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谓侠》 第一章:浪子 “闻公富甲京华,鑑藏冠绝京师,在下欲博佳人一笑,奈何囊中空空,斗胆向公借快雪时晴帖真跡,非为歹意,唯慰芳心。” “素闻公乐善好施,名动京华,必不令在下徒劳而返也。” “八月十五,月圆子正,自来贵府取物。” 这封信没有署名。 就这样被工工整整的横置在花厅的大理石茶桌上。 但无人想不到留下这封信的人是谁。 只因为在江湖上有胆子写信“求借”京城第一巨富的人,本就不多。 有本事让这封信出现在这间花厅里的人,更不多。 而有这种胆量、这种本事、还喜欢玩这种把戏的人只有一个。 …… 花厅很大,即便是轻轻说话时也能听见回音。 此间的主人万鹤山就坐在茶桌旁。 他已將这封信来来回回翻看了不知多少遍。 烛火照著这位京城第一巨富。 他和刻板印象里那些满身金饰、脑满肠肥的土財主截然不同。 他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文人风骨。身上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一点也不像是个握著京城七成盐引、垄断半城的巨富。 “诸位,今夜便是八月十五,月圆子正。” “你们说这薛十一,会来吗?” 他轻轻嘆了口气。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本该是闔家团圆的日子。 京城里到处是灯,到处是人,到处是热闹,甚至就在此间府內的欢声笑语也是不断。 但此刻这间花厅里的人却仿佛与世隔绝,实在无法如意顺心。 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三个人同样將那封信来来回回翻看了很多遍,一点也不比他少。 头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生得凶神恶煞,虎背熊腰,穿一件利落的掛袍,敞著怀,露出一片黑黢黢的胸毛。额头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梢直直划下来,穿过左眼,直到下顎。 那只左眼已经瞎了,眼窝里是一团浑浊的白,却衬著右眼里的凶光,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猛虎。 最令人骇然的是他的手! 他的手掌极大,骨节极粗,整只手都是血红的。 他瞪著那封信,冷笑一声,声音粗糙沙哑。 “薛十一,薛十一!不过是一个江湖浪荡子,竟敢把主意打到万老爷的山头上来,倒是好大的口气!” “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真跡,天下独此一份,岂是他能窥覬的?” “他以为他是谁?当年的盗帅楚留香?” “他若真敢来,我便活撕了他!” 他不是在吹牛。 倘若近十余年来江湖上有人不认得“血手狂屠”陈血虎,那绝对是白混了。 据说他一双苦练三十载的血手能將活生生的人从中撕成两半,像撕一只烧鸡一样容易。 当年他就是以这一双血手,在一夜之间杀死仇家上百口人,无一生还。 那仇家本是少林俗家弟子,依仗著背后有少林做靠山,奸淫掳掠,横行一带。 突然发生了这般事情,少林自觉被打了脸,为此连派数十个高手追杀了他整整三年,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此后,少林对外宣称已经將其伏诛。 谁也想不到这位血手狂屠竟是逃到了京城,成了京城第一巨富门下的座上宾。 第二个人,一只手拄著脸,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鼻若悬胆,身材頎长。尤其裤管之下,腿肌如铁,一眼便知腿上功夫深不可测。 他听了陈血虎的话,嗤笑一声。 “对付此人,何须虎爷出手?” 他的声音年轻,带著一股子桀驁不驯的傲气。 “对付这等江湖宵小,不妨交给小子。” “小子也早就想试试他的天地大悲赋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陈血虎这等人物竟很给这位年轻人面子,微微点头: “既然是宋大公子开口,我又怎会不给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 “早听说宋萧云宋大公子是京城第一神捕金毛狮的亲传弟子,七十二路诛邪连环腿名冠京城,我也早就想见识一番了。” 宋萧云听了,年轻的脸上满是得意。 隨后,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很沉默。 他四十来岁年纪,脸很白,白得像从没见过阳光。也没有鬍子,一根都没有,身形瘦长,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玄色袍子。 他生得其实有几分俊美,但整个人透出来的气息,却让人不敢多看。 像蛇。 一条阴冷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的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封信,好似是三个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是,当陈血虎和宋萧云这等人物看他的时候,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恭敬。 只因为两个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东厂掌刑千户,曹无命! 他手下办过的案子,抄过的家,杀过的人,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有人说他是东厂厂公赵忠贤的乾儿子。 有人说他的武功是大內前三; 也有人说他练的是西域失传许久的邪门武功,无血不欢; 但不管別人怎么说,谁也不敢当著他的面说。 不管別人怎么想,他亦是三人之中最可怕的一个。 万鹤山也看著曹无命。 “曹大人,您看……” 曹无命终於开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钻进耳朵里却让人心里发毛。 “薛十一。” “號称“浪子阎王愁”的薛十一。” “听闻他是江湖上最爱惹事的人,什么地方都有他的踪跡,什么事他都要看个热闹,行踪莫测,亦正亦邪,做事常常令人琢磨不透。” 他阴冷的目光看向万鹤山,一字字道: “只是,薛十一为什么会到这里?又为什么要来借万先生的物事?难道真的是为了一个女人?” “冒如此大的风险,值么?” 万鹤山也皱起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我根本不曾与他有过交集,更没得罪他,我也不知他为何要来找我的麻烦。” 陈血虎接口道: “这种事,听说他也不是做第一次了,江南的沈万千就曾被他用一封信“借”走了二十万两白银,至今未还。”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大手嘭的一拍桌子: “莫非他是想试试能不能在万先生的手段下逃脱?” “我早就听闻此人有个怪毛病,有时候非但要管別人的閒事將自己置於水火之中,而且还总能死里逃生。” “他每死里逃生一次,便要改一次名字。” “这薛十一,便是因为他已至少几乎死过十次!” “所以江湖上人们都说他是好管閒事,阎王见了也发愁!” 宋萧云跟著淡淡一笑,年轻的脸上满是自信。 “不管他是薛十几,这一次將主意打到万先生的头上来,那可是大错特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而且他若是真的敢来,从今往后,他也不用再改名字了。” “只因为他非但会败在我的腿下,而且也会被关进大內监牢一辈子。” 曹无命忽然冷笑一声。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轻,却像一条蛇在人耳边吐信子。 “你们可知道他虽然曾几乎死过十次,但据东厂线报所说,此人十三岁出道江湖,十六岁时就已经以薛十一之名名扬江湖,至如今已十年了。” “这十年间,他没有再改过一次名字。” “这也就代表著他只用三年时间,就已再没有人能几乎杀死他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宋萧云接口,年轻气盛的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那又如何?”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就不信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薛十一就一定比我更强。” 话音未落—— 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带著哭腔: “爹爹,爹爹!有人闯进咱们家里来,直往藏室去了!家丁们上去拦,都被打倒了!” 万家小公子万小楼,今年才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像个瓷娃娃,最受万鹤山的宠爱。 此刻却满脸惊慌,小脸涨得通红,站在院子里直跺脚。 话没说完,陈血虎和宋萧云的脸色同时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来了。 当下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陈血虎一跺脚,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猛虎,朝窗户扑去。 “砰”的一声,窗框碎成木屑,他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宋萧云则是一拂袖,身形如燕子掠水,从门里飘了出去。 身法极快,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顷刻之间,两人便走了个乾乾净净。 花厅里只剩下万鹤山和曹无命。 门外,灯笼在风里晃动著,光影摇摇曳曳,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里带著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传来的丝竹声。 万家小公子在一株桂花树下站定了。 可是当万鹤山和曹无命看向他时,只见他脸上却不復先前惊慌,反而露著一种狡黠的、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仿佛把那俩人骗走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哪里有外人闯入的样子? 曹无命看见这一幕,和万鹤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瞭然。 曹无命冷笑一声。 “调虎离山这等江湖小把戏,看来他也不过如此,竟连小孩子也骗。” 万鹤山也仿佛鬆了口气,笑了: “不错,我还当此人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们既知道他会来夺宝,又怎能还將珍藏放在藏室之中,岂不是等著他来盗?” 他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 “我们早便將那藏宝放在眼皮子底下,所藏之处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他纵然能骗走陈血虎和宋公子,大摇大摆的闯进来,也绝对找不到东西放在——”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著,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直直地朝地上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 万鹤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曹无命一愣。 以他的武功,以他的警觉性,以他在东厂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本能,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他立即上前,俯身查看万鹤山的脉象。 “万先生?” 他的手搭上万鹤山的手腕,只一探,瞳孔便骤然紧缩。 万鹤山的脉搏还在跳,但跳得极不正常,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挣扎。 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是点穴。 极高明的点穴手法! 竟能先將內力先打入经脉之中,隨时间发作! 这等点穴手法,就连曹无命也感到匪夷所思。 “藏……藏宝……” 万鹤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曹无命霎时间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躥上来。 他竟不知对方是何时下的手? 万鹤山方才一直坐在他旁边,寸步未离。 那封信,那杯茶,那把椅子,一切都是正常的。 唯一的破绽,是万鹤山中途离开过一次。 一刻钟前,万家小公子忽然哭闹起来,万鹤山不得已去院子里安抚了一阵。 难道…… 就是那一会儿的功夫? 他几乎不加思索。 转身衝到一旁的花瓶前。 那是一只青花莲纹瓶,一人多高,摆在角落里。 曹无命伸手抓住瓶身,向左扭了三下,向右扭了两下,又向左扭了一下。 “咔”的一声轻响。 墙壁上弹出一个暗格来。 暗格不大,里面放著一个长长的紫檀木锦盒。 曹无命伸手取出锦盒,正要打开查看里面的东西,耳畔却忽然微微一动。 一阵风声,从身后响起。 极轻,极快,像是风吹过湖面,又像是鱼跃出水面。 第二章:夺宝 曹无命本能地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幕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刚才还倒在地上、已经被点了穴道的万鹤山不知何时已经弹了起来。 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突然弹直,像一把被拉满的弓突然鬆开。 他的人从地上弹起,无声无息,快如鬼魅。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曹无命面前。 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就是这只手,轻描淡写地推了曹无命一下。 只是一推。 但这一推里蕴含的內力,却让曹无命惊得肝胆俱裂。 那內力刚柔並济,阴阳交匯,像是一把软刀子无声无息地钻进他的经脉里。 一股热流,一股寒流,两股內力同时涌入,瞬间以十七种不同的手法封住了他周身一十七处大穴。 曹无命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而他手中那个紫檀木的锦盒,自然也落在了“万鹤山”的手中。 “多谢指路。” “万鹤山”微微一笑,声音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沉稳持重的腔调,而是一种年轻、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区区移穴换脉的本事,想不到竟能骗过曹千户,实在是侥倖侥倖。” 他將锦盒往怀里一揣,身形一飘,便如一阵清风般急速倒退往门外掠去。 曹无命站在那儿,浑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他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著了道! 他不敢相信自己堂堂东厂掌刑千户、大內的顶尖高手竟被人像耍猴一样耍了。 他更不敢相信的是眼前的万鹤山竟然是假的! 对方的偽装易容竟如此精妙。 那眉眼,那神態,那说话的腔调,那走路的姿势无一不像,无一不真。 连他这种在东厂练出来的火眼金睛,竟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是在什么时候换的? 难道正是一刻钟前? 万鹤山的小公子突然哭闹起来,万鹤山去院子里安抚。 就是那一会儿的功夫,真的万鹤山只怕已经被点了穴道、塞在了哪个角落里。 而假的万鹤山非但和小公子商量好了诱敌之策,还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在他的对面和他谈了整整一刻钟。 而他,曹无命,竟毫无察觉。 他的目光移向门外。 万家小公子还站在桂花树下,看见“万鹤山”飘然而出,高兴得直拍手。 “爹爹,爹爹!你怎么会飞了?” 他的声音清脆,在夜里传出很远: “你不是叫我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大喊,说有人要闯入藏室吗?然后呢,然后我们玩什么?” “万鹤山”哈哈大笑。 那笑声清朗洒脱,像是三月的春风,又像是十五的月光。 “我的乖儿子,你先陪里面那位白脸先生好好待一会儿,待会儿爹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飘出数丈,眼看就要离去。 曹无命在屋里气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有心无力。 他催动內力,想要衝开被封的穴道。 但那內力诡异至极,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经脉里,越是催动真气,那穴道封得越紧。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无功而返,反而胸口一阵剧痛,嘴角渗出血来。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两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掠了回来。 是陈血虎和宋萧云。 两个人到底不算太笨。 他们衝进藏室,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哪有半个人影? 再想想万家小公子那声喊叫,和临走前小公子笑嘻嘻的脸,越想越不对劲。 等他们反应过来,掉头往回赶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好像也不算太晚。 两人一回来,非但迎面撞见了正如一阵风往出掠的“万鹤山”,也看见曹无命僵立在花厅中央,面如死灰,嘴角带血,手里空空如也。 再看见那个被打开的暗格——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是他!” 陈血虎咆哮一声,声如雷震,將其当头拦住!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只独眼里燃烧著滔天的怒火。 他堂堂血手狂屠居然被人耍了,被一个江湖浪荡子像耍猴一样耍了。 “哼,想逃?!” 宋萧云冷笑一声,和陈血虎一样径直拦在了“万鹤山”的面前。 一张年轻的脸上阴云密布,眼神锐利如刀。 “万鹤山”此时已经掠上了院墙。 月光下。 他的身形清瘦而矫健,衣袂飘飘,像一只即將飞走的鸟。 他看见两人一左一右的拦路,非但不慌,反而笑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位的鼻子倒是还好用。” 陈血虎不多废话,立即扑到! 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朝“万鹤山”的胸口拍去。 那一双手,此刻已经变成了真正的血手。 手掌上青筋暴起,肌肉賁张,掌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是其成名绝技催心血手! 这一双手,能將冬日里冻结的树干活生生撕开,更能將一个人的身体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成两半。 与此同时,宋萧云身形在空中一转,像一只鷂鹰,又像一阵旋风。 双腿连环踢出,每一腿都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七十二路诛邪连环腿,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腿法快,快到看不清影子; 诡,诡到踢出的角度匪夷所思。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用掌,一个用腿。 一个刚猛霸道,一个阴柔诡譎。 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万鹤山”所有退路,势必要將其擒拿! 院墙上的瓦片被掌风和腿风震得哗哗作响,几片瓦已经碎裂,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陈血虎的双掌距离“万鹤山”的胸口只有三尺。 宋萧云的右腿距离“万鹤山”的腰肋只有两尺。 这一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被捏成铁球了。 但“万鹤山”没有躲。 他怀里揣著锦盒,双手已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看起来慢吞吞的,像是隨手比划了一下。 但就是这么隨手一划,左手已神奇般搭上了陈血虎的掌缘。 不是硬碰硬,而是顺著掌势一引,像引一条河流改道,那股刚猛无儔的力量被他轻轻一引便偏离了方向。 紧接著,右手也同时搭上了宋萧云的脚踝,顺著腿势一推。 一拉,一推。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但那其中蕴含的內力,却精妙到了极点。 刚柔並济,阴阳交匯,四两拨千斤。 这是一种极为上乘的內家功法,是天地大悲赋里甚是精深的乾坤挪移功夫。 然后—— 陈血虎的掌,拍在了宋萧云的腿上。 宋萧云的腿,踢在了陈血虎的掌上。 “砰!” 一声闷响。 两人各自承受了对方全力一击! 可奇怪的是,双方的力道竟像是打在了空处。 陈血虎的一掌,结结实实的拍在宋萧云的小腿上。 那一掌足以撕开一棵树,此刻拍在血肉之躯上,却只发出一声轻响,连半分骨裂之声都无。 宋萧云只觉小腿一麻,身形倒飞出去,可竟连一丝剧痛都没有。 宋萧云的一腿,狠狠踹在陈血虎的肩头。 七十二路诛邪连环腿的威力,足以踢碎丈厚石碑。 这一腿明明也踹实了,陈血虎却只觉肩头一震,也是身形倒飞出去,力道竟顺著肩头凭空消散,连肩胛骨都没晃一下。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 两人先后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爬起来时,唯有面面相覷。 方才那全力一击明明是实打实打在了对方身上,可双方均是毫髮无伤,连衣袍都没皱半分。 一怔之间,他们顿时大惊! 只因为他们忽然明白过来—— 刚才一剎那之间,“万鹤山”非但將他们二人的招数尽数挪移到了彼此身上,而且还在挪移的瞬间將所有的力道全都卸了个乾乾净净。 这!这是何等可怕的功夫? 这便是天地大悲赋?! 惊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两人只觉后背发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万鹤山”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月光照著他的脸,那张万鹤山的脸上,此刻掛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 “何必呢。”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何况两位也不是虎,一个是京城第一神捕的弟子,一个是走入极端的復仇之人,你们的命便是主动送上来,我也不肯要的。” 然后,他身形一飘,踏著月色朝远处掠去。 今夜。 圆月当空,万里无云。 第三章:千金楼 夜。 残秋的夜。 烟雨朦朧的江南岸,佇立著一座恢宏奢华的宝楼,名曰千金楼。 这座楼阁可谓是雕樑画栋,飞檐斗拱。 门口一连掛著六六三十六盏大红灯笼,把整个沿岸都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是上好的绢纱扎的,上面绘著金粉,写著“千金”二字。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团团流动的火。 楼內更是令人沉醉。 丝竹管乐,声声入耳。 舞姬们轻纱薄裙,鶯鶯燕燕,饮酒作乐的客人们无一不是当地权贵。酒香、脂粉香、还有美人身上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髮软。 大厅地上铺的是从西域运来的羊毛地毯,迴旋巨梯自地面扶摇而上,扶手是红木的,每一级台阶都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来。 五层楼,共九九八十一道门。 门后,有最顶级的美酒、最绝色的美人、最准確的情报、最豪大的赌坊、最令人馋涎的珍饈、最珍贵的古玩…… 无论你推开那一扇门,都一定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一切。 因为这就是千金楼! 千金楼的老板娘,叫玉霓裳。 没人知道她从哪儿来,也没人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银子。 只知道她在京城有千金楼,在长安有千金楼,在洛阳有千金楼,在扬州有千金楼,在杭州也有千金楼…… 每一座千金楼都一定是当地最气派的。 而她本人,更是神秘莫测。 就算是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都无法见上她一面。 但此刻,在最顶层的一间“天阁”里,正点著裊裊沉香。 这是玉霓裳的闺房。 红烛摇曳,烛光透过红色的纱罩,把安静的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曖昧的粉色。 玉霓裳正对著铜镜优雅梳妆。 铜镜擦得极亮,镜中照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是那种任何人见了都很难不去看第二眼的绝色美妇。眉眼间带著三分成熟风情,三分妖嬈媚意,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当她盯著一个人的时候,就能把一个人的魂儿给勾走。 她的头髮散著,乌黑如墨垂在肩上,还黏著些津津香汗。眉毛画得细细弯弯,像两弯新月。嘴唇未施胭脂,却天生红润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身材更真是丰腴得恰到好处,胸脯高耸,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臀似蜜桃。 任谁见了,都挪不开眼睛。 此刻,她身上只穿了件贴身轻綃褻衣,薄薄的墨韵半透明质地,什么都遮不住,偏又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 如果有人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会惊掉下巴。 只因为谁也想不到千金楼那人人求而不得一面的老板娘,此刻非但是这副勾人模样,而且竟是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 而且,还是一个躺在她床上的男人。 薛十一就躺在她的床上! 他的样貌自然和七天前在京城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虽已不再是少年,但却依旧年轻俊朗,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嘴唇薄而锋利。 他虽然从不带剑,但是整个人却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此时他上半身的衣裳脱了,露出精悍的肌肉,身上有数不清的狰狞伤疤,反而更增添几分男人味。 他现在也很安静,安静的能听到玉霓裳梳头的声音。 可他並未去看那位近在咫尺的绝世美人,反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窗外。 窗外,月明星稀。 窗內的人,却勾起了回忆。 那遥远的浩瀚星辰当中,是否有一颗名为地球? 没想到自己已穿越这么久,还是会不经意的想到从前穿越的那个夜晚。 ……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他那时也不过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个普通人。 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一如既往的刷著起点,本想找本书解闷,不小心点进一个叫“薛十一郎”的扑街作者新开的武侠。 呵。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写原创武侠,还以为自己是金古再世? 可他还是隨手投了张月票,算是给这份自不量力的一点鼓励。 下一秒,突然眼前一黑。 再睁眼,人已在异世。 而且是主角开局標配的“无父无母,天煞孤星”。 不过还好在六岁那年他有了一个师父,號不败老人。 不败老人並非真的不败。 薛十一初见他时,不败老人已是半死不活的活死人。 说来唏嘘。 不败老人年轻时,的確是纵横江湖数十年未尝一败的顶尖高手。 也正因无敌寂寞,他隱居山谷十八年,以天地为友,闭门自悟。 竟忽而一夜顿开,创出一门空前绝后的神功—— 天地大悲赋! 所谓“悲”,是天地万物皆悲。 不败老人自认他自己前半生纵然再荣光万丈,到头来依旧是死亡、寂寞隨行,一生求一对手而不可得,只一个“悲”字最真。 败是悲,不败亦是悲。 遂,他以“悲”为引,融毕生所学,创出七层天地大悲赋。 此功非天资绝顶者不可练。 第一层“踏天纵地大逍遥步”,从外入內,以步生力,以动功修炼出阴阳並济的大悲內力,练成后非但內力雄厚,且轻功举世无双。 光是这第一层,已是天下九成九才俊一生难攀的门槛。 此后每上一层,功法愈强,难度亦倍增。 尤其第七层,虚无縹緲,水中捞月,本就是不败老人凭空构想。 可他偏信这一层是破碎虚空的关键,强行衝击,最终走火入魔以至一身武功尽废,成了不能动弹的活死人。 不败老人最终败给了他自己。 所以经典的七十年內力传功剧情自然是没有了,他只將天地大悲赋传给了薛十一。 时至今日,薛十一也只才修到第三层,尚未圆满。 之前对付陈血虎、宋萧云,他用的便是第二层的移天转地大阴阳手。 核心就在一个“转”字: 阴阳互济,借力打力,反制於人,四两拨千斤。 任凭你何等招数攻来,只要內力不尽,我亦处於不败之地。 再后来,不败老人又败给了死亡。 临终前,他留下了两句话: “你天资聪颖,前六层必能练成。可第七层……第七层连为师都未练成,只是为师一念幻想著魔……你万万不可强求。” 薛十一沉默片刻: “师父,你不是说我天资绝顶?” 老人一声长嘆: “那是和寻常人比,可你与为师这等真正的天才比仍差太远,为师都做不到,你又如何能成……” 充满了遗憾的嘆声未落,人已溘然长逝。 薛十一含著泪,將他葬在山洞口,让他永远伴著这方天地。 而后便下山踏入江湖。 那年,他十三岁。 第四章:薛十一和玉霓裳 江湖。 江湖是什么? 是刀光剑影? 还是尔虞我诈? 亦或者是功名利禄,是不死不休?! 也许,江湖就是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 人就是江湖,江湖才会因此被定义。 而在薛十一眼里,江湖却被定义为一场浪漫情怀。 十余年间,他独自一人踏遍大江南北。 世人说他行事诡异,亦正亦邪,做事情全凭心意。 这话半点不假。 他做事从不算利弊,只问心里痛不痛快、想不想做。 隨心所欲,浪跡天涯,凡是有江湖的地方、有热闹看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 这便是他的江湖。 也是他当年在书里读到、在梦里幻想过的江湖。 而今,他人已在江湖。 而今,他人也活成了当年幻想中的模样。 岂不快哉? …… “你难得见我一次,怎么就不跟我多说几句话?” “是腻了一整天已厌了,还是想学那些大人物一样变的深沉一些?” 玉霓裳的声音忽然从铜镜那边传来,打破了屋內沉寂。 她的目光透过铜镜,看向身后那张华丽的拔步床,看向床上那个躺著的男人。 手里的梳子慢悠悠地梳著头髮,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薛十一依旧望著窗外月色。 没有回头,只是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现在我终於理解一句话了。” 玉霓裳问:“什么话?” 薛十一回过头,淡淡一笑。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玉霓裳笑著啐了一口,手里的梳子朝他的方向轻轻地扔了过去。 “你这张嘴,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看来是我刚才说错了,你这一辈子也做不了大人物,只因为你永远学不会他们那样装的正人君子一些。” 薛十一懒洋洋的隨手接住梳子,道: “我说的明明是实话。” 玉霓裳的笑声在烛光里荡漾开来,说不出的好听。 她转过身来靠著梳妆檯,双臂抱在胸前,看著床上的他。 “你又不是牛。” 薛十一看著她抱臂的姿势,只见那薄薄的褻衣被她的手臂挤得更紧了,胸前的曲线愈发傲人。 他慢悠悠地说:“可你却是块十足的不毛荒地,只怕除了我这头蠢牛以外,也没有什么牛能耕这块地了。” “你这是在损我,还是在夸你的本事大?” 玉霓裳一边笑著,一边扭著腰站起身来,赤足走到床边,薛十一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牡丹香气。 她的脚很好看,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脚趾涂著丹蔻,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红色。 她走路的姿態也很特別,腰肢扭动,臀部轻轻摇摆。 那种风情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优雅的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肌。 手指很软,很凉,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划过,从胸口滑到腹肌,又慢慢地滑回来,直到指尖在他那道最长的伤疤上停住。 “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薛十一反问: “人这一辈子,嘴里有多少句正经话可说?” “若一个人开口就只有正经话,那这种人进了你的屋子,怕是无趣到你即便光著屁股也立即便要赶人了。” 玉霓裳缓缓道:“但至少,你现在还有一件正经事要说。” 薛十一道: “你是说我送给你的那张快雪时晴帖真跡?” 玉霓裳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你如此大费周折从万鹤山手里拿到这价值连城之物,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和我见一面吧?” “还是说你终於想通了要娶我?这是你的彩礼?” 一听到“娶”字,薛十一立即闭上了眼睛,假装睡觉。 但无奈,玉霓裳凉凉滑滑的手指已经点在他的咽喉,轻轻的,凉凉的,虽不言语却似乎已带了几分威胁。 薛十一只好再睁开眼睛,一脸无辜地说:“咳……其实,我当然想娶你,想娶你想的简直要命。” “试问这天下,谁不想娶家財万贯、倾国倾城、仗义无双的绝世美人玉霓裳?” “但也正因如此,区区一张快雪时晴帖真跡又怎能娶得了千金楼的老板娘?我可不敢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不过,我想它少说也能值个数十万两银子吧。” 玉霓裳一听这话,不免瞪大了眼睛。 “值又如何?难道你其实又是为了来和我要钱花的?” “难道你觉得我长得像个储钱罐吗?” 薛十一乾笑一声: “我不多要,只要十万两。” “十万两?!” 玉霓裳嗓门都拔高了一些:“你要这十万两,是正事,还是閒事?” “自然是正事。” 薛十一终於正色起来: “两月前黄河决口,当地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附近城外儘是灾民,已有人相食之事。” “我思来想去,唯有你千金楼既信得过,又有足够的財力人力。这十万两就劳烦千金楼以粮食接济,叫他们至少熬过这个冬天。” 他看著头顶的床帐。 轻纱在烛火里微微晃动,帐上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你知道我做这种事情向来不留名,这对千金楼而言岂非也是一件好事?” “或许王羲之在天有灵,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字被地主老財锁在箱底,我用这张字帖救数万灾民於水火,想必他也该欣慰了。” 玉霓裳一怔。 她的手已从薛十一的咽喉处缓缓抬起,抚摸到他的脸颊。 目光复杂,似是穿透他的心底,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良久,她轻轻嘆息一声。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薛十一笑道: “我岂不是早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人,我是牛,一头大蠢牛。” 玉霓裳也笑了。 却是一种很温柔、很无奈的笑。 “大蠢牛可做不出这么多的事情。” “不说旁的,三年前你从沈万千那里弄来了二十万两银子,托人送去给俞再兴。” “那时俞再兴还只是个百户,手下六七十个老弱兵,连饭都吃不饱。” “你用这笔钱让他上报朝廷、打通关係,以招募乡勇的名义在当地招募了五百精壮,安家费、甲仗、军械、刀枪,全是最好的,又卖人情邀请了几位江湖上的好朋友去指点他们的武艺,训练出了一支精锐。” “后来倭寇进犯,以五十三个新阴流的浪人高手为先,八十天內流窜浙、皖、苏三省,窜扰二十余州县。” “官军屡战屡败,是俞再兴领著那五百精兵设伏於一处山谷,將这五十三个浪人高手全部斩绝。” “之后大股倭寇进犯定海,他又领兵迎战,以少胜多破了三千海盗,一场大捷名动京师。俞再兴也从百户一路升为当今的指挥僉事,天下人皆知他这位大胤的抗倭大英雄。” 她看著他,一字字道: “可却少有人知道,这背后九成是你的功劳。” 第五章: 薛十一只是听著,却没有说话。 可玉霓裳仍在说道: “像你这样的人本该更加扬名立万,成为人人尊敬的大侠,又何必总是藏身功与名呢?” “哪怕是如诗仙李太白这样的人,岂非也要时常写诗维持自己的威名?” 她的手在他脸上,轻轻划过。 “多少金银珠宝在你手中而过,可我却没见你身上什么时候超过二两银子。为什么你总不承认,你是个仗义疏財的侠客呢?” 薛十一听了之后,有些忍俊不禁。 “你认为我是侠客?”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摇了摇头: “此间江湖,不谓侠。” 玉霓裳道: “为何?” 薛十一朝她眨眨眼睛。 “这岂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当你標榜自己是个大侠的时候,你就註定会被道德绑架,到时会有很多人来求你帮忙,而你为了一个所谓的“大侠”名號,即便是想不帮也得帮了。” “倘若稍有差池,一件事情做不好便会被按上偽君子的名號,从此遗臭万年。”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髮绕在指尖上把玩著。 “我这个人虽然好管閒事,但向来只做我愿意做的事情,不愿意做的事情是半点也不肯做的。” “而我做事愈是叫人捉摸不定,那么自然也就不必受这份道德约束了。” “即便真的还是有人要请我帮手,那也一定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他顿了顿。 “而且我身上也不想带钱,我总觉得这是个累赘。” “倘若这世上有银票的话那还好说,可偏偏没有。” “带著银子又重又沉,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倘若一个人身上带的银子多了,不知不觉就会变成守財奴,好像生怕別人会偷他的银子。” 他看著玉霓裳。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守財奴吗?” 玉霓裳摇摇头。 薛十一笑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故意停顿著不说话,看著玉霓裳的反应。 玉霓裳果然好奇地凑近了他。 “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的脸几乎要和他贴在一起,呼吸都交缠著。 她的睫毛很长,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瞳孔里映著烛火,亮闪闪的。 薛十一却忽然往前一凑,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一样。 然后…… 他腰上就不可避免的被狠狠掐了一下。 “嘶——” 他疼得齜牙咧嘴,手里揉著腰,一副很痛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我既能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也能在你这千金楼各地分號里白吃白喝,又为何身上要带银子呢?” “反正,你总不会眼睁睁看著我饿死。” 玉霓裳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似乎也觉得他这副无赖的样子有点好笑。 可下一刻,她又立即板起脸来,假装生气的样子。 丰满的嘴唇故意抿著,眉头微微蹙起,下巴微微抬起,做出一个很高傲的姿態。 “好啊,原来你就是赖上我了,要在我这里白吃白喝!” “你就不怕我恼了把你赶出去?” 薛十一揉了好一会腰,才停下,笑道: “你若是恼了,我反而更喜欢。” 玉霓裳一时不解: “怎么?我恼了你反而更喜欢?你是喜欢故意气我,还是觉得我生气的样子比我不生气的样子还好看?” 薛十一摇了摇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每次看到你想笑却又故意不笑、努力板著脸的样子——” 他忽然看著她,目光温柔,语气更温柔: “非常的可爱。” 玉霓裳一怔,最终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娇嫩得宛如少女,谁也想不到她已经三十岁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停不下来,肩膀都在抖,最后只好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笑。 薛十一则一把將她拉入怀里,手臂环著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怀中准备吻下去。 她身上很香,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自己的味道。 是牡丹的香味。 “又来?” 玉霓裳一边吃吃笑著,一边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 “你这头蠢牛,还没有累死吗?” 薛十一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倘若蠢牛知道累,那还叫蠢牛吗?” 话音落下,他吻住她的嘴唇。 玉霓裳的双手也不知何时环住了他的脖颈,迎合著这个吻。 可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咔啦”一声,极轻,极微。像风吹落了一片瓦,又像是一只野猫踩过了屋檐。 若非耳目远超常人之辈,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一丝声响。 但偏偏今晚的二人都是耳目远超常人之辈。 薛十一听到了。 玉霓裳也听到了。 “有人!” 玉霓裳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就变了。 方才的嫵媚、柔情似水,全都在眨眼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犹豫,手腕一翻,已经抓住了头上一支玉簪。 这支簪子方才还綰著她乌黑的秀髮,此刻已化作一道寒光。 手一扬。 寒光破空而出。 速度极快,力道极强。 几乎只是一道光闪过,就听到屋顶上“咔啦”一声脆响,玉簪竟生生扎穿了房瓦,从下而上,穿透了屋顶。 一声惨叫。 短促,悽厉,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然后就是一声闷响。 有人从屋顶上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 也就在她飞出玉簪的一剎那,手已抓起一旁的黑色长袍,隨手一抖一卷,整件袍子便像有了生命一样完全的裹住了她诱人的身体。 她的动作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上一刻还只穿著一件薄如蝉翼的褻衣,后一刻已完全变成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她甚至还有余暇从枕边摸过一张面具,熟练地戴在脸上。 那面具很凶恶。 青面獠牙,额生双角,看著就跟西方的恶鬼一样。 而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方才还会说话、会笑、会调皮地眨动的眼睛此刻也变得冷冰冰的。 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 她简直变的就像是一个黑袍恶鬼,眼神冷得像一把刀。 薛十一则依旧慵懒的躺在床边,动也不动。 刚才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 只是枕著胳膊,目光饶有兴致的地看著地上那个摔下来的人。 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有胆子敢来偷窥千金楼的老板娘? 第六章:盗剑 地上那个人摔得七荤八素。 只见他身形瘦长,四肢细得像竹竿,偏偏肚子圆滚滚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猴子。 留著两撇小鬍子,一翘一翘的,下巴尖尖的,五官紧凑地挤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此刻他实在滑稽不起来。 那支玉簪不偏不倚地扎在他的肩井穴上,入肉三分,簪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就那样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懵了好一阵子。 他的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从迷茫慢慢变得清醒。 他终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 那支簪子封住了他的穴道,他脖子往下已经完全麻木了。 门外早已有了动静。 两个提著剑的侍女几乎是同时闯入进来的。 一个穿红,一个穿青,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但脸上的杀气却重的可怕。 她们的目光在房间里一扫,看到地上的男人,又看到床边的薛十一和玉霓裳,脸色微微一变。 “楼主!” 穿红的侍女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个人没有多问,一个箭步上前,两把剑已经架在了地上那人的脖子上。 剑刃贴著皮肉,寒光闪闪,只要他敢妄动一下,脑袋就得搬家。 玉霓裳开口了。 她的声音也不一样了。 方才还是软绵绵、甜腻腻的,此刻却变得生硬冷漠,每一个字都带著寒气。 “你是什么人?敢闯到我千金楼的地盘来偷听,真是不知死活。” 地上那人支支吾吾,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薛十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毛贼,號称“云里神鼠”的张千,杀人放火不敢,奸淫掳掠无能,只是专爱偷听別人小话,盗人宝物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到下打量著地上那人。 “不过,毛贼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这一次竟把注意打到了千金楼,岂不是班门弄斧?” 这番话一出口,张千嚇得胆子都快碎了。 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冷汗流得更凶了。 过了好一会,他终於缓过劲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又尖又细: “不……不是……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偷窥千金楼楼主……绝不敢!” 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只是路过这里……误闯入而已……绝非有心……绝非有心……” 玉霓裳冷冷地看著他: “误闯入?哼,这藉口也够敷衍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根本懒得再看他,对那两个侍女吩咐道: “梅剑,竹剑把他带下去严刑拷打,直到逼问出他到这里的原因,然后活剐了。” “是!” 两个侍女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拖人。 张千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嚎叫起来。 他拼命扭著脖子,把脸转向薛十一,眼睛瞪得老大,满是哀求。 “薛公子!薛公子!求你帮我说句话,救命!在下真的是无心闯入,无心闯入!” 薛十一听了,微微一笑。 “你认得我?” 两个侍女停了手。 张千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 “当然认得!当然认得!天下谁人不认得浪子阎王愁?” 薛十一靠在床柱上,慢悠悠地说: “你要让我帮你求情也不是不行,可你知道千金楼的规矩。” “不管你是有苦衷也好,还是没苦衷也罢,冒犯了千金楼自然是难逃死罪或者活罪,即便是我的面子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若是诚信求助,我倒是可以替你求求情,但是你也总该不可保留,把你到这里的事情说一遍才是。” “若是你还想活命,就只有这一个选择。” 张千咬了咬牙。 他看看薛十一,又看看玉霓裳,再看看脖子上那两把明晃晃的剑。 他知道今日是无可奈何了。 落在千金楼手里,要是再不说实话,只怕真的会生不如死。 他嘆了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嘆了出来。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正如薛十一所说,他本的確是江湖上有名的毛贼。 不过自称是大盗,偷听別人小话、偷东西的本事確实是一等一的。 前段时间有一个神秘人找上他,给他一颗足有鸡蛋那么大的宝石,说是定金,让他去跟踪一个身形魁梧的客商。 那客商身上带了一口剑。 一口绝世好剑! 僱主要他找机会把这口剑盗走送过去,事成之后,还有十倍的酬劳。 所谓宝物动人心。 张千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他开始调查跟隨那个客商,从北到南走了一路,只是那客商的警惕性太强,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下手。 直到今天,客商入住在千金楼內。 他也想跟进来看看情况,可千金楼的守卫太严,他始终找不到机会,於是就想到屋顶上去偷窥一二。 谁知道刚趴上屋顶,还没看清下面是什么样子,就惊扰了千金楼楼主和薛公子。 “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说完这些话,便伏在那里,眼巴巴地望著薛十一,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薛十一听完了,转头看向玉霓裳。 “他说得倒也实在。” 薛十一的语气懒洋洋的。 “依我看就饶他一命吧。这人在江湖上倒也没做过什么大恶,不过是偷点有钱人的金银珠宝拿来接济自己而已。” 玉霓裳在外人面前可不像方才那样了。 此时她身穿黑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一张恶鬼面具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方才那个撒娇、嗔怒、笑得像少女的女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冷漠地看著地上的张千,仿佛没有听到薛十一的话。 “你的僱主是谁?叫你找什么剑?” 张千摇了摇头,几乎带著哭腔。 “小人……小人真不知道……大多数情况下,僱主都不会以真面目示人。那日来的是个乔装打扮过后的蒙面人,声音也是故意压著的,小人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至於那把剑……没有细说。只说在这客商的身上,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一看便知真假,寻常剑根本偽造不出来……” 第七章:客商 张千见玉霓裳还是无动於衷,急得声音也在颤抖。 “其他的……小人……小人根本不知情。像小人这样的人物……又怎能知道太多呢……” 玉霓裳沉默了一会儿,面具后看不出表情。 片刻之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梅剑,竹剑。” “在。” “把他带下去先行关押,等我查清楚事情,確认他所说无误之后再放不迟,若他尚有欺瞒,刑法处置!” “是!” 两个侍女收了剑,一左一右架起张千的胳膊,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张千还要嚎叫,竹剑手一抬,在他哑穴上点了一下,他的嘴还张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就那样被拖了出去,眼睛还死死地盯著薛十一,满是不甘和哀求。 但薛十一没再理会他。 啪!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烛火还在烧,红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烛台上。 玉霓裳转过身来,看著薛十一。 她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的脸,又变成了那个倾国倾城的女人。但眼神还没有完全软下来,还带著几分冷意。 “那所谓的客商现在躲在我千金楼的地盘,自然就是因为他知道我千金楼的规矩,知道在这里没人敢光明正大地来找他麻烦。” 薛十一靠在床柱上,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你很在意他那把剑吗?依我来看就算是削铁如泥又有何用?你的千金楼还缺这样的兵器吗?” 玉霓裳看了他一眼。 “千金楼自然是不缺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但是我也绝不容忍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小把戏。” “任何事情,我千金楼既然沾了边,就一定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出门外。 门开了。 这一次走进来的两个侍女,和方才那两个完全不同。 方才那两个穿红著青,这两个却是一身绿、一身黄。 绿色的那个腰间掛著一对短剑,黄色的那个手里提著一柄长剑。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面容冷峻,步履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中的高手。 两人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朝著玉霓裳行了一礼。 “楼主。” “兰剑,菊剑。” “在。” “立即去查千金楼里面有多少外地客商,谁带著剑,谁行踪最诡异,谁在今晚有什么异常举动,查清楚了立刻回报。” “是!” 两个侍女领命,转身就走。 脚步轻快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薛十一还靠在床柱上,看著这一幕,笑了。 “你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玉霓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看著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红烛。 烛火跳了几下,暗了暗,又亮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於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很轻,很柔,和她方才判若两人。 她的肩膀微微软了下来,那个杀伐果断的千金楼楼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女人。 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些方才的女儿家神態。 眼神里的冷意散了,化成了一种疲惫。 “人在江湖,不得不防。” “一个稍有不慎,便有万劫不復。” 她看著薛十一。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每次都能从阎王爷手下逃脱吗?” 薛十一没有说话。 只因为他已开始穿衣服了。 不紧不慢地,一件一件地穿。先是中衣,再是外袍,然后是腰带,最后是一双快靴。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隨意,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 等他全部穿好,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整个人便显得整齐利落,和方才那个懒洋洋躺在床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转过身来,朝玉霓裳笑了笑。 “看来今晚註定是没有什么情趣了。” “你既然忙起来了,我也该告辞了。” 玉霓裳微微一怔。 “你难道就不打算多陪我一会?至少等这件事情解决完?” 薛十一道: “难道这样的简单事情,千金楼不能解决吗?”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回过头来看著她。 “倘若千金楼解决不了,再请我也不迟嘛。” “不过,我相信千金楼往往能解决许多连我都不能解决的事情……” 他话还没说完——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急,很乱,完全不像方才兰剑菊剑那样沉稳有力。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 门被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偏偏正是兰剑和菊剑。 但此刻她们脸上那冷峻的神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 千金楼的人,脸上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惊慌。 “楼主!” 兰剑的声音有些著急。 “的確有一个外地客商,竟在我们千金楼被杀了!” 此话一出,当真石破天惊。 有人破坏了千金楼的规矩。 有人在千金楼的地盘上,杀了人! 而且这个人,竟能瞒过千金楼的眼线。 玉霓裳的眼神瞬间变了,冷得让人不敢直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 天字號房在千金楼的第四层。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大得能摆下十余桌酒席还绰绰有余。 桌椅是花梨木的,雕工精细。 桌上摆著一套白瓷茶具,茶已经凉了,杯沿还留著一圈茶渍。 墙角立著一架屏风,绣著四季花卉,屏风后面是一张拔步床,比寻常人家的整间屋子还大。 床柱上掛著锦帐,锦帐半掩著,露出里面的人。 死人! 他倒在血泊里,身形的確很健硕。 他的脸朝上,眼睛睁著,嘴巴也张著,但一定再死之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只因为他的喉咙被人切开了一道口子,这就是致命伤。 看上去,他就是一个被杀害的普通富商。 普通到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他第二眼。 可此刻他倒在血泊里,薛十一和玉霓裳却不得不多看他几眼。 因为他们两个已完全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富商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商! 两个人站在床边,静静地看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了一会儿,已重新戴上面具的玉霓裳开口了。 “有没有看出,是谁杀了他?” 第八章:金刚不坏体 薛十一微微点头。 “你也一定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打算掩饰的意思。” 不错。 那伤口就在脖子上,从左到右,一刀抹断。 刀锋入喉,正好是一寸三分。 乾净,利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提前量过。 在江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刀客本就不多。 而非但能做到这一点,还敢在千金楼里这样杀人的刀客更不多。 那么,既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胆子的,只有一个地方的人—— “罗剎门!” 玉霓裳皱起眉头,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罗剎门……竟敢到我千金楼来,我和他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次他们如此肆无忌惮,看来那柄剑一定很重要了。” 薛十一笑了。 “何止重要?简直太重要!” “不然,罗剎门又何必要冒著得罪千金楼的危险来杀人?而且这一次来的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玉霓裳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只问:“是谁?” 薛十一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抓住那富商的衣襟,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绸缎衣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的胸膛。 那胸膛不像是人的胸膛。 肌肉虬结,青筋暴起,顏色发黑,像是铁浇铜铸的一般。 薛十一伸出手指敲了敲,“篤篤”两声,竟像是敲在石头上。 玉霓裳已明白了。 “金刚不坏体神功。”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这人是彭无极。” 薛十一收回手,直起了腰板,点了点头。 “正是他!”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洋大盗,彭无极。” “此人出身少林,一身內外兼修的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平时將功力都积蓄在胸口。一旦与人交手,便能遍布全身。” “当年在太行山做案时,十数个武林高手围著他打,刀砍上去卷了刃,剑刺上去折了尖,內家掌法也被其反震回来,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他看著那具尸体。 “所以罗剎门的人即便再厉害,想要破了彭无极的金刚不坏体神功也需得派真正的高手来。” “而有本事一刀就破了他金刚不坏体神功的刀客,在罗剎门里只有一个。” 玉霓裳几乎没有犹豫道: “北地狂刀,赵人王。” 薛十一笑了。 “不错。” 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了一眼房间。 行李整整齐齐地放在墙角,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跡。 包袱叠得方方正正,箱子关得严严实实,连一层薄薄的灰尘都没有被碰掉。 “彭无极的行李没有被翻看过,显然对方的目標很明確。” “他知道剑藏在什么地方,只等著彭无极放下戒心之后便闯入杀人,夺剑,然后离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收回目光,看著玉霓裳。 “赵人王果然不愧是罗剎门的一品杀手。” 玉霓裳沉吟片刻。 “那么他接下来自然是要回罗剎门的。” “我们只需去找罗剎门就能找到赵人王,找到赵人王自然就找到了那柄剑。” 薛十一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床边,看著彭无极脸上的表情。 惊恐,不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彭无极似乎到死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那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体怎么会被人一刀破开。 他故意嘆了口气。 “连罗剎门的一品杀手都出动了,看来这趟水已经越来越浑了。” “我看现在最好的法子是不要去管这件事,事后找罗剎门计较一下便是。” “这柄剑,看来不是寻常的剑。” 玉霓裳看著他,满是不信。 “以你的性子,有这么大的热闹,你会不参与?你会不好奇吗?” 薛十一缓缓道: “以我来说,我当然是很好奇这到底是一柄什么样的剑,竟能引得张千、彭无极、赵人王还有罗剎门、张千背后的人……这么多的厉害人物现身。” “更好奇这背后究竟还有多少人,多少的故事?” 他的笑容收了收,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只不过我是为了你好,不想让千金楼卷进来而已。” 玉霓裳听了,忽然莞尔一笑。 这一笑,即便她现在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已令人能够看得出她笑得有多开心。 “多谢好意。” “不过我现在到底还不是你老婆,你也不是我丈夫。” “千金楼,还是女人当家。” 薛十一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大声,很夸张,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吧。” 玉霓裳一怔。 “为何分头行动?” 薛十一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罗剎门的总舵在岭南,我们若要南下则必定有两条路。” “一条水路,最快。一条旱路,最慢。” “你觉得,他会走哪条路?” 玉霓裳道: “自然是走水路最快。” “顺江而下,数日之內便可到达岭南,迟则生变。” 薛十一微微点头。 “不错。一般人都会这么想。所以——”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认为赵人王一定会走旱路,只因他比谁都清楚,水路必定困难重重。” 玉霓裳道:“而我却认为恰恰相反,他既然是一品杀手,心思必然縝密。很多人认为他不会走水路,他就一定会走水路。” 薛十一笑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分头行动的原因,我知道你和我的看法一定截然不同。” 玉霓裳点了点头,嘆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也只好分头行动了,但愿我想的比你准,好煞煞你这副自大的模样。” 薛十一笑著,拜年似的拱了拱手。 “我倒偏偏祝你比我查得更早、更清楚。” “不然下一次见面,你怕是都不好意思见我,那我岂不是又要费尽心机给你“借”件宝贝来才能见你老人家一面?” “与其如此,我倒是寧愿你迫不及待的来煞我的威风。” 玉霓裳也笑了。 “可我怎么记得,你空手来见我的时候,远比带礼物的时候要多得多?” 薛十一故作沉吟,慢悠悠道: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人重的从来都是情义而不是金银?” “世人只知千金楼主千金难见,却不知她当年也曾跟一个落拓小子挤在別人的屋檐下共吃过一碗清汤寡水面。” 听闻旧事,玉霓裳目光微垂,微生感慨: “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 “那时候我就发誓今后一定要大富大贵,如今,倒是真做到了。” 薛十一笑道: “巧了,我也是。” “当初我就发誓,今后一定要让我的女朋友们全部大富大贵,然后来养我!” 第九章:赵人王 薛十一已踏上了前往岭南之路。 他知道,赵人王的本事虽然很高,但作为一个一品杀手,警惕性和反侦查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这种人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所以赵人王寧愿自己受些苦,也要走那些艰苦而很难想像的路。 但还好,要追踪赵人王的不是別人,而是薛十一。 薛十一到底是薛十一! 他的天地大悲赋第三层虽然还尚未圆满,可是却已学了七八成。 这第三层名为易天锻地大洗髓法,乃內外兼修要诀,以內力为锤,以气血为火,易经洗髓,重塑先天根骨! 大成后,非但百毒不侵,断骨自然续接,任何伤势都可以快速自愈,甚至无师自通许多奇门秘术。 如缩骨功、移魂大法、龟息功、传音术、壁虎游墙功、移穴、换声、易容、追踪、反追踪…… 在万家时,他就是凭著这一层的秘术假扮成万鹤山,瞒过了曹无命的眼睛。 黄昏。 夕阳西下。 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红。 红光泼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岭之上。 这片山岭叫鬼哭岭,每一块怪石都乌沉沉的。 山风从石缝里穿过来,发出呜呜咽咽如鬼哭般的嚎叫。 遍地泥沼,咕嘟咕嘟的散发出腐臭的气味,瘴气裹著腥气,令人头晕目眩。 毒蛇盘在石头上、树椏上、鱷鱼伏在烂泥里,眼露凶光…… 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是人该待的。 可薛十一不但在这里,而且还在这里待了很久,走了很久一段路。 他的裤腿、靴子上糊满了泥,袍子被荆棘刮烂了,手上也有几道血痕。 但他的步子还是很稳,呼吸还是很匀,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在江湖上走了很多年。 既享受过很多甜,也吃过很多苦。 最暖的时候,在江南折过花。 春风拂面,十里桃花,一壶酒就能醉一个下午。 最累的时候,也曾踏过千里黄沙。 烈日当空,口乾舌燥,脚底磨出血泡也没有停下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景,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不一样的浪漫。 而现在,他甚至很开心。 因为他真的找到了赵人王的踪跡! 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在这处处危机的地方,对方纵然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也终究难以避免地留下了人为的痕跡。 石缝里夹著几片新鲜的野兽毛皮,是被刀割下来的。 赵人王一路上要吃东西,他打了野兽,剥了皮,烤了肉。 那些毛皮即便会处理掉,但也很难在这种地方时刻保持著一点遗漏都没有。 泥地上甚至还有浅浅的脚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薛十一非但看出来了,而且还看出是靴子底,是江湖人穿的薄底快靴。 脚印的方向朝南,步伐很大,一纵数丈,说明走路的人非但要往南方去,而且轻功很高。 还有更重要的是,他还捡到了半片枯叶。 此时已是残秋,落叶枯黄,满地金灿灿。 这半片本该一触即碎枯叶却是被刀整整齐齐从中斩断,显是恰好在赵人王狩猎时刀气太盛的缘故所致。 这些痕跡,旁人看了等於没看。 但在薛十一眼里,它们就是一串路標,清清楚楚地指向赵人王的踪跡。 而且,看来对方的速度未必有自己快。 不然自己怎么能追得上呢? 他加快了步子,心里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也许在今天天黑之前,他就能看到赵人王! …… 薛十一没有想错。 当天还没黑,黄昏犹在时,他便已见到了赵人王。 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因赵人王早已没了活气。 他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黄昏之下。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岭的最西边,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血红。 那血红的残光,照在一棵老榕树上。 树大如伞,大得遮住了半边天,成群乌鸦棲息在树上嘎嘎乱叫。 密集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无数只枯手。 其中一根气根上,掛著一个人。 人被吊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风一吹,他的身体就转过来,又转过去,就像一个被人隨手掛上去的布偶。 薛十一没有见过赵人王,但一眼就认出来他。 他就是赵人王! 尸体高大,肩宽背阔,方正脸上颧骨高耸,眉骨突出,嘴唇厚实,生前一定是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 尤其是那双手。 骨节粗大,虎口结茧,一看便知道是握刀的手。 即便死了,也还能看出生前的剽悍。 但此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大张著,舌头伸出来一截,发紫发黑,肿胀得像一条死蛇。 颈间勒著一根粗麻绳,深深地嵌进肉里。 裤子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骚臭味。 而他的刀,就丟在脚边的地上。 一口断刀。 他引以为傲的狂刀,被人从中折断成两截! 对方显然有意羞辱他。 薛十一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具尸体。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尸体的脸上移到脖子上,从脖子上移到绳子上,从绳子上移到地上那把断刀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次,他竟也看不出来是谁杀了对方。 原因很简单。 对方没有用任何武功。 赵人王的身上没有外伤的痕跡,没有点穴的痕跡,没有中毒的痕跡,观察气色也无內伤。 他只是被人用一根绳子,活活吊死在树上的。 一个人,徒手將罗剎门的一品杀手活生生吊死,其武功可想而知,已难想像。 薛十一望著赵人王的尸体,轻轻一嘆。 “罗剎门的一品杀手,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什么人杀了你?” “是什么人仅仅只用一根绳子就如此简简单单地勒死了狂刀赵人王?” 无人应答。 风忽然停了。 尸体不再晃动,连榕树上的乌鸦也骤然噤声。 整座山岭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就在这一瞬间—— “嗖——” “嗖——” “嗖——” 三道疾风,从不同的方向骤然而起。 一道从他身后,一道从他左侧,一道从他右侧。 三个人,三股风,几乎是同时落地的。 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鬼,仿佛这座鬼哭岭本就该出现鬼一样。 落地的那一剎,那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有被带起一片。 薛十一没有动。 他负手而立,仰头看著树上的尸体,似全然未觉。 三个人却已成品字形將他围在中间。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冷的。 一种杀惯了人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冷! 他们没有说话。 薛十一也不看他们。 夕阳最后一抹光彻底沉落,山岭,暗了下来。 第十章:无双剑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山岭上的残阳早就沉下去,连最后一抹光都被黑暗吞得乾乾净净。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 风从石缝里钻出来,从泥沼上掠过来,从老榕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呜呜咽咽,像鬼在黑暗里哭泣。 薛十一站在树下,面对著那具还在晃动的尸体。 三个人成品字形围著他,谁也没有动。 三个人,三双眼睛. 冷,亮,像三把已经出鞘的剑。 风停了。 那个声音嘶哑的人先开了口。 “剑呢?” 只有两个字,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戾气。 薛十一这才看了那人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十来岁年纪,身形瘦长,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一把黑漆漆的铁剑背在身后。 薛十一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辽东號称“风寒一剑”的胡三爷。” “大老远跑到岭南来,也是为了一把剑?你想要什么剑,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想想在不在我身上,或者我放在了哪里。” 胡三爷的眉头拧了一下,低沉道: “我可没空陪你闹。” “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浪子阎王愁,平生最爱的就是胡说八道,插科打諢。” “但现在——” 他往前逼了半步,身形一晃,背后的剑已脱鞘而出,被他握在手中。 “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薛十一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真诚,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发出的嘆息。 “当然,现在的確不是胡闹的时候。” “毕竟今晚非但有辽东的胡三爷在场,而且就连华山派的清风剑侠方少杰和泰山派的丹阳真人也都到了……” 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左边那个人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一身青衫,腰间悬著一柄长剑,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此刻被薛十一点明了身份,那张年轻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右边那个人五十来岁,面如满月,长须及胸,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扎著道髻。 他手里提著一柄阔剑,剑身竟比寻常的剑宽了三寸,厚了一倍,沉甸甸的像一块门板。 他的脸上掛著一丝微笑,那笑容温和从容,像是一个得道的高人。 薛十一看著他们,慢悠悠地说: “你们两位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客。” “怎么也会为了一把剑而在这里围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呢?” 方少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可知道我们为的是什么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哼,这宝剑的事情……能……能叫围攻吗?” 薛十一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右边那个丹阳真人却开了口,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我看施主此言差矣。” 他捋了捋长须,微微摇头。 “贫道並非为剑而来,而是为了那些被剑所害之人而来。” “比如这位罗剎门的一品杀手赵人王,因手中有宝剑而被贼人所害,贫道也只是想为赵施主报仇,令你这谋財害命的狂徒伏诛,还天下人一个公道罢了。” 他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薛十一听了之后,哈哈大笑! “丹阳真人不愧是丹阳真人,这顛倒黑白的手段,当真了得。” 他收了笑,看著丹阳真人。 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讥讽。 “你要夺剑杀人便夺剑杀人,旁人都是光明正大,可你偏偏要把我栽赃成邪魔外道、谋財害命之人。” “不知你一生,剑下所杀那么多的“邪魔外道”是否也都是如此呢?” 丹阳真人听了,也不恼怒。 他依旧掛著那丝微笑,皮笑肉不笑。 “施主若想知道,不如等到下了地府再去问问他们?” 他的阔剑,本已在手中! 薛十一又看了看胡三爷和方少杰。 三个人,三把剑,三双眼睛。 每一双眼睛里的东西都不一样。 胡三爷的是狠,丹阳真人的是冷,方少杰的是带了些抹不开面子的躁。 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他们都要杀他。 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剑客。 光是一个人出现的时候,已经足够叫江湖人为之毕恭毕敬。 更何况此刻,他们三个人显然是要联手。 薛十一又嘆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已经心意已决,要对付我。” “那么在对付我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要找的是什么剑?” 方少杰憋了半天,面子上抹不开,早就想说话化解一下尷尬了。 此刻见对方问,立即抢著开口,像是在私塾上抢著回答先生问题的孩子。 “当然是无双剑!” 此话一出,山岭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即便是薛十一听了,都不禁一怔。 无双剑。 他们要找的竟然是传说中的无双宝剑? 那就难怪了。 难怪罗剎门的一品杀手会亲自出手杀死彭无极。 难怪赵人王会死在这荒山野岭里。 难怪辽东的胡三爷、华山的方少杰、泰山的丹阳真人会联起手来。 一切都说得通了。 胡三爷见他表情,冷笑一声。 “看样子,你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无双宝剑的来歷了。” 丹阳真人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 “像他这种喜欢盗別人宝物的人,岂能不知道无双剑?” 薛十一没有理会丹阳真人的话。 他的眉头已经鬆开了,脸上又恢復了那种风轻云淡的表情。 甚至比方才还要轻鬆,还要隨意。 “我当然知道。” “无双剑,是数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金无双的宝剑。” “他持此剑横行江湖,无一敌手,被誉为武林千百年来的第一神兵。”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別说是你们这些练剑的剑客。” “便是不练剑的人都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这柄剑,这有何稀奇?” “只是,我认为一个人是否能在江湖上无所敌手,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本事,而非一把神兵利器。” “在下就从不用兵器,也照样至今为止还活得好好的,又何必要什么宝剑?” “你们当真要为了一把剑对付我?可莫要被人用了驱虎吞狼之计,白白浪费了力气,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们自不会是这么蠢的人。” 第十一章:险境 胡三爷盯著他。 他的目光也如一把锋利的剑在薛十一的脸上刮来刮去。 “多谢你的提醒,我们当然也当然知道很多人盯著这把剑。” “只不过——” 他一字字道:“你也一定有要这把剑的理由。” 薛十一道:“哦?我有什么理由要这把剑呢?” 胡三爷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盯著薛十一,一动不动地盯著,像是在判断猎物是否在说谎。 但薛十一就那样站著,神色坦然。 过了很久,胡三爷才终於开口。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这把剑的秘密?” 薛十一苦笑了一声,这次真不是装的: “我要是早知道这把剑的秘密如此之大,我就早就去夺这把剑了,何必等到现在?”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胡三爷的目光从薛十一脸上移开,看了丹阳真人一眼。 丹阳真人的冷笑收了起来,微微皱了皱眉。 方少杰则是左看看右看看。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真的不知道这把剑的秘密—— 那这把剑也许未必真的在他身上。 毕竟,若单纯只是一把神兵利器的话,对他们三个人而言的確没什么要紧的。 他们都是练剑的人,都有自己的剑,都有自己的剑法。 一把神兵利器,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们绝对不会单纯真的为了一把神兵利器去如此大费周折,甚至不惜让自己名声不保。 他们当然也明白薛十一方才所说的那些道理。 那么,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秘密? 薛十一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胡三爷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像一块风乾了的树皮。 丹阳真人的脸上又掛起了那丝微笑,皮笑肉不笑的,什么也看不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方少杰的脸上。 他知道对於一个这样的年轻人而言,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薛十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真诚,像是一个大哥哥在对小弟弟说话。 “方小兄弟,素闻你也是个豪迈仗义的侠客,如今你既要和他们围攻我,是否可以让我做个明白鬼?” “告诉我,这无双宝剑的秘密呢?” 方少杰的嘴唇动了动。 丹阳真人却抢在前头,冷笑一声。 “你要是知道,你就必死无疑了。” 薛十一笑著反问: “可看今晚的架势,我纵然不知道,恐怕你们也不会放过我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平淡下来。 “而在下也丑话说在前头,在下虽然绝不常常杀人,但是若有人要杀在下——” “在下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风,又起了! 从东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四面八方来! 老榕树的枝叶哗啦啦地响,那具尸体又晃了起来,密集的气根在风里飘荡,像无数只手在招魂。 方少杰终於忍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不错,我们的確是在找无双宝剑,但一把剑的价值绝不止如此,我们要找的是——” “够了。” 丹阳真人冷冷地打断了方少杰。 “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將手里的宽剑往上一提,在夜色里泛著暗沉沉的青光。 “先將他废了,再慢慢审问出无双宝剑的下落。” 话音未落,他的剑已经挥舞出去。 泰山派的剑法,向来以光明正大、势大力猛著称。 丹阳真人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刺里蕴含著几十年的內力修为,剑身上的青光忽然暴涨,像一条青龙从海里跃出来。 剑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像是风被劈成了两半。 同一瞬间,方少杰也动了。 他的剑比丹阳真人的快。 华山派的剑法以轻灵精妙著称。 他的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剑走轻灵,招招都朝著薛十一的关节要害而去。 ——手腕,肘弯,膝盖,脚踝。每一剑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能让人废掉。 胡三爷是最后一个动的。 但他的剑是最快的。 辽东“风寒一剑”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他的铁剑出鞘,没有光,没有声,像一条黑色的蛇从洞里窜出来。 剑法剽悍迅捷,如雷霆一击,直取薛十一的后心。 三把剑,三个方向,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法! 三个人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头疼。 此刻三人联手,且已在先前“閒谈”之中完全的找准了最合適的角度,三把剑几乎封死了薛十一所有的退路。 剑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从头顶罩下来。 换做旁人,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薛十一不是旁人。 薛十一就是薛十一! 他也跟著动,没有再如在万家那般以静制动。 只因为他不可能用两只手去同时抵挡三把剑! 他的身形猛地向上暴纵! 踏天纵地大逍遥步施展开来,几乎快的肉眼无法跟的上残影。上一刻还在剑圈绞杀的中心,下一刻已在高空数尺之外。 三把夺命的剑齐齐刺空,只斩的空气一声锐响。 三人皆是一怔! 一怔之间,薛十一已足尖一点,身形又如惊鸿般射回。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立即手腕翻飞,再同时连刺。 可第一剑刺空之后已破了三人联手的平衡,现在这新刺出的剑威已远远不如刚才,甚至不能同步,已分了先后。 薛十一抓住了这个机会! 双手虚空一引,移天转地大阴阳手! 胡三爷的剑最先到。 铁剑刺向薛十一的腹部,剑尖已经碰到了衣裳。 但就在这一剎那,一股柔和的力量裹住了剑身,不是硬挡不是硬架,而是一引一牵,轻轻一拨,铁剑便偏了方向。 紧接著是方少杰的剑。 银色的剑光刺向薛十一的肘弯,同样被那股力量裹住了。 又是一引一牵,剑势便改了方向。 然后是丹阳真人的阔剑。 青色的剑光劈向薛十一的肩头,势大力沉,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 但同样,薛十一借力打力,將丹阳真人那一剑的刚猛之力原封不动地推了出去。 三把剑,三个人,三股力。 在一瞬间,被薛十一的双手轻轻一转—— 三股力便匯到了一处。 胡三爷的剑刺进了丹阳真人的胸口。 丹阳真人的宽剑劈在了方少杰的脖颈。 方少杰的剑扎进了胡三爷的咽喉!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把剑,三个人,三股血溅射而出! 第十二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夜幕深沉。 胡三爷低头看著自己咽喉上那柄银色的长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铁剑还插在丹阳真人的胸口里,一剑穿心。 丹阳真人也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把黑漆漆的铁剑,脸上的皮笑肉不笑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甘心。 他的阔剑还压在方少杰的脖颈里,剑刃斩断了动脉。 方少杰是三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不经事的一个。 他感觉到脖子在发凉,颼颼的冷风直往里灌。 他的脸上全是惊恐,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他不想死!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薛十一周围,像三尊雕像。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倒了。 胡三爷第一个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直直地跪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膝盖骨,然后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地上。 血从他咽喉涌出来,把地上的落叶染成了黑色。 丹阳真人第二个倒。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腿已经撑不住了。 然后他的身子慢慢地歪下去,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 方少杰最后一个倒。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求饶。 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的脖颈已被劈开了,鲜血狂喷。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看著天上的方向。 天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风又起了! 血腥气在风里瀰漫开来,很浓,很重。 薛十一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的脸上、身上也都有血! 他看著地上的三具尸体,轻轻地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比方才那一声还要轻,还要淡,却比方才要真得多。 他本不愿隨便杀人。 只因为以杀止杀,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甚至杀人不一定代表可以救人,反而会害死更多的人。 如当年的海上霸主汪直一死,手下十万海盗、数十个头领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再不受约束,十年间在沿海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杀海盗错了吗? 没错。 但没错,不代表没有代价。 而达官贵人们拍拍屁股做的决定,最终苦的永远是苍生。 薛十一体会过生离死別,所以明白对於绝大部分人而言,死,绝对不是一件可以容易面对的事情。 那么他又怎能为了自己的一时痛快而让其他更多人面对这样的事情呢? 但人却要杀他! 所以,他只能杀人! 这就是江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老榕树的枯叶子被吹得满天都是,一片一片的,慢慢落下,像纸钱铺了一地。 薛十一转过身,朝南走去。 他的背影在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只剩下那棵老榕树,和树下的四具尸体,还有风。 风呜呜咽咽地吹著,像是在哭,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 一转眼,已是数天时间过去了。 自从鬼哭岭之后,线索就断了。 赵人王的尸体也许还掛在那棵老榕树上。 胡三爷、方少杰、丹阳真人的尸体还躺在那棵树下面。 他们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那里? 是谁杀了赵人王? 那把无双宝剑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切都像石头沉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 薛十一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路还要继续走。 他已经走出了那片荒山野岭。 那些怪石、泥沼、瘴气、毒蛇、鱷鱼,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路越来越好走,山越来越矮。 到后来,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腐烂的、潮湿的、带著血腥气的味道,而是带著泥土芬芳的清冽秋风。 这天早上,他走上了一条大道。 阳光从东边洒下来,金灿灿的,照得满地都是。 路两旁生著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薛十一走在这条大道上,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 他的衣裳还是那件,袍子早已被荆棘刮开,靴子也破破烂烂,看著便像是个犀利的乞丐。 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人声,没有看到炊烟,没有闻到饭菜的香气。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人多半会得些心理疾病。 所以当他远远地看到那缕炊烟的时候,心里实在很难不畅快。 那炊烟很细,很淡,在晨风里摇摇晃晃地升上去。 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屋子。 那屋子建在十字坡前,一棵大槐树的下面。 十字坡,顾名思义是两条大路交叉的地方,东来西往、南来北往的人都要从这里过。 这样的地方,最適合开客栈酒肆。 这间酒肆確实不小。 屋子是土坯墙,茅草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薛十一刚走到门口,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里面打著哈欠出来。 那少年生得黑黝黝的,圆脸,塌鼻子,两只眼睛倒是又圆又亮。 身上穿著一件大了好几號的破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盖住了手。脚上趿拉著一双破草鞋,大脚趾从前面露出来,黑乎乎的。 他一抬头看见薛十一,先是一愣,怕是把薛十一当成要饭的了。 但眼睛滴溜溜一转,又感觉不像,那张黑脸上便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客官真是……仪表不俗,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请进,请进!” 他一边喊一边往里面让,手忙脚乱地把门推开。 薛十一笑著走了进去。 里面灰扑扑的,灰尘不少。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踩得硬邦邦的,樑上掛著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还有几块黑乎乎的腊肉,落满了灰。 这屋子本挺宽敞的。 看格局,少说也能摆下七八张桌子。 但现在只摆了三四张,零零散散地显得有些可怜。 薛十一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子开著,能看到外面的大槐树和那条大道。 店小二站在旁边,搓著手,笑眯眯地看著他。 “客官,要吃些什么?” 薛十一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酒好肉,都上来吧。” 店小二一听,脸上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客官您可来对了,后院养的公鸡肥得很,给您炒上一大盘!还有自家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上头,还有我们这儿的滷豆腐乾儿那可是一绝,方圆几十里,没有比我们这儿更好吃的豆腐乾了。” 薛十一听他说著,已口中生津了。 倒不是自己有多好吃,只是这数天来他在鬼哭岭上只能吃些野味,架在火上烤一烤,撒一把隨身携带的盐就算完事。 跟锅里炒出来、放各种调料的菜比起来那简直不叫吃饭,只是活命而已。 “別说了,快上来吧。” “得嘞!” 店小二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薛十一坐在那里,听著后厨里叮叮咣咣地响了起来。 先是店小二的声音: “刘老叔!炒一只鸡!滷豆腐乾一盘!馒头来一锅!” 然后是厨子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带著一股子不耐烦。 “又来了?” 锅铲敲了一下锅沿,“当”的一声。 “这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店小二笑嘻嘻地说: “来的人多还不好吗?老板赚得多点,咱们兴许过年赏钱也能多两个子儿。” 厨子哼了一声。 “但愿可別像前几天那样,为了一把什么破剑吵起来,都把客栈给砸了。人跑了,也没给钱,又是亏本买卖。” 店小二笑道: “不会,这会就来了一个人,看著挺文质彬彬的。不像那些带刀带剑的,一个个凶神恶煞。” 厨子没再说话,只听见菜刀在砧板上“篤篤篤”地响了起来,又快又密。 第一章:藏剑山庄 过了一会儿,店小二端著一壶酒出来了。 酒是自酿的米酒,碗是粗碗。 但酒已温好,碗也是乾净的。 他把酒倒上,双手捧著递到薛十一面前,笑嘻嘻地说: “客官,您先喝口酒。菜一会儿就好,还有什么吩咐吗?” 薛十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这酒酿的实在是不怎么样,带著一股子涩味,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人总是喜欢喝酒了。 只因为水越喝越寒,酒越喝越暖。 他放下碗,隨口问道: “你们这店里,老板是谁?此时在不在这里?” 店小二摇了摇头。 “我们老板不常来,他是这附近的富农,平日里都忙活地里的事情,这儿就是交给我们打理。” 薛十一道:“哦?那你叫什么?” 店小二挠了挠头,黑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我叫小烧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小烧饼?” “对,小烧饼。” 薛十一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叫小烧饼?” 店小二嘿嘿地笑著,搓了搓手。 “我没名字,也没爹没娘,小时候就是老板收养了我,那时候他给了我一个烧饼吃,就叫小烧饼了。” 薛十一点头道: “小烧饼……这名字挺好。”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问起。 “刚才我听你们说,前段时间有人在这儿闹事?” 小烧饼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然后拔高了音量。 “何止啊!” “这几天简直天天都有人来!来了好多人,都是带著刀带剑的,没有一个像客官你这样隨和的。” 薛十一点点头。 “这些人来的时候,可说了什么吗?” 小烧饼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 “他们说的可多了……可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毕竟他们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之前在客栈里打了好几架,打碎好几张桌子,打碎好多的碗筷,我哪敢靠前呀。” “一个不小心,小烧饼就变成扁烧饼了!” 他嘴上说著“记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著,时不时地瞟一眼薛十一。 薛十一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几块散碎银子。 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银子。 这次出来,他本一如既往的没打算带钱,吃饭自有他另外付帐的办法。 但还好玉霓裳硬是给他塞了一锭银子。 此刻他想起了小烧饼刚才在后厨说的话,暗暗觉得好笑。 自己的確是没有带刀剑,但也差点连银子都没带。 他把银子丟在桌上。 “这些算作饭钱,剩下的都是你的。” 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现在你知不知道了?” 小烧饼一看银子,眼睛顿时亮了。 他一把抓起来,飞快地往怀里一揣,那张黑脸上绽开了一个比方才大十倍的笑容。 “当然!当然!”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往前凑了一步,低声道: “有了银子,小烧饼就万万不是扁烧饼了,即便是扁烧饼,也一定是会说话的扁烧饼。” 薛十一也笑道: “你这么贪財,就不怕哪天惹祸上身?” 小烧饼笑嘻嘻道: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怕惹祸的发不了財,更娶不了媳妇!” 真看不出来他还挺有志气,还想娶媳妇儿。 小烧饼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转回来,开始说起: “那些人,我听他们说……虽然听不太清楚,但他们口中都说是来找什么剑的。就是因为这把剑,他们就吵了起来,这才大打出手。” 薛十一道:“他们要找的剑是叫无双剑,对吧?” 小烧饼一愣,隨后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无双剑!他们都在找无双宝剑!”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他们前前后后好多批人都去了同一个方向,说是无双宝剑既然突然下落不明,那么很有可能会出现在那里。” 薛十一心中一动。 同一个方向…… 在这一带,能令这些人往同一个方向去的,莫非是…… 他隱隱想到了,但嘴上还是不紧不慢地问: “什么方向?” 小烧饼歪著脑袋,皱著眉头想了想: “是……好像是……” 薛十一忽然抢著说:“是不是藏剑山庄?” 小烧饼又一愣,然后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对对对!就是藏剑山庄!好像是这样,这个我是真的没有听清楚,他们说这个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挠了挠头。 “他们都说既找不到无双宝剑,那么就一定在那个地方,一定被什么庄主给夺走了……” “噢,对了,我还听他们说,有一个带头大哥已经在那里等著接应他们了。” “看样子好像还是个挺厉害的人物,他们说的时候感觉都满尊敬这个人的。” 薛十一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喝著酒,目光却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那棵大槐树,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藏剑山庄。 江湖上很少有人不知道藏剑山庄。 它坐落在岭南腹地的一座高山之上,山势奇峻,壁立千仞,半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繚绕。 远远望去,像是一柄从大地深处刺出来的剑,剑尖隱没在云层里,不知通向何处。 山中有瀑布,从绝壁上垂下来,水声轰鸣,十里之外都能听见。 瀑布下面是一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此山本无名。 自从有了藏剑山庄,它便叫做藏剑山。 藏剑山庄以收藏天下名剑著称,歷经九代,庄中名剑数不胜数。 也曾有不少人打过这些剑的主意,可却始终无一人能夺得一柄剑。 原因无他,只因为藏剑山庄有三绝: 剑器一绝; 铸剑一绝; 剑法一绝! 庄內弟子,从山庄建立的第一代开始便个个都是铸剑高手,个个都是剑道高手,祖祖辈辈守护著藏剑山庄。 尤其是到了这一代—— 老庄主云潜龙,此人堪称藏剑山庄建立九代以来最耀眼的一位。 他十六岁出道,一月之內连败岭南七大门派的高手,一战成名。 此后二十年间他走遍天下,击败了多少仇寇,多少高手,折断了多少宝剑。 有人说,云潜龙前半生与人切磋共计一百二十七次,胜一百二十六次! 唯一一次平手,是对阵当时已经七十岁的五台山方丈玄厄禪师,惜败一招。 可那一战之后,玄厄禪师对人说: “此子剑道已臻化境,远在老衲之上。” “老衲能胜之,仅凭功力深厚半分。” 自此,藏剑山庄走向了前所未有的辉煌。 而此刻,薛十一就站在这座山下。 他抬头望去。 山很高,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寒意。 山道蜿蜒而上,两旁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在风里瑟瑟地响。 风,是秋风。 秋风,在秋中孤寂。 秋。 残秋。 又是万物萧索的季节。 薛十一走上山后,先看到了一柄“剑”。 一柄巨大的石剑矗立在远处山庄的正中央,剑尖直入云霄。 那石剑怕有十丈来高,通体用整块的冷石雕成。 石剑的旁边是一片建筑群,便是藏剑山庄。 偌大的山庄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远远看去,整座山庄像一头伏在山腰上的巨兽,沉静,威严,极具威压。 薛十一看了一会儿,忽生感慨。 若他是来“夺剑”的,只怕他现在已要头皮发麻了。 只因为无论什么人走到了这里,看到了藏剑山庄,想到藏剑山庄的老庄主和那数百位剑道高手,都很难不感到无形的压力。 不过还好,他只是来凑热闹的。 他迈开步子,悠悠噠噠地往山上走。 山道是石阶铺的,一级一级,不知铺了多少年。 他走得不快,一点也不快。 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赏秋。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得得得得——” 蹄声很急,很密。 第二章:胭脂马,胭脂人 薛十一回头看去。 他先看到了一匹马。 一匹好马。 通体赤红,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像燃烧的火焰,在风里猎猎飘扬。四腿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蹄子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胭脂马! 一匹万金难求的胭脂马。 马上有人。 女人。 一个如胭脂般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红衣,红得像秋天的枫叶。 衣裳的料子很好,是上好的蜀锦,腰间繫著一条金色的腰带,勒出一段细细的腰。脚上蹬著一双红色的小皮靴,靴筒上绣著银线。 她的脸,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脸,明媚,张扬,娇艷,像是春天里开得最盛的那朵花。 眉毛修长而飞扬,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骄横。鼻樑挺直,嘴唇饱满而红润,微微抿著。 十八九岁,最多不超过二十。 “好俊的人,好俊的马。” 薛十一站在山道中间,不闪不避,就那样看著她。 红衣女子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她的眉头却是一皱,嘴唇抿得更紧了。 马速不减,反而催了一鞭,胭脂马跑得更快了。 她向来没有给別人让路的习惯。 “滚开!快滚开!”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 可薛十一没动。 只因为他也向来没有给別人让路的习惯。 “让你滚开,你听见没有!” 女子急了,扬起手中的马鞭,“唰”地一声,朝薛十一的方向抽了过来。 那鞭子破空而出,带著一道尖利的呼啸。 但她抽的方向偏了一些—— 显然不是衝著人去的,是衝著人旁边的空地去的。 她想嚇唬嚇唬他,让他躲开。 可薛十一没有躲。 不但没有躲,反而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著头,脸上掛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笑。 那笑容落在红衣女子眼里,简直比骂人还让人生气。 她的眼睛瞪圆了,脸上的骄横变成了一种被挑衅的恼怒。 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囂张的人! 她咬了咬牙,手腕一翻,那鞭子在空中转了一个弯,“啪”的一声脆响,这回是实打实地朝薛十一的脸抽了过来。 鞭梢破空,快如闪电。 然后—— 薛十一动了。 不过,他却只动了两根手指。 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分开,轻轻一夹。 那根带著呼啸声抽过来的马鞭就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他两指之间停住了。 鞭梢还在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但那力道、那速度、那风声,全都在他两指之间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胭脂马从他身边掠过。 红衣女子的手还握著鞭子,鞭子的另一端被薛十一夹在指间,想抽出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鞭子的另一端始终是纹丝不动。 她的人隨著马往前冲,却终究不肯撒手放开鞭子,手被猛地一拽—— “啊——” 一声惊呼。 她整个人被惯性从马上拽了下来。 胭脂马一阵风般冲了出去,蹄声渐远。 而她则直直地朝地上摔去。 薛十一早已料想到这经典一幕,甚至他本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左手一伸,將她在半空中一捞,轻轻一揽,便將她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红衣女子的脸距离薛十一的脸不到三寸。 阳光正好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每一个表情。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 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张开著,能看见里面整齐的白牙。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白里透红。 她愣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用力地推了他两下。 “你——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竟敢拦本小姐!” 薛十一儘管胸膛被擂,却没有鬆手。 他低头看著她,脸上掛著那种懒洋洋的笑。 “姑娘如此著急,我怎敢拦?” “只不过是怕姑娘骑得太快,前面若有无辜路人反应不及被姑娘撞伤怎么办?” “这天下,可绝非人人都像我一样能挡得住姑娘的鞭子、搂得住姑娘的腰。” 他顿了顿,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道: “所以这才將你拦了下来。” “你——你——你——” 红衣女子瞪大眼睛,咬著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又推了他一把,这一次用了很大的力气,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往后退了两步。 胭脂马在这个时候也感觉到背上无人,溜溜达达地回来了。 它跑到女子身边,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女子没理会它,然后猛地扬起手里的马鞭,指著薛十一。 “你好大的胆子!在这里油嘴滑舌!”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来藏剑山干什么?” 薛十一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 “来藏剑山,当然是为了拜访藏剑山庄。” “来拜访藏剑山庄,岂非正要来藏剑山?” 红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废话!” 那冷笑里带著三分不屑,三分骄横。 “但藏剑山庄,岂是你这样的人能来的?” 薛十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不错。 自从经歷了这数日的顛簸之后,他现在確实不太像样。 衣裳还是那天从千金楼穿出来的那件,袍子被荆棘刮烂了,还沾著鬼哭岭上的泥巴,袖口和领口都是黑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灰,靴子更是惨不忍睹,鞋面上的皮磨掉了好几块。 他整个人看起来,跟个要饭的也没什么区別。 对方质疑他,也很理所当然。 不过薛十一不在乎。 他笑了笑,道: “难道藏剑山庄只欢迎光鲜亮丽的君子,不欢迎风尘僕僕的客人吗?” 