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请叫我邪祟清道夫》 第1章 小关爷 宣统三年,冬月初四。 土家大祭。 永安府位於湘西边地,这几年就像被朝廷遗忘了似的,官员停俸,军队欠餉,衙门穷得连差役都请不起,因而多年没有举办过庆典。 彭老土司实在看不过去,给府衙捐了300两银子,才有了这次冬至日的祖祭。 且不说辖下的保山、龙靖、桑樟三县,就连远些的凤州、辰州,都有土人与客商闻风而来,將屁股大的八部天神庙挤得水泄不通。 只是天公不作美,寒潮已持续十几天,今日尤其寒冷。 天公並未影响看客们的兴致,一个个颈脖伸得老长,丝毫不惧猛河上吹来的刮骨刀风。 “小关爷来了,让让!” “眼睛瞎啊?还不快给小关爷让路!” “找打!” 一群蓬头垢面的小乞儿,身披破麻袋,手持討饭棍,气焰囂张地衝著人群挥舞叫骂。 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瞬间散开一条通道,往后退去的同时,还不忘赔上笑脸。 乞儿们所说的小关爷,也是叫花子打扮,十七八岁的模样,破棉袄,旧靴子,头髮胡乱堆著,像在头顶搭了一个喜鹊窝。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肤色十分白净,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衣服虽破,身上却没有任何臭味。 此人便是关佑。 永安府响噹噹的少年俊杰。 他无父无母,不知来歷,刚出生就被扔到了关帝庙前。 宿在关帝庙的乞丐们被哭声吵醒,有人馋婴儿那点嫩肉,领头的癩子张心肠一软,阻止了同伴造孽,將婴儿抱回庙里。 没想到那婴儿反口咬住癩子张的手腕,没牙的小嘴硬是嘬出一口血花。 靠著那口血,婴儿活了下来,认了癩子张当爹。 这孩子天赋异稟,三岁能识字,五岁读《春秋》,谁也不知道他满腹的学问是怎么来的。 更奇的是这孩子生有一双天眼,天眼一开,能见过去未来,能断古今中外。 比如: 说外人欺负咱们,就有了红毛绿眼的洋人打进紫禁城。 说以后读书不能当官,朝廷就下令废除了科举。 他还说北方的与东边的结盟,瓜分大满的龙兴之地,果不其实,两年后旅大就成了別人的地盘。 如此种种,传来传去,传成了他是关帝爷下凡,专来救苦救难的。 他爹自是对他言听计从,父子俩只用几年就收服了全城的叫花子,捣鼓出一个几千人的帮会“討米堂”。 如今,癩子张成了癩大堂主,关佑更是坐实了“小关爷”的名號。 这两年他很少露面,有人传出內幕,说是小关爷遭了伏击,腿脚都被砍断了。 也有人说小关爷玩女人得了花柳病,全身长满烂疮才不敢见人。 今日好端端的露面,谣言自是不攻而破。 “小关爷,快快前边请。” 关佑朝四周抱了抱拳,谢过眾人的让路。 胆子大些的,追在他屁股后面搭訕。 “烦请小关爷开开天眼,看几时能下雪?田地没点水气,都冻得梆梆硬了!” “这得小关爷去关帝爷老人家面前说一声,今日说,明日保管下雪。” 往前走的关佑停下脚步,回头望著跟在屁股后面的一群人,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关帝爷不管天气,求雨求雪得去拜龙王爷,不过,大事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再过二十天,皇上退位,大满不存。”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在所有人头顶。 片刻之后,不知谁拉开了嗓门,接著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哭天抢地—— “皇上!” “没了皇上,谁来管我们啊!” 关佑毫不理会身后的动静,大步朝神庙门口走去。 吉时將到,两扇红漆大门却还紧闭著,门上掛著一把厚重的铜锁,台阶下摆著十几担盖著红布的牲品。 跳摆手舞的婆娘们上穿鸦鹊衣,下穿八幅罗裙,头帕上垂著亮闪闪的银饰。 汉子们打著绑腿,手中持著嗩吶、鈸锣、咚咚喹等土家乐器。 身上的装束再齐整,也改变不了他们泥雕木偶一般的神情,好像站在庙前的不是人,而是一排排化了妆的殭尸。 乱世,活著已难。 屈指细数五千年,不饿死人的时节就是太平盛世,就是龙椅上坐的那位爷圣明。 泥腿子想活出精气神? 除非转世投个好胎。 感嘆间,只见主持祭祀的土家老筮师,颤颤巍巍地走到神庙门口,向关佑招了招手。 关佑走过去,与另外两人站到一起。 这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土司城彭家的二公子,另一个是永安商会的会长,与自己一样,都是来捧场的。 除此之外,稍远的地方还站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石青色的补子上绣著鷺鷥,是正经的六品官服饰。 此人相貌堂堂,斜跨腰刀,负手而立,大辫垂在脑后,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著全场。 关佑暗自思忖,永安府不剩几个正经的官老爷了,这位面目较生,应是不久前调来的通判陆守贞。 传言这位陆大人是参加过甲午战爭的老兵,不知为何落到了湘西这片穷凶极恶之地。 吉时到—— 土家乐器鏗鏘鏗鏘地吹打起来。 “来啦来啦!” 一个瘸腿男人惊惶失措地喊叫著,往庙门口奋力跑来。 他跑上台阶,著急忙慌地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老司您先请。” 隨从推开大门,扶著老筮师走了进去。 广场上的人开始往里涌,推著前排的关佑上了台阶。 忽然,神庙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死人啦!” 听到死人,外面的人推搡得更激烈,关佑双臂微抬,不动声色地將拥挤他的人潮震开,迈进庙里头。 眼前是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空旷的青石板甬道上,跪著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双臂被麻绳反绑著,乌黑的长髮从两侧垂到地面,露出惨白的后背与屁股。 她背著庙门下跪,面向巨大的彭公爵主雕塑,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行。 由於天气严寒,女人流出来的血液全部凝聚了,在她身下形成一大片深红色的湖泊,如同一块艷丽至极的玛瑙。 关佑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望了望天,铁青色的神像,明晃晃的白日,这一切並非梦境。 第2章 神庙女尸 大祭现死尸,裸女跪祖神,不洁又不祥。 土家女人地位低下,向来被视为传宗接代的工具,就连“坐床”这种陋习还未完全禁止,现在竟有女性的裸体出现在祖神面前,这是莫大的褻瀆。 破坏祭祀,褻瀆神明,若是处理不当,定会引发边城乃至全湘西的骚乱。 就在关佑沉思之际,身后传来刺耳的刀声。 通判陆守贞跟著进来了,眼见局势要乱,他抽刀转向门口。 “退出去!统统退出去!” 一把刀唬不住人。 人潮一波波涌过来,前面的人还没后退,就被后面的人推倒在地。 更多的人卡在庙门口,发出呼爹唤娘的惨叫。 陆守贞不敢真的砍人,关佑就不一样。 他拎著最近一个人的衣领,直接摔了出去。 只见这具躯体从人头上飞过,落到挤得最凶的人群中,顿时砸出一片空地。 “哎哟!” “我的娘呢!” 不知道那人摔死没有,反正那儿响起了一片哭喊声。 分散的小乞儿们趁机挤过来。 “结打狗阵,谁来打谁,打死算球。” “领小关爷令!” 冷漠无情的话在庙前炸开,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拥挤的人潮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多会儿,乞儿们举起手中的竹棍,果然在庙门口结了一个圆圈。 永安这些年最出名的一句话,叫做——“见著討米棍,神仙也得给。” 討米棍,指的就是这伙乞儿手中的竹棍。 竹棍是他们的吃饭傢伙,打恶狗,斗贼人,讲究一个经久耐用,因而全用武陵山深处的百米楠竹削成。 先在猛河里浸泡两个月,再捞起来晒出裂口,看起来破破烂烂,实际比铁还硬。 再者,陪著小关爷出行的全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棍下去可抽断恶狗的脊椎骨,普通人哪里顶得住抽打。 人潮缓缓后退。 陆守贞插刀回鞘,冲关佑抱了抱拳。 “闻名不如见面,小关爷果然威风。” “你是新任职的通判陆守贞陆大人?” 陆守贞一愣,他来永安虽有月余,却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想不到这些江湖人早就盯上了自己。 “正是陆某,莫非陆某也是小关爷的天眼开出来的?” 陆守贞开著玩笑试探。 关佑摇了摇头:“祭祀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先看看尸体。” “这事確实不小。” 八部大神是土人的祖先,主供的彭公爵主则是土司政权的建立者,彭氏统治酉水流域八百年的源头。 满朝中期,改土归流,朝廷废除了土司制度,建立永安府衙,迁居汉人至此。 永安逐渐成为多民族混居的繁华城池。 近些年世道大乱,天兵、拳民,乱军、山匪、袍哥会,一轮接著一轮,搅得原本寧静的湘西跟著风起云涌。 这次大祭,原本是一场凝聚边民人心的好机会。 如今却出了事。 两人刚走到女尸跟前,在一旁以手帕捂住嘴的彭二公子彭承钧,立刻叫起屈来:“我家老爷子久病在床,就指望祖祭祈福,现在搞成这样,不是故意折他老人家的寿嘛!” 关佑没理他,而是问蹲在女尸跟前的商会会长陈元贵:“陈会长有何发现?” 陈元贵站起来刚要说话,嘴一张反而先吐了,全落在那件新做的黑狐皮围脖上。 他更感噁心,解下围脖扔了,几步跑到一棵槐树下大吐特吐。 陆守贞绕到女尸的前面,从怀中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包住自己的手掌,小心翼翼撩起女尸垂到地面的长髮。 关佑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嘶! 长发撩起的剎那间,关佑犹如看到一副恶鬼图。 两道极深极锐的伤口在她面上交错而过,形成一个巨大的“x”形血槽,这两道伤口穿过了眼睛、鼻子与嘴唇,使得眼球破裂,牙齿暴露。 血肉、结缔组织和液体,一层层糊在脸上,又被严寒冻结,使得整张脸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相貌。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脸,而是魔鬼的涂鸦。 从惨状可以看出,伤口是在死者还有生命特徵时造成的,如果是死后破坏面部,以现在的极寒天气,流不出这么多的血与组织物。 好残忍的凶犯! 关佑眼角轻轻抽动,早已忘却的往事,就在这一刻突然浮现…… 铁血铸盾,忠诚卫民。 他站在解剖台前,一点点切开皮肤,剥开脂肪,比对筋膜,寻找受害者的死亡原因。 是的。 他是一名穿越者。 也是一名资深的法医,协助队里破获了无数起大案要案。 直到十八年前,他的灵魂莫名穿越,进入到关帝庙前一个嗜血的婴儿体內。 乱世湘西,烽火边城,人命如同草芥。 为了活下来,关佑不得不涉足江湖,在每一场血腥廝杀结束之后,独自回到战场,渴饮那些断肢残骸上的血液。 喝饱之后,再把未曾乾涸的鲜血收集起来,带回家里冷藏。 血液让他活著,让他强大,也让他生不如死。 痛苦,无奈,愤怒,自责…… 就在目睹女尸惨状,关佑压抑十八年的情绪即將爆发时,一股异常阴寒的气息盘旋而起,使得附近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 他瞬间冷静下来。 尸体上方,那股气息很快凝聚成型,是一个五官秀美的中年女人,她右眉中间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硃砂痣。 女人似乎知道关佑能看见自己,费力嚅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情急之下,她用双手做了一系列动作,最后仰天呼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抽大烟?” 女人点了点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自己,化为点点光屑消散。 神庙中的阴冷消失了,仍是晴天白日,粉墙灰瓦。 “小关爷,劳你开一次天眼,这女人是谁,究竟怎么死在这里的?” 彭承钧又叫了起来。 他根本不知道,小关爷以前的“天眼”与“金口铁断”,不过是一个穿越者为了活下去,利用歷史为自己打造出来的神棍人设。 小关爷真正的异样是嗜血之后力大无穷,可此刻,关佑看见了死者的灵魂。 前世的工作,与此刻的异能渐渐融合,一股久违的激情涌上心头,令关佑毅然做出决定。 “陆大人,我想协助你查这起案子。” “正巧,陆某也想请小关爷协助。” 女尸容貌损坏的严重程度,令陆守贞感到毛骨悚然。 他很清楚,正常手段辨不出死者身份。 传闻小关爷能开天眼,陆守贞原本不屑,这时候却希望一切都是真的。 第3章 疑云重重 太阳穿过神庙屋脊,正好照射在尸体上,凝固的血液开始融化,顺著青石板缝隙流淌。 关佑將女尸仰面放倒。 躯体与四肢皆无明显外伤。 再查看下体,色泽极深,再加上增宽的骨盆与臀围,可以断定这是一位生育过的女性。 皮肤较为白净细腻,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在大腿根部,关佑看到了几滴被冻结的白色浊状物。 是死者生前遭受了性侵? 还是死者在行房的过程中遇害? 凶犯如此极端的作案手段,是心理变態还是与死者有刻骨仇恨? 沉吟间,勘验现场痕跡的陆守贞也回来了。 “除了此地,庙中其他地方皆无血跡与打斗跡象,可以推测此处就是第一现场。” “有凶器吗?” 陆守贞摇摇头,又补充道:“四周院墙皆无攀爬的痕跡,昨夜的冰稜子还在,没有折断或踩踏的痕跡。” “所以,凶手与死者是从大门进来的。” “理应如此。” 陆守贞盯著关佑的双手,发现他翻检尸体的手法十分嫻熟,不由得暗自生疑。 “死者面容遭受严重破坏,身上亦无明显的胎记、伤痕,该如何確认她的身份?” “从凶器查起。” “非刀剑非斧鉞,小关爷认为是什么凶器?” “陆大人,你觉得像不像一根烟扦子造成的?” 陆守贞眼睛一亮,还真像! 自打鸦片进入国內,抽大烟就成了国人的第一嗜好。 烟枪是菸鬼们不可或缺之物,一套完整的烟枪包括菸嘴、烟杆、菸斗和烟葫芦,烟扦子则是清理烟枪的工具。 扦子通常为金属所制,有粗有细,十分坚硬。 可永安府开著多家烟馆,还有自己家备有烟枪的,查起来也不简单。 关佑將陆守贞的那块手帕盖在死者脸上。 “还请陆大人安排府里的仵作进行详细尸检,尤其要检查胃肠道,有无毒药残留。另外,脸上的两道伤口是不是致死原因,也得再行验认。” 陆守贞的疑虑更深了:“小关爷好像很懂仵作这一行?” “我们堂口打打杀杀的时候多了,免不了跟死尸打交道。” 关佑隨口搪塞著,也不管陆守贞信不信。 彭承钧负责督办这场祖祭,现在事情搞砸,最忧心的就是他。 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两位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这狗东西敢破坏老爷子的祈福,抓到之后千刀万剐也不解恨!” “现在先调查死者的身份,只有找到死者,才能解开凶手在神庙杀人的原因。” “脸烂成这样,怎么找啊!” 彭承钧还要叫嚷,忽然瞥到关佑冰冷的眼神,不由浑身一紧。 彭老土司的儿子,说起来也是在永安府横著走的人,可他真不敢与这位小关爷叫板。 关佑弄出来一个叫花子帮会並不满足,十五岁那年独闯排教总舵,当面与老龙头过招,硬是说服了这位湘西王与他结盟。 就这分胆量,彭承钧自认彭家所有爷们加起来都不如他。 他立刻赔上笑脸:“小关爷和陆大人儘管查案,如有需要在下效力之处,隨时来土司城找我。” 关佑点了点头:“庙祝是你们的人吧?” “你说陈瘸子,替土司城管了几十年的神庙,自然是我们的人。” “几年才进行一次的大祭,以他的老练,怎么会拖到吉时正点才开门?” “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蹊蹺,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 彭承钧一拍大腿,怒上眉梢。 “我们分头行动,庙祝就交给你们土司城去查,凶器和烟馆交给陆大人。” “那小关爷你呢?” “我去查死者的身份。” 想到那张烂脸,彭承钧直犯噁心,但他不敢再说什么,道了个“好”字就往庙外跑。 彭老土司八成得到了消息,现在指不定怎么上火,他得赶紧回家安抚老爷子,免得那几位兄弟给自己上眼药。 这时候,陈元贵总算吐完了,苍白著脸过来。 “两位受累了,陈某人怕血,这就先回去。” 陆守贞与关佑都没说什么,陈元贵颤抖著双腿也走了出去。 望著他的背影,陆守贞忽然说道:“他没有说实话。” 关佑自然也看出来了,陈元贵如果怕血,能在死尸面前蹲那么久? 必然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才有后面的呕吐现象。 可从陈元贵嘴里套话不容易。 “陆大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陈会长,表面上看,他是一位长袖善舞的生意人,实际上,他的手眼直通紫禁城,內务府每年都从他这里购置药材。” “给內务府供药?” “湘西这莽莽森林,不知生长著多少珍稀药材,陈会长的门道远超普通人的想像。” 虽然不知道关佑为什么提醒自己,陆守贞却对陈元贵產生了深深的警惕,看来在调查永安府的烟馆之余,还要调查一番陈会长的生意。 就不知他往紫禁城送的是什么药。 “陆某先回府安排人手,这庙门有劳小关爷帮著守一阵子。” “可以。” “多谢!” 陆永贞抱了抱拳,大步流星般走向外面,发生这么一起邪事,还得往上官处稟报。 庙里只剩关佑、老筮师与他的贴身隨从。 老筮师受惊严重,一直跪在彭公爵主的神像前喃喃自语,侧面望去,他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褶子,显得又干又硬,活像戴著一张假面具。 关佑走进大殿,绕著神像转了一圈。 正中是彭公爵主的立身雕像,四周供奉著八峒首领,形成拱卫之势。 他在彭公神像座后站定,朝著殿外望去,女尸呈一条笔直的线跪著,的確是在懺悔与请罪。 死者真的冒犯了土家人的祖神吗? 还是死者只是一场献祭的工具人? 凶手如此做法,分明就是破坏土家大祭。 別人不知,身为永安府的核心人物,关佑自然知道这场祖祭,是彭老土司为自己续命的一场祈福仪式。 难道凶手是衝著彭家人来的? 一个接著一个的疑问在心中翻腾,关佑不禁暗自苦笑,法医还是勉强了些,如果前世的自己是一名神探,或许这个案件就没这么难了吧。 第4章 老筮师 虽然说好了协助破案,八部天神庙到底是彭家人的地盘,不好久留。 关佑向跪拜祖神的老筮师拱了拱手:“保翁,晚辈先走一步。” 面对这位少年俊杰,老筮师不敢怠慢,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 老筮师本名石保,因难得的高寿,永安府无人不尊称一声“保翁”,这名字听起来就是苗裔,为何做了土人的大筮师,关佑实在想不明白。 不过他爹癩大堂主交待过:“永安府有三个老东西不能得罪,一个是排教总舵主老龙头,一个是烟馆供奉的陈婆子,最后一个就是石保翁。” 老龙头年轻时受了九九八十一难,家人死得一个不剩才坐上这把龙王椅,可以说,这椅子下面铺著尸山与血海。 陈婆子,养小鬼。 养的什么鬼没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又变成了她的小鬼。 他爹说:“如果真要得罪,寧肯得罪前面两个,也不能得罪最后一个,老龙头凶是凶,可讲道理,陈婆子邪是邪,懂得分寸,石保翁就不同了。” 究竟怎么个不同,他爹不肯说,就是让他小心。 想起这些话,关佑急忙伸手去搀扶,老筮师却推开他的手,死死抓著隨从阿莫。 阿莫几乎是半抱式地將老筮师扶了起来。 “案子……劳烦小关爷……咳咳。” 老筮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如破风箱一般嘶嘶喘息。 他的身体? 前世深厚的法医经验,让关佑仅在一瞥一触之间,就判断出石保翁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用临床医学术语来说,就是到了濒死期,身体各项机能已经严重衰竭。 这样的状况,还有能力主持本次大祭吗? 想著老爹的告诫,关佑把升起的疑云压了下去,湘西地界多的是奇人异事,石保翁算什么,兴许还没有自己的来歷诡异。 他很快走出神庙。 乞儿们还结著打狗阵,与广场上的部分看客对峙著。 住在永安府的人怕惹麻烦,几乎都跑光了,反倒是外地来看热闹的人不肯离开。 “小关爷,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要不你给我们说说?” “见不著尸体,见到小关爷也一样。” “就是,小关爷讲讲紫禁城的皇上吧?皇上退位,定然是他惹老佛爷不高兴了!” 关佑冷眼扫了一遍广场,站在这里的人多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天下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也没影响他们的兴致。 似乎看完了这场热闹,去死也值了。 唯独表演歌舞的婆娘汉子们沉默不语,如同一排排冻僵的鵪鶉,土司城没有发话,他们只能在寒风中挺著。 关佑没有理睬看热闹的閒人,而是吩咐乞儿们:“你们守住大门,等府衙的人来。” “领小关爷令!” 乞儿们又是一阵高声大喝,个个眼露兴奋,脸放红光。 在他们心里,叫花子还有给官府办事的一天,好生扬眉吐气。 “文凤跟我来。” “得令!” 一个瘦弱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小花子应声而出。 这群乞儿最小的才十来岁,大的二十出头,全是討米堂收留的孤儿,无父无母,六亲断绝。 关佑重金请了宝庆鏢局的武师来教功夫,艺成后才能进他的亲卫队,艺不成,回去继续乞討。 而贺文凤,是关佑在桑樟县捡回来的,尤其合他的眼缘,捡回来后手把手带著,到现在已有三年时间。 关佑带著贺文凤离了神庙,不紧不慢地朝城中心走去。 “小关爷,咱们要去哪儿?” “去找红姨。” “鸞春院啊,好地方。” 贺文凤学著江湖豪客把大拇指往后一竖,咧开嘴巴笑了。 关佑笑不出来。 鸞春院是永安府最大的青楼,湘西地界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乱世三样人最多,土匪、花子和娼妓。 乱世的女人,除了靠父母给的身体赚钱,没什么更好的法子活下去,因而边城的娼妓多如牛马。 想在边城找女人,一个相貌不错的女人,往鸞春院打听自然没错。 前些年,一位过气的花魁,硬是凭著巾幗不让鬚眉的能力,將边城所有的青楼、暗窑拢到一起,自己当了话事人。 统一娼妓行业的这位女英雄姓向,名红鸞,江湖人不分尊卑,统称一句“红姨”。 她入行的时候已经二十岁。 按理说,不是雏儿,也不是稚女,应无客人捧她,可她就是红透了半边天,不仅当过知府姘头,还当过匪首的压寨夫人。 或许是见多了血腥,养出她一副蛇蝎心肠。 但凡提起鸞春院和红姨,婊子不敢顶嘴,嫖客不敢放屁,就连邻里吵架,狠起来也说—— “把你闺女卖给红姨!” 由此可见她的江湖名头,犹在小关爷之上。 到了。 一幢悬灯结彩的楼宇出现在关佑眼前。 同一时间,神庙中的老筮师挺直了腰,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开,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扶著他的阿莫反而抖个不停,与官老爷、小花子不同,只有土人才明白大祭出事的后果。 “敢褻瀆彭公爵主,只怕不是咱们土人。” “汉人、侗人、白人,个个都是坏种贱胚,统统该死!” “刚才小关爷说陈瘸子有问题,他住的地方离神庙不远,我们要不要先去找他?” 阿莫因为害怕,卖力地献著计策。 皇帝退位远在天边,土司老爷的震怒却近在眼前,真要因为这具女尸耽误了老爷的祈福,只怕会有人头落地。 老筮师转过头,双眼死死瞪著阿莫。 阿莫心臟跳得更慌了:“小的乱说话,掌嘴!” 他伸出手,啪啪甩了自己两个耳光,这两下很用力,打得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或许是清脆的声音打醒了老筮师,老筮师收回噬人的目光,重新望著彭公爵主的神像。 “阿莫,你跟了我几年?” “三年。” “那年你病得快死了,你爹怕给家里人过了病气,就把你扔到菜园子里。” “老司的救命之恩,阿莫永生难忘!” “还记得我怎么救的你吗?” 阿莫打了个冷颤,他怎么不记得? 就在他躺在菜园子里等死时,一个裹著黑头帕的乾枯老人来了,拿出一张白纸,照著阿莫的脸剪出一个纸人。 阿莫知道,那种纸是纸扎店用来扎寿衣、花圈的。 老人將剪好的纸人贴到阿莫脸上,没过多久,纸人变成了一张腥臭的黑纸。 老筮师说,阿莫的病气都被纸人吸走了,以后他会长命百岁。 第5章 青楼红姨 关佑光临鸞春院,守门的老相公不敢怠慢,忙迎上来作揖。 “听说小关爷闭门休养,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敝院?” “特来看望红姨。” “可巧,红老板刚从上海滩回来,小的这就上去通报,劳小关爷稍候。” 老相公急急往里走。 关佑向贺文凤丟了个眼色。 贺文凤立刻奔向对面的石拱桥,坐在桥上晒太阳、抓虱子的几个叫花子,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小关爷出巡,安全第一。 怨不得关佑警惕,这年头,小鸡仔都能为一口吃食啄死兄弟,何况是乱世里求生的人。 此时的向红鸞,正坐在暖阁里喝酒,一个眉心带疤的妖嬈妇人,口沫横飞地讲著神庙奇闻。 “庙门口人踩人,骨头咔咔咔跟过年放炮仗似的,血都流成了河。” “呵呵,大祭惊现女尸,这可比上海滩的新闻带劲。” “小关爷还说了大满亡国,二十天后皇上退位!” “他又开天眼了?” “大满完了,我们怎么办?” “大满亡了关我们女人什么事?还是两腿一张,躺著赚钱。” 妖嬈妇人有些担忧:“兵荒马乱,谁还有心思找乐子。” “这你就错了,越是末世,越是醉生梦死,过了今日没明日的,只有女人和大烟让人痛快。” 正说著,相公来报,说小关爷求见。 “有请。” 关佑独身进了楼。 鸞春院前排为大堂,铺地毯,悬宫灯,中间一个小舞台吹拉弹唱,四周围著雅座包间。 尚在午时,姐儿们多数还未起床,大堂显得冷冷清清。 穿过大堂,后面才是正式的营业场所,上面一层是当红姑娘的阁楼,掛著“牡丹”、“芍药”、“玫瑰”等牌匾。 下面一层是过气姐儿的睡房,接待那些穷酸嫖客。 冷风一吹,廉价的脂粉味、刺鼻的大烟味、杨梅大疮烂掉的腥臭味,糅杂在一起,直衝关佑的鼻子。 “鼻子太灵了也不好。” 关佑屏住呼吸,疾步走进后园。 鸞春院占地很大,后园的院墙砌得高高的,围著一片结冰的池塘,塘中满是枯荷败叶。 池边建了一栋精巧的吊脚楼。 吊脚楼居高望远,下设岗亭,坐著四五个背火銃的护卫,正围著火盆磕花生。 见老相公带陌生人前来,一个护卫探出脖子。 相公笑道:“討米堂的小关爷,今日特来看望红老板。” 护卫们索性挤出脑袋,下死劲打量这位能开天眼的传奇人物。 关佑頷首一圈,不慌不忙登上三楼的暖阁。 阁中坐著一位时髦女子,浅红色旗袍裹得她身段儿纤毫毕现,胸口掛著一串龙眼大的珍珠项炼。 头髮烫成齐整的小卷,眉毛描得又细又长,桃花眼,香雪腮,嘴唇红得像喝了人血。 她握著高脚杯,琥珀色的洋酒在杯子里荡来荡去。 且不说她长得漂亮,单就这副时髦扮相,便足以赛过北平的贵妇、上海的明星,迷倒边城没见过世面的男人,自然不在话下。 关佑除外。 论起江湖辈分,她与癩大堂主属同一辈,关佑当即上前见礼。 “许久不见,红姨风采更胜往日。” 向红鸞坐著没动,將一只涂著丹蔻的玉手伸了出来,关佑轻轻握住,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一股桃花香直衝鼻子。 “小关爷闭门两年,一出门就来我这里,这是要颳风还是要下雨哟?” “小侄听说红姨从上海回来了,思念得紧,特来看望。” “咯咯,你这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红姨尝尝甜不甜。” 向红鸞娇笑著朝他伸过脸来。 关佑微微偏过,给她杯中添上酒,双手敬了过去。 妖嬈妇人和老相公见此,默默退出暖阁,带上房门。 向红鸞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说吧,找我何事。” 关佑有求而来,自是不再兜圈子。 “天神庙发生了命案,我好巧不巧地在那里,这事便著落在我身上。” “敢砸土司老爷的场子,是哪个瓜皮活得不耐烦了?” “还不晓得是哪一路的人马,他將一具裸体女尸摆到了祖神面前,坏了大祭,小侄担心边城会乱。” “呵呵,这永安府哪天不乱。” 