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纳妾我改嫁,帝王恩宠冠京华》 第1章 他的孩子 “求表嫂……允我入府为妾。” 孟秀寧带著一身未乾的池水,当著满园宾客的面,重重跪在了秦满脚边。 男子外袍松松搭在她的身上,更衬得湿衣裹体的她身段窈窕、楚楚可怜。 满园宾客死寂。 秦满的目光定在那件袍子上。 红袍夺目耀眼,云雁振翅欲飞,是陆文渊的四品官服。 当日,他穿上这一身的时候说:“阿满,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如今,它却披在了別的女人身上。 今日入宫赴宴前,他还说:“阿满,我们在宫宴上为秀寧寻个如意郎君,免得你今后吃飞醋。” 他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个“如意郎君”就是他自己? 孟秀寧温热的手覆上秦满冰凉的手背,声音柔婉如水:“我失了清白,表哥纳我乃是迫不得已,姐姐放心,我入府后定以你为尊。” 秦满猛地抽回手,桌面杯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孟秀寧立刻眼泪簌簌:“姐姐要打要骂,秀寧绝无怨言!只求……只求留我有用之身,为表哥开枝散叶,不至让他年近三十仍无子嗣……” “无子”二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秦满心口。 五年求子之苦瞬间翻涌,满口皆是苦涩。 她看著孟秀寧年轻娇嫩的脸,声音轻飘:“秀寧,以往你叫我『嫂子』。” 孟秀寧抬头,眼中欢喜与敌意再不遮掩:“那是从前!我是表哥的表妹,才叫你嫂子。” “等我成了表哥的人,就该叫你『姐姐』了!” “你我今后共侍一夫,还请姐姐多多关照。” 秦满空洞的目光掠过凉亭外侧耳倾听的誥命夫人们,轻声道:“他要纳妾,让他亲自来同我说。” 孟秀寧唇角勾起得意:“他当然会来。表哥怜惜我,不忍我无名无分,已去御书房求陛下,破例赐我誥命,抬我做贵妾。” 她凑近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他会拿著圣旨,来让你点头的。” 平地起惊雷,秦满脊背僵直。 “那就让他拿著圣旨来。现在,出去。” 孟秀寧裊娜起身,温声“安慰”:“姐姐莫要难过,你五年无子,姑母早就筹划为表哥纳妾,如今不过是尘埃落定罢了。” 秦满心中一片死寂。 五年了,婆母始终不待见她。 从前她觉得有陆文渊就够了,如今……他也要纳新人了。 父亲当年怒斥的话,骤然在耳边迴响: “有情饮水饱?他贫寒出身,看得惯你国公府千金的做派?他母子相依二十年,你受得住那婆母的刁难?秦满,你告诉爹,这情分经得起几年消磨?!” 她当时怎么回的呢? 她跪在祠堂,背脊挺得笔直:“女儿选的人,女儿受得住。” 受得住。 秦满缓缓坐下,目光掠过凉亭外那些尚未散去的窥探目光。 不出三日,陆文渊在宫宴上让表妹披其官袍、当眾逼妻纳妾的事,就会传遍京城。 她又成了笑话。 如同五年前,她执意下嫁寒门探花时一样,再次让英国公府顏面扫地。 “宣——秦氏女,御书房覲见!” 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撕裂了满园诡异的寂静。 御书房外。 陆文渊的声音依旧温柔,带著熟悉的愧疚:“阿满,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我纳秀寧也只是权宜之计。” 他握住秦满冰凉的手,柔声道:“你就当多个妹妹,可好?” 秦满忽然想起,新婚第一年,孟秀寧来府中借住。 她也是这般拉著那姑娘的手,温柔道:“以后就当多了个妹妹。” 后来呢? 后来这“妹妹”穿了她最喜欢的衣裳,戴了她母亲留的簪子,在她病中替她为陆文渊研墨添香。 而她每一次稍露不悦,陆文渊便会蹙眉:“阿满,秀寧孤苦,你让让她。” 她让了。 一让,就让到了今日,要让出自己夫君的半边床榻。 秦满只觉疲惫彻骨:“既已决定,何必再说?” 陆文渊面色轻嘆,低声道:“舅舅於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让表妹不明不白进府……所以我入宫,想求陛下破例赐她誥命。但……” 他难以启齿:“此事还需你首肯。” “阿满,你会同意的,对不对?”他语气温柔如蜜,话语却淬毒,“秀寧柔弱,不比你能扛事。没名分她受不住流言。就当为了这个家,你就同意了,好不好?” 秦满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知道的。 他知道她父亲英国公被陛下圈禁五年,知道她这五年在京城如何如履薄冰,知道让她去为丈夫的妾室求誥命,无异於將英国公府和她自己最后的尊严,碾碎了踩进泥里。 可他还是要她去求。 为了他的“报恩”,为了他的“不得已”。 “我若不同意呢?”秦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文渊眉头微蹙:“我知道阿满识大体,不会做让我为难的事情。” “你允或不允,秀寧都要入府。不过名分有別罢了。” “都是一家人,阿满何苦做让大家都不开心的事?” 谁和他是一家人? 是那个从未正眼瞧过她的婆婆? 是那个虎视眈眈的表妹? 还是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將她的脸面丟在地上践踏的夫君? 秦满忽然笑了。 “好。”秦满看著这爱了五年的男人,忽然笑了:“我成全你。” 御书房,金砖冰凉。 秦满跪在地上,瘦弱的身体微微发颤。 “臣妇秦满,五年无所出。如今夫君另觅良人……” “求陛下——准臣妇,与陆文渊和离。” 话音落下,殿內死寂。 萧执垂眸看她片刻,忽而淡淡道: “你让那孩子做了五年外室子,怎么如今在他母亲入府的事上,反倒小气起来了?” 秦满猛地抬头:“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萧执的声音平静无波,“孟秀寧身边那个孩子,是陆文渊血脉,他该叫你一声母亲的。” 第2章 不会放过 秦满脸上血色尽褪。 “母亲”。 两个字,像利箭刺穿她的心臟。 血腥气自喉中翻滚,秦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衝出眼眶,砸在金砖上。 五年。 一千八百个日夜。 她自以为的夫妻恩爱,不过是一场骗局。陆文渊口口声声说爱她,外面却早已有了孩子。 那孩子…… 出生在他们婚后一个月! 孟秀寧口中的“一儿半女”,是在说未来,还是在嘲讽她过去的愚蠢? 若非今日萧执点破,她不知何时才能知道真相! “谢陛下……告知。”她声音飘忽,重新伏下身,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 “你既已知晓,又当如何?” 秦满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脸上没有泪,只剩一片被抽乾灵魂的麻木。 “家中有此喜事,臣妇……怎忍再提和离?” 她甚至扯了一下嘴角,像个僵硬的面具: “臣妇只想归家,好让那孩子……承欢膝下,与夫君共享天伦。” 最后四字,她说得平稳无波。 走? 在被如此欺瞒五年之后,她若就此离去,岂非成全了所有人的算计,坐实了自己的愚蠢与狼狈? 她要留下。 亲手拆了这用谎言搭建的楼阁,看它一寸寸塌陷。 殿门在身后合拢。 良久的静默后,那道身影似是厌倦了她的反覆无常,疾步离开。 秦满站在刺目的阳光下,抬手。 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冷在蔓延。 “阿满,如何了?”陆文渊快步上前,语气关切,伸手想来扶她。 秦满静静地看著他伸过来的手,这只手曾为她描眉,或许更早的,也曾抚摸过另一个女人的孕腹。 她轻轻避开,抬眼望他,目光平静得让陆文渊心头莫名一突。 “我后悔了。”她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的任性,“文渊,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看著你纳她,更没办法……去为她求什么誥命。” 她这话,如同以往一般醋意浓重,却再没半点真心。 她只是知道,该在陆文渊面前表现出这姿態,才不会让他起疑。 谋而后动,她不会让陆文渊在受难之前,知道真相的。 一如她在今日得知噩耗之前,也不知道陆文渊骗她许久。 陆文渊面色一变,温润的瞳孔中浮现谴责:“阿满,你这让秀寧如何自处?她那般柔弱,定……” “夫君,”秦满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难道我坚强,便活该被千刀万剐吗?” 陆文渊怔住,一时语塞。 秦满却不再等他回答,近乎仓促地转过身,袖中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戏,不能太过。 点到即止的崩溃,才是最好的偽装。 身后,陆文渊脸色阴晴不定,脚步却不停,疾步追了上来。 后殿大敞的窗前。 大太监史高义站在萧执身旁,小心开口:“陛下,今日风大,当心著凉。” 话音落下许久,窗前的帝王才转身离去。 史高义去关窗时,顺著陛下的目光瞧了一眼,却只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 宫门前。 孟秀寧已被送了出来,此刻正与秦满的丫鬟白芷別著苗头。 秦满二人出现的瞬间,她们都迎了上来。 “小姐,你怎么了?” 白芷见到秦满眼中的疲惫,嚇得连忙將她扶住。 秦满身体一个踉蹌,险些將白芷带倒。 她疲惫地將头搭在白芷肩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在她耳边低声道:“睿哥儿是陆文渊的儿子。” “我嫁入这陆府,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明明平静的声音,却让白芷听出了些悽厉的绝望:“他骗我!” 白芷眼泪都气出来了,咬著牙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您,他们怎么敢!” “我既自甘下贱,他们又有什么不敢的?”秦满將她抱在怀中,支撑著颤抖的身体,可声线却出乎意料的平稳:“我不会放过他们的,绝对不会。” 马车之外,孟秀寧抓著陆文渊的袖子,低声问:“表哥,我的誥命……” 陆文渊轻嘆:“阿满不肯,你便这么入府吧。” 孟秀寧眸中闪过愕然:“怎么会?” 她明明最听表哥话了,只要表哥开口,便是母亲的陪嫁都肯交出来,今日怎么…… 眼泪瞬间蓄满眼眶:“表哥,这怎么可以,我们的……” 睿哥儿怎么能做庶子? 在陆文渊骤然冷下来的目光中,她將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啜泣。 陆文渊指尖抚过孟秀寧的髮丝,柔声道:“秀寧別急,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话落,他转身要推开车门,几次用力却发现车门纹丝不动。 车內传来秦满的声音,带著倦意:“我累了,不想与人同乘,今日你与表妹换辆车回吧。” 车夫愕然,下意识看向陆文渊。 陆文渊眸中闪过一抹阴霾,却是无奈道:“去吧,慢些,莫要顛簸了夫人。” 待到马车远去,他才苦笑著对刚出宫门的同僚拱手:“內子身子不適,不知可否借云智兄马车一用?” 第三章长命锁 陆府。 秦满刚下马车,便见到带著孟睿在门口眼巴巴等著的孟氏。 她垂眸遮住眸中幽冷,过往孟氏待孟睿亲近,她只以为这是因为孟睿是孟家唯一的孩子。 如今想来,哪个祖母对孙儿不亲近呢? “怎么只有你一个,文渊和秀寧呢?”孟氏见车上只下来秦满一人,脸色猛地变了。 第3章 不该出现的长命锁 理了理衣袖,秦满淡淡地道:“那你要问他们。” 成婚五年,她何曾这般对过孟氏? 孟氏脸色一沉,当即道:“这便是你对婆母的態度?我要治你不孝之罪!” “坏女人,欺负奶奶!”跟在她身边的孟睿,更是尖叫著衝上来。 秦满望著那双与陆文渊相似的眼睛,眸中有一瞬的恍惚。她还是第一次注意,孟睿的这声“奶奶”是少了一个“姑”字的——孟氏本应只是他的姑奶奶。 这等破绽明晃晃摆在她面前,她竟因盲信陆文渊,而从未怀疑过。 小孩子横衝直撞,在即將撞到秦满前一刻,被她拎著衣领提了起来。 那孩子悬在半空,扑腾几下,“哇”地哭了。 孟氏勃然大怒:“秦氏,你还不放下睿哥儿?” 秦满却未应声,目光死死锁在孟睿颈间露出的一截紫金长命锁上。 那古朴的花纹,她便是梦中也能一笔笔描画出来。 更清楚锁的另一面,刻著“长命百岁”四字——那是母亲给她的祝福。 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秦满俯身,將长命锁攥入掌心,缓缓握紧。 原来,陆文渊口中“送给上司”是假,送给他这私生子才是真。 拿她母亲赠的嫁妆,去妆点他二人的儿子…… 陆文渊,你可真是好算计。 孟睿已被秦满骇人的神色嚇得瘫坐在地,一动不动,只尖声哭喊:“娘……娘!” “秦满!你做什么?” 刚下马车的孟秀寧闻声赶来,如护犊的母狮般將孟睿护到身后。 剧烈动作间,长命锁的繫绳断裂,在孟睿颈上勒出一道血痕。 孩子哭得更凶了。 孟秀寧盯著那伤口,眼泪倏然落下:“姐姐,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为何迁怒我侄儿?” “国公府之女,竟连一个孤苦孩子都容不下吗?” 秦满握著长命锁,漠然看著神情激愤的孟秀寧,忽然抬手,重重摑了过去。 在看到这金锁前,她从未对孟秀寧动过手。 因为她知道,没有孟秀寧,也会有张秀寧、李秀寧。 只要陆文渊想,他可以纳无数的妾。 可现在…… “孟秀寧,你该死。” 秦满清清楚楚地记得:因父母与陆文渊曾有齟齬,她从未向他提过母亲所赠的这枚长命锁。 这府里,除她与白芷,唯一知晓此锁来歷的,便是孟秀寧。 那是孟秀寧丧父的第二年,她捧著父亲遗物在秦满房中哭得淒切。 秦满怜她失怙,便以母亲所赠的长命锁为例,宽慰说纵使父母不在身边,他们的爱与心意也永不会消逝。 在她的温言劝慰下,孟秀寧才勉强止泪。 隔了一年,陆文渊便向她討要这枚长命锁,说是要拿去打点上司。 彼时她还奇怪陆文渊从何得知,他只道是从嫁妆单上偶然瞥见。 如今看来,分明是孟秀寧说与他听的。 他们合起伙来,骗走了她母亲给的念想,掛在了他们二人的儿子颈上。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噁心之人! 孟秀寧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向秦满:“姐姐!” “坏女人!不许欺负娘……姑姑!” “够了!在门口闹什么?”陆文渊只与同僚告个別的工夫,府门口便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他大步而来,冷著脸看了孟秀寧一眼,才道:“有什么事,进去说!” 府门刚一关上,孟秀寧便扑进了他怀中:“表哥,你放我去礼佛吧。如今八字还没一撇,表嫂便因为我而迁怒睿哥儿。” 在陆文渊面前,那称呼又成了表嫂。 她將儿子推给陆文渊看:“倘若我真成了你的妾室,这孩子哪里还有活路?” 看到儿子脖颈上的痕跡,陆文渊面上闪过一抹阴沉,隨即柔声安抚:“莫要胡思乱想,乖乖等著入府,我不会亏待你和睿哥儿。” “我不要!”孟秀寧哭道,“我就是个多余的,让我死了乾净!” 作势要撞墙,自然被牢牢抱住。 她抬起泪眼,楚楚望向秦满:“表嫂,不会再害睿哥儿,对不对?” 眼中得意,几乎溢出来。 秦满静静看著她表演,忽而俯身,指尖掠过孟秀寧脸颊。 “对。” 孟秀寧一愣,隨即故意用脸蹭她指甲,惊呼一声,泪眼婆娑:“多谢表嫂……” “秦满!你做什么!”陆文渊眯了眯眼,忽而冷喝一声,“你何时变得如此刻薄!” 秦满低低笑了,笑声苍凉:“我何时变成了这样,你难道不知吗?”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命锁: “陆文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陆文渊倏然回头看向孟秀寧。 这锁的来歷,他自然知晓。 他千叮万嘱,绝不可让睿哥儿戴著它在秦满面前出现。 可如今…… 它怎会到了秦满手里? “秀寧?”他声音带上些冷。 是因为要进府,便生了野心,不听话了吗? 孟秀寧垂眸啜泣:“表哥,睿哥儿自小戴惯了这锁,昨日给他摘下,他哭闹整夜不肯睡……我也是没法子。” “难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睿哥儿安康更重要?”她握住陆文渊的手臂,柔声央求: “表哥,將锁討回来给睿哥儿吧……他离了它便无法安神。你忘了去年?他因睡不好连发三日高热,险些……他可是孟家唯一的血脉啊。” 第4章 比父亲尽责 陆文渊冷冷地看著孟秀寧,心中知晓她十有八九在说谎。 但睿哥儿是他年近而立唯一的孩子,他如何能不心疼。 转眸,他缓声道:“阿满,当年事別有內情。但如今睿哥儿离了这锁实在难眠……还请你將它先还给睿哥儿。” “还给他?” 秦满气极反笑,她很难想像,这番全然不顾廉耻的话竟会从一个人的口中说出。 此刻的陆文渊,在她眼中仿佛成了披著人皮的兽类,连人类最基本的羞耻心都未习得,却还以人的姿態立於她面前。 “你將妻子的陪嫁,拿去討旁人家血脉的欢心……”她一步步向前,与陆文渊四目相对,“陆文渊,我过去怎么没发现,你对外人竟比对自家人还要心善体贴?” 陆文渊温和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无奈:“那阿满要如何呢?就让这孩子整夜哭闹吗?” “他是我救命恩人唯一的孩子,当年需要一把长命锁压祟,今日亦离不得这把锁安眠,你要我怎么办?” “阿满,你忍心看我左右为难吗?”他眸中盛满深情与歉疚,语调恳切,“这次,你再让一让,好不好?” 所以,她的倾力相助,到头来是倾注到了他与別人生的儿子身上? 秦满闭了闭眼,忽而低声道:“求你,陆文渊,我求你別再说了。” 你越说,我便越觉过往丑陋,越觉自己愚蠢,越想……杀了你! 那带著颤意的声音,让陆文渊倏然一怔:“阿满……”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秦满,便是当年她决意离开英国公府那日,也未曾如此。 秦满躲开他伸来的手,红著眼看向他,眼底压抑著凛冽的寒光:“这长命锁,我今日不给,你待如何?” “是要不顾夫妻情分,动手来抢吗?” “你待他,当真是比做父亲的还要尽责。” 话音落下,陆文渊悚然一惊。 秦满这话,是发觉了什么端倪,还是气急之言? “舅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孟睿的哭嚎,在孟秀寧暗中掐了他一下后,愈发悽厉。 那嘶哑的哭声,搅得陆文渊心中烦躁不堪。 可他也明白,此刻不能再逼,以免露出更多破绽。 他闭了闭眼,狠心道:“秀寧,你先带睿哥儿回去歇著。” 孟秀寧不可置信:“表哥?” 秦满在他心中,竟有这般分量? 他明明说过,睿哥儿是他唯一的孩子,於他而言最是不同。 可如今…… 怨毒的目光射向秦满——只因为这女人的几句话,他便改了心意。 这女人,就如此重要吗? 蠢货! 陆文渊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冷声道:“回去!今后这锁,不许你再肖想!” 孟秀寧抱著哭嚎的孩子踉踉蹌蹌离去。 陆文渊转身,想抓住秦满的手臂,柔声安抚:“阿满,你看,这锁还是你的,无人与你抢了,莫要再气了。” 秦满用力甩开他的手,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转身欲走。 今日,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关於她的嫁妆——过去有多少“送”给了上官,又有多少被暗中剋扣挪移,她自会逐一清算。 陆文渊欠她太多,多到她一时竟分身乏术,不知该先討回哪一笔。 “阿满。”陆文渊在她擦身而过时,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语气艰涩:“你竟连一句话,都不想同夫君说了吗?” 秦满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语气冷淡:“文渊,我们都该冷静一下。”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孟氏这才上前,咬牙低语:“这便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媳妇!” 陆文渊眸中闪过不耐与疲惫:“娘,事情的轻重利害我早与您说过,您何苦还要在这关口为难她?” 阿满嫁妆丰厚,若无她鼎力帮扶,自己走到今日这位子,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 孟氏冷哼一声:“我便是为难了,她不也照样得受著?”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传授心得:“这儿媳妇,就跟那野马似的,得磨。” 顿了顿,她又压低了声音:“睿哥儿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你要儘早为他正了名分,莫让我陆家血脉一直流落在外,见不得光。” “儿子省得。”陆文渊頷首。此事他早有计较,但看阿满如今的气性,恐怕还得再缓一缓。 “罢了,你从小自有成算,娘等著你的好消息。”孟氏这才满意点头。 儿子的事由儿子做主,但她这个做婆婆的,却不能再任由秦满如此囂张下去! 后宅。 白芷关紧房门,仍是气得胸口起伏:“他们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 真当所有人都瞎了,看不穿他们那点齷齪心思吗? 自从知晓陆家人的真面目后,她言语中再无半分敬意。 与她的怒不可遏不同,秦满此刻只觉身心俱疲。 那蓬勃的恨意如潮水般涌过,也抽乾了她最后的气力。 此刻眼前阵阵发黑,连一丝的胜利喜悦都提不起来。 她捂著隱隱作痛的额角,疲惫道:“白芷,我饿了。” 白芷愣了下,连忙推过一碟糕点:“小姐您先垫垫,我这就去催厨房准备午饭。” 糕点只勉强咽下一口,秦满便觉得喉中腻得发慌,几欲作呕。 她索性起身,挪到柜前,翻出了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 第5章 爱有多深,恨有多深 爹娘当年虽恼她执拗,却未曾短她半分嫁妆,只盼她在夫家能有底气。 指腹抚过一样样明细,秦满已记不清其中有多少被用来供陆文渊读书、为他延请名师、打点官途了。 喉间仿佛又涌起熟悉的血腥味,她目光落在单子某一处,倏然凝住。 “赤金吉祥长命锁一个。” “我们阿满长命百岁,事事如意。”母亲的声音犹在耳中。 握著失而復得的长命锁,秦满苦笑一声想:她是辜负了母亲的祝福了。 她的生活非但没有事事如意,反倒过得一塌糊涂。 当日陆文渊拿走长命锁时,信誓旦旦:“阿满,我必不负你!有朝一日,定要让你將送出去的东西,加倍地收回来!” 微微摇头,將那道可笑的声音晃出脑海,秦满只觉自己愚不可及——竟连这般拙劣的谎言都深信不疑。 如今,比起这些空话,更要紧的是点清她手中还剩多少嫁妆。 事到如今,再多给陆文渊花一分一厘,於她都是莫大的耻辱。 “小姐,吃麵。”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芷端著一碗素麵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秦满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一道炭灰:“谁惹我们白芷了?怎么冷著脸?” 白芷鼓了鼓腮帮子:“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过分!我让他们给您上几道菜,他们竟不肯,说什么老太太中午也没用膳,得先紧著那边!” “我都瞧见那边有多余的饭菜了,他们就是不肯给您!”白芷眼眶一红,泪珠直打转,“不就是看您和老太太起了衝突吗?这些踩低捧高的小人,也不想想是谁给他们发的月钱!” “好了,不哭了。”秦满拉她坐下,与她分食一碗麵。 见小姑娘仍闷闷不乐,便温声道:“既然他们不听我的吩咐,那下月的月钱便不给了。” “真的?”白芷眼睛瞬间亮了。 “我骗你做什么?”秦满轻笑道,“他们既听孟氏的,就让他们找孟氏要去。” 顿了顿,她又道:“明日你去人牙子那儿递个话,我要选些人进府。” 她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陆府中人。 身怀巨款却不肯交出,谁知道这府里会生出什么事端? 如今既已撕破脸,秦满自然要先为自己的安危打算。 “太好了!”白芷兴奋拍手,隨即又压低声音,“那……小姐为何不让国公府调些人来?家里来的,总会更可信些。” 秦满唇角的笑意淡去,良久才道:“国公府如今自身难保,我怎可让他们再为我的事情操心?” “公爷和夫人最疼您了,不会在乎这些的!”白芷急道。 “我在乎。”秦满倏然开口,“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像如今这般没骨头的。” 將没什么滋味的面送入口中,秦满慢慢咀嚼:“好白芷,听我的。” “我得靠自己迈过这个坎,才能真正活过来。” 她还有漫长的一生,不愿余生想起今日,仍是意难平。 白芷怔怔望著她,半晌憋出一句:“小姐,您现在……有点像从前了,好漂亮。” 就这一句,让秦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夜色静謐,新月如鉤。 秦满躺在床上,神思是难得的清明。 无爱无忧,不再对陆文渊抱有期待的时候,她身上的枷锁仿佛也隨之卸下。 不必再强迫自己灌下苦药汤子,不必再疑神疑鬼他与表妹有何瓜葛,更不必绞尽脑汁討好婆母。 抚著胸口,她竟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阿爹,阿娘,等阿满做完这些事,就回府陪你们好不好? 少有的,秦满眸中带了一丝期待。 “阿满,你睡了吗?” 倏然间,房门被叩响,微醺的温润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下一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酒气冲入鼻腔。 眸中瞬间一片冰冷,秦满侧目看向立在床头的陆文渊。 一层床幔隔著视线,陆文渊定定的看著床上的女人,眸中无波无澜。 他指间虚虚描摹著帐上百子千孙的图案,声音惆悵:“阿满,我们怎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吗?在娶你之前,我整夜辗转难眠。即便睡去,也会因梦见即將成为你的夫君而笑醒。我真的爱你,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他掀开床幔,看向眸中毫无睡意的女人,语气情真意切,“一直都未曾变过。” “我想做最大的官,给我们阿满请封誥命;想向你父母证明我配得上你;想让你提起夫君二字时,也能昂首挺胸。 我想我们会有一儿一女,教他们读书习字,承欢膝下。 想我们即便白髮苍苍,仍是世间最恩爱的眷侣。” “可我们之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手轻抚秦满苍白消瘦的脸颊,“我怎么就將我的阿满,糟践成了这个样子?我活泼可爱的阿满不见了……这都是我的错。” “阿满,我们重新开始吧。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此刻的陆文渊仿佛褪去了白日的苛责。 他仍是那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眸中盛满当年秦满最喜爱的真诚与温柔。 有那么一瞬,秦满真的忆起了从前,忆起了那些让她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他的过往。 恨有多深,爱便曾有多浓。 若非深爱,又怎会痛恨他的欺瞒? 若非深爱,又怎会发现他言语中的虚偽? 冰凉的手握住陆文渊的手腕,秦满直戳陆文渊七寸:“那孟秀寧怎么办?” 第6章 半夏 翌日一早,牙婆便被请进了秦满的院子。 粗使的、厨房的僕役很快挑定。 轮到贴身丫鬟时,秦满却看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未曾点头。 “夫人,这已是这批里顶尖的了,模样、手艺、性情都是好的,也是最听话的。” 牙婆脸上笑容发僵,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谁都看不上?这位大户人家夫人的心思可真难揣摩。 秦满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下首垂首肃立的女孩们,最终落在牙婆脸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些,都不行。” “我要的,不是会绣花斟茶、看人眼色的丫头。”她指尖轻点桌面,“我要力气大,敢动手,能替我守住这道门,不让任何我不愿见的人踏进一步的。” 牙婆倒吸一口凉气。 后宅夫人选丫鬟,要……敢动手的? 她眼珠急转,忽地想起今早新到的一批人里那个特別棘手的,一咬牙:“夫人,倒是有个特別的,只怕……您嫌贵。” “带上来。” 来人是个高挑的姑娘,肤色微黑,眉眼沉静,站姿笔挺如松,与寻常丫鬟的柔顺姿態迥异。 “叫什么?会武?”秦满问。 “家中行七,人称小七。”姑娘抱拳,声音乾脆,“自小隨父兄走鏢,拳脚功夫粗通,骑射尚可。识字不多。” “为何卖身?” “父兄走鏢出事,家產赔尽,母亲病重,急需银钱。”小七答得坦然,眼神不闪不避。 “五十两安家钱,五两月银,一次付清,身契死契。”牙婆忙不迭地补充条件,这价钱她自己都觉著离谱。 秦满凝视小七片刻。 “白芷,”她开口,“身契,银子。” 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牙婆大喜过望。 小七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单膝点地,抱拳道:“谢夫人。小七……定不负所托。” “既入我门,便按我的规矩。”秦满淡淡道,“你原名我不管,日后,便叫半夏。” 她看向白芷,“与白芷一样,是我近身之人。” “是,夫人。”半夏应下。 “另,”秦满转向牙婆,“我要再挑十名护院。要求:三代清白,家眷在本地,有老有小,族中无赌徒恶棍。身手要好,但首要的是——听话。” 牙婆心领神会,这是要找有软肋、好拿捏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很快,十名精壮汉子被带来,秦满略问几句,查看身契无误,便定了下来,按序取名阿一至阿十。 五十两安家银,三两月银,当场预付一月。 新来的侍卫们捧著银子,看著这位病弱却出手果断的夫人,纷纷低头应是。 “半夏,带他们熟悉院子,讲明规矩。”秦满吩咐,“白芷,你盯著前头,看看咱们这么大动静,有没有人坐不住。” 前院,正房。 孟氏斜倚在榻上,孟秀寧正轻柔地为她揉著肩。 孟秀寧声音里带著歆羡:“表嫂真是厉害,一次就能买进这许多人。我若也有这般能耐就好了。” 孟氏冷哼一声:“她这是又耍起大小姐脾气了,当咱们这小门小户是她的国公府呢!” 当年嫁过来便是眼高於顶的模样,她费心调教了几个月才勉强像样。 如今故態復萌,是想做什么?耍小脾气吗?这可不是她秦家! 孟秀寧抿唇浅笑:“表嫂本是高门贵女,下嫁表哥难免觉得委屈,想过得舒坦些也是常情。” “委屈?”孟氏声调陡然拔高,恨声道,“我儿天纵奇才,还没嫌她是个武將家的女儿呢,她倒先委屈上了?” “够了!” 因宿醉而揉著额角的陆文渊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她是公府贵女,生来如此。不过是选些丫鬟婆子,又有什么值得说嘴的?” 说话间,他对上孟秀寧一双含情脉脉的双眸,语气转冷:“秀寧,你要乖些,不要再做昨晚那般让我为难的事!” 昨夜他自问表现尚可,若是没有孟秀寧,说不准真能哄得秦满回心转意。 可孟秀寧的到来,將一切全毁了。 未曾找她算帐,她竟又主动跳了出来。早知如此,便不该为了睿哥儿扶她进府。 这话听在孟秀寧耳中,却让她脸色瞬间惨白。 她咬住唇瓣,身形摇摇欲坠:“表哥,你这话是在点我吗?” 眼泪簌簌滚落,她低泣道:“她是公府贵女,拥有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可以做你的正妻。” “我小门小户就该天生下贱,生子五年也不配得一个名分,连儿子也只能叫你一声舅舅。”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心里才能有我一丝半点的位置,才能想起我们睿哥儿也是需要爹爹爱护?” 娇娇弱弱的姑娘含泪望著他,一颗心仿佛已被他一句话碾碎,却仍强撑著要一个答案。 陆文渊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她这一招用得实在太多了。 可行动上,他却上前將她揽入怀中,低声道:“胡说什么,谁要你去死?” “我定会迎你进门,让睿哥儿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儿子!” 罢了,她终究生下了睿哥儿,且握著他婚前有子的把柄,是该对她好些的。 伏在他怀中的孟秀寧眼中掠过一抹喜色,隨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那……还能有誥命吗?” 昨日秦满的话著实嚇到了她,她可不想將来落得个被发卖的下场。 陆文渊面上闪过一丝阴霾:“眼下还不能,但你放心!待我立下功劳,必为你请封。” 第7章 赏花宴 孟秀寧眼中恨意一闪,伏在他怀中喃喃道:“若姐姐肯帮我就好了……明明陛下都说了,只要她点头即可。” 差一点,她就要成为四品官的贵妾了! 陆文渊深以为然:“是啊。” 若母亲与阿满各退一步,他的家宅何至於此? 她们为何就不能让他省心些? “好!文渊你想通了就好!”孟氏眉开眼笑,“为娘还以为你要守在那泼妇身边,让我陆家孙儿受委屈呢!” 她亲热地拉过孟秀寧的手:“好秀寧,你可要早日再为我添个孙儿!” 孟秀寧面露羞赧。陆文渊却摇头:“此时说这些为时尚早。” 阿满还在气头上,总得先哄她消气才好提此事。 “不早,不早!”孟氏笑得合不拢嘴,忽地想起什么,拍额道:“娘记得,明日大长公主办赏花宴,正是你与同僚交流的时候,不如带著秀寧去?” “过往秦满那破烂身子不能帮你交际,可我们秀寧却是长袖善舞,未尝不能帮你笼络同僚夫人。” “这……不妥吧?”陆文渊迟疑。 带妾室出席这等正式场合,终究於体统不合。 “有何不妥?”孟氏一锤定音,“你这孩子就是太过死板。如今淮南王府当家的不就是侧妃?秀寧怎么就不能代你交际了?你不知夫人枕边风能抵得上你多少年苦熬?” 陆文渊沉吟片刻,终是頷首:“也好。” 阿满生性高傲,近两年又身子孱弱,论待人接物、应酬交际,定是不如秀寧机敏圆滑的。 孟氏满意儿子听她的话,又对孟秀寧道:“还有秀寧,姑姑记得你最善侍弄花草,届时也到大长公主面前展露一二。若能得她青眼,你请封誥命的机会岂不更大?” 顿了顿,又颇不甘心地补了句:“若非那人碍事,你便是正头夫人也做得。” 儿子已娶过亲,再要寻高门小姐不易,秀寧便是顶好的儿媳人选,总比后宅那个姓秦的强百倍! “娘!”陆文渊皱眉,“以后这话莫要再说!” “好好好,不说了。”孟氏撇撇嘴,转而叮嘱:“去时记得备上厚礼,莫让大长公主觉得咱们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儿子明白。” “表哥,我们早些去可好?”孟秀寧如百灵鸟般雀跃道,“我那日听人说,陛下兴许也会驾临呢。” 陛下未曾见到她,才听了秦满的谗言。 若得见天顏,她能得陛下青睞,誥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陆文渊略一迟疑,点了点头:“也好。” 他平日面圣机会不多,昨日还留下了那般不堪的印象。 若能在这种场合弥补一二,自是求之不得。 次日清晨。 秦满刚起身,半夏便来报:“夫人,刚刚前院来人,被阿三挡回去了。” 秦满慢条斯理地插上玉簪:“是谁的人?” “是老太太房里的李嬤嬤,说是奉老夫人之命来取玉雕盆景。”半夏语气平静,“刚跑走时还说要向老夫人告状。” “夫人!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啊!”婆子哭嚎著扑进孟氏房中,“老奴去取玉雕盆景,谁知库房换了新锁,还有凶神恶煞的侍卫守著!他们竟敢动手推搡老奴!” 孟氏拍案而起:“反了天了!” 陆文渊面色阴沉:“我去跟她说。” 事关前程,阿满怎的如此不懂事? “表哥,我同你去。”孟秀寧柔声道,眼中却闪著看好戏的光。 院门前,侍卫再次拦路。 “什么叫『没有秦小姐的准许,不得入內』?”陆文渊气极反笑,“我是她的夫君!这里是陆府!” “夫人特意交代,尤其是您,不得擅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秦满披著素衫立在台阶上,晨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陆大人,有何贵干?” 陆文渊强压火气:“阿满,別闹了。大长公主的宴会耽搁不得,那尊玉雕盆景我今日必须用。” 秦满目光掠过他,精准地落在门外的孟秀寧身上,忽然轻轻笑了。 她声音清冷,足以让院內外所有人听清: “陆大人,你要拿我的嫁妆,去为你的红顏知己铺路,还要我亲手奉上?” 陆文渊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带著未过门的妾室,拿著正妻的嫁妆,代替正室夫人交际——”秦满笑意冰凉,如碎玉溅冰,“陆大人这『正事』,办得可真风雅。” 院外隱隱传来僕役压抑的窃窃私语。 陆文渊面色冷凝:“阿满,你非要如此让我难堪吗?” “对,我非要如此。”秦满收敛笑意,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想要我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 “把我过去五年贴补你陆家的银钱物件,连本带利还回来。”秦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两万八千两。银货两讫,库房里的东西,你隨便拿。” “你——”陆文渊眸中闪过痛心与失望,“你我夫妻一体,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你竟如此斤斤计较吗?” “我的俸禄,不也一直放在公中,我可曾问过一次是如何花销?” “你的俸禄?”秦满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够买我嫁妆里一件头面吗?还是够给你表妹置办这身簇新的綾罗?” 她的目光如刀,冷冷刮过孟秀寧身上那件明显是新做的、价值不菲的衣裙。 孟秀寧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陆文渊身后缩了缩。 第8章 同往 “离了妻子的嫁妆,你连赴宴的体面门都出不得。”秦满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陆文渊,你这软饭,吃得可还香甜?” “阿满,我过去只以为你有些骄纵……”陆文渊失望地摇头,声音里带著疲惫,“论温柔体贴,识大体顾大局,你当真不如秀寧半分!” 秀寧这些年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却始终隱忍。阿满同样爱他,为何就不能为这个家、为他的前程退一步呢? 昨日拔剑相对只让他难过,今日秦满不顾他前程的举动,才真真让他心寒。 阿满啊,不是我对你不好,是你逼我的。 他踉蹌倒退两步,颓然道:“阿满,你有什么要求,便说吧。” “我都依你,”他喃喃低语,神情苦楚,“你知道的,我没有不依你的时候。” 秦满袖中的手倏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喉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噁心。 又是这样。 每次爭执到最后,他总是摆出这副“我爱你、所以包容你一切任性”的宽容模样。 仿佛所有的错,都源於她的“不懂事”。 可错的本就是他! 她忽地冷笑出声,如冰裂玉碎:“好。大长公主的赏花宴,我也要去。” 陆文渊生於贫寒,陆府入不敷出,根本无力拿出这笔钱。 她从一开始的真正目的,便是同去赏花宴。 还清欠款,不过是她先掀了屋顶,才好逼他同意开窗罢了。 秦满此举,既是为了不让孟秀寧得意,更是为了在京城贵眷中重新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些年,她为陆文渊深居简出,京中人大约只知陆文渊有位贤惠夫人,却早忘了她秦满昔日是何等模样。 一个贤惠夫人因丈夫纳妾而闹,旁人只会觉得她不懂事。 可若是那个曾为陆文渊与家族决裂、用尽嫁妆供他上进的秦满,因此事与他不死不休——京中人便会觉得:陆文渊活该。 毕竟,当年秦满在京中是何等张扬浓烈,便是盛夏骄阳也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这样一个人,嫁给你陆文渊后却成了苍白消瘦的模样,还要眼睁睁看你纳妾。 就连秦满昔日的仇敌,瞧见她这般惨澹光景,怕也会心生一丝惻隱,在幸灾乐祸之余唾弃陆文渊几句,让他的处境更艰难三分。 时过境迁,秦满想报復陆文渊,竟只能將自己的伤口血淋淋撕给外人看。 苍凉之余,她心中却涌起一阵久违的痛快。 这才是她秦满,为所求不顾一切。 过去在內宅中,为那所谓爱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自己,如今想来竟觉陌生。 她怎会变成那般模样? 垂眸望著眼前人,秦满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就为了他吗? “不可以,表哥,你答应过我的……” 秦满话音方落,陆文渊还未回应,孟秀寧便楚楚可怜地流下泪来。 这场宴席,是她与夫君首次並肩露面,更是她向大长公主展现才艺的时机,岂能让秦满同去? 秦满不去,她与表哥便是神仙眷侣。 秦满若去,她岂不成了被正室领著出门的妾室? 到时,还有什么体面地位可言? 她苦心经营这些年,可不是为了在首次亮相时就屈居秦满之下! 秦满目光扫过孟秀寧发间那支赤金步摇,忽而轻笑:“半夏,把她头上那簪子取来给我。” 那是去年孟秀寧生辰时,秦满赠她的礼物。 彼时,她还当孟秀寧是表妹,自然多方照拂。 可现在…… 一个骗了她整整五年的人,凭什么还戴她的簪子? “你敢!”孟秀寧见半夏逼近,厉声呵斥,“我可是主子,你怎敢如此对我?” 半夏淡淡瞥了眼这上躥下跳的女人,道:“我的月钱是秦小姐发的。” 话音未落,手已如鹰爪般扣住孟秀寧扇来的巴掌,顺势將步摇从她发间狠狠拽下。 在孟秀寧的尖叫声中,半夏將人重重一推,转身將步摇奉上。 簪上还缠著几缕乌黑髮丝,秦满目光落在自己枯黄的发尾上,心底泛起一丝荒谬的凉意。 原来这些年过得不好的,竟真的只有她一人。 “拿去戴著玩吧,不喜便熔了换钱也行。” 半夏脸上绽出一抹笑意:“谢主子。” “阿满,你怎可如此无礼!”陆文渊眉心微蹙,“那可是你亲手送给秀寧的。” 哪有送出去再要回来的道理? 实在有辱斯文。 “你还说过,此生只我一人呢。”秦满闭了闭眼,掩去眸中波澜,轻声道,“你既做不到的事,为何偏要我能做到?” 陆文渊话语一窒。秦满竟將过去的誓言当成把柄,她想干什么? 要他愧疚吗? 秦满此时却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 每回与陆文渊相处,都会牵动过往回忆。 那些曾觉甜蜜的琐碎往事,此刻如密针般细细扎在心口,难受得紧。 也许,只有將陆文渊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抹去,才不会再有这般痛楚。 “陆文渊,我只问你。”她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让不让我同去?” 抬手止住他欲辩之言,秦满语气淡而坚决:“丑话说在前头,若我不到场,便不会出半分礼品。你儘管带著你的爱妾去丟人吧。” “……好,我答应。”陆文渊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而温和,“过去是你不愿意出门,这次我才想带秀寧去的。” “如今你既想去,我又怎会不带你?” 囊中羞涩,他別无选择。 只是…… “阿满,你也不能次次这般威胁我。下回……”他抿紧唇,仿佛在为她著想,“下回我不会再如此纵容你了。” 第9章 公主府前 秦满听罢只觉可笑至极。 她拂袖转身:“省省这些糊弄小姑娘的说辞吧。还是去瞧瞧你的爱妾——她瞧著快要晕过去了。” “表哥,我不要她一起去!”孟秀寧抓著前来扶她的陆文渊的手臂,眼泪簌簌流下,“你明明说好要藉机为我请封的,她若去了,定会坏事!” 陆文渊捏著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秀寧,別闹了。阿满是我正妻,她想去哪有不能去的道理?” “你懂些事,別让我为难。” 孟秀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定定地看了陆文渊半晌,眸中阴翳一闪而过,才捂住脸,声音哽咽:“我知道了……她想去,便去吧。” 陆文渊轻轻抚了抚她凌乱的髮丝,低声劝慰:“乖,去把头髮理一理。” 顿了顿,他又小声补充,带著几分哄劝的意味:“阿满送你的髮簪就別戴了……她如今不喜欢了。” 身后男人温柔却虚偽的声音传来,秦满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冰冷的讥誚。 马车停在公主府前。 朱漆大门巍峨,石狮威严,往来车马皆是锦绣,僕从如云。 陆文渊先下车,伸手扶下孟秀寧:“小心。” 轮到秦满时,却扶了个空。 孟秀寧穿著一身簇新水红襦裙,头上素净。 她梳妆檯上除了秦满送的簪子,没一件拿得出手的首饰。 与其戴出来惹人笑,不如素著露面,好让人看看秦满怎么苛待她。 秦满下车,望向公主府大门,眼中掠过一丝悵然。 她多久没出现在人前了? 三年? 还是四年? 记忆里最后一次参加这样的宴饮,似乎还是陆文渊刚中进士时。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苦尽甘来,却不知那已是她天真岁月的尾声。 “哟,我当是谁拦路呢,原来是秦大小姐。”爽利嗓音从身后传来。 陆小曼穿著大红洒金裙走近,红宝石头面晃眼:“许久没见人,把自己憋成土包子了?” 来人正是陆小曼。 秦满年少时在宫中读书的死对头,如今是工部侍郎范大有的夫人。 两人同为国公之女,年纪相仿,自小便被拿来比较。 为一支簪子、一朵宫花、一次课业考评,都能爭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时过境迁,再回想那些幼稚爭执,秦满心中竟也生出一丝遥远而模糊的怀念。 “我当是谁,”秦满收回思绪回视陆小曼,慢悠悠道,“原来是范夫人。” 她顿了顿,视线在陆小曼身上扫过,唇角微勾: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没长高?” 陆小曼脸色一僵。 秦满却已缓步上前。 她身量本就比陆小曼高挑,这几年虽消瘦,骨架还在。 此刻站在对方面前,自然而然地便有了居高临下的姿態。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陆小曼发间那套璀璨头面上,语气带著几分认真的讚许: “宝石够大,金工也足,这头面倒是不错。” 然后在陆小曼开心前,悠悠补上最后一句: “好歹给你涨了个儿。” “你——”陆小曼气得磨牙,胸脯起伏,却一时想不出更犀利的词回击。 憋了半晌,她才冷哼道:“我家夫君晓得我喜欢这个,特意寻来送我。倒是你……” 她目光刻意扫过秦满发间那套素雅的羊脂白玉头面,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声与孟秀寧说话的陆文渊,笑盈盈道: “我记得你向来喜欢翡翠,鲜亮夺目。如今怎么改戴白玉了?素净成这样……” 她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避讳么?” 上次宫宴,她可是在的,亲眼看到了那妾室的惺惺作態。 此刻有机会扎一扎这位老对头的痛处,陆小曼自然毫不留情。 秦满笑意一敛:“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她拍拍陆小曼的肩:“数年不见,见你仍是当年模样,我便放心了。” 说罢转身进府。 陆小曼望著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过去十年,她从没在秦满手上占过便宜。 可如今,只提了一句她夫君,竟就让她溃不成军…… 渐行渐远的女子,衣裙还是前些年流行的款式。 她怎么成了这样? 陆小曼倏然回眸,冷冷瞪向陆文渊与孟秀寧:“忘恩负义,姦夫淫妇!” 语罢拉起自家小姑子便走。 公主府內桃花灼灼,牡丹盛放。 秦满示意白芷递上礼单,独自朝水边凉亭走去。 “姐姐,你等等我……” 孟秀寧红著眼眶追上来。 秦满驻足看她演。 “姐姐,夫君去同僚那儿赏花了,让我先来寻你。”孟秀寧怯生生低头,“我人生地不熟,还望姐姐照应。” 亭中几道目光投来。 前日在宫中,还叫表哥呢。 没想到这才几天,就已唤上夫君了。 秦满似笑非笑,抬手虚虚拂过孟秀寧空荡荡的发间:“还没喝过你敬的茶,现在叫姐姐早了些。唤表嫂罢。” “至於照应……该是你照应我这数年未曾出门的人才对。” 她掩唇轻咳两声,半倚向白芷:“我这般病弱之身,哪还有余力照顾旁人?” 孟秀寧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表嫂还在怪我么?那日表哥真是不得已……难道表嫂要眼睁睁看我淹死?” 秦满转身朝亭中走去,声线清淡:“我倒不知,宫中的丫鬟婆子,竟连个会水的都没有。” 亭中静了一瞬。 隨即,隱约传来几声极力压抑的、闷闷的低笑。 第10章 莫名的敌意 孟秀寧独自立在亭外,被那笑声刺得麵皮发烫。 她抬眼看向亭中——秦满已安然落座,白芷正为她斟茶。 那几位女眷虽未再明目张胆地笑,可偶尔飘来的眼神,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这向来对表哥无往不利的柔弱可怜,在这些眼高於顶的贵人面前,竟毫无用处? 她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顺遂如意,自然瞧不起她的苦楚,她的不得已。 这些人里,又有谁像她这般可怜? 寄人篱下,真心错付,连个名分都要苦苦哀求? 被孤立的委屈如毒藤般缠上心头,越收越紧,催得她泪落得更凶,肩膀轻轻耸动。 就在这时—— “大长公主到——” 太监尖细悠长的唱报声,骤然划破了园中的喧譁与私语。 眾人神色一肃,齐齐起身,面朝声音来处,垂首恭迎。 眾人起身相迎。 大长公主目光一扫,落在垂泪的孟秀寧身上。 “可怜见的。”她招招手,“好孩子,来我这儿。” 孟秀寧心中一喜,上前下拜。 “是哪个奴才让你受委屈了?” 孟秀寧摇头:“殿下府中人都很好,只是我……不配出现在这儿。” “此话怎讲?”大长公主脸色一沉。 孟秀寧抽泣道:“我身份低贱,上回已打扰了殿下雅兴……此番再来,自然是不该的。” 她以帕掩面:“是我不该扰了您兴致,更不该给表嫂丟脸。” 大长公主目光转向秦满,轻笑:“我当是谁,原来是英国公家的阿满。这么多年,脾气还是这么大?” 秦满上前行礼:“殿下万安。” “本宫不安!”大长公主甩袖,“好好一个姑娘,被你磋磨成这样。你存心要给本宫难堪?” 秦满袖中手收紧:“臣妇不敢。” “秀寧!”陆文渊在人群外低唤。 大长公主朝他招手:“小陆大人,还不快来宽慰这可怜孩子?” 陆文渊大喜:“谢殿下!” 他取出帕子为她拭泪:“怎么哭成这样?” 绢帕一角,歪扭的“满”字刺入秦满眼中。 ——她当年学女红扎了满手针眼才绣成的。 如今沾著別人的泪。 “夫人!”陆文渊倏然回眸,“我知你不喜秀寧,可也不该在公主府中如此跋扈。便是不在意我的声名,难道也不在乎英国公府的清誉?” 秦满脸色冷透。 事到如今,他竟还有脸提英国公府? 自她於他有牵扯那日起,英国公府的声望早被她拖累光了。 “好了!”大长公主声音响起。 她不满地睨著秦满:“出嫁这么多年,还是同当年一般任性。也不知你的女诫、妇德都学到何处去了!” 秦满紧咬牙关。 “本朝规制,四品官可有一妻二妾。”大长公主语气转缓,“即便没有秀寧,你不也得容下旁人?外头来的女子,哪有知根知底的表妹稳妥?” 她轻拍孟秀寧的手背:“今日便由本宫做主,让秀寧入你陆府为妾。” “本宫瞧著这孩子实在喜欢,赐她贵妾名分,再向陛下討个七品孺人的誥命。阿满,你看如何?” 秦满静静抬眸,声音清晰:“臣妇以为,不妥。” “哦?”大长公主挑眉,“有何不妥?” “一不妥礼法。”秦满缓缓道,“纳妾乃家事,岂敢劳动殿下金口?二不妥规制——” “恩出於上。本朝誥命,歷来由陛下亲封。我不愿见殿下越俎代庖,犯下僭越之嫌。” 秦满继续道:“三不妥……时机。” 她看向孟秀寧:“孟姑娘前日落水,说是意外。可宫中守卫森严,怎会有此『意外』?” 她转向大长公主,语气恭敬却尖锐: “臣妇只是担心,若今日轻易应允,往后京中贵女纷纷效仿,动輒在贵人宴上『落水求救』……岂不是乱了体统,损了殿下清誉?” “好一张利嘴!”大长公主气极反笑,“本宫活了五十六年,倒要你一个孩子教我做事?” 她紧握孟秀寧的手:“此事,本宫自会亲自向陛下稟明!一个七品孺人罢了,本宫在陛下面前这点面子还有!” 秦满心口冰凉。 她已尽力周旋,可身份悬殊,对方执意要压,她除了低头,似乎別无选择。 陛下……那日宫中,他亲口告诉她真相,却未必会为她得罪嫡亲姑母。 她闭了闭眼,正要屈膝—— “哦?姑姑想要什么面子?” 一道清淡嗓音忽然响起,如玉石坠冰。 眾人回首。 君王白龙鱼服,踏著一地春色缓步而来。 “陛下总算来了。”大长公主迎向萧执將事情说了,末了道:“陛下,您看这小陆大人一片痴心……” 萧执的目光在秦满身上停留一瞬,见她垂眸静立,指尖却掐得发白。 他忽然笑了:“陆卿。” “臣在。” “朕记得,你殿试时写过一句话:『治国先齐家』。如今看来,陆卿这文章要比做人花团锦簇的多?” 陆文渊冷汗涔涔。 萧执眸光扫过秦满低垂的头,想起那日她在宫中失魂落魄的模样。 “等陆卿真能『齐家』之日,再来与朕说这些也不迟。”萧执转身,声音渐冷,“朕平生最厌的,便是忘恩负义之徒。” 话音落下,他已从秦满身侧走过,锦袍衣摆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裙角。 第11章 凋落的玲瓏坊 秦满深深俯身行礼,却只看见那道身影毫无停留地远去。 四下寂静,落针可闻,恍惚间只听见远处几声鸟鸣。 凉亭中的大长公主此刻终於慌了神,急急上前两步:“陛下……” “春色正好,朕自行赏景即可,不劳姑母相陪了。”萧执径直步入花海深处。 大长公主阴沉的视线倏地刺向陆文渊与孟秀寧。 陛下今日肯来,本是天大的好事。 只要让她从这儿选个心仪的女子,她便能顺势恳求陛下將长孙从边境调回。 可偏偏这两人不识时务,毁了这一切! 她早已忘记自己方才的撮合,只將满腔恼恨倾泻在陆文渊与孟秀寧身上。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她重重一甩衣袖,冷笑道:“等著本宫来给你们赐婚吗?” 她狠狠瞪了一眼静立不语、却莫名得益的秦满:“恩典出自上意,本宫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表哥……”孟秀寧也被这场面嚇得腿软。 她不明白,不过是一个誥命名分的小事,陛下为何如此严辞斥责,仿佛动了大怒。 陆文渊猛地甩开她伸来的手,站起身来。 此刻,周围眾人皆刻意转过身去,或望天或看地,唯独不愿多看他们尷尬的处境。 可陆文渊却觉得有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背上,每一道都充满讥讽。 忘恩负义! 得了陛下这种评价,他今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秀寧,你满意了?”他低声问。 为著一个名分,闹到御前受斥,她可满意了? 转头,他又看向秦满:“阿满,你也满意了?” 若是早些为秀寧求来誥命,陛下又怎会视他为忘恩负义之人? 他陆文渊一生坦荡,到头来竟栽在两个女人手里,何其可笑! 面上掠过一丝冷意,他踉蹌著转身离去。 “表哥!”孟秀寧狠狠瞪了秦满一眼,急忙追了上去。 而秦满,抬手摺下一枝桃花,簪在发间,眼中波光微漾。 虽不知陆文渊如何触怒了皇帝,但今日他当眾受斥,確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有皇帝金口玉言在前,纵然孟秀寧再如何哭闹,陆文渊也绝不敢贸然许她贵妾之位。 一个普通妾室,还带著孩子,对付起来岂非易如反掌? 至於陆文渊…… 以为把过错推到女人身上,自己就能清清白白了吗? 发间桃花开得正盛,秦满罕见地露出一抹温淡的笑意。 欺骗、索取,他所做的一切,她都未曾忘记。 陆文渊欠她的,她会一点一点…… 討回来。 