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海寇开始夺取天下》 第1章 闽南海禁如刀 闽南海禁如刀,滨海之乡,田不足养,於是耕者半为寇,渔者尽为盗。 这话不是从哪本古籍里抄来的,是后人的总结。但若要去翻前朝的奏疏和地方志,类似的意思早就被人翻来覆去地说过不知多少遍了。 嘉靖年间,抗倭名將谭纶在《善后六事疏》里写过一句很直白的话:“闽人滨海而居,非往来海中则不得食,自通番禁严,而附近海洋渔贩一切不通,故民贫而盗愈起。” 白话过来就是:闽南人靠海吃饭,不跑海就饿死,你把海一封,人穷了,贼就多了。还有一句更精闢的,不知最初出自哪位文人之手,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更直白的话讲就是:你不让他做生意,他就去做贼;你让他做生意,他就懒得做贼了。 道理简单得很,但京城里的大人就是不懂,或者屁股歪了装不懂。 《大明律·兵律》里写得明明白白:“凡將马牛、军需、铁货、铜钱、缎匹、丝锦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若是造了二桅以上的大船下海通番,那就不止杖责了,直接比照“谋叛已行”论处,正犯处斩,家属连坐。 嘉靖年间,朝廷以“片板不许下海为祖制”,严禁沿海军民私通海外。 浙江巡抚朱紈奉命提督浙、闽海防,把这祖制执行到极致。革渡船,严保甲,搜捕通倭奸民,连近海渔船、渡船一併收紧,被闽浙地方视为“绝民生路”的酷吏。 詔书从京师发出来,执笔的人緋袍高坐,松烟墨,澄心堂纸,一个禁字落下去,以为海疆便太平了。 可海疆太平了吗? 鱼犹在海,盐犹在滩,人犹在挨饿。田里长不出够吃的粮,海上又不许去——真不让人活了? 活还是要活的。 起初三五条船结伴出海,碰上运货的商船就傍上去,给的少了就抢,不给就砍。日久人聚船多,有了头目,有了地盘。官府弹压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攻城池、不杀官军,海上之事海上自理。 到了天启四年,从福建沿海经台湾海峡到日本平户、长崎这条航线上,十船之中至少有三四艘是掛著各色旗號的武装船队。今日扮商贾,明日作海寇,后日受招安回来当“巡海”,过阵子又反出去接著抢。 亦商亦盗,亦官亦匪,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海禁的刀刃上活了两百年,闽南人早就明白一件事。规矩是死人的规矩,活人都要饿死了还讲他妈什么规矩。 天启四年,春,东海。 两艘福船隔著约三十丈的距离,一南一北,在海面上缓缓靠近。 南边那艘大一些。双桅,船身长约八丈,吃水比较深,两舷各设佛郎机炮位三座,炮口拿油布裹著尚未揭开。船尾的艉楼高出一截,楼上站著七八个人,为首的胖子穿青布短褐,腰悬雁翎刀,手执单筒望远镜往北看。 《筹海图编》里曾形容福船“高大如楼,可容百人,底尖上阔,首昂口张,尾高耸”,又说“其傍皆护板,竖立如垣”。眼前这两艘虽算不上多大的福船,形制却大致不差。 船首上翘,船尾高耸,两舷护板以竹木编缚,远看像两面矮墙,近看才是粗得嚇人的原木。 北边那艘小一圈,也是双桅,但右桅明显是新换的,木色发白,和旁边被海风侵蚀成灰褐的老桅截然不同。两舷没有炮位,只在船首船尾各架了一门碗口粗的土炮,炮身锈跡斑驳,像两坨长在船上的铁疙瘩。 甲板上立了二十来人,手持之物参差不齐。有刀有矛,有三四桿火绳枪,还有几个手里只有削尖的竹竿和绑了铁鉤的撑篙。 这艘船叫得利,上一任船主起的。出海的穷苦人没几个识字的,起名不图文雅,就图一句跑海得利,跟灶王爷跟前烧香求平安是一个意思。 上一任船主两个月前在另一场遭遇战里被铅弹打穿了肚子,临死前把船交给了手下的小头目赵老三。 赵老三,当然现在是赵老大了。 船上的人在这之前都叫他赵老三,姓赵,家里排行老三。大名倒是有,单名一个奢字,赵奢。 七八岁时一个在私塾替人磨墨的远房叔公说孩子不能一辈子叫老三,给起了个大名。他爹问这名是什么意思,叔公说“就是不缺、有得用”。一个叫奢的人,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奢的日子。 赵奢站在船头迎著海风,眯眼看南边那艘船。 他今年二十岁,在这条船上算年轻的,但没人敢小瞧他。他天生皮肤白,在一群被日头晒成酱色的海鬼里扎眼得很,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生子流落到海边来的,他自己却从不解释。 眉目生得清秀,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乾净气,像是这身粗布短褐和满手老茧不该长在他身上似的。但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狠,去年在甲板上用短刀连斩三个人,血溅了一脸,那股乾净气也一点没散。 听他说得了大名后还混了一年私塾,所以认得一些字,还会算点帐。在海上討生活久了还会看风、看浪、看潮汐,也难怪上一任船主看重他。 对面是走私船,从漳州月港出来的,装著生丝白糖,要运到日本长崎去卖。这种船一般不走海峡中间,那条路上郑一官的人太多。他们习惯贴著海岸线或者绕到台湾外海从东边兜过去。 海峡南段现在最不能惹的人,不是荷兰红毛,也不是西班牙人,是跟著顏思齐在台湾笨港扎下根的那一伙人。里头有个给荷兰人做通事的泉州人,小名叫一官。日后他改名叫郑芝龙,把整条海峡捏在手里,不过那是后来的事。 眼下嘛,也只是在平户、笨港一带慢慢攒本钱。 但今天风向不对。春末的季风从西南吹来,把走私船往东北方向刮。硬往东绕得逆风抢行,费粮费水不划算,所以船主走了海峡北线,贴著台湾西海岸往东北走,再从台湾北部折向东去日本。 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因为台湾北部一片荒芜没有港口补给,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 可惜今天不安全。 赵奢带著得利號在这片海域等了两天。他算过潮汐和风向,知道从月港出来的船不想走海峡中间就一定会被西南风挤到这条航线上来。 算准了就等,果然等到了。 “赵老大,靠不靠?”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说话的是何老鬼,四十多岁,船上资歷最深的水手。左眼上一道旧刀疤,眼珠被劈成两半,只剩右边一只眼还能用。手里攥著一根丈把长的长柄刀,刀口磨得发亮,刀杆缠了浸桐油的麻绳。 赵奢没回头。“风在咱们右后方,占了上风。” “我听不懂,靠不靠?” “靠。” 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人都知道,越是大事越不能著急,著急的人活不过三场。 “传下去,火绳点上,刀出鞘。接舷之前不许放銃,铅弹省著点放,到了接舷再打人。” 何老鬼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第2章 接舷 两船距离在逐渐缩短。 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艉楼上的胖子放下望远镜开始喊话,隔得远又背风实在听不清,但能看到甲板上的人在跑——有人去解炮位的油布,有人搬铅弹和火药罐,有人把刀矛从舱里搬出来乱糟糟堆在一旁。 福船之间的海战不是戏文里唱的擂鼓吶喊万箭齐发。那是大舰队的打法,要有鼓手有旗手有统一的號令。像得利这种几十人的小船,打仗靠的就三样东西:顺风、胆子和不要命。 风不用说了,占了上风就是占了先手,你想靠就靠想走就走,对方逆风想追追不上想躲躲不开。 胆子也不用说,两船接舷的那一瞬间谁先跳过去谁就占了甲板上的主动,犹豫一息就多死一个人。 不要命是最唬人的,刀砍在身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得利號开始转向。舵手扳动尾舵,船身在浪头上缓缓偏了一个角度,船首对准了南边那艘船的右舷侧后方。 不是正面对冲,福船船首大多包了铁皮,硬撞能撞出洞来,但得利的船首铁皮早锈穿了,撞上去怕是两败俱伤。要靠的不是船首,是船舷。船舷贴船舷,两船並在一起,人从这边跳过去,刀从这边砍过去。 整个大明海疆上打了一百多年的海战,十之七八决定胜负的都是接舷。火炮有用但打不准,海浪起伏之间炮口一上一下,能打中船身就算运气好。真正要把人杀光的还是得跳过船去一刀一刀地砍。 十丈、五丈、三丈。 逐渐能看清对面的人脸了,对方甲板上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举著火绳枪,枪口火绳还在冒烟,正手忙脚乱往枪膛里塞铅弹,不仅怕,而且船隨著海浪在晃根本站不稳。 两丈。 “搭鉤——!” 何老鬼第一个动手。 搭勾抡圆了,最前头的铁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嚓一声咬进了对面船舷的木板里。他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船舷拼了全身力气往回拉。与此同时船舷两边又飞出去三四根带鉤的绳索,有的掛住栏杆有的勾住缆绳,有的没掛住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两艘船被拉到了一起。 船舷碰船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巨石对撞。整条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站不稳的人踉蹌了好几步。 然后喊杀声起来了。不是整齐的喊杀,基本都是各喊各的。 有人吼杀!,有人骂娘,有人闷著头往前冲,声音被海风一撕乱成一片。 赵奢拔出腰刀踩著翻倒的木箱跟著跳了过去。脚落在对面甲板上的一瞬,膝盖一弯卸掉衝击力,然后直起身刀横在胸前。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走私船的水手举著短矛刺过来,矛头对准他肚子,来势挺快但角度太正。赵奢微微侧身一让,矛尖擦著他肋骨滑过去,他顺势一刀就砍在对方握矛的手腕上。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清晰,先碰到一层半硬的是筋腱,然后一软是肌肉被切开,然后一滑是刀刃擦过了骨头。 水手惨叫一声短矛脱手,捂著断了一半的手腕蹲下去。赵奢没补刀,不是心善而是没时间,第二个敌人已经扑上来了。 身后何老鬼带著七八个人也跳了过去,长柄刀横扫把围上来的人逼退两步。甲板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光火绳枪的火光混在一起。 走私船的佛郎机终於响了。后膛子銃装填虽快,可两船贴在一起不到三丈远,人和人挤在一起,炮手根本没法瞄准,铅弹从得利號桅杆边上飞过去什么也没碰著。 倒是得利船尾那门土炮歪打正著,铅弹斜著砸在走私船艉楼墙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木屑横飞,没打著人但响声极大,把艉楼上几个正在搬弹药的伙计嚇得集体一哆嗦。 战斗在甲板上绞成一团。到处都是血,偏偏天上又撒了一阵雨,雨水混著血水流到船舷边再滴进海里。 有人被逼到船舷边退无可退翻过栏杆跳进了海里,与其被砍死不如赌一把水性。有人踩到血滑倒了被后面的人一刀砍在背上。火绳枪在这时候倒是比炮管用,三四桿枪隔著十来步的距离对著人群开火,铅弹没什么准头但密度够了,总能打到人。 赵奢砍翻第三个人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受伤,他身上只有两处轻伤,左臂被矛尖划了一道口子,额角被飞来的木屑磕破了一点皮。 眩晕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像有人把他的脑子从中间劈开后,又往里面塞了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画面声音气味文字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脚下一个趔趄撞在船舷上,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一个走私船的水手看到了机会举刀就劈过来。 赵奢本能地抬刀格挡,两刀相撞金属声刺耳得像指甲刮木板。 对方力气其实不如他,但他这会正头晕目眩,不得已被压得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锅煮沸的粥突然冷却了。所有杂乱的信息在一瞬间归位,像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他知道了自己后世是谁。赵奢,二十八岁,安徽人,扑街写手,凌晨四点猝死在电脑旁。 他也知道了自己现在是谁。还是赵奢,二十岁,天启四年时泉州南安人,识点字,目前是个海盗头目,额头正在流血。 两段记忆没有打架,像两条河匯入同一片海——水流的方向不同,但海面是平的。 赵奢缓过神来,借著对方压过来的力道突然鬆开刀,身子往下一矮。对面的水手刀劈空了重心前倾,赵奢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他的备用兵器一直插在后腰上,从下往上捅进了对方的下巴。 匕首从下頜骨下方穿进去直入颅腔。水手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睛瞪大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鱼离开了水,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倒下去,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赵奢拔出匕首站直身子。血从匕首上滴下来落在甲板上,声音很小,但他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一滴,两滴,三滴。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没有噁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冷静的清醒感。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大概在后世赵奢灵魂涌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了。猝死的身体换一具强健的体魄和原身的技艺,太他妈值了。 他抬起头环顾战场。走私船的甲板上还在混战,但局势已经开始向己方倾斜。 何老鬼带著人从右舷突入把对方的防线切成了两段,左舷那边火绳枪手又放了一轮銃,铅弹打中两个人一个倒地不起一个捂著大腿在甲板上乱滚。 但赵奢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走私船艉楼上那个穿青布短褐的胖子正在往后退。他已经不在甲板上了,退到了艉楼的楼梯口。手里举著一把火绳枪,枪口没有对准前面的人,而是对准了船底的舱口。 赵奢脑筋一转便瞭然,这胖子不是在指挥战斗,他是在看时机。如果甲板上的人顶不住,他就会打开舱底的水门或者点火烧船,让所有人一起死。 反正船沉了他大不了坐小艇跑。这种事在海寇和走私船之间太常见了,打不过就烧烧不了就沉,反正不能让货落到別人手里。 赵奢攥紧了匕首,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第3章 大明精锐水手徵召卡 【日月抽卡系统激活。】 光屏浮在半空中,字是金色的,底是半透明的,在血雾和海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检测到宿主完成灵魂融合,当前状態:战斗中。】 【新手首抽未抽取:是否立即抽取?】 赵奢没有犹豫。穿越者到了这一步,金手指就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双手,不接的就是傻子。 “抽取。” 卡牌翻转。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顏色之分,只在卡面上浮现出几行简明的文字: 【徵召卡·大明精锐水手(七日体验)】 【出身:大明闽海惯匪,接舷搏杀是其本行。】 【效果:立即徵召十二名惯於接舷廝杀的大明精锐水手。六人藤牌腰刀,四人长枪,两人鸟銃。服从宿主命令。此十二人將於七日后消散,宿主可投入系统白银一百五十两,將其永久纳入麾下。】 【是否现在徵召?】 “是!” 身后传来声响,赵奢转过头。 这些精锐水手都是海边人的长相,黑瘦,颧骨高,手上的茧子又厚又黄,常年握刀拉绳的手的虎口磨得发亮。 六个人左手藤牌右手腰刀,藤牌边沿包铁糊了桐油纸,腰刀不长,二尺出头,刀身窄,適合在甲板上挤著使。四个人扛著白蜡杆长枪,枪头鋥亮。还有两个背著鸟銃,銃管黑黢黢的,腰间別著火绳和牛皮弹袋。 他没时间细看这群人,因为甲板那头,那胖子正准备转身下舱。 “何老鬼!”赵奢抬高了声音。“艉楼那个胖子,抓活的,带上他们。” 何老鬼也被突然出现的十二个水手嚇了一跳,但很显然现在並不是问赵老大的好时机。 “知影(明白)!” 他带著三个水手和两个新来的藤牌手朝艉楼衝过去。 胖子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他没料到海盗这边突然间多出十几號人,腿上慢了一拍——就这一拍,何老鬼手里的长柄刀已经劈了过来,刀尖扎进他腰间的皮带里,往回一拽。 胖子一个趔趄被拖倒在地,火绳枪脱手,骨碌碌滚下楼梯掉进舱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碎了。 “搦紧(绑了)。”赵奢说。 他把手里的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手一点也没抖,他对自己的新身体挺满意。 脑子里系统界面又亮了起来: 【战斗胜利,声望+10。当前声望:10。】 【声望可消耗抽卡:每10点抽取一张,种类隨机。是否立即抽取?】 赵奢看著那个数字。 十点,够抽一张。 赵奢暂时没工夫去细看后面的一大段抽卡说明,他快速决定还是先料理完这艘船,后面有时间再好好研究一下系统。 “先留著。”他默念,光屏隱去。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海面被染成暗红色,有碎木板在浪里起伏,也有別的东西在漂。有一只手的手指蜷著,像在抓什么东西。还有半截断桨,看不清是不是这边的。 浪头过来,这些东西沉下去,浪头过去,又浮上来,反反覆覆,像大海还没决定要不要吞掉它们。 他没再细看,不是不敢,是没必要。看多了会记住,记住了晚上会做梦,做梦会影响第二天拔刀的速度。 他转过身,走到被绑著的胖子面前蹲下来。 胖子的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已经勒出一道红印。他跪在甲板上,膝盖底下是一摊血水,裤腿湿透了,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別人的血。嘴唇哆嗦著,拿眼偷偷打量赵奢。 “船上装的什么?” 胖子没说话。 赵奢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匕首,又抬头看著胖子。他没把匕首拔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胖子。 这一眼可比拔刀管用多了。 胖子在海面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眼下这种局面,硬就是死。 “湖丝二十担,漳浦白糖二百包,倭银六十斤,压在舱底最里面。”胖子咽了口唾沫,“都是头家的货,我就是管事的。”胖子说,声音又快又碎,像是怕说慢了就不让他说了,“丝是湖丝,白糖是漳浦那边收的,银锭是长崎铸的——都是正经货,你们拿去就能转卖。” 赵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明末时期,日本丁银此时重量在43匁/枚。1匁≈3.75克,因此一枚约161.6克。 不过他猜不太可能都是纯丁银,费了点功夫清点了一下,倭银搬出来两个木箱,打开看,丁银、碎银、小银块搅在一处,有铸成条形的,也有掰断了零碎使的。戥子上一称,六十斤出头,统扯九百六十多两。 他看著这艘比得利號大一圈的走私船,又回头看自己那艘破得快散架的得利。心里默默盘算著,湖丝和白糖可以儘快脱手,倭银是现钱,这艘船本身也能用。 得利號毕竟是艘老船了,再跑两趟要是遇到大风就得散架。但这些值钱东西不能在海峡里乾耗著,打贏了这一仗,走私船背后的势力早晚会查到是谁干的。 海上混的人最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你抢了我的货,我不把你连人带船捞出来,以后在这片海上就不用混了。 得先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赵奢沉思了一会,他想起系统说的月底保底。现在才天启四年春,离月底还远得很。也就是说,在没有声望抽卡的情况下,他接下来能用的只有这十二个七日体验的水手,和一艘抢来的走私船。 不能再浪了,这片海域不能待了。 走私船背后的人会来寻仇,这是明面上的威胁。暗地里的更麻烦,郑芝龙的人正在海峡南段疯狂扩张,从北港一路往厦门方向吃,谁挡路谁死。 荷兰人今年九月会在台湾大员(今安平)扎下根,在岛上修著热兰遮城,隔台江遥遥控制著这一带海面。西班牙人虽然还没到基隆,但那是早晚的事,吕宋那边的消息在海商圈里传得很快,说西班牙人已经在找北边的港口了。 所有人都在往这片海里挤。他一个几十人的小船队夹在中间,跟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没什么区別。 他站在走私船的船头,迎著风,看著南方。 台南有荷兰人,不能去。 海峡中间有郑芝龙,也不能去。 福建沿海有官军水师,更不能去。他这艘船连勘合都没有,进了官军的网,不是被剿就是被招安,招安之后当炮灰去打別人,跟死了没多大区別。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 北面,台湾北部。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荷兰人,没有西班牙人,没有郑芝龙,没有官军。只有荒滩、密林、原住民的部落,和一条从山里流出来的淡水河。后来的人叫它淡水河,但这时候它还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只是汉人还没听过。 什么都没有,意味著什么都可以有。 赵奢看著北方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咸腥气灌进鼻腔,呛得眼睛发酸。身后的甲板上有人在处理伤口,有人在清点缴获,何老鬼在骂骂咧咧地指挥人把两艘船併拢系在一起。所有声音都很远。 然后他对何老鬼吩咐道: “升帆,往北走。” 何老鬼用他那只独眼看了看赵奢,又看了看北边灰濛濛的天际线。那条线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和海搅在一块,分不出边界。 “北边?北边毋知有甚么代志。(北边?