼心虚?” 吴攀冷笑:“我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真要说我是哪一派的人,我为天子门生,自然是皇上这一派的人,倒是屈大人,开口就是把人和谁打成一派,我倒是好奇,屈大人又是哪一派系的人?” 屈大人张口,色厉内荏:“你莫要胡搅蛮缠!” 旁人见二人气氛紧绷,忙打着圆场:“你我不过友好议论,何必生怒呢?” 屈大人冷笑,一拂袖:“罢了,我不与竖子而论!我只叹,太子妃一妇人今日能入朝堂,往后我们这大麟的朝堂,莫不是其他的阿猫阿狗也能胡乱登朝?长此以往,只怕我大麟国祚危矣啊!” 说到最后,这个屈大人唏嘘摇头,表情沉痛,恍若真切的关心大麟的国祚。 吴攀见状,不由冷哼,“屈大人此言,看来是对圣上的谕令有意见啊?那您何必在此于小子争论,不如直接去登仙楼跪求圣上收回成命?” 他语气挑衅:“怎么,屈大人是不敢吗?” 屈大人面色涨红,颇有憋屈之色。 吴攀环顾四周,道:“我相信皇上所行,皆有缘故,毕竟,谭尚书……哦不,如今该称为罪臣谭文清了,谭文清作为户部尚书十八年,朝野上下竟无一人发现他贪污受贿,所行贿之金额,更是高达半个国库!” “最后,还是诸位口中应在内宅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东宫的太子妃跪求彻查,以自己太子妃的名声担保,并做出了若误会了谭文清,愿向对方磕头赔罪!” “如此,诸位大人方才妥协!” 吴攀语气嘲讽:“你们说太子妃入朝为官影响大麟国祚,可若不是太子妃,谭文清这个大麟蛀虫还不知要贪污多少,我倒是觉得,这才是动摇我大麟国祚根本之因!” 吴攀这番话说出来,满堂皆静,大家细想之下发现,他所说的的确在理,只是…… “这,妇人干政,实在是于理不合啊。”有与吴攀交好的大人开口说道,一脸为难。 闻言,吴攀只淡定表示:“我只知道,皇上的理,便是这世上的理,只要皇上开口,那就是合情合理的!” 这话,翰林院的大人们更加无法反驳了,毕竟若反驳吴攀这话,就是在反驳皇上的话不合情合理,这……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他们还要不要在朝堂上混了? 吴攀又道:“比起讨论太子妃入朝合不合情理,我看各位大人还是多多内省自身,看看自己有没有贪污受贿,自己的子侄亲戚,有没有仗势欺人,欺男霸女,不然照太子妃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性子,只怕各位大人,会是下一个谭文清呢。” 说完这话,吴攀拿着手中书册大摇大摆的离去,独留下翰林院一群大人吹胡子瞪眼的。 “这小子,简直是狂妄至极!狂妄至极!” “哈,我等家风清正,与那罪臣谭文清岂能与我等相提并论?真真是气煞我已!” “……” 怒气冲冲的几人却没发现身后的同僚们中,有不少人在听完吴攀这番话后,眼神闪烁,面露心虚。 而朝野中议论纷纷,那市井茶楼、街边小巷中,就更是热闹喧嚣了。 和朝野中争论的大仁大义不同,市井小民们更多觉得的是稀奇,当然,也免不了那等迂腐书生口中念着“牝鸡司晨”“有悖人伦”之类的话,不过大多数百姓表示: 什么鸡,什么晨?听不懂。 反正是男是女为官和他们又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当官的,离他们太远了啊,只要这当官的不草菅人命,多体贴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那就是个好官了。 “……会的!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手提篮子,一身素衣,面容姣好的小娘子,见议论得热火朝天地1大家突然朝自己看过来,她紧张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是却还是鼓起勇气说: “我相信,太子妃一定会是个好官的!” 众人相视一眼,有人大声问:“小娘子为何会觉得这太子妃做官就是好官啊?照我来说啊,这世上的官都是那么一回事,官护着官!只可怜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官字一张口,我们就只能任由他们欺压!”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小娘子却固执说:“太子妃不一样,太子妃她通情达理,才不会护着那些官,我,我就受过太子妃的帮助……” 她含糊不清的说:“当初有人欲欺压我们一家人,多亏了太子妃帮忙,我们一家人才幸免于难!而且太子妃还不止帮助了我们一家,还帮助了其他的人,她是个大好人!” 众人闻言,才觉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小娘子愿为太子妃仗义执言了,原是得过她的帮助。” “我也听说,这个太子妃是个好人,那长公主府的福安县主,你们可知道吗?”有人压低了声音问。 其他人一听,不由都心有戚戚的点头。 福安县主嘛,这京城哪个百姓没听说过她的名号?此人身份高贵,行事嚣张,最喜在京城中张扬纵马,哪个百姓若不小心冲撞了她,运气好,可能只会被她打几鞭子,但运气不好,那可是要丧命啊! 在京城,这可是百姓们得绕着走的贵人啊。 见大家点头,说话的人继续小声说:“这福安县主前年纵马当街踩死了一对父子,此事原本被大理寺的人给压了下去,可是在去年,却被翻出来了,福安县主不仅被皇上关了禁闭,被踩死的那对父子的家人,也得到了相应的赔偿!” 这人表示:“我听人说,这事就是被太子妃翻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对父子的家人,至今还求助无门了。” “竟有此事?” “这样看来,这太子妃还真是个好人啊!” “不仅如此,这太子妃还做了其他事了,那街家店的小娘子,险些被纨绔子弟强掳为妾,当时太子妃路过,不仅救了人,还将那纨绔子弟打入了大牢呢。” “就该如此!” 眼看众人的议论从太子妃入朝为官,转为太子妃做了什么事,最开始出言的小娘子松了口气后,也不由开心了起来。 这个小娘子正是曾蒙苏明景相救的芙娘了,那日在谭府外边见过一面后,她便再没见过苏明景,不过她那被庐阳侯抓去的父兄,在那天的当夜,就被苏明景的人送回来了。 一家人劫后余生,终得团聚,自是抱头痛哭了一场。 而在哭过之后,日子却还要继续,一家人才处理好祖母的丧事后,在一日日中,逐渐从伤痛中走了出来,不过,芙娘一家却始终记得苏明景的恩情。 “太子妃若做官,那一定是个会为民请命的好官!”芙娘如此坚信。 而现在,她要快点家去,告诉父兄母亲他们这个好消息——太子妃做官啦。 虽然芙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是尊贵的太子妃了,怎么又要当官了,更不了解这事得意义,但是这并不影响她为苏明景高兴。 而赞大槐村,大槐村村民们也不知道太子妃做官是代表了什么,但是,他们只知道,多亏了太子妃,他们地里的粟米如今长得更加壮实了。 “……多亏了十一先生,我家的粟米地,喷了他给的药水,里边的虫子都已经死光了,今年收成应该不会受到影响了!” “我家也是,我家的粟米开春死了一些,后边种下的长得稀稀拉拉的,最近按照十一先生的说法追了肥,如今涨势已经追上来了。” 第125章 苏十一来京, 带了不少种子,这些种子都是他精心培育,精心挑选出来的良种, 匀净饱满,百里挑一。 其中便有黄豆。 黄豆可是好东西, 肥地不说, 还耐旱耐贫瘠,长出来的黄豆不仅能吃做豆腐,还能榨油, 用处可以说是多多,所以在苏十一的培育研究中, 黄豆的地位极重。。 他这次赴京所带来的黄豆种子, 是质量最好的一批,每颗都极为饱满,不过因为不知京城这片的土地情况, 他辟了院子里这一小块地来种,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很惊喜。 “……和潭州相比, 在这里种出来的黄豆,涨势不仅更好,结出来的黄豆豆荚也更多,豆子也更加饱满,这一批长出来的黄豆,感觉用来做种能更好了。” 苏十一说起自己专业上的事情, 那是眉飞色舞, 神采飞扬,很兴奋的样子。 苏明景虽然并不是很懂农事,不过却也没打断他的话, 一直等苏十一说话后,她才说:“听起来是好事,希望能早点如你所愿,培育出榨油率更高的黄豆来。” 没错,苏十一现在对黄豆的研究已经从产量延伸到了榨油率上——他想培育出一款能榨出更多豆油的黄豆品种来。 苏明景对于他这个想法,一直都很支持,毕竟对于百姓们来说,用油现在也还是个问题。 苏十一道兴奋说完一通后,发热的情绪才逐渐冷却下来,他看着苏明景,才想起询问苏明景:“娘子,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苏明景:“哦,我就是想起现在似乎是秋收的季节了,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再给你送两个人来。” 苏十一:“哦?” 苏明景让那两个人过来,说是两个人,但是苏明景要的是那个名为任鸿维的人,另一人只是他的贴身小厮,见苏明景将自家主子带走,连哭带喊的硬要跟着过来。 此时两人站在苏明景面前,做主子的和自己的小厮一眼局促,双手双脚似乎都不知道放哪了。 苏十一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问苏明景:“娘子,这二人是?” 苏明景淡定回答:“这是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他是钦天监中最擅观天象,看天气的人,最近不是秋收吗,我让他来给你们帮忙。” 苏十一不愧是最懂农事的人,一听苏明景这话,双眼那是骤然一亮,看着任鸿维的眼神那都在发光。 “娘子您可真是及时雨!”他开口就说。 任鸿维站在一旁,听着二人的谈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问道:“等等,太子妃,您叫臣来这里,到底是要臣做什么啊?” 他满脸写着战战兢兢,心惊胆战。 任家也是世家,任鸿维算是世家子,他年纪也小,看起来不仅面嫩,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清澈而愚蠢的气质,一看就是涉世未深,很好欺骗的样子。 苏十一看着他这样子,眼睛一转,突然嘿嘿笑了起来,伸手就把人揽了过来,开口道:“你不知道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做什么?我来告诉你!” “你们太子妃叫你过来,可是要你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他信誓旦旦,说得天花乱坠:“你若干得好,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了!” 任鸿维受宠若惊:“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我吗?” “对啊!”苏十一张口就说,“就是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苏明景看着他胡诌。 任鸿维好奇:“所以,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啊?” 毕竟他学的是观天象,占吉日,在很多人口中,都是最没用的职业,要不是他是任家的孩子,被家里人安排到了钦天监工作,勉强算是有了一份工作,不然就凭他所学的东西,怕是都没办法赚钱养活自己。 所以,任鸿维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情,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 “呃,就是请你过来帮忙看看最近的天气,看看哪一日会下雨。”苏十一解释:“你刚刚也听你们太子妃说了吧,最近是秋收的季节,地里的粟米、黄豆都可以收上来了,这可事关百姓们一年的嚼用,这时候若下雨,那可就完了!” “粟米、黄豆若淋不得雨,一旦被大雨一淋,上边的米粒、豆子都会被打落,百姓们收上来的粮食就会减少……不仅如此,粟米黄豆沾了水,收上来后若处理不好,要么发霉发芽,能让百姓们入口的就更少了。” “轻则,百姓们接下来一年忍饥挨饿,重则,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吃不饱肚子而饿死!” 苏十一小时候也挨过饿,更见过饿死的人,因而这话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由变得沉重起来。 任鸿维最开始还有些懵逼,等听到最后,似乎也受到苏十一的情绪所感染,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了。 “所以,是要我看哪日会下雨?”他问。 “孺子可教!”苏十一略带夸赞的看着他,那上扬欢快的语气,险些让任鸿维以为自己刚刚所听到的话,是自己的幻觉。 苏十一道:“就是如此,我们必须在下雨之前将地理的作物收上来,若你能看天气气象,精准说到哪一日会下雨,那我们就可以在下雨前将地理的作物都收上来,这样就可以避免损失了。” 任鸿维似懂非懂的点头。 苏十一:“所以,你观这几日,会下雨否?” 说到自己所学,任鸿维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他道:“我每日都有观天象,这几日天象无雨,天气和畅!” 苏十一眉眼舒展:“那就好,这地里的粟米,还得再长些日子方才得好,现在地里的粟米,若现在收起来,还有些许还未成熟,收上来也是空壳。” 苏明景开口:“我已经跟钦天监说过了,在秋收结束之前,都调用任大人为我而用,这段时间,任大人就留在大槐村观天象吧。” 说完后,她又思索了一会儿,道:“倒也不好让任大人打白工,我听说任大人在钦天监每月俸禄为八两银,如今调你为我做事,按照我手下人的规矩,调用人才,俸禄三倍,那我每个月便给任大人二十四两银子的补贴。” 听到这话,任鸿维眼睛顿时瞪圆了。 而他身边的小厮,却是面露不忿,叫嚷道:“我们郎君可是出身任家,你这点银子,那是打发叫……” 小厮叫嚷的话没喊完,便见一只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小厮话一堵,下意识转头,看见了自家郎君严肃的一张脸。 小厮不忿道:“郎君,您放心吧,便是她是太子妃,也不能如此侮辱您!” 任鸿维却一脸认真的看着苏明景,再认真的问:“太子妃所说的可是真的?真的一个月给我二十四两银子?” 苏明景随意点头,表示:“若任大人嫌弃二十四两银子太少……” “那太好了!” 苏明景的话被任鸿维兴奋的欢呼声给打断了,在众人懵逼的眼神中,任鸿维转头看向自己的小厮,心花怒放的道:“端砚,你听到了吗,太子妃一个月要给我二十四两银子的俸禄啊!” “二十四两,再加上钦天监的八两,那就是一个月三十两!” 得出三十两这个数字的任鸿维脸色发红的道:“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一个月竟然能赚得到三十两银子,看谁以后还说我是吃白饭的人!” 本为自家郎君抱屈的小厮:“……” 郎君,您还记得吗,便是您身上的一件衣裳,都不止三十两银子了啊。 而以为任鸿维嫌弃二十两银子太少的苏明景:……啊,也挺好。 任鸿维已经被自己一个月能赚三十两银子的喜事给冲晕了脑袋,此时斗志高昂,信心满满的对苏明景道:“太子妃您就放心吧,看天象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我一定看准了哪日会下雨。” 苏明景:“呃,那辛苦你了。” …… 将任鸿维安排在大槐村,苏明景又在大槐村溜达了一圈,然后被大槐村的村民们塞了一大把的干菜,还有一堆的野山货,什么山核桃,山花生,还有什么山栗子。 村民们送她东西的理由也很简单:“……听说太子妃您当官了啊,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啊!” 村民们的心思很简单,督察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是当官啊,那可是大喜事啊,他们村哪家的孩子能去城里做个账房,那都是大喜事了,更别说当官了。 总之,他们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为苏明景觉得高兴,也是发自内心的在为她贺喜——多亏了太子妃,十一先生才会来到他们大槐村,太子妃是他们的恩人啊。 而苏明景看着村民们纯稚,明显不知道她当官了意味着什么的一张脸,有些啼笑皆非。 “……好吧,谢谢大家了。”她伸手,将递在面前的一把野菜接了过来。 细细想来,这还是她被明昭帝封为“督察”后,第一次有人并没有怀中其他复杂的情绪,只是纯粹的恭喜自己,为自己做官了而高兴。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赖。 而看到她并未拒绝他们送的贺礼,原本有些局促,害怕她会嫌弃他们这些人送的礼物太过单薄的村民们,顿时就更高兴了,手中的礼物更是一个劲的往她面前伸。 “太子妃,这是我家的腌鱼,您拿去用豆豉蒸上,可香了!” “这是我家养的鸡,可肥了!” “还有我家的腌黄瓜,这个配粥可香了!” …… 伴随着村民们高昂的声音,是不断递在面前的“礼物”。 苏明景:“……真是盛情难却啊。” 第126章 苏明景最后是大包小包离开大槐村的。 村民们给的东西都很朴实, 不是干菜便是他们自家养的鸡鸭,这让苏命苦回宫之时,险些让守在宫门的侍卫以为, 是东市街上哪家杂货铺莽撞要闯进宫来了。 最后还是苏明景那张熟悉的脸,让侍卫迟疑的停下了欲要拦路的手, 但是那不确定的眼神, 却仍然流连在马车上挂着的那堆,透着浓浓山野乡村气息的一把把干菜上。 所以,太子妃这是去乡下进货了? 而苏明景回到东宫, 便让红花将东西拿去膳房烹了,今夜她与太子的晚饭便是这个了。 “……会不会太简单了?”福禄犹豫问。 苏明景却道:“有鱼有肉, 荤素搭配, 哪里简单了?” 福禄只能欲言又止。 因而等太子回来,洗手准备吃饭之际,便看见宫人们送上来的一道道菜, 分别是什么,豆豉蒸鱼、干菜炖肉, 青腌小黄瓜、梅干菜炖肉…… 朴实无华的一桌菜,菜名直白,也没有精致的摆盘,与宫中平日华丽精致的菜肴相比,显得极为的质朴。 太子有些意外,看向苏明景:“这桌菜?” “我今日去了一趟大槐村, ”苏明景夹了一块白切鸡肉在他碗里, 语气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这些都是村民们送我的,贺我做官之喜,所以, 尝尝吧。” 太子的目光落在她隐隐露出几分骄矜得意的眉眼上,莞尔拿起了筷子,笑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这桌菜了,可不能辜负大槐村村民们的一番心意。” 苏明景矜持的点头——没错,合该如此。 …… 苏明景胃口自来不错,一桌菜,大部分入了她的肚子,小部分则入了太子之腹,令人意外的是,太子竟格外喜爱那一碟小黄瓜。 宫中膳房自然也有做腌黄瓜的,膳房调料一应俱全,做出来的腌黄瓜,不仅精致漂亮,滋味也甚美,与之相比,大槐村村民们所送的腌黄瓜就极为简单了。 不过是粗盐混着一些简单的调味料,腌制出来的黄瓜酸味更重,带着淡淡的辛辣,而且口感爽脆,极为爽口,一口下去,不仅让人口齿生津,也让人胃口大开。 太子这几日胃口不好,今日难得多吃了一碗饭,平安见太子喜欢,心中欢喜,忍不住私底下问绿柳她们:“这腌黄瓜可是那大槐村哪户村民所送?太子难得如此喜欢一道膳食,不若让我再去讨要一些,若能让太子每餐多食一些,那乃大善!” 红花闻言,却神采飞扬的表示:“哪还需要你再去讨要?那村民送了一整坛子,只要坛子中的汁水不干,便可再腌,腌黄瓜可以说是吃之不尽。” 平安闻言,不由大喜。 而室内,两位主子正在闲聊,苏明景说起自己征用了钦天监一位官员,将人带去了大槐村的事情。 “……在潭州之时,我见过临近秋收,却天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的稻谷当时还未收上来,无数稻谷被打落在地中,生根发芽,抢收上来的稻谷,未处理及时,要么发霉腐烂,要么热气发芽,那一年百姓们地里的收成极为惨重。” “而潭州来年的街上,也因此饿死了不少人。” 苏明景的语气有些沉重,轻叹道:“所以才有那句话,农民种地,是看天吃饭,老天爷随便打个喷嚏,都能让百姓们颗粒无收。” 太子听得怔神:“所以,你才会征用钦天监那位擅观天象的大人?” 苏明景点头,理所当然的道:“反正钦天监的人平日里也没事做,倒不如物尽其用!” 太子羞愧道:“我虽然知道大雨会导致百姓们秋收欠收,却是从未想过可以让钦天监的人帮忙看天气。” 苏明景倒是能理解:“你平日高坐于宫中,从未见过大雨倾轧田地的场景,每日政务又繁忙,自然不会想到这事。” 事情的确如此,但是太子仍然觉得羞愧,毕竟他作为大麟储君,本该为百姓考虑,可是他却没察觉到百姓们基础所求。 不过,如今羞愧也无济于事,既然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刚刚所说的事情,可否写个折子递到内阁?”他对苏明景说,“如今你也是朝中督察,七品,也有资格往内阁递折子。” 太子侃侃而谈:“待内阁通过,便可让钦天监的官员关注天象,若天气有所变化,也能遣人及时将消息通知下去,这样,不止是大槐村的百姓,京城其他村的村民,也能及时知道天气变化,避免秋收不及,造成损失。” “很有道理,”苏明景点头,很赞同的样子,而后随口道:“那你写折子吧。” 太子一愣:“那你呢?” 苏明景:“我可不擅长这事,既然是你提议的,便由你上折吧。” 太子想了想,颔首道:“倒也可,那我便写了折子,以你的名义递给内阁。” 苏明景闻言,却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太子笑笑。 * 递到内阁的折子,先由专门的官员一层层审核之后,方才会递到内阁,这也导致不是所有人的折子,都能递到内阁,递到皇帝手中。 不过太子作为储君,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他直接将写好的折子放到了三位阁老的桌上。 三位阁老分别是刘、秦、方三位阁老。 刘阁老之前提起过,作为最年长,再过两年就可以乞骸还乡的阁老,他是出了名的事不沾,属于中立党,遇到许多事,都是装聋作哑,因而秦、方两位阁老,是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 而秦、方两位阁老,两人自打年轻之时便不对付,几十载过去,两人同为阁老,关系更是势如水火,朝能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 今日,三位阁老却都在自己的桌上看见了一张,明显不是底下官员整理递上来的折子,三人反应不已。 方阁老是个暴脾气,当即皱眉大声问旁边的官吏:“这是谁放在我桌上的折子?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道折子该拿到下边让人审核之后方才能送来吗?” 秦阁老倒是没说话,而是打开折子先看了一眼落笔人,才考虑要不要继续看这张折子——这折子能不知不觉出现在他桌上,怕是大有来头。 至于刘阁老,作为老人,他做事的动作向来是慢吞吞的,此时看到折子,也是不疾不徐的,没着急看折子,而是按照自己平日的习惯,先喝了口茶,再梳理了一下自己下颌的胡须,这才不紧不慢的将折子打开,从头开始看起。 而在对面,方阁老身边的官吏低声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这是太子放在您们三位桌上的。” 所以,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处理。 方阁老一听,倒是愣了一下,而后他不说话了,默默将折子打开,细细看去,等看完后,他思忖片刻,抬头看向秦、刘两位阁老。 秦、刘两位阁老早就将折子看完了。 “两位可看完了太子妃递上来的折子?”秦阁老率先开口,“二位怎么看?” 刘、方二人相视一眼。 刘阁老抚着自己下颌长长的胡须,说道:“钦天监的人平日本就有观天象,占吉凶的职责,如今只是让他们多关注一下天象变化,能及时将消息传下去,倒也不妨碍什么。” 方阁老也点头:“没错,况且天象事关秋收,若能及时知道天象变化,这于民,也是一件好事。” 秦阁老看向二人:“那,此事便通过。” 刘、方二人点头。 从看折子到将此事定下,也不过一炷香时间,三位阁老完全没有争论,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这事细细论来,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有势力纠葛,也没有利益拉扯。 至于钦天监,平日就鲜少参与朝中大事,与朝中各方势力更是鲜有纠缠,那更就无需考虑。 而且,这事还是东宫那位太子妃递过来的,这是她做“督察”以来第一次往内阁递折子,他们三人卖她一个好,也是不错。 因此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 俗话说得好,上边一句话,下边跑断腿。 内阁的消息传下去,底下官员立刻便动了起来,消息传到钦天监的时候,钦天监的人也只是有些懵逼,而后从善如流,将此事应下了。 ——他们平日就有观天象的职责,如今要做的事情,和平日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在朝中的一系政事中,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因为这事是由那位太子妃提议的,朝野上下却是喧嚣不止,议论纷纷。 这位太子妃当初悍然让庐阳侯和谭尚书落马,行事张扬,毫无顾忌,并且极为狠辣,他们原以为她被圣上封为“督察”后,会“大有作为”,可是没想到之后,她却这么沉寂了下去,如今倒是终于有动作了,可是却是向内阁上折,只为了这么一件看天象的小事。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难以理解她的行事用意。 “这位太子妃究竟想做什么呢?” 至于太子妃做此事,可能只是单纯的在为民考虑,担心百姓们秋收遇雨?众人却是不信,他们更愿意相信,她是有利可图,心有谋算。 他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她的意图。 “作为女子,她就该居于内宅,为太子打理后宅,让太子后宅安稳,能无后顾之忧的处理国事,如今她却参与政事,不仅是牝鸡司晨,也是失职!” 说话的人冷哼:“哼,她既然不愿安分的留在东宫,但是这世上,却多的是小娘子,愿意为太子打理后宫!” 第127章 苏明景所提议之事, 既得内阁批准,又有她太子妃这个唬人名头,底下的人那是半点不敢怠慢, 所以此事进行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也要迅速。 命令逐级下去, 畅通无阻, 不过短短两日,一个简单的“气象站”便已经通过层层审批,正式成立。 “气象站”这个名字自然是苏明景提出来, 然后被太子写进折子里,待设立好, 才走马上任的气象站站长, 很不好意思的朝东宫递了话,邀请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下榻他们气象站视察。 苏明景接到消息,虽然有些意外, 倒也欣然前往。 气象站作为一个被排除在六部之外的新机构,所处的位置自然也不好, 被随意的安排在了宫中偏僻角落,至于人员,也只有那么三两个。 新上任的气象部部长,正是之前与苏明景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任鸿维——苏明景在与太子商议气象站此事之时,随口提了一句他的名字,太子同样写进了折子中。 太子写道:“……若设气象站, 钦天监的任鸿维任大人极擅观天象, 也许可胜任此职……” 任鸿维是任家人,他的父兄皆在朝堂,而气象站这么一个刚建立的小机构, 既无油水,也无权利,自然也无人争抢,三位阁老索性顺水推舟,卖任家一个人情,将任鸿维任命为气象站的新站长,为从六品。 先不说突然收到调令的任鸿维当时有多么的懵逼,如今这个才上任的年轻大人,脸上带着涉世未深的稚气,一边引着苏明景走进院中,一边不好意思的说: “气象站刚成立,许多东西户部的人都还未送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太子妃您多多包涵!” “没关系。”苏明景随口说,很理解这个情况。 她走进院中,视线随意往院中一扫,便已经将整个院子都纳入了眼中。 院子不仅地处偏僻,面积也不大,拢共不过两三间屋子,还有一棵伫立在院墙处,长得可怜巴巴,又瘦弱可怜的秋梨树,树上竟是还挂着几个极为寒酸的果子。 任鸿维引她进屋坐下,另外两个官员忙奉了茶和茶点来,递到苏明景身前。 茶是好茶,上上等的品质,茶香扑鼻,而茶点也是玲珑小巧,透着和这寒酸小院完全迥异的精致,只是一个,怕是就要值二百文钱。 苏明景猜这茶喝茶点都是任鸿维自带的,毕竟对这么一个一看就前途无望的小机构来说,可没得人愿意将钱用在满足这区区的口腹之欲上。 苏明景想着,拿了一个茶点放入口中,茶点甜而不腻,香而不浓,极为可口。 任鸿维窥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面上似有满意之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子妃,臣有问题想要请教!” 点心可口,茶水清雅,就连天气也不错,所以苏明景此时的心情也不错,听到任鸿维的话,她大方的分了一个眼神给他,问:“什么事?” “微臣愚钝,”任鸿维谦逊,语气恭敬的问:“敢问太子妃,这气象站,究竟是要如何做?若只是观天象,看四时天气变化,那这和微臣在钦天监所做之事,并无区别啊,何须再立一个机构了?” 任鸿维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为某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接到任令,他既紧张又兴奋,踌躇满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气象站作为一个新建立的机构,他面对这白纸的部门,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他将心中困惑与家中长辈说,便得长辈提点:气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议而建,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她更加了解此机构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苏明景听完他所问,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将气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错了,气象站的作用,不是观天象,也不是看四时天气变化,它的作用,是将天气的变化告知于下边的百姓。” “譬如,钦天监观出明日有雨,气象站的人便需要将这个消息在明日之前告知于下边的百姓,让百姓们有所准备,以此调整耕种计划。” 她沉吟:“唔,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任鸿维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念到最后,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眼底的光亮也越来越亮,最后他看向苏明景,感叹道:“太子妃此言实是精准,此事的确可称天气预报啊。” 苏明景建议:“要将天气预报及时告知于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来说,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让人将每日的天气预报传达到底下的乡里,再由乡里的里长安排,将这消息层层传到下边的村子。” 现在的村子,由各个村长管理,而村长之上,则是里长,某种方面来说,里长虽不算官,却带着官的某种职权。 任鸿维连连点头,脸上表情豁然开朗。 苏明景又道:“有一点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气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间,可能一片有雨,一片为晴,更别说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气预报,也该因地制宜!” …… 杨里长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长,管着周围十个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读书人,只是考到秀才这一步后,便再也没办法往上考,年过三十后,他深知自己科举无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岁,因为身负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众人推举,做了附近的里长。 一转眼,距离他坐上里长之位,已经过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些年,对于上边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做得极为妥帖,声望更盛了。 这日,杨里长被官差叫到衙门,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来的还不止他一个里长,京城附近的里长,都被叫到了这里,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识的。 一群人挤在衙门的一个房间里,相视之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实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们来衙门,是要做什么? 好在,衙门的人没让他们多等,很快的,一个自称气象站的官员的大人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跟他们说了一番话,语毕后,此人说道: “每日申时,我等会在衙门处张贴明日天气预报,望各位里长能及时将信息传达给底下的村民……这是明日和后日的天气预报,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 这人说完,便离开了,独留一群里长凑在一起,哗然而议。 “这是叫我们每日都来衙门上值点卯吗?这也太麻烦了吧?” “明日晴,后日晴转多云……这难道就是那为大人口中的天气预报?” “这种事情有必要吗?” …… 吵吵嚷嚷中,和杨里长和他所认识的几个里长凑在一起,也在议论此事。 “……此事甚是麻烦啊,杨里长,你怎么看这事?”和杨里长相熟的一位里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杨里长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却道:“我倒是觉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着,他缓缓说道:“你我虽为里长,却也为乡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间耕种的不容易,田地耕种,最是看重时节、天气的。” “点种需有雨,不然艳阳高照,种子难以发芽;而收获却需无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浇,大家田地中损失惨重,来年就得忍饥挨饿。” “但是,若有这天气预报,告诉我们明日后日的天气如何,我们便可依靠这天气预报来耕种。” “若是春时,后日有雨,我们便可准备种子播种;若是秋时,也可按照天气预报来决定秋收,赶在天上落雨前将作物收上来,以免造成损失……” 杨里长虽是秀才,却不是那等不事生产之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平日也有耕种,所以说起耕种之事,那是侃侃而谈,言之有物。 而说到秋收,他话音一顿,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们田地中产出有损?” 闻言,旁边却有人撇嘴,不屑道:“头上的大老爷们,哪里懂得这耕种之事?怕不是又是另类的敛财之法!” 此话说完后,这人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里,这才又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刚刚也听到那位大人说了,此事是那位东宫的太子妃提议的!” “说什么太子妃体恤民情,感叹民生艰难……”这人轻哼,“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什么民情?我看不过是在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罢了!” 杨里长听着,忍不住狠狠皱眉。 他认得说话这人,此人姓钱,因而大家也叫他钱里长,他与杨里长自来不对付,脾性相悖,自来认为女子无用,既为女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该有自己的主见。 当初皇上封太子妃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过自己的不满,说这是牝鸡司晨,是乱国之兆。 ——大麟并未有文字狱,言论自由,所以百姓们向来畅所欲言,钱里长方才胆大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杨里长有些不喜,说道:“钱里长这话怕是有所偏颇吧,先不论这天气预报是否有用,但你我都为农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气对于我们田间耕种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虑到这一点,就代表她并不是那等只会说空话之人。” 钱里长用眼横他,阴阳怪气的道:“杨里长还和以前一样,很喜欢为女人说话啊,只恨杨里长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样,若让你选的话,怕不是更愿意做女人吧?” 杨里长生气:“你!” 眼见二人又要争吵,旁边人习以为常的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别动怒,我们现在是在说正事,你们暂且先将个人恩怨放下。” 第128章 ——风如拔山怒, 雨如决河倾。 秋日的这场雨来得又猛又急,当第一颗雨砸落在外间的瓦片、叶片之时,不知多少人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 “下雨了?!” 地中, 还未收起来的粟米在风雨中飘摇,枝头的米粒被大雨砸落, 以落在地上, 便与污泥雨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哪粒是米,哪粒是土。 安静的村庄已经喧闹起来, 在簌簌雨声中,到处亮起了烛火, 在惊慌的声音中, 有人大声将家中人唤醒,拿起镰刀就往地里奔去。 “快快快!” 奔入地中的百姓将手中镰刀挥成影,不断将粟米割下, 家中的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在他将粟米割下后, 便迅速抱起奔入家中放下,如此反复,只期盼能尽快将地中粟米收入粮仓,减少地中损失。 只是可惜,这雨下得太大了,雨水成帘, 又是夜晚, 夜色沉沉,大家的视野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几乎不能视物, 收割作物的效率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秋雨寒凉,无数人却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人直接哭嚎出了声,大声骂着这贼老天:“……这还要不要人活了啊,你怎么不把我收了去啊?” 只是老天无情,任由人哭喊怒骂,雨势仍然不见停歇,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天色微亮,大雨这才逐渐变成了小雨。 可是这时候,地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今日年岁好,地中粟米长得好,往日所见,枝头沉甸甸的,可是现在再看,粟米湿漉漉的,枝头的米粒已经被打落不少,落在下边泥泞的泥土中,分不清楚了。 田地中,没来得及将粟米收起来的不少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谩骂声、哭泣声在村中的半空中盘旋。 在大杨村中,杨里长半夜就被雨给惊醒了,之后基本就没睡,待天亮,他披着衣服出来,看着外边院中的一片狼藉。 “……爹,多亏了您,不然这场雨落下来,我们家地中的粟米小麦,还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家中几个儿子儿媳走出来,看着院中雨后的狼藉,只觉后怕不已——昨日若不是杨里长坚持要将地中的作物尽数收上来,今日坐在田地中哭泣的人,怕是也有他们一家。 要知道这一场雨砸下来,大家在地中这一年的辛苦,几乎可以说是白干了。 杨里长听到这话,却不觉得高兴,他眉头紧锁看向院外,道:“我到村里看看。” 妻子罗氏忙拿了伞来,道:“雨还在下,你打着伞吧。” 杨里长点头,他沉默的接过伞,穿上鞋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近。 作为大杨村的村长,他不仅在村中颇有积威,也很受大家信任,所以在他通知了村民们气象站预告有雨的消息,建议大家先将地中大部分的粟米收上来之时,有不少村民照做了。 而在看到他家都将地中作物尽数收割了,原本有所犹豫的人家,也有所动作了,不过,有跟着做的人,却也有固执己见,选择什么都不做,甚至觉得杨里长他们所为是笑话的人。 只是现在,笑话变悲剧,一家人狼狈落拓的坐在田地中,看着还未收割的粟米,欲哭无泪。 杨里长看着,心中并未觉得痛快,反倒有些沉重。 早上,雨势渐小,村中其他人也逐渐出来了,在田地中与杨里长相遇,昨日收了粟米之人,看到田地中哭嚎的人,心中更觉惊惧,看到杨里长,各种情绪顿时化为了无数感激的话: “村长,真的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昨日通知我们,我们家地中的粟米,今年还不知道要被糟蹋多少,家里的人怕是都得挨饿!” “是啊,我家也是,我家的地本来就少,人又多,要不是听了村长的话,今年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老许家的,昨天还嘲笑我听风就是雨,刚刚我路过他家的地,看见他家老娘媳妇在地里哭,那地里的粟米,被打了一大半,今年他家还刚生了个小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杨里长听着村民们唏嘘感叹的声音,眉头皱得死紧。 