她转身离开,衣裙渐渐没入桃林深处。 假山之上,萧执负手而立。 春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许久,他忽然开口:“史高义,今年这桃花开得甚好。” 史高义一怔,下意识望向山下桃林。 只见桃花如云,粉浪叠叠,其间人影绰绰。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陛下是在赞花,还是在说那花林中的某位佳人。 “恭喜!” 不情不愿的道贺声在耳边响起,秦满回眸,便见陆小曼那张不忿的脸:“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你赶上?” 小时候便事事顺利,长大了好不容易受了回挫,竟还不明不白地被陛下解了围。 秦满抽出一支桃枝,轻轻簪在陆小曼鬢间,低声道:“我只愿从未有过这份『喜』。” 陆小曼望著她瘦弱身影缓缓离去,忍不住跺脚:“得了便宜还卖乖!” 顿了顿,又恨恨骂道:“让你当初不听劝!现在知道错了吧!” 秦满背对著她挥了挥手,姿態洒脱如旧。 远处凉亭中,大长公主瞧著她这般模样,袖中的手紧紧攥起,眼中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因著那位殿下毫不掩饰的针对,秦满出门时连个引路的丫鬟也无,耳边反倒落得清净。 行至府门前,却见马车意外地还未离开。 “陆文渊呢?”她上车时隨口问了一句。 “大人……还未出来。”车夫面现为难,“夫人这是要回府?” 若他先送夫人回去,將大人独自留在此处,老夫人知晓了,定会怪罪他怠慢主子。 秦满揉了揉疲惫的额角,淡淡道:“不回。送我去东市便好。” 东市邻近达官显贵居所,昔日国公府给她的陪嫁铺子便在那里,专营金银玉器,往年收益颇丰。 自她病后,铺子交予公中打理,从此她便再未见过一文进帐。 从前不在意的银钱,如今她却一厘都不想便宜了陆文渊。 车夫闻言一喜,连忙挥鞭將秦满送至东市街口,便匆匆掉头去候著他的大人了。 秦满独自立在繁华长街,怔忪片刻,才循著记忆朝那间铺子走去。 玲瓏坊——曾是东市首屈一指的首饰名楼。 可如今门可罗雀,漆色斑驳,檐角积灰。 哪里还看得出当年“京城第一楼”的风光? 握著白芷的手微微收紧,秦满心头火起。 怪不得陆文渊年年与她哭穷说亏损——这般破落门面,任谁看了不觉晦气? 哪个客人愿意踏足? 闭了闭眼,秦满觉得她当年是猪油蒙了心才將玲瓏坊交给陆家人打理。 “小姐?”白芷从前也是常来的,见此荒凉景象,亦觉荒唐,“他们怎会將铺子糟蹋成这样……” “进去看看。”秦满冷声开口。 半夏闻言上前,下意识为她开路,途中不自觉回头望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一丝担忧。 “金银首饰在一楼,玉器摆件上二楼。想定製留下姓名,三日后与老师傅商议。”刚跨进门槛,柜檯后便传来伙计懒洋洋的声音。 是个生面孔,並非从前国公府的旧人。 秦满强压心头怒意,扯出一抹浅笑:“劳烦小哥,家母下月寿辰,我想为她选一套头面,可有推荐?” 那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著素净,勉强打起两分精神,语气却仍是敷衍:“你能出多少银子?” “放肆!”白芷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你们便是这般待客的?” 这究竟是做生意,还是赶客? 第12章 有猫腻 “哎哟,你还横上了?”伙计脾气比白芷更冲,“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东家是当朝状元郎!夫人更是国公府千金!敢在这儿撒野,仔细你的皮!” 他嗓门极大,顿时將街外路人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哪来的冤大头?这年头还敢去玲瓏坊买东西?” “富贵人家没吃过亏,自找麻烦唄!” 声声议论钻进耳中。 秦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寒冰。 她不再看那伙计,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货架,取下一支金簪。 入手一掂,神色骤冷。 重量不对。 太轻了。 她又拿起一支玉簪,指腹在簪身一捻——触手温润是真玉,可簪头那朵雕花的镶嵌处,金丝纤细脆弱,轻轻一扳竟有些鬆动。 以次充好,做工粗劣。 “叫你们掌柜出来。”她转身,声音不大,却让那伙计莫名打了个寒战。 “叫我三叔作甚?”伙计强撑气势,“难不成你以为,我三叔会为你这穷酸客,来教训我?” 秦满不答,只將两支簪子扔回柜檯。 她生在锦绣堆中,造就了一副识玉辨金的眼力,这些物件一入手便知真假。 “这鎏金充赤金,灌银充足银的货色,”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就是你们玲瓏坊如今的『招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伙计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秦满冷笑,又从架上取下一只玉鐲,对著光细看,“这玉髓充翡翠,这金丝掐得偷工减料——” 她猛地將玉鐲往地上一摔! “咔嚓”脆响,玉鐲应声而裂,断面粗糙,內里材质一目了然。 “你们就是用这些破烂,”秦满盯著那伙计瞬间惨白的脸,“年年报『亏损』,糊弄主家的?” “你、你敢砸店?!”伙计猛地站起来,指著秦满鼻子,“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 一只冷硬如铁的手已扣住他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 悽厉惨叫炸响在空旷的店铺里。 半夏不知何时已闪至他身侧,单手將人反拧著胳膊狠狠摁倒在地,靴底死死踩住他后颈。 “对誥命夫人指手画脚、污言秽语。”半夏抬头,声音平静无波,“按律,掌嘴二十,扭送衙门。主子,是先掌嘴,还是直接送官?” 那伙计被踩得几乎窒息,涕泪横流,终於慌了神:“救、救命——三叔!三叔救命啊!!” “谁敢伤我陆家人!知不知道我侄子是状元,侄媳妇是国公府大小姐!”年久失修的楼梯吱呀作响,一个中年男子慌慌张张从二楼奔下,人未到声先至。 可那气势汹汹的喊声,却在撞见秦满冰寒冷冽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侄、侄媳妇?”陆宇达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快步上前,“你来怎么不先和三叔说一声?我好关了店门,专程招待你啊!” 秦满並不理他,只缓缓环视店內。 这铺面,竟与她一般,时光仿佛停滯在了数年前——款式老旧,货品蒙尘,满目萧条。 “帐本呢?”她语气平静无波。 陆宇达见她如此,也顾不得表面客气。 “我说侄媳妇,女人既成了婚,就该在府里相夫教子!”他端起长辈架子,“大嫂既把这铺子交给我打理,我自然尽心竭力。你一个妇道人家,安心在府中收钱便是,何必拋头露面,沾染这些金银俗务?”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禽兽之言! 秦满细细打量著眼前这张贪婪面孔,又看向这间早失光彩的店铺。 此刻,她已说不清这店里还剩几分真货,更说不清这偷梁换柱的行径,是他一人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点。 但事到如今,她也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指腹抹过柜上积尘,她轻轻笑了:“你算什么东西?” 陆宇达脸色一僵,隨即涨得通红:“你……这便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態度?!” “我乃朝廷钦封四品誥命,你不过是一介白身。”秦满一步步逼近,笑意渐冷,“这,便是你对命妇该有的態度?” “没有我侄儿,你哪来的誥命!”他梗著脖子,理直气壮。 原来每个陆家人都是这般想的——都以为没有陆文渊,便没有她秦满的今日。 可陆文渊那状元功名,分明是她耗了无数嫁妆,为他延请大儒、打点关节,一点一滴堆砌出来的。 原来她倾尽所有的付出,在这些人心目中,从来一文不值。 砰! 陆宇达慌神间绊到身后台阶,一屁股跌坐在地,又羞又怒:“你赶紧回府去!外头的事少掺和!若再敢对我不敬,我定让文渊以不敬尊长之罪罚你禁足抄经!” 秦满偏头,似有些好奇:“你凭什么觉得,陆文渊能如此待我?” 陆宇达脸上闪过一瞬茫然:“这么多年……不一直如此吗?” 他去陆府走动时,嫂子总与他说,那个国公府嫁来的女儿何等好拿捏。 贵胄之女又如何? 他侄儿魅力滔天,足以让她心甘情愿,予取予求! 莫说嫁妆里的金银,就连这日进斗金的铺子,她不也乖乖交出来了吗? 他何曾见过这般贤惠的儿媳? 当时便將对嫂子的钦佩说了个十足十。 嫂子一高兴,顺手就將这铺子的经营权赏给了他。 这么多年,秦满不也没有半句不满吗? 一直如此…… 秦满倏然弯腰,险些笑出泪来。 许久,她拭去眼尾水光,冷冷看向陆宇达:“那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如此了。” “半夏,把人扔出去。”她环视这破败店面,声音如冰,“店门封好,我要查帐、对货!” “不行!”陆宇达猛地跳起来,“这铺子我是掌柜!大嫂才是当家人!你凭什么查帐?” 他慌得手都在抖:“你一个陆家媳妇,竟要查长辈的帐,还有没有尊卑长幼!” 耳边聒噪刺耳,秦满却再无心情与他多言,只摆了摆手。 下一瞬,陆宇达与那伙计便如滚地葫芦般被踹出门外。 “半夏,回府调侍卫来,守住店门。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 “白芷,將所有帐册收好封存,仔细著些,莫让这里『不明不白』走了水,毁了证据。” “是! 第13章 查帐 陆宇达在街上滚了几滚,惊惧地瞥了半夏一眼,突然拔腿就朝陆府狂奔。 他得赶紧告诉嫂子——她这个儿媳疯了! 秦满扫了一眼他仓皇的背影,並未阻拦。 横竖这笔帐总要清算,是谁捅出去,又有何分別。 店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秦满转身,对著街上围观的人群,郑重拱手: “诸位,是我往日疏於看顾,令玲瓏坊招牌蒙尘,也让各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从今日起,玲瓏坊闭店整顿,何时恢復五年前的水准,何时重开。” “届时,所有宾客皆可享九折优待。而这五年间,曾惠顾过本店的老主顾——凭旧票或印记,一律七折!” 她话音清朗,掷地有声,衬著方才陆宇达连滚带爬的狼狈,更显气势不凡。 人群中静了片刻,忽有人试探著喊了一声:“是……秦家大小姐?” 当年这条街上,谁不认得这位大小姐? 哪家铺子没被她光顾过,掌柜们出门都怕见到她。 秦满脸上绽开一抹明亮的笑:“多谢这位兄长还记得我。” 说罢,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朝那方向轻轻一拋:“来日重开,凭此玉佩,店中珍宝任选一件相赠!” 这般豪爽作风,让接住玉佩的男子一愣:“您就不怕我拿著玉佩跑了?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 秦满微扬下頜,眼中光华流转:“那您可要错过我玲瓏坊真正的宝贝了——这儿的镇店之宝,哪一件不比它强?”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鬨笑。 “没见识的!忘了咱们秦大小姐是什么脾性?这捡芝麻丟西瓜的事儿,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那男子攥紧玉佩,面红耳赤:“我就隨口一问!” “二百两,玉佩转给我!”旁边已有人开价。 “闭嘴!谁稀罕你那点银子!” 瞧著那人护著玉佩挤出人群,秦满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幸而她年少时在这条街上横行多年,总算还留著几分人情脸面。 否则,想要重聚客源,谈何容易。 纵然来日开业,看热闹的居多,可有人气,生意便有了开端。 又与眾人拱手作別,秦满转身要进门。 “秦大小姐——”身后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著关切,“您清减了许多,还请保重身子啊。” 秦满脚步微顿,並未回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 玲瓏坊中灯火通明。 秦满指尖划过帐本上一行行字跡。 陆宇达被赶走的匆忙,甚至连假帐也未来得及做,让她能够轻易看穿其中的错漏。 当这些错漏填满秦满心底时,她那如影隨形的噁心感,终於也消失不见。 早知道他不是良配,现在不过是比想像中还噁心几分,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如何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才是她最该做的。 房门突然被敲响,秦满闭了闭眼,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小姐,几位从前的掌柜和跑堂都请过来了。”白芷说著话,將十几人请了进来。 曾经玲瓏坊中,便是由这些人负责运转。 而陆宇达为了贪墨,將这些人赶走不算,竟只带著他儿子一共两个人来打理偌大一个玲瓏坊,其心可诛! 秦满起身,对著几位曾经的老人深深一礼:“过去是我糊涂,让诸位受了委屈。” “这些年中,未曾发给大家的月钱,稍后双倍补发。只希望诸位再帮我一回,將这坏了咱们玲瓏坊的奸贼正法,让他知道我玲瓏坊也並非不能处置他们。” 几位神色有些拘束的老人瞧著秦满这样,连忙將她扶起来:“大小姐,使不得。” 顿了顿,又道:“我们本就是国公府的家生子,为小姐做事是应该的。” 为首的老掌柜熟练地將秦满理好的帐本挪到自己面前,恭敬道:“还请大小姐休息片刻,属下几个人儘量在明日之前,將一切都处理好。” 秦满頷首:“辛苦了。” 待到几个人出去之后,白芷行至秦满面前,小声道:“小姐,这几人离开玲瓏坊后,一直都是在国公府中的铺子上工的。” “我去找他们,只说了句小姐需要他们,他们立刻就来了。” 秦满指尖微微一颤。 那些强压下的委屈、后知后觉的愧疚,如同找到了决堤的缝隙,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 刚刚发现陆文渊噁心面目的时候,她没有哭。 可如今听到这话,眼泪却忍不住了。 即便她如此任性糊涂,爹爹娘亲也一直未曾放弃她,在替她养著这些过去的老人。 这些人被驱离数年,为何一点怨气都没有? 为何还能够轻易被她叫回来打理玲瓏坊? 无非就是爹娘在身后帮扶。 是她不孝顺,是她一直没有看透爹娘的苦心。 “小姐……”白芷双眸也有些红,她同样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又怎么能不为这种事情感动呢? 倏然间,两张帕子悄然出现在秦满和白芷面前。 半夏拿著两张帕子:“擦。” 秦满:“……” 她接过手帕,无奈道:“半夏,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若不是知道她是鏢局中的大小姐,秦满还以为是哪个偷儿的传人。 半夏眼神闪了闪:“是你们哭得太过入神,没有注意我。” 秦满摇摇头:“好了,不说这些。” 她强打起精神,道:“准备些饭食、铺盖和银子,他们可是要忙活好一阵呢。” 白芷点了点头,带著小丫鬟去准备了。 而半夏,依旧如同柱子一样站在秦满身后,保护著她的安全。 …… 陆府。 隨著秦满的离去,门前没了护卫。 陆文渊行至此处,眸中闪过满意。 秦满的任性,终究是有度的。 他迈步进去:“阿满,我今日……” 房门打开,一室冷清,將他的话给憋了回去。 他面色一僵,秦满居然夜不归宿? 她究竟有没有將他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本以为今早上她那模样是有了悔意,如今看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他的阿满,真的好不听话。 第14章 对峙 甩袖离去之际,却听到了温柔的女声。 “好睿哥儿,再背一遍,爹爹喜欢你读书,你读好书了,爹爹就会更爱你些。” 孩子稚气的声音也传来:“真的吗?那我什么时候能叫爹爹为爹爹呢?” 孟秀寧声音一顿,隨即轻轻啜泣,抱著孩子:“是娘亲对不住你,是娘亲没有显赫身份。” 陆文渊清冷眸色中闪过无奈,是他对不住睿哥儿。 嘆息一声,他上前將人搂在怀中,柔声问:“哪里来的猫儿哭了?” 孟秀寧一滯,面色瞬间慌乱起来:“表哥快远些,我不想再让表嫂生气。” 陆文渊温柔的面色一沉:“今日我们不提她,我们夫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又关她什么事?” 天色將明。 “小姐!”白芷將所有的帐本全都整理好,交到了秦满手中:“全都弄好了!” “其中涉及造假二百二十三件,价值八千六百多两银子!” 她脸上的表情愤怒又兴奋,有这么多的钱,足够让陆宇达和那个老虔婆喝一壶了! 秦满悬腕立在桌前,温声道:“放著吧。” “小姐,你在写什么?”白芷好奇地看向状纸,却见上头写的是秦满状告族叔侵占嫁妆、掠夺財產之事。 字字泣血,条理分明,足见用心。 但是…… 她訥訥道:“小姐,怎么没写那老婆子?” 她们都知道,其中最后得利的肯定是她。 秦满手上不停,柔声道:“证据呢?” 白芷抿唇,没有。 除非去搜查她的住处。 但从古至今,孝道大过天,不会有任何官员因为儿媳的告状便轻易去搜查婆母的住处与私產。 將最后一笔写完落下,秦满吹乾墨跡:“若是没有证据便状告,只会让我们处於被动,只会让孟氏更加囂张跋扈。” “届时,再对付她就难了。” “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了试错的机会,一定要一出手就一击即中!” 她这番话,让白芷豁然开朗。 “还是小姐聪明,我就想不到这些!” 秦满將状纸收好,拿了钱袋子给在场的人发钱,柔声道:“我只不过是吃亏吃得多了罢了。” “白芷,等天亮我要去陆府一趟。你帮我去查清,这些年陆文渊拿我的嫁妆,有多少是送给了上官,又有多少是被他私自留下,过几日等我出来要用。” “是!” 白芷应下,隨即奇怪道:“您去陆府干什么?” 难道不该直接拿著状纸去告状吗? 秦满抚平衣袖,淡淡道:“自然是让他们再无后路。” 本朝歷来重孝,以卑犯尊者——仗责。 不与亲族尊长申告而径诉公堂,罪加三等。 她去陆府,不是为了与孟氏对峙,而是为了走完与尊长申告的最后一道流程。 让他们没有藉口,也让自己立於不败之地。 到陆府时,门房只看她一眼便忙不迭朝著內院跑去。 “少夫人,夫人请您去她院子。” 刚进门没两步,一个婆子便拦住她,皮笑肉不笑道。 秦满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婆母房里的奴才没学过规矩吗?见了主子不知行礼?” 刘嬤嬤脸色涨红——作为老夫人的贴身婆子,她在府中向来得脸,便是大人也对她有几分尊敬,如今竟被一个不受宠的少夫人当眾训斥? 她咬了咬牙,草草行了个礼,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这下您能隨奴婢走了吗?” “好奴才,带路。”秦满轻笑一声,允了她。 从前,为了討孟氏欢心,秦满对她院里的婆子向来客气,每次见面都不吝打赏。 可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不过是轻蔑与欺瞒。 如今她再无顾忌,不必违心去做不愿做的事。 望著澄澈的蓝天,她心中一阵畅快。 刘嬤嬤知道这几日秦满正与大人闹脾气,不敢再囂张,只一路絮叨著“老夫人很生气”“三爷也不满您这侄媳妇”。 难听的话一句句钻进秦满耳朵。 若是从前,她早已惶恐不安,只怕还要塞银子请这婆子“美言几句”。 可现在? 半夏掀开门帘时,秦满悠然踏入,只轻飘飘落下一句:“好碎嘴的奴才。” 刘嬤嬤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难以置信地瞪著秦满,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少夫人这是反了天了!” 连婆母身边最得力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秦满刚进正堂,孟氏便重重一拍桌子:“秦满,跪下!” 秦满理了理衣袖,瞧著孟氏阴沉的脸色与她身旁陆宇达那狗仗人势的模样,微微一笑:“儿媳不知犯了何错,竟惹得您如此动怒?” 说话间非但没跪,反而从容落座。 孟氏看她这般轻慢,脸色铁青:“怎么?我这个做婆母的管不得你了?让你跪还得三催四请?天底下有你这样做媳妇的吗!”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圣人书上正是这般教的。”秦满声调依旧平缓,“儿媳不跪並非不孝,是不愿让您落下糊涂昏聵之名,惹人耻笑。” “您不妨先说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也好判断,这跪——该是不该。” 孟氏从前竟不知,秦满还有这样一张利嘴。她捂著胸口,气急道:“我老了,媳妇便不孝了,倒不如让我死了乾净!” 半夏闷声:“去吧。” “该死的贱婢,你说什么!”孟氏凌厉的目光猛地射来。 秦满按住半夏,淡声道:“她说您该请大夫调理身子了。” 第15章 敲响鸣冤鼓 “嫂子,我看您这儿媳,和传言可大不相同啊。这……便是国公府的家教吗?” 昨日,陆宇达从玲瓏坊出来便直奔陆府,將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孟氏当时信誓旦旦,称只要自己开口,秦满必会乖乖將玲瓏坊交回来。 可他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到秦满回来。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还一副不听教训的模样 可现在呢? 活了大半辈子,竟被个小姑娘堵得哑口无言。 想著玲瓏坊里那些真金白银,他忍不住开口帮腔。 孟氏闻言,冷笑一声:“国公府的大小姐,向来瞧不上我们小门小户。” “我们陆府,供不起这尊大佛。” 究竟是陆府供不起大佛,还是大佛养活了陆府? 秦满心中冷笑,隨手將桌边的花瓶掷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脆响瞬间压住了孟氏的声音。 她抬起眼,看向一唱一和的两人: “二位长辈既有閒情在这儿唱戏,不如先说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你们动这么大的阵仗?” 孟氏攥著帕子咬牙道:“你还有脸提!” “大庭广眾之下殴打长辈的是不是你?把请来帮忙的长辈扫地出门的是不是你?在外污衊长辈名声的,是不是你!” 她指著秦满道:“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你是这等忤逆犯上之人!” “按本朝律例,忤逆尊长杖责八十!我这就去京兆府告你!” 秦满几乎被她这顛倒黑白的话气笑。 偷了她的东西,反倒怪她把事情捅出来? 帮忙? 谁请陆宇达来“帮忙”了? 瞧著孟氏將小叔子护在身后的模样,秦满心中忽然一动。 孟氏向来无利不起早,如今这般护著陆宇达,难道……其中也有她的份? “三叔调换店中货物,致使无数珍宝流失。”秦满截住她的话,淡淡道:“这官,婆母不告,我也是要去告的!” 孟氏脸色微变,隨即怒道:“你胡说什么!你三叔岂会做这等事?” “你一个深宅妇人,哪里懂生意上的门道?好好的铺子,就被你这种无端猜疑搅黄了!” 果然。 孟氏知道,而且必定没少拿好处。 秦满抿唇轻笑起来:“搅黄便搅黄罢,左右是我的嫁妆,怎么处置都是我的事。” “我是不懂生意,但从前国公府管事的旧人对我讲,如今玲瓏坊的货八成是假。” “所以,我不得不重视。” “若是他们欺骗我,我自当向三叔赔罪;若是所言非虚……三叔提前说了,这官也就不报了,如何?” 孟氏闻言面色大变:“你这是在威逼长辈吗?” 那里头的东西是真是假,她再清楚不过——换货本就是她授意的。 她早算计好了:先藉此让玲瓏坊亏损几年,等所有值钱的货都挪到自己手里,便藉口生意不好,哄秦满將铺子卖出,再由自己低价接过来。 到那时,玲瓏坊和这棵摇钱树,便全是她的了。 这计划原本天衣无缝,谁想秦满竟突然插手铺子的事? 她哪里肯为陆宇达,而掏出已经到了荷包中的银子? 重重一拍桌面,孟氏冷声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竟为了金银俗物招摇过市?你不要脸面,我陆府还要!” 她语气强硬:“你若真想查,也行——我来替你查!” “我比你多活这些年,又是长辈,总不会骗你。更不会像你一般,闹得家宅不寧,做出不敬尊长之事。” 听著孟氏天衣无缝的计划,秦满觉得可笑。 如此顺畅的安排,她在心中酝酿了多久? 她秦满,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手掌轻按桌面,她缓缓起身,目光直直看向孟氏: “若我……不同意呢?” “您是要告我个忤逆之罪,还是要將我沉塘?” 她一步步向前,在孟氏耳边轻声问,似笑非笑: “您打算如何向世人解释——陆文渊的母亲为了不让儿媳查自己的嫁妆,竟要与她鱼死网破?” “天下人又会怎么看……一个靠妻子嫁妆过活的陆文渊?” 陆文渊便是孟氏的死穴。 只要触及儿子前程,她总会方寸大乱。 这次也不例外。 孟氏脸色骤变,扬手便要打秦满,手腕却被她死死攥住。 “你……你竟敢!”孟氏气得浑身发抖,“只为了秀寧那点小事,你便如此不贤!她也叫你一声姐姐,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母亲这是承认,我的东西被调换了?”秦满反问。 “当然没有!”孟氏矢口否认,“我陆家清清白白,怎会贪你嫁妆?”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道:“即便真有三两样对不上帐,也该私下解决。你闹得人尽皆知,是想毁了陆家吗?” 私下解决? 所谓的“私下”,不过是借著礼教与长辈的名头,逼她吞下这亏。 秦满已吃够了“私下”的苦,如今再不会听任摆布。 而且…… 她直视孟氏,一字一句道:“我已给过你们机会,既然冥顽不灵,那便公堂上见吧!” 望著她的背影,孟氏忙道:“拦住她!” 这疯子,要毁了她的孩子! 此事一出,同僚该怎么看她的文渊? 此刻,秦满的护卫就起了作用,健壮的身躯,轻而易举便將丫鬟婆子拦在身后,让秦满从容离去。 追到院外,孟氏忙不迭对身边人说:“快去找文渊回家,他媳妇要闯祸了!” 一旁,陆宇达更是战战兢兢:“嫂子,她不会真的那么做吧,我……我可都是听从你的命令啊!” “闭嘴!”孟氏怒不可遏:“没用的东西,若是你再隱蔽些,又怎么会被她抓到。” 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给她的文渊添麻烦! …… 京兆府前,衙役们精神抖擞。 今日是府尹大人按例巡视,他们可得打起精神,不能让大人挑出任何毛病! “咚咚咚!” 突然间,浑厚的声音让他们身躯一震,看向了门口。 在那里,有个红衣女子奋力敲响鸣冤鼓,她身上的裙子仿佛也要隨著晨光燃烧起来似的。 但此刻,衙役们全然没有欣赏的心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第16章 各方反应 往日中,百姓有冤情,都是直接递状子上来,很少有敲响鸣冤鼓的。 毕竟若是敲响,便意味著最高等级的申告,倘若诬告、或是因为不了解律法而闹了笑话,是要被打板子甚至流放的! 小老百姓们,哪里肯冒这危险去敲鸣冤鼓? 可现在,有人敲响了,还是在府尹大人在的时候。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办事不力,意味著百姓有冤屈啊! 衙役正要虎著脸將人赶走的时候,府尹大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击鼓鸣冤,所为何事?” 秦满將鼓槌交给半夏,上前两步俯身將状纸恭敬奉上:“回稟大人,我要状告族叔陆宇达直接侵吞我嫁妆八千六百两,故意破坏我店铺生意,致使我间接损失银钱无数!” 听著这惊人的数目,京兆府尹眉头微微跳了跳。 他看著状纸上的內容良久,又道:“有证据吗?” 秦满从袖中將昨晚整理好的帐册再次奉上。 將那证据握在手中,京兆府尹沉吟片刻,开口:“你可知道,你这行为是以卑犯尊。虽族叔不为父母、公婆,但亦是长辈,按律该杖责四十?” “一些家事,又有什么不能和长辈商量的呢?” “我知道,来时我已与长辈商谈,是他冥顽不灵!”秦满声音平静,她出身国公府,又怎么会不懂法呢? “且今日我並非以晚辈告长辈,而是以四品朝廷命妇身份,状告平民掌柜欺骗主家、掠夺財產!” 京兆府尹又是一愣:“你是命妇?” 秦满頷首,在身后百姓们好奇的目光中,坦诚大声地开口:“臣妇夫君陆文渊,乃是朝中四品官。” “此次要告的,正是他的族叔!” 霎时间,人群譁然。 京兆府尹神色复杂地看著这决绝的女子,嘆息道:“你可知道,你这行为会给你夫君带来什么?” “现在將状纸拿回去,本官可以当做事情从未发生过!” 秦满福身:“多谢大人慈悲,但……我却没有办法当做没发生过。” 京兆府尹皱眉:“你想好了?” “是。”秦满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来人,秦氏以卑犯尊,但念在身为朝廷命妇,不可轻易动刑,暂且將她关押!” 京兆府尹沉声开口:“待到本官与同僚商谈一二,再行定夺!” 朝廷命妇告平民长辈夺取嫁妆,本朝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他要慎之又慎! 几个衙役闻言上前,將秦满押了下去。 即便再礼貌,也改不了她要护的人进了监狱的事实! 半夏被堵在衙门外头,看著这场景,突然拔腿就跑! 跑到一处代写信件的书生摊子前,她朝那人怀中塞了一把铜板,便笔走龙蛇地写出一封信。 悠长的口哨声自她口中传出,一只信鸽从空中飞下,带著她的信扑棱著翅膀飞走。 宫中。 史高义双手捧著信筒,疾步行至萧执面前:“陛下,外头暗卫用鷂子紧急传来的消息。” 萧执笔尖一顿,硃笔在摺子上点出鲜红的痕跡。 下一刻,那痕跡被长长一勾,化作一个“杀”字。 “拿过来。” 展开信纸,他看著纸张上面的內容,瞳孔中幽深顏色一闪而过。 那张纸在他掌中缓缓变得皱巴巴的,许久后,他將那张纸放在蜡烛上灼烧乾净,才缓声道:“去京兆府,拿一张状纸来。” 史高义垂眸敛目:“是。” 顿了顿,萧执继续道:“大张旗鼓地拿!” “是!” 与此同时,陆府中。 孟氏看到儿子,眼泪直接落下来:“文渊,管管你的好媳妇,她可是说要去京兆府告你三叔呢。” “不好!” 陆文渊面色一变,就被陆宇达死死地抓住手腕:“文渊,你可要救我啊!”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陆宇达这些年从秦满的玲瓏坊中先后拿了近万两银子的货物。 即便念在他是秦满长辈的份上,无法斩首,那也会被判个流放之罪! 他一把年纪了,可不想死在流放的路上。 陆文渊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柔声道:“三叔放心,我定会救你的?” 与此同时,他心中升厌。 陆宇达贪心不足蛇吞象,惹出事来竟还要他善后 思及至此,他声音发沉:“但若力有不逮,还请三叔见谅。” 这话非常不客气,陆宇达甚至从中嗅出了危险的感觉。 陆文渊这小子,不会不管他吧。 做梦! “其中,可是也有你娘插手的!”他不由得压低声音,盯著陆文渊道:“论大头,都是她拿的!” 看著雅致中透著富贵的陆府,他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讽刺:“不然,你以为你这府邸是怎么变成这样子的?” 陆文渊脸色猛地一冷,而后又缓缓变得温和:“三叔请放心,您是长辈,我不会弃您於不顾的。” 陆宇达想听的就是这个,闻言连忙堆笑:“还是我侄儿好,你也放心,三叔不是出卖嫂子的人!” 陆文渊微微一笑,让僕人请陆宇达下去歇息,柔声道:“我现在要去將她带回来,最大程度地消除影响,便不陪三叔了。” 陆宇达连忙点头,在小丫鬟的带领下,下去歇息。 陆文渊在见不到他的背影后,脸色阴沉地看向母亲。 他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慌张。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您糊涂!”赚取钱財,哪用得著如此粗糙的手段? 但凡她对秦满有三分好,什么钱赚不出来? “文渊,我……” “母亲,三叔现在就在府中,您马上將他的几个儿子孙子控制起来,不要让他们逃走,也不要让他们见面!” 陆文渊打断了孟氏的话,语气难得急促。 事情已经发生,再行指责没有任何作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是將娘亲摘出来。 他娘亲为了他辛苦这么多年,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名声尽失。 孟氏愕然:“不能让她撤状子吗?你三叔可是帮过我们!” 陆文渊心中升起烦躁:“若是她不肯呢?若是京兆府非得要判呢?你就非得为了他而將自己搭进去吗?” 孟氏被儿子突然的大声嚇得一哆嗦,连忙点头:“知道了,娘知道了,你別生气!” 陆文渊这才抿唇,低声道:“您先去办吧,我去京兆府打探一下情况。” “好。” 目送陆文渊离开,孟氏猛地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秦满这个搅家精!” 第17章 厚顏无耻 京兆府。 早上看到那一幕的百姓们已经散开,但本朝第一个誥命状告长辈的事,还是被他们传了出去,整条街都在討论那位夫人口中的陆大人家中的丑事。 陆文渊坐在马车中,听著隱约的嘲笑,脸色越来越沉。 阿满,为何一定要將事情做成这个样子呢? 马车停下瞬间,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化为了温和守礼。 “劳烦通传,陆文渊求见京兆府尹高大人。” 陆文渊站在京兆府大门前,神色没有任何心虚,只有被家事闹得疲惫和无奈。 一道道狐疑又好奇的目光,让陆文渊如芒在背。 阿满让他如此出丑,她满意了吗? “陆大人,府尹大人请您进去!”不多时,衙役恭恭敬敬將陆文渊请了进去。 “卑职拜见高大人!” 高廉望著这神色疲惫的陆大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你啊,怎的总是闹出这些事来?” 他刚刚便听同僚说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陆文渊前些天纳了个妾室,他的夫人不忿之下,四处惹事。 五年无子,却不允许夫君纳妾,这真不是个贤良的娘子。 但…… 陆家做的事情,同样也让他不知说什么好。 侵吞外嫁女的嫁妆,这不是读书人所为! 在他复杂的目光下,陆文渊拱手:“是卑职治家不严,让高大人见笑了。” “卑职如今前来,只想弥补一二。” “请问高大人,我可否代替夫人將那状纸撤回?” “本是可以的。”高廉嘆了一声。 按照歷代法度,夫君是可以为娘子在刑诉方面做主,拿回一张状纸自然不是大事。 他同为男子,自然愿意在这种事上帮陆文渊一把。 陆文渊心中暗叫不妙,拱手:“敢问大人,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高廉嘆息:“你娘子闹的事情太大了,恰巧让出宫的太监给撞到了,稟告到陛下那里去了。” “刚刚史高义奉旨將状纸和证据全都拿走了,说陛下也好奇这本朝第一案呢。” 陆文渊闭了闭眼。 就在前几日,他刚因为秦满被陛下训斥过,如今又闹出这种事情来! 他苦笑:“家门不幸。” 高廉扶住他:“事已至此,还是想想该如何面对陛下责问吧。” 虽同是男子,但陛下与他们所站的立场不同,自然不希望臣子闹出这种乱子来。 这位小陆大人的前途,因为他夫人而未卜啊。 陆文渊苦笑摇头:“如今,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垂下的眸中,却带著阴冷之意。 他也不想威胁阿满的,是阿满逼迫他的。 “大人,不知我能不能与我夫人见一面。”陆文渊神色疲惫:“我想问问她,究竟想要什么。” “去吧,好好安抚你的夫人,可莫要让她再这般胡闹了。” “做夫君的没好,她的誥命又从哪来的?” “她若是明白这点就好了。”陆文渊失魂落魄应著。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高廉对著左右道:“娶到这种娘子,当真是三生不幸。” 几个衙役纷纷附和著他,也有人眼神微微闪烁。 牢房之中。 阴湿无比,感受不到任何属於春日的温暖。 秦满坐在杂草上,听著滴滴答答的水声,有些出神。 走到这一步,让她心中畅快之余又有些空虚。 过去的仇报了,那她这五年的蹉跎,又算什么呢? 脚步声倏然响起,她下意识抬眸,便见到了脸色铁青的陆文渊。 霎时间,她眸中便闪烁笑意。 有什么空虚的呢? 只要见他狼狈,她便如同夏天饮下甘泉,心中欢喜不已。 陆文渊被她眸中的光芒闪得停下了脚步:“阿满?” 他的阿满还是如此美丽,却也如此的不听话。 他该出手教训下了,以免让她真的以为,他拿她毫无办法,从而为所欲为。 “你叔叔坐牢了吗?”秦满的下一句挑衅,更是让他心硬如铁。 “阿满,你究竟想要怎样。” 他隔著柵栏与秦满对视:“你知道这样做会对我造成多大的影响,知道同僚会如何看待我,但你依旧毫无顾忌……” “你真以为我完了,你就会好吗?” 他眸中的阴沉,是秦满从未见过的。 果然。 这个人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官位和脸面,不论在府中闹出多少事情来,都不如让他在外面丟脸丟官来得痛快。 秦满眸中闪著细碎的笑意,在陆文渊冰冷的凝视中,淡淡道:“那又怎么样?” “我高兴就好啊!” “陆文渊,你早在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秦满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阿满是什么样的人? 决绝、热烈,让他目眩神迷。 陆文渊向来知道这点,但同时他也知道,阿满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如今,只是因为一个妾室,一个孩子,就不爱了吗? 那她爱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为她做狗的模样? 而他陆文渊,从来不是秦满的狗。 “所以,你我之间就没有能够缓和的可能了吗?” 秦满笑了:“你是有多天真,才以为有这种可能?” “那我也无需留手了?”陆文渊神色骤然平静。 “你有什么可对付我的?”秦满觉得他这话太过滑稽。 这些年,付出的从来都只有她,陆文渊这个从未付出半点的人,又哪里来的她的把柄呢? 总不会是看病吃药的时候占用了他府上大夫的精力吧。 “那阿满,你凑近些。”陆文渊看著这样的秦满,心中升起久违的兴奋来。 他想折断阿满的刺,让她再次乖巧地匍匐。 秦满竟从他这温柔的声音中听出两分诡譎的气息,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陆文渊轻笑:“阿满怕什么呢?你忘了你是能骑马射箭的大小姐,而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秦满微微眯起眼睛,侧过了耳朵。 下一刻,陆文渊的唇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便是英国公偷养安乐公主这件事,也无法威胁阿满吗?” 第18章 威胁 “匿藏废帝苗裔,这是要灭族的。” 陆文渊声音带著势在必得的笑意:“好阿满,一时之气与英国公府上下百人,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砰! 秦满猛然伸手,將陆文渊噁心的气息推开,胸膛起伏地看著他。 “怎么?不信?”陆文渊踉蹌两步,却没有任何恼怒:“但这是我亲眼所见。” 秦满不想相信,但是……不敢不信。 安乐公主是废帝的女儿,更是她堂姑的女儿。 英国公府也不是一直和废帝站在同一阵营的,可废帝登基之后便开始前后三次选妃,將各大勛贵府邸中的女儿选走了不知多少。 其中生下孩子的,她的家族自然也就和废帝站在同一阵营了。 这是为了搏从龙之功,也是因为再无其他选择。 萧执父母兄妹俱被废帝所害,他的外祖父也因为废帝鬱鬱而终。 如此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放过废帝的孩子和他们的母家。 故而他登基后,各大勛贵府邸纷纷遭殃,她父亲更是因为在上奏慎杀之后,被圈禁至今。 倘若萧执知道,他圈禁的朝臣竟然私下养著废帝的女儿,这后果……秦满想也不敢想。 她还记得,新婚次日京城中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那比她的嫁衣还红。 那个歷经磋磨的君王,表面上一派冷静的风轻云淡之姿,其实却是最嗜杀之人。 “陆文渊……”秦满倏然看向神色愜意的男人,咬牙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新婚次年。”陆文渊轻笑著道:“那年,我见你私念父母日日哭泣,就想到国公府请罪,请他们看你一眼。” “然后,我便发现国公府下人的异常,跟上去便发现了这个秘密。” “阿满,岳父的胆子可真大呢。” 秦满闭了闭眼:“怪不得!” 新婚次年,陆文渊非常积极地要带她回家,还放下豪言说岳父不同意,就跪死在他的府邸前。 可等他独自去了一趟英国公府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孟氏自那之后更是直接禁止她与英国公府联络。 原来,竟是为了这件事。 陆文渊怕英国公府连累他。 过往又一桩不堪浮现眼前,可秦满却连再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直直地盯著陆文渊:“人在哪里?” “东柳巷。”陆文渊轻易便说出了答案,笑著道:“阿满可以让人去核对,待到查清真相后……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是啊,不想让英国公府大祸临头,就要乖乖听他的话,就要再过回从前的日子。 看著陆文渊这个贱人在她面前与其他女人你儂我儂,看著他侵吞自己的嫁妆,看著他飞黄腾达,自己却如同枯萎的花一般渐渐死去。 一想到这个结局,秦满就恨不得现在就死了。 陆文渊看著她隱隱颤抖的身体,仿佛生出了怜香惜玉之心。 他探手越过牢房柵栏,伸向秦满的面颊,柔声道:“阿满不必做此姿態,仿佛我是什么会伤害你的坏人一般。” “你我夫妻一体,若是你不將我逼急了,我又如何会出此下策来威胁你呢?” “只要阿满今后与我好好过日子,我便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岳丈也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好养老的生活。” 他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含著蜜,却让秦满噁心。 在那只手擦掉秦满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时,秦满猛地拍开了他。 “別碰我!” 陆文渊笑容一僵,眯起眼睛:“阿满还是如此不乖吗?是不在意岳丈岳母的性命吗?” “我记得,你妹妹如今还不到及笄之年吧!” “陆文渊,你让我觉得噁心!”秦满无数次地重复这句话,却没有哪一刻如同现在这般噁心。 陆文渊也从未有哪一刻,在听到这话时,能感受到如此的快感。 “噁心?” “那阿满还不是要与我这个噁心之人过一辈子?” 他言语篤定而自信。 因为他知道,秦满因为当年嫁给他的事情,对家人本就有愧疚,不可能看著他们去死。 这样重情重义的阿满,真的让他喜欢。 秦满本以为,陆文渊不过是个骗子,不过是个费尽心机向上爬的无耻之人。 可当她真正触碰到他的底线时,她才发现——他从前表现出的下作不及他本人的万分之一。 擦去脸上的泪水,秦满强咬著牙关道:“这件事,我会处理。” “但同样,陆宇达也必须死!” 陆文渊面色一变:“阿满,你还没有学会乖巧吗?” 他说出这件事,难道不是为了让阿满停下她现在的荒谬行为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倔强? “你有我的把柄,我知道我暂时斗不过你。”她话音一转:“但是,你以为我就没有你的把柄吗?” “这些年,你经我手究竟送出去多少礼物?” “倘若我將人一个个点出来,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会在意到底是你的夫人不懂事,还是你陆文渊根本不是个可以信任之人吗?” “到时,你还有官可做吗?” “阿满好算计。”陆文渊拊掌,他从未想到秦满竟也长了刺。 但是…… “你又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我都送给谁了?”他轻笑道:“你日日在內宅,又怎知外面发生的事情?” “阿满,为了岳父岳母的性命著想,不要诈我,好么?” 第19章 赌 “你寒门出身,又怎知国公府的手段?”秦满反唇相讥:“你要不要赌,我能不能查得到,能不能让你终生不能为官?” 正如秦满不敢赌一样,陆文渊也同样不敢。 他出身寒门,能走到如今的每一步都费尽了心血。 他想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要权倾朝野。 此等野心,绝不可以因为这区区小事而被斩断。 “我的官位,和国公府百余口的性命,在阿满眼中原来是一样的吗?”他试图试探秦满的底线。 “错了,英国公府不一定会被满门抄斩。”秦满柔声道:“我兄长远在边关,我义兄追击蛮人千里,便是看在他们的份上,我们也有五成活命可能。” “到时,大不了被罢免国公爵位,做个平头百姓。” “那时我秦家还是秦家,还有復起的可能,可你陆文渊呢?” 这一刻,秦满的大脑无比冷静,她语气中带著诱惑的威胁: “没了官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做什么?像从前一样靠著给別人抄写书信为生吗?” “文渊,你还能过那样的生活吗?” 当然不能! 陆文渊便是死,也不愿意回到那样的生活中。 “阿满,你怎么总是如此的刚强?”刚刚那一瞬间的阴鷙狠戾仿若幻觉,陆文渊又恢復了那儒雅温和的模样。 “所以,你的选择呢?” 秦满步步紧逼:“是想彼此掌握著把柄相安无事,还是想为了区区一个陆宇达与我鱼死网破?” “三叔对我有救助之恩,”陆文渊嘆息,“请你对他手下留情。” 秦满冷笑不语,陆文渊就是这样的人。 他永远能够慷他人之慨,永远能为了自己的舒適而出卖身边的任何人。 “滚吧。”轻蔑一笑,秦满道。 “好阿满,我们真是越来越相配了。”陆文渊定定看了秦满一眼,转身瞬间留下一句话:“你最好让我儘快看到你的证据,不然我可是要为三叔討回公道的……” 这一句话,让秦满忍不住乾呕。 事到如今,和陆文渊相配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 她想要吐出点什么来,但五臟庙空空,只能呕出眼泪来。 她不该嫁给陆文渊的,倘若没有他,父母如今也不会受到这么大的威胁。 必须要为爹娘清除这个障碍,她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的爹娘。 有那么一瞬间,秦满心中升起了同归於尽的心思。 陆文渊和她都死了,爹娘便不会再有危险,也不会再为了她而伤心。 杀了他,杀了他……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便如同野草一般疯狂蔓延,让秦满的手忍不住颤抖。 咔…… 突然间,牢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秦满直起身子,眸中闪烁著不顾一切的冷意。 “不是让你滚了吗?”说话间,手却已经触碰到了头上的簪子。 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让谁滚?” 猛然回头,秦满看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陛下?”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陆文渊刚刚说的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萧执负手而立,淡淡地看著秦满眸中的思量:“是朕吗?” 俯身下拜,秦满认罪:“臣妇不敢。” 她低声道:“臣妇刚与夫君吵了一架,激愤之下说出了这些话,並非针对陛下。” “吵了一架?”萧执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羊脂白玉中带著一抹鲜红,宛如凭空出现的一滴鲜血。 他漫不经心道:“倒是朕来得晚了,没瞧见这么大的热闹。” 霎时间,秦满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皇帝没有理由骗她。 “以卑告尊,本朝首例。”萧执凝视著秦满,淡淡道:“秦满,你还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秦满眸光一凝:“臣妇有罪,但是非对错,应有公论。” “犯错者无论长幼尊卑,都该遵循国法,由陛下裁定。” “哦?”萧执尾音稍扬,语气中似乎带了几分笑意:“你是说,朕若如了你的意判决才是公论,倘若不如便是不公了?” “臣妇不敢!”秦满垂眸敛目,模样恭顺。 “倒是个聪明的。”萧执凝视著她微微发黄的髮丝:“但你可知晓,你这行为已在外引起轩然大波?又可知晓京兆府尹想如何判决?” “臣妇不知。” “高廉以为此事该大事化小,你便吃了这亏,拿著状纸回家同你夫君好好过日子,以后莫要再做这等以下犯上之事。” “如此,皆大欢喜。” 霎时间,秦满抬起头:“这只是高大人一家之言,臣妇……不愿意!” 萧执微微俯身,声音淡然:“不愿意与你的夫君好好过日子么?” 有一瞬间,秦满觉得她与萧执的距离近极了,可在下一刻这种错觉却消失不见。 “是!”但她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天下公论,不可因一人身份而有所改变。臣妇寧愿无法与夫君和和美美,也不愿因首例放纵,让恶人逃脱制裁!” 说的倒是义正词严,但其中有多少私心,便只有秦满自己知道了。 “倒是有几分血性。”秦满听到了一声轻笑,眸色微微愣怔。 据她所知,帝王冷心冷情,少有此等温和姿態。 且…… 过去五年,她未曾见过这位君王一面。 可自从孟秀寧之事以后,短短几天竟已见了三面。 君王不可能频繁出现在臣子之妻面前,还是为如此微小之事,除非……他別有所图。 指尖缓缓收紧,秦满眼神闪烁,心中升起疯狂念头。 在萧执转身瞬间,她终究是咬紧牙关开口:“陛下,臣妇有要事稟告!” 萧执垂眸,看向抓著她袍角的那只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哦?” “事关重大”秦满仰头,眸中波光流转,“还请陛下附耳过来。” 与其將这把柄放在陆文渊手中,赌他不存在的良心发现。 她更愿意將之交於帝王手中,是生是死,一刀两断。 五年前,她寧愿与家人决裂,也要嫁给陆文渊。 五年后,她亦寧愿授首君王,也不愿受制於李文渊! 陆文渊威胁她的时候,莫不是忘记她秦满本身就不缺决断! 第20章 帝王命令 萧执倏然避开她的目光,冷声问:“放肆!秦满,你是在勾引朕吗?你有所求?” “难道不能是臣女倾慕陛下吗?”秦满低低嘆了一声。 似有一声冷笑自喉间逸出:“你既无所求,便退下吧。” 秦满抿了抿唇,没料到他如此不留情面。 也是,不过是对臣妇一时见色起意,又怎值得帝王动情? 她心下一横,他抱住了萧执腰劲腰。 腰间玉带硌得她眼角发酸,可她声音却越发柔媚。 男人的身体骤然僵硬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她这胆大包天之人甩开。 秦满不敢再迟疑,径直道:“臣女父亲犯了些错,如今想请陛下宽恕。” 果然。 萧执心中只浮起这两个字。 若非有求於他,这女人又怎肯接近? “说吧,何事。”他指尖摩挲著扳指,对贴近的女子未显露半分兴趣,仿佛出现在此、受她相求只是一场意外。 “臣女有一位姑姑,自幼待臣女一家极好。”秦满放缓声音,儘量不让话语刺激到萧执。 萧执却冷笑一声:“你不如將英国公府的发家史也讲给朕听。” “秦满,朕没那么多耐心。” “臣女姑姑被废帝强夺入宫,生下安乐后不幸去世。”秦满死死抱著萧执不鬆手,“您拨乱反正那日,父亲不忍安乐受难,便將她救出,一直养在东柳巷!” 话音落下,牢內寂静无声。 萧执感受著她颤抖的身躯,俯下身来。 仿佛將她拥在怀中,他在秦满耳边轻声道:“英国公府,好大的胆子。” 语气不重,却让秦满险些跪倒在地。 帝王一言定生死,若萧执真不管不顾,执意要杀她全家,又该如何? 她这微末姿色,真能让他迟疑么? 可事已至此,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踮起脚尖,她试图去吻萧执的唇:“求陛下宽恕,英国公府再也不敢……” 下巴被掐住,秦满再也无法靠近。 萧执垂眸,淡淡看著秦满:“所以,就为这件事,你便向朕献身?” “用身子换全家性命。”他似乎恼极,冷声道,“你將朕当作什么人,又將自己当作什么人?” 秦满睫毛轻颤,许久未能言语。 “將安乐养在身边,已五年有余,”萧执在她耳畔开口,“你却直到今日才说。” “是觉得实在瞒不住了,还是……你那夫君终於伤透了你的心,才想起朕?” “出卖己身,秦满这可不像你。” 秦满脸色一白。 即便在行此事已想过会面对什么,此刻亲耳听到,仍是觉得耻辱万分。 是啊,若非走投无路,她又怎会行此不堪之事? 眼眶泛红,她唇角却勾起一抹极灿烂的笑:“陛下英明,臣女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您。” 她指尖轻勾萧执袖口的云纹,柔声道:“並非臣女有意打扰陛下,是陆文渊捏著安乐在我家的把柄,欲与臣女鱼死网破。” 事到如今,再瞒著皇帝只会让他更怒。 不如坦白,或许还能得他两分怜悯:“臣女无可奈何,只得求到陛下面前。不知陛下……肯不肯饶恕臣女一家?” 闭上双眼,秦满仰起脸,近乎祭献般迎向萧执,等待他的採擷。 可等了许久,只等到颊边微微一凉。 那戴著扳指的拇指缓缓抚过她的脸颊,帝王喜怒难辨的声音响起:“秦满,你倒真是坦诚,连骗朕一下都不肯。” 没有情意,没有喜爱,只是求生本能。 心心念念之人,以这般姿態站在他面前。 他能做什么? 又敢做什么? “將话收回去,朕可当做没听到过。”他轻嘆一声。 第二十三章帝王命令 秦满倏然睁眼,眸中满是错愕:“陛下?” 萧执语气淡漠,指腹却滑至秦满唇边:“朕非禽兽,亦非趁人之危之徒,不会对弱女子做什么。” 秦满心中忐忑:“那……安乐呢?” “本朝自有律例,依章办事即可。”萧执负手,语气毫无迟疑。 秦满心底发冷。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也低估了萧执对废帝的恨意。 全家罹难,他怎会轻饶私藏废帝血脉之人? 声音微颤,她问:“所以陛下,是要將我英国公府……” “如今此事不为人知,朕能如何?”萧执打断她,“你英国公府若不闹出事端,朕自然不会追究。” 这话是何意? 秦满思绪纷乱。 不闹便不追究,即便他早已知晓? 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时,秦满忽而灵光一闪,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要她,只是不屑威逼,不喜她这般近乎被迫的献身。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是討好,是让他称心。 如此,他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英国公府。 原来……如此么? “臣女代父亲,谢过陛下。”不知哪来的勇气,秦满驀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温热一闪而过,萧执心中大乱。 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將秦满再次拥入怀中。 现在不行。 她將自己看作见色起意之人,將这事当做是一场交易。 倘若便这么不明不白地开始了,他们哪还有什么以后? 闭了闭眼,用尽全部力道,他一点点推开秦满,冷声道:“放手。” 男人的情动只在一瞬间,便让秦满察觉到。 她眉眼倏然弯了弯,仿佛已经找到了能够拯救家中的法子。 “陛下,良辰美景……”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秦满轻笑:“您又何必如此拘谨呢?” 