北边什么都没有)” “所以阮(我们)去。”赵奢说。 第4章 湄洲神女朱衣神冠 湄洲神女朱衣神冠,不信的人她渡不了。 关於妈祖,后来的方志和笔记里记了几百条显灵的事跡,时代从宋到明,地点从莆田到琉球,对象从渔船到封舟,越记越玄,越记越碎。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信了的人浪里能活,不信的人浪里死,生死不由天,看你喊不喊那一声。 闽南跑海的人对此深信不疑。 不是因为他们蠢,是因为他们活在一个信了比不信活得久的环境里。 海上遇风浪的时候,一船人跪在甲板上喊天妃娘娘保佑!如果最后活了,那就是妈祖保佑。如果死了,那就是命该如此,喊也白喊。 活人没有替死人说话的份,所以活著的人永远只能听到保佑了的故事,听不到没保佑的。 久而久之,所有的倖存都归了妈祖,所有的死亡都归了命。 嘉靖年间有一个在月港跑船的老水手,晚年跟人喝酒时说过一段话,后来被人记在一本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手抄本里。 “我在海上討了四十年生活,翻过三次船。第一次翻船的时候我喊了妈祖,捞起来活了。第二次翻船的时候我也喊了,也活了。第三次翻船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喊,灌了一肚子水,还是活了。所以我不確定是她保佑的还是我自己命硬。但我不敢不喊,万一呢?” 万一呢?这三个字就是闽南海洋信仰的底色。不是虔诚,是恐惧。不是信,是不敢不信。 走私船的甲板上,夜里没有月亮,海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浪头翻过来的时候泛出一层惨白的光,一闪就灭了。 两条船用缆绳並排繫著,间距不到两丈,桅杆上没有点灯,赵奢不想被別人发现行踪。 夜间灭灯行船走散不了,两船之间有缆绳连著,隔一会就有人伸手去摸一把绳子,绳子在就没事。怕的从来不是走散,而是怕绳子断了。 何老鬼来了。 何老鬼之所以叫老鬼,是因为他走路没有声音。他走过来的时候赵奢压根没有听到,是闻到的。那是一股被海风醃透了的盐腥味,混著桐油和铁器的气息,那是常年摸刀柄和缆绳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赵老大。” “嗯。” “那十二个人?” 赵奢没动。他蹲在艉楼顶上,后背靠著桅杆,膝盖顶著胸口。夜风吹得短褐猎猎响,但他整个人像是嵌在船上的,纹丝不动。 何老鬼在他身侧蹲下来,声音压的极低:“那帮人完全是从甲板上冒出来的。我非常確定,就那么凭空多出来的。” 赵奢还是没动。 “赵老大,我不是逼你,”何老鬼急道,“我跟你一起翻过船、挨过刀。你是什么人我不用问,但底下那些后生仔不一样,他们没见过世面。那十二个人突然间就冒出来了,搁谁谁不怕?咱们跑海的讲究最多,不能沾不乾净的东西,沾了要倒霉。他们不敢问你,就来磨我,我得有个话回他们。” 赵奢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刀刃。刀刃擦拭的乾净,没有血。他又把刀插回去。 “何老鬼,你信妈祖吗?” 何老鬼等了半天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愣了一下,闽南人谁不信妈祖?海上跑的人更信。家里供的、船上供的、三月二十三烧香的、出海前磕头的、遇风浪喊天妃娘娘保佑的。不信妈祖的人在这片海面上简直不存在。 “当然信了!”他说。 “接舷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赵奢隨意开口道,似乎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人一刀劈过来的时候,我眼前突然一黑,几乎失去了力气,然后我就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在思考怎么才能给自己披上一身神衣。 这片海上流过多少银子?日本的白银、吕宋的香料、漳州的丝绸、交趾的象牙。这些东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年几百万乃至上千万两地过这条海峡,每一两都被层层盘剥。官绅收税,海商收利,海盗收命,最后到穷人手里的连渣都不剩。禁海禁了两百年,禁出了什么?禁出了遍地海盗,禁出了荷兰人占澎湖,禁出了百姓卖儿鬻女。 紧接著就是崇禎上吊,流寇进京,韃子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几千万人的命,最后换了一根吊在脖子上的辫子。 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一定会发生。除非有人衝上去,把他们从车轮下救出来。可是仅仅只靠一个妈祖的谎,搁在整片东海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妈祖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吗?一个莆田渔家的女儿,生在岛上,死在海边,没有军队没有银子没有官衔。死了几百年,现在全闽南跑海的人都在喊她的名字。为什么?因为有人信。被人信,就是最大的本钱。 他想控制这片海,他想终结这个乱世,而不是当个海盗头子抢几条船,那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废物。他要的是先把整个东海捏在手里,把所有的航线攥成一根绳子,让每一个经过这片海的人都得掛他的旗、交他的税、守他的规矩。 然后一路向北。辽东糜烂,韃子叩关,这大明迟早要完。一个把百姓逼到耕者半为寇的朝廷不配让人去救。但百姓没罪,那些在海上饿死的、在田里冻死的、在城里被搜颳得卖儿卖女的,他们没罪。 他要从海上打进去,用火炮说话,用银子开路,为后世开太平。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赵奢接著开口:“一个女人,站在船头上。” 何老鬼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女人,穿朱红色的袍。不是新娘子穿的那种大红,是庙里神像穿的那种暗红,沉得很,像被几百年的香火熏透了的旧绸缎,风根本吹不动,贴在身上像是长出来的。“ 赵奢继续道:“头上戴著神冠,也不是妇人插花的那种冠,也是庙里娘娘戴的,金丝掐的,珠子串的,珠帘从冠檐上垂下来一排,刚好遮住上半张脸。” “脚下的甲板在浪头上顛得厉害,別的人都站不稳,她站得稳稳噹噹,似乎踩的不是木板,是在平地上。左手托著一颗明珠也不大,拇指盖那么点,但是在暗处会亮,不是火光那种亮,是月亮的那种亮,清冷的亮。右手执著一方笏板,白色的,跟庙里娘娘像手里拿的那种一样,窄,也短。” 何老鬼听得很认真。他的独眼紧紧盯著赵奢的脸,一个字也没漏。 “她的脸被珠帘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没有表情。不是死人没有表情的那种,是庙里神像没有表情的那种。你去看过庙里的娘娘像没有?就是那种,眼皮半垂著,嘴唇抿著,不是笑也不是不笑,你站在底下往上看,她不看你,但你觉得她在看你。” “她冲我说了一句话。” 何老鬼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赐你十二个人。” 海浪適时打在船壳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奢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让浪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何老鬼呆呆的坐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事。他见过人在接舷的时候被砍成两截还在往前爬,见过整条船烧起来人跳进海里被煮死,见过船主在暴风雨里跪在甲板上磕头磕到额头出血,但从他没见过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赵奢的语气不像是编瞎话的语气。 编瞎话的人有三种:一种说得太大声,深怕你不信。一种说得太多,深怕你不信。一种说得太平,怕你觉得他心虚。 赵奢一样都不是。他说得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不平不急。就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翻篇了,不需要再添油加醋。 “信不信由你。”赵奢转过脸,看向黑沉沉的海面,“你要信,就当是真的。你要不信……” “我就当从没问过。” 何老鬼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 “以后我也不问了。” 何老鬼把嘴紧紧闭上,他站起来,在甲板上站了一会,然后走回船头去了。脚步声依旧没有,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赵奢拿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著何老鬼,直到何老鬼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长舒了一口气,知道何老鬼信了,不是信看见了妈祖。何老鬼这种人,你跟他说看见了龙,他也只会说一句哦。他信的是赵老大肯定没有骗我。 赵奢知道,从今天起,何老鬼看他的眼神里会多出一层东西。那不是敬畏,何老鬼不敬畏谁。是敬重里面裹著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跟一个他跟了三年但其实从来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打交道。 这就足够了。 赵奢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低头再次仔细打量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他原来的手,原来的手敲了十年键盘,指腹光滑。现在这双手全是茧,指节粗大,手背上一道旧疤,也不知道是前身几岁时留下的。 明日就永久招募那十二个人,一百五十两,不犹豫了。 第5章 淡水初遇野番 第三天,西南风续了半日又歇了,两船借著余力往东北漂。海水的顏色从深蓝变浅绿,再变成一种浑浊的黄绿。渐渐地离陆地近了,海底的泥沙被浪持续搅上来。 午后有人从桅杆顶上喊:“看见陆地了!” 赵奢爬上艉楼。北偏东方向,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海之间。那不是山,太矮太平,那是海岸。上面铺著密不透风的树冠,像一堵绵延不绝的绿墙。 是淡水河口。 后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地方在1624年什么都没有。没有城,没有港,没有汉人。 只有红树林、沙洲、浅滩,和一条从山里流淌出来的河。那条河现在没有汉人给的名字,原住民有自己的叫法,但他不知道。后世资料里巴赛人对淡水河的称呼有好几种说法,学者们也没爭出个定论。 一条没名字的河,流进一片现在没人主宰的海。 “放舢板下去吧。”赵奢说,“我进去看看。何老鬼你守船,看到打出白旗再进来。” 何老鬼这次没有多问,昨晚之后他真就不多问了,还安抚了原先的兄弟们。只应了一声“知影!”,转身便去安排。 放下舢板,赵奢点了六个人下去:两个精锐里的藤牌手,两个得利號的老兄弟,两个会摇櫓的。只带了刀,没带鸟銃——舢板船小,銃手上了桨就伸不开,况且他不想一进河口就亮傢伙。 这河口比他开始想的还难走。 外海到河口的连接处有一片大沙洲,把水流分成两股,主水道在沙洲东侧,宽约五十步,水深一丈到一丈半之间。走私船吃水深过一丈五,进不去。舢板吃水浅,勉强能过。 过了沙洲,水由浑变清。两侧红树林密密匝匝,树根扎在水里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遮住半边天。桨叶时不时磕到水下的根,发出闷响。 约莫走了两刻钟,红树林稀疏了,水面豁然开朗。 河道在此拓宽到约百步。两岸不是红树林了,渐渐出现了缓坡,坡上有草有灌木,有几棵大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再远看,是起伏的山丘,山上全是密林,一眼看不到边。 赵奢目光扫了一圈两岸,停在左岸一处,那里有烟。不是炊烟,炊烟是直的细的往上飘的,这个烟是散的淡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划慢点,把藤牌架起来。” 舢板贴著右岸走。赵奢的手搭在腰刀柄上,拇指按著刀鐔,没拔出来。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人了。 左岸缓坡上站著十几个。距离约六十步,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个子不高,比汉人矮半个头,肤色深褐,像被日头晒透了的树皮。 头上戴著什么,看不分明,像是藤编的帽。手里有弓,竹弓或木弓,弓身细,看著射程不远。有两三人拿的是长矛,矛杆也细,像削尖了的木棍。 他们也在看舢板,氛一下子绷紧了。 艇上两个老兄弟握紧了桨,两个藤牌手立刻將藤牌拼到一起。 赵奢把拇指从刀鐔上鬆开了,他想赌一把。 “停桨。” 舢板靠惯性滑了几步,停下来。水流推著艇身缓缓横转,船头从对著左岸变成对著河道中央。 赵奢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包白糖,用油纸裹著,约莫二斤重。他把油纸撕开一角,手捏著包口朝外抖了抖,细碎的糖末被风捲起来,往左岸飘去。 缓坡上的人闻到了,最前面那个高个子歪了一下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赵奢没选择走过去,他把白糖包放在船头,自己又往后退了两步,才坐下来。 十几个人在坡上站了一会,海风吹著甜味一丝一丝飘过去,能看到高个子回过头跟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让两个人过去舢板那里。 两人从坡上走下,到水边犹豫了一下,蹚水走到舢板旁边。盯著船头的白糖包,不敢伸手。 赵奢指了指白糖包,没说话,並且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法动用武器。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其中一个伸出手,把包拿起来。捏了捏又闻了闻后,打开油纸,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就变了。 赵奢在后世见过很多种表情,猎奇的、非人的。但这个土著人的表情,更像是某种原始的、本能的、身体层面的反应。像是舌头第一次尝到了一个它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那人转身对著坡上喊了一句短促的音节,声调起伏像鸟叫。 坡上的人纷纷走下来。高个子走在最后,到水边停了一步,看了赵奢一眼。 他应该是在打量,打量著这个蹲在小船上,送了一包没见过的东西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奢没迴避这眼神,选择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高个子转身走回坡上。其他人跟在后面,捧著白糖包,像捧著一件圣物。 舢板上的人一直紧绷著没说话,直到那十几个人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一个老兄弟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赵老大,那可是野番!” “嗯。” “他们不会偷袭我们吧?” “今天不会了。” 赵奢没去解释什么叫今天不会,他只跟了一句:“我们可以回去了。” 舢板开始调头,加速划出河口。经过沙洲时赵奢回头看了一眼,缓坡上没有动静,烟也散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確定那包白糖不仅被带走了,而且一个没尝过糖的人,尝过一次,就会想第二次。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他想在这附近立下据点,就必须和野番打好关係。毕竟野番手里有从淡水河淘到的金沙和狗头金,而他非常、非常需要这些黄金。而这里的野番,大概就是后世记录中的台湾原住民,巴赛族淡水社或叫圭北社。 回到走私船上,赵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永久招募精锐水手十二人,投入白银一百五十两。 系统提示:【永久招募成功。大明精锐水手十二人已纳入麾下。】 “何老鬼。” 他叫来何老鬼,把河口的情况说了一遍,隨后吩咐道:“咱们的大船进不去,得利號勉强能过但风险太大。明天我再带人进去一趟,多带几个人,把里面的地形看清楚,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何老鬼听完,用独眼看著他。 “野番的事……” “他们有弓有矛,但都是木质的,只能打猎。打猎的野番能交换很多东西。他们从没见过白糖,我今天送了他们一包,他们已经拿走了。拿走了只要尝过就一定会想再要。想再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你打算换什么?” “鹿皮、兽肉、鱼、沙金和狗头金,这些我们都要。”赵奢接著道:“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走私船的舱里翻出一把匕首,是从缴获里另外挑出来的。这把匕首一上手,分量就和別的不同。 刀鞘不是寻常的木胎包铁,外层裹著一层压得极紧的鯊鱼皮,防滑且不怕海水腐蚀。刀柄的末端,用极细的银丝错出了一朵云纹,云纹中间嵌著一个字:“林”。 赵奢把匕首抽出来,刀身保养得极好。他翻过刀身,目光落在靠近护手的地方。那里鏨刻著两行蝇头小字,虽然被常年佩戴磨得有些发平,但借著舱里的光线还是能辨认出来: “漳月林记,万历廿三。” 他把刀递给何老鬼。何老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盯著那银丝嵌的“林”字咂嘴:“好刀,这错银的手艺,寻常兵器铺子根本打不出来。” “你再看护手底下那行小字。”赵奢指了指。 何老鬼摇了摇头:“画的什么龟符?看不懂。” “漳月林记,万历二十三年。”赵奢把刀拿回来,“往前推算,距今快三十年了。” 何老鬼愣了一下:“三十年前?那这刀……” 赵奢摸著下巴细细思索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点玩味,“万历二十三年,还是个传了快三十年的老字號。” 赵奢拿起刀鞘轻轻敲了敲掌心:“这刀柄错银又鞘裹鯊鱼皮,是正经家族子弟的隨身防身物,不是水手拿的私造兵器。那个胖子管事的隨身带著这把老刀,他可能不只是个管事,应该还是林家信得过的族亲或者心腹。” 何老鬼的独眼眨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明天我再带人进去的时候,记得提醒我分乘两艘舢板,另一艘上多带几把火銃。”他说。 何老鬼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差不多到安排今夜守夜的人手的时候了。 风开始从北边吹过来,带著一股跟海面上不一样的气味。那是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別的什么。 这是陆地的味道。 赵奢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有点发酸。这具身体在海上活了二十年,而他自己的灵魂在海上度过了不到三天。但那股到了一个新地方的感觉是真实的,比前世任何一个城市都真实。 他转身走下艉楼,回舱里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6章 迷人的金色小可爱 晨光从北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河面上浮著一层薄雾。 赵奢蹲在走私船的船头,把何老鬼昨天安排人磨好的两把腰刀插进后腰的皮带里。刀鞘是旧的了,牛皮面上磨出一道道白印,但刀刃新磨过,贴著鞘壁毫无凝滯的滑进去。 两条舢板已经放下了水。 昨天探路的那条船底的桐油,被水下红树林的树根刮掉好几块,昨日回来何老鬼发现后带著人补了一遍。另一条是从得利號上拆下来的舢板,更窄些,吃水也更浅,但桨位只够四个人坐。 “赵老大。” 何老鬼从舱里钻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袄,袖口拿麻绳扎紧了。舢板上不好施展,所以腰间只掛了一把腰刀。身后跟著一个兄弟拖著一只大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装著今天要拿去换东西的零碎。 “人都齐了?”赵奢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 “齐了。”何老鬼抬手指了一下,“两艇舢板,头艇坐你跟六个兄弟,二艇我带四个。鸟銃分了两把在头艇上,藤牌手四个分两艇。剩下的都在两艘大船上守著。” 他又继续道:“那个胖子还押在舱底,前天他该交代的货都交代了,丝多少、糖多少、银子多少,一笔一笔说得清楚。但一直撑著不说船主是谁,还有林记的背景。被我和两个兄弟贴著胯下耍了一会刀后就一股脑交代了船主是谁。” “哦?交代了?”赵奢把短褐的领口往里掖了掖,“这船主和林记什么来头?” 何老鬼回道:“来头还真不小。据陈金水,就是那个胖管事说,船主叫林茂,泉州府晋江县人,军户出身。万历八年生人,今年四十六岁。他爹林应坤,原本是浯屿水寨南哨火长,万历二十二年四月的一次出海巡哨中死了。林应坤多半是跟某条船起了衝突,被做掉了。” “林茂那年十五岁,他爹死了,但是军籍不能空,他就顶了进去。但他跟別的军户子弟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他进水寨不是来当大头兵的,是来接他爹的路的。万历二十五年,林茂十八岁,就升了小旗官。” “同年,他在月港永和街开了一间铺子,掛的招牌就是林记。表面上做南北杂货,实际上接货、分货、销赃都做。开铺子的本钱是南哨的总旗官给的,而这个总旗官和林应坤之前一直帮浯屿水寨主官沈有容(把总)打理水寨帐目和军餉。” “万历二十九年,林茂二十二岁,升总旗。万历三十二年,红毛夷韦麻郎(荷兰人)带了三条船到澎湖,想占下来做据点。沈有容单舟諭退韦麻郎,歷算战功后迁升。林茂抓住了这个机会,趁巡哨加频,把南哨的活动范围从浯屿周边往外推了三十里。大大增加了水寨收入,得到了新任浯屿水寨守备陈廷策的欣赏。万历三十四年,林茂二十七岁,就掛了百户衔,正式接管南哨。” “天启元年,徐一鸣给魏大公公(魏忠贤)的人递了银子,升了福建总兵官。林茂就在这一年经陈廷策引荐跟徐一鸣对上了线,林茂靠林记经手的货,从生丝到白糖到瓷器到药材,出港到日本长崎、平户,换回来的是倭银,將陈廷策和徐一鸣餵得饱饱的。