这场雨来得太突然,白日还是艳阳高照,半夜却瓢泼大雨,他们村有他提醒,都有好几户人家损失惨重,其他村的情况,怕是比他们村的情况还要严重。 …… 杨里长猜测非虚。 京城其他村,损失的确惨重,如他这般,将气象站的天预报视若金句的,村中损失要少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损失,而不相信气象站天气预报的村,那损失就更加惨重了,或者该说,惨烈。 即将可以收上来的粟米遭此大雨,至少三分之一被打落在了地上,这还只是至少。 与杨里长不对付的钱里长,便完全不信气象站所谓的天气预报,除却一开始几天,派了村里的人来衙门这里做做样子,而后连人都懒得派过来,所以他是完全不知道昨夜会下雨的消息,甚至因为难得下雨,一页好眠。 一直到第二天,他才看见了外边被大雨肆虐过后的惨烈,便是他家地中,也是一片惨状。 钱里长并不知道气象站早已预告了昨夜有雨的消息,看着雨后的惨状,他开始着手处理,直到下边村的人找过来,赤红着眼质问他: “……别的里长都通知了昨夜有雨的消息,钱里长你为何未将此事告知我们?若你早告诉我们,我们又怎么会放任地中粟米不管?” 钱里长听得呆了,他从未信过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自然不知道昨日的天气预报,此时被村民们质问,他只能下意识的为自己辩解:“……那气象站的预报,哪里能作数?” 可是愤怒的村民们却不管他的争辩,他们只知道,若钱里长昨日如其他里长那般,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告诉他们,他们早就将地中的粟米收起,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损?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们选择性的撇去了,即便钱里长将气象站的预报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可能。 他们只知道,就是因为钱里长的疏忽大意,才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面对村民们的愤怒,钱里长的辩驳显得如此的惨淡,很快的,激动的村民拿起地上的石头,朝他扔掷而去,钱里长的头被磕破了,鲜血横流。 钱家人惊恐的将他拉入家中,将家门合上,一直到衙门的官差过来,愤怒的村民们做群兽散,钱里长的表情都很茫然。 “……怎么,就这样了?” * 因为气象站的天气预报,这次京城周围百姓地中虽然有所损失,但是总体来说,损失却不算大,比起往年,要好得多。 况且京城底下不比其他地方,遭受损失的村民,还可进京务工,弥补损失,若是其他地方,遭遇这样的事情,来年怕是要饿死人的。 这次的事情,朝廷上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气象站的作用,他们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位太子妃一时兴起之事,可是如今看来,这个机构,好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有用。 试问这天下百姓,若耕种前后能窥见天气变化,那不就可以根据预报来调整耕种计划? “……这是巧合吗?” 不愿相信太子妃真是言之有物的人,只能如此说。 而苏明景的名声,在这一次,也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而被京城周围的百姓记在了心里——他们可是听说了,这气象站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体恤他们百姓耕种艰难,必须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才一力建议朝廷建立的。 太子妃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百姓们不知道朝廷的事情,但是他们却知道,谁做的事情对他们有好处,现在苏明景所行之事是在帮助他们,一时间,京城周围的人对太子妃都是交口称赞,当初明昭帝封她为“督察”,也变成了慧眼识珠,早看出了太子妃的才干。 太子妃被人称颂,却不是所有人都不高兴,朝中那等迂腐之人,更是大喊:“……女子入朝,乱国之本啊!!” 也是在这时候,明昭帝终于从登仙楼出来了,已逾两月的朝会,终于再开了。 而这一次,也是苏明景以“督察”之职,第一次上朝。 太子也有两月未见明昭帝,此时在朝上见到他,才发现两月过去,明昭帝竟是瘦了不少,眼底下带着青黑,坐在龙椅上,哈欠不止,一副困倦的样子。 庆荣侍立在一旁,高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两月过去,朝廷上下各方制衡,又有太子决断,朝廷安稳,并未有什么大事,秦阁老将两月的事情总结禀告之后,明昭帝便打算退朝离开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位大人出列,开口道:“……太子为我大麟储君,身负社稷之重,当有延绵子嗣、开枝散叶之责,只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膝下却无子可继!” “太子妃入宫一年,仍未得喜讯,臣斗胆进言,为固国本,理当则贤良淑女,以充东宫,为太子早日诞下子嗣,以安民心。” 说完,这位大人跪在地上,脸上表情郑重其事,极为严肃,而后,他以头磕地。 大殿中,群臣安静,众人似是此时才恍惚想起,太子膝下单薄这事,而龙椅上,明昭帝脸上的困顿一扫而空,若有所思——他与朝中臣子一样,都忘了太子已经及冠,却膝下单薄这事。 没办法,在今年之前,太子给人的印象都是身体孱弱,短命早死,大臣们都怕他下一刻就要病死了,谁还能奢望他娶妻生子?延绵子嗣? 至于明昭帝,倒是好几次有让太子娶妻生子,留下血脉的想法,只太子不愿耽搁着世上的小娘子,坚决不允,这事才几次都作罢。 此时,听了这位出列谏言大人的话,他与其他大臣才恍然反应过来:太子如今身体已然康健,完全可以纳妾生子,延绵子嗣了。 第129章 苏明景的视线紧盯着朱大人。 “照朱大人的说法, 拈酸吃醋,那是小女儿姿态,是不够深明大义……” 她似笑非笑, 视线扫向刚刚出声应和朱大人的其他人,问:“其他几位大人, 也是与朱大人一样的想法?” 几位大人相视一眼, 其中一人垂首恭敬道:“臣知太子妃心中不忿,只太子妃您为东宫之主,为世间女子表率, 理当贤惠大度,为太子安稳后宅, 为天下女子做个榜样。” “理当?”苏明景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笑了起来。 在朱大人等人骤然变得警惕的眼神中,她缓缓说道:“几位大人既然如此要求别人,那理当不是你们口中那等, 既喜好拈酸吃醋,又不懂深明大义之人吧?” “……”朱大人迟疑。 苏明景眼神变得锐利, 质问:“怎么?几位大人如此要求别人,难道自己却做不到以身作则?做你等口中那深明大义之人?” 朱大人警惕,他觉得苏明景这话似是不怀好意,本不欲开口,可是架不住他身后其他人自作聪明,开口就道:“臣等学的是孔孟之道, 自是以身作则, 言行合一。” 说话这位大人,脸上表情傲然,显然很为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骄傲。 苏明景低笑:“好, 很好……” “父皇!” 苏明景突然转向上边的明昭帝,冲他跪下,高声道:“您刚刚应该也听见了朱大人几位所言吧,他们习的是孔孟之道,学的是知行合一,自认深明大义,做不来那等拈酸吃醋的小事,那正好便让他们给儿臣做个表率。” 说着,她语气淡淡的丢下一句话:“便请您给几位大人家中妻子,赏赐几位男宠,以充家中后宅吧,我看这几位大人家中后宅也实在单薄。” 苏明景这话一出,堪称石破天惊,在场所有人都是浑身一震,用一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上边庆荣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妃仍然是语出惊人啊。 明昭帝嘴角轻抽。 苏明景云淡风轻:“我相信几位大人和我等喜爱拈酸吃醋的小女子不一样,既宽容又大度,应该不会见不得自己夫人身畔有别的男人吧?” 朝中有那等迂腐的老大人,此时脸色通红,胡子颤抖中说道:“……荒唐!” “荒唐?”苏明景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你们既叫我宽容大度,深明大义,为太子广纳美妾,填充后宅,难道你们自己做不到?” 有人憋红了脸,说:“男子与女子本就不一样,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正常,女子岂能如此?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男女不一样?”苏明景嗤笑,眼神锐利:“何谓不一样?是你们男人多了三头六臂,还是你们男人有上天入地之能啊?” “大人们既说你们学的是孔孟之道,那就该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自己都容不得妻子身边有其他的外男,做不到贤惠大度,却要妻子善解人意,看着你们左拥右抱,纳妾生子。” “女子在世,先是人,才为你们的妻,她们与你们一般,也有喜怒哀乐,怎么嫁人为妻之后,就要她们舍弃爱憎恨,泯灭人性,做一个庙中高坐,毫无情绪的泥塑假人?” “做不到,你们便称呼她们是妒妇!” “既然这样,你们怎么不娶那泥塑假人,毕竟只有假人,才不会有喜怒哀乐,你们就算娶上百个,它们也不会有意见!” 苏明景嗤笑,面上满满的讥诮之色,充满了对所有人的不屑:“诸位大人这明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被她扯破面上的遮羞布,朱大人等人面色涨红,有人斥道:“太子妃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女主居于内宅,延绵子嗣,本就是本分。” 苏明景嗤笑,淡声道:“我只一句话,诸位大人若要劝我大度,让太子广纳后宫,那你们便先以身作则,先给你们家中妻子纳几个面首,给我做个表率吧。” “你!”朱大人等人气急,“太子妃您这是胡搅蛮缠。” 苏明景微笑:“比不过朱大人等不知廉耻,巧言令色。” 朱大人等人面色更红了:“太子妃岂能这般辱我等清誉?” 明昭帝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痛:“够了,你等将朝堂视为什么地方了?是那任由你们争吵谩骂的街角小道?” “父皇……”太子突然站出来,跪下,拱手道:“太子妃为世间女子表率,说这些,不过是怜惜女子艰难,至于让儿臣充足后宅一事,非是儿臣不愿,只儿臣身体康健不过一年,更虚小心谨慎。” “周太医曾说过,儿臣的身体,是打从娘胎中带出来的病弱,如今身体瞧着大好,内里却仍然虚耗,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以防之前休养,功亏一篑。” “儿臣惭愧!” 太子面上露出羞愧:“儿臣知道朱大人等人的意思,只是对儿臣来说,纳妾非是美事,而是祸事啊!” 明昭帝皱眉。 说到太子的身体,明昭帝不免有些杯弓蛇影,毕竟太子当初是真的无数次徘徊在鬼门关前,如今身体能康健,已是奇迹,所以,事关太子身体,明昭帝心中那是再谨慎都不为过。 “呀,朱大人等人明知太子身体内里虚弱,要他纳妾不说,还要他广纳美妾!”苏明景突然开口,一脸惊色:“这是想坏他根骨,毁他康健啊!” 朱大人面色大变:“太子妃您这完全就是污蔑……” 说完,他看向上边的明昭帝,跪下争辩:“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心思!微臣只一心为我大麟,为我江山社稷考虑啊。” 苏明景冷笑:“朱大人这话可就奇怪了,这大麟的天,是父皇,这大麟的江山社稷,是父皇的江山社稷……你这话的意思……是在指责父皇从未考虑过我大麟的江山?” 朱大人鬓角冷汗滴下,眼看明昭帝脸色沉下,他只能道:“……皇上,微臣绝无这样的想法啊!” 苏明景语气淡淡:“世人皆知太子身体能好,是父皇龙气庇佑,父皇如此疼惜太子,作为太子生父,从未生过让太子纳妾的念头,就怕女色坏人,怎么,朱大人是觉得,你比父皇还要体贴太子?” 朱大人这下脸上的冷汗不是以颗滴了,而是如雨下了,他结结巴巴的:“微臣、微臣……” 眼看他说不出什么来,明昭帝面色发沉,他缓缓抬眼,沉声道:“朱云食君之禄,满口孔孟之道,行的却是巧言令色,言行不一……即日起,削去官职,贬为平民!” 听到这话,朱大人猛的抬起头来,面如土色,大声求饶道:“皇上,臣知错了!求您恕罪!” 明昭帝已是不耐烦,守在门口的金吾卫大步走进来,直接将人拖走,直到他被拖远,已经看不见身影,朱大人求饶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刚刚出声附和朱大人的几人,此时已是汗如雨下,噤若寒蝉,半点声音不敢出,就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人会是自己。 御座之上,明昭帝看着底下的人,缓缓道:“尔等为官,为的是秉公行事,而不是喊着孔孟之道,行的却是蝇头苟利之事!” 他语气淡淡:“朱云之事,还望诸卿引以为戒!” 众人跪拜:“……臣等谨记。” * “……阿景,阿景!” 东宫之中,宫人们看到了古怪的一幕,才下朝的两位主子,一位拉着一位,快步朝后院走去,宫人们一边行礼,一边好奇的看着二人身影远去。 “太子和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啊……”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后院,苏明景拉着太子大步走进屋里去。 见到二人进来,宫人们半蹲行礼:“太子、太子妃……” 苏明景拉着太子走到床边,一把将人推在了床上,冷声吩咐:“都出去!” 红花茫然:“啊?娘子,您和太子……唔!” 红花的嘴被大花给捂住了,她和绿柳直接将人给从屋中拖出去了,直到走到外边,这才松开手,任由红花大口吐着气。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红花不满看着二人,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不过已经被关上的门,她只能看见两扇门板,不由嘟囔:“我还没问娘子,她和太子发生什么事了呢?娘子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绿柳嗔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如此没眼色?没见娘子和太子有事要做吗?” 红花茫然:“……有什么事?” 绿柳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头,骂了一句:“笨蛋!” 红花皱眉,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她又看了看合上的门,终于,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表情兴奋又激动的看向其他人,低声问: “娘子这是,终于要和太子圆房了吗?” 绿柳白了她一眼,道:“算你没有笨到底。” 没错,苏明景与太子成亲一年却一直没有圆房,这一点,除了大花她们三人,东宫的其他人都不清楚,当然,作为苏明景的贴身婢女,不管自家娘子是什么选择,她们都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不管自家娘子是选择与太子圆房,还是选择不圆房。 只这一年来,太子待她们娘子温柔体贴,细致入微,若娘子选择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她们也算乐见其成,反正娘子要是以后不满意了,再换个郎君就是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红花双眼发亮,说道:“那我要去给娘子炖盅汤,我听说,新婚第一夜可累了,我得给娘子多多补点气血!” 说完,她脚步匆匆的往膳房走去。 第130章 这是混乱又暧昧, 且黏热的一日。 一直到夜幕落下,时间转动一圈一圈,一切才逐渐平息, 在那芙蓉暖帐中,潮热的气息弥漫, 潮湿的头发凌乱的铺在床上, 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明景按住太子伸过来的手,皱眉道:“太热了, 我要开窗透透气……” “阿景……”太子的声音响在耳边,他的头轻蹭着苏明景的面颊, 亲吻着她的耳垂, 只是亲吻落在苏明景肩头之时,他突然张口,在苏明景的肩头咬了一口, 似乎带着几分泄愤。 苏明景:? 他咬得并不重,苏明景并没觉得痛, 只是惊奇他的这个举动。 太子:“你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他这么说,说完,似乎又后悔咬了苏明景一口,怕她疼了,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被自己咬了一口的地方。 ……感觉太奇怪了。 苏明景心想, 他倒不如直接狠狠的咬自己一口, 也不会有这么古怪的感觉。 她索性从人身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裳,随意披了一件在身上, 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 门一推开,外边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粘腻的潮热,苏明景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外边竟是下雨了?” 太子也下了床,站在她身边往外看去,只见秋雨绵绵,外边已是湿漉漉的一片,靠窗而种的大叶绿植,叶片上雨珠滚动,顺着垂落的叶尖啪嗒落下。 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气温也是骤降,两人站了片刻,竟是觉得有几分凉意。 “太子、太子妃,”此时,外间传来了绿柳的声音,语气恭敬的问:“现在可要叫水?” 太子侧头,应了一声,又让他们进来伺候。 顿时,守在外头的宫人鱼贯而入,昏暗暧昧的室内亮起烛火,一切开始变得分明,变得一片狼藉的床榻被整理干净,外间一个个宫人拎着一桶桶的热水往浴室去。 待热水灌满,苏明景先去洗漱,她脱去外衣,将全身浸在浴桶中,酸软的身体被热水一泡,她不禁吐出口气,带着几分惬意。 沐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咬痕,都是太子咬的,不过最深的,也没渗出血来,只是稍微深一点的红色。 苏明景记得,咬痕深一些的,是二人最情热之时,太子情绪激动了些,又不得章法。 想到这,苏明景不禁莞尔。 在她旁边,看到她笑,红花和绿柳相视一眼,脸上都堆起了暧昧的笑容。 “娘子,您喜欢太子吗?”红花有些八卦的问。 苏明景回过神,却是反问:“你们觉得我喜欢吗?” 红花肯定点头:“那肯定是喜欢!” 苏明景好奇:“为何?” 红花嘻嘻一笑,有理有据的道:“因为您要是不喜欢太子的话,太子根本近不了您的身,更别说碰触您嘞。” 苏明景眉头轻扬了一下,点头道:“听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红花皱了皱鼻子,道:“娘子可真狡猾……”明明是她们问问题,可是娘子根本就没回答她们的问题啊。 “…娘子,今日朝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旁的绿柳突然问,“您和太子殿下回来的时候,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妙。” 苏明景轻轻眯起眼,语气淡淡的道:“今日有大臣谏言,说太子已过及冠,却膝下单薄,让太子为大麟江山考虑,广纳后宫,延绵子嗣。” “什么?”红花大怒,“是哪个没长眼的东西竟敢如此口出狂言,您与太子成亲不过一载,他们就如此着急?娘子,您没答应吧?” “我怎么会答应此事?”苏明景反问,她眼底泛着凉意,冷声说:“我的东西,便是我不要的,我也不会让别人沾染!” 绿柳皱着眉说:“此事的关键还在太子,看太子如何选择。太子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的皇帝,纵观历史,哪个太子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娘子……太子他态度如何?” 苏明景说道:“太子以自己身体才大好,需要固本培元,不可沾染女色拒了此事……” 红花高兴了,道:“我就知道,太子如此喜欢娘子,绝不会做让娘子伤心的事情的!” 伤心? 绿柳心想,若太子真答应此事,自家娘子比起伤心,更大可能会是愤怒,往后与太子再不可能如此亲近了,毕竟他们娘子,可是吃软不吃硬的。 “此事虽然今日被驳回了,但是他们能谏言一次,就能谏言第二次,您与太子虽然感情深厚,但是免不了会被此举恶心到。”绿柳看向苏明景,道:“娘子,我们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不敢再提此事。” “他们既然如此谏言,显然最是贤惠大度的……” 苏明景轻笑:“那便让他们以身作则,先给我做个榜样吧!” 大花三人闻言,相视一眼,眼底都带上了几分兴奋。 “娘子,您的意思是?” * 朱大人谏言让太子纳妾,此事非但没成,朱大人还被贬为庶民,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这下,之前出声附和他的人,那是恨不得自己当日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过,担惊受怕,等几日后,一群人再次碰头,复盘此事。 “此事,主要还是我等未料到太子对太子妃竟如此深情,竟然直接就拒了此事!” “哼,如今二人情热,太子自然对太子妃喜爱非常,但是这世间男子,哪个不贪花好色?我不信太子永远如此喜爱太子妃!” “穆大人所说极为在理,此次不成,我们便下次再谏,太子都21岁了,膝下却连一儿半女都无,我不信皇上就一点都不着急!” “大家还说这事呢?你们还是想想,我们得罪了太子妃,太子妃要如何报复我们了!” 说话的人是一位姓周的大人,这位周大人打从为官后便谨小慎微,做事那更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唯恐犯一点错,已经到了胆小的地步,让人颇为不屑。 众人都觉得,若不是他跟了端王,就凭他这行事风格,哪里走得到现在这个位置? 而现在,听着他这胆小害怕的话,其他人禁不住嗤笑。 “太子妃又如何,不过一弱女子,难不成还能将我们打杀了?” “就是,况且我们此番谏言,也是为了大麟江山,太子妃岂能如此不明事理?” “嗤~周大人如今都为六品了,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如鼠啊,一个小娘子,便将你吓成这样了?” “……” 周大人讪笑,说道:“我自是比不过诸位大人,只是,几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庐阳侯和谭尚书?” 庐阳侯和谭尚书的称呼一说出来,刚刚还叫嚣着的几人,顿时无声了。 他们怎么能不记得?谭尚书可是端王的钱袋子啊,却因太子妃,如今还在刑部的牢狱中等待发落,让他们端王一系受到了重创。 只是……他们最开始还对这位太子妃极为警惕,可是后来眼见对方毫无动静,他们对她的警惕也慢慢的消失了,现在他们觉得,太子妃之前之所以能将庐阳侯和谭尚书斩落于马下,肯定是有太子那方人的推手,不然太子妃这么一个小娘子,怎么可能拿到庐阳侯和谭尚书犯罪的证据? 一群人信誓旦旦:“……这几个月,太子妃都没有任何动作,这就是证据!” 说到底,他们一群人就是不愿意承认,将他们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只是一个小娘子。 而周大人听着他们的话,脑海中回忆起太子妃在朝堂上不畏不惧,凛然而立的模样,心中不由想:事实真如戴大人几人所言吗? “如今端王殿下被皇上禁足,我等这些日子,也该小心谨慎一些……” 一群人凑在一起交流了一下各自的信息,这才谨慎小心的各自离去。 周大人也起身离去,只是眉头紧锁,满腹愁绪的样子。 周大人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一直都很准,幼时读书,每当他预感第二日不妙之时,第二日向来严厉的夫子便会在众多同窗中,挑了他背书。 而现在,他又有了这种,第二日会被夫子点名背书的危险感。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周大人喃喃,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他苦着脸往家里走去,直到穿过一条必经巷子之时,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蒙面的高大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浑身透着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的气势,周大人冷汗直冒,下意识一个转身,却见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了,一张狡黠灵动的眼睛盯着他,见他转过头来,还很是友好的冲他弯了弯眼。 周大人紧紧闭了闭眼,嘴中喃喃:“……我就知道有坏事要发生。” “您就是吏部的周大人?”蒙面大汉开口,声音带着显然经过了伪装的粗粝。 周大人睁开眼,赔着笑:“这位壮士找在下可是有什么事?” 大汉嘿了一声,道:“周大人应该明白,您得罪了我家主子,所以我家主子本想让我等收拾您一顿,给您一个惨痛的教训……” 听到惨痛二字,周大人已经觉得脸上隐隐作痛了,一张脸更苦了。 不过他也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满怀期冀的问:“本想?” 大汉哼笑:“没错,本想!只是我家主子在调查过后发现,周大人您是难得的好官,虽为端王一系,却清正廉明,是个难得愿做实事的好官。” 周大人不好意思:“您家主子谬赞了。” “所以!”大汉的声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家主子想问您,可愿转头与她的门下?” 第131章 证据? 怒火冲天的一群人, 顿时被这两个字给浇了盆冷水。 “……被打的人,都是之前在朝堂上出言请奏让太子纳妾的人,除了太子妃, 还有谁对我等有这么大的敌意?”有人忿忿开口,“这还不能证明是她动的手?” 被大家警惕, 周大人有心想表现, 此时忙道:“这的确不能证明什么,太子妃也可说,是有人故意这般做, 就为了栽赃陷害她,她甚至还可能会倒打一耙, 说我们是自导自演……” 有人惊怒:“你什么意思?我们难道还会自己找人揍自己?” 周大人老实道:“我只是设想一个可能, 你们也知道的,太子妃行事,自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她又身份尊贵,深受太子喜爱, 皇上又如此疼爱太子……我就怕大人们告状不成,最后还惹了一身腥。” “……”大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不过忠言逆耳,周大人这番话听在其他人耳中,却是有些刺耳了。 有人就质问了:“你怎么一直在为太子妃说话?” 对方狐疑的看着他:“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我们所有人都被揍了, 为何就你最特别?如今你还一直为太子妃说话……你果然已经被太子妃的人收买了吧?” 之前被压下去的话题再次被提起来, 眼看众人狐疑又警惕的盯着自己看,周大人只觉得冤枉。 “我和太子妃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他再次解释,表情委屈, “我可以发誓。” 只是回应他这句话的,却是别人的冷笑声。 周大人:“……” …… 接下来的情况,其他人似是有意无意的将周大人排除在了话题边缘,时不时瞥向他的视线中也充满了警惕,这让周大人不由苦笑,心底有些意兴阑珊,也有些垂头丧气。 他知道,大家并不是很肯定自己已经投靠了太子妃,他们只是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憋屈,想找个人出气。 很明显,胆小又位卑的他,就是个很好的出气筒。 周大人想着,心里也有些不忿和委屈,索性什么都不说了。 而其他人,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们被揍这事是太子妃所做,只是他们的猜测,他们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事。 有人憋闷道:“我等可是朝廷命官,就这样被白打一顿?” 自打他们做官以来,底下百姓见到他们,哪个不是鞠躬哈腰的?可如今他们被人打成这样,明知道是谁动的手,却无处伸冤,真没有再比这事更憋屈的了。 一群人憋屈的你看我我看你,又憋屈的各自离开了。 周大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有些不厚道的想笑,还好他憋住了,抿着唇别别扭扭的走了,在他走后,剩下的有几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你们说,周禾真的投靠了太子?”有人问。 “嗤,这怎么可能?”有人嗤笑,不屑道:“他周禾胆小如鼠,哪有这样的胆子?况且,若不是端王殿下,他如今怕是还在那偏远地方做他的小县令了,哪里能有如今的光鲜?” 有人想起了周禾的出身:“……听说他幼时家贫,一度衣不果腹,读书认字都是在镇上学堂偷学的,后来被学堂老师抓到,觉得他天资聪慧,这才将他收为学生。” “如此看来,周大人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是极为了不起了,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谭尚书。” 都是贫家子出生,通过科举一步步走到朝堂…… “别说笑了,周禾怎么能与谭尚书相比?”有人嘲笑,言语不屑道:“他这人不仅胆小怕事,还木讷无趣,蠢笨得很,哪里能与谭尚书相提并论?” 认出出言讥讽的人是谁,刚刚说话的人尴尬道:“……倒是我说错了。” “哼。”那人冷哼。 要说这人是谁,姓戴,名为戴锦辉,家中富贵,为六品员外郎,背后还靠着秦阁老,是秦阁老的学生,那真是身份背景样样都有。 戴锦辉与周禾乃是同届学子,甚至还是他们那一届的探花郎,有才有貌,留京做官,清贵无比。相较之下,当时的周禾却是极为不显,不过三甲,同进士出身,被打发到了边陲小镇去做县令。 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个极为鲜明的对比,云泥之别,可是到了现在,二人一人在吏部,一人在礼部,却是官为同品。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戴锦辉看周禾一直不顺眼,二人虽同为端王效力,他却常常出言讥讽周禾,此时听人称赞周禾竟有谭尚书之貌,戴锦辉心中颇为不喜。 虽说谭尚书如今已被夺去官职,贬为平民,但是人之前官至尚书,实权在握,简在帝心,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阁老,若不是遇到太子妃,人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户部尚书。 周禾像谭尚书,这不是说他以后也能做到尚书的位置,甚至还内阁有望? 戴锦辉不屑:周禾这厮,岂能有如此造化? 几人觑着戴锦辉脸上的表情,尴尬的扯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戴锦辉轻哼一声,不过这一哼,就扯动了脸上的伤,痛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四郎……”小厮担心的看着他。 戴锦辉不爽的一甩袖子:“回去吧。” 他带着两个小厮回到家,可是一到家,他就在门口发现了两个熟人,脸上表情禁不住一变,而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见到他,面上一喜,身影翩跹的就朝他扑了过来。 “四郎!” 柔如无骨的身体扑到了他的怀里,而后一张粉白细腻的脸从他怀中抬了起来,满脸的欣喜。 戴锦辉却是一把将人从怀中扯开,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他警惕看了看四周,手紧紧的抓着女人的手臂,低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 女人秀眉微蹙,泪水盈盈:“四郎,你捏得我手疼。” 戴锦辉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脸色冰冷,冷声道:“我有没有与你说过,不许你来找我?” 女人缩了缩脖子,面露迟疑:“可是……” “戴大人对枕边人,怎么能如此狠心,竟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此时,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传过来,“枉我家主子特意吩咐,让我送香娘来与你团聚。” 戴锦辉抬头,眼神锐利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传去,却是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戴锦辉皱眉,不快的问:“你是谁?” “我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红花。”红花盈盈屈膝一拜,姿态大方而优雅。 当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戴锦辉脸上表情一变,看着红花的视线中,也多了几分警惕。 红花对他的警惕视而不见,含笑的视线落在香娘身上,微笑道:“我们太子妃听说戴大人与暖春阁的香娘情深意长,却碍于门第之见,有情人难成眷属,所以特意吩咐奴婢将香娘接出来,与您团聚了。” 戴锦辉脸色难看,而他旁边的香娘却是一脸感动,泪水盈盈的冲着红花一拜,低声道:“多谢贵人成全。” 红花掩唇一笑,看着脸上皮肉抽动的戴锦辉,“好心”的问:“戴大人可是高兴坏了?” 戴锦辉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高兴? 他怎么会高兴? 这香娘可是暖春阁的人,暖春阁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青楼,那里的女子千人睡万人枕,最是低贱,他怎么可能与这女子有什么真情厚意? 是,他是说过他喜爱香娘,但那不过是逗猫逗狗的喜爱,便是他兴起之时,说过要接香娘出楼,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诓骗她罢了。 可是现在,太子妃却将这卑贱女子送到了他的宅子……戴锦辉想到往后自己会被如何议论,只觉眼前一黑。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在羞辱自己! 偏偏香娘这个蠢货,还真信了自己那些话,还真以为自己是碍于家世不能将她从楼中接出来,此时竟然一脸感动的这个叫红花的女子。 戴锦辉:……蠢货! 红花看着二人,似模似样的感叹:“看来我们京城,往后又要流传起一段爱情佳话了,真是令人生羡啊。” “……” 此时,一道矮胖的身影从红花身后挤出来,脸上堆着笑看着红花和戴锦辉,笑问:“这香娘啊,往后就是戴郎君的人了,只是不知,香娘的赎身费,您二位,谁出啊?” 红花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戴大人出了,往后香娘可是他的人。” 老鸨堆着笑的一张脸立刻转向了戴锦辉,说道:“戴郎君,您也知道,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尤其是她那一身馥郁香气,我们暖香阁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不过如今得了贵人吩咐,这赎身费,我们给您打个折,您就给我们五千两吧。” 戴锦辉:?? “五千两,你抢钱啊!”他恶声恶气。 老鸨感觉到他的不满,当即叉腰道:“戴郎君,您可要讲道理,香娘可是我们暖香阁的头牌,一月可是能给我暖香阁挣五百两银子,若不是贵人要求,我岂会这么简单就将香娘送来?” “您如今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无贵人吩咐,香娘的赎身银,最起码要八千两!” 戴锦辉:“……我没那么多银子。” 一旁红花语气凉凉的道:“我听说戴家金银铺地,富贵非常,戴大人您身为戴家人,不会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吧?还是说,您其实并不想给香娘赎身?刚刚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在逢场作戏。” 戴锦辉脸色一变,香娘更是转头看向他,表情哀怨,泪水盈盈的唤他:“四郎……” 第132章 “太过分了!”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戴锦辉等人万万没想到, 没过几日,他们这些人便又聚在了一起,而且聚在一起的原因还是同一个人。 “……你们知道太子妃做了什么吗?她竟然真给我夫人送了三个面首, 说我既然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如此深明大义、贤惠大度,那就让我以身作则, 不然就是欺君罔上!” 说话的舒大人咬牙切齿, 面色涨红,显然是羞愤欲绝:愤怒至极,他说道:“她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更可恨的是, 他那家中的母老虎,一瞧着那身材健壮, 或是样貌英俊的面首, 便走不动路了,竟直接上手拉着人进了她的屋。 舒大人想到这,一时间那是悲从中来, 嘴中连连说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只这句话, 不知道说的是端坐于东宫的太子妃,还是说的是家中的夫人了。 旁边人可不知道舒大人背后的内情,见他如此悲愤,只以为他是愤怒被太子妃此举侮辱,不过其他人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毕竟他们家中也被赏了几个面首。 突然, 有人看到了沉默的戴锦辉, 有些好奇的问:“戴大人了?戴大人家中无妻,太子妃总没有给你后院赏赐面首吧?” 旁边人随口说:“戴大人又不好男色,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行事吧?” 不过这人说完, 想到他们这太子妃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语气又变得不确定起来了:“……应该,不可能吧?” 一群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戴锦辉:“……” 在众人的视线下,他尴尬的抬起头来,含糊不清的说:“是、是啊。” “戴大人运气可真好啊!”有大人感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娶妻,还有这般好处啊。” 戴锦辉干笑。 周禾周大人坐在角落里,他本就不被大家看重,不说话,也没人注意到他,只是在戴锦辉开口之时,他有些诧异的看了对方一眼。 ——照他对戴锦辉的了解,对方可不是那等沉默寡言之人啊。 “……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是有意侮辱我等!”又有人开口,语气愤怒:“很知恩女子怎么能与男子相比?男子女子出朝拜相,光宗耀祖;女子三从四德,修身持家,打理后宅……这本就是自古就有的道理,太子妃所为,分明就是大逆不道,有悖伦理!” 有人肃声:“我等万不可再坐以待毙,太子妃此举,分明就没把我等放在眼里,我等若此次示弱,她必定变本加厉,更不会将我等放在眼中。” “李大人所言甚是,只太子妃身在后宅,我等该如何做才好?” “再建议太子纳妾?可太子以自己身体健康为由,陛下最是在意太子的身体,太子纳妾一事,必不会允的……” “果然,我等还是上奏陛下,太子妃行为如此狂悖,有悖人伦,陛下岂可坐视不理?” “可陛下不理国事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各有想法,只是说了半天,却仍议不出一个办法来,没办法,他们对这位太子妃实在是知之甚少。 而如今的朝堂,几乎是太子监国的状态,太子可是太子妃的丈夫,万不可能责罚太子妃的。 一群人讨论到最后,却是心生绝望,面面相觑。 “不好了、不好了!”突然,包厢外冲进来一个小厮,在众人不悦之下,小厮看向自家主子,满头大汗的道:“老爷,不好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您和其他几位大人的事!” 被唤作老爷的大人心生不祥的预感:“……都在议论我们的什么事?” 小厮张了张嘴,有些尴尬的道:“说您几位为男人中的楷模,原为天下男子做表率,特意为自家夫人纳面首,亲自告诉大家,什么是贤惠大度,什么是深明大义。” 屋中所有人:??? 有人颤抖着声音问:“所以,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夫人有面首了?” 小厮面露尴尬:“……是。” 这位大人眨了眨眼,终于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整个包厢中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看着这一幕,戴锦辉突然庆幸自己还未娶妻,可是就在此时,那传话的小厮看见他了,忙说道:“对了,还有戴大人您的流言……” 戴锦辉听着,眼皮一跳,开口就想打住对方的话,只架不住小厮嘴皮子太快,一开口那话就顺溜说出来了: “……外边说您与暖香阁的香娘子情深似海,毫不顾忌香娘子出身,不仅亲自为香娘子赎身,还将香娘子安置于戴府,欲与其修百年好。” 这下,慌乱去拉张大人的其他人,目光纷纷落在了戴锦辉身上,眼神讶异。 “……”戴锦辉的脸色霎时就黑了。 * 京城最近那是真的热闹,街头小巷,茶楼酒馆,都说着那几位大人为自家夫人广纳面首的趣事。 “……据说这几位大人是为了告诉太子妃,何为贤惠大度,这才亲为表率,身先士卒了。” “真是有辱门风,这几位大人家中祖宗若知他们所行,怕不是人都要从坟里跳出来了。” “我倒是听说,是这几位大人劝告太子妃,让她要贤良大度,为太子广纳美妾,延绵子嗣,太子妃不忿,觉得这世间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都知道酸甜苦辣,凭什么独独要求女子贤惠大度,若易地而处,男子可能做到贤惠大度?