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流放后,我扛着病弱世子夺江山!》 第1章 神挡杀神 “抄家啦!杀人啦!” 悽厉的哭喊炸进耳朵时,宋明月正顶著红盖头拜堂成亲。可她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大门被撞开的巨响。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穿透喜乐。 “奉上諭:镇远侯沈巍,通敌叛国,畏罪潜逃。今铁证如山,论罪当诛。念其旧勛,法外施仁,著即抄没家產,闔族流放。” 盖头下的宋明月僵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喜堂里粗暴地扯了出来,盖头歪斜,勉强能看见四周乱成一团。 穿红掛绿的下人们尖叫逃窜,宾客作鸟兽散,只有那些披甲执刀的禁军像潮水般涌进这座侯府。 她被推搡著,跟一群穿金戴银的女眷挤到前院。红盖头终於滑落,入目是冰冷的刀锋,和一张张惨白绝望的脸。 宋明月喘著气,目光扫过这群陌生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华服妇人,圆脸细眼,此刻妆容糊成一团,正被两个丫鬟搀著,浑身发抖。 这是镇远侯沈巍的继夫人王氏,王如瑾,昨天她带著镇远侯的信物上门时,就是这位“婆婆”拉著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夜张罗起了这场婚事。 旁边还跪著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有几十口。 看穿著打扮,有其他房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还有数不清的丫鬟婆子,简直像把红楼梦里的荣国府搬来了。 而她的“新郎”,此刻正跪在男丁最前头。 宋明月眯起眼看去。 那人穿著一身大红喜袍,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跪姿鬆散,甚至有些歪斜,看上去更像是懒懒臥倒在床上。 一张脸却生得极尽风流,是那种任谁看了一眼都会觉得勾魂摄魄的好皮相,眉目流转间仿若能令枯骨做掌上舞。鼻樑英挺,鼻尖却泛著微微的粉色,像三月的桃花尖,妖艷绝伦又邪气冲天。 满院子的人或惊恐或绝望,只有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垂著一双凤眼,盯著青石板缝里的野草,仿佛眼前这场抄家大戏,还不如草叶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有趣。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就是沈惊澜。 那个京城闻名的第一紈絝,虽然曾被太医断言胎里带毒,活不过二十五。但一点没耽误他喝酒听曲,赌钱斗鸡。 宋明月心头髮冷。 她胎穿到这个世界十七年,从现代武术冠军变成苍云寨的废材土匪之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活了十七年憋屈了十七年。 三个月前,镇远侯沈巍率军围山招安,父亲宋铁山答应了条件,沈宋两家联姻,她嫁侯府世子。 她带著十里红妆,跟著送亲的人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昨日进府,王氏热情得过分,当晚就布置喜堂,今日一早就让她穿戴整齐,说世子马上从外面回来拜堂。她虽觉得仓促,却想著或许是京城的规矩。 结果呢? 世子是被从戏园子里拖回来的,人还没跪稳,抄家的圣旨就到了。 “都跪好了!” 一个披黑甲的將领大步走到院中,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侯夫人,別来无恙啊。” 王氏浑身一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宋明月昨夜从院里的小丫鬟那打听了不少事,除了世子是个病鬼外,就是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关係。 这將领姓赵,名唤赵武德,曾是老侯爷沈巍的副將,三年前因剋扣军餉被沈巍军法处置,打了八十军棍逐出军营。 如今看来,是攀上高枝,回来报仇了。 赵统领一挥手:“搜!值钱的统统搬走,女眷单独看管……”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些年轻女眷身上扫过,笑容变得齷齪:“兄弟们抄家也辛苦,这些罪臣家眷……也该好好『伺候』咱们一番。” 话音一落,几个士兵就咧嘴笑起来,朝女眷堆里走去。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穿水绿裙子的少女尖叫起来,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应该是府里的小姐。 “干什么?”一个士兵伸手就去扯她衣襟,“小娘子別怕,哥哥疼你……” “滚开!” 一声夹杂著咳嗽的怒喝。 宋明月抬眼,看见那个一直歪歪斜斜跪著的病弱世子,竟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已经被套上沉重的木枷,动作笨拙得让人心惊,却还是踉蹌著朝那士兵撞过去。 他太瘦了,喜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这么一扑,不像攻击,倒像是投怀送抱。 可偏偏就是这软绵绵的一撞,撞得那士兵一个趔趄。 “……惊澜!”王氏失声尖叫。 那士兵恼羞成怒,回身一脚狠狠踹在沈惊澜肚子上。 “砰!” 沈惊澜整个人像片破布般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木枷磕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蜷缩著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病態的红潮。 可他就这么咳著,眼睛却还死死瞪著那些士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混帐……畜生……” 声音虚弱,却清晰。 “世子爷好大的脾气。”赵统领慢悠悠走过去,抬脚,靴底碾在沈惊澜的手指上,“可惜啊,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 骨节被碾压的细响让人牙酸。 沈惊澜额头渗出冷汗,呼吸越发急促,却硬是没吭声,只是那双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赵统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宋明月看见了,是一种极冷的杀意。 但只一瞬,就被更剧烈的咳嗽淹没了。他咳得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 女眷们的哭声越来越高,那些士兵的手已经开始撕扯衣裙,有小姐的袖子被扯裂,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前院。 宋明月跪在人群里,手指抠进掌心。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这具身体是典型的闺阁女儿的体质,走几步路就喘,提桶水都费劲。她怀念现代那具能劈砖裂石的身体,更怀念父亲送她的那把大刀,关二爷同款,重八十二斤。 父亲总说,明月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是横刀立马的女將军。 要是那把刀在…… 她正想著,目光忽然定住。 喜堂的香案上,红烛高烧,正中却不像寻常人家摆著天地牌位,而是立著一把刀。 一把长柄大刀。 刀柄乌黑,刀身狭长,烛火下泛著沉沉的青光。刀锋未开,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那是侯爷沈巍的刀。 因他今日赶不回来,王氏便按“戎马之家”的规矩,將主君的佩刀立於堂前,代行高堂之礼。 而那把刀的形制,令宋明月呼吸一滯。 和她前世那把,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体內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十七年来虚弱无力的筋骨,像久旱逢甘霖般发出贪婪的嘶鸣。肌肉在甦醒,血液在沸腾,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一招一式,如同解封的洪流,轰然衝进每一寸身体。 久违的力量,回来了。 “啊!” 少女的尖叫將她拉回现实。 一个士兵已將某个小姐的外衫彻底扯下,正狞笑著去扯她里衣的带子。 宋明月猛地起身。 嫁衣的下摆被她一把撕开,扯成两半,露出底下方便活动的褻裤,几步衝进喜堂。 “你干什么!”有士兵想拦。 宋明月看都没看,抬手一推,那士兵竟像纸糊的一般飞出去两三丈,撞在柱子上昏死过去。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连那些施暴的士兵都停下手,看向这个突然暴起的新娘子。 第2章 她不是沈家人 宋明月已衝到香案前。 伸手,握住刀柄。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分量从掌心传来,熟悉得让她几乎落泪。她单臂用力,八十二斤的长刀,竟被她稳稳提起。 刀锋一转,青光凛冽。 “你……你是什么人?”赵统领的脸色变了。 宋明月没理他。 她转身,提刀,大步走向那群士兵。 有个裤子脱了一半的士兵正压在个丫鬟身上,被她一刀背拍在后脑。 “砰!” 那人哼都没哼就软下去。 另一个士兵拔刀砍来,宋明月长刀一横,厚重的刀身撞上来人腰腹,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三四个人。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赵统领怒吼。 五六个士兵同时扑来。 宋明月手腕一翻,长刀抡圆了横扫,没有用锋刃,用的是刀面,但已足矣。 沉重的刀面像拍苍蝇一样,將扑来的人一个个拍飞出去。 骨裂声,惨叫声,倒地声混成一片。 她步伐不乱,刀隨身走,每一次挥击都简洁狠厉。 不过七八个呼吸,那五六个士兵全躺在地上哀嚎,不是胳膊脱臼就是肋骨断裂,再没一个能站起来。 满院死寂。 只有沈惊澜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宋明月提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嫁衣的下摆破烂,长发散在肩后。烛火映著她那张平静的脸,琥珀色的瞳孔里,是淬了怒火的光。 赵统领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死死盯著她:“你究竟是何人?” 宋明月抬眼,看向他。 然后,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身旁那群瑟瑟发抖的女眷。 她的目光掠过眾人,最后在不远处那个咳嗽的身影上停了停。 沈惊澜也正抬眼看著她。 他咳得眼眶发红,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看起来狼狈极了。 四目相对。 宋明月看见他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咳嗽,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宋明月收回目光,看向赵统领,字字鏗鏘: “吾乃镇远侯府世子妃,宋明月。” “我当是什么神仙人物呢,原来你就是那个边境山匪之女,那你就是……就是沈家通敌的探子。” 赵统领每说一个词,脸上的横肉就抖一下,眼里闪著恶毒的光。 “镇远侯沈巍,叛国已是证据確凿。”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沈巍的通缉令,唰地抖开,“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纸页在风里哗啦作响。 上头画著个虬髯大汉的画像,线条粗陋,画像旁边密密麻麻写著一堆字,墨跡深浅不一。 宋明月眯著眼看了半天。 赵统领以为她嚇住了,咧开嘴笑道,“小娘子,现在认罪还来得及。只要你说出是谁指使你进京,获取了哪些情报,本將或许……”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宋明月被嫁衣勾勒出的腰身上打了个转,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句话混著口水咽了回去。 “这是啥?”宋明月忽然开口,目光里还有几分好奇。 赵统领一愣。 “我说,”宋明月提著刀,往前走了半步,“这纸上画的是谁,写的又是什么?” 她歪了歪头,“我不识字。” “……” 风好像停了一瞬。 赵统领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嘴角那点可疑的水光还掛著,整个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跪在地上的王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明月。 满院的禁军、僕从、沈家老小,全都呆了。 角落里,一直垂头咳嗽的沈惊澜,肩膀也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透过凌乱的黑髮看向宋明月,那女子提著刀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眸子里是货真价实的茫然,不是装的。 这……沈巍是不是老糊涂了,给他找的媳妇儿居然大字不识一个。 他掩唇低咳两声。 “你……”赵统领嗓子发乾,“你说什么?” “我不识字。”宋明月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这画得乱七八糟的,谁看得清?还有这些鬼画符……” 她忽然扭头,看向王氏那边:“喂,你们谁能看懂这画的什么?” 王氏被她问得一愣,一时摸不透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的。 宋明月又看向赵统领,眼神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你们朝廷写东西,都不找个识字的人念给老百姓听吗?画又画不像,字又看不懂,逮个人就说这是证据?”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个朝代的文字弯弯绕绕,比篆书还难认。她胎穿十七年,大半时间在土匪寨里窝著学绣花,认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而且还得是单拎出来,组合在一起,那更分不清谁是谁了。 赵统领的脸从青变红,从红变紫,最后黑成锅底。 他攥著通缉令的手指捏得发白,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个不识字的土匪丫头,你以为装傻就能矇混过去?弓箭手准备!” “她不算沈家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声音还带著咳后的微喘。 眾人一愣,转头看去。 沈惊澜还蜷在地上,木枷卡在脖颈上,整个人狼狈不堪。可此刻他却抬起头,凌乱的黑髮下,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此刻却清凌凌的。 “赵统领,”沈惊澜喘了口气,“她还没跟我拜堂。天地没拜,高堂没见,合卺酒没喝,按大周律,这婚事,不作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宋明月手中那柄泛著青光的刀,然后露出个讥誚的笑。 “所以这位……宋姑娘,不是镇远侯府的人。你抓沈家的人,抄沈家的家,”他抬眼,看向赵统领,“跟她没关係。” 这话一出,满院譁然。 王氏猛地扭头瞪向沈惊澜,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 宋明月也怔住了。 她提著刀,目光落在沈惊澜脸上。他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整个人看起来风吹就倒。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著她,没有关切,反而神情哀婉令人不忍拒绝。 ……他在试探她。 宋明月瞬间明白了,这话表面上是为她开脱,实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若她顺杆往下爬,说自己不是沈家人,那刚才提刀护沈家的行为就成了笑话。 可若她认下,就得坐实“世子妃”的身份,彻底绑死在沈家这条破船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这病秧子,心思深得很。 第3章 你管这叫弱质女流 不过他有他的算计,她固然也有她的图谋。 宋明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提著刀,一步步走向赵统领,刀尖拖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统领说得对。”她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自己说的,我认帐。” 余光里,她看见沈惊澜的眉梢意外地挑了一下。 那眼神好像在说:哦?选了下策? 赵统领眼底闪过喜色,刚要说话。 “但你说我是探子,说我爹通敌。”宋明月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证据呢?” “这通缉令就是证据。” “哦。”宋明月点点头,忽然伸手,“给我看看。” 赵统领下意识递过去。 下一秒,宋明月左手接过通缉令,看都没看,右手长刀一抬。 “唰!” 刀光闪过。 那张纸被刀刃从正中剖成两半。刀锋去势不减,贴著赵统领的指尖掠过,削掉他半片指甲。 “你!”赵统领骇然后退。 宋明月手腕一翻,刀面拍在那两半废纸上。纸张呼地飞起,被她一刀拍进旁边还在燃烧的喜烛里。 火苗躥起,瞬间將通缉令吞没。 “现在没了。”宋明月收刀,看向赵统领,“还有別的证据吗?” “你……你竟敢毁坏证物!”赵统领气得浑身发抖,“这是造反!是蔑视朝廷!” “朝廷?”宋明月歪头,“朝廷让你抄家,让你抓人,让你……”她刀尖一指那些还在地上哀嚎的士兵,“让你的人,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撕女人衣服?” 她往前踏了一步。 赵统领竟被那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 “朝廷的规矩,是让你这么办案的?”宋明月又踏一步,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还是说,你赵统领的规矩,就是可以隨便扒人衣服,隨便栽赃,隨便拿张鬼画符就说人是探子?” “我……” “赵统领!”跪在地上的王氏突然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赵大人,赵將军,这丫头是山里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计较。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小门小户的丫头,弱质女流,字都不识,怎么可能是探子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头髮散乱,哪还有半点侯府夫人的样子。 宋明月看著王氏,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 这个“婆婆”,从她进府就热情得反常,连夜张罗婚事,拜堂时老侯爷的刀代高堂。 现在想想,简直像急著要把她塞进沈家,塞进这场婚事里。 “小门小户?”赵统领低头看著脚边的王氏,忽然笑了,笑容阴冷,“侯夫人,你这儿媳刚才一人打翻我好几个兵,你管这叫弱质女流?” 王氏哭声一滯。 “还有……”赵统领抬头,目光扫过宋明月手里那柄刀,“这刀,是沈巍的刀。重八十二斤,玄铁所铸,当年沈巍提著它,在边关连斩十七个戎族百夫长。”他一字一句,“这刀,除了沈巍自己,沈家没人提得动。” 他盯著宋明月:“你是怎么提起来的?” 满院目光,瞬间全钉在宋明月身上。 是啊。 这刀,沈家几房的嫡子都试过,没人能单手提起。沈惊澜当年试刀,憋红了脸才勉强抱起来,走了三步就脱了手。 京城人人都说沈家这座百年帅府,自此后继无人了。 可这个山沟沟里来的新娘子,刚才提刀如提灯,砍人如切菜。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宋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拄。 “哐。” 刀柄顿在青石上,闷响迴荡。 “这刀,”她开口,声音清晰,“是沈家给我的聘礼。” 赵统领一愣。 “我爹宋铁山,苍云寨寨主,十年前陈国破时带著旧部退守深山。三个月前,镇远侯沈巍率军围山招安。” 宋明月恢復了武力,说话也带了劲道,每个字都砸得结实,“条件之一,就是沈宋两家联姻。这刀,是侯爷送我的聘礼。” 她顿了顿,看向喜堂匾额上“武德昭世”四个大字。 “侯爷说,沈家是军武起家,重刀重义。这刀,就是沈家的诚意。” 她转头,看向赵统领:“至於我为什么提得动。” 宋明月忽然侧身,刀锋一转,指向还蜷在地上的沈惊澜。 “当然是沈侯爷教的。” 沈惊澜正低著头咳嗽,闻言猛地抬眼。宋明月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她冲他极快地眨了下眼,然后看向赵统领,理直气壮:“侯爷派人提亲时,就秘密传授了我提刀诀窍。说是……说是怕我进京被人欺负,学两招防身。” 她说著,手腕一抖,刀身划出一道弧光。 “我也就学了点皮毛,谁知道这么管用。”她语气甚至带了点无辜,“赵统领,你们京城的人,都不练武的吗?” “……” “咳咳咳……” 沈惊澜咳得肩膀轻颤,凌乱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宋明月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咧开又合上,又咧开,那是……在忍笑。 赵统领脸色铁青,手按在佩刀上,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宋明月,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他在计算能不能当场拿下这个女人,要死多少人,值不值。 “统领……”旁边一个副將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女人邪门,硬碰硬恐怕……而且若真是沈巍教的……” 恐怕他们今天所有人加起来都难挡一合。 赵统领咬紧后槽牙。 他知道副將说得对。这女人刚才露的那手,绝不是“学点皮毛”那么简单。而且上面交代的任务是在流放路上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沈家人,现在不宜横生枝节。 他看向沈惊澜。 那病弱世子正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气,先出京城解决了这个再说。 “好。”他忽然鬆开了握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宋姑娘好身手,好胆识。本將……佩服。” 他转身,一挥手:“把沈家人看管好,即刻押送北漠!” 士兵们也惧那把大刀,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赶紧动手。镣銬声、哭喊声、呵斥声再次响起。 宋明月缓缓收刀,拄在地上。她看著那些士兵粗暴地给沈家男人继续上枷,看著女眷被推搡著赶到一起。 王氏被人拖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宋明月没管她,径直走向沈惊澜。 两个士兵正给他重新上枷。他垂著头,只能看见抿紧的唇线。刚才那点清明的眼神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颓废的紈絝世子。 宋明月在他面前站定。 士兵警惕地看她一眼。 “让开。”她说。 第4章 没钱寸步难行 士兵被她眼神一慑,下意识退开半步。 宋明月弯腰,伸手。 不是扶他,而是直接抓住了他脖颈后的木枷。 然后,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单手一提,竟將戴著沉重木枷的沈惊澜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沈惊澜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栽倒。 宋明月又迅速扣住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两人靠得极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他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 “还能走吗?”她问道。 沈惊澜低头看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映著她的脸。 “有劳……娘子。”他哑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宋明月一激灵,拼命咬住牙,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个黑芝麻馅的,还没出大门呢,戏先唱上了。 宋明月鬆开扣著他胳膊的手,转而抓住了木枷边缘。 “走。”她说。 然后,她就这样单手提著木枷转身,朝著被押解的队伍走去。 身后,赵统领盯著她的背影,眼神阴鷙。 “北漠三千里,路还长著呢。”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咱们……慢慢走。” 而沈惊澜,在宋明月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偏过头,对著赵统领的方向,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又垂下眼,变回了那个咳喘不止的病弱世子。 宋明月安顿好沈惊澜,重新站在女眷堆里,前头是戴枷的男丁,铁链哗啦啦响,后头是哭哭啼啼的女眷,脂粉味混著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小姐,”旁边一个圆脸丫鬟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坐这儿先歇歇,奴婢扶著您……” 宋明月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叫春杏,是她从苍云寨带来的,但她之前一直琢磨著找回现代的路,不喜欢有丫鬟跟著,所以春杏对她的了解也不多,不然今天这场面还真不好解释。 “好。”宋明月点点头,顺势滑坐在春杏腿边,目光扫过前后乌泱泱的人群,“这些人,你都认得了么?” 春杏愣了愣,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小声道:“认得一些……府里人多,奴婢也不是个个都熟。” “说说看。” 春杏抿了抿嘴唇,一边指一边小声说:“最前头戴枷那位,就是咱们世子爷,您夫君……是侯爷和原配夫人生的。” 她瞧了瞧周围,声音更低了,“后头那个侯爷的继室王氏,原是先夫人的庶妹,也是出身將门,她旁边哭哭啼啼的小姐,是她的亲生女儿,三小姐沈清辞。” 宋明月眯眼看去。 王氏正扶著女儿沈清辞,母女俩相互依靠。沈清辞还是那身水绿裙子,此刻沾满了灰土,脸上泪痕一道道的。 “世子爷后头那个少年,是二少爷沈惊涛,也是王氏亲生的。”春杏继续道,“再往后,那个穿絳色裙子的,是柳姨娘,她有个女儿叫沈清欢,今年十四。旁边穿青衫的是芳姨娘,她儿子沈惊洋才十二……都是咱们大房这面的。” 宋明月听得头疼。 “二房老爷叫沈鐸,夫人是李含秋,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沈惊晨,女儿沈清燕。二老爷还有个宠妾,是花魁出身,叫水仙娘子……”春杏掰著手指,“三房老爷沈鈺,和夫人苗氏感情极好,可惜无所出。四房老爷沈震,还没娶正妻,但后院小妾通房加起来有三十多个……” “等等。”宋明月打断她,“三十多个?” “是、是啊。”春杏小声道,“四老爷荒唐,府里人都知道。这次流放,他院里的人就占了快四分之一……” 宋明月揉了揉太阳穴。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抄家时乌泱泱跪了一院子了,这哪是侯府,这是个小王国。 再算上那些来投奔的狗头嘴脸的亲戚,主子几十口,丫鬟婆子家丁加起来,怕是得有两三百。 如今一道流放旨意,全跟著遭殃。 “小姐,您……您都记下了?”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记个大概。”宋明月扯了扯嘴角,“反正路还长,总能认全。” 这座她只待了一天的镇远侯府,连门朝哪开都没看清,就成了回不去的过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宋明月有种感觉,或许她穿回去的机会来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在国际武术爭霸赛决赛擂台上,那个漂亮国选手在裁判吹哨后偷袭,一拳砸向她太阳穴,最后的一瞬,她扣住对方咽喉,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死一起死。 然后就是婴儿的啼哭,土匪寨的后山,窝在房里学了十七年绣花的憋屈。 她试过无数方法想回去,跳崖,撞头,甚至找寨里的神婆作法,可都没用。 就在她快要认命的时候,一场婚事,將她前世的刀和力量都带了回来……这肯定不是巧合。 沈家说不定藏著回去的线索,而沈惊澜,是最有可能知道沈家所有秘密的人…… “不要!” 一声尖叫打断她的思绪。 宋明月转头,看见几个士兵正把从侯府搜出来的珠宝首饰往一个大箱子里扔。 沈清辞扑到箱子边,死死抓住一支碧玉簪子。 “这是我祖母的遗物,还给我……” “去你的!”士兵一把抢过簪子,隨手扔进箱子。 沈清辞去夺,被他狠狠一推,踉蹌著摔在地上。 簪子从箱沿滑落,“啪”一声掉在石头上,断成两截。 沈清辞呆住了,隨即哭出声来。 “祖母……祖母留给我的簪子……还有那套宝石头面,也是祖母的……”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宋明月。 周围的士兵瞬间紧张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著宋明月,刚刚这女人提刀砍翻好几个人的场面,还歷歷在目。 宋明月却眼皮都没抬。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簪子头面。要是她,现在只想多藏点银子,流放路三千里,没钱寸步难行。 她甚至开始盘算,那些被收缴的珠宝里,有多少能换成乾粮、药材、御寒的衣物…… 心念电转间,腕间突然一热。 第5章 有的是好东西招呼你们 宋明月低头。 左手腕上戴著个白玉鐲子,是大婚前王氏套在她手上的,说是沈惊澜的生母交代要给儿媳妇的,质地並非顶级,否则也不可能到她手上,所以她一直没在意。 此刻那鐲子却隱隱发烫,贴著皮肤的地方泛起微光。 她下意识凝神去想那些银子,金子…… “唰。” 脑海里白光一闪。 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凭空出现,约莫有间屋子大小,空空荡荡,只有边缘堆著几样东西,是她之前隨手塞进袖袋的碎银、火摺子,还有一把防身用的小匕首。 而此刻,空间正中,多了一小堆散碎银子。 正是刚才她瞥见的,从侯府搜出来的那些。 宋明月心底一热。 她猛地看向那个箱子,那里原本堆著银子的角落,已经空了。 士兵还在清点,没人发现。 宋明月心臟狂跳,又盯向旁边一口装金锭的箱子。 凝神,意念一动。 “唰。” 箱子里的金锭少了两块,而她脑海中的白雾空间里,金灿灿的元宝堆在银子旁边。 天爷! 宋明月蹭地站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你……你干什么?”身旁看守的两个士兵嚇得后退半步,“唰”地拔刀。 宋明月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没事,坐久了累,站起来抻抻。” 士兵对视一眼,訕訕收刀。 “这新娘子有病……”其中一个低声嘟囔。 宋明月重新坐下,手指死死掐著手心,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她有个能装东西的空间。 虽然不知道这鐲子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空间怎么来的,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被抄没的金银珠宝,綾罗绸缎,甚至药材粮食……只要她看得见,就能收进去。 流放路三千里算什么,她有了一座隨身仓库。 宋明月低下头,借著整理头髮的动作,掩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手腕上的白玉鐲子温温热热,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前方,沈清辞还在哭。 王氏抱著女儿,一边抹泪一边偷眼看宋明月,见她毫无反应,眼底闪过失望,又迅速换成哀戚。 旁边的春杏却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宋明月侧过头。 “小姐……”春杏话语里带著困惑,“奴婢是见过抄家的。以前咱们寨子山下那个县太爷被抄家,全家老小当场就得换上灰扑扑的囚衣,怎么……”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依旧穿著綾罗绸缎的沈家女眷,“怎么赵统领他们,没让咱们换囚衣啊?”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耳朵尖的女眷都听见了。 旁边一个穿絳紫色褙子的妇人猛地伸手,狠狠扯了春杏一把。 “哎哟!” 春杏没防备,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宋明月扶住春杏,转头看过去,这妇人是二房夫人李氏,李含秋。 “快闭嘴吧你!”李氏瞪著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春杏鼻尖上,“肯定是他们忙忘了,没顾上这茬。你还傻还是有病,上赶著穿囚衣?” 春杏在山寨里也是有脸面的丫鬟。她娘是寨子里的管事嬤嬤,寨主也是夸过她“伶俐妥帖”的。这会儿被人不明不白推了一把,还指著鼻子骂“傻”“有病”,她哪能忍? “烂爪子滚一边去!” 春杏翻过身,抬脚就踹。 她穿的是硬底布鞋,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氏小腿上。 “啊!”李氏惨叫一声,疼得脸都白了,“你……你个小贱蹄子,你敢踢我!” “踢你怎么了?”春杏叉著腰,眼一横,“再动手动脚,姑奶奶踹断你的腿。” 李氏吃了苦头才想起来,春杏虽然是丫鬟,但却是土匪寨子里出来的,和沈府家养的奴婢不一样,没准手里也是见过血的。 她平时在府里威风惯了,忘了这茬,缩了缩脖子,“哎呦哎呦”揉著腿。 周围几个士兵本来还在清点人数,听见动静看过来,见是女眷內訌,顿时嘿嘿嘿乐起来。 “打!接著打!”一个刚才被宋明月拍飞的士兵揉著胸口,笑得一脸阴险,“哟,沈家果然家风严谨啊,这还没出城门呢,自己人就先干上了?”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怨毒地扫过宋明月,又落在春杏和李氏身上,故意扬高了声音:“不过这位小娘子问得好啊,为啥不让你们换囚衣?” 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这可是我们赵统领英明。沈巍通敌叛国,肯定得了敌国不少好处吧?瞧瞧你们身上这綾罗,这绸缎,这金线绣的花……穿得多体面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拽一个年轻小姐的袖子,那小姐嚇得往后缩,他也没真碰,只是怪笑著:“就这么穿著游街,从朱雀大街走到西城门,让全京城的老百姓都瞧瞧,你们沈家这通敌得来的富贵,这喝百姓血穿身上的绸缎。” 他转身,对著满院子的士兵和沈家人,声音拔得更高:“你们就等著吧。等出了这门,百姓们的臭鸡蛋、烂菜叶子、泔水粪汤……有的是好东西招呼你们。” 话音落下,满院子沈家女眷的脸,唰一下全白了。连刚才还要踹人的春杏,也僵住了。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他们不是忘了,而是故意的。 穿著这一身华服游街,等於把“通敌得来的富贵”这几个字,明晃晃刻在脑门上。百姓们最恨贪官污吏和通敌卖国。 到时候群情激愤,別说臭鸡蛋烂菜叶……就是石头砸过来,都有可能。 “小、小姐……”春杏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宋明月身边靠了靠。 宋明月没说话。 她提著刀站起来,看向那个还在得意狞笑的士兵,浅笑一声,“好啊。” 那士兵一愣。 “既然赵统领这么为我们著想,”宋明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已经破烂的大红嫁衣,“那这身衣裳,是不是也得留著?” 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抹讥誚的光:“毕竟,新婚当日抄家流放,多新鲜啊。百姓们肯定更爱看这个,对吧?” 那士兵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院突然传来的一声怒喝打断。 “竖子尔敢!” 第6章 等下一个名字 这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宋明月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这声音中气十足,气息绵长,尾音带著金石之音,绝对是个练家子,而且內家功夫深厚。 还没等她细想,角门处突然衝出来一个士兵,满脸慌张,连滚带爬地扑到赵统领面前: “不好啦!统领!不好了!” “慌什么!”赵统领一巴掌扇过去,“说!” 那士兵捂著脸,声音发颤:“后、后院……沈府管家带人拦在一间屋子前,死活不让进。弟兄们要硬闯,那老东西一桿长枪挑飞了三个!” 赵统领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突突直跳。 一个宋明月提著刀当眾打他的脸就算了,现在连个下人都敢拦他。 真当他赵武德是个泥捏的? “好,好得很!”赵统领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老子办的是皇差,到哪不是人人跪著求饶,难不成进了你们沈家,还要头插裤襠里窝囊死?” 他猛地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下闪著寒光:“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屋子这么金贵!弟兄们,跟我来!” 呼啦啦…… 一大半士兵跟著赵统领,杀气腾腾地冲向后院。 宋明月站在原地,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几口还没搬完的箱子。 好机会。 趁现在乱,她还能再收一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帮杀气腾腾的士兵后面,还跟著一个人。 一身大红喜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要命。 那人脚步虚浮,走三步晃两下,戴著的木枷隨著动作哐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是沈惊澜是谁! 宋明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病秧子跟去干什么? 后院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动手的。就他那走一步咳三声的身子骨,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踩一脚,怕是当场就能咽气。 她回去的线索还在他身上呢。 “……”宋明月咬牙,狠狠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提刀就往那边冲。 “小姐!您去哪儿?”春杏嚇坏了,想拉她。 “待著別动!”宋明月头也不回,人已经衝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穿过一条长廊,绕过假山,后院的景象豁然开朗。 院子正中,果然对峙著两拨人。 一边是赵统领带著的几十个士兵,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另一边。 只有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穿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背脊挺得笔直。 他手持一桿红缨枪,此刻正挡在一间房门前,眼神透著山岳般的沉稳。 他身后站著三个年轻家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同样布衣短打,手里没拿武器,但下盘极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宋明月目光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这老管家,绝对是个硬茬子。 “沈叔,”人群里,王氏突然哭喊出声,“您就让开吧,这都是皇命啊!” 那被称作沈叔的老管家看了王氏一眼,眼神复杂,却寸步未动。 “赵武德,”他开口,声音沉稳,“这间屋子不能抄。” “放你娘的屁!”赵统领刀尖一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让我抄沈家,別说是间屋子,就是茅坑,老子也得进去掏一遍。” 他狞笑:“老东西,识相的就滚开。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虚弱的声音,慢悠悠地插了进来。 眾人一愣,齐齐转头。 只见沈惊澜正靠著廊柱,捂著胸口低低咳嗽。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起来隨时会晕过去。 可他就这么抬著眼,看向赵统领,眼睛里竟还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別说你了,你主子都没资格踏入这间屋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赵统领脸上。 赵统领握刀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沈惊澜,“沈世子,你这老僕阻拦皇差,按律当斩!” “哦。”沈惊澜点点头,又咳了两声,才慢吞吞地说,“即使他不拦……” 他停了一瞬,喘匀了气,眼底闪过一丝讥誚:“你怕是也不敢进。” “你!”赵统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一个阶下囚! 一个走三步咳一口血的病秧子! 居然敢这么猖狂? 怒极反笑,赵统领盯著沈惊澜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心里突然窜起一股狠意。 剁了他,就现在。 反正沈家已经完了,这病秧子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天。 一刀剁了,就说是他自己咳血咳死的。谁能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子里,瞬间就缠紧了。 赵统领右手握紧刀柄,他盯著沈惊澜的脖颈,那么细,那么白,一刀下去,肯定很脆。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锋抬起一寸。 院子里所有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沈叔身后的三个家丁肌肉绷紧,王氏死死捂住嘴,连哭都忘了。 只有沈惊澜。 他还靠著廊柱,还在咳嗽。可他就这么看著赵统领抬起的刀锋,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竟然更深了。 深得……让人心头髮毛。 赵统领被他笑得心头一颤,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狠狠一咬牙。 “砰!” 一声闷响,不是刀出鞘,是刀柄砸地的声音。 眾人嚇了一跳,齐刷刷扭头。 只见宋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子正中,手里那柄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在地上。刀柄砸在青石板上,竟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没看赵统领,也没看沈惊澜。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叔脸上。 “这屋子?”她开口。 沈叔看著她,目光在她手里那柄刀上停留了一剎,眼底的光明灭几瞬,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退后三步,对著宋明月,缓缓跪了下去。 “老奴沈忠,守祠四十年。”他的声音沉如古钟,“今日,代沈家一百三十七位英魂恭迎少夫人。”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少夫人请看。” 宋明月提著刀,走上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照亮了屋內。 然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连赵统领和他身后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那是一座牌位之山。 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每一块牌位都通体漆黑如墨,在从门口斜照进去的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牌位上没有花哨的雕饰,只有最简朴的刻字。 最前面的一块牌位上,刻著: 沈烈,字定北,大周开国镇远公,天元三年,战死於燕山关,年四十一。 旁边是: 沈岳,字擎苍,镇远侯,景和七年,战死於北漠赤风口,年三十八。 再往后: 沈明,字怀瑾,镇远將军,永昌二年,战死於西境断魂崖,年三十三。 一块,一块,又一块。 沈錚,战死於南疆瘴林,年二十九。 沈钧,战死於东海怒涛,年二十七。 沈焕,战死於边城夜袭,年二十五。 沈曜,战死於追击残敌,年十九。 有些牌位上,不止一个名字。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同死於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围,年最长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有些牌位,字跡已经模糊了。 有些牌位,还带著新鲜的刻痕。 最深处,最新的一块牌位已经打磨平整,沉默地立著,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刻。 像是在等。 等下一个名字。 第7章 牌位之林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无数挺直的脊樑,撑起了这间屋子,也撑起了沈家百年的天。 风从门口吹进去,穿过牌位之林,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无数英魂在嘆息。 整个后院,死一般寂静。 连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都闭紧了嘴,本能地对这些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魂,生出了恐惧和敬畏。 宋明月站在门口,握著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见过死人。 前世在擂台上,她见过对手被打断肋骨吐血倒地,这一世在山寨,她见过土匪火拼后的尸山血海。 但她没见过这个。 没见过这么沉默的,这么整齐的,这么……沉重的死亡。 每一块牌位,都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父亲的儿子,一个妻子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而现在,他们都成了牌位上冰冷的字。 成了这座沉默的牌位之林里,一块沉默的木板。 “这屋子……”沈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沈家的祠堂。” “里面供的,是沈家百年来,所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儿郎。” 他顿了顿,看向赵统领:“赵统领,要进去抄吗?” 赵统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进吗? 他敢踏进这片牌位之林吗? 敢在这么多战死英魂的注视下,说“老子是来抄家的”吗? 他不敢。 別说他不敢,就是他主子来了,也得在这间屋子前低头。 “我……”赵统领发不出声音。 “不敢进,就滚。”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惊澜还靠著廊柱,但他看向赵统领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锐利的光。 “沈家的祠堂,”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像刀一样扎进赵统领心里,“只迎忠烈,不纳小人。” 赵统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死死盯著沈惊澜,又看向那片牌位之林。 然后,他猛地转身。 “走!”声音嘶哑,像逃。 士兵们赶紧跟上,一个个低著头,没人敢再往祠堂里看一眼。 转眼间,后院又空了。 只剩下沈惊澜,和沈叔那四个。 宋明月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著最深处那块空著的牌位。 然后,她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 他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苍白的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刺眼得要命。他就这么靠著廊柱,像隨时会碎掉。 可宋明月看著他,却忽然想起刚才牌位林里,那些战死时不过十七八、二十出头的名字。 沈惊澜今年二十四。 如果他没有胎中带毒,如果他没有被养废,如果他像沈家其他儿郎一样习武从军…… 他现在,是不是也该在某块牌位上,有一个名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明月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疼。 但闷得慌。 她提著刀,走到沈惊澜面前。 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脖颈后的木枷。 “走。”她说,声音有点硬。 沈惊澜被她拎得一个踉蹌,勉强站稳,低低咳了两声,才哑声说:“娘子……轻点……” 宋明月没理他,拎著人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沈叔的声音: “少夫人。” 宋明月脚步一顿,没回头。 “侯爷离京前,曾来祠堂待了一夜。”沈叔的声音很沉,“他在那面空牌位前站了很久,最后说……” 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谁能拿起那把青龙偃月刀,谁就是沈家的……当家人』” 宋明月握著刀柄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然后,她拎著沈惊澜,大步离开了后院。 走到月亮门时,她听见沈惊澜带著笑意的声音:“娘子刚才……是在担心我?” 宋明月脚步没停,声音冷硬:“你想多了。” 沈惊澜低低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咳:“咳咳……是,娘子说得对。” 宋明月没再理他。 只是拎著他脖颈后木枷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半分力道。 而他们身后,祠堂的门还开著。 快到前院的时候,宋明月突然停下脚步。 手里还拎著沈惊澜后颈的木枷,她侧过头,声音清晰:“那些牌位,得带走。” 沈惊澜正低咳著,闻言肩膀顿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抬起眼,透过凌乱的额发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以为他不赞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沈家现在这德性,不是那些牌位需要这帮孝子贤孙……” 她向前面探了探头,眼锋扫过满脸灰败的沈家人:“是沈家还活著的人,需要那些牌位。” 沈惊澜还是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权衡。 宋明月有点不耐烦了。 她鬆开抓著他木枷的手,转身,正对著他:“你点个头,这事我去办。不点头……”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我也去办。”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但宋明月说完,却没动。她就那么站著,等著。等沈惊澜点头。 虽然刚才在祠堂,沈叔说了“谁拿起刀谁就是当家人”。 但宋明月不傻。 她看见了沈叔和沈惊澜之间那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她也清楚,在这个宗族大过天的世道里,沈巍“失踪”,沈惊澜是嫡长子,是世子,无论身子多么不济,名声多么狼藉,也是沈家目前唯一能名正言顺,拍板定事的人。 她不缺这一句“同意”,但她要这个“名正言顺”。 沈惊澜终於抬起眼,他看著宋明月,看了很久。 久到宋明月以为他又要开始咳,或者又要说句虚飘飘的“娘子做主”。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 宋明月一怔。 “沈家被抄,这宅子朝廷之后会封存。”沈惊澜慢慢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那些牌位……留在祠堂,自有礼部派人打理,岁岁祭祀,香火不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院的方向:“可若跟咱们走……流放路三千里,风沙、雨水、顛簸、逃难。”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等到了北漠,怕是……剩不下几块整板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酷。但宋明月听懂了。 他不是不想带,是在算那些象徵沈家百年荣光的牌位,和沈家眼下这百来口活人,到底哪个更重。 “沈惊澜。”宋明月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第8章 所有女眷跟我进祠堂 沈惊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为的是什么?”宋明月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为让子孙后代穿著綾罗绸缎,在京城当缩头乌龟?” “还是为了让沈家剩下的人,哪怕成了流放犯,成了阶下囚,也得挺直了脊梁骨,记住自己是谁的种?” 沈惊澜微微一怔。 “况且,”宋明月退后半步,语气恢復了冷硬,“牌位都搬走,才更像那么回事。” 她看向前院那扇通往长街的大门:“得让所有人看看,沈家,连祖宗的牌位都不留了。” “这京城,这宅子,这过去的百年荣光……我们不要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沈惊澜一眼:“从今往后,沈家的根不在京城,不在侯府,在我们自己手里。” “你听懂了吗?” 风从前院吹过来,卷著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惊澜垂著眼,沉默著。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完了,他才哑著嗓子,说了那句宋明月等了半天的话:“但凭……娘子做主。”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再次抓住他脖颈后的木枷。 “行。”她说,“那从现在起,我说了算。” 她拎著人,大步走向前院。 沈惊澜虽然点了头,心里却觉得这事根本办不成。 沈家所有男丁和僕从都戴了枷,那么重的木枷锁在脖子上,走路都费劲,哪还有力气去搬那些牌位。 一会儿沈叔他们几个肯定也要被上枷,赵武德刚才在祠堂吃了瘪,正憋著火呢,怎么可能让沈家人轻轻鬆鬆把牌位带走。 宋明月一个人,那一百多个牌位,她自己扛? 沈惊澜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各种可能,又一一否决。最后只能无奈地想:这女人怕是急昏了头。 可等到了前院,宋明月把沈惊澜往墙根一靠,自己提著刀往院子正中一站,一声大喝:“沈家所有女眷!丫鬟婆子,只要不缺胳膊断腿,能喘气的……” 她的目光划过满院子或站或坐的女人们:“跟我进祠堂!” “轰!” 话音一落地,整个前院都炸了。 女人进祠堂?这怎么可能! 沈惊澜呼吸一滯,瞬间明白了宋明月想干什么。 亏她想得出来。 宗祠啊,那是沈家最不容褻瀆的地方。 按祖制,別说外姓女人,就是沈家自己的女儿,都没资格踏进祠堂一步。 祖宗牌位前,岂容妇人脂粉熏天。女人进祠堂,那是要翻天。 就连王氏这个当了二十多年侯夫人的,每年祭祖也只能在祠堂外院的石阶下磕头,连门槛都摸不著。 可现在……宋明月居然要让所有女眷进祠堂,搬牌位。 满院子女眷面面相覷,虽然听见命令下意识站了起来,却没一个人敢动。有胆子小的已经白了脸,腿肚子直打颤。 赵武德虽然不知道宋明月打的什么主意,但他乐得看笑话。 他挥挥手,让看管女眷的士兵往后退了退,抱著胳膊,咧著嘴,就等著看好戏。 王氏这时候站了出来。 她理了理散乱的鬢髮,端起一副慈祥婆婆样,走到宋明月面前,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明月啊,你刚进沈家,有些规矩可能不清楚。这祠堂……女人是不能进的。”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女眷,又压低声音:“这是祖制,是礼法。咱们做女人的,得守本分。祠堂的事,就让爷们们去操心。” “本分?” 宋明月盯著王氏,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侯夫人,沈家现在还有爷们儿能操心吗?” 她指向前头那些戴枷的男丁:“你儿子沈惊涛,枷都戴不稳,走三步摔一跤。” 又一指沈惊澜:“你继子,咳得血都快吐干了,站都站不直。” 最后,转向王氏自己:“等朝廷把牌位砸了烧了,沈家祖宗在地下骂他们不肖子孙。” 她往前一步,逼近王氏:“这就是你要的本分?” 王氏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旧掛著慈笑:“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祖宗怎么会……” “怎么不会?”宋明月冷笑,“牌位都没了,香火都断了,祖宗拿什么受祭祀?喝西北风吗?” 她不再看王氏,转身,面向所有女眷,一字一句:“我再问最后一遍……” “沈家的女人,是寧愿在这儿守著本分,还是跟我进祠堂,把祖宗的牌位请出来,给沈家留条根?”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宋明月已经提刀转身:“愿意的,跟上。” “不愿意的……” 她没回头:“就留在这儿,等著一会被人扔臭鸡蛋,烂菜叶子吧……” 话说到这,沈惊澜猛地一抬头,他瞬间明白了,她为什么执著地要把牌位带走,她……她是要拿祖宗牌位挡那些腐臭之物! 紧跟著反应过来的就是春杏,刚才那个士兵说的时候她就在想能拿什么东西挡一挡,她糙惯了不怕,但小姐没受过这些啊,她要尽全力保护好小姐。 什么祠堂牌位的,她无所谓,好使就行。 “我去!”春杏乐顛顛地跟了上去 这就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沈家僕妇里,很多家里的爷们都在沈巍手下当兵。她们没明白宋明月话里的打算,只以为宋明月的意思是现在不听话的,一会被百姓扔东西,她不会护著。 军属的骨子里也有几分热血,沈家祠堂里都是自家爷们敬重的人,她们自然不能看著牌位被毁。 “我、我也去……” “算我一个……” “娘,咱们……” 一个,两个,三个……女眷们红著眼,慢慢匯向宋明月身后。 王氏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沈清辞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发抖:“娘……咱们,咱们要不也……” “不可!” 王氏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死死按住,“你要进祠堂?这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是沈府嫡女,將来是要嫁给贵人当主母的,怎么能做这种昏事。” 沈清辞捂著脸,眼泪唰地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眼下沈家这幅光景,哪里还有贵人肯娶她。 宋明月身后,女眷的队伍越来越长。 有年轻的媳妇,有年老的嬤嬤,有还没及笄的小丫鬟。 王氏站在原地,看著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又看看前头那些戴枷垂头的男丁,最后看向抱著胳膊看戏的赵武德…… 她突然眼前一黑,晃了晃,差点栽倒。 “娘!”沈清辞赶紧扶住她。 王氏靠在她身上,喘著粗气,看著宋明月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在宋清辞耳边终於挤出一句话:“妖、妖妇……沈家要亡在她手里了……” 而墙根下,沈惊澜捂著胸口,低低咳嗽。 沈叔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站在他身边,看著宋明月带人离去的方向,欲言又止:“世子……” 第9章 她不想忍了 沈惊澜没看他。 他垂著眼,又咳了两声,才不露痕跡地微微点了下头。她若真敢……他不会留情。 沈叔懂了。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沈惊澜一眼,转身,快步跟上了那支女子队伍。 赵武德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啐了一口,“沈家百年规矩,今天让个山沟里来的丫头片子破了。沈家祖宗要是知道,怕是要从地底下气活过来!” 他挥挥手,对士兵们喊:“都让开!让她们进,老子倒要看看,这群娘们儿能整出什么花样。” 士兵们鬨笑著让出一条路。 宋明月提著刀,走在最前。 身后,是沈家百年来,第一支踏向祠堂的女人队伍。 走到后院,祠堂的门还开著。 宋明月提刀往门口一站,侧身,对身后那些哆哆嗦嗦跟过来的女眷一挥手:“进。一人拿一块牌位。” 话说得乾脆。 可真的站在祠堂门口,看著里面那一排排黑压压的牌位,闻著那股陈年的香火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刚刚还咬牙跟过来的女眷们,全僵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別说迈门槛,连抬头往里看的勇气都没了。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宋明月皱眉,她正要开口。 “退下!” 一声粗噶的破音,从人群后炸开。 “沈家祠堂,岂容女人放肆!” 人群“哗”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宋明月淡淡看过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书生模样,头上发冠歪了,几缕头髮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 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勒痕,还在渗著血丝,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衝过来,死死瞪著宋明月,又扫过那些站在祠堂门口的女眷:“女子……咳咳……” 这声音一出来,比乌鸦叫好听不了多少,宋明月皱了皱眉。 他捂著脖子,试图找回自己原本的音色,“女子不得入祠!这是祖训,是礼法,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嘴角微撇。 春杏赶紧凑到她耳边,“小姐,这是二房的公子,沈惊晨。有功名在身,平时最讲规矩……” 宋明月点点头,吐出三个字:“书呆子。” 春杏又补充了一句,“听说沈巍通敌的消息传回来,这位就在房里上了吊,说要『以死证清白』。还好被人发现得早,救下来了……” 宋明月再次点头,又吐出三个字:“愣头青。” 她声音不大,但院里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惊晨的脸瞬间涨红,脖子上那道勒痕因为激动变得更紫。 他指著宋明月,手指都在抖:“你一个妇人,擅闯祠堂已是重罪,还敢辱骂功名之人?祖宗礼法在上,妇人污秽,岂能玷污祖宗清净?这是逆天悖理。我沈家百年清誉,绝不能毁在……” “够了。” 宋明月打断他。 她一直没说话,就听著。听他说那些狗屁倒灶的话。 从她胎穿到这具身体里,十七年了。 十七年,她听得最多的,就是“女人不能这样”“女人不能那样”。 不能习武,因为“女人没力气”。 不能出门,因为“女人要守闺阁”。 不能读书,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就连病了,郎中看诊都只能隔著帘子,因为“男女大防”。 她忍了十七年。 忍到差点忘了自己曾经是谁,忍到几乎要认命。 现在,她武力回来了,刀在手上,这破规矩,她不想忍了。 “沈惊晨是吧?”宋明月提著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来看他时,里面的冷光竟逼得沈惊晨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你说女子不能进祠堂,”宋明月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开了刃的刀,“因为祖训,因为礼法,因为……女人脏?” 她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那我也说一句……”她抬手指向宋惊晨的脖子,“我也从未听过,哪个老爷们寻死,是用上、吊、的。” “噼啪!” 宋明月话音落地的一瞬,祠堂里的灯芯爆了一下,听著就好像极其利落地扇了谁一巴掌。 沈惊晨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上那道勒痕突突直跳,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在拼命扭动。 周围那些女眷,原本还低著头不敢看,此刻全都悄悄抬起了眼。 目光在沈惊晨的脖子,和宋明月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 “你……你……”沈惊晨也顾不上声音好不好听了,“你羞辱我?” “我羞辱你?”宋明月嗤笑,“是你自己把脸递过来让我打的。” 她侧身,不再看他,面向所有女眷:“都听清楚了,男人可以战死沙场,可以马革裹尸,可以死得轰轰烈烈,但躲在家里上吊抹脖子,还美其名曰『以死证清白』……” 她瞥了沈惊晨一眼:“那不叫气节,叫懦弱。” “现在,沈家的男人戴枷的戴枷,咳血的咳血,上吊的上吊。”她看向祠堂:“祖宗牌位在这儿等著人请。你们是继续在这儿听这个连死都死不利索的大少爷跟你们讲礼法,还是跟我进去,干点正事?” 灯芯又爆了一下,这次却像是为谁在鼓掌。那些原本往后缩的女眷,慢慢站直了身体。 春杏第一个动了,她敏捷得像只兔子,从宋明月身边“嗖”地钻过去,跨过门槛,衝进了祠堂。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女眷们沉默著,一个接一个,跨过了那道曾经对她们来说比天还高的门槛。 走向了那些沉默著的牌位。 沈惊晨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些“不守妇道”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走进那座他都没资格进几次的圣殿。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用圣人之言把她们全都钉在耻辱柱上。 可脖子上的勒痕突然一阵剧痛。痛得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沈家……完了……全完了……” 宋明月连头都没回,嗤笑一声,“沈家完不完,不是靠这道门槛说了算。” 第10章 一帮不会武的废物 说完,宋明月没再看沈惊晨那张死灰般的脸,转身指挥女眷们拿好牌位。 沈惊晨却眯著眼,死死盯著祠堂最深处。宋明月的身影已经完全淹没在昏暗中,只有那柄刀偶尔反射烛光,亮得刺眼。 她持刀而立,马尾高束,一身破烂嫁衣在幽暗里像染血的旗。周身是利落的杀气,仿佛谁敢拦,她隨时准备著,刀起,刀落。 也是这时,沈惊晨才猛地认出那把刀。 是大伯沈巍的青龙偃月刀。 他自然晓得这刀的分量,太祖御赐,沈家镇宅之宝。当年大伯提著它阵前斩將时,他还在书房里念“之乎者也”。 可现在,这刀竟被一个女人提在手里,还提得这么稳。 “轰隆!”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炸开,震得祠堂梁木簌簌落灰。 紧接著,不知从哪儿忽然捲来一阵风,祠堂里上百支蜡烛齐齐晃动,光影乱颤里,宋明月突然回身,眼波一撩,对上沈惊晨惊骇的视线。 她竟坦然一笑。 那笑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沈惊晨抬起头,看著剎那间瓢泼而下的大雨,喃喃道:“……这是大伯的意思么?” 回应他的是又猛又急的雨水。 像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雨水倒下来,哗啦啦浇得天地一片模糊。地上瞬间翻起无数水坑,积水转眼就没过脚踝。 宋明月带著女眷们抱著牌位衝出祠堂,就被赵武德的人“请”去了沈家最大的正堂。 雨势太猛,没法赶路了,沈家二三百口子人和押解的几十个官兵,全挤在了一个屋子里。 女眷们抱著牌位一个个进来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横七竖八坐在地上的官兵,看见那些黑沉沉的牌位,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小片位置。 反而沈家自己人没动。 男丁们还戴著枷,一个个脸色铁青,死死瞪著那些抱著牌位的女人,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恨,还有恐惧。 他们恼怒这些女人把祖宗请出来,却也怕祖宗真的睁眼了,看见自己这副戴枷下跪的窝囊样。 宋明月没理那些目光。她提著刀,目光在人群里飞快扫过,下意识地找那个病秧子。 好像是为了应她。 “咳咳……咳……” 角落里传来几声熟悉的咳嗽。 宋明月看过去。 沈惊澜靠坐在最角落的柱子边,喜袍贴在身上,更显得形销骨立。他垂著头,只能看见苍白的下巴。 但宋明月鬆了口气,人还没死就行。 她正要收回目光,正堂的门外走进来最后四个人。 沈叔,和他那三个年轻手下。 四个人浑身湿透,尤其是沈叔手里那杆长枪还在滴水,枪尖在昏暗里泛著冷光。 他们刚一进门。 “围起来!”赵武德一声暴喝,十几个士兵“唰”地拔刀,瞬间將四人围在中间。 刀光雪亮,映著屋外惨白的闪电。 “戴枷吧。”赵武德慢悠悠走过来,隨即脸上浮起狞笑,“抗旨不尊,杀无赦。”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突然暴起,一刀劈向沈叔面门。 这不是要上枷,这是借“抗旨”的名头当场杀人。 “鐺。” 沈叔反应极快,长枪一横,架住刀锋,但没再进。 赵武德却得势不饶人,刀光如瀑,一刀快过一刀,全是奔著要害去的杀招。 沈叔舞枪如龙,枪影层层叠叠,在狭窄的空间里硬生生守了个密不透风。 宋明月看著,替沈叔捏把汗。 这屋子太小,人太多,他的长枪根本施展不开。而赵武德的刀短,在这种环境里反而占便宜。另外三个手下也被其他士兵缠住,脱不开身。 这么打下去,沈叔必死无疑。 沈叔显然也意识到了,一咬牙,枪法陡然一变,从守转攻。长枪如毒龙出洞,撕裂空气,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赵武德咽喉。 这一枪,快、狠、准,几乎必中。 然而。 “咳咳!” 角落里,忽然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 沈叔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枪尖偏了半寸。 赵武德抓住这千钧一髮的破绽,身子如游鱼般一拧,竟从那致命的枪尖旁滑了出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沈叔背上。 “噗!” 沈叔一口血喷出来,再也站不稳,踉蹌著单膝跪地,长枪“哐当”脱手。 赵武德狞笑转身,手中钢刀寒光大盛,高高举起。 只要这一刀下去,沈叔只死无生。 然而就在赵武德手要落下的瞬间,他忽觉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掠过,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隨即,手腕猛地一痛。 “啊!” 赵武德惨叫一声,手中钢刀落地。他惊恐地捂住手腕,低头一看,腕上赫然一道伤口,血瞬间涌了出来。 “谁?谁干的!” 赵武德大骇,慌张后退,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定在宋明月的身上,可宋明月一直持刀而立,根本没动过一下。 沈家那些戴枷的男丁?一个个垂头丧气,怕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赵武德眼露鄙夷,沈府现在的两代男丁,除了沈巍,其余都只是一帮不会武的废物。 那是谁! 赵武德视线扫过那一排排被女眷抱在怀里的黑色牌位,心头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恰在此时,窗外一声闷雷炸响,紧接著,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强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正打在那些抱著牌位的女子脸上。 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眼睛在电光里亮得瘮人,怀里的牌位沉默如黑色碑海。 那一瞬间,竟有种鬼魅般的阴森之气。 赵武德想起,这沈忠是守祠人,守的是沈家一百三十七位战死英魂的牌位。 难道…… “统领……”一个士兵颤声喊他,“这沈家邪性的狠,要不先拘上,出了这儿再……” 赵武德猛地回过神,狠狠一咬牙,压下心头的恐惧,挥手下令:“上枷!给他们都戴上!” 士兵们一拥而上,这次没人再敢下死手,利索地给重伤的沈叔套上了木枷和脚镣。后面那三个年轻手下见状,对视一眼,也默默伸出手,任由枷锁扣上。 宋明月站在原地,没动。 只有左手,隱在袖子里。指尖,还残留著绣花针投出时的尖锐触感。 她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看来这一路上,得多往空间里收点东西了。 金银珠宝要囤,这些能当暗器的小东西也得囤,还有…… “不要!” 宋明月还在计算著,却突觉身旁卷过一阵风。 春杏像支离弦的箭,毫无预兆地冲了出去。 第11章 自己绝不是对手 太快了。 快到宋明月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发力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掠过数丈距离。因速度过快,空气中竟留下淡淡的残影,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拖出的飞白。 人影直奔前方,赵武德脚踩沈叔那杆红缨枪,挥刀要劈。 听到呼喊,他眼中凶光暴涨,非但没停,刀势反而更狠三分,如疯虎下山,分明是要连人带枪一起劈成两段。 “找死!”赵武德狞笑。 宋明月心头一紧,刚要动作。 只见春杏根本不理那逼人的杀著。她人未至,手已探出,五指如兰花轻捻,在那枪桿上一沾即走。 轻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可就这一沾,那杆红缨枪枪身一颤,嗡鸣著从赵武德刀下滑了出去。 与此同时,春杏足尖在湿漉漉的地面极轻一点,整个人如鷂子翻身,凌空倒卷而回。 动作行云流水,从衝出到折返,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人疑是幻觉。 赵武德一刀劈空,刀锋深深砍进青石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他愣了。 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那抹狞笑还凝固著,却已变成了一种滑稽的错愕。 他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觉眼前一花,枪没了,人也没了。 再定睛时。 春杏已抱著那杆红缨枪,安安稳稳站在了宋明月身边。 小丫头脸不红气不喘,把枪往沈叔那边一放,嘆道:“好枪,劈了可惜了。” 声音泼辣,和刚才那惊鸿一现的身法判若两人。 沈叔脱口赞道:“好俊的功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高手,可像春杏这般快如鬼魅的身法,当真少见。 可这讚嘆刚落,赵武德的脸就彻底扭曲了。 从他踏进沈家大门起,就没一件事顺过,抄家被个新娘子提刀拦了,祠堂被一片牌位嚇退了,现在连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丫鬟,都敢在他脸面上踩一脚。 “找死!” 赵武德眼珠子通红,彻底疯了。他再不管什么牌位,手中钢刀抡圆了,带著劈山裂石的蛮劲,朝著春杏当头就砍。 这一刀太快太狠,刀锋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沈叔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侧身挡在春杏面前。 可他戴著沉重的木枷,行动受制,眼看避无可避,只能咬牙准备硬抗。 他身后那三个同样戴枷的年轻人,也同时暴喝一声,齐齐扑上,竟是要用血肉之躯替沈叔挡刀。 电光火石间。 宋明月动了。 她仍旧没有用刀锋,只是握刀的右手,手腕极轻地一抬。 刀柄末端,就像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迎上赵武德劈落的刀锋。 “嚓!” 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东西……碎了的声音。 赵武德只觉虎口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他骇然低头,看见自己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刀,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刀尖惨然落地,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 断口处,平整得像被神兵削过。 而宋明月手中那柄刀的刀柄,连漆都没掉一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屋外哗啦啦的雨声,和赵武德粗重如牛的喘息。 沈叔离得最近,他看得最清楚。 就在刚才那一瞬,赵武德的刀劈到他头顶三尺时,宋明月动了。 她没往前冲,甚至没挪步,只是右臂极其自然地一抬,那动作隨意得像拂开眼前的一片叶子。 可就是这“一抬”,时机拿捏得妙到巔毫,早一分,刀未至力未发;晚一分,人已伤血已溅。 就在撞上的剎那,沈叔看见宋明月的手腕一震。 赵武德刀上那股开山劈石的蛮力,竟被尽数卸去,反转,然后加倍奉还,“咔嚓”一声,刀断。 沈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一直守在后院祠堂,並没看见宋明月一人一刀横扫全场的场面。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位少夫人出身土匪寨子,不过是仗著一把子蛮力,侥倖提起了侯爷的刀。 寨子里长大的姑娘嘛,力气大些,不奇怪。 可现在,沈叔盯著宋明月的右手,此刻松松握著刀柄,姿態隨意。 他知道,刚才那一抬,一撞,一震,没有对力量,角度,时机精准到恐怖的掌控,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根本不是“一把子力气”,这是举重若轻的宗师境界。 沈叔突然想起侯爷沈巍。 沈巍的刀,大开大合,霸道刚猛,刀出如虎啸山林,讲究的是一往无前,以力破巧。 可宋明月的刀,轻得像风,巧得像云,追光掠电,灼如星火。 不是一种路数。 但沈叔莫名觉得,宋明月的身手,恐怕……已经高过沈巍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叔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你……” 赵武德握著半截断刀,手还在抖。他瞪著宋明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使妖法?” 宋明月没理他。 她只是侧过头,看向春杏:“没事吧?” 春杏小脸还白著,但眼睛亮晶晶的,用力摇头:“没事,谢谢小姐。” 宋明月“嗯”了一声,这才抬眼,看向赵武德,“赵统领,刀不好用,就换一把。” 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赵武德耳朵里,比打他十个耳光还难受。 他死死攥著断刀,眼睛里的凶光翻涌,像要扑上来把宋明月生吞活剥。 可最终,他没动。 赵武德握著断刀,手在抖,心也在抖。 他自幼习武,十三岁上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所以他太清楚一件事,行家一搭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一撞,他就知道,自己绝不是宋明月的对手。 不,別说对手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刀是怎么断的。 更可怕的是,宋明月从开始到现在,连刀锋都没亮过,就凭一个刀柄,就断了他百炼钢刀。 这还怎么打?可让他就这么认了,他又不甘心。 赵武德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钉在那杆红缨枪上,森然冷笑:“沈忠已被羈押,这枪自然要毁!” 他抬手指著那桿枪,声音拔高,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看哪朝哪代,流放犯能带兵器的?嗯?” 第12章 谁横谁有理 这话,在理。 宋明月握紧了刀柄。 但她也识货。刚才沈叔舞枪时她就看出来了,这桿枪绝非凡品,枪桿是百年铁木芯裹熟铜,枪头是陨铁夹钢,红缨是西域天马鬃浸过桐油。这样的枪,整个大周都找不出几杆。 就这么劈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赵武德说得没错。 沈叔现在戴著枷,是流放犯,这枪他带不走。就算赵武德现在不劈,等他们一走,这无主的宝贝自然会被人捡去,或卖,或融,总之不会再有第二个沈忠来舞它了。 沈叔显然也明白。他缓缓抬起头,看著那杆陪伴自己四十多年的老伙计,眼里有痛惜和不舍,但最后都化作了决绝。 “少夫人,”他嘶哑开口,“这枪……不要了。” 枪是他的命,但现在,他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看向宋明月,又看向角落里沉默的沈惊澜,目光沉静坚定。 赵武德得意了。他弯腰就要去捡那桿枪。 可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小小的,却快如闪电。 那只手抢先一步,牢牢握住了枪桿。 还是春杏。 小丫头大咧咧地看向沈叔,眼睛眨啊眨:“叔,你真不要了?” 沈叔一愣。 春杏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你不要,我要了!” 说著,她手腕一抖,那杆红缨枪在她手里轻飘飘转了个圈,枪桿点地,稳稳立住。 沈叔看著这一幕,先是怔住,隨即,“哈哈……哈哈哈!” 他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 可赵武德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贱人!”他一把扔了断刀,指著春杏鼻子骂,“他带不走,你就能带了?流放犯不可带兵器,你耳聋了吗?” 春杏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又不是流放犯。” 赵武德一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是?” “对啊。”春杏点头,表情认真,“我不是沈家的丫鬟。我是跟著我们小姐来送嫁的。你要是不信……” 她歪歪头,指了指门外:“去查户籍啊。我,良民。” “良民”两个字,她说得又脆又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明月却晓得是真的,苍云寨都是陈国遗民,寨子里就像大锅饭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春杏虽然乾的是丫鬟的活儿,但却不是奴籍。 沈家被抄,流放的是沈家人和沈家的奴僕。她是为了回去的线索,主动上了沈家的船,但春杏,从律法上说,还真不算“流放犯”。 赵武德张著嘴,眼睛瞪得滚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看春杏,又看看宋明月,再看看那桿枪。 然后,他彻底崩了。 “啊啊啊啊!” 赵武德像头髮疯的野牛,不管不顾就朝春杏扑了过去。 什么律法,什么脸面。 他今天就要撕了这个一次次打他脸的小贱人。 然而就在赵武德扑到春杏身前三步时,宋明月握著刀柄的手腕轻轻一转。刀身横掠,拦在了赵武德和春杏之间。 赵武德收势不及,整个人狠狠撞在了刀面上。 “砰!” 赵武德只觉胸口像被狂奔的野马踹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又“哇”地吐出一口血。 他瘫在地上,骇然抬头。 宋明月持刀而立,將春杏护在身后。敢动她的人,问过她没有! “赵统领,”她开口,“你要讲规矩,咱们就讲规矩。良民,可以带兵器,这是大周律。” “你要不讲规矩……”她对他咧嘴,笑得白牙森森:“那咱们就按你的道理来。” “好,按道理说我今天是来……”赵武德听见不动武了,忙不迭地点头,开始讲道理。 “谁横,谁有理。”宋明月打断他,话说得硬气,连屋外的雨势都被逼退了几分,“这不就是你的道理么?” “你!”赵武德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下一句话。 这世道,不就是谁横谁有理么! 战场上,谁刀快谁活。 官场上,谁权大谁说了算。 他是这么认为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但他不愿意在这承认,因为他没有宋明月……横! 赵武德只觉得胸口窜著一团火,烧得他几欲发疯。 他一把推开周围扶著他的士兵,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阴狠地扫过满屋子的沈家人。 “即刻流放!”他哑著嗓子大吼一声,“都给我起来!走!” 外面的雨还在泼,可赵武德不管了。 浇吧,浇死几个才好。沈家这些人,最好全死在这条流放路上。 士兵们得令,如狼似虎地扑上去,连踢带踹地驱赶沈家人往暴雨里走。 “走!快走!” “磨蹭什么,等雷劈吗?” 沈家人本就受了惊嚇,又饿又累,看著屋外那泼天的大雨,一个个腿都软了。可刀架在脖子上,不走也得走。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嘟囔声: “这么大的雨……怎么走啊……” “真是能惹事,非要跟赵统领对著干……” “都怪她!要不是她惹了赵统领,咱们能这么急著赶路吗?” “搅家精,沈家迟早毁在她手上!” 蛐蛐似的埋怨声,在雨声里细细碎碎地响。 可平时最爱嘀嘀咕咕的二房夫人李氏,这会儿却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悄悄瞥了眼春杏,那小丫头还扛著那杆红缨枪呢,之前那一脚没踢死她,算她走运了。 赵武德原本气得肺都要炸了,可听见沈家人对宋明月的埋怨,心情竟好了不少。他咧了咧嘴,露出个阴森的笑。 路上早就安排好了“百姓”,只要沈家人穿著这身綾罗绸缎一露头,臭鸡蛋、烂菜叶、泔水粪汤……有的是好东西等著他们。 宋明月,你不是横吗? 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护得住几个。 宋明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她看著赵武德那副得意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 你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从正堂到院门,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她的眼睛就没停过,像最精明的猎人扫视自己的猎场。 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箱子还敞著口,在暴雨里淋著。金银、珠宝、瓷器、丝绸,各种兵器……全是沈家百年积累的財富。 宋明月走过一个箱子。 意念一动,空了。 又走过一个,又空了。 大雨滂沱,视线模糊,士兵们只顾著驱赶人,谁也没留意那些箱子在宋明月路过后,奇蹟般地变成了空壳。 第13章 第一紈絝的名头也被抄了 走到大门口时,镇远侯府的门匾已经被摘下,横躺在泥水里。“镇远侯府”四个鎏金大字被雨水冲刷著,昔日的辉煌,如今只剩狼狈。 沈家人麻木地从上面踏过去。没人停留,没人回头。 只有沈惊澜走到近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垂著眼,细细看了那匾一眼。 雨水顺著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那双深色的眸子在雨幕里明明灭灭,眼底的意味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 宋明月抬头看了看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沈惊澜在雨里摇摇晃晃,单薄的身子像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忽然想起现代,父亲那个小小的武馆。 现代武术没落,武馆根本招不上学生,房东还恶意涨租。父亲交不起房租,房东就命人半夜摘了武馆的招牌。 那天晚上,她和父亲在垃圾场里翻了很久。找到招牌时,上面已经沾满了餿水油污。 回去的路上,天边掛著一轮清冷的月,月光照在父亲有些佝僂的背上,看得人心都发寒。 那是宋明月有生以来,觉得最冷的一个夜晚。 眼下…… 她看向沈惊澜。 对於沈惊澜来说,何尝不是呢? 朝廷抄的是他的家,流放的是他的族人。这块躺在泥里的门匾,碎的不仅是一块木头,更是沈家百年的脊樑。 沈惊澜站在雨里,背影孤寂落寞,像极了那晚的父亲。 宋明月想了想,快步走到沈惊澜跟前,刀尖一戳,一挑。 “哐!” 沉重的门匾被她用刀尖挑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门匾稳稳横在了沈惊澜的头顶,像一把坚实的伞,挡住了倾盆而下的暴雨。 “这么捨不得,”宋明月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就带著吧。” 沈惊澜虽然早就知道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可还是被惊得瞠目结舌。 宋明月看他的表情,以为他不赞成,无奈地摇摇头,这可由不得他。反正不能让他死早了。还有一年寿命呢,应该够她找到回去的路了。 宋明月又往他那边凑了凑,两人几乎肩並肩站在门匾下。 她侧过头,对他露出个微笑:“看你冻得发抖,想必也很冷。贴近点……暖和。” 沈惊澜瞪著她。 我那是冷的吗?我那是被你嚇的! 正面相对,大雨冲刷掉了宋明月早上画的新娘妆,露出了她真正的容貌。 粉白的肌肤被雨水浸润后泛著细腻的光泽,琥珀色的瞳孔在雨幕里清澈透亮,雨水顺著她冷玉般的下頜往下淌,没入湿透的衣领。 没了脂粉的遮掩,那张脸反而更显出一种摄入的明艷。 不是柔弱娇媚的美,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带著英气的美。 尤其是此刻。 她一手提刀举匾,站在泼天大雨里,为他撑起一片无雨的天。 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坚定,嘴角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 沈惊澜忽然发现。 有一种容顏,不施粉黛,却在风雨如晦的绝境里,化为独特的风华。 圣洁如……明月。 宋明月悠哉悠哉地走在流放的队伍前,踏出沈家大门,从此便是囚途。 雨水顺著门匾边缘往下淌,在她和沈惊澜身前掛起一道水帘。两人並肩走在泥泞的长街上,身后是哭哭啼啼的沈家人,前方是茫茫雨幕。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沈惊澜若有所思地想了很久,终於在宋明月耳边嘀咕:“你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心性……为什么非要趟沈家这趟浑水?” 他侧过头,“若说之前是看著侯府风光,想攀高枝,现在沈家可没什么风光了。以你的本事,离开这儿,隨便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別跟我说是因为婚约。那婚约……八成是个幌子。” “男人啊,”宋明月含笑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太笨不好,太聪明也不好。你知道我没害你,没害沈家的心,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说说嘛!”沈惊澜忽然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撒娇。他边说边咳嗽了两声,身子一歪,做出要往宋明月身上靠的架势。 宋明月手肘一抬,抵在他肩侧,把他歪过来的身子给懟正了。 “苍云寨你知道的,”她面不改色,“以前一直中立,哪国也不靠。但近年来北漠兵马强盛,边境不安稳,寨子自保有些吃力。” 她侧目看向他:“我自己可以走。但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怎么办?和沈家合作是目前最好的保全方法。” 沈惊澜被懟得站直了身子,闻言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想不到娘子……还有这般大义。” 他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心里却是:我信你个鬼。 但他没戳破,人家不鬆口,他总不能撬开她嘴硬问。 他笑了笑,目光落到宋明月持刀的手上。 雨水冲刷著她握刀的手,那柄青龙偃月刀在她手里,稳得像生了根。仿佛这把刀天生就该属於她,就该在她手里绽放锋芒。 “那你的功夫呢?”沈惊澜忽然开口,“谁教的?” 宋明月的肩膀微微一紧,隨即放鬆,淡淡笑道:“爹。” 你爹,我爹,现代的爹,至於是哪个爹,你自己猜去吧。 沈惊澜却敏锐地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紧绷。知道自己大约触犯了她的忌讳,便不再追问。 春杏从沈叔身旁探出脑袋看了看,也学著宋明月的样子,用红缨枪挑起半块门板,挡在沈叔头顶。 沈叔一愣,隨即失笑摇头。 周围那些女眷看见了,也想往门板下凑一凑。可脚步刚动,又停住了。 沈叔是男的,春杏是女的,两人挤在一块破门下……成何体统。 王氏和李氏的脸色很难看,眼神刀子似的瞪著春杏和沈叔,心里骂翻了天:两个僕从,太没眼色了,看不见主子还在淋雨吗?只顾著自己遮雨,真是反了天了。 可春杏才不管那些眼神,自顾自地欣赏著刚得来的枪。 此时,队伍已经全部出了沈府,走到了京城的主街朱雀大街上。雨势稍微弱了些。 “叮铃……叮铃铃……”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清脆的金铃声。 一驾鲜亮招摇的马车,在雨中缓缓驶来。 车是四驾的,拉车的四匹白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马脖子上掛著纯金铃鐺。 车身是紫檀木的,雕著繁复的花鸟纹,车门掛著珍珠帘,车顶四角垂著鎏金流苏。 车子前后,跟著八名侍女,个个容貌清丽,穿著统一的鹅黄纱裙,在雨里走得莲步轻移,仿佛这不是暴雨天,而是春日游园。 马车里,隱隱传来琵琶声和曲声,混著女子的娇笑,还有男人含糊的调笑声。 那曲子……宋明月皱眉听了片刻,竟然是最低等的窑子里,歌姬哄恩客时唱的淫词艷曲。 唱词娇,媚,浪,一声声拖著长音,混在琵琶的靡靡之音里,听得人浑身发麻。 沈惊澜和沈叔对望一眼,两人的脸色凝重起来,眼神里是如出一辙的警惕。 宋明月诧异,能在京城掛金铃的马车,坐著的必然是皇室中人。可传出来的却是这种不堪入耳的曲子,实在是太荒唐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惊澜,眼里带了点同情:看来,你唯一剩下的“京城第一紈絝”的名头。 也在今日被“抄”了。 第14章 男人不能光看脸 不过,这种人还是离远点好。 宋明月想避开,可一看周围,沈家人全被赵武德带的官兵死死围在路中央,避无可避。 马车越来越近,前面跑来个面白无须的矮瘦男人,尖著嗓子喊:“跪!都跪下!” 那几个跟车的侍女训练有素地动起来。 两人撑开巨大的油纸伞,伞面绣著金线牡丹,严严实实遮在马车门前;两人飞快铺开一卷红地毯,从车门前一直铺到泥水里;还有两人挎著花篮,素手轻扬,將新鲜的花瓣撒在红毯上。 最后那两个端著鎏金小香炉,炉里青烟裊裊,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这架势,是怕地上的泥污味儿,熏了贵人的鼻子。 宋明月只觉得这操作真是骚包到家了。 珍珠帘被挑起一线,先露出的是一双赤足。脚踝清瘦,就那么隨意地踩在红毯上,白与红撞出惊心动魄的艷。接著是散开的袍角,用的是顶级的流光缎,在雨中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男子从车里出来,身量很高,体態修长,眉目清俊,唇角天然带著三分笑意。 明明身处泥泞长街,身后是暴雨如注,可他往那儿一站,竟让这清冷的雨都像裹了春风,连空气都旖旎了几分。 一袭宽大的白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却不让人觉得邋遢,反而有种仙风道骨。 宋明月看得怔了怔。 她转头瞅了瞅身边的沈惊澜,红衣湿透紧贴身躯,眼尾天生上扬带著三分邪气,整个人像只淋了雨还要勾人的狐狸精。 都是紈絝。 怎么人家荒唐得这么仙气飘飘,他就跟个火狐成精了似的。 沈惊澜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皱眉,“没见过男人?” 宋明月理所当然地答:“没见过这么仙儿的。” 沈惊澜眼神古怪:“看男人不能光看脸。” “你是嫉妒吧。”宋明月嘴角一撇。 “是,我嫉妒他。”沈惊澜瞟她一眼,似笑非笑:“嫉妒他,年过半百了。” “啊?”宋明月诧异地又看向那白衣男子。 那张脸,怎么看也就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皮肤紧致,连眼角的细纹都像精心算计过的风情。 “叔圈的?”她脱口而出,“那更有实力了。” 沈惊澜被她这话噎得气结,忽然身子一软,又故技重施要往她身上靠。 宋明月正要退开,却听见一声尖喝:“喂,你俩!” 她回头一看,正是刚才喊“跪下”的那个太监。 太监打著伞跑过来,“说你们呢!见了瑞王殿下,还不跪下?” 瑞王? 宋明月眉头一挑。 怪不得这排场,瑞王,李元,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太后的心肝宝贝,京城里最有权势的王爷。 可知道了身份,宋明月也只是笑了笑,站在原地,不跪不拜。 太监见她这副模样,顿时不耐烦了,尖声骂道:“喂!傻了不成?一帮子落汤鸡,跪下!” 宋明月没理他,反而慢悠悠地指了指手里的刀。 太监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皱眉,隨即目光落在刀身上。 他眼睛猛地睁大。 “这、这是……”太监的声音开始发颤。 宋明月持刀向前走了一步,笑得亲切:“认得么?” 京城脚下,连升斗小民都有三分见识,何况是皇家的老狗。 这柄太祖御赐的“镇国刀”,持此刀者,上斩昏君,下斩奸臣,见皇室可不跪。 是以沈家被抄了,赵武德那疯狗却碰都不敢碰这刀。 太监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却也不敢再造次。狠狠瞪了宋明月一眼,隨即对著她身后那些还站著的沈家人吼道:“其余人都跪下!” 沈家人被这一吼嚇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就要往下跪,但实际上瑞王远在二十丈开外,大周朝礼法规定平民见皇室之人,一丈之內才需行跪拜大礼。 “咳咳……” 沈惊澜忽然低低咳嗽起来,身子一歪,这次结结实实靠在了宋明月肩上,“娘子……委屈你了。” 宋明月瞥他一眼。装,接著装。 但她这次没推开,任由他靠著。 然后,她转头,对著身后那些抱著牌位的女眷,朗声道:“持牌位者,不跪!” 声音清亮,穿透雨幕。 那些抱著牌位的女眷愣住了,一个个低头看看怀里的牌位,又抬头看看宋明月,眼神茫然。 太监也愣了:“你胡说什么?” “怎么不能?”宋明月打断他,“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上面刻的,全是沈家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魂。” 宋明月持刀而立,声音在雨里冷得像冰:“开国功臣,为国捐躯的英烈,他们的牌位在此,谁有资格让抱牌位的人下跪!” 太监看看那些牌位,又看看宋明月手里的刀,最后一脸纠结地看向瑞王。 宋明月的脑袋往前凑了凑,用和太监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嘴角咧开,笑得又假又欠:“喂,傻了不成?” 那太监气得直翻白眼。 宋明月晃了晃手里的刀,门匾上的水“哗”一下全淋在太监身上,“你才是鸡,你全家都是鸡!” 说完,她哈哈大笑起来。 “呼!” 雨幕里,一道白影如风般飘至眼前。 宋明月反应极快,手腕一转,门匾前挡为盾,另一只手拽著沈惊澜飞身旁撤。 站稳后,她將门匾往地上一立,恰好支住沈惊澜摇摇欲坠的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刀背,直拍来人面门。 刀光如雪,撕开雨幕。 来人似乎没想到宋明月反应这么快,出手这么狠。 他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像一匹雪白的软缎,竟在毫釐之间躲过了那狠厉的一刀。 宋明月那一刀拍空,收势的瞬间,头顶没了门匾遮挡,暴雨“哗”地浇了她一身。 湿透的嫁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肢,胸前起伏的线条,还有那双笔直的长腿。 那身段,精致得恰到好处,凸凹有致,看得人心跳漏了半拍。 瑞王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丽影惊了一瞬,手下的动作缓了半分。 就这一瞬。 宋明月刀柄一横,直抵瑞王咽喉。 她想逼退他。 可瑞王武功竟不弱。他反手一推,掌心劲气吞吐,竟將刀柄的力道卸开大半。隨即化掌为爪,直袭宋明月前胸。 那手指纤细白皙,出手却凌厉狠辣。 宋明月脸色一变,含胸后缩,险险避开这一击。可人也被逼得后退三步,鞋跟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而瑞王,早已飘然后退。 持伞的侍女迅速上前,將他严严实实遮在伞下。白袍飘飘,袍角连一滴雨丝都没沾到。 宋明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她黑著脸,回头瞪向靠在门匾上的沈惊澜,悻悻道:“果然不能看脸,袭胸的下三滥。” 沈惊澜单手支著脸颊,閒閒地倚著门匾,微微一笑:“除了我。” 宋明月知道这傢伙是在寒磣她。刚才她还夸瑞王“仙”,现在就被打脸了。 第15章 重头戏来了 瑞王却好像没听见宋明月骂他“下三滥”。 他站在伞下,白袍飘飘,目光落在宋明月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上,竟赞了一句:“配得上这把刀。” 语气真诚,不带半分讥讽。 宋明月瞥他一眼,见他没有再动手的意思,便不再恋战。她手腕一转,重新举起门匾,稳稳挡在沈惊澜头顶。 沈惊澜这会儿彻底“虚弱”了,整个人几乎掛在宋明月身上,全靠宋明月的肩膀撑著才没倒下。 宋明月看穿了他,这傢伙就是不想跪。 瑞王已走到一丈之內。 宋明月身后,沈家人“噼里啪啦”跪了一地。雨水混著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男丁们戴著枷跪不稳,女眷们穿著綾罗跪在泥里,一个个狼狈不堪。 唯独持刀的宋明月,赖在她身上的沈惊澜,以及那些抱著牌位的丫鬟僕妇还站著。 沈惊澜靠在宋明月肩头,看著这一幕,忽然彻底明白了她之前说的话。 “不是祖宗需要这帮孝子贤孙,而是沈家还活著的人需要这些牌位。” 牌位,可让沈家儿女免受羞辱。 可讽刺的是,沈家那些自詡高贵的夫人小姐们,此刻因为畏惧名声受损,寧愿跪在泥水里,也不愿去接祖宗牌位。 最后挺直腰杆的,反而是那些平时最不起眼的丫鬟僕妇。 沈惊澜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此时,赵武德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末將赵武德,参见瑞王殿下。” 他满身湿透,汗味混著血腥味在雨里散开。 瑞王身边的太监皱了皱眉,嫌恶地挥了挥手,尖声道:“退后些,一身的味儿,也不怕熏著王爷。” 赵武德脸色一僵,却不敢反驳,只得尷尬地向后退了半步,重新跪好,匯报导:“末將奉命押送沈家罪眷,流放北漠。途经此地,衝撞了殿下车驾,还请殿下恕罪。” 瑞王却说了一句:“很美。” 眾人都愣住了。 什么很美? 宋明月也皱了皱眉,心里疑惑,忽然感觉靠在她肩上的沈惊澜,气息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瞬间冻结了。 与此同时,瑞王看著宋明月,目光缓缓下移,最后停在她被湿透的嫁衣紧裹著的腿上。 他悠悠开口,补完了刚才那句话:“你的腿。” “……” 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武德张著嘴,眼睛瞪得滚圆。那些跪在地上的沈家女眷,更是嚇得脸都白了。 当朝亲王,在眾目睽睽之下,评价一个罪臣之妻的……腿? 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根本没把沈家当人看的轻蔑。 宋明月握著刀柄的手,指节瞬间绷紧。 她抬眼,看向瑞王,琥珀色的瞳孔在雨幕里,一点点结冰。 瑞王却像没看见她的眼神,反而笑了笑,语气里带著欣赏:“练武之人的腿,和寻常闺秀不同。线条利落,肌骨匀停,既有力量,又不失美感。” 他想了想,好似在回味著什么,隨后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刚才出刀时——那一记回身劈斩,腿部的发力、转折、定势……漂亮。” 他说得坦荡,可这话里的意味,却比最下流的调戏还让人噁心。 宋明月却没生气,只冷冷地笑,“王爷,要看腿是么?” 瑞王挑眉。 “我让您看个够。” 话音未落。 平地捲起一阵红色旋风,电射而出,霎那间旋腰抬腿。 “砰!” 一记凌厉无比的侧踢,狠狠踹在马车车厢上。 这一脚的力量,竟將沉重的紫檀木马车踹得整个一晃。 拉车的四匹白马惊得嘶鸣,马蹄乱踏。车顶的鎏金流苏“哗啦啦”乱响。 珍珠帘被震得飞起,露出车里的软枕、歌姬、还有散落的酒杯。 “王爷!”太监尖叫。 侍女们嚇得花容失色,连伞都拿不稳了。 瑞王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看著宋明月,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作更浓的兴趣。 宋明月收腿,站稳。嫁衣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湿透的布料紧贴腿部,確实如瑞王所说,线条利落,肌骨匀停。 可此刻没人有心思欣赏,所有人只看见,那一脚之后,马车车厢上,赫然多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看清楚了么?”宋明月冷冷道,“没看清楚,我可以再踢一脚。” 瑞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是一种畅快无比的笑。 “好,好!”他抚掌,隨即一嘆,“沈家怎配有你这样的人物。” 说完他转身,弯腰钻进马车。“本王送你一程,走。” 声音从车里传来,带著未尽的笑意。 太监慌忙喊:“起驾。” 马车调头,行驶在流放队伍的前方。 瑞王的身影消失,跪在地上的眾人才仿佛活过来。 “呼……” “天爷……” “嚇死我了……” 只有王氏身边的沈清辞,眼睛盯在了马车上,仿佛想透过车厢,再一睹车內人的容顏。 王氏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气得掐了她一下,低声警告道:“眼珠子给我收回来。” 沈清辞撅了撅嘴,辩解道:“我只是看那珠帘精致罢了,要是摆在……” 她忽然停住,想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沈家的大小姐了,只是流放犯,那样的珠帘,再也不可能有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王氏到底心疼女儿,赶忙將沈清辞搂在怀里,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承诺道:“你放心,娘保证你还会有要什么有什么的那一天。” “要什么有什么……”沈清辞怔了怔,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白袍謫仙般的人物。 宋明月看著马车的眼神却是冰冷的。良久,才转头看向沈惊澜。发现沈惊澜也正看著她,於是问道:“他来干什么来了?” 一个王爷堵住流放队伍,从开始到结束,却连看都没看沈家人一眼。 “……比武吧。”沈惊澜开口,声音嘶哑。 “那他是真有病。长那么帅有什么用,脑子不好。”宋明月重新举好门匾,“走了。” 沈惊澜也看向马车的方向,他猜瑞王原本是有其他打算的,但遇到了宋明月,临时改变了计划。 就跟他一样。 宋明月对於他们,都是最大的变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雨渐渐停了。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只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空气里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腥气,还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餿味。 前方瑞王的车驾,原本还在慢悠悠地“閒逛”,此刻突然加快了速度。车夫挥鞭,四匹白马撒开蹄子,金铃乱响,转眼就和流放队伍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长街尽头,渐渐出现一片晃动的黑影。 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在街道两侧,伸著脖子,踮著脚,手里似乎还拿著什么东西。隔得老远,那股腐烂的餿臭味,顺著风飘了过来。 “来了……”队伍里,不知是谁颤著喊了一句。 沈家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赵武德骑在马上,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他挥了挥手,几个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推搡著沈家人往前:“走!快点!” “磨蹭什么?让父老乡亲们好好看看。” 宋明月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第16章 长街送英魂 瑞王的车驾疾驰而过,马蹄踏起一片泥水。 马车刚过去,远处等候的百姓中就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卖国贼!去死吧!” “打死这些通敌的狗官!” 烂菜叶、臭鸡蛋、餿泔水……像暴雨一样砸过来。 虽然隔著老远砸不到人,可溅起的泥水混著污秽,还是泼了过来。 宋明月忽然抬手,高声道:“持牌位者,出列。” 抱著牌位的女眷们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她。 “站到队伍两侧,”宋明月刀尖一指长街左右,“把牌位举起来。” 女眷们面面相覷,可看著宋明月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还是咬著牙,一个个走出队伍,分列两排,將怀中沉重的黑色牌位高高举起。 黑色的碑林,在泥泞的长街上竖起,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宋明月转头,看向沈叔,“告诉世人,他们都是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叔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內息,隨即踏前一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 “天元三年,北戎三十万大军破燕山关。沈烈率亲卫八百,死守关隘三日,为后方百姓撤离挣得时间。第三日黄昏,箭尽粮绝,亲卫死伤殆尽。沈烈独自立於关墙,身中二十七箭,血流尽而亡。” “死时,用断旗杆撑住身体,面朝敌军,站成了一个到死都没倒下的姿势。” “年四十一!” 话音落下,百姓的动作停下了。 沈叔却没停,“景和七年,北漠赤风口。戎族五万铁骑偷袭运粮队,沈岳率三千轻骑驰援。为护粮草不失,他亲率五百死士为饵,將敌军主力引至绝谷。血战两日,五百人全军覆没。沈岳身中十七箭,最后一箭穿喉。” “死时,手中长枪仍指著敌军来向,血染红沙三百步!” “年三十八!” 百姓中,有人手中的烂菜叶,“啪嗒”掉在地上。 沈叔声音不停,“永昌二年,西境断魂崖。敌国细作烧毁我军粮仓,沈明將军率部追击,七日七夜不眠不休,最终在断魂崖截住敌军。战中,为救被围的副將,他孤身闯阵,身披二十一创,最后抱著敌將主帅滚下百丈悬崖。” “尸骨无存,衣冠冢在此!” “年三十三!” “沈錚为救被困的五百新兵,他带三十人闯入毒瘴,找到人时已中毒至深。最后硬是用身体为新兵蹚出一条生路,自己,烂在了那片林子里!” “年二十九!” “海寇劫掠渔村,沈钧率战船追击。风浪大作时,为救落水士卒,他跳下海。人救上来了,他被浪捲走,三天后,尸身衝上岸,怀里还死死抱著一块船板,板上趴著个嚇傻了的渔家孩子。” “年二十七!” “沈焕守城十日,箭矢用尽。最后一夜,敌军爬城,他拆了城门閂当武器,一人守了三十丈城墙。天亮时,人靠在墙垛上,已经僵了,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城墙下,堆了四百三十七具敌尸!” “年二十五!” “沈曜是沈家那一代最小的儿子,第一次上战场。追击溃兵时太过勇猛,孤军深入,被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对赶来救他的兄长喊的:『哥!我杀了十三个!没给沈家丟人!』” “年十九!!” 沈叔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通红。 可他还在念。 “沈安、沈平、沈泰、沈康,兄弟四人!天佑十一年,漠北合围。大哥沈安率部断后,被流箭射穿左眼,硬是拔箭再战,临死前用身体压住两个敌兵,给二弟沈平挣了突围时间。” “沈平突围半里,发现三弟沈泰陷在重围,又杀回去。兄弟俩背靠背,战至力竭。沈平最后一刀砍断了敌將马腿,被马蹄踏碎胸骨。沈泰被长枪穿腹,死前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四弟沈康当时才十七,本已被亲兵强行送走。可他半路折返,看见三个哥哥的尸体,红著眼单人单骑冲阵,杀了九个,最后被乱刀分尸。” “四兄弟的尸体,是三日后才在乱尸堆里找齐的。拼都拼不全。” “年最长者三十一,最幼者十七。” “……” 沈叔站在长街中央,背脊挺得像桿枪,目光所及之处,人群下意识后退。 “这些……”沈叔嘶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血来,“就是你们嘴里『通敌卖国』的沈家!” “这些牌位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 “一百三十七条命!” “全是战死的!全是死在边关!死在战场上!死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墙的方向,枷锁哗啦啦响,讽刺极了:“你们今天能在这儿扔烂菜叶,能穿著乾净衣裳站在这儿骂人,是因为沈家儿郎曾用命给你们垒起了一道墙!” 长街之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牌位的呜咽声。 那些原本还举著烂菜臭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去。 有人低著头,有人別过脸,有人悄悄把手里那桶餿水,往身后藏了藏。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已经红了眼眶,用袖子擦眼睛。 沈叔看著他们,看著这片沉默的人群,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扔啊。”他说,“怎么不扔了?” “刚才不是扔得很起劲么?” 人群沉默。 良久,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来,对著那些牌位,缓缓跪下。 “老朽……送沈將军。” 他重重磕了个头。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噗通”、“噗通”…… 跪倒的声音,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圈盪开。 长街两侧,乌泱泱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不是跪沈家人,是跪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魂。 沈家人站在中间,看著这一幕,全都呆了。 沈家女眷们张著嘴,眼泪哗啦啦往下淌。那些男丁们戴著枷,红著眼,可背脊却不知不觉挺直了。 沈惊澜靠在宋明月肩上,闭著眼。 雨水顺著他苍白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宋明月提著刀,静静看著这一切。 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路。 宋明月提著刀,护著沈惊澜,走在最前。 他们走过长街。 走过那些跪倒的人群。 前方,城门洞开。 第17章 大周第一女战神 远处突起马蹄之声。 那声音像是千万匹战马从裂缝里奔腾而出,铁蹄声如滚雷,鞭子一般抽打在每个人心上。 尤其当先一匹马,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仿佛把整条官道都撕成了两半,呼风啸日,马蹄踏起的烟尘在身后拉成一条土黄色的长龙。 “是骑兵!” “天爷……这、这是……” 守城的官兵脸色大变,有人已经去摸腰刀。 可那马太快了,快得他们连刀都没拔出来。 那一人一马,转瞬已到城门前。 “聿!” 一声长嘶。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在距离城门不足一丈的地方猛地收势,马身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踢腾。 马上的女子,腰背笔挺如枪。 任凭烈马如何嘶鸣,她就像长在马背上一样,动也不动。韁绳在她手里绷得笔直,稳得像铁铸的。 她身后,数十骑卷土而来。落后她一个马身,齐齐挽韁勒马。 烟尘缓缓落下。 此时,云层恰好散开一道缝隙,明晃晃的日光如利剑刺破阴霾,正正照在当先那一人一马身上。 黑衣,黑马,黑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高踞於马上,浑身散发出的那种杀伐决断的压迫感,却让整条长街都静了。 隔著这么远,宋明月也能感觉到,那女子在俯视。 俯视著这支狼狈的流放队伍,满街跪倒的百姓和这荒唐的人间。 一片沉默里,靠在宋明月身上的沈惊澜喃喃道:“姑姑。”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梦囈。 可宋明月听见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沈惊澜。 却见沈惊澜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黑衣女子身上。那双总是半闔著的眸子里,此刻竟翻涌著狂喜和一丝……孩子般的委屈。 而另一边,赵武德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得意。他像被抽了魂一样从马上滚下来,呆呆地望著那个黑衣女子。 沈惊澜突然站直了身体。 不再是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倚靠,他站得笔直,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骨架。 宋明月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沈惊澜。他就那么站著,像一柄要出鞘的剑。 “你……”宋明月张了张嘴。 沈惊澜侧过头,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嘴角很轻地扬了扬:“我姑姑,沈晴。” 宋明月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晴,那个传说中,十五岁隨父出征,一桿银枪挑翻北漠十八勇士的沈晴。 十七岁独率三千轻骑,深入敌后三百里,烧了戎族王庭粮草,逼得十万大军退兵的沈晴。 二十岁被封“昭武將军”,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掌军的將军,也是第一个让北漠人听到名字就腿软的,大周第一女战神! 宋明月顿时抻长了脖子,兴奋地看著那个马上的身影。 她听过太多关於沈晴的传说。 听过她如何在万军阵前,一枪刺穿敌將咽喉。 听过她如何在雪夜孤身闯营,带回敌军布防图。 听过她如何在老老侯爷战死后,以女子之身死守边关三年,没让敌人踏进大周一寸土地。 可她也听过后来的事。 皇帝和瑞王,这对天家兄弟,同时看上了这位女战神。 一个要纳她为贵妃,一个要娶她为正妃。 沈家家规:男儿死战不退,女子永不为妾。 哪怕是给皇帝做妾,也不行。至於瑞王……更不行了。 沈晴跪在太皇太后宫前,三天三夜。 最后,太皇太后弥留之际下旨,感其孝心,命沈晴终身守陵,为太皇太后祈福。 从此,沈晴摘下战甲,脱下戎装,终身縞素,守在皇陵。 再不踏足京城一步,也再不提枪。是以今日,她再想见沈家人,也只能勒马城门。 有人说,她是为了保全沈家,才用自己一生的自由,换了家族暂时的安寧。 也有人说,她是心死了,对这荒唐的世道,对这齷齪的人心。 可无论哪种,宋明月都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沈家被流放出城的这一天。 沈晴高踞马上,没有看那些跪倒的百姓和沈家人狼狈的模样。只看向那些被高高举起的牌位。 她的目光,停了很久。 久到有风又起,吹动她黑色的披风。 然后,她缓缓抬手,摘下了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帽子。 长发如瀑,不是女子常见的青丝,而是夹杂了缕缕银白的发,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那张脸。 宋明月呼吸一滯,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美。眉如刀裁,眼如寒星,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玉白。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两柄淬了冰的刀。她看著那些牌位,看著牌位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最后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也看著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姑姑……”他哑声唤道。 沈晴很轻地点了点头。 “长大了。”她说。 沈惊澜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可他咬著牙,没哭出声。 沈晴的目光,又转向宋明月。 沈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在她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上,最后,落在她为沈惊澜举著的门匾上。 然后,她缓缓开口:“刀,用得顺手么?” 宋明月一怔,隨即点头:“顺手。” 沈晴“嗯”了一声。 “牌位,”她又看向那些被高举的牌位,“谁让举的?” “我。”宋明月答。 沈晴很轻地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宋明月看见了。 “好。”沈晴说。 她不再看宋明月,转而看向沈叔。沈叔早已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小姐……” 沈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沈忠,辛苦你了。” 沈叔摇头,泣不成声。 沈晴不再开口。马车里,忽然传出瑞王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某种黏糊糊的调子:“晴儿,你怎么不问问我?” 语气里,三分埋怨,七分撒娇,还掺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活像个被负心汉辜负了的小媳妇,在这淒风苦雨里,哀哀怨怨地找旧情人討说法。 宋明月听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窜到脚后跟。 第18章 你可是把我看了个精光 这瑞王……是不是有病? 沈晴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抬。 瑞王却还在继续,声音越发幽怨:“晴儿,难道真是那负心薄倖之人?当年在玉泉行宫,你可是把我看了个精光,就……” “砰!” 他话没说完,沈晴手中长鞭微微一抖,鞭尾如灵蛇般捲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手腕一甩,石块“嗖”地破空而去。 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马车门轴处,石块卡进机关榫卯。 马车里,瑞王正好要推门出来。 “嗯?” 他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又推了一下。 还是不动。 “……” 车里沉默了一瞬。 隨即,传来瑞王气急败坏的声音:“晴儿,你一点不顾惜往日你我情分么?” “王爷。”沈晴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她鞭梢一指那块卡死的门:“今日这城门,我进不去。你也別出来。” 她说得平静,可话里的意思,却狠得让人倒抽凉气:你敢提当年那点破事,我就让你今天连车门都出不来。 瑞王在车里,不说话了。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车里那股低气压。 几个侍女嚇得脸都白了,哆嗦著想去搬那块石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鏘!” 沈晴身后,数十名玄甲骑士同时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侍女们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宋明月看著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姑,太帅了! 沈惊澜站在她身边,一边笑一边咳:“咳咳……姑姑还是……这个脾气……” 宋明月侧头看他:“当年那事……真的?” 沈惊澜挑眉:“你猜?” 宋明月翻了个白眼。 不用猜了。 看瑞王那副怨夫样,看沈晴这避之不及的架势,八成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当年在玉泉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光身子”的戏码…… 宋明月正胡思乱想,马车里,瑞王忽然又开口了。 这次,声音又恢復了那种贱贱的调子:“晴儿,对我还是这么霸道,一如当年。” 沈晴没理他。 瑞王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不过你当年走得也急,我们的喜宴没来得及摆,你看啊,小辈们都已经娶妻了,尤其你这侄子……娶了个有意思的媳妇。”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刚才那一脚,踹得本王这马车,现在还在晃呢。” 在这充上长辈了。 沈晴一点不想理他,看向宋明月,“踹得好。” 三个字。 掷地有声。 宋明月一愣,隨即笑了,“谢姑姑夸。” 沈晴“嗯”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而看向马车:“王爷若无事,便请回吧。沈家流放,不劳王爷相送。”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清楚。 滚。 赶紧滚。 瑞王在车里低低笑了,那笑声又轻又柔,像情人在耳边呢喃:“晴儿这是怕连累我么?我不怕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股疯魔般的痴缠:“只要是为了晴儿,刀山火海,我都愿意闯一闯。” 沈晴骑在马上,闻言嗤笑一声。她甚至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鏘!” 身后,数十名玄甲卫同时拔刀。 数十柄雪亮的长刀,在半空中划过森冷的弧线,然后“唰唰唰”齐齐插入地面。 刀锋朝上,寒光凛凛,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硬生生铺出了一片三丈长的刀阵。 刀刃与刀刃之间,间隔不过半尺。 人若想过,要么凌空飞渡,要么就得从这刀山上踩过去。 沈晴收起笑意,不是要闯刀山么,“请。” 宋明月在心里啪啪鼓掌。 这姑姑好刚,她好爱啊。 长街內外,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瑞王的笑话。 “既然晴儿想要……”瑞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里面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著:“那我就给。” 话音刚落,马车顶,猛地炸开。 紫檀木的车顶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一道白影如惊鸿掠起。 瑞王竟真的从车里“飘”出来了。 宋明月瞳孔骤缩。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身法,那身影在空中舒展飘荡,衣袂翩躚如流云,动作轻盈得不似凡人,倒像九天仙人踏云起舞,又像流星追电划破长空。 “唰!”人已至刀阵前。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白影如烟,飘过那片寒光凛凛的刀山,脚尖在刀尖上极轻的一点。 那动作轻盈得像蝴蝶吻花,所有人眼睁睁看著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踩”著刀尖,飘过了三丈刀阵。 好囂张的身法! “嘶……” 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冷气。 宋明月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瑞王飘过刀阵,身形在空中优雅一转,如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沈晴的马背上。 他从后面贴近沈晴,左手极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晴儿……” 他低低地、缠绵地唤:“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声音又贱,又痴,又带著某种得逞的得意。 可所有人,都笑不出来。 因为刚才那一手“刀尖漫步”,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这个看似荒唐的瑞王,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沈晴被他搂在怀里,“放手。”两个字,冷得像冰。 瑞王的头在她耳后蹭了蹭,不仅没放,反而搂得更紧:“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沈晴缓缓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眼神冰冷如刀,一个笑意繾綣如毒。 “李元,”沈晴一字一句,“別逼我杀你。” 瑞王仍旧痴痴地笑,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你捨得么?当年在玉泉行宫,我重伤垂死,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说过我这条命是你的』。” “现在……”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病態的满足:“你若是要,我就把它还给你。你要杀,便杀。” 沈晴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也笑了,却让瑞王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你以为我不敢?”她问。 瑞王没说话。 沈晴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他环在她腰上的手。 然后,用力,一掰。“咔嚓。”很轻的一声,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瑞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可他没鬆手。 反而笑得更加痴狂,“……这才是我的晴儿,心怀天下,却唯独对我一人狠心。” 第19章 世子死了 沈晴依旧神色未动,只对沈家队伍说了句:“走。” 调转马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瑞王就这么赖在沈晴的马上,左手搂著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一脸的满足。 宋明月看得瞠目结舌,悄悄捅了捅身旁的沈惊澜,压低声音:“姑姑对他……有情?” 沈惊澜没反驳,也没肯定,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你看他右手。” 宋明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瑞王左手揽著沈晴的腰,姿態亲昵。可他的右手,却按在沈晴的后心处。 那位置,乍看像是情人缠绵的抚摸,可习武之人都知道。 那是命门。 只要內力一吐,沈晴必然心脉尽断,当场毙命。 “这……”宋明月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什么阴湿男啊!救不救姑姑?” 沈惊澜这才接话,“不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你现在知道,瑞王今日来是干什么的了。” 他看向马背上那对“相拥”的身影,眼神复杂:“姑姑守陵这二十年,他日日去皇陵外求见。姑姑……一次都没见过他。今日沈家流放,他料定姑姑会来,才等在这里。” 宋明月愕然:“刚才你怎么不说?”说到一半,她突然瞪大了眼睛:“等等……二十年?每日都去?” 这听起来……还挺痴情。 沈惊澜微微侧首,这一剎那,他的眼睛里多了点奇怪的东西。像是嘲讽,像是悲哀,半晌,他轻轻道: “天家,无真情。” 宋明月没完全听懂,她皱了皱眉,不再追问。路过那辆被踹坏的华丽马车时,宋明月的眼睛亮了亮。 趁著没人注意,她手腕一转,意念所及之处,马车里那些散落一地的宝贝,瞬间消失。 金银酒具,嵌宝食盒,瑞王隨手丟下的玉器,甚至车壁暗格里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能收的全收。 空间里,那座“仓库”越来越满。 宋明月甚至趁著所有人都出了沈家的时候,悄悄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把整个沈家祠堂,原封不动地搬进去了。 供桌,香炉,甚至地上每一块青石板……全搬进去了。 她原本打算,等过了烂菜叶袭击那关,就找个理由把牌位“安置”了,再偷偷收进空间。 毕竟英雄惜英雄,她不能让这些战死沙场的英魂,真跟著流放队伍一路顛沛。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全收了。 此刻,她的意识在空间里“閒逛”。 那座祠堂静静立在白雾中央,香火未灭,是的,连那几柱她离开时还在燃烧的香,都保持著燃烧的状態,仿佛时间在那里静止了。 宋明月正感慨这空间的神奇,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水声,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 她意识一动,只见原本供奉牌位的供桌正中央,竟凭空冒出了一抹泉眼。 泉水汩汩涌出,清澈透明,在昏暗的祠堂里泛著淡淡的萤光。 水汽蒸腾,带著一股清甜的,令人浑身舒畅的香气。不喝到嘴,光是闻到,都觉得四肢百骸的疲惫一扫而空。 宋明月心里一喜。灵泉?八成是了。 她强忍著立刻喝一口的衝动,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沈家宝贝真是不少啊。 刀,玉鐲空间,现在连灵泉都出来了。 她激动得甚至想抱著沈惊澜亲个嘴,当然,只是想想。 虽然还没找到回现代的线索,但宋明月感觉,凭她现在这身本事,加上空间和灵泉,流放路上找到线索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起现代。 想起父亲的武馆。 不知道她和对手“同归於尽”后,裁判怎么判的?她算不算冠军?奖金能不能给父亲? 要是没给,父亲那间小小的武馆,房租怎么办?房东会不会又把招牌摘了扔垃圾堆? 宋明月心里一揪,不禁嘆了口气。 这口气嘆到一半。 “唉……” 旁边,也传来一声嘆息。 宋明月这一嚇非同小可。她慌忙从空间里退出意识,心口砰砰乱跳了好一阵,暗恨自己太大意。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 这空间只有她自己知道,沈惊澜又没读心术,怎么可能发现。 她一抬头,果然,沈惊澜正对著她,呲出一口雪白的大板牙,笑得又贱又欠。笑完了,他又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唉……” 宋明月大怒:“好端端地学我干什么?我看你是身子好了,有力气作妖了是不是?” 沈惊澜根本不屑於理她,只是又嘆了口气。 宋明月气得牙痒,指著他鼻子骂:“你……” 骂到一半,她突然觉得不对。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喃喃道:“说!你是不是没憋什么好屁?” 沈惊澜牙呲得更大了,一双凤眼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里明晃晃写著“你猜”。 然后,他突然。 “呃……” 一声极轻的痛呼,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喂!” 宋明月脸色一黑,手却比脑子快,一把接住了这个无耻的坏心眼狐狸。 沈惊澜倒在她怀里,闭著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宋明月分明看见他嘴角,还掛著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她咬牙切齿,却又不敢鬆手,只能压低声音骂:“你装!你再装!” 沈惊澜当没听见,甚至还往她怀里蹭了蹭,然后凑在她耳边,轻轻说:“娘子……我给你弄匹马骑。” 宋明月一愣。 她低头,看著怀里这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又看。 忽然,明白了。 她忍不住一笑。 “行,”她也压低声音,“你最好真能弄来。” 说完,她匆匆將手里一直举著的门匾往地上一放,扶著沈惊澜靠坐在匾边。还趁机伸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啪、啪。” 清脆响亮。 沈惊澜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真是个睚眥必报的姑娘。 宋明月这才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喊:“世子死了!!!” 声音悽厉,撕心裂肺。 “什么?” “世子?” 队伍一下子乱了。 沈家人全都惊惶地看过来。赵武德也勒住马,皱眉思索。 最前方,马背上,沈晴猛地回头。 她甚至没管还搂著她的瑞王,一扯韁绳,黑马“聿”的一声,调转马头就冲了过来。 瑞王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带得身子一晃,却依旧稳稳搂著她的腰。 第20章 他娘一直说快死快死 沈晴想要下马查看,身子刚动,腰间的力道就猛地收紧。瑞王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困著她,任凭她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沈晴眼神一厉,手肘狠狠向后懟去,正撞在瑞王肋下。 “唔!” 瑞王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可嘴角那抹笑却更浓了,“晴儿……好痛……” 沈晴没理他,正要再动。 “惊澜,我的儿啊!” 一声悽惨的哭喊响起。 王氏已经扑了过来,扑到沈惊澜身边,跪在地上,抓著他的手一声声哭喊:“惊澜,惊澜,你醒醒,你別嚇娘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可宋明月冷眼看著,她除了哭喊和摇晃沈惊澜的手臂外,根本没有其他动作。没有探鼻息,没有摸脉搏。 她好像……只是在確认沈惊澜真的死了。 倒是沈叔,紧张的脸色发白,衝著流放队伍喊了一声:“林府医……林府医,劳烦您了。” 一个穿著半旧青衫的中年男子,应声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走到沈惊澜身边,有些狼狈地蹲下身,让出枷锁的位置,也不多话,伸手搭上沈惊澜的脉搏。 指尖一触,他的眉头皱了皱,但约莫两息就舒展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氏:“夫人莫急。世子只是累晕了,气息还在,但不可再劳累。” 他又补充道:“世子身子本就弱,又淋了雨,寒气入体,怕是有些麻烦。” 这话,他依旧是对著王氏说的。 王氏却怔了怔,没死? 沈叔紧接著问:“林府医,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林府医刚要开口。 王氏却抢先一步,哭道:“现在能有什么办法,流放路上,缺衣少食,药材更不用说了,这是天要亡我儿啊!” 她边说,眼风边扫过林府医,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是希望林府医顺著她的话说,最好直接说“没救了”。 可林府医仿佛没看见她的眼色,只是平静地接道:“世子倒也不必用药。他前几日已经服用过在下配製的『固本丹』,药效可保七日。这几日只要保证不多劳累,好好休息即可。” 王氏脸色一变,又抢著说:“这流放路上,怎么能好好休息啊!日日赶路,风吹雨淋,吃都吃不饱,看来,我儿的命要……” 宋明月快听不下去了。 这王氏,林府医明明句句说的都是“有救”“有救”,她却句句都在说“快死”“快死”。 这是恨不得沈惊澜立刻咽气吧。 春杏悄悄凑到宋明月耳边,小声道:“小姐,这位是侯府的府医,叫林暮。世子爷的身子从小就是他在调理,听说好几次凶险,宫里的太医都说没救了,都是这位林府医硬生生从阎王殿拉回来的。” 宋明月挑眉。 看来是个真有本事的。而且似乎,是站在沈惊澜这边的。 林暮却根本没在意王氏的表演,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世子若想少受罪,最好的法子是能骑马。马背虽顛簸,但总好过步行劳累。若是能有辆马车……” 他止住话语,没再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晴瞬间明白,一个眼神,淡淡瞥向赵武德。 赵武德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滚下马的,“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末、末將赵武德……参见昭武將军。”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仰头看著马背上那个黑衣黑马的身影,眼睛亮得像燃著火:“末將、末將曾在將军麾下任百夫长。天佑九年,北漠赤风谷那一战,末將跟著將军衝过阵。” 沈晴垂眸看著他,点了点头。 “记得。” 两个字,淡淡的。 赵武德却像被雷劈中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记得? 她居然记得! 在他心里,沈晴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神女,是战场上遥不可及的战神。他以为她眼里只有军国大事,只有杀伐决断,怎么可能记得他这么个小嘍囉。 可她居然记得。 “那一战,”沈晴回忆了一下,“你拿了七个人头。第三个是个敌军斥候,你一刀劈开了他的肩甲,血溅了三尺。” 赵武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张用力点头,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砸。 她真的记得。 连他杀了几个,怎么杀的,都记得。 沈晴看著他,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现如今……”她顿了顿,没说完。 可赵武德懂了。 他猛地低下头,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如今……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抄家灭族的走狗,欺辱妇孺的兵痞,对著曾经誓死效忠的將军的族人耀武扬威的畜生。 他没脸见她。 更没脸,让那双曾经在战场上讚许过他的眼睛,看见他现在这副德行。 他死死低著头,目光慌乱地躲闪,正好扫到旁边“昏迷不醒”的沈惊澜。 “將军,”他哑著嗓子,几乎是抢著说,“末將、末將可以给世子一匹马,只是……只是世子现在这样,怕是骑不了……” 宋明月一听,怕他反悔,赶紧插话:“找个板车,用马拉著就行,我来赶车。” 她语速飞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沈晴:“姑姑,这样可行么?” 沈晴看向赵武德。 赵武德连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行行行!末將这就去找板车!这就去!” 他说著就要爬起来。 “这点小事……”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高兴,从旁边飘过来。 瑞王还搂著沈晴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斜睨著赵武德,语气里满是嫌弃:“晴儿和我说就好,干嘛和这武夫多话?” 他凑到沈晴耳边,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的马,不比他那破马强?” 沈晴……抬肘,狠懟,收肘,动作一气呵成。 瑞王瞬间闭了嘴。 沈晴看向赵武德,“多谢。” 两个字。 赵武德却像得了天大的恩赐,眼圈又红了。他用力抱拳:“末將……不敢。”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衝著手下吼道:“去找板车!快!” 第21章 一把就拽在了人家腰上 士兵们面面相覷,赶紧散开去找。 沈晴调转马头,在瑞王无声的“挟持”下,缓缓前行。 前方已经能隱隱能看到山林了,她能送的路程只有这么短。 皇陵守陵人私自离陵已是重罪,若送得太远,被朝廷知道,不但她自己要受罚,更会连累沈家。 能爭取到一匹马,已是极限。 她策马走出三丈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哪里还记得赵武德,不过是来之前,让玄甲卫连夜查了这次押解官员的底细,才知道这个赵武德,当年在她麾下做过百夫长。 也才知道,这人曾是个悍勇的兵,后来回京在沈巍手下做事,也因为当年被罚的事情,心里对沈家憋著怨气,又贪財好色,这才被皇帝相中,接了抄家流放这趟差事。 她赌的,就是这人心里,还剩著那么一点对旧日荣光的念想,和对她这个“旧主”最后那点敬畏。 她赌贏了。 可她更庆幸的,是宋明月那丫头的机灵。 要不是她反应快,立刻接上“板车”的话,赵武德恐怕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沈惊澜要是真病得骑不了马,要板车又有什么用。 沈惊澜那身子骨……沈晴闭了闭眼。 淋了场雨,又折腾这一路,要是再徒步走下去,恐怕真走不出十里,就得咳死在路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流放的队伍。 板车已经找来了,一匹瘦马套上了辕。 宋明月正和春杏一起,將昏迷的沈惊澜小心地抬上车。 那丫头动作麻利,眼神清亮,没有半分新妇的娇气。 沈晴心里,微微一定。 惊澜这小子,倒是娶了个不错的媳妇。 沈晴今日来是想和沈惊澜说几句话的。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翻腾。 二十年了,她守著皇陵,守著那一片死寂,守著沈家这座將倾的大厦最后一点体面。 如今沈家被抄,流放北漠,她至少该和惊澜说句话。 可瑞王从她一出现就缠了上来。左一句“晴儿”,右一句“想你”,手臂箍著她的腰,手掌按著她的后心,摆明了是不想给她和沈家人留半点说话的机会。 他要她眼睁睁看著沈家人走,看著她无能为力,看她求他。 眼看著前方就到了山路岔口。 没时间了,沈晴忽然往后一靠。 之前被“挟持”,两人在马背上看著动作亲密,实则她脊背挺直,与瑞王之间始终留著寸许距离。 可这一靠,她是真真切切的投进了瑞王怀里。温热的胸膛,淡淡的白檀香,还有那具身体瞬间的僵硬。 瑞王没料到她突然动作,下意识地撤了按在她后心的右掌。 就这一撤。 沈晴腰肢一拧,整个人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奔板车上的沈惊澜。 所有人都觉得,好像迎面拍过来一面锋锐逼人的刀刃, 可瑞王好似猜到了一样。 在沈晴飞身的瞬间,他手指挑出沈晴腰间的鞭子。鞭梢一绕,一收,沈晴前冲的势子猛地一滯。 现在,鞭子一端缠在沈晴腰间,另一端握在瑞王手里。沈晴人在半空,被鞭子拽著,竟像只被线牵住的风箏。 车板上,宋明月轻轻吸了口气。 她悄悄在沈惊澜手上按了两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怎么办?” 沈惊澜依旧闭著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瑞王还握著鞭子另一端,笑得又贱又得意:“晴儿,早就告诉你了,你没我快。” 宋明月的心抽了抽,无语地想,这世上有一种人,什么都要抢在別人前头。快?不知道床上,是不是也要比別人快。 沈晴被鞭子缠在半空,怒意浮在眼眸,可她没有挣扎,只是冷冷看著瑞王。 她守陵的那天就服了“化功散”,虽然这些年凭著苦练也恢復了三成內力,但却不是瑞王的对手。 她身后,数十名玄甲卫齐齐拔刀。 可沈晴在瑞王手里,他们投鼠忌器,只能死死握著刀,等待时机。 宋明月看不下去了。 她不想听沈惊澜那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的屁话了,直接握刀,起身。 旁边,一直“昏迷”的沈惊澜,闭著眼,伸手一拽。 他想把她拉回来。可人闭著眼,手上没准头,这一拽就拽在了人家腰上。 入手只觉得腰肢纤细,却又带著练武女子特有的柔韧力度。那腰细得惊人,沈惊澜明明只是手扶了上去,却莫名觉得心也跟著一动,剎那间晃神儿了。 隨即,手上一痛。 宋明月拍开他的手,横刀就劈了上去。 刀光如练,直劈瑞王握著鞭子的手腕。 瑞王反应自然是一流的,几乎在刀光亮起的瞬间就鬆开了鞭子。 他不能不松。 宋明月这一刀太狠,太绝,完全是奔著剁他手去的。他武功再高,也不想用一只手去试那柄青龙偃月刀的锋芒。 可宋明月的刀,去势太猛。 瑞王一鬆手,鞭子脱手,沈晴落地。可宋明月的刀,已经收不住了。刀锋带著开山裂石之势,继续向前。 瑞王不得不飘身后退。 一退,三丈。 宋明月提刀跟上,又是一刀。 瑞王再退。 宋明月再劈,她出刀毫无章法,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扫,可每一刀都带著八十二斤重刀的蛮力,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瑞王一直在飞身后退。 他身法轻灵如鬼魅,总在刀锋及体的最后一刻飘开,白袍翩翩,不染尘埃。可他也一直被逼著退,退,退。 直至退出十丈开外。 宋明月忽然收刀,站住。 然后,话都不说,转身就往回走。 很隨意地挥了挥手,“瑞王小心啊,別弄脏了脚。” 她早就看出来了。 这瑞王有洁癖,从出现到现在,那双赤足就没沾过地。不是踩地毯,就是踩刀尖,刚才飘身后退时,脚尖也是点在草叶上。 她就逼他退。 逼他一直用轻功飘著,逼他脚不沾地。 十丈距离,全是泥泞官道,他要不落地,就得一直耗著內力飘。 瑞王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又抬头,看向板车方向。 沈晴站在板车边,正弯腰,对著车上的沈惊澜,低声快速地说著什么。 而宋明月,正提著刀,晃晃悠悠往回走,走到一半还回头,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又假,又欠。 瑞王看著,也笑了。 “调虎离山……” 第22章 那得先扒衣服啊 瑞王没再出手,只是身形一闪,如白羽归林,重新將沈晴揽进怀里。 沈晴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便也不再挣扎,任由他搂著,目光望著前方山路。 瑞王满意的低笑,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晴儿,真乖。” 一行人继续向前。 宋明月坐在板车车辕上,手里握著韁绳,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著那匹瘦马。 车轮碾过雨后泥泞的道路,顛簸得厉害,可总好过用两条腿走。 沈惊澜不用再走路,也適时地“醒”了过来。 他靠在车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可却明晃晃写著:看,夫君给你搞来了马吧。 宋明月撇撇嘴,你是给自己搞来了马,而我当起了车夫。 沈惊澜低低咳嗽两声。 宋明月懒得理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瑞王那身飘逸如仙的身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惊澜:“哎,说说,瑞王和你姑姑……到底什么过往?” 沈惊澜苦笑道:“也不算什么过往,只不过有段缘分罢了。” 宋明月“嘖”了一声:“撒谎。没有过往,瑞王能那般痴缠?二十年如一日去皇陵外守著,被砸了车门都不生气,被你姑姑打了还笑,这要是没点刻骨铭心的旧情,谁信?” 她坐在车辕上,一晃一晃地翘著二郎腿,侧头嘲笑沈惊澜:“你不是京城第一紈絝么?胆子这么小,这点风流韵事都不敢说?” 沈惊澜被她这激將法逗笑了:“我不是不肯说。” 他看著道路两旁掠过的风景,声音很轻:“先帝在时,皇位本有意属瑞王。为给他铺路,先帝亲自下旨,给瑞王和姑姑定了亲。瑞王那时……也是个文武双全的翩翩皇子。” “可先帝走得突然。病榻前,当今圣上侍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最后登基的成了他。瑞王与帝位失之交臂,那桩婚约……也就成了忌讳。” 宋明月挑眉:“皇帝怕瑞王借沈家兵权翻身?” 沈惊澜点头:“是。所以圣旨下,要姑姑进宫为妃。后来的事……天下皆知了。” 宋明月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笑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这样啊。” 沈惊澜皱眉看她:“你可別以为光凭著有段婚约就能怎样。瑞王那人……心思深得很。少打歪主意。” 宋明月摸了摸身旁的青龙偃月刀,突然道:“那玉泉行宫,看光身子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 沈惊澜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他瞪著宋明月,这女子跟平常女子真是不一样,跟他个大男人张口“光身子”、闭口“看光”的,一点不害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怎么会知道?”他偏过头,耳根泛红,“自从婚约解除,姑姑进了皇陵,应该和瑞王没什么往来了。” 宋明月偏过头,看著不远处的山林,忽然又问:“既然皇帝忌惮瑞王,为何不让他回封地,而是留在京城?” “还不是太后宠他。”沈惊澜嘆气,“当年因为先帝更属意瑞王,对当今圣上多有压制。圣上登基后,为显仁孝,对母亲和幼弟格外宽容。瑞王留在京城,既有太后护著,他自己也……会做人。” “会做人?”宋明月挑眉。 沈惊澜扯了扯嘴角:“荒唐到极致,就是无害。他越是纵情声色,圣上才越放心。一个沉迷美色、不务正业的閒散王爷,总比一个远在封地,暗中积蓄力量的亲王……让人安心,不是么?” 宋明月嗤笑,“都是戏精。” 沈惊澜没反驳。 他只是靠在车板上,闭著眼,任由顛簸的车轮带著他,一步步远离京城。 宋明月却心痒难耐,她的武功路数,是现代格斗和传统武术融合的底子,刚猛有余,內息不足。春杏的轻功是好,可那路子明显是逃命用的,腾挪闪避一流,实战格斗却弱。 瑞王不一样。 他身法灵动飘逸,可每一次腾挪都带著罡风,显然轻功与实战结合得极好。 若是能学到…… 沈惊澜虽然闭著眼,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別打他主意。” 宋明月“嗯?”了一声。 “瑞王那人,”沈惊澜睁开眼,看向她,眼神是难得的认真,“看似深情,实则无情。他可以对姑姑痴缠二十年,也可以转眼就把人利用到死。你离他远点。” 宋明月挑眉:“你怕我被他拐跑了?” 沈惊澜一噎,隨即又咳起来:“咳咳……我是怕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你就再多和我说说这瑞王,”宋明月直接问道,“他武功是跟谁学的?” 沈惊澜见她还不死心,乾脆闭上眼,头一歪,又摆出那副“我病重我昏迷別烦我”的架势。 宋明月见他故技重施,气得牙痒,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说!我给你赶车呢,你不至於连点口水都吝嗇吧。” 沈惊澜吃痛,睁开眼瞪她:“都跟你说了別打他主意,你听不懂话么?” “我这不是替姑姑这样的英雄人物可惜么,”宋明月眨眨眼,说得一本正经,“差点就母仪天下了呢。” 沈惊澜无语:“你慎言。夺嫡之爭,成王败寇。” 宋明月却不赞同。她晃著腿,看著前方山林,声音难得地放轻了:“也许,有的人,一开始就不在意那个位子呢。他也许只想和相爱之人相守一生。什么江山,什么权柄,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心上人一笑。只不过后来才明白……失去了那个位子,就会痛失所爱。这世道,没权没势的人,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这话她说得漫不经心,纯粹是顺著刚才的话题隨口感慨。 可前方马背上,那对“相拥”而行的男女,身影齐齐一震。 瑞王低著头,下巴抵在沈晴的肩窝,那双总是含笑的多情眼里,此刻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晴儿,我看这丫头是越来越顺眼了。” 沈晴只想甩开这个背后的黏人精。她手腕一松,韁绳滑落,同时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黑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向前窜出。 她本想借著这突然的衝力把瑞王顛下去,可马儿衝出去的瞬间,惯性未去,她的后背狠狠撞进了瑞王的胸膛,那姿態倒像是她主动贴上去似的。 惹得瑞王大笑,他毫不顾忌地收紧手臂,动作很糙地將她捆在怀里。 沈晴悻悻地骂道:“你真是不要脸了。” “我要那玩意儿干嘛?”瑞王挑眉,笑得风流天成,“我只要你。” 沈晴铁了心要撒泼。她知道瑞王这人行为放荡不羈,看似荤素不忌,可骨子里其实还是喜欢那种温柔贤德的女子。 他这些年招惹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娇娇软软,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偏不。 她就要做最泼,最悍,最不像女人的那个。 “在这之前,”沈晴冷笑,“我一定先將你扒皮抽筋。” 她忽然转身,手指如鉤,直戳他太阳穴。 这一下又狠又毒,若是戳实了,瑞王不死也得残。 可瑞王只是轻飘飘抬手,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就將她的攻势化解。他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更深:“那得先扒了我的衣服才行啊。”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磁:“我教晴儿啊……先从哪儿扒起?” 第23章 也曾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沈晴气得牙根痒痒,另一只手也挥过去,却再次被他扣住。 现在她两手都被他制住,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马还在往前跑,顛簸中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体温透过衣料传递,烫得人心头髮慌。 瑞王看著她气得发红的眼睛,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 “晴儿,”他忽然说,“二十年了。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沈晴咬著牙,別过脸,不肯看他。 瑞王也不逼她,只是缓缓鬆开她的手,重新环住她的腰,將下巴搁回她肩上。 “当年在玉泉行宫的暗室里……”他慢慢地说,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中毒昏迷,是你守了我三天三夜,用你的血餵给我喝。第四天我醒的时候,看见你晕在我身上。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沈晴闭著眼,不说话。可握韁绳的手,在抖。 “后来先帝赐婚,我高兴得三天没睡著。”瑞王继续说,“我去找父皇,求他把婚期定得近些。父皇笑我没出息,说『沈家女儿又不会跑了』。” “是啊,”他低低笑了,笑声里带著说不出的苍凉,“她是没跑。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彻底离开我了。” 沈晴的呼吸,乱了一瞬。 “李元,”她开口,声音嘶哑,“別说了。” “为什么不说?”瑞王反问,“你不敢听?还是……你也觉得,当年那一步,走错了?” 沈晴猛地睁开眼,转头瞪他:“我没错!我不可能为了你,为了任何人,把沈家人的脊梁骨敲碎了跪著活。” “那皇位呢?”瑞王忽然问。 沈晴一愣。 “如果我当年爭了,”瑞王看著她,一字一句,“如果我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用守陵,不用和沈家分离二十年,不用眼睁睁看著你侄子被流放。你会不会……后悔没选我?” 这个问题太狠,太重。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插进沈晴心里最痛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的滚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瑞王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滚烫。 瑞王看著那泪,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別哭,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 沈晴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二十年了。 她在皇陵守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过往,那个人,埋进了最深最暗的角落。 可他一出现,轻轻几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偽装撕得粉碎。 “李元,”她哑著嗓子,终於开口,“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瑞王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著她,目光望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山路。 良久,他才轻很轻地说:“放不了。这辈子,都放不了。” 风吹过山林,捲起两人的衣袂。 沈晴闭著眼,眼泪还在流。 瑞王抱著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宋明月完全没察觉自己无心之言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她还在追问沈惊澜:“所以到底跟谁学的?宫里应该没有这样的高手吧?难道是江湖……” “他师父是国师。”沈惊澜忽然打断她。 宋明月一愣:“国师?那个据说能窥天机的大国师?” “嗯。”沈惊澜闭著眼,“大国师玄微子,是皇室供奉的世外高人。瑞王三岁时被送到他座下,直到十五岁才回京。” 宋明月眼睛亮了:“这么说,瑞王的武功路数,是玄门正宗?” “算是吧。”沈惊澜补充道,“不过你別想了。玄微子二十年前就闭关了,如今是生是死都没人知道。瑞王是他关门弟子,你想从他那儿学东西……” 他睁开眼,看向宋明月,眼神复杂:“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宋明月撇撇嘴,没接话。 可她心里,那点念头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马背上那个白色身影。 沈惊澜看著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没死心。 而且队伍里不死心的不止她一人,沈清辞看向瑞王的眼神都已经痴了。 但沈惊澜暂时没工夫搭理那个没脑子的。 队伍快入山林的时候,赵武德下令原地休息, 他知道,进了这片林子,沈晴就不能再送了,皇陵守陵人私自离陵已是重罪,若再跟进深山,那就是公然抗旨。 这大概是他能为那位曾经仰望过的將军,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之后的路,他依旧要按照主子的吩咐去做,想到这些,赵武德眼神暗了暗,挥手对士兵道:“发饭。” “是!” 士兵们抬出几个木桶,挨个给沈家人发“饭”。一人一个黑乎乎的馒头。表皮粗糙,顏色发暗,仔细看还能看见里面掺著的糠皮和不知道什么野菜的碎末。 这是大周最下等的食物,苦力、乞丐、实在活不下去的贫民才会吃的东西。 稍微有点身份的人看都不会看一眼,何况是沈家这些人。 一天前,他们还是钟鸣鼎食的侯府贵眷,桌上摆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陈年佳酿。一场喜宴的菜,够普通百姓一家吃三年。 现在,人手一个糠馒头。捧著,像捧著块烫手的炭。 王氏看著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脸都紫了。她嘴唇哆嗦,想扔,可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又淋雨又受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这玩意儿,这是人吃的吗。 沈家二房、三房、四房的老爷们,也全盯著手里的馒头,面色青黑,眼神像要杀人。 他们是沈家的爷们儿,就算落魄了,也是曾经在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就给他们吃这个? 赵武德自己叼著个白麵包子,肉馅的油顺著嘴角往下滴。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老爷,嗤笑一声:“看什么看?有的吃就吃吧。” 他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进了这片林子,少说要走半个月。到时候不一定有吃的。” 这话说得隨意,可几个老爷全听懂了。他们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赵武德这是在警告他们,前路凶险,能不能活到有下一顿,还不一定。 二老爷沈巍的庶弟沈鐸,捏紧了馒头,抬头看向赵武德,眼里全是惊怒:“赵统领,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武德瞥他一眼,懒得搭理,只挥挥手:“赶紧吃,吃完赶路。” 他其实怕自己说多了,这帮废物嚇得尿裤子,到时候闹起来,他还得费劲镇压,太麻烦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队伍里唯一的威胁。 宋明月正坐在板车上,手里也拿著个馒头。可她没像其他人那样盯著馒头髮愣,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沈惊澜。 沈惊澜靠在车板上,闭著眼,脸色苍白。他手里的馒头,动都没动。 宋明月伸手把他手里的馒头抢了过来。 沈惊澜睁开眼,皱眉看她。 宋明月没理他,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拿著两个黑乎乎的糠馒头,左右开弓,张嘴就咬。“我跟你说,越是高端的食材,往往越採用最简单的烹飪技术。这种粗粮,天然健康,原汁原味,你这种高门贵公子,平时都没机会吃到。” 沈惊澜:“……” 他看著宋明月手里那个“色香味都不喜人”的馒头,目光变换,神色复杂。 第24章 红尘一跪便是万劫不復 宋明月“大发慈悲”地將手里那个黑馒头掰了一小块,递给沈惊澜。 沈惊澜盯著那块黑乎乎的玩意儿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宋明月那张写著“好东西要分享”“明月严选绝不吃亏”的脸,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眾目睽睽之下,他旁若无人地將那块馒头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一口,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沈家其他人本来还指望著,世子爷身子这么弱,沈晴看著心疼,总能和赵武德商量商量,哪怕弄点清粥小菜呢。 可沈惊澜这一口咽下去,所有人的指望,全碎了。 连病得要死的世子都吃了,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矫情。 二老爷沈鐸张了张嘴,最终狠狠闭眼,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三老爷、四老爷……沈家的爷们一个个跟哑巴了一样,低著头麻木地吞咽。 女眷们看著男人们都吃了,也只能红著眼,跟吞刀子似的,一口一口往下咽。 沈惊澜吃完了那一小块,还仔细回味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不错。果然美味。” 宋明月愣了愣,“我说的是原味,不是美味。实际上比屎都难吃。” 四周立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乾呕声。 好几个人脸都绿了,捂著嘴,恨不得把刚咽下去的馒头全吐出来。 沈惊澜的眼神瞬间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舌头上,声音凉颼颼的:“嗯,你吃过屎。” 宋明月:“……” 比你那抹了鹤顶红的嘴强。 而另一边,沈清辞实在吃不下那个馒头。 粗糙的糠皮颳得她嗓子眼生疼,野菜的苦味混著一股餿味直衝脑门。她勉强咽了两口,胃里就一阵翻涌。 她抬头,看著前方马背上那对身影。 沈晴背脊挺直,瑞王的手臂松松环著她的腰。两人在低声说著什么,姿態亲密得刺眼。 沈清辞咬了咬唇。她知道,沈晴一走,瑞王必然也跟著走。到时候,这流放路上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悄悄挪了挪身子,趁著赵武德正盯著宋明月那边,没注意这边,一点点往队伍前方蹭。 一边蹭,一边飞快地用衣袖擦了擦脸,把脸上的泥污和泪痕抹去,又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轻柔的声音唤道:“姑姑。” 两个字,又轻又软,带著恰到好处的依赖和委屈。 马背上,那对身影同时一顿。 沈晴缓缓回头。她看著这个侄女,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她对沈清辞不熟,也没什么感情,王氏的女儿,她向来不喜。 可旁边的瑞王,呼吸却一滯。 他盯著沈清辞,盯著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脸,眉眼有七分像年轻时的沈晴。若是半纱遮面,几乎可以乱真。 沈清辞察觉到瑞王的目光,心里一喜,面上却更显怯弱。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仰起脸,让天光正好照在她最像沈晴的地方:“姑姑……清辞实在吃不下那个馒头……嗓子疼……” 她说著,眼圈適时地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那模样,我见犹怜。 沈晴皱了皱眉,还没开口。 瑞王却忽然笑了,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女子像沈晴呢,这个软骨头不配。 不过,顶著一样的姓氏,和相似的眉眼,让瑞王提起了兴趣。 “你叫清辞?”他问,声音温和。 沈清辞心头狂跳,用力点头:“是、是……沈清辞。” 瑞王打量著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樑、嘴唇。 “多大了?”他又问。 “十、十五……” “十五……”瑞王低低重复,眼里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你姑姑遇见我的时候,也是十五。” 那年,他们都是十五岁。 他是跟著师父玄微子为父皇贺寿,一身素白儒衫,手持玉骨摺扇,扮作个文弱书生。师父说,此去京城,会有一劫,不许露武功,不许逆天意,劫自然消弥,否则就是生灵涂炭的罪孽。 而她是跟著老侯爷回京述职的沈家大小姐,一身黑色骑装,肩上扛著杆银枪,枪尖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边境风沙磨出来的眉眼,亮得像淬火的刀。 长街之上,惊马突至。是皇兄早有预谋的刺杀。 “闪开!”一声清喝,黑衣如电。 沈晴已从马背上飞身而起,银枪如龙,一枪挑飞最先扑来的死士。枪尖迴转,横扫,三个死士被拦腰扫飞,撞塌了街边的摊子。 “书生!躲我身后!”她只丟给他一句话,声音又脆又利,像边塞最烈的酒。 他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银枪舞成一片光幕,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带出血花。 可死士太多了。 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从街边巷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沈晴再悍,也只有一个人。 “嗤。” 一柄长剑,穿过她的肩胛,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沈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枪桿撑住身体,可另一把刀,已经朝著她脖颈砍来。 “小心!” 李元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撞开她。刀锋擦著他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溅进他的眼睛,是她的血。和刚才他脸上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晴一把將他拽到身后,声音嘶哑:“让你躲著,出来送死吗?” 李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浑身浴血,红衣被染成暗褐色。看著她肩头的伤口皮肉外翻,白骨可见。看著她咬著牙,一次次挺枪,一次次杀人。 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也惨得触目惊心。 援兵终於来了,禁军的马蹄声震天响起,死士们如潮水般退去。 长街之上,尸横遍地。 沈晴用银枪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对他露出个笑:“书呆子……没嚇到吧?”说完便向前栽倒。 李元伸手接住她。 温热的身体,倒进他怀里。轻得像个孩子,可又重得像座山。 “噗通。”他抱著她,在满地血污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弟子……破戒了。” 从今往后。 这双眼睛,看过她的血。 这双手,抱过她的身。 这颗心便装不下江山万里,只装得下一个沈晴。 他俯身,將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出这片尸山血海。 身后,玄微子站在街角,静静看著,许久,才轻轻嘆了口气,“痴儿……红尘一跪,便是万劫不復啊。” 第25章 別浪费你祖宗的心意 沈清辞的脑子里反覆想起瑞王的那句:“也是十五”。 她有些怔愣,没听懂这话里的意味。 瑞王却不再看她,转头看向沈晴,似笑非笑:“晴儿,十五岁多好啊。” 沈晴冷冷看著他:“李元,你想干什么?” 瑞王挑眉:“我能干什么?不过是见小姑娘可怜,问问罢了。” 他说著,忽然抬手招过侍女,拿出个油纸包,递给沈清辞:“吃这个吧。”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精致的桂花糕,还冒著热气,甜香扑鼻。 沈清辞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要接,“啪!” 沈晴的鞭子,毫无预兆地抽过来,正抽在油纸包上。 桂花糕“哗啦”散了一地,滚进泥里。 沈清辞的手僵在半空,脸都白了。 瑞王眯起眼,看向沈晴。 沈晴握著马鞭,声音冷得像冰:“沈家的女儿,饿死不吃嗟来之食,更不吃仇人的东西。” 她看向沈清辞,一字一句:“你若还想姓沈,就把腰挺直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扯韁绳,策马向前。 瑞王回头看向沈清辞惨白的脸,重新搂住沈晴的腰,在她耳边轻笑:“晴儿,你嚇著孩子了。” 沈晴没理他。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摊泥污里的桂花糕,又看看沈晴绝尘而去的背影,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没有听进去沈晴的话中玄机,只是恨恨地想,凭什么宋明月可以提著刀横行霸道,沈晴可以高高在上教训人,而她……连块桂花糕都吃不到。 她死死咬著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了下去。 而板车上,宋明月收回目光,戳了戳沈惊澜:“喂,你妹妹是个叔控啊?” 沈惊澜闭著眼,没说话。他不知道“叔控”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嘴角扯了个讥誚的弧度:世人皆说沈家这一代都是废物,是废物也罢,可別出了什么腌臢物。 宋明月却以为他身体挺不住了,她是真怕沈惊澜这病秧子嘎在半路上。 她悄悄从空间里引出一小股灵泉水,借著袖子的掩护,注入一个巴掌大的小银杯里,这是抄家时顺手收进空间的,看著精巧,就留著了。 “喂,张嘴。”她把杯子凑到沈惊澜嘴边。 沈惊澜很听话地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泉水入喉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甘甜清冽的气息如一道温润的暖流,瞬间抚平了病发时的灼热感。身上的疼痛竟然消散了大半。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舒適。 他猛地睁开眼,刚要问宋明月给他喝的什么,一低头,看见了那个银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拿的什么?” 宋明月一把捂住他的嘴,“喊这么大声干什么?杯子啊,不然是尿壶啊!” 真不赶用尿壶了。 沈惊澜甩开她的手,脸色发青:“你从哪弄的?” 宋明月被他问住了。 抄家的时候,她看到什么收什么,金银珠宝、字画古玩、瓶瓶罐罐……哪记得这杯子到底是哪的? “就……隨便拿的啊。”她小声嘟囔,不会是哪个姨娘屋里的吧,就算是用用也没事吧,都这节骨眼了,还洁癖啥啊。 沈惊澜看著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简直啼笑皆非。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那个杯子,“这是祠堂里供牌位用的。” 就是说,死人用的。 宋明月眨眨眼,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他,忽然咧嘴笑了:“那咋啦?你还嫌弃你太太……太爷爷啊?” 沈惊澜:“……” 宋明月没管那么多,又把杯子往他嘴边递:“来来,再喝点,別浪费你祖宗的心意。” 沈惊澜不张嘴,宋明月也不墨跡,直接捏住他下巴,剩下半杯全灌进去了。 灌完后,还摇了摇头:“到底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我这圣水的好处。这可是寨子里的神婆求了七七四十九日才降下的春雨,又採摘七七四十九桶晨露,秘法炼製七七四十九日……才得来的这么一罐子。” 沈惊澜被她的七七四十九绕得有点头晕,但他明显感觉灵泉入腹后,身体里的那股暖意更盛。 难不成,她说的是真的? 另一边。 王氏已经將沈清辞拽回了队伍里,哄著她又勉强吃了两口馒头。见她实在咽不下去,又怕她身子遭不住,王氏咬了咬牙,褪下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鐲子,走到赵武德面前。 “赵统领,”她压低声音,赔著笑,“您看……能不能换点肉乾和水?清辞她身子弱,实在受不住……” 赵武德瞥了眼那鐲子。翠色慾滴,一看就是好东西。他咧嘴笑了,接过鐲子,从怀里摸出小半块肉乾和一个旧水壶,扔给王氏。 “多谢统领。”王氏赶紧接住。 沈惊涛在旁边看得眼热,咽了口唾沫:“娘,我也……” 王氏瞪他一眼:“你妹妹身子弱。” 说完,她拿著东西回到沈清辞身边,把肉乾掰下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又递上水壶。 沈清辞看著那个旧水壶,嘴唇直抖。 壶的边沿已经有了裂口,壶嘴处还沾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茶渍。这玩意儿,以前她连看一眼都嫌脏。 她从小到大用的器具,哪一件不是名家手笔。 喝水用的是江南“瓷圣”亲制的甜白釉压手杯,杯身薄如蝉翼,对光能看见杯壁內暗刻的山水纹。 喝茶用的是前朝制壶大师的紫砂壶,泥料是顶级的本山绿泥,养了三十年,光润如玉。 就连漱口用的唾壶,都是官窑出的霽蓝釉描金器…… 可现在,她要用这个污秽的水壶喝水,还是喝那些不知道混了多少人口水的脏水。 “清辞,”王氏见她不动,眼圈又红了,“娘知道你委屈,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活路啊。你再忍一忍。” 沈清辞死死咬著唇,最终闭上眼,对著壶嘴喝了一口,一股土腥气。 她强忍著噁心咽下去,眼泪“啪嗒”掉进壶里。 周围,二房的李氏、三房的苗氏,还有其他女眷看见了,眼睛都亮了,首饰能换东西。 她们立刻围到赵武德身边,褪鐲子的褪鐲子,摘耳环的摘耳环,甚至有人解下了头上的金簪。 “统领,换个水壶……” “我这个簪子,能换肉乾么?” 赵武德来者不拒,笑得见牙不见眼。 “换!都换!”他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等薅光了这些人身上的首饰,到时候,他们再想要东西,就只能付出更大的代价了。 身体,尊严,人命……这条流放路上,什么都能卖。 他一边收东西,一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晴的方向。 她还在三丈外,骑在马上,背对著这边,一动不动。 赵武德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愧疚。 可很快,那点愧疚就被更多的无可奈何压了下去。 他有他的任务。主子交代的事,必须办成,否则死的就是他。 大不了……不第一个弄死她宝贝的侄子沈惊澜。 赵武德想到这,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息。 他收起最后一件首饰,清了清嗓子,吼道:“起来,出发!天黑前必须进山。” 第26章 每天喝一口延年益寿 沈清辞不甘心。 队伍已经进了山林,再往前几十步,沈晴就不能送了。到时候瑞王必然带著她离开,而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盯著马背上那对身影,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可她能怎么办,衝上去说“王爷带上我”?那只会自取其辱。 正当她急得眼眶发红时。 “等一下。” 沈晴的声音突然响起,整个队伍一顿。 赵武德脸色一变,以为沈晴要反悔拦人,脸上露出为难:“將军,这……” 可沈晴根本没看他,她是想对宋明月说牌位的事,那些牌位不能真跟著流放队伍进北漠,那是沈家的根,得有个妥当去处。 但她刚要开口,腰间的力道就猛地收紧。瑞王的手臂像铁箍,將她死死锁在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笑:“晴儿,话別说太多。说多了,伤我们的感情。” 沈晴气得想咬死他,一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含情的眼睛。 他就喜欢看她被逼出鲜活顏色的样子,愤怒的、羞恼的、恨不得撕了他的样子,都好过她对他冷冰冰的,像看一块石头。 “赵统领,”瑞王抬头,对赵武德挥挥手,意思赶紧进林子。他的宝贝晴儿好不容易才从那堆坟圈子里出来,时间宝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赵武德得令:“是是是……出发!” “等一下。”宋明月突然大喊一声。 赵武德脸色一沉,刚要呵斥。 “我要拉屎!” 宋明月理直气壮地喊,声音又亮又脆,在山林里盪出回音。 所有人:“……” 赵武德张著嘴,话卡在喉咙里。 女人拉屎……你总不能跟著吧,总不能说“不准拉”吧。 宋明月已经跳下车,大咧咧走到沈晴的马前,仰头:“姑姑,一起啊?” 这个藉口烂到不行,但管用。 沈晴僵了一瞬,隨即笑逐顏开:“好啊。” 她挣开瑞王的手,这次他没再拦,只是眯著眼,看著宋明月。 沈晴翻身下马,和宋明月肩並肩,在一眾古怪的目光中,坦然往林子深处走去。 “我、我也去。” 沈清辞突然喊了一声,提著裙子就追了上去。 王氏本想拦,可转念一想,跟著宋明月和沈晴去,总归是安全的。她低声叮嘱:“快去快回!” 三人一前一后走进林子,树木渐渐茂密,掩住了身影。 刚走到能避开视线的地方,沈晴就停下脚步,直接开口:“牌位,我带回去。” 宋明月摇头:“你是守皇陵的,那坟地里埋的是赵家祖宗,怎么能放沈家的牌位?”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牌位我会安置好,你放心。” 沈晴看著她,明白她说的是对的,就算她能带走,瑞王也必然会捣乱。那疯子的心思,她摸不透,但“不让沈家好过”这一点,他肯定做得出来。 想到瑞王,沈晴就觉得脑袋疼。 当年玄微子闭关之前找过她一次,那个总是仙风道骨的老道士,难得嘆了口气:“沈丫头,老道当初算错了……李元的劫,不是他皇兄的刺杀,而是你。” 他的劫,是情劫。 沈晴当年决定入皇陵,不止是为了沈家,也是为了他。 但若能重新选,她寧愿他去掀起腥风血雨,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荒唐的纠缠,痛苦的相爱,谁也放不下,谁也过不好。 命运这东西,真是森然无情。 宋明月见沈晴脸色不好,想了想,从袖子里,实际是空间里摸出个水壶,塞给她:“姑姑,这个你拿著。我自己配的药水,滋补身子的。每天喝一口,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她胡诌了一通“七七四十九种草药”“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沈晴只是听著,没拆穿,最后笑了笑: “你有心了。” 她接过水壶,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黑色的铁牌,塞回给宋明月。牌子不大,入手冰凉,正面刻著一个凌厉的“晴”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 “第一次见你,没带什么礼物。”沈晴说,“这个你收著,以后……或许有用。” 礼尚往来啊,这姑姑真是讲究,宋明月笑嘻嘻地接了:“谢姑姑。” 她正说著,旁边树枝“哗啦”一声被扒开。 沈清辞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髮髻都跑散了,脸上沾著草屑。 她好不容易追上来,却看见沈晴和宋明月已经说完了话,正转身要往回走。 两人看见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並肩离开了。 沈清辞僵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这两人是故意的,什么都不让她听见。 她正咬著牙,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沈小姐。” 瑞王的侍女,不知何时出现在林子里,对她盈盈一礼。 沈清辞嚇了一跳:“你……” “奴婢是瑞王府的。”侍女微笑著,递上一枚羊脂白玉佩,“王爷说,不忍心小姑娘受苦。这枚玉佩您收著,路上若是遇到难处,亮出玉佩,自会有人照应。” 沈清辞呼吸一窒,她几乎是抢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连声道:“谢、谢谢王爷!谢谢!” 侍女看著她激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面上却依旧恭敬:“王爷还说,日后若是在北漠待不惯,瑞王府的大门永远为沈姑娘开著。” 说完,她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林间。 沈清辞握著玉佩,心跳如鼓。瑞王注意到她了,还给了她信物。 她將玉佩小心地藏进怀里,又理了理头髮,这才挺直背脊,慢慢走回队伍,脸上全是隱秘的欢喜。 而另一边。 宋明月和沈晴走回队伍时,瑞王还骑在马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们:“聊完了?” 沈晴没理他,翻身上马。 瑞王也不恼,只是看向宋明月,忽然道:“宋姑娘。” 宋明月抬头。 “好好照顾我侄儿。”瑞王笑著说,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要是死半路上……本王会难过的。” 宋明月咧嘴一笑:“王爷放心,肯定比您活得长。” 第27章 她以后会谢我的 瑞王在笑,可这次的笑里,带著森森的寒意:“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的事……” 他目光落在宋明月身上,那双总是含情的眼里,此刻只有冰冷的审视:“不会觉得,就这么算了吧?” 宋明月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坏了。 刚才进林子前,她把刀放在了板车上。现在赤手空拳,距离沈晴的马还有三步。 三步,对瑞王这样的人来说,和面对面没什么区別。 沈晴也察觉不对,一把拉住瑞王的衣袖:“李元,你不要胡来。” 瑞王低下头,看著那只拽著他衣袖的手。二十年前將他护在身后,但二十年后的今天,这只手,第一次主动碰他。 他心里对宋明月那股子邪火,忽然就散了三分。再开口时,声音都软了下来,带著点委屈:“晴儿,你偏心。” 宋明月在一旁听得牙酸。这调调,这黏糊糊的劲儿,她真受不了。 她转身就要走。 “唰。” 电光火石的一瞬。 瑞王衣袖轻轻一拂,一道无形的劲气已破空而来,正正打在宋明月的后心。 宋明月浑身一麻。没有疼痛,没有外伤。 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在苍云寨时那种感觉,可又有些不一样。 那时候是身体无力,现在……是那股子气被“封”住了。 她能动能走,可那种能一刀劈出去的酣畅淋漓没了。 宋明月猛地转身,想问个究竟。 可瑞王已经搂著沈晴,一夹马腹。 “驾!” 黑马长嘶,疾驰而去。 只留下宋明月站在原地,欲哭无泪。但她的表情,只失控了一瞬。 下一刻,她就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然后挺直背脊,转身面色如常地走回队伍。 绝不能让赵武德看出来。 队伍前方,赵武德正皱著眉看过来:“磨蹭什么?赶紧上车。” “来了。”宋明月应了一声,声音平静,脚步稳当。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是虚弱,是“不习惯”。 那种力量落空的感觉,让人心慌。 她跳上车辕,重新握起韁绳。手指收紧,感受著掌心粗糙的触感。 还好。 至少力气还在,只是……上限被锁死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而远处,马背上。 沈晴声音里压著怒意:“李元,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瑞王搂著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闻言低低笑了:“没什么,一点小小的……教训。她以后会谢我的。” “教训?”沈晴只听到了前面,转头瞪他,“她是我沈家的媳妇,你……” “你什么你?”瑞王也来了脾气,声音冷了下来,“沈晴,我一退再退,一让再让,可你呢?你眼里永远只有沈家,我在你心里,到底排第几?” 沈晴別过脸:“你明知故问。” 瑞王盯著她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里藏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 “行。”他说。“那我也不用再装什么君子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 黑马吃痛,发足狂奔,瞬间將身后的玄甲卫甩开一大截。 沈晴的脸上难得露出惊慌,“李元,你要干什么?” 风声呼啸,吹起两人的头髮,纠缠在一起。 瑞王低头,舌头舔进她的耳窝:“干、你。” 两个字。 粗野,直白,带著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 沈晴的耳根瞬间烧红,“李元!你……” “我怎么?”瑞王挑眉,手臂收紧,將要挣脱的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我忍了二十年,装君子装了二十年,你给过我一个好脸么?” “既然装没用,那我就不装了。沈晴,我告诉你……“他贪婪地感受著她肌肤的柔软:“皇位,天下,我都可以不要。但你,我要定了。” 沈晴咬著牙,“你敢用强,我立马咬舌自尽。” 瑞王心里一惊,恢復了几分理智,但怒气却怎么也压不下来,用力在她耳垂上一咬。“晴儿……別逼我。我真的……快疯了。” 风还在吹。 马还在跑。 身后的流放队伍,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而板车上,宋明月握著韁绳,又想起瑞王拂袖时那个冰冷的眼神,还有沈晴那声“李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道:姑姑,你保重啊。 这瑞王…… 真是个疯子。 还是个武功高到没边的疯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旁边的刀。深深地嘆了一口气,武功尽废。 余光扫了扫躺在板车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沈惊澜,夫君也废。 宋明月正愁这日子没法过的时候,鼻子忽然动了动。 一股清冷的幽香,顺著山风飘了过来。 不是山林草木的味道,是女子身上用的顶级薰香,混著某种矜贵的寒意。 流放的队伍猛地被截停。 前方环佩叮噹,清脆得像碎玉砸在冰面上。接著,一棵粗壮的枯树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女子穿著烟霞色的云锦宫装,外罩月白薄纱披风,头上簪著赤金点翠步摇,耳坠子在已经昏暗的天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她身量娇小,眉眼精致,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时眼皮微垂,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赵武德看见她,脸色大变,几乎是滚下马的,“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末將赵武德,参见平寧公主,公主千岁。” 他吼完,又扭头冲沈家人喊:“都跪下,参见公主。” “不必了。”平寧公主开口,声音果然是属於天家贵女的冷。 她淡淡道:“本宫来,是见见沈世子的新娘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唰”的全钉在宋明月身上。 宋明月脑子里“嗡”了一声。 嚓,情敌。 这位平寧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也是唯一一个到了適婚年龄还没嫁的公主。 原因全京城都知道:她痴恋沈惊澜,非君不嫁。 可沈惊澜是什么人,京城第一紈絝,病秧子,名声烂大街。皇帝怎么可能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他。 於是这事就一直拖著。拖到沈家倒了,沈惊澜流放了。 结果这位公主,居然追到这儿来了。 宋明月心里暗暗叫苦。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她武功被瑞王那老变態封了的时候来。 第28章 你就娶了这么个女子 她僵著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隱进旁边的树丛里,可刚动了动身子。 “世子妃,”赵武德已经直起腰,声音洪亮,“过来吧,公主殿下要见你。” 宋明月定在板车上,一霎间,心底转过万千个念头。逃?自己现在內力被封,跑不过公主身边可能潜伏的高手。不逃?看平寧公主这架势,一副“正室来虐小三”的派头。到时候,恐怕想好好死都不行。 宋明月磨了磨牙,心底把瑞王和沈惊澜挨个骂了个遍。 男人,果然是天下第一大麻烦。 她这片刻的犹豫,看在平寧公主眼里,已经点燃了她的怒火。不就是个山沟里出来的土匪女么,居然敢让她等。 平寧公主寒声道:“赵统领,若是父皇知道你连个流放犯都管不好,你这统领也是当到头了。” 赵武德在公主面前失了面子,脸色一沉,勃然大怒,扭头吼道:“宋明月,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这会儿敢挺直腰杆,是因为知道,平寧公主出宫,身边必定高手云集。 那些藏在暗处的皇家暗卫,隨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宋明月喝一壶的。 他很乐意看到宋明月和这帮高手硬拼。最好重伤,或者直接废了。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从板车上跳下来。脸上瞬间堆起一个諂媚的笑。她提著刀走上前,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免跪。 