红衣女子把下巴一抬。 “君子、客人,藏剑山庄都很欢迎。” “可藏剑山庄最不欢迎的就是没有礼貌的人,显然——”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显然”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肯定不是有礼貌的人!” 薛十一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真诚,很无辜。 “可像姑娘这样的人都能上藏剑山庄,我又为什么不能呢?” “至少在下可绝不会骑著马到处横衝直撞。” 红衣女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比她的衣裳还红。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想打他,却又自知对方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只怕稍稍妄动,还会被大占便宜! 她狠狠地瞪了薛十一一眼,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又快又利落。 “好好好,你给我等著,我现在可没空理会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完,一夹马腹,胭脂马再次往前冲了出去。 这一次,自然不是横衝直撞,甚至绕开了薛十一。 不过,待跑出两步,她忽然勒住了马,又回头。 “喂,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叫什么名字?” 薛十一笑道: “好说,你若要等著今后找我的麻烦,自然是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姓相,叫相公。” “相……相公?” 红衣女子皱著眉头,喃喃地念了一遍,似是没有听过这么古怪的名字。 直到她念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从思索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羞怒。 那过程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你——!”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 “你竟然还敢占本小姐的便宜!你给我等著!哼!你给我等著!你给我等著!” 她连连哼了两声,气得满脸通红,一夹马腹,胭脂马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这次她再没有回头,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薛十一站在原处,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间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第三章:钓鱼 藏剑山庄的大门很气派。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高约两丈,门上镶著九排九列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黑漆金字,写著“藏剑山庄”四个大字。 字是楷书,笔力遒劲,一撇一捺都像是剑招。 门的两侧各站著一个弟子。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青色的长衫,腰间掛著长剑。站姿笔挺,目不斜视,像两棵种在门口的松树。 薛十一刚走到门口,两个弟子同时动了。 两把剑没有出鞘,连著剑鞘交叉著挡在他面前。 “公子请留步。” “前方藏剑山庄,可有拜帖?” 左边那个弟子声音很客气,但也很生硬。 薛十一立足脚步,微微一笑。 “劳烦两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薛十一来了。”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右边那个的眉头动了一下。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小,但薛十一都看在眼里。 人的名,树的影。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江湖上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本已不多。 隨后,左边那个弟子抱了抱拳,语气比方才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浪子阎王愁。” “既如此,还请稍后,小人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快步走进门內,步子又急又稳。 薛十一站在门口,等著。 另一个弟子还站在原处,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往薛十一身上瞟一下。 秋风从山间吹过来,带著松针的香气。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进去通报的弟子出来了。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中等身材,肩膀很宽,胸膛很厚实。 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但顏色素净,腰里繫著一条布带,布带上掛著一块木牌。 尤其一双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躲闪。 他走到薛十一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江湖人称浪子阎王愁的薛公子。” “在下是藏剑山庄云正义,久仰大名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厚实,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薛十一也笑著回了一礼。 “早听闻阁下是云老庄主的义子,名为正义,人更正义。” “今日得见,果然仪表不凡。” 云正义连连摆手,那张敦厚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公子过谦了,公子过谦了。请,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伸手往里一引。 “云老庄主已经等候,要亲自见一见公子了。” 薛十一点头笑道: “好,请。” 他迈步走进藏剑山庄的大门。 两个守门的弟子在他们身后齐齐躬身。 秋风从身后吹来,捲起几片落叶,从门缝里飘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 藏剑山庄的后花园,比前院还要大。 说它是花园,其实更像是一片园林。 亭台楼阁,曲水流觴,假山叠翠,修竹成林。 尤其深秋时节,园中的枫叶金黄,风一吹,金叶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小径上,落在石凳上,落在池塘的水面上。 池塘是人工开凿的,但开凿它的人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池形曲折,有宽有窄,有深有浅,岸边砌著青石,石缝里长著菖蒲和芦苇。 池塘里的鱼很多。 鲤鱼、鯽鱼、草鱼……在碧绿的水草间穿来穿去。 这些鱼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 水是活水,引自山上的瀑布,常年不竭。 食料每日有人投喂,精细得像是在伺候祖宗。 它们游得很快,活得很自在,但它们永远也游不出这个池塘。 只因为这是云潜龙的池塘。 此刻,云潜龙就坐在池塘边。 一张竹椅,一桿钓竿,一壶清茶。 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如今已有六十,头髮已经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身材依旧高大,肩膀宽阔,腰板挺直,坐在竹椅上,脊背不弯不倚,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也不像六十岁的人。 锐利,明亮,深邃,像藏在鞘中的剑。 他已经在池塘边坐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鱼漂动了七次,有六次是鱼在试探,他都没有动。 只有一次,鱼漂猛地沉下去,又猛地浮上来。 他还是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条鱼真正咬住鉤,等它吞进去,等它逃不掉。 这条鱼他等了一个时辰,它迟早会上鉤。 这就是云潜龙。 没有一条鱼能逃得出他的鱼塘,正如没有一个人能逃得出他的掌心。 山下的人也一样。 这些时日,藏剑山庄虽然看似安寧,却並不太平。 山下的小镇上陆续来了许多江湖人,有佩剑的,有带刀的,有独行的,有结伴的。 他们或住在客栈里,或坐在茶馆里,或走在街上,但无论是什么人,都一定只为了同一件事情—— 无双宝剑! 这成百上千的人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来。 期间已不乏有人间接拜访名头上山拜庄,也有人大胆潜入想要一探究竟,都被藏剑山庄无声化解。 可儘管如此,山下的人越聚越多,天南海北、各门各派来人不少,所带来的威胁性已远胜过藏剑山庄从前面对的一切危险。 而云潜龙现在却还稳稳地坐在这里钓鱼,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哪怕是今早,他又听到一件事—— 自己的独生女儿云月如因为这段日子一直被自己“禁足”,以防止下山惹祸,一气之下,大早上偷偷离开了山庄,一声不吭地跑了。 管家来报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说小姐骑马往山下跑了,要不要派人去追。 云潜龙只是摆了摆手,说: “由她去吧,跑累了自然会回来。” 果然,不到三个时辰,云月如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嘴是撅著的,一看就是跟人吵过架的样子。 再然后,云正义来报—— 那个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麻烦,连阎王爷见了都发愁的浪子薛十一也来藏剑山庄了。 云潜龙还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这些事,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池塘里的涟漪。 涟漪再大,也翻不了天。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这条鱼,什么时候上鉤? 第四章:云潜龙 池塘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 枫叶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金灿灿像一幅画。 鱼漂竖在水中央,一动不动。 云潜龙的目光落在鱼漂上,仿佛已经入定。 忽然—— 水面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 鱼漂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地沉下去,沉得很慢很稳。 云潜龙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鱼漂继续下沉。 沉到一半,停住了。 停了约莫三息,又往下沉了一寸,然后又停住了。 云潜龙微微一笑。 这条鱼很聪明。 毕竟是他云潜龙养出来的鱼,岂能不聪明? 它在试探,在確认这根线是不是真的要它的命。 但它终究是一条鱼—— 它饿了,它看到了饵,它再聪明也会忍不住。 忍不住,就要死! 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云潜龙的手腕一紧,正要提竿—— “爹!” 一声娇喝从身后传来,又脆又亮。 紧接著,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石板路“噔噔”作响。 云潜龙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这个世上,敢在他钓鱼的时候这样大喊大叫的人只有一个。 何况,这人都已叫他爹了。 脚步声到了他身后,一只白生生的手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钓竿。 然后,一张脸凑到了他面前—— 眉毛拧著,嘴撅著,眼睛又幽怨又娇蛮,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告状。 “爹!你怎么能让那个人来?您怎么能让那个人进来?” 云月如的声音又急又脆,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我说了,就是他欺负我!他把我拽下马来,还占我便宜!” 云潜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女儿一眼。 他的右手抬起来,朝著池塘的方向,虚空一弹。 “嗤——” 一道无形的气流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快得像一道看不见的剑。 气流掠过水麵,“啪”的一声,激起一朵水花。 水花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上浮起了一条鱼。 一条死鱼。 鱼漂还掛在鱼嘴上,鱼鉤深深地嵌在鱼唇里。 没有鱼能从云潜龙手里逃掉。 即便没有鱼竿。 鲜血从鱼嘴的伤口里涌出来,在碧绿的水面上洇开。 云月如看见了,顿时又欢喜起来,方才的幽怨和娇蛮一扫而空。 “爹!您的弹指神剑又精进不少!” 云潜龙这才转过头来,看著自己的女儿。 他的目光从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移到那张红扑扑的脸上,从那张脸上移到那身皱巴巴的红衣上,隨后却只有无奈地一笑。 “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 “你撞到了他自然会被占便宜,又有什么稀奇?” 云月如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別人的父亲知道女儿被人占了便宜,都是愤怒的要命。 为何偏偏自己的父亲却如此? 她的眉毛又拧了起来,嘴巴又撅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欢喜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不服。 “爹!您怎么帮著外人说话?” 她把钓竿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 “就算他是什么浪子,但是他也不该占我便宜!那是打了藏剑山庄的脸!您怎么能这么说?” 云潜龙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这个女儿,是他四十岁上才得的,老来得女,自然宠爱。 宠著宠著,就宠出了这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横衝直撞,向来鲁莽,做事不计后果,说话不留余地。 在山庄里,从上到下,从管家到僕役,谁见了她都要头痛。 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她看不顺眼的人,一定要骂上两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打一个折扣。 云潜龙向来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女人说的委屈往往只有三分真,剩下七分,如什么好赌的爹、重病的娘、读书的弟弟云云,都不过是添油加醋出来的利己之言,完全不可信。 “月如。”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严厉,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力量。 “你跟我说实话,你方才骑马下山,是不是又在山道上横衝直撞了?” 云月如的脸“腾”地红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眼珠子转了转,又垂了下去。 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在云潜龙面前一下子瘪了。 “我……我就是骑得快了点嘛……” “那山道那么宽,他偏偏站在中间……我让他让开,他不让……这是我家的地盘,他怎能不让?” 云潜龙看著她,没有说话。 云月如的声音更小了。 “然后……然后我就抽了他一鞭子……但是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 “谁知道他……他两根手指就把鞭子夹住了……” 云潜龙还是没有说话。 云月如终於说不下去了,跺了跺脚,眼睛瞪得圆圆的。 “但拋开我横衝直撞的事实不谈,难道他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把我一个女孩子从马上拽下来!还抱了我!还占我便宜!还让我叫他——” 她忽然住了嘴。 “让你叫他什么?” 云潜龙问。 云月如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没什么!” 云潜龙没有再追问。 只是心想,那个薛十一果然是个浪子,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和云月如的不同。 沉稳,敦实,一步一个脚印。 脚步声到了近前,停了下来。 一个敦厚的声音响起,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爹。” 云月如回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她的义兄云正义站在那里,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破破烂烂,乍一看,完全是个叫花子。 但就是这副落魄样子,他的脸上却掛著一丝笑。 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认真。 浪荡子。 果然是个玩世不恭的浪荡子。 薛十一,果然还是薛十一! 薛十一也同样看见了她,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原来这位姑娘也在这里。” 云月如“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我才懒得看你!” 云正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张敦厚的脸上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你们两个……认识?” 薛十一笑道: “上山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她还很客气的叫了我一声——” “你不准说下去了!” 云月如猛地扭回头来,厉声呵斥。 薛十一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 第五章:敌人和朋友 云正义的眼珠转了转。 他看看妹妹那张又红又气的脸,又看看薛十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追问,只道: “这是舍妹云月如,两位倒是有缘分。” 他把“缘分”两个字咬得很轻,但云月如还是听见了。 她狠狠地瞪了义兄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到底是哪边的? 云正义假装没看见。 他转过身,朝著池塘边那个坐在竹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爹,薛公子到了。” 云潜龙早就看到了薛十一。 从他走进后花园的那一刻起,云潜龙就在看他。 看他的步子鬆散,隨意,活像是个无所事事、勾栏听曲的公子哥。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的可怕,隨时可以在顷刻之间瞬息丈外距离,足见其轻功身法举世无双。 看他的呼吸悠长,均匀,吸气时胸腔微微隆起,呼气时又缓缓落下,一吸一呼之间,间隔很长。 这说明他的內力深厚,而且运转自如。 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漂亮的很,不像是练兵器的手。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手,听说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兵刃高手也总是能够將对方的攻势化解於无形。 再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目光不闪不避的坦然地迎上云潜龙的注视,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云潜龙看了他很久。 薛十一也站在那里,让他看。 风从池塘上吹过来,带著水汽和枫叶的香气。 那条死鱼还在水面上漂著,隨著水波一盪一盪的。 终於,云潜龙开口了。 “早听闻,近来江湖上有个年轻人很有名,是出了名的好管閒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眯起来。 “不知薛公子到藏剑山庄来是想管哪一桩閒事?藏剑山庄结仇不少,公子是为谁而来?” 薛十一微微一笑。 “在下不为任何人而来,也不为任何一桩仇恨而来。” “只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此话一出,云月如又忍不住了。 她把手往腰上一叉,嘴一撇: “看热闹?你当我们藏剑山庄什么地方?是村里的戏台?” 薛十一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云潜龙却道: “江湖本就是一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谁能活到最后,谁便是英雄。” 他的目光落在薛十一脸上,不紧不慢道: “只是有些热闹可以看,有些热闹却不可以看,很多喜欢看热闹的人最后都成为了热闹的本身。” “不过薛公子却不同,听说连阎王爷见了你都要发愁,你倒是可以看到不少的热闹。” “看来,你是知道我藏剑山庄近来有热闹看了。” 薛十一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恰到好处。 不夸张,不做作,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无可奈何的事。 “藏剑山庄近来的热闹,只怕很少有人不知道。” “其实何止是在下,实在是有太多人为了这个热闹而来了。” “光是在下见到的就牵扯到了罗剎门、泰山、华山、辽东关外、少林寺……” 云潜龙依旧坐在那里,认认真真的听著。 说来奇怪—— 別人坐著,旁人站著,坐著的人多多少少会矮一头。 可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却反而有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任何人看了他,都不能轻视。 因为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云月如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嘴: “哼!谁都知道你这傢伙走到哪里都有麻烦,会不会也是来给我们找麻烦的?想潜伏在山庄里,然后跟別人里应外合——” “云妹。” 云正义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薛公子在江湖上负有盛名,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云月如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那谁知道?听说他之前在京城从万家盗走了一件宝物,用的法子是骗人家的小孩子。挺大一个人居然还骗小孩子,真是不知羞。” 薛十一听了,脸不红,耳不赤,反而笑了。 “何止呢?我这个人向来骗过很多人。” “小孩子也骗,女孩子更要骗。” “如果一个男人不骗女人,那他还是个男人吗?正如女人也一定生来便要懂得骗男人。” “这世上本就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 “不过……” 他看了一眼云月如,却又看向云潜龙,认真起来道: “但我却唯独骗不了一种人,就是像老庄主这样的人。” “我来这里,究竟目的是什么?究竟是真还是假,老庄主自然心里清楚。” 云月如白了他一眼。 “你尽会拍马屁!” 她转向云潜龙,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 “爹,你不会相信他的话吧?他这人溜须拍马,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咱们藏剑山庄可以说是大敌当前,绝不能——” “月如。” 云潜龙开口了,只是两个字,声音不大也不严厉。 但云月如的话就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父亲的目光终於还是闭上了嘴。 云潜龙看著薛十一。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水深不可测。 “藏剑山庄这些年来结仇不少,但是朋友也不少。” “而我想,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是藏剑山庄的朋友,而一定不是敌人。” 薛十一拱了拱手。 “还是老庄主明鑑。” “我也认为藏剑山庄应该是我薛十一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敌人。” 他这番话说的有些囂张。 他只区区一个人,无门无派,竟却大言不惭的好似藏剑山庄须得巴结他一样。 若非云月如已乖乖的闭上了嘴,只怕又已要讥讽他一番了。 云潜龙却不在意,忽然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他站在那里,比薛十一还高出半个头,肩膀比他宽出一拳。 他哈哈一笑。 笑声很洪亮,震得池塘里的水都泛起了涟漪。 “可即便你是敌人又如何?” 他已走到了薛十一的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薛十一的肩膀。 “即便是敌人,我也能够令你变成我的朋友。” 话语里儘是自信。 他自信,是因为他是云潜龙。 云潜龙毕竟是云潜龙! “正义,带薛公子下去休息。” “顺便告诉丁管家,今晚我要办一场大宴,叫所有客人都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衣袂带风。 第六章:游庄 云正义应了一声“是”,还未动。 云月如则是站在原地,瞪著薛十一。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还在起伏著——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薛十一好几遍,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子里,好回去扎个小人。 “哼!”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跺脚,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再回头瞪了一眼,然后才真的跑了。 脚步声噔噔噔的,又急又脆,和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花园里安静下来。 池塘里的水波已经平了,那条死鱼还浮在水面上。 云正义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敦厚,老实,像一块石头。 他的目光从云潜龙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又看了看妹妹跑走的方向,最后落在薛十一脸上。 他笑了笑。 “薛公子,请隨我来。” 他侧身让开半步,伸手一引。 “我先带您去客舍安顿下来。” “这些日子,山庄里客人可不少。” 薛十一点了点头。 “有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花园。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很大的广场,方方正正的,铺著青石板。 广场的四周竖著几排木桩,桩上满是刀痕剑痕。 广场上有数十个弟子正在练剑。 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三四岁。 穿著青色的短打,腰系布带,手持长剑。 动作整齐划一,刺、劈、撩、掛,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领头的弟子看见云正义,收了剑,带著眾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云正义微微点头,没有停留,领著薛十一继续往前走。 “这是山庄的演武场。” 他道: “弟子们每日寅时起来,先练两个时辰的基本功,再练一个时辰的剑法。下午还要练三个时辰。” 薛十一看著那些弟子,没有说话。 又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 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铁门紧紧地关著。 铁门上掛著一把大锁,门前站著两个弟子,腰悬长剑,目不斜视,像是两尊石像。 云正义的脚步没有停,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是藏剑的密室。” “山庄歷代收藏的名剑都在里面,没有老庄主的令諭,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薛十一的目光在那排石屋上停留了一瞬。 石屋的墙壁很厚,厚得像是城墙。 屋顶上铺的不是瓦,是铁板。 这样的屋子就算是用火炮来轰,恐怕也轰不开。 若无双宝剑真的在这密室里,谁又能进得去呢? 薛十一也许有办法,但一定会大费周章。 所以他乾脆连想都不愿意去想一下。 他跟著云正义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声音。 “叮——当——叮——当——” 是打铁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声音从一栋很大的屋子里传出来。 屋子是砖木结构的,比旁边的建筑都高出一截,屋顶上开了好几个天窗,黑烟从里面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走近了,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门大开著,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十几个弟子赤著上身,如铁匠般挥著大锤,在铁砧上反覆捶打烧红的铁块。 火星四溅,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剑胚,有的还是直的,有的已经弯出了弧度,有的已经有了剑的样子。 “这是山庄的铸剑房。” 云正义的语气里难得的多了一丝骄傲。 “藏剑山庄不光收藏別人的剑,也铸剑,卖到江湖上去。” “江湖上谁都知道藏剑山庄的剑是最精良的。” 他顿了顿。 “山庄里人人都会打铁,从爹到最小的弟子,除了月如以外每个人都要学会打铁。老庄主说不懂打铁的人就不懂剑,不知道剑是怎么生出来的,就不知道剑该怎么用。” 薛十一看著那些挥汗如雨的铁匠,点了点头。 “有道理。” 云正义笑了笑,继续领路。 他们穿过铸剑房,走过一条长长的迴廊,又上了一道缓坡。 一路上,薛十一看到了很多—— 有堆放矿石的库房,有晾晒剑胚的木架,有弟子们居住的厢房,还有一座小小的祠堂,里面供著藏剑山庄歷代庄主的牌位。 整个藏剑山庄就像一座小城。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云正义终於停了下来。 “到了。” 眼前是一片很大的院子。 院子是四合院的格局,四面都是房屋,青砖灰瓦,檐角飞翘。 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花已经落了。 这就是客舍。 专门让客人们住的地方。 院子很大,屋子也不少。 东厢一排,西厢一排,北面还有一排正房,房间很多,有些门上掛著帘子,有些门开著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薛十一站在院子中间,道: “这些日子,都有哪些人来了?” 云正义道: “中原全真教的白云真人,带了六个弟子,昨天到的。” “苗疆的黑沙洞主摩訶沙,带了四个隨从,两天前到的。” “江南的独孤庄主,一个人来的,五天前就到了。” “以及关外黑鬍子、川西花和尚等人……” “还有本地的一些朋友,金刀门的赵老门主,龙虎派的赵氏兄弟,还有岭南十三家鏢局的总鏢头……都是和藏剑山庄向来交好的。” “他们来得早一些,有的已经住了七八天了。” 薛十一笑了笑。 “看来我已算来得迟的。” “不过这些人里,有哪些人是衝著藏剑山庄的宝贝来的?” 云正义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也不清楚。” “至少这些人,明面上都是来拜会的,没有一个人是真的直接来挑衅,说是来踢馆的。” 这自然並不稀奇。 毕竟藏剑山庄威名很大,谁也不可能真的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来找麻烦。 另一个世界里,四大派齐上武当山闹事的时候还是打著拜寿的名义来的。 不过云潜龙不是张三丰。 云潜龙就是云潜龙。 这些年来敢窥覬藏剑山庄的人並不少,但至今为止又有几个人得手呢? 事实上,一个没有。 而薛十一保守估计,山下那群人已聚集了不亚千人。 至於已经在山庄里的人是敌是友,那的確很不好说了。 更何况,这山庄里还藏著一个什么“带头大哥”,又是何人呢? 薛十一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气氛,在薛十一踏进去的那一刻就变了。 第七章:李太冲 东厢房的一间门开著。 一个老道士坐在门口。 他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面前摆著一张小桌,桌上放著一壶茶,一个茶杯。 他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目光从茶杯上方看过来,落在薛十一身上打量著。 西厢房的一个窗户开著。 一个黑瘦的汉子坐在窗边。 他的皮肤很黑,黑得像涂了一层墨,头髮很短,乱蓬蓬的,像是被火烧过,身上穿著苗服,银饰在阳光下闪著光,叮叮噹噹地响。 看见薛十一,他抬起头来,桀桀一笑。 院子里还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著或坐著。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擦拭兵器。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薛十一身上。 有新“客人”来了。 这是院子里所有人的共识。 只是不知道这位新“客人”的目的是否和他们一样呢? 薛十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跟著云正义穿过院子,走到北面的一排正房前。 云正义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这间还空著,被褥都是新换的,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薛十一正要往里走—— “薛大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声音很年轻,带著一股子惊喜。 声音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在那些打量的目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薛十一回头看去。 一个少年从隔壁推门而出。 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温文尔雅,眉目清秀,嘴唇薄而红润,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的身量已经长成了,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只是脸上还有些少年的青涩。 “薛大哥!真的是你!” 他三步並作两步地过来,一把抓住薛十一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 薛十一看清楚人,也笑了。 “原来是太冲老弟,没想到竟在此相逢。” 云正义见他们两个认识,便微微一笑。 “原来薛公子和李公子是旧识,那就更好了。” “两位许久未见,正好可以敘敘旧,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完便很识趣的退下了。 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院子里又恢復了方才的样子。 眾人各干各的,但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薛十一身上。 李太冲拉著薛十一的胳膊,把他拽进了自己的屋里。 李太冲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李太冲把薛十一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 “薛大哥,你这两年都去哪儿了?我到处打听你的消息,都说没见过你。” “去年我听说你在关外的龙门客栈跟那里的老板娘有一腿,我专门去找你,结果扑了个空,后来有人说你在京城出现过,但等我赶到京城,你又走了……” 他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地往外倒。 “我跟你说,这三年里我可没閒著!” 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考了好成绩的孩子在向大人炫耀。 “前年冬天,我在淮南追到了一个江洋大盗,那傢伙轻功了得,我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河边把他截住了。” “他的飞沙走石剑也不差,跟我斗了十六个回合才落败!” “还有去年春天,我在洞庭湖边上遇到了一伙水匪,专门打劫过往的商船。” “我一个人摸上了他们的老巢,那个老巢在一个湖心岛上,四面都是水,易守难攻。我趁著夜里摸上去,一个人挑了他们十七个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都没跑掉!” 