二十九年的时间,林记也从一间杂货铺变成了月港外海最大的接货口之一。” 一番话说完,何老鬼摸出一个葫芦连灌了几口水解渴,脸色有点惴惴。赵奢属於是真有点被惊到了,但是反而激起了斗志,將其视作了一块踏脚石,假以时日自己必將大步跨过去。 “放心吧,我问过了天妃娘娘,天妃娘娘告诉我不必担忧。”赵奢决定先安抚一下何老鬼,同时继续扯一下妈祖的虎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安抚之后,赵奢翻身下船,脚落在舢板上,艇身晃了两晃。六个人已经坐好了,两个精锐藤牌手蹲在船头,桨位上是四个得利號的老兄弟,两人划桨,两人背著鸟銃。 赵奢找位置坐好:“出发吧。”两艘舢板隨即一前一后,钻进河口。 沙洲还是昨天的沙洲,但晨光下的水面比昨日亮了许多。潮水在退去,主水道的水位比昨天低了约莫半尺,露出一截一截的红树根,表麵糊著灰绿色的苔蘚和碎贝壳。 过了沙洲,红树林又密了起来。昨天回来之后赵奢把河道大致的走向画了一张草图给何老鬼看过,哪段水浅、哪段有树根、哪段拐弯急,都標了起来。何老鬼是老水手,看几眼就记住了。 约莫划了一刻钟,前面水声变了。靠近后才发现原来不是河水的声音,是鸟。 成百上千只鸟,在河道拐弯处后面的天空里盘旋,叫声嘈杂得像是在赶集。白色的、灰色的、还有几只尾羽长得离谱的蓝色大鸟,一圈一圈地转,偶尔俯衝下去,从水面上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赵奢把桨横在膝盖上,眯起眼往远处看。远远两岸的树冠在头顶交叠,把天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金子。 真是个好兆头。 再次来到昨日的缓坡,但今天坡上有人,不是昨天那十几个,粗略一算大概有三几十个,老少都有。 赵奢的手搭上了腰刀柄,等看清后又放了下来。朝后喊了一句:“停桨。” 何老鬼在后面的艇上也看到了,跟著停下了桨。两艘舢板靠惯性滑了几步,在河道中央並排停住。 坡上的人散得很开,不像是围猎的阵列,也不像是迎战的队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男子多半赤著上身,黧黑油亮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划著名旧伤痕,下体只围一块草编或粗树皮编成的遮布。女人则在腰间垂著短裙——看得出是用草与细藤绞成,仅堪遮住胯骨。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肩头隨意搭著一张鹿皮,皮板泛著油光,没按什么规矩来穿,倒像是刚从猎场回来顺手往身上一披,藤绳在腋下缠了两圈就算系住。也有两三个人腰间多系一条藤带,带上插著短竹矛,藤面用草汁染出暗红或黑色的纹路,在一堆黑褐肤色中特別扎眼。 更罕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肩上搭著半截旧布,顏色洗得发白,看得出是汉人常用的窄幅粗布。眼前这位显然很喜爱布匹,把布拿出来了而且搭在肩上。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住手腕按到身后。一条黄狗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衝著河面吠了两声,被一个年轻人扔了块石头砸回去,呜咽著缩了尾巴。 最前面站著一个上了年纪的野番头人。 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但在这群人里明显是最年长的。他比旁人高半个头,骨架很大,肩膀宽得像门板,但背已经开始微驼了。头上没有戴藤帽,露出一头灰白的头髮,扎成一束垂在脑后,用一根细藤箍住。 脖子上掛著一串东西,赵奢距离远了看不太清,但隱约能看出是骨头磨的珠子,中间夹著一块暗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团块。 看上去似乎是一块狗头金。 赵奢的瞳孔微缩,他后世在台北的博物馆里看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巴赛族头人的项饰,中间那块是天然狗头金,不规则的团块状,表面还能看到金子特有的暗沉光泽。在汉人眼里值几十上百两银子的东西,现在就掛在这巴赛族头人的脖子上。 头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著昨天那个高个子。 高个子今天换了装束,腰间多了一条藤编的带子,带上別著一样东西——赵奢定睛看了一眼——是一根削尖的竹片,约莫一尺长,尖端用火烤过,发黑髮硬,算是勉强能刺穿鹿皮的工具。 看来昨天的白糖,確实让他们回去討论了。气氛僵了约莫十来息,赵奢没动,坡上的人也没动。只有小孩在后面探头探脑,被母亲捂住嘴巴按下去。 赵奢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对方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把头人请出来了,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尝了白糖之后,內部討论过了,决定跟外来的人接触。第二,他们当然有戒心,所以来了几十个人壮胆,但没有拉弓搭箭,也没有把竹矛举起来,那就应该不会打起来。 但也不能干等著,在海上的规矩是:你要跟人做生意,就得先把东西亮出来,让对方看到你的东西有多好。但不能急著递过去,得让对方自己想过来拿。 赵奢把手从刀柄上鬆开,从脚边的布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铁锅。 这是从走私船的舱底翻出来的,直径约一尺五,生铁铸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垢,但没破没漏,是口正经的漳州铁锅。在大明沿海,这种锅值不了几个钱,穷苦人家灶台上都有一口,砸了当废铁卖也换不来半斤米。 但在巴赛族淡水社这里,那肯定就值钱了。 第7章 第一桶金 赵奢没有直接把锅举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坡上的头人,发现头人的目光正落在他手上。於是他慢慢把铁锅翻过来,锅底朝上,然后用腰刀的末端在锅底敲了一下。 “鐺——” 昨日那个高个子看了一眼头人,头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得到示意后,高个子走下坡来,身后跟著两个人。直到他们蹚水到河道中间,停下来看著舢板。 高个子今天也带了东西,手里捧著一只粗陶碗,碗口拿一片芭蕉叶盖著。 赵奢没有急著看碗里的东西,而是指了指铁锅,没有递过去。然后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把短刀。 短刀是从缴获里挑的,这把是走私船水手用的普通短刀,刀身约莫一尺,刀背厚,刀刃窄,刀柄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是那种市面上几文钱一把的劣货。但刀刃是昨日新磨过的,绝对锋利。 他把短刀拔出鞘,放在铁锅旁。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小撮粗盐,用粗布包著,约莫三两;一小块粗布,约莫一尺见方,都是是走私船上的压舱布,还算是乾净。 四样东西排成一排:铁锅、短刀、盐、布。赵奢指了指这四样东西,又指了指高个子手里的陶碗。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掀开盖著的芭蕉叶。 赵奢探过身子去看。晨光照在碗上,里面装著大半碗天然沙金和细碎的狗头金,颗粒很细,都是从河床上淘出来的。 坡上的头人也往前走了几步,涉水过来,停在高个子身后。头人的目光没有看铁锅,也没有看短刀——他看的是那包盐。 赵奢当然注意到了,他拿起那包粗盐,撕开芭蕉叶的一角,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好吃”的表情。指了指盐包后,又指了指头人。 头人伸手尝了尝粗盐,明显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铁锅对於这里的巴赛族淡水社来说当然是好东西,但算不上刚需。没有铁锅他们可以用陶罐、用竹筒煮东西,盐就不一样了。 台湾北部的原住民在这个时代没有製盐技术,他们获取盐分的途径只有两种:一是吃海鱼时连著咸腥的海水一起吞下去,二是烧某些含盐分的植物灰烬。这两种方式能获取的盐分极其有限,远远不够人体需要。 长期缺盐的人,身体会浮肿、无力,干不动活。对於一个靠打猎为生的部落来说,猎手没力气,等於整个部落都要挨饿。 盐,才是真正的硬通货,铁锅和短刀只能算是还可以的添头。 头人似乎在做一个比较艰难的抉择。他低头看了看陶碗里的沙金,又抬头看了看铁锅、短刀、盐、布。 然后他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著另一只陶碗,碗里也装著大半碗沙金和细碎的狗头金,顏色比第一碗更深,金屑的密度看起来更大。 两碗。 头人指了指两只碗,又指了指船上的四样东西。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全部”的手势。 赵奢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把东西递过去,他想以后继续来交易。 他从包袱里最后拿出一小包白糖,跟昨天差不多分量,二斤上下,用油纸裹著。他把白糖包撕开一角,然后拿著跳下舢板,直接送给头人。 头人的表情又变了,他开始意识到,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外来人,似乎打算要跟他们做邻居。 在巴赛族淡水社的规矩里,到別人地盘上先给东西、不问回报,这是有诚意的人。有诚意的人,可以打交道。 赵奢接著把铁锅递过去,头人双手接住,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在锅沿上蹭了蹭,然后把锅递给身后的高个子。高个子捧著锅,脸上的表情很开心,应该之前有换过类似的物品,认得铁锅。 短刀递过去的时候,头人把短刀拔出鞘,在晨光下转了转刀刃,刀面反射出一道白光,晃得旁边的人眯起了眼。然后他试著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颳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浮出来。他把血含进嘴里,舔了舔,然后不住的点头。 粗布递过去的时候,头人摸了摸布面的纹理,又搓了搓,没有太大反应。布对他们来说確实没啥大用,但赵奢搭进去的原因很简单,清库存。反正带不走,不如当添头送出去,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 四样东西交换完了。两只陶碗也被赵奢收下拿到了舢板上。两碗加起来,去掉泥沙,提炼后怎么说也该有四五两重。 就算是按大明万历年间的金银比价,一两黄金约兑换八~十二两白银。如果是五两黄金,折银至少四十两!而他付出的成本只不过是一只旧铁锅、一把缴获的普通短刀、三两粗盐、一尺粗布还有二斤白糖。 总成本不到一两五钱银子,利润却是至少三十倍!赵奢把两只碗小心翼翼地平放进脚下的布包袱里,用绳子繫紧。 交易完成得比赵奢预想的顺利,但他没有急著走,想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短暂思索之后,赵奢想起了后世曾读到过的一段记载。 万历三十一年,有个叫陈第的福建连江人,跟著浯屿水寨的將军沈有容到过台湾。他后来写了一篇《东番记》,里头有一句话这么形容这些原住民,赵奢记得很清楚: “无历日,不知四时节序,以花开为一春,以月圆为一月。“ 没有日历,不知道四时季节的更替,把花开当作一个春天,把月圆当作一个月。 赵奢抬起头看了看天。现在是清晨,太阳刚出来,东边的天际还泛著鱼肚白,西边的天空依稀能看到一弯残月。他拔出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再改成弯弯的月亮形状。 一番连比带猜之后,赵奢终於和头人敲定了下次合作的日期和细节。七八个夜晚过后,赵奢带著更多的粗盐、铁器过来,巴赛族淡水社他们也会带上更多的沙金和碎金粒。 赵奢看著他们消失在树林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命令两艘舢板调头,加速划出河口。 等回到了船上,何老鬼才悄悄摸摸的找到赵奢询问。 “赵老大。”他的独眼紧紧盯著赵奢脚边那只繫著绳子的布包袱,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怕海里的鱼听见,“碗里那东西……是金子?” “是些沙金和细碎的金粒,里头掺了些泥沙,得滤了再融。”赵奢把包袱小心的收在自己舱室內,“但確实是金子。” 何老鬼咽了口唾沫。他当然见过金子,在海上討生活的谁没见过金子?往常打劫走私船的时候也抢到过金银器。只是从来没想过,金子能这么容易到手。 “那、那能值多少?” “不太好说,提炼了之后可能值四十两银子吧,要是泥沙比较多就要更少。” “四十两?”何老鬼的声音抬高了,又立刻意识到不对,才又压低声音问:“四十两银子换那些破烂货?那些番仔……” 赵奢笑了笑:“当然不是他们傻,是他们不知道金子能这么值钱。在他们眼里,金子的价值远远比不上盐和铁,盐能保证猎人的体力,铁锅能把东西煮熟。” “那你打算怎办?”何老鬼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期待和兴奋“继续换?” “当然要继续了!”赵奢看著北边的海岸线,“针线、铜扣、镜子、小刀、鱼鉤……大明不值钱的零碎,拿到那边去都是好东西。但阮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为啥?” “你想啊。”赵奢示意何老鬼一起坐下来休息会,“头一次去,阮给了四样东西,还白送了二斤糖。他们回去就会跟旁边別的部落讲,有从大船上下来的人,给的东西好用,给的少换的多。消息一传开,来找的人就多了。人多了,就会爭起来。他们爭起来,就得有人出来讲规矩。” 他停了一下:“到时候,讲规矩的人就得是我。” “我跟那个头人已经初步商量好了。”赵奢接著说,“他们没有日历,不识得算日子。我以前听说那些野番,以月圆为一月,我就拿月亮跟他们比划。等月亮到半圆的时候,大概七八天,我带更多的铁器和盐过去。” 何老鬼兴奋的连连点头。 “赵老大。”他又犹豫的问起来,“你年纪轻轻,想的代志(事情)比老鬼我还远。你到底是啥人?这也是天妃娘娘告诉你的?” 赵奢不准备回答,这种时候更適合引人遐想。他从哪学来的这些?自然是前世网际网路上那些他熬夜刷过的纪录片、翻过的博物馆介绍,还有看过的地摊文学材料。这些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信息,就像此时陶碗里的沙金,自有用处。 不过自己赚了也不能亏了兄弟伙。 “今天去的兄弟们每人发一两银子,你拿五两。至於那些抢来的货,阮儘快脱手后再分给你和兄弟们。”他拍了拍何老鬼的肩膀。 第一桶金已经赚到了,第二桶也不远了。 第8章 分开行动 “正好,我还有別的要紧事需要跟进,思来想去,只有安排你去。” 赵奢並没有主动结束对话,继续吩咐道:“眼下阮手里有几样东西需要脱手。湖丝二十担,白糖还有一百九十多包——我再留下二十包,剩下的你全部带走销货。刚换到的沙金和狗头金先等等,后面还会继续换,攒多一点再融了。” 赵奢顿了顿继续道:“主要是湖丝和白糖不能在海上耗著。丝髮了霉就废了,糖结了块也不好卖。得儘快脱手。” 何老鬼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去吧。” “对,你带十五个弟兄,乘得利號去。” “去哪里卖?” 赵奢站起来,走到掛在舱壁上的一张旧海图前面。这张海图是走私船上的,画的不是官府的【大明沿海图】,是跑海人自己画的【私图】,標註的不是府县城池,而是锚地、水道、暗礁和可以靠岸换货的黑地。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这里是浯屿,官军水寨的所在,千万去不得。这里是厦门,是郑一官的地盘,也去不得。”手指往西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一个標註著小旗號的位置上,“去这里,这里是泉州湾外海,在大坠岛以东。” 何老鬼凑过来看。那个位置画著一个半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易货。 “泉州湾外海?”何老鬼瞭然,“那地方我熟,以前跟人做过几回,是在大坠岛跟白屿中间那片水域,水深也够,底下是沙泥,锚抓得住。有牙人在那里接货,不出海也不进港,就在外海过秤交银。” “那牙人叫什么?” “姓吴,人家叫他吴银牙。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泉州港外头跑腿的中间人,两头吃佣金。卖了多少货他抽一分,买了什么东西他也抽一分。人在外面名声不算好,但讲信用,在这种人的行当里,讲信用比名声管用多了。” 赵奢点了点头。“就找他吧。” “不过,”何老鬼抬起头,“赵老大,你有没有算过时间?” “算过。从淡水到泉州湾外海,走台湾西海岸贴岸南下,春末西南风虽然是逆风,但贴岸走可以借著岸风和回流,我估计五到七天你就能到。销货和採购花上三天,回来又是五到七天。往返算它十五天到二十天。” “对,十五天到二十天。”何老鬼说,“但是你跟那些番仔约的可是七八天后再去。等我回来,早就过了时候了。” “所以我先不等你。”赵奢说,“七八天后我会带现有的东西去赴约,盐、白糖、缴获的零碎铁器。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手里应该已经换了两三趟沙金了,加起来折银多少到时候再算。” 何老鬼沉默了一会。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林茂派人提前来了呢?” “他们不会这么快,从我抢船到他们得到消息,最快也要三四天。这还得是有人成功从海峡里游回去报信,从他得到消息调人到出海,又是三四天。我姑且算他手下能调动的船都在浯屿水寨,从浯屿到淡水,逆风得走七八天。加起来,最快也要十二三天,我也估计他至少十五天才会一切顺利的找到这里。” “那我得在十五天之內赶回来。” “你赶不回来也没关係,销货要安全为上。十二个精锐水手加上得利號上原来的一部分兄弟,三十来號人,够守河口了。林家撑死了带三四条福船、三四百人,但他不知道河口的地形,大船进不来,只能放舢板。舢板在河道里根本施展不开,我用鸟銃封住水道入口,他压根进不来。” “而且,所有的大宗货物你带走卖了,我再带人把压仓的也搬出来。这样我就能把抢来这艘走私船正大光明的停在沙洲水道里,而追兵吃水深別想开进来,只能乖乖放舢板分批进来。” 说到这他卖了个关子:“就算他硬冲,我也还有办法治他。” 何老鬼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没有再细问。 “那你到底需要我带多少银子回来?”何老鬼把话拉回正题,“你给个数,我心里有底。” “一千五百两。”赵奢粗略估算了一下:“你带回来一千五百两净银,我就够用了。” 何老鬼的独眼眨了两下。“够用?够什么用?” “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自然知影。” 何老鬼盯著赵奢的脸看了一会,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不说明用途的安排。比如船主让你带银子去接货,却不告诉你接什么货。再让你带七八个兄弟去岸上等著,又不告诉你要等多久。不说明用途的意思不是没有用途,而是你暂时不能知道是什么用途。 但赵老大不是那种人,那既然不说,就只有一种可能,说了何老鬼也听不懂。 “好,我明白了。”何老鬼说,“那一千五百两是底线还是?” “自然是越多越好,但你需得记住,低於一千三百两净银就不要卖,寧可把货找牙人存到別的商號里去。按湖丝的规矩,每年清明穀雨养蚕,四五月新丝上市,那会儿南潯、菱湖的丝船沿河一泊,客商都会去抢货,价就要被抬起来。现在春天还没过完,旧丝见底,新丝还没大量到货,日本那边又缺丝,这会儿要是手上有货,反而还能卖高价。” “知影。” 赵奢点点头从舱底的暗格里翻出一只木匣,匣子里装著提前备好的一百两公帐里的银子。 “你带一百两齣发,这是给你的本钱和完事后给兄弟们的赏银。到了泉州湾外海找吴银牙,湖丝和白糖让他帮著脱手。” 他把银子一锭一锭码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纸递过去,一行行读给何老鬼听。 粗盐五百斤。 铁锅二十口。 小刀三十把,最便宜的那种。 鱼鉤一百枚。 针大小各半,一百枚。 铜扣一百枚。 铜镜二十面,最小的能捏在手里的和大一点的能摆在妆奩上的那种都买。 何老鬼抬起头確认:“这些东西在月港外海买得到吧?” “月港买不到就去泉州港外头找。”赵奢说,“盐最简单,沿海灶户多的是,粗盐没法禁,五百斤花不了十两银子。铁锅、小刀、鱼鉤,找铁匠铺在外头的接头人去买。铁货虽然犯禁,但你在外头买、在外头交接,不上岸就不算。针和铜杂货,月港外头杂货摊上就有,都是出口到吕宋和琉球的常货。” “总共花多少?” “不超过七十两。” “七十两买这一堆?” “对,你带一千五百两回来,越多越好。”赵奢接著道:“出发之前把兄弟们都集中起来,该发银子了。” 何老鬼的独眼盯著木匣里那一排排银锭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9章 分银子 何老鬼定在申时出发。走之前,赵奢把人全聚到了河口的空地上。 四十七个人站在那儿:赵奢和何老鬼带著得利號剩下来的三十五个人再加上系统招募的十二个。空地靠东边的几棵大树底下,还绑著八个被俘的走私船上的人,嘴塞了破布,手反绑在树干上,包括陈金水,赵奢没有让他们迴避。 几个木箱翻过来並排搁在空地中央,箱底朝天当台面。赵奢让人把九百六十两倭银一锭一锭码上去,完整的堆下面,上面是一部分碎银子。 天光已经偏西,银锭表面的青白色哑光在阴影里显得更沉。人群聚在一起,四十五双眼睛盯著那几排银子,有几个老兄弟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赵奢站在木箱后面。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一件事,分钱!” 他声音不大,但空地上没多少杂音,因此都能听见。 “我是很讲规矩的,抢来的东西分两类:现银和货物。现银就是眼前这些,九百六十两银子,今天就分!至於湖丝、白糖、铁器、还有走私船,今天不分。” 他停了一下。 “货物为什么不分?有两个原因。第一,折价说不清楚,今天说一担丝值二十两,明天卖出去只有十五两,后天怕是就有兄弟埋怨我吃了五两。第二,货物要拿去做生意,不是分完了事。何老鬼今天出发,就是要带著货去泉州湾外头卖。卖了多少钱,回来当著大家的面过帐,再分一次。” 几排银子前面的人微微动了动,两次分红,这个消息可比分银子本身更让人精神一振。 “但在分之前,要先扣公费。”赵奢数出三块大倭银,搁到木箱角落。 “走私船被鸟銃打了一些窟窿,要补,估十五两。火药铅弹打了不少,要补,估十两。