一声“见过公主殿下”还含在舌尖没出口,对面,平寧公主双手负在身后,脚步微提,裙摆不动,髮丝不扬,整个人像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轻一点,就掠过了三丈距离,停在了宋明月身前一步远的地方。 宋明月瞳孔一缩。练家子,而且身法很俊。 她的心顿时沉了沉。 平寧公主站定,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寒光暗隱:“你就是沈惊澜娶的……土匪女?” 说话可真够难听的了。 既然討好没有,宋明月收起諂笑,露出个比她还嘚瑟的笑:“公主说笑了,民女士沈惊澜明媒正娶进沈家的世子妃。” 她特意把“明媒正娶”和“世子妃”咬得很重。 平寧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世子妃?”她轻轻重复,目光在宋明月脸上扫过,又扫过她手里那柄刀,最后,看向她身后板车上那个闭目靠著的沈惊澜身上。 “惊澜哥哥……”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又轻又柔,带著少女般的娇怯:“你就娶了这么个女子?” 沈惊澜靠在车板上,没睁眼,只是很轻地咳了两声。 平寧公主眼眶瞬间红了:“我知道,你一定是被逼的。沈家倒了,你需要助力,所以才娶了这个土匪女,对不对?”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宋明月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宋明月,你听著。惊澜哥哥心里的人,是我。你不过是他落魄时,隨手抓的一根稻草。等沈家平反,等他重新站起来……” 她的眼里闪过一抹狠色:“你猜,他会选谁?” 宋明月很认真地看著她,问:“公主,您今年贵庚?” 平寧公主一愣:“十、十九……” “哦,”宋明月点头,“那您这梦,做了得有小十年了吧?” 她掰著手指头数:“沈家没倒的时候,您没嫁成;沈家倒了,您还没嫁成。现在沈家流放了,您追到这儿来……” 她凑近一点,用同样低的声音,笑吟吟道:“您这是多恨嫁啊?” “你!”平寧公主脸色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就要扇。 宋明月没躲,反而往前踏了半步,手中青龙偃月刀“唰”地一横,刀尖斜指地面,“来,来啊。” 她笑得张扬,琥珀色的眼底是囂张的自信:“你说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刀锋在昏暗的林间泛著青冷的光,映著她带笑的眉眼:“在你碰到我脸之前,我绝对来得及砍下你的爪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可话里的血腥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平寧公主的手,僵在了半空。 来之前,她就知道这个宋明月不简单。 能和瑞王叔交手未分胜负,本身就是……贏了。 她带来的那几个暗卫,虽然都是皇家顶尖高手,可对上这柄太祖御赐的神兵,对上这个浑身透著邪性的土匪女。 胜负,难说。 平寧公主的目光闪了闪,脚下,往后挪了半步。 宋明月依旧稳如磐石地站著,刀横身前,笑容不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刀的手心,早已沁出细细的冷汗。山风一吹,从指尖凉到脚底,激得她后背发毛。 她现在已经知道平寧公主是什么性子了。 骄纵,狠毒,被宠坏了的天之骄女。对沈惊澜的执念深到癲狂,对她这个“横刀夺爱”的土匪女,恐怕恨得牙痒。 按照这位公主的性子,就算她宋明月现在跪下磕头求饶,恐怕也会被当场打死。 她只能装。装成天下第一。她也在赌平寧多疑,赌她谨慎,赌她……惜命。 平寧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宋明月的脸。 她在观察,在判断,在权衡。 良久,她又退了一步。退到了一个即使宋明月突然暴起,她也有时间反应的距离。 然后,她停住,冷冷看著宋明月:“你自请下堂。我不动你。否则……” 她的眼底寒光乍现:“往后的路,我不会让你好过。沈惊澜的妻子,只能是我平寧。不能是別人。即使有名无实,也不行。” 这话说得坦然,甚至带著点理所应当的傲气。仿佛沈惊澜是她的所有物,別人碰一下,都是僭越。 宋明月眨了眨眼,脸上忽然露出个天真又好奇的表情:“真的?” “当然。”平寧公主扬了扬下巴,“本宫说话算话。你只要自请下堂,离开沈惊澜,本宫保你平安离开,既往不咎。” 宋明月“哦”了一声,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 然后,她忽然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小白牙:“那公主可能得失望了。” 第29章 怎么就可著沈家薅羊毛 “你!”平寧公主气得一个倒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宋明月。 这女人曾和瑞王叔打了个平手,外人或许不知瑞王叔的深浅,可她是皇家公主,她清楚那位的恐怖。 能和瑞王叔交手而不败的人,放眼整个大周都没有。 平寧暗自咬牙,恨自己这次出宫仓促,高手带少了。 若人手足够,有把握一击必杀,哪里容得这土匪女在这里张狂。 她的念头还没转完。 “宋明月,你別逞强了。”一声娇呼突然响起,带著哭腔,又带著某种压抑不住的快意:“瑞王封了你的武功,你现在根本不是平寧公主的对手。” 沈清辞一直跟在宋明月的身后,刚才瑞王拂袖封功那一幕,她躲在树后看得清清楚楚,更是在此刻故意叫喊出来。 宋明月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她连想都没想,脚步一滑,抽身就要往板车方向退。 可平寧公主的反应,比她更快。 沈清辞的话音刚落,平寧眼底的犹豫瞬间化作暴怒的杀意。 “你敢耍我!”她厉喝一声,右手五指成爪,身形如电,直扑宋明月后心,那手爪竟隱隱带著破空之声。 与此同时,她尖声怒喝:“来人!给本宫活剐这贱人!” 喝声未落,她人已至宋明月身后,五指如鉤,狠狠插下。 “噗嗤。” 五指深深没入宋明月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溅出来。 宋明月武力被封,只来得及在最后一刻侧身,让开了后心要害。可肩上传来的剧痛,让她差点跪倒在地。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平寧公主还觉得不够,五指死死扣住她的肩骨,用力往后一扯,竟是打算將她整条手臂生生撕下来。 宋明月额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死死咬著牙,身子猛地向下一矮,整个人借力向前滑出。皮肉硬生生从指爪中拔出,带出一片血肉模糊。 “想跑?”平寧公主眼底猩红,上前一步,右手再次抬起,这次直抓宋明月天灵盖。 这一爪若抓实,脑袋都得被抓出五个窟窿。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嗖。” 一道黑影从侧面急袭而来,平寧公主脸色一变,反手一抓,竟將那东西凌空撕开。 “哗啦。”木屑纷飞。 那不是什么暗器。是一块黑色的牌位。不知是谁,在千钧一髮之际,从流放队伍里扔出来的。 平寧公主被牌位上那股沉厚的力量震得气血翻涌,整个人向后翻了一个身,踉蹌落在三丈开外,才勉强站稳。 她死死盯著地上那半块碎裂的牌位,又猛地抬头看向流放队伍,眼底杀意更甚:“好……好得很。” 她身后,数道黑影无声落地。 六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暗卫,手中端著漆黑的弓弩,弩箭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箭尖,齐齐对准了宋明月。宋明月强撑著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扑向板车,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驾!” 瘦马受惊,猛地向前一窜。 后面传来手指勾在弩机上的声音,在山风中听起来很是瘮人。 几乎在同时。 一直躺在板车上的沈惊澜突然坐起,张开双臂,將她严严实实护在身下。 月亮已经出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半闔著的眸子,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病弱,没有漫不经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煞气。 他就那么坐著,挡在宋明月身前,面对著六支淬毒的弩箭。 平寧公主瞳孔骤缩,尖声厉喝:“住手!不准伤世子!” 只一瞬,宋明月已经驾著板车冲入密林。 沈惊澜也是在沈清辞喊出那句话的瞬间,才猛地意识到,宋明月的武功,被瑞王封了。 而平寧,已经对她下了杀手。 他自幼病弱,林府医千叮万嘱:要静心,要养气,切忌大喜大悲,更不能动怒。动怒伤肝,肝鬱则毒发,毒发则危矣。 二十四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不悲不喜,不怒不爭,连呼吸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像一尊玉雕,没有一丝活人气。 可就在刚才,看见平寧的五指插进宋明月肩膀,他心头那把火,“轰”地就烧起来了。烧得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那颗破心臟还在不在跳。 宋明月肩上那个血窟窿,让他觉得自己的肩膀也跟著疼起来。 钻心的疼。 板车在林间疯跑。 宋明月半个身子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紫,可那双眼睛还死死睁著,手里攥著韁绳,一下下狠狠抽著瘦马。 “驾!驾!” 她已经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可意识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叫:活下去,爸爸还在等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知道平寧是偷跑出京的。一个未嫁公主,私自离京追流放犯,这事传出去,皇家脸面都要丟尽。平寧绝不敢追太远,更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只要她逃得够远,甩开这段路,就有活路。 瘦马被她抽得发了狂,在林子里横衝直撞,早已甩开了身后的流放队伍。 可前方……是断崖。 宋明月眼前发花,根本没看清路。她完全是凭著一口血气在死撑,拽著韁绳就往断崖方向冲。 “吁!” 沈惊澜猛地起身,一把夺过韁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抱著她向侧面一滚。 “砰!” 两人从疾驰的板车上滚落,重重摔在厚厚的枯叶堆里。 板车收势不及,直衝下断崖,轰隆声中碎成木片。 沈惊澜来不及起身,先一把捂住宋明月的嘴,摇头示意她別出声。 宋明月感觉到他的手。掌心很凉,皮肤细滑得像上好的玉,还带著一股清苦的香气,是他常年喝药染上的味道。 她喘了口气,强迫自己清醒,用眼神示意不会乱动。 沈惊澜这才鬆开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个缓坡,积了厚厚的落叶,两人滚下来才没受重伤。四周林木茂密,暂时没人追上来。 安全了,宋明月刚鬆了口气。 “嘶啦。” 沈惊澜突然扯开自己的外衣,又“刺啦”几声,从里衣下摆撕下几条乾净的布。 然后,他按住宋明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刷刷”两下,用那几条布条,將她肩上那个血窟窿死死扎紧。 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啊!” 宋明月痛得眼前一黑,惨叫刚衝出喉咙,沈惊澜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唔……” 宋明月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想咬他,牙关刚动,沈惊澜突然低声道:“別恩將仇报。我刚才救了你。” 宋明月:“???” 她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要不要脸? 要不是他招惹了平寧这个疯女人,她会遭这无妄之灾,现在反倒他成救命恩人了。 再说这皇家的人是不是有病? 一个瑞王,缠著沈晴二十年。一个平寧,追著沈惊澜不放。 怎么就可著沈家一家薅羊毛啊?薅到人家都抄家流放了,还不放过。 第30章 她最擅长的是同归於尽 宋明月低头看著自己肩头那个血窟窿,暗骂:这平寧练的是九阴白骨爪吧。 五个血洞,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要不是沈惊澜包扎得及时,血能喷出三尺远。 她气得胸口发疼,可肩上更疼。布条扎得极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种皮肉被死死箍住的钝痛,让她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沈惊澜抿著唇,没说话。他先看了看宋明月惨白的脸色,又转头,看向不远处那把从板车上掉落下来的青龙偃月刀。 刀身斜插在落叶里,月光一照,泛著青幽幽的冷光。 “你的刀法,”他忽然开口,“真是我爹教的?” 宋明月脑子还昏沉著,闻言扯了扯嘴角,心说: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晃了晃:“我武功虽然被封了,但对付你这个病秧子……” 她忽然出手,五指如鉤,闪电般扣向沈惊澜的喉咙,“还是绰绰有余的!” 话音未落,指尖已触到他喉结。 沈惊澜没躲。他甚至没动,只是垂著眼,看著那只抵在自己喉间的手,沾著血污,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笑了。 “宋明月,”他轻声说,像是在嘆息,“不是所有问题,都靠武力解决的,尤其是你现下还没了这玩意儿。” 他抬手,轻轻一推。那只本该一招锁喉的手,竟然真的被他推开了。 几乎在同一瞬,宋明月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惊澜早有预料似的,伸手一捞,稳稳接住她。 “唉。”他嘆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將她小心地放在厚厚的落叶上,借著月光,仔细打量。 她双目紧闭,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著,脸色白得透明,额头渗出细细的冷汗。浓重的血腥气衝进鼻腔,刺得沈惊澜不忍再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身温润,触手生凉。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 他看著那药丸,眼神有点捨不得。看了好几眼,才掰开宋明月的嘴,將药丸塞了进去。 可宋明月已经昏迷,根本咽不下去。 沈惊澜皱了皱眉,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轻轻一抬。 “咕咚。”药丸终於滑了下去。 那力度,明显带著点刚才被锁喉的“报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做完这一切,沈惊澜又盯著那空了的玉瓶看了半晌,才悻悻地收回去。 他是真捨不得,这药是林府医花了二十年,才做出来的保命丹。只此一颗,他贴身带著,说是关键时候能吊住一口气。 如今,给了宋明月。 沈惊澜坐在地上,看著宋明月服下药后渐渐平稳的呼吸,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脉象虽然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 他鬆了口气,这才站起身,四处走走,想辨辨方向,看看在半夜之前能否离开这片林子。 可环顾四周,除了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断崖,三面都是一模一样的密林。树影重重,月光都透不进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沈惊澜想了想,选了看起来树木稍微稀疏些的一个方向,打算往前探探路。 刚迈出一步。 “你要是不怕被狼叼去,儘管去。”身后传来一道虚弱声音。 沈惊澜脚步一顿,转身。 宋明月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坐起来,靠在树干上,歪著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但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迷濛。 沈惊澜挑眉:“你就这么诅咒你的救命恩人?” 宋明月没搭理他,只是低头,试著动了动胳膊。 剧痛。 但比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已经好了太多。 她又试著提了提气,被封住的武功,一点没恢復。 宋明月心下哀嘆:这武功恢復了一日就没了,曇花一现都没这么快。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疼得又是“嘶”了一声,趁著沈惊澜转身观察地形的功夫,她悄悄从空间里摸出个水壶,背过身,用身体挡住沈惊澜的视线,飞快接了满满一壶灵泉水。 然后,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灵泉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流游走在身上。肩上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明显减轻了,连带著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舒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沈惊澜。 他站在月光下,身影清瘦,侧脸线条乾净利落,眼睛正望著远处的山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宋明月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奇特的安寧。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这么站著。 她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喝点?” 沈惊澜回过神,接过水壶,也仰头喝了几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宋明月给他的水,就是和他以前喝过的任何水都不一样。入喉清冽,顺著喉咙滑下去,连身上那些积年的疼痛都似乎缓解了些。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才將水壶递迴去。 宋明月仰头看著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夜空,自嘲一笑。她本以为疯马会带著她衝出这片山,那样平寧就追不上了,她也算侥倖躲过一劫,但却被断崖拦了下来。 这就是命吧。 若她没猜错,明年今日就是她的忌日了。 她突然想跟沈惊澜多说几句话:“你爹那个人,我虽然见得不多,但看得出来,他不是会通敌的人。他一定有自己的谋划,否则不会找上我爹,也不会把我弄进京城。至於北漠……” 她抬头,认真地看著沈惊澜:“那地方,各国势力盘根错节,乱得很。你到了那儿,没准反倒比留在京城好活。” 关於沈巍,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她进京城,本就是为了找回去现代的路,对沈巍和宋铁山的那些图谋,她其实並不在意。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那你呢?不去了么?” 宋明月一愣,月光下,他正看著她,眼睛很深,里面映著细碎的月光,和她的影子。 宋明月仰头想了想,忽然笑了:“看命吧。” 她笑得无畏,甚至带著点小得意:“不过,相识一场,我不会让你落在平寧手里。她配不上你。” 同归於尽,她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 她说得理所当然,沈惊澜微微一怔。 他看著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囂张的笑,心头某个地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漾出一圈圈涟漪。 “你,”他顿了顿,才问,“没觉得好点么?” 他给她吃了林府医二十年才制出来的保命丹,按理说,肩头的伤已经不足以危及到她性命。 但宋明月满脑子都是平寧那个毒妇追来的事,她也不知道那颗药的事,闻言仔细感觉了一下。 伤口是不怎么疼了,身子也不像之前那么沉,丹田处隱隱有股温热的气流在流转,可她试了试,整个人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她眼珠一转,想到了灵泉水,有些心虚地瞟了沈惊澜一眼,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姑姑给了我一块令牌,我可能用不上了,给你吧。”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的铁牌,隨手扔了过去。 沈惊澜接住。 月光下,铁牌泛著冷硬的光泽,正面一个凌厉的“晴”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 “晴字牌……”沈惊澜看著那牌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这是沈家,认你为主。” 宋明月:“啥?” 沈惊澜摩挲著牌面,又是一阵思索,才缓慢而凝重地答道:“兵符。” 第31章 你到底是谁 宋明月张著嘴,瞪著那块黑漆漆的铁牌,脑子里嗡嗡作响。 兵符?沈晴姑姑,您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她咧嘴一笑,伸手抓住沈惊澜的手,把他握著铁牌的手指一根根按回去,包得严严实实:“你们沈家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著吧,留著……” 沈惊澜刚要开口。 “贱人!拿开你的手!” 一道刺耳的尖啸撕裂夜空,紧接著,雪亮的剑光直射而来。 是平寧追来了。 她身后,六个高手如鬼魅般扑出,剑光交织成网,封死了沈惊澜和宋明月所有退路。 沈惊澜瞳孔一缩,本能地就要侧身避开。 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一个重伤的宋明月。他若让开,她必被这剑网捅成筛子。 只这剎那的犹豫。剑已到眼前。 雪亮的剑锋刺得人眼睛生疼,寒气逼面,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沈惊澜甚至能看清剑身上倒映的自己苍白的脸。 然后。 “唰!” 身后忽然有人动了。像一尾游鱼,贴著地面滑出,一步便抢到他身前。 宋明月甚至没起身,就那么半跪在地上,左手一抄,捞起了旁边的青龙偃月刀。 刀入手,手腕一拧。 “嚓!” 不是劈,不是砍,是横扫。 刀身贴著地面,如一道青色弧光,自左下向右上斜撩而起。刀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厉啸。 “鐺鐺鐺鐺……” 六柄长剑,齐齐断裂。 断刃飞上半空,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宋明月手腕再转,刀身一抖。 “咻咻咻!” 六截断剑如离弦之箭,倒射回去。 “保护公主!” 惊呼声炸响。 可宋明月气力未復,那一刀已是极限,断剑失了力道,噼里啪啦砸了平寧一身,却未伤及要害。 但这也够了,平寧被断剑砸得狼狈后退,釵环散乱,脸上血色尽褪。 而宋明月,已如鬼魅般贴地滑出。 她已经举不起刀。 左手如鉤,精准地卡住最近一名高手的脖子,一扭。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倒下。 宋明月身形不停,脚下一错,已滑到另一人身侧,同样左手一卡,一扭。 “咔嚓。” 第二个。 两大高手,瞬间没了气息。 剩下的四名高手骇然后退,护著平寧公主急退数丈,所有人脸色惨白,看向宋明月的眼神,像在看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狠辣的杀人手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卡,扭。像折断两根枯枝。 宋明月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布条。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著眼,看著地上那两具尸体。 然后,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想起现代,父亲在武馆教她练功的第一天说的话:“明月,记住:功夫,一横一竖。站著的,才有资格说话。” 那时候她不懂。 后来上了国际赛场,面对那些练泰拳的、练柔术的、练空手道的对手,她才明白,没有杀人技,怎么在擂台上活下来? 父亲在武馆教的那些强身健体的招式,被外人嘲笑“花拳绣腿”,说中华武术不过如此。 可他们不知道。 中华武术,博大精深。 只是父亲不愿教杀人的法子。 是她自己,在无数个日夜,对著沙袋,对著木人桩,一遍遍练出来的。 用最笨的方法,练最狠的招。 平寧公主脸色煞白,手指都在抖:“你……你这是什么功夫?” 宋明月缓缓抬眼,看著她。 然后,很隨意地,摆了个起手式。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双脚不丁不八,身子微微下沉。 是个很標准的八卦掌起手。 “八卦掌,”宋明月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沙哑,“程派,游身八卦。” 平寧公主瞳孔骤缩,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是程老头的徒弟?” 程老头? 宋明月不知道她说的是谁。难道这个世界,还有八卦掌的老祖宗。 但她没否认,只是扯了扯嘴角,肩上的血窟窿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声音却稳得嚇人:“公主若还想试,我奉陪。” 平寧公主死死盯著她,眼底杀意翻涌,却又夹杂著一丝忌惮。 如果这女人真是程老头的徒弟,那麻烦就大了。 程老头,江湖人称“程疯子”,三十年前凭一双肉掌打遍武林无敌手。 后来不知为何归隱,但江湖上至今还流传著他的传说,说他曾一掌拍碎一座小山头,说他曾单枪匹马闯进北戎王庭,说他…… 说他护短。护短到不讲道理。 曾经有个武林世家的大少爷,调戏了他一个记名女弟子。三天后,那个世家被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全家一百三十七口,没一个活口。 程老头就坐在废墟上喝酒,喝完说了句:“我徒弟,也是你们能动的?”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惹和“程”字沾边的人。 平寧公主手指死死攥著衣袖,她不甘心,目光变得更加狠毒。 只要今晚,在这里,把宋明月斩草除根,再把沈惊澜秘密圈禁起来。 到时候,死无对证。 程老头就算找来,她也能推得一乾二净。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想到这里,平寧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她猛地抬头,对剩下那四名高手使了个眼色。 杀。 四人会意,身形如鬼魅散开,从四个方向同时扑向宋明月。 而平寧自己,则悄然后退三步,目光锁定了靠在树边的沈惊澜。 她的目標,从来都不只是宋明月。 沈惊澜,她也要。 四个高手出手就是杀招。 最先那人一掌直拍宋明月丹田,这是废人武功最狠的手段。掌风凌厉,带著破空之声,显然用了十成功力。 宋明月想躲,可重伤的身体根本跟不上意识。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她小腹丹田处。 剧痛传来。 可下一秒,宋明月浑身一震。 她感觉丹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丹田碎了。 是某种桎梏,碎了。 瑞王拂袖封住的那道內力封印,在这致命一掌的衝击下,竟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体內那股天生强悍的筋骨力量,像冰川崩裂,突然睁开了眼。 一股灼热到几乎要烧穿经脉的气流,从丹田深处轰然炸开,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呃啊!” 宋明月不受控制地仰头,发出一声痛苦又畅快的长啸。 她感觉自己的筋骨在重组,血肉在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封印,破了。 第32章 你能不能先起来 “不好!”出手那名大內高手脸色大变,想撤掌,可已经来不及了。 宋明月猛地睁眼。琥珀色的瞳孔里,燃著两簇金色的火焰。 她甚至没看那人,只是很隨意地,抬手,一抓。 “咔嚓!” 那暗卫的手腕,被她生生捏碎。 然后,她鬆手,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起。 像一枚炮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落下时,恰好落在青龙偃月刀旁边。 抄刀起身,动作一气呵成。刀光如练,不再是之前的劈砍,是斩。 关公半月斩。 刀身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青色刀芒如月华倾泻,瞬间笼罩了正前方两名高手。 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刀是怎么来的,只觉得身体一凉。 然后,视线开始旋转。 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不,是半个身体。 从正中间被斩成了两半。 血柱喷涌而出,內臟哗啦啦淌了一地。 两个人,四半身体,交叠著倒在平寧公主脚边,血溅了她一身。 剩下的两名高手脸色惨白,护著平寧急退。 可宋明月不打算放过他们。 这武功恢復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必须趁著这股劲,把所有威胁都斩乾净。 刚才那种亡命奔逃,任人宰割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了。而且,她答应过沈惊澜。不让他落在平寧手里。 说到,就要做到。 宋明月桀桀一笑,笑声在血腥的林间迴荡,像厉鬼索命。 她身形再动。一招青龙出水。 刀身如龙,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半空中那两个还想逃的高手。 “噗!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刀锋入肉,血花炸开。 两人被她从空中砍落,重重砸在地上,滑出数尺,喷出一口鲜血后,全身骨骼“咔嚓”作响,尽数碎裂。 瘫在地上,像两滩烂泥。 平寧公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惊骇来形容了。 宋明月站在血泊中央,黑髮披散,半身浴血,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嚇人,里面燃著金色的火焰。 她提刀,看向平寧。 平寧浑身一颤,想都没想,转身就跑。运起全部功力,发足狂奔。 “想跑?”宋明月冷笑,脚尖一点,人已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身在半空,手中刀横挥,直取平寧双眼。 “啊!” 平寧悽厉哀嚎,双眼血流如注,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她捂著脸,跌倒在地。 宋明月落地,提刀,一步步走过去。 刀尖抬起,对准平寧脖颈,“受死吧。” 刀光,落下。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斩断平寧脖颈的剎那,林子深处,突然平地起了一道旋风。 一股无形无质的罡气,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拨。 刀光被硬生生拨开,斩在旁边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宋明月虎口剧痛,整个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她握刀的手在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刀光还亮著,只是提不起来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远处。 另一处高崖上。一匹黑马,马背上,一对男女相拥而立。 女子浑身被一件宽大的白袍裹著,头靠在男子肩上,似是昏迷。男子一手揽著她,一手还保持著轻挥的姿势。 是瑞王和沈晴。 隔著数十丈的距离,瑞王缓缓启唇。 剎那间,声音清晰地传进宋明月耳中:“一个肩膀,换一对眼睛。此仇,消了。” 消了? 宋明月愣在原地。 一个肩膀,换一对眼睛?可平寧要的是她的命! 如果刚才她武功没恢復,如果刚才那一掌没打破封印,如果她稍微慢一点。 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她的尸体。 那时候,谁会为她討公道? 这个世界,没人会为她挺身而出。 平寧恶毒骄纵,就算双手沾血,竟也还是有人护著。 宋明月突然想笑,又有点想哭。可最终,她没笑,也没哭。只是胸口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突然泄了。 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这一栽,她心里暗叫糟糕。 刚才全凭一口丹田气撑著,现在气一泄,从这么高摔下去,肯定得摔个半死。 可她没摔在地上。摔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带著清苦的药香。 她抬眼,对上一双深檀色的眸子。 那眸子里映著月光,映著血光,像星火燎原,魅惑得无处不在。 宋明月原本在战斗中绷得死紧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这一瞬,漫长又短暂。 恍惚里,她听见沈惊澜的声音,低低响在耳侧:“你……”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你能不能……先起来……” 宋明月猛地回过神。对了,他是个病秧子。 可別把他砸死了。 她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可浑身脱力,胳膊软得跟麵条似的,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反而又砸回他怀里。 沈惊澜被她砸得闷哼一声,咳嗽得更厉害了。 宋明月急得冷汗都出来了:“喂,你没事吧?” 沈惊澜一边咳,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暂时……死不了,但你……再不起来……就难说了……” 宋明月:“……” 她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终於从他身上滚了下来,瘫在旁边的落叶堆里,大口大口喘气。 沈惊澜也撑著坐起来,捂著胸口,脸色白得嚇人,正静静看著她。 两人一个瘫著,一个坐著,在满地血腥里,对视。 良久,宋明月先开口,声音虚弱:“刚才……谢了。” 沈惊澜摇头:“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救命之恩了吧。” 宋明月扯了扯嘴角,不要脸。 两人又不说话了。 只是看著对方,看著对方满身的血,满身的伤,满眼的疲惫。 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很轻的笑,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带著无力回天的自嘲。 远处高崖上。 瑞王收回手,低头,看著怀里被他封了几处大穴的沈晴,很轻地嘆了口气,“我就跟你说她会感谢我的。” 然后,他调转马头。 挥了挥手,侍女將平寧带走。 平寧怨毒地骂道:“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 宋明月糟心地转过头,装作没听见。你才是贱人,你全家都是! 第33章 长张勾人的脸也没什么不好 宋明月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了。 身体像被拆了又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囂,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肩膀那个血窟窿火烧火燎地疼,刚才强行提气动手,伤口又崩开了,血把沈惊澜给她包扎的布条浸得透湿。 她瘫在落叶堆里,艰难地摸出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灵泉水。 清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体內那股灼烧般的疼痛。 她又倒出许多,直接冲洗肩上的伤口。 灵泉水触到皮肉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渗了进去,血居然真的缓缓止住了,连疼痛都减轻了三分。 “你这水壶,”旁边忽然传来沈惊澜的声音,带著点探究,“好像有喝不完的水。” 宋明月瞪他一眼,把水壶扔过去:“闭嘴。” 水壶砸在沈惊澜怀里,他接住,也没客气,仰头喝了几口。 喝完,他看著壶口,眉头微皱,这水?他已经可以確定,绝对不是普通的水。 宋明月懒得理他,她现在看沈惊澜特別不顺眼。 要不是这傢伙长得太勾人,要不是他招来平寧这个疯女人,她今天何苦搏命一场? 还有瑞王那个老变態,使阴招封她武功…… 等等。 宋明月忽然僵住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沉下心神,仔细感受著身体里的变化。 丹田处,之前那股横衝直撞的灼热气流,此刻已经平息下来,像退潮后的海,平静,深沉,却蕴藏著更恐怖的力量。 它们缓缓流转,顺著奇经八脉游走,每过一处,就带来一种空灵的仿佛要羽化登仙的错觉。 这感觉……太熟悉了。 宋明月猛地睁开眼。 是瑞王的路子! 刚才平寧的狗腿子那一掌打在她丹田,打破封印的瞬间,那股喷涌而出的內力,根本不是什么“生死关头激发的潜能”。 那是瑞王封住她武功时,留在她体內的属於瑞王的一成功力。 她之前一直想不通。 她的武功路数,是纯粹的现代格斗技巧加上一点传统武术的架子,重招式,重发力,却从不修內息。因为她根本不懂怎么练“气”。 可刚才,她居然能凌空飞起,能斩出刀芒,能一口气连杀四人,那根本不是靠肌肉力量能做到的。 那是浑厚到恐怖的內力。 宋明月脑子飞快转动。 瑞王封她武功,留了一成功力在她体內。这道內力像一把锁,锁住了她的经脉,让她用不出力气。可同时,它也是一把钥匙。 只有在生死关头,当她放弃所有花哨的招式,纯粹以命相搏,用最原始的本能去战斗时,这道內力才会被激发,才会和她的身体彻底融合,打通她从未修炼过的经脉。 然后,化作她的內力。 一成功力。 只需一成功力。 四大高手,一息毙命。 宋明月喉咙发乾。 她之前扭断那两人脖子,是攻其不备,是杀人技的狠辣。可对上后面那四个真正的高手,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同归於尽的准备。 没想到瑞王一成功力,就让她如砍瓜切菜。 那瑞王本人的武功,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宋明月此刻再回头看向沈惊澜,自己都没发觉,眼神里带了丝难得的亲切。 好像……长张勾人的脸也没什么不好。 沈惊澜抬眼,定定看著她,因为向来刚强凶狠的宋明月,竟然在危机刚过的这一瞬,露出这样近乎柔软的眼神,让他觉得有点古怪。 他回以懒散的一笑,嘴角弯起,眼尾微挑。 宋明月爬起来,冲他伸手:“走了。” 沈惊澜抓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人相互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走。 宋明月辨认了一下方向,竟轻车熟路地朝流放队伍扎营的地方去。 “你开锁技术不错啊。”她忽然开口,閒聊似的。 沈惊澜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在跳车之前,他就悄无声息解开了手上木枷的事。 他笑笑,语气轻鬆:“紈絝必备技能。” 不说实话。 宋明月也不想听假话,索性闭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 沈惊澜在她身侧咳,在她耳边咳,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摇摇欲坠。 宋明月实在受不了了,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背……” “你”字还没出口,沈惊澜已经“嗖”地窜到她背上,手臂环住她脖颈,声音虚弱又理直气壮:“辛苦娘子了。” 我他妈。 宋明月想骂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看在她回现代的线索在他身上的份上。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丹田那股新得的內力,脚下一踏,踏草飞花,在林间疾掠而过。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沈惊澜趴在她背上,感受著耳边呼啸的风,感受著她身上传来的温热而有力的气息。 他垂著眼,很轻的勾了勾嘴角。 两人很快接近了流放队伍扎营的地方。 远远就看见隱隱的火光,还有激烈的爭吵声,怒骂声,混在夜风里飘过来。 一个文縐縐却又异常愤怒的声音,正在厉喝:“按《大周律》第三百二十七条,押解官兵需保证犯人安全,不得欺辱犯妇。你们如此行径,是不把大周律法放在眼里么?违法者,杖五十,流三千里!” 宋明月一听就知道是沈惊晨。 那个脖子上带著上吊勒痕,满口祖宗礼法的书呆子。 也就他,能把律法条款背得这么熟,在这种时候还想著“依法办事”。 紧接著,是赵武德阴阳怪气的声音:“哎呦我说沈公子啊,您这可冤枉我了。” “是你爹,你们沈家二老爷沈鐸,亲口说的,要让你妹妹沈清燕给我做小,这怎么能算『欺辱』呢?这分明是你们沈家上赶著巴结我啊。” 周围响起士兵们粗野的起鬨声,口哨声。 “就是!沈公子,你妹妹能得我们统领青眼,那是她的福气。” “流放路上有个靠山,伺候好了还能有口肉吃,不比现在强?” “哈哈哈……” “你们……天地不仁,竟生你们这帮狗……”沈惊晨被逼得怒骂。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沈惊晨的怒喝被生生打断。 接著,是一个中年男人暴怒的骂声:“不孝子!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就眼睁睁看著老子睡这野地上么?” 第34章 小娘子今晚归我了 是二老爷沈鐸,“你妹妹现在是罪女,罪女!懂不懂?能得赵统领青眼,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敢在这儿跟老子讲律法?律法能让你爹睡个好觉么?能给你爹口热饭吃么?” “爹……我不要……”沈清燕带著哭腔的哀求响起。 “老爷,不可啊。燕儿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不能这么糟践她……”李氏也跪著哭求。 “滚开!头髮长见识短的蠢妇!”沈鐸一脚將李氏踹开,又去拉扯沈清燕:“过来,给赵统领磕头,以后你就跟著赵统领,好好伺候。” “爹!”沈惊晨的嘶吼几乎破音。 他猛地衝上前,挡在妹妹身前,指著那些沉默的黑色牌位,眼睛血红:“沈家家规,女子永不为妾!” “爹!你今天能当著祖宗的面,为了一卷睡觉的破蓆子,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这兵痞做小么?” “你让这些战死沙场的列祖列宗,如何瞑目!” 沈惊晨的嘶吼几乎撕裂了夜空。 火光照在他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上,那张书生气十足的面孔此刻青筋暴起。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连枷锁都没解开,可背脊挺得笔直,死死挡在妹妹身前,寸步不让。 “反了!反了你了!” 沈鐸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又要打。 “哈哈哈!”赵武德突然放声大笑,打断了沈鐸的动作。他抱著胳膊,歪著头,用看戏的眼神打量著这对父子:“別搁这儿嘰嘰歪歪演苦情戏了!”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瑟缩在沈惊晨身后的沈清燕,咧嘴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小娘子今晚就归我了。” 他一挥手:“来人,请沈小姐过来。” “是!” 几个早就等在一旁的士兵嘿嘿笑著扑上来,伸手就去拽沈清燕。 “啊!別碰我!”沈清燕尖叫著拼命闪躲。 “不许碰我妹妹!”沈惊晨双目赤红,用戴著枷的身子狠狠撞向最近的士兵。 那士兵轻巧躲过,反手就是一巴掌:“妈的,给脸不要脸。” 沈惊晨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可身子依然死死挡在妹妹面前。 赵武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宋明月武功被废,这会儿估计早死在平寧公主手里了。沈惊澜那个病秧子,八成也活不成。 他还怕个毛? “好,好得很。”赵武德狞笑著,缓缓拔出了腰刀:“沈公子不是想死么?” “成全你。”他刀尖一指沈惊晨,声音阴冷:“来人,给这书呆子开开眼,乱刀分尸,剁碎了,餵狼。” 最后两个字,咬得又狠又毒。 “是!” 周围几十个士兵齐声应喝,“唰唰唰”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泛著寒光,一步步朝沈惊晨逼来。 “晨儿!” 李氏哭喊著扑上来,想用身体护住儿子。 “娘!让开!”沈惊晨一把將母亲推开,自己迎著刀锋踏前一步,仰天长笑:“好,好一个乱刀分尸!”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鏗鏘:“男子汉大丈夫,死得其所,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今日,便以我血……” 他死死盯著那些逼来的刀锋,眼眶通红,声音却陡然拔高:“护我大周律法威严!” “杀!” 士兵们齐声暴喝,数十柄钢刀同时挥起,朝著沈惊晨当头劈下。 刀光如瀑,杀意如潮。 沈清燕捂眼尖叫。 李氏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沈惊晨闭上眼睛,挺直了背脊。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触及他头颅的剎那。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轻叱,如惊鸿掠起,自营地外的黑暗中冲天而来。 宋明月的身子在半空中划出飞鸟般凌厉的弧度,手中青龙偃月刀横舞如流光,刀身在空中急速旋转,竟凝成一道浑圆的光墙。 “鐺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 数十柄钢刀撞在光墙上,火星四溅,竟全部被生生震开。 宋明月落地,稳稳停在沈惊晨身前一步。 她微微喘息,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缓缓渗出。 北风怒吼著卷过营地,吹得火堆疯狂摇曳。 朗月不知何时已倾斜,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那些被震飞的钢刀“哐啷啷”落了一地,士兵们虎口崩裂,握刀的手都在抖。 他们骇然看著这个浑身浴血的女人。 月光下,少女容色如雪,眼神如刀。 沈惊晨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全部的心神,此刻都系在了身前这个背影上。 他甚至忘了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只看见宋明月。 看见她半身被血浸透的衣裳,看见她苍白如纸的侧脸,他以为那些血,是刚才为了护他而被砍中的。 这个从小到大被教导“男儿流血不流泪”,被训斥“君子不重则不威”的书呆子,这个连上吊都要选个乾净地方,死都要死得体面的沈家公子。 眼眶突然就红了。 水光迅速瀰漫,模糊了视线。 宋明月没回头。 她只是看向对面的赵武德,“赵统领。我刚才好像听见,你要剁了谁?” 赵武德脸色铁青。 他看著宋明月,又看了看她身后。 沈惊澜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正靠在一棵树边,捂著嘴低低咳嗽。可那双深檀色的眼睛,正静静看著他。 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武德目力极好。 这女人,和刚才不一样了。 化刀成气,以气御敌。 这是只有內力修炼到一定境界,对兵器的掌控达到“人兵合一”时,才能施展出来的手段。 赵武德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 这土匪女,进山前明明还是个野路子,怎么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就突然能化刀成气了。 他死死咬著牙,脑子里飞快权衡。 最终,他缓缓抬手,对周围还在惊疑不定的士兵挥了挥:“撤回来。” 士兵们连滚带爬退回他身后。 赵武德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世子妃,您这可冤枉我了。” 他摊摊手,一脸无辜:“是你们沈家二老爷,亲口说要把女儿送给我做小。我总不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吧?” 他的目光扫过沈鐸,语气里带上了三分嘲讽,七分有恃无恐:“您管天管地,总不能管人娶妻纳妾吧?” 第35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你胡说!”沈惊晨猛地回过神来,双目赤红,指著赵武德,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分明是你仗著职权,以流放路上的衣食相逼,想让我妹妹就范,我爹他……他是昏了头。” 沈鐸被儿子当眾揭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骂,可对上宋明月那双冰冷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赵武德冷哼一声。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沈惊晨:“沈公子,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逼你妹妹,证据呢?你爹可还在这儿站著呢,他亲口承认要把女儿送给我,这算『逼』么?” 他上前一步,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再说了,你们沈家现在是什么身份?流放犯,罪眷,我赵武德好歹是个正五品禁军统领,肯收你妹妹做小,那是看得起你们沈家。你要是识相,也能安稳当个大舅哥。” 沈惊晨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可满肚子圣贤书,在这种赤裸裸的强权面前,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攥著拳头,挣不开的枷锁,磨得他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 赵武德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皱眉问宋明月:“你还怎么说?” 宋明月没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父权大於天,律法那么多,没一条管爹卖女儿。 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赵武德占住沈鐸愿意这一点,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律法不管,她宋明月管。 若是言语无锋,那就以血来辩。 宋明月缓缓抬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刀身斜指地面,月光照在青色的刀锋上,泛起一层朦朧的光晕。 “赵统领。”她开口,“你今天有千百条理由强占民女。” “但我只一句,”她的手腕微微一转,“她不愿!” “她不愿,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刀身上那层流动的光晕,忽然“嗡”的一声轻震。 紧接著,一道无形的气流,从刀尖迸射而出,贴著地面掠过,精准地切断了赵武德脚前一寸处的草叶。 草叶齐齐断裂,断口平滑如镜。 而宋明月的刀,根本没动。 赵武德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排整齐的断草,又猛地抬头看向宋明月,眼底震惊叠著震惊。 刀气外放! 这女人……到底在山里遇到了什么?平寧和那些大內高手不会已经死在她手上了吧。 宋明月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缓缓抬起眼,“这条流放路上,赵统领若真想占沈家女,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柄刀。” 赵武德缩了缩脖子,不敢和宋明月硬刚,但也不想在手下面前太丟脸,只能恶狠狠瞪向沈鐸。 谁知沈鐸根本不敢看他,整个人都快缩到昏倒的李氏身后去了。 赵武德看他这副怂样,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你!说你呢,他妈的耍老子玩儿呢?” 沈鐸一哆嗦。 他是文官,靠著沈家祖上荫庇才混了个翰林院编修的閒职。沈巍常年在外领兵,他根本没跟赵武德这种兵痞打过交道。 看对方那副流氓无赖的做派,他心里既鄙夷又畏惧。 现在事情闹成这样,蓆子没捞著,还两边不討好。 但他浸淫官场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赵武德怕宋明月。 於是他一咬牙,硬著头皮挤出个笑脸:“赵、赵统领海涵……小女不懂事,是下官教女无方……这门亲事,作、作罢吧……” 赵武德心头火起,可眼看台阶递到脚边,也只能就坡下驴。他狠狠骂道:“下次別整这种不著调的事儿!” 说完转身要走。 “嗖!” 夜风里,忽然传来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细响。 宋明月耳朵猛地一动。 她想都没想,身形暴退,如鬼魅般掠回沈惊澜身边,手中青龙偃月刀横空一劈。 “鐺!” 一支漆黑的箭,被她一刀劈飞,擦著沈惊澜的额发掠过,钉进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沈惊澜头一仰,只觉得头顶一道黑影,几缕被削断的髮丝缓缓飘落,“你要干什……” “我要杀人!”宋明月喝声如雷,瞬间盖过他的声音。 她刚才转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四周密林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数十道黑影。 不同於押解的士兵,每个人都穿著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身形隱匿得极好,手中的箭已在弦上。 箭尖如星,密密麻麻,已对准了营地中的眾人。 宋明月的杀心暴起,不是因为这一天之內不休止的追杀,而是因为刚才沈鐸和赵武德上下嘴皮一碰,就將强占沈清燕的事情轻轻揭过了。 好似女子所受的羞辱不值一提,女子……也只是用於交易的物件儿。 这种认知让她噁心,也让她愤怒,这帮死士来得正好,除了泄愤,也刚好再试试瑞王给她的真气。 “咻咻咻!” 无数支箭破空而来,如疾风暴雨,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 宋明月第一个护住的就是沈惊澜。 她刀身一转,在身前舞成一片青光,將射向他的箭尽数拨开。 “叮叮噹噹……”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另一边,春杏也反应过来,手中红缨枪抡圆,枪尖如梨花绽放,护住了身边的沈叔和几个女眷。 沈叔嘶声大吼:“举牌位挡箭!” 抱牌位的僕妇们惊醒,慌忙將怀中沉重的黑色牌位举起,在身前拼成一面简陋的盾墙。 “哆哆哆……” 箭矢钉在木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在这些僕妇平日做惯粗活,力气不小,死死抵住牌位,竟真挡住了第一波箭雨。 宋明月那一声“我要杀人”,惊天动地,震得林中枝叶簌簌作响。 也惊得那些射箭的黑衣人手齐齐一抖。 就这一抖的间隙。 宋明月刀尖猛地插入地面,用力一挑。 大片碎石冲天而起,刀身扫过碎石,內力灌注,朝著林中猛地一撒。 碎石如蝗,带著“嗖嗖”破空声,射向四周树丛。 “啊。” “呃。” 林中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七八个隱藏在树上的黑衣人被碎石击中要害,扑簌簌跌落在地,摔得筋断骨折。 箭雨,骤停。 宋明月持刀而立,回头一看。 沈家眾人有牌位和春杏护著,大多无恙。 可赵武德手下的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反应慢,又没掩体,好几个躲闪不及,被弩箭射成了刺蝟,横尸当场。 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赵武德脸色煞白,他以为围杀只针对沈家人,没想到连他们也算在了內,这难道是主子的意思? 他有些拿不准,从树后探出一只眼睛,看向漆黑如墨的密林深处,嘶声喝道:“来者何人?” 林中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第36章 肝儿一颤夹紧了腿 无人报上名號,说明来者儘是死士。 宋明月护著沈惊澜隱在一棵粗壮的枯树后,她侧耳细听林中动静,手中刀握得死紧。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她肩上,伤口因为运力而晕染开更大一片暗色。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后悔。 他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伸手就要去撕宋明月肩头浸血的布料。 宋明月全部心神都放在林中那些死士身上,冷不防一只手搭上肩膀,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都没想反手就是一记肘击,“你干什么?” 沈惊澜举著瓶子的手被她撞得生疼。 他抬眼看她,见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凶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狼。 宋明月一转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动作比脑子快,手一伸就抢了过来,拔开塞子凑到鼻尖一闻是金疮药。而且是带著淡淡雪莲气的好药。 她眼睛一亮,但语气依旧恶劣:“你说你藏了多少好东西?刚才我差点被平寧抓死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现在良心发现了?” 她一边骂,一边毫不客气地把瓷瓶一倒,大半瓶雪白的药粉“哗啦”全洒在了自己伤口上。 药粉触到血肉的瞬间传来刺骨的凉,血却真的一下子就止住了,只剩伤口处麻酥酥的痒。 “呸!”宋明月把空瓶子扔回给他,总算没再骂,却还是没好气儿:“你有那玩意儿?” 沈惊澜眼睁睁看著那瓶连太医院都只存了三两的“雪莲生肌散”,被她像撒盐似的糟蹋了,现在接回个空瓶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找了个败家媳妇儿。 他默默把空瓶收回怀里,还没嘆息完。 “嗖!” 宋明月已经电射出去。 她不走直线,身形在林间诡异穿梭,左一晃,右一闪,青龙偃月刀在她手中舞出一片青色光影,月光下竟幻化出数十道虚实难辨的刀影。 可很快,虚实就清晰了。 因为下一瞬,林中就响起了“咕嚕嚕”的滚动声,一颗颗人头从树上滚落。 刀影所过之处,血花在夜色中无声绽放。那些隱藏在树冠里的死士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就开始天旋地转。 宋明月的刀太快,太狠。 她不再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劈、砍、扫。 可每一刀都带著浑厚內力,刀锋过处,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连带著藏在后面的人一起斩成两截。 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唿哨。 剩下的死士转身就逃,身形在密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宋明月也没追。 她站在原地,一手拄刀,一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放声大笑:“跑!跑快点!不然姑奶奶我砍完大头……” 她吸了一口气,笑声里带上了恶劣的戏謔:“砍你们小头!”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挑,地上一颗刚滚落的人头“嗖”地飞起,不偏不倚砸在远处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的赵武德脸上。 “砰!” 血糊了赵武德满脸。 那句“小头”,让营地內外所有还站著的男人齐齐低头看档,肝儿一颤,下意识夹紧了腿。 沈惊澜从树后走出,看著那个站在人头堆里满身是血却囂张得不可一世的女人,脸有点黑。 这女人……说话真是百无禁忌。 宋明月笑够了,回头看他,正对上他一脸“你怎能如此粗俗”的表情。 她挑眉,刀尖指了指地上那些尸体:“怎么,沈世子觉得我不该砍?” 沈惊澜默默把脸上的嫌弃收回去,十分真诚地点头:“该砍。该砍不砍,必受其乱。” 宋明月心里暗骂:装货。 面上却陡然厉喝一声:“出来!” 这一声裹著內力,震得林中枝叶簌簌作响。 喊的是赵武德。 赵武德还在那用袖子胡乱擦脸上的血,黏糊糊、腥臊臊,糊了满脸,糊了满手。 他也是沙场里滚出来的老將,什么惨状没见过?可被人头砸脸,还是头一回。 窝囊,真他妈窝囊。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从树后挪了出来,以为宋明月还要算沈清燕那笔帐,抢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点自暴自弃的烦躁:“我不收她了还不行么,是她爹硬塞的,我他妈说多少遍你才信?” 宋明月没接这茬。 “刚才那些死士,”她开口,声音冷得让人心底发毛:“谁派来的?” 赵武德愣住了。 他刚才也在想这件事。 真是主子么?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若是主子派的人,那意味著他赵武德,已经成了弃子。 主子要沈家全族的命,连他和手下这些兵,也没打算让活著走出这片林子。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他原本以为接了这趟押解的差事,替主子办好这桩脏活,回去能加官进爵,至少能捞笔够下半辈子挥霍的银子。 可现在……他可能连这片林子都走不出去。 赵武德脸色煞白,眼底血丝密布。他烦躁地一把挥开旁边还想给他擦脸的士兵:“滚一边去!” 士兵嚇得踉蹌后退。 赵武德抬起头,看向宋明月。 月光下,这个女人浑身是血,肩头的伤狰狞可怖,可那双眼睛却像能看穿他所有齷齪心思。 他知道,刚才若不是宋明月,他们这些人,包括他自己,现在已经是满地尸体了。 可若是说出主子的身份…… 赵武德的目光游移不定,不能说。 说了,就是背叛。背叛主子的下场,比死更惨。 宋明月看著他这副挣扎模样,也不逼他。 她心里已经有了七七八八的猜测。 瑞王刚送了她一成功力,摆明了是要留著她有用,甚至可能就是想借她的手护住沈家人。那老变態虽然疯,但不傻,不会前脚送功力,后脚就派死士来灭口。 平寧?那女人现在估计正捂著眼睛嚎呢,哪顾得上追杀。 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了。 龙椅上那位,赵武德真正的主子。当今皇帝,李徽。 宋明月忽然道:“赵统领。” 赵武德浑身一抖。 “你想活么?”宋明月问得很直接。 赵武德张了张嘴,没吐一个字,但点了点头。 “行。”宋明月点头,刀尖一指地上那些死士的尸体:“这些人,是冲沈家来的,也是冲你来的。你主子没打算让你活著回去。” 她看著赵武德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猜对了:“现在,你有两条路。一,继续给你主子卖命,等著下一波死士来,把你们一起噶了。二是跟我们合作。把沈家人平安送到北漠。也保你……有条后路。” 赵武德的脑子里天人交战。良久,他才嘶声问:“我凭什么信你?” 宋明月轻蔑地笑了:“你有的选么?“要么信我,要么等死。” 赵武德脸上还淌著血,最终,他狠狠一咬牙:“好,我跟你合作。” 宋明月点头:“合作就要拿出诚意来。” 第37章 让那个满口律法的来说两句 宋明月开始说规矩。 “第一条。你和你的兵,不可再覬覦沈家女眷。任何形式的都不行,包括纳娶。” 她刀尖一指赵武德:“听清楚了么?” 赵武德嘴角抽搐,却只能点头:“清楚了……” 他身后那些士兵也齐刷刷点头,废话,刚才宋明月那句“砍小头”还在耳边迴荡,哪个还敢有那心思? 女眷堆里,好几双眼睛悄悄看向宋明月。 那些目光里有感激,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们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护住自己清白和尊严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和父亲,而是这个今天才嫁进沈家的土匪女。 宋明月没看她们,继续说:“第二条。把沈家男丁身上的枷锁全解开。” 这话一出,赵武德犹豫了,“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宋明月挑眉,“刚才那些死士来的时候,规矩让你活命了?” 赵武德噎住。 宋明月其实有自己的盘算。 她主要是不想沈惊澜再戴著那玩意儿,那木枷少说三十斤,压在他那个风吹就倒的身板上,她真怕他哪天直接嘎过去。 还有沈叔那几个身手好的。这才出京城第一天,就又是平寧又是死士的,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么蛾子。 她再能打,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让沈叔他们解了枷,至少能自保。 赵武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点头:“行。” 他其实也没把沈家那几个爷们放在眼里,又怂又废物,解了枷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宋明月接著说第三条,“从明天起,不能再吃那种黑面掺糠的玩意儿。每顿饭,至少保证一个白面馒头。行路途中要生火做饭,路过城镇要买足补给。” “这不行。”赵武德这次真忍不住了,梗著脖子反驳:“这是流放,你当春游踏青呢?我再找个轿子抬著这帮老爷夫人唄!” 宋明月静静看著他,“那你洗乾净脖子,等著阎王派轿子来接你过去吧。” 赵武德:“……”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行。” 宋明月满意点头,说出最后一条:“把刚才从女眷那儿拿的首饰,全还回来。” “啥?”赵武德眼睛瞬间瞪圆,猛地向前一步,连宋明月手里的刀都忘了怕:“凭啥?那是她们自己跟我换的。” “换的?”宋明月冷笑,“你拿个餿水壶,两块肉乾,就换人家一根玉簪,咋滴,你水壶镶金边了还是肉乾镶宝石了?” 赵武德脸一红,却还是梗著脖子:“那……那也是她们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们。”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指著人群里的沈惊晨:“你,那个满口律法的,你来说,她们用首饰在我这儿换水壶肉乾,这是不是自愿交易?按律法是不是不予退还?” 沈惊晨被点名,先是一愣,隨即挺直背脊,大声答道:“《大周律·市易篇》有载:以物易物,双方自愿,契成不悔,律法支持。” 赵武德一喜,脸上刚露出笑意。 沈惊晨却话锋一转:“然,市易需讲求公平公正,不可溢价过甚,不可胁迫成交。方才赵统领以一粗製水壶,半块肉乾,换取沈家女眷金簪、玉鐲等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此交易价差悬殊,显非公平!有强买强卖、以权谋私、胁迫成交、扰乱市价之嫌。按《大周律》第四百一十二条,凡官吏借职权之便,强取民財者,轻则杖三十,罚银百两,重则……” “行了行了!”赵武德脸色发黑,连连摆手:“別念了,念经似的。” 他咬著牙,瞪著沈惊晨,又瞪了瞪宋明月,最终冲手下吼道:“把东西都拿出来,还给他们。” 士兵们面面相覷,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摸出那些金簪、玉鐲、耳坠…… “哗啦啦。”扔了一地。 宋明月对女眷们抬了抬下巴:“去,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女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人敢动。 最后还是王氏第一个走出来,她小心翼翼走到那堆首饰前,弯腰捡起自己的鐲子,紧紧攥在手心,又飞快退回来。 有了人带头,其他女眷也纷纷上前,各自拿回自己的东西。 沈清辞蹲下身,手指伸向那堆散落的首饰,想捡回自己那对珍珠耳坠。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珍珠,一只沾著血的靴子就踩了下来。 “啊!” 沈清辞痛呼出声,指尖被碾在首饰和碎石间,骨头几乎要碎裂。 她惊恐地抬头,顺著靴子往上看,是宋明月那张染了血的脸。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簇鬼火,正冷冷地看著她。 沈清辞嚇得浑身一颤,想抽手,可那只脚像生了根纹丝不动,反而又碾了碾。 “痛……好痛……” 沈清辞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扭头朝王氏哭喊:“娘!” 王氏本就站在不远处,见女儿被踩,心疼得肝颤,想都没想就扑上来:“放开我女儿!你……” 宋明月甚至没回头,只是左手隨意一挥。 一股柔劲拂过,王氏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砰”地摔在三丈外。 还没爬起来,春杏的红缨枪桿子已经压在她脖子上,將她按在地上。 “老实点。”春杏的声音冰冷。 王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女儿被踩,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沈清辞见母亲救不了自己,又哆哆嗦嗦看向沈惊澜,怯生生喊道:“哥……哥你救救我……嫂子她,她是不是误会了……” 沈惊澜正靠坐在树下,闻言抬了抬眼,然后“咳咳……咳咳咳……” 摆明了:不管。 冤有头,债有主。 宋明月连他都敢扇,你沈清辞算老几?谁让你得罪这么个主儿。 沈清辞脸色惨白,最大的指望也没了。 她咬著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转向宋明月,声音又软又哀:“嫂子……我当时、我当时只是担心你……怕你被平寧公主伤了,才、才说出那番话的,我不是故意的……你信我……”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垂著眼冷冷看著她。 那眼神平静漠然。 沈清辞所有预先想好的辩解,全被这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著嘴,胸口憋得发疼。 忽然间,她明白了,宋明月根本不在乎她说什么。 这女人就是在等。 等她用完所有招数,哭完所有眼泪,然后再动手。 果然,宋明月缓缓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很轻,“说完了?” 第38章 诛心比杀人狠 沈清辞满脸的惊恐,想跑但手指被宋明月踩住,只能看著她一点点靠近,“你別过来,別过来啊!” 宋明月冷笑,鬆了手。 那柄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刀背稳稳压在沈清辞细白的脖颈上。 沈清辞整个人被压得往下一沉,脸重重磕在血污的泥地里。刀身的冰冷透过皮肉直往骨头里钻,压得她连哭都不成调了。 沈家人都看著,神色各异。有冷漠,有快意,有躲闪,就是没人上前。 刚才沈清辞那一声喊,所有人都听见了。 平寧的爪子是怎么捅穿宋明月肩膀的,所有人也都看见了。现在人家討债,天经地义。 谁都不能拦,也无人敢拦。 赵武德冷眼看著士兵给沈家男丁一个个解开木枷。 他其实有点期待,期待这些解了枷的沈家爷们能硬气一回,衝上去跟宋明月叫板。哪怕只是骂两句呢。 可是没有。 木枷“哐啷哐啷”卸了一地,沈家那几个爷们揉手腕的揉手腕,捶肩膀的捶肩膀,眼神飘忽,就是不看沈清辞那边。 甚至有人刻意別过脸,假装没看见。 赵武德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真该让沈巍看看这帮孬货。”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沈家爷们脸色一阵青白,却依旧没人吭声。 王氏被春杏按在地上,眼睁睁看著女儿被刀压著,脸憋得通红,嘶声喊道:“你们都不管管吗?二爷!三爷!四爷!” 她挨个点名过去。 二爷沈鐸正“哎哟哎哟”揉著胳膊,叫得比沈清辞还惨,对王氏的呼喊充耳不闻。 三爷沈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胳膊上突然一痛,是妻子苗氏狠狠掐了他一把。 苗氏冲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沈鈺瞬间闭了嘴。他知道苗氏出身南疆,也信奉报仇不隔夜。 至於四爷沈震,他根本顾不上这边。 三十多个妾室围著他,你拉我扯,鶯声燕语:“爷,今晚陪著我吧,我给您揉揉肩……” “四爷別听她的,我给您按脚,保您睡得好……” “爷您听听我新学的曲子……” 乱鬨鬨一团,脂粉香混著血腥味,诡异又滑稽。 王氏看著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扭头,看向躲在人群后头的儿子沈京涛,正嚼著不知道谁给的一块饼,尖声叫道:“涛儿,去,去救你姐姐。” 沈惊涛被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饼差点掉地上。他慌忙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囫圇咽下去,这才缩著脖子凑过来,“娘,您小声点……” 他左右看看,確定宋明月没往这边瞧,才继续道:“您这是让我去送死啊,您没看见她刚才怎么砍人的?一刀一个,脑袋跟西瓜似的滚……” 他说著,还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表情夸张。 王氏气得抬手要打,可被春杏按著,根本动不了,只能红著眼瞪他:“那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怎么了?”沈惊涛撇嘴,理直气壮,“亲姐姐也不能让我替她挨刀啊!”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凑得更近,手飞快地伸进王氏怀里,那里还藏著块肉乾。 “哎你……”王氏还没反应过来,肉乾已经被沈惊涛掏了出来,迅速塞进自己嘴里,边嚼边含糊道:“娘,您也別喊了。姐自己惹的事,自己担著。咱娘俩好好的,別瞎掺和。” 说完,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子,又缩回人群后头蹲下。 仿佛那个被刀压著,不是他亲姐姐。 王氏呆呆地看著儿子,又看看那边满脸是泪的女儿,再看看周围那些或冷漠或躲闪的沈家人…… 忽然,她就不挣扎了,只是不住地朝著宋明月磕头,“求你放过她,求你了。” 宋明月饶有兴致地看向王氏。 这个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的女人,此刻却把头的快磕烂了。满脸是泪,眼神涣散。 “饶了她?”宋明月的伤口阵阵刺痛,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了指自己肩上的血窟窿: “那我这五个洞,谁赔?你么?” 王氏怔愣地看向宋明月的肩膀,那里血肉模糊,光看著,她就觉得浑身一阵抽搐。 这要是换在她身上,別说五个,一个窟窿就够她见阎王了。 可她不能死。她死了,那个人一定会杀了涛儿泄愤。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简直是要她活活剥开自己的心,王氏痛得几乎要裂开。 宋明月其实不会九阴白骨爪,也戳不出那样狠毒的血窟窿。她故意这么说,无非是想探探底。 从抄家到现在,王氏的举止都太奇怪了。 尤其是那场婚事,办得仓促得近乎荒唐,好像早就知道会有抄家的事,不赶紧成婚就来不及了一样。 宋明月想知道,王氏到底是谁的人。 这种生死关头,最容易亮出底牌。 可王氏只是呆滯了片刻,隨即猛地拍地大哭起来:“沈巍啊,你在哪啊?你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凌啊。” 哭声悽厉,在寂静的营地里迴荡,像哭丧。 宋明月:“……”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骂的,好像沈巍已经死了似的。 不过她也明白了,王氏这么一喊,就是彻底放弃了沈清辞,选了沈惊涛,她还有儿子要保护。 好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 肉是肉,可惜一块是心头肉,一块是脚底板的老茧。 宋明月不再看她,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沈清辞。 沈清辞已经不哭了。 她只是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 可宋明月知道,她听懂了。 听懂了王氏那声哭喊里的潜台词,娘救不了你,你自求多福。也看懂了沈家那些人的冷漠,爹不管,叔伯不理,弟弟无所谓。 剎那间,坠入绝望地狱。 宋明月不是圣母。 她手里这把刀,今晚已经砍了太多脑袋,不介意再多一个。 可杀人杀到手软,她也腻了。 况且,对於沈清辞这种心比天高的人来说,诛心,比杀了她更难受。 所以她才摆出这么大阵仗。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刀压在她脖子上。让她眼睁睁看著亲娘放弃她。 看著叔伯装瞎,看著至亲之人的不在乎。 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没人救你,从来就没有。 你所以为的依仗,不过是镜花水月。你所指望的亲情,不过是凉薄一场。 这才算出了心头那口恶气。 宋明月抬手,用刀背拍了拍沈清辞的脸:“他们现在连看你一眼都不敢。沈清辞。你以为会哭会闹,就能让所有人都护著你。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把別人当傻子。可惜啊……” 她直起身,声音恢復了正常:“戏唱完了,观眾也散了。就剩你一个,还趴在台上,不肯下来。”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辞,提刀转身,走回火堆旁。 经过王氏身边时,脚步停了停,丟下一句:“管好你女儿,再有一次,我把她心挖出来。” 王氏浑身一颤,连连点头答应,手脚並用地爬去看沈清辞。 宋明月不再理她们,在沈惊澜身边坐下,闭目调息。 夜风很凉。 火堆噼啪作响。 沈清辞没等王氏搀扶,自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泥和泪,头髮散乱,衣衫不整,像个疯子。 可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低著头,一步一步,挪到营地最边缘的角落,蜷缩著坐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抖,再没有哭声。 王氏看著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手,闭上眼。 沈惊澜靠在树干上,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宋明月闭目调息时平静的侧脸。 诛心,確实比杀人狠。 第39章 那一剎的慈悲 王氏拿著水壶,犹豫再三,还是朝女儿蜷缩的角落挪了挪步子。 还没走近,袖子就被沈惊涛一把拽住。 “娘,我渴。”沈惊涛理直气壮地伸手。 王氏看著儿子那张粉嫩的有些女气的脸,刚才偷吃的肉乾油渍还没擦乾净,再看看角落里女儿单薄发抖的背影,一股火“噌”地窜上来,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可她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了。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后半辈子全部的指望。 王氏闭了闭眼,任由沈惊涛把水壶抢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沈惊涛喝痛快了,一抹嘴,凑到王氏耳边,“娘,您就是太惯著姐姐了,把她骄纵坏了。” 他朝沈清辞的方向努努嘴,语气嫌弃:“您还没看出来么?现在整个流放队伍都听宋明月的,连赵武德都怕她。姐姐得罪了宋明月,那就是跟所有人为敌,已经被孤立了。您这时候凑上去,不是引火烧身么?” 王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儿子。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若论骄纵,她最骄纵的就是这个儿子。 因为沈巍根本不进她房里,是她当年趁著沈巍给沈惊澜生母上香时,跑到坟前哭诉,说惊澜身子不好,大房若是没个儿子,將来侯位落到旁人手里,定会把惊澜当眼中钉肉中刺除掉。 沈巍这才心软,来了她房里两次。就这两次,生了沈清辞和沈惊涛。 她知道沈巍不会再给她第三个孩子了,於是把沈惊涛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说骑马累,就不学;说读书眼睛疼,就少读。要星星不给月亮,生生把他养成了这副德行。 王氏心里一阵发苦,像吞了黄连。 角落里,沈清辞把沈惊涛的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她抱著膝盖的手攥得更紧。 林子很冷,很黑。 她独自缩在阴影里,看著那些人围坐在火堆旁,她的叔伯、弟弟、姐妹、母亲。 明明不久前还是至亲,现在却仿佛隔了一道天堑。 她的手指无意间触到怀里一个硬物,是瑞王给的那枚玉佩。 她悄悄攥紧,温润的玉石贴在掌心,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你们不要我了……没关係。瑞王还要我。 你们等著吧。总有一天,你们都要跪在我面前求我。尤其是宋明月。我要她跪下。我要她把今天的屈辱,千百倍的还回来。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火堆旁闭目调息的宋明月,眼底最后一丝茫然褪去,只剩下淬了毒般的恨。 王氏看著女儿孤零零的背影,终究还是不忍,又往前挪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林府医像是要去给沈惊澜请平安脉,只是“不小心”碍了一下王氏的路。 王氏猛地顿住脚步,看向他,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林府医却像根本没看见她,连个眼神都没给,径直朝沈惊澜走去。 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巧合。 但宋明月睁开了眼睛。 她刚刚调息完,瑞王给的那一成功力被她吸收得差不多了。 她的五感比平时更加敏锐。她能清楚听到林府医的脚步声,步伐均匀稳定,只有在经过王氏身边时,极其轻微地停滯了一瞬。 不和谐的步律,很明显。 而且……宋明月眯起眼。 林府医刚才所在的位置,若是要给沈惊澜请脉,明明从右边边抄过来更快,为什么要绕一个大圈子,特意从王氏身边经过? 他是故意的。 他在帮王氏,用这种隱晦的方式,阻止她去找沈清辞。 可帮了之后,又无视她。为什么? 宋明月眼珠子转转,扯了扯身旁沈惊澜的袖子,压低声音:“哎,你家这位林府医……平时是不是特別爱散步?尤其爱往侯府后院散步?” “咳!”沈惊澜狠呛了一口,瞪向宋明月的眼神简直要喷火,这女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侯府后院是什么地方?满府女眷居所,她这话简直就差直接问:“林府医是不是和你娘有一腿”了。 宋明月半点不怵,还衝他齜牙一乐。 急什么?反正林府医已经走过来了。 她麻溜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林府医道了声谢,在沈惊澜身旁坐下,手指便搭上了沈惊澜的腕脉。 火光跳跃,將他青灰色的旧衫映得忽明忽暗。 宋明月歪著头,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瞧。 “林府医啊,”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好奇,“我请教一下……”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恨不能把脸凑到林府医眼皮子底下。 “林府医诊病时,不喜旁人聒噪。”沈惊澜的声音温和平静,可每个字都藏著警告:你可千万別再口出什么狂言了。 宋明月被噎得直翻白眼,但那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转眼就当成了耳旁风。 她清了清嗓子,再接再厉:“林府医平时也给府里其他人看病吧?比如……” “不看!”沈惊澜这次连咳都懒得咳了,直接一个眼刀飞过来。 林府医確实除了沈惊澜,从不为侯府其他人看诊。沈家人都觉得世外高人多少有点怪癖,倒也没人多计较。 接连被堵了两次话头,宋明月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终於告罄。她二话不说,抬手就往沈惊澜嘴上一捂。 “唔!”沈惊澜猝不及防,后面想说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宋明月一手捂著他的嘴,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身子前倾,眼睛直直看向林府医,那架势活像是要把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林府医却恍若未觉。 他静默地诊著脉,手指在沈惊澜腕间停留片刻,才缓缓收手,抬起了头。 火光恰好在这一刻跃高,明晃晃地照亮了他。 宋明月原本准备好的连珠炮似的质问,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林府医脱了枷锁,又简单洗漱过,虽仍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旧衫,可那衣衫妥帖地穿在身上,衬得他有一种安寧的慈悲。 连山间夜风的凛冽,在拂过他身侧时,都似乎悄然收敛了几分。 第40章 宋铁山之女不会武 宋明月偏著头,想问的话忽然问不出口了。 也许,刚刚拦住王氏,只是因为那份慈悲。 林府医却在微笑。 他唇角微扬,目光温和地落在宋明月捂著沈惊澜的手上,声音沧桑却清润:“少夫人,手下留情。” 宋明月一愣,訕訕地鬆开手,咧嘴嘿嘿一笑:“好嘞好嘞……林府医,吃了吗?吃了早点歇著,明儿还赶路呢。” 沈惊澜本没想咳,却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吃了吗”呛得直咳。 宋明月站起身就要溜,人在尷尬的时候,就是会显得特別忙。 “少夫人。”林府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明月脚步一顿。 “在下看少夫人肩上有伤,若是信得过,不妨让在下瞧瞧。”这话入耳,平平常常,甚至带著几分客气。 可宋明月心头却忽地一暖。这是今天第二个问过她伤势的人。 而且第一个,她瞥了眼旁边还在闷咳的沈惊澜,连瓶金疮药都抠抠搜搜才拿出来。 “巴不得呢。”宋明月立刻转身坐了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快给我治治。” 她虽然有灵泉水,但若是能少受点罪,谁不愿意。 想到这儿,她狠狠瞪了沈惊澜一眼,说什么林府医不给其他人看病,果然是誆她的。 沈惊澜正咳著,听到林府医的话也是诧异。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府医却忽然侧过头,无奈地扫了他一眼,精准地落在他怀里惯常装药瓶的位置。 沈惊澜瞬间明白。 方才宋明月一开口,林府医就闻到了那药丸的味道,那是他花了二十年心血才炼成,本是要留著给沈惊澜渡二十五岁生死关的,结果……就这么让这小子送出去了。 林府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明月时,眼底涌起一丝不忍,他想知道,她的血里是否还留有药性。 “少夫人忍一忍。”他说著,银针已刺入宋明月肩头穴位。 宋明月只觉得一阵酸麻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痛感竟全部消失。 她惊奇地“咦”了一声:“林府医,您这手艺可以啊。” 林府医微微一笑,手下不停,银针捻转“寻常止血的功夫罢了。” 他语气平淡,可宋明月却觉得,那平淡底下,藏著深不见底的东西。 就像……他那张脸。 宋明月眯了眯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林府医。您这脸……保养得真不错。” 林府医捻针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少夫人说笑了,在下满面风霜,何来『保养』一说。” 宋明月也不爭辩,只是笑,笑的意味深长:“是么?那可能……” 她拖长了语调:“是我眼拙了。” 林府医没再接话。 他只是垂著眼,专注地为她处理伤口。 可宋明月分明看见,他耳根下方,火光掠过时,有一道极细的纹路。 像旧疤,又像……人皮面具的接缝。 宋明月突然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像有两块石头吊在睫毛上,止不住地往下坠。 她原本靠著树干坐得笔直,可那股睡意来得又凶又急,不过几个呼吸间,意识就模糊起来。 她挣扎著想保持清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歪斜,最后乾脆“砰”的一声,直挺挺栽到了沈惊澜身上。 林府医將银针拔了出来,在沈惊澜的示意下回到了远处的队伍里。 沈惊澜微微蹙眉,垂眼看向歪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她呼吸均匀,睫毛轻颤,真的睡著了。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將她推开,让她重新靠回树干上。 然后,他起身借著浓稠的夜色,向林子深处走去。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下一瞬,宋明月立即睁开了眼。 眼神清亮如刀,哪还有半分睡意。 她出身武术世家,怎会不识得穴位,林府医扎入她睡穴的时候,她就狠掐了大腿內侧一把,嗷嗷疼啊! 別说睡意了,死人都能掐诈尸了。 她唇角微勾,想要翻身跟上去,可动作刚起,又猛地顿住。 几乎是同时,一件还带著体温和淡淡药香的外袍,轻轻罩在了她身上。 沈惊澜竟特意折返,为她披上了外袍。 宋明月的心“砰”地一跳,摸向刀的手,停住了。 她维持著侧靠树干的姿势,听著脚步声再次远去,越来越远,最终没入林深处。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林间月色稀薄,只能勉强视物。 她远远瞥见那抹红色的身影,沈惊澜里面依旧是大红喜袍,在夜色里像一道移动的血痕。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得如同猫儿踏雪,气息收敛得几近於无。 她就知道,这个病秧子世子,绝不简单。 一路跟踪,她警惕地留意四周,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远处隱约的狼嚎,还有自己刻意压到最低的心跳。 沈惊澜走得很快,方向明確,似乎对这林子颇为熟悉。 宋明月远远缀著,不敢靠得太近。 就在她以为他要一路深入时,那抹红色身影却忽然停在了一棵粗壮的枯树下。 然后,他弯下腰,手往前探,好像在……解裤子? 宋明月瞳孔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干什么? 该不会是……尿尿!!! 她慌得一批,脚下一滑,险些踩断枯枝。果断放弃跟踪,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倒掠回营地,重新靠回刚才那棵树下,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心却在狂跳。 她居然以为沈惊澜半夜溜出去是有什么惊天秘密,结果人家只是去解手。 宋明月咬著牙,在心里把沈惊澜骂了一百遍。 而林深处,沈惊澜確实解开了衣物,却不是解手。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在枯树树干上一个极其隱蔽的树瘤处轻轻一划,掉出一个蜡封的丸子。 沈惊澜取出蜡丸,指尖稍一用力。 “咔。”一声极轻的脆响,蜡壳碎裂。 里面露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他捏著纸条一端,在稀薄的月光下缓缓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宋铁山之女不会武。” 沈惊澜的指尖一顿。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他深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瞬间的惊涛骇浪。 第41章 女子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但只一瞬。 隨即,他嘴角缓缓勾起。果然,他早该想到的。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怎么可能对那把刀那么熟悉。 她根本不是宋铁山之女,那她是谁? 沈巍知道么? 沈惊澜垂眼看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间夜露凝上他的睫毛。 然后,他轻轻一鬆手,纸条飘落在地。 他解开腰带,对著那张纸条,一泄如注。 温热的液体瞬间將纸上的墨跡浇得模糊晕开,最终化作一团烂泥,渗进潮湿的土壤里,再也辨不出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转身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宋明月还“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连姿势都没变过。 沈惊澜在她身边坐下,闭上眼。 这一次,是真的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光从林叶间隙透下来,碎金般洒在沈惊澜脸上。 他皮肤本就白,被这光一照,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是那种久病之人才有的淡緋。 宋明月早就醒了,正抱著膝盖坐在一旁,歪著头看他。 虽然昨天已经看了一整天,可此刻晨曦落在他脸上,还是让她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他妈好看。 五官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浓,少一分嫌淡。尤其是那双眼,此刻闭著,眼尾微微上挑,像工笔画里最精细的一笔。 她甚至有点理解平寧那个“爪子精”了。 对著这么一张脸,换她是公主,肯定也高呼:我不上谁上! 嘆息完了,欣赏完了,宋明月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可惜,长得再勾人,芯子里也是黑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正准备去溪边掬水洗脸。 “嫂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 宋明月回头。 沈清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一块湿帕子,递到她面前:“擦把脸吧。” 帕子洗得乾乾净净,显然是刚用溪水浸过又拧乾的。 宋明月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帕子柔软,擦在脸上舒服得让她眯了眯眼。 “谢了。”她把帕子递迴去,顺口问,“你起这么早?” 沈清燕笑笑:“我习惯了。” 在府里的时候,李氏什么都和大房比,也就总要她和沈清辞比,所以她每日很早就要起来刺绣习字,虽然不喜欢,但必须得做。 今日,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又去溪边打了水,用帕子沾湿了,仔仔细细擦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可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甚至觉得,出了府,跨出那四四方方的院墙圈起来的地方,反而天地更广阔了。 沈清燕接过帕子,看著宋明月那张被晨光映得格外英气的脸,忽然后退一步“噗通”一声,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行了一个端正的跪拜大礼。 “谢嫂子大恩。” 她的声音郑重,没有丝毫的虚偽做作。 宋明月嚇了一跳,下意识侧身避开,这是她穿来后,第一次有人跪她。 实在不习惯。 她伸手去扶沈清燕:“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沈清燕却不肯起,依旧跪得笔直,抬头看向宋明月时,眼圈已经红了:“对嫂子来说,或许不是大事。可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昨日若没有嫂子,我爹一定会把我送给赵武德。到时候,我只能一头撞死在树上。嫂子不仅救了我的命,还让我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让我看见,女子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可以不依附男人,可以不任人摆布,可以提著刀,挡在所有想欺负你的人面前,告诉他们:不行。 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我不愿,就是不行! 宋明月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忽然就不劝了。 她收回手,站直身子,受了这一拜。 然后才重新弯下腰,將沈清燕扶起来:“行,这礼我受了。以后好好活著,就是谢我了。” 沈清燕用力点头,眼泪滚下来,又慌忙用手背擦掉,嫂子流血不流泪,那她也不能当孬种。 她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不远处那条蜿蜒的溪水:“嫂子,我……我擅长厨艺。已经拜託哥哥去抓鱼了,一会儿给您做烤鱼吃。” 宋明月听见“烤鱼”两个字,眼睛“唰”地就亮了。 这可比沈清燕给她磕一百个头还让她开心。 她想了想,咧嘴一笑,鬼鬼祟祟地拉著沈清燕走到旁边没人的地方,手伸进怀里掏啊掏,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摸出了一堆纸包。 盐、花椒、辣椒麵、孜然、甚至还有一小罐油和蜂蜜。 都是她从侯府厨房顺手收的,原本也是想著路上打牙祭,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沈清燕接过那些调料,一一辨认,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后几乎要放出光来:“这、这些……嫂子您怎么会有?” 流放路上,这些东西可不好弄,即使有银子,也一时半刻凑不齐。 宋明月摆摆手:“別管哪来的,会用就行。” 沈清燕紧紧抱著这些东西,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宝,用力点头:“嫂子放心,我一定让您吃到最好吃的烤鱼。” 她拍著胸脯保证,可刚拍了一下。 “我的儿啊!” 溪边猛地炸开一声悽厉的尖叫,像一把刀,狠狠劈碎了清晨的寧静。 李氏原本在溪边梳洗,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扑向溪水,声音已经喊破音了:“惊晨,惊晨掉下去了,救命!救命啊!” 宋明月脸色一变,拔腿就往溪边冲。 这条小溪是河坝截出来的,靠岸这边的溪流很平缓,不知为何沈惊晨却走到了远处拦住的河坝那,水面翻滚著湍急的浪花,而沈惊晨的身影正在水中沉浮。 他显然不会水,双臂胡乱扑腾著,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离岸边更远。 “哥!” 沈清燕尖叫著也要往前扑,被宋明月一把拽住:“站著別动!” 第42章 怎么不馋死你 她將沈清燕往后一推,自己则飞身掠向河坝。 可刚到堤坝边,她就心下一沉。 水流太急了。 而且这河看似不宽,中间却有一道极深的沟壑,像是昨天暴雨冲刷出来的。 沈惊晨正是滑进了那道沟壑,被漩涡卷著往下游冲。 宋明月武功再好,也得有借力之处。此刻水面湍急,连块浮木都没有,她根本无处落脚。 “別……別过来……” 沈惊晨的呼声已经微弱下去,整个人几乎要没顶。 李氏瘫在岸边,哭得撕心裂肺。 沈家其他人也闻声赶来,可看著那翻滚的急流,谁也不敢下水,下水就是送死。 赵武德和他手下的士兵冷眼旁观,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天灾人祸弄死个把的沈家人,他巴不得。 “宋明月,接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沈惊澜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明月猛地回头,只见沈惊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溪边一块高石上,而沈叔正弯腰从女眷们怀里,一个接一个地接过那些黑色的牌位。 “扔!” 沈惊澜一声令下。 沈叔手臂一振,第一个牌位脱手飞出。 “嗖!” 那牌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沈惊晨前方三丈的水面上。 牌位是实木所制,密度极大,入水后並没有下沉,而是像一片扁舟,在水面微微一滯。 就在这一滯的瞬间。 宋明月动了。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电射而出,精准地踏在了那块牌位上。 “嗒!” 一声轻响。 牌位受力下沉半寸,而宋明月已借力再次腾空,扑向沈惊晨。 可距离还不够。 “第二个!” 沈惊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叔手臂再振,第二个牌位飞出,这次落点更远,正好在宋明月前方两丈处。 宋明月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坠水。 她腰身猛地一拧,竟硬生生在空中转了半圈,足尖在水面一点,借著那微弱的反衝力,再次拔高,堪堪落在了第二块牌位上。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沈惊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冷静而快速。 沈叔手臂翻飞,一个接一个的牌位精准飞出,像在水面上铺出了一条由黑色木牌组成的“浮桥”。 宋明月就在这条“浮桥”上疾掠。 她每一次落脚都极轻极快,牌位只微微下沉便再次弹起,而她已经借力飞出,踏向下一个落点。 远远看去,竟像是凌波微步,在水面上飞驰。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赵武德都忘了幸灾乐祸,瞪大眼睛看著那道在水面上疾掠的红色身影。 不过几个呼吸间,宋明月已掠至沈惊晨身前。 沈惊晨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正缓缓下沉。 宋明月探手一抓,揪住他的后领,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水花四溅。 沈惊晨被她硬生生从水里拽了出来。 “走!”宋明月一声低喝,拎著沈惊晨,转身就往回掠。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她手里多了一个人,重量增加,落脚必须更准,借力必须更巧。 “沈叔。” 沈惊澜的声音依旧平稳。 沈叔手臂不停,牌位一个接一个飞出,落点精准得可怕,每一次都正好在宋明月下一步的落脚处。 “嗒、嗒、嗒……” 宋明月踏著牌位,如蜻蜓点水,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却又稳之又稳。 她右手拎著沈惊晨,左手还要保持平衡,肩上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进水里,晕开一朵朵淡红。 可她眼神沉静,气息不乱,踏著那些承载著沈家英魂的牌位,一步一步,从湍急的溪流上走了回来。 最后一步踏上岸边时,她手臂一甩,將沈惊晨扔在草地上。 自己也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肩上的血,又染红了半幅衣袖。 “哥!” 沈清燕扑上来,抱住沈惊晨嚎啕大哭。 李氏也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著儿子又哭又笑。 沈惊晨呛了几口水,此刻正剧烈咳嗽,可人还活著,还清醒。 沈惊晨勉强撑著身子坐起来,他看向宋明月左肩,那里又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晕开一大片,看著就疼。 他想说谢谢。 可张了张嘴,又觉得一个“谢”字太轻了。轻得担不起救命之恩,轻得配不上那五个血窟窿和这一身伤。 於是他只红著眼眶,看著宋明月,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氏却以为儿子是被嚇坏了,又心疼又急,这股火“噌”地就衝著沈清燕去了。 她猛地转身,“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沈清燕脸上。 声音脆响,惊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你个丧门星,”李氏声音尖得刺耳,手指几乎戳到沈清燕鼻尖,“吃什么鱼?啊?就那么馋?怎么不馋死你?” 沈清燕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她却只是捂著脸,咬著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確实是她要哥哥去抓鱼的。她没想过底下有深沟,更没想过哥哥会掉下去差点淹死。 “娘,別打妹妹。”沈惊晨慌忙去拦,可李氏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他,指著沈清燕继续骂:“你看看啊,你哥哥现在还护著你,你就这么对他?你要害死他是不是?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不是……不是妹妹的错……”沈惊晨急得不行:“是我自己没做好。我不擅长捕鱼,只记得《河渠志》里写过『浅滩多鱼,可徒手捉之』,可那河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宋明月捂著肩膀靠在树边,听得直翻白眼。 果然是个书呆子。 读书读傻了,真以为天下河流都跟书上写的一个样。 她摇了摇头,懒得再看这场闹剧,闭上眼调息。 那边沈叔和春杏已经抱来干树枝,麻利地生起火堆。春杏还特意把火生在宋明月下风口,这样暖意能飘过来,又不会呛著她。 火苗“噼啪”跳起来,驱散了晨间的寒气。 宋明月睁开眼,看向河坝。 沈惊澜还站在那里。他背对著这边,静静看著河水。 第43章 王八才活一万年 那些被宋明月踏过的牌位,此刻正隨波逐流,越漂越远,渐渐消失在雾气朦朧的河道尽头。 直到最后一块牌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宋明月却觉得,他那双深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同时宋明月快速將那些飘走的牌位收到空间里,重新供奉在沈家祠堂內,灵泉水突然冒出了白雾,看著仿佛似王母瑶池一般。 宋明月新奇不已,將自己隨身的水壶装满,等著一会看看是不是更好喝了。 沈惊澜已经走了过来,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手指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像玉,关节分明。 宋明月看著他,忽然开口:“刚才,谢了。” 她说的是他指挥沈叔扔牌位的事。 若不是他反应快,若不是沈叔扔得准,沈惊晨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浮尸了。 沈惊澜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才道:“该说谢的是我。你救的,是沈家人。” 宋明月一怔。 是啊。 沈惊晨姓沈。 並且这一路她护著的、救著的、甚至为之受伤的,都是沈家人。 只有她,宋明月,不姓沈。 宋明月低下头,看著跳跃的火苗,不再说话。 肩上的伤口隱隱作痛,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更空。 不过只是沉默片刻,这样也好,她本就不属於这里。 想开了,宋明月忽然咧嘴一笑,冲沈惊澜比了个大拇指:“配合不错。” 沈惊澜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却像是破开云雾的晨光。 他低头看了看她肩上的伤:“疼么?” 宋明月配合地“嘶”了一声:“你说呢?” 沈惊澜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瓶,看了看,又默默收回去。 “下次小心点。”他说。 宋明月翻了个白眼:“下次你自己去救。” 沈惊澜低低笑了,没接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让林府医给你看看。” 宋明月摇头拒绝了,想到昨晚针灸后的困意和那个诡异的人皮面具。 沈惊澜也没再劝,只扔了几根柴,让火更旺了一些。 两人並肩坐著,身后是沈清燕的哭声,李氏的怒骂,沈惊晨的圣人教子论。 赵武德站在不远处,阴沉著脸盯著宋明月和沈惊澜的背影,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毒汁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病秧子世子站在高石上,一声令下时的冷静,哪像个缠绵病榻的废物。 赵武德心里疑竇丛生,像野草般疯长,可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能狠狠啐了一口,“装模作样……早晚是个死。” 他以为声音够轻。 可宋明月的耳朵动了动,忽然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小白牙。 然后,她动了动唇,没出声。 赵武德眯起眼,盯著她的口型,在脑子里一字一字地拼:你、能、活、一、万、年。 赵武德愣了一瞬,才猛地反应过来。 王八才活一万年。 她骂他是王八。 “你!”赵武德气得肝都绿了,可看著宋明月的青龙偃月刀,到底没敢骂回去。 只能狠狠转身,一脚踹在旁边正生火做饭的士兵屁股上:“磨蹭什么?老子饿死了,饭呢?” 那士兵被踹得一个踉蹌,锅里的粥险些洒出来,却也不敢吭声,只埋头猛吹火。 宋明月转回头,哈哈大笑。 笑声清亮亮的,在林间盪开,惊起几只早起的鸟。 沈清燕捂著火辣辣的脸颊,指尖能摸到微微的肿胀。 很疼。 可听著宋明月那畅快的笑声,看著她肩上洇开的血跡,沈清燕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疼,好像不算什么了。 她突然就不哭了。 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可心里那股委屈和绝望,像被阳光晒化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散了。 李氏还在喋喋不休地骂:“……你哥差点被你害死,你个……” 沈清燕没听。她鬆开捂著脸的手,深吸一口气,对还坐在地上的沈惊晨轻声道:“哥,你也过去烤烤火吧。”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朝溪边走去。 李氏愣住了,隨即尖声叫道:“你干什么?说你两句就要跳河?你个不孝的东西,你给我回来。” 沈清燕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李氏。 晨光里,她这个向来柔弱顺从的女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氏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慌,还想再骂,沈清燕已经转回头,继续朝溪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真可笑。 以前她觉得父亲是天,母亲是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他们皱一皱眉,她就嚇得整夜睡不著。 可现在,父亲沈鐸还在那边的草堆里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刚才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吵醒他。 母亲李氏除了埋怨她,什么都不会。 他们不过如此渺小,自私,可笑。 沈清燕走到溪边,蹲下身,开始捲袖子。 李氏还在跳脚:“沈清燕,你敢跳下去试试,我告诉你,你跳了我也绝不捞你,你就等著餵鱼……” 沈清燕是真觉得烦了,更担心李氏这么嚷嚷下去,会把宋明月引来。 这溪边若说还有谁能在她投河时救她,那一定是宋明月。 可她不想再麻烦宋明月了。更何况她不是来投河的,她是来抓鱼的。 她说过要给宋明月做烤鱼,就要做到。而且,宋明月还给了她那么多珍贵的调料。 沈清燕卷好袖子,又將裙摆撩起来,在膝盖上方打了个结,脱下鞋下水。 溪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没停,咬著牙,一步步走进水里。 水不深,只到她小腿肚,可底下的石头很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眼睛紧紧盯著水面。 李氏在岸上骂累了,见她真不是要跳河,反而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女儿弯著腰,双手探进水里,一副认真摸鱼的样子。 “你……你会抓鱼?”李氏声音都变了调。 沈清燕头也不抬:“不然呢?” 李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你刚才不去,让你哥哥去,你安得什么心?” 沈清燕不再理她,她也真是没想到,哥哥……抓个鱼能差点把自己淹死。 第44章 我今日定要成全你 她嘆了口气,然后用溪底的石头围了一个小圈子,专注地盯著水面。 半晌,她眼睛一亮,有鱼了,她双手猛地一合。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小臂长的鲤鱼在她手里拼命扑腾。 沈清燕紧紧攥著鱼,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 她转身走回岸边,將鱼扔进早就准备好的叶子上,又转身下水。 两条,三条…… 她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越来越专注。 岸上,李氏呆呆地看著她被溪水浸湿的裙摆,忽然就不骂了。 宋明月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没过来,只是远远看著,看著沈清燕一趟趟下水,一趟趟抓鱼,看著李氏从暴跳如雷到沉默不语,看著沈惊晨挣扎著想爬起来帮忙却被沈清燕摇头拒绝。 直到叶子上躺了五六条鱼,沈清燕才浑身湿漉漉地爬上岸。 她冻得手脚都在抖,可眼睛亮晶晶的,抱著处理好的鱼,走到宋明月面前,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嫂子,鱼抓到了!” 宋明月她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沈清燕的手。 “好姑娘。” 沈清燕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用力点头:“我这就去烤,很快就好!” 春杏默默走过来,帮她把火烧旺。 沈叔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几根粗细合適的树枝,削尖了递给她串鱼。 就连林府医,也慢吞吞走过来,往火堆里扔了几样草药,说能去腥提鲜。 沈清燕低著头,串鱼的手有些抖。 但不是冻的,是暖的。 很快,烤鱼的香气飘了出来。 沈清燕把烤得最金黄的那条,小心翼翼地递给宋明月:“嫂子,您尝尝。” 宋明月接过烤鱼,狠狠咬了一大口。 焦脆的外皮在齿间咔嚓作响,裹著草药清香的鱼肉鲜嫩多汁,烫得她舌尖发麻,却捨不得吐出来。 她满足地笑了笑,“不错。”又咬下一大口。 沈清燕也跟著抿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连脸上那五个红肿的指印都跟著柔和了些。 她將剩下的烤鱼一一分过去,沈惊澜一条,春杏一条,沈叔一条,林府医一条,跟著烤火的沈惊晨也得了一条。 自己留下最小那条,坐在火堆旁小口小口地吃。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谁能想到二房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姐竟有这般手艺,那香味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肠子都在打结。 几个年轻家丁按捺不住,悄悄往溪边摸去。 就在这时候,沈鐸醒了,摇摇晃晃爬起来,循著味儿就晃到沈清燕身后,盯著她手里的鱼,伸手就抢。 砰!一只脚从斜里踹出来,结实实踹在他脸上。 沈鐸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张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他头晕眼花地撑起身,正对上宋明月慢条斯理收回的腿。 宋明月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戏謔:“等你半天了。” “你、你!”沈鐸捂著肿起半边的脸,气得浑身发抖,“敢对长辈动手,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玩意儿。” 宋明月噗嗤笑了。 “你算哪门子长辈?”她歪了歪头,眼神里带著明晃晃的嘲弄,“让我孝顺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二两重的骨头,受不受得起。” “放肆,祖宗礼法何在,妇德何在。”沈鐸捂著淌血的口鼻,含糊不清地嘶吼,唾沫混著血星子喷出来,“女子不守妇德,合该沉塘!” 宋明月连眼皮都懒得抬。 沈鐸见压不住她,猛地扭头冲王氏那边喊:“嫂子,这可是你们大房的媳妇,你就这么看著她欺辱长辈?还有没有规矩了!” 王氏闻言白眼几乎翻到天灵盖。这会儿挨揍了知道叫嫂子了? 昨天她跪在地上,求他们为清辞说句话的时候,这一个两个不都装聋作哑,躲得比谁都快。 “哎哟……”王氏忽然捂住心口,“我这头……不,这心口疼得厉害……涛儿,快,快扶娘去那边缓缓……” 沈惊涛麻溜儿凑过来搀住她胳膊,舔著脸小声嘀咕:“娘,我也想吃烤鱼……”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氏暗地里拧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骂,“没瞧见那煞星正磨刀呢?躲远点儿。” 沈惊涛齜牙咧嘴地跟著她往人堆后头挪。 沈鐸见王氏装死,又扭头去找沈惊澜:“惊澜,你就看著她这么无法无天?” 沈惊澜背对著火堆,肩膀忽然剧烈耸动,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瞬就要把肺管子呕出来,边咳边虚弱地摆手,气若游丝:“二、二叔……我……我怕是……” 话没说完,又是一串惊天动地的咳嗽,整个人摇摇欲坠。 沈鐸气得浑身哆嗦,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 他扭回头,瞪著宋明月,色厉內荏地搬出最后那套说辞:“宋氏!你、你初入沈家,不知者不怪……但女子本当温良恭俭,恪守闺训。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者缺一不可。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女子一生,当以贞静柔顺为本,以侍奉舅姑,辅佐夫君,教养子女为己任。岂可如你这般言行跋扈,甚至对长辈动輒打杀?这成何体统。天下女子若都似你,纲常何在,伦理何存!” 他一口气背完那套烂熟於心的训诫,胸膛起伏,眼里烧著最后那点虚张声势的火苗。 宋明月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伸出小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 “哦。”她弹了弹指尖,仿佛弹走什么脏东西,“说了这么多……” 火光跃在她漆黑的瞳仁里。 “那男女之分,到底在哪儿呢?”她歪头,笑得天真又残忍。 “是多了二两肉,就能站著撒尿,就能对著別人指手画脚,就能把活生生的人钉死在『妇德』那块牌坊上?” “二老爷,”她轻声细语,“您女德背得这么熟,心里头,是不是早就羡慕得紧啊?” 沈鐸一愣。什么? 宋明月往前走了两步,阴影落在沈鐸惊恐的脸上。 她慢慢蹲下来,一字一字说清楚:“二老爷你说,要是你变成了女子,是不是也得守你刚才说的那些规矩?” “你、你想干什么……”沈鐸盯著她身后的青龙偃月刀,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宋明月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笑了。“想得还挺美呢,你,不配我用这刀。” 转头扬声:“赵统领。” 赵武德正抱臂看戏,闻言挑眉。 “刀借我用用?” 赵武德看看地上的沈鐸,十分嫌弃地嘖了一声,踢了踢旁边煮饭的小兵。“把你杀猪那把拿来。” 小兵麻利地递上一把尖刀。刀身沾著油腥,刀口倒是磨得雪亮。 宋明月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转向沈鐸,火光在她眼里跳跃。 “男女啊,”她声音轻快,“旁人看来,不过就是多个物件儿少个物件儿的区別。” 刀尖顺著沈鐸的胸口缓缓下移。 沈鐸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子。 “二老爷,”宋明月弯起眼睛,“想必嚮往女子之身已久。” 她手腕一沉。 “我今日,定要成全你。” 第45章 真成了个没根的东西 所有人都明白了,宋明月竟然要在眾目睽睽下,阉割了沈鐸。 沈鐸在泥地里拼命往后蹭。 可无论他怎么蹭,宋明月手里那把杀猪刀的刀尖,始终不偏不倚,悬在他脐下三寸,冷汗混著血水糊了满脸。 “李含秋,你看不见吗!”他嘶声嚎叫,又转向另一边,“惊晨,清燕……燕儿!爹知道错了。” 被他点到名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李氏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她看著沈鐸那副怂样,又看看不远处垂著眼默默吃鱼的女儿清燕,胸口堵得厉害。 是,她是重男轻女,平时没少打骂清燕,觉得丫头片子迟早是別人家的人。可再怎么说,清燕也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卖女儿?她从来没想过。 昨天沈鐸把清燕推出去换蓆子,她恨不得撕了沈鐸的脸。 此刻看著宋明月手里的刀,李氏心里竟冒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该! 可考虑到儿子,若是有个“太监”爹,说出去也不好听。 她不情愿地往前挪了半步,“明、明月啊……你看,你二叔他知道错了,肯定长记性了……这回,这回就算了吧?都是自家人……” “哦?”宋明月刀尖没动,眼皮一掀,看向地上抖成筛糠的沈鐸,“二叔,你长记性了?” “长了,长了。”沈鐸点头如捣蒜,冷汗涔涔,“二叔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一边说,一边拼命朝儿子沈惊晨使眼色。 沈惊晨脸色铁青。他素来清高,读圣贤书,走科举路,自詡明理守节。父亲卖妹求存,他深以为耻;可眼下宋明月要动用私刑阉割长辈,这更是骇人听闻,悖逆人伦。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声音紧绷:“宋姑娘,父亲有错,自有国法家规论处。你动用私刑,行此……行此酷烈之事。此非君子所为,更非律法所容。” 宋明月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没生气,反而有点想笑。这书呆子,到这时候了还抱著他那套规矩。 “行啊,”她点点头,刀尖悠閒地在沈鐸裤襠上方画著小圈圈,“那沈大公子说说,依大周律法,卖女未遂,抢女食物,该怎么判?流放路上,又该怎么执行?” 沈惊晨一下子噎住了。因为这些……合法。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背的那些律例条文,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面前,苍白得像个笑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刺眼。 一直安静坐在火堆边的沈清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哥哥不用为难了。”她声音嘶哑,“父亲卖我,不是第一次想了。” 她目光转向地上脸色骤变的沈鐸,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流放前,他就盘算著,把我送给户部张侍郎做第十八房小妾。可惜,沈家『女儿不为妾』的祖训压著他,他没敢。” “后来,他又动了心思,想把我送给司礼监的刘公公。对,就是那个老太监,做对食妻子。他说,这是明媒正娶的正妻,不算违祖训。” 火光跳跃,映著她苍白的脸。 “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个人,只是个物件。有用的时候,是给哥哥铺路的垫脚石;没用的时候,是能换一点好处的玩意儿。” 她看向浑身发抖的李氏,眼神空洞:“娘,您別替他求情。他卖我的时候,只想看哥哥飞黄腾达,自己继续做他的沈二老爷。” “至於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被亲爹当成玩意儿送来送去,我早就……不想活了。” “沈清燕!你胡说什么!”李氏如遭雷击,扑过去想捂女儿的嘴。 沈惊晨更是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素来温顺怯懦的妹妹,又看看地上脸色惨白的父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读圣贤书,求功名路,自詡清流。却不知在自己埋头苦读的时候,父亲竟在背后,做著如此齷齪不堪的勾当。而他一向乖巧听话的妹妹,竟默默承受著这样的绝望。 “孽障!孽障!”沈鐸眼见遮羞布被一把扯下,恼羞成怒,指著沈清燕破口大骂,“我养你十几年,就是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竟敢污衊亲父。我……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他竟想爬起来扑向沈清燕。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不是宋明月,是李氏。 李氏浑身发抖,眼睛赤红,指著沈鐸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沈鐸,你还是不是人?燕儿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要把我女儿,送给那些……那些腌臢东西。” 沈鐸被这一巴掌打懵了,眼神躲闪,却还强辩:“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惊晨。” 他猛地指向呆立一旁的沈惊晨:“晨儿有功名在身,却一直赋閒在家,没给一官半职,我不去打点,不去谋出路,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一辈子烂在府里吗。” 提到儿子,李氏犹豫了,“那……那也可以使银子,何需燕儿……” 沈鐸打断李氏:“使银子?我们还有多少银子?那些贵人看得上你那三瓜两枣?只有姻亲,只有把燕儿送过去,结了亲,他们才会真心实意拉拔晨儿,我这都是为了儿子。” 李氏的愤怒,在听到“为了儿子”四个字时,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嘴唇哆嗦著,看看状若疯魔的丈夫,为了晨儿…… 好像……好像也有点道理? 沈清燕看著她娘眼中的动摇,最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不再说话。 赵武德隔著老远“呸”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娘的,杀猪刀都白瞎了。” 旁边煮饭的小兵心有戚戚地点头,可不是么,好好一把刀,沾了那么个脏玩意儿。 周围原本还在张望的沈家人和差役,此刻齐刷刷又退开三步。 先前还有人觉得宋明月下手太狠,沈鐸卖女未遂,罪不至此。可听了沈清燕那番话,再看著沈鐸为了脱罪连“送给太监做对食”都能说成“明媒正娶”,那点子同情心早散光了。 宋明月已经听烦了。 哭嚎,狡辩,拉扯,算计,没完没了。 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杀猪刀,忽然觉得跟这种人废话,纯属浪费口水。 手腕一翻,刀光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啊!” 沈鐸的惨叫撕破夜空,比杀猪还难听。 他的眼珠子猛地凸出,整张脸扭曲成青紫色,隨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裤襠处,暗红色的血迅速洇开,混著尿渍,一团污糟。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堆里柴火“噼啪”爆开的轻响。 李氏呆滯地看著地上瘫成一滩烂泥的丈夫,看著他身下那滩刺目的红,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这才真正明白髮生了什么。 她的丈夫,真成了……成了个没根的东西? “啊。”她挤出一声破碎的哀嚎,扑到沈鐸身上,又不敢真碰他,只捶打著旁边的泥地,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天爷啊……这以后可怎么活啊,宋明月,你怎么就真下得去手啊……” 哭声悽厉,在荒郊野岭里迴荡。 就在这时,一道裊娜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是沈鐸那个进门不到半年的妾室,叫水仙娘子。 她的腰肢细细的,头髮也抿得一丝不苟。走到李氏身边,她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李氏糊满泪的脸,声音又软又糯,说出来的话却冰凉:“姐姐,哭什么呢?” 李氏抬起红肿的眼,茫然地看著她。 水仙瞥了眼地上昏死的沈鐸,“他有没有那二两肉,有区別么?” “你……”李氏被她的直白哽住。 “难道不是?”水仙眼神娇媚,语气却凉薄,“姐姐伺候他二十多年,还不清楚?不过就是个一哆嗦就完事的玩意儿,掛著也没用。如今没了,反倒清净。” 她用手里的帕子,轻轻拍了拍李氏颤抖的手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嘲讽:“姐姐要是真捨不得,不如赶紧去求求那位林府医,换点止血的药散来。” “不然……”她抬眼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人们,“再过一会儿,您就不是多一个『姐妹』,而是真要亡夫了。” 第46章 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李氏连滚带爬扑到林府医脚边,还没开口,林府医已经眼皮一掀,凉凉道:“在下带的药,是救命的,不是救那玩意儿的。二夫人请回吧。” 李氏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沈惊晨青白著脸扶起她,哑声道:“娘,別求了……我在书上,好像见过一种能止血的草,我们去寻寻。” 母子俩搀扶著,跌跌撞撞钻进林子深处。 水仙扭著水蛇腰,慢悠悠晃回流放队伍歇脚的地方。 旁边一个僕妇凑过来,“你何苦去触那霉头?不怕那位煞星连你一块儿收拾?” 水仙她抬眼,冲那僕妇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却没什么温度:“太解气了,我怎么可能不去看看。” 另一侧火堆边,气氛倒是鬆弛下来。 沈惊澜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慢条斯理吃著那条烤鱼。鱼肉凉了,油脂微微凝结,口感稍腻。 沈清燕默默凑过来,伸出手:“大哥,鱼凉了腥气,我帮你再烤烤。” 沈惊澜撩起眼皮看她,似笑非笑:“呦,咱们五姑娘如今这么有眼色了?” 沈清燕面不改色,接过串鱼的树枝,往火边挪了挪:“大哥想多了。我要巴结,也是巴结嫂子。” 火星子映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给你热鱼,纯粹是看不得你糟践了我辛苦烤出来的东西。” 沈惊澜被她噎得一愣,隨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得他又咳了两声。 旁边啃鱼的春杏,含糊不清地嘀咕:“得,沈家这嘴皮子,肯定是祖传的……一个比一个能噎人。” 蹲在火堆对面默默添柴火的沈叔,闻言肩膀抖了抖,没敢笑出声。 宋明月已经把刀还了回去。 那小兵苦著脸接过,跑到溪边,哗啦啦冲了又冲,搓了又搓。路过的士兵个个叮嘱:“哎,这刀回头煮饭可別用了啊。” 小兵更愁了,扔了吧,捨不得;不扔吧,心里膈应。最后还是拿了回去,到时候上战场杀敌就乾净了。 赵武德踱到宋明月旁边,上下打量她几眼,咂咂嘴:“够狠。” 宋明月正弯腰在溪水里洗手,闻言头也没抬:“我向来说到做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直身子,看向赵武德,眼神清凌凌的:“不老实的,大脑袋切不了,小脑袋还切不了么?” 赵武德竟被这话噎得一时接不上茬。 宋明月也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裙摆扫过溪边湿漉漉的野草,没沾半点泥泞。 赵武德盯著她背影看了半晌,直到那抹身影融进跳跃的火光阴影里,才摸著下巴,低声咕噥: “沈家这世子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 宋明月不在乎那些落在她背上的目光。 惧也好,恨也罢,哪怕是毒蛇一样阴冷的窥伺,她都不在乎。 这条流放路太长,要想走得下去,走得安稳,队伍里头就不能乱。 而眼下最要掐死的乱苗,就是某些人心里头那点腌臢念头——对女人的念头。 沈鐸敢动卖女儿的心,今天拦下的是赵武德,明天呢?后天呢?这荒山野岭,人活得久了,有时候就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她得把这念头,连根拔了。 用最狠的法子,让所有人骨头缝里都记住,这队伍里的女人,碰不得。 谁碰,谁死。 至於剩下的就是粮食,安全,还有那个半死不活,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的沈惊澜。 她得撬开他的嘴,不惜代价。 宋明月走到火堆边,用树枝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啪”炸开,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李氏和沈惊晨终於在林子里寻到了止血草。 母子俩手脚慌乱地捣烂草叶,胡乱糊在沈鐸血糊糊的伤处。 李氏哆嗦著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缝隙,钉在宋明月背影上。那眼神里,七分是惧,剩下三分是怨。 王氏远远瞧著,心头猛地一坠。她扭头看看沈清辞,忽然惊觉,比起沈鐸的惨状,宋明月对清辞竟显得“仁慈”了许多。这个认知让她心底五味杂陈。 那边,宋明月拍了拍手,压过了四周细碎的啜泣和议论。 “都听好了。”她目光扫过神情萎靡的沈家眾人,以及周围竖起耳朵的差役。 “前面,要进老林子了。从这儿穿过去,没半个月,走不出去。”她顿了顿,让这话里的分量沉下去,“翻山、蹚河、钻林子,是常事。想活著走出去,就別再摆那套老爷夫人的谱。” 眾人心头一紧,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头一件,衣服。”宋明月扯了扯自己身上已经利落绑扎好的袖口裤腿,“全给我收拾利索。裙摆太长,绊脚;袖子太宽,掛枝。女眷的裙子,要么撕短,要么绑紧,別到时候滚下山崖,让阎王爷看你们的花裙子。” 她示意春杏过来,拿起一截布条,当眾示范。 “看清楚了,布条这么绕,这么压,最后塞紧。绑在小腿上,护住脚踝,防虫防刮,走起路也省力。” 那是现代军队里常见的打绑腿法子,简单却实用。 僕妇和下人们看得仔细,很快便互相帮忙,依样绑扎起来,动作麻利。她们常年劳作,深知便利要紧。 可沈家那些夫人、小姐,还有几位年轻的姨娘,却面面相覷,手指捏著裙角,挪不动步。 那绑法,小腿的轮廓勒得清清楚楚,曲线毕露,成何体统。 宋明月料到了,警告道:“林子里毒虫多,蛇也多。不这么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钻你裤腿里了。” 那几个人顿时白了脸,不敢再吱声。 女眷们还在扭捏,另一头却已吵翻了天。 是四房沈震那一堆。 三十多个年轻貌美的姬妾,鶯鶯燕燕围作一团,娇声软语几乎掀了天。 “爷……您先帮我嘛。” “老爷!我这布条总打滑。” “爷,您看看她,她抢我的位置。” 三十几个女人,三百只鸭子也比不过她们吵闹。被围在正中的四老爷沈震,头昏脑涨,手里抓著几条布带,左支右絀,一张保养得宜的俊脸急出了汗。 宋明月以为是沈震这个大老爷们不肯让妾室绑裤腿。眉头一皱,拎著刀,大步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 宋明月在沈震面前站定,“怎么,四老爷也觉著,女人家这么做不合规矩?” 沈震一抬头,对上宋明月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浑身一个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明月侄媳误会了,我绝无此意。” 他急急分辩,指著身边那群仍在拉扯他的女人,一脸苦相,“是她们……她们都非要我亲手帮她们绑不可。我就两只手,实在忙不过来啊。” 宋明月这才仔细看向沈震。 这位四老爷年近四十,確有一副好皮囊,面白无须,眉眼风流,即便此刻狼狈,也看得出年轻时的俊俏。 可要说俊到让三十多个女人失了智般爭抢…… 她目光扫过那些围著他的女人们,心里瞭然,哪里是爭那一条绑腿。 不过是借这由头,在这前途未卜的流放路上,爭一点可能多分到的食物或庇护,爭一个在男人心里或许能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 愚蠢,又可悲。 宋明月懒得点破,只冷冷道:“自己的事,自己动手。再让我看见为这点破事吵闹耽误行程,就走在队伍最后去。” 第47章 胸这么大练刀会累呀 宋明月这一声喊,四老爷沈震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绑带扔出去。 他慌慌张张想把绑带塞回旁边娇妾的手里,可那穿粉衫的小妾却捂嘴轻笑,不但不接,反而顺势把他往旁边一推:“老爷怕什么呀。” 说话间,那群原本围在沈震身边的鶯鶯燕燕已经“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宋明月跟前。 三十多个个年轻女子,穿著各色衣裳,打扮得花枝招展,哪怕在流放的路上,髮髻也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薄薄敷了粉,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 此刻她们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宋明月,像瞧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宋姑娘……”一个穿浅黄衫子的先开口,声音又软又甜,“你好生威武呀,那一刀劈出去的架势,嘖嘖嘖,比戏台上的武旦还俊。” “就是就是。”另一个穿水绿裙的接话,直接伸手去拉宋明月握刀的手,“这绑带怎么缠的呀?方才离得远没瞧清,姐姐教教我唄?” 宋明月下意识想抽手,可那女子握得紧,指尖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惊嘆道:“呀!你这手瞧著比我们还大些呢,是练刀练的么?” “我也摸摸。” “让我也摸摸。” 一时间,十几只柔荑爭先恐后地伸过来,这个捏捏她的手指,那个摸摸她的骨节,嘰嘰喳喳议论不休。 宋明月这辈子还没被这么多女人围住过,想抽刀又觉得不至於,想呵斥又开不了口,这些女子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惊嘆,没有半分恶意。 她正愣神,腰上忽然一紧。 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小妾竟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还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两下,惊呼道:“这腰比我的还细,怎么还这么有劲儿?昨日看你抡刀的时候,腰身绷得像张弓似的。” “真的假的?我也摸摸。” “哎呀你们让让,我也要摸。” 宋明月被摸得头皮发麻,刚要说话,胸口突然一沉。 一个胆子最大的的妾室竟直接把手按在了她左胸上,还捏了捏,隨即“哇”地一声叫出来:“好大。” 这话一出,所有小妾的眼睛“唰”地全亮了。 “我摸摸。” “我也要。” “让开让开,该我了……” 十几只爪子眼看就要朝她胸口袭来。 宋明月终於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都给我起开!” 这一声裹著內力,震得林间树叶簌簌往下掉。 小妾们被她吼得一愣,动作齐齐顿住。 可下一瞬,那个穿鹅黄衫子的竟“噗嗤”笑出来,非但没退,反而整个人贴了上来,手臂软软环住宋明月的脖子,撒娇般道: “不要嘛,宋姑娘凶起来也好威风。” “就是就是,”水绿裙的也贴到另一边,脑袋往她肩窝蹭,“我们就是想亲近亲近宋姑娘嘛。” “宋姑娘教我们两招防身好不好?” “对呀对呀,万一路上遇见坏人,我们也能比划两下。” “胸这么大平时练刀会不会累呀?” 问题一个接一个,香气一阵接一阵,柔软的躯体贴得宋明月浑身汗毛倒竖。 她这辈子可以砍恶人,杀死士,懟公主,可却应付不来这种阵仗。 打不得,骂不走,推还推不开,这些女人像一团团软绵绵的云,黏上来就甩不掉。 宋明月僵在原地,脸都绿了。 不远处,沈惊澜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倚著树干,好整以暇地看著这边。 见宋明月瞪过来,他还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 宋明月狠狠剜了他一眼,用眼神骂了句“见死不救”。 沈惊澜笑意更深,甚至抬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宋明月:“……” 她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突然手臂一振。 没用什么力气,只用了巧劲。 贴在她身上的几个女子只觉得一股柔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一歪,等站稳时,宋明月已经退出三步开外,正警惕地看著她们,活像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小妾们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宋姑娘还会这招。” “好厉害呀!怎么弄的?教教我嘛。” 眼看她们又要围上来,宋明月赶紧抬手:“停!” 她板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谁再往前一步,今晚守夜。” 小妾们脚步一顿,面面相覷。 守夜,那多嚇人呀,黑漆漆的,还有狼嚎…… 穿鹅黄衫子的最先妥协,扁扁嘴道:“好嘛好嘛,不闹宋姑娘了。” 其他人也悻悻收了手,却还眼巴巴看著宋明月,像一群等著投餵的雀儿。 宋明月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咳了一声,硬邦邦道:“想学防身,以后有空再说。现在都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小妾们这才依依不捨地散了,一步三回头地回到沈震身边,却还不忘小声议论: “宋姑娘真俊呀……个子比咱们都高。” “是呀是呀,比老爷俊多了。” “我要是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 沈震听著自家妾室当著自己的面夸別人,脸都黑了,尤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他还不如个女子,摇了摇头。 一剎都没挣扎,默认了这个事实,他確实不如宋明月。 宋明月转身快步走回沈惊澜身边,一屁股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沈惊澜看著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低笑出声:“娘子厉害。” 宋明月没好气地踹他一脚:“少说风凉话!” 沈惊澜笑著躲开,这才慢悠悠道:“四叔这些妾室,都是早年从南边买来的,没什么心眼,就是爱闹。你別跟她们一般见识。” 宋明月哼了一声:“我看她们挺有眼光的。” 知道谁厉害就缠谁。 沈惊澜挑眉:“哦?比如?” 宋明月斜他一眼:“比如知道某些人靠不住,不如靠自己。” 沈惊澜被噎了一下,摇头失笑。 两人这边正说著,那边小妾们忽然又骚动起来。 原来是沈清燕烤好了鱼,正分给大家。 小妾们一拥而上,你一条我一条,分得不亦乐乎,还不忘给沈震留了条最大的。 沈震捧著鱼,看看身边嘰嘰喳喳的妾室,再看看远处並肩坐著的宋明月和沈惊澜,忽然觉得嘴里的鱼都不香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嘟囔道:“一群没良心的……”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旁边的粉衫小妾听见。 那小妾转过头,冲他甜甜一笑:“老爷说什么呢?” 沈震立刻改口:“……我说这鱼真香。” 小妾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和其他姐妹说笑去了。 沈震:“……” 他默默啃鱼,心里泪流满面。 宋明月远远看著这一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沈惊澜侧头看她:“笑什么?” 宋明月摇摇头,眼底却带著笑意:“就是觉得……你这四叔,活得也挺有意思。” 妻妾成群,却没一个真心怕他。 看似风光,实则憋屈。 沈惊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四叔他……其实人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又贪图享乐。这些妾室,有的是家里穷自愿卖身的,有的是被拐来的,还有的是罪臣家眷被发卖的……四叔买了她们,至少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宋明月怔了怔,重新看向那群嘰嘰喳喳的女子。 阳光下,她们笑得没心没肺,好像流放路上的苦难都与她们无关。 可仔细看,有些人手腕上还有褪不去的镣銬印,有些人脖颈上有陈年的鞭痕。 只是她们习惯了用笑闹来掩饰,用胭脂来遮盖。 宋明月忽然就不觉得她们烦了。 她侧头看向沈惊澜,他也在看她。 “看什么?”宋明月挑眉。 第48章 大金鐲子涨飞了吧 “看……太大练刀累不累?” 无耻! 沈惊澜这话一出,宋明月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要不是看在这病秧子还有用的份上,她真想一刀鞘拍他脸上,胸大不大关你屁事,练刀累不累又关你屁事。 她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就朝赵武德那边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活像要把地踩出坑来。 “赵统领!上路了!” 宋明月一声喊,煞气十足,惊得正在喝粥的赵武德手一抖,滚烫的粥溅到嘴上,烫出个亮晶晶的大泡。 “嘶。”赵武德疼得齜牙咧嘴,抬头怒视宋明月,“会不会好好说话,谁『上路』了,晦气。” 宋明月挑眉:“哦,那换一个,赵统领,走了。” 赵武德气得肝疼,把碗往旁边差役手里一摔:“走走走,都赶紧的。” 他说完就要翻身上马,宋明月却跨前一步拦住他:“等等。” 赵武德动作一顿,警惕地盯著她:“又干什么?” 宋明月扯出个笑:“谈笔买卖如何?” 赵武德想都不想就要拒绝,这土匪女找他能有什么好事?不是打就是揍。 可话还没出口,宋明月已经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金光灿灿,沉甸甸,是个实心足金的鐲子。 朝阳正好升起来,金光透过林隙落在鐲子上,晃得赵武德眼睛一眯,再眯。 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转了个弯:“……世子妃有何指教?” 宋明月把玩著金鐲,语气隨意:“我要你这匹马。” 赵武德脸色一变:“这马可是军……” “军马嘛,知道。”宋明月打断他,“所以才跟你换。要是寻常马匹,我直接牵走就是了,何必跟你废话。” 赵武德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睛却死死黏在金鐲上。 这鐲子成色极好,分量也足,拿去熔了少说能换二百两银子。而他那匹马虽是军马,可已经跟了他七八年,早不算壮年,真要论价,三十两顶天了。 这买卖……划算。 他心里已经鬆动,嘴上却还想拿乔:“世子妃,这马跟了我多年,颇有感情,况且流放路上没马可不行……” “那算了。”宋明月乾脆利落地收回鐲子,转身就走,“等翻过这片林子到了镇子上,我总能找到愿意用马换金子的人。” “哎……等等。”赵武德急了,几步追上去,“换换换!我换!” 宋明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颇有感情?” 赵武德脸一红,梗著脖子道:“感情归感情,买卖归买卖。”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到镇子上再买一匹就是。 宋明月嗤笑一声,把金鐲子拋给他。 赵武德手忙脚乱接住,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又用牙咬了咬,確认是真金,这才喜滋滋揣进怀里,把韁绳往宋明月手里一塞:“归你了。” 宋明月牵著马往回走,那马倒也温顺,乖乖跟著。 她把韁绳递给沈惊澜:“上去。” 沈惊澜没问为什么,也没推辞,很听话地踩著马鐙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个“病秧子”。 他坐在马背上,低头看著宋明月,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这么怕他死么? 寧可舍个金鐲子,也要给他换匹马。 宋明月却没看他,虽然那金鐲子是从侯府顺手捞的,但好歹也是足金啊,能换好多馒头呢。而且拿回现代,现在的金价早就长飞了吧。 这亏不能白吃,她得从沈惊澜嘴里套点话出来。 於是宋明月轻咳一声,开始卖惨:“那金鐲子……是我祖母传下来的,是我的嫁妆,何其珍贵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瞄沈惊澜,语气淒淒切切:“可我没用,没能保住……” 空气安静。 沈惊澜垂著眼,没接话。 宋明月再接再厉,把语气放得更惨:“但为了你,这些东西舍了就舍了。” 还是没动静。 宋明月咬咬牙,决定直球出击:“人家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沈家……肯定还有不少好东西藏起来了吧?” 她说完,眼巴巴等著沈惊澜回应。 可等了半天,马上的人依旧沉默。 宋明月踮起脚尖,凑近了看,沈惊澜闭著眼,呼吸均匀,脊背微微起伏。 睡著了。 宋明月:“……” 她盯著那张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一股火“噌”地从心底窜起来。 她舍了个金鐲子,足金的!实心的!这病秧子居然给她睡著了! 宋明月拳头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拧了一把马肚子。 马吃痛,猛地往前一窜。 沈惊澜“惊醒”,慌忙抓住韁绳,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才勉强坐稳。他回头看向宋明月,眼神迷茫:“……怎么了?” 宋明月皮笑肉不笑:“路不平,马惊了。世子爷坐稳些,別摔著。” 沈惊澜点点头,很是诚恳:“多谢娘子提醒。” 说完,又闭上了眼。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三秒,確定这人又在装睡,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她算是看明白了,沈惊澜这廝,就是属泥鰍的,滑不溜手,你想抓他话柄,他要么装傻,要么装睡,要么咳嗽,总之有一百种方法糊弄过去。 偏偏你还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宋明月磨了磨牙,决定暂时放弃套话。 她牵著马,跟在队伍旁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现在把马给赵武德送回去,那个金鐲子还能不能拿回来。 正想著,马背上的沈惊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沈家有没有藏东西……我不知道。但我母亲去世前,给我留了个小匣子。说等我成亲那日,交给我的妻子。” 宋明月脚步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沈惊澜却不再说了,只闭著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囈。 宋明月等了一会儿,见他真没下文了,忍不住问:“……然后呢?” 沈惊澜茫然地睁开眼:“什么然后?” “匣子啊,匣子里有什么?” 沈惊澜摇头,表情十分无辜:“母亲没说。钥匙在她那儿,可她已经去世多年了。” 宋明月:“……” 她盯著沈惊澜看了半晌,觉得这马还不能换回去,她的空间就是沈惊澜母亲留下的手鐲,那那个她郑重交代给沈惊澜的匣子,肯定另有玄机,没准就有回现代的线索。 想到这里,她笑得特別温柔,特別和善,“没事,我就隨便问问。” 说完,她不再看沈惊澜,牵著马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已经把那个匣子记下了。 马背上,沈惊澜悄悄睁开一只眼,瞥了瞥宋明月咬牙切齿的侧脸,唇角弯了弯。 第49章 不求財只要命 深山里的路比想像中更窄。 原本能容两匹马並行的山道,到这里硬生生缩成一条羊肠小径,中间仅容一人通过。 沈家这浩浩荡荡二三百人,像条被拉得过长的绳子,蜿蜿蜒蜒地在山道上挪动。 沈惊晨本要背著走不动了的沈鐸,可李氏心疼儿子,死活不肯,最后掏出一根银簪,雇了原先侯府的两个家丁,用树枝和藤条临时绑了副担架,抬著沈鐸走。 队伍走得极慢,前头的人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后头的人也迟迟跟不上。 宋明月走在中间,牵著马,马背上驮著闭目养神的沈惊澜,心里却渐渐不安起来。 这地形太险了,万一前头或后头突然发生点什么,中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头谁也顾不上谁。 就好像为了印证她这个猜想。 “啊!” 队伍里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声音尖锐,在山谷间激起迴响,却因为林木遮掩,根本分不清是从前头、后头,还是中间传出来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人都嚇得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谁喊的?” “出什么事了?” 人们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可视线被山壁和树木遮挡,只能看见前后十多个人,更远的地方一片模糊。 沈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將春杏拽到身后,自己侧身贴住山壁,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沈惊晨也立刻张开双臂,將李氏和妹妹护在身后,虽然他自己也嚇得脸色发白,可背脊挺得笔直。 三房那边,苗氏反手將丈夫沈鈺往身后一推,自己踏前半步。 四房最热闹,三十多个鶯鶯燕燕“呼啦”一下把沈震推到最前面,自己缩在他身后,挤成一团。沈震脸都绿了,腿肚子直打颤,想往后退,可身后全是软绵绵的身子,根本退不动。 “吵什么!”赵武德从前头折返回来,脸色难看,“谁喊的?”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茫然地摇头。 赵武德骂了句脏话,点了两个士兵:“去,前后查看,看看是不是有人被蛇咬了,或者摔了。” 两个士兵领命,一个往前,一个往后,很快消失在弯道处。 没过多久就回来了,稟报导:“统领,前后都看过了,没发现异常。没人被蛇咬,也没人摔下去,这附近……连个野兽脚印都没有。” 赵武德皱眉,又扫视了一圈惊魂未定的队伍,啐了一口:“一惊一乍,继续走。” “等等。” 宋明月忽然开口。 她不知何时已经鬆开了马韁,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眯著眼,警惕地环顾四周。 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铁锈味。 很淡,混在风里,几乎难以察觉,可宋明月闻到了。 她前世在武馆长大,后来打比赛,对血腥味和金属味格外敏感。这铁锈味不是陈年血跡,而是新鲜的刀兵之气。 “赵统领,”她声音压得很低,“让你的人戒备。” 赵武德一愣:“戒备什么?不是说了没异常。” 话音未落。 山壁上方,密林深处,陡然闪过一片寒芒。 像夏夜突然炸开的星群,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宋明月厉声暴喝:“趴下!所有人趴下!” 与此同时,她动作飞快地抓住马背上沈惊澜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沈惊澜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了马背,天旋地转间,被宋明月扛在肩上,几步衝到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后,然后他被结结实实墩在了地上。 屁股著地,尾椎骨一阵钝痛。 沈惊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宋明月一手按著他肩膀將他死死压在树后,另一只手將刀身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山壁上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宋明月吼完、拽人、躲好,其他人才反应过来。 沈叔一把將春杏按倒在地,自己也扑倒,顺手还拽倒了旁边两个嚇傻了的家丁。 沈惊晨几乎是本能地扑倒,用身体盖住母亲和妹妹。 苗氏极快地躲在树后,同时拉著沈鈺伏低。 四房那边最乱,小妾们尖叫著往下趴,你压我我压你,滚作一团,反倒把最前面的沈震露了出来。 沈震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脑袋死死埋进臂弯里,屁股撅得老高。 抬著沈鐸的两个家丁更是乾脆,手一松,担架“哐当”落地,沈鐸“嗷”一声惨叫,从担架上滚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正要骂,嘴却被一个家丁死死捂住。 赵武德也被宋明月那一声吼惊得下意识趴倒,等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挪到宋明月身边,脸色煞白: “什么情况?死士又追来了?” 宋明月摇头,眼睛依旧盯著上方,声音冷得像冰:“是山匪。” “篤篤篤!” 箭矢钉在树干上,泥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有几支甚至擦著宋明月藏身的树干飞过,箭尾的羽毛还在震颤。 “啊!” “救命!” 队伍里响起了哭喊和惨叫。 有箭射中了人,鲜血的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宋明月握紧了刀柄,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山壁上方,密林边缘,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影。 粗布衣裳,面目狰狞,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刀、枪、斧、弓,甚至还有锄头和柴刀。 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扛著一柄九环大刀,正咧著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笑得猖狂:“女人和钱財留下,男的可以离开。” 赵武德脸都绿了,哆嗦著嘴唇:“山、山匪……怎么会这么多……” 宋明月狠狠瞪了赵武德一眼。 “你问谁呢?”她声音压低,“京郊附近的山匪,官府不都有记录?哪家山头能养得起上百號人?”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而且你这身皮还没扒呢,官兵押解流放犯,寻常山匪躲都来不及,敢往上撞?” 赵武德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往下淌。 是啊……京郊的山匪,大多是小股流窜,能有二三十號人就顶天了,哪有这样上百人,还带著制式弓箭的? 更別说,官兵押解流放犯,虽不算大军过境,可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差队伍。 山匪求財,求的是过往商旅,落单行人,哪会傻到跟官兵硬碰硬? 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求財。”沈惊澜低低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是……要命。” 赵武德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靠在树后,正静静看著山壁上的那些“山匪”。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些人脚下:“赵统领,仔细看他们的靴子。” 赵武德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些“山匪”穿著粗布衣裳,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乍一看確实像山野莽夫。 可若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脚上清一色穿著黑色短靴,靴筒笔挺,靴底厚实。 这是……军队统一的制式。 赵武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在禁军当差多年,对这靴子再熟悉不过,京郊的山匪,怎么可能穿得上军制的靴子? 他们根本不是山匪,是兵,是假扮成山匪的兵。 “这……这是……”赵武德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明月眯起眼,脑中飞快盘算,然后侧头对赵武德低声道:“你去和他们谈谈。” 赵武德一愣:“谈?谈什么?” “报上你的官衔和名號,”宋明月声音冷冽,“就说这是押解流放犯的官差队伍,让他们放条路。” 赵武德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懂了宋明月的意思,若这些人真是兵假扮的匪,那目標很可能只是沈家人。他赵武德好歹是正五品禁军统领,报上名號,说不定对方会网开一面,放他和手下官兵离开。 毕竟,杀官差和杀流放犯,性质天差地別。 想到这儿,赵武德一咬牙,从树后走了出去。 他整了整身上的官服,清了清嗓子,朝著山壁上那群人抱了抱拳,扬声喊道:“诸位好汉!在下赵武德,官拜正五品禁军统领,奉命押解流放犯途径宝地。若有衝撞,还请海涵。今日借道而行,他日必有厚……” “谢”字还没出口。 “咻!”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著赵武德的头皮飞过。 箭矢带起的劲风颳得他头皮发麻,几缕断髮飘落在地。 赵武德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若不是箭射来的瞬间,宋明月猛地拽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山壁上,那独眼大汉缓缓放下弓,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禁军统领,好大的官啊。” 他拖著长音,语气里满是嘲讽:“可惜啊,爷爷们劫道,管你是官是民,是兵是匪,留下钱財,留下女人,留下命!” 第50章 一视同仁的灭口 话音落,他身后那群山匪齐声大喝,声震山谷:“杀杀杀!” 赵武德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宋明月却笑了。她一把將赵武德拽回树后,甚至还带著点兴奋:“灭口来的,一视同仁的灭口。” 赵武德哆嗦著嘴唇:“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明月盯著山壁上那些穿著军靴的山匪,一字一句道,“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官差还是流犯。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死人。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赵武德浑身冰凉。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主子私下的嘱託,“沈家人,一个都不能活著到北漠。至於赵统领你……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应。” 当时他只以为“接应”是给他安排退路,给他升官发財的机会。 可现在,他看著山壁上那些杀气腾腾的“山匪”,看著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忽然明白了。 “接应”的意思,是送他上路,和沈家人一起,一个不留。 “王八蛋……王八蛋!”赵武德双目赤红,“他们连我也要杀……” 宋明月觉得让他越早认清形势越好,也没理他的咒骂,只快速扫视四周。 山路狭窄,前后被堵,上方还有弓箭手,简直是绝地。 那群山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盯著山道上狼狈的沈家眾人,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尤其在女眷身上刮来刮去时,更是亮得瘮人,嘴角咧开,涎水都要淌下来。 宋明月眼睛比他们还亮。 他们盯著女眷,宋明月盯著他们的马。 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的战马,在这狭窄山道上整齐列队,马蹄不安地踢踏著地面,喷著粗重的鼻息,是军中驯养的上等战马。 她脚尖碰了碰旁边腿肚子直转筋的赵武德:“想活命,就起来干活。” 赵武德浑身一哆嗦:“干,我干,肯定干!” 山匪那独眼头领还在山壁上叫囂,污言秽语混著猖狂大笑砸下来:“识相的,就把小娘们儿都交出来,让爷爷们乐呵乐呵,兴许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识你奶奶个腿!” 一声暴喝,宋明月身影已如离弦之箭,从藏身的树后飆射而出。 她没有走山路,而是直接撞进侧面的密林。 足尖在树干上一点,人如鷂子翻身,凌空跃起,手中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直劈最前方一个骑在马上的匪徒脖颈。 那匪徒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颈间一凉。 “噗嗤!” 人头飞起,鲜血喷溅。 宋明月看也不看,左手探出,抓住那无头尸体尚未落马的衣领,腰身一拧,借力旋身,一脚踹在尸身背心。 “接住。” 尸体如破麻袋般飞向赵武德。 赵武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张开手臂。 “砰!” 沉甸甸的尸体撞进怀里,巨大的衝力让他“蹬蹬蹬”连退五步,后背“咚”地撞在山壁上,才勉强站稳。 他抱著还有余温的尸体,整个人都是懵的。 给我尸体干嘛? 没等他多想,宋明月第二刀已至。 她根本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身影在林间鬼魅般穿梭。时而在左,时而趋右,足尖踏过梢头,枝身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將她轻盈弹起,人在半空,刀光已如瀑布倾泻。 “咔嚓。” 又一个匪徒被斜劈成两半。 宋明月脚尖在尸上一点,借力腾空,凌空翻转,第三刀自下而上撩起,將侧面一个正要张弓的匪徒从胯下到天灵盖,劈成两扇。 血雨纷飞中,她踹飞两具尸体。 “接著!” 赵武德刚把第一具尸体扔下,第二具又到,他手忙脚乱去接,再次被撞得连连后退,喉头一甜,差点吐血。 “砰!砰!砰!” 一个接一个的尸体被踹过来,死沉死沉,还带著可怖的惯性。 赵武德每接一具,就要连退五六步,接到第十个时,他双臂已抖如筛糠,眼前阵阵发黑。 这女人不是要杀匪……她是要撞死我! “沈叔。”赵武德嘶声惨叫,“帮忙啊!” 一直在护著春杏和女眷的沈叔,闻声猛地抬眼。 他看了眼在林间腾挪杀戮的宋明月,又看了眼快要被尸体撞散架的赵武德,眼里精光一闪。 “阿孝!阿义!阿诚!”他低喝三个手下的名字,“去帮忙,接尸体。” 三个精壮汉子立刻扑过去,和赵武德一起,手忙脚乱地接住又一具飞来的尸体。 宋明月人在半空,刀光掠过第二十个匪徒的咽喉,踹飞尸身的同时,清亮的声音穿透血腥的山林:“摞起来!” 摞……摞起来? 赵武德和三个汉子都是一愣。 没听错么,要把尸体……摞起来? 唯有一直靠在树后的沈惊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眼底骤然爆出一簇亮光。 这狭窄的山道,前有堵截,上有弓箭威胁,他们这群老弱妇孺,根本无处可躲。 宋明月是要用这些匪徒的尸体,摞成一道尸墙,一道血肉筑成的临时掩体。 “快!”沈惊澜咳嗽著,声音却斩钉截铁,“照她说的做,尸体摞起来,垒高当掩体。” 赵武德等人这才如梦初醒。 七手八脚地將接住的尸体拖到山道內侧较平坦处,一具压一具,层层堆叠。 而林间,宋明月的杀戮还在继续。 她根本不与匪徒缠斗,每一次出手都是雷霆一击,刀光闪过,必有人头或残肢飞起。 她像一只在林间飞舞的血色蝴蝶,轻盈,迅疾,致命。 足尖点在竹梢,枝条弯成弓,將她弹向另一个方向,刀锋掠过树干,借力旋身,反手一刀劈开偷袭者的胸膛。 再一个转身,她直接踩在匪徒的肩膀或头顶,以此借力,刀光泼洒如雨。 匪徒们终於怕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杀人的,像在收割庄稼。一刀一个,乾脆利落,连眼睛都不眨。 更可怕的是,她杀完人,还要把尸体踹飞,让同伴垒起来。 那越垒越高的尸堆,像一座不断生长的血肉丘陵,散发著浓重的血腥味,也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威慑。 “撤……撤吧,头儿。”有匪徒颤声喊。 第51章 一辈子抬不起头 独眼头领目眥欲裂,看著那个在林间鬼魅般穿梭的红色身影。 “撤你娘!”他暴吼,“弓箭手,给老子射死她。” 山壁上的弓箭手慌忙拉弓。 可宋明月根本不给他们瞄准的机会。 她身影在林间忽左忽右,时隱时现,偶尔甚至直接躲在树干后,等箭矢射空,再如鬼魅般闪出,一刀割断射箭者的喉咙。 “第三十个。”又一具尸体飞向尸堆。 赵武德和三个汉子已经麻木了,机械地接住,垒上去。 沈惊澜靠在尸堆后,剧烈地咳嗽著,可眼睛却死死盯著林间那道身影。 他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是这样打仗的。 不,他甚至从未见过有哪个將军,是这样打仗的。 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冷酷的杀戮,用敌人的尸体,垒成己方的盾。 狠到了极致,也聪明到了极致。 独眼头领终於受不了了。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手下一个个被剁翻,而那红衣女人已经开始打量他们留下的马匹,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牲口。 “停,都给老子停手!”独眼头领暴吼一声,声音在山谷间炸开,带著气急败坏的颤音。 他猛一挥手,身后匪徒队伍忽然向两侧分开,两个彪形大汉押著个人,踉踉蹌蹌地推到了最前面。 沈惊涛一身锦衣已经扯得破烂,脸上糊著泥和泪,嘴巴被布条勒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涛儿!”王氏悽厉地尖叫,疯了似的要往外扑,被春杏死死拽住。 独眼头领狞笑著,一把扯掉沈惊涛嘴里的布条。 “救、救我……娘,哥,救我啊!”沈惊涛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宋明月立在树梢,垂眼看著他。 刚才队伍里那声突兀的惊呼,果然是这小子发出来的。 想来是半路溜去林子里解手,结果撞上了埋伏的“山匪”,被人捂了嘴拖走。现在倒好,成了对方手里的人质。 “看见没?”独眼头领粗壮的手臂勒著沈惊涛的脖子,刀锋抵在他咽喉上,朝著宋明月这边嘶吼,“这小兔崽子在老子手里,你们再敢动一下,老子先割了他的喉咙。” 山道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叔护著女眷,眉头紧锁。 沈惊晨挡著娘和妹妹,自己眼眶也红了。 就连一直闭目的沈惊澜,此刻也缓缓睁开眼,看向对面那个涕泪横流的弟弟。 “放了他。”王氏撕心裂肺地哭喊,“你们要什么我都给,银子,首饰,我什么都给。放了我儿子!” 独眼头领“呸”的吐了口唾沫:“谁要你的破首饰,老子要……” 他指向树梢上的宋明月:“要她,把这娘们儿的刀扔了,自己捆了走过来,老子就放了这小兔崽子。” “否则……”他手上用力,刀刃在沈惊涛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我现在就宰了他。” 沈惊涛嚇得裤襠一热,腥臊的液体顺著裤腿淌下来,混进泥土里。 “不要……不要杀我……”他哭得浑身瘫软,“宋明月……嫂子……救我……救救我啊……” 所有目光猛地投向树梢上的宋明月。 王氏疯了似的推开拦著她的春杏,朝树梢方向扑去,声音尖得几乎撕裂:“明月,明月你救救他。你按他们说的做吧,你武功高,你不怕的,你去换涛儿。” “呸!”春杏狠狠啐了一口,“真不要脸!你那废物儿子也配。” 王氏根本不管,她只盯著宋明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沈巍教你刀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能护著沈家人吗?涛儿是沈巍的亲儿子。宋明月,你必须去换他!” “放屁!”李氏一声尖叫。 她一把拽开还想往前扑的王氏:“宋姑娘凭什么去换?换了沈惊涛这个废物有什么用?那些人杀人不眨眼,换了也是白换,你这是要宋姑娘去送死。” 她没说出口的是,宋明月死了,他们都得死这儿,包括她自己的儿子沈惊晨。 所以,即使她不喜宋明月,此刻也必须出头拦住王氏。 王氏猛地回头,一巴掌狠狠扇在李氏脸上:“你闭嘴,你就是想让我儿子死。” 李氏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缓了一秒,隨即反手一巴掌扇了回去,力道更大。 “啪!啪!” 脆响在山谷间迴荡。 两个女人瞬间撕扯在一起,王氏揪著李氏的头髮,李氏掐著王氏的脖子,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你捨不得儿子?你怎么不让你闺女去换?”李氏嘶声吼叫,手指向一直站在旁的沈清辞,“宋明月不是爹生娘养的?你儿子是肉,人家闺女就不是肉了?” 王氏浑身一震,揪著头髮的手鬆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沈清辞。 沈清辞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著王氏,那双总是明媚傲气的眼睛里,此刻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娘……您真的……要我去换弟弟么?” 王氏嘴唇剧烈颤抖,她看著著女儿那张脸,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想起沈清辞刚出生时,小小的,皱巴巴的,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 她那时偷偷对女儿说:“娘的小清辞,以后定要嫁个好人家,別像娘……” 別像娘,给人做妾。靠著爬床生儿育女,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吗? 王氏浑身发抖,突然嚎啕大哭:“沈巍啊!你作孽啊!你连累我们孤儿寡母受这份罪啊!” 哭声悽厉,在山谷间迴荡,混著血腥味,格外刺耳。 独眼头领彻底不耐烦了。 他手里刀锋在沈惊涛脖子上压得更深,血珠子顺著刀刃往下滚,扯著破锣嗓子吼:“別他娘的磨嘰了,你,还有你,你,都过来!” 他的手指隔空猛点,先戳向沈清辞,又戳向因为担心宋明月而探头张望的沈清燕,最后狠狠戳向宋明月。 “三个娘们儿,换一个废物,老子够意思了,再討价还价,老子现在就剁了这兔崽子。” 沈清辞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著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燕更是嚇得浑身一抖,本能地就想往哥哥身后缩。 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沈惊晨一把將两个妹妹拽到身后,自己挺身上前,挡在前面。他脸色也白,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根被风吹弯却不肯倒的竹子。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独眼头领,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诸位好汉,刀下留人。” 声音在山谷里盪出回音,颤得厉害。 独眼头领和那群匪徒都愣住了,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沈惊晨咽了口唾沫,继续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飘,“男子汉大丈夫,生於天地间,当持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岂能……岂能欺凌妇孺,行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越说越顺,那些烂熟於心的圣贤文章一股脑往外冒: “圣人有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诸位今日劫掠妇孺,他日若他人劫掠诸位妻女姊妹,又当如何?” “孟子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诸位好汉也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岂无半点怜悯之心?” “管子有言: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诸位若因生计所迫,大可投军报国,守疆卫土,挣一份堂堂正正的功名,何苦在此落草为寇,玷污祖宗清名,累及子孙后世?” 他嗓子都喊劈了,“听我一言,此刻回头,为时未晚。若诸位愿弃暗投明,我可修书一封,荐诸位往北境军中效力。诸位一身武艺,何不用於正途,为国杀敌,光耀门楣,岂不胜过在此欺凌弱小,遗臭万年?” 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都呆呆看著沈惊晨。 土匪们更是茫然,这小白脸嘰里呱啦说啥呢? 独眼头领愣了好半天,才掏了掏耳朵,偏头问旁边一个瘦高个:“他……他刚说啥?” 瘦高个挠挠头:“好像说……让咱们去当兵?” “还说要写信推荐咱?” “还说……玷污祖宗?” 第52章 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噗……哈哈哈哈哈哈!”独眼头领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刀都拿不稳了,差点划破沈惊涛的脖子。 他一笑,身后那群匪徒也跟著鬨笑起来,笑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这书呆子……这书呆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还圣人有云……云个屁。” 污言秽语混著狂笑,像一盆盆脏水,劈头盖脸泼在沈惊晨的脸上。 他僵在原地,脸由红转白。 宋明月站在树梢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她没笑,也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悲哀。 为沈惊晨,也为这个世道。 这书呆子满肚子圣贤文章,以为凭几句道理就能感化恶人,却不知这世上有些人,早就烂到了根里,听不懂人话,也做不了人事。 “行了。”她忽然开口,压过了所有鬨笑。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匪徒齐刷刷看向她。 宋明月从树梢跃下,落在沈惊晨身边,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书读得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 沈惊晨眼眶通红地看著她,“我……我说错了吗?圣人之言,莫非不对?” “对。”宋明月点头,“但只对听得懂的人。” 她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山壁上的独眼头领,咧嘴一笑:“独眼龙,別笑了。谈笔买卖。” 独眼头领止住笑,眯起那只独眼:“什么买卖?” 宋明月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放人。” “第二,马留下。” “第三……” 她指向林子后面的那条路:“你们滚。” 独眼头领脸色一沉:“你耍老子?” 宋明月摇头:“我很认真。” 她抬起手,指了指独眼头领,又指了指他身后那群匪徒:“你们一共一百零二个人,我刚才杀了三十个,还剩七十二个。” “照我说的做,你们能活著离开。或者我费点功夫,杀光你们,然后照样拿走马,照样带人走。” 她活动活动脖子,依旧淡定:“选吧。” 独眼头领脸色铁青,盯著她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青龙偃月刀,咬了咬牙,“老子要是……都不选呢?” 宋明月笑了,她往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可独眼头领和他身后所有匪徒,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就,”宋明月手腕一翻,刀尖点地,“我帮你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像一道血色旋风,衝进匪徒堆里。 “拦住她!拦住她!”独眼头领嘶声大吼。 可没人拦得住,刀锋过处,血花如瀑。 “跑……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人顿时作鸟兽散,连滚爬爬往山林深处逃。 独眼头领眼睁睁看著手下溃散,眼睛都红了,他猛地勒紧沈惊涛的脖子,刀锋往里一送。 “你再动,老子现在就宰了他!” 宋明月停下,刀尖还在滴血。她回身,看向独眼头领,笑了:“你宰,宰完他,我再宰你,反正沈家废物多,不差这一个。” 沈惊涛:“……” 王氏:“……” 独眼头领的手僵在半空,刀刃还压在沈惊涛脖子上,可那双握著刀的手却在发抖。 “他娘的……疯子,全都是疯子!”独眼头领暴吼一声,突然抬脚,狠狠踹在沈惊涛屁股上。 “滚!” 沈惊涛“嗷”一声惨叫,整个人像颗球似的被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掛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 树枝不堪重负地弯折,沈惊涛四肢胡乱扑腾,像只被倒吊的乌龟,嘴里“啊啊啊”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独眼头领看都没看他一眼,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带著剩下那些嚇破胆的匪徒,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密林深处。 马蹄声远去,尘土飞扬。 山谷里,只剩下满地尸体,和掛在树梢上嗷嗷惨叫的沈惊涛。 “还愣著干什么?”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哭喊著扑向那棵树,“快,快把我儿救下来。” 几个家丁手忙脚乱地搬石头,叠人梯,折腾了好一阵,才把沈惊涛从树梢上“摘”下来。 沈惊涛一落地,裤襠就又湿了一片。 王氏抱著儿子又哭又骂,可没人有心思听她哭嚎,经过这么一闹,沈家队伍里也有几个人掛了彩。 宋明月扫了一眼,对赵武德道:“去,把那些马都牵过来。” 赵武德现在对宋明月的话简直比圣旨都好使,这女人不仅杀人如切菜,还他妈不怕威胁,连自家小叔子的命都不当回事。 他半点不敢耽搁,立刻带著还能动的士兵去牵马。 那些匪徒留下的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虽然受了惊嚇,但被士兵们安抚著牵过来时,还算温顺。 宋明月又吩咐沈家的家丁和僕妇:“把受伤的都抬上马背,轻伤的自己爬上去。” 她顿了顿,看向春杏:“你轻功好,去前面探探路,找个乾净的山洞。今晚得歇脚,还得给伤员治伤。” 春杏用力点头:“小姐放心。” 说完,她身形一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深处。 宋明月这才长舒一口气,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刚才那番衝杀,又把伤口崩开了。 她靠著最近的一棵树坐下,闭上眼,打算缓口气。 刚闭上眼,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沈惊澜,咳得脸色潮红,身子弓成一团。 林府医立刻走过来,枯瘦的手搭上他的脉,眉头紧皱:“世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需好生静养……” 沈惊澜一边咳一边摆手,另一只手却悄悄探向林府医怀里。 等林府医反应过来,怀里那瓶珍藏的金疮药已经不见了。 “……” 沈惊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咳:“咳咳……林叔去忙吧,我没事……咳咳……” 林府医盯著他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笑著摇了摇头。 沈惊澜马上就不咳了,挪到宋明月身边,摸出那瓶刚偷来的金疮药,拔开塞子就要往她肩上倒。 宋明月忽然睁开眼,盯著沈惊澜做贼似的手,笑了:“堂堂世子,怎么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沈惊澜手一顿,面不改色:“世子前头还有『紈絝』二字。” 第53章 怎么现在倒害羞了 他一边说,一边將药粉仔细撒在她伤口上:“紈絝嘛,偷鸡摸狗,欺男霸女,什么干不出来?” 宋明月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逗乐了,齜牙“嘶”了一声,药粉沾到伤口很疼。 “轻点。”她皱眉。 “知道疼了?”沈惊澜手上动作放轻了些,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刚才砍人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宋明月翻了个白眼:“砍人又不用肩膀。” 沈惊澜轻笑一声,没接话,只是专注地给她上药。 药粉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不一会伤口上凉丝丝的,很快那股火辣辣的痛感就减轻了许多。 宋明月从怀里摸出水囊,仍旧是借著掩护从空间取出了灵泉水,仰头灌了几口。 泉水入喉,清凉甘甜,她习惯性地感受了一下肩上的伤,往常喝了灵泉水,伤口癒合速度会加快,但也只是微微癒合。 可这一次,她忽然怔住了。肩上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不是那种缓慢的生长,而是像快进镜头一样,血窟窿边缘的腐肉脱落,新肉以惊人的速度长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狰狞的血窟窿竟然消失了,只剩下浅浅一层皮肉磨损,像是普通擦伤。 宋明月眼睛都看直了,灵泉水的效果增强了,看来她上次放祠堂里那些牌位后,灵泉水冒出的白雾没准真是啥仙气儿呢。 宋明月下意识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却没注意到她瞬间的异样。他只是低著头,一只手攥著自己里衣的衣摆,另一只手“刺啦”一声,又撕下一长条乾净的布。 宋明月嘴角抽了抽:“你撕衣服干嘛?” 沈惊澜抬起头,一脸无辜:“给你包扎啊。” 宋明月:“……不用了。” “嗯?”沈惊澜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布条,“先前用的就是我的里衣,怎么,现在倒害羞了?” “不是害羞,”宋明月別过脸,声音有点闷,“就是……” 她卡住了。 总不能说“我伤口已经好了,你那药和布条都用不著了”吧? 可一时又找不到別的说辞,正结巴著。 “小姐!” 春杏清脆的声音及时响起,人也如燕子般掠了回来,落在宋明月身前,“前面三里处有个山洞,挺乾净,能容下所有人,里头还铺著乾草,像是猎户歇脚的地方。” 宋明月“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走。” 动作太猛,没料到一只修长的手正攀在她腰侧,借她的力想站起来,被她这么一带,差点给扯个趔趄。 宋明月稳住身形,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沈惊澜那廝,这傢伙儿真是一点劲儿都不出啊。 她气得反手一把攥住他后脖领子,像拎猫似的將人拎了起来。 沈惊澜被她拎著,却也不挣扎,反而学著刚才她齜牙咧嘴的样子,拖长了声音,娇声娇气道:“轻点嘛~” 宋明月:“……” 她真想现在、立刻、马上,一脚给他撅到山底下去。 咬了咬牙,喊著赵武德推开尸垒,赶紧赶路。 山洞很快到了。 確实是个好地方。洞口开阔,里头却意外的乾燥清爽,地上铺著厚厚一层乾草,角落还堆著些没用完的柴禾。难得的是,没有野兽粪便的骚臭味,空气里只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气。 眾人鱼贯而入,气氛微妙地变了。 放在之前,赵武德带著那帮差役肯定要占最舒服的位置,沈家人只能挤在角落。 可今天,赵武德领著人进了洞,只默默占了洞口那一小片,既能挡风,又方便守夜,却把洞里最避风的位置,全让了出来。 沈家人进了洞,也没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堆。 大房这边,沈惊澜、宋明月,春杏,加上一直跟著的沈叔和三个手下,占了最里侧一块。 林府医慢吞吞挨著沈惊澜坐下,开始诊脉和针灸。 柳姨娘带著自己的女儿沈清欢悄悄往宋明月的身边靠了靠,而芳姨娘则是带著儿子坐在了春杏边上。 反倒是王氏搂著还抽抽搭搭的沈惊涛,坐在靠右的角落。沈清辞没跟过去,默默走到了宋明月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靠著洞壁坐下。 二房李氏让沈清燕將一块地方扫乾净,让沈惊晨坐下。沈惊晨反倒是仔细检查了草堆上没有蛇,才让妹妹坐下。家丁直接將沈鐸和他们扔到了一处,就去找其他人討口水喝。 三房简单。沈鈺和苗氏夫妻俩,安安静静占了左边一小块。 四房……好大一堆! 沈震被三十多个鶯鶯燕燕团团围在中央,你挨我我挤你,有妾室摸出块绣花垫子铺在地上,娇声唤:“爷,坐这儿,软和。”另一个不甘示弱,掏出把小蒲扇给他扇风:“爷,热不热?妾身给您扇扇。” 沈震被簇拥在中间,左拥右抱,脸上终於又有了点笑意,方才被推出去当盾牌的憋屈也散了。 宋明月扫了一眼这“分区而治”的场面,倒是都挺自觉。 她没说什么,在乾草堆上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囊,慢悠悠喝著。 肩膀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下一片温热微痒的感觉。 这灵泉水的效果,增强的不是一星半点。照这个速度,最迟明天早上,肩上这伤就能好透。 是因为……牌位么?宋明月想到女眷手里剩下的那些牌位,心里想著一定找机会再试试。 宋明月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水囊粗糙的表面。 “想什么呢?” 沈惊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温热的吐息。 宋明月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挨著自己坐下了,两人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想你怎么还没咳死。”她没好气。 沈惊澜低笑,也不恼,只是侧过头,借著洞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肩。 伤口被衣料遮著,看不见,可他能看见她脸色好了许多,不再是失血后的惨白,唇上也有了血色。 “林叔的药,確实好用。”他低声说。 宋明月“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药当然好用。可更“好用”的,是她怀里这囊水。 宋明月从怀里摸出水囊,倒出一些在春杏的水囊里。 “这水我加了些秘制的药,”她压低声音对春杏说,“对沈叔的伤有好处。你悄悄给他,別让別人看见。” 第54章 上赶著看男人身子 春杏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小姐放心,我懂!” 她挪到沈叔身边。沈叔正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白日里耗了他不少力气,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比平时重。 “沈叔,”春杏轻轻推了推他,把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沈叔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 水入喉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一股温润的暖流涌进身体。身上的伤口竟然在缓缓癒合,疼痛也消散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水囊,又猛地抬头看向春杏。 春杏冲他眨了眨眼,朝宋明月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叔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宋明月正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洞口已经燃起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张总是凌厉的脸此刻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 见沈叔看过来,她缓缓睁开眼,对他做了个极轻的“嘘”的手势。 沈叔瞬间明白了,他握著水囊的手微微发颤,眼眶猝然一热。 这水想来是金贵得很。 刚才那几口水下肚,他清楚地感觉到可能一个月才能好的伤,顷刻之间就好了。 世子妃这是看重他,把这么金贵的东西,赏给了他。 沈叔深吸一口气,將水囊里剩下的水小心盖好,没再喝。这水太珍贵,他不能贪。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定要为世子妃效力,万死不辞。 老侯爷的眼光果然毒辣。选的这位儿媳妇,看著土匪出身,行事狠辣,可心里有桿秤,有情义,更有手腕。 想到沈巍临行前的嘱託,沈叔眼眶又是一热,隨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罢了。 侯爷要做的事,他拦不住。 他能做的,就是替侯爷守好世子,守好这位新主子。 山洞另一侧,林府医正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里说不看別人,眼下伤员躺了一地,有中箭的,有摔伤的,他一个医者,实在没法见死不救。 好在隨身带的药还够用。他有条不紊地清洗伤口、撒药、包扎,可伤员实在太多。 赵武德那边五六个,沈家这边七八个,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林府医,我……我能帮忙吗?”沈清燕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离林府医三步远的地方,手紧张地揪著衣角,可眼睛却满是期盼。 林府医抬头看她一眼,还没说话。 “你给我回来!”李氏尖锐的声音又来了。 她猛地衝过来,一把抓住沈清燕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上赶著看男人身子,你还要不要脸?” 沈清燕被她拽得直晃,脸瞬间涨红:“娘,我只是想帮忙……” “帮什么忙?那是你该看的吗?”李氏声音拔得更高,在山洞里迴荡,“那些伤兵,赤著胳膊露著腿的,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碰的吗?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了?” 周围的伤员和家眷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沈清燕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倔强地站著:“……林府医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只是想搭把手……” “搭什么手?轮得到你搭手吗?”李氏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我让你不听话!让你……” “李含秋。”一道平静的女声插了进来,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李氏的怒火。 宋明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静静看著李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氏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悻悻放下,却还梗著脖子:“世子妃,我管教自家女儿,您也要管?” “管教女儿我不管。”宋明月淡淡道,“但你耽误救人,我就要管。”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燕:“你想帮忙?” 沈清燕用力点头,“想。” “会包扎吗?” “会一点……以前跟嬤嬤学过。” “行。”宋明月点头,对林府医道,“林府医,让她帮你吧。清燕我看动手能力很强,简单的清洗、上药、包扎,她应该都能做。” 林府医看了沈清燕一眼,又看了看沈惊澜,才缓缓点头:“好。” 李氏急了:“世子妃,这不合规矩,清燕她还没……” “规矩?”宋明月打断她,眼神陡然转冷,“李氏,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李氏一愣。 “是流放路上,是逃命途中,是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隨时可能没命的时候。”宋明月一字一句,声音在山洞里清晰地迴荡,“这个时候,你跟我讲规矩?讲男女大防?” 她上前一步,逼近李氏:“那些躺在地上的,是你沈家的人,是跟你同吃同住,一起流放三千里的族人。