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当教员》 第一章 重生 明治三十八年,东京神田区。 绵延的秋雨不知停歇地下著。 在一间名为“白十字”的牛奶厅里,灯光有些暗淡,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布满划痕的木桌上。 隔著蒙上一层水汽的玻璃窗,隱约可见人力车在泥泞的街道上匆匆跑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角落里,几名戴著方形便帽的大学生正摊开今日的《万朝报》,对著日俄朴茨茅斯和谈的版面爭论得面红耳赤。 长谷川慎捧著一杯温热的牛乳,小口啜饮著,总算是將侵入体內的那股子寒意驱散了些。 这副躯壳实在过於虚弱,受了风寒之后,脑子里至今仍残留著几分昏沉。 坐在对面的伊藤圭介將视线从窗外泥泞的街景中收了回来,嘆了一口气:“长谷川君……昨日那桩事,著实是教人受了不小的惊嚇呢。” “听说隅田川的河水可是冰冷刺骨的。你如今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地坐在此处……大抵也只能归结为神佛的庇佑了吧。” 长谷川慎迟缓地放下杯子。吞咽口水时,喉咙深处依然会隱影传来一阵刺痛。 倘若真有选择的余地,任谁也是不愿钻进这副赤贫如洗的躯壳里的。 这副躯壳原先的主人,仅仅因为交不出下个月区区一圆的房租,再掺杂著那点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书生清高,竟就那般直挺挺地迈入了隅田川的冷水之中。 嗓子眼里,至今似乎还残留著隅田川河底那股令人作呕的淤泥腥臭。刚接手这副身躯的那会儿,他正整个人趴在岸边的烂泥地里,直咳得仿佛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一般。 既然连性命都丟了,读书人的那点体面,想来也是毫无用处的东西罢了。 如今只留下一具冻得瑟瑟发抖的残躯,还要劳烦他来替这残局收拾首尾。这般的境遇,著实是教人感到光火的。 话虽如此,既然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性命,总不至於再被区区几顿饭钱给逼上绝路罢。 “让你看笑话了。”长谷川慎苦笑了一声,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自嘲。 “在河水里呛了两口泥沙……” 他扯了一下嘴角:“突然便觉得,比起那冰冷刺骨的河水,终究还是神田街头的热牛乳要好上一些。於是,便自己爬上岸了。” 伊藤圭介招手唤来了女招待,原本正打算往自己的红茶里再添上两块方糖。听到长谷川的这番回答,他默默地將银夹搁在了瓷碟边缘。 他盯著长谷川看了一阵,又低下头,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 “听到你这般说辞,真教人觉得不可思议呢。总而言之,只要性命无碍,终归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不过,今日特意拍了加急电报將我找来,大概……也不仅仅是为了喝上一杯牛乳吧?” 在这资本主义勃兴的初期,神田区的物价正毫无道理地直往上窜。他摸了摸口袋,里头只剩下三枚白铜硬幣,统共不过十五钱。 区区十五钱,充其量也只能在街角买上五碗连一丝葱花都见不著的清汤蕎麦麵罢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设法將这乾瘪的钱袋重新填满才是。 在帝国大学文科大学的同窗之中,多的是只会高谈阔论的苦学生。唯独坐在对面的伊藤圭介是个异数。 他的本家在横滨做著进出口的贸易。这位出手阔绰的商人少爷,偏偏与先前的长谷川交情颇深。 纵观整个交际圈,既能直接接触到那些甘愿为子弟教育不惜重金的商会社长,又肯在此时伸手拉他一把的,大抵也就只有这位交游广阔的伊藤君了。 “说起来,这杯牛乳,今日怕是只能劳烦伊藤君破费了。” 长谷川慎並未显出什么窘迫之色,反倒顺势將话锋一转:“其实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事想要求你通融。” “那个,能不能劳烦你帮我留意一番,可有什么合適的差事?” 他迟疑了一下,接著说道:“最好是……能儘快预支薪水的那一种。啊,当然了,若是太添麻烦的话,就权当没这回事吧。” 伊藤圭介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开口谋求营生,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寻找差事吗?” “这可真是……长谷川君,前些日子,你似乎还对去商社做事抱有几分顾虑的。如今突然这般开口,倒真是教人有些……” ……有些失了读书人的清高罢。 所谓的清高这种东西,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 先前的那个长谷川倒是由著性子將清高贯彻到底了,结果却险些连性命也一併拋却了。 若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满脑子的西洋哲学,到头来也不过是些泛著酸气的无用之物罢了。 “昨日在冷水里泡了一遭,脑子反倒像是清醒了些许。”长谷川慎答道,“学问做得再深,人终归还是得吃饭的。” “伊藤君……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劳烦帮我引荐一二?去教授英文什么的……大概,应该还是能对付过去的。” 这副躯体本就是英文科的学生,再算上他前世做英文教师的底子。拿这等手艺去应付那些急於附庸风雅的实业家,大抵已是眼下最为稳妥的一条活路了。 穿著白色围裙的女招待端著托盘匆匆走过,不慎碰到了邻桌的椅子,於是低著头连连致歉。一股微甜的焦香气味隨之在空气里瀰漫开来,稍稍冲淡了这阴雨天特有的沉闷。 “长谷川君的学识,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伊藤圭介感慨地说道,“只不过啊,如今横滨那边靠著军需发家的那些人……” “那些人,大概是只看重分数的。至於教授的方法什么的,他们大抵是不太在意的。单论行事作风,恐怕是不像学校里的先生们那般好说话的呢。” 原来在这样的年头,身为父母的人,也同样怀揣著无处安放的升学焦虑啊。 如此一来,事情反倒变得好办了。 只看重分数却不在意教授的方法,这样的要求倒是省事得很。反正只要想方设法帮人家把分数提上去,將那笔酬金安然拿到手便好。 “这个嘛,倒也无妨。” 长谷川慎答道:“教些单词语法之类的,大概也就足够了。至於什么人生哲理……那种东西,反倒是派不上用场的。” “只要方法得当,就算是再怎么心生牴触的学生,总归是能让人听进去一些的吧。” “若是方便的话,引荐的事,便要劳烦伊藤君了。” 见他態度竟是如此坚决,伊藤圭介嘆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 “既然长谷川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敝人这里,倒確实有这么个去处。有一位做海运配件生意的加藤先生,近来正为了自家千金的英文成绩大感头疼。” 伊藤圭介欲言又止,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只不过,那位惠子小姐的脾气,著实是有些……” 长谷川慎並没有贸然出声,只是极有耐心地等著对方將后半句话说完。 见他不仅没有面露难色,反倒摆出一副颇有兴致的模样,伊藤圭介只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听闻前几日,有一位英文学科的前辈去给她讲授莎士比亚,竟被她直接將书本给丟出窗外去了……” “说是读这些西洋人的酸腐诗句无聊至极,反倒不如去上野公园骑自行车来得痛快。”伊藤圭介十分无奈,“加藤老先生当时便大发雷霆,直道是连个小丫头都管教不住。” 去给一个满脑子只想著去上野公园骑洋车的实业家千金,讲授什么莎士比亚的诗集。 这等不知变通的教授方式,莫说是教人向学了,只怕是单单叫人安静坐下听讲,都已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吧。 “我倒觉得,英文这东西,也不过是一门工具罢了。”长谷川慎听得直摇头。 “若是……乾脆就直接当作工具来教的话。”他略微思索了一番,反倒生出了几分干劲来,“或许情况会好上一些吧。一上来便大谈什么文学素养的,人家大小姐大概也是断然听不进去的。” 伊藤圭介一愣,他似乎已经有许久,未曾见过好友露出这般神采奕奕的模样了。 “做买卖的人……金钱自然是不缺的。”伊藤也跟著放鬆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不过,在那些华族和老派官僚面前,总还是觉得矮了那么一截。所以啊,加藤先生简直是做梦都想著能让惠子考进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或是將来能许配给一个帝国大学的毕业生,也好洗脱掉那一身的商人习气。” “前头那个被辞退的教员,加藤先生连带著退职金,可是足足多结了五圆呢。只不过这笔钱……实在是不太好拿的。”伊藤圭介苦笑著说。 “那位惠子小姐脾气骄纵得很。大概……根本就没把我们这些做教员的放在眼里吧。” 听到这个数字,长谷川慎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五圆,已然足够买下好几个月的食粮,连同过冬所需的银炭了。 至於那位脾气骄纵的大小姐,只要她到底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总归是能寻出些法子,哄著她將课业听完的。无论如何,先把这笔钱拿到手再说。 “面对这种学生啊。”长谷川慎將杯中最后一口牛乳一饮而尽:“一味地想用长辈的威严去压制,大概是行不通的。” “总得……换些別的法子去试探试探吧。” “若是长谷川君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加藤先生怕是会把你奉为上宾看待呢。”伊藤圭介掏出一枚银幣压在帐单之下,低头看了一眼怀表,顺手便拎起了掛在桌沿的雨伞。 “时间也不早了,加藤先生这会儿,大概正在商行里查阅帐簿吧。” “要不……现在便过去拜访一下?倘若你方便的话。趁著他今日尚未发火……兴许在薪水方面,还能谈得更为宽裕一些。” 长谷川慎也跟著站起了身来。 “那便有劳伊藤君了。” 第二章 试讲 雨似乎又下大了,顺著屋檐猛烈地倾泻而下。 沿途的街道满是泥泞。 位於街角的那栋两层高的红砖洋馆,便是加藤商行了。 “加藤先生的性子,向来是有些急躁的。” 伊藤圭介递出还在滴水的雨伞,在走廊里小声提醒道:“待会儿若是话说得重了些……还请长谷川君多多包涵。在横滨做海运的这些人,脾气总归是有些粗暴的。” “嗯,我心里有数。”长谷川慎应声答道。 到了二楼的房间,刚一拉开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长谷川慎在外头被冻透的身体经这暖气一烘,僵硬的手指总算是恢復了些许知觉。 只是这常年缺乏油水的胃袋,猝然遇上这种富贵人家才有的浓郁香气,反倒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那股夹杂著炭火气息的沉香味仿佛带有重量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又是帝国大学出来的么?” 书桌后,加藤重吉合上了帐本。这位五十岁上下的老板紧锁著眉头,脸上满是心烦意乱的神色。 “前几天那个……受了那孩子几句气,竟是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的。”加藤冷哼了一声,满脸嫌弃,“只会红著脸念叨些什么体面。书读得多了……反倒是成了无用之人的吧。” 伊藤在一旁赔著笑脸,赶忙將话头接了过去,极力地从中调和著气氛: “加藤先生,这次可是不一样的。长谷川君他……学问极佳,为人也是极为可靠的。” 长谷川慎恭敬地鞠了一躬,並未搭话。 拿前任教员发泄不满,无非是商人在借题发挥,给新人立下规矩罢了。这时候缄口听著,大抵才是最为稳妥的应对之法。 “可靠?” 加藤冷笑了一声,嘴角浮现出一抹嘲弄:“我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可靠。我想要的……是成绩。是能让她考入女子高等师范的成绩。” “那些华族的大人们……规矩总是多得很的。”加藤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甘,“若是连个好学校都考不进去……” “日后即便带去再丰厚的嫁妆——” “到了夫家,想必也还是要被人看轻的。这一生,也就只能做个暴发户的女儿罢了!” 將大人在社交场合受到的冷眼,全数压在一张升学的考卷里去换取顏面。被这般沉甸甸的执念压迫著,换作是谁,多半都是要生出些怨气来的吧。 “若是为了应考的话……”长谷川慎开了口。 “那些高深的学问,对初学者而言,確实是为时尚早了些。” 加藤抬起眼皮,狐疑地打量著他: “哦?那依你之见……该教些什么才好?之前那个本科生,可是口口声声说著,学习西洋语,便是要先懂得西洋的精神的。” 长谷川慎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平淡地说道: “精神这种东西,总是换不来高分的。西洋语……说到底,也就是应付考试的工具罢了。一上来便大谈文学……换作是谁大概都会觉得厌烦的吧。” “能拿到分数也就是了。” “先教拼写、文法——大抵也就足够了。”他补充道,“至於那些诗集……其实是毫无阅读的必要的。” 先將考卷填满,將女子高等师范的合格通知拿到手再说。连最基础的字母都未能认全,一上来便空谈什么西洋精神,確实是不切实际。 加藤沉默了片刻。 听惯了满嘴的文明开化、思想启蒙,突然听到这般务实的实在话,他脸上的烦躁之色倒是褪去了些许。 “工具么……这种说法,倒真不像是出自一个读书人之口呢。”加藤打量他的眼神变了,“你这位同窗……確是有些意思。” 伊藤暗自鬆了一口气,刚欲开口:“那么,长谷川君的差事……” “先別急。”加藤打断了他。 “试讲的酬劳,两圆。”加藤开出了条件,“今日若是未被赶出来,哪怕只是让她学进去了两三个单词……出门的时候,去帐场支取便是了。” “日后的薪金,每月十圆,外加车马费。” “若是也被气跑了的话……”加藤补充了一句,“自然是一分也拿不到的。” “我明白。”长谷川慎答得乾脆,“那便……先试著教教看吧。” 加藤唤来了门外的女佣。 “带这位先生去內室。”他吩咐道,“转告大小姐,新教员到了。” 女佣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穿过木製的长廊。头顶瓦片上的雨声愈发响亮。庭院里的松树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走廊里的暖意早已散尽。穿堂风一吹,长谷川慎那件半干不湿的外套重新贴附在皮肤上,冷的刺骨。 伊藤大概还要留在前厅寒暄些生意上的事,並未跟上前来。 女佣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拉门前停下了脚步。 “先生,便是这间了。”女佣面露难色,有些迟疑,“大小姐今日……心情大概是很不佳的。” “早饭的食具全给摔碎了。方才还在屋里乱掷剪刀呢……还请您多多包涵。” 长谷川慎只当作未曾听闻。 既然拿了这笔丰厚的薪金,忍受些大小姐的脾气,自然也是算在酬劳之內的。只要不是將剪刀往教员的身上招呼,大抵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女佣抬起手敲了两下。 “大小姐,新来的教员到了。” 屋內毫无回音。 女佣十分尷尬,只得拉开门,退到一旁。 刻意製造的沉默,门里竟是连一丝衣物摩擦的声响都不曾有过。 將人隔绝在门外,企图用这般毫无声息的抗拒来消磨来访者的耐心。 明明已是快要考量师范的年纪了,发脾气的法子,大抵却还是关起门来装聋作哑的老一套。以为只要不弄出半点声响,外头的人感到难堪了,自然便会知趣地退开。 若说心中毫无芥蒂,那自然是骗人的。被人这般晾在门外,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不过他倒也並未將其放在心上,没有在门口白费功夫,便径直跨入了室內。 “打扰了。在下是新任的英文教员,长谷川慎。” 第三章 单词 屋內並未点灯,榻榻米上一片狼藉。深蓝色的墨水顺著矮桌的边缘滴落,在席面上染出一大块暗斑。 一支笔尖摔坏了的西洋钢笔滚落在拉门旁,边上散落著两本被撕去封皮的《泰西名诗选》。 想必是方才发脾气时刚刚弄翻的。 “又来了一个烦人的傢伙么。” 房间內传来了清脆的抱怨声。 身著紫菀色矢絣和服的少女背对著门,正盘腿坐在窗边的坐垫上。 这般毫无顾忌的坐姿,在规矩森严的家庭里,无论如何都是极不合礼数的。她手中紧攥著一把半坏的摺扇,正烦躁地拨弄著扇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听闻门口的动静,加藤惠子转过身来。 梳拢的庇发被抓得略显凌乱,白皙的脸颊上还沾染著一点不知从何处蹭来的墨跡。那双透著娇纵之气的眼眸,正打量著佇立在门口的来人。 “前任的那个……不过是被我说了两句,便红著眼眶跑掉了。” 惠子將手中的摺扇隨手丟向一旁:“你这人,想必也是待不久的吧。不如趁早去帐场结了车马费,也省得大家在此处白费工夫。” 瞥见少女脸颊上那道滑稽的墨痕,长谷川慎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富商的女儿,被家里娇纵惯了,脾性中总归是带著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理直气壮。 倘若此时端起教员的架子予以训斥,多半也只能落得个与前任同样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他避开地上的钢笔与墨跡,挑了块乾净的落脚处,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外头雨势颇大。加藤先生给的薪金又颇为丰厚。在下总归是不太想离开的。” 听到这般话语,惠子显然是愣住了。 以往那些来商行任教的帝国大学学生,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將薪金掛在嘴边的傢伙,倒著实令她有些摸不透底细了。 “薪金?”惠子挑起眉毛,“父亲大人为了让我去考那个什么女子高等师范,还真是捨得挥霍金钱啊。” 她从坐垫上直起身子,气鼓鼓地抱怨道:“那些洋人写的冗长句子,简直如同虫子一般爬来爬去,到底能有什么用处!整日里非要让人去读那些酸涩难懂的诗集,还要去背诵什么莎士比亚……有这等閒工夫,去上野公园骑新买的自行车难道不好么?” “父亲大人也真是的,明明家里是在码头做营生的,却非要我装出一副华族千金的做派。日后去夫家相亲,难道还要当面给人家背诵一段英文诗不成?” 少女烦躁地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倒像是一只竖起了浑身毛髮的猫。 长谷川慎弯下腰,將那本被丟弃在脚边的《泰西名诗选》捡了起来。 纸页上沾染了些墨水,封皮已然被撕扯得破损不堪了。 “诚然,这般晦涩的诗集,確实是毫无用处的。”他拍去书页上的灰尘,將其隨手放置在一旁的矮桌上。 此言一出,惠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些读书人不是向来將这些西洋文章奉若圭臬一般供奉著么,怎么此人竟顺著她的话语讲下去了? “你这人……”惠子重新端正了跪坐的姿势,带著几分好奇探究道,“你既然是来教授英文的,怎的也觉得这些东西没有用处呢?” “对於满心只想去骑自行车的人而言,读懂莎士比亚,確实是毫无益处的。只是……大小姐今日若是將在下气走了,过上两日,府上大概又要迎来些满口精神、自由的新教员了。” “教员总是这般换来换去的,府上也不得安寧。大小姐去上野公园骑车的日子,多半也是要被无限期地搁置下去的吧。” 惠子顿时语塞。 这大半个月以来,家中因为聘请教员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父亲几乎每日都要大发雷霆。 她那辆新购入的英国產自行车,已然被锁在库房里多时了。每次只要她稍一表露想要出门的念头,便会被父亲以“功课未成”为由,严厉地训斥回来。 眼下此人,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你待如何?”