伤了的兄弟预备药钱五两,不区分谁伤的,只要有伤就治,这三样加起来三十两。九百六十减三十,剩九百三十两。” 赵奢接著从第二排里数出一些倭银,搁到何老鬼手里。“何老鬼,二十五两。” 然后他从第二排和第三排里连续数银子,拿个小称和剪刀仔细称重剪碎。一共三十三份,整整齐齐排满在了好几个木箱底。 “老兄弟们,每人六两。” 六两,空地上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就嗡嗡议论起来。 倒不是嫌少,而是这些人里头大部分没一次性拿过六两银子。得利號之前的船主在的时候,好一点的月份能发三两月钱,差的时候一分没有。六两,相当於两个月的月钱,一次到手。 赵奢又数出银子,分成十二份。“十二个新来的兄弟,每人三两。” 得利號上的老兄弟里有人不住点头,三两是老兄弟的一半,这差距摆明了,但是入伙晚拿的就是要少,赵老大从来不亏待老弟兄们。 最后赵奢从剩下的银锭里数出一些,码在自己脚前,八十两。 “我拿八十两。”赵奢指了指木箱上剩下的银锭。“剩下这些,一共五百九十一两,存进公帐里。” 空地上低低的议论声大了一些,五百多两存公帐,这个数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拿到的都大一个量级。 赵奢抬了一下手,议论声就灭了。 “公帐的钱干什么用?还是分两样。第一,何老鬼这次去泉州湾卖货,本钱从公帐里出。至於第二。”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以后咱们要干的事比今天大得多。买大船、添火器、拉更多的人,哪样不要银子?今天把银子全分了,明天遇到事拿什么扛?存公帐不是扣你们的钱,是把钱搁在最要紧的地方。这笔帐是我管,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著,何老鬼走之前会跟我对过一遍数,以后每次动公帐的钱,要当著老兄弟里的头几个说清楚。“ 他说完,看了一圈空地上的人。 没有人反驳,大傢伙们挑不出毛病。八十两赵老大当眾拿了,老兄弟和新入伙的都分了而且老人拿的多,公费也扣得明白,剩下的全摆在明面上说的清清楚楚。 赵奢转向在榕树底下绑著的八个人。 “你们几个也看好了!” 八双眼睛隔著破布和绳索看向这边,陈金水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气的。 “今天我分的是现银,等何老鬼回来,分的是货款。两次加一起,保管让兄弟们满意!你们要是想入伙跟著吃一口,就开口,我现在就鬆绑。要是不想,那就继续呆舱底抓老鼠玩!” 赵奢哈哈哈大笑几声后转过身,开始把公帐的银子一锭一锭搬回木箱里。人散了之后,空地上只剩下银锭压出来的印子,木箱的箱底在泥地上按出了几个方形的浅坑。 何老鬼走过来,蹲在赵奢旁边,看他锁箱子。 “五百多两都存进公帐里。”何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攒一笔银子?” 赵奢锁扣的手停了一下。 “分赃的时候你当眾只拿了八十两,分给我二十五两,老兄弟六两、新人三两。按规矩来说没啥毛病,但你把五百多两全压在公帐里,这个可不是存著以后分能解释的。以后分?分多少?什么时候分?你都没说。他们答应了,因为你是船主,是赵老大。你说存那就存,但我估摸著你不是存著不分,你是要攒到一个数目。” 赵奢把锁扣按死,反身坐到箱子上。 “你要攒多少银子?” 赵奢看了他小半会,才回道:“至少两千五百两。” 何老鬼的独眼睁的大大的,他们这种小团伙还真没几次听到这么大的数字。 “要这么多?” “嗯,我大概算了一下。这趟现银存公帐五百九十一两,货物卖出去扣掉你的採买的本钱,回来能入帐的估一千三到一千四。再加上之前存的银子,一起差不多两千二百到两千三百两,还得留一些防止有突发情况。” “还差多少?” “至少五百到七百两。” 何老鬼沉默了一会。 “你想买什么?” “大船和大炮,还有人手,这都要银子。” 何老鬼又沉默了一会没有再追问,默认这些都和妈祖有关。 “知影了!我一定把货多卖一些银子。” “你路上小心,一定记住,安身为上,不必强求。” 何老鬼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老大。” “嗯?” “那八个俘虏里头,有两个你留意一下。一个是叫陈有火的火銃手,另一个是叫林顺生的年轻伙计。发银子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们好一会,那两个人的眼神跟其他六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其他六个盯的只是银子,那两个盯的是分银子的你。” 何老鬼说完朝得利號走去,赵奢经过他的提醒,召来几个兄弟先把这八个俘虏再次关进走私船舱底,藉机偷偷观察起来。也许很快这八个人里面就会有人跳出来愿意加入,他这几天得多注意一下他们。 至於还差五百到七百两银子,这笔银子从哪来,他心里其实还有应对。大不了忍痛卖几支火銃给巴赛族淡水社野番,只要能换回几块大块狗头金,差不多就能凑够了。 当然,如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把火銃这种利器卖给巴赛族淡水社,只是作为最后的办法。 第10章 炮台图纸 现在终於空了下来,赵奢也算是有时间仔细研究一下系统。他闭上眼躺在平地上,眼前暗下来,金色的光屏浮在意识深处。 【日月抽卡系统】 卡牌分四大类:徵召卡、装备卡、物资卡、图纸卡。 徵召卡:士兵与特殊人才。分永久与体验两种。体验卡有效期七日,到期后可用白银或等价黄金买断,折扣依品类浮动,通常为市价的三到七折。 装备卡:冷热兵器与载具,小至匕首大至战船。同样分永久与体验。体验卡买断规则同上。注意:装备类体验卡买断时,包含该装备的標准配套(如战船买断含船体、標配武器、熟练操作人员),不可拆分购买。 物资卡:火药、白糖、食盐、布匹、粮食等消耗品。无体验期,抽取即获得。 图纸卡:锻造、铸造、建造等技术图纸。无体验期,抽取即获得。 四类卡片之下,还有两条说明:每月月末,系统自动发放保底抽卡四张。徵召卡、装备卡、物资卡、图纸卡各一张,共计四张。无论当月境况如何,此保底必定发放。 声望抽卡:通过战斗、扩张、建城等行为获取声望值。每10点声望可抽取一张卡牌,种类隨机。声望无上限,可累计。声望抽卡与月末保底互不衝突,可叠加使用。 赵奢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那个加粗的“建城”二字上多看了几眼,但很快移开。现在去想建城太远了,他眼下连第一桶金都没完全变现。 他不禁想到如果装备卡翻出来的是一艘船,哪怕是最小的船,他就不需要花银子从头造。还省去了等待的时间和忠心的人员甚至大炮,只需要把买断价凑出来。而买断价的折扣是三到七折,比他自己攒银子造船可便宜得多。 还有声望,抢到了一艘走私福船都给了10点声望,要是再打贏追来的官军势力,给的声望肯定不止10点。如果能给了20点、30点,他就能连抽两三张。两三张里面出一张装备卡的概率,也不算太小。 而且这场仗最好可以拖到月末,等四张保底都抽了,贏面必然大大增加。到时候他的势力將如同滚雪球一般,也许用不了两年,他就能集结起一支实力颇为可观的军队。 而且这几年台湾將成为荷、西直接对峙区域,双方爭夺对华贸易主导权及战略支点。赵奢也许还能趁乱发育,或者率先和其中一方结盟,先击退其中一方。接著实力更强大后全面驱逐荷、西殖民舰队,將他们赶回巴达维亚和马尼拉,彻底占据台湾。 想到这里,赵奢决定抓紧消耗声望抽卡,也许能直接抽到兵种或者大炮? 【当前声望:10。是否消耗10点进行隨机抽取?】 “抽取。” 卡牌翻转,有几行简明的文字浮现出来。 【图纸卡:明·简易籧篨式野战炮台(隱蔽型·小型)】 【內容:利用竹木筐(籧篨)、河沙与泥土构筑可拆装的沙土夹层防御工事,结合地形在林缘、滩头布置轻型野战炮位。图纸包含炮位布局、射界设计、偽装与排水方法。】 【注意:此为野战临时工事,抗浪与抗重炮性极为有限,不適合长期暴露在开阔水域。適用於隱蔽伏击、封锁窄水道和要塞早期骨架。图纸不附带火炮,须自行获取。】 赵奢看著“系统不附带火炮”这几个字,非但没有失望,嘴角反而露出了笑意。 他不需要系统给炮,因为他有现成的。 抢来的走私船上他看得清清楚楚,两舷各设了三座佛郎机炮位,一共六门。佛郎机是后膛子銃,射速极快,比前膛的虎蹲炮好用得多。缺点是炮身比虎蹲炮重,通常在百斤上下,但也正因如此,后坐力大,在海上固定在炮座上没问题,要是搬到岸上,需得有结实的炮台兜住。 赵奢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细细阅读起图纸上的参数。 工事类型叫“籧篨”,说白了就是用竹篾或柳条编的粗筐,里面填满沙土。这种方法在1662年,郑成功收復台湾时被大量使用,荷兰人叫它“堡篮”式炮台。 红树林里当然没有竹子,但是木头多啊!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河口沙洲外的红树林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和沙土,而且木筐更结实。把筐垒起来,前面和两侧堆成弧形胸墙,高度约莫四到五尺,人跪在里面刚好能露头射击。 至於需要的施工时间,按图纸上的工时估算,一基能容纳一门炮的掩体,如果由二十个熟练的汉子干活,砍树、造筐、装沙、垒墙、挖炮位后方的浅坑用来限制后坐,大半天,也就是四到六个时辰就能成型。 如果要建成两基一组的交叉火力网,覆盖河口主水道,加上清理林地、铺设偽装用的草皮和树枝,总共也就需要一三到四天。 四天时间,完全赶趟。距离他跟巴赛族头人约好的第二次交易还有七八天,距离他估算的林茂最早抵达时间至少还有十三四天。他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把炮台先造出来。 赵奢越想越兴奋,如果林茂的探子或者先头部队提前发现了淡水河口里的走私船,看到林子里静悄悄的以为是个空架子贸然放舢板衝进来,等待他们的就是两门从树影里突然喷出火舌的佛郎机。在狭窄的河道里,舢板根本无处躲藏,大船又在沙洲外进不来,这仗贏面又大了一分。 就算林茂拖到了月底才找过来,那时候他手里万一抽中了战船,战船完全可以临时徵召出来绕后袭击,而林子里的简易炮台就变成了他的后手。如果对方敢分兵绕到侧翼偷袭,照样会被佛郎机轰成碎片。 更棒的是,赵奢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系统规则里那行被他之前跳过的字眼上:“通过战斗、扩张、建城等行为获取声望值。” 简易野战炮台虽然只是装备一门佛郎机的小炮台,但它其实也可以构成日后淡水城的防御工事之一。他现在在淡水河口用沙袋和竹筐垒起第一基炮台,算不算“建城”的最早期阶段? 如果算,那等他真正在淡水建起第一座土城,或者划下基址、立起寨墙的时候,系统能不能判定为一次“建城”並给出声望? 赵奢现在手里只有10点声望,抽完这张就归零了。下一次声望的来源,目前来看只能是打贏林茂带领的官军。但如果真是“建城”也能给声望,哪怕一次只给个10点、20点,那就意味著他在闷头种田时候,也能通过基建来抽卡! 赵奢睁开眼,夜风带著红树林特有的腥涩气灌进鼻腔,但他一点也没觉得难闻,反而贪婪的大口呼吸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和身上的土。明天开始,除了准备跟淡水社头人换黄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把走私船上的佛郎机,先卸两门下来,然后至少造出一组两基的交叉火力网来。 佛郎机后坐力大,光靠沙袋墙可抵消不了,他得让兄弟们去林子里多砍几根大腿粗的硬木桩,斜打进炮位后方的地里,再用粗麻绳做成铁绊,一头掛在炮身尾部的铁环上,一头拴在木桩上。开炮的时候,由两个人死死拉住绳子,就能把后坐力卸到地里去。 这活儿在戚继光所著《练兵实纪》和万历年间的《武备志》里都有明確的火器操作规范。赵奢私下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战炮拉绳法】。其实此时的大明的火器和同期西方想比並不差,差的是用火器的人和方法。 赵奢看向北边黑沉沉的林海边缘,等何老鬼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河口两边的树林里凭空多出两座铺满杂草树枝偽装的小炮台,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没关係,赵奢心想,何老鬼现在应该逐渐习惯了。毕竟天妃娘娘赐的东西,凡夫俗子看不懂不是很正常吗? 第11章 苦力 到了隔天上午,赵奢做的第二件事不是规划建炮台的地方,而是让人把舱底八个俘虏一个一个提上来。 八个人在甲板上排成一排,手还反绑著,大部分人嘴上的破布都给摘了下来。晨光从东边照过来,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甲板上。 赵奢从左踱步到右,没有停也不问话,就只是观察,许久后才命令他们把手都伸出来。 第一个,手心有茧但指腹光滑,应该是划桨的,不是拿刀持銃的。第二个,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形状规整,绝不是划桨磨出的茧那样乱,而且左手没有老茧,可能之前是刀手,后来转的火銃手。第三个,两只手都是光板,没茧而且指节又细,必然不是干粗活的。 赵奢在第三个人面前多停留了一会。这人二十出头,比其他几个都年轻,皮肤也偏白,有点鸡在鸭群的意思。他低著头不看赵奢,但身体没有发抖,肩膀也是稳的。 这应该就是林顺生了,何老鬼说的那个年轻的伙计。 第四个到第七个没什么特別的,有茧的程度参差不齐,但都属於干粗活的范畴。有两个膝盖微微发抖,另两个眼神发直耸著肩膀像是已经认命了。 最后一个是陈金水,赵奢特地让他单独站著,不跟其他人排一起,把他孤立出来,並且把他嘴也继续塞著。这傢伙低著头眼睛红彤彤的瞥向赵奢,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赵奢並不理他,而是折回来走到第二个面前。 这人目测三十七八岁,比其他人年长几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站在那儿跟一堵矮墙似的。再联想到他的右手特徵和何老鬼的提醒,这人应该就是陈有火了,那个火銃手。 赵奢在他面前多站了一会,陈有火抬了一下眼皮,跟赵奢目光接触后,很快又低下去。倒不是怕,是不想显得在挑衅赵奢,是个有分寸人。 看完了手,赵奢看脸和胳膊。 凡是在海上跑过几年的人,跟在陆地上干苦力的人,晒出来的痕跡完全不一样。 陆地上的人是被日头从上面晒的,脸黑、胳膊黑,但脖子下面、袖子遮住的地方白。海上则是由於海面反光,从下往上照,人站在甲板上,脸和脖子都被晒,连下巴底下那一圈都比陆地的人黑得均匀。时间长了,脸上会起一层细密的盐渍晒斑,不是一块一块的,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跟內陆人被太阳晒出来的大块斑截然不同。 八个俘虏里头,有这种盐渍晒斑的不超过四个。陈有火有,脸上和手背上都很明显,至少在海上跑了五六年。林顺生没有,他脸上乾乾净净,连普通的日晒斑都不多,更別提盐渍了。 最后,赵奢让他们把手伸出来,看指甲。 长期跑海的人,指甲缝和甲沟里会残留一种东西,叫盐结晶。那是因为海水泡多了,盐渗进指甲缝,就算洗过也洗不乾净,拿指甲一抠能抠出白色的细颗粒。陆地上的苦力没有这个,不管多脏多黑,指甲缝里抠出来的是泥,是其他脏东西,但绝对不是盐。 陈有火的指甲缝里有,另外三个有盐渍晒斑的人也有,林顺生的指甲缝里还是乾乾净净。 三道筛选下来,八个俘虏里真正在海上跑过的,不超过四个。陈有火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有技术的。火銃手在船上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林顺生肯定不是跑海的,大概是岸上被临时拉上船干杂活的。 赵奢走完两圈,心里有数了。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俘虏了,是苦力!干活的给饭吃,不干活的就饿著。干得好的,我考虑鬆绑、赏肉甚至拉他入伙发银子!” “规矩很简单。左手鬆开,能拿斧头、能搬东西。右手始终绑著,不能拿刀、不能拉弦。两人或三人一组,互相盯著,谁搞小动作,另一个只要报告了,不仅有饱饭吃,还能加块肉。” 他特地停了一下,颇为恶趣味的一指陈金水:“陈金水除外,他之前很不老实,继续关著他。”陈金水的脸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赵奢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赵奢挥了挥手:“全部带下去吧,先餵口稀的,然后再开工。” 开工的活儿是砍树,赵奢今天清晨就带著几个精锐水手沿河口走了一圈,已经把两个炮位的位置选好了。 左岸的北边,有一处矮丘。丘底部到水边约二十步,上面树木稀疏,砍十几棵就清得出来射界。丘顶比水面高出约一丈五,架炮俯射,覆盖范围完美,完全可以当主炮位。 右岸红树林边缘的南边,地面平坦,清出一块空地后可以平射。缺点是地势比较低,比水面差不多只高一米,可以当副炮位。两门炮一高一低,一俯一平,交叉覆盖水道最窄的那一段,约三十步宽。 左岸的活儿少,砍十几棵树、清点射界,半天能干完。右岸的活儿多,红树林密,那老树根缠得跟蜘蛛网似的,要清出三丈见方的空地,光砍树就得一天半。 赵奢思考了片刻后把人分成了三拨。 第一拨:精锐水手里的四个加上两个老人,负责从走私船上卸佛郎机。这活儿技术含量高,千万不能出岔子。佛郎机百斤上下,六个人抬,从船上搬到舢板上,再从舢板运到岸上,再从岸边抬到炮位。中间任何一步脱手,炮砸了不说,砸到人就是大事。 第二拨:老人里选了四个能干的,带著三个俘虏去左岸砍树。四个老兄弟看著,三个俘虏干。右手的绳子不解开,但是鬆开一截方便双手拿斧头。就是干活麻烦伸不太直,砍完细的砍灌木,清完杂草最后再集中砍粗树。 陈有火被分在左岸那组,林顺生也在。 第三拨:赵奢自己带著两个精锐和另外三个俘虏去右岸红树林。右岸可难多了,树密根缠泥又软,蚊虫还多,清出三丈见方的空地至少比左岸费时一倍。 剩下的人负责守营地、清理营地四周的杂草、野树和看管剩下的两个俘虏,陈金水自然单独关著,另一个是伤了腿,虽然不致命但显然走不了路。 第12章 籧篨式炮台成型 如果按照系统图纸上说,二十个熟练汉子三到四天能建成两基交叉火力网。卸炮组干完活再抽调清理完营地的人转过来,两边工地加起来能到二十六七人,说不定还能早点完工。 赵奢亲自盯最难的右岸,红树林里的活確实难干。 树根从泥地里拱出来,真像一条条粗蟒蛇绞在一起,斧头砍下去不是砍在树干上就是砍在根上,震得手直发麻。泥地又软,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带起半斤泥,走一步滑两步。还有一团一团黑压压的蚊虫,往脸上扑往脖子底下钻,一巴掌拍死五六个还有几十个在咬。 迫不得已赵奢临时带人捡了好些树枝木头扔在一起架起来烧,希望能快点烧乾地面顺便驱赶蚊虫。同时还派了人在四周寻找,希望能找到苦楝。 闽南人叫它“苦苓”或者直接叫“苦楝仔”。海边村落里几乎隨处可见,不过苦楝的果子有毒,鸡都不啄。主要是为了夏天烧叶子驱蚊。 根据原身的记忆,小时候在南安老家,每年入夏之后,他娘就在灶台里塞几把苦楝叶,不著明火闷著熏。烟也不大,灰白色的,带著一股苦涩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算难闻。熏完之后屋里蚊子確实少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苦楝驱蚊不是把蚊子毒死,是用那个烟让蚊子不愿意靠近,相当於给你画了个圈,圈里面清净,圈外面照样嗡嗡嗡。 后来在海上跑,靠港的时候也见过福建沿海好几个地方的渔民在船舱里掛苦楝枝条,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一种做法是把苦楝叶子晒乾了揉碎,跟锯末混在一起做成蚊香,但那是有閒钱的人才捨得弄的,穷苦人家直接摘鲜叶子扔火里就完了。 苦楝长在红树林边缘应该也能发现,它耐盐、耐湿,低海拔河口岸边到处都是,台湾北部应该也不会例外。 果然只找了半个时辰,就有人发现了苦苓,狠狠砍了一堆枝叶,隔一会就扔一些进火堆里,世界终於清净了。 在右岸盯了一会,赵奢又转去了左岸,那个林顺生倒是一直卖力在砍,以至於只砍了约莫半个时辰,左手掌心已经磨出了血泡。他细皮嫩肉的,单纯就是握斧头柄磨的。 中午的时候,赵奢让人把乾粮和水送到两处地点。每人一块硬麵饼、一碗清水。俘虏的份量只能说饿不死,自己人则是一大碗肉汤配硬麵饼,汤里面有鱼肉、有咸肉干,还撒了很多採集的野菜,撒点盐后味道还不错,最起码引的几个俘虏直咽口水。 到傍晚收工时,左岸的树如期砍完了,射界也清出来了,比赵奢预想的还快了小半个时辰。就连两门佛郎机也顺利卸下了走私船,用舢板运到了沙洲水道里,暂时搁在浅滩上。明天一早再抬到两岸的炮位去。 第二天,右岸红树林的清理工作进入最吃力的阶段,不过赵奢也把六个没伤的俘虏还有陈金水都派了过去,扣掉六个监工和四个守营地的,剩下二十个人全带去了左岸开始根据图纸一步步造木筐、装沙、挖炮位后方的浅坑。等都教明白怎么去施工后,赵奢再次转去了右岸,垒墙这种技术活最后再干。 快到中午时这里的树已经砍得差不多了,但树根还在地里,横七竖八地拱出泥面。这些根不清掉,炮运进来就没地方放,佛郎机的炮架四条腿,但凡有一条踩在树根上就会歪。 清理树根比砍树累多了,还没法用斧头劈。根埋在泥里,劈不著。得用先挖开地面,或者用削尖的木棍配合工具一点点撬。泥地又湿软,挖一尺深就渗水,水跟泥搅在一起变成糊,糊糊里还混著碎贝壳和虫子。 七个能出力的俘虏全跪在泥地里挖树根,三个精锐水手站在旁边监工。赵奢蹲在稍远的一棵树下,不住的根据炮位比划著名射击角度。 中间也不是没俘虏喊累不干了,但是在腰刀加火銃的强力激励下都选择继续奋斗下去。 赵奢倒没有表示出生气或者其他情绪,而是派人告诉营地,中午送来的伙食,所有人都一样,有大碗肉汤和硬麵饼,而且还管够。倒也不是他要食言,这里的活確实真难。 在海上混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会坏事。你要是把人逼到墙角,他要么彻底摆烂要么跟你拼命。给他一个选择,干或者不干,不干就饿著。让他自己选,他选完了就没有怨言。再餵饱他们的肚子,甚至多给点肉当甜头,他们不仅没啥怨气反而会有点开心,这时代可没多少人能经常吃到荤腥。 果然,下午的时候喊累的就没几个,都在咬牙希望儘快干完,甚至有人还在期待晚上是不是也有大肉汤和硬麵饼。 终於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右岸的树根也清得差不多了,三丈见方的空地初具雏形。左岸那边更好,炮位后方的限位浅坑都挖好了,还堆了上百个木框备用。 赵奢站在右岸的空地边缘,看著对面的左岸矮丘。两处炮位之间的距离,目测约四十步。这个距离意味著两门佛郎机的交叉火力会在水道中央匯合,舢板不管从哪个位置进来,至少都有一门炮能打到。 但两岸的炮位都还差一样东西:胸墙。 按系统图纸,胸墙是用木筐装沙土垒起来的弧形矮墙,高四到五尺,人跪在里面刚好露头射击。木筐也已经编好了上百个备用,都是用削薄的木条代替竹篾编的方筐,约两尺见方、一尺半深。这些筐要填满沙土,一个一个垒起来,前面和两侧以弧形收拢,后面留出进出通道。 这活儿就不急了,第四天干一天差不多能垒完。