他们受伤了,流血了,疼得直哆嗦,你女儿想搭把手救人,你在这儿跟她讲『脸面』?” 李氏被她逼得后退一步,脸憋得通红,可到底不敢再顶撞宋明月。 宋明月不再看她,转向沈清燕:“去帮忙。” “是!”沈清燕小跑到林府医身边,接过他递来的软布和药瓶,蹲在一个摔伤腿的家丁身旁,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 她的手还在抖,可动作很轻,很仔细。 林府医在一旁看著,微微点头。 宋明月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经过沈惊澜身边时,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威风。” 宋明月斜他一眼:“有意见?” “不敢。”沈惊澜笑著摇头,“只是觉得……娘子训起人来,比砍人还利索。” 宋明月懒得理他,在他身边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林府医低声指导沈清燕的声音,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李氏站在阴影里,看著女儿的背影,看著那些被女儿细心包扎的伤员。 她默默地走回角落,在沈惊晨身边坐下,不再说话。 沈惊晨轻轻拍了拍李氏的肩,安慰道:“娘,清燕做得对。” 李氏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著儿子,这个最重礼法规矩的儿子,居然会觉得女儿拋头露面给陌生男人包扎伤口是“对”的? “晨儿,你……”李氏嘴唇哆嗦著,“你怎么也……” “娘,您听我说。”沈惊晨就著跳跃的火光,认真地看著母亲的眼睛,“这才流放第二天。我们出了京城还不过百里,已经遭了几次险了?” 李氏一怔。 “先是平寧公主截杀,再是死士围剿,今日又是假扮山匪的官兵。”沈惊晨掰著手指,声音发沉,“这才第二天。往北漠去,还有三千里,还会有多少追杀?多少埋伏?多少……要我们命的人?” 李氏的脸色渐渐白了。 “清燕有一技傍身,是好事。”沈惊晨转头看向山洞另一侧,平时孤傲的很的林府医正在耐心地指导沈清燕,眼中时不时露出讚许。 多一个人护著妹妹也是好的。 第55章 她真怀疑这病秧子是装的 这么个小插曲过去,山洞里渐渐热闹起来。 沈叔吩咐阿诚和阿义去打点野物,两个年轻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拎著一只肥硕的野鸡,还有只灰扑扑的野兔。 赵武德那边也张罗著做饭。大铁锅里熬著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士兵们往里掰了几块肉乾,又一人发了半个杂粮饼。 不再是那黑乎乎的饃饃,热粥就饼,在这荒山野岭里是难得的好饭。 沈清燕也忙完了伤员,仔细洗了手,接过阿诚递来的野鸡和野兔,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明月:“嫂子,我给你烤著吃?” 宋明月正靠著洞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瞅了瞅那只兔子,忽然咧嘴笑了:“鸡烤著吃。兔子做个麻辣的吧。” “麻辣?”沈清燕一愣,“我、我没做过……只在京城时,见过蜀地来的厨子做过两回,大概记得些步骤,可不知道行不行……” “蜀地?”宋明月眼睛也亮了,“那更好了,就照蜀地的做法来。” 沈清燕见她这么放心,心里也定了,点点头:“那我试试。” 她找了块乾净石板当案板,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烤鸡简单,野鸡已经处理乾净,她用盐、花椒、还有宋明月之前给的那点香料细细抹了一遍,里外都抹匀了,又拿了几片香叶塞进鸡肚子里。 阿诚早就生好了一堆火,沈清燕用削尖的树枝串了鸡,架在火上慢慢转著烤。 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气很快就飘了出来。 麻辣兔子就讲究多了。 沈清燕先把兔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用清水泡著去血水。这边腾出手,她將野山椒和花椒捣碎。 锅里烧热一点猪油,这是从赵武德那儿“討”来的。油热后,下辣椒和花椒爆香,刺啦一声,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炸开,呛得附近几个人直打喷嚏。 “阿嚏!”沈惊澜捂著鼻子,眼睛却直勾勾盯著锅。 宋明月踢了他一脚:“咳你的去,別盯著。” 沈惊澜立马不咳了,坐得笔直:“我没咳。” 宋明月:“……” 兔肉沥乾水下锅,快速翻炒。肉色变白后,沈清燕往里加了些水,又撒了点盐,盖上临时用木头削的锅盖,小火慢燉。 那边烤鸡已经金黄流油,沈清燕刷了一层蜂蜜,还是宋明月之前给的,最后撒上一把孜然。火光一燎,香气霸道地瀰漫了整个山洞。 连赵武德那边喝粥的士兵都忍不住探头探脑,直咽口水。 等兔肉燉得酥烂入味,沈清燕掀开锅盖,大火收汁。 红亮油润的兔肉浸在通红的辣油里,花椒和辣椒的香气混著肉香,勾得人直嗦啦自己的舌头。 “成了。”沈清燕抹了把额上的汗,笑得眉眼弯弯。 她先撕下一条金黄的鸡腿,用洗净的大树叶托著,递给宋明月:“嫂子,尝尝。” 宋明月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外皮焦香酥脆,內里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进每一丝肉里,混著蜂蜜淡淡的甜和孜然特殊的香。 “好吃。”她冲沈清燕竖了个大拇指。 沈清燕脸一红,宋明月指了指兔肉,又指了指林府医。沈清燕怔了一瞬,立刻就明白了,感激地看了看宋明月,然后盛了一碗麻辣兔肉,端到了林府医面前。 “林叔,”她声音轻轻的,带著明显的敬意,“您尝尝。多谢您教我医术,这碗……当是谢礼了。” 林府医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抬头,看了看那碗红彤彤的兔肉,又看了看沈清燕期待的眼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接过碗,用树枝削的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四味俱全。”他声音平静,可眼里有讚许,“火候也到位。丫头,有天分。” 沈清燕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谢谢林叔!” 这才又盛了两碗,一碗给宋明月,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到了沈惊澜面前。 沈惊澜早就等半天了,筷子都拿好了,见状立刻伸手,“啪。” 宋明月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你咳嗽。”她面无表情。 “我没咳。”沈惊澜一脸无辜,“刚才那是被呛的。” “你身子弱,吃这么辣不好。” 沈惊澜立刻挺胸抬头,中气十足:“我不弱。”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三秒。 要不是那张脸还白得跟纸似的,她真怀疑这病秧子是装的。 为了口吃的,连脸都不要了。 沈惊澜趁她愣神,飞快夹起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兔肉燉得酥烂,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急著吃,而是递到宋明月嘴边:“尝尝?” 宋明月瞥了他一眼,张嘴接了。 兔肉確实不错。麻辣鲜香,肉质细嫩,辣得人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 两人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分食了一碗兔肉。 那边沈清燕已经把剩下的分给了沈叔,春杏,阿诚阿义,连赵武德都得了一小碗,毕竟是出了猪油的“金主”。 赵武德端著那碗红彤彤的兔肉,脸色变幻不定。最后还是没忍住,尝了一口,然后……嘶哈嘶哈地灌了半囊水,却还捨不得放下碗。 沈鐸又適时地哼哼起来。 他躺在乾草堆上,声音有气无力,眼神却直往火堆旁那只烤鸡上瞟:“哎哟……疼得厉害,得补补……” 沈惊晨握著手里那半个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火堆旁正慢条斯理啃著鸡翅膀的沈清燕。 他知道,那只鸡妹妹做不了主。宋明月更不会给。 他抿了抿唇,把手里的饼递过去:“爹,您先吃这个……” “你给他干什么?”李氏一把抢过饼,眼睛瞪圆了,“你个老不死的,还想抢儿子的口粮?” 沈鐸被骂得老脸一红,也瞪著眼睛回嘴:“你个泼妇,我是他爹,他孝敬我怎么了?” “孝敬?”李氏冷笑,声音陡然拔高,“白日里匪徒要杀你儿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跳出来说你是他爹?现在倒知道要孝敬了?我告诉你沈鐸,你再嚷嚷,老娘现在就给你扔出山洞,让你餵狼去!”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沈鐸被李氏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骂,脸上掛不住,想还嘴,可看著李氏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悻悻地別过脸,不再吭声,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 “噗。”不知谁先笑出声。紧接著,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连赵武德那边喝粥的士兵都憋著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鐸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把头埋进乾草里。 那边火堆旁,赵武德正指挥士兵把最后一点肉乾掰碎扔进粥里。肉乾的咸香混著米粥的甜糯,在山洞里飘散,勾得人直咽口水。 沈惊涛喝完一碗之后就眼巴巴瞅著,肚子也叫得震天响。他挣扎著爬起来,挪到王氏身边,小声说:“娘……我饿……” 王氏搂著儿子,眼泪又掉下来,可她也实在没东西给了,刚才她那半块饼已经餵给沈惊涛了。 她咬了咬牙,看了看宋明月,最终还是拉著儿子走到赵武德那边,挤出个討好的笑:“赵统领……您行行好,分碗粥给孩子吧……他白日里受了惊,到现在还……” 赵武德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沈惊涛,嗤笑一声:“白日里嚇得尿裤子,现在知道饿了?” 沈惊涛脸一白,往后缩了缩。 赵武德也没真为难,挥挥手:“再盛一碗给他。不过说好了,就一碗,多了没有。” “是是是,谢谢赵统领,谢谢!”王氏千恩万谢。 沈惊涛狼吞虎咽,烫得直咧嘴,却捨不得停。 沈鐸在那边看得更饿了。 他挣扎著坐起来,看向沈惊晨:“晨儿……你去……去赵统领那儿,再討碗粥来……” 第56章 让这个贱人给你端洗脚水 沈惊晨握著饼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赵武德不会给,刚才那碗粥是看沈惊涛实在可怜,又是王氏舍了脸面去求的。他现在再去,只会自取其辱。 可他看著父亲痛苦呻吟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站起身,正要往赵武德那边走。 “坐下。”李氏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惊晨回头看过去。 李氏却没看他,只是盯著乾草堆上哼哼唧唧的沈鐸,说出的话像小刀子,狠狠往人肉里剜:“你自己没长嘴?让儿子去替你討饭?沈鐸,你要不要个碧脸?” 最后两个字,又脆又利,像耳光似的抽在山洞的石壁上,激起迴响。 沈鐸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眼神凶狠的女人:“你……你被鬼附身了么?” 他明明记得,自己当年娶的是户部员外郎李茂的庶女。虽说比不得嫡女的教养,可也是温婉知礼,说话细声细气的。新婚那夜,她连脱衣裳都羞得背过身去,烛光下脖颈泛起淡淡的粉。 怎么现在句句顶撞夫君,还口出污秽? “老娘”“碧脸”,这可是街上杀猪的粗妇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腌臢话。 李氏却像是没看见他眼中的震惊和嫌恶。她把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又掰下来一大块,塞进沈惊晨手里:“晨儿,你多吃,你脖子上的伤还没好,慢点嚼。娘看见你怀里还揣著书,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有力气读书。” 沈惊晨喉咙发哽,所有人都觉得他读书读傻了,只有娘还愿意让他继续读书:“娘,您也吃……” “娘不饿。”李氏拍拍他的手,转头看向沈鐸时,脸上那点温情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对,鬼附身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誚又苍凉:“恶鬼附身,穷鬼附身,要死鬼附身,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玩意儿。官做不明白,家也守不住。现在还要卖儿卖女,沈鐸,你个老畜生!” “你!”沈鐸气得浑身发抖,支著身体“蹭”地坐直了,“泼妇!毒妇!我要休了你。等到了北漠,我第一件事就是写休书,休了你这个没妇德的贱人。” “休啊!”李氏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就休,休了我,你看谁还花银子雇家丁抬著你,你看谁还给你一口水喝,你烂死在这山洞里吧。我告诉你沈鐸,我要不是顾念著晨儿,他还认你这个爹,还愿意孝敬你,我看你一眼都嫌脏。” 她说话间,目光狠狠往沈鐸裤襠处一扫。 沈鐸被她看得一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们李家……欺我,当年提亲时说你是温婉可人,知书达理……原来內里是这般、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台面?”李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的一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沈鐸,你睁开你那俩窟窿眼看看,现在是在哪儿?” 她手臂一挥,指向黑漆漆的洞口,指向洞外呜咽的风声:“这是流放路,是去北漠啃沙子的死路,你还当自己是沈家二爷呢?我告诉你,出了京城,你连街上要饭的都不如,要饭的还能討口热乎的,你呢?你连口粥都得儿子去討。” 沈鐸被她骂得哑口无言,他在李氏这里找不回半分脸面,只好扭头,朝人群里张望,颤著声音喊:“水仙……水仙,你来,你来伺候爷。” 人群里,水仙正小口喝著热粥。听见沈鐸喊,她动作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乾净,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 旁边一个年长的僕妇拉住她袖子,压低声音:“別过去……都到这地步了,谁还比谁高贵?你犯不上去伺候他……” 水仙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这是他的报应,我得去细看看。” 说完,她扭著腰肢,一步三摇地走了过去。 她在沈鐸面前蹲下,火光映著她精致的眉眼,嗓音甜得能滴出糖水:“爷~您哪儿不爽利了?水仙给您揉揉?” 沈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著李氏,“水仙,你好好伺候爷,等爷好了休了她,就抬你做正头娘子。到时候……让这个贱人给你端洗脚水。” 水仙笑嘻嘻地伸出涂了蔻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沈鐸的裤襠。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妾等爷好~”她的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好个屁。 沈鐸疼得齜牙咧嘴,可当著美人的面又不能叫出声,只能憋著气哼哼:“饿……爷饿了……” “爷饿啦?”水仙眨眨眼,立刻站起身,“妾这就去给您弄吃的。” 她扭著腰走到宋明月面前,行了个乾脆利落的礼,脸上笑容爽利,半点不扭捏:“世子妃,妾想跟您討点吃的。” 宋明月正就著火光擦拭刀身,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她对水仙谈不上反感,这女子行事爽快,眼神也清亮,不像王氏那般算计,也不像李氏那般苦大仇深。 只是想到她是替沈鐸来討吃的,心里就有些膈应。 水仙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袖中摸出一对珍珠耳坠子。珍珠不大,但圆润有光,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泽。 “妾知道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换不来鸡腿。”水仙笑著,把耳坠子往前递了递,“我不要肉,只要点……兔子汤。” 汤?宋明月眉梢微挑。 那麻辣兔肉的汤,又红又油,浮著一层花椒和辣椒碎,光闻著都觉得喉咙发烫。 沈鐸那个养尊处优的老爷身子,能喝这个? 水仙这是要伺候沈鐸,还是来送他上天的? 宋明月起了好奇心。 她没接耳坠子,只抬了抬下巴:“汤在那边,自己盛。耳坠子收回去,我不要。” 水仙眼睛一亮,行了个礼,笑嘻嘻地把耳坠子收回袖中:“谢世子妃。” 她转身走到那口燉兔肉的大铁锅旁。 锅边摞著几个粗陶碗,都是大家喝粥用过的,沾著泥印子,混在一处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水仙看也不看,专挑了个泥巴最多的脏碗,拿起长勺,舀了满满一大碗红亮油润的辣汤。 汤里还沉著不少辣椒碎和花椒粒,闻著就呛人。 她端著碗,一摇一摆地走回沈鐸身边,腰肢扭得像三月柳枝。 沈鐸一直躺著竖著耳朵听动静,但离得远,听不清水仙和宋明月说了什么。 此刻见水仙端著碗从宋明月那儿回来,猜想定是討来了肉,心下大喜。 他衝著一旁的李氏和沈惊晨就骂:“看看,看看!一个两个都是无用的东西,连口吃的都討不来,还得爷的水仙心疼爷。” 第57章 披著美人皮的恶鬼 疼,疼死你。 李氏別过脸,不打算理这个大傻子。 沈惊晨掏出书,默默看书。 水仙在沈鐸身边蹲下,把碗递过去,声音又软又娇:“爷~快趁热喝~世子妃赏的兔子汤,可补身子呢~” 沈鐸接过碗,低头一看,红彤彤一片,油光鋥亮,辣椒和花椒沉在汤底,霸道的麻辣味直衝鼻腔。 他的身子本能地缩了缩。 这……这能喝?他抬头看向水仙。 水仙正睁著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满是期盼地看著他:“爷,快喝呀~凉了就不补了~” 沈鐸咽了口唾沫,美人在侧,不喝,显得他怂,喝,这玩意儿看著实在嚇人。 他一咬牙,端起碗,闭著眼,咕咚灌了一大口。 “唔!” 汤入口的瞬间,沈鐸眼睛猛地瞪圆了! 辣,麻,烫。 像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花椒的麻混著辣椒的烈,在舌头上炸开,呛得他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 “咳咳咳……啊!嘶……” 他手一抖,碗里的汤洒出来大半,泼在衣襟上,烫得他直抽抽。 “水……水,给爷水。”沈鐸嘶声嚎叫,手胡乱挥舞,脸涨成了猪肝色。 水仙“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爷您慢点喝~这汤是辣的,得小口小口品~” “品……品个屁!”沈鐸眼泪汪汪,舌头都大了,“辣……辣尸爷了!” 那边宋明月看著这一幕,没忍住,哈哈笑出声。 沈惊澜靠在她身边,“你这汤,够劲。” 宋明月斜他一眼:“又不是我让他喝的。” “是是是,”沈惊澜从善如流,“是他自己贪嘴。” 两人说话间,沈鐸已经辣得满地打滚了。 水仙將人扶了起来,软软地唤了两个家丁,正是白日里抬担架的那两个年轻小伙子。 “两位大哥,来帮个手~”她声音又软又甜,还带著几分请求的可怜劲儿,“我得给爷多喝点汤,补补身子~你们帮我按著些,爷伤著,乱动怕扯著伤口。” 水仙平日里对待下人一向和气,有好吃的不忘分他们一口,说话也从不拿架子。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没多犹豫就走了过来。 沈鐸还瘫在乾草堆上喘粗气,见水仙带著人过来,本能地往后缩,大著舌头含混哀求:“饱、饱了……不喝了……真不喝了……” “爷说什么呢~”水仙已经端起那碗剩了一半的辣汤,碗沿还沾著泥印子,“这汤发汗,您喝完出身汗,伤就好得快了~” 她说著,朝两个家丁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按住沈鐸的肩膀。 沈鐸本就饿得发虚,又刚被辣汤折腾过一轮,哪有力气挣扎,只能眼睁睁看著水仙端著碗凑过来。 “爷,乖,张嘴~”水仙的声音甜得像蜜,动作却乾脆利落,一手捏开他下巴,一手就將碗沿抵了上去。 “唔!唔唔……” 沈鐸瞪圆了眼,想別开头,可两个家丁按得死紧。滚烫的辣汤混著花椒辣椒碎,一股脑灌进他喉咙里 “咕咚!咕咚!” 他被迫吞咽,喉咙里像吞了烧红的炭,从舌根一路烧到胃,辣椒碎卡在喉咙口,呛得他眼珠暴突,脸色瞬间由红转紫。 “咳!咳咳咳!” 沈鐸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想將灌进去的汤呕出来,可水仙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爷,別吐,吐了可就白喝了~”她声音还是那般温柔,手上力道却半分不减。 沈鐸被她捂著嘴,咳又咳不出,咽又咽不下,辣意混著呛痛在胸腔里横衝直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在乾草堆上疯狂抽搐。 沈惊晨想拦,被李氏拽住。 两个家丁有些看不下去了,手上力道鬆了松。 沈鐸终於挣脱开了,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他想骂,想吼,可一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嗓子彻底哑了。 水仙蹲在一旁,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好像刚才灌汤的不是她一样。 等沈鐸喘匀了气,她才柔声开口:“爷,您看,出汗了吧?这汤果然发汗~” 沈鐸瞪著她,眼睛血红,想抬手扇她,可手臂刚抬起来,就被旁边一个家丁“轻轻”一推。 “砰!” 他重重撞在洞壁上,伤口磕了个正著。 “嗷!”沈鐸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哑嚎都发不出,只能发出抽气的声音。 水仙这才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歪著头看他,语气关切:“爷,是不是……还想喝汤啊?” 沈鐸浑身一颤,猛地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是真怕了。这女人是披著美人皮的恶鬼。 水仙看著他这副怂样,唇角勾了勾,隨即又恢復那副温顺模样:“不想喝,就好好歇著吧~” 她站起身,对两个家丁柔声道:“辛苦两位大哥了,回去歇著吧。” 两个家丁鬆手退开。 沈鐸瘫在乾草堆上,再不敢动,连哼哼都不敢了,只死死闭著眼装睡。可颤抖的眼皮还是出卖了他的恐惧。 水仙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人群堆里。僕妇们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帕子。 “没事吧?”一个僕妇低声问。 水仙接过帕子,擦擦手,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没事。” “就是……”她看向山洞那头装睡的沈鐸,声音很轻,“有点痛快。” 僕妇抿嘴一笑,没说话,只是挽住了她的胳膊。 其他几个也默默靠拢了些。火光跳跃,映著她们年轻却早已沧桑的脸。 有些刀子,裹著蜜,含著笑,捅进人心里时,连血都是甜的。 山洞另一侧。 宋明月將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低头继续擦拭刀身,很轻地笑了一声:“这水仙……有点意思。” 沈惊澜“嗯”了一声。 是有点意思,看著娇滴滴的,下手却狠。 “你说,”宋明月忽然问,“她为什么恨沈鐸?” 沈惊澜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宋明月给他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沈惊澜接收到眼神,才低声道:“水仙是五年前,二叔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当时说是江南遭了水灾,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她一个。” 第58章 淤泥里开出来的毒花 “按你这么说,你二叔还是她救命恩人呢?”宋明月可不信。 沈惊澜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噼啪的火堆声里,像一缕带著血的风:“二叔这官位,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从编修坐到侍讲,就再也挪不动了。朝中无人,手头无钱,偏又心比天高……总想著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往上爬。” 宋明月擦刀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白日里沈清燕哭著说的那番话,沈鐸想把她送给宫里的老太监“对食”。 当时只觉得这当爹的狠心,可如今听著沈惊澜这话,再联想到水仙手腕上那些疤…… “难道水仙也……”宋明月抬眼。 沈惊澜缓缓点头,深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沉得像两口古井:“清燕若是送过去,好歹还顶著『沈家小姐』的名头,对方总要顾忌沈家几分脸面,兴许能给个名分,养在宅子里。” “可水仙……”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是妾。是买来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妾。” “二叔带她去赴宴,赴那些男人的席面。席上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就开始……换著玩儿。”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令人作呕。 宋明月擦刀的手停下了。 “官员之间,相互赠妾、换妾,是常事。”沈惊澜看著跳跃的火苗,“今日你送我个美人,明日我回你个娇娘。玩腻了,再换。玩死了……就隨便找个乱葬岗一扔。” “水仙是江南出身的小姐,不仅琴棋书画精通,在诗词上也是一绝,所以被送出去的次数,根本数不过来……” “第一次,是给兵部一个主事,四十多岁,有特殊癖好。回来时,身上没一块好肉。” “第二次,是给都察院一个御史,六十了,吃丹药吃得精神不正常。水仙逃回来,跳了荷花池,被捞上来时只剩一口气。” “第三次……” 沈惊澜咳了咳,没往下说。 可宋明月已经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山洞那头的水仙。 那女子正低头绣著帕子,应该是隨身带著的针线,就著火光,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桃红的衫子衬得她侧脸柔美,唇角甚至还带著点笑意,像朵在暗夜里安静盛开的花。 可宋明月看见她的手指根本捏不稳针,因为手腕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的疤痕。 原来那不是镣銬磨的,是被玩弄时捆绑留下的勒痕。 很深,很旧,像两条蜈蚣,盘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宋明月忽然觉得心口发紧。 她想起水仙灌沈鐸喝汤时,那双含著笑,却冷得像冰的眼睛。 那是攒了太久的痛和熬了太久的绝望,终於在某一天,化成了淬毒的刀。 “沈鐸这次流放,水仙可以不跟来的,沈鐸前些日子为了哄她伺候老太监,將身契给了她。”沈惊澜的声音將她拉回神,“是水仙自己求的,跪在二叔面前哭,说『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说『就算流放也要跟著爷』。” 他语气嘲讽:“二叔还真信了。觉得这女人对他死心塌地,带著路上还能解闷儿。” 宋明月什么都不想说了,她只是静静看著水仙。 看著那朵在淤泥里挣扎著开出来的毒花。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惊澜一怔,没再回答。 但宋明月在问题出口的一瞬,就已经有答案了:因为他是世子,他是沈巍的儿子,沈家这潭浑水底下藏著多少齷齪,別人或许看不见,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告诉我?”宋明月忽然问。 沈惊澜侧过头,看著她,有些疑惑,不是你问的么?不过他很快明白,宋明月问的是为什么告诉她这么详细。 火光在他深色的眸子里跳啊跳,映出的始终是她面无表情的脸。 於是他缓缓道,“我觉得,你该知道。” “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看起来那样。” “知道有些笑,是刀子磨的。有些温柔,是血泡的。” “知道沈家这艘破船底下,到底烂了多少窟窿。” 宋明月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著点说不清的凉意:“沈惊澜,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可怜沈家人,还是想让我……提防沈家人?” 沈惊澜也笑了。他伸手很轻的,拂掉她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低得像嘆息:“你该知道,你护著的这些人,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宋明月没接话,她並不太想知道这些细节,她听了闹心。 最开始她只是想保护沈家女眷免遭辱,后来是因为察觉回去的线索在沈家。 她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怎么回现代,等她回去了,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刀,然后转了话题,声音在噼啪的火堆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你母亲留下的那个匣子……” 她也没看向沈惊澜,只是盘算著,沈母留下的鐲子能通空间,那么她的其他东西肯定也有不凡之处,回去的线索可能就在里面,这不是预感,是近乎篤定的直觉。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让人摸不清情绪:“那是母亲的遗物,父亲一直很珍视,想来是带去北漠了吧。毕竟,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 宋明月“哦”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歪著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惊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没什么。”宋明月目光慢悠悠转向另一侧。 王氏正搂著抽抽噎噎的沈惊涛,低声哄著,沈清辞手里捏著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柳姨娘和芳姨娘斜靠在角落里,闭著眼假寐。 更远些,大房其他庶子庶女挤作一团,睡得东倒西歪。 宋明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惊澜,挑了挑眉:“用情至深?” 她每个字都咬得又轻又慢,像在品味什么极有趣的词:“对著这么一大家子妻妾儿女,还能对你母亲『用情至深』……你们老沈家这『情』,可真够深的,深得都能跑船了。” 沈惊澜:“……” 第59章 竟是徒手硬撼青龙刀 沈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宋明月那张写满“你编,你继续编”的脸,又觉得所有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最后只能垂下眼,很轻地嘆了口气:“父亲他……有他的不得已。” “嗯,不得已。”宋明月从善如流的点头,“纳妾是不得已,生一堆孩子是不得已。既然那么多不得已,深情就別掛嘴边了,省点劲儿吧。” 沈惊澜看著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盯著宋明月的眼睛,“你觉得男人不该三妻四妾?” 宋明月脱口而出:“当然不该。” 话音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是个和古代类似的架空朝代。 男人三妻四妾和对一个人“深情”,在这里根本不衝突。甚至会被赞一句“风流多情”。可她的“深情”,是现代世界带来的一根筋,一生一世一双人。在这个世界说这话,简直是在挑战公序良俗。 沈惊澜的目光沉了沉。他察觉了到宋明月的不对劲。不仅仅是之前密信上那句“宋铁山之女不会武”,还有她许多想法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仿佛,她来自另一个地方,有著截然不同的规矩。 那怀疑的神情让宋明月心头一紧。她別过脸,打了个哈欠:“困了,睡了。” 闭上眼,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快睡著时,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的人动了。 沈惊澜又出去了。 宋明月没太在意,她可不想像上次一样跟出去看人解手。可等了好一会儿,沈惊澜都没回来。 她的心头忽然一紧,白天那些死士,假扮山匪的官兵,很有可能趁夜偷袭。 她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朝守夜的春杏和沈叔低喝:“这里交给你们,我去找沈惊澜。” 话音刚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衝出洞口。 沈叔和春杏知道事態严重,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隨时准备迎敌,就连赵武德都起身將守夜的人增加为六人一组,四组不断轮换。 他们都期盼宋明月能儘快回来,不然这山洞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虽是盛夏,可山间夜风刺骨,昨日那场雨让不少地方泥泞不堪。 宋明月屏息凝神,在黑暗中疾行,心里飞速推算:沈惊澜解手不会走太远,顶多十丈。 可走了许久,林中除了风声,竟听不到半点人息。 冷汗悄无声息爬上后背。 她索性脱下外衫,裹住青龙偃月刀的刀锋,金属反光在月夜是致命的破绽。刀身被粗布包裹,只剩沉甸甸的手感。 前方忽然出现一棵巨树。 树干需十人合抱,枝叶却诡异地稀疏,在稀薄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宋明月眯起眼,脚步放得更轻,目光一寸寸刮过地面。 突然,宋明月冷笑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贴上最近那棵巨树,撤布反手挥刀向后。 “嗖!”刀锋破空。宋明月已如流光越过树木,头也不回。 身后,一道黑影踉蹌倒地,双手死死捂著脖颈,鲜血从指缝喷涌,徒劳地想把被削开一半的头颅按回去。 人可以骗人,但自然是诚实的,在月光照射的树影下,那和树枝截然不同的身影,无所遁形。 几乎一瞬间,宋明月就能確认,沈惊澜,被掳走了。 宋明月裹好刀继续向前,可心却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快復盘:此处只留一人截杀,说明对方人手不多,计划也仓促。 林中没有新鲜血腥味,沈惊澜应该还活著。 她动了动肩膀,伤口已经癒合,可即便如此,接连两日的廝杀,奔逃,身体已近极限。 在现代,她是武术冠军,擂台上一对一,规则分明。 可这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 是丛林,是暗箭,是以命相搏的修罗场。她的实战经验,还是太少了。 现在唯一能拼的,就是谁比谁更狠。 唯一奇怪的是內力,昨日才得瑞王一成,可方才运劲时,丹田那股热流竟比先前汹涌数倍,流转间毫无滯涩。 若非如此,她绝无可能带著八十二斤的青龙刀,踏草飞掠如履平地。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宋明月单手持刀,屏息凝神,將那股热流散入全身。 走到一片草叶异常茂密的区域时,宋明月猛地扯下裹在刀锋上的外衫,向左侧虚晃,身形却扑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嚓!” 几乎同时,一道光擦著刀锋掠过,钉在她刚才的位置,是一只三棱透骨鏢,泛著幽蓝的光,显然是餵了毒。 宋明月看也不看,足尖在树干上一蹬,借力旋身,如鷂子翻身,直扑暗器来处。 黑暗中,一道人影急退。但宋明月更快。 她如影隨形撞向对方,右手化掌为爪,扣向对方喉结。那人反应迅速,抬臂格挡,可宋明月变招更快,膝盖如重锤,狠狠撞上他胸腹。 “砰!” 那人闷哼一声,却未倒下,反而顺势箍住宋明月腰身,发力要將她摜倒在地。 宋明月心中微凛,却不慌乱,借著对方发力之势凌空后翻,双腿如剪刀绞住对方脖颈,腰腹发力。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林中格外刺耳。 那人身体一僵,宋明月轻盈落地,单手接住对方尚未倒下的尸体,旋身一抡,將尸体如沙袋般掷向右侧黑暗。 “噗!” 一只铁拳洞穿尸身胸口,去势不减,裹挟著刚猛的劲风,直取宋明月心口。 拳未至,拳风已迫得她呼吸一窒。 好刚猛的拳法! 宋明月足尖急点,身形暴退,同时青龙刀横扫。 “砰!” 拳刀相撞,竟爆出金铁交鸣之声。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刀身传来,宋明月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 她借力向后飘飞数丈,落地时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头看去。 月光下,一道魁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覆著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阴森可怖的眼睛。他缓缓收回拳头。 刚才那一拳,竟是徒手硬撼青龙刀。 第60章 正好看见我跟人拼命 宋明月握紧刀柄,体內热流疯狂运转,死死盯著对方。 鬼面人也在打量她。 目光在她手中的青龙刀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脸上,嘶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宋姑娘,好身手。” “可惜,到此为止了。”话音未落,他脚下地面轰然炸裂,人已如炮弹般扑来。 拳出如龙,搅动风雷。 宋明月咬牙,不退反进,青龙刀抡圆了劈出。 “鐺!鐺!鐺!” 拳影与刀光在林中疯狂碰撞,气劲四溅,草木翻飞。 宋明月越打越心惊。 这鬼面人拳法刚猛至极,每一拳都重若千钧,更可怕的是他拳路看似粗獷,实则精妙无比,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逼得她不得不回刀自保。 宋明月再厉害,终究是女子,气力上吃了大亏。 鬼面人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都重若千钧,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不能退!她咬紧牙关,刀势越发凌厉,可体內那股热流却在一次次硬撼中剧烈消耗。 一个不察,鬼面人双拳如蛟龙出海,轰在刀身。 “鐺!”火星爆溅,八十二斤的青龙刀竟被这一拳砸得脱手飞出。 宋明月闷哼一声,被余劲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树干,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 若不是瑞王那成內力护体,此刻她怕是已筋骨尽碎,可即便如此,腹中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上涌,半天竟提不起一口气。 鬼面人一步步走近。面具在稀薄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双拳缓缓提起,拳风將满地枯叶卷得四散飞舞。 宋明月指尖抠进地面,拼命催动丹田里所剩无几的內力,可经脉刺痛,热流如断线般溃散。 鬼面人已至身前。双拳齐出,直取她的心口。 宋明月忽觉一股熟悉的药味,余光扫到树上的身影,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双手如电探出。 鬼面人嗤笑:“狂妄!”赤手接他双拳,简直是找死。 可下一瞬,他笑不出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宋明月双手死死攥住他双拳手腕,十指如铁箍,竟让他拳势一滯。 鬼面人诧异低头,却见这女子唇角溢血,却像濒死的狼崽子,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找死!”鬼面人怒喝,正要发力震开。 头顶风声骤起。 一道黑影从树上直坠而下,怀里竟抱著一块大石头,借著下坠之势,狠狠砸向鬼面人头顶。 “砰!” 闷响如擂鼓。 石头正中鬼面人天灵盖,面具应声碎裂,鬼面人惨叫一声,踉蹌后退,慌忙抬手捂脸。面具下竟是一张除了眼睛,没有其他五官的脸。 宋明月趁机鬆手,反身接住那道坠下的身影。 入手冰凉,轻得嚇人。 沈惊澜的脸色白得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跑!” 宋明月来不及问“你怎么在这”,她將沈惊澜往背上一抡,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射向密林深处。 飞掠的瞬间,她脚尖一勾,没入草丛的青龙刀应声入手。 两人默契的都没提回山洞。 现在回去,无异於將沈家老小全暴露在敌人刀下。鬼面人若还有同伙,循跡追来,山洞里那些人一个都活不了。只能往林子深处逃。 宋明月背著沈惊澜,在林间发足狂奔。体內最后那点热流疯狂燃烧,支撑著她踏草飞掠,每一步都跨出丈余。 耳畔风声呼啸,身后隱约传来鬼面人暴怒的嘶吼,可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林涛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胸口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宋明月才踉蹌著停在一片背风的岩壁下。 她將沈惊澜小心放下,自己扶著岩壁剧烈喘息,汗水混著血水从额角滚落。 沈惊澜靠在岩壁上,也喘得厉害,可眼睛却一直盯著来路。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更嚇人了。 “他……没追来。”沈惊澜哑声说。 宋明月侧耳听了片刻,林中只有风声虫鸣。她稍稍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沈惊澜:“你怎么会在树上?” 这话问得突兀,可方才生死一线,她看得分明,沈惊澜是从那棵十人合抱的巨树上跳下来的。那么高的树,他一个病秧子,怎么爬上去的?还抱著那么大一块石头? 沈惊澜垂下眼,没说话。 月光照著他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明月盯著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树下,他跳下来时,抱著石头那一下。 稳,准,狠。根本不像个仅有一年寿命的人。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明月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抬起眼,看著她,很轻地说:“你先前说我父亲不深情,我听了,心里难受。” 宋明月:“……?” “就爬上树,想一个人静静,看看月亮。”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里还带著几分落寞。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侧脸线条乾净又脆弱,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很慢地说道:“沈惊澜,你看我像傻子吗?” 沈惊澜抿了抿唇,没接话,只是又垂下眼,一副“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伤心难过才爬树看月亮”的模样。 宋明月气笑了。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爬树看月亮,顺手还捡了块大石头?” 沈惊澜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抬眼,只低声说:“防身。” “防身需要爬十人合抱的树?” “……站得高,看得远。” “看得远到正好看见我跟人拼命,然后抱著石头跳下来砸人?” 沈惊澜终於抬起眼,看著她,很认真地说:“巧合。” 宋明月:“……” 她盯著他那双写满“我很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手很痒。 特別想一巴掌糊上去。 可最终,她只是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行,”她点点头,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巧合。” “那真是巧他妈给巧开门……巧到家了。” 沈惊澜似乎没听懂这个歇后语,只静静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眼底,却没什么光亮。 宋明月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岩壁边缘,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隱约的狼嚎,没有脚步声。 鬼面人真的没追来。 她稍稍放鬆,这才感到腹中剧痛翻涌上来,喉咙一甜,又呛出一口血。 沈惊澜眼神一凝,撑著岩壁想站起来,可刚起身就踉蹌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宋明月抹掉嘴角的血,从怀里掏出灵泉水,喝了两口,又走到沈惊澜面前,递给他水囊: “喝了。” 沈惊澜没接,只是看著她苍白的脸:“你受伤了?” 第61章 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宋明月白他一眼,懒得接话。 这不废话么?她跟那鬼面人打得都快吐血了,他能看不见? 可沈惊澜像是铁了心要问出个答案,竟撑著岩壁又凑近了些,冰凉的手指抓住她染血的袖口,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你受伤了?” 这次不是疑问,是確认。 宋明月本想嗤笑他装模作样,可一低头,月光正巧晃过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得看不清情绪的深色眸子,此刻映著稀薄的月光,却涣散得没有焦点。 他看著她,却又像透过她,看著虚空。 宋明月心头一沉。 她没说话,缓缓站起身,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下一瞬,她闷哼一声,猛地弯腰,“噗!”一口喷在岩壁上。 几乎同时,沈惊澜就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却快得惊人,一把扣住她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宋明月,你吐血了?你真受伤了?” 这次,连最后那点掩饰都没了。 宋明月任由他抓著,没挣脱, 月光下,他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抿得死紧,那双眸子此刻空茫地对著她,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宋明月看清楚了。清清楚楚。 “沈惊澜。”她开口,声音很轻。 沈惊澜立刻应声:“我在。” 他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好像生怕晚一秒她就消失了。 宋明月看著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阵闷痛更厉害了,“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风都停了一瞬。 沈惊澜抓著她的手指,颤了颤。然后,他鬆开了手。 长久的沉默。 月光淌过他苍白的侧脸和没有焦点的眼睛。 沉默,就是默认了。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又涌上来的腥甜,儘量让声音平静:“怎么弄的?是刚才中了那鬼面人的毒?还是……” “不是刚才。”沈惊澜打断她,声音很淡,“是胎里带的。”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往下说,“我从小,左眼看东西就是模糊的。近处尚可,稍远些,便只剩一片光影。”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父亲……他不知道。”沈惊澜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府里也没人知道。我怕他担心,也怕……” 他停了停,没说完。 可宋明月却知道,他怕被人知道世子是个半瞎,怕这秘密成为旁人攻訐的利器,怕本就摇摇欲坠的侯府,再添一道裂痕。 “这些年,靠著右眼,倒也勉强能视物。”沈惊澜笑了笑,“可今年元宵节过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右眼也……” 他没再说下去。 难怪他看人时目光总是沉沉的。难怪他白日里常眯著眼,夜里却从不点灯。 不是习性,是不得不如此。 “刚才在树上,”沈惊澜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语,“我看不清你和那人打斗,只能看见两团模糊的影子。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我……” 他攥紧了拳,“我只能抱著石头,等。等你把他引到树下,等那一瞬间……砸下去。”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宋明月看见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他在怕。怕自己看不清,怕自己砸不准,怕那一石头下去,砸中的是她。 宋明月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別开脸,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林子,声音有些哑:“砸得挺准。” 沈惊澜怔了怔,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我是说,”宋明月转过头,看著他,很认真地说,“那一石头,砸得挺准。正中天灵盖。” 沈惊澜沉默片刻,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岩壁下,只有风声。 良久,沈惊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宋明月。” “嗯?” “你的伤……重不重?” 宋明月伸手按了按腹部,那里还在隱隱作痛。可她却说:“死不了。” 然后她转了话题:“你刚才在树上,怎么知道我在下面的?” 沈惊澜又沉默了,就在宋明月以为他又要编什么“看月亮”的鬼话时,他才低声说:“听出来的。” “你的刀法,有风声。很特別的风声。”他说著,抬起手,在虚空中很慢地划了一下,像是在模仿她出刀时的轨跡:“像……龙吟。” 宋明月愣住了。 她握紧手里的刀,看著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病秧子。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宋明月又仰头灌了两口灵泉水,丹田处那股热流重新奔涌起来,顺著经脉游走,修补著受损的內腑。 她长舒一口气,將水囊递给靠坐在岩壁旁的沈惊澜:“多喝几口。” 沈惊澜很顺从地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水入喉,原本因寒冷而僵硬的身子竟舒缓了许多。 他握著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说:“你这七七四十九种药材熬的水,確实好喝。” 宋明月正低头检查刀身,闻言动作一滯。 七七四十九种药材? 她怔了怔,才想起那是昨天为了誆他,隨口胡诌的鬼话。不过隔了一日,却像过了许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没等她应声,沈惊澜忽然开口,“你走吧。” 宋明月抬头:“什么?” 沈惊澜侧过脸,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望”著远处黑沉沉的林子,声音很平静,“这一路太危险。你带著沈家这些人,是累赘。带著我,更是。” 他说得极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我知道,你的目的是我母亲留下的那个木匣。你拿著姑姑给你的兵符,去北漠,找我父亲,一定能拿到。”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歪著头,静静看著他。 沈惊澜看不见她的动作,等不到回应,以为她不信,又补充道:“刀只是兵器,虎符才是家主的象徵。姑姑给你虎符,就是认了你是沈家的主事人。你拿著它去北漠,父亲……不敢不给。” 他说得篤定,可攥著水囊的手指却微微发白,泄露了心底的紧绷。 岩壁下,水滴声嗒、嗒、嗒,敲在石头上,也敲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良久,宋明月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沈惊澜抿了抿唇,没接这话,只是重复道:“你走吧。现在就走,回山洞带上春杏,往北去。沈家这些人我会处理。” “处理?”宋明月挑眉,语气里带上了点嘲讽,“你怎么处理?拖著这副身子,带著一群老弱病残,等死?” 沈惊澜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总比拖著你一起死强。” “沈惊澜,”宋明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可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冷冷地砸下来:“你觉得,我是那种见势不妙就扔下同伴自己跑路的人?” 沈惊澜“看”著她,“你不是扔下同伴。” 他纠正道:“我们本就不是同伴。你救我,护著沈家这些人,不过是为了那个匣子。如今前路凶险,匣子又不在我身上,你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宋明月打断他,嗤笑一声,“没必要为了个破匣子,把命搭上?” 第62章 亲卫中出了內鬼 沈惊澜沉默了,他刚刚去林子里是为了取密信,察觉有人后,本能地抱著石头爬上树。 取密信的方式已经暴露,说明父亲的亲卫中出了內鬼。他做事有自己的目的,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但宋明月不是。 “还是你觉得,你自己就是个累赘,早点死了乾净,省得拖累我?”宋明月不喜欢拐弯抹角,只喜欢打直球。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別开了脸,可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震盪。 宋明月鬆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抱著胳膊,歪头看著他:“沈惊澜,我不管你是病秧子还是別的什么。这一路,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半道把你扔了。” “至於那个匣子……”她转身看向林子深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我会拿到。但怎么拿,什么时候拿,是我说了算。” 然后她一拍了拍沈惊澜的脸,“我的好世子,干活了。” 鬼面人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在那样强悍的对手追上来之前,他们要主动诱杀,才能有胜算。 宋明月背著沈惊澜,在夜色中踏草疾掠。 月隱於云后,林间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磷火在树根处飘忽。 沈惊澜伏在她背上,手臂环著她脖颈,呼吸喷在她耳后,又轻又稳。他一路沉默,只在需要转向时,才低声吐出短促的指令。 “左。” “右避树。” “前方有断枝。” 他的方向感精准得可怕。哪怕眼不能视,仅凭风声,林涛,脚下落叶的细微响动,就能勾勒出前路。 宋明月曾故意偏离他说的路线,不过数步,他就会轻轻扯她衣领:“偏了,西南有沟。” 子夜时分,两人抵达崖下的一片老林。 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月。脚下是经年堆积的腐叶,厚而软,踩上去悄无声息。 沈惊澜从她背上滑下,脚踩在腐叶上,身形微晃。宋明月扶住他胳膊,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侧耳听了片刻,抬手指向林木最密处:“往深处走。有片雷击木形成的空场,视野不受限,但进退皆可。” 宋明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她信他。 两人拨开垂掛的藤蔓,钻入更密的林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 是片不大的林间空场。中央倒著几棵焦黑的巨木,显然是遭过雷劈,树干中空,形成天然的掩体。 四周古木环抱,枝椏交错,月光只能从缝隙漏下零星几点。確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宋明月扶著沈惊澜在一截中空的雷击木后坐下。他靠著焦黑的树干,仰起头,空洞的眼睛“望”著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白得透明。 “有血腥味。”他忽然说。 宋明月蹲下身,指尖划过地面腐叶,湿润黏腻,带著铁锈气。她捻了捻,凑到鼻尖:“不是新的。至少两天了。” 沈惊澜“嗯”了一声:“这林子深处,有狼,也有別的东西。有点痕跡不奇怪。” 他说著,摸索著站起身,走到空场边缘,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抚过,最后停在一处:“这棵树后有道陡坡,坡下是条旱沟。若情况不对,可从这里走。” 宋明月走过去看。 那是棵三人合抱的古樟,树干向一侧倾斜,背后地势骤降,黑漆漆一片,不知深浅。但既然沈惊澜说能走,应该可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她转身,看向来路方向,“就是要『请君入瓮』了。” 丑时三刻。 林间空场,沈惊澜独自一人靠坐在雷击木旁。 他闭著眼,像是睡著了,呼吸又轻又缓,耳廓却微微动,捕捉著黑暗中每一丝异响。 夜风穿过林梢,带起沙沙的落叶声。远处隱约传来夜梟的啼叫,悽厉悠长。更远的地方,似乎有狼嚎,但听不真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初,月从云隙漏出一线惨白的光,正好照在空场上。 沈惊澜缓缓睁开眼。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望”著月光来处。 来了。 他的指尖颤了颤。 东南方向,三十步外,一片枯叶被踩碎,极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止一人。四个,不,五个。脚步沉而稳,是练家子。其中一人脚步最轻,几乎踏叶无声,是高手。 五人呈扇形散开,缓缓向空场合围。 沈惊澜依旧靠著树干,一动不动,像全然无察觉。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心底的那丝紧绷。 五道黑影从林木阴影中缓缓现身。 为首者脸上覆著鬼面,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露出的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鉤子,死死盯著沈惊澜。 他身后四人皆著黑衣,蒙面,手持短弩,弩箭在月色下泛著幽蓝的寒光。 鬼面人停在空场边缘,打量著那个毫无防备的身影。看了片刻,忽然嘶声笑了:“沈世子,好胆色。这荒山野岭,也敢一个人待著。” 沈惊澜“听”到声音,身体僵了一下,隨即缓缓“看”向声音来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谁?” “刚刚才见过,世子就忘了?”鬼面人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你那小娘子呢?怎么,扔下你自己跑了?” 沈惊澜往后缩了缩,背抵著树干,声音发颤:“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鬼面人在他面前五步处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面具下的眼睛闪著残忍的光,“请世子去个地方,做做客。” 他说著,伸手抓向沈惊澜衣领。 就是现在! 雷击木后,宋明月暴起! 人如箭,刀如虹! 青龙刀撕裂夜色,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劈鬼面人后心。 鬼面人似早有防备,抓向沈惊澜的手猛地回撤,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同时反手一扬。 “咻!咻!咻!” 三支乌黑的透骨鏢成品字形射向宋明月面门。 宋明月刀势不收,手腕一抖,刀身旋转如轮。 “叮!叮!叮!” 三支鏢被尽数磕飞。 可这一耽搁,鬼面人已退出数丈,重新拉开距离。他盯著宋明月,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宋姑娘,好算计。可惜……” 第63章 什么鬼东西 他话音未落,那四名弩手已同时抬起短弩。 “咻咻咻……” 弩箭如蝗,从四个不同方向射来,封死她所有退路。 宋明月她没想到,鬼面人竟將弩手布置在空场四周。四弩齐发,在这开阔地带。 绝境。 宋明月咬牙,青龙刀舞成一片光幕,身形急退,可弩箭太密,太快,一支箭擦著她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宋明月!”沈惊澜嘶声喊。 “別过来。”宋明月头也不回,刀势更快,可腿上又添一道伤口。鲜血浸透裤管,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地疼。 鬼面人狞笑,一步步逼近:“宋姑娘,放下刀,我留你全尸。” 宋明月喘著粗气,眸子里血色翻涌。 不能退。 身后是沈惊澜,是雷击木,是唯一生路。退了,就全完了。 她握紧刀柄,眼前阵阵发黑。 要死在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身后沈惊澜忽然嘶声大喊:“左前两步,伏身。” 宋明月几乎本能地照做,向左前方猛踏两步,同时伏低身子。 “咻。” 一支弩箭擦著她后背飞过,钉进身后树干,箭尾剧颤。 他怎么知道弩箭的轨跡? 没时间细想,鬼面人已扑至身前,双拳如锤,轰向她面门。 宋明月举刀硬挡。 “鐺!” 巨响震耳。 宋明月被震得连退数步,喉咙一甜,又呛出口血。鬼面人得势不饶人,拳影如暴雨般砸下。 “右移半尺,侧身。” “蹲下,撩刀。” “退后,横扫。” 沈惊澜的声音在身后一声接一声,又快又急,每个指令都精准得可怕。宋明月完全放弃思考,只凭本能照做。 右移,侧身,鬼面人一拳擦著她脸颊掠过;蹲下,撩刀,刀锋划过鬼面人小腿,带起一蓬血花;退后,横扫,逼退侧面扑来的一个弩手。 他既然全是“听”出来的。 听拳风,听脚步声,听弩箭破空声,在脑中瞬间勾勒出战局,再转化成最简洁的指令。 这个认知让宋明月心头剧震,可手上动作却更快。 有了沈惊澜的“指令”,她不再盲目,刀势陡然变得凌厉精准,每一刀都直指要害。 鬼面人越打越心惊。 这女人明明已到强弩之末,可每次都能在千钧一髮之际避开杀招,甚至还能反击。更诡异的是,她背后那个病秧子世子,竟能精准预判他每一个动作。 鬼面人眼中厉色一闪,忽然暴退,同时嘶声下令:“放箭,射那个病秧子。” 四名弩手调转箭头,齐齐对准沈惊澜。 宋明月瞳孔骤缩,想也不想,飞身扑向沈惊澜。 “咻咻咻……” 四支弩箭破空而来。 宋明月人在半空,刀已挥出,磕飞两支,可另两支已至眼前。 “噗嗤!” “噗嗤!” 箭入血肉的闷响。宋明月闷哼一声,踉蹌落地,左肩和右腿各中一箭。箭上淬了毒,伤口处迅速麻木,失去知觉。 “宋明月!”沈惊澜嘶声喊,摸索著扑过来。 “別过来。”宋明月咬牙,一把拔出肩上弩箭,带出一溜黑血。她眼前阵阵发黑,可手里刀握得更紧。 鬼面人狞笑著逼近:“宋姑娘,中了『阎王笑』,一个时辰內必死。你还有什么遗言?”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抹了把嘴角的血,忽然咧嘴一笑:“遗言?有啊。” 她说著,很慢地,抬起手,指了指鬼面人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鬼面人一怔,下意识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宋明月手中的青龙刀狠狠劈在焦黑的树干上。 “轰!” 中空的树干应声炸裂。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木灰,灰白色的粉尘如烟雾般轰然炸开,瞬间瀰漫整个空场。 鬼面人和四名弩手猝不及防,被粉尘扑了满脸满身,呛得剧烈咳嗽,眼前一片模糊。 而宋明月已借著这一劈的反震之力,倒飞回沈惊澜身边,一把抓住他手腕:“走!” 两人如箭般射向古树后的陡坡。 “追!別让他们跑了!”鬼面人暴怒,带头追来,可粉尘未散,视线受阻。 宋明月拖著沈惊澜衝下陡坡。坡陡草滑,她脚下失控,两人抱作一团滚下。 “砰!”重重摔在旱沟底部。 宋明月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肩上腿上的伤口因这一摔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更要命的是,毒素髮作了,麻木感如潮水般向全身蔓延。 “宋明月!”沈惊澜摸索著抓住她肩膀,“你怎么样?” “……死不了。”宋明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撑著沟壁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头顶陡坡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鬼面人暴怒的嘶吼:“在下面!放箭!放箭!” “咻咻咻!” 弩箭如雨落下,钉在沟壁和地面,溅起片片泥土。 宋明月咬牙,將沈惊澜往沟壁凹陷处一推,自己横刀挡在他身前。 箭雨稍歇。 鬼面人的身影出现在坡顶。月光照著他满身粉尘的狼狈模样,面具下的眼睛血红,像要喷出火来:“你们逃不掉了。”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体內最后的內力在对抗著毒素的蔓延。可她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要死在这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可奇怪的是,她並不觉得害怕。 甚至在想,死了会不会回到现代。 鬼面人已跃下陡坡,落在沟底,一步步逼近。 稀薄的月光从沟顶枯枝的缝隙处漏下,在他狰狞的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上路吧。”他抬起手,拳锋凝著森寒的杀意。 宋明月闭上眼,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沈惊澜,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哨子,凑到唇边。 “嘘!” 一声尖锐悽厉的哨音,撕裂夜空。 那完全不是人耳能承受的频率,尖厉扭曲,像指甲刮过铁器,又像某种濒死野兽的哀嚎。 鬼面人动作一滯,皱眉:“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 “嗷呜!” “呜……” 四面八方,骤然响起狼嚎。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迅速向旱沟合围而来。 鬼面人脸色骤变:“你!” 第64章 我尿你大爷 沈惊澜放下骨哨,空洞的眼睛“望”著沟顶,声音在悽厉的狼嚎中平静地诡异:“这林子深处,有一窝狼。一百三十二只。头狼是只瘸了左前腿的老狼,最记仇。” 他说著,侧耳听了听越来越近的狼嚎和奔跑声,补充道:“十年前,我来这时,不小心惊了它们的崽子。头狼追了我三里地,我伤了它左腿,它在我肩上留了三道疤。” “这些年,我每年秋天都来。有时带块肉,有时带捧盐。它认得我的哨声。” 鬼面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沟顶,黑暗中,亮起无数点幽绿的飢饿的光。 为首的老狼体型硕大,左前腿微微瘸著,正蹲在沟边,幽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沟下的鬼面人,喉间发出威胁的呼嚕声。 它身后,数十只野狼缓缓现身,將沟顶围得水泄不通。 “现在,”沈惊澜缓缓站起身,摸索著扶住沟壁,眼睛“看”向鬼面人所在的方向,“该你逃了。” 鬼面人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死死盯著沟顶的狼群,又看向沈惊澜,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猛地转身,嘶声下令:“撤!快撤!” 他带头向旱沟另一头狂奔,四名弩手慌忙跟上。 可已经晚了。沟顶,老狼仰头长嚎。 “嗷呜!” 无数野狼如黑色潮水般涌下陡坡,扑向逃窜的五人。 “啊!” “救命!” 弩箭射中狼身,可更多的狼扑上来,撕咬,拖拽,將五人淹没。鬼面人拼命挥拳,砸碎一只狼的头骨,可另一只已咬住他小腿,狠狠一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噗嗤!” 腿骨断裂,他惨叫著倒地,更多的狼扑上来…… 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被狼群的撕咬声和兴奋的低嚎取代。 旱沟底部。 宋明月靠著沟壁,怔怔看著这一幕。 月光下,狼群在分食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可没有一只狼靠近旱沟这头。 老狼蹲在沟边,幽绿的眼睛看了沈惊澜一眼,低低呜了一声,转身,带著狼群缓缓退入黑暗。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剩一地残骸,和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宋明月再也撑不住,滑动身体放心地平躺在旱沟底部,浑身僵硬如木石,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 她盯著头顶那片夜空,月亮正悬在中天,惨白的光冷冷地洒下来,照著她僵硬的身体。 “阎王笑”的毒性霸道得惊人,不过这会儿功夫,那股麻木感已从伤口蔓延至全身。 手指、脚趾、四肢、躯干……像被冻在冰里,连抬一根小指都做不到。喉咙也僵了,想开口喊沈惊澜,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意识倒还清醒,清醒地感受著生命力从每一寸僵硬的血肉里飞速流逝,清醒地听著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清醒地……等死。 她有些不甘心,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自从上次將沈家牌位收入祠堂,灵泉的变化就让她暗自心惊,於是刚才出山洞前,她趁人不备,將剩下的牌位都收了进来。 此刻再看,泉眼处翻涌的雾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倍,几乎凝成乳白色,在祠堂长明灯的映照下,竟隱隱有流光转动。 是不是……更强了? 她心念微动,集中全部精神,將灵泉水灌进水囊,可身体完全失控,根本没办法喝到水囊里的水。 意识在咆哮,可躯壳如囚笼,將她死死锁住。 沟底,沈惊澜確认鬼面人已死,狼群退去,这才摸索著回到宋明月身边。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她冰冷僵硬的手腕,又探到她鼻下,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宋明月?”他低唤,声音里带著颤。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沟底的呜咽,和她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忽然理了理染血的衣襟,很平静地在她身侧躺下,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你看这沟,”他仰面看著天,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润无比,“又深又窄,上头有树遮著,底下是现成的土,好像是老天爷给咱俩备好的墓,连坑都不用挖了。” 宋明月眼珠动了动,想骂人,可嘴唇像被缝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听说合葬的夫妻,来世还能做夫妻。”沈惊澜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调侃,“咱俩穿著嫁衣拜的堂,也算明媒正娶。百年后要是有人挖开这沟,看见两具白骨並肩躺著,定要说一句『伉儷情深,生死相隨』。” 伉儷情深你个头,生死相隨个屁! 宋明月气得眼前发黑,可连翻白眼都做不到,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 沈惊澜还在那喋喋不休,从“合葬的规矩”说到“棺木的制式”,又从“陪葬品”说到“墓志铭该怎么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在筹划什么正经事,而不是躺在旱沟里等死。 宋明月彻底放弃了指望这货。 她重新凝聚意识,死死盯住空间里那汪翻涌的灵泉。 水囊喝不到,那就全都引出来。 心一横,她集中全部精神力,脑海中一声无形的震鸣,下一瞬,泉水喷涌而出,她感觉到身下的泥土湿了。 带著淡淡清甜气息的泉水,正从她身下的土地里缓缓渗出来,浸透衣料,漫过肌肤。 成功了! 可还没等她欣喜,就听身旁的沈惊澜突然“咦”了一声,隨即猛地坐起身,手慌忙往她身下一摸,触手湿滑。 他僵了一瞬,隨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尿了?” 宋明月:“……” 我尿你大爷!!! 她气得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可身体依旧僵硬,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感受著灵泉水越渗越多,渐渐在身下积成一小洼。 沈惊澜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重新伸手,沾了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尿骚味,反而有股熟悉的气息。 这不是尿,是之前宋明月给他喝过的那个什么七七四十九天的水。 他脸色微变,立刻俯身,摸索著捧起一捧水,不由分说就往宋明月嘴里灌。 “喝!”他声音急促,“喝下去!” 水入口,清凉甘甜,带著一股温润的暖意,所过之处,那股蚀骨的麻木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有用,宋明月心中狂喜,拼命吞咽。可身体依旧僵硬,大半的水都从嘴角流了出去。 沈惊澜摸到她下巴在动,立刻明白她在努力喝,手上动作更快,一捧接一捧地餵。 可旱沟底部坑洼不平,积水有限,很快就被舀干了。 “还有吗?”他急声问,手在湿漉漉的泥土里摸索。 宋明月拼命凝聚意识,试图再次“引水”,可哪还有余力? 沈惊澜摸到她身下的泥土已不再渗水,脸色沉了下去。他咬了咬牙,忽然俯身,將耳朵贴上她心口,心跳微弱,但还在跳。 毒还没解,只是暂缓。 他直起身,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宋明月:“???” 第65章 霸王硬上弓的现场 这病秧子又想干什么? 沈惊澜动作很快,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脱下,最后露出精瘦却线条流畅的上身。 他看也不看,將脱下的里衣团成一团,按在方才积水的那片湿泥上,用力挤压,布料吸饱了残存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拧著衣服,將挤出的水小心滴进宋明月嘴里。一滴,两滴……少得可怜,却带著那股淡淡的清甜。 宋明月被迫喝著混了泥的“洗澡水”,心里把沈惊澜骂了一万遍,可身体却诚实地吞咽著,每一滴下去,麻木就退一分。 很快,衣服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沈惊澜扔了衣服,跪坐在她身侧,胸膛微微起伏。月光照著他赤裸的上身,也照著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在紧张,宋明月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哪怕濒死也能躺平说“合葬”的男人,此刻在紧张。 宋明月的眼睛微酸。 可渗出的灵泉水太少,毒素只是暂缓,並未根除。再拖下去,她还是会死。 沈惊澜终於想起水囊了。 他赶紧打开水囊,托起宋明月的头,“喝!快喝!” 宋明月本能的吞咽。 灵泉水所过之处,麻木冰消雪融,僵硬的肌肉重新恢復知觉。 “咳咳!”她猛地呛咳起来,身体剧烈颤抖。 “宋明月!”沈惊澜扶著她,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宋明月没回答,只是拼命咳嗽,每咳一声,就吐出一口黑血。 她吐了七八口黑血,终於缓过气,瘫在沈惊澜怀里,大口大口喘息。 月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肩上和腿上的伤口不再麻木,已经开始慢慢恢復。 “毒……解了?”沈惊澜小心翼翼地问。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很轻的,点了点头。 沈惊澜长长的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脱力般往后一仰,瘫坐在泥地里。 两人一个瘫坐,一个半躺,浑身湿透,面面相覷。 “这水……哪来的?”沈惊澜胡乱套上衣服,明明他们跳下来的时候是旱沟。 宋明月喘了几口气,才哑声说:“不知道。许是地下有暗河,刚才打斗震开了口子。”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可沈惊澜没再问。 两人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宋明月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可腿一软,又跌了回去。沈惊澜伸手扶住她。 两人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在夜风里冷得刺骨。 “先上去。”沈惊澜说著,摸索著站起身,又將宋明月扶起来。可旱沟陡峭,两人又都脱力,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最后是宋明月从空间“取”了段藤蔓,藉口是“沟边长著的”,让沈惊澜拉著,才勉强爬出旱沟。 重新站在沟沿,夜风一吹,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得生火。”沈惊澜说,“否则没被毒死,先冻死了。” 宋明月点头,可环顾四周,狼藉一片,鬼面人和弩手的残骸散落各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不能在这儿。”她哑声说,“往回走,找个乾净地方。” 沈惊澜“嗯”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胳膊。宋明月也没拒绝,两人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往山洞方向走。 走出不远,找到个背风的小土坡。 沈惊澜摸索著捡了些枯枝,堆在一起。宋明月从空间摸出火摺子,点燃枯枝,火苗窜起,驱散了部分寒意。 两人围著火堆坐下,默默烘烤湿透的衣裳。 宋明月运转內力调息一周天,只觉得通体舒泰,连肩上和腿上的箭伤也癒合得差不多了。 这灵泉水的效果,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霸道。 她活动了下手腕,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沈惊澜身上。 他靠坐在岩石边,闭著眼,衣裳半干,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眼睛紧闭著,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安静得有些脆弱。 宋明月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好看的脸,瞎了太可惜了。 要不试试灵泉水对他眼睛有没有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可要用灵泉水冷敷,得有乾净的布。她目光一转,落在沈惊澜身上。 他外袍虽然脏污,可里衣是白色的细布,看著还算乾净。 就它了,宋明月打定主意,也不废话,上手就去扒沈惊澜的外衣。 沈惊澜烤得正舒服,猝不及防被她一扯,下意识往旁边躲。 “撕拉!” 外袍应声裂开一道大口子,从肩头一直裂到肘弯。 沈惊澜猛地睁眼,那双没有焦点的眸子“看”向宋明月,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错愕:“你撕我衣服干什么?” “不是要撕你外衣,”宋明月手上不停,又去扯他里面的衣带,“是要撕你里衣。” 沈惊澜更震惊了,身体往后仰,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什么里衣?你要干什么?” 他这反应,活像要被非礼的良家妇女。 宋明月不耐烦了。刚才不是自己脱得挺痛快么,怎么现在还扭捏上了。 她一把按住沈惊澜的肩膀,另一只手就往下扒,“別动!很快!” 沈惊澜被她按在岩石上,动弹不得,嘴里还喊著:“不要啊……別这样……宋明月你冷静点……” 听这声还挺委屈的,但身体却配合地往前挺了挺。 宋明月没多想,只觉得这病秧子还挺识时务,知道反抗没用。她手上用力,“撕拉”一声,中衣前襟也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就在她指尖即將碰到里衣的瞬间。 “小姐,你在干嘛!” 一声惊叫,陡然从身后传来。 宋明月动作一僵,霍然回头。 土坡下,火把的光亮晃晃地照过来。春杏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身后,沈叔、阿诚、阿义、阿孝还有举著火把的赵武德和几个士兵,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像一尊尊石像。 更远处,沈家眾人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王氏搂著沈惊涛,沈惊晨扶著李氏,沈清辞站在阴影里,水仙和几个僕妇挤在一处…… 所有人都看见了。 月光下,火把旁,宋明月將沈惊澜按在岩石上,一手按著他肩膀,一手扯著他衣襟,衣裳从外到里裂开两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 而沈惊澜“虚弱”地靠著岩石,仰著脸,嘴唇微张,全身上下写满了“震惊”“无措”和“被强迫的屈辱”。 活脱脱一幅“霸王硬上弓”的现场。 第66章 心肝脾肺肾全是窟窿眼子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宋明月缓缓鬆开手,慢慢直起身,目光从春杏震惊的脸,移到沈叔抽搐的嘴角,再移到赵武德那副“我什么也没看见”的扭头望天状。 最后,她低下头,看向还“瘫”在岩石上的沈惊澜。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著他微微泛红的眼尾,颤抖的唇,还有他那副清白被毁的悽惨模样。 这王八蛋! 宋明月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 他耳力过人,早就听见春杏他们找过来的脚步声了。所以刚才那番“不要啊”“別这样”的戏码,根本就是演给別人看的,什么“慌乱”,什么“委屈”,全他妈是装的! 什么“病秧子”,什么“瞎子”,什么“清白无辜”…… 这廝心肝脾肺肾,全他妈是窟窿眼子! “小姐……”春杏接受度最高,“您、您要是实在……忍不住……咱们、咱们找个山洞……这荒郊野岭的,世子身子又不好,万一著了凉……” “闭嘴!”宋明月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春杏立刻噤声,可眼睛还瞟著沈惊澜那副“惨状”,脸上写满了“小姐您这也太急了”。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弯腰,捡起刚才被撕开的外袍,抖了抖,然后“啪!”狠狠摔在沈惊澜脸上。 “穿上。”她声音冷得像冰。 沈惊澜“乖乖”接过外袍,摸索著往身上披,动作慢吞吞的,还“不小心”被裂开的口子绊了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从岩石上滑下去。 “小心!”春杏惊呼,想上前扶。 宋明月已经一把抓住沈惊澜胳膊,將他拽稳,顺便凑到他耳边,“沈、惊、澜。你、等、著。” 沈惊澜“看”著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里映著她咬牙切齿的脸,很轻地,弯了弯眼角:“嗯,我等著。” 她真想现在就掐死他,还是勒死吧,她將浸了灵泉水的布条狠狠勒在他的眼睛上。 沈惊澜又是一声娇嗔:“轻一点!” 宋明月:“……” 那边,赵武德乾咳一声,別开脸:“那个……世子妃,既然找到您和世子了,咱们是不是……先回山洞?这儿血腥味重,万一引来別的东西……”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转身,面无表情:“走。” 她率先往林子外走,脚步又重又急,活像要把地踩穿。 春杏连忙捡起红缨枪,小跑著跟上去。沈叔默默走到沈惊澜身边,伸手扶他。 沈惊澜“虚弱”地搭著沈叔的胳膊,慢吞吞站起身,还不忘“整理”一下被撕烂的衣襟。 一行人默默跟上。 气氛诡异。 沈家眾人眼神飘忽,想看又不敢看,最后都低著头,盯著自己脚尖。只有水仙,在经过沈惊澜身边时,目光在他被撕开的外袍上停了停,又看向前面宋明月怒气冲冲的背影,唇角勾了勾。 回到昨夜歇息的山洞时,天已蒙蒙亮。 洞里还留著一些人守著,火堆將熄未熄。 宋明月一进洞就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靠著洞壁坐下,闭目养神,浑身散发著“別惹我”的低气压。 眾人识趣地绕开她,各自找地方歇下。 沈惊澜被沈叔扶著,在离宋明月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他慢条斯理地將被撕烂的外袍脱下,又仔细整理中衣,將裂开的地方掩好,这才靠著洞壁,闭上眼。 一副“我很累我很虚弱我需要休息”的模样。 春杏捡了些柴,重新生起火。火光跳跃,驱散洞內的寒意,也映著眾人疲惫又微妙的脸。 水仙和几个小妾挤在一处,低声说著什么,偶尔发出压抑的轻笑,目光在宋明月和沈惊澜之间扫来扫去。 赵武德和士兵们守在洞口,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洞內,眼神复杂。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气氛。 直到,“咳。”沈惊澜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他侧过头,对著宋明月的方向,带著点虚弱地说道:“娘子……我冷。” 宋明月眼皮都没抬:“冷就靠近火堆。” “火堆太远,我动不了。”沈惊澜声音更低,带著点气音,“方才……受了惊嚇,又著了凉,浑身无力……” 宋明月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冷得像两口冰窟。 她盯著沈惊澜,看了三息。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动不了?方才被我按在石头上扒衣服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么?” 洞內瞬间死寂。 所有人齐齐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惊澜眼睛被布条蒙住,转向她很轻的,弯了弯唇:“那是……情急之下,激发了潜能。现在潜能耗尽了,所以……” 他的声音越发虚弱:“冷。”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捡起几根柴,又走回来,在沈惊澜身边“哐哐”扔下。 “自己生。”她说完重新坐回自己的角落,闭上眼。 沈惊澜“看”著脚边那几根柴,很轻地嘆了口气,摸索著,一根一根捡起来,堆好,又从袖子里摸出火摺子。 “啪。” 火摺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到。 “沈叔……”他低声唤。 沈叔正要起身,宋明月忽然睁开眼,冷声道:“不许帮他。” 沈叔动作一顿,又默默坐了回去。 沈惊澜抿了抿唇,继续摸索。好半天,才摸到火摺子,拿起来,凑到柴堆前,手一抖,火苗擦著柴堆边掠过,没点著。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著。 第三次,火摺子都快灭了。 洞內眾人默默看著,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好笑的,有看热闹的……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摺子,俯身,“啪”的一声点燃柴堆。 火光窜起,照亮沈惊澜苍白的脸,“谢娘子。” 宋明月没理他,转身要走,可手腕忽然被握住。 沈惊澜的手冰凉,力道很轻,却稳稳扣著她腕子。他仰起脸,“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真冷。骗你是小狗。”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弯腰,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沈惊澜,你本来就狗。” 说完,她抽回手,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火光跳跃的同时,洞外,天光大亮。 第67章 可通过双修之法解毒 林府医走了过来,盘膝坐在沈惊澜对面,手指搭在他腕间,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川字。 脉象不对,沈惊澜体內那股胎毒,他诊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来:阴寒、霸道、如附骨之疽,日日夜夜蚕食著他的生机。 可今日,这毒……竟似温顺了些? 好似那股横衝直撞的凶性,被什么东西隱隱压制住了。像沸腾的岩浆撞上了寒潭,虽未熄灭,却不再肆无忌惮地蔓延。 “奇了……”林府医喃喃自语,抬起眼,看向沈惊澜苍白却平静的脸,“世子昨夜,可曾遇到什么……特別之事?” 沈惊澜“看”著他,他也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特殊的变化,林府医的问话让他正视了这一点。 他能想到的就是宋明月给他喝的水。 但他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不曾,除了……” 沈惊澜將头转向宋明月,又快速转回来,一副欲说还休的死样子。 林府医盯著他看了片刻,想到了刚才的大家的窃窃私语,忽然压低声音:“……行房?” 沈惊澜一怔,传成这样了吗? “老朽是说,”林府医斟酌著措辞,老脸有些发红,“昨夜在林中,世子妃她……咳,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只是世子身子虚,需得节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沈惊澜沉默了。 他该怎么解释,宋明月扒他衣服是真,可目的……。 他正斟酌著怎么开口,一旁闭目养神的宋明月忽然冷冷插话:“不,他就是缺乏运动。” 洞內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此运动,非彼运动啊世子妃! 林府医也噎了一下,老脸更红了。他乾咳两声,收回搭脉的手,眉头却皱得更紧。 沈惊澜这胎毒,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深入骨髓,非药石可医。这些年他用尽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延缓发作。可今日这脉象……分明是那毒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 难道是……阴阳交合,调和了体內寒热? 他飞快地回想看过的医典古籍。似乎確有记载,说某些至阴或至阳的体质,可通过双修之法调和阴阳,化解奇毒。 可那都是传说中的方子,且需双方体质特殊,功法契合,莫非世子妃体质有异? 林府医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宋明月。她周身气息圆融通透,竟隱隱有点那个意思。 林府医心头一跳,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 难道昨夜在林中,世子妃“强迫”世子,两人无意中行了双修之法,阴阳相济,反倒误打误撞,缓解了世子体內的胎毒?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再看二人时,眼神就有些复杂了。 宋明月被他看得莫名,正想开口,林府医已摆摆手,站起身:“世子妃和世子好好休息,莫要……咳,莫要太过劳累。我再去看看其他伤员。” 说完,他逃也似的转身走了,边走还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阴阳调和”“至阴至阳”“奇哉怪也”…… 沈惊澜:“……” 他隱约觉得,林府医好像误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边,沈清燕端了碗热水过来。她昨夜留在洞里守著伤员,熬了一宿,眼圈有些发青,可精神还好。 “嫂子,”她將热水递给宋明月,小声道,“喝点热水暖暖。” 宋明月接过碗,对她笑了笑:“多谢。” “嫂子客气什么。”沈清燕在她身边坐下,“嫂子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弄。” 宋明月喝了口水,眼珠一转,忽然放下碗:“啊,正好我也想解手。咱俩一起。” 沈清燕一愣,隨即点头:“好。” 两人起身往外走。守在洞口的赵武德见状,忙道:“世子妃,用不用我派人望风……” “不用。”宋明月摆手,“就在附近,不走远。” 说著,她拉著沈清燕,快步钻进了林子。 晨雾未散,林间草木茂盛,露水打湿了裤腿。宋明月拉著沈清燕七拐八绕,找了处草木特別茂密的地方,確定四周视线都被遮挡这才停下。 “嫂子,这儿行吗?”沈清燕小声问,脸颊有点红。 虽然不是第一次解手了,可荒郊野岭的,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宋明月没回答,只是鬆开她的手,然后手伸进怀里,一掏,掏出一把翠绿鲜嫩的青菜。又掏,掏出一小袋麵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再掏,掏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沈清燕感觉脑子好像被什么撞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形,呆呆看著宋明月怀里那堆东西,又抬头看看宋明月平静的脸,又低头看看那堆东西,如此反覆。 “嫂、嫂子……”她声音发飘,“这、这是从哪儿……” “捡的。”宋明月將东西一股脑塞进她怀里,压低声音,“昨夜在林子里捡的。” “捡、捡的?”沈清燕抱著那堆东西,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怎么能捡到……” “我运气好,捡到了逃难的富户丟下的包袱。”宋明月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盐和一小块猪油,“这个也拿著,调味。” 沈清燕看著怀里的东西,又看看宋明月信任的眼神,最后用力一点头:“嗯。” 嫂子信她,才把这些东西交给她,那她就只管做好。 “早上吃麵条。”宋明月拍拍她肩膀,眼里带了点笑,“你会和面吧?” “会!”沈清燕抱著东西,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红,“我在院子里的小厨房做过,我擀麵条可厉害了,嫂子你等著,我这就回去做。” “等等。”宋明月拉住她,叮嘱道,“做出来还是给林府医一碗。” 宋明月看沈清燕实在是喜欢医术,那她就帮她打好关係。 “谢谢嫂子!”沈清燕眼圈微红,將东西仔细包好,抱在怀里,想了想,又小声问,“嫂子,那你……不解手了?” 宋明月:“……解完了。” 沈清燕“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哧溜一下钻出草丛,小跑著往山洞方向去了。 宋明月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回到山洞时,沈清燕已经拉著沈惊晨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沈惊晨听完,表情有些古怪,但也没多问,只点点头:“行,我给你做个擀麵杖。” “哥你快点!”沈清燕催他,“嫂子等著吃麵条呢。” 沈惊晨失笑,揉了揉她头髮:“知道了。” 第68章 秘密比她想的还多 说著,他起身去找合適的木头。赵武德派了两个士兵跟著,一是保护,二是帮忙。 沈清燕则抱著东西,找了个乾净的角落,开始忙活。 她先將麵粉倒在乾净的石板上,中间挖个坑倒水,一点一点和成麵团。动作嫻熟,手法利落,显然常做。 麵粉的香气飘出来,洞里眾人都忍不住看过来。 “清燕,这是……”李氏忍不住问。 “麵粉!”沈清燕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嫂子在林子里捡的,还有青菜和鸡蛋呢。” “捡的?”王氏也凑过来,看著那白花花的麵粉和翠绿的青菜,眼睛都直了,“这、这荒山野岭的,还能捡到这些?” “嫂子运气好。”沈清燕理直气壮,“许是之前有逃难的富户路过,丟了包袱,正好被嫂子捡著了。” 眾人顿时来了精神,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也出了山洞,就算捡不到,去采点野菜也行呀。 那边,沈惊晨也回来了,手里拿著一根新削的擀麵杖,粗细均匀,光滑顺手。 他递给沈清燕:“看看行不行?” 沈清燕接过来试了试,眼睛弯成月牙:“行,哥你真厉害。” 沈惊晨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角落里读书了。 “嫂子,”沈清燕捧著和好的麵团过来,小脸上沾了点麵粉,眼睛亮晶晶的,“面和好了,我这就擀麵条。” “嗯。”宋明月点头,顿了顿,又说,“多下点。” “好嘞。”沈清燕应得欢快,抱著麵团回去,將麵团擀成薄薄的一大张,对摺再对摺,用刀切成细细的麵条。 刀工熟练,麵条切得又细又匀。 水开了,下麵条。白生生的麵条在滚水里翻滚,翠绿的青菜撒下去,打散的鸡蛋淋进去,最后撒点盐,淋一小勺猪油。 “嫂子,给。”沈清燕先端了一碗给宋明月。 宋明月接过,道了谢,低头吃了一口。 麵条爽滑,青菜清甜,蛋花嫩滑,汤里带著香咸。很简单,可热乎乎地吃下去,从胃里暖到心里。 “好吃。”她说。 沈清燕眼睛弯成了月牙,又端了一碗给沈惊澜。 沈惊澜接过,很轻地说:“多谢。” “大哥客气什么。”沈清燕摆摆手,又蹦跳著去给其他人分面了。 沈惊澜捧著碗,慢慢吃起来。宋明月一边吃,一边不著痕跡地打量他。 他看起来,好像比昨天好了些。虽然眼睛依旧不能视物,但脸上那股沉鬱的死气,似乎淡了点。 灵泉水到底能不能解他的毒呢?那毒……她忽然想起林府医刚才那古怪的眼神,和那句“莫要太过劳累”,嘴角抽了抽。算了,不想了。 她低头,將面几口吃完,然后喊赵武德:“昨夜怎么找到我们的?” 宋明月问这句话,並不是怀疑什么。 她只是单纯觉得奇怪,林子深密地形复杂,赵武德他们是怎么精准找到她和沈惊澜的,总不会是靠运气。 赵武德正蹲在洞口磨刀,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个有点后怕的表情:“昨夜咱们在山洞里守著,忽然听见东南方向传来一阵狼嚎,那动静,乖乖,少说也有一百来只了,叫得人心里发毛。沈叔说,那方向是老崖,您和世子爷怕不是撞上狼群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咱们留了几个人守山洞,其余人都摸过去了。循著狼嚎声找到旱沟附近,就看见……咳,看见您二位了。” 他没说看见什么,但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显是又想起了宋明月“霸王硬上弓”那幕。 宋明月翻了个白眼,果断移开视线,看向沈惊澜。 后者靠坐在洞壁边,闭著眼仿佛没听见赵武德的话。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个玉雕。 可宋明月知道,这廝肯定在听。她懒得戳穿,又问赵武德:“那狼群呢?你们到的时候,可曾见到?” “没见著活的。”赵武德摇头,“就看见一地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骨头和碎肉。” 他说著,又压低声音:“世子妃,那地方邪性,血腥味重得呛人,咱们没敢多留,见了您二位就赶紧回来了。” 宋明月点点头,没再问。 鬼面人一伙死於狼口,尸骨无存,倒是省了她的功夫。至於狼群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只咬贼人不碰他们……她瞥了眼沈惊澜,心知肚明是那声骨哨的缘故。 这病秧子,秘密比她想的还多。 她正要开口问沈惊澜接下来怎么走,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夹杂著慌乱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尖叫: “野猪!是野猪!” “快跑啊!” “往山洞跑,別往林子里钻!” 宋明月眉梢一挑,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 晨雾未散的林间,七八个沈家女眷正连滚带爬往山洞方向跑,为首的是王氏,一边跑一边尖叫,手里还死死拽著沈惊涛。 后面跟著李氏、水仙和几个年轻丫鬟,个个花容失色,衣服被荆棘勾破也顾不上了。 她们身后约莫三十步外,一头黑褐色的野猪正哼哧哼哧追来。 那野猪个头不大,看著也就百十来斤,浑身鬃毛倒竖,两根弯刀似的獠牙在晨光下泛著寒光,小眼睛赤红,显然是被激怒了。 “怎么回事?”宋明月扬声问。 跑在最前头的王氏看见她,像是见了救星,哭喊著扑过来:“宋明月……野、野猪!我们在那边摘点野菜,这畜牲不知从哪窜出来的,见了人就撞,李含秋差点被它顶了!” 她身后,李氏脸色惨白,被丫鬟搀著,腿都软了。 水仙倒是还算镇定,只是髮髻散了,一缕头髮黏在汗湿的颊边,看著有些狼狈。 落在最后的是沈清欢,脚下一绊,扑倒在地,野猪低著头,獠牙对准她后背就拱。 “啊!救命……”沈清欢尖叫。 电光石火间,春杏一个飞跃从斜里窜出。 她一直守在洞口附近,见势不妙,早就提枪在手,此刻一个箭步上前,红缨枪一抖,枪尖直奔野猪眼睛。 第69章 够咱们吃两顿了 野猪吃痛,头一偏,獠牙擦著沈清欢的衣角划过,挑破一片布料。它被激怒了,调头就朝春杏撞来。 春杏不闪不避,想著沈叔这两天教她的枪法:扎稳马步,长枪一横,竟是要硬扛。 “春杏闪开,让我来!” 一声清喝,沈叔抢过差役的刀,他身形一闪直砍野猪前蹄。 野猪前蹄一软,衝锋的势头顿时一滯。可这畜牲凶性大发,竟不顾疼痛,低头竟朝著另一边的沈惊晨撞来。 “哥小心!”沈清燕急得直跺脚,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粗木棍,也冲了上去。 “清燕回来!”李氏嚇得脸都白了。 可沈清燕已不顾一切地衝到了野猪侧面,抡起木棍,砸在野猪后腿上, “砰!” 木棍应声而断,野猪也被砸得一痛,调头就朝沈清燕拱去。 “清燕!”沈惊晨脸色一变,捡个石块去拦,可野猪速度太快,眼看獠牙就要顶到沈清燕腰腹。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扎进野猪左耳。 野猪惨嚎一声,衝锋的势头再次被打断,痛得原地打转。 眾人回头,只见沈惊澜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手里握著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短弓,弓弦还在轻颤。 他侧耳“听”著野猪的动静,声音平静:“清燕,攻它右肋。惊晨,退后三丈,用石头砸它眼睛。春杏,戳它后腿。” 沈清燕毫不犹豫,木棍一转直打野猪右肋。 沈惊晨连退数丈,高高举起石块,狠狠砸向野猪眼睛。 春杏已绕到野猪身后,长枪一抖,直戳野猪后腿关节。 三人配合默契,野猪顾此失彼,身上瞬间多了好几道口子,疼得嗷嗷直叫,彻底疯了,竟不管不顾,朝人最多的洞口衝来。 洞口还挤著王氏、李氏等一群女眷,这要是撞实了非死即伤。 “都闪开!”宋明月厉喝一声,人已如箭般射出。 青龙刀在手,刀光如雪,她没有劈砍,而是刀身一横,用刀背狠狠拍在野猪脑袋上。 “啪!” 一声闷响,野猪被拍得眼冒金星,踉蹌两步,晃了晃脑袋,竟还没倒,调头又朝宋明月撞来。 “这畜牲脑袋真硬!”赵武德看得心惊,提著刀想上前帮忙,却被宋明月喝止:“別过来!围住它,別让它跑了!” 赵武德立刻会意,招呼士兵们散开,呈半圆形將野猪围在中间。 长枪、弓箭对准野猪,但它左衝右突,一时竟拿不下。 “这猪不大,还挺凶!”一个差役抹了把汗。 “皮厚,不好捅!”另一个士兵一刀扎在野猪背上,竟只扎破点皮,刀尖滑开了。 野猪在包围圈里横衝直撞,几次差点衝破缺口。 沈惊晨、春杏、沈清燕三人追著它打,可这畜牲滑溜得很,专往人缝里钻,一时竟奈何不了它。 “这样不行,”宋明月眯起眼,“得想个法子困住它。” 沈惊澜忽然开口:“惊晨,清燕,退到洞口两侧。春杏,去左前方那棵歪脖子树下。赵武德,带你的人堵住右路。” 眾人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神色平静,下意识照做。 沈惊晨和沈清燕退到洞口两侧,春杏跃到左前方歪脖子树下,赵武德带人堵住右路。包围圈顿时变了形状,將野猪逼向中间一片灌木丛。 野猪在包围圈里转了两圈,见突围无望,竟一头扎进灌木丛,想从底下钻过去。 “就是现在!”沈惊澜抬手,指向灌木丛后方:“那下面有个陷坑,是猎户捕兽用的,不深但十分地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野猪已一头撞进灌木丛,前蹄踩空,“噗通”一声栽进陷坑里。 “嗷嗷……” 野猪在坑里疯狂挣扎,可坑壁是光滑的泥土又陡又滑,它扑腾了半天,竟爬不上来。 “还真有坑!”赵武德瞪大了眼,“世子,您怎么知道?” 沈惊澜“看”著陷坑方向,淡淡道:“昨夜路过时,听见回声不对。这附近有猎户活动的痕跡,挖陷坑不奇怪。” 眾人恍然大悟,再看沈惊澜时,眼神都多了几分佩服。 宋明月也看了沈惊澜一眼,没说什么,只提刀走到陷坑边,低头看了看。 野猪在坑底哼哧哼哧挣扎,浑身是土,狼狈不堪。见宋明月探头,它仰头髮出一声威胁的低吼,獠牙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还凶?”宋明月挑眉,扬了扬手里的青龙刀。 野猪似是察觉到危险,往后缩了缩,可隨即又齜牙咧嘴,一副“有本事你下来”的架势。 宋明月笑了。她收起刀看向围观的眾人:“谁有绳子?” “我有!”一个士兵忙从腰间解下绳索递过来。 宋明月接过,在手上绕了两圈,打成个活套,然后走到陷坑边,瞄了瞄手腕一抖,活套套住了野猪一条后腿。 “拉!”她喝道。 赵武德立刻带人上前,抓住绳子另一端,嘿哟嘿哟往外拉。 野猪拼命挣扎,可一条后腿被套住使不上劲,被眾人硬生生从坑里拖了出来。 一出坑,野猪还想挣扎,宋明月已上前,一脚踩在它的脖子上,青龙刀横在它喉前:“別动。” 野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嚕声,可宋明月脚下力道极大,它挣扎几下竟没能挣开。 “捆了。”宋明月吩咐。 赵武德带人一拥而上,用绳索將野猪四蹄捆得结结实实。 野猪嗷嗷直叫,可再也动弹不得。 “好了!”赵武德抹了把汗,笑道,“这畜牲,还挺能折腾。”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纷纷围上来看。 “这猪不大,肉应该挺嫩。”沈惊晨放下石头,想著书里写过的关於野兽的知识,煞有其事地点评道。 “够咱们吃两顿了。”沈清燕蹲在野猪旁边,戳了戳猪肚子,“嫂子,晚上烤猪肉吃吧?” “燉汤也好,”李氏也缓过劲来,小声道,“放点野菜,鲜。” “我看烤著吃好,香!”春杏咂咂嘴,显然已经馋了。 王氏搂著沈惊涛,惊魂未定,可看著地上被捆成粽子的野猪,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都、都行……” 第70章 喊加油的也算出力了 水仙理了理散乱的头髮,抿嘴笑道:“我这儿还有点盐和花椒,烤的时候抹上,特別入味。” 眾人七嘴八舌,方才的惊慌早已拋到脑后,只剩下对肉的渴望。 宋明月看著这一幕,忽然扬声:“都安静。” 眾人一静,齐刷刷的看向她。 宋明月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这猪,是大家一起抓的。惊晨拦了第一下,清燕砸了后腿,春杏戳了关节,世子射了耳朵,赵统领带人围堵,最后大家一起拉上来的。” 眾人连忙点头。 她接著说道:“所以,肉也得大家一起分。但是……” 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谁不出力,谁没肉吃。”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哄然大笑。 “世子妃说得对,谁不出力谁没肉吃。” “咱们可都出力了,拖猪的拖猪,堵路的堵路,喊加油的也算出力了吧?” “对对对!水仙那声尖叫,把猪都嚇一跳,也算出力了。” 水仙脸一红,啐了一口:“去你的!” 眾人笑得更欢了。 连一向严肃的赵武德都忍不住咧嘴笑了,他朝宋明月抱拳:“世子妃,那这猪……现在杀?” “杀。”宋明月乾脆利落,“放血,烫毛,清理乾净。晚上吃肉。” “好嘞!”赵武德应得响亮,转身招呼差役,“兄弟们,动手!” 差役们轰然应诺,七手八脚將野猪抬到河水边。阿诚他们主动帮忙剥皮,手稳刀工也好,一张猪皮剥得完整,半点没破。 沈清燕带著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清洗猪下水,虽然腥臊,可一想到能做成滷煮,也都干劲十足。 春杏自告奋勇去捡柴,说要挑最乾的柴,烤出来的肉才香。 沈惊澜被宋明月按著坐回洞口休息,可他也没閒著,侧耳“听”著周围的动静。 沈清燕时不时出声提醒: “肠子用草木灰搓洗,多洗几遍。” “剥皮时小心,別划破苦胆。” “后腿肉筋膜多,得剔乾净,不然咬不动。” 她声音不大,可句句在点子上。眾人都笑著应了,手下动作更利落。 其他人也都没閒著,烧火的烧火,还有人不知从哪摸出块磨刀石,蹲在溪边吭哧吭哧磨著匕首,说是等会儿要帮忙切肉。 连王氏都挽起袖子,帮著烧了一大锅热水。李氏则带著几个丫鬟,將带来的锅碗都刷洗乾净,准备盛肉。 整个山洞內外,一派热火朝天。 宋明月靠坐在洞口,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从抄家到现在,一路逃难,一路廝杀,神经始终紧绷著。直到此刻,看著眾人为了一口肉忙忙碌碌,脸上带著久违的笑,她才忽然觉得……活著,真好。 “在想什么?”身旁传来沈惊澜的声音。 宋明月侧头,见他不知何时也坐到了洞口,正“看”著溪水边忙碌的眾人。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也映著他唇角那点笑意。 “在想,”宋明月收回视线,看著远处林梢透出的天光,很轻地说,“有肉吃,真好。”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想到两人躺在旱沟里的时刻,点了点头:“嗯。是很好。” 然后,两人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看著。 很快,野猪处理好了。 赵武德將最好的两条后腿肉送到宋明月面前:“世子妃,您看这肉……” “一条烤,一条燉。”宋明月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烤的抹点盐,架火上慢慢烤。燉的切块,放点水仙给的香料。” “好嘞!”赵武德应得响亮,转身去安排了。 沈清燕正蹲在火堆旁,往锅里放香料,闻言抬头:“嫂子,我去林子里找点野萝卜吧?和肉一起燉,也好吃。” “我跟你去。”沈惊晨擦乾净手,站起身。 “我也去,”春杏拎著红缨枪凑过来,“我保护你们。” 宋明月点头:“小心点,別走远。” 三人应了,拎著篮子钻进了林子。 宋明月又看了看烤架上的后腿肉。肉已抹了盐,架在火上,正滋滋冒油,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翻面,別烤焦了。”她叮嘱负责烤肉的士兵。 “世子妃放心,小的烤过野味,有经验。”士兵拍著胸脯保证。 宋明月又巡视了两圈才走回洞口,重新坐下。 沈惊澜还坐在那儿,侧耳“听”著周围的动静,忽然开口:“清燕他们回来了。” 宋明月抬眼,果然见林子里钻出三个人,沈清燕怀里抱著一大篮子的萝卜,春杏手里拎著两只肥硕的野兔,沈惊晨则扛著一小捆柴。 “嫂子,看我们找到了什么!”宋清燕献宝似的举起篮子,“有萝卜,还有野葱,燉肉可香了。” 春杏也晃了晃手里的兔子:“这俩傻兔子撞树上了,正好加菜。” 眾人都笑了起来。 宋明月也笑:“行,都处理了,晚上加餐。” 猪下水用酒醃过,下锅爆炒,香气扑鼻。猪心猪肝切片,和野葱一起炒了,又是一道菜。 两条后腿肉,一条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一条和萝卜一起燉,汤色奶白,香气四溢。 等到日头正中,所有菜都做好了。 赵武德带著士兵们用树枝和石头搭了个简易的“桌子”,將菜一碗碗摆上去。烤后腿肉切成厚片,码了满满两大碗;燉肉汤盛了三大盆;爆炒猪杂、野葱炒猪心、还有一盆清炒野菜。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眼睛都盯著中间那几盆肉,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明月起身,先盛了碗燉肉汤,递给沈惊澜。 沈惊澜接过,没立刻喝,只“看”著汤碗蒸腾的热气,很轻地说:“多谢。” 宋明月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回应。 “开饭。”她坐下,拿起筷子。 话音落下,眾人再忍不住,纷纷动筷。 “唔……这肉燉得烂,香。” “烤的也好吃,外焦里嫩。” “这汤鲜!萝卜都燉入味了。” “猪杂炒得一点不腥。” 一片讚嘆声中,宋明月夹了块烤猪肉,送进嘴里。 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內里软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带著木柴特有的香气。 第71章 君子六艺而已 火光噼啪,烤肉的油脂滴在炭上,腾起细小的烟。 宋明月夹了块烤得焦香的肉,放进沈惊澜碗里,状似隨意地问:“你什么时候整的弓箭?” 沈惊澜正用筷子摸索著碗沿,闻言顿了顿,很轻地笑了一声:“沈叔刚才给我削著玩的。小时候他教过我,准头是有,但力道不足,射个兔子野鸡还行,真要遇上猛兽,就只是挠痒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射中野猪耳朵的一箭,真的只是运气。 宋明月仔细看了看他,火光跳跃,映著他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他说话时嘴角噙著点笑,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疏离。 就好像,他早已习惯用这样的语气,將自己与那些“正常人”划开距离。 “君子六艺而已,”沈惊澜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不是什么大本事。” 宋明月知道这傢伙嘴里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沈惊澜一个病弱的紈絝世子,能精准射中三十步外野猪的耳朵,这叫“不是什么大本事”? 他能吹响骨哨召来狼群,听声辨位,精准指出陷坑所在,那不是一个废物紈絝该有的本事。 宋明月咽下嘴里的饭,又夹了块炒猪心,嚼了两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刚才指挥沈惊晨、清燕和春杏围猎野猪,是不是想培养他们?” 沈惊澜慢慢放下筷子,侧过脸“看”向她,很轻地笑了一声:“你总是这么敏锐。” 宋明月心下瞭然,又扒了口饭,“这一路不会太平。你想让他们有自保之力是好事。” 沈惊澜吃著她夹的菜,“沈家这一代,男丁凋零。我身子不爭气,撑不起门楣,他们不可能一直活在沈家的余荫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今日这头野猪,正好是个机会。” 宋明月听著,没说话。她想起昨夜在旱沟,沈惊澜“看”著她与鬼面人对招,每一句指点都精准狠辣,那不是纸上谈兵,那是真正浸淫武学多年的眼力。 原来,他並非不爱习武,而是身子弱不能习武。 宋明月抬眼,看向火堆对面。 沈惊晨正低头吃肉,动作斯文。沈清燕挨著李氏,小口小口喝著汤。春杏则蹲在火堆旁,一手抓肉一手端碗,吃得毫无形象。 他们或许还不够强,可都有潜质。 沈惊澜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將他们磨成利刃。 “沈家也从未出过弱女。” 沈惊澜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火堆的噼啪声盖过:“我姑姑……沈晴,看似被困在皇陵,可也是用自己的方式护佑著沈家。” 宋明月明白,沈晴守陵二十年,看似与世隔绝,可沈家能在朝堂倾轧中苟延残喘至今,沈惊澜一个病弱世子能活到今日,恐怕都少不了她在暗处的斡旋。 一个能在太皇太后灵前守陵二十年,却仍能暗中护住沈家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弱者。 “姑姑於我,是娘亲一般的存在。”沈惊澜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嘆息:“我们都走了,去北漠,可她还留在京城。” 宋明月想起那夜沈晴將兵符交给她时的样子,真有几分託孤的意思。 是在用沈惊澜的一路平安,换取她到北漠之后的得偿所愿。 宋明月忽然觉得嘴里那块肉有些发苦。 她放下筷子,侧头看向沈惊澜,他在担心独自留在龙潭虎穴中的姑姑。 “瑞王把你姑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宋明月用手肘碰了碰他,“放心吧。” 沈惊澜跟著点点头,然后又嘆了口气,“姑姑她其实很苦。” 宋明月又给沈惊澜盛了碗汤,顺便加了些灵泉水。 苦不苦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道,活著就不容易。沈晴这样的人,不需要別人可怜,“喝汤。” 沈惊澜听话地端起碗,將剩下的汤一饮而尽,胃里暖和了,他感觉身上也有劲儿了。 “对了,”他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赵武德,“赵统领,按照朝廷给你的路线,下一站是哪?” 上面没想让沈家活著到北漠,所以安排的路线必然是险象环生的,否则也不会流放第一天就进京郊密林,而不是走官道。 赵武德一惊,连忙咽下嘴里的肉,正色道:“回世子,是往北三十里的一个废弃的驛站。” “具体位置在哪儿?”宋明月也察觉出古怪。 赵武德想了想:“回世子妃,那驛站在北面靠近官道的岔路口。早年是朝廷设的驛馆,后来官道改道,驛站就废了,但屋舍应该还在。” “地形呢?” “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易守难攻。”赵武德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那地方荒废多年,怕是不乾净。” 宋明月挑眉:“不乾净?” “据说闹鬼。”赵武德声音更低了,“前些年有行商在那儿过夜,第二天全疯了,嘴里嚷嚷著看见无头鬼,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宋明月还没说话,一旁啃肉的春杏就嗤笑一声:“鬼?咱们这一路遇见的死士,比鬼可怕多了。” 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鬼不鬼的他们没见过,但却不想再睡这山洞里了,驛站建造是有规制的,没准还能洗个热水澡。 “春杏姑娘说得对,”赵武德也笑了,“是末將想岔了。那地方易守难攻,正好適合咱们休整。” 宋明月点头:“那就去那儿。明日一早出发,晌午前应该能到。” “是!” 眾人应了,继续埋头吃肉。 宋明月又盛了半碗汤,慢慢喝著,心里却在盘算。 废弃驛站,易守难攻,听著是个好地方。可赵武德说的“闹鬼”,恐怕是意有所指。 说不好,朝廷已经在那埋伏了人,就等他们去呢。但躲是躲不过去的,只能见招拆招。 她正想著,身旁的沈惊澜忽然很轻地开口:“一会就动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宋明月侧头看他,沈惊澜“看”著火堆,“鬼面人已死,他们不一定能及时得到消息。” 宋明月觉得沈惊澜说得很有道理。 “吃完饭就出发。”她放下碗,擦了擦嘴。 眾人立刻应声,也赶紧咽下嘴里的饭,开始抓紧收拾。 山洞里顿时忙乱起来。 赵武德带著士兵们检查武器,將箭矢一根根数好,磨亮的刀锋在日光下泛著寒光。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收拾牌位的僕妇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困惑:“这牌位,怎么少了这么多?” 第72章 这地方真瘮人 她蹲在角落,面前只剩下寥寥几块还留在洞里,且大多被箭矢射得四分五裂。 僕妇小声嘀咕,“怎么今儿就剩这几块了?还都是碎得最厉害的。” 旁边另一个僕妇凑过来看了看,也皱起眉:“该不会是谁当柴火烧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在收拾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有些古怪。 牌位是祖宗的灵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魂归之处,拿来烧火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现在,牌位莫名其妙少了。不知道谁干的,也没人敢吱声。 大家相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偷偷瞄向宋明月,怕她一怒之下將她们全砍了。 水仙想著这么干挺下去也不是回事,站起身朝洞口走去。 宋明月正在洞口和沈惊澜低声说著什么,水仙走到她身侧,福了福身,声音很轻:“世子妃,牌位好像少了些。” 宋明月一怔,回头看她。 水仙垂著眼,声音更低:“僕妇们怀疑,是被人当柴火烧了。” 宋明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没烧!没烧!她是收进空间了。 昨儿夜里趁著眾人睡著,她偷偷將那些还算完整的牌位都收进了空间,供奉在灵泉边的祠堂里,毕竟那些牌位是沈家的祖宗,她踏著人家牌位救人,总得给个交代。 可她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发现了,虽然没猜到是她收走的,可“当柴火烧了”这个罪名,也太离谱了。 宋明月下意识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侧著脸“听”著这边的动静,闻言,很轻地挑了挑眉:“少了?” “嗯……”宋明月声音有点虚,“可能是昨夜混乱,被谁不小心弄丟了吧。”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就只剩些碎的?” 宋明月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都碎了,就是被箭射的,拼不起来了。”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就埋了吧。”沈惊澜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碎了的牌位,供奉也无用。就地掩埋,等日后安定下来,再找人挖回去,重新立碑。” 这话合情合理,碎了的牌位,確实不能再供奉。就地掩埋,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 眾人鬆了口气,纷纷点头。 宋明月看沈惊澜没细追究,也鬆了一口气。 沈惊澜转头吩咐:“惊晨,你带几个人,找个乾净地方,把牌位埋了。做个记號,日后好找。” 沈惊晨应了声,招呼阿诚阿义,將地上那些碎成几块的牌位小心捡起,用布包好,出了山洞。 宋明月看著他们的背影,想到灵泉水,心里忽然一动,她快步跟了出去。 洞外不远处有片空地,沈惊晨正带人挖坑。坑挖得不深,但足够埋下那些碎牌位。阿诚將牌位小心放入坑中,阿义开始填土。 宋明月站在一旁看著,等土填平,沈惊晨垒起一个半人高的土包,又在旁边做了个简单的石头记號。 “好了。”沈惊晨拍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宋明月,“宋姑娘,你看这样行吗?” 宋明月点头:“行。你们先回去,我再看看。” 沈惊晨应了,带著阿诚阿义回了山洞。 等他们走远,宋明月才走到土包前,蹲下身,伸手按在土包上,意识沉入空间。 灵泉边的祠堂里,那些完整的牌位整整齐齐供奉在神龕上,长明灯静静燃烧,香菸裊裊。泉水雾气氤氳,隱约有流光转动。 她心念微动,將土包下的那些碎牌位也收了进去。 土包微微一颤,表面塌陷下去一小块。 宋明月收完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山洞。 洞里,眾人已收拾得七七八八。锅碗瓢盆打包好,行装整理整齐,赵武德正带著士兵们最后检查武器。 “都收拾好了吗?”宋明月扬声问。 “回世子妃,都收拾好了。”赵武德抱拳道。 宋明月看向春杏:“点过人了吗?” “点过了,”春杏拎著红缨枪跑过来,“咱们的人都在,一个不少。就是沈二爷还哼哼唧唧的,说伤口疼,走不动。” 宋明月回了一句“去找水仙”,然后转身走到洞口,看向北方。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远处的山峦露出轮廓。 “此去驛站,大约三十里。”沈惊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路不算难走,但需得小心。” 宋明月“嗯”了一声,没回头,只问:“你確定那驛站能住人?” “三年前,我曾路过一次。”沈惊澜缓缓道,“那时驛站已荒废,但屋舍还算完整,有井,有灶,有马厩。若无人破坏,住人应该没问题。” “闹鬼呢?赵统领可是说有无头鬼。” 沈惊澜笑笑:“鬼不可怕。可怕的,是装神弄鬼的人。” 宋明月点点头,这话对。这一路走来,鬼没见著,人倒是杀了不少。真要有鬼,那就让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来找她索命好了。 宋明月回头,看见大家都准备好了:“出发。” 她率先走出山洞,將沈惊澜扶上马。 沈惊晨和宋清燕紧隨其后,春杏护著女眷走在中间,赵武德带兵殿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著山林小径,朝北方行去。 日光洒在林间,驱散了夜的寒意。鸟鸣声声,露水从叶尖滴落,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路不算难走,可眾人走得不快。女眷们脚力弱,走一段就得歇歇。 宋明月走在最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沈惊澜趴在马上晒著背。他虽看不见,可耳朵灵敏,不时低声提醒:“右面坡滑,靠左走。” 宋明月依言而行,果然避开了险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高,眾人额上都见了汗。 宋清燕抹了把汗,小声问:“嫂子,还有多远啊?” 宋明月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侧耳听了听,缓缓道:“已走了十里。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 宋清燕“哦”了一声,“那……能歇会儿吗?我有些渴了。” 宋明月看了看眾人,见不少人已露出疲態,便点头:“原地休息一刻钟。喝水,吃乾粮,別走远。” 眾人闻言纷纷找地方坐下,拿出水囊喝水,啃著中午剩下的烤猪肉。 宋明月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清洌甘甜,瞬间驱散了疲惫。 然后便將水囊递给沈惊澜,“喝……” 话还没说完,沈惊澜已经灌下去半水囊了。 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不能浪费。 宋明月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傢伙儿是真不客气啊! 歇了一刻钟,队伍重新出发。 越往北走,林子越稀疏,路也渐渐平坦起来。远处隱约可见官道的轮廓,灰扑扑的,像条僵死的蛇,蜿蜒在山间。 “快到官道了。”沈惊澜低声说,“穿过官道,再往北走五里,就是驛站。” 宋明月眯眼看向前方。官道两侧是荒废的农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间倒塌的茅屋。 路好走了,可也更容易暴露。 “加快速度。”宋明月沉声道,“儘快赶到驛站。” 眾人应声,脚步加快。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官道在此分作两条,一条继续往北,另一条折向东北,消失在两山之间。 “东北那条,”沈惊澜抬手指向东北方向,“驛站就在那条路上,五里外。” 宋明月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路比官道窄得多,两侧山势陡峭,林木森森,透著一股阴森气。 “走。”她咬咬牙,率先踏上那条路。 眾人跟上。 一踏入这条路,气氛顿时不同了。 官道上尚有阳光,可这条路被两侧山壁和高大树木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偶有山风吹过,带起林涛阵阵,像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这地方真瘮人。”沈清燕搓了搓胳膊,小声说。 第73章 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春杏握紧红缨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姐,我走前面。” “不用。”宋明月拦住她,看向沈惊澜,“你听出什么了吗?” 沈惊澜侧耳听了片刻,缓缓摇头:“没有活物,鸟叫,虫鸣,都没有。” 眾人心里都是一沉,没有活物,意味著这地方连鸟兽都不愿靠近。 “继续走。”宋明月握紧刀柄,声音冷静,“来都来了,没有退路。” 眾人咬牙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三里,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废弃的建筑,出现在眾人眼前。那是座依山而建的驛站,青灰色的围墙已多处倒塌,露出里面残破的屋舍。 大门半敞,门上的牌匾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匾额框。院中荒草丛生,有半人高,在风中瑟瑟摇晃。 驛站四周,竟飘著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雾气不散不聚,就縈绕在驛站周围,將整座建筑衬得影影绰绰,像座鬼宅。 “就……就是这儿?”王氏声音发颤。 赵武德咽了口唾沫,点头:“是这儿。” 宋明月牵住马,怕万一窜出个什么东西来惊了马。什么闹鬼,都是人搞的鬼。 “进不进?”赵武德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盯著那座被雾气笼罩的驛站,握紧青龙刀,“进。” 驛站格局简单,进了院子面前是个小二楼,一楼是大厅,摆著十几张方桌,应是原先供往来行商吃饭的地方。二楼是客房,沿著迴廊一字排开。后院是马厩、厨房和几间堆杂物的仓房,只是如今马厩已塌,仓房也破败不堪。 驛站主楼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大厅里桌椅板凳还算齐全,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著蛛网。 赵武德带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回来稟报:“世子妃,楼上楼下都查过了,没发现异常。房间十间,都空著,家具虽然旧,但还能用。后院马厩塌了一半,厨房灶台是好的,井里有水,打上来看了,还算清澈。” 宋明月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里的眾人,“那今晚就在这儿歇脚,马匹拴在前院,不要去后院的马厩。万一有什么事情,可以快速逃出驛站。” 赵武德应了声“是”,立刻安排士兵去安置马匹。那些从土匪手里抢来的战马,一路跟著他们,倒是温顺,很快被拴在了前院的廊柱下。 眾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大厅的桌椅,便三三两两坐下歇息。一天走了三十里山路,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一坐下就不想动了。 赵武德又过来请示:“世子妃,您和世子住最东头那间,宽敞些也安静。剩下的房间,沈家几位老爷夫人分一分,其余人就在楼下大厅將就一晚,您看如何?” 宋明月想了想,点头:“行。” 这样安排,沈家主要人物都在楼上,有个照应。其余僕从,士兵在大厅,守著前后门也安全。 沈清燕闻言,立刻起身:“嫂子,我先去帮您和大哥把屋子收拾一下。” 宋明月本想说不必,可看著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又改了主意:“行,一起去。” 两人上了二楼,最东头那间房確实宽敞,靠窗,有桌有椅,还有张雕花大床,只是帐幔破了,床上积著灰。墙角立著个掉了漆的屏风,勉强还能用。 沈清燕手脚麻利,找了块破布当抹布,沾了水,將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扫了地。 宋明月则检查了门窗,確认都能关严实。 “好了,”沈清燕抹了把额上的汗,笑道,“嫂子,您先歇著,我去给您烧点水。这驛站后院有井,我让阿诚他们打些水上来,烧热了,您洗个澡,去去乏。” 宋明月瞬间觉得沈清燕太贴心了,她好几天没洗过澡了,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杀人,身上不是泥就是汗,还有血,早就黏腻得难受了。 “行,”她点头,“多烧点,大家都可以洗洗。” “好嘞!”沈清燕欢快地应了,转身下楼。 等她走远,宋明月栓上门,走到床边,心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棉被和褥子,都是之前从侯府库房顺的。 她將破旧的床褥扯下,换上新的,又取出乾净的床单铺好。 不多时,沈清燕带著阿诚和阿义抬了热水上来。三大桶热水倒进浴桶,屋子里瞬间热气蒸腾。 “嫂子,水够了,”沈清燕试了试水温,“您先洗,我再去给大哥烧。” 宋明月没著急洗,而是取出一条乾净的棉被,递给沈清燕:“这被子是我刚才在柜子里找到的,看著还挺新,你拿去用。” 沈清燕接过被子,入手柔软厚实,一看就是好料子。她愣了愣:“这……这么新的被子,怎么会……” “许是之前哪个行商落下的,”宋明月面不改色地胡诌,“收著吧,晚上盖著暖和。” 沈清燕眼圈一红,用力点头:“谢谢嫂子。” 她抱著被子,千恩万谢地回了自己房间,就在宋明月她们隔壁,说要赶紧收拾一下,然后也洗个澡。 沈清燕出门的时候,正好撞到王氏和沈清辞去往自己的房间,擦身而过时,沈清辞突然“咦”了一声。 王氏问道:“怎么了?” 沈清辞看了看沈清燕的背影,和那一闪而过的簇新的被子,她不会认错,那是侯府抄家前,她新做的被子。 可怎么会在沈清燕的手上? 王氏看她不出声,只是盯著沈清燕的房间,以为她又起了攀比之心,劝道:“这二房的丫头是个有心计的,知道巴结谁,现在得了势,自然压咱们一头,不过你別担心,路还长著呢……” 沈清辞听到母亲的话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跟著王氏进了自己的房间。 宋明月不知道这个小插曲,她已经栓好门,脱了衣裳,跨进浴桶,但为了以防万一,她將刀放在了桶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宋明月舒服地嘆了口气。 她闭上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水包裹全身。 水汽氤氳,屏风上模糊地映出她的剪影。长发散在肩头,水珠顺著脖颈滑落,没入水中。 驛站里很安静。 楼下隱约传来眾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安寧。 宋明月泡得有些昏昏欲睡,可就在这时,她浑身的汗毛,骤然炸起。 屋內有人! 第74章 跟我做一对鬼鸳鸯 宋明月甚至没睁眼,手已握住青龙刀,刀光如电,直劈屏风。 “咔嚓。” 屏风应声裂成两半,刀锋去势不减,直取屏风后那道人影的咽喉。 可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宋明月瞳孔骤缩,手腕猛地一拧,硬生生將刀势偏开。 刀锋擦著那人的耳畔掠过,削断几缕髮丝,狠狠劈在身后的墙壁上。 宋明月坐在浴桶里,看著对面的沈惊澜。 他穿著月白中衣,外袍松松披在肩上,头髮半湿,面色苍白。此刻正微微侧著头,“看”著她的方向。 “你他妈有病啊?”宋明月破口大骂,“进门不会出声?嚇死人了知不知道!” 沈惊澜似乎被她的怒喝惊得一怔,隨即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温和,“娘子,怎么这么凶?我刚才沐浴完,想回房歇息,但眼睛看不清路……” 他话音未落。 宋明月手腕一抖,青龙刀再次劈出。 这一次,刀势更急更狠,没有半点迟疑,直取沈惊澜面门。 沈惊澜脸色微变,脚下急退,落在三步外,缓缓站直身子。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被刀风划出的血痕,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和沈惊澜截然不同的邪笑:“真无趣啊,这么快就识破了?” 宋明月仍旧坐在浴桶里,声音冰冷:“沈惊澜从不会说自己看不清。” 他比任何人都在乎这件事,绝不会把病弱掛在嘴边。 假沈惊澜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观察得这么仔细,那不如……” 他忽然轻挥衣袖,一股无形的劲气如潮水般涌来,宋明月只觉得浑身一僵,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住,竟动弹不得,手中青龙刀瞬间脱手。 她整个人僵在浴桶边,还维持著横刀的姿势,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假沈惊澜一步步走近,脸上带著沈惊澜从未有过的轻佻笑意。他俯身,指尖挑起宋明月的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蛊惑:“良辰美景,小美人怎么就这么煞风景呢?” 宋明月面上没有丝毫娇羞。 反正浴桶里水浑黄一片,混著血痂泥垢,什么都看不见。她笑嘻嘻地道:“荒郊野岭,破屋烂瓦,这也算良辰美景?你是从哪个坟圈子里爬出来的野鬼,没见过世面么?” 假沈惊澜不怒,反而笑得更风流了。他俯身,鼻尖几乎要抵上宋明月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那你愿意……跟我做一对鬼鸳鸯么?” “不愿意。”宋明月答得乾脆利落,同时就要放声喊人。 可就在她开口的剎那,假沈惊澜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宋明月只觉得喉咙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堵住,所有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居然被点了哑穴。 她心里暗骂一声,大意了。 假沈惊澜看著她瞪圆的眼,低低笑了一声,手抚上她的脖颈。指尖冰凉,顺著颈侧的皮肤缓缓下滑。 宋明月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只感觉像被毒蛇爬过。 那只手顺著脖颈向下,停在锁骨处,指尖在那道清晰的骨线上轻轻摩挲,带著某种狎昵的意味。 宋明月咬紧牙关,眸子里杀意翻涌。等老娘能动,非剁了你这只手。 假沈惊澜似乎很享受她眼中的怒火,指尖继续往下探,眼看就要触到水面。 “吱嘎……吱嘎……”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试探,正朝楼梯这边来。 紧接著是沈叔压低的询问:“世子妃,您歇下了吗?” 假沈惊澜动作一顿,抬眸瞥了眼房门,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他嘆了口气,声音黏腻:“嘖……扫兴。小美人,咱们换个地方继续。” 话音未落,他忽然抓起棉被一抖,將宋明月连人带水从浴桶里裹了出来。 宋明月浑身湿透,被棉被结结实实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个脑袋。湿发黏在脸上,水珠顺著下巴往下滴,她怒目瞪著假沈惊澜,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假沈惊澜却笑了,伸手在她脸颊上轻佻地摸了一把:“现在別这么看我,等到了地方,让你看个够。” 说罢,他单臂將裹成蚕蛹的宋明月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推开窗户。 “轰!”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沈叔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沈叔、赵武德、春杏等人冲了进来。 可屋內早已空空如也。 浴桶里水还在微微晃动,屏风碎了一地。窗户洞开,夜风呼呼往里灌,吹得破旧的帐幔疯狂飞舞。 而宋明月,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姐呢?”春杏第一个尖叫出声,扑到窗边朝外张望。 窗外夜色浓稠,雾气瀰漫,哪里还有人影。 沈叔脸色铁青,快步走到窗边,只看见窗台上半个模糊的脚印。 “追!”他咬牙低吼,翻身就要从窗户跃出。 “別追。”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惊澜缓缓走进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著洞开的窗户:“追不上的,那人轻功极高,此刻早已出了驛站范围。贸然追出去,只会中调虎离山之计。” 春杏急得眼眶都红了:“可是小姐她……” “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沈惊澜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可袖子里握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那人若是要杀她,刚才在屋里就已经得手。既然掳走,必有所图。” 他顿了顿,侧耳“听”著窗外的风声,缓缓道:“赵统领,立刻封锁驛站,所有人不得隨意走动。清点人数,看是否还有人失踪。” “春杏,你和惊晨带人搜查驛站每个角落,尤其是地下室、暗阁、废弃仓库,一处都不要放过。” “清燕,你守在大厅,照看好女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赵武德深吸一口气,抱拳:“是。” 春杏咬了咬牙,也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眾人迅速散开,脚步声杂沓。 沈惊澜独自站在破败的房间里,面对著洞开的窗户。夜风灌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缓缓抬起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抹。 指尖触到一点未乾的水渍,是她身上的。 他慢慢收拢手指,將那点水渍攥进掌心。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著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 第75章 这假货就是古代版高铁 窗外,夜色如墨。 假沈惊澜扛著宋明月,在荒草丛中疾行。他轻功极高,踏草无痕,几个起落便已掠出驛站范围,没入驛站后方的密林之中。 宋明月被裹在棉被里,头朝下倒掛著,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可比起身体的不適,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人的速度。 太快了,哪怕扛著一个人,他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两侧树木飞速倒退,夜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宋明月甚至在心里吐槽,这假货堪比古代版人力动车,给他后面掛两个车厢,没准能当高铁使。 可这人到底什么来路,轻功如此了得,点穴手法诡异,还会易容扮成沈惊澜的样子…… 他掳走她想做什么? 宋明月脑中飞速运转,可被点了哑穴,动弹不得,只能像条死鱼一样被扛著顛簸。 不知奔出多远,这高铁终於放缓速度,停在一连绵起伏的“山丘”里。 宋明月被顛得七荤八素,稍微清醒了点后,她借著稀薄的月光,终於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歪歪斜斜的墓碑,半人高的荒草,坟包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山坡。 夜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几簇幽绿的磷火在坟间飘荡,明明灭灭。 真他妈是坟地! 宋明月心里直骂娘,这人是有什么怪癖么? 高铁扛著她,在坟包间穿行。他走得很慢,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在那些残破的墓碑上逡巡。 最后停在一座相对完整的坟包前,墓碑上字跡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先考”“先妣”几个字。 他將宋明月从肩上卸下,靠在这个坟包上。 可歪著头看了看,又觉得不对,弯腰將她抱起,挪到旁边另一个坟包前。 宋明月:“……” 她头髮上沾满了坟土,脸颊蹭在冰冷的墓碑上。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起来,一刀劈了这假货。 高铁却毫不在意,又將她挪了两次,换了三四个坟包,最后停在一座没有墓碑,但坟包修得相对规整的坟前,才满意地点点头,將她靠坐在坟前。 “就这儿了。”他拍拍手上的土,转身朝坟地边缘走去。 宋明月不能动,只能转动眼珠,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月光下,高铁身形頎长,月白中衣在夜风中飘荡,竟真有几分鬼魅之气。 他走到坟地边缘一片小树林旁,开始弯腰拾柴。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著点悠閒,仿佛不是掳了人在逃命,而是来郊外踏青。 宋明月闭上眼,试著运转內力,想冲开穴道。 可那股阴冷的內劲如蛛网般缠在经脉里,越是催动內力,缠得越紧,胸口闷痛,喉头腥甜,差点吐血。 这什么邪门的点穴手法? 她咬著牙,额上渗出冷汗,然后,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呼……” 一道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 宋明月猛地睁眼,高铁不知何时已回到她面前,正俯身盯著她,那张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脸上带著玩味的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瘮人。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宋明月的心臟差点停跳。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然一点没察觉。 高铁看著她惊骇的眼神,低低笑了:“怎么,想冲穴?” 他伸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別白费力气了。『缠丝手』点的穴,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经脉尽断,成为废人。” 宋明月死死瞪著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眼神能杀人,这假货早死了一万次了。 高铁却笑得更开心了。他直起身,走到一旁,將拾来的枯枝点燃。 “噼啪……” 火苗窜起,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这片诡异的坟地。 跳跃的火光映在高铁的脸上,他侧脸线条在明暗交织中显得格外清晰,和沈惊澜几乎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的轻佻邪气,却是沈惊澜绝不会有的。 他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著火,忽然开口:“想骂我?” 宋明月咬著牙,不吭声。 高铁轻笑一声,手中树枝凌空一点,一股柔和的內劲隔空撞在宋明月喉间。 “咳咳……” 宋明月猛地咳了几声,喉咙一松,竟能发出声音了。 她喘匀了气,抬起头,张嘴一瞬不停地问候了高铁的祖宗十八代,言辞之粗俗,语气之急厉,最后一句话结束:“你家列祖列宗知道你这样,就该从棺材板里蹦出来掐死你!” 高铁不怒反笑,笑声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瘮人。他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坟包,语气轻鬆:“我还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宋明月一怔,什么? 高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凑到她耳边,“这一片都是我家的祖坟。” 宋明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哈?” 高铁直起身,张开手臂,在月光和火光中缓缓转了一圈: “这座,是我曾祖父。” “旁边那座,是我曾祖母。” “那边那座,是我祖父。” “再那边,是我祖母。” “还有那座……是我爹。” “那座……是我娘。” 他每指一座坟,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他们都在这儿,陪著我。” 夜风吹过坟地,荒草簌簌,磷火飘荡。 火光跳跃,映著高铁那张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脸,也映著他眼中的疯狂。 宋明月靠坐在坟前,浑身冰冷。 她看著看著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一个荒唐的念头,渐渐浮上心头。 这人该不会真是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吧? 高铁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忽然笑了,这一笑让宋明月浑身汗毛倒竖。 “我不是鬼。”他蹲下身,平视著她的眼睛:“但我和鬼也差不多。” 说著,他伸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划:“小美人,你猜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儿来?” 宋明月抿紧唇,不吭声。 高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这儿安全,没人敢来这儿,连那些追杀沈家的人也不敢。” 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诡异的温柔:“你在这儿,很安全。比在驛站安全,比在沈惊澜身边更安全。” 宋明月盯著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铁却避而不答,重新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慢慢拨弄著火。 坟地里一片死寂。 宋明月靠坐在坟前,穴道未解,动弹不得。 可她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今晚真正有危险的……是留在驛站的沈家人。 第76章 穿越者迷惑行为大赏 宋明月没时间陪这位高铁在坟地里耗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能那么好心救我?” 高铁闻言笑得肩膀直抖,那笑声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瘮人:“好心?我肯定没有。” 他拨弄著火堆,火星噼啪四溅:“不过是祖父当年承人一诺,我帮著做到而已。” 宋明月心头一动,但她没耐心听这些云里雾里的哑谜,乾脆换了角度,盯著高铁脸上那张人皮面具:“你这面具做得挺像,哪搞来的?能不能给我一张?” 提到这个,高铁果然来了兴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在那张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皮相上轻轻划过,语气里带著骄傲:“这可是我们顾家的不传之秘。外面那些粗製滥造的玩意儿,也配叫『人皮面具』?” 他对著火光吹了个口哨,语气得意:“至於哪儿搞的……我无需从外面搞。这本就是我顾家的手艺,我从小就会。” 宋明月脑子里“嗡”的一声,能和人皮面具扯上关係的顾家,她只听说过一个,但…… 几年前,太医院院判顾老太医因捲入后宫秘案,被满门抄斩。据说顾家上下九十七口,无一倖免,连三岁稚子都被拖到菜市口砍了头。 可眼前这人说他是顾家人? 宋明月盯著高铁,缓缓开口:“顾老太医是你什么人?” 高铁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月光和火光交织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作更浓的笑意:“哟,小美人还有点见识。” 他大方点头:“顾老太医,是我祖父。” 果然! 宋明月的心臟狂跳。 她努力回忆,她爹宋铁山当年走鏢时,曾在南疆边境救过一个被劫掠的老大夫。那老大夫感激涕零,说自己是太医院院判顾清明,承诺日后必报答救命之恩。 后来顾家出事,满门抄斩。宋铁山还曾唏嘘,说“顾老太医那样好的人,怎会捲入后宫阴私”,那承诺自然也就隨风而散了。 可谁能想到,顾家竟然还有后人活著,而且,这后人竟还记得当年的承诺,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报恩”。 宋明月盯著高铁,声音有些发涩:“所以你祖父承诺我爹的那件事,就是要你救我的命?” 高铁將火拨得更旺,沉默了好半晌才轻笑:“差不多吧,祖父当年被山匪劫道,险些丧命,是你爹路过,仗义相救。祖父承诺,日后顾家必还此恩。后来顾家出事,祖父临终前拉著我的手说……若有机会,要护宋铁山的后人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不过祖父大概没想到,他承诺要护的人,会嫁给沈家,会捲入这些破事里。” 宋明月也沉默了,这个人,满门抄斩,隱姓埋名,活在阴影里……就为了祖父当年一句承诺。 “那你可以给我解开穴道了吧?”她试著问。 高铁却拿起拨火棍,在空气中慢悠悠晃了晃,意思很明確。 不行。 宋明月皱眉:“为什么?”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解开穴道,你肯定要回驛站。”高铁语气平静,“可驛站现在就是个死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高铁的眼里满是冰冷的讥誚,“有人布好了局,就等你们往里钻。你回去,就是送死。”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高铁嗤笑,刚要细说,却突然反应过来宋明月是在套他的话,语气又掛上了轻佻“小美人,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宋明月见计谋被识破,直接摊牌:“可沈惊澜他们还在驛站,怎么能见死不救。” 高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沈家人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係?” “你!” “我什么?”高铁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顾家九十七口被拖到菜市口砍头的时候,沈家在哪里?满朝文武,有谁替顾家说过一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一座坟包前,伸手抚摸著冰冷的墓碑,“这世道,谁不是各扫门前雪。” 宋明月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那如果有你顾家的人呢?” 高铁的背影一僵,他缓缓转身,月光下,那张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你说什么?” 宋明月盯著他,底气十足,“你说人皮面具是顾家不传之秘。那会这个手艺的人,定然是你顾家的人吧?” 高铁一步跨到宋明月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你见过会顾家手艺的人?” 宋明月被他抓得生疼,咬著牙说道:“驛站里,有人脸上戴著人皮面具,那手艺,和你这张很像。而且他一手医术,出神入化。” 高铁脸色瞬间惨白。他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两步,喃喃道:“不可能……顾家明明只剩下我了……” “肯定还有別人活著。”宋明月篤定,林府医的人皮面具也许就是要遮掩自己顾家人的身份。 高铁死死盯著宋明月:“是谁?” “我怎么知道。”宋明月翻了个白眼,“那人戴著面具,我没看见真容。但可以肯定,那面具手艺,绝非寻常人能做出。” 高铁转身,看向身后连片的坟包,好似希望这些地底之人给他一个准確的答案。 夜风吹过坟地,带起一阵呜咽般的风声。 许久,他才转过身,忽然挥手。宋明月感觉一股温热的內力冲入经脉,瞬间衝散了那股阴冷的“缠丝劲”。 她浑身一松,终於能动了。 但还是不敢动,因为她浑身上下只有一床棉被。 她为难地看了看高铁,高铁一愣,隨即让她等一会,自己走向不远处的坟包,开始一顿扒拉。 宋明月觉得,自己的经歷,足以写进《穿越者迷惑行为大赏》。 先是穿成土匪女儿,被迫嫁入流放侯府,接著一路被追杀,保护病秧子世子,然后被易容成世子模样的神秘人掳走,扔在坟地里。 现在,这个神秘人正在他妹妹的坟前,认真的刨土。 “这个不行,太瘦了,我妹小时候挑食。” 高铁蹲在一座小小的坟包前,摸了摸墓碑,摇头起身,走向旁边另一座。 “这个……哎呀,也不行,我二姐骨架大,你穿不了。” 他又走向第三座坟。 宋明月裹著棉被,蹲在火堆边,看著高铁在一排坟包前挑挑拣拣,终於忍无可忍:“你到底在干什么?” 高铁头也不回:“给你找件衣裳啊。你这一身大棉被,一会打起来,多晃人眼啊。” “你想说的是,棉被掉了我光著晃人眼吧!”宋明月嘴角抽搐,“你打算从你妹妹坟里,刨一件出来?” “对啊。”高铁答得理所当然,终於停在一座相对精致的坟包前。墓碑上刻著“妹妹顾水云之墓”,字跡清秀,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就这个了。”高铁拍了拍墓碑,语气里带著点怀念,“我小妹她最爱漂亮,衣裳都是最好的料子,全新的,她没穿过。” 宋明月:“……” 第77章 爱穿红衣的姑娘脾气都不好 宋明月不想穿,但现在看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高铁已经掀开了石板,下面是个坑,坑里放著棺材和几个红漆木盒,盒子表面雕刻著缠枝莲纹,虽埋在土里,却没什么腐朽的痕跡。 “我就说嘛,”高铁笑了,回头冲宋明月眨眨眼,“去年我来时,给她换了新衣裳,还放了防潮的石灰。你看,盒子还好好的。” 宋明月已经麻木,原来他是个挖坟老手了。 她看著高铁小心翼翼地將木盒抱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一套水红色的衣裙。 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著细密的缠枝纹,精致得不像陪葬品,倒像哪家闺阁千金的珍藏。 高铁將衣裳拿出来,抖了抖。他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点头:“嗯,一点没沾上石灰味。” 说著,他將衣裳递给宋明月:“给,换上。” 宋明月没接,她盯著那套水红色的衣裙,能看出来高铁找这条裙子时的用心,“要不……换一件儿?” “你嫌是陪葬品?”高铁挑眉,“这衣裳是新的,水云没穿过。料子好,绣工也好,比你原先那件嫁衣都好。” 这话是真的,她那件嫁衣是王氏仓促间从成衣铺买的,无论做工还是料子都比不上眼前这件。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穿。 宋明月调整了一下语气:“你妹妹看到你把新衣服给別人穿上,会不会难过啊?要不你找件她穿过的,旧的就行。” “水云才不会呢。”高铁摇头,“她最嚮往就是当侠女,要是知道你穿著去救人,肯定会开心的。” “……”宋明月越听越窒息,这么好的姑娘,皇帝真是造孽啊! 她伸手接过衣服,对著水云的墓说道,“谢谢妹妹啊,那我就冒犯了。” “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水云才不会在乎。”高铁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温柔,“她要是知道这衣裳能帮上忙,肯定高兴。那丫头从小就心善。” 他边说著,边背过身去走远了一点:“快点换上,咱们还得赶回驛站。再磨蹭,天都亮了。” 宋明月走到旁边一座大点的坟包后,换上那套水红衣裙。 料子確实好,触手柔软丝滑,尺寸也合適,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就是顏色太扎眼,在这荒山野岭的坟地里,穿这么一身,活像艷丽的女鬼。 等她换好出来,高铁已经將木盒重新埋好,坟包恢復原状,连草都仔细铺了回去,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跡。 “手艺不错吧?”高铁拍拍手上的土,有点得意,“我顾家祖传的手艺,不光会做面具,还会修坟。这坟我每年都来打理,草该多高,土该多松,都有讲究。” 宋明月竖起大拇指,肯定了他的手艺。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裙,水红色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银线绣的缠枝纹隨著动作流转,真的是一种诡异的美。 “走吧。”高铁转身,朝驛站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疾行。高铁依旧轻功卓绝,但这次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宋明月跟上。 饶是如此,宋明月也跟得气喘吁吁,心里再次感慨这货的体力,简直非人类。 高铁看宋明月实在是费劲,他轻功卓绝,几个起落就能掠出数丈。可宋明月不擅轻功,在这崎嶇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慢得让他直皱眉。 又跟了一段,高铁终於忍不住回头,那张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个戏謔的笑:“喂,小美人,叫我一声好哥哥,求求哥哥带你飞。” 宋明月正喘著气追他,闻言立马点头:“好嘞。”然后几步衝到他面前。 高铁挑眉:“这么听话……” 话音未落。 宋明月抡起拳头,照他脸上就是一拳。 “砰!”结结实实,正中左眼。 高铁猝不及防,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眼“嗷”一声:“你他娘……” 剩下的话他咽了回去,再疼,看著她那身小妹的裙子,也没气了,若是小妹还活著,应该长得和宋明月一样大了,也是这样的暴脾气。 宋明月收拳,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又甜又脆:“好哥哥……求求你带著我走吧。” 高铁捂著眼睛,透过指缝瞪著她,又气又笑,“爱穿红衣的姑娘,是不是都脾气不好?” 宋明月没搭理他,只是看著他那张和沈惊澜一模一样的脸上多了个乌青的眼圈,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爽! 之前她就想揍沈惊澜那廝,成天心里不知藏著多少弯弯绕,看得人牙痒。可那廝实在体弱,她怕一拳下去真给人打死了,只能憋著。 但现在,顶著这张脸的假货主动送上门,还欠揍地让她喊“好哥哥”,不揍白不揍。 揍完了还得补一句:“我就是按照你说的来啊,你让我叫你『好哥哥』,我叫了。你让我『求你』,我求了。怎么,说话不算话?” 高铁捂著乌青的眼圈,气得直磨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 初见时觉得这是个颯爽明艷的美人,被掳了也不哭不闹,很是有胆色。现在才知道,这女人岂止是有胆色,根本是不知羞臊,脸皮比城墙还厚。 “行,行,”高铁无奈,“你厉害。” 他放下手,乌青的眼圈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揉了揉脸,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搂宋明月的腰。 “你干嘛?”宋明月往后一退,警惕地瞪他。 高铁没好气:“能干嘛?带你飞啊!不然就你这速度,等磨蹭到驛站,沈家人的血都凉透了。” 宋明月抿了抿唇,没再躲,只冷冷补了一句:“你要是再敢给我大头朝下扛著揍,我就把你另一只眼睛也打青。” 高铁:“……” 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 这么好的夜色,他在坟地里睡觉不好么?出来招惹这女人干什么?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伸手搭在宋明月后腰,掌心內力一吐,一股温润淳厚的內力,如暖流般涌入宋明月体內。 宋明月浑身一颤,这股温和绵长,如春水般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疲惫顿消,连之前被“缠丝手”封穴时留下的滯涩感,也消散了大半。 更奇异的是,这股內力进入她体內后,竟与瑞王那成內力缓缓融合,在经脉中运转一周,最后沉入丹田。 宋明月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耳目前所未有的清明,她能听见十丈外虫豸爬过草叶的窸窣声,能看见树丛深处野兔竖起耳朵的警惕模样,甚至能看见…… 驛站方向,那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火光。 宋明月脸色一变。 高铁也看见了。他搭在她腰后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沉了下来:“抓紧。” 第78章 送我下黄泉么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大鹏般腾空而起。 宋明月只觉得腰后那股內力猛地一推,她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疾冲。 如御风而行,速度快了数倍不止,两侧树木飞速倒退,夜风颳在脸上,却不再刺痛,反而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宋明月心里无比激动,同时她能感觉到,高铁並未用全力,他要分心引导她,还要戒备四周。可即便如此,这速度也远超她之前全力奔逃时的极限。 “看路。”高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前面是溪涧,水不深,別犹豫,直接踏过去。” 她提气,踏水而过,水花只溅起尺许,便已掠到对岸。 一路指点,一路飞驰。 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速度也越来越快。 驛站那冲天的浓烟和火光,在视野中迅速放大,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终於,在距离驛站还有一里地时,高铁忽然停下。 他鬆开手,落地无声。 宋明月也跟著停下,微微喘息,额上见汗,可却没有任何疲累感。 “前面不对劲。”高铁眯起眼,看向驛站方向。 不用他说,宋明月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驛站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可却听不到半点人声,没有惨叫和呼救,也没有兵刃相交。 像一场沉默的葬礼。 “火太大了,我就不进去了。”高铁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自己进去吧。” 宋明月:“……” 她转过头,看著高铁那笑得一脸无辜的脸,“你做个人吧。” 高铁耸肩:“我本来就不是人,我是鬼嘛,坟地里爬出来的,你忘了?” 宋明月懒得跟他斗嘴,她心急如焚地看向驛站方向。 那么大的火,整个主楼都快烧塌了,沈家人还活著吗? “这么大的火,即使有人也早就烧死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准起火前他们就已经逃出来了……” “没有。”高铁打断她的美好猜想。 宋明月气急:“你怎么知道?” 高铁抬手指了指驛站的方向,“驛站前院血腥味浓郁,风里都带著铁锈气,肯定是廝杀过一番,死了不少人。可驛站外围半点血跡都没有,说明没有人逃出来。” 他又指向驛站后方:“后面吹过来的风,只有焦糊味,没有血腥气,说明后面更无人踏足过。” “所以,”他看向宋明月,“沈家人,还在驛站里。” 宋明月心臟都要停跳了,他知道高铁没必要骗她,可是,这么大的火,他们为什么不往外跑? 是逃不出来,还是……不能逃? “这么大的火我怎么进去?”宋明月急得眼眶发红,“我进去估计还没找到他们,自己就先烧成灰了!” 可话虽如此,眼前却不断浮现沈惊澜那双眼睛。想起他靠在山洞岩壁上咳血的模样。 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可这大火……几乎快要蔓延成了山火了,她进去,也不过是多添一缕青灰。 就在这时,高铁一掌拍在她后心,霎时间一股浑厚柔和的推力,如潮水般涌来,將她整个人猛地向前送去。 “小美人,既然放不下,”高铁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佻又隨意,“哥哥送你一程。” 宋明月猝不及防,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片冲天火海,她人在半空,气得破口大骂:“送我下黄泉么?高铁你大爷!!!” 话音落尽,人也扑进火海。 炽热的火焰迎面扑来,热浪灼人,空气都好似扭曲了,宋明月下意识抬起袖子挡住脸,袖子拂过脸颊,触感竟是冰凉的! 完全没有被火焰炙烤后的滚烫,只有沁入肌肤的凉意。 宋明月愕然睁眼。 她仍立在火海之中。周围是冲天烈焰,火舌舔舐著残垣断壁,木料在高温中噼啪爆裂。 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炙热和呼吸不畅。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身从顾水云坟里“借”来的水红衣裙,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流转著奇异的光泽。 银线绣的缠枝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布料表面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火焰退避三舍,在她周身三尺內形成一个无形的清凉地带。 火星溅到裙摆上,悄无声息地熄灭,连个焦痕都没留下。 宋明月呆住了,这衣服……避火? 她猛地回头,看向火海外,高铁还站在一里外那片空地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隔著重重视线扭曲的热浪,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隱约看见他冲她做了个口型: 不、用、谢。 宋明月:“……高铁你大爷!故意耍我!”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再给他右眼补一拳。可眼下救人要紧,她只能咬牙转身,朝驛站內衝去。 高铁在外面,看著漫天大火中一身红衣的她,笑了笑,“真好看,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小凤凰。” 宋明月有避火衣裙护体,她在火海中出入平常。所过之处,火焰自动分开,热浪退避,连浓烟都绕著她走。她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焚天的火海中穿行,朝著驛站主楼方向疾奔。 越往里走,火势越猛。 主楼已烧塌了大半,樑柱倾颓,瓦砾遍地。 宋明月小心翼翼避开倒塌的房梁,踏过滚烫的灰烬,朝主楼大厅深处走去。然后,她看见大厅內,满地都是尸体,鲜血浸透了地面,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暗红的光。 宋明月心臟骤停,屏住呼吸,眯起眼仔细分辨,都是黑衣人的尸体。 没有沈家人。 她紧绷的心弦稍微一松,可隨即又高高提起。 沈家人呢?她抬头看向二楼,楼板早已烧穿,樑柱坍塌,火舌从破洞中窜出,显然不可能藏人。既然沈家人能杀掉这么多黑衣人,说明当时他们尚有自保之力,不至於困在二楼等死。 那他们去哪儿了?宋明月回忆著进来时所见,前院空荡,后院她尚未探查,但若沈家人真退到后院,为何不直接从后门撤离,非要留在火场? 除非有比火场更危险的东西,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宋明月目光重新落回满地尸体上。她蹲下身,仔细检查。 这些黑衣人好似都是中毒而死,人已经死透了,七窍仍在源源不断地流血出来,好残忍的死法。 但更让宋明月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尸体,倒下的方向都指向大厅东南角。 她顺著那个方向望去,靠近墙壁的地方,放著一个巨大的水缸。 缸身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但整体完好。在这种木质结构的主楼大厅里,放一个如此笨重的水缸,本身就极不协调。 宋明月眯起眼,一步步走向水缸。 离得越近,那股违和感越强。水缸周围血跡也更浓,甚至有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就倒在水缸旁,手臂前伸,像是死前还在拼命朝水缸的方向爬。 宋明月停在缸前,没有贸然去碰,而是先绕缸走了一圈。 缸身厚重,陶壁粗糙,表面沾满菸灰,看不出异常。但当她转到水缸背面时,却发现了问题,缸底与地面的缝隙里,没有积灰。 大厅其他地方,包括水缸正面,地面都落了厚厚的灰烬。可水缸底这一小片,却乾净得过分,只能是因为不久前刚被人挪动过。 宋明月心念电转,不再犹豫,双手抵住缸沿,用力一推。 “嘎……” 沉重的水缸发出一声响,竟真的被她推开了,宋明月心下一喜,正要探头查看。 “嗖!” 破空声骤起,一道寒光自洞中疾射而出,直取她面门! 第79章 谁死了狐狸精也死不了 宋明月反应极快,侧头闪避的同时,一把抓住枪桿,隨即大喝:“春杏!是我!” 春杏动作一滯,枪势顿收,“小、小姐?” “是我!”宋明月扔开枪桿,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其他人呢?” 春杏眼眶瞬间红了,反手抓住宋明月手腕,用力一拽。 宋明月顺势跌进洞口。春杏伸手一抬合上水缸。 “鐺!” 地面合拢,將火光和浓烟彻底隔绝在外。 宋明月踏入水缸下的暗室,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这个约莫十丈见方的空间。 四壁是粗糙的山石,地面铺著青砖,墙角堆著些麻袋和木箱,看样子是驛站从前存放隱秘货物的地方。 此刻,这狭小的暗室里挤满了人,沈家老小几乎全在。 赵武德和几个士兵堵在最前面。李氏、王氏和其他女眷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孩子们被护在中间,小脸煞白。 宋明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沈惊澜靠坐在石壁边,身上那件红色的外袍已烧得襤褸,下摆焦黑捲曲,眼上依旧蒙著那条素白的绑带,看著狼狈,可脸色却不那么苍白了。 宋明月快步走了过去。 “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赵武德看见她,竟跟了上来,红了眼眶,“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明月冲他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沈惊澜身上。 她蹲下身,先看向守在一旁的林府医:“他怎么样?” 林府医闻言抬头,只淡淡道:“无大碍。” 宋明月鬆了口气,可还是不太放心,伸手想探沈惊澜的脉,手刚伸到一半,却被沈惊澜反手握住。 宋明月一怔,抬眼看他。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水囊,正是她之前装著灵泉水的那个。 他晃了晃水囊,里面还有小半袋水,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然后,他鬆开她的手,很慢地扬起唇角。意思是灵泉水他一直喝著呢,死不了。 宋明月心里那点担心瞬间烟消云散,甚至有点想翻白眼。 谁死了,你这黑芝麻汤圆馅的狐狸精也死不了! 她抽回手,懒得再理他,转头看向赵武德:“外面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躲到这儿来了?” 赵武德抹了把脸,快速道:“您被掳走后,世子命人彻查驛站上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我们挪开水缸,发现了这处暗室。”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继续说道:“刚找到密室不久,外面就传来动静,几十个黑衣人从前后门同时杀进来。好在当时大家因为找您,都聚在二楼,一楼没人。我们听见动静,立刻从二楼窗户翻到后院,想从后门撤,可后门也被堵了。” “然后呢?” “然后……”接话的是春杏。她握著红缨枪,声音发哑,“是林府医。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药粉,往楼梯口一撒,那些黑衣人衝上二楼,没走几步就软倒在地,浑身使不上劲。世子说,那是软筋散。” 宋明月挑眉,看向林府医。 林府医闻言头也不抬:“行医之人,身上带点防身的药物,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大厅內的黑衣人中的却不是软筋散,而是一息毙命的毒药。 宋明月没深究,只听赵武德继续说:“放倒黑衣人后,世子让我们把驛站仓库里存的火油全搬出来,浇在一楼大厅和那些黑衣人身上。然后……一把火,把驛站烧了。” 这火居然是沈惊澜放的! 她转头看向沈惊澜,后者依旧靠坐在石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著头,像在“听”暗室外的动静。 “为什么?”宋明月不认为沈惊澜想和那些黑衣人同归於尽。 这次回答的是沈惊澜: “第一,毁尸灭跡。那些黑衣人身份不明,但训练有素,背后必然有人。尸体留著,是线索也是祸患。一把火烧乾净,一了百了。” “第二,製造假象。”他喝了口水,“驛站起火,浓烟滚滚,外面若有追兵,看见这般火势,只会以为沈家人全烧死在里面了。如此,可暂避追杀。” “第三……”他指了指入口的方向,“水缸是陶製,厚重可防火。火势再大,只要不直接烧到水缸,密室就安全。而大火能掩盖密室入口的痕跡,足以让后来者看不出破绽。” 绝境之中,要么等死,要么搏一条生路。 沈惊澜选了后者。 “外面已经没人了吧?”宋明月问,她刚才和高铁来的时候,没看到外面还有黑衣人。 沈惊澜缓缓摇头:“火起时,我听见马蹄声远去,大约有七八骑。应是留守监视的探子,见火势太大,以为我们全死了,回去復命了。” “那我们现在……”宋清燕小声问,“安全了吗?” “暂时。”沈惊澜道,“但此地不宜久留。火一灭,那些人定会回来查验。届时若发现尸体数量不对,或找到密室入口……” 他没说完,可眾人都明白了,必须儘快离开。 “可外面火还没灭,”赵武德皱眉,“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不走前门。”沈惊澜抬手指向暗室另一侧,“这密室定是存放贵重货物之用,必有第二条路,否则货物如何运进来?” 眾人一愣,隨即恍然。 对啊!这么大个密室,若只有水缸下一个入口,那些货物怎么搬进来?总不能每次都挪开水缸,再一件件从上面抬下来吧? “找。”沈惊澜言简意賅。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暗室不大,眾人分头摸索墙壁,敲击地面。石壁湿冷粗糙,敲上去声音沉闷,不像是空的。 地面青砖铺得严实,缝隙里填了灰浆,也看不出异常。 找了约莫一刻钟,一无所获。 “会不会根本没有第二条路?”王氏小声说,声音发颤。 “不可能。”这次开口的是水仙。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暗室最里面的角落,伸手在石壁上摸索。 “驛站这里从前存放的,不止是货物。”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从正门进出。” 她说得含糊,可眾人都听懂了,走私,私盐,甚至……贩卖女人和孌童。 这种驛站,鱼龙混杂,有些灰色交易再正常不过。而做这种生意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出入口。 水仙在江南时,被放在暗门子里调教了一些时日,这些都见识过,她的手停在石壁某处,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她用力一按。 “咔嚓。” 第80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一声轻响后,石壁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有了!”春杏低呼。 眾人精神一振,围拢过去。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寒气森森。有风从深处吹来,带著浓重的湿气。 “是地道。”沈惊晨探身看了看,回头道,“看样子,通往山腹。” 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 沈叔第一个站起身,朝沈惊澜拱手:“世子,老奴带阿义先去探探路。” 阿义是沈家年轻家丁里手脚最利落的,闻言立刻抄起旁边士兵的刀,站到沈叔身后。 “我也去!”春杏提著红缨枪上前。 沈叔皱眉:“你一个姑娘家,跟去做什么?地道里不知有什么凶险……” “让她去。”沈惊澜开口道:“沈叔,你带著她。春杏功夫不差,缺的是临敌经验和应变。这次就当练手。” 春杏跟著用力点头:“世子放心,我一定护好沈叔和阿义。” 沈叔还想说什么,可见沈惊澜神色,便知此事已定,只得嘆口气:“行吧,跟紧我,別乱跑。” “我也去。”水仙忽然轻声开口,她手指抚摸著粗糙的石料,“这种地下密道,常设有机关,我略懂一些,或许能帮上忙。” 沈惊澜“看”向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劳。” 水仙福了福身,没再多言,跟在沈叔三人身后,也踏入了黑暗的密道。 有了出去的希望,眾人紧绷的神经终於稍松。孩子们被母亲搂在怀里,小声抽噎著睡了。李氏和王氏挨著墙角坐下,闭目养神。赵武德和士兵们守在入口处,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没人疑惑宋明月是如何穿过大火找到他们的,他们都以为她是凭著一身高强武功硬闯进来的,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感激。 只有沈惊澜在触到她衣袖的瞬间,怔住了。然后,他顺著衣袖往上,轻轻捏了捏布料。 触感冰凉,像最上等的丝绸,却又比丝绸更韧更轻,竟有几分不似凡物。 沈惊澜的指腹在布料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鮫纱。” 宋明月转头看他,一脸问號。 “南海鮫人织的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沈惊澜继续道,“整个大周只有三匹,一匹做了龙袍,一匹在太皇太后的陪葬品里,还有一匹……” 他的指尖在她衣领处,轻轻一捻:“据说,被顾老太医討了去,想给他最疼爱的小孙女做嫁衣。” 宋明月心臟猛地一跳,这是……顾水云的嫁衣。 可小姑娘还没等到出嫁就死了。嫁衣成了陪葬埋进坟里。 直到今夜,被高铁从坟里刨出来,穿在她的身上,却誆她只是件普通的衣服。 高铁的武功奇高,定然是在给她解穴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驛站大火了,才特意找的这件衣服。 宋明月的眼眶发酸,为顾水云,也为顾家人,重情重义,为这当初的一诺,就不惜暴露身份来救她,还將顾家如此宝贵的东西赠予她,这些这么好的人居然落得这种下场。 宋明月还想问得再仔细点,沈惊澜却先开口了,听著还有点阴阳怪气:“掳走你的人,就是为了送你件衣裳?” 宋明月皱眉,这话音里怎么还有股酸味。她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解释。 “我也想要一件。”沈惊澜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 不是吃醋,而是抱怨人家给少了。 宋明月真想一拳懟死他,“坟地里扒出来的,你要穿?” 她本以为沈惊澜会嫌弃,可他一点没有。 他捏著衣裳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又收紧了些。指尖在鮫纱上细细摩挲,像是在感受那冰凉的触感,声音里带上了馋意,“想要。” 宋明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猛地抽手。 没抽动! 沈惊澜那只看起来苍白瘦削的手,此刻却像铁钳似的,死死捏著她的裙子。她用了三成力,竟没拽回来。 宋明月震惊了,这病秧子不要脸的时候,力气是真大啊。 “沈、惊、澜!”她咬牙切齿,“你给我鬆手。” “不松。”沈惊澜答得乾脆,甚至还往她这边凑了凑,“你都穿上了,我摸摸怎么了?” “摸你个头!”宋明月气笑了,“这是裙子,我穿著呢。” “哦。”沈惊澜从善如流,“那你脱下来,给我摸摸。” “……” 宋明月彻底没脾气了。 这货平时装得一副清冷病弱的模样,怎么一不要脸起来,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两人这边僵持著,暗室里其他人,都默默转过了身。 赵武德盯著石壁,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了花。沈惊晨低头看书,看得那叫一个认真。李氏和王氏闭著眼,呼吸均匀得像睡著了。几个小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转身,继续找机关。 那刻意装出来的“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让宋明月简直想一人给一脚。 偏在这时,沈惊澜还卖乖似的补了一句:“你被掳走的时候,刀都没拿。还是我让阿诚和阿孝帮你扛著呢。” 听到这话,阿诚和阿孝,立刻抱著青龙刀小跑过来,恭恭敬敬递给宋明月:“世子妃,您的刀。” 呵,装著没看这边,耳朵都竖得尖尖的。 宋明月看著他俩“世子说得对”“我们可懂事了”的表情,再看看沈惊澜那副“你看我多体贴”的模样,忽然觉得无语到家了。 她接过刀,道了声谢。 阿诚和阿孝忙不迭摆手:“世子妃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宋明月握著刀,低头看看自己还被沈惊澜攥著的裙子,最后还是心软了。 主要是想到一会儿出了密道,外面说不定还有残留的浓烟。沈惊澜这病秧子本就伤了元气,再被烟一呛,没准真能厥过去。 她咬了咬牙,撩起那身鮫纱裙摆,可真要下手割,还是有点心疼。毕竟是从人家坟里“借”的,这么糟践,总觉得有点不厚道。 可再一想,衣裳到底是死物,人活著才要紧。 她拽出最贴身的里层,想用匕首削下来一块,但匕首划了两下,连点痕跡都没留下。 宋明月拍了一下,她忘了这东西刀枪不入了,想了想,拿起青龙刀,运足內力,这回终於削下来巴掌大的一块。幸亏神兵在手,不然世子爷就得穿女装了。 鮫纱轻薄,这一块削下来,几乎看不出痕跡。 “给。”她將那块鮫纱塞进沈惊澜手里,“蒙脸上挡烟。” 沈惊澜捏著那块还带著她体温的布料,忽然开口:“这是里衣的料子?” 第81章 真瞧不出这么有料 宋明月脸一热,没好气道:“不然呢?” 沈惊澜不说话了,只是將那鮫纱凑到鼻尖,很轻地嗅了嗅。 这病秧子又开始了。 宋明月咬牙,將水红色的鮫纱抢过来,一把罩在了他的口鼻处,顺便將他眼上那条绑带解下来:“这个也换了,脏死了。” 沈惊澜没躲,任由她动作。绑带解开,露出下面的眼睛。宋明月的动作顿了顿,古典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若是睁开,定是双风流含情的眸子。 恰在此时,沈惊澜忽然睁开了眼。 宋明月的动作僵在半空,也顾不上什么情不情的了。 她屏住呼吸,试探著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沈惊澜的眼珠没动。 宋明月略有些失望,看来没什么效果,但很快就整理好心情,没关係的,本来也是试试,之后有机会再说。 沈惊澜却突然说道:“你脸上怎么都是泥?” 宋明月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是之前在坟地里蹭的泥土。 你能看见了?宋明月激动地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脸,想看清他的瞳孔是不是真的聚焦了。 两人的气息离得很近。 沈惊澜身上是清苦的药味,混著一点菸火气。宋明月身上是鮫纱冰凉的清香,和泥土的尘囂气。 两人气息交织,却没有半分旖旎,一个只想看清她离开这段时间有没有添新伤,另一个只想確认他的眼睛到底恢復到了什么程度。 沈惊澜任由她凑近,那双模糊的眸子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沾满泥灰的额头,到烟燻过的眉毛,再到破了道小口子的唇角。 “嘴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沉。 宋明月一愣,舔了舔唇角,是之前被高铁扛著在林中疾奔时,被树枝刮的。当时没觉得疼,现在一舔,才觉出点刺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树枝刮的,没事。”她摆摆手,注意力还在他眼睛上,“你真能看见了?” 沈惊澜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才缓缓道:“半看半猜,你的轮廓能看见。” 他说著,抬起手,指尖在她脸前虚虚划过,停在她的唇角:“这里有血腥气。” 宋明月心头一震,虽然只能看个大概,可比起之前完全失明,已是天壤之別。 她知道灵泉水有奇效,能癒合伤口,能恢復內力,甚至能解毒。可她没想到,连沈惊澜这胎里带出来的眼疾,竟然也能治。 虽然只是恢復了一部分,可这已经是奇蹟了。 沈惊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很轻地笑了笑:“我很知足。” 宋明月看著他的笑,心里忽然酸酸软软的。 这个人,从小活在病痛里,一点一点被折磨到失明,如今好不容易能看见些了,哪怕模糊他却说“很知足”。 一定还有办法的,既然灵泉水有效,那就继续用,用到他能看清为止。 她忽然想起了现代的眼药水,小小一瓶,滴进眼睛里,清凉舒爽,缓解视疲劳。 灵泉水既然能內服解毒,外敷疗伤,那直接滴进眼睛里,会不会对眼疾有奇效? 宋明月说干就干,悄悄灌满水囊后,她拔开塞子,二话不说,对准沈惊澜的眼睛就浇了下去。 沈惊澜猝不及防,被浇了个正著,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浪费啊”,但却没躲,任由灵泉水冲洗眼睛,只不过下面张大了嘴,儘量多喝。 但仍有水流从嘴角溢出,顺著他的下頜滑落,流过脖颈,没入微敞的衣襟。 他面上那水红的鮫纱遇水不湿,水珠只在表面留下些许晶莹的水痕,转瞬即干,不见半分水渍。 可沈惊澜身上的衣服就不同了,被灵泉水一浸,瞬间湿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劲瘦的腰身和隱约的胸膛轮廓。 他仰著头,闭著眼,薄唇微张,喉结因吞咽而上下滚动。有水珠顺著他高挺的鼻樑滑下,被他无意识地抿进唇间。 画面莫名有些旖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世子妃这是在给世子上刑?可这姿势,这湿透的衣衫,还有世子那隱忍中却还带著点享受的表情,好像也不太对劲。 赵武德和几个士兵面朝石壁,敲敲打打,老天爷啊,再出来个暗道吧,这里没法待了。 沈惊晨轻咳一声,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子曰非礼勿视,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李氏和王氏对视一眼,默默抬手,捂住了自家女儿的眼睛。几个小辈不明所以,还想探头看,被自家娘亲狠狠瞪了回去。 只有四老爷那些个年轻貌美的姨娘,此刻却睁大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凑在一起小声点评起来: “哎呦,你们看世子那身段,湿了衣裳才显出来,平时穿著宽袍大袖的,真瞧不出这么有料。” “可不是嘛,瞧那小腰……嘖嘖,世子妃好福气。” “世子妃手法也了得,你们看那水浇的,不多不少,正好顺著下巴往下淌,哎呦,流进领口了。” “你们说,世子这衣裳底下……得多大?” “我瞧著怎么也得……这么大?”一个姨娘悄悄比划了一下手势。 “我看不止,得这么大!”另一个姨娘比了个更大的手势。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 几个姨娘越说越起劲,声音压得低,可在这寂静的暗室里,还是清晰可闻。 暗室里的女眷们早已羞红了脸,几个当娘的更是直接上手,捂住了自家女儿的耳朵,自己却也忍不住偷偷瞟上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 宋明月起初还没觉得不对劲。 她满心想的都是灵泉水的功效,眼睛死死盯著沈惊澜的反应,手里水囊微微倾斜,让灵泉水均匀地流过他的眼睛,生怕浪费一滴。 可浇著浇著,气氛好像越来越不对了。 周围太安静了,除了那几个姨娘压低的议论声,其他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惊澜也太安静了,除了最初那声惊呼,他再没出声,只闭著眼,仰著头,任由她“摆布”。 宋明月的手忽然有点抖。 视线不由自主地顺著水流往下移,从滚动的喉结,到微敞的衣襟,到被湿衣勾勒出的腰腹轮廓……甚是宏伟。 宋明月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沈惊澜的眼睛上。 可眼睛……也好看,睫毛被水打湿,湿漉漉地贴在眼瞼上,眼皮很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水珠顺著睫毛滚落,像泪,又不像泪。 他唇色很淡,被水浸润后,泛著一点莹润的光,艷丽的像雪地上的一点红梅…… 宋明月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明明是在正儿八经地治病救人,怎么搞著搞著,还搞得人心黄黄的了。 第82章 比划的手势更大了 手里的水囊忽然变得烫手,水流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有几滴溅到了沈惊澜的鼻尖上,他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只很轻地说了句:“娘子,好像可以了。” 宋明月,立刻收手,水囊塞子都差点没塞稳。 “感、感觉怎么样?”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 沈惊澜缓缓睁开眼,这一次,他眼里有了明显的光,不是像刚才毛玻璃一样的。 虽然依旧模糊,可比起刚才的“半看半猜”,已经清晰了很多。他能看清宋明月微微泛红的脸,和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点水汽,是他刚才被浇时,溅上去的。 “好多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知是刚才被水呛的,还是別的什么,“多谢娘子。” 宋明月的脸更红了,她低头把水囊塞进怀里,“少废话,能看清就赶紧想想怎么出去。” 沈惊澜很“乖”地不再说话,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又扯了扯湿透的衣襟。 他动作很自然,可那湿衣贴著皮肤,这么一扯,领口更开了些,露出了一片胸膛。 暗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那几个姨娘眼睛都看直了,比划的手势更大了。 宋明月忍无可忍,转过身从空间里掏出一件玄色外袍,劈头盖脸扔在沈惊澜身上:“穿上,像什么样子。” 沈惊澜接住外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她,语气有些无辜:“里衣也湿了,冷。” “给给给!”宋明月咬牙,转过身假装在怀里又掏出了一套里衣,“再囉嗦我把你眼睛再浇一遍。” 沈惊澜立刻闭嘴,阿诚和阿孝很有眼力的过来帮他遮挡视线,便於他换衣服。 那玄色外袍很是宽大,料子轻薄飘逸,反而衬得他肤色更白,唇色更淡,配上那双蒙著水汽的的眼睛,更像狐狸精了。 宋明月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走到暗门边,背对著眾人坐下,手里握著青龙刀,假装警惕地听著通道里的动静。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滚动的喉结,湿衣贴著腰腹,还有那几个姨娘比划的手势…… “啪!” 宋明月给了自己额头一巴掌。 宋明月,你清醒一点,那是是黑芝麻汤圆馅的狐狸精,是把你当工具人的狗男人,你不能被美色所惑。 她在心里疯狂默念清心咒,可脸颊却越来越热。 偏偏这时,沈惊澜慢吞吞地挪到她身边坐下,肩膀挨著她肩膀,很轻地说了句:“娘子。” “……干嘛?”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哦。”沈惊澜点头,很体贴地往旁边挪了挪,“那离远点,別热著你。” 宋明月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惊澜“看著她瞪圆的眼睛,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宋明月忍无可忍,抬脚踹他,脚刚抬起来,通道里突然传来动静。 沈叔、春杏、阿义、水仙四人鱼贯而出。 “怎么样?”赵武德立刻问。 沈叔脸上带著喜色:“是生路。地道约莫三里长,出口在驛站后山的河谷里,很隱蔽。沿途有几处机关,都让水仙姑娘破解了,没伤著人。” 眾人闻言,齐齐鬆了口气。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沈惊澜站起身,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笑得像狐狸精的人不是他。 宋明月也站起身,狠狠瞪了他一眼,让沈叔带路,大家走在前面,暗室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说明外面的建筑已经全部倒塌,地面温度骤升。 她有辟火裙,適合殿后。 暗道幽深湿冷,仅靠零星几支火把照明。 宋明月让沈惊澜跟著沈叔他们走在队伍前面。 沈惊澜不干,“我要和娘子在一起。”他伸手攥住了宋明月一片衣角,语气赖皮,“万一我走丟了,娘子也好找我。” 宋明月瞪他:“你当自己三岁小孩?还能走丟?” 沈惊澜点头,“黑。” 行,你瞎你有理。 她懒得再爭,索性由他跟著。反正他有鮫纱面巾遮脸,又有灵泉水吊著,一时半会死不了。 眾人陆续钻进暗道,沉默前行。脚步声、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脚下是湿滑的苔蘚和碎石,头顶不时有泥土砸在颈后,激起一片寒慄。 宋明月走得很小心,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时不时扶一下身前的沈惊澜。倒不是她想扶,实在是这病秧子体力太差,走不了几步就喘,喘得她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撑不住直接厥过去。 