惠子的敌意消散了大半,那双明亮的眼眸灵动地转了转,“你既然收了父亲的酬金,总不至於只是陪我在这里相对无言地乾耗著吧。” “自然是教授些能够获取分数的法门。” 长谷川慎从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一本蒙著灰尘的初级文法书,翻开了第一页。 “加藤先生所求的,不过是一纸女子高等师范的合格通知书。而大小姐所求的,则是耳根清净,能够无拘无束地出门游玩。” “既然如此,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长谷川慎將那本文法书推至惠子面前:“我们不讲授高深的文学,也不去探討什么西洋的开化精神。考卷上考查什么单词,我们便只学习那几个单词便是了。” 惠子的视线落在那本枯燥的文法书上,神色间还有些迟疑。 “当真就这般简单么?”她满腹狐疑地问道,“父亲大人夜里可是要查验功课的。若是被他察觉我只是在敷衍了事……” “在下自会教导您如何敷衍过去的法子。” “一日只需记诵五个单词。待到加藤先生过问之时,便將这五个单词朗声诵读给他听。经营海运的商人们,想必也是听不懂莎士比亚的。只要见您肯开口朗读西洋语,他多半也就会心满意足了。” “届时,大小姐再趁机提及去骑自行车一事,想必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惠子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应付父亲大人的查验,这向来是令她最为头疼的苦差。倘若一日只需记诵区区五个单词,便能换得耳根清净,甚至还能藉此向父亲討得骑自行车的特权…… 这哪里是在授课,分明是在传授她如何应付家里的差事。 她盘算了一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仿佛生怕被外头听见一般,连说话的音量都刻意压低了些。 “五个单词……”惠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你这个人,说话行事,与前头那些书呆子当真是不大一样的。”她抬起头来,面容上终於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今夜父亲大人问询起来,我却背诵不出的话……我这做学生的,少不得要向父亲大人分辩几句,將罪责全数归於你身了。” “理当如此。”长谷川慎答应得极为乾脆。 只要这门功课能够顺利地教授下去,在这加藤商行內便算是有了立足之地。 至於日后如何將这五个单词真切地灌输进她的脑海之中,那便全凭教员的手腕了。 “既是如此……”惠子扬起下巴,带著几分勉为其难的傲慢,“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本小姐便勉为其难地学习几个单词吧。若是教得令人感到枯燥乏味,明日你大概也是不必再来的了。” “那么,今日的第一课,便从这五个用以交差的单词开始吧。” 第四章 脚踏车 廊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和室里原先滯闷的空气,经夜风一拂,倒也散去了大半。 “快些吧,莫要磨蹭了。”惠子连声催促道,“倘若连父亲大人那一关都敷衍不过,先生这家庭教师的职务,今日怕是就要告吹了。” “既然如此,第一个词……便学『bicycle』好了。”长谷川慎在便笺上写下一串横文字。 惠子凑近端详,嫌恶地皱起眉头,满脸的不情愿。 “这西洋字……怎的生得这般古怪。” 她低声嘟囔著:“简直如同群虫攒动……扭曲蜿蜒。” “即便是虫子也罢……”长谷川慎將写就的纸笺推了过去,“只要能骗开库房的大门,便也足矣。来,隨我念。拜——西——库——。” 惠子结结巴巴地隨之诵读了一遍,舌头仿佛打了结般僵直。 “啊,这也未免太难念了!”她气恼地抱怨道,“早先来的那些人,非逼著人將舌头卷到天上去不可。口口声声说什么倘若发音不准,便是失了西洋的规矩……” “所谓的规矩……原本也不过是用来唬弄外行人的把戏罢了。”长谷川慎隨口应了一句。 “反正加藤先生也是听不懂的。发音究竟准与不准,大概也由不得他来评断。只要能换得那辆脚踏车……便足矣。” 听闻家庭教师说出这等出格的道理,惠子先是一怔,隨即不禁掩口窃笑起来。 她长到这般年纪,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先生。 以往大学里来的那些书生,个个端著迂腐的架子,规矩繁冗得很。眼前此人,倒是个全无忌惮的。 “先生这般教唆旁人敷衍塞责,竟是半分也不觉羞愧么。”惠子眼底的敌意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同谋般的兴致,连原本端正的坐姿也隨性了许多。 此后的半个多钟头里,两人便凑在这座卓前,生硬地拼凑出了剩余的四个西洋词。 为了使这套法子奏效,长谷川慎特意挑选了四个最为应景的词汇:father、tomorrow、present、park。 “若將此连结起来看……明日,父亲大人,前往公园,骑乘脚踏车,便是绝佳的礼物。”长谷川慎用笔尖將这几个词圈作一处,將这串毫无文法可言的单字生硬地凑成了一句。 这等不成体统的教法,若是让大学里的老先生们撞见,怕是要气得怒不可遏。然而眼下这般光景,能哄得这大小姐开了口,方是当务之急。 “若是父亲大人知晓这几个词根本连不成句,不知脸上会现出怎样一副光景呢。”惠子反反覆覆地囁嚅著那几个半生不熟的词汇,面上满是笑意。 …… 廊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屋內的气氛骤然凝滯。 “不妙,是父亲大人。”惠子陡然挺直了脊背,將那柄损坏的摺扇往身后一藏。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一乾二净,又復归了那副抗拒的清冷模样。 这般变脸的能耐,著实令人咋舌。 “哗啦”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加藤重吉阴沉著脸,这大半月来,他只要一拉开此门,迎面掷来的准是乱飞的茶器与满地狼藉。 他甚至在心底暗自盘算,只待撞见这个新来的先生掩面请辞,便要大发雷霆。 可眼前的光景,却令他怔在了原地,连原已到了嘴边的斥责都生生咽了回去。 那位年轻的先生正端端正正地正座於座卓前。而他那个脾性骄纵、成日里只知摔打物件的女儿,竟也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对面,手中尚且捧著一张写满横文字的讲义。 “今日……倒是不曾耍脾气么?”加藤重吉狐疑地环视四周,满面惊诧。 惠子半垂眼瞼,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这位长谷川先生……好歹不似早先那些人那般惹人生厌。” 她冷哼了一声:“听著尚可入耳,便勉强记下了几个词。” 加藤重吉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记下了几个词? 这大半月来,他损毁了多少名贵器物,辞退了多少自视甚高的书生,谁也未能让这丫头哪怕吐出一个横文字母。眼前这个初来乍到的青年,竟当真做到了? “哦?都学了些什么?且念来听听。”加藤重吉跨入室內,双手负於背后。 惠子丝毫不露怯色。她清了清嗓子,语调清脆: “father!” 加藤重吉怔了怔:“此为何意?” “自然是『父亲大人』的意思。”惠子答得极为顺畅,旋即又连著念出了剩余的几个词,“tomorrow,明日;present,礼物;bicycle,脚踏车!” 她將这几个西洋词在唇齿间飞快地过了一遍,末了还不忘顺势拋出自己的本意: “倘若明日不曾落雨,父亲大人准允我去公园骑车……那自然是极佳的present了。” 一连串的发音,虽还带著些许生涩的腔调,但在加藤重吉听来,却远比那些不知所云的冗长言辞要悦耳得多。 那些横文字母自女儿口中朗声诵出,全无滯涩。有了这等做派,日后纵是出席华族老爷们项的洋式茶会,也断然不至於失了体面。 加藤重吉面上的怒容顿消於无形,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自抑的狂喜。那张素来沉鬱的面庞,此刻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长谷川君,还请借步迴廊。”加藤重吉连称呼都客气了几分。 两人行至迴廊转角。加藤重吉自怀中摸出两枚一圆银货,毫不迟疑地递了过去。 “长谷川君……当真有些手腕,能令小女启齿朗读西洋文字者……阁下还是头一位。” “加藤先生谬讚。既然领了贵商行的薪俸,总得让先生觉得这笔钱未曾白费才是。”长谷川慎接下银幣,將其纳入衣袋之中。 “未曾白费……?”加藤重吉愣了一下,旋即爽朗大笑。 “往后的薪俸,每月十圆。若功课当真有了起色,车马费我自会另行结付。” 言及此处,加藤重吉的语调沉了几分。 “不过……今日算是借了脚踏车的名头。那明日呢?” 到底是不见成效便绝不鬆口的商人本性。 “若是哪日这丫头又生出厌烦,將讲义撕得粉碎……我加藤商行的薪金,怕也並非那般好拿的罢。” 面对这位海运老板的敲打,长谷川慎倒也未觉讶异。 “加藤先生多虑了。”长谷川慎从容应对。 “今日借著脚踏车,无非是为了诱令嬡启齿罢了。教授学问之事,本就需循序渐进,既然这最为艰涩的第一步已然跨出,明日……明日总归有明日的计较。” “只要人还肯端坐於室內,往后的规矩……总归能立起来的。” 加藤重吉听罢此言,这才彻底宽了心,迈开大步朝前厅行去。 “如此甚好。明日的授课,还望长谷川君务必准时。” “理当如是。” 加藤重吉已然走至迴廊拐角,足音渐行渐远。 长谷川慎提高声量:“既受了加藤先生的薪俸,明日自然断无迟到的道理。” 第五章 邻居 穿过神田区狭窄的街道,回到长岛下宿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这是一栋建在巷弄深处的两层木造长屋。外墙的木板早就朽得不成样子,缝隙里填满了常年积攒的污垢。巷道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 一楼的共用水池旁,负责下宿的管事长岛登势正挽起袖子,费力地刷洗著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听见门口的动静,她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了腰。 “长谷川君……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呢。”长岛登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著些试探。 “去了一趟商行……办了些杂务。”长谷川慎在玄关处脱下木屐,换上室內的拖鞋。 长岛太太的视线在长谷川慎那件旧外套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在如今这般世道下,下宿的管事们最怕的,便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帝国大学学生。脑子里虽塞满了西洋的先进学问,口袋里却连一枚十钱硬幣都掏不出来。 “那个……长谷川君。”长岛太太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笑容里透著几分难以启齿的难堪,“今天下午,房东那边派人来催过帐了……” “说是米价又连著涨了几回。拖欠的租金若是再收不齐……他便要把这间屋子收回去了。”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拖欠的那一圆房租,若是再拿不出来,今夜这扇拉门怕是进不去了。 长谷川慎伸手探进口袋,拿出其中一枚银幣,递了过去。 “这是一圆的银货。先把拖欠的房租结清了吧。” 长岛太太愣住了。 她大概是没料到,这个前几日还被房租逼得满脸绝望的穷学生,今天竟能这般毫无吝嗇地掏出现款。 在这长屋里,一圆面值的银货可是一笔大数目。她慌忙在围裙上使劲蹭干了手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硬幣接过去。手指下意识地在银幣边缘的齿纹上用力搓弄了两下,又借著月色仔细辨认了一番。 確认是成色十足的真品后,她脸上的难堪瞬间一扫而空,连带著声音都轻快了不少。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长岛太太將银货塞进贴身的荷包里,立刻变得热情起来,“长谷川君可是寻到了什么赚钱的差事?” “不过是替人做些家庭教师的活计,勉强餬口罢了。” “教书好呀,果然是做学问的人呢……”长岛太太陪著笑脸,“锅里还有些剩下的萝卜汤,长谷川君若是还没用过晚饭,我去盛一碗来吧?” “多谢长岛太太,我已经用过了。” 长谷川慎顺著木楼梯往二楼走,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狭小。 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隔壁的纸门便被拉开了。 隔壁住著的是个在报社做文选工的年轻人,名叫佐藤义一。成日里在铅字堆里熬夜,脸色总是透著股病態的蜡黄。 佐藤义一端著个掉漆的盥洗盆走出来,正好撞见长谷川慎。他瞥了一眼楼下长岛太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脸,大概是猜到了什么。 “已经把租金交上了吗……” 佐藤义一声音有些沙哑:“长谷川君……到底还是比我们这些人有本事的。” 长谷川慎在自己门前停住脚步。 “只是运气好些,碰上个愿意给钱的僱主罢了。”他隨口应了一句。 佐藤义一嘆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愿意给钱的僱主……这样的世道,有钱的永远是那些大財阀与华族的大人们。咱们这些人……就算是把命填进排字房里,也是换不来几个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揉得皱巴巴的《万朝报》,递了过来。 “今天的头版……满大街都在发。” 佐藤义一的语气里透著股说不出的苦涩:“说是帝国饭店那边,又要办什么接风的西洋舞会。听说光是宴席上的一瓶洋酒,就够咱们这长屋里的人吃上大半年的大麦饭了。” 长谷川慎没有去接那份报纸。 “报纸上说得倒是热闹……”佐藤义一靠在门框上,自顾自地往下说,“什么文明开化,什么躋身上流。” “可今天我去街角的米铺……一升白米,又足足涨了两钱。” 佐藤义一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忿恨。 “隔壁街那个死了丈夫的未亡人,今天连买豆腐的钱都拿不出了……这样的世道,究竟算是什么道理啊!” 上层的大人物们在西洋舞会上沉醉於奢靡的宴席,商人们趁著行情大发横財,而这神田区长屋里的底层百姓,却只能对著飞涨的米价暗自嘆息。 “报纸上的大字,终究是填不饱肚子的。”长谷川慎伸手拉开自己房间的纸门。 “不管外头如何喧闹……这日子,总归还得是一天一天熬下去的。佐藤君,早些歇息吧。” 那些华族的舞会,眼下確实有些太遥远了。 佐藤义一愣了半晌。他大概是习惯了大学生们义愤填膺的做派,没料到长谷川慎会说出这般现实的话。 “填不饱肚子么……” 佐藤义一苦笑著说:往洗漱间走去了,“確实是事实呢。” 长谷川慎走进房间,反手合上纸门。 屋子只有四叠半大小。 一张矮桌,一床卷在角落里的破旧被褥,再加上靠墙堆著的几摞西洋书,这便是全部的家当了。 在加藤商行时,这钱拿著只觉得是笔数字。可如今回到这狭小的长屋里,听著外头佐藤压抑的咳嗽声和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醉汉叫骂,这枚硬幣的分量才真切地显现出来。 世道就是如此。不管那些同窗把西洋的启蒙喊得多响亮,在这物价飞涨的东京街头,口袋里攥著能买大米的硬幣,才能换来这一夕的安寢,保住活下去的体面。 那位脾气娇纵的大小姐,大概明天又会想出些什么新的消遣来吧。加藤重吉的钱,也断然不是那么好一直拿下去的。 不过,既然房租交上了,肚子能填饱了,剩下的事,便都是可以慢慢打算的了。 长谷川慎將那枚银幣收进抽屉里,连衣服也没脱便躺倒在那床单薄的被褥上。 远处的巷口传来巡夜人敲击拍子木的清脆声响,在这夜里,听著倒也让人觉得安稳了些…… 第六章 大学 翌日清晨,帝国大学的庭院內,高大的樟树枝叶繁茂,几栋西洋式样的学堂楼阁静静矗立。今日重返这最高学府,心境诚然是颇为快然的。 井上谦之助正立在石阶下方。此人平日里是个只知晓钻研文法的,那身黑色詰襟制服穿得板正。听闻脚步声,井上谦之助转过身子,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诧。 “长谷川君,这几日究竟去往何处了?”井上谦之助眉头微皱,面露不解之色,“自打上周的英国文学论之后,便未曾在前排见过你的席位。同窗们皆以为你染了微恙,正臥床休养呢。” “劳烦井上君掛念,鄙人身体並无大碍。”长谷川慎无奈地说道,“前些日子多有俗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这才耽搁了学堂的讲义。” 井上谦之助微微一愣,面上的惊诧渐渐褪去,神情又变得肃正。 “原来如此,俗务繁杂也是无可奈何的。既然君已平安归来,今日威廉教授的讲义,大抵是不会再错过了。” 长谷川慎出声答允,两人便道了別。 石阶旁,伊藤圭介正拿著一本丁尼生的诗集翻阅著。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了一抹讶异的神色。 “哦呀,长谷川君……”伊藤圭介上下打量了一番,难掩讶异之色,“今日这气色……似乎比昨日在牛奶馆相见时,要明朗许多呢。” “若是能得一顿饱饭……精神自然会隨之好转的。”长谷川慎淡淡地说道,“昨日加藤商行那边的差事,总算是敲定了。” “哎?当真定下了么?”伊藤圭介连手中的诗集都合拢了,满脸的难以置信,“那位加藤先生……可是出了名的严苛。还有那位千金大小姐,竟然真的愿向你求教了?” “不过是侥倖罢了……寻到了些能让那位小姐对英文生出兴致的法子。”长谷川慎答道,“说到底,这全仰仗伊藤君昨日的引荐。今日午间……便由鄙人来请客吧。须田町那边的牛锅铺,听闻风味甚好。” 伊藤圭介愣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换作往日,这位同窗莫说是主动开口请客,便是旁人请他吃上一碗素麵,他也总是要推辞半日的。如今不仅接下商行的差事,竟还晓得承情了。 “可是……长谷川君才刚领了薪金,这便要去吃牛锅么?”伊藤圭介面露迟疑,“那等地方的花销可不小。你的心意我领受了便是,这笔钱金……我看还是留作缴纳下宿的房租更为妥当。” “房租的话,昨夜便已如数结清了。”长谷川慎笑道,“这份家庭教师的生计,原本便是蒙受了伊藤君的关照。若是连一顿便饭都不请……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走吧,也让鄙人好生见识一番这文明开化的滋味。” 见他的態度这般坦然,伊藤圭介脸上的迟疑这才逐渐散去,换上了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便也就不再推辞了。 …… 明治时代的洋文学问,与脑子里原本熟知的那些言语,大抵是截然两样的东西。 现下大学里的教员们,总是偏执地要求门生將泰西的古典剧本,逐字逐句地译成死板的文语体。 若是想在帝国大学本科顺利结业,单凭以前那种只会日常通俗话语的底子,是断然应付不了大考的。原先留下的那些残缺记忆,真到了考场上根本做不得数。 终究还是得靠自己,重新將这些应试的条文啃下来。 长谷川慎坐在阅览室的角落里,在一张空白的讲义纸上记下几个生僻的词缀。宽敞的厅堂內坐著几十个穿著黑色立领制服的背影。 那些本科生多是將方形便帽端正地搁在手边,正对著摞得高高的洋文大词典埋头苦抄。 正前方的粉刷白墙上,高高悬掛著装裱严密的《教育敕语》捲轴,顶上的天花板则盘踞著几道深色的煤气吊灯管线。面前摊开的那本《泰西文法讲义》,满篇皆是铅字印刷留下的粗糙压痕。 这等复杂排版,连同那些必须强行背诵的语法一道,满是生硬的刻板。非得把人的思绪框在古板的规矩里,才肯罢休。 “长谷川君……” 一道女子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长谷川慎抬起头,一个穿著絳紫色行灯袴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桌案对面。 是白石百合子。 百合子本人是在女子高等师范念书的,今日大抵是女校那边没有课业,来这大学学堂里给白石教授送些物件,顺道受了父亲的嘱託,才寻到了这满是男学生的阅览室里来。 百合子的父亲是大学里的文学教授,和长谷川的父亲曾是旧相识。 