所以才特意为这几位大人的夫人赏下面首,让这几位大人为她做个表率。” …… “好一个男女的心都是肉长的!” 因着此事,近来光顾茶楼酒肆的人中,多了不少小娘子,此时便有一位小娘子拍掌称快,高声道: “太子妃所言甚有道理,世间男子既要求女子贤良淑德,那何不以身作则,若你们家中夫人纳面首,你们能做到欣然待之,那我等而后也不介意为家中郎君纳妾。” “荒唐!古人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本就该忠贞不二,岂能三心二意?那等不忠不洁的小娘子,就该沉塘溺死才是。” “我看你这老头才荒唐,生命何其珍贵,岂能因为你口中所谓的忠贞便要被溺死?真是老糊涂了!” “你——” “你什么你?既然年纪都这么大了,那就好好待在家中等死就行,何必出来说话招人厌?” 眼看那说话的老头面色涨红的捂着心口,小娘子旁边的人忙扯了扯她的手,低声道:“四娘,你快别说了,别把人给气死了。” 杨四娘轻哼,很是鄙夷的看了那老头一眼,而后喜洋洋的对身边的人说道:“六娘,你三姐姐真的太厉害了,这事真的太解气了,我看以后哪个男人还敢随意纳妾。” 六娘看了她一眼,明白杨四娘为何会如此。 杨四娘上边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那姐姐前些日子哭着归家,据杨四娘说,是因为她那位姐夫前些日子纳了一个美娇娘,宠妾灭妻不说,还指责杨姐姐不够贤惠,只知道拈酸吃醋,气得杨姐姐直接归家了。 所以杨四娘现在听到所谓的男子纳妾之事,才如此不忿。 “不知二姐姐,往后有什么打算?”六娘关心的问——杨姐姐排二,六娘与杨家人熟悉,便也跟着四娘唤她为二姐姐。 杨四娘恨恨的说:“我父母打算让她与我二姐夫……不,是与那游郎君和离,我们家的小娘子,倒不至于被如此欺负后,还涎着脸凑过去。” 六娘:“如此也好,二姐姐既与那游郎君生了嫌隙,便是和好,也难回到从前。” 杨四娘点头,很是赞同她这话,嘟嘟囔囔的道:“我爹娘也说了,我二姐姐既在游家过得不和美,倒不如归家来,我们家还没穷困到养不活一个小娘子。” 六娘抿唇笑,为杨姐姐开心。 “倒是你,”杨四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些日子听说你又被赵婶婶禁了足,不许你外出,如今你能出来,赵婶婶可是已经解了你的禁足?” 说到自己的事情,六娘就忍不住叹气,道:“都三个月了,她也不能一直禁我的足。” 杨四娘好奇:“你这次,又是怎么惹赵婶婶生气了?” 六娘冷哼,也不满:“她瞒着我,带我与其他郎君相看,我难道还不能生气?” 杨四娘觑着她脸上的表情,只觉的这事应该不简单——就自己对六娘的了解,当时六娘怕是做了什么事,惹得赵婶婶大发雷霆,这才再次将她禁足了。 “不过,你总是要成亲的啊。”杨四娘理所当然的说。 六娘轻哼:“便是如此,那也得等我愿意的时候再说,我现在才不想嫁人了……况且,我之后还有大事要做了,才不要现在就成亲呢。” 她抬起下巴,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四娘捕捉到重点,双眼一亮,好奇的问:“什么大事?” 六娘看了看四周,凑到她面前,小声道:“这事还没定下了,我只与你说,你可不要说给旁人听……我三姐姐,就是太子妃,待来年开春,要开个女子学堂了。” 杨四娘轻声惊呼:“女子学堂?” 六娘点头,小声说:“三姐姐说,我若是暂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以等学堂开起来后,在那里做老师,教小娘子们识字。” 不说其他的,她也是进过家学,会读书写字的,教人识字这种事,她还是会的。 “这世上可从未有过女子学堂啊。”杨四娘说。 第133章 登仙楼的书房中。 端王跪在下方, 声音有些嘶哑的道:“……是儿臣愚钝,竟惹得父皇烦扰,让父皇操心, 闭门思过这几个月,儿臣日夜自省, 已然知错。” “是儿臣鬼迷心窍, 识人不清,明知庐阳侯持身不正,却因为他曾帮过我, 敌不过他哀求,替他遮掩前庐阳侯世子之事。” 端王表情沉痛, 竟是一副懊悔不已的模样。 旁边, 被赐座坐在一侧的长公主适时开口道: “皇上,端王是您亲儿,您该最清楚他的脾气了, 这孩子自小心软,幼时还因不舍得小鸟摔落, 反致自己磕破了脑袋。庐阳侯之事,他的确有错,只是错在被庐阳侯诓骗,如今他即已知道错误,您就原谅他吧。” 端王面露羞愧,看着皇上的眼神充满了孺慕, 说道:“儿臣近来在府中, 反复思考父皇那日对儿臣所说的话,心中越发羞愧,是儿臣糊涂, 行事不够妥帖,辜负了父皇多年的教诲与期许,让父皇失望了。” 说着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卷经文来,高举过头,泪眼婆娑的道:“儿臣深知自己不如太子二弟,不能讨父皇欢喜,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父皇您消气。” “这是儿臣刺血为您所写的《长生经》,只盼父皇您能如这天上日月,亘古不变,长升不坠!” 说完,他高举着手中血经,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庆荣走下来,将端王手中血经呈给明昭帝,明昭帝翻看,只见血液所写的经文已经化为了褐红色,带着很明显的血腥气,一个个经文字迹,确是端王的字迹。 明昭帝看完,又抬眼看向底下的端王,见他整个人比之前不知瘦了多少,面上不由露出几分动容来。 长公主轻叹道:“端王纯孝,若不是我去端王府探望他,还不知他竟是如此死心眼,竟亲自放血为皇上您默写经书,您瞧他如今这模样,往日多健壮的儿郎,如今却如此清瘦,都瞧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了,我见了,都有些心疼啊。” 明昭帝轻叹,他起身,绕过桌子走下来,一直走到端王面前,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既已知错,便更该知道,你为王爷,一举一动事关我大麟皇室,行事更加谨言慎行,修身立德。”明昭帝沉声说,“切勿忘记你今日所言。” 端王仰头看着他,表情孺慕而感激:“儿臣自当谨记!” 明昭帝看着他这孱弱瘦削的样子,心头不免一软,道:“你既然进宫了,便去长春宫看看你母亲罢,近来她也想你想得紧……” 端王应是,不过在他起身之际,身子却是晃动了几下,而后眼睛一闭,竟是就这么一头往明昭帝怀中栽倒了过去。 “端王?”明昭帝大惊,一把揽住他软绵绵的身体,嘴中连连唤着:“端王?陈旭,陈旭!” 眼见端王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明昭帝猛的抬起头,喊道:“太医,快叫太医!” …… 太医很快就来了,一同到来的还有淑妃。 “大郎、大郎!”淑妃扑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无血色的端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明昭帝,眼神依赖,担心的问:“陛下,大郎他这是怎么了?” ——端王全名为陈旭,因为是早晨旭日初升之时出生,又因为他是明昭帝的长子,因而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众人都唤他大郎。 淑妃也习惯叫他大郎了,如今一着急,这小名又叫了出来。 明昭帝安慰她:“朕已叫人去唤了太医,端王他定是没事的。” 淑妃垂泪道:“大郎弱真有什么事,臣妾也不活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心中更加着急——虽说他最喜爱太子,可端王好歹也是他的骨血,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担忧? 明昭帝转头看向大门,质问:“太医怎么还不来?” 就在他这话说完,便听守在门口的庆荣高兴的喊着:“来了来了……陛下,太医来了!” 下一瞬,便见几个太医拎着药箱快步从外边走进来,一进来,他们跪下就要给明昭帝行礼,被明昭帝打断:“别搞这些虚礼了,你们先过来看看端王的情况。” 太医们应下,快步走过来,开始给端王把脉。 为了方便太医把脉,淑妃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明昭帝身旁,此时她依偎在明昭帝怀中,呜咽道:“陛下,端王他会没事的,对吗?” 明昭帝语气肯定:“会没事的,他为端王,有我大麟龙气护体,岂会有事?” 见淑妃垂泪,他伸手抓住她的手,握了握。 而旁边,太医们很快得出了诊断结果。 见他们似是诊断完毕,明昭帝立刻问:“端王如何了?” “回陛下。”太医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道:“端王乃饮食有缺,致使身体虚耗,又失血过多,这才突然晕厥,待臣开两副补气血、滋养身体的方子,合上几日,便没有大碍了。只是端王往后切忌不可再如此了,一日三餐不可再断,不然恐会留下病根的。” “还有……”太医突然迟疑,一副有难言之语的模样。 明昭帝沉声:“还有什么?” “还有,”太医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说道:“臣等发现端王殿下左手手腕上竟是无数道伤口,有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有的却是新增的,因为受伤后处理不够细致,伤口处极为惨烈。” “而端王殿下的身体,此处伤也最是致命的,若下手之人再重一些,端王手腕上的筋大概就被割断了,筋脉一断,端王的左手往后怕是再也用不上力,沦为半废了!” 听到这,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难堪,他大步走上前去,看向端王的左手。 刚刚太医们给端王检查身体,将他左手的袖子撸了起来,此时端王左手手腕处的伤口裸露在众人眼前,那是清晰可见,只见那里遍布着新的旧的伤痕,看起来斑驳难看,无比难看。 “啊!”淑妃惊讶得双手捂嘴,她扑到床前,哭道:“陛下,是谁,是谁将我儿害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端王抄写血书一事,此时转头看向明昭帝,喊道:“陛下,有人要害端王,您一定要为端王做主啊。” 明昭帝:“……” 端王是放血为自己抄写经书方才有这些伤口的,自己为他做主,难道是让自己罚自己? 不过,端王如此,定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仔细,这么想着,明昭帝的脸色不由变得因此,因而待太医们下去,他走到外间,便让人将端王身边的两个贴身小厮唤到了身前。 “你二人为你们王爷贴身伺候之人,却照顾不周,看着你们王爷身体虚耗至此,真该千刀万剐!”明昭帝怒声道。 两个小厮听到这话,当即双膝一软,汗如雨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们冤枉啊……”一个小厮开口说,哭着声音道:“是王爷听人说,凡人写《长生经》,最好食清水,饮甘露,这才能保持体内血液澄净,放血写出来的血书才能有用。” 小厮说道:“奴才等人也劝过王爷,让他珍惜身体,可王爷说他为人子,却惹了陛下您生气,已是罪不可赦,如今只有写下《长生经》献给陛下您,方才能赎罪,厨房送去的食物,王爷一概不沾,奴才们也没办法啊。” 长公主站在一侧,听到这话,忍不住叹道:“端王这般,实在是孝心可嘉啊,皇上,您待端王,是否太过严厉了一些?这般纯善的孩子,竟被您逼成这样。” 也就作为长辈的长公主如今才敢以这样的语气与明昭帝说话了,明昭帝听完,回想起端王惨白的脸色,也忍不住反思起来——自己对端王难道真的太过严厉了? 就在此时,庆荣突然从里间跑过来,喜气洋洋的喊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里间,果然见到端王已经醒来,正被宫人们搀扶着靠坐在床柱上,淑妃站在旁边,眼里含泪的紧盯着他。 见明昭帝过来,她忙福身,喜不自胜的道:“陛下,端王醒了!” 明昭帝大步走过来,坐在床上的端王看见他,立刻就想起身下床行礼,却被端王伸手按住,道:“不用多礼,你身体不好,还是好生在床上歇息吧。” 端王羞愧:“是儿臣惹您和母妃担心了。” 明昭帝看着他这老实的模样,心中轻叹道:“朕以询问过你身边的小厮,才知道你为了给朕写经书,竟不顾自身安危,长达两月只食朝露,这才使得身体虚耗,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是儿臣无用……”端王垂头丧气,“其他事比不过太子二弟也就罢了,只是给您抄写经书这种小事,都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儿臣羞愧。” 明昭帝说:“你有这份孝心便已属难得了,抄写经书这种事,交给底下下人去做就好了,何必亲力亲为?” 他抓到端王的手,摸到了他手上的茧子,那正是握笔留下的茧子,在此之前,端王手上可没有这样的茧子,由此可见,为了抄写这份经书,端王近来有多辛苦。 端王却道:“儿臣无用,在其他事上帮不上父皇,抄写经书是儿臣唯一能想到的,能为父皇您做的事情了……所以,唯有此事,儿臣不想假手他人。” 明昭帝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皱眉不悦问:“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子,说你无用了?” 端王眼神闪烁:“……没有谁。” 长公主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皇上,您还不明白吗?这一年来,您不仅屡屡将端王进组,还撤了他的职位,这世上的人最是见风使舵的,别人见您这么做,只以为您不喜端王,他们待端王不阴阳怪气,已属难得了。” 第134章 苏明景与太子正在下棋。 二人靠窗而坐, 窗外,落了一日的寒雨已经停下,唯独屋檐上还有水珠缓慢滴下, 由于寒气渐重,东宫已经生了火盆, 如今被烧得猩红的木炭炸开一点亮色, 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苏明景看着太子脸上的表情,他脸色平静,听到端王起复的这个消息, 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父皇曾与我说过,帝王之道, 不过平衡二字, 管理朝廷,那就像下棋。”太子突然开口,他伸手, 将手中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后,注视着眼前的棋盘。 他说:“高坐于皇座之人, 要做一个高超的执棋者,每一个人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要将每一颗棋子都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保证这盘棋能一直下下去。” 执棋者不参与棋盘上的争夺厮杀,但是却要做那个左右棋面的人。 太子:“刚听到这句话之时,我还小, 但是莫名的, 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后来随着我长大,我慢慢意识到, 我与端王,其实也是父皇手中用来平衡朝堂的棋子。” 他生来便被立为太子,可是却身体病弱,被断言活不过及冠,若不是明昭帝堂而皇之对他展露出的偏爱,再加上稳固的太子之位,他根本无法与为长、还身体康健的端王相比。 而端王,虽为长子,身体也如此康健,但是明昭帝明摆着偏爱太子,一言一行表露出来的都是,“太子一日不死,端王便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的态度。 在很长一段时间,朝堂之上的局面便是太子与端王两派的人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去。 一直到去年,太子身体大好,端王又连连受挫,这个局面方才被打破,不过今日,端王起复,还是户部尚书……太子一系的气势,怕是会遭到一段时间的打压。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太子说,“若端王那边有什么动作,让他们忍让一些。” 明昭帝眼看是不想他这方独大,这时候,就更不该再活跃,若端王一系的人因此而变得气焰嚣张,反倒更好了,倒是能让明昭帝看见,太子这边的确安分极了。 苏明景听完,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着他,问:“不难过吗?” 太子一愣,而后说:“……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吧,后来我想明白了,身在皇家,这种事情,本就正常,至少在我幼时,父皇立我为太子的心,是真的。” “他对我的疼爱和关切,也是真的。” 虽然这份真心,并不纯粹,夹杂着无数的利益与考虑,但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不是吗? 苏明景倒是没想到太子看得如此明白,她心道:“……所以,端王虐杀无辜小娘子之事,我才没有让人捅破啊。” 因为她知道,此事捅破也没用,明昭帝只会轻拿轻放。 就如太子所说,明昭帝现在还需要端王来压制太子一系,若非通敌卖国这等形同谋逆的大罪,明昭帝哪里舍得惩罚端王? * 有太子的吩咐,太子一系的人接下来便沉寂了下去,两方于朝堂上偶有冲突,都是太子一系的人退让,避其锋芒,一时间,端王一系在朝堂上堪称风头无限。 由于端王起复,而显得意气风发的端王一系的人,现在就更加得意洋洋了,大概是太子一系不断退让,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作为太子妃的苏明景,大概也变得好欺负了起来。 所以,弹劾苏明景的奏折,开始如雪花般纷纷落到了内阁三位阁老的桌上。 其中,有弹劾她殴打朝廷命官的,也有弹劾她持身不正,善妒狭隘的,还有弹劾她以女子之身为官违背道德伦理的…… 总之,不管是真的假的,反正无数罪名开始哐哐往她头上扣。 内阁三位大人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最后是方阁老说:“……此事说到底乃是家事,还是交由皇上定夺吧。” 刘、秦两位阁老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刘阁老还小声嘟囔:“那太子妃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谁沾了这事,保不准回头要被她记恨上,我这把老骨头,可挨不住打啊。” 听到这话,方、秦两位阁老忍不住点头,心有戚戚——他们这位太子妃,便是纵观历史,行事也没有如她这般张扬狂妄的了。 对于外界的议论,对于自己名声如何,她似乎毫不在意,脱离了世俗的桎梏。 “我们这位太子妃,说来也是一位妙人啊……”刘阁老又抚着胡须感叹道。 说到底,他们这位太子妃虽然行事张狂,但是所对之人,却从来不是底下的平头老百姓,而且相反,她所做事情,若细细看来,却都是为民有利。 相较于那些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人来说,他们这位太子妃,也算是心地善良了。 …… 内阁这边刚将弹劾苏明景的奏折送去登仙楼,太子这边就得到了消息。 太子皱眉道:“以前我势弱,父皇对我也算真心疼爱,所以对于你的事情,他也愿意轻拿轻放,只是这次,我就怕他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轻易放过了。” 这一年,他这边的人声势太大,他就怕明昭帝想狠狠的打压他这边人的气焰,选择重惩这件事。 ……说那些弹劾苏明景的大臣,手上并没有实质的证据,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臆测,可是在这个皇权通天的时代,一件事有没有证据,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罢了,只看皇帝想不想处理这件事,处理这个人。 太子很担心。 苏明景却看向他,神情淡然的道:“没关系,这事我早有准备……我早猜到了,皇上舍不得你这个太子,便只能拿我这个太子妃开刀,用我来做这个杀鸡儆猴的鸡。” 说到这,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冷色,转身吩咐绿柳说了几句话。 太子听着她的画,恍然道:“你是想……以利诱之?” 苏明景点头:“没错,要想解决这件事其实很简单,只要许以更大的利益,让他发现,不罚我,要远比罚我所能带来的利益更大!” 太子心中稍微安稳了。 很快的,登仙楼那边的就传来消息,让苏明景去登仙楼一趟。 福禄将传话的太监拉到一边,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在他手中,讨好的笑问:“哥哥可知道,皇上唤我们太子妃过去,所为何事?” 这太监和福禄也算是熟人了,他是庆荣的干儿子,也有个喜庆的名字,叫添喜。 往常福禄给他塞银子,他都坦然收了,可是这次,他却面露难色,将荷包推了过来,说道:“福禄公公,你也别为难我,皇上的事情,我这个做奴才的怎么清楚啊?” 福禄一听,心中却是一沉,不过他面上仍堆着笑,只转身进屋后,脸色才变得着急起来。 “太子妃!”他快步走到苏明景面前,语速极快的道:“奴才刚刚跟皇上身边的添喜公公打听,皇上唤您过去是有何事,可添喜公公却推说不清楚。太子妃,奴才总觉得,这次,怕是来者不善啊。” 苏明景已经换了身光鲜的衣服,闻言不在意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必太过担心。” 大花躬身,将一块玉佩挂在她腰间,如此便收拾妥帖了。 苏明景接过绿柳递过来的东西,道:“走吧。” 说完,她率先走出房门,与外边登仙楼的人碰了头。 “太子妃。” 添喜虽说拒绝了福禄的打听,但是面对苏明景,态度却与以往并无不同,此时垂着头,微躬着身,毕恭毕敬的。 苏明景与他们一道去了登仙楼。 一进登仙楼,被人引着去了书房,苏明景进去,跪下与明昭帝行礼,明昭帝并未叫她起身,只伸手,将几本奏折扔在了她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的道: “这是朝中大臣递上来的奏折,你有何要解释的?” 苏明景伸手,将奏折捡起来,随意翻看了两眼。 对于奏折里的内容,来之前,她便大概猜测到了里边会说些什么,不过真看见了,倒是另有一番趣味——不说别的,朝中大臣们的文采,那是有保证的,不过一个弹劾的奏折,那也是引经据典,慨慷激昂。 翻看完,她对着上方的明昭帝道:“回父皇,儿臣的确有些想法。” 明昭帝轻轻眯眼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哦?” 苏明景举起手中的奏折,语气认真的道:“儿臣看完了几位大臣的奏折,发现他们的行文太过累赘了,明明短短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却连篇累牍,废话连篇,换个笨点的人来看,怕是看完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事。” “几位大人都是如此,看来这种行文风格,恐是朝野皆是,儿臣觉得,这对于父皇您处理政务,怕是大大的不方便啊!” “所以,儿臣有一个建议。” 在明昭帝无语的表情中,苏明景煞有其事的道:“您可以颁布一条命令,凡是上奏,奏折字数不可超过三列,字数不可过三十,这样肯定能提高您批阅奏折的效率。” 明昭帝被气笑了:“你看完这几本奏折,就只有这一个想法?你是在这给朕装傻了。” 苏明景心道:这般都不行,看来真是来者不善啊。 “父皇,其实您不唤儿臣过来,儿臣也是要求见您的。”她语气真挚的说道,看着明昭帝的眼神里,也努力带上了诚恳。 明昭帝狐疑看着她:“你想求见朕?” 苏明景点头:“是,儿臣有东西要呈给您……” 说着,她看了看自己仍然跪着的腿,说道:“您要不先让儿臣起身?儿臣这才好将东西呈给您了,儿臣保证,您若看了儿臣呈给您的东西,必定会心花怒放的。” 第135章 “……你这生财计划, 为何不招男子?” 听出了明昭帝话中的质疑,苏明景面上神情未变,眼底却闪过了一丝狡黠, 她笑说:“朝中大臣们不是总说,儿臣既身为东宫太子妃, 便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以身作则。” “儿臣回去细细想过后,也觉大臣们所言甚是在理,心中不免羞愧。” 苏明景语气认真, 煞有其事的道:“儿臣已经想明白了,儿臣既忝为太子妃, 凡是所行, 皆该为天下女子而行,凡是所想,也皆该为天下女子所想, 这才不枉费父皇您将儿臣封为太子妃,也不堕了太子的威名。” 明昭帝:“……原是如此。” 苏明景都这般说了, 他倒不好再言让苏明景招用男子,只得将这个想法按下。 “父皇,这生财计划想要后期赚钱,前期的投入那也是避免不了的,儿臣在计划书中已经写清楚了所需预算,职业学院的建造, 美食一条街的打造, 就算有工部帮忙,最开始最起码也需要投入五十万两的投入,儿臣羞愧, 实是资产不丰,只能拿出十万两,所以还需要您再投四十万两。” 苏明景面上适时露出羞愧的表情来:“不过最后所得利润,儿臣只要两股,剩下的八股,皆是您的。” 明昭帝哼笑:“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只出十万两,却想占两股。” 苏明景理直气壮:“这件事可都是儿臣想的,儿臣忙前忙后,您总不能让儿臣打白工吧?倒是您,只出四十万两,坐着就能收钱,儿臣若是银钱再多些,儿臣就自己干了!” 明昭帝突然说:“此事说来到底是与民争利,太过小家子气,若被人知晓,终是不美。” 您若真觉得此事与民争利,不美,大可直接拒绝了我的计划啊……苏明景心中想着,嘴上则从善如流的说:“您说的是。” 倒是不与明昭帝争辩此事。 “对了,父皇,不知道这四十万两,您是打算以个人名义投资,还是以大麟的名义投资呢?”她另提话题。 苏明景所说的词语有些陌生,但是却意思倒是直白,明昭帝大概明白她这话的意思,还是好奇问了一句:“这个人名义投资是何,以大麟的名义投资,那又是何?” 苏明景解释:“个人名义,那就是您个人拿出这四十万两来,往后所赚的钱,也是进了您的私库,若以大麟的名义……那便是以大麟国库的钱,往后所赚到的钱,自然该入了国库。” 明昭帝正义凛然表示:“国库的银子,所取所用,皆得用在国事上,便是朕,也不可擅自挪用。” 苏明景听懂了,那就是明昭帝要自己从私库中掏银子了。 虽然早猜到了明昭帝会是这个选择,她还是低眉顺眼的道:“您说的对,是儿臣蠢笨,考虑不周了。” * 庆荣觉得他们这太子妃真是个妙人。 在明昭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明昭帝的脾气虽说还算不错,但是却不代表没有脾气,相反,作为权力的掌控者,掌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人,他已经夺去了很多人的性命。 庆荣作为他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看过无数被从登仙楼中拖出去的人。 唯独他们这位太子妃。 好几次,庆荣都觉得他们这位太子妃要被明昭帝惩罚了,就如这次,在太子妃到来之前,明昭帝分明已是决定要惩罚对方的态度,可是太子妃一来,只呈上来一个什么生财计划,竟是让明昭帝生生改变了想法。 不得了,他们这位太子妃真的不得了啊。 庆荣心中如此感叹着,面上却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他将苏明景送到登仙楼门口,笑着说:“太子妃您慢走。” 苏明景冲他笑了下,带着贴身的婢女走了。 庆荣目送她离开,此时,他身边却是凑过来一个人,恭敬而亲热的叫他:“干爹。” 庆荣转头,看到是自己的干儿子添喜。 添喜探着头看了一眼太子妃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的轻声问庆荣:“干爹,今日太子妃身边的福禄公公向我打听,皇上叫太子妃过来是有何事,我拒绝了,您说,太子妃不会因为这事而记恨我吧?” 他们这些宫中的奴才,最是会见风使舵的,之前明昭帝遣人去唤太子妃过来,分明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度,可太子妃怎么一来没一会儿,态度就变了? 现下,明昭帝更是让自己身边的大红人庆荣公公出来送她,这分明是彰显看重的姿态啊。 添喜表示自己有些不懂了。 …… 别说添喜了,其他的人也表示看,事情的这个走向,他们怎么看不懂啊。 此时的长春宫内,正传来淑妃不可置信的声音:“什么?皇上竟是让庆荣将太子妃送到了门口?” 被派去登仙楼附近打听消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道:“是,奴才亲眼看见庆荣公公将太子妃送了出来,态度还十分恭敬,至于太子妃的表情,也很是和气平静,并无什么不对,奴才也没听到皇上处罚太子妃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淑妃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长公主不是说,以皇上的脾性,此时若朝臣们上奏弹劾太子妃,皇上必定不会像以前那般忽略过去。”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最开始的确如他们所料,皇上的确将太子妃叫去了登仙楼,可是事情接下来的走势,怎么就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了? 旁边,端王说道:“我早就说过,太子妃可不是那种性子柔弱,随意就能拿捏住的小娘子。” 现在提起这个称呼,他都觉得身上隐隐作痛,显然是深有阴影了。 淑妃挥手让回话的人下去,沉着脸道:“在登仙楼中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皇上为何突然转变了想法?这种情况竟然都让她躲过去了,她的运气也太好了!” 端王皱着眉道:“我总觉得,太子的这位太子妃,不像是一般的小娘子……” 淑妃一愣。 端王喃喃:“她不仅会武,行事还如此机警,对人动手,出手还极为狠辣,胆大妄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籍籍无名之人?” 在端王看来,他们这位太子妃,就像是一个椽子,便是藏在布袋中,也能伸出头来,引人注目。 这样的人,长在潭州…… “可是你之前不是已经派人去潭州调查过她了吗?”淑妃疑惑,“不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端王道:“就是没查出什么东西,我才觉得古怪啊……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声名都没有?” “你派去的人不是说,因为潭州之前多受山匪所扰,太子妃也跟着村里的人习武,她的武功就是如此来的吧?至于她行事风格为何如此嚣张……”淑妃倒是不觉得奇怪,冷笑道: “潭州那种地方,养出来的人能懂什么规矩?俗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这太子妃在潭州那里野惯了,见到的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她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到了京城,见到贵人们,竟也不知道怕。” 偏偏这样乖张莽撞的性子,却让他们连连受挫,淑妃一想着,就咬牙切齿。 端王的思绪被淑妃的话引动,他思忖道:“母妃所言,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不过比起太子妃,我更好奇的,还是潭州的那位女将军。” “当初潭州匪口成乱,山上的山贼屡屡下山掳掠百姓,潭州的官员们又与山贼相护,朝廷好几次派了军队下来剿匪,却都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潭州那地方,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恶地——这里的问题,是从先帝那里便已经酝酿了,积久成灾,直至明昭帝,匪徒已成气候,难以消灭。 明昭帝登基后,最开始倒也想过要做一个一代明君,数次下令剿匪,可惜都没成功,后来他迷上长生后,一系政务多交由内阁处理,潭州的山匪之祸,便无人在意了。 一直到五年前,潭州知府一纸奏折突然被送进了京城,声称潭州山贼之乱,已被彻底镇压。 而在奏折中,知府陈言,镇压潭州各地山贼之人,是一位姓明的女将,这位女将在十二年前便带领潭州的百姓们反击山贼,花了十二年的时间,终于将潭州所有的山贼剿灭,被潭州人称为“明将军”。 “……当初父皇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还特意派了庆荣公公去潭州嘉奖,欲将她封为嘉荣县主,更打算将她嫁给太子做良娣,只可惜这位明将军在山匪之乱被镇压后,便已经飘然离去,让人遍寻不得。” 端王眼神灼灼看着淑妃,低声道:“母妃,若这位女将军能为我所用,我何愁大业不成?” 淑妃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惊肉跳之余,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 好在,见他们母子说话,宫人们早已安静退了下去,此时这屋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了。 “大郎,这种话,你往后万万不可再说了。”淑妃低声说,“若被你父皇听到,恐生祸事啊。” 端王吐出口气,道:“这话我自然只与母后您说,旁的人我哪里会与她说起?” 他眯着眼:“如今太子对太子妃深情义重,更甚以自己的身体为理由,不愿纳妾,而我端王妃之位尚在,现在若能找到这位女将军,她能嫁的人只有我!” 淑妃听得眼神微亮,但是很快的,她眼中光芒又黯淡了下去,说:“可是如今这位明将军还不知身在何处。” 端王却很自信:“我的人在潭州打听了,据曾经在她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说,这位明将军曾说过“潭州事了,倒欲往京城一游”的话,如今她说不定就身在京城。” 第136章 要建学校, 首要问题便是选址。 京城寸土寸金,先不说有没有这么宽敞的地方可以用来修建学校,就算真找到了这样的地方, 想要买下来,也得要一大笔钱。 苏明景索性将目光转向了城外, 寻了城外一块无主、且四周无人的地方, 直接大笔一圈,将那一片都圈为了他们学校的地界。 来量地的小吏小心翼翼,努力委婉的说:“……太子妃, 您圈的地方,会不会太大了一些啊?” 这是直接把几百亩地方都圈进去了啊! “大吗?我倒是觉得还是太小了些呢, ”苏明景这么说, 似是自言自语,突然,她环顾四周, 视线落在了后边的那座山上,问小吏:“唔, 这座山有主吗?” 小吏听着眼皮一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只能硬着头皮老实回答:“没有……”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太子妃说:“那好,那就把这山一同圈进来吧, 往后还能在山上种点果树, 结出来的果子也能给学生们打打牙祭。” “……”小吏只能记下,只回头去给上官回话之时,脸色有些为难的说:“大人, 太子妃要这么一大块地,这不合规矩啊。” 上官看着小吏送到桌上的图,也抽了口冷气,怎么也没想到苏明景会狮子大张口,好在他细细看过之后,发现这位太子妃还是有些分寸的,要的都是一些荒地,倒是不妨碍什么,此事明昭帝的命令…… 上官不想触这位太子妃的霉头,思来想去,索性大手一批,学院地址这地方就这么定下了。 地方定下了,接下来的就是修建了。 被苏明景征用的那一百五十八名工匠,被带到了这片地方,不过这么大一片地方,只是这一百多名工匠,短时间里倒是清理不出来,苏明景索性以官府的名义,在附近村落招工,并且优先征用村中家庭条件不好的人家。 至于待遇,一日包三餐,每日工钱80文。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底下村子,由于天冷而变得萧索安静的村子,顿时变得热闹了起来,被叫过来的村民们站在下边,议论得热火朝天的,纷纷表示不可置信。 “每日不仅包三餐,还能有80文的工钱拿?还有这种好事?” “之前我们给村里的黄财主修房子,一天也才15文的工钱,人家还只提供两顿餐食,虽然多是麦麸粗粮馒头……”但是就这样的工作,也多的是人想去做。 “若这是真的,让我去啊,冬天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做,每日不仅能赚80文的工钱,还能为家里省点口粮的。” “呸,我可不信朝廷能有这样的好心,说不定就是骗人的,把人叫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村的周老二不就是,说什么跟人出去做活,可是去了就没回来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可难了,昨日我还看见他们家那小子在河里抓鱼了,大冷的天,冻得不成样子。” “……嘶,朝廷应该不至于如此对我们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到他们村周老二的事情,大家顿时有些退缩了。 周老二在他们村算是名人了,本是个老实能干的汉子,可惜却不受父母喜爱,后来带着妻儿被周老头夫妻两草草从家中分出去,因为生活太过艰难,在有人到他们村来招工后,便跟着人外出做活了。 而这一去,人就没消息了,有人说他是被人诓骗去山中挖矿,死在山里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大家唯一确定的是,周老二肯定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留下家中妻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家说着,视线不由飘向人群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瞧着大概七八岁模样,整个人瘦骨嶙峋,细长的一条,明明冬天,却穿着单薄的衣裳,脚下甚至只有一双草鞋,露出来的指头冻得红通通的发着亮。 这少年便是周老二家的老大,别看他年纪瞧着小,实际人已经十二岁了,只是因为吃不好穿不暖,身上一点肉没有。 而在他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以及不过才五岁的双胞胎弟妹,当初周老二跟人出去做工,就是妻子生了一对双胎,生活实在是难以为继,可谁知道人一去就没消息了呢? 而在周老二没消息之后,便是他家这个大郎,一力挑起了家中重担,夏日扛包,冬日砍柴,生生将一对弟妹养活了,当然,他自己也被生活磋磨得不成样子了。 看着他这个样子,再看周老头一家,村中有人不禁摇头感叹:“真是造孽啊!”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并未在这周大郎身上停留太久,目前村里人最关心的,还是做工这事,这可是每日八十文的工钱啊。 有人大着胆子问:“村长,这消息真的是真的吗?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村长翻着白眼道:“这可是衙门官差传的话,哪里可能是骗你们的?” 又有人问:“那朝廷是要我们去做什么啊,难道是叫我们去服徭役?” 听到服徭役这三个字,村民们皆惊,纷纷道:“不可能吧?牵连回归年才征了一次,不会这么快再征吧?”听那语气,却都是有些慌张害怕。 往常朝廷雇佣他们,哦不,那不叫雇佣,那叫服徭役,不仅没有工钱,还吃不饱,干的还都是那等脏的累的重活,很多人服完徭役回来,几乎都去了半条命,所以,天下百姓们都闻徭役而害怕。 “放心吧,”村长说,“这次不是徭役,是太子妃招工,说是要修什么学校。” 村民们听到这话,顿时激动了起来。 “太子妃啊,这可是个好人啊。”村民们大声说,“她建议设的那个气象站,可真有用啊,之前秋收我就是听了气象站的天气预报,及时将粟米收起来了,不然今年我家的人可要挨饿了。” ——随着气象站的出名,苏明景在百姓们口中也就越发出名了,她所做的事情,也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 现在听到是太子妃招工,村民们顿时不犹豫了,纷纷表示:“村长,让我去吧!我力气大,扛包拉石头,我都干得好的!” “我,我也是!” 村民们纷纷举手示意,而在人群中的周大郎,此时面上也有意动之色,有些激动——若他能去做工,一日80文,家中这个冬天的口粮就有着落了,而且那里还包一日三餐,家里还能省了自己的那份口粮。 只是周大郎并未激动太久,他看着身边比自己壮实的其他人,发热的大脑逐渐冷却了下去,表情也变得失望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了,人家不可能放着身强力壮的其他人不选,而选自己这么一个瘦弱无力的小孩去做工。 “安静!”就在此时,村长示意吵闹的村民们安静,他扫了一眼大家,道:“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官差说了,上边太子妃吩咐了,优先招用村中条件需要帮助的人家。”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衣裳单薄的周大郎身上,道:“那个,你,周家大郎,你算一个吧。” “我?”周大郎脸上的表情由失望转喜,他指着自己,再次询问村长:“村长,您说的是我吗?” 村长看着他寒酸瘦弱的样子,心中也觉得可怜,点头道:“是,就你,然后朱五、何三、李二……你们三家,也一人出个汉子。” 村民们听着这几家的名字,发现这几家,还真就是他们村中条件最差的几户,周大郎家就不说了,孤儿寡母,那朱五、何三、李二家,也是各有各的艰难。 村长缓缓道:“太子妃这个命令,是怕冬日苦寒,条件艰难的人家难熬,这才有这个吩咐,你们也别不满,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是周大郎他们更需要这份工作,还是你们更需要?”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倒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京城脚下,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一些,吃饱饭算是没问题的,但是周大郎这几家,家中怕是都要揭不开锅了,与他们争这个工作…… “算了算了,这大冷的天,还不如躲在家里猫冬呢。”有人嘟囔。 …… 村民们各自散去,村长将周大郎等人叫到身前,跟他们说了明日做工的地址。 “太子妃仁慈,特意照顾尔等,你们可要珍惜这次做工的机会,若让我知道你们上工之时胆敢偷懒耍滑,我可定不饶你们的!”村长警告。 周大郎没想到自己能拿到这个机会,此时正是满心火热的时候,听到村长这话,毫不犹豫的道:“村长,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其他三人也连连点头。 见他们如此表态,村长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不少,说道:“那你们就先回去吧,后日卯时初便在我家这集合,我让大郎带你们去上工的地方。” 