果然,走了不到一里地,沈惊澜的脚步就开始发虚,呼吸也重了。 宋明月嘆口气,从怀里摸出水囊,递到他嘴边:“喝。” 沈惊澜很配合地低头,就著她手喝了几口。 清凉的液体入喉,他苍白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娘子真好。” 宋明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抽回水囊,继续往前走。 如此走走停停,餵了三四回水,暗道似乎还望不到头。前方队伍的火把光已经变成了遥远的一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宋明月心里有点急,脚下不由加快,可沈惊澜的体力终究是硬伤,没走几步,他又开始喘,这次还捂著小腹,脸色有点难看。 “又怎么了?”宋明月回头。 沈惊澜沉默了一下,才有些尷尬的开口:“……想去小解。” 宋明月嘆了口气,举著火把四下照了照,见不远处似乎有个小小的岔路,黑黢黢的,像是个凹陷的坑洞,便指了指那边:“去那儿,快点。” 沈惊澜点头,戴著鮫纱面巾朝岔路走去。 宋明月靠墙站著,喘了口气。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尺,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侧耳听了听,前方队伍的脚步声已经很微弱了,火把光也几乎看不见,显然是走远了,得赶紧跟上。 她正想著,岔路那边忽然传来沈惊澜一声短促的惊呼。 宋明月心头一跳,想也没想,一步跨了过去!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个小小的坑洞。 沈惊澜站在坑洞中央,脸色有些发白,手里还攥著裤腰带,显然刚才正在解手。而他对面竖著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子。 柜子已经很旧了,木料腐朽,表面长满了苔蘚,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堵石墙。可刚才沈惊澜解手时,水流冲开了一块早已腐烂的木板,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具蜷缩在柜子里的白骨。 第83章 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知被关了多久,皮肉早已腐尽,只剩森森骨架,保持著蜷缩的姿態。 白骨身上的衣服还没完全腐烂,是件灰扑扑的道袍,布料已经糟朽,上面有用血写的字。 沈惊澜举著火把凑近,字跡已经模糊褪色,加上血跡乾涸发黑,辨认起来很困难。 他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贫道……青云子……龙鼎山弟子,遭奸人所害,囚於此地,不知岁月。若有后来者……见吾尸骨,恳请带回龙鼎山……交予掌门……身侧玉镜,可为谢礼……”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已经完全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报仇”“真相”几个零散的词。 宋明月听完,沉默片刻,看向沈惊澜:“我们……会路过龙鼎山么?” 沈惊澜已经整理好衣衫,正看著柜中白骨,闻言缓缓点头:“会。北行必经龙鼎山脚下。” “那……”宋明月指了指白骨,“带上他?”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將白骨一块块拾起包好。 白骨被完全取出后,柜子底部“咣当”一声,掉出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小的玉镜,圆形,玉质温润,即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不知埋了多少年,依旧泛著莹润的光。 宋明月弯腰捡起玉镜,入手微凉。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著个小小的太极图案,周围一圈符文,她一个也看不懂。 “应该是道士的法器。”沈惊澜看著她手中的玉镜,缓缓道。 宋明月“嗯”了一声,將玉镜塞回白骨怀里,和那件血书道袍放在一起,然后打了个结,背在背上。 “走吧。”她说,“得赶紧追上他们。” 两人转身离开坑洞,回到主道,加快脚步朝前追去。 可就这么一耽搁,前方队伍的火把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连脚步声也消失了。 宋明月心里有点不安,脚下更快,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著沈惊澜往前赶。 沈惊澜体力不支,喘得厉害,可也知道情况不对,咬著牙跟上。 两人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一点微光,是出口。 宋明月精神一振,拉著沈惊澜快步衝出暗道。 外面是片荒凉的河谷,乱石嶙峋,溪水潺潺。 天已大亮,晨雾在山间流淌,將远处的山峦衬得影影绰绰。 可宋明月的心,却沉了下去。河谷里,空无一人。 没有沈家眾人,没有赵武德,没有春杏,没有水仙。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凌乱的脚印,从暗道出口延伸出来,在河谷鬆软的泥地上踩出一串串痕跡,然后消失在溪水边。 “人呢?”宋明月下意识握紧了刀。 沈惊澜蹲下身,仔细看著地上的脚印,分辨著那些脚印的朝向、深浅,甚至鞋底的纹路。 “他们出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脚印很清晰,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跡,是正常行走。” 宋明月急道:“那怎么没等我们?就算先出来了,也该在附近等……” 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沈惊澜伸手指向溪水对岸,那里,一串新的脚印,从溪水里延伸出来,朝河谷深处而去。 “他们……”沈惊澜缓缓站起身,脸色在晨光下有些发白,“是跟著什么人走的。” 宋明月心头一寒:“跟著谁?这荒山野岭,哪来的人?” “不知道。”沈惊澜摇头,顿了顿,补充道,“但脚印显示,没有打斗痕跡,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停顿,他们是自愿跟著走的。” 自愿?宋明月难以置信地盯著那串脚印。 沈家眾人,老弱妇孺皆有,经歷了一夜追杀、大火、逃亡,正是惊弓之鸟,怎么会轻易跟著一个陌生人走?而且连等都不等她和沈惊澜? 除非…… “领走他们的人,是他们认识的,或者……让他们觉得可以信任的。”沈惊澜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可这会是谁?” 宋明月盯著地上那串消失的脚印,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沈惊澜,你说,会不会是……鬼?” 沈惊澜摇头,“鬼没有脚印。” 他蹲下身,发现溪水边,一块略为凸起的石头上,卡著个小小的东西。 沈惊澜伸手,將那东西捏了起来,是个帕子。 素白的绢帕,一角绣著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粗糙,花瓣歪斜,甚至有几针绣错了位置,拆了重绣,留下凌乱的线头,显然绣帕子的人,手艺並不好。 宋明月一把夺过帕子,指尖摸过莲花,確认这是水仙这两天一直在绣的帕子。 水仙手腕上的旧伤,导致手不稳,这样的绣工无人能模仿。 宋明月心头急跳,她將帕子凑到眼前,借著晨光仔细看。帕子一角,有用湿泥涂过的痕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泥跡里,隱约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像是字的笔画。 “沈惊澜,”她將帕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写了什么?” 沈惊澜接过帕子看了看,点点头,是字。 “是水仙的帕子。”宋明月急促道,“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又不敢明说,才留下帕子示警。” 沈惊澜將帕子凑得更近些,第一个字……有点像“子”。 第二个字……他的眉头缓缓蹙起。 “看出来了么?”宋明月紧张地盯著他,“写的什么?” 沈惊澜还在辨认,隨口说道:“第一个字,是『子』。” “子?”宋明月一愣,隨即倒抽一口凉气,“不会是青云子吧!” 她自己背上还背著青云子的尸骨呢。 “我的天……”宋明月声音发飘,“不会真的是鬼吧?你刚用童子尿呲了人家棺材板,人家魂魄不甘心,出来把你沈家全族都收走了,这、这合情合理啊!” 沈惊澜:“……” 他忍住了掰开宋明月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衝动,咬牙道:“只有两个字,肯定不是『青云子』。” “那你说是什么?”宋明月凑到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什么『子』?你快辨认啊,水仙冒著风险留下的线索,肯定很重要。” 沈惊澜將帕子重新举到眼前,指尖在那第二个字上,仔细地又描摹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指尖顿住了,然后脸色骤变。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什么不可能?到底写的什么?”宋明月急得恨不得替他看。 沈惊澜缓缓放下帕子,抬头看向她,“第二个字……是『世』。” 宋明月一愣:“世?什么世?” 话问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了。子……世…… 帕子拿反了! 那正过来就是……“世子”? 宋明月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沈惊澜。 “水仙留下的两个字,”宋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世子』?” 沈惊澜缓缓点头,“对。” 宋明月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沈惊澜还在她身边,那水仙留下的“世子”,指的是谁? 她转头看向河谷深处,一个可怕的猜测,缓缓浮上心头;有人扮成了沈惊澜的样子,在暗道出口,拦住了沈家眾人,然后將他们带走了。 而水仙精通机关,也走过那条暗道,知道本该在他们身后的沈惊澜是绝对不可能比他们先出来的,所以匆忙间留下了帕子。 宋明月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缓缓转头,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也看著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 “我们,”宋明月握紧刀柄,“得快点追上去。” 第84章 人送外號千面新娘 宋明月抓起沈惊澜的手就要往河谷深处冲,但沈惊澜站著没动。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別急。我们不知对方是谁,有多少人,目的为何。贸然追上去,恐是自投罗网,反而更危险。” “我知道是谁!”宋明月脱口而出,她指著衣裳,语速飞快:“昨夜在驛站,劫走我的人,就是易容成了你的样子。身形、声音,甚至一些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后来他自己露了破绽,我恐怕也认不出来。” 沈惊澜的眉头慢慢蹙起:“易容成我?” “对。而且他是顾老太医的孙子。”宋明月快速將昨夜遭遇说了一遍,那人如何以“世子”身份出现,如何將她带到坟地,如何提及祖父的承诺,又是如何將她推入火海。 沈惊澜微微蹙眉:“竟然是顾诺。” 原来他叫顾诺,宋明月將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觉得还是高铁好听。 她看向沈惊澜,“他也许早就猜到,你们会用金蝉脱壳之计,烧了驛站,躲入水缸下的密室。” 沈惊澜沉默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著她手腕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他把我推进火里,是为了让我『死』在明处,让暗中监视的人看见,坐实沈家所有人都葬身火海的假象。然后……”宋明月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寒意,“然后他用你的脸,等在密道出口。当所有人精疲力尽、惊魂未定地爬出来时,看到『你』站在那里,会怎么想?” 会以为世子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会毫不犹豫地跟著“他”走。隨便一句世子妃去引开追兵了,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 沈惊澜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看向宋明月:“他劫走你,是为了报恩?” “我爹救过顾老太医,他受祖父临终所託,要保沈家一线血脉。”宋明月点头,又摇头,“可他行事,我实在看不懂。他若想害我们,昨夜在驛站便可动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可若想帮我们,又为何用这种鬼祟手段,將我们玩弄於股掌?” “先找到人再说,去顾家祖坟。” 沈惊澜声音落下,宋明月已利落地解开背上的包袱,尸骨早已悄无声息挪进了空间。 包袱重新系好在胸前,却已轻飘飘只剩空壳,她转身在沈惊澜的面前蹲下。 “上来。” 沈惊澜微怔,隨即很配合地伏上她后背。手臂环过她肩颈时,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冰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宋明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低声道:“抱紧。” 话音未落,她足尖在溪边湿滑的卵石上一点,整个人如轻燕掠水,踏著河谷间长长的草叶,凌空而起。 草叶在脚下弯出漂亮的弧度,又在她掠过后弹回原状。晨风呼啸过耳畔,两侧山峦飞速倒退,雾气被身形带起的气流撕开一道白痕。 沈惊澜伏在她的背上,能感受到她脊背绷紧的力道,和衣料下温热的体温。他侧过脸,面纱在风里向后飘起,声音里带了些讶异:“你轻功进步了。” 前两日她救惊晨时还需牌位垫脚,借力才能腾挪。如今却已能踏草而行,凌空飞渡,这进境,堪称神速。 宋明月抿唇没答,只將內力又提了三分,身形在河谷间几个起落,已越过潺潺溪流,掠入对岸密林。 风声里,她低头看了眼身上那件水红的鮫纱,声音低下去:“他若真要杀我,何必多此一举?” 沈惊澜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你觉得他不是坏人?” 宋明月依旧没答,她直觉不是,但现在顾诺带走的是沈家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沈惊澜说。 她在林梢借力一点,身形再度拔高,从一片茂密树冠上掠过。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他:“三年前,顾家满门抄斩,九十七口人,全死了?” 沈惊澜看著前方翻涌的雾气,缓缓摇头:“不是抄斩,是灭门。” 他声音依旧平静,可宋明月却听出了底下冰封的寒意:“当年顾家的案子,没有经过三司会审,没有昭告天下,甚至没有明发圣旨。是宫中连夜派出锦衣卫,围了顾府,闔府上下,从八十老翁到三岁稚童……” 他一字一句:“就地格杀。” “那夜顾府血流成河,九十七口人,无一倖免。尸首堆在院子里,潦草的放了一把火。” “等京兆尹带人赶到时,只剩一片焦黑变形的尸体。” 宋明月听得心头骤冷。 她知道顾家是冤案,知道是满门抄斩。可“抄斩”和“灭门”,却是天壤之別。 抄斩,是明正典刑,押赴刑场,当眾问斩。可灭门……是屠杀。 是连审都不审,连罪都不定,直接闯入府中,见人就杀。是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连喊冤的声音都闷死在喉咙里。 “顾诺……”她声音发乾,“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惊澜沉默了很久,似也是在想通其中的关窍,就在宋明月以为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他近乎嘆息地说道:“或许,是因为他母亲。” “他母亲?” “阮丽娘。”沈惊澜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带著钦佩,“顾诺的母亲,顾家的长媳。顾家这几代人里,人皮面具的巔峰,不是顾老太医,也不是顾家任何一位男子,而是这位嫁进来的儿媳。” 宋明月脚步不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沈惊澜继续道:“阮氏一手人皮面具,出神入化,据说可乱真。她曾易容成宫中贵妃,在御花园与皇帝对弈三局,无人识破。也曾扮作垂死老嫗,潜入天牢,將一位被冤的將军偷梁换柱救出。” 宋明月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 “太离奇?”沈惊澜替她说完,很淡地笑了笑,“可这就是阮丽娘。她出身江湖,性烈如火,嫁入顾家后收敛了许多,可骨子里那份侠气未改。京城贵妇圈里,人送外號……” 他將宋明月的衣领拢了拢,吐出四个字:“千面新娘。” 宋明月一愣:“千面新娘?什么意思?” “因为她最常做的事,”沈惊澜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古怪的笑意,“是易容成被逼嫁的女子,替人上花轿。” 宋明月:“……啊?” 第85章 杀了沈家所有人陪葬 “有些高门贵女,或是不愿嫁与紈絝,或是有心上人却被迫另嫁,便会私下求到阮丽娘那里。她收钱办事,易容成新娘的模样,风风光光嫁过去,洞房花烛夜將新郎迷晕或捆了,自己金蝉脱壳。等次日新郎醒来,新娘早已不知所踪。如此反覆,她嫁了无数次,次次都是『新娘』,故此人称『千面新娘』。” 宋明月听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也行? “可那些新郎、那些夫家,难道不会发现新娘是假的?” “发现又如何?”沈惊澜淡淡道,“阮丽娘每次易容,连身高、体態、声音、乃至细微的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便是亲生父母,也难辨真假。等夫家发现不对,她早已遁回顾府,继续做她的『千面新娘』。” 宋明月:“……佩服。” 她是真佩服。 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多精的技艺,才能把“替嫁”这行当干成传奇。 “可这跟顾诺逃出来有什么关係?”她问。 沈惊澜笑意敛去,声音重新沉下去:“那夜锦衣卫围府,见人就杀。顾家男丁在前院抵抗,女眷孩童躲在后宅。阮丽娘应该是趁乱將顾诺,易容成了其中一个已死的锦衣卫的模样,然后將尸体藏起,让顾诺冲了出去。” 宋明月听得背脊发寒。 李代桃僵。在那种尸山血海里,他扮做锦衣卫,混在杀人者的队伍里……定然见到了无比惨烈的全过程。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发乾。 “后来,锦衣卫撤走,顾诺跟著逃出,销声匿跡,等到上头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最后那队锦衣卫也全部被灭口。”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过耳。 宋明月很久没说话。 她想起昨夜顾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平静地说“顾家九十七口,一夜死绝”。 灭门之仇,隱忍多年,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现在……”宋明月喃喃,“是想报仇?” “我不知道,”沈惊澜伏在她背上,侧脸贴著她肩胛,面纱在风里微微飘动,“但若他要报仇,第一个该杀的,不该是沈家人。” 宋明月脚下力道不觉一松,身形向下坠去。她猛提一口气,在树梢借力一点,重新跃起,“那他为何还要扮作你,带走沈家那些人?” 沈惊澜闭上眼,“或许,他想要的,不止是报仇。” 前方雾气渐散,林海尽头,隱约现出坟地轮廓。 一座座墓碑,静静臥在山坳里。 宋明月身形落下,足尖在老槐树的枝干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滑入树影之中。 她放下沈惊澜,两人隱在茂密枝叶后看向墓地。正中央或坐或站著二三百人,正是沈家眾人。 王氏,春杏,沈叔、沈清燕,赵武德丫鬟僕役……一个不少。眾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著话,或靠著墓碑休息。 而他们中间,那个身穿月白中衣的男子,正微微低头,与身旁的人说话。 不是顾诺,又是谁? 宋明月的目光落在顾诺身旁那人身上,忽然一拍脑门。 林府医!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沈惊澜,”她凑近,几乎是咬著耳朵说,“你看林府医。” 沈惊澜侧耳:“他怎么了?” “林府医带著人皮面具。”宋明月急声道,“我之前就发现他戴著那玩意儿,而且手法极其高明,若不是我见识多,根本看不出来。” 沈惊澜眉头微蹙:“在侯府时,我並未察觉。” “你当然察觉不了。”宋明月快速道,“你有眼疾,本就看不清人脸。而且林府医在侯府二十多年,深居简出,几乎只给你一人看病,从不与其他院的人往来。他要隱藏身份,再容易不过。” 沈惊澜赞同的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林府医也是顾家人?” “很有可能!”宋明月越想越觉得对,“顾家擅易容,人皮面具是家传绝学。林府医脸上那张面具,工艺之精,绝非寻常江湖手段能及。他潜伏在侯府这么多年,必定有所图谋。” “可时间不对。”沈惊澜摇头,“林府医是二十四年前来到侯府的。那时我刚刚出生,身中胎毒,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父亲遍寻民间高手,才请来了他。可顾家灭门,是三年前的事。” 他的声音沉下去:“若林府医真是顾家人,他潜伏的时间,未免太早了。” 宋明月心头一跳。二十四年,比顾家灭门,整整早了二十一年。 “这……”她喃喃道,“看来沈家被抄家,不是皇帝临时起意。而是更早,早在我……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布下了局。” 沈惊澜没说话,可宋明月能感觉到,他的眼底,翻起了惊涛骇浪。 树下,顾诺与林府医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 林府医朝著伤员那边走去,而顾诺则转身,走向人群另一侧,那里,沈惊晨正带著几个家丁捡著树枝,准备给沈清燕做饭用。 “等等。”宋明月忽然想起了什么,扯了扯沈惊澜的袖子,“顾家到底为什么被灭门?顾诺说是捲入了后宫爭斗,可我觉得,不至於到灭门的地步。” 沈惊澜在沉默了很久,其实他也是在沈家抄家前才寻到了一丝蛛丝马跡。 久到另一边,沈清燕已经抱著个瓦罐,小心翼翼地朝坟地外的小河边走去,准备打水做饭。顾诺已经走到沈惊晨身边,低声吩咐著什么。 他才很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顾家灭门,似与沈家有关。” 宋明月心头一震,“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那顾诺带他们来这儿,完全合情合理了,就是要杀了沈家所有人给顾家陪葬。” 沈惊澜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顾老太医,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一个关於沈家和皇室的秘密。” “什么秘密?”宋明月急问。 “不知道。”沈惊澜摇头,“后来我查过,可所有线索都在三年前断了。顾家灭门,参与此事的锦衣卫全部被灭口。” 他將耳边的一片叶子摘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將这件事,从世上彻底抹去了。” 宋明月又开始觉得冷了,灭门,灭口,抹去所有痕跡。这得是多大的秘密,才能让幕后之人如此丧心病狂? 第86章 第一次下药手有点抖 “顾诺能知道么?”她看向树下那个与沈惊晨低声说话的“沈惊澜”,“你说,顾诺现在和林府医接上头了么?” 沈惊澜被她这个“接头”的形容逗得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了。 “应该还没有。”宋明月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林府医刚才和他说话时,眼神很平静,没有异常。但以林府医的本事,不可能看不出这货是假的。他照顾你二十多年,你的气息、脉象、甚至走路的习惯,他都一清二楚。顾诺模仿得再像,也模仿不出你身上那股病气。” 沈惊澜挑眉:“病气?” “就是那种,”宋明月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形容,“常年喝药,经脉孱弱,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独特气质。” 沈惊澜默了默,缓缓道:“谢谢夸奖。” “不客气。”宋明月弯了弯眼睛,又立刻严肃起来,“而且顾诺的易容术,应该不如他母亲阮丽娘出神入化。阮丽娘能扮贵妃,扮老嫗,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可顾诺扮你,林府医这种照顾你二十多年的人,仔细看,总能看出破绽。” 两人正说著,树下,沈清燕已经抱著装满水的破瓦罐,小心翼翼往回走。 宋明月心念电转,忽然有了主意。 “沈惊澜,”她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著別动。” 说完,她身形一闪,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几个起落,已追上了抱著瓦罐往回走的沈清燕。 沈清燕正低头看著路,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唔。”她嚇得差点叫出声,嘴巴却被捂住。宋明月从她身后闪出,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是我。”宋明月压低声音,鬆开手。 沈清燕瞪大眼睛,看著突然出现的宋明月,又惊又喜:“嫂……” “嘘。”宋明月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到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快速道,“听我说,现在没时间解释。坟地里的那个『沈惊澜』是假的,是別人易容假扮的。” 沈清燕的脸瞬间白了。 “別怕,你大哥在树上,他没事。”宋明月按住她发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这是一点蒙汗药,无色无味,你一会儿烤肉的时候,悄悄下在给那个假货的那份里。不用多,一小撮就行,够他睡两个时辰就好。” 沈清燕捏著那纸包,手抖得厉害,声音发颤:“为、为什么?他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大哥?” “你大哥没事,你放心。”宋明月快速道,“假扮他的人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但暂时不会害你们。你先照我说的做,把他放倒,我们才好做打算。” 沈清燕咬了咬唇,看著宋明月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我听嫂子的。” “小心些,別让他察觉。”宋明月又叮嘱一句,拍了拍她的肩,身形一闪,已重新没入荒草中消失不见。 沈清燕攥紧手里的小纸包,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抱著瓦罐,一步步走回坟地中央。 火堆已经生起来了,几个士兵正忙著將打来的山鸡剥皮清洗。沈清燕將瓦罐放在火堆旁,开始帮忙处理食材。 顾诺就坐在不远处一块倒下的墓碑旁闭目养神。月白中衣在晨光下泛著微光,侧脸安静,乍一看,与真的沈惊澜別无二致。 可沈清燕此刻再看,却觉出些不同。大哥即便闭目养神,身上也总带著股挥之不去的病气,眉宇间笼著淡淡的倦意。可眼前这人,虽然刻意模仿了那种苍白虚弱,可气息太稳,像一张精心临摹的画,形似,神不似。 她捏了捏袖中的纸包,定了定神,开始烤肉。 山鸡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沈清燕小心地翻烤著,趁人不注意,一点白色落在烤得最焦黄的鸡大腿上。 那是她特意为假沈惊澜留的。肉烤好了,眾人分食。沈清燕將那块下了药的鸡腿,递到顾诺面前。 “大哥,吃肉。”她小声说,指尖有些发抖。 顾诺睁开眼,冲她温和地笑了笑:“有劳清燕。” 他接过后,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动作优雅,与沈惊澜平日用膳时的姿態一般无二。 沈清燕站在一旁,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顾诺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抬眼看向她:“清燕不吃么?” 沈清燕一僵,结结巴巴道:“我、我等会儿……” 顾诺笑了笑,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吃肉。 一口,两口,三口……那块下了药的鸡腿,被他吃得乾乾净净。 沈清燕鬆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顾诺却忽然开口:“清燕。” “嗯?” “这肉烤得不错。”顾诺用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眼底笑意深深,“就是……咸了点。” 沈清燕心头一跳,强笑道:“是、是吗?可能盐放多了。” 顾诺没说话,只是看著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然后,他缓缓闭眼,身子一晃,朝旁边倒去。 “大哥!”沈清燕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手还没碰到,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顾诺倒下的身体。 沈清燕抬头,对上林府医的眼睛。 林府医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世子身子弱,我扶他去旁边休息。” 沈清燕咬唇点头,想帮忙搀扶,林府医却摆摆手,自己半扶半抱著顾诺,朝坟地边缘一处隱蔽的石壁后走去。 林府医將顾诺小心靠放在石壁下,这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 宋明月扶著沈惊澜,从石壁另一侧转了出来。 四人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相对而立。 晨雾从石壁缝隙渗入,带著坟地特有的阴湿寒气。远处隱隱传来沈家眾人低语和火堆噼啪声,衬得此处愈发寂静。 林府医的目光在宋明月身上那件水红鮫纱上停了停,又掠过她身旁的沈惊澜,声音里透著恳求,“世子妃,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宋明月挑眉:“你说。” “请放过顾诺。”林府医垂下眼,看著石壁下昏迷不醒的顾诺,“他绝无害人之心。此次扮作世子,將沈家人带来此地,也只是想逼世子说出当年顾家灭门的真相,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87章 武將无召回京等同谋逆 无害人之心,宋明月是相信的,因为以顾诺的身手,杀了沈家这些人,很是轻鬆。 沈惊澜也认同这点,但他是真的不知道,只嘆口气道:“林叔,我確实不知详情。这些年我暗中查探,所有线索都在三年前断了。” “可顾家九十七口人,不能白死。”林府医声音发涩,“顾诺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苟活在此,夜夜被噩梦惊醒。他只想求一个真相,替顾家满门討个公道。” 宋明月看著林府医,“林府医对顾家的事,倒是很清楚。” 林府医的身体一僵,垂下眼:“在下只是听过一些。” “是么?”宋明月向前一步,盯著他低垂的脸,“可您刚才扶顾诺的动作,太亲切了。那不只是医者对病患的扶持,倒像是长辈扶著自家子侄。” 林府医没说话。 宋明月也不急,反而转了话头,目光扫过周围荒凉的坟地:“说起来,顾家祖坟,为何选在这么个地方?荒郊野岭,前不靠山后不临水,怎么看都不像风水宝地。” 林府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祖坟原不在这里。这里只是离乱葬岗近。”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压在喉咙里的呜咽:“三年前,顾家满门被屠,焦尸被扔到乱葬岗。是顾诺一具一具,背到这里来的。” “九十六具尸首,他背了整整七天七夜。白天躲在山洞里,夜里去乱葬岗,一具一具地找,一具一具地背。有些尸首已经残缺不全,他就一块一块地拼……” 宋明月听得心头一窒,她无法想像那是怎样的场景。 弱冠少年,满门被屠,独剩自己苟活。夜深人静时,偷偷潜入乱葬岗,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里,翻找自己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叔伯、兄弟、姐妹……一具,一具,背到这片荒山。 亲手挖坑,亲手掩埋,亲手立碑。 “所有人都以为,逃走的顾家人会远走高飞,隱姓埋名,再不敢回来。”林府医声音嘶哑,“他们没想到,他会回来收尸。他敢在锦衣卫眼皮底下,將顾家所有人的尸骨,悄悄移到这里。” “那他的武功……”宋明月看向昏迷的顾诺,“从何而来?世代行医的家里教不出这样的身手。” 林府医思索了半天,才猜测道:“顾老太医一生救人无数,结下不少机缘,有人愿意暗中教顾诺武功,助他报仇,也是寻常。这世上不都是忘恩负义之辈。”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明月身上的鮫纱。 宋明月听懂了,这是在点她。 从昨夜她穿著这身鮫纱回来,林府医就认出了,这是顾水云的嫁衣。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府医,”宋明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几分锐利,“事到如今,您就不必再和顾家撇清关係了吧?” 她向前一步,逼近林府医,“二十四年前潜入沈家,以神医之名接近世子。三年前顾家灭门,您却安然留在侯府,甚至跟隨流放。昨夜顾诺易容成世子,您一眼识破却不揭穿,反而配合他將沈家人带到这里,您对顾家的事,知道得太多了,对顾诺,也太关切了。” 她指了指林府医下頜上的人皮面具边缘,笑道:“现在,可以露出真容了吧?” 林府医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瞬间显出挣扎,和一丝悲愴。 良久,他缓缓抬手,指尖在耳后某处轻轻一揭。 “嗤。” 仿佛纸张撕裂的声音,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他缓缓揭下。 面具下的脸,与之前那张面容截然不同。 那是一张依旧好看的脸,约莫五十上下,眉眼疏朗,即便此刻满是风霜痕跡,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秀。 “二叔!” 一直昏迷的顾诺,忽然叫出声。 他眼底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昏迷的跡象,他撑坐起身,看著揭下面具的林府医,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的低唤:“二叔……” 宋明月毫不意外,甚至弯了弯唇角。 出身顾家,擅用药物,怎么可能会被那点粗浅的蒙汗药撂倒,顾诺是故意的。 林府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嘆了口气,拍了拍顾诺的头,伸手將他扶起,这才抬眼看向宋明月和沈惊澜。 “顾氏顾仁。”他缓缓开口,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而是清朗沉稳。 顾诺雀跃了,“二叔瞒得我好苦。刚刚我几次试探,您都不肯认我。” “认你做什么?”顾仁板起脸,声音却软了,“让你多一分危险?”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顾诺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向宋明月,抱拳一礼,“多谢世子妃相助。” 宋明月摆摆手:“別谢我,我也是为了自保。你扮作沈惊澜將人带走,万一有个闪失,沈家这些人……” “我不会伤他们。”顾诺打断她,神色认真,“我带他们来此,一是为避开可能追来的杀手,二是確实是想逼世子说出真相。” 他看向沈惊澜,目光沉静:“世子,我知你或许真不知详情。但顾家灭门与沈家有关,那沈家,定然知道些什么。” 沈惊澜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得到的消息是顾老太医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关於沈家,关於我父亲,甚至关於皇室。” “什么秘密?”顾诺追问。 “不知。”沈惊澜摇头,“但我这些年暗中查探,发现三年前,也就是顾家灭门前三个月,我父亲曾秘密回京一趟,去见了顾老太医。” 顾诺震惊,武將无召回京,等同谋逆:“沈侯爷去见了我祖父?所为何事?” “不知。”沈惊澜道,“那日之后,顾老太医便告病在家,闭门不出。三个月后,顾家灭门……” 话音未落, 顾诺突然五指成爪,直取沈惊澜咽喉。动作快如闪电,带著凌厉的杀气。 宋明月几乎本能地横跨一步,挡在沈惊澜身前,同时抬刀格挡。 “砰!”猛地相撞,劲气迸发。 宋明月被震得后退半步,却死死挡住顾诺,厉声喝道:“你发什么疯!和他有什么关係?” 第88章 寧愿自尽也不会做这等事 顾诺挥开宋明月的手臂,恨恨地道:“你没听他说么?沈巍见过我祖父后,顾家就被灭门,是沈家连累了顾家,那沈家人就该死!” 他说著,再次扑向沈惊澜。 宋明月又惊又怒,脚下一点,滑到他身侧,抬腿一记狠踹。 “砰!”正中顾诺胸口,將他整个人踹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石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顾诺你醒醒,”宋明月欺身上前,一脚踏在他胸口,將他死死压在石壁上,“冤有头债有主,沈巍做过什么,你去找沈巍,沈惊澜这些年病得只剩半条命,他有什么能耐害你顾家?”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顾诺挣扎著,却被宋明月脚下力道压得动弹不得,只能赤红著眼瞪她,“你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那你试试。”宋明月冷笑,青龙刀的寒光映著她冷冽的眉眼,“看是你先杀了他,还是我先剁了你的手。” 两人对峙,杀气瀰漫。 石壁后的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坟地中央,传来赵武德的脚步声:“世子?那边有事么?怎么有动静?” 宋明月神色一凛,脚下力道微松,探出头扬声回道:“没事,我在这儿呢。” 她的声音清亮,带著点不耐烦,像只是夫妻间寻常的爭执。 赵武德那边顿了顿,似乎探头朝这边望了望,见宋明月好端端站著,便放了心:“好嘞!世子妃您忙,有事叫我们。” 脚步声远去,显然回去继续用饭了。原本要起身查看的沈叔,也重新坐了回去。 石壁后重新恢復寂静。 宋明月这才看向顾诺,脚上力道又加了两分。 顾诺被她踩得闷哼一声,“说话就说话,动手干什么?” 忘了是他先动的手。 宋明月非但没放,反而用刀背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给你醒醒脑。” “鐺”的一声,清脆响亮。 顾诺被敲得额头髮红,又气又怒,偏偏不想伤她,只能瞪著她:“宋明月,你……真是白眼狼。” “我狼不狼的你別管,”宋明月挑眉,“就说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不能的话,我不介意再多敲几下。” 顾诺气得胸口起伏,却冷笑,“你能十二个时辰跟著他么?我总有机会杀了他。” 宋明月刚要再敲,却被沈惊澜拦住了,“若真是沈家有错,我愿一死偿还,但求你放过沈家其余的人。” 顾诺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眶却渐渐红了,他想报仇,但却做不到滥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一直沉默的顾仁,此刻终於嘆了口气,“世子妃,先放开他吧。”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后退回去挡在沈惊澜身前。 顾仁无奈摇头,看向顾诺,声音疲惫,“诺儿,別闹了。不是沈家害了顾家,那个秘密……是关於世子亲娘,王良玉的真正死因。” 话音落下,石壁后一片死寂,连远处坟地中央隱约的人声,都仿佛在这一瞬消失了。 宋明月愕然转头,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的身体晃了一下,“……你说什么?” 顾仁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缓缓道:“世子的生母,王良玉夫人,並非如外界所言,是因难產血崩而死,她是被人毒杀的。” 顾仁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石壁后的空气,每个人都觉得窒息。 宋明月眉头紧锁,追问道:“是什么毒?” 她话未说完,突然顿住,转头看向沈惊澜,“难道他身上的毒,並不是因为体弱多病,常年服药相衝所致,而是……” “是胎里带来的。”顾仁缓缓点头,“王夫人中毒日久,毒素已渗入肌理骨髓。世子在她腹中孕育数月,先天便带了毒根。这些年,我用尽方法为他调养,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 他看著沈惊澜,目光里满是惋惜:“我来得太晚,初见世子时,他已被太医院那些庸医用虎狼之药浸泡了月余,经脉紊乱,毒性交织,反倒最初的胎毒难以辨析了。若再晚上几日,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可即便救回来,这毒也……” “可这和顾家有什么关係?”顾诺突然打断他,“祖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他断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人!” “我没说是顾老太医,”顾仁接著说道,“我只是猜测,並无实证。但世子身上的毒,我总觉得十分熟悉。” 顾诺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一步,“二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仁不想他错杀了人,继续说道,“此毒的特性,与顾家古籍中记载的几味奇毒,十分相似。皆是初期隱而不发,深入骨髓后,会隨宿主气血强弱而变化。气血盛则毒缓,气血衰则毒发,与世子这些年病症发作的规律几乎一致。” “不可能,”顾诺厉声打断,眼圈瞬间红了,“顾氏之人仁心仁术,怎会用毒害人?就算有人逼迫,也是寧愿自尽也不会做这等事。” 顾仁看著他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仍坚持道:“我只是说,此毒很可能出自顾家。至於用毒之人是谁,又是如何用到了王夫人身上,现在还不知道。” 顾诺跌坐在地,晨光穿过石隙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惨白。 “不可能……”他喃喃重复,声音发飘,“顾家不会出这样的败类,绝对不会……” 顾仁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痛色更深。 “那顾家被灭门是因为皇帝要灭口?”宋明月却抓到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可皇帝为何时隔二十一年才灭口?若真是他指使顾家投毒,灭口也该在世子出生那年,怎会等到三年前?”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最说不通的一点。 若皇帝是凶手,这二十一年里,顾老太医活著,知道秘密的人活著,隨时可能揭穿真相。他为何要冒这个险? 顾仁缓缓摇头,脸上也露出深深的困惑:“这也是我想不通之处。这二十一年,皇帝对顾家恩宠有加,顾老太医稳坐太医院院判之位,顾家子弟也多入太医院供职。这样的灭口,更像是很突然的急杀。” 第89章 天下至奶的一张脸 “还有一种可能,”沈惊澜缓缓道,“此毒虽出自顾家,但下毒之人並非顾家之人。” 几人同时看向他,等他下文。 “顾家世代行医,典籍无数,难免有外流。若有人暗中偷了方子,自行配药下毒,顾家人很可能一开始並不知情。”沈惊澜继续道,“所以才有了这二十多年的相安无事。可隨著我渐渐长大,症状愈发明显,顾老太医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以他的医术,很可能猜到了什么。” “所以他才会时隔二十多年后被灭口。”宋明月恍然大悟,“因为他猜到了,皇帝怕他说出真相,便先下手为强,灭了顾家满门。” “可若是只是想掩盖真相,只暗杀顾老太医一人不就可以了么?”宋明月急问,“为何要屠尽顾家满门?” “因为皇帝不知道,顾老太医有没有將此事告诉別人。”沈惊澜缓缓道,“灭门,是最稳妥的办法。永绝后患。” 顾诺脸色惨白,只为了一个可能,就能如此惨无人道! “那沈巍当年秘密回京,找顾老太医,”宋明月看向沈惊澜,“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很有可能。”沈惊澜点头,“父亲驻守北疆,极少回京。那年他突然秘密回京,去见了顾老太医。之后匆匆离京,再未回来。不久,顾家就出事了。” “他们说了什么?”顾诺追问。 “不知。”沈惊澜摇头,“父亲离京前,只来我房中看过一次。那时我已高热昏迷,只隱约听见他说『顾家无辜,沈家有愧』。” 宋明月看向顾仁。 “林府医,”她缓缓开口,目光锐利,“您当初为何要离开顾家,隱姓埋名在侯府当一个府医?这么多年,您和顾家当真没有联繫么?” 顾仁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问,毫不犹豫地答道:“当年年少气盛,与顾老太医在医理上有些爭执,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恰逢侯府在寻擅解毒的医者,我便去了。这些年在侯府,一是为治世子的毒,二是也是想查清,世子身上的毒,究竟从何而来。”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宋明月知道,他只说了三分。那七分未说的,才是关键。 他一直称“顾老太医”,而不是爹,那这事就很值得推敲了,到底什么爭执能让父不认子,子不认父? 可看顾仁的神色,显然不愿多说。宋明月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有些事,当事人不想说,逼也没用。 石壁后陷入沉默。 沈惊澜闭著眼,脑中飞快梳理著所有线索,母亲之死,胎毒之谜,顾家灭门,父亲离京。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將所有人网在其中。 他必须找到真相,为了母亲,也为了他自己。 宋明月也在想,沈惊澜母亲留下的那个木匣子,真的在沈巍那里么。这一路追杀不断,真能平安到北漠么?可那个匣子,是她回到现代唯一的希望,无论如何她必须拿到它。 顾诺低著头,觉得顾仁隱瞒了一些事,顾家和沈家的纠缠,恐怕没这么简单。二叔隱姓埋名二十四年,只为了解沈惊澜的毒,他不信,天下奇毒无数,若是都这么耗下去,那不用干別的了。 “此地不宜久留。”顾仁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石壁外,远处沈家眾人已收拾妥当,正朝这边张望,显然在等他们。 “瑞王,平寧公主,死士,土匪,杀手……短短几日,已来了好几拨。”顾仁声音低沉,“虽都被我们挡下,可之后,恐怕会有更强劲的敌人。此地已经不安全了。” “你之后要换个地方藏身。”顾仁看向顾诺,“驛站那面火灾之后,肯定会有人仔细查看,定然啊会发现暗道,一路追著踪跡寻到这里。” “嗯。”顾诺点头,“那我以后就跟著二叔。” 顾仁皱眉:“此行太过危险……” “我就剩二叔一个亲人了。”顾诺打断他,眼圈微红,声音里带著少年人的执拗,“我不能再和亲人分开。” 顾仁看著他可怜兮兮的眼神,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嘆了口气,无奈点头:“罢了,你想跟,便跟著吧。但切记,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是!”顾诺嘻嘻一笑。 “等等。”宋明月忽然开口,上下打量著顾诺,“你要跟著也行,但不能再顶著这张脸了。” “这个容易。”顾诺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张沈惊澜的脸瞬间消失,露出一张少年气的面容。 眉眼清澈,鼻樑挺直,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也带著三分笑意。皮肤白皙的像小姑娘,更衬得那双眼睛黑亮如星。 宋明月看得一愣,隨即“嘖嘖”两声:“长得真不赖啊。” 沈惊澜是妖里妖气的狐狸精,这顾诺是个奶里奶气的小奶狗。 沈惊澜见了她的嘀咕,撇了撇嘴,顏值这块儿,大周他称第二,无人能称第一。 “那便跟眾人说,你是林府医的远方侄儿,家道中落,来投奔林府医,跟著我们去北漠。”宋明月对顾诺道,“但名字得改改,顾诺这名字不能用了。” 顾诺点头:“那我叫什么?” 宋明月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高铁!” 顾诺:“……啊?” 沈惊澜:“……?” 顾仁:“……?” 三人齐刷刷看向宋明月,脸上写满“为什么?”。 宋明月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高,是高瞻远瞩的高。铁,是錚錚铁骨的铁。这名字多好,一听就是个有骨气,有远见的少年郎。” 顾诺点头,“不错不错。” 沈惊澜转过身不忍再听,他还得去吃烤鸡呢。 四人商议已定,不再耽搁,转身走出石壁。 坟地中央,沈家眾人已等得有些焦急。 王氏见他们出来,忙迎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惊澜,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难受了?” 宋明月真是受不了她的乌鸦嘴,哪只眼睛看出他脸色不好,明明好得不能再好。 沈惊澜摇头:“我没事。方才与林府医商议,让他这位远房侄儿跟著我们一同去北漠。” 王氏听到林府医的侄儿,明显僵了一下,但她马上调整好表情,眼睛扫了扫高铁,见是个甜美少年,眼神清澈,便点了点头:“既是林府医的侄儿,跟著也好,路上也有个照应。” 高铁乖巧行礼:“夫人安好,晚辈高铁,见过夫人。” 王氏听他谈吐有礼,心中更喜,拉著他说了几句家常,问他怎么找到他们的,他说也是採药碰巧遇见的。 王氏还问了一些別的,都被高铁东拉西扯地糊弄了过去。 另一边,赵武德已整顿好队伍。伤者被扶上简易担架,女眷孩子们互相搀扶,士兵和家丁们持械护卫,一切井然有序。 “世子,可以出发了。”赵武德上前稟报。 沈惊澜吃了两口东西,点头道:“往北走,儘快离开此地。” 队伍缓缓起程,沿著河谷,朝北行去。 阿诚、阿义轮流背著沈惊澜,走在队伍前面。 宋明月溜到高铁旁边,说了句:“谢谢。” 高铁一愣,隨即嘴欠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天下至奶的一张脸,说著至油的话,宋明月觉得好违和,刀背拍了他一下,“你二叔当年为什么和顾家闹掰了?” 第90章 听著就挺糟践人的 高铁一点没觉得宋明月这么问有些冒犯,反而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同道中人,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也是小时候有一次,趴在我爹娘窗根底下偷听到的,好像是为了个女人,跟我祖父闹翻了。” “女人?”宋明月眉毛一挑,立刻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已重新戴好的林府医身上,又转回来,眼里闪著光,“真看不出来啊,你二叔还是个情种?” 高铁用力点头,“可不是嘛,听说闹得可凶了,把我祖父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最后直接把我二叔的名字从族谱里划掉了。” 宋明月这回是真惊了,嘴巴微张:“从族谱除名?” 这在注重宗族的世家大族里,几乎等同於断绝关係,是极重的惩罚。 “那他当年得是多喜欢那姑娘,才能连家族都不要了?” 高铁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会儿才多大,能记住『为了个女人』这几个字就不错了。” 宋明月斜睨他一眼,明显不信:“你怎么可能就知道这点?是不是藏著掖著,不想告诉我?” 高铁简直要喊冤,“我真就知道这些,我那是在偷听,偷听啊!扒在门框子上,大气不敢喘,能听见几个字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跟看话本子似的,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这比喻有点滑稽,宋明月“噗嗤”一声笑了,深表理解地点了点头:“倒也是,偷听这事儿,確实听不全乎。” 她一笑,高铁反倒来了谈兴,开始发挥想像:“我猜啊,没准是那女的看我二叔被踢出了顾家,没了世家公子的身份,觉得没什么油水好捞了,所以转头就攀了高枝,嫁了別人。徒留我二叔一人伤心欲绝,之后就看破红尘,隱姓埋名……” 他越说越投入,语气抑扬顿挫,简直能去茶馆说书。 宋明月赶紧抬手打断他:“停停停,你这都脑补到哪儿去了?” 她好笑地摇头,“怎么就不能是你二叔负了人家姑娘呢?说不定乾脆就是他变了心?” “怎么可能!”高铁想也不想就反驳,带著对亲情盲目的维护,“有几个男人能为心爱的女人叛出家族,连父母姓氏都不要了的?肯定是那女的不好,嫌贫爱富,见我二叔落了难就……” “天下女子,可不都是这样不堪的。”一个带著怒气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高铁的话。 宋明月和高铁都是一愣,转头看去,只见王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侧不远处。方才她对高铁还和顏悦色,此刻却沉著脸,眉头紧蹙,直直盯著高铁。 高铁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些懵,但见是长辈,还是下意识礼貌地回道:“夫人息怒,晚辈不是说所有女子都如此,您……您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他自觉这话是往回找补,谁知王氏听了,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她没再看高铁,只是猛地加快脚步,越过他们,朝前紧走了几步,丟下一句硬邦邦的催促:“都少说閒话,快些走別挡道。”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到了队伍更前面,背影透著股慍怒。 高铁碰了个软钉子,站在原地看著王氏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小声嘟囔:“我说错什么了?” 宋明月一边宽慰他,一边看著王氏明显带著情绪的快步离开,脑子里却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不久前林府医貌似无意中拦了王氏的那次。 那时宋明月只当是寻常,此刻再回想,林府医绕路过去,王氏那一剎那的愣怔,真的是巧合么? 一个被家族除名的顾家子弟,一个深居侯府后院的將军继夫人,一个化名“林慕”潜伏二十四年,一个在提及“负心女子”时反应激烈…… “宋明月?”高铁见她发呆,碰了碰她胳膊。 宋明月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猜测,只淡淡道:“没事。她可能是累了,心情不好。你以后说话也注意些,別瞎猜长辈的事。” 高铁乖乖“哦”了一声,虽然还是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但看宋明月神色严肃,便也闭了嘴,只是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前面的王氏,和后面的林府医,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中间队伍休息的功夫,宋明月去给沈惊澜餵点灵泉水,心思却已飘远。沈惊澜似乎察觉她心不在焉,低声问:“怎么了?” 宋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將刚才高铁的话和王氏的反应,以及自己的联想,简单说了一遍。 沈惊澜沉默地看著前方王氏的背影,说起了往事:“我母亲与她,皆出自琅琊王氏。只不过,我母亲是长房嫡女,而她是旁支庶出。” 宋明月正拿著水囊喝水,闻言动作一顿。 沈惊澜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年我母亲嫁入沈家时,按照琅琊王氏的旧例,本家需选一名同宗女子作为『媵妾』,隨主母一同出嫁,以示王氏对这门姻亲的重视,也为主母在夫家添一臂助。她便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媵妾?”宋明月重复这个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听著就……挺糟践人的。什么是媵妾?和普通妾室不一样么?” 沈惊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確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故意找茬。见宋明月眼神满是疑惑,他才耐心解释道:“媵妾与寻常纳的妾室不同,她並非夫家所纳,而是妻族的陪嫁,身份上算是主母的『附属』。” 他將灵泉水拿过来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寻常妾室,哪怕是贵妾,好歹是过了明路,有纳妾文书,算是夫家承认的半个主子。可媵妾她一切,从身契到生死,都捏在主母手里。她不算夫家的人,而是主母的『私產』,是主母带过来的『物件』。” 宋明月听得心头一沉。 沈惊澜咳了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经,“主母方便时,她需侍奉左右,端茶倒水,与奴婢无异。主母有孕或不便时,她便要替主母……伺候主君。但即便承宠,她所生的子女,也需记在主母名下,唤主母为『母亲』。她自己,连被孩子叫一声『娘』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能有自己的院子,只能住在主母院落的偏房或后罩房。她的月例、衣裳、首饰,乃至一日三餐,都需经主母点头。主君赏赐,也需先过主母的手,主母肯分她,她才有。主母若不愿,她便只能看著。” “主母若仁慈,她或许能得几分体面。主母若严苛,她便是这府里最下等的奴婢。打骂由心,发卖由人。便是死了,也不过一卷草蓆扔去乱葬岗,连入祖坟的资格都没有。” 宋明月想起王氏平日里总是刻意做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原来那不是性情温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是从“庶女”到“媵妾”磨出来的谨小慎微,或许还有对於生死皆操於他人之手的恐惧。 “那她,”宋明月不喜王氏,但想到花朵一样的年龄,被人这么糟践,还是有些愤怒,“那时没有其他选择么?” “选择?”沈惊澜觉得她还是没有真正听懂,“媵妾的身契在主母手里,娘家的依靠是主母。离了主母,她什么都不是。便是逃,天下之大,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背著逃妾之名的女子,能逃到哪里去?” “更何况……”他嘲讽道,“琅琊王氏那样的门第,最重脸面。她若敢逃,或是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王氏第一个不会放过她。为了家族的清誉,让她全家『病故』再容易不过。” 宋明月听得只想吐,这哪里是嫁人,这分明是献祭。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作为“陪嫁”,献祭给家族的利益,献祭给主母的权威。 “所以,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主母仁慈,主君垂怜,若能生下一儿半女,或许晚年能得几分依靠。否则便是孤苦无依,老死在后院偏房,连个摔盆送终的人都没有。 第91章 深宅后院的每一分光鲜都浸泡在血泪里 宋明月抢过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大口,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噁心。 那不仅仅是对“媵妾”的践踏的反胃,更有一种对这套森严礼教下个体命运如浮萍的愤怒。 沈惊澜察觉到她脸色不对,语气转了转,“不过,她算是极为幸运的了。我母亲亡故后,父亲並未续弦,而是做主,將她扶正成了沈家的主母。” “这是寻常媵妾,乃至许多良妾贵妾,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从依附於主母的物件,到执掌中馈的主母,这一步,几乎逾越了天堑。” 宋明月放下水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过头认真看向沈惊澜,“为什么是她?” 她问得直接,“王家肯答应?你父亲,又为何选她?” 沈惊澜用手赶开蚊虫:“原因有几重。其一,是琅琊王家的意思。” “那时,沈家军权在握,又因我母亲早逝,与王家的纽带看似鬆了些。但王家不会放任沈家后院主母之位落入別姓之手。可再送一个嫡女过来也不合適,沈家当时已有被皇室忌惮的苗头,王家不会再將一个精心培养的嫡女推进这潭深水。” 他像在给宋明月拆解一盘多年前的棋局:“王氏她虽是以媵妾之身入府,但她姓王,身上流著王家的血,是母亲从王家带出来的人。扶正她,主母之位名义上仍在王家女手中,王家在沈家的影响力得以延续。且她身份低微,日后即便沈家真出了什么事,王家也可有转圜余地,不至於被彻底绑死。对王家而言,这是当时最稳妥,也最有利的选择。” 宋明月听明白了,又是利益权衡。王氏能被扶正,首先是因为她恰好卡在了那个对王家“最有用”的位置上,是王家人,却又不够重要到让王家捨不得。 “其二,”沈惊澜的声音低了些,“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常年戍边,后院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主母。其他妾室……”他摇了摇头,“柳姨娘,是父亲一位战死沙场的属下的妹妹。那位属下为救父亲而死,临终前將唯一的小妹託付给父亲。父亲纳她,是为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她性子柔顺,与世无爭,从不过问后院之事,也担不起主母之责。” “芳姨娘,是王氏的丫鬟,后来开了脸,但为人太过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怯懦,管不住底下人,也撑不起侯府的门面。” “而王氏算是我血缘上的小姨。父亲觉得,她这点上,至少会对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嫡长子,多加看顾几分。” 沈惊澜说到这里,语气嘲弄,不知是对父亲这份算计的,还是对命运这番安排的。 宋明月点点头,消化著这些信息。 沈巍的考量,听起来冷酷,却也在情理之中。一个將死的兄弟託付的妹妹,一个老实本分的通房丫鬟,和一个与亡妻同宗且显然更有能力打理后院的媵妾。 选谁,似乎一目了然。 “那……没有其他人爭么?”宋明月还是忍不住问,“我是说,沈家当时毕竟是一品侯府,主母之位空悬,难道没有其他人家,想將女儿嫁进来?或者,府里就没有其他有野心的?” “没有。”沈惊澜语气肯定,“沈家那时的情势,已有些微妙。陛下对军权在握的武將多有猜忌,父亲又是个刚直不阿的性子,在朝中树敌不少。真正的高门贵女,其家族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与沈家结亲,平白惹来猜忌。而那些门第稍低的,父亲瞧不上,也不会让其女越过王家媵妾成为主母,那是在打王家的脸。” “至於府內,”他顿了顿,“柳姨娘无爭,芳姨娘不敢爭,也爭不过。”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王氏能扶正,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王家的算计,父亲的选择,她自己的隱忍和付出,还有沈家当时內外交困的处境,诸多因素,阴差阳错,將她推到了那个位置。” 宋明月沉默了。天时、地利、人和。听起来多么幸运,多么机缘巧合。 可这份“幸运”背后,是媵妾生涯的战战兢兢,是即便登上主母之位也不敢有半分鬆懈的惶恐,是终身都活在“德不配位”的阴影与“王家弃子”的忐忑之中。 这幸运,太沉重了。 “真幸运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宋明月望向火光摇曳处,王氏正亲自將一块烤热的饼子掰开,分给依偎在她身边的沈惊涛和沈清辞,还有点多余的分给了旁边的丫鬟,“她一直对嚇人这么和善么?” “她不敢不和善。”沈惊澜淡淡道,“主母之位得来不易,她比任何人都怕失去。苛待下人,传出去便是她刻薄寡恩。唯有宽厚仁和,才能慢慢扭转她『媵妾扶正』的卑微印象,才能坐稳这个位置。这些年,她一直是这么做的。” 所以,那並非天性使然,而是精心维持的人设。 宋明月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深宅后院的每一分光鲜,似乎都浸泡在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血泪与算计里。 “走吧,”沈惊澜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前方就是山坳了,该安排夜宿了。” 宋明月扶住他伸过来的手臂,顺势又搀扶住他,两人跟在队伍的中间,慢慢走进那片背风的山坳。 “啊!” 前方队伍刚进入山坳,一声尖锐的惊叫传来。 宋明月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的横刀在手,就要往前冲。然而手腕却被沈惊澜一把攥住。 “等等。”他侧耳倾听,“不是惨叫,是惊呼。” 几乎是同时,前面又传来更多嘈杂的人声,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果子,好多野果子。” “红的,是杏子,甜杏!” “在树上,快看!” 宋明月定睛看去,只见山坳深处,几棵枝叶繁茂的树木静静矗立,树枝间掛著黄中透红的累累果实,泛著诱人的光泽。 確实是杏树,京城的夏日里,山野间的杏子正是成熟的时候。 原来是发现了野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宋明月没好气地甩开沈惊澜的手:“嚇我一跳。” 沈惊澜唇角微弯,没说什么。 前面已经热闹起来。走了一天山路,眾人见到这满树果实,顿时爆发出欢呼。 有人迫不及待地跳起来去够低处的果子,更多人则围在树下,掀起衣摆做成简易的兜子,眼巴巴等著接。 “都让开,我来摘!” 一声清亮的娇喝,春杏將红缨枪往地上一插,足尖轻点,人已如灵燕般掠上枝头,手起手落,熟透的杏子便噼里啪啦往下掉。 树下眾人笑闹著接住,擦也不擦,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疲惫的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容。 后面的高铁看到这热闹欢腾的景象,紧绷阴鬱的心情似乎也被这简单的快乐感染了几分。他嘴角不自觉扬起,见春杏一个人在树上忙不过来,便也纵身一跃,轻飘飘落上另一根粗壮的枝丫。 “我来帮你,”他话音未落,目光扫过一颗杏子,脸色骤变,“別碰!有毒!” 厉喝声中,他身形急退,同时左手疾探,一把將旁边正摘得起劲的春杏拦腰拽了过来,带著她凌空向后翻跃,稳稳落回地面。 变故发生得太快,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道身影从树上落下。 春杏被高铁半揽在怀里,惊魂未定,手里还抓著两颗刚摘下的杏子。 “高铁你干嘛,”她不满地挣扎,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抓著杏子的手心传来一阵麻痒。 第92章 所有人都得死 她低头看去,只见杏子表面,靠近果蒂处有一圈暗紫色斑点。若非凑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 而此刻,那麻痒感正从指尖迅速向上蔓延。 “这果子……”她抬头看向高铁,脸色开始发白。 高铁脸色铁青,打落果子,他厉声喝道,“有毒,全都扔掉!”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树下刚刚还欢天喜地啃著杏子的眾人,动作齐齐一顿。 “哐当。”一个僕妇手中的杏子掉落在地。 “呃……”一个年轻家丁捂住喉咙,表情痛苦地弯下腰。 “娘……我头晕……”沈清欢软软地倒进柳姨娘的怀里。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地闷响,方才还围著树接果的几十號人,如同被收割的稻子般,七歪八倒地瘫软下去。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树下一片狼藉。 还站著的人全都惊呆了,骇然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中毒的人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青黑,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有的已经开始抽搐,眼神涣散。 “春杏!”宋明月厉喝,人已往前冲。 春杏在高铁怀中,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变得困难,脸颊爬上诡异的青气。 高铁脸色剧变,右手疾点,连封她胸前几处大穴,同时从怀中掏出解毒丹,捏开春杏的嘴,不由分说塞了进去。 然而,那解毒丹入口,春杏的痛苦似乎只缓解了一瞬,隨即眼皮一翻,彻底晕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都退后,別靠近树!”高铁將春杏小心放在地上,转身朝著还没中毒,但已被嚇傻的其余人怒吼,“这周围都被人动了手脚,毒不光在果子上。” 他挥掌,凌厉的掌风扫过地面,在距离杏树约三丈远的地方,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以此线为界,不可逾越。”他大喊一声。 宋明月在界线前硬生生止住脚步,目光急速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中毒者,沈清燕!那丫头刚才跑在最前面,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最大那棵杏树下,小脸青黑,人事不省。 “清燕!”一声悽厉的哭喊,李氏疯了一样就要往前冲。 宋明月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死死拽住,厉声道:“你不能过去!” “那是我女儿!”李氏目眥欲裂,拼命挣扎,“放开我!宋明月你放开!” “沈惊晨!”宋明月无暇跟她纠缠,转头朝沈惊晨喝道,“看好你娘,別让她添乱。” 沈惊晨浑身一震,看著母亲癲狂的模样,又看看树下生死不知的妹妹,牙关紧咬却还是上前死死抱住了李氏:“娘,你別去,你过去也会中毒。” “我的清燕啊……”李氏被儿子抱住,挣脱不得,只能嚎啕大哭。 宋明月目光再次扫过中毒的眾人,大脑飞速运转。这么多人同时中毒,毒性发作如此迅猛,绝不是寻常毒物。 “二叔!”高铁朝著后方急喊,“你还有多少解毒丹?” 林府医脸色凝重,快速掏出一个青色瓷瓶,拔开塞子看了看,又倒了倒,脸色更加难看。 “只剩十颗了。”他將瓶子扔给高铁。 可地上躺著的中毒者,粗粗一数,至少有四五十人。 李氏“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宋明月面前,“世子妃……世子妃我求求你,先救救清燕。她平时最亲你,天天嫂子长嫂子短地叫你。我求求你,你先救她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宋明月心里又急又乱。她当然想救沈清燕,想救所有人,可她不是神仙,手头没有足够的解药,甚至连中的是什么毒都还没搞清楚。 “你先起来。”宋明月的声音因焦急而有些发哑,“我在想办法。” “想办法?等你想出办法,我女儿就没了!”李氏见她没有立刻答应把解毒丹给沈清燕,以为她不愿意,恐惧瞬间化为怨毒,她抬起头瞪著宋明月,尖声骂道: “宋明月,你平时装得像个好人,满嘴的仁义道德,教训这个教训那个,可到了关键时候,你的仁义呢?躺在那里的不止是我的清燕,还有春杏,还有那么多沈家的下人,他们都叫你一声主子,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娘!你胡说什么!”沈惊晨又急又怒,“世子妃比谁都急,她已经在想办法了。”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等死吗?”李氏一把甩开儿子的手,依旧死死盯著宋明月,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宋明月知道李氏是爱女心切,口不择言,可这些话,依旧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不怕死,可她怕的是救不了人,怕的是看著这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在她眼前消逝。 “闭嘴!”沈惊澜看向李氏,“哭闹叫骂,能救你女儿吗?”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李氏的哭嚎骤然卡在喉咙里。 沈惊澜转向林府医的方向:“毒是何物?可能辨认?” 林府医早已蹲在界线边缘,用银针小心翼翼挑起一点树下湿润的泥土,凑到鼻尖,又仔细看了看银针变色的程度,眉头紧锁:“毒分两种。树上果实和枝叶,被人涂抹了『七日醉』的汁液,此毒见血或入口即发,毒发迅猛,麻痹心脉,若无解药,七日之內必死。而树下这片土地,” 他用银针点了点地面,“被人洒了『腐骨草』的粉末,能通过皮肤渗入,令人无力昏厥,若与『七日醉』相遇,会加剧毒性,半个时辰內,毒入心脉,便神仙难救。” “七日醉”加“腐骨草”,这是精心布置的连环毒局,无论你是摘果吃,还是仅仅靠近树木站在地上,都难逃一劫。 “好狠毒的手段。”高铁盘坐调息,护住自己和春杏的心脉。 这分明是有人算准了他们途经此地,会在此歇息,特意设下的绝杀陷阱。 “解药,”宋明月急问,“可能配?” 林府医脸色极其难看,缓缓摇头:“『七日醉』生於南疆瘴癘之地,其解药『醒神花』也只在南疆有產。『腐骨草』更是罕见,其解药……据说只生长在极寒雪山的冰缝之中。此去南疆数千里,雪山更在万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也就是说,躺在那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绝望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连沈惊澜都沉默了。 李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93章 世人会將你视为妖物 宋明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灵泉水,也许能解这奇毒,她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去拿水囊。然而,她的手刚抬起,就被沈惊澜紧紧攥住手腕。 他攥得很用力,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宋明月一怔,抬眼看他,却只看到鮫纱下的下頜线。他微微侧著头,似乎在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宋明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一惊。 周围所有没有中毒的人,包括王氏、李氏、沈惊晨、赵武德和他手下仅剩的几个士兵、以及眾多僕役丫鬟……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无数道视线,像无数张无形的网,又像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深渊,几乎要將她吞噬淹没。 宋明月感到一阵眩晕,呼吸都有些不畅。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死寂的山坳里如同擂鼓。 “林叔!”沈惊澜忽然扬声喊道,声音带著担忧,“快过来看看,世子妃脸色不对,是不是刚才也沾了毒气?” 眾人闻言,又是一惊,纷纷看向宋明月。果然见她脸色发白,额头隱有虚汗,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林府医反应极快,立刻快步走过来,帮著沈惊澜一左一右將宋明月搀扶到旁边的大树后面。 “我没事……”宋明月想挣脱,低声解释。 沈惊澜却不动声色地在她手臂內侧用力掐了一下,力道不轻带著警告的意味。 宋明月吃痛,瞬间领会,立刻闭了嘴,顺势做出虚弱的样子,靠在树干上微微喘息。 沈惊澜这才转向林府医,“林叔,我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救大家,但需要您帮忙,也需要掩人耳目。” 林府医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世子请讲。” 沈惊澜语速极快:“林叔,你现在立刻出去,告诉所有人,说您想起这附近山中生长著一种罕见的『还阳草』,就说这『还阳草』生於悬崖背阴处,是解毒圣药,让大家立刻分头去找,务必在一炷香內採回来。” 林府医眉头微蹙,不解:“世子,此地方圆百里,並不生什么『还阳草』,况且即便有,对那『七日醉』和『腐骨草』也……” “不需要真的解毒。”沈惊澜打断他,声音更急,“您只需要找一种不常见,但本身无毒的野草带回来就行。然后,当眾將它捣碎,捏成药丸服用。” 林府医瞬间明白了沈惊澜的意图,这是要製造一个“解药”的假象,来掩盖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宋明月也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沈惊澜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此事没得商量。 “事不宜迟,林叔,拜託了!”沈惊澜催促。 林府医不再犹豫,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出树后,对著望眼欲穿的眾人高声道: “大家莫慌,我刚刚想起一物,此去往东三里,崖壁背阴处,生有一种『还阳草』,乃是解毒圣药,或可解此奇毒。只是此草稀少,需得多派人手,仔细搜寻,务必在一炷香內採回。赵统领,麻烦你立刻安排人手。” 眾人一听有救,灰败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希望。 “有救了!有救了!” “林府医说能解……” “还等什么,快去找啊。” “我知道那片悬崖,我去!” “我也去!” 人群轰然应和,赵武德立刻点了几十个手脚利落的士兵和家丁,由认识路的人带著,举著火把,呼啦啦朝著东面山林狂奔而去。 剩下的人,包括王氏、李氏,也暂时被这希望稳住了心神,翘首以盼,不停看向东面黑黢黢的山林。 树后,终於只剩下宋明月和沈惊澜两人。 確认附近再无他人,沈惊澜才鬆开一直半扶著宋明月的手,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宋明月,”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却更令人心头髮紧,“你的水,绝不能再被人知晓。” 宋明月急道:“可是现在情况紧急,春杏、清燕她们等不了,再拖下去……” “无论多紧急,”沈惊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都没有你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微微侧头,看著外面那些等待“还阳草”的人群,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你若让他们知道,你身怀异宝,有可解奇毒的『神水』,他们或许会感激涕零,视你为再生父母。可明日呢?后日呢?当水尽粮绝之时,当濒死绝望之际,他们会不会心生贪念,会不会覬覦你的宝贝?会不会觉得,你既有此神水,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救所有人?会不会为了夺宝,將你视为妖物,群起而攻之?” 宋明月哑然,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刚才情急之下,救人之心压过了所有顾虑。此刻被沈惊澜点破,她才悚然惊觉,自己差点犯下大错。怀璧其罪,自古皆然。尤其是在这人性面临最残酷考验的流放路上。 “我……我可以做得隱蔽些,不一定会被人察觉……”她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发虚。 沈惊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洞悉的冰凉:“隱蔽?那你先告诉我,你身上那个看似普通的水囊,为何里面的水,仿佛永不断绝?” 宋明月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愕然抬头看向沈惊澜。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了,这一路上,她时不时拿出水囊喝水,也给沈惊澜喝过。水囊不大,按理说早该喝光了。可只要她背过身,偷偷从空间补充,那水囊似乎永远都有水。 她自以为做的隱蔽,却没想到,身边这个眼盲心亮的病秧子,早已察觉了异常。 “莫要把別人想得太简单。”沈惊澜的声音將她从震惊中拉回,带著告诫,“这个队伍里,看著只有沈家人,赵武德的禁军,可关係远不止如此。这才走了几天?顾家的人就露头了,我们在明,敌在暗。谁又能保证,这剩下的几十號人里,没有別人的眼线?没有別有用心之徒?” 他顿了顿,缓缓道:“当年能让我母亲在孕期中毒,下毒之人,必定是沈家极为信任,且能接触到我母亲饮食的亲近之人。若那个人如今也在这流放的队伍里呢?” 第94章 敌人像不知疲倦的鬣狗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宋明月从头凉到脚,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当年奉命下毒谋害王良玉的真凶,真的潜伏在沈家多年,甚至此刻就在这群“自己人”中间,那她暴露灵泉水,无异於將自己置於最危险的境地。 看著宋明月惊惧的眼神,沈惊澜知道她听进去了。他语气稍缓,冰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所以听话,按我说的做,先救人。其他的从长计议。” 宋明月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后用力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是真的后怕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找到了!” “我这也採到一些!” “快,都给林府医!” 是林府医和採药的人回来了,效率极高采了好多。 沈惊澜立刻对宋明月低声道:“水囊给我。” 宋明月毫不犹豫,將那个装著灵泉水的水囊塞进他手里。 沈惊澜接过,迅速將水囊塞进自己宽大的袖中,然后扶著宋明月从树后走出。 外面空地上,林府医面前已经堆了一小堆野草,都是刚才那些人匆匆採回来的。 他快速翻拣著,挑出能用的草药。 早有僕妇递上乾净的石板,林府医將那些“还阳草”放入,快速捣烂,翠绿的汁液渗出,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还需要点水调和!”林府医又道。 立刻有人递上水囊,里面是刚才在附近山溪接的清水。 沈惊澜此时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过那个水囊,侧身对林府医道:“林叔,我来帮您。” 他背对著大多数人,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借著倒水的动作,迅速將自己袖中的水囊打开,將灵泉水倒在石板上。 林府医心领神会,用力將草药与水搅拌均匀,然后飞快地將那糊状的药泥搓成一个个龙眼大小的药丸。 “高铁,接著!”沈惊澜拿起一颗扔给了高铁。 一直守在春杏身边,急得眼睛发红的高铁立刻接住。 沈惊澜叮嘱他:“你先服下,运功化开,看看效果。” 高铁毫不犹豫,接过药丸吞下,立刻盘膝坐下,运功催化药力。不过片刻,他脸上因之前吸入少量毒气而泛起的青黑之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他的眼中爆发出狂喜:“有效,毒解了大半。” “快,给大家服下。”林府医立刻將搓好的药丸用衣服包好,扔给高铁。 高铁立刻拿著药丸,先给春杏、沈清燕等人服下,然后又给其他中毒者一一餵服。 餵完药,高铁又快速將中毒者一个个拖出毒圈范围。好在“腐骨草”粉末似乎只在那几棵树下密集,拖出一段距离后,便安全许多。 做完这一切,沈惊澜又对沈惊晨道:“惊晨,去河边打些乾净的水来,给大家餵下,助药力化开。” “是!”沈惊晨立刻带著几个人,拿著水囊瓦罐朝不远处的溪流跑去。 片刻后,清水打回。沈惊澜借著夜色的掩护,將袖中水囊里最后一点灵泉水混了进去,然后示意沈惊晨他们给所有服了药的人再餵一次水。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坳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死死盯著地上那些服了药的中毒者。 李氏紧紧抱著沈清燕,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女儿。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如年。 终於,“咳……咳咳……”一声微弱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春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隨即渐渐聚焦,脸上那不正常的青黑之色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虚弱的苍白。 “春杏醒了!”有人惊喜地低呼。 紧接著,仿佛连锁反应。 “清燕!清燕你怎么样?”李氏见沈清燕的眉头蹙了蹙,也缓缓睁开了眼,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然清明。 “娘……我……我怎么了?”沈清燕声音细弱。 “醒了!清燕也醒了!” “沈叔也动了!” “阿诚!阿诚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接二连三的,中毒者陆续发出了呻吟,睁开了眼睛,虽然个个面色憔悴,但显然剧毒已解,性命无碍了。 “活了!都活了!” “老天有眼,林府医神医啊!” “多谢林府医救命之恩!” 眾人看向林府医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崇敬。 林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悄悄与沈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 危机,暂时解除了。 宋明月也长长鬆了一口气,她抬头看向沈惊澜。火光映著他的侧脸,早已恢復了平静。 但宋明月知道他的心里肯定沉甸甸的,上面的人已经发现强攻难以啃下沈家这块硬骨头,尤其是有她这个战力超群的变数存在。於是,手段变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防不胜防的,是这漫山遍野都可能被动了手脚的食物和水。 流放北漠,只怕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幌子。那些人真正的目的,恐怕是將沈家这上下几百口,无声无息地埋葬在这十万大山之中,对外只需一句“流放途中不幸罹难”,便可轻易抹去。 “赵统领,”沈惊澜的声音將宋明月的思绪拉回,他对著同样面色凝重的赵武德道,“先让大家吃点乾粮,恢復些体力。清点一下人数和伤情,重伤的优先照顾。” 赵武德闻言,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惊澜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赵武德咬了咬牙,低声道:“世子,末將……末將有罪。从京城出发时,只准备了末將所率禁军的口粮,並未多准备沈家眾人的份例。” 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不藏著掖著了:“当时想著一是沿途村镇可以补给,而另一个缘由……”他抬眼看了沈惊澜一下,没再说下去。 另一个缘由就是,上面压根没打算让沈家人活著走出这片林子。既然註定要死在山里,何必多此一举带粮食。 沈惊澜意料之中,沉静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他没有责备赵武德,只是问道:“还剩多少?” 赵武德快速估算了一下:“禁军兄弟们的乾粮,省著点大概还能支撑两三日。但若是分给所有人……” 他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宋明月压下心头的寒意,开口道:“有多少先拿出来,分一分。大家紧巴点,先垫一口,別饿晕了。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人进山打猎,总能找到吃的。” 眼下也只能如此。赵武德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分发所剩无几的乾粮。 那边,沈惊晨已经带著家丁,燃起了几堆篝火,將沈家的女眷们围在中间。 宋明月看著沈惊晨忙碌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欣慰。这个书呆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开始更注重实际生活里的学问了。 然而,她的目光扫过篝火周围横七竖八躺著的人,心又沉了下去。 中毒的虽然解了毒,但个个虚弱不堪。之前受伤的也大多没能好好恢復。粗粗算来,伤者、中毒者加起来已有数十人,几乎占了队伍的三分之一。 这几日看似他们一次次击退敌人,逃出生天,可代价是惨重的。流放之路,一天比一天难走。敌人像不知疲倦的鬣狗,一轮接著一轮,手段层出不穷,而他们的力量却在被不断消耗削弱。 “你个老畜生!那是清燕的,你还给我!” 宋明月和沈惊澜同时转头看去。只见李氏正拼命地从沈鐸手里抠一个杂麵馒头。 第95章 一生洗不掉的污点 沈鐸的裤襠带著伤,看起来狼狈又猥琐。他紧紧攥著个馒头,瞪著眼睛,对著李氏吼道:“抢什么抢,一个中了毒的丫头片子,吃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给老子填填肚子。” “沈鐸,你不是人,她是你女儿啊!”李氏目眥欲裂,扑上去廝打,“把馒头还给我,清燕需要吃东西。” “女儿?呸!”沈鐸侧身躲开李氏的手,啐了一口,面容恶毒,“你看她那脸色,青灰青灰的,像是能活的人吗?林府医说毒解了?谁知道是不是骗你们的,说不定那解药根本没用,就是吊著一口气,等你们这些蠢货把粮食都餵了这些要死的人,他们……” 他伸手指向林府医和宋明月,语气带著煽动性,“他们就好甩开你们这些累赘,不然拖著这么多半死不活的,大家都得死。” 此言一出,那些还惊魂未定的人们,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被狠狠拨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宋明月,又看向了地上虚弱呻吟的亲人。 是啊,沈二老爷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毕竟是在朝中当过官的人,见识总比他们多一些。 清燕小姐的脸色確实还很差,林府医那解药,来得也太巧了些。隨便采点野草捣鼓捣鼓,就能解那么厉害的奇毒? 世子妃是厉害,可她也只是一个人,能护住这么多人吗?如果真的救不活了,是不是真的会像沈二老爷说的那样被拋弃? 对死亡的焦虑迅速交织蔓延。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看著地上伤患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悲痛不忍,但也悄然滋生出一丝冰冷的衡量。 李氏被沈鐸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这个烂了心肝的老畜生,你怎么能这么咒自己的亲女儿,清燕已经解毒了,她只是身子虚,养养就好了,你把馒头还给我!” 她再次扑上去,却被沈鐸一把推开,踉蹌著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沈惊晨慌忙扶住。 沈鐸紧紧攥著那半个馒头,环视周围那些眼神闪烁的人,继续高声蛊惑:“你们醒醒吧,看看咱们还剩多少粮食?看看还有多少能走路的人?带著这么多累赘,谁能走出去?要我说,就该……” “就该怎样?”宋明月缓缓走了过来。 “二老爷,”她没有生气,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您刚才说,清燕脸色不好,像是活不了?” 沈鐸被她这平静的態度弄得一愣,心里有些发毛,但仗著自己是长辈,又觉得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实话”,梗著脖子道:“难道不是吗?大伙儿都看见了。” “我还听你说,”宋明月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您觉得林府医的解药是假的,是骗人的,是为了甩掉累赘?” “我就是这么一说,也是为大家著想!”沈鐸想起宋明月狠辣的手段,底气有些不足。 “为大家著想?”宋明月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鐸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宋明月的目光,无意地扫过沈鐸的裤襠,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说起累赘……” 她將目光重新落回沈鐸有些扭曲的脸上。“这一路走来,谁有您沈二老爷这么累赘啊?” “大半路程不是靠人背著就是抬著,伤口疼了要人换药,饿了渴了要人先紧著你,这不也都带著您,没把您扔下么。” 她每说一句,沈鐸的脸就白一分,周围那些原本被他煽动的人,神情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目光在已能勉强坐起的沈清燕等人,和还攥著別人口粮的沈鐸之间来回逡巡。 是啊,二老爷这好像比地上那些刚解了毒的,也没强到哪里去。而且好像更麻烦些,毕竟中毒的看著是缓过来了,二老爷那伤,可是实打实要人一直伺候的。 沈鐸察觉到刚刚被他煽动起来的那些人,已经被宋明月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里迅速瓦解,开始转向对自己不利的方向。他心头一慌,尖声道: “那能一样吗?我是沈家的二老爷,沈家的主子,我儿子惊晨有功名在身。等到了北漠,他是有能耐重振家业的,我是什么身份?他们是什么身份?” 他试图用身份和儿子来压人,找回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宋明月点点头,一副瞭然的样子:“哦,对,你儿子沈惊晨,確实有些能耐。” 沈鐸见她“服软”,刚想得意,却听宋明月话锋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好奇:“但谁说有能耐的儿子,就不能有个不幸在半路上意外身亡的爹了?” 她好像已经想好沈鐸的一百种死法了:“再说了,去北漠是流放,又不是去当官。就算你儿子以后真有什么际遇,也不用丁忧三年吧。这流放路上,条件艰苦,缺医少药,死个人多正常啊,谁能说什么?说不定还少个拖累呢。” “你!”沈鐸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宋明月,“你咒我死,你这个毒妇!” 宋明月耸耸肩,依旧那副平静模样:“我只是顺著二老爷您的道理,推测一下可能性而已。怎么就成咒您了?” 沈鐸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態度堵得胸口发闷,他更是急怒攻心,口不择言地吼道: “哼!女人就是无知,头髮长见识短。流放路上,父亲去世,那就是当儿女的不孝,那就是他人生的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你不过是个土匪窝里出来的野丫头,懂什么礼法规矩?不信,你问问你家世子,问他是不是这个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手中的馒头上。然后,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確,带著示威张大嘴,想要用力咬了一口馒头。 宋明月眼神一冷。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仗著点歪理就洋洋得意的小人嘴脸。 几乎在沈鐸牙齿碰到馒头的瞬间,宋明月抬脚踹在沈鐸的嘴上。 “啊!” 沈鐸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倒,手中的馒头脱手飞出。他捂著瞬间肿胀起来的嘴巴,指缝里鲜血直流,伴隨著“噗噗”几声,几颗沾血的牙被他吐了出来。 他疼得啊啊惨叫,却连完整的咒骂都喊不出来了。 宋明月看也没看地上打滚的沈鐸,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那里的沈惊澜。 沈惊澜微微侧著头,在宋明月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但意思明確:沈鐸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当下这个世道,在孝道大过天的礼法框架下,沈鐸是对的。流放路上,父亲若因儿女照顾不周而死,哪怕这个父亲再不堪,儿女也要背负“不孝”的罪名,成为一生洗不掉的污点,影响前程,累及名声。 所以,李氏那么恨沈鐸,咒骂他“烂心老畜生”,可沈鐸受伤,她还是得吩咐家丁儘量抬著他,一有时间就去给他采草药敷伤处。沈惊晨或许真有几分孝顺,但李氏更多的是无奈。她不能让儿子沈惊晨,背上“不孝”的名声,毁了渺茫的未来。 水仙再怎么折磨沈鐸,还是得给他一口吃的,不能真的看著他饿死。不是心软,而是不能连累沈惊晨和沈清燕,他们是沈家嫡出的少爷小姐,若生父因“被妾室苛待”而死,他们的名声也会受损。 李氏知道水仙也有轻重,所以对她那些“磋磨”不加阻拦,甚至心里会觉得无比快意。 但这无奈的妥协和被礼法绑架的隱忍,反倒让沈鐸这个无耻之徒,敏锐地抓住了她们的弱点,她们不敢真的让他死。 所以,他才敢再次跳出来作妖,抢夺女儿的口粮,煽动人心,因为他知道,为了儿子女儿的名声,李氏和水仙,甚至沈惊澜,在“规则”內,都不能真的把他怎么样。 篝火噼啪,映著李氏惨然灰败的脸,也映著地上沈鐸毫不隱藏的“你们能奈我何”的怨毒眼神。 第96章 她只想被母亲坚定的选择一次 虽然一脚踢掉了沈鐸四颗牙,但宋明月心头那股恶气却没能消散,反而添了几分憋闷。 外面是层出不穷的死士毒计,步步杀机,里面还有仗著狗屁“规矩”吸血敲髓的蠹虫。 偏偏这“规矩”,像一副锈跡斑斑的枷锁,套在李氏,水仙,甚至沈惊澜这些“局內人”身上,让他们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忍。 宋明月不想让沈鐸得意,哪怕一秒。 她提著刀,一步步朝捂嘴呻吟的沈鐸走去。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煞气。 沈鐸的哀嚎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步步逼近的宋明月,那眼神就像看到了索命的阎罗。 他手脚並用,拼命往后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尖叫:“你、你要干什么?宋明月,你敢动我?沈清燕要是不孝,她这辈子都別想嫁出去,没人要她……” “闭嘴!”宋明月的厉喝打断他,声音在山坳里迴荡,“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能不能活著走到北漠还是个未知数。命都要没了,还想什么狗屁名声?” 她的话砸在每个人心上,是啊,朝不保夕,前路茫茫,名声在生存面前,似乎真的变得有些遥远了。 “我不嫁人!”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沈清燕被李氏半抱著,死死瞪著沈鐸,用尽全力喊道:“我一辈子都不嫁人,我不怕,嫂子,你不用管我,不用受这老畜生的威胁。” 女孩的声音带著颤抖,却掷地有声。那一瞬间,她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眼神坚定而决绝。 宋明月心头一震,看向沈清燕,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回头,冰冷的目光重新锁住沈鐸:“听见了?没人在乎。” 沈鐸彻底慌了,他感受到了宋明月身上的杀意,那是真的不在乎什么规矩的狠绝。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李氏,“李含秋!李含秋你也不管了吗?不管你的好儿子了吗?他要背上弒亲的污名,一辈子就毁了,你忍心吗?” 李氏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看著怀里女儿苍白的脸,又想起儿子沈惊晨,那是她后半生所有的指望。 一边是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女儿,一边是可能被连累的儿子,她的眼神痛苦挣扎。 沈清燕用力抓住母亲的手,仰著小脸,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那眼神仿佛在说:娘,选我一次,就这一次。 李氏看著女儿的眼睛,想起刚才沈清燕倒在毒树下的样子,这么多年,自己为了儿子,一次次委屈女儿,让她在沈鐸面前忍气吞声。 她抱紧女儿,转向沈鐸,“儿孙自有儿孙福,惊晨他有他的命!但今天,谁再想动我的清燕,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娘!”沈清燕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回抱住李氏。这是第一次,在哥哥和她之间,母亲选择了她。 沈鐸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著 李氏。他最后的倚仗似乎崩塌了,惊恐之下,他又猛地看向一旁的沈惊晨:“沈惊晨,你是死人吗?你就看著这土匪女杀你老子?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快拦住她,你不孝会遭天打雷劈!” 沈惊晨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父亲再不堪,那也是父亲。“孝道”二字,如同烙铁,烫在他的观念里。他脚步动了动,似乎想上前。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 “砰!” 宋明月看也没看,反身又是一脚,沈惊晨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出两丈趴在地上。早就准备好的赵武德和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牢牢按住。 “大家都看看,”宋明月扬声,目光扫过周围瞠目结舌的眾人,“沈惊晨想管,但他被士兵强行按住了!是他不想管吗?是他管不了!” 她这话说得刁钻,却瞬间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立刻有人小声附和: “对,对,我们都看见了,是惊晨少爷想拦,但被按住了……” “不怪惊晨少爷……” “是那些当兵的手重……” 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沈鐸看著那闪著寒光的刀锋离自己越来越近,宋明月的眼中只有一片漠然的杀意。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不……不要杀我,我错了……我不敢了……馒头还你……都还你……”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宋明月眼底掠过鄙夷。她缓缓扬起了手中的刀,刀锋在篝火映照下,划过一道灿亮刺目的弧线,对准了沈鐸的脖颈。 “明月啊。”王氏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就站在宋明月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她看著宋明月,又看了看地上嚇晕过去的沈鐸,缓缓摇了摇头。 “算了,”王氏劝道,“放下刀吧,他毕竟姓沈。” 宋明月诧异地转头看向王氏。 她本以为,第一个站出来劝阻的会是沈惊澜,毕竟沈惊澜需要考虑沈家的后续。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王氏。 这个被媵妾身份和主母之位双重禁錮的女人,竟然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希望沈鐸消失的时候,站出来出言制止。 宋明月盯著王氏的眼睛,她真是有些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母亲,”沈惊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二叔今日言行,確实不妥。明月一时激愤,情有可原。” 他这话,看似在解释宋明月的行为,实则是在给王氏,也给所有人一个定调,沈鐸有错在先,宋明月是被逼动手。 王氏轻轻嘆了口气:“惊澜,我知道。他姓沈,是你爹的亲弟弟,即使有错,也不该明月来……。” 她看了看周围,“侯爷只是失踪,知道沈家被流放,肯定会想办法接应,若是知道亲弟弟死在了儿媳妇手中,沈家內訌,到时候会是什么场面?” 这句话,像一滴冰水,滴入宋明月沸腾的怒意之中。 她瞬间明白了王氏的顾虑。沈鐸再该死,他也是沈家主支的二老爷,如果他今天真的死在宋明月的刀下,哪怕理由再充分,也会在倖存的沈家人心里埋下一根刺。尤其是沈惊晨,哪怕他再理智,杀父之仇,岂能轻易抹去?李氏今日可以为了女儿狠心,但日后呢?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 內訌的种子一旦种下,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隨时可能发芽,將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队伍彻底撕裂。 而且,眾目睽睽之下,世子妃刀杀长辈,传出去,沈惊澜和宋明月的名声也彻底完了。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更会以此大做文章。 尤其是不明真相的沈巍,他会相信宋明月还是杀了宋明月为弟弟报仇,这些都是未知数,但却是不能赌的危险。 宋明月低头看著地上的沈鐸,心底最后那点杀意也消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跟这种烂人较劲,没意思,脏了自己的刀。 “把他拖到一边去,別再让我看见。”宋明月转身,不再看沈鐸一眼,“既然夫人开口,我今日饶他一命。但若再有下次,谁敢抢伤者口粮,谁敢煽风点火动摇人心……” 她的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我宋明月的刀,可不认人。” 眾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一场风波,以宋明月收刀告终。 王氏默默走回另一堆较小的篝火旁,那里,沈清辞正靠著一块山石,借著火光,低头整理著自己被荆棘划破的衣袖。沈惊涛年纪小,折腾了一天,早已蜷缩在母亲铺开的旧衣上,沉沉睡著了。 王氏挨著女儿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破袖子,从怀里摸出针线包,就著火光,一针一线细细缝补起来。 沈清辞抬眼看了看母亲平静的侧脸,又瞥了一眼远处角落里被士兵像丟垃圾一样扔在那里的沈鐸,忍不住低声嗤道:“那种老畜生,死了乾净。娘,你刚才干嘛帮他说话?” 第97章 通往富贵荣华的登天梯 她跟沈清燕关係谈不上好,但同样身为女子,对沈鐸那种拿女儿当货物,危急时刻只想用女儿换取利益的卑劣行径,发自內心地感到厌恶。 王氏手下针线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先侧耳听了听旁边沈惊涛均匀的呼吸声,確认小儿子睡熟了,才用只有母女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不是在帮他。” 针尖穿过粗布,发出轻微的“嗤”声,“我是在提醒宋明月,也是在提醒所有人。” 沈清辞不解地看向母亲。 王氏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今日她能因为沈清燕,对沈鐸动杀心,明日,她就能因为別的什么,对別人动刀。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是因为它在约束所有人的同时,也在保护所有人。一旦开了这个头,让她觉得『想杀谁就杀谁』是可行的,是能被默许的……”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跳跃的火焰,看向主篝火那边宋明月的背影,又赶紧转回到女儿脸上,声音压得更低,“那么总有一天,那把刀,不知道会落到谁头上。也许是你,也许是我。” 沈清辞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母亲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之前对宋明月快意恩仇的一丝隱秘羡慕,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现实。 在这样一个失去秩序的环境里,绝对的武力,若失去约束,对所有人都是威胁。 “娘,”沈清辞忽然觉得一阵茫然,她往王氏身边靠了靠,声音带著颤抖,“我们真的要去北漠吗?那里听说到处都是蛮子。” 王氏將补好的衣服轻轻披在女儿肩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京城,已经没有沈家站脚的地方了。” 这句话带著尘埃落定的疲惫。 沈清辞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她眼前闪过京城繁华的街市,和那些綾罗绸缎,珠宝首饰,最后,定格在瑞王殿下那张绝美的脸上。 “可是娘,我不想去北漠,我不想一辈子呆在那苦寒之地,瑞王他……”情急之下,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脱口而出。 “嘘!”王氏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捂住了沈清辞的嘴,力道大得让沈清辞蹙起了眉。 王氏警惕地环顾四周,篝火噼啪,大多数人都在昏睡中,无人注意到她们这角落的低语。 確认无人留意,王氏才缓缓鬆开手,她盯著女儿,眼神严厉,用气声一字一句道:“別提,尤其是他!” 沈清辞被母亲眼中的厉色嚇住了,同时也涌起一股委屈。她挥开母亲的手,扭过头,低声嘟囔:“知道了,不提就不提。”心里却想,母亲终究是胆小怕事,懦弱无能。 若是当初肯听自己的,早做打算,何至於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连瑞王私下给的信物和承诺,她告诉母亲,本指望母亲能帮她谋划一二,可母亲除了惊恐地让她藏好,什么都没做。 王氏看著女儿脸上的轻蔑,心中一阵刺痛,却也没有出言责备。有些事,她无法对女儿言明。 瑞王那潭水太深太浑,绝不是清辞这样怀春少女能够窥探和把握的。那份所谓的承诺,不是蜜糖,而是穿肠毒药。 她只能再次压低声音,近乎耳语:“那东西,你收好,藏在最隱秘的地方,除了我,谁都不能知道。也许將来有一天,它能成为你的保命符,但绝不是现在。记住,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之前,露出来就是催命符。” 沈清辞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保命符?她看那是通往富贵荣华的登天梯才对。只是现在流放路上,用不上罢了。 王氏看出女儿的敷衍,心中忧虑更甚,却知多说无益,只能暗暗嘆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低声道:“清辞,记住娘的话。无论將来发生什么,无论你走到哪一步,別忘了你弟弟。” 又来了。沈清辞心底那点不耐烦又升腾起来。每次都是这样,弟弟,弟弟,什么都想著弟弟。她烦躁地转过头,语气硬邦邦的:“知道了!” 王氏看女儿不耐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女儿不爱听,可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沈家败落,她们这些女眷前途更是渺茫。惊涛是男丁,是她们未来还能依附的一线希望。这些话,她现在不懂,將来总会懂的。 篝火噼啪,映著母女二人疏离的侧影。 过了许久,王氏才又开口,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温和:“我前几日教你的那些草药,都记下了吗?模样,习性,大致长在什么地方,还有哪些有毒,哪些可入药?” 沈清辞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突然问起这个。她点点头:“记下了。娘,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她印象里,母亲一直是深宅妇人,温婉端庄,精於女红和管家,却从未听说她通晓医术草药。 王氏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眼前的篝火,火星“噗”地爆开几点。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你只管记下来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遥远的恍惚,“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懂这些。” 沈清辞看著母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忽然觉得母亲有些陌生。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谁也不说。” 她想起白天看到那些杏树时,心里那丝莫名的不安。她就是觉得那些杏子红得太过诱人,在荒凉的山坳里显得突兀,才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衝过去。也正是这份谨慎,让她逃过一劫。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母亲平时零碎教她辨认的那些草药知识,让她对山野植物多了份天然的警惕。 王氏见女儿听进去了,不再多言,只又拿起一件沈惊涛刮破的外衫,就著火光,继续缝补。一针一线,细密而沉默,仿佛要將所有的筹谋和未尽的言语,都缝进布料里。 远处主篝火旁,宋明月正和沈惊澜,高铁低声商议著明日打猎和探路的事宜。春杏服了药,又喝了掺了灵泉水的水,恢復得很快,已经能坐起来,靠在一块石头上,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黑暗。 李氏搂著已经睡著的沈清燕,眼神空洞地望著火堆。沈惊晨靠在一棵树干上,望著头顶被火光映红的稀疏枝叶,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浓稠如墨,將这片挣扎求生的营地紧紧包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的秘密,都如同这夜色下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扭曲,交织成一幅晦暗难明的图景。 而前路,依旧笼罩在未知的迷雾与杀机之中。 但也有另一小堆篝火燃烧得正暖,三房的沈鈺和苗氏依偎在一处背风的山石下。 夜风寒凉,沈鈺见苗氏似乎瑟缩了一下,便默默解开自己的外衫,动作轻柔地披在苗氏身上。 “夜里凉,你盖著。”他的声音温和。 苗氏却立刻伸手,想把衣衫推还给他:“我不要,你自己穿著,仔细著凉。” 两人推让间,苗氏手劲不小,扯著衣衫一角,顺势將沈鈺也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沈鈺就势挨著她躺下,那件外衫便成了勉强能盖住两人的被子,只是沈鈺明显將更多的都拢在了苗氏那边。 “我真不冷,”苗氏侧头看他,火光映著她依旧明媚的眉眼,只是眼下带著奔波后的疲惫,“我自小身子骨就好,从没生过病。倒是你,文文弱弱的,多顾著自己些。” 沈鈺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润。他伸手替苗氏將滑落颊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是,娘子厉害,为夫惭愧。只是心疼娘子,总忍不住想顾著些。” 第98章 誓要活烤小奶狗 苗氏脸微微一热,嗔怪地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惯是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语气里却並无多少恼意,反而透著一丝被珍视的甜蜜。 沈鈺配合地“嘶”了一声,脸上笑意却未减,只是就势將苗氏揽得更紧了些。苗氏也温顺地靠在他肩头,两人静静依偎著,看著眼前跳跃的火焰。 半晌,苗氏轻轻嘆了口气。 沈鈺瞭然,低声问:“又在想孩子的事了?” 苗氏没否认,只是將脸埋在他肩窝处,声音闷闷的:“成婚这么多年了,到底是咱们没这个福分。” 沈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抚著她的背,“不急,儿女是缘分,强求来的,若是孽缘,反倒糟心。” 他想起白日之事,嘆道:“你瞧二房清燕那丫头,今日多险。有儿女是福气,也是无尽的牵掛和忧心。咱们这样清清静静的也好。” 提到沈清燕中毒,苗氏似乎想起了什么,“说起解毒,那个林府医当真了得。南疆那等霸道的混合奇毒,竟也能解。” 沈鈺点头,由衷感慨:“是啊,多亏了林府医。那『还阳草』真是神物,捣碎了和水服下,竟有如此奇效。若非如此,今日不知要折多少人。” 苗氏却摇了摇头,“那毒,根本不是什么『还阳草』解的。” 沈鈺一怔,不解地看向妻子:“什么?可林府医明明说……” “他说是就是?”苗氏打断他,抬眼与沈鈺对视,“夫君,你信我么?” “自然信你。”沈鈺毫不犹豫。 苗氏眼底满是瞭然:“我出身南疆,虽离家多年,但南疆有名的几样奇毒,还是知道一二的。『七日醉』乃绝毒。莫说这北地山野隨手采的『还阳草』,便是真將南疆解毒圣物摆在眼前,没有独门手法炼製调和,也绝无可能在一炷香內解了这么多人的毒,还让人恢復得如此之快。” 沈鈺听得心头微惊,他的心思通透,立刻意识到妻子话中深意:“娘子的意思是林府医在说谎?那毒並非『还阳草』所解?可清燕她们確实好了。” “毒是解了,但解药绝非『还阳草』。”苗氏肯定道,眼神瞟向主篝火那边模糊的人影,“只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又为何要编造一个『还阳草』的幌子。” 沈鈺沉默下来。他並非愚钝之人,流放路上连番变故,早已让他心生警惕。只是他性子温和,不喜爭斗,许多事看在眼里,埋在心底。此刻妻子点破,他略一思索,便觉其中蹊蹺甚多。只是无论如何,人救回来了,便是万幸。林府医和世子妃或许有他们的考量。 苗氏看著丈夫温润平和的脸,心中那点因出身不同而產生的疏离感,似乎又被这单纯的信任抚平了些。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將盘桓心中许久的打算说了出来,“夫君,我从京城出发前,已偷偷给我兄长传了信。让他算著时日,在合適的地方接应我们。” 沈鈺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向妻子。 苗氏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坚定:“这流放路,九死一生,谁知明日还有什么?北漠苦寒,非久居之地。我想等兄长接应的人到了,咱们就寻个机会,脱了这流放队伍,跟我回南疆去。南疆虽不比中原繁华,但族中自有生计,断不会让你我冻饿受苦,总好过去那北漠吃沙子。” 她说得认真,眼底带著期盼,也有一丝忐忑,小心观察著沈鈺的神色。她不知道这个自幼读圣贤书,重家族礼法的夫君,会不会愿意拋弃沈家,跟她这个“南疆蛮女”远走高飞,甚至可能因此背上“逃犯”的污名。 沈鈺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火光映出他眼底对妻子这番冒险筹谋的震动。 苗氏见他沉默,心慢慢沉了下去,以为他不愿,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沈鈺忽然伸手,轻轻抚平她因紧张而微蹙的眉头,然后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將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温和:“夜深了,別想那么多。山路难行,你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万事总有办法。” 他没有直接回答“跟不跟你走”,但那句“万事总有办法”,和他此刻全然保护的姿態,抚平了苗氏心中的忐忑。 他或许还没下定决心,但他没有拒绝,没有斥责她,这就够了。 苗氏鼻尖微微一酸,將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主篝火旁,火焰噼啪作响,驱散著深林子里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眾人心头的阴霾。 宋明月、沈惊澜,以及已经生龙活虎的高铁,围坐在火堆边。 高铁閒不住,用一根长长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扒拉著火堆,时不时將一小簇烧得正旺的火星弹向宋明月。那火星自然伤不到穿著鮫纱的宋明月,但总是能惹得专心思考的宋明月下意识一惊。 “宋明月啊,”高铁又拨了一下火,他侧头看向她,清俊奶气的脸上带著吊儿郎当,“要我说啊,这些阴毒手段,明摆著都是衝著沈家来的。你一个能打能跑的人,干嘛非得死守著这艘眼看就要沉的破船?天下之大,你该干嘛干嘛去,不好吗?” 他是真想不通,宋明月若想走,凭她的本事,孤身上路,逃脱追杀的机率远比跟著沈家这群老弱病残大得多。何必在这里吃苦受累,还要被沈鐸那种小人噁心? 宋明月被高铁这冷不丁的问题弄得心烦,她看也没看,顺手抄起脚边一根烧了半截的火棍,手腕一抖,那木棍挟著几点火星,直扑高铁面门。 “不好。”她答得乾脆利落,誓要活烤小奶狗。 高铁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嚇了一跳,连忙偏头躲开,那半截火棍擦著他耳畔飞过,带起一股热风,几缕髮丝传来焦糊味。他怪叫一声:“喂,你来真的啊。” “谁跟你来假的?”宋明月挑眉,又捡起一根细枝,作势欲打。 两人你来我往,竟像孩子赌气般,用树枝和火星斗起法来。一个存心捣乱,一个毫不相让,火星在两人之间迸溅飞舞,夹杂著高铁夸张的怪叫和宋明月偶尔的轻叱。 这紧绷压抑的流放路上,难得出现这样嬉闹的场景,引得附近一些还没睡著的僕妇丫鬟偷偷侧目。 沈惊澜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交战”的两人,並未出声制止,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 闹了好一阵,宋明月忽然停了手,盯著火堆某处。 高铁也停下动作,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只见宋明月用手中的长树枝,小心翼翼地在一处灰烬较厚的地方拨了拨,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被她拨了出来,滚落在火堆旁的地面上,散发著焦香的气息,竟然是个烤熟了的地瓜。 宋明月继续用树枝將滚烫的地瓜拨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隨手捡起两片乾净的阔叶垫著手,利落地將地瓜掰成两半。顿时一股更加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金黄色的瓜瓤泛著诱人的光泽,令人食指大动。 “烤得正好。”宋明月满意地点点头,將其中较大的那一半,递给身旁的沈惊澜,“给,趁热吃,甜的,吃完了暖和。” 高铁这才恍然大悟,瞪圆了眼睛:“好你个宋明月,原来刚才跟我打闹,是怕火太旺把这地瓜烤糊了,拿我人工降火呢?” 第99章 没人想过沈家人能活过废弃驛站 他气得哇哇叫,“欺人太甚,小爷我不伺候了。” 宋明月斜睨他一眼,“废物利用,有何不可?再说,你不是玩得挺开心?” “我!”高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见她已將另一半地瓜递到唇边准备咬,眼疾手快,猛地探手一抢,“见者有份,拿来吧你!” 宋明月没料到他真抢,大半块地瓜已然落入他手。高铁得手,立刻跳到三步开外,得意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也捨不得吐,含糊道:“唔……好吃,哪来的?” “捡的。”宋明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剩下的那小半,甘甜软糯,带著炭火特有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高铁三两口吞下烫嘴的地瓜,拍了拍手,倒是没再贫嘴,看著宋明月小口吃著地瓜的脸,忽然道:“不白吃你的。明儿一早,我去林子里转转,给你弄只山鸡野兔什么的。” 连日奔波,確实需要吃点好的补补元气,尤其是伤患。宋明月也没跟他客气,点点头:“行啊,就等著你的山鸡了。多弄两只,给大家也添点油水。” “得嘞。”高铁笑嘻嘻地应了,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下格外晃眼。 两人这边说著,旁边的沈惊澜却一直没动。他手里捧著那半个热腾腾的地瓜,微微侧著头,热气氤氳,模糊了他面纱下的轮廓。 高铁的眼神忍不住又往沈惊澜手上那半个飘。嗯,好像比他那半烤得更好,更金黄…… 宋明月吃完自己那小半,一转头,见沈惊澜还捧著地瓜,不由问道:“怎么不吃?凉了就不香了。” 沈惊澜这才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刚回过神来。他將地瓜凑到唇边,很小心地吹了吹,动作斯文,但吹了半天,也没下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著,低声道:“娘子……烫。” 他的声音偏清冷,此刻刻意放低放缓,带著一丝依赖。 宋明月一愣。烫?刚才高铁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也没见烫著啊。但她看了一眼沈惊澜苍白修长的手指,又想起他体弱,或许真的格外怕烫?也没多想,很自然地伸手:“给我,我帮你弄凉点。” 她接过地瓜,小心地將瓜皮剥开一些,露出更多软糯的瓜瓤,然后用乾净的叶子垫著,一点点掰成小块,每掰一块,还仔细地吹上几下,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递到沈惊澜唇边:“给,这样应该不烫了,慢点吃。” 沈惊澜很顺从地微微张口,任由宋明月將吹凉的地瓜块餵进他嘴里。他咀嚼得很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高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忍不住朝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沈惊澜你就使劲装!刚才那地瓜在他手里捧了半天,早就不那么烫了。分明就是看他刚才和宋明月“玩”得开心,心里泛酸,故意找藉口吸引宋明月的注意力。 这个黑心肝的病狐狸! 偏偏宋明月这个在某些方面格外耿直的傻妞,还真就信了!还餵他,看把他享受的。 沈惊澜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甘甜的地瓜,看到高铁那副气歪了鼻子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之前两人“嬉闹”而生出的鬱气,瞬间消散无踪,反而升起一种幼稚的满足感。 嗯,娘子剥的地瓜,吹凉了餵的,格外甜。 他又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些,“娘子,还想喝点水。” “好。”宋明月毫无所觉,很自然地拿起水囊,拔开塞子,凑到他唇边,小心地餵他喝了几口。 沈惊澜就著她的手喝水,冰凉清甜的灵泉水仿佛化作了蜜糖,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要是有尾巴,此刻定然疯狂地晃动起来。 而高铁已经別开脸,懒得再看那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画面,心里把沈惊澜这只擅长装柔弱博同情的黑心狐狸骂了八百遍。 高铁扫过篝火周围的眾人,拽了拽宋明月,“敌人手段狠辣,且明显是衝著沈家主支来的,你们带著这近三百號人,老弱妇孺皆有,伤病眾多,目標太大。” 他见沈惊澜和宋明月都在听,继续道:“不如分头走,我带著沈家主支的人儘快脱离这十万大山。沈家其余人等,由赵统领带领禁军护卫,另寻较为安全的路径。如此,既能引开主要追兵,也能保全主支血脉。” 他的意思很明显,分开走目標小,或许能多一线生机。 沈惊澜思量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妥。分兵,看似能分散风险,实则自断臂膀。沈家僕役乃至各房旁支,或许不是皇帝的首要目標,但一旦分开,他们失去了主心骨,也失去了你我的战力庇护,任何一股小规模的伏击,山匪,甚至山中猛兽,都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届时,我们即便能侥倖脱身,又有何意义?” 宋明月点了点头,接口道:“高铁,你的想法是为了我们好,我明白。但沈惊澜说得对,不能分。分了,人心就散了,力量就弱了,死得更快。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抱成团。”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敌人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沈惊澜的命。他们要的,是沈家所有人,都消失在这大山里,无声无息。分不分,对他们来说,区別不大,反而会让我们更易於被逐个击破。” 高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看著宋明月连日搏杀,还要护著这么一大摊子人,实在心疼且忧心。但宋明月都如此坚持,他便不再多言。 “去请赵统领过来。”宋明月对旁边一个值守的家丁道。 很快,赵武德快步走来,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世子,世子妃,高铁兄弟,有何吩咐?” 宋明月开门见山:“赵统领,朝廷或者说上面给你定的路线图,下一站,是哪里?我们必须儘快补充物资,尤其是粮食和药品。” 赵武德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回世子妃,不瞒您说,当初接到的指令,就是將沈家押解进山,那废弃的驛站,”他看了看宋明月的脸色,“恐怕在上面的预计里,就是最后一站了。” 没人想过沈家人能活过废弃驛站。 第100章 以一人之力屡破死局 无论是平寧公主的强行劫人,还是死士的第一波袭杀,亦或是偽装山匪的第二波围攻,任何一环,都足以让寻常的流放队伍彻底覆灭。即便有漏网之鱼侥倖逃脱驛站,面对莽莽山林和未知前路,也绝无生机。 沈惊澜心中明了,若非宋明月这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变数”横空出世,以一人之力屡破死局,如今的沈家眾人,恐怕早已是荒山枯骨了。 是他拖累了她,將她捲入这无休止的杀局,也是她,一次次將沈家从悬崖边拉回。 因为宋明月,沈家撑过了驛站绝杀。所以,幕后之人改变了策略,用上了更防不胜防的“七日醉”。而这一击,再次被他们化解。 那么,接下来呢? 前路未知,凶险却可预见,只会更加酷烈。皇帝,绝不会允许沈家任何一个人,活著走出这十万大山抵达北漠。 “但我们必须要走出去。”宋明月的声音坚定,“不仅要走出去,还要儘可能多地带人走出去。接近三百人,伤病眾多,粮食將尽,前有堵截,后无退路,乱糟糟的一团散沙,只有死路一条。”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营地,“所以,从此刻起,不能再这样一盘散沙地走下去了。我们必须像军队一样,有组织,有纪律,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赵武德和高铁精神一振,同时挺直了背脊。 沈惊澜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宋明月的思路清晰,显然早已在心中反覆思量:“第一,重新编队。所有人,不论主僕,打散原有各房界限,按体力、能力、性別混合编组。暂定每四十人为一队,设正副队长各一名。队长负责清点本队人数,维持行进秩序,分配口粮饮水,传达指令。具体编组名单,赵统领,你和高铁,连同几位管事,天亮之前务必擬出,要快。” “是!”赵武德和高铁齐声应道。 “第二,设立探路先锋。从禁军及年轻力壮的家丁中,挑选十人组成先锋队。要求胆大心细,熟悉山林,由高铁亲自带领。你们的任务,是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探查前方五里內的道路,水源,有无埋伏或可疑痕跡。每日宿营前,亦需先行查探营地周边安全。你们是队伍的眼睛,至关重要!” 高铁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肃然道:“必不负所托。” “第三,组建医女队。”宋明月看向不远处正在给一个伤患擦拭伤口的林府医,提高声音,“林府医。” 林府医闻声快步走来。 宋明月道:“林府医,这一路伤患眾多,只靠您一人,纵是神医也分身乏术。请您立刻从僕妇、丫鬟中,挑选至少十名胆大心细有过照看病人经验的女子,组建医女队。您负责教导她们辨识常见草药,处理简单外伤,照顾风寒腹泻等常见病症。药品和后续可能採集的草药,也由医女队统一管理分配。她们將是所有人的生命保障。” 林府医精神一振,这確实是当务之急,立刻应道:“我这就去办。” “第四,成立后勤司。”宋明月继续道,“挑选三十名稳重可靠,有一定手艺的僕役、婆子组成。负责统一清点、管理、分配所有粮食、饮水、工具、衣物等物资。行路时保管重要物资,宿营时负责寻找水源、埋锅造饭、搭建简易遮蔽。粮食必须统一管理,按人头定量分配,绝不允许私藏抢食。今日沈鐸之事,绝不能再发生。”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严厉,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些原本还偷偷藏了点乾粮的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第五,建立巡逻队。”宋明月看向赵武德,“赵统领,从你手下禁军中,抽调七人,组成固定巡逻小队。日夜轮值,负责营地外围警戒,夜间尤其要加强巡查,防止野兽或敌人偷袭。口令每日一换,由你亲自製定传达。” “末將领命。”赵武德大声应道,心中对这位世子妃的佩服又添几分。如此安排,井井有条,面面俱到,简直不像深闺女子,倒像久经沙场的將领。 “最后,规定行军队列。”宋明月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划出路线,“每日出发,探路先锋最先,提前一个时辰动身。其后,是保卫组,由赵统领率领二十名精锐禁军,护卫世子、我、以及各房主要成员,居中而行。主力大队紧隨其后,各队队长负责约束本队,保持队形,前后队伍相距不得超过一里地,以便隨时照应。后勤司和医女队携带较重物资和需要照顾的轻伤员殿后。如此,首尾相顾,遇袭时可迅速反应。” 她丟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再次扫过被她的安排吸引过来的眾人,朗声道:“诸位!前路凶险,但並非绝路。要想活命,要想走到北漠,从今日起,就必须拧成一股绳。令行禁止,相互扶持。怕死畏难,只想自己活命的,趁早滚蛋!但只要留下,就必须遵守规矩。我的话,听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清越,带著內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清楚了!”赵武德和高铁率先响应。 “听清楚了!”还能站立的禁军齐声应和。 “听世子妃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对!听世子妃的!” “我们要活下去!” 虽然前路依旧渺茫,但“组织”和“分工”带来的的希望,还是让许多人挣扎著爬了起来。 天光渐亮,赵武德和高铁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开始登记编队。各房无论是主子还是僕役,都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低声商议,神色间有忐忑,也有对新差事的期盼。 三房的苗氏远远望著那边,她看到几个略懂些跌打损伤的婆子,正围著林府医问东问西,林府医耐心地讲解著几种常见止血草药的辨认方法。那些婆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眼中闪烁著光芒。 苗氏的心,被那光芒轻轻烫了一下。 她出身南疆苗寨,自小跟著寨子里的巫医婆婆学过不少处理虫蛇咬伤的本事。只是后来跟著沈鈺来到京城,为了融入那些规矩繁多的贵妇圈子,她不得不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南疆技艺深深藏起,转而笨拙地去学什么插花、点茶、品香,將自己包裹成另一个“苗氏”。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她或许也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来自“蛮夷之地”的妻子。 “娘子若是想去,便去报名吧。”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苗氏回过神,转头看向沈鈺。他正含笑望著她,目光落在她踌躇的脚步上。 “夫君你,你同意我去?”苗氏有些不敢置信,声音里带著惊喜。毕竟,医女队要接触伤患,甚至可能要处理一些不甚雅观的伤势,这在注重礼教的沈家,尤其是对女眷而言,並非美差。 沈鈺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带著令人安心的暖意,笑道:“为何不同意?娘子有济世救人之能,这是善事,是功德。况且,”他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促狭,“等娘子成了人人称颂的神医,为夫往后再生病,可就有专享的神医娘子贴身照看了,岂不美哉?” 苗氏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心头那点犹豫消散了大半。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脱口道:“你本来也……” 话说到一半,猛地剎住。 她心下一惊,暗恼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掩饰般地垂下眼,快速接道:“……也、也总是照顾不好自己。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夫君,不让你生病的。” 沈鈺似乎並未听清她前半句的含糊,只当她是欢喜之言,笑著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为夫等著娘子照顾。走,我陪你去报名。” 第101章 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苗氏心中稍定,连忙点头,任由沈鈺牵著手,朝赵武德那边走去。 两人刚走近人群,还没等挤到前面,就听到赵武德一声不耐的叱喝:“胡闹!简直是胡闹!我这忙著呢,没空跟你开玩笑,一边凉快去。” 声音洪亮,引得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只见人群中央,赵武德一脸头疼的表情,而他面前,站著面容娇媚的水仙。 水仙今的头髮也学著宋明月高高束起,更显英气勃勃,只是此刻她俏脸含怒,正毫不示弱地瞪著赵武德。 “谁胡闹了?谁跟你开玩笑了?”水仙的声音带著火气,“我报名探路先锋队。我听得清清楚楚,世子妃说了,要挑选熟悉山林的人,我哪点不符合?” 赵武德被她呛得一噎,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个娇滴滴的美妾,说要进探路先锋队?那是要提前出发,探查危险,可能遭遇埋伏的精锐小队。 他连连摆手,语气更加不耐:“我的姑奶奶,你就別添乱了行不行?探路先锋那是男人干的活。你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要么去医女队那边帮忙,要么回后勤队那边分派活计。” “女子怎么了?”水仙柳眉倒竖,“世子妃不是女子?她一人能打你们十个!你看不起女子?” “我……”赵武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能说世子妃那是怪胎中的怪胎吗?他不敢,只能梗著脖子道:“反正不行,赶紧让开,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规矩?世子妃定的规矩里,可没写女子不能报名探路先锋。”水仙分毫不让,反而上前一步,“赵统领,你这就是瞧不起人,是公报私仇,就因为之前我帮清燕姑娘骂了你几句,你就卡我是不是?” “我公报私仇?我卡你?”赵武德气得不行,他都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沈鐸非要將沈清燕塞给他,水仙现在又提,这不是戳他脊梁骨么,何况他一个堂堂禁军统领,跟一个后宅女子计较这个?“我这是为你好,探路的活是玩命的,你细皮嫩肉的,出了事谁负责?” “我为自己负责!”水仙寸步不让,“赵统领若不信我有本事,大可以先登记上我的名字,让我试几天。你若是还不信,不如你跟我比试比试探路观察。” 周围人原本只是看热闹,此刻见水仙竟真的摆出架势,顿时议论纷纷。有觉得水仙不自量力的,也有暗暗佩服她胆量的。 赵武德脸都绿了,让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军官,跟个小妾当眾比试?贏了是欺负女人,输了更是丟人丟到姥姥家,这水仙简直是胡搅蛮缠。 “你、你不可理喻。”赵武德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挥著手,像赶苍蝇一样,“赶紧走赶紧走,別耽误正事。” “我不走,今天你不让我报名,我就不走了。”水仙也犯了倔,大有耍赖到底的架势。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场面越来越难看。赵武德碍於身份,又不能真的对水仙动手,急得额角青筋直跳,憋了半天,竟憋出一句带著点气急败坏的:“救命啊!” 眾人:“……” 就在赵武德焦头烂额之际,一阵香风袭来,伴隨著嘰嘰喳喳的女声: “哎呀,赵统领,你怎么欺负我们水仙姐姐啊?” “就是就是,水仙姐姐想为大家出力,这是好事啊。” “凭什么瞧不起女子?世子妃都能带我们杀出重围,水仙姐姐怎么就不行?” “道歉!必须给水仙姐姐道歉!” 只见以沈震那位最得宠的俏脸姨娘为首,三十多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妾们,呼啦啦围了上来,將赵武德和水仙围在了中间。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又脆又急,像一群炸了窝的雀儿,吵得赵武德头晕脑胀,想解释都插不上嘴。 “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武德被一群女人围著,耳边是嗡嗡的指责声,脸涨得通红。他一个战场上廝杀惯了的汉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水仙坐在地上,看著赵武德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隨即又绷起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苗氏和沈鈺站在人群外,看著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为赵统领捏把汗。 沈鈺低声道:“这位水仙姑娘,没准真行。” 苗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看著快要崩溃的赵武德,又有些同情,小声对沈鈺道:“夫君说的对,在驛站就是水仙姑娘找到的密道入口。” 她话音刚落,宋明月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眾人见宋明月已走了过来,沈惊澜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两人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宋明月扫过这乱鬨鬨的场面,眉头微蹙:“怎么回事?聚在这里吵什么?” 赵武德如蒙大赦,连忙想开口解释:“世子妃,是这……” “世子妃!您可来了!” “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赵统领欺负人!” “他看不起我们女子!” 赵武德才说了几个字,就被那三十多个小妾七嘴八舌的声浪瞬间淹没了。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又脆又急,像一群被惊扰的雀鸟,虽然嘈杂,但核心意思倒是表达得清清楚楚,水仙想进探路先锋队,赵武德不让,还態度不好。 宋明月耐著性子听了几秒,在那片“嘰喳”声浪有愈演愈烈趋势时,果断吐出字:“停。” 小妾们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睁大了美目,看向宋明月,又有些忐忑地互相看看。 宋明月没看赵武德,也没看那群小妾,目光直接落在还坐在地上的水仙身上,平静地问:“你想进探路先锋队?” 水仙立刻挺直了背脊,大声道:“是!世子妃,我……” “好。”宋明月没等她开始陈述理由,直接就点了头,然后转向一脸懵的赵武德,“给她登记上,探路先锋队,算她一个。” “啊?”赵武德和水仙同时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第102章 都想学咔咔拧掉坏人脑瓜子 水仙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比如自己熟悉机关暗门,比如自己眼神好耳朵灵,比如自己会看天气辨方向,全都没用上。 赵武德则是觉得这也太隨意了。这可是探路先锋,危险重重,怎么能因为水仙闹一闹,世子妃就点头了?这治军岂能儿戏? “世子妃,这……探路先锋责任重大,且需身手敏捷,熟悉……”赵武德试图提醒。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赵武德后面的话自动消音。她淡淡道:“我说,登记。” “……是。”赵武德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不情不愿地准备写下水仙的名字。 “高铁。”宋明月又唤道。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高铁立刻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在呢,小美人儿有何吩咐?” “水仙进你的探路先锋队,以后归你管。你跟她说说队里的规矩,具体要做什么,有什么注意事项。”宋明月吩咐道。 “好哇。”高铁来了劲儿,探路队里全是糙汉子,忽然来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他一步上前,挤开还愣著的赵武德,对著水仙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招手:“水仙姑娘,来来来,站我这边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我跟你说啊,咱们探路队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腿脚要快,胆子更要大。不过你放心,跟著我高铁,保准安全无虞。” 水仙一点不含糊,见宋明月点了头,高铁也招呼,立刻快步走到了高铁身边,挺胸抬头一副“我凭本事进来”的骄傲模样,听著高铁滔滔不绝的介绍,不时认真地点头。 那三十多个小妾见水仙抗爭成功,顿时又兴奋起来,嘰嘰喳喳的议论声再起: “太好了!水仙姐姐进去了!” “世子妃威武!” “世子妃慧眼识明珠!” “世子妃不仅胸大,还心善!” “世子妃腰还细,不仅腰细……” 宋明月赶紧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再说下去,指不定夸出什么来。 小妾们立刻又乖巧地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接下来的英明决策。 宋明月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十多张或娇媚,或清丽,或艷丽的脸,直接问道:“你们呢?都报名了什么队伍?” 场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尷尬。她们啥也没报。因为仔细想想,她们好像啥也不会。 女红也就绣个帕子荷包的水平,在这流放路上毫无用处。十指不沾阳春水,最多会指挥丫鬟燉个补品。识字几个,但也不多,管家算帐那是主母和管事嬤嬤的活计。 她们被养在后宅,学的都是如何討夫君欢心,穿衣打扮,弹琴唱曲……这些在朝不保夕的流放路上,似乎都成了最无用的技能。 宋明月看她们的表情就明白了。她倒没觉得意外,也没露出鄙夷,只是很平静地说:“那你们说说,各自都会些什么,或者觉得自己能学什么,想做点什么。” 她话音一落,场面瞬间又“活”了过来。 “我会唱曲,声音可亮了!” “我会跳舞,身段可软了!” “我会下棋,以前还贏过四老爷呢!” “我会调製香粉!” “我、我会泡茶,点茶手法是跟宫里嬤嬤学的!” “我丹青尚可……” “我弹得一手好琵琶!” 鶯声燕语再次响成一片,每个人都急於表现自己並非全然无用。宋明月听著那些“技能”,嘴角抽了抽。 唱曲、跳舞、下棋、调香、点茶、丹青、琵琶很好,很风雅,很符合她们“四老爷爱妾”的身份,但在这逃命路上,確实没啥直接用处。 她也听清了,这三十多个人,似乎分成了八个小团体,名字还挺別致,叫什么“鶯歌燕舞”、“梅兰竹菊”……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四老爷沈震。 嘖,这位四老爷是不是因为妾室太多自己记不住,才搞出这种分组记名法。 “好了,”宋明月再次出声打断,这次目光直接落在之前那个最先站出来的小妾脸上,“你们当中,谁是领头主事的?” 那小妾立刻又往前站了半步,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回世子妃,姐妹们推举婢子暂时主事,婢子名叫小鶯。” 这么看应该是“鶯歌燕舞”组进府最早,四房没有主母,所以她算是女眷里的领头。 宋明月点点头,问道:“你多大了?” 小鶯答道:“婢子痴长,今年二十有六了。”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没想到比沈惊澜还大两岁。 宋明月很自然地接道:“嗯,那以后就叫你鶯姐吧。” 小鶯嚇了一跳,连连摆手,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世子妃折煞婢子了,婢子当不起。” “一个称呼而已,方便。”宋明月语气隨意,“鶯姐,你们这些人,除了方才说的那些,可还会些更实际点的伙计?比如,缝补浆洗?生火做饭?辨识些常见草药?或者,有没有力气大些的?” 鶯姐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回头看了看姐妹们,见大家都默默摇头,她才转回来,小声道:“回世子妃,缝补浆洗、生火做饭,以往都有粗使婆子和丫鬟做。辨识草药更是不曾学过,姐妹们身子都弱……”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惭愧。 宋明月倒不失望,这在她预料之中。她沉吟了一下,道:“不会可以学。你们想学什么?医女队那边正缺人手,林府医会教些基础的东西,照顾伤患,辨识止血草药,处理简单的外伤和风寒。后勤队那边也需要人帮忙清点物资,管理分发,生火做饭这些也能学。” 她本以为,这群娇滴滴的美人,可能会倾向於去医女队。 然而,鶯姐回头和姐妹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又低声快速商议了几句,然后转回身,看向宋明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种狂热。 “世子妃,”鶯姐的声音激动,“我们……我们姐妹商量了一下,我们想学武功。” “对!学武功!”她身后三十多个小妾异口同声地附和。 宋明月:“?” 她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鶯姐似乎怕她不信,连忙补充,还激动地比划起来:“就像世子妃您那样,耍大刀,威风厉害。” 另一个小妾也挤上前,用手比划著名拧的动作,小脸兴奋得发红:“还有!还有那个!咔一下,拧掉坏人的脑瓜子,世子妃您拧那个死士脖子的时候太解气了,我们想学那个。” “对对对!学那个!” “我们要保护自己,再也不当累赘。” “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拧他脑瓜子。” 一群千娇百媚的美人,此刻围著宋明月,比划著名拧脑瓜的动作,热情洋溢地诉说著学武的宏愿。 场面一度有些诡异,又有些莫名的热血。 连一旁的赵武德都看傻了眼,手里的登记册差点掉地上。 沈惊澜都被挤开了,幸亏沈叔扶了一把。 宋明月看著眼前这群画风突变,立志要“拧人脑瓜”的美妾们,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行。” 第103章 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 宋明月答应得爽快,却也並非全然是心血来潮。她看得更远,也想得更实际。 如今这流放队伍,看似有了组织秩序,但真正的战斗力依旧薄弱。她或许能以一当百,可若真遭遇高手围攻,被死死牵制住,剩下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便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让每个人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哪怕只是学会逃跑躲藏,或者关键时刻能鼓起勇气反抗一下,都至关重要。 这群小妾虽然娇弱,但胜在人多,且看起来並非全然朽木。若真能调教出一二,哪怕只是能帮著製造点混乱也是好的。 小妾们听到宋明月的“行”字,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一个个美目放光,激动得脸颊泛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拧人脑瓜子的英姿。 然而,这份喜悦还没持续两秒。 “那个……明月啊,学武是不是太辛苦了点?她们身子都弱,平日里在院子里扑个蝴蝶都要累得香汗淋漓,这舞刀弄枪的,怕是受不住啊。” 四老爷沈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带著担忧。他这话是对宋明月说的,眼睛却心疼地看著他那群跃跃欲试的心头肉。 小妾们一听,顿时不依了。方才对宋明月和赵武德还敢据理力爭,但在沈震面前,还是习惯性地用上了撒娇的本事。 “老爷,您是不是嫌弃我们粗鄙了?”一个穿著桃红衫子的小妾立刻撅起嘴,挽住沈震一只胳膊轻轻摇晃。 “就是嘛老爷,我们学这个也是为了保护您呀。”另一个鹅黄衣衫的接口,声音娇滴滴。 “老爷您看,世子妃都答应了,您就让我们学嘛……”第三个也贴了上来,眼波盈盈。 “我们不怕苦,真的。” “老爷您就答应吧。” 一时间娇嗔软语,將沈震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拉著他的袖子,有的拽著他的衣角,有的乾脆假意抹泪,说老爷不疼她们了。 沈震被这群小妖精晃得头晕,又怕宋明月误会,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明月你別误会,四叔不是那个意思。四叔怎么会嫌弃她们,就是心疼她们,磕了碰了的多遭罪啊。” 宋明月看著急得额头冒汗又捨不得说重话的沈震,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摆摆手,语气平淡:“无妨。学武確实辛苦,也並非人人適合。既然四叔心疼,那你们四房內部先自己商量清楚。商量好了,確定要学,並且能吃得了苦再来找我。若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吃不了苦中途退缩,不如一开始就別报名,免得耽误彼此时间。” 她这话说得清楚,学武不是儿戏,要受得了累,还得守规矩。她可没空陪娇小姐们玩过家家。 小妾们一听,有些急,但宋明月已经发了话,她们也不敢再围著宋明月聒噪,只好又把火力集中回沈震身上。只是这次,撒娇的成分少了,多了几分认真。 “老爷,您就让我们试试嘛……” “我们真的想学点本事,不想再当累赘了。” “这次要不是世子妃,我们可能都……我们不想下次还只能躲在后面哭。” “老爷,求您了……” 有人低声哀求,有人眼圈发红,有人咬著唇看著他。失望的,撒娇的,耍小脾气的,默默垂泪的……三十多张面孔,三十多种情態,但眼底的光却是相似的。 沈震看著这群跟了他多年,几乎未吃过什么苦头的女子,他忽然就心软了。 这些年,他把她们当金丝雀一样养著,给她们锦衣玉食,纵容她们的小性子,看她们嬉笑玩闹,觉得这样便是对她们好。 可如今沈家倾覆,他才惊觉,他给的庇护如此脆弱,当风雨真正来临时,他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住她们。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或许让她们学点自保的本事,真的是对的。哪怕辛苦,至少能让她们在绝境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好了好了,別哭了,都別哭了……”沈震手忙脚乱地给这个擦眼泪,拍拍那个的背,声音软了下来,“学,学!想学就学,老爷我支持你们。” “真的?” “老爷您答应了?” 小妾们破涕为笑,又围了上来。 “真的真的,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不能半途而废,要听世子妃的话,要认真学,知道吗?”沈震被她们围著,又是安慰这个,又是叮嘱那个,腰都快被搂弯了,脸上却带著纵容的笑。 宋明月远远看著沈震被他的心头肉们包围,哄完这个哄那个,一副焦头烂额又甘之如飴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沈惊澜身边坐下,顺手拿起水囊。 “你这四叔,可真是有意思。”她拧开水囊塞子,递给沈惊澜,隨口道,“养了一院子小妾,我怎么瞧著,倒像是养了一群女儿?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 看沈震那模样,哪里像是对待妾室,分明是拿这群女子当眼珠子疼,怕她们累著,怕她们吃苦,被围攻了也只有无奈纵容的份。 沈惊澜接过水囊,慢慢喝了两口,闻言低声道:“可不就是当女儿养著么。” “嗯?”宋明月不解。 沈惊澜將水囊递还给她,说出来的话让宋明月差点呛到:“四叔那个身子骨,若是三十多个小妾都要他雨露均沾,他怕是早就精尽人亡,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咳咳……”宋明月真的被呛到了。 沈惊澜给她拍了拍背:“除了最早跟著他的『鶯歌燕舞』那四位,年纪稍长,或许还有些情分。后面这些,大多都是他在外头遇到的各种可怜人,就都带回了府给口饭吃。侯府没有正经长辈管束,我爹又常年驻守北境,他再荒唐,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也没人说他什么。这些就是他收留的孤苦女子,放在后院给个名分,让她们不至於受人欺凌。” 宋明月听得有些愕然,她一直以为沈震就是个贪花好色的主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他为何不正经娶个妻子主理中馈?也好有人管著这后院。”宋明月问。 沈惊澜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哪家的贵女,愿意嫁进一个后院有三十多个『姐妹』,夫君又无一官半职,只知风花雪月的閒散人?即便有愿意的,四叔自己也不愿意。他私下说过,若是娶个高门主母进来,规矩大心眼多,这些没什么根基的小妾们,怕是要被搓磨得连骨头都不剩。他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倒不如就这样,虽然荒唐了些,但至少,她们在后院,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彼此做个伴。” 宋明月沉默了。她想起二老爷沈鐸,沈鐸是视女子为玩物工具。而沈震……竟是这般。 “都是拯救流落风尘的女子,怎么沈鐸和沈震,差这么多?”她低声喃喃。 沈惊澜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只淡淡道:“人与人是不同的。” 就见那边人群微微散开,鶯姐独自一人,迈著轻快的步子,朝著宋明月和沈惊澜这边走了过来。 宋明月看著她那步伐,就知道沈震已经被这群心头肉们彻底拿捏了。 果然,鶯姐走到近前,先是对著宋明月和沈惊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笑容灿烂,“世子妃,世子爷。我们四房上下,一共三十二人,都商量好了,从今日起,但凭世子妃差遣,学武再苦再难,我们也绝不叫一声苦,绝不后退半步。” 第104章 用香粉帕子砸敌人吗 宋明月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决定了要整合力量,让每个人都有用武之地,她便不再犹豫。 “赵统领。”她扬声唤道。 正被几个家丁围著询问的赵武德连忙跑了过来:“世子妃,您吩咐。” 宋明月指了指不远处正兴奋低语的鶯歌燕舞等三十多名小妾,认真地说道:“给她们登记,单独编成一队。队名就叫內卫队,不,叫保卫队更直白些。由春杏担任队长,负责她们的训练和日常管理。” 赵武德扭头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弱柳扶风,实在与“保卫”二字相去甚远。小妾们个个娇怯怯软绵绵,有的还在互相整理鬢角,有的拿著小铜镜偷偷照脸上的灰…… 赵统领的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话却磕巴了:“啥、啥?保、保卫队?她们?由春杏姑娘带领?” 他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世子妃在开玩笑。让这群平日里除了爭风吃醋就是弹琴唱曲的美娇娘组成保卫队?保卫谁?拿什么保卫?用香粉帕子砸敌人吗?还是用娇滴滴的嗓音唱晕对方? 春杏姑娘是厉害,可她也只是一个人,能把这三十多个瓷娃娃都训练成战士?赵武德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些美人拿著刀剑,没砍到敌人先划伤自己,或者敌人还没到就自己先哭成一团的滑稽场面,他打了个寒颤。 鶯姐多机灵一个人,立刻从赵武德那副见了鬼的表情里读出了他的轻视。她俏脸一板,上前一步,虽是对著宋明月回话,眼神却瞥向赵武德,声音清脆有力,带著不服输的劲头:“世子妃放心,我们既然报了名,就绝不给您丟脸!保卫队怎么了?我们能行!一定不给春杏队长拖后腿。” 不远处的那些小妾们也纷纷附和,虽然声音七嘴八舌不那么整齐,但那份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是显而易见的。 “对!我们能行!” “赵统领別小瞧人!” “我们肯定能干好!” 赵武德被这群“小燕子”齐刷刷地盯著,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娇媚,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他可不敢真惹恼了这窝“小祖宗”,连忙挤出笑容,点头如捣蒜:“哎,是是是,能干好,肯定能干好……我这就登记,这就登记……”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记录鶯姐报上的一个个名字,“小鶯”、“小燕”、“阿梅”、“兰儿”……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世子妃啊,您这安排可真是別出心裁。但愿春杏姑娘撑得住,但愿这群姑奶奶们只是一时兴起。 登记完毕,鶯姐挺直了背脊,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身后的姐妹用力一挥手,学著之前看到赵武德点兵时的样子,“姐妹们!咱们保卫队,成立了!走,找春杏队长报到去。” “走!”小妾们齐声应和,虽然声音依旧带著女子特有的娇柔,却也透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三十多人,队形鬆散的带著一股香风,朝著正在另一边空地上练习枪法的春杏走去。 春杏体內毒素已清,刚將一套基础枪法练完,额角见汗,红缨枪在她手中挽了个漂亮的枪花稳稳收势。一抬头,就见鶯姐领著一大群美人走了过来,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春杏队长!”鶯姐走到近前,学著男儿抱拳的样子,不太標准地拱了拱手,“世子妃有令,我们姐妹三十二人,编为保卫队,特来向您报到。今后,但凭队长差遣。” 春杏性子爽利,既然世子妃交代了,她就不会推脱。她点了点头,將红缨枪往地上一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打量起自己这群“手下”。 “既然来了,就得好好学。”春杏开口,声音乾脆利落,“不过我得跟你们说,练武没有不苦的,流汗流泪是常事,到时候都相互鼓鼓劲儿。咱们是一个队,以后就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姐妹,不为了自己,也为了不给別人拖后腿。” “我们记住了。”鶯姐带头,三十多人都跟著大声地回应。 “好!”春杏点头,想到山寨子里训兵的样子,指向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现在所有人,以鶯姐为排头,按高矮顺序,列队站好,给你们二十息时间。” “啊?列队?” “按高矮?” “二十息是多长?”小妾们一阵轻微的骚动,她们哪里受过这个? “十九、十八、十七……”春杏已经开始面无表情地倒数。 鶯姐急了,连忙指挥:“快快快!高的站这边,矮的过来,別挤!阿梅你站我后面,兰儿你去那边!” 她手忙脚乱地推著姐妹们站队,一时间香鬢凌乱,罗裙踩脚,娇呼低嗔不断,场面颇为混乱。 “……三、二、一!时间到!”春杏数完,看著眼前那勉强能看出是一排,但歪歪扭扭,有人还在偷偷整理髮簪的队列,额角青筋跳了跳。 “先练站姿。”春杏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都给我站直了。抬头,挺胸,收腹,提臀。双脚併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手臂自然下垂,中指贴紧裤缝。目视前方,对,就是你,看哪儿呢?看前面!” 她走到队列中,开始一个一个地纠正姿势。这个肩膀塌了,那个肚子腆著,这个脖子缩著,那个屁股撅著……春杏毫不客气,手一拍脚一踢,力道不重但足以让这些娇娇女呲牙咧嘴。 鶯姐站在排头,努力按照春杏的要求挺直腰背,感觉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比跳舞时保持一个姿势累多了。 但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她心里憋著一股劲,她可是跟世子妃保证过的,决不能第一个倒下。而且,她觉得自己有优势,跳舞也需要控制肢体,她底子好,肯定能学得快。 其他小妾就没这么轻鬆了,平日养尊处优,何曾吃过这种苦?没站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有人想偷偷放鬆一下,立刻就被眼尖的春杏点名叫出来,加罚多站一盏茶时间。 一时间,这块小小的训练场上,娇喘微微。鶯歌燕舞们学武的第一课,就在这痛苦的站姿中,正式开始了。 不远处,沈震一边应付著其他来询问事务的管事,一边忍不住频频望向这边。看著自己那些心头肉在春杏的“魔爪”下齜牙咧嘴,他心疼得直抽抽,几次想开口,都被旁边赵武德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最后只能狠狠心,扭过头,眼不见为净,心里默念:为了她们好,为了她们好…… 宋明月远远看了一眼那鸡飞狗跳的训练场面,对春杏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和沈惊澜商议著接下来的路线和物资筹备。 第105章 这身软骨头必须给他敲打敲打 王氏在一旁冷眼瞧著,见宋明月竟连四房那些小妾都点头收下,还要教她们习武,心思便活络开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儿子沈惊涛身上。 他正拿著根草茎逗弄蚂蚁呢。 这孩子,今年虚岁也十七了,身量倒是窜得高,站起来比她还猛一个头,可性子,唉,被养得太娇了。 从前在侯府,她是真捨不得让他吃练武那份苦,想著有父兄荫庇,他做个富贵閒人也使得。可如今呢?流放路上,刀光剑影,毒计连环,她亲眼目睹了宋明月凭著一身武功如何一次次力挽狂澜,也看透了没有自保之力,在这条路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她不能再心软了,惊涛必须学点本事,哪怕只是粗浅的拳脚,能跑得快些,力气大些,关键时候能挥两下刀挡一挡也是好的。至少,要有能力活下来。 “惊涛,过来。”王氏朝他招招手。 沈惊涛正逗蚂蚁逗得起劲,闻言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娘,干嘛呀?” 王氏拉著他的手,语气严肃:“从今日起,你也跟著世子妃好好学武。” 沈惊涛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娘,我不学。那多累啊,我不要。” 王氏板起脸:“这事由不得你,必须学!” “娘……”沈惊涛立刻使出惯用招数,拖长了调子撒娇,伸手就拽住王氏的袖子,身体也往她怀里拱,“娘,你最疼涛儿了,你捨得让涛儿去遭那份罪吗?我不要嘛,你看世子妃打人那么凶,我会被她打死的。” 他个子高大,却偏要做出小儿女情態往母亲怀里钻,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彆扭。王氏被他晃得心烦,又狠不下心真的用力推开。 宋明月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见状眉头一皱,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抬腿照著沈惊涛撅起的屁股就是乾脆利落的一脚。 “哎哟。”沈惊涛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他捂著火辣辣的屁股,又惊又怒地回头,对上宋明月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委屈巴巴地转向王氏,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娘!她踹我!踹我屁股!娘你看她!我不要习武!她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王氏被宋明月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弄得也是一愣,隨即脸上有些发热,既是气的也是臊的。自己儿子这没出息的样子,实在是太丟人。 宋明月冷冷看著还在那扮委屈的沈惊涛:“打死你?打死你总好过你下次再被人像捆猪崽一样俘虏了去,扒光了吊起来,活活折磨死要强。”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惊涛头上。他猛地想起了上次被山匪俘虏时的情形,那些狞笑的脸,粗糙捆绑的绳索,肆无忌惮的打量和污言秽语。虽然后来被救了,但那种任人宰割的滋味,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脸色瞬间白了。 王氏也想起了那件事,心有余悸,看向儿子的目光更加坚决。 “我……我……”沈惊涛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却又说不出“我不怕”这种硬气话。可恐惧归恐惧,一想到真要日復一日地吃苦受累,还可能被宋明月这个凶女人揍,他又退缩了,仍旧是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缩,嘴里嘟囔:“那、那都过去了……现在不是没事了么……习武多累啊……” 王氏看著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又是失望又是著急。她怕宋明月真的不耐烦,甩手不教了,那惊涛可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宋明月赔著小心道:“明月啊,你別跟他一般见识。他、他就是年岁还小,被惯坏了,有些不知事,慢慢教,会懂事的……” 她这话,听著是责备儿子,实则带著点“婆婆”身份的软性施压,也是想用长辈的面子,让宋明月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她清楚,只要宋明月点了头,以她的手段,必有办法让惊涛懂事。 旁边正在活动手脚的春杏听见,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不小了,比水仙还大半岁呢。” 水仙方才可是敢跟赵武德叫板要进先锋队的。 王氏脸上顿时臊得通红,像被人当眾扇了一耳光。水仙是什么身份?一个妾!她儿子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出公子,被拿来这么比,简直是羞辱。可形势比人强,她现在有求於人,只能硬生生忍住,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依旧对著宋明月,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明月啊,算我求你了。你就当帮帮我,管教管教弟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惊涛眼见著母亲把姿態放得这么低,宋明月却还是那副冷冰冰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更慌了,口不择言地喊道:“娘!你糊涂啊,我姐前两天刚得罪了她,你现在让我跟她习武,不就是把我往虎口里送吗?她肯定会趁机整死我的!” “你闭嘴!”王氏这回是真被他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也给他一脚。 清辞和宋明月的恩怨都已经翻篇了,他却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吗?还在这当口!这个蠢儿子! 宋明月哪能听不出王氏话里的弯弯绕。她不喜王氏某些时候的精明算计,但更厌恶沈惊涛这副为了逃避责任,连自己亲姐姐都能拉出来当挡箭牌的懦夫行径。 她不知道沈惊涛这块朽木能不能雕,但这副连个有担当的女子都不如的做派,她今天非得给他掰一掰不可。 这种人,习武或许成不了气候,但这身软骨头,必须给他敲打敲打。 她不再废话,上前一步,在沈惊涛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似的,將他从王氏身后硬生生拽了出来,拖到旁边几棵大树后的僻静处。 “你、你想干什么?宋明月我告诉你,我娘看著呢!我……”沈惊涛嚇得声音都变了调。 宋明月鬆开手,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了两句话。 沈惊涛起初还瞪著眼睛一脸抗拒,听著听著,眼睛骤然瞪大,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哆嗦起来。他呆呆地看著宋明月,像是没反应过来。 足足愣了两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跳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踉蹌了一下,但他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衝著宋明月拼命点头,声音因为惊惧而变形:“我学!我学我学我学!!!我跟你学武!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求你別那样!” 第106章 这些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那態度转变之快,与方才的撒泼耍赖判若两人。 王氏在远处看著又惊又疑,不知道宋明月到底跟儿子说了什么,竟有如此奇效。但不管怎么说,儿子肯学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长长鬆了口气,转身想去寻女儿沈清辞,让她也来跟宋明月服个软,看看能不能跟著学点防身本事,哪怕只是强身健体也好。 一转头,却见沈清辞独自一人坐在一块背阴的山石后面,背对著这边不知在想什么。 沈惊澜对宋明月的手段颇为好奇。待宋明月走回来,他微微侧头,低声问:“你跟他说了什么?这般有效。” 宋明月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才平淡道:“我告诉他,不会武,下次再被俘虏,以他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模样,只有一个下场,被卖到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山匪窝或者边境黑市里,专门伺候男人。估计他是想起上次被大鬍子山匪夹在中间的感觉了。” “……” 饶是沈惊澜心性沉稳,此刻也被宋明月这直击要害的“劝学”方式给震了一下,隨即,低声笑道:“娘子高见。” 他是真佩服,对付沈惊涛这种色厉內荏的紈絝,讲大道理没用,就得用最让他恐惧的后果来嚇唬。 宋明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已经投向不远处。她看见沈惊涛虽然答应了习武,但显然不会立刻老实。 此刻,他正从赵武德那里领了一把训练用的厚背刀,那刀沉,他拎著走了几步就齜牙咧嘴。眼珠子一转,正好看见旁边一个半大少年蹲在地上收拾柴火,他立刻走过去,不由分说將刀塞进那少年怀里,又踢了对方小腿一脚,指了指旁边一堆准备分给各队生火用的粗柴,嘴里吩咐著什么。 那少年看著比沈惊涛还小一两岁,身形瘦弱,穿著的是细棉布的衣裳,並非沈惊涛的小廝,也非府中常见的家丁打扮。 他抱著沉重的刀,被踢得一个趔趄,却不敢反抗,低著头吃力地挪到柴堆旁,將那些粗柴归拢到一起,好方便搬运。 而沈惊涛自己,则拍拍手,找了块乾净石头,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翘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看著,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监工的小地主。 宋明月眯起了眼,问沈惊澜:“那个被沈惊涛使唤的半大小子是谁?不像是咱们府里的家丁。” 沈惊澜扫了一眼,说道:“那是沈惊洋。父亲和芳姨娘生的儿子。” 那也是沈府的正经主子了。 “沈惊涛怎么使唤他跟使唤奴才似的?还动手动脚。”宋明月皱眉。 沈惊澜嘆了口气,不是为了沈惊洋,而是觉得自家的这点污糟事,都得抖搂给宋明月了: “芳姨娘原是王氏的丫鬟,出身低微。在沈惊涛,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芳姨娘是奴才抬的姨娘,那她生的儿子,自然也是半个奴才。沈惊涛自詡嫡出,向来是把沈惊洋当低一等的存在使唤。『大奴才生的小奴才』,这话,他当著芳姨娘和沈惊洋的面也说过。芳姨娘性子弱,不敢爭辩,他们母子俩,在府里的日子也就这么过著。” 宋明月看著远处那个瘦弱少年费力地搬运著柴火,而沈惊涛坐在石头上,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她忽然觉得,沈惊涛要学的,恐怕不只是武功。 宋明月心头火起,眉头一皱就要起身过去。 手腕却被沈惊澜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你且歇著,这点小事不必你亲自动手。” 说完,他微微侧头,唤道:“沈叔。” 一直默默侍立在几步外的沈叔立刻上前,躬身:“在。” 沈惊澜看向沈惊涛所在的方向,“去教教他,什么叫『身体力行』,什么叫『兄友弟恭』。沈家的公子,可以文弱,但不能无德,规矩给他立一立。” 他又补了一句,“別打死了就行。” “是,老奴明白。”沈叔应得利落,转身朝沈惊涛走去。 宋明月看著沈叔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气定神閒的沈惊澜,忽然觉得,这病狐狸……蔫儿坏。 那边,沈惊涛正翘著二郎腿,指挥沈惊洋將最后一捆柴火堆好,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笨手笨脚的,快点!没吃饭啊你!”一抬眼,看见沈叔朝他走来,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沈叔是侯府老人,更是大伯沈巍身边最得用的,平时不苟言笑,对他们这些小辈虽恭敬,却自带一股威严。 沈惊涛有点怵他。 “沈、沈叔,您怎么过来了?”沈惊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挤出一个笑脸。 沈叔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他,又扫了一眼不敢抬头的沈惊洋,“世子爷有令,让老奴过来,教您些规矩,也活动活动筋骨,算是习武的开端。” “活、活动筋骨?”沈惊涛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乾笑道,“不、不用了吧沈叔,我、我自己活动就行……” “世子爷之命,老奴不敢不从。”沈叔语气不变,却已上前一步,伸手如电,直接扣住了沈惊涛的肩膀。 “哎哟!沈叔你干嘛?放手!疼!”沈惊涛只觉得肩膀像被铁钳夹住,又酸又麻,顿时叫唤起来。 “三少爷,习武先习德,练身先练心。欺负弱小,逃避劳役,非君子所为,更非武者之道。”沈叔一边说,一边手上巧劲一送一拧。 “嗷!”沈惊涛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胳膊被反拧到了背后,顿时痛得他发出一声惨嚎,眼泪唰就下来了,“疼疼疼!沈叔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娘!娘救我啊!” 王氏原本正在和沈清辞低声说著什么,闻声猛地抬头,看见儿子被沈叔拿住,惨叫连连,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想也没想就要衝过去:“沈叔!手下留情!惊涛他还是个孩子!学武就学武,怎地平白无故动手打人?” 她话音未落,衣袖却被沈清辞拽住了。 她的脸上带著明显的讥誚,“娘,你省省吧。你原本想养废了世子,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病秧子,你好暗中掌控侯府,为弟弟铺路。但这几日你也看出来了,人家是深藏不露,心机手段远在你之上。如今又得了宋明月这么个厉害的帮手,更是如虎添翼。反倒是你心心念念、百般呵护的亲儿子……” 她的目光扫向那边鬼哭狼嚎的沈惊涛,声音更加不屑:“被你养废了。文不成,武不就,遇事只会躲在你身后,连点男子担当都没有。你现在衝过去,除了让沈叔和世子妃更瞧不起你,让惊涛更废,还有什么用?” 王氏转头看向沈清辞,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你……你说什么?” 她自以为这些年做的隱蔽,对世子的“照顾”恰到好处,无人能窥破她心底那点盘算。 可这个她一直觉得不懂內宅弯绕的女儿,竟然看得如此清楚,说得如此直白。 沈清辞却不再看她,目光望向远处和沈惊澜低声交谈的宋明月,眼底深处翻涌著不甘。 她从小就有野心,未抄家前,她自觉是侯府嫡女,才貌双全,便是皇后娘娘也是当得起的。因此,她对京城內宅那些偽装的面孔下的盘算,暗中研究了不少。王氏那些心思,在她看来,並不算太高明,只是从前她乐见其成,甚至隱隱期待母亲成功,自己也能水涨船高。 王氏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清辞!这些话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听到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安全的。” 她怕,怕女儿的口无遮拦,会引来灭顶之灾。 沈清辞却轻轻挣开了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看向了还在被沈叔教导的沈惊涛,忽然问道:“娘,你觉得,沈惊涛是个能指望的么?” 王氏心头一刺,以为女儿又要说些刻薄话贬低弟弟。 沈清辞却继续道,“沈叔是府里的老人了,一身本事你是知道的。他以前,可是看都不会多看沈惊涛一眼的。现在世子发了话,他去教沈惊涛,娘你不该拦著,你该烧香拜佛才对。” 第107章 那个草包能怎么著我 王氏一愣。 沈清辞看著她,慢慢说道:“你也看到了,沈惊澜那个病秧子,关键时候还能引弓射杀野猪。他那手箭术,就是沈叔在他小时候偷偷教的。沈叔肯教,那就是还没完全放弃,还觉得是块可造之材,哪怕只是块顽铁,也想试著敲打敲打。” 她的眼神锐利得让王氏有些不敢直视:“娘,你若还想要个將来能有点指望的儿子,而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你现在,就坐在这里,闭上嘴看著。” “沈叔下手有分寸,打不死他。但这份疼,这份羞辱,他必须记住。这个儿子,要么彻底废了,在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上拖累死我们,要么,就趁著现在还有机会,把他骨子里那点烂泥扶上墙。” “废了,还不如死了。” 最后七个字,沈清辞说得很轻,却让王氏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震惊地看著女儿,此刻的沈清辞,脸上没有任何属於少女的娇憨,只有对形势冰冷透彻的分析。那话语间的狠意,让王氏这个在后宅经营多年的女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远处沈惊涛的嚎叫渐渐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求饶,沈叔已经鬆开了他,但显然教导还未结束,似乎是在让他扎马步。 王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著儿子狼狈不堪的模样心疼如绞,耳边迴响著女儿那句“废了还不如死了”。 她终究没有再往沈惊涛那边挪动半步,只是重新坐回了刚才的位置。目光望向远方山峦,不再看儿子受罚的方向,仿佛那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清辞看著母亲最终的选择,鬆了口气,她默默走回自己之前待著的背阴处,伸手摸了摸怀里瑞王给的信物,这是她全部力气的来源,那个謫仙一般的男子,还在等著她。 沈惊洋瞧见沈叔收拾瀋惊涛,心里先是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躲,怕自己被牵连。但见沈叔只针对沈惊涛,他又赶紧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將最后几根柴火归拢整齐,堆放在赵武德指定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小跑著回到后勤队临时划出的一块空地。那里,芳姨娘正带著几个同样报名了后勤队的僕妇,围著一堆刚从附近挖来的野萝卜忙活。 这些野萝卜是芳姨娘发现的,从驛站逃出来时,芳姨娘从灶房捡来一个破背篓,里面装著这些她沿路摘的野菜。 而报名后勤队,是芳姨娘仔细思量过的。一来,她本就是丫鬟出身,做杂活是本行,不怕辛苦。二来,后勤队管著粮食分配,她想著自己勤快些,总能多分一口,至少能保证儿子沈惊洋不被饿死。 她不像那些娇养的姨娘,被抬了身份就忘了本,她知道自己根基浅,又是王氏的丫鬟上来的,在府里向来是夹著尾巴做人,该乾的活一样没少干,甚至还经常主动去王氏跟前伺候,以表忠心。 私下里,她唯一的寄託,就是在自己那小院角落里开一小片地,种些瓜菜,偶尔也侍弄花草。她手巧,尤其会种牡丹,经她手侍弄的牡丹,开得又大又艷。 每年花期,王氏都会借她的花宴请京中贵妇,很是长了脸面。也因著这份功劳,王氏鬆口,允了沈惊洋去外头的书院读书。这是芳姨娘最大的指望,她侍弄花草愈发精心,只盼著儿子能读出名堂,日后有个官身,不必再像她一样仰人鼻息。 流放路上,这份伺弄土地的能力,倒成了她活下去的倚仗。那些不起眼的野菜野萝卜,在她眼里都是宝贝。 她也带动了其他僕妇,大家有样学样,一路走一路留意,竟也积攒下一些。有了这点额外的吃食,僕妇们对芳姨娘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不那么把她当半个主子敬而远之了。 赵武德带来的那个火头兵,是个实在人,看芳姨娘手脚利落,做事有条理,晒的萝卜乾嚼著竟有几分甘甜,能省下些乾粮,便向赵武德申请,想给芳姨娘配把旧菜刀。 赵武德嚼著芳姨娘孝敬上来的萝卜乾,颇有嚼劲,確实能顶饿,便大手一挥准了。 此刻,芳姨娘正用那把旧菜刀,仔细地將野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准备晾晒。沈惊洋跑过来,蹲在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刀:“娘,你歇会儿,我来切,这个我会。” 芳姨娘“哎”了一声,没强抢,就势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拿起腰间掛著的水囊,倒出一点点水在洗净的叶子上,递给沈惊洋:“先喝口水,慢点切,仔细手。” 沈惊洋接过叶子,將水喝了,冲芳姨娘咧嘴一笑,然后便低头认真切起萝卜来。他年纪虽小,但干活显然不是生手,切出的萝卜片厚薄均匀。 芳姨娘看著儿子额角还有刚才搬柴时蹭上的灰,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方才沈惊涛使唤他的那一幕,她远远看见了,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却只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她不是不想护,是她护不住。 一个出身卑微的妾,一个同样卑微的庶子,在这府里,本就是依附主母和嫡子生存的,哪有他们说话的份。 她能做的,就是更尽心伺候王氏,更低调隱忍,盼著儿子能爭气,將来有出息了,或许能改变境遇。 “洋洋,”芳姨娘的声音带著愧疚,“刚才是不是怨娘没用,护不住你?” 沈惊洋切萝卜的手停都没停,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娘,你说什么呢。他那个草包样子,能怎么著我?顶多就是让我多干点活唄。干活我不怕的,你看,我切得比娘你快。” 他故意晃了晃手里切好的萝卜片,一副“我厉害吧”的得意样子。 芳姨娘被他逗得心里一暖,眼眶却有些发热,连忙別过脸,用袖子擦了擦,又转回来,习惯性地低声纠正:“叫小娘。说了多少遍了,只能叫主母为『娘』。规矩不能乱。” 沈惊洋却浑不在意,一边继续切萝卜,一边笑嘻嘻道:“我叫她,她也不答应啊。她向来看不上我。再说了,娘,现在咱们都是流放犯了,一起逃命,哪来那么多规矩?我就叫你娘,你本来就是我娘。” “那、那也只能私下叫叫,当著人,还是要叫小娘……”芳姨娘的声音弱了下去,没什么底气。规矩刻在她骨子里,可儿子那声清脆的“娘”,又让她心里酸酸软软的。 “娘,娘,娘!”沈惊洋像是故意跟她作对,又像是要弥补什么,连著叫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脆亮。 芳姨娘被他叫得没法,伸手作势要打他,手落到他肩膀上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脸上的愁苦都被冲淡了几分:“你这孩子……没规矩。” 嘴上埋怨著,心里却乐开了花。在侯府深宅时,她是见不到儿子几面的。姨娘没资格自己抚养孩子,沈惊洋一生下来就被抱到了王氏院里。 第108章 偷偷羡慕过那些拳脚生风的武人 她只能每天早晚去王氏跟前请安时,偷偷看儿子一眼。王氏对庶子谈不上多好,但也谈不上刻意虐待,只是漠视,或者说漠视就是最好的待遇,至少能让沈惊洋平安长大。 她拼命討好王氏,尽心伺候,就是想让王氏看到她的忠心和安分,不要迁怒她的儿子。 可即便这样,她也常常十天半月见不到儿子一面。每次见到,都是沈惊洋懂事的掐著点来给王氏请安,趁机让她看上一眼。免不了要被沈惊涛冷嘲热讽甚至推搡几下,可沈惊洋从来都是笑嘻嘻的,转身就忘了,下次还来。 芳姨娘知道,儿子是故意来的,是想让她看看他,知道他好好的,让她安心。 沈惊洋是个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孩子。抄家圣旨下来时,芳姨娘只觉得天都塌了,是沈惊洋一遍遍地安慰她:“娘,別怕,我在呢。流放就流放,咱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我能干活,我能养你。” 如今,虽然前途未卜,凶险重重,可芳姨娘心里却有了一丝踏实。因为现在,她能天天看到儿子了,晚上宿营时,还能挨著儿子,听他均匀的呼吸声入睡。这是从前在侯府里,她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沈惊洋也偷偷跟她说过:“娘,现在多好啊,天天能看到你,晚上还能挨著你睡,我做梦都笑醒过。”他从小就没被亲娘搂著睡过。 她知道儿子还需要她,这份被需要的感觉,成了她在这绝境中努力活下去的全部念想。 看著儿子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芳姨娘心疼,想接过他手里的刀:“洋洋,歇会儿,娘来切会儿,你去树荫下凉快凉快。” “我不累,娘你歇著。”沈惊洋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了,只是气息有些急促。 怎么会不累?这林子里的天气怪得很,早晚冻得人打哆嗦,太阳一出来,又闷热得如同蒸笼。 芳姨娘看著儿子坚毅的侧脸,突然想起了他的父亲,那个肩膀异常宽阔的男人,“洋洋,”她试探著说道,“你想学武么?” 沈惊洋切萝卜的动作,猛然停住。他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映著正午的阳光和娘亲有些紧张的脸。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著头。娘亲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早已沉寂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也唤醒了深埋心底的渴望。 沈家这一代,统共四个男孩。 世子沈惊澜,体弱多病,据说胎里带的不足,从未有人提过让他习武。二公子沈惊晨,酷爱读书,手不释卷,对舞刀弄枪毫无兴趣。三公子沈惊涛,想起刚才那鬼哭狼嚎的模样,沈惊洋扯了扯嘴角,更不必提了。 只有他,沈惊洋,这个不起眼的庶出四子,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偷偷羡慕过那些能拳脚生风的武人。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一条缝隙,有些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那时他还很小,大概四五岁吧,父亲沈巍回京述职。 有一次,父亲难得有閒,在花园里见他用树枝比划,竟然走了过来,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还难得地对他笑了笑。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 后来,父亲拿来一把打磨得很光滑的小木剑,递到他手里,说:“喜欢这个?拿著玩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高兴坏了,紧紧抱著那把木剑,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父亲甚至还蹲下身,握著他的小手,教了他一个向前直刺的动作,夸他“胳膊有劲儿,像爹小时候”。 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流露出些许属於父亲的温情和关注。虽然很短暂,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他心底。 可是后来,父亲去了遥远的北境。他视若珍宝的小木剑,也不知何时不见了。他找遍了小院,急得直哭,最后是在厨房的灶膛灰烬里,找到了烧得只剩一个焦黑剑柄的残骸。 伺候他的老嬤嬤偷偷告诉他,是主母院里的管事妈妈来收拾时,“不小心”掉进去烧了的。 那时候他还不完全明白,但隱隱约约懂了。上面三个哥哥,世子体弱不能习武,二哥只爱文,三哥不成器。如果他这个庶子显露出对武事的天赋,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种僭越。 烧掉木剑,是一次警告。如果他不懂事,下次烧掉的,可能就不止是木剑了。 他没敢告诉娘亲,自己偷偷把那个焦黑的剑柄埋在了小院里那棵树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武字,也收起了所有对刀枪棍棒的好奇,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被沈惊涛使唤时默默干活的影子。 现在,娘亲却问他,想不想学武。 他能想吗?他敢想吗?世子爷和世子妃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们母子俩不安分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流放路上已经够艰难了,他不想再给娘亲添任何风险。 沈惊洋沉默著,手里的菜刀无意识地划拉著萝卜,半天没切下去一片。 芳姨娘看著儿子低垂的脑袋,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怎么会不懂儿子的顾虑,那些年如履薄冰的日子,是她和儿子一起熬过来的。 她伸出手,覆盖在儿子的手背上。“等著,” 芳姨娘理了理衣服,让自己儘量体面些,“娘去想办法,总得试一试。” 沈惊洋猛地抬头,震惊地看著娘亲。在他印象里,娘亲永远是逆来顺受的,是侯府里最不起眼的芳姨娘。她怎么会突然要去“试一试”? 全是为了他。 沈惊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慌忙低下头,用力眨掉眼底的湿意,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更用力地握住菜刀,飞快地切起萝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保护娘亲,无论会不会武,无论多难,他一定要保护娘亲,不能再让娘亲因为他受委屈,为他担惊受怕。 芳姨娘看著儿子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又疼又酸,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站起身朝著另一侧树下休息的沈清燕走去。 沈清燕靠坐在一棵大树下,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李氏正拿著水囊,小心翼翼地餵她喝水。 “清燕小姐,”芳姨娘走过去,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福了福身,“您好些了么?” 沈清燕抬头看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芳姨娘,我好些了,多谢掛心。” 她对芳姨娘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姨娘,但对谁都和和气气,偶尔李氏提起,也说是个省心的。 芳姨娘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清燕小姐,奴婢想来跟您討点东西。后勤队那边,只有盐,奴婢想做点萝卜乾,想跟您借点別的调料,不拘是花椒粉,还是有点辣子面都行,一点点就好。” 沈清燕愣了一下,为难道:“芳姨娘,不是我不借。我这里的调料,都是嫂子之前给我的。我做不了主送人,得问过嫂子才行。” 她说的倒是实话,宋明月对她多有照顾,分了些调料给她,但她也知道分寸。 芳姨娘连忙摆手,解释道:“清燕小姐误会了,奴婢不是自己想吃。是想著世子妃一路辛苦,一会儿放饭又都是乾巴巴的馒头,奴婢做了点萝卜乾,想拌得可口些,给世子妃佐餐,也算一点心意。” 第109章 一向老实木訥的妾室居然还手了 说著,她拿出些之前晾晒好的萝卜乾递给沈清燕,“清燕小姐您尝尝,看味道还行不?就是缺了调料,味道单了些。” 