只可惜长谷川家境中落,如今一个只能住在神田区的破落长屋里靠糙米餬口,另一个却是在西洋式宅邸里长大的富家大小姐。 这份悬殊的门第之差,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横亘於二人之间。 让原先那个长谷川慎总是在对方面前显得处处拘谨,连说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好几遍,生怕谈吐显了穷酸气,失了读书人的体面。 那些被深藏起来的自卑,在这时代森严的阶层面前,原本是分外可悲的。 “啊……是白石小姐。”长谷川慎有些惊讶,隨即敛起思绪。 “家父前两日还在念叨……说是,许久未在学堂的早课上见著长谷川君了。”百合子说道。 她垂下头,声音有些发紧:“听旁人说……你近来身体微恙。今日见著,气色倒大好了的呢。” “劳烦白石教授费心了……”长谷川慎淡淡地说,“前几日……的確是受了些风寒。只不过,自从明白了这世上的病痛多半是饿出来的之后,去寻了些能换取白米的营生,身子便自然大好了的。” 听到这般言语,百合子原本准备好的问候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以往眼前这个人说话,总要卖弄些西洋的哲理以彰显自身的才学,今日怎的满口皆是这些粗鄙的言语了? 在她的认知里,帝国大学的本科生大抵是寧可饿著肚子,也要把学问的体面撑到底的。 这种把“白米”和“营生”掛在嘴边的做派,实在教人觉得荒唐。 她压下心头的讶异,从隨身的手袋里抽出一张硬纸片递了过来。 “家父差我顺路跑一趟……把这个交予你。” 第七章 午饭 那是一张神田青年会馆的入场券,主讲人是一位从英格兰归来的学者。 讲题是关於泰西文学在新时代的启蒙。 这便是这时代最时髦的“公开讲演会”了。那些留洋归来的学者们,总是喜欢租下宽敞的会馆,在台上大肆谈论著泰西的文明与开化。 台下的学生和文学青年们听得入神,似乎只要听了这一场讲演,便能立刻受到无上的洗礼。 “家父说……这场讲演会,十分难得的……”百合子分外认真,“长谷川君向来对西洋文学甚有见地,去听一听……大抵是有些益处的。” “白石教授费心了。” 长谷川慎將那张入场券隨手夹进了手边的讲义里。 他只觉得这等空谈实在有些无趣,去听学者们在台上大谈启蒙,还不如多去教几句应付差事的英文,好把下个月的房租和过冬的煤炭钱早些攒出来。 百合子眼见那张入场券被这般对待,心里莫名生出些烦闷。 这般敷衍的態度,实在和记忆里那个总是拘谨的穷学生相去甚远。那张入场券可是家父特意留出来的,平日里不知多少学生想求都求不到,他竟这般不当回事。 “长谷川君近来……可是遇著了什么难处么?”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若是下宿的费用短缺……家父那边……” 长谷川慎明白她言辞背后的深意,只是两人眼中的世道大抵是不一样的。 对於连明日口粮都没有著落的人来说,那些高深的学理,终究是过於奢侈的东西。 “白石小姐多虑了……”长谷川慎打断了她,“近来……在加藤商行里寻了个教书的差事,薪金给得颇丰。这下宿的房租和日常开销,已经是宽裕得多了。” 听到“商行”二字,百合子的嘴唇立刻抿紧了。 学问应当是用来研习文学、启迪民智的,怎能沦为换取金钱的市井工具? “去商行里……谋差事么!”百合子眉头紧锁,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在这安静的阅览室里,这突兀的声响立刻引得邻桌几个男学生纷纷侧首。 察觉到周遭投来的视线,百合子脸上闪过一丝懊恼,连忙將声音压低了些,语调却难掩讶异:“长谷川君的才学……若是荒废在那些商家宅院里,家父听了,怕是要大失所望的罢。” 长谷川慎並未將这番责怪放在心上,挑了挑眉:“学问自然是要紧的……只是总得先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去研习的嘛。让白石教授失望,实在非鄙人所愿。只是眼下……这饭资,大抵比什么都来得迫切。白石小姐代为跑这一趟……辛苦了。” 百合子听闻此言,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终究未能反驳半句。 “既是这般,便不搅扰长谷川君用功了。”她略微欠身,继续说道,“明日的讲演会,还望阁下……务必拨冗赴会。” “啊……那是自然。”长谷川慎满口应允。 “白石教授的这番厚意……鄙人,定是会准时赴会的。” …… 正午时分,须田町的街道上挤满了行人和人力车。 路边那家牛锅铺的门面颇为气派。 掀开印著商號的深蓝色暖帘,一股浓烈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堂內人声嘈杂。 长谷川慎与伊藤圭介在靠墙的位置落了座。墙上的木製水牌上,用浓墨写著一盘霜降牛肉的价钱。 仅是两盘这等上好的红肉,便抵得上长屋里的活版印刷工熬夜苦干三日挣来的血汗钱。 这满大街宣扬的文明开化,说到底也不过是富人们独占的消遣罢了。 所谓的西洋做派、吃肉喝奶,终究是要按著口袋里的钞票来划分界限的。穷苦百姓连一升糙米都要精打细算,根本够不著这铁锅里的荤腥。 唤来的女侍在炉子上架起了一口生铁平底锅。褐色的汤汁很快便沸腾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冒著气泡。 长谷川慎並未去吝惜那几个小钱,点两盘红肉,又添了些豆腐与鲜椎茸。 肉片一落入锅中,浓郁的甜咸香气便隨著热气升腾了起来。 长谷川慎夹起裹满生鸡蛋液的牛肉送入口中柔软的肉片带著鲜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 “现今这世道,果真只有做实业的商人……才吃得起这等好肉啊。”伊藤圭介咽下口中的食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咱们这些帝大英文科的学生,成日里满口拜伦与雪莱,自詡为国家之栋樑……可真到了月底,就连吃一碗清汤蕎麦麵,也是要算计著口袋里的铜板的。” 长谷川慎將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夹入碗中,吹了吹豆腐上的热气,將其吞下:“文学这等事物……终究是无法果腹的。无论到了何种年月,能在这酒馆饭铺里高声阔论的……永远是怀里揣著钞票的人。伊藤君的本家在横滨做著实业,大抵比鄙人更諳熟这个道理吧。” “……长谷川君,当真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伊藤圭介摇了摇头,“若是换作从前的你,断然是说不出这等言语的。若是听闻旁人这般谈论钱財……怕是要端起读书人的做派,当场冷下脸走人的吧。” 长谷川慎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却没著急吃,半晌,他才道:“人若是往三途川畔走上一遭……那些毫无用处的清高与体面,大抵也就一併沉入河底了吧。” “忍飢挨饿的滋味绝不好受。如今能在加藤商行谋得一份差事,能像这般坐在此处吃上一顿牛锅……实在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踏实的事了。” “今日这顿饭,无论如何都是要请伊藤君的。往后若是还有什么门道……还望多多关照。” 伊藤圭介听完,不由得笑了起来。 “长谷川君能这般通达,倒真是令人惊诧。”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朝著对面举了举,“若是加藤阁下那边的差事稳妥了……往后多的是商界人士排著队来请帝大的高材生教授英文呢。” “那便承伊藤君的吉言了,这教授英文的生计,鄙人可是打算长久地做下去的……” 第八章 白石正宗 白石正宗此人,骨子里大抵是烙印著旧时代学究的执拗的。 屋內常年堆著汉学典籍与西洋译本。在这般治学的氛围里浸润得久了,他的心思便全数倾注於学界的传承上。仿佛这世间万物,唯有守住读书人的风骨,方是顶要紧的。 对於那些偏离治学正道的行径,他向来是蔑视的。 百合子轻轻拉开移门,在榻榻米上规矩地跪坐下来。 “那场讲演会的入场券……可是交予他了?” “交予了的。”百合子低声答道,心里却依旧残留著从学堂带回来的烦闷。 白石教授察觉到了女儿神色的异样,眉头微皱。 “长谷川君他……可是有了什么出格的举动么?” 百合子回想起阅览室里的那番交谈,心底实在觉得荒唐得紧。那些离经叛道的言辞,她原是不愿在父亲跟前多嘴的,可那人如今的做派,大抵是偏离正道太远了些,若是一味隱瞒,反倒是害了他。 “长谷川君他……近来竟去了一户商家做起家庭教师来了。”百合子心头难免涌起几分失望,“接过父亲特意留出的那张入场券时,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唯有去教书赚取薪俸才是最要紧的……” 听闻此言,白石教授原本平和的面容骤然阴沉了下来。 堂堂帝国大学的本科生,本该是將身心皆扑在学问上的。如今竟分不清学业的轻重,跑去给那些市井人家做私人教师,这等本末倒置的做派,实在教人难以苟同。 “去给商家门第做家庭教师么!”白石教授紧锁眉头,心下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慍怒,“长谷川家那位故去的老友,生前是何等的高洁。他留下的这根独苗,如今竟这般自甘墮落,跑去沾染那些俗不可耐的市井习气了!” “我原以为他是个极看重学问的……谁知他竟说出那般市侩的话来。”百合子垂下眼帘,“那些实业家门第,哪里懂得什么西洋文学与思想启蒙。他这般做派,实在教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白石教授长长地嘆息了一声,心头涌起一阵纷乱的思绪。 他原是对长谷川慎寄予厚望的,指望这年轻人在学界能有一番建树。如今听闻这般光景,心底自是不快。可转念一想,长谷川家唯剩这一条血脉,若是就这般听凭他在这等歧途上越走越远,待自己百年之后,又该如何向黄泉之下的老友交代? 年轻人的心性难免有走偏的时候,想必是被帝都周遭的浮华迷了双眼。 “这等心志动摇的行径,断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白石教授已然有了决断,“明日的讲演会散场后,你去將他唤到宅子里来。我这做长辈的,总该亲自同他好生谈上一谈。万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將这一身才学,尽数葬送了去。” “是,父亲。”百合子恭敬地应允下来,心底的鬱结这才稍稍褪去了些。 …… 至於白石宅邸里的这番心思与盘算,身在麻布区加藤宅邸里的长谷川慎,自然是无从知晓的。 宽敞的洋式会客室里,长谷川慎正端坐於一张圆桌旁。 而在圆桌对面,加藤惠子正以手肘支著桌面,心里满是不情愿,嫌弃地盯著面前摊开的那册《英语初阶》。 昨日虽说被这家庭教师用些新奇法子镇住了一遭,勉强允诺了听讲,可真到了要对著教本念诵的光景,那股子自幼娇惯出的抗拒劲头,便又作祟起来。 “我说……这种长篇大论的物件,念起来实在拗口得紧,究竟为何非学不可呢……”惠子满腹牢骚地抱怨道,“一个个字母拼凑在一处,仿佛嘴里含了块石子,真是无趣到了极点。” “加藤小姐觉得这书里的文法拗口,大抵是因为这教本里的句式太过陈腐了些。”长谷川慎顺著她的脾气开口,“那些老掉牙的诗句,读起来也確乎是有些枯燥的。” 惠子原本已做好了受一顿说教的准备,连顶嘴的说辞都到了嘴边。冷不丁听闻这位家庭教师竟顺著自己的话锋接茬,她心头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生出几分有恃无恐来。 “即便你这般巧言令色,我也是万万不愿背诵这些无聊物事的。”她摆出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倘若还逼著我背这些旧文章,今日这堂课索性就此作罢好了。” 到底是大户人家供养出的千金,从小便娇纵惯了的。在她的识见里,但凡是自己不乐意的事,便是天大的规矩,也是做不得数的。 见她这般模样,长谷川慎顺手將那本教材合上,推到了一旁。 “既然觉得书里的东西无聊……那便不背这书里的好了。” 此言一出,惠子不由得怔住了。她满心讶异,那股子抗拒的劲头反倒莫名地卸去了几分。 长谷川慎从公文皮包里,抽出一张纸页,在桌上展开。那是一份全英文的舶来品邮购目录副页,其上印著各式洋装、香水与首饰的精致线稿,旁边配著密密麻麻的英文解说。 “加藤小姐平日里光顾银座的洋品店,大抵也是要亲自过目挑拣些舶来品的罢?” 长谷川慎指著纸页上的香水插画,循循善诱地引导著:“倘若连这上头的品名与功用都瞧不分明,全凭店里的番头在一旁信口开河,加藤小姐岂不是要花冤枉钱买下过季的旧货了么?” 惠子的心绪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印著摩登插画的纸页给吸引了过去。 她平素最是热衷於这些时髦新巧的物件,也最恨洋行里的店员拿些落伍的陈货来糊弄於她。 “这……这是法兰西新出的式样么?”她身子不由得向前探了探,盯著那几行花体英文,却偏生半个字母也识不得,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懊恼来。 “正是今年秋季的最新品。”长谷川慎在那几行英文下方划了一道线,极富耐心地引导著,“这上头的单词,可比那些故纸堆里的诗句来得实在。加藤小姐若是將这几个词认个通透……下回再去银座,便能直接差遣伙计包下这最新款了。” 第九章 讲演会 他將铅笔递了过去。 “今日……便只教这几个词。加藤小姐意下如何?” 惠子咬了咬嘴唇。面对这些足以在社交场上大出风头的新奇物件,惠子终究还是萌生了几分兴味。她伸手接过铅笔。 “那……便只学这一行罢。”她到底还是端著那副不肯轻易服软的傲气,“若是多出一个字母……我可是断然不认的。” “理应如此。”长谷川慎答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惠子的耐心显然是有限的。每学完一个单词,她便要停下来抱怨几句发音的古怪。 在隨后的授课光景里,惠子的耐心显然是极为稀薄的。每拼读完一个单词,她总要停顿下来,抱怨上几句发音的古怪刁钻。 “真是的……这个词为何非要弹著舌头来发音不可,难听得紧。”她心里满是不情愿。 长谷川慎耐著性子一遍遍纠正她的发音,顺著她的思路,將枯燥乏味的字母与她钟情的蕾丝裙摆、珍珠项炼牵扯到一处。 “倘若连这个词都咬不准字音,下回去店里,番头大抵是要拿去年的陈货来充数敷衍了。”长谷川慎似是有意无意地激將了一句。 听闻此言,惠子的好胜心立时便被撩拨了起来。 “谁说我咬不准字音的!”她硬生生地將那个原本觉得拗口的单词,磕磕绊绊地拼读了出来,“左不过是几个西洋字母罢了……本小姐若是存了心想学,难道还能学不会不成?” 长谷川慎看著她那副不服输的彆扭模样,原本的那点烦闷也隨之散去,反倒生出几分笑意来。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这一个,加藤小姐想必也是能手到擒来的了。来……且先看这个词的首字母……” …… 翌日午后,那场关於泰西新学理的讲演会,大抵也到了快要开讲的时辰。 倘若去听那些留洋归来的学者们在台上高谈阔论,多半是一件消磨光景的事。 那些泰西的启蒙思潮,口头上说得再如何煞有介事,终究是些悬在半空中的物事。 只是,那张入场券终究是白石教授特意差人送来的,若是自己当真连这点情面都不顾,日后碰见,想必也是失礼的。这等学界的人情世故,在这时代总是难以完全避开的。 再者说,这等能在神田青年会馆登台讲演的人物,想来也是如今学界里极有分量的。去探一探这时代自詡聪明的文人们究竟在推崇些什么,对於弄清如今的风向,也未尝不是一件有益的谋划。 权当是去见识一番这学界如今的风尚罢了。 长谷川慎將那张入场券收起,便往神田区的方向去了。 …… 神田青年会馆的外墙,在周遭连绵的木造长屋中显得十分醒目。 今日匯聚於此处的人群极多,將这会馆外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长谷川慎隨著拥挤的人流验了票,在大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寻了个座位坐下。 礼堂內部的空间极大,排椅一路向下延伸,直到最前方的半圆形木製讲台。此时台下早已挤满了听眾,周遭全是一片低声交谈的动静。 没过多久,那位主讲的学者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登了台。 那是一个穿著洋装的中年男人。他走到讲台后方,將一叠厚厚的讲义搁在桌面上,並未立刻开口,只是环视了一圈台下。 礼堂內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诸君……”那学者双手撑在讲台边缘,声音在礼堂里迴荡,语速並不快,“我们的学界,想必是沉寂得太久了。” 他停顿了片刻,似是给台下的人留出思考的余地。 “以往那些陈旧的和歌与汉学,总是將人的心性束缚住的。如今的泰西文学,多半已然迈入了全新的纪元。” 这等所谓的全新纪元,听上去总是这般冠冕堂皇。每一个刚从西洋客船上下来的学者,大抵都会用这套说辞来作开场白。 “那便是……自我的觉醒。”学者刻意加重了语气,说出了这个时髦的字眼,“我们要学法兰西的卢梭,又或是英格兰的拜伦……用笔尖去抒发內心最真实的欲求。文学……原是不该用来迎合那些陈规旧律的。”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了神,铅笔在纸页上摩擦的声响立时连成了一片。前排的几个文学青年甚至激动得身子发颤。 “请诸君仔细想一想……我们过去所读的那些物事,到底有几分,是发自真心的?” 学者在讲台上来回踱了两步,声音愈发激昂起来:“全不过是……为了迎合那些腐朽的旧道德罢了。我们必须摒弃那些死板至极的文法……用口中道出的真实言语,去记录心底的情感。唯有如此……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新文学。” “倘若一个人,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在诗句中进行真实的剖白,连反抗这陈旧世道的勇气都没有……那他活著,怕也是相当可悲的罢!” 这番长篇大论讲得漂亮,礼堂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长谷川慎並未跟著去拍手。 他坐在角落的硬木椅上,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坐姿,只觉得这等冗长的高谈阔论实在催眠得紧。 学问若是剥离了实务的根基,单凭几句激昂的口號悬在半空,便只剩下空中楼阁般的虚妄罢。 倘若拿这等虚无縹緲的物事去应对错综复杂的世態,怕是连最微小的磕碰都经受不住的。 等掌声稍稍平息了些,学者才继续开了口。 “现如今……西洋的学问已然摆在了面前,若是连思想都还不肯开化,还死抱著那些换不来真理的死规矩不放……岂不是要被这个时代,彻底拋弃了么?” “所以说……”学者抬起了手臂,“我们这些新时代的青年……务必要將自己的意志解放出来。去写下那些……真正属於你们自己的字句,去追求那些不被世俗所容的浪漫罢!唯有这般……才能在这个庸碌的世道里,留下真正高尚的痕跡!” 第十章 爭辩 前排顿时又响起一阵狂热的喝彩声。 长谷川慎听在耳中,心底只觉得有几分滑稽。 这群学界人士总是习惯於將几句舶来的词汇奉为绝对的真理。那些在海外浸润了几年西洋学问的文人,回到这神田区,便理所当然地摆出了启蒙世人的姿態。 他们原是不在乎台下的听眾日后究竟该如何去应对这世道的,只不过是在享受这种被眾人仰望的快感罢了。 这些坐在暖和的讲堂里、奋笔疾书的年轻人们,想来是真心觉得只要抄录下这几个泰西的名词,便算是完成了对这陈旧世道的反叛。 可这等纸面上的狂热,终究是极其脆弱的。待到他日脱下这身学生制服,踏入那些等级森严的官厅与会社,这些被过度包装的新思潮,便也只能沦为閒暇时拿来装点门面的谈资罢了。 讲台上的这套自由意志,若是撞上了这帝国里真正根深蒂固的规矩,多半立时便要彻底崩塌的。那些此刻口口声声喊著要打破旧俗的青年,到头来,大抵还是要在上级面前低下头去的。 讲堂內的气氛愈发狂热了。长谷川慎在心底无奈地嘆息。这场这般张扬的启蒙,想必还要持续上许久,实在是极其消磨人的。 …… 那场讲演,总算是宣告终了。 当那位先生在台上的致辞结束之时,长谷川慎只觉僵硬的躯体总算是鬆快了些许。 讲堂的过道內充斥著预备离去的学生与文士。诸君似乎仍旧沉浸在方才那热烈的氛围之中,几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长谷川慎对这等宏大的议论没有半点兴致,仅是顺应著人潮一寸寸地向外挪动。 从那充斥著汗水气味与狂热声浪的门扉中挤出,周遭那极其嘈杂的辩论声总算是渐渐远去了。 