关佑嘆道:“红姨,外人不知道,咱们自己人可清楚得很,彭老土司久病难愈,就指著这场大祭消灾解难,发生了这么个事,彭家的怒火烧起来,指不定烧到谁头上。” “任他的邪火怎么烧,反正烧不到我院子里头来。” 关佑心念急转,想出了一个撬开向红鸞嘴巴的法子。 “死的那女人,应是窑姐。” 向红鸞细眉一挑,露出惊讶之色:“窑姐儿?” “死得很惨,脸被划得稀巴烂,凶手还把她摆到神像前跪著,摆明了就是和土司城、鸞春院过不去。” 鸞春院控制著全城的皮肉生意,妓女们要么在鸞春院掛牌营业,要么在家当窑姐儿,每月上交胭脂水粉钱。 只要操皮肉生意,就没有鸞春院查不出管不到的人。 別说鸞春院黑,连卖身钱也要扒一层,要怪就怪这乱世,人命如草芥,窑姐儿也得抱团取暖。 真遇到不讲理的嫖客,报上鸞春院与红姨的名號,狗东西知道姐儿有靠山,便不敢省那几个打炮的铜板。 正因如此,鸞春院是管著她们的天,也是护著她们的山。 听到死状,向红鸞软绵绵的腰肢立刻挺直了,眼中荡漾的秋波变成了杀人的寒光。 “你怎么知道是窑姐儿?” “府衙的陆通判在神庙,他请我帮忙,我不得不开了天眼。” 开天眼,断大事,这是小关爷的独门绝活,向红鸞不得不信。 “还验出什么?” “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生养过孩子,我可以把她的脸画出来。” “三十多岁还出来卖,真当自己的逼是金子打的。” “红姨,人命关天。” 向红鸞放下酒杯,冷笑道:“不就是找个娼妇,只要你画得出来,明儿清早,我就把消息送到討米堂。” “多谢红姨。” “慢著道谢,等你画完,红姨同样有话要问你。” 向红鸞起身,找了笔墨纸砚出来,扔给关佑自己磨墨铺纸。 她又端起酒杯,一边慢慢抿著,一边斜眼看著关佑作画。 对於一个经常画人体结构的法医来说,画作不需要好看,只要精確。 刷刷刷。 很快,一张栩栩如生的女人头像出现在向红鸞眼前。 向红鸞手指一颤,酒杯砰地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么是她!” 第6章 死者身份 望著画像,向红鸞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一会儿喜,一会儿恨,到最后,眼角竟然淌了两滴泪水出来。 关佑不动声色地问道:“红姨认识死者?” “她叫向晴枝,是我以前的小姐,也是我曾经的好姐妹。” 向红鸞並没有沉湎太久,白生生的手指头一抹,將两滴眼泪抹掉,重新恢復了笑容。 这次,是发自內心的欢笑。 关佑暗自沉思,向红鸞沦落风尘,必是家庭原因所致,这么说来,她很有可能曾是死者家的佃户。 小姐与佃户成为好姐妹,说明两人的关係绝非寻常,可她笑得这么幸灾乐祸,难道两人后来变成了仇人? “既然是旧识,劳红姨讲来听听?” “从前的事情没什么好讲的,她家是桑樟县的大户,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与永安府的田家联了姻。” 关佑知道田家。 田是土人的大姓,永安府的这一支名声更加显赫,也是改土归流的最大受益者,朝廷在湘西的代言人。 不知为何,田家的苗裔越来越稀疏,据说这一任的家主死后,永安府的嫡脉已经断子绝孙了。 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 向红鸞看出关佑的疑惑,继续笑道:“她出嫁的时候风光得紧,红妆何止十里,简直从桑樟县排到了永安府!可她嫁过去没几年,男人就抽大烟抽死了,不仅把田家攒了上百年的家底儿抽了个乾乾净净,还把她的陪嫁给抽没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原来田家家主是抽大烟死的。” “呵呵,以为逃过洞神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不祥的人就是不祥。” 听到大烟与不祥,关佑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线索即將连在一起。 不过洞神又是什么东西? 他刚要问,向红鸞却像说漏了嘴似的,漂亮的脸蛋立刻绷得紧紧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原本搭在关佑椅背上的手臂也收了回去,环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代表她在戒备,还有恐惧。 她抢先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你不用再去问旁人,而且她也不是窑姐儿。” 或许心中藏著秘密,向红鸞並没有发觉小关爷的天眼失灵了。 回忆了片刻又说道:“她住在河边的那条巷子里,中间最破的那栋吊脚楼就是。” “她孩子呢?” “只生了一个丫头片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两年送到五柳县读书去了。” 即使田家败落,也不应该住在破旧的吊脚楼里。 关佑虽然满肚子疑问,可向红鸞一副不愿再谈下去的样子,於是见好就收。 “不知红姨有什么事要问小侄的?” 转移话题让向红鸞恢復了一些精气神,她重新取了酒杯,倒上酒,自顾自仰脖喝下。 一口就是一杯。 隨著酒味儿飘出来,暖阁中的桃花香味浓郁了许多。 “这两年,你是不是去了宝庆府,替老龙头看场子去了?” 湘西江湖门派林立,真正的龙却只有一条,便是掌握著排教的龙知命,也叫老龙头。 其余的当家人,顶多算一条蛇。 湘西多好木,可想把这些生长了千百年的木料运出去,唯有水路可走。 酉水注入沅江,沅江连著洞庭,再经长江,上溯巫峡,下流江南,这条古老的水道全靠放排人维繫。 上游的水流湍急且礁石遍布,对排工的水性要求极高,一个不当心,连排带人整个撞在礁石上,立刻粉身碎骨。 古往今来,放排人能够善终的少之又少。 因而早在唐朝,就有了排教这个组织。 祖师爷陈四龙非僧非道,却有一手斩妖除魔的好法术,放排前只要他开坛作法,击鼓祈福,放排人就能平安归来。 承接他衣钵的人,称之为排头。 老龙头原是湘西最厉害的排头,几十年后,成了最厉害的当家人,都说他得了祖师爷的真传,不仅可以水中驱鬼,还曾在湖中斩蛟。 如今龙王上岸,震慑三教九流。 这些年,向红鸞没少送钱送人,只差把自个儿送到老龙头的床上去,奈何这老头子不显山不露水,偌大的家底儿硬是沾不上一口。 独有小关爷深得老龙头的喜爱。 小关爷两年闭门不出,向红鸞不得不怀疑这一老一小,指不定暗中谋划什么大事。 听向红鸞问到老龙头,关佑有些讶异,这两年他的確不在永安府,但也没有去替老龙头干活。 乱世当头,枪桿子里出政权。 他去了鄂州,一边与军工厂的人拉关係,搞枪枝弹药,一边利用鄂州的医疗资源,自己替自己治疗嗜血症。 枪枝搞来了不少,病情丝毫没有缓解。 按那些二鬼子的说法,他得的是卟啉症,一种血红素代谢障碍引发的皮肤病。 简直扯淡。 这些事自然不会同外人讲。 “红姨想哪儿去了,叫花子做不了水里的生意,这两年我確实不在永安。” “那你在哪里?” “在鄂州养病。” 想到外界传言的小关爷得了花柳病,向红鸞上下瞟著关佑,目光在他裤襠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 “你现在是馋女人的年纪,不过身子要紧,下回要玩女人,红姨挑几个乾净的给你送过去。” “……小侄先去死者家中看看,告辞。” 向红鸞挥了挥手,目送关佑离开暖阁。 踩踏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的眸子深了下来,不大会儿,双眼竟然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桃花瘴为什么对他没作用?” “一定是龙知命给他传了什么东西,不然怎么破了我的洞神法力,该死!” “向晴枝那短命婆娘还是死了,当年如果她老老实实嫁给洞神,我向红鸞也不至於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恨!我恨你们!” 一句接著一句的囈语在阁楼中迴荡,隨著桃花香气飘来盪去的,还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刀疤女人推门进来。 向红鸞瞬间恢復了正常:“你说小关爷那么个聪明人,为何会替衙门破案?” “衙门许了他好处?” “哼,给我盯著討米堂的动作。” “老板,刚才土司城的人也来了,我说你不在,打发了出去。” “让他们滚。” 向红鸞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土司为彭家世袭,现今的彭老土司年过古稀,疾病缠身,却不愿把位子让出来,还想著各种法子延寿续命。 “他彭家在湘西地界作威作福了八百年,还嫌不够么?也不看看现今是什么时代!” 第7章 孤女简兮 从鸞春院出来时,贺文凤正蹲在马路对面张望。 此时,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窑姐儿起床了,趿著棉鞋,披著大袄,顶著满脸的残脂剩粉出来买吃的。 这条街有包子铺、麵馆、粥店,做的就是她们的生意。 嫖客? 哪有空吃东西,都是急吼吼提枪上阵,脱裤子都嫌耽误了功夫。 贺文凤的目光原本粘在一个丰胸细腰的窑姐儿身上,见到关佑出来,双腿一弹就蹦了过来。 “小关爷怎去了那么久?” “拿到线索了。” “嘿嘿,我就说天底下哪有女人不给小关爷面子。” 关佑给了他一个脑门绷,这臭小子极为聪明,就是天生一股匪气,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你去神庙找他们,一起回堂口,再给我爹说一声。” 贺文凤撇了撇嘴:“我不想回堂口嘛,小关爷带我一起抓凶手好不好?” “想抓凶手就乖乖听话。” “是!” 小关爷向来说一不二,贺文凤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往八部天神庙奔去。 望著这臭小子的背影,关佑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除夕…… 堂口有人犯了大错,趁著过年逃回桑樟县老家,关佑单枪匹马地追了过去,將他堵在年夜饭上。 那人倒也光棍,一刀先捅死自己的瞎眼老娘,再抹了自己的脖子。 关佑没有浪费他的血,吃饱喝足后,將一根火柴丟进了那栋茅草屋。 大火映透了半天边。 不过,赶来这里的並非救火人员,而是一支长达十米的舞龙队。 这是一条乡下常见的竹龙,外麵糊著红纸,中间鏤空,点著蜡烛。 龙身由二十四节段组成,每个节段都有一名戴著儺面的赤膊汉子举著,这些人齐心协力,或翻滚或盘游,將这条龙舞得如同活了一般。 全县的百姓似乎都跟在这支舞龙队后面,载歌载舞的闹成一片。 舞龙队在著火的房子前停下,锣鼓声、嗩吶声,响得越发热烈。 关佑躲在阴影中观察。 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这支竹子做成的巨龙头顶上,竟然蹲坐著一个瘦弱的男童。 男童紧紧揪著龙角,好几次都要被舞动的龙身甩出去。 “嗬!” “哈!” “嗬哈!” 不知是大火刺激了这些人的神智,还是看热闹的人太多,舞龙队的每一个汉子都在疯狂表演。 蹲坐的男童终於失去控制,如巨龙吐珠一样,被高高拋向天空。 诡异的是,他的身子悬在空中,似乎被某种东西定格了,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缓缓落下。 就在男童即將摔成肉饼时,关佑飞身而上,抢在落地之前將他接住。 癲狂的舞龙者与痴醉的看客,全都沉浸在惊天动地的喧譁中,既没有发现男童摔出去了,也没有发现男童被人抱走了。 关佑把他带回了永安,养在討米堂…… “他身上有点古怪,暂时还看不出是什么。” 关佑离了鸞春院,向著猛河边走去,向红鸞说的后巷,是永安府出了名的贫民巷。 后巷绕河而建,清一色的吊脚楼,楼板和屋脊都被风雨渗透成了苍灰色。 刚走进巷子,烤红薯的香气扑面而来。 香气是从正中间那栋吊脚楼传来的。 关佑停下脚步,果然是最破败的一栋,外墙靠几根檁子撑著才没有坍塌。 楼下是饲养牲畜之所。 关佑瞟了一眼,里面有头哼哼唧唧的肥猪,还有几只鸡鸭。 他轻手轻脚上了二楼,一个少女正垂著头,专心致志地扒红薯皮,细嫩的手指间,露出热呼呼又红彤彤的薯肉。 “你是田家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少女嚇得跳了起来,手中的红薯啪的掉到地上。 “你是谁?” “我姓关,现在替衙门做事。” 关佑注视面前的少女。 她长得十分漂亮,剪水双瞳,天鹅颈肩,脸蛋细嫩得跟美人瓶似的,短髮又薄又乾净,刘海刚好垂到眉毛上。 穿的是土家人常见的蓝色棉袄和黑色棉裤,即使臃肿,也掩饰不住含苞待放的气息。 “我是田简兮,衙门找我有什么事?” 田简兮? 很新潮的名字。 “向晴枝是你什么人?” “是我姆妈。” 没找错人。 关佑又问道:“你在五柳县读书?是女子师范学校吗?” “嗯,学校放了寒假,昨天才回的家。” 简兮也打量了关佑一番,虽然这个人一身叫花子打扮,但眉清目秀,彬彬有礼,看著不像是坏人。 她捡起红薯放在桌子上,再拉出一把竹椅,请关佑坐下说话。 关佑依言而坐,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屋里没有灶,挖著一个火塘,塘上架著铁釵和网子,屋樑上还吊著一只烧水的陶瓮,再加上一张瘸腿桌子和几副碗筷,构成了她们家的全套炊具。 除此之外,左右两边各有一间房,其中一间没有装门,可以看到一台简易的织布机。 想来田家败落之后,向晴枝以织布为生。 简兮手脚轻快地扒开塘灰,露出几点火星子,撅嘴一吹,火星子变成了火苗。 她从墙角取了两根木柴,放到火塘里,又取下陶瓮,倒了一碗热水出来,双手捧到关佑面前。 一系列动作轻盈得赏心悦目。 关佑第一次知道,美人干起家务活来还是美人。 “关大人,天气冷,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不要喊大人,我叫关佑。” 关佑紧紧盯著田简兮的脸色,在永安府响噹噹的名字,並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变化。 显然,她距离他的世界很遥远。 他接过热水,喝了一口,犹豫著怎么开口。 幼年丧父,现在又失去母亲,这个漂亮、斯文、单纯的女学生,已经变成了孤儿。 “田简兮,简单的简,归去来兮的兮?” “是的。” “简兮简兮,方將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关先生知道这首诗?其实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宋先生替我改的,说新世界的青年必须勇武有力,善於战斗。” 简兮脸上闪过一抹羞涩,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没有哪个陌生人说出她名字的出处。 “宋先生是谁?” “是我们五柳师范学校的校长。” 关佑回忆著这段时间的歷史,脑海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他甩了甩头,提醒自己此世界非彼世界,很多人和事都改变了。 “你昨天是自己回的家?五柳到永安並不近,足有五百里路。” “我坐船回来的,姆妈在码头接的我。” “之后呢?” “姆妈说有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回来了,她去探访,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家。” 说到这里,简兮猛然捂住嘴,眼中露出惊惶之色。 “我姆妈是不是出事了!” 第8章 苦主认尸 田简兮走出永安府,见了世面。 也见到了兵荒马乱。 可在她的心里,母亲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是永远不会倒塌的高山,是桑樟向家的小姐,是永安田家的少奶奶,母亲一个人就能撑起一片天。 她记得父亲刚死的那天,尸骨还没有下葬,烟馆那些人就找上门来要钱。 他们拿著父亲的抵押书,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都搬走了,最后把可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素来温柔的母亲,疯了一般从厨房里拖出一把剔骨刀,砍向要债的那些人。 最后,他们拿著田家祖宅的房契走了。 母亲搂著哇哇大哭的简兮,一遍遍说:“有姆妈在,我的乖女別怕。” “乖女別怕……” 简兮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边告诫自己別胡思乱想,一边又忍不住抓紧关佑的手臂,无意识地摇晃著。 “关大哥,我姆妈在哪里?” 从关大人到关先生,再到关大哥,简兮把她的恐惧与討好表达得淋漓尽致。 望著她汹涌的泪水,关佑强忍心头的怜悯,指了指自己的右眉。 “你姆妈这里,是不是有一粒很小的硃砂痣?” “是的。” 最后的侥倖也没了。 关佑站起身,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红薯。 他慢慢剥去沾著灰尘的薯肉,將乾净的部分塞进简兮手里。 “红薯凉了也能吃,你先吃完,再跟我走。” “我姆妈究竟在哪里?” “听话。” 简兮被关佑的神情震住了,她抓起红薯没滋没味地咽著。 冰冷的红薯,冰凉的眼泪,和在一起,都吃进了她的肚子里。 等她吃完,关佑取下绳子上搭的手帕,替她细心地擦乾净手脸。 “走吧,去府衙。” “嗯。” 两人下了楼,锁好大门,朝著永安府衙门走去。 永安不是北平上海,没有隨处可见的黄包车,更没有自行车、小汽车。 走在巷子里的田简兮,在寒风中不停颤抖。 关佑心中莫名一疼,接受再多新式教育,仍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背你。” 他蹲下身子,不由分说地抓住简兮,往自己肩膀上一送。 简兮还没来得及拒绝,身子已经悬空,如飞一般奔向前方。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並未对关佑造成负担,如果不是担心惊动路人,他早就像猛虎下山般衝进了府衙。 简兮被他背著往前奔,初始没觉得什么,望到衙门口的两个大石头狮子时,还是恍惚了一阵。 这也太快了! 衙门修在城中心,灰墙灰瓦,高大幽深,一排厚重的红漆大门紧闭著,旁边装模做样地悬著一面登闻鼓。 台阶下站著两个背大刀的捕快。 关佑扶著简兮走过去。 “我是討米堂的关佑,有事要见陆大人。” “是小关爷!” “这就为小关爷通报,还请小关爷稍候。” 捕快不敢怠慢,一个快步进去找陆守贞,一个在跟前陪著说话。 陆守贞很快出来了,接了两人进去。 “她是?” “死者的女儿。” 尸体刚刚验完,小关爷就找到了苦主? 关佑的速度令陆守贞十分惊诧。 他想了想死者的样子,再看了看软得走不动路的小姑娘,不禁有些犯难。 而听到“死者”两个字的简兮,彻底崩溃了。 “大人,我姆妈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一直走到殮房门口,陆守贞都在犹豫要不要让这个小姑娘知道,关佑却推开了殮房的两扇木门。 简易的殮台上,用白布盖著一具东西。 老仵作坐在角落里,正吧嗒吧嗒吸著一管旱菸,看见这些人进来,他在墙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来。 “陆大人,都验完了,致命伤就在脸上,是流血流死的。” 陆守贞挥了挥手,老仵作退回墙角,依然坐下来吸菸。 烟气中和了尸味,让殮房少了几分阴冷。 关佑拽住欲要衝过去的简兮,沉声说道:“你姆妈的脸被凶手划破了,遗容十分惨烈,我劝你最好別看。” “要看!” “那就做好思想准备,跟我一起数数,1、2……” “8、9、10!” 数到10的那一刻,简兮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掀起殮布,露出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愣住了。 这具毫无温度的死人,怎会是她的姆妈? 不像!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悽厉的叫声中,简兮终於倒了下来。 关佑快步走过去,將她抱在怀里,这孩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陆守贞嘆了口气:“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人了,本来就是母女俩相依为命。死者名叫向晴枝,从桑樟嫁到田家来的,就是出过翰林的那个田家。” 陆守贞微微一惊,他来的时间不长,却將本府的世家大族摸得清清楚楚。 田家嫡脉虽然败落,旁支庶族还有不少人在,死者这种死法,传出去得引起轩然大波。 想到这里,陆守贞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关佑继续说道:“根据田小姐的证词,死者昨晚去见了一位老朋友。” “什么朋友?” “死者並没有对她说太多,只知道是一位从外地回永安的故交。” 陆守贞沉吟著:“外地回来的,要么借住亲戚朋友家,要么住在客栈,可以先查客栈。” “那人既然是死者的故友,大概也出身桑樟。” “这条线索很重要,小关爷办案果然神速,陆某衷心佩服。” “现在还不知道凶手的动机,田小姐一个人住在家里恐有危险,我先带她回討米堂,等案子结了再做打算。” “如此甚好。”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陆大人查烟馆与客栈,我想去死者老家看看。” 关佑没有忘记向红鸞的话,不知为何,“洞神”两个字总在他脑海中盘旋。 她们曾经是好姐妹,查死者的同时,也能查出向红鸞的来歷。 他又想起上次去桑樟捡回贺文凤的情景,不如这次就带臭小子回一趟家乡,顺便把他身上的那点秘密也挖一挖。 陆守贞见关佑如此劳碌,心中著实过意不去,抱拳作揖,实实在在行了一礼。 “小关爷仗义出手,陆某铭感五內。” “陆大人客气了。” “不过,陆某听闻永安至桑樟一路多山,山中盗匪成行,小关爷务必带上护卫队。” “多谢提醒。” “唉,衙门实在抽不出人手,让小关爷见笑了。” 关佑无心跟他客套,抱著向简兮出了殮房,疾步向衙门外走去。 刚至门口,便见贺文凤跑了过来,不远处停著一辆青花骡子拉的大车。 “小关爷快上车。” “你怎么来了?” “一路上都有兄弟传讯,说你抱著一个大姑娘进了衙门,我寻思著小关爷的姑娘哪能让人隨便瞧,就赶了车过来接你。” “臭小子,就你聪明。” 第9章 陆大人查烟馆 送走关佑,陆守贞叫来三班差役。 三班又称壮班、皂班和快班,分管巡防、站堂与缉捕。 本应是五十人的规制,如今四十个人都躺在花名册里,真正点卯当差的只有十来个人。 他看完本府的烟馆册子,久久没有说话。 捕班的头子刘同稟道:“陆大人,本府登记在册的烟馆共有七家,没有登记的,小的也摸过底,大概有个五六七家,查起来不难。” “五六七家?究竟是五是六还是七?” 刘同訕笑道:“这哪说得准,他们做的也是生意,生意好就开著,生意不好指不定隨时关门。” “你带人一家一家的查,死者是田家的少奶奶,有名有姓的人,查起来不难。” “竟然是她!田家就是抽大烟抽没的,她男人也是抽多了抽死的,她去烟馆干什么?” “竟有这回事?” 陆守贞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道:“她男人抽的哪家烟馆?” “宝船烟馆,本府最大的那一家。” 宝船,顾名思义,开设在船上的烟馆,专做有钱人的生意。 有钱人抽菸讲究调调,把船往猛河中间一划,四面再围上来几条小船,琵琶一弹,肉嗓一开,端的是“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思娇愁绪好比度日如年……” 菸鬼们就著小曲,躺在云水之间吞云吐雾,那叫一个快活似神仙。 有了这一出一出的美景和美人,但凡上了宝船的菸鬼,就没有捨得上岸的。 “刘同,你带快班去查其他烟馆,宝船那里我自己去。” “陆大人,您初来乍到,宝船还是让小的去。” 刘同生怕陆守贞吃亏,抢著要去宝船。 他年过四十,当了一辈子差,家里上有老娘,下有一对未成家的儿女,加一个多病的老婆,全指望他的一点餉银过活。 上官若是出了事,他这个当下属的自然没有好果子吃,还不如由他去卖这张老脸。 陆守贞摇摇头:“本官去,壮班今日取消巡逻,全部去查客栈,找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老家或许是桑樟的。” “嗻!” 壮班头子带著仅剩的两个差役走了。 刘同无奈,只得带著三个捕快去查烟馆。 安排完任务,陆守贞脱下官服,换了一件青布长衫,穿官服去人家未必会开口,不如以烟客身份先去踩盘子。 临走前,他摸了摸装钱的香囊,里面总共六两半的银子,都剪得碎碎的。 这些钱是他全部的家当,准备寄给战死袍泽的亲眷。 摸著银子,陆守贞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冷笑:“湘西这地界確实王八多,可跟当年的黄海比起来,不过是一潭没有风浪的死水。” 宝船烟馆有专属的码头。 陆守贞走到的时候,日头正好落山。 一抹残阳有气无力地落在河面,映得停靠在岸边的几艘大船半阴半阳,船上有人走来走去,都是些端盘挎篮的下人。 见陆守贞靠近大船,立刻有喝声传来:“干什么的?” 陆守贞这才发现,船舱中间开了几个窗口,窗口后坐著护卫,还有兵器反射的冷光一闪而过。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 陆守贞反问道。 轰轰烈烈的南方禁菸运动早就过去了,如今各地方財政吃紧,反而盯上了烟馆的税金,大开方便之门。 如同永安府,屁大的地方,明里暗里的烟馆竟有十几家之多。 宝船烟馆按律纳税,谁也不敢將他们咋样。 守卫盯著陆守贞看了半天,见他神色自若,腰间吊著一个鼓鼓的钱袋,便放了行。 一块跳板从甲板铺了下来。 陆守贞稳步上船,船舱中早钻出一个涂脂抹粉的妇人,赶上前来扶他。 “大爷这边走。” “大爷面孔好生,今日个初次来吧?” “大爷喜欢哪种口味,奴家好带你过去。” 陆守贞眉毛一挑:“你们这还分口味?” 妇人吃吃笑道:“咱们这儿只有富寿膏,土药是不做的。” 富寿膏,专指印度来的货,先烧煮、发酵,製成后外观金黄透亮,点著了气味又香又甜。 次之是土耳其、波斯和孟加拉的货,算是富寿膏中的第二档。 土药则是指云南那边的本地货,味道不仅苦涩,还呛鼻。 两者之间的价格差了几倍甚至十几倍。 陆守贞一拍钱袋,豪气说道:“自然是富寿膏!不知道你们与別家有何不同?” 妇人掐了掐陆守贞健壮的手臂,笑吟吟道:“大爷身子骨结实得紧,定然没怎么吃过,我们宝船的货足实,一两可以吃半个月。” “一两多少钱?” “不贵,十五两。” 儘管陆守贞做好了心理准备,仍然被这个价格嚇了一跳。 半个月十五两,一个月三十两,一年岂不是超过了三百两! 这还不是癮君子的量。 难怪田家败得这么快,敢情是上了贼船。 说话间,妇人已经將陆守贞带进了一间船舱。 船舱铺著地毯,两个舷窗下各设一个软榻,榻前摆著一张红木桌子,菸具一应俱全。 陆守贞一眼就看到了那根闪闪发亮的烟扦子,长约一尺半,筷子粗细,顶端尖锐无比,扦身还刻了祥云和花纹。 “扦子也这么漂亮?” “宝船的东西都是定製的,別看一根扦子,是实打实的精铁。” 他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手掌突然握紧扦子,朝妇人的脸狠狠划过去。 “大爷饶命!” 扦子停留在妇人眼前,妇人惊魂未定地望著他,嘴巴与眼睛都张得大大的。 小关爷推测正確,死者確实死於烟扦子。 陆守贞一手抓著烟扦子,一手却將这妇人按在软塌上,欺身上去。 妇人嚇得语无伦次:“大爷想要奴家也成,咱们得换个地方,这儿人来人往的……” “不想死的就闭嘴!” 烟扦子就横在喉咙上,妇人生恐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行凶,眨巴著眼睛拼命点头。 “我问你,你认不认识田家的少奶奶?就是在你们这儿败光家產的田家!” 妇人想了想,继续点头。 “她这两天有没有来过?” 妇人慌忙摇头,眼中流露著不解。 她的表情不似作偽,如果死者没有来宝船,她是怎么被宝船的烟扦子杀死的? 陆守贞鬆开了一些,喝问道:“田家家主当年是怎么抽上大烟的?” 妇人终於反应过来,这男人一定是田家的亲朋好友,现在秋后算帐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神闪烁不定。 陆守贞没有给她编瞎话的时间,按住她的那只手一紧,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大爷饶命……我说我说,是二当家……” “继续说!” “是田有良这个坏种乾的,他跟田老爷是同族兄弟,事成之后,他当了宝船的二当家!” 第10章 庙祝死了 彭承钧在祠堂里跪了一夜。 如果不是他娘还管著彭家的后宅,偷著给他送了饭菜和被褥,他真得冻死饿死在这个鬼地方。 早上放出来后,又被告知去抓凶手。 “我去哪抓凶手啊!” 彭承钧哭丧著脸进了他娘的房间。 他娘彭老夫人原是彭老土司的宠妾,原配死后被扶了正,虽然不管外面的事,內宅却是她说了算。 “你呀,有老娘一半聪明也不致於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彭老夫人年过六旬,花容不再,精神却十足,正对著镜子拔头上的几根白头髮。 “还不是你叫我揽下这桩倒霉事的。” “没出息,那是抬举你!” 彭老夫人忍不住啐了彭承钧一口,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著他继承土司之位,怎奈稀泥巴糊不上墙壁。 老头子再宠他们母子,还有一个原配生的嫡长子杵著。 按祖宗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在人家占著嫡又占著长,哪里好越过去。 老头子身体每况愈下,眼瞅著没几天好活了,彭老夫人正急著,老头子突然要捣鼓冬至祭祀,她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个让老二露脸的绝佳机会。 为此,她背地里使劲,不仅请了官府的人出面,还请了商会与討米堂来捧场。 偏偏出事了! 听到消息,老头子气得吐血,老大彭承铭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竟然反过来博得了老头子的欢心。 想到这里,彭来夫人又恨又愁:“死到哪儿不好,偏死在庙里,真是晦气!” “姆妈,老爷让我三天之內抓到凶手,我去哪儿抓啊!” “你一不是捕头,二不是知府,抓什么抓,老头子也是病糊涂了!” 不同於他娘的恨,彭承钧是怕,老头子这回气大了,抓不到凶手得受家法处置。 家法真会死人。 “姆妈快想办法啊!” “想屁的办法,他逼你,你就逼官府去!那个新来的陆大人不是在查吗?你就坐到公堂上催他!” “这个法子好!小关爷也在协助查案,要不要催他再开一次天眼?” 提到小关爷,彭承钧有些底气不足。 彭老夫人一巴掌拍到儿子头上,骂道:“你当天眼好开啊?会折寿的!开一次折好几年,不然他这两年躲起来养病?” “真养病去了?还是姆妈神通广大,永安府里一只苍蝇飞过都知道公母。” “別放臭狗屁了,你先去找陈瘸子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审出来后就去衙门催姓陆的。” 老娘都给他安排好了,彭承钧自无不从。 他抓起一块红糖糍粑,边吃边去喊人。 不多会儿,带著自己的一队人马出了土司城,来到神庙边上的一间木棚。 庙祝陈瘸子就住在这里。 陈瘸子无儿无女,年轻时候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把腿摔断了,就此当了不要工钱的庙祝。 土司城每个月发他一点米和油,当一条看门狗养著。 “老东西滚出来!” “二公子来了,快滚出来磕头!” 手底下的一帮奴才站在门口叫骂了半天,陈瘸子才阴沉著脸钻出来。 彭承钧要问消息,挥手阻止了手下动粗。 “说吧,前天晚上你干嘛去了?” 陈瘸子一脸不乐意地回道:“啥也没干,就在这里睏觉。” “困了觉还起那么晚?第二天大祭的吉时都误了!” “没误。” 被顶了两句,彭承钧渐渐掛不住脸。 “二爷我再问你一句,神庙的女人是不是你杀的?” 陈瘸子脸色更加阴沉。 “说啊!” “我没杀人。” “你没杀人?那女尸是自个儿爬进去的?” “有人偷了我的钥匙,第二天早上又给我还回来了。” 彭承钧被陈瘸子的话气笑了,这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 “动手。” 手底下的几个人早就跃跃欲试,听到二公子说动手,其中一个立刻扑过去,给陈瘸子来了一记窝心脚。 扑通! 陈瘸子被踹得飞了起来,重重撞到木棚上,撞得半边棚子都塌了。 另外几个不甘示弱,饿虎扑食一般衝上去,或拳打,或脚踢,打得陈瘸子杀猪似的嚎叫。 等到叫声渐渐没了,彭承钧才意识到坏事。 “別打死了,你们这群猪!” 他说晚了一些,陈瘸子躺在血泊里,已经断了气。 打痛快了的几个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七嘴八舌笑道: “二爷,只怪他不经打,哪有几拳都挨不住的人。” “横竖一条老狗,打死了又怎么样。” “明摆著就是他杀的人,咱们正好把他拉回去,给老爷一个交代。” 彭承钧本觉得有道理,可想起老娘的叮嘱,又改变了主意。 “別管他了,都跟我去府衙。” “二爷,咱们去府衙干嘛?” “废话,得府衙的人说陈瘸子是真凶才行,我说了老爷子能认?” “还是二爷高见!” 一群人果然没管地上的尸体,簇拥著彭承钧往府衙而去。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血泊中的陈瘸子突然蠕动起来,像一条虫子似的扭曲著。 扭动了好几分钟,一条真正的红头虫子,从陈瘸子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虫子拖著未乾的血跡,慢慢爬向远方。 隨著虫子爬远,陈瘸子的胸腔凹了进去,很快变成一具空荡荡的乾尸。 同一时间,某间隱秘的地窖里传来一声乾嚎:“弟弟——!” 毫无所知的彭承钧到了府衙,求见陆通判。 差役不敢拦阻,放了他一人进去。 此时的陆守贞正在听两位捕头的匯报,不出所料,刘同没从烟馆查到线索,壮班也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故友。 倒是他自己查出了田有良这么个人。 “陆大人,就是陈瘸子乾的!” 彭承钧衝进公堂,大言不惭地叫道。 “证据呢?” “他说钥匙头天晚上被人偷走了,次日早上又给他还回去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陆守贞眉头逐渐鬆开:“神庙钥匙被偷?或许真有这么巧的事。” “陆大人,莫被这老东西骗了!” “传陈瘸子,本官要亲自审问。” 听到传唤陈瘸子,彭承钧有些站不住,他凑到陆守贞跟前,轻声说道:“陆大人,別传了。” “嗯?” “陈瘸子不肯交代,已经被我打死了。” “什么!” 陆守贞拍案而起,不敢置信地盯著彭承钧。 重要的证人被打死了?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第11章 討米堂 討米堂建在永安府城外,背倚羊山,面向猛河,占地三百亩。 “不管什么时候,地皮都是最保值的。” 小关爷一句话掏空了討米堂的家底儿,两年下来,硬是把一片荒山野岭变成了江湖豪门。 这座大宅院又称內堂。 穿过高大的牌坊,先见一方开阔校场,青石铺道,黄沙覆地,是內堂中人的练武之所。 过了山门,第一进院子为开会的聚义厅、吃饭的大花厅,两侧都是宿舍,住著护卫队和各级长老。 第二进是癩大堂主的居所,修成皇宫大殿的样式。 还有一排石墙铁门的库房,落著重重的铜锁,库房是小关爷亲自设计的,据说防水防火、防潮防寒。 库房里究竟装著什么? 有人说是白花花的元宝,也有人说是一箱箱的金条。 某个长老一日喝酒后胡言乱语,说库房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粮食,另一样是枪。 “全新的鄂州造,砰砰砰砰砰,一次能打五发子弹!” 次日醒来,多嘴的长老被罚去清扫堂里的茅厕,再不敢提“库房”两个字。 第三进院落独属小关爷,臥室、书房、起居室、议事厅、小厨房一应俱全,没他爹的院子气派,但比他爹精致讲究。 屋里还有一台西洋来的留声机,时不时放出靡靡之音。 议事厅连著后花园,花园里不种花草,反而种著一大片蔬菜。 后花园与猛河只有一墙之隔,小关爷在墙上开了丈许的口子,引了一条活水进来。 只有贺文凤等小乞儿知道,墙外常年停靠著一条逃生船。 討米堂的四个角落都修有瞭望塔,塔高十米,上面安置著望远镜,小关爷说那是大不列顛製造的。 护卫们为望远镜惊嘆之余,也为那个国家没有文人墨客可惜。 “堂堂国號叫不顛,笑死个人嘞!” 今日,小关爷要出门。 天刚蒙蒙亮,贺文凤就把两匹健马套好了,又將连夜准备的乾粮和水搬到车上。 几个小乞儿艷羡地围著他转来转去。 “小关爷又带文凤出门,嘛时候带带我们?” “文凤你跟哥说说,怎么討小关爷欢心?哥请你吃烧鸡,鸡头鸡屁股全给你。” 贺文凤將他们推开:“去去去,瞧瞧你那一脸大鼻涕,给我整只鸡都不吃!” “嗬,今日抖上威风了!” 又有人说:“他大鼻涕,我可没有。” “你满头满脸的虱子,別蹦到小关爷身上。” “就你乾净!” 乞儿们不服气,可也不能把贺文凤怎么样,人家年龄最小,学艺时间最短,偏生武功最高,一个能打他们仨。 最气人的是,心眼儿也最多。 打不过,骂不过,阴谋诡计也使不过,只得干看著小关爷越来越倚重他。 贺文凤嘻嘻笑著:“还不去打拳,下个月考不过要被赶走嘍。” 小关爷的亲卫没那么好当,选上了还要继续考核,拳脚功夫不到家的赶出內堂。 教他们的赵师傅是小关爷从宝庆鏢局聘过来的,原是南少林的外家弟子,之后闯荡江湖,吸取各家之长,將一门五祖拳打得出神入化。 打狗棍法也是他教的,脱胎於少林的齐眉棍法。 赵师傅心胸开阔,不仅教小乞儿,但凡住在这座大宅院的內堂弟子,都可以前去观摩学习,若是入了他的青眼,还会指点几下。 听到考核,乞儿们立刻蔫了,一个个往校场跑去。 “小关爷,日头晒屁股了呢!” 贺文凤朝著关佑的屋子喊了一嗓子,昨天接回田小姐后,小关爷就跟她在一起。 田小姐是很漂亮,可人家刚死了娘,小关爷还要跟她闹嘛? 正想著,关佑抱了田简兮出来。 这辆马车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一半有余,软榻由两层可以摺叠的杉板组成,铺开就是一张大床。 床下塞著两只铁皮箱子,床上摆著一张吃饭喝茶的小杌子。 关佑將简兮放到床上,再用原本就备著的被褥裹好。 贺文凤望著焕然一新的小关爷,脱去了叫花子装扮,穿著一件蓝底银花的新棉袍,洗完后的头髮又顺又直,沿著修长的颈脖,一直垂到腰间。 “小关爷今日真好看。” 他再望望田小姐露在外面的脑袋,小脸儿惨白惨白的,一双眼睛也红肿得不成样子,还紧紧闭著,跟死了似的。 “田小姐咋还在睏觉?” “她昨晚哭了一夜,我担心出问题,刚给她餵了安神汤。” “小关爷对田小姐真好。” “对你不好?” “顶顶好!” “把车停在山门外等我。” 贺文凤取下掛在车辕上的马鞭,向空中甩了个花式,嘴里唱道:“今奉元帅一支令,命俺盗骨下番营,得儿驾!” 希律律—— 两匹健马发出一阵长啸,隨即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关佑摇摇头:“又不知道从哪个野班子学的,这臭小子!” 等马车穿过月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红的玻璃瓶,拧开瓶盖,將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就在液体入喉的剎那间,一股庞然无比的灼气涌向四肢百骸,关佑紧咬嘴唇,仍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双手紧握成拳。 许久之后,那股啖人的疯狂欲望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砸碎世界的力量感。 “除了我这种有组织、有纪律、有理性且意志坚定的前人民卫士,还有谁能拒绝当一个超凡者呢?” 喃喃自嘲,不过是虚假的自我安慰。 正確的说法是,如果能当一个普通的人类,谁又愿意靠饮血为生呢? 关保给自己治了两年的嗜血症,不但没有治好,发作的频次反而越来越高了,由原来的十天半月喝一次,变成了现在的三日必饮,否则失控暴走。 局面已经变成这个样子,多想无用。 他揣好空瓶子,从腰间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史密斯威森的规章警用型,弹巢容量为六发。 永安离桑樟一百多里路,以双驾马车的速度,得跑上一整天。 他比陆守贞更清楚这条路的危险,儘管是官道,饿急了的山匪照样出来打劫伤人,不带亲卫出门,必然会被土匪当成大肥羊。 关佑將子弹一粒一粒填装好,重新別进腰间。 有热武器不用,岂不是傻子。 第12章 山匪 贺文凤赶著马车,一路风驰电掣,日落前到了桑樟县城外。 山势已尽,只剩最后十里官道。 他咧开嘴唱道:“听说西夏嚇破胆,我看那王文也等閒……小关爷若是掛了帅,俺贺文凤就是先行官,抖银枪,出雄关,咚咚鏘!” “你高兴得太早了。” 关佑撩开车帘,望著山势尽头飘扬的一桿旗帜,白底红字绣著“黑龙寨”三个大字。 隨著马车越跑越近,贺文凤也看到了旗帜,就竖在一栋石屋旁边。 说是屋子,倒不如说是岗哨,一群背著傢伙的汉子懒懒散散地站著,脑袋全都转向了这辆豪华马车。 山道中间,架著一排类似古代行军打仗的鹿角,將道路截成了两段。 贺文凤猛地拉住韁绳。 “小关爷怎么办?那些人定是山匪!” “先礼后兵。” “报討米堂的名號吗?” “报,我想看看討米堂出了永安府,別人究竟买不买帐。” “晓得了。” 贺文凤勒住两匹马,把车停在路障前面。 石头屋外的汉子们不声不响地围了过来,他们共有十二个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有人甚至没有棉衣,拿干稻草塞进粗布里面御寒。 贫穷与善良划不上等號。 这群人没有空手的,不是扛著铁锹,就是举著鱼叉、扁担。 领头的是一个脸带刀疤的中年汉子,长得凶神恶煞不说,腰间还插著一口无鞘的雁翅刀,粗黑的辫子缠在脖颈上。 他嘴里嚼著土烟,大喇喇在马车前站定。 贺文凤立刻跳下车,右手合拳,左手覆掌,做了一个拱手礼。 “小弟姓贺,双名文凤,就是桑樟县內的贺家人,现在归了永安府討米堂,久仰黑龙寨英雄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黑龙寨不过是盘踞在桑樟山中的一股小匪,与討米堂比起来,实力可谓天壤之別。 听到贺文凤自称討米堂的人,山匪们脸上多了一些犹豫之色,都把目光望向刀疤汉子。 刀疤汉子朝地上吐了一口菸丝,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马头。 “话说得挺溜的,谁知道是不是谎报名號?至於什么贺家,城里的人管不著我城外的寨子,还是省点力气。” 討米堂远在百里之外,这只肥羊近在三尺之內。 抢完了毁尸灭跡,再往山里面一钻,討米堂找谁去? 听出了大哥的话外之音,一个豁嘴山匪接口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叫花就敢闯我们黑龙寨,说出去是咱们礼敬討米堂,那万一不是呢?岂不是笑掉大牙,黑龙寨以后也別想在道上混了!” 贺文凤仍是好声好气:“各位伯叔,车里坐的是我们堂口的拳脚师傅,回桑樟老家过年的,还望放行,咱们两家结个善缘。” 刀疤脸匪首自忖见过世面,这孩子不过十来岁,说话斯文有理,半点不像叫花子,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再说现在用得起马车的,不是权贵就是富豪,討米堂一个拳脚师傅也富不到这个份上。 心中越发篤定他是冒充的。 “老子今天心情不错,只要车和东西,不要你们的命!再耍嘴皮子,莫怪你们祖上缺德,以后没得子孙上香火!” “並非晚辈捨不得身外之物,晚辈只想问一句,黑龙寨真想和討米堂开战?” “屁话这么多,就算討米堂的小关爷来了,一样滚下来受死!” 刀疤脸匪首不耐烦了,朝马车挥了挥手,山匪们一拥而上,急吼吼地去掀车帘。 “下车下车!” “让老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大姑娘!” 眼见车帘就要掀起,贺文凤闪电般抢上,將最前面的一个山匪抓住,山匪顿感手腕被一块生铁紧紧箍住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哎哟哟!小兔崽子动手了!” “併肩子上!” “先打死他!” 眾匪不管马车了,一个个怒骂著挥舞铁锹鱼叉,劈头盖脸地朝贺文凤刺下。 贺文凤的拳脚功夫不是白学的,当即撒手往后一跳,借著两匹马躲过山匪们的第一波攻势。 但山匪手中都是长柄武器,他们从马背上、马肚下、马腿之间猛扎猛刺,逼得贺文凤渐渐远离了车马。 失去车马的阻隔,贺文凤立刻陷入包围圈。 剧烈的打斗声惊醒了田简兮,她撩开车帘一看,恐惧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眼前这幕喋血廝杀,比看见母亲尸身时更衝击她的神经,如果不是关佑紧紧握著她的手,简兮已经跳下车往回跑了。 “他要被打死了……” “不会。” 关佑注视著眼前的血战。 山匪並非堂口的乞丐兄弟,他们要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死人的东西,抢得安心,用得放心。 贺文凤到底年幼力气小,没廝杀多久,身上就见了红,步伐也变得凌乱起来。 但这小子硬是一声不吭,似乎打死也不需要小关爷帮忙。 “关大哥,快救救文凤吧!” “简兮,你把耳朵捂住。” “嗯?” 说话间,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出现在关佑手中。 他一手持枪,一手撩著车帘,先朝眾匪的头顶上放了一记空枪。 砰! 巨大的枪声划破暮色,山匪们如同按了停止键,一个个傻愣在原地。 贺文凤趁机跳出包围圈。 还是刀疤匪首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震惊很快变成了惊喜,这年头马匹值钱,枪更值钱。 手中有枪,大寨主都得高看自己一眼。 “一支枪打不死我们这么多人,併肩子上,谁抢到是谁的!” “大哥,车里还有女人!” “女人也一样,谁抢到谁先玩!” 关佑的眉头皱了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以空枪示警,就是想给这群赤贫的山匪一次机会。 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眼见一群山匪奔向自己,他坐在车厢里纹丝未动,只是微抬枪口,几缕刺鼻的火焰飘了出来—— 呯呯呯呯呯! 奔跑的山匪一个接著一个倒了下去。 五声枪响,五具尸体,子弹全部击在眉心,溅出团团血花。 没被打中的山匪们嚇破了胆,併肩子上的勇气化为乌有,纷纷向著两侧的野林子逃窜。 “他没子弹了!” 只有刀疤匪首和豁嘴亲信还在奋勇衝来,基於长久的生存经验,刀疤匪首料定一个持枪的年轻人,必然不懂拳脚。 他举起大刀高高一跃,朝著关佑当头劈下。 “啊——” 最后的夕阳投射在雪亮的刀身上,刺得简兮睁不开眼睛,只能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第13章 渴饮山匪血 第二声惨呼相继传来,但不是关佑的声音。 田简兮畏畏缩缩地先睁开一只眼睛,再睁开另一只,接著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个举刀砍来的匪首已经倒在马车下边了,刀尖就插在他的胸膛上。 血流了一地,渐渐把官道染成了浓稠的黑色。 或许这两天见多了鲜血,简兮感觉自己有些麻木了,她呆呆地望著最后一个山匪。 跟在大哥身后的豁嘴山匪猛地一个转身,朝著同伴们的背影追去。 噗呲! 沉闷的响声之后,豁嘴山匪望著自己胸口多出来的一截鱼叉,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贺文凤再起一脚,把他踹飞在地,接著鱼叉狠狠往下一摜,將豁嘴山匪牢牢钉在官道上。 这是贺文凤第一次杀人,却像杀了无数人一样熟练,甚至不忘在尸体上擦乾净沾了血的布鞋。 “小关爷,那些人还要追吗?” “甭追。” 关佑打开床下的铁箱子,拖了一个大鹿皮袋出来。 他跳下马车,对贺文凤说道:“你继续赶路,到城门口等我。” “好嘞。” 贺文凤对此已经习以为然,每次战后,小关爷都会独自留下来清理战场。 现在田小姐在马车上,小关爷肯定不愿意让田小姐看见他怎么处理尸体的。 至於鹿皮袋? 贺文凤推测里面装著火油一类的易燃物,他没有忘记那年除夕夜的大火,小关爷就是在火中救的自己。 田简兮也想下车,贺文凤刚才杀人的一幕,再次顛覆了简兮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比起山匪的残暴,此时此刻,她更害怕贺文凤。 “你別下车。” 天色完全黑了,马车飞快向前奔跑,简兮把脑袋探出车窗,朝关佑使劲挥著手,很想抓住那个越来越远的人。 “关大哥,关大哥!” “放心,我一会儿就追上你们。” 关佑安慰完简兮,蹲下身子,拔出刀疤匪首胸前的雁翅刀,这一刀刺破了心臟,造成大量失血。 他手指一勾,沾了一点血先尝味道。 和所有普通人类的血一样,腥中带咸。 虽然早晨喝过一瓶冷藏的血,这时候闻到新鲜血液仍令关佑兴奋不已,他不再压抑自己,一把举起匪首,埋头在刀口位置啜饮起来。 热。 燥热。 充沛的力量再次席捲而来,向著他的头顶,四肢,丹田……向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涌动,好像要把这股无穷无尽的力量焊死在他身体里。 很快,胃部的血液容量到达极限。 关佑恋恋不捨地抬起头,用力挤压著尸体里所剩无几的血液。 贺文凤自然想不到,鹿皮袋中装的从来就不是火油,而是死人之血。 挤完刀疤匪首的血液之后,关佑再举起豁嘴山匪的尸体,如法炮製…… 可惜,前面被左轮手枪打死的五具尸体,血液已经凝固了。 他站起身,晃了晃鹿皮袋,只装了一半。 “我比较习惯火葬,不过你们住的是石头屋子,只好请你们入土为安了。” 放下鹿皮袋,关佑將七具尸体全部拋进石屋,现在天气寒冷,黑龙寨的山匪如果来得早些,確实可以为他们下葬。 他並不担心走漏风声,借黑龙寨几个胆子也不敢找討米堂的麻烦,他们识相的话,应该夹起尾巴乖乖放弃这处关卡。 处理完战场,关佑背好鹿皮袋,深吸一口气,向著桑樟县城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从眼前急掠而过。 一头墨缎般的长髮被风扯得笔直,发出猎猎迴响。 当一个碳基生物以现代汽车的速度奔跑时,所產生的空气阻力与肌体內部的摩擦力,足以將血肉之躯撕裂。 关佑却好端端的。 饮血之后的身躯强化了百十倍,高速奔跑不仅毫无阻力,反而带给他更加愉悦的体验,就像追逐猎物的虎豹,享受著最原始的自由与激情。 一路飞驰,几乎与马车同时到达桑樟县城。 城门大敞四开,透过门洞望去,城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街道尽头飘浮著几点灯火。 关佑跳上马车,依然把鹿皮袋放进铁箱子里。 “文凤,你是桑樟本地人,应该知道向家住哪里吧?” “向家那么大,哪个不知道嘛?小时候我还去他们家的后园偷过洋柿子吃。” “那就直接去向家。” “要得。” 贺文凤赶著马车缓缓进了城。 此时天色刚黑不久,应是百灯齐放,人声鼎沸之际,可偌大的县城硬是没几个行人,就连做生意的店铺也关了门,只有寥寥几个餐馆酒楼还在营业。 虽说是乱世,也过於冷清了。 贺文凤一路辨认方向,终於驶到一栋大宅子前。 宅子没有灯光,两扇铜门紧闭,门前的一篷枯竹被风吹著,不断发出瑟瑟的声音。 “小关爷,这里不对劲!” 关佑早就发觉了,这宅子外头没有灯,里头也没有光,整个宅子甚至没有一丝人气儿。 正当他想破门而入时,从左边的院子里闪出一个男人,闷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贺文凤回道:“大爷,请问这是向家吗?我送我们家小姐回来探亲的。” “你们家小姐是谁?” “我们家小姐姓田,从永安府来的。” “永安府的田家?” “正是!” 男人似乎鬆了口气,对他们招手道:“向家没人了,你们进来我屋里说话。” 关佑扶著田简兮下了车,与贺文凤一起走进院子。 院子又小又破,只有一间堆满杂物的堂屋和一间凌乱的臥室,外墙上搭了几块木板充当厨房。 男人年约五十,长得极为矮小,头髮花白,耷拉著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 他將堂屋中的油灯拨亮了一些,举起来对著简兮的脸照了照,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追忆。 “你与向家小姐长得很像,是她的闺女?” 简兮一直拽著关佑的衣袖不鬆手,只朝老者点了点头。 “我是替向家看门的刘长福,你来晚了,向家已经没有人了。” “是搬家了吗?” “搬家?是嘍,都搬到坟地里去了!” 关佑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您老是什么意思?” “都死了,死绝了。” “我外婆家的人死绝了?” 简兮双腿一软,好在关佑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到怀里。 刘长福嘴唇囁嚅了老半天,好像有什么顾虑似的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闺女,你不该来桑樟。” 第14章 落洞女 向家的人都死绝了! 按向红鸞的说法,向家十里红妆嫁女,必然是大富大贵的人家,连主子带奴僕的人数肯定不会少,怎么能死绝? 堂屋里只有一把竹椅,刘长福用衣袖擦乾净,请田小姐坐下。 “家里穷,就劳两位站著。” 贺文凤麻溜地坐到门槛上。 关佑並不在意这个,仍是沉声问道:“向家並非普通人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长福不答,反而问起田简兮:“晴枝小姐嫁到永安府当少奶奶,应该过得很好吧?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简兮心头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滚滚而落。 “姆妈死了,被人杀死了,我们是来桑樟找凶手的。” “小姐死了……到底没躲过去……” 刘长福一屁股坐到地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 关佑知道这看门老人一定藏著话,可急不来,只能等著他自己打开话匣子。 简兮轻轻抽泣著,淒婉的声音在冷寂的夜里愈发令人心碎。 过了好一会儿,刘长福才抬起头,深深地望著简兮。 “我今年五十整,活够了,现在就去九泉之下陪小姐,给你们向家再当一回看门狗。” “刘爷爷?” “晴枝小姐是个好人,也是我刘长福的恩人,当年我生了病,是小姐把我捡回向家的。治完病,又赏了我一口饭吃。” 说到这里,刘长福突然语气一变,苍老的脸上露出强烈的恨意。 “可那该死的洞神,非要接小姐进山!” 洞神。 关佑终於听到了这个词。 他快速瞟了一眼贺文凤,臭小子双眼茫然,显然並不知道洞神是什么东西。 简兮擦乾眼泪,强忍悲伤问道:“刘爷爷,什么是洞神?” “那是咱们桑樟县的山神!呸,什么山神,明明是妖怪!” 刘长福呸了一口浓痰,指著外面黑黝黝的大山,脸色无比恐惧又无比激愤。 说出这句话,他藏在心中的秘密再也守不住了…… 湘西自古多山,山中多洞。 土人相信洞中有神,尤其是桑樟县一片,把洞神当成正神信奉。 洞神从不出山,可无处不在,漂亮的未婚女子从洞前经过时,如果被他看上,就会拖进洞中打上烙印。 这叫洞神“订亲”。 成了洞神之妻的女子,称为“落洞女”。 落洞女下山后,必须备好牲畜祭品,等待出嫁。 “晴枝小姐不信这种说法,可她上山採药时,真被洞神看上了!” 贺文凤听得津津有味,立刻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被洞神看上的?” “落洞女身上带著桃花香气,一年四季不散,而且她自己也说许了洞神,哪年哪月哪日就是出嫁的日子。” “她亲口说的?” “嗯,晴枝小姐说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绣楼里,饭不吃,觉不困,天天对著镜子唱歌,说是洞神在旁边听著。” 田简兮打了一个寒颤,她姆妈確实喜欢唱歌,父亲过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是在姆妈的歌声中入睡的。 她小心翼翼问道:“嫁给洞神之后会怎么样?” “哈宝闺女,嫁给洞神的女人出不了山,出不了洞,不会再有人看见她的。” “我姆妈就出山了。” “晴枝小姐虽然被洞神看上了,可最后成为落洞女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丫鬟小红。” 丫鬟替嫁。 关佑瞬间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向红鸞曾与向晴枝亲如姐妹,但当危险来临时,向家將她推了出去,替换了本应死在洞中的大小姐。 问题来了,向红鸞既然成了落洞女,她是怎么活著出来的? 田简兮和贺文凤也被刘长福的话惊呆了,尤其简兮,她不敢想像自己的姆妈,是靠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活下来的。 “那个小红……姨,她现在怎么样了?” 刘长福嘆了口气:“到了出嫁的日子,老爷让人抬著几担祭品和嫁妆,把小红送到了洞口。” 送嫁的人谁也不敢多留,又怕她逃跑,就把她绑起来扔进了洞里。 这些是刘长福后来听说的。 贺文凤偏要较真:“山里这么多洞,你们怎么知道洞神住在哪个洞?” “整个武陵山的洞都归洞神管,隨便送到哪个洞口,洞神都会来接他的新媳妇。” “洞神还蛮厉害的,小红死了吗?” “老汉我活够了,就都说了吧,这个小红命大,不仅没死,两年前突然回来了!” 