沈清燕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萝卜乾晒得恰到好处,带著萝卜本身的清甜,只有淡淡的咸味,確实如芳姨娘所说,味道稍显单调,但能吃出来是用了心的。 “嗯,挺好吃的。”沈清燕点点头,將手里剩下的几根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李氏,“娘,您也尝尝。” 李氏接过,尝了尝也笑道:“是不错,清燕孝顺,有啥好吃的都先紧著娘。” 她现在心態变了,不再一味只盯著儿子沈惊晨,对女儿也多了许多疼爱,这让沈清燕心里暖融融的。 听说这萝卜乾是特意做给宋明月的,沈清燕想了想,便大方地从自己隨身的那个小包袱里,拿出两个更小的油纸包,一包是碾碎的花椒,一包是很少的一点辣子面。“芳姨娘,这些你拿去用吧。嫂子对我们关照,你能想著她是好的。只是別让旁人知道是我给的,免得生事。” 芳姨娘千恩万谢地接过,连声道:“清燕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又对李氏福了福身,这才小心地捧著那两小包珍贵的调料,快步走了回去。 李氏看著芳姨娘的背影,又看看手里剩下的萝卜乾,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沈清燕:“清燕,这萝卜乾能不能给你哥也吃两口?” 沈清燕笑得眉眼弯弯:“娘,当然能给哥哥吃啊。咱们是一家人。”她很高兴母亲现在做什么都能想到哥哥,但也同样能想到她了。 李氏这才放心,將手里剩下的萝卜乾递到沈惊晨的嘴边:“晨儿,尝尝你芳姨娘做的,清燕说好吃。” 沈惊晨睁开眼,看著母亲和妹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就著李氏的手吃了,细细嚼了嚼,点头道:“嗯,味道清爽,多谢娘,多谢妹妹。” 一家三口相视而笑,沈鐸在旁边哼哼半天,但根本没人理。 芳姨娘回到儿子身边,心里有了底。她没有急著立刻去找宋明月,而是开始精心处理那些萝卜乾。 她用乾净的布巾將萝卜乾仔细擦了一遍,確保没有沙尘,然后用沈清燕给的花椒和一点点辣子面,加上少许她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点猪油细细拌匀。 她没有多放调料,只是恰到好处地提个味,让原本单调的萝卜乾变得咸香微辣,口感丰富许多。 她做得很认真。沈惊洋一边帮忙,一边偷偷看著娘亲,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娘亲做这些都是为了能有一个开口的契机。 萝卜乾拌好了,用洗净的大树叶小心包好。芳姨娘又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散乱的鬢髮,这才端起那包拌好的萝卜乾,朝著宋明月和沈惊澜休息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 沈惊洋停下了手里的活,望著娘亲虽然单薄的背影,用力握紧了拳头。 芳姨娘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怀里这包微不足道的萝卜乾,承载著她儿子的命运。 她在心底默默打著腹稿,待会儿见到世子妃,该如何开口才不显得唐突,又能表达清楚心意。 眼看还有十几步远,宋明月正背对著这边,和沈惊澜低声说著什么,旁边高铁和赵武德也在。芳姨娘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走近些, “小芳!”王氏的声音在她侧前方响起。 芳姨娘的心下意识地一紧,转头看去,只见王氏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沉沉地看著她,手里拿著一个空水囊。 “还愣著干什么?没看见水囊空了吗?去打点水来。”王氏的语气是那种惯常吩咐下人的口吻。她的心情正糟,儿子沈惊涛被沈叔教导得鬼哭狼嚎,她心里又疼又急又憋闷,偏生还得强忍著不能去护,这口气堵在胸口,看什么都不顺眼。 此刻看见芳姨娘,这个向来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妾室,正好拿来撒撒气,也提醒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芳姨娘下意识地屈了屈膝,这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但隨即,她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捧著要送给世子妃的萝卜乾,这包东西不能沾水,也不能离手。她连忙道:“夫人稍候,奴婢手头有点东西,放下就去给您打水。” 王氏本就因沈惊涛的事烦躁,再看芳姨娘这没有立刻遵命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尤其是芳姨娘手里紧紧护著那个树叶包,眼神还有些躲闪,更让她起疑。这个一向老实木訥的妾室,今天怎么敢驳她的话?手里拿的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王氏向前走了两步,逼近芳姨娘,声音带著一股寒意,“流放了几日,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谁是主子了?觉得现在不用在我跟前伺候,就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如往常一样,去拧芳姨娘的胳膊。 芳姨娘被她嚇得一颤,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將手里的树叶包护得更紧,贴在了胸前。 “奴婢不敢,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她急急辩解,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既怕得罪王氏,更怕怀里这包东西被毁了。 王氏见她这般反应,越发肯定她手里有鬼,而且这鬼可能还不小,让她竟敢违逆自己。她厉声道:“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拿过来我看看。” 说著,竟不再废话,直接上手去夺。 芳姨娘瞳孔一缩,在王氏的手即將碰到树叶包的剎那,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不……”她低呼一声,一直微躬著的背脊猛地挺直了一些,护著树叶包的手臂用力一挥,格开了王氏抓过来的手。 王氏完全没料到一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芳姨娘竟然敢反抗。她本就心绪不寧,又被芳姨娘用尽全力地一挡,只觉得整个人被带得向后,脚下一绊“噗通”一声,竟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倒在了地上。 地上是散落的碎石,硌得王氏尾椎骨一阵钻心的疼,更让她懵在当场的,是那铺天盖地的羞愤。 她竟然被芳姨娘推倒了?被这个她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妾室,当眾推倒了! 周围原本各自忙碌的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当看到坐在地上的王氏,以及站在一旁,浑身微微发抖的芳姨娘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惊洋原本在不远处紧张地关注著娘亲,看到这一幕,想也没想抄著菜刀就冲了过来挡在了芳姨娘身前,瞪著地上的王氏。 第110章 娘俩今天吃了什么疯药 芳姨娘看著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只觉得浑身冰凉。她推倒了主母?但恐惧和后怕之后,却还有些她都不明白的快意。 王氏终於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指著芳姨娘,骂道:“反了天了,你个贱婢竟敢对我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沈惊涛被沈叔按著扎马步,两股战战早就没了平日里的威风。他听见王氏那边的动静,就想挣扎著衝过去,嘴里喊道:“娘!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叔铁钳般的手轻轻在他肩头一按,沈惊涛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差点瘫软下去,哪里还动得了分毫。 沈叔的声音威严:“马步还没扎够一炷香。” 沈惊涛又急又气,却不敢真跟沈叔硬顶,只能伸长脖子往那边瞧,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 倒是沈清辞,弯腰將王氏从地上搀扶起来,还细心地替她掸了掸衣裙上沾的灰尘。然后,她才抬起眼,看向脸色惨白的芳姨娘,“芳姨娘,母亲不过是让你去打点水来,何故这般凶悍,竟对母亲动手?母亲体恤你一路辛苦,才未曾让你近前伺候,你便是这样报答母亲的?” 她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既点明了芳姨娘的身份,又將王氏放在了体恤下人的高位上,而芳姨娘的反抗,则成了不知感恩的恶行。 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人,看向芳姨娘的目光顿时带上了谴责。 芳姨娘被沈清辞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是啊,主母只是让她去打水,这本就是她这个妾室该做的。是她先违逆命令,推了主母,多年来深入骨髓的顺从让她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沈惊洋却再也忍不住了。他受够了,每次都是这样,王氏和沈清辞,永远披著一层宽厚讲理的外衣,说著冠冕堂皇的话,即使是在欺压,也总是一副为你好的姿態。仿佛他们娘俩的忍让和顺从是天经地义,稍有反抗便是大逆不道。 “你们不会自己打水么?”沈惊洋將娘亲牢牢护在身后,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他直视著沈清辞和王氏,“有手有脚的,就別使唤別人。” 这话让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一个庶子,竟然敢这样对嫡母和嫡姐说话?还说得如此不客气。 王氏刚被女儿扶起来,尾椎骨还在隱隱作痛,又被沈惊洋这话顶得气血上涌,她指著沈惊洋,指尖都在颤抖,“你、你们……你们俩今天是吃了什么疯药?一个个的都想造反不成?” 芳姨娘嚇坏了,连忙去拽沈惊洋的衣袖,声音带著哀求:“洋洋,別说了,快给夫人和清辞小姐赔不是。” 沈惊洋却倔强地甩开了母亲的手,他不想再让娘亲再因为他而受这种委屈,一次都不想。 “我没错!以后打水洗漱,你们都自己去,別想再使唤我娘。”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娘! 这个称呼一出口,王氏和沈清辞的脸色都变了。芳姨娘也愣住了,隨即是更深的恐惧。在侯府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她只能被称“小娘”,只有主母王氏才是“娘”。沈惊洋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王氏气得眼前发黑,想骂却一时气结。 沈清辞眼神冷了冷,目光定格在芳姨娘护著的那个树叶包上。她没理会沈惊洋,而是重新看向芳姨娘,声音放缓,“芳姨娘,我知道你一向本分。今日之事,或许是误会。母亲其实一直很看重惊洋弟弟。之前还曾跟我提过,说惊洋弟弟懂事,读书也用功,若是能记在母亲名下,成了沈家名正言顺的嫡子,將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你也知道,嫡庶有別,这其中的好处,不用我多说。” 她顿了顿,看著芳姨娘瞬间动摇的神色,继续用那种带著诱惑的语气说道:“你们现在这么闹,是要把你儿子最后一点可能的前程,都给闹没了吗?” “记在主母名下?嫡子?”芳姨娘喃喃重复著,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是能改变儿子一生,让他彻底摆脱庶出阴影的天大好事。如果惊洋能成为嫡子…… 刚才的委屈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不就是打水吗?不就是伺候人吗?她做惯了,只要能给儿子挣个嫡子的名分,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我现在就去打水,我这就去!”芳姨娘像是急於弥补刚才的过错,连忙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夫人,清辞小姐,是奴婢糊涂,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绝不敢再怠慢。” 她说著,就要把手里的树叶包塞给沈惊洋,转身去拿水囊。 “娘!”沈惊洋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看著母亲眼中为了他而卑微祈求的光芒,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不傻,他听懂了沈清辞话里的意思,用“嫡子”名分,来换娘亲继续当牛做马。 “我不稀罕!”沈惊洋瞪著沈清辞,“什么沈家嫡子,谁在乎!我们现在是流放犯,能不能活著走到北境都不知道,拿一个空头名分就想使唤我娘一辈子?做梦!” 芳姨娘急得去捂他的嘴:“洋洋,你胡说什么,快別说了,嫡子怎么能一样……”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嫡庶是天堑,是云泥之別,是她拼尽一生也无法给予儿子的东西。沈清辞画的这张饼,对她诱惑太大了。 “娘。”沈惊洋指著她怀里的树叶包,“你不是要给世子妃送萝卜乾吗?再不去味道就不对了。” 他在提醒她,学武是他真正想要的,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本事。那个虚无的嫡子名分,在流放路上,屁用没有。他不要娘亲为了一个空头许诺,继续被使唤磋磨。娘亲已经够累了,既要干后勤队的活,还要偷偷照顾他,如果再加上伺候王氏他们,铁打的人都受不住的。 芳姨娘被儿子的话点醒了。她看看怀里精心准备的萝卜乾,又看看儿子倔强赤红的眼睛,是啊,嫡子的名分固然诱人,可学武,是儿子亲口说出的渴望。 电光石火间,芳姨娘的眼神变得清晰。她对著沈惊洋,用力点了点头。 “好,娘去。”她不再看王氏和沈清辞,转身就要往宋明月的方向走。 “站住!”王氏的怒喝再次响起,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对母子今天竟然一再违逆她,“我让你走了吗?反了,真是反了。” 沈惊洋猛地拦在了芳姨娘和王氏之间。他脸上还带著少年的稚气,眼神却凶狠得像一头小狼。 他紧紧握著手里的菜刀,“她想去哪就去哪!” 沈惊洋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他挺直了背脊,“今天,谁也別想拦她!” 说完他又回头,对著因为他的举动而彻底呆住的芳姨娘吼道,“娘!你走!去找世子妃,今天谁敢拦你……” 他握紧了手里的菜刀,刀尖因为颤抖而晃动著寒光。 少年的嘶吼决绝地响彻在这片空地上: “我就剁了谁!” 第111章 习武之人就得有这么一口不忿的气 沈惊洋那副豁出一切的模样,著实把王氏和沈清辞镇住了。 沈惊洋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王氏毫不怀疑,如果她真敢再上前阻拦芳姨娘,这个庶子真的敢挥刀砍过来。 沈清辞虽然比王氏镇定些,但也被沈惊洋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拉著王氏往后退了两步。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僕役,脸上也露出惊容,有人低声劝道:“惊洋少爷,冷静,冷静点!把刀放下,別伤了人。” 沈惊洋却直到看著芳姨娘快要跑到了宋明月那,他才將菜刀垂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走回刚才切萝卜的地方,拿起那半个还没切完的萝卜,继续“篤篤篤”地切了起来。 沈惊涛在不远处扎著马步,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也是一阵后怕,缩了缩脖子,暗自庆幸刚才被沈叔按住了没衝过去。 他以前只觉得沈惊洋是个可以隨意欺负的小奴才,哪见过他这副要杀人的模样,太嚇人了! 他这副欺软怕硬的怂样,看得一旁的沈叔眉头紧皱,心里直嘆气,觉得世子爷让收拾这块烂泥,真是任重道远。 沈叔面无表情地开口:“惊涛少爷,心浮气躁,再加练一炷香。” 沈惊涛心里叫苦不迭,又不敢反驳,只能將满腔怨气都归结到沈惊洋头上,暗骂道:都怪沈惊洋这个疯子。等有机会,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另一边,芳姨娘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宋明月面前。她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抱著树叶包的手还在发抖,样子狼狈不堪。 宋明月其实在她跑过来之前,就已经从高铁那大嘴巴里,把刚才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高铁这傢伙,还是个天生的说书先生,把沈惊洋如何护母放狠话的场面,描绘得绘声绘色,就差没当场表演了。 宋明月听得非但没生气,反而在心里给沈惊洋竖了个大拇指。好小子,是块材料! 习武之人,心里就得有这么一口不忿的气,一股保护重要的人的狠劲。要是没这股气,等著別人把饭餵到嘴里,那练出来的也只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她甚至有点庆幸,沈家这一堆歪瓜裂枣里面,竟然还藏著这么一块有稜有角的好料。 她正想著,芳姨娘已经跑到跟前,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將怀里的树叶包往前递了递,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宋明月没急著接,反而侧过头,轻轻拍了拍身边沈惊澜的手臂,“喂,给句话。” 她心里明镜似的。让鶯歌燕舞那些小妾学武,是为了让她们有点自保能力,別一遇事就乱作一团,也省得她们閒得无聊生事。让沈叔教导沈惊涛,是为了治治他那身软骨头,逼著他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別总想著靠別人。但沈惊涛那根骨和心性,她一眼就看穿了,练不出什么名堂,顶多强身健体,嚇唬嚇唬更怂的人。 可沈惊洋不一样,这小子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刚才护母那一下,虽然莽撞,但那挥刀的架势,隱约觉得有几分自己平时用刀的习惯,虽然似是而非,但绝非胡乱比划。 这说明这小子不仅热爱武学,而且偷偷观察过,甚至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这份心思和悟性,是沈惊涛拍马也赶不上的。 若是真好好教他,假以时日,沈惊洋很可能成为沈家这一辈里,武学上最出眾的那一个。 但这就涉及到一个微妙的问题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庶出弟弟,会不会对身为世子的沈惊澜造成威胁?尤其是在沈家如今风雨飘摇的情况下。 教,还是不教?怎么教?教到什么程度?这需要沈惊澜点头。 他是沈家现在的掌舵人,也是沈惊洋名义上的嫡兄。如果沈惊澜不同意,那宋明月也不会强求,大不了就让沈叔带著沈惊洋一起强身健体,跟沈惊涛做个伴,有个比较,能让他不至於被彻底埋没就行。 但如果沈惊澜同意,宋明月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儿子鼓起平生最大勇气的母亲,心里已经有了决定。那她真的要好好带带这个徒弟了。不为別的,就为这孩子一片孝心,有脑子有血性,对武学是真心热爱。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宋明月难得看对眼一个人,既然看对眼了,那就教出一个能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的徒弟,也不枉她穿这一回。 芳姨娘捧著树叶包,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著看著世子妃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只觉得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话,想哀求和保证,想诉说儿子的好,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沈惊澜,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宋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伸手拿过了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树叶包,捻起一根萝卜乾扔进嘴里。 她甚至没怎么嚼,就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手,“嗯,味道不错。沈惊洋以后跟我学武。” …… 宋明月那句话,芳姨娘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世子妃收了洋洋学武? 她整个人都恍惚了,脚下像是踩了棉花。她甚至忘了行礼道谢,就那么木木然地挪了回去,像是还没从一场极不真实的大梦里醒过来。 周围的人看到芳姨娘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误会了。 “唉,看芳姨娘那样子,肯定是没成……” “我就说嘛,世子妃什么人?怎么会隨便收个庶子当徒弟?” “就是,痴人说梦。芳姨娘也是可怜,白折腾一场,还惹恼了主母……” “少说两句吧,那孩子其实是个好孩子,又孝顺又能干,就是投错肚皮了,命不好啊……”有心地软些的僕妇小声劝道,语气里满是同情。 沈惊洋看到娘亲脸上的茫然,心往下一沉。周围那些议论声,他也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不行就不行,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这样也好,他就有更多时间帮娘亲干活了。 他放下手里的萝卜和刀,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扶住脚步虚浮的芳姨娘,“娘,没事,不收就不收唄,你別难过,咱们不靠他们,我一样能保护你。” 芳姨娘被儿子扶住,那飘忽的魂儿似乎才被一把拽了回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芳姨娘一巴掌拍在沈惊洋的肩上,眼泪终於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快!快跟我去世子妃那里,世子妃答应了,她说要教你学武啊,我的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带著多年压抑一朝释放的畅快。 沈惊洋眼眶也跟著酸热,“嗯,娘,我们走。” 第112章 沈家男儿就要能扛起沈家的刀 沈惊洋正式向宋明月行了拜师礼,没什么繁文縟节,就是当著眾人的面,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师父”。 宋明月也没废话,受了他的礼,就算认下了这个徒弟。 周围响起一些零星的祝贺声,多是后勤队的僕妇们。 芳姨娘在一旁,激动地直抹眼泪,一个劲地说“谢谢世子妃”。 王氏站在不远处看著,脸上勉强维持著端庄的笑容。一个庶子,竟然真的拜了世子妃为师学武,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尤其想到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还在那边被沈叔操练得哭爹喊娘,她心里的火就更旺了。 可眾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失了体统,只能把那股愤懣硬生生咽下去,憋得心口疼。 沈清辞倒是平静得很,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她低声说了一句:“母亲,人各有命。自己儿子不爭气,別人的儿子自然要出头。世道如此,看开些吧。” 这话扎得王氏更难受,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不多时,沈惊涛终於结束了加练,齜牙咧嘴地蹭了回来,看见王氏,立刻“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想往母亲身上靠。他满心以为母亲会像以前一样哄著他。 谁知王氏正憋著火,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板著脸训斥道:“叫什么叫,才练了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住了?看看人家……” 她本想说“看看人家沈惊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是拉不下这个脸,只是烦躁地挥挥手,“一边去,別在这儿碍眼。” 沈惊涛被骂得委屈得不行,又不敢顶嘴,只能瘪著嘴,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闷气,心里对沈惊洋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另一边,宋明月对沈惊洋下了第一个指令:“这把刀,以后你扛著。”她指了指那柄青龙偃月刀。 芳姨娘一听就急了,那刀看著就沉,儿子才多大,怎么扛得动?她刚想开口求情,却见沈惊洋非但没露怯,反而毫不犹豫地应道:“是,师父!” 他走到那柄刀前,腰腹用力,低喝一声,竟真的將那柄重达八十二斤的沈家传家刀扛了起来,虽然身体明显晃了晃,但他咬紧牙关,硬是稳稳地將刀扛在了肩头,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沈惊洋觉得这把刀压得他骨头都在响,可心里却像有一把火在烧。 这是父亲沈巍曾经用过的刀,是传说中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宝刀。 他,一个不起眼的庶子,竟然能碰它,衝上心头的豪情衝垮了所有疼痛。 他姓沈,他是沈家男儿,就要能扛起沈家的刀! 宋明月看著徒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接下来的路都你扛,扛不动了就说。” “扛得动!”沈惊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喜欢这个重量,这让他感觉自己真的不一样了。 这时,赵武德过来稟报:“世子妃,都安排妥了。高铁带著探路队先头出发了,弄回来几只野鸡野兔,已经让后勤队熬上了鸡汤,大伙儿都能分一碗。” 宋明月点头。 很快,浓郁的香味在营地瀰漫开来。 大锅架起,野鸡野兔混著采来的野萝卜,熬煮出热汤,每人分到一碗。 宋明月趁著没人注意,將灵泉水悄悄掺入汤锅里。这水有加速恢復之效,正好给眾人补充体力,也让受伤中毒的人能好得快些。 果然,一碗热腾腾的加料鸡汤喝下去,眾人都觉得精神振奋了许多。之前受伤中毒的,也感觉气力恢復了不少。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宋明月一声令下。 赵武德摊开简陋的地图,指著道:“从京城到北境苦寒之地,足有一千七百多里。咱们现在在军都山地界,穿过去前面是密云堡。得抓紧赶路,儘快走出这片山区。山里地形复杂,太適合设伏了。” 水仙也走过来补充,“看云气和山林里的动静,最迟后天必有大雨。咱们得赶在下雨前,找到个大山洞避雨,不然这荒山野岭的没处躲。” 眾人一听,不敢怠慢,迅速收拾好行装。 沈惊洋扛著刀,紧紧跟在宋明月身后,虽然步履略显沉重,但腰杆挺得笔直。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再次踏上了崎嶇的山路。 行进途中,宋明月眼尖,发现侧面林子里有鹿群活动的痕跡。 她示意队伍稍停,自己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潜入林中。 不多时,便见她牵著一头健壮温顺的公鹿走了回来,鹿角上用藤蔓简单做了个韁绳。 “给你代步。”宋明月將韁绳塞到沈惊澜手里。 沈惊澜身体弱,长时间步行消耗太大。这鹿脚力稳,速度也不慢,正好適合他。 沈惊澜微微一怔,摸了摸鹿颈没有拒绝,他身形清瘦,骑在鹿背上,竟有种出尘之感。 宋明月牵著鹿,偏头看了看,嘀咕一句:“还挺配你,怪好看的。” 沈惊澜骑在鹿背上,唇角微弯,“多谢娘子。” 他脸上蒙著鮫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可周身忽然柔和下来的气息,依旧让人能感觉到他在笑。 宋明月心跳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赶紧把头扭开,看向旁边黑黢黢的林子。 心里嘀咕:真是个狐狸变的,笑一下都勾人。 或许是因为队伍有了规矩,行进有序,效率高了不少。 他们运气也好,深入山林一整天,没遇到任何伏击。 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日,就能走出军都山范围,到达前面的密云堡地界。 到了有镇子的地方,就能想办法补充些给养了。 宋明月想到自己那个见什么收什么的空间,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著到时候能多屯点粮食。 高铁带领的探路队確实得力,不仅探出的路相对好走,水仙更是在暴雨来临前,找到了一个位於山壁下方的天然溶洞。 洞口不大,里面空间倒不算小,虽然容纳百多人略显拥挤,但避雨绝对够用了。 只是洞口外围,有好几棵大树被齐根砍断,断口处木质顏色鲜亮,显然是近期才被砍伐的。 “谁这么缺德,在这儿砍树?还专挑洞口附近砍。”有人嘀咕。 一个年纪大些的僕役猜测道:“许是附近哪个村子的猎户要嫁女儿,砍了打家具做嫁妆吧?” 宋明月多看了两眼那些整齐的树桩,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也没太深想。 天色越来越阴沉,山风带著湿冷的土腥气,暴雨將至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快!都进去!动作快点!”赵武德吆喝著,指挥眾人有序进入山洞。 第113章 他答应过要扛著的 山洞里潮湿阴凉,但总算有了遮挡。 眾人刚鬆口气,后勤队便立刻忙活起来,架起简易炉灶,点燃火堆。 食物只剩下了野菜和萝卜乾,之前的杂麵饃饃已经吃光了。 沈清燕的精神好了许多,便主动带著医女们,想趁雨还没下,在洞口附近采些常见的草药。 沈惊晨不放心妹妹,也跟了去。 春杏见状,也招呼女子保卫队那几个精力旺盛的姑娘:“走走走,咱们也去帮忙,多挖点野菜。” 看著她们嘰嘰喳喳地跑出去,宋明月忍不住笑了:“这帮丫头,是真不知道累啊。” 沈惊澜靠坐在一块乾燥的石壁边,闻言接口道:“那还不是娘子的功劳。” 他的声音平缓,意有所指。 宋明月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偷偷用灵泉水给大家增强体质的事,“趁现在没什么强敌,让大家赶紧把身子骨养好点,以后逃命也利索些。” 沈惊澜微微頷首,算是赞同。 沉默片刻,他忽然转向宋明月的方向,“娘子,今晚我们吃什么?” 宋明月一愣,下意识回道:“野菜汤啊,大家都一样。” 空间里好吃的多了去了,但现在拿出来太扎眼。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看著她。这傢伙,是篤定她藏私了? 宋明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灵泉空间里確实堆满了从侯府扫荡来的各色美食点心,而且空间有保鲜功能,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 可眾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变出一盘桂花糕或一只烧鸡,怎么解释? 她眼珠转了转,有了主意。不如出去转一圈,“拎”条鱼回来。鱼汤大家都能喝点,也能给沈惊澜单独开个小灶补补。 “行吧,等著。”宋明月站起身,解下水囊塞到沈惊澜怀里,“拿著,我出去给你弄点好吃的。” 沈惊澜的唇角又弯了弯:“多谢娘子。” 宋明月摆摆手,转身走出山洞。 她在山林里转了两圈,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找了个隱蔽的灌木丛,从灵泉空间里捞出一条肥美的大草鱼。 这鱼在灵泉里养得活蹦乱跳。 宋明月利落地用草茎搓了根绳子,从鱼鳃穿过去,拎在手里足有四五斤重。 “嘿,今晚有鱼汤喝了。”她满意地掂了掂,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离山洞不远的地方,天色骤然变得更加阴沉,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起。 紧接著,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几乎同时,“咔嚓”一声巨响,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雷声又急又猛,仿佛就在头顶盘旋。 宋明月心头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接一道的闪电,竟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接连劈在山洞附近。 尤其是有几道刺眼的雷光,分明就是衝著山洞去的。 “这雷……怎么好像追著山洞劈?” 宋明月猛地想起进洞前看到的那些被砍伐的树木,根本不是做什么嫁妆。 那分明是有人故意砍伐,改变了山洞周围的树木分布。 几乎是同时,之前出去挖野菜的水仙连滚带爬地从另一个方向跑了过来,“世子妃,不、不好了!山洞附近的树被砍得有问题,我刚才在高处看清楚了,那几棵树的位置是被人故意砍掉,形成了一个引雷的阵,天雷都被引到山洞那边去了!” 宋明月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被砍伐的树,是精心设计的杀人陷阱。 有人算准了他们会在此避雨,提前布置要借这场暴雨天雷,將他们全部劈死在山洞里。 “沈惊澜!”宋明月將手里的鱼一扔,就要往山洞口衝去。 “不能去!”水仙拼死拽住她的胳膊,“那边现在全是雷,进去就是死啊。” “放手!”宋明月反手一挣,水仙只觉得手腕一麻,不由自主地鬆开了手。 宋明月身形如电,已朝著山洞方向衝去,但她並非直扑洞口,而是侧面那片被砍伐过的树林边缘。 “刀!”宋明月厉喝一声,声音穿透滚滚雷声。 几乎在她声音响起的剎那,山洞內,一直抱著刀的沈惊洋猛地抬起了头。 洞外惊雷接连炸响,碎石簌簌落下,洞內眾人惊恐万状。 芳姨娘死死抱著儿子,嚇得浑身发抖,只想把他往更深的角落里塞。 “洋洋,別出去,外面全是雷。”芳姨娘哭喊著,声音淹没在嘈杂中。 沈惊洋低头看向怀中沉重刀,又抬头看向电闪雷鸣的山洞口,稚嫩的脸上血色褪尽,牙关却咬得死紧。 “娘,放手。”他声音嘶哑,“师父要刀!” “不行!不行啊洋洋,你会被雷劈死的。”芳姨娘崩溃大哭,双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 沈惊洋看著母亲哭泣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但他想起师父点头应允他学武时的样子,他猛地一咬牙,挣脱了母亲的手。 “把刀给我,我去!”沈叔见状,红著眼睛要来拿刀。 沈惊洋却用肩膀撞开他,嘶吼道:“这是我师父要的刀!” 他扛著那八十二斤重的刀,朝著洞口的雷光,埋头冲了出去。 “洋洋!”芳姨娘想要追出去,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王氏搂著不断念叨“娘我怕”的沈惊涛缩在角落。 看到沈惊洋抱著刀衝进雷幕,她先是一惊,隨即嘴角撇了撇,“这样的才能,不要也罢,我的惊涛,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强。”她將嚇得魂不附体的沈惊涛搂得更紧。 沈惊洋一衝出山洞,狂暴的雨点便劈头盖脸砸来,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更可怕的是那近在咫尺的雷霆,一道电蛇“咔嚓”一声劈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树桩上,瞬间將那树桩炸得粉碎,飞溅的木屑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巨大的声浪震得他头脑发晕,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他扛著那把刀,咬牙迈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师父声音传来的方向衝去。 雨水模糊视线,雷声干扰听觉,他只能凭著一股狠劲前进。 “轰隆!”又是一道惊雷,这次几乎贴著他脚后跟炸开。 爆炸的气浪,猛地將他往前掀了一个趔趄。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钻心的疼,扛著的刀差点脱手。 他闷哼一声,硬是用额头抵住刀柄,死死將刀箍在怀里,整个人滚倒在泥水里。 不能鬆手! 这是师父的刀,是沈家的刀,他答应过要扛著的。 泥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怀里的刀却沉得像个铁坨。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断裂声和宋明月的清叱。 只见宋明月的身影在雷光中时隱时现,她手里拿著医女们採药用的菜刀,疯狂砍著山洞周围的树木。 她不是在胡乱砍树,而是在破坏那个“聚雷阵”。 那些被砍倒的树,与之前被砍伐的树桩,形成了某种对冲,扰乱著天然的电势引导。 “刀来!”宋明月再次厉喝,声音穿透雨幕雷声。 沈惊洋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他吐掉嘴里的泥水,抱著刀连滚带爬地朝著宋明月衝去。 第114章 一个土匪寨子出身的女人 “咔嚓!”又是一道闪电,这次直接劈在了他前方不到一丈的地面上,沈惊洋被气浪冲得脚下一滑。 他猛地將刀往地上一拄,借著这一撑之力,稳住了身形。 他大口喘著粗气,胸口火烧火燎,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宋明月身后。 “师父……刀!”他嘶声喊道,將怀中的长刀,奋力推了过去。 宋明月闻声头也不回,反手一抄,握住了沈惊洋推过来的刀柄。 入手沉重冰寒,却让她精神一振。 “退后!”她喝道,同时手腕一抖,“鋥”的一声清越龙吟,刀身在电光映照下,流露出一抹寒芒。 宋明月的气势陡然一变“给我破!” 一声清叱,她手中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闪电,刀光过处,那些粗大树桩,皆被沛然的刀气绞得粉碎。 长刀所向,仿佛连空气都被斩开,那被引导匯聚的雷电气场,竟被这霸道的刀势硬生生搅乱。 天空中的雷鸣似乎滯了一瞬,隨即那原本锁定山洞的闪电,失去了明確的引导,开始变得散乱,不再集中轰击山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阵眼已破,回去。”宋明月收刀而立,同时一把將沈惊洋提起,如一道轻烟,朝著山洞疾掠而去。 山洞內,眾人惊魂未定。 芳姨娘看到宋明月夹著泥人似的儿子衝进来,捂著嘴眼泪哗哗地流。 沈惊洋被宋明月放下,浑身泥水血污。 他抬起头,看向持刀而立的宋明月,沾满泥污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豪的笑。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一下他的头顶,“很好。” 沈惊洋咧开的嘴更大了,隨即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芳姨娘惊呼一声扑过来。宋明月探了探他的脉搏,只是脱力,“抬到火边,给他换身乾衣服,伤口处理一下。” 沈惊洋被抬到乾燥些的地方,芳姨娘和医女们立刻围了上去。解开外衣露出少年单薄的上身,以及那片触目惊心的擦伤。 芳姨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抖著手用沾了清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给儿子擦拭。 “皮外伤,骨头没事,脱力晕厥,好生將养几日便可。”林府医检查后下了结论,又用药粉小心地给伤口敷上,再用乾净的布条包扎好。 宋明月看了一眼,確认无大碍,便不再关注。 洞外,暴雨依旧倾盆,雷电虽然不再集中劈向山洞,但依旧在远处的山峦上空肆虐,隆隆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山洞內,篝火噼啪燃烧,驱散著潮湿和寒意,橘红色的火光映照著一张张后怕的脸。 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响起: “我的老天爷……刚才真是嚇死我了……” “多亏了世子妃!还有惊洋少爷……” “是啊,那雷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往这儿劈!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惊洋少爷可真够胆!那么大的雷,抱著刀就衝出去了……” “那刀看著就死沉,惊洋少爷才多大,竟真扛住了……” “唉,真是虎父无犬子……” “嘘,小声点……” 议论声中,目光不时瞟向的沈惊澜,以及正用一块干布擦拭著手上泥污的宋明月,眼神充满了感激。 王氏搂著依旧在发抖的沈惊涛,脸色阴沉。 她听著那些对沈惊洋的讚嘆,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堵得慌。 她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沈惊洋,那孩子脸上还带著泥点,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带著一股倔强。 再看看自己怀里这个,已经十七岁了,却嚇得像个鵪鶉,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袖,嘴里还念叨著“娘,怕,打雷……”,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王氏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安全而升起的庆幸,瞬间被嫉妒所取代。 凭什么一个卑贱的庶子,竟然能有这般胆色,而她的惊涛,却是这般不成器。 还有那宋明月,一个土匪寨子出身的女人,凭什么在这里受人尊崇。 王氏越想越气,指甲又掐进了掌心。但她终究是深宅里浸淫多年的妇人,知道此时不宜发作。 她勉强压下心头的恶气,轻轻拍著沈惊涛的背,低声安抚:“涛儿不怕,雷已经过去了,娘在这儿。” 声音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清辞坐在王氏稍远一点的地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有些异常。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宋明月,又很快收回。 李氏搂著沈清燕,母女俩互相依靠著汲取温暖。沈清燕身体无大碍,只是也被刚才的天地之威嚇到了。 沈惊晨沉默地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拨弄著一根枯枝,眼神有些黯然。他读圣贤书,明事理,知廉耻,今日方知,有些时候,书本上的道理,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他自问,若刚才换做是他,可能没有勇气抱著那沉重的刀衝进雷幕。 赵武德和高铁安排人手加强了洞口和周围的警戒。 虽然雷劈的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但谁也不敢保证布下这“聚雷阵”的人没有后手。 两人面色凝重,低声交换著意见。 对方能提前在此布局,显然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算准了他们会在此避雨。这份心机和狠辣,令人脊背发寒。 “让我知道是哪个龟孙子乾的,非扒了他的皮。”高铁咬牙切齿,他带人探路时竟未发现如此险恶的布置。 赵武德相对沉稳,“对方熟知天时地理,甚至懂得奇门阵法……” 他看向宋明月,等待示下。 宋明月擦乾净手,將布巾丟到一边,“阵已破,人暂时安全。但此地不宜久留。等雨势稍小,立刻整队出发。” “是!”赵武德和高铁齐声应道。 宋明月又看向水仙:“水仙,你擅长观气寻路。等雨停立刻寻找最安全快捷的出山路径。对方既能在此布阵,难保前路没有其他埋伏。” 水仙连忙点头,“世子妃放心,我一定尽力。” 吩咐完毕,宋明月这才重新坐回沈惊澜身边。 第115章 沈家或许还没到山穷水尽 沈惊澜递过一个水囊,正是她之前塞给他的那个。 宋明月接过,喝了一口。 “如何?”沈惊澜低声问,指的是她的身体状况。 刚才破阵,看似利落,实则极耗心神体力。 “无妨。”宋明月將水囊递还给他,瞥了一眼他依旧苍白的脸色,“你怎么样?刚才没嚇到吧?” 她问得隨意,但目光却將他上下扫了一遍。 沈惊澜微微摇头,“有娘子在,雷霆亦不足惧。”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连累娘子了。” 他指的是这显然是针对沈家而来的杀局。 宋明月嗤笑一声:“少来这套。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也麻烦。” 话虽不中听,但沈惊澜知道,她若真想撇清,有的是办法,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悍然挥刀直面天威。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只有篝火噼啪声和洞外的风雨声。 过了一会儿,宋明月忽然道:“沈惊洋可真不错。” 沈惊澜似乎並不意外,轻轻“嗯”了一声:“是个有血性的。沈家或许还没到山穷水尽。” 宋明月没再接话,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山洞內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后勤队的人开始重新整理炉灶,准备吃食。虽然受了惊嚇,但饭总是要吃的,热食也能压惊。 只是之前猎到的野鸡野兔,在混乱中丟失了一些,剩下的不多,加上人多能分到的肉食有限。 很快野菜汤再次煮沸,食物的香味稍稍冲淡了之前的恐惧。 眾人排队领汤,热乎乎的下肚,总算让人舒缓了一些。 宋明月也分到一碗,她端著碗,走到依旧昏迷的沈惊洋身边。 芳姨娘正小心翼翼地將吹温的汤,一点点餵进儿子嘴里。 沈惊洋似乎有些意识,本能地吞咽著。 “让他睡,醒了再吃。”宋明月看了一眼说道,將自己碗里的肉块,用筷子夹了出来,放进沈惊洋的碗里。 芳姨娘一愣,眼圈又红了,哽咽道:“世子妃,这……这怎么使得……” “他出了力,该补补。”宋明月语气平淡,然后端著碗,走回沈惊澜身边坐下,稀里呼嚕地喝了起来。 沈惊澜听著她喝汤的声音,將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了出来,递到宋明月碗边。 宋明月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他:“你自己吃。” “娘子辛苦。”沈惊澜言简意賅。 宋明月挑眉,也没矫情,直接夹过来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了,然后把自己碗里的野菜夹给他:“喏,礼尚往来。” 沈惊澜自然地用筷子夹起,吃的依旧优雅,即使只是喝著粗糲的菜汤。 这一幕落在一些人眼里心思各异。 芳姨娘感激涕零,觉得世子妃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王氏则是暗暗咬牙,觉得宋明月这般作態,分明是收买人心,故意给她难堪。 沈清辞垂眸喝汤,看不清神色。 沈惊晨看著兄嫂之间自然而然的互动,心中那股说不清的黯然又深了些。 简单用过饭,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眾人经过一番惊嚇奔波,早已疲惫不堪,各自寻了乾燥些的地方渐渐睡去。 只留下几个兵士和护卫轮流守夜,警惕地注视著漆黑的雨夜。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有人添了些枯枝,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洞內响起此起彼伏的的鼾声。 宋明月没有睡,她靠坐在石壁边,怀里抱著刀闭目养神。 沈惊澜靠在她旁边的石壁上,似乎睡著了,呼吸清浅。 夜色渐深,洞外的雨声渐渐转小,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密细雨,敲打在洞口岩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芳姨娘一直守著沈惊洋,用浸湿的布巾不断替他擦拭额头,又小心地探看他的伤口。 沈惊洋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么急促。 芳姨娘稍稍鬆了口气,但心里的后怕依旧一阵阵翻涌。她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旧外衣。 这孩子,平时看著闷不吭声,怎么今天就能有那样的胆气,抱著那么重的刀衝进雷雨里? 芳姨娘想著,鼻子又是一酸。这孩子,认准了什么事,认准了什么人,就会豁出命去。 这性子,也不知是像谁。 也许是像那个她只见过寥寥数面的侯爷。 只是侯爷从未將目光投向过他们母子,而世子妃却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甚至在他昏迷时,將碗里仅有的肉给了他。 芳姨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堆另一侧的宋明月和沈惊澜。 世子妃姿態隨意,甚至有些粗獷,可就是让人莫名觉得心安。世子爷虽然身体孱弱,可坐在那里,就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有他们在,或许洋洋真的能有一条不一样的路。 王氏也没睡著,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凭什么那个贱人生的儿子就能得到世子妃青眼,抱著沈家的刀,在那么多人面前露脸。 她的涛儿才是嫡子!可现在她的涛儿被那个沈叔操练得哭爹喊娘,而沈惊洋这个庶子,却成了眾人眼中有胆色的少年郎,这置她的涛儿於何地? 沈清辞其实也没睡著。她闭著眼睛,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今天的变故,让她看到了许多以往在深闺中看不到的东西。 宋明月的果决强悍,沈惊洋的孤勇血性,母亲的愤懣不甘,弟弟的不成器,还有那些僕役眼中,对宋明月越来越明显的敬畏, 这个队伍,人心正在悄然变化。 以往侯府那套森严的等级规矩,在生死面前,正在被另一种更直接的力量所衝击,谁能带领大家活下去,谁就能得到拥护。 沈清辞很清楚,母亲那套“嫡庶尊卑”的想法,在如今这种境地下,正在逐渐失去市场。 至少,在世子妃那里,行不通。 世子妃眼里,似乎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这很危险,对母亲和弟弟来说很危险,对她自己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她需要重新谋划。母亲的怨恨和弟弟的无能,恐怕靠不住了。她得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第116章 绝不会只有这一招 李氏和沈清燕母女相拥而眠,沈清燕睡梦中眉头微蹙,似乎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惊晨脑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的一幕幕:那一刻,除了恐惧和茫然,竟生不出一丝上前相助的勇气。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夜色渐浓,雨丝渐止。 洞外传来细微的虫鸣,还有远处山林中不知名鸟兽的低吼。 “呜……”一声呜咽,突然在安静的洞內响起,带著恐惧和痛苦。 沈惊涛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含糊地喊著:“別打我!別过来!雷!打雷了!娘!娘救我!” 王氏被他惊醒,连忙將他搂紧,低声安抚:“涛儿不怕,娘在,娘在,没有雷了,没有……” 但沈惊涛似乎陷入梦魘无法自拔,挣扎得更厉害了,甚至抬手推了王氏一下,声音带著哭腔:“走开!你不是我娘!你是坏人!你让他们打我!呜呜……” 王氏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瞬间变得铁青。 周围有被惊醒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沈惊涛的梦话虽然含糊,但“让他们打我”几个字,却也能听得清晰。联想到白日沈叔毫不留情的“教导”,眾人心下恍然,看向王氏和沈惊涛的目光,便多了几分鄙夷。 王氏又气又急,更多的是难堪。 她用力捂住沈惊涛的嘴,在他耳边低喝道:“涛儿!醒醒!你做噩梦了!” 沈惊涛被她捂得喘不过气,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惊恐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王氏:“娘!娘!我好疼,全身都疼!那个沈叔,他不是人,他往死里打我!娘,我不想练了,我再也不练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周围不少人都被彻底吵醒了,纷纷皱眉看向这边。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给儿子一巴掌,却又心疼他白日受的苦,只能强压怒火,低声斥道:“闭嘴!別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吃点苦头就怕了?” “我不!我就不!什么为我好!就是打我!娘,你让他別打我了,我听话,我以后都听话,呜呜……” 沈惊涛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抱著王氏哭嚎。 “够了!”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让沈惊涛的哭声戛然而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靠坐在石壁边的沈惊澜,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头。 “沈惊涛若是身体不適,明日可留在洞中休养,不必隨队前行。”沈惊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沈叔教导是为你强身健骨,以备路途艰险。若连这点苦楚都受不住,哭闹不休扰乱眾人歇息……” 他抬眼看过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王氏和沈惊涛同时感到一股寒意,“那便不必再练,日后路途,也自求多福罢。” 王氏悚然一惊。沈惊澜这话,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毫无选择。 不练,就意味著放弃,意味著在这危机四伏的流放路上,成为一个彻底的废物。 到时候,真遇到危险,谁还会管他? 宋明月那女人,眼里可没什么嫡庶尊卑,只有有用无用。 沈惊涛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哭声堵在喉咙里,打了个嗝,脸上还掛著泪,却不敢再嚎了,只是惊恐地看著沈惊澜的方向,又看看王氏,身体不住发抖。 “惊澜,你弟弟他还小,不懂事,今日是嚇著了。”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替儿子辩解。 “十七岁,不小了。”沈惊澜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沈惊晨在这个年纪,已能帮著父亲处理些庶务。沈惊洋今日亦能担责。沈惊涛既受不住苦,便好生歇著吧。明日我会告知沈叔,不必再费心教导。” “不!大哥!我练……我练!”沈惊涛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哭了,连滚带爬地从王氏怀里挣出来,朝著沈惊澜的方向,带著哭腔喊道,“我错了,我不哭了,我明天一定好好练,我一定听沈叔的话,大哥,你別不让我练啊。” 他是真怕了。不练,就意味著被放弃。 今日沈惊洋衝进雷雨的那股狠劲,还有眾人隱隱的讚嘆,他虽然怂却也看在眼里。他怕死,更怕被当作废物丟下。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就在沈惊涛快要绝望的时候,才缓缓道:“记住你说的话。若再无故哭闹,扰乱人心,便不必跟著队伍了。” 这话说得更重,沈惊涛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记住了!我记住了。” 王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沈惊澜这番话,看似在训斥沈惊涛,实则句句都敲打在她这个做母亲的头上,指责她纵子无能。 她气的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 沈惊澜虽然体弱,但他依旧是沈家现在名义上的家主。 她根本奈何不了他。 一场闹剧,在沈惊澜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被强行压了下去。 山洞內重新恢復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不少人看向王氏和沈惊涛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轻视。 对比之下,安静躺在那里的沈惊洋,在眾人心中的形象,无形中又高大了几分。 芳姨娘紧紧搂著儿子,將脸贴在沈惊洋的脸颊上,还好,她的洋洋不是那样。 宋明月自始至终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有靠在她身边的长刀,在篝火的映照下,幽暗的刀身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后半夜,雨彻底停了。 山林间瀰漫著浓重的水汽,天边隱隱泛起一丝鱼肚白。 守夜的人换了一班。 水仙悄悄起身,走到洞口,仔细嗅闻著空气中的气息,观察著远处山林的轮廓和云雾的走向。赵武德也跟了过去,低声询问著什么。 宋明月一直闭目调息,运转体內的內力。 灵泉水在持续改善她的体质,但白天的消耗確实不小。听到水仙和赵武德的低语,她睁开了眼睛。 “宋姑娘,雨停了。看云气和风向,两个时辰內应该不会再有大雨。但山间雾气会很重,而且路滑难行。”水仙走过来,低声稟报。 赵武德补充道:“属下查看过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异常足跡或埋伏跡象。但对方能布下那等阴毒阵法,绝不会只有这一招。我们必须儘快离开此地。” 第117章 嘲讽她不顾手下人死活 宋明月点点头,“收拾东西,两刻钟后动身。” 命令一下,山洞內顿时忙碌起来。 眾人默默起身,收拾行装。 芳姨娘轻轻摇晃沈惊洋:“洋洋醒醒,该走了。” 沈惊洋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还有些迷茫,隨即猛地就要坐起:“师父,刀!” 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 “慢点!”芳姨娘连忙扶住他,“刀在世子妃那儿,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沈惊洋这才看到了周围准备出发的眾人。 他挣扎著要站起来:“娘,我没事。” “別动,伤口才包上。”芳姨娘按住他,眼圈又红了。 “让他试试。”宋明月將刀依旧递给沈惊洋,“扛不动就说。” 沈惊洋双手接过刀,入手依旧沉重,但经过灵泉水的滋养,他感觉脱力感减轻了许多。 他咬咬牙,將刀重新扛在肩头。“师父,我扛得动!” 他看向宋明月,眼神带著倔强。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上。” 芳姨娘还想说什么,沈惊洋已经扛著刀,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宋明月身后。 王氏冷眼看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沈惊涛躲在她身后,看著沈惊洋扛刀的背影,眼里闪过嫉妒。 天光渐亮,虽然雾气瀰漫,但总算能看清前路。 在赵武德和高铁的指挥下,二百多人的队伍再次集结。 洞口外,一片狼藉。 被雷电劈碎的树桩焦黑,地上到处是坑洼和积水。眾人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山洞,自觉加快了脚步。 宋明月走在队伍前侧,水仙在一旁低声指引方向。 沈惊澜依旧骑著那头温顺的鹿,走在宋明月身侧稍后的位置。 山路湿滑泥泞,雾气繚绕能见度很低。 队伍行进得很慢,不时有人滑倒,引来低声的抱怨。但经歷了昨夜的雷阵,危机感时刻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杀机。 队伍在湿滑泥泞的山林中艰难前行。浓重的白雾如同棉絮,包裹著每一个人,三丈之外便难以视物,只能依稀看到前面人影模糊的轮廓。 脚下的路被雨水浸泡得鬆软不堪,阴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带著一股寒意。 队伍中间,王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脚上的鞋沾满泥浆,变得沉重不堪。沈惊涛被她半拖半拽地跟著,嘴里不住小声抱怨:“娘,慢点……我脚疼,这什么鬼地方,全是泥……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啊?” 王氏自己也走得万分艰难,心里正烦躁,闻言更是火大,“闭嘴!不想死就赶紧走,少在这里丟人现眼。” 又走了一段,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队伍不得不再次放慢速度,几乎是一个挨著一个摸索著前行。 “这雾也太大了,什么时候才能散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僕妇喘著气,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谁知道呢,这军都山邪性得很,昨天那雷就够嚇人了,今天这雾不会又有什么吧?”另一个声音带著恐惧回应。 “別瞎说,小心被听见。”旁边的人连忙制止。 但恐惧的情绪已经悄然传播开。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忽然传来“哎哟”一声,接著是“噗通”一声,有人摔倒了,还带倒了旁边两个人。 “怎么了?谁摔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周嬤嬤!周嬤嬤滑倒了,好像扭到脚了。”有人喊道。 摔倒的是王氏身边一个还算得用的老嬤嬤,年纪大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这山路湿滑,一不小心就摔了个结实。 队伍不得不停了下来。 高铁从后面赶过来查看,赵武德在队首警戒。 王氏看著周嬤嬤眉头紧皱。 周嬤嬤是她用惯了的老人,这一路上也颇得她倚重。可眼下这情形…… “夫人……老奴、老奴不中用了,拖累大家了。”周嬤嬤忍著痛说道。 王氏看了看周围瀰漫的浓雾,又看了看停下来等待的队伍,心里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她本就因为沈惊涛和沈惊洋的对比憋著一肚子气,此刻见自己的心腹嬤嬤受伤,队伍因此停下,而宋明月那边却毫无表示,连回头问一句都没有,只觉得是宋明月故意给她难堪,不把她这个主母放在眼里。 “一点小伤,矫情什么。”王氏语气尖锐,既是说给周嬤嬤听,更是说给前面的人听,“这路这么难走,谁不辛苦?就你金贵?赶紧起来,別耽误大家赶路,还想让所有人都等著你不成?” 她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有些刻薄。 周嬤嬤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看向王氏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周嬤嬤毕竟是老人,王氏不说安慰,反而当眾斥责,这就有些过分了。 芳姨娘扶著沈惊洋,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闻言把头埋得更低。沈惊洋眉头皱起,想要说什么,芳姨娘对他摇了摇头。 沈清辞站在王氏稍后一点,闻言眉头蹙了一下,但並未出声。 宋明月在前面,似乎根本没听见后面的动静,连头都没回,只是对身旁的高铁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高铁点点头,转身朝队伍中间走来。 王氏见宋明月不理不睬,高铁又走了过来,以为是来催促的,心头火气更盛,不等高铁开口,便抢先说道:“一点小事,已经处理了,马上就走不会耽误行程。” 高铁看了王氏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周嬤嬤,“夫人,世子妃吩咐,受伤者需及时处理,以免加重伤势。周嬤嬤既伤了脚,可由两人搀扶缓行。雾气浓重,路滑难行,安全第一,不必急於一时。” 他这话说得清楚明白,既传达了宋明月的命令,也解释了缘由,给足了王氏面子,也顾全了伤者。 可王氏此刻正在气头上,又觉得被宋明月无视,被高铁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一堵,更是觉得下不来台。 她觉得高铁是在拿宋明月压她,嘲讽她不顾手下人死活。 “你们这是何意?”王氏声音更冷了几分,“莫非是觉得我苛待下人,不顾队伍安危?周嬤嬤不过是扭了一下,何至於兴师动眾,还要人搀扶?这雾气不知何时散,万一耽搁了行程,遇到危险谁来负责?难道你负责吗?” 第118章 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越说越气,竟將矛头直接对准了高铁。 队伍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高铁不高兴了,他本来就是帮宋明月传句话的,不想王氏如此不识好歹。 他正要开口,宋明月先出声了:“我负责。” 她已经拨开浓雾,走了过来。 沈惊洋扛著刀跟在她身后,像个小护卫。 宋明月走到近前,看也没看王氏,目光直接落在周嬤嬤身上,扫了一眼她肿起的脚踝,对旁边两个有些无措的僕妇道:“扶她起来,看看能不能走。” 两个僕妇连忙应声,小心地將周嬤嬤搀扶起来。 周嬤嬤试著用伤脚点地,立刻疼得齜牙咧嘴,显然无法受力。 “脚踝扭伤。”宋明月简单判断,然后对高铁道,“找两根结实木棍和布条,做副简易担架,轮流抬著走。” “是!”高铁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王氏被宋明月彻底无视,忍不住尖声道:“这雾气瀰漫,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为了一个下人,如此兴师动眾,耽误全队行程,是否太过儿戏?难道要全队人为一个嬤嬤的伤负责吗?” 她这话,直接將周嬤嬤的伤和全队的安危对立起来,企图挑起其他人对宋明月决定的不满。 果然,一些急於走出迷雾的人,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这鬼天气,多待一会儿都心惊胆战,万一真有埋伏,一个老嬤嬤的脚,和全队人的性命比起来…… 宋明月这才將目光转向王氏,“夫人觉得,丟下一个受伤无法行走的人,任其自生自灭,就能保证全队安全?” 宋明月一点没客气,“还是说王夫人认为,为了赶路可以罔顾同伴死活,哪怕这个同伴刚刚还伺候在你身边?” 她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继续道:“急於赶路,只会增加摔倒走散的风险。周嬤嬤的伤,此刻稳妥慢行,处理好伤者,让大家定心,比慌乱急行更安全。若真遇埋伏,一个慌乱踩踏的队伍,和一个有序互助的队伍,哪个更容易被击溃?” 她的话直指要害。 一些人脸上的动摇消失了,是啊,这路况急著走反而容易出事,世子妃考虑得周全。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宋明月不再看她,对高铁点点头:“抓紧时间。” 很快简易担架做好了,周嬤嬤被小心地扶了上去,由两个体格强壮的家丁抬著。 队伍重新开始缓慢前行。 王氏铁青著脸,拽著沈惊涛,跟在队伍中间。沈惊涛看著母亲难看的脸色,也不敢再喊累。 沈清辞垂眸看著脚下泥泞的路,母亲又衝动了。在眼下这种境况,与宋明月正面衝突,绝非明智之举。 宋明月不是后宅那些可以隨意拿捏的妾室,她手握武力,更有沈惊澜支持。 母亲这样,只会將她们母子三人推向更尷尬的境地。 浓雾依旧瀰漫,但队伍的心,却因为这件事凝聚了一些。 他们知道,领头的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宋明月走在最前神色平静,她深知在这种恶劣环境下,队伍凝聚力比赶那一点路更重要。 人心散了,队伍就真的完了。 “水仙,还有多久能出这片雾区?”她低声问。 水仙也在努力观察,脸色越来越凝重:“世子妃,这雾不太对劲。不完全是山间自然生出的雾气,而且我们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 “原地打转?”宋明月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高铁迅速警觉,將命令传递下去。 队伍在浓雾中停下,眾人不安地互相张望。 “水仙姑娘,你確定我们一直在绕圈子?”高铁面色也沉了沉。 在这种能见度下,失去方向是致命的。 水仙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不会错,这雾气里有股腥甜气,不是草木腐烂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余烬。” 她又指向旁边一棵树上被削去一小块树皮的痕跡,“这是我半个时辰前留下的记號,现在我们又回到了这里。”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树干上的刻痕。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鬼、鬼打墙?”一个胆小的僕妇声音发颤。 “闭嘴!胡说什么。”王氏厉声呵斥,但她的脸色也微微发白,紧紧攥著沈惊涛的手。 沈惊涛更是嚇得往王氏身后缩了缩,惊恐地四下张望,仿佛浓雾中隨时会跳出什么怪物。 沈清辞也靠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记號,又环顾四周几乎一模一样树木,低声道:“水仙姑娘说得对,我们確实回到了原处。这雾恐怕有问题。” 宋明月走到那棵做了记號的树旁,仔细观察周围的植被生长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被浓雾遮蔽,完全无法辨认的太阳方位。 山林之中,失去方向感,加上视觉被严重干扰,陷入类似的鬼打墙並不稀奇。 但水仙提到的“腥甜气”和“余烬”,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不是鬼打墙,”宋明月声音冷静,“是有人做了手脚。这雾里混了东西,加上特殊的地形,让我们在不自觉中绕圈。” “有人做手脚?”高铁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又是布阵之人?” “很有可能。”宋明月点头,“对方精通奇门遁甲,能布下聚雷阵,弄点迷惑人的烟雾不稀奇。看来他们不光想用天雷劈死我们,还准备了后手,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山里。” 此言一出,眾人更加惶恐。 天雷地火尚可躲避,这种让人迷失在雾中直至力竭而亡的手段,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那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永远走不出去了?”有人带著哭腔问。 “慌什么。”宋明月冷笑,“不过是个障眼法,破了便是。” 她看向水仙:“你能分辨出那腥甜气的来源方向吗?或者,这附近有没有水源?” 水仙凝神细辨,片刻后摇头:“气味太淡,被雾气冲得很散,无法准確定位来源。风还很小,而且方向不定,很奇怪。” 她又感知了一下,说道,“不过,我隱约能感觉到,东面的湿气似乎更重一些,水汽流动的方向也略微偏向那边。但不敢完全確定。” “东面……”宋明月沉吟。 第119章 你们的命又值多少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向北,走出军都山。但现在方向已失,任何线索都值得尝试。 “所有人原地休息,保持警戒,不得擅自离开。赵武德、高铁,带人在四周仔细搜索,注意任何不寻常的標记,或者燃烧过的痕跡。水仙,你再仔细感受一下水汽的细微变化。”宋明月迅速下令。 “是!” 眾人依令行事。 虽然心中恐惧,但宋明月的沉稳果断,让慌乱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大家围拢在一起,背靠背坐下休息。 赵武德和高铁各带几人,以树干上的记號为圆心,向不同方向小心探索,一边走一边留下更明显的记號,並仔细检查地面。 水仙则闭目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试图从风的流动中,捕捉一丝不寻常。 宋明月也没閒著。她走到那棵做了记號的树旁,抽出匕首在树干不同的方位,又刻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跡,然后退开几步仔细观察。 接著,她又从地上抓起几把泥土,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查看成分。 沈惊澜静静地坐在鹿背上,侧耳听了听,忽然开口,“东南方向三十步左右,有新鲜断枝,西北方向风中有硫磺和硝石气息,混在雾气里。” 宋明月知道硫磺和硝石是製作火药或某些烟雾弹的原料,沈惊澜的听觉和嗅觉极其敏锐,能发现常人忽略的细节。 “赵武德!”宋明月立刻叫回在附近搜索的赵武德,“带两个人去东南方向三十步左右,仔细查看是否有人工痕跡,比如砍断的树枝或者埋藏的引线之类。小心可能有机关。” “是!”赵武德毫不迟疑,点了两个身手灵活的,朝著宋明月指示的方向摸去。 宋明月又转向高铁:“你带人往西北方向,小心探查,注意是否有燃烧残留物,或者隱藏的人。” “明白!” 吩咐完毕,宋明月走到沈惊澜身边,低声道:“硫磺硝石,能確定吗?” 沈惊澜微微頷首:“八九不离十。我对火药气味还算熟悉。” 他曾掌管部分军务,对火药並不陌生。“对方用药物混合在雾中致幻,再用硫磺硝石的气味进一步干扰嗅觉判断,辅以地形和標记误导,心思縝密手段阴毒。” 宋明月冷笑:“再縝密也有跡可循。既然找到了线索,这局就好破了。” 等待的时间里,气氛依旧凝重。 王氏攥著沈惊涛的手,不时用愤懣的眼神剜向宋明月和沈惊澜,嘴唇无声地蠕动,显然在咒骂著什么。 沈惊涛则完全没了之前的囂张,缩在王氏身边,大气不敢出,看什么都觉得有鬼。 沈惊洋依旧紧紧抱著那刀,站在宋明月侧后方,警惕地注视著周围的雾气。 芳姨娘守在他身边,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大约一刻钟后,赵武德率先返回,手里拿著一截明显是被利刃斩断的树枝。 “世子妃,果然有发现,东南三十五步左右,有几棵小树被砍断,切口整齐,像是故意清理出视野。地上还有几块石头,摆放的位置有点怪,不像是天然滚落的。我没敢贸然移动,让人做了標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过了一会儿,高铁也带人回来,“西北方向,约五十步外的一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撮灰黑色的灰烬,还残留著刺鼻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灰。附近地面有杂乱的脚印,但很浅,对方处理过,不过没处理乾净。” 宋明月接过灰烬,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赵武德带回来的树枝,结合沈惊澜的提示和水仙的感应,心中渐渐有了脉络。 “是了,”她缓缓道,“对方在西北上风口燃烧了掺有致幻药物和硫磺硝石的东西,藉助山风和地势,让烟雾混入晨雾,笼罩这片区域。药物干扰神智,硫磺硝石气味刺鼻,掩盖其他气息。同时,他们在东南方向,以及可能还有其他几个方向,人为製造了路径標记,让我们不自觉地沿著他们设定的路线绕圈。” “好歹毒的心思!”高铁咬牙。 “那……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被他们困死了?”一个士兵颤声问。 “困死?”宋明月扔掉树枝,“找到癥结,破局就是。既然烟雾从西北来,我们就往西北去,找到源头,要么驱散,要么毁了它。至於这些视觉標记统统毁掉!” “可是西北方向可能有埋伏……”赵武德担忧。 “有埋伏,踏平便是。”宋明月浑身都是杀伐之气,“所有人听令,以赵武德、高铁探查的路径为准,向西北方向,搜索前进。注意脚下和周围,任何不寻常的標记一律清除!水仙,你感受水汽和风的变化,隨时校正方向。” “是!” 命令下达,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然而,就在队伍向著西北方向缓慢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似乎有变淡的跡象时,异变陡生!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中后段传来,紧接著是重物滚落和树枝折断的哗啦声。 “怎么回事?”宋明月厉声喝问,身形如电朝声音来源处掠去。 只见队伍侧后方,三个抬著简易担架的家丁和一个负责警戒的兵士,连同担架上的周嬤嬤,竟然不见了踪影。 陡坡边缘的草木有被压垮的痕跡,湿滑的泥土上还有凌乱的滑蹭脚印。 “不好,有人掉下去了!”旁边一个目睹了全过程的僕妇嚇得魂飞魄散,指著陡坡下方哭喊道,“是周嬤嬤,抬担架的人脚下一滑,连带其他两个人都没站稳,一起摔下去了,那个士兵去拉,也没拉住,一起掉下去了。” 眾人譁然,纷纷围拢到陡坡边。 只见下方雾气更浓,深不见底,只隱约听到下面传来的呼救声。 “救命……上面有人吗……救……”是周嬤嬤的声音。 “这么高!下面不知道有多深,雾又这么大,怎么救啊。”有人绝望道。 “是啊,这怎么救?下去说不定自己也没命。” “都怪这鬼雾,还有这破路。” 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 王氏看著那深不见底的陡坡,眼珠转了转,忽然尖声道:“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走,这地方邪门,不能再待了。他们自己不小心掉下去,怨不得別人,难道要为了几个下人,让所有人都陪葬吗?” 她这话说得冷酷,但在场不少人心中惶惧,竟也有人隱隱生出赞同之意。 “大伯母此言差矣,”沈清燕忍不住出声,“那、那也是几条人命啊,怎么能见死不救。” “几条贱命,如何能与主家安危相提並论!”王氏厉声打断她,目光扫过眾人,“你们可想清楚了,留在这里救人,万一那放雾的贼人趁机杀来,我们都得死!为了几个奴才,值吗?世子妃,您说呢?”她將矛头指向宋明月,语气带著逼迫。 沈惊涛也在一旁帮腔,“娘说得对!大哥,大嫂,咱们快走吧,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赵武德脸色难看,下面情况不明,贸然施救风险极大。 但他没说话,只看向宋明月,等她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明月身上。 宋明月站在陡坡边缘,目光沉静地看著下方翻涌的浓雾。 “值不值?”她语气嘲讽,“在你们眼里,他们的命是贱命,可以隨意捨弃。那在布阵杀的人眼里,你们的命又值多少?” 第120章 他们死得太整齐了 她看向那些面露犹豫之色的人。 “今日我们可以为了所谓大局,弃他们於不顾。他日若遇险境,被捨弃的会不会是你们?” 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人心里。 “今日必须救,一个都不能少。”宋明月不再多说。 “赵武德,高铁。” “在!” “找结实的长绳索,固定在大树上,我带人下去。”宋明月说道。 “不可。”赵武德和高铁同时惊呼。 下面情况不明,怎能让她亲自涉险。 “我下去最合適。”宋明月语气坚定,“你们在上面接应,稳住绳索防止有人趁机袭击。” “我也去,”沈惊洋扛著刀上前,“师父,我跟你下去,我能帮忙。”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跟紧我別逞强。” “知道。” “我也去。”高铁怕宋明月不同意,添了一句,“我轻功在你之上。” 宋明月略一思索:“好,赵武德,你带人在上面警戒,若有异动以哨声为號。” “是!”赵武德知道此刻不是爭执的时候,立刻带人將三根绳索牢牢固定在大树上。 宋明月將绳索在腰间绕了几圈,打了个特殊的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高铁和沈惊洋也学著她的样子,將自己固定好。 沈惊洋將刀紧紧绑在背后。 “明月!”沈惊澜拽了拽绳子,试过没问题后,叮嘱道,“小心。” 宋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洋洋……”芳姨娘看著儿子要下那深不见底的陡坡,眼泪又涌了上来,但看到儿子那决绝的眼神,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小、小心啊……” 王氏看著这一幕,想说点风凉话,但感觉到周围人看向她的眼神很不满,终究没敢再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下!”宋明月一声令下,三人抓住绳索,足下一点,身影迅速没入浓雾之中。 绳索急速下滑,耳边是呼啸的风。 下坠约十几丈,三人蹬著岩壁稳住身形。 下方传来周嬤嬤痛苦的呻吟:“救……救命……” 宋明月扫过下方隱约可见的几个人影。 周嬤嬤瘫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摔得七零八落的简易担架。 三个抬担架的僕役和那个士兵,则一动不动地躺在稍远的地方,身下渗开暗红。 “不对劲。”高铁低声道。 话音刚落,周嬤嬤忽然抬头,脸上痛苦消失,露出一丝狞笑,动作矫健地翻身而起,哪还有半点扭伤的样子。 同时,旁边几块岩石猛地掀开,跳出五个黑衣蒙面的死士,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小心!”沈惊洋惊呼,下意识去拔刀。 宋明月却神色不变,在死士暴起的瞬间,她已如猎豹般弹射而出,手中匕首划过一道寒光,刺入最先扑来的那名死士的咽喉。 同时脚下一蹬,借力侧身,避开另一人劈来的钢刀,反手夺刀顺势横斩。 “噗嗤!”另一名死士脖颈鲜血狂喷,捂住喉咙倒下。 “你……你怎么……”周嬤嬤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宋明月反应如此之快。 “脚踝肿胀,但皮下无淤血,扭伤是装的。”宋明月刀尖指向家丁尸体,“死得太整齐了。” 她早在上面就已起疑。 “动手!”周嬤嬤厉喝,和剩余的死士一起扑上来。 高铁和沈惊洋也毫不犹豫加入团战。 高铁身手利落,招招致命。 沈惊洋咬著牙挥动大刀,竟也逼得一名死士连连后退。 宋明月更是狠辣无比,最后一个死士被宋明月一脚踹折胸骨,身体弯折得诡异。 周嬤嬤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宋明月掷出的匕首穿透小腿,惨叫著扑倒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埋伏就已经全灭。 宋明月走到周嬤嬤面前,踩住她流血的小腿,声音冰冷:“谁派你来的?” 周嬤嬤疼得面目扭曲却咬牙不语。 宋明月脚下用力。 “啊!我说,是……是……”周嬤嬤话未说完,忽然身体一僵,嘴角溢出黑血,竟服毒自尽了。 宋明月皱眉收回脚。 高铁上前检查,摇头:“牙齿里藏了毒囊。” 沈惊洋看著一地死尸,小脸发白,但强撑著没吐出来。 “带上他们,咱们快点上去。”宋明月吩咐,心里却在盘算上面的自己人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奸细? 宋明月三人带著尸体攀著绳索回到上面。 看到他们安然返回,赵武德和上面眾人明显鬆了口气,但隨即看到那几个尸体被拖上来,脸色又是一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赵武德又惊又怒。 “我们中计了。”宋明月言简意賅,將下面发生的事情说了,末了补充道,“这老货是对方在队伍里安插了奸细,引我们下去意图袭杀。” 眾人闻言,譁然色变。 尤其是那些僕役下人,更是心惊胆战,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都带上了惊疑。 內奸就在身边,可能是任何人。 王氏的身体晃了晃,周嬤嬤是她的心腹老人,如果她是对方派来的奸细,却一直在她身边伺候,她竟毫无所觉,这让她感到一阵后怕。 “对方处心积虑,先以聚雷阵轰杀不成,又以迷雾困敌,內应製造混乱设伏袭杀,环环相扣,好毒的算计。”高铁恨声道。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宋明月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內鬼可能不止一个。但对方连续两计不成,折损人手又暴露了內应,短时间內应不敢再妄动。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片迷雾区。” 她看向水仙:“烟雾源头在西北,具体方位能確定了吗?” 水仙一直凝神观察,此刻肯定地点头:“能,雾气流动的细微差別更明显了,就在西北方向,大约一里之外,有持续的烟气散出,应该就是燃烧点。” “好!”宋明月果断下令,“所有人,以赵武德、高铁为首,呈防御队形,向西北方向快速前进,水仙引路我断后。任何人有异动,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带著杀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没人再敢抱怨,队形更加紧凑有序。 士兵在外围持刀警戒,僕役家眷被护在中间。 每个人都悄悄盯著身边的人,却又不敢离得太远。 王氏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沈惊涛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袖,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著走。 沈清辞沉默地跟在旁边,目光不时扫过队伍前后。 沈惊澜依旧骑著鹿,倾听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宋明月走在队伍最后,观察著每一个人的步伐和呼吸频率。 刚才的陷阱虽然被她识破,但也暴露了队伍存在巨大隱患。 对方能用周嬤嬤,就能用其他人,现在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的奸细。 队伍在浓雾中快速穿行,按照水仙指引的方向,一路向西北。 路上果然又发现了几处人为布置的视觉误导,都被迅速破坏。 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腥甜气味就越明显。 “快到了。”水仙指著前方,“就在山坳的后面热气很重。” 第121章 三人一组互相监视 赵武德和高铁打出手势,士兵们刀剑出鞘,小心翼翼地向山坳摸去。 绕过一片乱石,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隱蔽的凹陷处,堆著几大堆尚在冒著淡黄色烟雾的湿柴杂草,旁边还散落著一些瓶瓶罐罐,几个简易的鼓风皮囊丟在一旁。 “就是这里,”赵武德喝道,“快把火堆埋掉。” 士兵们一拥而上,就地用泥土掩埋。高铁则带人將那些瓶罐集中处理。 隨著火源被破坏,烟雾逐渐减弱,周围的雾气消散。 久违的天光洒落了下来。 “雾散了,雾真的散了。”有人惊喜地喊道。 眾人抬头望去,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 能看清前路的感觉,让所有人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激动。 然而就在眾人鬆了口气时。 “嗖!嗖嗖……” 数道破空声,骤然从侧前方的山林中响起。 数点寒芒直扑队伍核心,目標赫然是沈惊澜和沈家其他主子的位置。 “敌袭,快隱蔽。”赵武德目眥欲裂。 “保护世子!” “娘!小心!” 场面瞬间大乱,谁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还埋伏了一波杀手,而且时机拿捏之准,正是眾人刚刚鬆懈的一剎那。 箭矢来得刁钻,封死了大部分躲避角度。 沈惊澜坐下的鹿受惊,突然人立而起。 沈惊澜身体一歪,眼看就要被一支短箭命中胸口。 他听力虽好,但这箭矢显然是用了特殊的弩机,来时竟然无声。 千钧一髮之际宋明月从队伍末尾弹射而起,速度快到只能看到残影。 她在跃起的同时,脚尖踢飞一块石头。 石头撞在那支射向沈惊澜的短箭上。 “鐺!”一声脆响,短箭被撞得偏离方向,擦著沈惊澜的肩头飞过。 与此同时,宋明月人在空中,腰肢一拧,竟然凌空又抓住两支射向王氏的箭矢。 箭头距离王氏的面门,已不足半尺。 王氏嚇得魂飞魄散,尖叫卡在喉咙里。 “哼!”宋明月手腕一抖,抓住箭矢的双手反向甩出。 “噗!噗!” 两支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没入山林之中,隨即传来两声重物倒地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刚刚来得及躲避。 高铁挥袖磕飞一支射向他的箭,赵武德用刀轮转护住身边几人。 宋明月身形落地,查看沈惊澜无事后,目光冰冷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一个不留,杀!” 她率先拿过偃月刀冲入山林,赵武德,高铁怒吼一声,带著还能战斗的人紧隨其后。 山林中瞬间响起激烈的廝杀声。 留在原地的人惊魂未定,王氏瘫软在地,沈清辞扶著母亲,手还在微微发抖,沈惊涛直接嚇尿了裤子。 沈惊洋挡在芳姨娘和沈惊澜身前,儘管他的小腿也在打颤。 沈惊澜望著宋明月消失的方向,面纱下的唇紧抿著。 廝杀声很快停歇。 片刻之后,宋明月提著刀,当先走了出来,身后跟著赵武德、高铁等人,人人身上染血杀气未消。 “如何?”沈惊澜看向她。 “七个弩手全灭了。”宋明月將刀扔还给沈惊洋,“全是死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眾人听得心头寒气直冒。 若不是世子妃反应神速,身手惊人,刚才那一波偷袭,至少能带走几位主子的性命。 对方这是铁了心要置他们於死地啊。 “收拾战场,补充箭矢弩箭,有用的带走。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出发。”宋明月下令。 王氏被沈清辞和两个僕妇搀扶著,脸上全无血色,刚才那支箭矢擦著她脖颈飞过,让她几乎魂飞魄散。 此刻她看什么都觉得草木皆兵,连扶著自己的嬤嬤都觉得可疑。 沈惊涛更是不堪,裤襠湿了一片,被嫌弃地架到一边。 沈清辞虽然脸色苍白,但还算镇定,一边低声安抚母亲,一边用帕子擦拭著额头的冷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宋明月。 宋明月正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 她掀开死者的蒙面巾,露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孔,没有任何明显特徵。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手,衣领袖口,甚至脱下靴子查看脚底。 “虎口、掌心、指腹都有厚茧,是长期用刀或练习弓弩留下的。靴底磨损均匀,但前脚掌內侧磨损稍重,习惯侧身发力或潜行。衣料是常见的粗麻,但缝线细密均匀,非市井普通裁缝手艺,像是军中制式。” 宋明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走过来的赵武德和高铁道,“身上很乾净,没有纹身刺青,牙齿也检查过,没有藏毒。是专门用於刺杀的死士,而且很可能受过军中训练。” 赵武德面色凝重:“行伍痕跡……难道是军中有人要对我们下手?可侯爷……” 他摇了摇头,沈家虽然倒了,但在军中旧部不少,就算有人落井下石,也不至於动用如此下作狠辣的手段,而且连妇孺都不放过,这更像是灭口。 “未必是军中之人亲自出手,”高铁接口,他之前混跡三教九流,见识多一些,“也可能是某些人暗中蓄养的死士,用了军中的训练法子。但不管是谁,能把手伸这么长,在我们流放路上布下连环杀局,其能量不容小覷。” 宋明月点头,看向沈惊澜:“你怎么看?” 沈惊澜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此刻微微侧头看向那些尸体,“连环杀局步步紧逼,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计划周详务求全歼。目標明確,不仅是我,而是沈家满门尽数葬身於此。” 王氏猛地打了个寒颤,尖声道:“是谁?到底是谁这么狠毒,要我们全家死绝?” 宋明月没理会王氏的哭嚎,目光再次扫过惊魂未定的眾人,尤其是在那些僕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嬤嬤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內奸必须揪出来。”宋明月的声音冷冽,“所有人听著,即刻整队出发,日落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扎营。途中三人一组互相监视,任何人有异常举动立刻拿下。有检举揭发者,核实无误记功。” “是!”赵武德、高铁齐声应道,立刻开始整队。 宋明月又补充道:“將缴获的弩箭分发下去,会用弩的优先。把死士身上有用的东西,特別是乾粮水囊,全部收集起来统一分配。” 第122章 深更半夜想去给谁报信 眾人不敢怠慢,迅速行动起来。 在赵武德和高铁的指挥下,队伍分成数个小组,彼此间保持著既能互相照应又能互相监视的距离,沿著水仙重新辨识的方向快速前进。 宋明月走在队伍最前,她想儘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队伍休整,同时,揪出那个可能还隱藏著的老鼠。 水仙的辨识能力再次发挥了作用,她带领队伍在复杂崎嶇的山林中穿行。 日头西斜时,他们终於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扎营地点,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小山谷。 “今晚在此扎营。”宋明月观察了一下地形,下达命令,“赵武德带人清理营地,设置警戒陷阱,暗哨放出二里。高铁带人取水,检查水质。其余人以小组为单位就地休息,不得隨意走动,生火做饭需在指定区域。” 命令一道道下达,队伍开始忙碌起来。 趁著眾人扎营忙碌的间隙,宋明月將赵武德、高铁叫到一边僻静处。 “內奸的事,你们怎么看?”宋明月开门见山。 赵武德沉吟道:“周嬤嬤潜伏时间不短,且能传递消息,配合外面的杀局。队伍里可能还有她的同伙。” 高铁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而且这內奸必然在队伍中有一定身份地位,否则难以配合外面的人布下埋伏。” “会是谁?”宋明月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赵武德和高铁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这可不是能轻易下结论的事,搞不好就会冤枉好人,引起更大的混乱。 “我也不敢妄言。”赵武德谨慎道。 宋明月也知道不好说:“对方能设一次局,就能设第二次。我们必须在他再次动手前把他揪出来。” “你有主意了?”高铁问。 宋明月眼中寒光一闪:“引蛇出洞。” 她低声对两人吩咐了几句。 赵武德和高铁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眼中露出佩服又有些担忧。 “此计虽妙,但是不是太过冒险?”赵武德迟疑。 “不冒险,如何抓得住老鼠尾巴?”宋明月语气平淡,“按计划行事。消息只能『无意』中泄露给少数几个有嫌疑的人,盯紧他们,还有注意王氏那边的动静。” 赵武德和高铁心中一凛,连忙点头:“好。” 夜幕降临,山谷中燃起了几堆篝火。 简单的饭食过后,大部分人都抓紧时间休息恢復体力。 宋明月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沈惊澜躺在她旁边不远处已经睡著,这样的奔波让他的身体有些受不住。 沈惊洋抱著刀,靠坐在离宋明月几步远的地方,虽然眼皮打架却强撑著不让自己睡著。 芳姨娘心疼地给他披了件衣服,自己却毫无睡意。 王氏和沈惊涛、沈清辞母女三人靠在一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惊涛已经睡著,但时不时会惊厥一下。 王氏搂著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辞则靠在一块石头上似睡非睡。 夜渐深,除了篝火的噼啪声和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山谷中一片寂静。 约莫子时前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队伍中溜了出来。 他动作灵活,借著夜色的掩护,避开守夜士兵的视线,向著营地边缘的树林摸去。 就在他即將没入树林的阴影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黑影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火光的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惊骇的脸,竟然是沈惊涛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廝,名叫来福。 与此同时,几道火把亮起。 赵武德、高铁带著几个士兵,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宋明月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福,或者,我该叫你別的什么名字?” 宋明月声音阴冷,“深更半夜想去给谁报信?” 火光照亮了来福惨无人色的脸,他手里的东西也滚落在地。 “黑磷石,轻微摩擦即可自燃,常用作引火或信號传递。”宋明月用脚將那枚小石子拨到火光更亮处,“看来你不仅是个內应,还兼职信使?” “奴、奴才没有,世子妃饶命,奴才只是起夜,这、这石头是、是捡的……”来福语无伦次地辩解。 “起夜?”高铁上前一步,从他怀里又摸出几样东西,一只炭笔,一小截浸了油的布条,一个骨哨,“起夜需要带这些东西?” 来福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醒了营地里的其他人,惊疑不定地围拢过来。 看到跪在地上的来福和他身边那些东西,又听到高铁的话,眾人脸色都变了。 “来福?你、你竟然是內奸?”王氏又惊又怒,指著来福,手指都在颤抖。 来福是她庄子上一个管事的儿子,因看著还算机灵,这次流放特意带在身边,想著是个知根知底的,没想到…… “夫人饶命,世子妃饶命啊,奴才也是被逼的。”来福见事情彻底败露,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地磕起头来,“奴才的爹娘和妹妹都在他们手里。他们说要是不按他们说的做,就杀了奴才全家,奴才没办法啊,求世子妃开恩!求夫人开恩!” “他们是谁?”宋明月声音陡然转冷。 “奴、奴才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来福哭道,“是出发前三天,有人半夜找到奴才,给了奴才这些东西,他们说,只要奴才按照他们的吩咐,在路上留下记號,在需要的时候传递消息,就保奴才家人平安,事后还有重赏。若是敢不听话,就立刻杀了奴才全家,奴才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啊。每次传信,都是把东西放在指定的树洞里,或者用骨哨模仿特定的鸟叫,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指定树洞?”赵武德厉声喝问,“在哪里?和谁接头?” “就在我们经过的一些地方,他们事先告诉了奴才位置,没人接头都是奴才把消息放过去吹响骨哨,自然会有人来取。”来福哆嗦著回答。 “混帐东西。”王氏气得上前就想踢他,被沈清辞拉住。 宋明月摆摆手,制止了王氏,继续盯著来福:“除了你,队伍里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奴才不知道还有没有別人,他们没告诉奴才。”来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就知道这些了,世子妃饶命,夫人饶命啊。” 宋明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今天那波弩箭偷袭,目標似乎很明確,尤其是针对世子和几位主子。你的消息里,包括了我们的具体位置和人员分布,对吧?” 来福身体一僵,不敢回答。 “说!”赵武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是、是。”来福疼得齜牙咧嘴,不敢再隱瞒,“他们让奴才在队伍停下休整时,用在石头上画个小圈,標记出主子的位置,尤其是世子爷的位置。” “畜生!”王氏再也忍不住,厉声咒骂,“我沈家待你不薄,你竟然勾结外人谋害主子,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沈清辞用力拉住几乎要扑上去的母亲,看向来福的眼神也冰冷无比。虽然来福是被胁迫的,但险些害死他们。 “你最后一次传递消息是什么时候?內容是什么?”宋明月问出关键点。 “是今天傍晚扎营前,奴才把队伍的大致位置,写在一块布条上,塞进了营地外东边第三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来福颤声道。 宋明月眼神一厉:“赵武德!” “在!” “立刻带人去那棵槐树,看看东西还在不在。” “是!”赵武德点了两个人,迅速去查找。 第123章 拖得越久越危险 约莫一刻钟后,赵武德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世子妃,树洞是空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周围有新鲜脚印,看痕跡离开不超过一个时辰。” 眾人心头一沉。 消息已经泄露,他们的位置敌人都已经知道,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猛烈的袭击。 “看来对方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沈惊澜蒙著面纱的脸转向来福的方向,“你可知你传递的消息,会让我们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陷入死地?” 来福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奴才……奴才没想那么多,奴才只想家里人能活命。” “愚蠢。”高铁怒道,“你以为你按他们说的做了,你家里人就能活?他们事成之后,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和你全家。” 来福哆哆嗦嗦地说道:“不、不会的……他们答应我的。” “答应?”宋明月嗤笑一声,“与虎谋皮,自取灭亡。你今日能背叛旧主,他日就能背叛新主,你以为他们会留著你这个隱患?” 来福已经完全瘫软了,喃喃道:“完了……全完了,爹、娘、小妹……” “现在知道完了?”王氏恨声道。 宋明月没再看来福,对赵武德道:“把他捆结实了单独看管。” “是!” 处理完来福,营地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內奸虽然揪出一个,但危险变得更加迫在眉睫,敌人很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宋明月和沈惊澜惊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因为这里的死士和之前的死士並不是一批,所以不是皇帝派来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快天亮的时候,眾人起来做饭,发现来福死了,被人扭断脖子,死得悄无声息。 宋明月知道,是队伍里的其他內奸將他灭口了,虽然大家是彼此互相监视,但夜里睡过去,普通的家丁和训练过的毕竟不一样。 来福的死激起了大家更深的猜疑,每个人都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些有把子力气的。 “內奸肯定还有。”一个士兵粗声粗气道,眼神不善地扫过沈家人。 “对!必须把人揪出来!不然咱们都得死!” “谁昨晚靠近过来福?站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互相指责眼看就要变成內訌。 “都给我闭嘴!”宋明月一声冷喝她目光如刀,“內奸想看到的,就是我们自相残杀,你们现在这样,正中他们下怀。” 赵武德和沈叔也立刻站了出来,厉声呵斥总算暂时镇住了场面。 王氏浑身哆嗦著,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她以为周嬤嬤和来福都是皇帝的人,皇帝不仅要沈惊澜死,也要她和她的孩子死。 她已经彻底沦为弃子了,但是她不甘心坐以待毙。 她要活下去,她的涛儿和清辞都要活下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府医。 趁著眾人注意力还在內奸上,王氏理了理鬢髮,朝著正在整理药材的林府医走去。 “林府医,”王氏的声音里有一种彆扭的温柔,“这次流放真是辛苦您了。涛儿昨晚受了惊嚇,一直说心口慌,您看有没有什么安神的方子?还有这深山老林毒虫猛兽多,实在是害怕,有没有什么防身的药粉?” 林府医正在分拣草药,闻言头也没抬,“回夫人,安神的方子有,待会儿我配一点给你。至於防身的药粉,我这里多是治病救人的药材,毒性猛烈之物並未携带,恐伤及自身,夫人还是小心行路,莫要靠近危险之处为好。” 说完,他抱著分好的草药,径直走向了正在照顾伤员的沈清燕,仿佛王氏只是空气。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他居然对她这般冷漠。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沈清辞身边。 “娘,您去找林府医了?”沈清辞看著她难看的脸色,低声问道。 王氏看了她一眼:“我找他问问你弟弟的病情,不想如今这世道,真是人情冷暖,连个府医都敢给我脸色看了。” 沈清辞蹙著眉没接话。 她知道母亲的心思,但眼下內奸未除,危机四伏,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芳姨娘正带著几个僕妇做饭,野菜肉汤的香气渐渐瀰漫开来。 沈清燕带著医女队的几个小姑娘,细心地给伤员检查换药。 她动作轻柔,让那些粗豪的汉子很是不好意思。 高铁打了几只野兔回来,和沈惊晨一起处理乾净,交给芳姨娘燉汤。 他看著沈清燕忙碌的侧影,眼神不由得柔和了几分,走过去將最大最肥的一只兔子递给她身边的医女:“这只留给沈小姐和几位姑娘补补身子,你们辛苦了。” 沈清燕脸微微一红,低声道了谢。 旁边的李氏却警觉地挡在了女儿身前,接过兔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多谢高公子,高公子也辛苦了。” 高铁看出李氏的防备,訕訕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忙了。 宋明月在营地边缘慢慢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灵泉水滋养著她的身体,也让她感知更加敏锐。 她能感觉到几道带著审视的目光,但当她看过去时,那些目光又迅速隱藏在麻木的表情之下。 內奸还在,而且很沉得住气。 来福被灭口,是为了防止他吐露更多,也是为了警告其他人。 宋明月心中冷笑,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把他们全部留在这军都山了。 她走回篝火旁,沈惊澜安静地坐在那里,鮫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却掩不住他周身妖艷的气质。 “喝点水。”宋明月將水囊递给他。 沈惊澜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对方很谨慎,两次出手不成又灭了口,短期內应该不会再贸然行动。但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拖得越久越危险。” 宋明月在他身边坐下,接过水囊也喝了一口,道:“我知道。不能在林子里耗了,必须儘快走出去,到有人的地方。” “最近的就是密云堡了。”沈惊澜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 宋明月接口,“往东北方向,穿过前面那道山樑,再走大约三十里,应该就能到密云堡。虽然可能不会管流放犯的閒事,但至少人多眼杂,那些死士不敢再像在山里这样明目张胆地动手。” 第124章 没兴趣陪他们玩猫捉老鼠 沈惊澜点了点头:“是个办法,堡內鱼龙混杂,但也便於隱藏。对方若再想动手,顾忌就多了。” “而且,”宋明月目光微冷,“到了人多的地方,那个藏在暗处的內奸,想靠树洞传递消息,也没那么容易了。” 两人正低声商议著,沈清燕端著一碗清蒸好的鱼走了过来,肉质细嫩散发著淡淡的香气。“大哥,嫂子,鱼蒸好了,趁热吃一点吧。” 宋明月接过碗,道了声谢。 鱼是她从空间拿出来的,让沈清燕处理了给沈惊澜补身体。 她夹了一小块,细细剔了刺,递到沈惊澜嘴边。 沈惊澜微微一顿,隨即张口吃下。 沈清燕看著这一幕,眼神微黯低声道:“嫂子也吃些,您也辛苦一晚上了。”说完便转身离开,去照顾其他伤者了。 宋明月笑小姑娘的体贴,沈惊澜吃完后她自己也吃了两口,便將剩下的鱼递给了旁边眼巴巴的高铁。 高铁咧嘴一笑,也不客气,接过来三两口就吃了个乾净,“沈小姐手艺真好,简单蒸蒸就这么鲜。” 李氏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越发觉得这小子对女儿心思不纯,暗自决定要盯紧些,绝不能让他有可乘之机。 躺在一旁担架上的沈鐸,半眯著眼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喝了宋明月加了灵泉水的汤水,伤好得飞快,早就能下地行走了,但他乐得装病,这样有人抬著不用自己走。 早饭草草吃完,眾人只吃了个半饱,但谁也没抱怨,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宋明月將赵武德和高铁叫到跟前,將去密云堡的决定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武德沉吟道:“密云堡方向是对的,出了山路也好走些。只是这三十里山路,怕是不太平。对方知道我们位置,很可能在前路设伏。” “那就闯过去。”宋明月立马说道,“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三人一组互相照应,任何人不许擅自离队。高铁带五人开路探查。赵武德带五人断后。其余人护著中间。走最快最近的路,直奔密云堡。” “是!”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听说要出山去密云堡,不少人鬆了口气。 在山里担惊受怕,能到人多的地方,总归感觉安全些。 但也有明白人知道,这最后三十里,恐怕才是最危险的一段。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比之前更加肃杀。 每个人都將武器握在手中,连一向咋咋呼呼的沈惊涛,也闭紧了嘴巴。 宋明月和沈惊澜走在队伍中段。 沈惊澜依旧骑在鹿上,宋明月走在他旁边,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山路崎嶇,树林茂密。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林间光线昏暗,更添几分阴森。 水仙走在最前面,与高铁一起探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三人並行的蜿蜒小道。 “大家小心,快速通过,不要停留!”高铁沉声喝道,率先带人进入谷口探查。 队伍拉成长长的一串,依次进入山谷。 石壁高耸,遮天蔽日,谷內光线更加昏暗,气氛压抑。 宋明月微微蹙眉,这种地形简直是伏击的绝佳场所,可去密云堡这是必经之路。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全身肌肉绷紧。 就在队伍行进到山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阵巨响从头顶传来,只见两侧石壁上,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其中还夹杂著几根被削尖的粗壮木桩,直衝队伍砸来。 “有埋伏,小心落石。”高铁的吼声在山谷中迴荡。 “散开!找掩体!” “保护世子!保护夫人小姐!” 队伍瞬间大乱。 “啊!”一个僕役被一块大石头砸中肩膀,惨叫著倒地。 “我的腿!”一个士兵被滚落的石块压住了腿,发出痛苦的哀嚎。 混乱中,几根木桩狠狠撞向沈惊澜和王氏等人所在的位置, “小心!”高铁想要扑过去,却被几块落石逼得连连后退。 王氏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身边的沈惊涛,自己却腿脚发软,眼睁睁看著木桩朝她面门撞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宋明月侧身,险之又险地將瘫软的王氏撞开半尺。 “噗嗤!”木桩擦著王氏的耳朵飞过,狠狠扎进她刚才所在的地方。 王氏呆若木鸡,甚至忘了尖叫。 宋明月看都没看她一眼,飞身而起在落石和木桩的间隙中穿梭,手中的匕首挑飞几块砸向沈惊澜和沈惊洋的小石块。 沈惊澜听觉敏锐,在宋明月行动的瞬间就已伏低身体紧贴鹿背。 那头鹿也极为通灵,在落石中左衝右突,竟也避开了大部分危险。 沈惊洋则被芳姨娘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石子,疼得闷哼却咬著牙没鬆手。 混乱持续了大约十几息,落石和木桩终於停歇。 山谷中一片狼藉,尘土飞扬,夹杂著痛苦的哭泣。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宋明月厉声喝道。 赵武德和高铁立刻带人行动起来,一边警惕地盯著两侧石壁,一边快速清点伤亡,將伤员拖到相对安全的位置。 医女队在沈清燕的带领下,也开始为伤员进行初步包扎处理。 “弓箭手,警戒上方。”宋明月下令,几个反应快的立刻取下缴获的劲弩,箭头指向头顶,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共二十三人受伤,其中五人重伤,暂时没有死人。”高铁快速说明情况。 “对方占尽地利。”沈惊澜从鹿背上下来,站在宋明月身侧半步之后,“落石方位集中在谷中段,力度时机都经过计算,意在造成最大的混乱而非全歼。看来,他们还有后手,或者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等?”宋明月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凛然,“我可没兴趣陪他们玩猫捉老鼠。” 她看向赵武德和高铁:“对方人数应该不多,否则不会只用落石,而是该衝下来廝杀了。但他们占据高处,硬冲伤亡太大。赵武德,你带五个身手最好的,从左边那片藤蔓后面,试著找路上崖小心埋伏。高铁,你带剩下的弓弩手,用缴获的箭矢,对崖上可疑位置进行覆盖射击,不求杀敌只求扰乱,给赵武德他们创造机会。” 第125章 悍然反衝的她连斩三人 “是!”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高铁带著七八个弓弩手,散开在几块大石后面,一声令下,弩箭嗖嗖地朝著崖上便於藏人的石缝射去。 几乎在箭雨响起的同时,赵武德带著五个最为矫健的士兵,悄无声息地窜向左侧石壁下的藤蔓。 那片藤蔓从崖顶垂落,在谷底盘根错节,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蔽。 赵武德用刀劈开藤蔓,果然发现后面隱藏著一条羊肠小径。 “上!”赵武德打了个手势,几人手脚並用,沿著小径快速向上攀爬。 崖上的敌人显然没料到下方反应如此迅速。 在高铁等人的箭雨压制下,一时间竟被射得抬不起头,只有零星的石块不甘心地滚落下来,但准头差了很多。 王氏搂著沈惊涛,沈清辞则拿著帕子,给她擦脸上的血痕。 沈惊洋挣扎著爬起来。 李氏將沈清燕紧紧护在怀里,沈惊晨则拿著一把刀,守在母亲和妹妹身边。 沈鐸依旧虚弱地躺在担架上,被两个家丁抬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他半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混乱,嘴角撇了撇。 时间在压抑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崖上偶尔有石块落下,但都被早有防备的眾人躲开。 高铁等人的箭矢消耗得很快,但压制效果明显。 突然,崖顶传来几声兵刃碰撞声,紧接著赵武德的声音隱隱传来:“小心!右侧还有……” 话音未落,右侧崖顶,数道黑影如同大鸟般凌空扑下。 他们显然是在赵武德等人吸引左侧敌人注意力时,从右侧利用绳索鉤爪,悍然发动了突袭。 目標直指宋明月和沈惊澜。 “宋明月!”高铁扔掉空了的弩机,拔出刀就往上冲。 然而,那几名扑下的黑衣人身手极为矫健,人在空中手中已掷出数点寒芒,是餵了毒的飞鏢。 同时,他们手腕一抖,绳索借力下落速度陡然加快,竟是要抢在高铁赶到之前完成袭杀。 “小心暗器!”沈惊澜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 宋明月眼中寒光爆射,在那几名黑衣人扑下的瞬间,她向前踏出一步。 只见她手腕一翻,手中那把普通的匕首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沈惊洋一直紧抱著的青龙偃月刀。 “叮叮叮!”几点火星迸溅,那数枚餵毒飞鏢竟被她用宽厚的刀身拍飞。 拍飞飞鏢的同时,宋明月脚下发力,身形不退反进,竟朝著那几名刚刚落地的黑衣人反衝过去。 刀光在她手中化作咆哮的黑龙,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横扫而出。 “鐺!噗……”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举刀格挡,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手中钢刀竟被生生斩断,刀锋去势不减,狠狠斩入他的胸膛,鲜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喷而出。 宋明月看也不看,借著反震之力,刀势一转由横扫变为斜撩,划过第二名黑衣人挥来的手臂。 “啊!”一条持刀的手臂伴隨著惨叫飞起。 第三名黑衣人见同伴瞬间一死一残,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他也是悍勇之辈,手中长剑毒蛇般刺向宋明月因挥刀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剑又急又狠,角度刁钻。 然而,宋明月仿佛早已料到,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同时左手如电探出,屈指弹在剑脊之上。 “嗡!”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剎那,宋明月右手的青龙刀回斩而来。 “不……”黑衣人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视野便被一片黑暗吞噬,头颅高高飞起。 从黑衣人扑下,到宋明月悍然反衝,连斩三人,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刚刚落地,就看到三名同伴瞬间毙命,其中一个还是被斩首。 饶是他们悍不畏死,此刻也被这血腥狠辣杀招震得心神失守,动作不由得一滯。 就这一滯的功夫,高铁和几名士兵已经怒吼著扑到,刀剑齐下將两人淹没。 与此同时,左侧崖顶的廝杀声也戛然而止。 赵武德浑身浴血,带著同样带伤的士兵从藤蔓后现身,对著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左侧的敌人也被他们解决了。 山谷中,重新恢復了寂静。 宋明月持刀而立,鲜血在她脚下匯成一小滩暗红。 沈惊澜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乾净的素帕。 宋明月接过,隨意地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 “清理战场,检查尸体,收集可用之物。重伤员儘快处理,轻伤员互相包扎。一炷香后,离开这里。”她的指令依旧清晰明確。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看向宋明月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敬畏,更添了一种深深的信服。 赵武德和高铁带人迅速清理了战场。从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些淬毒的暗器,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又是死士。”赵武德脸色难看。 宋明月点点头。 临近正午的时候,队伍在距离密云堡约五里外的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 此处地势略高前方视野相对开阔,能远远望见官道和堡门,又因林木掩映,不易被堡內察觉,算是个临时的歇脚处。 “原地休息,不可生火,不可大声喧譁。”宋明月下了命令,目光却依旧锁在远处的堡垒上。 堡墙看起来有些斑驳,墙头有兵士巡逻的身影来回走动,堡门敞开,偶尔有零星的百姓和商队进出,看起来一切如常。 “世子妃,我们真要进去?”赵武德走过来,脸上带著忧虑。 高铁也凑过来,“看著是挺正常,可总觉得心里发毛。咱们现在这模样,进去就是活靶子。”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沈惊澜站在她身侧,缓缓开口:“堡內人声不少,有叫卖声,马蹄声,孩童嬉闹声,听起来倒像是个正常运转的堡寨。” “表面越是正常,內里可能越是凶险。”宋明月收回目光,看向伤痕累累的眾人。 食物即將耗尽,清水也所剩无几,再在野外耗下去,不等追兵杀到,他们自己就得垮掉。 “必须进去。”宋明月下了决心,“但我们不能全进去。目標太大,一旦是陷阱便是全军覆没。”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高铁身上:“高铁,你带两个机灵点的,跟我进去探探路。赵武德,你带剩下的人守在这里。” “师父,我跟你去!”沈惊洋立刻站出来,小脸上满是急切。 第126章 比集市上那些老油子还会算计 “你留下保护你娘。”宋明月驳回,又看向沈惊澜,“你……” “我隨你一起。”沈惊澜淡淡道,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带上沈惊澜,或许真有意外之用。 “我也去。”沈清燕站出来,“我可以帮忙辨认药材。” 李氏嚇了一跳,想拉住女儿,却被沈清燕轻轻按住了手。 宋明月略一沉吟,“也好,但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令。” 沈清燕用力点头。 很快,宋明月、沈惊澜、高铁,加上沈清燕,以及阿诚阿义。 一行六人,换上相对乾净些的外衣,偽装成一伙远道而来的普通行商,朝著密云堡走去。 堡门敞开,有四个士兵懒洋洋地守著,对进出的人只是隨意瞥两眼並不盘查。 进出的多是些带著货物的小商贩和附近的农户,偶尔有马车吱呀呀驶过。 “进堡做什么的?”一个守门士兵打了个哈欠,隨口问道,目光在宋明月脸上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惊艷。 “回军爷,我们是过路的行商,在山里遇了狼,货丟了人也伤了,想进堡里买点药材干粮。”高铁上前一步,陪著笑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挥挥手:“进去吧,最近山里不太平,堡里西街有药铺,东市有卖乾粮的,別惹事啊。” “是是是,多谢军爷。”高铁连连点头。 六人顺利进了堡。 堡內比外面看起来要热闹些,一条主街还算宽敞,两侧是些木石房屋,开著各式各样的铺子: 杂货铺、铁匠铺、酒肆、布庄,还有卖皮毛山货的。 西街果然有一家不大的药铺,门面陈旧,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郎中坐在柜檯后打著盹。 沈清燕上前,说了几种治疗外伤和驱寒的常见药材。 老郎中慢吞吞地起身抓药,动作迟缓但抓药的分量很准。 宋明月注意到,药铺的柜檯和药柜虽然陈旧,但擦拭得很乾净,没有多少灰尘。 角落里的几个药碾子,也有经常使用的痕跡,这確实是一家正常营业的药铺。 付了钱拿了药,宋明月又带著眾人去了东市。 东市更像个露天集市,摆著些简陋的摊位,卖些粗粮、肉乾、野菜、粗布、陶罐等物。 宋明月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集市边缘转了一圈。 她发现,这些摊贩卖的东西,质量普遍低劣,价格却比正常市价高出至少三成。 “就这家了。”宋明月在一家杂货摊前停下。 摊子上乱七八糟摆著些粗陶碗罐,火摺子,麻绳,甚至还有几把柴刀。 “老丈,这盐怎么卖?”宋明月指著摊子上的粗盐块,声音带著模仿出来的外地口音。 精瘦老头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一斤。上好青盐,童叟无欺。” 这价格,在平时足够买三斤上好的细盐了。 宋明月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捏起一小块盐,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摇摇头,“老丈,你这盐顏色发灰,杂质多,怕是海边晒盐时混了泥,又没好好淘洗吧?这也能叫上好青盐?最多二十文一斤。” 老头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子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盐的问题。 他脸上掛不住,提高了声音:“二十文?你做梦呢,我这可是正经海盐。三十文,少一个子儿都不卖,不买別耽误我做生意。” 周围几个主和零星的路人看了过来。 宋明月也不恼,放下盐块,又指著那几把柴刀:“那这刀呢?十文一把,我全要了。” “十文?”老头差点跳起来,“你抢劫啊,这可是好铁打的,至少五十文。” “好铁?”宋明月拿起一把柴刀,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听这声,杂质多得跟破锣似的。十文是看你这刀回炉还能炼出点铁渣子。不卖就算了,我们去別家看看”说著,作势就要走。 老头一听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心里有点打鼓。 他这些破烂堆在这里好些天了,一直没卖出去,今天又还没开张。 他咬咬牙:“二十文,二十文一把,你全拿走。” 宋明月脚步没停,只淡淡丟下一句:“十二文。不卖拉倒。” “十五文,最低了。”老头喊道。 宋明月已经走到隔壁卖粗粮的摊子前,似乎对糙米產生了兴趣。 老头急了,眼看真要黄了生意,连忙喊道:“行行行,十二文就十二文,你也太会还价了,赔本卖给你了。” 宋明月这才转身走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数出几十个铜钱,递给老头。 老头一边嘟囔著“亏死了亏死了”,一边麻利地用草绳把五把柴刀捆好。 “盐,二十文一斤,我要五斤。”宋明月继续道,指了指盐块,又指向旧镰刀,几根麻绳,两盒火摺子,“这些一起算,老丈给个实在价。” 老头看著她,心里直犯嘀咕,这女子怎么比集市上那些老油子还会算计? 他试探著报了个略高的价。 宋明月也不反驳,只一条条指出东西的瑕疵。 她说得有理有据,让老头额角冒汗,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低低的笑声。 最后,宋明月以不到老头最初报价一半的价钱,拿下了所有她看中的东西,还包括搭送的两个有裂纹的粗陶碗。 老头脸都绿了,但东西卖出去了,总比烂在手里强,只能心里暗骂这女子眼睛太毒。 这边討价还价的热闹,吸引了不远处几个摊主的注意。见宋明月“人傻钱多”,虽然砍价狠,但毕竟真买了,立刻有几个摊主凑了过来。 “大妹子,看看我家的肉乾,正宗野猪肉可香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提溜著两条黑乎乎的肉乾晃悠。 宋明月瞥了一眼,摇头:“熏制时间不够,火候太急,外面焦黑里面可能还没干透易生霉,而且你这肉看著不像野猪,倒像老母猪肉柴得很,不要。” 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姑娘,看看我这新到的粗布,厚实耐磨。”一个妇人抖开一匹灰布。 第127章 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宋明月上手一摸,捻了捻:“浆洗过头了,看著厚一搓就掉渣不耐穿。顏色也染得不好。便宜点可以考虑,就这……” 她报了个极低的价格。 妇人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卖了,好歹比放著强。 接下来,宋明月如同开了掛一般,在东市剩下的几个摊子前转了一圈。 她砍价快准狠,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货物的缺点,然后用一个让摊主肉疼但又无法拒绝的价格成交。 她不仅买到了足够所有人吃三天的粗粮饼子和豆面,还买到了几块厚实保暖的羊皮,几双结实的粗布鞋,还捡漏了一小罐密封很好的野蜂蜜。 沈清燕跟在她身后,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见她將一眾市侩摊主说得哑口无言,眼中不由露出钦佩之色。 高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厉害,这砍价的功夫,比他当年混跡市井时见过的那些牙婆还厉害。 宋明月神色如常地將大部分东西都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 空间里时间静止,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比任何储物工具都好用。 而且,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將东西整理塞进了包袱里,谁会想到她有如此逆天的储物之能。 她买东西又快又狠,专挑必需的,对摊主的溢美之词和抬价行为完全免疫,只以极低的价格拿下看得上眼的东西。 不到半个时辰,她几乎將东市几个还在营业的摊子扫荡了一遍。 花钱不多,但收穫颇丰,足够队伍支撑好几天。 最后,她停在了一个卖旧衣的妇人摊前。 摊子上只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袄子。 那妇人依旧抱著孩子,眼神麻木,看到宋明月也只是抬了抬眼。 宋明月蹲下身,拿起一件旧袄子看了看,“大嫂,这袄子怎么卖?” 妇人用乾涩的声音道:“袄子三十文,要吗?” 宋明月这次没讲价,掏出钱將旧袄子都买了下来,又额外多给了妇人十个铜钱,“给孩子买点吃的。”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但最重要的代步工具,马匹和车辆还没著落。 东市显然没有。 宋明月看向妇人,低声道:“打听一下,哪里有卖牲口和车的地方。” 妇人看看手里的钱,嘆了口气,“堡里只有后街刘拐子那儿。不过你听我一句劝,刘拐子那人心黑价高,他那的牲口和车,多半是来路不正的,你们外乡人小心被坑。” “后街,刘拐子……”宋明月记下这个名字,“走,去看看。清燕,你带著东西,和你高铁他们先到东门老槐树那边等我们。” 沈清燕点点头,抱著蜂蜜罐子和草药,和高铁,阿诚,阿义拿著更多东西朝著东门方向走去。 宋明月则带著沈惊澜,按照妇人指点的方向,拐进了堡里更加僻静的后街。 后街比主街冷清破败得多,几乎没什么行人,两旁的房屋也低矮破旧。 按照妇人的描述,两人很快找到了刘拐子的住处。 一个用破木柵栏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院子里隱约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院门虚掩著。 宋明月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瘸著一条腿的汉子才拉开一条门缝,警惕地打量著他们:“找谁?” “刘爷?”宋明月陪著笑,拱了拱手,“听说您这儿有牲口和车出手?我们想买匹脚力,再弄辆板车,夫君病得重走不动道了。” 说著,她侧身让出后面的沈惊澜,又补充道,“价钱好商量。” 刘拐子独眼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看到宋明月虽然陪著笑却眼神精悍,他的眼中闪疑虑,但听到“价钱好商量”,眼里又露出贪婪的光。 他拉开门,瓮声瓮气道:“进来吧。” 院子角落里拴著四五匹瘦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马。 旁边停著两辆破旧的板车,车辕都有修补的痕跡。 “就这些了。”刘拐子指了指那几匹马和板车,“看中哪匹,马,二十两一匹,不还价。板车,五两一辆。” 宋明月一听,差点骂出来。 二十两一匹?就这些瘦骨嶙峋的駑马?在京城二十两能买一匹不错的走马了,这简直是明抢。 宋明月心中骂个不停但神色不变,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匹马,最后落在最边上那匹看起来最瘦小的枣红马身上。 那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宋明月看到这马的蹄腕处,似乎有旧伤疤痕,而且它的骨架其实並不差,只是太瘦了。 “那匹怎么卖?”宋明月指了指那匹枣红马。 刘拐子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里闪过诧异,“哟,小娘子好眼力,挑中我这最精神的一匹了。这马別看瘦可有劲了,三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看宋明月是个女子,又带著“病夫君”就故意抬价。 宋明月径直走到那匹枣红马跟前。 那马警惕地后退半步,打了个响鼻。 宋明月伸出手,没有去摸马头,而是缓缓靠近它的脖颈。 枣红马最初有些抗拒,但宋明月的手落在它脖颈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它竟微微低下头,蹭了蹭宋明月的手心。 宋明月抓住机会,让灵泉水顺著她的指尖,悄然渗入马匹体內。 那枣红马立刻打了个舒服的响鼻。 刘拐子看得有些惊奇,这匹瘦马是前阵子有人低价卖给他的,除了他谁靠近都又踢又咬,没想到对这女子这么温顺。 “十两连同那辆板车。”宋明月收回手,指了指旁边那辆板车。 “这马有暗伤,年纪也不小了,最多还能拉两年车。那板车,车辕都快断了,轮子也该换了。十两,你绝对不亏。” 刘拐子脸色一变,眼里凶光一闪:“小娘们,胡说什么。我这马壮实得很,板车也是好的,三十两,爱要不要。” 宋明月也不爭辩,转身对沈惊澜说道:“夫君,算了,这马病懨懨的拉不动车,板车也快散了架。咱们去別处看看,到下个镇子再看看。” 沈惊澜立刻配合地嘆气:“唉,白跑一趟。走吧娘子,我多走几步路,总比被人当冤大头强。” “等等!”刘拐子急了。 第128章 如同一尊来自远古的杀神 这匹瘦马和破板车在他手里压了快一个月了,根本没人要。 而且,他们保不齐真会去別的镇子。 他咬咬牙,狠声道:“十五两,马和车都给你,不能再少了!” 宋明月脚步不停。 “十二两最低了!”刘拐子吼道。 宋明月已经走到院门口。 “十两,就十两!”刘拐子气得眼通红。 宋明月这才停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数出十两碎银子,递给刘拐子。 刘拐子一把抓过银子,气哼哼地解开枣红马的韁绳,又指了指那辆破板车:“马和车你们的了。” 宋明月上前接过韁绳,又检查了一下板车,虽然破旧,但軲轆还算圆,车轴也没大问题,拉个人和少量货物没问题。 宋明月没再看他,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温顺地套上车,拉出了院子。 回到相对热闹些的街道,沈惊澜才低声道:“娘子真厉害,十两,买了马和车,那刘拐子脸都气绿了。”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又轻轻抚了抚枣红马的脖颈,枣红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两人一马一车,朝著东门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堡內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东门那棵老槐树。 忽然,地面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沈惊澜神色微变,说道:“上百骑骑兵”。 整齐划一的铁蹄踏地之声,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压,朝著他们滚滚而来。 与此同时,身后火光骤然大亮,成片的火把海洋,將城门附近映照得如同白昼。 伴隨著火光升起的,是低沉而嘹亮的號角声。 “呜……” 肃杀的號角声,彻底粉碎了宋明月心中最后的侥倖。 不是之前的死士,而是真正的军队。 从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来看,这至少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甚至可能是军中精锐。 来不及了! 按照这个速度,不等他们衝到老槐树下与沈清燕等人匯合,就会被踩死在这里。 宋明月猛地一拉韁绳,枣红马长嘶一声。 在沈惊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单手用力將沈惊澜扔在马背上,用韁绳迅速在他腰间缠了两圈固定。 “走!”她低喝一声,手掌在马颈上一拍,一股灵泉水渡入枣红马体內。 枣红马浑身一颤,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四蹄猛然蹬地,如同一道赤色的闪电,朝著东门狂飆而去。 这是唯一的生路! 让沈惊澜先走,去找到清燕他们,然后立刻逃,逃得越远越好。 而她…… 宋明月缓缓转身,面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铁骑洪流。 夜风捲起她散落的髮丝,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必须在这片绝地,为他们爭取哪怕多一息的时间。 “来吧。”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手腕一翻,掌心之中,已然握住了从空间拿出来的青龙偃月刀. 面对这绝境,唯有此等霸绝之兵,方能有一线生机。 她瘦削的身形与对面的百骑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一股霸道的气势,自她身上冲天而起。 “轰隆隆!” 前方的骑兵洪流终於衝到了近前。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这是一支约莫百人的轻骑兵。 人人覆甲,手持长矛眼神冷漠,带著军队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孤身挡在路中央的宋明月,但衝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区区一人,螳臂当车! 为首的一名骑兵校尉,脸上带著狰狞的杀意,手中长矛平举,直指宋明月,“杀!” 数十骑同时加速,铁蹄翻飞,朝著宋明月席捲而来。 就在最前排骑兵的长矛即將触及宋明月衣角的剎那。 宋明月双手握住青龙偃月刀,全身的在一瞬间运转到极致,內息如同狂暴的江河奔涌。 “哈!” 一声清越的长啸,压过了隆隆马蹄。 宋明月双臂抡圆,那柄青龙偃月刀,朝著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骑兵横扫而去。 刀未至,那凛冽的刀风已经迫得人呼吸一窒。 “什么?” 冲在最前的骑兵校尉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攻击。 那刀光如匹练惊鸿,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他只能下意识地將长矛横在身前格挡。 “鐺!咔嚓!” 精铁打造的矛杆,在青龙偃月刀面前,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 刀锋去势不减,狠狠斩在校尉的胸甲之上。 “噗!” 厚重的皮甲,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 校尉连人带马,被这恐怖绝伦的一刀,直接斩得飞起。 人在空中,鲜血已然狂喷,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將后面的骑兵绊得人仰马翻。 一刀之威,竟至於斯。 宋明月一刀斩飞校尉,去势已尽,但她借著刀势迴旋之力,纤腰一拧,刀隨身转,青龙偃月刀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刀头下劈,刀纂上撩,同时攻向左右两名夹击而来的骑兵。 左侧骑兵被刀纂狠狠撞在胸口,胸骨尽碎吐血落马。 右侧骑兵挺矛直刺,却被下劈的刀锋连矛带头一併斩落。 无头的尸身还保持著前冲的姿势,颈血喷起数尺之高。 瞬息之间,三名精锐骑兵,连人带马,毙命当场。 后方衝锋的骑兵阵型顿时一乱,惊骇之色浮现在每一张脸上。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悍勇的敌人! “妖女!放箭!射死她!”短暂的混乱后,一名副將模样的军官厉声嘶吼。 后排的骑兵立刻摘下了背上的骑弓,张弓搭箭,弓弦嗡鸣声中,一片箭雨朝著宋明月劈头盖脸地罩下。 宋明月眼神冰冷,脚下步伐变幻,总在间不容髮之际,以毫釐之差避开致命的箭矢。 同时,她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再次化作一团死亡的风暴。 “横扫千军!” 刀光如轮,席捲四方! 衝上来的骑兵,无论是人是马,触之即伤,碰之即死。 长矛在青龙刀面前不堪一击,坚固的盔甲如同虚设。 残肢断臂与血肉横飞,伴隨著战马的惨嘶和人的濒死哀嚎,瞬间將这城门前的空地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宋明月如同一尊来自远古的杀神,每一次劈砍都让大地震颤, 她以一人一刀,硬生生挡住了数百倍於己的骑兵衝锋。 但,人力有时而穷。 青龙偃月刀固然霸绝天下,但对使用者的內息消耗也是惊人的。 尤其是宋明月此刻並非全盛状態,连番血战逃亡,全凭著灵泉水在支撑。 每一次挥刀,都感觉手臂沉重一分;每一次格挡,都感觉气血翻涌。 灵泉水不要钱似的往嘴里灌,修復著崩裂的虎口和透支的经脉,但消耗的速度,远远快於补充的速度。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虎口的鲜血顺著刀杆蜿蜒流淌。 围攻的骑兵也发现了她的疲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波接一波地涌上。 箭矢、长矛、马刀,从四面八方袭来。 宋明月身上的鮫纱刀枪不入,但兵器砸在身上带来的內伤让她几欲吐血。 但她一步未退! 青龙刀依然在挥舞,收割著生命,也透支著她的生命。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眼前只有一片血色的朦朧。 沈惊澜应该跑远了吧? 清燕他们接到他了吗? 应该……跑掉了吧?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不倒下的信念。 “今日,过此门者,死!” 她喊声惨烈,让最凶悍的骑兵也为之心悸。 青龙刀再次盪开数柄刺来的长矛,刀锋掠过又是两颗头颅飞起。 但这一次,她身形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她强行咽下。 “她不行了!围上去乱刀砍死!”那副將眼中闪过狂喜。 第129章 这一身武功怕是也废了 骑兵们精神一振,更加疯狂地涌上。 宋明月拄著青龙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著,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无数刀枪即將加身的剎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徵兆地自身后那紧闭的东门处传来。 那扇沉重城门,在爆炸声中轰然洞开,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所有围攻宋明月的骑兵动作一滯,骇然望向城门方向。 烟尘之中,数道身影如同猎豹般衝出。 为首一人身骑骏马,蒙面的鮫纱在硝烟中飘荡,正是本应远去的沈惊澜。 他手中並无兵刃,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却让所有人侧目。 他的身边,高铁手持长刀,怒吼著扑向最近的骑兵。 赵武德势如疯虎,刀刀悍勇。 沈叔手中握著一把柴刀,杀气全出。 春杏扛著那杆红缨枪,尖叫著跟在后面。 更后面,是鶯歌燕舞的保卫队,互相搀扶著的沈清燕、芳姨娘、沈惊洋,以及阿诚、阿义等还能动弹的士兵和家丁。 而队伍后面,沈惊晨手中紧紧攥著几个还冒著青烟的陶罐,脸上是豁出一切的疯狂。 那陶罐里是之前在林子里,沈惊晨悄悄收集起来的硝石、硫磺等物。 没想到,这个书呆子竟真的按照书里的方子,將它们製成了这威力惊人的“火雷”。 “小姐!” “世子妃!” “嫂子!” 不同的呼喊,带著同样的焦灼。 沈惊澜看向了宋明月所在的方向,他厉声喝道:“沈惊晨!” “明白!”沈惊晨將手中最后一个冒著烟的陶罐,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掷出。 同时嘶声大喊:“趴下!” 宋明月用尽最后力气,將青龙偃月刀往身前一横,整个人扑倒在地。 “轰!” 陶罐在骑兵群中炸开,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救世子妃!”高铁和赵武德如同出闸猛虎,趁著爆炸引起的混乱,红著眼杀入敌群。 他们武艺本就高强,此刻更是状若疯魔,竟然一时將围攻宋明月的骑兵杀得节节后退。 枣红马带著沈惊澜来到宋明月身边。 “明月!”他翻下马手有些颤抖地摸索著,触碰到她粘满血的手,一把紧紧握住。 宋明月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沈惊澜那写满惊惶的脸。 她想笑,嘴角却只溢出一丝血沫。 原来他们回来了,这群傻子…… 高铁和赵武德浑身浴血,边战边退用身体挡住追兵。 沈清燕、春杏、芳姨娘等人哭著衝上来,七手八脚地將宋明月抬起。 沈叔和阿诚、阿义、阿孝一起断后。 眾人相互搀扶著,在爆炸的余威下,踉踉蹌蹌地衝过城门,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 身后骑兵的怒吼逼近,但山林地形复杂,大大限制了骑兵的速度。 眾人不敢有丝毫停留,只朝著山林最深处亡命奔逃。 宋明月被放在马上,顛簸中疼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前方探路的阿义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记號,是水仙留下的。” 眾人精神一振,只见前方一棵大树上,刻著一个简易符號,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水仙带著大队伍先撤离时,按照事前的商量,沿途留下的记號。 循著记號,眾人又咬牙在漆黑的山林中跋涉了近半个时辰。 终於在一片陡峭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被藤蔓遮掩著的山洞。 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颇深。 “快!进洞!” 高铁和赵武德合力將一块巨石推向洞口,完完全全遮住了洞口。 “噗通……” 进入洞穴深处,眾人再也支撑不住,纷纷瘫倒在地。 “嫂子。”沈清燕將宋明月轻轻放在地上,颤抖著手去探她的鼻息。 “林府医!林府医!”春杏哭喊著寻找林府医。 林府医小跑著过来,查看宋明月的伤势。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白了。 林府医颤抖著手搭上她的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明月她怎么样?”沈惊澜靠过来,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府医收回手,看著气若游丝的宋明月,“世子妃內伤极重。” 他嘆了口气:“內息耗尽,经脉断裂多处。若非她体质异於常人,怕是早已……如今即便能侥倖保住性命,这一身武功怕是也废了。” “废人”二字,如同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春杏差点晕过去。 沈清燕捂住嘴呜咽出声。 高铁和赵武德跌坐在石壁上,脸上全是血污。 沈惊澜的身体晃了晃,他慢慢跪坐下来,拂开宋明月脸上被血粘住的乱发,“可有……办法?” 林府医缓缓摇头,“世子,在下无能,此等伤势,已非药石可医,除非有內力通玄的绝顶高手,不惜耗费本源,为其重续经脉,可这……” 內力通玄的绝顶高手,又怎么会为一个將死之人耗尽本源? 沈惊澜沉默了。 许久,他拿起水囊想餵宋明月喝一点,却发现水囊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滴水珠。 他愣了愣,隨即俯下身,在宋明月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道:“明月,还有水么?” 他记得,那种清水对疗伤效果很好。 宋明月似乎听到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空间里还有灵泉水,但已经不多了,且不知为何,这次伤势太重,灵泉水的效果对她大打折扣,只能勉强吊住她一口气,修復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身体崩溃的速度。 看到宋明月摇头,沈惊澜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高铁,猛地站了起来。 他脚步踉蹌,显然也到了极限。但他咬著牙,一步步挪到宋明月身边將她扶起,盘膝坐下伸出颤抖的手掌,抵在宋明月后心。 “高铁,你干什么!”赵武德惊道。 高铁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一股精纯的內力,缓缓渡入宋明月体內。 “高铁!你疯了!你自己也重伤,强渡內力,你会油尽灯枯的。”赵武德急得想要上前阻止,却脚下无力。 第130章 良心值几个钱 內力入体,宋明月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那股內力在她破碎的经脉中穿行,试图滋润那些断裂之处,但却杯水车薪。 高铁的脸色速度灰败下去,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已是强弩之末,这是真正的在燃烧本源为宋明月续命。 宋明月似乎恢復了一丝意识,她艰难地睁开眼,转头看清了高铁的脸。 不……不要…… 她用尽全身力气,躲开了高铁的手。 高铁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解,“什么不必了,什么!我不会让你死在我眼前的。” 他嘶吼著,还想再伸手。 “高铁。”沈惊澜的声音响起,“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高铁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沈惊澜,又看看宋明月那坚定的拒绝,最终颓然地垂下手。 三年前,他救不了妹妹,今日,也救不了宋明月,他就是个废物。 沈惊澜將宋明月抱进怀里,试图用给自己的胸膛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他低著头,轻轻贴著宋明月的额头,轻轻地低语: “明月,別睡,我带你走。” “我们去北漠,听说那里,有长河落日圆。” “那里还有骆驼,很高大,脖子很长,走起路来慢悠悠的,我们可以骑著骆驼,在沙漠里走,追著落日走,一直走,走到天边……” “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虚幻的憧憬。 仿佛在编织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来对抗眼前这残酷冰冷的现实。 洞內其他人听著,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然而,就在这悲伤瀰漫之时。 沈鐸从躺了好几天的担架上站了起来,带著几个强壮的家丁,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鐸挺了挺胸膛,说道:“诸位都看到了吧,宋明月废了,她不行了。” 眾人抬头看向他,已经反应过来他的伤早就好了。 沈鐸似乎很满意自己引起的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带著煽动: “刚才密云堡是什么阵仗,大家都看到了。不是山匪流寇,是朝廷的正规军。他们明摆著就是要沈惊澜的命。连宋明月这个煞神都废了,我们还拿什么跟他们拼?” 他看著眾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道:“这么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与其大家一起死,不如换个活法!” “你什么意思?”赵武德强撑著坐直身体,怒视著沈鐸。 沈鐸迎著他的目光,丝毫没有惧怕,“意思就是,把沈惊澜和这个废人宋明月交出去。用他们俩的人头,换我们剩下这些人的活路。朝廷要的只是沈巍的儿子和这个碍事的女人,我们二房、三房、四房,还有这些下人,在他们眼里算个屁。交出去,我们说不定还能活著到北漠。” “你放屁!”高铁挣扎著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吐出一口血,又跌坐回去:“你想拿宋明月的命去换你自己的狗命?我呸!” “高铁,你別不识抬举。”沈鐸的脸上闪过狠色,“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废人一个。赵武德,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你们!” 他指著其他受伤的士兵和僕役,“跟著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跟著我,交出沈惊澜和宋明月,我们还有机会活。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也纷纷出声附和: “二老爷说得对,我们不想死。” “把世子交出去吧,不然大家都得死!” “宋明月已经废了,没用了,留著也是累赘!” “对!交出去!” 这几个家丁,都是些贪生怕死之人,此刻被沈鐸一煽动,立刻跳了出来。 而一些原本就嚇得六神无主的女眷,脸上也露出了动摇。 死亡近在咫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恩义。 “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春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鐸骂道。 “谁也不能动我师父。”沈惊洋大喊。 芳姨娘紧紧抱著沈惊洋,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我看谁敢!”沈清燕猛地站了起来,拦在了沈惊澜和宋明月身前,红著眼睛瞪著沈鐸,“你还有没有良心,嫂子她救过我们所有人的命。没有她我们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你现在要拿她去换命?你还是不是人!”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保命?”沈鐸嗤笑一声,看著沈清燕,“你个赔钱货,这里轮得到你说话?给我滚开!” 说著,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沈清燕。 “不准动我女儿!”一直瑟缩的李氏扑了上来,一把抱住沈鐸伸出的手臂,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沈鐸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低头一看,手臂上已经被李氏咬下一块肉来。 他顿时勃然大怒,“贱人!你敢咬我!” 他狠狠一甩手臂,李氏惊叫一声撞在石壁上,昏死了过去。 “娘!”沈清燕想要扑过去查看母亲,可看看身后的宋明月和沈惊澜,脚步又钉在原地,只剩心如刀绞。 而沈鐸则被彻底激怒了。 他捂著流血的手臂,面目狰狞地盯著沈清燕,眼中杀机毕露:“好!好你个沈清燕!既然你找死,我就先成全你。没了这个碍事的,我看谁还敢拦我。” 他一把夺过柴刀,朝著沈清燕就冲了过去。 “清燕小心!”芳姨娘失声惊呼。 沈清燕抬起头,看著挥刀砍来的沈鐸,她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嘶声喊道:“要杀嫂子和大哥,先杀了我!” “那我就先杀了你!”沈鐸的柴刀狠狠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旁边冲了出来,双手举著一把长刀,挡在了沈清燕身前。 “鐺!” 两把刀相撞,那瘦小的身影被震得连连后退。 居然是大房柳姨娘的女儿,沈清欢。 这个平时胆小怯懦的庶女,此刻却和沈清燕並肩站在一起,挡在了刀锋前。 她的身后,是想要拉她却没拉住的柳姨娘。 “清欢……”沈清燕愣住了。 “清燕姐姐带我找草药,给我吃的……”沈清欢的声音发颤,“你不能杀她。” 沈鐸没想到这个一向不起眼的侄女会站出来,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小贱人,你也找死!” 第131章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抬脚,就要將沈清欢踹飞。 “沈鐸!你住手!” “二哥!不可!” 两声怒喝同时响起。 只见三房的老爷沈鈺,以及被自己那三十二房小妾硬推出来的四房老爷沈震,也站了出来,拦在了沈鐸面前。 沈鐸看著突然冒出来的沈鈺和沈震,气极反笑:“老三,老四?你们也要跟我作对?你们也想给沈巍的儿子陪葬?” 沈鈺没有理他的疯语,苦口婆心地道:“二哥,你不能这么做。皇帝派兵追杀,就是要逼我们沈家人自相残杀,我们不能上当。明月丫头对沈家有大恩,我们不能恩將仇报。” “恩?”沈鐸嗤笑,“什么狗屁恩情,皇帝要沈巍去死,要沈惊澜去死,跟我们二房、三房、四房有什么关係?交出他们,我们就能活,这才是硬道理!” “即便是真的!”沈鈺提高了声音,“即便皇帝真只要大房父子的命,我们也不能出卖自家人,否则九泉之下,我们有何面目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沈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沈鈺啊沈鈺,列祖列宗能让你活命吗?啊?我告诉你,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什么狗屁祖宗,都他妈是假的!” 他们吵得厉害,没人注意到,宋明月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意识,在外界嘈杂的刺激下沉入了空间。 但这一次,空间似乎有些不同。 原本平静的灵泉池水微微荡漾,沈家祠堂此刻散发出庄严的光芒。 她不由自主的朝著祠堂走去。 祠堂內,烛火自燃,香菸繚绕。 然而,供桌上那些牌位,一个个竟然化作了人形虚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披甲执锐,或宽袍博带,或慈眉善目,或威严凛然。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明月身上。 目光中只有一种穿透了时光的平静。 其中一个身著武將盔甲的老者,缓缓开口,“小丫头,你可知武为何物?” 宋明月意识还有些模糊,闻言下意识地答道,“一横一竖,站著的说话。” 这是她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真理。 祠堂內,那些虚影似乎都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了一阵轻笑。 “霸道之气,杀伐之果,终究是落了下乘。”另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虚影摇头轻嘆。 而外面山洞中,沈鐸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狰狞:“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非要跟著沈惊澜一起死,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给我上!敢拦路的统统杀了!”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以及另外几个被他说动的沈家旁支子弟,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而高铁、赵武德、沈叔等人重伤倒地,沈鈺、沈震更是文弱,形势急转直下。 “我看谁敢动!”沈清燕嘶声喊道,和沈清欢紧紧靠在一起,儘管浑身发抖却一步不退。 沈鐸早已不耐烦,再次冲向沈清燕,这次他下了死手,刀锋直劈沈清燕的面门,“你这个小贱人,去死吧!” 沈清燕一把將沈清欢推开,隨后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自己也被人猛地拉开。 沈清燕回头去看,沈鈺用一把镰刀挡住了沈鐸的刀,但沈鐸力气更大,沈鈺脸色涨红步步后退。 “三叔!”沈清燕惊呼。 “自不量力!”沈鐸冷笑,猛地加力,沈鈺一屁股坐倒在地,沈震將他扶起来。 沈鐸再无阻碍,狞笑著走向宋明月,看著她曼妙的身材。 他突然说道:“我改变主意了,在交出宋明月之前,我要先尝尝她的味道,沈惊澜这个废物肯定还没碰过这美人儿呢吧。” 沈清燕愤怒喊道:“沈鐸!你这个畜生,你敢碰嫂子一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沈震指著沈鐸:“你……禽兽,沈家怎么会出你这种败类!” 沈惊澜將怀中的宋明月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躯为她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高铁、赵武德等人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因伤势太重,只能徒劳地嘶吼:“沈鐸!你这个杂种,老子要將你碎尸万段。” “丧尽天良的东西!” 然而,所有的诅咒听在沈鐸耳中,却像是助兴的乐曲。 “骂!继续骂!”沈鐸脸上掛著淫邪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等老子扒光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妃,让兄弟们一起开开荤,看你们还骂不骂得出来。” 他嘿嘿笑著,“放心,不会让她死那么快的……等兄弟们玩够了,再交给外面的军爷,说不定还能领双份赏钱,哈哈哈!”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眼中也渐渐浮起淫秽的光芒。 是啊,反正这女人已经废了,在交出去之前,为什么不先享受一下。 这可是世子妃,曾经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种將高高在上的神女压在身下的征服感,让他们兴奋无比。 而沉浸在空间的宋明月对这恶意毫无感知。 她仍迷惑於老者的问题。 武,不就是力量,是决定生死的话语权吗? 她一路行来,不正是凭藉手中刀,杀出一条血路吗? 那英武老者看著她迷惑的眼神,再次开口,“武,非独力也,非戾气也。上武止戈,中武入喆,下武为力。你只见其形,未得其神。以力服人,终非长久,以德载物,方能不息。你守护之心甚坚,然其道偏矣。” 宋明月怔怔地听著,她自然想守护沈惊澜,守护那些对她好的人。可力量,不正是守护的基础吗? 见她依旧困惑,老者虚影不再多言,与身旁几位虚影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然。 那英武老者忽然抬手,凌空一指点向宋明月眉心。 轰! 一股淳厚磅礴的力量,顺著那一指,汹涌澎湃地灌入宋明月的体內。 这股力量所过之处,她那寸寸断裂的经脉被瞬间修復。 那几乎要將她灵魂都碾碎的內伤,也迅速消融。 只有全身的气息开始充盈流动,如同徜徉在温暖的海洋之中。 与此同时,外界山洞中,沈鐸的柴刀,已再次劈向爬过来的沈清燕头顶。 高铁等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沈惊澜將脸埋进宋明月的颈窝。 就在刀锋即將触及沈清燕髮丝的剎那。 “咻!” 一道寒芒,一闪而逝。 那寒芒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在场的人,甚至没看清它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只听到一声裂帛般的轻响。 然后,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沈鐸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下一秒。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脖颈的红线处狂飆而出。 他的头颅在血雾中划出一道弧线,咚的一声滚落在地,一直滚到沈鈺的脚边,才停了下来。 那双瞪大的眼睛,正好对著沈鈺,仿佛还在质问:为什么? 而无头的尸身,还保持著高举柴刀的姿势,僵立了足足两息,才轰然向后倒去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著沈鐸那喷血的无头尸身, 而他身后,宋明月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手中握著那把青龙偃月刀,仿佛自九天降临的杀神。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万年寒冰,扫过那几个跟著沈鐸的家丁和旁支子弟,吐出三个字, “还有谁?” 第132章 內急也不用鬼鬼祟祟的 那几个家丁立刻磕头求饶,旁支子弟们更是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宋明月却没有一丝怜悯,刚才他们对其他人下手时,可不曾心慈。 她可以容忍平庸,但她绝不能容忍背叛。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忠诚者的残忍。 今日若心软放过,他日危难之际,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不会成为第二个沈鐸。 到时候死的就是,每一个她拼死想要保护的人。 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下一刻,刀光乍起,血花绽放。 那几个家丁和旁支子弟,已身首异处。 转眼之间,连同沈鐸在內,刚才所有站出来十几个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傻傻地看著地上的尸体。 这是宋明月第一次,对自己人挥下屠刀。 芳姨娘捂住沈惊洋的眼睛,自己却嚇得牙齿咯咯作响。 柳姨娘紧紧抱著沈清欢,母女俩脸色惨白如纸。 王氏拽著沈惊涛和沈清辞缩在人堆里,继续沉默著。 沈鈺和沈震呆若木鸡,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明月丫头……”沈鈺的声音带著惊惧,“他们……他们毕竟……” “毕竟什么?”宋明月看向沈鈺,目光清冷,“毕竟姓沈?” “三老爷你可还记得,刚才沈鐸要拿我和世子的命,去换活路的时候,他可有念及同族之情?沈鐸要折辱我,杀清燕的时候,他们可有出言劝阻,还是心生邪念?” 沈鈺语塞,苗氏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宋明月行事恩怨分明。”宋明月看向其他的人,“对我有恩者,我必报。但敢將刀尖对准我,不管他是谁,都只有这一个下场。” 乱世求生,人心叵测,她没时间去分辨谁是真心悔过,谁又是暂时隱忍。 她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掉所有已知的危险。 她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她只知道要让自己和自己所守护的人活下去,为此她不惜双手染血。 “收拾一下。”宋明月不再解释,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平静,“把尸体拖到那边角落,用东西盖住,血跡儘量清理。” 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嗜杀之人。但从今往后,若再有异心者,这便是前车之鑑。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心思,否则我不介意多砍几颗脑袋。” 眾人如梦初醒,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忍,迅速消散了。 一些还能动弹的家丁僕妇默默上前,开始处理尸体。 沈清燕走到宋明月身边,“嫂子……你身体……” 她更担心宋明月刚刚好转,如此动武会不会有影响。 “无碍。”宋明月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目光看向芳姨娘,“芳姨娘,看看我们还有多少吃的分给大家。生火目標太大,只能將就著用了。” 芳姨娘连忙应声,去清点乾粮。 宋明月解下自己的水囊,分给去密云堡营救她的那批人。 之前是她太想当然了,想著用灵泉水,给大家改善体质,好应对接下来的艰难。 却没想到,反而让沈鐸的伤好得太快,给了他可乘之机。 以后,她的灵泉水只给该给之人。 喝了灵泉水的高铁等人,只觉得疲惫欲死的身体也恢復了一些气力。 几人不敢多言,默默盘膝坐下,运功调息恢復。 沈惊澜靠在石壁上,喝下灵泉水后,感觉舒服了一些。 他之前强撑著清醒,心神损耗极大,此刻危机暂缓,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明月看到不远处的枣红马正疲惫地趴在地上,马眼望著她带著灵性的依赖。 她起身走过去,摸了摸枣红马的头,將灵泉水也给它喝了一些。 枣红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做完这一切,宋明月坐回沈惊澜身边,闭上眼开始调息。 她的意识沉入了空间。 空间內,灵泉水依旧汩汩流淌,但之前那座显化出先祖虚影的祠堂,已经恢復了原状。 牌位也变回了黑色木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宋明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的那股力量真实不虚。 它比之前的內力更加浑厚,带著一种古老而浩大的气息。 宋明月也感觉出来瑞王当初给她的那一成內力的诡异之处。 那股內力与沈家先祖的內力大相逕庭。 而且,它好似是在每次她遭遇生死危机时,就会隨之爆发,然后境界上一个阶层。 上次遭遇平寧公主的“九阴白骨爪”是如此,这次重伤垂死也是如此。 这绝不是正常的传功,反而是一颗依赖她的濒死极限来成长的炸弹。 瑞王他练的到底是什么武功,他给自己一成內力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但她此刻也无法深究。只能將这份疑虑埋入心底。 当务之急,是带著眾人活下去。 她收敛心神,將意识从空间退出。 睁开眼,大部分人或坐或臥沉沉睡去 沈清燕和沈清欢靠在一起,两个小姑娘显然是嚇坏了,即便睡著还不时抽噎一下。 沈惊洋靠在芳姨娘怀里,之前去救她时也耗尽了他的小身板。 沈惊晨靠坐在另一边,之前引爆火雷弹,他离得太近,被爆炸震得暂时失聪。 宋明月走到沈惊晨身边,用指尖蘸了点灵泉水轻轻涂抹在他的耳廓周围,並运起內力缓缓渡入。 沈惊晨耳朵微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並未醒来。 宋明月探查了一下,他只是被震得耳膜受损,灵泉水的滋养加上她的內力疏导,明早应该就能恢復大半。 她又看了看那三十多个小妾,大多只是力竭,此刻都已沉沉睡去。 沈叔、春杏等人喝了灵泉水,正在闭目调息,脸色好了许多。 赵武德那边,他手下原本的士兵折损不少,如今只剩十个还跟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高铁身上。 高铁盘膝坐著,正在运功疗伤,但眉头紧锁,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忽红忽白,气息也有些紊乱。 宋明月想起,之前他为救自己,不顾自身重伤,强行渡入大量內力,几乎耗尽本源。 灵泉水虽能滋养,但他亏损太大又急於恢復,似乎有些行岔了气。 宋明月走过去,在他身后盘膝坐下,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他背心。 一股淳厚內力缓缓渡入高铁体內,帮助他梳理紊乱的气息。 高铁身体一震,隨即明白是宋明月在助他,连忙收敛心神配合引导。 片刻后,高铁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宋明月收回手,將灵泉水递到他嘴边。 高铁感激地看了宋明月一眼后仰头喝下。 “谢啦。”高铁低声道。 宋明月摇摇头,没说什么。 她起身回到沈惊澜身边坐下,將他有些下滑的身子扶正,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內新得的力量。 “谁!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乍响,眾人纷纷惊醒,下意识地看向洞口。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想趁人不备溜出山洞,却被这声喝问嚇得僵在原地。 一个手快的家丁將人一把拽了回来,居然是沈鈺的妻子,苗氏。 她眼神闪烁,右手紧紧攥著什么东西。 “苗氏?你干什么?”有人认出了她。 苗氏被眾人目光聚焦,下意识地將右手往身后藏,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没干什么,就是就是內急,想出去方便一下。” “內急?”大家显然不信,这深更半夜,她敢独自出去方便? “方便需要鬼鬼祟祟?你手里拿的什么?”有人眼尖。 第133章 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没什么……”苗氏连连后退,几乎要哭出来。 “拿出来!” “对!拿出来看看!” “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好事!” “是不是又想出去报信?” 几个家丁立刻叫嚷起来,脸上写满了怀疑。 他们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看到苗氏这副模样,自然疑心大起。 沈鈺也被惊醒了,看到自己妻子被眾人围住,连忙起身冲了过去,挡在苗氏身前,急声道:“诸位兄弟,一定是误会。內子她胆子小,怎么会是奸细?” “误会?”一个家丁指著苗氏藏在身后的手,“那她手里藏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敢拿出来看?她这会儿就想溜出去,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三老爷,您可別被她矇骗了。” “就是,肯定有鬼!” “抓起来!” “对!抓起来!杀了她!以绝后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群情激愤,有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柴刀,仿佛下一刻就要砍过来。 “不,不是的,她不是奸细。”沈鈺张开双臂將苗氏护在身后,对著眾人吼道,“我可以拿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害大家。” “你拿什么担保?”有人冷笑,“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包藏祸心?三老爷你让开,让我们看看她手里到底是什么。” “对,让她把东西交出来。” “不交就是心里有鬼,砍死她!” “砍死奸细!” 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几个衝动的家丁眼中闪著凶光。 沈清燕、沈惊晨等人也紧张地看著,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铁和赵武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看向一直闭目调息的宋明月。 沈鈺看著满脸杀气的眾人,心中又急又怕。 他知道任何解释在大家听来都是狡辩。 他更知道,苗氏手里藏著的东西,一旦公之於眾,恐怕更说不清。 因为,他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 苗氏之前说过联繫了南疆娘家的哥哥,让他来接他俩回南疆。 她手里拿的是南疆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布条,只要点燃就会有特殊的味道,她哥哥就能寻跡找来。 这几天苗氏都是趁人不注意扔在篝火里,但是今天山洞里没点火,苗氏有些著急,於是就冒险想出去。 沈鈺知道苗氏绝不是奸细,可私自联繫苗疆哥哥將他俩接走,这话他能说么。 说出来也是一种对队伍的背叛行为。 而且以南疆的复杂,谁知道她哥哥那边是什么情况,万一引来的是更可怕的敌人呢。 以宋明月刚才那寧错杀不放过的样子,知道苗氏有这种心思,恐怕真的会杀了她。 沈鈺陷入了两难境地。 “说啊!她到底要去干什么?” “说不出来了吧?心里就是有鬼。” “我看他们夫妻俩都是一伙的,都想害死我们。” “杀了他们,杀了奸细!” “砍死!砍死!” 沈鈺的犹豫,在眾人看来就是心虚,那几个家丁红了眼,其中一个举起柴刀就朝苗氏砍去。 “不!”沈鈺想也不想,转身抱住苗氏,准备硬抗这一刀。 苗氏发出绝望的尖叫。 然而就在那柴刀即將砍中沈鈺后背的一瞬。 “鐺!” 那把柴刀,被宋明月架住再难寸进。 那家丁只觉得手臂发麻,柴刀一下子就脱手了。 其他几人也被宋明月的气势所慑,悄悄收回了武器。 宋明月看向他们:“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动手杀人?” 那些家丁结结巴巴道:“世……世子妃,她鬼鬼祟祟,肯定是想出去报信,她是奸细啊。” “奸细?”宋明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证据呢?” “她手里藏著东西,不敢拿出来。”另一个家丁壮著胆子喊道。 宋明月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的苗氏。 “三夫人。”宋明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苗氏看向宋明月,却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流,將手藏在身后攥得更紧。 沈鈺咬了咬牙,跪了下来,挡在苗氏身前,“明月……她绝无害人之心。我以性命担保,她绝非奸细,若她有任何不轨,我愿与她同罪。” 宋明月没有立刻说话。她也在想是相信沈鈺的担保,还是彻查到底? 可她到底不是弒杀之人,想了想说道:“你將东西拿出来,只要不是出卖队伍的,我都不会计较。” 宋明月的话,让山洞內的气氛为之一缓。 沈惊澜也適时走了过来,“三叔,听明月的。让她把东西拿出来说清楚。” 沈鈺知道,这是给他们夫妇最后的机会。 “苗娘……”沈鈺揽住苗氏,声音放柔,“听话,拿出来吧。说清楚就没事了。” “是我一人所为!”苗氏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挣脱沈鈺的怀抱,“和夫君没关係,是我想联繫南疆的哥哥,我不是奸细,我没有出卖大家。” 她將一直攥在身后的右手摊开,掌心是一条布条。 眾人的目光看向布条。 高铁闻言走上前,从苗氏手中接过布条,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片刻他点点头,“这布条上面混合了几种南疆的草药和兽血。点燃后会產生特殊的气味,且能隨风飘出极远。” 高铁出身顾家,对南疆也有所了解。 “就凭这么个小布条?就能联繫到千里之外的南疆?”一个家丁忍不住质疑,脸上满是不信。 “就是,点著了就能叫人?南疆人难道是神仙,能闻到烟味飞过来不成?”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怀疑地看著那块布条。 高铁將布条递还给苗氏,看向眾人解释道:“南疆山林密布,瘴气横生,部族与蛇虫异兽打交道是常事。久而久之,他们中有些人便掌握了一些与蛇虫沟通的奇术。这布条上的气味,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某些经过特殊训练的蛇类来说,很好辨认。” 苗氏听到高铁的解释,连连点头,“对!对!” 沈鈺心疼地將妻子重新搂入怀中,对著眾人恳切道:“你们都听到了,苗娘她真的不是奸细。” “好了。”宋明月接著问道:“你想联繫南疆的兄长,我能理解。这几日確实凶险。只是,我想问你,若你兄长真能收到消息,前来寻你,你是跟他走,还是留下?” 苗氏愣住了。 她偷眼看了看沈鈺,才低声道:“我只是想万一哥哥能来,或许能救我们……” 她终究没敢说出“想跟哥哥走”的话,怕引起眾怒。 宋明月看著苗氏闪烁的眼神,心中已经瞭然。 无非是觉得跟著队伍朝不保夕,想投奔有本事的娘家哥哥,寻一条活路罢了。 她並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大错,螻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若你兄长真能来,”宋明月笑道,“你想跟他去南疆,我不拦著你。” 此话一出,不仅苗氏和沈鈺呆住了,山洞內其他人也纷纷露出惊愕之色。 就连沈惊澜也微微转向了宋明月。 “明月……”沈鈺想说什么。 第134章 全都嚇得面无人色 宋明月摆摆手,“不仅是你们。在座的各位都一样,北漠苦寒,朝廷追杀,谁也不知明日如何。若有人觉得有更好的去处,有別的活路自可离去。就当是都死在了林子里,应该也没人会追究。” 她又提醒道:“但须记住,一旦选择离开,便与沈家再无瓜葛,生死各安天命。” 苗氏呆呆地看著宋明月,没想到她会如此通情达理。 她原以为,自己这种意图离队的想法,肯定会遭到严惩。 可宋明月却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 “多谢世子妃!”苗氏哽咽著。 沈鈺也神色复杂,“明月,谢谢你了。” 其他人的心思也活络开了。 尤其是三房原本的那些家丁僕妇,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南疆虽然也是蛮荒之地,但投奔过去或许真能活命。 总比跟著沈家被朝廷的追兵砍了强啊。 芳姨娘和柳姨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她们倒没想过去南疆,但宋明月的话,无疑给了她们另一条思路。 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找机会,带著孩子悄悄离开,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宋明月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並无太大波澜。 强扭的瓜不甜,强行绑著一群各怀心思的人上路,才是最大的隱患。 不如把话说开,愿者留下,不愿者自可离去。 “世子妃,”苗氏鼓起勇气,小声道,“若是您和世子,还有大家不嫌弃,等我哥哥来了,也可以一起去南疆的。那里山高林密,朝廷的势力很难渗入,总能找到活路的。” 她这话既是感激宋明月的宽容,也是觉得这群人里,宋明月有真本事的,若能一起去会更安全些。 沈惊澜闻言,微微摇头,“多谢三婶好意。但北漠我非去不可。” 他要找到父亲沈巍,问清生母真正的死因。 高铁也沉声开口,眼中带著刻骨的仇恨:“北漠,我也必须去。” 他满门被屠的真相,恐怕只有沈巍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的理由,都有放不下的执念。 宋明月更要去,因为沈惊澜生母留下的那个匣子,有她回到现代世界的线索。 “人各有志。”宋明月看向苗氏,“南疆也好,別处也罢,都是选择。但我的路在北漠。” 北漠,有沈惊澜要找的答案,有高铁要查的真相,也有她可能回家的希望。 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苗氏见他们態度坚决,也不再劝,只是心里默默盘算著,等哥哥真来了该如何说。 突然,一阵奇异的笛声,飘飘忽忽地在山洞外响起。 那笛声曲调古怪,不像中原任何音律,钻进人的耳朵里,让人没来由地心头髮慌。 “什么声音?”有人竖起耳朵。 “好像是……笛子?”有人不確定地说。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笛声?是不是追兵?”有人惊恐地低呼。 宋明月和沈惊澜几乎同时神色一凛。 沈惊澜耳力极其敏锐,他侧耳倾听,眉头紧紧皱起。 这笛声不对劲! 高铁和赵武德也警惕地望向洞口方向。 苗氏的脸色,却在听到这笛声的瞬间,变得极为奇怪。先是茫然,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这笛声,好像……”她喃喃自语。 她的话还没说完。 “窸窸窣窣……” “沙沙沙……” 一阵密集的摩擦声,从山洞的各个角落涌起。 “蛇!是蛇!” “好多蛇!天啊!” “从哪儿冒出来的?” 惊叫声瞬间炸响。 只见无数条顏色各异的毒蛇,正从山洞的缝隙涌入。 它们吐著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射著幽幽的光芒,密密麻麻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啊!”女眷们的尖叫声响成一片,全都嚇得面无人色。 “是南疆的控蛇术!”高铁脸色凝重,“能以音律驱使如此多毒蛇,三夫人,可是你兄长?” 所有人看向苗氏身上。 苗氏仔细听那诡异的笛声,又观察蛇群的状態,然后疯狂摇头,“不是哥哥,这控蛇的手法很粗暴,哥哥来了一定会先联繫我,绝不会直接驱使毒蛇攻击。” 她的话让眾人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 不是苗氏的哥哥,那就是朝廷派来的杀手。 “小心!它们要攻击了。”赵武德喝道。 只见几条最近的毒蛇,身体猛然弓起,做出了攻击的姿態。 更可怕的是,连头顶的缝隙中,都不断有蛇爬出,整个山洞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窟。 “啊!”沈清燕离岩壁较近,一条墨绿色毒蛇突然扑向她。 “燕儿小心。”离她最近的苗氏,扑过去挡在了她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那条毒蛇几乎就要碰到苗氏的脖颈。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毒蛇猛地停住,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了几下,似乎在辨认什么。 下一秒,它竟然收回了攻击姿態,缓缓从苗氏脚边游开,转而扑向了旁边的家丁。 “啊!”那家丁躲闪不及,被一口咬中,脸色瞬间发青倒地身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眾人来不及为那家丁悲伤,都被毒蛇不咬苗氏的行为惊呆了。 宋明月已挥刀欲斩向毒蛇。 苗氏急忙对宋明月喊道:“世子妃,不能见血,南疆的控蛇术邪门,蛇闻到同类的血气,会变得更加狂躁嗜血,攻击会更猛烈。” “都別慌,別乱动!慢慢向我靠拢!”宋明月只能挥刀拍走几条毒蛇。 赵武德、阿诚、阿义等人也强忍恐惧,护著女眷和伤员,缓缓向山洞中央移动。 宋明月目光扫过对苗氏有所忌惮的毒蛇,问道:“三夫人,你身上有什么让蛇不敢攻击的东西吗?” 苗氏一愣,摇了摇头。 反而是高铁说道:南疆有些古老部族,传承特殊,其嫡系血脉中蕴含著某种气息,能对蛇虫產生威慑。三夫人,您快试试挡在前面。” 此刻情况危急,也容不得多想。 苗氏压下恐惧向前一步,挡在了眾人与蛇群之间。 奇蹟发生了。 那些原本嘶嘶作响的毒蛇,在苗氏站到最前方后,动作明显迟疑了起来。 它们吐著信子,三角脑袋不安地晃动著。 有几条蛇试图绕过苗氏攻击后面的人,苗氏眼疾手快,一把捏住蛇的七寸用力一甩,將那蛇扔回了蛇群中。 那毒蛇被摔得晕头转向,却没有反身攻击苗氏。 “真的有用!”沈清燕惊喜地叫道。 第135章 朝廷大量徵召能人异士进京 眾人见状,连忙以苗氏为圆心,紧紧聚拢在一起。 苗氏站在最前方,张开双臂,如同一只护崽的母鸡,挡在眾人面前。 哪里有蛇试图突破,她就衝过去。 那些毒蛇似乎真的对她感到忌惮,屡屡被她惊退。 一时间,苗氏竟然以一人之躯,暂时挡住了潮水般的蛇群。 “三夫人威武!” “多谢三夫人!” 眾人纷纷向苗氏投去感激。 就连之前对她有所怀疑的人,此刻也心生惭愧。 然而,好景不长。 山洞外的笛声陡然变得急促起来,音调越发尖锐诡异。 原本被苗氏气息所慑,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变得狂躁起来。 它们不再那么惧怕苗氏,开始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苗氏很快便手忙脚乱,“太多了!我挡不住了。” 另一边角落里,沈鐸和那些人的尸体,已经被蛇群彻底淹没。 不过片刻功夫,几具尸体便只剩下一具具森森白骨。 这恐怖的一幕,让几个胆小的女眷直接晕了过去。 蛇群啃噬完尸体,嘶嘶叫著朝活人涌来。 苗氏嚇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蛇潮淹没。 宋明月突然厉喝一声:“之前要联繫你哥哥的布条呢?快拿出来点燃。” 苗氏赶紧掏出布条凑到火摺子上。 “嗤。” 布条一角被点燃,冒出一股淡绿色烟雾。 这烟雾凝而不散,迅速在山洞內瀰漫开来。 那些疯狂涌来的毒蛇,动作顿时一滯。 山洞外的笛声也似乎顿了一下,隨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 吹笛之人也感到了意外,加大了催动的力度。 受到笛声的强行催动,一部分毒蛇变得狂躁。 苗氏眼看就要被几条毒蛇咬中,绝望之下大叫:“哥哥!你在哪里啊……” 就在她喊声落下的剎那。 “呜!” 另一道截然不同的笛声,陡然从山洞外传来。 这道笛声与之前那诡异的笛声截然不同,如同鹰唳长空,在这道高亢笛声响起的瞬间,洞內所有毒蛇,全部齐刷刷地停下了攻击。 紧接著,一声洪钟般的怒喝,“何方宵小用这等粗浅控蛇之术,也敢冒充我南疆秘法在此害人?给我滚!” “滚”字一出,高亢的笛声带著一股音波席捲而出。 “砰!” 山洞外,那诡异的笛声戛然而止,同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吹笛之人受了反噬。 山洞內原本气势汹汹的蛇群,如同潮水般退去。 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具森森白骨。 眾人惊魂未定,看著空荡荡的地面,仿佛刚才那恐怖的蛇窟只是一场噩梦。 苗氏看向洞口,哭著喊道:“哥哥!是哥哥!哥哥来了!真的是哥哥来了!” 她挣扎著想要往洞口冲,被沈鈺一把拉住。 宋明月和高铁、赵武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铁沉声道:“我先出去看看。” 赵武德点头:“我掩护。” 两人挪开堵在洞口的石块,警惕地探出头去。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隱约站著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高大,穿著色彩斑斕的南疆服饰,头上缠著布巾,腰间似乎掛著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手中正拿著一支骨笛。 “外面如何?”宋明月在洞內问道。 “蛇退了。吹笛的跑了,树下有个人,看打扮像是南疆人,应该就是三夫人说的兄长。”高铁的目光並未离开那个南疆汉子。 苗氏挣脱沈鈺冲向洞口,带著哭腔大喊:“哥!是你吗?我是阿妹啊!” 洞外那南疆汉子听到呼喊,向前疾走几步,来到月光更明亮处,露出一张英武的脸庞。 他看著衝出来的苗氏,虎目瞬间泛红,“真的是你?阿妹!” 苗氏已经哭得不能言语。 汉子轻轻拍著她的肩膀,用带著浓重南疆口音的官话说:“莫哭了阿妹。哥哥来了就没人能再欺负你。” 沈鈺上前一步,对著苗芜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沈鈺见过兄长。多谢兄长及时赶来,解了围困之危。” 汉子鬆开妹妹,也抱拳回了一礼。 “阿兄,这是沈鈺,我夫君。”苗氏擦了擦眼泪,又对沈鈺道,“阿鈺,这是我哥哥,苗芜。” 眾人这才从惊惧中稍稍回神,宋明月也微微頷首致意。 苗芜没多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我这次来,是奉了阿爹阿娘的意思,接阿妹回南疆。” 他看向苗氏,“家里都知道了你的事。沈家如今是这般光景,朝廷又虎视眈眈,你留在这里太危险。跟我回去。” 苗氏一听,眼泪又涌了上来:“阿哥,我想带阿鈺一起回南疆。” 沈鈺的心中酸涩,他握紧苗氏的手,看向苗芜,“兄长,沈鈺感激岳父岳母和兄长的掛念。但沈家遭此大难,我身为沈家子弟,绝不能拋下家族独自偷生。苗娘是我的妻子,我亦不能让她为我涉险。兄长若坚持要带她走,沈鈺无法阻拦,但请容我与苗娘再说几句话。” 苗氏哭道:“阿哥,你听见了,那我也不走了,要死我也要和阿鈺死在一块。” 苗芜嘆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妹妹性子执拗。不然当初也不会不顾南疆的规矩和沈鈺私奔。 “你先別急著哭嚎。”苗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我也不是立刻就要绑你走。这事从长计议。先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找个稳妥的地方歇脚再说。” 他这么一说,苗氏止住了哭泣,眼巴巴地看著哥哥。 “对了,阿哥,”苗氏忽然想起什么,“从南疆到这里,山高路远,还有朝廷关卡,你怎么来得这般快?” 苗芜走到一旁,寻了块乾净的大石坐下,才道:“本来是要慢些。但最近大周朝廷不知发了什么疯,徵召天下『奇人异士』进京。往来关隘盘查鬆了不少。我得了信心里著急,一直在山林间穿行,所以快了些。” “朝廷徵召奇人异士?”沈惊澜与宋明月对视一眼。 “嗯。”苗芜点点头,脸色也沉了下来,“看今天这架势,那些蛇群分明是受人驱使。恐怕朝廷这徵召,未必安著什么好心。” 眾人心中俱是一寒。 今天驱使蛇群攻击他们的,很可能就是某个被朝廷招揽的南疆毒师。 苗氏听得脸色发白,更紧地抓住沈鈺:“阿哥,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走了。那些朝廷招来的坏人要害阿鈺,我……” “你先別添乱。”苗芜打断她,揉了揉眉心,“先离开这鬼地方。” 第136章 好大的口气 眾人觉得有理,刚才蛇群虽退,但谁知道会不会捲土重来。 在苗芜的带领下,一行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朝著苗芜早先发现的一处乾燥洞穴。 新找的洞穴比之前那个宽敞些,但经歷了刚才的恐怖,大家总觉得会有蛇窜出来。 苗芜似乎看出了眾人的恐惧。 他抓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沿著洞穴內壁细细撒了一圈。 “好了,”苗芜拍拍手,语气带著南疆人特有的傲气,“我撒了药粉,寻常蛇虫鼠蚁不敢靠近。有我在,那些不上檯面的傢伙不敢再来。” 眾人稍稍鬆了口气。 宋明月给了高铁和赵武德一个眼神。 两人会意,赵武德道:“苗兄弟,您先歇著,我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猎点野物,晚上也好添个菜。” 他们名为打猎,实则是去外围警戒,探查朝廷的兵马是否在搜山。 苗芜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眾人终於能暂时安定下来。 苗芜直接在洞穴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 他在火堆旁坐下,从怀里摸索了几下,竟掏出一把用草茎串著的黑色甲虫。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下,苗芜直接將那串虫子烤了起来。 苗芜烤了一会儿,拿起来吹了吹,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揪下一只虫子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 眾人忍不住偏过头,感觉有些反胃。 苗芜却像是吃到什么美味,又揪下一只给苗氏:“阿妹你小时候最喜欢偷烤这个吃了,还记得不?” 苗氏看著哥哥递到面前的烤虫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沈鈺。 她连忙摆手,小声道:“阿哥,我早就不吃这个了。” 苗芜一愣,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沈鈺,瞬间明白了。 他没再勉强,將虫子收了回来,自己慢慢吃著,嘆了口气。 就在苗芜准备將剩下的虫子都吃掉时,沈鈺忽然伸出手,“兄长,给我尝一个吧。” “阿鈺!”苗氏惊讶地看向他。 苗芜也抬头,有些诧异地看著这个中原妹夫。 沈鈺直接从那串烤虫上揪下一只。 他看著那焦黄的东西,闭上眼丟进了嘴里,直接吞了下去。 他压下不適,儘量让自己面色如常。 “阿鈺,你……”苗氏红了眼眶。 沈鈺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世家公子,何时吃过这种东西。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她为难。 他愿意接纳她的一切,包括她故乡的饮食习惯。 “我没事。”沈鈺握住苗氏的手,看著她泛红的眼睛,低声道,“苗娘,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你喜欢,我便试著喜欢。我没什么大本事,如今更是落魄,但这点事,我还是想为你做到的。” 苗氏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紧紧回握著他的手。 苗芜在一旁默默看著,眼里有了些欣慰。 这个中原男人,对妹妹倒是真心。 这时,高铁和赵武德回来了,手里拎著两只肥硕的野鸡,赵武德还从怀里掏出几个摸来的野鸡蛋,咧嘴笑道:“运气不错,今晚有口福了。” 沈清燕和芳姨娘见状,连忙接过野鸡和鸡蛋,就著篝火忙碌起来。 芳姨娘將野鸡处理乾净剁块,和挖来的野萝卜一起燉上。 沈清燕用杂粮面,贴了饼子在石头上烤著。 宋明月见食物差不多好了,她盛了一大碗野鸡汤,又拿了一个烤饼子,递给苗芜,“苗大哥先吃点东西垫垫。” 苗芜看著宋明月,知道她是这队人里拿主意的,道了声谢:“多谢。” 宋明月顺势在他旁边坐下,自己也端了碗汤喝著,“苗大哥方才说,朝廷正在大张旗鼓地徵召奇人异士。不知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除了驱使蛇虫的,可还有其他棘手的人物?” 苗芜喝了一口热汤,神色也缓和了些。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依偎在一起的妹妹和妹夫,知道有些信息必须交换。 他沉吟片刻,“朝廷的詔书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招贤纳士共襄盛举。但据我一路所见所闻,以及南疆传来的一些风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除了我们南疆擅蛊、毒、驱虫的,还有中原道门中修炼邪法,豢养鬼物的,西域来的弄幻术的奇人,甚至听说北边草原有些能与狼群沟通的萨满,也收到了风声。” 他每说一种,眾人心头便沉一分。 这些手段诡譎难防的人物,如今却被朝廷聚集起来。 “至於目的,”苗芜摇了摇头,“表面说是为了充实钦天监、组建什么异术司为国效力。但背地里恐怕清洗像沈家这样的隱患才是真。” 宋明月和沈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朝廷这次,所图非小。 沈家,恐怕只是这场风暴开端的第一片落叶。 “多谢苗大哥告知。”宋明月道谢后,回到沈惊澜身边商量对策。 眾人吃过东西后,依偎在一起睡著了。 苗芜守在洞口。 宋明月闭目盘坐,没有睡觉而是在运转著內力。 所以空气中那一丝腐朽的气味甫一出现,便被她捕捉到了。 几乎与苗芜低喝“不对,有东西靠近。”的同时,宋明月也倏然睁眼。 “毒瘴!”苗芜脸色大变,“是腐骨瘴,隨风飘入,我的驱虫粉挡不住。” 眾人被惊醒,慌乱地看向洞口。 只见洞口外,夜色似乎变得粘稠,一股气体正缓缓渗透进来。 宋明月起身走到洞口,仔细看向毒瘴飘来的方向。 夜色阻碍常人视线,但她目力远超寻常,隱约可见左前方约五十步处,泛著一种灰绿光泽,正如同活物般向前蔓延。 “灌木丛后是源头。”宋明月十分冷静,“苗大哥,这毒瘴可能以力破之?” 苗芜有些意外地看向宋明月。 好大的口气! 但看她的气度,竟让人不由信了三分。 “腐骨瘴炼製不易,需近距离操控维持。施毒者应该就在那灌木丛后。” 苗芜眉头紧锁,“至於以力破之……难。毒瘴无形,隨风扩散,除非有狂风暴雨,或者以绝强內力將其震散,但范围如此之大……” 他摇头,不认为有人能做到。 第137章 部落从不接受外族人 “震散?”宋明月心中已有数了。 她转身对紧张望向她的沈惊澜等人道:“所有人退至洞穴最深处,用湿布掩住口鼻,没有我的信號,绝不可出来。” “嫂子。”沈清燕担忧地喊了一声。 宋明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让她別担心。 然后对苗芜道:“苗大哥,你的避瘴手段,可能护住洞口片刻,为我爭取接近的时间。” 