四人再次点头。 这回说完,村长便没再多说什么,让他们回去准备了。 周大郎心中极为激动,他是跑回家的,一到家,还没进去,嘴中便连声的大喊着:“娘!娘!娘——” “咳咳咳!” 一个面色微白,身材瘦弱的中年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她扶着门,神情温柔的看着周大郎,问他:“大郎,怎么了?” “娘!”周大郎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大声的说:“娘,我马上有活干了,一日不仅包三餐,每日还能有八十文的工钱,等我拿到了工钱,就去医馆给您开药。” 听到这话,吴二娘却没有高兴,脸上表情反倒有些紧张和害怕,她着急的问:“是什么活,待遇为何如此好?大郎!” 她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双臂,说道:“我知道,你近来很担心我的咳疾,可是,我的身体没事的,只只是老毛病,等开春了,我的身体就能好了的,你不用去上工做活的。” 第137章 后日的一大早, 天还未亮,周大郎便已经起了。 这个时辰,二郎和三娘还蜷缩在发冷的被窝中, 不过吴二娘却已经起了,她比周大郎起得更早, 正在厨房里忙活。 待周大郎洗漱好, 便见她快步从厨房出来,把用油纸包着的、尚还热乎的麦麸杂粮饼塞在了周大郎怀中。 “娘知道,给人做工累得很, 那是要下大力气的,所以得吃饱才行, 不然身体会扛不住的, 这饼你在路上边走边吃,吃饱了也好干活。”她这么说。 周大郎眼睛发热,他们家地上, 本就没什么粮食,冬日为了少吃一点, 一家人一天到晚几乎都在床上,每天吃的一顿,也是麦麸混着野菜做成的一顿稀的。 可是现在,他娘却用这难得的粮食给他做了两个饼。 周大郎吸了口气,保证道:“娘,您放心, 我一定会拿钱回来的。” 吴二娘笑, 神情温柔的应了:“好。” 周大郎怀中便揣着这两块热乎乎的饼,按照村长昨日所说的,背上背篓, 快步走到了村口和另外三人汇合。 村长的儿子带着他们往地方走,冬日天冷,人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脚下的地面覆着一层冰晶,脚踩在上边发出嘎吱的碎响。 几人都没说话,只缩着脖子,憋着气往前走,等走到目的地,天边才刚浮起鱼肚白,天色处于明暗的交界点,灰蒙蒙的。 主事人还没来,四周却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周大郎偷偷看了一眼,发现大家的衣着都极为寒酸,身材也瘦弱,瞧着家中就是吃不饱穿不腻的那种。 在这萧索的冬季早晨,这里聚集了快上百人,但是大家却很安静,脸上带着不知前路为何的茫然。 突然,不知道是谁嚎了一嗓子:“管事来了,管事来了!” 周大郎慌张抬起头来,就看见一道杏□□冷的身影,被一群人簇拥着从远处走来,那竟是个神情冷漠的小娘子,随着她走近,原本突然喧闹的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周大郎听到官差介绍,这小娘子是太子妃身边的苏大人,隶属金吾卫,得称苏大人。 “金吾卫?”村民们惶然又惊讶——那凶神恶煞,被人们形容为穷凶恶极的金吾卫中,竟是还有小娘子? 这位苏大人,自然就是大花了,她站在上方,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衣着单薄,表情局促又害怕的村民们,开口道:“太子妃心善,怜你等家中困难,这才力排众议,雇佣尔等。” “你们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将用石灰粉圈起来的这片地里的石头挑选出来,杂草灌木砍掉,将这里规整干净……” 这些工作并不费力,只是需要耐心和细心,所以即便是没什么力气的人,也能做。 “至于工钱,你们应该也听说了,一日80文的工钱,包三餐,不用你等再带食物!不过我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大花的声音突然转厉,冰冷的视线扫视着众人:“尔等若偷奸耍滑,我必不会手软,会立刻将你等赶走。” 听得村民们心中惴惴,脸上表情惶恐。 好在,大花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说了,这下,村民们倒是松了口气——这位苏大人,脸上太冷,还是金吾卫的大人,看起来着实吓人得很啊。 * 各村的村民以五个村为一组,各划分了负责的区域,又从中再选出了一个负责人来,负责各种事情,如此安排好,大家这才各自散开开始做活。 周大郎和朱五被分在一起,村中的人,大多沾亲带故,他还得叫朱五一声叔了。 两人都是踏实的性子,被分到一片,便老老实实的开始拣着地上的石头,偶尔遇到丛生的灌木,再用镰刀和锄头将其挖出来。 拣出来的石头被丢在背篓中,装了一半,便背到一边去,堆在固定堆放的地点,很快的,地上便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山包的石头了。 周大郎将装了半背篓的石头倒了,背着空背篓回来,大冷的天,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细密的汗珠覆在额头上,他用袖子随意的擦了擦,又低下头去。 就在此时,旁边的朱五突然凑过来,在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他问周大郎:“大郎,你闻到什么味没?” 周大郎想说,什么味?可是不等他开口,他的鼻子里也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香味,一股充满了粮食的香味。 周大郎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昨日只吃了一碗麦麸稀粥,今日还未进过米水的肚子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熟悉的冒酸水的滋味从肚子里冒出来。 “咕噜。”他也忍不住如朱五那样,咽了口口水。 而在其他区域,其他人也闻到了这股香味。 “好香啊!”众人纷纷抬起头,捕捉着空气里的这股香气,吞咽口水的声音那是此起彼伏,一个个的肚子都发出了极为明显的肠鸣声。 周大郎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对明显已经被香味迷得快找不着北的朱五道:“朱五叔,我们还是老实的干活吧,刚刚那位苏大人说了,我们要是敢偷奸耍滑,可是要把我们赶走的。” 朱五一听,却是一个激灵,忙将心神收了回来:“你说的是,我们还是干活吧……不过这味道也太香了吧,凭我的经验,肯定是蒸了大白馒头,大郎,你吃过馒头吗?” 周大郎摇头。 “我吃过的!”朱五得意的说,表示:“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城里,刚好偶遇一家贵人做寿,凡是路过的人,每个人都可以拿一个寿包。” 他回味的砸了一下嘴:“那寿包可是纯粮食做的,里边还塞着馅,一口咬下去,还淌着蜜……那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我这辈子要是能再吃一次,那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说到最后,他回味的语气变成了叹息。 周大郎听到他的话,也不知怎么安慰他,毕竟朱五还吃过纯粮食的寿包,他连寿包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了,这么想,心情倒是有些郁闷了。 他不由心想,等自己赚了钱,回头定是要买那大白馒头回去,让娘和二郎、三娘都尝尝这大白馒头是什么滋味。 纯粮食做的食物,滋味一定很香吧。 周大郎这么想着,耳边却突有一道声音炸开,却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敲锣声。 伴随着当当当敲锣声响起的,还有官差们粗声粗气的大喊声:“吃饭了,都过来吃饭了!过时不候啊!” 吃饭了? 做工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忐忑不安的跟着敲锣的官差走过去。 就在他们干活的另一边空地里,只见挨着一条溪流的地上用砖头泥巴搭起了好几个灶头,此时灶头上白雾渺渺,有两个灶头上放着大锅,锅里竟是煮着米粥,是稻米混着粟米煮的,看起来极为的粘稠,不是大家所熟悉的清可照人的稀粥。 而另外四个灶头上,则是放着蒸笼,底下烧着火,蒸笼上白雾缭绕,他们之前所闻到的那股香味,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咕噜!”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发出了很清晰的吞咽声,这就像是个开关,旋即,此起彼伏的吞咽声纷纷想起。 旁边,刚刚敲锣的官差又喊:“先都过来洗手,洗完手的人来这边排队,不许拥挤插队,谁敢乱来,别怪我手中鞭子不讲情面。” 村民们晕乎乎的蹲在小溪面前洗手,洗完手,又晕乎乎的开始排队,一直到排着队,一手拿着两个大馒头,一手端着一碗粘稠热乎的粥水,他们仍然还是晕乎乎的。 “大郎……”朱五盯着手中的食物看,喃喃道:“你快掐我一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周大郎似是早有准备,一听到他这话,动作极为利索的伸手在他身上一掐。 “啊!”朱五发出了一声惨叫,不过巨大的疼痛,也让他从那种晕乎中清醒过来了。 “真的,这竟然是真的,不是梦!!”他喃喃说,一边说,一边将手中馒头塞进嘴里,当尝到那喷香美味的馒头滋味之时,他不禁泪流满面。 “好吃,太好吃了!” 他这番姿态在这里并不显得奇怪,因为大部分人的反应都和他一样,泪流满面,喜极而泣,他们捧着馒头和粥水,一开始吃得小心翼翼的,而后开始大口吞咽。 有人不可置信的问旁边同样在吃东西的官差:“大人,这些东西,我们真的可以吃吗?” 捧着大碗的官差看了他们一眼,有些阴阳怪气的道:“太子妃心善,见尔等辛苦,不忍让你们饿着肚子干活,特意下了命令,不可在尔等的吃食上克扣,需让你们吃好喝好。” 他哼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运气倒是好,我看过这么多被雇佣干活的人,还是头一次看见来做活的人都能吃上大馒头了。” 有人开始掉眼泪,呜咽道:“太子妃,真是好人呐。” 另一个官差将吃得剩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嘴里,呼噜的将碗里的粥喝完,然后站起身。 “我告诉你们,你们别想着把馒头藏着不吃,等下工了带回家给家里人吃。”他大声喊道,“太子妃让你们好吃好喝,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有力气好干活,可不是让你们来占小便宜的,要让我知道你们谁敢偷藏粮食,这活你们也别干了,都给我家去吧。” 听到这话,无数人默默将塞在怀里的馒头拿了出来,周大郎也无声的将藏在怀里的馒头拿出来,不知为何,他竟是有几分羞愧。 而这下,也没人敢藏粮食了,毕竟被发现藏粮食可是要被赶走的,一顿饱和顿顿饱,大家还是分得清的,这要是被赶走了,他们去哪找这么划算的活计啊? 第138章 秦阁老是江南人, 江南文风蔚然,书香馥郁,朝中出身江南的臣子无数, 几乎占了半壁江山,而秦阁老便为其首, 身后更有无数江南学子的追捧和支持, 隐隐为三位阁老之首。 苏明景便率先拜访了这位秦阁老。 而秦阁老在听见门房说太子妃上门拜访之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他与这位太子妃并未有过接触, 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何会突然上门拜访。 秦阁老皱眉,起身去外边相迎。 秦府进门便是一个宽敞的院子, 待秦阁老坐过来, 远远的便看见了几道身影正站在院中,他神色一肃,快步走过去, 低头就要行礼:“老臣拜见太子妃!” 正仰头看着旁边一树红梅的苏明景转过头来,露出了一张笑意吟吟的脸, 她语气温和的说道:“秦阁老不必多礼。” 秦阁老垂眼道:“老臣有失远迎,让太子妃在外久侯,还望太子妃恕罪。” 苏明景的语气更温和了,说:“秦阁老说的什么话?该赔礼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我贸然上门拜访,定是让秦阁老您受惊了吧?” 见她态度如此恳切真诚, 秦阁老非但没觉得高兴, 反倒一个激灵,只觉她是来者不善。 秦阁老的态度更加恭敬了,引着苏明景往里走:“太子妃还请里边坐。” 苏明景从善如流跟他往里走, 等走到会客的客厅,苏明景神色自然的走到上座的位置坐下,随口道:“秦阁老府上倒是气派非凡啊。” 秦阁老闻言,心中一凛,面上则笑着说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这宅子乃是圣上赏赐给我的,原为一王爷的住宅,因此才瞧着气派无比。” “原来如此啊……”苏明景面露恍然,又笑眯眯看着秦阁老,道:“秦阁老您放心,我今日前来,不是来挑您的错处的,您大可不必如此警惕我的。” 好像她是来找麻烦,挑错处,好等着回头往御前告上一状似的。 秦阁老心中不知道如何想,嘴上却是说道:“太子妃您说笑了。” 见他还站着,苏明景指着下首的位置,反客为主的刀:“秦阁老不用太多礼,您请坐,我今日过来,不过只是想与您聊聊天罢了,我曾听父皇说,秦阁老您是他最坚定的拥趸者,凡是父皇所想,您都能先他所想,凡是父皇想做的,您都是最支持的。” 她轻叹:“因此父皇总与我感叹,说朝中虽有百官,但是最让他信任的,还是秦阁老您啊。” 秦阁老有些摸不准苏明景的来意,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承蒙皇上厚爱,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做了臣该做的事情罢了。”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苏明景突然一拍手,那突然上扬的语气,惊得秦阁老下意识的往她身上看了一眼,因此便看见了苏明景正眼神灼灼的看着他。 莫名的,秦阁老突然心生不祥之感。 苏明景道:“秦阁老,您既如此说,想来只要是父皇要做的事情,您都是大力支持的吧?” 秦阁老:“……若皇上所行为正,臣自是无比支持的。” 苏明景笑眯眯的说:“不瞒您说,父皇怜世间女子艰难,被人欺凌,如今吩咐我在外修建一所女校,只望能教会小娘子们一技之长,让她们能有所依。” “不过您也知道,万事开头难,不管什么事,最开始最难做的,不过话又说话来,若是能有充足的资金支持,我想不管是多难的困难,也都能迎刃而解。” 她殷切的看着秦阁老:“您说是吧?” 秦阁老隐约好像捕捉到了这位太子妃的意思,他不确定的问:“太子妃您的意思?” 苏明景眨了一下眼睛,却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其实在来您秦府之前,我还去了一个地方,您不如猜猜,我先去了哪里?” 秦阁老扯了一下唇:“太子妃别开臣的玩笑了……” “好吧。”苏明景从善如流,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我是从方阁老的府上过来的。” 秦阁老眼皮一跳。 “您是不知道,方阁老一听我所做的事情是父皇想做的,立刻表示,此事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那他一定大力支持,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给了我三万两银票,表示这三万虽然不多,但是这也是他对父皇的一片心意。” 苏明景感叹:“方阁老果真是对父皇忠心耿耿,丹心一片,秦阁老您觉得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很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苏明景正定定的笑看着他,好似一定要个答案。 “……是。”秦阁老努力微笑,“方阁老对皇上,的确是,忠心耿耿啊。” 只是这句“忠心耿耿”,怎么听,都似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苏明景权当没听出来。 “也不怪方阁老如此,”她开口,表情淡定的道:“朝中之事虽说需要由文武百官,也就是秦阁老你等辛苦打理,可是父皇才是那最终的决策者,才是那一国之君。” “所谓的文武百官,有时候不过父皇的一句话,如今有方阁老、刘阁老,可是在父皇的一句话下,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多个黄阁老、赵阁老……” 她笑看着秦阁老:“秦阁老,您说是吗?” 秦阁老定定看着她,意味深长的道:“太子妃可真是伶牙俐齿啊,能言善道啊。” 苏明景只当他是夸奖自己:“好说好说。” 秦阁老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身边的侍从:“去我书房娶八千两银票来。” 侍从看了一眼苏明景这个太子妃,脚步匆匆的出去了,看起来是去书房拿钱去了,而在他出去后,秦阁老突然看向苏明景,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老臣自二十八入朝,到如今,也算是为官多年了,这些年,老臣也见过无数聪慧之人,在这些人中,老臣算是最愚钝的。” “可是到现在,老臣的这些老朋友,走的走,散的散,仍在朝为官的却没有几个,走到如今的,竟然只有我这个当初被称为蠢笨的人。” 他笑:“您说,这怎么不算世事无常了?” 苏明景眼神微深,只当没听懂他的意思,煞有其事的说道:“我倒是觉得,秦阁老您能走到这一步,可不愚钝,您啊,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呢。” 秦阁老嘴角一抽,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确定她到底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是听懂了,在这跟自己装疯卖傻。 这时候,去拿银票的侍从回来了,秦阁老接过来,递给了苏明景,嘴上还不忘大义凛然的说道:“臣为臣子,理当为君之忧而忧,圣上仁慈,怜世间女子艰苦,臣也当支持才是。” “只臣家中资产不丰,比不过方阁老财大气粗。” 说到财大气粗之时,秦阁老的语气难掩怨气,他说道:“这八千两,就当是臣的一番心意,只望天下的小娘子们,真能入太子妃之前所言,能在这女校中学得一技之长,有技傍身。” 苏明景伸手将银票接过来,随手递给身边的绿柳,说道:“这事秦阁老您大可放心,我所修建的这个女校,本就是为此而立,秦阁老若不放心,尽可紧盯着我,若我有所失,我并不介意您一纸奏章,向父皇弹劾我。” 秦阁老本来心里有些憋闷,待听到苏明景这番话,他意外之余,心里的那点憋闷也有散了。 罢了,若太子妃真能做到她所言,自己这八千两,也不算白花了。 * 苏明景离开秦府后,眉眼舒展。 “娘子,我们下个地方去哪?”红花兴致勃勃问她,旁边绿柳也看向她。 大花不在,她被苏明景派去负责女校修建的事情去了,和红花二人相比,她身负官职,又有一把子力气,能很好的压制那里的人。 苏明景思考:“既然刚刚都和秦阁老说了方府,好,决定了,下一个我们就去方府吧!” 三人离开,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而秦府中,秦阁老将苏明景三人送走后,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茶,心中仍然有些忿忿。 “那方月书也真是的,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入赘的郎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夫人家中很有钱?”秦阁老哼哼,“张手就拿三万两,也不怕别人弹劾他贪污受贿。” 秦阁老嘀嘀咕咕的,可是说着说着,他又突然觉得不对。 “不对,”他喃喃,“方月书这人虽然出手阔绰,却脾气冷硬,他最讨厌皇上随意拿钱挥霍,若太子妃找他,是以皇上为理由,方月书定不会答应给钱的。” 说到这,秦阁老突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豁然开朗。 “坏了,被骗了!太子妃怕是根本没去方府!” 他忙将门房叫来,询问她太子妃刚刚离开,是往哪个方向去的,等得到回答,他心中的这个念头就更加确定了:“…那个方向,正是方府的方向啊。” 秦阁老悔之晚矣。 “早知道,我就只拿三千两了……” …… 而之前根本没去方府的苏明景,此时正在方府。 方府比起恢弘大气,曾经的王府,如今的秦府,要更加奢靡富贵一些,到处都透着一股富丽堂皇,按理说,为官之人,鲜少有财外露之人,毕竟可能会被人弹劾贪污受贿,银钱来路不正。 不过方阁老就没这个顾虑了,作为入赘之人,他吃的喝的都是方夫人的,毕竟方家,据说富可敌国,完全不缺银钱,而方夫人,做生意也很厉害。 苏明景找上方阁老,钱拿得很顺利,她才说秦阁老拿了三万两,就见方阁老眉头一皱,立刻道:“你且等等!” 第139章 手中又多了三十万两, 苏明景花起钱来就更加不心疼了。 做工百姓的工钱,涨,80文哪里够, 一天100文;工匠们的酬劳,涨, 这可是技术型人才, 还是借调过来的,一个月的工钱最起码也要二十两吧?还有其他的米粮油衣,这总是也要有的吧? 买!都买! 听到涨工钱的消息, 做工百姓们的激动就不用多说了,那是感激涕零, 恨不得直接在家中给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立个长生牌位, 至于工匠们,那就是受宠若惊了。 自古以来,工匠们的地位都不高, 被纳为奇淫技巧,工匠们也被归为匠籍, 平日的地位比起寻常百姓还有低一些。 工部的匠人虽然归于工部,在外说起来也算光鲜亮丽,可地位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改变,甚至在工部属于最底层的存在,被工部的大人们鄙夷,至于他们做工的待遇, 那更称不上好。 月俸不过二三两银子, 拿的还是死工资,便是被派出去修建东西,也不会有其他的补贴。 可是现在, 太子妃给他们的月俸,却是按照八两来算,还说因为是调用他们,算三倍月例,所以一月能拿二十四两银子,还给他们增加了不少补贴,有布料,还有米粮酒炭。 当一个月过去,工匠们拿到上个月的月俸和所谓的福利之时,都有些不可置信,脑袋里那是晕乎乎的。 “这么多,都是给我们的?真的不是给错了?” 地位不高,在工部常被人忽略的工匠们突然拿到这么多东西,第一反应是怀疑他们是不是拿错了,他们往常一月只能拿到二三两银子啊,这所谓的米粮油炭,那更是完全没有的。 发放东西的官差也有些羡慕和嫉妒,闻言语气有些酸溜溜的说道:“东西没错,是太子妃说你们是什么难得的技术型人才,很珍贵,该高薪聘请……” 工匠们受宠若惊:“是太子妃?” 他们看着手中的东西,回家路上都是晕乎乎的。 葛老汉算是这批工匠们的头头,在工匠这一行,四十五岁的他已经算是高龄了,他十岁就跟着长辈开始干这一行,到如今,已经干了三十五年。 到现在,他浑身都是病痛。与他一道入行的,有不少已经去世了,有的是因为病痛,有的则是在工作途中出现了意外…… 做他们这一行,需要下大力气,身累心也累,赚到的银钱却不算多,还属匠籍,遭人鄙夷,不过每月能赚两三两银子,已经是个不错的工作了,葛老汉便是靠着这门手艺养活了家中五个孩子。 不过干了这么多年的工匠,今天却绝对是葛老汉最晕乎的一天,他晕乎乎回到家,晕乎乎的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又晕乎乎的坐在椅子上,很安静。 “回来了?”妻子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没转头,嘴里说着:“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早该退下来了,大郎他们现在都各自成家了,也不需要你拉扯了……” 老妻这么说,不过是心疼丈夫,她也知道葛老汉一直没辞工的年纪,他们夫妻俩实在需要这份工资。 虽说家中有五个孩子,可是除了嫁出去的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却不算孝顺,被儿媳妇撺掇着和他们离了心,嫌弃他们夫妻俩是匠籍,也影响了他们的身份,更嫌弃他们赚不了什么钱,所以如今葛老汉夫妻俩是自己过日子。 老妻念叨了两句,也觉得没意思,不由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了,我给你打水洗脸泡脚……”老妻这么说,拿盆将锅中烧好的热水舀出来,端过来准备让葛老汉洗脸泡脚。 不过等走过来,老妻就看见了被葛老汉放在桌上的东西。 老妻茫然走过来:“…这、这些,都是什么啊?” 她看向丈夫。 葛老汉抬起头来,一张脸都还是晕乎乎的,说:“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哦不对,月俸是这个,这些是这个月的补贴……” 葛老汉如梦初醒,忙将揣在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塞给老妻,说道:“这才是我这个月的月俸,你拿去放好。” 妻子看着手中白花花的银子,不由怀疑自己是看错了,可是她手中的重量却是沉甸甸的……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她不由问丈夫。 看老妻如此茫然,葛老汉反倒不觉得晕乎了,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这个月的月俸,还有这些,也都是我这个月拿到的东西。” 老妻眉头一竖,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一个月月俸有多少啊?这里最起码二十两银子……你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了吧?” 老妻的语气变得慌张起来。 “你说什么呢?”葛老汉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这就是我这个月的月俸,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新接了一个活,现在是在太子妃手下做活……” “发月俸的大人说,太子妃说我们这些工匠是什么技术型的人才,是很珍稀的人才,一个月最起码该给我们八两银子的月俸,这才对得起我们的工作。” “至于最后给了我们二十四两,说是我们这属于调任,可以拿三倍工资,所以给了二十四两……至于这些,则是给我们的补贴。” 虽然葛老汉也不懂什么补贴不补贴,但是他拿到手的银钱和东西却是真的,太子妃是真给他们发了这么多东西。 老妻听完,心中震撼。 她坐下,和葛老汉坐在一起,脸上表情有些呆滞,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上的东西,突然语气认真的道:“葛文仙,太子妃如此厚道,她是信任你们,才给你们发这么多东西,你们可要好好的给她做活啊!” 她说着狠话:“若要让我知道你敢偷懒耍滑,回头我就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过日子!” 葛老汉苦笑不得,却同样认真的回答:“这话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们是粗人,但是却也知道什么是知恩图报,太子妃如此厚道大方,他怎么可能做得出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不止是他,若他们之间谁敢这么做,他葛老汉必不会饶他的。 “竟然有这么多东西啊……”老妻显得很高兴,她直接开始清点桌上的东西:“哎呀,这是细布啊,好软啊,四娘刚生了女儿,这衣服刚好可以拿去给孩子做小衣服,咦,这还有木炭?正好这两天天冷了……” …… 苏明景的大方看起来很有用,在堪称丰厚的报酬下,不管是工匠还是做工的百姓们,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积极性,每日的工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所以,本该要做三四个月的工作,竟在三个月就已经做完了。 此时季节已经到了春天,在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苏明景度过了自己来京城的第二个新年,还度过了太子的第二个生辰…… 太子生辰,众人不知道太子妃送了太子什么礼物,但是却在生辰第二日,发现太子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串南红的手串。 顶级的南红石头被打磨得极为圆润,颜色极为好看,肉厚色明,太子的皮肤白,因而这一串手串戴在他的手上,显得格外的显眼,谁看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而除了这两件事,另外的一件事,却是引起了朝中的非议。 明昭帝竟是突然下旨奖赏方家,也就是方夫人的那个方家,称赞方家教导有方,方夫人深明大义,为天下女子之楷模,为表嘉奖,特降下恩典,允方家任一子孙参加科考。 这个旨意一出,朝野皆惊。 要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低贱,比匠人还要位卑,商人不仅在服饰上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平日不许着锦衣华服,商人的子孙更不可参加科考。 而且一旦沦为商籍,几乎再无更改籍贯的可能。 可是现在,明昭帝却是允许方家子弟参加科考,虽然只许一人,可是若这人考上秀才、举人,甚至是进士,这就代表方家往后都可以更换门庭了。 “皇上此举,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是啊,若商人子弟都可参加科考,那他们岂不是可以随意官商勾结?况且商人与民争利,本是低贱,若随意可以更换门庭,那天下人都去从商,如此下去,天下必乱啊。” “不行,我等为人臣子,该理当直言极谏,拨乱反正,便是让我触柱而亡,我也要劝皇上收回成命!” 如雪花似的折子,纷纷洒洒的又落到了三位阁老的桌头,对此,方阁老表示自己要避嫌,便不插手这事,秦阁老和刘阁老,刘阁老只说年纪大了,看多了折子,竟觉得头晕眼花的。 秦阁老:“……” 好在,明昭帝旨意传下去没多久,便听方家如今的当家人通过方阁老,求见明昭帝。 也不知道这位方家的当家人与明昭帝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方家感恩明昭帝宽容,自愿献上了万贯家财,并将家中产业尽数献给朝廷,放弃从商。 而明昭帝,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赞方家忠义,这下,原本激动的文武百官,不由得安静下去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明昭帝很满意方家人的举动,而这也代表着,他们若坚持让明昭帝收回旨意,必定会引来明昭帝的愤怒,得不偿失。 “……虽说商不可改籍,可如今方家已经将全部家财献上,倒也不成什么风浪,不然,就这么算了?” “皇上只允许方家一人参加科考,谁能保证这个孩子一定能考上?我等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而惹怒皇上啊。” “是极是极,方家也算极有诚意了,竟愿意献上所有家财,况且方夫人之前拿出十万两银子支持太子妃的女校,足见方家皆是大义之人,给他们家一个科考的机会,倒也不妨事。” 第140章 “这便是那朱薯?” 太子好奇的看着桌上的物什。 他听苏明景说, 朱薯熟后的口感类似于山药,便以为那应该是和山药差不多的东西,可如今见到后, 才发现它的样子和山药竟是截然不同。 山药是细长的一条,可是这朱薯却是更胖、更大、更圆满的一整个, 造型很独特。 苏明景也在看这朱薯, 这朱薯和她记忆中的红薯并没太大的区别,顶多个头要更小一些。 就是不知道口感和味道上,有什么区别。 苏明景想着, 拿了两个在手中,走到屋里的炭火盆旁, 拿过钳子将命令的火炭拨开, 露出底下已烧成了白色的灰烬。 她将两个朱薯放在上边,再覆一层浅浅的灰,而后才将拨开的火炭覆上来。 火盆中立刻堆起了一个“小山包”。 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等待了。 交州送了两大袋子过来,随意拿两个出来焖烤, 倒也不妨事。 既然都烤了红薯,又见着火盆中火炭明亮,苏明景索性让人将火盆抬到了外边去,又取了铁网来,放在火盆上,再让人拿了核桃花生栗子松子等坚果一起放在上边烤。 这时候旁边的小泥炉上再煮上一壶奶茶, 放上一勺去年熬好的桂花蜜, 搅拌开来,醇厚的奶香混着桂花蜜的甜香,闻起来格外的可口。 今日的晚饭, 便也做烤肉吃好了,切得肥厚的烤肉稍微腌制过后,在烤盘上被烤出油脂来,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此时将其翻个面,翻过来的肉块被烤得金黄,上边被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烤网的痕迹。 烤好的肉吃起来很嫩,而且多汁,再裹上特意调制后的酱汁,带着微微酸香,还有茱萸的辣味,味道醇厚却又不太腻味。 “可惜,没有辣椒。”苏明景摇头,“茱萸的味道,还是差了些。” 太子好奇道:“之前便数次听你提起过辣椒,这辣椒,真的很好吃吗?” 苏明景:“它的味道和茱萸有些相似,但是要更香,若说味道,爱的很爱,不喜欢的自然讨厌,我是很喜欢,如果是你的话……” 他打量太子,瞧着他碗中蒜蓉的酱料,摇了摇头道:“你怕是不行。” 太子口味清淡,辣椒辛辣,怕是不对他的口味。 太子:“听你多次说起,我倒是很好奇你喜欢的这种食物,究竟是什么味道,若有机会,我定是要尝尝的。” 奶茶煮好了,一人一杯,奶白的奶面上还漂浮着几朵桂花,看起来就很漂亮了,一口烤肉再喝上一口奶茶,在这冷春,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待二人吃完,烤盘和其他的东西被撤下去,底下火盆中的炭火几乎已经烧了大半,一眼看去只剩下白色的灰烬,只有用钳子翻开,才能翻到被埋在了灰烬中的炭火,露出明灭不定的猩红来。 而在最底下,就是苏明景之前埋进去的两个朱薯了。 将朱薯掏出来,比起刚放进去之时的硬实,朱薯被烤干了不少水分,拿在手里很软和,外层的皮也被烤得和里边的瓤稍微剥离,这时候扯住一点皮往下撕开,便露出了里边红黄色的瓤,是一种带着如流蜜一般色泽,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香味是甜的。 太子尝试的咬了一口瓤肉,而后脸上表情有些意外。 “这个的味道,竟然还不错?”他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也吃了一口,也觉得有些意外,她想过这里的红薯品种是还未经过精心培育的,口感和味道上可能会有些差,但是入口后发现,虽然比不过后世,味道已经很不错了,算得上香甜软和。 这个味道吃起来,还有些怀恋。 三下五除二将一个红薯吃了,苏明景道:“这个红薯不仅可以这样烤来吃,还可以煮来吃,蒸来吃,更可以切片晒成红薯干,它的藤也可以炒来吃,更可以剁碎喂猪。” “对了,它还可以做成红薯粉,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红薯粉的味道也很不错。” 换句话说,红薯从藤到果,全都可以入口,更难得的是,它耐旱易种,并不太追求土地的肥力,沙壤土也可以种。 要知道其他的粮食,若地薄,种出来的产量可不会太高,百姓们辛辛苦苦一年,最终收上来的粮食,可能连来年的嚼用都不够。 而红薯却是薄地也能种,亩产量也不会太差,吃了还饱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吃多了烧心,不过在现在这种,大部分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情况下,这个缺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照你这般说,百姓们完全可以开辟荒地来种它,这样也不用占用本来的土地,来年的口粮还能多一份,也许来年也不用忍饥挨饿了!”太子的精神有些振奋,他看向苏明景,道:“现在正是春耕,我们不如将这红薯献给父皇,让父皇将其推广到全国……” “不!” 苏明景却拒绝了,她眼神冷静,说道:“要想将红薯推广到全国,首先我们就需要有足够的粮种,可是我们现在拢共就这么一口袋的红薯,自己用来做种都不够,所以,我打算将这袋子拿给苏十一,让他今年种下……” “我知道,你想说朝中也有擅农事的大人,但是,我信不过他们,比起他们,我更相信苏十一的本事。” “苏十一在种地上很有探究的精神,由他来种,也许还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同时,我也想让他出一份有关红薯的种植手札,往后若想推广,百姓们便可以照着手札来种。” 当然,有句话叫因地制宜,不一样的地方,也许种植的方法又要不一样,但是苏十一的种植手札也可以给百姓们一个参考。 “明年吧……”苏明景想了想,“今年能做种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但是明年的话,苏十一种出来的红薯得以收获,明年就可以拿一半给朝廷,由他们来种植。” 太子微微发热的大脑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不得不承认苏明景的想法是对的,现在他们手上的红薯实在是太少了,根本经不起浪费,要想推广,也得等有足够的红薯再说。 太子吐出口气,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道:“我听说,这个红薯还是在糊涂君子的后人那里找到的……” 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当初糊涂君子献“宝”不成,心中愤怒,觉得当时的知府实在是有眼无珠,便将红薯拿回了家中,在家里种植,而后来,世道乱起来,到处都是战乱,民不聊生,糊涂君子的后人和其他人直接躲进了山里。 到现在,糊涂君子的后人们仍然在山里生活,山中成村,只偶尔下山去县城种买些生活必需品,若不是如此,红薯也不可能快过了一年才找到。 “糊涂君子在天有灵,若知道此事,也会觉得高兴的。”太子叹道,“他当初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红薯,兜兜转转,终于被人发现了它的珍贵,也在百年后,给他的后人带来了一份余荫。”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阴差阳错呢? “给梁家人的奖赏,我想多给一些。”太子沉声说,“当初糊涂君子从海外带来红薯,而他的后人,梁家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种有红薯,多亏了他们的坚持,红薯不至于在我大麟销声匿迹。”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糊涂君子和梁家人,都有大功,之前他们二人所商议的奖赏,似乎就有些薄待了。 “你说的没错,之前的奖赏,的确太单薄了……”苏明景沉思,道:“其实我有个想法,梁家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有种植红薯,他们对于红薯的种植,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所以,我想将梁家人都接到京来,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 太子看向她,赞同:“倒是可行。” 两人商议一番,此事便就这么定下了,而之后,他们面见了被带进京来的这位梁家后人,那是个面色黝黑,模样淳朴老实的少年,突然被带到苏明景和太子的面前,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苏明景和太子的态度很和煦,因为见他紧张,两人也没与他久说,赏赐了一些东西,便让人下去了。 而交州那边,太子派了人去,将梁家的人都给接到了京中,而后将他们安置在了大槐村,与苏十一一同研究红薯的种植,当然,也不是让他们干白工的,每个月是给工钱的。 一直到被接到京城,又在大槐村安家,梁家的人都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祖先留下的这个朱薯,竟在百多年后,给他们梁家带来了这么一番非同一般的境遇,想到出村之时,村民们歆羡的目光,梁家人不由道: “……谁说我们祖先是疯子的?说他拿个废物当宝,他明明太有先见之明了啊!” 若不是那位被称为疯子的祖先,他们梁家哪有今日的境遇? * 红薯的事情,苏明景都交给了苏十一,至于她自己,还是忙着学校的事情。 学校修好后,接下来就是招生了,毕竟没有学生的学校,那还叫学校吗? 苏明景好歹也经历过了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直接找了人,让人在城中、乡下,敲锣打鼓、大张旗鼓的宣传,宣传重点:免费入学,免费教导手艺,并且还免费教导学生读书认字。 而重点中的重点,学校只招小娘子,不拘年纪,不拘身份,只要是小娘子,都可入学。 “……有意者,可于五月十五,到学校报名入学。” 很快的,时间就到了五月十五。 俗话说,免费总是吸引人的,便是不打算入学的,也忍不住来看看热闹,这一日的学校门口格外的热闹,有那等商业敏锐的百姓,直接在门口摆摊卖东西,有卖吃食,也有卖饮子的,还有卖果子的…… 第141章 “这绝不可能!” 书生脸上一副崇敬之人被侮辱的表情, 反应极大。 “《捉妖记》剧情精彩,文中所描述的画面大气磅礴,瑰丽绚烂, 笔下人物生动饱满,浮云老叟的文笔更是行云流水, 挥洒自如, 其中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书生冷笑:“这般精彩的作品,岂是居于内宅的小娘子能写出来的?定是一个才高八斗,才识过人的老先生。” 苏明景没说话, 只是用一种挑剔的眼神上下看了对方一眼,而后也是一声冷笑。 “敢问我大麟有哪条法律规定, 小娘子就不能大气磅礴的剧情, 瑰丽宏达的画面?” “我只听过,人分男女,却从未听过, 一个人的文学才识,竟也可以靠男女来衡量的, 照这位郎君的说法,你为男子,应是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喽?” 说到这,苏明景含笑看着眼前的书生,问:“那敢问, 你如今功名几何?是秀才还是举人, 亦或是已过了殿试,已是进士出身?” 书生闻言,面色顿时涨红, 结结巴巴:“我,我……” 他底气不足的道:“我如今虽然只是个秀才,可是,打马登科,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苏明景恍然,复又打量对方,道:“你瞧着年纪已经不小了,应该也娶妻生子了吧?