听到小红没死,关佑心中的石头反而落了地,向红鸞那张嫵媚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有暖阁里浓郁的桃花香味。 他不怕邪祟,就怕不知底细的人。 贺文凤坐在门槛上,手托腮帮,滴溜溜转动著眼珠子,露出听戏一样的好奇。 “向家的人是小红杀的?” “造孽啊!向家老爷和三个夫人,大少爷一家四口,二少爷两口子,外带一个做客的舅老爷,还有小红的娘老子、哥嫂,全都死了!” “你亲眼看见她杀的?” 刘长福似乎又回到了桃花飞舞的那一天,向家所有的人睡在地上,脸上全都带著笑意。 许久不见的小红,就站在她爹娘身边笑著。 刘长福与她对视一眼后,也软绵绵倒了下来。 “那时候晚稻都割回来了,哪里来的桃花?那是洞神赐给她的桃花瘴。” “可她並没有杀你。” “她杀我们这些下人搞么子,都是苦哈哈的命!向家的主子死绝后,下人们全都卷著钱財跑了,我想著小姐或许会回来,就在边上搭了间屋等她。” “那她为什么杀爹娘和哥嫂?” “向家老爷给了她们家一百两银子,她嫂子生不出孩子,这钱能给她哥討个二房。” “他们卖了女儿和妹妹,杀的好,杀的妙,杀的呱呱叫!” 贺文凤眉飞色舞地拍起掌来。 田简兮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刘长福的讲述让她疯狂,向家的往事让她疯狂,洞神、落洞女、小红,还有眼前满脸笑容的贺文凤,全都让她疯狂。 她抬头望向四周,感觉这小小的堂屋里还有一双眼睛,正紧紧盯著自己。 强烈的恐惧包围了简兮,她腾地站起身,一头扎进关佑的怀里,这是唯一令她安心的地方。 “关大哥,有鬼!” 第15章 替身 关佑抽动鼻子,附近並无可疑的跡象,或许是简兮这几日连受惊嚇,幻听幻觉了。 他搂著简兮的肩膀,柔声说道:“你没做过亏心事,有鬼也不怕。” “真的有鬼,有一双红色的鬼眼盯著我,我知道他想吃掉我。” 话刚落音,只听刘长福“啊”的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刘爷爷被鬼吃掉了!” 简兮尖叫起来。 关佑急忙俯下身,只见刘长福满脸痛苦,四肢如癲癇发作一样剧烈抽搐著。 他来不及思考有鬼没鬼,立刻用双腿压制住刘长福的四肢,又將一根手指送进他的嘴中。 这是前世用於癲癇发作时的急救术。 有东西入嘴,刘长福两排牙齿无意识地咬紧,一抹蕴含著淡金色光芒的血液,自关佑手指涌出。 就在血液入嘴后的几息,刘长福停止了抽搐,暴凸的眼球慢慢落回眼眶,呼吸也逐渐平稳起来。 关佑没有收回手指,一边让他继续吮吸自己的血液,一边飞快问道: “老人家,我们是来调查晴枝小姐死因的,您再回忆一下,晴枝小姐当年有没有未婚夫,或者是要好的男性朋友?” “有,傅家的少爷。” 刘长福推开关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他与晴枝小姐自幼定亲,可小姐被洞神看中之后,傅家就说小姐不祥,坚决退了婚,傅少爷一气之下跑了,再没回来过。” “傅少爷,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傅……良璧。” 最后一个问题:“您老知道怎么降服落洞女吗?” 听到落洞女,刘长福浑身一震,刚刚稳定的气息轻烟般溃散了。 意识到自己將死,刘长福猛地坐了起来,用最后的力气说道:“落洞女杀不死,只能退婚,退婚就能解除洞神赐予她的法力……” 还没有说完,他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似的,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也无力地垂下。 “小关爷,他真死了。” 关佑抬头望向屋顶大梁,刘长福的影子就蹲在樑上。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鬼魂。 刘长福嘴巴一张一合,对关佑传递著来不及说的信息:“要是落洞女在退婚前找到替身,洞神又满意这个替身,就不会收回赐予她的法力。” “替身?” “小红的心眼小得很,她恨晴枝小姐。” 关佑听懂了这个老僕人的话,如果向晴枝不是向红鸞亲手所杀,向红鸞就有可能把仇恨转嫁给她的女儿。 女儿替代母亲成为落洞女,这是何等畅快的报复方式。 前世工作中,不乏受害者变成害人者的现象。 向红鸞清楚向晴枝的情况,就连租住的吊脚楼也说得出来,说明她一直关注著仇人。 没有动手,难道? 她在等田简兮长大! 一瞬间,关佑感觉自己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田家小姐阴气很重,以后的路不太平呢。” “我会照顾她的,老人家好走。” 刘长福的影子越来越淡,被夜风一吹,很快了无痕跡。 “文凤,扶田小姐到院子外面去。” “遵令!” 这次,关佑没有迴避简兮,在她悲痛的目光下,一把火点燃刘长福和破院子。 熊熊烈火,送別亡魂。 儘管大火映红了夜空,也没有等来任何一个救火的人,桑樟县城安静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 关佑想起遇见贺文凤的那个除夕,同样是点燃一栋房子,可那夜人山人海。 “一代不如一代。” 不,是一年不如一年。 面对化成灰烬的人与屋子,就连呱噪的贺文凤也陷入了沉默。 倒是田简兮很快振作起来,她擦乾眼泪说道:“关大哥,刘爷爷是个好人,肯定能投一个大富大贵的好胎。” “你们进步学生还信转世投胎?” “学校教过严復的《天演论》,按达尔文的学说,人是猴子进化来的,没有神仙也没有黄泉地府,可我希望这个世界有鬼有神。” “为什么?” 简兮咬了咬嘴唇:“我还想见姆妈一面。” 母女俩没有告別就天人永隔,换成关佑也难以接受,可惜他没有通灵之术,无法实现简兮的愿望。 “上车,我们先找个客栈歇脚。” 客栈消息最为灵通,想打听当年的舞龙队,不妨从街头巷尾著手。 还有傅少爷与贺家…… 贺家本也是桑樟县的大族,可贺文凤爹娘死得早,他是吃族里的百家饭长大的,没个正经的长辈。 过年时,那支舞龙队找到了贺家。 几个族老一合计,便叫文凤去坐龙头,坐一天龙头半吊钱,坐到正月十五能挣好几两银子。 而那支舞龙队的来歷,贺文凤年纪太小,族中又有意瞒著他,他实在说不清楚。 “文凤,明儿一早就去贺家,找你们族老。” “好!” 想到那几个老不死的,贺文凤瞳孔里猛地燃起一片火焰,可惜关佑坐在马车里,只能看见贺文凤瘦骨嶙峋的后背。 夜,安静得可怕。 永安府里,一条黑影走进后巷,边走边张望,最后在那栋快要倒塌的吊脚楼前停下脚步。 黑影抬头望向二楼,房间里没有灯光。 这让他產生了一些犹豫,他在楼下踱来踱去,几番离开又几番走了回来。 徘徊了足有半刻钟,还是扣动了门环。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夜里分外醒目。 没有人给他开门。 他嘆了口气,毅然向楼上喊道:“晴枝,我知道你不愿意再见我,可我很想见你……跟我离开湘西吧,这里简直令人发疯。” “我知道你捨不得女儿,带上她一起走,我们去北平,如果你不喜欢北平,那就去津门,我在津门给你买一栋房子。” 任他说破嘴皮,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真的睡著了,还是故意不理睬他,又等了片刻,还是一片静默。 “晴枝,我再等你三天,你好好考虑吧。” 就在黑影失望离开之际,从隔壁的乾草垛里走出一个持刀的汉子。 黑影眼神一凛,右手急速摸向腰间。 然而,刀光来得比他的手更快,几乎眨眼之间,冰冷的锋刃就横到了他的喉咙上。 “別动!” 第16章 新军阀·旧情人 “好身手!” 黑影讚嘆一声,却没有多少惧意,反而冷眼打量突然出现的男人—— 来者身穿满人官服,脑后垂著大辫,架在脖子上的刀呈雁翎状,乃是一口武官佩戴的制式刀。 他恍然大悟,接著露出几分不屑之色。 “原来是一只朝廷鹰犬,可惜了你这么好的身手。” 来者正是陆守贞。 现在证实了凶器是宝船的烟扦子,却没有找到田有良,这位二当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 案子不能卡著。 陆守贞先將彭承钧与他的隨从下狱,再去搜索陈瘸子的窝棚。 结果只找到一具空如皮囊的乾尸。 无奈之下,陆守贞想出了一个守株待兔的笨法子。 根据小关爷提供的线索,死者生前拋下刚刚回家的女儿,赶去见一位故交,说明此人与死者的关係匪浅。 而死者体內残留的精斑,让陆守贞怀疑这是一起情杀案。 如果死者死於情变,这位故交就是嫌疑人之一。 死者家中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凶手或许会对她下手。 还真让自己逮住了! “在下永安府通判陆守贞,你是新军的人?” 说话间,陆守贞伸手摸向对方腰间,將一把小巧而精致的手枪摸了出来。 他隨手拋了拋,是最新式的七连发白朗寧。 用得起白朗寧的人物,在新军的地位不会太低。 陆守贞一双虎眼紧紧锁著这位故交,对方剪了辫子,身上穿著一身戎装,外面披著一件毛领大氅,腿上套著高筒马靴,是典型的少壮派军阀打扮。 “想不到杀人凶手来自新军。” “什么杀人凶手?你们这些鹰犬走狗又想污衊人!” 陆守贞將手枪別进自己的腰间,绕著他走了一圈。 从后看去,此人腰板挺得笔直,加上偷听到的话,此人或许真不知道向晴枝死了。 儘管他的嫌疑大大降低,陆守贞並没有轻易做出判断,而是决定诈他一诈。 “你来找向晴枝的?她不在家里。” “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应该问你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来她家里了!妈的,有屁就放,別给老子玩这一套!” 这人意识到向晴枝出事了,再也没有直面刀锋的镇定自若,语气变得又急又躁。 发自內心的情绪令陆守贞很满意。 “她在府衙。” “她怎么会在府衙?” “想知道就跟我走,还是说,你在害怕我这只朝廷鹰犬。” “哼,傅某征战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那就请吧。” 陆守贞的刀从他脖颈下移到后腰,半押半请地將这个人带到了衙门。 这两日府衙又忙又乱,彭承钧被关起来后,彭老夫人来衙门大闹了一场,甚至把知府大人也闹到了公堂。 依《大满律例》,主人打死无罪的家奴,处杖六十、徒一年。 陆守贞咬死陈瘸子不是真凶,要求彭老夫人在杖六十与暂时收监之间选一样,彭承钧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哪里经得起六十刑杖。 彭老夫人没法子,只得认了收监,哭哭啼啼地把儿子送进暗无天日的牢里。 经过这么一闹腾,差役们生怕被土司城惦记上,一个个的不是请病告假,就是早早下值溜回家去了。 陆守贞深知人性如此,索性连李同也打发了回去,独自办起这桩诡异的案子。 被他请回来的新军男人,隨他走了一段路,见府衙里並无第二个人出现,不禁狐疑地停下脚步。 “晴枝在哪里?” “阁下如何称呼?” “傅良璧。” “老家是桑樟的?” “知道傅某的出身,你倒是有几分眼力。” 傅良璧是新军中的主战派,也是那位大元帅的心腹,曾在旅大狙击过倭寇。 陆守贞就著灯光再次打量此人,只见他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唇上留著一排浓密的短须,锐利的眼神中还有一点桀驁不驯。 一个仕途坦荡的將帅。 望著傅良璧,陆守贞眼前闪过大东沟的浮尸、碎船……无穷无尽的鲜血飘向天际,他无穷无尽地漂在血海。 傅良璧狙击倭寇的时候,他刚刚能下床,硬是拄著拐杖听完了那一场战事,炮声、枪声、廝杀声、战后的欢庆声,声声入耳。 陆守贞定了定神,淡淡说道:“殮尸房,她死了。” “你说什么?” “向晴枝被人杀了,她女儿昨天来认的尸,確定无误。” 傅良璧一把揪住陆守贞的领子,咆哮道:“老子不信!” 陆守贞带傅良璧进了殮尸房,白布下盖著一具饱受摧残的遗体。 傅良璧拉开白布的剎那间,如同看见恶魔一样连退几步。 然而,巨大的衝击力並没有衝垮这个军人的神智,他又回到殮台前,一动不动地看著面目全非的尸体。 “我在外面等你。” 陆守贞走了出去,站在庭院里苦苦思索。 他可以断定傅良璧不是凶手,排除了这个嫌疑人,田有良几乎成了真凶的唯一人选。 最关键也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田有良的动机是什么? 常见的杀人动机无非是:图財害命、因爱生恨、不解之仇以及灭口。 向晴枝现在很穷,不可能为財。 除了宝船烟馆,也没有与人结怨。 难道因为傅良璧回来了,向晴枝觉得有人撑腰,想找田有良討回公道? 似乎说得通,可田有良为什么要把向晴枝弄到神庙去杀?杀完之后还摆在彭公爵主的神像前面? 他不可能不知道神庙即將大祭,为此他还去偷了陈瘸子的钥匙。 太不合常理。 “告诉我凶手是谁!” 低沉的声音传来,傅良璧出来了。 “还在查,陆某尚有一事问你,死者被人杀死之前,曾经行过房,那人是你吗?” “是。” 男女之间的事本是隱私,傅良璧却一口承认了:“晴枝丧夫,我无妻子,我们之间正大光明。”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与晴枝自幼就订了亲,如果不是我的父母愚昧,晴枝不会嫁到永安府来,我更不会北上投军。” “什么事情导致你们劳燕双飞?” “我在私塾见到晴枝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我等她长大等了十年……” 十年后,傅良璧催著父母去向家提亲,双方便结了秦晋之好。 他本以为,再过两年就能抱得美人归,谁知道他们之间插进来一个神仙。 向家好不容易摆平了这件事情,傅家却反悔了,说她不祥,嫁到谁家都会带来灾难。 第17章 火龙童子 傅良璧讲完了落洞女的故事。 陆守贞开始还嗤之以鼻,等他想明白时,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不祥之人? 对,这就是死因! 如果凶手认定向晴枝是不祥之人,在神庙中杀她的动机就成立了。 “为了破坏土家大祭!” 陆守贞猛地转身,向著监牢衝去,他要重新提审彭承钧。 傅良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跟在后面跑著。 跑到牢房门口时,陆守贞冷静了。 事关土司城,这件案子已经不再是一桩纯粹的凶杀案。 “傅將军,你应该不是单枪匹马来的永安吧?” “你什么意思?” “离此最近的军队在哪里?有多少人?” 傅良璧的眼神冷了下来:“陆大人想要傅某的人头?傅某就站在这里,砍了之后记得把我和晴枝烧在一起,骨灰隨风扬了。” “傅將军多虑了,陆某只想借你的势一用,否则我难以抓到凶手。” “別兜圈子。” “如果陆某推断无误,凶手杀向晴枝是为了彭老土司,为了让他早点去死……” 彭老土司的死活本不重要,但他的死活又很重要,因为土司城有军队。 改土归化时,朝廷没把事情做绝,给土司城留了一支三百人的护卫军。 这是一支私军,不拿朝廷半分银子,还能帮著地方维持和平,因而歷任知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了现在,土司城护卫队已经扩展到千人。 或许更多。 护卫军由彭老土司亲自掌控,一旦他身死,军权就会落到他的儿子手上。 “傅將军,实话实说,陆某借的不是势,而是兵,有兵才有势。” “我確实带了兵,但在三百里之外。” “先提审彭家二公子。” …… 百里之外的桑樟县城醒了。 一辆双驾马车驶进了贺家稻场。 失踪了三年的贺文凤突然回家,让整个贺家都沸腾了。 一个族老颤颤巍巍地擦著眼泪:“文凤伢子,还以为你被舞龙的那些人拐跑了呢!” 又一个族老说道:“看你这一身的新衣服,还有马车,这是发了大財吧?” 贺文凤嘻嘻笑道:“不发財哪里敢回来,我如今住在永安府最大的宅子里头,顿顿都有肉吃。” 听他这么说,贺家的人馋坏了。 近几年世道不好,贺家光增长人口,田地里的收成却不见增长,使得他们的生活越发艰难。 当即就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道:“文凤,你不能一个人偷偷发財,小时候你常来我家吃饭,不是我和我爸,你早就饿死了!” “是啊,知恩图报,贺家这些长辈都养育过你,你赚到了钱就应该拿出来,快分给大家吧。” 更多的人开始附和,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马车中静坐的关佑和田简兮。 贺文凤越听越好笑,到后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笑么子嘍?莫不是在外面受了刺激,变成哈宝了?” “管他是不是哈宝,先看他有没有带钱回来。” 眼尖的人早就瞟到了软塌下面的铁皮箱子。 有人甚至感觉手在发痒。 贺文凤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要钱不难,但我只给回答我问题的人。”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子,从里面先掏了一块亮錚錚的银鋌出来,围观的人眼睛都直了。 “十两!” “里面还有,怕不得有几十两!” “文凤你想问么子问题?你死去的娘老子嘛?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叫贺……” “贺信平,贺徐氏!” “对对对,是叫贺信平。” 贺文凤撇了撇嘴:“骨头都化成灰了,问他们有什么用?我问的是那支舞龙队的来歷,答得出来的就把银子拿走,想哄我的人,別怪我翻脸喔。” 驀然,贺文凤手掌一翻,小关爷的左轮手枪出现在他手心里。 他抬起手,枪口在几个老东西的脑袋上慢慢移动。 闹哄哄的稻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手钱一手枪,这是小关爷教他的招数,贺文凤感觉痛快极了。 “没人说?嘻嘻,那我就走了喔!” 那个眼泪汪汪的族老站了出来:“那支舞龙队是从宝庆府来的,找不到你之后,他们马上就走了。” “谁联繫的他们?” 族老连连摇头:“没人认识,他们自己找来的,进门就丟了一两银子,说是请火龙童子的定金。” 火龙童子? 马车中的关佑身子微微前倾,又是一个奇怪的称谓。 贺文凤追著问:“什么是火龙童子?” “他们说是坐龙头的童子,童子得瘦,不然会把龙坐塌。” “我记得族里比我瘦比我小的还有几个,为什么是我?” 黑洞洞的枪口抵到族老的眉心,嚇得他双腿没憋住,一泡尿直接淋了出来。 “说!” 贺家人这才发现,不笑的贺文凤长得极为可怕,那双大得如同骷髏的眼睛,隱隱飘著两团红色的火焰,好像隨时可以飘出来烧死他们。 族老哪里敢撒谎,飞快交代著实情:“那几个比你小的都有父母,就你是孤儿,再说,没人管你,坐龙头的钱可以分给我们几个。” “就不怕我摔死吗?” “摔死了更好,可以讹舞龙队一大笔钱。” 这句话说出口,稻场再次陷进死一般的沉寂。 关佑忽然感觉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简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手腕。 “他们怎么能这样?” “人之性恶,其善者偽也。” 简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起头来望著天空,不让眼泪流下来。 天边升起了淡淡的晨曦。 稻场上,得到答案的贺文凤站著没动,只有眼中的火焰越来越炙热。 “呜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平静,婴儿的母亲嚇得赶紧捂住她的小嘴。 贺文凤眼睛转向那个踢蹬著腿的婴儿。 婴儿母亲扑通跪倒在地:“文凤,不关我们家的事啊,求你別杀我们!”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甚至有人磕起了头。 嘭! 一声沉闷的枪响,乌黑色的血从族老的眉心飆了出来,巨大的爆炸將他的头盖骨都掀开了,白花花的脑浆混著血块四处乱飞。 枪声嚇坏了贺家人,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没命逃窜。 “哈哈哈哈哈!” 贺文凤疯狂笑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两团火焰慢慢消了下去。 不知何故,目睹贺文凤第二次杀人,简兮反而没有上一次那么害怕他了。 “关大哥,文凤挺可怜的。” 第18章 赶尸匠 又是一路奔驰。 桑樟这趟收穫不小,查出了向红鸞的底细,知道了向晴枝的故人是谁。 唯独那支舞龙队探不出更多消息,自打贺文凤被关佑抱走,舞龙队就在桑樟县消失了,之后的几年没有再出现过。 想查他们的底细,还得赴一趟宝庆府。 贺文凤胡乱出著主意:“小关爷,排教在宝庆府有分舵,不如请老龙头帮忙。” “就你聪明。” “老龙头喜欢小关爷,只要小关爷开口,他没有不应的。” “越是重要的事,越不能假手他人。” 贺文凤听得心花怒放,因为小关爷说这是重要的事,也就是说他贺文凤是重要的人。 他一挥马鞭,刚要唱几句好词,就被关佑打断了。 “文凤,你自己感觉身体有没有异常?” “打死那个老东西,我感觉全身舒泰!” “……” 马车很快驶过黑龙寨关卡,关佑瞥了一眼石头屋,门好端端关著,跟他走时一模一样。 山匪不讲义气,竟不来给大哥收尸。 关佑並不知道,就在马车过去后不久,逃走的山匪陪著一个头戴青布帽,身穿青布衫,偏偏繫著一根黑腰带的人来了。 此人本已奇特,更奇特的是,大冬天的,他竟然光脚穿著一双草鞋。 进了石头屋,青衫人並没有多看叠在一起的尸体,而是掏出一沓黄色的辰州符,贴在尸体的额头上。 “大哥,你死得好惨啊!” 山匪们开始嚎丧,装出极度悲痛的样子。 “嚎什么嚎!把你大哥嚎醒了你背?” 山匪们立即收住声,屏声静气地躲到角落里。 青衫人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双指挟著符纸一划,桃木剑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硃砂。 他左手举剑,右指掐诀,疾言厉色叱道:“天灵灵,地冥冥,阴人借道阳人避,起!” 霎时,屋內颳起一阵阴惨惨的寒风,冻僵的死尸好像收到命令似的,一个接著一个地站起来,沿著墙壁排得整整齐齐。 青衫人起完尸,依然將桃木剑插回剑鞘,再从百衲袋取出一个玻璃小瓶。 他打开小瓶,將公鸡血一滴滴沾到死尸的眉间,以此加固辰州符的力量。 黑龙寨战死的尸体向来由青衫人处理,山匪们因此懂得一些赶尸的门道,辰州符、避邪铃、桃木剑,是赶尸匠的三大看家法宝,非门人不可学。 糯米、公鸡血、黑狗血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则是用来防身的。 赶尸之路偏远且漫长,路上避免不了招惹邪祟,越是资深的赶尸匠,准备的傢伙就越齐全。 可他们也知道,真闹起尸变,什么血和米都不管用,全靠赶尸匠自己的一身绝艺。 山匪们近距离地看著他起尸、抹血、裹麻布,无不瘮得慌。 有人吃不住了:“青师傅,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青衫人虽然常来黑龙寨收尸,却从来不说自己师承何人,仙居何方,因长年一身青色装扮,山匪们乾脆称他“青师傅”。 听到这句话,青师傅將早就准备好的一袋钱丟了过来。 別人赶尸,苦主给钱,黑龙寨正好反过来,是赶尸匠给苦主钱。 自小关爷枪下死里逃生的几个山匪,回到寨子,又开始为生计发愁。 几人一合计,趁著大哥和眾兄弟的家眷还不知情,乾脆把尸首卖了。 接到钱袋子的山匪打开一看,里面並非银子,而是铜板,不禁大失所望。 “七具尸体才这么几个钱?” “嫌少?那还给我,你们自己赶回家去。” 话音一落,靠著墙壁站立的尸首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珠子望向昔日的兄弟们。 “诈尸啦!” 山匪们带滚带爬地跑出屋子。 只见外面青天白日,阳光晒了一地,他们这才缓过气来。 “快把钱分了!” 几人一边分钱一边低声商量:“大嫂问起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进那座墓了唄。” “妙啊!都知道大哥一直想去掘墓,可那座墓邪性得很,没人活著出来过。” “咱们把大哥卖了也是积德,不然大嫂还得花一笔安葬费。” “没错,我们是好人。” …… 就在关佑返回永安府的途中,商会会长陈元贵踏进了向红鸞的暖阁。 陈元贵此人极为精明,也极为好色。 这些年,他睡遍了鸞春院的头牌和俏姐儿,就是睡不著向红鸞。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为了这点征服欲,他大把大把地洒银子,这不,今日又捧著一副前朝古画来了。 “上次听你说上海滩的拍卖会,一副仇英的字画拍出了三千大洋,我家里正好收藏了仇英的《桃源仙境图》。” “真有啊?你不会拿一副假货骗我吧?” “我陈元贵可骗天下人,唯独不会骗我心尖尖上的红姨。” 陈元贵得意地將画摊开,铺在桌面上。 谁知向红鸞只看了一眼,就不耐地推开了。 “还以为画得有多好,青不青黄不黄的,难看死了。” “难看?” “你自己瞅瞅,画的是三个老头子!” 陈元贵颇有几分无奈,不过他並非爱画之人,这幅画是內务府用来抵药钱的,既然搏不了佳人一笑,就想重新捲起来。 向红鸞却劈手夺了去,锁进她的柜子里。 “我是看不上这画,洋鬼子喜欢得紧,赶明儿托人送到上海滩卖了。” “好好好,只要红姨高兴,一副画算什么,就算要我的命,陈某也甘愿奉上。” “真的?” 向红鸞扭身坐到陈元贵的腿上,白玉般的双臂勾著他的脖子,眼波流转,夺人心魂。 极为好闻的桃花香气飘了出来。 陈元贵把头抵在向红鸞胸口,拼命嗅著这股令他血脉賁张的香味。 “千真万確!红鸞,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给了我吧!” “好呀~” 向红鸞粉面贴著陈元贵,在他耳旁轻轻低语。 不知不觉间,陈元贵揉捏的双手垂了下来,软绵绵搭在椅边,而向红鸞的双眼,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一片。 “想睡洞神的女人,陈元贵你真是色胆包天,不过留著你还有用。” 陈元贵痴痴傻傻地坐著,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真如死人一般。 向红鸞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在神庙见到了那具裸体女尸?” “见到了。” “她脸被划破了?” “划破了。” 陈元贵木偶一般回答著向红鸞的话,忽然,他像想起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脸皮扭曲起来。 “你发现了什么?” “夺命术。” 向红鸞心中一动,立刻命令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是……” 土人自古有续命与夺命之术,所谓续命,就是向彭公爵主献祭祈福,仪式越隆重,彭公爵主赏赐的寿数就越多。 而夺命术正好相反,用不祥人、阴人、赤身露体的女人等污秽东西,玷污彭公爵主的神像,不仅可以破坏续命术,还会引来彭公爵主的震怒,遭到反噬。 “那个女人阴气很重,放干她的血,就是为了破坏土司城的续命术。” 向红鸞此前曾有过这样的猜测,现在被陈元贵证实,她不禁有些来气。 向晴枝本应是她的猎物,竟然被人抢先下手了。 “该死!” “傅良璧认识她。” “傅少爷?” 向红鸞心头重重一跳,想不到会从陈元贵嘴里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傅向两家结亲又退婚的事,她清楚得很。 既然惩罚不了向晴枝,惩罚她的情人也很有趣。 “傅良璧回来湘西了?” 陈元贵毫无意识地说著:“我们在北平认识的,他是大元帅的心腹爱將,回湘西整顿新军,天下要乱了。” “我管你们天下乱不乱!快告诉我傅少爷人在哪里?” “他住在我的公馆里,刚走,说过几天再回来。” 向红鸞一个大耳括子扇在陈元贵脸上,这么大个人了,说句话也说不清楚。 傅少爷到底在哪儿? 第19章 乱上添乱 回到永安府,夜幕正好降临。 热闹的街市,三三两两的行人,还有隨风飘荡的各种食物香味,让关佑感觉分外踏实。 有那么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身处无间鬼蜮。 安顿好田简兮,关佑赶到府衙。 陆守贞正等著他:“估摸你该回来了。” “向晴枝曾经解除过婚约,对方姓傅,我怀疑死者去见的故友就是他。” “傅良璧,新军排名前几的人物,大元帅的亲信。” “你见过他了?” 关佑知道傅良璧,此人是主战派,曾在东三省抗击过小日子,可惜很快调回北平,当起了后方参谋官。 离大满皇帝退位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不应该离开北平,除非带著某种使命南下。 “你来晚一步,他去凤州了。” “凤州么?那里驻扎著新军的一个师,你想用他的人马威慑土司城?” 陆守贞大吃一惊:“不愧是小关爷,天底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距离天神庙出事已有三天时间,如果凶手杀害向晴枝是为了破坏土人大祭,那么他想要的效果,应该快出来了。” “这正是我的担心……” 陆守贞连夜提审彭承钧,有傅良璧与白朗寧在旁,彭二公子没怎么反抗就全都交代了。 