那只手,甚至不老实的扣上了萧执腰间玉带。 “够了!”萧执冷喝,桎梏住秦满手腕,不让她再动分毫。 可过近的距离,却依旧让他发现了秦满此刻的颤抖不安。 她不信自己。 不信自己会因她而放过国公府,更不信自己別无所图。 想让她安心,唯有…… “秦满,出狱之后,朕要你搬出陆府。” 模稜两可的帝王终於给出指令,却让秦满一怔。 “陛下,”她柔声道,“並非妾身不想搬离,只是如今还有一件事要办,恳请陛下宽限些时日,允我將这事办好,再行离开。” 第21章 抓捕 从臣妇、到臣女、再到妾身,秦满將身段柔软到了极致。 萧执指尖抚过她有些枯黄的髮丝:“有什么事,比朕的命令还重要?” “秦满,”他冷声道,“朕不喜枯瘦女子,你若想保你英国公府,便不要用这身子貽笑大方。” 那陆府,將她变成了这样,有什么留下的必要? 至於她的事情? 指腹向下,一节一节按著她瘦得突起的脊骨:“你那事,无非就是復仇。” “这世上,还有比討好朕,更快实现復仇的方法吗?” 甚至无需討好。 他只要秦满一句话,只要她一句求助,便可让陆家灰飞烟灭。 此非明君所为。 但当他踏上这牢房中时,他便也不是明君了。 “是。”帝王没再给秦满半点迴旋的余地,她只能应诺。 “不知陛下可有心仪住处?” 想必,她又要踏入一个再也出不来的后宅。 萧执讶异:“你竟连个宅子都无吗?” 此刻她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若將她带回私宅,只怕又要多想。 他索性將问题拋了回去。 秦满沉默不语,神色羞耻。 她的宅子,都赠予陆文渊打点了。 “罢了,既刚提过东柳巷,你便住在那吧。”萧执眸中闪过无奈:“你英国公府,总不会连个宅子都不给出嫁女住吧。” 秦满面色涨红:“我父母並非那般人!” “那你便去。”萧执一锤定音。 此处人多眼杂,萧执不便多留,拍拍秦满的肩膀:“此案简单,你不必多虑,京兆府会知道怎么判的。” “多谢陛下。”秦满叩首。 无论帝王所求为何,这一刻她是感激他的。 “对了。”萧执倏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四年前,大长公主之长孙吕尧,因当街斗殴、重伤朝臣,被御史上奏。朕罚其往北境军中效力五年,至今未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除了夫妻之事,他能解决秦满遇到的所有问题。 可当吕尧流放之时,秦满却只关注陆文渊脸上那不值一提的伤。 脚步声远去,秦满骤然坠入回忆—— 那是五年前,陆文渊刚刚高中状元,春风得意。 他携她同游东市,却在长街上撞见吕尧。 那人亦是秦满年少时的对头,却与陆小曼不同。 他狎妓滥赌,行止卑劣,秦满对他厌恶远胜厌烦,向来避之不及。 可那日,没能避开。 吕尧带著一群狐朋狗友围住她,嗤笑她堂堂国公府千金竟嫁了个穷书生,讥讽陆文渊一年的俸禄尚不够她买支簪子。 那只轻佻的手几乎要触到她脸颊: “不如你红杏出墙跟了我,左拥右抱岂不快活?到时我允你用我的银子,去养你的好夫君——” 秦满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她不屑与吕尧这等渣滓纠缠,更无法忍受他这般作践陆文渊,抬脚便要踹去。 可那次,陆文渊比她更快。 那个素来温润如玉的新科状元,竟赤红著眼,嘶吼著“不准欺辱我娘子”,便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与吕尧扭打在一处。 即便落於下风,即便被打得骨裂筋伤,却仍不肯退让半分。 最终是京兆府尹亲自带人,才將两人强行分开。 那是陆文渊在她面前最血性的一次,让她深信,她的夫君愿为她拋却斯文、以命相护。 所以后来,即便被婆母孟氏厉声斥责、禁足府中,即便孟氏严令她不得再外出“招蜂引蝶”…… 她也因著陆文渊一身伤痕,咽下了所有委屈。 原来那件事竟有后续。 原来吕尧因此被远逐边疆。 如此,大长公主今日对她那莫名的敌意,便说得通了—— 是恨她害得其孙流放苦寒之地? 可当年动手的亦有陆文渊,为何她还要为他与孟秀寧撮合? 难不成那位殿下觉得,这两个“好儿郎”,都是被她秦满给带坏了? 秦满低低笑了一声,似讽似嘆,朝著萧执离开的方向轻声开口:“多谢陛下告知。” 他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为她挡下一桩麻烦。 女声自耳边朦朧响起,萧执一步踏出牢门。 牢狱门口,刚隨著萧执进去,却悄悄掏出来的史高义额间汗珠滚滚而落,他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 “主子,”他压低声音稟告,“京兆府尹高廉已经候著了。” 上方久久无声。 史高义心下凛然,下意识抬眸,却见萧执正静静看著他,眸色深晦难辨。 霎时间,史高义脊背发寒,冷汗涔涔而下。 知晓了天子如此阴私——他这条命,还能保住么? 高廉此刻正处于禁军重重包围之外,望眼欲穿地望著萧执的方位。 他不明白,这小小的事为何劳得陛下亲临,更不明白陛下又为何单独去见一个妇人。 瓜田李下,陛下难道不懂避嫌吗? “高卿。”倏然间,帝王的声音传来。 高廉精神一振,越过人墙,上前下拜:“微臣拜见陛下。” 萧执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在他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后,才道:“案件既证据確凿,为何不曾捉拿罪犯到案?” 高廉嘴巴动了动,有些犹豫:“陛下,那毕竟是长辈。” 以卑犯尊,有违伦常啊。 若今后天下女子都学这一套,岂不乱套! “高廉。”萧执平淡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你如此孝悌,不如將那罪犯接回你家,用你娘子的嫁妆养起来?” 霎时间,高廉脸色涨红:“微臣,微臣……” 可萧执却再没有与他交谈的兴趣,大步离开。 高廉望著他的背影,许久之后跺脚:“陆文渊害我!” 若非同情那廝,他怎会说出如此话来! 什么“毕竟是长辈”? 难不成陛下之前杀的废帝就不是长辈了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暗指陛下吗? 想到陛下离开时那不明不白的一句,他神色一肃:“来人!秦氏所告之事经本官查实,全部为真。即刻隨本官一起去捉拿那毫无廉耻的罪犯!” 不多时,找了好几个地方的衙役便得知陆宇达住在了陆府。 高廉亲自带人敲响陆家大门,不分青红皂白便冲了进去。 第22章 牢中相见 “放肆!我儿是四品官,你们怎敢如此?”孟氏瞧著在各院落翻找的衙役,怒不可遏。 “怎的?这事你那四品官的儿子也有参与?”被陛下斥了一句后,高廉再没和陆文渊同病相怜的心情,抓紧时间就想扣一顶帽子给他。 孟氏嘴巴动了动,转眸间见到儿子,如抓到救命稻草:“文渊,你看他们!” 陆文渊脸色微变,先前高廉还与他惺惺相惜,怎么如今就翻脸来府中抓人了? “高大人?”他拱手道:“还不知事情怎的成了这般田地,还请不吝指教。” 高廉瞧著他那卑躬屈膝的模样,一脸正气:“本官所作所为俱是依法行事。陆大人若是无事便莫要阻拦,否则少不得要参你一本!” “文渊救我!”倏然间,陆宇达的声音响起。 陆文渊看向惊慌失措的三叔,神色一凝。 “我不要坐牢!那件事……” “三叔!”陆文渊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再次向不肯透露任何消息的高廉拱手:“不知大人可否容我与族叔说两句话?” “快些!”高廉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他虽不与陆文渊同一立场,但身为同僚,容他说两句话还是可以的。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文渊挥退衙役,行至陆宇达身前。 “文渊,你能救我吧!”陆宇达扭著身子道:“快先將我绳子解开,这太难受了!” 陆文渊静静看著这蠢货,柔声道:“三叔放心,我定会照顾好几位兄弟侄儿。” “但凡侄儿还在朝为官,便不会让他们受了欺负。” 他理好陆宇达身上凌乱的衣衫,柔声道:“还请三叔安心去。高大人问什么便交代什么,莫要让京兆府难做。” 陆宇达的挣扎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望著陆文渊:“我救过你的命!” 他又不傻,怎会听不出陆文渊这话中是威胁而非照顾? 这是在告诉他这个叔叔:若將他母亲招出来,或说了不该说的,他那几个儿女就保不住了! 他曾在陆文渊贫寒时给过一口饭吃,他怎么敢这样! 陆文渊神色温文尔雅:“所以,我也会救他们。” 拍了拍陆宇达的肩膀,他柔声道:“请三叔放心,只要积极退赃,最多流放。” “侄儿不会看著您丟命的,定会尽力为您筹措钱財。” 陆宇达苦笑咬牙:“我还是要谢谢你了?” 陆文渊后退一步:“叔叔请便。” 陆宇达倏然回头:“嫂子,救我!救我!” “不然我活不成,其他人也都別想活!” “儿子的命,也没有我的命重要!” “文渊,这怎么办?”孟氏有些无措地看著家中的主心骨。 陆文渊则是垂眸看想母亲:“事到如今,您还要贪图那些银两吗?” “母亲,吐出来吧。” 霎时间,孟氏心如刀绞。 京兆府大狱 秦满悠然坐在乾草铺就的床铺上,面前摆著一杯泛著热气的茶水。 身侧的炭盆烘烤著潮湿的空气,微弱的暖意让她身上的冰冷褪去了些许。 皇帝来过一趟,对她而言確有好处——最起码,高廉已將她的待遇提到了极致。 方才那狱卒甚至因她今夜无法离开,特意送来一床厚被。 这般区別对待,惹得牢狱中喧囂四起,皆被狱卒一鞭一鞭压了下去。 “进去!” 衙役的喝声突然传来。 秦满抬眸,便见陆宇达面色惨白地被狱卒推了进来。 陆宇达也瞧见了牢房中安然自若的秦满,眼中闪过恨意:“贱妇!” 若非这女人,他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闭嘴!”水火棍重重击在他背上,险些將他打晕过去。 高廉隨狱卒步入牢房,见到秦满那副悠哉至极的模样,神色微顿,侧首看向狱卒。 狱卒附耳低语:“宫中吩咐的,说是不能委屈了朝廷命妇。” 陛下竟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命妇? 高廉心下一凛,顿时明白这“以卑犯尊”的案子,真正触怒了那位杀叔继位的天子。 若处理不当,莫说官位难保,头顶乌纱怕是也要归还宫中。 思及此,他神色越发严厉:“陆宇达,你霸占侄媳家產,如今还敢口出狂言,当真不將本官放在眼里!” “来人,先杖十板,以儆效尤!” “大人,冤枉啊!求大人明鑑——”陆宇达万没想到,两个字竟招来十记重板,顿时哀嚎不止。 高廉却似未闻其惨叫,转向秦满拱手道:“陆夫人,此案是非曲直,本官已查明大概。但断案终需流程,还请在此稍候数日。” 秦满想起皇帝曾提过高廉的態度,一面感慨此人变脸如风,一面面色平静道:“多谢大人公正决断。” “有大人在,妾身即便暂居牢狱,亦不觉煎熬。” 高廉一怔,乾笑两声:“夫人言重了,言重了。” 言罢匆匆离去。 秦满侧眸,看向身后血痕斑斑、哀吟不止的男人。 “三叔那日与我叫囂时,可曾想过今日?”她声音冰凉,令几近昏厥的陆宇达浑身一颤。 他强撑精神,咬牙道:“你这等贱妇,合该被休弃出门!” 秦满轻笑:“你以为我在意这些?” 若是在意,她早如从前一般忍气吞声了。 陆宇达神色一僵,冷笑道:“你一个出嫁妇人,不在意夫家地位,莫非是想红杏出墙?”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將你沉塘!” 秦满眸光幽冷:“不知三叔亲手將多少人沉过塘?” 陆宇达张口结舌。 若非陆文渊仕途腾达,他连陆家祠堂一年都进不了两回,哪有资格决断他人性命? 但—— “我是长辈!你这般作逆,不得好死!” 第23章 审判 此类言语,秦满早已麻木。 事到如今,谁也別想再用这些话压她。 “三叔,我便真是不得好死,您难不成还能亲眼瞧见?”带笑的声音让陆宇达面目扭曲——若他被判流放,確实看不到了。 “贪墨数千两,想来该判死罪。”秦满轻嘆,“您尚在壮年,长孙刚中童生,当真忍心就此赴死?” “你想做什么?”陆宇达並非蠢人,听出她话中引导,神色警惕起来。 “妾身盼三叔好,更盼那与三叔同流合污、却安然无恙之人,得与三叔相同的报应。” “那人凭什么拿著大头钱財,却能置身事外?三叔难道不恨?不想拉她共赴黄泉?” “届时,说不定罪名还能轻减几分。” 陆宇达终於听明白:“你想让她死!” 依孟氏那身子骨,即便流放,也撑不过百里必死无疑。 秦满怂恿他供出孟氏,不正是要孟氏的命吗? 他首次见识到,世上竟有如此憎恶婆母的儿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无比確信——这般心狠手辣的女子,对陆文渊早已无情分可言。 可笑陆文渊,还一口一个“夫人”唤著,真以为能与这疯妇破镜重圆。 “我凭什么让你如愿?”他艰难爬近两步,露出一张污浊的脸,恶狠狠瞪向秦满,“若非你,我岂会至此?又凭什么成全你?” “便是我真死了、流放了,也要看你日日困在陆文渊后宅,痛苦煎熬!” 秦满轻抿茶水:“三叔又意气用事了。” “不供便不供,我自有別的法子对付她。” “只可惜,您怕是没机会在京城目睹了。” 这本就是见陆宇达被关入隔壁牢房时,临时起意的试探。 他不答应,於她无损失;陆宇达又在兴奋什么? 挥出的拳头落了空,陆宇达面上浮现颓然。 他趴在地上,喃喃念叨著“你害惨我了”“我没拿那么多”之类囈语。 即便借著微弱火光,秦满也能看见他额上密布的冷汗——他似乎在发热。 但…… 即便死了,又与她有何干係? 展开蓬鬆棉被,秦满將自己裹入其中。 冰冷的身躯逐渐被暖意包裹,不多时她便沉入梦乡。 梦中,依稀见到从前。 那时她与已故的大皇子相约赛马,仿佛在马场边缘瞥见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那人似贿赂了看守太监,才得以在角落骑射。 一次次上马被甩落,一次次箭矢脱靶又重来。 她夺得彩头红绸,笑声肆意洒遍马场。 不知是否错觉,那边缘的身影,似乎也朝这边望来。 哗啦…… “传人犯陆宇达、苦主秦氏上堂——” 锁链声响,牢头拉开牢门:“陆夫人,今日头一桩便是您的案子。” 他的態度温和得有些异常。 秦满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张脸。 “大人是?”她抽下自己的簪子,递了过去。 那牢头脊背几不可查一僵,却是面不改色地收下贿赂:“在下是此处新任的管理。” 掂了掂那簪子的重量,他露出一抹笑来:“今后那陆三爷,就由我照顾。” “疼……娘”旁后陆宇达的呻吟微弱。 他满面潮红,烧得神智模糊。 秦满只冷眼瞧著,心中无波无澜。 若非机缘巧合,她怕是一生都被蒙在鼓里,至死不知嫁妆早已被这群豺狼分食殆尽。 她迈步离开,陆宇达则是被两名衙役如拖死狗般拽出牢房,一路拖向明镜高悬的大堂。 高廉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想儘快將这案子审完,让陛下不將视线放在京兆府。 故而,当陆宇达和秦满出现的瞬间,他便一拍惊堂木:“陆宇达!侵吞侄媳嫁妆,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说?” 陆宇达被一盆凉水泼到脸上,打了个哆嗦清醒过来。 他呼吸出的空气都是烫的,听到这话,张口想要辩解:“启稟大人,我有……” “哇——!”堂外骤然爆出孩童悽厉哭嚎。 陆宇达猛地扭头,只见他的几个孙儿正被僕人领著,挤在人群中,最大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 而孩子们身后,陆文渊一袭青衫,静立如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心中骤然一颤,他想到了陆文渊昨日的威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罪民……无话可说,认罪。” 一瞬间,不论是大堂外的陆文渊,还是高堂之上的高廉,都鬆了口气。 秦满睫羽微垂,掩下一丝遗憾。 陆宇达终究还是没有胆量攀扯孟氏,將所有罪名都扛了下来。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捂住嘴的孩子,最后与堂外陆文渊的视线对上。 那人朝她温润一笑,恍如昔日,仿佛在说:阿满,看,我总能解决。 “啪!” “身为族亲,侵吞嫁妆,是为不仁;欺瞒官府,是为不义!两罪並罚,判你归还所有赃物,另流放三千里!你可服?” 陆宇达瘫软在地,看向陆文渊,见他几不可察地頷首,才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服气。” 说罢,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地上。 事到如今,他除了后悔,哪还有什么其他情绪? 早知如此…… 他脑中轰鸣,终化为一片黑暗,晕死过去。 “多谢大人。”当宣判落下的那一刻,秦满俯身下拜:“不知我今日是否能够拿回我的財產?” “当然可以!”高廉此刻只想送走这尊瘟神,闻言当即道:“本官这就派人陪你去陆家取財產。” 秦满倏然笑了一声:“若今日从陆三爷处搜出的財物,不足以抵偿我的损失,又当如何?” 那其中大头被谁拿走,陆文渊与她,甚至高堂上的高廉全都心知肚明。 这妇人! 高廉恼羞成怒——他已为她判了族叔,她还想怎样? 难不成真要告自己婆母,让婆母鋃鐺入狱?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媳妇? 高廉额角青筋微跳他皮笑肉不笑地道:“若是不足,自然要查清钱財去向,一一追缴。” “给了旁人的要拿回来,花出去的便用宅子田地抵押!” 秦满心中巨石落地,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激之色:“大人明鑑。”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第24章 拿回嫁妆 陆文渊如今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將所有东西还给她,二是將他母亲送入牢房。 现在,是时候考验陆文渊的孝心了。 “小姐!”刚出京兆府衙门,白芷便匆匆扑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著小姐虽苍白却不算憔悴的面容,鬆了口气:“半夏说你病了,您嚇死我了!” 秦满拍拍她的手,目光却落在缓步走来的陆文渊身上。 “阿满,三叔家的路我熟,我为你引路。” 他伸出手,笑意温和。 秦满定定望著他的双眸,沉声问:“三叔家里,当真能搜出足够的赃物吗?” 秦满却不动,只看著他眼睛:“陆大人確信,三叔家中,能搜出我全部的嫁妆?” 陆文渊笑意未减,眼底却深了深:“自然。阿满的东西,谁也贪不去。” “是么?”秦满忽地一笑,那笑里淬著冰,“陆文渊,你真是孝感动天。” 为了孟氏,竟真捨得吐出这许多真金白银。 陆文渊仿若未闻她的讥讽,依旧执著地伸手:“阿满,马车已备好。” 在白芷强行挤上车时也只是笑笑,未加阻拦。 白芷紧挨小姐坐著,警惕地瞪著陆文渊,仿佛他下一刻便会扑上来伤害小姐。 陆文渊厌恶她这般眼神——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允阿满將她留在身边。 “阿满,拿来吧。”转眸看向妻子,陆文渊声音柔和。 若是阿满拿不出名单,那便是虚张声势,今日这陆府便不用去了,他也保住了钱財。 白芷一愣,看向小姐。 她不解:此时小姐还欠陆文渊什么? “白芷,將那份名单给他。”秦满的话更让白芷愕然。 昨日她为查这份名单,甚至动用了国公府的人脉。 如今小姐竟这般轻易要將它交给陆文渊? “阿满,你的丫鬟似乎不太听话呢,赶出去罢。”在越发不善的目光下,陆文渊轻笑著开口。 秦满倏然睁眼:“你算什么东西,来插手我的事?” “我是阿满的夫君,是要与阿满生死与共的,你忘了?”陆文渊语气依旧温吞,可其中的威胁却不言而喻。 贿赂上官,不过丟官罢位,可私藏公主却是死罪。 他赌秦满不会用英国公全府人的性命同他任性。 秦满闭了闭眼,重复道:“给他。” 白芷回过神,从怀中掏出名单,重重拍在陆文渊面前。 陆文渊展开名单,目光扫过,瞳孔微缩。 他未曾料到,英国公府如今势微,竟还有此等能量。 秦满望著他的神情,也笑了:“夫君,我们生死与共,你可別忘了。” 陆文渊静静凝视她眸中仿佛燃起的火焰,低笑一声:“阿满若想与我同赴黄泉,我求之不得。” 他確信,手握这份名单,又知道他掌握了英国公府命脉的阿满,绝不会轻易罢手。 只是不知,安乐公主之事,还能压她多久。 垂眸敛目,陆文渊心道该让秀寧与母亲少招惹阿满。 而他…… 而他,需得重拾旧日“情深”。 他的阿满,看似决绝,实则心软。 只要度过眼下难关,哄得她心回意转,未必不能再续前缘。 和离? 哈,本朝勛贵女眷,几十年未见和离者,她岂敢让英国公府再成笑柄? 思及此,陆文渊轻嘆:“你我之间扯平了,往后我绝不再以此事相挟。也望阿满……能顾念旧情。” 马车停下,他再次伸手,语气诱哄:“阿满,来,看看我为你准备的补偿。其中……还有岳父当年亲手为你挑选的几样小玩意,你不想看看,还剩什么吗?” 秦满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父亲…… 她已经数年未曾见过他了。 她闭了闭眼,终是隔著衣袖,將手搭上他的手臂。 陆文渊唇角笑意,瞬间加深。 远处马车里,掀起的车帘骤然落下:“史高义!” 史高义连滚带爬跪在马车前:“奴才明白!” 他现在就想办法让那廝滚! 宅院內,箱笼早已整齐码放。 英国公府来的老僕手持帐册,一一清点,速度极快。 秦满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画,已能想像陆文渊此刻家中是何等空荡,唇角笑意愈深。 “阿满,隨我回家吧。”陆文渊温声道,仿佛那些巨额损失不值一提。 “陆大人!” 恰在此时,一名翰林院小吏匆匆跑来:“陆大人!掌院大人急召!” 陆文渊神色一滯,匆匆对秦满道:“阿满,我须得即刻前往。晚间再与你细说!”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比起內宅之事,官场才是他最为看重的。 秦满什么时候哄都可以,可掌院大人的召见却不多见。 望著他的背影,秦满又瞧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口中吐出无数甜言蜜语,可在实际行动中,却永远將她的位置放在最后。 她看向院中大小箱笼,轻笑一声:“回吧。” 这里头除了陆文渊补上的,更多是孟氏吐出来的东西——她已迫不及待想看看孟氏的脸色了。 马车驶出陆府,却迎面与一辆玄黑马车对上。 僵持片刻,对方主动靠在了墙边。 两辆车擦身而过的瞬间,秦满似是感到一道目光望向她。 可仔细看去,却只见遮挡严实的帘子。 陆府。 秦满一下车,便见到了脸色铁青、拄著拐杖的孟氏。 “秦氏!你这忤逆不孝的妇人,还敢回来!”孟氏拐杖重重杵地。 昨夜为了保住那些东西,她与儿子爭执乃至崴脚,此刻將所有怨毒都倾泻在秦满身上。 秦满在她铁青的面色下,捋了捋衣袖,笑吟吟道:“婆母说笑了,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何不敢回来?” 孟氏被她的话噎住,隨即捂著心口:“气死我了!我要让文渊休了你!休了你!” 这等败家的媳妇,要了有何用? 第25章 离开陆府 “请便。”秦满轻飘飘丟下两个字,从她身边走过,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只是不知,您的宝贝儿子,舍不捨得。” 孟氏一怔,咒骂卡在喉间。 秦满这话本意是不论是为了她手中的把柄,还是在上司眼中的形象,陆文渊都不会放她走。 可听在孟氏耳中,便是这个妇人借著儿子的喜爱,来挑衅她这个婆母。 这她如何能忍,乡野中长大的妇人,粗俗话隨口就来。 秦满不再理会,径直走向自己院落。 离院门尚有数步,便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快!把姐姐的东西收拾好,莫要耽搁姐姐换院子!” 孟秀寧穿著一身水红袄裙,指挥若定,儼然女主人的派头。 下人们抱著秦满的旧物鱼贯而出,她当年日日熬煮安胎药的陶罐,被故意摔碎在门口。 秦满的脚步,轻轻踏过那些碎片。 “姐姐回来了?”孟秀寧转身,抚了抚鬢角,笑意盈盈,“这院子,姑母已经做主给了我。我带著睿哥儿,身边人自然就多些,自然该住大些的院子。姐姐……不会介意吧?” 秦满静静看著她,问:“陆文渊知道吗?” 孟秀寧笑容一僵。 秦满又问了一遍:“你这么做,陆文渊,他知道吗?” “知不知道又如何?”孟秀寧挽住跟上来的孟氏,底气足了,“是姑母允准的!这陆家后宅,姑母说了算!” 她挑眉,话里藏针,“姐姐,天瑞五年了,你莫不是还以为夫君会向著您?您占了这院子这么多年,也该让让了。” 孟氏也冷著脸开口:“秦满,你无所出,便是七出之首,没有资格与我討价还价!我已让人將文渊书房后头那小院收拾出来,你搬去那儿。” 她顿了顿,扯出一抹笑:“你不是最爱缠著文渊吗?那儿离他最近,正合你意。” 秦满静静地听著,看著这对姑侄一唱一和,看著满院狼藉,看著自己曾经的痕跡被粗暴抹去。 心中已无波澜,唯余满心荒唐可笑和心想事成的欣喜。 帝王有令,她不得不出府。 正想著怎么找个既不让陆文渊抓住把柄,也不连累英国公府声名的法子呢,孟氏两人就凑了上来。 他们举止愚蠢恶毒,但也唯有这般行为,才能让她在此刻找到天衣无缝的藉口,离开这虎狼之窝。 “啪!” 快走几步,从一个正搬著博古架的小廝身边掠过,一把夺过架上一只粗糙的青瓷画缸——那是大婚第一年,陆文渊亲手送给她的。 然后,在孟秀寧惊愕的目光中,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砰!” 瓷片四溅,锐利的碎片在孟秀寧脸上划开一道细痕。 “你疯了!”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向秦满。 一旁看热闹的孟睿也嚇得哇哇大哭,扑进母亲怀里。 “反了!反了!”孟氏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將地面戳得咚咚响。 秦满却在这片混乱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目光扫过孟氏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扫过孟秀寧又惊又怕的眼,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下人,缓声开口: “我原以为,纵使夫妻离心,我秦满仍是陆文渊三媒六聘、抬进正门的妻,是这陆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她轻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苍凉与嘲讽: “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婆母视我为眼中钉,妾室仗子逞威,这陆府竟已无我立锥之地。” “既然如此,那便不留了!” “白芷!半夏!” “在!”两个丫鬟早已气得双目通红,闻言立刻上前。 “將我们所有的东西,一件不落,全部带走。”秦满扬起下頜,声冷如冰,“带不走的——” 她目光掠过院中那些笨重家具,掠过孟秀寧母子,最后定格在孟氏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就给我砸了!一件也不许留下!” “今日,是我秦满被迫离府!非出本愿,乃为陆家所逼!既不容我为主母,又何配用我之物,居我之院!” 砰! 比刚刚奴僕更粗暴的动作出现在这精致的小院。 秦满曾经用心打理的桃树成了枯枝败叶,便是那养著锦鲤的池子也被堆满了鸡翅木家具。 五大三粗的汉子,甚至在白芷的指挥下,將秦满吩咐修过的门都给拆了下来。 眨眼间,这里成了一处废墟。 眼见秦满花了大价钱维持的院子成了这样,孟氏捂著胸口几乎晕过去:“作孽啊!快去找文渊!” 孟秀寧抱著受惊的睿哥儿,泪眼婆娑地看向满目疮痍,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孟氏耳中:“姑母……这院子毁了不打紧,可睿哥儿若因惊嚇落下病根,夫君问起来,我们……可怎么交代?” “走便走了,管她做什么?”她看向孟秀寧,抓著她的手腕嘱咐道:“她走了,你才有机会与文渊长相廝守。” “你要和你的孩子一起,把文渊死死抓住。” “若是再生个一儿半女,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才是最好的!” “你在这府中,唯一的依靠只有文渊,不要学秦满,知道吗?” 孟秀寧被她抓得手腕发痛,却依旧柔顺地頷首:“姑母,我知道的,只是……” 她咬著唇瓣,低声道:“若是她回来后也有样学样,勾引表哥生出个孩子,又如何?” “不会的。”孟氏没有任何迟疑地道:“她不会有机会生出孩子的!” 孟秀寧一惊:“姑母?” 孟氏咬著牙,低声道:“当年的药,我一直没有给她停。” 那时,睿哥儿还小,她做祖母的怎么能让新的孩子来分散他父亲的爱? 便想著让那秦满晚生些。 后来,秦满对她不恭敬,她便更加不想要她的血脉了。 到如今,想来也有五年了。 她轻声道:“即便是停了,应该也难生出来了。” 第26章 抵达东柳巷 孟秀寧抿著唇,忍住笑意:“那真是……太让人难过了。” 秦满! 你竟然生不出孩子,那你今日这般折腾,又有什么用? 你的东西,早晚还是我的! “这事,万万不可透露出去!”孟氏看著她喜形於色的模样,不由地叮嘱。 她可不想让文渊知道了,又与她闹。 孟秀寧神色一顿,乖乖点头,可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若让秦满『偶然』从下人口中得知此事…… 再让她『恰好』发现证据指向表哥…… 那他们之间便真是神仙也难救了。 这……说不定才是她的机会。 思及至此,她神色越发柔顺:“姑母放心,我永远站在您这边,不会出卖您的。” 她的手柔柔地盖住孟氏的手背:“除了表哥,您在这府中也是我的依靠,不是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孟氏瞧著乖巧的侄女儿,面露欣慰:“好孩子。” …… 门外。 一箱又一箱的財宝如流水般被搬出。 白芷扶著小姐,低声问:“您可想好了要去哪里住?” 离府那一刻固然痛快,但如今已近傍晚,带著这么多东西,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容身之处? 秦满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我记得,国公府在东柳巷是不是有间宅子?” 白芷愣了一下,半晌才点头:“应是有的,小姐要去那里住吗?” 若是去了那儿,国公爷不就立刻知道她们的处境了吗? 秦满頷首:“就住那儿吧。” 如今一切都已见了曙光,便是让爹娘知道,也没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不必通报,直接去住。” “那……若是宅子还没收拾好怎么办?”白芷有些诧异,但在小姐坚持的目光下,还是应了下来:“好,我带人先去布置。” 即便不能全部整理妥当,至少也要先把小姐的房间收拾出来。 东柳巷。 天色渐暗,几个孩童在巷口嬉闹,几位上了年纪的阿婆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做著针线活。 忽然,一辆辆马车停在了巷口,引来了她们的注意。 “这又是哪家来了客人?”一位阿婆抬起头,打量著几张陌生面孔。 这东柳巷的宅子虽不如高门大户气派,却也带著江南的婉约韵味,虽住的多是富商与小官,这般搬家的场面她们倒也见过几次。 一位正瞧著墙角几个小姑娘玩扔石子游戏的阿婆,余光瞥见最先跳下马车的丫鬟,神色一怔。 “张阿婆!”白芷兴奋地向熟悉的人挥手:“小姐从今天起就住这儿了!” 张嬤嬤望著隨后下车的大小姐,腿都有些发软。 作为国公府的家生子,她向来深受信任,否则也不会被派来照看安乐公主——这可是要命的差使! 这几年来,她谎称主家遭难,只留下几个僕人照顾小主人,在这小巷中过得倒也安稳,未曾露出破绽。 可谁能想到,最终的危险不是来自宫里的皇帝,而是嫁出去的大小姐呢? 她心里急得直跺脚,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连忙迎上去:“老奴见过大小姐。” 秦满俯身將她扶起,神色略带悵然:“这些日子,我要在此暂住一段时间,希望没有打扰张嬤嬤。” 她没有解释缘由,张嬤嬤也不会多问主子的事,只是殷勤笑道:“自然不会,老奴本就是为府上看守宅子的,大小姐能来住,老奴高兴还来不及。” 顿了顿,她又小心问道:“只是……国公爷可知您要住这儿?若他不知道您还不回家,只怕会以为您还在生气。” 秦满轻抚袖口,低嘆:“近来之事……一言难尽,还请嬤嬤暂且替我瞒著。” “嬤嬤,这是谁呀?” 墙角的小姑娘瞧见这边热闹,蹬蹬蹬跑过来拉住张嬤嬤的衣袖,好奇地望向秦满。 秦满垂眸,细细端详那张小脸,想从中找出几分秦家人的影子。 不妙…… 张嬤嬤连忙將孩子揽到身旁,手不自觉地轻抚小姑娘的脸颊,温声说:“这是咱们国公府的远房亲戚,国公爷瞧著可怜,就让她们在这巷里住下了。不知道会不会打扰……” “不会。”秦满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柔声道,“安乐表妹很可爱,不会打扰我。” 霎时间,张嬤嬤脸色大变,几乎要跪倒在地。 大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秦满牵起小姑娘的手,一步步走进后宅。 “白芷,你在外面守著。”说完,她转身轻轻揉了揉安乐的脸蛋,“好安乐,让姐姐同张嬤嬤说说话,好不好?” 安乐懵懂地点点头:“那表姐也要早点出来哦,阿婆还没吃晚饭呢。” “好。”秦满心中轻嘆,推门进了屋。 房门刚一合上,张嬤嬤便跪了下来。 秦满连忙扶起她:“张嬤嬤这是做什么?父亲交代你办的事,你何须跪我?” 张嬤嬤苦笑道:“自老奴奉命照看安乐以来,没有一日不提心弔胆,生怕走漏风声。如今大小姐既然知晓此事,定是老奴的疏漏,请大小姐恕罪。” 秦满嘆了口气:“这怎能怪你?让你担惊受怕本就是国公府的不是。只是……” “如今消息既已泄露,便得想办法应对。” 张嬤嬤小心看了看秦满,试探著问:“可否请问大小姐,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秦满迟疑片刻,低声道:“是陆文渊发现的。” 她略去其中曲折,只道:“我与他生了嫌隙,他便以此要挟我。” 握紧张嬤嬤的手,秦满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此事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否则对国公府便是灭顶之灾。还请张嬤嬤儘早告知父亲,商议应对之策。” 虽说帝王已经知道,且有了一二容忍。 但这事暴露的事情,不能再瞒著父亲,否则意外之下闹出乱子,让萧执难看,便是他英国公府不懂事了。 第27章 还有欺瞒 张嬤嬤见大小姐神色严肃,忙不迭点头:“老奴定会將事情原委稟报国公爷。” 顿了顿,她又轻声提醒:“可如此一来,国公爷恐怕会亲自前来……” 自大小姐出嫁后,便再未与国公爷和夫人见过面。 若是到时国公爷来了,父女之间又生隔阂,她一个下人该如何自处? 秦满双唇紧抿,许久才低声道:“来……便来吧。” “我已许多年未见父亲母亲了,也不知……他还生不生我的气。” 一听这话,张嬤嬤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劝慰:“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您不知道,国公爷和夫人这些年常念叨您,连年礼也没少往陆家送,只是您一直未曾回礼,两位主子还以为您仍在生气……” 秦满眼神骤然一凝,猛地看向张嬤嬤:“您说……父亲母亲曾给我送过年礼?” 从来只有晚辈孝敬长辈,哪有长辈主动给嫁出去的女儿送礼的? 父亲那样爱面子的人,这么做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对此一无所知,也从未回礼。 这么多年没有等到回应,父亲该有多难过…… 秦满浑身发颤,心中对陆文渊的恨意更深一层。 五年,他竟然又瞒了她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整整五年。 张嬤嬤未曾察觉她脸上的神色,笑著应道:“是啊,选了许多小姐爱吃的吃食玩物呢,这五年都不曾停过,想来应是对当年之事后悔了。” “国公爷向来最疼大小姐,如今您肯对他服个软,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微微倒退两步,將手按在桌子上,秦满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轻声呢喃:“是啊,爹爹向来最疼我。” 可他最疼的女儿,却是个狼心狗肺的废物。 非但察觉不到他的苦心,还无能到连他的礼物都收不到。 “大小姐?”张嬤嬤也终於察觉到了不对,连忙闭口不言。 秦满按著眩晕的额头挥了挥手,良久后才道:“我没事,你先去休息吧。” 顿了顿,又道:“明日,明日再將事情告诉父亲母亲吧。” 她需要一晚上的时间,来缓一缓。 “是。”张嬤嬤察觉到这五年中可能有她不知道的隱情,一句话不敢多说便离开了。 门外护院丫鬟们收拾得热火朝天,白芷一边指挥著人,一边好奇地看向隔壁。 无他,那边也凑巧地搬来了一户人家。 那人家瞧著比他们家还阔气些,她瞧见大件的鸡翅木家具都被搬出来,毫不怜惜地扔上马车,换上了更名贵的家具。 倏然间,一个管家笑盈盈地拱手:“在下永安伯二公子家的管家,不知新邻居是哪家的贵客?” 白芷愣了一下,忙道:“我家主人是……英国公府的。” 永安伯是当今陛下已故母亲的娘家,被废帝发配边关数年,等陛下登基之后才归京,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 白芷知道自家国公爷前些年得罪了陛下,自然不敢对皇帝眼前的大红人摆谱。 “倒是巧了,竟还是同僚家眷。”那管家拍了拍手,轻声道:“今儿主子吩咐做了些点心给邻居,正巧您在,也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说话间,一个小廝端著食盒跑了过来,恭敬地递给白芷。 白芷方才也瞧见一个年轻小廝一家一家地敲门送食盒,如今见他这做派也不意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似乎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给新邻居。 不过,如今输人不输阵,自然不能这么说,只笑著道:“我们主人准备的,却是要明天早上才能赠与各位了。” “都是邻居,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縟节,我们主子只是一点心意,若是给您添了麻烦,反倒是我们不对了。”说罢,那管家拱手退下。 白芷抱著食盒看了那管家半晌,只觉得被他气势压了一头。 “小姐!”她噠噠噠跑进院中,敲响了小姐的房门。 半晌,秦满才开门。 天色有些暗下来,白芷没有看到她眼中隱约的红,只捧著食盒道:“隔壁住了永安伯的二公子,正巧搬来,给邻居都准备了些点心。” 永安伯? 秦满心中一跳,隔著一道墙壁看向隔壁,真有这么巧吗? 她接过食盒,打开。 第一层的酥油鲍螺,第二层的玉露团,第三层的透花糍——竟都是她喜欢的。 抱著盒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轻声道:“也准备些点心,送出去吧。” 白芷浑然没有察觉到秦满那一点异样,乐道:“奴婢知道的,我刚就与那管家说了。” “咱们国公府的底蕴,自然比伯府强,明儿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本事。” 秦满瞧著她那模样,不知不觉摇了摇头。 不一定。 隔壁,管家亲自將那盒点心送给白芷后,才忙不迭地到了书房中:“主子,东西已经送到了。” 屋中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但其主人並未点燃灯火。 他坐在黑暗中,许久才应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沉默了下,低声道:“方才那边的白芷姑娘说,明儿早上会回送些点心过来。” 他小心覷了一眼黑暗中的主子:“奴才拿到了,立刻送回宫去?” 黑暗中脚步声响起,萧执行至书房门口:“不必了。” 在管家微微鬆口气的时候,才道:“我明天过来吃。” “是!” 第28章 虎狼之药 躬身送著那位主子离开,等院中没有任何人影后,他才微微鬆了口气。 他拿著拂尘,小心翼翼地进了书房,打扫著不存在的余灰。 “老祖宗,您歇息会儿,剩下的我们来做就好。”小太监见状,连忙殷勤地上前。 却被他用拂尘轻轻抽到一边:“去去去,忙你的去,这儿我亲自来!” 打扫著书房,他忍不住哼起小调。 史高义那老东西,知道陛下在外头置了座宅子,只为了隔壁的女人吗? 那老东西,能和他一样给陛下办私密事吗? 这事情办好了,说不准过些年的大內总管便是他齐永寧。 …… 府中收拾细软闹得厉害,厨房中也只勉强给秦满置办了几道小菜。 但有隔壁送来的爱吃的点心,秦满还是用了不少。 吃过饭,她围著院子一圈一圈地转,锻炼身体。 期间瞧见隔壁伸过来的桃枝时,忍不住又怔了怔。 若真是她所猜测的那样……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晚,她在梦中梦到了牢房中那一角衣袍,也梦到了她与阿爹分別时的倔强。 梦境格外甘美,可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 这具经年累月受药石侵蚀的身子,终究在她连日折腾下,病倒了。 “小姐?” 白芷担忧地摸著小姐的额头,眼睛都红了。 此刻宵禁,她哪里去请大夫? 哭声磨人,秦满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嗓音沙哑:“莫要哭了,死不了的。” 久病成医,她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死。 耳畔似乎还有白芷的絮语,秦满迷迷糊糊道:“好白芷,別说了,容我歇会儿。” 半夏定定望著秦满昏睡的容顏半晌,突然开口:“你照顾好小姐,我出去一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行至月光下,她掏出炭笔在袖中薄绢上急书数行,又从怀中摸出一只通体黝黑的小巧信鸽。 宫中 皇帝正与一母同胞的姐姐对弈。 这位姐姐长他十岁,父皇病重时便被祖父嫁往漠北和亲,成了他唯一侥倖存活的同胞。 她在北地十五年,是他登基后才將她接回故土。 如今,年近四旬的长公主优雅地一颗颗拾走他棋盘上的棋子。 “陛下心不静。”她淡淡道。 “是姐姐棋艺超群,朕甘拜下风。”萧执神色悠然,唇角含笑。 “是么?” 景瑞望著弟弟。 他年少时便在废帝手下艰难求生,不知歷经多少险阻才登上皇位,拿回属於父亲的一切。 当年她远嫁时,早已抱定老死边关的觉悟,从未奢求过任何人带她回京。 可在他政变登基的第二年,他便提剑出现在她面前。 他剑尖滴著血,踏过那老奴的尸身,朝她伸出手,眼底映著漠北的荒火与寒星:“阿姐,我接你回家。” 那老奴死了,她也终於回到阔別已久的故土。 景瑞心中对弟弟满怀感激,更深信他必將成为一代明君,开疆拓土,成就父祖未能企及的伟业。 而萧执,也一直如她所愿,冷静、自製、明察秋毫,宛如史书上的明君走了出来。 直到最近…… 她发现萧执那颗平静如冰湖的心,仿佛忽逢春至,被风吹皱一池春水。 从接见陆文渊之妻,到他现身大长公主宴会,再到今日破例插手京兆府审案…… 桩桩件件,皆非昔日的萧执能做出的事来。 他……似乎对一个已婚妇人心动了。 她这有望成为一代明君的好弟弟,竟在此事上如此糊涂! 身为君王,可有三千佳丽,又为什么要对一个成了婚的妇人动心! 景瑞长公主抿唇沉声道:“陛下,您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萧执唇角含笑,棋子在他指尖转动。 烛影摇曳间,景瑞看不清他眸中波澜,更辨不明他的心思。 “陛下!” 史高义捧著一支信筒匆匆入內,附耳低语:“半夏送来的。” 萧执展开信筒,阅罢其中文字,神色微动。 他在景瑞长公主的注视下,以食指与中指拈起棋子,推至棋盘一角。 霎时间,长公主的大龙应声而断。 “今日尚有他事,改日再陪姐姐手谈。”他起身,行了两步又回首,“姐姐说得对,朕是天下之主。” 这天下,有何物是他不可得的? 他脚步初时沉稳,越近殿门却越是急促。 宫门外,一骑骏马正静候主人。 萧执纵身上马,韁绳一振,骏马如利箭般躥入夜色。 马蹄叩击青石道,发出清脆声响,朝著东柳巷疾驰而去。 宵禁的街道唯他一人独行,春风鼓盪袖袍,令他念头前所未有的通达。 九五之尊,便该为所欲为。 刚被从榻上唤起的太医,见陛下行色匆匆,忍不住问史高义:“敢问高义公公,是哪位股肱之臣抱恙?” 若非重臣,陛下何至於如此焦急的深夜探望? 史高义唇角含笑:“不该问的莫问,不该说的莫说——这是咱家给您的忠告。” 听他这般阴阳怪气,太医忍不住暗翻白眼。 这阉人,故弄玄虚给谁看? 囂张什么? 可待到了东柳巷,隨陛下踏入小院,瞧见那位昏臥的妇人时,太医倒抽一口凉气,恨不能將史高义的忠告践行得更彻底些——譬如,不该值的夜绝不值! 今日原该院正当值,是他体恤院正夫人患病才与之调换。 早知会撞破此等秘事,他死也不会揽这麻烦。 国公府僕人此刻不知为何酣然入睡,唯有隔壁的家僕忙前忙后 萧执大步跨入房中。 烛火光芒將秦满的脸庞映得静謐柔和,他却无心欣赏。 这般动静她都未醒,病势究竟多重? 他俯身不顾龙袍触及地面,轻触秦满滚烫的面颊,沉声道:“还不诊脉?” 第29章 怜惜 太医忙捧药箱上前,手指搭上那虚浮紊乱的脉息,眉心越皱越紧。 良久,他额角渗出冷汗,偷覷皇帝神色,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陛下,”他伏低身子,声音发紧,“这位夫人风寒侵体,施针用药,假以时日便可痊癒。只是……” “只是什么?”萧执目光未离秦满昏睡的脸。 太医一咬牙:“只是夫人体內,似有经年累月积下的药毒,损伤根本,尤为凶险。此毒……性烈伤元,尤损胞宫,绝非治病之物,倒似……倒似坊间隱秘流传的绝嗣虎狼方!” 萧执神色一滯,缓缓转眸:“你说什么?” 那一瞬,太医恍觉凶兽张牙扑面而来。 太医偷覷皇帝骤然阴沉的面色,冷汗涔涔,伏地颤声道:“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只是据脉象直言。 夫人体內沉疴,確係长期服用烈性药物所致,此物绝非寻常医家所开,更似……更似坊间流传的阴损之物。” 萧执指尖驀地收紧。 据半夏所报,这几年她一直在……求子,又怎会吃这种虎狼之药? “查。” 他声音极轻,却让牢中空气骤然冻结,“给朕查清,这药从何而来,经何人之手。” 房中唯有太医施针时,布料发出的窸窣摩擦声,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忽然间,细弱呜咽响起,像幼兽哀鸣。 “阿娘。”秦满烧得糊涂,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枕在母亲的膝盖上。 阿娘抚著她的髮丝,问她:“我们阿皎怎么变成这样了?” “是我不好,我给您丟脸了。” 蜷在被中的女人,只露出一截伶仃手腕和烧得通红的脸。 “阿娘,阿满好疼。” 她一句一句地说著,眼泪却滚得又急又凶,没入鬢边散乱的发间。 太医手一抖,感受到身后帝王骤然落下的目光,利如刀刃。 萧执俯身,指尖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从未做过这般举动,只凭著本能,生涩地、一下下轻抚她汗湿的额发。 梦中人仿佛寻到了倚靠,无意识地朝他掌心蹭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那细微的依赖,灼得他眼眶发涩。 指尖骤然收紧,他便听到那声音继续道:“阿娘,等阿满回家好不好?” “陛下。”史高义无声踏入,低声道,“车马已备妥,隨时可接秦姑娘……移驾。” 他看得分明,这位主子深夜出宫,便是存了不计后果也要將人带走的决心的。 別说秦满如今只是在这处小院中,便是在陆家的內宅里,也是要被他抢过来、关入深宫的。 这女子的未来,註定是要与君王系在一起的。 可方才还急切焦躁的君王,此刻却静默如山。 他看著太医施针灌药,看著她终於安静睡去。 指尖流连在她瘦得脱形的眉眼,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终是缓缓归於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静。 他不能带走秦满,至少现在不能。 她梦里都在盼著归家,他怎么能强迫她? 此刻强夺,等待她的只会是滔天非议与污水。 而他,不过是史书上留下一句风流名声。 这太不公平。 过去的五年里,她已经吃了太多苦,他不能再欺负她。 “半夏,”萧执收回手,也似收回了所有情绪:“仔细照看你家主子。” 半夏单膝跪地:“是。” 萧执再不敢多看秦满一眼,仓促转身,仿佛多留一瞬,心中的独占欲便会喷薄而出。 踏出牢门,夜风轻柔,他闭上眼:“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传出,诛。” “是。”史高义声音平静,心中巨浪滔天。 能让君王压抑心中所思所想,这位陆……秦小姐当真是了得。 静了许久,萧执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史高义:“当年亲眼见她踏入陆家,是朕错了吗?” 是他囿於那点可笑的自尊与怨懟,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任她被磋磨至此。 见秦满如今这模样,萧执心头第一次升起悔意。 史高义背后冷汗涔涔,小声道:“陛下,当年……是秦小姐奋不顾身。” 是她爱那个男人至深,她眼中没有您的影子,您便是想插手也没有丝毫余地啊? 话音落下,他便觉周身空气骤然冰封。 “不会说话,以后便不必说了。”萧执翻身上马,声音隨风传来,“皇宫不远,高义,你走回去吧。” 史高义咧了咧嘴,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让你多嘴,又被陛下嫌弃了吧。 “高义公公,皇宫不远,劳烦您走回去了。”侍卫牵走了他的马。 史高义看了一眼陛下远去的身影,连哭都哭不出来。 寅时。 天色將亮,苦涩的气息在唇边蔓延,秦满睁眼便瞧见半夏拿著药丸往她嘴里塞。 “太苦”她偏头躲开,却惊觉身上鬆快了许多,高热竟退了。 半夏咧嘴,趁她说话,利落將药丸塞进她嘴里:“主子,咽了,好得快。” 秦满无奈咽下,指尖抚过恢復常温的额角,眼中闪过诧异。 自己这破败身子,何时好得这般利落了? “白芷。”略有些忐忑地將白芷叫来,她问:“张嬤嬤出府了吗?” “您怎么知道?”白芷昨夜守著小姐,不知何时睡了,此刻萎靡不振:“她一早就出府了,说是要回国公府向主子匯报府中大小事呢。” 顿了顿,又低声道:“她应该就是匯报您回来的事情吧。” “应该是了。”秦满抿唇,轻声道:“给我换件从前的衣服,再上妆。” 几年过去,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姿態,也不知父亲母亲见到她这样会不会失望。 第30章 父母到来 白芷摸了摸她的髮丝,轻嘆道:“是要打扮一番,夫人最是细心,肯定一眼就看出来您过得不好。” 秦满顿了顿,低声道:“这是我自找的。” 主僕忙了一早上,终於將秦满打扮得明媚漂亮。 若非实在有些瘦弱,头髮又有些枯黄,那模样真的和当年相差无几。 坐在树荫下,秦满略有些不安地望著大门方向,期待著与父亲母亲的第一次见面。 倏然间,房门被敲响。 她眼中闪过欢喜,亲自前去开门:“父——” 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色倏然一冷:“你怎么在这里?” 陆文渊按住秦满要关门的手,却被秦满像是躲瘟疫一样躲开。 他面上神色不变,嘆息道:“娘子不告而別,我难道还不能追来吗?” 昨日,掌院大人找他,吩咐了好些重要的文书工作,待到他终於忙完回府时,竟然发现母亲和秀寧將秦满给气走了。 “阿满。”他无奈:“你是国公府家的大小姐,又何必与她们那没见识的乡野村妇计较呢?” 秦满定定地看著他,半晌露出一个笑容来:“你竟然是如此想他们的吗?那你还真是……狼心狗肺。” 她在陆文渊耳边低声道:“昔日你母亲供你读书,孟秀寧在你一无所有时为你怀了一个孩子,可在你眼里,他们竟是如此形象。” 陆文渊无奈:“这还不是因为阿满不喜欢她们?倘若我的阿满能够通情达理,与她们处好关係,我也不必违心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了。” “陆文渊,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噁心。”秦满瞧著他那不得已的委屈模样,神色骤然一冷。 这傢伙,永远都是一副受害者模样,可实际上。 最为可恶,最为噁心的人便是他了。 “你我夫妻五年,阿满竟如此绝情吗?”他试图抓住秦满的衣袖:“倘若因为秀寧阿满便不肯住在我们的家,那我送她出府就好了。” 秦满静静地看著他演戏,说出不可能实现的话。 只笑著道:“怎么?你捨得?” 陆文渊道:“只要阿满能原谅我,我有什么捨不得的?” “不过……”他眸光扫过秦满小腹,淡淡地道:“若是几年后生不出,便只能委屈阿满,为我过继一个孩子,將他养在你膝下了。” “谁稀罕你的孩子!”倏然间,一道声音响起。 秦满回眸,便见到英国公夫妇穿著低调地朝著这边大步走来。 此刻,英国公的眼神恨不得將陆文渊弄死。 刚刚在府邸,张嬤嬤已经与他匯报了大小姐带了嫁妆住进这里的事情。 他不必多想,便知道陆文渊做了对不起阿满的事情。 刚到这儿,又听到陆文渊这无耻之言,当即把他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岳父大人?”陆文渊的表情诧异又不诧异,他拱了拱手,再没有当年跪在国公府面前的卑微,只是淡淡地道:“陛下勒令岳父大人在家中自省,如今您这般明目张胆地违背命令,莫不是想让小婿参你一本?” 英国公瞧著他这中山狼做派,倏然冷笑一声:“你去啊!” “我父开国立下汗马功劳,老夫年轻时亦是征战边关,有破城之功,你且看看能不能凭著一封奏摺,就能够让我英国公府上下满门抄斩!” 陆文渊未曾想到,这时候英国公还如此硬气,他冷笑一声:“私自外出不能,那私养安乐公主呢?” 霎时间,英国公那双眼中满是杀意。 此事不一定能让他满门抄斩,可若是让陛下知道废帝还有子女活著,那安乐公主必然也是活不成的。 “陆文渊,”平平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满静静地看著威胁父亲的男人,只轻声道:“你还想不想做你的官了?” “非要和我同归於儘是吗?” 陆文渊轻笑了一声:“阿满何出此言,我只是嚇唬嚇唬岳父罢了。” “我好歹是他的女婿,岳父这般不给我面子,也不见阿满心疼我一二。” “滚出去。”秦满没有任何迟疑的开口。 英国公青筋暴露的手腕被夫人按住,眼神阴冷的看著眼前一幕,恨不得直接弄死陆文渊算了。 从前,他的阿满是多爆脾气的姑娘? 別说是陆文渊这种阴阳怪气的威胁全家的人了,便是路见不平也是要拔刀的。 可现在呢? 她这般平静冷淡的模样,固然有几分气势,但其实却早就没了当年的锐利。 究竟是受了多少苦,他的阿满才成了这副模样? 陆文渊理了理袍子,柔声道:“阿满今日便先与岳父团聚,为夫过些日子再来。” “至於阿满想別居此处,拋弃为夫,那是万万不可的。” 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英国公手按在了门口的石狮子上,似是下一刻就要举起啦。 “父亲,让我自己来解决这件事吧。”而秦满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他恼怒地看向女儿,气道:“自己解决,又是这句话,我问你,你当年的婚姻可是解决好了?” “將自己过程这副模样,让我怎么相信你?” 秦满语气一顿,听著熟悉的责备,听著他藏在粗獷心思中的担忧。 她眼泪倏然落下。 “你哭什么!”英国公面色大变,连忙拉住秦满地朝著院中走去,口中絮叨个不停:“我只是说你两句,你又……” 他的语气戛然而止,瞧著跪在地上的女儿,许久说不出话来。 第31章 享天伦之乐 “是女儿对不起爹娘,当年未曾听你们的劝告,嫁给了他。”秦满声音哽咽:“如今,又因为此事连累到了家中安全。” 英国公所有的话,都憋在了口中,许久后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將她扶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错过事情呢?” “你才多大?过了这个坎,还有大把的人生等著你呢。”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是按著秦满的肩膀,怔怔地看著她。 