也就是说,你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是区区一个秀才?” “我听说去年的新科状元,年岁不过十五,你姿态如此高傲,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也是进士出身,没想到……” 苏明景摇头,轻叹道:“难怪别人都说半瓶水响叮当,如今发现,果真如此,文采越是浅薄的人,便越喜欢以他那浅薄的眼光去点评别人。” 她言语间的鄙夷轻嗤完全没有掩饰,书生脸色那是红了变青,他羞恼的瞪着苏明景,色厉内荏的骂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口舌竟如此尖酸?” 苏明景眼皮轻抬,懒洋洋的报出了一个地址,末了道:“我在家中排三,你若要找麻烦,可不要找错人了。” “你,我好男不跟女斗,不与你逞这口舌之勇!”书生辩不过苏明景,选择和同伴逃也似的离开了书铺,瞧那离开的背影,真是极为狼狈。 不过他心中愤恨又不甘,走去了老远,嘴中还在说着:“……我倒是要去打听打听,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竟如此牙尖嘴利!” 身边的同伴却没说话,而是皱着眉,面露沉思,书生不由问:“云树,你为何不说话?你也觉得那小娘子口舌太过尖酸刻薄?” “不……”同伴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刚刚那小娘子说的那个地址,似乎有些耳熟,我好似曾经在哪里听过。” “朱雀街……” 同伴喃喃念着苏明景刚刚报的那个地址,越念越觉得熟悉,他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听到人说过这个地址。 书生还在嘀咕:“我活这么久,还没见过如此咄咄逼人的小娘子,这般得理不饶人,也不知哪个郎君倒霉透顶,才将她娶回家……” “啊!” 同伴突然惊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喃喃:“我想起来了……” 书生惊讶问:“怎么了?你想起来什么了?” 同伴转头看向他,眼神不知为何,竟有些怜悯,他说:“我想起来,那个地址是哪家了,那是永宁侯府的地址。” “永宁侯府?”书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的意义。 同伴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怜悯了,提醒道:“永宁侯府,东宫太子妃的母家,而太子妃在永宁侯府,正是排三……” 换句话说,他们刚刚遇到的那位小娘子,大概就是那位,如今声名赫赫的那位东宫太子妃了。 “……” 书生的脸色瞬间变青了。 * 书铺中。 目送着那两个书生逃走,苏明景嗤笑了一声,视线移动,落在不知何时过来,正站在书铺门口的两道身影上。 那是一对主仆,主子头戴青色帷幕,月白襦裙,身段高挑,气质颇为不俗,而她身后的婢子,也是样貌清秀,带着几分书卷气,瞧着竟也是读过书,识得字的。 此时,这主仆二人静静地站在书铺门口看着苏明景,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见苏明景看过来,那婢子屈身唤了一声:“三娘子。” 苏明景笑说:“杏芳,多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灵秀稳重了,不知道的人见了,是哪家家中饱读诗书的大娘子了。” 杏芳抿唇笑,看了一眼身边的主子,说道:“三娘子您太抬举奴婢了……” 苏明景打趣了杏芳两句,才看向旁边头戴青色帷幕的人,唤了一声:“三婶婶。” 三婶婶柳氏抬脚走进来,问:“三娘子怎么出现在这?” 苏明景听出她的意思,柳氏想问的是,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为何不在宫中,反倒出现在了这街头小巷的书铺中。 她走到柳氏身边,随手抽出架子上的一本书翻开,说道:“三婶没听说吗,我近来筹办了一座女校,今日学校招生,我这个做校长的,自然得来看看了。” 柳氏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称呼:“校长?” 苏明景理所当然:“学院叫院长,我开的是学校,自然叫校长。” 柳氏轻轻点头,又问:“既然如此,可你为何又会出现在这?” “我自然是来买书的。”苏明景笑眯眯的举起手中的书,似是好奇的文:“三婶婶可看过这本《捉妖记》?据说这是京城中时下最热的一本话本子了,不仅是读书科考的学子,还是闺阁中的小娘子,亦或是街头茶楼的说书人……都极为喜爱这个画本子。” “如今这话本子在京城,那可极为畅销,连我在宫中,都听说了它的名字。” 她轻叹:“这不,路过这里,我就特意进来,打算问问老板,这《捉妖记》的新一册可是已经出了,” 书铺老板不知道何时过来的,此时站在一旁,听到苏明景的话,他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氏,堆着笑道:“实在抱歉,让小娘子您失望了,不过好的作品,那是需要精心的打磨的,您过些日子再来,说不定下一册就出了呢。” 苏明景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又突然转头看向身边的柳氏,问:“三婶婶如何看?您觉得,这《捉妖记》的下一册,何时才能出?” “…你为何问我?”柳氏眼神微闪,“你要问,该问那浮云老叟去。” 苏明景眉眼一弯,好整以暇的道:“我这不就是在问浮云老叟吗?” 旁边,杏芳兜着篮子的手一抖,险些将篮子给摔了,她下意识的看向柳氏,神情紧张。 柳氏却很冷静,说:“你又在这胡说八道了,这里可没有什么浮云老叟。” 苏明景却笑,说道:“我既如此说,那代表我对三婶婶您是浮云老叟这事,已经是彻底确定了,您不用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自有我自己的门道。” “……”柳氏沉默了几瞬,转头看向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明景未答,而是说:“我在不远处的茶楼订了一间包厢,三婶婶不如与我去茶楼喝杯茶,我们边喝茶边说,我可有很多话想与三婶婶您慢慢说了。” 柳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开口:“……哪家茶楼?” …… 茶楼中。 苏明景与柳氏面对面而坐,苏明景要了一壶茶,等小二将茶送上来,她亲手拿起茶壶,给柳氏倒了一杯茶。 “太子妃想与我说什么?”柳氏开口问。 在袅袅的茶雾后,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显得朦胧而仙气,让人瞧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苏明景静静地欣赏了一下,方才开口:“我找三婶婶呢,是有件事想求您……我想求您做我们学校的夫子,教导学校的学生们读书。” 柳氏眉头轻皱,道:“您若是想教她们读书认字,那其他人也可,何必要来找我?” “不,”苏明景却否认了她的话,说:“我非您不可,因为我不仅要她们学会认字,我还要她们熟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道,读经史,我要她们学会作诗、做文章……” 她一字一顿,眼神认真:“郎君们在学堂所学的东西,我要她们都学!” “哐啷!” 柳氏端起茶杯的手一颤,茶杯从她手中脱落,砸在桌上,咕噜噜的往下滚,倾倒在桌上的茶水顺着茶桌往下流,眼看就要淌在柳氏的身上。 可柳氏浑然未觉,她只是惊讶,或者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明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喃喃的问。 苏明景轻笑,都爱:“当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在说什么,三婶婶您是柳家人,我听太子说,您年轻时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不仅熟读四书五经,吟诗作画,样样都会,您的父亲、国子监祭酒柳大人曾说,您若身为儿郎,必定是不世之材,是状元之姿。” 柳氏的神情不由恍惚。 是啊,父亲的确这么说过,可是在这句话后,还有一句,那就是:“……可惜,你怎么就生成了女儿身呢?” 因为是女儿身,所以她读再多的书,写再多的文章,也都只能如那敛匣的宝剑,只能在匣中孤芳自赏,做那被人随意夸赞的装饰,永远无法开锋杀人。 而她的兄弟们,才学不如她,聪慧不如她,但只因为是儿郎,所以可以入国子监读书,能科考登科,登入朝堂。 ……柳氏缓缓的吐出了口气。 泼洒的茶水已经漫过桌子,淌在了她的身上,她拿出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迹,声音冷静的道:“你也说了,那是年轻时候,我如今已经嫁给了你三叔,是你三婶,我现在喜欢写话本子,已经有很多年未写文章了,你让我去教那些孩子们读书……” 第142章 “……东市长乐街三日后举办美食大会, 购买美食不仅可以打八折,更有可能抽到桂花金簪,缠枝银镯, 十两白银等奖励。” “东市长乐街,二日后……” “东市长乐街一日后……” …… 不知从哪日起的, 京城各个街道常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而紧随着锣鼓声响起的,则是宣传宣传东市长乐街“美食节”的声音。 时间从半月后一直到一日后,直到现在, 京城们的百姓对于这个美食节的活动简直是如数家珍,若说京城百姓们这段时间最多讨论的话题是哪个, 那这个所谓的美食节绝对榜上有名。 “……据说到时候, 那条街上会汇集东西南北、全国各地的美食,个中滋味,应有尽有, 难得的是价格还低,物美价廉, 据说买了东西,还能抽奖,有机会能抽到什么金簪银镯,还有银子了!” 百姓们嘀嘀咕咕的,对那宣传中所说的抽奖奖品极为感兴趣——不说金簪,就那银镯和那十两银子, 对百姓们就已经极有诱惑力了。 不少人打定主意, 那日一定要到那长乐街去看看。 这美食节自然是苏明景一手筹办的,大家知道这事是得了明昭帝的支持,倒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有不少人嫌弃美食节这个名字不够雅致,太俗了。 “我觉得,该叫“珍馐节”才是,美味珍馐,高雅悦耳。” “珍味集也不错啊,不然亦可叫饕餮宴,饕餮也可表示美味。” “八珍味亦是文雅……” 总结,不管叫哪个,都比这个“美食节”好听啊,“美食节”这三个字,那真的是俗不可耐啊。 而对于他们的意见,苏明景只当没听见,什么饕餮宴、珍馐节,听起来倒是不明觉厉,可是她要的是不管是谁一听见称呼,就知道长乐街举办的是什么节日。 “美食节”三个字的确俗,可是却最简单易懂,直白抒意,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最合适的了。 明日,就是美食节开启的时间。 下午,苏明景带着太子来到了学校,看学生们的准备情况,看她们可已经做好了明日美食节的一切准备。 这批学生很特殊,特殊在她们的身份,也特殊在她们学的东西,她们大多数是失去丈夫的寡妇,还有失怙、失恃,亦或是父母双亡的小娘子…… 她们都拥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急切的需要一个谋生的手段,所以学校教她们的,不是哪一系的菜系,而是具体到了某一种食物,俗称:小吃。 月娘便是其中的一个。 月娘回忆着自己这半个月的所学,只觉得有些恍惚,她们这些人所学的虽然都是厨艺,可是具体所学的都不同,她学的是铁板豆腐,而其他人,有的学的是豆干,还有的做的饮子,还有的是烧烤…… 总之,各有不同。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她们将这所谓的美食做得极为完美,包括味道,都挑不出什么错来,只待明日傍晚,她们就可以去那长乐街摆摊。 顺便说一句,她们摆摊的工具,都是由学校帮她们准备的,这点也是她们入学之时,学校就已经承诺过的——学校免费教导她们做小吃,也为她们提供摆摊所需要的东西,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她们往后靠着这项手艺所赚的钱,都要分一半给学校。 为期五年。 对于月娘等人来说,学校的条件并不苛刻,毕竟若没有学校,她们根本求学无门。 而现在,她们只需要付出五年的一半收益,不仅可以学到一门技术,还不用担心摆摊之时被流氓混混骚扰,就连摆摊所要的工具都是学校提供的,而她们摆摊所需的食材,也是由学校牵线购买,价格比在外边买便宜多了,这分明就是一本万利,简直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这样的条件,哪里苛刻了?她们都觉得学校在做慈善了。 “月娘……” 在学校和月娘关系很好的一个小娘子凑过来,她的表情有些紧张,道:“你说我们明日去长乐街摆摊,真的能赚到钱吗?要是我们赚不到钱,学校会不会后悔教我们这么多东西啊?” 月娘心里也很紧张,不过听到朋友的话,她还是安慰道:“不会的,我们做的东西,老师不都尝过了吗?都说我们做出来的小吃味道很不错,摆摊肯定赚钱,所以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朋友听她这么说,像是安慰自己般的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她们这边要摆摊的学生很紧张,其他科目的学生则是很好奇,她们时常能闻到灶科那边传来的香味,对于她们所学的吃食实在是好奇。 ——现在的人将做饭的手艺称为灶上功夫,所以厨艺这门,名为灶科。 “听说明日就去长乐街摆摊了,到时候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小娘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又好奇又不确定:“我听我阿娘说,都说灶上的东西,最起码也要学两三年,她们才学了半个月,也不知道她们做的东西好不好吃。” “好吃的!”旁边一句话插进来,语气肯定,“我朋友就在灶科,我尝过她做的吃食,味道特别好吃,而且是我之前从未吃过的小吃。” 说话的人是芙娘,她口中所说的朋友,自然是月娘了,当初她与月娘来了学校,她来了绣科,月娘去了灶科。 偶尔,月娘会将在课上做好的食物带给她,偶尔会有其他小娘子做的吃的(她们交换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月娘她们的手艺如何。 她们绝对是没问题的。 …… 很快的,时间便到了第二日的傍晚。 长乐街已经被封锁了,暂时禁止人进入,等到酉时中,才会开放,允许人进入,不过此时站在外边,也能看见里边的景象。 与之前相比,长乐街两侧的房子如今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而在大路两侧,能看见一个个摊子已经有条不紊的摆了起来,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酉时中,长乐街四周的空气中,逐渐升起一道道烟雾,携裹着陌生又刺激的香气。 大概是这半月来连日的宣传起了效果,此时已经有很多人挤在长乐街外,等着“美食街”开放,此时闻到空气中的味道,不少人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一脸迷醉的感叹道: “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他们看向靠近这里的,摆在左右两边的两个摊子,这两个摊子一个卖的是饮子,一个似乎是酥酪,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边飘过来的冷气。 嗯,香味不是她们的……而在离她们摊子两步之遥的地方,也不知是什么摊子,像是在炒着什么东西。 “像是炒面……”有人小声说,咽了咽口水,“看起来好像怪好吃啊。” 芙娘也和家里人挤在一起,还有她大伯一家,大伯家的堂妹挽着她的手,好奇的询问着她在学校的生活,当听到她们还需要如郎君一般在学堂中坐着读书认字,堂妹不由有些惊讶。 “还要读书认字啊?”堂妹不解,“你不是去学刺绣的吗?我们小娘子又不用考科举,干嘛要特意读书啊?” 芙娘随口说:“若能认字,往后若要签什么合同,也不怕被人蒙骗了啊。” 旁边大伯也以一副教训的语气对芙娘爹道:“一个小娘子,你送她去学堂作甚?不是我说,芙娘这个年纪,也该相看人家了,再耽搁下去,她年纪大了,可就没有郎君要她了。” 芙娘爹一脸老实的笑着,口中说道:“我和她娘还想多留她几年了,不着急、不着急……”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有几道身影站在那里,站在外围的人,若细细看去,便会发现在他们朴素的衣物下边,是健壮而绷紧的肌肉,一双眼警惕的观察着四周,想来若是谁有异动,他们便会如脱兔般蹿出去。 在几人中,又有一人身材极为高大,右边眉骨处有一道很显眼的伤,将右眉断开,让他整张脸充满了凶戾之气。 若有看过今年武试的人在,便能认出,这人是今年的武状元,对方据说叫周八,力大无穷,在今年的武状元比试中一鸣惊人,一考上武状元,便被招入了金吾卫,封为了金吾卫千夫长,眼看前途无量。 可是现在,这等人,却出现在了这里,似乎预兆着什么。 此时,在周八身后,一道素色身影环顾四周,饶有兴趣的道:“老二媳妇,你这美食节,倒是办得热闹啊,瞧着这京中不少百姓都过来凑热闹了啊。” 苏明景和太子站在明昭帝后边,在他们另一边,端王也在,此时眼神挑剔的看着四周,似是不屑。 苏明景开口道:“多亏了您的支持,不然我这美食节也办不出来。” 明昭帝微微点头,提醒道:“不过人多,那就很容易发生摩擦和冲突,甚至走水,治安上可就要多加小心了。” 苏明景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才想起这个问题,一脸懊恼的道:“我只想着要如何将这美食节办得热热闹闹的,却完全没想到治安的问题……fu、父亲,您说现在怎么办啊?” 她看向四周,苦着一张脸:“我瞧着这小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还有附近村落的百姓,这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父亲,您英武圣明,雄才大略,一定有法子的,对吧?” 明昭帝乐了,道:“瞧你这样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周八。” 他叫了一声,便见前边的人转过身来,低下头,姿态恭恭敬敬的。 明昭帝吩咐:“你去大理寺,传朕的消息,让大理寺的人来这边帮忙,维持治安。” 第143章 京城作为天子脚下, 那是整个大麟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闹市不少,稀奇古怪的食物, 大家也见得多了,不过如长乐街这般, 整一条街都是卖小吃的, 却是头一回见。 还真别说,这条街上的小吃还真是新鲜,这什么铁板豆腐, 烤鱼、烧烤,还有啥煎饺馄饨, 亦或是烤冷面卤豆腐……便是京城百姓, 也有大部分都没见过,更别说吃过了。 从街头走到街尾,左右两边一串的小吃摊, 简直看得人目不暇接,最主要的是, 每个摊子上的小吃看起来都喷香扑鼻,极为好吃。 本打算只是过来凑凑热闹,绝对什么也不买的人,等走到街尾,手中已经多了好几种零食。 “……” 不是他们抵不住诱惑,主要是这些小吃看起来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知不觉的, 那袋子中的铜子就已经花出去了。 就说那铁板豆腐吧,不过就是将普普通通的豆腐放在铁板上慢煎,煎得两面金黄, 再放上调味料,可是偏偏吃起来就是特别好吃,外焦内嫩,里边的豆腐嫩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了。 还有那烤鱼,也不知怎么做的,竟是一点鱼腥味都没没有,肥白的鱼肉嫩得出奇,便是锅底的配菜,都那么好吃。 这还只是其中的两样,更别说还有其他,就如那饮子,吃了小吃,总要喝一杯饮子解解腻吧?总之,就是再吝啬的人,在这长乐街中走上一圈,也得花去两个子才能离开。 不过在心痛之余,大家也不由觉得:“这小小吃味道真不错啊……” 所以他们花了钱,倒也没有太后悔,还有人想着下次再来逛逛呢,这次只吃了一两样,下次来就尝尝其他的,他们瞧着其他的味道也很不错的样子。 …… 苏明景他们一行人就如普通人一般,走走逛逛,手中也多了好几份的小吃。 苏明景也没怎么尝过学生们所做的小吃,如今一尝,味道真不错,当然,比起大花的手艺自然还是要差一些的,但是出摊卖,已经很足够了。 “这酥酪做得倒是不错。” 明昭帝吃了两串烤串,嫌弃太油腻,便让人买了两份酥酪过来,吃了两口,他就不由点头,夸奖道:“……有几分宫中御厨做出来的味道。” 苏明景夸道:“父亲舌头可真灵,这酥酪,我正是请了宫中的田御厨来教的,不过也是学生的天赋好,只学过几次,做出来的味道就大差不差了。您不知道,田御厨当场恨不得直接将人收做徒弟。” “哦?”明昭帝倒不知道这里边竟然还有故事,他饶有兴趣的道:“那小娘子可是当场就应了?” 明昭帝的语气是肯定的,在他看来,田御厨那可是宫中的御厨,手艺非常,他既提出想收徒,那被收徒的小娘子当时定是激动非常,感激涕零,肯定迫不及待的就答应了。 只是出人意料的,苏明景的回答是:“……没有,她拒绝了。” “……”明昭帝沉默几瞬,评价道:“愚蠢!” 苏明景却说:“不是她愚蠢,只是比起虚无缥缈,不知道究竟如何的未来,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能让她赚到钱可以养家的一技之长。” 之前就说过,这批学生很特殊,家里条件都很艰难,这位娘子是个寡妇,丈夫早亡,家中还有一对儿女需要照顾,家庭极为贫困,能给黄御厨做徒弟自然好,可是以她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支撑她去给黄御厨做徒弟。 只能说,这位娘子很清楚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明昭帝听完,轻叹道:“她这也算是慈母心肠了,也是难得,庆荣,拿十两银子给那小娘子。” 庆荣忙应了。 苏明景他们又继续往下逛,这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滔天的惊呼声,苏明景他们隔得远,听得不太真切,只隐隐听见随着风飘来的几句零碎的话。 “……中了?” “什么?有人中了?” “*&……” …… 无数人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吵闹的海浪,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反倒让人听得不太真切了,唯一能确定的,是那边的人似乎很激动,那种激动又兴奋的情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热切的氛围。 明昭帝不免好奇:“那边发生什么了?” 苏明景心中大概有所猜测,却没多说,只笑道:“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群人便顺着同样因为好奇而往那边走的人流,慢慢往那边走去,走到那边,人更拥挤了,四周的人都一副十分激动兴奋的样子。 庆荣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做那个问话的人。 “敢问大哥,不知这里是发生了何事?大家为何如此激动啊?”他好奇的问。 被叫住的大哥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兴奋,听到庆荣的话,他极为兴奋的道:“你们不知道吗?有人拿着木牌在这抽奖,中了一支桂花金簪!” 不等庆荣追问,这位大哥就已经很有倾诉欲望的说道:“之前就听人说,只要在这消费满一两银子,便可凭借凭证到这来抽奖,能抽到珍宝阁的桂花金簪、喜银坊的缠枝银镯,还有十两银子……” “原本我还以为这都是噱头,可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抽中了!” 说着,这位大哥拿起自己进来被发放的一个小册子,翻看着上边的记录,嘀咕道:“我已经花费了八百文,那只要再买二百文的东西,不就可以去抽奖了?” 正这么说着,前边竟是又传来了一声惊呼声,竟是又有人中奖了。 不过这次中的据说只是基础的小奖,据说是什么七折的折扣券,只要拿着这个折扣券,去那上边所说的几家铺子,不管买什么,都能打七折。 还有人中了再来一份的券,只要拿着这个券,长乐街上小吃摊,可以任一免费再得一份;亦有人抽中了一匹布料,总之,奖品丰富,几乎每个抽奖的人都有中。 随着人群中中奖的人越来越多,与庆荣说话的那位大哥坐不住了,当即一个转身,就要再继续去小吃摊上买东西了,瞧着是一定要凑足这一两银子,来这抽奖了。 而人群中,不少人纷纷钻出人群,往旁边的小吃摊去,显然与这位大哥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 看着大家的反应,明昭帝看向苏明景,道:“你倒是机灵,竟是想出了这么一个让人消费的法子来。” 一两银子,在京城其实并不算多,京城物价高,苏明景他们小吃的定价也要高上些许,一份铁板豆腐就要二十五文钱,而酥酪就更贵了,一份酥酪就要半两银子。 苏明景表情狡黠,道:“我还欠着您一大笔钱,自然要多多想想法子了。” 一旁的端王撇嘴,不懂明昭帝为何会夸苏明景。 要真说起来,苏明景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与民争利的商人所行,理当被唾弃大骂才是,偏生明昭帝却还夸她做得好,聪明。 而自己呢,自己做了那么多事情,明昭帝却也没多夸自己两句……端王心中不免有些不忿。 “父亲可要上去试试手气?”苏明景又开口,“说不定您也能中个什么奖呢。” 明昭帝鲜少出宫,尤其是在他开始追求长生之道后,出宫的次数就更少了,更遑论出现在这种热闹又带着烟火气的场景,所以,大概是被众人兴奋的情绪所感染,对于苏明景的提议,他难得有些意动。 庆荣察言观色,立刻道:“奴才这就去排队!” 此时排队抽奖的人并不多,所以很快也很顺利的,抽奖的人就到了明昭帝。 穿着统一服装的人笑着示意桌上的木箱,道:“您只需将手伸进这箱子里,随意在里边抽出一张纸就可。” “老爷……”庆荣有些紧张。 ——这箱子只有一个可以伸手进去的孔,谁知道里边到底装了些什么啊?要是装了不好的东西,伤到了明昭帝怎么办? 明昭帝却是抬手表示:“没关系。” 他很感兴趣的看了看这个箱子,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将手伸了进去,过了几瞬,他将手拿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纸团。 庆荣忙伸手将纸团接过来,将其递给了桌后的人。 桌后的人接过来,将揉成一团的纸团拆开,在几个呼吸后,他一脸惊喜的看向明昭帝,大声道:“恭喜这位老爷,竟然抽到了我们的一等奖,珍宝阁的桂花金簪一份!” “什么,又有人种一等奖了?” 旁边的人忍不住惊呼,纷纷凑过来看热闹,直到看到桌后的人,真的将一个装着金簪的木盒递过来,他们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明昭帝心情不错的拿着刻有“珍宝阁”三个字样的木盒,道:“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啊。”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您受上天庇佑,这世上要真说谁的运气最好,那定然是您。” “你不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想要讨父亲的开心吧?”端王突然说,他不信任的看了一眼苏明景,突然转头看向桌后的人,一个健步走过去,道:“把刚刚的那个纸团拿出来,我要看看,那个纸团是否真的中了一等奖!” 桌后的人一愣,似是迟疑。 听到端王这话,原本因为听到又有人中了一等奖,而好奇凑过来的人们,也不由得有些狐疑的看向桌后的人。 太子皱了一下眉,下意识看向苏明景,却见她神态自若,脸上表情极为冷静,见到他看过来,她还举起手中的纸包,问:“牛轧糖,吃吗?” 第144章 当听到苏明景的话, 端王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自己这么说,简直就是在说明昭帝没有这个中奖的运气。 他偷偷觑了一眼明昭帝脸上的表情,果然看见明昭帝脸上的笑容较之刚才要淡些, 端王有些头皮发麻,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 他也是骑虎难下,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我只是合理怀疑,谁都知道父亲身份高贵,想要讨好他的人就如过江之鲫, 所以,不排除为了讨父亲欢心, 便与这边的人勾结作弊, 操作奖品,故意让父亲中奖的可能。” 他不无恶意的盯着苏明景,道:“若真是如此, 你这可是欺瞒之罪。” “大哥真是以己度人啊,”苏明景语气阴阳怪气的, 她看向桌后的人,“既然大哥怀疑,那就只能让这位小郎将父亲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了……” 她眼睛一转:“只是大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但若证明我是无辜的,大哥又该如何?” 端王头皮微紧,有些紧张的问:“你欲如何?” 苏明景笑眯眯的:“我也不要大哥向我赔礼道歉了, 随便给我一万两银子就好。” 端王:?? 苏明景:“大哥可是不敢?还是你本就是故意开口污蔑我, 目的只是想让父亲厌我恶我?” 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激将法,脑袋一热,下意识的道:“我有何不敢的?” 明昭帝:“……” 端王紧盯着苏明景, 气势咄咄逼人,质问:“那如果最后证明是你在弄虚作假,那你又如何?” “那我也给大哥一万两银子,并且还自请禁闭,向父亲磕头赔罪!”苏明景的回答毫不犹豫:她看向四周,道:“就让四周的大家见证此事,可好?” 过来看热闹的人没想到还能有这般热闹可看,当即纷纷开口。 而在人群中,有一个贵公子打扮的郎君嘀咕:“说什么欺瞒之罪,他们父亲又不是皇上,只有欺瞒当今圣上,那才能被称为欺瞒之罪了,这一家人当他们是在过家家呢?也不怕惹火……” “你给我闭嘴!”旁边传来一声叱喝,打断了他的话,说:“当今圣上也是你能随意提起的?” 郎君住嘴了,他茫然转头,看向身边的父亲,却见自家父亲此刻竟是满头大汗,一脸紧张的看着前边,那脸上的那种惊惶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已知,自家父亲可是五品大员,如今能让他感到如此惶然的人…… 想到什么,这位郎君突然倒抽了口冷气。 …… “…那这位小郎君,烦请你将家父刚刚的那张抽奖券拿出来吧。” 苏明景看向桌后的小郎君,小郎君一直没说话,直到现在苏明景开口,他这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端王,说道:“娘子客气了。” 说着,他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纸团,道:“这便是那位老爷刚刚抽出来的奖券,大家请看,这上边不仅写有一等奖三个字,角落里还印有“长乐街”的引章,毫无疑问,这位老爷财运亨通,的的确确是中奖了。” 听到这话,明昭帝微皱的眉头欣然舒展。 见状,太子笑说:“父亲果真是福泽深厚,德禄无双。” “就是对其他人太不公平了。”苏明景似真似假的感叹,道:“父亲运势滔天,抽奖这种仅凭运气的东西,父亲一旦参与,那定是是百发百中。” 端王看着二人一唱一和,脸色都变绿了,尤其明昭帝瞧着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道:“刚刚可是你提议让我来抽奖的,如今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 苏明景:“我哪里知道您运气这么好?” 年轻的郎君看向四周的人,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长乐街这次的美食节活动,乃是东宫的太子妃一手筹办,其中又有工部的大人帮忙,我们可以跟大家保证,我们的抽奖绝对是公正的,不存在弄虚作假的可能。” 四周的人听到这话,都不由点头——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比美食节是太子妃筹办这个理由更有说服力了。 那可是太子妃啊,皇宫里的主子,身份顶顶尊贵的,谁敢弄虚作假,不要命了吗?是吧。 “我瞧啊,这人说这么多,就是在故意找茬,想在长辈面前给兄弟媳妇上眼药呢。” 一道道古怪的目光不断往端王身上瞥,同时还有嘀嘀咕咕的声音不断飘过来,隐约听见在说:“我以前听人说,富贵人家腌臜事多,为了点东西勾心斗角的,我还以为是骗人的了,如今这么一看,传言诚不欺我啊……” 听到议论声的端王:“……” “大哥,”苏明景笑眯眯看向他,眼神挑衅,说道:“我们刚刚打的赌,你没忘吧?” 端王脸色铁青。 他敢肯定,明昭帝中奖之事一定有猫腻,他不信事情就这么巧,明昭帝一抽就中了个一等奖,可是偏偏这话他却没办法说出来。 太子和苏明景都说了,明昭帝中奖是因为他得天庇佑,福泽深厚,自己要是反驳,那不就是在说明昭帝福泽不深?他就算再蠢,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所以,铁青着脸色在原地站了一瞬,端王才咬牙切齿的道:“弟妹多虑了,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 明昭帝看了他一眼了,在心中摇了摇头。 端王这孩子,打小就不太聪明,若不是太子体弱,他又占了长,再加上自己多有提拔,他在朝中岂会有那么多大臣追随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是没什么长进。 明昭帝心中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他叹道,转身就走。 其他人见状,纷纷跟了上去,苏明景和太子落到后边,苏明景表情狡黠,对太子低声道:“端王此时定是懊恼不已,他刚刚瞪了我好几眼。” 太子闷笑了一声,伸手抓住她的手,夸道:“太子妃好厉害啊,半个时辰不到,就赚了一万两银子,往后若我俩流落街头,看来还得让太子妃赚钱养我了。” 苏明景看了他一眼,大方道:“行啊,谁让我们太子殿下生得如此俊朗,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心花怒放呢?” 太子:…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太子妃调戏了。 走在前方的端王看到两人打情骂俏的样子,简直是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偏偏他面上还不能表露出来,便只能僵着一张脸陪着明昭帝逛完全程。 不过在后边的时候,苏明景发现端王似乎有些神思不属,视线屡屡的看向四周。 苏明景若有所思,突然开口:“大哥是有事要去做吗?” 在端王微变的表情中,她“好心”道:“大哥若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先行离去的,父亲这里,有我和夫君陪着就好。” “是,”太子也点头,说:“大哥你若有要紧事要做,尽管去就是,若你是顾及父亲,我想,只需将事情禀明父亲,父亲定不会介意的。” “大郎有事要做?”明昭帝突然开口,语气冷淡,说道:“你若有要事,那便去吧,我这里用不着你陪着。” 端王忙道:“父亲您说的什么话?是二弟他们误会了,我哪里能有什么要事?” “是吗?那看来是我和夫君误会了。”苏明景说,“我只是看大哥你的表情有些恍惚,还以为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端王咬牙切齿:“你想多了。” 苏明景轻轻点头,叹道:“那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端王郁卒。 不过因为这一遭,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鬼,端王接下来那是半点都没有分心,一直到明昭帝面露倦色,带着庆荣等人回宫,他脸上的笑容这才猛的垮了下来。 在狠狠的瞪了苏明景二人一眼后,端王冷哼一声,也一甩袖子,带着人离开了。 苏明景和太子并没跟着明昭帝回宫,他们可是有正经理由的,说的是美食节是苏明景筹办的,她自然要留下来收尾,而太子,则是说要帮忙,便也跟着留了下来。 在端王也离开后,苏明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转身便朝着长乐街隔壁而去。 长乐街隔壁是一条小巷,长乐街今日灯火通明,烛火如昼,而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却是光线昏暗,只有昏黄的几个灯笼悬挂着,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得踩空。 “娘子……” 苏明景一走进,便有人恭敬叫了她一声,等叫完后,他们又看见了苏明景身后的太子,一时间,反射性的露出几分警惕和敌意来。 好在,巷子昏暗,太子并未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苏明景视线在巷子里扫了一眼,问:“今夜情况如何?可有捣乱的人?” 守着巷子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二人此时相视一眼,答:“有,今夜最起码有十个捣乱的人,其中有五人我们瞧着有些不对,手里拿着刀,似是为了您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而去的。” 她与太子身边的那位贵人……那就是明昭帝了。 苏明景皱眉,问:“那人呢?” “那些只是来捣乱的人,我们将他们抓起来后,就移交给了大理寺的人,而那五个人拿刀似是想逞凶的人,我们则偷偷把他们抓起来了。” 双胞胎一边说着,一边带着苏明景走到巷子身处的角落,一把将角落里堆着的东西扯开,五道被捆着的人影立刻就出现在了苏明景的眼前。 五人嘴里被严严实实的被塞满了卷成团的布团,此时眼见有人来,嘴中挣扎着发出了不清楚的呜咽声。 第145章 在苏明景与太子相处气氛有些微妙的这段时间, 端王突然请求出京散心,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时间一转,天色渐冷, 早起之时,外边的地面、植株上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 竟是落霜了, 人一出去,扑面便是一股冷风打过来,让人面上鸡皮疙瘩都要被激出来了。 苏明景身上罩着一件白狐毛的披风, 她看了一眼灰沉的天色,皱眉道:“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不, 这话说得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来说,是这几年的气温一年比一年低,这让苏明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历史不好,不过却也听人说过小冰河时期。 ……大麟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正处在这个时期吧? 苏明景按捺住心中突然生出来的焦灼感,带着人大步朝着藏书阁去。 胡孟前两日往东宫递了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找了什么消息,她这边也一直有派人在全国各地寻找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不过却并没收到什么好消息,只希望胡孟那里有吧。 一路来到藏书阁, 天气阴寒, 藏书阁因为到处都是书,这里并不允许用火,所以里边的气息冰冷又干燥, 除却没有外边刺骨的冷风,温度与外边没什么差别。 胡孟穿着厚厚的衣服,露在外边的手似乎是生了冻疮。 “你说要见我,可是找到了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苏明景开口就问,直奔主题。 胡孟说:“臣也不确定消息是否为真,不过,太子妃应该听过方家?” “方家?”提起方家,苏明景想到的只有一家。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苏明景想着,看着胡孟,不确定的问:“你说的方家,不会是几个月前,被圣上允许后辈参加科考的那个方家吧?” 胡孟却肯定点头,道:“就是那个方家,也就是方阁老妻子的母家,我就知道太子妃您一定知道。” 苏明景不解:“方家和我让你找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胡孟道:“此事说来话长,要仔细说起来,还得从几百年的方家开始,几百年前,当时的朝廷腐烂,各种苛捐杂税,劳役祸乱,民不聊生,方家居南,靠海,辗转便去了海上生活……之后,便一直做着海上生意,由此起家。” 说到“海上生意”四个字,胡孟的语气有些意有所指,苏明景看着他的表情,明白了他这句“海上生意”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海匪了。”苏明景心想。 胡孟手边放着一本书,此时他将书打开,翻到一页,将其推到苏明景面前,说道:“这本书中有记载,方家最多的时候,一共有十八艘出海的大船,每次大船出海归来,上边都载着无数奇珍异宝。” “也是在这本书中,记载着方家人出海归来之时,偶尔会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 “譬如这个,红果。” 胡孟的手指着书页上的两个字,道:“这上边写,这红果据说成熟时,红如火珠,果若柿子,我觉得,这和太子妃您所说的番茄很是相似。” “还有这个,此花洁白如雪,蓬松绵软……像不像您所说的棉花?” …… 苏明景听着,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灼热。 她仔细将书上这几页看过,得出了和胡孟一样的结论,这个红果,的确像是番茄,她也曾听人说过,番茄一开始传入国内,似乎就是作为一种观赏物,倒是与这记载相似。 而这白花,也像是她所想找的棉花,洁白如雪,蓬松绵软。 如果这是真的,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了,番茄也就罢了,这棉花,便是在后世,都是被称为战略物资的东西,重要之处都不用她来一一赘述了,仅仅只是它既可做线、也可为布,又可做棉衣保暖的作用,便已经极为珍贵了。 苏明景有些火热。 胡孟却是有些担心,他说:“只是,这书写于二百年前,似乎是当时方家的一位小辈所写的,如今的方家,也不知道这两种作物还存在不。” 