正如他的推测,这场土人的盛大祭祀,是一场给彭老土司的续命祈福。 然而续命变成了催命,彭老土司当即就吐了血,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 “土司城的护卫队超过千人,配有鸟銃和火炮,真要生事,永安府只怕眨眼就成了彭家的地盘。” “你把彭承钧收监,是想拿他当人质吧?” “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小关爷。陆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小关爷能否再开一次天眼,就看皇上退位之后的永安府,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陆守贞这番话,令关佑有些吃惊。 身为朝廷六品官,不应该忠於皇帝,誓与大满同存亡吗? 还管什么永安府。 “天眼並非想开就能开的,每开一次,都要损耗我大量元气,否则我天眼一开就能缉拿真凶归案,还跑什么桑樟县调查。” 陆守贞立刻拱手道歉:“是陆某鲁莽了。” “不知者不怪。不过,既然你担心永安府会乱,为什么还要让傅良璧带军队过来?岂不是乱上加乱?” “多一方人马,便多了一种制衡。” 说完,陆守贞眼也不眨地看著关佑。 永安府里,不止土司城一家有兵有將,还有几千个叫花子,上万的放排客。 满朝的大势已去,谁都救不了。 可永安府还有几十万百姓。 更何况,永安遏西南要道,一旦被哪家占据,必然形成分土裂疆的局面。 东北的苦,陆守贞不希望湘西再吃一遍。 关佑也回望著陆守贞,感觉自己要重新评估这位朝廷官员。 “陆大人想火中取栗,在下只能佩服陆大人的胆色。” “哈哈!眼前最急的是抓到真凶,堵住土司城的嘴,以免他们藉机生事。” “还要抢在彭老土司过世之前。” 陆守贞拿出烟馆的登记册,从中间抽出一副潦草的画像。 “此人名叫田有良,是田家家主田有智的同族兄弟,当年田有智染上大烟,全是田有良从中做局,事成后,田有良成了宝船烟馆的二当家。” “烟扦子查了吗?” “对上了。” 陆守贞从证物袋里取出宝船烟馆的那根扦子,经过仵作的比对,证实死者死於这种凶器。 “没抓住他?” “不见了。” 陆守贞满怀希望地看著关佑,想从永安府找一个失踪的人,还有比討米堂更合適的吗? 就算大海捞针,几千个乞丐也能把这根针捞出来。 关佑苦笑道:“交给我吧。” “多谢小关爷!” “陈瘸子那边可有异样?” “还没审就被彭承钧打死了!不过,他的尸体確有异样,只剩皮肉了。” “这是什么意思?” 陆守贞回忆著那具如同皮鼓的尸体,感觉全身酥麻。 “仵作切开看过,里面没有內臟,只有蛊虫留下的粪便。” 关佑也麻了。 就是说,除了自己的嗜血症,向红鸞的落洞女,贺文凤的火龙童子,现在又多了一种蛊虫? 他知道苗人养蛊,可蛊虫把內臟吃完了还能让人活著,这也太逆天了。 如果这是真的,还怕什么癌症,直接抓一只蛊虫进去吞噬癌细胞,比移植手术都管用。 “小关爷想亲眼一观尸体?仵作说蛊虫是人养的,不能停在府衙,已经拉到义庄去了。” “这种奇事不能错过。” 两人討论完案情,继续分工合作,关佑去找田有良,陆守贞准备迎接傅良璧的新军。 从府衙出来,已是下半夜。 关佑马不停蹄地赶到义庄。 义庄位於城西的一角,与乱葬岗仅隔了半里地,是正常人都不愿经过的地方。 看守义庄的是从前的刽子手,他胆大煞气重,一个人在这里过得自由自在。 关佑到的时候,里面没有灯火。 “还是別敲门了,跳进去看一眼就走。” 半人高的围墙对关佑来说易如反掌,他手在围墙上轻轻一搭,就翻进了院子里。 院子不大,没几步就是停尸间。 关佑刚刚走进去就发现了不对,是浓重而新鲜的血腥味。 顺著血跡一路往里走,只见前刽子手背靠著墙,已经死了。 他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而此时,死去多时的陈瘸子正趴在他胸口啃噬血肉,发出老鼠一般的窸窣声。 “我被金田一附体了吗?走到哪儿,哪儿就出命案。” 关佑的声音惊醒了陈瘸子,他抬起头茫然望著关佑,几片血肉糊在他脸上。 “我管你是鬼还是蛊,死了的人就不应该再还阳!” 关佑蓄满力量的一拳砸向陈瘸子的脑袋。 噗呲! 陈瘸子被砸得飞了起来,先撞向墙壁,再弹回地上。 再看他的脑袋,砸得凹了进去,活像放了半边气的篮球。 可他挣扎了几下,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扑向关佑。 “蛊虫?我就把你挖出来看看!” 关佑发了蛮,一脚將陈瘸子踢倒,再狠狠踩了下去。 陈瘸子抱著关佑的脚不停蠕动,却怎么也挣不脱这座沉重的大山。 没有犹豫,关佑五指併拢入刀,呲拉一声插进了陈瘸子的胸腔,在里面猛掏一阵。 缩手出来时,他指间紧紧捏著一条红头虫子。 陈瘸子的內臟果然被吃乾净了。 第20章 二当家死了 借著月色,关佑细看这条虫子。 与他的中指差不多长短,全身乌黑,头呈鲜红色,看不到眼睛,却有一对骨刺似的触角。 虫子在他指尖扭动,刚毛蹭在指头上,带来一种黏黏糊糊的噁心感。 “这就是蛊?” “会是谁养的呢?” 正当关佑想把虫子收起来,带回去搞科研时,虫子闪电般咬住他的指头。 钻心的疼痛传来,伴隨著阵阵麻痹。 虫子用触角撑著咬破的伤口,扭动著身躯向里钻,原本粗如笔筒的虫身绷成了一条细线。 突然,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虫子像吃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转头拼命往外爬。 已然迟了。 虫躯最后蠕动了几下,就开始自溶,很快变成一滩黑乎乎的臭水。 关佑隨手一弹,这条倒霉的蛊就此嗝屁了。 “看来自己不仅嗜血,自己的血还具有神奇功能,比如克制蛊虫……” 正想著,不远处传来“咚”的一声,某具棺材没盖好,板子掉下来了。 隨著棺材板掉落的,还有被蛊虫啃了一多半心肺的义庄管理人。 不,他已经不是人,而是鬼魂了。 这位胆大包天的前刽子手,被一条虫子嚇破了胆,死后竟然跑到棺材里躲了起来,等关佑灭了蛊虫才现身。 虽然他不认识关佑,可这副长发飘飘的乞丐王派头,永安府里除了小关爷不做第二人想。 “您是小关爷?” “是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鬼魂跪下来向关佑磕了三个头。 “多谢小关爷替小人报仇,小人可以安心投胎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陈瘸子早就被这蛊虫占了身体,小人没留神,也被这天杀的害了!” 关佑嘆了口气:“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鬼魂摇头:“没人,年轻时能挣几个钱,可谁愿意嫁给刽子手当老婆?那几个钱都花在窑姐儿身上了。” “刽子手这个行当总要人做的,不是你的错。” 听到小关爷这么说,鬼魂舒心了许多,甚至绽开一丝笑容。 “劳小关爷替小人收一收尸,最里面的那副棺材就是,崭新的杉木板子,是小人给自己打的。” 关佑隨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到一口新棺材。 他点了点头:“放心吧。” “多谢小关爷,小人上路囉。” 说完,鬼魂就像被什么拽著似的,打了个趔趄就不见了。 关佑沉默了片刻,走回墙角,將他的尸首抱起来,放进指定的棺材中,又快速整了整遗容,將棺材板合上。 还有陈瘸子的尸体。 关佑蹲下来仔细检查,陈瘸子腹內空空如也,只剩纤维化的肌肉和筋膜。 这条蛊当真可怕。 永安府最出名的养蛊人是陈婆子。 陈瘸子、陈婆子…… 两人会有关係吗? 关佑將陈瘸子的尸体,也找了一口空棺材放好。 他在棺材前沉思了片刻,决定去宝船烟馆碰碰运气。 一来陈婆子是宝船烟馆的供奉,通过烟馆可以联繫上她,二来田有良的形跡成谜,还得去烟馆问一问。 眾所周知,小关爷厌憎大烟,討米堂人人不沾这种东西,因而两家的关係不算太好。 不过,小关爷想要什么人,至今还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从义庄到宝船有十几里路,关佑不紧不慢地沿著猛河而行。 自打神庙死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落洞女、火龙童子、蛊虫、邪术、新军阀、旧土司…… 五花八门,光怪陆离。 能把这么多东西揉在一个世界,唯有三千年未有之大时代。 到了。 一艘高达三层的巨船泊在烟馆码头,还有十几条大小不一的烟船、花船围绕著巨船。 猛河冬天是枯水季,河床下降,这些船都是搁浅的状態。 四下里静悄悄的。 关佑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等著天亮。 没等多久,河中传来轻轻的踩水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某条花船上钻出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 嗜血这么多年,关佑的体质得到了全方面的进化,除了速度与力量,他的五感也变得极为敏锐,浓重的黑暗没有妨碍他认出田有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田有良偷偷摸摸下了船,匆匆往城里奔去。 这个时候溜出去,除了见同伙,关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等他走出小半里路,关佑起身跟上,现在已是后半夜,天地间太安静,跟得近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或许夜色给了田有良安全感,他毫不犹豫地直奔一个方向。 很快,跟在后面的关佑就看见了一座城门,真正的城门,不仅有门,还有高大的城楼与城墙。 土司城是城中城,占地极广,雄踞一方。 城中除了彭家人与护卫队,还生活著上万的土人,这些土人閒时耕种,战时当兵,说一句“活著是彭家的人,死了是彭家的鬼”也不为过。 城里城外都静悄悄的,唯有城墙拐角处亮起了一点红色。 关佑用足目力望去,那里是土司城的侧门,大门落锁后,如遇急事可以从侧门出入。 侧门外站著一个提著灯笼的男人。 田有良急奔过去,那人伸手灭了灯笼,天地重归黑暗。 “老爷子还没死?” “快了,就这两天的事。” “你这边万无一失吧?” “就等他咽气。” 提灯笼的男人戴著瓜皮帽,围著大围脖,声音压得很低,应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田有良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说道:“老子这次差点被你害死了,你不是说没人管这种事吗?府衙里姓陆的怎么盯著老子不放?” “怕什么,等老爷子一归西,我掌了军权,第一步就抄了府衙。” “哼,事先说好的,永安府归你,烟馆归老子。” 提灯男人呵呵笑道:“我掌权,你得利,天下就是咱们兄弟的。” “好了好了,老子没你那么大的野心,现在老子的事情办完了,把田有智那死鬼的遗书给我吧。” “田兄没有野心,却有歹心,田有智是你们田家的家主,也是你的族兄,你竟然伙同外人做局图了他的財,还害了他的命。” 田有良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遗书给你。” 提灯笼的男人把手伸进怀中,去掏什么东西,然而他掏出来的却是一把匕首。 暗芒闪过,田有良捂著胸口倒下。 第21章 双邪斗法 那人並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连捅数刀,一直捅到田有良不再挣扎,才拖著尸体向土司城里面走去。 “又死人了……” 关佑哀嘆一声。 田有良与男人的对话,他全听在耳里,从说话內容就能判断出男人是谁。 彭老土司共有六个儿子,嫡子两个,一是大公子彭承铭,还有一个是二公子彭承钧。 能接手土司城军权的,不是老大就是老二,如今老二还在牢里关著,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田有良的尸体即將拖进土司城。 一旦进了土司城,这个杀人凶犯以及最重要的证人,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土司城与討米堂同属永安府的大势力,这些年始终维持著表面上的情谊,关佑如果闯进去抓人,就会打破两家之间的平衡。 到那时,永安府不乱也乱了。 再说关佑並非朝廷官员,他以什么身份缉凶抓人? 不管了! 穿越者应该苟,不应该当狗! 就在关佑提脚欲追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土司城好得很,打死我弟弟,又杀我部下,你们真没把老婆子当回事!” 声音由远及近,来得飞快。 拖著田有良尸体的男人一分钟也没有犹豫,拋下尸体就往门里面衝去。 “呵呵呵!呵呵呵!” 四面八方都是阴冷的笑声,就在男人推门的剎那间,原本开著一条小缝的侧门“砰”的关上了,男人摔倒在门外。 他手指紧紧抓著门槛,想把身体挪进去,可怎么也动不了。 回头一看,只嚇得魂飞魄散。 两个头扎冲天辫、脸抹红胭脂的童男童女,正一人一边拽著他的腿。 很快他的双腿就被扯成了一字形状,疼得他悽厉惨叫。 “鬼啊!保翁!保翁救命!” “唉。” 狂乱的呼救声中响起一声苍老的嘆息,那是老筮师石保翁的声音,同样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侧门前。 “陈婆子,我们有言在先,你不进土司的城,我不上烟馆的船。” “老东西,彭家人杀我弟弟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人死了,你再来跟我说约定,我呸!” “二公子不知道陈瘸子是你弟弟,算不得故意违约。再说,你弟弟早就死了,用一只蛊代替他活著又何苦呢,人死为大,让他入土为安吧。” “你放屁!我弟弟的事轮不到你管,你不交人就別怪老婆子今天大开杀戒!” 场面剧变,关佑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永安府有三个可怕的老傢伙,老龙头、老筮师、老婆子,现在除了老龙头不在,老筮师和老婆子都出现了。 走? 还是留? 留下来很有可能卷进两个邪祟之间的战斗,走了就会失去一次近距离了解他们的机会。 关佑片刻间就做出了决定,留! “他们是邪祟,我就不是邪祟了?” “我人在湘西,早晚会对上他们,不如先坐山观虎斗。” 他一边倾听老筮师和陈婆子的声音,一边小心搜索两人藏身的位置,但两人就像穿了隱身衣一样,没有露出一点点痕跡。 扯著提灯男人的童子小鬼,自石保翁说话之后就开始发呆,似乎被某种力量限制住了。 男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仍是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这个世界真有隱身术?” “碰到隱身术,热武器也不好使,难不成装一个扫描邪祟的雷达?” 其实,石保翁用的並非隱身术,而是一门上古流传下来的筮术。 此时此刻,石保翁安静地坐在他的吊脚楼里。 这栋吊脚楼是彭老土司赐予老筮师的私人宅子,除了僕人阿莫,谁也不允许进来。 楼中铺著一床草蓆。 石保翁就坐在草蓆上,身前摆著一只陶碗,碗中盛满了清水,水面倒映出城外的动向。 阿莫毕恭毕敬地跪在石保翁身后。 陈婆子在外面叫阵的话,阿莫也听到了。 他不懂,杀死陈瘸子的明明是二公子彭承钧,陈婆子为什么不去府衙的大牢里报仇,要来土司城闹事。 突然,石保翁张开嘴巴,开始念咒。 阿莫竖起耳朵辨听那串苦怪的咒语,不是土人的话,不是汉人的话,甚至不太像苗人的话。 明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心里头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每天晚上都有人在他耳边念叨这样的咒语。 “陈婆子好可怕,还是跟老司学一点巫术的好。” “老司会教我吗?” 阿莫在心里自说话语。 窗外的乌桕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一根树枝猛然打在窗欞上,嚇得阿莫差点跳起来。 听到声音,石保翁睁开眼睛,原本浑浊的老眼射出一缕精光。 没有任何犹豫,石保翁將食指和中指併拢,在碗里蘸了一下水,然后朝窗纸上弹去。 “滋~” 窗纸上冒出一股白烟。 树后传来一声冷笑,是阿婆子的笑声。 阿莫再也忍不住了,尖声说道:“老司,她进来了,就在外面!” “她进不来的。” “可窗户外面有东西!” “她放了一只探路蛊,已经被我灭掉了。” 石保翁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拿起草蓆上的小剪刀,飞快剪了起来。 很快,一个纸人出现在石保翁手中。 阿莫的呼吸都快停滯了,因为这个纸人,与当初吸走他病气的那个纸人一模一样。 剪完这个纸人后,石保翁好像耗尽了精神,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莫乖巧地往石保翁身边靠了靠,给他轻轻捶著后背。 石保翁却一把攥住阿莫的手,紧紧捏著,捏得阿莫的骨头都要断了。 阿莫不敢呼疼,更不敢挣扎,蜷缩成一团忍耐著。 过了好久好久,石保翁终於放开了阿莫,也鬆开了手中的那个纸人。 纸人飘过窗纸,向著土司城外飞去了。 一直飞到侧门,绕著两个鬼童子打转。 “老不死的,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点手段,丟死个人嘞。” 黑暗中走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太婆。 陈婆子现身了! 关佑远远望著这个能令小儿止哭的草鬼婆,只见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棉袄,棉袄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多少东西。 头上缠著黑布,双眼是迎风流泪的赤红色。 再往下看,一双三寸小脚穿著绣花鞋,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 第22章 意料中的真凶 城门离侧门约百米。 正值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关佑站在城门的阴影中,一边远观斗法,一边暗自思索陈婆子的来意。 他没有忘记义庄发生的一幕,陈瘸子体內的寄生蛊被自己的血溶解了。 蛊虫与养蛊人紧密相连,陈婆子一定知道那条蛊死了。 “她到底是跟著田有良来的土司城,还是跟著我来的?” “她有没有发现我的秘密?” “如果发现我有能力消灭她的蛊虫,她会对我出手吗?” 连串问题在关佑脑海中盘旋。 不过,陈婆子现在的对手是老筮师,在他们没有分出胜负之前,肯定不会找上关佑。 继续坐山观虎斗。 从黑暗中现身的陈婆子,伸出一只鸡爪般的手,抓向飞出来的纸人。 纸人没有任何抵抗就被她抓在手里。 陈婆子笑了起来。 但她的笑容没有维持几秒,脸上突然露出恐惧之色,接著使劲挥动胳膊,想把纸人甩出去。 那纸人却紧紧粘在她的手上。 “纸人在汲取她的法力?” 关佑心中一凛,难怪爹说三个老东西里头石保翁最可怕,仅凭这一手剪纸术就让人防不胜防。 “老不死的,你用了儺面!” 陈婆子吃亏在大意。 她与石保翁斗了几十年,自詡了解石保翁的底细,却不知道这纸人进化了。 眼看纸人变成黑色,自己的法力跟著流失,陈婆子狠下心,从大棉袄里掏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骷髏,贴向纸人。 骷髏下頜骨咯吱咯吱一阵乱响,用两排惨白的牙齿咬住了纸人。 双方开始角力。 陈婆子趁机摆脱纸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纸人被骷髏咬住,原本呆著不动的金童玉女又开始撕扯倒地的男人,扯得他杀猪般惨叫。 嗖! 第二个纸人飞了出来。 石保翁咄咄逼人,陈婆子也不甘示弱。 她双手一扬,放出一群黑压压的飞虫。 这群虫子个头极小,数量却极多,爭先恐后地扑向纸人。 “你到底把蚕蛊炼出来了。” “哼,你把纸魈与儺面炼到一起,也不怕被反噬!” “我的本事,贏你绰绰有余。” “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陈婆子,你熬到现在不容易,劝你还是回头为好。” “老婆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养蚕儿,你的纸魈还不错,再送几张出来。” 两人嘴上不肯吃亏,手底下更是各出奇招,很快就斗了三个来回。 纸魈、蚕蛊、儺面? 关佑听到了三个新名词,再加上鬼童子和骷髏,简直大开眼界。 相比之下,自己只有一招大力出奇蹟。 关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更疑惑的是,石保翁明明病入膏肓,生命特徵都快消失了,怎么还有力气打架? 难不成他有延续生命的秘术? 想到石保翁,就听见他苍老的声音:“陈婆子,你辛辛苦苦攒的家底儿,真要扔在这里吗?” “老不死的,是你先违背协议的!” “有我在,彭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如果你不识相,就算我不插手,还有几百条火枪在城里,你打得过火枪火炮吗?” “桀桀桀!” 陈婆子发出夜梟一般的笑声。 “大不了同归於尽,我老婆子一条命,换彭家十几条命,不亏!” 狠戾的话说完,陈婆子再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小瓦罐,她將瓦罐往地上一摔,罐子应声而碎,从中爬出一只断掌。 断掌爬行的速度快逾闪电,转眼间就从门缝爬进了城內。 石保翁的声音凝重了许多:“陈婆子,你要怎样才肯罢休?” “除非你把蚩尤鼎给我!” “这不是你能动用的东西,死了这条心,滚!” 听到陈婆子的真实意图,石保翁的语气终於失去了平静。 与此同时,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嗖”地飞来,劈面砸向陈婆子。 看清那个东西,关佑不禁一愣。 飞出来的是一个木製的儺戏面具,画著靚青的魔角魔眼,血红的獠牙利齿。 陈婆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炼精化煞!” 她將断掌一把抓回来,迎著面具拍了上去。 轰! 两物互冲,发出霹雳般的巨响,就连地面也被炸出一个大坑。 陈婆子更是被炸得倒飞出去,“噗嗤”喷出一大口血。 法宝没了,身受內伤,陈婆子气得全身发抖,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自己的血画起圈来。 “老婆子跟你拼了!” 就在她准备破釜沉舟时,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天亮了。 土司城里传来尖锐的哨声,爆炸惊动了护卫队。 “老不死的,你招了儺煞,活不了几天了,就让老天收拾你吧!” 时机已失,陈婆子飞快捡起地上的东西,迈著小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关佑箭一般衝进侧门处,除了裂成几片的儺戏面具,金童玉女和骷髏都不见了,门边撒了一地的纸屑和虫尸。 死里逃生的提灯男人好不容易爬起来,却看见关佑站在面前。 “小……小关爷?” “还真是大公子。” 推断无误,关佑却高兴不起来。 后世的刑侦学里有一种说法——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彭老土司如果死了,第一继承人就是彭家大公子彭承铭,因此他具备充分的作案动机。 陈瘸子的钥匙,很有可能是彭承铭偷给田有良的。 死者向晴枝既不知道主谋者,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当了祭品。 想到她血尽而死,还要赤身裸体跪在神庙里,成为无数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涌上关佑心头。 是。 討米堂与土司城井水不犯河水。 关佑也没有必要亲手缉凶,把真相告诉陆守贞与傅良璧,相信他们一定可以將彭承铭绳之以法。 可这一刻,关佑想起了过去。 今日的自己如果退却,便是否定了昔日的自己,否定了他在上一个世界的全部意义。 我可以不是过去的我。 但我一定是我。 他深深吸了口气,朝彭承铭伸出手:“在下亲眼目睹了大公子杀人,请跟我回府衙。” “小关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管閒事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大公子,死者的魂魄曾向我求助,我必须还她一个公道。” “乱世当头,屁的公道!” 话音未落,彭承铭紧握那把杀死田有良的匕首,狞笑著朝关佑心窝刺下。 第23章 儺面煞 彭承铭不是傻子,田有良已经死了,再杀了小关爷这个目击证人,他就可以摆脱弒父的罪名。 就可以顺利接管土司城。 到时候枪炮一响,还怕什么陆大人,整个永安府都得向他下跪。 “小关爷,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鏘! 匕首刺在一把左轮手枪上,反震得彭承铭的手腕差点折了。 他定睛一看,小关爷的手指正扣在扳机上。 彭承铭嚇得魂飞魄散,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人能救他,这个人一定是老筮师。 “老司!保翁!救命啊!” 顾不得秘密被人发现,彭承铭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殊不知,连续动用法力的石保翁,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吊脚楼里,同样魂飞魄散的阿莫不知该躲到哪里去。 放出儺戏面具后,石保翁就晕倒在草蓆上,阿莫虽然害怕,仍是把他扶了起来。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石保翁脸上的褶子竟然蠕动起来,一时如蚯蚓,一时如鸟雀,不停变幻著模样。 停止蠕动时,这张脸已经变成了一张浓墨重彩的面具,靚蓝色的眼睛,血红色的嘴巴,两根又尖又长的牙齿伸到嘴巴外面。 更可怕的是,额头上还长出两根同样恐怖的尖角。 儺面鬼! 阿莫恐惧到了极点,他不敢叫,偷偷摸摸地往墙角移过去,生怕惊动了这只恶鬼。 然而,恶鬼的视线还是转到他身上。 “阿莫。”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面具中发出来,阿莫愣住了,这是老筮师的声音。 可他不敢答应,他小时候就听过,如果有鬼喊自己的名字,千万不能应声,否则就会被鬼勾去魂魄。 “阿莫別怕,我不是鬼,是中了煞。” 儺面鬼爬起来,歪歪扭扭地朝著阿莫走过来。 是了,儺面鬼没有脚,现在用老筮师的脚走路,肯定不习惯。 阿莫极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希望儺面鬼看不见。 可惜,儺面鬼还是找到了阿莫,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阿莫,老司的寿数快尽了,你能帮帮我吗?” 逃不掉了。 阿莫把心一横,问道:“你真的是老司?” “那年,我从你家的菜地经过,感受到你身上的鬼气,是一只病鬼缠上了你,我替你把他收了。” “多谢老司。”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老司救你是因,你回报老司就是果。” 阿莫不懂什么因果,他害怕得哭了起来。 儺面鬼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司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还要等一个人,所以不能死,你替老司去死好不好?” “不,我不要死!” “老司让你多活了几年,你赚到了,还有什么不捨得的呢。” 儺面鬼的手越握越紧,五根手指深深地陷进了阿莫的皮肉里。 “呜呜,阿莫不想死……” “伢子,老司也是没办法了,等你死了之后,老司给你做一场法事,送你到太平盛世去投胎。” “不去。” “你乖乖听话,不是老司狠心,而是老司要做的事情太重要了,如果不做,湘西会死很多很多人,我们苗裔会断子绝孙。” 阿莫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有一个固执的念头:“阿莫不要死。” “唉,你真是一个哈宝伢,么子都不晓得。老司跟你讲,湘西的这支苗裔来自上古,是九黎族的直系传人,体內流有蚩皇的血呢。” 儺面鬼絮絮叨叨地讲著,不管阿莫泪如雨下。 “蚩皇就是兵主蚩尤,我们九黎族的大王,他被轩辕氏杀了,可他会转生归来的。” 