不是许久不见的温柔思念,而是无比的愤怒。 因为手下的这具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他曾经能够弯弓射箭的女儿,嫁出去几年,如今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他怒不可遏,骤然转头。 他要杀了那个害他女儿至此的贱人! “父亲!”秦满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事到如今,是女儿咎由自取。” “你竟然还替他说话?”英国公不可置信,没想到如今女儿还將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所以,请父亲让女儿自己报仇,好吗?” 秦满扬著下巴:“我是您的女儿,手段又能差到哪里去?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望著这般的女儿,英国公夫人无声落泪,將她揽在怀中。 “你总是这么犟。”英国公定定看了秦满半晌,嘆息一声。 秦满抿唇笑著,和爹爹阔別许久,如今听到他的训斥也只觉得亲切。 “先不谈这些。”英国公挥了挥手,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不能再受陆文渊威胁。” “明日,我便入宫请罪,將事情来龙去脉说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坚决无比。 他不会让自己的事牵连女儿,更不会为了旁人的女儿委屈自己的女儿。 “阿爹!”秦满按住他的大手,眸中满是无奈。 她先前不和父亲说,就是怕他这暴脾气惹出什么事来。 一个受圈禁的国公,私下养育废帝的女儿,便是上报给一个好脾气的皇帝也不一定能保住性命,更何况是报给萧执那个杀星呢? “你別拦著我,一人做事……” “阿爹是想让我一生愧疚吗?”一句话打断了英国公的话,在他有些歉疚的眸光中,秦满无奈道:“您先听女儿把话说完,再下决定好吗?” 英国公不情不愿地頷首:“你说。” “女儿去和陛下说这些事。” “不行。” “坐下!”英国公夫人擦了擦眼泪。 见家里不省心的又开始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还是阿娘好。”秦满亲亲热热抱住娘亲的手臂,继续道:“我这话並非托大。” “昔日在御前,我和陛下一起读书,还救过他几次。” “所以比起父亲来说,我与陛下也算有一份交情,到时候前去稟告这件事,结果定然不会比父亲去更糟,对不对?” 英国公迟疑了半晌:“真的?” “真的。”秦满面不改色。 假的,非但没救过,还对他袖手旁观来著。 “那你先试试。”英国公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拍石桌便做了决定。 顿了顿,他又道:“但若是不成,你也不要强求,他不一定会杀了你爹我的。” “你兄长尚在边关,前些日子传信说大破北蛮,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让他去说也行。” “哥哥快回来了?”秦满眼中闪过欢喜:“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他了!” 她出嫁前,兄长便远在边关,没想到一別竟这么久。 英国公矜持頷首:“他不错,有我年轻时的模样。” 秦满悄悄看了他一眼,亲亲热热拉住阿娘的手,小声道:“阿娘,我想国公府厨子的手艺了。” “后来我再怎么找厨子,都做不出当年的味道。” 英国公夫人抚著她的髮丝,眸中闪过一抹疼惜,隨即笑盈盈道:“好,娘亲这就让厨子做。” 陛下虽然圈禁了他们一家,但国公府的下人出入却是无碍的,否则他们夫妻也不可能混在出府的僕人中来到这儿。 “那太好了!” 这一处小院,从太阳升起热闹到太阳落山。 英国公夫妻用过晚膳,不得不离开时,才恋恋不捨地出门。 “阿满,爹娘不能隨便出府,你要勤给我们写信,若是有什么难处也要告诉我。” 听到娘亲的话,秦满强忍了一天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娘亲。”她投入国公夫人怀中,小声哽咽道:“女儿不是不要你们的礼物,女儿不知道……女儿真的不知道。” 那委屈的语调,让英国公夫妇心如刀绞。 他们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就这么被陆文渊那廝欺骗利用,怎能不心疼? 可嘆他们如今处境艰难,连为孩子出气都成了奢望。 抚著她的脊背,英国公夫人轻声安慰:“娘亲知道,娘亲都知道,我们阿满是好孩子,娘亲不怪你。” “这些年,娘亲为你打了几副头面,明儿就送来给你瞧瞧。” 秦满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头面向来是玲瓏坊打的,娘亲如今却给她打了新的头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像撒娇的小狗似的在娘亲怀里蹭了一片眼泪,才依依不捨地目送他们离开。 第32章 请罪 这边依依惜別,空气中瀰漫著亲情的暖意。 一墙之隔,却是冰冷如深渊。 齐永寧险些將头埋进衣襟里,站在书房门口连往里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为了昨天承诺的那碟点心,陛下下朝之后便过来了。 可如今呢? 天都已经黑了,那碟点心还没送到。 他瞧著黑漆漆的书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让你昨晚多嘴。 “白芷……” 秦满也看著隔壁异常安静的院落,开口问道:“昨天让你准备的点心,备好了吗?” “备好了,现在就送出去吗?”白芷一天都在和英国公府的老朋友敘旧,脸上也满是欢喜。 “你去把其他人家的送了,隔壁的……我来。” 说话间,她垂眸看向安乐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乖,先去睡,明天表姐陪你玩好不好?” 爹娘来访是隱秘之事,不能让小孩子察觉。 安乐一早便被送出去玩,这会儿回来正嘰嘰喳喳说著外头的见闻。 但这孩子很乖,即便有一肚子话要说,听秦满这么讲,也点点头:“好哦,表姐明天见。” 看著她熟悉的眉眼,秦满轻轻嘆了口气。 倘若她不是废帝的孩子…… 可稚子无辜,她又是姑姑的血脉。 端著一碟茯苓糕,並著文房四宝,秦满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快要嚇破胆的齐永寧听到这声音,如同得了救命符般,忙不迭地衝出来开门。 “白芷姑娘……”看清秦满面容的剎那,他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请问这位姑娘是……”他一本正经地拱手,仿佛真的不认识秦满。 秦满轻轻一笑。 白芷或许认不出他的身份,但秦满从小在宫中长大,不可能看不出他身上那宫规训练出的举止形態。 果然,她没有猜错。 “在下英国公之女秦满,不知可否请贵府主人一见?” 齐永寧面露难色,下意识回头。 却看见方才还漆黑的书房里,此刻透出隱约的烛光。 一扇窗开著,露出他主子的半张侧脸。 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小姐,请。” 齐永寧不再迟疑,侧身引著秦满朝书房走去。 一步一步走入书房,在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庞时,秦满心中终於一定。 还在就好。 她真怕他看到父母悖逆行为,甩袖就走。 垂眸敛目,掩去所有情绪,秦满俯身下拜:“妾身拜见陛下。” 一只大手托住她,让她无法拜下。 萧执静静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纤细的手腕、单薄的身形,许久才道:“你不该来。” 秦满抬眸,一双眼睛大胆地直视君王:“陛下来此,不就是想让我来吗?” 萧执不答,只淡淡问道:“你怎么知道朕在此处?” 將点心放在桌上,秦满走到萧执身后半步处,仿佛隨时要从背后环住他一般,柔声道: “妾身昨日搬来,下一刻便有永安伯府的人到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步步向前,几乎贴在男人身上,她压低声音:“而这京中,敢冒充永安伯府家眷的,恐怕也唯有陛下了。” 萧执垂眸,看向虚虚搭在他臂上的那只手,语气没什么波澜:“是吗?” “妾身觉得是。”秦满眸中波光流转,“陛下,可以吗?” “你既已经这般想了,还问朕做什么?”萧执神色冷淡。 “因为,妾身要確定,陛下是否因思念臣妾,才到此处。”她笑盈盈勾著萧执拇指上的扳指:“倘若为真,妾身真的高兴极了。” “你的高兴,便是指与你私自外出的父母言笑晏晏,留朕一人冷冷清清吗?”萧执声音中没什么恼怒的情绪,却也让秦满心中一惊。 他果然在为此生气。 如今父母身上本就诸多罪名,她不能再让萧执迁怒他们了。 倏然间,啜泣声响起。 萧执神色一僵,想要回头。 可那女人却死死地抱著他:“是我多年未见父母,思念至极。” “陛下,当日我决绝离府,父母为我操碎了心。”秦满哭腔越发浓厚:“陆文渊那衣冠禽兽,更是丧心病狂到拦了我们全部的联络。” “昨日我到东柳巷,父母接到消息大喜过望,激动之下便做出了违背圣意的举动,前来看我。” “恳请陛下看在他们舐犊情深的份上,饶他们一次吧。” “阿满愿赴汤蹈火,拜谢陛下恩德。” 有的人,明明在哭著,说话的声儿却一点不断。 萧执不自觉的便想起年少时,她便这般泪眼朦朧地告废帝大皇子的状,將那昨日欺辱自己的傢伙,告得受了十戒尺。 虽说她不是为了他,那十戒尺的惩罚也像笑话,但她终究间接给自己出过气。 如今,她又用这一招了。 心中嘆了一声,萧执无奈道:“朕又没有怪你,你哭什么?” “那也不怪爹娘吗?”秦满泪眼朦朧。 “不怪。”萧执继续为她擦乾眼泪。 怪只怪他心悦了这个爱哭鬼。 “那陛下亲一下。”秦满抬起下巴,考验他言语的真假。 萧执沉默了下,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他眸色深沉,却一触即分。 昨日她刚生过病,任何消耗对她来说都不应该。 第33章 问诊 “去吧,”捋了捋她的髮丝,萧执无奈,“现在回去歇息,朕就睡也不怪。” “妾身告退。”这次,秦满的告別乾脆利落。 只是话说了,可人却还是不走,只是用那一双欲言又止的眸子看著萧执。 “又做什么?”萧执的语气不算太好。 秦满柔声道:“陛下明日还来吗?” “臣女最近初来乍到,有些怕。若是陛下能在身边,那便是再心安不过的事情了。” 萧执都被她这语气气笑了。 这女人,是不是真的当自己是傻子? 连这么拙劣的藉口都听不出来? 她真的有在认真勾引自己吗? “明日,朕……”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秦满声音强自变得柔和:“臣女还喜欢昨日的酥油鲍螺,陛下明日来的时候能让厨子再做一份吗?” 这得寸进尺的模样,竟然就吃定了自己明日会给来一般。 萧执震怒,抽回了手:“知道了,下去吧。” 秦满弯了弯眼睛:“多谢陛下!” 说罢,竟直接转身离开,没有半点留恋。 萧执望著她的裙角消失在视线中,神色莫辨。 “齐永寧!” “奴才在!” 刚刚那位主子进来后,齐永寧便躲到了老远,如今一回来便听见陛下叫他。 虽然声音还是发沉,但他敢用史高义的脑袋打赌,陛下如今的心情不错。 “让张振寧去给秦小姐问诊。” 昨日,张振寧说的虎狼之药之事,始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秦满如今这羸弱的身子,十有八九与这有关。 “是。” “小姐,您回来了?” 秦满到家的时候,白芷已经早就回来了。 她好奇:“您怎么去得这么久?那位二公子相貌如何,可是真的如同传闻一般英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听著她无忧无虑的话,秦满没忍住露出一抹笑,拍了拍她的脑袋。 多希望她也能有如同白芷这般自在的心態啊。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有什么好看的?”不甚在意地说了一句,她问:“玲瓏坊如今如何了?” “那已经被他们糟践得不成样子了!”提到这个,白芷脸上便露出不忿来:“就连咱们值钱些的家具,都已经被卖掉了,当真是……无耻!” 义愤填膺过后,又笑著道:“不过咱们国公府的匠人水平高,再有半个月就能全部弄到和没被破坏时一模一样。” “不过那些首饰,”白芷有些无奈,“怕是很难再弄好,毕竟老师傅都是大家抢著要的,被他们赶出去的那些师傅,如今已经到了別家去做买卖了。” “这个急不得。”秦满安慰白芷,隨即道:“让大家去其他店铺,將时兴的款式都买上一些,再从宫中贵人……” 说到这,她语气顿了顿。 从前,京中有什么好花式,大多数是宫廷匠人那流出来的,是妃子公主们佩戴的。 但如今萧执的后宫中空空荡荡,竟然让她连进货的机会都不给。 摇了摇头:“去几个公主府问问吧,问那些个主子最近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再瞧瞧江南的小样,漠北的新奇,总能凑出些好看又贵重的东西的。” “还有什么前朝的整套头面,名家佩戴过的好东西,也给我挑选一些买回来,到时候咱们玲瓏坊不能没有镇店的宝贝。” 提到玲瓏坊,她眼中闪闪发光。 那间铺子,本来就是她一点一点看著娘亲做,自己又掺和著做起来的。 如今再走旧路,竟然有种欢喜之感。 “当然,如今国公府不比从前,不一定能拿到那么多好东西,但是……儘量拿最好的吧!”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交代下去,她竟然也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注入了些活气。 白芷用力点头:“奴婢不太懂的地方会问老掌柜,若是我们都不懂,就劳烦小姐了,小姐懂得最多。” 秦满被她狗腿的样子给逗笑了。 几十年的老掌柜,哪里不懂这些? 她能给的,无非只有大方面的事情罢了。 “你又觉得我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人吗?若是……” 如此,我又怎会成了如今的狼狈模样? 话音戛然而止。 秦满抿了抿唇,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去想,便能够不想的。 陆文渊就如同她心中的一根刺,不论多开心,在触碰到也会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疼。 “小姐,有位姓张的大夫上门,说是受你邀请来的!” 半夏匆匆赶到房中,打破了主僕两人之间的僵持。 秦满却是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邀请过大夫?” 她虽身体虚弱,但五年中实在是吃药吃怕了,有些讳疾忌医的味道,根本不想找大夫。 “拿我把他赶走!”没有半点犹豫,半夏转身就走。 “等等。”秦满倏然想到隔壁的男人。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开口:“让他进来吧。” “在下太医院张振寧,拜见秦小姐。” 昨晚,他已经见识过了天子的痴迷,想到过这位迟早会成为陛下的枕边人。 但没想到是这么快,不过隔了一晚,他便被陛下亲自吩咐给这位调养身体。 听到太医院三个字,秦满就知道他是萧执派过来的了。 不敢违逆隔壁那人的命令,但她实在是不想吃药。 “张大人,我身体如今还算是康健,是不是不需要吃药?”她开始委婉地赶人。 张振寧想到她那千疮百孔的身体,笑了一下:“秦小姐莫要开老夫的玩笑。” 第34章 老实交代 若是不治疗,她怕是没有十年可以活,这人口中吐出康健两个字的时候,不觉得心虚吗? 但来的时候,陛下身边人告诉他,不可以向秦小姐透露任何关於她身体的事情。 所以,高振寧只能无奈:“您若是不喜欢吃药,老夫可以用药膳养身,若是不喜欢针灸,老夫对艾灸也有些心得。” “体虚、身弱,您现在的身体状態都比不过国公爷和夫人,竟还如此的讳疾忌医,难道想让英国公夫妻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只一句话,他就戳在了秦满的死穴上。 她已经让父母担心过一次了,又怎么能有第二次呢? 嘆息医生,她伸出手:“还请阁下手下留情,莫要开太苦的药。” 张振寧捋了捋鬍鬚:“秦小姐放心,在下对如何调养身体且不伤心神这方面,还是有些研究的。” 他所谓的研究,就是药汤里放一味甘草! 待到人离开后,秦满没忍住哼了一声。 宫中人说话,果然一句都不可信。 那位…… 勉强可信吧。 次日一早,秦满皱眉喝掉张振寧开的味道奇怪的药汤子,才对白芷道:“去隔壁请那位管家过来。” “齐永寧见过主子。”一大早被这位召唤,齐永寧脸上没有半点不满。 他昨儿可是见识过了陛下对这位的喜爱,见了一面心情都好了不少。 “叫我秦小姐就好。”秦满皱了皱眉,淡淡说了一句,才问:“敢问齐公公,我能不能离开这里。” 齐永寧一愣——主子確实没有说过这方面的问题,按理来说是可以的,但哪有皇帝的女人如此不识相、去见外男的呢? 他斟酌著开口:“可以是可以的,但是……” “可以就行。”秦满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我等等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小姐,您召他来干什么?”白芷扶著秦满上马车,神色有些疑惑。 秦满面不改色:“问些二公子的事情罢了,与永安伯府交好还是有必要的。” 白芷懵懵懂懂点头:“那咱们现在就去玲瓏坊?” “嗯。”秦满道,“我记得今日开工改造,我得看看合不合我心意。” “小姐的喜好便是最好的,之前玲瓏坊的样子大家都夸呢!”白芷笑嘻嘻地应著。可到了玲瓏坊前,她便笑不出来了。 “是谁这么可恶!” 此刻,那半新的门面上被泼满了恶臭的腌臢物,请来的匠人一脸嫌弃地站在一旁,国公府的下人正卖力清理。 秦满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谁做的?” “是几个泼皮无赖,方才秦二已经去追了。”老掌柜忙不迭迎上来,“大小姐,这儿脏,您换个地方歇息?” 秦满摇头:“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恨我。” 其实,她心中已隱约有了答案。 “放开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说话间,囂张跋扈的声音响起。几个吊儿郎当的泼皮被拎著衣领抓了回来,脸上全是不屑。 白芷气得脸发红:“你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就敢在这儿胡来!” 为首的那个泼皮笑得流里流气:“我知道啊,不就是英国公家的吗?被陛下厌弃的国公,真以为自己还在从前呢!老子泼的就是你,又怎么了?大不了报官,给老子送进去!” 秦满眉心倏然一拧——国公府的事,泼皮如何能知道? 她不动声色招来老掌柜,耳语了几句。老掌柜神色一顿,便挥手:“带到后头去!” “你们要是敢动私刑,老子就去敲鸣冤鼓告你们!不是爱敲吗?大家一起敲!”被拖著的泼皮依旧有恃无恐。 听闻这话,秦满心中再无任何疑虑。 果然是他们。 只是不知道是谁犯蠢,还是沆瀣一气。 房门关上的瞬间,沉默的几个侍卫直接將人捆在了长条凳上。 老掌柜拿了一沓桑皮纸,又端了一盆水过来。 秦满坐在桌前,柔声道:“我向来是不爱用刑的,但你们几个实在是嘴臭。所以,今日便教教你们读书习字的重要性,今后不要再出来耀武扬威。” “习字?老子在学堂……” 一张湿漉漉的纸贴在了那人脸上,那人开始猛烈挣扎起来。 老掌柜面不改色,一张一张地往上加。 很快,那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露出的脖子紫红一片。 “这个呢,叫『贴加官』。”秦满的声音依旧柔和,“不会有半点外伤,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小哥,你这笔买卖收了多少钱,值得让你这般拼命?” 那人在椅子上手脚微颤,秦满恍若未觉:“原来,竟是这么忠诚吗?那就……” “呜!”那人喉中突然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嚎叫。 老掌柜看了一眼秦满,才將纸全都揭开。 下一刻,那人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空气,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被打过板子、抽过鞭子,但没有哪一刻的绝望感比刚才更强烈。 再晚一时三刻,他真的会死! 恐惧攫紧心臟,他再顾不得远方亲戚的身份和那十两银子,咬牙道:“我说,我都说!是刘二娘让我乾的,她说你这个做媳妇的不守妇道,老太太要教训你一下!” 他涕泪横流,“主使都是她们啊,我只收了十两银子,我无辜啊!” 第35章 顺藤摸瓜 秦满指尖轻敲桌面:“没说谎?” “我若是说谎,天打雷劈!”小混混指天发誓。 “劳烦秦叔给他写份认罪状。”秦满说罢,转眸看向其他混混:“你们呢?” “我们……都是跟著他来的,就请了一顿酒!”他们此刻恨死了领头的,一顿酒险些害死他们。 秦满頷首:“所以,这里只有你能联繫上刘嬤嬤?” 韩三不想承认,但还是点点头:“只有我,但是……” “我要你等等就將她约出来,我要见她。”秦满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 韩三一愣,却见那刚刚行刑的老头又捡起一张桑皮纸。 霎时间,他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好,好!” “去吧。”秦满示意人给他解绑,淡淡道,“你不会跑吧?” 韩三眼珠子转了一下:“不会。” ——才怪。 “不会就好。”秦满將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不然,我可不知道该拿你全家老小怎么办才好了。” 她將银子推到韩三面前:“办好了,这锭银子是你的;办不好……” 她的威胁不必说出口,韩三便已明白。 他一狠心拿过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看著上面的牙印,重重叩拜:“您老就瞧好吧,我一定给您办妥了!” 这不怪他,只怪刘嬤嬤没跟他说清情况,不告诉他这位主子是如此恐怖的人! “去吧。”秦满道,“我让人在隔壁的二马巷等你,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是!” 韩三带著几个彪形大汉匆匆出门。 白芷愤愤道:“您抓那婆子干什么?就该抓那姓孟的婆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坏的人?” 秦满捏了捏她气得圆鼓鼓的小脸,心想白芷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可爱? “好白芷,我抓刘嬤嬤就是为了她。”秦满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让她后悔今日的愚蠢决定。” 陆府偏院。 刘嬤嬤堵在门口,不让韩三往里探头:“钱不是给你了吗?又来做什么?” 韩三抖了抖腿:“刘二婶,你钱是给了,可我有个兄弟被抓住了,那边要报官呢!” “到时候,若是进了大牢,我们的人嘴不严实,那可就……” 刘嬤嬤哪还听不明白——这小子是在勒索。 “別想多要钱,当初都是商量好的!”老夫人给了二十两,她自己才贪下十两,怎么可能再给这些人更多? 见刘嬤嬤一直不鬆口,韩三心急如焚。 他不由得提高嗓门:“什么钱?你们陆府去砸儿媳妇的铺子……” “小声点!”刘嬤嬤赶忙捂住他的嘴。 前日老爷回来发现秦满不在,便与老夫人吵了一架。 这会儿要是再让他知道老夫人对秦满动手,他未必能把亲娘怎么样,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却一定逃不了干係。 她一把抓住韩三手腕,將他拽到一旁隱蔽的巷子里,冷著脸道:“我最多再给你五两,多一文都没有。” 韩三偷眼瞧了瞧她身后站著的两个壮汉,躬身哀求:“小人已经把人都骗来了,能不能……” “滚吧!”一旁的老掌柜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今天的事若敢外传,我就让你再进一次官府!” 韩三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嬤嬤则是被堵住嘴、套上麻袋,塞进马车运到了玲瓏坊后门。 等她被带进秦满的房间,屋里已经有两家人——正是她的两个儿子、儿媳,还有三个小孙子。 此时他们瑟瑟发抖,全然不明白为何光天化日之下就被抓来。 而刘嬤嬤在被取下麻袋的瞬间,脸色唰地白了。 “夫人,一切都是老夫人吩咐我乾的,我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放过他们!” 她在府中再怎么帮著老夫人磋磨秦满,也清楚这种官家夫人绝不是他们小老百姓能得罪的。 秦满任由她哭求,一双冷眸静静盯著她,一言不发。 直到刘嬤嬤发觉哭诉无用、渐渐安静下来,秦满才缓缓开口: “我问你,孟秀寧生產时的接生婆是谁?” 刘嬤嬤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你不用对我撒谎。”秦满抬手止住她的话,“这种事,我不信你这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嬤嬤会不知道。”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现在,是你选择的时候了。你是选你的主子,还是选……你一家老小的命?” 刘嬤嬤膝行两步上前:“夫人,夫人我不能说啊!老夫人知道了会要了我的命的!” 秦满轻轻笑了一声。 “她知道了,或许会要你的命;但你不交代,我现在就要你全家的命。” “你怎么选?” 刘嬤嬤还能怎么选? 她嘴唇哆嗦了半晌,终於哑声道:“那人……被大人安置在乡下的庄子里养著,一家老小都在那儿,平常不轻易出来。” 果然。 陆文渊做事永远如此縝密。秦满在心中没什么情绪地评价了一句。 “你去把她们带出来。” “我……”在秦满迫人的目光下,刘嬤嬤最终点头,“好。” “一会儿你回孟氏那儿告个假,今后便为我做事。”秦满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家人,我会送到英国公府的庄子安置。” “只要你用心办事,他们就会平安无事。” “是。”刘嬤嬤几乎喘不过气,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老小,含泪应下。 此情此景,倒显得秦满像个强占民財的恶霸。 但那又如何? 她对孟氏身边的人,从无半分怜悯。 若能不吃亏,她寧可做个恶霸。 “去吧。”她吩咐道。 刘嬤嬤颤巍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回头对家人絮絮叨叨叮嘱:要听话,別给夫人添麻烦。 直到一旁的人用刀鞘轻轻顶了她一下,她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回到陆府,刚进院门,孟秀寧便迎了上来。 “刘嬤嬤,您这是去哪儿了?母亲方才还找您呢。” 她神色温婉,语气关切:“您脸色不大好,是身子不舒服吗?” 身为孟氏的心腹,刘嬤嬤向来颇有脸面。 往日听到孟秀寧这般问候,她多半会顺势说句不適,討些药钱。 可今天,她全然没了这份心思。 只匆匆朝孟秀寧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老夫人房里赶。 孟秀寧被她晾在原地,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如今连个奴才都敢给她脸色看了——还不是因为她没有誥命在身? 秦满! 第36章 你不该来 “你这老货,跑哪儿去了?”孟氏半天找不见人,正不高兴,“早上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刘嬤嬤强挤出笑容:“都给您办妥了。眼下您去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玲瓏坊被人泼了脏水?” 孟氏满意点头:“办得不错。” 照往常,刘嬤嬤这时候该再奉承几句。 可今天她却忽然哭了出来。 孟氏不悦:“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老奴是为老夫人高兴,又为自己难受啊。”刘嬤嬤抹著泪道,“老奴整天为府里奔波,竟疏忽了家里。方才韩三来回话时顺口提起,说老奴的孙子已高烧三日了……” “我这做祖母的,竟连回去看他一眼都不能!” 孟氏也是做祖母的人,一听这话,心便软了。 她嗔怪道:“这有什么?你回去看看便是,我难道是那苛待下人的主子?” 刘嬤嬤大喜,连忙跪下磕头:“老祖宗仁慈,老祖宗福泽绵长,大人必定官运亨通!” 孟氏最爱听这些,当即吩咐人再包五两银子赏给刘嬤嬤,还准了她十天的假。 她却不知,刘嬤嬤揣著赏银、拎著小包袱出府后,转头就上了秦满安排的马车。 “一会儿送你去乡下庄子,务必把当年经手孟秀寧生產的所有人都带回来。” 老掌柜一边说,一边將一个小包袱塞进刘嬤嬤手里:“这里是二百两银子。” 刘嬤嬤心头那点对主子的愧疚,顷刻烟消云散:“全都给我?” “想得美!”老掌柜瞪她一眼,“是打点那些人用的,余下的才是你的跑腿钱。” 他警告这个贪財的老婆子:“要是让主子知道你贪银子没办好差——就先把你那几个孙子送进宫当太监!” 霎时间,刘嬤嬤眼里那点贪光熄了个乾净。 她这么拼命,不就是想给子孙攒份家业吗? 若真当了太监,她还攒个什么劲? “大小姐,人已经送去庄子了。”老掌柜安排妥当后回来稟报,“还跟了几个国公府的老人盯著,应该不会出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辛苦您了。” 此刻,工匠们正按秦满的心意改造玲瓏坊。 秦满望著陈旧的摆设被逐一拆除,熟悉的景象从眼前消失,眸中掠过一丝悵然。 五年前,她因嫁给陆文渊,便不能常来这最喜爱的地方。 五年后…… 想到今早齐永寧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她不禁苦笑。 这一位,比陆文渊更难应付,也更招惹不起。 抬手抚了抚自己苍白的脸颊,只盼他早日对她失去兴趣,放她自由。 “白芷,半夏,我们回吧。” 回去的马车上,白芷一路嘰嘰喳喳说著今日之事有多解气,可秦满却话很少。 踏入府门时,她脚步微微一滯——院子里站著几个生面孔。 “白芷姑娘,我刚得了新点心,你来尝尝?”齐永寧不知从何处现身,將白芷拦在了院外。 “我不……” “白芷,半夏,隨他去吧。”秦满止住了白芷的推拒,让两个丫鬟跟著齐永寧离开。 齐永寧看了眼半夏,面上笑容未变,只客气地请二人品尝点心。 而秦满则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已点亮灯火的臥房。 吱呀—— 门被推开,秦满步入內室,便看见了坐在她梳妆檯前的萧执。 男人对镜而坐,指尖正拨弄著妆奩里的首饰,听见开门声也未回头。 “拜见陛下。”秦满行礼,却不见萧执叫起。 半晌,她腿酸得站不住,只得上前一步,將手臂轻轻搭在萧执肩上,佯作疲惫:“陛下竟不叫我起来么?” 萧执垂眸看向那只瘦弱的手腕,淡淡道:“不叫,你不也自己起了?” “往后不必拘这些虚礼,见我不需行礼。” “多谢陛下。” 秦满应著,心中却並未当真。 皇帝的话,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 今日爱你时说的海誓山盟,来日厌你时,连曾吃过他一口桃子都是罪过。 萧执的手抚上她的手腕,即便不通医理,也能触到她脉搏的虚弱:“你身子不好,少些出门。” 秦满身子一僵,垂眸看著男人头上的金冠。 这话,她曾经也听过——是陆文渊对她说的。 自那之后,她几乎三年未曾踏出过后宅。 如今再听类似之言,秦满只觉得眼前之人似乎也要如陆文渊一般,將她关起来。 不同的是,对陆文渊她尚敢鼓起勇气反抗,可对萧执呢? 耳畔似乎传来一声轻嘆。 萧执侧过身,稍稍用力便將秦满带进怀中。 “朕是让你按时服药,待养好了身子,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秦满抿了抿唇,缓缓扯出一抹笑:“多谢陛下,我明白的。” 可那双眸子里,却不见半分笑意。 萧执心中莫名焦躁——她在难过什么? 是觉得他也会如陆文渊一般待她不好么? 她对他,就无半点信任? 恼怒刚起,却在瞧见秦满单薄的身子时又迅速消散。 不怪她,只怪陆文渊这些年伤她太深。 他得一点一点,將她养回来才好。 指尖掠过她略显乾枯的髮丝,取下玉簪,萧执一下一下拢著她的长髮。 察觉怀中人紧绷的身子渐渐放鬆,他才开口道:“你不必曲解朕的意思。朕对你,永远实话实说,不会骗你,更不会伤你。” 低沉的嗓音如同誓言。 秦满扯了扯嘴角,伸手勾住萧执的脖颈,仰脸去寻他的唇:“我知道,陛下待我一向很好。” 下巴忽然被轻轻掐住。 力道不大,却让秦满动弹不得。 萧执定定望著她那双有些空洞的眼睛,神色无奈:“你兄长快要回朝了。” 这事秦满知道,昨日见父亲时他已提过。 可萧执下一句话,却让秦满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朕已解除你父母的禁足令。” 第37章 同去法华寺 “真的?”环著他脖颈的手微微收紧,秦满不可置信地望著萧执。 在父亲说了那样的话、在他藏匿安乐之后…… 萧执还愿意这么做? 她终於真的笑了。 萧执心中竟生出几分欢喜。 他勾起秦满一缕髮丝,在她颊边轻轻挠了挠:“朕骗你作甚?” 不知是否错觉,秦满竟从他话音里听出几分温和。 她的欣喜难以抑制——父母终於不必再困於国公府,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了。 “陛下,你最好了!” 这一次,她的吻来得猝不及防。萧执甚至没来得及拦,一个带著欢喜与感激的轻吻便落在他颊边。 喉结微动,萧执將脸埋进秦满颈窝,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知朕好,便別再用那种眼神看朕。” 明明他未曾做错什么,为何要疏远他? 秦满一怔:“陛下……” 面对萧执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 “啊……” 她轻呼一声——萧执隔著衣衫,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朕说过,別这样对朕。”他声音里带著不悦。 她这样还不好么? 便是幼时对爹娘、对废帝,她都不曾这般恭敬过! 秦满被扣了顶莫名的帽子,心中憋闷。 明知眼前之人惹不起,却还是孩子气般,轻轻扯了扯他的头髮。 烦人! 萧执抬眸,漆黑瞳仁里有一瞬掠过秦满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得令人无处躲藏。 “小姐,国公府送来一封信!”白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破了室內的氛围。 萧执闭了闭眼,低声嘆道:“你这丫鬟,真不会挑时候。” 听出他话里的挫败,秦满忍不住抿唇:“要不……我让她先退下?” “罢了。”萧执鬆开她,淡淡道,“赶她走作甚?便是不在,朕也不会对如此柔弱的女子做什么。” 他理了理她微乱的衣领,语气平静:“朕还不至於如你想的那般急色。” 秦满哑然:“我没有……” 她又没明说。 萧执低笑一声,眼中儘是瞭然。 他拍了拍秦满腰侧:“去吧,看看你家里来了什么信。” “母亲明日约我去法华寺礼佛。” 秦满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唇角不自觉溢出些笑来,侧眸看向萧执。 萧执眸光微动,漫不经心道:“看朕做什么?朕难不成会不让你去?” “多谢陛下。”微悬的心终於放下,秦满轻轻抱了萧执一下。 却倏然被他按住脊背。 男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声音喑哑:“如此,阿满要如何报答朕?” 秦满一怔,指尖下意识向下,却被他按住。 “朕不要这个,”萧执轻声道,“朕要你亲朕一下,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吗? 她何时又不心甘情愿了? 想辩解,但对上那双深沉的眉眼,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颤著眼睫,缓缓吻了上去。 不够热烈,也不够曖昧的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但这一刻,秦满想她是心甘情愿的。 谢他放过父母,也谢他愿意放自己自由。 后脑覆上一双大手,男人的喟嘆在耳边响起:“竟不会吻吗?” 下一刻,炽热覆盖蔓延,让秦满眼中溢出浅浅的水雾。 耳鬢廝磨,热烈纠缠。 待到秦满终於回过神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男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抿了抿有些刺痛的唇瓣,她缓缓闭上双眸。 萧执,陛下…… 他到底想要什么? 情爱,抑或只是她这具身子? 这一晚,秦满梦到了许久未曾梦到的过去。 陆文渊指天发誓,要与她一生一世。 一眨眼,还是他。 “阿满,我要纳秀寧为妾了!” 天亮之际,秦满猛然睁开双眸。 昨夜那一点因为帝王而升起的悸动,慢慢平復。 若一个人已在一个坑里踩过一次,还要第二次踏入同一个坑,那便太愚蠢了。 待到用过早膳,昨夜的事已如风过无痕。 “小姐,我听说法华寺的素斋近两年特別好吃,咱们等会儿去尝尝好不好?”白芷陪著秦满在陆府中憋了五年,此时听到什么新鲜事都开心得不得了。 秦满弯了弯眼睛:“好,让你多吃上一碗。” 两人出门,马车早已等候,但却出了一点意外。 巷口,早有另一支车队停著,隔壁的丫鬟小廝有条不紊地朝车中搬运外出的一应物品。 而自家马车旁,车夫却愁眉不展。 “大小姐,昨日还好好的车轮,今日不知为何就裂了。”车夫见秦满出来,连忙道,“若是要修也可以,不过却要等一个时辰。” 秦眉头蹙起,她早与母亲约好了时间,並不想违约。 而且,怎么好好的就坏了? 她的眸光倏然投向另一辆华贵马车,此时齐永寧也笑著走来。 “听闻府上的马车坏了,我们主子今日要去法华寺礼佛,不知小姐要去哪儿?” “若是顺路,也可以带您一程。” 他面上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个好心的路人一般。 可秦满却已全然明白了——马车是他弄坏的,那车中的主子…… 宫中难道没有事要忙吗? 秦满抿了抿唇,福身:“巧了,今日我也要去法华寺,麻烦二公子带我一程,不胜感激。” 齐永寧眼尾的褶子都深了些:“不麻烦,不麻烦。” 大半夜派暗卫去弄坏人家的车轮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白芷抱著食盒跟在后头,被这变故惊呆了。 她见秦满要朝另一辆马车走,下意识就要跟上去,却被齐永寧拦在外头:“白芷姑娘,便辛苦您和我坐一辆车吧。” “小姐。”白芷眼巴巴望著秦满。 从她手中接过食盒,秦满安抚道:“去吧,二公子与我也算得上是熟人,不会有事的。” “好……好吧。”白芷不情不愿地离开。 秦满则踩上了车凳。 在上车的前一刻,马车中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將她带入密闭的空间。 眼前微微一旋,秦满竟直接坐在了萧执的腿上。 过往在臥房中如此,秦满还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 第38章 桂花糕 面上闪过涩意,她推了下萧执:“光天化日,陛下不可。” 萧执垂眸打量著怀中的女人。 簇新的红裙,张扬的红宝石头面,便是连指尖都染著浅淡的粉。 这般精心打扮的模样,可比与他在一起时用心多了。 是因为见到娘亲特別高兴,还是因为不想见他,所以不屑打扮? 眸中闪过一抹思虑,他掐了下秦满依旧有些瘦的脸颊:“车厢之內,哪有什么光天化日?” 车身微微晃动,马车驶入巷中。 热闹的叫卖声同时传入耳中,秦满靠在男人身上的身子越发僵硬,有些无奈:“您真的……不在意这些吗?” 若是一阵风吹来掀了帘子,又有哪个朝臣不巧看见这一幕,那他才是真的一世英名毁於一旦了。 萧执淡淡道:“朕未曾做不可见人之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强夺臣妻不算不可见人吗? 秦满一时好奇,在他眼中究竟什么才是不可见人? 额角传来一吻,秦满感受那炽热的呼吸逐渐向下,连忙將食盒隔在两人中间:“陛下,要不要尝尝我带的点心?” 她可是涂了唇脂的,若是被啃得残缺不全,还怎么见母亲? 萧执微微挑眉,在秦满眼巴巴的注视下,终是將她放了下来。 秦满坐在一旁,有些不甘愿地打开食盒,將其中一小碟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萧执垂眸去看,顏色不算鲜亮,模样不算周正,就连味道…… 吃了一口,他在那甜腻的滋味中沉默了。 “秦满,”许久后,他缓缓道,“你府中,竟连个好厨子都请不起了吗?” 说话间,他端起茶盏,祛除口中怪异的感觉。 秦满抿著唇,不说话了。 但仿佛头顶那颤颤巍巍的红宝石,都在彰显著她的不满。 萧执微微挑眉:“说句你的厨子不好,你还不高兴了?” “大不了,朕派两个御厨过去就是了。” 哪来这么大脾气? 秦满吸了口气,终於丟脸地承认:“陛下,这是我亲手做的。”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是唯一会的简单点心,第一次做出来时还被娘亲夸过,这次也是一大早特意起来做的,想让娘亲开心些。 谁曾想,没餵到娘亲嘴里,反倒被皇帝嘲讽了一番。 萧执指尖微顿。 茶盏被轻轻放在磁石桌面上,他伸手又捻起一块桂花糕:“那朕再尝尝。” 车子行到法华寺,碟子中的几块桂花糕已被萧执吃了一半。 他身边的秦满垂眸敛目,仿佛未曾察觉帝王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但莫名的,萧执觉得她周身那股紧绷的冷意,似乎缓和了些许。 “主子,到了。”齐永寧小心翼翼的声音自车外响起。 秦满刚回过神来,便见萧执已率先起身。 “下来。”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秦满顿了顿,终於將手搭了上去。 双足落地那一瞬,腰间传来一股沉稳的托力,旋即鬆开。 秦满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两人又恢復了守礼的距离。 她抬眸,正对上萧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抿了抿唇,她正欲开口,白芷已提著裙摆小跑过来:“小姐!” 见自家小姐与一陌生男子独处,白芷这一路都悬著心。车刚停稳,她便急忙奔来。 齐永寧苦著脸跟在后面:“白芷姑娘,您慢些。” 白芷下意识去瞧那背对著自己的男子,却只来得及瞥见他转身上车的背影。 “这位二公子……倒真是矜持。”白芷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而问道:“小姐,您的食盒呢?” 秦满握住她的手,转身朝法华寺走去,声音里隱著一丝极淡的笑意:“二公子喜欢,便送他了。” 白芷笑容僵了僵:“二公子……好品味。” 她实在想不出,这世上除了国公爷和夫人,竟还有第三人能面不改色地夸小姐的点心做得好。 远处垂柳后,孟秀寧死死捂住嘴,眼中满是惊骇。 方才那一幕,清清楚楚落在她眼里——秦满竟与外男同乘一车,还由那男子亲手搀扶下来! 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怪不得这么快就搬出陆府,原来是攀上了旁人! 若不是她今日凑巧来礼佛,如何能撞破这桩丑事? 一定要告诉夫君! “你跟上去,打听清楚那是谁家的车驾,”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小丫鬟春巧吩咐,“我去正殿等你!” 她得盯紧秦满,说不准这佛门清净地,今日还要会什么姦夫! 春巧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夫人放心,奴婢定將那姦夫的底细扒个清楚!” 若夫人真能因此被休,表小姐扶了正,自己便是正头夫人身边的第一得力人。 想到这儿,她浑身是劲,从树后闪身而出。 “这位小哥,请问这是谁家的车……”话音未落,两把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脖颈,嘴也被死死捂住。 春巧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扭头去寻孟秀寧,却只见她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寺门。 眸中顿时一片绝望。 车中,萧执正就著清茶,慢慢咀嚼著点心。 齐永寧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主子,有人上前打探。” “查。” “是。” 齐永寧低声吩咐了一句,便听车內又传来问话:“齐永寧,你可吃过什么特別好的糕点?” 齐永寧一愣,斟酌著答:“奴才……倒也尝过御膳房各式点心。陛下近来可是得了哪位手艺高超的师傅?也让奴才开开眼。” 车內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隨即,四分之一的糕点被递了出来:“尝尝。她亲手做的。” 为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她亲手做的。 齐永寧毕恭毕敬地接过,放入口中。 即便甜腻的喉头髮苦,他面上也依旧讚嘆:“秦小姐当真好手艺,好用心!竟亲自为您洗手作羹汤,怕是……” 他顿了顿,笑著奉承:“怕是心中对陛下仰慕已久。” 车內静了一瞬。 萧执淡淡的声音传来:“去审。朕只给你一刻钟。” 齐永寧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声——又踩雷了? 难不成这点心……根本不是特意做给陛下的? 他暗悔多嘴,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脸,赶忙退下办事去了。 第39章 撞破 法华寺內,香火鼎盛,人流如织。 秦满携著白芷拾级而上,並未察觉身后有道视线如毒蛇般黏著自己。 孟秀寧紧紧跟著,目光如炬,恨不得將每一个与秦满擦肩而过的男子的脸都刻下来,好回去向陆文渊一一指认。 光明殿中,长明灯如星河不灭,静静燃烧。 英国公夫人跪在佛前,闭目默祷。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隨即,两只微凉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般带著稚气的顽皮举动,这么多年,只有她的阿满会做。 只是从前,那双手总是暖烘烘的像个小手炉,如今却这般凉…… 她压下心酸,故意慢悠悠道:“是哪家不懂事的孩子,这般顽皮?” 秦满变了声调,笑嘻嘻地问:“是呀,您猜猜,是哪家的孩子呢?” “莫不是……我家那个叫阿满的傻姑娘?”英国公夫人笑著握住她的手,转过身。 四目相对,秦满眼中那经了风霜却强撑的笑意,让英国公夫人心头一刺。 母女二人默契地玩著旧时的游戏,仿佛中间那五年的隔阂与风波,都未曾存在过。 “娘亲,你们终於自由了!”秦满抱著母亲的手臂,將脸靠在她肩上,声音轻快,“等过些日子哥哥回来,我们一家去京郊踏青,好不好?” “好。”英国公夫人含笑点头,牵著她朝供奉长明灯的那面墙走去,“到时,你们兄妹去打些野味,也让我和你爹爹享享你们的福。” “那自然行!”秦满扬起下巴,带著几分旧日的娇憨得意,“不过可得有彩头——因为最后贏的肯定是我。论排兵布阵我比不过大哥,可论箭术……” 她眨眨眼:“他得叫我一声阿姐。” 英国公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嗔道:“胡闹。” 秦满歪头笑了笑,目光顺势落向那盏为兄长秦信供奉的长明灯。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凝固了。 长明灯旁,紧挨著“秦信”二字的,是另一个名字——秦满。 当初为兄长点灯时,旁边並没有她的名字。 指尖抚过那凹陷的刻痕,秦满的眼眶驀地红了。 “女儿这些年……平平安安,”她声音微哽,“也多亏了娘亲。” 这盏灯,母亲是何时为她点上的? 是在她当年执意离家、与父母决裂之时吗? 那时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佛前为她求这一盏长明灯? 英国公夫人怜惜地看著女儿,温柔地理了理她的鬢髮:“娘的阿满,受委屈了。” 若不曾受尽委屈,她向来明朗洒脱的女儿,怎会变得如此易感? 若在五年前,她的阿满只会皱皱鼻子,调侃一句:“秦信好大福气,竟能跟我名字摆一块儿。” 秦满迅速眨了眨眼,將泪意逼回,语气故作轻鬆:“我才没受什么委屈呢。” 她把脸埋进母亲温暖的怀中,闷声说:“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今天就好好玩。我想吃这里的素斋,想看武僧练功,还想去走走寺里最出名的那条菩提道……” 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英国公夫人温柔地听著,终於没再追问,只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孟秀寧眼中此刻盈满兴奋。 秦满竟敢私自与英国公夫人会面! 要知道,秦家上下仍在禁足之中,这分明是藐视圣意! 若此事稟告陛下,定会龙顏震怒。 届时,不仅秦家难逃重责,秦满也必受牵连。 如此要紧的把柄竟落到自己手中,待与夫君细细谋划,定能换得不少好处。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另一边,秦满被母亲领到斋堂用素斋。 她每样都尝一点,好奇张望的模样,当真像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从斋堂到练功房,从菩提道再到山间瀑布,只要在母亲身旁,秦满眉梢眼底便都是鲜活的笑意。 潺潺流水声里,她闔上双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英国公夫人凝视著女儿的睡顏,眸中忧色再难掩饰。 她今日来,本就是想与女儿说说体己话——有些委屈,女儿或许不便对父亲言说,却总能与母亲倾诉。 可她的阿满,依旧是这般要强,半句心事也不肯吐露。 指尖轻抚过女儿枯黄的髮丝,她心头刺痛。 若非顾忌擅自行动会打乱女儿的计划,她恨不能立刻衝到陆府,將那腌臢地方砸个乾净! 她那般明媚优秀的女儿,对陆文渊掏心掏肺,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心中恼恨翻涌,从日头当空直到暮色四合。 秦满悠悠转醒时,英国公夫人早已敛起所有情绪,只嗔怪道:“睡猫,要把娘亲的腿压麻了。” 秦满嘿嘿笑著,狡黠又调皮。 她狗腿地扶母亲起身,帮她活动腿脚,好一会儿才能如常行走。 “时辰不早了,娘亲该回府了。”英国公夫人携著她朝外走,轻声道,“如今虽蒙陛下开恩解了禁足,但安乐的事情尚未了结,我们终究仍是陛下的眼中钉,往后恐怕不便轻易出门。但你若有难处,万不可隱瞒,定要第一时间告知爹娘。否则,娘亲可真要生气了。” 秦满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终究无法解释陛下其实心知肚明且未加怪罪之事,最后只乖巧点头:“娘亲放心,女儿定不会隱瞒。” 说这话时,她眼中的心虚几乎藏不住。 英国公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愿如此。” “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別让爹爹等急了。”秦满忙不迭搀著母亲往外走。 二人路过大雄宝殿时,躲在角落的孟秀寧向外瞥了一眼,急得跺脚。 该死的丫头,打探消息打到何处去了,这般时候还不回来? 回去定要狠狠责罚! “这位女施主,本寺今日已闭门谢客,还请早些回程。”小沙弥前来催促。 孟秀寧冷哼一声,提起裙摆,悄悄跟上了前面那对母女。 第40章 亲昵 寺门外,英国公夫人只见自家一辆马车,不由诧异:“你的马车呢?” 秦满面不改色:“我让他们先去找地方歇脚了,稍后便来。” 心中却暗暗打鼓——既怕母亲看见萧执的马车看出端倪,又怕萧执早已將她拋在脑后,无人来接。 “小姐。”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秦满抬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和车旁熟悉的半夏,眼中倏然一亮:“娘亲,我的车来了!” “半夏怎么来了?”身后的白芷小声嘀咕,被秦满轻轻踩了下脚尖。 半夏面不改色地行礼:“小姐恕罪,车轮方才修理,耽搁了时辰。” “无妨无妨!”秦满语气里透著轻快,“那娘亲,我先送您上车?” 英国公夫人无奈一笑:“这是和娘亲待一会儿就嫌烦了?” “怎么会?”秦满一边扶她上车,一边道,“是怕您误了晚膳,身子不適。” “油嘴滑舌!”英国公夫人临上车前,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马车轆轆远去,秦满目送母亲离开,心中微松。 如此,应当不会露馅了吧。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却见白芷被半夏拦在了车下。 脚步微顿,秦满意味深长地看了半夏一眼,才掀开车帘。 昏暗车厢內,果然坐著那道熟悉的身影。 车外,白芷跺脚:“你为何不让我上车?” 半夏声音平稳:“你不陪我坐么?我一人赶车无趣。” “小姐也独自一人啊。” “我带了烧鸡。” 车內,萧执似笑非笑地望著这个乐不思蜀的女人,淡淡道:“阿满记得英国公夫人未曾用晚膳,却不记得朕连午膳都未曾用过。” 秦满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靠过去:“陛下不是得了一碟糕点么?”她自嘲道,“吃过那个的人,恐怕两三日都尝不出別的滋味了。” 萧执挑眉:“你倒有自知之明?” 秦满低嘆:“臣女恐怕……也只剩这点优点了。” 话音落下,身侧气息骤然一沉。秦满无措地侧眸,不解此言何以触怒了他。 男人却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声音淡而冷:“我不爱听这些,往后不许再说。” 她怎会如此不堪? 全是陆文渊之过。 心中对那男人的厌憎,再度蔓延。 眼前一片黑暗,秦满恍惚觉得似有毒蛇环伺,可拥著她的身躯分明温热。 她轻咬下唇,脑中飞速转动,思索著该如何哄他开怀。 “阿满……”身子忽然一轻,耳边传来一声低嘆。 她被抱坐在他腿上,仰起脸,被迫承受他的亲近。 微扬的下頜依旧瘦削,苍白的面颊却渐渐染上薄红。 寂静的街道上只闻车轮轆轆,车厢內细碎水声轻响,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 “没用的东西,不等她了!” 法华寺前,孟秀寧盯著那辆与清晨截然不同的马车远去,终究不耐烦地吩咐车夫,“先回府!” 她已迫不及待,要將今日所见尽数告知表哥。 马车刚在府前停稳,她甚至来不及去看儿子,便直奔陆文渊书房。 “表哥,你猜我今日瞧见了什么?”她眼中闪著光。 陆文渊含笑抬眼:“秀寧瞧见什么了?” “我看见秦满与一个男子拉拉扯扯,行跡亲密!” 下一刻,孟秀寧口中吐出的话,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秀寧。”他抬起双眸,慢条斯理道,“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孟秀寧丝毫没有感受到他话中的冷意,跺脚道:“表哥你要相信我,我真的看到了!” “不止如此,我还看到英国公夫人偷偷出府。”她抱著陆文渊的手臂,好奇道,“被圈禁却无詔出府,陛下一定会重重责罚秦家的吧!” 陆文渊垂眸,望著孟秀寧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愚蠢,嘆息一声。 和这样的人交流,固然轻鬆。 但有时候她的愚蠢,也当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秀寧。”他柔声道,“陛下昨日已解了秦家的禁足令,今日岳母出府並不违背命令。” 怎么会这样? 孟秀寧不甘。 