薛十一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茶,微笑著听他讲。 薛十一和李太冲是在三年前认识的。 那个时候的李太冲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年轻、衝动、爱打抱不平、爱炫耀。 没有人知道李太冲是哪门哪派,也没人知道李太冲的来歷,眾人只知道的是他的剑很快!人又很衝动,所以江湖绰號叫做飞剑侠。 两人曾机缘巧合下相识,联手破了一处打家劫舍的山寨。 山寨里三十七个土匪,全都是死在李太冲的剑下。 但他能轻鬆攻入山寨、毫髮无损的杀死这三十七个土匪,却九成九都是薛十一的功劳了。 后来,李太冲想跟著薛十一去江湖上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但薛十一忙著四处凑热闹、忙著风花雪月,哪能真的天天带著这么个人? 於是第二天就偷偷溜走了。 就连他自己每次回想起这件事情都觉得好笑。 以往自己都是偷偷从女人枕边溜走,这次竟然是从男人身边溜走。 就这么一分別,就是三年。 还好李太衝倒是个实在人,並没埋怨薛十一不讲义气。 只是讲得眉飞色舞,每一件都讲得兴致勃勃。 他讲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 “对了,薛大哥,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薛十一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李太冲,反问道: “你呢?你怎么也来了?是来替藏剑山庄打抱不平的?” 李太冲好似不知情,奇道: “什么打抱不平?藏剑山庄如此大的名头,何须我来打抱不平?” “我是暗追一个採花大盗来的。” “那傢伙绰號採花妙郎君,是七妙人中的一个,擅长易容术,经常扮成刺绣女工混进富贵人家姦淫女子,犯了好几桩大案,抢了不少银子。” “我一路不动声色地暗暗追他,从关中追到了岭南,追了差不多两个月。” “到了这儿线索就断了,我怀疑他很可能混入了藏剑山庄。” 他的眉头皱起来。 “谁都知道藏剑山庄是当地大派,江湖上的人都要给面子。” “我便是认出他来也不可能在藏剑山庄內动手抓人,所以就想先住进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跡。” “如果他在山庄里,我就盯著他,等他出了山庄再动手。” 薛十一点了点头,心想李太冲果然还是李太冲。 无论到哪里,李太冲永远只有一个目的,便是行侠仗义。 “那你知不知道为何藏剑山庄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 李太冲一愣。 “藏剑山庄名震江湖,客人多似乎也並不稀奇吧?” 薛十一笑了笑。 “那如果我说,他们其中至少大部分人都不是为了情义而来呢?” 李太冲眨了眨眼。 “那是为了什么?” 薛十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也许是为了无双宝剑。” 李太冲愣住了。 第八章:大武林时代 李太冲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敢置信。 “无双剑?” “真的是无双宝剑?” “那岂非本是一个传说?” 就连飞剑侠这一次都有些不淡定了。 薛十一看著他这副反应,就知道他一定知道无双剑背后的秘密了,终於能问出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那你知不知道无双剑背后的秘密?” “为何天下习武之人对它趋之若鶩?” 薛十一从小在山里和不败老人生活,不败老人向来话很少。 而出来混江湖后又忙著结识女朋友们,自是很少关心这种秘密,能知道无双剑是武林奇人金无双的佩剑,那已是十分的不错了。 李太冲果然点头,沉吟道: “我是习剑之人,自然不会不知道无双剑和背后的事情。” “不过这话说来就长了,自然要从金无双前辈说起,可若提起金无双又怎能不提当年威震天下的墨家呢?” 墨家。 它起源於春秋晚期,兴盛於战国时期。 据说那时候江湖还不是现在的江湖,甚至根本就没有江湖。 当时天下百家爭鸣,儒、道、墨、法、兵……各学派兴起。 其中儒家代表士人皇权,捧君君臣臣,一边讲仁义爱人,一边把人分三六九等。 墨家则代表的是民间百姓,兼爱非攻,利他而牺牲自己救天下。 故,儒家多出“上流嘴上君子”;墨家多出“下流亡命游侠”。 可天下多是穷苦百姓,自尊墨抵儒,甚至不归儒即归杨,反正没儒家的事。 所以当时连孟子这等“上流君子”都急得跳脚,直呼: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但墨家自然不是禽兽,而是一个纪律严明、甚至能严重威胁到皇权的组织。 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规矩,也没有现在这么多的门派,甚至武功也並不多么流行,墨家就是江湖唯一的话事者。 墨家门人,捨生取义,门內初期无一不是信仰坚定的人。 他们虽也练武强身,但更多是以各类层出不穷的机关秘术著名。 毕竟一个人就算练武一辈子,也未必抵得过人家的机关暗器能在数十步外取人首级。 在那个武功还尚且处於荒芜的时代,机关暗器就是横行江湖的第一物,没有之一。 尤其是在墨家第三代巨子,一个叫还珠老人的人手里,机关术更是被发扬光大。 如先天离合神光大阵、五行绝灭连环弩、血影天魔盾牌、九天雷火筒、大须弥缩地机关城……皆是名震天下。 那个时候,江湖上谁人不知墨家机关威震天下? 可惜自还珠老人之后,墨家迅速落寞,门內高层信仰丟失,为了爭夺巨子之位竟一夜之间解体,高层们则顺理成章的瓜分了墨家遗留的大批机关造物。 后来到了汉代,汉武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墨家残派转入民间地下,才渐渐形成了现在的江湖。 而这时,江湖上出了一个引领群雄的奇人便是金无双。 “可以说,江湖创於墨家,而兴盛於金无双前辈。” 李太冲语气变的庄重,似乎就连他这样的人提及这等往事也会恭敬的很。 “金无双前辈威震天下。” “他是眾所周知的新武林大成者,第一代武林盟主。” “传闻他天资卓绝,非常了得,而且本就出自墨家,以墨家的传承创出、身兼了不知多少惊天动地的神功绝学,如九阴九阳、八荒降龙……竟能压过昔日还珠老人的威名。” “机关术也是从此开始逐渐没落,而武功兴起。” “从此,武林不再是墨家机关的武林,而是一个人人练武的武林,从此也被称作大武林时代。” “同年的武林奇人卓羽生,还有后来的古留香、温布衣、易双龙等武林前辈,亦尊金无双。” 薛十一点了点头。 这些人,他都知道。 最初听到的时候是有些古怪。 只因为莫名的熟悉,甚至全然便是他上辈子所熟知的那些武侠大家。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已习惯了。 诸天万界,无奇不有。 谁又能否认,这些武侠大家在另一个世界岂非正是名震天下的高手? “后来呢?无双剑的秘密是……” 李太冲又接著说了下去。 “可是,人的寿命毕竟有限。” “金无双前辈武功再高也终究人有尽时。” “他死之前,把他的五个亲传弟子叫到跟前,说他毕生武功之博大精深实在非后人能学之一二,即便是他的五个弟子也万万不能。” “所以他已將毕生的武学、毕生的神功全都埋藏在了武林的最深处。” “后人將其称之为无双宝藏!” 薛十一听到这里,嘆息一声,对这个世界已实在是见怪不怪了。 “所以开启宝藏的钥匙就是无双宝剑?” 这已实在是不用猜了。 闯王宝藏加倚天屠龙,甚至还有扶桑货。 也许,他早就该想到的。 一柄剑能令整个武林痴迷,若非剑的本身就藏有秘籍,那么便一定是宝藏钥匙! 李太冲道: “薛大哥说的一点也不错。” “除此以外,还有五张无双宝藏的藏宝图。” “那五张藏宝图分別交给了他的五个弟子,也就是金无双之后的天下五绝。” “从此以后,人人都想夺得无双宝剑,找到五张残图,找到金无双的宝藏。” “大武林时代,进入了顶峰。” “只不过……” 李太冲看著薛十一,依旧有些惊异: “我以为,那本是个几百年前的传说而已……” “这几百年来虽每隔数十年便有人为了无双剑起很多爭端,可……从没听说有谁真的得到了无双宝剑。” “藏宝图更是从未现世。” 薛十一把玩著手里的茶杯,目光看向外面院落,悠悠道: “没有藏宝图,得到这样的一柄剑岂非带来的只有麻烦?即便旁人得到了又怎会大肆宣传?” 李太冲点头道:“也是。” 他忽然压低了语气,也同样朝窗外看了一眼。 “来的这些人都是为了无双剑?” 薛十一道: “未必都是,但一大部分都是!” 李太冲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这些人里,有些都是藏剑山庄的朋友,如此做岂非太不讲义气?” 薛十一笑了: “在江湖上,义气岂非本就是说来听的?” 李太冲道:“可薛大哥却绝不是……” 他话说到此,忽然停住。 只因为他此刻才终於想起来了三年前是怎么被薛十一灌醉,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人已不见,就剩下一张“我去也”纸条的。 第九章:赴宴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拉长了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那些低低的交谈声也停了,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李太冲和薛十一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脚步声到了院门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响起来,又脆又亮,在安静的院子里迴荡。 “诸位英雄!” “夜色已深,晚宴已经备好。” “老庄主特请诸位一起移步正厅赴宴!” 李太冲闻言一怔,回过神来。 “今日老庄主怎请眾人赴宴?” 薛十一道:“前些日子不曾有?” 李太冲沉吟道: “一直没有,至多不过是和那些本地的朋友私宴,並没有这般大办宴席。” “之前我还奇怪,现在才明白原来老庄主一早就知道他们来者不善了。” “不过今晚……” 薛十一眨了眨眼睛,笑道: “也许正是因为我来了?” “我的面子向来还是蛮大的。” 李太冲没听出他的打趣,还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有可能!” 院子里,有人站了起来。 有人收了兵器。 有人整理衣裳。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从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穿过迴廊,穿过那些还没有关上的窗户。 风里带著凉意,带著桂花的残香,还带著一种谁也能感觉到的氛围。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晚宴,设在藏剑山庄的正厅。 正厅很大。 大得能容下百人同时饮宴,一望开阔,宽敞得说话时能听见回音。 两侧高墙悬掛著一排排牛角灯,灯內燃烧著粗烛,將偌大的空间照的明暗交错。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厅最深处的墙上掛著的那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也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它就那样静静地掛在墙上,但任何一个懂剑的人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都会是它。 因为它身上的气息与眾不同。 是一种沉睡了多年却依然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气息! 这是云潜龙早年的佩剑! 而剑的下方,是一张长方形的桌子。 桌子很大,桌面是整块的花梨木,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满了各色美酒佳肴,满满当当地摆了长长的一溜。 酒是绍兴的状元红,温在锡壶里,壶嘴上冒著细细的白气。 菜是刚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云潜龙就坐在桌子最深处的正位上。 他的坐姿和他钓鱼时一样,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不说话,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谁都知道,这尊雕塑隨时可以变成一把出鞘的剑。 云正义侍立在他身旁。 就站在他右手边,半步之后的位置。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看著桌面。 居然也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根柱子,像一个木头人。 正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正厅外面也很安静—— 不是应该安静,只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却没有人说话。 客人们已经到了。 但他们为什么谁也不说话? 他们又为什么没有进来? 只因为他们被拦在了正厅门口。 拦住他们的是两个人。 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中年大汉。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塔,他的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指短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从不带兵器。 他不需要兵器。 他的双手就是兵器! 另一个中年人却恰恰相反,生的皮肤白净,身材瘦长,穿著一件白色长衫,手里摇著一把摺扇,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他也不带兵器。 他也不需要兵器。 他的微笑就是兵器! 他的脸上掛著很温和的微笑,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 这两个人在藏剑山庄乃至江湖上,很少有人不认得。 “碎骨无情”孙蛟,“活诸葛”杨若松。 他们是老庄主云潜龙最信任的两个兄弟,跟了云潜龙三十年。 孙蛟是绿林好汉出身,所练的三十六式黑龙擒拿手足以断木碎石。 当年他曾一个人用这双手活生生撕碎了十八个马匪的脑袋,更扬言若遇到了“血手狂屠”陈血虎定要比试比试,看看谁的手更厉害。 杨若松则是名门子弟,书香门第,举人出身,素来有“活诸葛”的称號。 没有人见过他出手。 有人说他根本不会武功; 也有人说他武功深不可测,只是从不显露。 但不管会不会武功,他能在云潜龙身边待三十年,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两个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文一武。 此刻,他们正一左一右地站在正厅门口。 他们的面前,站著今晚到场的客人。 杨若松摇著摺扇,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诚恳。 “诸位英雄,藏剑山庄有个规矩,想必诸位大多也都听说过。” “没有人能带著兵器走进正厅,这是老庄主定下的规矩,连我们这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也不例外。” 他用摺扇指了指门边,那里摆著几个兵器架子。 架子是铁打的,焊在地上,上面铺著软布。 “请诸位將兵器解下,放在这里。” “我们会为诸位好生保管,走的时候原物奉还。” 他说得很客气,很周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客人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覷。 本地金刀门的赵老门主,六十多岁,鬚髮花白,身上根本没带兵器。 毕竟他今晚是来参加宴会的,不是来打架的,为什么要带兵器? 这岂非是一件很正常的道理? 他笑呵呵地走了进去,边走边说: “藏剑山庄的规矩,老夫是知道的。应该的,应该的。” 龙虎派的赵氏兄弟,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也是空著手来的。 他们跟在赵老门主身后走了进去,脸上带著那种“我们是自己人”的笑容。 岭南十三家鏢局的总鏢头马如龙,四十来岁,精壮结实,腰间倒是掛著一把刀。 但他二话不说,解下刀来,往兵器架上一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但有些人没有动。 全真教的白云真人站在最前面,他带的是一柄普通的拂尘。 这本不是武器,可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是一柄普通的浮尘,落在他这样的个人手里也依旧是最厉害的兵器。 何况他身后六个弟子们都带著剑,六把剑,整整齐齐地掛在腰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著。 第十章:解兵 江南烟雨庄的独孤庄主站在白云真人的旁边。 他一个人来的,腰间也悬著一柄长剑,剑鞘是青色的鯊鱼皮,剑穗是银色的丝絛。 他的手搭在剑柄上,久久未动。 苗疆的摩訶沙站在独孤庄主的后面。 他的手里握著一根黑漆漆的短棒,名为黑煞棒,是他赖以成名的兵器也是他的招牌,从不离身。 还有其他人—— 如关外来的一个独行侠,背著把大刀,想必就是黑鬍子了; 川西来的一个头陀,提著一根禪杖,应当是花和尚; 以及一些年轻子弟、名门高手…… 谁也没动。 有的是心虚; 有的是抹不开面子、不肯就这么把自己的兵器交上去。 还有一个不知来路的黑衣人,看著平平无奇,除了一身黑衣以外没什么特点,却偏偏引薛十一多看了几眼。 毕竟能成为藏剑山庄的客人,没有特点岂非正是最大的特点? 他们都没有动。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孙蛟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不像杨若松那样会说客气话,他就那么站著,瞪著面前的这些人。 他的目光从白云真人脸上扫到独孤庄主脸上,从独孤庄主脸上扫到摩訶沙脸上,又从摩訶沙脸上扫到后面那些人脸上。 他虽然看著像是一个莽夫,但莽夫经歷的多了也会粗中有细。 他知道这些人在这个时候来者不善。 既然来者不善,本也並非真心拜访,心里各怀著各的鬼胎,又岂肯解下兵器? 万一是鸿门宴呢?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杨若松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等著,微笑著。 江湖上很多人都奇怪,杨若松若不会武功究竟是怎么混江湖,是怎么杀人的? 难道仅仅是凭嘴皮子? 还是他从来就没有杀过人? 摩訶沙最先沉不住气。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官话也说的蹩脚: “我走到哪里都带著我这根黑煞棒,就是在土司家里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把黑煞棒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青石板都震了震。 “藏剑山庄难道比苗疆土司的地位更大?” 他可能是眾人之中唯一一个不考虑鸿门宴的人,仅仅只是抹不开面子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鸿门宴。 杨若松的脸上笑容不减,依旧彬彬有礼。 “土司是土司,藏剑山庄是藏剑山庄。” “若要踏入正厅则必须要解下兵器,这是规矩,若阁下不愿意——” 他退后一步,伸手往旁边一引。 “就请打道回府吧。” 摩訶沙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握棒的手收紧了。 他身后的四个弟子也都愤愤不平,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嘴里嘰里咕嚕地说著苗语,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和表情一看就不是好话。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从容瀟洒的笑声响了起来。 “不过是解下兵器而已,又有何妨?” “何必大动干戈?”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懒洋洋的,带著漫不经心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薛十一。 薛十一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脸上掛著笑。 “难不成我不带兵器,就会怕了藏剑山庄?” 他当著眾人的面,走到李太冲身边伸手一探,看似隨意,却只在一剎那便神奇般的將李太冲腰间的长剑解了下来。 李太冲愣了一下,既没有拦他,也根本拦不住。 所有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无一不是心头一惊。 只因为他们也完全没有看出薛十一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忽然將这剑客腰间的佩剑取下。 其手法实在是神乎其神,一定下过苦功夫! 而事实上的確如此。 薛十一少年时曾的確苦练过天地大悲赋第三层记载的绝技“飞龙探云手”。 后来功成之后,遇到的许多美人都很难不惊讶自己明明穿著外衣,可贴身肚兜却为何能一眨眼便能到他手里这件事情。 薛十一提著那把剑,在眾人眼前扬了扬,笑道: “我这天下第一剑神,今晚不带剑又如何?” 他把剑往兵器架上一放,拍了拍手。 眾人看著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像叫花子一样的人,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他是谁。 但刚才他这一手功夫可著实有点东西。 何况“天下第一剑神”这六个字,分量可不轻。 至今为止,江湖上能称作剑神之人屈指可数,寻常人敢称剑神,只怕当天便要横尸街头了。 有人皱了皱眉。 有人撇了撇嘴。 有人冷笑了一声。 但气氛確实缓和了不少。 摩訶沙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只听见了薛十一刚才那句: “难不成我不带兵器,就会怕了藏剑山庄?” 妈的! 一个跟要饭似的小子都不怕,难道他摩訶沙就怕了? 他“哼”了一声,把黑煞棒往兵器架上一扔。 “难道我就怕了吗?” 他又“哼”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大了。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把戏!” 说完,他赤著脚,“啪嗒啪嗒”地走了进去。 四个弟子对视一眼,也解了弯刀,跟了上去。 有了摩訶沙打头,剩下的人也都心中有了思量。 大家目的都是一样的,虽然都不带兵器,可未必就怕了云潜龙。 白云真人微微点头,將浮尘交给弟子,其他六个弟子也都解了剑。 独孤庄主沉默了片刻,也解下了腰间的长剑。 黑鬍子解了大刀;花和尚放下了禪杖,其他子弟、豪客也都如此。 就连那黑衣人也隨便从怀里摸出了两把短刀,放在了架子上。 杨若松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 只不过当看向薛十一的时候,带了几分尊敬。 他看得出薛十一不是敌人,而是朋友,是藏剑山庄的朋友。 一场危机,被薛十一轻描淡写地化解。 眾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也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出头? 他和藏剑山庄是什么关係? 薛十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拍了拍李太冲的肩膀,笑道: “走,进去喝酒。” 李太冲苦笑了一下。 他的剑还从来没有过就这样被人“借”走。 这本是一个剑客的原则问题。 可谁让这一次“借”走他剑的人,是薛十一呢? 薛十一不是別人。 薛十一就是薛十一。 第十一章:喝酒 李太冲看著薛十一那张笑嘻嘻的脸,他也生不起气来。 两个人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正厅。 此刻正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 先前的金刀门的赵老门主、龙虎派的赵氏兄弟、总鏢头马如龙……早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喝茶了。 后来的这些人,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依次落座。 这里没有什么严格的座次安排,谁先进来,谁就坐在前面。 白云真人坐得靠前一些,六个弟子站在后面。 独孤庄主坐在他旁边,沉默不语。 摩訶沙气呼呼地坐在中间,抓起桌上的酒壶一口灌了下去。 其他人也都零零散散地坐著,彼此之间隔著一两个空位。 薛十一和李太冲坐在最后面。 从礼节上而言,似乎有失体面。 但薛十一不在乎。 他坐在那里,笑著打量著在场所有人。 正厅里一共坐了十六个人。 加上站在各自身后侍候的弟子,黑压压地站满了半间屋子。 云潜龙坐在最深处的主位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刚才门口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那些人的头顶,落在最后面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薛十一正往嘴里扔油炸花生米。 他微微点了点头。 薛十一正好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 紧跟著,云潜龙就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来,整个正厅里最后一点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正厅里安静得像一座空殿。 云潜龙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 “承蒙各位,当地的、远道而来的朋友给老夫面子,能在短短数天之內齐齐来拜访藏剑山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急不缓,不轻不重。 “实是有趣。” “老夫不胜荣幸。” 在场无人听不出话里的讥讽。 毕竟在座的人里有一大半以上和藏剑山庄从无往来。 有些人甚至是第一次踏上岭南的地界。 他们此番到来,当然是心怀鬼胎。 这一点云潜龙知道,他们知道,连后厨做饭的厨子都知道! “既然来了,还请诸位好朋友——” 云潜龙將酒杯往前一送。 “饮下这杯酒。” 说罢,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 绍兴的状元红,二十年陈,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他喝完,把酒杯倒过来,朝眾人亮了亮。 一滴不剩。 然后,他坐下了。 云正义上前一步,给他重新斟满了酒。 正厅里还是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那杯子是白瓷的,能看见酒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泛著诱人的光泽。 但没有人动。 比刚才在门口时还要安静。 这杯酒,喝还是不喝? 喝了,就表示自己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不喝,就等於把来意挑明了—— 他们不是为了情谊来的,是为了那把剑,为了那个宝藏。 可是,谁又知道这杯酒里有没有问题? 江湖上,有多少人是在酒桌上著了道的? 云潜龙是什么人? 他年轻时杀人如麻,可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他会在酒里下毒吗? 最先举起杯的,是总鏢头马如龙。 他端著酒杯站起来,朝云潜龙的方向拱了拱手。 “老庄主,马某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们鏢局这些年来多承蒙藏剑山庄照顾,走鏢的时候借了山庄不少威名。” “这杯酒,马某怎能不喝?” “现在藏剑山庄的麻烦,马某怎能不帮?!”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 而且他果然是个粗人,直接把话挑明了。 然后是薛十一。 原本金刀门的赵老门主和龙虎派的赵氏兄弟似乎也立即要跟著喝酒。 可却没有薛十一快。 他跟著站了起来,端著酒杯,笑道: “天下没人不知道我这人最爱看热闹,这杯酒既然是老庄主敬给朋友的——” 他把酒杯举了举。 “我一定要喝,而且要喝得痛快。” 说完,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好酒!” 他咂了咂嘴,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李太冲是个实在人。 他见薛十一都这么做了,也立即站起来。 “薛大哥喝了,我也喝!” 他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喝完之后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其实,李太冲根本不会喝酒。 这状元红虽然绵柔,后劲却不小。 他红著脸坐下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老门主、赵氏兄弟又怎甘於人后? 他们喝得痛快,一口闷。 其他本地来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端起了杯子。 有的全喝了,有的抿了一口,有的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但远道而来的那些人—— 白云真人没有动。 他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不喝酒是理所应当。 只因为他是全真教的道士,素来不喝酒。 独孤庄主也没有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酒杯有三寸远。 摩訶沙更没有动。 他刚进来的时候就把面前的酒都喝光了,他现在正等著这里的下人给他上酒,可始终没有人来。 黑鬍子没有动,花和尚没有动,其他人都没动…… 他们面前的那些酒杯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一杯都没有少。 云潜龙看著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大方,很爽朗。 “莫非诸位怀疑我在酒中下毒?” “哈哈——” “难道诸位以为,我云潜龙是这样的人吗?” 他的笑声在正厅里迴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没有人接他的话。 过了片刻,有一个人乾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安静的正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笑的人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穿著一件长衫,双目却神采奕奕,显是內家高手。 有人认出了他。 河南一带的名门子弟,號称“铁胆震八方”的查君子。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分量不轻。 他是河南查家的未来继承人,查家世代以铸铁为业,打造的铁胆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暗器。 他本人武功也不弱,一双铁胆使得出神入化,在黄河两岸颇有威名。 查君子见眾人都看著他,清了清嗓子。 “云老庄主误会了。查某並非怀疑酒中有毒,只是查某一生从不饮酒。这一点,在座的各位或许有人知晓。” 他说的倒是实话。 查君子不饮酒,这是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第十二章:碎骨无情 云潜龙听了,一笑。 “那倒是老夫的罪过了,既然如此——” 他摆了摆手。 “诸位且先將酒放下便是。” 查君子点了点头,把面前的酒杯推到了一边。 他这一推,其他人也顺势把酒杯推开了。 谁都知道,老庄主此时虽看著还挺和眉善目,其实却绝对不是一个纯善之辈。 酒放下了。 云潜龙也没有再劝。 只因为单凭这一杯酒,他就已经將在场的人看的清清楚楚了。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慢慢地,一个一个地。 像是在丈量他们,掂量他们,把他们的分量一五一十地称出来。 然后,眾人还一口菜没吃呢,他又开口了。 “其实诸位的来意,老夫都知晓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的直接、甚至有些锋利的语气。 像是一柄剑从鞘里抽出来,亮在阳光下。 “有些朋友是真为相助而来,是为了情谊,老夫感激不尽。” “但有些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白云真人、独孤庄主、摩訶沙那些人身上。 “就是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宝藏,为了所谓的无双剑,是吗?”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无双剑?” 摩訶沙的声音嘶哑地响了起来,充满了不悦和不屑: “什么狗屁无双剑?不曾听过!” “我只是在岭南办事,听闻藏剑山庄向来有所威名,特来拜访,却不成想原来是这般待客之道!本地帮派真是太没礼貌了!” 他说著,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鸡腿,连肉带骨头,整只塞进了嘴里。 “嘎吱——嘎吱——嘎吱——” 他的腮帮子鼓动著,牙齿磨著骨头,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鸡腿的骨头在他嘴里,像是酥脆的薄饼一样,被嚼得粉碎。 他嚼了几下,喉结一动,连肉带骨头渣子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抓了一只。 正厅里的人都看著他。 这不是在吃东西,这是在炫耀。 鸡腿的骨头虽然不粗更不硬,但如他这般轻轻鬆鬆的嚼碎,並不轻鬆。 摩訶沙这是在显示自己的內力深厚。 那骨头在他嘴里,跟肉泥没什么区別。 孙蛟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站在云潜龙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厌恶。 不等別人开口,他忽然从云潜龙身后大步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態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条蛟龙,带著一股子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气势。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的一声响。 他走到摩訶沙面前,站定。 他比摩訶沙高出整整一个头,宽出整整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座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 “阁下未免太失礼了吧。” “这种地方,是你炫耀功力的吗?” 摩訶沙抬起头来,看著面前这个黑塔一样的大汉,冷笑一声。 “你待如何?” 他的声音比孙蛟更高,更尖,似乎早已经忍耐许久了。 他是真的生气了。 从最开始来到藏剑山庄拜访却被怠慢,直到现在才受到邀请;到后来的解兵、饮酒却无酒可饮,再到现在的誹谤! 他摩訶沙一生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 当下“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撞出了火花。 然后—— 孙蛟动了。 他的手伸出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摩訶沙的手腕抓去—— 三十六式黑龙擒拿手,每一式都能断木碎石。 这一式叫“锁脉扣”,扣住手腕,一拧,一扭,一压,对手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碎骨无情这绰號就是这么来的。 可摩訶沙也不是好惹的。 他赖以成名的黑煞棒虽然不在手中,可身子猛地一扭,像一条蛇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的右手一翻,一掌推了出去。 那一掌带著一股腥风,掌心发黑,显是多年苦练的毒砂掌一类功夫。 而且毒性之强,中者若无解药,在数个时辰之內必死无疑。 他的掌很快。 但孙蛟的手更快。 摩訶沙那一掌还没有推出去,孙蛟的五根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像五根铁箍,紧紧地箍住了他的骨头。 然后一拧。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摩訶沙发出一声惨叫。 那叫声又尖又厉,就连在场眾人听了,也无一不是心头一震。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的右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一条手腕的骨头碎了,碎成了渣。 但孙蛟没有停。 他的手一翻,已扣住了摩訶沙的另一只手腕。 摩訶沙的脸已经白得像纸,深知这一下,他的双臂非但便要彻底废掉,恐怕以后江湖上也再无他半分地位了。 可他在对方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薛十一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起身的。 人影一晃,快得近乎虚幻,快得连风声都不带一丝。 等眾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孙蛟身侧。 一只手轻飘飘伸出,稳稳握住了孙蛟正要发力的手腕。 动作轻缓,笑意温和。 “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 薛十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这人虽有些不够体面,却单纯的可爱,绝非藏剑山庄的敌人,何必赶尽杀绝?”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快得让全场窒息。 孙蛟的身手有多恐怖,眾人刚刚亲眼见识。 简直可以说是断骨如折柴,狠辣无情。 可这样一个狠人,此刻手腕竟被薛十一轻描淡写扣在手中,动弹不得。 满堂皆惊。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孙蛟脸色微沉,下意识运力挣动,內力如狂涛般翻涌,可对方那只手却如同铸钢铁沉稳如山,半分都摇不动。 他心中猛地一震—— 此人內力之深,远在他之上! 