阿莫还是呜呜咽咽地哭著。 “老司等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他转生的日子,等流著他鲜血的人出现。” “我又不是苗人。” 儺面鬼就像没听到似的,沉浸於美好的想像中:“蚩皇是兵主,是战神,只要他挥动五件神兵,就能战胜所有的敌人,什么满人、汉人、洋鬼子,统统都得向我们苗人屈膝。” “不……” 完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阿莫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向上望去,鼻子“咚”地撞到了房顶。 一点也不疼。 他再望向下面,只见自己好生生地站在墙角,儺面鬼反而躺在地上。 接著,那个“自己”从墙角站了起来,用双手揉搓著脸。 没有揉几下,“自己”的脸竟然变成了石保翁的脸,而儺面鬼的脸也慢慢变化了,变成了“阿莫”的脸。 飘在房顶上的阿莫骇然大叫:“把我的脸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可他的叫声传不出口,就像嘴巴被封死了一样。 变成年轻人的石保翁抬起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阿莫。 看了好一会儿后,拿出纸和剪子,剪了一个纸人出来。 “阿莫,老司改变主意了,既然你不愿意投胎,就当一只纸魈吧。” 石保翁把纸人放在嘴边吹了口气,纸人飘飘荡荡地向阿莫飞去,阿莫也向纸人飞去。 飞著飞著,纸人与阿莫就紧紧贴到了一起。 阿莫再睁开眼时,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屋子不是屋子,老司也不是老司,所有的一切变得扁扁平平的,贴在地面上。 阿莫没读过书,不知道这叫做二维化。 处理完阿莫的事,石保翁把长著阿莫脸的儺面鬼整理好,用白布盖上,走出了吊脚楼。 日头出来了。 天空中的气息又乾冷又新鲜,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气,恨不得全部留在肺管子里头。 “老司,不好啦!” 彭承铭的亲卫队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指著侧门大嚷大叫:“大公子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亲卫队长急得直跺脚:“大公子被小关爷劫走了!” “劫走?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 石保翁淡淡说道:“抢回来。” “谁都追不上!小关爷一手扛著大公子,另一手抱著一具死尸,走得比闪电还快,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嗯?” “一定是关帝爷显灵!都说小关爷是关帝爷转世,可他抓大公子做什么啊?我们土司城又没有惹他!” 亲卫队长语无伦次地说著,石保翁刚刚舒朗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蚩皇都能转世,关云长为什么不可以? 第24章 有请老龙头 关佑在晨曦里疾奔。 左手一个人,右手一具尸,头顶上还蹲著一条鬼魂。 鬼魂自然是田有良,他被彭承铭杀死,恨彭承铭恨得咬牙切齿,可怎么抓来挠去,都触碰不到仇人一根寒毛。 田有良更气了,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叫声:“杀杀杀!” “你一个杀人凶犯闹什么闹?落到陆大人手里,判你一个凌迟处死,到时候该后悔不如早点死。” 田有良死后,魂魄一直停留在原地,不仅旁观了老筮师与陈婆子的斗法,还看到了小关爷扛著两个人风一般的奔跑,都是些惹不起的邪祟。 “幸亏我死了。” 可到底不甘心,又骂道:“呸!好死不如赖活,管你们是什么东西,老子活一天赚一天!” “再逼逼,信不信我把你的尸体丟去餵狗。” 田有良瞧了瞧血肉模糊的自己,心想得留个全尸,不然转世投胎的时候,会投到牲畜道。 见他安静下来,关佑问道:“为什么挑向晴枝?你害了她男人不够,还得赶尽杀绝?” “谁叫她不祥的!向家骗了田家,把一个不祥人嫁进来,害得田家嫡脉断子绝孙!” “你不诱使田有智抽大烟,他身体健健康康的,未必生不出儿子。” “放屁!不祥人生不出儿子,就算生了,也是別人的野种!” “胡说什么呢!” “老子没有胡说,那天夜里,我跟踪她出了门,这臭婊子竟然去会野男人了,老子亲眼看见她跟一个野男人苟合!” 关佑想起了傅良璧。 “田有智死了好些年,她改嫁怎么了?” “生是田家人,死是田家鬼!按我们土人的规矩,改嫁也只能嫁给田家的男人,嫁给外人就得沉河!” “你他妈真的又蠢又坏!” “臭娘们,贱女人,就是她给田家带来的晦气,不是她进门,我也不会杀她男人!” 土家女人地位之低,关佑並非不知,可听到田有良恶狠狠的咒骂,心中的怒火嗖地就升了起来。 如果田有良不是一条鬼魂,而是一个人,关佑保证自己的拳头一定落到他身上。 彭承铭看不见鬼魂。 此刻被小关爷扛在肩上奔跑,只看见两边飞速而过的树木残影,只听到小关爷断断续续的声音,嚇得拼命攥住关佑的前襟。 “小关爷慢点,我要摔下去了!” 田有良又叫了起来:“摔!摔死他!摔死这个王八蛋!” 摔死彭承铭是省心了,可这不是正確的做法。 田有良已死,彭承铭再死,神庙女尸案就成了死无对证。 有道是“捉贼拿赃,抓姦拿双”,仅凭关佑一个人的孤证定不死彭承铭,除非陈婆子和老筮师愿意作证。 这两人会站出来? 想都別想。 所以彭承铭不能死,还要好好的活著,活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不仅如此,就连田有良这个从犯兼行凶者,也要接受死者家属、永安府百姓、以及所有祭祀者的公审。 这两个罪犯的名字,必须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想到这里,本来往府衙疾奔的关佑忽然一个停步,接著掉头奔向另外一个方向。 “小关爷慢点儿,我肠子都要顛出来了!” “你去哪儿?” 一人一魂同时问道。 关佑没有回答,沿著猛河疾速前行。 永安府除了土司城,还有另外一个城,一座水城。 与宝船烟馆用几条船拼凑起来不同,这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又称水寨,是湘西第一帮派“排教”的总舵所在地。 猛河两岸峭壁如削,江水自武陵山脉深处衝下,经过几百里的奔涌,到永安府已是平静如镜。 老龙头决定上岸时,看中了这片开阔的水面,砍了无数根百年老杉木打入河床,上铺厚枋,钉以铁箍,硬是在激流中撑起一座方方正正的水寨。 寨子分前中后三进。 寨门两边的柱子上刻著一副对联——“排过千滩皆兄弟,水走万里是故乡”。 门楣上悬著一面簸箕大的铜鼓,鼓面斑驳,据说是唐代传下来的,只要轻轻一捶,就能传至方圆十里的排工耳朵里。 此时,天刚蒙蒙亮,河中的雾气还没有散完。 守门的两个老排工蹲在寨子前,各捧一个海碗,正吸溜著麵条,见小关爷来了,急忙放下碗来问安。 再一看,小关爷扛了一个活人,还扛了一个死人,情知发生了大事。 两人不敢误了小关爷的事,也不好去接活人和死尸。 “小关爷请里面说话。” “劳两位大驾,替我通报老龙头。” “该然该然,老龙头知道小关爷来了,定然欢喜。” 关佑隨两人进了聚义厅,双手一松,把一人一尸全扔到地上,再走到排教祖师陈四龙的雕像前,点了一炷香。 这尊雕像高约三尺,用的老山檀香木,不知何朝何代雕出来的,表面都被盘出了包浆。 彭承铭摔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抬头一看,匾额上龙飞凤舞写著一个“排”字,嚇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排……排教?天老爷,你把我掳到排教做什么啊!” 而原本蹲在关佑头顶上的田有良魂魄,在关佑给排教祖师爷上香的剎那间,就被一束红光缚住了。 他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那束红光就束得越紧,犹如千万条虫蚁钻心噬骨,疼得他连连惨叫。 关佑不无快意地笑道:“对付你这种恶鬼,还是老龙头有办法。” “小关爷怎么干起了抓鬼的营生?” 隨著爽朗的声音,一个精神矍鑠的老者走进了聚义厅。 这么冷的冬天,老者只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单褂,满头白髮挽在头顶,用一根黄杨木的釵子別著,脚上蹬著一双开口布鞋。 此人正是排教的总舵主,人称“湘西王”的老龙头。 老龙头本名龙知命,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敢叫他本名的人都死光了。 自打前些年关佑独闯排教,与他比划过一场,龙知命就把教中的事务全交了出去,留在水寨里颐养天年。 之后,关佑去了鄂州,两人足足有两年没见了。 关佑快步迎上去,照他的规矩先打了个稽首。 “大早上的不应该打扰老龙头,可这件事情唯有您老人家才能办到,晚辈就厚著脸皮来了。” 第25章 证据链 龙知命没问什么事,走到狼狈不堪的彭承铭面前。 “嘖嘖。” 这两声直接让彭承铭跪了。 湘西王,谁不怕啊! “老龙头,我是彭承铭,彭家的大公子,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您放我走吧!” “你爹?哦,土司老爷,可他在我这儿有什么面子?” 关佑噗嗤一笑。 龙老头,真够损的。 彭承铭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爹不敬,可他连生气的胆量也没有。 “求求您了,只要您老放过我,什么条件您老都可以开!” 龙知命对守在厅外的老排工挥了挥手:“给小关爷看茶。” 老排工笑道:“茶马帮前日送了一封金瓜,不知道小关爷喝不喝得惯?如果喝不惯云南茶,就给你泡咱们从君山摘的碧螺春。” “都行都行,有劳了。” 彭承铭被两人晾在地上,水气透过木板渗入腿脚,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那边的魂魄更惨。 红光越缩越紧,渐渐有把田有良炼化了的趋势。 关佑在心中暗暗讚嘆:“排教就是排教,千年传承真不是虚的。” 下马威已经立够了。 关佑收起笑容,沉声说道:“前辈应该听说过八部天神庙的凶杀案,地上躺的尸体是真凶,彭大公子是主谋。” 不等关佑说完,彭承铭就叫起屈来:“冤枉啊!神庙的事跟我没关係,那几天我一直守在我爹的床前,土司城的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你说小关爷冤枉你?” 龙知命淡淡问道。 彭承铭听说过小关爷深得老龙头的喜欢,可他不能认,一旦认罪,他不仅杀人,还弒父! 就算朝廷不判他死罪,土司城的人都得將他碎尸万段。 不能认罪,只能拖时间。 拖到老爷子死了,拖到石保翁来接自己回去继位。 这一刻,彭承铭在心中疯狂吶喊起来:“爹,你快点死吧!” 转而又想到,石保翁与亲卫队会不会追错了地方,追到府衙去了? 本来冷得打颤的身子,瞬间流出了热汗。 见他这副样子,龙知命的声音多了几分阴沉:“问你呢,哑巴了?” “老龙头,还是我来说吧,神庙出事那天,晚辈恰好就在现场,死者向晴枝冤魂不散,亲口拜託我替她查明真相……” 关佑隱去向红鸞与贺文凤的部分,將整个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向傅两家结亲的往事。 “你都查清楚了,还要我做什么?” “动机、过程、凶器,这些都清楚了,可仍然构不成完美的证据链,我只见到彭承铭杀死田有良,並未见到田有良杀死向晴枝,况且我是唯一的目击证人,这属於孤证。” 孤证不立。 再说,就算官府採信了关佑的证词,也只能定彭承铭杀田有良的罪,定不了他指使田有良谋杀向晴枝的罪。 因为田有良死了。 死无对证。 老龙头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很不以为然。 “偏你这么多讲究,照我的意思,直接剁碎了沉江,一了百了。” 关佑摇头道:“只有清清楚楚地了结这个案子,方可告慰死者,方可大快人心。” 龙知命也摇著头:“关云长都没你这么犟。” “老龙头,晚辈知道您法术通天,斗胆请您让死人回魂,亲口说出他与彭承铭的合谋。” “小佑,让死人回魂,这是在阎王爷嘴里抢食。” “晚辈知道这一定很难,所以只求一刻钟的时间,晚辈要让这两个凶手,当著全永安府的百姓自陈罪行。” “你想怎么做?” 关佑斩钉截铁说出两个字:“公审!” “案子是在八部天庙发生的,也应当在那里了结,我要让所有土人看清楚,他们信仰了八百年的土司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龙知命雪白的眉毛抖了抖,沉静如水的眼神第一次起了波动,他凝视著关佑,似惊异,又似惊嘆。 关佑的眼神,仍如他们初次见面时的认真、执拗,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持。 乱世,百折不回与主动送死没什么区別。 龙知命喜欢聪明人,关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难以看透的孩子。 “看来,你做好了討米堂和土司城开战的准备。” “只有把这桩案子定性为家丑,才不会对湘西地界產生影响,不会扰乱民心。实际上,这桩案子本来也是家丑。” “家丑外扬,老土司不病死,也要气死了。” “彭家父子相残,凭什么要牺牲无辜者,他们必须得到惩罚。” 听完两人的对话,彭承铭四肢一软,瘫倒在地上。 半晌后,他挣扎著爬起来,一直跪爬到关佑跟前,抱著小关爷的脚摇晃。 “小关爷开个价吧?放我一马,以后土司城唯你马首是瞻。” 欺软怕硬一直是犯罪分子的本相。 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会变得格外可怜,如果因此心软,就是给他二次行凶的机会。 这样的人,关佑见过太多。 他厌恶地抽回脚。 “彭大公子,关某今日告诉你一句话,万事万物都有价格,唯独人命没有。” 彭承铭绝望地嚎叫起来:“你跟田家那娘们又没沾亲带故,凭啥替她出头啊!你是不是看上她那个黄花大闺女了?” “闭嘴!” “一定是!小关爷想玩女人,我给你找啊,找十个,找一百个都成!” “去你妈的!” 关佑飞出一脚,直接將彭承铭踢晕过去。 龙知命先是一愣,接著大笑起来:“知好色而慕少艾,小佑你长大了。” “別信他胡说八道。” “田家確实有一个姑娘,不过那丫头年纪还小吧?” “十六岁,在五柳师范学校读书。” “看看,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怪別人胡说八道。” 关佑无奈道:“正事要紧,除了这桩案子,晚辈还要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这是把两年的事攒到一起了?” “事关永安府的主权,新军即將进城……” 新军当前共有六个师,由满朝的北方六镇改编而来。 每个师的兵力在一万至一万二之间。 第三师常年驻扎在沙城,其中分了一部分到湘西,以凤州为行署,悉听傅良璧调遣。 “老龙头,距离皇帝退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您有什么打算?” 龙知命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重新变得平静起来。 “小佑啊,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看透了就那么回事。” “对某一个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可一个一个的人加起来,那就是天大的事。”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 “您就是高个子。” “嘿嘿,少来这套!不就是找阎王爷要一刻钟的时间嘛,我答应你了。” 第26章 我要! 答应了关佑,龙知命走到祖师爷的神像前,取香拜了三拜。 拜完后,他拿起供桌上的一只木鱼,隨手划了几划,自祖师爷雕像散出的那道红光,便扯著田有亮的魂魄飞进了木鱼里面。 “这是什么宝贝?” 关佑从旁望去,只见这木鱼不过拳头大小,不知用什么木头雕刻而成,或许製成的年代太久远,又或许吸多了祖师爷的香火,表面縈绕著一层淡紫色的氤氳之气。 “你来猜猜。” “难道是排教总祖师留下的法器?” 龙知命在鱼背上贴了一张硃砂符,再將木鱼放回供桌上。 老排工正好送茶进来。 闻言笑道:“小关爷猜得不错,这木鱼又叫觉海蛟,当年鄱阳湖有毒蛟作乱,害死无数百姓。祖师爷放排至潯阳,那蛟不知迴避,反而寻上祖师爷斗法,祖师爷便替当地百姓除了这个孽障。” “后来呢?” “后来,祖师爷用它的头骨製成木鱼法器,隨身带著降妖除魔,藉此弥补它生前所造的杀戮。” 关佑若有所思:“觉海性澄圆,圆澄觉元妙,难怪取名觉海。” “呵呵,小关爷也是有宿慧的人。” “可觉海是佛家的说法,你们排教不是道家吗?” 老排工一愣,隨即訕笑著退下,临走时不忘把晕倒的彭承铭拖了出去。 龙知命笑著摇头:“你这孩子,还有门户之见。” “那倒不是,晚辈纯属好奇。” “祖师爷虽属道家一派,又非纯正的道家,他走南闯北,博取各家所长,方创出这独一无二的排教术法。” 若不是与老龙头交好,关佑对陈四龙一无所知。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个毫不起眼的放排客,站在阴风怒號,浊浪排空的鄱阳湖上,与一条即將化龙的恶蛟捨命相斗。 四周是运满木材的船只,部下们戴著儺面,擂著战鼓,在船头载歌载舞。 漫长的歷史中,或许出现过许多陈四龙一般惊才绝艷的人物。 可惜,时间湮灭了歷史,歷史又埋葬了英雄。 …… 龙知命打断关佑的神游天外:“法器是蛟骨所化,与阴物最能相容,但凡道行浅些的鬼魂、邪祟、妖魔,都能存放在里面,你要留这条魂魄多久?” “再过两天就是向晴枝的头七,她一定想亲眼看到凶手认罪。” “两天倒是不长。” 关佑眼中露出夺人的光芒:“到那时,我要死人作证,亡者回魂!” 掷地有声的话,在聚义厅轰然作响。 此时,永安府衙。 刘同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想著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他有些心烦意乱。 知府大人昨天接到家信,说是老大人病重,当即就脱了官服,回沙城侍疾去了。 知府大人一走,府衙里其他官员也接二连三地告了假,政事全部委託给了陆通判。 大人们能跑,刘同跑不了。 世世代代的边城人,能跑到哪里去? 正想著,街头蹄声如雷,一队手持火銃的骑兵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是土司城的护卫,足有百来人。 刘同不由得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明知道要变天了,值个狗屁的衙! “刘同,交出大公子!” 彭承铭的亲卫队长马都没下,先抽了刘同一鞭子,刘同眼疾手快地挡住,马鞭抽到手背上,带起一串血珠子。 刘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忍痛回道:“没见著大公子,只有二公子在牢里。” “呸!今日早上討米堂的小关爷劫走了大公子,都说他来衙门了,你这狗奴才还不承认!” 说完,亲卫队长又是一鞭抽来,眼见这一鞭就要抽到刘同的脸上,半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將马鞭紧紧拽住。 “衝击公衙,殴打官吏,土司城的人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嘿,永安府的王法就是彭老土司,快把大公子交出来!” 亲卫队作威作福惯了,哪把陆守贞这个六品芝麻官放在眼里。 跟在他后面的亲卫都放马围了过来,一个个端著枪,对准陆守贞。 刘同嚇得魂飞魄散。 “陆大人,他们真敢开枪的!” 陆守贞既没变色,也没后退,反而用力一拉马鞭,把亲卫队长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再反手一扣,紧紧扼住亲卫队长的喉咙。 “於国家无用,於百姓无用,你们就是一群蟊贼!” “放开我们队长!” “姓陆的你找死啊!” “开枪!崩了他!” 亲卫们乱鬨鬨地挤在衙门口,骂人的骂人,拉枪的拉枪,就在场面一触即发时,石保翁来了。 他慢慢走向衙门,所过之处,亲卫的枪口全部放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让出一条通道。 陆守贞的眼皮子一跳,手指上传来莫名的压力。 这股压力大得惊人,陆守贞使出浑身力气,手指还是一根一根地被掰开了。 亲卫队长死里逃生,连忙捂住脖子躲到石保翁身后。 陆守贞恍然有种错觉,眼前的老筮师似乎不是老筮师,究竟哪里不对,他却说不上来。 “陆大人,小关爷真不在府衙?” “不在。” 老筮师与陆守贞对视了几秒,转头向外走去。 “去討米堂。” “是!” 亲卫跳上马,像来时一样蹄声隆隆地奔向城外。 惊魂未定的刘同喃喃问道:“小关爷为什么劫持彭大公子?” “只有一个理由,彭承铭是神庙杀人案的主谋或者帮凶!” 陆守贞捏紧了拳头。 按他与傅良璧的约定,即使新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也要两天之后才能到达永安府。 关佑能撑住两天吗? “陆大人,討米堂只有打狗棍,哪里打得过火枪火炮,该不会……” 刘同想说,討米堂今日该不会灭门吧? 转念一想,討米堂和土司城都是惹不起的势力,如果他们之间来一场火併,对府衙反倒是好事。 “陆大人,需要下属跟去看看吗?” “我自己去,你守好大门。” 说完后,陆守贞將官服往腰带里扎了扎,双腿一蹬,如出林的豹子一般冲了出去。 望著他转瞬即逝的背影,刘同张大了嘴巴。 听说陆大人在甲午战爭中受了重伤,之后在海上漂了整整两个月,硬是没有渴死饿死,还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岸上。 “陆大人不是运气好,而是功夫好!” 第27章 正面对决 过猛河,扑羊山。 土司城的骑兵如一阵黑云,卷到了討米堂。 往日大敞的山门,此刻紧紧关闭著。 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音。 恢復了力气的亲卫队长,扯开嗓子喊道:“姓关的,土司城与討米堂井水不犯河水,你竟敢劫持彭大公子!快把大公子放出来,否则血洗討米堂!” 身后的骑兵跟著鼓譟起来:“放人!” “不放人我们就衝进去,鸡犬不留!” “冲冲冲!” “杀杀杀!” 喊打喊杀声犹如汹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里面依旧鸦雀无声。 石保翁面色阴沉如水。 三百亩的堂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刚才暗运神通,並没有感受到彭承铭的气息。 要么,彭承铭被藏在一个很深的地方,要么,小关爷没有回討米堂。 又等了片刻,亲卫队长沉不住气了,他策马跑到老筮师身边。 “老司,他们理亏才不敢开门,大公子一定在里头。” 石保翁眼中的冷酷一闪而过:“开枪,把山门砸开。” “是!” 土司城亲卫队装备的火枪是一种改良过的燧发枪,口径大,弹丸重达半两,適合山林地带作战。 討米堂的山门再厚重,也经不起三五发子弹。 亲卫队长在府衙门口吃了亏,此时有意找回场子,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枪,连瞄准都不瞄准地往討米堂山门打去。 砰! 砰! 两记枪声几乎同时响起,討米堂山门被炸出一个大坑,开枪的亲卫队长却一头栽倒在地。 石保翁几步跨到他身边,只见他的眉心穿了一个大洞,洞口皮肉翻卷,带著铅弹与火药的痕跡。 枪伤? 谁打的枪? 就在石保翁和护卫们目瞪口呆之际,连著山门的城墙上露出一个小乞儿的脑袋,他右手拿著一把精巧的手枪,正笑嘻嘻地放到嘴边哈气。 枪管上还留著残存的硝烟。 不仅如此,城墙上冒出更多的乞丐,无一例外,他们手中都举著枪,而且是土司城护卫从来没有见过的枪。 小乞儿正是贺文凤。 关佑把枪给他,是让他必要时保护田简兮的,没想到用在这个时候了。 他哈完气,慢慢移动枪口,寻找下一个开枪的目標。 “见过吗?这叫史密斯威森,是小关爷的洋人朋友送给他的,还有……” 他朝身旁的一排步枪指了指:“那些是鄂州造,知道什么是鄂州造吗?一次能打五发子弹,可打中三里外的麻雀!就你们手里的这些破烂货,还好意思拿出来?把你们祖宗的脸都丟完了嘞!” 听他说完,乞丐们全都鬨笑起来。 形势瞬间反转。 土司城的护卫情不自禁地开始后退,三里远的射程,得退到河边才能避开。 石保翁暗自一凛,他算到了討米堂藏龙臥虎,可唯独没有算到討米堂有枪,仅看这些乞丐握枪的姿势,就知道他们平时没少训练。 失算,往往意味著死。 石保翁比任何人都怕死。 他忍住心中的懊恼,对著山门里头大声喊道:“討米堂不能不讲规矩,请癩堂主出来给个交待!” 贺文凤把枪口移向了他。 “癩爷跟你们彭老土司是一辈的,想见癩爷得你们土司来,你算什么东西!” “小王八蛋,不教训你一下不知道钢是铁打的!” 石保翁气得失去冷静,左手一扬,飞出一张纸人。 纸人飘飘荡荡地飞向天空,绕过山门,落向贺文凤的头顶。 不分討米堂还是土司城,所有人都抬起头望著那张纸,明明是一张空白的纸,可这些人却看见了纸在笑,在张牙舞爪。 嗖! 纸人贴到贺文凤脸上。 石保翁的笑容还没绽开,这张纸就“刷”地燃了,很快烧成灰烬。 从一片片飞舞的灰烬后面,他望见了一双带著火焰的眼睛,火焰即將变成熊熊大火。 小乞丐不简单! 这里不是昨夜的土司城,对手也不是知根知底的陈婆子,石保翁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土司城的人跟在他身后,像一群被猎狗追赶的兔子,跑得比来的时候更快。 “哈哈哈,都是孬种!” 贺文凤从山墙上站了起来,解开裤带,正要送他们一泡冲天尿,忽听背后传来田简兮的声音,急忙把老二塞了回去。 “文凤,他们跑了吗?” “你来这里搞么子,子弹不长眼,打死你了怎么向小关爷交待。” 田简兮的目光粘在左轮手枪上。 “你想学打枪?” “嗯!” “那你得喊我师父。” “师父!” 一声乾脆的称呼,反倒把贺文凤闹了个大红脸,眼见著小乞儿就要起鬨,贺文凤赶紧拉著田简兮跑下城墙。 “小关爷的枪法最好了,上打云中的鸟,下打河底的鱼,你真想学,就请小关爷教你。” “小关爷去哪里了?” “给你姆妈抓凶手去了。” 山墙连著瞭望哨,赵师傅將手中的望远镜放了下来,与旁边的癩大堂主会心一笑。 “土司城不过如此嘛。” “只怪彭老东西没有一个好儿子,传承八百年,眼见著亡於不肖子孙之手。” “比儿子,天下间谁能比过小关爷?” “哈哈!这臭小子把我的棺材本儿都拿去买枪炮了,好在没白花。” 赵师傅畅快之余,又有些失落,他给討米堂传下的五祖拳和齐眉棍,一丝一毫也没有派上场。 小关爷开天眼时看到了天下必乱,因此提前购置了枪枝炮火,可为何还要花高价请自己过来教武术? 唉,终究老了。 这世道属於年轻人。 两人说说笑笑地下了瞭望哨,没发现山门下还站著一个人。 匆匆赶来的陆守贞,若有所思地望著城墙上的乞丐们,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场激烈的对战,不想仅仅一个交锋,土司城的人就退走了。 他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號:“討米堂的枪从哪儿来的?” 鄂州造,乃朝廷重金打造的鄂州兵工厂所出,一年总產量只有万支,全部用於正规军队,禁止向民间私售。 私购枪枝不算太可怕,江湖门派、山匪、权贵富绅,不乏用枪炮武装自己的。 討米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土司城进行正面对决,其野心不言而喻。 “小关爷,陆某还是小看了你呀!” 第28章 神庙公审 神庙凶杀案的第七日。 寒潮过去,艷阳高照。 儘管还是冬月,因这一轮红日,天气中多了几分暖意。 永安府有史以来最恶劣的一次凶杀案,在案发现场八部天神庙进行公审。 “死了三个人!” “凶手是彭家大公子!” “据说小关爷开天眼,死尸当证人?” 以上新闻通过討米堂的几千乞丐传播,成了轰动全湘西的奇事。 这日,不仅土人,汉人、苗人、侗人……但凡走得动的,不分贫富贵贱,全都涌向了天神庙。 来得早的,进了神庙。 来得晚的,只能在广场上吹风。 庙门敞得大大的,一群手持打狗棍的乞儿,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差役將大殿的供桌搬了出来,上面放著宗卷、硃笔、惊堂木,还有一个仵作用的槐木箱子。 大殿前摆了一排高背椅子,坐著老筮师、小关爷和彭老夫人,他们是本案的证人。 还有两把椅子,坐著一老一少,老的白髮如霜,一双平静的眸子深不可测,少的美得不可方物,大大的眼睛中含著点点泪光。 少女倒也罢了,但凡认出老者的人,无不屏声静息,生怕惹来他的注意。 