垒完胸墙,再把佛郎机抬进来架好,拴上拉绳,试射一轮——如果一切顺利,第四天晚上或者第五天早上,两基交叉火力网就能成型。 问题是炮台建完之后呢?林茂来了之后,这八个俘虏怎么办?鬆绑发刀让他们上阵?他们要是反手砍过来呢? 要是单独关在停在水道中的走私船上,赵奢又担心他们挣脱束缚破坏船体。思来想去之后赵奢把树枝折断了,这个问题还不急。还有至少十天,十天够他想清楚。万一真的招降失败或者有別的变故,他也不得不学一次武安君了。 不过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他发现那个叫林顺生的年轻伙计不论是干活、还是遵守命令都算的上可以,也许可以单独找他聊聊,给他个纳投名状的机会。 至於另一个叫陈有火的火銃手,这几天只能说中规中矩,似乎有点隨波逐流的意思或者入伙的心思还不重。赵奢心想也许可以设计一下,引诱他们做出选择。是入伙一起干,还是选择表面顺从。但有一点,赵奢绝不会给他们临阵叛逃,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机会。 第13章 投名状 到了第四天傍晚,左岸的胸墙垒到了最后一层。 赵奢站在矮丘顶上,看著六个人合力把最后一个填满沙土的木框抬起来,卡进胸墙顶部的缺口里。沙土从框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吹,细碎的沙屑飘到四周,下意识的让人眯起了眼。 佛郎机还没架进去,但炮位已经成型了。弧形胸墙从左到右包过来,前面和两侧收拢,后面留了一个三尺宽的进出通道。人跪在里面,头部刚好高出墙沿一拳,视野开阔,身子全在墙后。炮位后方的限位浅坑也挖好了,两根大腿粗的硬木桩斜打进地里,桩头露出一截,上面缠著粗麻绳做好的拉绊。 右岸那边也差不多了。下午赵奢过去看过一回,胸墙也垒了一半多,按这个速度明天上午就能收尾。赵奢从矮丘上走下来,沿著岸边往营地回。 另一边,陈金水正半跪在泥地里喘著粗气。炮台的活快干完了,这几日著实把他累的够呛。 在月港林记,除了老爷和几位主事,他何时对人低过头?那些大小商贾、水手管带,见了他都得恭敬称呼一声“陈管事”。可现在,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海贼匪首,竟然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不但让他干这种砍树挖泥的粗活,还故意把他孤立出来,甚至好几天都不许把嘴里的破布取出来。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几天干活时,虽然嘴被堵著,但他一直没閒著。他利用监工鬆懈的间隙,用眼神、用脚在地上画圈,甚至用喉咙里挤出的呜呜声,试图与其他几个俘虏沟通。 大部分俘虏都避开了他的目光,赵奢的手段狠辣,分银子的规矩又透著股邪性的公正,有些人心里已经认命了,甚至生出想入伙的心思。尤其是那个叫陈有火的火銃手,虽然没明说,但这几天绝对在考虑要不要入伙。 但还有几个,是被陈金水往日威势压怕了的。他们不敢告密,只能唯唯诺诺地听著陈金水用眼神比划出来的计划,稀里糊涂的参与了进去。 偷船逃跑?不行,大船在沙洲外,舢板也有人看守。肯定跑不掉,怎么办? 我要杀了那匪首策反群寇! 陈金水的计划很简单:赵奢每天傍晚都会独自一人来左、右两岸查看炮台进度,基本不带跟班。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准备下工吃饭,守卫防备也最松。 只要在这里动手,把匪首干掉,剩下的海盗群龙无首,凭他在林记管事的手腕和许诺的重利,策反这些亡命徒並非难事。 他物色了人选,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在他看来“老实巴交”的林顺生身上。这小子平时干活最卖力,不跟人扎堆,看著就像是个没主意的软柿子。 陈金水找了个机会,趁著监工换班休息的时候,他挤眉弄眼,衝著林顺生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还故意踢了根脚下的碎木块过去。 林顺生果然看了过来。 陈金水用下巴努了努赵奢的方向,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透著凶狠和威胁。接著,他指了指月亮升起的方向,那是他们约好的动手时间,也是炮台即將完工的时刻。 林顺生愣了一下,似乎读懂了,隨后他左右看了看,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陈金水心中狂喜,以为又增添了一份胜算。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年轻人,肚子里藏著怎样的惊雷。 林顺生当然不是真的答应。他灵机一动,顺著陈金水的意思,约定在今晚炮台快要完工的时候动手。因为按照赵奢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必定会独自来左岸查看进度。 商定之后,林顺生便一直等著。等到看守的水手押送他们去解手时,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请对方带他去找赵奢,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稟报。 看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他带到了赵奢面前。 “赵老大,我想入伙。”林顺生压低声音。 赵奢拿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想不到今日这小子突然就提出要入伙,但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你想入伙?为何?我凭什么要收你?” “陈金水联络了几个俘虏,约好了今晚动手袭杀你,然后策反其他人后再夺船回月港。但我不想回月港,我要报仇!” “我爹叫林光斗,是浯屿水寨南哨的军丁。天启二年,被浯屿水寨南哨把总林茂的人推下海淹死,尸骨无存。”林顺生直接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潜入林记已经八九个月了,就是为了找证据扳倒林茂。现在,我只想跟著您干,只要能报仇,让我干什么都行!” 赵奢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这番话如果是別人说,可能要打个折扣,但结合这几天林顺生的表现和那双没茧的手,赵奢信了五六分。 而且赵奢手里算上留守的原得利號上的兄弟们就有十八人,再算上最初徵召的十二人大明精锐水手,要是还被最多八个手无寸铁的俘虏给翻了,那也是赵奢活该,趁早死球算了。 “很好。”赵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按那个陈金水的计划行事。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一会打起来的时候放聪明点,刀枪可不长眼。” “是,赵老大!” 赵奢看著林顺生离开,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冷笑。投名状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就笑纳了。 他原本还在想,该如何甄別这些俘虏,该如何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彻底归降或者让他们自己找死。现在,机会来了。 赵奢立刻进行了安排。他將计就计,故意让看守的人手显得鬆散,营造出一种傍晚查看进度时只有他一人的假象。但实际上,那十二名绝对忠诚的大明精锐水手,早就悄无声息地埋伏在矮丘另一侧的树林里。 夜色渐沉逐渐笼罩了河滩。 赵奢如常般,独自一人沿著岸边小径先走向左岸炮台。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的红树林阴影里,陈金水已经悄悄被解了绑,嘴里塞的布团也被取了出来。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在他身边,是另外三个被他威逼利诱的俘虏,手里紧紧攥著削尖的木棍。 待到赵奢越走越近,几乎只有几丈之遥,陈金水终於按耐不住。 “杀了他!!”陈金水猛地窜出,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怪叫:“杀了他!谁能杀了他,回月港我赏他二十两纹银!” 三个人影扑向了独自前来的赵奢,林顺生混在队尾越跑越慢,然后手持尖木棍隱隱挡住陈金水等人的退路。 赵奢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从讥讽转而气极怒骂道:“二十两?老子的人头就只值二十两?!” 他甚至不等身后赶来的精锐水手们,仓啷一声拔出腰刀。他的刀顺著拧腰的势头,自下而上反撩。刀光略过第一个脑袋,那人就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颈部喷出一道小喷泉,將身侧第二个人喷了个满脸。 第一刀的余势未尽,赵奢的手腕一翻,腰刀在空中拐了一个半圆,就要横著斩向右边那个手持尖木棍的胸膛。 第二个愣住了,他反应倒也是快,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赵奢的腰刀几乎是擦著他的髮髻,顿时叫他披头散髮,嚇得魂飞魄散。 不过数息时间,冲最前的一个就倒了下去。 陈金水瞪大了眼睛,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被赶到的精锐水手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按在泥里。 赵奢深吸一口气,命令將没有参与的俘虏也都集中到此处。 等都到齐了之后,赵奢踩著染血的泥土,慢慢走到人群面前。他没有看地上挣扎的陈金水,而是看向了那几个跪在一起的俘虏。有人眼神恐惧,有人一片茫然。 “都站起来。”赵奢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俘虏们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今晚的事,虽然主谋是陈金水,但你们知情不报,按海上的规矩,都该死。”赵奢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刮过,“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滥杀,更不愿把路走绝了。” “第一,作为叛党同伙,立刻处死,扔进海里餵鱼。” “第二,纳个投名状,杀了他们,从此一刀两断,既往不咎,往后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我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 全场死寂。俘虏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 林顺生很快就第一个走了出来。他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把匕首,走到陈金水面前。陈金水惊恐地瞪大了眼,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林顺生面无表情,高高举起匕首,狠狠刺下。 “噗嗤!” 鲜血飞溅。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俘虏为了活命,也咬著牙走上前去,一刀又一刀。 赵奢站在一旁,看著他们颤抖的手和溅满血的衣衫,心里並没有多少快意。但他知道,在乱世中,信任是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不给这些人一个断绝后路的理由,他们就永远是隱患。他给不起可能被背后捅刀子的代价。 等到剩下包括林顺生、在內的五个俘虏都纳了投名状后,赵奢方才命人將他们带下去。同时宣布了明天上午炮台竣工、试射完成后加餐的消息。 第14章 製盐与通倭同罪 料理完了今天的大乱子之后,赵奢躺在营地中自己的铺位上辗转反侧。反正现在睡不著,虽然闭著眼睛,思绪却发散到了煮盐上。 明天把炮台的收尾活干完,后天要不要开始试著煮盐呢? 他后世看过《大明律·盐法》的原文,光“凡犯私盐者”一条就是杖一百、徒三年,带军器加一等,拒捕者斩。灶户私煎、窝藏、转卖各有罪名,最重的可与通倭同论,条目居然比海禁还细。 而私盐能有多暴利呢? 天启四年,受辽餉加派与米价腾贵影响,两淮灶煮私盐的场价约为每斤银2厘,即0.002两。一艘中型鸟船如果装载六万斤盐,从灶户手中盘下的本钱不过一百二十两白银。但这船盐若运至沿海私售,按官盐半价每斤一分银0.01两算,整船货值便高达六百两,足以让私贩们子为此豁出性命,就这还是翻了几番之后的成本价。 那么现在的淡水河口能不能產盐? 后世资料里,台湾大规模晒盐要到清中后期才兴盛,以南部的台南一带为主,但那是在没人系统开发的前提下。 淡水河口外海的沙洲地势低平,退潮时大片滩涂露出来。前天赵奢带人去沙洲上走了一圈,亲眼看到了。滩涂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指蘸一点放嘴里,果然是咸的。不是泥土自带的碱,是海盐结晶。 这说明盐度够,日照条件也够。 日晒製盐的工序他在后世也看过记载:在潮间带修筑堤堰,潮涨时引海水进来,潮退时拦住。太阳曝晒,水分蒸发,盐分析出,附在泥沙表面形成盐霜。工人们用木耙刮下来,收进仓库,再淋水溶解、过滤、重新结晶,得到白盐。 这套工艺在华南沿海用了上百年,技术门槛不高,关键看两个条件:日照和滩涂。淡水河口具备以上所有条件。 这种盐跟內地灶盐是两样东西。灶盐靠铁锅熬,火候不一、滷水不纯,出来的盐顏色发黄髮灰,苦涩味重。日晒盐靠太阳,结晶慢但乾净,顏色雪白,颗粒均匀,苦味极轻。品质上的差距,拿在手里一对比就看得出。 赵奢开始在脑子里分析淡水河口的优势。 原料不要钱,海水就在门外,潮涨就灌进来,连搬运的工夫都省了。 燃料也不要钱,福建沿海的传统盐场,灶盐的柴钱往往占到大头成本,有些地方一担盐的柴火钱比盐本身还贵。日晒靠天吃饭,这一块基本归零。 而且我晒私盐交个屁的税!大明沿海灶户產的盐,按律要卖给官府盐引,私自买卖就是贩私盐。福建灶户被压得普遍亏本,不少人鋌而走险把盐藏进舱底跟生丝一起走。但淡水河口不在大明盐法管辖范围內,没有盐官,没有盐引,没有税课。產出来的盐,卖到哪里都是净利。 那销路呢?原身之前在酒馆里听跑船的人聊过一些零碎的消息。 日本本土虽然產盐,但品质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的盐又黑又苦。长崎、平户的唐船带货过去,偶尔会把盐当压舱或零碎补给搭著卖,虽然算不上大宗,但每次都有需求。琉球那边更不用说,岛小,製盐条件有限,盐一直靠从中国转运补缺,这在月港跑海的人里几乎是常识。 至於巴赛族,三两粗盐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玩意换走四五两黄金,利润三十倍,这是他几天前亲手做过的买卖。 赵奢继续在心里盘了笔粗帐。一亩盐田,好天气时一天能出一百五十到两百斤。十亩盐田,一个月按一半好天气算,也能出两万到三万斤。按市价折银,至少一千到一千五百两。 当然这是粗算,盐田要修,堤堰要筑,引潮的水沟要挖,存盐的仓库要盖,前期投入不少。但这些东西都是一次性的,修好之后能一直用,大不了隔几个月检查维护一下。 而且盐跟丝绸白糖有一个根本区別,丝绸白糖是走私来的,卖完就没了,下一批还得去抢、去买。盐是自己產的,只要太阳照、海水涨,就能源源不断地出。 最后,盐不怕查,走私丝绸白糖是犯禁的,被官军截住就是抄家灭门。何况从今年开始明军水师基本就算告別台湾了,直到郑森1662年收復台湾。 船可以被打沉,货可以被抢走,银子可以花完。但盐田在那里,太阳每天照,海水每天涨,盐就每天產。只要盐田还在,他就永远有筹码。 盐只是第一步。 赵奢思绪又转向了设想中的淡水城,列了三个拳头產品。 雪盐不用再想,滩涂在那里,工艺在那里,只差开工。 第二是鹿皮。淡水河上游的山区遍布梅花鹿,他光上岸这几日就在营地周围见过好几回鹿群。后世资料里,荷兰人占据大员之后,鹿皮贸易是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每年从台湾运出去数以万计。日本人买鹿皮做甲冑做革具,需求非常稳定。巴赛族世世代代在山里打猎,现在用盐和铁器换,將来完全可以把鹿皮纳入交易。用盐换鹿皮,再拿鹿皮卖给日本商船,一层转手两道利。 第三是樟脑。淡水河上游的山里长著大片樟木,樟脑从樟木里熬出来,能入药能防虫能做香料,在明末的国际市场上是紧俏货。后世荷兰人和后来的清朝都把樟脑列为管控出口物资。但工序比盐复杂,需要砍树劈木蒸馏,前期投入大,等盐田和鹿皮跑顺了再动手。 盐是根基,鹿皮是快钱,樟脑是后手。有了这三样,淡水城就不是孤岛上的营地,而是能自己造血的大本营。 赵奢对淡水城的前期规划只是几百人的小城,周边需要开发的地方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空地。 码头不能建在河口正外面,浪大沙洲多,大船靠不近。应该退到河口內侧,找河道深、避风的一面。他这两天也观察过,南岸有一段河弯,水流缓吃水深,適合做码头。码头后面那片地势最高的台地就盖房住人,潮水涨不到,颱风也吹不垮。 再往后就是现在扎营的这片矮丘,地势最高,能俯瞰整个河口,做城防区正好,將来筑箭楼架佛郎机炮台,进可封河口退可守营地。盐田单独放,河口外面那片滩涂退潮时露出来,离营地不到两刻钟路,单独围起来做盐场。 城、港、盐场三个板块互不干扰,又都在佛郎机射程之內。 既然想到佛郎机,赵奢又想到了一件事。 今年是天启四年,后世记忆里,荷兰人在这一年被明朝从澎湖赶走,转而占据台湾南部的大员,现在应该刚到不久,还在盖城堡稳脚跟。但淡水河口是台湾北部最好的天然港湾,他们迟早会往北侦察。 这意味著两件事:淡水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把炮台完工、火力形成;淡水如果抢先跟日本商船搭上线,荷兰人来了反而要跟赵奢谈,因为我手里有货有港口有人。 还有一条路。福建沿海明荷衝突刚结束,原来跑澎湖线的一些走私船和私贩子短期內找不到落脚点,如果有人能给一个安全的补给港。。。不用进港,在外海拋锚接货就行,这些人未必不愿意来。 想了半天赵奢终於感到了一丝困意。蚊虫还在嗡嗡叫,苦楝烟散了之后它们又卷回来了。明天得让人再多砍些苦楝枝条回来,两处工地还有营地都得点上。 在所有要操心的事里,蚊子大概是最小的一个,但却是此刻最烦人的一个。 他嘆了口气,把胳膊压得更紧一点,很快睡著了。 第15章 海上无贵贱 浪头打过来不分贵贱,把人往死里拍的时候,不管是穿绸缎的老爷还是光屁股的水手,咽气的声音都一样难听。 天启四年的台湾海峡,四月的天,孩儿的脸。头一刻还是东南风压著海面跑,浪头只有一尺高。后一刻风向一转,涌浪就能连人带船一起吞了。黑潮的支流顺著海沟撞上来,把那层温热的洋流搅得稀碎,激起的雾气把这片海面笼罩的严严实实。 那个从走私船上跳海逃生的水手,此刻正像一条死鱼,隨著涌浪起伏。他已经在海里泡了一天一夜,皮肉被泡的发白。他也是命大,侥倖抱住了一个被海浪捲来的大圆桶,一刻都不敢鬆手。 “水……水……” 他的嗓子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直到一艘海船的黑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艘典型的鸟船,头尖尾阔,吃水不深。船头上,站著一个精瘦的汉子,姓周,是个跑寧波到漳州私盐线的老海狗。这会儿刮的是西南风,往南走是顺风顺水,白帆鼓得跟怀孕的妇人似的。往北走就是顶风逆流,船得走“之”字型,两天的路得磨蹭成十天。 “掌柜的,你看那水面上有个东西。”舵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水手,眼珠子被海风吹得浑浊发黄,但看浪头却是一绝。 周船老大顺著舵手的手指看过去。他眯起眼,手里没有什么望远镜,那可是红毛番的稀罕物,整个月港也没几架,只有林记的掌柜管事们手里有过那么一个两个,值好几十两银子,够买他这一整船的私盐。他只能凭经验,借著夕阳的余暉,模模糊糊看见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浪里浮沉。 “海上的死人多的是,別招惹晦气。”周船老大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竹製水烟筒在船舷上磕了磕,这东西呛嗓子,却能驱寒气:“绕开走,別耽误了风头。这批私盐要在围头澳(今泉州市辖晋江市金井镇围头村一带)赶在官府巡哨换班前卸货,晚了就全砸手里了。” “不对啊掌柜的。”舵手多看了两眼,“那东西还在动!而且……看著身上穿的短褐是细棉布的,不像是苦哈哈穿的。” 周船老大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这片海上,穿得起细棉布短褐的,要么是官,要么是商。如果是官,那就得躲,如果是商…… “落帆!下舢板!”周船老大当机立断,“捞上来!要是条死鱼就扔下去餵鯊鱼,要是活人,指不定还能给咱们换两壶酒暖暖身子!” 几个水手骂骂咧咧地怪舵手多事,放下小舢板,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已经灌得半死不活的人拖上了甲板。 “噗——” 水手刚一上甲板,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水。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髮皱,看著嚇人。 周船老大走过去,蹲下身,用烟筒杆子拨了拨水手的脸。水手有点被泡脱了相,但他腰间繫著一块写著月港林记的腰牌。 “后生,醒醒。”周船老大拍了拍他的脸,“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號。” 那水手费力地睁开眼,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他模糊地看见了船舷上掛著的灯笼,那是闽南特有的样式,还有耳边那熟悉的乡音。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周船老大的手腕。 “林……林记……”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我是……林记的人……” “林记?”周船老大眉毛一挑。 哟,这趟买卖撞大运了,月港林记,那是闽南地界响噹噹的金字招牌,据说背后站著的是浯屿水寨的把总林茂和守备陈廷策。救了林记的人,这人情可比一船私盐值钱多了。而且,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被林记知道了,以后他在这一带也就不用混了。 “这可太巧了。”周船老大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既然是林老爷的人,那就是自家人。