苗芜不愿宋明月去涉险,但是他的能力能带几人闯出去,但带二百多號人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咬牙道:“好!我最多能为你撑住二十息,二十息內你必须退回。” “二十息,够了。”宋明月伸手,沈惊洋递上青龙偃月刀。 苗芜眼中闪过惊色。 这女子,竟用的是这般沙场重器。 宋明月单手握刀,“苗大哥,请!” “好!”苗芜將皮囊中所有避瘴散尽数撒出,药粉形成一道淡紫色的屏障,暂时阻隔了毒瘴的侵蚀。 同时,他再次吹响骨笛,音波所过之处,那瀰漫的毒瘴果然出现了停滯。 宋明月她一步踏出洞穴,踏入药粉与毒瘴交锋的边缘,手中青龙偃月刀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轰!” 一股狂暴气劲,以宋明月为中心,猛然爆发。 她周身內力灌注於刀身,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霹雳,朝著前方那片毒瘴悍然横斩。 狂暴的刀气並非凝於一线,而是隨著横扫,呈扇形向前方席捲而去。 刀风呼啸,所过之处,地面飞沙走石,草木摧折。 那瀰漫的腐骨瘴,在这霸道绝伦的刀气衝击下,竟似沸汤泼雪,大片大片地溃散。 宋明月脚下一蹬,她人隨刀走,沿著那刀气劈开的通道,朝著五十步外的灌木丛狂飆。 洞內眾人看得目瞪口呆,连苗芜吹奏的笛声都因震惊一滯。 他知道这女子可能不简单,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生猛。 灌木丛后,那个披著斗篷的矮小毒师显然也大吃一惊。 他赖以成名的腐骨瘴,竟被人用这种方式硬生生撕开。 眼见一道青色刀光如雷霆般破瘴而来,他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维持大范围毒瘴。 他怪叫一声,双手急挥,將残余毒瘴急速收拢,凝成三支“毒箭”,迎著宋明月射去。 “来得好!”宋明月冲势不减,改横扫为竖劈,刀身在內力灌注下青光暴涨。 “断!” 青龙偃月刀以开山裂石之势劈下。 刀锋未至,凛冽的刀气已让三支毒箭一滯。 “噗!” 三支毒箭撞在刀面上,被內力震散。 “就只有这点本事?”宋明月冷哼一声,不等毒师再出招,身影再次前冲,人已杀到灌木丛前。 青龙偃月刀直劈那毒师藏身之处。 刀风压得灌木倒伏,露出了后面那张布满纹路的丑脸。 毒师一身本事大半在毒上,近身搏杀本非所长。 他怪叫一声,猛地向后翻滚,同时袖中飞出数点蓝光,像是某种活蛊。 宋明月刀光一卷,便將那几点蓝光尽数磕飞。 刀锋去势略偏,却仍重重斩在了毒师后方的地面上。 那毒师虽狼狈躲开致命一刀,却被刀风余波扫中,喷出一口黑血。 他怨毒无比地瞪了宋明月一眼,又想故技重施,召唤毒虫遁地逃走。 “想走?”宋明月岂能容他再逃,左脚猛地踏地,地面微微一震,打断了对方的遁术。 同时刀锋再次劈向他。 毒师避无可避,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反手朝著宋明月掷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珠子,同时厉喝:“一起死吧!” 宋明月从那珠子上感受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恐怕是对方同归於尽的毒物。 她一刀劈死毒师,隨即身形急退,手中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青光刀幕。 “噗!” 那黑色珠子被刀风扫中,猛地爆开一团漆黑烟雾,將宋明月笼罩其中。 “明月!” “嫂子!” 山洞方向传来惊呼。 苗芜脸色大变,就要衝过去。 就在这时,那团漆黑毒雾中,骤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长啸,如同凤鸣九天。 啸声中,一道刀光自黑雾中心冲天而起。 劲气四射竟形成一个旋风,將那粘稠的黑雾硬生生撕裂、 宋明月的身影自旋风中显现,她以刀拄地微微喘息。 那剧毒黑雾,竟未能將她当场毒毙,但她多少吸了一些,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苗芜已衝到她身边,將一颗碧莹莹的解毒丹塞进她嘴里,“你不要命了,那毒沾上一点就足以毒毙十头大象。” 宋明月吞下丹药,缓了口气,“无妨,大部分毒被刀气震开了。” 苗芜探了探她的脉,再看向她的眼神,已彻底不同,“宋姑娘好深厚的內力。” “苗大哥,方才多谢。若非你扰乱毒瘴,我纵然有几分蛮力,也难以近那毒师的身。”宋明月语气诚恳。 苗芜摆摆手,“宋姑娘不必客气,是你刀法通神方能破局。” 宋明月看著围上来关心她的人,沉声道,“看来朝廷並不打算给我们喘息之机。这次来的,比其他的更阴毒。” 隨后她看向苗芜,直言不讳:“苗大哥,沈家遭此大难,朝廷鹰犬环伺。不知南疆之地,可否暂时收容沈家一部分人,尤其是女眷和体弱者。” 这是她和沈惊澜深思后的提议。 苗芜身手不凡,且明显在南疆颇有地位。 若他能將部分沈家人带回南疆庇护,或许能为沈家留下生机。 然而,苗芜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神色无奈:“宋姑娘,並非苗某不愿帮忙,而是南疆有南疆的规矩。我们部落从不接受外族人,尤其是中原人。” 苗氏一听急了,“阿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不需要进部落里面,可以在部落外围,找一处偏僻的山谷安顿下来也不行吗?” 苗芜看著妹妹,嘆了口气,“阿妹,部落外围看似无人管辖,实则是最危险的地方。没有部落庇护的中原人,会被一些信奉邪神的部落抓去作祭品。而且中原人的体质,在南疆那等瘴癘横行之地极难存活。让他们去,不是避难是送死。” 他这话说得直白残酷,芳姨娘等人听得脸色发白,他们虽对南疆了解不多,但也听过种种骇人传闻。 苗氏泪如雨下,紧紧抓著沈鈺的手臂,“那……那阿鈺呢?阿哥,阿鈺是我夫君,是苗家的女婿,这总可以带他回去吧?部落难道连女婿也不认吗?” 苗芜的目光落在沈鈺身上,“若他真是苗家认可的女婿,自然另当別论。但这需要大祭司亲自看过,得到祖灵认可才行。而且,” 他话锋一转,“阿妹,你当真以为,沈公子能跟你去南疆,远离故土亲朋,放弃中原的一切?” “能!”苗氏脱口而出,隨即又看向沈鈺,眼中满是哀求。 沈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正欲开口表明心跡。 苗芜却冷笑:“阿妹,事到如今,你还要瞒著他吗?” 第138章 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苗氏眼神躲闪,竟不敢再看沈鈺。 “瞒著什么?”宋明月问道。 苗芜缓缓道:“我阿妹给他种了蛊。” “什么?” “蛊!” 除了苗氏和苗芜,其他人皆是大惊失色。 蛊术,在中原是谈之色变的邪术。 有的人甚至离沈鈺远了点,生怕那虫子突然爬自己身上。 苗芜赶紧说道:“只是情蛊,对其他人无害。我们部落的女子,到了年岁都会用自己的心头血餵养一只本命蛊,蛊的种类因人而异。阿妹她嚮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养的便是情蛊。” 眾人鬆了一口气。 他看大家没有那么害怕了,继续说道:“母蛊在女子体內,子蛊需种在心仪男子身上。种蛊之后,自然恩爱不移。但此蛊有一致命之处,若两人分离过远,或者一方变心,中蛊男子將受万蚁噬心之苦,最终爆体而亡。” “啥!” 很多胆小的女眷嚇得捂住了嘴。 连宋明月也感到一阵寒意。 这情蛊,竟是如此霸道歹毒。 苗氏抓著沈鈺的衣襟,泣不成声:“阿鈺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太害怕了,我怕你嫌弃我是南疆女子,怕你终有一日会不要我,洞房那日我就把子蛊……” 她说不下去了。 眾人看向她的目光,隱隱的后怕。 苗芜看著懺悔的妹妹,忽然嘆了口气,“阿妹,你只知你种了蛊,却不知这情蛊若非男子心甘情愿,是绝无可能种成功的。” 苗氏愕然抬头。 “是。”沈鈺揽过苗氏,“那夜我並未完全熟睡。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著心口钻了进去。” 他握住苗氏的手,“我明白你的不安,若这蛊能让你相信我不会离开,那我愿意,因为从决定娶你的那一刻起,我沈鈺就没想过要放手。” 苗氏呆呆地看著他,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可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承受了这一切。 苗氏扑在沈鈺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著他, 沈鈺温柔地回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苗芜站在一旁,“好小子,我阿妹没託付错人。” 苗氏闻言,从沈鈺怀中抬起双眼,哀求地看著哥哥。 苗芜会意,伸手在沈鈺脉上搭了片刻,说道:“哥哥答应你,一定尽全力为他解蛊,但你必须跟我回去,这是条件。” “不!”苗氏想也不想,“我不走,我要跟夫君在一起。” “胡闹!”苗芜低吼,“你跟著他只有危险。” 苗氏却不肯妥协。 沈鈺看向苗芜,“大哥,眼下我们身处险境,实在不是解蛊的良机。” 他又看了一眼怀中的苗氏,苦笑道:“苗娘的性子,您比我清楚。就算您强行带她走,她心繫於此,很可能做出傻事,不若暂且让她留下。” “你!”苗芜瞪著沈鈺,这小子看著老实,心眼倒是多。 说来说去,不还是不让他带走阿妹。 可苗芜也无可奈何。 妹妹那执拗脾气,路上说不定真能寻死觅活。 “哥哥……”苗氏泪眼汪汪地看著苗芜,“求你了,让我留下吧。” 苗芜看著妹妹,自己这次又输了。 当年他没能拦住妹妹远嫁中原,现在他依然拦不住妹妹追隨这个男人赴死。 但看著妹妹依偎在沈鈺身边,虽然流泪,眼中却有幸福时…… 罢了罢了,妹大不由哥。 “唉……”苗芜重重嘆了口气,“隨你吧,你爱怎样就怎样,老子不管了。” 他狠狠瞪了沈鈺一眼,“別辜负了我妹子。” 苗氏破涕为笑,鬆开沈鈺,扑到苗芜身边,“谢谢哥哥,你最好最好了。” 沈鈺也深深一揖,“多谢大哥,沈鈺定不负苗娘。” 这边的纠葛暂告段落。 另一边,宋明月已悄然起身。 沈惊澜察觉到她的动静,“要出去?” “嗯。”宋明月没有隱瞒,“去密云堡算算帐,顺便看看能不能给队伍找点补给。” 沈惊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密云堡是重镇,囤积的物资定然不少。 “小心。”沈惊澜没有多说,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他知她的性子,有仇必报,且谋定后动。 她既决定去,必然有把握。 “等我回来。”宋明月回握了一下。 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只对高铁和赵武德简单交代了一句,便朝著密云堡的方向疾掠而去。 內力大增之后,她的轻功也水涨船高,全力施为之下快如疾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密云堡便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堡內警戒明显森严了许多,巡逻的兵丁多了数倍。 宋明月避开一队队巡逻兵,绕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她对密云堡的地形早已熟记於心,很快便来到了刘拐子的住处。 她身影一闪,已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室內,反手关上了窗户,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屋內刘拐子猛地察觉屋內多了一人,张嘴欲喊,却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大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敢出声就死。”冰冷的女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女侠饶命,饶命啊!”刘拐子认出宋明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就是个卖马的。” “不知道?”宋明月手腕微动,一缕血线渗出,“那为何我们刚从你这里买了马,追兵就到了?” 刘拐子见了血,嚇得哭喊道:“女侠明鑑,小的就是贪图那几两银子的赏钱啊。前天堡里就贴了告示,说是要抓一男一女,男的重病体弱,女的美貌非常,反正就是你们这样的特徵。小的卖完马,正好就觉著你们有点像,碰碰运气就去报了官,小的哪知道会有这么巧的事,小的就是贪財,一时糊涂啊女侠。” 他说得仿佛自己真是被那几两银子蒙了心,无意中撞上的倒霉蛋。 宋明月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这解释乍一听,似乎合情合理。 乱世之中,为几两银子出卖消息的小民比比皆是。 但仔细一想,漏洞百出。 如果真是官府公开张榜通缉,为何她和沈惊澜等人入堡时,並未在显眼处看到任何海捕文书。 就算有,通缉沈惊澜和她,悬赏也绝不可能只有区区五两银子。 而且之后来的可是最精锐的骑兵,这绝不是一个马贩子报官能引来的阵容。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明月手中刀微微抬起,刀柄敲在他完好的那条腿上。 “咔嚓!”腿折得利索。 刘拐子疼得浑身抽搐。 “我的耐心用完了。”宋明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再不说实话,就挑断你的手筋,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第139章 下辈子记得把招子放亮点 “我说!我说!”刘拐子嚎哭著交代,“消息是上面秘密传达到各个关卡,黑市和我们这些线人手里的,画像画得跟真人很像,赏格是五百两黄金。无论是官府,还是江湖上的亡命徒,谁杀了你们都能领赏。” 宋明月冷笑,真是好大的手笔。 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將他们彻底弄死在前往北漠的路上。 刘拐子疼得直抽冷气,断断续续地道:“上面让我们这些在堡里有点门路的都留意著,一有符合画像特徵的人出现,立刻上报重重有赏。我贪那赏金,但又怕自己吃不下,就报了堡里的守將,想著能分点汤喝。我就知道这些了,女侠饶命!” 原来早有天罗地网,覆盖了他们可能经过的所有关卡。 五百两黄金,足以让亡命之徒疯狂。 “沿途其他城镇,也都收到了?”宋明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应该都收到了!”刘拐子为了活命,知无不言,“那传令的人说了,沿途所有大小城镇、关卡、驛站,甚至一些大的山寨、黑市,都打点到了。就是要让你们无处可逃,只能在山林野地里钻,一点点被耗死。” 好毒辣的计策,在山林之中补给困难,还要面对层出不穷的追杀。 宋明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下辈子,记得把招子放亮点。” 冰冷的话语,是刘拐子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声音。 刀光一闪,血箭飆射。 刘拐子倒地气绝。 宋明月从刘拐子家出来,將內力催动到极致。 她的目標很明確:粮仓、武库、被服库、药局,以及守將的私库和府衙的银库。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她在阴影里快速移动,避开一队队巡逻兵。 偶尔有警觉的士兵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张望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巷道。 宋明月首先找到的是粮仓。 密云堡粮仓规模颇大,里面堆满了粮食。 守卫也相对森严,门口有四队兵丁站岗。 宋明月没有惊动他们。 她绕到粮仓侧面,那里有一个通风的高窗。 指尖內力微吐,震断里面的插销,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面对堆积如山的粮食,宋明月没有客气。 她心念一动,只见眼前小山般的粮食,成堆成堆地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功夫,整整一个库房的存粮,被她全都收进了空间。 她又去了另外两个的粮仓,如法炮製搬走了存粮。 接下来是被服库,宋明月同样收走了所有。 尤其是御寒的皮袄厚被,对於即將前往苦寒北漠的他们至关重要。 药局稍微麻烦点,有专人值守。 宋明月用內力震倒了里面的学徒,然后开始扫货。 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治疗风寒痢疾的常用药材,以及一些相对珍贵的补药、人参、灵芝等,只要看著有用的,统统收入空间。 武库守卫最为森严,门口有八队精锐士兵。 宋明月避开了沉重的鎧甲和大型军械,主要目標是轻便实用的兵器:上好的腰刀、长枪头、箭矢、手弩、匕首。 她所过之处,兵器架上为之一空。 她还顺手拿了几套轻便的皮甲,以及不少火摺子火油等物。 最后就是银库和守將私库。 银库位於府衙后院,防守极其严密,明哨暗哨无数,还有机簧暗器。 宋明月没有硬闯,她抓了一个文书,用分筋错骨手稍加询问,便得知了守將私库的位置。 她决定先易后难。 守將的后宅虽然也有守卫,但相比银库还是鬆懈一些。 她悄无声息地潜入后宅,没有惊动门口守卫,而是绕到厢房后面,撬开后窗闪身而入。 屋內陈设奢华,与外面的军营风格格格不入。 守將显然是个会享受的。 宋明月目光一扫,迅速锁定了一个巨大的黄花梨木箱。 她掀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晃花了眼,里面是满满一箱金银珠宝。 这守將不知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宋明月毫不客气地全部收走。 然后就是银库,更是过足了癮,她连一两都没留下。 接下来,她又在密云堡內继续扫荡。 耐力最好的战马,各种醃肉、熏鱼、盐巴、蔬菜瓜果也被她顺手拿走。 她所过之处,凡是能用的成批量的消失。 她的空间仿佛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著密云堡多年积累的財富和物资。 直到收无可收了,宋明月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此刻,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她来到堡內最高的一处瞭望塔。 从空间里取出几罐刚才顺来的火油,均匀地洒落后点燃了火摺子。 “嗤啦。” 火苗瞬间躥起,乾燥的木料烧得噼里啪啦,很快映红了半边天。 宋明月满意的笑笑,继续四处纵火。 “走水啦!瞭望塔走水啦!” “快救火!粮仓那边也起火了!” “武库!武库那边有浓烟!” 整个密云堡彻底乱了起来。 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穿衣提桶救火。 军官们气急败坏地指挥,却因为多处同时起火而顾此失彼。 趁此混乱,宋明月飞身出堡。 宋明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笑得畅快,这份大礼希望你们喜欢。 天光大亮时,密云堡內的混乱才勉强被控制住。 几处起火点被扑灭,但损失已经造成。 瞭望塔烧毁大半,几个物资堆放点化为灰烬,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守將崩溃的。 “將军!不好了!粮仓……粮仓空了!”负责清点损失的粮官衝进守將府邸,脸色惨白如鬼。 “什么?空了?怎么可能空了?”焦头烂额的守將猛地站起。 “真的空了,三个大仓的存粮不翼而飞,被服库也是,药局也被扫荡一空,武库的兵器丟了三成,还有……”粮官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有什么?快说!”守將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还有您的私库,被……被搬空了!金银珠宝全没了!”亲兵队长也跑了进来,低声在守將耳边说了几句。 守將眼前一黑,他的私库! 他这些年辛苦积攒的全部家当全没了,这比粮仓被搬空更让他气愤。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干的?是不是堡內出了內鬼?”守將暴跳如雷。 第140章 轮不到你来决定谁是谁的拖累 整个密云堡鸡飞狗跳,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和盘问。 然而,除了发现几处被巧妙打开的窗栓,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將军,各处都查遍了,没有脚印,没有车辙,那么多东西,就像是被鬼搬走了。”亲兵队长跪在地上。 “鬼?”守將眼神空洞地重复了一句,隨即猛地变得狰狞,“放屁!哪来的鬼,定是有人搞鬼。” 他一把揪住亲兵队长的衣领,“你说会不会是那些朝廷找来的奇人异士?” 除了那些江湖异人,谁还能在守备森严的堡內,一夜之间搬空这么多物资而不留痕跡。 “將军明鑑,属下也觉得,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亲兵队长连忙附和。 守將鬆开他,“传令,堡內戒严,暗中查访,近日堡內可有形跡可疑的生面孔,特別是操外地口音的能人异士,寧可错抓,不可放过!” 命令一下,原本追捕沈家的兵力,瞬间转向了內部。 江湖艺人、游方郎中、算命先生、甚至只是长得高壮些的都遭了殃。 一时间堡內人心惶惶。 至於逃入深山的沈家眾人,已变得无足轻重。 当宋明月出现在洞口时,守夜的阿诚、阿义惊喜道:“世子妃,您回来了。” 呼声惊动了洞內眾人。 沈惊澜第一时间望来,高铁、赵武德等人迅速起身,看到宋明月安然无恙皆是精神一振。 宋明月让他们都去休息,走到沈惊澜身边说道,“我在东边的山谷里发现一些物资,让惊晨、清燕带几个机灵的去弄回来。” 沈惊澜会意,立刻吩咐下去。 沈惊晨和沈清燕点了几个稳重的家丁匆匆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当沈惊晨等人用临时赶製的拖架,將成袋的粮食、布帛、药材、甚至还有一小箱金银运回山洞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流放以来,何曾见过如此丰厚的物资?这是绝处逢生。 “粮食!好多粮食!” “是细棉布!还有厚实的皮毛!” “药材!金疮药!解毒丸!” “银子!我们有银子了!” 女眷们摸著实实在在的粮袋布匹,仿佛在做梦。 男丁们也是激动不已,有了这些活下去的希望大大增加了。 “明月,这些东西哪来的啊?”王氏忍不住问道。 宋明月早已准备好说辞,“昨夜去密云堡附近探看,无意中发现了这些。看痕跡像是那些追兵的临时补给点,被我们捡了便宜。” 眾人恍然大悟,隨即愤愤:“定是那些狗贼的,拿得好,活该!” 疑虑打消,眾人干劲十足,立刻生火做饭。 宋明月也將昨夜从刘拐子处逼问出的消息,挑重点的说了出来。 “情况大致如此。” 宋明月將朝廷意图將他们困死山林的事也说了。 连沈叔、赵武德这样的悍將,也面露忧色。 “城镇进不得,山林里又步步杀机,这可怎么走啊!”芳姨娘声音发颤。 王氏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明月,你说那通缉令,是画了你和惊澜的画像?” 宋明月点头:“不错,据那马贩所言,就是我二人。” 王氏得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朝廷画海捕文书,哪有那么容易?定然是只画了你们二位主犯的,我们这些人恐怕他们也不认识。” 这话瞬间点醒了眾人。 他们这些僕役,並非首要诛杀对象。 洞內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见眾人反应,好像得到了鼓励:“要我说,这祸事本就是衝著沈惊澜来的。如今这情势,咱们这老老少少一大群人,跟著他们走,那不是活靶子吗?” 她见没人反对,继续道:“惊澜如今身子需要静养,咱们这么多人拖累太大。既然通缉令只针对你们二位,不如你们引开追兵,我们这些人,或许还能扮作流民,悄悄混过去。”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甚至觉得这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你住口!”沈鈺厉声打断王氏的话,苗氏也怒视著王氏。 高铁更是勃然变色,“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惊澜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明月看向王氏“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世子去当诱饵,引开追兵换你们平安?” 王氏自觉站立,“我……我也是为了大家著想,总不能一起等死吧?他身体那样也是拖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王氏的话。 宋明月出手如电,王氏整个人被扇得跌坐在地。 宋明月甩了甩手,看著满脸怨毒的王氏。 “这一巴掌,是替沈惊澜打的。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轮不到你来决定谁是谁的拖累。” “我……”王氏想要辩解。 “闭嘴。”宋明月冷冷地打断她,“你的那点小心思,趁早收起来。再让我听到一句类似的话……” 她微微俯身,“我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你猜没了你,沈清辞和沈惊涛,能不能平安走到北漠?” 这话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王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丝毫不怀疑,宋明月真的会杀了她。 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宋明月,下手狠辣果断,刚才那一巴掌,她感觉自己的牙都鬆动了。 沈清辞和沈惊涛也被嚇住了,看著宋明月冰冷的眼神,想要求情却囁嚅著不敢开口。 其他人低下头,不敢与宋明月对视。 沈叔等人则暗暗鬆了口气,同时心中凛然。 世子妃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杀伐决断。 有她在,队伍就乱不了。 苗芜挑了挑眉,看著宋明月,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这丫头,够辣。 沈惊澜轻轻捏了捏宋明月的手,示意她不必动怒。 沈惊澜看向大家,“你们的顾虑我明白。眼下情势危急,大家心中不安实属正常。” “但沈家遭此大难,非一人之过,亦非一人之责。我们既然一同走出京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舟共济尚有一线生机,分崩离析则必被各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我与明月,確是眾矢之的,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团结。否则,谁都活不了!” 第141章 大大方方反而能混淆视听 他见眾人赞同地点头,继续说道:“况且你们以为分开便能安然无恙?朝廷或许主要通缉我与明月,但那些为赏金红了眼的亡命徒,可会分辨谁是谁,只怕是寧杀错不放过。分散开来,老弱妇孺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沈惊澜的话,让眾人冷静了下来。 王氏看到大家退缩了,便也訥訥不敢多言。 沈惊澜没有管她,转头跟宋明月商量,“朝廷布下天罗地网,料定我们如丧家之犬,只能仓皇逃入山林,那我们就偏不按他们的想法来。” 宋明月心念一动,“你的意思是……” 沈惊澜微微頷首,“灯下黑。他们以为我们不敢走官道,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赵武德疑惑。 “不错。”沈惊澜道,“我们乔装改扮成从京城出发,前往北地的商队。北地与草原部落都有贸易往来。商队行经官道乃是常事。我们人数虽多,但若扮作携家带口的商队,反而不易惹人怀疑。我们如今有粮有布有药材可充作货物。” “好。”宋明月道,“我们便扮作一支商队,沈惊澜扮作商队东家,高铁,赵武德可扮作护卫头领。其余人等,皆为僕役、家眷。我们专走官道,遇城则入,该打尖打尖,大大方方反而能混淆视听。” 眾人听得目瞪口呆,这想法太大胆了。 在朝廷撒下天罗地网追捕的时候,不往深山老林里钻,反而大摇大摆进城。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 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朝廷绝想不到他们敢如此招摇过市。 而且商队身份,確实能很好地掩护他们这一大群人。 “可是万一被认出来……”芳姨娘小声担忧。 宋明月接口,“通缉令再像也是死物。我们只需稍作改扮便很难辨认。” 她知道高铁肯定有办法。 “沿途关卡如何应对?路引文书可是大问题。”赵武德提出关键。 宋明月道:“路引文书可以偽造。至於守关士兵,多为收取税银,只要打点到位,问题不大。若遇严格盘查的话。” 她眼神微冷,“我们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必要时可强行冲关。但那是下策。” 苗芜忽然嘿嘿一笑,“易容改扮我不懂。但若让人暂时眼盲口哑,我倒有些小玩意。” 他拍了拍腰间的皮囊,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眾人闻言,又是悚然。 这位南疆来的爷,手段果然诡异。 沈惊澜总结道:“此计虽险,但有一线生机。诸位以为如何?” 高铁、赵武德对视一眼,抱拳道:“我等誓死相隨,” 眾人也纷纷点头。 宋明月见无人反对,便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准备,清点所有物资,我稍后再去探探敌人其他的补给点,看看能不能找到马匹,脚力好的用来驮货。所有人都要改换装扮,学习商队伙计的言行。 她一一分派任务,眾人凛然听命。 很快,山洞內外忙碌起来。裁剪布匹,改换衣衫。 宋明月出去转了一圈,把空间里的马匹牵了回来。 不多时,一支北上商队悄然成型。 沈惊澜虽然身体弱,但思维清晰,在一旁交待商队细节,可能遇到的盘问及应对之策。 日头渐高,沈家眾人离开了藏身的山洞,踏上了蜿蜒的官道。 为首的是易容后的宋明月。 她的容貌经过高铁的巧手修饰,掩去了原本惊人的清丽,只余下市井之气,像极了常年在外奔波的商贾。 她身侧的枣红马上,坐著沈惊澜。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头上戴著帽子,遮掩了大半面容。 他微微佝僂著背,不时掩口低咳。 后方,高铁和赵武德扮作护卫头领,带著沈叔他们骑著马护卫在队伍两侧。 他们换上了护院常穿的短打衣衫,精悍的体格透出几分不好惹。 其他人都换上了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做了修饰。 扮作伙计的则负责赶车,女眷们照料货物。 货物主要是粮食、布匹、药材,看起来倒真像一支小商队。 初上官道,眾人心中都绷著,尤其是看到路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车马时,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儘量低头赶路,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官道上来往之人,有赶著驴车的农户,有徒步行走的行人,也有规模不一的商队和鏢队。 看到他们马背上鼓鼓囊囊的麻袋,难免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喂,前面的兄弟,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一个同是行商打扮的中年汉子,与高铁等人搭话道。 高铁操著一口略微改变的腔调答道:“从南边来,贩点粗布药材,想去北边碰碰运气。老哥也是行商的?” “可不是嘛,跑点小买卖餬口。”中年汉子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货物,“你们这布看著还行,啥价?还有药材,都有些啥?” 高铁对行情不太熟,正想含糊过去。 宋明月已走了过来,“老哥好眼力,咱这布是南边过来的细棉布。至於药材,都是些山里收的寻常草药,金疮止血,祛风散寒的都有。老哥想要点?” 她完全就是一个小商人模样。 中年汉子来了兴趣,仔细看了看匹靛蓝色棉布,又看了看几样常见的药材,“布確实不错,药材也还行。我要两匹这蓝布,再要些止血草和柴胡。你们急著走,给个实诚价。” 宋明月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比市价略低的价格。 中年汉子显然是个懂行的,又討价还价一番成交。 宋明月示意沈惊晨收钱交货。 看著到手的碎银子,眾人心中都有些奇异的感觉。 这是他们流放以来,第一次赚取银钱。 中年汉子满意地走了,临走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前面快到三岔口了,往左是去承天府,往右是去另一个方向。承天府最近查得严,路引文书要看仔细,你们可得备好了。” “多谢老哥提醒!”宋明月拱手道谢,心中暗暗记下。 第142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第一笔生意,在让眾人都打起了精神来 原来扮作商队,除了能走大道,还能做买卖。 接下来,又有几个路人询问他们的货物。 有想买点粮食的农户,有想扯布做衣裳的妇人,也有想补充点药材的行脚郎中。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沈家眾人也渐渐放鬆下来,学著扮演自己的角色。 芳姨娘和柳姨娘对布料有些见识。 她们將几块顏色鲜亮的细棉布和几张处理好的皮毛掛了出来,立刻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妇人。 “哎呀,这匹水红色的料子真鲜亮,做件春衫正好。” “这皮毛处理得也乾净,做个手捂子或是镶个边顶好!” 几个结伴同行的妇人围上来。 芳姨娘起初还有些怯场,在宋明月的鼓励下,渐渐也能应对。 柳姨娘也鼓起勇气,卖出了几贴金疮药。 虽然赚得不多,但那种靠著自己劳作换取报酬的感觉,让这两个一向依附他人生活的女子,腰杆也挺直了些。 日头略略西斜时,眾人在路旁树荫下暂歇。 宋明月正低声与高铁交代著什么,沈惊澜靠坐在一块青石上,沈叔在一旁小心地递上水囊。 他虽被粗布衣衫刻意遮掩了风华,但那身沉静气度,在明眼人看来,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 一阵不急不缓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车在沈家队伍不远处停下,帘子掀开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探身而出。 他的目光扫过沈家眾人,先是掠过那些麻袋,眉头蹙了蹙,似是嫌弃其粗陋。 然后继续向后看到药篓里的草药,面上一喜,整了整衣襟,快步向宋明月走来。 “这位娘子,叨扰了。”老者拱手,態度客气急切。 宋明月端起生意人客套的笑容回礼:“老先生有事?” “不敢当,我是前面那片庄子上的李管事。”老者继续拱手。 紧接著嘆道:“娘子莫怪老朽唐突。老朽观贵队中有药材,不知可携有上好的人参?不瞒娘子,我家小少爷前日落水受惊,引发旧疾,城里有名的大夫看了,说非得年份足的老山参做药引,吊住元气不可。这两日老朽派人四下寻访,附近药铺要么没有,要么年份太浅。想著贵队既然做药材生意,也许……” 原来如此。 宋明月恍然,是病急乱投医,衝著药材来的。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人参倒是备了一些,但不一定有你要的极品。” 李管事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娘子若是有,价格好商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他边说边打量宋明月神色,又补充道,“老朽看贵队车马实在简陋,尤其贵当家看著似也深有不適,这路途顛簸,於病体无异雪上加霜。这样,只要娘子肯出让那上好山参,老朽愿以一辆马车相换。” 宋明月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手中確实有人参,而且是从密云堡守將私库中搜刮来的上等货,本是留给沈惊澜固本培元之用。 但这李管事家中小儿危殆,倒是可以操作一番。 她並未立刻答应,而是蹙眉沉吟,似乎在权衡。 沈惊澜虽闭著眼,但手指轻轻叩了下膝盖,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表示可行。 有马车坐,谁愿意骑马啊。 片刻,宋明月才似下定决心,“药材本是治病救人,若能救得小少爷性命也是功德。不瞒管事,我们手中確有一支老家带来的山参。” 她看到李管事眼中更加急切,才继续道,“我愿分出一半,与管事应急。” 李管事听到“分出一半”,先是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能遇到已是大幸。 他连忙道:“马车立刻便可奉上,老朽再添一百两白银,权作补偿娘子割爱之损。” 他生怕宋明月反悔,主动加价。 宋明月却缓缓摇头,正色道:“李管事误会了。我並非贪图银钱。药材有价,人命无价。这半支参,若能救得小少爷,便是它最大的造化。我只要那辆马车,供我夫君棲身即可。” 李管事愣住了,他见过太多趁机抬价的,却鲜少见如此仗义的。 他仔细打量宋明月,只见对方面容虽平凡,但眼神清正。 他心中顿时涌起感激,方才自己还揣测对方会否坐地起价,真是小人之心了。 “娘子高义,老朽惭愧。”李管事后退半步,郑重一揖,“既如此,马车、老朽即刻命人驱来,那山参……” 宋明月点点头,对林府医道:“烦请你將我们那支老参取来,分一半予李管事。” 林府医没说什么,转身取出一个长条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红绸衬底上,静静躺著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 李管事是识货的,一看这参的形態和香气,便知是上品,年份只怕还不止百年,心中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参!好参!多谢娘子!” 很快,一名小廝赶著一辆马车过来。 马车確实半旧,但厢体结实,里面也宽敞。 宋明月上前仔细检查了马车。 她让人把厚被褥铺进去,这才搀扶著沈惊澜上车。 沈惊澜坐进车厢,果然比骑马安稳许多。 另一边,林府医也已將那半支老参递给李管事,还难得地多说了两句:“急火慢煎,取头道浓汁,分三次餵服。若一个时辰內面色转润,呼吸渐稳便有望。” 李管事双手接过参包,对著宋明月又是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若我家小少爷得以康復,李家庄必不忘诸位恩德,还未请教娘子与当家尊姓?” 宋明月摆摆手:“萍水相逢,力所能及而已,李管事快回去救人吧,莫要耽搁了。我等商旅之人,姓氏不足掛齿。” 李管事知她不愿透露,再次道谢后捧著参包,急匆匆上了自家小车,催促著小廝快马加鞭往回赶。 待李家小车远去,高铁才凑过来,“你真是大方啊,那参就这么给了?” 那么好的老参,只换了辆旧马车,他总觉得有些亏。 宋明月看著李家庄的方向,淡然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们得了急需的马车,沈惊澜能少受些罪。那参虽好,我们还有。” 她没说谎,从密云堡得来的上好药材不止这一支。 用半支参换一辆能让沈惊澜舒適些的马车,顺便结个善缘,在她看来很值。 她挥挥手,眾人继续起来赶路。 第143章 让那个小娘子过来陪爷喝两杯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平坦林地停下,准备露宿过夜。 眾人分工合作,捡柴的生火,打水的打水,埋锅造饭。 有了充足的粮食,晚饭做得颇为丰盛,熬了浓稠的肉粥,烤了麵饼。 沈清燕带著三房小妾们去溪边清洗锅碗。 她们毕竟年纪小,经过白天的行商成功,又吃饱了饭,心情放鬆不少,在溪边一边洗刷,一边低声说笑。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端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出现在视线里,看旗號像是一支走鏢的队伍,约有三十来人,押送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鏢师们个个膀大腰圆,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支鏢队也在附近停下,似乎也打算在此过夜。 他们看到沈家商队,不少鏢师眼中都露出了贪婪。 这年头兵荒马乱,像这样多人的商队可不多见。 横肉鏢头眯著眼打量著沈家这边,目光在几个女眷身上扫过。 尤其在沈清辞、沈清燕的脸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带著几个鏢师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高铁、赵武德立刻警惕起来,上前几步拦在自家队伍前方。 阿诚、阿义等伙计也聚拢过来。 “你们干什么?”赵武德沉声问道,声音带著行伍之人的硬气。 横肉鏢头嘿嘿一笑,目光越过赵武德,扫了一眼堆放的粮袋,粗声粗气道:“没什么,路过討碗水喝。顺便问问,你们这粮食卖不卖?” 宋明月此时已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前面,示意赵武德稍安勿躁。 她面色平静,“这位鏢头,抱歉,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不卖。若是渴了溪水就在那边,请自便。” “不卖?”横肉鏢头眉毛一竖,露出凶相,“老子好声好气跟你买,是给你面子。这荒郊野岭的,识相的就赶紧把粮食给爷们端过来,还有,” 他淫邪的目光再次飘向沈清燕和沈清辞,“让那两个小娘子过来,陪爷们喝两杯,乐呵乐呵!” “放肆!”高铁和赵武德同时怒喝。 沈家眾男丁也纷纷拿起手边的刀。 横肉鏢头见他们居然敢反抗,反而更加兴奋,狞笑道:“哟呵,还挺横,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粮食女人全抢过来。” 他身后的鏢师们早就按捺不住,拔出兵器扑了上来。 这些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动作狠辣配合的也有几分章法。 “保护女眷和孩子。”高铁大吼一声,挥刀迎上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鏢师。 赵武德、阿诚、阿义等人也咬牙顶上。 然而,他们虽然有些武艺,但人数处於劣势,且沈家其他男丁多是僕役出身,没多少实战经验,甫一交手,便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 混乱中,一个鏢师覷见空隙,猛地扑向沈清燕。 “燕儿小心。”李氏尖叫著想要挡住,却被那鏢师一把推开。 沈清燕转身想跑,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那鏢师狞笑著伸手朝她抓来,眼中儘是淫邪之色。 就在那脏手即將碰到她的剎那。 宋明月已出现在沈清燕身前,那扑来的鏢师只觉手腕一痛,隨即整个身体腾空而起,惨叫著向后倒飞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宋明月甚至都没有出刀,只是用一记暴踹,便结果了一个鏢师。 她站定身形,將嚇傻了的沈清燕拉到身后。 横肉鏢头和其他鏢师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他们根本没看清同伴是怎么飞出去的,只看到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商贾妇人,突然出现在那里,然后他们的人就死了。 “妈的,还是个硬茬子!一起上做了她。”横肉鏢头也激起了凶性,挥刀率先朝宋明月扑来。 他看出这女人是头儿,擒贼先擒王。 另外四五个鏢师也撇下高铁等人,配合著鏢头,从不同方向围攻宋明月,刀光霍霍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宋明月眼神冰冷,如同游鱼般滑入刀光缝隙。 避开横肉鏢头正面劈来的一刀,闪电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一拧一夺,那把刀便已易主。 同时右腿狠狠踢在左侧一名鏢师的膝盖侧方。 “咔嚓!”骨裂声响起,那鏢师惨嚎著倒地。 横肉鏢头兵刃被夺,挥拳打向宋明月面门。 宋明月不闪不避,夺来的刀光一闪,以刀背重重拍在横肉鏢头的手上。 “啊!”横肉鏢头的手瞬间断了。 他还想反抗,宋明月已一脚踹在他小腹,將他踹得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右侧和身后的攻击已到。 宋明月仿佛背后长眼,反手一刀顺势旋身,刀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那名从背后偷袭的鏢师,脖颈间血光迸现。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捂著喷血的脖子缓缓倒地。 另一名鏢师的刀已到宋明月肋下。 看似已无法闪避。然而,她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匕首,贴著对方刀刃划过,挑开对方持刀的手筋。 “啊!”那鏢师单刀脱手。 宋明月膝盖猛地上顶,狠狠撞在他两腿之间。 “嗷!” 那鏢师眼珠暴突,捂著襠部蜷缩倒地。 短短几个呼吸间,围攻宋明月的鏢师,失去了战斗力。 剩下的鏢师全都嚇傻了,举著刀不敢上前。 这哪里是什么商贾妇人,这分明是索命的阎罗。 宋明月隨手將沾血的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还有谁想死?” 语气平淡,却带著无边的杀意。 剩下的鏢师肝胆俱裂,不知是谁先“噹啷”一声扔了刀,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饶命啊!” “是那横肉强逼我们干的!”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女侠饶我们狗命!” 宋明月没理会这些求饶的杂鱼,走到横肉鏢头面前,冷冷道:“你们是哪家鏢局的?鏢车里运的什么?为何在此劫道?” 第144章 老夫老妻了还害羞 横肉鏢头此刻早已没了囂张气焰。 他忍著疼颤声道:“我们是威远鏢局的,鏢车里是送往承天府的丝绸,劫道是小的见色起意,女侠饶命啊!” 宋明月对这个鏢局没什么印象,想来是地方上的小鏢局。 她继续问:“路引文书呢?” 横肉鏢头连忙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宋明月。 宋明月打开,里面是鏢局的路引和承天府开具的货物通关文书。 宋明月仔细看了看,將路引和文书收了起来。 宋明月对高铁等人道:“看看他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鏢车也检查一下。” 高铁带著人开始打扫战场。 那些投降的鏢师哪敢反抗,乖乖交出身上的银钱。 检查鏢车,果然有几百匹上好的丝绸。 宋明月让人將值钱的东西和鏢车赶到一边,然后看著地上的鏢师,眼中寒光一闪。 这些人杀人劫货,留著也是祸患。 “这些人怎么处理?”高铁眼中也有杀意。 宋明月正要说话,一直靠坐在马车边的苗芜,忽然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过来。 “何必那么麻烦呢。”苗芜咧嘴一笑。 他拍了拍腰间的皮囊,对宋明月道:“丫头,借个火。” 宋明月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火摺子递给他。 苗芜接过,走到那些鏢师旁边。 横肉鏢头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饶命……啊!” 苗芜根本不理会,从皮囊中掏出一个陶罐,將里面的粉末,洒在那些鏢师身上。 然后,他退开几步,用火摺子点燃一根枯枝,隨手扔了过去。 “呼!” 腾起的火焰並非红色,而是诡异的幽蓝色。 火苗接触到那些粉末猛地暴涨,迅速將所有人吞噬。 在幽蓝色火焰的舔舐下,那些人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但却完全没有焦糊味道。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些人全部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一小滩灰烬。 风一吹,便飘散无踪。 连高铁、赵武德等见惯生死的人,看到这化人成灰的手段,也是头皮发麻。 苗芜拍了拍手,对宋明月道:“这些灰可是上好的肥料,撒在林子里,明年草长得更旺。” 宋明月眼神微凝,深深看了苗芜一眼。 若是朝廷徵召来的奇人都是苗芜这样的,沈家恐怕没人能活著到北漠。 林间恢復了寂静,女眷们却还是怕得不行。 沈清燕更是觉得自己给队伍添了麻烦。 宋明月走到沈清燕面前,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了,燕儿別怕。” 沈清燕抬起头,记住嫂子又救了她一次,“谢谢嫂子。” “等有空我教你几招,专打色鬼。”宋明月安慰一句,转身看向眾人。 她沉声道:“都看到了?这世道人心险恶。我们扮作商队,不代表就安全了。今日若非我们有些自保之力,下场会如何?” 眾人想起刚才那些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无世子妃雷霆手段,他们这些女眷,恐怕早就被糟蹋了。 “但我们也需记住,”宋明月话锋一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眾人凛然应是,看向宋明月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宋明月继续道:“这些鏢车和货物,正好补充我们的行头。这些人的路引文书也能用上。” “你的意思是?”高铁似乎想到了什么。 宋明月缓缓道,“既然有现成的身份,不用白不用。接下来我们就扮作威远鏢局的人,押送这批货物前往承天府。” 眾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鏢局走南闯北,身份比普通商队更不易惹人怀疑,而且有正规路引和通关文书。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护身符。 “不过,”宋明月补充道,“细节还需完善,今夜警醒些,明日一早,我们就是威远鏢局的鏢师和趟子手了。” “是!”眾人齐声应道,士气为之一振。 宋明月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沈惊澜靠坐在厚厚的被褥上。 “没事吧?”他轻声问,伸出手拉她一把。 宋明月握住他的手,“没事。一群不长眼的毛贼,还得了些有用的东西。” 沈惊澜微微頷首,没有多问细节,只是道:“辛苦你了。” 宋明月笑了笑,“接下来我们扮作鏢队,用他们的路引进承天府。” “好。”沈惊澜握紧她的手,“你决定便是。只是要小心,承天府是重镇,盘查必定严格。” “我知道。”宋明月抽回了手,“给你看样东西。” 她转身从空间里拿出一卷丝线。 那丝线在月光下,泛著一种暗金色的光泽。 虽然细若髮丝,却又隱隱有种种坚韧无比的感觉。 “这是……”沈惊澜有些惊讶。 “在密云堡的武库里发现的,”宋明月拈起丝线的一端,“我试过,寻常刀剑难伤,操控起来只需要巧劲,適合你现在的情况。” 沈惊澜伸出手,宋明月將丝线放入他掌心。 丝线入手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乌金丝?”沈惊澜讶异地抬眉。 传闻是前朝匠作监以特殊陨铁,经秘法锤炼后抽成细丝,专为皇室的暗卫高手所制。 “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合用吗?”宋明月更关心实用性。 “何止合用。”沈惊澜的指尖流连在那丝线上,“此物轻盈坚韧,可延伸数尺,无论是防身还是杀人,都是极好的。” 他的唇边漾开笑意,语气撒娇,“娘子,你总是这般惦记著我。” 又来了。 宋明月翻了个白眼,如果她没猜错,肯定高铁在马车外。 这妖狐狸就开始抽疯。 “娘子,我太喜欢了,你教我用好不好。”沈惊澜提高音量。 “你喜欢就好。”宋明月往后靠了靠,不想接戏。 外面传来高铁愤愤离去的脚步声。 沈惊澜的手指灵活地缠绕丝线,语气这才郑重起来,“此物珍贵,更难得的是你这份心。娘子,多谢。” 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任何一点增强实力的东西都至关重要。 而宋明月一直在留心他最適合什么。 这份关切,远比礼物本身更让他心暖。 宋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故意放得隨意:“谢什么,不过是从库房里顺手拿的,你用它保护好自己。” 沈惊澜心中的柔软被轻轻触碰。 他摸到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娘子放心,如今有了它,”他晃了晃缠绕著乌金丝的手腕,“等閒宵小,近不得我身。” 宋明月看他並无轻佻玩笑之意,也战友似的回握住他,“嗯。但也不要逞强。” 沈惊澜突然语气又是一转,“娘……子,我心口有些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窸窸窣窣地开始扯开外袍。 马车外,来给宋明月送烤鸡腿的高铁……原地裂开了。 马车內,宋明月恨不得一拳擂死这个妖狐狸。 但看著那张妖嬈的过分,还覆著绞纱的脸庞,又实在下不去手。 一把推开后,直接掀开帘子出了马车。 身后是沈惊澜嘻嘻的笑声,“老夫老妻了,还害羞。” 第145章 一次不成又来第二次 宋明月不想理他,於是查看了一番。 缴获的物资被妥善安置,值夜的人手增加了一倍。 宋明月坐到篝火旁,对高铁和赵武德说道,“我们的新身份虽好,但若遇著真正的老江湖,未必不会露出破绽。尤其是进入承天府后,各方眼线盘根错节,需步步为营。” 高铁重重点头,“大家都提著十二分小心。” 赵武德接口:“只是世子妃,咱们杀了威远鏢局的人,夺了鏢车,若那鏢局在承天府真有势力,会不会……” “无妨。”宋明月打断他,“死人不会说话,就算有人怀疑,也查无实据。我们只是借个身份过了承天府就好。”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苗芜,忽然耳朵动了动,“来了。” 他吐出两个字,让篝火旁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宋明月几乎在苗芜开口的瞬间,也察觉到了夜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的衣袂破空声。 从三个方向,呈合围之势,快速接近。 来人身法轻盈迅捷,是擅长隱匿刺杀的高手。 “抄傢伙,保护马车!”高铁豁然起身。 赵武德、阿诚、阿义等人反应也极快,立刻拿起武器,將女眷和沈惊澜的马车护在中央。 沈家眾人虽惊不乱,动作迅速,显示出这几日磨合出的默契。 宋明月身影一闪,已掠至马车旁,“沈惊澜,你待在车里別出来!” 沈惊澜在车內应了一声:“小心。” 他知道,自己此刻出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宋明月分心。 话音刚落,破空声骤急。 十余道黑影从林间扑下,手中兵刃寒光闪烁。 这些人皆是黑巾蒙面,动作整齐划一,是真正的死士。 “挡住他们!”赵武德挥刀迎上从正面扑来的三名黑衣人。 刀光剑影瞬间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赵武德沙场老將,刀法大开大闔,但那三名黑衣人武功诡异,招式狠辣刁钻,竟一时將他缠住。 另外几个方向,阿诚、阿义等人也与黑衣人交上了手。 沈家男丁虽有血勇,但武艺差距明显,甫一接触便有人掛彩。 更有四名黑衣人,目標明確,两人直取马车,两人则扑向守在马车旁的宋明月。 他们配合默契,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吐信,分刺她咽喉、心口、肋下、下阴,皆是致命杀招。 宋明月眼神冰冷,左手一扬。 “嗤嗤嗤!” 数点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那两名攻向她下三路的黑衣人,一人手腕一麻,另一人则觉得小腿一痛,皆是中了宋明月射出的毒针。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宋明月手中短刀架开了刺向她肋下的那一剑,同时刀锋顺势上撩,直削对方持剑的手腕。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宋明月变招如此之狠,猝不及防下急忙撤剑,却已晚了半分,手筋已被挑断。 他闷哼一声疾退。 另一名攻向马车的黑衣人,手中短剑狠狠刺向车厢,眼看就要將车厢刺穿。 就在这时,车帘无风自动。 那黑衣人只觉持剑的手腕剧痛,仿佛被什么极细的东西缠住,力道顿时泄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根暗金色的细丝,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细丝另一端,没入车厢之內。 黑衣人一惊,想要挣脱,那细丝却骤然收紧勒入皮肉,他惨叫著鬆开了剑。 而宋明月在逼退两名黑衣人的同时,身影已瞬间掠至马车旁,短刀毫不犹豫地刺入那黑衣人的心口。 刀锋透背而出,黑衣人身体一僵,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 宋明月抽刀,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反手一刀,又架开另一名黑衣人劈来的刀锋,同时左掌印在对方胸口。 “噗!”那黑衣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兔起鶻落之间。 宋明月出手如电,瞬间解决了好几个黑衣人。 但剩下黑衣人的攻击更加疯狂,显然是不死不休。 “杀!”领头的一名黑衣人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求自保只求杀伤。 高铁、赵武德等人压力大增。 阿诚他们手臂都被划开一道口子。 一个沈家旁支子弟更是被一刀捅穿腹部。 女眷们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响起,营地一片混乱。 “妈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比白天那些杂碎难缠多了!”赵武德背上也挨了一刀。 宋明月眼神冰冷,这些人的路数她太熟悉了。 与之前截杀他们的那批黑衣人如出一辙,不是皇帝派来的军中之人偽装的风格,而是贵族高门私下豢养的死士。 而且,是同一个主人派出的。 看来,有人是铁了心要她和沈惊澜的命,一次不成,又来第二次。 怒火在宋明月胸中升腾,手中短刀化作索命寒光,每一刀都精准地带走一条生命。 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悍不畏死,她也被两名武功最高的黑衣人缠住,一时无法分身救援他处。 就在战况胶著,沈家一方渐渐不支之时。 苗芜不满地嘟囔一声。 他的小陶罐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他屈指一弹,几点粉末飘散在夜风中。 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正在疯狂进攻的黑衣人,动作突然齐齐一滯。 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挥刀劈砍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就是现在!”宋明月虽不知苗芜用了什么手段,但这战机转瞬即逝。 她清叱一声,趁著黑衣人动作迟缓的剎那,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同时左掌拍出,將另一名黑衣人震得心脉碎裂。 高铁、赵武德也怒吼著挥刀砍向黑衣人。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接连响起,黑衣人大片大片地倒下。 苗芜嘿嘿一笑,五指成抓直指那名头领。 那黑衣人见苗芜扑来,挥刀便砍,然而苗芜不闪不避,只是张嘴吹了一口气。 黑衣人首领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景象瞬间旋转。 他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七窍之中竟缓缓渗出黑血。 被苗芜如同拎小鸡一般提了起来。 苗芜將他扔在宋明月脚边。“问吧,丫头。” 第146章 茶棚內外如同屠宰场 宋明月走到那黑衣人首领面前,“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首领一开始眼中还闪现出挣扎,但苗芜一个响指后,他彻底放弃了抵抗,“是……是公主……平寧公主。” 她眼睛都被废了,居然还能派出死士来捣乱。 宋明月以为沈家抄家流放,最大的敌人是那个心思难测的疯狗皇帝。 没想到,居然还有个这么偏执疯狂的公主。 这平寧公主是脑子里进了多少水,纯纯恋爱脑么。 “公主心悦沈世子,说他该是她的,宋氏女不配,杀了乾净……带回世子……藏起来……” 黑衣人还在继续说著。 宋明月气得差点笑出来。 这都什么事儿! 前有疯狗皇帝布下天罗地网,后有疯批公主死士追杀,只为她那可笑的爱情。 沈惊澜和她,在这对疯子父女眼里,到底是什么? 是必须清除的障碍和必须抢夺的玩物吗? “你们如何找到我们的?”宋明月抓住关键。他们改头换面,平寧公主深居宫中,如何能精准派出死士截杀。 “公主……有……有眼线……”黑衣人还没,就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苗芜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差不多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蛊毒霸道,他心脉已损,活不过天亮。” 宋明月站起身,看著地上昏迷的黑衣人首领,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真他妈是条疯狗。”宋明月难得爆了句粗口。 “麻烦苗大哥了。”她不再看那黑衣人首领一眼。 苗芜耸耸肩,再次掏出那个小黑陶罐。 片刻后,地上再无黑衣人尸体的踪影。 宋明月掀开车帘,“听到了?” “嗯。”沈惊澜说道,“平寧公主自幼被宠坏了,想要的就必须得到。只是没想到,她会偏执至此。” 他的语气里带著厌恶。 对那位公主,他从未有过半分心思,甚至因其纠缠而厌烦,却不想引来如此祸端。 “她就是个被惯坏了的疯子。”宋明月恨声道。 “皇帝至少目標明確,要我们死。她呢?杀了我抢你,她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你现在是钦犯,她把你抢去能怎样?她以为能瞒过皇帝,还是觉得皇帝会为了她放过你?” 简直荒谬到可笑,却又因为对方掌握的权力而变得可怕。 沈惊澜拿出帕子擦了擦她手上的血,低声道:“娘子,別为她动气,平寧要捣乱,我们便斩断她伸过来的爪子。来一批,杀一批。” 宋明月压下心头的烦躁。 沈惊澜说得对,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既然对方像苍蝇一样扑上来,那就拍死,直到把这苍蝇拍烂为止。 “眼线……”她更在意队伍里还有奸细,“难怪,平寧的人能咬住我们,我还道是那疯女人手眼通天,原来是有家贼引路。” 沈惊澜仍在给她擦手,“能传递消息,且能大致判断我们的路线,这个范围不大。” 宋明月坐在他身侧,肩膀都有些沉了。 內忧外患,莫过於此。 “必须把他揪出来。”宋明月眼中杀意凛然,“否则我们到不了承天府,就得被自己人坑死在半路。” “如何揪?”沈惊澜收起帕子,“此人既能隱藏至今,必是心机深沉。常规试探,打草惊蛇。若冤枉好人,人心一散,队伍顷刻便垮。”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 他们经不起信任的崩塌。 沈家如今剩下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可能是忠诚的,每一个也都可能是內奸。 宋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们给他一个不得不跳出来的机会呢?” 沈惊澜侧耳:“细说。” 接下来,是两人细致的密谋。 直到天色將明,两人才停下。 第二日午后,官道旁的茶棚。 沈家的队伍缓缓停下,扮作鏢头的宋明月扬声对眾人道:“在此歇脚喝口茶,一炷香后赶路。务必在天黑前寻到稳妥的宿头。” 眾人应是,纷纷下马下车。 沈叔指挥著几个鏢师將马车拴好,赵武德则去茶棚里张罗茶水。 开茶棚的是个哑巴老汉,见来了大主顾,脸上堆著朴实的笑,摆上粗瓷大碗,挨个倒上浑浊的茶汤。 茶汤顏色深褐,冒著腾腾热气。 “都喝点,解解乏。”宋明月率先將碗中茶一饮而尽,眉头皱了皱,嘀咕道,“这茶可真够涩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端起碗。 苗芜蹲在茶棚角落,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山歌。 最先感到不对的是沈叔,他端著茶碗的手忽然一抖,粗瓷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 “沈叔?你怎么了?”旁边的春杏惊呼一声,想起身去扶,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竟有些使不上力。 她这一声惊呼,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哎呦……我的头……好晕……” “手脚……没力气了……” “茶……茶里有问题!” 只见茶棚內外,刚刚还好好坐著喝茶的眾人,此刻都接二连三地瘫软下去。 赵武德想冲向那哑巴老汉,却只迈出两步,就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女眷们呻吟连连,却只能无力地靠在彼此身上。 沈惊澜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最后颓然靠在了车厢上已昏死过去。 沈清燕、沈惊晨等人,也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转眼间整个队伍,竟全军覆没。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的笑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那一直低著头的哑巴老汉,缓缓地直起了腰。 他踢了踢脚边的赵武德,嗤笑一声:“宋明月,你们倒是挺能藏。可惜啊,公主算无遗策,早就在这儿等著你们了。” 他走到昏迷的沈惊澜面前,用刀鞘挑起沈惊澜的下巴,端详著那张脸,眼中闪过嫉恨,“嘖嘖,果然是个勾人的祸水,难怪公主念念不忘。可惜啊,公主只要活的你,至於其他人……” 他从桌下抽出一把长刀,笑著说道,“尤其是你宋明月。公主有令,你的人头我要带回去復命。”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向连手指都难以动弹的宋明月。 春杏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想过去却动不了。 沈清燕咬著嘴唇浑身颤抖。 沈惊晨则面如死灰,闭上了眼睛。 “就从你开始吧。”他在宋明月面前站定,高高举起了长刀。 刀锋劈下的一瞬却骤然转向,狠狠劈向了旁边用身体挡过来的沈叔。 沈叔胸前爆开一团血花,抽搐两下不动了。 “沈叔!”春杏叫得悽厉。 “別急,轮到你了。”老汉狞笑著,又砍向了春杏。 春杏肩头飆血,惨叫著扑倒在地。 “不要!住手!”沈清燕哭喊起来。 那老汉却杀红了眼,他就是在享受这种虐杀猎物的快感。 他的刀光再闪,沈清燕的哭喊戛然而止,脖颈间出现一道红线缓缓倒下。 接著是沈惊晨,他试图向后爬,却被一刀捅穿后心没了声息。 一个,两个,三个…… 那老汉在瘫软无力的人群中穿梭。 茶棚內外,顷刻间如同屠宰场。 他专挑那些看起来是核心的人下手,似乎要將沈惊澜和宋明月在意的人,当著他们的面,一个个屠戮殆尽。 第147章 將她那些作践人的手段说出来 宋明月瘫在原地,死死盯著那老汉,仿佛要將对方生吞活剥,却又无力挣扎。 老汉狞笑著走向下一个目標,一个沈家旁支的年轻后生,看著比沈惊洋的年龄还要小几岁。 “別杀我,別杀我……我是自己人!”那年轻后生忽然大声喊道。 那老汉显然不信,嗤笑著给了他一脚。 “我是公主的人,暗號是『北雁南飞,春草无涯』。是我给你们传的消息,求求你別杀我。”他声嘶力竭地喊著。 老汉的长刀,停在了半空。 脸上的狞笑也褪了去,变得面无表情。 他缓缓放下刀,低头看著那个年轻的后生。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 沈叔捂著胸口,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春杏也直起身子看了过来。 沈清燕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脖子。 沈惊晨动了动,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些刚刚被砍死的人,一个个都活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看著那个年轻后生。 老汉伸手耳后一扯,一张人皮面具被撕下,露出高铁那张奶气的脸。 他活动了一下下頜,眼神如同看死人一样,盯著那个已经嚇傻的后生。 宋明月缓缓站起身,哪里还有半分瘫软无力的样子。 她走到那后生面前,“沈末,原来是你。” “你……”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她指著沈末骂道,“你竟敢勾结外人谋害主家,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侯府收留你们母子,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沈惊涛也跳了出来,衝著沈末吼道:“我竟然还一直带著你玩,真是瞎了眼了。” “玩?”沈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笑得他浑身发抖。 “哈哈哈……玩?好一个瞧得起我。”他猛地止住笑,盯著沈惊涛。 “你把我当马骑,用柳条抽我。” “让我在泥地里爬学狗叫,不从就打,打得我娘跪下来求你。” “你让我钻你的裤襠,不钻就让人扒了我的裤子,那也是玩?” “那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主子,拿我们这些旁支寻开心的把戏。” 他的声音里是血淋淋的控诉。 沈惊涛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沈末的目光又转向王氏,“还有你!毒妇!” 他眼里的恨意似乎想將王氏捅个对穿,“老家发了大水,我爹被水冲走,连尸首都没找到。我们千里迢迢来投奔,侯爷心善看我们可怜,已经点头让我们进府,是你!是你这个毒妇!”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却说我娘是狐媚子要勾引侯爷,寒冬腊月啊!我娘跪在侯府门外,磕了整整一夜的头,血流出来冻在地上,不惜破了相就为了求你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你才让我们进了府。” “进了府又怎样?”沈末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我娘要洗下人的衣服,要倒夜香,那些最脏最累的活都是她的。这还不够,你出门上下马车,还要我娘跪在那里给你当脚踏。” “我娘的身子,就是那时候彻底垮的。她的膝盖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可你呢?你坐在高高的马车里,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別尊贵,赏了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就该感恩戴德,当牛做马一辈子?” 王氏的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 被一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奴才,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將她那些作践人的手段说出来,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她才不会认,只冷笑道:“你无凭无据,就敢污衊主母,简直反了你了。” “无凭无据?”沈末惨笑,“我娘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王氏不想跟他继续扯皮,挥了挥手说道:“哪个奴才身上没有伤,难不成你们做奴才还要做出个主子样?” 沈末呸了一口,“你们锦衣玉食,怎么会懂我们这些人活得像条狗一样是什么滋味。是侯府是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可那饭是餿的,是你们吃剩下的。我娘总让我忍,说我们是来投奔的要感恩。” “你娘到底是比你懂点事。”王氏真不明白他在矫情什么。 “是,为了我娘,我什么都忍了!”沈末看向沈家眾人。 大家现在都穿著粗布衣裳,他突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畅快: “凭什么?我就想问凭什么?就凭你们生来高贵?我们这些旁支,就活该被你们踩在脚底下?沈家倒了,我高兴得要疯了。看著你们也变成丧家之犬,我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所以你就当了奸细,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王氏恨得將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沈末没躲,头顶被砸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瞬间披面:“平寧公主的人找上我的时候,我一丝犹豫都没有。只要能让我看到你这个毒妇,看到沈惊涛你这个畜生付出代价,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脸上是一种快意。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末:“早知如此,当年就该让你们冻死在外面。” 沈惊涛也跟著嚷嚷:“你自己心理阴暗,看谁都是坏人。我们沈家对你们仁至义尽。” “就是,主母或许有严苛之处,可毕竟是给了你们活路,怎能如此恩將仇报?”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么做,把大家都害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围的一些人,也纷纷出言指责。 沈末的背叛,確实將所有人都置於险境。 沈末听著这些指责,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眼神却冰冷得嚇人,“恩?仇?哈哈……这烂透了的世道,这烂透了的人心,都去死好了!” 他状若疯魔,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在这时,一直听著这一切的宋明月,忽然开口了,“你娘呢?”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淋在了沈末燃烧著復仇火焰的心臟上。 沈末脸上的笑容就像一张骤然破裂的面具,碎片簌簌落下,露出脆弱的內里。 他的身躯猛地佝僂下去。 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击得粉碎。 他张大嘴,哭得厉害却无声。 那种寂静到极致的悲伤令人心酸。 王氏似乎想趁机再说些什么,却被宋明月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 “他娘,”水仙轻轻嘆了口气,“去年冬天……死了。” 第148章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宋明月看过去。 水仙继续道:“因为给主母去捞掉到河里的一支簪子。” 王氏想去捂住她的嘴,高铁一个拂袖,她瞬间定在原地。 “冬天河水刺骨,捞上来回去后,就起了高热。当时沈末跪在主母院子外,磕头求主母给请个大夫,哪怕抓副药也行。主母却说他私闯內院衝撞女眷,让婆子押著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水仙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割在沈末的心上,也割在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心上。 “第二天早上,婆子放他回去。他娘……身子已经凉透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茶棚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破旧棚布的呜咽声,和远处林间不知名鸟雀的啼叫。 沈末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抠进泥土里,额头抵著地面,哭得浑身抽搐。 再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失去至亲的冰凉。 他哭他娘寒冬腊月跪在侯府外磕破的头。 他哭他娘日復一日倒不完的夜香,和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背脊。 他哭他娘夜里偷偷流的,不敢让他看见的眼泪。 他哭自己跪在冰冷院子里,听著母亲在屋內气息渐弱的一夜。 他哭那个在冰冷绝望的清晨,再也温暖不过来的身体。 他哭这吃人的世道,哭这凉薄的人心,哭自己那终究被碾碎了的念想。 没有人说话。 王氏嘴唇哆嗦著,想说规矩就是规矩,却被沈清辞扯了扯袖子。 沈惊涛也哑火了,他或许或许顽劣,但並非全然无知。 沈叔、赵武德这些铁血的汉子,此刻脸上神情也十分复杂。 他们经歷过沙场见过生死,却也懂得什么叫不公。 沈末的行为固然可恨,可这背后的缘由……让他们无法轻易说出谴责的话。 李氏、苗氏这些女眷,早已红了眼眶,用手帕捂著嘴不忍再看。 她们也曾是侯府繁华中的一员,享受过那份尊贵带来的便利,此刻听著沈末的哭诉,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宋明月站在原地,看著蜷缩在地上的沈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內奸找到了,理由也清楚了。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鬆,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冰石。 沈末的背叛当然可恨,因为他將所有人拖入了深渊。 可也可悲。 一个少年,眼睁睁看著母亲被践踏,最终在冷漠中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份绝望,足以吞噬所有理智。 沈家的悲剧,始於皇帝的猜忌。 可在这高门大院的阴影里,又藏著多少足以將人逼疯的残忍? 王氏的刻薄,沈惊涛的欺凌,或许在她们自己看来,不过是立立规矩。 可落在沈末母子身上,就是一座座无法挣脱的大山,是日復一日的凌迟。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宋明月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沈惊澜。 沈惊澜一直站在马车旁,由沈叔搀扶著。 他苍白的面容愈发没有血色。 他轻轻挣开沈叔的搀扶,朝著沈末缓缓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会如何处置这个背叛家族的內奸。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沈惊澜必定严惩沈末,最好立刻处死。 沈惊晨和沈清燕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也都眼神复杂地看著兄长。 宋明月背过了身。 沈惊澜在沈末面前停下了脚步,慢慢蹲下了身,將金疮药撒在了沈末的伤口上。 “沈末,”他说,“对不起。” 王氏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要尖叫出声,被沈清辞一把捂住。 沈惊涛也呆住了,高铁等人面露震动。 沈末更是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只是呆呆地看著沈惊澜。 “对不起,”沈惊澜重复了一遍,“为侯府未能庇护你们母子,反而让你们受尽委屈,最终酿成如此悲剧。沈末,我代沈家向你和你的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他看到沈末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才继续说道:“你的恨,你的怨,我无权指责。因为施加伤害的是我们。你选择的路將所有人置於险境,但这一切的源头,是將你逼到绝境的恨意,沈家难辞其咎。” 沈惊澜收回手,慢慢站起身,转向王氏和沈惊涛的方向。 两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王氏,”沈惊澜说道,“从今日起,负责队伍的浆洗缝补之活。沈惊涛每日从沈末跨下钻过一次。” 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挣脱沈清辞,尖叫道:“沈惊澜!你……你怎么能……我是你母亲,涛儿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为了一个贱种,如此折辱我们?你疯了不成!” 她指著沈惊澜,仿佛沈惊澜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沈惊涛也懵了,他从小被王氏捧在手心,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要受此奇耻大辱。 他脸上青红交加,求助地看向母亲。 “王氏!”沈惊澜再次开口,打断了王氏的尖叫。“是非对错,自在人心。我方才已说得很清楚。若今日不是明月设计揪出內奸,此刻你我早已是平寧公主刀下的亡魂。” “沈末有罪,其罪当罚。但沈家亏欠他们母子亦是事实,”他看著王氏,“你身为主母,肆意欺凌孤苦投奔的族人,致使其母含恨而终,此乃不仁。沈惊涛,” 他又转向沈惊涛的方向,“你身为沈家子弟,践踏同族尊严。此乃不义。不仁不义,何以立身?沈家今日之祸,固然是朝堂奸佞所致,然家风不正德行有亏,难道不是祸根之一?” 他的每一句话,都砸在了沈家人的心上,“若连承担罪责的勇气都没有,这样的沈家,才是真的完了。” 王氏被他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 她再糊涂,也明白如今沈家能依靠的,唯有这些还肯跟著他们的人。 若真的眾叛亲离,她不敢想下去。 她知道,沈惊澜是真的要拿她和沈惊涛开刀,来凝聚这飘摇的人心。 她推了一把沈惊涛,“涛儿你说话啊,你快跟你哥说,你知道错了,你快说啊。” 第149章 一看便绝非普通江湖客 沈惊涛被推得一个趔趄。 他想哭想闹让兄长心软,可看到沈惊澜冰冷的目光,他只挤出了蚊子似的几个字:“我……我知道错了……” 王氏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她知道,大势已去。 大的要作践她,小的烂泥糊不上墙。 沈惊澜没再理会王氏,他重新转向沈末。 “沈末,”他的声音平和,“方才的处置,无法抵偿你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更无法换回你母亲的性命。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 沈末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但是,”沈惊澜话锋一转,“你娘若是泉下有知,她最希望的,一定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沈末捂住脸。 “所以,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沈惊澜缓缓道,“第一,留下继续跟著沈家的队伍。但你必须说出与平寧公主联络的方式,將功折罪。此后,你不再是需要赎罪的罪人,你就是沈末,该你做的活你要做,该你得的,也不会少你分毫。过去种种,沈家欠你的,以此罚相抵,你若仍有恨,日后堂堂正正来討,我沈惊澜绝无二话。” “第二,”他顿了顿,“我给你一份路引,一些乾粮盘缠,你离开队伍自行谋生。是生是死皆看你自己的造化。从此以后,你与沈家再无瓜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沈末。 王氏眼中都闪著期待,她巴不得这个祸害赶紧滚得越远越好。 高铁、赵武德等人则神色凝重。 宋明月看著远处的山林,突然就很想回去现代,她很希望这是她和师兄们的一次夏日露营,闹钟一响就下山回家了。 沈末跪坐在泥地上,目光怔怔地看著前方的虚无。母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沈末抬起手,擦了一把脸。 他看向沈惊澜,“我留下。” 宋明月轻轻鬆了一口气。 沈惊澜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鬆了些许。 留下意味著沈末放弃了同归於尽的念头。 这对现在的队伍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內奸虽除,隱患仍在。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 更重要的是,沈惊澜今日这番处置,实则是在绝境中为沈家重新立起一套规矩。 不同於以往尊卑分明,而是更符合当下现实的规矩。 “好。”沈惊澜点了点头,“既选择留下,现在將你知道的,关於平寧公主联络的一切都说出来。” 沈末整理了一下思绪,“平时联络,靠的是接头暗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惊澜,又迅速低下头,“暗语就是那句『北雁南飞,春草无涯』。对方会先问『北雁南飞』,我要答『春草无涯』。” 沈末继续道,“他让我隨时报告队伍的位置,有无异常,特別是……世子和世子妃的动向。” “就这些?”宋明月看著他。 沈末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人群,在其中几个身影上顿了顿,然后抬手指了过去:“他,他,还有她……他们,也收了平寧公主的钱。” 被点到的三人,脸色瞬间大变。 一个是旁支子弟,一个是僕妇,还有一个竟然是赵武德手下的兵。 “你血口喷人!”那个旁支子弟先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沈末,你自己做下背主求荣的丑事,还想拉我们垫背吗?” 僕妇也哭天抢地起来:“冤枉啊,世子爷,世子妃明鑑。老婆子我对沈家忠心耿耿,怎么会做那种事啊,是这黑心肝的污衊我。” 那个士兵则脸色发白,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刀。 沈末看著他们,脸上露出冰冷的笑,那笑容让他看起来不像个少年。 “是不是污衊,搜一搜就知道了。平寧公主的人给的是金锭,底部有內造的印记。他们肯定还藏在身上。” “你胡说!”旁支子弟已经慌到不行。 高铁早已不耐,眼神一厉,喝道:“搜!” 阿诚、阿义立刻上前,不顾旁支子弟和僕妇的挣扎搜查起来。 旁支子弟身上很快被摸出几块散碎银子,並没有金锭。 旁支子弟刚要鬆口气叫屈,却见阿诚捏开了他的水囊,里面塞著两枚黄澄澄的金锭。 底部那特殊的內造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张婶的包头布里也藏了一枚。 那个士兵更绝,將金锭融了,重新铸成几颗普通的扣子,缝在了衣服內侧。 若非沈末点明,极难发现。 铁证如山。 三人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 他们不像沈末,有深仇大恨,纯粹是见钱眼开,將所有人送上绝路。 看著那几枚金锭,眾人心中皆是一片冰凉。 原来,毒蛇不止一条。 宋明月眼神冰冷,扫过那三人。 苗芜已经十分不耐烦了,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嘀咕道:“真麻烦,一堆破烂事。” 说著直接將手里的粉末,扬向旁支子弟、僕妇、士兵那三人。 “嗤……” 三人身体迅速融化,从皮肉到骨骼,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化作了堆粉末。 苗芜拍了拍手,嘟囔道:“乾净是乾净,就是有点费药,嘖,亏了。” 宋明月瞳孔微缩,他这手段酷烈,却也省去了无数麻烦。 內奸必须清除,而苗芜的方式,无疑是最具震慑力的。 沈惊澜眉头蹙了一下,但並未多言。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茶棚內外,只剩下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恐惧尚未完全散去之际。 “噠噠、噠噠噠!” 急促的马蹄声,从茶棚旁边的树林中传来。 所有人又是悚然一惊。 高铁、赵武德等人几乎本能地瞬间拔出兵器。 宋明月单手拎著沈惊澜甩到马车里。 隨后目光凌厉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五六匹快马,旋风般从林中衝出。 马上骑士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衣,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便绝非普通江湖客。 他们衝到茶棚前,猛地勒住韁绳,带起一阵尘土。 为首的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子。 他飞快地扫过茶棚內外,神色惊惶未定的眾人,严阵以待的高铁等护卫,以及那辆插著“威远鏢局”鏢旗的马车。 他的目光在鏢旗上停顿了一瞬,隨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扯著嗓子,朝高铁喊道: “掌柜的!上茶!再弄点吃的,要快!爷们儿赶路饿了!” 说著,几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马匹拴在茶棚外的木桩上,然后大喇喇地走进茶棚。 径直占了宋明月他们旁边那张最大的桌子,將隨身携带的刀“啪”地拍在桌上。 第150章 魂儿都被勾走了 高铁赶紧摆上茶碗,沈清燕也跟著帮忙烙饼子。 “呸!这什么破茶,一股子霉味!”一个麻脸汉子啐掉嘴里的茶沫,烦躁地抱怨,“在这大山林子里钻了几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那沈家的人难不成还能飞天遁地了?” “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另一个短髭的汉子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要我说,那沈家虽说是被抄家流放,可也没听说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啊。老侯爷镇守北疆那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朝廷就非要赶尽杀绝呢?” “嘘!你少说两句!”旁边一人赶紧拍了他胳膊一下,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为首的鹰眼汉子,见宋明月这桌人只是低头喝茶,才小声道,“拿钱办事,想那么多干嘛?上头让找就找,咱们就是跑腿卖力气的,操那份閒心。” “我不是想得多,”先前那汉子有些不服,但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可是百年將门,这大周的北疆……” 他又被拍了一下,悻悻住口。 鹰眼汉子这时放下茶碗,声音平淡地开口:“找不找得到是运气,但银子不好拿是真的。我看那些有门道的,” 他手上比划了几下,“比如懂点歪门邪道的,说不定机会还大些。” “头儿说的是,”麻脸汉子接口,“听说前些日子,就来了好些个能用阴兵的妖道,没准真能成事。” “管他阴兵阳兵,老子饿了。”短髭汉子一拍桌子,粗声嚷道,“掌柜的吃的呢?磨蹭什么?” 沈清燕赶紧將烤得有些发硬的饼子装盘。低著头端了过去。 那几个汉子显然饿极了,也顾不得饼子硬,就著粗茶往下咽。 鹰眼汉子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家队伍。 当他的视线掠过沈清辞时,瞬间怔住了。 沈清辞虽穿著粗布衣裙,但她自幼琴棋书画教养出来的那股子清雅气,是难以完全遮掩的。 尤其此刻她微垂著头,脖颈纤细白皙,在一片粗豪的流放队伍中,宛如误入泥潭的玉兰。 鹰眼汉子眼中闪过亮色,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几口吃完手中的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站起身带著客气的笑容,朝著赵武德走了过去。 赵武德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迎上:“这位爷,有何吩咐?” “不敢,”鹰眼汉子抱了抱拳,目光又瞟了沈清辞一眼,压低声音道,“看旗號,各位是威远鏢局的兄弟?这是往哪儿发財?” 赵武德稳住心神答道:“正是。押趟鏢去承天府。爷们儿这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巧了,”鹰眼汉子笑道,“在下在承天府衙门当差,这是办完差回返。” 紧接著,他语气隨意地问道,“那位可是贵鏢局东家的千金?气质真是不俗。” 赵武德心里“咯噔”一下。 他硬著头皮,顺著对方的话含糊应道:“爷们好眼力,正是东家小姐,跟著出来见见世面。” 他只想赶紧把人应付走。 鹰眼汉子点了点头,隨即竟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塞到赵武德手里。 赵武德一愣,正要推拒,却听鹰眼汉子凑近半步,“冒昧问一句,贵府小姐曾许了人家?” 赵武德心里念头急转。 否认?对方是府衙的人,若真去了威远鏢局打听,立刻就会露馅。 承认?这廝明显是对沈清辞起了心思,若他真去纠缠麻烦更大。 但此刻他只能顺著谎话继续编,盼著先糊弄过去。 “未曾。”赵武德感觉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鹰眼汉子眼中喜色一闪,拍了拍赵武德的肩膀,“多谢鏢头。今日仓促,不便多敘。待回了承天府,必当再登门拜访。” 说完也不等赵武德回应,转身便回了自己那桌。 赵武德急忙走回宋明月身边,將情况低声快速说了一遍,末了急道:“此人留不得,他是府衙的人,又对沈清辞起了心思。一旦他回去稍加打听,便知威远鏢局根本没有什么待字闺中的大小姐。到时候我们这身份立刻暴露,不如……”他眼中厉色一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宋明月眉头紧蹙。 她自然也看出了那鹰眼汉子的意图。 杀人灭口,无疑是一劳永逸的方法。 以她和苗芜的手段,让这几个人消失在这山林里並非难事。 可是仅仅因为对方可能產生怀疑,就要取人性命? 宋明月缓缓摇了摇头,“不可。” “世子妃!”赵武德急了,“妇人之仁啊!此去承天府,容不得半点差错,这鹰眼汉子就是最大的变数。” “正因步步杀机,才更要谨慎。”宋明月沉静地看著赵武德,“我们现在是威远鏢局,不是杀人越货的匪徒。若只因怀疑就滥杀,与那些追杀我们的朝廷鹰犬何异?” 她看向那鹰眼汉子的背影,眼神微冷:“况且,杀了他,他这几个同伴如何处置?一併杀了动静太大,更容易留下痕跡。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且约束眾人,莫要露出破绽。所有女眷从今日起做男子打扮。” 她沉吟一下,“让她们儘量偽装自己。” 赵武德见宋明月主意已定,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嘆了口气,忧心忡忡地去安排。 那鹰眼汉子回到自己那桌,几口吃完东西,又喝了碗茶,便招呼同伴起身。 付茶钱时,他又特意朝沈清辞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噙著笑意。 沈清辞恰好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中莫名一慌,赶紧低下头。 “头儿,看啥呢?魂儿都被勾走了?”麻脸汉子牵马过来打趣道。 鹰眼汉子笑著翻身上马,利落地打马远去。 走到一半,他放慢了速度,问道:“你们知道提亲都需要准备什么吗?” 其余几人听到这话,差点栽下马。 “啥?” “提亲?” “头儿你啊?跟谁?” 鹰眼汉子拿马鞭挨个轻轻抽了一下,才说道:“你们可曾听过威远鏢局的大小姐?” “威远鏢局?”短髭汉子想了想,摇头,“没听说啊。那总鏢头家里不是只有三个儿子吗?哪来的大小姐?你莫不是看上了哪个夫人带的丫鬟吧?” 第151章 只可惜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 “丫鬟?”鹰眼汉子一抖韁绳,马儿嘚嘚前行,他回头又望了一眼茶棚方向。 心中细细思量起来,那通身的气度绝非丫鬟所有。 那么多人,还男女都有,若不是威远鏢局,就只能是……沈家女眷。 不过这话他没对同伴说,只是含糊道:“许是我记错了。走吧,抓紧回城復命。” 几个汉子说笑著,很快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他们刚走,宋明月便对高铁低语几句,隨即如同轻烟般掠出茶棚,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她不能灭口,但不代表可以放任危险不管。 她必须確认这伙人的去向,以及他们是否会立刻去威远鏢局。 跟出约莫三里地,前方是一段相对僻静的道路。 宋明月伏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 突然,她眼神一凝。 只见前方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道人,拦在了路中央。 这些道人个个面白无须,周身带著一股阴冷的气息,与寻常道观的道士截然不同。 鹰眼汉子几人勒住马,警惕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一名中年道人,生著一双狭长的吊梢眼,他单手行礼,“无量天尊。几位可曾见过一队形色仓惶的队伍经过?” 鹰眼汉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抱拳道:“回道长的话,未曾见过。我等一路行来,只遇见些零散行商和农户。” 那吊梢眼道人面无表情,也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缓缓举起了左手。 他手中握著一枚刻满诡异符文的铃鐺。 “叮铃……” 铃鐺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鹰眼汉子几人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呆滯。 “贫道再问一次,”吊梢眼道人声音飘忽,“可见过沈家流放队伍?” 其余几人目光涣散,下意识地摇头,喃喃道:“没……没有……” 唯有鹰眼汉子,虽然眼神也有些涣散,却硬生生咬住了舌尖没有出声。 吊梢眼道人狭长的眼中闪过讶异,隨即铃鐺晃动加剧。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仿佛无数细针扎进脑海。 鹰眼汉子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鲜血,眼神时而涣散时而挣扎,竟仍旧没有开口。 “咦?倒是个心志坚定的。”吊梢眼道人停下摇铃,有些意外地看著鹰眼汉子。 他身旁另一名道人手中拂尘一抖,那柔软的尘尾缠绕上鹰眼汉子的脖颈,將他从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说!”吊梢眼道人声音冰冷。 “我见到了,就在……”鹰眼汉子断断续续地说道。 吊梢眼道人一听有戏,凑近了许多。 鹰眼汉子被拂尘勒得呼吸困难,眼中却爆发出狠色。 就在拂尘稍微鬆开的剎那,他摸出贴身藏的匕首,划向吊梢眼道人的咽喉。 这一下变故太快。 吊梢眼道人脖颈一凉,已被划开一道血口。 “找死!”旁边另一名道人厉喝,一掌拍入鹰眼汉子的心口。 “噗!”鹰眼汉子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气绝。 而吊梢眼道人捂著流血的脖颈,眼中杀机四溢。 他看了一眼死去的鹰眼汉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被铃声迷惑的同伴,冷冷道:“处理乾净。” 几名白袍道人上前,手中拂尘轻点,不过片刻,鹰眼汉子的尸体连同他那几个同伴的,全部被扔入了林子里。 “师兄,那衙役方才似乎有所隱瞒。他们应该是从茶棚那边过来的。”一名年轻道人低声道。 吊梢眼道人闭目感应片刻,摇了摇头:“那沈家余孽,很可能仍旧在山林隱匿。分散搜索以烟火为號。” “是!”眾道人齐声应道,如同鬼魅般散入两侧山林。 树上的宋明月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些白袍道人手段诡异狠辣,显然也是衝著沈家而来。 她原本担心鹰眼汉子泄密,却没想到此人竟有几分硬气,临死也未吐露半分,反而阴差阳错暂时掩护了他们的行踪。 她没有迟疑,以更快的速度折返。 必须立刻通知队伍离开。 那些道人搜索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当宋明月回到茶棚,將所见简要告知沈惊澜和赵武德时,眾人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白袍道人?惑心金铃?”沈惊澜眉头紧锁,“难道是玄阴教的人?此教行事诡秘,擅用音律控人心神,多与权贵勾结,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若是他们介入,恐怕更难对付。” 宋明月嘿嘿一笑,拿出了那个金玲,她看著能引出口供,就给收入空间了。 沈惊澜確认就是玄阴教。 “管他什么教,来一个杀一个。”高铁拋著手里的银子,从赵武德那抢的,凭什么端茶倒水的是他,拿银子的是赵武德。 王氏在一旁看著,脸上却露出了得意。 她瞥了一眼沈清辞说道:“看吧,我就说我们清辞的模样,走到哪儿都是招人的。便是蒙著脸,那通身的气派也掩不住。方才那人不就是一眼就瞧上了?只可惜,是个没福气的短命鬼。” 眾人都觉得她有病,在这逃命的当口,容貌出眾是祸非福啊。 沈清辞拉了拉王氏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王氏却似浑然不觉,甚至觉得女儿被惦记,竟给她带来了一丝优越感。 沈清辞不再看王氏,从赵武德发的男装里,翻出一套粗布短打套在了外面。 又抓了两把地上半湿的泥土,往自己脸上抹去,直到肌肤变得黑黄,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白皙。 她才不想嫁什么阿猫阿狗,她只想嫁给瑞王殿下。 她又將头髮也打散,学著男子模样草草束起,乍一看倒像个瘦弱的少年郎。 女眷们都默默换上,学著沈清辞的样子,儘量抹去属於女子的特徵。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在宋明月和高铁带领下,迅速拐上那条通往承天府的官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道身影落在茶棚外。 正是玄阴教道人,吊梢眼道人阴沉著脸,仔细查看著茶棚內外的痕跡。 “师兄,此处有新鲜车马痕跡,还有多人停留的气息,似乎刚走不久。”一名年轻道人指著地上杂乱的脚印匯报。 第152章 爷爷在此 另一名道人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的“血跡”,疑惑道:“气味有些怪异,不似人血,倒像是硃砂混合了兽血。” 吊梢眼道人闻言,亲自上前查看,“硃砂、兽血是用来干嘛?” 他目光逡巡,忽然注意到通往官道的方向,车辙印较为清晰,而另一条荒僻小逕入口,却似被刻意用枝叶扫过。 “师兄,看这车辙,是往承天府方向去了。”年轻道人指向官道。 吊梢眼道人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沈家余孽岂敢大摇大摆走官道入城?这清晰的车辙,怕是故意留下,引我们往承天府追的幌子。” 他指向那条隱蔽的小径,“沈家別无选择,只能钻进这深山老林,仔细搜索这片林子,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放过。” “是!”眾道人齐声应诺,立刻散开搜索。 搜索半晌,一名道人回报:“师兄,东北方向约一里处,发现有人行痕跡,应是往深山去了。” 吊梢眼道人眼中寒光一闪:“追!” “师兄,”另一名道人忽然想起什么,“您的摄魂铃呢?” 吊梢眼道人猛地摸向自己怀中,又迅速检查了袖袋,哪里还有那铃鐺的影子? “混帐!”他低吼一声,摄魂铃关乎玄阴教隱秘。 丟失在外,若是被对头得去后患无穷,“仔细找,定是落在此处了。” 眾道人又连忙在茶棚內外细细搜寻,却依旧一无所踪。 那金铃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吊梢眼道人脸色铁青,丟失法器是大事,但眼下追捕沈家余孽更是紧要。 他强压怒火,咬牙道:“先不管了,走,进山!” 他绝想不到,那要命的金铃,早已被宋明月顺走。 就在玄阴教眾道人一头扎进山林,苦苦搜寻沈家踪跡时。 宋明月一行人却已悄然绕了一个大圈。 凭藉著高铁的反追踪能力,在日落时分,竟又从另一条小路,兜回了官道,並远远缀上了一支同样前往承天府的商队。 他们借著暮色和商队的掩护,来到了承天府高大的城门之下。 城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守城兵卒懒洋洋地查验著路引文书,偶尔呵斥几句,收点辛苦钱。 轮到宋明月他们时,高铁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书和一点碎银。 兵卒掂了掂银子,又扫了一眼文书和队伍。 几个鏢师打扮的汉子,车旁跟著些灰头土脸的伙计,与寻常无异。 他隨意翻了翻文书,挥挥手:“进吧进吧,別挡道。” 队伍顺利入城。 承天府虽不算最繁华的州府,但也是南北通衢之地。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车马往来,喧囂声扑面而来。 宋明月示意眾人跟上,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趁人不注意迅速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高铁和赵武德立刻动手,將车上威远鏢局的旗子麻利地摘了下来。 队伍再次改头换面,偽装成一支投宿的行商队伍。 又穿过两条街巷,他们在一家客栈前停下。 客栈门面普通,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往来人员不复杂。 宋明月早已让高铁提前打探过,此家客栈背景简单,掌柜的是老实生意人。 要了几间相邻的上房和后院的整片库房,眾人安顿下来。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但悬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承天府是必经之地,却也可能是龙潭虎穴。 沈惊澜在沈叔的搀扶下,坐在临窗的椅子上。 他低声对身旁的宋明月道:“今夜需加倍小心。玄阴教的人发现追错方向,迟早会反应过来。承天府內恐有他们的眼线,或与平寧公主有勾结的官吏。” 宋明月点头,走到窗边,观察著外面渐沉的夜色。 “我知道。”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他们不来便罢,若来……这承天府的夜,怕是不会太平了。” 沈惊澜也看向外面,心底不知盘算著什么。 宋明月找了个由头,揣著那枚金铃,敲开了苗芜的房门。 这哥们正蹲在墙角,就著油灯的光,鼓捣几个顏色诡异的瓦罐,不知养著什么毒虫。 “苗大哥,您给掌掌眼,这玩意儿怎么个用法?”宋明月將金铃递过去。 苗芜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玄阴教的破铃鐺,摇一摇,问一问,心里有鬼的,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倒出来。” 他凌空比划了个奇怪的手势,“喏,就这么用,灌注点內力对著人摇。” 宋明月默默记下,这铃鐺她会用了,只是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她走到二楼栏杆边,目光向下扫去。 大堂里,沈家眾人正用饭。 王氏虽然换了粗布衣裳,但吃相依旧拿捏著架势,嘴里还对芳姨娘抱怨:“这饼子硌牙。” 宋明月指尖微动,內力悄无声息灌注铃中,对著王氏的方向晃了一下。 正抱怨的王氏话音突然顿住,眼神变得木然,嘴里却继续喃喃道:“……沈惊澜这逆子,为了个贱种顶撞我,等回了京定要让他爹请家法,狠狠打他板子,看他还敢不敢……” 旁边的芳姨娘嚇了一跳,赶紧推她:“夫人?夫人您是不是累糊涂了?快別说了。” 王氏被推得一晃,眼神恢復清明,茫然地看著芳姨娘:“怎么觉得头有点晕……” 楼上的宋明月收回手,心中有了数。 她正要將金铃收起,眼风无意间扫过窗外街道。 就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道袍的样式,宋明月绝不会认错,是玄阴教的人。 宋明月略一思索,便有了计较,必须主动出击將水搅浑。 她立刻找来高铁,要来“沈惊澜”的人脸面具。 戴好后,又梳了个同款髮髻,她身量本来就高,此时与沈惊澜已经有八分相似。 “我去去就回。”宋明月模仿著沈惊澜的声线。 高铁重重点头,“小心。” 宋明月推开后窗融入夜色。 她在窄巷弄出一点响动,隨即展开身法,朝著城西鱼龙混杂的贫民区掠去。 刚掠过两条街,那道冰冷的视线便锁定了她。 回头一瞥,白色道袍的身影果然追了上来。 宋明月心中冷笑,脚下七拐八拐闪进一条死胡同。 白色身影轻飘飘落在胡同口,正是那帮玄阴教道人。 吊眼梢道人堵住唯一的出路,眼睛盯住胡同深处那个背对著他的身影,“沈世子?” “爷爷在此!” 宋明月利落转身,声音清亮。 第153章 把你做过的丑事都给爷爷说清楚 吊眼梢道人知道自己被戏耍了也不怒,反而不屑地冷笑,“无知小儿,死到临头只会逞口舌之快。” 宋明月也不慌不忙,直接手腕一翻,金铃鐺被她用两根手指捏了起来。 吊眼梢道人顿时惊诧:“怎么在你手里?” 他厉声道:“將此铃还来,贫道或许可让你死得痛快些。” 宋明月听他这口气,便知道他们並非平寧公主派来的。 平寧公主想睡沈惊澜,而这些道人更倾向於直接清除。 她晃了晃那金铃,语气漫不经心:“这铃鐺上刻你名字了?我捡的便是我的,你想要也行。” 她將铃鐺举高了些,“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你!”吊眼梢道人被这无赖话气得差点吐血。 他定了定神,想到此铃外人绝难驱使,顶多当个普通铃鐺。 他反而冷静了下来,“此铃在你这无知小儿手中,不过是个玩具罢了。识相的乖乖交出来。” “是吗?”宋明月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她凌空快速地划过一个古怪的轨跡。 吊眼梢道人的脸上露出惊骇。 “你怎么会?”这手法绝非外人可知。 然而,他的惊骇还未散去,下一瞬“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声,在死胡同里幽幽盪开。 吊眼梢道人的心神瞬间失守,眼神变得空洞呆滯,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宋明月知道摄魂铃生效了。 她缓声说道:“把你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丧尽天良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给爷爷说清楚。” 吊眼梢道人梦囈般地开始陈述: “我偷换师兄的丹药,加散功散,他废了被赶去守坟。” “我看上师兄们的妻子,趁他们闭关,用春风一度散……” “师弟挡我路,我偷掌门令放他房里,告发他,他被赶下山。” “掌门那老东西看不上我,我给他茶里下蚀心散,每日一点点。” “师妹都是骚货,我偷看她们洗澡,杏色绣莲的肚兜……香死人了。” 耸人听闻的恶行,从他嘴里吐出,没有情绪起伏却更骇人。 陷害同门,淫人妻子,毒药弒师,偷窥猥褻,其心思之歹毒,简直令人髮指。 宋明月面无表情地听著,却没有出手。 她早已察觉在吊眼梢道人刚开始交代不久,其他道人已经从震惊到愤怒。 “畜……畜生!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年轻道士第一个忍不住,一拳將吊眼梢道人砸倒。 其他道人也气得浑身发抖,“你竟敢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之事,你该死一万次!” 吊眼梢道人被这怒喝惊得浑身一哆嗦,眼神恢復一丝清明。 待看清同门愤怒的面孔时,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不是!师兄,师弟,你们听我解释,是他用邪术控我心神,那些话都是她编造的,不是我说的。” 他声嘶力竭地辩解。 “邪术?”年轻道人怒极反笑,“什么样的邪术能让你把偷肚兜的花样、香味都说得一清二楚?到此刻你还敢狡辩,今日我等就清理门户,杀了你这淫贼恶徒!” “杀了他!”其他道士拔出浮尘,招招直奔吊眼梢道人的要害,再无半点同门之谊,只有滔天的恨意。 吊眼梢道人想躲想挡,却因铃音反噬动作迟缓。 瞬间,拂影掌风便將他淹没。 “噗嗤!”年轻道士的剑率先打折了他的腿。 “啊!”吊眼梢打牌人惨叫。 “咔嚓!”另一个道人的拂尘抽在他脸上,打落数颗牙齿。 “让你害师兄!” “让你辱同门妻子。” “砰!”一脚踹断肋骨。 “让你给掌门下毒。” “让你偷师妹的肚兜,我宰了你个淫贼。” 狭窄的胡同里奏响一曲血腥的杀戮之章。 吊眼梢道人开始还能惨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连声音也没了,只剩下一滩血肉抽搐。 然而,就在吊眼梢道人眼看就要断气之时,年轻道人却猛地停下,咬牙道: “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这畜生了。” 他掏出一颗丹药,给吊眼梢道人塞了进去。 那丹药不知是何物,竟吊住了吊眼梢最后一口气。 却让他虽然浑身骨头尽碎,偏偏还保留著一丝意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带他回去!”年轻道人嘶声道,“交给掌门,將他的罪行公之於眾,让他受尽教规惩治,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人闻言,找来一块破木板,將不成人形的吊眼梢道人扔上去拖走。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敢再看胡同深处的沈惊澜,更別提索要摄魂铃了。 一帮道人迅速消失。 宋明月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將铃鐺收进了空间之中。 她身形一晃掠出死胡同,朝著客栈的方向疾行而去。 回到客栈后院,取下脸上的人皮面具收好。 楼下大堂和后院隱约传来声响,看来眾人並未安歇。 她缓步下楼。 果然,芳姨娘和柳姨娘正蹲在一堆打开的箱笼旁,就著灯光清点著里面的布匹和皮毛,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这匹雨过天青的绸缎质地最好,或许能卖个好价钱,只是顏色稍素,不如那匹胭脂红的夺目。” 芳姨娘捻著一角布料,低声道。 柳姨娘点点头,指著另一堆皮毛:“这些皮子也得仔细打理,有些受了潮得晾晒,不然到了地方该有霉味了卖不上价。”她说得认真。 另一边,沈清燕和沈清欢正帮著林府医分拣草药。 沈清欢年纪小,却学得认真,將不同的草药分类放好。 沈清燕则熟练地帮著捣药。 王氏和沈清辞的房门紧闭,想来是已歇下。 后院里传来沈惊涛的鬼哭狼嚎:“沈叔,沈叔轻点,腿要断了,啊!” 只见沈叔正板著脸,指导沈惊涛扎著马步,手中一根细竹竿时不时在他腿上一点纠正姿势。 每点一下,沈惊涛就夸张地嚎一嗓子,引得旁边正扛著刀的沈惊洋忍不住偷笑。 高铁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本讲机关的书给水仙。 水仙就著灯光看得入神,遇到不解之处便询问高铁。 高铁也是一知半解,但还是尽力解释。 最热闹的是春杏正带著她的“小妾保卫队”,在练习最基本的轻身法门。 小妾们学得有模有样,而且兴致很高。 沈震则乐呵呵地站在一旁,手里端著茶壶,胳膊上搭著汗巾,细心地伺候著。 “姑娘们再加把劲,想像自己身轻如燕。”春杏拍著手鼓励。 鶯姐尝试著跳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姐妹扶住,几人笑作一团。 其他小妾对著沈震笑道:“老爷,等我们真练会了轻功,以后就带著您飞,让您也尝尝天上飘的滋味。” 沈震嚇得连连摆手,“別別別!你们飞,你们飞,老爷我脚踏实地就挺好。” 那模样逗得小妾们又是一阵轻笑,连旁边的沈叔都忍不住笑了。 赵武德则带著其他人,收拾兵器和软甲。 “哎哟……各位爷辛苦啦。” 一个娇嗲的能拧出蜜水的女声,从前堂吹进后院。 第154章 大晚上的闯进来想干什么 宋明月正要推门回房,闻声脚步一顿向下望去。 只见后院门口的地方,被一群衣饰鲜艷的女子堵得严严实实。 她们穿著轻薄如雾的纱裙,臂弯间挽著披帛,粗略一看竟有七八人之多。 个个年轻貌美,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子勾人的风情。 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穿著絳紫色的褙子,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手里捏著块帕子。 她一进门,眼珠子就滴溜溜一转,瞬间锁定了几个男人。 “哎哟喂。”那妇人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扭著腰肢就往前凑,“我说今儿个咱们『醉红楼』门口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呢,原来是咱们承天府来了支了不得的商队,爷们个个威武雄壮,咱们姐妹特意来儘儘地主之谊,给各位爷解解乏。” 她话音刚落,身后那群女子便如蝴蝶一样,娇笑著扑向了院子里的男人。 “爷,一个人坐著多闷呀,让奴家陪您喝一杯可好?”一个容貌最娇艷的女子,柔若无骨的就要往高铁怀里坐。 高铁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弹开,差点带翻了旁边的条凳。 “姑娘请自重。”高铁扯过水仙挡著。 另一边,两个女子一左一右缠上了赵武德,一个捏著帕子要给他擦汗,另一个已经端起凉茶,娇声道:“爷辛苦啦,喝口茶润润喉嘛……” 赵武德一个滑步躲开,厉声道:“退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更多的女子则涌向了看起来最像老爷的沈震。 “这位老爷好生威武呀,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老爷,奴婢给您捶捶腿吧?” “老爷,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呀?” 沈震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胳膊上搭著的汗巾也被不知哪只柔荑抽了去。 他想躲又无处可躲,嘴里只会訥訥地道:“不不不……诸位姑娘,这成何体统,哎,別拉我袖子。” 练功的鶯歌燕舞等人一看这场面,顿时柳眉倒竖。 鶯姐当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大晚上的闯进来想干什么?放开我家老爷!” 其他小妾叉腰道:“就是,哪里来的狐媚子,还不快出去。” 芳姨娘和柳姨娘也站起身面露警惕。 她们到底是高门出来的,虽已落魄但气度犹在。 芳姨娘沉下脸,对那为首的妇人道:“这位妈妈,我们是正经人家,不需要什么陪侍,请带著你的人立刻离开。” 那妇人面对芳姨娘的逐客令,非但不恼,反而用帕子掩著嘴“咯咯”笑了起来。 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堆著的箱笼,脸上的笑意更深。 “哎哟,这位夫人莫要动气嘛。”妈妈扭著腰上前两步,“咱们醉红楼可是承天府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姑娘们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各位爷远道而来,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多辛苦呀。咱们姐妹过来就是唱个小曲,给爷们松松筋骨,绝不打扰各位夫人休息。” 她这话说得圆滑,仿佛只是来做寻常的业务推广。 但那双的眼睛,却不时瞟向盖著油布的货物。 此时,楼上吱呀一声,王氏的房门开了。 她被外面的喧闹吵醒,脸色不愉地出现在二楼栏杆后。 看到楼下这乌烟瘴气的一幕,尤其是看到沈惊涛被几个衣著暴露的女子围著。 王氏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厉声道:“放肆!哪里来的下贱胚子,也敢在此喧譁。沈叔,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这些人给我轰出去。” 沈叔立刻喊道:“听到没有,快走快走!” 醉红楼的妈妈眼底闪过不快,她没想到这商队的家眷如此泼辣。 但她混跡风月场多年,当即又堆起笑脸,对楼上的王氏福了一福:“夫人息怒,是奴家冒昧了,咱们这就走。” 说著,对那群姑娘使了个眼色。 姑娘们娇声抱怨著,慢慢朝门口退去。 只是那目光像带著鉤子一样,在这些男人身上流连。 醉红楼的妈妈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是奴家唐突了。各位爷好好休息,若是有兴致,隨时来咱们醉红楼坐坐,就在东市最热闹的街上,招牌最大那家便是。姑娘们咱们走。” 说罢,领著那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如来时一般裊裊婷婷地离开了客栈。 隱约还能听到女子们娇滴滴的抱怨声和妈妈的呵斥。 客栈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脂粉气。 高铁下意识离水仙站的更近了些。 水仙抿著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冷。 沈惊涛还有几分恍惚,走到王氏楼下,“都是些不知所谓的……” “够了!”王氏脸色依旧阴沉,“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定力都没有。还有你们,” 她目光扫过守夜的人,“都机灵著点,这承天府龙蛇混杂,什么腌臢事没有?以后门户看紧些。” 那些人连连低头称是,確实是住进客栈后大意了。 沈清欢小声道:“她们是干什么的呀?穿得真奇怪。” 沈清燕拉了她一把,“小孩子別多问。” 站在的宋明月,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拐角的沈惊澜对视了一眼。 “醉红楼……”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是巧合,还是被人盯上了? 不管是哪一种,麻烦都已经找上门了。 一整夜,客栈里许多人睡得並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 宋明月更是和衣而臥。 次日一早,客栈掌柜便来询问是否要用早饭,並旁敲侧击地问队伍是否要在此长住。 热心地介绍起承天府的几家大货栈,说可以代为引荐。 赵武德只说暂住一两日,採买些路上用度便走,谢绝了掌柜的好意。 掌柜的也不坚持,笑呵呵地退下。 上午,沈震带著两个略懂行情的管事,出门去採买些必需品。 宋明月留在客栈,陪著苗芜在后院一角晾晒他那几个瓦罐里的宝贝。 各种形態各异的毒虫,引得路过的店小二远远绕行。 苗芜一边拨弄著一只通体碧绿的蝎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嗤笑:“昨晚那群女人,身上一股子助兴香味,闻久了让人心神荡漾,我年轻时行走江湖,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见多了。” 宋明月眸光微凝:“你是说,她们是……” “黑窑子的耗子唄。”苗芜不屑地撇嘴。 第155章 最看不得漂亮姑娘落难 “专盯外地来的肥羊,尤其像你们这样,有货有女人还有壮丁。先用美色惑人摸清底细,下了药財物捲走,人嘛,男的卖去挖矿做苦力,女的卖去更脏的地方,长得齐整的孩子也有去处。这承天府水路陆路交匯,南来北往的人多,这种腌臢事不少。” 正说著,前院传来一阵女子娇俏的笑声。 宋明月与苗芜对视一眼,起身向前院走去。 只见大堂里,又是昨日那个妈妈带著四五个姑娘,不过换了更素净些的衣裙。 少了些风尘气,多了几分良家模样,正跟掌柜的说笑。 她们手里还提著些食盒,布包。 见宋明月出来,那紫衣妈妈眼睛一亮,立刻撇下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对宋明月福了福。 她昨日已暗中观察,这年轻女子气度不凡。 “这位姑娘安好。”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昨日来的唐突,惊扰了贵府家眷,实在过意不去。这不今儿个特意备了些咱们承天府有名的点心果子,还有几匹时新的料子,给夫人们赔个不是,” 说著,示意身后姑娘將东西送上。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 布包解开,是几匹顏色鲜亮的绸缎。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且对方姿態放得如此之低。 宋明月脸上也露出十分得客气:“妈妈有心了。昨日不过是一场误会,何须如此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妈妈连连摆手,亲自接过点心递过来,“姑娘尝尝,这是酥香斋的玫瑰糕和茯苓饼,咱们承天府一绝。还有这料子,是刚从南边运来的雨丝锦,最衬姑娘这样水灵的人儿。” 她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后院方向嘆道,“哎,我看贵府像是举家南迁?这世道不太平,路上辛苦吧?女眷们尤其不易。咱们女人啊就是命苦……” 她絮絮叨叨,话里话外透著套近乎的意味,试图从宋明月这里,刮出更多的信息。 宋明月只含笑听著,偶尔应和一两句。 她注意到,那几个跟著来的姑娘,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客栈里的人和物。 “东西我们收下了,多谢妈妈美意。”宋明月示意春杏接过,又对掌柜的道,“掌柜的,给妈妈和这几位姐姐上茶,记在我帐上。” 紫衣妈妈推辞两句,便顺势坐下,接过茶又拉著宋明月说些承天府的风土人情,仿佛真是热心肠的邻家婶子。 坐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见实在套不出更多有用的话,宋明月也始终客气,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热情地邀请:“姑娘和夫人们若是闷了,隨时来我们醉红楼听听小曲也是好的。” 送走这拨不速之客,宋明月脸上的浅笑渐渐敛去。 她走到那几盘点心前,捡起一块玫瑰糕,指尖微碾又递给旁边的苗芜。 苗芜接过,只嗅了一下,便低声道:“加了点逍遥散,份量极轻,偶尔吃一次两次无事,反倒觉得精神鬆弛。但若连著吃上三五日……” 他嘿嘿冷笑两声。 宋明月眼神一冷,这逍遥散恐怕只是开胃小菜。 果然,到了下午,招数便接二连三地来了。 先是两个绣娘上门,说是听闻客栈住了女客,特意送来最新的花样子,供夫人小姐们挑选解闷。 芳姨娘和柳姨娘本不欲多事,但对方极为热情,花样也的確新颖,便勉强看了看。 两个绣娘嘴甜得很,姐姐长妹妹短,又夸沈家几位姨娘气质好,哄得鶯歌燕舞眉开眼笑,不知不觉便被套去了不少话 诸如老家何处,路上走了多久等等。 虽未涉及核心机密,但也泄露了不少信息。 紧接著又有个货郎,在客栈门口叫卖些女人用的胭脂水粉。 货郎长得憨厚,嘴巴却甜,价格也实惠,引得客栈里几个丫鬟围上去看。 货郎一边卖货,一边跟人嘮嗑,三言两语便问出这商队带著多少女眷等等。 甚至到了傍晚,还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说是隔壁街的住户,家里新做了糕饼,送给邻居们尝尝。 这老奶奶演技更好,拉著王氏说了好一会子话,话里话外打听沈家有什么难处。 王氏虽不耐烦,但也敷衍了几句。 这一整日,客栈仿佛成了承天府最热闹的地方,各色人等打著各种旗號轮番登场。 目標变成了沈家女眷,男人那边反倒被忽略了。 宋明月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似的。 这是典型的踩盘子,先摸清底细,再决定如何下手。 看来,那醉红楼背后的势力,是把他们当成肥羊了。 夜里,眾人聚在一起商议。 沈震面带忧色:“明月,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像是被盯上了,这承天府怕是不能再待了。” 高铁沉声道:“不如我们连夜离开?” 赵武德也点头:“对方目前只是试探,人手似乎都散在暗处。若等他们集结好人手就麻烦了。” 芳姨娘、柳姨娘等人也面露焦虑。 宋明月却摇了摇头,“走,固然可以。但我们现在走,等於告诉他们我们有鬼。他们在这承天府盘踞多年,我们人生地不熟,带著这么多人和行李仓促出城,难保不会被他们在路上设伏。”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算计?”沈惊涛急道。 宋明月冷冷笑道:“他们想算计我们,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既然他们摆好了戏台,我们不妨將计就计。” 第三日,那紫衣妈妈再次如约而至。 这次只带了两个心腹姑娘,提著更丰盛的食盒,说是昨日送的糕点夫人们喜欢,今日又特製了些。 宋明月亲自接待,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紫衣妈妈是何等人物,立刻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信得过妈妈我,不妨说说,这承天府地界上,妈妈我还是认得几个人的,或许能帮衬一二。” 宋明月嘆了口气,“不瞒妈妈,我们本是北边行商的人家,前些年攒了些家底,谁知今年生意不顺,又遇上些麻烦,不得已变卖家產投奔亲戚。路上確实不太平,损失了些人手和財物,如今著实有些艰难。” 她的眼圈微红,露出一副强撑的模样。 紫衣妈妈心中暗喜,脸上却满是同情,拍著宋明月的手背:“哎哟,真是可怜儿见的。这世道,女人家拋头露面不容易。姑娘放心,既然到了承天府那就是缘分,妈妈我最看不得漂亮姑娘落难。” 第156章 这样的品貌就该给大户人家做妾 她又神秘兮兮地道:“姑娘,你若是急著用钱,妈妈我倒认识几个靠谱的买家,总比你们人生地不熟,被人坑骗了强。” 宋明月露出犹豫之色:“这……那些是家里压箱底的东西了,若是贱卖了……” “不贱卖,绝对不让你吃亏。”紫衣妈妈拍著胸脯保证。 她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些,“这样,明日妈妈我做东,在醉红楼摆一桌,请我那几位买家朋友过来,你们当面谈如何?” 宋明月迟疑了片刻终於点头:“那就麻烦妈妈了。” “明白!明白!”紫衣妈妈笑逐顏开,“明日晌午我在醉红楼摆宴,绝不叫閒杂人等打扰。” 双方一拍即合,约定好时间。 紫衣妈妈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走后,宋明月脸上的愁容瞬间消失。 “鱼儿咬鉤了。”她轻声对身后走出来的高铁等人说道。 芳姨娘还是有些担忧:“世子妃,那醉红楼是龙潭虎穴,我们真要主动送上门去?” 柳姨娘也道:“不若我们今夜就走?他们既已认定我们是肥羊,明日不见我们去,定会警觉,我们再想走就难了。” 宋明月摇头,“正因为他们认定我们已经入彀,才会放鬆警惕。他们真正的核心人物,定然会在醉红楼等著。我们要的不是逃跑,而是永绝后患。” 她看向苗芜:“苗大哥,我要的东西备齐了吗?” 苗芜嘿嘿一笑,“放心,我亲自配的药,保管他们一闻就软成麵条了。” 他又掏出几个小瓷瓶,分给眾人:“这是解药,提前含在舌下。” 宋明月又对芳姨娘、柳姨娘等人仔细嘱咐了一番,尤其叮嘱鶯歌燕舞等几个姨娘,明日务必跟紧,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指挥。 当夜,客栈早早熄了灯,仿佛眾人已安歇。 翌日晌午,宋明月、芳姨娘、柳姨娘,带著春杏、水仙,以及跟去见见世面的鶯歌燕舞。 另外高铁扮作车夫兼护卫,赵武德则带著两个身手最好的沈家旧部,远远坠在后面暗中策应。 王氏及其他女眷则留在客栈,由苗芜和剩余护卫严密保护。 苗芜还在客栈各处撒了特製的药粉,若有想趁虚而入,保管让他后悔生出来。 醉红楼位於承天府最繁华的街道,白日里虽不及夜晚喧囂,但也人来人往。 紫衣妈妈早已派了伶俐的小丫鬟在门口等候,见宋明月等人的马车到来,立刻殷勤引著进入后院。 院子布置得颇为雅致,与前面楼宇的喧囂浮华截然不同。 紫衣妈妈已等在院中,今日她头上珠翠环绕,笑容比前几日更加热情灿烂。 “哎哟,姑娘和夫人们可算来了,快里面请。酒菜都已备好,就等贵客了。” 她亲自上前,挽住宋明月的手臂,又对芳姨娘等人连连夸讚模样俊。 进入花厅,果然已摆了一桌精致的席面。 席间已有三人在座,两男一女。 两个男的,一个穿著绸缎员外服,手上戴满金戒指,一副暴发户模样。 一个瘦高个,面色青白,像个帐房先生。 那女子则三十许人,风韵犹存,自称是牙行的管事。 紫衣妈妈热情介绍,胖员外姓李,是做珠宝古玩生意的。 瘦高个姓孙,是承天府府衙的帐房。 那女子姓吴,是城里最大的牙行的二掌柜。 都是她信得过的朋友,绝对能给好价钱。 宋明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只与芳姨娘等人依礼落座。 紫衣妈妈和那吴娘子极为热络,话题也渐渐从风土人情转到正事上。 李员外眯著眼笑道:“沈姑娘,听妈妈说,你们手里有一批好货,可否让李某开开眼?” 宋明月放下筷子,“不瞒李员外,都是一些祖上传下来的笨重东西,还有些皮货药材。如今家道中落,不得已才……” “理解,理解。”李员外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这年月谁家没个难处,东西笨重不怕,只要货好李某照单全收。这样,吃完饭咱们就去客栈看看货?” 那吴娘子也笑著接话:“是啊,沈姑娘,还有几位夫人,我看你们家的丫鬟僕妇也都齐整。若是手头实在紧,我们也收人,价格绝对比市面上高三成,像这几位妹妹,” 她目光扫过鶯歌燕舞,“这样的品貌好好调理调理,送到大户人家做个妾室,那是顶有前程的。总比跟著你们顛沛流离强,你们也得一笔钱,她们也有个好去处,两全其美不是?” 芳姨娘脸色一变,柳姨娘也捏紧了帕子。 鶯歌燕舞更是又惊又怒,水仙则面无表情。 宋明月露出慍怒之色:“吴娘子此言差矣,她们都是良家女子,隨我们一路吃苦岂能发卖?” “哎哟,姑娘別生气嘛。”紫衣妈妈赶紧打圆场,嗔怪地瞪了吴娘子一眼,“吴姐姐就是说话直,她的意思是,若你们愿意可以给妹妹们找个好归宿,不愿意就算了嘛。来来来,喝酒喝酒,这可是我们醉红楼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姑娘尝尝。” 她亲自执壶,要给宋明月斟酒。 那酒壶是特製的鸳鸯转心壶,壶柄有机关,能倒出不同的酒。 她给宋明月等人倒的,自然是加了料的。 宋明月眼疾手快,轻轻按住杯口,婉拒道:“妈妈美意,只是我自幼不善饮酒,还是以茶代酒吧。” 紫衣妈妈眼中闪过冷意,但笑容不变:“姑娘真是守礼。不过今日高兴,少饮一杯也无妨嘛。” 她使了个眼色,旁边侍立的一个姑娘便娇笑著上前,端起宋明月的酒杯,便要餵到她嘴边:“姐姐,这酒不醉人的,您就赏脸尝一口嘛。” 与此同时,那吴娘子和李员外也纷纷劝酒,席间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藏机锋。 芳姨娘、柳姨娘等人也被人缠住劝酒。 宋明月知道对方要动手了。 她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弹,一点粉末飘散在空气中少许。 这是苗芜给的迷药。 第157章 一把火烧了乾净 同时,她借著侧身避让敬酒的姿势,袖中一枚银针在对方手腕轻轻一刺。 那姑娘手腕一麻,酒杯拿捏不稳,几滴酒液落在桌布上,竟泛起不正常的泡沫。 宋明月眸光一冷,果然是加了料的。 “哎呀。”那姑娘轻呼一声,连忙道歉。 宋明月却已顺势起身,脸上带著薄怒:“紫衣妈妈这是何意?强人所难吗?这酒不喝也罢,我们走。” 说著,作势要拂袖离去。 “姑娘且慢。”紫衣妈妈脸色一沉,终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来了我这醉红楼,还想轻易走出去?实话告诉你们,今日这酒你们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乖乖听话,还能少受点苦头。” 她一拍手,花厅两侧的屏风后,瞬间涌出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 原本娇滴滴劝酒的几个姑娘,也瞬间变了脸色,各自从腰间摸出匕首。 那李员外和吴娘子也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紫衣妈妈阴惻惻地道,“本来还想让你们舒舒服服地睡过去,现在看来得费点手脚了。男的拿下打断腿脚送去矿场,女的绑了,仔细別伤了脸,尤其是这个。” 她指著宋明月,又指指水仙、鶯歌燕舞,“还有这几个,都是上等货色,能卖大价钱。其余的年老色衰的,送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芳姨娘、柳姨娘等人嚇得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 鶯歌燕舞虽然害怕,但也握紧了袖中磨尖了的簪子。 春杏和水仙神色冷静。 宋明月却忽然笑了,“紫衣妈妈终於不装了?也好省得我们再费口舌。” 她这反应让紫衣妈妈等人一怔。 只见宋明月重新坐下,甚至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紫衣妈妈是不是觉得,头有点晕,手脚有点发软?” 紫衣妈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晃了晃头,果然觉得眩晕,四肢也传来无力感。 不仅是她,她身边那些打手、姑娘,包括李员外、吴娘子等人,也都站不稳了。 “你……你在茶里下了药?”紫衣妈妈惊怒交加,“不可能,酒菜茶水都是我们准备的。” 宋明月轻笑:“谁说药一定要下在茶水里?” “你好大的胆。”紫衣妈妈想指挥手下动手,却发现那些打手已经摇摇晃晃。 “比起紫衣妈妈的鸳鸯壶下药,我们这点手段,不过是自保罢了。” 宋明月站起身,走到瘫软在椅中的紫衣妈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说说吧,你们这套路害了多少人?” 紫衣妈妈咬牙,还想硬撑:“你敢动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识相的赶紧把解药交出来,老娘还能饶你们一命。否则……” “否则怎样?”宋明月从袖中取出摄魂铃,在紫衣妈妈眼前晃了晃,“紫衣妈妈可认得此物?” 紫衣妈妈瞳孔骤缩,她混跡三教九流,自然认得这是玄阴教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女子手中?难道她是玄阴教的人? 不对,玄阴教的人怎么会对她下手? 难道是黑吃黑?无数念头瞬间闪过,她心中惊骇更甚。 宋明月却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轻轻一摇。 “叮铃……” 紫衣妈妈的眼神瞬间涣散开来。 “说,”宋明月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把你们做的那些勾当,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紫衣妈妈嘴巴开合,开始供述: “我是醉红楼明面上的妈妈,实际是承天府府衙的眼线和销赃人,专盯外地来的肥羊,尤其是拖家带口的。” “用姑娘作饵下药迷倒,壮实点男的餵了哑药,卖到西山黑矿,年老体弱的沉江。” “女的,年轻貌美的仔细调教,给达官贵人做玩物,姿色一般的卖到偏远地方给人做媳妇,或者扔进下等窑子。” “孩子长得好的,男孩卖给人牙子,女孩从小培养……” “货物,金银细软直接分掉,古玩玉器、绸缎皮货,有专门的渠道销赃,李员外和孙帐房就是负责这个的,吴娘子暗地里专做人口买卖。” “我们上头是知府的小舅子曹坤……” 一桩桩令人髮指的罪行,从她口中麻木地吐出。 短短几年,栽在他们手上的商旅,竟不下百起。 旁边的孙帐房、吴娘子等人虽也中药,但神智尚清明。 听到紫衣妈妈將老底掀了个乾净,想要阻止却浑身无力,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芳姨娘、柳姨娘等人早已听得浑身发抖。 鶯歌燕舞更是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们自然知道落入这群恶魔手中,会是何等下场。 宋明月面无表情地听著,直到紫衣妈妈將所知的一切吐露乾净。 她停下摇铃,紫衣妈妈软倒在椅子上。 “高铁。”宋明月冷声唤道。 “在呢。”高铁早已解决外面放哨的几人。 “將这些人全部绑了。” “得嘞。” 宋明月又转向芳姨娘等人,语气缓和了些:“姨娘,你们受惊了。春杏,水仙,护著姨娘们从后门走,赵武德在外面接应,直接回客栈,我们隨后就到。” 芳姨娘等人连连点头,匆匆从花厅后门离开。 宋明月则走到紫衣妈妈面前,从她怀中搜出几把钥匙,又在她身上摸出个小帐本。 翻看帐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所有恶行的记录,但现在还不是捅破天的时候。 她將帐本和钥匙收起,对高铁道:“將这四个带上马车,我们从后门走。” “那醉红楼……”高铁问。 “一把火烧了乾净。”宋明月语气平静。 片刻之后,醉红楼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 宋明月趁乱拿著钥匙,將醉红楼里的东西都收个乾净。 隨后带著俘虏消失在后巷的阴影之中。 回到客栈,眾人早已收拾妥当。 苗芜听说宋明月一把火烧了醉红楼,嘎嘎怪笑:“烧得好,省得我再撒一遍化尸粉。” 被俘的紫衣妈妈四人被塞住嘴,扔在马车角落里。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还可能牵连出主子的主子。 宋明月將搜出的帐本给沈惊澜看了,他都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这承天府竟糜烂至此,官匪勾结,谋財害命。” 苗芜阴惻惻地看著那四人:“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们求死不得,什么知府小舅子,一个都跑不了。” 宋明月却摇头:“此事牵扯官府,不宜现在深究。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承天府。他们丟了重要据点和人,定会疯狂反扑,那知府小舅子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走得越远越好。”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所有人立刻上车,从西门出城,高铁,赵武德,你们带人前面开路,小心查探。苗大哥,麻烦您在车队后方布置,若有追兵不必留情。” 第158章 想给子孙积点阴德 承天府,今夜註定不寧。 醉红楼方向燃起的熊熊大火,点燃了东市的夜空。 “走水了!醉红楼走水了!” “快救火啊!” “让开!都让开!水龙队来了!” 混乱对於沈家人而言,是最好的掩护。 马车缓缓驶出客栈后院,混入街上赶往火场看热闹的人群中。 车队並未直衝西门,而是先拐入几条僻静小巷。 宋明月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醉红楼方向。 “苗大哥的药,加上那些酒水烧得够旺。”水仙眼中闪过快意。 她对那些拐卖女子的畜生,恨得直咬牙。 春杏则警惕地注视著车內的四个俘虏。 紫衣妈妈和吴娘子眼中满是怨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员外和孙帐房则是抖如筛糠,显然是嚇破了胆。 马车在昏暗的巷道中穿行,很快接近西门。 城门处果然加强了守卫,但注意力大半被城內的喧囂吸引,正伸著脖子张望。 高铁打马上前,亮出鏢旗插在了为首的马车上。 他粗著嗓子对守门士卒道:“各位军爷,我们是威远鏢局的,押送一批紧急药材出城,还请行个方便。” 说著,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锭银子。 守门的队正接过银子掂了掂,与旁边同伴交换了个眼色,挥挥手:“快些出城吧,夜里赶路,小心著点。” “多谢军爷!”高铁抱拳,示意车队快速通过。 马车轆轆,顺利驶出西门。 直到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城內的火光隔绝,眾人心头才略略鬆了一分。 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暂时脱离险地。 一旦醉红楼的火被扑灭,背后的势力发现妈妈等人失踪,定会派人出城追击。 车队没有沿著官道走多远,便在一处岔路口,拐上了一条乡间小路。 马车內,宋明月靠著车壁,脑中飞快的盘算。 带著这么多人目標太大,速度也快不起来。 需得找个稳妥的地方暂时隱匿,避过风头再图后计。 可这人生地不熟,何处才是安全之所? 山林里边又都是朝廷招来的各种阴毒货色。 就在她思索之际,角落里忽然传来“咚咚”的闷响。 宋明月看过去,只见那被堵著嘴的李员外,拼命地磕头。 春杏低喝道:“老实点,又想耍什么花样?” 宋明月却示意春杏:“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听听他想说什么。” 春杏粗鲁地扯掉了李员外口中的破布。 李员外顾不得喘气,急急道:“恩公!恩公饶命!” 这称呼让宋明月眉梢微挑。 李员外又磕了一个头,“恩公明鑑!小的姓李,本是临州府的绸缎商人,三年前带著家小来承天府做生意,被知府小舅子拿住把柄,逼著入了伙,专替他们销赃那些来路不正的货,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生怕说慢了就被打断:“小的虽替他们做事,但从未害过人命。那些经小的手卖出去的货物,得的银钱全部被曹坤拿走,还时时要被他们威胁,小的早就想脱离这火坑了。” 宋明月只淡淡道:“这便是你要说的?” “不!不止!”李员外连忙道,“恩公,小的认得您的马车,这是我家庄子上的马车,想必李管事换参的商队就是恩公您。那半支参,救了我儿一命啊。” 此言一出,宋明月的眼中闪过讶异,居然这么巧。 李员外见她神色,知她想起了此事,更是激动,“不敢欺瞒恩公,小的独子前些日子危在旦夕。小的心急如焚,派了心腹在各城门口碰运气,恰好遇到恩公肯割爱,才救了我儿一命,此恩如同再造。” 他边说边又磕头,“小的知道,小的是罪人,但小的敢对天发誓,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小的从未直接参与。吴娘子她们拐卖人口,小的无力阻止,但小的也並非全无良心。” 他眼中含著泪,“这些年,凡是被她们经手发卖的女孩子,小的都会想办法截下来,都被悄悄送到了庄子上,教她们些手艺,不让她们再落入火坑。小的不敢说是什么大善人,但也想给子孙积点阴德啊。” “你所言当真?”宋明月的眼神锐利。 “千真万確!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李员外神情激动,“恩公若不信,可隨小的去李家庄一看便知。庄子就在西边三十里,除了小的和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无人知晓那里真正的用途。小的只求恩公饶小的一命。”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宋明月沉默了片刻,她在快速地权衡。 车队带著这么多人,在官道上目標太大。 若有一个隱蔽的庄子暂时藏身,確实能爭取到宝贵的时间。 但风险同样存在。 若李员外是假意投诚,庄子便是自投罗网。 她看向李员外,“李员外,我姑且信你一次去李家庄。若你所言属实,庄子確实安全,那些女孩子也安然无恙,我可饶你不死。但若你有半句虚言,或敢耍花样……” 她语气陡然转冷,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轻轻地在李员外眼前晃了晃,“我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乖乖说出实话。你应当知道,我能让那妈妈开口,也能让你开口。” 李员外嚇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小的万万不敢。恩公明鑑,小的所言绝无欺瞒。” “最好如此。”宋明月收回银针,对车厢外道,“高铁,去城西三十里李家庄。” “啊。”高铁在外面应道。 车队在小路岔口改变了方向。 宋明月又对春杏和水仙吩咐:“看紧他们四个。李员外暂时鬆绑让他指路。其余三人依旧捆好。” “是,世子妃。” 李员外被鬆了绑,不敢有丝毫异动,规规矩矩地挪到车窗边指引著方向。 他指的路颇为偏僻,甚至有些地段需要穿过树林,若非熟人带领极难寻找。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驶入一片丘陵地带。 在一处山坡下,李员外叫停了车队。 “恩公,到了。庄子就在这山坡后面。”李员外当先下车带路。 眾人下车,留下部分护卫看守马车和俘虏。 宋明月等人跟著李员外绕过山坡。 果然在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隱藏著一个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入口。 入口处巧妙地利用山石做了偽装,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穿过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幽静山谷。 谷中土地平旷,有良田数亩,菜畦整齐,几排朴素的屋舍依山而建,鸡鸣犬吠隱约可闻,竟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此刻天色泛起鱼肚白,已有勤快的农妇在菜地里忙碌,看到李员外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行礼:“老爷。” 李员外摆摆手,“李管事呢?” 很快,李管事小跑著过来,见到李员外连忙行礼:“老爷,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他扫过宋明月等人,一下子认出来了,又是一顿行礼。 “不必行礼。”李员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直接问道,“庄里的姑娘们可都还好?没出什么事吧?” 李管事老实答道:“回老爷,姑娘们都好,跟著张嬤嬤学绣活呢。” 听到姑娘们都好,李员外明显鬆了口气,转身对宋明月道:“恩公,您看,小的没骗您吧?快,带恩公去见见姑娘们,再把东院最好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准备热水热饭,恩公和家眷要在此暂住几日。” 李管事不敢怠慢,连忙吩咐旁边一个农妇去准备,自己亲自引著宋明月等人往西院走去。 西院是几间联排的屋子,收拾得乾净整洁。 此刻,几十个女孩子,正坐在廊下跟著一位老嬤嬤学习刺绣。 她们穿著朴素的布衣,但浆洗得乾净,神色平和嘴角还带著浅浅的笑意。 看到李管事带著一群陌生人进来,女孩子们有些惊慌,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张嬤嬤。 张嬤嬤也连忙起身,將女孩子们护在身后。 李员外上前一步,对张嬤嬤和女孩子们温声道:“莫怕,莫怕。这几位是我的贵客,不会伤害你们。” 他又对宋明月道:“恩公,这些都是苦命的孩子。这个叫小莲,是前年截下的,这个叫二丫,这个是秀姑……” 他一个个指过去,竟能叫出大部分女孩子的名字和来歷。 女孩子们见李员外態度和蔼,又听他称来人为“恩公”,好奇地打量著宋明月等人。 宋明月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女孩子,心中对李员外的话,又信了几分。 这处庄子,暂时是安全的。 她看向沈惊澜,沈惊澜对她点了点头。 宋明月心中一定,对李员外道:“李员外,安排我们的人住下吧。记住,我们的行踪绝不可泄露半分。庄子上所有人,近期不得外出。你可能做到?” 第159章 我想听听吃了千虫散的人是怎么叫的 李员外连连躬身:“能做到,恩公放心,这庄子上的人绝对可靠。恩公在此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儘管吩咐!” 他又对李管事和张嬤嬤严肃吩咐:“这几位是贵客,要在庄子上住些日子。你们要好生伺候。庄子里的人,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离开庄子半步,也不许私下议论贵客的事,听明白了吗?” 李管事和张嬤嬤见老爷如此郑重,心知来人不凡,连忙应下:“是,老爷!” 当下,李管事和张嬤嬤便忙碌起来,指挥人手打扫、屋子,准备热水饭菜。 宋明月也让高铁、赵武德安排护卫们轮流警戒。 芳姨娘、柳姨娘带著女眷下车,看到朴实的庄户,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些许。 不多时,春杏走到宋明月身边,“小姐,屋子收拾好了,热水也备好了,您和世子先去歇息一下吧。李管事说,饭很快就好。” 宋明月点点头,看了一眼沈惊澜,“走吧,先歇歇脚。” 另一边的土窖里,苗芜蹲在紫衣妈妈面前。 地窖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照得紫衣妈妈的脸惨白如鬼。 她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苗芜手里拿著个黑色小瓶,慢悠悠地晃了晃。 “这玩意儿叫千虫散,是我新配的。”苗芜的声音在地窖里幽幽响起。 “吃下去之后,你会觉得有几千只虫子在骨头里爬,从脚趾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啃。啃到头顶大概要七天,这七天里你会一直清醒著,看著自己露出骨头,然后骨头也慢慢变成粉末。” 他拔开瓶塞,一股腥味瀰漫开来。 紫衣妈妈浑身发抖。 苗芜皱皱眉,用两根手指捏出她嘴里的破布。 “我说,我全都说,”紫衣妈妈立刻尖叫起来,“別给我吃那个,我都说。” “那就说说,曹坤的事。”苗芜把瓷瓶在她眼前晃。 “曹爷……曹坤是知府老爷的小舅子,他在承天府有三百多手下,码头、赌坊、当铺都是他的人,醉红楼是曹爷的產业。” “就这些?”苗芜把瓷瓶又凑近了些。 “还、还有!曹坤和知府是一伙的,知府也贪,他私库里藏著好多宝贝。曹坤有钥匙,我知道在哪儿。” 苗芜眯起眼睛:“哦?说说看。” 紫衣妈妈咽了口唾沫,“知府有三处私库,一处在臥房床底下,一处在书房书架后面,还有一处在后花园假山里。都是暗室,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还有好多从各地搜刮来的古玩字画,曹坤每个月都要去清点一次,我都知道。” “具体机关。”苗芜声音冷了下来。 紫衣妈妈赶紧把三处暗室的机关位置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完后,她眼巴巴地看著苗芜:“我都说了,能放过我吗?我可以给你们带路,我可以帮你们。” “晚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想听听吃了千虫散的人是怎么叫的。” 他捏开紫衣妈妈的下巴,把黑色粉末倒进她嘴里,然后在她喉咙处一点。 紫衣妈妈“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苗芜收起瓷瓶,转身往地窖外走。 “人心比毒虫毒。我的虫子咬人是为了活命,你们害人是为了贪。”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抽搐的紫衣妈妈,“好好享受吧,这七天够你想清楚下辈子该怎么做人了。” 另一间柴房里,宋明月坐在凳子上,看著被绑著的吴娘子。 吴娘子比紫衣妈妈识相得多,还没等宋明月开口,就哭哭啼啼地说:“女侠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是不帮他们牵线,曹爷就要杀我全家啊。” 宋明月没说话,只是取出摄魂铃,在她眼前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柴房里响起。 吴娘子的表情变得呆滯。 “说,这些年经你手卖了多少人,都卖去哪儿了。”宋明月声音平静。 吴娘子像背书一样,“天佑十二年三月,卖扬州两个丫鬟,得银八十两;五月,卖苏州三个姑娘,得银二百两;七月,卖杭州……” 从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到二十出头的妇人,甚至还有几岁的小丫头。 好的卖去大户人家做丫鬟妾室,次的卖去青楼楚馆,不听话的直接“处理掉”, 旁边的春杏听得脸色发白。 水仙的眼神冷得能结冰。 宋明月一直听著,直到吴娘子说完最后一桩。 三个月前,卖了一个不肯接客的姑娘去西山黑矿,那姑娘被活活折磨死。 “经我手的,一共三十七个。”吴娘子木然地说,“死了六个,剩下的都在各地。” 宋明月放下铃鐺,吴娘子眼神恢復清明,隨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白了。 “不、不是,女侠,我刚才……”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宋明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三十七个人,六个死了,剩下的三十一个,你现在还能找到几个?” 吴娘子拼命摇头:“找不到了,人卖出去,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你知道她们被卖去哪儿了吗?” “知、知道一些……” “写下来。”宋明月对春杏说,“给她纸笔,让她把所有记得的去处、买主,全都写下来。少写一个,我就让她和紫衣妈妈作伴去。” 春杏拿来纸笔,解了吴娘子的右手。 吴娘子手抖得厉害,墨汁滴了一纸,但还是咬著牙开始写。 写了足足半个时辰,写了满满三大张纸。 宋明月拿过来看了看,折好收进袖中。 “女、女侠,我都写了,能放过我吗?”吴娘子哭得满脸是泪。 宋明月看著她,忽然问:“如果你女儿被人卖了,你会怎么样?” 吴娘子一愣。 宋明月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柴房。 水仙跟上去,低声问:“姑娘,她怎么处理?” “交给苗芜。”宋明月说。 “是。” 第三间关著孙帐房。 这人是三个人里最怂的,宋明月刚走进去,他就磕头如捣蒜:“女侠饶命,我就是个记帐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第160章 跟了我保管比你那穷小子强 宋明月在凳子上坐下,看著他:“你是记帐的,那你说说,这些年曹坤一共赚了多少黑心钱?” 孙帐房眼珠乱转,支支吾吾。 宋明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慢慢把玩。 匕首是苗芜给的,刀身上泛著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我、我说!”孙帐房嚇得一哆嗦,“这些年,曹坤一共经手了大概八十多万两银子,其中四十万两上交给知府,二十万两曹坤自己留著,剩下的分给下面的人。” “知府一年俸禄才多少,他能吞下四十万两?”宋明月挑眉。 “不、不止知府,还有知府上面的……”孙帐房压低声音,“曹坤有个帐本,里面记著每一笔银子的去向,给知府多少,给布政使司的大人多少,给按察使司的大人多少,全都记著呢!” 宋明月眼睛一亮:“帐本在哪儿?” “在、在曹坤臥房的暗格里,和私库钥匙放在一起。” “知府的私库你都去过?” “去过两次,帮著清点。” “里面都有什么?” 孙帐房眼里闪过贪婪的光:“那可多了,金砖银锭堆成山,珠宝玉器用箱子装,古玩字画都是前朝的名家真跡。还有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据说是前朝皇宫里流出来的。还有一尊白玉观音,通体无瑕,价值连城。还有……” 他如数家珍地说著,完全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宋明月听著,心痒难耐。 等孙帐房说完,她问:“这些地方守卫如何?” “守卫很严,尤其是晚上,每处都有至少八个护院轮流值夜,都是好手。不过……”孙帐房犹豫了一下,“不过曹坤自己去的时候,通常不带太多人,他喜欢一个人慢慢欣赏那些宝贝。” 宋明月笑了,“很好。” 她站起来,对水仙说:“把他绑好,嘴堵上看好。” “是。” 出了柴房,苗芜也从地窖出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手。 “问完了?”苗芜头也不抬。 “问完了。”宋明月说,“知府私库里有很多宝贝。” 苗芜抬头看她,嘿嘿一笑:“心痒了?” “痒。”宋明月很诚实,“那么多宝贝,放在贪官手里糟蹋,不如拿来我们用。” “什么时候去?” “今晚。” 苗芜一一跟她说了机关,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扔给她:“迷烟,七日醉。省著点用,我配得不容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宋明月接过,揣进怀里:“谢了。” 子时,万籟俱寂。 宋明月换上一身夜行衣,她把长发束成高马尾,怀里揣著苗芜给的几个瓷瓶。 沈惊澜站在她面前,將一个小巧的竹筒塞进她手里。 “信號弹。”他说,“有危险放。” “知道。”宋明月把竹筒揣好,抬头看他,“你在这儿等著,我去就回。” “小心。” “嗯。” 宋明月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知府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广,高墙深院。 宋明月按照孙帐房说的路线,绕到府邸西侧,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椏伸进墙內。 她轻巧地爬上树,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宋明月屏息凝神,往曹坤的臥房摸去。 穿过一个月亮门,前面忽然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和男人的淫笑声。 宋明月脚步一顿,闪身躲到假山后。 只见西厢房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 一个女子蜷缩著,一个男人正扑在她身上撕扯她的衣服。 “曹爷,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爹欠的债,我会想办法还……”女子哭得梨花带雨。 “还?你怎么还?”男人淫笑著,声音粗哑,“就你爹欠的那三百两,把你卖了都还不上。乖乖从了我,以后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 宋明月眯起眼睛。 真是巧了,这曹坤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悄悄摸到窗下,用唾沫点破窗纸往里看去。 屋里,曹坤已经把女子的外衣扯掉了,女子只穿著肚兜,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曹坤四十多岁,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淫邪的光。 “曹爷,我、我已经许了人家了……”女子哭著说。 “许了人家又怎么样?跟了我,保管比你那穷小子强。”曹坤扑上去,把女子按在地上。 女子挣扎著,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根簪子,朝著曹坤的眼睛扎去。 曹坤嚇了一大跳,急忙偏头躲开,簪子擦著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贱人,敢伤我!”曹坤大怒,一巴掌扇在女子脸上。 女子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渗出血,手里的簪子也掉了。 宋明月看准时机,翻身而入。 “谁?”曹坤警觉回头。 宋明月不答,抬手一枚铜钱打出,正中桌上的蜡烛。 “噗”的一声,蜡烛熄灭,屋里陷入黑暗。 “来人!来人啊!”曹坤大喊。 外面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宋明月在进来之前,已经在院子周围撒了苗芜给的迷烟,外面的守卫此刻应该都睡得正香。 “別喊了,没人会来。”宋明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曹坤听出是个女子声音,稍微镇定了一些,色心又起:“哟,又来一个小娘子?怎么,也想陪爷玩玩?” 宋明月没理他,走到那女子身边,伸手把她拉起来:“没事吧?” 女子抽泣著摇头,躲到宋明月身后。 曹坤在黑暗中摸索著想要点灯,宋明月又一枚铜钱打出,把他手里的火摺子打落。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曹坤有些慌了。 “要你命的人。”宋明月说著,忽然感觉身后有风声。 她早有防备,侧身一闪,一把匕首擦著她的腰侧刺过。 是那个女子。 女子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匕首转向,再次刺向宋明月后心。 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练过的。 宋明月不躲不闪,两指如电准確夹住了匕首。 “等你半天了。”她说。 第161章 实在是你长得太丑了 女子大惊,想要抽回匕首,却发现匕首像焊在了对方手指间。 女子脸色惨白。 曹坤在黑暗中喊道,“她定然就是烧了醉红楼的人,瑜娘,快杀了她。” 原来这女子叫瑜娘。 瑜娘咬牙,忽然鬆开匕首,一掌拍向宋明月面门。 这一掌带著风声,显然用了全力。 宋明月鬆开夹著匕首的手指,同样一掌拍出。 两掌相击,“砰”的一声,瑜娘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宋明月纹丝不动。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样?”她捡起匕首,在手里把玩著。 曹坤见状,转身想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明月踢起地上的凳子,凳子飞出去,正中曹坤的腿弯。 “咔嚓”一声,曹坤惨叫倒地,抱著腿打滚。 瑜娘眼神里满是疑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是我哭得不够惨还是叫的声音太大?” 宋明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说。 瑜娘等著下文。 宋明月指了指她的脸:“实在是你长得太丑了。” 瑜娘:“……” 宋明月继续说:“曹坤是什么人?知府的小舅子,在承天府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青楼里的花魁,大户人家的小姐,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 她上下打量瑜娘:“你这张脸,扔人堆里都找不出来。曹坤要是能看上你,那真是瞎了眼了。” 瑜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明月也不废话,走上去一掌劈晕瑜娘。 曹坤演这么一出是请君入瓮,那她当然要如他的意。 宋明月走向曹坤,“带我去个地方。” 曹坤一愣:“去、去哪儿?” “密室。”宋明月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听说你们藏了不少宝贝,带我去开开眼。” 曹坤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紫衣妈妈说的。”宋明月用脚尖踢了踢他,“走吧,曹爷。別让我说第二遍。” 曹坤眼珠乱转,显然在打什么主意。 宋明月弯腰,从床头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帐本和一串钥匙。 她翻了两页,冷笑:“行啊曹坤,这些年贪了不少。” 曹坤面如死灰。 “带路。”宋明月说,“或者我现在就……阉了你。” 她说著,匕首往下移了移。 曹坤嚇得一哆嗦:“我带!我带!別动手!” 曹坤一瘸一拐地带著宋明月出了西厢房,往臥房走去。 一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苗芜的迷烟效果很好。 到了地方曹坤拧开一个机关,墙板反转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 “在、在下面。”曹坤说。 宋明月推了他一把:“你先下。” 曹坤无奈,只能一瘸一拐地往下走,宋明月跟在后面。 台阶不长,很快就到了底。 曹坤点燃墙上的火把,火光顿时照亮了整个密室。 密室不大,但堆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十几个大箱子,有的打开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右边是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玉器古玩。 正面墙上掛满了字画,一看就是名家真跡。 角落里还堆著几口箱子,箱盖没盖严,露出里面璀璨的珠宝。 宋明月掀开一个箱盖,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砖。 “这一箱,少说也有五千两黄金。”宋明月说。 曹坤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宋明月又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尊白玉观音。观音通体洁白,雕工精湛。 “前朝宫里的东西?”她问。 曹坤点点头:“是、是我姐夫从江南一个富商手里……弄来的。” 宋明月放下观音,又去看字画。 有前朝名家的山水,有本朝大家的书法,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还有两处密室,对吧?”她转头看曹坤。 曹坤脸色一变:“你、你怎么……” “紫衣妈妈都说了。”宋明月走到他面前,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带路,去书房和假山。別耍花样,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少点东西。” 曹坤嚇得腿都软了:“我、我带路!” 两人又去了书房。 书房密室里堆满了银锭,足有几十万两。 还有几十箱铜钱,显然是知府搜刮的民脂民膏。 最后一处假山密室,是三个密室里最小的,但里面的东西最珍贵。 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通体血红,在火把照耀下流光溢彩。 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把整个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还有成盒的珍珠、玛瑙、翡翠,以及几十株保存完好的百年人参、灵芝、雪莲等珍贵药材。 宋明月满意地笑了。 她走到密室中央,抬起手心念一动。 瞬间,密室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消失不见。 “妖、妖术?”曹坤结结巴巴。 宋明月没解释,拍拍手:“好了,该办正事了。” 她走到曹坤面前,曹坤嚇得后退,却撞在了墙上。 “你、你想干什么?宝贝你都拿走了,你还想怎样?”曹坤声音发颤。 “我想……”宋明月慢慢举起匕首,“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討点利息。” 刀光一闪。 曹坤只觉得胯下一凉,低头看去,裤子已经湿了一片,不是尿是血。 “啊!”他后知后觉地发出惨叫,捂著下身满地打滚。 宋明月收起匕首,上面滴血不沾。 曹坤疼得晕了过去。 宋明月踢了他一脚没醒。 宋明月拖著昏死的曹坤,来到知府的臥房。 知府睡得正香,旁边是他的小妾,此刻也睡得香甜。 宋明月把曹坤扒光,扔到小妾身边,又把小妾的衣服扯开一些,製造出凌乱的假象。 然后她躲在窗外树上看戏。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小妾醒了,感觉到身边有人,以为是知府,娇声道:“老爷,您今晚怎么这么热情……” 她摸了一把,手感不对,睁眼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啊!” 知府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老、老爷!有人!床上有人!”小妾嚇得花容失色,裹著被子滚下床。 知府一个激灵坐起来,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床上赤条条躺著的,不是他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曹坤是谁。 “曹坤,你、你竟敢!”知府暴怒,一脚把曹坤踹下床。 曹坤被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夫,我有大事跟你说……” “你个不是人的玩意儿,”知府气得浑身发抖,“你说的大事就是看上我的女人了是不是?来人!来人啊!” 第162章 一根毛都没剩下 外面的守卫早就被宋明月弄晕了,自然没人应。 知府更气了,亲自衝出去叫人。 很快,一群护院衝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看什么看!把这个畜生给我绑起来!拖出去活埋!”知府怒吼。 护院们七手八脚把曹坤绑了。 曹坤拼命挣扎:“姐夫!姐夫饶命啊,我是被人陷害的。” 知府根本不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戴了绿帽子。 “埋!现在就埋!埋深点!”知府吼道。 护院们把曹坤拖到后院开始挖坑。 曹坤的姐姐,也就是知府夫人,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到这阵仗,嚇得脸都白了。 “老爷!老爷饶命啊!坤儿他肯定是被人陷害的,您饶了他这次吧!”知府夫人哭著求情。 知府正在气头上,一巴掌扇过去:“闭嘴!再求情连你一起埋!” 知府夫人被打懵了,捂著脸不敢说话了。 坑很快挖好了,护院们把曹坤扔进去开始填土。 曹坤在坑里哭喊:“姐!救我,我不想死啊,姐夫,我是冤枉的,真的是有人害我啊。” 土一铲一铲地往下填,很快埋到了他的胸口。 曹坤再傻也明白了,是醉红楼被烧,姐夫觉得是上面派人干的,所以要將他灭口后將罪责全部推乾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现在说什么都是个死,索性就不说了。 私库被盗跟他一个马上见阎王的人有什么关係。 既然姐夫铁了心要他的命,那他乐得姐夫一无所有。 这时,瑜娘忽然从暗处冲了出来要救曹坤。 但是没比划几下,就被人捆著一起扔进了坑里。 “瑜娘?你……”曹坤愣住了。 瑜娘抱住他,脸上带著奇异的笑容:“主子,黄泉碧落我都陪著你。” 曹坤瞪大了眼睛。 瑜娘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还有,我把你被割掉的东西捡了回来,这样我们做鬼夫妻你也不少东西。”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东西,在曹坤眼前晃了晃,然后揣进自己怀里。 “你……”曹坤气得说不出话。 土继续往下填,埋到了脖子。 曹坤看著身边的瑜娘,忽然觉得无比绝望。 他曹坤,知府的小舅子,在承天府呼风唤雨的人物,竟然要被这么丑的女人抱著死。 “我这么帅……和你这么丑的埋一个坑里……亏死了……”他喃喃道。 瑜娘笑了,笑得灿烂:“是啊,你亏了,我赚了。” 曹坤瞪著她,眼里满是怨毒,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土埋过了头顶。 坑被填平了,还踩实了。 知府夫人瘫坐在地上捂著脸哭。 知府烦躁地挥挥手:“把她扶回去,今晚的事,谁敢说出去,我扒了他的皮。” 护院们噤若寒蝉,连忙把知府夫人扶走了。 知府又看了一眼那个埋人的土堆,狠狠啐了一口:“晦气!”然后转身回了臥房。 树上的宋明月看著这一幕,笑发財了都。 回到李家庄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惊澜还没睡,坐在桌边等她。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宋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喝。 “顺利吗?” “顺利。”宋明月从袖中掏出那本帐本,“看看这个。” “曹坤的帐本,里面记著他和知府,还有上面一些人的银钱往来。”宋明月说,“有了这个,以后说不定有用。” 沈惊澜点点头:“收好。” 宋明月又拿出夜明珠放在桌上,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 “这是知府私库里的,我拿回来了。”她说,“还有很多金银,我收在別处了,以后用得著。” 沈惊澜嘴角微弯:“收穫颇丰。” “是啊。”宋明月也笑了,“不虚此行。” “睡吧,天快亮了。”她说。 “嗯。” 两人和衣躺下。 宋明月很快睡著了,沈惊澜却睁著眼看著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天色渐明。 而承天府里,知府正在大发雷霆,他的三处私库全空了。 一根毛都没剩下。 “查!给我查!是谁干的?我要把他碎尸万段!”知府的怒吼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到。 但查来查去,只查到曹坤昨夜潜入府中,欲对小妾不轨被活埋了。 至於库房里的宝贝去哪了,没人知道。 知府气得吐血,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第二天,宋明月把从知府私库里搜刮来的药材全部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院子。 人参、灵芝、雪莲、何首乌……每一样都保存得极好。 有些药材宋明月甚至叫不上名字,只觉得药香扑鼻,闻著就不是凡品。 “林府医,您来看看。”宋明月朝屋里喊。 林府医看到满院子的药材,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他颤巍巍地走到一株形如人形的东西前。 “血参!”林府医惊呼,“这可是补气血的圣品。” 他又打开另一个木匣,里面是一朵巴掌大的紫色灵芝。 “紫云芝!”林府医手都在抖,“这是解毒续命的宝贝啊,只要还有一口气,用这灵芝入药,就能吊住命。” 宋明月问道:“那对沈惊澜有用吗?” 林府医仔细查看那株紫云芝,点头道:“当然有用!这紫云芝配上血参,再加几味辅药,炼成『紫参续命丹』,至少能稳住他现在的身体。” 宋明月鬆了口气:“那就好。您看看这里还有什么能用的,都挑出来。” 林府医一头扎进药材堆里,一样一样仔细查看,边看边念叨:“这是玉骨草,接骨生肌的,这是冰心莲,定神魂的,这是……” 他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七八样,都是珍贵药材。 “这些,我都能用上。”林府医说,“特別是这紫云芝和血参,我今晚就弄,世子服下,至少能保三个月不发病。” “三个月后呢?”宋明月问。 林府医嘆了口气:“世子只能续命,无法根治。” 宋明月沉默片刻,“能续命就好。您先去准备,需要什么辅药,我让人去买。” “好,好。”林府医抱著几个匣子,颤巍巍地进屋去了。 宋明月看著剩下的药材,又挑出几样看起来特別珍贵的,用布包好去找苗芜。 苗芜正在院子里晒虫。 竹匾上爬满了各种顏色的毒虫,看得人头皮发麻。 “苗大哥。”宋明月喊了一声。 苗芜头也不抬:“什么事?” 宋明月把布包放在石桌上,露出里面的药材:“您看看,这些有没有您用得上的?” 苗芜抓起一株通体漆黑的草:“黑蜈草?这东西可难得,只长在极阴之地的崖壁上。” 他又拿起一根布满细密鳞片的根茎:“血鳞根?好东西,能解三十七种蛇毒。” “都给您。”宋明月说,“您看著用。” 苗芜这才抬头看她,“丫头,有事求我?” 第163章 走到殿试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宋明月也不绕弯子:“这些天在庄子里休整,正好有时间把沈鈺的蛊解了。” 苗芜点头:“好,就是得用金针刺穴的法子,把蛊虫逼出来。明天就能开始,三天一次,九天后蛊虫可除。” “好。”宋明月鬆了口气,“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低了些:“沈惊澜的身体,您有没有办法?” 苗芜放下手里的药材,看著宋明月摇了摇头。 “丫头,沈家那小子是伤了根基,五臟六腑都衰竭了。就像一棵树,根烂了你浇水施肥都没用,只能看著它一天天枯死。” 宋明月握紧了手:“一点办法都没有?” 苗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个法子,但等於没有。” “什么法子?” “共命。”苗芜说,“找一个人,心甘情愿和他共命,把一半的寿命分给他。从此两人同生共死,一人死,另一人也活不成。而且分寿命的人,必须是气血旺盛的年轻人,至少能活到六十岁以上,分一半出去,还能活三十年。沈家那小子现在这样子,就算分了命,也未必能活多久。” 他看了宋明月一眼:“丫头,你不会想……” “我不想。”宋明月接著说,“我还有事要做,不能现在死。” 她苦笑,她这条命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万一哪天突然睡一觉又穿回去了,岂不是害了沈惊澜。 苗芜点点头。 “还有別的法子吗?”宋明月问。 苗芜摆摆手,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地窖里你要去看看吗?” 宋明月一愣:“啊?” “就那三个畜生。”苗芜说,“我给他们餵了千虫散,现在估计快看到骨头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看了。”她没那种恶趣味,“这种人,看了脏眼睛。” 苗芜嘿嘿一笑:“也是。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宋明月转身要走,苗芜又叫住她。 “丫头。” “嗯?” “沈家那小子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他知道。”她说。 “那他……” “他什么都没说。”宋明月的声音很平静。 苗芜嘆了口气:“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说了没用,不如不说。” 宋明月没接话,大步离开了。 宋明月从苗芜那儿出来,心里沉甸甸的。 她在庄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的菜地旁。 阳光正好,菜地里一片绿意盎然。 几个农户正忙著锄草鬆土,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惊晨裤腿挽到膝盖,赤著脚站在泥地里,正一下一下地锄著草。 李氏站在田埂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我的儿啊,你是天子门生,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沈惊晨直起腰,温声说道:“娘,不碍事。读书和干活不衝突。” “怎么不衝突!”李氏哭得更凶了,“你这双手是要写锦绣文章的,现在倒好,用来拿锄头。” 沈清燕见状赶紧上前扶住李氏,轻声劝道:“娘,哥哥想做就让他做吧。这些日子他心里憋闷,干点活出出汗也好。” 李氏还在哭:“我就是心疼,我儿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到了殿试,现在却……” 沈清燕嘆了口气,扶著李氏往屋里走:“芳姨娘她们在整理布料,您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哥哥这儿有我呢。” 李氏一步三回头地被沈清燕扶走了。 那几个农户面面相覷,锄头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刚才他们听得分明,“天子门生”、“殿试”,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们这些泥腿子,哪敢让这样的人物帮忙干活。 一个老农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沈、沈公子,这活儿脏,您还是歇著吧,我们来就行。” 沈惊晨摇头笑道:“老伯不必客气,我这些年只顾读书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话虽这么说,农户们还是不敢让他干,一个个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宋明月远远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恩公。”农户们见到她纷纷行礼。 宋明月摆摆手,对那几个农户说道:“你们先去忙別的,这儿交给我。” 农户们如蒙大赦,赶紧扛著农具溜了。 菜地里只剩下宋明月和沈惊晨两人。 宋明月走到田埂边,看著沈惊晨满脚的泥忽然笑了。 “天子门生锄地,”她调侃道,“长出来的菜吃了一定开智慧。” 沈惊晨也笑了,他把锄头放下,走到田埂边坐下,看著眼前这片绿油油的菜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觉得读书有用,”他缓缓说道,“读了圣贤书,就能治国平天下。现在看来还不如种点菜实在。至少种出来的菜,能让家人吃饱肚子。” 宋明月拿起田埂上的茶壶,倒了一碗粗茶递给他。 沈惊晨接过,道了声谢,仰头一饮而尽。 粗茶苦涩,但他喝得很坦然。 宋明月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就这么坐在田埂上。 “读书是最有用的。”宋明月忽然说。 沈惊晨一愣,转头看她,眼里有些诧异:“我以为嫂子最瞧不起我这种书呆子。” “我为什么瞧不起你?”宋明月反问。 沈惊晨被问住了,半晌才说道:“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如今家逢大难,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样的人,难道不可笑吗?” 宋明月摇摇头:“不可笑。” 她接著说:“我虽然对科举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那是极其艰难的路。从童试、乡试、会试,最后到殿试,多少人一辈子卡在童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你能一路过关斩將,走到殿试,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沈惊晨苦笑:“嫂子过奖了。我能到殿试,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那些策论,正好是我思考过的。若换题目,我未必能中。” “不是运气。”宋明月认真地看著他。 她掰著手指数:“童试,各县士子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能考中秀才的,不过寥寥数十人。考中秀才,才算真正踏入读书人的仕途之门。” 沈惊晨点头,这些他自然知道。 “秀才之后,便是乡试,”宋明月继续说,“三年一科,全省秀才齐聚省城,只取百余名举人。中了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可终究是下层官吏。要想登朝堂居高位,还得进京赴会试,那是天下举人同场角逐,取中者方能参加殿试,由天子亲策,钦定一甲、二甲、三甲。” 她看著沈惊晨:“你告诉我,能从童生一路走到殿试的人,靠的能是运气吗?” 第164章 千年科举第一榜 沈惊晨沉默了。 宋明月又说:“我听说每次科举都有考生累死在考场上。那考场叫贡院,每人一个小格子,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累死病死的不知多少。能活著走出来就已经是本事了。” 沈惊晨想起自己参加会试时的情形。 他分到的號舍正好在风口,九天考下来,手脚都冻僵了,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 同考场的一个老秀才,考到第五天就发了高烧,硬撑著写完最后一张卷子,出去就吐血昏倒,没几天就死了。 “所以,”宋明月总结道,“你能走到殿试,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那些四书五经,你是一字一句背下来的,那些策论文章,你是一遍一遍磨出来的。这其中的苦,只有你自己知道。” 沈惊晨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嘲讽,嘲讽他是个没用的书生,甚至他自己都觉得,他这十几年书都白读了。 可今天,宋明月这个看起来最不像会理解他的人,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沈惊晨”宋明月问道,“你参加科举是为了做官吗?” 沈惊晨摇摇头:“不是。朝廷年年加税,百姓年年挨饿。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做官,一定要改税法,让老百姓能吃饱饭。” 他想到了什么,隨后声音低了些:“后来读书多了,想得也多了。我想著,要是能考中进士,进翰林院,就能参与修法,要是能进户部,就能管钱粮,要是能入阁,就能影响朝政,我想走得高一点,再高一点,这样我说的话才有人听。” “可是现在……”他苦笑著抓起一把土,“现在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个螻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动动手指就能碾死我全家。什么科举功名,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宋明月静静听著,等他说完了,才开口:“你听说过北宋的『龙虎榜』吗?” 沈惊晨一愣,点点头:“嘉佑二年,欧阳修主考,那一科出了苏軾、苏辙、曾巩、程顥、张载……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物,被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那你可知道张载?”宋明月问。 “知道。横渠先生,一代大儒。” “他说过四句话。”宋明月缓缓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沈惊晨浑身一震。 “为生民立命……”他喃喃重复。 “对。”宋明月看著他,“你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为生民立命。你想改税法,想让老百姓吃饱饭,这就是在为生民立命。这条路很难,你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能改变税法的高度,但只要你走在这条路上就没有白费。”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沈惊晨,科举不是终点只是起点。你寒窗苦读十几年,不是为了在殿试上写一篇锦绣文章,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你学到的道理,为这天下百姓做点什么。” “现在你家遭了难,你觉得天塌了,觉得读书无用了。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连你这样的读书人都放弃了,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百姓,谁来替他们说话?” 沈惊晨呆呆地坐在田埂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生民立命。 为万世开太平。 这些话,他读书时也读过,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地响在耳边。 宋明月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递给他:“菜要种,书也要读。你不是螻蚁,你是想过为百姓做事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泥地里。” 沈惊晨接过锄头握得很紧。 “嫂子,”他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我……” “不用谢我。”宋明月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还没忘记当初为什么读书。” 沈惊晨站起来,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惊晨记在心里了。” 宋明月点点头走了。 沈惊晨重新挽起袖子,抡起锄头认真地锄起草来。 菜地那头,沈清燕扶著李氏站在屋檐下,看著这一幕都愣住了。 “娘,你看哥哥……”沈清燕小声说。 李氏擦了擦眼泪,觉得那个从小只知读书的儿子,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让他锄吧。”李氏轻声说,“他心里有数了。” 沈清燕点点头,扶著李氏进屋了。 菜地里沈惊晨锄得越来越用力,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但他脸上却带著笑。 谷中鸟语花香,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春杏觉得这种地方適合练轻功。 鶯歌燕舞学了些基础,但轻功最重要的就是胆量和身法。 这崖壁不高不低正好练胆。 她转头喊:“阿诚!阿义!” “在!”两个人跑了过来。 “去找些结实的绳子来,再找些凿子,在崖壁上凿些踏脚的石坑。”春杏吩咐道。 “是!” 不一会儿,两人开始叮叮噹噹地凿石坑。 鶯歌燕舞们闻声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著。 “春杏,这是要做什么呀?”一个小妾问。 “练轻功。”春杏叉著腰指著崖壁,“看到那些石坑没有?等会儿你们一个个爬上去,再爬下来。腰上捆绳子,掉下来也摔不死。” 小妾们抬头看著那高高的崖壁,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高……” “我不敢……” “我恐高……” 春杏眼睛一瞪:“不敢?等哪天坏人追来了,你们就敢了?到时候可没人给你们栓绳子!” 小妾们不说话了,但一个个小脸煞白。 宋明月走过来看了看崖壁,笑道:“春杏说得对。练轻功最重要的是练胆。你们现在有绳子保护,摔不著正好练练。” 说话间,阿诚阿义已经凿好了三列石坑,从下到上一直通到崖顶。 春杏把绳子一头拴在崖壁的大树上,另一头打成活结,教小妾们怎么系在腰上。 “都看好了,这个结要这么打,打死结容易勒著腰,打活结一拉就开。” 她示范了一遍,“等会儿爬的时候,绳子会跟著你们往上走。但你们自己要用力,別全靠绳子。” 小妾们战战兢兢地学著打结,一个个手忙脚乱。 鶯姐是胆子最大的,第一个站出来:“我先来!” 第165章 每人加一个鸡腿 她系好绳子,伸手抓住第一个石坑,脚下一蹬身子就上去了。 “好!”春杏在下面喊,“手抓稳脚踩实,別往下看。” 鶯姐咬著牙,一下一下往上爬。 她身子轻盈,动作虽然生疏,但还算稳当。 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尺,嚇得下面一片惊呼。 “別慌!”春杏喝道,“手抓紧!” 鶯姐死死抓住石坑,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 终於,她爬到了崖顶,站在上面朝下面挥手。 “我上来了!”她的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下面一片欢呼。 有了鶯姐打头,其他小妾的胆子也大了些。 一个个像壁虎似的贴在崖壁上,慢慢地往上爬。 宋明月站在下面看著,嘴角带著笑。 这些女孩子,几天前还是深宅大院里的娇妾,现在却能攀岩爬壁。 正看著,忽然听到上面一声惊呼:“啊。” 宋明月抬头,只见一个小妾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去。 腰间的绳子瞬间绷直,但下坠的势头太猛,她尖叫著在空中荡来荡去。 宋明月眼神一凝,身形如燕般掠起,在半空中接住她,一个旋身稳稳落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她惊魂未定,紧紧抱著宋明月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身子还在发抖。 “没事了。”宋明月拍拍她的背。 小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看著宋明月的眼神却甜丝丝的。 “世子妃……”她小声说,“您接住我了。” “嗯,接住了。”宋明月把她放下来,“还能爬吗?” 她看看崖壁咬咬牙:“能!” “好,再来。”宋明月鼓励道。 她重新系好绳子,再次往上爬。 这一次,她爬得更稳了。 宋明月刚鬆口气,忽然又听到一声“哎哟”,另一个小妾装作脚滑的样子,直直往下掉。 宋明月只好再次飞身去接。 接下来,事情就有点失控了。 “世子妃!我抓不住了!” “哎呀,要掉下去了!” “救命啊……” 一个个小妾,像是约好了似的,这个脚滑那个手软,接二连三地往下掉。 而且掉得还特別有技巧,专门往宋明月站的方向掉。 宋明月像只花蝴蝶,在崖壁下来回飞掠,接住这个放下那个,再去接下一个。 一会儿工夫,她已经接了七八个人。 每个被她接住的小妾,都先是“惊嚇”,然后是“甜蜜”,最后是“恋恋不捨”地从她怀里下来。 春杏在下面看著,脸都黑了。 “小舞!”她喝道,“你刚才明明抓得稳稳的,装什么装。” 小舞刚被宋明月放下,红著脸小声说:“我、我真抓不稳……” “还有你,你刚才那下掉得也太假了!”春杏指著另一个小妾。 那个吐吐舌头,不敢说话。 宋明月又一次接住一个“掉下来”的小妾,终於忍不住笑了。 她把怀里的小妾放下,转头对春杏说:“看来绳子绑得太紧了,她们有恃无恐。” 春杏气得跺脚:“我看是她们胆子太大了。既然都这么大胆,那还绑什么绳子。” 她大步走过去,三下两下把绳子都解了。 “从现在开始,徒手攀爬!”春杏叉著腰,对著小妾们吼道,“谁再掉下来,自己看著办。” 小妾们傻眼了。 这要是掉下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小舞看著宋明月,小声说道:“世子妃,我、我不敢……” 宋明月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刚才不是爬上去了吗?”她柔声说,“有绳子的时候能爬上去,没绳子也一样能。区別只在於,你知道掉下来会有人接,所以敢放手一搏。现在没人接了,你就不敢了?” 小舞咬咬唇。 “可是……” “没有可是。”宋明月看著所有小妾,“你们记住,轻功不是学来好看的,是学来保命的。今天有绳子,明天有人接,等真到了逃命的时候,谁给你绳子?谁接你?” 她看著仍旧怯懦的小妾们:“今天你们掉下来我会接。明天你们掉下来,我可能还会接。但总有一天,你们要自己飞。到那时候没人能接你们,你们只能靠自己。” “所以,”她提高声音,“现在徒手爬上去再爬下来。谁完成今晚加鸡腿。谁完不成今晚没饭吃。” 小妾们面面相覷。 终於,鶯姐第一个站出来。 “我爬!” 这一次,她爬得比上次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爬到一半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宋明月站在下面,朝她点了点头。 鶯姐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於,她爬到了崖顶。 站在上面,她朝下面挥手,声音兴奋:“我上来了!我自己上来的!” 下面一片欢呼。 有了鶯姐带头,其他小妾也鼓起了勇气。 一个接一个,开始徒手攀爬。 这一次,再没人脚滑手软。 每个人都爬得小心翼翼,但没有人放弃。 宋明月和春杏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看著崖壁上的“壁虎”们。 一个时辰后,所有小妾都完成了攀爬。 虽然有的爬得狼狈,但都靠著自己上去了又下来了。 当最后一个小妾双脚踩到地面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但脸上却带著灿烂的笑。 “我做到了!我自己做到的!” 宋明月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做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看著所有小妾,她们脸上手上都是灰,但眼睛都亮的像星星。 “今晚,”宋明月宣布,“每人加一个鸡腿。” “噢!”小妾们欢呼起来,忘了害怕只有自豪。 沈清燕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外面的说笑声,也忍不住笑了。 她挽著袖子和面,准备蒸馒头。 “清燕姑娘,”厨娘刘婶一边切菜一边说,“这些小娘子今天可真是累坏了,晚上得多吃点。” “可不是,”沈清燕说道,“嫂子说了,每人加一个鸡腿。” “鸡腿?”刘婶一愣,“咱庄子里养的鸡……”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快快快!抓那边那只!” “哎哟!它跑了!往柴房跑了!” “拦住!拦住!” 沈清燕探出头一看乐了。 只见李员外带著几个家丁,正在院子里抓鸡。 李员外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那只!那只肥!抓那只!” 几个家丁更是狼狈,这个扑了个空,那个摔了个狗吃屎,鸡毛满天飞。 庄子里的鸡平时散养惯了,一个个扑棱著翅膀到处乱窜。 “李员外,您这是……”春杏走过去,忍俊不禁。 李员外喘著粗气,“不、不是说要加鸡腿吗?我让人抓鸡呢!” 第166章 夸一句就跟鬼上身了似的 他指了指院子里乱跑的鸡:“这些都是自家养的走地鸡,燉汤红烧都香。” 春杏看著累得直喘气的李员外,心里有些感动。 “李员外,其实不用这么多的……”她小声说。 “要的要的。”李员外摆摆手,“恩公和诸位在庄子上住是李某的福分,几只鸡算什么?” 他说得真诚,春杏也就不再推辞。 李员外又朝家丁喊,“多抓几只,挑肥的!” 家丁们又是一阵忙活,终於抓了二十多只肥鸡。 李员外还不满意,又拎了几只出来。 “这些都宰了!”他一挥手豪气干云。 春杏看著那些扑腾的鸡,心里算了算,其实十只鸡就够了。 李员外这分明是想让大家都吃个痛快。 “多谢了。”春杏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什么谢。”李员外笑道,“你们除了曹坤那个祸害,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正说著,宋明月从屋里出来,看到院子里堆成小山的鸡也愣了一下。 “这是……” “小姐,”春杏笑著解释,“李员外特意让人抓的鸡。” 李员外赶紧上前,“恩公,都是自家养的鸡,不值什么钱。” 宋明月看著李员外额头的汗,“那就多谢李员外了。” “应该的!”李员外笑得更开心了。 宋明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这些鸡我们不能白吃,这钱您收著。” 李员外脸色一变,“使不得使不得,恩公这是打我的脸啊。您是我的大恩人,我孝敬您几只鸡怎么了?” 他说得坚决,宋明月也就不再坚持,“那就多谢了。” “是我该谢谢恩公。”李员外连连作揖。 宋明月摆摆手,对春杏说:“那几只鸡燉汤吧,大家都喝点,剩下的红烧烤了都行。” “是,小姐。”