不认识的,眼光落到他身上时,也会无端生出一种畏惧之意。 “小心点,是老龙头!” “老龙头”三个字一经出口,整个神庙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不敢嬉闹喧譁。 啪! 陆守贞一拍惊堂木,肃然说道:“本人陆守贞,为永安府通判,今日当著诸父老乡亲的面,公开审理七日前的神庙女尸案。” 他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人,又指了指蒙著白布的两张担架。 “这是今日的证人。” 甬道一侧,向红鸞被鸞春院的几个姐儿簇拥著。 见陆守贞指著死人说话,她身边的妖嬈妇人掩嘴说道:“当真让尸体作证?” “让死人开口也容易,只要老龙头愿意帮忙。” “怎么帮忙?” “找阎王爷借魂,死者没过头七,魂魄都在阎王殿住著,可以临时还阳。” 妖嬈妇人听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向红鸞望著其中的一个担架,无声抽动鼻子。 没错,是向晴枝的尸体。 她又望向椅子上的几个人,贪婪的目光最后停在田简兮的身上,这丫头比她娘当年还漂亮。 啪! 介绍完证人,陆守贞再拍惊堂木,喝道:“带疑犯!” 披头散髮的彭承钧被差役拖了过来。 “彭承铭,你与田有良合谋杀死田向氏,认也不认?” “冤枉啊!” 彭承铭哪里敢承认,他趴在地上,屁股翘得高高的,狡诈的眼睛不时偷窥石保翁,传递著求救信號。 坐在椅子上的石保翁却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儿也没回应他。 陆守贞没有废话,直接传唤证人。 “证人关佑,你可亲眼目睹彭承铭杀人?” 关佑走到彭承铭身边,向神庙里的观眾团团作了一圈揖,朗声道:“在下亲眼看见彭承铭杀了宝船烟馆的二当家田有良。” “彭承铭为何杀田有良?” “为了灭口,因为彭承铭指使田有良杀死了田向氏,就是大祭那日的死者。” 嘶! 神庙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土人大祭是彭老土司花钱办的,彭大公子却在神庙杀人? 彭承铭大叫起来:“你凭什么说我杀了田有良?又凭什么说是我指使的?分明是你陷害我!” 关佑冷笑道:“就凭我小关爷的天眼!那日在神庙,死者田向氏亲口跟我说,田有良当年诱骗她丈夫田有智抽大烟,不仅谋夺了田家的家產,还害了田有智的性命!” “你血口喷人!田向氏死了,田有良也死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陆大人,这是污衊!” 陆守贞没有理会他,先请小关爷回座,再打开槐木箱子,从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匕首上血跡犹在。 “彭有铭,这把刀是你的吗?” “不是。” “请彭老夫人上前。” 差役们把水火棍戳得山响,齐声吼道:“传证人!” 彭老夫人搭著丫鬟的手走到公案前。 她是受小关爷邀请来的。 小关爷说得很清楚:“老夫人定会心想事成。” 她有什么心愿? 一是快点把儿子彭承钧放出来,二是快点让大公子彭承铭去死。 出发之前,她特意把这件事告诉了彭老土司,本就气若游丝的老爷子眼睛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彭老夫人,你认识这把刀吗?” 彭老夫人瞄了两眼匕首,又瞄了一眼跪著的彭承铭。 彭承铭轻轻扯著她的裤角,可怜巴巴地仰起脸:“姆妈,真不是我。” 彭老夫人伸出手,在彭承铭头上爱怜地摸了摸,又撩起掛在前襟的手帕擦了擦眼睛。 正当彭承铭以为她会替自己否认时,彭老夫人哽咽道:“都怪我没有教育好大公子,他娘过世早,我忙著操持家务,竟然让他走了邪路。” “证人回答问题,有没有见过这把刀?” “见过,这刀就是承铭的,他平时就带在身上。” “三天前的凌晨时分,你可在土司城?” “在。”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尤其是侧门处?” 彭老夫人点点头,肯定地答道:“老身操持家务,每天都起得很早,三天前的卯时,我听到侧门口传来悽惨的大叫。” “你听得出是谁的声音吗?” “是宝船烟馆二当家田有良的声音,他与大公子交好,多次来过土司城。” “你可有出门去看?” 彭老夫人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出门,承铭的亲卫就来报信,说他被小关爷掳走了。” “证人证实了田有良曾到过土司城,也证实了此凶器为彭承铭所有,请回。” “陆大人,大公子一时糊涂,可否从轻发落?” 陆守贞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 彭老夫人悲痛欲绝地走回椅子,一路都在自责没有教育好大公子,辜负了前土司夫人的情谊。 “別提我娘,你这个贱女人!” 被愚弄的怨恨如火山般爆发,彭承铭衝著她的背影高声叫骂起来:“你儿子才杀了人,为了把他赎出来,你伙同关佑这些人陷害我,你这个毒妇!” 彭老夫人肩膀轻轻一抖,彭承铭还是將儿子杀人之事张扬了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默默念叨:“你们父子快点死吧,你们死了,彭家剩下的人就不用再相互残杀了。” 第29章 死人作证 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杀了人? 彭承铭的话引起一阵极大的骚动,许多人张大嘴巴,久久回不过神。 管了他们八百年的土司城,怎么杀起人来了? “传田保翁。” 老筮师揉了揉脸,慢吞吞地起身,朝著陆守贞走去。 阿莫的这具身体用起来真爽利,可他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子走路,自打在討米堂吃亏,石保翁就明白了一件事,永安府的天要变了。 “保翁,田有良在土司城门外被杀的时候,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老嘍,什么也听不见。” 陆守贞自是不信:“彭老夫人身居內宅,尚且听到了死者的惨叫,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人老了,耳朵就背。” “你可见过彭承铭使用这把刀?” “我一早就对他们说过,舞刀弄枪不吉利。” 陆守贞的眉头皱了起来,若不是前两天老筮师带队闯公衙、闯討米堂,他说不定真被这副衰老的模样骗了去。 “请回吧。” 三人都已传完,陆守贞一拍公堂木:“传证人田有良!” 田有良不是已经死了吗? 彭承铭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神庙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很多人都是衝著“死人作证”来的,原本將信將疑,这时听陆大人传死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望著地上的担架。 唯独向红鸞脸上露出戒备之色,甚至將身子微微一侧,躲到了妖嬈妇人的身后。 她看见老龙头从袖子中摸出一个木鱼,那木鱼给她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自己。 隨著木鱼上的红芒闪动,其中一个担架上的白布揭开了,早已死去的田有良慢慢坐了起来。 “鬼啊!” “诈尸啦!” 有人骇然大叫,有人掉头就跑。 但更多的人站著没动,满脸畏惧又极为兴奋地看著、等著。 “肃静!” 陆守贞拍著惊堂木,刘同等几个差役儘管双腿打战,仍是奋力敲击水火棍,跟著大喊:“威武!” “田有良,你现在是活还是死?” “已死。” 神庙里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八部天神庙。” 田有良的魂魄在觉海蛟里受了两天两夜的酷刑,终於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经过他的苦苦哀求,老龙头答应放了他。 条件是指认杀死他自己的凶手。 这对田有良来说求之不得,此时此刻,他只剩最后一个心愿,拉著彭承铭一起下地府。 越快越好。 “田有良,你是怎么死的?” “陆大人別问了,是彭承铭这个王八蛋杀的我……” 田有良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怎么与彭承铭认识的,怎么一起吃喝嫖赌的,怎么在彭承铭的唆使下诱骗田有智的……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没有任何人打断他的话,神庙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清。 急得快疯掉的彭承铭很想撒泼打滚,可他感觉像被鬼压床似的,被什么重物死死压著了,既张不开嘴巴,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直到田有良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彭承铭的身子才解脱出来。 啪! 惊堂木的声音如霹雳般在神庙迴响。 “田有良,今日在你们土人的神庙,当著你们土人的祖神,你认不认谋夺田家家產,谋害田有智与田向氏性命的罪行?” “我认。” “田有智是你们田家的家主,也是你的族兄,你为何这么做?” 田有良有气无力地回道:“都是田家的子孙,一个太公的后代,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家主,占著几代人攒下来的家產,凭什么我连饭也吃不上?” “骗去了田家的家產,为何还要杀人?” “田有智老婆到处找医生给他戒菸,我怕夜长梦多,就偽造了一封他欠钱的文书,再给他餵了过量的福寿膏,可我没想到,田有智提前写了一封遗书,而这封遗书落到了彭承铭手中。” “你胡说!” 原本呆若木鸡的彭承铭听到自己名字,立刻醒悟过来。 他大叫道:“死人復活是邪法,是关佑和老龙头搞出来的邪法,他们为了吞併土司城,合起伙来陷害我!之前他们就抓走了我弟弟,后面又把我抓进水寨,陆大人明鑑啊!” 他激动地转过身,向神庙里的百姓砰砰磕头:“各位父老乡亲明鑑啊!这些人想整垮土司城,想整垮我们彭家,想当咱们土人的皇帝啊!” 他磕完现场的观眾,又衝著彭公爵主的神像继续磕。 “祖神在上,我彭承铭绝对没有杀人,更没有破坏祖宗大祭,若有一字半语的不实,愿遭天打雷劈!” 梆梆梆! 彭承铭卖足了力气磕头,很快磕得头破血流,嘴里的赌咒发誓也没有停下: “彭家守护了土人八百年,我彭承铭敢拿八百年的列祖列宗打保票,假若我真杀了人,就让彭家断子绝孙,世世代代为奴为仆!” 悽惨的发誓,沉重的磕头,打动了不少看客,有些上了岁数的土人甚至开始抹泪。 “造孽啊!” “死人的话岂能相信?” “你们合起伙来污衊大公子,要遭报应的!” 面对即將失控的场面,陆守贞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望向关佑,却见关佑神色如旧,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轰隆隆! 轰隆隆! 突然间,一串串震耳欲聋的雷声落在天神庙屋顶。 冬日打雷? 必有怨情! 彭承铭连声大喊:“我是冤枉的!彭公爵主为我作证,我是冤枉的!” 天神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阵阵闷雷中又降下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如龙似蛇一般的狂舞。 彭承铭双手向天,像要抓住那些闪电似的,全身跟著癲狂扭动。 渐渐地,雷声越来越大,闪电越来越粗,最后竟变成儿臂般巨大,毁天灭地一样劈向彭承铭。 神庙中的看客全都怔住了,他们痴痴呆呆地望著飞舞的闪电,忘记了躲避,甚至忘记了害怕。 “我是冤……” 最后的“枉”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道最粗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在彭承铭身上,亮起一团刺目的火花。 “啊!” 悽厉的呼號,伴隨著烧焦的糊味,在神庙中迴荡。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团火花,静静地看著彭承铭在火中挣扎,那团火花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直至变成一截漆黑的枯炭。 许久之后,有人清醒过来:“大公子被雷劈死了!” “打雷了,快跑啊!” 可哪里还有雷电? 人们抬起头,只见神庙上空晴天万里,艷阳高照,仿佛刚才的电闪雷鸣只是一场集体的幻梦。 除了彭承铭烧焦的尸体。 那是真的。 第30章 亡者回魂 天降神雷,劈死了杀人凶犯彭承铭。 轰动湘西地界的神庙女尸案,以跌宕起伏又大快人心的方式结束了。 看客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神庙,去向外面苦苦等候的人宣扬。 “大公子被雷劈死啦!” “杀人者偿命,彭家的人也不例外。” “二公子也杀了人,肯定逃不掉彭公爵主的惩罚。” 鸞春院的姐儿们隨著人流往外走。 妖嬈妇人兴奋说道:“红老板,彭家这回真完了呢!” “呸,彭家还有几笔烂帐没有收回来,等他们办白事的时候去收。” “晓得了。” 彭家完就完了,跟她们鸞春院没多大关係,令向红鸞不安的是老龙头。 她没有忘记老龙头的那个木鱼,如果猜测无误,那木鱼定是压制邪祟的法器,也就是她向红鸞的克星。 不行,必须早点找到替身,让自己回归人的身份。 向红鸞回过头,黑洞洞的眼神穿过逆流的人群,落在默默垂泪的田简兮身上。 …… 神庙里面,刘同等差役收拾著残局。 陆守贞放眼一瞧,老龙头和老筮师都夹在看客中走远了,彭老夫人正指挥著下人给彭承铭收尸。 再瞧田有良的尸体,哪里还有活人的气息,分明是死去好几天的模样,躯体上的尸斑都出来了。 他走到关佑面前,抱拳谢道:“若没有小关爷,陆某怕是破不了这起凶杀案。” 关佑笑道:“皆是老龙头的功劳。”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几天,陆某见了太多的奇事异闻,竟然不知道这究竟是阳间还是阴间了。” “阴间倒谈不上,说穿了,是老龙头的术法逆天。” “还请小关爷指教。” 关佑轻描淡写地说道:“死人没过头七,老龙头都有办法令他暂时还阳,至於雷电,是老龙头修的五雷正法。” “原来如此,陆某真是大开眼界,不过田向氏的后事?” “嗯,今日是向晴枝的头七,我执意要在天神庙公审的原因之一,就是希望她能看见自己大仇得报。” 陆守贞嘆了口气:“田小姐当真可怜。” “人生七苦,爱恨別离求不得,但愿她从此坚强起来。” 两人说完,叫上全部的差役,一起走到外面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广场上的人还是那么多,与七日前大祭时並没有什么不同,那天死了一个人,今天又死了一个人。 等到神庙中的人一个不剩,田简兮走到放著她母亲的担架前,双膝跪下。 “姆妈~姆妈~” 她伏下头,抱著白布失声痛哭:“姆妈你死得好冤啊!” “虽然为你报了仇,可我还是好恨好恨!我恨田家的人,恨彭家的人,恨这个夺走你生命的神庙!” “我还恨桑樟县的那些人,恨那个洞神,不是他们,你就不会变成不详人,不会嫁到田家来!” 释放的恨意合著悲伤的泪水,在尸布上肆意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惨白的手臂从白布下伸出来,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髮。 “乖女,不要恨。” “姆妈!” 简兮倏然抬头,死去七天的尸体坐了起来。 深入骨头的十字型伤口还刻在脸上,然而那温柔的声音,爱怜的神情,是简兮最熟悉最熟悉的母亲! 简兮一头扎进向晴枝怀里,放声大哭:“姆妈不要走!” “简兮我的乖女啊!” 向晴枝一手抱著女儿的肩膀,一手轻轻拍打女儿的后背,泪水如波涛汹涌。 “姆妈,害你的人都死了,小关爷和陆大人替你报仇了!还有老龙头,他也帮了忙!” “姆妈晓得,姆妈都看见了。” “可是我好想你!” 向晴枝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捧起女儿的脸,郑重说道:“简兮,小关爷是个好人,如果遇到危险,你就去跟了他。” “姆妈!” 撕心裂肺的叫声中,向晴枝的影子越来越淡。 她望向神庙外面,依稀看见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阵灰尘,那是军队在急行军吧? 可惜,还是没有等到他。 “简兮,人死不能復生,让你姆妈安心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关佑来到了田简兮身边,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关大哥,我想给我姆妈火化,骨灰撒在猛河里,隨著江水流向洞庭,流向大海,她想去哪里就流到哪里。” “好。” 一点凉意落到关佑脸上,他抬头望去,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竟然飘起了雪粒子。 永顺府等了许久的这场雪,总算下起来了。 瑞雪兆丰年。 希望这场雪下大一点,下久一点,让旱得裂了口的田地都能喝足水。 沙沙沙! 伴隨著雪粒子来的,还有沉重而规整的脚步声,地动山摇般,从城外渐渐向城里逼近。 “小关爷,军队来了!” 遍布永安府的乞丐瞬间將情报送到了天神庙,送到了贺文凤这里。 贺文凤向来胆大包天,这时却被嚇出了一头冷汗。 他慌忙跑进庙里:“小关爷,是傅良璧带的兵,很多很多,望不到头!” “该来的迟早会来。” “我们怎么办?” 不仅贺文凤紧张,田简兮也慌了,她在学校听过大都督与北洋新军,知道那是足以动摇满朝根基的力量。 “关大哥,如果是傅……叔叔带的军队,不如让我去见他,跟他说討米堂都是好人。” “傻丫头,傅良璧回来必然是为了湘西这块地盘,他们的立国战略岂是你一句话可以改变的。” “那我们要怎么做?” 关佑轻轻拢了拢田简兮,满不在乎地说道:“放心吧,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然而,令关佑也没有想到的是,这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一天,將会永远载入湘西地方志。 因为这一天,不仅发生了神庙公审、雷劈凶犯的离奇事件,这一天还是新军进城,终结彭家八百年统治的日子。 “文凤,你护著田小姐回堂口去。” 贺文凤猜到了关佑要去干什么,急得连连摆手:“小关爷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去叫兄弟们!” “又不打架,叫人做什么。” 关佑整了整衣衫,向神庙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等田简兮和贺文凤追出来时,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风雪里了。 第31章 新军进城 两道白光刺破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猫在城门洞里的小乞儿们不得不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震惊地望著会自己移动的铁乌龟。 “一定是文凤说的小汽车!” “文凤也没见过,他听小关爷说的。” “小关爷肯定坐过小汽车……嘘,小关爷来了!” 关佑没有理睬他们,独自登上城楼,根据队伍的排列默默计算这支新军的兵力。 四人一排,扛著鄂州造的步枪,一把把刺刀在车灯里亮得耀眼。 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三里外的接官亭,人数约在两千人左右。 远远望去,这支军队像一条穿行在雪地里的黑蛇,正无声无息向著永安府滑过来。 他脸上浮现出一些讥笑,新军由大都督的“武卫军”而来,武卫军打残之后,大都督巧取豪夺了朝廷的北方六镇,组成“北洋常备军”。 军制起初按军、镇、协、標、营、队、排、棚设置,如今学了洋鬼子那套,要改成军、师、旅、团、营、连。 傅良璧在新军中声名赫赫,不知道他现在算什么军衔。 脚底下,永安府城门敞开著。 关上又如何? 凭衙门里的那几个差役守门,还是借排教、討米堂、土司城的人马与新军廝杀? 陆守贞不是懦弱的人,答应傅良璧的军队进城,是他认清了这个局面,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攀扯些交情,为永安府留出斡旋的余地。 眺望完军队,关佑走下城墙,静静站在城门外等候。 傅良璧坐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头上掛著两面旗帜,一面是五色旗,一面是陆军的铁血旗,共有十八颗星辰,代表汉人聚居的十八个行省。 “我也不是汉人。” 傅良璧坐在后座上默默想著。 离开北平的那天,大都督亲自为他践行。 “湘西地处湘、鄂、渝、黔四省交界处,是连接中原与西南的关键通道。除此之外,湘西物產丰富,將来若进军西南,可为后勤补给之地。” “湘西的地方武装不少。” “我即刻发电给沙城的第三师,让他们分两千人出来进驻湘西,治所就设在凤州。” 自那年离家之后,傅良璧就没有回来过。 父亲母亲相继过世,除了向晴枝,他对这方水土並没有什么牵掛。 可向晴枝死了。 傅良璧把脸转向车窗外,大雪纷飞,明早起来永安府怕是白茫茫一片。 隔著风雪望去,城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身躯修长而挺拔,脑后飘舞著长长的头髮。 副官低声问道:“將军,要碾过去吗?” 傅良璧摇摇头:“停车。” 汽车停了下来,他拉开门下车,走到少年面前。 “你在等我?” “在下关佑,的確是在等傅將军。” “你就是討米堂的小关爷,听说你有一双天眼。” “偶开天眼覷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王国维的诗?有点意思。” 关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到案子上来:“今日午后,陆大人在神庙公审了彭承铭,他之罪行確认无误。” 傅良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人呢?” “被天雷劈死了。” “什么?” “眾目睽睽,千真万確。此外,向晴枝的尸身由其女儿收殮了,她决定火化,將骨灰撒进猛河。” 火化。 水葬。 傅良璧全身颤抖了一下:“也好,乾乾净净的走。” “傅將军私仇已报,接下来有何打算?” “已报?呵呵。” “陆大人同意了傅將军带兵入城,在下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在下特意在此等傅將军,其实是想说几句心里话。” “你年轻虽小,胆色却惊人,有什么话直说吧。” “湘西这地界没那么容易收服。” “小关爷认为谁不会服我?” “有德之人天下服之,无德之人天下击之。” 傅良璧淡淡道:“乱世当头,拳头最大,德算什么东西。” “傅將军怎么想的,在下的確不知道,但在下怎么想的,一定要让傅將军知道。” 关佑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头: “第一,不许拉百姓当壮丁。” “第二,不许强抢百姓的粮食。” “第三,不许滋扰商贾和学校,保证永安府正常开市闭市。” 傅良璧再次打量关佑,他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一种认真,甚至是决绝。 这年轻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虽然我不喜欢永安府,可我来这里不是烧杀掳掠的。” “有傅將军这句话,在下今晚可以睡个好觉,请入城。” 两人並肩朝城里走去。 汽车跟在后面,慢慢驶进了这座繁华的边城。 风雪越来越大,却压不住两千人的脚步声,街道两旁的铺子全关了门,从门缝里面透出一些微弱的光。 过了文昌阁,两人分手。 傅良璧上了车,福特没有拐向府衙那边,而是走了另外一条路。 关佑心中暗凛,这是去往土司城的路。 傅良璧如此迫不及待,究竟是为了给向晴枝报仇,还是为了打土司城一个措手不及? …… 此时的土司城,城楼掛著白幡,门框糊著白纸,枯树上掛满白灯笼,由內至外一片縞素。 就在彭承铭被雷劈死的那一刻,彭老土司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彭老夫人为表达哀痛,拿出十二分的心力操办父子俩的丧事。 仅用半天时间,不仅搭起了灵堂,还在灵堂对面搭了一张戏台子,请了永安府最当红的月仙班来唱戏,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除此之外,临时搭起来的大棚里摆满了流水席,酒肉饭菜一桌接著一桌的上。 不知道是衝著吃席,还是真的为土司老爷悲伤,弔唁的人络绎不绝。 “虽然棺材早就预备下了,可酒肉那些都是我自个儿掏的钱,足足花了我两根金条!跟你讲,我对得起老头子!” 彭老夫人一边给彭承钧抹草药,一边得意地自夸。 彭承钧被陆守贞结结实实打了三十板子,打得屁股都开了花。 看著儿子肿得像馒头的屁股,她又埋怨起来:“小关爷的话也不可信,说好了替他作证,他就放了你的。” 彭承钧坐了几天牢,早就把心气儿坐没了,听到他娘埋怨,没好气起来。 “陈瘸子要不是蛊虫附身的空壳,我何止吃三十大板,怕是直接被那姓陆的打死了!” “他敢!等你爹出完殯,你接了土司,立马就去府衙办那姓陆的,我看他还怎么张狂!” “您就別给我添乱了!我听说老司带人去了討米堂?” 彭老夫人兴奋道:“可不是!他带著你大哥的亲卫队去的,姓徐的王八蛋被討米堂的一枪就崩了,倒是省了我的功夫。” 彭承钧听得心烦意乱,他娘一门心思排除异己,却不想想討米堂的枪从哪里来的。 还有,石保翁是他爹请来的,现在老头子不在了,谁能用他? 谁又敢用他? 第32章 江山易主 石保翁坐在草蓆上,漠然看著面前的清水。 清水映出的东西很新奇,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这种钢铁做出来的东西叫汽车,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 汽车后面黑压压的跟著两千士兵。 按土人规矩,土司过世停灵七天,请筮师做法事,给各种鬼神送信,还要通知远在贵、川等地的彭家旁支奔丧。 这次不一样。 天降大雪,彭老夫人又著急儿子继任,这场丧事最多三天就会结束。 石保翁看见汽车上开了一个门,一个穿著军服,披著大氅的男人从里面钻出来。 “与彭家的缘分尽了。” “这些不肖子孙,枉费彭老西辛苦了一辈子。” “到头来,八百年不过是黄梁一梦。”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收拾东西,军队的到来让石保翁打消了最后的侥倖心理。 永安府有排教、討米堂,有老龙头、陈婆子、还有不明深浅的小关爷,如今再加这两千条枪,怎么看怎么危险。 年岁越大,石保翁越发不敢冒险。 只有年轻人才动不动的找人拼命。 要收拾的东西其实不多,他一古脑地塞进褡褳里,再把褡褳背在肩上。 他把清水泼了,拿起那张藏在枕头下的纸人,最后瞥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戏台,戏台上的旦角正甩著水袖。 “阿莫,世道乱了,邪祟也多了,老司以前可没发现这么多害人的东西。” “永安府不能呆嘍,咱们回苗寨去,说不定老司要等的人就在寨子里头。” 他晃了晃身子,再出现时,已经在土司城外。 风雪正急,很快將他的身影淹没了。 土司城门口,知客事以为傅良璧是贵客,喜滋滋地拱手相迎,负责放鞭炮的下人们立刻点燃炮仗,轰隆隆地炸將起来。 门洞里摆了一个大火盆。 傅良璧提脚跨过时,大氅下摆沾了一层纸钱灰。 “这位大帅,不知如何称呼?” 傅良璧没有理他,自顾自往里走。 后面的军队跟著齐刷刷移动。 见到这种架势,知客事心里怦怦直跳,他给一个帮閒使了眼色,令他回报老夫人和二公子,自己赔著笑脸拦人。 “大帅还请一个人进去,军队煞气大,恐怕衝撞了老土司的新魂。” 副官一把推开他:“滚!” 知客事被推得踉踉蹌蹌,再见这些人刀枪雪亮,哪里还敢放屁,赶紧点头哈腰地避到一侧。 火盆不知被哪个士兵踢翻了,纸钱像死蝴蝶一样到处飞舞。 傅良璧很快走进灵堂。 灵堂正中摆著一口金丝楠木的大棺材,旁边还有一口稍小的杉木薄棺。 棺材前跪著十几个穿孝服的人,是彭老土司的庶子、儿媳、女儿、女婿和孙辈。 他们直起身子,偷看傅良璧的大氅、军服、指挥刀,还有他后面扛著枪的士兵,士兵枪口上都插著明晃晃的刺刀。 傅良璧打了一个响指。 副官立刻吼道:“一路留守,一路拿人,一路搜查库房,凡带武器且不降者,当场格杀勿论!” “是!” 士兵们兵分三路,潮水般涌向了土司城的角角落落。 