外头的天地显得尤为开阔,他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竭力將自身与那些仍在回味著新学说的文人们隔绝开来。 腹中传出一阵微弱声响。 耗费了整整一个午后,他眼下脑中仅存一个念想,那便是即刻去街角的屋台寻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蕎麦。 “长谷川君……” 白石百合子正顺著前方的石阶走下。她大抵也是隨著方才退场的人潮,刚刚从讲堂內出来的罢。 “原来……白石小姐也出席了这场讲演。”长谷川慎微挑起眉。 “这般难逢的讲演……自然是不愿错过的。”百合子加快步子,走到他近旁,“那位先生在台上的发言……想必长谷川君皆已领会了罢?” 长谷川慎暗自嘆息。 这位大小姐既然遇上了,免不了又要將方才讲演中的学理拿来探討一番。若是顺应著她的言语继续,只怕又要牵扯出一大段冗长的辩论来。 诸如此类学府人士最热衷的爭辩,在平素或许还能当作消遣,可放在眼下,实在是一桩相当折磨人的差事。 他眼下只想即刻去寻个屋台,实在没有什么心思去同她爭执什么西洋的浪漫主义。 “那位先生的措辞……確实是相当丰富的。”长谷川慎实在生不出同她探討的兴致,口中仅是吐出这么一句。 百合子並未觉出这言语里的敷衍,逕自向下说著。 “那位先生所言极是……我等这一代人,总不能始终被旧日的规矩束缚著罢。应当……去追求真正的自由,去抒发內心的情感……长谷川君向来博闻,想必……也是这般认为的罢?” 长谷川慎听著这番话,心里只觉生出些许无奈。 这些常年在学府內打转的学生,总是极易被这等华丽的辞令给煽动起来的。 他实在不想继续耗费下去了。街角那家屋台的汤锅內,此刻想必已经沸腾了罢。 “白石小姐若是这般认为……自然是再好的。只不过……我眼下,正急於填饱腹部。这般高深的浪漫,入到耳中……大抵只觉得是一番令人困惑的言语罢了。” 这般扫兴的话语,令百合子的神采瞬间僵滯。 想必她极度认同讲演中的道理,未曾料到此人竟是这副全不在乎的做派。 “困惑……你竟然將那番言论……称作困惑!”百合子双唇立刻抿紧了,脸颊因为恼怒而微微鼓了起来,“长谷川君……你昔日,分明不是这般模样的!方才那位先生所言……难道你连半句都未曾听取吗?” 面对这番质问,长谷川慎只觉得更加头疼了。 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位大小姐为何非要在这桩事情上同他纠缠。他不过是想去吃一碗清汤蕎麦。这世间本就有许多更为紧要的事物,偏偏她就是无法体谅这层境地。 “白石小姐。”长谷川慎收敛了那副散漫的神態,眉宇间显出些许疲惫,“讲演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我实在没有多少心思,去理会这些事情的。” 百合子怔了一下,她气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面庞涨得微红:“你……你怎么满口皆是这等敷衍的言辞!你如今……连这等关乎新思潮的讲演,也全不放在心上了吗?难道去研习学问,去探求真理……在你的眼中,竟连一点分量都没有了吗!” 长谷川慎面对她那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心底反倒觉得有些荒谬。 “真理……自然是好事物。” 长谷川慎顺应著答道:“只是这等高深的事物……实在与我没有太多干係的。白石小姐生在教授家中……自然有大把的閒暇,去探討这些学理的。” 百合子被这番毫不掩饰的言辞堵得半晌无法言语。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只觉得眼前此人当真是变得怪异了。原本那个虽则拘谨、却满心学问的同窗,如今竟变得这般陌生。 那种顽固的做派,让她心里生出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她原以为这场讲演能令他有所触动,谁知反倒落得自己在此处徒增烦扰。 “你……你当真是变了许多!”百合子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復著心头的恼意。 既然自己说理不通,她也无意再同此人多费什么唇舌了。 “既然你偏要这般作想……那我也无意,同你多费唇舌了!” 第十一章 邀请 “家父他……有话要亲自同你讲。” 百合子不愿再同他多待片刻:“现在……就请长谷川君隨我回一趟宅邸罢!” …… 神田青年会馆距白石家的宅邸,徒步总归是有一段距离的。 顛簸的人力车厢內,沿途的低矮长屋与渐渐亮起的瓦斯灯向后退去,长谷川慎心底的思绪难免有些沉闷。 原主的那个父亲离世前,死守著旧派学界的底线,不肯去迎合新时代的变通,仅是顾著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旧稿。 而在那位固执的父亲过世之后,白石教授其实是顾念往日同道的情分的。 他曾数次差遣用人送来接济的银钱,甚至主动去学校內,欲要代缴各项杂费。 可偏偏昔日的原主,硬生生地將这些好意全数退返了回去。那点执拗的脾性,教他绝不肯接受哪怕一分一毫的施捨。 那份被一次次冷硬拒之门外的恩情,如今想来,总归是欠了旁人一个交代的。 既然接管了这具躯体,这份推脱不掉的人情债,多少教人心中生出些许歉意。若是换作原主,此刻想必又要满心纠结於如何应对,生怕在那位长辈面前落了下风罢。 不过,既然人家曾给过切实的善意,哪怕原先未曾收领,此番上门拜访,这做晚辈的礼数也是该端正些的。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人力车终於停泊在本乡区的一处幽静宅院前。 这城里的学者们,大抵总是偏爱这等幽深的住处的。 似乎离了市井的喧闹,连带著日常的起居也能多出几分禪意来。只是苦了这等上门拜访的晚辈,单是这般在路途上平白耗去的辰光,便足以教人將脑中备好的寒暄之词忘却大半了。 那是一座气派的宅邸,门前栽种著两株修剪得极好的松柏,在夜色中透著幽深的苍翠。跟隨著百合子穿过玄关,一路往宅邸深处行去,周遭的陈设无一不透著老派学者的考究。 来到內里的和室拉门外,百合子轻声通报了一句,將人领进室內,便独自退了出去。 长谷川慎步入和室,在座卓前正座下来。 白石正宗的手中正执著一卷洋文书稿。 “长谷川君。” 白石教授出声了:“听百合子讲……你近来,去了一户商家做家庭教师了。学校里的课业本就不轻……这般在外头奔走,想来也是颇为劳神的罢。” 长谷川慎听得出这话语中的敲打意味。在这些老一辈学者的心里,研习学问是容不得沾染半点商人习气的。 “劳教授掛心了。”长谷川慎恭敬地俯首:“加藤家的课业並不算繁重……不过是讲授些基础的洋文词汇。倒还不至於……耽误了学校里的应试的。” 白石教授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令尊当年……是最瞧不上那些商家的。” 他嘆息一声:“他那一辈子……骨子里总是清高的。若是知晓你如今这般……为了些许薪俸便跑去给商家做教员,想必……也是要失望的罢。” 这番搬出长辈来施压的说辞,长谷川慎在来时的路上便已然料到了。 “父亲的骨气……在下心中自然是敬重万分的。” 长谷川慎將头颅低垂了些:“只是……父亲有父亲的坚持,如今这世道,到底与往日不同了。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图復刻那等清高。眼下……仅是想著先將日子安稳度过,不给旁人添麻烦……再徐图学业上的精进罢了。” “时代……终究还是变了的。” 白石教授摇了摇头:“你既然有你的难处……我做长辈的,也不好多加苛责。去商家赚取些薪俸……只要別荒废了学校里的正途,便隨你去罢。” 长谷川慎並未等来预想中的训斥。面前的长辈大抵只是觉得有些悲哀罢。 这便算是难得的默许了。 长谷川慎在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气。有了这位教授的这番话,日后在学校內,便算是免去了极多的麻烦。 那些自詡清高的同窗若是再拿这家庭教师的差事来非议,想必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的。 “多谢教授体谅。”长谷川慎再次欠身。 “不过……”白石教授自书册底下抽出一份名录:“赚钱归赚钱……学界內的正事,你也是万万不能落下的。” 长谷川慎等待著下文。 “下周的休假日……学校內有几位同僚,要在本乡的西洋料亭办一场学术探討的集会。”白石教授將那份名录推至近前:“届时……会有几位文部省的官僚,以及几位颇具名望的学者出席。令尊当年……也是这圈內的人。你作为长谷川家的子侄……理应去露个面的。” 去出席这等聚集了学界名流的聚会,对於一名本科生而言,多半是极难寻得的门路的。 若是能在那些官僚与学者面前留下些许印象,日后的前程自然是要顺畅许多的。这可比方才那种在大讲堂內听人布道要实在得多了。 “这等场合……以在下如今的身份,只怕是……有些惶恐的。”长谷川慎固然明了这其中的分量,口中却依旧推辞了一句。 “你既然能考入本科……才学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白石教授摆了摆手:“你只需去旁听一番……长长见识便好。若是只顾著在那些商家钻营,反倒將这正经的学界丟弃了……那才是真正的短视。” 话已至此,自然是再没有推託的余地了。 “既是教授的好意……在下便厚顏收下了。” “你且回去……好生预备一番罢。去商家教授洋文……权当餬口便是了。这真正的学理……终归还是要在这等集会上,才能见得分晓的。” 长谷川慎答应了一声,隨即起身告退。 自白石家的宅邸內退出来,外头的日头已然偏斜。 周遭的街巷与低矮院墙之上,皆铺著一层昏黄的余暉。 这一趟固然受了些敲打,但到底拿到了那份探討会的名录。这般算下来,今日这番折腾总归是值得的。 他沿著街道的边缘,终是向著街角那家屋台的方向行去了。 第十二章 杂誌 回到这下宿,闻见空气里那股子熟悉的气味,在外头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总算是能稍稍鬆懈下来的了。 “长谷川君……二楼的屋子里,早早便有客人在等著了呢。” 一楼门厅处,长岛登势正盘腿坐在火盆边,手里捏著一根细长的黄铜烟管,有些慵懒地在火盆边缘磕了磕菸灰。 长谷川慎回到二楼,自家的门正半敞著。 伊藤圭介坐在矮桌前,翻看著几份洋文报纸。他额头上尚带著些细汗,连呼吸都比寻常急促了些。 “长谷川君……你可算是回来了的!” 长谷川慎顺手將带来的旧书搁在角落里,隨口问道:“伊藤君今日……这般急躁,可是学堂里的洋文课业……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么?” “课业上的事……倒是不打紧的。”伊藤圭介抬高了些嗓音答覆道,“今日来寻长谷川君……是为了咱们学界里的一桩要紧事。” 长谷川慎听著这等夸张的言辞,心底生出几分无奈来。 这位横滨来的富家少爷,虽说行事仗义,脑子里却总是装满了些不切实际的文学抱负。 他对自家商行的买卖向来不上心,反倒对那些虚无縹緲的泰西思潮,有著一股子常人难以企及的狂热。只要他这般兴冲冲地提及“要紧事”,大抵又是要折腾些耗费心神的事情了。 “能惹出这等兴致的……想必是寻见了……什么绝妙的文章罢?”长谷川慎倒也不曾出言去扫他的兴。 “长谷川君……不妨先瞧瞧这个。”伊藤圭介將其中一份报纸抽了出来,摊在桌面上,嗓音因著激动而发颤,“咱们几个同科的商议过了……如今泰西那边,文学早已有了新气象。可咱们这东京的学界……翻来覆去还是在读那些旧得发霉的古板诗歌。若是再这般因循守旧下去……迟早是要被新时代拋弃的!” 他越说越快:“所以……咱们打算自己凑些钱钞,出一本咱们英文科学生自己的同人杂誌。专门用来译介……泰西最新印发的小说与评论……这等开创风气的举动,日后定然是要在学界里留下一笔的!” 办杂誌。 长谷川慎只觉得有些荒唐。这等天真的念头,想必只有这些不用为明日口粮发愁的文学青年才能想得出来的罢。 寻活版印刷所製版、排字,再去买些像样的纸张,这其中的花销,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等必定要亏空钱钞的买卖,他原是决不肯去沾染的。 “这等举动……倒当真是颇好的。”长谷川慎不忍直接出言泼冷水,“只是……这印製杂誌的开销……不知要从何处出呢?” 伊藤圭介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咱们几个人,每人每月从饭资里省下些来……总能凑齐首期的印费的。”他答得乾脆,显然是早就盘算过了的,“只要这第一期印出来了……送到神田区的几家书肆去寄卖。凭著咱们译介的本领……定然能將本钱收回来的。” 连第一期的印费都要靠剋扣饭资来凑,这杂誌大抵是办不长久的。 长谷川慎正盘算著该如何委婉地將这桩閒差推託掉,伊藤圭介却已经將那张报纸往他跟前推了推。 “这印製的钱钞……自然是不消你来出的。”伊藤圭介往前凑近了些,全然不曾留下半分推脱的余地,“只是这杂誌里的主打文章……非得仰仗长谷川君的译笔不可了。” “在下么……”长谷川慎一怔。 “长谷川君的洋文底子……在咱们本科里向来是出挑的。”伊藤圭介指著报纸上的一段晦涩文字,“这是托人从横滨港带回来的……泰西最新刊发的短篇。咱们几个人凑在一处熬了两个晚上……这后半段的隱喻与长句,却怎么也翻不出那等妥帖的韵味来。” 为了这等没有任何进项的虚名,去耗费大把的精力熬夜翻译……这等徒耗心力的苦工,他本是想一口回绝的。 下周他还得去本乡的西洋料亭应付那场要紧的探討会,需要温习的谈资还多得很,哪里有閒工夫来接这等閒差。 可辞让的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面对这位同窗,长谷川慎心底总归是横著一份人情的。前些日子若是没有伊藤圭介在中间极力牵线搭桥,那份商行里的丰厚差事,是断然落不到他头上的。 若是眼下连个译书的忙都不肯帮,那便当真是太不通人情了。 “这等艰深的洋文……”长谷川慎看著那字母,嘆了一声,“若要译得顺畅……只怕……是要耗费些时日的罢。” “只要长谷川君肯出手……耗些时日也是无妨的。”伊藤圭介见他未曾回绝,急急地接了话,“只要你肯帮衬……这首期的主笔……便署你的名字。长谷川君如今去了商行里做教员……这下宿的料钱总归是无碍了的。既然不必再为生计发愁,这多出来的精力……理当用在这等文学抱负上罢?” 话既已到了这等地步,若是再一味推脱,终归是有些不合情理的了。 长谷川慎终是开了口。 “鄙人才学浅薄……若是译得不够通达,伊藤君届时……可莫要见怪的。” 听得他这般鬆了口,伊藤圭介先前的急躁总算是散去了大半。 “长谷川君肯帮忙……咱们这杂誌……便算是成了一半的了!” 伊藤圭介也不再多言,將隨身带来的一部厚重辞书放到了长谷川慎的跟前,顺手指了指报纸中段的一处铅字。 “那便有劳了,这是英格兰那边新近刊发的侦探小说……写的是那位曾在瀑布坠崖的名侦探死而復生的故事。” “只是这久別重逢的一处描写……原作者用词颇为克制。尤其是这句sherlock holmes was standing smiling at me……若是径直照著字面去译作『夏洛克·福尔摩斯』正站在那里对我笑……总觉得乾瘪得很,缺了些挚友生还时……那等切实的震撼。” 长谷川慎的视线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段洋文,读来实在是眼熟得很。 “when i turned again sherlock holmes was standing smiling at me across my study table……么。” 第十三章 偶遇 这等闻名遐邇的巨著,他在后世早已是读过无数遍的了。 “这等字句,断然是不能死板地直译的。若是换作『待我重新迴转身去,福尔摩斯竟已站在书桌对面,正含笑面对著我』……不知伊藤君以为如何?” “待我重新迴转身去时,福尔摩斯竟已立在书桌那头,正含笑面对著我……” 伊藤圭介半晌未曾作声,他將那张纸页拿近了些,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他原以为长谷川慎顶多是將那些生僻的辞藻理个顺畅,哪里想到,这隨口译出的一句,竟是分外精妙的。 “这等译法……”伊藤圭介抬起头来,脸上的意外是掩不住的,“竟连原文里那份震撼……都分毫不差地留存下来了的。若是换作咱们生硬地去对译,断然是寻不到这等贴切的辞藻的。” “不过是些取巧的遣词罢了。”长谷川慎神色如常,未曾显出半分自得的模样,“若是伊藤君以为尚可,这篇英格兰的短篇……便照著这个路数译下去罢。” “长谷川君果真是值得仰仗的。有你这番译笔,咱们这杂誌的首期……想必是能在学界里求得一席之地的。那便拜託了……明日我再来叨扰,咱们將后头的段落,再细究一番。” 伊藤圭介离去后,屋子重又静了下来。 明日还要接著探討,今夜大抵是无法儘早安歇的了。接下了这等差事,总归要先趁著今夜,將这开篇的几段文字译出个大概来的。 …… 既然要去赴那等聚集了学界名宿的探討会,若是胸中空无一物地前去,想必是极不妥当的。 在那等场合,若是连几句体面的泰西学说都道不出来,只怕是要被人视作毫无学识的无学之辈。这等交际,总归是需要些充作门面的谈助的。 这日午前,大学里是不曾排下授课的,趁著这半日的空暇,他便往神田区的古书肆街去了。 神田一带的古书铺子,大多是些木造家屋。 长谷川慎寻了一家门面稍宽的铺子。 一摞摞纸页泛黄的书本,胡乱塞在木架上头,连个插足的余地也是没有的了。 帐台后头,一位架著老花眼镜的乾瘦老者正攥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里的一册旧书。 长谷川慎在里头徘徊了许久,总算於隅角的最上层,寻见一部外皮剥落大半的英吉利文学评论。这部书想必是经了些年月的,纸页的边际早已变作了深褐色。 他將这册子携至帐台前。 “主人,这部书……不知索价几何?” 老者住了手,將老花镜往下拨了拨,把脸凑近封皮去辨认。 “这部书……总归是歷了些年岁的。”老者慢吞吞地开了口,“外皮虽是剥落,里头的活字倒还明辨。书生若要……给个八十钱拿去罢。” “八十钱么……”长谷川慎暗自嘆息。 这索价原也算不得出格。只是於一个方才勉强凑齐下宿料的学生而言,要破费这笔数目,终究是教人踌躇的。 “主人,这书的后半册大抵是遭过水的,纸页皆黏附在一处了。”他掀开书页一角,露出一片深褐的水痕,“五十钱……不知肯让与否?” 老者在那水痕上留意了片刻,倒也不曾显出慍怒。在这神田一带,穷学生与书肆主人之间这等论价的交涉,本就是极寻常的光景。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顺势將那块破布往肩头一搭,“五十钱……便五十钱罢。权当是体恤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进修了。” 长谷川慎点点头,正准备去衣袋里摸索那几枚硬幣。 “这位书生的眼界……倒是不差的。” 不远处的书架背后,忽地响起个男子的语声。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步了出来。这人面容清癯,著一身齐整洋服,立在这陈旧的书肆里,总觉著有些不相宜的。 “这部威廉氏的评论集,里头的辞藻……诚然是艰深晦涩的。”那男子开了口,“学校里的讲师,多半不肯將这等读物列入授课书目。去读这等杂书……定是颇觉枯燥的罢?” 长谷川慎暗自留心了对方的做派。这等谈吐,多半是哪所大学里有资歷的教授。眼下既在神田遇见,稍作攀谈,倒也无碍。 “阁下所言极是。这部书里的理路,诚然是艰深晦涩的。”长谷川慎答道,“只是……鄙人近来正巧在研读小说,见这评论集里……有些关乎小说构造的见解,便寻思著购回翻阅一二罢了。” 那男子略微扬眉,面上生出几分意外来:“哦?如今这文坛里的后生,多半热衷於那些浪漫诗文,又或是宣扬些宏大思潮。能静下心钻研小说构造的……倒属罕见。依你之见……这泰西的小说,最紧要的理路……究竟在何处呢?” 这想必是一句隨兴的考校了。 长谷川慎心下明了,若是照著时下洋行归国学者的通行论调,多半是要攀附些开启民智、抒发性情的大道义。只是这等陈腐说辞,眼前这位阁下想必早听得厌烦。 “鄙人所学浅薄,不敢妄议深奥的理路。”他略作权衡,便开了口,“只是私心以为……这小说一旦落成铅字,大抵便与那著书的作者,再无半分干係了的。” 那男子面上浮出些错愕来:“与作者再无干係么?这等论调……倒当真是罕见的。” 时下的文坛里,文章总归是与作者的人格道义牵连在一处的。长谷川慎这般將二者径直剥离的见地,放在如今,多半是出格的。 “不过是些粗浅的妄言。”长谷川慎接著说道,“去读一部小说,读到的终究是书里的人与事。里头的人物如何在世间挣扎,故事的脉络如何流转……这些,方才是支撑作品的骨干。” “……至於作者起初著书之时,是为了启蒙世人,亦或单是抒发些牢骚,於字句本身的美感而言,大抵……是无甚妨碍的。文本既已落成,便该有它自身的定数。它本身便当是一个完备的世间,旁人再去强求作者的本心,反倒是多此一举了。” 第十四章 漱石 这等全然不念及人情的理解,听来大抵是毫无温度的。向一位初次搭话的长者大发这等乾涩的议论,想来未免带了几分青年人不知分寸的唐突了罢。 