春杏应下,招呼沈清燕和其他几个厨娘开始忙活。 院子里很快飘起了香味。 沈清燕手艺好,一锅鸡汤燉得香气扑鼻。 红烧鸡块色泽红亮,烤鸡外焦里嫩。 小妾们围坐在院子里,一个个直咽口水。 “好香啊……” “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鸡汤。” “我也是……” 沈清燕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鸡汤,里面都有一个大鸡腿。 “吃吧。”宋明月说。 小妾们欢呼一声,开始埋头吃了起来。 就连平时饭量小的,今天也把鸡腿啃得只剩下骨头。 “太好吃了!”小舞舔著嘴唇。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腿!”另一个小妾也说。 她们以前在侯府,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今天的鸡汤却让她觉得格外香。 因为这是她们靠自己挣来的。 李员外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些女孩子吃得香,心里也高兴。 “李员外,”宋明月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鸡汤,“您也喝点。”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李员外嘴上这么说,手却接了过去,“嗯,真香!” 宋明月也端了碗鸡汤,慢慢喝著。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院子里。 小妾们吃饱喝足,三三两两地坐著说话。 有的在揉酸痛的胳膊,有的在比手上的茧子。 春杏帮著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宋明月身边。 “小姐,”她小声说,“她们今天真不错。” “明天练什么?”宋明月问。 春杏想了想,说:“练暗器吧。我让阿诚阿义做几个靶子,教她们飞毒针。” “好。”宋明月点头。 就这样,队伍在李家庄又休整了几日。 苗芜分三次为沈鈺行针。 沈鈺疼得浑身哆嗦,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苗氏看得眼泪哗哗流,后悔给沈鈺下蛊。 最后一次行针结束时,沈鈺吐出三口黑血。 苗芜从那血里挑出一条红色蛊虫,扔进火盆烧了。 “好了。”苗芜擦了擦手,“蛊虫已除,再养半月就没事了。” 苗氏哭得说不出话了。 苗芜也算看出来了,妹妹是不可能离开沈鈺的,无论有没有蛊, 於是他对宋明月道:“丫头,我得走了。” 宋明月一愣:“要去哪儿?” “回南疆。”苗芜嘆了口气,“寨子里传了信,出了点事得回去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宋明月:“这里面是几样防身用的蛊。用法我都写纸上了,你不认得字,可以让沈家那小子给你说说。” 宋明月接过布袋,郑重道谢。 苗芜嘿嘿一笑,拍拍她的肩:“丫头,好好的。等我处理完寨子的事,说不定去北漠看你们。” 说完,他也不要人送,就一个人像来时那样,消失在山林里。 林府医那边进展也快。 紫参续命丹炼成了,一共三颗,鸽蛋大小。 沈惊澜服下第一颗,脸色就好看了些。 “但这药治標不治本,”林府医嘆气,“世子的身子……” 高铁也凑过来,掏出个手帕,“小美人,我给你也做了些补气丸,虽不如我二叔的药,但日常服用也能强身。” 宋明月接过,里面是几十颗褐色药丸,闻著有参味。 她说这几天高铁怎么一直跟在林府医身后,原来是偷药做这些。 “辛苦了。”她哑然失笑。 高铁嘚瑟地挑眉,“那亲我一口。” 得,不能夸,夸一句就跟鬼上身了似的。 宋明月踩了他一脚,转身去看小妾们的暗器训练。 春杏让人做了十几个草靶子,立在院子里,教她们扔飞针。 鶯姐学得最快,手一扬三根飞针稳稳钉在靶心。 “好!”春杏鼓掌。 小舞也不差,她力道不如鶯姐,但十发九中。 练了几天,小妾们手上都磨出了新茧,她们知道只有学好本事,才能活下去。 半个月后,队伍再次整装出发。 这一次,所有人都和来时不一样了。 李氏、芳姨娘也有了气势,將那些油头的婆子们都能归拢好。 王氏也不再抱怨,默默收拾著行李。 沈惊涛竟能扛著几十斤的箱子来回走,脸不红气不喘。 王氏看著心疼,叫他歇歇,他摆摆手:“娘,没事,我有的是力气。” 第167章 哪里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沈惊晨也帮著装车,把行李分门別类,装得又整齐又省地方。 沈清燕主动要求学赶车,春杏就让她坐在车辕上手把手地教。 她学得认真,没半天就能驾著车稳稳地走了。 整个队伍,像一把散沙终於聚成了团。 出李家庄往北,走了几天后,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的难民,拖家带口地往南走。 他们看见宋明月他们的车队,只是麻木地看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后来难民变成了成群结队。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著婴儿的妇人。 他们衣衫襤褸,脚上都是血泡。 宋明月让队伍停下,拿出些乾粮分给他们。 那些人抢了乾粮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有水。”春杏提著水袋递过去。 一个老妇人接过水袋,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忽然跪下来,朝宋明月磕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宋明月扶起她:“老人家,你们从哪里来?” 老妇人抹著眼泪:“从北边的青州来。青州大旱,半年没下一滴雨,地里庄稼都枯死了。官府还要加税,交不上税的就抓去坐牢。我们村一百多口人,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人就逃出来了。” “那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老妇人眼神茫然,“听说南边有粮食,就往南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 宋明月心里一沉。 青州大旱,朝廷竟然还要加税。 队伍继续往前走,遇见的难民越来越多。 官道上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车队几乎走不动了。 宋明月下令离开官道走小路。 小路难行但人少,只是越往北走景象越惨。 路边的树皮都被剥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树干。 地里寸草不生,连老鼠都看不见。 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就那么倒在路边,已经散发恶臭。 “把车上的货物都收起来,用布盖严实。”宋明月下令。 “阿诚阿义,你们带几个人在前面探路,有情况立刻回报。其他人加强警戒,武器不离手。” “是!” 沈惊晨帮著把车上露在外面的布匹用粗布盖好捆紧。 小妾们也不再嬉笑。 王氏和几个女眷想去林子里解手,宋明月让春杏带两个人跟著。 “快点回来,別走远。”宋明月嘱咐。 “知道了。”春杏应下带著她们进了林子。 宋明月等在路边,看著眼前流过的难民潮,眉头紧锁在一起。 忽然,林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是王氏的声音。 宋明月直接飞身射向林子。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沈惊涛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进去,阿诚阿义紧隨其后。 林子里,春杏正和十七八个男人缠斗。 那些男人衣衫破烂,手里都拿著石块。 王氏和几个女眷被另外几个人抓著,正往林子深处拖。 “放开我娘!”沈惊涛怒吼一声,抡起木棍就砸。 但他一棍子砸空,自己反而一个踉蹌。 一个男人趁机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 阿诚阿义衝上去,和那些人打在一起。 宋明月赶到时,她眼神一冷。 从知道朝廷派出奇人异士的时候,她就刻意不再用关公刀,以免被盯上。 此刻她袖中滑出几根银针。 “咻咻咻!” 三个抓著女眷的男人惨叫一声倒地。 春杏趁机一脚踹开面前的人,抢过王氏护在身后。 “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人恶狠狠地喊,“抢了她们,有女人有粮食,够咱们吃一个月了。” 剩下的人红著眼扑上来。 宋明月也毫不客气,只凭一双肉掌,每一掌拍出,就有一人吐血倒飞。 不过几个呼吸,那些人就全躺在了地上。 宋明月走到那头目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谁让你们来的?” 那头目吐著血,却还嘴硬:“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也是饿死,不如……” “咔嚓!” 宋明月脚下一用力,踩断了他两根肋骨。 那头目惨叫一声,终於怕了:“饶命!是有人让我们来的,说你们车队有粮食还有女人,抢了分我们一半。” “人在哪儿?” “在前面十里黑风坳。” 宋明月脚下再加一分力:“还有呢?” “还有……”那头目疼得直抽气,“他们说你们车队里有个病秧子,是京城来的大人物,抓了能换大钱。” 宋明月眼神一厉。 “小姐,这些人怎么处理?”春杏问。 宋明月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冷冷道:“老规矩。” “是!” 阿诚阿义立刻动手,咔嚓咔嚓一阵响,地上再没有喘气的了。 宋明月走到王氏她们面前。 几个女眷都嚇坏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没事了。”宋明月说,“先回去。” 回到车队,宋明月立刻下令:“全队戒备,连夜赶路。” “是!” 宋明月坐在马车里和沈惊澜说了情况。 “真是一条血路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但有了这些难民掩护,”宋明月压低声音,“那些藏在暗处的奇人异士,就没有那么容易能锁定我们了。” 沈惊澜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想混在难民里走?” “对。”宋明月点头,“刚才那伙人明显是被人指使专冲我们来的。他们能在林子里埋伏,说明我们一直被盯著。现在趁著夜色混进难民潮里,人这么多他们再想找我们就难了。” 沈惊澜想了想,说道:“难民里也未必安全。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宋明月將灵泉水灌进他的水囊,“所以不能停,得一直走。到官道上人就更多了更好隱蔽。” 沈惊澜接过水囊握在手里:“你安排便是。” 车队继续在夜色中前行。 难民越来越多,有些实在走不动的人,就蜷缩在路边。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夜风里,听得人心里发慌。 王氏和几个女眷紧紧挨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 沈清燕握著李氏的手,两人都在微微发抖。 “娘,別怕。”沈清燕轻声安慰,“有嫂子在呢。” 李氏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黑暗中攒动的人影。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丫鬟成群,锦衣玉食,哪里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这都是命啊……”她喃喃道。 马车忽然顛了一下,芳姨娘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隨即脸色一白,赶紧放下帘子。 “怎么了?”李氏问。 芳姨娘捂著嘴不敢说话。 但李氏已经猜到了。 她也听见了,刚才是车轮轧过什么东西的声音。 这荒郊野外,路上能有什么?无非是……尸体。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车队前方,宋明月已经从马车里出来,和春杏並轡而行。 两匹马走得很慢,儘量不惊动周围的难民。 “姑娘,”春杏压低声音,“刚才我数了数,咱们至少遇见了三拨探子。虽然都扮成了难民,但看人的眼神和真正的难民不一样。” 第168章 这可不像是普通逃难的人家 宋明月“嗯”了一声:“我也发现了。不过他们现在不敢动手,难民太多,一旦乱起来,他们也控制不住局面。” “那咱们就一直这么走?” “走到天亮。”宋明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寅时前后,是人最困的时候。那时候如果他们要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春杏握紧了韁绳:“那我让阿诚阿义他们警醒点。” “嗯。” 车队继续前行。 有些难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路边生起小小的火堆。 宋明月让车队也在一处背风的地方稍作休整。 “每人喝口水,吃口乾粮,一刻钟后继续走。”她吩咐。 眾人默默照做。 沈惊涛帮著分发乾粮和水。 他动作麻利,和之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判若两人。 “涛儿,”沈惊晨递给他一块饼,“你也吃点。” 沈惊涛接过饼,三两口吞了下去,“我不累。你看著点婶娘她们,我去周围看看。” 说完,他拎了根木棍,绕著车队走了一圈。 阿诚看见了,冲他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守在外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刻钟后,车队重新出发。 小妾们分成两组,一组在车队左侧,一组在右侧,每人手里都握著飞针,隨时准备出手。 夜更深了,寅时將至。 难民们三三两两地倒在路边休息。 车队成了黑夜中少数还在移动的影子。 宋明月握紧了韁绳,风里有难民身上的酸臭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杀气。 来了。 她猛地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几乎就在同时,数十个黑衣人从路两旁的沟壑里跃出直扑车队。 “抄傢伙!”春杏厉喝一声,红缨枪已经刺出。 最前面的黑衣人应声倒地,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阿诚阿义带人迎了上去,刀光剑影瞬间碰撞在一起。 “保护马车!”宋明月一刀劈翻一个衝过来的黑衣人。 小妾们虽然害怕,但还是咬牙掷出飞针。 她们的准头还不够,但胜在人多,几十根飞针齐发,倒也逼退了几个黑衣人。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分成三拨,一拨缠住宋明月和春杏,一拨对付小妾们,最后一拨直扑沈惊澜的马车。 宋明月身形如电,瞬间挡在马车前。 长刀横扫,逼退冲在最前面的两人,但第三个人已经趁机绕到她身侧,一刀劈向车厢。 “錚!” 一柄短剑从车厢里刺出,挑进黑衣人的心口。 高铁掀开车帘,“谁打扰爷爷睡觉?” “回去!”宋明月低喝,这嘚瑟货在车里护好沈惊澜就好。 黑衣人见状攻势更猛。 他们似乎认准了马车里的人,不要命地往里冲。 宋明月一人一刀,挡在马车前,竟无人能越雷池一步。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方人多,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阿诚!撒粮食!”宋明月忽然喝道。 阿诚迅速將一袋子粮食扬在空中。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黑衣人们动作一滯,而就在这一瞬间。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射向那些黑衣人。 惨叫声接连响起,七八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剩下的黑衣人大惊,回头看去,只见远处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十个人影。 他们穿著破烂的衣裳,手里拿著简陋的弓箭、锄头,死死盯著那些黑衣人。 那些原本麻木的倒在路边的难民,此刻竟然拿起武器站了起来。 “他娘的,抢粮抢女人还不够,还要杀人?”一个老汉骂骂咧咧地拉开弓,又是一箭射去。 “乾死他们!”更多难民站了起来,朝黑衣人冲了过去。 黑衣人脸色大变。 他们不怕宋明月这些人,但怕这些难民。 这些人太多了,一旦激起民愤,他们这点人瞬间就会被淹没。 “撤!”首领咬牙下令。 黑衣人们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难民们没有追,他们围著车队。 那个射箭的老汉走上前,打量了宋明月几眼,“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招惹了这些人?” 宋明月抱拳道:“逃难的,这些人大概是看我们车上有粮食想抢。” 老汉“呸”了一声:“都是丧尽天良的,我们不抢,就问问刚才撒的粮食能不能给我们?” 老汉说得实在,眼睛都是恳求。 “能。”宋明月答得乾脆。 老汉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重重抱了抱拳,转身喊道:“都听见了,姑娘仁义,让咱们捡。手脚都轻点,一粒都不许糟蹋。” 那些从怀里掏出布衫,蹲下身將粮食一粒粒捡起来。 火把被插在地上,昏黄的光圈里,几十个佝僂的身影匍匐在地。 有孩子捡到一粒米,吹掉上面的土,放进母亲撑开的衣服里,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宋明月看得出来,这是一整个村子逃出来的人,彼此间有种默契的秩序。 那老汉应该就是村长。 “姑娘,”春杏悄悄靠近,低声道,“他们人还成,刚才也出了力。要不……” 宋明月知道春杏想说什么。 眼下前路不明,若能得这些人相助是好事。 但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我们能脱困是出其不意。那些黑衣人不是普通匪类,若他们去而復返,这些庄户人……” 朴实的庄户人,凭著一股血勇可以暂时逼退豺狼,但绝不是豺狼的对手。 让他们跟著是害他们。 老汉捡完自己跟前的一小片,直起腰捶了捶,“姑娘,大恩不言谢。这点粮食,够村里老小喝几天稀的了。” 他看著宋明月一行人的车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们这是要往北?前面不太平。黑风坳那边,听说聚了好几股子人,专抢过路的。你们人不多,又带著女眷,要不跟我们村子的人搭个伴?我们也要往那边走,人多总能壮个胆。” 宋明月心里微微一涩,却抱拳道:“老丈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们另有要事,不便同行。” 她的声音果断地传遍车队,“所有人听令,收拾能带的东西,用稻草把车上的东西盖严实了,半刻钟后出发!” 沈惊涛第一个跳下车,將外面的几个箱笼又往里推了推。 又和沈惊晨一起,往车上扑了许多稻草。 阿诚、阿义带著几个人,快速检查马匹和车辆。 小妾们也动了起来,將飞针等物迅速归拢起来。 李氏、王氏也知道情况紧急,忙组织女眷都钻进马车换上破烂的衣服。 老汉和村民们的眼中露出讶异,这可不像是普通逃难的人家。 宋明月趁所有人忙碌的间隙,快步在几辆大车边走过。 袖袍拂过处,车上那些被稻草虚虚盖著的东西收进空间。 只留下空箱子和上面的稻草。 做完这一切,她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已准备就绪的车队。 所有人都换上了最破旧的衣服,混在难民堆里几乎辨不出来。 “老丈,”宋明月最后看向那老汉,又扔了一袋粮食过去,“这点心意给孩子们。山高水长,就此別过。你们也快些离开此地。” 老汉接过粮食,重重点头:“姑娘保重! 宋明月不再多言,一扯韁绳:“走!” 第169章 女人粮食都是我们的 与那群质朴村民分別后,车队沿著山路继续向北。 天色渐渐亮起,黑风坳在前方愈发清晰。 那並非一座孤零零的山头,而是两片陡峭崖壁挤压形成的一道狭长的入口。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的味道。 “停。”宋明月抬起手,整个车队瞬间勒马停车。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李氏紧紧搂著沈清燕,手指掐得发白。 王氏嘴唇抿成一条线,下意识地抓住了芳姨娘的手。 沈清辞则悄悄將一把锋利的剪刀藏进袖中。 沈惊晨脸色凝重,与沈惊涛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 宋明月环视眾人。 一张张脸上有紧张,但更多的是这些时日淬炼出的韧劲儿。 鶯歌燕舞们守在女眷车辆旁,警惕地扫视著两侧山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沈惊澜所在的马车帘幕低垂。 但宋明月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气息平稳,那捲乌金丝想必已悄然握在他掌心。 “都听好,”宋明月的叮嘱道,“坳口狭长,敌必设伏於两侧崖上。我们不能硬冲,更不能被堵在里面。春杏。” “在。” “你带鶯歌燕舞们五人一组,专攻崖壁藏敌之处,压制其弓弩手。” “是!”春杏迅速点出人。 “高铁,沈叔。” “在!”高铁和沈叔同时应声。 “你们带阿诚、阿义,护住车队中段,尤其女眷车辆。” 两人重重点头。 “赵武德。”宋明月看向另一边。 赵武德抽刀出鞘。 “你与我开路。沈惊晨、沈惊涛,护住车队尾翼,警惕后方来敌。” 沈惊晨和沈惊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嫂子放心,谁想从后面摸过来,得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记住,”宋明月语气森寒,“这不是李家庄的草靶,是生死相搏。匪类不会留情,你们亦不可有丝毫迟疑犹豫。对敌手软,便是將身后同伴的性命交予他人刀俎。明白吗?” “明白!”低沉的应和声在空中迴荡。 “走!” 车队再次启动,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衝那幽深的坳口而去。 果然车队刚进入坳口,两侧崖壁上骤然响起一片唿哨。 “肥羊进圈啦!” “好多娘们儿!抢啊!” “放下粮食女人,饶你们不死!” 一下子冒出数十个匪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杀!”匪徒们狂吼著,从两侧山坡蜂拥而下。 “左翼,射!”几乎在匪徒露头的瞬间,春杏清冷的声音响起。 “咻咻咻!” 鶯歌燕舞们的毒针没入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匪徒的咽喉。 那五人的兵刃还举在半空,人已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小妾五人半跪在马车掩护后,反手从腰间皮囊抽出三根飞针,甩手便朝几个似乎想张弓的匪徒掷去。 “啊!” “我的眼睛!” 小妾们掷出飞针后,看也不看死尸,再次抽针飞出,就像在李家庄训练的那样。 匪徒见状,衝锋之势微微一缓,似乎没料到这伙难民竟然这么厉害。 与此同时,“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脚下爆开一团团的粉末。 “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是水仙布置的石灰包陷阱,刺鼻的石灰粉瀰漫,衝锋的阵型顿时大乱。 “就是现在!隨我杀!”宋明月清叱一声,人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 刀光狠辣无情,匪徒的肢体伴隨著喷溅的血花不断飞起。 赵武德怒吼一声,如一头暴熊紧隨宋明月侧翼。 他那大刀就是扫和抡,碰著的兵刃立时磕飞,挨著的身体筋断骨折。 他力大无穷,又仗著刀势凶猛,竟將宋明月身侧护得密不透风。 “跟我衝过去”高铁大喝一声,与沈叔、阿诚、阿义四人背靠背,將几辆载著女眷的马车护在中间。 沈叔沉稳老辣,一个照面就削断了两名匪徒的脚筋。 阿诚阿义彼此配合默契,竟也挡住了数倍於己的敌人。 匪徒们终於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这哪里是待宰的肥羊,分明是一群披著羊皮的猛虎。 “点子扎手,並肩上!先杀了那个使刀的娘们!”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躲在人群后厉声呼喊,指挥著匪徒重点围攻宋明月。 更多匪徒涌出,嚎叫著加入战团。 “交替掩护,飞针攒射匪首。”春杏舞著红缨枪在匪徒中穿梭,每一次寒光闪过,必有一名匪徒捂著心口倒地。 鶯歌燕舞等人闻令,立刻改变策略。 三人背靠背结成小阵,专挑那些叫囂得最凶的匪徒头目下手。 “保护世子!”沈惊晨眼见几名匪徒偷偷摸摸想扑向沈惊澜的马车,眼睛顿时红了。 他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君子风度,抡起手里的刀朝当先一人捅去。 那匪徒哪里料到这书生如此悍勇,猝不及防被大刀捅到肋下,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沈惊涛见状,也是血往上涌,嚎叫著挥刀冲了上去,兄弟俩背靠著马车,竟也暂时挡住了这波偷袭。 战斗惨烈至极。 匪徒人数占优,且凶悍亡命。 车队这边虽有准备,但除了宋明月、春杏、赵武德等有限几人,其余人终究是初次经歷生死搏杀。 一个小妾被石块砸中肩膀,飞针偏出老远。 匪徒见状,气焰再次囂张起来。 “他们撑不住了,兄弟们加把劲,女人粮食都是我们的。”头目躲在人后,兴奋地大喊。 就在此时,那辆一直静悄悄的马车帘幕,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呃啊!”那正在叫囂的头目声音戛然而止。 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满是惊骇和不甘。 只见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线,鲜血正汩汩涌出。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眾匪徒惊骇望去,只见那马车帘幕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头目暴毙,匪徒攻势为之一乱,士气大挫。 “杀!”宋明月岂会放过这等战机,长刀捲起一片雪亮刀光,瞬间將面前两名匪徒劈翻。 赵武德更是怒吼连连,將两名想逃跑的匪徒拦腰砍飞。 “姐妹们,拦住他们!”春杏看得分明,厉声喝道。 鶯歌燕舞等人精神大振,飞针如雨,专门射向那些转身欲逃的匪徒。 “冲!”高铁看准时机,与沈叔、阿诚阿义同时发力,將女眷护得严严实实。 匪徒们一时兵败如山倒。 头目身死,同伙伤亡惨重,剩下的匪徒终於胆寒,连滚带爬地向山谷深处逃去。 “穷寇莫追!”宋明月横刀立马,喝止了想要追击的赵武德。 她气息微喘,目光扫过战场,只见己方人人带伤但都还站著。 春杏正快速检查鶯歌等人的伤势,动作麻利地进行简单包扎。 高铁和沈叔背靠背喘著粗气,阿诚阿义互相包扎伤口。 沈惊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沈惊涛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满地尸体咧嘴笑了。 马车帘幕掀开一角,沈惊澜低声问:“可都无恙?” “无人折损。”宋明月的声音带著激战后的沙哑,“车队不停,直接穿过黑风坳!” 第170章 可眼前这些都是什么 队伍衝出黑风坳,身后隱约有哭喊声传来。 宋明月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黑风坳入口处,竟是那批难民。 包括老汉那村子的人,也跟著冲了出来。 他们身上还沾著血,显然也遭到了袭击,只是趁著宋明月他们冲开一条血路,跟在后面捡了条生路。 宋明月只看了那一眼,便收回目光再不回头。 她不是菩萨,救不了所有人。 昨夜那老汉肯带人相助,她给了粮食已是两清。 如今前路凶险未卜,自身尚难保全,哪里还顾得上他人? “全速前进,穿过前面林子,就是平泉镇。”宋明月的声音在队伍前方响起。 眾人心头一振,车马速度加快。 伤员被简单包扎安置在车上。 小半个时辰后,队伍衝进一片杂木林。 树木不高,但枝叶尚算茂密,多少能提供些遮蔽。 林间有条被踩出的小路,显然是之前也有商队走过。 宋明月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水仙,高铁,你们俩往前探路,找个相对隱蔽的地方,天黑前我们要扎营休息。” “是!”水仙和高铁应声。 宋明月又对其他人道:“抓紧时间处理伤口。阿诚阿义,带两人在周边五十步內警戒。其余人原地休整。” 队伍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经歷过血战的洗礼,这支原本鬆散、惶恐的队伍,如今已隱隱有了军队般的令行禁止。 连最跳脱的沈惊涛,也默默帮著沈惊晨將受伤的阿诚扶到一旁,用车上备著的金疮药重新包扎。 宋明月则看似隨意地在一辆辆马车间走过,之前被她悄悄收进空间的东西又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沈惊澜的马车旁掀帘进去。 沈惊澜靠坐在车厢內壁,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几分。 方才他以乌金丝远距离击杀匪首,对他的损耗也极大。 “如何?”宋明月在他身边坐下,手指自然地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虚浮紊乱,內息消耗过甚。 “无妨,歇歇便好。”沈惊澜声音有些低哑,任由她探脉。 宋明月没说话,给他又灌了几口灵泉水,“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別出手。” 沈惊澜微微頷首:“方才……大家都辛苦了。” “是都拼命了。”宋明月想起黑风坳中眾人浴血奋战的模样,“没人退缩。” “绝境之中,方见真章。”沈惊澜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別的什么,“只是,经此一役,我们算是彻底露了行跡。后面不会太平了。” “我知道。”宋明月声音平静,“兵来將挡。” 约莫两刻钟后,水仙和高铁返回。 “世子妃,往前约三里有一处山坳,位置隱蔽適合扎营。”水仙稟报导。 “好,带路。” 队伍再次出发,跟著高铁二人,在林间穿行。 果然,走了不到三里,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从石壁缝隙流出。 地方不大,但容纳他们这支队伍绰绰有余。 “就是这里了。”宋明月环视四周,点点头, “春杏,安排人取水警戒。高铁,带人在周围设几个简易的警示机关。其他人准备生火做饭。” 眾人精神一振,终於可以吃口热乎的了。 很快几个简易的地灶挖好,铁锅架上,取来的溪水倒入,又有人从粮袋里舀出小米。 炊烟升起,又被特意引导散入林间。 饭香渐渐瀰漫开来,引得眾人直咽口水。 宋明月盛了一碗稠粥,递到沈惊澜手中。 沈惊澜接过,小口喝著。 其他人也按序分到食物,或蹲或坐,捧著碗喝得呼嚕作响。 连李氏、王氏等女眷,也顾不得仪態快速地吃著。 隱约有难民的身影徘徊,远远望著这边,闻著那渺茫的饭香,却无人敢靠近。 吃完饭,宋明月下令:“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赶了一夜路,又经歷恶战,再不睡撑不住了。值夜轮换,两个时辰一换。赵武德,安排一下。” “是。”赵武德立刻將人分成三组轮流值守。 眾人早已疲惫不堪,也顾不上地上是否冰冷,裹紧身上的衣服便东倒西歪地睡去。 很快,山坳里只剩下鼾声。 宋明月也感到了的疲惫。 她进到马车里,沈惊澜已经躺下,似乎睡著了。 宋明月在他身旁和衣躺下,两人几乎挨著。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闭上眼,几乎是瞬间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但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迷迷糊糊中,宋明月觉得周围太静了。 不是入睡后的那种安寧的静,而是一种死寂,连身边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马车的顶棚,但感觉不对。 她缓缓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惊澜。 这一看,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躺在那里的人,哪里还是沈惊澜? 分明是一个木头雕刻而成的人偶。 人偶有著和沈惊澜相似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只是两个空洞的木窟窿。 而此刻,这个木偶人正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用那两个空洞的眼睛看向宋明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宋明月想动,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缚。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此时,那木偶人咧开嘴,那只是一个刻出来的弧度。 然后,它竟然抬起木臂,朝著宋明月抓来。 动作僵硬诡异,带著非人的力量感。 宋明月全身內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强行衝破了那无形的束缚。 想也不想,拧身聚力於拳,对著那抓来的木偶手臂一拳砸了过去。 可能是她刚衝出束缚的原因,那一拳没有发挥出全部力气,只將木偶的手臂被砸得歪向一边。 “啊!” 一声惨叫,居然是沈惊澜的声音。 宋明月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心猛地沉了下去。 坏了!著了道了! 这不是真实的沈惊澜变成木偶,而是她中了某种邪门的障眼法。 將身边活生生的人,看成了毫无生气的木偶。 在这障眼法影响下,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同伴,哪个是敌人。 方才若不是沈惊澜发出惨叫,她那一拳,若是砸在要害……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她毫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车厢门翻滚而出,落在马车外的空地上。 眼前的景象,让她寒气从心底蔓延到全身。 山坳还是那个山坳,小溪,篝火余烬。 但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酣睡的沈家人,此刻全都变成了姿势各异的木偶人。 所有木偶都维持著睡梦中的姿態,仿佛被夺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就在这时。 “当!” 一声钟声突然响起。 震得宋明月耳膜生疼,心神都是一盪。 而就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异变陡生。 地上的那些木偶人,竟然以一种僵硬的姿態站了起来。 它们的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空洞的眼眶看向宋明月。 然后,这些木偶人迈著僵硬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著她身后的马车,疯狂地涌了过来。 宋明月头皮发麻。 她不怕真刀真枪的廝杀,哪怕敌人再多再强,她也有信心一战。 可眼前这是什么?是幻术製造的怪物?还是同伴们被操控了身体? 她分不清!她不敢全力出手,因为每一个扑过来的木偶,谁知道哪个是真的沈惊澜,哪个是真的春杏? 可若不出手,任由它们衝过来,一旦有哪个是敌人偽装,趁乱给马车里的沈惊澜一刀…… 电光石火之间,宋明月眼中厉色一闪,用上了內力暴喝一声: “都给我停下!” 第171章 打人不打脸 这一声吼在山坳中炸响,压过了那诡异的钟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木偶人动作明显一滯。 宋明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扫过那些衝来的木偶。 它们速度快慢不一,眼神似乎也略有不同。 有些人哪怕变成了木偶,那种属於活人的气息波动,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高铁!”宋明月看向左侧一个木偶。 那木偶动作更加不协调,甚至自己左脚绊了右脚一下。 宋明月一掌拍向那个高铁木偶。 那木偶抬起胳膊阻挡,但內力及体,反倒能让他开口说话了,“別打脸啊!” 宋明月:“……” 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是高铁没错了,这贱样什么样的障眼法也模仿不来。 高铁看著周围的木偶们,嚇得差点又坐回去:“这、这什么鬼东西?” 宋明月简单解释了一下,急声问道:“你能认出哪个是真的吗?” 高铁晃了晃脑袋,努力驱散那种昏沉的感觉。 他到底是江湖上飘过的人呢,对这类迷惑感知的玩意有些敏锐。 他快速扫视一圈,指著一个正试图用某种奇特步法的木偶叫道:“那个是水仙姑娘,她的步法我教的,还有那边那个,拿刀姿势像抢锄头的是赵武德。” 他又指向另一边几个似乎有简单配合的木偶:“那几个鶯歌燕舞她们。” 宋明月精神一振,立刻按照高铁所指,再次提气以內力灌注声音,分別厉喝: “水仙醒来!” “赵武德停下!” “鶯歌燕舞!守住本心!” 被她点名的那些木偶,动作齐齐一顿。 “是那鬼钟声!”高铁指向最高的那块石壁上方,“声音是从那里来的,这邪术是靠声音驱动的,得让钟声停下。” 宋明月抬头望去,果然看到那石壁上方的影子。 而此刻,其他未被唤醒的木偶,已经扑到了近前。 它们伸出僵硬的手臂,抓向宋明月和高铁。 “高铁,保护沈惊澜,我去找钟。”宋明月一脚踢飞一个扑到眼前的木偶。 身形一纵便要朝著那石壁掠去。 “明月小心!”高铁坐在马车上,內力形成一个罩子,將沈惊澜所在的马车全部罩住,那些木偶人挣扎著进不来。 宋明月身法极快在涌来的木偶群中穿梭,但这些木偶实在太多了。 而且不怕痛,试图用身体阻挡她。 更要命的是,她必须时刻克制自己出手的力度,生怕打碎了真正的同伴。 “滚开!”宋明月心中戾气渐生,一掌拍开一个王氏木偶,又侧身躲过一个芳姨娘木偶的扑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在宋明月心急如焚之际。 “明月!”马车內,传来沈惊澜的声音,“青云子的镜子,能破虚妄,专克障眼迷魂之术。” 宋明月心念一动,那面玉镜已出现在宋明月手中。 宋明月来不及细看,毫不犹豫地將一缕內力注入其中。 嗡! 镜面之上,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著,一道仿佛月华般柔和光晕,以铜镜为中心扩散开来。 光晕所及之处,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些木偶们,在镜光映照下,如同被揭开了画皮,有正在挣扎的沈家人,也有真正的木偶。 宝镜光华,照见真实。 宋明月心中大定再无顾忌。 “装神弄鬼,给我碎。” 她清叱一声,身形更快三分。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专门朝著那些真木偶招呼。 “咔嚓!” “嘭!” “哗啦!” 清脆的木头碎裂声不绝於耳。 在宋明月的狠辣之下,这些真正的人偶脆弱得如同朽木,化作满地木屑残肢。 偶有漏网之鱼扑到近前,也被宋明月隨手一拍顿时四分五裂。 而那些沈家人的木偶,宋明月则是巧劲送至一旁,儘量不伤他们分毫。 没有了误伤同伴的顾忌,宋明月顿时如虎入羊群。 她身形在木偶群中穿梭不定,镜光所到之处,幻象退散。 “高铁,坚持住,我马上破钟!”宋明月瞥了一眼马车方向,只见高铁盘膝坐在车辕上,脸色已由白转金,显然已到了极限。 不能再拖了。 宋明月丹田內力疯狂运转。 她猛地將手中玉镜往空中一拋。 那镜子竟似有灵性般,悬停在半空,镜面清光大放,如同一个小型明月,大大缓解了高铁的压力。 与此同时,宋明月双手虚握,斩破一切的凛冽刀意,自她身上冲天而起。 青龙偃月刀瞬间在手,宋明月气势陡然一变。 她单手持刀,“魑魅魍魎,也敢阻我前路?” “给我破!” 一声清越长啸,声震四野。 宋明月似大鹏扶摇,凌空拔起数丈之高。 刀隨人走,人借刀势,朝著石壁顶端那口青钟悍然劈下。 “斩!” 刀光如青虹贯日,那口钟在刀光之下,如同被天雷劈中的朽木,从顶部开始,出现一道笔直向下的裂痕。 隨后碎成无数铜块。 钟碎,术破。 那些木偶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傀儡,动作齐齐僵住,隨后恢復了原本的样貌。 他们茫然地跌坐在地,仿佛刚从一场最恐怖的梦魘中惊醒。 “噗!”高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向后栽倒。 第172章 务必记熟自己的新身份 “高铁!”宋明月身影一闪,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体。 她单掌抵住高铁后心,內力缓缓渡入先护住心脉。 “咳咳……钟……”高铁气若游丝,还想说什么。 “闭嘴,调息!”宋明月低喝,內力输送不停,目光却已射向那因反噬而萎顿在地的灰袍方士。 宋明月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崩飞的铜片嗖地飞入她掌心。 下一刻,铜片化作一道寒光,瞬息掠过十数丈距离。 “呃!”灰袍方士浑身一颤,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一个血洞正汩汩冒出血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念什么咒文,却只有血沫涌出。 很快头一歪,气绝身亡。 “所有人,十息之內检查自身,二十息內,將能带走的东西全部装车出发。”宋明月不敢在此停留。 必须赶紧找到稳妥的地方,为高铁疗伤。 春杏第一个挣扎著站起,“还能动的跟我来。检查车辆马匹清点物资。水仙,你看顾女眷。” “是!”水仙应声,强忍著头晕,將身边的小妾们扶起。 赵武德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一把拉起旁边的阿诚阿义:“帮忙搬东西!” 沈惊晨扶著一块山石才勉强站稳,踉蹌著走向散落一地的行李。 王氏、李氏等女眷也强撑著,帮忙归拢散落的被褥锅碗。 沈清燕去捡拾滚落在地的乾粮袋。 不到二十息,紧要物资已全部归位。 “上车上马!”宋明月將內力缓缓从高铁体內撤回,见他气息已平稳,便將他放进沈惊澜那辆最大的马车上。 “出发!儘快赶往平泉镇!”宋明月声音仍旧焦急,因为她看到沈惊澜的状况也不是很好。 沈惊澜晕倒在车厢內,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方才那邪术之中,他肯定是拼著心神受损,给宋明月做出提示。 受到那钟声的衝击,显然更加严重。 “沈惊澜?”宋明月手指再次搭上他的脉,脉象比高铁更加凶险竟有涣散之兆。 “清燕!”宋明月当机立断,朝车外喊道。 “嫂子,怎么了?”沈清燕的声音立刻在车窗外响起。 “去找个最大的盆,立刻拿来,要快!” “是!” 宋明月又看向车內昏睡的高铁,对阿诚道:“你也一样,准备个大盆。” 阿诚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应下:“是!” 沈清燕和李氏翻出两个半人高的红漆木桶递进马车里。 宋明月拉进车帘避开眾人视线,將灵泉水分別倒入两个木桶。 宋明月对阿诚和阿义道:“將世子和高铁小心扶入桶中,让他们坐稳,水要没过胸口。你二人看顾好,別让他们滑下去呛了水。” “是!”阿诚二人满心疑惑,这荒郊野岭怎么泡起澡来了?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將两人扶进去。 宋明月也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小半袋灵泉水。 浸泡在灵泉水里,高铁惨白的脸上竟也慢慢恢復了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 宋明月见状,心下稍安。 灵泉水对內外伤有奇效,希望能稳住他们二人的伤势。 趁著沈惊澜和高铁泡在灵泉水中疗养的功夫,宋明月也没閒著。 她从空间里拿出承天府知府书房顺出来的空白文书路引,还有笔墨公章,让沈惊晨赶紧填好。 沈惊晨二话不说结果,就赶紧在另一辆马车上,架起板子开始写。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握笔的手很稳,笔下的小楷工整清晰。 旁边,李氏护著一方砚台,防止顛簸的马车將墨汁洒出,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过了一个时辰,宋明月来问,“如何了?” 沈惊晨笔下不停:“已按之前商定的身份,填好了大半。我们这一行,便是在南面经营皮货药材的商队,因生意难做,欲北返祖籍。我暂代掌柜,三叔沈鈺是东家在外行走。其余人皆是伙计、僕役、女眷。路引、货单、验凭一应俱全,只要不遇到刻意刁难的,应当能应付过去。” 宋明月拿起几张已填写好的看了看,果然条理清晰,沿途可能的关卡都做了合理备註,字跡更是端正漂亮。 “很好。儘快填完,人手一份,务必记熟自己的新身份,莫要出了紕漏。” “是。”沈惊晨应下,蘸了蘸墨,继续书写,速度不慢,字跡却依旧工整,显见是下过苦功的。 宋明月又去看了一眼沈鈺。 沈鈺正趴在一个箱笼上,嘴里念念有词,正在努力背诵相关说辞,以及几样主要货物的大致价格。 见宋明月过来,他抬起头,“我全都记住了。” 宋明月知道他们这也是不想让她再出头了,每次都是她冲在最前面,他们心中有愧。 宋明月也想给他们锻炼的机会,笑道:“三叔肯定能行。” “放心。”沈鈺用力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惊澜的脉象终於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高铁也悠悠转醒,虽仍气力不济。 他发现自己泡在水桶里,先是嚇了一跳。 待感受到水中那奇异的力量正在缓缓修復他的经脉时,看向宋明月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宋明月让两人换了乾爽衣物,重新安置在马车上。 高铁仍需静养,但已能简单活动。 沈惊澜则被小心地挪到被褥上,继续昏睡休养。 车队速度不减,朝著平泉镇的方向疾驰。 中午时分,终於到了平泉镇。 然而靠近镇子,眾人的心却沉了下去。 只见镇子唯一的入口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拖家带口的难民。 数十名手持棍棒的衙役,如临大敌地把守著城门,对每一个想要进入的人进行严厉的盘查。 稍有可疑的,轻则驱逐重则直接锁拿。 城门口的木桿上,甚至还悬掛著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隨风微微摇晃,威慑著所有不服的人。 宋明月勒住马,冷静地观察著。 守城的衙役虽然凶恶,盘查也严,但並非针对特定目標。 只是在控制涌入的难民数量,维护镇內秩序。 那些看著像是有钱行商的,虽然也要被盘剥一番,但大多还是能进去。 “按计划行事。沈惊晨你带头,三叔先別出面。其他人记住自己的身份”宋明月低声吩咐,自己则稍稍落后。 第173章 抗命者以乱匪论处 她將斗篷的帽子拉低,遮住大半面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商队內眷。 沈惊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驱赶著装载皮货的马车,排到了队伍末尾。 沈鈺跟在他身边,脸绷得紧紧的。 排了將近一个时辰,终於轮到了他们。 “路引!户籍!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车上装的什么?有没有夹带违禁?”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衙役斜著眼睛,唾沫横飞地喝问。 他手中的棍子还不耐烦地敲打著车轮。 沈惊晨压下心中的紧张,將一叠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奉上: “官爷辛苦。小人是江南商行的,这是我们的路引、货单、验凭。行商不易,原本做些皮货药材的小本买卖,可如今不太平,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只好变卖了存货,打算北返回乡。途经宝地,想歇歇脚,补充些乾粮饮水。” 说著,他隱晦地递过去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 那衙役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霽,接过文书,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沈惊晨填写的文书毫无破绽,印章也齐全。 衙役看了几眼,又打量了一下车队。 几辆马车,货物盖得严实,但看车轮吃深度,不像有特別贵重的东西。 车上女眷不少,但都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倒是有两辆马车,帘幕低垂,似乎有病人。 “东家?”衙役看向那辆马车。 “是我们东家的侄子,路上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嚇,一直昏睡不醒。” 沈惊晨连忙解释,脸上露出忧色。 衙役走到马车旁,用棍子挑开帘子一角瞥了一眼。 只见车內躺著个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沈惊澜已被高铁易容,不然那副狐狸精的模样太打眼。 另一辆马车帘子也掀了掀,里面是几个依偎在一起的女眷。 “行了行了,进去吧!”衙役挥挥手,將文书丟还给沈惊晨,又指了指后面几辆车,“按规矩,车马税,一辆马车一百文。你们这……这么多辆马车,一共一千文。还有这么多人,入城每人十文的人头税,自己算算多少人赶紧交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敲诈。 但沈惊晨脸上毫无异色,反而连连作揖:“应该的,应该的,官爷辛苦,维持地方不易。” 说著,又掏出一小碎银,约莫五两,恭恭敬敬递上,“这点小意思,给官爷和各位弟兄们买碗茶喝,剩下的,就当是税钱了。” 衙役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终於露出点笑模样:“算你小子会来事。进去吧!记住,镇子里规矩多,晚上有宵禁,没事別乱跑。最近流民多不太平!” “是是是,多谢官爷提点。”沈惊晨点头哈腰,示意车队赶紧进城。 有惊无险,车队缓缓驶入了平泉镇。 镇內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街道狭窄脏乱,两旁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著的也是门可罗雀。 隨处可见衣衫襤褸的难民蜷缩在墙角檐下,目光麻木地看著过往行人。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著体面些的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警惕。 宋明月早就让水仙和春杏提前探过路,知道镇东头有一家兴盛客栈,算是镇上最大的地方。 虽然鱼龙混杂,往往消息灵通,也便於隱藏。 车队很快来到兴盛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透著精明。 看到这么一支不小的车队,虽然风尘僕僕,但车辆齐整伙计看著也精干。 便知不是一般逃难的,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一番交涉,沈惊晨以商行掌柜的身份,包下了客栈后面一个带马厩的小院,价钱自然不菲。 掌柜见他们爽快,也乐得行方便,还低声提醒:“客官,最近镇子上不太平,晚上关好门户,贵重物品隨身带著。官府那边税卡多,您多担待。” 安顿下来后,宋明月立刻让林府医给高铁仔细诊治。 沈惊澜那边,则由她亲自照料,继续用灵泉水辅助其恢復。 其他人也终於可以处理伤口,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然而,就在他们入住客栈的当夜,镇子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衙役们声嘶力竭的吆喝: “封城了!封城了!奉县尊大人令,即日起平泉镇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所有外来人等,一律不得出城。抗命者以乱匪论处!” 客栈里顿时一阵骚动。 宋明月站在小院门口,看著城门方向晃动的火把。 果然,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封城,意味著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也意味著,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有更充裕的时间来找到他们, 接下来几天,平泉镇仿佛一个张开巨口的饕餮。 开始以各种名目,疯狂吞噬著滯留城內的外来者的钱財。 第一天,几名税吏上门,说是查验货物,要徵收“入市税”。 沈惊晨好话说尽,又塞了些铜钱,对方草草翻了翻那些皮货,收了税扬长而去。 第二天,另一拨人来了,自称是镇守衙门的,要收“车马停靠税”和“占地税”,理由是他们车马停在客栈后院占了地方。 沈鈺出面,陪著笑脸又缴了一笔。 第三天,甚至来了几个地痞模样的人,说是帮会的,要收“平安钱”,保他们在镇子里平安。 赵武德气得拳头嘎巴响,被沈惊晨死死拉住。 沈鈺再次出面,咬著牙又给了些散碎银子,算是打发走了。 每一次,都是沈鈺或者沈惊晨出面周旋,赔著笑脸说著软话,然后奉上银钱。 宋明月始终没有露面,她一直在小院里,抓紧一切时间为沈惊澜和高铁疗伤。 她让水仙和春杏轮流在客栈內外暗中观察,果然发现自他们入住后,附近就多了一些形跡可疑的耳目。 这支看起来颇有油水,又有不少女眷的商队,终究成了人人惦记的肥羊。 不过,沈鈺和沈惊晨的软弱可欺,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某些人。 在那些暗中窥探者眼中,这支商队虽然人多,但主事的是一个文弱书生和一个看起来更加儒雅的东家。 剩下的都是些没什么胆气的伙计女眷。 虽然那个赵武德看起来凶,不也忍气吞声了么。 第四天下午,麻烦再次上门。 这次来的,是几个穿著號衣的镇丁。 “收税!人头税!按人头算,你们院里住了多少人?一个都不能少!”镇丁一脚踹开小院的门,大大咧咧地喊道。 第174章 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沈鈺闻声,立刻从屋里小跑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討好的笑容: “几位军爷,前几日不是刚收过人头税了么?您看这是不是……” “少他妈废话!”镇丁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门板上,发出巨响,“前几日是前几日,现在是现在。县尊大人有令,流民太多要加强管制,按人头加收治安税,一个人五十文,赶紧的交钱!” 五十文一人? 这简直是明抢了! 在角落里擦拭武器的赵武德抬起头,眼中凶光一闪。 沈鈺的脸白了白,但还是强撑著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数出约莫一两的碎银双手递上。 “军爷,您看,我们小本生意,一路也不容易,这点心意,请您和各位军爷喝茶,这人头税……能不能通融……” “通融你妈!”镇丁一把打掉沈鈺手中的银子,“老子说了,按人头,五十文一个,少一个子儿,今天就拿你们的人头充数。” 说著,他身后几个镇丁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目光在院內几个年轻女眷身上扫来扫去。 沈鈺看著地上散落的银子,又看看眼前囂张的镇丁,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赵武德已经缓缓站起了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阿诚阿义也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小院里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主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明月在春杏的搀扶下,慢慢走了出来。 她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镇丁几人,“三叔,这是怎么了?” 镇丁看到宋明月,眼睛一亮,但隨即看到她那副病懨懨的样子,又露出不屑。 “哟,病西施出来了?让你们交人头税,东家磨磨唧唧的!” 宋明月似乎被他的大声嚇到,又咳嗽了两声,才慢慢道:“军爷息怒。这税……我们交。”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示意了一下春杏。 春杏会意,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个稍大些的钱袋。 沈鈺接过钱袋,蹲下身將地上散落的碎银,然后走到镇丁面前,將钱袋双手奉上, “军爷,这是税钱。您点点。” 镇丁一把抢过钱袋,掂了掂分量不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非得让爷们儿发火。告诉你们,在平泉镇,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再敢囉嗦,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我们走!” 说完,带著几个镇丁扬长而去。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院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一松。 “狗娘养的,欺人太甚!”赵武德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磨上,低声骂道。 沈惊晨也气得脸色发青:“简直比土匪还不如!” 沈鈺慢慢直起身,脸上那副怯懦的笑容消失,“又破財了。” 宋明月摇了摇头,不再装半死不活的样子。 “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她看向赵武德、阿诚阿义等人: “我知道你们憋屈想动手。但现在不行。沈惊澜和高铁伤势未愈,我们在明敌在暗,而且城门已封。此时与这些地头蛇衝突暴露实力,引来更多势力的注意得不偿失。” 她看向院门的方向,“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是条可以隨意拿捏的肥鱼未必是坏事。至少那些真正想要我们性命的人,会忽视我们这个没什么武力的商队。” “我们要的是时间。”宋明月收回目光,看向主屋的方向,“什么都等他俩好一些再说。” 她看向沈鈺,语气缓了缓:“三叔,你和沈惊晨一起把这齣戏唱好。该低头时低头,该忍气时忍气。但心里要有一本帐。” 沈鈺重重点头,“我明白。银子早晚会让他们加倍吐出来。今日之辱,他日必报。” 然而,晚饭的时候,又有勒大脖子的上门了。 “砰!砰!砰!” 粗暴的拍门声,夹杂著不耐烦的呼喝。 “开门!快开门!县衙办事都出来!” 眾人脸色一凛,目光齐齐看向宋明月。 宋明月放下碗勺,只对沈惊晨和沈鈺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惊晨起身,沈鈺也立刻放下碗筷,脸上迅速调整出那种討好的表情。 门被阿诚打开。 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著青色衙役服的年轻人,看样子是个小头目。 他身后跟著的,除了几个挎著腰刀的普通衙役,竟然还有两个穿著绸衫管家模样的人,以及一个师爷打扮的乾瘦老头。 这阵仗,明显比白天单纯来敲诈勒索要大得多。 头目清了清嗓子,“听著!奉县尊大人諭令,清查登记本镇所有外来人口,尤其是未婚女眷。凡是年龄在十四以上、二十以下,未曾婚配者一律登记造册。” 沈惊晨和沈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鈺上前半步作揖道:“这位官爷,不知登记女眷所为何事?我们商队女眷大多都已定下亲事了。” “定亲了?”头目眼皮一翻,“定亲了无所谓,只要是未曾圆房的黄花大闺女就行,这是县尊大人亲自下的令,你们这些外乡人最好识相点。” 他语气转厉,“把符合条件的女眷都叫出来,姓名、年龄、籍贯,一一报上来。明日一早统一带到县衙去。” 沈鈺强笑著问:“官爷,这……这带到县衙是?” 旁边那个师爷模样的老头,捋了捋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县尊大人的公子,要挑选媳妇儿。能被选上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穿金戴银,强过你们跟著商队风餐露宿百倍。” 县尊大人的公子挑选媳妇儿? 沈惊晨和沈鈺都是一愣。 这平泉镇的县尊公子选亲,专门从外来流民中挑选? 这不合常理。 而且,看这做派哪像是正经选亲,倒像是强抢民女。 沈鈺心头火起,但还是强压著试图周旋: “官爷,师爷,您看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只是我们商队里,確实没有符合条件的姑娘了。这几个小丫头,要么年纪尚小,要么是签了死契的丫鬟,早就不是自由身了。这等福分,实在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头目脸色一沉,“我看你们是给脸不要脸,县尊大人和公子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造化!还敢推三阻四?什么死契活契,到了平泉镇就得按平泉镇的规矩来。” 他身后的衙役“唰”地一下,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住了沈鈺和沈惊晨。 那两个管家模样的人,也皮笑肉不笑地道: “咱们大人看上的人,还没有能跑掉的。你们也看见了,城门封了你们跑不出去。识相的乖乖登记,明日送去衙门,说不定大人一高兴,还能赏你们几个钱。若是再敢推脱……” 他冷笑一声。 赵武德、阿诚阿义等人已经悄然挪动脚步,隱隱护在了几个女眷身前,手也摸向了藏在身后的傢伙。 沈鈺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屋內。 宋明月没有出来。 他知道意思就是此刻绝不能硬碰硬。 可这么平白无故的將女眷给出去,也是绝对不能的。 他脸上挤出一丝惶恐,连连作揖: “官爷息怒!师爷息怒!不是小的们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几个都是侄媳妇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唉,这样,您几位稍等,容小的进去问问,她病著,但这事,总得知会一声……” 他想拖延时间,同时当面问问宋明月到底动不动手。 头目和那师爷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师爷挥了挥手:“快点!別耍花样!一炷香时间再不登记,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是是是!”沈鈺快步走向主屋。 沈惊晨则留在原地,继续陪著笑脸,试图与对方周旋,心里却焦灼万分。 沈鈺推开主屋的门,进去后又迅速將门掩上。 屋內只点了一盏油灯,沈惊澜依旧昏睡未醒,高铁也躺在床铺上。 宋明月坐在床边,正给沈惊澜擦拭额头。 “明月,”沈鈺快步走到宋明月身边。 外面的动静宋明月都听见了,不用沈鈺说,她先开口了。 “送羊入虎口的事,我沈家不做。” “可是……”沈鈺看了一眼窗外,“封了城,我们……” 第175章 三姐妹去了就是送死 “硬拼是下策。”宋明月打断他,“先登记打发走那几个人,然后去找客栈掌柜的打听清楚,这县尊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鈺明白宋明月的意思,摸清底细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点点头不再耽搁,转身走了出去。 “真能磨蹭,找死吗?”头目厉声呵斥。 沈鈺连忙躬身,“官爷恕罪,我们这就登记。” 他姿態放得极低。 头目见沈鈺如此识相,脸色稍霽,“早这么懂规矩不就好了。” 他一挥手,“师爷登记。” 师爷开始询问沈清辞,沈清燕和沈清欢的生辰八字。 登记完毕,师爷合上册子。 头目又瞥向沈鈺,语气依旧生硬,“人,明日辰时准时来带。拾掇乾净点,別哭丧著脸触贵人霉头。” “一定照办,一定照办。”沈鈺连连作揖,脸上陪著万分小心。 头目一挥手:“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官爷慢走,师爷慢走……”沈鈺躬著身,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客栈前堂,他才慢慢直起腰。 然后让大家该忙什么忙什么,他快步走到通往前堂的角门。 前堂,胖掌柜正坐在柜檯后,就著一碟花生米,小口抿著酒。 见沈鈺匆匆出来,他愣了一下。 沈鈺快步走到柜檯前,將一块碎银轻轻推了过去,脸上带著惶急,“掌柜的,行行好,指条明路。” 胖掌柜看著银子,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飞快地將银子扫进袖中,“可是为了衙役登记女眷的事?” 沈鈺苦著脸道:“可不是么,我们就是路过怎么还摊上这等事?掌柜的,您是老平泉了,给透个底,这县尊大人的公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胖掌柜嘆了口气,又抿了一口酒,才凑近些说道: “我看你们也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你们……唉,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他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口,“那县尊公子早八百年就死了!” “死了?”沈鈺儘管有所预料,但还是低呼一声。 “嘘……小声点!”胖掌柜嚇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示意他噤声, “可不是死了么。死了有少说四五年了,听说是得了急病没的。自打那之后每年到了他的忌日,县衙就要以为公子祈福的名头,在外来人里找年轻貌美的未婚姑娘,然后带进县衙后宅。” “带进去之后呢?”沈鈺追问道,手心已经冒出冷汗。 胖掌柜的声音更低了,“带进去就再也没见出来过,一个都没有!头两年大家还以为是被夫家锁在后宅了。可后来有人买通了衙门里一个倒夜香的老头子,那老头子说后宅的那口枯井,每年那几天晚上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再后来,那老头子也莫名其妙掉河里淹死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才颤著声音道:“镇上私下里都传那死去的公子,要娶活人媳妇下去陪他。县尊老爷每年都给他那死鬼儿子配冥婚。那些被带进去的姑娘,根本不是什么享福是去陪葬的!” 沈鈺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之前想过无数种可能,纳妾或者卖入勾栏,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歹毒的勾当。 用活生生的姑娘,去给一个死了几年的死人陪葬。 难怪要封城,专挑外来商队下手。 好一个平泉县父母官,竟然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戕害人命以慰亡子? “掌柜的,此言当真?”沈鈺確认道。 “我骗你作甚!”胖掌柜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这事在镇上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是没人敢明说。那些衙役盯得紧著呢,谁多嘴就跟那倒夜香的老头一样,你们若是有法子,赶紧连夜想法子出城去……唉,造孽啊。” 胖掌柜说完,像是怕极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银子我收下了,这话出我口入你耳,可千万別说是我说的,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像是躲瘟神一样,端著花生米和酒回屋了。 沈鈺不敢再耽搁,快步返回后院。 院內,眾人都在等著呢。 宋明月坐在一张条凳上。 沈惊晨、赵武德、水仙、春杏等人围拢在侧。 被登记的沈清燕、沈清辞和沈清欢已经被扶到一旁紧紧握著彼此的手。 见沈鈺回来,所有人都看过去。 无需多问,只看他那铁青的脸,眾人心头便是一沉。 沈鈺快步走到宋明月面前,將胖掌柜所言,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说到活人陪葬时,沈清辞惊恐的低呼。 沈清欢更是浑身颤抖不止,被柳姨娘和芳姨娘搂在怀里。 “砰!”赵武德一拳砸磨盘上,“狗官!老子剁了他!” 沈惊晨只觉胸中愤懣难平:“朗朗乾坤,竟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这平泉镇莫非真是法外之地不成?” 沈惊涛和沈惊洋更是咬牙切齿,只等宋明月一声令下。 宋明月抬手轻轻按了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出城绝不可行。”她的声音冷静,“城外如今恐怕比城內更危险。那些朝廷走狗正在外面搜寻我们的行踪,我们若此刻贸然出城,无异於自投罗网。更何况沈惊澜和高铁经不起折腾。” 城外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封城对县衙来说是作恶的屏障,对他们而言也是暂时隔绝了更危险的追兵。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把她们姐妹三个送去……”柳姨娘说不下去了。 “封城是为了配冥婚,而不是为了抓我们。”宋明月冷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从这冥婚入手。” 眾人一愣,不解其意。 沈鈺脑子灵光,瞬间就猜到了:“你的意思是……” “不就是冥婚么。我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了他一个死鬼不成?”宋明月看向府衙的方向。 “春杏,鶯姐,你俩准备一下,明天辰时隨我去县衙。” “什么?”沈惊晨失声惊呼,“你们还要去?” “万万不可!要去也是我们去!”赵武德也急了。 宋明月知道他们想岔了,“我不是真去嫁给那死人,那个狗屁县尊敢做下此等恶事,必然有所依仗,县衙之內定有古怪。况且,” 她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三姐妹,“她们三个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可是你……”沈叔也急了,宋明月是主心骨岂能亲自涉险。 第176章 喜欢我睡觉磨牙放屁打呼嚕 “我自有分寸。”宋明月已经做了决定。 “三叔,沈惊晨,你们留在客栈守好沈惊澜和高铁。赵武德,你挑选几个最机灵的,换上不起眼的衣服,潜伏在县衙外围接应。” 沈鈺和沈惊晨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一旦宋明月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 而且,眼下似乎也並无更好的办法。 “你要小心。”沈惊晨重重一揖。 “我们就在外面,稍有不对立刻杀进去。”赵武德拍著胸脯保证。 翌日辰时, 兴盛客栈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明月当先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和沈清辞相似的衣服,面上也带上了人皮面具。 她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些的妹妹。 春杏扮作沈清燕,鶯姐扮的沈清欢。 三人皆是一副远行投亲的模样。 沈鈺、沈惊晨等人站在门內阴影里,目送她们离开。 赵武德带人悄悄尾隨其后。 宋明月拉著两个妹妹,朝著平泉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不见寻常值守的衙役,只有两只石狮子怒目圆睁。 昨日的师爷拢著袖子,带著个薄嘴唇的婆子等在那里。 看到宋明月三人走近,师爷眯缝的小眼上下打量著她们。 似乎在確认是不是昨日登记的那三姐妹。 那婆子更是毫不客气,目光像鉤子一样在三人身上刮过,带著嫌弃和挑剔。 “磨蹭什么呢,辰时都快过了,享福还这么不情不愿,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婆子尖著嗓子嚷道,一把抓住宋明月的胳膊,用力往门里拽。 宋明月顺著那力道往里走,嘴里用带著点乡音的语调急急道:“嬤嬤恕罪,路不熟走岔了道,这才耽搁了。” 师爷捋了捋鬍子跟上,对那婆子介绍道:“张嬤嬤,这便是昨日登记的那家三姐妹。” 又转向宋明月三人,语气带著恩赐: “这是张嬤嬤,是公子的奶娘。你们能被选中是天大的造化,进了府好生听话,自有你们的好处。” 宋明月心里暗骂,对个死人儿子的喜事这么上心,亲娘都没你这么著急。 脸上却露出点惶恐,“是,是,多谢师爷,多谢嬤嬤提点。我们姐妹一定听话。” 张嬤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先在宋明月脸上身上转了一圈。 用手捏了捏肩膀和腰身,比寻常女子硬很多啊。 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个可不止十七吧?何师爷,昨日不是说,要鲜嫩些的丫头吗?这身子骨也太硬了。” 师爷一滯。 宋明月抢在师爷前面就开始胡诌,“回嬤嬤的话,民女今年虚岁二十三了。” “二十三?” 张嬤嬤的脸瞬间拉拉下来了,眼神刺向师爷,“这是怎么回事?公子那般人品,岂能配个老斑鳩!” 她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宋明月是什么不堪入目的秽物。 师爷也嚇了一跳,瞪向宋明月:“昨日问你们,你不是说自己十七吗?” 宋明月脸上露出羞愧,小声道: “回师爷,民女是怕说了实话,年纪大了您瞧不上。眼看著能进府里伺候贵人,妹妹们都能来,我这当大姐的心里也盼著……再说女大三,抱金砖,公子指不定抱了几块呢,半夜就偷著乐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覷张嬤嬤的脸色。 张嬤嬤听了这话,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她的公子,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就算如今不在了,那也得配最鲜嫩的黄花大闺女。 这个二十三的老村姑算什么? 这么大年纪还没嫁出去,指不定身上有什么暗病。 真真是晦气! 她狠狠剜了师爷一眼,隨即冷哼一声,乾脆不再看宋明月,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师爷觉得自己很无辜,他也不知道会碰上个这么有上进心的。 张嬤嬤转向旁边的春杏,“你,多大了?” 春杏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没心没肺的憨笑。 “回嬤嬤话,我十七啦!” 张嬤嬤挑剔地打量著她。 这丫头手上有茧子,但胜在年轻,眼睛也大,一直乐呵呵的看著就喜庆。 她心里的不悦稍微散了些,公子生前大概喜欢活泼爱笑的吧。 她伸手去拉春杏的手:“嗯,十七,好年纪。模样也喜庆。我们公子啊,肯定最喜欢你这样的。” 那手像老树皮,春杏噁心得不行,“真的吗嬤嬤?公子真的会最喜欢我吗?” 张嬤嬤篤定地说道:“当然!公子是我一手奶大的,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他肯定喜欢你。” “哦!”春杏装作信了对的样子,“那嬤嬤,公子喜欢我啥呢?喜欢我不洗澡,喜欢我脚臭?喜欢我睡觉磨牙放屁打呼嚕?您可得跟我说说。” “……” 张嬤嬤拉著春杏的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拉著更不是,整个人呆立当场。 师爷的嘴角狠狠抽搐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这找来的都是什么活宝? 一个谎报年龄的老村姑也就罢了。 这又来个放屁打呼嚕还不洗澡的邋遢鬼。 张嬤嬤甩开春杏的手,“粗鄙不堪。” 她瞪向师爷的眼神几乎要將他凌迟: “这就是你千挑万选找来的有福之人?你是存心要给公子找不痛快吗?” 师爷心里先把宋明月和春杏骂了个狗血淋头,再把张嬤嬤也骂了一遍。 觉得张嬤嬤越来越魔怔,还公子不痛快,他倒是想痛快,痛快地起来么! 但张嬤嬤到底是府里老人,大人平时待她也是客气,所以师爷只好陪笑道: “张嬤嬤息怒,这乡野丫头没见识,回头好好说说就是了。” “这等粗鄙不堪的东西,平白脏了府里的地。” 张嬤嬤年復一年为公子操办的喜事,可不想今年毁在这两个女子手里。 她喘了几口气,看向自进门后就一直低著头的沈清欢。 与前面两个奇葩相比,这个丫头简直就像浑泥里的一株清莲。 虽然衣著朴素,但身段窈窕,低眉顺眼的样子颇有些楚楚动人的风致。 张嬤嬤走到鶯姐面前。 “你抬起头来。说说多大了?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177章 这声婆婆叫得她心里乐开了花 她的目光锁住鶯姐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鶯姐能在四房当老大,自然不是全靠姿色。 她闻言,並未立刻抬头,而是先怯生生地瞥了张嬤嬤一眼,那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没有直接回答年龄,而是用细软的语调开口,“婆、婆婆是故意羞我呢么?” 这一声“婆婆”,叫得又甜又糯。 张嬤嬤一震。 她的女儿出生就被赌鬼丈夫溺死了,所以她將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公子身上。 公子活著时,她是奶嬤嬤,公子死后,她更將全部心神放在这年復一年的冥婚上。 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哪个不是哭哭啼啼,看她的眼神如同看恶鬼。 何曾有人叫她一声“婆婆”。 这声“婆婆”,让她一震后得到无比的满足感。 她看著鶯姐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对比刚才宋明月和春杏带来的糟心,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鶯姐捕捉到了张嬤嬤的变化,继续说道: “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能有什么不妥之处,若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是万万不敢踏进这高门大户,脏了婆婆的眼的。” 说著,眼圈微微泛红,看著更令人怜惜了。 张嬤嬤看著沈清欢。 这才是配得上她家公子的可人儿。 模样好声音甜,懂得看眼色还会说话,最重要的是懂得尊敬她这个婆婆。 她伸手轻柔地拍了拍鶯姐的手背,“好孩子,婆婆知道你是个好的。別怕,以后好生伺候公子,婆婆会疼你的。” 鶯姐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一副全凭婆婆做主的乖巧模样。 师爷看到这一幕,终於悄悄鬆了口气。 好险,总算还有一个能入这老刁婆的眼,不然今天这关还真不好过。 他再次狠狠瞪了宋明月和春杏一眼,都是这两个不省心的惹出来的麻烦。 张嬤嬤安抚了鶯姐几句,越看越觉得满意。 这才重新看宋明月和春杏,“师爷,这个谎报年龄,还有那个不堪入目,先带到柴房看管起来。等吉时到了,再看公子中意哪个去伺候。” 她特意在伺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著浓浓的讽刺。 显然在她心里,只有鶯姐才有资格伺候公子。 另外两个,不过是充数的添头,或者是另有不堪的用途。 “是,是,张嬤嬤放心。”师爷连忙应下,隨后对下人挥手,“听到没有?把这两个带到柴房去。” “是!” 立刻又下人推搡著宋明月和春杏,往旁边一条偏僻的甬道走去。 宋明月顺从地被推著走,嘴里还小声嘀咕著“別推,我自己走”。 春杏则嘟囔“推什么推,我自己会走”,显得粗鲁又没规矩。 张嬤嬤看著她们被带走,这才转向鶯姐,脸色又和缓下来,“清欢是吧?好孩子,別在这儿站著了,跟婆婆来,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拾掇拾掇。今儿可是你的喜日子。” “是,谢谢婆婆。”鶯姐柔顺地应道,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临走前,她借著转身的姿势,飞快地朝宋明月瞥了一眼,眼神交匯的瞬间,传递出“见机行事”。 “磨蹭什么,快点走!”下人不耐烦地又推了春杏一把。 春杏嘴里忍不住“哎呦”一声,“赶著投胎啊。” “嘿!你还敢顶嘴?”另一个下人扬起手就要打。 宋明月连忙上前,用身体挡住春杏,“贵人息怒,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见识,我们这就走快。” 说著,暗地里扯了春杏一下。 春杏会意,做出害怕的样子不再吭声。 那下人也悻悻地放下手。 又拐了两个弯,眼前出现一个更加破败的院子。 院子角落里堆著劈好的木柴,旁边是两间土坯房。 “就这儿了,进去!”下人打开其中一间柴房。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待著,別想著耍花样,晚上自然会有人来伺候你们。” 那些人恶声恶气地说道。 说完“哐当”一声关上门,外面传来铁锁落下的声音。 “呸!”確认婆子走远了,春杏立刻朝著门的方向啐了一口。 “那老虔婆脑子是不是有病啊?那个死鬼奶儿子的骨头都能打鼓了吧。她还在这儿挑三拣四,弄得跟真给她儿子选媳妇似的。” 宋明月笑著拍了拍春杏的头,算是给她压压噁心。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 宋明月透过门缝看过去,只见几个下人,抬著白色的绸布和许多白灯笼,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爬上梯子,將白绸掛在廊檐下树枝上,又將那些白灯笼一个个掛起来。 明明是丧事的布置,可联想到那要举行的冥婚,却透著一股子邪异。 “小姐,他们在掛白布。”春杏也凑到门边,“这真是给死人办喜事啊?” 宋明月目光沉沉地看著那些惨白的顏色,“他们在布置喜堂。” “对张嬤嬤来说,给死去的公子配冥婚,就是最大的喜事。活人的命不过是祭品。” 春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鶯姐被那老虔婆带走了,会不会有危险?” “张嬤嬤对她很满意,短时间內应该不会为难她。” 宋明月眼睛眯了眯,“但我们必须儘快找到鶯姐,不然等到婚礼的时候就不好办了。” 宋明月从门缝里伸出手,直接將锁头拽开。 她轻轻取下铁锁,然后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无人,大概觉得两个粗鄙不堪的村妇,关在这种地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走。”宋明月闪身出去,春杏紧隨其后,反手轻轻將门虚掩上。 两人贴著墙根快速移动。 这柴房偏僻,一路行来竟没碰到什么人。 很快,她们在靠近厨房附近,发现了两个正凑在一起偷懒的丫鬟。 看衣著打扮,应该是负责浆洗洒扫的低等丫鬟。 宋明月和春杏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宋明月一个手刀砍在一名丫鬟的后颈,那丫鬟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春杏也同时出手,捂住另一名丫鬟的嘴,用浸了蒙汗药的帕子捂住口鼻,那丫鬟也很快不动了。 两人迅速將昏迷的丫鬟拖到柴垛后面,利落地扒下她们的衣服换到自己身上。 换好衣服,宋明月將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下。 然后对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迅速將面具重新覆盖在脸上,边缘用特製药膏贴合抚平。 又用手指在面具上轻轻揉捏,调整细微处的轮廓,模仿刚才那两个丫鬟的大致模样。 片刻之后,水缸倒影里,已经变成了那两个粗使丫鬟。 “走。”宋明月和春杏一起,端著两个木盆,装作要去干活的样子。 另一边,张嬤嬤领著鶯姐,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 “这就是公子生前住的院子,”张嬤嬤推开正房的门,“公子最爱清净,这院子我一直让人打扫著,就跟他还在时一样。” 第178章 给公子生个大胖小子 屋里陈设简单,却透著读书人的清雅。 书案上还摊开一本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鶯姐迅速扫视了一圈,小声讚嘆:“公子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张嬤嬤脸上露出骄傲,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 “那是自然,公子从小聪慧,老爷对他寄予厚望。” 她只说到这就把话咽了回去,似乎不想多提。 隨后对著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准备热水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很快两个婆子抬著一个大木桶进来,后面跟著两个小丫鬟,提著热气腾腾的热水。 木桶被放在屋子中间,蒸腾起氤氳的水汽。 “好了,你们出去吧,在门外候著。”张嬤嬤试了试水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然后对鶯姐道:“好孩子快洗洗,把这身尘土晦气都洗掉,婆婆去给你拿嫁衣。” “谢谢婆婆。”鶯姐柔顺地应道。 房间里只剩下鶯姐一人,她脸上的柔弱褪去,眼神变得警惕。 她確认张嬤嬤確实走远了,才略微鬆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脱衣入浴。 这地方处处透著诡异,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但沐浴能让张嬤嬤更加放鬆警惕。 她快速脱掉外衣只著中衣,用毛巾速擦拭身体。 就在她刚擦完时,门外传来了张嬤嬤的说话声。 “热水可够了?姑娘洗好了吗?” 鶯姐连忙將中衣拉好,脸上重新浮现出羞涩。 张嬤嬤拿著嫁衣和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是几串葡萄。 她看到鶯姐衣衫不整的样子,不但没有迴避,反而笑了笑。 “害什么羞,在婆婆面前有什么好遮掩的。” “洗好了就快出来尝尝这葡萄,今早刚送来的,老爷只赏了我。” “我岁数大了不爱吃这些,你吃了之后啊,人也水灵灵的,公子最喜欢水灵的了。” 张嬤嬤的目光落在鶯姐的身段上,眼神里闪过满意。 鶯姐心里恶寒,脸上却只能做出羞怯的样子。 “来坐下吃点葡萄。”张嬤嬤示意鶯姐坐到床上。 鶯姐依言坐下,拿起一颗葡萄吃。 “真是个乖巧可人的孩子,”张嬤嬤越看越满意。 “婆婆看了这么多人就属你最合眼缘。” 鶯姐垂下眼帘,“婆婆放心,我一定好好伺候公子。我还想给公子生个大胖小子,让婆婆早点抱上孙子呢。” 孙子……公子的孩子…… “好孩子!”张嬤嬤抓住鶯姐的手,“你说得对!只要你能给公子留下血脉,婆婆我保准不会亏待你。” 她已经看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在向她招手。 鶯姐心中冷笑,那都死了的玩意儿怎么生。 但是她脸上露出感动的模样,小声道:“嗯,我都听婆婆的。” 张嬤嬤觉得这才是上天赐给公子的福星。 “好,好!”张嬤嬤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但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神色一正鬆开了鶯姐的手。 “好孩子,来躺下。” 鶯姐心里咯噔一下,已经猜到了这老虔婆要干什么,“婆婆……这是?” “別怕,”张嬤嬤扶著她躺下,“婆婆给你验验身,得確保你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 鶯姐的心一沉。 她早已不是处子之身,若是被这老虔婆验出身子不洁。 以张嬤嬤对那死鬼公子的变態,等待她的恐怕比被扔进那口井里更可怕。 鶯姐的额头沁出了冷汗。 张嬤嬤见她不动,语气加重了些,“还愣著做什么?快躺下让婆婆好好看看。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公子。” 鶯姐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羞意的哀求。 这副模样看在张嬤嬤眼里,却更像是未经人事的女儿家面对此事时的恐惧。 “別怕,婆婆是过来人,很快就好。”张嬤嬤说著,已经就將鶯姐推倒。 就在张嬤嬤要將鶯姐的裤子扒下来的一剎。 只觉得后颈一阵疾风袭来,张嬤嬤还未及反应,就被狠敲了一下。 “唔!”张嬤嬤眼前一黑,栽在了床上。 宋明月一击得手,立刻上前一把將鶯姐从床上拽了起来,“受伤没?” 鶯姐摇摇头,“我没事,就是差一点就露馅了。” “这老虔婆下手真快。”春杏也凑过来,瞥了一眼张嬤嬤,“小姐,接下来怎么办?把她捆了塞床底下?” 宋明月看到那套红色嫁衣,冷冷笑道: “既然这老虔婆这么热衷於给她那奶儿子找媳妇,不如让她自己体验一下当新娘子的滋味。” 鶯姐和春杏都是一愣。 春杏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眼睛里满是促狭:“小姐,你是说让这老虔婆替鶯姐去当新娘?” “不错。”宋明月点头,“她不是最想给公子找个可心的么?那她自己顶上岂不是最可心不过?也省得她再祸害別的姑娘。” 鶯姐也明白了宋明月的打算,立刻道:“好主意,” 说干就干。 宋明月从怀里掏出人皮面具给张嬤嬤贴了上去。 她又调整了一下细微的地方,使得那张原本布满皱纹的脸,逐渐显现出年轻女子的模样。 之后又用妆檯上的胭脂水粉画了个新娘妆。 一旁的鶯姐和春杏看得满是惊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再看床上那人已是我见犹怜的新娘子了。 “天啊好像!”春杏低呼,隨即又皱眉,“可这身量……” “穿这个看不出来。”宋明月拿起红色嫁衣。 嫁衣是传统的大红色,绣著鸳鸯並蒂莲的纹样。 这嫁衣的尺寸明显偏大,腰身袖长都留有余量,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无论新娘高矮胖瘦都能套进去的通用款。 三人合力,將昏迷的张嬤嬤扶起,將那身宽大的嫁衣套在她身上。 果然,虽然张嬤嬤比鶯姐丰腴不少,但在这特意做大的嫁衣遮掩下,倒也看不出太大破绽。 宋明月又快速將嫁衣的系带整理好,给张嬤嬤戴上红色盖头。 盖头一落下,一个等待吉时的新娘子,便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成了!”春杏拍了下手。 鶯姐也鬆了口气。 “把她摆成坐著的姿势,背后用被子捲起来垫著免得倒了。” 宋明月又一番忙活。 做完这一切,三人刚准备商量下一步如何。 “篤篤篤。”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第179章 这嘴舔一口能把自己毒死 紧接著,师爷催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张嬤嬤,可妥当了?老爷让来问问,后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鶯姐套著张嬤嬤外衫的手一顿。 宋明月对鶯姐使了个眼色,同时和春杏迅速闪身,躲到了帷幔之后。 鶯姐快速回忆著张嬤嬤说话的习惯。 她本就是极伶俐的人,此刻生死攸关更是全神贯注。 她沉了沉嗓子变成老妇的声音。 “催催催!催什么催!”鶯姐模仿著张嬤嬤的语气,没好气地衝著门外喊道。 “我这儿正验著身呢。老爷问你就不会先等著?耽误了公子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门外的师爷似乎被噎了一下,缓了几息才又陪著小心道: “是是是,嬤嬤息怒。我也是奉老爷之命,不敢不来问一句。老爷的意思是人可还乾净?”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鶯姐换上满意的口吻道:“放心吧乾净得很,是个听话的,公子定然喜欢。” 门外静了一瞬。 帷幔后的宋明月和春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鶯姐也悄悄摸起了银针。 按理说听到张嬤嬤这样的回答,他本该识趣离开才对。 可他偏偏没走,那定是起疑了。 果然,下一秒师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张嬤嬤,要不您开开门,老爷还有些话,让我务必当面交代您。是关於晚上仪式的一些细节,怕下人们传话不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鶯姐还没来得及易容成张嬤嬤的样子,一旦师爷进来立刻穿帮。 她猛地提高嗓门,声音泼辣无比,对著门外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 “放你娘的屁!你耳朵塞驴毛了?老娘这儿正忙著给新娘子验身,这是你能看的?” “新娘子的身子出了半点差池,衝撞了公子,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还当面交代?交代个屁!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巴不得这婚事出岔子,好瞧不起我们公子是不是?別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打量公子去了,就觉得这府里能由著你们这些腌臢货色骑到老娘头上拉屎了?我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再敢在门外嗶嗶赖赖,信不信老娘现在就让老爷打断你的狗腿,扔到后巷餵野狗!” 这一通骂又狠又毒,將张嬤嬤的劲头学了个十成十。 门外的师爷,被这火力全开的怒骂给骂醒了。 这动不动就要餵野狗的狠话,除了张嬤嬤那个老虔婆,还能有谁?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这老虔婆的嘴,舔一口都能把自己毒死。 这不可能有假,她定是忙著验身,被自己打扰了正在气头上。 师爷心里那点疑云,被这顿臭骂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敢再触霉头,连忙隔著门赔笑告罪:“嬤嬤息怒,嬤嬤息怒!是我糊涂扰了嬤嬤正事,嬤嬤您忙。我这就去回老爷,吉时一到我再来请您和新娘子。” 说完,门外响起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屋內的三人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好险……”春杏拍著胸口,“鶯姐,你骂得太像了,我差点都以为真是那老虔婆在发疯。” 鶯姐也抬手擦了擦汗。 宋明月从帷幔后走出,讚许地看了鶯姐一眼:“应变很快,学得也像。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附近也没有其他动静才稍微放鬆。 “我们得在这里待到吉时,然后光明正大地送新娘过去。” 春杏和鶯姐点点头。 宋明月又忙活了一番,將鶯姐易容成张嬤嬤的样子。 然后又將一包蒙汗药给昏迷的新娘子灌了下去。 “这剂量够她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了。”宋明月冷冷道,“前提是她还有命见到明天的太阳的话。” 做完了这些,三人暂时安全了。 但精神依旧紧绷,谁也不知道师爷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轮流休息,保持警惕。”宋明月低声道,“鶯姐脸色不好先歇会儿。一个时辰后换春杏。” 鶯姐也不推辞,躺在窗户下面的榻上闭上了眼睛。 春杏则走到窗边,观察著院子里的动静。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快速流逝。 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匆匆不曾停留。 期间似乎有一队人从院外跑过,伴隨著隱约的呼喝声,但並未进入这个院子。 想来,师爷確实被鶯姐那通骂唬住了,加上这是公子的院子,等閒无人敢来打扰。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了下来。 府中各处,那些白天掛起的白灯笼,被一一点亮。 在夜风中幽幽晃动,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丫鬟进了院子。 “张嬤嬤?”小丫鬟怯生生的,“后头都准备妥当了,师爷让奴婢来问一声,新娘子可准备好了?吉时快到了。” 屋內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鶯姐再次模仿张嬤嬤的声音,衝著门外道:“新娘子已经梳妆好了,我这就带过去,让那些閒杂人等都给我滚远点。” “是,是!”小丫鬟连声应著,脚步声匆匆远去。 “准备行动。”宋明月最后检查了一下新娘的装扮,盖头盖得严实,嫁衣也整理妥当。 “春杏,你和我一左一右扶著新娘子。鶯姐在前面引路,注意模仿张嬤嬤走路的姿態。” “是!”春杏和鶯姐同时应道。 鶯姐走到门边,脸上瞬间切换成张嬤嬤的神情,拉开了房门。 鶯姐当先迈步而出,宋明月和春杏一左一右,架起新娘子。 沿途所见,到处都掛满了白绸和灯笼,將整个后宅映照得一片惨白。 偶尔遇到匆匆走过的下人,也都低著头,不敢多看她们一眼,整个府邸瀰漫著一股死气。 终於,她们到了宽敞的后院。 院子正中,临时搭起了一个喜台,喜台两侧摆著些桌椅,桌上不见任何宴席应有的瓜果酒水。 喜台正上方,掛著一个黑色的“囍”字。 院子里已经站了些人。 师爷垂手立在喜台侧前方,脸上带著惯有的笑。 他身旁,站著那个衙役头目,正是那晚去客栈登记的。 还有两个管家也束手站在一旁。 除了这几人,院子里还有七八个低头肃立的丫鬟僕役,手里捧著些托盘,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看到张嬤嬤领著新娘子和两个丫鬟进来,师爷立刻迎了上来, “嬤嬤辛苦了。新娘子……怎么还要人扶著?” 鶯姐模仿著张嬤嬤的语气,冷哼一声, “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识嚇著了,哭哭啼啼的扰得人心烦。老婆子乾脆给她用了点安神的汤,免得等会儿衝撞了公子。” 第180章 新娘子已经送下去了 这解释本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师爷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恐惧。 他急促地对鶯姐说道:“嬤嬤!她睡过去了,这一会儿如何洞房啊?” 洞房? 宋明月和春杏微微一僵。 县令公子不是四年前就病逝了吗?坟头草都该老高了。 一个死人如何洞房? 鶯姐心中也是惊骇,但她稳住了神。 “那你说怎么办?不让她消停,误了吉时,谁能担待得起吗?”她咄咄逼人,將问题反拋回去。 师爷嘴唇囁嚅了几下,显然也知吉时是老爷绝不能碰的逆鳞。 他压低声音,“可老爷……老爷一会儿可是要亲自来观洞房礼成的。公子那个样子,若是新娘子也是个躺著不动的,怎么跟老爷交待啊,” 师爷是真的急了。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公子之事力求完美的张嬤嬤,这次竟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以往那些新娘,虽然也哭闹抗拒,但还能强压著完成洞房。 可眼下这个直接睡死过去了,难道要他们这些人去摆……这成何体统,老爷若是怪罪下来…… 县尊老爷要亲自来观看洞房的消息,让宋明月三人感到匪夷所思。 鶯姐也被师爷话中透出的信息惊得后背发凉,但她不能顺著师爷的话去討论如何洞房。 她蛮不讲理地一挥手, “行了行了!別在这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吉时马上就要到了,耽误了你我都吃罪不起。先拜堂,拜了堂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心里飞速盘算,不管这洞房到底是怎么个恐怖法,眼下最紧要的是把拜堂这关混过去。 只要新娘子被送进洞房,她们就能探查到更多秘密。 总好过在这里被师爷纠缠露出马脚。 师爷被鶯姐一顿抢白,重重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也只能先这样了,总不能耽误了拜堂的吉时。” 他转身对著衙役头目,以及那两个管家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开始。 他自己则整了整衣袍,走到喜台前方,开始唱词。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宋明月和春杏搀扶著昏迷的张嬤嬤,缓缓走向那个掛著黑色“囍”字的喜台。 师爷指挥著让新娘子和一只大公鸡拜了堂。 “礼成……送入洞房……” 终於,师爷喊出了让人心头髮紧的四个字。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直冷眼旁观的头目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踩。 “咔噠……” 机括转动的声响从地下传来。 紧接著院子中央的地面,竟缓缓向两侧分开。 如同两扇巨大的石门向左右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地方。 一股浓重的药材气息,猛地涌了上来。 隨著石板完全滑开,下方的景象真正显露出来。 那並非三人原本想像中的水井,而是一个仿佛天井一般的垂直空间。 但比天井更深,四面是光滑的石壁。 下方並非井水,而是一个大约有寻常厅堂大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张宽大的石台。 而石台之上…… 宋明月、春杏、鶯姐,呼吸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滯。 只见那石台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华美的红色锦袍,面容並非腐烂的尸骸,而是一张称得上“玉面”的年轻男子的脸。 他双眼紧闭,嘴唇是淡淡的粉色,胸膛……胸膛竟然缓慢地起伏著。 有呼吸! 他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活人。 准確地说,是活死人。 宋明月一瞬间全明白了。 这冥婚不是殉葬,而是为了延续血脉。 县衙年復一年掳掠年轻女子,举办这荒唐的冥婚,就是试图让他留下子嗣。 一股强烈的噁心涌上心头。 这已不仅仅是草菅人命,这是將活人女子当成生育工具。 那些被抓来的女子都被投入这地底,去和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生孩子。 旁边的春杏,差点惊叫出声。她抓著新娘的手,不知不觉用上了力道。 鶯姐也差点破功,脸上那副倨傲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师爷显然对下方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对接下来环节的忧虑。 他对一旁的丫鬟道:“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两个丫鬟要从宋明月和春杏手中接过昏迷的新娘子。 鶯姐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宋明月、春杏和那两个丫鬟之间,对著师爷厉声道: “急什么!没见新娘子还昏著吗?你们两个蠢丫头毛手毛脚的,万一磕著碰著了,仔细你们的皮。跟著一起下去好好扶著。” 她这是在创造机会,让宋明月和春杏也能跟著进入那个地下石室。 只有下去才能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师爷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张嬤嬤多此一举,而且让这么多丫鬟跟著下去,似乎不太合规矩。 但他想到等会儿老爷要来观礼,多两个丫鬟跟著或许还能搭把手。 “也罢,”师爷挥了挥手,“让她们跟著,仔细伺候著別出岔子。” 两个丫鬟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宋明月和春杏心中暗松半口气,连忙搀扶著新娘子向下走去。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终於踏入了那间位於地下的石室。 石室比从上面看起来更大一些,地面和墙壁都是光滑的青石砌成。 石室中央,便是那张宽大的石台。 那个穿著大红喜服的“玉面公子”,就静静地躺在石台中央。 近距离看,他的面容確实俊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態安详得诡异。 两个丫鬟指挥著宋明月和春杏:“把新娘子扶到台子上,挨著公子放好。” 宋明月和春杏搀扶著昏迷的新娘,慢慢走向那张石台。 就在她们即將把新娘子放到石台上时,石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以及师爷諂媚的声音: “老爷,您来了。新娘子已经送下去了,只是张嬤嬤怕她哭闹衝撞,用了点安神汤,此刻还昏睡著,您看这……”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无妨。昏著也好。” 第181章 不中用的东西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石室上方的地面上。 来人身穿县令常服。 一对眼珠子微微外凸,再配上两撇八字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灰耗子精。 想必这就是平泉镇的县尊大人了。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整个石室,“省得又哭又嚎地惊扰了我儿。” 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在鶯姐的身上顿了顿。 鶯姐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脸上努力维持著张嬤嬤的神情。 县尊大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觉得今晚的张嬤嬤好像有些不对劲,但也可能她是太在意这仪式了。 “都准备好了?”县尊大人不再看鶯姐,而是转向师爷。 “回老爷都已齐备,只等老爷示下。”师爷连忙躬身回答。 “嗯。”县尊大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並未走下台阶,只是就站在上面。 衙役头目搬来一张太师椅放在县尊大人身后,位置恰好能让他舒服地坐著,將下方石室內的一切尽收眼底。 县尊大人一撩袍角坐下,双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开始吧。” 师爷催促道:“张嬤嬤,老爷吩咐了,您看……” 鶯姐心臟狂跳,她根本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先是衝著县尊大人的方向微微屈膝,“是,老爷。” 然后对著那两个师爷派来的丫鬟说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老爷吩咐吗?蠢东西还不快伺候著!” 同时她也恶狠狠地瞪了宋明月和春杏一眼,骂道:“你们两个死丫头也机灵点,要是让新娘子磕著碰著,有你们好果子吃!” 两个丫鬟被张嬤嬤一吼,再不敢迟疑,连忙快步走上前来。 宋明月和春杏也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顺从的样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见那两个丫鬟走到石台边,先是朝著台上躺著的公子恭敬地行了个礼。 隨后两人开始动作,她们的动作十分熟练。 一人先是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然后是脑袋的几个穴位。 另一人则跪在石台边,解开公子的腰带,按摩著腹部位置,再慢慢向下。 紧接著更让宋明月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一直如同沉睡雕像般的公子,身体某个地方发生了变得令人目光迴避。 其中一个丫鬟明显鬆了一口气,直起身转向宋明月和春杏,“解开新娘子的腰带露出里面的褻裤。” 宋明月和春杏却没动。 若是衣裳脱下去,新娘子是张嬤嬤的事就瞒不住了。 “这么多人看著,將新娘子脱光不好吧?”宋明月装作有些同情新娘子。 “快点!不用扒下外衫。”另一个丫鬟只当她们没来伺候过不懂,“里面的褻裤是开襠裤,只露出来就可以了。” 宋明月和春杏对视一眼,之前给张嬤嬤换新娘服的时候太著急了,谁也没注意褻裤的问题。 两人將心又放回肚子里,幸好衣袍宽大,而且灯光幽暗,只是解开腰带应该不会被发现。 “扶她侧躺,面向公子。”那个丫鬟继续命令。 另一名丫鬟已经弄了一些滑腻腻的膏体在掌心揉搓。 宋明月和春杏將昏迷的张嬤嬤侧身。 拿著膏体的丫鬟上前,直接掀开新娘子外衫下摆,从后面一点点涂抹均匀。 两个丫鬟折腾了一会,面色却越来越难看,因为新娘子没反应,这仪式无法进行下去。 师爷也急了,“一群废物还要磨蹭多久?” 两个丫鬟被骂得低下头,其中一个囁嚅道:“师爷息怒,以往那些娘子虽也抗拒,但总归是醒著的,还能有些反应。可这位娘子实在是不行啊。” 师爷急得直跺脚,连连用袖子擦汗,看向县尊大人又不敢出声。 县尊大人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露出不悦,“不中用的东西。” 不知道他骂的是丫鬟,还是那个昏迷不醒的新娘子。 他微微侧头,给了衙役头目一个眼神。 那头目从石阶上方直接跃下,掏出匕首朝著新娘子的胳膊划了下去。 “呃啊……” 昏迷中的张嬤嬤,在剧痛的刺激下,强行醒了过来。 “行了,”县尊大人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 张嬤嬤也睁开了眼皮,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后颈遭到重击,眼前一黑的瞬间。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熟悉的不能熟悉的石室。 她不是应该在公子的房里,给那个新来的小贱人验身吗? 她的视线慢慢聚焦在身旁之人,这一看更是魂飞天际,身边躺著的人居然是她的公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就是公子的新娘。”宋明月凑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想活命就继续演下去。不然你会死得比那些被你害死的姑娘惨一百倍。” 张嬤嬤震惊地看著宋明月,然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 还有石室上方的县尊大人。 难道她现在顶替了那个年轻的姑娘,成了今晚要被送下来与公子洞房的新娘子? 而老爷,师爷,还有其他人,都把她当成了那个姑娘。 这一点,在她看到鶯姐易容成的自己时,更加確定了。 可她不敢说出真相,她太清楚县尊大人的手段了。 如果她现在暴露身份,等待她的只能是灭口。 就在她心神剧震之际,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公子的脸上。 那是她的公子啊,她从小奶大的,早已超越了主僕情分。 四年前,公子突发急症药石罔效。 老爷寻来一个游方术士,用了邪门的法子,维持著公子的生机,试图让公子延续血脉。 这四年来,她尽心尽力为公子挑选新娘,不就是盼著有朝一日,公子能留下血脉,让她的爱有所寄託吗。 以往每次送那些新娘下来,看著她们面对公子时的惊恐,她就心如刀绞。 她謫仙一般的公子,若不是遭此劫难,便是公主郡主也配得上,这些卑贱的村姑却还敢寻死觅活。 而现在是她自己穿著嫁衣,即將与公子肌肤相亲。 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这是那些贱人永远得不到的殊荣。 紧接著她做出了一个令石室內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再挣扎,反而主动迎合了上去。 她痴痴地望著公子的脸,“妾身……来了。” 第182章 送恶鬼回地狱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还是之前那些要死要活的新娘吗?这转变也太快了吧。 衙役头目则是发出一声冷哼,果然是贱骨头,见了血就老实了。 而原本准备按照流程协助的两个丫鬟,更是面面相覷。 这新娘子怎么还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她们伺候了这么多次洞房,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 只有宋明月、春杏和鶯姐心中瞭然,却也更加噁心。 宋明月强忍著反胃的衝动,移开了视线。 她原本只是想让这老虔婆自食恶果,体验一下她亲手为那些姑娘们安排的地狱。 谁能想到,这张嬤嬤竟疯魔至此,不仅不以为辱,反而乐在其中。 师爷对那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鬟回过神来,还是按照惯例將膏体往张嬤嬤身下涂抹。 张嬤嬤脸上露出一副任君採擷的神情。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洞房仪式。 县尊大人面无表情地看著这疯狂的一幕。 宋明月、春杏和鶯姐,早已默契地抬头,將视线投向了石室的上空。 竟然是满月之夜。 时间在张嬤嬤的喘息中粘稠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张嬤嬤整个人瘫软下来,脸上带著一种饜足的神情。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恐怖的洞房终於结束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县尊大人,忽然再次开口了,“按住她。” 眾人一愣。 县尊大人看著新娘子,“每年只有今日月华最盛之时,方有一线契机可留子嗣。”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那衙役头目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张嬤嬤。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已经……”张嬤嬤挣扎起来,但衙役头目的力气很大,她根本无法动弹。 她惊恐地看向县尊大人,“老爷!我……” 她想喊出“我是张嬤嬤”,但话到嘴边,对上县尊大人那双耗子眼,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灰耗子精根本没看她,他对著儿子低声说道:“让为父再助你一臂之力。” 紧接著那更为不堪入目的一幕,在眾目睽睽下发生了。 宋明月三人已齐齐闭上了眼睛,看灰耗子精播种容易瞎眼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行了。”那灰耗子精终於完事了。 衙役头目立刻鬆手,重新变回那道沉默的阴影。 两个丫鬟赶紧上前將张嬤嬤摆成一个易受孕的姿势。 “看好他们。”灰耗子精不再看石台一眼,只冷冷地吩咐,“將她留在这里按时送水食,下次月信之期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老爷。”鶯姐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灰耗子精向上走去,衙役头目无声地跟上。 “走吧,嬤嬤。”师爷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鶯姐勉强控制住牙关不打颤。 她挤出了一声冷哼算是回应。 宋明月和春杏低著头,跟在鶯姐和师爷身后。 重新站回地面,惨白的灯笼依旧摇晃,將人影拉得鬼魅般飘忽。 师爷对著鶯姐草草拱了拱手,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鶯姐转身粗声粗气地骂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戳在这里作甚?等著老婆子请你们吃酒吗?滚回你们该待的地方去。” 宋明月和春杏立刻做出瑟缩的样子。 她们必须在被人发现之前回到柴房。 而鶯姐则朝著张嬤嬤住的院子走去。 进了柴房,確认四周无人,宋明月和春杏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小……小姐……”春杏抓住宋明月的胳膊,“这世上居然有这种人?” 宋明月反手握住春杏冰凉的手,“他们不是人,是恶鬼,所以我们要送他们回地狱。” 两人喘匀了气,互相帮著重新变成“沈清燕”和“沈清辞”的样子。 刚收拾停当,柴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哐当!” 柴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婆子探头进来,“两个作死的小蹄子,倒是会躲清閒。起来!別给老娘装死!” 宋明月和春杏做出嚇得抱成一团的样子,惊恐地望著婆子。 婆子皱了皱眉头,“算你们走了狗屎运。前头来了贵客,老爷发话让张嬤嬤给你们收拾收拾,到前厅伺候贵人。” 宋明月身体抖得更厉害,“什么贵客?我们害怕……我们不去。” “由得你们说不去?”婆子眼一瞪,“能去前头伺候贵人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少废话,赶紧出来!”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做出被迫无奈的样子,慢吞吞地挪出了柴房。 柴房外的小径上,果然站著鶯姐扮成的张嬤嬤。 看到宋明月和春杏出来,鶯姐不耐烦地呵斥道:“磨磨蹭蹭,作死么?还不跟上!”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又急又快。 宋明月和春杏连忙低头跟上。 婆子在后头啐了一口,也没再跟来。 鶯姐带著她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后墙边。 鶯姐停下脚步,確认无人后道:“没时间细说。灰耗子精突然让我带你们去前厅,说是贵客点名要见顏色好的丫头伺候。” 宋明月问道:“可知贵客是谁?” 鶯姐摇头,“不知。但灰耗子精的態度极为恭敬。” 宋明月眉头紧锁。 能让灰耗子精如此態度的,绝非寻常人物。 就怕是来找沈家的晦气的。 “眼下只能去。”宋明月当机立断。 三人商量好,就快步去往前厅。 比起后宅的阴森,这里灯火通明。 厅內,灰耗子精脸上掛著諂媚的笑容,正对著主位上的人说著什么。 宋明月的目光顺著灰耗子精的视线,落在那位贵客身上。 男子身著银丝暗云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緙丝鹤氅,即便閒適地坐著,也能看出气度清贵逼人。 居然是瑞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真是衝著沈家来的? 无数的惊疑涌上宋明月心头,让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春杏也认出了这位王爷,连忙低下头怕被认出来。 就在宋明月飞快思索应对之策时。 那位瑞王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抬起了眼帘,朝著门口她们三人淡淡地扫了过来。 目光相接的剎那。 宋明月看到那双眼中,掠过关切和安抚。 不对! 这眼神绝不属於那个心思诡譎的瑞王。 反而更像是……沈惊澜。 第183章 急色王爷强占民女姐妹花 她更加仔细地打量那位“瑞王”。 姿態很像,衣著打扮是瑞王的风格。 但眼神深处那抹属於少年人的不羈,却与真正的瑞王有著微妙的差別。 就是沈惊澜那个傢伙易容假扮的。 这个发现让宋明月鬆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口气。 鬆口气是因为来的不是那个更加难缠的瑞王。 提起气是因为,沈惊澜居然大摇大摆地坐在县衙的前厅。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身体怎么能撑住。 灰耗子精也注意到了她们的到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王爷恕罪,下官治家不严,让您久等了。您看,这就是下官方才提起的那对姐妹。” 他指了指宋明月和春杏,“虽是山野小户出身,但胜在还算乾净齐整。今夜府中忙碌,恐伺候不周,便让她们来给王爷奉茶,也是她们的造化。” 他说著,又对宋明月和春杏板起脸,“你们两个,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仔细伺候著。” 宋明月和春杏小步挪到厅中。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抬起头来。”沈惊澜开了口。 宋明月和春杏依言,怯怯地抬起头。 “模样倒是还过得去。”沈惊澜语气隨意, “你有心了。既是贵府喜日,本王途经此地,倒也算沾沾喜气。” 灰耗子精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王爷大驾光临,是下官莫大的福分,何谈沾光?折煞下官了。”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著沈惊澜的神色。 沈惊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既然县令一番美意,本王便却之不恭了。这丫头……” 他修长的手指,朝著宋明月点了点,“瞧著还算伶俐,过来给本王斟茶。” 灰耗子精连忙对宋明月喝道:“还不快过去好生伺候王爷。” 宋明月细声细气地应了声“是”,朝著沈惊澜走去。 春杏则依旧惶恐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宋明月刚刚走到沈惊澜座前,正准备伸手去拿茶壶, 沈惊澜一把揽住了宋明月的腰,將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啊!”宋明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顺势贴近在他身上嗅了嗅。 药味,还是她之前在承天府搞的药材。 果然是这傢伙! 与此同时,灰耗子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瞭然的曖昧神色,甚至主动赔笑道: “王爷……这丫头粗鄙了些……” 沈惊澜却仿佛没听见灰耗子精的话,手臂依旧牢牢箍著宋明月的腰,將她禁錮在自己怀里。 指尖挑起了宋明月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他低头凑近,“嚇著了?別怕,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宋明月心中又气又急,这混帐!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这么胡来。 灰耗子精看到瑞王如此急色的模样,脸上笑容更加殷勤,对著呆立在一旁的春杏招了招手, “你还愣著作甚?王爷喜欢你姐姐,那是她的福气。你过来也好好伺候本官,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著竟亲自起身,想要去拉春杏过来。 春杏下意识地往后缩。 宋明月从沈惊澜怀里挣出小半边身子,做出乡下丫头泼辣的样子,一把將春杏塞进了沈惊澜怀里。 “老爷!”宋明月尖著嗓子,对著灰耗子精喊道,“王爷是贵人,若是能得姐妹同时伺候,岂不是更好。” 说著,她还故意仰起脸,对著沈惊澜露出一个媚笑。 灰耗子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恼怒,但当著瑞王的面又不好发作。 只得狠狠瞪了宋明月一眼,斥道:“不知礼数的东西。王爷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可宋明月根本不管他什么脸色。 “王爷,民女和妹妹一起伺候您!”宋明月一边说,一边还用力將春杏往沈惊澜怀里塞。 沈惊澜显然没料到宋明月会来这么一出。 他原本揽著宋明月,正暗自得意於自己的演技。 谁曾想,这丫头居然把春杏也推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把春杏推开。 宋明月凑近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道:“沈惊澜!你装什么装?京城第一紈絝,什么场面没见过?给我接住了。” 沈惊澜对上宋明月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中哪有半分惶恐羞涩,只有满满的的威胁。 这是让他把这场“急色王爷强占民女姐妹花”的戏码演得更足,让灰耗子精深信不疑。 沈惊澜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反应极快,顺势手臂一收,不仅没推开春杏,反而半揽进了怀里,一副风流王爷乐在其中的模样。 “嘖,倒是个知情识趣的。”沈惊澜低笑一声,指尖在宋明月下巴上又轻佻地勾了一下。 这才好像刚想起灰耗子精,“你这对姐妹花倒是颇合本王胃口。怎么捨不得了?” 灰耗子精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挤出笑容,“王爷说笑了,王爷能看上她们,是下官的荣幸。王爷尽兴,尽兴!” 他心中因瑞王深夜到访而產生的疑虑,在看到瑞王如此荒唐的行径后,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看来这位王爷,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行事荒唐的紈絝子弟。 深夜路过平泉镇,听说他家喜事便来凑个热闹。 想到这里,灰耗子精心中大定。 若能借这对姐妹,攀上瑞王这棵大树,那对他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他亲自执壶为沈惊澜斟酒,又挥手示意厅中的几个丫鬟都退下。 只留下鶯姐在一旁垂手侍立。 沈惊澜低头在宋明月颈边嗅了嗅,惹得她一阵恶寒,差点没忍住给他一手肘。 “王爷,”灰耗子精见沈惊澜似乎心情不错,眼珠一转端起酒杯。“下官敬王爷一杯。王爷深夜蒞临蓬蓽生辉,下官感激不尽。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王爷儘管吩咐。” 沈惊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奉了皇兄的旨意去办点差事,路过此地罢了。听闻县令府上有喜事,便来討杯喜酒喝喝,顺便……”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怀中姐妹花的脸上流连,“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乐子。” 第184章 那个老树皮一样的奶娘怀上了 灰耗子精连忙道:“王爷能来是下官天大的福分,至於乐子……” 他看了一眼姐妹俩,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王爷儘管放心,下官一定让您尽兴而归。” “哦?是吗?”沈惊澜似乎来了点兴致。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灰耗子精,“本王来的路上,可是听了些有趣的传闻啊。” 灰耗子精心中咯噔一下,“不知王爷听说了什么传闻?” 沈惊澜把玩著宋明月的一缕髮丝,语气漫不经心,“听说你这几年,府上可是喜事不断啊,而且还只娶黄花闺女。” 他的凤目微微眯起,看向灰耗子精,“莫不是要练什么采阴补阳术?” 灰耗子精连忙躬身,“王爷这是说笑了,采阴补阳那是歪道,下官读圣贤书怎会如此。” 沈惊澜斜睨著他,“哦?那难不成是你雄风犹在,要夜驭数女?” 这话粗俗不堪,全然不顾在场还有女眷,但偏偏符合荒唐王爷的人设。 灰耗子精被问得老脸一红,但他不敢说那些人是给他儿子娶的,且外界都传他儿子死了,所以他猜想瑞王是以为是他好色强占民女。 他慌忙摆手,“王爷有所不知,我杜家……唉,说来惭愧,也不知是祖上做了何孽,竟子嗣艰难,代代单传不说还大多体弱。到了下官这里,更是艰难。下官娶了数房妻妾,折腾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得了一根独苗,自幼便如珠如宝地养著,指著他延续我杜家香火。” 他眼圈泛红,倒真像是个为子嗣操碎心的老父亲。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根独苗几年前突染怪疾。” 说到此处,他已是老泪纵横,用袖子抹著眼睛,“下官这心里如同刀割啊,眼看著就要绝后,下官实在是不甘心吶。” 他抬起泪眼,看向沈惊澜,“所以下官才想著多纳点好生养的进来,若能留下一儿半女,下官便是立刻死了,也能瞑目了啊。” 若不是宋明月亲眼见过那仪式,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怕还真要被他这副苦情的模样骗过去。 宋明月心中冷笑连连。 原来如此,这灰耗子精岁数大了,用十回,十回不中,这才把主意打到了那活死人儿子身上。 指望著借那些无辜女子的身体,来延续他那骯脏的血脉。 沈惊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依旧不紧不慢地绕著宋明月的一缕髮丝。 直到灰耗子精哭声暂歇,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本王怎么听说,你府上娶进来的那些新娘子,个个都如泥牛入海没了踪影?” 灰耗子精訕笑道:“王爷说笑了,实在是那些女子福薄,嫁进来后也多缠绵病榻,下官便让她们在后宅静养,不常出来见人罢了。” “静养?”沈惊澜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端起桌上那杯茶泼到灰耗子精的脸上。 茶水澄澈,在灯火下泛著绿光。 茶水顺著灰耗子精的脸往下淌,“王、王爷……您这是……” 灰耗子精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沈惊澜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静养到地底石室里,行丧尽天良之事?” 灰耗子精这回彻底傻了,踉蹌著后退一步。 “王、王爷……您说什么?下官听不懂。”他强作镇定,“什么地底石室,您定是听了什么小人的谗言,误会下官了。” “够了!”沈惊澜厉声打断他,脸上的玩味也消失“你以为你戕害无辜女子的勾当,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他猛地起身,周身气势勃发。 哪里还有半分荒唐王爷的模样,分明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將军。 他看向灰耗子精有些变绿的脸,“哦,对了,” 沈惊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茶好喝么?” 灰耗子精下意识地舔了舔顺著嘴角流下的茶水。 隨即一股麻木感,从舌尖迅速蔓延开来。 他脸色骤变,捂住喉咙,惊恐地看向沈惊澜: “茶有毒?你不是瑞王!瑞王殿下武功奇高,岂会用这下毒的伎俩,你……你到底是谁?” 他终於反应过来,眼前之人绝非那位传闻中荒唐却武功高强的瑞王。 瑞王行事或许不羈,但有其骄傲绝不屑於用下毒这种手段。 “取你狗命的人!”沈惊澜的声音恢復清朗,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你……”灰耗子精五臟六腑传来绞痛。 他知道自己中了剧毒,而且毒性发作极快。 他瞪著沈惊澜,嘶声吼道: “你竟敢毒害朝廷命官,你不得好死!不过……哈哈哈!” 他忽然癲狂地大笑起来,“老子死了又如何?老子今天值了。那贱人肚子里肯定已经有了种,老子死也瞑目了。” 这副丑態看得宋明月噁心至极。 她冷冷地看著毒发痉挛的灰耗子精,“怀上你的种?你是在说那个老树皮一样的奶娘,张嬤嬤吗?” 第185章 被自己做的事活活噁心死了 灰耗子精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你……你说什么?贱人,你胡说什么?” 宋明月迎著他吃人般的目光,指著易容成张嬤嬤样子的鶯姐说道,“这才是你抢来的新娘子,至於刚才被你送下去和你们父子行了夫妻之礼的。” 她欣赏著灰耗子精变形的脸,“那是帮你做了无数伤天害理事的张嬤嬤!” “不!”灰耗子瞪大了眼睛。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张嬤嬤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正对著他儿子…… “噗!” 一大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蒙上一层死灰。 “张……你敢骗我……害我断子绝孙……” 他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直到死他的眼睛依旧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好似是被自己做的事活活噁心死了。 看著灰耗子精咽下最后一口气,宋明月心中一片冰冷。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现在怎么办?”一直守在门边的鶯快步上前,“那个师爷和衙役头目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 沈惊澜沉声道:“放火烧了这骯脏地方,所有人都只会认为是瑞王做的,不会怀疑到我们。” “是!”鶯姐立刻应下。 宋明月也道:“烧了乾净,鶯姐你去后宅那边想办法把水搅浑。” 鶯姐会意,“世子妃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迅速出了前厅,朝著后宅方向而去。 宋明月对春杏道:“你先和沈惊澜到安全处,我安排放火。” 她还得去库房里收收收。 沈惊澜见她眼神坚定,便不再多言,只道:“好。” 春杏带著沈惊澜迅速离开了前厅。 宋明月开始泼洒火油。 后宅那面,鶯姐很快找到了师爷以及那个衙役头目和几个管家。 “张嬤嬤?你怎么在这儿?老爷呢?”师爷问道。 鶯姐急促地道:“师爷,快跑吧!” “什么?”几人大惊失色。 鶯姐继续慌乱地说道:“前院来了位王爷把老爷制住了。老爷眼看事情败露,要一把火烧了县衙,把咱们都烧死在里面,来个死无对证。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老爷已经让人去点火了!”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加上空气里却是传来了火油的味道。 师爷脸色惨白,“老爷他怎能如此?” 那衙役头目眼中却闪过狠色,“好个狗贼,平日里让我们做尽伤天害理的事,出了事就想一把火烧死我们灭口?呸!做梦!” 另一个管家也慌了神:“那怎么办?真放火,咱们可都跑不掉啊!” 鶯姐焦急地催促:“別愣著了,快去拿东西跑啊!我去叫其他人,能跑一个是一个!” 说完,她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转眼就消失在假山后。 师爷、衙役头目和几个管家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绝。 “妈的!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衙役头目啐了一口,“他想烧死我们?老子先让他断子绝孙!” 他想到了石室里那个灰耗子精的命根子,那个活死人。 几人一合计,恶向胆边生。 师爷匆匆朝著库房方向跑去,打算卷了最值钱的东西就跑。 衙役头目和另外两个,则直奔石室。 衙役头目搬来柴草和火油,一股脑儿塞进地石室,然后点燃了火摺子。 “狗日的想烧死我们?我先送你儿子下地狱!”衙役头目狞笑著。 火焰瞬间爆燃。 “走!”衙役头目看也不看,带著人去追师爷,打算一起捲款逃命。 石室里,张嬤嬤被浓烟窒息,连醒都没醒过来。 石台上的公子,在烈焰中发出滋滋的响声,很快化为一团焦炭。 宋明月在库房里等待著衙役头目、师爷、以及那些为虎作倀的爪牙。 来一个她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然后火速收完所有值钱的东西,飞身出了县衙。 这座吞噬了多个女子性命的魔窟,连同它里面最骯脏的秘密,一起在熊熊烈火中燃烧。 宋明月站在远离火场的街角,看著那冲天的火光將夜空染成橘红色。 春杏紧紧挨著她,鶯姐站在一旁,沈惊澜也沉默地看著。 火势极大,照亮了半个平泉镇。 奇怪的是动静如此之大,但直到县衙烧得樑柱坍塌,也未见有百姓前来救火。 只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被惊醒,披衣出门对著火光指指点点。 “烧得好!老天爷开眼!狗官终於遭报应了!” “听说是走水了?走得好!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早该烧了!” “呸!什么县衙,我看是阎王殿!晚上都听见女人哭!” “小声点……不过,真是活该!这些年,多少姑娘不见了?肯定都遭了他们毒手!” “死了好!死了乾净!以后晚上能睡安稳觉了……”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流淌,压抑了多年的恐惧,似乎都隨著这场大火,稍稍宣泄了一些。 无人上前扑救,只有那一声声畅快的“烧得好”。 看著逐渐被烈焰吞没的县衙,宋明月长长舒了一口气。 “世子妃,赵武德来接应我们了。”鶯姐低声道。 宋明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转身走向停在暗处的马车。 赵武德带人接应,一行人趁著混乱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沈鈺正在焦急等待,见他们平安归来才鬆了口气。 宋明月让眾人都去休息,她也回到房间一个猛子扎到床上。 这一天真是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开始清点: 黄澄澄的金元宝,厚厚一沓银票,还有一些古玩玉器。 看著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宋明月的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精神损失费,都是精神损失费。”她小声嘀咕著,只觉得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收穫治癒了。 虽然被迫看了两场“现场直播”,但好在最后她替天行道,顺便还发了一笔横財。 她刚想掏出被子睡觉,门却被拍响了。 “宋明月,你给我滚出来!” 第186章 抹上药膏接著洗 王氏在外面尖叫。 宋明月的眉头拧紧,这王氏又发什么疯? 外面王氏显然是气极了,简直要把门拍碎。 “你顶著我家清辞的脸,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齷齪事?你给我说清楚!” 紧接著是芳姨娘有些焦急的劝阻声。 宋明月耳力好,隱约能听见:“夫人您消消气,这深更半夜的別吵著旁人。世子妃她也是为了救清辞,才不得已……” “不得已?”王氏的声音更加尖利,“你听听四房那些小妾刚才说的,那县衙里都是些什么骯脏地方,她都进去干了什么?清辞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我的清辞啊,她的名声都要被这个贱人给毁了啊,她哪里是救人,她分明就是要毁了我的清辞!” 宋明月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懒得翻一下。 她大概能猜到怎么回事。 定是回来后,鶯姐她们在向沈鈺讲述情况时,提到了县衙地底那些污秽之事。 被这王氏听了一耳朵。以王氏那脑子,只会觉得她顶著沈清辞的脸,没干好事去了。 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跟这种脑子只有核桃仁大,还塞满了自私恶毒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生命。 这时,春杏气不过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这话好没道理!当初那衙役来登记要沈清辞去县衙配……配那什么的时候,您不是巴不得把世子妃推出去顶缸,好保全您自己的女儿吗?现在人平安回来了,您倒来指责世子妃毁了沈清辞的名声。合著好处您都想占,风险一点不想担,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春杏这小丫头,嘴皮子也利索得很,一番话直接戳中了王氏的肺管子。 果然,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一个贱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那是为了大局著想,谁知道她竟敢做那些事,我的清辞啊!” 她开始撒起泼来,“我不管!宋明月,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撞死在你门口,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世子妃是怎么逼死婆母的!” 门外传来拉扯和劝解的声音,显然是芳姨娘和春杏在拦著王氏撞门。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宋明月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乾脆来个耳不听为净。 说来说去又不能真的一刀砍了王氏,何必浪费吐沫星子。 就在王氏的哭闹声越来越高,要引来客栈其他人围观时。 沈惊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吵什么?” 他显然也是被吵醒了,冷冷地扫过王氏。 王氏被他看得心里一突,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惊澜!你来得正好,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宋明月她顶著清辞的脸,去那等骯脏地方,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啊我。” 说著又要往门板上撞。 沈惊澜仿佛没听见她的哭诉,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今日的衣裳洗完了么?” 王氏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我……我……” 春杏快意地说道:“夫人,您好像这两日都没干活啊。” 王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之前因为沈末的事,沈惊澜罚她每日洗衣。 前两天沈惊澜一直昏迷,今日宋明月又离府,她自然偷懒耍滑,没想到沈惊澜竟然在这当口提起。 “我手都洗坏了,你看看!”王氏伸出手,果然手指有些红肿破皮。 “惊澜,我知道错了,可我毕竟是侯府的主母,你就这么糟践我么?我好歹也照顾了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沈惊澜的目光冷了几分,然后抬眼看向一直缩在后面的沈惊涛。 沈惊涛被他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 “你呢?”沈惊澜声音平淡,“我之前罚你,每日去钻沈末的裤襠,你可做了?” 沈惊涛连忙点头如捣蒜:“做、做了!大哥,我真的做了。不信你问沈末,我钻了!就是……就是前两日,沈末他不让我钻了,说……说没意思。” 当初沈惊澜罚他每日去钻沈末的裤襠,这羞辱比打他板子还甚,但他不敢不从。 只是后来沈末似乎觉得无趣便作罢了。 王氏见儿子也被问责,更觉委屈,“惊澜,你就这么糟践我们娘俩么?” 沈惊澜轻轻笑了一声。“你是怎么照』我的,你心里当真不清楚么?” 王氏心头猛地一悸。 他难道知道了什么?不可能! 沈惊澜不再看她,而是对沈叔说道:“去请林府医过来给夫人瞧瞧手。既然手洗坏了,就开些好药膏抹上接著洗。” 沈叔应声而去。 “现在,”沈惊澜看著王氏,“为你今夜在此喧譁吵闹,污衊世子妃,向世子妃道歉。” 王氏此刻心乱如麻,只想马上跑掉,她咬了咬牙,对著宋明月的房门说道:“对不起。” 声音含糊不清。 沈惊澜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王氏心中一凛,再次说道:“世子妃,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捂著脸匆匆离去。 沈惊涛也赶紧灰溜溜地跟著跑了。 沈惊澜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宋明月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叩、叩、叩。” 房间里,宋明月刚把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以为可以睡觉了。 结果这刚安静没两秒,敲门声又响了。 虽然这次声音轻了很多,但经歷了刚才王氏那通鬼哭狼嚎。 这轻轻的敲门声,也成功点燃了宋明月最后一点耐心。 “要死啊!” 第187章 让她杀出去 一声爆吼,震得门板都嗡嗡作响。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有完没完!滚!!!” 门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沈惊澜,被这怒吼震得手指僵在半空。 俊美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而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几个丫鬟,也被这声怒吼惊得齐刷刷地回头。 世子妃让世子滚? 这夫纲不振啊! 沈惊澜轻轻咳了一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眾人才笑出声。 而房间里的宋明月,吼完那一嗓子舒服多了。 她翻了个身,“总算清静了……” 然后,秒睡。 一夜无梦。 直到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欞。 宋明月才被生物钟自然唤醒。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恢復了不少。 她起身梳洗,推开房门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带著清晨特有的凉意。 客栈后院已经忙碌起来。 沈鈺正在安排人手检查车马,赵武德在低声吩咐著什么,鶯姐在帮春杏一起收拾行李。 高铁也好了很多,坐在廊下晒著太阳。 王氏和沈惊涛不见踪影,大概还在房里没出来。 一切井然有序,准备撤离。 毕竟县衙昨夜一场大火,虽然百姓拍手称快,但毕竟是县衙被烧,县令横死,后续官府肯定会追查。 他们这群外来客不宜久留,需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宋明月走到院中,看到沈惊澜已经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摆著简单的清粥小菜。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宋明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丝毫没有要为昨晚那一声怒吼解释的意思。 沈惊澜有些气闷。 “咳,”宋明月喝了两口粥,觉得气氛有点怪,主动开口道,“东西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沈惊澜给她夹了一点菜:“等惊晨回来。我让他一早去城门处看看情况。” 宋明月点点头,没再说话,专心填饱肚子。 她吃得很快,沈惊澜也安静地吃著。 客栈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胖掌柜有些惊慌的声音:“哎哟,这位爷,您慢点,慢点……” 紧接著,沈惊晨满头大汗地衝进了后院。 一见到沈惊澜和宋明月,就急声道:“不好了!出事了!” 宋明月放下碗筷,沈惊澜沉声问:“怎么回事?城门没开?” 沈惊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没开……是……是根本不让开。我去的时候,城门那里围了好多人,城门被从外封上了,那些兵全都拿著刀,我挤到前面打听,听那些兵说……说……” 他咽了口唾沫,“说城里起瘟疫了,听说……听说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县衙……不对,现在应该是州府临时接管了,下了严令全城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立决!” “瘟疫?”眾人闻言,脸色齐齐大变。 宋明月心中一沉。 瘟疫,在古代几乎是和死亡划等號。 一旦爆发,往往尸横遍野,不出一个月就会十室九空。 而且极难控制,他们现在被困在这县城里危险至极。 “消息可確实?”沈惊澜神色凝重。 “千真万確!”沈惊晨急道,“我亲眼看到有官兵抓了几个想强行出城的人当场砍了。城里已经乱了,好多人在抢购米粮药材,店铺好多都关门了。我还看到有穿著州府衙门衣服的人,在到处贴告示,让百姓各自归家,不得隨意走动,等待官府安排郎中诊治发放药物。我们怎么办?被困在这里了!” 沈鈺握紧了拳,看向沈惊澜。 胖掌柜也搓著手,一脸愁容地走了过来:“几位客官,这可怎么是好?听说这瘟疫厉害得紧,沾上就不得了。小店也快要没米下锅了,这城门一关进货的路也断了。” 他之前还高高兴兴地从宋明月他们这里买了些布匹,现在却是愁云满面,想再买点粮食。 宋明月让他先去前院打点,粮食的事之后再说。 瘟疫爆发,城门封锁,这是突发状况,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看向沈惊澜,见他虽然眉头紧锁,正在快速思索。 “惊晨,可打听到州府派来的郎中可有说法?官府如何应对?”沈惊澜在评估形势。 沈惊晨擦了把汗,回忆道:“听说是从城西的贫民区开始的,最先是一个捡垃圾的老乞丐发病,然后就是他周围的几户人家。症状就是上吐下泻,发高烧身上起红疹,很快就不行了。州府来的官医也说不清是什么瘟疫,只说是急症湿热,会过人让隔离。官府现在正组织人手,把发病的那几条巷子都封了,不准里面的人出来,也不准外面的人进去,说是怕扩散。还在召集城里的大夫,组织熬药分发,但……但我看够呛,好多大夫自己都躲起来了。” 宋明月在心中快速过滤著可能的疾病。 听起来像是霍乱?或者某种急性肠道传染病? “大哥,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沈惊涛不知何时也出来了,脸上满是惊慌,“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染上瘟疫……” “城门已封,如何离开?”沈惊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强行闯关,只会被当场格杀。” 沈惊涛一噎,不敢再说话。 王氏也闻讯出来了,一听可能染上瘟疫,顿时脸色煞白,“不行!不能留在这里!宋明月不是武功高强么,让她杀出去。” 宋明月接著吃馒头,这王氏连装都不装了。 第188章 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会焚城 面对全副武装的守城军队还想杀出去,那纯粹是找死。 她懒得回头,只当是狗吠。 沈惊澜更是不想搭理王氏,只冷冷地对沈惊涛道:“带你母亲回房,若再喧譁扰乱人心,便逐出队伍。” 沈惊涛连忙去拉王氏:“娘,少说两句吧,回房,回房……” 王氏被儿子半拖半拽地拉走,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著。 宋明月去到放货物的仓库,先清点了一下明面上的药材。 治疗外伤和普通风寒的居多,像黄芩这类针对时疫的药材並不多。 她回到房间,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是之前搜刮来的药材,她仔细翻找,挑出了大量板蓝根、金银花、连翘、大青叶、蒲公英、鱼腥草、黄芩、黄连等清热解毒的药材。 又拿了一些苍朮、艾叶、藿香等用於防疫的药材。 但怎么拿出来是个问题,凭空变出这么多药材没法解释。 她只能等著趁夜的时候,偷偷塞进车队里。 “春杏,”她打开房门,“让林府医先配些防疫的药材,拿去厨房大火烧开,然后分给所有人,每人喝一碗。” 春杏重重点头:“是,小姐,我这就去。” 她虽然也害怕瘟疫,但看到宋明月心里就觉得安定。 宋明月找到正在安排防卫的赵武德, “你安排几个人,在客栈前后水井附近,还有我们住的院子周围都撒上生石灰,若是没有用草木灰也行。再让大家把水都烧开了再喝,所有入口的食物必须煮熟,碗筷用开水烫过。从今天起,所有人儘量待在客栈里,不要外出,若必须外出,用乾净的布巾掩住口鼻,回来必须用烈酒洗手。” 赵武德见安排得当,立刻抱拳道:“是!我这就去办!” 林府医这时也赶了过来,他听到瘟疫的消息也是面色凝重。 宋明月將预防措施与林府医交流了一番,林府医连连点头:“老朽已经配完药让燕儿煮上了,一会就给大家发下去,千万莫要染上时疫。” 有了林府医的协助,宋明月压力稍减。 她又让鶯姐带著几个小妾,用烧开的醋在房间里熏蒸,並开窗通风。 一时间,客栈后院瀰漫起浓浓的药味和醋味。 晌午时分,沈惊晨再次匆匆返回,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情况不妙了”沈惊晨额上全都是汗,“瘟疫扩散得比想像中快。城西那几条巷子已经被官兵彻底封死了,里面……听说惨得很。现在城里其他地方也开始陆续有人发病,东市、南城都有病例报上去。官府根本管不过来,而且我打听过了,州府派来的那个什么同知大人,根本就没打算认真救治,他带来的兵在主要街道上设卡,防止有民变衝击城门。我亲眼看到有发病的人家被官兵从外面用木条钉死门户,说是隔离其实是任其自生自灭。” “什么?”眾人闻言,又惊又怒。 这不就是放弃治疗,要將整个平泉镇变成死城吗。 “还有更过分的,”沈惊晨脸上带著愤懣,“城里粮铺和药铺价格飞涨,原本一斗米不过三十文,现在涨到了三百文,就这还抢不到。药材更贵,价格翻了十倍不止。百姓们又怕又饿,已经开始有小规模的抢粮了,官府弹压了几次还打死了人。” 沈惊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州府那位同知,打的是一手弃卒保车的算盘。 封锁城池,防止瘟疫扩散到外界。 城里这些百姓的死活,压根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 宋明月的心也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们被困在一座瘟疫蔓延的孤城里,外面是铁桶般的封锁,內部是即將崩溃的秩序。 “我们现有的粮食和药材,还能支撑多久?”沈惊澜问赵武德。 赵武德早已清点完毕,“回世子,粮食省著点吃,大约能支撑十日。清水倒是充足,水井就在后院。药材预防用药只够三日的量。” 宋明月说道:“粮食要严格控制分配,从今日起所有人减量,但必须保证基本体力。药材我屋里还有一些存货。” 她让春杏她们晚一点去拿,这样也不用她再大半夜去放马车上了。“省著用,支撑半个月应该可以。但前提是我们这些人中,不能有大规模感染。” 半个月这是她空间里药材能支撑的极限。 她必须在这十五天內,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否则一旦粮食耗尽,內部出现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宋明月看向沈惊澜,“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州府真的放弃这座城,为了防止瘟疫扩散,他们会……” 焚城。 这是古代处理无法控制的大规模瘟疫时,最常用的手段。 沈惊澜眸色暗沉,“沈鈺和鶯姐去找合適的院落了,客栈鱼龙混杂,容易感染时疫。在找到出路之前必须先活下去。从今日起,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世子妃定下的防疫规矩。赵武德,加强警戒任何试图闯入者一律拦下。惊晨,继续打探消息,但要更加小心。林府医,沈家所有人就拜託您了。” “是。”眾人齐声应道。 第189章 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第一碗预防汤药,在林府医的监督下,客栈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极不情愿的王氏,都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药汤下肚,似乎也带来了一丝心理上的安慰。 赵武德安排人手在客栈內外撒上了能找到的石灰。 水井被严格看管,打上来的水必须烧滚才能饮用。 厨房里,沈清燕和芳姨娘带著两个信得过的婆子,將所有的碗筷都用大锅煮沸消毒。 每个人都用乾净的布巾做了简易的口罩。 沈鈺和鶯姐带人出去寻找合適院落,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鈺灌下一大碗水,抹了把脸,“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城里独门独院的宅子,要么早就被富户抢占了,要么就被官府临时徵用了。剩下那些,要么离疫区太近,要么就是破败不堪。我们看了几处,都不甚理想。而且街上乱得很,抢粮抢药的时有发生,官兵巡逻队见了,有时管有时乾脆视而不见。” 他压低了声音:“甚至我看到有官兵趁机抢夺百姓手里的东西。人心已经有些乱了。” 鶯姐补充道:“我们还打听到,州府来的那位刘同知,就住在原来的县衙旁边的大宅里。他带来的兵,主要守在四门和他住的地方,对城內疫情,除了封死发病的街巷,几乎没有其他措施。城里的几个大户,似乎也跟刘同知有联繫,囤积了大量粮食药材,价格高得离谱。普通百姓怕是难了。” 沈惊澜和宋明月对视一眼,局势正在迅速恶化,官府不作为甚至纵容,底层百姓在瘟疫和飢饿的双重夹击下,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这个小小的客栈,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先加强戒备。”沈惊澜沉声道,“赵武德,你带人轮班值守,夜间加倍小心,不仅要防外人,也要注意內部,若有任何人出现异常,立刻隔离並上报。水仙,你心思细,带人將我们现有的粮食药材再清点一遍,制定一个严格的分配计划,所有人都按计划领取不得多占。” “是!” 宋明月则拉著林府医,给每个人都测了体温。 確定沈家人里没有出现瘟疫的症状。 夜幕降临,平泉镇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往日里或许还有零星的灯火,如今却只有风声。 客栈里除了值守的侍卫,大部分人都早早回了房间,但恐怕没几个人能安然入睡。 宋明月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她进入空间,再次清点物资。 粮食確实只够十日左右,但空间里还存有一些之前囤积的食物。 如肉乾、果脯、还有些其他的糕点等,省著点或许能多支撑几日。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被困住了,而且外部环境在急剧恶化。 她必须找到破局之法,若是州府真的採取那最极端的措施,他们都將陷入绝境。 她退出空间坐起身,就著窗外的月光,开始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设想几种可能的突围方案,甚至思考如果最坏情况发生,如何保护最重要的人。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清晨,天色未明,宋明月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春杏脸色发白,声音带著惊慌:“小姐,不好了。芳姨娘她、她发热了,还吐了!” 宋明月心头一凛,立刻披衣起身:“人在哪里?隔离了吗?接触过谁?” “林府医已经让人把她挪到后院最边上的房里了,接触过的人……有和她同住的柳姨娘,还有早上一起去厨房的沈清燕。” 春杏快速回道,“林府医正在给她们检查,也让人把厨房暂时封了。” 宋明月立刻赶了过去。 柴房外,林府医眉头紧锁,正在给三人诊脉。 芳姨娘和柳姨娘嚇得瑟瑟发抖,不停地说自己没事。 “林叔,情况如何?”宋明月问。 林府医摇摇头,“芳姨娘症状很像,发热,呕吐,腹痛。柳姨娘和沈清燕目前暂无症状,但需密切观察。我已经让她们用烈酒净手,暂时单独隔开。世子妃,我们的预防汤药还继续熬么?” “其他人继续喝,另给芳姨娘熬治病的药。”宋明月沉声道,“从今天起,所有人每日早晚测量体温,记录有无咳嗽腹泻等症状。芳姨娘用过碰过的东西全部烧掉。照顾她的人,必须戴好面巾,事后全身衣物用开水烫洗。其他人无必要不得靠近这里。” “嫂子……”沈清燕嚇得眼都红了。 宋明月语气放缓:“你们也別太害怕,现在没症状就是好事。按我说的做,勤洗手戴口罩,喝预防药,好好休息观察几天。只要不发病就没事。” 第190章 这些个贱人都疯了么 虽然只是一个人发病,但仍然激起了恐慌。 尤其是王氏,听说芳姨娘发病,更是嚇得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连门都不敢出,送饭都要放在门口,过很久才敢取,还嚷嚷著要把芳姨娘赶出去。 被沈惊澜冷冷一句“你可以出去”给堵了回去。 沈惊晨又出去打探消息,带回来的情况更加严峻。 疫情果然在扩散,不仅城西,东市、南城也出现了新的病患。 官府似乎已经放弃了区分隔离,只是粗暴地將出现病例的街道两端用柵栏堵死。 城內粮价药价再次飞涨,已经有人开始典当家產,甚至卖儿鬻女只为换一口吃的。 “我还听说一个消息,”沈惊晨的脸上带著忧虑,“有从州府那边传来的风声,说上面觉得平泉镇的瘟疫控制不住了,已经有人提议要彻底解决。” “如何彻底解决?”春杏问道。 沈惊晨艰难地吐出:“焚城。”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眾人还是感到一股寒意。 为了所谓的大局,这满城的百姓都將被一把火烧个乾净。 “刘同知什么態度?”宋明月问道。 “他?”沈惊晨的脸上露出鄙夷,“他巴不得呢!我打听过了,这刘同知是走了京里某位贵人的门路才爬上来的,最是贪生怕死。他肯定想儘快解决这事,好回去邀功。焚城虽然残忍,但对他来说,是最乾净的办法。反正死的都是些贱民。” 房间內一片沉默,绝望开始悄然瀰漫。 芳姨娘喝了药性更强的药后,高热稍退,但依旧呕吐腹泻不止。 林府医和苗氏轮流守著她。 柳姨娘和沈清燕被隔离在另一间厢房,暂时没有症状,但两人嚇得够呛。 客栈的胖掌柜已经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一切都按照沈鈺的吩咐做。 客栈里每个人脸上都蒙著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按照宋明月的安排,每日两次的体温测量,房间通风消毒都成了雷打不动的程序。 王氏把自己关在房里,除了送饭谁也不见。 但这天上午,她房里却传来了哭骂声。 水仙去送药时,在门口隱约听到她在骂宋明月是丧门星。 若不是她非要来这平泉镇,又招惹了县太爷,他们怎么会被困在这等死地。 水仙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王氏到了这般境地,不思眾人齐心共渡难关,反倒將所有过错都推到世子妃头上,真是无可救药。 里面的咒骂还在继续,对象又转向了芳姨娘: “还有芳姨娘那个假惺惺的贱人。整天装乖顺,指不定心里怎么笑话我呢,她死了才好,免得传染给我们。” 芳姨娘这段时间打理內务从无怨言。 王氏自己躲著不敢见人,倒有脸咒別人去死。 水仙“砰”的一声推开了房门。 王氏听到门响嚇了一跳,抬头见是水仙,“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没规矩的贱婢!” 水仙仿佛没听见她的辱骂,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夫人,该喝药了。” “不喝!拿走!这么苦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那宋明月想毒死我!”王氏厌恶地扭过头,挥手就想打翻药碗。 水仙的动作更快,稳稳躲开王氏的手,另一只捏住了王氏的下頜。 王氏吃痛,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你……唔!”王氏还没反应过来,水仙已经將汤药对准她的嘴,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咳咳!咳!呕……”王氏被呛得剧烈咳嗽,汤药顺著嘴角流下。 她拼命挣扎,但水仙的手捏著她的下巴,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吞咽著那苦涩的液体。 大半碗药汁就这样被强行灌入。 灌完药水仙才鬆开手,她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溅到的药汁。 “咳咳咳!水仙!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如此对我?” 王氏终於能喘过气,恨不得扑上去撕了水仙,“反了天了,一个爬床的贱婢,也敢磋磨主母?我要告诉惊澜,让他把你乱棍打死!” 水仙擦完手才抬起眼,看向状若疯癲的王氏。 她贴近王氏的耳朵:“夫人,您儘管去告。看看世子爷是信您还是信我。或者说,您想试试,我还有什么別的手段?” 王氏被她激得浑身一颤,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她猛地想起,眼前这个看似柔顺的女人,曾经是用怎样的手段折磨沈家二老爷的。 王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侯府的夫人,是世子的继母。” “侯府?”水仙轻轻笑了一声,“夫人,现在是在平泉镇,您的身份,在这里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挡瘟疫?” 她往前微微倾身,“夫人,我劝您安分些。有饭吃饭,有药吃药,別给大家添乱,也別再让我听见您咒骂世子妃,否则……” 她的目光扫过王氏的喉咙,“我別的本事没有,但让一个人变哑巴还是可能的。或者在这瘟疫横行的时候,死个把人,是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王氏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这些个贱人都疯了么! 第191章 坐以待毙十死无生 水仙不再看王氏一眼,端起空药碗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她瘫坐在床上,半晌才发出了一声呜咽。 从这一天起,王氏彻底安分了。 送来的药,再苦她也捏著鼻子喝光。 送来的饭,再简陋她也默默吃完。 除了必要,绝不出房门一步,她再也不敢骂宋明月,生怕被那个可怕的女人知道。 眾人很快察觉到了王氏的变化,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乐得清静。 春杏更是偷偷跟宋明月说:“小姐,您说奇不奇怪,夫人最近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宋明月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想到水仙端著空药碗从王氏房里出来时的眼神,心里隱约猜到了几分。 但她只是笑了笑,对春杏道:“许是终於想通了吧。” 宋明月不关心这些小事,她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应对越来越严峻的局势上。 午饭是简单的稀粥和咸菜。 粮食要省著吃,没有人有怨言, 下午,沈惊洋和沈清欢主动找到了宋明月。 沈惊洋说道:“师父。你看有啥重活累活,我都能干。” 这个小少年在危难时刻,选择了站出来分担。 沈清欢也小声说道:“嫂子,我可以帮忙缝补衣裳,或者煎药照顾人。” 她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惶,但眼神里多了坚定。 经歷了被抢被救,再到如今的围城瘟疫,这个养在深闺的侯府小姐,似乎也被迫成长了一些。 宋明月看著他们,心中一暖。 在最艰难的时候,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尤为可贵。 “好,沈惊洋多盯著点水缸,务必保证用水充足乾净,再带人把咱们院子前后多撒几遍石灰。清欢你跟水仙一起看好药材,你们也要注意自己的防护。” 两人得了任务,都郑重地点头,各自忙碌去了。 宋明月回到房间,关上门再次进入空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芳姨娘的病情不容乐观,虽然用药后有所缓解,但並未脱离危险。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没有抗生素,没有输液,对付霍乱这类烈性传染病,主要靠中药调理效果有限且慢。 她必须想办法,空间灵泉水有净化毒素的功效,但能否对抗瘟疫病毒,她没什么把握。 她取了一点灵泉水,兑入给芳姨娘煎煮的药中。 好在加入灵泉水的药起了效果,芳姨娘的反覆高热在第五日清晨终於退去,腹泻呕吐也止住了。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林府医激动不已:“世子妃,这回总算有救了。” 连柳姨娘和沈清燕,听说芳姨娘好转,也仿佛看到了希望,不再整日哭泣。 可是午后沈惊晨再次带回噩耗。 城西被封死的那几条巷子,昨夜发生了暴动。 飢饿的百姓试图衝破封锁,与守军发生了衝突死伤惨重。 衝突中有发病的人混在人群中,导致了更快的扩散。 城西那片区域,几乎已成人间地狱。 据说尸首都没人收,就堆在巷口焚烧,黑烟滚滚,臭味飘出好几里。 “官府完全不管了。”沈惊晨声音沙哑“刘同知下令,只要有人敢衝击封锁线格杀勿论!他已经向朝廷递了摺子,说平泉镇瘟疫失控,恐有蔓延之危,请求採取有效措施!” “有效措施……”宋明月的心不断下沉。 这几乎是在为焚城做铺垫了。 “还有,”沈惊晨脸色难看,“城里的大户,以富户们为首,联合几家粮商药商,把持了市面上仅存的粮食和药材,价格又翻了一倍!而且,只收金银,不收铜钱和杂物。许多百姓已经断粮,开始吃树皮草根了,易子而食的惨剧恐怕不远了。” 客栈內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所有人眼中都是无法掩饰的惊惶。连一向沉稳的沈叔也紧握双拳。 沈惊澜看向宋明月,两人恶目光在空中交匯,无需多言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坐以待毙,十死无生;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宋明月压下心头的寒意,“一旦朝廷同意焚城,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现如今要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眾人茫然地看向她。 “粮食是刘同知和城里富户们坐等时机的依仗。”宋明月继续道,“刘同知敢行此绝户之计,除了上峰默许,恐怕也打著等城內粮绝,百姓自相残杀,最后他只需一把火净化的主意。而城中富户们哄抬物价,就是在加速这个过程,也是在为自己积累最后的横財。” 沈惊澜也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动他们的根基。” “对。我们要去抢粮,”宋明月斩钉截铁,“但不是为了囤积。” 赵武德忍不住问道:“世子妃,那我们去抢粮有何用?抢了粮也阻止不了他们焚城啊。” “对,抢粮阻止不了焚城。”宋明月看向他,“但如果,这些粮食出现在城內无数快要饿死的百姓手中呢?” 第192章 全城饥民暴动衝击城门 眾人一愣。 但已经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反应过来。 宋明月描绘著那个画面:“想像一下,当粮仓的存粮神秘消失,而城中快要饿死的百姓家门口多出了一袋袋救命的粮食,会发生什么?” 不等他们回答,她自问自答,“刘同知和富户们的计划,是建立在百姓无力反抗的基础上的。现在,粮食凭空出现在百姓手中,他们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 “更重要的是,”宋明月眼中的寒光更盛,“没有粮食,刘同知和富户们就根本来不及等到朝廷的旨意,就只能提前动手焚城,但百姓有了粮食,有了力气,还会乖乖等死吗?” 沈鈺激动地接道:“他们会衝出去,一旦全城饥民暴动衝击城门,他们根本挡不住,到时候场面大乱,就是我们趁机出城的机会。” “没错!”宋明月点头,“我们要做的是把奸商粮仓里的粮食送给百姓,让这平泉镇,因为这天降的粮食乱起来。” 赵武德听得热血沸腾,但隨即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世子妃,富户们粮仓守卫森严,我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那么多粮食运出,还分发给全城百姓?” 宋明月篤定的说道:“粮食我有办法运出来。” 眾人又是一惊,但想到宋明月的武功,又觉得十分可信。 她看向沈惊澜,“我们需要熟悉城中街巷贫民区分布的人。趁著夜色,將粮食分散放到那些最飢饿的百姓家门口。不必露面放下就走。” “此事,我去办。”沈鈺立刻站出来,“胖掌柜认识很多街面上混的兄弟,都担著一家老小的生死,是可信的人。” 鶯姐也道:“我也可以去,我身手灵活不易被察觉。” “我也去!”沈惊洋也说道,“我力气大,能扛得多。” 宋明月却摇头:“不,你们都不能去。你们是生面孔,但並非完全无人注意。胖掌柜因利而聚,但事后会不会出卖咱们还不好说,这件事必须做得极其隱秘。” 她看向沈惊澜,“你在城中应该有绝对信得过的暗桩吧。” 沈惊澜那些半夜里狗狗嗖嗖的动作,总不会是梦游吧。 沈惊澜对於她知道毫不意外,“有。当年隨父亲在此驻防时,曾有几个忠心旧部留在此地,他们熟悉此地,且不易惹人怀疑。” “好!”宋明月见他敞亮,也继续说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夜就动手。沈惊晨,你立刻去联络这些人,告诉他们计划,但不要说得太细,只说有贵人看不过百姓受苦要暗中散粮,让他们帮忙搬运放置,事后必有重谢,粮食也可自留一部分。” “是!”沈惊晨知道此事关系所有人的生死。 “赵武德,你带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在富户们粮仓外围接应,製造一点小动静,引开部分守卫的注意,但切记不要硬拼,只需骚扰牵制即可。我会趁机潜入搬运粮食。我得手后自会与沈惊晨联络的人交接粮食。他们负责后续的分发。” “世子妃,您一个人潜入粮仓?”赵武德急道。 “我自有办法。”宋明月语气不容置疑,“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你们只需按计划製造混乱即可。” 沈惊澜深深地看著宋明月,他知道她身上有秘密。 但他选择相信她。 “按世子妃说的做。赵武德,你带人配合,沈惊晨立刻拿了信物速去联络。其余人现在马上缝製装粮食的小袋子。” 计划已定,眾人分头准备。 这一夜,註定不平静。 宋明月换上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向富户们粮仓。 赵武德带著几个人在远处製造了一些声响,成功吸引了墙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 宋明月趁机攀上高墙,滑入院內。 她直奔那几座最大的仓廩。 进入仓廩,面对堆积如山的粮食,宋明月骂了好几句畜生。 隨后成堆的麻袋瞬间消失,被她收入空间之中。 同时將它们分入小袋子里,每个袋子只装两三斤米或面,只够一家子两天的量。 然后她翻墙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她直接前往一处废弃土地庙的交接点。 沈惊晨已经带著五六个人等在那里,都是些眼神精悍的汉子,推著几辆破旧的独轮车。 看到宋明月独自一人出现,他们都有些惊讶。 宋明月没有废话,示意他们跟上,来到庙后一处隱蔽的树林。 她让眾人背过身去,然后迅速从空间里將食转移出来,堆在空地上。 “粮食在此,按计划分发到百姓家门口,注意隱蔽放下就走。”宋明月言简意賅。 那几个汉子看到这么多粮食,眼睛都瞪直了。 但都是经歷过事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当下也不多言,激动地对著宋明月磕了个头。 然后立刻开始往独轮车上装粮,有序地消失在夜色中。 宋明月和沈惊晨也迅速返回客栈。 整个过程,从她离开客栈到回来不到两个时辰。 回到客栈,眾人都没睡,紧张地等待著。 看到她和沈惊晨平安归来,才鬆了口气。 “如何?”沈惊澜问。 “帮忙分发的人已出发。”宋明月只说了最重要的部分。 沈惊澜点点头,没有多问细节,“辛苦了,去休息吧。接下来就看这满城百姓,求生的欲望有多强了。” 第193章 我要这平泉镇鸡犬不留 宋明月回到房间,却没有休息。 天,快要亮了。 当第一缕晨曦洒在街道上时,一些早起的贫苦百姓走出破败的家门,想要去寻找一点果腹的东西。 然后他们愣住了。 在自家的破门前,不知何时,多出了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子。 有人颤抖著手解开袋子。 白花花的大米,细腻的麵粉。 不是做梦,是真的粮食! “粮食!是粮食!老天爷开眼了啊!”一声惊呼。 紧接著更多的地方,响起了癲狂的呼喊。 “粮食……这里有粮食!” “神仙显灵了,神仙给我们送粮了!” “孩子他娘!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整个平泉镇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从破屋中涌出,疯狂地寻找著那些天降的粮袋。 消息像风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更多的百姓,从各个角落涌出,加入了寻找神粮的行列。 很快人们在许多街巷角落,都发现了这种神秘的粮袋。 一定是苍天看不下去,降下了救命的粮食。 无数飢饿的百姓,跪倒在地对著天空磕头。 也有精明的人听闻了富户们粮仓昨夜似乎遭了贼的传闻。 但此刻谁在乎呢? 粮食能活命,至於从哪里来的不重要了。 与之相对的是富户们的震怒,以及刘同知那张铁青的脸。 “废物!一群废物!”富户老爷气得摔碎了心爱的茶盏,对著手下管事咆哮,“粮仓重地,怎么会失窃?还丟了那么多!” 管家们战战兢兢:“老爷,守卫说昨夜確实听到些动静,但查看时又没发现异常,粮仓的门锁都完好无损,可里面的粮食就是没了。” 富户老爷脸色更加难看,“难道是有人故意偷了我们的粮,散给那些贱民?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敢跟我们作对?” 另一边刘同知脸色阴沉著,听著手下战战兢兢地匯报: “大人,城里乱了!好多百姓都说捡到了粮食,是老天爷赐的,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粮,好多饿疯了的人聚在一起,往富户人家那边去了。守城的王校尉派人来问是否要弹压?” “怎么弹压?”刘同知猛地一拍桌子,“全城的贱民都疯了,他们现在有了力气,还会乖乖等死吗?富户们都是些蠢货,连自己的粮仓都看不住,本官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原本打算等城內粮绝,百姓饿得奄奄一息,再无反抗之力时,一把火烧个乾净。 到时候只说瘟疫失控,为防蔓延不得不忍痛焚城以保大局。 富户们则趁机侵吞城內剩余財富,双方各取所需。 可现在粮食莫名其妙出现在贱民手中。 他们有了吃的恢復体力,一旦他们知道官府要焚城。 刘同知想到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百姓衝击官府。到时候就不是他控制局面,而是局面控制他了。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还按原计划……”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原计划个屁!”刘同知烦躁地踱步,“再等下去,夜长梦多。万一消息走漏,那些贱民暴动起来不堪设想,我们必须提前动手。” “提前?可是大人,您不是说,要等东南风起,才能確保火势。” “等不了了!”刘同知眼神阴鷙,“传令下去,守军加强戒备,尤其是四门,严禁任何人靠近。让富户们把他们藏著的火油柴薪,都给我准备好。今晚就动手,不能再拖了!” 他脸上闪过狠厉:“那些粮食能让他们多活几天,但也只是几天。一把火什么都乾净了。传我命令,今晚子时,四门同时举火,我要这平泉镇鸡犬不留!” 客栈后院,宋明月等人很快收到了沈惊晨打探来的消息: 全城因为天降粮食而骚动,富户们震怒,刘同知下令戒严,並有调动火油柴薪的跡象。 “他们坐不住了。”沈惊澜沉声道,“粮食被散,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他们很可能要提前动手。” “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宋明月走到窗边,看著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喧譁声,“也好,他们急了就会露出破绽。沈惊晨,城防图呢?” 沈惊晨立刻將从胖掌柜那里找到的简易城防图铺在桌上。 眾人围拢过来。 “刘同知欲提前动手,城防必然更加严密,但也可能因为匆忙而出现紕漏。” 沈惊澜说道,“我们需要製造更大的混乱,吸引守军注意,然后选择一处,集中力量突围。” “混乱已经有了。”宋明月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隱约可见远处升起的几缕黑烟,“富户们和愤怒绝望的饥民,矛盾已经点燃。我们只需要再添一把火。” “如何添火?” 宋明月眼中闪过决绝:“放出消息,就说州府刘同知,为防瘟疫蔓延已决定焚城。时间,就在今晚子时。”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消息一出,全城皆反!”沈鈺激动道,“没有人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四门必定大乱!” “对,要的就是大乱。”宋明月冷静道,“只有全城皆反,衝击城门,守军自顾不暇,我们才有机会趁乱出城。沈惊晨,你联络的那些人,可以动用起来了。让他们把焚城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到每一个角落。” 沈惊晨用力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第194章 想用信物换自己一条生路 隨著焚城的消息在城中飞速传播,原本就骚动不安的平泉镇城,彻底炸开了锅。 “狗官要烧死我们,跟他们拼了!” “反正都是死,衝出去!” “杀了狗官!” 越来越多的百姓,拿著简陋的棍棒菜刀从藏身的破屋中衝出。 她们匯聚成汹涌的人流,开始衝击被封死的街巷。 最终如同洪流向著四座城门发起了决死的衝击。 这座被瘟疫笼罩的城池,在死亡倒计时的最后一刻沸腾了。 客栈內眾人已准备就绪。 马车都已装好,眾人脸上抹了灰,做好了隨时突围的准备。 宋明月和沈惊澜並肩站在院中,望著远处城门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 “时候到了。”沈惊澜沉声道。 “走!”宋明月一声令下,赵武德和高铁带头护著马车,冲入了混乱的街道。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火光处处,人影幢幢,呼喊声不绝於耳。 有百姓在衝击店铺抢夺,有暴徒在趁火打劫,也有零星的官兵在弹压,但很快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空气中瀰漫著末日般的疯狂气息。 他们选择的突围方向是北城门。 根据地图和沈惊晨的情报,北城门或许有机会。 一行人儘量避开人流最密集的衝突区域,在狭窄的街巷中穿行。 宋明月断后,警惕著四周。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怒骂。 只见一帮人正在围攻之前出去散播消息的沈惊晨,以及他带著的两个旧部兄弟。 沈惊晨似乎受了伤,手臂流血被两人护在中间。 宋明月一眼就认出那些人,是前几天来客栈收取各种费用的狗东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愁没机会收拾这帮蛀虫,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武德!”宋明月清喝一声,“带上沈惊涛、沈惊洋,给我上!往死里打!” 她早就看这帮盘剥百姓的狗腿子不顺眼了,之前是形势所迫忍了。 现在全城大乱,正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时候。 顺便也让沈惊涛和沈惊洋练练手。 “得令!”赵武德提著刀就冲了上去。 沈惊涛和沈惊洋也血性上涌,挥著刀也跟了上去。 那几个镇丁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实百姓,哪里是赵武德这等武將的对手。 甫一交手,便被打得骨断筋折。 沈惊涛和沈惊洋看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镇丁如此不堪一击,红著眼上前补刀,將多日来的憋闷尽数发泄出来。 沈鈺也忍不住衝上去狠狠踹了两脚,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不过片刻功夫,几个镇丁便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眾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沈惊澜制止了还想继续发泄的沈惊涛。 眾人迅速聚拢,护著马车准备继续向北门突围。 王氏嚇得想要抓沈清辞,忽然觉得手中一空,转头一看身旁哪里还有沈清辞的影子。 “清辞!清辞呢?”王氏瞬间慌了神,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可人影纷乱,哪里看得清? “清辞不见了!她是不是被抓走了?”王氏嚇得腿都软了。 “不是被抓走……”沈清欢怯生生地说道,“我刚才看见清辞姐姐她自己往县衙那边去了。” “什么!”王氏抓住沈清欢的肩膀,“你看见她自己走了?你怎么不拦住她?” 沈清欢吃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问她去哪,她说她有东西能救大家,让我別声张。” “有东西?什么东西?”王氏急得跺脚。 沈清欢摇头:“她没细说,只让我保密,然后就悄悄溜出去了。” 王氏却突然想起来了,是瑞王给的那个信物。 她肯定是想拿著信物去找刘同知,以为能凭此让刘同知把她送到瑞王面前。 “清辞,我的傻女儿啊。”王氏转了转眼珠,“宋明月,快去救救清辞。她肯定是为了救大家才拿著瑞王给的信物去的!” 王氏抓住宋明月的衣袖哀求。 宋明月还没开口,水仙已经冷冷出声,“凭什么救她?若是真心想救大家,为何不拿出信物,大家一起商量对策?她偷偷摸摸独自前往,无非是打著凭那信物,让刘同知送她一人去瑞王跟前討好的主意。哼,打量著別人都是傻子,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么?” 王氏被噎得一滯,隨即哭喊道:“你怎能如此恶毒揣测她,她若是自私,之前肯定就自己走了,她定是看我们走投无路,才冒险一试。” “之前不拿出来,是觉得还没到绝路。”水仙语气依旧平淡,“如今眼看要葬身火海,这才不得已鋌而走险,想用这信物换自己一条生路。” “你胡说!”王氏尖声反驳,但眼神却闪烁起来。 宋明月也知道水仙的分析,八九不离十。 那枚瑞王的信物,或许在平时能有点用,但在此刻的刘同知面前屁用没有。 前几日县尊大人的死,就是沈惊澜假扮的“瑞王”乾的,只不过这事王氏和沈清辞不知道而已。 但刘同知肯定是知道的。 如今沈清辞一个罪臣之女,拿著瑞王的信物上门。 刘同知最想的就是让她永远消失,他怕瑞王察觉了他知道什么。 沈清辞此去,不是求生是送死。 但她一旦落在刘同知手里,以她的心性只要稍加恐嚇,极有可能吐露沈家的事情。 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会暴露。 所以必须在她出口之前把她带回来,或者让她永远闭嘴。 “都別吵了!”沈惊澜打断了王氏的哭嚎。 他看向宋明月,眼中是询问。 宋明月说道:“子时將近,火起在即,我们必须立刻出城,迟则生变。” 王氏一听,哭得更凶:“不能丟下清辞,她是为了救我们才去的。宋明月,惊澜,我求求你们,去救救她,她是你妹妹啊。” 第195章 如同大鹏展翅直衝云霄 宋明月没理会王氏的哭求,“沈清辞知道我们的计划,一旦她落入刘同知之手,经不住盘问,將我们所谋和盘托出,刘同知必定会全力搜捕我们,届时我们插翅难飞。” 此言一出,连王氏的哭声都噎住了。 沈清辞的命重要,但所有人的命更重要。 宋明月看向沈惊澜,“高铁和你带大家跟著暴乱的人群,继续往北门冲。” “那你呢?”沈惊澜急道。 “我去找沈清辞,找到她会儘快与你们在北门匯合。” “不行,太危险了。”沈惊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一个人去,要去也要赵武德和高铁和你一起。” “不行。”宋明月摇头,看著沈惊澜的眼睛,“高铁和赵武德是你的臂助,突围需要他们。我一个人目標小反而安全。” 沈惊澜紧抿著唇,没有鬆开手。 “相信我。”宋明月看著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惊澜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候,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不爭气的身体。 最终,他重重一点头:“小心。子时之前,无论是否找到必须回来。” “好。”宋明月乾脆应下,挣脱他的手,不再多言逆著汹涌的人流,向著县衙方向飞速掠去。 “小姐,一定要小心啊。”春杏带著哭腔喊了一声。 赵武德对沈惊澜道:“世子,我们走吧。別辜负了世子妃为我们爭取的机会。” 沈惊澜最后望了一眼宋明月消失的方向,沉声下令:“所有人跟上,走!” 眾人护著马车,裹挟在疯狂人群中向著北门涌去。 王氏口中喃喃念叨著清辞,却也不敢再闹。 水仙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跟上队伍。 宋明月在混乱的街巷中疾行。 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逼近刘同知的后宅。 前门必定守卫重重,后宅或许有机会。 县衙后宅一处偏僻的院墙下,宋明月如壁虎般攀上墙头。 她凝神细听,捕捉著空气中的声音。 很快,一阵女子惊慌的哭喊和男子猥琐得意的笑声,从一间亮著灯的房里传来。 “放开我,我是瑞王殿下的人,你看这是信物。”沈清辞的声音抖到不行。 “瑞王?”一个中年男子油腻的声音响起,“呵,小美人,別说你这信物是真是假,就算你是天王老子的人,到了本官的地盘也得听本官的。本官调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堵你们沈家人。当年你爹沈巍可没少给本官下绊子,今儿个本官就要在他女儿身上,连本带利討回来。” “不!你別过来,瑞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沈清辞的哭喊变成了尖叫。 “瑞王?哈哈哈!”刘同知的笑声更加猖狂,“等本官玩够了,再把你剥光了送到瑞王床上,你说瑞王殿下会不会要你这个破烂货?” “畜生,我跟你拼了!”沈清辞似乎做了反抗,接著是“啪”一声耳光声。 “臭婊子还不老实!”刘同知的声音变得狠戾。 “放开我,救命!”布帛撕裂的声音,和沈清辞的惨叫同时响起。 宋明月几步便躥到那间屋子的窗下。 窗户关著,但里面的情形透过窗纸映出来,足以让她明白髮生了什么。 她绕到房门一侧,里面传来沈清辞绝望的呜咽和刘同知粗重的喘息。 门口有两个衙役守著,正竖著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脸上带著猥琐的笑。 宋明月手腕一翻,两枚淬了毒药的细针飞出。 两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宋明月轻轻推开房门。 房內沈清辞被按在桌子上,外衣已被撕开。 刘同知正解著自己的腰带,肥胖的身躯压在沈清辞身上。 宋明月没有半分犹豫,手中的刀轻巧地掠过刘同知的脖颈。 “噗!”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刘同知肥胖的脑袋晃了晃。 然后在沈清辞的注视下,咕嚕嚕地从脖子上滚落,砸在她的脸颊旁边。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压在她身上,隨即被宋明月一脚踹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清辞呆住了,脸上温热血腻的触感,眼前滚落的头颅,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宋明月一步上前,从空间里找出一件外衫,兜头罩在沈清辞几乎赤裸的上身。 “穿上!想死也等出去再死!” 沈清辞被这粗暴的动作惊醒,看向宋明月。 那张沾著几点血渍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如同救赎的神祇。 是宋明月將她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走!”宋明月一把將她从桌子上拽下来。 沈清辞腿一软,几乎栽倒,被宋明月半拖半拽地拉起来。 “能走吗?”宋明月皱眉看著她。 沈清辞点了点头,將那件外衫裹紧。 而她被扯烂的衣服被宋明月捡起来,裹上刘同知的头。 隨后宋明月拽著沈清辞在街道上疾奔。 沈清辞从未体验过这般风驰电掣的速度。 宋明月几乎是提著她,脚尖屋脊上轻点。 夜风在耳边呼啸,身下的景物飞速倒退。 有那么一瞬,沈清辞甚至恍惚觉得,自己仿佛也化作了这夜风的一部分。 她偷眼看向宋明月,心中五味杂陈。 很快,北城门在望。 那里的景象让宋明月心头一惊。 与之前所经之处的混乱不同,北城门儼然是一个小型的血肉战场。 试图冲城的百姓尸体堆积在城门內,而沈家眾人正被一队约五十人的守军精锐死死压制在城门口。 战况惨烈至极。 赵武德和高铁冲在最前,已然成了血人。 赵武德左肩插著一支箭,手中长刀卷了刃,依旧疯狂地劈砍。 高铁更是如同疯魔,他內伤初愈,此番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正面大半的衝击,身上大小伤口无数。 沈叔护在沈惊澜身侧,手中剑使得泼水不进,右腿却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阿诚阿义更是惨烈,他们武功不算顶尖,此刻完全是用身体为沈惊澜挡箭。 沈惊澜手中的乌金丝也不停地淌血。 但守军弓箭手在远处不断放箭,让他们根本无法衝出城门。 沈惊澜既要对敌,又要分心指挥,已是强弩之末。 女眷那边更是悽惨。 芳姨娘为了护著沈惊洋,箭矢透肩而过。 春杏更是不顾自己胳膊中了一箭,依旧咬牙將小妾拼命往回拖拽。 林府医忙得脚不沾地,金疮药粉不要钱似的撒,手上身上全是血。 就连沈清欢,此刻也正用牙齿撕扯自己的衣袖,颤抖著给一个婆子包扎。 王氏缩在马车轮子后面,嚇得瑟瑟发抖。 水仙则手持双刀,保护著一些岁数大的婆子。 但他们被彻底压制了,守军显结阵而战,远有弓箭压制,近有长枪突刺配合默契。 沈家眾人虽然个个拼命,但毕竟装备体力都处於绝对劣势,只能且战且退。 若不是高铁、赵武德、沈叔等人拼死抵挡,又有马车稍稍阻挡,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然而,退路已尽。 他们撤退的巷道尽头是死路。 “世子,退无可退了!”赵武德嘶声喊道,声音带著悲愴。 沈惊澜挥著乌金丝格开一支冷箭。 他抬眼望向城门方向,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的亲人下属。 难道今日,真要尽数葬身於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之际。 “低头!” 一声大喊如同九天鹤唳。 紧接著,一道黑影挟著劲风从眾人头顶上掠过。 同时將沈清辞甩进了马车底下。 不等眾人看清,那道黑影在空中猛地一折。 竟借著一支射向巷口的箭矢之力,身形再次拔高。 如同大鹏展翅直衝云霄。 月色与火光交织下,眾人只见那道身影凌空而立,衣袂猎猎青丝狂舞。 宋明月来了! 第196章 那宛如神罚的一刀 下一秒,让那些围攻的守军,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半空中的宋明月,右手虚空一握。 一柄霸气绝伦的长刀,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那刀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在火光映照下,隱隱有青光流转。 “青龙偃月刀!”守军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宋明月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她周身气势骤然暴涨。 沈家老祖给她的精纯功力,被她毫无保留地释放。 宋明月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烈日。 “挡我者死!” 一声厉喝,威凌天下。 几名守军竟被震得耳鼻出血。 宋明月双手抡起青龙偃月刀,对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守军阵型一刀劈下。 没有破风声,因为刀速已经超越了声音。 眾人只看到一道横亘天地的刀虹轰然坠落。 刀气未至,那恐怖的压力已经让下方所有守军站立不稳。 “轰隆!” 大地剧震,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混合著残肢血肉,如同喷泉般向四周激射。 不知多少守军在这一刀之下化为齏粉,离得稍远的也被震得筋断骨折。 一刀之威,竟至於斯! 整个战场,出现了剎那的死寂。 无论是沈家眾人,还是残存的守军,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如同战神临世的身影。 宋明月悬停空中,刀尖斜指地面,威势凛然不可逼视。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魂飞魄散的守军,左手一扬,一个血淋淋的东西被她高高拋起。 然后“啪”的一声,落在空地上滚了几滚。 火光下,那赫然是一颗人头。 “狗官刘同知已诛!”宋明月声音中的杀意不减,“尔等还要陪他殉葬吗?滚开!否则此人便是下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然后“哐当”一声,一个守军手中的长枪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亲眼目睹了那宛如神罚的一刀,又看到刘同知血淋淋的人头。 这些守军最后的斗志被彻底碾碎了。 主將已死,面对如此非人的武力,抵抗已经没了意义。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倖存的守军向两侧退去。 “走!” 沈惊澜嘶声喝道。 这是宋明月用惊天一刀,为他们劈开的唯一的生路。 “快!跟上!”赵武德忍著剧痛,和高铁一起护卫著眾人,向著洞开的北城门亡命衝去。 女眷们互相搀扶著,林府医一边跑一边还在给人撒药粉止血。 沈清欢拖著受伤的婆子,春杏一瘸一拐却咬牙坚持。 芳姨娘搂著沈惊洋,王氏拽著沈惊涛连滚爬爬。 宋明月从空中缓缓落下,手持青龙偃月刀立在城门口,冷冷注视著溃散的守军,无人敢上前一步。 直到沈家所有人都衝出了城门,她才最后一个转身。 沈惊澜在衝出城门的瞬间,弯弓搭箭射向城门。 箭杆上绑著的是林府医写的治疗时疫的方子。 纸张在夜风中展开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 然而沈惊澜和宋明月都知道,这张方子固然有效。 但真正能救平泉镇百姓的,是他们暗中在各处水井里混入的灵泉水。 就在他们衝出城门不到一炷香时。 子时到了。 城內数道冲天的火柱,从不同方向猛地窜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焰吞噬著整座城池。 焚城了。 眾人心有戚戚,幸亏逃出来了。 沈惊澜靠坐在马车內壁,眼睛却盯著刚刚钻进马车的宋明月。 他心头涌起暖意,她总是这样担心他的伤势,才一脱险就立刻过来。 这个念头还未转完。 只见宋明月身形猛一晃,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隨即她软软向前栽倒。 “明月!”沈惊澜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就要喊人。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宋明月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別……別声张,外面有……高手盯著……” 沈惊澜瞬间浑身冰凉。 刘同知已死,守军溃散,但那些真正来自京城的眼睛,未必就撤走了。 宋明月那惊世一刀震慑当场,也必然让暗处那些高手忌惮。 他们不敢贸然出手,是慑於宋明月的实力。 若是此刻让他们知道宋明月因为那一刀而遭受反噬,失去了战斗力。 以他们现在人人带伤的状態面对高手狙杀,这里会成为沈家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沈惊澜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立刻取出水囊,扒开塞子就要给宋明月灌灵泉水。 宋明月嘴唇动了动,“没……没用,反噬……我经脉断……叫……高铁易容……” 沈惊澜的心沉到谷底,对著车外道:“高铁,进来。” 高铁身上伤口最多,但听到召唤,咬牙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一进车厢,宋明月气息奄奄的样子,让高铁瞬间红了眼眶,“明月……” “別问,听我说。”沈惊澜打断他,“明月重伤,但不能让外面可能潜伏的高手察觉。你立刻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易容成明月的样子!快!” 高铁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凶险,“好。” 他撕下衣襟,快速將身上的伤口狠狠勒紧。 然后拿出人皮面具,改变骨相轮廓,最后换上一套女装。 好在两人身高虽有差异,但宋明月身形在女子中算高挑的。 “出去后上马少说话。”沈惊澜仔细检查了一下,又將宋明月的短刃塞到高铁手中,“拿著做个样子。” 高铁再次点头,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马车外,眾人看到“宋明月”走出来,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高铁”翻身上马,特意选了一匹高头大马,骑在马上更能掩饰身高。 他哑著嗓子,模仿宋明月的声音,“继续走,找地方扎营疗伤。” 第197章 將那惊鸿一瞥压入心底最深处 说完便一马当先走在队伍前侧,背对著黑暗中窥视的目光。 赵武德、沈鈺等人不疑有他,立刻组织互相搀扶著跟上。 沈惊澜留在马车里,紧紧抱著宋明月心如刀绞。 