云潜龙坐在上首,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也不禁掠过一丝讶然。 云潜龙知道薛十一是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但万万没料到薛十一的本事会这么大。 自己的老兄弟孙蛟,竟被他一招制住? 薛十一仍是那副淡然模样,笑意温和,手上却分寸不让。 孙蛟几番暗劲涌动,都如泥牛入海,心知再纠缠也是自取其辱,只得缓缓收力。 云潜龙这时才淡淡开口: “老二,退下。” 孙蛟深深看了薛十一一眼,终是鬆开了手,默默退回原位,只是看向薛十一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凝重。 薛十一这才收回手,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摩訶沙死里逃生,捂著断手,冷汗淋漓,看向薛十一的眼神里充满复杂。 他一生骄狂,不愿低头,可这救命之恩却无法视而不见。 他的弟子连忙衝上来扶住他。 摩訶沙却偏偏咬牙推开別人,自己站了起来,闷哼一声,终是涩声道: “谢了……”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极不情愿,却又字字真切。 说完,他已无顏在此地逗留,在弟子追隨下踉蹌著转身离去。 厅中眾人目光又齐刷刷落在薛十一身上。 有震惊,有诧异,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方才还寂冷如坟的大厅,此刻所有的焦点全在他一人身上。 薛十一却视若无睹。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他慢悠悠转身,脚步轻缓,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 从容,淡然,仿佛刚才那一手惊震全场的截拦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坐回椅上,拿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饮尽。 云潜龙端坐椅上,也依旧面色不变。 甚至执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嘴中,慢慢咀嚼。 风轻云淡。 仿佛厅中从未有过血腥。 嚼尽咽下,又饮一口酒,他才抬眼缓缓扫过眾人,微微一笑。 “诸位,在此间喝酒可以,吃肉也可以……” 他微微一顿,道: “只不过,万万不要连骨头都吞了。” “现在,吃饭。” 第十三章:请君入瓮 夜。 夜已深。 宴席散得很平静。 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没有人再闹事,只剩下一堆骨头。 摩訶沙的血早就被擦乾净了,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仿佛那个人、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唯独令所有人难忘的就只有薛十一神乎其神的身手和云潜龙离席前留下的两句话: “今晚喝了酒的就是山庄的朋友,可以继续留下。” “没有喝酒的,请明日一早便离去吧。” …… 薛十一是最后回到客舍的。 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的门窗都关著,无声无息。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没有点灯。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头顶的黑暗。 今晚没有月亮。 乌云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窗外黑漆漆的,只能听见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著,回忆著今天的一切。 那个红衣如火、骄横跋扈的少女。 那个敦厚老实、像石头一样的义子。 那个执掌生杀予夺的老人。 那一文一武的左膀右臂。 还有那些客人…… 除了摩訶沙以外,其他客人自然还没有走。 他们只是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关上了门,灭了灯,然后等著。 等什么? 他们在等夜深! 毕竟他们千里迢迢地赶来,冒著极大风险来到藏剑山庄为的就是那把剑,那个宝藏。 现在连剑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要被赶走? 他们能甘心吗? 他们绝不甘心。 云潜龙今晚最后留下的两句话也绝对不是要赶人。 而是在逼人。 逼他们在今晚动手。 想必是人已来的够多,可以一网打尽了么? 薛十一嘆了口气。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野心。 但他们有没有想过云潜龙是什么人? 他活了六十年,打了上百场仗,只输过一次。 他会在自己的家里被一群各怀鬼胎的人算计吗? 也许他们都很清楚云潜龙的算计,但是却不能不入瓮,只因为他们今天晚宴上並无胆子做云潜龙的朋友。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嗖—— 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过,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落叶。 如果不是薛十一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听到。 他没有动。 继续听著。 嗖——嗖—— 又是两声。 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一前一后,间隔很短。 然后又是几声—— 接二连三的,像是有人在接力,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穿过去。 薛十一又嘆了口气。 他慢慢地坐起来,穿上靴子,整了整衣裳。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黑得像一口锅底,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人已经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了,正借著夜色的掩护往某个方向去。 他也推开窗,翻身而出。 脚落在地上的时候,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比任何人都要轻得多。 瞬息之间已融入了黑暗之中,跟在那些人之后。 那些人走得很急,但很小心。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彼此之间隔著一段距离,既不跟丟,也不靠得太近。 他们的轻功都不弱—— 毕竟能在这个时候来到藏剑山庄的人,武功上多少都有两把刷子。 薛十一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著更远的距离。 那些人似乎早已约好。 他们从客捨出发,穿过迴廊,绕过演武场,避开巡逻的弟子……显然都对这里的路已很熟悉了。 哪里有树,哪里有墙,哪里有暗哨,哪里是巡逻弟子的必经之路,他们全都知道。 藏剑山庄的夜巡很严密。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弟子走过,火把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很亮。 但再亮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还是太多了。 假山后面,树荫底下,墙角拐弯处,都是火把照不到的黑暗。 那些人就藏在黑暗里。 等巡逻的弟子过去了,他们又出来了,一个一个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薛十一跟在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白云真人,老道士的轻功很好,脚不沾地,像是在地上飘。 他的六个弟子没有跟来。 他看到了独孤庄主,其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他看到了那个从关外来的黑鬍子,背上的大刀已经解下来了,提在手里,刀刃用黑布裹著,不反光。 他看到了川西来的那个花和尚,他的禪杖没有带,换了一把短刀插在腰间。 他看到了查君子。 查君子的轻功出乎意料地好,一个整天和铁疙瘩打交道的人,走起路来却像一只飞鸟。 还有一些晚宴上並未留名的人…… 这些人,都是今晚没有喝酒的人。 但最后,薛十一还看到了另外两个令人意外的人。 龙虎派的赵氏兄弟。 他们也跟在队伍里,一左一右,和查君子走在一起。 薛十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氏兄弟今晚喝了酒。 他们是本地人,和藏剑山庄向来交好。 但现在,他们和这些“敌人”走在了一起。 看来,真正能算得上是来相助的朋友,就只有金刀门的赵老门主、总鏢头马如龙和几个不知名的本地子弟了。 很快,他们到了。 地点不出薛十一所料,正是那排低矮的石头房子。 藏剑山庄的藏剑密室。 九代藏剑,尽在於此。 房子还是那个样子。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上了锁的铁门。 墙壁很厚,厚得像城墙,屋顶上是铁板。 门前站著两个弟子,腰悬长剑,一动不动。 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苗在风中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些人没有直接衝上去。 他们散开,藏在密室周围的假山后面、树丛里面、墙角拐弯处。 一个个屏住呼吸,像一群潜伏在猎物周围的狼。 薛十一也找了个地方藏好。 他数了数—— 加上赵氏兄弟,今晚到场的一共十一个人。 十一个高手! 如果是一般的山庄,十一个高手一起出手,足够把整个山庄翻过来了。 但这是藏剑山庄。 他们不得不小心。 薛十一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出来。 是白云真人。 “谁先愿意进去一探?” 白云真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却没有人回答。 第十四章:名剑初现 假山后面,树丛里面,墙角拐弯处—— 眾人没有一个开口。 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看起来他们有进去的办法,但那个办法有风险,谁也不愿意先冒这个险。 过了片刻,花和尚冷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但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密道的事,是你的人发现的。” “既然如此,就该你先打头阵。” 薛十一听在耳中,心中一奇。 密道? 这种地方,为什么要开密道? 藏剑山庄歷代收藏的名剑,全都放在这里。 可以说,这是整个山庄最重要、最隱秘、最不可能让人靠近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应该只有一扇门,一道锁。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开密道岂不是等著別人进去偷? 薛十一当然想的透其中的道理。 这应当是藏剑山庄的陷阱。 但他能想的到,其他人又怎会想不到? 独孤庄主的声音从树丛后面传出来,冷静,沉著,又讥讽。 “此处收藏了歷代名剑,可以说是山庄最隱秘之处,他没道理开个密道。” “所以其中必定有陷阱!” “旁人若是想不打草惊蛇的盗取名剑,就只有走此密道然后被困於密道之中坐以待毙。” “依我看来,反正明日便要赶人了,咱们又何必跟他保持面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不如今晚就撕破脸皮强闯进去,能不能找到就看命,找不到咱们就今夜下山,到时候同山下的同道朋友们一块攻山,覆灭藏剑山庄以后再找不迟。” 黑暗里,有人“嘿嘿”笑了两声。 是龙虎派的赵氏兄弟。 赵大还是赵二? 分不清。 但那个笑声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看独孤庄主说得不错。”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是赵家的另一个。 兄弟俩说话的时候总是一个接一个,像唱双簧。 “藏剑山庄固然易守难攻,而且个个剑法高超,但是咱们山下既然聚集了这么多江湖朋友,一起攻山的话,耗也能耗死他们。” 查君子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很斯文。 “话虽这么说——” “但诸位今晚到这来当然是因为想要先一步得到无双剑。” “谁都知道,到时候那么多人一起攻山,真得到这无双剑必然很难爭得开来,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些人,可不是咱们这般能够好好讲道理的。” “更何况能否攻的进来也只不过是大家此时的想法。” “若藏进山庄真的这么容易攻破,又怎能立足这么多年?” 黑暗里沉默了下来。 十一个人,没有人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 薛十一隱在老槐树后面,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眾人的犹豫。 他们知道这根本是个陷阱,但他们又放不下那把剑,更自忖以自己的本事纵然真的打草惊蛇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十一个人,此刻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毕竟若对自己的武功不自信,又怎会到这里来? 然后—— 白云真人第一个动了。 他从假山后面闪身而出。 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门口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白云真人的手一抬,两枚小石子从他指尖飞出去—— “噗、噗。” 两声闷响。 两个弟子的身体同时软了下去,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树丛后面、假山后面、墙角拐弯处—— 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扇铁门上。 独孤庄主走在最前面。 他走到铁门前,拔出腰间的长剑。 剑刃在火把的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挥剑。 “唰——” 铁门上的锁应声而断。 铁锁很粗,但在独孤庄主的剑下却如腐土。 锁断成两截,“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铁门被推开了。 轰—— 很沉,很重,像是推开了一座黑暗无边的大山。 十一个人,鱼贯而入。 薛十一也紧跟著闪身进去,没有人发现他。 里面很黑。 今晚本来就没有月亮,密室里更没有一丝光。 门被推开后,外面火把的光只照进来一小片,在门口的地上洒下了一片橘黄。 而里面是无边的、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薛十一在黑暗里,也同样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 十一个人,十一种呼吸声,十一种脚步声。 “这里面这么黑,怎么找?” 有人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是花和尚的声音。 “打开火。” 查君子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是“啪嚓、啪嚓”的声音—— 有人拿出了火摺子,在打火。 打了三四下,“噗”的一声,一簇小火苗亮了起来。 很小的一簇火。 但在这种完全的黑暗里已经够了。 火摺子的光把密室照亮了一小片。 就是这一小片,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间密室很冷! 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冷,而是令人觉冷。 只见四壁是石头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一人多高,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石壁上,掛著许多的宝剑。 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直的弯的,新的旧的。 有的剑鞘上镶著宝石,在火摺子的光下闪著幽幽的光; 有的剑鞘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的剑身,锈跡斑斑; 有的剑鞘是金的,有的是银的,有的是铜的,有的是铁的,有的是木头的。 有的剑掛在墙上,有的搁在架子上,有的横躺在石台上。 火摺子的光很小,只能照亮附近的一小片。 但就是这一小片,已经让人目不暇接。 有人认出了一把剑。 “那是……巨闕剑?” 声音惊讶。 火摺子往那边照了照。 一把宽大的古剑掛在墙上,剑身宽阔如手掌,剑脊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 剑格是青铜的,铸成饕餮纹,在火光下幽幽地发亮。 “巨闕……真的是传说中的巨闕……” 又有人认出了另一把。 “还有鱼肠剑!” 这把剑很小,短得像一把匕首,放在一个石台上。 没有剑鞘,剑身露在外面,窄得像一根针。 但就是这么一根针,在火光下泛著一层冷森森的蓝光。 “龙泉……” “干將……” “莫邪……” “太阿……”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人念出来。 每一个名字都很难不令人心中震惊。 这些剑,有的已经失传了几百年,有的只在传说中出现过,有的连名字都很少有人记得。 但它们都在这里。 安安静静地掛在墙上,搁在架上,躺在台上。 藏剑山庄,名不虚传。 第十五章:无双宝剑 薛十一早已混入眾人之间,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那些剑上一一扫过,心里暗暗思忖。 如果这些剑都是真的,那藏剑山庄的底蕴的確可怕。 但他更在意的是藏剑山庄究竟有没有无双剑。 这一点,也是其他人更加在意的。 火摺子的光只能照亮前面的一小片,深处还是黑的。 那黑暗像一堵墙,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挡在外面。 但正因为看不见,所以才更让人想去看。 有人举著火摺子往深处走。 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呼吸也比方才重了。 那些掛在墙上的名剑已经让他们心动,但他们知道真正的好东西一定在最里面。 他们越走越深。 越深,剑越少。 但每一把都更珍贵。 不是年代更久远,而是铸造得更好,更具有价值。 有些剑即使没有出鞘,也能感觉到它们身上的锋芒。 然后他们看到了最深处,有一个石台。 石台很高,比其他的台子都高出一截。 台子是用整块的白玉雕成的,檯面上铺著一块黑色的绒布。 绒布上放著一柄剑。 火摺子举高了。 光落在剑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在剑上。 那是一柄令所有人只看一眼就已忘记呼吸的剑! 剑鞘是黑色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像是把全世界的黑暗都浓缩在这一方寸之间。 可剑柄却是金的,也不是那种俗气的、亮闪闪的金,是一种沉淀了几百年岁月的暗金。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火摺子在手里微微发抖,火光晃来晃去,照得那柄剑忽明忽暗。 但就是在这一明一暗之间,那柄剑身上的气息反而更加清晰了—— 凛然。 君临天下。 像是一个帝王坐在他的王座上,俯瞰著他的臣民。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 仿佛它就是这样的剑。 仿佛从它被铸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是这样的。 “无双剑……” “这一定就是无双剑……” 不知道是谁喃喃地念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囈。 没有人接话。 十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著那柄剑。 他们的脸上映著火摺子的光,忽明忽暗的,看不清表情。 他们从没有见过无双剑,也不知道传说中的无双剑究竟是什么样子。 伴隨著无双剑的每一次出现,就只有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然后,无双剑再度消失於歷史的长河之中。 但此刻! 他们的眼睛却足以证明一点。 那便是所有人都已认定眼前这绝世好剑一定就是无双剑! 普天之下,能令这十一个高手都呆滯住的剑就只有传说中的无双宝剑! 此刻,火摺子在燃烧,他们心里的贪婪和欲望也燃烧了起来! 白云真人最先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拂尘一扬,白色的丝线像蛇一样朝那柄剑卷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很果断—— 他不想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但他没有得逞。 一柄剑横在了他面前。 剑刃在火摺子的光下一闪,挡住了拂尘的去路。 白云真人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挡住他的人。 正是独孤庄主。 “你什么意思?” 白云真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谁也听得出平静下的怒意。 独孤庄主没有看他。 目光只是落在那柄剑上,像是在看一件属於自己的东西。 “真人莫要误会,在下只是以防有诈。” 他的声音很冷。 “所以,便由在下先来试试这柄剑是真是假,毕竟在下已习剑多年了。” 他说完,绕过白云真人,朝石台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但他也没有走到。 赵氏兄弟抢在了他前面。 兄弟俩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挡在石台前面。 赵大和赵二两兄弟脸上掛著笑。 那种笑很和气,很亲切,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独孤庄主自然擅长剑法,但我们赵氏兄弟,我们龙虎派也並非全然不懂剑。” 他们立即伸手去拿剑。 “还是我们来看看吧。” 独孤庄主的剑却立即横了过来。 “退后。”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大和赵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独孤庄主,这是何意?” “何意?” 查君子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很轻,很斯文,但在这种气氛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诸位,方才在外面还和和气气说要一起攻山,一起找剑,怎么此刻真的见到了无双宝剑,就全都变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这本就是一句废话! 十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密室里,围著一个白玉石台。 石台上的那柄剑安安静静地躺著,像是一个沉睡的帝王。 它不在乎这些凡俗之人在说什么,在爭什么,在抢什么。 它只是躺在那里,散发著它那君临天下的凌然气息。 而那些人,已经红了眼。 他们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他们的手按在兵器上,几乎只等著第一个撕破脸皮的人。 他们的眼睛盯著那柄剑,瞳孔里映著火摺子的光。 有人已开始不老实了。 有的故意往前挤了一下。 有人则是好似无意的推了旁边的人一把。 有人“哼”了一声,有人“嗯”了一声,有人在咬牙,有人在磨牙。 空气变得很紧,很烫,像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白云真人握紧了拂尘。 独孤庄主横著剑。 赵氏兄弟並肩站在石台前。 花和尚把短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查君子从袖子里摸出了铁胆。 黑鬍子大汉把大刀上的黑布扯掉了。 …… 十一个人,多般兵器,都亮了。 火摺子的光照在那些刀刃上、剑刃上、铁胆上、短刺上,反射出白光—— 那些光交织在一起,照得密室忽明忽暗。 而薛十一,就站在眾人之中,已无需在隱藏了。 因为此刻没人再去注意身边人是否还是朋友。 现在,他们已没有朋友了。 薛十一看著这一切,也看著那柄剑。 以他的眼力,他看得出来那柄剑的的確確是一柄绝世神兵。 不是假的,不是仿的,不是用来设陷阱的诱饵,那就是一柄真正的绝世宝剑。 可是,云潜龙到底在想什么? 就不怕弄巧成拙? 薛十一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外一件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控制了。 白云真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独孤庄主的剑尖已指向了他的胸口。 赵氏兄弟的手按在了石台的边缘,好似死也不肯离开。 花和尚的短刀、黑鬍子的大刀、查君子的铁胆…… 十一个人,围著那柄剑。 他们的眼睛红了,呼吸重了。 第十六章:乱战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只听见空气中“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过—— 极快,极轻,不是刀,不是剑,是暗器。 暗器没有打中任何人,它打中的是那簇火摺子。 然后一切就沉进了黑暗里。 黑暗无边! 火摺子灭掉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来不及適应。 那一剎那,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剑,看不见人,看不见对手从哪个方向来。 可那簇火苗的熄灭像是一根引线,把所有人都瞬间点燃了。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但所有人都没有犹豫。 紧接著,是兵刃挥舞的声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醒的蛇。 然后是风声。 刀在劈,剑在刺,掌在推,拳在砸。 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在这一刻,杀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大家都想先杀死彼此,以免后下手遭殃! 几乎就在一剎那,眾人在极度警惕之下陷入了混战。 有人闷哼了一声,有人惨叫著倒下去,有人在怒骂,骂的话很难听,但骂到一半就变成了惊呼—— 鲜血飞溅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热血溅在地上、墙上、剑上,带著一股浓烈的腥气。 那气味在密闭的密室里散不开,越来越重。 薛十一也在黑暗里,甚至就在人群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袭击。 耳畔传来一道锐利的刀风,朝他后颈劈下来。 他没有回头,右手往后一探,手掌贴上刀面,轻轻一转。 那股劈下来的力道被他卸到一边,刀锋擦著他的肩膀过去,砍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又有一道剑风从左边刺来,又快又狠,是衝著心口来的。 薛十一左手一引,把剑尖带偏。 剑从肋下穿过,刺向他身后的人。 身后那人骂了一声,一掌拍过来,掌风沉重,带著一股子蛮力。 薛十一侧身,那一掌拍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啊”了一声,踉蹌后退,撞上了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以为是冲自己来的敌人,反手就是一刀。 …… 黑暗里,每一个人都在打。 没有人知道自己在打谁,也没有人知道谁在打自己。 他们只是在打—— 把所有的恐惧、贪婪、愤怒、不安,全都发泄在拳脚和刀刃上。 薛十一在人群里闪转腾挪。 他不进攻,只是卸。 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把袭来的招数引到別处去。 他像一条在激流中游动的鱼,水从他身上流过,但伤害不了他。 他一边卸,一边还在暗暗思忖。 那枚暗器不是人群里发出来的。 那枚暗器从密室的更深处来—— 也就是说在他们进来之前,密室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早就藏在这里等著他们进来,等著他们看到剑,等著他们爭吵。 然后在最关键、最紧张的时刻把火摺子灭掉,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明摆著的,但偏偏让人忍不住往里跳的陷阱。 云潜龙把真的无双宝剑放在这里,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爭,让他们抢,让他们在这间密室里杀个你死我活。 等他们杀完了,藏剑山庄的人再出来收拾残局。 不费一兵一卒,而且对外还有理有据: 这些人的死既是自相残杀,也是深夜潜入藏剑山庄欲行盗窃而自討苦吃。 薛十一不得不承认。 到此时,今晚的热闹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再待下去,就只剩下一场血腥的残杀了。 他已准备抽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令他惊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採花妙郎君!” “终於让我逮到你了,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声音很年轻,带著一股子年少轻狂,竟是李太冲! 薛十一暗暗一惊。 李太冲什么时候来的? 以自己的本事,之前竟没有察觉。 那就说明李太冲不是跟著自己出来的,而是早就在这里了,甚至比他要早到的多。 来不及细想。 黑暗中,一声清越剑响。 李太冲的剑,江湖上已甚是有名的一招太白飞剑,端的是又快又狠又准又飘逸。 剑走轻灵,如白虹贯日。 这一剑是朝著薛十一左前方三尺的地方刺去的—— 然后,是“咔嚓”一声。 这却不是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而是剑断的声音。 李太冲的剑,竟断了。 而且不是被另一把剑斩断的,是被人徒手劈断的。 这妙郎君竟如此厉害?竟能徒手劈断李太冲的剑? 不对! 刚才出手的不是妙郎君! 刚才那个出手的人,掌力惊人,能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剑的位置,然后一掌劈空断剑,风声极为惊人! 这是一等一的硬功夫,绝不是靠易容扮女人姦淫妇女的淫贼能练出来的。 至今为止,薛十一在此地只知道一个人有这样的硬功夫。 孙蛟!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对方劈断了李太冲的剑,没有停,好似生怕李太冲再追击补刀,手顺势往前一探,五指成爪,朝李太冲的喉咙抓去。 那一爪又快又狠,带著一股子蛮横的的力量—— 如果抓实了,李太冲的喉咙会立即被捏碎。 薛十一深知李太冲万万不可能是此人的对手,早已抢上前去。 他在黑暗中闪电般伸手,五指已精准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一瞬间,只觉对方手腕粗大、坚硬又熟悉。 果然是孙蛟! 他果然也在这里! 看来云潜龙的人早就埋伏在这间密室里了。 他们藏在最深处,等著这些客人自投罗网,此时眾人陷入混战,他们自然可以再添一把火。 可是他为什么要救妙郎君? 是混战中的意外,还是妙郎君本身和藏剑山庄有什么关係? 薛十一的手指箍住孙蛟的腕骨,內劲一吐,將他那一爪的力道卸了个乾净。 孙蛟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但薛十一知道,孙蛟已经认出了自己。 因为孙蛟的另一只手没有动—— 如果对方不认识自己,如果对方认为自己是敌人,那么另一只手一定会同时攻上来。 但孙蛟没有。 他只是被扣住手腕之后,顿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鬆了手。 孙蛟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李太冲却在黑暗中已感觉到就救命恩人的身份,低声问: “薛大哥?” 他的声音有些诧异。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剑,竟会被人如此轻鬆的隔空劈断。 更没想到薛十一会在这里! 第十七章:採花妙郎君 薛十一低声道: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立即出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抓住李太冲的肩膀,往门口掠去。 两人闪出密室的时候,身后的黑暗里还在打。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混乱至极。 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两个人。 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別人? 薛十一几乎是抓著李太冲的后衣领在走。 他早已跃上屋顶,在屋顶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每一下都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两个人在屋顶上纵跃,像两只在月光下掠过的夜鸟。 余光瞥向身后,见藏剑山庄里的高手也都听到了动静,已有数十人带著火把和剑,尽数朝著密室涌去。 但凡他们迟走片刻,此时也已经被堵在密室里了。 李太冲被他提著一路,心里暗暗吃惊。 他知道薛十一的武功很高—— 三年前的时候就知道。 但那时候他觉得,高是高的,也不是不能追。 这三年他拼命练剑,武功精进了不少,他以为自己已经离薛十一近了一些。 可现在他才知道不但没有近,反而更远了。 每当他武功高一步,就越能发现薛十一的深不可测。 这个人像一口井,你以为看到了底,走近了才发现那只是水面上的倒影。 两人很快来到山庄的一处僻静之地。 这里没有灯火,也没有巡逻的弟子,是一处不知名的小院。 院墙根下种著一些花花草草,都已经枯了,乾巴巴地耷拉著脑袋,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薛十一落下来,把李太冲往地上一丟。 李太冲站稳了,睁大了眼睛看著薛十一。 此时,乌云终於散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两人还是白天的装束,但两个人的身上都见了血。 自然不是他们自己的血,是別人的血。 李太冲瞪大了眼睛,胸口还在起伏著。 “薛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十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又怎么会在那里?你什么时候出现在密室里的?” 李太冲嘆息道: “我跟那个妙郎君来的。” “今天晚上宴席散了之后,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客舍里溜出来,鬼鬼祟祟的,便猜疑可能就是妙郎君,於是我就跟上去了。” “然后那个人钻进了一处假山后面的洞里,我跟著钻进去。” “那洞七拐八拐的,越走越大,走了好一阵子,就走入了那间密室。” “密室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隱隱约约听到他在那里跟什么人低声说话,直到两人没入黑暗。” “后来,白云道人他们也进来了。” “我在角落里躲著,看著他们点起火摺子,看著他们看那些剑,看著他们吵起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液。 “然后火摺子被人击灭,他们就打起来了,我本来没想出手参与这档子事,一直都在盯著妙郎君。” “直到妙郎君忽然乘著混乱想要去夺无双剑,他的身法真正一动,我就確认一定就是他!” “所以我出手了。” “我想趁乱杀了他,但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直到此刻,他依旧诧异对手的可怕。 居然一招就折断了自己的剑。 薛十一的声音也沉下来。 “折断你剑的那个人就是孙蛟。” “我想,你刚才说妙郎君和一个人低声说话,那个人也是孙蛟!” 李太冲吃了一惊。 “孙蛟?老庄主的那个左膀右臂?他为什么要阻止我杀妙郎君?又为何要私下在这种地方见妙郎君?”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难道……难道妙郎君和藏剑山庄是一伙的?所以孙蛟才不让我杀他?” “难怪他会逃到藏剑山庄来,难怪他能躲在这里面……原来藏剑山庄在保他!” “藏剑山庄威震岭南,竟庇佑一个採花贼?!” 薛十一微微摇头。 “不太清楚,但其中必有隱情,绝不止这么简单。” “今天晚上这个请君入瓮局本实在不高明,但可惜事实往往就是如此可笑,正如一个赌徒明知道赌局永远都是骗局,可依旧还是要入局一样。” “所谓宝物动人心,当他们这些各派高手真正见到那无双宝剑的时候,谁也顾不得什么陷阱了,都想要爭,都想要抢。” “今晚,必然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李太冲愣了一下,也长长地嘆了口气。 “大哥,那……那真的是无双宝剑吗?” 薛十一看著他。 “你也是练剑的人,刚才那柄剑你应该也看到了。” 李太冲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看到了。” “那柄剑的確是世间罕见的绝世神兵,若非传说中的无双剑,恐怕也不可能是別的了。” 薛十一道: “也许正是因为藏剑山庄真的將这无双剑取了出来,所以他们才会上当,互相廝杀。” “若是用其他的剑,也决计不会令他们如此疯狂。” 李太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吗?” 忽然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 “而且藏剑山庄这一计,当真狠毒。” “那些人……白云真人、独孤庄主、查君子、花和尚……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夺宝,其实每一步都在云潜龙的算计里。” “可是大哥,我们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薛十一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太冲立刻闭上了嘴。 