那男子沉默了半晌,想必是当真教这番出格的论调给惊愕住了的。 “文本有它自身的定数……” 待他再度开口,先前那份閒散已然褪去,余下的皆是郑重:“这等將文本彻底剥离出来的说辞……虽说颇不合乎常理,可这论理的条理,倒当真是严密的。你……是文科大学哪个分科的青年?” “英文学科。”长谷川慎如实答覆道,“鄙人长谷川慎。” 男子点了点头,说道:“我姓森本。眼下在文部省里,谋了个差事。平日里的当值所在,便在霞关的官衙厅舍里头。” 长谷川慎心头讶异。不曾料想隨便买一部旧书,竟能碰上这等在中央官衙里当差的人物。 “原来是森本阁下。”他行了一礼,“鄙人方才那些不著边际的狂言,教阁下见笑了。” “学说理路这等事物,本就是拿来互相切磋的。”森本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硬纸片递了过来,“长谷川君方才那番见地,委实教人意外。这文辞上的学说,尚有诸多值得深究的余地。若是得了空閒……务必请来过访。” “承蒙阁下厚爱。日后定然是要去府上拜访的。” 森本未再多作交谈,数了银幣付清书款,便出了书肆。 长谷川慎心底终归是生出几分意外的,方才那等略显出格的学说,竟当真惹得这等学界人物留意。 这世间的际遇,大抵是並无道理可循的了…… …… 这日午后,本乡的文科大学堂馆內。中央庭院左近的第二扇对开木门背后,乃是一间分外宽阔的大讲堂。 讲堂的座席间,已然会集了许多同科的学子。今日午后的讲义,是英文学科里一门分外要紧的必修——《英文学讲读》。 自从前两年,那位极力推崇感性与诗意欣赏的归化名教授辞去了教职,这门课便交由了如今这位新任讲师。 讲台后头站著的,正是那位夏目金之助。 他唇边留著浓密的八字鬍,面容有些瘦削,神色间带著几分神经质的严肃。他十分端正地站著,手里翻开了一本满是批註的英文原版书册。 面对著讲台上的那个身影,长谷川慎的心底,总归是泛起过几阵波澜的。 在后世的岁月里,这位日后以“夏目漱石”为笔名闻名於世的巨匠,几乎是被整个国家仰望、连画像都被印在纸钞上的存在。 没成想,如今竟能亲眼见著这位先生在此处讲授学理。 这等跨越了百年的时空际遇,实在教人觉得有些恍惚。 “前几日的课业里……咱们探討了文学的根本。”夏目金之助说道,那语声並不算高,但在宽阔的大讲堂里却听得真切,但在宽阔的教室里却听得真切,“鄙人曾说过……一切文学的內容,总归皆可用一个简明的形式来概括的。那便是……大写的f,加上小写的f。” “这大写的f,乃是认知的焦点……也就是客观的观念。至於这小写的f,则是附著其上的情绪。”夏目金之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端正地写下『f、f』两个字母,“若是只懂字面的修辞……不去探究这观念与情绪的內在关联。那便如同……只见著了树木的枝叶,却寻不到底下的根系一般。” 这位夏目金之助的授课路数,与这时代主流的那种浪漫派讚美截然不同。他不讲风花雪月,不讲那些虚无縹緲的美感,只喜欢用严密的逻辑去拆解文本。 这等务实的讲授方式,让诸多习惯了旧式诗意审美的学生颇觉苦恼。他们总觉得这位新讲师將文学里的那点朦朧感破坏殆尽了的。 但在长谷川慎听来,这等真正触及了现代文学內核的理论,反倒是十分受用的。 这世上的学问若是全凭著诗意去胡乱发散,想来是不可靠的。这位先生讲授的学理,才当真算得上是切实的学问。 “为了印证观念与情绪的关联……今日,咱们便来看看莎士比亚的悲剧。在以往的学堂里,你们的旧日教员,想必是曾教导过你们……要从那些独白里,去体会丹麦王子的忧鬱、诗意,甚至是那种高尚的道德挣扎。” 台下有几个学生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这番旧日说辞的。 夏目金之助扫了台下一眼,眉头皱起。 “只是……若是將这疯癲与犹豫,仅仅看作是软弱的诗意与道德的困境。那这理解……便太过浅薄了的。”他转过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工整的英文。 to be, or not to be. “莎士比亚笔下的这等发问……断然不是为了凑齐一首悲嘆的诗歌。”夏目金之助的声音稍稍拔高了些,“它是大写的f……也就是人对这世间的理性认知,在面对荒谬世道时,必然要走向的……崩塌。” “诸君……你们以为王子面对的,仅仅是杀父之仇么?不……他面对的,是一个毫无逻辑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高尚的理智无法制裁卑劣,旧日的信仰,沦为了一场荒唐的滑稽剧。他所认知的那个坚固的现实……已经被彻底撕裂了。” 前排的那几个学生,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里记录的笔,皆是望著讲台的方向。 “这句被世人念诵了无数遍的台词……绝非是懦夫的无病呻吟,也不是什么浪漫的牺牲……那是將人类的理智彻底拆解开来……去直视虚无的真面目。当所有的规矩都沦为谎言时……站在这深渊边缘的人,便只剩下这一个沉重的发问了……” 在这等透彻的学理面前,那些习惯了风花雪月的本科生们,想必是陷入了真正的沉思之中的。 “生存……抑或毁灭。”夏目金之助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迴荡,“诸君,这才是真正的文学探究。它不是用来消遣的诗句……乃是人,对这世间真实的拷问。” 第十五章 请教 授课既毕,大教室里的同窗已然尽数散去了的。这木製讲桌的近旁,便只余下长谷川慎与那位讲师二人了。 夏目金之助如今虽说只是在大学里领著一份教员的薪俸。但在后世的岁月里,这位讲师终究辞去了这等安稳的教职,靠著手里的钢笔在文坛与报界求得了一席之地,攒下了一份殷实的家底。 凭著英文科的文凭,毕业后去各地的旧制中学里寻个洋文教员的职位,自是稳当的。可这等度日的营生,薪俸总归是有定数的。 要在东京城里真正求得安身之所,单凭教书大抵是漫长的。夏目金之助日后的轨跡,倒当真指明了一条靠文字谋生的大道。 伊藤圭介那几人筹办的同人杂誌,原本不过是一桩难推的人情。今日听了这堂讲义,长谷川慎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试探的念头来。 若是能效仿夏目金之助的做派,借著那份关於名侦探的译稿,去这东京出版界里探一探深浅,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只是这下笔的要领……尚需討教一番的。 “夏目先生……”长谷川慎犹豫了片刻,唤了一声。 “是长谷川君罢。可是方才的学理……还有什么未能明了的疑难么?” “先生的讲授……极是透彻,在下自然是听明白了的。只是……方才听先生讲起,这文学的情绪,乃是紧紧附著在客观的认知上的。在下听了,生出了些別的困惑。” “说来……听听罢。” 夏目金之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他常年饱受著胃病的折磨,加之课业繁重,平日里遇著学生发问,多半只是尽心解答,並不去作什么多余的交际的。 “泰西的文字……在表达那等深沉的情绪时,往往用词收敛。”长谷川慎问道。 “在下近来受同窗之託,正在试著译介几篇英格兰的新近小说。遇著那些描写死別生离……或是久別重逢的字句,若是照著咱们这边的习惯,为了將那情绪明白地展露出来,多半是要加上些旧式的藻饰的。可若是这般做了……那原本的认知与本意,总归便被扭曲了罢?” 夏目金之助有些意外。自打接手这门课以来,他所见到的本科生,多是些只知盲从旧式浪漫的年轻人。成日里將那些华丽的词藻掛在嘴边,却鲜少有人能如眼前这般,一眼便看穿东西方语言在內核上的割裂。 这等见地,让这位向来严苛的讲师心底生出几分难得的意外。连带著那份因学界浮躁而常年积压的鬱结,似乎也跟著消散了些。 “加上些……旧式的藻饰。这便是如今这东京学界里,最为教人难以忍受的做派了。总以为多用些堆砌的词句,便能將情感表述得明白。殊不知……这等在白水里强兑劣质糖精的造作行径,除了倒人胃口,再无別的用处。” “真正的文学……是不需要靠著嘶吼与哭喊,来硬生生挤出眼泪的。那等迎合庸眾的做派,哄哄无知的看客尚可,若是拿来做学问……便是可笑的了。” 此番教诲倒是正好解开了他落笔时的那点困顿。 “泰西的文学里……那等克制的情绪,本就是从冷硬的现实里生发出来的。你既然知晓不能用旧式的华丽去掩饰骨架,那便该明白,文字一事……首要的便是在这截然不同的语言里,寻到一个精准的平衡。这平衡……多一分则做作,少一分则乾瘪。” “去译介那些洋文……切忌带上译者自作主张的怜悯。”夏目先生敛去倦態,郑重嘱咐道,“原作者若是冷眼旁观,你便只能递上一面毫无温度的镜子。这等收敛的笔法……才是新时代做学问的本分。” 这番见解,听来是管用的了。 “先生的教诲……在下记住了。”长谷川慎低著头答道,“今日听了先生的这番剖析,这译稿的下笔之处……总算是有了些实在的底气。” “去做些真正的新东西……总归是一桩好事的。只是,这做学问……是最忌讳急躁的。多去寻些能够直视这世间荒谬的人事,用你手里的笔……平实地將它们落实在纸面上罢。” “在下定当谨记先生的箴言。” …… 走出教室,日头正盛。道旁高大的银杏树冠上,叶片边缘已然泛起了一层通透的金黄。 这般无需去思虑任何事务的寧静午后,向来是最教人觉得愜意的。 中岛裕之同渡边直树正站在前方的石柱旁。这两人皆是英文科的同窗,平日在大教室多是相邻而坐,课间也时常聚在一处閒扯,算得上是相熟的朋友。 中岛裕之手里正捣鼓著一个厚重的皮质黑匣子。 “来看看这物件……德意志新出的摺叠相机,正经的apparat。”中岛裕之將手里的黑匣子递上前来。 渡边直树毫不留情地揭了底。 “方才在教室上,他原想趁著教授背过身写板书的空当,將那讲台拍下来。结果这相机的快门声大得惹人侧目,险些被当场撵出去。这等精贵的西洋玩意……到了他手里全成了惹祸的摆设。” 中岛裕之只顾著小心翼翼地擦拭那黄铜的镜头边缘,並未理会这番调侃。 “说起来……瑞穗歌牌会秋季的定例对局,马上便要开始了。” 渡边直树话锋一转,將这閒话的由头引到了长谷川慎处:“社长近藤学长……前两日还在到处寻你。你这掛名的社员,可是有大半个月未曾去道场露面了。近藤学长放了狠话,今日这定例对局……你若是敢再缺席,他便直接將你的木牌从道场的墙上摘下来,扔进心字池里。眼下这局马上便要开场了,你得赶紧过去露个脸。” 瑞穗歌牌会。 长谷川慎在心下搜寻了一番记忆。 这学堂里头的社团五花八门,原身当初加入这个专事竞技百人一首的歌牌会,完全是出於对本国传统和歌的痴迷。 这倒也分外契合原身那传统的文人做派。 在帝国大学里,被社团除名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履歷,平白惹人非议。 “即使这般境况,今日……总归是去走一趟了。” 第十六章 歌牌会 “这倒正巧……我同渡边今日午后亦是閒暇,索性同你一道去道场凑个热闹。” 中岛裕之说道:“此等竞技歌牌的对局,动作最是激烈。鄙人正好拿你们在榻榻米上夺牌的模样……试一试这德意志镜头的底片。” “道场內规矩甚严……你那相机的机栝声若是扰了读手的吟唱,近藤学长只怕要连人带物一併给掷出门外去。”渡边直树出言提醒,却也未曾反对同往。 碎石小径一路延伸至西北隅的旧式木造建筑群。沿途的景致从高耸的石造洋馆,渐渐过渡为低矮的日式平屋。 深秋的风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擦著木製的迴廊飘入庭舍。周遭渐渐冷清下来。 “昨日授业毕……我去了一趟浅草。” 渡边直树閒聊起近来的见闻:“仲见世街尽头新开了一家名为『电气馆』的活动写真馆,门外候场的人群已挤到了马路上。听闻是从法兰西运来的新机器……幕布上的人影能跑能跳,连裙摆的褶皱皆是纤毫毕现。” “此事我也听闻了。”中岛裕之说道,“不过一张入场券便要八钱……这笔花销,足敷在神田用上两顿上好的天妇罗蕎麦麵。那些活动写真里演的多是些西洋的滑稽戏,不过是供人瞧个新奇罢了。” “新奇的物事总是惹人好奇的……这东京府的街头,每日皆有新花样冒出来。” 渡边直树笑了笑,转而向长谷川慎发问:“长谷川,你若得暇,大可去浅草开开眼界。你成日里除了应付学堂的考校,便是闷在下宿里……这日子过得实在沉闷了些。” “若真要去凑那热闹……单是排队购票便是件极耗光阴的差事。” 长谷川慎摇了摇头:“更何况近日还需撰写西洋史的论述……浅草那边,大抵要等日后有暇再去理会了。” “你为人行事……总归是这般循规蹈矩。”渡边直树感嘆了一句。 这种缺乏生气的定规,诚然是单调的。奈何诸般奔忙已將心力耗损殆尽,这一种近乎凝滯的乏味已然教人困顿。纵使东京街头的新鲜物事再多,如今也断然分不出余裕去理会了。 道路两侧的古树愈发繁茂,將午后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近藤学长对此次定例对局可谓甚为看重……听闻还特意请了专任的读手前来。”渡边直树將话题绕回了歌牌会上,“你大半个月未曾触碰纸牌……那百人一首的决字,如今可还记得全?” 竞技歌牌此等事,表面看似风雅的和歌对弈,实则讲究的便是耳力与手腕的绝对配合。前身当初为了练就听声辨牌的本事,可是对著那一百首和歌下了死功夫的。不过对於如今的长谷川慎而言,那些风雅的辞藻大抵只是一堆用来死记硬背的读音罢了。 忘却和歌中的愁绪与哀恋,只凭著听熟的音节去寻榻榻米上纸牌的方位。此等拋却浪漫的实用派法子,在对局中大抵才是最管用的手段。 “忘却大半確是实情……不过规矩终究是规矩,去道场领受一番训斥亦在所难免。”长谷川慎答道,“待会儿若是上了榻榻米……只求莫要输得太难看便是。” “你若是真被近藤学长逼得毫无招架之力……我定会用这蔡司镜头,將你那狼狈的模样完完本本地记录在底片上。”中岛裕之打趣。 瑞穗歌牌会的道场便设在前方那栋最为宽敞的日式平屋內。 眾人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里头传来清脆的木牌拍击声,以及读手那抑扬顿挫的悠长吟唱。 “春过夏正来……” 半句和歌方歇,屋內接连爆发出几声凌厉的击木脆响。 “听这动静……第一轮的对局已然开阵了。” 中岛裕之探著身子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长谷川,你此时入內……大抵正巧能赶上第二轮的座次抽籤。” “那便进去罢。”长谷川慎说。 推开半掩的木门,步入道场。 宽敞的室內铺设著齐整的榻榻米。十余名穿著宽大袴服的生员正两两相对而坐。读手端坐於最前方的案台后,手中执著字卡,正用一种极具韵律的古老腔调吟诵著和歌。 话音落地的瞬间,榻榻米上的纸牌接连被击飞出局外。在此等只爭瞬息的凌厉里,全无半点墨客吟咏的閒適,反倒是一场消耗体力的角力。 “长谷川……你总算肯露面了。” 歌牌会的社长近藤正臣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剑道袴走了过来。 “我还道你是彻底將百人一首的规矩拋却了。”近藤正臣语气沉肃,“既然来了,便去更衣,同我对弈一局。且让我验看一番……你这大半个月未曾踏足道场,和歌的决字可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实在抱歉……鄙人这便去更衣。” 换毕道场备用的宽袴,待他返回时,中岛裕之和渡边直树已在场地边缘的旁观席落座。中岛裕之正摆弄著相机,寻著合適的角度。 长谷川慎在近藤正臣的对面跪坐下来。 近藤正臣熟稔地將一百张纸牌打乱,均分为二,各自取了二十五张。 长谷川慎接过属於己方的那二十五张纸牌,开始在身前的榻榻米上分作上、中、下三段排列。 以往布阵时,原主总惯於依凭和歌的意境与歌人渊源进行分类。长谷川慎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那些繁冗的时代背景。 但他心中明了,此等讲究风雅的法子过於繁琐,便索性不去深究这些辞藻里的伤春悲秋,只將其视作一场外文词汇的对应测考。 左上角放单音节决字的牌,右下角放长音节的牌。他试图以此等最直白的阵法去应对。 十五分钟的暗记已然终了。长谷川慎死记硬背著己方阵地上的牌,以及对边近藤阵地上的牌局方位。 “请多多指教。”两人相互行礼。 读手开始吟诵序歌,悠长的吟唱在室內起伏。长谷川慎全副心力皆繫於榻榻米上的牌阵。 “秋之田野上……” 第十七章 饭铺 读手起首的音节方才吐露,长谷川慎的脑內立时应出了对应的下句。藉由往日的熟稔,他已然判定那落点远在敌阵右下,当即抢身掠夺。 忽而生出一记清脆的拍击。近藤正臣到底占了先机,利落地將那纸牌拂除出局,长谷川慎终是扑了个空。 辨音的识记固然分明,但这副身躯大半个月未曾踏足此地,应对终究迟缓了半拍。 加之方才闻听和歌之际,心头不可避免地掠过原主对於这诗句的诸多批註。此等深究古意的无谓思量,反倒生生拖累了决断,致使抢攻的势头慢了半分。 读手继续吟诵。 接下来的几番交锋,长谷川慎应对得十分吃力。近藤正臣无愧於社长之名,无论是听音辨牌的速度,抑或击牌的准头,皆显露出经年累月的稳练。长谷川慎接连失却先机,己方阵地上的纸牌被对方接二连三地夺走。 额角渐渐渗出了汗珠,长谷川慎深知,若是继续讲究什么和歌的底蕴与雅致的夺牌身段,今日这局大抵是要败得十分难堪。 他强行稳住呼吸,將脑海里多余的诗词赏析尽数压制下去,仅保留最基础的读音与方位的刻板对应。 不去理会作者身份,不深究词句深意,单凭读手吐出的头一个发音,隨后直接驱使手臂伸向记忆中的落点。 “悠悠神代事……” 此番,长谷川慎再无半分顾及诗意的迟延。读手的音节方才落地,他便径直发力,將榻榻米上的纸牌强行扫除局外。 伴著一声脆响,纸牌受击飞散,连带著近藤正臣触及纸牌的手指亦被这股蛮力重重撞开。 近藤正臣收回微微发僵的手指,並未多言。 寻得此等务实的法子,长谷川慎的应对不再似先前那般仓促。 他索性將夺牌的身段与仪態全数拋却。读手的决字入耳之际,手臂便径直挥出。无论是压制自阵的纸牌,抑或是横扫对阵的落点,皆只剩下纯粹的迅捷。 纸牌接连受击飞散。 纵使在后局勉力弥补,开局失却的先机终究颓势难挽。待到最后一张纸牌的决字念罢,近藤正臣的阵地已然空无一物,长谷川慎的跟前尚余两张。这场对弈,终究是近藤正臣胜了。 “长谷川……你今日的手法与以往倒是大相逕庭的。” 近藤正臣沉声道:“昔日,你夺牌之际总存著几分墨客的矜持。如今全然不见了对古和歌的敬重,反倒满是赤裸的胜负欲。后局那等架势……当真是將规矩拋却了的。” “竞技歌牌……本就是只爭瞬息的对弈。”长谷川慎答道,“在这榻榻米上,去深究诗句里究竟藏著几分愁绪……是换不来胜果的。手腕已然生疏,若是再顾及风雅,今日大抵是要一败涂地的。” 近藤正臣沉默了片刻,隨即出言告诫:“你这等务实的手段……虽说失却了古意,在道场上確是有些成效的。日后还需多加修习。下月的正式考校……切莫再这般生疏了。” 两人相互行罢礼数。 秋季的定例对局向来耗时颇久。接下来的半日光阴里,道场內依旧是接连不断的击木脆响。长谷川慎又同几名社员轮换对弈了数局,单凭那等铭记方位的务实之法,倒也勉强维持了胜负的均势。 眾人行罢散会的礼数,半日的集会便告终结。道场之外,中岛裕之与渡边直树已然在此等候。 “长谷川……方才那等夺牌的架势,当真是教人惊愕的。”中岛裕之满面惊诧,连声慨嘆,“虽说首局败落了两张纸牌……但后局竟逼得近藤学长那般仓促。” “大半个月未曾触碰纸牌……开局便失了分寸,后局左不过是凭著躯体的本能在支撑罢了。”长谷川慎面露疲態。 “我方才在旁侧瞧得真切……”渡边直树篤定道,“你夺牌之际,全然未曾理会那些和歌的字句。难怪近藤学长断言你失却了风雅。” “罢了……今日在榻榻米上耗费了这般气力,腹中確乎是飢饿了。”中岛裕之兴致极高,大声提议,“咱们顺道去本乡通的新式洋食馆如何?听闻那处新添了一道浇筑了浓郁褐汁的法兰西炸猪排……分量颇丰。” “我……大为赞成。” 渡边直树应和道:“方才费了那般多的神思,鄙人这腹中……也確乎是饿得发空了。” “那便同往罢。” 下学的喧闹人潮將宽阔的道路填满,周遭儘是些同窗探討学堂琐事的杂音,早不见了方才道场里的冷硬气…… …… 本乡通街角的西洋饭铺內座无虚席。几客法兰西式的炸肉排已然端上桌案,其上覆盖著浓厚的褐汁。此等西洋吃食分量颇丰,厚实的肉块外裹著酥脆的面衣,正腾起阵阵热气。 中岛裕之止住了方才的高谈阔论。他放低了嗓音,神色间透著难以按捺的新奇。 邻近的桌案畔,一名年轻女子正独自饮著红茶。她身披暗花纹的矢絣和服,下围一条海老茶色的行灯袴。髮髻梳作时兴的西洋束髮,仅以一根水色缎带繫著。此等装装束,正是如今东京市街上最新鲜的风尚。 “那个……大抵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罢。”中岛裕之压低了嗓音,面露艷羡,“这海老茶色的袴服……配上西洋束髮,诚然夺目。咱们终日沉浸在枯燥的学问里,骤然得见此等新式打扮……实在教人觉得新鲜。” “是啊……入过新式学堂的女子,举止自然不同凡俗。”渡边直树满是憧憬,“若能在某处……偶然相识,互换名刺,大抵是一桩浪漫的际遇。”如今的市街之上,女学生渐多。诵读洋文、挥舞网球拍,已非罕见之景。 青年人对这等文明开化的气象抱有热望,原也是理所应当。这等带有时代印记的变迁,確乎教人觉得生气盎然。 “偶然相识么……” 中岛裕之当即出言反驳:“此等毫无根据的妄想……未免太过愚钝了。若换作鄙人,定去她常逛的书肆里等候。待她去取书架高处的泰西诗集时……替她取下递交过去。这般藉机攀谈,方才显得顺理成章。” 第十八章 百花园 这两人大抵是读了些新派小说,脑子里便只剩下这些风月情爱的戏码了。若是真遇上有主见的女子,这等自以为是的做派,怕是要招惹出大祸端的。 “若是人家女学生身量颇高……自家便能取下那书卷呢?” 长谷川慎反问道:“再者……她若是根本不爱读泰西诗集,单去买些算学讲义,中岛君难道还要同人家探討一番……微积分的精妙不成?” 渡边直树在一旁嗤嗤地发了笑。中岛裕之满面窘態,一时竟寻不著话语来答。 长谷川慎见他这般模样,便也適时地收住了言语。终日埋首於学堂的讲义之中,偶尔拿这等荒谬的想头来稍作排遣,大抵也算不得什么过错的。 待那女子的踪跡消褪在门外的街市中,饭铺內这番无端的兴致便也隨之歇息了。方才这一场关於风月的閒谈,也就此作罢了。 “谈……正经事罢。” 渡边直树正色道:“下星期六,咱们文科大学要在向岛的百花园办一场公开的讲演会。听闻是教授们牵头的,各科的学生皆须依著点名册前去听讲。这回……可是关乎泰西新小说的露天讲演。” 中岛裕之附和道:“终日关在学堂之中……正苦於无处消磨时光。往向岛去游步一番,听些泰西的学问,顺路还能食一回正宗的樱饼。长谷川君……你意下如何呢?” 文科大学主办的讲演,教授们大抵是要亲临的。这等载入点名册的集会,若是无故缺席,平白惹来教授的詰问,总归是不大妥当的。 “既是教授们定下的讲演……依规矩自当是要同去的。”长谷川慎说道,“此事……容鄙人回去再作些思量,晚些给二位答覆罢。” “长谷川君行事……总是这般踌躇的。” 渡边直树出言劝阻:“连威廉教授都要亲自赴百花园讲授雪莱的诗篇。这等探討学问的良机……如何还能这般犹疑呢?” “渡边君……所言极是。”中岛裕之附和道,“届时我带上那架相机……去向岛多留几张底片。咱们平日里交游本就稀薄,借著这场讲演……正好去结识几位別科的同窗。你终日闷在下宿里……终究是无益的。” 两人这般轮番游说,若是再执意推辞,反倒显得太过生分了。大家同在一处学堂修习,总归是对顾及几分同窗情面的。 况且学堂里的修习实在沉闷,若是能有个正当的缘由去百花园里散散心,总归是极好的。 “二位既然这般费心相劝……鄙人自当同去。”长谷川慎言道,“下星期三的向岛之行,鄙人绝不缺席便是。届时……在新桥火车站的月台相候即可。” “长谷川君肯去……自是极好的。”渡边直树压低了嗓音,“我听英文科的高桥学长说……此番的公开讲演,大学府那边特意递了公函,邀了御茶之水那头的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一同来旁听的。” 帝国大学向来规矩森严,这等邀约女学生同场听讲的举措,確是过往从未有过的。 “此话……当真?”中岛裕之惊异地抬高了声量,“帝国大学的讲演……竟会邀女学堂的学生同往?这在以往……可是十分稀罕的事。文部省那边竟也允准了这等安排?”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文部省近来正推行新式教育……只说是要增进男女学堂间的风气交流。” 渡边直树极起劲地解说道:“百花园那处地界宽广……正合办这等露天的讲演。此番前去的员数定然繁多……场面想必是十分浩大的。” “若是这般光景……这向岛之行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失了。”中岛裕之颇为亢奋地开口,“长谷川君……你方才还拿那等死板的言辞来堵我的嘴。此回真到了百花园里……若是撞见那些梳著西洋束髮的女学生,你可莫要再摆出那副道学先生的面孔了。” 维新以来的风气,竟已开化到了这等境地,连官面也允准男女学堂同场听讲的。 “鄙人……自当將中岛君的忠告记在心间的。” 长谷川慎笑著说道:“只盼届时……中岛君的那架德意志相机,能多留几张体面的底片,莫要被巡查当做轻薄之徒……押解了去才好。” …… 人的心绪若是被新奇的事物牵绊住,白日的时光便会显得分外漫长。这等急切的念头,在那些整日埋首於学堂讲义里的年轻书生身上,往往表现得尤为真切。 伊藤圭介大抵便是饱受这等焦躁折磨的。这桩自办杂誌的营生,早將他心底的学堂规矩挤压得不剩几分了。他在讲堂外的林荫道上候了许久,待长谷川慎走近,便急切地迎上前来。 “长谷川君……”伊藤圭介慌忙开口,“先前递来的那句译稿……咱们几人拿回去,委实是连夜研读了一番的。原本那等晦涩艰深的长句……经长谷川君那般改换词句,竟陡然生出了鲜明的神采。” 站在伊藤身后的那两名同窗,此时也是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男生,甚至迫不及待地將手里那张抄写著译稿的纸页递了过来。 “长谷川君那句『竟已立在书桌对面』的转折……处理得当真是分外精妙的。” 那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里满是敬佩:“若是这第一期的杂誌……能全篇用这等笔法译出来,送到神田区的书肆里……定然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今日大家皆是按捺不住……想来当面討教一二的。那篇名侦探的稿子……不知长谷川君眼下,可是得了些许空閒么?”伊藤圭介问道。 若要凭著一人之力去摸索东京出版界的情状,大抵是要空耗去许多光景的。 听著伊藤这番言辞,长谷川慎確乎生出了几分切实的兴致的。原先虽存了藉此探路的念头,却不知这几位同窗办事的底细。如今见他们肯为一句译文耗去整夜的辰光去推敲,这等务实的做派,委实是难得的。 “既然各位这般有兴致……”长谷川慎开口应了下来,“那便寻个安静些的去处……接著往下看罢。” 第十九章 空屋 几人寻到了藏书室的一处偏僻角落。 这里寻常少有人来。靠著几扇高大的玻璃窗,摆著几张陈旧的长条桌,倒是个安静的去处。 伊藤圭介將那份旧报纸摊在木桌上,木村信之也早早备好了吸水纸与钢笔。 “长谷川君……昨日的译稿,已將两人在书房重逢的段落理顺了。”木村信之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今日这后文……便是名侦探剖白如何脱险的紧要处了。” 那是《空屋》里要紧的一段。那位名叫华生的医生,在死寂的书房里,听闻了那位本该在瀑布坠崖身亡的挚友的生还真相。 “原作者在此处……用了一句艰深的长句。『he knew that his own game was up, and was only anxious to revenge himself upon me.』” 伊藤圭介无奈地说:“咱们几个人硬生生地凑出了一版直译……『他知晓他自家的游戏已然结束,且单单只焦急著对我进行復仇』,可读来总觉著生硬彆扭得很。” 这等照本宣科的死板字句,若是直接印发在杂誌上,大抵是教人万分扫兴的。 在这东京的学堂里,只要落到只知晓翻阅辞典的学生手里,多半都会变成乾瘪枯燥的文字。 “若是只求词性的分毫不差……这般译法,自然是没有错处的。”长谷川慎说道,“只是『game was up』乃是泰西的俗语。若是直译作游戏结束,那位宿敌穷途末路时的凶悍气焰,便彻底乾涸了的。” “那位教授是个心思深沉的恶徒。当他在悬崖边,发觉退路已绝时……心底的狂躁,大抵在这一刻是彻底爆发了的……” 长谷川慎稍作停顿,然后继续道:“这等绝命之时的挣扎……是不需用死板的字眼去硬凑的。” 他提笔在稿纸上落了一行字:“他自知气数已尽,满心便只剩下拖著鄙人同归於尽的恶念了。” 木村信之阅罢那页稿纸,面容上渐渐生出几分嘆服的神采来。 原先那般乾瘪生硬的直译字句,经这般一转手,竟陡然生出几分直指人心的气力来。 “不曾去死扣俗语的字眼,反倒將那位罪魁祸首孤注一掷的凶残,实实在在地展露出来了!” 木村信之慨嘆道:“这便是……夏目讲师所言的,用纯粹的事实教看客在心底生出波澜么?长谷川君当真是將这学理用透了的。” 前头这处俗语刚理出些头绪,报纸后头紧挨著的一处洋文长句,却又成了一段教人犯难的文理。 “这后头还有一句『clawed the air with both his hands』……”伊藤圭介继续读道,“若是直译过来,作『抓挠空气』之解,听著总觉著滑稽,全无將死之人的……绝望气韵。” 若要將那等徒手乱抓的情状写在纸面,非得用些古朴的白描去收束一番,方才不至於显得荒唐。 长谷川慎心下暗自嘆息,这几位同窗的脑筋,到底还是教那死板文法给困死了的。 “……其双臂滑脱而去,那恶徒当即发出一声骇人之惨呼,双足於悬空处狂乱踢踏了片刻,两手唯向虚无里作那等徒劳之攀抓罢了。” 长谷川慎未再多费唇舌,只將这理顺的文句一併写落下来。 “这西洋文句里的动作……原是生动的。” 长谷川慎说道:“只是一旦落入咱们的纸页上,若是全照著字面去拼凑,便难免成了……市井里的滑稽戏本。” 伊藤圭介深以为然:“诚然如此……咱们平日里在学堂,儘是受了那些死板文法的禁錮。如今观长谷川君这等拆解字句的手段……方知这转译的事体,断不是靠著一本辞典……便能做成的。” “若是连译者自家都读不顺畅……又如何能指望那些支付了钱钞的看客……去领会那西洋侦探的精妙呢?”长谷川慎言罢,又在底稿上勾划了几笔。 几位同窗这回未再出言,只顾著將这几处精妙的转译悉数记入底稿之中。 藏书室重归於寂,唯闻笔尖掠过纸页的窸窣声息。外头街市间隱隱传来马车驶过的钝响,反倒衬得这屋子里愈发幽静了。 …… 这等逐字逐句的推敲,原是最消磨光阴的。待到將那份旧报纸上標记出的几处险峻转折尽数理顺,窗外那原本透亮的日头,已然西斜了的。 长谷川慎停下手里的钢笔,手指已然泛起了些酸涩。原先那报纸上的西洋长句,如今皆在纸面上化作了脉络分明的和文。 伊藤圭介热切地询问道:“长谷川君……若是照著这个路数,剩下那半卷洋文……今日可是能一併理出个头绪来的?” 长谷川慎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辅导课业的时刻快到了,若是迟了,多半是要惹出麻烦来的。 “今日……怕是只能译到此处了。” “这般早……便要走么?”木村信之意犹未尽地说,“这后头的转折处……还有几个艰深的长句未能解开的。” 长谷川慎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无可奈何来。这几位同窗只顾著催促进度,竟是浑然不觉这等转译是如何耗损气力的。 若是再教人这般枯坐上几个钟头,仅存的几分心智,大抵是要尽数断送在这几页旧报纸里了。 “傍晚时分……在下还得去一趟加藤商行的。”长谷川慎如实说道,“若是误了时间……惹恼了主顾,下个月的饭资怕是又要没著落了的。” 伊藤圭介听他提及饭资生计,脸上的狂热也稍稍褪去了些,自然是不好再多作阻拦的。 “饭资……终归是头等要紧的事。”伊藤圭介言道,“有了今日这几十句译文定下的基调,咱们几个今夜拿回去,自己先试著往下顺一顺……待长谷川君明日得了空閒,咱们再来请教。” “这洋文的转译……本就是耗费心神的事情。” 长谷川慎临出门前,急匆匆地拋下一句:“既然各位有这等兴致……剩下的那些长句,今夜便有劳各位先將生僻词查明白了。待到明日……咱们再来將这些句子理顺罢。” 第二十章 探问 加藤家的宅邸里,对待受僱之人的规矩,向来是严苛且分明的。 寻常的教员来府上授课,讲完了洋文,支取了车马费,便该从侧门辞出去罢了。 主家是绝不会多作挽留的,更不必提什么同席用茶的交情了。 书房里的课业方才停歇,门外头便传来了女佣的通报声:“大小姐……老爷今日,提早从洋行里归宅了。听闻长谷川先生还在府上,老爷吩咐,请先生移步去另一侧的洋室,一同用些茶点。” 加藤惠子面露喜色:“想必是父亲听闻了,昨日茶会上的事情……想要见一见先生的。长谷川先生,咱们这便过去罢。” 长谷川慎跟在加藤惠子身后。两人转过那段曲折的木廊,进了宅邸另一侧的西洋建筑。 这间客厅宽敞,铺著厚实的波斯绒毯,角落里的壁炉正烧著炭火。 “长谷川君,劳烦入座罢。今日洋行里难得清閒,鄙人便早归了些。这般突兀地打断先生授课,实在是失礼,还望见谅。” 长谷川慎走上前去,行了礼,这才在对面的沙发上坐定。 加藤重信面上透出些满意的神色,缓声开口:“小女方才同鄙人讲起……说是长谷川君讲授的洋文,比之从前那些老派教员,要切合实用得多。” “咱们实业界中人,看重的终归是实学。那些拘泥於故纸堆的书生,一旦去了横滨的居留地,竟连一句妥当的番语,也是说不分明的。” “长谷川君传授的学问,诚然是如今最为紧要的物事。” “不过是些西洋人日常交际的俗语罢……惠子小姐本就心思灵敏,这等浅显的辞句,原是极易上手的。”长谷川慎说道。 “先生莫要替她遮掩了。”加藤重信大笑起来,“我这女儿究竟是个什么秉性,做父亲的最是瞭然。” “她往日里,翻开那洋文辞书便要推託头痛,今日竟能这般踊跃地向鄙人卖弄……长谷川君在里头,定然是煞费苦心的。” 加藤惠子走到沙发旁,挨著父亲坐下,佯装埋怨道:“父亲这般言语,倒显得女儿平日里,是个无可救药的愚人了……长谷川先生传授的学问,本就趣味横生,比之女学校里那些死板的规矩,要鲜活得多了。” “你若是,能將长谷川君的本事,学去那么两三成。”加藤重信摇著头数落道,“日后去应付那些公使夫人的茶会,鄙人便也无需替你终日悬心了。” 女佣低著头走近前侧,在长谷川慎面前的矮桌上,搁下了一杯红茶,外加一小碟西洋式的烧果子,隨后便退了出去。 “鄙人听闻……长谷川君乃是帝国大学英文科的本科生。”加藤重信坐直了身子,正色问道,“照著贵校歷年来的风气,里头的书生,多半是自视甚高的。” “毕业之后,总要费尽周折,钻营进官省的衙门里去……再不济,也是去中等学校里,谋一个教员的席位。” “长谷川君日后,可是也盘算著,要去文部省求个差遣?” 在这等文明开化的当口,帝大的学生,诚然是凤毛麟角的。他们多半以未来的官家老爷自居,极少有人肯俯下身段,去沾染商贾的世俗营生。 “將来的前程……在下眼下也是定夺不下的。”长谷川慎面上浮现几分无奈,“各省的衙门,固然是一条安稳的仕途。可那里面熬磨资歷的年月,大抵是太过漫长了。” “对於在下这等毫无门第根基的书生而言,若是能有幸谋得个一官半职,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可若是实在跨不过那道高门槛,总该替自己多备下几条退步的实业罢。” “如今这世道正逢新旧交替……西洋之学理,诚然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在下反倒以为,去出版或者译介些洋文的新鲜学说,或许也是个能切实谋求生计的行当。” “如在下这般,在长屋里受过贫窘苦楚的生员,最是知晓这金钱资財的要紧。若是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却去高谈阔论什么国家的抱负,终究不过是空谈罢了。” “不管是去省厅里出仕,还是去书肆里做买卖……只要能挣来切实的银钱,在下看来皆是第一等的出路。” 加藤重信面上,闪过几分惊愕。隨即点了下头,开口言道:“既不排斥那官僚的做派,又能俯首去寻那印书买卖的退路……你们这些大学里的生员,能有这般通达且务实的心思,当真是罕见得很。” “鄙人的洋行里,早先也招揽过几个念过些汉学的管事。”加藤重信连连嘆息,“可他们,总是褪不去那一身穷酸的腐气。瞧见西洋商船上卸载下来的货物,不去核算这当中的利润进项,反倒要对著海风,吟诵几句破落诗文。” “鄙人早就见腻了那些满口书生之论,却连一本流水帐都翻不明白的迂腐书生。做学问,同做买卖,底里的规矩总归是相通的……绝不能轻飘飘地悬在半空。若是连填饱肚子的饭资都挣不来……再如何高尚的学理,也是要受饿的。” “父亲大人总是这般……” 加藤惠子在一旁撇了撇嘴:“才说了没三两句,便又要绕回您那帐本上去了。不过,长谷川先生译介的洋文小册,可是连他们帝大里的同级生,都爭抢著要传阅的呢。他们私下里,还筹划著名,要自己印发新式杂誌……想来一旦送到神田的书肆里头,定然是能卖个极好的价钱罢。” 这大抵是方才,在书房里閒谈的当口,长谷川慎隨口提及的零碎琐事。 不曾想,这位大小姐竟是一字不落地,全数记在了心底,还偏生在这等要紧的场合,替他大张旗鼓地宣扬了一番。 “哦?书生们,自己印发杂誌么?”加藤重信挑起眉毛,饶有兴味地探问。 这等承印出版的行当,在如今这急剧开化的世道里,本就是极为惹人注目的。许多新锐的报纸杂誌,往往能在旦夕之间,便风靡了整个东京府。 第二十一章 涨租 “青年书生,能有这等开创新风气的锐意……诚然是一桩美事。” 加藤重信等了半晌,方才开口:“只是……这印发纸册、交涉书肆的活计,绝非寻常文人,在那书斋里头写几篇草稿,便能水到渠成的。” “纸张的採买,铅字的工钱,乃至书肆的抽成,这里头,总归是需要一笔颇丰的本钱,外加些门路的。鄙人听闻,神田的那几家大书店,对待你们这些后生办的刊物,向来是极为苛刻的。若是寻不著熟识的保人,怕是连寄卖的台面,也是挤不上去的。” “长谷川君日后,若是当真撞见了资金上的难处,大可直接来洋行里寻鄙人。” “单衝著你教导小女的这份用心……由加藤家出面,替你们那册杂誌做个保人,或者去书店里通融一下发售的门路,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这神田里的老书商,多少还是要给鄙人留存几分情面的。” 这番口头上的许诺,里头牵扯的意味,自然是极深远的。 商人之流,是绝不会去做那等白费气力的善人的。对方之所以,肯这般痛快地拋出援助,一来,是为了酬谢他辅导惠子小姐的苦劳。二来,大抵也是相中了他帝国大学本科生的名头,指望著提前结下一份善缘罢了。 “加藤先生的这份抬举……在下已然铭记在心了。” 长谷川慎郑重其事地答道:“只是这本杂誌,眼下还未曾见著什么雏形。待到第一期的稿件,全数编纂妥当了……若是当真需要仰仗商社的门路,在下定然会带上见本,亲自登门拜访先生的。” “原来如此……这等答覆,当真是利落得很。” 加藤重信抚掌称讚:“鄙人向来,是最为厌弃那些个,遇事犹疑不定的酸文人的。长谷川君这般乾脆利落的性情,倒全不似那些死读书的书呆子,反倒生出了几分,做实业的阔达做派了。” 加藤惠子安静地坐在一侧,听著这两人的交谈。 她这位父亲,向来是眼界极高的。寻常的私塾教员,怕是连这间西洋起居室的门槛,都休想迈进半步。 今日这位长谷川先生,非但没有显出半分窘態,反倒贏来了父亲这般厚重的许诺。 “既然先生这般言说了……” 长谷川慎稍作停顿,思量著回话:“那日后,若是在下当真將这译介的学问,经营成了一桩切实的买卖……只怕,还是要劳烦先生,多加拨冗指点的了。” “那是自然……这世间的买卖,本就是越走门路越宽泛的。你若是,当真能在出版界里扎稳了脚跟。日后咱们洋行里头,若是想要印发些西洋货品的商品目录,少不得,也是要仰仗你们这些名家的笔墨功夫的。真到了那个光景,长谷川君,可是莫要推辞的。” 长谷川慎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那便同先生说定了的。” …… 一个人若是被几桩差事同时驱赶著,这副躯壳大抵是要熬到极限的吧。这深夜里,手头上要紧的事务依旧是一桩接著一桩,连个喘息的空当也是没有的。 面前那本威廉氏文学评论,更是教人极其头疼的。 他心底是极清楚的。那帮学者们聚在一处,表面上探討著乔叟、莎士比亚或是弥尔顿这些泰西的作家,內里爭论的,无非是如何用一套自己定下的规矩,將这英国文学的脉络给串联起来罢了。 在他们眼中,文学本身倒在其次,是否该按著“时代精神”抑或“国民性”的框架来將这些作品逐一归类,才是顶要紧的议题。 因为这等探討,关係著日后在这东京学界里编纂本土教材的特权,更是確立自身学术谱系的筹码。 才刚触及西洋的皮毛,便急不可耐地要將那些泰西的小说与这等僵硬的名词绑在一处。那些本极寻常的敘事脉络,在这年头的评论集里,全被套上了一层沉重的说教枷锁。 若是真把那些將文本彻底剥离出来的纯粹见解,原封不动地搬到那些守旧的学者面前,怕是要被当成毫无底蕴的疯子赶出来的。 眼下要做的,便是將脑子里的学理,用这时代特有的晦涩言辞重新裹上一层外衣。既要显出些新锐的锋芒,又不能越了规矩。 这等案头上的功夫,著实是耗费心神的。 走廊外头忽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人敲响了。 “长谷川君……眼下歇息了么?”门外的声音有些迟疑。 长谷川慎听出那是住在隔壁的佐藤义一。他每日总要在工坊里耗到深夜才归,这会儿大抵是刚收了工的。 “还未歇息的……佐藤君请进罢。”长谷川慎应了一声。 佐藤义一拉开纸门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捏著一张信纸,神情间满是焦急。 “长谷川君……当真是不好意思的。这么晚了,还要来搅扰你念书。”佐藤义一面露歉疚。 “可是遇著什么难处了么?”长谷川慎將桌上的书册合起。 “大抵还是为了那份租契的事情。”佐藤义一嘆了口气,“今日傍晚……那收租的管事又来催逼了。说是因著前头打完了仗,政府那边又加派了战时的特別税。这下宿的租金……下个月起便要再涨两成的。” “涨两成么……”长谷川慎微微一怔,“咱们这等漏风的木屋,哪里值当这般高昂的租金呢。” “就是这个理的!咱们这些出苦力的人……每天在工坊里耗上十几个钟头,每月的工钱早就是定死了的。如今街上的米价一天一个样……除去买糙米的钱,哪里还能多挤出这等租金来。