別怕,到了我船上,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水手被几条粗布毯子裹成了粽子,一碗热辣辣的薑汤灌下去,那股子热气才勉强把五臟六腑里的寒气逼出去几分。他终於恢復了一点神智,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惊悸涌上心头。 但他此刻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陈金水陈管事要么死了要么被海贼抓了,这事儿要是让林老爷知道,自己跳海逃生也就罢了,可若是再实打实说出陈管事还活著,那是陷主將於死地的大罪,回去也是个死。更何况,那一船货丟了,自己这个隨船的护送货物的家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 “船……我们的船……”他抓著周船老大的袖子,眼泪混著脸上的泥沙流下来,声音哆嗦著,“没了……全没了……陈管事……陈管事带著兄弟们死战不降,被……被那伙海寇砍了脑袋!我也差点……差点就没命了……” 周船老大心里一惊,林记的船被人劫了?管事还死了?这可是塌天的大祸! “別急,慢慢说。”周船老大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的事?在哪片海域?劫你的是什么人?” “两天前……在海峡北口……”水手喘著粗气,“是一群生面孔……带头的……是个年轻白净的贼首……咱们的船……被抢了……陈管事让我跳海报信……呜呜呜……” 这水手也是个机灵鬼,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撇清了,变成了拼死突围报信的忠僕。 周船老大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北面黑沉沉的海面。四月天,刮西南风,往北跑那是顶风逆流,不论福船还是赶繒还是鸟船根本走不动。这帮海贼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往北……”周船老大喃喃自语,“那片海域附近除了荒滩就是野番,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定下了心思。这艘船虽然是他做主,但他背后的东家也是要在月港混饭吃的。如果能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带给林茂,这人情送出去,以后他这条船在闽南地界也算有两分薄面了。 “转舵!”周船老大衝著舵手大吼,“咱们不去围头澳卸货了!直接回浯屿!全速前进!” “啊?掌柜的,这批私盐东家可是说了必须准时送到啊。” “少废话!”周船老大海碗一摔,“这点盐算个屁!这可是林记的传信人!要是送晚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鸟船在风浪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像一只归巢的鸟,全速向著浯屿水寨赶去。 第16章 误转澎湖 四月十二,深夜。 浯屿水寨南哨的把总署里,灯火通明。 窗外风声悽厉,那是四月里特有的风痴天气,风向在东南与东北之间摇摆不定,吹得窗欞哐哐作响。 林茂坐在那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在虎皮上揉搓著。 他今年四十六岁,保养得极好,白净的脸上透著一股子养尊处优的红润,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阴鷙的光。他此时不太像个武官,倒更像个在月港永和街上坐著收钱的大商贾。 那个水手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他一见到林茂,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啦!”水手连续磕了好几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前几日陈管事……陈管事带著兄弟们死战不降,被……被一伙海寇给砍了脑袋!船……船也让人给抢了!” 水手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金水十有八九是被海贼抓了。但他若是说陈金水被俘,自己这个先跳海逃生的行为就是陷主將於敌手,回去也是个死罪。只有把陈金水说成是战死,自己这趟拼死报信才会有价值,才能把这条命保住。 林茂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被海贼给砍了脑袋?”林茂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连尸首都没留下?” “没……没了……”水手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那伙人太狠了,见人就杀……我是跳海才逃出来的……” “死了也好啊。” 林茂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那扳指从手上退下来,搁在桌案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省得回来吃掛落,还得编个理由糊弄我,说不得还得费银子抚恤他。” 水手闻言,心里猛地一寒,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你方才说,那帮海贼往北跑了?”林茂终於抬起眼皮,双眼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发毛的精光。 “是……是往北跑了。” “往北?” 林茂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冷笑,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掛在墙上的《东南海疆图》前。这幅图是他花重金请人绘的,比兵部的堪舆图还要精细几分,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暗礁、水道和风向流路。 他的手指向那海图:“这几日海面上虽说刮过两阵南风,但你看窗外那云脚,北风又要压下来了。” 林茂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看著跪在地上的水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这帮海贼要是趁著那两日南风跑了也就罢了,若是敢在这个时节往北闯台湾海峡,那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赌命。万一半道上风头一转,变成顶头的东北风,他们那破船就得在海峡里餵鱼。惯盗出海,求的是稳,不是赌。” 林茂重新转回地图前,手指在澎湖那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们多半是趁著那阵南风溜到了澎湖,躲在废弃的旧城遗址里等变风。往北他们能去哪?那是绝路!除非他们是疯子,或者真觉得自己命硬能抗过老天爷。” 在他的认知里,赵奢这帮人根本不可能在淡水。淡水附近那是蛮荒之地,没吃没喝,而且逆风过去太慢。真正的老海盗,这时候要是抢了货,要么顺风跑去吕宋,要么就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而澎湖,就是最好的藏身地。 去年,南居益巡抚虽然把红毛夷(荷兰人)赶跑了,但朝廷为了省那点粮餉,並没有在澎湖留驻重兵。除了几个看庙的老卒,那里现在就是一片废墟。 岛上有淡水,有废弃的城堡,地形复杂,暗礁密布,离浯屿又近,最重要的是,那是官军废弃的地方,谁会想到海盗敢躲在官兵眼皮子底下? “他们现在肯定躲在澎湖,等著风向变了再跑路。”林茂做出了他的判断,这个判断基於他数十年的航海经验,自信得不容置疑。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那么货呢?二十担湖丝,二百包白糖,还有船上的现银肯定也都没了?” “都……都没了……”水手哭喊著。 林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著,心里继续推算著海贼的下一步动作。湖丝在长崎能卖高价,白糖更是紧俏货,再加上这船货原本是要给福建总兵徐一鸣和魏公公那边递的心意。 这一趟要是折了,亏的不是那几千两银子,而是他在徐一鸣和陈守备面前的信誉。林记这块招牌要是砸了,以后谁还肯把货交给他林茂? “哼!”林茂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真是一群废物!” “这帮杀才往北跑是假,虚晃一枪才是真。”林茂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哪里来的一身鱼腥味的腌臢泼才,想跟本將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来人!”林茂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戴上那枚扳指,大拇指轻轻扣动著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升帐!” “让南哨各船的总旗、小旗,都给本將滚到厅上来。另外,去个人,把陈廷策守备府上的亲兵队正请来,就说我林茂有急事相商,这批货里,也有陈守备的一份。” “至於这小子……”林茂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水手,“先拖下去给口饭吃,別让他死了。等本將从澎湖把货找回来,再跟他算这笔帐!” 水手被拖下去后,林茂看著地图上澎湖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真以为本將拿不下你们?本將在这片海上经营了数十载,还没人敢动林记的货。既然你们想玩,本將早晚把你们绑在铁锚上,做那沉底餵鱉的畜生!”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欞哐哐作响。 林茂並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份自以为老练的误判,给了赵奢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第17章 浯屿点兵 浯屿水寨是福建中路海防的筋骨,与南日、铜山、玄钟並称五大水寨。它横在泉州湾外头,东望台湾,南接吕宋,北通福州,南北航道的咽喉便攥在这座岛身上。 按《筹海图编》所载,浯屿原额战船四十八只:大福船八、海沧十二、苍山十、哨船十、网梭八,另配鹰船赶繒鸟船若干,兵额一千八百。纸面上看去,真是好大一座水寨。 但天启四年的浯屿,早不是万历年间的浯屿了。 朝鲜之役后辽餉层层加派,海防欠餉日甚,魏忠贤专权把朝政搅成一锅粥,再没人顾得上福建这片海。如南日水寨原额七十船,如今能下海的不足二十艘。铜山更惨,连一艘大號福船都凑不出来。 唯独浯屿不同。 唯独浯屿水寨不同,林茂在这经营了近三十载,以通番之利养巡海之兵。上至总兵徐一鸣,下至守备陈廷策,年节孝敬从未短过一分。別的水寨连修船的桐油都买不起,浯屿的福船还能做到年年上油换缆。別的水寨火药库空得能跑老鼠,浯屿的铅弹得论箱算。 虽说只存了编制里一半的战船,但相较其余水寨的惨状,已是福建沿海一等一的强寨。 卯时刚过,把总署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茂站在正中,背著手,扫了一眼厅里。南哨的总旗、小旗全都到了,角落里还站著陈廷策守备府上的亲兵队正周德,挺精瘦的一个人,一直没吭声。 林茂没急著开口,先走到墙边那幅《东南海疆图》前,手指在澎湖方位上一点,停了片刻。 “咱们的船在海峡北口叫人劫了。” 他声音不高,厅里却没一点杂响。 “连船带货,全没了。侥倖逃回来的兵丁说,管事陈金水带著弟兄们抵死不降,叫那帮不知死活的腌臢泼才砍了脑袋。连船带货折银近万两。” “近万两啊!” 林茂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看来,这遭是有人成心骑到本將脖子上拉屎。” 他一掌拍在桌上,杀气腾腾命令道:“十天之內,本將要把他们连人带船捞出来,全沉到海底餵鱉!” 他走到眾人身前继续道: “本將断定,这帮贼廝往北逃跑是假,虚晃一枪才是真。他们定是趁著前两日里的南风溜到了澎湖,窝在红毛夷今年才弃了的旧石堡一带,等风转了再窜。”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厅里安静了一会。一个总旗开了口,是南哨左队的吴大胜,四十来岁,脸上横著几道旧疤,一看就是在战船上滚了半辈子的老行伍。 “把总,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属下听闻,领头的是个生面孔,手底下不过一条船几十號人。这些人在澎湖怕是藏不住,那地方的旧寨虽说废了,可离浯屿不远,咱们的巡哨船隔三差五就要从那一带过,他就不怕撞上?” 林茂看了他一眼。 “澎湖方圆几十里,暗礁密布,水道七拐八绕,你当咱们的哨船能把每块石头都翻一遍?”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意思。 “再说了,那帮人能劫林记的船,就不会是蠢材。他们选澎湖,就是因为清楚那里如今没人守。朝廷不管,水寨不去,连看寨的老卒都未必日日当值。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 “你与其操心他们藏不藏得住,不如操心怎么把货追回来。货追回来了,本將亏待不了我手底下的人。要是追不回来——” 他没往下说,吴大胜低下了头。 角落里的周德一直没吭声,林茂走过去,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但也就那几分: “劳周队正回去替本將向陈守备带句话。本將此番亲自带船出海,定把人货一併追缴回来。守备大人那边宽心安坐,等本將料理完了,再亲自上门请罪。” 周德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林茂转身面朝眾人,声音陡然一提: “听令!” 厅里所有人腰杆一挺。 “此去澎湖剿匪,本將决定带四条船。金顺號大福船,由本將亲领。同安號二號福船,由总旗吴大胜率之。巡风號海沧船,由总旗黄得禄率之。此船吃水浅,进了內湾转得开。顺风號苍山船做哨探,居前查探,由小旗金成德率之。” “火药铅弹照额定支领,出发前点验。午时之前码头集结,但有晚至者——“ 他扫了一圈。 “捆起来,打四十军棍,绝不宽贷。” “散!” ----------------- 金顺號停在码头外的澳口中(就是大海湾。大福船金顺號足足有1500料,排水量近650吨),船壳上的桐油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光泽,两舷的佛郎机炮位已经揭开了油布。甲板上兵士们正往舱里搬火药箱和铅弹桶,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行。 浯屿的兵跟別处確实不一样。至少每月能领到七八成餉,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干起活来不至於磨洋工。有老兵一边搬箱子一边低声骂:“这回要是追上了,老子非把那帮贼坯的皮剥下来不可。陈金水跟老子喝了多少回酒……”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少废话,干活了。” 林茂站在水寨码头上,背著手看著眾人忙碌。 又过了一会,金顺號终於备妥,舵工从船舷探出头来:“把总,金顺號齐了。” 林茂最后看了一眼澳口里来往的苍山船和哨船。金顺號吃水一丈有余,靠不得岸,全船的兵丁、火药、粮水都靠这几条小船一拨拨送上去,眼下各船人马已齐。 他转身跳上接渡小艇,往泊在锚地的金顺號摇去。靠近时抬头望去,三层艉楼高耸在船尾,最上一层露台四周护板如城垣,几面黑布大旗已掛在桅顶,只等令下。 林茂攀上艉楼,朝號令兵点了一下头。 號令兵举角吹了一声长鸣,几乎同时,金顺號船首轰地放了一声大发贡空炮,鼓手跟著擂起一通战鼓。角声、炮声、鼓声叠在一处,从金顺號上传开去。同安號、巡风號、顺风號上各哨官听见这一號一炮一鼓,便知中军唤各船就位,立刻命兵丁各执器甲,各就本哨旗幡之下。 片刻后號角再起,连吹两声,两炮连放,鼓擂两通。四船甲板上兵丁奔向本哨旗幡之下,前锋顺风號拔锚盪到前面,巡风號居左,同安號居右,金顺號居中,鱼贯摆开。 第三遍號角吹响,三声长鸣,三炮齐放,鼓声如骤雨,这是进发之令。 “升帆!” 金顺號两道大桅上帆布同时扯起,主桅顶一面杏黄方旗缓缓升起,旗心黑绒绣著一个林字,被风猛地一展。余船跟著升旗,红、蓝、白各色號旗次第升起,標明前、左、右各哨位次。四船依次起碇,借著西南风驶出浯屿口。 海面豁然开阔,风从船尾灌进来,帆布鼓得像一面面墙。浪头不大,拍在福船宽厚的船壳上,响声沉闷。 林茂站在艉楼最高处,望著北面的天际线。 “西南风,顺风顺水。明日入夜前应该能到澎湖外海。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號令兵將令旗朝前挥落,四道白色浪痕在海面上越拉越长。 第18章 扑空 四月十五日,辰时初刻,金顺號的船首劈开一道灰蓝色的浪脊,澎湖列岛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四月海峡里的风向实在难伺候,一会西南一会转北,导致船队硬是晚了一夜才赶到澎湖外海。 林茂此时站在艉楼最高处,左手拢著一架海商孝敬的单筒千里镜,右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纹丝不动。他身后站著號令兵、掌號角的老兵和两个亲兵,没人敢出声。 跟了林茂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一个规矩。把总在看海的时候,身边三步之內不许有任何响动。 千里镜里,澎湖的岛链从南到北铺展开来。 最近的是风柜尾屿,岛的西端一截断崖探进海里,崖下浪花翻涌,白沫掛在黑色的礁石上。断崖后面隱约能看到一片残垣断壁,那是去年南居益巡抚拆毁的红毛夷旧城。 再往北,渔翁屿、马公屿、八罩屿、將军澳屿,大大小小的岛礁散落在海面上。岛与岛之间水道纵横,有的宽达数里可以走大船,有的窄得只容一条哨船钻过去。 “把顺风號放出去。”林茂放下千里镜下令:“金成德领顺风號走前面,先查风柜尾旧城,再看八罩水道、將军澳、城前澳。每到一个地方放一桿鸟銃或碗口銃报信。有船放两声,没有就放一声。其余三船在马公屿外海拋锚等候,顺风號查完一处回来报,再查下一处。让金成德把舢板也放下去,旧城的断墙后面、礁石缝里,大船进不去的地方,都给我拿小艇钻一遍。” 號令兵传令下去,顺风號苍山船立刻从编队中脱离,朝著风柜尾方向驶去。林茂没有让大船进內湾,马公屿外海有一片开阔锚地,底质沙泥,船锚抓得住。 其余三条大船停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万一海寇从別的岛子窜出来,顺风號在前头一放銃,三艘福船起锚就能堵住水道口。 等候顺风號回报的间隙,各船也在做自己的准备。 船身长约九丈,吃水一丈二,两舷各设千斤大佛郎机三座共六门,后膛装填,每门配子銃五个,发射三斤铅弹,近距可击碎船板。船首设千斤发贡一门,发射五斤重大铁弹。船尾艉楼两侧各架一门虎蹲炮,专为接舷时扫甲板用。 全船兵丁共八十七人,鸟銃手二十二人,配的是漳州仿製的长管鸟銃,管长三尺八寸,铅弹重一钱二分。刀牌手三十人,左手藤牌右手腰刀,腰刀是浯屿兵仗局打的制式军刀,二尺四寸,刀脊也厚。火药铅弹按每人三十发备足,另存公药三百斤,甲板上还码著二十罐火罐和十桶火油。 二號福船同安號,吴大胜座船,比金顺號略小,两舷设千斤大佛郎机两座共四门,船首设发贡一门。鸟銃手十八人,刀牌手二十四人,共六十九人。 海沧船巡风號,黄得禄座船,吃水约八尺,两舷各设千斤大佛郎机一座共两门,鸟銃手十二人,共四十八人,擅长在浅水区转圈抄后路。 顺风號苍山船最小,金成德座船,吃水不到六尺,只在船首架了一门碗口銃、船尾一门百斤小佛郎机,鸟銃手八人,共三十一人,乾的活就是哨探、传信放舢板,但摇櫓快,无风也能走,在岛礁缝里钻来钻去比什么都灵便。 四船合计兵丁二百三十五人,大小佛郎机十三门,碗口銃一门,千斤大发贡两门,虎蹲炮两门,鸟銃六十桿。 顺风號最先查的是风柜尾旧城,金成德把船停在旧城外的礁石区,放了舢板下去,六个水手摇著小艇绕到断墙后面,爬上残存的城墙往下看。 里面空无一物,城里红毛夷留下的石砌屋基还在,地上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跡,角落里几堆碎砖被海鸟当了窝,见人来了扑稜稜飞起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砰——”一声鸟銃,没人。 第二处八罩水道,顺风號放了两条舢板进去,逢洞就钻逢湾就停,查了小半个时辰,只翻出两艘被弃置的渔船,船底长满了海蠣子,看样子至少搁了大半年。 “砰——”还是没人。 第三处將军澳,第四处城前澳,第五处查母屿,第六处小门屿。一连搜了一天半,顺风號跑了十一个地方,十一次鸟銃声全是单响。 四月十六日入夜,林茂坐在金顺號艉楼舱房里,桌上摊著那张《东南海疆图》,油灯把地图照得亮堂堂的。 十一个地方,连根毛都没有。 林茂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嘴里嘬了一下牙花子。 海寇要藏起来有的是法子,把船藏在礁石缝里、把桅杆放倒偽装成漂木、白天不出动夜里才出来活动,这些伎俩他年轻时候都见过。 十一个地方没找到,不代表澎湖没人。可能是搜得不够细,可能是漏了某个偏僻的湾汊。 “去传令!”林茂对著舱外的亲兵下令,“明天让金成德把顺风號开进虎井屿和桶盘屿之间的水道,那地方窄,大船进不去但小船能藏。后天去查七美屿周边的礁盘,再往后查望安、花屿那一片。澎湖方圆几十里,十一处地方算什么?本將偏不信,两条船能藏得那么乾净!” 亲兵应了一声退下去传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四月十七日,虎井屿水道,无人。 四月十八日,桶盘屿湾汊,无人。金成德倒是发现了一处被踩踏过的滩涂,地上有脚印和篝火的灰烬痕跡,但看灰烬的风化程度至少是两三个月前的。 “两三个月前?“吴大胜在金顺號上听完回报,皱了皱眉,“那是谁的?” “八成是去年红毛夷撤走之前留下来的。“林茂摆了摆手,“他们在这岛上待了大半年,留下点灰算什么?继续查。” 四月十九日,七美屿周边礁盘,无人。 到这天傍晚,顺风號已经把澎湖列岛周围能查的地方全查了一遍。大大小小二十六个岛礁、三十四条水道、十一个湾汊、七处可以藏船的礁石群,全部查完。 二十六声鸟銃,二十六声单响。 第19章 北向淡水 林茂终於坐不住了。 他从舱房里出来,站在艉楼上,手里攥著那架千里镜,攥得死紧。 身后吴大胜、黄得禄和几个小旗站在四五步外,没人敢上前。 吴大胜和黄得禄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把总的脸色很不对。 