跪在地上的彭家子弟无人吭声,默默向著灵堂的最里面躲去,儘量远离这个浑身冒著冷气的军人。 傅良璧俯身捡起一沓纸钱,在香烛上点著了,丟进火盆里。 身为土人,这是他给彭家最后的体面。 接著,他说了一句令彭家人胆战心惊的话:“把彭承铭的棺材打开。” “是!” 棺盖还未封上,副官一推一掀,就把棺盖板掀到地上。 傅良璧走到棺材前,烧焦的糊味扑鼻而来,他平静地望下去,只见崭新的寿衣里面裹著一截黑炭。 副官跟著瞧去,差点吐了出来:“將军,这尸首都烧熟了!” “便宜他了。” 傅良璧又走到那群彭家的子孙面前。 “老爷子过世后,谁接替土司之位?” 有人小声回道:“是我二哥,彭承钧。” “他人呢?” “在他自己屋里。” 傅良璧走出灵堂,负手望著对面的戏台。 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夹杂著咿咿呀呀的旦角儿唱腔。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出《贵妃醉酒》。 台下人看台上是戏,只怕台上人看台下也是戏。 刚才说话的彭家庶子討好道:“请的月仙班,现在唱著的就是白月仙,永安府最红的角儿,两年前从北平来的。” 傅良璧没有听说过此人。 他想了想,向戏台走去。 身后,副官將彭家庶子一把拽起来:“去找彭承铭!” 不等他们踏出灵堂,彭老夫人卷著风雪先冲了进来,彭承钧被两个人扶著跟在后面。 “老天爷,这是怎么了啊?” 副官放开彭家庶子,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彭老夫人厉害惯了,当即就指著副官鼻子大骂道:“你们闯到別人家里还问主子是谁?我是土司老爷的未亡人,是这土司城里的当家人!该我问你们是谁!” “彭老夫人是吧?既然你说你是当家人,那正好,我代表新军知会你,从今天起,永顺府地面的粮税、伕役、团练,包括土司城的一切,全班归新军接管了。” “你说什么?” “把土司城的印信交出来,以免我们动手。” 彭家在这块地上坐镇了八百年,从元朝到明朝到满朝,换了三个朝代,彭家的土司印信从来没交出去过。 即便改土归流的时期,朝廷依然颁了丹书铁券,只要把土司城的大门一关,彭家仍是土人的皇帝。 现在突然跑进来一群丘八,就想把彭家的东西拿走? 做梦! 彭老夫人气得失去了理智,扑到副官身上又抓又挠。 砰! 枪响了。 彭老夫人捂著胸口倒了下去,她的双眼瞪得又圆又大,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姆妈!” 彭承钧仅仅慢了几步,没来得及拉住母亲,就发生了这样的悲剧。 但他没有哭骂,反而直接跪了下来。 “我爹和我大哥都死了,土司城里没人主事,將军愿意接管,那是我们土人的福气。” 副官被彭承钧的话说得一愣,手中举著的手枪不知道该不该打出去。 彭承钧跪趴在地上,以最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库房的钥匙,还有田亩册、户籍册、赋税册,我全部拿出来交给將军。” “是个聪明人。” 副官將枪插回皮套,冷冷说道:“去告诉永安府的所有人,这座城再没有土司老爷,也没有知府大人了,这座城的主人以后姓傅。” 第33章 月仙班、白老板 白事请戏班子是湘西的规矩,死人要听戏,否则魂魄不肯上路。 台子搭得匆忙,用十几口倒扣的空缸垫底,上面铺著一层杉木板,台上掛著两盏白纸灯笼,灯影映著斜飞的雪花,说別致也別致,说荒凉也荒凉。 原本冒著风雪看戏的人就不多,大军这么一闹腾,早就躲得乾乾净净。 傅良璧走过来时,台下只有几张空落落的凳子,台上的丝弦与锣鼓却依然热热闹闹。 旦角儿正在做“臥鱼”。 臥鱼是《贵妃醉酒》的招牌身段,杨玉环闻花,俯身,蹲下,然后慢慢起来。 普通的旦角做臥鱼,能做到身子不晃就不错了,好的旦角做臥鱼,裙摆能像一朵花似的铺在地上,起来的时候裙摆一收,花就合上了。 这个旦角的臥鱼更好看。 她蹲下去的时候,慢得如月影;她停住的时候,软得如落花;她蹲稳了展顏一笑,整张脸都亮得发光。 那是属於绝代佳人的笑容。 傅良璧坐过不少戏园子,从北平的前门到大柵栏,从津门的劝业场到济南的大观园,他见过的旦角不下百人。 有的角儿唱《贵妃醉酒》,从头到尾唱一个“怨”字,恨不得把“唐明皇你不是个东西”写在脸上。 有的角儿唱的是一个“美”字,从头美到尾,美得空空洞洞。 这位不一样,她唱的是“等”,明明已经等到心焦还要端著架子的等。 是梅派。 梅派唱这齣戏,唱的是一个“矜持”。 《贵妃醉酒》最难的不是身段,是心里头的那个劲儿,杨玉环喝醉了,但她不能真的醉。 她要是真醉了,那就成了泼妇,她要的是醉意,不是醉態。 傅良璧定睛看去,旦角儿穿著明黄色的宫装,戴著点翠凤冠,脸上画著浓浓的戏妆,白粉底,红胭脂,点絳唇,眼角上挑,媚得让人酥软。 “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枕边说话,然后她收了水袖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幕布后面。 傅良璧却一步步走上了戏台。 台上的乐师们愣住了,琴师停了弓弦,鼓师手里的檀板悬在半空,硬是没敲下最后的一串音节。 她也停了,轻轻转身,看著一身戎装的男人。 傅良璧先问道:“白老板?” “见过军爷。” 白月仙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她的声音和唱戏时不一样了,唱戏时又甜又糯,现在却清冷了许多。 “听说你们班子是从北平来的?” “曾在北平唱过几场。” 傅良璧自是不信。 北平是什么地方?梨园子弟学师拜艺的地方,扬名立万的地方,拥有最多票友与达官贵人的地方。 一个戏班子不在北平闯荡,却来这听不出好赖的山沟沟里? 指望土人、苗人、侗人欣赏她的醉酒?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白老板的功夫了得。” “军爷也懂戏?” “眼睛没瞎的,耳朵没聋的,都能看出白老板的不凡。” 白月仙又欠了欠身:“军爷谬讚。” “你这是唱完了?” 白月仙平静回道:“东家请的戏已经唱完了,我们班子虽小,可不白唱戏。” 傅良璧眼神微凛,这角儿好胆色,竟敢讽刺他杀了彭老夫人。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银元,放到鼓上。 鼓师忙不迭地起身道谢。 “这不是打赏,是定金,等傅某忙完,再请白老板来唱。” “一定来。” 傅良璧再望了白月仙一眼,转身下了戏台。 白月仙撩开幕布,进了后台。 琴师、鼓师、文堂武行,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就像班主说的那样,东家请他们来唱戏,结果东家自己也遭了不幸。 “这都是什么世道?” 好在是文戏,用的道具不多,眾人很快收拾完,装到一辆大骡车上。 白月仙並未卸妆,只在身上披了一件猩红色的大斗篷,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的。 琴师扶著她上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不多会儿,骡车与马车都驶出了土司城。 月仙班有自己的戏园子,位於文昌阁的后面,前楼后园,占地十亩。 两年前,白月仙一到永安府就盘下了这块地皮,凭她的名声,现在成了仅次於鸞春院和宝船烟馆的销金窟。 坐在马车里的白月仙,身子隨著车厢微微晃动,一双妙目似乎也闭上了。 忽然,漆黑的车厢里银光闪现。 原来她的眼睛並不是闭著,而是变成了一片水银,就连瞳孔也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诡异的一幕持续到马车停下。 “白老板!白老板!” 戏园门口钻出一个幼小的身影,衝著她摇手欢呼。 听到声音,白月仙的眼睛恢復正常,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她下了车,对跑过来的孩子嗔道:“文凤,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贺文凤委屈巴巴的:“我哪里知道你们今日关门,你又没有提前贴布告。” “敢情是我的不对。” “就是你的不对!” “现在没有船过河了,你怎么回討米堂?” “我是叫花子,哪儿找不到一个狗洞。” 贺文凤满不在乎地答道,隨著白月仙进了戏楼。 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定,又问道:“土司城今日热闹嘛?” “呵。” 白月仙笑了笑,琴师在一旁气鼓鼓地接嘴:“枪声比我们的锣鼓声还响,能不热闹?” “枪声?难道傅良璧的军队开进土司城了!” 贺文凤把田简兮送回討米堂后,越想越坐不住,又跑了出来。 可他怎么也找不到小关爷,乾脆来月仙班听戏。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大名鼎鼎的白月仙白老板对上了眼,两人处得跟姐弟一样,听戏从来不要钱。 “文凤,你知道傅良璧?” 贺文凤反问道:“他也是从北平来的,白老板不认识他吗?” 白月仙撇了撇嘴:“北平多的是大人物,阿猫阿狗的角色也配入我的眼?” “正是!” 贺文凤把他从刘长福那里听来的,一股脑全告诉了白月仙。 白月仙也说了傅良璧收缴土司城库房,以及打死彭老夫人的事。 “这个人好坏,连老婆子都杀!” 第34章 再见山匪 说完话,贺文凤离开了月仙戏楼,准备找个暖和的地方对付一晚。 风雪已停,月亮反射著雪光,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雪也积得厚厚的,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响。 贺文凤穿著破棉袄和烂草鞋,可他从来就不怕冷,反而觉得下雪好玩,乾脆寻著最厚最白最乾净的雪踩起来。 咯吱咯吱。 好像不是自己踩雪的声音。 贺文凤一边侧耳倾听,一边抽动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顺著这股血气,贺文凤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只见巷子中间蹲著两个人,正低头撕啃著什么食物。 “喂,你们是不是把別人的看家狗抓来吃了?” 大半夜偷东西吃,一般是乞丐们的作风,贺文凤以为是討米堂的兄弟在开荤,自来熟地跑了过去。 “吃的什么呀,见者有份!” 他跑到两人跟前,借著月色一瞧,地上果然躺著一条黑狗,但他仔细一看,立刻噁心得吐了起来。 这条黑狗是一条早已腐烂的死狗,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 蹲著的两个人,正捧著那些腐烂的皮肉往嘴里塞,就连腐肉上的狗毛都没有拔! “你们这是……呕!” 贺文凤边说边吐,而那两个人就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专心啃著食物,很快啃完手中的那些,又去撕扯死狗的內臟。 “小关爷说腐败的动物吃不得!吃了得鼠瘟!” 贺文凤强忍著噁心,一脚將那条死狗踢得远远的。 眼瞅著食物没了,蹲著的两个人抬起头来,嘴中发出“吼吼”的怪叫。 隨著怪异的吼叫声,贺文凤看见这两个人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两颗又尖又长的牙齿,牙齿上甚至还沾著死狗的腐肉。 “你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就在这两人怪叫著朝贺文凤扑过来时,他终於想了起来,禁不住也发出走调的怪叫—— “你们是黑龙寨的山匪!” 不错,一个疤脸,一个豁嘴,正是前几天被小关爷和自己打死的山匪! 可他们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由不得多想,贺文凤掉头就跑。 两个被夺走食物的山匪显然没有认出贺文凤,可这个新鲜的食物比那条死狗更吸引他们,因此两人紧紧追了上来。 贺文凤回头一看,两人追逐自己的姿势儘管十分僵硬,可那速度並不比自己慢多少。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小关爷,別追我!” “吼吼!吼吼!” 一个活人在前面拼命跑,两个死人在后面使劲追,很快就跑出了小巷,跑到西大街上。 笔直的街道让两个死人追得更容易了些。 贺文凤回头一望,距离不到十尺了,他们抓挠的手臂甚至好几次碰到了自己的后背。 开枪开枪! 他掏出小关爷的左轮手枪,朝著两个怪物砰砰射去。 近距离射击,在他们胸膛上炸出了碗大的伤口,巨大的衝击力更是让两个怪物往后仰去。 贺文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骂道:“龟儿子,不知道你贺爷爷有枪吧!” 然而骂声未绝,两个死去的山匪又直起身子,趔趄著扑过来。 砰砰! 两枪射得怪物停在原地。 可枪膛里没有子弹了。 贺文凤哪里还敢得意,趁著怪物还在发愣,使出吃奶的劲儿朝著前方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肺管子都在燃烧,双腿沉重得提不起一丝力气,似乎下一步就会栽倒在地。 吼吼! 身后的两个怪物不知疲倦地追著。 “天啊!我贺文凤还没当上大英雄,不,我贺文凤还没开过荤,还是个童男子,就要死了吗?” 悲愤的叫声中,刀疤山匪的手臂倏然抓来,將贺文凤一把抓住,再往地上摜去。 幸好是雪地,没有一下子摔死,可也摔得贺文凤眼冒金星。 接下来,两个山匪像爭抢那条死狗一样,开始摁著贺文凤撕扯。 “滚!” 生死关头,贺文凤的双眼变得赤红,与此同时,他全身冒出一层火焰,就像是整个身躯都在燃烧。 两个山匪的手臂驀然一烫,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竟然將他们的皮肉烧化了,发出难闻的恶臭味。 “孽畜安敢伤人!” 就在贺文凤与两个怪物都陷入茫然状態时,一声大喝自天而降。 紧接著,清脆的铃鐺声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辟邪铃的声音压制住了两个怪物的躁动,也唤回了贺文凤的神智,火焰熄灭,眼珠子重新转动起来。 他顺著摇动的辟邪铃望上去,危急关头救了自己的是一个穿著半旧棉袍,戴著围巾的中年男人。 “伢子,你没事吧?” 中年男人一手握著铃鐺,一手將贺文凤拉了起来。 贺文凤惊魂未定:“你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 “那他们?” “两个死人,不知道怎么尸变了。” 中年男人显然见多识广,手中铃鐺不停,又从怀里摸出几张辰州符,啪地贴在两个死人的额头上。 这下,疤脸和豁嘴真的不动了。 贺文凤刚刚死里逃生,转眼就好奇起来。 “大叔,你是道士?” 中年男人摇摇头。 “那你是干什么的?” “开铺子的。” “什么铺子?” 中年男人伸手往街道边上指了指,贺文凤看见那里的確是一间铺子,铺子前掛了两盏白灯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家扎纸店! “害怕了?” “嘁!我贺小爷怕球!”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没有再理睬他,而是收起铃鐺,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摺子,点燃后仔细观察两个山匪。 贺文凤凑过去问道:“这两个人是桑樟的山匪,死四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俩是我……我们小关爷亲手杀的。” “你是討米堂的?” 贺文凤挺了挺胸膛,傲然道:“正是!” “快回去吧,这两只东西是被人养出来的,我困不住多久。” “你带刀没有?” “嗯?” 贺文凤信心满满说道:“用刀剁碎,丟进猛河里餵鱼,我就不信被鱼吃了还能活过来!” 中年男人哭笑不得,一把薅住贺文凤的小辫子,硬是將他拖出了这个地方,一直拖进扎纸铺。 “喂,你带我进铺子干嘛?我没钱做你的生意!” “养尸的人快来了,如果被他看到,必然杀你灭口。” 贺文凤打了个寒战。 到底不死心,安静不到两分钟,他又趴到门上,隔著门缝往外看。 “竟然在永安府里养尸,明儿我就告诉小关爷!” 第35章 尸变 叮铃铃! 与扎纸铺掌柜相同的铃声响了起来,一个青衫男人的身影由远而近。 贺文凤眼也不眨地盯著这个男人,下雪天还穿著薄单衫,简直比自己还不怕冷。 那男人走到了两个站著不动的死人面前,先揭下一张辰州符,放在月色下辨认。 虽然看不清楚他的面部动作,贺文凤却知道这人震惊了。 “喂,他是不是认识你?” 扎纸铺掌柜划拉开一堆纸马纸车纸屋子,露出一张小方桌,他坐到桌子边,提起早就凉透了的茶壶晃了晃。 “没了。” “我不喝茶。” “来者是客,你先坐会儿,我去烧水。” 贺文凤不耐烦了:“你的茶能有小关爷的锡兰红茶好喝?快来看他怎么养尸的!” “养尸有什么好看的,不外乎镇邪与养煞两种手段。对嘍,你说的锡兰红茶是什么?” “得问小关爷,反正是洋鬼子的货,从广州那边进来的。” 掌柜一边摇头嘆气,一边往后面的厨房走去。 “你得告诉小关爷,洋人没安好心,卖给咱们的货吃不得喝不得的。” 贺文凤没有理会这些话,仍是盯著青衫人看,只见他辨认完辰州符后,手指头一弹,辰州符就燃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此人的面孔,细长而阴鷙的眼睛,高颧骨,薄嘴唇,长得一副吊死鬼的样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有人偷窥,此人向四面八方扫视了片刻,扫到扎纸铺时,贺文凤將身子一缩,屏住了呼吸。 再等了会儿,铃鐺声渐渐远去。 贺文凤拉开门偷偷望去,只见月色下,雪地中,疤脸大哥与豁嘴小弟在前面一跳一跳的,青衫人在后面一摇一摇的,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他们拐进了文昌阁那条街,再往前走就是月仙班了。 贺文凤担心起白老板,想跑过去送个信儿,可又害怕再被两个怪物缠上。 “別出去,他们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伤到人怎么办?” “有赶尸匠在,出不了事。” 贺文凤无奈地退回铺子里。 掌柜擦乾净杯子,给他倒上茶,贺文凤端起来看了看,茶叶一根根如菌丝,偏又是金灿灿的。 他喝了一口,苦得连同舌头都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茶?苦死你家贺小爷了!” “你当这茶好喝?此乃百年份的九牛胆须,专解尸毒,你刚才被那两头孽畜撕扯过,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尸变。” 贺文凤听得將信將疑:“当真有一百年?” “九牛胆藤依附千年古树而生,长到百年才会生须,自打商会开始往京城里送九牛胆,整个湘西都被挖遍了!永安府里头,或许水寨和土司城还存有藤和果子,须就甭想了,只此一家,別无分店!” “那我再喝几口!” 掌柜笑了起来:“你这仔子长得一副聪明相,还挺好骗的。” 噗呲! 贺文凤把一口苦茶喷了出来:“你骗我?” “哪个敢骗你嘍,只不过这九牛胆须,除了解尸毒,还能祛邪性,你身上的邪性不比那殭尸少。” 说话声中,贺文凤慢慢合上了眼睛,趴到了桌子上。 “也是个可怜的伢子,睡吧睡吧……喝完这杯茶,能管上十天半个月。” 掌柜嘮叨完,起身把铺子的门栓上,再把灯吹灭了,合身躺进靠墙角的一张木床里。 屋里两个人渐渐打起呼嚕。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雪夜里十分刺耳。 白月仙刚刚睡著,又被惊醒:“吵死了!” 她带著一肚子火气下了床,衣服也没有换,趿上一双粉缎子绣花鞋,再抓起那件红斗篷披上,就这样走到后园。 拉开门,外面站著一个青衫人,以及两具死尸。 她没好气骂道:“阮泉你脑子被吃掉了?带这些东西来园子里干什么?” 青衫人名叫阮泉,本是湘西最有名的赶尸匠,两年前开始与白月仙合作,替她找尸养尸。 阮泉低声说道:“白老板,出事了。” “什么事?” “这批货共七个,其他五个好端端的,这两个却自己醒了,跑了出来。” “嗯?” 白月仙先是一惊,接著又是一喜。 她围著两具僵直的尸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们的伤口上。 “这个死於刀伤,对方夺了他自己的佩刀,捅破心臟导致失血而死。” “是。” “这一个同样穿心而死,但伤口不是刀伤,让我想想……是鱼叉。” “白老板真是好见识,我验过伤口,確实死於腰刀和鱼叉,另外五个死於枪伤,都是射进眉心,一枪毙命。” “谁的枪法这么高明?” “问过活下来的山匪,他们说是討米堂的小关爷。” “竟然是他!” 白月仙更加吃惊。 会开天眼的小关爷,身手也这么好么? 她沉吟片刻,继续问道:“既然其他五个没事,这两个为什么起了尸变?” “正是想不通,我才来找白老板。” “如果连你找不到原因,那原因只有一个……” 白月仙忽然伸出手,扒开疤脸山匪的眼皮,往里吹了口气。 隨著这口气吹进疤脸山匪的瞳孔,他的眼珠转动了起来。 很快,从瞳孔到眼膜,直到整只眼睛,都变成青碧色。 就像两片青铜镶嵌在脸上。 白月仙面无表情地放开疤脸,继续扒开豁嘴山匪的眼睛。 果然,一口气吹下去,豁嘴的眼睛也变了顏色。 “这不是普通的尸变,是感染了僵煞。” 白月仙的话证实了阮泉的推测,他再无任何侥倖,心头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青僵,银僵,金僵……青僵虽然是最低级的,也可以號令百鬼夜行。” “不愧是最有名气的赶尸匠,你对殭尸还有些了解。不过你放心,青僵没有传染能力,最多只能咬死人。” “那这两只怎么处理?” “好好养著,別放出去。” “养他们花费的代价可不低,现在满湘西都挖不出九牛胆须了。” 白月仙咯咯笑起来:“要钱就要钱,何必变著法子找我要,十根金条够不够?” “够够够,白老板真是豪爽!” “明儿我派人给你送去。” 听到十根金条,阮泉的恐惧不翼而飞,全身都变得舒泰起来。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乱世最要紧的是什么? 自然是白花花黄澄澄的金银,只有抱紧这些东西,阮泉的心里才踏实。 至於九牛胆须,有钱还怕买不到? 就算永安府里没有现成的,山里也多的是採药人,一块龙洋就够他们拼命。 第36章 陈婆子的报復 这个雪夜,关佑在和陆守贞喝酒。 两人在衙门的公堂上烧起了红泥小火炉,就著一碟糟鱼,一碟花生米下酒。 酒是永安本地酿造的高粱酒,浑得很,一个龙洋可换一大壶。 出於前世的自律性,关佑不怎么喝酒,今晚纯是陪失意的陆大人。 有些酒,越喝越热,而有些酒,越喝越冷。 “你见了傅良璧?” “你为什么没有见他?” 陆守贞答非所问:“他不是乱来的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鬼知道他的大都督要他在湘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左右不过是地盘、权势、钱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关佑望著陆守贞有些发红的眼睛,问出他早就想问的问题:“陆大人看起来是忠君爱国之辈,为何允许新军入城?” “这天下,你不取,自有人来取。陆某区区一人,凭什么阻止新军入城?” “也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陆守贞反问道:“小关爷,你说祖宗留给我们的家业,送给洋鬼子好,还是让这些军阀占了的好?” “哈哈,当然是自己占著最好。” “给军阀占著,总有一天大家会想明白,到时拧成一股绳就能把洋鬼子打出去。可给洋鬼子占了,孩子生下来读的是洋人的书,吃的是洋人的饭,就算收回来跟咱们也不是一条心了。” 港岛! 陆守贞一番话令关佑心潮起伏。 他没想到陆守贞一介六品官,看得比那些所谓的“名臣”、“重臣”更清楚长远。 过不了几天,末帝退位,昭告全国。 那时,傅良璧便会顺理成章地进驻这座府衙。 “陆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某无家无口,不担心养不活自己,只是……” 想起那几位牺牲袍泽,他们的家眷都指望著自己的一点俸禄过活,陆守贞心情顿时低落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喝酒喝酒。” “我敬陆大人。” 两人喝完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关佑辞了陆守贞,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府衙。 厚厚的雪铺满了街道,遮盖了瓦舍。 他举目一望,不由自主地哼起一段唱词:“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俺林冲,自被奸佞陷害,流困沧州……唉,思想往事,怎不叫人痛恨!” 呸,被文凤那臭小子传染了! 不知走了多久,猛河的水声轻轻入耳,关佑却停下了脚步。 身后响起桀桀的笑声。 “小关爷兴致很好啊,老婆子还想多听几声。” 关佑转过身来,只见一个穿著大棉袄、裹著小脚的枯瘦老太婆,不是陈婆子是谁。 “您老到底找上我了。” “小关爷,你杀了彭老大,搞么子放了彭老二?彭老二杀了我弟弟,你却放了他,是不是彭家老妖婆给你送了钱?” “彭承钧是府衙审理的,与我无关。” “嘿嘿,你还不承认?再说,你还捏死了我的虫儿,这你总要承认吧!” “你的蛊虫確实是我捏死的,它杀了义庄的守门人,而你作为养蛊之人,应该判你过失杀人。” 陈婆子咧著没牙的嘴冷笑:“你承认就好,那条虫儿是老婆子专门给我弟弟养的,你捏死它,我弟弟就再也活不过来了,除非……” 关佑被她笑得全身发毛。 “除非什么?” “桀桀桀,除非你来当老婆子的弟弟,你瘦是瘦,但有把子力气,肯定比我那瘸子弟弟活得久。” “做梦!” 两人谈崩了。 陈婆子跟了关佑很久,终於找到了好时机,自然也不多废话。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黑布封著,上面画著红色的符。 “不愿意那就死囉。” 关佑见过这种罐子,上次和石保翁斗法时,里面爬出来一只断手,这次不知会是什么鬼东西。 陈婆子扯掉黑布,把罐口对准关佑。 罐子里爬出来的不是虫子,是一团黑烟。 黑烟浓得像墨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条蜈蚣的腿在爬。 关佑闻到了一股又腥又甜的味道,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看好了,这是我养了四十年的本命蛊,专吃人的魂魄,老婆子知道你小关爷有点邪性,不敢看轻你呢。” 嘮嘮叨叨中,黑烟爬到了关佑脚下。 他应该躲。 可不知道是喝酒的缘故,还是那罐子里的味道有问题,此时的身体变得异常迟钝,往后退去的时候竟然踩在了石头上。 石头一滑,关佑摔了下去。 黑烟顺势缠上了他的脚踝。 疼。 火烧一般的疼。 关佑低头看去,脚踝上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黑线顺著小腿往上蔓延。 他想也没想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条黑烟。 黑烟中果然有东西,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关佑不仅没鬆开,反而把拳头攥得更紧了。 看不见的虫足刺破皮肉,毒液沿著毛细血管渗进体內,然而剧痛並没有持续多久。 关佑知道,这是一种神经毒剂,自己的五感已经麻痹了。 接下来,他很快就会出现瞳孔缩小、噁心呕吐、呼吸困难、肌肉震颤等症状,並在极短的时间內死亡。 所谓的吃掉魂魄,准確来说,应该是被毒虫咬死。 儘管已经没了知觉,关佑依然捏著那条看不见的本命蛊,直至那股黑烟散掉。 “怎么可能!” 本命蛊被关佑活活攥死在了掌心里。 陈婆子“噗”地吐出一口血,本命蛊死了,她的心脉断了一半。 她瞪著关佑,赤红色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普通的邪物!” 关佑没有回答。 他在打摆子一样的剧烈颤抖,这种颤抖並非蛊虫的毒素引起的,而是来源於他自己,是嗜血症即將爆发的前兆。 明明昨天喝过了冷藏血! 按理来说,至少能管三天,难道是蛊虫的毒与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化合反应? 关佑一直认为嗜血症是基因缺陷,不是少了某种遗传物质,就是多了某种遗传物质,可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能刺激他病情恶化的东西。 疯狂的嗜血欲望涌上心头。 他朝陈婆子吼了起来:“不想死的话,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