我同那管事求了半日的情,他只推脱说是房东的意思……说是若是当真有难处,便让咱们自己写了陈情书递到主家那里去。” 话说到此处,佐藤的肩膀垮了下去。 “长谷川君你是知晓的……我虽说能勉强认得几个假名,可若是当真要写那等呈递给房东的正式文书……大抵是半句话也憋不出来的。” 第二十二章 陈情书 佐藤义一恳求道:“那些主家,只认那等旧式的候文规矩。若是写得粗鄙了……不仅討不到宽限,只怕明日便要被那管事找藉口扫地出门的。鄙人盘算了好半日,这整栋长屋里……也只有长谷川君这等有学问的人,能写得出那等讲究的文章了。还望长谷川君受累,替鄙人代笔写一封陈情书罢。” 长谷川慎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来。 在如今这年月,平民百姓虽说也能上几日寻常小学,认得些报纸上的假名。 可若是真要同那些上层的主家打交道,那等旧式公文里死板的敬语格式,便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壁障。 在这东京市街里,念书人表面上风光。可说到底,在这等长屋里,能帮著邻里写几封管用的信件,大抵便是这份学问最实在的用处了。 “佐藤君言重了。咱们本就是邻居……自当是该帮衬的。”长谷川慎出声应下。 佐藤义一坐在一旁,絮絮地诉说著家中的难处。 活版印刷所里苛扣薪水的职长、乡下老家患病的母亲、顿顿只能吃醃萝卜的艰难日子…… 长谷川慎静静听著,脑海里將这些直白的抱怨,一点点转换成了旧式文书里特有的严谨字句。 那些坐收地租的房东是个什么心性,大抵是明了的。 若是只知道在信纸上哭穷,不过是惹人生厌罢了。 唯有用些陈旧的辞藻,將这租客的艰难与主家的宽仁系在一处,才能挣来几分宽限的时日。 “这里头的说辞,不能全是指责官厅加税的。”长谷川慎出声提点,“那些主家……最是忌讳这个。咱们得写成,是战后的时局艰难,租客们感念房东往日的恩德,恳请主家宽限些时日……这般顾全了他们的顏面,事情才好办的。” “诚然是这个理的!” 佐藤义一连声应和:“咱们出苦力的,哪里懂这些弯绕。长谷川君……只管顺著这等体面的说辞去写便是了。” 长谷川慎取过一张乾净的信纸,落笔便是那等分外讲究的候文格式。满篇的辛酸,全数遮掩在一层恭敬的套话里头。 每一句结尾,都端端正正地缀上一个表示敬意的“候”字,將那份卑微把握得恰到好处。 不过半个钟头,一封陈情书便写就了。 佐藤义一双手捧起那份写满字跡的稿纸,小心地吹乾了上头的墨跡。 “当真是好学问的……” 佐藤义一面露感激:“虽说这上头的字句我多半是不太懂格的,可只看这阵势,便知晓定然是能镇得住那管事的。长谷川君,这代笔的谢礼……” “佐藤君莫要提什么谢礼了。”长谷川慎摆手婉拒,“大家皆是为了这下个月的饭资在熬日子,谁又比谁宽裕多少呢?这几页纸……便当是在下的些许微劳罢。” “长谷川君这般好心肠……日后,定然是能在这世道里站稳脚跟的。”佐藤义一把信纸仔细折起。 “什么站稳脚跟的,那都是太过遥远的事情了。” 长谷川慎活动了一番手腕:“眼下这当口……若是明日不能將那些洋文的讲义理出个头绪来,在下便要先成了那些学者们眼里的笑话了的。” “那便不打搅长谷川君念书了……”佐藤义一欠了欠身,“这洋人的学问,想来定是分外艰深的。长谷川君也莫要熬得太夜的。” “无妨的。这些用来铺路的物件……总归是要將它们一块块啃下来的。” …… 这几日的光景,证明那等耗费心力写就的旧式辞藻,大抵是有些实在效用的。佐藤义一去活版印刷所上工时,步子都显得轻快了些。 那日递上陈情书后,收租的管事这几日再没来催逼过。这等牵扯到主家钱袋子的交涉,能凭空挣来这几日的清静,便算作是那份候文起了效用的。 学堂那边,伊藤圭介他们折腾的那份同人杂誌,也总算是见著了切实的眉目。 有了加藤商行那边的名头作保,神田区那几家原本极挑剔的书肆老板,连印刷的纸张都主动换了上乘的货色。 神田区的那几家大书肆里,原本只肯在角落里施捨些位置的同人杂誌,眼下竟成了抢手的物件。 傍晚时分,和室的门被人匆忙地拉开了。 伊藤圭介站在门外,大口喘著气。 “长谷川君,咱们印发的那册杂誌……当真是在神田区卖空了的!” 伊藤圭介满脸涨红:“第一期印出的五百册,昨日午后才送到书肆,今日一早……便全数告罄了的。” 在这等死气沉沉的学界里,一份全无资歷的本科生刊物,竟能在几日內销售一空。这等市面上的反响,著实出人意料。 长谷川慎稍显错愕,旋即出声询问道:“这般快么……神田区的书肆,向来是不缺这等新印发的纸册的。不过是些学生的试笔之作,怎会这般抢手?” “起初,那几家大书铺自然是不肯痛快收下的。” 伊藤圭介在榻榻米上坐定:“多亏了加藤那边派了管事去打招呼,那几个势利的掌柜,才勉强將杂誌摆在了显眼些的檯面上。” “可谁曾想……昨日恰好碰上几个《读卖新闻》的撰稿人,去书肆里寻书。他们翻到了长谷川君译的那篇英格兰小说,当场便在店面里惊嘆出声了的。” 伊藤圭介难掩激动,连说带比划地將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长谷川君译出的那位英格兰名探,当真是鲜活的!咱们学堂里那些死板的语法对译……哪里能翻出这等活生生的人来。单凭那等冷峻又顺畅的辞藻,便將泰西小说的气韵全数传达出来了!” 这年月的新式学堂里,教员们传授的多半是逐字对应的死法子。冷不丁读到这等既贴合原意、又颇具敘事张力的文字,自然是极受用的。 “他们惊嘆的,大抵只是这等不需要费神去猜的顺畅罢了。”长谷川慎不为所动,话锋一转,“比起这等文人间的名声……这第一期的印费,可是收回来了的?” 第二十三章 进项 听到这般发问,伊藤圭介朗笑出声。 “……自然是全数收了回来的……连带著那份倡导新风的名望,也一併立住了的!”伊藤圭介解开那沉甸甸的布袋,將里头的事物倾倒在矮桌上。 哗啦一阵脆响。十几枚光泽鲜亮的五十钱银幣,夹杂著些十钱的白铜货,在榻榻米上散落开来。 在这常年苦寒的长屋里,这等声响当真是悦耳的。有了这些实在的进项,日后在这东京市街里行走,大抵也能多出几分余裕来。 “咱们起初办这刊物……本就是为了在这陈腐的学界里,引些新风潮进来。如今这等举动,日后在学界里……定然是要记上一笔的!” 伊藤圭介满面振奋:那些书商……如今可是换了一副面孔,一个劲地催促著咱们付印第二期呢。甚至……还有博文馆的编辑在四处打听,问这名探小说的译者,究竟是哪位名家。” “博文馆的人……也来打听么?”长谷川慎略感讶异。 博文馆可是这年月东京势头正盛的出版商户。若是当真被他们盯上,这翻译的营生,便不再是私下印发了。 那等大书商手里的门路与本金,绝不是神田区几家旧书铺能比擬的。 “这等大书馆……平日里只认那些留洋归来的前辈。眼下……不过是图个新鲜。若是咱们当真显露了这本科生的底细……他们多半是要压低润笔费的。咱们的身份……还是暂且隱瞒的好。”长谷川慎说道。 “我也是……这般同他们说的。” 伊藤圭介深以为然:“这等大商户算计得精明。咱们不如……先自己把持著这刊物。待到名声当真在这东京市街里彻响了……再去谈那些条件,自然是要顺畅许多的。” 既能扬名,又能切实换来银货的营生,自然是没有推脱的道理的。 “既然这销路已经打开了。” 长谷川慎出言道:“加藤商行那边,在下也会再去走动走动……將这发售的路子铺得更稳妥些。至於这下一期的译稿……” 伊藤圭介面露难色。 “这便是我今日……急著来寻你的缘由了。第二期的刊物,书铺那边催得紧。” “这名探的后半部……在下这几日便能译出来的。”长谷川慎当即应下。 “只是这版面的排布,不能全塞些物语连载。第一期的新鲜劲过了……第二期总得加些压阵的评论的。若是全无学理的支撑……那些文坛前辈惊嘆过了,只怕又要將咱们归为消遣的俗物了。” 新办的刊物初露锋芒,若是被那些文坛老宿挑出些腐儒的酸气,好不容易挣来的名望便要毁於一旦了。 “这正是让人头疼的所在。” 伊藤圭介拿出几张昨夜草擬的稿纸:“这是第二期的目录。这几篇关於英格兰诗歌的短评,还请长谷川君过目……这等文法若是印上去,可会教那些《读卖新闻》的撰稿人……看了笑话去?” 长谷川慎翻著手里的纸页,评价道:“这开篇的立论……倒也算得上新锐。只是这后半段的论述……还是不自觉地落进了那些学堂教员的旧套里。这句『以悲悯之泪洗涤世俗之尘』,这等堆砌的感伤辞藻……同咱们这刊物那等冷峻的新式作风,大抵是不相宜的。” 伊藤圭介有些懊恼,起初筹办这刊物,本就是为了去反抗那些死板的旧式陈规。 没成想,这自詡新锐的笔桿子,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这等酸腐文法。 “当真是这般的……”伊藤圭介出言道,“在讲堂里听那些老先生念叨得久了……下笔时竟也不自觉地染上了这等酸腐气。若不是长谷川君提点……险些便要砸了咱们刚立起来的招牌了。” 一味地堆砌辞藻,终究是撑不起这等新锐刊物的骨架的。倒不如索性將这些累赘的修饰全数刪去,只留最乾脆的陈述。 “既然知晓了里头的癥结……慢慢修整过来便是了。这后头的一段,伊藤君打算……如何去理顺呢?” “这一处么……”伊藤圭介答道,“后头的情节,大抵是曲折的。长谷川君……咱们今夜……怕是又要熬到天明了的。” …… 人若是为了某桩抱负去透支躯壳,那等疲惫,大抵是要刻进骨头里的。 同伊藤圭介在下宿屋子里熬了整整一夜,那第二期刊物的主打版面,总算是有了个大致的轮廓。这等连续熬夜的差事,当真是消耗心神的。 身体里只剩下些沉重的睏倦,周遭的一举一动,皆变得混沌难辨了。 今日讲授的,乃是江户时代的近松门左卫门。 虽说是英文学科的本科生,可学堂里的规矩向来严苛。 上头说是研习泰西学理之人,更不能忘却本国文学的根基,这门国文学便成了万不能缺席的课业。 芳贺矢一教授正试图从那些古旧的唱词中,理出一条属於本国文学的演变脉络。 长谷川慎坐在后排的木椅上,连睁开双眼都成了一桩艰难的差事。那股子熬了一夜的疲惫劲头彻底翻涌上来。 听著讲坛上关於江户旧式道德的繁琐考证,意识一阵阵地涣散开去,终究是没能抵挡住那等困意。 旁侧那人始终端坐著,握著笔,在纸页上游走,將讲坛上的字句誊写下来。 下课的钟声终於响了。 长谷川慎勉强打起些精神。 “这位同窗。” 那人终是开了口:“芳贺先生方才讲授的……乃是江户文学里『劝善惩恶』的流变。这等精妙的国学论述……若是就这般睡过去了,当真是可惜的。” 这般毫不客气的指摘里,满是做学问的严谨,倒也生不出什么恼怒来。 “实在是对不住的。”长谷川慎出声致歉,“昨夜……为了赶製些急用的译稿,未曾合眼。今日这……当真是不听使唤了的。” 听闻此言,对方略感讶异。如今这东京城里的文风,隱隱有了些变动的跡象,各种私印的刊物层出不穷。这等时局下,听闻有人在赶製译稿,自然是会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赶製译稿?”那人出声询问,“不知同学译的……是哪位名家的篇章?” 第二十四章 铃木三重吉 “不过是些供人消遣的探案故事罢了。” 长谷川慎自嘲了一句:“算不得什么高深的学问……想必是登不得这等讲堂的台面的。” 对方神色一正,当即反驳了回去。 “此言差矣……文学之事,本就不该以消遣与高深来定论的。 前些日子《杜鹃》杂誌上的那篇连载,通篇皆是猫的牢骚……却將这世间的人情世故剖析得十分透彻。 可见……能將世事人情以最鲜活的白话写出来,且能引人入胜的,便算是摸到了文学的门道。那等晦涩难懂的辞藻……反倒是多余的了。” 听闻这番话,长谷川慎生出几分意外来。在这等老学究云集的讲堂里,能对新派小说有这般透彻见解的人,著实是罕有的。 长谷川慎面露无奈:“如今那些报纸上……成日里喊著要革新文法。可真到了下笔的时候……依旧是摆脱不掉旧式的规矩罢了。能像阁下这般……將文学与消遣分得这般明白的,在学堂里当真是少有的。” 旁座那人原先那副严肃的面孔,倒也缓和了些。能遇上个一同指摘死板文法的人,那份初见时的生分,自是褪去了几分的。 “学堂里的老规矩……总是教人去追寻那等高高在上的道德。可真正的道德……想必是藏在那些最为寻常的白话里的。不去写活生生的人,只去堆砌那些大道理……这学问做来,又有什么益处呢?” “阁下这番话……诚然是有几分道理的。”长谷川慎不紧不慢地说道,“如今这市面上的译稿,多半是些生搬硬套的死板文法。全无了小说本该有的鲜活气韵……反倒成了教员们卖弄学识的物件罢了。” “正是这般的……” 那人分外认同:“前两日,鄙人在神田区的书肆里……买到了一册新印发的同人杂誌。那上头刊载的一篇英格兰探案小说……译笔当真是上乘的。没有半句说教,单凭白话……便將泰西小说的气场全数传达出来了。” 那册售卖一空的杂誌,能落到这等严谨的念书人手里,且得了这般高的讚誉,当真是一桩奇妙的缘分。 “特別是那句……关於挚友生还的转折。” 对方毫不吝嗇推崇之意:“译者並没有用那些大悲大喜的词汇,只是乾脆地陈述了客观的事实。这等克制的笔法……绝非是寻常学生能有的。” “那本杂誌……”长谷川慎出言探问,“阁下觉得……当真有那般出彩么?” “里头的小说译稿……自然是绝佳的。能將泰西的悬疑推演译得这般丝丝入扣,这份文学上的造诣,当真是令人惊嘆的。若是那译者能坚持这等白话的写法……日后在这文坛上,定然能有一席之地的!” 面对这等见解,若是再拿些场面话去敷衍,大抵是不合时宜的。 “阁下所言甚是。若是那刊物的编者能听到这番高见……定然是要引为知己的了。在下长谷川慎……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英文科……铃木三重吉。”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长谷川慎的思绪翻涌起来。 铃木三重吉。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日本文学史上,可是有著非凡的地位。未来的《赤鸟》创办者,夏目漱石最为器重的门生之一,日后更是在儿童文学与小说界留下深重印记的大家。 难怪方才谈及《杜鹃》杂誌与文学时,他的见地竟是这般敏锐。 这位日后深受夏目漱石现实主义影响的才俊,骨子里本就有著对鲜活文学的渴求。 如今的学界正是倡导言文一致的关口,他能看中那篇译文,倒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在这大学的讲堂里,竟能偶然结识这等未来的文坛大家,当真是一桩难得的幸事。 “原来是铃木君。”长谷川慎脸上多出几分敬意,“能听见铃木君这般通透的见解……今日这瞌睡,倒也算是没有白打的。” “长谷川君这番说辞,倒像是在给自己的怠慢寻藉口了。”铃木三重吉难得地打趣了一句。 “方才长谷川君说,昨夜也是在赶製一篇探案故事的译稿。” 铃木三重吉话锋微转:“若是哪日长谷川君的译稿当真印发了出来……不妨也拿来让鄙人拜读一二。鄙人倒是想瞧瞧,长谷川君的译笔……究竟是何等的光景。” 长谷川慎生出笑意,若是日后他知晓了那本杂誌便是自己印发的,这大抵是有趣的。 “既然铃木君这般说了……待到那册子印出来……定然是要最先拿来,请铃木君瞧瞧里头的评述,是否还留著那些尚未脱去的旧派习气。” “长谷川君的这句承诺……”铃木三重吉那股子较真的痴劲登时翻了上来,“鄙人……可是绝不会轻易忘却的。只盼著长谷川君那赶製的译稿印发出来之时,莫要教人等得太久才好。” “这等私印的册子,自然是快当的。”长谷川慎答应道。 …… 出了讲堂,高耸的连拱石窗嵌在墙体里,上头的玻璃窗格反过一片灰白的天光来。 长长的青石阶两旁,煤气灯柱笔挺地立著。周遭儘是这等庞然的西式砖石营建,无端生出些威严来。 外头这等透骨的冷冽,倒是將长谷川慎那一宿未眠的困顿驱散了些。 “方才在讲堂里……听长谷川君论及文学与消遣,倒像是极明白里头那些底细的。” 铃木三重吉眉头拧作一团,苦恼地抱怨起来:“不瞒长谷川君……近来我也在试著写些小说的。只是这笔下的文字,总是不遂人意的。” 长谷川慎倒是不意外。 这位在后世名声极响的铃木三重吉,此时尚未发表那篇令他在文坛扬名的小说,想必正处於对自身文学道途迷茫的关头。 “哦?铃木同学也在写小说么?” 长谷川慎询问:“不知……是遇到何等难处了的?” “这难处……当真是教人苦恼的。” 第二十五章 相亲? 铃木三重吉满脸皆是化不开的烦闷:“长谷川君大抵是知晓的。如今这市面上印发的那些连载小说……要么是去效仿旧时代那等刻意堆砌的男女痴怨。要么便是为了去迎合这所谓的『真实』……非要去写些粗鄙的市井丑態。似乎不去写些这世间的腌臢与苦闷……便算不得是深刻的文学了。” 旧式的感伤文学还未彻底褪去,那些专写社会阴暗的所谓现实之作又成了时髦。 夹在这新旧风潮的交匯处,青年学生若是想写些属於自己的东西,极容易便迷失了方向。 “鄙人也试著去写这等深刻的社会丑態……”铃木三重吉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可真到了下笔的当口……这笔头总是分外滯涩的。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读著都觉得万分虚偽,寻不到半点生气的。” 逼著自己去迎合世俗,这等强扭的做派,只教他觉得分外痛苦,连平日里对文学的那点热忱,都快要被周遭的风潮消磨殆尽了。 对於这等困境,长谷川慎自然是清楚里头的原委的。 这位在后世创办了《赤鸟》的作家,未来的成就全在於对孩童般纯真文学的极力推崇。 让这般一个生性敏感的人,去硬著头皮写那些社会的阴暗与丑恶,自然是全然不对路的。 “这世间的深刻……想必也未必全在那些腌臢与丑態里的。铃木君既然觉得写那些东西分外滯涩……又何必非要去迎合市面上那等刻意的风潮呢?” “不去迎合这等风潮……那还能写些什么呢?” 铃木三重吉猛地停住脚步,错愕地追问:“难道真去写那些老掉牙的旧文章么?那等旧东西……更是教人作呕的。” “也並非是去写旧式的感伤。铃木君……可曾想过,未必非要去写这等复杂的大人世间的。” 在这个人人都在比拼谁写得更现实、更沉重、更大人的学界里,这番话听起来当真是分外反常的。 “不去写大人的世间……”铃木三重吉似是没绕过这道弯来,“长谷川君的意思是……” “那些被世俗规矩浸透了的恩怨算计……写得多了,自然是腻人的。”长谷川慎將话点明了些,“铃木君何不试著换个路子……去写写那些最乾净、不加修饰的境遇罢。” “最乾净的境遇?”铃木三重吉满眼茫然。 “譬如……那些未曾被这世俗沾染过的少男少女。”长谷川慎娓娓道来,“他们之间那等全无算计的纯粹情谊。又譬如……用孩童那般毫不做作的视角,去打量这周遭的物件。不去强加任何大人的道德评判……只去描摹那份最本真的喜怒哀乐。” 这番点拨,恰好契合了铃木三重吉骨子里那份真正的文学秉性。 “用最为利落的白话……去写这世间最纯粹的底色。这般写出来的东西,不带半点陈腐感……也不沾染那些刻意为之的丑態。想必……这才是最能贴合铃木君本性的文字罢。”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为了“自然”与“写实”而拼命將笔触伸向泥沼的年月,突然听到这等关於“纯粹”与“童心”的破天荒的提法,对於铃木三重吉而言,无异於寻见了一条宽阔的新路。 方才还困扰著他的那些迷茫,在这几句点拨下,仿佛瞬间便寻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暗自惊嘆著。往日里那些在脑海中盘旋、却又不敢轻易落笔的细腻光景,此刻竟如同衝破了堤坝一般,全数涌了上来。 “全无算计的纯粹情谊……孩童般的视角……”铃木三重吉仿佛被抽走了周身的力气,呆站在道路旁,只是反覆囁嚅著这几个词。 对於一个苦苦摸索的青年作者而言,这等精准的方向指引,当真是万分震撼的。 “这般说来……不去强求那些社会的大道义,只去探究人心底最乾净的那块地方……” 铃木三重吉死死盯著长谷川慎,眼眶竟有些发红,连声音都发著颤:“长谷川君……这路子,倒当真是一条宽阔的大道的!” …… 长谷川慎未再续言,就此辞了別。较之於这等街头的閒敘,自是学术探討集会更紧要些。 人力车在碎石路上顛簸。车厢內,白石教授正为待会的雅集定著规矩。 “今日这精养轩的局,在座的皆是文坛与学界颇有资歷的前辈。你此番前去多听少说,切莫惹了那些老学者的嫌恶。” “鄙人知晓分寸。”长谷川慎答道。 这等老牌的文人雅集,向来是讲究门第与资歷的,隨便在雅集里听取几句名家之言,也够在学界里受用一段时日罢了。 白石教授话锋微转,隨口拉起了家常。 “慎,星期日来寒舍用顿便餐罢。妻子预备了些粗酒,权当是酬谢你平日里替我分担科务的辛劳了。” 长谷川慎方欲出言应诺,教授却又开了口。 “小女百合子近来在翻阅泰西的诗集,一遇著生僻的文法便来纠缠。鄙人这般年岁……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推敲那等罗曼蒂克的词句。” “……她向来敬重你这位学长的学识……你便当是替我省些气力,去给她讲解一番罢。终归是同辈的年轻人……自然是更有话可讲的。” 这番谋划,诚然是周全的。 先是敘了师门的情义,继而又添上替长者分忧的託辞。这般压下来,著实是教人无可辞绝的。 这大抵便是长者最为堂而皇之的撮合之举了。无非是借著探討学问的名目,將门生唤入私宅,以便在暗地里细细品度一番为人的秉性罢了。 孤男寡女共论诗篇,这等安排本就透著几分刻意的风月心思。 若是真箇投缘,结亲的话头日后便能落到实处。去长辈家中做客,本也是理所应当的礼数。 若是在这等节骨眼上寻藉口拂了恩师的脸面,两世交好积攒下的深厚情分大抵是要大打折扣的。 