时移世易,两百年的时间,听起来似乎不长,可是却已经足够让一些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苏明景微微冷静了点,她道:“不管方家现在有没有这两样东西存在,总之,既然有它们出现在国内的记载,那就代表着有很大的可能能在国内找到,这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消息了。” 胡孟忍不住点头。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说道:“胡大人,此事辛苦你了,给你的赏赐,之后我会让人送到你的手上的,现在我得出宫一趟了。” 胡孟下意识也跟着点头,看着苏明景匆匆丢下一句话,又匆匆离开。 他站在原地,突然打了个哆嗦,抱着手臂道:“嘶,这天可真冷啊。” 还好他这两年因为给太子妃做事,荷包里宽裕了几分,花钱也不用再像一样那样,一个铜钱恨不得掰作几分花,所以一入冬他就买了不少炭火,冬日也不像往年那么难熬了。 * 苏明景匆匆离开藏书阁,先回了东宫,带上了之前所画的番茄和棉花的图,这才再次转身出宫,一路来到了方府。 此时天色更加阴沉了,风卷着一片落叶打着旋的落在地上,似乎是要下雪了。 苏明景被门房引着到了方府的会客厅,厅中生了火,还燃了香,一进去就能闻到了一股暖香,苏明景带着绿柳和红花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她听到了外边传来的焦急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苏明景抬眼看去,果然看见方夫人带着人快步从外边走进来。 “太子妃!” 方夫人一进来就要跪下行礼,苏明景一把将人扶住,道:“夫人不必多礼。” 两人一番寒暄后,便各自坐下,苏明景道:“我今日贸然登门,其实是有事想请教夫人。” 方夫人面露不解。 苏明景将几张图拿了出来,递给她,道:“不瞒您说,这几年我一直在找几样作物,今日得到消息,夫人的母家方家也许种有这几样东西,这才上门拜访。” 方夫人一边听着,一边将苏明景递过来的画打开。 “这是番茄,听说二百年前,夫人您的一位长辈曾得到过一种名为红果的植物,与这番茄极为相似……还有这棉花,你们方家曾从吐蕃得过一种名为白叠子的东西,洁白如雪,绵软如绒。” “这是土豆。” “这个是玉米……” 方夫人一一看过去,最后又将番茄和棉花的那两张画抽了出来。 “这番茄,我的确是见过。”方夫人说,在苏明景骤然一亮的眼神中,她说:“其实我方府中便有种,不过是作为花草来欣赏的,太子妃如此大费周章的找它,莫不是它还有其他的作用?” 苏明景道:“这番茄其实是一种瓜果,可生吃,也可做菜,味道酸甜,极为不错的。” 方夫人恍然,又看向那棉花,这回,不等她问,苏明景便率先说:“这棉花可织布做线,它的棉絮在冬日还给做棉衣和棉被,保暖性很不错,若冬日能百姓们能有一件棉衣,冬日也不会那么难熬了。” “还有这土豆……” 苏明景索性将几样作物都一一跟方夫人说了,方家人以前在海上做生意,些许还曾经遇见过。 方夫人听完,道:“这番茄我这有种子,现在便可给太子妃您,不过这棉花,还有这些玉米、土豆,我却是不知了。不过,这几张画可否给我,我将其寄回家中,说不定我家中长辈知道些什么。” 苏明景欣然道:“如此自然甚好,只是麻烦夫人了。” 方夫人却说:“之前多亏了太子妃您,我方家才有子弟可以入仕,该道谢的人是我才是。” 苏明景:“那件事,您与方家不是已经给过我谢礼了吗?” 当初方家可是借方夫人的手,直接给了她五十万两银子,可以说是极为大手笔了。 “那哪里够?”方夫人轻轻摇头,语气认真的说:“您待我方家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方家每个人都铭记于心,所以,往后您若有事所求,千万不要与我们客气,我们能帮的一定帮的。” 他们方家最开始也是清贵人家,读书子弟,只是当初世道太乱,他们家的人被迫在海上游荡,后来陆地上世道逐渐安稳了,他们家人手中又有了些钱,这才又回到了岸上。 只是,他们家的籍也从士籍变为了商籍,这些年,她上边的长辈们,底下的晚辈们,无一不想着该如何脱去这商籍。 这么多年过去,谁都没想到,这个目标达成的那么猝不及防,而这一切,可都多亏了苏明景这个太子妃,方家人岂能不记恩? * 苏明景在方府待了一下午,与方夫人喝了一杯茶,在夜幕笼罩下来之际,这才带着人回宫。 回宫之际,天上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起雪来,青黑的天空中,一片片雪花像是浮着一层层的光,风一卷,便被吹得乱七八糟的。 苏明景踩着夜色回到东宫,却见平安朝她迎过来。 “太子妃。”平安躬着身,姿态极为恭敬,说道:“太子在膳房等您。” 苏明景面露疑惑。 平安却没给她解惑的意思,只是毕恭毕敬的看着她。 苏明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那带路吧。” 接下来,她便跟着平安,一路来到了东宫的膳房。 天色此时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沿路长廊上宫灯明亮,一直到膳房,膳房很安静,在夜色中,暖色的烛光透过窗户映出来。 第146章 “…你又没做错什么, 为何要给我道歉?” 苏明景停顿了一下的手继续动作,拿了一个月饼在手里。 太子的视线继续不错眼的盯着她,道:“可是我那日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吗?” “我没有不高兴,”手中的月饼在指尖翻了一圈, 苏明景语气平静, 她掀起眼皮来,眼底像是浮着一层尖锐的光,说:“倒是你, 不是你觉得我行事太过冷硬绝情,心狠手辣吗?” “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你怎会认为, 我会觉得你行事狠心?” 太子气急,神情又有些委屈,说道:“那些人既是死士, 本就是穷凶极恶的人,手上也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正如你所说,若将他们放走,无异于放虎归山,说不定往后还会有其他人被他们害死。” 他控诉的看着苏明景,委屈说:“莫非在太子妃心中,我竟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 苏明景的视线往旁边游移了一下:“…我没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 太子冷笑着突然逼近了苏明景, 几乎脸贴着脸, 鼻尖相触,呼吸霎时间缠在了一起。 他紧盯着她,一字一顿的道:“那日的事情, 不是太子妃你故意让我看见那副场景的吗?” “……” 苏明景的视线又往旁边飘了。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视线和脸一同掰了回来。 太子的脸顿时近在咫尺。 苏明景:“……” “我们太子妃可真狡猾啊。”太子说,似是忿忿不平,“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是觉得心虚之时,便总是沉默。” 只是在之前,太子一察觉到她不想回答,便会默契的岔开这个话题。 “…可是今日,我不想配合你了。”太子如此说。 “你明明有几百种办法,可以让我不看见那副场景,你明明知道,我永远不会拒绝你的请求,只要你开口,我便会乖乖的回宫。” “可是,你偏偏带着我去了那条小巷,让我听到你吩咐人将那几人处理。” 他定定看着她,轻声道:“你这样做,是故意想让我讨厌你吗?” “……”苏明景沉默了几瞬,突然语气很是诚恳的问:“你刚刚不是说,你是想跟我道歉的吗?” 太子听明白了她的话,她是在说:你这么咄咄逼人,这可不是道歉的态度啊? 太子倏地叹了口气。 “阿景……”他唤她的名字,蹲在她身边,仰起的一张脸上蒙着一层烛光,宛若生辉,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讨厌你,我做不到讨厌你。” 苏明景垂眼看他,问:“这是保证吗?” 太子:“是。” 突然,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去,眼神灼灼,她低声道:“你可要记住你今日的话,是你说的,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讨厌我的。” 太子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不等他细想,他嘴中便多了一样东西。 太子从口中拿出来,发现是一个冰皮月饼。 苏明景已经坐直身体,又从盘子里拿了个冰皮月饼吃,太子站起身,坐回她身边的这个椅子上,这回,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了,肩贴着肩。 太子咬了一口手中的月饼,点了点头,道:“味道不错。” 又问:“你今日突然出宫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说到这个,苏明景的精神不由有些振奋,与他说了方家种有番茄,也有可能种有棉花的事,末了,她不由感叹:“我这次倒是灯下黑了,明明之前就听人说过方家曾经做过海上生意,却没想到他们家很有可能就知道其他几种作物的消息。” “甚至方府府上就种有番茄,也多亏如此,方夫人这次就给了我一包番茄的种子,瞧着有多的,所以我打算现在就找个地方给它种下去。” 想到番茄的滋味,她有些嘴馋了。 太子却道:“我记得大多数的作物都得在春季种下,这番茄,在冬日种下能发芽吗?” “按照正常情况来看,自然不行,不过……”苏明景回忆永宁侯府给她准备的那一串嫁妆单子,“不过,我记得我好像有两个温泉庄子。” 两个温泉庄子,一个是永宁侯府给她准备的嫁妆,还有一个,她记得是赵家为表感谢,送给她做添妆的,原是长公主府送给赵四娘做赔礼的。 这两个庄子虽然在她名下,但是她还没去过,不过各个时节的产出和收益,倒是有给送来,都是绿柳处理的。 苏明景道:“有温泉在的地方,温度会比其他地方高,我大可在温泉旁边开辟一个暖棚。” 她思忖:“不过,暖棚真要搭起来,除了种番茄,也可以种其他的蔬果,水灵灵的菘菜,嫩嫩的萝卜秧,也许,我们还能趁机赚一笔钱了。” 越想,她越觉得此事可行,所以等第二日,她便与太子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顺路还将苏十一给带上了。 他们先去了作为苏明景嫁妆的那个温泉庄子,一到,他们直接就去了庄子的几处温泉。 这边一共有五个温泉汤池,最大的几乎有三米宽,最小的不过半米大小,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腾腾的热气,热度很足,湿度也足够。 “如何?”苏明景看向已经蹲在地上,查看地上土壤的苏十一,“这里的温度,用来种瓜果蔬菜,应该可以吧?” 苏十一点头:“温度和湿度都可以,娘子您所说的事情,似乎还真的可行。” 这一点,他之前怎么没想到了? 不过他之前想到这一点也没用,毕竟温泉难得,只要有温泉出现的地方,早就被那些天潢贵胄,皇公贵族给占了,他要是跑过去说要将这温泉地方拿来种蔬菜,只怕会被乱棍打出去。 苏十一不由在心里感叹:也只有他们娘子与这世俗的人都不同,才能理解他的热爱。 这么想着,他看着苏明景的眼神就更加热切了,不过他也没能看多久,因为他的视线被人挡住了,苏十一抬头,看见了太子那张世人称赞的脸。 苏十一撇了撇嘴。 苏明景没看见二人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她将整个温泉池逛了一圈,思考道:“暖棚的话,就让工部的工匠来搭吧,他们手艺好,做事也细心。” 这时候,作为太子妃的好处就露出来了,大麟最顶尖的一批工匠可由她使用。 不过,这事不好走公,但是她可以走私啊,想来有上次修建学校的情分,工部的工匠们应该是乐于与自己合作的。 …… 接下来,苏明景他们又逛了另一个温泉庄子。 一进庄子,苏明景就发现这里的温度比外边更高一些,大冬天的,路上还隐隐能看见几分绿色,里边的温泉水不仅也比上一个要大,数量也更多,大大小小的,竟然有十几个。 苏明景逛了一圈,正好庄子上的管事过来询问他们今日可要在庄子上留宿,索性便留了下来。 饭前,苏明景先去温泉池泡了一通,外边风天雪地,温泉池里却极为热乎,等泡完,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庄子里有几个温度比较高的池子,无法泡人,苏明景看到的时候,心头一动,唤人拿了十几个鸡蛋来,将其一个个放在了里边。 太子蹲在她旁边,问:“将鸡蛋泡在这里边,有什么用吗?” “有用啊。”苏明景说,“很快的,生鸡蛋就会变成熟鸡蛋了。” 太子:“……” 苏明景被他脸上的表情逗笑了,道:“这叫温泉蛋,用温泉的温度将鸡蛋煮熟,煮出来的鸡蛋吃起来口感会更嫩一些。” 将最后一个鸡蛋放进水里,她站起身来:“好了。” 等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温泉蛋也煮熟了,庄子上的下人将鸡蛋装在盘子里拿上来,苏明景剥了一个,只见鸡蛋蛋白白得透明,入口有种一抿即化的嫩滑,蛋黄口感则是沙沙的。 苏明景让下人上了一碟酱油,里边放着葱花,用来配温泉蛋吃,这样寡淡的温泉蛋多了酱油的咸香味,更合她的胃口。 “味道怎么样?”苏明景询问太子的看法。 太子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还可以。” 不过这玩意仔细说起来也就是水煮蛋,也就是吃个新鲜。 等吃过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三人各自睡了下去,等第二日起来,在庄子上吃过早饭,这才回了城。 回城后,苏明景没有耽搁,让人寻了工部熟悉的一位工匠,请他和他的同事们帮忙做一个私活。 工部的工匠们对苏明景这个太子妃的印象很好,毕竟苏明景不仅是不歧视他们,还是相当礼遇,请他们做工的待遇更是大方。 给苏明景做工,他们可是求之不得,所以,一听是太子妃要请人做活,他们连报酬都没问,就直接应下了,毕竟,太子妃肯定不会亏待他们的。 就这样,苏明景的暖棚如火如荼的搭了起来,她也将番茄的种子交给了苏十一,苏十一索性留在了温泉庄子上,开始细心为番茄和其他的瓜果蔬菜育苗。 苏明景虽然并不精通种植,不过在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大概知道一些种植的技术,并且还经前人、后人无数总结出来的技术,足以让苏十一有种振聋发聩的恍然。 到现在,苏十一已经有了自己的一手育苗技术,不过七日,他种下去的种子,便已经冒出了芽,这让苏十一有些振奋。 因为种子能发芽,那就有可能能长大,这也代表苏明景所说的“暖棚种植”是可行的。 而在苏十一一门心思扎在暖棚种植中之时,京城却因为一个消息炸开了锅。 第147章 苏明景在朝廷接到消息之前, 便已经先一步收到了从北境送过来的消息,所以对于胡人突然来犯的原因,她也比朝中其他人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之前她便说过, 今年似乎比往年的冬天还要冷,而这种情况, 越往北越加严重。 根据传来的消息说, 北境这一个多月接连大雪,气温冰冷刺骨,已是滴水成冰, 边境的百姓极为难熬,而胡人所在的草原, 受损更是严重。 胡人本靠游牧而生, 这一个多月的雪下下来,草原牛羊死伤大半,胡人损失惨重, 难以维生,便将目光转到了大麟, 不仅南下大麟掳掠粮食牲畜,还虐杀大麟的百姓。 对于朝堂上的争论,苏明景只觉可笑,人都杀了你大麟的百姓,侵犯了你大麟的国土,你不想着以牙还牙, 痛击敌人, 为已死的百姓报仇,想着的却是要不要与敌人议和。 何谓议和? 议和乃是弱者不得已而朝敌人低头的行为,可大麟泱泱大国, 何至于此? 苏明景其实也理解主张议和之人的想法,大麟安稳太久,境内鲜有战事,所以朝臣百姓们听到打仗的第一反应便是恐惧,第一想到的便是维持安稳,不想改变。 当然,最主要的是,朝堂上并没有能用的武将——当初潭州山贼作乱,朝中剿匪数次,却一次未成,其中虽有潭州官贼相互勾结的原因,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朝中并没有得用的武将。 大麟安稳了百来年,这百来年,曾经的武将老的老,死的死,直到现在,竟是一个能用的武将都选不出来,与不知启用能否得用的武将去打仗相比,自然是议和最安稳了。 但是,铁木族狼子野心,苏明景并不觉得议和会是个明智之举,就怕铁木族会因此觉得大麟懦弱,反倒变本加厉。 所以…… “便是要议和,也该先战过一次,将铁木族打服了,让它知道我大麟不可欺之后,方才可提起议和之事……”苏明景冷声说,“如今铁木族肆无忌惮掳掠烧杀我大麟的百姓,视我大麟为无物,各位大人却想着议和,就不怕死在北境的百姓们从地底钻出来质问你们吗?” 已经收到铁木族再次掳掠了另一个城池消息的大臣们,此时也有些沉默了。 “太子妃所言甚是有理!”方阁老是个直性子,嫉恶如仇,也是朝上主站一派的代表人物,他说:“铁木族如此狂妄,完全是在打我大麟的脸,若我们不采取行动,只怕先一步这铁木族都要打到我大麟京城来了。” 主和的大臣讪讪,道:“方阁老这话就言过其实了,那铁木族不过境外弹丸小国,再是动乱,又能在我大麟掀起什么风浪来?我们也不是惧战,只是若起战事,受苦的也是百姓们啊,若能和平解决此事,那自然是最好的啊。” 方阁老气道:“那北境被铁木族杀死的百姓们呢?那他们就白死了?” 说话的大臣声音含糊的道:“这……战乱,免不了有所死伤嘛,他们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见北境生灵涂炭,被战乱侵略吧?” 秦阁老则是道:“方阁老所说也有道理,只是,打仗可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先是粮草军饷,而后是兵甲装备,这些都要准备,一准备起来,又是一大笔钱,除此之外,朝中谁又能做这个领兵打仗的将士?” 方阁老与秦阁老自来不和,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秦阁老这话在理。 秦阁老叹道:“打仗,那不仅要钱要粮,还要人,那需要用无数人命去填啊,将士们也是有爹有娘,有妻儿的人,一人身死,毁的却是一家人啊。” 众人闻言,不由有些动容。 “可若任由铁木族在北境肆虐,却只会让他们的欲望无限膨大。”苏明景的神色在一刻却显得格外的冷酷,她语气冷静的道:“如今死的只是北境两个城池的百姓,可等来日,死的也许就是你我。” “父皇!” 她冲着上方的明昭帝拱手,沉声道:“儿臣认为,不管是为了被铁木族杀死的北境百姓,还是为了我大麟国土安稳,我大麟都该与铁木族一战!” 明昭帝眼睛轻合,似是沉吟,缓缓说道:“你所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是,秦阁老所说的,也不得不考虑,大麟百姓皆是朕的子民,不管谁死,都让我心痛。” 他叹道:“此事一时难以抉择,还是之后再议吧。” 说完,不等大家说什么,他直接起身离开,独留群臣骚动一瞬后,高声喊着:“恭送皇上。” 苏明景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 “…这些年,那铁木族一直骚扰北境的百姓,以前他们小打小闹,朝廷不管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他们铁木族都大肆劫掠抢杀我大麟百姓了,却还不选择迎战,反倒想与铁木族议和。” 苏明景沉着脸,“父皇究竟是如何想的?” 太子却大概知道明昭帝的想法,说道:“北境若起战事,国库必定要拿一大笔钱出来,可是这些年,大麟境内屡有灾祸,每次赈灾都是一大笔钱,到现在,国库空虚,哪里能拿出钱来打仗?” 苏明景皱眉,道:“今年北境受灾严重,草原上牛羊更是死伤无数,铁木族若想活下去,必定会屡犯我境内,就这么放着不管,受伤的只会是大麟的百姓。” “而且……” 苏明景声音一顿。 她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测,若时代的滚轮真的在往小冰河时期走去,那每年的冬天只会一年比一年冷,若不把铁木族打服了,往后他们只会更加频繁的冒犯北境。 到那时候,受苦的只会是北境的百姓,而往深了想,大麟若一直避而不战,让铁木族觉得大麟是个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往后保不准会枪指大麟国都,越发过分。 到那时候,大麟才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苏明景想着,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戾气来,喃喃道:“若是我……” “娘子,”红花正好端着一碗药进来,说道:“您该吃药了。” 苏明景深吸了口气,将药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这药本就是平心静气的,她喝下去没多久,便觉得起伏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去,当然,她的精神也一同变得有些萎靡了,好几天都打不起劲来。 朝臣们看她那日在朝堂上态度强硬,还以为她之后会更加积极的促进这件事,却没想到她之后竟是安静了下去。 有人道:“可能太子妃也看出了皇上的态度,皇上语焉不详,明显就是不想与铁木族开战啊。” “也不怪皇上如此,如今国库空虚,哪里来的钱和铁木族打仗啊?那得伤筋动骨了。”说到这,说话的人含糊不清的说:“皇上如今又迷恋丹药,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国库里的钱哪里经得住耗?” “粮草不够,也没能用的将士啊,如今还能登马打仗的,也就老永宁侯了吧?但老永宁侯早就卸任不干,和皇上一样迷恋起了修道,如今怕也拿不起枪了吧?” 大臣们底下议论,最后发现,他们大麟与铁木族,还真是议和才是最佳的选择。 有大臣心有不甘,挽尊道:“铁木族不过米粒之光,岂能与我大麟相争光华?如今不过我大麟心善,给他们铁木族一条生路罢了。” 其他人连声附和。 * 苏明景的确看出了明昭帝不欲与铁木族开战的态度,吃了药后,她的思绪变得慢了一些,不过人也逐渐冷静了下去。 她心道,明昭帝既然不想开战,那自己就只能想想其他的办法了。 在服药结束后,苏明景将大花从外边召了回来,寻了个时间带着人去了登仙楼,求见明昭帝。 守门的太监进去传话,不一会儿,庆荣走出来躬身道:“太子妃,皇上这几日都在参悟修道,实在无暇见您,您还是回去吧。” 苏明景不为所动,道:“还请公公与父皇说,我来,是为了北境之事。”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麻烦你再与父皇说一句,就说,秦阁老说得对,如今国库空虚,实在不宜与铁木族开战,不过,北境百姓若常受铁木族掳掠,也实在是辛苦,所以,我有个建议想与父皇说说。” 庆荣看了她一眼,再次躬身:“那太子妃稍候。” 庆荣转身进了楼内,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这回,却是请苏明景进去。 苏明景大步走进里边,进去便像个乖巧的儿媳妇,先跪下给明昭帝行礼请安。 她跪在地上,明昭帝却并未叫她起身,而是开口问:“你说,你有关北境的事情,有个建议想与朕说?” “是。”苏明景语气肯定,而后话音一转,说:“父皇可知道潭州的那位明将军?” 明昭帝倏地抬起眼来,一双眼紧紧盯着苏明景,道:“哦?难道你认识这位明将军?” 苏明景微笑:“可能让儿臣起来回话?” “……”明昭帝没好气道:“起来吧。” 苏明景站起身,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父皇您也知道,儿臣在潭州长大,自是见过那位明将军的,不瞒您说,多亏了明将军,儿臣才能安稳在潭州长大。” 明昭帝有些不耐:“你说这些,到底与北境的事情有何关联?” 苏明景笑,慢条斯理的说:“父皇您别急,您先听我说,当初潭州到处都有山贼作祟,儿臣实在害怕,便让身边的婢女跟着那位明将军剿匪,几年过去,她也混到了一些本事。” “这便我那位婢女。” 她微微侧了侧身,示意身边的大花。 第148章 “…你让朕给你的婢女一支队伍, 让她带着人去北境抵抗铁木族?” 明昭帝面上露出几分好笑来,似是觉得苏明景的话很是荒谬。 他心道:太子的这位太子妃偶尔虽有急智,行事也经常出人意料, 但仔细说起来,她终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娘子, 难免鼠目寸光。 这么想着, 明昭帝看着苏明景的眼神温和了几分,说道:“你没去过北境,不知铁木族的厉害, 铁木族凶恶好斗,擅骑射, 即便是你祖父老永宁侯, 也曾在他们手上吃过亏。” 他看向低眉顺眼的大花,道:“你这婢女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小娘子, 岂能敌得过铁木族的铁骑?” “儿臣也知道这一点,可儿臣若什么都不做, 儿臣心中难安。父皇您不知道,大花从小力气便异与常人,力拔千斤,又曾跟在明将军身边,随明将军打过贼寇,其他的不说, 但是她自保却一定是没问题的。” 苏明景轻叹, 神色似乎有些哀愁,说:“儿臣也不指望她能拦住铁木族的铁骑,只期盼她去北境, 能救一个是一个,也算尽了我的一点绵薄之力。” 明昭帝沉吟。 苏明景期盼看着他,道:“父皇,只是让大花带一支小小的队伍去北境,这既不会兴师动众,也能让北境的百姓知道,朝廷并没有放弃他们,那么他们也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 明昭帝似有意动,但是还是皱眉道:“世上哪有让小娘子领兵应敌的?” 苏明景反问:“若区区小娘子,却能让铁木族的人吃亏,这不正好能扬我大麟之威吗?” 她笑:“正好,若那铁木族的人看见,我大麟只是小娘子就如此厉害,说不定就会心生忌惮,有所收敛呢?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们畏而退去呢?” 明昭帝看向她:“你对你这婢女,倒是很有自信啊。” 苏明景傲然道:“那是父皇您没见过大花的厉害,您若不信,儿臣便让大花给您演示一通,儿臣记得,登仙楼旁边就有两个大水缸?” 明昭帝不解看着她。 那日登仙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大臣们不知道,只有东宫的宫人知道,太子妃身边那位名为大花的婢女在第二日消失在了京城,而一同消失的,还有城外京郊大营中的一支五十人的小队。 而等大臣们再听见大花的名字之时,却是北境传来的好消息——苏大花千户率领了一支五十人的小队,将一支夜袭北境城池的铁木族打退。 这个消息传到京中之时,大臣们都有些懵,第一反应是:苏大花千户是谁?竟打退了铁木族的铁骑? 再一打听,方才知道这位苏大花千户竟是太子妃身边的婢女,在一个多月前得了明昭帝的暗令,领了京郊大营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奔赴了北境。 也是巧了,对方才到北境历城没多久,曾经劫掠过历城,而后扬长而去的铁木族,竟在一个深夜,再次偷袭了历城。 此刻,历城才经历了一次掳掠,城内极为萧索,谁也没想到,铁木族竟会去而复返,而历城守城的大部分士兵,早在上一次历城被袭之时,便已经被铁木族杀死,所以历城如今正是守备薄弱的时候。 所以,当铁木族再次袭来,在历城中简直犹如无人之境,肆意杀戮。 苏大花千户,便是此刻领着一支队伍出现在了历城百姓面前,英勇无匹,凶悍至极,打得这一支铁木族节节败退,直接退出了历城。 这一战,北境士气大涨。 这消息传到京城,百姓们也是精神一振——北境连续两个城池被铁木族踏破,朝廷却无反应,京城百姓心中免不了有些不得劲,所以明明都到年关了,近来气氛却极为萎靡。 如今这个好消息传来,百姓们自然有些振奋,不过令他们惊讶的是,将铁木族击退的人,竟然是位小娘子? 而朝中大臣,在惊讶之余,心中不免有种微妙的情绪。 “皇上竟封一个小娘子为千户,还让其领兵抗击铁木族?这事之前竟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这是故意瞒着我们了。” “据说这位千户就是太子妃身边那个叫大花的丫头,原被封为了金吾卫,特意保护太子妃,之前听人说这丫头不在太子妃身边了,我还说人去哪了,没想到竟是去了北境。” “小娘子上战场,这也真是破天荒,稀奇得很了。” “……” 出人意料的,大臣们的反应却没有那么大,毕竟苏明景这个太子妃入朝为官在前,如今再多一个小娘子做武官,那也不是很稀奇了……吧? 好吧,还是很稀奇的。 而明昭帝,则是高兴了,当初他听苏明景的建议,命大花带兵去北境,只是因为大花是小娘子,此事便发而未宣,除了他和苏明景,或者再多个太子,那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明昭帝当时也有所考量。 大花领兵去北境,若真能与铁木族打个你来我往,那自然好,但若不敌铁木族,此事也没传出去,也不影响他的威名。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大花竟真如苏明景所说,还真有些本事,竟直接将人打出了历城,这完全是意外之喜。 如今朝臣百姓们都说他慧眼识珠,英明无双。 明昭帝高兴之余,却又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那小娘子不过一个婢女,只因为在那位明将军手下呆了一段时间,便有这样的本事。”明昭帝喃喃,“那那位明将军,又有什么样的本事了?” 明昭帝思忖片刻,突然唤了一位金吾卫进来。 “陛下!”眉骨有伤的男人大步走进来,冲他跪下。 明昭帝看向对方,眼神带着几分欣赏,开口道:“周八,朕这里如今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周八低垂着头,毕恭毕敬:“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对于他这个态度,明昭帝很满意。 这周八虽然才入金吾卫不到一年,但是他是今年的武状元,武力高超,金吾卫上下,竟没有几人能与他相抗,实乃人中豪杰。 明昭帝沉声道:“朕要你去潭州调查一个人,最好能查清楚她如今的去处。” 周八应下:“是!” * 今年冬日比往日还要冷,其他地方受灾的消息接连飘来,连带着京城城中的气氛都比往年冷清,不过,等临近年关,冷肃的城中终于多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端王赶在新年前回到了京城,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还带着一个道人。 而在他回来的第二日,他便带着那位道人入了宫。 很快的,宫中便传来了明昭帝龙心大悦的消息,一同传出来的,还有端王所带来的那位道人被封为大麟国师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朝野上下哗然之余,一道道人影离开京城,纷纷往锦州而去,很快的,有关这位山野道人的信息,便落到了京城各个大人的案桌之上。 “……那位道长名为山野道人,来自于千里外的锦州,据说他虽已年过古稀,但人样貌瞧着却不过而立,极为年轻,乃是不出世的高人。” 绿柳也跟苏明景说着他们所调查到的消息:“听说端王到了锦州,在山野道人门外连续跪了半月,山野道人见他诚心,这才答应出山,同他一道回京。” 苏明景没说话,只轻皱了一下眉头。 “应是无碍。”太子却说,“父皇睿智贤明,他追求长生多年,虽为此还广聚天下道人与聚灵阁,可这么多年,却也没见他偏听偏信谁,这山野道人若言之有物还好,若所说所行不过虚妄,父皇不会容他的。” 苏明景的看法却不一样。 纵观历史,多少皇帝年轻时候英明神武,可随着年纪增长,却越发昏聩,明昭帝如今瞧着的确还算公正严明,可他寻求长生这一点,便是个致命的缺点,若有人把握住这一点…… 苏明景看向对明昭帝极为信任的太子,心中一叹。 只希望皇帝不会让太子失望。 …… 年后,京城各地开始春耕。 去年的红薯,苏十一收获了不少,让他自己留了一部分在庄子上耕种,剩下的,苏明景将其全都献给了明昭帝,将其交给户部,由户部开始培育良种。 而方家那边,苏明景也得到了好消息,方家祖田中便种有棉花。 方家从商,与吐蕃多年以前便有生意往来,这棉花,便是在吐蕃那边发现的,吐蕃将其捻线织布,做成白布,方家人觉得用起做成的衣服吸汗透气,每年都将祖田的一部分用来种它。 不过,大麟崇尚织锦绸缎,这棉花也只小范围种植,并未推广开来。 至于那土豆和玉米,方家却是没有了,不过方家家主写信表示:“……我方家于海上起家,若太子妃愿意,我方家愿为太子妃出海寻找这两种作物!” 苏明景看到这,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而在方家,方家的长辈们,也在与如今的方家家主说:“家主,我们方家已多年未出海了,太子妃虽为东宫主人,却不过一女眷,我们没必要为她专门出海吧?” 方家家主却道:“先不说太子妃对我们方家有再造之恩,就说太子妃本人,便非池中之物,在我看来,她是有雄才大略的人。” 方家长辈语气带着些许的不屑:“再有雄才大略,她也不过只是一小娘子,顶天,也就在太子即位后,成为皇后,终究,也只能流连在后宫,行那妇人之事。” 方家家主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过他为何摇头,他却没说,只道:“此事我心已决,不必再议,让三郎他们准备出海吧。” 第149章 苏明景和太子正赶往登仙楼。 今年入冬后, 京城便迎来了多日大雪,京城笼在一片雪色中,气温滴水成冰。 明昭帝在半月前感染了风寒, 明明只是个小小的风寒,却半月都未见好, 甚至还有加重的迹象, 苏明景和太子不得不每日都过去侍疾,以示孝敬。 等他们到登仙楼之时,端王一家已经在了, 正在明昭帝榻前嘘寒问暖,端王的儿子奶声奶气的喊着皇祖父, 叫得明昭帝一脸慈爱。 见到苏明景二人进来, 明昭帝冷哼一声,表情有些不悦。 见状,太子不由苦笑, 他不过就是半月前跪求明昭帝以龙体为重,切勿再服用那些所谓的金丹, 便惹得明昭帝大怒,半月以来都未给自己好脸色。 太子轻叹,和苏明景跪下给明昭帝行礼后,便询问丽妃:“娘娘,父皇今日病情可有好转?昨夜可有咳嗽?今早朝食吃了多少?” 丽妃的脸色有些憔悴,明昭帝生病, 她一直贴身给他侍疾, 吃住都在登仙楼了,所以对于明昭帝的病情,除了太医之外, 她算是最清楚的。 听得太子询问,丽妃耐心的一一回答,末了道:“太子不必太过担心,太医说了,陛下这病不过是天冷感染了风寒,这病就是磨人,只需静心休养,细细调理,很快就能好的。” 太子轻轻点头。 明昭帝明显对自己和太子不假辞色,苏明景也懒得凑过去惹他生厌,行完礼之后,便站在一旁发呆,直到端王不屑又高傲的朝她和太子看过来。 “大郎,还不快来见过你二叔和二婶。”端王吩咐孩子。 端王是在四年前成的亲,听说他本中意潭州那位神秘的明将军为端王妃,奈何明将军离开潭州后便不知所踪,遍寻不得,而端王年纪渐长,膝下又没有子嗣,淑妃怎么可能不着急? 再说端王,端王妃早死后他多年未娶,不过是为了在明昭帝面前做那深情的模样,毕竟明昭帝本人便与先皇后夫妻情深,这么多年对先皇后仍然情深不悔。 想当初端王妃去世一年后,端王对明昭帝表示自己无心再娶,便得了明昭帝夸奖。 不过随着年纪增长,端王自己也着急了,所以四年前淑妃一提议,他心中虽然觉得遗憾,却还是答应了,而在他和端王妃成亲后的五个月,端王妃便有了身孕,九月后生下一麟儿,也是明昭帝如今唯一的皇孙。 如今小皇孙不过两岁多,被养得极为圆乎,极讨明昭帝的喜欢。 见小皇孙拱着手,有模有样的冲太子和苏明景行礼,端王面露得色,装模作样的道:“我记得不错的话,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也有八年了吧?八年的时间,也没听到个喜信,不会是太子你的身体有问题吧?” 自从端王有儿子后,就常在苏明景和太子面前提起孩子的事情,阴阳怪气,不怀好意的。 太子倒是表情平静,道:“劳端王点击,不过我和太子妃还年轻,子嗣的事情,并不着急。” 端王用阴阳怪气的道:“太子倒是对太子妃一往情深啊,别的郎君,若家中妻子多年未有喜,怕是早就纳妾生子了,太子却还死心塌地的守着太子妃,真是难得。” 苏明景轻笑了一声,开口道:“太子品行高洁,高风亮节,与那等人面兽心,贪花好色的人自然不同,倒是端王殿下……” 她看着端王,道:“我听说您端王府上有一个院子,里边住着的都是些美貌的小娘子,可有此事?” 端王面皮一紧,他沉声道:“太子妃这是打哪听到的胡话?我端王府哪有那样的院子?若不信,你可问我的王妃,王府的事情,王妃最清楚不过了。” 说完,端王看向身边的女人。 端王妃的表情却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见端王询问自己,她慢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忙开口:“…是,端王府并没有那样的院子。” 苏明景哼笑:“是吗?” 端王妃攥紧了手中的绣帕。 …… 苏明景他们却没在登仙楼待多久,明昭帝感染风寒后精神大不如从前,没一会儿便面露倦色,苏明景他们只能告退,让其休息。 而明昭帝这一睡便睡了半天,等他再睁开眼,竟已经是傍晚了。 屋里烧着火盆,虽然开着窗,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十分憋闷,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明昭帝坐起身来,竟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捂着急跳的心口,只觉得脑袋不仅昏昏沉沉的,手脚也没什么力气,仿佛一个废人。 明昭帝极为不喜欢这种虚弱的感觉。 正巧庆荣见他醒过来,忙端着茶水过来,准备伺候他喝茶,不过明昭帝一扬手,便将茶杯掀飞了出去,他大声的喊道: “金丹!给朕金丹!” 庆荣面露难色:“这、这……” “啪!”明昭帝一耳光打在他脸上,指着他骂道:“你这老东西,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怎么,朕已经命令不了你了吗?” 庆荣忙跪下,表情惶恐:“奴才不敢!” 明昭帝吩咐杵在旁边的另一个太监:“去,将朕的金丹拿来!” 太监不敢不从,忙去取了装着金丹的盒子来。 盒子打开,铺着金色绸布的盒中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颗大拇指大小的丹药,明昭帝看着,有些浑浊的眼中爆出一团极亮的光芒来。 只是看着这些金丹,自己孱弱的身体好似就多了几分力气。 明昭帝很清楚,只要服下丹药,仅仅只要一颗,他虚弱的身体就能变得再次健壮起来……那种强壮有力的感觉,简直让人着迷,尤其是随着他年纪增长,逐渐力不从心后,这种感觉就更让他疯狂了。 明昭帝咽了口口水,颤抖着朝木盒中伸出手去。 “陛下?”突然,一声惊呼传来,却是丽妃快步从外边进来。 她着急的走到床前,视线落在明昭帝手中的丹药上,迟疑道:“陛下,太子说了,这丹药对身体不好,若吃得多了,体内恐会积累丹毒,太医也说,您近来身体不好,丹药药性太强,可能会虚不受补。” 她的语气很委婉,可是明昭帝听完,却是冷笑,眼神冷冷的盯着她,道:“你倒是听太子的话,怎么,太子的话难道比朕的还管用?” 丽妃面色一变,忙跪下,仰起一张泪水盈盈的脸,哭道:“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明昭帝冷哼,视线转回手中的丹药上,伸手便拿了一颗塞进了嘴中。 “陛下,您喝水。”庆荣适时凑过来。 明昭帝喝了水,将丹药咽了下去,闭了会儿眼,这才慢悠悠靠在枕头上。 过了大概一刻钟,明昭帝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洋洋的,只之前明昭帝因为风寒怕冷,即便屋里暖和,还是穿着厚实,不过现在,他却逐渐觉得热了,不耐烦的将身上的衣服扯开了,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丽妃还跪在地上,明昭帝从床上起身,垂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带喜怒的道:“起来吧。” 丽妃仰起头,泪眼朦胧,极为可怜的看着他,唤了一声:“陛下,臣妾知错了。” 明昭帝伸手将她扶起,道:“爱妃往后应该知道了,朕才是这皇宫的主人,所以,在这宫中,你唯一该听的话,是朕的话,明白吗?” 丽妃神情乖顺的点头。 明昭帝面露满意,他此时似是来了兴致,兴趣盎然的道:“走,陪朕去花园走一走。” 丽妃看向外边,道:“可是天都黑了……” 明昭帝却说:“夜下雪中赏花,也别有一番滋味,这屋里太过憋闷,朕都要喘不过气了。” 丽妃不敢多说,只能与他一道往花园去,只是看着明昭帝精神高昂的样子,她不免觉得心惊肉跳——白日还精神萎靡,病弱气虚的人,现在却如此精神。 这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丽妃心中不安,只能在明昭帝换衣之时,伸手将身边的婢女唤了过来,让其去东宫找太子和太子妃:“就说皇上要去花园赏梅,我拦不住。” 婢女点头,转头往外跑去。 待明昭帝换好衣服,丽妃扶着他往花园去,他们去的是梅林,那一片都是梅花,冬日寒梅怒放,在夜色中吐着冷香,姿态傲然。 明昭帝看着,来了兴趣,还吟了几首咏梅的诗。 一直逛了大半个时辰,明昭帝这才意犹未尽的打道回府,显得极为精神,一直到回到登仙楼,兴致都还没消,倒是太子,正带着周太医守在登仙楼。 见明昭帝和丽妃回来,太子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父皇……” “太子过来作甚?”明昭帝大概是心情不错,难得对太子露出了几分好脸色。 太子拱手道:“儿臣不放心您的身体,特意去宫外请了周太医。” 周太医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一直到听到太子的话,这才出声:“老臣参加陛下。” 周太医,原本的太医院院正,因为年纪大了,又劝明昭帝不服丹药而被明昭帝厌弃,在三年前便辞官归家了,如今再见,虽然头发花白了,但是面色红润,精神倒是比一些年轻人还要好。 明昭帝看向对方,意兴阑珊的道:“原来是周太医啊,不过朕的身体没事,太子你还是带着周太医回去吧。” 太子着急道:“可父皇……” 明昭帝却已经径直走进登仙楼了。 太子有些失魂落魄。 “殿下。”周太医却突然叫了太子一声,脸上表情有些严肃,他看向太子,道:“我看皇上的脸色,似有些不妙啊。” 第150章 苏明景赶到登仙楼之时, 周太医正在给明昭帝扎针。 他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神色专注而肃然,手中一根根银针轻巧而精准的落在明昭帝头上的穴位上。 苏明景看了一眼, 问太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父皇为何会突然倒下?” “我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太子眉头紧紧的皱着,他低声道:“傍晚时分, 是丽妃娘娘给我传了消息, 说父皇不听劝阻,硬是服用了好几枚丹药,我不放心, 便去宫外请了周太医回来,想请他为父皇诊脉……” “…父皇回登仙楼没多久, 我就听到了里边丽妃娘娘的尖叫声, 等我进去,就看见父皇已经晕死了过去,桌上还全是血。” 太子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 说完,他闭了闭眼, 语气有些沉重的道:“现在,还不知道父皇情况到底如何了。” 苏明景听完,再次往明昭帝那里看了一眼,对方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不知生死。 苏明景突然意识到,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她倏地转身。 走到外边, 苏明景吩咐绿柳:“绿柳,你去将金吾卫的周八周大人叫过来。” 