他不停地用指尖去探她的鼻息,感受那微弱的气息。 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让他恐惧得几乎窒息。 队伍在荒野中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水仙终於找到了一个山洞。 虽然潮湿但至少能遮挡风寒。 眾人互相搀扶著进入山洞。林府医立刻开始为重伤员重新处理伤口。 赵武德、沈鈺等人也强打精神布置警戒。 “高铁”下了马,走到山洞入口附近,故意从怀中掏出几个药包沿著山洞外围撒了一圈白色药粉。 他对著眾人警告道:“我撒了些的药粉,驱虫防蛇也有剧毒,大家千万別沾上,更別出这个圈,否则肠穿肚烂。” 这话,明著是嘱咐自己人,实则是说给黑暗中的“耳朵”听的。 做完这一切,“高铁”走到山洞深处的角落,靠著石壁坐下不再说话。 他必须儘量减少动作以免暴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叔让沈惊澜也进山洞休息,沈惊澜沉声道:“我受不了洞里的潮气,就在马车里休息了。” “水仙。”沈惊澜想到上次宋明月给他泡澡护住筋脉,於是对著车帘外唤了一声。 守在马车附近的水仙立刻闪身过来。 “之前用的大木桶带著吗?”沈惊澜急切地问。 “带著,在行李车上。”水仙低声道。 “立刻拿来。”沈惊澜命令道。 水仙立刻去办,很快將木桶递给沈惊澜。 沈惊澜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马车。 马车內只剩下沈惊澜和宋明月。 沈惊澜將宋明月放进水桶里,才忽然想起来,宋明月身上的鮫纱防水。 可是宋明月现在动弹不得。 让其他女眷进来帮忙也不行,容易惹人怀疑。 暗处的高手还在窥伺,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宋明月现在的状况,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没有別的选择了。 沈惊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颤抖著解宋明月的衣带。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的剎那,宋明月抬起手剥开了。 沈惊澜倏地低头,对上了宋明月的眼眸。 宋明月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只是凭著感觉出手。 “……不……”她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 沈惊澜本来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宋明月这副即使在生死边缘,还对他这么防备,也是上来叛逆心理了。 也不管宋明月阻拦的手,直接头一歪眼一闭,双手几下把宋明月脱乾净了。 然后顺水用衣服罩住自己的头,说道:“你快给自己整灵泉水泡上吧,內服不管用,但泡著应该有用,最少能减轻你身体的痛苦。” 宋明月確实此刻浑身上下如同被烧著了一样,她將灵泉水灌满桶里,才稍稍缓解一点,但內里还是烈焰焚身,好像要將她炸开。 她不知道內力全开居然代价这么大,可当时情况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沈惊澜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蒙著自己脸的是宋明月的衣服,慌忙拽下来,然后就看到宋明月光滑的肩,再向下…… 他猛地转过头,撞在了车壁上,疼得直咧嘴。 沈叔问怎么了,沈惊澜捂著头说没事。 之后沈惊澜保持著背对木桶的姿势,强迫自己將那惊鸿一瞥压入心底。 他能听到水声,想像她此刻正承受著何等痛苦,內力反噬如同烈火焚身。 方才他褪去她衣衫时,触手所及那肌肤滚烫得不正常。 沈惊澜不敢回头,只能竖起耳朵,捕捉著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水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显示著宋明月正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折磨。 沈惊澜的心揪紧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突然他感觉到马车內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些。 好似是以木桶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他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了,转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木桶。 只见木桶水面,竟然凝结出了一层冰晶。 宋明月整个人也覆盖上了淡淡的霜白色。 她的身体在水中微微颤抖,但原本痛苦的神色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 “明月?”沈惊澜低唤一声。 宋明月没有回应。 她似乎陷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態。 沈惊澜能感觉到她身上灼热的气息正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力量。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体內交织。 最终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渐渐占据了上风,將她体內肆虐的火焰缓缓包裹。 他稍稍鬆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鬆,依旧紧紧盯著。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女子惊恐的呜咽,男子愤怒的咒骂打破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水仙悄然靠近马车稟报,“世子,外面来了几伙带刀的汉子,正在劫掠附近山洞的难民。” 沈惊澜眉头紧锁,流民中混入匪类趁火打劫並不稀奇。 “我们的人不要妄动,加强警戒静观其变。”沈惊澜沉声下令。 宋明月正在疗伤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 高铁假扮的“宋明月”是最大的震慑,但经不起任何试探。 “是。”水仙应声退下。 外面的动静却越来越大,尤其是女子悽厉的尖叫和衣料破碎的声音。 惨剧就发生在不远处另一个较大的山洞前,火光映照下隱约可见那些匪徒的暴行。 沈惊澜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高铁正站在洞口阴影处,手握短刃竭力扮演著震慑的角色。 而山洞內女眷们早已不忍再看。 柳姨娘捂住沈清欢的眼睛,自己却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芳姨娘搂著沈惊洋,脸色惨白。 王氏缩在角落,恐惧地捂住沈清辞的耳朵。 水仙握紧了手中的双刀,几次想要衝出去,都被高铁冰冷的目光制止。 赵武德走到高铁身边,低声道:“世子妃,那帮畜生太过分了!我们……” 高铁缓缓摇头,“他们是衝著我们来的。这只是试探。” 赵武德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若是寻常流寇,为何偏偏在他们附近行凶,手段还如此酷烈张扬,仿佛生怕他们看不见。 这是在逼他们出手,试探沈家还有多少战力。 “可……可那些女子……”赵武德也是铁汉,听得外面愈发不堪的动静,拳头捏得咯咯响。 第198章 这般厉害为何不肯出手 高铁眼中是压抑的血丝:“不能动。现在,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何尝不怒?但他更清楚,此刻出手,一旦暴露自己只是替身的真相,等待他们的將是灭顶之灾。 他死不足惜,但绝不能连累宋明月。 外面的暴行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 匪徒们似乎不急於將女子带走,反而故意在那些女子家人面前,用刀尖挑开她们的衣服肆意凌辱,发出猖狂的笑声。 难民的哭喊和反抗,换来的是更残酷的杀戮。 沈家山洞內,男人们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出血,却只能死死忍著。 他们知道高铁是对的,但这份理智的煎熬,比刀砍在身上更痛。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伴隨著咚咚的磕头声,从不远处传来: “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儿媳妇吧,她还怀著娃啊!” 是之前那个曾带著村民帮他们抵挡过黑衣人的老村长。 他竟然也逃到了这里,正对著沈家山洞的方向不住地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而他身后,几个匪徒正拽著一个腹部明显隆起的年轻妇人,发出猥琐的笑声。 那妇人拼命挣扎哭喊,却无济於事。 高铁的身体晃了一下,短刃刺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 他死死盯著那个方向,眼中是剧烈的挣扎。 可他看著宋明月所在的马车,最终缓缓摇头吐出四个字:“无、能、为、力。” 老村长磕头的动作僵住了,眼底最后的一点想熄灭了。 他看了看还在挣扎哭喊的儿媳,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著那几个匪徒冲了过去。 “我跟你们拼了!” 结局毫无悬念。 刀光闪过老村长倒在了血泊中,他媳妇发出绝望的嘶吼也被一刀毙命。 那怀孕的妇人更是疯狂地惨叫,却被几个匪徒拖到火堆旁,狞笑著继续施暴。 “畜生!畜生啊!”赵武德目眥欲裂,再也忍不住就要衝出去。 “高铁”猛地横臂拦住他,眼中布满血丝,“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 赵武德猛地顿住,浑身颤抖如同困兽。 马车內,沈惊澜背对著外面,但所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他同样想杀人,但他不能。 他身后是正在与死神爭夺生机的明月。 他必须冷酷。 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衝出去將那帮畜生碎尸万段的衝动。 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外面的惨剧达到了高潮。 那怀孕的妇人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一个匪徒竟狞笑著举起刀,对准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听说孕妇的娃娃最嫩,剖出来下酒大补。” “不!我的孩子!”妇人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所有人!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永墮地狱!!!” 这泣血的诅咒悽厉地仿佛要刺破九霄。 “咔嚓!” 一声碎裂声从马车內的木桶中传来。 沈惊澜猛地回头。 只见木桶中,覆盖在宋明月身上的那层薄冰寸寸碎裂。 而原本闭目沉寂的宋明月,倏地睁开了眼睛。 “明月?”沈惊澜惊疑不定地唤道。 宋明月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目光穿透马车车壁投向外面的炼狱。 那匪徒举起屠刀的狞笑,遍地哀嚎与鲜血…… 所有被她之前因疗伤而暂时封闭的五感,此刻数百倍地反馈回来。 “轰!” 马车顶部猛地炸开,木屑纷飞中,一道身影裹挟著冰冷杀意冲天而起。 宋明月身上只隨意裹著鮫纱,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还在滴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异常。 这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之前那一刀开天的霸气。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將空间灵泉水导出,又用內力凝成冰刃。 冰刃无声无息地划过,那些还在淫笑的匪徒,只感觉脖颈一凉。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颗颗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从脖颈上整齐地滑落。 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伤口在瞬间被冻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十几具无头尸体,保持著生前的姿势,僵立了剎那才轰然倒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刚刚还充满惨叫的山坳。 倖存的难民们惊呆了,傻傻地看著那个女子。 沈家眾人也惊呆了。 宋明月赤足踩在染血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那个孕妇。 她想要扶起那个孕妇,那孕妇却挥开她的手,“呸!”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宋明月,那里面没有感激,只有无尽的怨恨,“你这般厉害,刚刚为何不出手?你和他们有何区別?” 宋明月看到她两腿之间,已经鲜血淋漓,孩子怕是…… “啊!”孕妇惨叫一声,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大树。 “砰!” 闷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孕妇软软倒下,至死双手都死死护著腹部,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著天空。 整个世界,仿佛都停在了这惨烈的一幕面前。 宋明月的手,僵在了半空。 很久,她才缓缓站起身,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苍白的脸颊。 她看向沈家人,嘴唇动了动,“为何不救?” 所有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马车旁沈惊澜掀开车帘,正对上宋明月转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带著深深的失望,直直刺入他的心底。 沈惊澜痛得他呼吸一窒。 他想解释,不是不救,是不能救。 想告诉她,这是逼他们暴露的毒计。 你伤得那么重,生死一线,我们不敢赌。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的底线,她可以对自己狠,可以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但她绝不容眼前发生如此酷烈的暴行。 选择牺牲无辜者来保全自身,以她的性子会陷入更深的自责与痛苦。 不说。 这是他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 沈惊澜沉默地摇头。 宋明月移开目光不再看沈惊澜。 那撞树而亡的孕妇死不瞑目。 那双充满诅咒的眼睛,仿佛还在无声地詰问。 为何不救? 她也在问自己。 如果自己不是五感封闭,会不会出手? 会不会在察觉到是试探时,依然选择隱忍? 她没有答案。 但此刻结果就是人死了,死得极其惨烈,而他们还冷眼旁观地活著。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经脉又开始隱隱作痛。 而洞口边,一直偽装宋明月的高铁,“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199章 我们能活著到北漠么 眾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两个宋明月,而一直守在洞口的那个倒下了。 而此时远处的宋明月飞身掠至,稳稳接住那具下坠的身躯。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已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她迅速抬手,挑开人皮面具,露出下面高铁青白如纸的脸。 没有呼吸,只有腹部的伤口还在渗出血液,仿佛生命已隨著这流淌彻底熄灭。 “高铁?”赵武德嘶吼一声,扑了过来,颤抖著手去探鼻息,隨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高铁你醒醒,你別嚇我。”水仙也冲了过来。 林府医几乎是扑倒在高铁身边,从怀里掏出几个药丸,拔开塞子就往高铁嘴里塞。 可高铁牙关紧闭,药丸根本餵不进去。 林府医又去按压高铁的胸口,可一切都是徒劳。 高铁的身体正在变冷。 林府医无力地捶打著地面,“若我能早些察觉……” 他痛哭失声。 王氏看著地上高铁的尸身,又看看痛哭的林府医,安慰道:“人已经去了,节哀吧。” 正沉浸在悲痛中的林府医瞪向王氏,“闭嘴!若不是你当初一意孤行,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祸事?” 王氏被骂得一怔,隨即也喊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怨我恨我,唯独你不可以!” 她上前一步,声音阴沉,“今天的祸事,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懦弱!人人说你是神医,可他们不知道,你不过是个懦夫!” 林府医被王氏这番话彻底击垮,颓然地坐倒在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是我……是我懦弱……” “要吵,滚远点吵。”宋明月不想知道他们话语里打的什么哑谜,她现在眼里只有高铁。 她將自己的內力小心探入高铁体內。 经脉乾涸,生机了无。 確实是回天乏术之相。 但就在她內力即將撤回的剎那,在高铁丹田深处,忽然有一丝熟悉的波动。 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似乎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聚拢著高铁消散的生命力。 宋明月想起瑞王渡给她那一成內力,濒死之际便会爆发。 刚刚自己经脉尽断即將爆体时,正是瑞王那股內力自动护主,不仅平息了反噬,还让她的內力更加精纯可控。 之前她们遇到木偶障眼法的时候,宋明月曾经给高铁渡过內力,那內力中自然带上了瑞王內力的一些特性。 这是高铁唯一的生机。 宋明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盘膝坐在高铁身边,將內力源源不断地渡入高铁体內。 她不敢用力过猛,怕这最后一点生机也被衝散。 只是如同涓涓细流,试图去滋养那一点微弱的星火。 然而,她的內力进入高铁体內,却如同泥牛入海,高铁的脸色依旧青白。 瑞王內力的特性,是濒死之际必须自身激发,外力毫无用处。 宋明月眉头紧锁,她不確定灵泉水会不会有帮助,可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抱起高铁,將他放入马车內的灵泉水桶里。 宋明月看著高铁青白的面容,指尖从他腕脉上无力地滑落。 没有反应。 悲伤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真的能救他吗,还是只是徒劳地拖延著死亡的进程? 她向后靠在了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宋明月想到是自己让高铁假扮,才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只要想到这里,宋明月就痛到连呼吸都是颤抖著的。 沈惊澜轻轻扶住了她的身体,让她不至於完全滑倒。 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將她的双足,握在了自己的手掌中。 宋明月微微一颤,睁开了双眼。 沈惊澜的手很大,虎口处裂开了数道口子,血已经凝结。 可就是这样一双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拂去她脚上的赃物。 他用自己的里衣下摆,仔细地擦拭著。 一股暖意顺著脚踝,一路蔓延上来,驱散了些许內心的寒冷。 泪水忽然涌上眼眶。 宋明月死死咬住下唇,想要將情绪压回去。 可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落在沈惊澜的手上,和他虎口处的血混合在了一起。 沈惊澜擦拭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望向她。 宋明月却在他看过来的瞬间,將头扭向了一边。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那滴混合了血与泪的水痕,在沈惊澜的手背上晕开,带来灼热的刺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替她將另一只脚也擦乾净,然后穿上了鞋袜。 当鞋子终於穿好,宋明月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车帘缝隙外透进来的晨光上。 声音平静却比哭泣更让人心头髮涩:“不怪你。” 她看了看木桶,又说了一句,“也不怪高铁。” 沈惊澜嘶哑地补充道,“更不怪你。” 宋明月鼻间的酸涩再次汹涌,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只是眨了眨眼,將那湿意逼了回去,然后抓起沈惊澜的手,用灵泉水冲洗了伤口。 又倒出一些在乾净的布条上,仔细地为他擦拭血跡。 沈惊澜垂眸看著她的动作,心里原本的荒原长出了十万里疯草。 看著伤口慢慢癒合,宋明月沉默地握住,好像是怕它再次离开。 她问道:“我们能活著到北漠么?” 沈惊澜给不出答案。 他伸出手臂,將宋明月揽入了自己怀中。 宋明月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这个怀抱太温暖。 她挣扎的力道,在触碰到他刚刚癒合的手时,驀地消散了。 她受了伤,他也伤痕累累。 他们都在流血,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强撑的意志,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宋明月將脸深深埋进沈惊澜的肩窝,她想嚎啕大哭,为惨死的无辜,为这该死的世道。 就在她以为这无声的痛苦只有这沉默的怀抱承接时。 “呜……哇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突然响起。 宋明月愣了一瞬,差点以为是自己没控制住哭出来了。 沈惊澜揽著她的手也微微收紧,他侧耳倾听是从山洞里传来的。 他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 第200章 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徘徊 只见沈惊涛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著昏迷不醒的沈惊晨。 他一只手试图撬开沈惊晨紧闭的牙关,另一只手拿著一个药碗,里面黑褐色的药汁洒了大半,剩下的一点也早已凉透。 “哥……哥你喝药啊。你张开嘴,求你了,你喝一点……就喝一点……” 沈惊涛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遍遍哀求著,试图將药汁灌进沈惊晨嘴里。 可药汁只是顺著沈惊晨的嘴角流下,染脏了他早已被血浸透的前襟。 沈惊晨是在城门那场混战中,为了保护沈惊涛,用身体挡下了一刀。 “都是我……都是我害了你……是我没用……我救不了你……我该死……” 沈惊涛彻底崩溃。 他將药碗摔在地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头髮,“让我去死,我是个废物让我去死,我哥是文曲星转世,他比我有用!” 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却不知该如何上前安慰。 马车內,宋明月和沈惊澜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宋明月看著沈惊涛怀中的沈惊晨,看著周围一张张写满悲痛的脸。 能不能活著到北漠,似乎不需要答案了。 前路是绝境,身后是深渊。 但宋明月从沈惊澜怀中直起身。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將残留的泪痕和软弱一併擦去。 她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晨光落在她沾著血污的脊背上。 路宽路窄是命,但她要一直向前。 至少,高铁还有一丝气息,还有很多人活著。 “都別愣著。”她对著眾人说道:“能动弹的互相包扎。” 她看向林府医,“打起精神,继续救人。” 林府医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给伤员处理伤口,同时让沈清燕带人熬药。 宋明月则走向那些重伤难以动弹的人。 她借著查看伤势的掩护,將灵泉水掺入他们的伤口中,或者混入药汁里。 不到一个时辰,重伤员脸上的死气褪去了几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原本血肉模糊的创口,开始慢慢癒合。 沈惊晨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春杏手臂也能活动了。 其他伤员也都感觉到了明显的好转,原本火烧火燎的伤口不再疼了。 “这……这药……”一个受伤的家丁摸著自己的伤口,难以置信地喃喃。 “林神医!真是神医啊,您的药太神了!”另一个家丁激动地对林府医喊道。 眾人看向林府医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林府医正忙著给沈惊晨重新包扎伤口,闻言差点把药粉洒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很清楚,自己那些寻常的金疮药绝无此等神效。 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来自手段通天的世子妃。 他偷偷抬眼看向宋明月,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居功只含糊道:“是、是大家命硬……药,药效好……” 宋明月没理会眾人的感激,她確认大部分重伤员都脱离了生命危险后。 便站起身说道:“轮流休息一个时辰。能动的负责警戒,收拾行李。一个时辰后,喝了药我们立刻出发。此地血腥气太重,很快会招来野兽。” 能动的开始默默收拾残破的行李,並从那些死去的匪徒和难民身上,搜集一切可用的物资。 残酷的环境,让他们不得不摒弃怜悯只为生存。 宋明月又走了一圈,將灵泉水倒进药汤里。 一个时辰后,天光已然大亮。 沈家这支残破的队伍再次启程。 赵武德、水仙等尚有战力的人持刀护卫前后,队伍沿著崎嶇的山路,向著下一个可能的落脚点的方向前行。 宋明月没有留在相对舒適的马车里。她在確认高铁情况暂时稳定后,便走出了车厢。 她翻身上马,与策马在队伍前头的赵武德,“说说前面的路。” 赵武德从怀中掏出地图,沉声道:“世子妃,按地图和脚程估算,下一站应是赤风城。但抵达赤风城前,我们需先过大兴安岭南麓,然后渡西拉木伦川。” 他在地图上划过两条蜿蜒的线条:“大兴安岭南麓这一段,林深树密且多有猛兽出没。” 他语气凝重,“而西拉木伦川,此时正值河水湍急之时,渡河极为凶险。我们带著这么多人,没有像样的渡河工具,恐怕是九死一生。” 宋明月看著地图,她知道这两个地方在这个时代,意味著怎样的天堑。 但回头是死路,停留是等死,只有向前。 “大兴安岭必须过。”她声音平静,“传令下去,进入山林后,所有人紧跟,不得擅自离队。” “是!” “至於西拉木伦川,”宋明月的眼眸微微眯起,“先过大兴安岭,到了河边再想办法。没有船就伐木造筏。” 赵武德抱拳应道:“我这就去安排,进入山林后,多派探哨,寻找適合扎营的地点,並留意可用的木材。” 宋明月点点头,勒马缓行,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苍青色的山影。 安排完行军事宜,宋明月又策马回到马车旁,掀开车帘进去查看。 高铁依旧静静躺在那个木桶里。 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陷入了类似於龟息的昏迷。 只不过他身上的外伤,在灵泉水的浸泡下,竟然已经癒合。 宋明月挨著木桶坐下,看著高铁毫无生气的脸。 沈惊澜也挪了过来,坐在她身侧。 他顺著宋明月的目光看向高铁,低声问:“还是没动静?” 宋明月点了下头,“沈惊澜,我一直觉得,瑞王当初渡给我的那一成內力有古怪。” 沈惊澜心念微动,“怎么说?” 宋明月回忆著之前的几次经歷,“几乎每次我濒临死境,內力耗尽之时,这股內力就会突然活过来,不仅护住我的心脉,似乎还能在绝境中激发潜力,让我的內力在恢復后,变得更精纯一些。” 她看向沈惊澜:“我现在的武功,比之前高了不少。但这提升似乎都伴隨著死里逃生。” 她说得平淡,沈惊澜却听得心头一紧,仿佛看到了她每一次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惊险。 宋明月没注意到他眼中涌起的痛色,继续道:“所以我在想,高铁的情况会不会和我类似?我之前也渡了內力给他,那內力中很可能就带著瑞王內力的特性。如今他重伤濒死,这丝內力是否也能在绝境中助他破而后立?” 第201章 眼前闪过那个女人的脸 这是她將高铁放入灵泉水的原因,也是一直支撑她不愿放弃的希望。 沈惊澜闻言沉思良久。 关於瑞王那神秘莫测的师父玄微子,他知道的也不多。 他斟酌著开口道:“瑞王的功夫师承玄微子,据说修炼法门迥异於寻常武道,具体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结合你之前的几次际遇。” 他看向木桶中的高铁,“这股內力或许並非简单的增长功力。它更像是一颗种子,需要在绝境中,以极强的求生意志为养料,才能被真正激发。你每次濒死,那股绝不能死的意志,或许才是关键。” “而高铁现在……伤势太重,生机几乎断绝。灵泉水或许保住了他外伤痊癒,但內里的那点火种,是否还能被点燃,或许真的就差那一股意志。” 宋明月点点头,沈惊澜的分析,与她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 瑞王的內力,像是一种应激性的传承,需要在生死关头,以强烈的生存欲望去激活。 她每次濒死,都有明確的目標,要活著,要报仇,要守护。 她看著高铁平静的脸,想起他扮作自己、强撑著重伤站在洞口震慑敌人的决绝。 高铁的意志,会是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除了用灵泉水维持他肉身的完好,或许还需要想办法,唤醒他的意志。” 宋明月喃喃道,心中也稍定了一些。 沈惊澜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或许如此。但这意志玄之又玄,外力难以干预。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有相信他。” 宋明月默然。 生死之间,很多时候外人真的无能为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剩下的真的要看天意了。 她掀开车帘看向外面。 大兴安岭就在前方了。 车轮碾过崎嶇的山路发出吱呀声。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大兴安岭南麓的密林之中。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缝隙洒落。 空气中瀰漫著属於深山老林的腥气。 四周异常安静,也格外令人心头髮毛。 宋明月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这片古老的森林给她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赵武德派出几人人在前方探路,每人相隔约百步。 “停。”走在最前面的赵武德忽然抬起手。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赵武德下了马,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厚厚的腐叶层上,有几个碗口大的梅花状足跡。 “是虎踪,而且是新鲜留下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赵武德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虎,山林之王。 “不止一只。”宋明月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 旁边一丛被压弯的灌木里有几根金黄色的毛髮。 “看这压痕和毛色,像是一家子。至少有两大两小。” 眾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带著幼崽的母虎,往往比公虎更凶残,护崽心切攻击性极强。 “所有人,收紧队形,不要分散。有火摺子的拿出来,弄些火把野兽怕火。”宋明月快速下令。 “赵武德,告诉前面探路的,加倍小心注意树上和灌木丛。” “是!”赵武德立刻传令下去。 很快几支火把被点燃,队伍再次缓慢前行。 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留意著林间的风吹草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队伍穿过一片林地,前方探路的家丁刚刚发出安全的信號时。 侧前方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兽嚎,紧接著是野狼兴奋的嗥叫。 眾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是狼群!在围攻什么!”赵武德侧耳倾听。 “绕开!快,从旁边走。”王氏尖声叫道。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谁也不想趟这浑水,惹上嗜血的狼群。 宋明月本也想下令绕行。 可就在她將要开口的剎那,那被围攻的野兽,发出了一声幼兽的哀鸣。 她倏地顿住了。 眼前闪过至死都捂著腹部的孕妇的脸。 那双充满诅咒的眼睛,仿佛正穿过时空,死死地盯著她。 为何不救? 那无声的詰问,再次在她心底响起。 林中那垂死的幼兽哀鸣,与孕妇临死前绝望的护腹姿態,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也是一个母亲的孩子,正在遭受厄运。 她並非圣母,但这世道,若人人只求自保见死不救,与禽兽何异? “你们继续按原路前进,注意警戒。”宋明月对赵武德丟下一句,不等眾人反应,身形已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世子妃!”赵武德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宋明月几个起落,已穿过数十步的距离,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林间空地。 只见七八只毛色灰黑的野狼,正围著一只金纹斑斕的小老虎疯狂撕咬。 小老虎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肚腹处更有一道撕裂伤,肠子都隱约可见。 它发出痛苦的呜咽,试图用稚嫩的爪牙做著最后的反抗。 而空地边缘的阴影里,还蹲著几只野狼,绿油油的眼睛盯著战团,显然在等待分享战利品。 狼群发现了闯入者,立刻分出三四只齜著獠牙,低吼著朝宋明月包抄过来。 宋明月也不客气,提刀便是一顿砍。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野狼,硕大的狼头已掛在了树梢。 第三只野狼从侧面扑来,宋明月刀身横拍,沉重的大刀砸在狼腰上。 那野狼惨嚎一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瞬间三狼毙命。 剩下的野狼被这凶悍所慑,进攻的势头不由一滯。 围著宋明月低吼徘徊,不敢再轻易上前。 宋明月趁机一个箭步衝到那只奄奄一息的小老虎身边。 小老虎伤势极重,眼看就要不行了。 “林府医!”宋明月厉喝一声。 林府医听到呼唤,也顾不得害怕地跑了过来,看到小老虎的伤势,“这……肠子都……世子妃,这救不了了啊!” “少废话,先止血。” “吼!” 一声充满了暴怒的虎啸在林中炸响。 紧接著,又是两声虎啸传来,一雄浑一尖锐。 只见侧方的密林中,两头体型庞大的斑斕猛虎,轰然冲了出来。 一公一母,公虎体型更为庞大,额头的“王”字纹路清晰。 母虎稍小,但眼神更加疯狂,死死盯著受伤的小老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在它们身后,还跟著另一只稍大些的小老虎。 正是之前留下足跡的那一家四口。 显然,它们是循著幼崽的哀鸣找来的。 “世子妃小心!”远处的赵武德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其余的狼夹著尾巴仓皇逃窜。 那母虎眼见自己的孩子倒在血泊中,一个陌生人类还蹲在旁边。 它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带著一股腥风,朝著宋明月猛扑过来。 千钧一髮。 宋明月一把抓住旁边林府医,將他向沈家队伍的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接住!” 林府医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腾云驾雾般飞起,被赵武德接住。 而宋明月自己,在扔出林府医的瞬间,身体借著反作用力向后急仰。 几乎是贴地滑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母虎那致命的一扑。 母虎一扑落空,更加狂怒。 巨大的身躯灵活一转,粗壮的虎尾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 同时,那头公虎也发出一声低吼,从另一侧缓缓逼近呈夹击之势。 宋明月刚刚稳住身形,虎尾已到眼前。 她身体后折去,一个铁板桥,虎尾贴著她的腰腹扫过,狠狠抽在旁边一棵树上。 “咔嚓”一声,树应声而断! 好险! 宋明月心中凛然,这两只老虎的配合和力量,远超普通野兽。 她没有选择硬拼,目光落在了那只重伤垂死的小老虎身上。 第202章 狼群来復仇了 在两只猛虎再次扑来之际,宋明月以更快的速度扑到小老虎身边。 快速將灵泉水倒在小老虎的伤口上,莹润的灵泉水迅速渗入。 “吼!”母虎见这个人类还敢伤害自己的孩子,彻底疯狂再次猛扑上来。 宋明月在倒完灵泉水的瞬间,身体已向后急退,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 她在赌这灵泉水对动物同样有效。 这两只通了灵性的猛虎,能察觉到灵泉水对它们幼崽的好处。 公虎和母虎扑到小老虎身边,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宋明月的视线。 母虎焦急地舔舐著重伤的幼崽,喉咙里发出悲伤的呜咽。 公虎则挡在母虎和幼崽身前,依旧警惕地盯著宋明月。 沈家眾人屏住呼吸,赵武德、水仙等人手心全是冷汗。 忽然,母虎舔舐幼崽的动作顿住了。 它抬起头看向宋明月,眼神中的杀意似乎减弱了一丝。 而就在这时,那只原本肚破肠流的小老虎,身体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呜咽。 它腹部那道可怕的伤口,竟然开始慢慢癒合。 小老虎挣扎著,试图用前肢支撑起身体。 旁边的另一只小老虎似乎感应到了兄弟的变化,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受伤的兄弟,发出低低的呼唤。 两只成年猛虎显然也察觉到了幼崽的惊人变化。 它们对视一眼后,目光再次落回到宋明月身上。 这一次,目光中的杀意消退了大半。 宋明月退出十步开外,与两只猛虎遥遥相对。 母虎低吼了一声,用脑袋轻轻拱了拱那只想要站起来的幼崽,又舔了舔它的伤口。 那只受伤的小老虎,竟然真的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它踉蹌了一下,被母虎用头轻轻顶住。 公虎用庞大的身躯护住母虎和两只幼崽,低吼一声退入密林深处。 母虎深深看了宋明月一眼,跟著公虎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吁出了一口气。 不少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宋明月也暗暗鬆了口气,方才短短片刻的交锋,耗费了她不少体力。 “世子妃,您没事吧?”赵武德和水仙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宋明月摇摇头。 灵泉水果然对动物也有奇效,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沈惊澜也走了过来,拉著宋明月去往马车的方向。 惊魂未定的队伍不敢再做停留,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在一处山壁附近扎营。 守夜的人增加了一倍,火堆也燃得更旺。 疲惫不堪的眾人,除了必须的守夜者都抓紧时间休息。 就在下半夜。 “嗷呜!” 一声狼嚎,如同號角响彻在森林间。 紧接著四面八方,响起了连绵不绝的狼嚎。 绿油油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 是狼群来復仇了。 “狼来了!”赵武德厉声嘶吼,瞬间惊醒了所有沉睡的人。 “狼,好多狼!”另一个守夜士兵声音发颤。 “背靠山壁围成圈,女人孩子到中间,所有人拿起武器。”宋明月的吼声瞬间压过了狼嚎。 她的刀已经握在手中,数了数黑暗中那些幽绿的光点。 狼群的数量远超预期,至少有二三百只。 而且看它们有合围的姿態,明显是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巨狼在指挥。 “把火烧旺,用火把驱赶。”宋明月厉声下令。 野兽畏火是天性。 大家赶紧把枯枝破布,还有破损的行李全都扔进火堆。 篝火猛地窜高,炽热的火焰暂时逼退了一些野狼。 几个胆大的挥舞著火棍,扩大火焰的威慑范围。 但狼群在巨狼的指挥下,只是稍稍后撤,依旧保持著包围圈。 “这样下去不行,柴火不够烧到天亮。”赵武德焦急地低语。 他们携带的燃料有限,这深山老林夜晚湿气重,现有的柴火撑不了太久。 “擒贼先擒王。”宋明月的声音冷静,“找到巨狼杀掉,狼群自然会乱。” 沈惊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迅速扫过狼群。 很快锁定了一处略高的土坡。 那里蹲坐著一只毛色灰白的巨狼。 “是那只巨狼!”沈惊澜低声道。 宋明月立刻应声道,“我去。” “太危险!”沈惊澜不同意她冒险。 狼群环伺,深入敌阵刺杀巨狼,无异於羊入虎口。 “没时间爭论!宋明月语气霸道,“等火一弱,狼群一拥而上,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女眷,“必须冒这个险。” 沈惊澜知道宋明月说的是事实,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多说一句“小心点。” 宋明月点点头:赵武德,水仙,护好营地。” “是!”赵武德和水仙齐齐挡在了伤员和女眷身前。 宋明月身影从火光里滑出,没入营地旁的阴影之中。 她没有直接冲向巨狼所在的土坡,而是借著地形的掩护无声地迂迴接近。 但狼群十分敏锐,立刻察觉到了猎物的异动。 几声低嚎响起,几只外围的野狼朝著宋明月的方向包抄过去。 沈惊澜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火棍,朝著那几只野狼狠狠掷去。 燃烧的木棍带著炽热的火焰,嚇得那几只野狼慌忙闪避。 同一剎那,宋明月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暴起扑向巨狼。 但那巨狼反应极快,在宋明月现身扑来的瞬间,它已人立而起,齜著獠牙扑向宋明月。 宋明月不闪不避,迎著巨狼的血盆大口衝去,同时三根毒针激射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巨狼再想闪避已然不及。 “噗!” “噗!” 一枚射入狼眼,一枚射入咽喉。 射向心臟的那枚,却被巨狼厚实的皮毛挡了一下,未能深入要害。 但已足够毙命。 巨狼发出一声惨嚎,庞大的身躯翻滚著摔落在地。 宋明月一击得手,身形急退想要回营地。 但巨狼受创,非但没有让狼群退却,反而激发了凶性。 剩余的野狼,发出震天的咆哮,不再顾忌火焰,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扑向营地,也扑向落单的宋明月。 “狼群要总攻了,柴火撑不过半柱香。”赵武德急声吼道。 篝火黯淡下去,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不断逼近。 宋明月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很快锁定后方垂直的山壁。 山壁高约数丈是唯一的生路,狼群厉害但不善攀爬。 “春杏!”宋明月大吼。 “在!”春杏立刻应声。 “拿上绳子,上崖顶找地方固定。”宋明月挥动內力震慑著想要进攻的狼,“其他人准备攀爬!快!” 第203章 脚下要踩出风火轮 “是!”春杏抓起一卷麻绳,將一端在腰间飞快繫紧,身法展开如同灵巧的猿猴,迅捷地向崖顶攀去。 她的轻身功夫是看家本领,即便有伤在身,攀爬这陡壁也非难事。 “快!女人孩子先上,能动的帮忙!”沈惊澜在一边大吼。 赵武德和水仙立刻催促著芳姨娘、王氏、沈清欢和沈清燕抓紧绳子拼命向上爬。 其他人则手持武器,用火光碟机赶越来越近的狼群。 宋明月守在马车旁,冰冷地扫视著蠢蠢欲动的狼影。 她在等所有人都攀爬上去,然后她带著高铁最后上。 “嗷呜!”狼嚎再次响起。 狼群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意图,直接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最后的篝火被扑灭,黑暗瞬间吞噬了营地。 “杀!”宋明月带著赵武德怒吼著迎了上去,为攀爬的人爭取时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小姐,赵统领快上来。”春杏朝下方焦急地大喊。 芳姨娘和沈家其他人已经爬到了一半。 宋明月让赵武德赶快过去。 宋明月衝进马车,硬生生將高铁和水桶一同抱了起来,飞身就要攀上崖壁。 狼群也不容猎物逃脱,立刻咆哮著扑向绳索。 沈惊澜已到崖壁中段。然而他的身体太过虚弱。 手上力气一泄,竟从绳子上滑脱,直直向下坠去。 “沈惊澜!”宋明月失声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唏律律……” 一道枣红色的影子闪电般衝出,跃起数尺接住了下坠的沈惊澜。 是宋明月一直用灵泉水餵养的枣红马,此刻如同神兵天降。 沈惊澜下坠的势头被枣红马接住,趁机抓住马鬃伏在马背上。 狼群更加暴怒,立刻调转目標,从不同方向扑向枣红马。 “走!”宋明月將水桶朝著春杏猛掷上去,“春杏!接住!” 春杏在崖顶探身一把接住,巨大的衝力让她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焦急地朝下喊:“小姐,快上来!” 宋明月却对春杏喊道:“安顿好大家,若天亮我们未归……你们自行前往赤风城。” “世子妃!”大家急道。 宋明月却不再多言,目光投向枣红马和沈惊澜消失的方向。 那里狼嚎声正迅速远去,一直紧追不捨。 没有丝毫犹豫,宋明月纵身一跃,竟直接从数丈高的山壁上跳下。 半空中,她足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点,朝著枣红马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她心中焦急,脚下几乎要踩出风火轮,身影在林木间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枣红马长期饮用灵泉水,体力速度远超寻常骏马,此刻更是將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沈惊澜只觉耳边风声猎猎,顛簸的他五臟六腑都像要移位,但他咬紧牙关伏在马背上。 狼群在后方穷追不捨,它们体型相对较小,在林间穿梭更加灵活。 而且復仇的怒火让它们不知疲倦,竟死死咬在后面。 距离不但没有拉开,反而因为地形复杂,枣红马需要不断变向躲避树木,有渐渐被追上的趋势。 宋明月將轻功施展到极致,也只能勉强不被甩开太远,一时间心急如焚。 突然,前方狂奔的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 速度不减但方向却猛地一折,朝著左侧一片更加幽暗的密林冲了进去。 追在后面的狼群,在衝到这片密林边缘时,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它们焦躁地在林外徘徊,发出不甘的低吼。 绿油油的眼睛盯著树林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令它们恐惧的东西,没有一只敢越雷池一步。 宋明月追到近前,看到狼群止步不前,心中也是一凛。 她停住脚步,望向枣红马和沈惊澜冲入的那片区域。 那里树木更加高大茂密,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可以说是漆黑一片。 但此刻,沈惊澜和枣红马已经进去了。 没有第二种选择。 宋明月將青龙偃月刀扛在肩上,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黑暗之中。 她从空间里取出夜明珠举在身前。 夜明珠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墨色。 空气潮湿阴冷,还有一种淡淡的腥气。 借著手里的光,宋明月看到周围景象心头更沉。 这里的树木与外界截然不同,树干粗大得惊人,数人方能合抱。 树皮呈深褐色,布满如同血管般的凸起纹路。 无数粗壮的古藤从高高的树冠垂落,有些比成年男子的大腿还粗。 有些深深扎入地下,有些则横亘在半空,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视线被重重藤蔓阻隔,根本看不到沈惊澜的踪影。 地面踩上去鬆软湿滑,连他们奔逃的痕跡都难以分辨,马蹄印几乎瞬间就被覆盖了。 宋明月心中越发焦急,凝神倾听之下,除了自己的心跳,只有一种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的“沙沙”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无法確定具体方位。 这该死的地方。 宋明月暗骂一声,正要朝著一个方向仔细搜寻。 “宋明月……宋明月……” 沈惊澜的呼唤声,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宋明月精神一振,循著声音快速前进。 她不敢大意,既要留意脚下的树根,又要警惕黑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手中夜明珠的光芒有限,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那呼唤声时断时续,却始终指引著方向。 宋明月心中又急又气,这傢伙一直喊,是知道自己一定会追进来。 她加快脚步,约往前走了百十步,绕过一棵巨大的如同墙壁般的古树,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空地。 夜明珠的光芒勉强照到空地中央的景象。 枣红马站在那里,显得有些不安,不时打一个响鼻。 而在枣红马旁边,沈惊澜背靠著一棵古树。 “沈惊澜!”宋明月心中一喜,正要衝过去,却见沈惊澜她拼命摇头,只敢用口型说道:“別动!” 第204章 乾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 宋明月脚下一个急剎车停在原地。 她顺著沈惊澜惊骇的目光,看向他和枣红马周围缠绕的藤蔓。 夜明珠的光晕下,那些藤蔓呈现出深褐色。 表面覆盖著类似树皮的纹理,但仔细看去,那纹理的排列方式十分整齐。 宋明月还注意到,藤蔓似乎在蠕动? 而沈惊澜靠在树干上的姿势,也显得十分僵硬,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錮住了。 那不是藤蔓!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脚下的地面突然也传来蠕动感。 她之前太过焦急,一直是以轻身功夫在腐叶层上借力疾行,未曾仔细感受地面。 现在才惊觉那不是土壤的鬆动,而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缓缓移动所传递上来的震颤。 宋明月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她之前注意力全在寻找沈惊澜上,加上环境黑暗竟然没有察觉。 这缠绕古树,横陈地面的根本不是什么老藤,而是蟒! 是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巨蟒的身躯,在这黑暗的森林里与古树融为一体。 而她和沈惊澜,此刻就站在这不知有多长的恐怖生物的躯体之上。 沈惊澜显然更早发现了异常,所以他不敢动,只能用声音呼唤她。 既想引她过来,又怕惊动了这潜伏的猎手。 而枣红马的灵性让它感知到了致命的危险,所以它同样不敢妄动。 宋明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重新审视四周。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那些藤蔓的纹路,是巨大蛇鳞的纹路。 他们所处的这片空地,就是巨蟒盘踞的身体中央。 这棵被沈惊澜倚靠的古树,很可能就是巨蟒身体的主干部分。 难怪狼群不敢进来。 这片区域,根本就是这巨蟒的领地。 宋明月握刀的手心沁出冷汗。 她看向沈惊澜倚靠的那个方向。 在树干高处,有两处比其他地方更加幽深的黑暗,反射著冰冷的光泽。 那是……巨蟒的眼睛。 沈惊澜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连声音都不敢发出了。 只能用眼神示意宋明月,不要有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宋明月不敢动,在这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的古老生物面前。 她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小点心。 硬拼是十死无生,逃跑也绝无可能。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绝境中,一阵狞笑声从宋明月身后传来。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这泼天的富贵合该轮到咱们兄弟!” “老大英明!跟著狼群痕跡过来,果然逮著了这两个。” “嘖嘖,看看这是谁?这不是咱们尊贵的世子和世子妃吗?” “少废话,赶紧动手!拿了人头去领那赏钱!皇帝可是说了死活不论!” 几个粗嘎的声音接连响起,听气息至少二十人正从宋明月来时的方向逼近。 宋明月的身体依旧保持著面对沈惊澜的姿势,她不敢回头。 但心中却雪亮,这些是朝廷的人。 而且听口气,很可能就是平泉镇外埋伏的那一波。 他们一直暗中尾隨,直到此刻以为机会来了。 而这些人显然並未察觉此地的真正恐怖。 沈惊澜也听到了追兵的声音,他眼中焦急让宋明月快走。 但宋明月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含著狡黠的笑。 沈惊澜一怔,隨即明白这女人竟想借蟒杀人。 “嘿,小娘皮嚇傻了?”一个光头壮汉看著一动不动的宋明月,“別说,这世子妃杀了怪可惜的,不如让兄弟们先快活快活。” “老三,就你他娘的事多,赶紧办正事。”另一个男子斥道,但目光也忍不住在宋明月窈窕的背影上扫过。 他们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可没什么顾忌。 “一起上,速战速决!”为首的是一个老者。 他显得最为谨慎,目光狐疑地扫过宋明月,又看了看靠在树上的沈惊澜。 总觉得这地方安静得有些诡异,但黄金的诱惑实在太大。 “是,老大!”其余人齐声应道,呈扇形散开,朝著宋明月和沈惊澜包围过来。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两人吸引,丝毫没有留意脚下地面那异常的纹路。 就在他们距离宋明月不足三丈,而宋明月感觉到脚下那一直蠕动的身躯凝滯的一剎。 “走!”宋明月立刀內力暴起,直衝过去拽住沈惊澜一个大甩。 沈惊澜立马八爪鱼一般吸在她的背上。 立起来的青龙偃月刀正好將压下来的蟒身撑起,不至於把他们压扁。 宋明月一个口哨,枣红马紧跟其后,宋明月內力不收,直接用青龙偃月刀推出一条路。 “轰隆隆!” 整个地面猛然剧震,偽装成森林的庞然大物,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动作彻底惊动了。 “咔嚓!” “咔嚓!” 无数藤蔓活了过来,抽打绞缠在一起。 那棵被沈惊澜倚靠的古树猛地扬起,露出了狰狞的蟒首,两点幽冷的竖瞳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 “妈呀!这是什么怪物?” “树!树活了!” “是巨蟒!快跑!” 那些追兵脸上的淫邪瞬间化为骇然。 这哪里是什么森林,根本就是巨蟒的巢穴。 而他们竟然自己送上了门。 粗壮的蟒身所过之处,腐叶和泥土冲天而起。 一张血盆大口,朝著光头当头噬下。 “不!”光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蟒口吞没。 只有半截大腿从蟒口边掉落。 其余人转身就想跑,但一条蟒尾抽来,人便被抽得筋骨碎成麵条。 而宋明月,在巨蟒发动攻击的混乱瞬间,已经如同游鱼般马上就要衝出了这片区域。 但那些追兵实在是太菜,根本拦不住巨蟒。 也就几息之后,巨蟒已经朝著宋明月追来。 “往高处,找狭窄处!”沈惊澜观察著地形。 巨蟒体型庞大,在开阔地无人能挡,但在狭窄崎嶇的地方,或许能藉助地形甩开它。 宋明月立刻转向,朝著乱石嶙峋的山坡衝去。 而身后一个恐怖的黑影,正推平沿途的树木紧追不捨。 那两点幽冷的竖瞳,冰冷地锁定著他们。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骤然在前方响起。 第205章 被小爷嚇到了吧 宋明月和沈惊澜惊骇抬头,只见前方站著那只威武的公虎。 额头上那清晰的“王”字纹路,此刻更显霸烈。 它怎么会在这里? 巨蟒似乎对这只“拦路虎”感到了忌惮,庞大的身躯停了下来。 一虎一蟒,两只这片山林最顶端的掠食者,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慢慢退別引起它们的注意。”沈惊澜小声地说道。 宋明月她们撤开得稍微远了点后,公虎向前巨蟒逼近一步,摆出了攻击姿態。 巨蟒虽然体型占据绝对优势,但面对这全盛状態的公虎,也感到了威胁。 它的竖瞳在宋明月身上转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没敢追来。 趁著两只巨兽注意力彼此锁定,宋明月背著沈惊澜狂奔。 直到再也听不到虎啸蟒嘶,两人才敢稍稍鬆一口气。 又奔出数里来到一处山坳,才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你怎么样?”宋明月扶著沈惊澜靠著一块大石头坐下。 “还……死不了。”沈惊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多亏了那只老虎。” 若非那公虎恰好出现拦住巨蟒,他们今日必死无疑。 宋明月没接话,掰开沈惊澜故意夹紧的大腿,內侧已经磨得血呼啦的了。 她从空间掏出布条,用灵泉水清洗伤口。 冰冷的水刺激的沈惊澜闷哼一声。 “忍著点。”宋明月动作却放得更轻。 清洗完伤口,她用布条包扎上,然后给枣红马也餵了些灵泉水。 做完这一切,她才靠在沈惊澜旁边的石头上。 看向疲惫不堪的枣红马,又望了望来路。 这次能逃出生天,实在有太多侥倖。 “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沈惊澜缓过一口气,“那巨蟒和老虎胜负未知,无论谁贏这片区域都不安全。” 宋明月点头,她也是此意。 她看了看天色,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 不知道春杏她们怎么样了。 宋明月想起自己昨夜追出来前对春杏的交代。若天亮他们未归,就自行前往赤风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如今早已天光大亮,她们走到哪里了。 “我们得先回昨晚的山崖那看看。”宋明月將沈惊澜放在马上,辨认著来时的方向,艰难地往回走。 一路警惕,走走停停,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终於远远看到了昨夜的山壁。 崖顶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然而,当他们再靠近一些看清崖下情形时,两人都愣住了。 人居然都在。 春杏、水仙、赵武德、林府医、芳姨娘、王氏、沈清欢、沈惊洋……一个不少。 全都待在崖底附近。 或站或蹲或坐,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在他们对面,约莫十丈开外,赫然趴臥著一大两小。 昨日那只母虎和两只虎崽。 那只被宋明月用灵泉水救下的小老虎,已经活蹦乱跳。 母虎姿態慵懒地趴著,虎目半眯著偶尔扫过沈家眾人时。 显然它们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宋明月和沈惊澜的出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世子妃!世子!”春杏第一个看到他们,惊喜地低呼出声。 隨即又赶紧捂住了嘴,紧张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母虎。 沈家其他人也看到了他们,脸上迸发出惊喜,但依旧不敢妄动,只能用眼神拼命示意。 那母虎也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看向宋明月和沈惊澜。 它站起身,庞大的身躯舒展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呼嚕声。 两只虎崽也跟著站起来,躲到母亲身后探头探脑。 就在这时侧方密林的草木分开,那只公虎也回来了。 它走到母虎身边,用头亲昵地蹭了蹭母虎的颈侧,又低头舔了舔两只虎崽。 看到公虎安然归来,宋明月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对虎夫妻出现在此明显没有敌意,联想到昨日灵泉水救治小虎崽,以及今早公虎及时出现震慑巨蟒。 宋明月能確定这对猛虎是来报恩的。 这时公虎朝著宋明月看了一眼,歪了一下头。 “世子妃,这……这……”赵武德声音发乾,看向宋明月。 其他人也眼巴巴地看著她,显然这对老虎的去留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命运。 宋明月对眾人道:“大家別怕,它们没有恶意。收拾东西我们跟上它们。” 她指了指前方,公虎和母虎走几步又会停下来回头看看。 眾人虽然將信將疑,但见老虎確实没有攻击的意图。 更重要的是世子妃回来了,心里就踏实了,於是赶忙收拾东西。 两只大虎见眾人开始动作,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著大兴安岭深处走去。 两只小虎崽则活泼地在父母周围跑来跑去。 是那只受伤的小傢伙,似乎对沈家眾人充满了好奇,不时凑近嗅嗅,嚇得眾人脸色发白, 然后很快又被母虎低吼著唤回身边。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沈家眾人流放路上最舒服的一段时光。 有这山林之王一家四口在前开路,什么豺狼虎豹全都退避三舍。 晚上宿营,老虎一家就在不远处趴臥休息,那无形的威慑力比任何岗哨都管用。 眾人可以安心睡个囫圇觉。 白天赶路,老虎认得安全的路径,带著他们避开了许多危险的区域。 食物也不再是问题。 公虎和母虎偶尔会离开一会儿,回来时总能带回新鲜的猎物。 宋明月让眾人小心处理,虎吃剩下的就归了他们。 沈家女眷们起初嚇得要死,后来见老虎並无伤人之意,甚至还默许他们靠近处理猎物,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尤其是沈清燕和沈清欢,起初怕得要命。 但小孩子心性,加之那两只小虎崽实在可爱,毛茸茸圆滚滚的。 受伤那只因为被救治过,对人类少了许多戒心。 几天后,当沈清燕大著胆子,將烤好的鹿肉递给那只受伤的小虎崽时。 小傢伙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沈清燕,尾巴还轻轻摇了摇。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自此,两只小虎崽就经常光顾沈家的营地,围著烤肉的沈清燕和沈清欢打转,喉咙里发出討好的呼嚕声。 虎爸虎妈对此视若无睹,懒洋洋地看著幼崽和人类玩耍。 宋明月也趁此机会,用灵泉水给大家疗伤。 加上这段时间难得的安寧和充足的食物,眾人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只是高铁依旧泡在水桶里龟息著。 宋明月每晚守夜时,会对著木桶低声说几句话,说说一天的见闻。 有时也会骂他两句,说他装死嚇人。 她真希望下一秒,这傢伙就能猛地睁开眼睛,露出贱兮兮的笑容说:“被小爷嚇到了吧?” 第206章 攻击她背上那个 可惜没有。 半个月后,在两只猛虎的带领下,他们终於穿过了莽莽苍苍的大兴安岭南麓。 当连绵的群山被拋在身后,眼前是一条宽阔浩荡的大江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欢呼。 西拉木伦川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眾人就在江边的林子里安顿下来。 休整的同时,开始为渡江做准备。 渡船是没有的,只能自己动手。 幸好水仙之前和高铁研究过如何製作木筏。 在水仙的技术指导下,赵武德带著男人们,伐木、削制、捆绑,忙活了几天,居然真的扎起了几个结实的木筏。 虽然看起来很粗糙,但承载他们这些人渡江应该问题不大。 临別前夜,宋明月特意烤了最肥美的野猪腿,好好款待了老虎一家。 两只大虎安静地享用著,两只小虎崽则围著宋明月和沈清欢姐妹打转,似乎知道分別的时刻即將到来,显得有些依依不捨。 次日清晨,木筏准备就绪,眾人即將登筏。 宋明月走到两只大虎面前,从空间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灵泉水。 “这些时日多谢了。”宋明月將陶罐打开,一股清甜气息瀰漫开来。 两只大虎凑过来嗅了嗅,虎目中闪过瞭然。 公虎低吼一声,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宋明月的手。 然后叼起陶罐带著母虎和两只小虎崽,缓缓消失在莽莽苍翠之中。 “有缘再见。”宋明月低声说道,心中竟有几分悵然。 “准备渡江!”收拾心情,宋明月转身,目光投向那波涛汹涌的西拉木伦川。 眾人分批登上木筏。 宋明月、沈惊澜、高铁和女眷的筏子先走,由赵武德、水仙等会水的人操桨。 另外两个木筏装载剩余物资和其他人员紧隨其后。 木筏入水立刻被水流带著向下游衝去。 眾人奋力划桨,调整方向朝著对岸奋力前进。 起初还算顺利,虽然顛簸但木筏结实稳住了方向。 然而就在木筏行进到江心最深处时,数道黑色的身影从江水中猛然躥出。 他们身著紧身水靠,手中分水刺,鉤镰等水战兵器,在阳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小心水下!”沈惊澜厉声大喝,同时抓起手边的竹篙,刺向一个正欲攀上木筏的水鬼。 但为时已晚。 “噗!” “噗!” 最边上木筏上两个的家丁,被水下探出的鉤镰勾住脚踝拖入江中。 瞬间被浑浊的江水吞没,只留下几团扩散的血花。 “保护马车!”赵武挥刀砍断一根勾向木筏的鉤索。 更多的水鬼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扑向载有沈惊澜的那只主筏。 数道鉤索同时拋来,勾向木筏边缘的绳索,试图拆散木筏。 “稳住!背靠背!”水仙虽惊不乱,与春杏一左一右守住木桶两侧。 她们手中的短刃挥舞,格开飞来的鉤爪。 李氏、王氏等人嚇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筏子上能固定身体的东西。 宋明月手中长刀挥出,將一根勾向沈惊澜的鉤索斩断,又反手刺穿一个试图攀爬上来的水鬼。 但水战非她所长,脚下木筏在江流上剧烈摇晃。 水鬼又滑溜异常,一击不中即潜入水中,换个方位再度偷袭,令人防不胜防。 几个水鬼正凿击著木筏的木料接口处。 “他们要拆散木筏!”沈惊澜也发现了水鬼的意图。 一旦木筏散架,眾人落水,在这湍急的江心没有生还的机会。 但水鬼显然精通此道,几人牵制几人破坏。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主筏的一块木板被凿断,捆绑的粗绳也应声而断。 紧接著另外两只木筏也传来断裂之声。 “抓紧!”宋明月只来得及大喊一声,脚下的木筏便轰然解体。 粗大的原木在激流中四散翻滚,眾人惊呼著落入江水之中。 宋明月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水。 她不通水性,冰冷的江水瞬间將她淹没,水流拉扯著她向下游衝去。 慌乱中她看到沈惊澜在奋力向她游来,但一个浪头打来,两人距离反而拉远。 她又看到载著高铁的木桶,从散架的木筏上脱落,高铁倒砸进水里。 宋明月心中大急,胸腔也因缺氧火辣辣地疼。 而不远处的沈惊澜,在汹涌的水流中猛地挥了一下手。 手中一块水红色的纱被他迅速按在了口鼻之上。 隨后沈惊澜的胸膛明显地发生起伏。 他在告诉她,他能在水下呼吸了。 是她之前给他的那块鮫纱。 危急关头竟然忘了,她身上的鮫纱水火不侵,更能让她在水下呼吸。 她赶紧吸了一口气,窒息感瞬间消散。 宋明月赶紧抓住高铁,开始观察四周情况。 只见沈惊澜在沈叔的帮助下,正奋力向对岸游去,暂无性命之忧。 赵武德已率先游到对岸,正拼命拖拽著连接散落木筏的绳索,试图將落水的眾人拉向岸边。 水仙、春杏等人保护著女眷抓紧木筏,同时还要抵挡零星水鬼的袭扰。 宋明月一个刀势横扫过去,水鬼们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 还有她手里拽著的高铁。 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好像判断高铁是不是传闻中的病秧子世子。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这连个气儿都快不能喘了,肯定是世子了。 所有的水鬼如鯊鱼般从不同方向游来,手中淬毒的分水刺直刺宋明月。 宋明月用绳子將高铁绑在自己背上,挥刀挡开偷袭。 但水下力量大打折扣,她勉强挡开一刺,另一刺却已到肋下。 她猛地扭身,分水刺几乎擦著腰身划过,幸亏鮫纱刀枪不入。 但她背上的高铁不断的下坠,她一边应对袭击,一边要拽著高铁。 “砰!” 一个水鬼趁她拽人之际,从侧面一脚踹在她肩头,巨大的力道让她在水中翻滚。 另一个水鬼挥动分水刺,直刺她面门。 宋明月眼中厉色一闪,左手竟一把抓住了分水刺,鲜血涌出但她死死抓住不放。 同时右手长刀刺入那水鬼的小腹。那水鬼瞪大了眼睛,口中冒出一串血泡鬆开了武器。 宋明月夺过分水刺,反手掷出,將另一个水鬼的肩膀钉穿。 但更多的水鬼围了上来,他们看出了宋明月的弱点,就是背后那个累赘。 “攻击她背上那个!”一个水鬼在水中打了个手势。 第207章 长发和鲜血同时散开 其余水鬼立刻会意,不再与宋明月正面缠斗,而是专门从侧面背后,攻击她背上的高铁。 宋明月心中大急,高铁毫无意识,一旦被淬毒的分水刺伤到必死无疑。 她只能拼命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去为高铁抵挡攻击。 “嗤!”一根分水刺擦著她的手掠过,在她手上留下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周围的江水。 “噗!”另一根分水刺被她用长刀磕偏,却还是刺中了她的脖子,剧痛让她动作一滯。 水鬼们见状更加兴奋,攻击如同狂风暴雨。 宋明月背上绑著高铁,动作本就不便,又要时刻护著他,手上脸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虽然她有灵泉水改善体质,不惧寻常毒素,但鲜血的流失是实打实的。 冰冷的江水中,血液流失更快,阵阵眩晕感开始袭来,动作也越来越慢。 “不行……”她咬破舌尖,用痛强迫自己清醒。 一个水鬼看出了她的疲態,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从她侧后方潜近,手中分水刺运足力气,朝著高铁的后心狠辣刺去。 这一下若是刺实,分水刺將穿透高铁的身体。 宋明月察觉到背后水流有异,但身前正被两个水鬼缠住,回身已是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强行扭转身躯,竟用自己迎向了那致命的一刺。 “噗嗤。” 分水刺擦著她的头皮而过,锋利的刺尖从她的髮髻中透出了一小截。 长发和鲜血同时散开,染红了面前的江水,也將背后高铁的衣衫浸透。 “明月!”远处,正被沈叔拖著拼命往岸边游的沈惊澜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吼叫,想要挣扎回来却被沈叔死死抱住。 水鬼们见状又打了个攻击的手势。 在他们看来,这女人已是强弩之末,背上的累赘更是绝佳的靶子。 先杀了这女人,再解决那个泡水的男人,任务就完成了。 数柄淬毒的分水刺,同时刺向宋明月和高铁。 宋明月忽然仰面下沉,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再多护住背后那人一瞬。 就在这时,几乎整个人都泡在她鲜血中的高铁,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在数柄分水刺即將触及宋明月的剎那。 高铁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滚。” 一个用强大內力吐出的字,在所有围攻水鬼的耳边炸响。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力量,以高铁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眾人只看到,宋明月和高铁所在的那片水域。 好似有火山在江底喷发,方圆数丈的江水猛地向上翻涌。 那翻涌的江水中,竟是浓郁的暗红色。 仿佛有万吨血浆在其中沸腾,沸腾的血水只持续了两个呼吸。 浑浊的江水重新合拢,江面恢復了流动。 只是多了十几具漂浮的水鬼尸体。 而在那片水域的中心,高铁揽著昏迷过去的宋明月,稳稳地立在水中。 他那双睁开的眼睛里,燃烧著令鬼神辟易的光芒。 下一刻,他身形一闪便已稳稳落在赵武德旁边。 將宋明月放在一张木板上,轻轻的挥了一下手。 眾人只觉空气中似乎有某种力量微微荡漾。 宋明月头髮上的水珠迅速蒸发,不过几个呼吸间,她身上便已乾爽。 这一幕,再次让岸边的沈家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高铁之前重伤濒死,怎会一甦醒就拥有如此深厚诡异的內力。 一时间,眾人看向高铁的目光,充满了疑惑。 此刻的高铁,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昏迷前的他,虽然偶尔嘴贱但总体是鲜活的。 而此刻的他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明月!”沈惊澜在沈叔的搀扶下,扑到宋明月身边。 沈惊澜心疼地看著她手上和脸上的伤口,他拿出灵泉水轻轻地淋上去,伤口慢慢开始癒合。 沈惊澜心里稍安,这才转身开始吩咐: “赵武德,带人警戒四周,清理水鬼尸体,查看有无活口。水仙、春杏,立刻生火,其他人帮忙扎营。” 眾人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赵武德带著几个男丁,持刀搜索岸边,將那些漂浮上来的水鬼尸体拖到远处,並搜寻他们身上有无线索。 水仙和春杏迅速找来石头垒灶,搜集乾枯枝叶生火。 芳姨娘、柳姨娘从散落的行李中翻找还能用的物品。 沈清燕带著沈惊洋,默默地捡拾乾柴。 林府医配上几味补血草药,熬了一碗浓浓的药汁。 沈惊澜小心地將宋明月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將药汁餵下去。 宋明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眾人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简易的营地在江边空地搭建起来。 眾人围著火堆,烘烤著湿透的衣物。 沈惊澜给宋明月盖好薄被,確认她暂时无碍后,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一直独自站在江边的高铁身后。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和黑髮,背影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肃杀。 “顾家满门被灭之后,给你武功的人是瑞王,对吧?” 第208章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武功 高铁缓缓转过身面对沈惊澜,“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惊澜对高铁的承认也不意外,“也是他让你潜伏在沈家的?” 高铁摇了摇头,看了看火堆旁昏迷的宋明月,“他没有这样吩咐,他只是觉得我不死就会查顾家灭门的真相,这样一定会和沈家相遇。” “你的伤……”沈惊澜也想到了沈家欠顾家一个解释,转移了话题。 “已经无碍。”高铁淡淡道。 在水底时,他能感觉到是宋明月的血唤醒了他的意识。 两人再无话,都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渡过西拉木伦川,眼前是广袤无垠的草原。 天地开阔,长风浩荡,吹散了连日来山林中的阴鬱。 “小心!”正仰头观察天色的沈惊澜忽然厉声喝道。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几个黑点自高天之上疾扑而下。 草原上最凶猛的金雕展开利爪,抓向队伍里的沈清欢和她怀里的肉乾包袱。 “欢儿!”柳姨娘失声惊叫。 走在沈清欢附近的赵武德反应极快,挥刀便向一只金雕砍去。 那金雕极为机敏,灵活躲开刀锋,铁爪依旧抓向布包。 “咻!” 一道破空声比金雕的扑击更快。 一块碎石打在金雕探出的利爪上。 “唳!”金雕爪子一松,肉乾洒落。 它猛地拔高盘旋著,不甘地鸣叫著。 高铁收回掷出石头的手,继续捡了几个石子在手里掂量著玩。 其余几只金雕见同伴受挫,也不再冒进,只盘旋著寻找再次攻击的机会。 “都把吃的收好,不要拿在手上。”沈惊澜立刻下令,同时將宋明月护在身侧。 眾人迅速依言而行,將女眷和孩子围在中间,男人在外拿著武器对著天空。 金雕盘旋了几圈,似乎知道下方这群人不好惹,最终不甘地长鸣几声,消失在湛蓝的天际。 眾人鬆了口气。 宋明月被雕鸣吵醒,沈惊澜给她餵了一些灵泉水,问她饿不饿。 宋明月表示不饿,只是失血过多有些头晕。 她环顾四周旷野,对沈惊澜低声道:“视野太开阔不易隱藏,並且要有御寒之物。草原昼夜温差极大,晚上能冻死人。” 沈惊澜点头,这正是他所虑。 高铁看到宋明月醒了也走了过来,仔细查看著她的状態。 沈惊澜记得林府医之前的话,高铁龟息事需有能直击他心神的刺激,才能激发求生意志。 之前倒栽进水里都未能唤醒他,偏偏在宋明月鲜血浸透他时醒了。 所以,能激发他的是宋明月。 这个认知让沈惊澜心头闷得发慌。 他將宋明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与高铁短暂相接,空气中碰出了火星子。 宋明月並未察觉两个男人之间的交锋。 她安排赵武德带人探查前方地形,寻找有没有背风处。 又让春杏带著女眷,將眾人浸过江水的衣衫收集起来,能缝补的缝补。 並让沈清燕、沈清欢去收集一些柔软的枯草,准备编织些御寒的毯子。 眾人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王氏也低著头,默默跟著去缝补衣服。 路过正在清点药材的林府医身边时,她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被荆棘划破的浅口。 “你给我点抹手的药膏吧,我疼得厉害。”王氏偷偷地跟林府医说道。 林府医手下不停,“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我这药不多了,要留著救大家的命。”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浮上羞怒,“你慈悲,就你慈悲!对谁都慈悲,唯独对我残忍!” 林府医没有回应,只是將金疮药往箱底又塞了塞。 王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用更低的声音骂道:“你再慈悲,也赎不尽你身上的罪孽!” 林府医被这句话砸得背影佝僂了一些。 他依旧沉默,收拾好药箱后走到一边,熬煮预防风寒的草药。 王氏盯著他许久,见他无动於衷,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窝囊废!” 然后带著满腔的怨毒,去跟著大家收集那些破衣衫。 宋明月看著两人微微蹙眉。 王氏对林府医那种的恨意,以及林府医那种麻木的迴避,显然不仅仅是简单的不给药膏。 还有上次高铁濒死之际,两人也是这样打著哑谜。 她觉得两人之间一定有著什么纠葛,只不过不肯说。 她的意识扫过空间的摄魂铃,这铃鐺一晃就能说出实话。 但对自己人用这种手段……想了想还是算了。 入夜,眾人终於在一处背风地宿营。 篝火驱散草原夜晚的寒意。 女人们用收集来的枯草缝製出几件毯子,优先分给了伤者和孩子。 宋明月也分到一件,披在身上暖和了不少。 她靠坐在一块石头旁,慢慢吃著烤热的乾粮。 沈惊澜坐在她身边,將水囊递到她唇边,餵她喝了几口。 高铁则独自坐在宋明月的另一侧,隔著跳动的火焰,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宋明月想起水底高铁瞬间击杀所有水鬼的场面。 那些水鬼並非被武器杀死,而是被一股阴寒內力瞬间侵入了周身大穴。 內力在体內爆发,引动气血逆冲,然后被湍急的河水將血液疯狂带出体外。 这种杀人手法,证明他的武功已经在她之上了。 她记得驛站初遇高铁时,他的武功就在她之上。 之后她濒死之际內力大涨,又得了沈家老祖传功才胜他一些。 所以,高铁此番功力大涨,绝不是因为自己之前给的那点带著瑞王气息的功力。 而是,他本身的功力就是瑞王所给。 “瑞王到底练的是什么功法?”宋明月直接问道。 第209章 这王八犊子就没安什么好心 这种將性命完全繫於未知的感觉並不好受。 尤其这个未知是一个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人带来的。 沈惊澜眼神也是一凝看向高铁。 他看宋明月几次死里逃生,知道这种濒死突破的功法绝非正道。 可以说是一种阴毒邪门的速成之法,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换取恐怖的力量。 瑞王身为皇室亲王,为何要修炼这种功法。 而且他將功力传给高铁和宋明月,又是想培养出什么样的“刀”? 高铁脸色未变。 他知道以宋明月的敏锐,猜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他练的,是一种號称『无上』的功法,”高铁声音平静。 “没有上限,没有止境。每一次濒临死亡,在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功力便能暴涨一层。执念越深突破后的力量就越恐怖。至於那些没挣扎回来的……” 他语气更加平淡:“自然就直接死了,化作这门功法路上的枯骨罢了。 宋明月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功法的邪门震住了。 她骂了一句国粹:“什么狗屁无上功法!这就是作死功法,哪个疯子创出来的?” “不过,”宋明月骂完,眉头皱得更紧,“按你所说,瑞王那身恐怖的实力,他得『死』过多少次?” 她回想城门遇到瑞王时,他那种武功深不可测的感觉。 那得经歷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挣扎。 能一次次“爬回来”,除了实力更需要何等变態的执念? 高铁看向宋明月,“无人知晓。” 宋明月和沈惊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一个修炼著如此诡异功法的亲王隱藏在幕后。 与顾家灭门、沈家遭难隱隱相关,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修炼这种功法,除了要不断在生死边缘徘徊,”沈惊澜开口,“可还有其他代价和限制?”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种速成而强大的力量,代价必然惊人。 高铁移开目光,看向篝火跃动的阴影,声音隨著火苗飘忽, “代价自然有。每一次突破,身体都会承受巨大的负荷,仿佛被撕裂重组。对心性的影响更大,需要极强的执念。否则容易迷失在生死之间的幻觉里,变得不像自己。” 他没有详说“不像自己”具体指什么。 “至於限制……”高铁语气恢復平淡,“大概就是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爬回来吧。” 宋明月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乾粮,之前还感激瑞王的一成功力让她解锁了內息。 现在想想,呸!这王八犊子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 王氏在不远处补著衣服,听到顾家灭门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偷偷瞥了林府医一眼。 林府医背对著眾人熬药,佝僂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长。 “先活下去,走到赤风城。”宋明月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总不能掉头杀回京城去找瑞王算帐。 先不说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就算回去了以他们现在的状態,面对那个不知死过多少次的老怪物,怕是连人家衣角都摸不到。 当务之急,是眼前的生存。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草原的夜空原本星子稀疏,但不知何时远处天际已堆积起云层,缓慢地向这边移动。 月光被渐渐吞噬,风里也带上了一丝潮湿的土腥气。 宋明月前世去草原旅游的时候见识过这种天气,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都將是大暴雨。 “赵武德,”她转向正在擦刀的赵武德,“你去队伍最后面把防雨布找出来。这天色不对,怕是有暴雨。” “防雨布?”赵武德一愣,下意识回想。 这一路逃亡,什么时候准备了防雨布,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看著宋明月严肃的神色,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是”,立刻朝队伍末尾跑去。 眾人也有些茫然,互相看了看,都不记得带了这种东西。 王氏更是撇了撇嘴,“哪来的雨布?尽瞎指挥,这黑灯瞎火的。” 宋明月没理会她的嘀咕,只凝神望著天边越压越低的乌云。 那些防雨布,是她刚刚从空间里转移出来的。 天黑加上眾人心神不寧,才没被发现。 很快,赵武德抱著好几卷厚实的油布跑了回来。 “世子妃,真有!裹在一些粗布里面。” 宋明月面上不动声色,吩咐道:“別愣著了,叫上能干活的人,赶紧用这些布搭些帐篷。这草原上一马平川没地方躲,待会儿暴雨下来,淋一夜非病倒不可。” “是!”赵武德不再多问,立刻招呼大家开始找地方搭帐篷固定。 看到赵武德等人忙碌起来,王氏又忍不住小声嘟囔:“我的手都烂了还要不停地做活,真是没人心疼。” 她抬起手背,在火光下晃了晃。 旁边一个正用力拉扯油布的僕妇听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夫人,您可少说两句吧。这一路上您乾的活有我们一日多么?世子妃重伤未愈都在想法子带著大家活命,您倒好尽在这矫情。有这功夫,不如多扯两下绳子。” “就是,一点小伤嚷嚷几天了,林大夫都说没事了。” “可不是,当初在府里摆主子谱,现在大家都是落难人,谁还惯著。” 其他几个僕妇也纷纷低声附和,看向王氏的眼神都带著不满。 这一路谁干了活谁偷了懒,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以前在侯府,王氏是主子,她们是下人不敢多言。 如今流放路上,那点身份架子早被现实磨得差不多了,自然没人再忍她。 王氏被懟得脸色发红,指著那僕妇:“你、你们……以下犯上!” “行了,少说两句吧。”芳姨娘温声劝道,“手不方便,就帮著我递递东西就好。缝补綑扎的力气活我来弄。” 她声音柔和,手上动作却利索,很快就將一块油布的边角整理好,递给旁边的人固定。 王氏看著芳姨娘,这个以前在自己跟前唯唯诺诺的丫鬟,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坚韧。 她一开口,那几个抱怨的僕妇虽然还是撇嘴,却也没再吱声。 王氏心里更是憋屈的厉害,想想自己这个曾经的主母,如今竟连昔日的丫鬟都不如。 谁都能踩上一脚,林府医也不心疼她。 她狠狠扯了一下手中的布角,却因为用力过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对林府医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帐篷在眾人的协力下,赶在第一滴雨落下来之前搭好了。 宋明月和女眷孩子挤在相对大些的棚子里。 赵武德带著男丁和沈惊澜、高铁占了另一个。 林府医和几个身体较弱的,挤在最小的那个里。 几乎就在眾人刚刚安顿好,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起初稀疏很快就连成了线,继而变成了瓢泼般的水幕。 “好险!差点就淋透了!”水仙拍著胸口。 第210章 嗖嗖地往心窝子里扎 她將之前编织的乾草毯子铺在地面上,招呼女眷们坐下。 宋明月仔细检查了棚子的四周,確认接缝处都用石头压实,没有漏雨的跡象。 她让春杏在靠近棚子边缘的位置撬开一点缝隙,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小灶。 接著趁眾人不备,从空间里转移出柴火和地瓜。 “刚才在放粮食的角落里扒拉出来的,”宋明月將东西放在眾人面前, “地瓜埋在下面,许是之前没注意。柴火是渡江前准备木筏时,大家顺手收集了一些备用的没想到没被水冲走,真是老天爷帮忙了。” 眾人又惊又喜,谁也没去深究什么。 春杏利落地生起了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眾人疲惫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人气。 沈清燕將地瓜埋进火堆边缘的热灰里。 不一会儿香甜味道,便混著柴火气在棚子里瀰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沈清燕守在火堆旁,当地瓜可以用树枝捅进去时,她小心地扒拉出来递给宋明月和其他女眷。 接著又开始烤另一堆,好了之后对宋明月小声道:“嫂子,我给林大夫他们送几个过去。” 宋明月点点头:“去吧,小心点別淋著。” 沈清燕应了一声,用油布小心包好地瓜,又拿起一块顶在头上衝进雨幕,跑向林府医他们所在的小棚子。 不一会儿,她就跑了回来,“林大夫他们可感激了,说暖和多了。” “世子妃,我也给世子和沈叔他们送些过去。”春杏端著地瓜就冲了出去。 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宋明月靠坐在角落,小口啃著地瓜。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深的忧虑。 这场暴雨固然暂时阻挡了外面的危险,但也让他们寸步难行,更增加了生病的风险。 王氏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吃著自己的那份地瓜。 身后不远处其他几个僕妇围著火堆低声说著话。 她们商量著明日如何加固棚子,还相互说著暖心的话语,笑声时不时扎过来。 王氏看著沉默不怎么搭理自己的沈清辞,地瓜哽在喉咙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夫人,喝点水吧,地瓜干別噎著了。”芳姨娘走了过来將水囊递到她面前。 王氏一愣,没想到芳姨娘愿意和她亲近,她笑著接过水囊。 但没有喝,而是摸出帕子將水囊里的水倒在上面。 王氏用沾湿的帕子擦了擦脸。 逃亡多日脸上一定很脏。 这会儿擦把脸是说不出的清爽。 她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侯府,有丫鬟捧著铜盆伺候她净面的时候。 可旁边的人看不过去了。 “哎哟喂,我说王夫人,您这可是金贵得很吶。”一个僕妇最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喝的水是给你这么糟践的吗?想擦脸,外头那么大的雨,接一盆慢慢洗啊,用得著在这显摆你以前是多讲究的主子奶奶?” “就是,这一路水多金贵不知道?我们都捨不得多用一口,你倒好拿来擦脸!真是的。”另一个僕妇也立刻帮腔。 “可不是嘛,有口水喝就不错了还穷讲究上了!” “芳姨娘好心给你水喝,是让你解渴的,不是让你拿来糟蹋的!” “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议论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嗖嗖地往王氏心窝子里扎。 她们早就看不惯王氏。 此刻见她居然用宝贵的饮水来擦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氏的湿帕子还贴在脸上,本该凉爽的感觉此刻却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抓下帕子瞪向那几个说话的僕妇。 简直莫名其妙! 她就沾了点水擦擦脸,怎么就成了糟践东西。 这帮子贱人,分明就是看她不顺眼故意找茬。 以前在侯府,这些下贱胚子哪个敢这么跟她说话。 別说用水擦脸,就是用水沐浴那也是天经地义。 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连这些阿猫阿狗都敢骑到她头上拉屎了。 “你们放肆!” 王氏手指著那几个僕妇,“我爱怎么用水就怎么用水,关你们什么事。芳姨娘给我的,我用了怎么了?轮得到你们这群贱婢说三道四?” “你这话可不对,”水仙冷冷地开口。 “水是大家共有的,是活命的东西。芳姨娘心善给你喝是情分。你不喝拿来擦脸就是糟践。在这荒郊野外一口水就能救一条命,你这不叫讲究叫自私!” “你!”王氏被水仙噎得说不出话,她想骂回去,可水仙很得宋明月看重。 王氏心里到底有些发怵。 而且水仙的话虽然难听却占著理。 她环视四周,只见棚子里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里只有厌恶。 连芳姨娘都低著头不敢看她,更別说替她说话了。 “娘,算了吧別吵了。”沈清辞挪到了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清辞到底年轻些脸皮薄,被这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著,早已羞愤难当,只盼著母亲能忍下这口气別再闹了。 “凭什么算了!”王氏甩开沈清辞的手,“你们这帮子下贱坯子,就等著在北漠烂透吧。等我们將来回到京城,你们连坟头都找不著了!” 她手里还有筹码,若是拿出来,皇帝也要忌惮三分,所以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重回京城。 但她这个样子,却让周围人想到之前沈清辞拿著瑞王信物去县衙的事。 一个僕妇嗤笑出声,“王夫人,您说的王牌,该不会是清辞小姐怀里那点念想吧?” 她眼神曖昧地在沈清辞和王氏之间扫了扫,语气满是嘲弄。 其他僕妇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字字句句都往王氏母女心窝子里戳。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还做著当王妃的美梦呢?” “上次清辞小姐不是还想著偷偷去找刘同知了么?结果灰溜溜地换了身衣裳回来,也不知道是干了啥……” “嘘,小声点,说不定人家有了大造化呢?” “哼,高枝儿没攀上,脸倒是丟尽了!” 这些话语越来越露骨,將沈清辞那日的狼狈剥得乾乾净净。 沈清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氏更是气得眼前发黑。 “我跟你们拼了!” 王氏扑向说得最起劲的僕妇,朝著对方的脸就抓了过去。 那僕妇常年干粗活,力气本就比养尊处优的王氏大得多,侧身一躲就避开了。 她反手揪住了王氏的头髮,嘴里骂著:“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奶奶呢!” 第211章 你故意纵容这些贱人欺辱我 旁边几个僕妇见状也一拥而上,扯衣服的薅头髮的,还专往肉厚的地方掐。 王氏双拳难敌四手,瞬间就落了下风。 她的头髮被扯散,脸上身上挨了好几下,疼得她嗷嗷直叫。 衣衫也被拽得凌乱不堪,哪还有半点往日端著的主子样。 沈清辞哭著想去拉架,却被另一个僕妇拽住。 “住手!都住手!”芳姨娘急得直跺脚。 眼看王氏就要被按在地上痛揍,沈清辞又急又怕,朝著另一个帐篷尖声哭喊:“沈惊涛你快来啊!娘要被她们打死了!” 另一个棚子里,沈惊涛正蹲著啃地瓜,听到哭喊下意识就要起身衝过去。 他再混不吝,王氏也是他亲娘。 沈惊晨却一把將他按住了,“不用去,世子妃在那边。” 沈惊涛动作一滯,看向兄长。 沈惊晨蹲在他旁边,“闹不出人命。你现在过去是帮你娘,还是让世子妃难做?” 沈惊涛悻悻地“唉”了一声。 他也知道宋明月没閒工夫磋磨她娘,八成就是她娘那张嘴不饶人了。 女眷帐篷里,宋明月依旧靠坐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王氏的惨叫变成求饶时,她才对身旁的春杏递了个眼神。 春杏会意,立刻上前几步,“行了,都住手,还嫌不够乱吗?” 春杏一开口,正打得兴起的几个僕妇动作都停了手。 纷纷退开聚到了另一头,互相整理著被扯乱的头髮衣裳,嘴里还低声咒骂著。 沈清辞这才挣脱开来,哭著扑到王氏身边。 只见王氏脸上好几道血痕,眼眶乌青,嘴角也破了,露出来的地方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衣衫也被扯得难以蔽体。 “娘!娘你怎么样?”沈清辞哭著想扶她。 王氏却一把推开女儿,愤怒地瞪向宋明月。 “宋明月!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纵容这些贱人欺辱我,你在报復我对不对!” 这放的什么狗屁!看来还是没揍老实。 几个僕妇又摩拳擦掌地走了过来,却被宋明月抬手制止。 “报復?”宋明月冷笑。 “王氏,你觉得我是在报復你,”宋明月的声音带著一丝好奇,“那前提是你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而且是让你自己都心虚的事。” 王氏暗道不好,方才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竟被宋明月抓住了话里的把柄。 这贱人果然心思深沉,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要害。 她捂著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撒泼而是遮掩。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嫁到沈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落了难还要被人作践……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她一边哭,一边从指缝里偷瞄宋明月的反应。 宋明月这次却不再给她糊弄过关的机会。 反正下雨天打婆婆,閒著也是閒著。 “你来说说看,”宋明月身体微微前倾,“你究竟背著我做了什么?” 王氏的哭音效卡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大声, “我能做什么啊!明月,我的好儿媳,我知道你对我有误会,可我一个后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能背著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你这是要逼死婆婆啊。” 宋明月看著她拙劣的表演,眼底掠过不耐。 她从怀中掏出了摄魂铃。 王氏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她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这贱人真的敢! “我说!我说!”王氏生怕说晚一步那铃鐺就会响起来,“我说还不行吗!” 她喘了几口粗气才说道:“当初你来京城,我知道沈惊澜名声不好,是个紈絝身子骨也不行,我怕你发现端倪会闹著退婚,那沈家的脸面就没了。所以我连夜让人布置了喜堂,催著赶紧把婚事办了,这事是我不对。” 她说完见宋明月依旧面无表情地把玩著那个摄魂铃,又急忙补充道:“还、还有。一开始流放的时候,我看不惯你说了算,就总是想你死,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她边说边哭,显得诚恳的悔过。 然而宋明月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铜铃。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对宋明月而言简直不值一提。 她知道王氏刚才那下意识的恐惧,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小事。 等到王氏说得口乾舌燥,只会反覆哭诉自己一时糊涂时,宋明月才终於看向她。 “春杏,把我的这位好婆婆请到近前来,我有话要单独问问她。” 春杏立刻將瘫软的王氏半拖半拽地拉到了宋明月面前。 宋明月凑近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和林府医是怎么回事?” 第212章 年少情热终究是没有把持住 王氏眼睛瞬间睁大,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宋明月。 好半晌她才像是被烫到一样后缩,但怕被別人听见又往回蹭了蹭: “你胡说什么,林府医他就是一个奴才,我是侯府主母,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宋明月你休要污我清白!” 但她躲闪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 宋明月看著王氏色厉內荏的样子,笑道: “是吗?你的眼神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王氏惊骇不已,连辩解都忘了。 宋明月却不再看王氏,指尖轻轻搭在摄魂铃上,她没想用,因为她已经猜出来了一些轮廓。 之前高铁曾提过,林府医年轻时曾为了一个女子与顾家翻脸。 但最终並未能与那女子携手。 当时她並未深想,如今结合种种蛛丝马跡。 王氏对林府医那种怨恨又期待的眼神。 林府医对王氏看似冷漠,实则暗藏隱痛的態度, 以及王氏嫁入侯府为妾,林府医这个本该悬壶济世的大夫又如此巧合的长留侯府。 那个让林府医不惜与家族决裂的女子,很可能就是王氏。 可若真是如此疑点更多。 王氏若与林府医有情,为何最终嫁入沈家为妾。 看王氏言行,绝非是一开始背弃情郎之人,她对林府医的怨恨不似作偽。 而林府医,既为那女子做到那般地步,为何后来眼睁睁看她嫁作他人妇,自己还进入侯府,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 宋明月对上一辈这些爱恨情仇本身並无兴趣,但直觉告诉她,这被时光掩埋的旧情秘辛,恐怕与顾家血案、沈家遭难,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她这边心思电转,另一个帐篷里,高铁也走到了林府医身边,问了一句:“二叔,那个女人是王氏吧。” 林府医捣药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著微微前倾的姿势,手中的药罐倾斜著却浑然不觉。 火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在摇晃的蓬布上,那影子颤抖得厉害。 高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仿佛在说:不必否认,我已知晓。 良久,林府医的肩膀彻底垮塌下去。 这无声的崩溃,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王氏那边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宋明月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七八分,“看来我猜对了。” “王氏,”宋明月將她扶正,“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不如趁著今夜,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王氏捋了捋头髮反而镇定下来,说道:“都是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我出身琅琊王氏旁支,但也自幼被接到京城王家受嫡女一样的教导,当年顾府和王家是邻居,多少就有些往来,也不奇怪,只不过后来世事无常,我嫁入侯府,他一心向医。” 宋明月笑笑,“若是如此,林府医又为何追著您到了侯府。” 王氏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得问他。” 宋明月將铃鐺收了起来,跟王氏说,“他应该已经说了,不如我们一起听听。” 王氏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 但事已至此,她也知再抵赖无用,强撑著发软的身子,跟著宋明月走向离帐篷稍远的地方。 外面的暴雨已经停了,只剩下草叶上不断滚落的水珠。 头顶乌云未散不见月光,只有天边偶尔划过一道微弱的闪电,照亮几张晦暗不明的脸。 宋明月、高铁、林府医,以及王氏,四人相对而立。 方才下雨前,宋明月与高铁已经商量好兵分两路。 宋明月主问王氏,高铁则盯紧林府医。 林府医背脊佝僂得更加厉害,如同一截即將腐朽的枯木。 他看著王氏那张写满怨毒的脸,扭过头说出了当年的事情。 “那年我还在顾家,年轻气盛不喜仕途,只爱摆弄药材,在后院僻静处开了片药圃。” 他的声音带著时光沉淀下的苦涩,“其中有一株是稀罕物,我费了大力气才养活。那一年,它长得极好,藤蔓爬过了院墙,一直伸到了隔壁王家的偏院里,还结了几颗红艷艷的果子。” “我捨不得果子烂在別人院里,就寻了个午后,偷偷翻墙过去想摘了便走。” 他嘴角扯出苦笑,“谁知刚爬上墙头,就看见偏院的廊下站著一个人。” “是个姑娘,穿著水绿色的衫子,正仰头看著墙上那几颗红果子。她大约是觉得有趣,用帕子掩著嘴,偷偷地笑。” 林府医的声音里,难得地渗入了些许温柔,但很快便被痛苦淹没。 “我……我看呆了,手脚一软就从墙头跌了下去,弄出了好大动静。” 他似是不愿面对那份心悸,“惊动了王家的教习嬤嬤。那姑娘……就是她,” 他看向王氏,眼神复杂难言,“她嚇坏了,怕被人发现我坏了名节,情急之下,竟將我拉进了她的闺房藏了起来。” 王氏听到这里,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我摔下来时,手被墙头的碎瓦划破了流了很多血。” 林府医的声音愈发乾涩,“她慌乱地找来乾净的布,却不知如何包扎。是我教她如何清洗伤口,她学得很认真,我们就那样,在她的闺房里从午后待到了深夜。” “直到夜深人静,估摸著嬤嬤们都睡熟了,我才又从原路爬了回去。” 他嘆了口气,“可自那以后,心里就再也静不下来了。那廊下掩嘴轻笑的身影总在我眼前晃。后来我便时常找藉口,在墙头那里徘徊。她似乎也在等。我们就在那墙下,偷偷地说几句话。” “她说,她是琅琊王氏的旁支,自幼被接到京城本家,名义上是受嫡女般的教导,实则是当作棋子送与权贵为妾,学习各种规矩礼仪很是辛苦,动輒被教习嬤嬤责罚。” 林府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心疼,“我见她手腕上常有淤青,心里难受。就偷偷备了上好的活血化瘀膏,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有时甚至买些新奇的小首饰,趁无人时从墙头递给她。” “日子久了……年少情热,终究是……没能把持住。”林府医的声音艰涩无比。 第213章 爱情是困守一生的苦果 “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我那时满心欢喜,以为找到了此生挚爱,回去便跪在父亲面前,求他去王家提亲,我要明媒正娶她为妻。” “可父亲去了,王家断然拒绝。”林府医脸上露出痛苦,“理由是我的身份。顾家虽是太医世家,颇有清名,但在那些真正的权贵眼中,不过是伺候人的。王家是百年望族,即便她只是旁支女子,也要用来联姻巩固势力,岂能下嫁我这样一个只知摆弄草药的顾家次子?” “我痛苦不堪,却毫无办法。就在这时她偷偷递信给我,说她有孕了。”林府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我当时只有一种不顾一切的衝动。我们约定,三日后子时,在城南老槐树下碰头,我带她远走高飞,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双眼死死盯住地面,仿佛那里有吞噬他的深渊。 “说啊!怎么不说了?窝囊废!你倒是说啊!”一直沉默旁听的王氏,此刻突然爆发。 她猛地朝林府医逼近一步,“约定私奔那晚,你在哪里?你为什么没来?你说啊!我冒著大雨,在老槐树下等了你整整一夜!等到天亮,心都凉透了!你为什么没来?” 面对王氏的质问,林府医泪水纵横,“我那晚正要出门,母她突然中风倒地,人事不省。父亲和兄弟们那夜在宫中当值,府里只有我,我怎能拋下危在旦夕的母亲,独自去私奔?我……我留下来救母亲了。等母亲病情稍稳,天已蒙蒙亮,我立刻赶去老槐树,那里早已空空如也!” “我疯了似的打听你的下落,才知道你已被王家匆匆送走。后来我买通了一个曾伺候过你的,被发卖出来的粗使婆子,” 林府医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从她口中得知,我们的事被王家察觉了端倪,你被严密看管起来。又过了些时日,我不甘心,想尽办法终於找到了一个你身边的丫鬟,她给我带出来一包东西。” 林府医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是什么?”宋明月问道。 林府医的脸上是彻骨的绝望,“是一包药渣。我细细查验,那是落胎药的药渣,里面还有未成形的……” “啊!”王氏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打断了林府医的话。 她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林府医的衣襟,疯狂地摇晃嘶喊: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这个懦夫废物,你答应我的!你答应带我走的!如果你来了,我们的孩子就不会死,我不会被灌下那碗药,我不会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送进沈家。都是你!顾仁!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她声嘶力竭,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林府医任由她撕打摇晃,只是喃喃重复著:“是我没用……对不起……” 宋明月和高铁静静地看著这齣时隔多年的悲剧。 一段始於墙头朱果的邂逅,一段发於少年慕艾的私情,却因门第之见,最终酿成了各自被困一生的苦果。 宋明月微微蹙起眉头,捕捉到一个疑点。 王氏当年与林府医有了肌肤之亲,便绝非完璧之身。 这样的女子,如何还能被当作陪嫁媵妾送入侯府。 即便只是妾室,对高门大户而言,女子的贞洁也非同小可。 她看向高铁,用眼神表达了疑问。 高铁低声开口,解开了宋明月的疑惑:“很多从宫里出来的老嬤嬤,手里都掌握著一些手艺。其中就有修復女子元红的法子。王家既精心培养她,自然不会让她因失贞就失去价值。落胎后好生將养,再寻可靠的老嬤嬤施术,送入侯府为妾並非不可能。” 他的语气更冷了几分:“一枚精心打磨的棋子,只要还有用,执棋人就不会轻易捨弃。后来嫡女王良玉病逝,她背后有王家暗中支持,自己又有些手段被扶为正室也就不奇怪了。” 宋明月心中瞭然,为了权势利益,可以將活生生的人当作物件一样去修补。 这狗屁一样的封建社会。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再深的细节,不过是往两人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天快亮了,都回去休息吧。”宋明月不再看那对怨偶。 她回到帐篷对赵武德低声吩咐了几句加强守夜的话。 又示意水仙、春杏照看好女眷,便找了地方闭目养神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走进帐篷的王氏,轻轻鬆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 天光终於彻底放亮,持续了半夜的暴雨將草原洗刷得一片清新。 沈清燕是最早醒来的几人之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见宋明月靠在那里似乎睡著了,便悄悄挪到帐篷口,用昨夜接的雨水清洗了陶罐。 然后取出一点肉乾,用匕首细细切成碎末,再將一把米和肉末一起放进陶罐。 就在帐篷口的火堆上慢慢熬煮。 隨著火焰的舔舐,陶罐里的水渐渐滚沸,肉粥的香气散开来唤醒了更多的人。。 水仙和春杏也醒了,帮著沈清燕照看火候,用简陋的木勺轻轻搅拌防止粘底。 “清燕小姐辛苦了。”芳姨娘也醒了,对沈清燕感激地笑了笑。 这孩子总是这么懂事体贴。 沈清燕微微摇头,小声道:“不辛苦,大家喝了热粥,身上暖和些才好赶路。” 营地因为这口热食,重新动了起来。 僕妇们低声交谈著,开始收拾东西。 王氏独自蜷缩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脸上昨夜廝打留下的淤青犹在。 沈清辞將自己那份粥连同一个粗粮饼子,端到了王氏面前。“娘,喝点粥吧,一会儿还要赶路。” 她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愧疚。 王氏接过粥,却將饼子推回给沈清辞让她吃。 “娘,对不起……”沈清辞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心头酸涩难当,“是女儿没用,没能保护好您。” 昨夜王氏被围殴,她却只能眼睁睁看著。 王氏將空了的碗放到一边,哑著嗓子开口,“不关你的事。是那群贱人发了疯病。” 第214章 这样的儿子养来何用 沈清辞吃著饼子,看著王氏青紫的脸,说道:“娘,一会路上我看看有没有化淤的草药,敷上就会好受一些了。” “看著我的眼睛!”王氏忽然伸手沈清辞的手腕,“听著!你会医术的事绝对不可以显露出来。” 手腕上的疼痛让沈清辞蹙起眉头:“娘,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说,我会医术怎么了,沈清燕不也会么?” “我说不许就不许!”王氏语气焦躁而恐惧,“沈清燕的医术是林府医教的,而你的是我教的,你想让我不得好死么!” 沈清辞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模样,仿佛会医术是比昨夜被群殴更可怕的事情。 她虽不解,但见王氏神色悽厉,终是咬著唇点了点头:“女儿……女儿记住了。” 见女儿应下,王氏鬆开手,揉了揉自己青紫的脸颊:“我这伤一会儿让你弟弟去弄点膏药来敷敷。” 沈清辞闻言,眼中满是诧异。 母亲不是一向最疼沈惊涛,什么事都捨不得让他做,尤其是指使他去求人吗? 王氏看到女儿眼中的惊讶,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浸满了失望。 “昨夜我差点被那群贱人打死,他就在隔壁可曾过来看一眼?这样的儿子,养来何用?” 她的话语里全是对沈惊涛的心寒。 沈清辞看著母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去吧,让他快点。”王氏催促道。 沈清辞怔怔地起身,找到正在帮忙拆卸帐篷的沈惊涛。 沈惊涛见她过来,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解释自己昨夜为何没过去。 “弟弟,”沈清辞却先开了口,“娘身上伤得不轻,需要些药敷一敷。娘让你想想办法。” 说完,她看也没看沈惊涛为难的脸色,转身便走回女眷那边,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惊涛站在原地,望著姐姐疏离的背影,心里难受得紧。 他握了握拳又鬆开,走向正在检查马匹的赵武德。 他知道赵武德身上带著些药。 营地很快收拾完毕。 眾人再次偽装成一支遭遇了风雨的商队,在宋明月的引领下继续向著北方跋涉。 雨后的草原空气清新。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几十头牛羊,正悠閒地低头吃草。 几个穿著皮袄的牧民,正骑著马在周围照看。 见到宋明月他们这一行人,牧民们先是警惕地聚拢过来,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见他们虽然形容疲惫,带著女眷孩子,队伍里还有货车,警惕之色稍减。 为首的一个中年牧民,用带著口音的官话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赵武德上前一步,他的气质冷硬,但语气还算平和。 “这位大哥,我们是南边来的行商,贩卖些布匹茶叶,不想前几日遇到暴雨,损失了些货物人马,如今打算去赤风城看看。” 听到是商队,又遭遇了劫难,牧民们的眼神缓和了许多。 塞外行商不易,他们深有体会。 那中年牧民打量了他们几眼,特別是看到队伍里的女人,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没有匪徒会带著这么明显的拖累。 “原来是遭了难的商队朋友,”中年牧民的语气客气了些,“我们是附近乌洛部落的,在这里放牧。赤风城离这里还有几天的路程,你们这样走太辛苦了。” 双方又交谈了几句,气氛逐渐融洽。 牧民们热情地邀请他们去部落的帐篷稍作休整,喝口热奶茶。 但宋明月心中记掛著潜在的追兵风险,不愿节外生枝,便婉言谢绝,只提出能否用一些中原特產交换一些他们急需的东西。 牧民们有些失望,但还是爽快地表示可以交换。 他们拿出了一些风乾的肉条、乳酪和几张鞣製好的普通羊皮。 宋明月看了看那些东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几头正在吃草的母牛身上,又扫过牧民们骑乘的马匹。 虽不是顶级战马,但比他们现有的马要好得多。 她上前一步,对那中年牧民说道:“这位大哥,风乾肉和乳酪我们很需要,可以用布料换。另外,我们还想换一些新鲜的牛乳,给队伍里体弱的人补充体力。” 她又指向牧民们骑的马,“不知可否用其他东西,换几匹你们这样的马?我们的马已经不太行了,怕是撑不到赤风城。” 牧民们互相看了看,低声用本族语言交谈了几句。 新鲜的牛乳不算什么,隨时可以挤。 但马匹是草原人的宝贵財產,也是重要的交通工具。 不过,看这群商人確实狼狈,马也大多萎靡不振。 中年牧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新鲜的牛乳可以给你们一些,不算什么。换马也可以商量,不过要看你们拿出什么来换了。” 宋明月早有准备。 她从一辆板车上搬出一个密封严实的陶罐。 陶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当她打开一条缝隙时,牧民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居然是上好的青盐。 在草原上这绝对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草原不產盐,获取盐巴主要依靠商队贸易,价格昂贵且不稳定。 如此纯净的盐巴更是少见。 “盐巴!是盐巴!”有年轻的牧民忍不住低呼出声。 第215章 这奶茶是怎么做的 中年牧民压下心中的激动,“这位夫人。” 他改了称呼,语气更加客气,“您这盐……” “我们商队原本带了些盐,如今遭了难,货物损失大半,只剩下这最后一小罐了。” 宋明月语气无奈,“本想留著到赤风城再做打算,但眼下马匹实在不济,若几位大哥愿意,我们愿用这罐盐,换你们四匹健马,如何?” 她指了指中年牧民等人骑乘的马,那几匹马虽然並非千里驹,但精神头十足,比他们现有的马强了不止一筹。 中年牧民与同伴们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动。 用几匹马换来,绝对是大赚。 “好!这位夫人爽快!”中年牧民生怕对方反悔似的,立刻答应下来,“就按夫人说的,我们给你们几匹最好的马,牛乳也管够。” 交易达成,双方皆大欢喜。 牧民们兴高采烈地去准备马匹和挤牛奶,宋明月这边也鬆了口气。 有了好马,接下来的路程会轻鬆许多。 沈惊澜也走上前,径直走向中年牧民牵过来的几匹马,一匹一匹地仔细检查起来。 他看马的眼神极为专业,先看骨骼身形,再看牙齿口龄,抚摸肌肉检查蹄腕。 最后还要牵著走几步,观察步態和精神。 动作流畅自然,儼然是相马的行家。 中年牧民等人起初还不甚在意,但看著沈惊澜熟练的动作,脸色渐渐变了。 当沈惊澜从十匹马中,挑出了其中潜力最好的八匹,中年牧民的心都在滴血。 尤其是沈惊澜挑中一匹看起来懒散,但是筋骨十分强健的黑马,他差点反悔。 “这位兄弟好眼力!”中年牧民忍不住讚嘆,同时也肉疼不已。 那匹黑马不善长途奔驰,但短程爆发力极佳,是匹难得的好马,他本想留著自己用的。 没想到被这看似普通的中原商人一眼就挑中了。 沈惊澜只是微微頷首。 他这身相马的本事,是自幼在军中练就的,眼光自然毒辣。 中年牧民十分想反悔,盐巴的诱惑又实在太大,而且对方显然不是可以隨意糊弄的。 他只能咬牙,忍痛將马连同几个装满了新鲜牛乳的水囊,交给了宋明月这边。 宋明月也依约將那罐盐和布料给了中年牧民,並额外赠送了一小包茶叶。 牧民们热情地帮他们把马具转移到新换来的马匹上。 宋明月则让沈清燕將换来的新鲜牛乳倒入陶罐,就在牧民们暂时歇脚的小火堆上煮开。 牛乳在罐中咕嘟咕嘟冒著泡,浓郁的奶香瀰漫开来。 宋明月又让春杏取来茶叶,用乾净的石块碾碎了些许,投入滚沸的牛乳中一同熬煮。 趁著眾人不注意,她借著衣袖遮掩,从空间里取出糖悄悄撒了进去。 茶叶的微涩与牛乳的醇香在热气中融合,又因那一点点白糖的加入,產生了奇妙的变化。 “这叫奶茶,”宋明月对围拢过来的牧民们解释道,“喝了能暖身子,味道也不错。” 她先给沈清欢和沈惊洋倒了一小碗。 他俩小心翼翼尝了一口,顿时喜欢得不得了,小口小口喝得香甜。 大人们也分到一些,一尝之下纷纷点头。 这奶茶既有牛乳的滋养,又有茶叶的清香,还带著甜味,一碗下肚全身都舒坦了许多。 “好喝!真香!”水仙忍不住讚嘆。 “真他娘的好喝啊!”赵武德也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觉得精神一振。 连一直阴沉著脸的王氏,也忍不住喝了几口。 牧民们也分到一碗,他们从未喝过这种滋味的饮品,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尝了一口之后,立刻被这新奇又美妙的味道征服了。 “好!好喝!”中年牧民咕咚咕咚喝完一碗,抹了抹嘴意犹未尽,“夫人,这……这奶茶是怎么做的?这甜甜的味道是什么?” 宋明月简单说了煮法,並解释道:“加了一点糖,能快速补充力气。” “糖?”中年牧民和其他牧民更惊讶了。 糖在草原更是稀罕物,只有大部落的头人或者极富有的商人才享用得起。 “夫人,您还有糖?”中年牧民急切地问,“我们愿意用更多的皮子、风乾肉,甚至再换马给您,换您的糖行吗?” 宋明月心中微动。 她空间里白糖不少,但不可能大量拿出来。不过少量交换,获取更多急需的物资倒是可行。 “糖我们也所剩不多,自己也要留些路上饮用。”宋明月面露难色,“不过既然牧民大哥喜欢,我们可以再让出一点点,换一些肉乾和乳酪如何?马匹就不必了。” 中年牧民觉得能再换到一些糖已是意外之喜,连忙点头答应。 於是又是一番交易,宋明月用一小包白糖,换来了风乾牛羊肉和硬乳酪。 简单的休整和交易后,双方告別。 中年牧民热情地指明了前往赤风城的方向,並提醒他们注意草原上的天气变化。 接下来的两天,天气倒还算给面子,虽偶有阴云但並未落下大雨。 队伍抓紧时间赶路,白日里除了必要的歇息几乎不停。 女眷们在马车上也不得閒,她们结合这两日观察到的牧民穿著,开始赶製適合草原气候的袍子。 草原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阳光下晒得人发晕,夜里却冷得刺骨。 牧民们穿的厚实皮袄宽大且保暖,正是他们目前急需的。 第216章 你们走错方向了 柳姨娘、芳姨娘、李氏,连沈清欢都拿出了看家本领,沈清辞也被强令著帮忙。 她们將皮货和耐磨的粗布都利用起来,我缝你补手指被针扎了也顾不上。 王氏也阴沉著脸默不作声地缝製起来。 眾人齐心效率竟也不低。 两天工夫,竟真赶出了保暖实用的草原袍子。 虽然顏色混杂,但穿在身上那刺骨的夜风被挡去了大半。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队伍的氛围难得地轻鬆了几分。 途中他们又遇到了两拨零散的牧民。 有了之前的经验,大家应对起来更加从容。 他们用剩下的布料,交换了一些肉乾、奶疙瘩。 所有人都表现得像一支急於抵达赤风城翻本的普通商队。 牧民们大多淳朴,交易也还公平。 只是,隨著不断深入草原,周围的环境也愈发显得空旷。 一望无际的草海在风中起伏,天地苍茫只有他们这一小队人马,如同几粒微尘,在无垠的画卷上缓缓移动。 王氏脸上的伤,抹上沈惊涛弄来的膏药稍微好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惊涛自那日被沈清辞冷淡对待后,不再像从前那样混不吝,而是主动承担了更多粗重的活计, 只是沈清辞对他依旧很冷淡。 午后天边再次积聚起厚重的云层,有过前次经验,宋明月吩咐队伍加速前行,希望能找到一处避风的地方扎营。 然而草原平坦,少有高地,眼看乌云越压越低,他们只能在一片相对乾燥的坡地下方,匆匆搭建简易的帐篷。 暴雨如同天河决口般倾泻而下。 眾人挤在帐篷里,算著这雨又要耽误多久行程。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哗哗的雨幕而来。 “有人!”负责警戒的赵武德立刻低喝一声。 其他人也瞬间绷紧了神经,女眷们屏住了呼吸。 马蹄声在离他们帐篷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踉蹌著朝他们这边跑来。 看身形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人浑身湿透,脸上是发和雨水看不清容貌。 她跑到帐篷前,扑通一声跪下,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求求你们救命!好心的大哥大姐,阿叔阿婶!救救我阿妈!” 眾人都是一愣。 是个求救的草原姑娘。 那姑娘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雨水混著泪水往下淌:“我阿妈……我阿妈生娃娃生不下来。我们部落的牧医爷爷说没办法了……我听说,听说中原那边来的大夫很厉害,我骑马找了一天一夜,遇到放牧的大叔,他说看到有中原的商队往这边走了……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妈吧。她流了好多血,她快要死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连连磕头。 宋明月眉头紧锁,这姑娘说她阿妈难產,她骑马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他们,这意味著折返救人也至少需要一天。 一个难產的妇人,还能撑得住吗? “求求你们了!”小姑娘见眾人沉默,急得又重重磕头,“牧民大叔说你们喜欢马,我家有很多马,有很多很多好马,只要你们能救活我阿妈,马隨便你们挑,多少匹都行!” 宋明月他们確实需要更好的草原马,但前提是人得救活,且这少女所言非虚。 她转头看向林府医,低声问:“妇人难產,你有几分把握?” 林府医也不確定,“妇人生產,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我不敢妄言把握,需亲眼见到產妇方能知晓有无可为。” “亲眼见到也是白跑一趟,谁难產能撑那么久!”王氏突然插嘴。 “本来这雨就耽误行程,还要往回走?谁知道是真是假?万一是个圈套呢?我们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什么时候才能到赤风城?” 王氏的话虽然刻薄,却也道出了部分人心中的顾虑。 沈惊澜、高铁等人也都看向宋明月,等待她的最终决定。 那小姑娘听到“赤风城”三个字,急声道:“你们要去赤风城?你们走错方向了!” “什么?”宋明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切地比划著名:“赤风城不在正北,而是在东北边,要绕过前面那片禿鷲岭。从我家部落旁边走有条近道,比你们现在走的路快至少两天。”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 在这茫茫草原上,方向偏差可是要命的事。 宋明月立刻让那小姑娘起来。 小姑娘名叫乌雅珠,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她快速地描述了正確的路线。 宋明月结合自己脑中的大致方位图,知道乌雅珠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他们確实在匆忙中偏了方向,若不是乌雅珠找来,他们很可能会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宋明月不再犹豫,“收拾东西立刻跟上乌雅珠。” 王氏还想说什么,但被沈清辞扯了一把,愤愤地別过脸去。 “高铁,赵武德,你们带大队保护女眷和物资,跟在我们后面。” 宋明月快速吩咐,“林府医,你隨我先走一步。” 她看向乌雅珠,“上马带路!” 乌雅珠连忙爬起来,飞快地冲向自己的马匹。 宋明月牵过新唤来的那匹爆发力最强的黑马。 林府医也被赵武德扶上了有灵气的枣红马。 他咬紧牙关努力稳住身形。 “走!”宋明月一声清喝,与乌雅珠並轡,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林府医紧隨其后,顛簸的马背让他脸色发白。 暴雨如鞭,抽打在身上生疼。 泥泞的草原几乎看不清前路,全凭乌雅珠在前引领。 马匹在湿滑的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好几次差点失蹄。 宋明月伏低身子紧贴马背。 林府医更是苦不堪言,这般剧烈顛簸几乎要將他这把骨头顛散架。 她们从天色漆黑跑到深灰,又渐渐透出晨曦的微光。 乌雅珠心急如焚,宋明月也知时间就是生命,不顾疲惫催促赶路。 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们终於看到了连绵的白色帐篷,以及帐篷外围群的牛羊。 乌雅珠的家到了。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游牧部落,帐篷有数十顶。 乌雅珠的父亲,部落首领乌力罕,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草原汉子。 他早已得到消息,带著人焦急地等在部落外。 看到女儿带著两人骑马狂奔而来连忙迎上。 “阿爸!中原大夫请来了!”乌雅珠滚鞍下马。 第217章 此恩此德长生天为证 乌力罕的目光看向宋明月和林府医,眼中全是期盼。 他右手抚胸,用生硬的官话急道:“尊贵的客人,感谢你们前来,我的閼氏她快不行了,求您救救她!” 林府医也顾不上客套,喘著粗气道:“快,带我去看產妇!” 一行人匆匆来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传来妇人虚弱的呻吟,以及女眷们的祈祷声。 乌力罕要进去,被林府医抬手拦住:“留一两个帮忙的妇人即可,其余人出去,保持安静通风。” 乌力罕连忙挥手让其他人都出来,只留下经验丰富的產婆。 宋明月看乌雅珠急的直跺脚,就带她进去了。 帐篷內一个气若游丝的年轻妇人躺在厚厚的毛毡上,腹部高高隆起,身下垫著的羊皮已被血浸透了大半。 產婆在旁边束手无策。 林府医上前直接搭脉,又快速检查了產妇的胎位情况. “胎位略有不正,產程过长,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大夫,求您救救我阿妈!救救弟弟!”乌雅珠拽著阿妈的手哀求。 林府医取出金针,在產妇几处要穴快速下针,试图激发她的元气好调整胎位。 宋明月在一旁看著,见林府医额头见汗,知道情况危急。 她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支上好的人参。 “林大夫,用这个。”宋明月將参递过去。 林府医接过人参,让乌雅珠捣碎,混合著温水一点点给產妇灌下去。 他自己则继续行针。 时间一点点过去,乌力罕在帐篷外焦躁地踱步,乌雅珠紧握著阿妈的手。 林府医接过参递给乌雅珠,“切下几片捣碎,用温水化开,一点点餵你阿妈喝下去。” 乌雅珠连连点头,小心地照做。 老產婆也帮忙扶起產妇,用小木勺將参汤餵进她的嘴里。 林府医则捻动著刺入穴位的金针,调整著腹中胎儿的位置。 帐篷外,乌力罕焦躁地踱步。 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他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其余部落族人也都默默围在远处,低声向长生天祈祷。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参汤餵下约莫一盏茶功夫后,產妇的恢復了一丝生气,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阿妈!”乌雅珠惊喜地低呼。 林府医也沉声道:“参汤起效了,气血稍有迴转。” 他示意老產婆和乌雅珠稳住產妇,自己双手按住產妇腹部,配合著尚未取下的金针,极有章法地推按。 “呃啊!”一直虚弱无力的產妇,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腹部隨之收缩。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用力!夫人再用力啊!”老產婆瞥见下方,激动地喊了出来。 乌雅珠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阿妈!用力!弟弟就要出来了!阿妈!” 產妇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使劲。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穿透了厚厚的毡布。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巴特尔。”老產婆托起那个皱巴巴的小小婴孩。 林府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快速为產妇止血,又仔细检查了婴儿的情况,这才哑著嗓子对外面道:“可以进来了,母子暂时平安。產妇气血耗尽,需用仔细將养数月。孩子也要好生看顾。” 乌力罕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这个高大魁梧的草原汉子扑到毡榻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妻子的脸,又不敢惊扰,就那么僵在那里,眼眸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 “阿爸!阿妈没事了!弟弟也没事!”乌雅珠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 乌力罕紧紧抱住女儿,勉强压下情绪,这才转向林府医和宋明月。 他后退一步,右手重重按在心臟的位置,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的大礼。 “尊贵的客人,长生天派来的使者。你们救了我救了我乌力罕的全家。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乌洛部最尊贵的朋友,是我乌力罕一家的恩人。此恩此德,长生天为证,我乌力罕永世不忘!” 帐篷外的族人们听到首领的话,得知母子平安,也纷纷发出欢呼。 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向长生天表达感激,向尊贵的客人致敬。 宋明月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府医,对乌力罕道:“首领不必如此,医者仁心,遇见危难自当相助。如今夫人和公子都需要静养,首领还是先安排妥当为好。” “是,是!”乌力罕连忙点头,一边吩咐人小心照看,一边亲自引著宋明月和林府医来到一顶乾净宽敞的帐篷里。 “恩人请在此好好休息,我立刻让人送来食物,你们有任何需要儘管开口!” 林府医几乎是沾到柔软的毡毯就昏睡过去。 他这一天一夜的生死时速和全神贯注的救治,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宋明月也累,但强撑著精神简单洗漱,用了些部落送来的食物便也休息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高铁、赵武德护送著大部队,也安全抵达了乌力罕的部落。 乌力罕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杀羊摆酒拿出了最高的待客礼节。 沈惊澜、高铁等人见宋明月和林府医安然无恙,且真的救下了人,也都鬆了口气。 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乌力罕亲自带著宋明月和沈惊澜前往他的马场挑马。 当看到马场时,饶是宋明月和沈惊澜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中一震。 那是一片极为辽阔的草场,用简易的木栏围著。 里面並非他们想像中几十匹的散养马群,而是足有上千匹骏马。 这些马匹毛色各异,但无一不是骨骼粗大肌肉匀称。 而且这些马匹的体態以及那种昂然的神采,绝非普通牧马,而是上好的战马胚子。 其中能看到一些明显带有大宛,突厥等名马血统的高头大马。 乌力罕指著马群,声音洪亮:“恩人请看,这就是我的马场。我们乌洛部世代与马为伴,这里的马绝对是最好的,不仅草原各部,就连……” 他环顾四周,见都是心腹和宋明月等恩人,便也大方说了出来,“就连更南边的大昭、西边的大月,乃至更远的商队,都会派人来挑走最好的马。” 第218章 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学会骑马 乌洛部不仅是游牧部落,更是一个掌握著优质战马资源部落。 沈惊澜的目光早已被马群深深吸引,这里的许多马稍加训练,便是能托著甲士衝锋陷阵的良驹。 他看向宋明月,眼中都是渴望。 宋明月也眼热不已。 她面听完乌力罕豪爽的许诺,却轻轻摇了摇头。 乌力罕见状,以为宋明月是客气,连忙拍著胸脯道:“恩人可是觉得少了?二十匹不够?那就五十匹!只要恩人开口,我乌力罕绝不皱眉。” 宋明月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三百匹。” “三……三百匹?”乌力罕脸上的豪爽瞬间凝固,连旁边几个陪同的部落汉子也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匹上好的战马,这几乎是一个中型部落全部的战力储备。 乌力罕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不是捨不得,救命之恩大於天,他曾在长生天面前发下誓言。 但三百匹几乎要掏空他马场当前最精壮马匹的一半以上,会严重影响部落今年的交易。 宋明月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重诺的草原汉子倒生出了几分佩服。 她並非挟恩图报之人,更不愿因此与一个盟友交恶。 “乌力罕首领,”宋明月再次开口,“这三百匹马,我不白要。我买。” 说著,她拿出了十根金条。 “这……这太贵重了!恩人,这不行!我说了送给你们。” 乌力罕连连摆手,虽然他需要財富壮大部落,但救命之恩用金钱衡量,他觉得是对恩情的褻瀆。 宋明月却坚持將金条塞到他手里,“救命之恩是情分,交易是交易,不能混为一谈。这些金子,是我买马的钱,市价如何你比我清楚。” 她看向眼中冒光的沈惊澜,意有所指道,“我相信,以后我们还有很长久的交道要打。我的这位同伴,”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日后或许会需要更多的战马。届时还望乌力罕首领,能优先提供给他。”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乌力罕能在草原上做战马生意,自然不是蠢人。 他看看气度不凡的沈惊澜,心中已然明了。 想到对方救了自己妻儿性命,又能带来利润丰厚的大生意,乌力罕哈哈大笑,“好!恩人痛快!我乌力罕也不是扭捏的人,这金子我收了,三百匹好马,您和这位兄弟儘管去挑。” 他拍了拍沈惊澜的肩膀,豪气道,“只要我乌洛部还有马,兄弟你要多少,只要提前打个招呼,我乌力罕绝对给你留著。” 交易以双方都满意的方式达成。 接下来的两天,沈惊澜几乎泡在了马场里。 他与赵武德一起,凭藉老辣的眼力,一匹一匹地挑选。 不仅要看外形、骨架、牙口、肌肉,还要看脾性、耐力、爆发力。 最终,三百匹精壮的骏马被挑选出来,单独圈在一处。 这些马匹,任何一匹放到中原都价值不菲。 马匹有了,但问题也隨之而来。 沈家队伍里,除了沈惊澜、高铁、赵武德等少数人会骑马。 其余如王氏、芳姨娘、水仙、春杏等女眷,以及大部分僕役完全不会。 更別提奔驰甚至应对突发情况了。 宋明月在得到马匹的当天,就对所有人下达了死命令: 学!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学会骑马。 不要求成为骑射高手,但至少要做到能奔驰不坠马。 乌雅珠自告奋勇当起了教练。 这个草原上长大的小姑娘,马术精湛性格也爽利。 她將人分成几批,从最基础的与马匹建立信任,餵食安抚开始。 再到上马姿势、握韁技巧、平衡控制……一步步耐心教导。 一时间,乌洛部营地旁边专门划出的训练场上热闹非凡。 沈清辞学得最快,她似乎天生与马有缘,很快就能骑著马小跑,姿態日渐稳健。 沈清燕虽然胆小,但咬牙坚持也渐渐掌握了要领。 连沈清欢和沈惊洋,也体验著骑马的乐趣。 王氏起初十分抗拒,觉得有失体统,但在宋明月“跟不上就留下”的威胁下,也只能脸色铁青地爬上马背。 几天下来,眾人的骑术都有了显著进步,至少骑乘已无大碍。 一些有天赋的,在熟悉马性后,已经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开弓放箭了。 就大家都放鬆了警惕的时候,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一匹性子原本还算温顺的马,不知为何突然受惊。 那马甩开牵马的僕役,朝著四房小妾们所在的方向衝撞过去。 “让开!快让开!” “拉住它!拉住韁绳!” “啊!” 惊呼声瞬间响成一片。 那匹马撒开四蹄狂奔,那势头若是撞实了非死即残。 距离最近的赵武德低吼一声便猛扑过来,但数丈之遥终是鞭长莫及。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那几个嚇得腿脚发软的小妾眼中已满是绝望。 就在马蹄即將踏下之际,一道灰色身影从斜侧方疾掠而出。 他並非直接冲向惊马正面,而是一把抄住了韁绳。 韁绳入手,他借著前冲之势,脚下猛然蹬地,以一个极其利落的动作翻身上马,稳稳落在光溜溜的马背上。 这一手上马功夫,没有十几年在马背上的浸淫绝无可能做到。 人刚落定,他双腿夹紧马腹,腰身向后一仰,口中同时发出一声低喝:“吁!” 狂奔的惊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拉一喝,衝刺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脖颈被拉得向后扬起。 但它前冲的惯性太大,即便被强力拉住,依旧又向前衝出了两三丈远,才渐渐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人,始终稳如磐石,隨著马匹的起伏微微调整重心。 那控马的姿態,儼然是一位真正的驯马大师。 训练场上隨即爆发出喧譁声。 “老天爷!得救了!” “是……是沈震!” “四老爷?他竟有这般本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沈震身上。 在眾人的印象中,这位四老爷向来是个老好人。 流放这一路,他只是默默跟著队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抱怨。 可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身手,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乌雅珠瞪大了眼睛惊嘆道:“天哪,这位大叔好厉害,比我们部落最好的骑手还要厉害,你刚才那一下怎么做到的?” 第219章 寧死不降杀尽西狄狗 沈震已经安抚住受惊的马匹,利落地翻身下马。 面对乌雅珠的惊嘆和周围眾人惊疑的目光,他只是低著头含糊道:“没什么,从前胡乱学的,这马怕是方才被什么东西惊著了,现在没事了。” 他將韁绳交给匆匆跑来的马夫,又恢復成了那副微微低眉顺眼的模样。 隨即被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小妾团团围住,“爷,呜呜呜……嚇死妾身了,刚才那马蹄子,就差那么一点儿。” 一个小妾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身子靠在沈震身上。 旁边另一个也白著脸,捂著心口娇声道:“可不是嘛!我这会儿心还砰砰跳呢!多亏了爷,您真是神了。” 另一个更是直接拉住了沈震的袖子,“爷,我头晕得厉害,站不稳了。” 这些小亲们一个个围著他,寻求著安抚。 沈震只得挨个哄劝,“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別怕,马已经制住了,快別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头晕怕是嚇著了,快,快坐下歇歇。”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人扶稳,又招呼旁边的僕妇:“快去倒几碗热奶茶来,给她们压压惊。” 僕妇忙不迭地跑去倒了奶茶。 沈震又掏出几块饼子,掰碎了分给她们:“吃点东西定定神,没事了,啊。” 宋明月在远处看到了全过程,转身对沈惊澜说道:“你这位四叔,藏得可真深。” 沈惊澜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用手遮住太阳,她:“我也没想到,他倒真是位大隱於市的高人。” 宋明月不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这秘密不危及队伍安危,她也没那么八卦。 眼下是让所有人儘快掌握骑马赶路的技能,早日抵达北漠找到沈巍。 只有找到沈巍,许多谜团才能解开。 而她才能拿到那个可能藏有穿越线索的匣子。 接下来的几日,乌洛部营地旁的训练场上,眾人学骑马的劲头更足了。 王氏,李氏,芳姨娘,柳姨娘全都咬著牙,一次次爬上马背。 乌雅珠耐心又严格,沈清欢都已经能纵马狂奔。 沈惊晨、沈惊涛、沈惊洋更是抓紧时间精进骑射。 沈震又变回了那个好脾气的四老爷,被小妾们围著练骑马。 五日后,这支焕然一新的队伍告別了热情好客的乌力罕。 三百匹精挑细选的战马,加上原有的马匹和马车,组成了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 队伍行进的速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马蹄翻飞,踏过无垠的草海,掠过起伏的丘陵。 虽然旅途依旧艰苦,但有了矫健的骏马,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希望。 按照乌雅珠指点的近道,队伍行进速度极快。 不过七八日功夫,远处的地平线上已隱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城池。 灰黑色的城墙在旷野中屹立,那便是赤风城。 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赤风城方向,杀声隱隱透过风声传来。 “有情况!”负责在前探路的水仙打马而回,“世子妃,赤风城正在被攻打,看旗號是西狄人。” 西狄是草原西边的大敌,彪悍善战时常劫掠边境。 眾人纷纷勒住马匹。 沈惊澜眺望远方,迅速判断形势:“人数不少,约有三四千骑,应是西狄的游骑精锐。赤风城城墙坚固,守军看起来还在抵抗,但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你们看那边” 他扬鞭指向城池侧前方。 只见两军对垒的阵前,一小队西狄骑兵格外囂张。 他们阵前立著两根木桩,木桩上竟各绑著一个人。 看身形似乎是一男一女,只不过年纪都不大。 西狄阵中,一个戴著狼头帽的將领,正挥刀指著城头猖狂大笑。 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但结合眼前情景,可以猜到是以人质要挟,逼守军开城投降。 城头之上守军旗帜飘扬,依稀可见主將身影挺立如松,面对城下的胁迫毫无所动。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瀰漫在城墙上的悲愤。 “那是……刘伯伯。”沈惊澜眯起眼仔细辨认,“赤风城守將刘振是父亲旧部,为人刚正极爱惜百姓,他定然不会因为自家儿女性命便放敌军屠戮百姓。” 仿佛印证沈惊澜的话,城下那狼头將领失去了耐心,猛地扬起弯刀就要朝木桩上的女孩砍去。 千钧一髮之际,那被绑著的少女却昂起头。 决绝的声音即使隔著这么远也隱约传来:“爹!不要管我们!寧死不降!杀尽西狄狗!” “寧死不降!”那少年也嘶声大喊。 “確实是刘伯伯的一双儿女,刘錚和刘玲。”沈惊澜脸色骤变。 他与刘振之子刘錚曾在幼时见过一面。 眼看那西狄將领的弯刀就要落下。 “高铁!”宋明月喊了一声。 几乎是和话音落地的同一瞬间,高铁已经如风飘出,眨眼间便已到了刘錚和刘玲面前。 手指一弹,狼头將领手中的弯刀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宋明月一拍马颈,身下枣红马如同燃烧的流火,直扑西狄中军那大汗所在的位置。 她伏低身子与马背平行,右手抽出偃月刀。 那兵刃甫一出,即便在漫天尘土的战场上,也骤然闪过一道青芒。 一人一马一刀,竟衝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双方军队,包括城头的守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高铁更是人在空中,衣袖如刀划过捆绑的绳索,內力一运將两人稳稳送上城头。 “什么人?” “放箭!快放箭!” 西狄人这才反应过来,箭雨悉数射向高铁。 高铁飞身旋转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噹噹格开箭矢,顺便將那狼头將领一箭封喉。 此时宋明月已如一道赤色雷霆,狠狠撞入了西狄中军外围。 青龙偃月刀在她手中,刀光匹练般展开,那些试图阻拦的西狄骑兵,无不连人带兵器被斩断劈飞。 “拦住她!” “杀了那女人!” 西狄军阵大乱,无数骑兵嚎叫著向宋明月涌来。 但宋明月看都不看,直接一刀砍碎五人,长刀左右抡开,简直是人头收割机。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惊愕奔逃的大汗。 “去!死!” 第220章 后院的畜生是她的小红马 清越的冷叱声中,青龙偃月刀斜劈而下。 那可汗也算悍勇,仓促间举刀格挡。 “鏘!噗!” 金铁交鸣声后,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可汗手中的弯刀如同纸糊般被斩断,连带著他半边身子都被刀锋劈开。 內臟碎片喷洒而出,糊了周围西狄士兵们一脸。 宋明月刀杆一抡,將那颗还带著不敢置信表情的头颅挑起,高高掛在刀尖之上。 “尔等主將已死!降者不杀!” 她清冷的声音以內力催发,配合著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竟让囂张惯了的西狄士兵傻了眼。 “大汗死了!” “魔鬼!她是魔鬼!” 西狄骑兵的士气瞬间崩溃,又见高铁已救走人质。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战鼓擂得震天响。 “撤!快撤!”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原本气势汹汹的西狄骑兵,纷纷拨转马头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城下危机,竟在电光石火间被宋明月和高铁悍然解除。 宋明月將那颗头颅隨意地甩在地上,青龙偃月刀滴血不沾。 她端坐马上转向赤风城头。 城头之上,守將刘振盯著宋明月手中刀,眼中全是狂喜。 他抬手止住了部下开城追击的命令,反而用尽全力朝著城下喊道: “城下这位姑娘!请问手中宝刀可是青龙偃月刀?阁下与沈家是何关係?” 宋明月与远处的沈惊澜对视一眼。 沈惊澜打马上前,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他仰头望向城头,朗声道:“刘世叔,別来无恙。小侄沈惊澜,携沈家眾人前来赤风城。” “是世子?”刘振看清了沈惊澜的面容。 这位在爱子爱女被挟之时也未曾动容的铁血將领,眼眶瞬间红了。 他边跑下城头,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开城门!快开城门!迎接世子进城!” 沉重的城门彻底洞开。 刘振等不及城门完全打开,便已从阶梯飞奔而下,鎧甲叶片碰撞哗啦作响。 待看清沈惊澜时,刘振再也抑制不住,“世子!真是您!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冲至近前,竟不待沈惊澜下马,便单膝跪地行礼。 身后跟著跑来的刘錚、刘玲以及眾多军民,见状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末將刘振,恭迎世子!谢姑娘和这位公子的救命大恩。” “多谢救命之恩!”刘錚和刘玲也急忙叩首。 刘玲看向宋明月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沈惊澜连忙翻身下马,上前一把扶起刘振:“刘世叔快快请起,折煞小侄了,诸位乡亲快快请起。” 宋明月也下了马,虚扶一下:“刘將军不必多礼,两位小將军快快请起。同仇敌愾份所应当。” 她语气平静,目光却已飞快地將城门口观察了一遍。 城墙多有破损,以简陋的木石临时加固。 守军和百姓皆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许多人手里拿的甚至是锄头。 一番见礼后,刘振激动地引著沈家眾人入城。 街道冷清,行人面带飢色。 刘振的府邸,也不过是一处同样残破的院落。 院子里空荡荡,几乎看不到僕役身影。 进入正堂,只见几把破损的桌椅。 “世子,世子妃,诸位快请坐,寒舍简陋让诸位见笑了。”刘振在路上已经知晓宋明月的身份,他脸上带著窘迫,请沈惊澜和宋明月上座。 隨即在沈惊澜身上打量,“世子,您身子可还好?这一路受苦了。” 话未说完眼中已涌上痛色。 沈家蒙冤流放之事,他远在赤风城亦有耳闻,只是被困孤城无能为力。 沈惊澜神色平静,“劳世叔掛心,生死有命,些许磨折扛得住。倒是世叔,赤风城何以至此?” 刘振却答得含糊:“这边陲苦寒之地,又连年不太平就是这样,让世子见笑了。” 他避重就轻,显然不愿多谈城中惨状,或许是怕故人担忧。 他转头对还站在一旁的刘玲道:“玲儿,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能吃的都张罗出来,好好招待世子和贵客。” 刘玲咬了咬下唇,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轻声应了句“是,阿爹”,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刘振拿起桌上的陶壶,给沈惊澜、宋明月,以及其他沈家人倒了水喝。 水有些浑浊並非净水,但他倒得却十分仔细,仿佛在斟什么琼浆玉液。 “世子,世子妃,还有各位先喝口水润润喉。”他勉强笑著,试图寻找话题。 “说起来,咱们赤风城虽苦,但有趣的事儿也不少。开春那会儿,城外草场上野兔肥得很,傻乎乎地往人脚边撞,玲儿那丫头,带著几个半大小子,一天能抓好几十只烤得喷香。” 他描述著,眼中似乎有了点光彩,但很快,那光彩又黯淡下去。 因为如今城外只有西狄人的铁蹄。 他又说起边城集市曾经的热闹,他说得有些急切,想掩盖住此刻屋內的清冷。 沈家眾人安静地听著。 沈惊澜偶尔点头。 宋明月看到刘振甲冑上多处已经破损。 不多时刘玲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个士兵,两人手中各端著一个大盆迟疑地走了进来。 当那两只陶盆被放在破桌子上时,沈家眾人都惊讶的面面相覷。 一只盆里,是大半盆能数清米粒的糙米粥。 另一只盆里,是十来个有些发黑的蒸地瓜。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就是赤风城守將,招待救命恩人的“饭菜”。 刘振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容也僵住,只剩下难堪的皱眉。 他不敢看沈惊澜,更不敢看宋明月,“城……城里如今,只有这些了。委屈世子和各位了,多……多少用些垫垫肚子。” 沈家眾人无人动作。 这吃食莫说与昔日侯府相比,便是比流放路上最艰难时也远远不如。 一路行来,即便是乌力罕也是拿出最好的肉食款待。 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刘振见无人动手,沈惊澜和宋明月也只是静静看著。 他脸色涨得发紫,对刘玲吼道: “去!去把后院养的……畜生杀了,给世子和贵客燉了吃。” “爹!”刘玲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知道后院的那畜生不是別的,而是她的小红马。 “它是我从小养大的!它救过我的命!您不能……” “你的命是世子妃救的!”刘振打断女儿的话,“没有世子妃,你现在已经死在两军阵前了。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快去!” 第221章 十三批信使杳无音信 刘玲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著父亲窘迫的样子,还有桌上那寒酸刺眼的食物。 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要往外冲。 却被一只手拽住。 宋明月將她拉了回来:“刘姑娘,不必杀马。” 刘玲怔住,刘振也看向宋明月。 “刘將军,”宋明月拿起一个发黑的地瓜,“赤风城乃朝廷北面重镇,屯兵储粮之地,纵有战事何至於至此?” “我进城时,见城墙破损,守军疲惫,百姓面有飢色。”她的语气並无指责,“將军寧可杀女儿心爱之马,也不愿多言城中实情。赤风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刘振早就知道瞒不住,可真要说出口,他实在是没脸,只能转过身背对著大家: “世子妃明鑑,赤风城已被西狄狗贼围了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粮草早尽,箭矢早绝!末將先后派出十三批信使,冒死突围,向朝廷求援皆石沉大海。” “城中存粮早就吃完,连老鼠、麻雀都抓不到了。”刘振背过去的肩膀颤抖得明显。 “守城的弟兄,每人每日只有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这还是城中百姓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硬塞给我们的。他们说当兵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才能保住全城老小的命。” 他指向桌上那盆粥和地瓜,“这些就是百姓们今日凑出来的,最后的粮食了。” “錚儿和玲儿,”他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刘錚和刘玲。 “他们俩今日冒死出城,想著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弄到粮食,结果就被西狄狗贼给……”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是末將无能,守不住城,护不住百姓,连累全城人跟著我受苦。今日若不是世子妃和世子从天而降,解了围城之危,赤风城不是被活活饿死,就是被西狄屠城了。” 沈家眾人终於明白,那清粥和地瓜意味著什么。 沈惊澜面色铁青,三个月,十三批信使,杳无音信。 朝廷是要眼睁睁看著赤风城变成死城。 不惜借西狄的刀,將沈巍留在这北境的最后一点根基彻底抹去。 他的胸腔中翻腾著怒火。 “马不必杀。粮我们有。”宋明月对狗朝廷本就没什么期待,所以没有沈惊澜的痛苦。 刘振通红的眼睛闪过惊讶:“世子妃的心意,末將心领了。可您和世子是流放至此,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有余粮接济我们这满城数万张嘴。” 他以为宋明月是不忍见他窘迫的託词。 流放之身能带多少粮食?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宋明月不多解释,转向沈惊晨和沈清燕,吩咐道:“你们带几个人,跟刘將军的公子、小姐一起去將车上的粮食搬进院里来。” 沈惊晨和沈清燕立刻应声:“是。” 两人又看向刘振。 刘振虽然不信,但也不好再驳斥,就对同样茫然的刘錚、刘玲道:“錚儿,玲儿,你们听世子妃安排。” 刘錚和刘玲跟著沈惊晨、沈清燕出去了。 沈家的马车都停在將军府外面,那里还拴著他们的马匹。 刘振陪著沈惊澜和宋明月在前厅等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心思却全飞去了。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了动静。 除了沉重的拖拽声,还有刘錚的惊呼:“这……这么多?” 刘振霍然起身,几个大步就衝到了门口。 沈惊澜、宋明月及沈家眾人也纷纷起身跟了过去。 只见院子里,放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那些麻袋放在地上,转眼间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刘振猛地衝上前,颤抖著手摸向最上面一个麻袋。 他將麻袋打开一个小口,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真的是粮食!”振的声音彻底变了调,看向缓步走来的宋明月。 竟然扑通一声,跪地就要叩拜:“世子妃,您这是救了赤风城三万军民的命啊。” 宋明月侧身避开,沈惊澜將他扶起:“刘將军言重了,这些粮食应可解燃眉之急。” 刘振站起来还回不过神,这世子和世子妃怎么在流放路上搞到这么多粮食的。 沈家人也有些惊讶,她们只知道在乌洛部送了很多东西,但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只有宋明月知道,这些粮食大部分是她从乌洛部出来后,趁著夜色掩护从空间里不断添加到马车上的。 乌洛部送了许多赠礼堆满了马车,多出些不起眼的粮食麻袋,根本无人能察觉具体数量。 这一路她空间里囤积的粮食,早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此刻拿出部分足够赤风城支撑一段时间。 刘振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连声道:“够了!够了!有这些粮食,至少能撑上一个月。” 他再不敢耽搁,立刻下令:“快!快!城门口架起大锅熬稠粥,让城里还能动弹的人都来。” 宋明月也让芳姨娘带著后勤队,蒸出一锅锅杂粮馒头。 又取出不少肉乾,分给那些看起来最虚弱的孩子和老人。 她还拿出了乳酪,教人们夹在馒头里吃。 整个赤风城瞬间活了过来。 孩子们捧著饭碗,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人们不住地向分发食物的沈家人作揖。 沈清燕、沈清辞忙得满头大汗,她们第一次感受到给予带来的满足。 饭后在简单收拾出的房內,宋明月、沈惊澜与刘振相对而坐。 刘振脸上的灰败之色退去不少。 他再次郑重向宋明月和沈惊澜道谢。 宋明月摆摆手,切入正题:“刘將军,粮食暂可应急,但非长久之计。今日虽击退西狄,斩其主將,但西狄人凶悍必会报復。” 她话锋一转,冷静分析道,“不过如今可汗身亡,西狄內部必有一场动盪,无暇大举南侵。” “我们必须趁著西狄內乱,北方天气尚未酷寒封路之前继续北上。穿越通辽郡,然后以最快速度,通过海拉堡,进入北漠腹地。” 宋明月从地图上抬起眼,“只有儘快抵达北漠找到沈巍,很多事才能真相大白。” 刘振虎躯一震,急声道:“世子,世子妃,你们是要去找侯爷?” 沈惊澜沉声道:“刘世叔,我们此行,正是要寻父亲下落。您可知父亲最后的消息,是从何处传来?” 刘振脸上露出愧疚:“侯爷他……末將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三个月前,侯爷的部下冒死送来的口信,说侯爷在黑水林一带出现过,但之后便再无音讯。” 第222章 想求见仙师需得拿出诚意 “北漠如今乱得很。”刘振接著说道。 “西狄人是狼,被你们打退了这一波,暂时是消停了,可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过南下。北边的蛮族各部,赤胡、雪原人也是互相攻伐,翻脸比草原上的天气还多变。” 他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一些来歷不明的势力也在那里出没,行事诡秘不似寻常匪类。至於朝廷的势力反而是最弱的。” 他声音里满是嘲讽,“自从侯爷出事后,朝廷那帮人要么缩在几个大城里自保,要么就乾脆同流合污。北漠广阔苦寒之地,朝廷的政令早就出不了通辽郡城了。” 沈惊澜的眉头锁得死紧,“父亲最后的消息是从黑水林传来的?” “是,”刘振肯定地点头, “三个月前,侯爷麾下斥候,浑身是伤跑到赤风城下,只说了『侯爷黑水林』几个字就昏死过去,没两天就因伤重去了。末將派了几波人想潜入北漠查探,都没有消息。黑水林那地方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他的声音哽住,不敢再说下去。 宋明月安静地听著,北漠局势的混乱,在意料之中。 沈巍若安然无恙,断不会让北境糜烂至此。 黑水林这名字就透著不祥。 刘振喝了口水继续道:“世子,世子妃,你们若要北上必经过通辽郡。通辽郡如今也是鱼龙混杂,官府形同虚设。更要紧的是,郡城北面龙鼎山一带。” 他的脸上闪过厌恶,“一帮道士盘踞在龙鼎山上,自称是什么纯阳真宗,领头那老道,更是大言不惭,自称是吕祖真人转世,有通天彻地的大神通。” “吕祖转世?”沈惊澜显然不信这套怪力乱神。 “正是,”刘振道,“他们打著救苦救难的旗號,用些符水香灰糊弄人,倒是迷惑了不少走投无路的百姓,甚至有些行商也信了他们,捐钱捐物,香火颇盛。那龙鼎山本是通辽郡北去的一条山丘,如今被这群妖道占据,过往行人商旅,少不得要被盘剥一番香火钱,美其名曰结缘。听说郡守都去上过香求过符。” 龙鼎山? 宋明月与沈惊澜对视一眼。 那个在驛站密室中留下血书和玉镜的青云子,临终遗言正是恳求有缘人將其尸骨送归龙鼎山。 原来青云子出身於此。 只是不知如今盘踞龙鼎山的这帮道士,与那位坐化的青云子是何关係? 宋明月缓缓开口,“我们知道了。多谢刘將军告知。” 刘振忙道:“世子妃客气了。末將无用,不能护送世子和世子妃北上,但赤风城经此一役,也需要时间修缮城墙。世子和世子妃若信得过,可將部分女眷暂且安置在城中。末將虽不才,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定保他们周全。世子与世子妃可轻装简从。” 这提议正中宋明月下怀。 北漠凶险异常,带著所有人同行,目標太大也难保周全。 赤风城虽残破,但经此一役西狄短期內无力来犯。 刘振又是沈巍旧部忠诚可靠,確是暂时安置老弱妇孺的理想之地。 沈惊澜看向宋明月,见她微微頷首,便对刘振道:“如此,便要多叨扰世叔了。沈家一眾人还有部分护卫僕役,暂且託付给世叔。我与明月先行一步。” 计议已定,眾人便分头准备。 王氏听说要留在赤风城这破地方,本有些不情愿,但想到北漠的凶险,她也就半推半就了。 芳姨娘、李氏等人倒是鬆了口气,她们实在害怕继续奔波。 沈惊晨想跟著兄嫂一起去,被沈惊澜拒绝。 沈清燕倒是跃跃欲试,也被宋明月按下,让她留在城中协助刘玲管理后勤。 沈震表示听从安排。 林府医则主动要求留下,顺便可为城中伤员看看病。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赤风城在粮食补给和沈家眾人协助下,恢復了些许生机。 宋明月留下足够城中支撑两月的粮食物资,又暗中叮嘱赵武德务必提高警惕。 宋明月、沈惊澜以及……非要跟著的高铁,向著北方疾驰而去。 通辽郡地界已是一片萧瑟。 越往北气候越发寒冷,草木凋零人烟稀少。 沿途可见被劫掠焚毁的村庄废墟,偶尔遇到的行人也多是行色匆匆的流民。 两日后,一片並不算高峻的山峦出现在视野中。 山体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远远望去山形竟隱约有些像一尊倒扣的巨鼎,想必这便是“龙鼎山”之名的由来。 山脚下竟颇为热闹,聚集著不少人,有穿著破旧皮袍的牧民,挑著担子的行商,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正蜿蜒上行,人人脸上带著急切的期盼。 山腰之上,树木掩映间隱约可见建筑飞檐,想来便是那纯阳观了。 “好大的阵仗。”高铁眯眼望著山道上的人流。 这些百姓牧民,自己尚且食不果腹,却还要上山供奉香火。 “装神弄鬼,敛財惑眾。”沈惊澜语气冰冷。 他自幼见惯了生死,最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宋明月没有作声,只是抬眼静静打量著那纯阳观。 观宇修建的倒是颇有规模,香火看来极旺。 隔著这么远,都能闻到飘来的香烛气味。 青云子那样的人物,会出自这样的地方? “走,上山看看。”宋明月一抖韁绳,枣红马率先向著山道行去。 沈惊澜、高铁紧隨其后。 越是靠近山道,人群越是密集。 人们低声交谈著,多是祈求仙人保佑赐下粮食、治癒疾病之类的言语。 看到宋明月这一行带著兵刃的骑队,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来到道观门前,只见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有一片还算宽敞的平地,此刻挤满了等待的百姓。 大门两侧,站著两个穿著灰色道袍,神色倨傲的小道士,正对想要靠近叩门的百姓呼来喝去。 “都退后!退后!仙师正在清修,尔等凡夫俗子不得喧譁!” “想求见仙师,需得心诚!心诚则灵!懂不懂?” 一个穿著破烂皮袄的老牧民,將一小块奶酪递上前,哀求道:“小道长,行行好,让我进去给仙师磕个头吧,俺孙子病得不行了,就想求仙师赐点仙水。” 第223章 有人打上门来了 那小道士瞥了眼奶酪,眼中闪过鄙夷,用拂尘杆不耐烦地拨开牧民的手。 “去去去!就这么点东西,也想求见仙师?仙师很忙的,没空见你们这些穷鬼。要想进去,明日赶早备足诚心再来!” 所谓诚心自然是指钱粮財物。 老牧民被推得差点摔倒,手中的奶酪也掉在地上。 他连忙捡起来吹乾泥土,跪著继续哀求:“求求仙师大发慈悲,救救我的孙子。 宋明月眼神微冷。 沈惊澜已皱紧眉头。 三人下马径直朝著观门走去。 他们的气质与周围百姓格格不入,立刻引起了注意。 “哎!你们几个站住!”方才推搡老牧民的那个小道士,立刻拦在门前。 他仰著下巴打量著宋明月三人,见他们虽风尘僕僕,但气度不凡。 一看就不是寻常香客,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你们是干什么的?求见仙师可有备足供奉?” 宋明月不欲与这等小嘍囉多费唇舌,直接道:“我们並非来求见什么仙师,是来送还一件旧物。请开门,我们要见观中主事之人。” “送还旧物?”小道士嗤笑一声,语气又变得不耐烦起来,“什么旧物新物的,我们纯阳观乃是清净之地,仙师更是吕祖转世,岂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见的?还旧物,我看你们就是来捣乱的。赶紧滚!別挡著后面的善信!” 说著,他竟伸手想要去推站在最前面的宋明月。 站在宋明月后方的高铁,袍袖隨意地一拂。 “哎哟!” 小道士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结结实实地摔在地面上,滚了两三个跟头才停下。 “哎呦!痛死道爷了!你、你们……你们竟敢在纯阳观前行凶?反了!反了!” 小道士摔得七荤八素,指著高铁尖声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打上门来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引起了门前所有人的注意。 等待的百姓们嚇得纷纷后退,惊恐地看著宋明月三人。 另一个守门的小道士也慌了神,赶紧跑进去报信。 那小道士的喊叫,很快惊动了观內。 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十几个手持棍棒的道士从侧门涌出,將宋明月三人团团围住。 “哪里来的狂徒,敢在纯阳观撒野!”为首一个黑脸道士厉声喝道,手中枣木棍指向高铁。 高铁微微侧身,將宋明月更好地护在身后。 沈惊澜则向前踏出半步,乌金丝一闪,杀气隱隱瀰漫开来,让那几个看似凶悍的道士心中一寒。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 “吱呀。”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个头戴莲花冠、约莫五十余岁的道士,手持拂尘缓步走了出来。 此人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与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道士截然不同。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混乱的景象,在捂著屁股哼唧的小道士身上顿了顿。 “何人在此喧譁?”青袍道士开口。 “师叔!就是他们!”摔倒在地的小道士如同见了救星,指著宋明月三人大叫,“他们硬闯山门还打人,定是別的山头派来捣乱的。” 围观的百姓见到这青袍道士,竟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口称“清风仙长”。 顿时场中站著的,只剩下宋明月、沈惊澜、高铁三人,显得格外突兀。 那被称为清风仙长的道士並未理会跪拜的百姓,也没有听信小道士的一面之词,而是对著宋明月三人打了个稽首。 他的语气颇为客气:“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清风,乃本观知客。不知三位施主从何而来,到我纯阳观所为何事?门下童子无状,若有衝撞还请海涵。” 这態度,与之前那小道士截然不同。 知客,其实就是道观的外交负责人,有些眼力也正常。 这清风道士,自然是看出了他们身怀武艺且非等閒。 看来这道观也並非全是蠢货。 宋明月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清风道长有礼。我们並非来进香祈福,也非有意寻衅。只是受一位故人所託,前来送还一件旧物,交予贵观主事之人。还请行个方便。” “旧物?”清风道士眼中疑惑,“不知是何旧物?又是受何人所託?施主可否明言?” 宋明月看了一眼四周跪伏的百姓淡淡道:“此地並非讲话之所。道长可否借一步说话?此物与贵观一位道號『青云子』的道长有关。” “青云子!”清风道士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终於出现了波动。 他眼神一凝,重新仔细打量了宋明月三人一番,然后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是与青云子师伯有关,三位施主里面请。师伯他已失踪多年,不知三位从何处得知?” 青云子果然是这纯阳观的人,而且辈分不低。 宋明月迈进道观,“里面说。” 观內庭院比想像中更为宽敞,修建得精致,假山池水香火繚绕。 只是往来道士脸上的市侩,让这所谓的仙家福地透著一股怪异。 清风道士引著他们来到前厅,吩咐小道童上茶,然后再次看向宋明月,等待她的解释。 宋明月没有碰那杯茶,直接示意高铁將一直背著的包袱解下,放在八仙桌上。 包袱不大看起来也並无甚奇特。 清风道士的目光落在包袱上带著疑惑。 宋明月上前,解开包袱结。 里面是一堆泛黄的骨头,以及一件叠得整齐的道袍。 清风道士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这……施主这是何意?拿一堆枯骨来我纯阳观,莫非是消遣贫道不成?” 宋明月神色不变,掀开那道袍,上面是青云子临终前以血书就的遗书。 “此乃青云子道长临终所书,言明將其遗骸送归龙鼎山纯阳观。我等途经一处荒驛,无意中发现其坐化之处,受其所託特来送还。” 清风道士接过那血书,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那字跡正是失踪多年的青云子师伯的笔跡。 虽然是以血写成,但笔锋走势独有的鉤划习惯,绝无假冒可能。 血书內容简单,恳求有缘人送其骸骨回归故观。 “这真是青云子师伯的笔跡!”清风道士的手微微颤抖,“师伯他真的已经坐化了?如何坐化的?” 第224章 各路牛鬼蛇神盘踞其中 “在一处荒废驛站的密室之中。”宋明月简略答道。 她並未提及密室中的具体情况,只道,“我们发现时已是如此,故此將遗骸与道袍送回。” 清风道士紧紧攥著那血书。 过了许久才平復心绪,对著桌上的遗骨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对宋明月三人郑重稽首。 “多谢三位施主高义,不辞劳苦送还师伯遗骸。此恩此德纯阳观上下感激不尽。请三位稍坐,贫道这便去稟报师尊。” 说罢,他竟不再保持那份矜持的仙风道骨,小跑著离开了前厅。 偏厅內只剩下宋明月三人和一个侍立门口的小道童。 沈惊澜与高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这道观,从上到下都透著一股古怪。 尤其是这清风道士的反应,似乎对青云子的遗骸回归除了悲痛,还有些別的情绪。 不多时,清风道士去而復返,这次脸上带著恭敬之色:“三位施主,观主有请。师尊在后院静室相候,请隨贫道来。” 三人隨著清风道士,穿过几重院落,来到道观深处一处更为幽静的庭院。 庭院中栽种著几株耐寒的松柏,环境清幽与前院的喧囂浮躁截然不同。 一间看起来颇为古朴的静室门窗紧闭。 清风道士在门外躬身稟报:“师尊,送还青云子师伯遗骸的几位施主到了。” “请贵客进来吧。”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从室內传出。 清风道士推开门,侧身示意。 宋明月当先步入,沈惊澜与高铁紧隨其后。 静室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榻,几个蒲团,一个香炉,仅此而已。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目光温和地向他们看来。 这老者看上去年岁极大,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颇有些鹤髮童顏之感。 而且他身上的道袍打著补丁,与观中其他道士光鲜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上的气息平和自然,与外面那些“仙师”截然不同。 “老道清虚,乃本观观主。多谢三位小友送还我师兄的遗骸。”老道清虚缓缓开口。 他目光扫过宋明月三人,在宋明月脸上停留片刻,眼中似有微光闪过,但很快恢復平静。 “清虚道长客气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宋明月不卑不亢地还礼。 “坐。”清虚道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三人落座。 清风道士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清虚道长目光落在手中的血书上,轻轻嘆了口气:“青云子师兄,当年离观云游四方,誓言不悟大道不回山。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诀。他能得遇三位留下遗愿,亦是缘法。能魂归故观,想必师兄也能瞑目了。老道代纯阳观,再次谢过三位。” 说罢他竟站起身,对著宋明月三人郑重地作了一揖。 宋明月侧身避开:“道长不必多礼。既然遗骸与遗书都已送到,我等也算完成了青云子道长的嘱託。”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此物亦是青云子道长临终所託,言明若是有人將其遗骸送回,便將此物赠予那人。如今遗骸已归观,此物便归还贵观吧。” 她拿出的,正是那面曾助她窥破木偶障眼法的玉镜。 清虚道长的目光落在玉镜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寻常旧物。 倒是一旁的清风道士,眼中闪过热切与贪婪,虽然很快垂下眼帘掩饰,却逃不过宋明月的眼睛。 清虚道长看了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伸手將玉镜轻轻推回宋明月面前。 “小友此言差矣。”清虚道长笑道,“师兄遗书既言明赠予送还遗骸之人,那便是赠予小友了。我纯阳观虽非名门大派,却也知信义二字。师兄既赠,岂有收回之理?” 他目光温润地看向宋明月,继续道:“况且法器灵物最是讲究缘法。此镜既被小友所得,便是与小友有缘。强求反而不美。小友且安心收下吧。此镜名『清辉』,有破妄存真之效,对小友对行走世间,亦有些许助益。望小友善用之。” 宋明月也笑了笑。这老道士,倒是有点意思。 不仅不贪图这玉镜,反而劝她收下,话中似乎还暗指此物对她有用。 而且,他称呼这镜子为“清辉”,看来確是纯阳观之物。 她也不矫情,既然对方这么说,当下便重新將玉镜收起,頷首道:“既如此便多谢道长,也多谢青云子道长厚赠。” 见宋明月收下玉镜,清虚道长脸上露出欣慰,转而问道:“三位小友风尘僕僕远道而来,不知接下来欲往何处?若暂无去处,不妨在观中小住几日,让我这师侄代师兄略表谢意。” 他说著,看了一眼旁边的清风道士。 清风道士连忙躬身:“师尊所言甚是。三位施主大恩,贫道与观中上下定当厚报。” 宋明月与沈惊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惊澜开口道:“多谢道长美意。只是我等尚有要事在身,需继续北上不便久留。” “北上?”清虚道长惊讶,“通辽郡往北,便是海拉堡,再往北便是真正的北漠了。如今那边,可不太平啊。西狄、北蛮,还有各路牛鬼蛇神,盘踞其中。三位小友年纪轻轻,何以要涉足那等险地?” 宋明月心中警铃微作。 这老道看似关切实则打探。 她神色不变,“家中长辈在北漠行商失了音讯,我等特去寻访。” “原来如此。” 清虚道长倒是点了点头,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既是寻亲要紧,那我便不多留三位小友了。前路多艰,三位务必小心。清风,代为师送送贵客。” “是,师尊。”清风道士躬身应下,转向宋明月三人,“三位施主,请。” 宋明月三人便在清风道士的陪同下,离开了那间清幽的静室。 一路上,清风道士又恢復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並赠送了一些观中自製的药丸和乾粮。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纯阳观门,匯入山下熙攘的人群时。 宋明月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了他们背上。 第225章 那道观藏著不少秘密 沈惊澜和高铁几乎在同时也有所察觉。 果然这纯阳观,表面客气,背后却小动作不断。 送还遗骨的大恩,恐怕抵不过某些人心中对玉镜的贪念。 宋明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跟?那就看你们跟不跟得上了。 三人翻身上马,並未立刻疾驰,而是不紧不慢地朝著通辽郡的方向行去。 身后那几道影子也若即若离地跟了上来, 保持著一段距离,显然受过一些跟踪的训练,但在宋明月三人眼中,却如黑夜里的萤火虫般明显。 行了约莫七八里地,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起伏的土丘。 “差不多了。”宋明月低声说了一句。 沈惊澜微微頷首。 三人策马拐过土坡,身影暂时消失在跟踪者的视线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面跟著的五六个人见状,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急匆匆拐过土坡,哪里还有宋明月三人的影子? “人呢?”领头的是之前观中持棍道士之一,只不过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 “刚才明明拐过来了。”另一人疑惑道。 “分头找,他们肯定没走远。”领头的当机立断,几人立刻散开搜索。 话音未落,空中已遮下一片阴影。 高铁並指如刀点在其中一人的眉心,那人便软软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惊澜的身影鬼魅般闪现,乌金丝缠上一人脖颈,剎那间血丝喷涌。 正前方宋明月手中石子一抖,打中另外两名跟踪者的心口,血淋淋地透背而出。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五名跟踪者,除了领头那个道士,其余四人全都去见了阎王。 领头道士大骇,他根本没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只觉眼前一花,自己就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他反应也算迅速,拔腿就想往迴路跑,同时伸手入怀,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信號之物。 但他刚刚转身,宋明月已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领头道士拔出腰间的短刀。 “嘘。”宋明月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別动也別叫。回答我的问题,或许能少受点苦。” 话音未落,高铁和沈惊澜也已出现在他左右两侧,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领头道士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这三人哪里是什么普通寻亲的富家子弟,分明是身手高绝的煞星。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不该贪图清风仙长许下的好处,来接这要命的差事。 “是清风仙长让我们跟著你们,看看你们落脚何处。” 道士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仙长就是对那个镜子很感兴趣。” “清风?”宋明月挑眉,“只是跟著?没让你们动手?” “也有,清风仙长说有机会的话把玉镜请回观中自有重赏。”道士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以求活命。 沈惊澜冷哼一声:“你们观主和那个自称吕祖转世的是什么关係?” “吕祖转世?您说的是玄诚仙师?”道长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玄诚仙师是清风仙长前年从外面请回来的高人。观主平日里不大管前头的事,都在后院静修,观里的事都是清风仙长打理。” 果然,那个清风不是个好的。 “你们观中,像你们这样身手不错的道士有多少?”沈惊澜问。 “不……不多,真正能打的也就十来个,都是清风仙长后来招揽的,平时守在观里也干些別的活计。” 道长眼神闪烁,显然所谓的“別的活计”並不光彩。 宋明月不再多问,对高铁使了个眼色。 高铁拂袖,道长眼白一翻软倒在地。 “他们既然对我们动了贪念,难保不会再有后手。”宋明月看向道观的方向。 “与其等他们谋划,不如我们主动回去看看。那道观藏著不少秘密。尤其是那清风和玄诚到底怎么回事。” 沈惊澜点头:“正有此意,这道观绝非善地。” “好。”宋明月她们借著夜色掩护,向著龙鼎山后山摸去。 纯阳观后山的围墙年久失修,有一段坍塌了大半,宋明月三人轻易翻入,落入观后的杂树林中。 观內前院依旧灯火通明,隱约还能听到喧譁声,那是玄诚仙师还在做法事敛財。 而后院则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宋明月他们在树木的阴影中穿梭,避开偶尔巡视的道士,朝著清虚道长的院落潜去。 正中的静室还亮著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宋明月悄无声息地贴近静室的窗下。 以他们的耳力室內压低的谈话声。 “师尊,那玉镜可是宝物,就这么白白给了那几个外人?”这是清风的声音。 窗下的宋明月眼神微冷。 果然这清风对玉镜贼心不死。 短暂的沉默后,清虚道长的声音响起,“清风,慎言。玉镜虽是宝物,但既是青云子师兄临终所託,指明赠予送还遗骸的有缘人,那便是师兄的遗愿,亦是天意缘法。此事休要再提。” 清风却有些不服:“可是师尊……” “没有可是。”清虚道长语气依然平和。 “我知你为观中俗务操劳,欲兴盛道观。然则,修道之人,当以清静为本。近日观中法事频频,已失清修本意。那玄诚法师行招摇之事,恐非我纯阳观之福。待此间事了,赠些盘缠请他离去吧。我纯阳观还是应当回归清静修持的正途。” 清风的声音立刻变得恭顺:“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是弟子忘了根本。师尊放心,观中事务,弟子会妥善处理,那玄诚法师,弟子也会儘快安排他离开。” “嗯,你明白便好。下去吧,天色不早,我也要静修了。” “弟子告退,师尊早些安歇。”清风恭敬应声。 静室內的灯光隨后熄灭,清虚真的休息了。 窗下,宋明月微微蹙眉。 听起来,这清虚道长与清风並非一路人。 而且对那个玄诚法师也颇为不满,想要將其驱逐。 宋明月三人从阴影中掠出,远远跟上了刚刚走出院落的清风道士。 清风道士脚步匆匆,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恭顺,只剩下一片阴沉。 他走到一处房间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推门闪身而入,並迅速关上了门。 宋明月三人轻盈地翻上屋顶。 伏低身子揭开屋顶的瓦,说话声立刻从缝隙中传了出来。 屋內除了清风还有一人。 此人三缕长髯,头戴道冠,身穿一袭华贵的紫色法衣。 想必这便是那位自称“吕祖转世”的玄诚法师了。 第226章 符水確实贵得很 “怎么样?那老东西鬆口没有?玉镜拿回来了吗?”玄诚一见清风进来,立刻急切地问道。 清风脸色难看地摇头:“別提了,那老顽固说什么青云子的遗愿不可违,天意缘法不可强求,让我休要再提。还说什么让我们少搞法事,让你儘早离开,哼!” “什么?”玄诚脸色一变,难掩怒意,“让我们少搞法事?清风老弟,你听听!没有我们这些法事,没有我吕祖转世的名头,那些愚人能乖乖把银子送来?这道观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什么?喝什么?早饿死了!”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猛地转身盯著清风,“清风老弟,事到如今,你可要想清楚了。那老东西占著观主的位置碍手碍脚,我们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以前是没藉口,现在他为了几个外人,竟然想赶我走,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清风脸色变幻,显然內心也在剧烈挣扎:“可是他毕竟是我师尊,名义上还是观主,在观中一些老辈弟子心里还有威望。” “怕什么!”玄诚凑近一步,“正因为他是你师尊才更不能留。他在一日,我们就一日不得自在。他不是每日寅时三刻都要在静室打坐入定吗?那时心神沉浸防备最弱,我们只需……”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对外就说,师尊他老人家修行到了紧要关头,闭关参悟不见外人。时日一久,谁还记得他?到时候这道观还有那些蠢货送来的金山银山,还不都是我们的?” 清风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显然被玄诚的话说动了。 贪婪压倒了那最后的师徒情分。 他猛地一拳捶在桌上,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这老东西,既然挡我们的路,那就別怪我心狠。” “这就对了。”玄诚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拍了拍清风的肩膀,“放心,事成之后,你我兄弟共享富贵。至於今天那三个外人,等解决了老东西,再收拾他们。那面玉镜,还有他们身上的財物,一个都跑不了。” 屋顶上,宋明月听到此处,眼中寒光一闪。 清虚本心尚存,但如今已被彻底架空,甚至即將被自己的徒弟和招揽的妖道谋害。 而清风和玄诚,才是罪恶的真正主使。 沈惊澜眼中杀机迸现,低声道:“弒师篡位,谋財害命,此等禽兽不如之辈留之何用。” 高铁也赞同的点点头,“我们先下手为强?” 宋明月摇了摇头,冷静道:“杀了他们容易,但要先揭穿他们的阴谋。” “你想怎么做?”沈惊澜问。 宋明月望向前院,“既然他们喜欢装神弄鬼,那我们就帮他们把这场戏,唱得更大一点。” 次日清晨,纯阳观前又是人头攒动。 听说今日玄诚仙师要开坛讲法,並抽取有缘人赐予“仙丹妙药”,许多被疾病贫穷所困的百姓早早便赶来。 高台之上,玄诚法师一身紫色法衣,盘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清风道士侍立一旁,目光扫过台下信徒手中捧著的供奉,笑得更加和蔼可亲。 时辰已到,玄诚法师睁开双眼,目光望向台下芸芸眾生,“福生无量天尊,今日贫道开坛,一为宣讲大道普度眾生;二为显化神通以证吾道不虚。” “三则……”他拖长了音调,“则为有缘人,祛病消灾赐福延年。”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人们翘首以盼。 玄诚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正要开始他的仙法表演。 无非是些无火自燃,清水变圣水、符纸自飞等江湖戏法。 宋明月看著实在是无趣,“好一个显化神通,却不知仙师这神通,可能治得了人心的贪婪?”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宋明月三人缓步走来。 玄诚法师眉头一皱,眼中闪过警惕。 清风道士心中暗叫不好,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原来是昨日送还青云子师伯遗骸的施主。”清风反应极快,立刻换上谦和笑容。 “不知三位去而復返,有何指教?今日乃我观玄诚仙师开坛讲法的重要日子,三位若是进香,还请稍待,若是別有他事,可否容后再议?莫要扰了仙师法会,误了诸位善信的机缘。” 他话语客气,却暗指宋明月三人无理取闹耽误大家。 台下百姓也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宋明月却看也不看清风,只对高铁使了个眼色。 高铁会意,目光直接投向高台上的玄诚,朗声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昨日听闻,玄诚仙师乃吕祖纯阳真人转世,有大神通能点石成金。恰巧我略通医术,今日又见台下眾多乡亲面带病容,故而想向仙师討教一番,看看是仙师的『仙法』高明,还是在下这粗浅医术,更能解眾生之苦?”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向吕祖转世討教医术? 这男子好大的口气! 玄诚法师脸色阴鷙,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维持仙师风度。 “这位施主,贫道修行乃为普度眾生,岂是与人爭强斗胜之术。况且,医术乃小道,岂能与无上仙法相提並论。女施主若是有心向道,不妨静心聆听自有功德,若是无心还请自便,莫要扰了法会清净。” “小道?”高铁似笑非笑,“敢问仙师,何为大道?坐视百姓疾苦以幻术敛財是为大道?还是以符水香灰害人性命是为大道?” “你……你血口喷人!”玄诚终於绷不住了,气得拂尘直指高铁,“贫道施符水赐仙丹,活人无数,有口皆碑!岂容你在此污衊!” “是不是污衊,一试便知。”高铁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台下眾多显然有病在身的百姓。 “诸位乡亲,今日我在此愿以医术为有疾者诊治。分文不取,只需信我者上前一步。” 百姓们窃窃私语。 这男子年纪轻轻,口气却如此之大能信吗? 但看他和旁边两人的气度,又不像普通人。 而且玄诚仙师的符水確实贵得很。 “我……我信!”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只见昨日在观门外被小道士推搡的老牧民,背著一个不住咳嗽的小男孩从人群中走出。 他眼里含著泪光,“仙师的符水,我买不起,求公子救救我孙子吧!他咳了半个月了,眼看就要不成了。” 高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小男孩的气色,又伸手搭了搭脉。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间有痰鸣。 “高热,肺热壅盛。”高铁诊断道。 第227章 人神共愤的大罪 沈惊澜马上拿出水囊,宋明月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普通药丸,用灵泉水化开,餵小男孩服下。 眾人屏息看著。 玄诚和清风在台上冷笑,等著看笑话。 他们根本不信这三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然而不过盏茶功夫,那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了许多。 “好了些,真的好了些。”老牧民扑通跪下就要给宋明月磕头,被宋明月拦住。 这一幕让台下百姓炸开了锅。 立竿见影! 这公子的医术,好像真的比仙师的符水管用,而且还不要钱。 “公子,也给我看看吧,我肚子疼了好几天了。” “神仙公子,我娘她下不了床了,您能去看看吗?” “还有我,我头疼!” 一时间许多有病的百姓涌上前將高铁围住。 玄诚法师的法坛,瞬间被冷落了。 玄诚和清风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尤其是玄诚,他赖以敛財的仙药受到了最直接的挑战。 他眼中凶光剥毕露:“你用了什么妖法,在此蛊惑人心。诸位善信莫要上当,他定是用了虎狼之药,暂时压住病情,过后必然復发,此乃妖邪之术。” “妖邪之术?”宋明月目光如电,直射向玄诚,“比起仙师您那用明矾水在黄表纸上写字,遇水方显的神仙显灵,用磷粉涂抹令符纸无风自动的仙法,我朋友这区区医术,恐怕还算不得妖邪吧?” 她每说一样,玄诚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指著宋明月手指颤抖:“你……你胡说什么。休要在此污衊本仙师!” 台下百姓也不是傻子。 听到宋明月道破其中关窍,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宋明月冲他冷笑一声,继而看向清风道长,“你身为纯阳观知客,清虚观主首徒,却与这江湖骗子玄诚相互勾结,假借吕祖之名装神弄鬼,用些粗浅戏法和害人药物,矇骗百姓收敛钱財,更意图谋害师尊,如此欺师灭祖,你还有何话说!”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清风道长猛地跳起来,尖声否认。 “没有?”沈惊澜冷声道,“昨夜你在西厢房与玄诚密谋,欲在清虚观主打坐入定之时下毒手。” 沈惊澜將二人密谋的细节,此刻当眾道出。 “你……你们偷听。”清风彻底慌了,指著沈惊澜又惊又怒。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高铁沉声喝道。 台下百姓彻底譁然。 如果说之前对玄诚的仙法是怀疑,那现在听到清风竟要谋杀师尊,那就是愤怒了。 弒师在任何地方,都是人神共愤的大罪。 “抓住这两个妖道。” “把他们送官。” “亏我们还那么信他们,骗子!杀人犯!” 许多人捡起石头土块就往台上扔。 场面瞬间失控。 玄诚和清风见势不妙,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玄诚从法坛下抽出一把隱藏的短剑,而清风道长也从袖中甩出几枚毒鏢,射向离得最近的百姓,企图製造混乱趁机逃跑。 “冥顽不灵!”宋明月冷哼一声。 高铁挡在百姓身前,宽大的袍袖一卷,將那几枚毒鏢尽数捲入袖中,反手一甩毒鏢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毒鏢擦著清风和玄诚的耳边飞过,嚇得两人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宋明月已用石头连发,精准地点在清风和玄诚的穴道上。 两人顿时如木雕般动弹不得。 “绑了!”宋明月冷声下令。 高铁用绳索將二人捆得结结实实。 直到此时,得到消息的清虚道长才急匆匆赶到前院。 “清风,你们……”清虚指著清风,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虽有所察觉观中风气不正,清风和玄诚可能背著他做些小动作。 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不但行骗敛財,竟还密谋要弒师篡位。 “师尊!” 一些观中对清风玄诚所为早有不满的道士,此时也纷纷围拢过来。 宋明月对清虚道长微微頷首,“令徒与这江湖术士所为,方才大家有目共睹。如何处置是贵观內部事务,我等外人本不该插手。然则不知道长,是继续放任此等败类玷污道门清誉,还是拨乱反正真正造福一方?” 清虚道长看著台下病痛的百姓,眼中闪过悔恨。 他走到高台前方,对著台下的百姓,郑重地稽首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教徒无方致使奸邪盘踞,欺瞒信眾罪孽深重。老道,向诸位乡亲赔罪了。” 台下百姓的喧譁声渐渐小了下去。 清虚直起身,声音有了冷意:“將此逆徒、妖道,暂且关入后山严加看管。” “是!”几名道士將两人拖了下去。 清虚又转向台下百姓,朗声道:“从今日起,老道將亲自为有疾者义诊施药。” 百姓们闻言,爆发出惊喜的呼声。 宋明月趁此机会,对高铁低语几句。 高铁点头离开,片刻后返回,手中提著一桶水。 宋明月將灵泉水掺了进去。 “道长既有此心,我等愿助一臂之力。” 宋明月对清虚道,“此水乃取自后山清泉有寧神之效。道长可命人以此水,配合观中存留的药材,为乡亲们煎製药剂。” 清虚道长闻言自是应允,连忙吩咐可靠的道士去办。 接下来的半天,纯阳观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 清虚道长亲自坐镇,指挥著观中略通医理的道士,为前来求医的百姓诊治。 宋明月和高铁也在一旁协助,尤其是高铁医术精湛,让清虚和几位老道暗暗心惊。 而那些用灵泉水煎煮出来的汤药,效果更是出奇的好。 许多头疼脑热一剂下去,症状便大为缓解。 虽然不可能立起沉疴,但已经让百姓们欣喜若狂,纷纷跪地叩谢,口称“真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