长谷川慎未作半句推辞,当即应诺下来: “承蒙先生厚意,鄙人星期日定当准时前往府上造访。” 第二十六章 教諭试补 今日这场辩理,直指西洋文学翻译与本邦文法革新里头的难处。 现下的学界正处在引介西洋心理小说的当口。外文科的教席同文坛的墨客皆在寻觅出路。旧式的和文规矩,早承载不住那般复杂的心绪,言文一致的章法却又全无定论。 “近来坊间的译作……读起来,当真是越发教人难受的。” 一位精通汉学的年长学者沉下脸来,出声抱怨:“西洋文章里的代名词与句式……全数照抄过来。一个主语后头拖著三五行修饰,將本邦文章固有的余韵破坏得一乾二净。” 翻译一事,向来是个两头受气的差事。 原封不动地照搬西洋的句法,定要招致老派学者的斥责。若是依著本国人的语感大肆刪削,又得背上篡改原意的罪责。 现今的英文科,成日里无非是在这等进退维谷的境境里打转罢了。 “阁下此言……大抵是偏颇的。”田山花袋面露犹豫。 这位於文坛上高举自然主义大旗的田山先生,做起文章来诚然是颇具魄力的。 敢於撕破旧道德的偽装,硬要將皮囊下的真实全数翻找出来,这份不避讳丑陋的做派自是教人敬重的。 只是这份宏大的求真之志,里头究竟裹挟著些什么,大抵也唯有他自身知晓了。 他这般渴求西洋的严密句式,无非是嫌弃旧文法太过含糊,写不透他心底对年轻女学生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罢了。 “没有严密的句式去剖析……单凭旧式和文里含糊的省略,断然无法將今人的心绪真切刻画出来的……” 国木田独步打断道:“要创设存有自我意识的新文学,便必须先立住一个明晰的『我』字。若是连代名词都不敢堂皇地写在纸面上,这文学……便永远只能在泥地里打转的。” 这话由他口中讲出,著实是透著些荒诞的。 昔日里尽写些武藏野秋风的浪漫文人,自打被新婚妻子深夜逃走拋弃后,旧日的感伤便斩断得一乾二净了。 从那等虚浮的罗曼蒂克跌入惨澹的家计之中,连带著如今的言谈也儘是些冷硬的字眼。遭遇了无情的背弃,现实的冷峻,终究是教人彻底转了性子的。 他这般勉力论述著新文学的道理,內里实则是负著一副日渐衰败的病体的。那削瘦的面颊与喉间压抑著的浊咳,早便將那惨澹的寿数摆在了明面上。 在这等性命將歇的关口,还要去同那些生硬的字眼作这般无益的消磨。这等文人於尽头处的执拗,大抵是一桩教人不知该作何言语的悲哀罢了。 老学者出言反驳:“为著一个外邦的『我』字,便將文章写得生硬干瘪,这等做法……实属荒谬。文学终究是讲求风雅的事务,断然不是用来推演洋文的演算纸。” 白石教授適时出了声:“长谷川君,你成日同那些英吉利文法打交道。依你看……这西洋的句式同本邦的白话,当尊是无法调和的么?” 席间的爭论暂且停歇。这等名流齐聚的当口,信口开河自是不妥。將平日里对付译稿的本分法子据实陈述,权作是学堂里的一点体悟便是。 “诸位前辈的见解,皆切中要害。西洋的句式惹人厌烦,多半源自翻译时过於死板……非得生搬硬套原文的格式。”长谷川慎说道。 “英吉利文靠关係代名词做骨架……將修饰尽数掛在一个主语上。和文若是照著搬,將定语全数堆在名词前头,读者念到末尾早忘了主语是谁。这等硬译……自是教人读不通的。” 在座的皆是专攻外文的教席与学者。这等学理听来自是觉得贴切的。 “倒不如狠下心来拆解。斩断那些冗长的句式……全数化作独立的短句。先交代主语的动作,再去分说心绪的曲折。打乱了外邦的句式,却留住了內里的条理,也不至教读者念得断了气。这……大抵是个省事的法子。” 田山花袋略微思考,赞同道:“斩断长句,化长为短。留住了西洋的条理,又顾全……白话的活气。这法子,倒有几分破旧立新的意趣。” “做译书的差事,只求不被外邦文字的格式套死。”长谷川慎接著说道,“避开乾瘪的表象,將里头直面现实的意图……剥离出来便是。至於这辞藻究竟该如何润色……鄙人学识浅薄,便不敢妄加评断了。” 这场关於文法的辩驳,终究未曾爭执出个明白的定论来。 本就是文人们私下里聚饮的閒局,原也无需去定下个什么死规矩。 方才辩理时的那点剑拔弩张,不过是酒过三巡前的消遣罢了。 待到侍者將洋酒与冷餐端上桌案,那些关於西洋句式的学理便悉数被拋置脑后了。 满桌的交谈陡然换了面目,前一刻还在为著新文学的理路爭执不休的学者,转头便与身旁之人抱怨起书店老板的苛刻,或是打听起哪家报馆的稿酬更为丰厚来。 这等隨性散漫的做派,大抵才是文坛名流们私底下的真面貌。 那等悬而未决的公案,便就此消解在了这俗常喧闹里。 …… 次日,学生控室內。 伊藤圭介忽地开了口,带著些按捺不住的切盼:“今日教务科那边张榜的要紧事……长谷川君大抵是还未曾听闻的。” 依著对方的秉性,凡是他口中所谓的要紧事,多半皆是些消磨心神的麻烦勾当。 “大抵是……下个月的外文测考又要提前了的。”长谷川慎问道。 “哪里是那等寻常的测考。” 伊藤圭介压低了音量,生怕旁人听了去:“是文部省直接下达的通告。说是为著充实各地高等师范学校与旧制中学的师资,特意要在咱们帝国大学的本科生里头……办一场『教諭试补』的特別选考。” 教諭试补。 这等名头听起来,倒是颇具几分文部省委任官僚的意味。 “只要能在这选考里头拔得首位,不仅能即刻拿到文部省每月额外拨发的十五圆给费。” 第二十七章 冬休 伊藤圭介將里头的利好尽数道明:“待到结业,便能直接越过寻常教员的苦熬……分派到高等师范学校去,领个正式教諭的位分的。” 十五圆的月俸,加上加藤商行那边的十圆,再算上杂誌日后的分红。这等进项,已然是一笔分外丰厚的数额了。 免去底层教员的苦熬、直接派任高等学府的通告,对於一个毫无门阀依託的书生而言,大抵是一条极稳妥的出路罢了。 若是能將这教諭的职分落到实处,日后在这东京城里,便算是谋得了一份长久的公家差事,再也不必为著几升糙米的饭资去费神的。 这等优遇,诚然是极具分量的。只是文部省的官吏,向来唯重实利。既然肯拨出官费来填补教席,自然是要挑选学识最为扎实的英才的。 “单凭平日里的……几张考评单子,文部省大抵是不会將这等名额放出来的……里头定然有著极苛刻的选考规矩。”长谷川慎问道。 伊藤圭介张著嘴,方才那等热切的神采当即减退了些。 “那选考的规矩……当真是严苛到了极点的。不仅要递交一份两万字的关於泰西教育制度之研究报告……” 伊藤圭介有些苦恼:“还要在下个月初……当著文部省派来的几位老派督学与本校教授的面……进行一场足足半个时辰的试读及问答。” 诚如所料。 两万字的研究报告,確是符合那十五圆给费之分量的。 只是眼下应对同人杂誌的译稿与商行的差事,早便占去了大半的心力。若要再强行拨出閒暇去写那两万字的论述,大抵是无从支撑的。 至於那当著老派督学面的试读及问答。那些死守旧式伦常的学问家最是注重规矩。若是稍有辞藻不合了他们的陈规,当场便要被批判得顏面无存。 “长谷川君,这实乃难得的际遇。” 伊藤圭介在一旁极力攛掇:“你的才学与见地,在咱们这届本科生里头早便是拔尖的了。若是你去应考……那两万字的论述大抵也是轻易便能写就的。” 伊藤圭介这番急切,大抵是未曾考量过那两万字的笔墨究竟要耗去多少辰光的。 眼下诸事实在繁杂,精力既已周转不开,去接这等文书的苦差,实非明智之举。 “伊藤君的用心,鄙人是领受的。”长谷川慎淡淡道,“只是那两万字的论述……绝非三五日便能敷衍。若是为著这等未卜的前程,將眼下的既定事务全数耽搁……反倒失了本分的。” “这可是直接派任高等师范学校的门路。”伊藤圭介不解,“长谷川君难道真打算日后去那些旧制中学里……同那微薄的月俸消磨一辈子么。” “日后的事由,现下也是无法断言的。这选考的通告既然才刚颁下……呈交文章的期限,绝不会是明日的。” “期限是定在下个月中旬的。” “既如此,大可不必这般急切。这等事由……总该容我在这几日里仔细盘算一番里头的利弊。今日躯壳疲怠,便是再作多虑……也是徒劳无益的。” 伊藤圭介知晓再劝无用,只能满是不甘地咽下了后头的话语。 “长谷川君遇著这等好事……也是这副不温不火的做派。这等机会若是错失了,日后大抵是要抱憾终身的。”伊藤圭介嘟囔了一句。 控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人。再熬过下周的外文测试,便该是学堂放冬休的日子了。 一想到要回横滨,伊藤圭介便满腹牢骚。 “一想到要回横滨去……这心绪便颇觉烦闷。东京这边才刚起了个头,偏要被押送回老家去受罪的。” “横滨商贸繁盛,令尊大抵是盼著你早些回去帮帮衬商行里的事务。早些熟悉自家的营生……日后接手时也能免去些周折的。”长谷川慎出言宽慰。 伊藤圭介的话音里满是对管束的抗拒: “长谷川君莫要拿这些正论来说教。家严的做派你是未曾见识过的。归省踏入家门的首要事由,便是被唤去书房……將这半期的成绩表逐一稟明。若是有一门课业得了劣等……冬休的零用金便算是彻底断绝了的。” 商家的规矩向来繁多,能在学堂里安心向学,冬休还能归省去受长辈的管束。这等有亲族可归的境况,於孤身之人而言,大抵已是一桩极难得的安稳了。 “除却学业……还要被拉去那些洋人办的酒会上凑数。”伊藤圭介声音越发萎靡,“那些英吉利商人的腔调十分傲慢,嘴里吐出的洋文又快又含糊。我这半吊子的英文水准,在那等场合简直是备受煎熬……偏偏家父还要我上去同人家攀谈交情。” 学堂里的讲义尚可敷衍。若去往商行同外邦商人交涉,原先的依凭大抵是要落空的。纸面上的文法与商道上的盘算,本非一理。 “令亲的思虑確是长远的。能在商行操练几番洋文……於日后的学问大有进益的。”长谷川慎答道。 伊藤圭介止了抱怨,转而问及冬休的去向:“长谷川君作何打算……大抵是要留在东京的。” “留在神田区的下宿。乡间已无长辈需去探视。驻留东京……反倒省了往返的劳顿。”长谷川慎答道。 “长谷川君向来是个专注於学问的。无长辈在旁训导……这冬休大抵能得个彻底的清静。”伊藤圭介道感嘆道,“只是神田区的长屋不比自家……冬日里总是极难熬的。” “多备上几篓木炭,教火钵里的炭火燃得旺些……总不至在这东京城里受冻的。”长谷川慎答道。 下宿诚然是简陋的,然则凭著眼下的进项,应对一冬的炭火花销已是宽裕的。 “长谷川君驻留东京,正好可將心力……尽数投在文部省那场教諭试补的选考上头。”伊藤圭介又提起了这桩事由。 “无了学堂里繁杂课业的耗费……那两万字的论述……大抵能撰写得顺畅许多的。” 第二十八章 汁粉 “只是……” “长谷川君独自留在帝都……这冬休的漫长时日,想必是有些难熬的。”伊藤圭介忽而改了口吻,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 “前两日听渡边讲,浅草十二阶底下新开了一家麦酒馆。里头新招用的女侍……皆是些初下东京的女子,相貌颇为端正的……待应付过了下周的测考,长谷川君……若是觉得沉闷了……大可去那边走动一二。总好过成日闷在下宿里死读书。” 帝国大学的书生,一到这等休暇的时节,脑子里多半皆是些消遣的念头。 出入麦酒馆这等事……在当下的学生之中,本就是一桩极寻常的风尚。 去那等馆子里消遣,少不得要同些素不相识的女侍去攀谈。这等交际的场合……实则是一桩分外耗费心神的差事。 “那等西洋馆子,里头向来是喧闹的。”长谷川慎出言回绝,“去那等地界耗上一整晚……反倒要惹出些头痛来。这等好去处……伊藤君还是留著自家去消受罢。” “长谷川君当真是个刻板的。” 伊藤圭介嘆息了一声:“那教諭的呈文固然要紧……可这等难得的冬休,总不能全数耗在那些枯燥的法理上。待课业应付过去了,去饮两杯冷酒疏解一番……才是咱们这年纪该有的做派的。” “若是真得了空閒,鄙人自然也是要留在下宿里就寢的。”长谷川慎並不予理会,“这等风流事……伊藤君自家去便是。” 这等话语,原也是隨口一提的。伊藤圭介见他不为所动,便也就此作罢了。 “也罢……我便不拿这等閒事来搅扰长谷川君了。前两日在银座的洋服铺子里定做的大衣,算来是做成了。我还得趁早过去取回……免得归省时衣著简薄,又要遭家严一番数落的。” 学堂里的度日,无非便是在这等玩笑与各自的琐事中交替的。 同窗间的閒谈歇止后,余下的时刻便又归於了平静。 待到周遭的光景换作了加藤宅邸里那间洋室,案头的书册也已隨之变作了教授洋文的讲义…… …… 人若是长久將自己闷在四方格子的屋室里,连心绪难免也是要生出些鬱结来的。 加藤宅邸这正对內庭的宽阔廊下,诚然是个疏解沉闷的极佳所在。庭院的格局疏朗,总算能教人將脑中那些晦涩的洋文暂且搁置一旁。 “今日的文法,便先讲到此处罢。”长谷川慎说道,“书若是一味死读,脑子也是要跟著发钝的。眼下在此处歇息透气,想必多背十个洋文词汇也是无甚大用的。” 加藤惠子略显讶异,往日这位长谷川先生恨不能將那一整本文法书都塞进她脑子里,今日竟主动提出来歇息,当真是少见的。 “长谷川先生今日……倒是不似往常那般严苛了。”加藤惠子生出几分笑意,“莫不是嫌我学得太慢……想要藉机躲个懒罢?” “学问本就非一日之功,若是將精神逼迫得太紧,反倒是不妥的。”长谷川慎答道,“今日的段落既已讲完,鄙人这做教员的,自然也就省下些气力了。” 候在廊下拐角的女中见他们歇下,赶忙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汁粉,並著几块炙得微焦的年糕,摆在小木几上,隨后又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候著。 加藤惠子端起那只漆碗,用匙子拨弄著碗里的汁粉,忽地开了口:“说起来……前两日……家里来了个从英格兰留学归来的少爷。说是……父亲生意上故交的公子。” “留洋归来的少爷,在如今的东京城里向来是分外受热捧的。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竟教加藤同学这般生厌?” “……哪里是什么出眾的人物。” 加藤惠子满是嫌恶:“父亲非要我换上新裁的洋装去洋室奉茶。那人的做派……满口皆是夹杂著的洋文。饮红茶时,尾指还要刻意翘起……说是泰西最时兴的贵族礼仪。连夸讚一句髮簪,也要生搬硬套些十四行诗……当真是教人分外生厌的。” “去过泰西的才俊……多半是分外看重这等风雅做派的。” 长谷川慎道:“加藤小姐成日里念叨著文明开化……如今真遇著了这等行事西洋化的少爷,怎的反倒这般避之不及了。” 加藤惠子面露慍色:“那等人脑子里装的……皆是在茶会上用以炫耀的虚荣罢了。那副刻意作態的模样……当真是不如长谷川先生在黑板上写几个洋文单语来得痛快的。” 长谷川先生的做派向来是恪守本分的,那文科大学里头匯集了各处来的书生,私底下的交际,总归也是免不了一番计较的。 念及此处,加藤惠子有些好奇地问道:“长谷川先生在文科大学里,想必也见过不少这等自矜身份的少爷罢。书生们私底下……莫非也是这般攀比门第的么。” “攀比这等事由……原也是要有家室作依凭的。鄙人这等出身寻常的书生,断然是抽不出閒暇去计较什么规矩的。私底下的爭执……至多也不过是哪本新译的专著更为精妙罢了。” “长谷川先生……总是这般的。三两句间……便要绕回到那些枯燥的学问上去。” 加藤惠子紧紧抿著嘴,眉头微皱:“莫非在先生眼中……除了那些沉闷的正论,便再无旁的……能教人侧目的事物了么。” “教人动心的事物……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些悬在半空的风雅,若是没了安稳的度日作底子……终究也是虚妄的。不过……今日能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汁粉……倒当真算是一桩乐事了。” 加藤惠子一时竟无话可答,隔了些时候,方才开了口。 “先生这般说……倒显得我家这碗汁粉……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珍物了。” …… 游廊上的这份閒適,到底是未能维繫太久的。 加藤重藏不知何时已然到了近前:“今日的课业……这是早早便结束了的?” 第二十九章 书肆 加藤惠子赶忙將方才的閒散尽数收了,恭顺地应答道:“父亲……今日的文法已然讲透了的。只是手头那本旧字典,里头的洋文释义多是含混的。连长谷川先生也说难以通读。若是误了父亲期盼的课业……” 长谷川慎並未做声。自己何曾说过那字典难以通读,这番隨口扯谎的本事,当真是熟练的。 “字典含混……”加藤重藏思考了片刻,“那便差人去神田区的书肆里,重买一本回来便是。” “那些跑腿的佣人,哪里懂得什么泰西的新词典。”加藤惠子並不退让,“我是打算亲自去一趟日本桥的丸善书肆……有长谷川先生这等帝国大学的教员帮著挑选,总好过买些错漏百出的废纸回来。” “去日本桥……这外头天色渐渐晚了。”加藤重藏嘆了一声,终究是点了头,“也罢……既然是去买正经的学问书,那便去罢。只是万不可在外头过多逗留的。” 他吩咐了一旁候著的女佣。 “阿清,你去让前院套车。今日你便跟著小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定是要重罚的。” “是,老爷。” …… 过了些时候。 日本桥的街市间,这等繁华的地界,街旁林立的铺面与招贴,愈发透出几分喧闹来。 加藤惠子並未端坐在人力车里。她耐不住那车幌里的气闷,定要下来徒步的。那女佣阿清只得紧跟在后头,唯恐教自家的小姐出了什么差池。 “总算是……从那宅子里出来了的。”加藤惠子走在长谷川慎身侧,步履轻快,“长谷川先生方才在游廊上……没拆穿我那隨口扯谎的藉口,当真是万分感激了。” “加藤同学说得那般篤定……我若是当场拆穿了,明日这教员的差事,想必是要换人来做了。” “长谷川先生若是走了……谁还能来通读那些晦涩的泰西文章呢。”加藤惠子抿起嘴,此刻的心绪,诚然是欢愉的。 两人言语的当口,已然行到了街角那处阔大的铺面前头。那便是丸善书肆。 “说起来……”加藤惠子转了话头,“长谷川先生先前同父亲提及的……那份同窗印发的杂誌,如今想必早就在这市面上铺开了的?” “算来是印发了些时日的。”长谷川慎隨口说道,“怎么……加藤同学对这等粗浅读物也生了兴致?” “父亲成日里只许我看些正经的学问书……那些新派的连载与册子,向来是不许过目的。” 加藤惠子压低了些声音,顾忌著身后的女佣:“今日好不容易来了这丸善书肆,原想著……能悄悄买上一册的。可阿清这般寸步不离地跟著……当真是教人苦恼的。” 这等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日里原是有许多不自由的。 “那上头刊载的,是一桩……泰西名探的案子。里头记述的,多是些离奇的凶行与冷硬的推演,加藤同学若是当真拿去读了,多半是要觉得败兴的。”长谷川慎道。 “我连这日本桥的嘈杂都是不惧的,又岂会被些印在纸页上的推演败了兴致!先生既是那执笔之人……若是手头存有宽裕的册子,明日过府讲授课业时……大可悄悄替我捎带一册来的。” …… 世间最为教人头疼的境遇,怕便是陪著大户人家的小姐出门,却又恰好撞见她相熟的友人了。这等年纪少女,一旦凑在一处,那些关於新裁洋装、哪家公子或是新印发小说的閒谈,想来是能绵延上许久也不见休止的。 这等场合,夹在中间的隨行之人,退避不得,出言亦是不妥的,唯有平白受著这等漫长且无趣的消磨。 长谷川慎站在丸善书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內。耳畔骤然响起的这阵寒暄,当真是喧杂得很,连方才自日本桥街面上沾染的些许冷意,想必也被这等突如其来的聒噪给衝散了的。 “惠子……当真是巧了的。方才在那头远远认出个背影,还当是认错人了的。” 寒暄的是个穿著栗色洋装的少女,手里正捧著几册装帧精美的刊物。 这位森本静子,乃是加藤惠子在高等女学校里的同窗。 森本家是在文部省里任著官职的,同经营商號的加藤家,平日里的往来自是极多的。 加藤惠子面露惊喜,快步迎了上去:“静子……你今日怎的也得了閒暇来这书肆的?前几日去府上拜会,令堂还说……你染了风寒,正闷在內室里服药静养呢。” “那点子风寒早便大好了的。”森本静子抱怨了一句,“母亲成日里只知晓將我闷在后宅里。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买字帖的由头,这才得以上街来透透风的。” 两位小姐在书架前敘著旧。那候在几步开外的女佣阿清,自是规矩地候著的。 森本静子的视线很快便落在了长谷川慎的身上。 能伴著加藤家小姐涉足这等贩售洋书的所在,且仪態端庄,断非家里的僕役。只是这份朴素,与惠子那身新裁洋装,诚然是有些突兀的。 “惠子……这位先生是?” “险些忘了引见的。”加藤惠子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这位是长谷川先生……如今在文科大学就读。家严为了那高等师范学校的考学……特意请了先生过府讲授洋文。” “今日来丸善,便是劳烦先生帮著挑一本详尽的泰西词典的。” “原来是……帝国大学的长谷川先生。”森本静子行了礼,“惠子向来是个惫懒的性子,在课业上……想必是没少教先生费心的。” “森本小姐言重了。加藤同学在洋文上……向来是极聪慧的。” 长谷川慎原以为寒暄两句便可作罢的。岂料,这两位小姐的敘谈方才起了个头。 “静子今日来这丸善……想必又是来寻那些新刊的连载了?”加藤惠子指了指对方怀中抱著的几册书,打趣道,“你买的那些记述恋爱的册子,屋子里的书架……怕是都要塞不下了罢。” 森本静子面露几分懊恼,嘆了一声。 “那些老掉牙的伤春悲秋,我早便看腻了的。今日特意雇了车赶来这日本桥,原是为了寻那本新出的同人杂誌的。谁成想……那书肆的伙计竟说,今早铺面才开,那几本残余的册子便被一抢而空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