绿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未表露出来, 垂首称是。 金吾卫为皇帝亲卫,而周八,身手不凡,这几年越发受明昭帝看重,短短时间,便已经被提拔为了指挥同知,从三品,堪称声名赫赫。 明昭帝信任他,一直让他护卫在登仙楼四周,所以不一会儿,周八便出现在了登仙楼中,苏明景的面前。 “臣参加太子妃。”周八跪下给苏明景行礼。 苏明景垂眼看着他,声音冷静的道:“周大人,皇上因为服了聚灵阁那些道人送来的丹药,突然吐血晕倒,昏迷不醒!” “只怕是那些道人在丹药中下了毒……所以,我命你立刻将聚灵阁的道人尽数拿下,尤其是那位山野道人。” 她紧盯着周八:“还有,让人盯紧登仙楼,为免朝局动荡,登仙楼中的任何消息都不许传出去,你明白吗?” 不知为何,周八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竟是有些激动。 “是!周八领命!” * 离开登仙楼后,周八叫上手下的人,一行人神情肃然的往聚灵阁去。 随着明昭帝越发宠信聚灵阁的道人,如今聚灵阁在宫中的地位那可是今非昔比,阁中道人们自认身份尊贵,就差抬着下巴看人了。 不过今日,聚灵阁的平静却被打破了,夜晚时分,一群人突然闯入阁中,在道人们懵逼的表情中,粗暴的将人抓住。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来人,快来人!” “金吾卫?是金吾卫?你们做什么?我们这里可是聚灵阁,我们可是皇上最信重的人!”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不好了!金吾卫的人闯进来了!” …… 大麟的国师,那位山野道人这两年在宫中待遇极好,不仅有专门的宫院,还有专门的宫人服侍他的饮食起居,可以说是尊贵无比,连带着伺候他的宫人,身份那都是水涨船高,在外仰着头看人。 可是今日,这群宫人却仓皇而逃,而在山野道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更是连滚带爬冲进了山野道人的炼丹房。 山野道人平日是不许人进炼丹房的,因此看见贴身太监突然闯进来,他的一张脸立刻就沉了下去。 只是,不等他出声斥责,就听贴身太监大声喊着:“国师!金吾卫闯进来了!” 山野道人一愣。 下一瞬,几道高大的身影从外边走进来,因为逆着光,打头的人眉骨上狰狞伤疤似乎蠕动着,看起来凶恶骇人。 对方开口:“奉太子妃口令,国师山野道人涉嫌毒害皇上,即刻拿下!” 山野道人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 短短时间,聚灵阁的道人便被一网打尽,从高高在上的贵人,沦为了丧家之犬。 周八转身去聚灵阁复命,却被指挥使夏知挡住了去路。 “你疯了吗?”夏知拉着他在了角落里,低声道:“你明知道皇上有多看重聚灵阁的那些道人,你还带人将他们给抓了,一旦皇上醒来……你不要命了?” 周八平静的看着他,道:“皇上吃了聚灵阁那些道人炼制的丹药后吐血晕倒,于公于私,都不能放过他们。” 夏知眼神怪异的看着他,道:“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皇上竟如此忠心?” 周八沉默。 夏知吐出口气,道:“我知道你是觉得那些道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们金吾卫乃是皇上亲卫,只能听从皇上,如今太子妃才吩咐,你便对那些道人动手,你就不怕皇上醒来后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周八面无表情的:“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我该做的事,皇上那里,待他醒来,我自会去请罪。” 说完,他越过自己这位同事兼长官,直接往前去。 看着他的背影,夏知有些茫然,他嘀咕:“我以前难道猜错了?周八竟然真的忠于皇上,对皇上没有二心?” 这边,周八已经回到登仙楼复命。 登仙楼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大理寺少卿罗大人也被叫到了宫中。 “罗大人,事情你已经清楚了,我要你在两日内撬开那些道人的口,让他们将丹药里所添加的成分都说出来!” 苏明景居高临下看着这位大理寺少卿,道:“你应该能做到吧?” 她说的是问话,可是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罗大人脸色平静,应道:“臣自会竭尽全力!” 苏明景又看向周八,吩咐他:“周八,这两日,罗大人起居都要在宫中,你便随身负责保护罗大人的安全吧。” 周八:“是。” 罗大人眼波微动,知道苏明景这是让这位金吾卫的大人盯着自己,不过他终究没说什么。 而在登仙楼中,周太医将最后一支针从明昭帝头上拔下来。 “周太医……” 第151章 “…周太医, 父皇的身体如何了?” 眼看周太医收针从床上起身,太子立刻忍不住着急的询问。 周太医的脸色有些白,正拿着帕子擦拭着头上的汗, 闻得太子的话,他说道:“幸不辱命, 臣用家传金针之术, 总算是吊住了皇上的命,只是……” 周太医拧眉,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 “皇上服丹多年, 体内丹毒积深,这次得了风寒后, 他若能好生修养, 不碰丹药,情况些许还没这么严重,可是他偏偏又服了丹药!” “风寒与那药烈毒重的丹药相冲, 直接将他体内多年沉积的丹毒直接引爆了出来,这才会经受不住, 突然吐血。” “如今臣虽然将稳住了皇上的心脉,但重病难消,待皇上醒来后,他的身体会变得虚弱非常,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卧病休养……” 周太医这话还是思忖再三后,较为委婉的说法了。 明昭帝服用丹药多年, 明面上虽然看不出来, 可实际上,他的身子骨早已被那丹毒逐渐侵蚀摧毁。 周太医虽然用金针吊住了他的命,可是毁坏的身子骨想要回到从前,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明昭帝这次醒来,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卧病不起了。 若情况严重些…… “皇上醒来后,恐会不良于行。”这句话,周太医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太子听见了。 太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不过他也知道,此事周太医已经是尽力了,若是其他太医在场,也不可能做得比他还好了。 太子往明昭帝那里看了一眼,丽妃此时已经坐在床边,正关切的给明昭帝掖被子。 太子闭了闭眼,转过头来,问周太医:“周太医,不知我父皇何时能醒转过来?” 周太医想了想,道:“若不出意外,明日午时便可醒过来。” 太子吐出口气,放松了些许,而后郑重其事冲周太医长揖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周太医了。” 周太医避开,只受了半个礼,表示:“臣惶恐,太子实在是折煞老臣了,行医救命,这本就是老臣该做的。” 太子却道:“周太医您早就辞官休息,今日却愿随孤进宫,您的恩情,孤铭记于心。” 周太医笑了笑,转而说起明昭帝的病:“臣先写两副药,待皇上醒来后,先吃一副,若没太大的问题,再吃另一副。” 周太医去一旁写药方了,待他写完,太子亲自送他出去。 等走到外间,他们却看见苏明景站在那里。 宽阔的房间中,气氛肃穆而透着无声的威严,苏明景站在那里,神情不怒自威,威势沉沉。 她面前跪着大理寺的罗大人,一旁则侍立着金吾卫的人。 这一幕,让太子竟是有些恍惚,脚下脚步也忍不住停顿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苏明景已经发现了他们,转头看了过来。 周太医拱手:“臣参加太子妃。” “周太医客气了。”苏明景这么说,视线一边打量着太子和周太医,道:“看周太医您这模样,皇上的身体显然是无碍了?” 太子轻叹:“这都是多亏了周太医。” 周太医只谦逊的笑。 …… 周太医由宫人带了下去,苏明景挥手,也让罗大人和周八下去了。 太子的视线落在罗大人身上,待看不见人后,他转身问苏明景:“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在这?” 苏明景:“哦,是我传他进宫来的。” 在太子疑惑的眼神中,她轻飘飘的道:“我让金吾卫将聚灵阁的道人全都软禁在了阁中,包括那个山野道人。” 太子瞳孔一缩,下意识道:“父皇知道,会生气的。” “可这次是铲除那些道人的好机会,不是吗?”苏明景反问。 太子回过神,意识到的确如此。 明昭帝昏迷不醒,如今宫中权力最大的便是他与苏明景,而明昭帝又是吃了那些道人送上来的丹药才吐血的,这正是一个可以拿捏住那些道人的由头…… “可若父皇醒来……”太子皱眉,有些担心。 “那时候一切也尘埃落定了。”苏明景语气肯定,“我已经让罗大人连夜审问那些道人,只要拿到他们往丹药里加药的口供,便是父皇醒来,我也是功大于过!” 太子却问:“若那些道人不松口呢?他们不是蠢人,知道谋害皇上是什么罪,谁敢认下?” 不认,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认了,那才是真的走了绝路了,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很怀疑这些道人会不会认罪。 闻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却透着几分不甚在意,她语气笃定的道:“他们会认罪的。” “况且,”她冷笑:“有丽妃娘娘作证,皇上是吃了丹药吐血昏迷的,人证物证俱在,便是我现在就让人将他们打杀了,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太子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今明昭帝昏迷不醒,说到底,那些道人认不认罪,不过苏明景这个太子妃一句话罢了…… 只是…… “我听人说,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从不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太子看向苏明景,意有所指,“你怎么请他进宫了?” 苏明景笑了下,缓缓道:“正是他公正严明,所以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我可不想给人留下我残暴虐杀的印象。” 至少现在不想。 * 有苏明景的吩咐,明昭帝昏迷不醒的消息并未传开出去,倒是聚灵阁那些道人突然被金吾卫圈禁的事情被传了就去。 谁都知道,金吾卫听命于皇帝,所以众人还以为此事是明昭帝吩咐的,不由议论纷纷。 “莫不是皇上突然看清了这些道人的真面目?知道他们狼子野心,不怀好意?” “嘶,以皇上对山野道人的信任,怎会突然将人软禁?” “听说大理寺少卿罗大人都被唤进了宫中……宫中定是出了什么事!” 朝臣们心中有所猜测,纷纷想打听宫中的消息,只是宫中戒备森严,近来尤甚,竟是什么都没打听到。 山野道人是由端王引荐的,如今山野道人被关,端王不免有所慌张,当即就想进宫面见明昭帝。 可是谁料,他连登仙楼都没靠近,便被金吾卫给拦住了。 “皇上吩咐,禁止所有人靠近登仙楼!”金吾卫声音肃然,并未因为端王是王爷而显得平易近人。 端王觉得荒谬:“睁大你们的狗眼,我可是端王,你们敢拦我?” 拦人的金吾卫不为所动。 端王气急,可是又不敢硬闯,在咬牙片刻后,只能有些憋屈的道:“那,麻烦你们前去通传一声,就说端王求见!” 金吾卫仍然冷声:“皇上命令,望端王殿下不要为难臣等!” 端王不由怒目而视,可惜金吾卫都是些硬石头,完全不因他的视线而动容。 端王无法,只能不甘的遥看了登仙楼一眼,转身离开了。 不过他并未出宫,而是转道去了淑妃的长春宫,跟她询问宫中昨夜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淑妃有些疲惫的说,“你知道的,你父皇这两年越发敏感了,完全不许人接近登仙楼,若我敢随意打听消息,他必定要生怒的……” 有时候她都怀疑,是不是明昭帝吃药吃多了,脾性才会变得越发古怪,明明在几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我也是今早才得知山野道人被抓的消息,”淑妃说,皱着眉:“不过,倒是有个消息,说是他与聚灵阁那些道人,在给皇上炼丹的时候,以次充好,将那些好的药材贩卖出去,转而用了次一等的药材……因此,皇上才勃然大怒。” “而且……” 淑妃突然撇嘴,面露不快的说:“此事据说是太子妃捅出来的。” 听到这话的端王第一反应:“又是太子妃?!” 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她为何屡屡与我作对?” 这个又字,却是有原因的。 五年前,他对苏明景便极为厌恶,五年过去了,这种感觉非但没减弱,反倒越发强烈了。 先不说这些年苏明景屡屡坏他们好事,就说她作为一个小娘子,却在朝堂上搅弄风雨,这让端王怎么看都不顺眼。 “也不知父皇为何器重她,若是为了那美食街每年快百万的银子……” 好吧,他承认太子妃有些本事。 明昭帝这些年越发离不开丹药,可炼制丹药又离不开大笔的银钱,所以对于太子妃这个为他带来大笔银钱的钱篓子,明昭帝也越发宽容。 而太子妃仗着明昭帝的宽容,行事也越发无所顾忌……也因此,听到淑妃这话,端王并未怀疑什么。 这种事,一看就是太子妃的手笔。 不过知道发生了什么,端王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起来:“若是如此,也难怪父皇会暴怒……可若真查出山野道人有问题,作为举荐他的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他倏地起身:“不行,此事我得找姑祖母商议一下!” 端王匆匆来,又匆匆离去,着急的去了长公主府。 五年过去,长公主看上去更加苍老了,不过瞧着却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高贵无比。 端王进来,发现屋中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不过他脑子里已经被山野道人的事情充满了,便未多想,而是着急开口: “姑祖母!宫中山野道人被软禁,父皇还召了大理寺少卿进宫去,明摆着要彻查此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屋里烛火暗淡,她的身影隐在光暗中,背脊似乎微微有些佝偻。 第152章 端王突然发现, 房间中光线太过昏暗了,长公主的身影几乎隐在了黑暗中。 “姑祖母怎么不让下人多点几盏灯?”他迟疑着问。 长公主却说:“最近眼睛出了点毛病,光线太亮, 便觉得不太舒服。” 听语气,有些疲惫。 “怎会如此?”端王语气关切, 真心实意的道:“姑祖母可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听到他这话, 长公主似乎是笑了一声,不等端王仔细分辨,长公主已经止住了笑声。 “山野道人被关押之事, 你确定只是因为他将药材以次充好?”长公主问。 听到正事,端王飘忽的思绪收了回来, 他点头道:“宫中的确是这么传的。” 说到这, 他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山野道人也真是的,父皇已许了他高官厚禄,赏赐了他无数金银财宝, 他怎么还盯上了炼丹的药材?” 长公主却是轻轻眯了眯眼,道:“你就没想过其他的可能吗?” 端王疑惑:“什么其他的可能?” 长公主意有所指:“譬如, 皇上吃了他炼制的丹药,发生了什么意外……” 端王瞳孔一缩,下意识道:“这、这不可能吧?” 可是他脑海中,却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回忆起宫中的一切,没见到面的明昭帝,登仙楼外戒备森严的金吾卫, 以及突然被关押起来的山野道人等人…… 端王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心中的这个想法。 “不,这不可能!”他想道,“父皇若出事了, 宫中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来?太子和太子妃,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吧?” 长公主适时道:“你也是读过史书,看过历史的人,应该很清楚,古往今来,沉迷长生之术的帝王最后都是个什么结局?” 端王默默在心中回答:那些人,要么毒发身亡,要么突发急病。 可即便如此,古往今来追逐长生之道的人,仍然如过江之鲫,尤其是掌握了权或财的人,毕竟谁都想长长久久的攥紧手中的东西。 “可是,这也证明不了父皇现在出事了啊。”端王回过神,“山野道人若真的中饱私囊,倒卖药材,凭父皇的性子,将他们收押调查,那也是正常的。”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大理寺少卿可是被叫进了宫,若父皇真有事,太子怎么敢把人叫进宫去?” “这可说不准。”长公主却说,“太子不敢,却不代表我们的太子妃也不敢啊,她本就是胆大妄为,肆意胡来的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那都不奇怪。” 端王听着,忍不住点头,嘀咕道:“她的确胆大妄为……” 长公主又道:“若是以前的皇上,发现自己被欺瞒了,便是怒而将人斩杀,那都不意外,可是现在的皇上……” 长公主突然嗤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道:“孱弱无力的人一旦体会过强壮有力的感觉,便很难再摆脱这种感觉了,皇上既然已经习惯了服用丹药,即便一时愤怒,但是等他想起服用丹药后的感觉,他一定会犹豫的。” “所以,皇上到底有没有出事,只要关注这件事的后续发展,那就能确定了……若山野道人等人被放出来,那么就代表皇上没事,但是若山野道人他们被定罪斩杀……” 若这样,会如何,长公主没说,但是端王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语,而且还想到了更多…… “姑祖母您既然知道丹药的危害,为何还要我将山野道人引荐给父皇?”端王问,脸色有些发白 长公主却看向他,语气幽幽的道:“端王殿下现在问我的可不该是这个问题,你该问我,若你父皇真出了事,你该如何……” 她的语气意味深长:“别忘了,你只是端王,而不是太子,一旦皇上出事,太子便是理所当然的下一代皇帝,到时候,这大麟的天下,和你可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听到这,端王脸上表情终于忍不住变了。 “那姑祖母,我该怎么办?”他急切的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轻叹道:“你是我的孙侄,这些年,我待你如亲子,事情若真到这一步,我自然是要问你考虑的。” “我为大麟的长公主,又得皇上开恩,有亲卫五百,各个都是以一抵十的能手,而京郊大营的李伟李将军,乃是我一手提拔,手下精兵千人……” 端王听着长公主的话,额头不禁冒出一层层的冷汗来,只觉得心惊肉跳。 长公主继续道:“而在宫中,禁卫长池奕又是池家的子侄,我为他的长辈,只要我下令,他不敢不从!” 长公主的夫家姓池,曾经也算烜赫一时的人家,不过几十年过去,池家晚辈中一直未有得用之人,便逐渐沉寂了下去。 直到现在,池家不过仗着有个长公主,才未在京城销声匿迹,小辈中唯有一个池奕还算得用。 在那片昏暗的空间中,长公主的一双眼睛极亮,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她低声道:“你若真想与太子争那宝座,他们都愿追随于你……” 端王不敢再听下去了,他猛的站起身来,语气慌乱的道:“姑祖母,我看您肯定是昏了头了,您好生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像身后有狗在撵一样,脚步急切的往外走。 可就在他即将抬脚离开这间屋子之时,身后再次传来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你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端王殿下,就凭你与太子的差距,你觉得你能顺利坐上那个宝座吗?” 端王脚步停顿了一瞬。 长公主又道:“俗话说得好,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以来,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哪个皇帝不是不择手段?” 可是这次端王却没再停留,而是直接抬脚走了出去。 而在他离开后,安静的房间中响起了长公主幽幽的声音:“真是废物!咳咳——” 话没说完,她便急剧的咳嗽了几声。 “殿下!”贴身伺候的妈妈凑过来,一边着急的给她拍着背,一边关切的问:“殿下,您没事吧?” 长公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没事而后语气有些不甘的道:“这等废物,偏偏是我大麟的皇子!若我为男儿身,哪里还需要与他合作?” 凭自己的眼界和本事,自己若生为男儿身,皇位哪有她那好哥哥、好侄子的份?到如今,甚至连端王这种蠢货,都能一争这皇位了。 “……这做皇帝的,难道也跟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不如一茬?”长公主喃喃。 至于太子,的确才智双全,又有容人之心,算是不错的皇帝人选了,但是…… 长公主看得出来,他不好掌控,更别说还有他东宫的哪位太子妃。 想到苏明景,长公主眼中露出了淬毒一眼的神情来,她伸手,让身边人将自己扶起来。 “我去看看福安……”她说。 听到她这话,下人们相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却不敢说什么,只低声应是。 而另一边,端王心惊肉跳的回到王府。 想到长公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不甘又愤怒的道:“我怎么就比不过太子,争不过他了?这些年,父皇明显就更要看重我!” 若不发生意外,照事情的发生,他分明有很大的可能登上那个皇位。 当然,前提是不发生意外…… 端王冷静了下来,唤了个人进来,吩咐道:“给我盯紧了宫中,尤其是国师和聚灵阁那些道人的这个案子,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 宫中。 苏明景给了大理寺少卿罗大人两天的时间,不过,只过了一日,罗大人便将几份口供交到了苏明景的手中。 “按照犯人的口供,他们不仅以次充好,倒卖药材,在给皇上炼制丹药之时,还加入了金银铜之类的金属……” 罗大人语气冷静的向苏明景禀告自己查到的东西:“我让周大人来看过,周大人说,这些东西若炼制成丹让人长期服用,服用者体内会逐渐积攒丹毒,这大概就是皇上会吐血晕倒的原因。” 苏明景瞥了一眼手中的口供,并未细看,毕竟她让罗大人来,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处理这些人。 “这些人里,可有从未沾过这事的?”她漫不经心的问。 罗大人道:“有五人,他们从不炼丹,平日只念经、锻炼拳脚,也因此,他们在阁中常被其他人排挤。” 苏明景笑了下,道:“那可真是委屈他们了,什么都没做,却被其他人连累一起关了起来。” 将手中口供丢在桌上,她平静吩咐:“除了这五人,其他人以谋逆之罪都杀了!” 罗大人猛的抬起头来。 苏明景道:“罗大人,谋杀皇上,这本就是死罪,不是吗?” 罗大人迟疑:“皇上那边……” 苏明景不容置喙的道:“皇上被他们谋害,如今昏迷不醒,他们死不足惜,罗大人若怕皇上醒来后被问责,尽管将事情推到我头上就是。” 罗大人俯身拱手:“臣不敢!” 苏明景起身道:“此事不要声张,尽快处理!” 罗大人恭送她离开,而后吩咐身边的人:“聚灵阁的道人,谋害皇上,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各给他们一杯毒酒。” 副手迟疑,道:“大人,我们真要按照太子妃所说的去做吗?皇上如此看重这些道人,尤其是国师,等他醒来,若知道您将这些人都赐死了……” 副手欲言又止:“您别忘了,以前周太医也向皇上进言过,说丹药不是好物,服用久了,恐会中毒,可皇上非但没信,周太医还主动辞官了。” 第153章 苏明景垂眼看着床上的明昭帝。 对方老态龙钟的模样, 与五年前完全是大相径庭,苍老、虚弱、狼狈,完全不见往日的尊贵。 看着, 苏明景突然笑了下,她坐在床边, 慢条斯理的道:“父皇, 有件事儿臣得向您禀告,山野道人以及聚灵阁的那些道人致使您性命垂危,罪不容诛, 儿臣已让人将他们全部处死!” 在明昭帝突然怔愣的表情中,她说道:“您可能不知道, 山野道人等人以次充好, 将您用以炼丹的那些好药材偷运出宫去贩卖,再在宫外买了劣质的药材来给您炼丹!” “还有山野道人……他也不是真正的山野道人,真正的山野道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山野道人,是他的孙子, 叫杨森。” “可能因为爷孙二人样貌极为相似,山下的人便以为二人是一个人,甚至以为是山野道人返老还童,觉得他道行高深,奉其为神仙,还有那达官贵人, 朱门大户奉主动送上金银玉石……” “那杨森大概看到有利可图, 便以山野道人的身份行事……” 苏明景轻叹,看向明昭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父皇您和端王,都被他骗了啊。”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 只觉脑袋里在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突然,他眼前一黑,只听到丽妃一声惊慌的叫声:“陛下?” 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就感觉身体更加僵硬了,周太医在说:“……陛下怒急攻心,身体更糟糕了,我再给他扎一次针看看吧。” 而后他听到了苏明景语气抱歉的声音:“我只是跟父皇说了山野道人等人的事情,没想到父皇气性这么大,竟直接把自己气晕了过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明昭帝听到这,心中那叫一个恨啊,恨不得立刻对苏明景破口大骂,只可惜,他嘴唇蠕动片刻,嘴中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昭帝闭了闭眼。 他早知道太子的这个太子妃为人狡诈,奸贼无比,只是在一些事情上,却仍有得用之处,所以对于朝臣对她的弹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他想得很好,待到最后,便可将她杀了,可是谁知道,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再次睁开眼,他不仅连身体都难以动弹,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明昭帝恨恨的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下旨将她杀了,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苏明景不知明昭帝心中所想,不过看着他怒瞪的眼神,也知道他心里没憋这么好,不禁哂笑。 不过等她转开视线,就看见了太子看过来的视线。 “……”苏明景无辜的冲他笑了下。 太子吐出口气,转头看周太医为明昭帝施针,苏明景眼神闪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皇上的事情,肯定瞒不了大家太久。”她开口,“此事若先被其他人捅出来,我们便会处于被动,反会被掣肘,所以此事我们必须先发制人。” 太子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苏明景道:“如今朝中政事,主要由三位阁老处理,父皇出事的事情,得先跟他们三位通个气,以免事发后,朝中混乱。” 太子轻轻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苏明景看向明昭帝,问:“父皇呢?对我所说可有意见?您若赞同我的想法,可以眨一眨眼睛。” 明昭帝:“……” 他眼不见为净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就听见了苏明景的声音:“你看,父皇也和我想法一致了。” “……” 三位阁老被请到了登仙楼。 “皇上怎么突然将我们三人叫来?”三人都有些茫然,毕竟如今朝中又没什么大事,有什么事是必须将他们三人叫来的? 不过他们人已经到了登仙楼,到底是什么事,很快就能知道了。 只是令三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见到的人不是明昭帝,而是太子和太子妃。 三人惊讶又疑惑:“太子?太子妃?你们……” 太子走上前去,拱手道:“劳累三位大人过来,孤今日叫您们三位过来,实在是有不可为外人道的原因。” 三位阁老相视一眼,秦阁老主动问:“敢问太子,是何原因?” 太子:“您们三位请跟我来,等看过之后就知道了。” 三人更是疑惑,只太子如此说,他们也只能依言而行,随着他进了内室,然后…… 他们看到了卧病在床,身体动弹不得的明昭帝,顿时就大为震惊。 方阁老心直口快,下意识的就问:“太子,皇上这是?” 太子看了一眼明昭帝一眼,对三人道:“三位大人,父皇正在修养,我们还是到外边说吧。” 三人随着他到了外间。 太子轻叹了一声,说道:“父皇前几日吃了那些道人炼制的丹药,突然吐血昏迷,周太医勉力救治,虽保住了父皇的命,父皇一时半会却难以起身和说话。” 听到太子的话,三位阁老想到了突然被金吾卫关起来的那些道人,之前不解的事情,瞬间就得到了解答。 “父皇病倒的事情若是传出去,定会引得人心惶惶,所以孤才会请三位大人过来,想与您三人商议一下,日后朝政该如何处理,还有父皇病倒的事情,又该如何告诉其他人?” 三位阁老相视一眼,而后沉思。 方阁老看了太子一眼,说道:“政事的话,一直以来都是由我与秦阁老、还有刘阁老商议着处理的,一时半会,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到这时候,三位阁老倒是都有些庆幸,多亏明昭帝这么多年不理朝政,如今他倒下,一时半会,对朝政倒是没什么影响。 “只是,不知道皇上多久才能恢复正常?”方阁老看向旁边的周太医。 周太医习惯性的抚着自己下颌的胡须,这几日操心明昭帝的病,他保养极好的胡须肉眼可见的变得潦草了不少。 “若我每日对皇上施以我家传的金针之术,大概五日后,皇上便能说话,至于皇上的身体何时能活动,那可能要半月后了。”他说道。 闻言,三位阁老忍不住松了口气,表示:“还好还好,半月的时间,倒也不算太久……” 周太医却迟疑,他看着三人,争取用委婉的语气说道:“我虽然勉力保住了皇上的命,但是,经此一遭,皇上的身体就算痊愈,怕是也难回到没出事之前的状态。” 秦阁老三人心中一跳。 “周太医你说清楚一点。”方阁老忙说。 周太医叹了口气,索性将话说得直白了一些:“也就是说,皇上就算身体好了,也只是比现在好一点,身体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了。” 三位阁老:“……” 三人这一刻的感觉,无异于天塌了。 皇上的身体若不能恢复正常,他们大麟难道要迎来一个不良于行的皇帝? 就在此时,一旁的苏明景突然开口:“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父皇卧病在床,难以管理朝政,朝中总需要一个主事人不是?” 三位大人,连带着太子都转头看向她。 苏明景笑眯眯得到:“所以,我建议让太子监国,三位大人觉得呢?” 听到这话,先不说三位阁老反应如何,就太子,但是太子,脸上表情却是一变。 “父皇如今不过是卧病,哪里需要其他人来监国?”太子这么说,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苏明景却道:“此言差矣,刚刚周太医也说了,父皇就算病好了,身体也难以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朝中肯定需要另一个可靠的主事人,而且……” “以父皇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安静养病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 她看着太子:“比起国事,太子你应该更在意父皇的身体吧?还是说,父皇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情况了,你却还要让他勉强支撑着病体,处理国事?” 太子哑然,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自己要勉强父皇了…… “唉。”苏明景突然叹气,善解人意的道:“我也知道太子你担心父皇的身体,不愿在这种情况下还提起国事,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你难道想看着朝廷陷入混乱吗?” 太子迟疑:“我……” 苏明景说:“这样吧,你不愿意监国,那么,由你暂理国事总可以吧?” 说完,她看向三位阁老,笑吟吟的问:“三位大人觉得呢?” 三位大人很不想发表意见,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太子妃提出的这个意见,的确是最合适的。 太子本就是一国储君,有代理朝政的权利,如今明昭帝卧病,由他来代理朝政,的确是最合适的…… “太子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方阁老率先说,因为自家夫人的原因,他对苏明景与太子的态度本就要好一些,更别说苏明静所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而秦阁老和刘阁老听到他这么说,便也跟着点头。 毕竟现在这情况,不让身为一国储君的太子代理国事,难道让端王? 别的不说,太子知人善用,颇受百姓们爱戴,倒有仁君之风,由他代理朝政,想来朝臣们也没什么意见。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得麻烦三位了。”苏明景看向三人。 三人忙拱手:“太子妃客气了。” * 三位阁老离开了登仙楼。 一直到离开了登仙楼很远,秦阁老看向其他人二人,问道:“皇上病重的事情,你们二人怎么看?” 方阁老嗤笑了一声,道:“什么怎么看?我用眼睛看。” 第154章 提议让太子监国这事, 苏明景之前并未与太子通气。 太子心中情绪不免有些复杂,他与苏明景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可是, 父皇如今病重,我实在无暇考虑其他。” 苏明景却看向他, 道:“我知道你重情重义, 比起皇位、权利,更看重皇上的安危,可你是太子, 是东宫之主,一国储君, 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 有的东西,不是你不想争就能不争的。” “若让端王知道皇上病重,你觉得他会什么都不做吗?我们一旦失了先机, 反倒会受制于他!” 她站起身,看着太子, 一字一顿的道:“我可以告诉你,若事情再来一次,我仍然会如此选择!” 说完,她没再看太子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了。 “殿下……”平安担心看向太子。 太子低着头,看着手上的南红珠串, 低声道:“是我的错, 我明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太子吐出口气,看向平安,道:“让荀大人他们在书房等孤, 就说孤有事要与他们商议。” 平安:“是!” 太子思考着,明日自己代理国事这事传开,端王一系的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他们得仔细想想应对之策了。 果然,第二日,当三位阁老召集众人,宣布皇上要闭关修炼,寻求长生,所以国事之后暂由太子代理,朝臣们皆是哗然。 其中反应最大的,自然是端王一系的人。 秦阁老神色肃然,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说道:“此乃圣上口谕,你们难道想抗旨吗?” 众人哑然。 太子走出来,姿态谦逊的冲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孤年纪尚轻,比不过父皇圣德贤明,往后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大人能不吝珠玉!” 大臣们面面相觑,太子一系的人则乐呵呵的表示:“太子太过客气了。” 人群中,端王的脸色有些难看。 待下值后,他与府中的幕僚,以及他这一系的大臣们聚在屋中。 “这事也太过突然了,皇上为何这么突然让太子代理朝政?其中怕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林大人说得对,谁不知道皇上这两年待太子已不如往昔?怎会突然就让太子代理朝政了呢?” “话虽如此,但天威难测,皇上行事,一直以来便让人摸不着头脑,极为随性……” “呃,这倒也是。” “殿下,此事您怎么看?殿下?” 众人看向坐在上座的端王,便见他神思恍惚,一副完全没听他们议论的模样。 他们不由问:“殿下,您在想什么?” 端王回过神,见大家看着自己,他迟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父皇出事了?” “……” 众人震惊,似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不过,却有人眼神闪烁,显然也不是没想过端王所说的这种可能。 端王则是回想起来了前几日长公主对自己所说的话。 “……父皇如此信任山野道人,封他为国师,怎么可能只因为山野道人以次充好这种事,就将人给杀了?”他喃喃,“现在他又突然让太子监国,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父皇出事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子做的!” 众人听到他的话,不由相视一眼,心底想法各异。 “若事情真是如此,殿下,我们如今该怎么办?”有人大着胆子开口,低声道:“皇上出事,生死不知,太子却将这消息按而不发,显然是有不臣之心啊!” 他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意有所指的道:“殿下您身为王爷,又是皇上的儿子,不管是为君还是为父,您都该解救皇上于这水火之中啊!” 端王心头一跳。 其他人更是沉默, 大家都听懂了这人的意思,说好听点,那是清君侧,说难听点,那就是让端王造反。 只是,造反那可是大事,所以大部分人理智的选择了沉默。 端王也沉默,面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似乎拿不定主意,几瞬后,他突然道:“此事,我得问过姑祖母。” 有人恍然道:“是,殿下您的确该询问长公主的意见,长公主经历二朝,见识不凡,定能有独到的见解。” 端王点头。 当夜,在夜色的掩护下,端王偷偷来到了长公主府,一路上,他的思绪陷在宫中的事情上,一直到从轿子中出来,他才发现长公主府的不对劲。 “上次就是,这次也是……”端王疑惑,环顾四周,“长公主府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阴沉沉的,就连下人的状态,也莫名其妙的很紧绷。 就在此时,在前边引路的下人低眉顺眼的道:“王爷,到了……” 端王抬头,果然看见已经到了长公主的住所,他立刻抬脚走了进去,而引路的下人并未离开,而是守在了外边。 “姑祖母!”端王给长公主行礼,“侄孙给您请安了。” 端王此前便已经让下人传了话,所以长公主此时并未就寝,她身着素衣,白发高鬓如云,气度高贵,正端坐于茶桌前。 端王站在一侧行礼,她神态平静问:“端王来此所为何事?” 端王道:“姑祖母,今日朝中的事情您应该也听说了,三位阁老突然说,父皇下令让太子代理朝政……” “还有山野道人,与您所说的一样,他已经被赐死,也许,您之前所猜测的是真的,父皇他真的出事了!” “这几日的一应事情,都是太子在后边操纵,却说是父皇的命令。” 夜色中,长公主的神色带着几分异色。 她之前与端王所说的,不过是随口胡诌,只想把事情搅浑,最好一切闹得越大越乱越好……可是现在看来,她好似竟真的说中了。 心里想着,长公主面上不显,缓慢开口:“所以,端王可是改变了主意?愿意采纳我当时的建议?” 端王皱眉,一时半刻却没说出话来。 “可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若父皇没事……”他迟疑说。 “端王既想一博那最上边的位置,那岂能一点险都不冒?” 长公主无声冷笑,她语气淡淡的道:“你可得想清楚了,如今太子只是代理朝政,往后说不准他就是以皇帝的身份处理政事了。” “我倒是无所谓,不管是你还是太子登基,我都是你们的姑祖母,都是大麟的长公主,可是你呢?” “真等太子做了皇帝,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想做什么,可就没那么简单了,那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屈居在他之下了!” 长公主的语气意味深长:“王爷听来倒也尊贵,可是和皇上一比,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见了人,还得冲他下跪。” 端王想到自己跟太子下跪的场景,脑袋只觉一热,一句话脱口而出:“姑祖母,求您助我!” 长公主轻笑,道:“好孩子,我自然会助你……你与太子都是皇帝的儿子,本就有问鼎那个位置的资格。如今皇上生死不知,恐被太子所害,你作为王爷,自然要清君侧,除奸佞!” “姑祖母们说得是。”端王应和,神色肃然:“太子狼子野心,我为他的兄长,岂能看着他走上错路,弑父夺位?” 长公主道:“端王且回去等我的消息吧,我得先联系李将军与池奕,他们二人的军力,再加我五百亲卫,到时候里应外合,不怕事情不成。” 端王心底本来觉得不安,此时听长公主这么说,终于觉得安稳了几分。 “此事,便拜托姑祖母了!”他如此说,语气诚恳的道:“若此事能成,待我登基为帝后,必不会亏待姑祖母!” “我愿封福安为我大麟第二个长公主,赏食邑万户!” 端王知道,对于长公主来说,夫家池家并没有那么重要,长公主最看重的,只有她的孙女福安县主,那是她与心爱的男人唯一的血脉。 不过长公主听到这话,却没有如端王所想的那样高兴,而是语气微妙的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长公主啊,那的确是极为尊贵啊。” 她话音一转:“不过,端王现在提起这事,为时过早了些,只望真到了那日,你还记得今日所言。” 端王保证:“姑祖母尽可以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自不会食言的。” 