若是如此,那她不就白高兴那么久了吗? “那她和那个男子呢?”她咬著唇,担忧道,“表哥,你真的不怕她不守妇道,乱了陆家的血脉吗?” “好了,秀寧。”陆文渊將她推开,动作没有半点留情,“有时候人蠢到一定程度,就惹人厌了。” 孟秀寧后腰磕在桌角上,面色一白,却不敢出声。 她对表哥向来是既爱又怕的。 此刻惹恼了他,也唯有把自己的孩子搬出来:“表哥,是我不懂事。我们睿哥儿今天没有娘亲看著,有没有懂事?” 陆文渊掀起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秀寧柔顺点头,待离开书房,才面色一变。 都怪秦满! 她为什么就那么好命? 为什么就一直要和她作对? 没有她,表哥便不会如此待她! 她为何要活著? 她怎么就没被毒死呢! 书房中,陆文渊不再遮掩面上的阴沉。 这位造反上位的皇帝,脑子果然有些问题。 京中还圈禁著大將的父母,便放心让他带领兵卒。 难道他不怕边关造反吗? 事到如今,秦信风光大胜,即將凯旋,他的处境也到了最坏的地步。 若是他不管不顾,自己这官途怕是会更加坎坷。 指腹焦躁地叩著桌面,他猛然起身:“备车,我要去见夫人!” 东柳巷中。 秦满踉踉蹌蹌地下了车,脸颊红过夕阳。 她抿唇看向马车中的静謐,拉紧了领口。 一国之君,怎的……怎的如此孟浪! “小姐?”白芷屁顛屁顛从后方的马车上跑过来,对著秦满道,“半夏给了我好吃的烧鸡,小姐要不要也尝尝?” 抿了抿刺痛的唇瓣,秦满淡淡道:“不饿。” 吃太饱了! 白芷不解:“您好像在生气?” 可马车上,似乎只有小姐一个人,她又在生什么气? 秦满抬眸,便见到车帘被掀开一角,萧执的半张脸隱在黑暗中,可那过分红润的唇瓣,却让她恼恨地移开了眼睛。 第41章 找上门来 “我们进去!”她一甩衣袖,竟显出两分小脾气来。 眸中闪过一抹笑意,萧执正要再逗逗秦满,便听到一声温柔呼唤:“阿满,等等我。”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在无数个日夜,都想將其千刀万剐。 却也不忍她为夫君担忧,只得捏著鼻子为他升职。 如今,阿满已经不要他了,他还有什么胆子出现在阿满面前? 陆文渊匆匆从马车上下来,柔声道:“还好赶上了,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 秦满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按住了即將被掀开的车帘。 她不想在此刻让萧执被陆文渊看到,不知是为了不留把柄,还是心有顾忌。 在她按下车帘的瞬间,车內的萧执眸色猛地阴沉下来,其中有杀意充斥。 陆文渊。 只要他出现,他的阿满便会变成不一样的模样。 便会眼中再也没有他。 此刻,他想不顾这细微的阻挠力道,直接下车,让那不知廉耻的傢伙好看。 但…… 那小小的力道,就像是封印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一国之君,竟也有怯懦之时。 “我没有什么想与你谈的。”秦满声音冰冷,带著明显的疏离。 陆文渊不喜欢她这般姿態。五年夫妻,仿佛只因为分开了几天,便涇渭分明了起来。 在秦信即將回京的时候,这种姿態,就更加对他不利。 微微上前一步,他在秦满耳边柔声道:“即便是关於安乐公主之事,你也不想与我谈?” 眸中闪过一抹讽刺。 秦满现在听陆文渊用这种藉口再次威胁自己,只觉得好笑。 倘若他知道此刻车中坐著的是萧执,倘若他知道帝王早就知道一切却並不在乎—— 他的脸上又会露出什么表情? 几近恶劣的,她想掀开车帘;理智却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她。 让陆文渊看到了又怎么样? 这个“聪明人”只会装成一只缩头乌龟,老老实实缩起来不招惹萧执。 甚至,他都有可能无耻到利用她妻子的身份,为自己谋取前程。 秦满决不允许这两种情况出现。 她要看陆文渊像无头苍蝇般挣扎,要看他再无翻身的可能! 杀意縈绕心尖,她却缓缓向前:“进来吧。” 陆文渊微微勾唇。 果然,阿满还是如此好拿捏。 只要涉及她的家人,她便能够乖乖听话。 院外的石桌上,秦满听著陆文渊无聊的敘旧之言,淡淡道:“你这次,又想威胁我什么?” 陆文渊摇头:“不是威胁,是想帮阿满解决这个麻烦。” 他柔声道:“过去,是我失態。我不该因为你恼怒之下的行为而用这等事情威胁阿满。” “如今,我已知道错了。”他想去触碰秦满的手腕,却被她轻易躲开,“我不求阿满的原谅,只求能与阿满一起解决这个问题,让今后岳父岳母不再提心弔胆,让英国公府再无后顾之忧。” “你有这么好心?”秦满接过半夏无声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陆文渊面色不变:“阿满,你知道的,我对你向来硬不起心肠。” “我见你伤心难过,便觉心如刀绞。”他声音越发温柔,仿佛会流出蜜来,“过去那几天,是我使性子,想让你主动求我。” 嘆息一声,他无奈道:“可我没等到,便只好自己来求你了。” “我求阿满,让我为你分忧。” 这话情真意切,便是情浓时,也没有几个男子能说得出来。 秦满不由钦佩陆文渊的演技,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那你说说,要如何为我分忧?” “自是顺势而为,以功抵错。”陆文渊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迫使秦满也不由自主靠近。 在他眸中掠过笑意时,半夏默默递来一碟点心,恰好隔在两人之间。 隨即,便像是一根柱子似的站在秦满身后,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秦满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兄长用功劳换安乐身份公之於眾?” “这样的法子,我难道想不到吗?还需要你慷我兄长之慨来分忧?” 陆文渊轻笑:“若只是如此,自然不需我来多事。” “但阿满是否忘了,陛下全家皆丧於废帝之手,他有多痛恨废帝血脉?”他目光灼灼,“就在去年,他还处决了一个逃亡在外的废帝子嗣。” “可安乐才八岁,”秦满淡淡道,“她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也不过十八,废帝造反时他尚是孩童。”陆文渊语气里透著一丝对萧执的轻蔑,“陛下全家被杀,他早已失了为君的气度,心中只剩憎恨,哪会在意孩子几岁?” “只要是废帝的骨血,他就不会放过!” “是,我知道阿满兄长功高盖世。他有能力用军功赌一把,赌陛下会因功劳宽恕你们。” “可若赌输了呢?若陛下不按常理出牌呢?” “又或者,即便表面应允,却暗生忌惮,从此再不信任秦家呢?” “將在外,有多需要君王信任,阿满比我更清楚。” 句句在理——除了对萧执反应的判断。 秦满握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陆文渊的话提醒了她,萧执对废帝血脉的憎恶有多深。 既然如此,他又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因她一句话便轻易让安乐活下来,甚至宽恕她私藏安乐的父母? 即便此刻,秦满仍觉得萧执对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年少执念。 但不得不承认,萧执待她,確是全心全意,足够宽容。 他…… 眼睫轻颤,她忽然有些想见萧执。 陆文渊剖析完帝王心思,正等著她来请教,等她如从前般露出钦慕之色。 可眼前的人,竟在出神? 她在想谁? 不知为何,他脑中想起了孟秀寧的愚蠢之言,又被快速扔在脑后。 秦满这才离开陆家多久,又怎可能有人在此时趁虚而入呢? “阿满?”按下心中异样,他缓声问,“你在听吗?” 秦满驀地回神,垂眸掩去思绪,冷笑:“怎么?你真有办法解决此事?” “区区四品,我竟不知你有这等本事。” 陆文渊唇角微抿,不悦一闪而过。 他若也有秦信那般的出身,何至於止步於此? 秦明明知他最忌惮什么,偏要出言讥讽。 是当真对他半分情意也无了? 还是仍在恼他,故意为之? 无论如何,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忍耐。 第42章 不至如此 “自然有,”他故作受伤道,“且可无偿相告。” “所以,阿满能否看在这法子的份上,给我些好脸色?” “你先说说看?”秦满与他周旋。 “脱离宗室籍贯,改姓为秦。”陆文渊缓缓道,“且今后婚嫁生子,不与朝臣牵连。” “如此,陛下即便心有不悦,也不会如何。” 见秦满眉梢微动,他笑了:“这法子是不是极简单?阿满是否想说,你也可让兄长去求?” “不行。”他斩钉截铁道,“此事只能由文官、由我们来求,而你秦家绝不能出面!” 他目光锐利,似威胁又似警告:“否则,秦家手握兵权,却想与废帝血脉牵扯,你们意欲何为?” “莫非想借这血脉復辟废帝,待安乐诞下子嗣,挟天子以令诸侯?”他语气咄咄逼人:“你可知,这是死罪?” “秦家从未有此念头。”秦满骤然变色。 陆文渊不知,她却清楚自己身边有皇帝的人。 若方才那话被听去只言片语,秦家就真没有未来了。 “陛下会信吗?”陆文渊轻轻一句,便让秦满沉默。 “还是那个问题——你们不敢赌陛下是否相信,所以只能靠我。”他得寸进尺,握住秦满手腕,“入仕以来,我与座师同僚皆关係融洽。若稍加通气,便可联名上奏,將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如此,阿满的嫁妆不算白送,岳父岳母亦无性命之忧,阿满觉得如何?” 当真是好算计。 可是…… 秦满不自觉瞥向身后垂眸静立、如木桩般的半夏,忽然有些想笑。 陆文渊这番“光明正大”的宣言,与直接对皇帝说“我结党营私,要串联眾人威逼你”有何区別? 心情倏然明朗。 秦满知道,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在陆文渊说出要勾连朝臣算计皇帝那刻起,他便已在自寻死路。 “陆文渊,我该谢谢你出了个好主意。”秦满似笑非笑。 “那就这么定了?”陆文渊心中一喜。 “可以,但——”赶在陆文渊提要求前,秦满道,“別指望因这事,我就会同你回陆府。” “那地方,令我作呕。” 若在半月前,秦满说这话,陆文渊面上不显,私下却会暗示孟秀寧联手孟氏给她些苦头,磨磨她的性子。 可如今,她的兄长要回来了。 她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国公府小姐。 於是他只能嘆息:“我早说过,此举別无他求,只愿你开心。” “陆府之事,是我的错。”他起身,不欲留下纠缠的印象,淡淡道,“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高兴,心甘情愿回去?” 她若回去,重振旗鼓的英国公府才会为他敞开大门。 如今他已非当年穷举人。 英国公府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多少会对他缓和关照。 而这簪缨世家的关照,於他无异於登天阶梯。 为此,他愿付出任何代价。 “有你的爱妾在,我回去作甚?”秦满身上忽然腾起怒气,瞪向陆文渊,“出去!” 陆文渊却在她的目光里恍惚了一瞬。 此刻秦满的娇嗔怒意,竟与她婚前那般相像。 仿佛从未受过半分磋磨。 喉结滚动,他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假难辨的留恋:“阿满,倘若没有孟秀寧,我们是否就能重归於好?” 秦满眸中闪过真假难辨的惆悵:“文渊,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倘若呢?” “她存在,这是事实。” 他早已有子,欺骗我五年也是事实。 事到如今,还想再次糊弄我,真当我是任你揉捏的泥塑了吗? “我知道了。”陆文渊深深地看了秦满一眼:“阿满,等我。” “若是没了那女人,你真要与他重归於好?” 阴沉沉的声音传入秦满耳中,將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 黑暗之中,房间不见半点光亮,秦满只能隱约瞧见床头的阴影。 “陛下?”她眸中闪过一抹愕然,没想到这时皇帝会出现在她房中。 萧执掀开床帐,淡淡望著只著中衣的女子:“朕在问你话。” “当然不可能!”没有任何犹豫,秦满便答道,“便是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都不可能再与陆文渊重归於好。” 阴冷的气息骤然消散。萧执坐在床头,指尖抚过秦满的髮丝。 浅淡的药香自她身上传来,他低声道:“別和他重归於好,他对你不好。” 倘若陆文渊对秦满有半点关怀,又怎会发现不了自己母亲给秦满下药? 史高义已將消息查明:孟氏不愿让秦满这大小姐诞下陆家血脉,故而给她下了那药。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有婆婆竟不愿意儿媳诞下子嗣。 有此先例在,她回去又能討得什么好? 那陆文渊,又怎配让她再次踏入苦海? 身为帝王,听闻秦满可能要与陆文渊重归於好的消息时,他第一时间並非暴怒或占有欲发作,而是担忧她会不会又过得不好。 萧执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下贱的。 秦满未察觉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勾著他的腰带,將他朝床上带了带。 男人身体瞬间僵硬,像是失了自主能力一般,隨她指尖牵引,最后躺在了被褥之上。 竟如此生疏? 秦满抿了抿唇,心中忽地升起一个荒唐念头。 他该不会还是个在室男吧? 不然为何如此…… 指尖抚著他狂乱的心跳,她將荒唐念头压入心底,笑盈盈望著萧执:“陛下,你是如何知道我与陆文渊的谈话的?” 萧执握住她有些不老实的手,声音沉稳:“半夏——你应早就知道的。” “我知道。”將下巴抵在他手臂上,秦满轻嘆,“只是我不明白,陛下究竟有多关注我,才会在我找人的第一时间,便能安插暗卫进来。” 这也是她一直好奇的事。 萧执闭了闭眼,淡淡道:“不过是日常派遣罢了。朝中百官,又有哪几家府中没有暗卫?” “在你身边,不过是恰逢其会。” 假的,是他怕她有危险。 但这话,却不能在这时说,他不愿让她带著枷锁与压力和他相处。 黑暗中,秦满看不清他的神情,无法分辨话中真假,却也信了七分。 一个帝王,应当不至於如此吧…… 第43章 接生婆 “他所说之事,你打算怎么办?”萧执有些不自在,转开了话题。 “自然是顺著他的意思办。”秦满笑道,“难道陛下就不想知道,朝中到底有谁和陆文渊勾连吗?” “我这算不算立了一功?” “不想,不算。”萧执的回答让秦满一怔。 “朕不需要用你达成任何目的,你也无需立什么功劳。” 只要秦满在他身边,那便是最大的功劳。 秦满眼睫轻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虽愚蠢,但说出的法子,倒还有几分用处。”萧执將人揽入怀中,嗅著她浅淡的药香,淡淡道,“朕允你兄长当庭认错,將安乐转为秦家之人,自此与废帝再无瓜葛。” 秦满猛地抬头:“陛下?” 她以为,萧执不会同意这法子。 不论是她兄长开口,还是陆文渊出言,都是在朝堂上驳他的顏面,皆是悖逆之言。 可如今…… “先別感动。”萧执淡淡道,“你秦家在西北扎根百年,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朕不能再放心將那里交给你们。” 怀中人的身子骤然一僵。 秦满明白,这话之后,迎接秦家的会是什么。 自古將门世家,有此苗头后,轻则罢黜官位,回京做个閒职;重则满门罹难,自此世上再无那一支血脉。 萧执抱著她,继续道:“但念在你……兄长功劳的份上,朕要让你秦家改戍东北。” “兹事体大,却不能轻易下令,以免引得其他將门人心惶惶。” “所以……”秦满心中的凉意渐渐褪去。 萧执虽性子冷,却是个赏罚分明的好皇帝。 他並未想过让秦家百余口人命丧黄泉。 “所以便让你兄长犯这个错吧,正好將他调往东边驻守,不必让朕再寻其他理由。” 萧执说得轻鬆,但秦满知道其中还有其他隱患。 譬如,旁人会不会因她兄长请求成真,觉得陛下不会如同以往一般狠辣诛连废帝旧党。 便心怀侥倖,左右摇摆。 废帝在朝经营十数年,而萧执登基不过五年。 至今,废帝封地仍不时生乱,需时时镇压。 倘若那些人起了心思,对萧执来说又是一桩麻烦事。 “这……当真不会让陛下为难吗?”秦满迟疑片刻,还是问道,“若有一分为难,便让陆文渊去做便是。” “左右我与他之间的债,不会因这点小恩小惠勾销。”她语气轻快,“让他当一回恩人又何妨?” “你在担心朕吗?”萧执忽地低声开口。 秦满又沉默了。 並非她不想答,只是觉得此刻若將“担心”说出口,会有莫名的事发生。 而她本能的,有些恐惧。 耳边传来一声轻嘆,萧执抚了抚她的发:“睡吧。” 这时逼她又有何用? 总要让她先走出过去,才有心思迎接將来。 等那陆文渊死了,她身边便只剩他一人。 到时,她还有什么可选的? 身边人肌肉紧绷,似要起身离去。 秦满不自觉地按住他,难以启齿地低语:“陛下,今夜……能留下吗?” 萧执动作猛然一滯:“秦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满面颊发热,却仍道:“自然,我知道。” “我想让陛下留下……陛下难道不想吗?”黑夜之中,女子眸光流转,莫名地带上了几分曖昧。 萧执如何不想? 但此刻,她那危如累卵的身子,哪能经得起折腾? 他想要的是她健康一生,而不是在这无谓的事上耗费寿元。 “不想。”他身体炽热,声音冰冷:“秦满,你若是再不睡,朕便將你扔出去!” 那声音,冷厉无情,秦满却莫名的有些想笑。 那强作勾引的嫵媚,顷刻间便泄了个乾净。 “是陛下不想,非是我不愿。”轻鬆的將锅推了出去,她便安心的躺在萧执怀中睡著了。 呼吸均匀,这竟是她这些年难得的一次好眠。 而被她当做垫子的男人,却是眸光望著窗幔,彻夜未眠。 无声喟嘆消失在夜色中。 秦家阿满,朕该拿你怎么办…… 天色將明,萧执將人小心放在一旁,起身准备上朝。 门外,白芷闻了迷香,正倒在半夏腿上睡得正香。 半夏见主子出来,刚要起身,便收到了勿动的眼神,只好又坐了回去。 待到主子彻底不见,她才捏了捏白芷的脸:“你再不知道这事,便要被迷傻了。” 白芷恍然未觉,一觉睡到大天亮,且得到了个好消息。 她推开房门,声音中满是欢喜:“小姐,那刘嬤嬤將接生婆给带回来了!” 秦满顺势放下药碗,大步朝著前厅而去。 前厅中,一家五口战战兢兢地站在刘嬤嬤身后。 “夫……秦姑娘,我已都將人带过来了。”在触及到秦满那冰冷的视线时,她果断地换了称呼,小心翼翼问:“不知我儿孙……” “莫急,”秦满抿了口半夏追著送上来的药茶,淡淡的道,“你尽心尽力,我便不会动他们。” 垂眸看向那一家五口,她淡淡地道,“谁接得生?” “回姑娘,是婆婆接的生,她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 “儿媳恰巧同时生產,野种幼时便是由她奶的。” “剩下两个虽未曾直接参与,但都是帮凶!” 为了自家的孩子,刘嬤嬤毫不犹豫地將之前叫著的孙少爷,给改了过来。 “她说得对吗?” 秦满声音响起瞬间,一家五口嚇了个哆嗦,连忙跪下来。 “回姑娘的话,真的!” 就在前两日,那刘婆子带著几个凶神恶煞的傢伙,不由分说地闯进他们的家,逼著他们承认陆大人让他们保守的秘密。 一开始,他们自然不肯的。 但在给了三十两银子,外加一顿胖揍之后,他们便全都老实了。 此刻,更是秦满问什么,他们答什么。 那婆婆更是哭道:“好心的夫人,他们姦夫淫妇的事,与我无关啊!” 他就接生个孩子,怎么如此多灾多难? 都怪那吃软饭的,拿著娘子的钱在外面养女人生孩子,也不藏好了! 连累得她都没好日子! 第44章 当年真相 四十四章全是假 “我且问你,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秦满打断了接生婆的话,沉声发问。 事到如今,她只想知道確切的真相。 那接生婆从前和陆文渊是邻居,对他的事一清二楚,此刻竹筒倒豆子般全都倒了出来: “稟夫人,他们两家人约莫七八年前便住在一起。孟家那个当哥哥的照顾妹妹和外甥,女儿也日日跟在陆文渊身后。虽未明说,但二人应该早有些什么。” 她覷著秦满古井无波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就在六年前,那孟家大哥突然说要回乡,把女儿留在了这边。” 再然后便是孟秀寧有孕,再之后秦满嫁入陆家…… 这些事,接生婆想她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秦满握著茶杯的手却倏然收紧:“你说,孟大是回乡?” 那婆子一愣:“是啊,走的时候带了不少金银细软,说是要回去做个富家翁呢!” 那时可把她羡慕坏了,绝不会记错。 秦满闭了闭眼,喉间逸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嘆息。 是回乡,不是身死。 陆文渊这些年,每逢她和孟秀寧有衝突,总要对她说“舅舅、表兄为救我而亡,我不能再忽视秀寧”。 可实际上呢? 那两人竟是拿钱回乡——而那钱財…… 掐算时间,应当是她见陆文渊困苦时送给他的。 这世上,竟有如此荒唐之事;竟有她这般愚蠢之人! 茶水从杯沿溢出,浸湿了她的衣袖,秦满却浑然不觉。 每当她以为陆文渊的欺骗到此为止时,他总能给她更多“惊喜”。 事到如今,她甚至怀疑,他们那次初遇是否也是他刻意为之? 她这个愚蠢的国公府贵女,是不是早就成了他网中的猎物? “小姐……”白芷气得浑身发颤,“奴婢这辈子见过的恶人,都不及陆文渊十分之一。您莫要伤心……” 她颤声安慰秦满:“如今,咱们好歹是脱离了那火坑,对不对?” 秦满勾了勾毫无笑意的唇角:“是啊,脱离了那火坑。” 可她这五年时光,该用什么来弥补? 陆文渊,你真该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姐……” 半夏从外院匆匆而来,递上一张帖子並一封信。 帖子是礼部尚书府的春日宴请,那信却是陆文渊写的。 秦满展开信纸,看著上面陆文渊虚情假意的关心,看他解释若想请同僚帮忙,须得让她一同出席、与眾商谈等话,眸中儘是冷意。 她恍惚想起从前,陆文渊也曾送来一张踏青的帖子。 那时她刚出钱救了他母亲。 “秦小姐,我的同窗想见见这天下最善良的女子是什么样子。”他声音清亮,眼中满是期待。 秦满那时见他面红耳赤,便逗弄似的应了下来。 踏青那日,他同窗满口夸讚他们天生一对,就连孟秀寧也在问:“你以后会是我嫂嫂吗?” 那时眾人的话语,让那青涩书生的轮廓在她心中生动起来,让她对他萌生了兴趣。 几年过去,陆文渊又玩起了老把戏。 这次,他又想带谁来演戏? 春日宴就在三日后,她倒要见识见识。 更重要的是,她要查明陆文渊究竟与谁结党营私! 萧执对她太好,她心中不安,总得找机会回报他。 “回他话,我会准时去。”秦满將帖子轻飘飘地扔在桌上。 半夏面不改色,匆匆退下。 白芷愤愤不平,却不敢让此刻伤神的小姐再费心,只鼓著腮瞪向那一家人。 “你们可敢与陆文渊对簿公堂,揭发他过往丑事?”秦满目光重新落回那一家人身上。 “万万不可!”当家婆婆瞬间脸色惨白,“夫人明鑑,这种事要掉脑袋的!” 隨官夫人捉姦还能得些赏钱,可若是与官老爷对簿公堂,那可是要先打板子、后丟性命的! “我保你们平安,而且……”秦满拍了拍手,让人端出一盘银子,“这些都归你们,我还会给你的孙儿一个入青林书院读书的机会。” 那婆婆坚定的神情现出一丝迟疑。 金钱、前程…… 这位官夫人的大方,让她心动了。 “秦小姐,这证我也能做!”不等她下定决心,刘嬤嬤已抢上一步,殷勤道,“我也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了这笔钱,她便不用再给人做奴僕! 更重要的是,她可比那乡下婆子有见识得多。 这可是復起的国公府千金,她兄长刚立了功,陆文渊根本动不了她——自己自然安全得很! 秦满瞥了那奸猾的婆子一眼,淡淡道:“急什么?有你做的事,该给你的也不会少。” 刘嬤嬤连声应下,得意地瞟了身旁的接生婆一眼。 “秦小姐,我也愿意做!”这一眼,让接生婆终於下定了决心。 秦满满意頷首,將两人招到近前,低声交代半晌,问道:“可明白了?” 两人连连点头。 秦满这才吩咐人將他们带下去。 厅中空下来后,她唤道:“半夏,带人去把孟家那回乡的一家人抓回来。你能办到吗?” 这世上,哪有拿了她的钱还能逍遥的道理? 半夏拱手:“请主子放心!” 她是御前的人,这事交给她,便等於交给了陛下。 依陛下对主子的回护,定会將此事办得妥妥帖帖! 秦满抿了抿唇,叮嘱道:“务必在我兄长回来之前,將一切办妥。” “是!” 交代完毕,秦满疲惫地靠向椅背。 她过去真是被情爱蒙蔽了双眼,才会对这些破绽视而不见。 如今真相大白,她要一件一件,把属於自己的都討回来。 但愿陆文渊受得住她的报復。 眼中涩意翻涌,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 白芷心疼地扶住她,岔开话头:“小姐,今天的药还没喝呢。” “您可不能再为那种人糟践自己身子,得养得好好的,让他知道没了他您过得更好,往后扇他耳光时才更用力呀!” 秦满弯了弯眼睛:“那我要不要再攒攒力气,连他的府邸也一併砸了?” 白芷不以为然:“这哪需您亲自动手?当咱们国公府的下人是吃閒饭的吗?保准给他砸得连张床都不剩!” 第45章 金冠 三日后。 春色正好,陆文渊一大早就敲响了院门。 “我来接阿满。”他对上白芷那嫌弃的目光,面色不变。 “等著!”狠狠瞪了一眼他身上穿的衣服,白芷转身就走。 “小姐,你不知他多可恶,今日竟特意穿了您去年为他亲手缝製的衣衫!”白芷为秦满插上髮簪,咬牙道:“他想做什么?勾起您的回忆,让您旧情復燃吗?” “他做梦!” 秦满无奈拍拍白芷的手背:“你与他秋后的蚂蚱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这几日,她房间彻夜来不速之客,白芷也被迫昏睡一晚又一晚,每天早上都无精打采。 陆文渊这一来,却是將她给气精神了。 “我就是烦他!”白芷扶著小姐起身,朝著外面走。 洒金红裙,在阳光下闪烁细碎的光芒,让陆文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自娘亲反对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秦满这么穿了。 如今看来,风华不减当年。 这让他的伏低做小,似乎更加心甘情愿些。 “阿满,我来……”他手刚伸出去,便被秦满甩袖躲开。 垂眸望著自己空荡荡的手,陆文渊无奈摇头,似是在宠溺一个不懂事的娘子一般。 大步追上前头未曾给他半点眼风的女人,柔声道:“今日约了的同僚们,他们的娘子你应是都不认识的,到时莫要离开我的身边,我与你介绍一二。” 秦满侧眸看向陆文渊,笑了一声:“你才在京中几年?” 又怎敢在她面前说一句不认识? 陆文渊面色微微一变,隨即嘆息:“是我忘了,我们阿满天生高贵。” “若非有我们阿满,为夫也没有今日。”他掀开自己的车帘,笑盈盈道:“不知我们阿满,可否给为夫一个伺候大小姐上马车的殊荣?” 他向来是会放下身段哄人开心的,阳光下那张好看的皮囊似乎都在发光,那双薄情的眸中更是仿佛只有她一人。 若是从前的秦满,或许会沉浸在这眸光中,但她如今只觉得好笑。 “不可。”走向自己马车,秦满淡淡道:“你既想为我分忧,便做出些实事来,莫要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招。” 冷冰冰的语气,不像是在与夫君说话,反倒是像是在训斥什么不懂事的孩子。 陆文渊握著车帘的手微微发紧,阿满真是比从前还要难討好千倍万倍。 而他,却没了多少能够拉扯的时间。 “既然夫人不来,那就让为夫去好了。”他忍下心中恼意,將车帘一放朝著秦满的方向而去,却被半夏冷冰地拦住了去路。 “放肆!”除了主子,就连丫鬟也不將他放在眼中,一个两个的莫不是忘了他是朝中命官? 陆文渊冷冷地看著半夏:“冒犯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你去京兆府告我。”半夏的主子是谁? 她怎么可能畏惧陆文渊这个四品小官? 在他越发铁青的视线下,体贴地道:“去御前也行。” 反正她主子会给她做主。 秦满掀开车帘,上车瞬间回眸看向狼狈的陆文渊,唇角扯出一抹笑意。 倏然间,却是腰间一紧,栽倒在了炽热的怀抱中。 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就这么顺著车窗传了出去。 秦满连忙捂住唇瓣,眸光战战的看著萧执,生怕他再弄出什么声响来,让外面的陆文渊发现。 家事正到关键时,她不想给陆文渊任何威胁她的把柄。 萧执眸色发沉,指尖抚著秦满的耳尖,淡淡的道:“你怕什么?” 朕便那么无法见人吗? 秦满无声摇头,用气声道:“陛下,他在外面。” “你怕被他发现吗?”萧执声音並未放小多少。 秦满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捂住他的唇瓣,却被他落下轻轻一吻,然后火急火燎地抽开。 她羞恼:“你……” “阿满,怎么了?” 被阻拦的陆文渊听到秦满的声音,再见马车微微晃动,不悦道:“还不赶紧去照顾你主子?” 如此,他便也能够趁机接近秦满了。 半夏才不听他的:“主子给我的任务是让我拦住你!” “好阿满,他在问你怎么了。”萧执指腹摩挲著秦满的腰肢,柔声道:“回答他啊。” 那声音中隱隱透出来的冷意,让秦满抿住了唇瓣。 “无事,出发吧。”压下所有的情绪,她冷冷开口,马车瞬间启动。 陆文渊站在原地,望著那远去的马车,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与此同时,车中的萧执继续在秦满的耳中淡淡道:“阿满,他在看你,我要不要挖掉他的眼睛?” “陛下。”秦满有些恼了:“今日您怎么这么多话?” 萧执沉默了下,吻上了她的唇瓣。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陆文渊那一身衣服。 她连个玉佩都没有赠过他,却要为陆文渊穿针引线。 当他不知道,秦满从来只爱弯弓搭箭,不爱抚琴女红吗? 得多心悦一个人,她才肯为她付出那么多? 这个吻来得又沉又急,秦满睫毛颤颤,不自觉地便揽上陆文渊的脖颈,任由身上的衣衫凌乱,口脂被吞掉。 “主子,马上就到了。”迷茫间,车壁突然被敲响,齐永寧低声提醒。 秦满猛地从迷幻中清醒,手忙脚乱地去整理自己的衣衫。 可一抬眸,却又见到萧执唇角的一抹红晕。 她拿出帕子想去擦,却反被萧执拿过帕子,一点点擦去她唇角的殷红。 指腹在口脂盒子一抹,他细细的为她填补上了那一点凌乱。 在他动作时,秦满便抿著唇。 不知道为何,她竟觉得萧执这动作,比他们刚刚的接吻还要亲昵。 將一切都处理妥帖,萧执摘下秦满一根根金簪,將身边的那小盒子拿出。 盒子开启瞬间,夺目的红和绚烂的金便映入秦满的眼中。 小巧精致的金冠上,红宝石有婴儿拳头那般大,是即便生於富贵乡的秦满也未曾见过的。 萧执细心將那金冠为秦满带好,又为她理好乱发,上下打量著她。 那过分深沉的目光,让秦满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马车缓缓停下,萧执轻笑了一声,抚著她的脸颊:“去吧。” 带著朕的东西,去与你那废物夫君虚与委蛇。 第46章 桃花图 “阿满?”陆文渊怔怔看著马车旁的秦满。 他从前怎么不知,秦满还有这等好东西? 倘若上次能將其赠予恩师,那…… “不进去吗?”在他微微愣神之际,秦满淡淡开口。 陆文渊回过神来,嘆息道:“阿满太美,让我失神。” 她如今这般枯瘦模样,哪里美了? 秦满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是觉得我的金冠美。” 陆文渊顺势道:“方才我怎么不见阿满戴?” 他记得上车之前,还不是这一套头面。 “那个腻了,想换些更好的,不行吗?”秦满迈步向前,將人扔在了后面。 陆文渊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他抿了抿唇,迅速追上秦满。 “陆夫人,当真是好久不见!”秦满刚入园子,便被抓住了手,“小陆大人可太不地道,像您这般绝代人物,竟藏在家中不给我们看!” 女子声音嗔怪,神色却温和带笑,是贵妇人最常见的面容。 “阿满这位是……” “问斋娘子说笑了,我的风华,怎么抵得上您的万一?”秦满没了在陆文渊身边的冷意,笑吟吟道,“您年少时的字,现如今还掛在我的书房中呢。” “可惜我只会舞刀弄枪,倒是可惜了那宝贝。” 礼部尚书李梦麟夫人年轻时,是京城知名的才女,一笔书法万金难求。 可自她嫁人之后,秦满便再未见其作品流出。 李夫人一怔,隨即笑容更真切了些:“难得你还记得这等遥远的事。” “那时,我爹揪著我的耳朵让我学您,气得我练禿了一筐毛笔,却还是比不上您万一。” 言笑晏晏,分明是恭维,却让李夫人听得合不拢嘴。 这些年,京中年轻一辈外出,她的同龄人也渐渐老去,许久无人与她说这些了。 “快快快,我吩咐人化了冬雪泡茶,你这富贵窝出来的姑娘给我尝尝,味道如何!” 陆文渊望著两人背影,手不自觉地握紧。 秦满说的那些,他从不曾知晓。 他只知李梦麟严肃古板,不许家中女子隨意露面,对李夫人的印象也仅有一张掛在脸上的假笑。 但如今…… 秦满竟三言两语便將李夫人逗得眉开眼笑? 是不是他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如这些天潢贵胄? “文渊,快些过来,看我这书画如何?”凉亭处,三三两两聚著的男人们向他发出邀请。 压下心中不甘,他大步走向凉亭。 曲水之旁,几位夫人亦听著丝竹之音,低声交谈。 当秦满赶到时,眾人不自觉看向她头顶的金冠。 此等珍宝,便是在宫中也不能轻易寻得几件。 英国公府捨得给出嫁女陪嫁这般宝物,秦满当真是命好。 在场之人,秦满大多认识,稍说几句便能熟络起来。 偶有两个不相熟的,也三言两语拉近了关係,气氛一时其乐融融。 陆文渊不自觉望向那边,神色发冷。 他记得,从前阿满与他一同外出时,明明是不自在的,她甚至不愿与他人交谈。 可现在…… 怎么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需要他,他又该如何为她挡风遮雨,重新贏得她的青睞? “文渊……”石桌对面,李梦麟温声开口,“你前些日子所说之事,当真可以达成?” 陆文渊回过神来,勉强露出一抹笑意:“恩师您是知道秦家人的性子的,他们若是认准了谁,那当真是不顾一切的帮扶。” 顿了顿,又道:“当年救老国公的家僕,被国公府供养三代,终於培养出一位进士,光耀门楣。” “那只是救一人,若我们能救一家呢?”他沉声道,“秦信未必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即便不站,也不会主动攻訐。” “来日若有一二万一,那便是一条活路。” 李梦麟闻言頷首:“有道理。” 李党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如同烈火烹油。 那位陛下看他们越来越不顺眼了,他数个门生故吏已因故罢免。 找来找去,最后竟只有他这弟子命好,未受波及。 但…… 他点了点陆文渊,无奈道:“你就是太过年轻,区区妾室,又如何与你夫人地位相提並论?” “若还想让秦家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你那家中妾室,就该妥善处置!” 听著恩师的指点,陆文渊连连点头,苦笑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当年秦家不是失意了吗? 谁能想到还有復起的一天? 况且恩师说得容易,但孟秀寧毕竟是他唯一儿子的生母,处置起来著实棘手。 “没有但是,”李梦麟压低声音,淡淡道,“先帝九皇子当年侥倖逃生,如今已拜我为师。若来日真有万一,秦家必须得用。你……要爭气!” 陆文渊心中猛地一跳:“恩师?” 他从未想过李梦麟胆子竟如此之大,更未料到他轻易便將这话说出口,將自己捲入这夺位的漩涡之中。 对上恩师意味深长却隱含冰冷的视线,他脑中飞速转动。 依他的家世,若想按部就班做到宰相,谈何容易? 有时,必须赌一把。 眸中厉色一闪,他拱手道:“恩师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家乡风景不错,是时候让秀寧带著睿哥儿回去住一阵了。 待他功成名就,再接他们回家。 “孺子可教。”李梦麟頷首,隨即道,“接下来,且看你的表现。” 为区区一女子,他允陆文渊动用这般大的排场,若还哄不好人,那便真是废物了。 凉亭处倏然响起爽朗笑声。 眾位夫人望过去时,便见陆文渊捧著一幅桃花图,献宝似的朝秦满走来。 “阿满,你瞧我这桃花图,想起了什么?”那欣喜忐忑的声音,仿若与心仪姑娘说话的少年郎。 秦满望进他眸中的小心翼翼,忽然笑了一声:“想起了当年溪边,我画好又落入溪中的桃花图。” 她本无耐心作画,那日在眾人起鬨下勉强画了一幅,却不知被哪阵风吹落溪中。 陆文渊就像个傻子,猛地跳进溪水,將那湿漉漉、模糊不清的画作捧了起来,笨拙又真诚。 如今想来,怕不全是演出来的。 並且,他在数年之后,依旧將她当做傻子,想要再演一回。 第47章 可有未来? “好你个陆文渊,竟拿我的画作来討好娘子!” 身后传来笑骂声,锦衣中年男人跟著陆文渊前来,对自家夫人拱手:“是为夫的不是,没抢过这『以小卖小』的!” 陆文渊將画纸小心递给秦满,才道:“刘兄见怪,实在是这画作与我和娘子当年定情之作太过相似,才让我一时失了分寸。” 將那幅桃花图小心收好,秦满轻笑:“刘大人,多谢,我必定珍藏此心意。” 刘大人抚须嘆息:“这强盗作风,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隔空指了指陆文渊,他神色微恼:“独你一人记得定情之作?独你一人关心娘子?你这是將我等置於何地?” 几位夫人在一旁更是起鬨发笑,惹得陆文渊一阵脸红,不由看向秦满。 这时,他倏然发现秦满唇角亦含著一抹笑意,如同当年她听见旁人说“文渊心悦你”一般。 心中微松,他对著眾人拱手求饶,人却稳稳站到了秦满身边,当真一副如意郎君的模样。 酒过三巡,几位饮了酒的中年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对秦满拱手:“陆夫人所求之事,文渊已告知我们。” “同僚数年,我等相交莫逆,便是看在文渊的份上,也要助夫人一臂之力!” 秦满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多谢诸位大人,秦满铭感五內。” “不必谢我,去谢你夫君吧!” 这场宴会看似热闹,可其中每个人却好似都领了让秦满和陆文渊和好的任务一般。 男子说“都是为了陆文渊我们才帮你”,女子则艷羡陆文渊肯为她娘家的事左右奔波。 “阿满啊,”离开之时,李夫人握著她的手,柔声道,“夫妻之间,最忌讳太过明白。” “文渊待你一如往昔,不过一个妾室,你又有什么可爭的?让他將人送走,今后你们再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她那温柔的声音,让秦满微微一滯。 似乎再看不到她身上属於问斋夫人那豪放的笔跡,触碰著她的温热双手,仿佛也成了囚笼一般。 秦满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嘆息道:“李夫人,我知道男子歷来如此。” 她抿了抿唇,神色中透出几分不甘:“但他当年,是曾许下誓言的。” “若只是將那人送走,我便原谅他,那我算什么了?” “我……” 轻嘆一声,她福身告辞。 李夫人唇角的笑意,在秦满转身时缓缓消失。 “如何了?”李梦麟站在她身边,淡淡发问。 “是有些脾气的,但若將那女子送走,未必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她侧眸看向因秦满多吃了一块点心,便去厨房厚顏討要一份的陆文渊,“不过,这要看他的表现了。” 李梦麟抚须:“不必担心,这方面,文渊歷来是擅长的。” 李夫人淡淡看了一眼丈夫,转身回了后宅。 “阿满……”马车之外,陆文渊的声音响起。 “我方才看你多吃了一口玉露团,这是老师府上厨娘最擅长的点心,外头再怎么做也不及她的手艺,故而给你要了一份。”陆文渊温和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车厢內,秦满屏息凝神。 “我可以上车,將它亲手交给你吗?”陆文渊继续试探。 “可以吗?”耳畔,有第二道声音柔声发问,却带著凉意。 秦满摇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陆文渊还欲再说些回忆往昔的话,便见一只皓腕从车中探出,秦满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拿给我吧。” 竟然连面都不愿一见,明明方才还对他神情稍缓。 陆文渊心中无奈於秦满的冷淡,面上却丝毫不显,將点心盒递了过去。 想到方才擦肩而过时老师说的话,他倏然开口:“阿满,若我將秀寧和睿哥儿送走,我们之间……可还有未来?” 车內,点心盒子被隨意搁在一旁,帝王炽热的吻落在秦满颈间。 “回答他……” 秦满睫毛颤动,萧执明知此时她需与陆文渊虚与委蛇。 她重重握住腰间那只大手,开口道:“谁知道呢?或许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秦满近来对陆文渊难得的服软。 陆文渊神色倏然一松:“阿满,我明白了,请你放心。” “我会解决好一切,再来寻你。” 说罢,他第一次没有痴缠,转身大步上了自己的马车。 “或许什么?”耳垂被轻咬一下,帝王有些阴沉的声音响起,“与朕好好说说,朕也想听听。” 秦满此刻的呼吸几乎全被他攫取,消瘦的脸上浮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柔软情態。 “陛下……”她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吃醋,感受到他蓬勃的怒意。 但…… “您不是允了我,可自行处理他的事么?怎的现在还生气?”她勾著萧执的脖颈,柔软的嗓音几乎要將他溺毙。 萧执恨不得將她揉进身体里,声音越发沉冷:“朕何时答应过?” 可与他声音截然相反的,是他越发炽热的体温。 秦满抿了抿唇:“默许难道不算答应么?”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定定望著萧执:“又或者,您要现在否决我之前所做的一切?” “秦家阿满。”眼睛骤然被蒙住,男人无奈的嘆息在耳边响起,“你向来是会耍赖的。” 是斥责,也是妥协。 早想过不插手她的事,让她肆意报仇,又怎能在此刻半途而废? 他不过是心有不平,不过是嫉妒那傢伙能光明正大叫秦满一声“娘子”罢了。 “我耍赖的本领拙劣,全靠陛下赏脸。”秦满轻笑道,“这天下再没有比陛下更宽容的男子了。” “阿諛奉承。”冷淡的评语在耳边响起,秦满眼前重获光明。 她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理好腰间凌乱的衣襟。 萧执对她固然好,固然宽容。 但她从未忘记他帝王的身份。 就在方才那一刻,她察觉到了君王强烈的独占欲,察觉到他几乎想將一切推翻,把陆文渊直接斩於刀下,结束这场闹剧。 但那怎么可以呢? 她怎能容忍陆文渊以忠贞文臣的形象被冤杀,留待后世人为他叫屈? 她要他身败名裂,含恨而终! 第48章 想要送走 夜色渐浓。 孟秀寧不安地在房中踱步。 今日,表哥去与那贱人一同赴宴,总让她心神不寧。 表哥不会又喜欢上她了吧? 不会不要她和睿哥儿了吧…… 她神色焦躁,连带著孩子也坐立不安,小心翼翼地瞅著娘亲。 “秀寧。”忽然间,温和的声音响起,陆文渊推门而入。 孟秀寧面上一喜,快步迎上去。 未曾从他身上嗅到任何脂粉气息,她才鬆了口气:“表哥,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喝了多少酒?要我叫厨房送解酒汤过来吗?”柔顺的话语一句句在耳边响起,让陆文渊今日在秦满那里丟失的自尊缓缓恢復。 “坐。”他將人按在身侧,温和地看著孟秀寧,“我都好,你不必为我忙碌。” 孟秀寧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將睿哥儿也抱到身边:“你是我们娘俩的依靠,我怎能不关心你呢?” 陆文渊眸中闪过一丝悵惘。 秀寧真的很好,若非家世低了些,若非秦满不能容人,此刻他们也可举案齐眉。 但事到如今,为了他的大业,只能请秀寧受些委屈了。 “秀寧,坐近些,我有话同你讲。”他朝孟秀寧招手。 孟秀寧面上掠过羞涩,挪到他身边:“表哥,是要说择日开祠堂,让睿哥儿认祖归宗的事么?” “我想將你和睿哥儿暂时送到舅舅那儿住一段时日,待到来日安稳了,再將你们接回来。” 陆文渊的话,让孟秀寧脸上的欣喜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陆文渊:“表哥?” 抱著孩子的手骤然收紧,她颤声道:“你……又要拋下我了吗?” “当年,我有身孕时,你说秦满对你前途有益,我便忍著难过和腹中睿哥儿的闹腾,撮合你们。”她眼泪一滴滴落下,啜泣道,“如今,她又生气了,所以我们娘俩便得再退一步,连留在你身边都不可以了吗?” “爹!”怀中的孩子终於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哭了出来。 陆文渊眉心掠过一抹不耐,却仍耐著性子道:“我这也是为你们好。京中情势复杂,若你们有个闪失,叫我如何是好?” “那秦满便不怕闪失吗?”孟秀寧第一次在陆文渊面前显露出逆反,“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娘俩上不得台面,碍著你专心討好你的娘子了?” “啪!” 指尖划过女人脸颊,陆文渊冷著脸:“住口!” 孟秀寧捂著发红的脸颊,呜咽哭泣:“你打吧!左右我在你心中一文不值,让我与睿哥儿一同死了,给你那娘子腾地方便是!” 说罢,將睿哥儿往陆文渊怀中一推,自己转身朝外跑去。 向来柔顺的女人有了自己的心思,怀中孩子又啼哭不止,陆文渊满心烦躁。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听他的话了? “爹爹。”衣袖忽然被拉住,同样红著眼眶的小人儿怯怯地望著他,“你不要睿哥儿了吗?” 剎那间,陆文渊对秦满的恨意到达顶峰。 不过是出身好些,便可如此肆无忌惮,便可管束到夫君头上来么? 她怎么就不能有一点女子的柔顺温婉? 轻抚儿子的头顶,他缓声道:“睿哥儿別怕,爹爹不会不要你,你是爹爹最宝贝的孩子。” 待到来日,待到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定要將秦满扫地出门,定要好好补偿他的睿哥儿。 但如今,还是得委屈他们一时…… “不好了,大人!表小姐上吊了!” 忽然间,婆子尖锐的叫声从门外传来。 陆文渊悚然一惊,疾步朝外奔去。 他几步衝到从前与秦满的婚房,只见孟秀寧已换上一身嫁衣,刚被人救下,脖颈间还留著骇人的勒痕。 此刻,她双眸空洞,毫无求生之念,任凭身旁的孟氏如何哭喊也一言不发。 “秀寧,你这是做什么?”大步走到孟秀寧身边,陆文渊沉声问道。 孟秀寧的眼珠终於动了动,挤出一丝虚弱的笑:“是我没用,帮不了表哥成事。” “但,秀寧不想再离开表哥了。”她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微弱,“便让秀寧全了从前嫁给表哥的梦,死在这里吧。” “如此,表哥也能对你娘子有个交代。” 话音落下,孟氏目眥欲裂:“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与文渊本就开始在前,那秦满按理该做小,哪有你让她的道理?” 她猛地抬头瞪向陆文渊:“文渊,你就为了那个狐媚子,这般对待为你生下儿子的秀寧吗?” 陆文渊只觉头痛欲裂:“娘,你不明白,秦满对我至关重要。” “若她不回来,儿子日后在朝中的升迁恐怕会有阻碍。” 孟氏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訥訥道:“那……那也不能让秀寧牺牲啊,她牺牲的还不够多吗?” “秦满怎的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天下的男人哪个不纳妾?” 与后宅妇人爭辩这些,无异於对牛弹琴! 陆文渊垂眸掩住眼底冷意,一甩袖:“罢了!那就如你们的意,让秀寧留下吧!” 说罢,转身便走。 孟秀寧眸中闪过一抹喜色,隨即又嚶嚶低泣:“姑母,是不是我耽误了表哥……” “好孩子,不是你,是那秦满太不知好歹。”孟氏將她搂入怀中安抚。 门外。 陆文渊听著屋內杂乱的声响,將自己的书童唤来。 “你回老家一趟,將舅老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秀寧这番做派,让他著实为难。 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再伤他的母亲,那就只能让秀寧的父亲来劝导了。 舅舅这些年拿了他不知多少银两,他会懂事地叫秀寧回去的。 环视了一圈已改了模样的院子,他又招来一名僕人:“去,让人將表小姐的东西搬出去,再按从前的样子,把这里復原。” 早知秦家还有復起之日,当初便不该纵容秀寧。 僕人应下,却迟迟未走,只訥訥道:“大人,府中如今的银钱……不多了。” 他小心翼翼道:“便是昨日该发的月钱,也还没发呢。” 为了填补陆宇达的亏空,陆文渊本就不厚的家底去了九成,让孟氏心疼得彻夜难眠。 以往,家中僕役的月钱都是从秦满的嫁妆里支取。 便是有钱时,孟氏都是一毛不拔,何况如今穷得叮噹响? 昨日管家问起月钱,她没好气地说了句“找秦满去”。 可秦满早已离府,又叫僕人去何处寻呢? 第49章 兄长归京 陆文渊眉头一皱:“怎会如此?我的俸禄,难道不在公中吗?” 僕人垂眸不语。 大人的俸禄,也就只够表小姐买一根簪子,或够老夫人请一尊佛像,如何撑得起偌大的陆府? 过去,全是夫人在用嫁妆支撑著。 可嘆他那时不知这等境况的珍贵,隨大流跟著老夫人一同欺辱夫人。 如今夫人走了,府中月钱发不出来,眾人才终於慌了神。 在这沉默中,陆文渊感到了难言的难堪。 仿佛昔日穷困潦倒、求人施捨的情景再度浮现。 他看向僕人的目光掠过一丝阴冷,声音却温和:“不必忧心,我即刻补上银钱,先给大家发了月例,再修葺院子也不迟。” 可他的家底,在支付了数十人的月钱之后,还能剩下多少? 这事,自然而然地便耽搁了下来。 白芷將这情景说与秦满听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姐,您不知道,那些过去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婆子,如今在街上遇见我,个个都恭恭敬敬的。”白芷轻哼一声,“她们还好意思问您何时归府?回去做什么?继续受她们的气吗?” “我们才不回去呢。” 秦满刚服过药,齿间正泛著苦意。 宫中御医的法子果然有效,她已许久未在夜里被自己冻醒了。 又或许,是身边总有人,时时为她暖著身子。 指尖微不可察的一动,秦满按下心中那一丝悸动,淡淡道:“是我们过去,让她们过了不该有的日子,叫她们以为这世道本就如此。” 如今,没了她托底,陆府才现出它本来的模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那些人…… “京中总有人招丫鬟婆子,让她们自寻新差使便是。” 白芷重重点头:“就是!我们才不继续帮衬她们呢!” “有那些银钱,我们做什么不好?”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那几个能作证的,被您养得乖乖听话,什么都肯说!” 到时,陆文渊可就真要身败名裂了! 秦满眸中也掠过一抹期待:“白芷,兄长何时回京?” 她明知故问。 白芷脸上笑容倏然绽开:“明日。” “小姐,就在明日!” …… 京城外三十里。 礼乐庄严,帝王仪仗蜿蜒如龙。 萧执身著冠冕,神色郑重,率百官静候將士凯旋。 在他身侧,最显眼的便是消失於京城官场数年的英国公。 此刻,他眉宇轩昂,不见半分昔日颓唐。 这阵仗,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瞧了都忍不住暗自咬牙。 这廝的命,怎就这般好? 废帝之时,为拉拢其手中兵马,许他子女御前读书,风光无两。 好不容易等到当今登基,他也因出言获罪,被圈禁府中。 可谁能料到,他的好儿子,竟在边关又杀出一条血路。 大破北蛮都城,斩首数万,俘获战马牛羊无数。 此等战功,莫说是禁足,便是临刑前一刻,也足以被赦免! 又让他得意起来了! 旁人恨得牙痒,风光无限的英国公却无半分跋扈之態。 他可清楚,自家还有一道雷未曾化解。 若他那混帐女婿忽然发疯,他儿子此番回京,怕是要与全家葬在一处了。 “数年未见秦信,英国公可思念儿子?”身侧忽然响起问话。 英国公一怔,忙拱手道:“保家卫国,军人天职,此刻不敢言私情。” 萧执轻笑:“不必如此拘谨,思念儿女,人之常情。” “谢陛下体恤,老臣……確有些想念孩子。”不明圣意如何,英国公只得顺著话应道。 “那待入宫受封前,便先抽空一家团聚吧。”萧执淡淡道。 “臣,谢陛下恩典。”英国公满心疑惑地领旨。 据他所知,这位陛下並非多话之人,也少有如此通情达理之时。 今日,怎的这般善解人意? 当你手握重兵,陛下却对你格外体贴时,是该欣喜,还是该警觉—— 陛下是否觉得你已成威胁,欲先安抚,再择机送你全家上路? 霎时间,英国公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將目光投向命妇行列中的夫人,却见她正与女儿低声说著什么。 女儿头上那顶金冠,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竟不知,女儿何时又得了这般珍宝,英国公府里可寻不出一件能与之相比的。 “阿满,你这金冠从何而来?”此刻,英国公夫人也在问这话。 秦满抿了抿唇,有些迁怒地瞪了一眼御驾方向的帝王。 还不是他,非要她在此等场合佩戴这金冠。 父母又不是陆文渊那等没见识的,怎会不知此物珍贵? “是近日重建玲瓏坊时,偶遇一胡商,从他手中购得。”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秦满抱住母亲的手臂撒娇,“娘亲,如今玲瓏坊里缺好匠人,府中若有富余的,借我两个可好?” 英国公夫人睨她一眼:“你这『借』去的,还吗?” 秦满抿唇,小声嘀咕:“母女之间,谈什么还不还的……” 指尖轻点她额头,英国公夫人笑骂:“小滑头!明日来府里领人。若是不还,我便收了你的铺子!” 秦满嘿嘿傻笑,全未將这话放在心上。 娘亲才不会如此呢。 她身后,半夏默默记下了秦满所需。 待稟报陛下,或许还能得一笔赏钱。 秦满与母亲说笑间,忽觉地面传来轻微震颤。 未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噠噠响起。 身著精甲、胯骑战马的將士们,就这样出现在远方天际。 从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渐成眼前可见的錚錚英豪。 一桿“秦”字大旗迎风猎猎,旗下那面容沧桑、神色坚毅的男子,映入秦满眼帘。 他抬起一臂,身后军士令行禁止,场中霎时寂然无声。 隨即,他翻身下马,单膝跪於萧执面前,声如金石:“臣秦信,拜见陛下!” 双手捧过身后兵士所呈木盒——其中盛著北蛮新首领的头颅,高举过顶: “贼首已诛,幸不辱命!” 第50章 兄长想走 萧执將秦信扶起,温声道:“將军远征劳苦,伐西羌、灭北蛮,功在社稷,不必多礼。” 目光缓缓扫过隨秦信出征的將领们:“诸位爱卿皆是朕的脊樑,朕在宫中,无日不感念诸位之艰辛。” “今日得胜凯旋,当论功行赏!” “传朕命令,三军今日大庆,不醉不归!” “宫中设宴,为诸位爱卿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鎧甲鏗鏘,全军谢主隆恩。 萧执则携秦信直接登上了自己的龙輦,恩宠非常。 站在命妇人群中,秦满察觉到秦信上车之前,朝著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马车之中,秦信沉默半晌,欲要开口时,被萧执抬手拦住:“宫宴开始之前,朕会给你们一家人一个时辰相聚,有什么话在那之后再说也不迟。” 秦信掩去眸中深思,拱手道:“多谢陛下。” 皇宫之前,承天门大开,以祭祀之礼迎接功臣。 待那龙輦消失在视线中,宫人们鱼贯而出,將百官引至宴会处。 “阿满。”作为功臣家眷,英国公府此刻风光无两,不知多少人前来恭贺。 秦满笑得唇角发僵时,身后传来温和的唤声:“阿满。” 回眸便见陆文渊身著官服,腰佩鱼符玉带,清雋儒雅,卓尔不凡。 此刻,这年少得意的重臣眼含安抚之意,柔声道:“阿满今日只需开心庆祝便好,其他为夫自会安排妥当。” 秦满睫毛轻颤,低声问:“稍后我会让兄长主动请罪,到时……你真的会帮忙?” “当然!”陆文渊语气坚定,“舅兄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定会让阿满一家圆圆满满!” 可在圆满之前,也要让他们一家先尝到来自皇帝的猜疑,如此他们才会明白,自己所作所为的分量!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秦满语气幽幽,“我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陆文渊上前一步,贴近秦满耳边轻声道:“为夫非但能为你做到如此,还能让孟秀寧离开。” “我已派人在乡间修宅,送她回乡休养,今后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阿满这样可曾解气?