薛十一没有说话,只是朝一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太冲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也从密室的方向掠过来。 轻功很好,脚不沾地,一身黑衣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是別人,而正是今天晚宴时,薛十一格外注意的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衣人。 他走得很急,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確认有没有人跟踪。 但他太急了,急得没有注意到十几丈外、正注视著他的两个人。 直到他掠过了那道院墙,往山下方向去了。 薛十一和李太冲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背后背著一柄剑—— 剑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幽暗的光。 无双宝剑! 李太冲低呼了一声。 “就是这个人!採花妙郎君!他竟然真的得到了无双宝剑!” “可是……” 他的话没说完,也不需要说了。 薛十一知道他要说什么。 藏剑山庄既然设了这个局,里面有他们的人,又怎么会让妙郎君把剑盗走呢? 除非有內应。 薛十一忽然想到了之前小烧饼说的那个带头大哥。 至今为止,那个带头大哥还未露面。 可薛十一却隱隱能想到这位带头大哥是谁了。 第十八章:山下小镇 薛十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在思忖。 然后—— 他刚要开口,又停住了。 只因为又一个人影从密室的方向掠过来。 她的轻功也不差,身上也穿著一身黑衣,在月光下並不多么得显眼。 可还是被薛十一和李太冲看到了。 藏剑山庄的大小姐,云月如!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又怎么会从密室的方向而来? 难道说她比任何人都要先到密室? 那她现在又要去什么地方? 她的方向和妙郎君的方向截然不同。 她往內宅去了,步子很急。 李太冲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藏剑山庄的大小姐吗?她深更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他的声音里满是警惕。 似乎今天晚上这件事情之后,他看谁都像有阴谋。 薛十一却忽然笑了。 “太冲,我考考你,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太冲愣了一下,显是没想到薛十一会在这个时候考一考他。 不过还好,他总算比较了解薛十一。 眼珠子转了一转,想了想,若有所思道: “云家的大小姐深夜出现在此,自然並非偶然,也许其中另有隱情。” “而妙郎君也不可不追。” “所以便由我去追杀妙郎君,顺带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而薛大哥你便负责去跟著那位大小姐,说不定……” 啪—— 话没说完,李太冲的脑袋上就挨了轻轻一巴掌。 “你说什么呢?” 薛十一笑骂道: “那云家大小姐深更半夜从密室的方向出来,急匆匆的往內宅去,多半是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去给老庄主告密的。” “纵然再不济也不过是私会情人,这些事情跟我们有甚关係?” 他转眸看向妙郎君消失的方向,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那无双剑和妙郎君背后的秘密,但是……藏剑山庄既然刚才有人要保那个採花贼,只怕其中背后的人未必好对付。” “至少……你对付不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立即回去睡觉,谁也不要管,云家大小姐也好,採花贼也好……什么都不要管。” “明天別人若是问你今天晚上在什么地方,你只说在屋里睡觉便好。” 李太冲愣了一下。 “那薛大哥你呢?” 薛十一道: “这么热闹的夜晚,我还不打算睡觉,我去追妙郎君!” 李太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虽然衝动,但向来很听薛十一的话。 “那薛大哥你小心一点。” “放心吧,我若有不小心的时候,现在早已是个死人了,去吧。” 李太冲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著枯败的花草,照著院墙上的青苔,照著薛十一的脸。 他站在那里,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了笑,却也没有凝重,只有一种很平静从容的表情。 隨后,他微微提了一口气,身形一纵,也消失在了夜色里。 …… 夜。 月色下的山镇寂静得像一座空坟。 打更人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敲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然后被夜色吞没了。 街上没有人,也没有灯。 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黑沉沉的。 今夜,镇子睡得很早。 天刚擦黑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关了门,灭了灯,连狗都没有叫一声。 只是黑暗之中,又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在凝视? 而镇子东头,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有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唯一一个窗户上还被黑布遮掩,只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从外面看,这间屋子和巷子里其他屋子没有任何区別—— 破旧,寒酸,像是住了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孤老头子。 但此时,里面却有火。 烛火! 一盏烛灯,搁在屋子正中的桌上。 火苗不大,但很稳,把整间屋子照得昏黄。 屋子也不大,但却挤了六个人。 六个人,都是一样的黑衣,一样的沉默,一样的面无表情。 他们散坐在屋子里,男女老少皆有。 一个相貌丑陋的老嫗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 她的脸上全是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一只眼睛瞎了,眼窝塌陷下去,手里拄著一根骷髏拐杖。 她的旁边坐著一个矮胖的汉子,禿顶圆脸,两只手又粗又短,腰间別著两把短斧,斧刃磨得鋥亮。 角落里是一个高大的汉子,满脸横肉,一身破烂服,背后掛著九个鼓鼓囊囊袋子,脖子上纹著一条青色的蛇,蛇头从领口探出来,正对著他的下巴。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生的甚是俊美漂亮,简直像是个女孩子,看著人畜无害,正討好的依偎在另一个年轻女人的怀里。 那年轻女人,三十岁不到,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但眉宇间有一股子阴冷的煞气,一边手里把玩著一把刃口淬毒的短刀,一边轻轻摸著少年的脸颊。 最后是一个瘦高的西域男人,无视了眼前的一切,他面色苍白,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腰间掛著一对铁鉤,鉤刃在烛火下泛著寒光。 六个人,六张面孔,六个名字。 此刻,这些人,薛十一已透过那条细微的缝隙完全的看在眼里。 他就算不全认识,也听说过这些人的特徵,猜了出来。 那个老嫗叫“毒婆婆”,苗疆的用毒高手。手里那根拐杖上的骷髏头,据说能喷出七种不同的毒烟,中者无救。 矮胖汉子叫“开山斧”邓通,岭南一带的绿林人物,听说少年时就曾一个人斧劈恶虎、蛟龙。 年轻女人叫“红蝎子”,也和毒婆婆一样是苗疆奇人,平生有三爱,爱使毒,爱耍刀,爱玩男人。 高大汉子是“青蛇”洪昆,丐帮的九袋长老,有名的玩蛇高手,九个袋子里全是各种毒蛇。 少年是“小白脸”柳七七,年纪不大,江湖上有名的风流客,吃喝住行全靠吃软饭,今晚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瘦高男人是“铁鉤”铁伊,江湖上有名的古墓大盗,一对铁鉤使得出神入化。 六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外门邪道。 平日里別说是六个人齐聚,便是一个人都已足够叫人头痛了。 不过他们这样的人即便名气再大也上不了藏剑山庄。 藏剑山庄的门不会为他们这样的人打开。 但此刻,他们齐聚在这间破旧的民居里,等著什么。 第十九章:带头大哥现身 薛十一现在倒掛在屋檐下。 他抱著胳膊,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贴在屋檐下的一角阴影里,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呼吸也很轻,轻得像风,连近在咫尺的瓦片都没有被吹动。 任凭这镇子里多少双凝视黑暗的眼睛,也注意不到他分毫。 屋里的妙郎君正在喘气。 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著,但脸上的表情是兴奋的—— 兴奋,只因为他背后的剑。 无双剑! 剑鞘是黑色的。 像深夜的黑,深不见底。 他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柄剑上。 毒婆婆最先开口。 她的声音嘶哑,难听: “你背后带著的就是无双剑?” 她的独眼盯著那柄剑,瞳孔里映著烛火。 “大哥呢?还有白云道人、独孤胜他们人呢?” 妙郎君没有急著说话。 他走到屋子中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那柄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小心又谨慎。 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色也恢復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的確就是无双剑!” “刚才白云道士、独孤胜他们,就是为了这柄剑杀的你死我活,如今生死未卜,又被藏剑山庄的高手瓮中捉鱉,便是活著,恐怕也来不了了。” 他顿了顿。 “至於大哥,此刻正在庄子里善后,一会儿便到。” 话音落下,他就闭上了嘴。 只是把那柄剑抱得更紧了,仿佛生怕別人会出手抢夺似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其他六个人都没有说话。 毒婆婆闭上了那只独眼,像是在打盹。 邓通的手指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著,一下一下的,很轻。 红蝎子还在和柳七七调情,还时不时啵的一声亲个嘴,一副嘰歪样子,和其他人的肃穆格格不入。 洪昆和铁伊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薛十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隨后翻身回到屋顶。 他非但认出了这些人,更知道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这些人平日里各占一方,谁也不服谁,能把他们聚在一起的“大哥”,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看来,就一定是那位带头大哥了。 妙郎君之所以能盗走无双剑,想必也正是靠他。 这么说,带头大哥就是孙蛟? 孙蛟就是带头大哥? 他暗暗思忖—— 这倒不是一件多么令人意外的事情。 一个看似忠心耿耿的手下,或是不满总是做二把手,或是不服大哥指定的接班人,所以才要处心积虑想要干掉大哥自己上位的事情还少么? 他正想著,忽然看见街那头有个人影。 月光下,那个人走得很慢。 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赏月。 一身白衣,在月光下白得令人瞩目。 身形瘦瘦高高,走路的姿態很斯文,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不是孙蛟,竟是杨若松! 薛十一稍感意外,隨后却又不意外。 毕竟最不可能的,往往也许就是最可能的。 那个看起来最文雅、最无害、最不像会背叛的人,往往才是背后阴谋最深的人。 这个道理,岂非合情合理? 只不过若杨若松是带头大哥,那孙蛟今晚救了妙郎君,也必然和杨若松为伍。 这岂非代表著老庄主云潜龙的左膀右臂全部叛变? 此刻,杨若松走到那间民居的门口,停下来。 他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手推门。 他的动作很轻,很斯文,像是一个来赴宴的客人在叩主人的门。 从头到尾,他这位人人皆知根本不会武功的文士,始终没有展现出任何武功。 至少薛十一还没有看出来。 隨后薛十一就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 六个人—— 不,加上妙郎君一共七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杨大哥。” 七个人的声音,齐齐地响起来。 有嘶哑的,有尖锐的,有低沉的,有清脆的,但无一例外全都是恭敬的。 薛十一的呼吸顿了顿。 这七个桀驁不驯的人物,竟对杨若松如此恭敬? 他们早就相识? 江湖上都说杨若松从前並非江湖中人,乃是当地世家大族的才子,后来被云潜龙三顾茅庐请出山来,乃是藏剑山庄的“活诸葛”。 他怎会认识这些旁门左道的江湖人? 杨若松走进屋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薛十一又翻了下去,依旧倒掛在屋檐下,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杨若松站在屋子中间,七个人围著他,神情的確恭敬。 而杨若松的脸上还是掛著那种温和客气的笑,和在藏剑山庄迎客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缓缓。 “多谢各位朋友远道相助。” “今晚的事还算顺利,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话落,七人的脸上皆露出喜色。 杨若松接著道: “今晚,云潜龙本想要以无双剑设下圈套,逼白云道人、独孤庄主等人入局夺剑,再在关键时刻添一把火,令他们互相廝杀。” “而我则將计就计,趁乱令妙郎君盗走无双剑——” 他的目光落在妙郎君怀里的那柄剑上,笑意更深了一些。 “不错,很不错。” “云潜龙这人本来实在很难对付,几乎毫无破绽,可自得到无双剑以后他竟將这么一柄剑视若珍宝。” “如今弄巧成拙,反而將这无双宝剑丟了,他便是再老谋深算也绝不会坐的住,甚至主动下命派人寻剑。” “等到那个时候,我和黑龙皆有机会领命调动山庄人手,那便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也是我兵不刃血拿下整个藏剑山庄、將云潜龙取而代之的机会!” 七个人脸上的喜色更浓了。 尤其是妙郎君,作为此次行动的头號功臣,抱著剑,笑得像是一个被先生夸奖了的学童。 杨若松朝他伸出了手。 “拿来。” 妙郎君立即把剑递了过去。 动作很快,很顺从,没有半点犹豫。 杨若松接过剑,握在手里。 他的手指很白,很长,和黑色的剑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隨后,剑出鞘! 一声清越龙吟,寒光瞬间亮了整间屋子。 他举剑到跟前观看。 这本是令人开心的时刻。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七个人都一下子愣住,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就连柳七七和红蝎子都不再调情了。 屋子里静的只剩下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 杨若松看了很久。 久到妙郎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变得不自然。 然后,杨若松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不是无双剑。” 妙郎君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无双剑?” 第二十章:计划 “这不是……无双剑?” 妙郎君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看了看杨若鬆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杨若松的脸,嘴唇哆嗦著,竟好似很害怕眼前之人发火。 这本实在是诡异的一幕。 採花妙郎君在江湖上纵然不是杀人狂魔,也是多少有本事的。 此刻竟怕一个白面书生发火? 薛十一愈发对杨若松感到好奇。 这杨若松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这些人又为何如此惧怕他? “可是……我明明盗走的就是在密室里放著的那把剑!” 妙郎君颤抖著声音,试图为自己辩解: “不是无双剑是什么?” “这天下间除了无双剑,还能有什么剑如此珍宝?” 其他人也大著胆子纷纷开口。 毒婆婆的声音依旧嘶哑。 “杨大哥,妙郎君说的不差,这剑的气息,老身隔著几丈远都能觉出来不是凡品。” 邓通瓮声瓮气地道: “我虽不懂剑,可妙郎君他向来不曾失手……” 红蝎子也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的像是水: “杨大哥,这剑……难道是假的?” 杨若松笑了。 冷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薛十一从来没有听过、也没想过杨若松会这样笑。 在藏剑山庄,他的笑永远是温和、柔软、客气的,令人如沐春风。 而这一声冷笑,是刀,杀人的刀! 此刻薛十一甚至能够感觉到杨若松身上溢出来的杀气之重,比屋內七个人加起来都要重! 几乎不假思索,他已翻身回到屋顶,没再窥看屋里。 他有一种感觉,若再看下去,就要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对上了。 那场面,岂非有些尷尬? “这的確不是无双剑。” 屋里,再次传来杨若松的声音。 杨若松把剑横在身前,右手抚著剑身。 “我在藏剑山庄三十年,没见过的名剑不多,甚至几乎没有。” “可它却的確不是无双剑。” “你们应该知道,无双剑是无双宝藏的钥匙。” “既然是钥匙,那就一定有钥齿,绝不可能和寻常宝剑一样光华锋锐。” “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藏剑山庄初代庄主的佩剑,倚天剑。”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这倚天剑本就是绝世神兵,是藏剑山庄的至宝,但和无双剑相比还差了一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七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倚天剑。 藏剑山庄第一代庄主曾横行天下的佩剑。 在江湖上的名气,不比无双剑小多少。 但它终究不是无双剑。 它终究只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而不是能令整个武林疯狂的宝藏钥匙! 薛十一也愣了愣。 今天晚上,就连他都没有看出来其中异样。 那剑上的气,那君临天下的锋芒气势,让他,让白云真人、独孤庄主等人、让所有人都確信那就是无双剑。 可是谁能想得到这竟然是一柄足以以假乱真的倚天剑! 薛十一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藏剑山庄第一代庄主的倚天剑,那是藏剑山庄的传家之宝,比任何一柄收藏的名剑都珍贵。 云潜龙竟然肯为了无双剑,把这柄剑拿出来设陷阱? 看来云潜龙也一定对无双宝藏很感兴趣,寧愿不要祖宗也要宝藏。 那真正的无双剑又藏在哪里? 今晚这个圈套莫非是圈中有圈,计中有计? 云潜龙是否早就知道山庄里有內应? 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身边这一文一武的左膀右臂都背叛了自己? 他正想著,屋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啊——” 是妙郎君的声音。 很短,很厉,然后是一声闷响—— 妙郎君的身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接著,什么都没有了。 薛十一在屋顶上,看不到里面的场面。 他看不到妙郎君是怎么被杀的。 但他能听到—— 屋里没有別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尖叫,没有诧异,连呼吸都快没了。 只有噤若寒蝉。 只有油灯芯子在“噼啪”地响,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直到杨若松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冷得像冰: “你们知道我的规矩,事办成,你们要的都可以给你们。” “事办不成,就是这个下场!哪怕不是他的原因。” “这柄剑,还有他的尸体,我会带回去给云潜龙一个交代,以免节外生枝。” 沉默。 屋內沉默了一会儿。 毒婆婆的声音响起来,嘶哑道。 “杨大哥,难道云潜龙早就知道这一切了?我们已被他识破了吗?” 杨若松沉默了片刻。 “未必。” “但孙蛟那边只怕不太平,他刚才跟我说为了保妙郎君一命,曾意外和薛十一交手。” 红蝎子忽然被吸引了注意,道: “薛十一?就是那个江湖上人称浪子阎王愁的薛十一?他也在藏剑山庄?” 杨若松冷冷道: “他非但在藏剑山庄,而且正是今晚这齣大戏的主要参与人!你想见他么?” 红蝎子被嚇得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杨若松的声音也渐渐恢復了平稳。 “那老傢伙,老奸巨猾,竟捨得把这祖传的宝剑拿出来当幌子,真是连祖宗都不要了。” 他顿了顿。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换条路走。” “强攻。” “如今谁人不知无双剑在藏剑山庄?山下已聚千人,难道还拿不下一个藏剑山庄?” 此话一出,掷地有声。 又一个人开口了。 洪昆道: “可藏剑山庄高手如云,云潜龙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强攻只怕伤亡惨重,甚至未必成功,以往多少高手强攻藏剑山庄都未成功。” “若非如此,山下群雄早已攻上山去了。” 杨若松笑了一声。 这次不再是冷笑,而是成竹在胸的笑。 “你们以为,我就只有这一手准备?” “对於今日局面,我也早有思忖。” “接下来几日內我会用另一个办法先解决云潜龙,事成,以放烟花为號。” “到时候你们带人马攻山,我和孙蛟会在山庄里接应,儘可能让你们轻鬆攻进来。” “也许会有人拼死反抗,但眼下无双剑利诱在此,一定可以一举拿下藏剑山庄。” “只不过……如此一来,就不免血流成河……” “其实对我而言,这藏剑山庄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那些名剑,而是那数百个忠於藏剑山庄的剑道高手!他们死伤一个都令我心痛,可如今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屋子里再度安静。 杨若松的声音又响起来,一字字道: “而事成之后,无双剑我不需要,你们拿去分。” “藏剑山庄则归我所有,山庄里珍宝,在座诸位亦可挑选一二。” “只是苦了各位兄弟,今后便要成为我追杀復仇的敌人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蠢蠢欲动! 无双剑。 光是这三个字,对这些人来说,比什么都有诱惑力。 为了这三个字,他们可以杀人,可以拼命,可以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间破屋子里来。 更何况,还有藏剑山庄数不清的珍宝了。 第二十一章:女人在哭 薛十一在屋顶上,听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没再听下去。 再听,也没什么用了。 屋子里不是唱戏的台子。 杨若松这种人当然绝不会提前把动手的时间、地点仔仔细细的说出来。 而薛十一也已经知道了最该知道的事情。 杨若松是叛徒,孙蛟也是。 一文一武,云潜龙最信任的两个老兄弟,跟了他三十年的人,现在全都要反他。 至於为了什么反,也不重要了。 无非便是之前已想到的那几样罢了。 而且杨若松还是个体面人。 他不肯做光明正大的强盗。 他想要当的非但是藏剑山庄的庄主,更是要成为藏剑山庄那数百个剑道高手心中的庄主。 想要完美的接管一切,这远远要比单纯的杀人夺宅困难得多。 那就难怪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带头大哥”是他,而不是孙蛟了。 薛十一轻轻地从屋檐上翻起来。 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被风托著,一剎那间已落在了另外的屋脊上,一座、两座、三座……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月亮已经偏西,掛在藏剑山的山顶像一把冷弯刀。 藏剑山庄已经乱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乱,而是压抑紧绷的乱。 庄子里到处都是人,火把將每一条路都照得通明。 剑士们在墙头上站著,在山道上守著,在门口把著。 密室那边出了事。 藏剑山庄第一代庄主的佩剑被盗走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山庄。 暂时还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剑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今晚还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在老庄主的命令下,把藏剑山庄把守的密不透风。 山庄里所有人都知道,老庄主的命令永远是最正確、绝无人可以质疑的。 在这种情况下,薛十一绝对不会走正路。 他从侧面上的山。 山势很陡,树木很密,月光照不进来。 他在树冠之间纵跃,脚在枝头轻轻一点,人就飘出去数丈。 他的轻功很好,好到连树枝都没有晃动。 他绕过了所有的人,可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哭声。 女人的哭声。 有女人在哭! 薛十一停下来。 他站在一棵老松树的枝头,往下看去。 月光下,瀑布从绝壁上垂下来,白练一般,水声轰鸣。 瀑布下面是一汪深潭,潭水在月光下泛著银色的光。 潭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著一个人。 云月如。 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双手抱著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和白天那个骄横跋扈、飞扬跋扈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细,生怕被人听到。 可还是被薛十一听到了。 薛十一站在松枝上,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头上,短短的,小小的一团。 瀑布的水雾飘过来,把她的衣裳打湿了。 薛十一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 然后他从松枝上飘下来,朝那块大石头走去。 他走得很轻。 轻得像风,像月光,像瀑布飞溅起来的水雾。 所以云月如没有发觉他。 直到他走到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云月如娇躯一震,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手忙脚乱地抹脸上的眼泪。 她抹得很急,袖子在脸上胡乱地擦。 接著她回过头来,看清了身后的人,那双还含著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惊讶又慌张。 “你什么时候来的?” 薛十一站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月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瀑布的水雾里。 “我也是刚到,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听到有人在这里哭,就过来看看,看看云大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云月如的眉毛拧了起来,那张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白天那个刁蛮大小姐的样子。 “我、我、我伤心什么事,也不关你的事。” 她站起来,伸手去推搡薛十一。 “你快走!” 她的手按在薛十一的胸口上,用力推了一把。 薛十一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把,还是纹丝不动。 她咬了咬牙,两只手一起推,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薛十一还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你——” 云月如抬起头来,正要发作,却看到薛十一在笑。 “像我这样的一个男人,在深更半夜见到一个哭泣的女人,又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云月如愣住了。 她的手还按在他的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把手抽回来,退后了半步。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冲了,但还是故意硬邦邦的。 薛十一道: “不如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云月如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我偏偏不告诉你又怎样?难道你还要逼我说?” 薛十一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却又笑道: “但是我却知道你为什么哭。” 云月如猛地扭回头来,瞪著他。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信。” 薛十一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红著,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怎会不知道?” 薛十一就这样盯著她,缓缓说道: “你哭,是因为你是一个脆弱的人。” 云月如的眼睛一下子瞪到了最大。 她的嘴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脸涨红了,声音也拔高,高得有些刺耳, “我是脆弱的人?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脆弱的人?” 她的反应很大,大到有些夸张。 但越是夸张,越是反应大,岂非说明这正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所以才要本能地用更大的声音、更激烈的反应来否认。 但话又说回来。 谁都知道云月如是什么样的人。 脾气暴躁,性子直,点火就著,在藏剑山庄里从上到下谁见了她都怕。 人说她是小魔头,是女魔头,是藏剑山庄最不好惹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性子脆弱的人呢? 可若不是,她又为何如此大的反应? 薛十一就这样看著她。 忽然,他却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触到云月如的脸颊,轻轻地把那一行还没有乾的泪痕抹去了。 第二十二章:月下一吻 在这剎那,云月如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脸被烫了一下。 但薛十一的手没有追上去,他只是把手收回来,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温和,竟全然不似往日浪荡。 即便是云月如也看的痴了一下,忽然发觉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变得陌生了起来,和自己认识的那个薛十一完全不同。 儘管,她也不过才认识薛十一不到一天时间。 可谁又能否认,这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奇妙。 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有的人,即便只相识一天,也足矣令对方尊敬、爱慕、痴迷。 薛十一就是这样的人! 云月如站在那里,没有再退。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著衣角,攥得很紧。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这个人,这个浪荡子,这个白天还占了她的便宜、让她气得咬牙切齿的人,此刻站在月光下替她抹去了眼泪,她竟然没有拦他。 她不知道自己是忘了,还是不想。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觉得今晚的薛十一不是白天的薛十一。 然后,薛十一又开口了。 慢悠悠的,却很认真: “其实这世上岂非就有一种人,虽然心里脆弱,但却总是对外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你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心里也未必一定坚强。” “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只有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明白你自己。” “可这样的人往往最是寂寞。” 云月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你知道现在藏剑山庄有难。” 薛十一的声音很轻,比今晚的月色更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你想帮忙,但是老庄主不肯让你帮。你觉得他不信任你,你觉得他低估了你,你觉得委屈。” “而今晚的密室之乱,其实你早就在密室里了,对么?”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你一定想得到老庄主这一计是要逼迫他们提前动手,所以你便提前埋伏在了密室里,可能是想帮忙,想证明你自己。” “可是你却看到了不敢看到的东西,那便是孙蛟。” 云月如怔住。 薛十一继续道: “孙蛟也在密室里,而且在和一个人交谈。” “你也许未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毕竟以孙蛟的本事,若有人在可窥听的范围之內,必然不会没有察觉。” “但你一定感觉到了孙蛟不对劲。” “只因为和他交谈的人,你认得,他是藏剑山庄的客人。” “但这位客人既然在今晚出现在密室里,则自然便要成为敌人了,老庄主的心腹和藏剑山庄的敌人私下联繫,岂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后来密室內一片乱战,你从密室出来直奔后宅,想必应当是去告诉老庄主了。” “可是老庄主又怎会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怀疑自己三十年的老兄弟?” “他非但不信,反而还训斥了你。”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委屈,所以你才要到这里哭泣。” 他看著她的眼睛。 “这是不是一个很合情合理的道理?” 云月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的纠结。 她看著薛十一,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很难相信,一个人能这么简简单单地猜透她的心思。 这个人,这个江湖上有名的浪荡子——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薛十一微微笑了。 “你不用以为我是什么鬼。” “我是人,一个活人,只不过见识比较多而已。” “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见过不少。” 云月如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脆。 “那你就全都猜错了。” 薛十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哦?我猜错了?” “不错。你全都想错了。” 云月如把下巴抬起来,声音变得又冷又硬。 “我根本不是这样!我……哼,我不过是为了我的情郎而哭!”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凶,像是在跟谁赌气。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在说完之后飞快地移开了,不敢看薛十一。 薛十一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错。” “一个女孩子如果为了男女之间的感情而哭,倒显得稍微成熟了一点点,起码比和老父亲赌气哭要强得多呢,至少说明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 云月如的脸一下子红了。 红得很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她咬著嘴唇,把脸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瀑布的水雾飘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但她却觉得烫。 更觉得薛十一可怕!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倔强道:“难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嘲笑我?” 薛十一脸上虽然依旧掛著微笑,可语气却渐渐变得很认真。 “我怎么会嘲笑你呢?