沉默了很久,林茂终於开口了:“是本將看走眼了。” 七个字,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茂虽然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说就说罢,本將又不是没栽过跟头。万历三十二年红毛夷韦麻郎占澎湖,沈士弘单舟諭退韦麻郎,本將那时候还是个小旗,也跟著去了。那时候本將也判断失误,以为韦麻郎会硬顶,结果红毛夷怂了。” 林茂转过身看著三人道:“这回也一样。本將以为他们不敢在这个季节往北闯海峡,四月里南风北风来回拉锯,半道上风向一转就是死路。本將赌他们不敢,就赌他们一定在澎湖。” “可他们偏偏往北跑了,而且没跑来澎湖。” “本將在澎湖搜了五天,二十六个岛礁三十四条水道,连根毛都没搜著。他们要是来了澎湖,不可能一点痕跡不留。人要吃饭、夜里要生火,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来过。” 他的声音转冷:“那就是说,他们从海峡北口往北跑,跑的不是澎湖,是更北的地方。” 黄得禄抬起头问道:“把总,更北能去哪?过了澎湖就是台湾西岸,再往北……” “再往北就是那片近海荒滩。”林茂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淡水!”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吴大胜疑惑道:“把总,淡水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河口全是沙洲浅滩,大船进不去,两岸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还有野番……海寇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藏身。”林茂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桌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来回走了几步。 “本將想明白了,那帮人为什么敢在这个季节往北跑?本將之前的判断是,惯盗不出海隨便赌命。但本將忘了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三人。 “这帮人不是惯盗,他们应该是初下海的生手。” “抢林记船的那伙人,带头的是个生面孔,手底下只有一条破船几十號人。这种人跟本將这种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人不一样。本將不敢赌的命,他们敢赌。本將觉得不可能去的地方,他们偏偏去。”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別的路可走。” 林茂继续道:“往南跑吕宋?海峡中间有顏思齐和郑一官的人,他们那几条破船过不去。往西跑广南?更远,风浪更大。往东跑日本?这个季节走那条路得绕台湾东岸,黑潮在那边翻江倒海,他们那船顶不住。” “南、西、东三条路全是死路。往北是他们唯一能跑的方向,而往北跑到头,就是淡水。” 林茂的声音越来越冷。 “本將之前觉得淡水不可能去,因为那地方没法待。但本將忘了一件事,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淡水不可能去,所以那地方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没人去,就没人找。没人找,就没人知道他们在那。”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好!好得很!本將以为他们往北跑是虚晃一枪,实际上往北跑到头才是他们的真目的!他们赌的就是本將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淡水不可能去,然后带著人去澎湖白搜一通!” 林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有恼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算计了之后的不甘和欣赏。 “本將在这片海上混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一个毛头小子给耍了。” 艉楼里安静了几息。 吴大胜试探著开口:“把总,那咱们现在……” “去淡水?”林茂冷笑一声,“本將就这么去?然后把本將判断失误的事传得满海峡都知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台湾西海岸往北移。 “不,本將不能直接去淡水,至少现在不能。” 三个人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林茂解释道:“本將前天还在眾兵士面前拍著胸脯说海寇一定在澎湖,现在转头说不在,得去淡水。传出去本將这张脸往哪搁?” “而且本將不能排除一件事。那帮贼廝会不会先来了澎湖,藏了一两天,本將出发之前又起了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圈,把澎湖周围的海域圈了起来。 “那帮贼廝会不会先来了澎湖,藏了两天,然后本將出发之前又起碇了?” 吴大胜愣了一下:“起碇?去哪?” “一定在近处!”林茂说,“台湾西海岸,笨港、大员、甚至更北的一些湾汊。那帮人抢的是林记的走私船,吃水一丈出头,能沿著台湾西海岸贴岸走,找一个能暂时停靠的地方歇脚。” “所以他们可能先来了澎湖,发现这地方虽然好藏但太近浯屿,容易被巡哨船撞见。所以又往北挪了一段,找了个更偏僻的地方暂避。等本將带著人在澎湖搜完走人之后,他们再慢慢往淡水挪。”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三人连连点头称是。 但林茂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下。他现在真正相信的判断只有一个,那帮人从一开始就没来过澎湖,他们直接跑去了淡水。 但他不能这么说。 说了就等於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是错得离谱。一个在海上混了三十年的老水手,被一个毛头贼首用最简单的招数给骗了。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军中还怎么统领? “所以本將决定——“林茂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平日常有的那种不紧不慢,“沿台湾西岸北上,一路侦巡。从澎湖出发,贴著西岸走,过大员、过笨港,沿途能停船的湾汊都查一遍。” “一来,看看那帮人是不是藏在沿途的某个地方。二来,就算他们真在淡水,本將沿途查探过去,到了淡水外海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顺嘴一说: “不急,淡水那地方又跑不了,本將早一天晚一天到都一样。” 三人齐声应诺。 林茂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一个人站在艉楼上看著北方的海面。 他低声自语:“呵……好一个滑头的贼廝。既然你侥倖脱了鉤,那便让你再欢腾几日。可別要急死,这齣戏,本將还没看够呢。” 第20章 终至 四月三十日,申时。 林茂站在艉楼最高处,千里镜举了许久,直到胳膊都僵了,都没放下来。 东北方向,天海交界的地方,终於现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线。灰线前面,有一片顏色稍深的水域,那是淡水河口外沙洲与深水区之间的分界。 林茂把千里镜放下,慢慢合上,塞进怀里。 十七日。 从四月十二日收到消息到现在,整整十七日。澎湖白搜五日,沿台湾西岸又磨了十二日。 “传令。” 他声音不高,但艉楼底下的號令兵立刻抬起头来。 “前头就是淡水口,日落之前,各船在外海落锚,不许擅进半步。谁要是没令就往里钻,本將砍了他。” 號令兵应了一声,正要跑,又被他叫住。 “还有,叫各船把子銃都试一遍,药包按战时定额摆好。明天一早放小艇探路,进了河口之后怎么打,本將今晚定。” “十七日的功夫,够那帮贼廝歇够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声音极低,像是对自己说的。號令兵不敢多听,急忙传令去了。 ----------------- 时间拨转到十日之前。 四月二十日,何老鬼一行终於顺利回到了淡水,驾船拐入河口。 他站在得利號的船头,震惊的看著已经大变样的河口沙洲。 两岸的红树林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绿,这些都和他半个月前离开时一样,但其他处又全然不同了。 左岸那座矮丘上,赫然立著一座隱蔽的炮台。沙土夹层的胸墙像半截城墙似的臥在林木边缘,前面堆著杂草树枝做偽装,不仔细看真辨不出来。 而在右岸,那片原先密不透风的红树林硬是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崭新的木桩、未乾的夯土、堆在一边的原木和木筐,以及另一座隱蔽的炮台。 “这……这都是赵老大弄的?”何老鬼喃喃自语,嗓子发乾。 隨著得利號绕过沙洲,更多东西撞进他眼帘。河口內侧南岸的河弯处,十几个汉子正用锄头、锹子平整土地,旁边堆著伐好的圆木和劈开的板材。 再往里,靠近营地的缓坡上,多出了十几个刚搭起来没多久的棚屋,顶上盖著草蓆和树皮。营地外缘还围了一圈削尖的竹桩,已完全是一个崭新的营寨了。 还有盐田。 他看得清清楚楚,河口外滩涂上,有人用木桩和草帘围出了几块方格状的低堰。退潮时海水留在里面,阳光一照,泛著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几个精锐水手正拿著木耙,把析出的盐霜刮进竹筐里。 “何老鬼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何老鬼一激灵,转头看见赵奢站在左岸炮台胸墙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正跟几个炮手指指画画,像是在分什么射击远近。 “回来了!”何老鬼回过神来应道:“我先靠岸吧,把银子和货物都卸下来。” 等放下了舢板靠岸,赵奢亲自从左岸走下来迎接。何老鬼跳上岸后,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炮台、工地和盐田那边瞟。赵奢笑眯眯的没解释,只吩咐手下:“先把银箱卸下来,抬到营地里边去。老鬼,你跟我来。” 营地里比半月前扩充了一倍不止,几个原林记的俘虏(如今已纳了投名状)正在老兄弟的带领下劈柴、修补器械。 赵奢带何老鬼走进一个棚屋,示意他坐下,又倒了碗水递过去。何老鬼灌了一口,才压住心里的翻涌。 “赵老大,”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不稳,“你……你这些天……” 赵奢哈哈大笑朝天拱了拱手:“你知道的,妈祖娘娘有些东西要借我的手弄出来,不能全都算是我的能耐。” 何老鬼的喉咙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混杂著荒谬的篤信。 虽然他这辈子在海上已见过不少奇事,但亲眼看著一个二十岁的后生,在十几天里把一片蛮荒河口变成这副有章法、有防御、有產业雏形的模样,还是完全超出了他能想明白的范围。 除了妈祖显灵,他实在想不出別的解释。想到这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乾净了,剩下一片热腾腾的服气。 他恭敬的从怀里摸出一叠票据和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赵奢面前。 “货都销了,湖丝、白糖都一起交给了吴银牙。湖丝的价格比预想的价还高,听说日本那边缺丝缺得厉害,北边的商船往那边一艘接一艘的运。白糖也不错,南洋那边的需求没断。连带著十几把缴获的普通刀矛,都让几个跑吕宋的小贩收了去。” 赵奢大喜道:“好!一共卖了多少银两?” “一共卖出去了一千六百两。” 一千六百两,算上公帐存银五百九十一两,倭银九百六十两,加上之前几次用粗盐白糖铁器陆续换的沙金折银约二百两,手里能动用的现银和等价物大约三千三百两齣头。 “对了赵老大,“何老鬼朝沙滩那边努了努嘴,“我看那边在晒盐?” “淡水这边日晒条件好,天气渐热,日照也充足。”赵奢解释道: 按天妃娘娘赐的法子,引潮晒制,退潮刮收。头一批两亩田,好天时一天能出一百五十到两百斤海盐。断断续续晒了七八天,估摸著出了千把斤。品质粗些,掺著泥沙,但胜在量大。跟淡水社换东西、自己吃、醃肉都够用了。等阮站住了脚,还要再扩呢。” 何老鬼听得一知半解,但赵老大说行,那就行。 “还有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林茂那边……” “他们没那么快找过来。”赵奢摆了摆手:“今天是四月二十,我估摸著他这会儿应该在澎湖打转或者就算收到了消息也未必当回事,他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来。” 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遥望北方的海面。 “你们回来的正好,营地还需要继续加固。还有把码头那个位置儘快平整出来,栈桥先打个地基。另外我跟淡水社的头人已经正式搭上了线,现在手头货物也宽裕了,下回多换些鹿皮兽肉山货回来。金子也要继续换,越多越好。” 何老鬼重重地点头:“知影!” “还有,”赵奢转过身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有五个俘虏已纳了投名状,可以信任了。” 赵奢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子意味深长:“过几天四月二十九日午夜后,把兄弟们都叫齐,妈祖娘娘会亲自赐福予我。” 第21章 妈祖赐福 四月二十九日夜,子时刚过。 赵奢在眾人面前闭上了眼。 【月末保底发放。徵召卡、装备卡、物资卡、图纸卡各一张。是否立即抽取?】 “立即抽取!” 四张卡牌在意识中缓缓翻转。赵奢看清內容后,放声大笑起来。 第一张: 【徵召卡·14炮快速盖伦帆船·希望號(荷兰笛型船改良版)】 【出处:尼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巡防舰。】 【性能:船长约六十五尺(约20米),宽约十八尺(约5.5米),吃水约十尺(约3米)。载重约130吨。装备6磅加农炮八门(下层甲板),3磅迴旋炮六门(上层甲板及艉楼)。火炮总计十四门,射程最远可达800米。顺风时航速可达10节,转向灵活。】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大副、二副、三副、水手长、炮手长、木匠、军需官、帆缆长)8人,水手/炮手/厨师等40人。全船共计49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可立即投入作战的盖伦型快速战舰。七日后消散,宿主可投入系统白银两千四百两(三折),將其永久纳入麾下。註:该价格约为同级別荷兰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船在亚洲地区採购、整备、人员首年薪酬及补给综合成本的三成。】 果然出现了他目前急需的火炮战船!这船完全可以充当一支奇兵,就算是追击来的几艘全是福船,配合岸上炮台也完全可以將他们全部击沉! 第二张: 【装备卡·葡萄牙制带炮车铸铁1.5磅半蛇炮两门(附弹药和炮手)】 【出处:澳门葡萄牙铸炮厂(卜加劳铸炮厂)经典產品。】 【性能:两门轻型前装迴旋炮,炮身短,重量轻,可架在简易炮车或固定於船上。附带炮弹一百发,火药、火绳若干。装填相对快,適合近距离轰击登陆部队或杀伤密集阵型。全炮带炮车不到300斤,炮弹约一斤半重(约900克),有效射程300米。】 【效果:轻型野战炮,它不能替代舰炮决战,但能提供额外的、机动灵活的火力点,增加防御层次。】 第三张: 【物资卡·精製黑火药五百斤】 【內容:颗粒化、配比精准的高质量黑火药,威力大、燃速稳定、残渣少,五十斤一桶共十桶】 【效果:按明军標准,鸟銃每发射药约三钱(约11克),火炮根据口径不同,每发药量从半斤到数斤不等。五百斤若全用於鸟銃,可打四千余发。若调配给火炮,够十四炮盖伦船和两门半蛇炮高强度作战五六场。】 第四张: 【图纸卡·初级栈桥式码头图纸】 【內容:包含建造一座可停靠、装卸中小型船只(吃水一丈以內)的简易栈桥码头之详细设计。结构为打入海底的木桩阵列,上铺横樑与木板形成平台。】 【规模:平台长约二十五丈(78米),宽五丈(15.5米),可同时靠泊3~4艘中小型船只。建设周期短(约需熟练工匠十人、劳力四十人,耗时七~八日),所需材料主要为木材与少量铁器。】 【效果:可同时靠泊3~4艘吃水一丈以內(约3米)、载重150吨以下的中小型船只】 光屏消散。 赵奢睁开眼,面向眾人,振臂狂呼:“刚刚!妈祖已经赐福予我!” 说完双臂抬起,暗中指示具现场地。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十个装满黑火药的大木桶凭空出现在空地上。接著是两门带著炮车的半蛇炮凭空出现,炮身修长。炮车是崭新的硬木製成,连车轮的辐条都反射著光泽。然后是一卷初级码头建造图纸缓缓落在赵奢手中。 但这还不是全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河口深水区突然出现的一艘战船吸引了。 在在那原本空荡的水面上,水波无端剧烈翻涌,一艘怪异的夹板船凭空凸显。 这船不似福船那般高耸如楼,反而有著极度低平的艉楼与宽阔肥胖的船腹。这是红毛夷(荷兰人)的造法,为了多装货、省人工,连艉楼都削平了。三根粗壮的笔直桅杆直插云霄,上面掛著被海风和硝烟燻得发灰的粗麻硬帆。 它两舷的木板上凿开了一排黑洞洞的炮门。透过炮门,能隱隱瞧见里面整整齐齐抵著十四门生铁长管炮!在这片海面上,十四门红夷炮齐射的火力,足以將卫所水寨里最常见的一两百料哨船瞬间打散架。便是遇上两三百料的苍山船,也能在接舷前將其轰得失去战力。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著这艘仿佛从天而降的战舰。 何老鬼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妈祖娘娘……真的是妈祖娘娘……”何老鬼喃喃自语想起那晚赵奢对他说的每一个字,想起那个朱衣神冠的女人,想起那句“我赐你十二个人”。这不是不是凡间的能力,这是神力,是妈祖庇佑! “嘎吱——” 沉重的跳板被粗麻绳缓缓放下,砸在滩涂上。一群人顺著跳板大步走下。 他们穿著清一色的短打,外罩著齐腰的短款鸳鸯战袄。这战袄为了方便船上操弄,去掉了下摆的裙边,质地是紧密的防水粗帆布,胸口用红绒线扎著凶狠的云纹。这群人个个麵皮黑黄,手腕粗壮,腰间左边挎著雁翎刀,右边插著短火銃,走动间甲片与刀鞘摩擦,透出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 为首的中年汉子生得豹头环眼,他走到赵奢面前,脚下一顿,双手將腰间那柄百炼的雁翎刀连鞘摘下,刀柄朝前,平举过顶。 接著,这铁塔般的汉子单腿屈膝,甲片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將佩刀举过头顶:“希望號管驾王铁,带手底下四十八个兄弟,请香主收留!” 在他身后的眾人也动作麻利地跟著单腿屈膝道: “请香主收留!往后香主指哪,咱们砍哪!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王铁恭敬再喊道:“请香主收留!” 赵奢站在那里,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些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知道,这是系统徵召出来的士兵,是绝对忠诚的战士。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妈祖代言人的时刻,在这一双双狂热而敬畏的眼睛面前,徵召也好,神跡也罢,已经没有区別了。 这一跪,把他彻底架到了那个位置上,下不来了。 赵奢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王铁手中的佩刀,又看向周围那群满脸狂热、敬畏交加的兄弟们,缓缓开口: “今日这一切,皆来自妈祖的恩赐!我赵奢,不过是替妈祖掌管香火、传达旨意的人!” 正好,香主这个名號也非常適合此刻的赵奢:“在这片海上,我们要想活下去,要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闯出一条路,就得抱成团,像一家人一样!在神明面前,我们以香为信,以义为先。从今往后,称我香主!” 赵奢接著大声喊道:“从今天起,希望號就是我们的新旗舰!而以后的淡水这个地方也將建成属於我们自己的城池!” “谨遵香主號令!”眾人山呼跪下。 人群中,林顺生只觉得自己这一个月仿佛梦一样。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他爹在世的时候,跟著林记的船跑过好几趟吕宋,见过马尼拉港口里红毛夷的大夹板船。但那些船是远远看著的,是停在码头上的死物。 但眼前这艘船不一样,它是从水里凭空冒出来的,是跟著一群杀气腾腾的汉子一起降临的,是跟妈祖的赐福绑在一块的。 他想起被林茂推下海时的父亲。 想起自己隱姓埋名、忍辱负重这一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他曾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林茂是浯屿水寨的把总,手底下几百號人几十条船,他林顺生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觉得自己看到答案了,这绝不是凡人的力量。 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手里提著一柄刚接过来的雁翎刀,身后是一艘从天而降的战舰和四十九个如狼似虎的精锐。 林顺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无法分辨那是不是真的神力,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只要跟著这个人,林茂的死期就到了。 第22章 鏖兵淡水(一) 四月三十日,未时刚过,日头刚偏西。 淡水河口左岸矮丘顶上的瞭望哨里,负责示警的水手正举著单筒千里镜扫视东南方向。这千里镜是抢走私船时缴的,镜片磨得不错,加上身处高处,七八里內的海面也看得清清楚楚。 东南方,天海相接处,四道船影正劈浪而来。隔得虽远,但从船型和阵列上能辨出来,其中至少有两艘大福船,其余两艘应该是海沧船和苍山船。 轮换站岗的精锐水手马上发出了预警。 赵奢接到消息后判断十有八九应该是林茂追来了,同时暗暗庆幸他来晚了一天,自己也有了更充足的准备,甚至有机会將这四艘船全部拿下。 “何老鬼,你带人把两门半蛇炮搬上左岸最高处,跟佛郎机拉开距离。王铁——”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河口以北的一段海岸线。 “希望號马上出港,沿北岸走,藏到这个湾子里头。听到这边响了炮再出来,从外海绕到他们背后打。” 何老鬼皱了下眉:“香主,希望號这时候出去,外面四条船等著呢,不是送上门?” “他们看不见咱们。”赵奢特地点出地图上矮丘的位置,“岛上看海,足足能看七八里外;在海上看岛,能看三四里就糊了。咱们在这高处已经瞧见他们了,他们从千里镜里看过来,都是一片滩涂和树,什么都分辨不清。等他们靠近到能看清岸上的时候,希望號早藏好了。” 何老鬼想了想,点头不说话了。 赵奢转向王铁,下了一道死命令:“但有一样你需得给我记住了,没听到炮声,一步都不许动。等这边打起来之后,他们的眼睛就会全钉在河口方向,这是你再从背后杀出来,专打福船的甲板,就朝著人群开炮!” 王铁点头问道:“香主,不知官军的福船,火力如何?” 赵奢没有用6磅加农炮、千斤佛郎机这种词。王铁是系统徵召出来的专业管驾,战术素养不需要他来教,该提醒的是对方有什么杀手鐧或者重炮。 “这时候大福船的两舷多半是千斤级的佛郎机,希望號的船壳顶不住。”赵奢看著他的眼睛,“但是你的炮比他们打得远、打得准,就是別贪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百步开外,別让他们把距离缩短到一百步以內。打甲板,打人,不用想著一炮打沉他们。大福船水密隔舱多,不是那么容易沉的,把甲板上的人清差不多了,他们就只能投诚。” 王铁咧嘴:“明白,希望號跑得比他们快,打得还比他们远,只洗甲板不硬啃。” “对了,船上留十个人给我。“赵奢补了一句,“防著他们狗急跳墙强行登岸。” 王铁点头,大步出去了。棚屋外传来简短的口令声,不多时,河口方向传来缆绳解动的细微声响。 何老鬼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香主,那五个纳了投名状的呢?要不要……” 何老鬼实在是有点不太相信他们。 “用得上,但別放到左岸高地来。”赵奢说,“全部派到右岸去。他们真要临阵反水,半蛇炮足够收拾他们。” 何老鬼也就不再多言。 赵奢走出棚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过来,这对岸上哨兵的观察极为有利,但对海面上往这边看的人,斜阳会在水面上拉出一片刺眼的反光。 所有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果真是天意。 申时过半,林茂的船队在瞭望哨的视野里愈发清晰。五里开外,千里镜里已能隱约看到船首大发贡黑洞洞的炮口。 而林茂的千里镜里,河口处一片寂静。 “把总,我带人衝上去?”吴大胜在身后问。顺风號和巡风號已前出到两翼,似乎蓄势待发。 林茂转过头,斜了他一眼。 “冲?往哪冲?”他指了指河口方向,“这种河口水道,又宽又浅,福船进去要是搁了浅,动都动不了,拿什么打?” “传令——金顺、同安,外海落锚,不许擅进。巡风、顺风在周边警戒,盯著水下的暗礁和任何不对的动静。今晚全员轮值,注意海面也注意岸上。明日卯时放小艇进去探水道。一旦有变,立刻退回来。” “是!” 赵奢等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没等到追兵进河口。 连忙派人去问哨兵,才知道人家在外海下了锚,压根没往里走。 他也不急,只有最耐心的猎人才能享受猎物。 第二日,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金顺號和同安號的甲板上忙碌了起来。隨船舢板被放下了水,每条四人:两人操桨,一人持鸟銃,一人举藤牌。领头的是个老手,叫孙彪。 “记住把总的话。”孙彪压低嗓子对身边的人说,“进去先探水道深浅,別急著往里划。眼睛都给我盯著两岸,尤其是左边那座矮丘和右边那片红树林。但凡看到什么不对的,就是一块石头多出来、一根树枝折了、一只鸟不该在这个时候飞起来。就立刻退回去,给把总发旗號。” “知道了,彪哥。” 四艘舢板排成小队,间隔约二十步,缓缓驶入水道。 左岸矮丘后,赵奢一直在密切关注河口方向。 哨兵將信息不停匯报给他:“过了沙洲脊线……进了內河道……他们被弃船吸引了……距离马上到两百步了……” 两百步。半蛇炮已经够得著了,但百斤佛郎机还差点意思,五两铅弹打到这个距离上散布太大,打舢板得靠运气。 “再放进来一些。”赵奢低声命令道。 舢板又往前推了约五十步,距离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百斤佛郎机的五两铅弹虽然还是不够精准,但对付挤在狭窄水道里的四条舢板,已经不需要精准了。这么大的目標群,闭著眼打都能沾上。 而半蛇炮在这个距离上,一斤半的铁弹打舢板,就等於拿锤子砸鸡蛋。 孙彪忽然觉得左边那座矮丘上方好像有一道极微弱的亮光,像是什么金属东西反了一下。他张嘴想喊小心,但那个字还没出来。 赵奢的刀,就用力劈了下来。 第23章 鏖兵淡水(二) “开炮!” 左岸佛郎机率先开火,火绳一点,炮口喷出浓烟,一枚五两铅弹呼啸著扑向水道中央。紧接著右岸佛郎机跟著响了,打向了舢板群的侧后方。 几乎同时,左岸佛郎机后的更高处,那两门半蛇炮也点了火绳。“砰!砰!”两声沉闷的轰响,一斤半重的实心弹从树梢上方飞过,砸向水道入口附近的浅水区。 剎那间,淡水河口被硝烟和巨响撕开了。 但赵奢心里清楚,这一轮齐射看著嚇人,实际上並不像听起来那么整齐。佛郎机和半蛇炮不是同一时间放的,点火有先后,炮弹出膛有迟早,真正同时命中的只有头两三门,后面的炮弹都是陆续落下去的。 不过已经够用了,河道里的舢板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孙彪所在那艘舢板被右岸佛郎机的铅弹直接轰中船舷。木屑纷飞,一个操桨的水手被飞溅的碎木击中面门,血一下子就糊满了半边脸。整条舢板猛地一歪,开始在原地打转。 另一艘被左岸半蛇炮的实心铁球擦过船尾,砸出一个大洞,水咕嘟嘟往里灌。船上眾人惊慌失措,忙不迭试图堵上大洞,却发现完全堵不住。 “退!全退回去!”孙彪声嘶力竭。 他吼著下令的同时,舢板上那个鸟銃手也胡乱朝左岸方向放了一轮銃。一百四五十步的距离,铅弹飞出去连个准都没有,不知道落在哪片树丛里了。 另外两条舢板上也有人举銃朝岸上放,但都是瞎打。距离太远,又顛又晃,铅弹能落到炮台附近都算运气极好。 岸上赵奢这边也有几个鸟銃手想还击,被赵奢一声省省火药按住了。“这个距离打不到人,都是白费铅弹火药,等他们近了再招呼他们。” 一阵乱銃之后,官军终於想起来跑路了,但四条舢板此刻一齐挤在狭窄的水道里,退路已经被自己人挡住。前面的拼命划桨想倒出去,中间的想往红树林阴影里钻。 漏水的那条舢板上的兵士乾脆跳了水,却忘了自己身上著了棉甲,直直往水底沉去。 左右两岸上的第二波佛郎机也跟著到了,这次装的是散弹,无数细碎铅丸横扫过水道。 而半蛇炮的实心弹接连砸在水道入口附近,激起冲天水柱。虽然这次没直接命中任何一条船,但那声势和溅起的水花,把所有企图从入口方向撤退的人都嚇得缩了回去。 再打了三四轮炮,硝烟逐渐瀰漫在水道上方,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暂时停火,等炮管冷下来!”赵奢下令。 炮手们依次停手,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子銃和药包。 水道里,倖存的官军先锋在一片哀嚎中拼命划桨,拖著伤员和半沉的舢板往外海逃。四条船,一条搁浅,两条轻伤,一条沉了。十六个人,死的就剩六个。 赵奢看著他们狼狈退出去,没有再下令追击。 何老鬼在旁边急道:“香主,我看距离应该还够,再打两轮吧!” “先不打了。”赵奢回道:“已经超过两百步了,再打就是白费铅弹。再说这只是先锋,我要的不是杀光他们,是让追兵们看见,引他们派船强闯。” 何老鬼不解:“派什么船?” “吃水浅的船。”赵奢回道:“他肯定不会拿大福船往里硬塞,但海沧船和苍山船却进得来。算算时间,希望號也要切到他们后头了,我要把追来的这四艘船一网打尽!” 金顺號艉楼上,林茂把千里镜放下来,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他看得见硝烟,听得见炮响,也隱约能看到水道里翻滚的浪花和人影。千里镜里,岸上的几处炮位在开火时喷出了硝烟,但炮位本身看不见,全藏在木筐掩体后面,应该有三四门。 “果然有伏兵。”他咬牙怒骂道:“走私船上装的也是百斤佛郎机,这帮狗杀才,居然把本將船上的炮拆了,搬到岸上垒了炮台。” 亲兵在旁边建议道:“把总,咱们的大炮够得著吗?不如让大发贡开几炮试试?” “隔著一两里路,贼寇藏得好,目標又小,拿大发贡轰岸上是白费药。“林茂恨声道:“不过贼寇垒的都是些小炮台,应该是拆了本將走货船上的百斤佛郎机。” 他放下望远镜,忽然冷笑了一声。脸上的阴鷙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狼嗅到血腥味之后的狠劲。 既然判断守军只有小炮,那便无需忌惮。他猛地转身,衝著艉楼下的甲板大喝: “传令!巡风號、顺风號,即刻起锚!给本將杀进水道!” 號令兵一愣:“把总,直接进?” “进!”林茂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木栏一阵抖动,“贼寇火器有限,不过是些百斤佛郎机,射程不过数百步,能奈我何?巡风、顺风两船吃水浅,进去转得开!给本將贴近了轰!把那几座土台给本將掀了!压住阵脚后放舢板,派刀牌手上岸!把他们从林子里赶出来,全部剁了!” 他狞声命令道:“记住,船上炮打准点!別把自家兄弟给轰了。登上岸后先別急著冲。等他们乱了阵脚,你们再压上去!” 號令兵得令后立刻转身,將令旗朝前挥落,同时举起號角,吹出一长两短的號声。 海沧船巡风號、苍山船顺风號,本就在舰队两翼游弋,闻令立刻转舵。 这两船吃水浅,无需像福船那般小心避开沙洲主水道,顺著两侧稍浅的汊道,斜斜切入水道。 船首劈开浑浊的河湾水,船上的鸟銃手聚到甲板前方,一手持銃一手攥火绳,压低身子躲在船舷后。佛郎机和碗口銃的炮手紧张地调整炮口,瞄准远处的河岸。 顺风號上,管驾小旗金成德给自己又套上了一层甲,手里拄著腰刀,大声喝道:“都给我趴好了!进了水道把头低著!岸上有炮,別当活靶子!听我號令,炮响了再动!” 巡风號上,总旗黄得禄蹲在船首佛郎机旁,亲自帮炮手稳住炮车。船身隨涌浪起伏,水道里的浪比外海小,但依然晃得厉害。 “稳住,不急。”黄得禄低声吩咐道,“进了射程再开炮,先把那座矮丘上的小炮台给掀了!” 两船一前一后,切开河面,越驶越近。两岸红树林近在眼前,浓密的枝叶几乎要刮到船舷。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木桨划水的声音和船体挤压水流的闷响。 林茂站在艉楼上,千里镜举到眼前,死死盯著两船的动向。 第24章 鏖兵淡水(三) 赵奢左臂再次猛地挥下,这次他没有再等两船进入最佳射击距离,要是再托大让他们靠岸衝击,他这群轻甲海盗可没法和官军肉搏。 “轰轰!” 左岸矮丘后,那门籧篨式炮台上的百斤佛郎机再次发出怒吼。一团黑烟从灌木丛后喷出,铅弹撕裂空气,尖啸著扑向水道中央。 几乎是同一瞬间,右岸红树林边缘的那门佛郎机也跟著开火。两发炮弹交叉著砸向水面,激起两道水柱。 依然是近距离打靶。 冲在最前面的苍山船顺风號,船首那门碗口銃还没来得及开火,一发佛郎机炮弹就砸在船首甲板上,噗的一声闷响,木屑与碎木片炸得四处飞溅。 船首的护板被打出一个脸盆大的豁口,碗口銃的也炮架被震歪了,炮口斜斜指著水面。 管驾小旗金成德脸上被散射的木片拉出一道血口子,他抹了一把血,朝艉楼吼道,“舵工往右靠贴上岸!贴著红树林!躲开正面火力!” 顺风號吃水不到六尺,是条真正的浅水船,它猛地右转,船身几乎擦著右岸的红树林树冠划过。这样一来,它暂时避开了左岸炮台的射界,但右岸炮台的火力却更直接地对准了它。 紧跟在后面的海沧船巡风號反应稍快,总旗黄得禄眼见前方中弹,立刻下令:“左转舵!用侧舷!把千斤佛郎机亮出来!” 海沧船底平,桨手们拼了命地划动长桨,船身在狭窄的水道里强行横了过来,左侧船舷正对著左岸矮丘的炮台。 这是海沧船在窄水道里最常用的战术,横过来当炮台用,两门侧舷千斤佛郎机可以交替开火,压制岸上。 然而赵奢一直等待的机会也到了。 “半蛇炮,开炮!” 左岸矮丘后方,那两门隱蔽已久的葡萄牙制半蛇炮早已蓄势待发。炮手们早就等了半天,听到命令,立刻点燃了火绳。 “砰!砰!” 两声沉闷的炮响,两枚一斤半重的实心弹,居高临下,从树梢上方飞过,直扑正在横移的巡风號。 第一发打偏了,砸在巡风號左舷的水面上,激起一道水柱。第二发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巡风號的中段船舷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半蛇炮虽然口径不大,但它是铸铁前装炮,初速快,打这种几百料的薄壳海沧船正合適。那一发炮弹像撕纸一样撕开了巡风號的船板,在船舱里横衝直撞,撞断了几根船骨,最后嵌在船底的龙骨附近。 “漏水了!船被贼寇打漏水了!”巡风號上一片惊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黄得禄脸色大变,后面这两炮的威力绝不是百斤佛郎机打出来的,是红毛夷的火器! “撤!都撤出去!”黄得禄吼道,“这有红夷炮!” 但在这狭窄的水道里,想撤谈何容易。顺风號在前面堵著,后面是沙洲,巡风號只能划桨转向,试图掉头。 “放舢板!强行杀上去!”前方的金成德在顺风號上吼道,“別管炮了!先把人送上去贴著斗狠!剁翻那些贼坯!” 两艘小舢板被从顺风號侧面放下,八个刀牌手和一个鸟銃手跳上去,奋力划桨朝右岸的滩涂衝去。滩涂离船只有十几步远,泥泞不堪,但只要能跳上去,就能从侧翼威胁炮台。 “右岸佛郎机,换散弹!”赵奢站在左岸矮丘后,手里握著单筒望远镜,冷静地下令,“打那两条舢板,別让他们靠岸!” 右岸炮手迅速退出实弹子銃,换上装满铁砂铅丸的散弹子銃。佛郎机是后膛炮,换子銃比前装炮重新装填快得多,这正是它的长处。炮口压低,几乎平指水面。 “放!”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细小的铅丸横扫过滩涂前的水面。水花四溅,激起无数白点。两艘舢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一个刀牌手惨叫著栽进水里,另一个被铅丸击中面门,倒在舢板上抽搐。舢板失去控制,被水流推著横在水道里,再次成了活靶子。 “沟槽的贼廝!还没死的別缩了,跟著老子跳下去砍死他们!”金成德怒骂道,他自己也抓起一面藤牌,准备带头往下跳。 “老金別冒进!”黄得禄在巡风號上劝道,“先炮战!把那土台轰塌了再上去!咱们的船吃水浅,怕个鸟!继续开炮!压住他们!” 巡风號利用划桨的优势,在水道里来回机动,两门侧舷佛郎机交替开火,虽然准头不佳,但那轰鸣声確实给顺风號爭取了喘息的功夫。一发炮弹甚至砸在了左岸矮丘的土坡上,激起一团黄泥,离赵奢的藏身处不到两丈。 赵奢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土,看著那两艘在水道里乱窜的敌船。 “半蛇炮继续打,打这艘船的尾舵。我要叫它转不了身!” 左岸矮丘后方,半蛇炮再次喷出炮火。 “砰!砰!” 两发铁弹都砸向了巡风號艉部,一发打烂了舵楼木板,另一发钻进船体后段,正中舵杆的位置。 “咔嚓!” 船尾被反覆轰击,舵楼底下的船板碎裂,舵杆在结构损毁中断裂。失去尾舵的巡风號在水面上打起转来,只能靠划桨勉强维持方向,再也机动不了。 外海,金顺號艉楼上。 林茂一直举著千里镜盯著水道里的战况。巡风號中弹他看见了,但心里並无太大波澜。小船进去挨几炮是正常的,只要能登岸、能站稳滩头,岸上那几门百斤佛郎机便不足为虑。 “把总,顺风號放舢板了!”亲兵喊道。 林茂看见顺风號侧舷放下了小艇,兵士们正跳进去往岸上冲。虽然被岸上的散弹打回来一些,但肯定有人能泅水靠岸。 他一直举著千里镜盯著水道里的战况,至於身后北方海面,他倒不是完全没派人看。金顺號桅杆顶上有个瞭望的兵丁,但那个兵士这会儿正盯著南边水道里翻腾的硝烟,连脖子都没转一下。 再者,希望號是从后边绕过来的,阳光照在海面上发出刺眼的反光,低矮的船身贴著那片亮光走,跟浪头的白沫搅在一处,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来。” “升帆!左满舵!” 王铁站在希望號的艉楼上,手里握著自带的千里镜,紧紧盯著金顺號高耸的艉楼。 第25章 鏖兵淡水(四) 希望號船腹低宽、干舷矮,转向比福船灵活得多,硬是在两艘大福船来不及调头的间隙里,横到了金顺號的侧后方。 “下层甲板,掀炮门盖!” 六名炮手掀开左舷的炮门盖,四门六磅加农炮从黑洞洞的炮口里探出来,对准了金顺號高耸的艉楼。 “药包装填!” 炮手將定量的火药包从炮口塞入,用推弹杆捣实。 “弹丸装填!” 实心铁弹被推入炮膛,抵在药包上,再用塞绳塞紧,防止弹丸在炮管內滚动。 “炮口归零,准备点火!” 四门炮全部就位,上层甲板和艉楼上的三门三磅迴旋炮也做好了准备。这种炮带旋转底座,根本不需要固定炮位。炮手转一下炮架就能对准目標,装填也比下层甲板的大炮快。 “距离三百步!”瞭望手报数。 王铁猛地拔出佩刀,三百步,六磅实心弹打福船船板绰绰有余。虽然散布有点大谈不上精准,不过金顺號的艉楼那么大一坨,闭著眼也错不了。 “放!!” “轰!轰!轰!轰!轰!轰!轰!” 炮声接连炸开,硝烟从七门火炮的炮口中喷涌而出,瞬间裹住了希望號半个船身。 七枚实心铁弹,狠狠砸向了金顺號。 第一发六磅弹击中艉楼护板,那层厚实的硬木护板被穿了两个洞,木屑碎片飞进艉楼里,把靠墙站著的两个亲兵击倒在地。 第二发从艉楼窗户钻进去,撞碎了里面的桌案,碎片从另一侧窗户飞出来。 第三发砸在艉楼底部的船板上,穿透了两层船壳板。大福船的水密隔舱挡住了它继续往里钻,但被击穿的那个舱室已经开始渗水。 第四发打偏了,从艉楼上方飞过去,砸断了后桅的一根横桁,断裂的木头带著帆布砸落在甲板上。 上层甲板的三门迴旋炮也几乎同时开火,三磅的实心弹比六磅的小一圈,但打人足够了。几发炮弹贴著甲板横扫过去,那些正慌忙跑向战位的鸟銃手被扫倒一片。 金顺號的后半段甲板在短短几息之內变成了屠宰场。 “什么人?哪来的炮?!” 林茂被衝击力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脸上全是血和木屑。他挣扎著爬起来,抬头看去。 一艘小號甲板船,正横在自己船尾。 那船不像大福船那样高耸如楼,反而矮得离谱,船腹宽得不像话,三根笔直的桅杆掛著粗麻硬帆。而船身那一排炮门正整整齐齐地开著,黑洞洞的炮口全对著自己。 这绝不是海寇能有的船,这是红毛夷的战船!他想下令,但已完全来不及了。 希望號的炮手们已经清理完炮膛,开始装填第二轮。前装炮打一发装一发,速度比佛郎机的子銃慢,但炮手们动作极熟练。他们退出残渣、刷膛、装药包、装弹丸、塞紧、点火,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仅仅一分钟后,第二轮齐射紧跟著到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次上层甲板迴旋炮里有两门换了霰弹,把铁砂碎铁片装在薄铁罐里。三百步的距离对霰弹来说確实远了些,出炮口后散开的面太大,但金顺號甲板上挤满了人,散布大反而成了大好事。 “啊——!”甲板上一片惨叫,来不及躲起来的人被铁砂成片扫倒,最惨的直接被削去了半边身子。 距离又近了些,六磅实心弹则继续盯著艉楼。一发打断了艉楼的一根立柱,整面护板往里倾塌。另一发砸在舵位上方,舵杆所在的位置被多发炮弹轰击船尾区域,那根碗口粗的硬木舵杆终於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根部整个断开。 失去尾舵的金顺號,终於在海面上失去了控制,缓缓打起转来。 同安號上,吴大胜全程目睹了希望號对金顺號的洗甲板。 “转舵!快他娘的往右!把左舷千斤佛郎机对准他们!”他疯了一样大吼。 舵工也拼了命地扳舵,但同安號是二號福船,吃水深、船身长,转向远没有小型盖伦船灵活。等它开始偏转的时候,希望號的炮口已经转过来了。 吴大胜绝望的瘫倒在地,他知道,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他这条船在这个距离上、这个角度上,就是一面等著挨砸的墙,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轮齐射过来,大发贡炮架被震断。铁炮翻倒砸死了一个水手,前桅下方船板被打穿。 再次一轮齐射,四发六磅弹奔向同安號而去。 第一发打在船首,大发贡的炮架被直接震断,沉重的铁炮翻倒在地,砸死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水手。第二发击中前桅下方的船板,打穿了一个洞。最后两发偏出去,砸在海面上激起两道白浪。 同安號虽然没失去动力,但船首的千斤大发贡废了,那可是全船威力最大的一门炮。 另一边林茂瘫坐在金顺號艉楼残骸里,他终於想明白了。 这帮天杀的海寇还有一条红毛夷的战船!而且一直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等著他钻进圈套。 “全完了。”他喃喃道。 河口水道中,黄得禄也听到了身后密集的大炮声。 他回头望去,正好看见金顺號的艉楼被砸塌、后桅横桁断裂砸落甲板的那一幕。 他面露绝望之色,前有岸炮,后有那艘红毛夹板船,全军进退不得。 ----------------- 后面的战斗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希望號继续炮轰金顺號和同安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金顺號后段甲板被彻底打烂,艉楼塌了一半,舵杆也断了。两个舱室进水,船上兵士死伤过半。林茂终究是个在海上混了数十年的人,知道再撑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便令人在船头竖了降旗,遣人持书诣希望號乞降。 水道里挣扎的巡风號和顺风號,眼见大势已去,也只得令船上眾人跪地乞降。 赵奢站在左岸矮丘上,看著这一切,激动的有些难以自抑。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具体哪本书忘了,大意是:所有的伟大,都始於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肾上腺素逐渐从身体里退去,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手心里全是汗。 何老鬼也意识到他们居然真的杀败了官军,亢奋又略带迷茫的看向他。赵奢迅速意识到自己应该保持神秘,加强属下对自己的信心。 他故作高深的拍拍何老鬼肩膀:“去看看咱们得损失怎么样,有受伤的弟兄抓紧安排救治。” 系统界面適时亮了起来: 【大胜!声望+50。当前声望:50。】 【声望可消耗抽卡:每10点抽取一张,种类隨机。是否立即抽取?】 “立刻抽取。” 赵奢把希望投在了徵召卡上,他正愁人手不够。就算加上希望號上的四十九人和之前纳了投名状的俘虏,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十来人。要守住淡水、要建城、要晒盐、要开码头、还得看住这么多官军俘虏,哪样不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