可愿原谅我半分?”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薄情之人。 孟秀寧为他诞下一子,他为了权势地位,竟这般轻易將她捨弃。 秦满抬眸,望进那双看似盛满柔情的眼睛:“等你做到了再说吧。” 不知你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做到? 两人各怀心思说著话,在外人看来,姿態却亲密无间。 史高义瞧见这一幕,脸都嚇白了。 这位小姐既与陛下有那般关係,怎敢还与夫君如此亲近? “秦小姐,”他忙上前一步,径直插到两人之间,“陛下允英国公府一个时辰团聚,奴才带您去见见兄长?” 说话间,他躬著的腰渐渐挺直,恰好挡住了陆文渊投向秦满的视线。 “有劳高义公公。”秦满见他这副为主子护食的模样,不禁暗暗摇头。 “不敢当,这是奴才分內之事,秦小姐这边请……” 说话间便引著秦满离去,丝毫没有邀请英国公府姑爷同行的意思,留下陆文渊站在原地,难堪至极。 他本想提前与秦信商议此事,好留下个好印象,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而且…… 他不由自主看向史高义重新躬下的腰背——这位秉笔太监、內侍之首,平日眾人敬重皆要称一声“內相”,为何对秦满如此恭敬? “秦小姐”…… 娘家立下大功,连他这个夫君也被衬得没了影子。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李梦麟那意味深长的表情让他瞬间清醒,脸上旋即浮起与有荣焉的笑容。 暖阁之中,萧执已卸去甲冑,正与秦信父子閒谈。 秦满推门进来的一瞬,他的目光便直直落在她头顶的金冠上。 秦满静静望著兄长,只觉眼前人熟悉又陌生。 下一刻,秦信张开双臂:“几年不见,连哥哥都不认得了?” 脚下一轻,秦满三步並作两步跑过去:“兄长壮了,也……沧桑了些。” 秦信离京时,她只有十二岁,还是个整天闯祸要他收拾烂摊子的小丫头。 如今他归来,她却已嫁作人妇,甚至即將和离。 恍如隔世,不过如此。 秦信揉了揉她的发顶,意味深长道:“我妹妹,也长本事了。” 两人姿態自然,英国公却有些忐忑:“陛下虽將暖阁暂借我们一家,但你们兄妹也须守礼,別在这儿耽搁太久。” “快来说正事,要敘旧回家再敘!” 秦信不以为意:“我已得胜归来,陛下即便看在军功的份上,也不会与您计较从前那些话,还有什么正事可谈?” 如今要紧的,是如何顺理成章將西北兵权交还陛下,而不惹风波。 不过此事,便不需父亲操心了——他既为家主,自有决断。 “若我说……我將你堂姑所生的安乐公主,暗中养了起来呢?”英国公底气不足。 秦信笑容一僵,缓缓转身看向父亲:“您说什么?” 明知陛下深恨废帝一脉,竟还敢私养其子嗣? 而且一养便是五年,期间从未对他提过半句? 秦信扶额,顿觉今日归来得不是时候。 英国公低声道:“当年你堂姑……与我最为亲近。” “好了,我知道了。”秦信闭了闭眼,“稍后我去向陛下请罪。还有別的事吗?” “这事……被你妹妹那中山狼般的相公知道了,他企图藉此威胁家中。” 秦信魁梧的身形一晃,深吸一口气:“还有吗?一口气说完罢。” “没了。” “还有,陆文渊想让你主动请罪,之后他再联络文官求情,使安乐改姓秦,脱离宗室。” 英国公说“没了”,秦满却又补上一句。 妹妹嫁了何人,父亲在信中已向秦信提过,他绝不信陆文渊会如此好心。 “他想要什么?” “无非是想文武勾结,寻个靠山,图谋封侯拜相。” “好大的志向,好深的算计!我英国公府上下数百条人命,岂会与他这破落户勾结?”秦信毫不掩饰不屑,“將来若论斩首,他全族死的还没咱们一家多!” 秦满没忍住,抿唇轻笑一声。 这一笑,让归来后强作沉稳的秦信顿时恼火:“还笑?我现在就想回边关去了,知道吗?” 这般情態,倒让秦满觉得熟悉。 兄长从前便是这般跳脱不羈,与如今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变了——他开始勤练武艺,立志从军,及冠之年留下一纸书信,便提枪直奔边疆。 这一去,就是十年。 第51章 我不是你 秦满连忙安抚他:“兄长彆气,我又不会傻到再走老路。他能求的事情,难道我们自己不能求吗?” “我秦家,差他陆文渊什么了?” 秦信表情一顿,反问:“若是陛下不信任我们,以为我们有反心,要將我们一网打尽怎么办?” “不会的!”这话脱口而出之后,秦满便察觉到了不对,改口道:“我是说陛下英明神武,不会如此行事!” “哦?”秦信笑了下,“你倒是了解陛下,那便按你说的办吧。” 秦满抿了抿唇,总觉得兄长此刻的模样有些不对。 但此时却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暂且按下疑惑,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兄长帮忙。” 大庭广眾之下,她自己也可行事,但若是兄长这位功臣来说,益处更大,也更显分量。 秦信警惕道:“你又养了谁?” 秦满气笑了:“没有养谁,反倒是陆文渊养了个外室,还养了个六岁大的亲儿子。” 即便是在一家团圆之时,提起这件事秦满依旧心中不平。 “混帐!”英国公气得几乎跳起来,“这事,你过去怎么没和我说?” 秦满瞥了他一眼:“说了之后,您偷偷出府,然后被陛下抓住治罪吗?” 英国公气焰顿消。 秦满接著道:“而且那时我也没有证据,只能暂且忍耐,但现在不同。” “人证物证俱在,我要他求死不能!” “你要我如何做?”秦信面沉如水。 他妹妹竟被那人骗了这么多年,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 秦满拉著他袖子,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会儿,仰头问道:“这样可以吗?” “行!”秦信毫不犹豫,只是嘆道:“不过我这趟军功回来,怕是要被你们祸害光了!” 谁能想到,出走十年,归来仍旧没有功劳傍身! “不是说让您驻守东北吗?”和家人在一起,秦满有时不太过脑子。 说完便察觉上方再次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秦信摸了摸她的金冠,淡淡道:“我们阿满真是长大了,连朝中这等大事都知道。” 秦满乾笑一声:“是前两日偶然听旁人说的。” 至於这个“旁人”是谁,就不必深究了。 “时辰不早了,先出去吧,別让陛下久等。”秦信不打算此时与秦满细谈此事,起身便走。 但在父母先一步迈出门槛时,他在秦满耳边轻声说:“数年前陛下亲征那一战,亲手斩杀蛮王,取了他王冠上最大的一颗宝石作为战利品。” “如今我瞧著,倒与妹妹头上这一颗颇为相似。” 秦满猛然抬头,却见秦信已大步向前。 她轻抚头上金冠,心乱如麻。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只手搭上她的肩:“怎么了?” 秦满回眸,定定看向帝王:“您是故意的?” 萧执一怔:“什么?” “这颗宝石。”秦满闷声道,“兄长知道它的来歷,他定是怀疑你我之间的关係了。” “什么来歷?我倒忘了。”萧执语气漫不经心,“况且,即便他怀疑又如何?” “秦满,你可是要和离的人了。”沉沉一句话,压在秦满肩头,將她这段时间的担忧全都勾了出来。 和离又如何? 难不成一国之君,还会娶她这个和离之妇? 这不现实。 况且,即便能娶又如何? 男子薄倖,这个道理她用了五年才懂。 即便如今眼前人肯为她付出一切,可等到她年老色衰,等到他再遇心爱之人时呢? 难道要她独守深宫,看著他一个接一个地纳新人吗? 这样的事,过去秦满在陆文渊那里做不到,未来在萧执这里也一样做不到。 所以,与其日后成了一对怨偶,让皇帝迁怒她的家族,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他们之间如今隱秘的关係便是最好,待到他將来厌倦了,亦可抽身而去。 不必担心史书抨击他强夺臣妻,也不必担心满朝文武反对。 而她,也能守住自己,不再像从前那般糊涂。 萧执定定看著秦满,看著她脸上的神情逐渐归於平静,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那无所谓的神態,那隨时准备离他而去的姿態,他实在太熟悉了。 心中一片冰凉,他就这般不值得託付,就这般不如陆文渊,能让她全心全意吗?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陛下。”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执看向秦满那略带忐忑的神情,在她將那委婉却刺耳的拒绝说出口之前,沉声道:“宫宴即將开始,你……去寻你的父母吧。” 说罢,匆匆离去,背影竟透出几分仓促。 袖中指尖掐入掌心,秦满知道,自己怕是让萧执生气了。 只是不知,凭他们如今这般浅薄的情分,能否让他在生气之时,依旧保持对秦家的宽容。 “秦姑娘。”史高义悄步走到秦满身旁,“陛下口諭:儘管去做,朕不是你。” 这话里,带著些许恼怒的指责。 秦满仿佛看见那人冷著脸训斥她:用得著时便如猫儿般撒娇,求他给秦家一条生路;用不著时……便要將他推开。 她轻轻摇了摇头,將这错觉甩出脑海。 萧执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与兄长早有约定,不会在此刻食言罢了。 可即便心中如此劝说自己,那一丝泛起的涟漪,却一时难以平復。 “高义公公,”迟疑片刻,秦满解下腰间玉佩,“这是我祖父赠我的出生礼。秦满多谢陛下,但身无所长,只能以此略表谢意。” 温润莹白的羊脂玉,同样价值不菲,但比起头顶的金冠却算不得什么了。 况且,他做的这一切,確实让秦满心生感激,想要赠些什么以表心意。 史高义方才还战战兢兢的脸色,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 他接过玉佩,声音几乎諂媚:“陛下瞧见您的礼物,定会高兴极了!” 方才陛下赌气说出那话时,脸都是黑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砍几个人头似的,嚇得他大气不敢喘。 可现在,若他將这东西带回去,陛下哪还顾得上生气? 祖父赠与的玉佩——这是多有意涵的物件! 便是从前那位大的也没有这般待遇,陛下这小的如今能得此物,还不得欢喜到天上去? 第52章 御前请罪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指腹轻轻摩挲著温润的玉佩,萧执的语气辨不出情绪。 史高义脸上堆满了笑:“千真万確,说是过世的老英国公亲自赠的,以此来谢陛下的恩德。” “不过……”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陛下的神色。 “说。”萧执的脸色绷得有些紧。 “奴才可没听说过哪家姑娘赠恩人礼物,会赠祖父的遗物。这若非是对那人有些……”他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瞧奴才这张嘴,又多话了。” 萧执喉间溢出一声轻嗤,隨即不甚在意地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將秦满赠的那一枚掛了上去。 “走吧。”他將换下的蟠龙玉佩隨手拋给史高义,语气淡淡。 史高义双手捧住玉佩,高声应道:“多谢陛下赏赐!” 齐永寧那小崽子,真以为接近秦姑娘,就能在陛下跟前越过他去? 这事,他史高义难道不会做么? 也不想想,他们之间是谁先知晓此事的,陛下最信任的终究还是他! 宫宴现场,觥筹交错。 “陛下驾到!” 所有嘈杂之声瞬间消失,眾人起身跪拜。 萧执端坐上首,隨意抬手:“今日庆功,不必如此拘礼。” 话音落下,宫娥舞女鱼贯而入,为盛宴添上曼妙姿彩。 秦满被英国公夫妇带在身边,以功臣家眷的身份承受殊荣。 而陆文渊,区区四品官阶,只能候在殿外,隔著距离看著殿內的热闹。 丝竹之声传入耳中,让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有朝一日,他也要坐到最里面去,成为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酒过三巡。 萧执终於开始论功行赏。 一位位將军被唤到名字,赏赐爵位、金银,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最前方的秦信。这些將领的封赏只是前奏,秦信才是今夜真正的主角。 “秦爱卿。” 果不其然,待在场將领皆领赏完毕,萧执沉声开口:“爱卿功莫大焉,可有心仪之赏?” 秦信离席,跪在铺满殿中的红毯上:“稟陛下,为天子执剑乃臣之本分,不敢求赏。且……” “臣身负罪责,恳请陛下责罚。” 当他额头触上柔软地毯时,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场面骤然凝滯,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宫娥们无措地停下舞步,史高义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萧执手中玉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哦?爱卿大胜凯旋,何罪之有?” 但凡对帝王有几分了解,都能听出他言语间隱含的不悦。 秦信沉声道:“臣之姑母昔日被废帝强掳,不得已生下一女。臣怜其年幼,不忍见其夭折,故而將其藏於家中抚养。” “此为一罪。” “五年之间,未曾向陛下稟报,此为二罪。” “今日携功冒昧,恳请陛下饶恕安乐年幼无知,允其改姓为秦,脱离宗室,此生不涉朝政。” “此为三罪。” 他重重叩首:“数罪併罚,请陛下罢去臣將军之职。臣愿为边境一卒,为陛下固守疆土!” 礼部尚书李梦麟位次靠前,將秦信的言行尽收眼底。 在秦信开始请罪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 可当秦信將那些本应由他出面求情、请陛下允安乐改姓的话全数说出时,他唇边的笑容彻底僵住,心中惊怒交加。 英国公府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就不怕陛下猜忌,招致灭门之祸吗? 还是说,他们寧愿闔家罹难,也不愿欠他李梦麟一个人情? 殿门处,陆文渊脸上那势在必得的笑容也骤然消失。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方向,却见秦满正对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隨即与父母一同下跪请罪。 口中霎时一片苦涩。 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满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依靠他。 往日那些虚与委蛇,不过是怕他提前泄露消息,影响她兄长请罪罢了。 如今她兄长回来了,他这个知晓秘密的人,便再无用处。 夫妻之间,她竟也如此算计防备! 这可大大害苦了他! 恩师那边,不知会如何想他! “陛下!”倏然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梦麟出席拱手,言辞鏗鏘:“废帝倒行逆施,其子嗣外逃之时亦在各地掀起叛乱,致使民生凋敝,百姓罹难!” 他神情严肃,一脸凛然正气:“然在此等情势下,秦信仍私藏废帝子嗣,並隱瞒多年,其究竟是何居心?” “今日这携功请罪,究竟是请罪,还是威逼陛下?” “臣以为,此风不可长,此行不可恕。” “功过不能相抵,臣恳请陛下重罚秦信,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既然英国公府不愿合作,那便莫怪他心狠手辣。 一个不听话的潜在盟友,就该彻底按死! 他话音一落,数位门生故吏隨即出列附和。 而秦信麾下將领此刻也回过神来,纷纷为主將求情:“陛下,秦將军绝无威逼之意,更无携功自傲之心!” “主动坦白乃显忠诚,还请陛下明鑑!” 一道温文却尖刻的声音隨之响起:“照此说来,陛下倒要谢他私藏废帝子嗣了?” “当年先皇罹难之时,不知英国公府可有这般魄力,去拯救陛下的同胞手足。” 文官的口舌,是武官拍马难及的。 此声方落,另一道声音又起:“他究竟忠诚於陛下,还是忠诚於他秦家的血脉?” “莫不是有挟秦家血脉之女,意图不轨之心吧。”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压得英国公夫妇冷汗涔涔。 他们未曾料到局面会至此。与李梦麟往日无冤近日无讎,只因拒绝了对方的拉拢,便要如此落井下石吗? 儿子的功劳,真能抵得住这眾口鑠金,抵得住帝王的疑心吗? 英国公心中,此刻泛起微微悔意。 早该將安乐送走的,不该因怜她年幼,恐不堪长途跋涉而犹豫。 秦满却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只开了个头便老神在在的李梦麟,面色微冷。 李梦麟淡淡扫过这无知妇人,他会让她知道,戏耍自己的代价。 陆文渊那个不成器的,竟连一个女子都掌控不住。 这些年,他是如何坐稳那位子的? 文官武將你一言我一语地爭执,將更多御史、勛贵也捲入其中。 有人顺著李党指责秦家,也有人认为秦家罪不至死,区区一年幼公主无伤大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殿便已喧闹如市集。 “好了。”所有的嘈杂,却在萧执出声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缓步走下御阶,停驻在英国公面前:“英国公,朕问你,你可有不起之心?” 秦满跪在父亲身侧,余光一瞥,身形便微微一滯。 那枚羊脂玉佩,正佩在他的腰间。 第53章 状告陆文渊 英国公额间汗珠滴滴落下,忙道:“陛下明鑑,臣万不敢有违逆之心!若违此誓,天厌之!” 他又不是蠢货,哪里会想著凭一个年幼公主,以及那些不一定听他话的旧部,就造手握重兵的皇帝的反呢? “发毒誓?英国公未免太过儿戏!” “朕信你。” 李梦麟与皇帝的话同时响起,他不顾礼节的愕然看向萧执。 不该是这样,皇帝从不会原谅任何一个窝藏废帝血脉之人! “英国公,朕允安乐出宗籍,改姓秦氏。”萧执轻抚腰间玉佩,淡淡道:“自此之后,与她结为姻亲者,三族五代不可入朝,你可服气?” “多谢陛下恩典!”英国公那提起来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陛下这条件苛刻吗?非常苛刻! 有这道命令在,今后任何有意仕途的人家,都不会考虑和安乐成婚,她嫁不到好人家。 但同时,有这等苛刻的命令在,皇帝便再也不会怀疑安乐,那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至於成婚? 找个大富大贵的商人平淡一生就好,难道英国公府还护不住一个小姑娘! 而刚刚攻訐英国公府的朝臣们,此刻也是默然无言,陛下这旨意让他们不能再说出斩安乐、诛英国公府的言论。 书生还是要脸的,毕竟动輒喊打喊杀是要被记到史书里,留下严酷的名声的。 可这英国公府的圣眷,还真是浓啊…… 这事,就让他们糊弄过去了? “秦信,此番可以领赏了吗?”然而,帝王冷冰冰的话,终究打破了他们的嫉妒。 领兵之人,失去了陛下的信任,哪还有什么未来? 如今的平和表象,不过是陛下为了安抚人心罢了。 秦信再次叩首:“谢陛下,但臣还有一事要奏!” 这话,让空气都陷入凝滯。 眾人愕然地看向那作死不断的大將军,怀疑此等人是怎么领兵作战的。 他难道没有发现,陛下已经非常不高兴了吗? 萧执定定地盯著秦信,气极反笑:“好,你又有什么秘密,又要与朕说什么!” 那不耐的语气,让刚想攻訐秦信两句的朝臣都闭上了嘴巴。 此时此刻,陛下盛怒,已经不用他们火上浇油。 “臣状告陆文渊治家不严,宠妾灭妻。其妾室孟氏携子入府,欺凌舍妹!”秦信回首看向远处的陆文渊:“不能治家者何以治国?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好,很好……”萧执似是盛怒,缓缓走了两步:“庆功之日,是你秦家诉苦之时,是吗?” “陆文渊!”含著盛怒的声音,让陆文渊匆匆赶到,跪在了萧执面前。 “陛下明鑑,臣並未有不敬正妻之意!”陆文渊拱手:“五年之中,臣与妻子琴瑟和鸣。舅兄所说之话,皆是无稽之谈!” 说话间,他的眸光投向秦满,却只看到她冷漠的侧脸,心中恨到发苦。 秦满,当真如此无情,当真要让她的兄长將他压到万劫不復之地? “那孟氏与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秦信寸步不让。 陆文渊从容应对:“孟氏乃是我表妹,入宫当日落水,臣將她救下来,不得已之下纳入府中。” “至於那孩子?”他朗声道:“乃是我表兄的孩子,是姓孟的!” “表兄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抚养他的遗腹子,有哪里不对?” “舅兄难不成希望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即便是在此刻,陆文渊也没有半点慌乱。 即便这些人猜出什么来,那又如何? 他將一切证据都隱瞒得好好的,无论是接生婆还是舅舅一家,都是这些人无法挖出来的证据。 本朝,向来没有莫须有定罪的先例! “是吗?”秦信却在此刻笑了,看向陆文渊眼中满是嘲讽:“可我,为什么找到了给孟秀寧接生的接生婆?” 陆文渊浑身一震。 这怎么可能? 那一家人被他藏在小庄子里,五年来从未出现过,为何会被秦信查到? 他不过是刚刚回京! 倏然间,他將视线投向秦满,却见她终於看向自己,那眸中满是嘲讽之意,仿佛在说:我的把柄,你用不到了。 但你的,我这还有很多! 霎时间,陆文渊脑中天旋地转。 秦满究竟知道了多少? 她究竟有多恨,才会选择在这一日,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將他打落深渊? “你秦信的手,倒是长得很。”帝王意味不明的声音响起,萧执淡淡的道:“既然如此,传孟秀寧,传证人。” 陆文渊察觉到皇帝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不满,叩首:“陛下容稟,表妹不过乡野女子,上不得大雅之堂。陛下何苦因为秦信的三言两语诬告,便污了这宫宴的氛围?” 这话说出,连他自己都感受到了底气不足。 但他也只能如此说了。 他在赌,赌萧执对秦家不满,赌他不想查明一切。 “无妨,真相总要大白,朕……”秦满察觉到,那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垂眸望著她:“总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霎时间,陆文渊如坠冰窟。 他赌输了。 秦满却是悄悄抬眸,陛下可真会演,明明他早就知道了…… 可也正是在这抬眸间,她对上了一双漆黑含笑的目光,仿佛有什么好事在此刻发生一般。 心中不自觉一热,秦满轻轻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装一个可怜的弃妇。 天子令下,不多时那等在宫门口的一家人並著刘嬤嬤便被带了过来。 孟秀寧也一脸茫然地跪在御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秦信將军说孟秀寧携子入府,威逼正妻,你且说说当年的情况。” 萧执淡淡的声音响起,那婆婆想起秦满的承诺和这些日子的大手笔,叩首道:“稟陛下,老婆子我当年便是给孟秀寧接生的婆子,那孩子生在天瑞元年,是个男孩儿,后来取名叫睿哥儿!” “你胡说!”孟秀寧猛地看向那婆子,她便是再愚蠢,也知道这事是上不得台面,无法在御前明说的! 倘若因此阻碍了表哥的仕途,她就真的要被赶回家乡了! “老婆子救你命的时候,你可没说我胡说。”那婆子抬高了嗓门:“如今敢生不敢认了?” “陛下!”她重重磕头:“宫中定有经验丰富的嬤嬤,女子是否生育,她们一验便知。” “不必验了。” 一声疲惫的嘆息响起,陆文渊缓缓伏地,叩首认罪。 第54章 恩准义绝,发现端倪 “孟睿確实为孟秀寧之子。”他声音悲切:“舅舅表兄去世不过半年,便有奸人强掳表妹。” “两月之后,发现她腹中已有孽子。”他眼中几乎流下泪来:“为此,臣不得已损表妹清名,谎称与她有旧,谎称那是臣的孩子。” “臣以为,这个秘密会被臣带入坟墓,让表妹今后不再受异样目光对待,却不曾想……” 他深深看向秦满:“现在满朝皆知表妹苦难,你满意了吗?” “接下来,是不是还要买通我母亲身边嬤嬤,说我说的都是谎言,將那孩子栽赃到我的头上?” 这一番以退为进,陆文渊玩得精湛极了。 在他如此诉说之后,便是那刘嬤嬤要出来作证,也会被以为是诬陷。 眼看一员大將就要毁掉的李梦麟见此,不由得满意頷首,还有几分急智,怪不得能走到如今。 刘嬤嬤则是慌张地看向秦满,若是她没了作证的作用,这位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夫君是说,孟秀寧是在你舅舅去世之后,才为人所害?”秦满在这时,缓声开口。 当她当著皇帝的面叫出夫君二字时,周遭的空气开始冷冽起来。 陆文渊浑然不觉:“正是,舅舅为了救我而丧命,我便是身上沾染些污名又如何?” 说这话的时候,他半点不心虚。 因为舅舅远在老家,秦满和秦家的手,根本伸不到那么远。 只是这次之后,要將舅舅一家安排得更妥当,以免节外生枝! 他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话音落下,却见一侍卫匆匆跑进来,在史高义耳边耳语了两句。 史高义眉尖一挑,轻声稟告:“陛下,秦姑娘的侍女半夏在宫门口求见,说是……” 他笑盈盈地看了一眼陆文渊:“带了孟家父子过来。” 这不可能! 陆文渊心中巨震! 他自问在孟秀寧落水之前,在秦满面前没有表现出任何错漏,她根本没有机会、也不会去怀疑自己。 在那之后,到如今不到一个月时间,她又是怎么这么快抽丝剥茧,还能派人到他的家乡去將舅舅带回来的? 那里,正常来回可需要半月! “传吧!”在他心神激盪之际,便听到萧执淡淡的道:“传。” “拜见陛下!”半夏乾脆利落跪地,將身后两个用绳子绑的人扔了出来。 此刻她模样狼狈,浑身都是泥沙,嘴唇乾裂甚至大腿內侧还有隱隱的血跡。 这几天时间中,她与属下八百里加急,一人三马星夜不停朝陆文渊家乡而去,大腿的皮肤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 抓到人之后,火速赶回来。 到宫门前,最后一匹在驛站换好的马也跑死了,才终於赶上了这一出大戏。 “他们二人便是孟秀寧父兄!”她从袖中掏出一锦盒:“奴婢赶到时,见他一家丰衣足食,有良田千亩,金银无数。” “甚至於,还从其府中发现了打有英国公府家印的金银!” 话音落下,嘈杂声响起。 半夏这番话,便將事情完全给换了个局面。 在这话从前,陆文渊只是宠妾灭妻,治家不严。 这等事情,虽然有道德缺陷,让他名声不好,却不会影响现在的官位,顶多今后升迁受限。 可这话过后,便是陆文渊当庭欺瞒陛下,还被人给捅得乾乾净净。 还舅舅死了,不得已收容表妹和他的孽子,但现在呢? 你舅舅拿著你娘子的嫁妆过活,非但没死还滋润得很! 那孩子,是不是就是你的孩子,婚前与人有子,婚后隱瞒事实,让妾室携子威逼正妻,此乃让人不齿之事! 最主要的是,秦满的事过去在京中传得风风雨雨。 谁不知道她为了供你读书出卖嫁妆,为了给你打点,掏空家底? 这样的女子,却是从一开始就是被你欺骗,踏入你陆家的圈套的? 这等对皇帝不忠,对妻子不义的傢伙,和他同朝为官都是耻辱! 此刻,陆文渊面白如纸,愣愣的看向恩师。 他已经没了任何辩解的余地,此刻只希望恩师伸出援手,救他一救! 但李梦麟,却是缓缓地转过了头。 有这样的弟子,对他来说也是败坏名声的事。绝对不可以一错再错,再和他扯上关係! 还有,这真是个蠢货! 竟因为后宅这点事,就將自己的前途毁於一旦,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 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已经消失,他终於跪地认罪:“臣……” “够了。”萧执没有听他辩解的意思。 只一想到这些年,他是怎么辜负阿满的,萧执就恨不得杀了他而后快! 但,还不到时候,他的阿满还有好多小计划没有实现。 “陆文渊,朕……对你很失望。”萧执声音沉沉,也让陆文渊的心沉到了深海。 “你对君父不忠,对妻子不义,非朕之臣!”他猛地一挥袖:“除去他身上官服玉带,將他赶出宫去,今后莫要让朕见到他!” 话音落下,虎狼侍卫们蜂拥而上,將陆文渊的官服冠帽全都扒下来。 一时间,陆文渊只剩下一身中衣,头顶上的髮髻更是歪歪扭扭,狼狈非常。 李党见他如此,不忍地避开视线。 几日之前,他们还以为陆文渊官运正好,可能是尚书大人的接班人。 如今,他便被打落深渊,连与他们做同僚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他们这一脉当真是没有再復起的可能了? 春日正暖,陆文渊一身中衣也不觉得冷,但此刻他却浑身颤抖。 此等奇耻大辱,对他来说前所未有。 但同时,更让他恐惧的是,皇帝那句“非朕之臣”这意味著不止在萧执这一朝,便是在他儿子他孙子的统治下,他和他的子孙也没有了入朝为官的可能。 他陆家,完了! 霎时间,他眼前天旋地转,几乎要晕过去。 “秦氏。”但他的悲欢,与帝王无关,他只是冷漠地问他的受害人妻子:“事到如今,你想如何?可还愿意与他……” “臣女不愿!”秦满打断他的话,坦然抬首,迎上他含笑的眼眸,“臣女秦满,耻於此等衣冠禽兽为伍!” “恳请陛下,允臣女与之义绝!” “自此往后,婚丧嫁娶,生死祸福,各不相干!” 萧执静静注视著她眼中的欣喜,看著她如释重负般的解脱之色,忽而一笑:“好,朕准了。” “你受奸人蒙蔽,非以本心入陆家门。” “朕允你过往婚姻不作数,你从不曾是她的妻子。” “从前与他无干,今后亦然。”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恭喜,你自由了。” 剎那间,陆文渊猛然抬头,死死盯住了萧执腰间那块从一开始便觉熟悉的玉佩。 一个最荒唐、最不可能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升起。 第55章 尘埃落定 他惊骇欲绝,却不敢將疑惑说出口,只在被拖走的时候,死死地盯著秦信的背影。 那从未见过的发冠,那马车中一瞬的杂乱,似乎一切过往的疑虑,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秦满,你真的很好! 为了报復我,你竟肯付出这么多! 无耻,下贱! 浑浑噩噩地被扔出宫去,孟秀寧瑟瑟发抖地抱住他:“表哥,现在该怎么办?” 在她心中,表哥就是无所不能的人,一定会想到办法解决如今的难题的。 他是状元郎,怎么可能没有官做? “啪!”回应她的是陆文渊重重的一个耳光。 这个过往斯文有礼的男人,在被罢免官职之后,也终於再没了一点风度:“若非是你,怎么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若不是这个女人一定要个名分,他又怎么会背叛秦满,又怎么会被秦家料理到如今这个地步! 一切,都怪她! 早在知道她有孩子的时候,他就该狠下心来去母留子! 那样,就可以在秦满没有孩子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將睿哥儿寄养在她的名下,而不损自己半分! “表哥?”孟秀寧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表哥:“你又打我?” “这明明是秦满的错,是她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你打我干什么?” 陆文渊闭了闭眼,冷声道:“不论是谁,事实就是今日之后我再不能做官,睿哥儿也不能入仕,我陆家……完了!” “便是你孟家,也会受此连累,无缘科举。” 话音落下,孟秀寧並著孟家父子悚然一惊:“这怎么可能!” 被一路顛簸带来的孟大智更是猛地一瞪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陆家的事与我孟家有什么关係?陆睿不能科考是你这个做父亲的责任,我孙儿又不曾得罪陛下,为何不能科考?” 他孙儿的聪明,可是被启蒙先生夸的! 陆文渊冷笑:“你孟家,难道没有拿秦家的一分一厘吗?” “当日拿我钱財的时候,像是一条狗,现在又在这装什么无辜?” “陆文渊,我是你舅舅,我的女儿为你生下了唯一的孩子,你就是这般对我说话的?”孟大智从前未曾见过陆文渊如此不斯文的模样,险些被他的话气晕过去:“我要告诉你娘!” “隨便吧。”陆文渊无力地起身,踉踉蹌蹌离开:“便是我娘,也恨不得扒了你孟家人的皮!” “他这是什么態度,他还拿我当舅舅吗?亏我当年对他多有帮扶!”孟大智指著陆文渊的背影破口大骂,又抓住女儿不让她跟上去:“自甘下贱的东西,他都这般对你了,你还去热脸贴冷屁股?” “不许去找他!” 孟秀寧看向父亲,又看向远去的陆文渊,最终捂著脸呜呜地哭。 “皇宫之前,不得喧譁,违令者斩!”倏然间,冰冷的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 瞧著金甲侍卫冰冷的视线,他们忙不迭地起身离开。 而皇宫之內,此刻氛围也算不上好。 萧执居高临下地看著秦信:“现在,你还有什么冤要伸,还有什么秘要告?” 秦信恭恭敬敬:“回陛下,没有了。” “那到朕了。”萧执负手缓步回到龙椅上,淡淡地道:“秦信,你言行无状,举止失礼。但念在汗马功劳的份上,朕暂且不与你计较。” “朕封你为镇朔將军,改迁东北,防御外敌,你可同意?” 帝王向一將军询问你可同意,这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信號。 而李梦麟早在秦信回京前,便得知陛下原擬加封其为从二品镇北將军。 如今“镇北”变“镇朔”,虽只一字之差,却从从二品降至从三品! 这般落差,只怕十年也难追回,足见陛下之怒。 他几不可查地翘了翘唇角,这便是秦信不与他结盟的坏处了。 但这只是开始。 待到今后,他驻守东北之时,满朝上下可都是他的人。 朝中的大臣如果想对一个在外带兵的將军使坏,只需要天天向皇帝说他的坏话,总有一天不信任的种子会发芽长大。 到时,便是英国公府的死期,也是西北军人心浮动之时! 秦信的下属们,此刻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异样声音。 將军这般作死,皇帝竟然还给了他一个將军的位置,还让他继续带兵,这是天恩浩荡了。 只希望,將军今后长些心吧,不要再將自己的军功这么白白扔掉了。 “谢陛下隆恩!”秦信毫无异议,叩首拜谢从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待到坐定,他不经意向著宗室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垂眸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封赏完成,舞女们继续载歌载舞。 但此刻,这殿內那凝滯的氛围,却怎么也无法祛除。 不过半个时辰,这本该通宵达旦的庆功宴,便匆匆结束。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英国公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终於结束了,我险些以为要死在宫里。” 陛下刚刚那神情,实在是太嚇人了。 说话间,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守著西北军也好,秦家西北耕耘百年,本就已经成了陛下心中的刺,如今趁机脱离,也算是因祸得福。” “我知道。”目送马车一辆一辆离开,秦信淡淡地道:“我便是这般想的。” 英国公不信他有这细腻心思,但很给儿子的面子点头:“行行行,爹信你。” “回家吧,见见你小妹,你走的时候她才两岁,现在都已经是大姑娘了!” “也不知阿泠记不记得我这个兄长!”秦信猛地勾起唇角,隨即笑道:“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 “还有什么?”英国公不解。 生死危机解除了,女儿也与那傢伙义绝,难道不是一切都圆满了吗? “他陆文渊,真的以为欺负我妹妹五年,只是丟官就能算了吗?” “今日我便要告诉他,何为勛贵!” 他翻身上马,眉眼间倏然有了年少时的紈絝之色。 打了个呼哨,他的亲卫迅速聚拢。 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妹妹,他朗笑:“你等哥哥给你报仇!” 话音落下,战马嘶鸣而去。 “这混帐,他要干什么?”英国公皱眉。 他並非不想给女儿报仇,而是想著如今他们刚得罪了皇帝,不能太过张扬。 陆文渊既已没了官位,那还不是任他揉捏? 待到个没人注意的时候,让他意外死了就好,何苦再激怒陛下? 愣神之间,他眼前又是一花。 秦满抢过侍卫手中的马,翻身而上。 “你又去干什么?”英国公忙问。 秦满策马扬鞭,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报仇!” 红衣似火,仿若当年。 第56章 火烧陆府 陆文渊失魂落魄回府后,不顾母亲的担忧,躲进了书房中。 他不知道事情为何变成这样,明明就在不久前,他还前途可期,家庭和睦。 怎么一夕之间,家也没了,官也没了? “文渊,你怎么了?和娘说说!”孟氏小心拍门,柔声询问。 在陆文渊面前,她向来都是慈母。 身后,传来兄长的声音:“还能怎么了?被皇帝免了官职,今后子孙不能入仕了唄!” “你们陆家的事,为什么要连累我们孟家!” 兄长抱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孟氏猛地回头,眼神凶狠:“你在说什么?我儿前途无量,怎么可能……” 砰! 一声巨响传来,下一刻大批人马涌入。 秦信环视著这雅致幽静的院子,冷笑:“寒门之子,哪来的这么多钱修院子?” “不是不义之財,便是贪了我妹妹的嫁妆。”他一只手臂抬起:“来人,砸!” 下一刻,来自西北的虎狼之卒便如同群狼下山,冲入了各个房间。 这原本只被秦满砸了一处的院子,迅速在他们的手底下满目疮痍。 “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眼前一幕,彻底惊呆孟氏。 这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她的孩子是朝廷命官,怎么敢有人这么做,不要命了吗? 在她衝上去要与秦信理论的时候,秦信一鞭子便抽在了她的肩膀上:“老东西,我可不是我妹妹,会由得你撒野!” 肩头剧痛,孟氏哀嚎著倒在了地上,也终於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你……你是秦满的兄长?” 秦信掀了掀眼皮,甚至都未曾回答她这愚蠢的问题。 空气陷入寂静,只余下沉默的打砸声。 噠噠噠…… 马蹄声由远及近,秦满策马而来,垂眸看著地上的孟氏:“好久不见。” 孟氏愣愣地看著马背上的女人,几乎没有认出她来。 红衣如火,眉眼倨傲,便是比起公主也不差什么。 这还是在她府中,唯唯诺诺任由她调教的秦满吗? 她…… 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心中震惊不已,可这几年被秦满惯出来颐指气使的毛病,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出现。 “放肆,秦满你还是我陆家妇吗?竟敢带著外人前来打砸,我要让文渊休了你!” 听到这熟悉的威胁,秦满唇角翘起:“休了?” “陆文渊那不忠不义之辈,凭什么休我?”她朝著皇宫方向拱手:“承蒙陛下恩典,我已与陆文渊和离,从此形同陌路!” 这般话,孟氏听不懂,她只是喃喃道:“你骗人!陛下怎么能管臣子家事呢?” 微微勾了勾唇,秦满已勒韁绳,操纵马匹行至书房前。 手中马鞭一扬,一鞭抽开了紧闭的房门:“陆文渊,不出来与我一见吗?” 门后的陆文渊仓皇后退两步,才没有被秦满抽中。 他愣愣地看著秦满:“阿满……” 他不自觉向前一步,耳边却响起呼啸的风声。 剧痛袭来,脸颊上倏然出现一道贯穿全脸的伤痕。 陆文渊疼得额头直冒冷汗:“阿满,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这府邸你要砸便砸,这里的一切你要拿走,也可以拿走。”他神色卑微又期待:“我什么都可以从你,你能不能稍稍原谅我一二,能不能不……恨我?” 秦满突然笑了:“陆文渊,这么多年下来,你还是只有这一招。” 过去她爱他,愿意顺从他的服软。 但现在? “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被我原谅?”秦满环视著这已经破败的府邸,淡淡道:“这,都是用我的嫁妆建的。” 事到如今,她不欲再因为金银与陆文渊再有半点的联繫。 所以…… “拢火!” 女子清脆明朗的声音响起,士兵们令行禁止。 以家具、木材为柴,在这院中聚起柴堆,点燃篝火。 秦满翻身下马,推开捂著脸的陆文渊,大步走入书房中。 入目的便是一张她含笑的小像,曾经她以为这是陆文渊爱她的表现。 如今看来,这不过是廉价的作秀罢了。 手重重一扯,將那小像扯下,秦满拖著朝外走。 “阿满,不可以!”这时,陆文渊终於有些慌张。 这小像,是他们新婚次日自己为秦满所画。 是他们婚姻之后的第一件充满回忆的美好之物,若是让秦满给毁了,他今后连求情都无甚物品来做筏子。 他去拉秦满的手臂,却在动作瞬间便被如狼似虎的西北军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脸颊在地上摩擦出血痕,陆文渊目眥欲裂地看著秦满扬手將那幅画丟入火中,溅起星星点点的火星。 秦满静静地看著火苗吞噬自己的小像,仿佛觉得將她锁在这牢笼中的锁链终於消失,她终於重归自由!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孟氏无法察觉秦满那复杂的心思,她满心只有报官,將这一伙劫匪给绳之以法。 但在京中夜晚,这夺目的火光,京兆府又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呢? 无非是不想管,无非是不敢管。 那秦家,刚刚主动卸下西北兵权。 如今,他们便是將京城给掀翻过来,陛下都会看在收回手中兵权的份上,原谅他们。 何况只是烧了一个“非朕之臣”的房子呢?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眼看著所有木材都成了篝火的养料,便是连精致的影壁都被推倒。 秦满终於转身离开,再没有看陆文渊一眼。 当她和秦信的马匹消失在陆府之后,西北军也放过了被压在地上的陆文渊,离开府邸。 噼啪声作响,哭泣声不绝於耳,从前那些忠诚无比的僕人,更是在西北军闯入的第一时间就作鸟兽散,陆府一时间怎一个淒凉能形容? 危险消失,孟氏不顾肩膀上的疼痛,艰难爬向陆文渊,將失神的儿子抱在怀中。 “儿啊,你怎么样?” “那秦满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过去不是最爱你吗?怎么狠得下心来如此对你?” “那个毒妇!” 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將陆文渊从失神里拉了出来。 他猛地推开母亲,一双温和的眸中有前所未有的冷意:“你日日苛待於她,將她逼走,要我娶孟秀寧为妻。” “现在阿满终於走了,你也能得偿所愿了。” “怎么?不开心吗?” 望著儿子那冷漠的视线,孟氏的身体陡然僵住,不可置信:“文渊,你怎么可以对娘这么说话?” “你醒醒,我是你娘啊!” 第57章 坏姑娘 陆府之外,感受著晚风,秦满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阿兄,我现在才觉得我彻底自由了。” “那些过往,对我来说再无影响!” 秦信看了一眼妹妹,笑著道:“那就好,那等人本来也不值得你伤心。” 口中这般说著,可他心中却是嘆息。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影响呢? 那是年少时最珍贵的五年,他的妹妹再也不会有那时的青春,不会有那时的快乐。 倘若今后涉及情爱,她又真的会一点都不考虑她的上一段婚姻吗? 心中这般想著,他没有一点表现出来的意思,反倒是身形一歪,抓住了秦满胯下骏马的韁绳:“好妹妹,你要去哪里?” 悄悄与兄长分道扬鑣的秦满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来:“我的东西还在东柳巷,自然要去那里了呀!” 秦信眯起眼睛打量了她半晌,才淡淡地道:“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並不想让妹妹出了一个火坑,再跳入另外一个火坑中去。 天子之爱,在大多时候都是灾难。 “阿兄放心,我知道的!”秦满粲然一笑,对他挥挥手:“待到事了,我便回英国公府,赖在爹娘膝下不走了!” 秦信看著妹妹离开,刚想派人过去保护,却见到远比他近卫精锐的人影消失跟在他妹妹身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无奈摇摇头,想到数年前与萧执初见之时。 他骨瘦如柴,只得了个乡侯的爵位,被废帝的人看守在府邸中。 后来,他便见那人一步步收服废帝身边人,看他將大半个西北纳入掌中,看著他一路杀回京又从京中杀出来,一起去將景瑞迎回来。 望著天上的月色,他仿佛回到了將那条老狗斩杀的场景。 带血的王冠被萧执用枪尖挑起,璀璨的宝石在火光下依旧耀眼。 他说:“我欲將它赠予我心上人,这战利品便不分给將军了。” 秦信的心上人憎恶这东西,他没有想抢的意思,也不敢和皇帝抢,任由他將宝石取下带走。 那时他调侃萧执:“陛下心上人是何等倾城人物,竟惹得你如此眷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到您將这宝物赠予她的时候,千万莫要忘了提小秦將军一句功劳。” 那男人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將它送给心上人了。” 那时他脸上的悲愴,让秦信记忆犹新。 可谁能想到! 等他在边境大捷归来,便见到了那宝石戴在了他妹妹的头上! 闭了闭眼,秦信策马归家。 他此刻,也不知要如何处理这事。 只是期望阿满不要犯糊涂,期望萧执还记得当年心中炽热。 秦满不知兄长心中的百转千回,她策马归家。 当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便有一只大手勾在了她的腰间。 但此刻,她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情而感到任何的诧异,只是顺势地勾住了萧执的脖颈,蹭了蹭他的脸颊。 萧执享受她这如同小动物一般的亲昵,嗅著她身上的烟火气,问:“去哪了?” 秦满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去找陆文渊敘旧。” 萧执沉默了下,拍了拍她:“坏姑娘。” 那场大火,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秦满对陆文渊越是绝情,他才越开心。 报过仇,她心中属於那人的影子便会慢慢消散。 而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有机会住进去。 秦满扭了扭身子,笑嘻嘻地道:“我还有更坏的呢,陛下要看看吗?” 萧执微微挑起眉毛:“哦?” 拍了拍他的手臂,秦满走到自己梳妆檯前,將白芷早就整理好的证据,亲自交到了萧执手中:“陛下看看这个呢?” “陆文渊勾连朝臣,贿赂上司,该当何罪?” 萧执垂眸匆匆一扫,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秦满身上:“阿满觉得,他该当何罪呢?” 秦满怔了下,觉得他此时颇有昏君之相,不敢回答。 萧执不动声色抿了抿唇,將那些证据揣入袖中,淡淡道:“朕知道了,会让御史上奏处理。” 既然阿满想要陆文渊不得超生,他便会让她如愿。 且…… 如果可以,他根本不想讲什么证据,只想將那趁虚而入的贱人一刀两断,让他永远无法出现在他的阿满面前。 秦满这才鬆了口气,想起什么似的將那顶头冠摘下来,有些迟疑地道:“陛下,我兄长发现了这金冠的来歷。” “发现便发现了,你我之事难不成还能一直瞒下去?” 若非为秦满名声著想,他从未想过隱藏他与秦满之间关係。 如今秦满既已恢復独身,他们之间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 他愿以皇后之位,迎秦满入宫。 他想得美,但却不知有时一厢情愿是最大的笑话。 秦满指尖按在殷红的宝石上,许久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与萧执之间的关係,始於一场交易,这是他们之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虽然中间不乏甜蜜,虽然萧执的包容让她偶尔忘形。 但秦满从未想过,他们这段关係可以见光,更不曾想过什么以后。 在经歷了那一场婚姻之后,她又怎么敢对任何情爱之事抱有任何的期待呢? “陛下……”笑著忽略了这话,秦满抬臂勾住萧执的脖颈:“今晚,多谢您。” 若非萧执,英国公府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秦满对萧执的感激之心远远多於任何其他情绪。 倘若萧执想要她,她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满足他的欲望。 可当她的唇瓣贴在萧执的唇角时,往日热情的男人却没有丝毫的反应,一双黑眸只是冷冷的盯著她。 秦满怔了怔,吐气如兰:“陛下,不想亲亲阿满吗?” 萧执指尖描摹著秦满的眉眼,看著她强做出的熟稔和毫无情谊的双眸,倏然闭了闭眼。 他无法说出任何伤害秦满的话,所以…… 此刻他无话可说。 衣衫下的肌肉紧绷,他克制地摸了摸秦满的髮丝,转身便走。 房门关闭的声音,似乎都透著他的不悦。 秦满愣怔地站在空空如也的房中,眼神中透著茫然。 她知道萧执为何生气。 可她確实无法回应他那份情感。 摸了摸自己空洞的胸口,她想,自己大抵尚未准备好再涉情爱。 而她偽装出的亲昵如此笨拙,骗不过萧执分毫。 他这次,怕是真的被她伤了心。 抿著唇瓣,秦满倏然听到敲门声,齐永寧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秦小姐,陛下请您敬候明日佳音。” 第58章 弹劾 次日卯时。 朝会之上瀰漫著诡异的气息。 数年未曾上朝的英国公再次出现在了武將首列,他的儿子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而他的前女婿,昨晚刚被他们一家赶回家,再也没有入朝的机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伴隨著史高义悠长的声音,一御史上前一步:“陛下,臣要弹劾陆文渊结党营私,收贿受贿,罪大恶极!” 李梦麟的眼睛突然眯了眯,回眸看了一眼那御史。 孙御史似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般,继续道:“臣有证据一十六份,可证陆文渊所赠之物俱是价值连城!” 英国公的脸,在听到这些的时候黑了下来。 他陆文渊哪里有什么价值连城之物,还不是他女儿的嫁妆! “陛下,陆文渊此举性质恶劣,臣以为该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他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给陆文渊的坟头添了一把土。 一个被褫夺官位的前同僚,已无任何价值。 此时此刻,眾人想的不是如何为他辩解,而是如何將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上首皇帝始终一言不发,李梦麟上前一步:“稟陛下,臣早年过寿,曾受过陆文渊一柄玉如意。” 他撩起袍子,轻飘飘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英国公,跪下:“请陛下责罚老臣不察之罪。” 此刻他正处於弱势,不是与皇帝正面对上之时,就只能壮士断腕,让陆文渊受些委屈了。 英国公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昨日向他落井下石的狗东西,將同样的话还了回去:“早些年不说不察,如今被人捅了出来倒是想起来了,李大人还真是好记性。” 李梦麟淡淡道:“臣老迈糊涂,请陛下责罚。”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英国公梗了梗:“老迈糊涂,便回家养老去!” “老夫记得,英国公与我同龄?” “罢了。”萧执沉稳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此事交予大理寺查办,若此事为真,严惩不贷!” “是!” 孙御史丝毫没有半点纠缠的意思,他这一封奏疏本就是在陛下的命令下上奏的,想如何处理都是陛下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陛下究竟与那陆文渊有多大的仇恨,要將他置於死地。 一题过去,朝臣再开一题。 但此刻,英国公已经没有心思去听这些了,心思早就飘回了府邸。 今日阿满说她要归家,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不能第一时间看到她,真是遗憾! 英国公府。 当秦满的马车停在门前的瞬间,庄严厚重的大门便轰然打开:“大小姐回来了!” 守门的老僕断了一条手臂,在英国公府已有二十年,看秦满便如同看待孩子一般。 “刘伯。”秦满对著他頷首。 一路走进正院的时候,一道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一声声的大小姐,叫得她眼眶泛红。 当行至正厅前的瞬间,秦满脚下沉重,几乎没有了勇气迈进去。 “怎么?回家还需要为娘三催四请吗?”坐在上首的母亲双眸含笑,“是不是又惹了什么祸?” 一如当年秦满在外惹事,娘亲教训她之前。 脚下突然就生出了力气,秦满迈入门槛,一路小跑著到了英国公夫人面前,定定看了她半晌,扑到她的怀中:“娘亲!” 哽咽的声音,让英国公夫人强撑出来的笑脸也消失不见。 她摸著秦满的手臂,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娘亲知道我们阿满受委屈了。” “不哭了啊,我们回家了。” 秦满身体下滑,膝盖触地,脸贴在英国公夫人的膝上。 “娘亲,过去是阿满错了。”她终於道出迟了五年的歉意:“阿满不该不听娘亲的,阿满再也不会了。” 英国公夫人抚著她的髮丝,轻嘆:“我们阿满还小呢,识人不清也是正常。” “你哪有错呢?错的是欺骗你的人,娘不会放过他的。” 听著她护犊子的安抚,秦满破涕为笑:“谢谢娘亲。” 英国公夫人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將她拉起来:“这么大的孩子,还撒娇,让你妹妹笑!” 她拉过一直站在一旁的乖巧小姑娘:“阿泠,还记得姐姐吗?” 阿泠今年十二岁,秦满离开的那年不过刚刚开蒙。 此刻,她有些好奇地看著有些陌生的姐姐,半晌后问:“姐姐,你不是说带我去斗蛐蛐吗?” 前一日,姐姐还说要带她去斗蛐蛐,后一日便嫁出了英国公府。 再后来,整个英国公府被圈禁,她就再也没有出过府。 明明是英国公府的小小姐,此刻脸上竟有著完全不符合他们家的乖巧和胆怯之色。 秦满心酸地將这孩子抱在怀中:“好阿泠,姐姐记得呢!” “是姐姐迟到了,明日就拿威武大將军给你玩好不好?” 秦泠大眼睛迟疑地眨了眨,看向母亲。 英国公夫人不忍直视別过头去,不耐挥手:“去去去,你迟早也会被你姐姐带坏!” 但再怎么带坏,也好过如今怯懦的模样。 “谢谢娘亲!”秦泠眼中闪过兴奋。 秦满掐了掐她的小脸:“不谢谢姐姐吗?” “也谢谢姐姐。”顿了顿,她小声道:“姐姐不可以再骗我哦。” “不会。”揉了揉她的髮丝,秦满温声道:“姐姐最守信用了。” 母女三人言笑晏晏之时,侍女带著一背著药箱的老者走进正厅:“夫人,周大夫来了。” 秦满脊背骤然一僵:“娘亲?” 周大夫在府中为医数十年,医术精湛。 此刻三个人之间,就她病懨懨的,他来是给谁看病的不言而喻。 但秦满已有了太医院给她开的苦药,哪里肯再吃第二份? 在她拔腿要跑的时候,英国公夫人抓住了她,呵斥道:“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讳疾忌医!” “你想让你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吗?” 女儿这把枯瘦如柴的身子让她心疼不已,今日便是用押的,也要押她调理身子。 秦泠也绷著一张小脸,紧张地看著秦满。 双重夹击之下,秦满只能无奈地坐回椅子上,將手伸出来。 