像你这样有志气的女孩子,可不多见。” 云月如又怔住,回过头来看著他。 薛十一顿了顿,又道: “不是么?” “你寧愿受委屈也要证明自己,岂非说明你是个有志气的女孩子?” “不过今晚的天色还是已太晚了,我看你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赶快回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等著明天应付更多的事情。” “明天,藏剑山庄的事情会比今天多得多。” “而且那个时候,我也会在。” 他目光看著瀑布,看著那从高处坠落、在月光下碎成千万颗水珠的流水。 “老庄主其实很爱你,只不过是爱错了方式而已。” “老头子不懂,爱女儿、尤其是一个有志气的女儿的方式,是万万不能用对女人的法子的。” 云月如咬著嘴唇,没有说话。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父亲不让她插手山庄的事,不让她涉险,不让她靠近那些江湖上的纷爭,是因为怕她出事。 眾所周知,一些有志气的江湖人,成亲向来都比较晚。 他们前十余年练功,后二十余年闯荡江湖,四十岁后方才能在江湖上打出名声,建立自己的基业。 尤其云潜龙这种前半生都奉献给剑道的人。 他虽然本就是名门子弟,家业雄厚,但却不愿一辈子纸上谈兵。 他也是在江湖上闯荡了二十余年,到了四十岁才回到了藏剑山庄成亲,得了一个女儿。 可以说是老来得女,是掌上明珠。 但云月如不想一辈子都被照顾得好好的。 她不想永远站在父亲的背后,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在前面挡风挡雨,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让父亲知道,他的女儿不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不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她可以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风风雨雨。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他们看她的眼神永远是那种宠溺的、包容的、带著笑意的“你还小,你不懂”。 她恨透了那种眼神。 薛十一越是这么说,她就越不服气,她就越不肯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薛十一转过身去,准备走了。 可他的步子刚迈出去一步,一只手就拉住了他。 薛十一回过头来。 月光下,云月如仰著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的都在发抖。 她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错了。”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你太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能猜透我的心思?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你都是错的!” 薛十一没有说话。 他看著她,等她说完。 “我今天……我今天到这里,就是为了会情郎!”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亮,她直直地看著薛十一,不闪不避。 薛十一笑了。 “那么,情郎在哪儿?” 云月如没有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近到能闻到她的体香,如兰花般的香气。 她仰著头,看著他的眼睛。 薛十一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清澈。 然后她一字一字地说: “就是你!”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吻得很用力,很生涩,却带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 她的嘴唇很凉,在发抖,贴在他的嘴唇上。 她不会接吻。 这是她的第一个吻,生硬、笨拙、不得章法,但热烈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烧进去。 薛十一没有拒绝。 只因为他向来不懂得拒绝女孩子的吻。 他就那样站著,任她吻著。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从紧闭的眼睛里淌出来,顺著脸颊流到嘴唇上。 瀑布的水声在耳边轰鸣,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第二十三章:风雨后,一切如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残秋的清晨冷得刺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地裹著整座山庄。 薛十一还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梦里,还回味著那个青涩的吻。 直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薛公子可曾起身了?” 云正义。 薛十一立即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袍,穿上靴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残秋清冷的风从门外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云正义就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袍,但和昨天一样素净。 他的站姿很直,很稳,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脸上的表情也很敦厚,老实,带著一点点木訥。 和昨天一模一样。 和前天一模一样。 和从前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薛十一看著他,微微笑了。 “有事吗?” 云正义点了点头。 “爹请大家去吃早饭。” 薛十一笑道: “好,我一会儿便去。” 云正义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背影却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 薛十一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然后他关上门,开始洗漱。 洗漱到一半,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薛大哥!” 门被推开了,李太冲走了进来。 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凑到薛十一身后,压低了声音。 “薛大哥,云老庄主要请咱们去吃饭,这回是鸿门宴吗?” 薛十一正在擦脸,听了这话,不禁笑了出来。 他把布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看著李太冲。 “你又不是敌人,有什么鸿门宴?” 他顿了顿,又道: “何况昨天晚上,敌人就已经都被解决掉了。” 李太冲道: “没有一个活口?” 薛十一苦笑道: “你把我当能掐会算的神仙了?我怎知道究竟有没有活口?你今天去了便知道了,我也只是猜的。” 李太冲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薛十一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薛大哥是什么脾气。 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洗漱完,两个人出了门。 客舍的院子里很安静。 那些从五湖四海来的人,如白云真人、独孤庄主、查君子、花和尚、黑鬍子全都不见了。 院子里就剩下薛十一和李太冲两个人了。 李太冲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薛十一。 薛十一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背著手,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李太冲只好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走过演武场,经过那排昨夜曾腥风血雨的石头房子。 密室的门关著,门口站著的弟子比昨天多了六个。 八个人,八把剑,站得笔直,像八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们没有看薛十一。 但薛十一知道,他们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跟著他。 但这並不稀奇。 只因为薛十一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很难不被人注意。 正厅到了。 今天没有人拦在门口检查兵器。 当然,也没有兵器可查了。 李太冲的剑昨天晚上被折断了,薛十一从来不带兵器。 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正厅和昨天一样。 一样的庞大,一样的空旷,一样的让人走进去的时候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那张巨大的花梨木桌子还是摆在最深处,墙上那柄剑还在。 黑色的剑鞘,素麵的剑格,静静地掛在墙上。 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老庄主云潜龙坐在主位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坐姿。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笑。 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云正义站在他右手边,也和昨天一样。 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不说话,不动,像一根柱子。 孙蛟则不同了。 他虽然也还是站在云潜龙的左边。 依旧是膀大腰圆,皮肤黝黑,满脸刀疤,像一座黑塔,可是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却有一种硬撑著的、不肯低头的倔强。 杨若松站在孙蛟的旁边。 白衣如雪,面容白净,手里没有拿摺扇,但手指还是那样修长白净。 他的脸上掛著笑—— 和昨天一样的笑,温文的,客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除了孙蛟,主人家的一切竟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薛十一看了一眼,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云潜龙到底知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叛徒? 如果说不知道,可昨天晚上山庄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倚天剑都被人盗走,以云潜龙的手段和耳目,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说知道,那昨天晚上云月如已经向他告了密,加上倚天剑的事情,他现在又怎么能让这两个人还站在自己身旁? 是在下更大的局? 还是还没有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薛十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云潜龙怎么做,是云潜龙的事情。 他作为客人,不到恰当时刻,向来是不会多嘴的。 而客人也都到得差不多了。 金刀门的赵老门主坐在左边第一位,看起来面色不太好,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但精神还算矍鑠,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他对面坐著总鏢头马如龙。 他没有喝茶,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往云潜龙那边瞟一眼,又收回来。 再往旁边,坐著两个年轻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富贵,生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本地世家门人的子弟。 他们坐得很规矩,很拘谨,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至於龙虎派的赵氏兄弟自然不在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云月如也来了。 她坐在云潜龙身边,还是穿著一件红色的衣裳。 不是昨天那种张扬的、如火一般的红,是淡一些的、柔和一些的红。 她的头髮梳得很整齐,綰了一个髻,插著一支玉簪。 她的脸上没有昨天的骄横和跋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大家闺秀。 但她的脸是红的。 从薛十一走进正厅的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开始红了。 她没有看他—— 至少表面上没有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茶杯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就是不往他那边看。 但薛十一知道,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跟著他。 第二十四章:早饭,但没人吃 薛十一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赵老门主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马如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两个世家子弟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们直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薛十一的身份。 但他们知道能在这个时候被请来吃早饭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薛十一自然不是普通人。 云正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孙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两把刀。 杨若松看了他一眼,笑著点了点头,和昨天一样客气。 薛十一笑著朝眾人拱了拱手。 “诸位,昨天晚上可睡得好吗?” 没有人说话。 赵老门主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马如龙的嘴角抽了抽。 两个世家子弟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了头。 云正义的目光垂得更低了。 孙蛟的拳头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杨若松的笑容没有变。 云月如的脸更红了。 谁都知道,昨天晚上谁也不会睡得好。 薛十一也不在意没有人回答。 他带著李太冲,走到昨天坐的那个最末尾,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坐下,李太冲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刚坐定,似乎就已经代表著今天这顿饭的所有人都到齐了。 这个时候,云潜龙开口了。 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这庄子里可热闹得很。” 他看著薛十一,笑眯眯的。 “薛公子就没有去看看热闹吗?” 薛十一哈哈一笑。 “在下虽然喜欢看热闹,但向来睡得也比较熟。昨天晚上的热闹倒是没看成,有点遗憾。” “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请赐教。” 这谎话说得,脸都不红一下。 李太冲在旁边听了,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喝茶。 云月如终於忍不住了,偷偷地瞄了薛十一一眼。 那一眼,属实是又好气又好笑、又带著几分无奈。 云潜龙却哈哈大笑。 “这热闹啊,看不看都也不打紧。” “最要紧的是昨晚有一部分客人意图盗取老夫山庄的藏剑,后来在密室之中互相廝杀,斗了个血流成河。” “最终,大多都死在了对方的兵刃绝技之下,仅有独孤庄主和查君子逃了去。” 他看著薛十一,嘆道: “真是可悲可悲。” 薛十一微微一笑。 他当然明白云潜龙的意思。 “云老庄主此话醒得,在下自知,也能替藏剑山庄做个见证,这些人自然是死於他们自己之手,而绝非藏剑山庄加害。” “那逃走的查君子和独孤庄主,当然也不例外,想必不会到处乱说。” 他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云潜龙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些满意和欣赏。 薛十一到底是薛十一,果然很上道。 云潜龙哈哈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七八个弟子端著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是一碟一碟的吃食。 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就瀰漫开来。 要说在大胤王朝,岭南最豪贵的人家吃早饭是什么样子? 薛十一以前还不算明白,可今日却明白了。 先上来的是几大锅生滚鱼片粥,用的白瓷大碗,粥底熬得浓稠雪白,米粒已经开了花,和汤水融在一起。 鱼片是新鲜的鱸鱼,片得薄如蝉翼,在滚烫的粥里一烫就熟,嫩得入口即化。上面撒著葱花、薑丝、香菜末,还有几粒枸杞,红白绿相间,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然后是虾饺,水晶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和嫩黄色的笋丁。咬一口,皮软糯,虾仁鲜甜,笋丁脆嫩,三种口感在嘴里化开,说不出的满足。 还有汁水四的溢干蒸烧卖、鬆软香甜的叉烧包、滑嫩爽口的肠粉、酱香味浓的凤爪…… 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但没有人动筷子。 老庄主还没有动筷子,谁也不能动。 可偏偏老庄主云潜龙此时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著一桌子菜,还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后站著的三个人。 “你们也坐下吧。” 云正义、孙蛟、杨若松三个人都听到了。 云正义最先反应过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云潜龙的右手边。 杨若松搬了椅子,坐在了云正义下首。 孙蛟却站在那里,像一座黑塔,没有动。 “坐。” 云潜龙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孙蛟这才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三个人都坐下了。 正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大家都看得出,老庄主接下来还有话要说。 可他还要说什么呢? 云潜龙的目光落在了孙蛟身上,看了他很久。 不是审视、咄咄逼人的看,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在看。 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可孙蛟岂非本就是他的老朋友? 正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然后云潜龙再次开口,声音却忽然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笑眯眯的、长辈跟晚辈閒聊的语气,而是冷的、沉的、令人能感到威压的语气! “老二。” 孙蛟抬起头来,看著云潜龙。 他的眼睛很大,很圆,瞪得像铜铃。 “不知道老夫这些年来对你如何呀?” 孙蛟的拳头攥紧了。 他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嵌进掌心里。 “大哥与我乃是生死之交。”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 “对我自然极好。” 云潜龙嘆息了一声。 那声嘆息很轻,很长,像是一口气嘆出了几十年的光阴。 “不错。” “生死之交。” “记得你我还有若松,这些年来在江湖上、在藏剑山庄,至少经歷过一十三次大劫。” “每一次都足以令我们万劫不復,可每一次都是我们一起化险为夷,硬生生的扛了过来。” “你身上有二十七处刀伤,六处剑伤,还有左胸口落下病根的点苍派指力,每到阴雨天便痛苦难当,这些老夫都不会忘。” “所以你要什么老夫都肯给你,我一直都把你当作老夫的好兄弟。” “可是我不明白……” 他看著孙蛟,目光没有移开。 “我们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一起扛过去了,为何你昨晚在密室之中,却要和江湖上那臭名昭著的採花妙郎君图谋盗取所谓的无双剑?” “你也许在今天天亮之前已经知道,其实那根本不是无双剑,而是山庄的镇庄之宝倚天剑。”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赵老门主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马如龙的手按在了桌面上。 两个世家子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就连云正义的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一瞬间,各怀鬼胎。 第二十五章:背叛与原谅 云月如也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云潜龙,又看看孙蛟,显是很惊讶。 只因为昨天晚上她亲自去父亲房间告密,把她在密室见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可是结果呢? 现在他为什么突然变了? 云月如看著父亲,又看著孙蛟,只觉实在很费解。 杨若松坐在那里,很平静。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客气的笑,手里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变过,他的手没有抖过,他的呼吸没有乱过,仿佛这件事情跟他完全没有关係。 云潜龙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 “若非杨兄弟杀了妙郎君,將倚天剑带回……我还不知道原来这剑已经被你和妙郎君夺了去。” “可能当时你也想不到,这柄从未有人见过的倚天剑会出现在密室之中是吗?你以为密室里根本不会有倚天剑。” “你只认为我既然把他们引到密室之中,那无疑是一定无双剑了。” 孙蛟整个人冻结在那里。 他的嘴唇在发抖,却始终咬著牙,一言不发。 正厅里安静了许久。 所有人都看著孙蛟。 云潜龙坐在那里,也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 然后他看著孙蛟,等著。 等著对方的回答。 过了很久。 孙蛟才终於开口了。 他看著云潜龙一字一字地说,声音却在颤抖,仿佛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 “不必多说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我联合了採花妙郎君,要盗取无双剑。” “却不曾想三十多年的兄弟,你依旧防著我。” “你说你待我不薄,可之前你既已拿到了无双剑却为何不告诉我?你莫非本也怀疑我会盗取无双剑?” “若非现在东窗事发,山下已被那些江湖毛贼重重围困,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而昨晚,你又用倚天剑代替无双剑……”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的笑容。 “今日我认了。” “你说什么,我都认……” 云潜龙嘆息了一声。 那声嘆息比方才那一声更长,更重。 “老夫从未瞒过你什么。” “咱们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可你又何曾信过老夫?” “你若真觉得老夫有什么真正对不住你的地方,那也倒罢了。” “我自认一生没有对不起朋友,没有一个朋友会背叛我。” “可现在……龙虎派的赵氏兄弟背叛了老夫,你也背叛了,而且还是一个如此荒诞的理由。” 他看著孙蛟,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为什么?” “难道为了一柄无双剑,为了所谓的无双宝藏,三十年的兄弟也真的可以不做?” “你可知那无双剑其实根本……” 孙蛟坐在那里,浑身在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不住的悲伤激动。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他没有看杨若松。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杨若松一眼。 忽然,他再也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猛地退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座黑塔,像一头情绪激动的猛兽。 他大声说了一句。 “別说了!大哥……”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云大哥你说得对,你没有错!我是畜生,我对不起你的信任,竟为了一个他妈的根本不知道真假的狗屁宝藏去背叛自己的大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所划,你不必猜忌我背后还有什么人。”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在地上。 云潜龙坐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口气嘆得很深,很沉。 云潜龙好像忽然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角的纹路也多了。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轻了,不再威严,却带著些悲伤。 “我知道你的性子向来如此刚烈。” “你既决定的事情,自然谁也逼不了你。” 他看著孙蛟,慢慢的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我还让你坐在这里和我一起聊一聊的原因。” 他顿了顿,道: “我不杀你,你走吧。” 孙蛟愣住了。 正厅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赵老门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 马如龙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两个世家子弟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云正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云潜龙,又看了看孙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云月如也愣住了。 就连杨若松的脸上都仿佛感到一阵意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云潜龙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前半生手上沾过多少血,杀过多少人? 江湖上的人提起“云潜龙”这三个字,没有不敬畏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今天竟然放过了背叛他的人? 难道云潜龙真的老了? 一个人老了以后,岂非总是会变得和从前不同? 孙蛟站在那里,像一座石像。 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睛红了,颤抖的拳头鬆开又攥紧,攥紧又鬆开。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孤独。 云潜龙却在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一个人犯了错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知道悔过。” 他的目光从孙蛟身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薛十一身上。 “我曾经说过……即便是敌人,我也愿意將他变成朋友。若是朋友,即便是背叛了我,我又怎忍心让他变成敌人?” 他转过头,又看著孙蛟。 “几十年的老兄弟了,可能一时之差,可能是被那所谓的无双宝藏勾引迷失了心窍,那也不过是一时的。” “但我相信……他终究会悔过的。” “只要迷途知返,依旧是我云潜龙的兄弟。” 孙蛟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当云潜龙话音落下时,他再无顏留在这里,突然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靴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正厅里又安静了许久。 薛十一坐在最末尾,看著这一切。 目光从云潜龙身上移到杨若松身上,又从杨若松身上移到云潜龙身上。 他知道这番话与其说是给孙蛟听的,倒不如说是讲给杨若松听的。 薛十一在心里嘆息了一声。 也许云潜龙早就猜测杨若松和陈蛟在背后勾结。 毕竟这件事,光凭陈蛟一个莽大汉,恐怕做不成。 但他没有证据。 他也许派人查过,也许没有。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他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他的两个左膀右臂都背叛了他。 那既是对他眼光的羞辱,也是对他这辈子最大的质疑。 他寧愿放过他们,寧愿心慈手软,寧愿用这种办法让杨若松迷途悔改。 可是……杨若松真的会改吗? 第二十六章:逼近真相 薛十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不知何时,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隨后又看向杨若松。 杨若松坐在那里,面色如常。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客气的笑,手里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 即便茶凉了,茶苦了,杨若松还是要喝。 他感受到了薛十一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著薛十一,微微一笑。 薛十一也笑了,朝他举了举茶杯。 然后低下头,看著杯里已经凉透的茶,在心里又嘆息了一声。 “这么凉、这么苦的茶,还是不喝了罢。” 大堂里再度陷入沉静。 没有人说话。 云潜龙环顾在场眾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赵老门主到马如龙,从两个世家子弟到云正义,从杨若松到云月如,最后从李太衝到薛十一。 他忽然再次开口了,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你们以为……无双剑真的在藏剑山庄吗?” 这话的確很古怪。 在场眾人都是一愣。 眼下江湖上谁不知道无双宝剑在藏剑山庄? 那么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从全真教到烟雨庄,从苗疆到辽东,从关外到川西,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藏剑山庄,无双宝剑。 可他现在竟说无双剑不在藏剑山庄?! 赵老门主和马如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世家子弟对视了一眼,满脸困惑。 云正义的神情也感到惊讶,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有表情。 云月如抬起头来,看著父亲,眼睛里的困惑比谁都深。 薛十一却没有动。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了…… 藏剑山庄根本没有无双剑? 其实那也並非不可能。 本来大家来到藏剑山庄就是因为江湖传言而已。 谁又曾亲眼见到无双剑生了腿,跑到藏剑山庄呢? 尤其是薛十一自打昨晚听了杨若松说的那一番话,也已想到了几分。 此事,恐怕十之八九是杨若松借著最近的江湖势头传出去的。 目的就是为了引来那些江湖正邪人物来围攻藏剑山庄,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件事情,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杨若松的阴谋。 可是,孙蛟呢? 他又为何对杨若松如此忠心耿耿? 云潜龙的声音继续响起来。 “其实藏剑山庄根本就没有无双剑,也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谁都知道老夫自从十年前开始已不再下山,身边人也都在,谁又有本事跑到江湖上去夺那柄人人见了都眼红的无双剑?” “一切都不过是江湖人自以为是,以为那剑流落岭南,消失无踪便是我藏剑山庄夺了去。” “甚至为此,还有不少高手来藏剑山庄图谋不轨。” “所以老夫才將计就计,以自家祖传的倚天剑令他们自相残杀,解决隱患,也是立威。” “就算旁人以后说起,也找不上藏剑山庄的麻烦。” “以倚天剑代替无双剑,本也是无奈之举,倘若我真有无双剑也会大大的藏起来,怎么会放在密室等著他们来取?我本以为我的两个老兄弟自然明白我的苦心,即便不说,以我们之间的默契又怎会误会?可没想到……” “而那柄真正的无双剑究竟在何处……呵……”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却和刚沏时一样从容。 “所以我从没有骗过我那位老兄弟。” “不过是他被这剑所吸引,一时间迷了分寸,乱了分寸而已。” “可也正因为如此,老夫才觉得可悲。” “一柄並不存在的剑,却令几十年的老兄弟背叛……” 此话一出,当真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薛十一也看著像是愣住了。 他只觉难怪。 难怪出现在密室里的剑不是无双剑,而是倚天剑。 难怪云潜龙捨得拿祖传的宝剑出来设陷阱…… 因为他根本没有无双剑。 想要令眾人上鉤,他就只能拿出来倚天剑。 那杨若松呢? 薛十一暗暗思忖…… 杨若松自然是在骗山下那些人。 他把那些人从各地聚到藏剑山庄脚下,告诉他们无双剑在这里,告诉他们等自己寻到机会。 但实际上,无双剑根本不在藏剑山庄。 杨若松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那把剑。 他想要的是藏剑山庄。 借那些人的手攻下山庄,杀了云潜龙。 到时候,有没有无双剑已经不重要了。 藏剑山庄是他的,藏剑山庄数百个高手是他的,那些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甚至,杨若松只怕都已经给那些人做好了“后路”,只等著过河拆桥了。 如此说来,昨晚的一幕都是杨若松在演。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传播出去的,那么他明知道密室里那柄剑是倚天剑而不是无双剑,可他必须要妙郎君把“无双剑”盗出来,以证明自己的確有本事。 可他更知道山下那些人並非完全真的忠心耿耿,都是衝著无双剑来的。 倘若无双剑真的到手了,那些人还会听他的、帮他攻山吗? 所以他在眾人眼前演了这么一齣戏,叫眾人相信他有能力盗剑,却又叫眾人知道那根本不是无双剑而是倚天剑,叫眾人相信他也有能力解决云潜龙,而且无双剑就在云潜龙的手里! 如此一来,他才能真的令那些人有胆子强攻藏剑山庄! 从一开始杨若松就知道无双剑不在藏剑山庄,他根本没法子盗出无双剑来! 薛十一沉默著。 只觉事情似乎已经真相大白,就差一个机会了。 一个揭露整个事情的机会。 赵老门主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江湖上的事情当真是风波诡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便是如此了。” 马如龙点了点头,接口道: “不错,其实那些人哪里管藏剑山庄究竟有没有无双剑?只是他们相信这一点,就足够了。” “甚至很可能……那真正得到无双剑的人,此时正等著看好戏。” “看藏剑山庄和那些人互相残杀。” “到最后,不管是我们贏,还是那些人贏,真正得到无双剑的人必然是利益最大、好处最大的。” “我们都被他给利用了。” 云月如终於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父亲,声音有些急。 “爹,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事情,那为什么不公之於眾?” 没有人回答。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谁都知道,这种事即便说出来也没人信。 江湖上的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他们愿意相信无双剑在藏剑山庄。 因为如果他们不相信,他们就没有理由来这里,没有理由爭,没有理由抢。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这种时候需要一个目標,一个敌人,一个可能拥有无双剑的地方。 而藏剑山庄,就是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