长公主没说话,端王很有眼色的主动告辞。 接下来,端王便耐心呆在王府等待长公主的消息,不过他还没收到长公主的消息,却先收到了宫中递来的消息。 ——太子妃被明昭帝禁足于东宫。 同时,明昭帝还唤了几个信任的臣子去了登仙楼觐见。 听到这个消息,端王不由有些惶恐——他与长公主的打算,不过是他觉得明昭帝出事了,若明昭帝出事,他起兵,那叫清君侧,可若明昭帝无事,他这就叫谋逆啊。 端王想着,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他追问传话的人:“确定是皇上的亲自下令吗?” 传话的人回道:“奴才等人没看见皇上的身影,但是出来传话的人,是皇上身边的庆荣公公,皇上又让人请了三位阁老,以及徐大人等人进宫……” “至于太子妃,她被皇上斥责,据说皇上称太子妃狼子野心,牝鸡司晨,令金吾卫将她禁足于东宫,不许任何人探望!” “……” 端王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立刻起身,道:“我要进宫!” 而此时的宫中,苏明景已经被勒令回到了东宫。 第155章 “所以, 太子,你的选择是什么?” 明昭帝阴沉的眼神落在太子身上,“是要皇位, 还是要你的太子妃,嗯?” 太子面露苦涩, 问:“父皇, 您为何一定要为难儿臣?” “朕不过是要你放弃一个小娘子罢了,这如何称得上为难?”明昭帝不以为然,“待你登基后, 佳丽三千,天下自有千千万万的小娘子由你挑选, 比苏三娘美貌的有, 比她才学更盛的也有,你又何必固执一个苏三娘?” 太子还是那句话:“可是,她们不是阿景, 不是我的太子妃。” “父皇,”他跪在地上, 冲明昭帝拱手,“望您知道,太子妃于儿臣而言,就如母后于您而言那么重要,儿臣敬她、爱她,也离不开她, 这世上总有千万的小娘子, 儿臣也只想要她一人。” “她如何能与你母后相比?”明昭帝语气不屑,他紧盯着太子,警告道:“太子, 你为一国储君,理当于国事为重,儿女情长这种东西,你可以和那些小娘子玩玩,却万不可沉溺。” 他的眼神转而变得锐利:“告诉朕,你到底是选择皇位,还是选择你的太子妃!” “……”太子沉默。 过了几瞬,他突然冲着明昭帝跪下,郑重其事,以头磕地,说道:“儿臣不孝,让父皇失望了。” 他没直说,但是已经表现出了他的选择。 明昭帝不可置信之后,便是震怒:“在你心中,一个小娘子竟比我大麟的皇位还重要?太子,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太子沉默不语。 明昭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更加生气了,怒骂道:“你给朕滚出去!” “是,儿臣告退。”太子冲明昭帝磕了一个响头,这才起身离开。 明昭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再次大骂:“这个孽子!” “陛下,您息怒。”丽妃过来,柔声安慰:“太子年纪尚轻,与太子妃又是少年夫妻,二人正是情热的时候,你突然让他放弃太子妃,他心中自是舍不得。” 明昭帝怒道:“他如此感情用事,朕如何能放心将大麟交给他?那苏三娘心中藏奸,留下她只会是祸害。” 丽妃闻言,眼神微闪,缓缓道:“您别着急,周太医可说了,您的身体需要保持心情愉快,情绪不能太激动的。” “您若是心情不好,不如叫三儿过来,给您背篇文章?” 丽妃抿唇,嫣然笑说:“您不知道,三儿近来做了不少文章,就连吴大人都说他有天赋了,做出来的文章很有灵性了。” 明昭帝听着她的话,脸上冷硬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三儿竟还有这本事?”他随口问。 丽妃骄傲道:“您忘了吗,三儿过目不忘,当初他才三岁,便已经熟背三字经,甚至还能给您吟好几首诗了。” 明昭帝回忆:“好像是有此事……” 丽妃继续道:“这些年,三儿焚膏继晷,通宵达旦的读书,总算有所小得,您若觉得养病枯燥,不如唤三儿过来与您说说话,他也能给您读书念诗。” 明昭帝面上有些意动,不过就在此时,外边的小太监突然躬身走了进来,在庆荣耳边说了什么。 庆荣看向明昭帝。 “怎么了?”明昭帝问。 庆荣恭敬道:“回陛下,端王来了,正在外边求见,可要叫他进来?” 明昭帝皱眉,感受着自己僵硬的身体,情绪一瞬间变得十分恶劣。 “不见!”他声音含糊的说,“就说朕身体不适,让他直接回去。” 庆荣应声,快步出去给端王回话。 屋里,丽妃还想再提让三皇子来伴驾的事,可明昭帝显然已经没了心情,阴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你也出去。” 丽妃脸上表情一僵,只能蹲身福礼:“臣妾告退。” 此时,登仙楼门口。 “王爷,您还是请回吧,陛下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修养,现在实在无暇见您。”庆荣努力劝说端王。 端王却不信:“父皇早上不是才见过庄大人他们吗?怎么到了我就需要安静修养了?” 庆荣心道,庄大人几位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突然病倒,想要保持自己在朝中的威信力,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召他们进宫来面见了。 但是其他人…… 庆荣面露难色,只能说:“王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们了。” 端王很想破口大骂,但是又顾忌庆荣是明昭帝身边的大太监,只能憋屈将咽下这口气,还要很客气的对庆荣说: “既然父皇身体不适,那我就先回去了……麻烦庆荣公公替我向父皇问好。” 庆荣低头:“奴才记下了。” 端王看着他看似谦逊的姿态,心底却控制不住的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恶意来。 “死奴才!”他恶狠狠的想道,“待本王登基后,第一个就先把你杀了!” 端王转身离开了,风风火火的,而他一出宫,便直奔长公主府去。 一走到长公主面前,他开口就问:“姑祖母,您可联系上了李大人他们?他们是何态度?” 在他眼底,带着迫不及待和势在必得——他已经受不了屈居于人下的日子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坐上那个高位了。 长公主看着他,含笑道:“王爷放心,一切顺利,李大人等人,都很愿意追随于您……如今正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端王眼前一亮。 “今日我去宫中去给父皇请安,却没见到父皇,他一定是遭了太子的毒手!”他这么说,语气义正言辞:“身为王爷,又是父皇的儿子,我有责任清君侧,维护我大麟的江山社稷!” 一切正是风雨欲来。 …… 太子此时却是已经回到了东宫。 一回来他便去寻了苏明景,苏明景被关在屋中,门口还有两个金吾卫守着,见太子过来,两人立刻拦住。 “皇上吩咐,不许任何人见太子妃!”金吾卫道。 太子面露危险,道:“你们是说,孤是其他人?” 金吾卫不语。 太子冷声道:“孤现在就要见太子妃,你们给孤让开!怎么,你们想与孤作对?” “臣等不敢!” “不敢,那还不给孤让开?” 两个金吾卫却一动未动。 太子轻轻眯起眼,突然吩咐:“郑浔,将他们拦住!” 郑浔,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听到太子吩咐,几个侍卫立刻有了动作,而守在门口的金吾卫见势不对,当即就想拔刀,可是还未动作,拔刀的手就已经被人给按住了。 他们猛的抬头。 “太子吩咐,两位金吾卫的大人,可不要为难我等!”郑浔开口,一张脸充满了痞气,“不然,事情怕是会闹得不好看啊。” “放肆!”金吾卫动手。 而在这间隙中,太子已经推门进了屋里。 苏明景在屋里已经听到了外边的动静,见太子进来,她面露无奈,道:“你何必硬要闯进来?皇上若知道,又要生怒了。” 太子不语,只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苏明景抱住了。 绿柳和红花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两人无声退了下去,还顺手将房间的门给关上了。 苏明景站着,任由太子将她拥入怀中,她微微侧过头,问:“怎么了?” 太子紧紧抱了她一会儿,而后深吸了口气,情绪似乎逐渐冷静了下来。 “没事,”他这么说,“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苏明景看着他,似笑非笑:“你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句话?” 太子语塞。 苏明景走到桌前,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茶,坐下,这才开口:“说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就算不跟我说,我也有的是法子打听。” 太子哑然,他从不怀疑苏明景的本事。 他走过来,在苏明景面前坐下,过了半晌,他迟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问:“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日后我不是太子了,你还会与我在一起吗?” 苏明景眼皮一跳:“怎么突然这么说?” 太子苦笑,道:“父皇让我在皇位与你之间选择,若我选择皇位,他立刻便写下传位于我的诏书,可若选了你,他便不会再将皇位传给我……” 他看向苏明景,道:“我选择了你。” 苏明景:“……” 许久,她都没说话。 太子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迟疑问:“你不高兴吗?” “哈!”苏明景脸上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来,道:“我当然高兴啊,谁说我不高兴了?” 太子尴尬道:“我知道,你嫁给我就是为了做太子妃,可我若不选择你的话,父皇会杀了你的。” 说到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听得出来明昭帝语气中的杀气,明昭帝,是真的想杀了苏明景,太子不明白明昭帝为何对苏明景有这么大的敌意,但是,他是苏明景的丈夫,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看着这件事的发生。 保护妻子,本身就是他作为丈夫的职责。 “……” 苏明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苦笑了一下。 太子忐忑不安的看着她,问:“阿景,我不是太子,你还是会继续与我在一起的吧?” 苏明景看向他,很想叹气。 “皇位与我,你选择我,我很高兴。”她说,“但是,你早就已经身在局中,就算你想离开,你以为别人会允许你离开吗?” “若我是其他人,在你离开之后,就会立刻派人截杀你!” 她声音冷酷:“威胁,只有彻底扼杀,才不会有再次威胁自己的可能!” 太子悚然。 在这方面,他却是比苏明景要天真,苏明景也明白原因。 第156章 今夜是个明亮的夜。 积雪洁白, 月光皎洁,泠泠月光落在雪地中,倒映出雪亮的光来。 恰逢一片厚重云层飘过来, 月色挡住,天地归于昏暗, 那因为走动的盔甲摩擦声便显得清楚了。 禁军本就负责宫中守卫, 而池奕作为禁军首领,早已将宫中各个关卡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人,所以端王一行人入宫后犹入无人之境, 极为顺畅的就抵达了登仙楼。 遥遥的,他们看见了登仙楼外正在不断巡逻的金吾卫。 “金吾卫属皇上亲卫, 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由皇上一手提拔的, 各个以一当十,极为受皇上信任,尤其是那个周八。” 说到这, 池奕脸凝重的表情更甚,他低声道:“那个周八,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不仅力气极大,还使得一手好刀法,别人是以一当十,他却能以一敌百,所以皇上极为看重他……我们若要想闯进登仙楼, 那就必须得先过他这一关。” 端王皱眉:“这周八这么厉害,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池奕笑了下,道:“周八再厉害,那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端王您不知道,这周八在外有个相好的,名唤柔儿,生得千娇百媚,很受周八的宠爱,是他唯一的软肋。” 池奕感叹:“那周八行事谨慎,将人藏得很很好,我们的人也是跟了他许久,才察觉到这个小娘子的存在。如今那小娘子就在我们的手里,周八若不想她出事,便只能配合我们。” 端王双眼一亮:“你的意思是,这周八如今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池奕点头,又低声说:“我之前便已经与周八说好了,现在只需要等待他那边的消息,届时,我们就可长驱直入,直入登仙楼。” 端王闻言,精神不由一振,只是在兴奋之余,他心中却又有一种不太安稳的感觉。 他想象中的逼宫,那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可是他们这一趟,却太顺了,就好像,一路上的障碍早已被人事先清理了,就等他们入这毂中。 端王跟长公主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疑问。 池奕听了,却禁不住笑了起来,他道:“王爷您实在是多虑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长公主,低声道:“长公主历经三朝,对宫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宫中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手,我们早就已经将一切安排好了。” 端王听得心中惊异,不由感叹道:“姑祖母果真是有大智慧的人,怪道曾祖父夸她有巾帼之姿,今日大事若能成,姑祖母居首功,孙儿愿奉姑祖母为大麟长圣公主……” 不过在心中,端王却生出了几分警惕。 他心道:待自己登基后,必定要将宫中的人清洗一番,他可不想留着谁的探子在宫中了。 长公主却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什么长圣公主,于我不过是浮云,只要端王你登基后能励精图治,扬我大麟之威,那我九泉之下,也能跟你的曾祖父、我的父皇交代了。” 就在此时,池奕突然道:“王爷,周八那里有动静了!” 闻言,端王顾不得其他,立刻抬眼看去。 此时,月光恰好从云端里挤出来,在月色下,远远的,他看见一道远比其他人还要高大的身影似乎是朝着他们这边比了个手势。 “走!”池奕低喝,带着人率先往前冲去。 一群人浩浩汤汤冲出来,登仙楼前的金吾卫大声喝道:“什么人?” 只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脖颈一凉,而后,脖颈处有鲜血如泉水般喷出。 “扑通!”他的身体软倒在地上,在意识模糊之时,看见高大的身影手持着长刀站在自己身后,而那雪亮的刀间,鲜血成线流下。 而这样的一幕,此时却在四处同样上扬。 “兄弟们,冲啊!只要冲进登仙楼,就是从龙之功了,往后就是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了!”池奕大声喊。 听到他这话,身后的人更是受到振奋,纷纷往前冲去。 而池奕却来到了周八面前,满意的对他道:“我果然没看错人,周大人果真勇猛非常!” 周八却眼神冷淡的看着他,道:“记住你和我的约定,你说过,只要我助你们解决掉金吾卫,你就会将柔娘放了。” “这是自然,回头我便让人将柔娘子放了,让您夫妻二人团聚。”池奕一口应下,极为干脆。 而后他又感叹:“只是没想到,周大人这般勇猛之人,竟也有铁汉柔情,不过那位柔娘子的确生得极为貌美,难怪周大人割舍不下了。” 周八冷笑。 因为周八的配合,打了其他金吾卫一个措手不及,不一会儿,除了周八手下的人,在场便只剩下端王的人。 不过他们的人,也死了不少,地上尸横遍野。 端王哪里见过这般场景,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副作呕不已的模样。 此时,池奕走过来,姿态恭敬的冲他说道:“王爷、哦不,往后我们就得称您为皇上了!” 说完,他道:“皇上,还请如登仙楼!” 端王听到这话,萎靡的精神再次振奋起来。 皇上……没错,只要走进登仙楼,他就是皇上了啊! 端王兴奋的大步朝着登仙楼里走去。 池奕和那位李大人跟在他身后,看着脚下的尸体,李大人不由感叹:“不愧是以一当十的金吾卫啊,果真是厉害。” 他们也有上千人了,而金吾卫不过十几人,却杀了他们快百人,若周八没有反水,今日他们想闯进登仙楼,可没那么容易。 这么想着,一群人踩过脚下的血迹,往登仙楼里走去。 * 登仙楼中。 明昭帝已经睡下,他最近身体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是却已经逐渐恢复行动,在宫人的搀扶下,也能走上几圈了。 不过按照周太医的叮嘱,他还是卧病静养。 而在这半夜时分,明昭帝却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皇上?”守在床边的庆荣立刻凑过来,“可是要喝水?” 明昭帝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意乱,却又不知道这股心慌意乱从何而来,他有些烦躁的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庆荣回答:“回皇上,已经寅时末了。” 寅时末……明昭帝估计着,那距离天明还有一个多时辰了,他吐出口气,还是让庆荣给自己倒杯水来。 不过就在庆荣端着水回来之时,却听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们是什么人?啊——” 惊慌的声音在最后,变成了一道惨叫。 庆荣下意识朝门口看过去,便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外间走进来,当看见打头的人之时,庆荣不禁惊愕喊出了声:“端王殿下?” 端王听到他的喊声,却只是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便往床边而去。 而在端王身后,跟着几位士兵,他们身上穿着森森盔甲,他们行走间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让人闻之作呕。 庆荣也看见了他们身上的血,不由悚然——他不是蠢人,端王这番作态,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发生了什么? 端王这是……逼宫造反啊! 而床那边,也传来了明昭帝冷冷的声音,他问:“孽子,你要做什么?” 端王义正言辞的道:“儿臣听闻太子狼子野心,父皇您不仅被他所害,还被他囚于登仙楼,特意召集了有志之士,来解救父皇您啊。” “解救?”明昭帝眼中怒火似要化作了实质,他怒声:“朕看狼子野心的分明是你自己!” 明昭帝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念出他们的名字:“池奕,朕的禁军首领,李伟,朕京郊大营的大将军,还有……” “长公主!” “朕的姑姑。” 他的视线落在长公主身上,咬牙切齿道:“姑姑,您可真是朕的好姑姑啊,朕自认戴您不薄,您竟撺掇朕的儿子,让他逼宫造反?” 长公主微笑道:“怎么能说是我撺掇的呢?当初皇上你登基上位,难道也是我撺掇的吗?” “你——”明昭帝气急,又努力按下怒气,说道:“朕的儿子,朕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他没那个胆子,若没人撺掇,他哪里生得出这般妄逆之心?” 同时,明昭帝又有些不解:“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朕的金吾卫呢?周八呢?” 端王看着他靠坐在床上,往常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的人,此时却显得极为虚弱。 端王眼中不由闪动着异彩。 “您的金吾卫?自然都是死了,至于周大人……”端王得意笑了起来,道:“您不知道吧,您最为器重的周大人,早就已经倒戈向我了。仔细说起来,今日若没有周大人相助,我们还没那么容易进来您的登仙楼了。” 听到他这话,明昭帝第一反应便是:“这不可能!周八不是那样的人。” 端王反问:“若没有周大人帮忙,您觉得我们能这么容易进来?” 明昭帝顿时语塞。 端王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看向长公主,道:“还真让姑祖母您说中了,父皇果真是出了事,看起来是大病了一场啊。” 听到这话,明昭帝脑海中只闪过了两个字:果然。 “姑姑,果真是您!”他怒瞪着长公主,“朕登基后,封您为长公主,给予您无上的尊位,您便如此回报我的?” “无上的尊位?”长公主冷笑,“若我真有无上的尊位,你当初又怎么会毫不犹豫的惩罚我的福安?你暴毙太子妃那个贱人,还让我的福安给那些贱民道歉……” “若不是如此,我的福安脸上怎么会受伤?往后又怎么可能郁郁……” 第157章 “太子妃、太子?!” 庆荣看见二人, 脸上的表情十分惊喜,忙不迭的跑到了二人跟前。 而端王带来的人,则慢慢退到明昭帝的床边, 满脸警惕的看着苏明景一行人,心中惊疑不定。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端王不可置信, 往苏明景身后看去:“我守在外边的人呢?” 他带来了上千人, 进来之时,只带了池奕、李将军、长公主,以及四位能干的将士, 而剩下的其他人,则被勒令守在了外边。 可是现在, 苏明景和太子却走到了他面前, 这让端王有些惶恐,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 “外边那些人?”苏明景语气玩味,“自然是全杀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端王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是一个躲避的动作。 “不可能, ”李将军却是神色大变,不相信她的话:“我带来的人,可都是我营中精锐,你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将他们都杀了?” 就在此时,苏明景身后却走出来一个人。 “娘子,外边的人都处理好了。”身材高大的男人如此说。 他粗犷凶戾的脸上似乎溅了几滴鲜血, 被他随手抹去, 面上一片这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凶恶嗜血,连带着眉骨那里的伤痕也似乎跟活过来了一样,浑身似乎都沐浴着鲜血的味道。 “周八?”端王震惊, “你为何会在此?” 与恐惧的端王不一样,明昭帝却是心中狂喜。 “周爱卿!”他狂喜的喊道,“朕就知道,你不会背叛朕的,你快快拿下端王这个乱臣贼子,朕日后必定厚厚重赏你,高官厚禄,加官进爵,你要什么,朕都许与你!” 端王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惶恐。 不过听到明昭帝的话,周八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也没有任何动作,长公主看着他站在苏明景身后,那是一个将自己放在低位的姿态。 电光火石间,长公主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八……”她开口,一双眼死死的盯着苏明景,一字一顿的道:“他是你的人,对吗?” 她是疑问的,可是语气却是笃定的。 而其他人听到她这话,第一反应是茫然,而后便是不可置信,明昭帝脸上狂喜的表情更是一僵。 “这怎么可能?”端王大喊,崩溃道:“周八怎么可能是苏三娘的人?” 他喊完,却见苏明景眼神奇异的看着长公主,她抚掌道:“不愧是长公主啊猜得可真准。” 猜测成真,长公主面上却不见一点喜色,反而更加难看了,她道:“我以为,我已经很高看你了,没想到,竟然还是太过小看你了,你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回想起来,周八闯入他们的视线中之时,苏明景才来京城不过堪堪两年,谁能想到,她竟然在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呢? “你们不是没想到,”苏明景却是微笑,“而是从未想过,一个武状元,会是一个小娘子的手下。” 说到底,他们打从心里就没瞧得起苏明景过。 池奕对周八怒目圆瞪,质问:“周大人你这般做,就不怕你那位柔娘子出事吗?” 只他话音才落,却听到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响起:“大人是在说奴家吗?” 随着声音,一道纤柔袅娜的身影娉娉婷婷的从苏明景身后走出来,那是个极为貌美的小娘子,面颊粉白,娇柔妩媚,行走如弱柳扶风。 看到对方,池奕瞳孔一缩:“怎么会?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看守你的那些人呢?” 柔娘掩唇一笑,道:“他们啊,奴家自然是把他们都杀了啊。” 池奕一震:“……你到底是什么人?” “奴家名唤苏柔儿。”苏柔儿声音轻轻柔柔的,“奴家自然是娘子手下的人,至于周八……呵,他也不叫周八,他叫苏八,与我一样,都是娘子手下的人。” 池奕猛的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语气轻松的道:“总要让你们找到他的弱点,你们才会觉得,你们已经将人给拿捏住了。” 从一开始,苏柔儿就是故意被安排在周……哦不,苏八身边的,就是为了让别人以为苏柔儿是他的弱点,以为可以借此拿捏住他。 “只是我没想到,”苏明景的视线扫过端王一行人,又扫过明昭帝,含笑道:“这个想法,竟然会这么成功。” 每个人都觉得,他们拿捏住了苏八的弱点。 池奕听完,心中控制不住生出一股被戏弄的羞怒,可是偏偏此时形势比人强,即便怒火冲天,他却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一时间,他喉咙处似乎都冒出了一股腥甜。 苏明景也不再与他们多说,转而抬起手,手指一挥,冷声吩咐:“把他们都抓起来!” 她身后的人听到命令,顿时无声而动。 “你们做什么?”端王慌乱大喊,着急间,他一把抓过床上的明昭帝,拔出腰上的刀,直接横在了明昭帝的脖子上。 “都别动!”他大喊,“你们要是敢过来,我立刻就杀了他!” 明昭帝怒道:“孽子,你难道还想弑父不成?” 端王脸色阴沉的道:“我都要死了,还顾得上弑父不弑父?若真到那个地步,我们父子俩一起上路,在黄泉上也能有个伴啊!” 见状,太子禁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紧张道:“端王,你想做什么?” 端王紧张道:“我要你立刻放我们离开,不然,我就和父皇同归于尽……” 说着,他手中的刀往里用了点力,明昭帝的脖子立刻被割出了一条血线,看得太子心头一紧。 “阿景……”他着急看向苏明景。 苏明景深深看了端王一眼,道:“好,我放你们走。” 说完,她就侧开了身子,让出了出去的路。 见状,端王双眼一亮。 “等等!”长公主突然开口,再次提出要求:“你们还要给我们准备两辆马车,还有两位车夫,马车准备好,就停在登仙楼门口……还有,我们坐上马车后,你们不许追我们,不然我们立刻就杀了皇帝,让他给我们陪葬。等我们安全了,我们自然会放了皇上。” 端王使劲点头:“对,必须给我们准备两辆马车。” 苏明景此时看起来很好说话,点头应允道:“好……绿柳,去,给他们准备两辆马车,还有两位车夫。” 绿柳:“是!” 而在准备马车这段时间,端王一直举着刀横在明昭帝脖子上,他于武术不精,才举着刀一会儿,便觉得拿刀的右手发软,有些颤颤巍巍的。 苏明景突然叫他:“端王。” 端王听到她的声音,手一颤,搭在明昭帝脖子上的刀立刻往里深入了几分,鲜血如注,明昭帝忍不住抽了口气。 端王瞪着苏明景,恶声恶气的问:“你叫我做什么?” 苏明景笑眯眯的道:“我是想提醒你,你可得将你的刀拿稳了,不然皇上若有个什么闪失,你们可就再也没有能威胁我们的人了。” 端王心头一紧,拿刀的手忍不住又颤抖了几分。 池奕看着他的手,不由提议:“王爷,不如还是由我来吧。” 端王的确手已经软了,闻言便点头:“那就麻烦池大人了……” 端王侧开身体,池奕伸手去拿刀,可是就在此时,却听一声厉喝:“看刀!” 端王和池奕下意识的一个抬头。 苏明景等的就是这一瞬,右手一甩,暗暗收在手中的匕首从手中激射而出,转瞬间便没入了池奕的脖颈中。 池奕瞪大眼睛,身体轰然软倒在了地上。 而在苏明景动手之时,她身侧的人便如虎豹破笼,对着端王他们的方向猛冲而出,随着池奕中刀倒下,端王他们连手中的刀都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便尽数被摁在了地上。 端王不断挣扎着,色厉内荏的大喊:“干什么?你们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双脚出现在他面前。 端王声音一滞,他仰起头,果然看见了苏明景漫不经心的一张脸。 “他们当然知道你是谁,大麟的端王殿下,不过那是从前了,接下来你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等待问罪的阶下之囚。” 她眼神很冷的看着端王,道:“在八年前,我才进京的那一年,我就想杀了你,为被你无辜害死的那些小娘子,还有曾经的端王妃……” 听着她嘴中吐出的的话,端王脸色一变。 苏明景眯起眼睛:“可惜,你身份尊贵,皇帝又要用你来制衡太子的势力,我就算当时将这事捅出来,对你来说也不痛不痒,我只能忍耐着,一直等到今天的到来。” 端王听得惶然,他抬头看向苏明景,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明景挑眉,突然弯下腰去,笑说:“我以为端王殿下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毕竟,这些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找你? 端王一瞬间有些疑惑。 要说这些年他在找谁……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称呼。 “不可能!”端王突然道,“你怎么可能是潭州的那位明将军?” 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包括被太子扶站起来的明昭帝。 他道:“明将军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你那时候才八岁,你怎么可能是她?” “八岁又如何?”苏明景站直身体,冷笑:“难不成山贼会因为我才八岁就放过我吗?” 端王哑然。 苏明景突然轻笑出声,慢条斯理的道:“仔细说起来,我这个明将军,还得感谢朝廷了,多亏了朝廷多年的不作为,致使潭州山贼为乱,我想好好过日子,都不得安生。” 一旁明昭帝脸上的表情一僵。 苏明景:“端王不如想一想,等下到了牢里,该如何狡辩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其他人。 长公主、明昭帝…… 明昭帝被救下,被太子搀扶着,见苏明景看过来,他立刻夸道:“三娘,朕果真没看错你,朕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论是心性还是能力,皆不比任何儿郎差!” 他喟叹:“太子有你为妻,真是他的幸事,朕跟你保证,日后太子若敢辜负你,朕必不饶他!” “不饶他?”苏明景玩味,“是暗自写下密旨,在太子登基后,就立刻将我处死的那种吗?” 明昭帝面上表情再次一僵。 “什么?”太子猛的转头看向明昭帝,“父皇,您做了什么?” 明昭帝干笑,他忙道:“朕当时是老糊涂了,朕如今已经想明白了,太子身边正需要三娘你这样的贤内助,若有你为太子的皇后,在一旁辅助他,我大麟何愁不能中兴?朕百年后到了地下,也能放心了。” 苏明景觉得好笑。 看明昭帝这义正言辞,语气诚恳的模样,还真让人以为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可惜…… 苏明景不信。 “来人,”她很突然的开口,“将陈润泽抓起来。” ——陈润泽,明昭帝的名。 据说他刚出生之时,大麟各地遭受大汗,当时的太子,明昭帝的父亲便给儿子取名润泽,往天降大雨润泽大地,一解当时的旱情。 不过在明昭帝登基后,便再也没有人叫他的这个名了,所以当苏明景这么说之时,明昭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自己,一直到他被人抓住双手,反绞至身后。 明昭帝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很快的,他就冷静了下来,他看着苏明景,厉声喝问:“太子妃,你想做什么?朕可是九五之尊,一国之主,还是太子的父亲……你莫不是想以下犯上?” 说完,他脸上厉色稍减,语气温和的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若现在杀了朕,往后太子即便顺利登基,也会受万人诘责,弑父夺位的名号,可不好听啊。” 苏明景听完,却眉头一挑,有些好笑的问:“我何时说过,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太子?” 太子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听见苏明景的这句话,才突然抬头看向她。 明昭帝:“……你什么意思?” 苏明景转身,踱步了几步,缓缓道:“这天下,前朝的人坐得,你大麟的皇帝坐得,为何我苏明景就坐不得呢?” 在周围人骤然变色,几乎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中,她一字一顿的道:“我苏明景,要做这个皇帝!” “……荒谬!” 在一片窒息的寂静中,明昭帝突然吐出这两个字,他冷声道:“自古以来,便从未有女子称帝的例子!” 苏明景反问:“自古以来,那难道就是对的?” 她冷笑:“若是自古以来的东西都是对的,那自古以来,朝代更迭也是对的咯?既然如此,看来你大麟今日也该到了更迭的时候了。” 明昭帝怒道:“胡言乱语,你这是在诡辩!” “铮——” 长刀拔出,落到了明昭帝的脖子上。 苏明景手握长刀,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明昭帝道:“…我要做皇帝这事,我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 “如今登仙楼外,都是我的人,而我的军队,已经在城外扎营,只待明日大开城门,便可入城。” 她微笑:“于我而言,皇位已是唾手可得,你觉得我会放弃?” 看出她的决心,明昭帝不由咬牙切齿,他道:“朕早看出你狼子野心,却没想到,你竟然妄想称帝!” 他大骂:“你这种乱臣贼子,必不得好死!” 苏明景懒得搭理他,手下败将,无足轻重,她直接让人将明昭帝给压了下去,而一同压下去的,还有其他人。 长公主在路过苏明景身边之时,衰老的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她,眼神看起来不甘又怅惘。 “若我当初能有你这般的决心,也许后来的事情,也不会是如今这样了。”她这么说。 苏明景道:“因为长公主您终究活在世俗人的眼睛里,终究觉得,自己是个小娘子……” 长公主怅然道:“我不如你。” 苏明景却道:“你不如我,那1因为我看过比大麟更广阔的世界。” “是吗?”长公主喃喃:“想来,那一定是个极为广阔又特别的世界。” 苏明景点头:“是!” “……” “福安的事情,是你做的吗?”长公主突然问。 苏明景语气平静:“不是,此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是福安自己随意虐杀下人,脾性暴虐,所以伺候她的那个小丫头,才会怒而杀了她。” 长公主不再说话了,任由苏明景手下的人将她带了下去。 苏明景转过头,视线落在一旁的太子身上,太子无声的看着她,也不知道这样看了她多久。 苏明景一顿,还是吩咐:“将太子也压下去,将他关在东宫,不许他进出。” 太子没有反抗,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苏明景为何这么做,他只是很安静,也很顺从的跟着苏明景的手下走了。 苏明景默默看着他,直到看不见人了,这才收回了视线。 “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 大麟的文武百官完全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不过是睡了一觉,天就变了。 什么叫,他们叫端王昨夜谋逆逼宫,已被压入大牢,又什么叫,皇宫往后的主人是太子妃?难道皇上和太子都被端王杀了? “……我的意思是。”苏明景站在上边,突然往后一坐,坐在了偌大的皇位上,微笑道:“往后,我会是这个王朝的皇帝。” 什么? 朝臣震惊,而后便是愤怒。 有大臣直接冲着苏明景破口大骂:“你这乱臣贼子,竟妄想取而代之我大麟王朝?我看你是在痴人说梦!” “就是,你不过一小娘子,还想做皇帝,当真是痴人说梦!” “皇上和太子呢?莫不是你将他们都杀了?我等便是今日洒血当场,也绝不与你这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 听着底下的谩骂声,苏明景却很冷静,对于这样的画面,她早就已经预想到了。 对此,她只是拍了拍手,一行身着盔甲的士兵便从殿外鱼贯而入,将所有人都围在了一起。 在众人慌乱的表情中,苏明景语气随意的道:“诸位大臣对大麟忠心耿耿,我心佩服,所以,我也愿意全了大家的一番忠心。” “你们不想臣服我的,尽可以离开我不会阻拦,但是若谁想要和我作对,我却也不介意让他洒血当场,全了他他的忠心。” 她微笑:“大家可要好生想一想,毕竟,你们不愿意做这个官,这世上却多的是人愿意做!”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不忿,丢下一句“牝鸡司晨,倒反天罡”,便直接甩手离开,而有了人打头,接下来陆陆续续又走了不少人,直到最后,竟是走了大半,整个大殿看起来都空了不少。 全程,苏明景只是冷静看着大臣们离开,却什么都没有做,一直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再未有大臣离开。 扫视了底下一眼,苏明景有些惊讶的道:“留下来的人,倒是比我想象的要多啊,诸位大人确定不离开吗?你们可要想好了,你们留下来,那就代表着往后都要效忠于我了……” 吴攀表情不变的道:“我等为官,除了光祖耀祖,也是为了能为百姓们做点实事,这些年,太子妃您为百姓所做的所有事情,我等都看在眼里,您若为君,堪为明君。” 他表示:“我不知其他大人是何想法,但是我愿追随于您,奉您为君!” 其他人听到他这话,不由侧目,那眼神写满了:好小子,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竟然第一个就跟太子妃表忠心。 这一刻,不少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念头:坏了,被这小子抢了先了。 他是第一个冲太子妃示好的人,肯定在太子妃那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真是狡诈啊。 意识到这点,其他大臣纷纷着急出声:“我等与吴大人所想的一样……” 苏明景看着剩下的人,其中曾与她多次打过交道的工部、户部,留下的人是最多的,其次便是礼部,而后才是剩下三部。 苏明景倒也不担心,毕竟她手下众多,能用者无数——她那句“你们不愿意做这个官,这世上却多的是人愿意做”,可不是诓人的。 离开这么多人,那倒是正好,给她手中的人,倒是腾出了位置。 当即,苏明景让人宣布了接下来的任命。 其中,绿柳被她提为了户部侍郎,苏八则为兵部尚书,特封为大将军,而被封为大将军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大花。 大花还在北境,这些年,胡人在北境处于他们大麟多有摩擦,好在大花已在边境拉去了一支队伍,虽然艰难,却也勉力还能应付。 苏明景登基,自然也是要犒赏她的。 等任命完毕,绿柳站在人群中,率先跪下,大声喊道:“陛下万岁!” 其他人见状,迟疑间也跪了下去,高呼万岁——他们既然已经留了下来,那便是已经做出了选择,此时,若拒绝,便显得矫情了。 …… 这大概是大臣们上过的最惊心动魄,也恍恍惚惚的一个朝,直到散朝,众人走出大殿,他们才恍惚回过神。 “这一日,往后定是会被载入青史啊……”有人感叹。 也有人注意到了一旁的永宁侯,脸上的表情不免变得有些奇异。 “永宁侯,您们侯府,可真是了不起啊。”有人忍不住感叹,“您的女儿,往后就是皇上了啊。” 永宁侯:“……” 哈,好像是这样的呢,可是他怎么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呢? 他的女儿,他家的三娘,竟然造反了?甚至目前看来,她还造反成功了?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诶呀,终于出太阳了啊!” 突然,有人惊呼,大家抬头,果真看见躲了几乎一个多月的太阳,终于探出了头来。 有人说:“晴空万里,阴云尽去,这可真是个好兆头啊。” 大家相视一眼,不知为何,竟都觉得心头一松。 * 次年二月,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里,苏明景登基为帝,改国号为“盛”,开启了大盛长达七百年的统治。 而苏明景,大盛的开国皇帝,在后世则被称为“圣德皇帝”。 有史学家称,在圣德皇帝在位的三十年,大盛正处于小冰河时期,若不是圣德皇帝广寻良种,寻来红薯、土豆、玉米等的作物,还让农神“苏灵玉”苏大人不断培育出更高产的种子,而后又打下吐蕃、北境,种植棉花,与北境通市,购买羊毛,这片大地上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熬不过这段寒冷的小冰河时期。 除此之外,圣德皇帝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广选女子为官,在她登基第三年,便让大盛各地开设女学,同时颁布了女子也可科考为官的政策。 自然,这个政策也被无数人反对的,遭到了很大的阻力,可惜,在此事上,圣德皇帝却显露出了十万分的强硬态度,极为暴力的将这项政策推行了下去。 何为暴力,便是反对之人,全都悄无声息的死了。 虽然没有证据表示这事是圣德皇帝所做,但是史学家们统一认为,这很是圣德皇帝的作风。 何谓圣德皇帝的作风,那便是她虽然贤德,却也弑杀,明明在她长达三十年的统治中,大盛各地不说风调雨顺,却也是安居乐业,即便寒冬多年,百姓们的人数却得了显著增长,但是,她所杀的人却也是无数,这也是为什么在后世,有人称她为暴君。 不过,不管众人对她评价如何,但是谁都无法否认,她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