老大夫笑盈盈地將指尖搭在秦满的手臂上,可隨著时间推移,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僵硬,最终只剩下惊疑不定的凝重之色。 第59章 五年之恨 “周大夫?”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阿满身子,可有异样?” 周大夫沉吟良久,才缓声道:“大小姐脉象虚浮,体寒气虚,似是用了虎狼之药伤及己身,已有影响寿数之兆。” 国公夫人瞬间面沉如水。她的阿满身子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还有那虎狼之药! 陆文渊! 此刻,她恨不得將那名字嚼碎了才好。 他怎敢如此害她的女儿! 秦满则是怔然垂眸,半晌道:“虎狼之药?” 她这些年日日求子,府中大夫不知给她开了多少药。 虽惧怕那苦涩味道,但每次服下之时,她都心怀期待,想著生下一个有她和陆文渊血脉的孩子。 可现在,周大夫告诉她:她服下的不是什么助孕的药物,而是绝育的虎狼之药! 她日日服著那药,却还在期待孩子的诞生。 陆文渊日日望著她服下毒药,却还安抚她早晚能生下孩子。 秦满知道,这五年的婚姻是沾了毒药的蜜糖,让她痛不欲生。 可如今想来,那些仅有的甜蜜,也是被毒素填满的。 她从未体会过半点真正的甜。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秦满身形晃了晃,仿佛听到了娘亲焦急的呼唤,仿佛听到了妹妹无措的哭泣。 胸腔中的心臟剧烈跳动,许久后她才大口呼吸,找回了些理智。 对上母亲担忧的目光,她缓缓扯出一抹笑意:“娘亲莫要担心,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她声音有些沙哑,自嘲道:“生不出孩子,总好过如今这狼藉之时,面对一个有陆文渊血脉的孽种。” 她喃喃:“好事,这是好事。” 但她怎能不意难平! 那些药物,不止让她无法生育,更险些让她丧命! 倘若陆文渊的尾巴露得再慢些,她是不是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陆府,便宜了那一家人?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秦满不希望娘亲担心,將愤懣藏进心中,开口:“周大夫,这药可能解,这病可能治?” 周大夫略显诧异地看了一眼秦满:“大小姐,不是已经在吃药了吗?” “您脉象枯竭中透著隱隱生机,显示开方之人医术精湛,远在老夫之上!” 他刚刚便探查到了秦满脉象中的异常,只以为英国公夫人是让他来检验那大夫的医术的,故而毫不避讳地將话说了个清楚。 可现在一看,这母女二人似乎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那是谁,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大小姐治疗? 秦满想到那位张太医每日的问诊看脉,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 原来,萧执早就知道了? 他竟还派人为她治疗? 掩饰的笑了一声,她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那大夫只是说我体虚,给我开了些补药,我却还不知道有这一遭。” 国公夫人微微蹙眉,隨即道:“阿满,你今日便搬回来!” “国公府总比东柳巷更方便些,娘也能就近照顾你。” 女儿身患重病,还住在外面,这让她实在是不放心! 秦满抿唇,有些为难。 若是她回到国公府,萧执怎么办? 刚用他解决了国公府危机,便翻脸不认人…… 他是皇帝,又不是什么冤大头。 微微摇了摇头,她道:“娘亲,张大夫在东柳巷居住,我看诊也方便些,便暂时不回国公府了。” 见母亲欲要反对,她苍白的脸上隱隱露出哀求之色:“您给女儿些时间,好不好?” 英国公夫人沉默良久:“好,娘亲给你。” 顿了顿,她又道:“但是阿满,你有什么事也要和阿娘说,好不好?” 这不明不白的大夫,和女儿执意住在东柳巷,终究让她起了疑心。 秦满扯了扯唇:“我能有什么事呢?等到女儿养好身体,就马上搬回国公府。” “但现在……”她眷恋地看了看熟悉的家,“女儿要先回东柳巷了。” 从未有哪一刻,她如此想要见到萧执。 “你父亲兄长?”英国公夫人有些迟疑。 “总会再见的。女儿不想让他们见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依著爹爹的性子,將她苍白的模样和中毒的消息结合在一起,怕不是要怒髮衝冠,直接杀去陆文渊家中。 她不在身边,反倒是能让娘亲劝劝他,给些迴转余地。 事到如今,英国公府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好。”英国公夫人拗不过她,只道,“娘亲会將安乐接回府,你在东柳巷安静休养,若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娘亲说。” 秦满抱了抱娘亲:“您也要去看女儿,女儿也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 “好。”国公夫人再次摸了摸她的髮丝,眼中全是恨意。 她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样? 秦满最后抱了抱秦泠:“好阿泠,明日姐姐便將威武大將军送回来。” 秦泠十二岁,什么都懂了,此刻担忧地看向了姐姐:“我不要大將军,我要姐姐回家……” “乖乖。”秦满捏了捏她的小脸,转身离开。 英国公同秦信一同骑马归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秦满离开的车驾。 “夫人,阿满人呢?”他兴冲冲地闯进来,便见到了神色恍惚的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缓缓看向丈夫。 片刻后,暴怒的声音传来:“我要杀了那个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他!” 秦信將父亲牢牢抱住,眼中一片血红:“父亲,不可轻举妄动!” “您难道忘了,他已捲入了结党案,忘了阿满之前是如何亲自对付他的?”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没有了他们插手的余地。 那个姓张的太医,定是萧执派去的。 依照萧执的性子,恐怕此刻早已恨毒了陆文渊,恨不得將他凌迟处死。 但那人还是活到了现在,除了阿满想亲自报仇外,他想不出任何原因。 一个外人,尚且能够因为阿满想亲自报仇而克制愤怒,他们这些家人又怎么会不如他? 英国公气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女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我做父亲的就只能看著吗?” 秦信闭了闭眼:“是,如果您信任阿满,如果您觉得她能自己报仇的话。” …… 东柳巷。 秦满下了马车,拒绝白芷的搀扶,一步步走向隔壁,敲响房门。 齐永寧在看到秦满那张苍白的脸孔瞬间,嚇了一跳:“秦姑娘,这是怎么了?” 秦满开口:“我能进去坐坐吗?” “当然!”齐永寧留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位,如今怎么会阻拦她进府? 看著她像是魂儿一样地飘进了书房,忙不迭叫小太监去宫中通知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砰然推开,萧执气息不稳地出现在门外。 秦满这一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投入他的怀中。 她声音哽咽:“陛下,我好恨!” 第60章 你在挑衅朕吗 萧执身体僵硬,半晌后轻轻抱住怀中人,柔声道:“阿满,朕在呢。” 胸前的一片濡湿,让他眸中升起阴戾,可声音却越发温和:“告诉朕,发生了什么?” “谁惹了我们阿满?” 秦满那藏在娘亲面前、不敢表露半点的恨意,在此刻毫不掩饰。 “陆文渊,”她声音中淬著恨意,“他竟给我下药,这么多年……” 她声音泣血:“他明明知道,我在求子,他是如何……” 如何忍心,又如何残忍? 萧执的手微微一紧。 每每听到阿满对那个畜生的偏爱,他都心如刀绞。 但此刻,除了嫉恨,更多的却是心疼。 “好阿满,”他柔声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早就知晓,又何必为了他而难过。” “朕帮你,杀了他,让你出气好不好。”他的声音是最为温柔的安抚,可说出的话却刺得人心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生杀予夺,不过如此。 秦满在他怀中摇头,萧执眸中郁色越发明显。 事到如今,阿满还不捨得杀了那个祸害吗? 那他…… 就必须死。 “他如今已捲入结党案,”怀中人哭得依旧伤心,可吐字却清晰,“若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是便宜了李党,让您难做?” 萧执一怔,神色温柔似水:“阿满,不要紧的。” 整治李党,非一时之功,他有足够的耐心等他们下一次的破绽。 “要紧。”秦满低声道,“我……不想再为自己,而连累任何人了。” 那些因为她懦弱被赶出陆府的国公府下人,玲瓏坊中那些被驱逐的掌柜,父亲母亲这些年的担忧…… 为了一个陆文渊,为了她自己的自私,秦满已经牺牲过太多人了。 此刻,她不想再这么做了。 “我们阿满,怎么可以这么乖。”萧执將人抱在怀中,细细吻去她眼尾的泪珠。 他寧愿阿满不要这么乖,寧愿她如同从前一样横衝直撞,不管不顾。 秦满歪了歪头,有些不自在。 比起这般亲昵的安抚,她更习惯萧执充满欲色的纠缠。 那不会太让她动心,再次掉入深渊。 “胆小鬼。”耳边似是传来一声轻嘆,萧执將秦满拦腰抱起,步入臥房。 在被放在被褥上的瞬间,秦满抓住萧执的衣领,一双水润的眼睛盯住他:“陛下……” 那双眸中的期待,不容忽视。 而身体炽热的男人,却像是没有感受到半分一般,只是遮住她的双眸,柔声道:“休息吧,我们阿满太累了。” 秦满这具身体如今虚得厉害,刚刚那耗费心神的痛哭,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 男人均匀的心跳在耳边,让她无比安心,竟这么不知不觉地就陷入了梦中。 许久后,萧执挪开手掌,望著睡梦中依旧有些委屈的女人,嘆息一声:“阿满,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阿满,这般可怜,让他如何不心疼? 將被她压住一角的外袍小心翼翼脱下,萧执起身出门。 “陛下。”齐永寧站在台阶下。 “陆文渊结党营私,罪在不赦,著大理寺拿人。”萧执摩挲著指尖的扳指,神色中再没有了刚刚面对秦满时的温和。 “是!”齐永寧一凛,忙往外去,却听见隔壁一阵吵嚷。 “让我去见阿满,我要见阿满!”陆文渊身著从前秦满为他缝製的衣衫,怀中揣著父亲给他的遗物,要闯进院內。 就在刚刚,恩师李梦麟直接將朝堂上的消息递到了他的府上。 在那管家示意自己要“懂事”,並带走了孟秀寧和他唯一的儿子时,陆文渊便察觉到了不妙。 这些人是想壮士断腕,將所有罪名都推到他的身上,让他做个替死鬼! 这怎么可以? 不能入朝,他也许还能凭藉学识做一代大儒,获取名望。 可人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一了百了,再也没有了希望。 坐在如同废墟的家中,陆文渊除了绝望再没了其他情绪。 耳边是娘亲不明白事情险恶,反倒痛骂国公府仗势欺人,砸了他们的家不说,还要置他们一家於死地的声音。 可正是这绝望的叱骂,让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还有秦满,他还是秦满的夫君! 即便因为过去的事情,秦满对他有怨恨,却也不曾让他去死。 倘若去求她,倘若能得到英国公府的庇护,那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 只要能活下来,他愿意付出一切。 仿若疯魔,他拿了自认为最珍贵的宝物,匆匆就朝著东柳巷而来。 让人欢喜的是,秦满还住在这里。 可她那些僕人,却不认他这个姑爷,將他挡在门外。 这让他如何甘心? “阿满,你听到了吗?我是陆文渊,我有事要与你说!” 此刻,这间房门外,已经隱约有几个邻居的目光投来。 可从前最在乎形象的陆文渊,却没有一点包袱地扬声大喊。 隔壁院中的萧执,面色一冷。 他抓人的兵还未派出去,陆文渊竟来自投罗网了? 好胆! “阿满,见见我好不好,我……” 陆文渊正奋力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身侧的房门便打开。 他下意识回眸,然后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膝盖一点点软下去,跪在了地上。 萧执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迈入秦满的院落。 之前那些奋力阻拦陆文渊的人,此刻却恭敬让开了道路。 喉结不安地滚动,被陆文渊自欺欺人藏在心中、那最不可能的想法,在此刻再次浮出水面。 皇帝和秦满…… 果然有染? 而他,竟然会蠢到以天子的猜忌来威胁秦满? 那时,她看自己是不是如同看一头蠢猪? 他的计划失败,从一开始就是註定了的。 “这位……”齐永寧轻蔑地扫了一眼衣冠不整的疯子,淡淡道,“请吧。” 下一刻,便有人架住陆文渊朝里面拖,陆文渊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当膝盖再次触及冰凉的地面时,他跪正,声音颤抖:“草民陆文渊,拜见陛下。” 在萧执身后,白芷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刚刚小姐一头扎进隔壁,便让她觉得不对,想小姐莫不是又与那永安伯府的二公子一见钟情了? 可如今,跪在地上的陆文渊说什么? 二公子,竟然是皇帝? 她拍了下半夏的手臂,低声道:“你要不,打我一下?” 萧执淡淡地扫了一眼那睡了不知多少晚上的愚笨丫鬟,只觉得阿满调教这样的小丫头实在太过辛苦。 隨即,他便將目光停在陆文渊那针脚细密的衣衫上,问:“陆文渊,你是在挑衅朕吗?” 第61章 李文渊入狱 陆文渊愕然:“草民不敢!” 萧执轻声问:“穿著阿满一针一线缝出的衣衫的感觉好吗?” “享受她五年全心全意爱恋的感觉好吗?” 他一步一步走向陆文渊,俯身在他耳边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五年中朕无时无刻不想杀掉你!” 帝王的声音如同阴冷的毒蛇在耳边响起。 陆文渊牙齿发颤:“陛下?” 他与秦满,难道不是男盗女娼,一时兴起,而是…… “朕想让阿满过得好,所以点你为状元。”萧执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在他耳边响起,“朕想让她不弱於人,所以让你步步高升。” “你为何就不知道珍惜,为何一定要伤她的心呢?” “陆文渊,你真该死啊!” 陆文渊再也无法保持姿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隨著萧执的逼近向后蠕动。 “早在阿满求朕与你和离的时候,你就该死的。”萧执步步逼近,“但朕不能杀你,朕要阿满亲自动手,要阿满亲自將你的身影从她心中抹去,要她看透你的狼狈无力,再想不起你半分好。” “朕成功了,你也要死了。” “可现在,为何又要出现在阿满身边,破坏我们的感情呢?” 陆文渊的世界,在萧执的几句话中轰然坍塌。 这些年,他意气风发,官运亨通。 他以为这是他能力所致,以为是他拜了个好老师,以为是他得到了皇帝恩赏。 可原来…… 一切都是因为秦满。他是秦满的丈夫,那个心悦她的帝王就能赠与他一切。 可当秦满不再爱他,他也就失去了所有价值。 他以为的学识、以为的能力,是他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事情。 “不,这不可能!”这个事实,对於眼高於顶的陆文渊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宰相之才,天生聪慧,这才是他! 他怎么可能是依靠秦满才走到如今的? 更可笑的是,如今他竟然连秦满都弄丟了。 他的狼狈,让萧执唇角微微翘起:“五年前,你摘走了朕的明珠,却不知珍惜。” “现在,把朕的明珠还给朕,你可以……放心地去死了!” “带走,押送大理寺。” “不!”陆文渊的声音猛然抬高,“你不能这么做,强夺臣妻,你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我可以给你们打掩护的,只要放我一命!”在生死危机下,陆文渊露出最丑陋的姿態,“我来为你们堵住悠悠眾口,她是你的,我不会碰她!” “只要让我活下来!” “砰!”萧执一脚踹在他的胸膛上,“打掩护?你也配?” “朕与她,从没有不可对人言说之事!” 陆文渊愣住了:“你难道,要纳她为妃?” 萧执冷笑一声,不再与他多言。 这种人,怎么会懂他与阿满之间的情感。 陆文渊被拖出小院的那一剎那,终於忍不住恐惧威胁帝王:“你难道不怕我將这事昭告天下?” 到时,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皇帝难道就不在乎史书上的记载吗? “去,朕求之不得!”萧执没有半点动摇。 倘若不是秦满不想暴露关係,他又怎能隱忍至今? 去宣告好了,正好他可以顺势將秦满带入宫中,让天下人都知晓他们之间的关係! 陆文渊愣愣地看著房门,耳边迴荡著萧执的声音,喃喃道:“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然后又哈哈大笑:“傻子,我是个傻子!” 齐永寧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边,脚尖点了点他的衣衫,慢条斯理道:“把这玩意儿给咱家脱下来!” 他是要为陛下分忧的,不能再让这些东西碍陛下的眼。 御前侍卫闻言乾脆利落地將陆文渊的外袍撕下来,那被他揣在怀中的玉佩也毫不怜惜地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陆文渊却只是笑著,哭著,状若疯魔。 “陛下。”瞧著那廝被拖走,齐永寧才捧著那一套衣服进了小院。 萧执为秦满閒来养的那几盆鲜花修枝,只扫了那一眼花枝便道:“烧了吧。” 烧了,才好让过去化为灰烬。 阿满的未来,全都是属於他。 “是!” 待到人退下,萧执缓慢地將所有的花草打理好,才要离开去陪秦满。 在路过战战兢兢的白芷身边时,缓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芷连连点头,眼神坚定:“陛下放心,奴婢定然不让任何人知晓您和小姐的事情!国公府那边更会保密。” 萧执脚步一顿,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愚蠢的丫鬟,转身离开。 …… “在东柳巷被抓的?”李梦麟饮茶的动作一顿。 下头匯报的小廝忙点头:“回大人,我是亲眼看著御前侍卫將他丟入大理寺的!” 放下茶盏,李梦麟眸中闪过一抹深思。 东柳巷,为何会有御前侍卫? 总不可能也像他的人一般,跟著陆文渊去的。 指尖点了点桌面,他道:“派人去盯著那儿,切记……小心再小心。” 等到小廝离去,他才淡淡地看向自从入府就哭个不停的孟秀寧:“如何?老夫没有骗你吧?” “如果今日我不曾將你们母子带出来,你们也如同文渊和他娘亲一样,被下大理寺牢狱了。” 孟秀寧糊里糊涂地被带出来,此刻又听到李梦麟的话,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怎么会这样……” 明明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明明她马上就要成为四品官夫人了呀! 她咬著唇,试探发问:“真的不能救表哥吗?他可是您的弟子!” 压住眸中的不耐,李梦麟道:“陛下要文渊死,这天下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我这个做老师的,唯一能做的,便只是让你们母子两个活下来。” 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让陆文渊心甘情愿地去做替死鬼。 孟秀寧忙不迭地下跪,心怀感激:“多谢大人,秀寧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大人之恩。” “叫我一声老师就好。”李梦麟將这蠢女人扶起来,开口,“今后你就好好抚养睿哥儿,让这孩子如同他父亲一般读书习字,考取……” 他嘆了一声:“我倒是忘了,他无法考取功名。” 孟秀寧眸中闪过恨意:“这还不是怪秦满?” 若她是真的爱表哥,若她真的贤惠,又怎么会容不下表哥的孩子,怎么会將表哥害成这样? 她握住李梦麟的手:“老师,都怪那个坏女人,您一定要给表哥报仇啊!” 李梦麟嘆息一声:“可她为英国公之女,我又有何办法呢?” “英国公府不是被降职了吗?您怎么会一点办法没有?”孟秀寧大为不解,且下意识觉得李梦麟在推脱。 李梦麟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他拍了拍孟秀寧的肩膀:“罢了,若是有机会,我会帮忙的。” 顿了顿,他道:“也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日之言。” 孟秀寧咬牙切齿:“只要能除掉秦满,只要能为表哥报仇,我什么都愿意!” “好了好了,哪里用得著你一个女子出手呢,我这老师还在呢!”安抚了一句,他便道,“快去看睿哥儿吧,孩子见不到母亲要害怕了。” 待到孟秀寧被丫鬟带下去后,他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蠢货。” 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吐出两个字。 第62章 醋意 “有什么话,说罢。” 秦满一早刚回房,便瞧见白芷如同小耗子似的围著她转,一双眼睛急得都快会说话了。 她无奈放下手中的首饰册子,转眸看向她。 “小姐,您和陛下在一起啦?”白芷藏了一晚上的话,终於脱口而出。 昨儿陛下在陆文渊面前那么说,小姐又在隔壁一夜未归,这这这……不由得她不多想啊。 秦满表情一顿,笑了下:“可以这么说吧。” 她与萧执如今的关係剪不断理还乱,如此说倒也合適。 “那小姐你什么时候进宫呀,会带上我的吧。” 然而,白芷下一句话,却让秦满的笑容一顿,许久未曾言语。 入宫? 她未曾想过这件事,更未曾想过和萧执的未来。 他们之间,应是没有未来的。 白芷见状慌忙转移话题:“小姐,你昨儿不在,不知道陆文渊竟然跑来求您了!” 她笨拙地说著小姐可能爱听的事,描述著陆文渊的悽惨:“穿著过去的破衣服,还在那儿说小姐你心悦他呢!” “我呸,他那个德行,扔到街上都没乞丐多看两眼,小姐怎么还会喜欢他?” “陛……二公子到的时候,他正要闯门,可一瞧见公子腿都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白芷夸张地给秦满讲她未曾看到的场面:“后来直接被扒了衣裳押去大理寺牢狱了,怕是下半辈子都出不来了!” 听著陆文渊落得这般下场,秦满轻轻一笑,心中只有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 他走到这一步,本就是自己一步步设计的,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小姐想不想去牢里瞧瞧他解气?”白芷叉著腰,得意扬扬:“他过去那么对你,现在轮到他遭报应了!” 揉了揉她的髮丝,秦满淡淡道:“不必了。与其將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不如多关心玲瓏坊的进展。” 陆文渊已经是过去式,不值得她再耗费任何心神,她该为未来做打算。 若不出意外,她下半生应是不会再嫁人了。 能经营个铺子,也算是个寄託。 白芷不敢再多说,只訥訥点头:“我去让人准备马车。” 不知为何,在那个负心汉被小姐彻底扳倒之后,小姐身上似乎多了种无欲无求的疏淡,仿佛这世上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这种感觉让白芷有些害怕,她怕小姐哪一日真会剃了头髮出家做尼姑去。 那位陛下明明已与小姐在一处,为何却不能让小姐提起精神来? 真没用…… 察觉到自己脑中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她嚇得给了自己一下,喃喃道:“白芷,你真是胆大包天!” 玲瓏坊前,一片热闹。 曾经破败的模样已不见半分,崭新的木料与金粉將这栋巍峨的高楼装点得焕然一新。 便是往来行商,瞧见这般气象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秦满刚进去,便听得一人道:“小心些,她喜欢这些,莫要碰坏了。” 搬著巨大花盆的僕从闻言,动作更轻几分。 声音有些莫名的熟悉,秦满望向那挺拔的背影,迟疑开口:“段飞鸞?” 那人身形一僵,猛然回眸:“你怎么来了?” 秦满脸上不禁露出笑意:“这是我的地方,我怎么不能来?” 垂眸瞟了一眼他腰间的饰带,她道:“反倒是我要问你,段小將军怎么屈尊来我这小庙了?” 段飞鸞的父亲曾是她父亲的副將,父亲去世后他便被养在秦府,与秦满算半个青梅竹马。 儿时惹祸挨罚,总少不了他一份。 他与秦信一样,及冠之年便赴边疆,如今已整整六年。 此次,应是隨阿兄一同归京的。 昔日的少年已长成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再见,颇有些“士別三日”的感慨。 秦满上下打量他:“像个男子汉了!” 段飞鸞刚硬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你却还是如从前一般。” 秦满微挑眉梢,觉得他的眼神可能不大好,她哪还像是从前了? 垂眸看著碗口大的牡丹颤巍巍舒展花瓣,她转移话题:“算你还有点良心,记得我喜欢什么花。” 段飞鸞淡淡道:“小时锅背的多了,自然记性也就好了。” 这坏姑娘,偷摘国公夫人的姚黄,却非得说是他做的,好在国公夫人明鑑,非但没有怪他,还揍了秦满一顿。 “陈年旧事,何必这般记仇?”秦满挥了挥手,满意地环顾这无一处不满意的铺子,回眸问道:“段小將军不去带兵,怎么跑我这儿当起监工了?” 段飞鸞身后,僕人们正將大盆牡丹陆续搬入,衬得满室愈显富丽。 “偶然得了些牡丹,来给你瞧瞧。”他指著一盆盆怒放的碗口大鲜花:“姚黄魏紫、豆绿冠玉,这些可有你喜欢的?” 秦满隨他一一指点,眼中光彩流动。 她已许久未拾起养牡丹这般奢侈的爱好,此刻指尖轻触娇嫩花瓣,不由回眸:“我倒不知,你竟识得这么多花?” 段飞鸞眸光扫过她的脸颊:“若是不认识得多一些,未来都不知道为何挨打。” 他这六年的军功,除了换得官职爵位,其余全投在那牡丹园里了。 如今得了她三分喜爱,也不算是白费。 秦满微微挑眉,他怎么总揪著旧事不放? “再说些让我不开心的,当心我哪日去把你园子搬空。” 她威胁。 段飞鸞不为所动:“我已请了国公府的老人看家护院,特意叮嘱了要防家贼。少一株,我都要去国公府找伯母哭诉!” 这人实在无耻,气得秦满將分別这些年的生疏全拋到脑后,与他爭辩起告状是否算大丈夫所为。 “你不偷,怕我告什么状?”段飞鸞唇角笑意越发浓郁,“定是你心里有鬼,我们去伯母面前说个明白!” 说著,转身就走。 “我娘亲难道还会向著你不成!” 到了门口,秦满正欲上马车,段飞鸞却扔来一根马鞭:“大小姐,別是连马都不会骑了吧?” 秦满哪里受得了这激,当即翻身上马。 “小姐,等等我!”白芷慌忙爬上马车跟去。 半夏留在原地,眼神微动,朝门外一个眼熟的身影递了个眼色。 宫中。 史高义拿著暗卫送来的条子,面色为难:“陛下……” 他深深低著头,將那纸条呈给萧执看。 萧执垂眸,目光落在那些字条上,眸色越来越冷。 许久后,他开口:“人呢?” “奴才马上去宣!” 暗卫听命赶到,与秦满和段飞鸞一般无二的声音响起,原原本本將当时两个人的言语一丝不差地复述了个遍。 竟然是个擅长口技的! 听著两人之间熟稔的打闹,萧执唇角的笑越发渗人。 许久之后,他幽幽道:“人家青梅竹马,倒是朕耽误了他们敘旧!” 第63章 不好哄 史高义几乎將头埋进裤襠里,恨不得就此隱身。 倏然间,萧执那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史高义,你说从前多要好的情分,才能在数年不见后,依旧熟络如初?” 他也与秦满是故交,怎的不见她如此对自己? 萧执是记得那个段飞鸞的,从前便跟在阿满后面做个跟班,不管闯什么祸,背锅的、出头的都是他。 若非后来从了军,怕也是京城里数得著的紈絝。 从军了就好好待在边关啊,谁准他回来继续给阿满当跟班的? 史高义小心道:“奴才不知,但……” “嗯?” “但奴才觉得,若是二人之间真有什么男女情意的话,依著……那位从前的性子,恐怕是轮不到陆文渊的。” 萧执脸色更沉。 陆文渊都轮不上,那又怎能轮到他? 合著他能有今日,还得谢谢段飞鸞? 上方的气息越发沉冷,史高义知道陛下是钻了牛角尖,只得硬著头皮道:“况且,如今秦小姐心中唯有陛下一人。便是那上不得台面的陆文渊入了狱,也没得著她半分关注。” “陛下在她心中定是最重要的!” 见上方气息仍冷,史高义心中叫苦,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佯装恍然:“是奴才糊涂了!秦姑娘如今怕是还不知道那廝进了大理寺监牢。若是陛下亲自告知,想必她会很高兴。” 这祖宗他是哄不好了,让秦姑娘自己去哄吧。 终於,窒人的沉默被打破:“她想知道,朕就得告诉她?她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史高义鬆了口气,忙道:“陛下啊,俗话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您既然做了好事,总得让秦小姐知道不是?” “不然,那些不知哪来的阿猫阿狗,凭著几盆牡丹就能討秦小姐欢心,您岂不是亏大了?” “倒有些道理。”萧执沉吟起来。 史高义眼珠一转,连忙扬声道:“来人!快给陛下备车,陛下要出宫!” 这一声,引得萧执终於正眼瞧了他一下。 史高义赔著笑脸:“求陛下责罚奴才擅作主张。” 萧执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 史高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长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这位陛下,自打情竇初开之后,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皇宫中,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而英国公府內,却有一匹马横衝直撞地闯入。 “阿娘!” 秦满的声音传来,让英国公夫人训斥秦信的话音一顿,侧眸望去,眉头微蹙:“怎么又弄得这般乱糟糟的?” 將马鞭扔给丫鬟,秦满理了理衣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娘亲莫怪,是女儿莽撞了。” 这一瞬,让英国公夫人恍然又见到她从前闯祸时的模样。 她望了眼跟在秦满身后进来的段飞鸞,目光微闪,这才招手让女儿近前。 为她抚平身上最后一点褶皱,英国公夫人才开口:“这般急匆匆的,又出什么事了?” “段飞鸞送了我几株牡丹,我怀疑他家里藏著更好的!”在娘亲面前,秦满的刁蛮从不加掩饰。 英国公夫人没忍住,抬手轻敲了她一下:“人家便有更好的,你覬覦什么?” “你祖上是將军,又不是山上下来的土匪!” 秦满缩了缩脖子,訕訕道:“谁让他故意馋我?” 在她身后,段飞鸞像个柱子似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英国公夫人摇头:“你这爱欺负人的毛病,何时能改!” 这小段,从小便被她女儿吃得死死的。 秦满抿唇一笑,没接话。旁边的秦信却阴阳怪气起来:“她也就这点窝里横的本事。我倒没见她去欺负外人。” 英国公夫人脸色瞬间一沉,抬手便在他臂上拍了一记:“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怕秦满伤心,在她面前,英国公夫人极少提起陆文渊。 谁知她这儿子倒好,张口就直戳妹妹痛处! 他难道不知阿满那时有多难过吗? “她哪壶不开?”秦信想到秦满那顶金冠,冷笑一声,“她如今壶壶都开得挺旺!” 胆大包天,竟敢跟皇帝搅和到一处,难不成还想將过去受的苦再来一遍? 这事他都不敢同父母说,生怕他们再担惊受怕一次。 秦满听到陆文渊时都未变的脸色,此刻终於变了。 她幽幽瞥了秦信一眼,开口道:“哥哥是无人管束,才这般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娘亲,我看不如快些给我寻位嫂子,也好叫他安分些。” 秦信面色一变:“秦满!” 英国公夫人却深以为然:“確该如此。” 她方才正是为这事训斥秦信。 从前他说“北蛮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北蛮首领的头颅都被他带回来了,这藉口总用不了了吧! 目光扫到一旁年纪同样不小的段飞鸞,她眉头也蹙了起来:“还有你,也老大不小了。” 段飞鸞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秦满。 秦满笑得促狭:“看我作甚?看我你也得娶妻!” 英国公夫人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眯起眼:“秦信,你要去哪儿?” 秦信偷偷外挪的脚步一顿,訕訕道:“娘亲,儿子想起军中还有些事务需处理,得连夜赶去,这几日就不回府了!” “今日你若踏出这门,往后就別再进来!”英国公夫人冷哼一声,“你当为娘会害你?” “景瑞长公主不常办宴,此次难得设席,是为著给陛下选妃!” “届时,京中出眾的姑娘不知凡几,若有与你投缘的,你便烧高香去吧!” 听到那个名字,秦信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 竟能见到她么? 而秦满在听到“景瑞长公主”几字后,便悄悄向后退去。 自与萧执有了牵扯,秦满总有种带坏一代明君的愧疚。 如今要与他姐姐碰面,心中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心虚。 “娘亲,给哥哥相看嫂子的事,我便不去了。”她强作镇定地轻咳一声,“我还吃著药呢,得先回府歇著。” 按下葫芦浮起瓢,英国公夫人又瞪了秦满一眼:“为何不去?你就该堂堂正正地去!” “若不出席,那些人还以为你因一段旧姻便如何了呢!” “娘亲告诉你,要想让那些人闭嘴,你就得理直气壮地露面,教他们无话可说!” 秦满暗自嘆息。 换作別家宴会,她都能这般做。 可这……是景瑞长公主的宴啊。 秦信看著她心虚的模样,冷笑:“就是,你又没做错什么,心虚个什么劲儿?” “总不会是怕见景瑞长公主吧!” 秦满咬牙:“我何时说怕了!” “娘,阿满说她要去!” 英国公夫人满意頷首:“那便好。你们三个明日隨我同去。” 段飞鸞欲言又止,终究未出声。 偎在英国公夫人身边的秦泠小声问:“娘亲,我能去么?” 英国公夫人抚了抚她的髮丝,怜爱道:“等到夏日,娘亲带你去山庄避暑。这种场合,咱们就不去了,可好?” 秦家如今立下大功,未出阁的姑娘只剩秦泠一人。 英国公夫人实在怕皇帝心血来潮,先给秦泠封个名號,待年纪到了再纳入宫中。 这对秦泠、对秦家,都绝非好事! 从前,她不会有这般荒唐的念头。 可吃过安乐母妃的亏后,她觉得对皇家再怎么防备都不为过。 至於她带去的阿满? 本朝开国百余载,还未听说过纳离异妇人进宫的皇帝! 她的阿满,安全得很。 第64章 冷战 “娘,带阿泠去也没关係的。”秦满能看出娘亲在想什么。 但萧执不至於如此。 英国公夫人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乖乖听娘安排就行。” 吭哧,吭哧…… 房间中有奇怪的声音传出。 秦满恨恨地瞪了秦信一眼,话音一转:“娘亲,该给大哥选一身好看的衣衫了,他本就年纪大,若是再穿上一身邋里邋遢的衣服,有哪家姑娘会看得上他?” 秦信不可置信地看著背刺他一刀的妹妹,试图和她讲道理,却被娘亲捉住。 秦满抬著下巴,斜睨了一眼生无可恋被抓走的兄长,转身就跑。 生怕自己也被抓了壮丁。 待到出府的时候,才发现身后跟了一根沉默的尾巴:“你不去梳妆打扮准备寻个好姑娘,跟著我做什么?” 段飞鸞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我不想去。” “那你去和我娘说?” 秦满翻身上马,一拉韁绳转身离开。 长街之上,贵女打马而过,身后还跟著个沉默的將军。 茶楼窗口,孟秀寧瞧著这一幕,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流出来。 啪…… 窗户猛地被关上,李夫人淡淡地道:“看到了吗?她將你的夫君送进了大牢,如今却如此的快活。” “我看到了。”孟秀寧死死地攥著拳,有鲜红自指尖溢出:“我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不会。” 李夫人摸了摸她的髮丝,柔声道:“好孩子,李家会帮你。” 走出几十步之后,秦满下意识回眸,却只见到了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怎么了?”段飞鸞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秦满摇了摇头,反问段飞鸞:“你不回家,跟著我做什么?” 段飞鸞沉默了下:“我送你回去,便回家。” 从前,他都是跟在她身后的,哪有什么你家我家的区別? 他们之间,终究还是生分了。 两匹马行到东柳巷,秦满眼神一凝。 她看到了萧执的座驾。 一拉韁绳,她回眸:“现在我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 段飞鸞頷首,看了一眼那幽静的小院,策马离开。 秦满书房中,脚程快的暗卫已经將两个人一同回来的消息稟告给了萧执。 待到秦满进入书房后,萧执的第一句话便是:“怎么不留客人在家中休息?” 秦满:“?” 你在这,我怎么留客? 只敷衍道:“他家中有事,我先让他回去了。” 萧执似笑非笑:“怎么陪秦姑娘走了一天都没事,独独到了这东柳巷就有事了?” “陛下,你是在找茬吗?”秦满沉默了下,终於开口。 从她进入这间屋子开始,萧执的语气就不太对。 萧执眼皮一掀:“我哪敢?” 秦满上前两步,从身后抱住他的脖子,將头搭在他的肩膀上:“陛下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惹您生气了吗?” 那温柔的声音,非但没有给萧执消火,还让他的火气更大了些。 这一刻,不期然地想起了秦满是如何对待段飞鸞的。 那种不客气,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是他一直未曾拥有的。 走了一个陆文渊,又来了一个段飞鸞。 这世上的贱男人,怎么死也死不光? 深深吸了口气,萧执劝诫自己不能动怒。 阿满刚刚和离不久,阿满和他还不熟悉,他不如他们是正常的。 在未来,他们还有许多年的时光,迟早有一天他会將这些男人的影子从她心中完全擦去。 “朕来,是想告诉你,陆文渊已经下狱。”他语气淡淡地道:“若非意外,他暂时是出不来了。” 秦满挑了挑眉:“今儿大家都在和我报喜,但唯独陛下的最中听。” “嗯?”萧执喉中发出疑惑。 秦满亲了亲他的鬢边:“许是陛下的声音,格外的好听吧。” 是只有萧执,才能够给她一个確定的结果。 秦满需要这个,在不断地被陆文渊各种谎言欺骗后,她已经厌倦了任何猜测,只需要一个乾脆利落的答案。 萧执拉著她,將她抱在了怀中,懒洋洋地道:“那是朕的声音好听,还是那另外报喜的人声音好听?” 他以为,是段飞鸞那个没眼色的,早他一步將这事告诉了秦满。 秦满却皱起眉头:“您和我娘亲有什么可比的?” 在身后人沉默的时候,她也终於反应过来:“你以为,是段飞鸞告诉我的?” “朕不想听到那个名字!”理智告诉萧执要忍,但人哪有那么多的理智呢? 只听那个名字从秦满口中说出,他心中便升起不悦。 这是秦满第一次,从萧执的口中听到对她近乎於训斥的话。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仿佛刚刚那一瞬的放鬆全部消失。 上一个被萧执討厌的人,现在已经在大理寺的牢狱。 段飞鸞不是陆文渊,他不曾有任何错误,还是她童年的玩伴。 秦满绝对不能让他步陆文渊的后尘。 柔软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贴在男人的身体上,秦满如同小动物一般蹭了蹭萧执的脸庞:“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气干什么,你不想听,我不说了就是。” “您嚇到我了。” 这是秦满总结出来的,面对萧执的一些经验。 他喜欢她乖巧柔顺的模样,喜欢她对他撒娇。 这一招,往往每次都能让他消火,也能让秦满所求如愿以偿。 但这一次,秦满却失算了。 萧执缓缓地將人推开,冷冷淡淡地打量秦满半晌,才道:“有时,朕寧愿让你如同对段飞鸞那般对待朕。” 最起码,不会恐惧,不会绞尽脑汁地討好。 最起码,那双眼中不是偽装出来的冷漠和胆怯。 “每次觉得惹恼了朕,你都要这般的求饶。”萧执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真的对你动过手?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他看到女人眼中有显而易见的疑惑和恐惧,但这次却是硬下了心肠,咬著牙道:“朕寧愿你跟朕闹,无法无天地掀翻房顶,也不愿意你如同现在这般对待朕。” “你该什么时候才明白,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说罢,直接甩袖而走。 秦满望著他的背影,愣了许久,才道:“从一开始,不就是这样吗?” 为何到了现在,就生气了? 是对她厌了,还是终於没耐心与她玩下去了? 脑中想了无数种坏的想法,她却不敢將那最好的放在脑中。 他是皇帝。 他不该这样。 而她,也没有精力再次面对一个腥风血雨的未来。 “小姐?”白芷如今学了聪明,见著陛下就躲得远远的,以免打扰两个人的相处。 可今天却不一样,陛下在小姐回来后,只短短的留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走了,连身影似乎都带著落寞和怒意,这让她有些害怕。 秦满抿著唇,半晌后道:“若是有人希望你对他发怒,不要对他温柔,这算什么?” “算他有病!”白芷將这话脱口而出后,便捂住了嘴巴,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秦满满心的惆悵,也被她逗得烟消云散,只无力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事到如今,有些事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的了。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做好准备。 无论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京城中,还是攒够勇气去面对另外一场腥风血雨。 “秦小姐?”倏然间,齐永寧小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房门打开瞬间,他扯出一抹笑来道:“秦小姐,陛下让我告诉您,今儿他就睡在隔壁。” 第65章 彆扭 秦满一怔,便听到齐永寧继续道:“陛下还说了,让您无事不要打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永寧这话恍惚间带著笑意。 秦满忍了忍,气笑了:“我哪有什么事要打扰陛下的?” 齐永寧那带著笑的脸,瞬间苦了起来。 这位秦小姐誒,怎么这么不上道呢? 陛下这意思,哪里是不让打扰? 这明明都快大开房门,请她去打扰了好吗? 刚他出来的时候,陛下就开著窗子等著呢,若是他什么都没有拿回去,陛下怕是会扒了他的皮。 “秦小姐,若是没有大事,小事也是可以的!”他硬著头皮道:“陛下爱民如子,他定是愿意为您解决问题的!” 爱民如子这四个字出来,他险些给自己一巴掌。 这话,是能形容这两个人之间的关係的吗? 秦满正在屋子里写信呢,听到这四个字手一抖,信纸上出现丑陋的墨痕。 她也懒得换,索性继续写下去。 待到墨跡干透,外面的人已经念得口乾舌燥,都恨不得跪下来求她了。 將窗户推开,秦满將纸递了出去:“我確实没有什么事麻烦陛下,不过这封信还请齐公公帮我转交!” “好嘞!” 齐永寧发誓,他这一辈子从未如此热爱送信! 捧著宝贝似的捧著那信纸,他来到萧执窗前:“陛下,这是秦姑娘的信。” 沉默良久,萧执开口:“她说了什么?” 齐永寧訕笑,秦满什么都没说。 萧执哼了一声,接过信纸看了一眼,神色慢慢平静。 那没良心的还知道向他认错,还知道明日约他去宴会上相见。 指尖点著窗欞,他道:“明日,姐姐要举办宴会?” 齐永寧忙道:“是,长公主殿下说是要邀请几家姑娘赏花。” 表面是这样说的,但萧执知道,姐姐这是在为他寻找姑娘,她不愿意让自己和秦满扯在一起。 但那怎么可能呢? 当他走出那一步的时候,就再没有了回头的机会。 “那明日也去看看吧,朕不能辜负了姐姐的期待。” 赏花宴上,他独爱一枝。 “是!” 次日一早。 秦满梳洗打扮后,戴著往日的首饰就出门了。 自从那金冠被兄长认出来之后,她就不敢戴出门,怕再让人看出来破绽。 可刚上马车,就瞧见有一套羊脂白玉的首饰静静地躺在车厢中。 这套头面,比起她头上的水头更足,款式也更加繁复,又是国宝级別的一套东西。 秦满不禁摇头,只觉得萧执这傢伙太败家了,什么好东西就往出拿。 这种级別的,便是在皇家宝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 “小姐,好漂亮!”白芷眼睛闪闪地看著那一套头面:“您要换上吗?” 另一边,半夏也目光灼灼地看著秦满,似是要记录下她所有的表情。 “戴上吧。”秦满没有忘记,今日与萧执相见,也算是半个赔罪。 她没必要再让他不开心。 “我来帮您!” 待到了国公府和娘亲匯合的时候,秦满头上的头面已经变了款式,英国公夫人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掀开车帘,瞧著外面两个英俊的小伙子冷笑不已。 “娘亲,怎么了?”秦满不解。 英国公夫人哼了一声:“让他们换一身衣服,像是要了他们的命一样!” “飞鸞这孩子就不说了,穿了低调的一身玄色,但好歹还算是新的。”她咬牙指著秦信:“你兄长,就穿了从边关带回来的三四年的衣服,都褪色了!” “知道的以为他发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英国公府破產了呢!” 娘亲的斥责在耳边响起,秦信晃了晃脑袋,假装没有听到。 这身衣服,是上次见她时穿的。 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抿了抿唇,纵横沙场的將军,此刻竟有些忐忑。 秦满眯眼瞧著大哥的背影,只觉得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您先別管,万一他有深意呢?” 她轻笑:“说不定,这一身就是穿给哪个姑娘看的!” 秦信脊背一僵,回眸警告地瞪了秦满一眼。 …… 长公主府。 景瑞长公主抿了一口茶,看向对面老神在在的皇帝:“我倒是不知道,你竟然还有参与这宴会的心情了。” 萧执淡淡道:“姐姐的宴会,做弟弟的总要给你捧场的。” 景瑞公主似笑非笑:“你真的这么……” “英国公夫人到,镇朔將军到、扬威將军到!”秦满这个没了相公,失去誥命的,成了唯一没有被通报的。 她戳了戳段飞鸞:“扬威將军,厉害啊!” 段飞鸞面不改色:“给你。” “你的兵也给我?” “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让萧执唇角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盯著秦满的方向,眼神中全是危险。 倏然间,耳边响起一声轻嗤。 景瑞长公主挑眉:“捧场?” 这是捧她的场,还是捧这位秦姑娘的? 景瑞离开的时候,秦满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她对秦满並没有多少印象。 如今看来,除了苍白瘦弱些,漂亮些,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些,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优点嘛。 怎么皇帝就放著这天下的女人都不选,只选一个离异过的女人? 她不理解! 萧执漆黑的瞳孔盯著那两人,神色幽幽:“是朕来的不是时候。” “几位,陛下今儿也在这儿,要先去问个安。”隨著小太监的话,秦满下意识距离段飞鸞两米远。 她以为萧执还像上次大长公主宴会那次,只是在宴会结尾出现一次,表现一下存在感呢。 谁知道,他竟然这么早就来了? 瞧著那被纱帘遮住的两个人,秦满心七上八下的。 他刚刚不会瞧见她和段飞鸞说话了吧,本就吃飞醋的人…… “臣妇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一家人各自行礼,各自心情也不同。 英国公夫人是庆幸没带阿泠过来是对的,秦信是想透过那纱帘看清里面的主人,秦满是想看另一个,段飞鸞则是皱眉。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萧执瞧著那小子现在还敢和他的阿满说话,不由得冷笑一声。 真当他不存在? 他掀开帘子,从凉亭中走出:“数日不见,国公夫人风采依旧啊!” 第66章 暴露 他虚扶英国公夫人,復又转身不自觉地扶起秦满。 在那一刻,秦满感受到他轻轻捏了下她的手臂。 霎时间,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险些惊叫出声。 瞧著她这副模样,萧执不由得轻笑一声。 英国公夫人未曾与这位天子打过交道,不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只温声道:“托陛下洪福,老身一切如旧。” 萧执又与她寒暄几句,期间秦满的心一直没有落下过。 不止是因为萧执这个傢伙,时不时就將目光扫到自己身上,更因为这个傢伙腰间的玉佩。 拿著她祖传的东西来她母亲面前晃悠,萧执真的好大的胆子,他真的不怕娘亲发现吗? “娘……”眼看萧执的没话找话,让英国公夫人脸色都白了,她拉了拉娘亲的衣袖:“你们先聊,女儿瞧见了熟人。” 英国公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陛下面前哪有什么熟人? 便是遇到了祖宗,也得之后再拜! 萧执此刻,已经瞧见了秦满那即將爆发的眼神,深諳见好就收的他淡淡道:“倒是我耽误了诸位,夫人请便吧。” 说罢,直接朝著一旁的小路走去。 沿途的贵女,一个个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祈求能够得到帝王一丝青睞。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拋了媚眼给瞎子看。 不爱妙龄少女,反倒是喜欢她这个离异过的妇人,也不知道这个傢伙有什么毛病! 秦满余光瞥过去,就瞧见齐永寧站在路口对她不断地挤眉弄眼。 “娘亲,你先给兄长相看些好姑娘,我去玩啦!” 英国公夫人抚著她的髮丝:“去吧,和小姐妹好好玩。” 秦满转身瞬间,见段飞鸞也跟了上来,不解:“你不去寻娘子,找我干什么?” 英国公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段飞鸞,道:“飞鸞,你也留下来。” 有些事不必说破,她觉得这两个孩子之间不合適。 阿满从未曾將他当做夫君的候选,恐怕在她心中段飞鸞与秦信之间毫无差別。 “那你小心些。”段飞鸞开口,看著秦满的背影如同翩躚的蝴蝶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秦满走过一段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如同镜面的湖泊旁有著垂柳,几匹马悠然地吃著草,还有一只猎犬围著萧执转圈。 秦满上前两步,诧异道:“这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景色?”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 萧执摸了摸猎犬的头,淡淡道:“阿姐的园林,本就是通著皇家猎场的。” 西北那几年,终究给阿姐留下印记,她如今已经不爱抚琴绣花,而是爱上了骑射。 秦满哦了一声,又摸摸那几匹高大健壮的马:“这几匹马也好,比我的好。” 她语气中全是羡慕。 做皇帝就是好,能拥有天下所有美好的事物。 萧执瞥了一眼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生气的秦满,继续语气淡淡:“是吗?你兄长上供来的。” “这猎犬也好。” “秦满!” 见秦满连猎犬都夸到了,却还是不肯多和她说一句话,萧执神色间终於浮现恼怒。 却见秦满眉眼弯弯:“陛下终於肯看我了?我还以为您將我召到这里,却要一直不理我呢!” 萧执抿了抿唇,淡淡地道:“你有那么多人可以聊天,难不成还缺朕一个人理你吗?” 从他的话中,秦满听到了委屈的气息。 她胆大包天地上前一步扯住萧执的衣袖:“我若是不缺,来见陛下干什么?” 她手晃了晃:“这良辰美景,陛下真的要一直与我吵架吗?” 那柔和的声音,是与昨晚上討好他时充斥著恐惧和不安的声音完全不同的,萧执的精神也不自觉地放鬆了下来。 他轻笑:“那阿满想做什么?” “打猎!”秦满掷地有声的两个字,给萧执气笑了。 他捏了捏秦满的脸:“好,打猎!” 指望这个女人,主动向他走,他不如指望父亲復活给他们指婚! 他拍了拍手,草坪上当即便被人围起了帷幕,有宫女捧著骑装朝秦满走来。 秦满不由得笑了一声:“陛下,你果然早有准备!” 萧执一定是约她来打猎的。 萧执摇头,他只是太了解秦满罢了。 这逃避的性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好,他的耐心可是不多了。 换上颯爽的骑装,秦满翻身上了一匹火红的战马,对著马下的萧执扬了扬下巴:“两个时辰,比比谁的猎物更多!” 萧执上了另一匹马,也不等秦满发令,便率先一步衝进了丛林中。 身后的侍卫们,隨著他们的动作轰然撞入丛林,激起大片飞鸟。 此处安静了许久,孟秀寧才与李夫人一同起身。 她愕然地看著秦满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她说秦满怎么那么轻易地就背叛了表哥,她说表哥怎么那么轻易地就倒了,原来一切的缘由都在这! 秦满的姘头不是那日看到的男人,而是天子,而是一国之君! 她激动的身体颤抖:“乾娘,我们知道了这事,是不是就能救出表哥了?” 在李家这段时间,她已经认了李梦麟夫人为乾娘,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但她救表哥的心还是不变的! 然而此刻,李夫人的表情却凝重如水。 今日闯入这里,本是意外。 她不耐烦那过分热闹的场景,想要躲个清净,等待秦满出现后再用孟秀寧刺激一下她。 但那领路的侍女,居然七扭八歪地將她们领到了这里。 如今那侍女已经不知所踪,但她们却在这里撞见了皇帝和秦满之间的事情。 瞧那亲昵的程度,明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他们的关係,在秦满同陆文渊的婚姻存在期间就开始了。 帝王强夺臣妻,为此不惜构陷臣子。 只一想到这消息传出去造成的地震,李夫人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会死人的,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尤其是,传出这个消息的人,必须死。 见孟秀寧不知死活地说著要將他们的关係大白於天下,要让天下人知道秦满的丑陋面貌,她没忍住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蠢货,你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她这般饱读诗书的聪明人,和孟秀寧这种蠢货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孟秀寧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夫人:“乾娘?” 第67章 遇刺 李夫人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冰冷:“我警告你,不许以任何形式將这件事泄露出去,也不许起任何用这件事威胁人的心思!” “为什么!”孟秀寧不解。 这是多好的机会! 只要让秦满服软,那表哥就可以从牢狱出来了,甚至还可能飞黄腾达! 从她眸中看到浅显的算计,李夫人闭了闭眼:“没有为什么,听我的,不然我会先杀了你儿子,再杀了你!” 这话一出,孟秀寧呆愣在原地。 她以为,李夫人是她新的依靠,她甚至都叫李夫人为娘了。 怎么突然间,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和我走!”事已至此,李夫人没有时间和她掰扯这些,而是转身就走。 这件事太过重要,她必须要立刻和李梦麟商量,而不是和一个蠢货在这浪费时间! 李家。 李梦麟听闻夫人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由得眉头一皱。 可当在书房中,將事情的始末听过后,他表情也凝固了。 虽然从始至终,他对萧执要削减他势力这件事都很不满意。 但不可否认的是,萧执是个明君,是个远超他父亲与祖父的明君。 才登基数年,边关便收回了沦陷数十年的土地,斩了对朝廷有莫大威胁的蛮王。 甚至在这赫赫战功下,还没有造成全国性的徭役赋税增加。 他这本事,简直就是天生做帝王的料。 以至於他一把年纪,在面对不过而立的皇帝时,还需要小心翼翼。 可如今,这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居然看上了一个离异的妇人! “这……天助我也!”忍了又忍,他还是朗声大笑。 这等道德污点,定会造成朝野混乱,百官打成一片。 到时,也就到了他动手的时候。 想到这,他忙道:“你且看好孟秀寧,绝对不能让她提前將这事泄露出去!” 这事若是发生在京中,不过就是些许风波。 可若是发生在他根基不稳的京外,那…… 李夫人如同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开口:“每年夏季,陛下都会去皇陵祭奠先祖。” 到时不在京中、禁卫军不足,得力的朝臣要镇守朝堂,这岂不是他们最好的动手机会? “贤夫人!”李梦麟重重地拍了下夫人的手,然后低声在她耳边道:“去大理寺牢中,好好照顾陆文渊,將这事告诉他!” 顿了顿,他神色突然危险起来。 这一刻,他想到了那日陆文渊在东柳巷被御前侍卫抓走的事情。 那日,他心中便有异样之感,但直到今日夫人告诉他,他才確定了这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但陆文渊呢? 他的好弟子,说不定在从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却对他这个老恩师隱瞒。 眯了眯眼睛,他道:“看来,我这好弟子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死。 “去看他的时候,带上他的儿子,问他……是听我的,还是他和儿子一起死!” “知道了。” 李夫人乾脆应下,匆匆离开办事。 而在皇家猎场之中,隨著萧执鸣鏑的响起,数十只箭矢扎到了那奔跑的雄鹿身上。 秦满骑马在一旁,脸黑如锅底。 萧执命令侍卫去收取他的战利品,悠然策马到了秦满面前:“国公府的大小姐,连弓都拉不动了吗?” 秦满闻言冷笑:“我的弓倒是还能拉得动,但却刺不破陛下这厚脸皮了!” 这个傢伙,多不要脸啊,用鸣鏑! 按礼仪,天子鸣鏑,天下共诛贼子! 现在,那贼子是一头雄鹿,正可怜巴巴地蹬著腿呢! 秦满便是有十只手,也不是这几十號御前侍卫的对手啊! 萧执淡淡地道:“那朕有什么办法,你总不能不让朕做皇帝!” 这无耻的话,让秦满眼前黑了又一黑:“陛下,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无耻呢?” 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萧执却是挑眉:“我无耻吗?可我这都是和你学的啊!” 她年少时,便是最耀眼的人,那狗腿子跟班段飞鸞,还给她的箭上绑了个哨子。 只要一拉弓,便有数十支箭矢同时射出,最后的猎物还算是她的! 而萧执,那时候是没有同那些人一起搭弓射箭的资格的,如今也算是一偿所愿? 秦满不期然想到年少时的荒唐事,脸红了一下。 隨即又理直气壮道:“我都长大了,已不做这种事情了,陛下又怎么……小心!” 她猛地张弓搭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向了一棵树的树冠。 一个人影,猛地从树上掉下来。 下一刻,便有更多人跳出来。 萧执唇角几不可察地露出一抹笑意,隨即策马到了秦满身边,与她並肩。 御前侍卫也飞速聚集,將他们两个团团围住,抵御此刻! “放信號!”侍卫长回眸看了一眼佁然不动的陛下,咬牙开口。 下一刻,晴天中有红烟升起,格外的耀眼夺目。 赏花宴现场,眾人望著那突然升起的烟花,笑著道:“倒是不知道,谁……” “来人!”景瑞长公主却猛然起身:“著人去救陛下,陛下遇刺!” 刚刚说话的人,脸色也猛地惨白。 刚刚赶来,正在试图说服景瑞长公主求陛下放她孙儿回来的大长公主,也是神色猛的一变。 “我让我府內的侍卫去帮忙!”若是这次能帮到皇帝,说不准就能討个人情了。 景瑞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长公主,直接点名:“秦信,段飞鸞,你们二人率兵,去支援陛下。” “封锁丛林外围,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入!” 她的命令乾脆利落,却是让大长公主脸色难堪极了。 景瑞这是什么意思? 是防备著她吗? 她也是宗室,也是陛下的姑姑,景瑞怎么敢! 可想到她皇帝唯一胞姐的身份,大长公主却还是只能咬牙忍著,乾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们便在这等待陛下归来吧。” 此刻,英国公夫人面上也是一片冷凝。 她的阿满,外出还没有回来,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这些刺客! 在儿子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秦信身形一顿,安慰母亲:“这些人的目標是陛下,阿满一定非常安全。您放心,我一定將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可实际上,心中却是焦躁万分。 秦满的失踪一定和皇帝有关,此刻…… 他们说不定一起遇险呢! 想到这,他心急如焚。 第68章 计划落空 但此刻,丛林之中並不如同他想像的那般危险。 这些刺客,好像只是临时得到萧执出行的消息,匆匆组织了一批人前来行刺。 在御前军的英勇御敌下,甚至没有坚持超过一刻钟。 而萧执和秦满,更是始终被护在最后头,连个受伤都没有。 待到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在顽抗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了隆隆马蹄声。 在流矢险些射中自己时脸都没有变色的秦满,听到这声音后勃然色变。 “陛下,我得先走!” 说话间,隨手一扯身边侍卫的披风,披在身上,一扯韁绳就朝著另一个方向而去。 萧执方才沉静如湖面的脸,此刻黑得彻底:“秦满!” 他声音沉沉:“你要去哪里?” 秦满更是奇怪:“陛下,有人要来了呀!” 他真的想將他们的关係大白於天下吗? 萧执冷笑:“那又怎么样?” 微微扬起下巴,他冷声道:“谁敢怎么样?” 他是皇帝,秦满为什么就不相信他? 秦满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倏然笑了一声:“不能怎么样,但是我想走。” 说罢,转身策马离开。 秦信带著下属赶到的时候,最后一个刺客都已被制服。 他担忧地看向萧执左右,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別找了!”萧执冷声道:“朕这儿又没有你想要的人!” 秦信愣了下,便听萧执继续道:“你秦家的门,朕高攀不起!” 话音落下,秦信猛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知罪!” 但唇角,却是忍不住翘起来。 虽然不同意萧执和秦满的事情,但论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了解,秦信觉得他应该是比秦满强一点的。 比如,眼前这位天子可能在几年前便对他妹妹情根深种了。 再比如,那金冠就是刻意出现在他的面前,试图向他这个兄长,宣告两人之间的关係。 但可惜,他的好妹妹好像丝毫不接招! 心中诡异地有了一丝欣慰,他继续道:“陛下,这些刺客可有活口?臣可……”藉此查出內应。 “都杀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执冷冷淡淡的声音就响起来。 秦信表情顿了顿,他似乎又发现了什么。 再比如…… 这场刺杀,说不定是萧执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那一分曝光。 但秦满,好像又没接招。 想到这,他既欣慰,又觉得有些恐慌。 一次两次的,萧执想暴露秘密的心思都被阿满狠狠掐住,谁知道他下次还会用什么手段? 说不定,那是阿满和英国公府都不能承受的! 到时,阿满又该何去何从? 越过禁军的层层把守,秦满终於找到了英国公夫人,欢快向前。 “阿满,你这身衣服?”英国公夫人確实第一时间发现了她身上的骑装。 糟糕…… 秦满心中暗叫糟糕之际,便听景瑞长公主道:“是本宫赠与阿满的。” 她对著秦满招了招手,等她过来后便握住她的双手,上下打量著秦满:“阿满这般好的姑娘,本宫瞧著就欢喜!” “今后,也能有人陪著本宫一起狩猎了!” 她话音落下,刚刚还因为秦满从陛下遇刺场地出来而对秦满有著一丝异样神情的人,也纷纷附和起来,还提起秦满从前有多擅长狩猎。 仿佛之前她和离的那件事情不存在一般,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贵女秦满。 听著耳边一声声夸讚,秦满如坐针毡。 此刻景瑞公主瞧向她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有些难捱。 不必想,这位殿下应该是知道她和萧执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这一切。 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胡闹,你千金之躯怎可与这样的……一起狩猎?” 大长公主的视线自上而下,缓缓地扫过秦满,眼中的不满再也不掩饰。 就是这个女人,让她的孙儿去了边关,直到这次大捷都未曾归来! 好不容易之前给她找了些麻烦,却又被她家携大胜的威势给轻易压下。 这让大长公主如何能不恨? 凭什么她的孙儿在边关吃沙子,这个女人却能在京城放肆? “大长公主的话不妨说得再明白些!”英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女儿是什么样的?” 她的阿满,哪里轮得到这个左右摇摆的老太太来置喙? 若不是辈分高,就凭著她这姿態,早就死在京城的风云中了。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你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还需要本宫说?” “本朝立朝百年,第一个状告长辈的命妇是她,第一个在御前和离的妇人也是她!”她一甩袖子,直接训斥:“本宫便没有见到过这等不安分的女人!” “那您今天就见到了?”秦满那轻飘飘的声音突然响起,將大长公主憋得脸色通红。 “你!” 秦满隨意一拱手:“这两件事,都是经过陛下亲自首肯的,大长公主如今还要拿出来说事,是对陛下有什么意见吗?” 那分毫不让的姿態,气得大长公主一个倒仰。 与此同时,又是满心的疑惑。 之前在她的宴会上,任由她那般羞辱,秦满都没有敢表现出半点的异样来,怎么现在反倒是这么硬气了? 难不成,她真的以为凭藉英国公府那点功劳,她就能为所欲为了? 简直是笑话! 秦满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她可是陛下的亲姑姑,陛下难道还会向著外人吗? “放肆!”她厉声道:“不敬皇室,你给本宫跪下!” “不许跪!”这声是景瑞长公主发出的。 “跪什么?”这一句是萧执说的。 他骑著矫健骏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兵卒,行进间自有威风。 大长公主此刻,却顾不得这些,而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景瑞:“你在反驳我?” 她曾经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更是晚辈,怎么敢对她这么说话? 景瑞神色不变,淡淡道:“本宫只是站在真理一方,认为功臣之女不该被如此折辱。” 不管她同不同意萧执和秦满之间的事情,皇帝的女人怎么可以在大庭广眾之下被大长公主如此羞辱? 若是萧执仍旧执迷不悟,今后二人身份曝光,对秦满来说,这便是羞辱! “好哇,真理!”大长公主气极反笑:“你是说本宫在无理取闹?” 第69章 护犊子的英国公夫人 “何事让姑姑如此动怒啊?”萧执翻身下马,淡淡地看了一眼刚刚还昂首挺胸的女人,冷笑一声。 秦满抿了抿唇,眼神对上萧执身后的秦信,见他恶狠狠地看著自己,又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萧执见她不看自己一眼,却跟秦信打眉眼官司,周身气息更是一冷。 上前两步,扶著並不年迈的景瑞长公主坐下。 他负手站在景瑞身边,淡淡道:“姑姑说说吧,您又怎么了?” 那语气中的不耐,没有一丝掩饰。 刚刚还愤怒的大长公主,脸色倏然一白。 她能有如今的身份,靠的就是皇帝长辈的身份,可若是做的事情让皇帝感到厌烦,这长辈的身份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此刻,她站著,那个曾经看不起的小公主却被皇帝亲自扶著坐下,终於让她那颗老糊涂的心清明了不少。 那个昔日瞧不起的小公主,是萧执仅剩的嫡亲血脉,还是一母同胞! 她怎么敢如此对她说话的? 额角有汗水渗出,她不敢再针对景瑞长公主,而是將枪口转向秦满:“自然是这妇人!” 对这个害得自己孙子去边关的女人,大长公主恨不得她去死,此刻更是没有半点犹豫將她拖下水:“她无缘无故从陛下行刺之地归来,本宫怎么瞧她都有嫌疑!” “为了陛下安全,陛下应將她下狱,好好审一审!” 秦满眉头微微挑起,这是拿她当软柿子? 英国公夫人则是彻底冷下了脸:“大长公主殿下莫不是老糊涂了?” “臣妇女儿不过柔弱女子,刚经陛下拯救而逃脱牢笼,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缘由去戕害陛下!” 她冷声道:“反倒是您,曾送女儿给废帝为妃,还留下了一位皇子,可是比我的女儿更有动机对陛下动手!” 大长公主气得手发抖:“放肆!本宫那时是被逼行事!” “且那孽种早早地就死了,本宫又为何因为一个死人而对陛下动手?” “您说死了就死了,谁知道是不是还活著呢?”英国公夫人轻飘飘开口,却急得大长公主面色涨红: “你以为谁都是你英国公府,私藏废帝孽种呢?” 英国公夫人过去几年时间,因为那个孩子提心弔胆,整晚整晚的无法入眠。 但在此刻,却开始感激起那个孩子来! 她一挺胸口,淡淡道:“正因为我英国公府做过,才知道这件事是可能发生的。” “大长公主若是心中没有鬼,便让人去搜吧!” 大长公主气得都快说不出话了,她就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陛下!”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执:“本宫从未做过那些事,是英国公府以下犯上污衊我!” 她今日不让这英国公府家破人亡,就对不起她姓萧! “朕自然是相信姑母的。”萧执的话,先是让英国公夫人心中一冷,隨即—— “但最近,姑母似乎异常热衷於往宫中送人。”萧执淡淡地问,“皇室长者,何故如此啊?” 不轻不重的一句责问,却霎时间让大长公主面色惨白。 她自己知道,如今上躥下跳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孙子。 但在陛下眼中,未必是这样啊! 想给皇帝下跪,却看到了他眼中冰冷的神色,只能硬著头皮道:“皇帝年长,为了江山计,是该广开后宫,绵延子嗣了,本宫也是……为了陛下好。” 萧执看向姐姐:“这点,姐姐做的却是不如大长公主!” 景瑞长公主没有忍住,瞪了他一眼。 护著自己的女人便护,將她牵扯进来做什么? 大长公主的腿都已经开始颤抖,皇帝这意思不就是在说她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吗? 此刻,无数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这个老太太的身上。 大长公主知道,如果这事她处理不好,那明日开始就会有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將她踩在脚下献媚陛下! 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咬了咬牙,在萧执冰冷的目光中,她跪了下来:“陛下容稟,老身所作所为,一是为了国家未来,二则是为了我那孙儿……” 她抹著脸上並不存在的眼泪道:“我那孙儿已经去了边关数年,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老身年纪已经大了,不知道还有几年可活。” “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让那孩子归家,见他最后一面,还请陛下成全!” “竟是如此。”萧执那冷冷淡淡的声音,让大长公主心中越发忐忑。 这个比废帝还年轻的皇帝,是更不好对付的角色,她活这么大岁数的人,此刻竟还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可实际上,萧执只是將目光投在秦满身上,静静地等待她的答案。 那吕尧是为了秦满驱逐走的,如今他要回来,自然也要经过秦满的同意。 没有任何犹豫的,秦满微微摇头。 大长公主屡次三番地为难她,她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怎么可能让她心想事成? 更何况,吕尧那廝回京,除了製造更多的惨案,还能做什么? 他不在京城,就是对京城最大的贡献。 若是在边关能杀几个敌人,那说不准下辈子还能投人胎! 她不让他回来,才是功德圆满。 萧执抿了抿唇,依旧不言,似乎在问秦满,要如何回报他。 秦满的回答,是低头看地面,根本不理他这一茬,让他除了生闷气外没有任何办法。 大长公主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萧执的回应,只得小心翼翼抬头。 然后她便见到了萧执那如同锅底一般漆黑的脸色。 “姑母,您那孩子做了什么,您应该是知道的。”萧执缓缓道,“朕为一国之君,无法为他一人徇私枉法。” 他望著大长公主,残酷地给她孙子下了死刑:“传朕旨意,非立下大功,吕尧不可归京!” 大长公主身体顿时委顿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从前,皇帝还没有正式下达命令,尚有几分缓和余地。 如今有了他的口諭。 那些对宗室、外戚不满的朝臣们,会拿著放大镜一点点看吕尧的功绩,但凡有一点瑕疵,恐怕这辈子都回不到京城了。 是她害了孙子! 一瞬间,她心如死灰。 偏偏,身边还有人开口:“若是殿下实在想念他,去边关瞧瞧也未尝不可。” “边关苦寒,您也能带上些京城的物件为吕少爷缓解思乡之情不是?” 第70章 与景瑞长公主的第一次对话 这话中的促狭和刻薄,让在场人纷纷侧目。 英国公夫人却是抚了抚衣袖,笑吟吟地迎接所有视线。 这时,眾人才想起来,这位在京城销声匿跡了五年的英国公夫人,从前也不是什么善茬。 在她在贵妇圈纵横的时候,大长公主还是一个不受瞩目的皇家公主。 若非因为先献女给废帝,又在陛下登基时第一时间向他投诚,这位与京中其他透明的公主们没有什么区別。 如今,这位根基尚浅的大长公主和那位道行老辣的英国公夫人对上,似乎一瞬间强弱便已分了出来。 萧执亦是微微挑眉——岳母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公正! 秦满没有忍住,勾了勾唇角。 大长公主却再也无法在大庭广眾之下接受这等羞辱,叩首:“老身告退!” 说罢,不等萧执同意,转身匆匆离开。 “目无尊卑。”这是英国公夫人轻飘飘补的一刀。 眾人听在耳中,只觉得她比当年还要跋扈一些。 景瑞长公主轻笑了一声:“英国公夫人风姿不减当年!” 隨即,便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萧执:“听闻陛下宫中还有要事,您不回去?” 萧执听著那明显的赶人架势,无奈道:“朕確实还有些事。” 他起身离开,在路过秦满的瞬间,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你给朕等著!” 秦满脊背挺直,没有因萧执的话有半分晃动。 许是和他在一起久了,此刻她都能分辨出他话中的情绪了。 此刻,那分明是恼了,却没有一点怒,也许亲一口就能好。 她何必为了这种事情而慌张? 想到这的瞬间,秦满有些愣神。 面对萧执,她从恐惧到如今的有恃无恐,经歷的时间才不过短短一个多月。 他竟能如此影响自己了吗? 心中有些恐慌,秦满仿佛见到了曾经义无反顾踏入陆文渊陷阱的自己。 “阿满,且过来给本宫瞧瞧!”景瑞长公主的声音倏然响起,她对著秦满招了招手,笑盈盈道:“本宫最爱和你这样鲜活的女子聊天!” 秦满余光瞥了一眼母亲,在她微微点头下,心中嘆息一声走入了纱帘之中。 一道帘子,隔住了內外距离,也让她们的声音让外面人难以听清。 “来,坐吧。”景瑞长公主示意秦满坐下。 秦满能察觉得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在打量,在揣度。 小心地坐在石凳上,她便听到一声嘆息:“是个漂亮鲜活的姑娘,怪不得他喜欢,本宫也喜欢得紧。” 秦满心弦骤然紧绷:“殿下……” 景瑞长公主却是继续道:“慌什么?在你生病那晚,本宫便知道你们的事情了。” 生病那晚? 萧执竟到她住的地方了? 秦满愣了愣——他从未和她说过。 景瑞打量她的神色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件事,他竟然没有与你说过吗?” “从小,他便是个顶顶喜欢邀功的性子,怎么到了你这,便沉默寡言了。” 面对他姐姐的调侃,秦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默以待。 而纱帘內,也隨著景瑞长公主笑声的消失而彻底安静下来。 景瑞长公主静静地看了秦满半晌,开口:“倘若你未曾嫁给陆文渊,倘若五年前你们成为一对,本宫便是在北蛮,也会为你们送上祝福。” “但如今,你不能入宫,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满喉间一哽,低声道:“臣女未曾想过要入宫。” 景瑞长公主的话,在秦满这个回答中全都被噎到了嗓子眼。 “嗯?”她只发出了这一声疑惑。 而秦满,也因刚刚的话而有了些勇气。 她低声道:“我与陛下的开始,本就是一场意外,本就是我身处泥潭向上攀爬强求来的。” “陛下对我很好,他也是个很好的人,但……”她直直地看向景瑞长公主:“我从未想过入宫,想过牵连他的清名!” “我们二人之间,如今便是最好的状態。”她唇角勾起浅浅的微笑:“若是哪一日陛下腻了,后悔了,我会消失在京中,再不碍他的眼。” 她有想登的泰山,有要守护的家人,又如何能因为一段不確定的感情,再次踏入泥潭? “长公主殿下,我经歷过一次婚姻,便已经够了!” 不会再有第二次! 景瑞长公主看著秦满眼中的坚定,听著她毫无转圜的语气,半晌后竟然笑了出来。 “萧执知道你这么想吗?” 她的好弟弟,恨不得將心掏给面前的女人,甚至荒唐到了为她深夜出禁宫,为她隨意贬謫臣子。 可等到她这儿,却是从未想过进宫? 这一刻,景瑞长公主不知道该为萧执心疼,还是大骂一声活该。 你的肆意妄为,也终於遭到了报应! 秦满摇头:“我虽没有和陛下说过,但他也是懂我的想法,並且赞同的。” 不然,凭藉一国之君的威势,又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一两句话而妥协呢? 纵观史书,秦满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赞同?”景瑞长公主又笑了一声。 她突然抓住秦满的手,拍了拍:“你想如何做,便如何做吧,本宫是支持你的!” 她如今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若是凭著秦满的心思,那是迟早要散的。 若是不散,那只能说她的弟弟执念太深,怪不了旁人。 静静地望著这个与她经歷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她道:“本宫之前说的话,还作数,今后有空可以与本宫一同骑射。” 秦满怔了下,以为她这是场面话,只委婉摇头:“臣女还有事要忙。” 这一副对萧执身边人避之不及的模样,更是让景瑞长公主眼中溢彩连连。 她与萧执性子是有两分相似的,就喜欢强扭的瓜。 “何事?说与本宫听听?”瞧著她这兴致盎然的模样,秦满哑然。 “臣女曾有个铺子叫玲瓏坊,前些年遇到些问题,如今已经解决好了,准备重新开业。”她找了个藉口:“如今忙著这个,真的没时间与殿下骑射。” “玲瓏坊?”景瑞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曾经我在京中的时候,听过它的名声,宫中的娘娘都会去那里定製头面。” 如今,竟也经歷了风雨了吗? 握住秦满的手,她语气真诚道:“你那铺子,让本宫参上一股,如何?” 秦满:“?” 第71章 孟秀寧的威胁 秦满不知道事情为何变成了这样,但却下意识地想要与萧执身边的人拉开距离。 “殿下,那只是个小铺子。”她语气越发为难。 景瑞长公主:“等本宫加入了,不就是大铺子了吗?” 她诱惑秦满:“本宫手底下,可有不少宫里出来的工匠,不管是手艺还是审美都没得说。” “只要你让本宫入一股,本宫便將这些人全都送到店铺去!” 骗人的,景瑞长公主手里根本没有这些人。 但她想要向弟弟要这些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送给他心上人的东西,他不会吝嗇的! 秦满承认,她被景瑞长公主给诱惑到了。 玲瓏坊的如今,便如同她那拿一地鸡毛的婚姻。 她对那里有种莫名的执著,想要將它恢復到从前的模样,就如同……她想要极力地模仿五年前她自己的状態一般。 如今长公主將现成的馅饼送到了她面前,她又怎么可能不上鉤? “那三成乾股?”她试探著开口。 “可以!”景瑞长公主没有任何犹豫,让她又抿了抿唇。 有种亏了,又没有亏的感觉。 但很快,她就想开了。 有长公主这面大旗在,她还计较什么亏赚?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新股东,她道:“待来日玲瓏坊出货的时候,还请殿下试试我们铺子里的首饰!” 萧执后宫无人,如今景瑞长公主便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只要她戴了哪家的首饰,哪家就会成为京城的风向標。 如今,她也要坐上这趟便车了吗? 那亮晶晶的眼睛,让景瑞长公主想起她在北境曾经养过的那只豹子。 会眼睛亮亮地看著她,求她抚摸,只可惜最后被那残暴的老奴给杀了。 指尖发痒,她没忍住捏了捏秦满的脸颊:“好。” 捂住自己的脸,秦满有一瞬间觉得她被长公主殿下调戏了。 “去玩吧,”见她耳朵都红了,景瑞长公主没忍住笑了出来,“去玩吧,別跟著我个老太太一起在这浪费时间。” 秦满愣了下:“您不过三十岁的年纪,怎么就老太太了?” 景瑞无所谓的笑笑:“本宫努努力,都能將你生出来了,不是老太太是什么?” 她轻轻推了秦满一把,让她出了纱帘。 可那声音,却是传出去老远:“別忘了,你那铺子股份可是要给本宫留好了!” 眾人闻言,本来好奇的目光,开始变成了嫉妒。 作为皇帝唯一的姐姐,又是他亲手从北境救回来的,景瑞长公主在京城的地位可想而知。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通过她的路子,来向皇帝套近乎,却没有一个人成功。 如今这英国公府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好运气? 想想她之前在皇宫时请求和离的狼狈,再看看如今,只能说任何人之间的际遇,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在纱帘掀开的时候,秦信只看到一角华丽的衣角,他眼神不自觉地闪了闪,明知故问:“什么股份?” 秦满皱眉:“兄长,你为什么总这么关心长公主的事情?” 她若是没有记错,昨日母亲说让他出来相亲,他怎么都不肯。 可等说明了是赴景瑞长公主的邀约后,他就又安静了。 以往,秦满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想。 可萧执的事情告诉她,世间一切皆有可能。 秦信在她的视线下,不自在地清咳一声:“长公主事关陛下態度,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秦满轻轻嗤了一声,不想听到他这些荒唐的话。 秦信还要再说什么,她声音便微微抬高:“娘亲!” “怎么了?”英国公夫人含笑回眸,秦信訕訕地收回了继续想要问的话。 他再次向纱帘看过去,却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何模样。 从她和亲漠北到如今,一共十五年,他如今已经三十一岁了,却还是没有向她表明心意的机会。 心中有些颓唐,他却倏然听到妹妹对著娘亲撒娇:“以后,长公主殿下便是我最大的首饰架子!” “只要她戴了我的东西,我就不愁卖货啦!” 国公夫人没忍住敲了一下她的头:“拿殿下做筏子,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允许的啊!”秦满一边说,一边道:“她还借了宫中的工匠给我呢!” “说起工匠,我好像从北边也带回来些。”秦信不经意地走到母女身边,淡淡地道:“都是北蛮首领的工匠,技艺精湛且极具异域风情,是如今京中绝对没有的风格,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秦满眼神闪了闪:“哥哥肯给我?” 秦信理直气壮:“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给你还能给谁?” 实际上,之前他都没想到这件事。 是妹妹说长公主送工匠,他才想到这一茬的!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他道:“等著,哥哥到时候亲自將工匠给你送过去!” 一时间,秦满更確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但此时此刻,她这样的处境,又有什么资格说秦信呢? 与有些心虚的兄长对视一眼,秦满乖乖地在娘亲身边扮演乖女儿,直到宴会散去。 再次拒绝了和娘亲一起回府的要求,秦满重新回到东柳巷。 可刚到院门口,便听到门房说今日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 秦满想不出,有谁会给她送信。 她皱眉接过信件,没有能从娟秀字跡的信封上看出什么来。 直到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她脸上瞬间一片空白。 第一张信纸上,只有四个字:我看到了。 第二张信纸,则是简短的一句话:皇家园林,救表哥! 孟秀寧! 秦满没想到,在陆文渊已经入狱之后,她居然还能听到这个人的消息。 她尚未正式行妾礼,算不得陆家人。 在李梦麟伸手要保她的时候,即便是大理寺也不能將她抓起来,让秦满颇为遗憾。 如今,她终於再次出现,却是为了威胁她! 今日,她在哪里? 是怎么看到自己和萧执共处的? 秦满大脑转动,脑中没有任何关於她和李梦麟夫人的身影。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抿著唇,她开口:“请陛下!” 半夏声音平缓:“小姐,不用请,就在隔壁呢!” 顿了顿,她道:“生著气来的!” 自从和小姐在一起后,陛下似乎每一天都在生气。 第72章 步步紧逼 萧执此刻也拿著薄薄的信纸,神色难辨。 那是景瑞长公主给他写的,內容只有一个:你的工匠,姐姐徵用了。 “齐永寧,”他淡淡开口:“送秦满的那一批工匠,给景瑞长公主送去。” 齐永寧一愣:“陛下,那秦小姐那……” 萧执冷笑一声:“会有人代替朕给她送!” 姐姐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想越过他这个弟弟来给秦满送东西! 她不会以为,真的能送出去吧。 秦满是多有边界感的人,萧执再清楚不过。 在一起这么久,他又何尝送出去贵重的东西了? 微微扬著下巴,他淡淡道:“若是她不收,那便由朕来送。” 齐永寧忙不迭地拍马屁:“除了您的赠予,秦小姐自然是谁的都看不上的!” 萧执淡淡地哼了一声,便见有侍卫前来稟告:“陛下,秦小姐求见。” 微微抖了抖信纸,他道:“宣!” 侍卫愣了一下,他在东柳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郑重的话。 萧执以为,此刻秦满应该是来向他请教,该如何推掉姐姐的赠予。 但…… “陛下,你看!”她却是进门就將两张纸送到了自己面前。 萧执抖了抖那两张纸,眉头不自觉跳了跳。 孟秀寧,倒还真是有两分本事,居然能在李梦麟的手底下,將信送出来。 不过…… 这种威胁,也未免太蠢了。 秦满怎么可能为了不暴露他们之间的关係,就去救陆文渊? 她恨不得陆文渊死。 “陛下,此事该如何是好?”秦满微微蹙眉,担忧地看向萧执。 若是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管孟秀寧去死! 左右名声已经不好了,便是再差一点,让所有人嘲笑又如何? 只要陆文渊死了,她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 现在还有萧执。 他能成为一个贤明的君王,他不该因为自己而有任何的污点! “你想要做什么?”萧执定定地看著她眸中的担忧,开口。 “我想杀掉孟秀寧!”没有任何犹豫的,秦满口中吐出冰冷的话来:“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 这並不是她的风格,她虽然心有盘算,却是最为柔软的人。 便是在盛怒的时候想的也是与陆文渊和离,光明正大地弄死他,而不是一瓶毒药送他归西。 但现在,她却想要这么杀了孟秀寧? “为何?”萧执不动声色发问。 “自然是不能让她暴露你我之间的消息!”秦满声音冰冷:“您的名声,不容她玷污。” 萧执都气笑了:“朕的名声?” “朕还有什么名声?” 在秦满未与陆文渊和离,他便与她勾搭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没有名声了! 在他覬覦一个有妇之夫五年的时候,他就不配拥有这个了! 可笑,秦满居然还在乎这个? 秦满皱眉:“你我之事……” “你我之事,註定要大白天下!”萧执乾脆地打断她:“便是今日瞒住了,来日你进宫之时,天下人也会传出许多谣言来。” “这些谣言,早一些晚一些,又怎样?” 萧执此刻很烦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创造能让他和秦满关係暴露的机会,可那些人却好像眼睛全都瞎了一样,全都视而不见。 他恨不得此刻抓著秦满的手到岳母那,直接摊牌,看秦满还敢逃避? 秦满哑然,她真的以为萧执是和她达成了共识的。 但现在…… “陛下,”她嘴唇囁嚅了半晌,在萧执的逼视下,终於吐出了实情:“我以为,我们如今便已经很好了。” “你我心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何须一个名分,何须让旁人知晓?” “哈?”萧执被气笑了,没忍住:“何须让旁人知晓?为何不能让旁人知晓?” “秦满,在你心中,朕是什么不配见光的人吗?” 两个人之间,一直用沉默忽视的尖锐衝突,在此刻终於显露出来。 秦满张了张嘴:“但是我……” “你如何,朕比你更清楚!”萧执目光锐利地看著她:“朕早在与你在一起的那一日,便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现在,朕问你,你呢?” “你可曾做好准备,可曾想过要与朕一生相守,可想过……做朕的皇后?” 皇后二字出现,秦满眼前一阵眩晕。 她以为…… 萧执只是一时的新奇,只是心血来潮,只是…… 只是了不知多少个理由,她却唯独没有想过那个—— 萧执想要立她为后! 这在本朝,没有先例! 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恐惧,萧执负手,神色傲慢:“从前没有,今后就有了!” “百年之后,朕也是祖宗,为何不能如同其他祖宗一样为所欲为?” “你所想的一切,朕都早有想法。”他双手按住秦满的肩膀,不让她再次逃避:“现在告诉朕,你的回答呢?” “愿意与朕相守一生,成为朕的皇后吗?” 在萧执心中,这等重要的问话,该是在皇宫,在他们情浓时,该是在两情相悦时,却唯独不该是在这荒唐的……无足轻重的一封信后。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耐心,去等待下一个时机了。 秦满的躲避让他焦躁,一次次计划的落空亦是让他不悦。 他等了五年,不想再等更久了! 他迫不及待地让秦满成为他的皇后! “我……不知道。”秦满从未想过只是一封信,便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將她带入了从未想像过的方向。 成为萧执的皇后,她可以吗? 心中有不可抑制的慌张升起。 “那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萧执步步紧逼。 秦满抿唇,不想说话。 “一时欢愉?”萧执冷笑一声:“你当朕是什么小倌馆里的头牌,任由你蹂躪吗?” “秦满,你莫要想得太好了!”他话说得不大好听:“若非是心悦於你,朕又怎会如此的……自甘下贱?” 最后四个字,几不可闻,却让秦满的身体颤了颤。 “陛下!”她慌忙地打断萧执接下来的话:“给我些时间考虑一下,好吗?” 萧执定定地看著她:“多久?” “一天?两天?” 秦满有些恼了:“这么大的事情,怎的给人这点时间?您当买菜呢?” “朕从不买菜!”萧执目光灼灼:“现在,给朕一个具体的时间,不然別怪朕去英国公夫人面前叫岳母!” 秦满悚然一惊:“一个月,给我一个月!” 第73章 再见陆文渊 萧执眯了眯眼睛:“不骗朕?” “绝对不会!”秦满信誓旦旦! 可在心中,却还有一个想法:陛下也没说答案一定是愿意。 万一…… 萧执瞧著她的模样,倏忽轻笑一声:“好,我相信阿满是个诚实的好姑娘,朕再相信你一个月。” 秦满眨了眨眼睛,小心道:“那孟秀寧,倘若在一个月之內,就將事情捅出来呢?” 她捂住萧执继续吐毒液的嘴巴,低声道:“陛下,我只想我们的事情,经由我们的嘴巴说出来,可以吗?” 那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温软,让萧执瞬间软了心肠:“那你想做什么?” “去见陆文渊,让他亲自去劝孟秀寧!” 可秦满的一句话,却又让他的心肠硬了起来。 “你是说,你要亲自去见陆文渊?”他声音开始危险。 但秦满却是恍若未觉,只道:“对啊,他如今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我还未曾见过呢。” “过去觉得无所谓,如今恰好有机会,见一面解气也是好的。” 萧执抿了抿唇,声音又软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多谢陛下!”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秦满转身就要走。 没良心的! 萧执直接拽住她的手腕:“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朕说?” 秦满怔了下:“嗯?” “姐姐!”萧执提醒她。 “哦,我让殿下入了我玲瓏坊一股,”秦满不甚在意地道,“她是个很好的人,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和她相处得很好。” 萧执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又把自己气晕过去。 怎么秦满能和所有人相处得都非常好,却唯独差了他这个枕边人呢? 攥著她手腕的手微微发紧,引得她回眸:“怎么了?” 萧执强扯出一抹笑来:“没事,朕……真为你们高兴啊!” 他咬牙冷笑:“你们,真是好啊!” 好到將朕从中给踢了出来! “谢陛下夸奖!”秦满匆匆道谢,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良久,萧执冷声道:“齐永寧!” 下一刻,齐永寧跟个耗子似的跑出来:“陛下!” “去给朕寻些好看的宝石赠与皇姐!”他淡淡道:“就说,她那股份,朕也要掺一脚!” 齐永寧现在都有经验了,一听陛下这语气就是又在秦小姐那吃亏了。 他低眉顺眼,声音都低了好几度:“是!” 说完,跟屁股后头有人踹似的,转身就跑。 萧执肚子里的那口闷气,愣是没有撒出来。 半晌后,幽幽开口:“那陆文渊,怎么还没死啊!” 他死了,阿满不就不去看他了,不就不琢磨敷衍自己了吗? 萧执冷笑,秦满当他没看出来她的敷衍呢? 想等到一个月之后拒绝他? 想得美! 到时候,阿满最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不然,等她的便是他自己的手段了! 希望到时,阿满能承受得住! …… 大理寺牢狱中。 陆文渊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双目无神地看著周遭。 入狱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却依旧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他明明意气风发,前途无量,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是因为苛待了秦满,还是因为孟秀寧的蛊惑,又或者是因为李梦麟的见死不救? 他恨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恨自己。 他有什么错? 他被陛下覬覦妻子,被恩师拋弃,被表妹连累,被妻子背叛,他简直是这天下最可怜的人! 越是在这小小的牢狱中待著,他心中的恨和对自己的怜惜便越是强烈。 因为只有这般,才能够让他在这个牢狱中活下来,才不至於让他崩溃。 “文渊啊,娘好疼!”一墙之隔,孟氏呻吟著:“娘全身的骨头都疼,你想想办法,让娘亲出去好不好?” 孟氏养尊处优数年,乍然受到比年轻时还大的苦,藏在身上的病痛全都爆发出来,已经在这儿喊了好几天了,但陆文渊却是不为所动。 他也曾经担忧过的,也曾经喊著狱卒救命的。 但那些畜生,根本不管他们! 而到这第一晚说要死了的娘,在这一刻也还好好地活著。 既然如此,他又著什么急呢? 反正都是这样了,他和娘不一定谁先死呢! “陆文渊,有人要见你!”狱卒的水火棍,突然重重地敲在牢门上,嚇得陆文渊一个激灵。 他慢半拍地回过头,便见到了那个他以为今生都不会见到的人。 吃了数日餿饭的人,此刻身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衝到牢门前,伸出双手:“阿满,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阿满?” 他所有的傲气,所有的算计,在此刻都消失不见了,他只想活下去,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阿满,只要你救我出去,我保证对你一辈子好,我不要那个孩子了,我只要我们的孩子,好不好!”他哀求道。 另一旁,孟氏也趴在牢门上:“儿媳妇,好阿满,过去是娘的错,娘给你跪下了,你救娘出去吧!” “这里太难受了,娘受不了!” 秦满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两个人狼狈的模样,只觉得恍如隔世。 原来曾经欺负她的人,就只有这点能耐啊。 他们甚至蠢到认为,自己是来放他们出去的。 她看著神色可怜,头髮花白,几天时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孟氏:“你给我下绝嗣的虎狼之药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孟氏的哀嚎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满,连连摇头:“我没有,你误会我了,我不会这么做的!” 在秦满冷静到几近冰冷的注视下,她飞速地改了口风:“是孟秀寧做的,我劝过她的,但是我也没办法啊!” “阿满,我是你婆婆,我也想要孙子,我怎么会害你呢!” 而陆文渊,则是愣怔地看著母亲。 他看出来母亲在说谎,她真的给秦满下药了! 过去那几年,他有多想要个孩子,藉此完全掌握秦满的嫁妆,娘亲应该是知道的。 可她居然给他拖后腿! 若是早早有了孩子,说不准秦满已经去世了! 他又哪会有如今的狼狈? 大好的局面,就被母亲给毁了! 这次,他恨的人又多了一个,却来不及发泄出来,只急切地看著秦满:“阿满,我不知道这件事,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那么想要孩子,倘若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放任她们这么做的,是她们蒙蔽了我!” 秦满看著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男人蹙眉:“陆文渊,比起你如今的狼狈模样,我倒是更欣赏你威胁我的时候。” “那时,你最起码还像是个人。” 霎时间,陆文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74章 告诫孟秀寧 他消瘦的脸上泛起一阵涨红,秦满那如同冰川一般的视线,终於让他清醒过来。 秦满是亲手將他送进来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带他出去?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吗?”他咬著牙,“那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孟氏依旧看不清形势:“她不能走,我要……” “孟秀寧和孟睿要死了。”可秦满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彻底失声。 陆文渊也猛地抬头看向秦满:“你动的手?” 老师既已將她们母子带走,即便是为了不让自己招出更多內容,他也会保护她们才是。 除非,秦满依旧不放过她们,要继续对她们动手! “连你我都不屑亲手杀,我又怎么会杀她们呢?” 秦满將袖中孟秀寧写给她的信掏出来,递到陆文渊手中:“你看。” 陆文渊皱眉,看著上面寥寥几个字,破口大骂:“蠢货,蠢货!” 她以为帝王的把柄是那么好拿的吗? 她以为这世上就她一个聪明人吗? 无能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老师府邸,抚养他的孩子长大,为什么一定要介入这不该属於她的战场? 她不止会害死自己和睿哥儿,便是他也要被她害死了! “这封信,我还没有交出去。”秦满淡淡地看著惊慌失措的陆文渊,在他抬眸瞬间笑了一下,“所以,你想要怎么做?” 陆文渊咬著牙关,看著这个將自己掌握在手中的女人,一时竟无法回忆起她在自己面前温柔的模样。 许久后,他才开口:“我写一封信给她,她不会再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也请你……放过她!” 说话间,他浑身都在颤抖。 作为秦满曾经的丈夫,亲自出马为她和她的姦夫保密,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让陆文渊感到羞辱的事情了! “不够。” 但那个女人,偏偏还不肯放过他。 秦满捋了捋衣袖,轻声道:“我要你点出李党一人,作为惩罚。” 她不信,孟秀寧那个蠢货的心思能瞒住李梦麟这个老狐狸。 既然他默许孟秀寧威胁她,那就要付出代价。 陆文渊不可置信:“那她们会有危险!” 老师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如果他出卖老师,孟秀寧和睿哥儿一定不会好过。 “如果你不这么做,他们现在就会死。”秦满微微一笑,“他杀的。” 那个他是谁,陆文渊再清楚不过。 他是惧怕老师,但比起老师,他更惧怕那位。 他太年轻,也太强大,更是……太恨他! 陆文渊永远不会忘记,那日萧执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浓烈恨意。 萧执恨他娶了秦满,恨他待秦满不好。 倘若这个人得到了机会对他的子嗣动手…… 陆文渊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咬牙:“好,我做!” “但你要保证,你不许对她们动手,也不许让他对她们动手!” 现在,他只能保一个算一个了! 狱卒奉上笔墨,陆文渊挥笔写出一封措辞严厉的信件。 秦满垂眸看了许久,才满意頷首:“你果然还如同从前一般。” 陆文渊一怔,便听到了秦满轻飘飘的声音:“自私自利,刻薄寡恩!” 八个字,让陆文渊在秦满消失许久后,都没有回过神来。 “文渊,你刚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孟氏却顾不得儿子的多愁善感,隔著柵栏抓住了他的衣袖,“是不是那个女人有姘头了?是不是他们想对我的睿哥儿动手?” “娘当初就说她不是好东西,你非得……” “够了!”陆文渊忍无可忍,將衣袖抽了出来。 “当初当初,当初若是听你的,我现在还是个穷举人!”他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给她下药?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有个英国公血脉的子嗣,会给我带来多大的助力!” “你要害死我了!” 孟氏不可置信地看著陆文渊:“你这是怪娘亲?当年你生病,可是娘亲抱著你一家一家地去找大夫,你读书……” 陆文渊痛苦地闭上眼睛,又来了! 秦满出了大理寺牢狱门口,便將陆文渊写的信件交到了半夏手中:“给孟秀寧送去。” 半夏欲言又止地看著秦满:“主子,我……” 秦满亲昵地掐了掐她的脸:“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他的人?” “快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半夏挠了挠头,无奈领命。 不过半个时辰,孟秀寧桌面上便出现了一张信纸。 她欣喜的神色,在看到上面陆文渊的字跡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久后,那信纸被她死死攥紧:“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偏向她!” 表哥到底有多爱那个秦满,才会如此? “你想保护她,但我偏不让你如意!” 望著儿子熟睡的面庞,她一狠心便朝著李夫人的住所走去。 当李夫人知道这个女人背著她做了多愚蠢的事情时,恨不得直接杀了她。 威胁皇帝,她怎么敢! 便是李梦麟对皇帝有意见,也只敢暗自下手,可这个蠢货竟然敢把信件送到皇帝面前? 她当真以为,皇帝不会诛她的九族吗? 此刻,她连打人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淡淡道:“你与我,一起去见大人吧。” 有一瞬间,她有种就该让这个蠢货早早死了的想法。 而李梦麟,则恨不得直接杀了孟秀寧。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妇人? 此刻,他几乎可以想像到,自己的府中究竟有多少只眼睛在盯著。 甚至於,皇帝都可能在查他了! 他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动作,若是被皇帝查到…… 一瞬间,他又想到了那日宫变时京城中的鲜红。 闭了闭眼睛,他对著有些忐忑的孟秀寧道:“我不是妇人,对你无任何仁慈。” 他微微一笑:“从今日起,將她关起来,將孟睿交给別人看管。” 孟秀寧悚然一惊:“老师,不可以!” 睿哥儿是她的命根子,她怎么能让睿哥儿离开她? “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杀了你的儿子。”李梦麟声音中依旧听不到任何的愤怒,却让孟秀寧眼中彻底失去了神采。 她明明是在救表哥,为什么这些人都不支持她? 只因为秦满找了皇帝做姘头,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 第75章 承钧 “送到了?” 半夏悄无声息潜回院中的时候,秦满推开了窗户。 半夏黑漆漆的瞳孔有一瞬间的震惊:“小姐?” 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 她以为自己隱藏得挺好的。 秦满笑了一声:“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 她想要招一个有武力的丫鬟,半夏就那么恰巧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她需要帮助,萧执也那么凑巧地出现。 这世上的巧合,哪有这么多? 除非,一切都不是巧合。 但也正是因为这人为的“巧合”,让秦满如今心乱如麻。 萧执竟然在她请求和离的第二日就已经派人到她的身边了。 那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关注她的? 与陆文渊成婚后,还是……成婚前? 那他的喜爱,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秦满努力回忆从前,却发现过去的记忆中並无多少萧执的影子。 她只记得有一个沉默的阴影躲在人群边缘,宛如透明人一般被忽视,不被肆意张扬的少爷小姐们放在眼中。 而她更是其中最为囂张跋扈的那个,从未给过他一个眼神,甚至还折辱过他一次。 如此,他是怎么对自己毫无厌恶的? 额角有些胀痛,秦满刚要关窗,便见到了笑盈盈的张太医。 有一瞬间,她想逃。 张太医却是笑眯眯地將窗户按住了:“秦小姐吃了些时日的药,身子已经好了不少,难道不想祛除病根,重归康健吗?” 秦满动作顿了顿,想起最近她確实没有手脚冰冷的感觉,也没有腹中坠坠的难受。 如此一想,那药倒是不算白吃。 但是…… “可否换些药材,那药……实在是太苦了。” 离开陆府之后,她竟也有了味觉,变得娇气起来,仿佛几年中纳求子的苦涩汤药进了別人的胃中一般。 果然,和陛下说的一样。 张太医想起来之前,陛下嘱咐的那句“她不喜欢太苦”,只觉得自己命苦。 但他依旧面不改色地道:“当然可以,秦小姐身子大好了,如今调养正需要更改药方。” “更可一天用一次药!” “快快请进!”秦满当即吩咐白芷开门。 从一天三顿的苦药汤子变成一天一顿,这是多大的进步啊! 被人求著都不一定给人看上一眼病症的张太医,在进入这间房的时候,竟有种诡异的自豪感。 他按著秦满的脉搏,缓慢地向秦满解释她如今的情况,以及还要吃多久的药才可以要孩子。 听到半年为期的时候,秦满眼神闪了闪:“这……可影响……” 她欲言又止,张太医却是微微挑了挑眉。 作为太医,他自然可以从秦满的脉搏中看出来,最近她並未有过房事。 现在开始问这些,难不成…… 唇角几不可查地翘起,他蹙眉:“不可频繁,不可贪欢,不可……” 听著一大堆的不可,秦满觉得张太医可能是把她当成什么淫魔了。 她连忙挥了挥手:“我就是隨便问问,您还是诊脉吧。” 这种事情,她自有计较。 张太医頷首:“张弛有度,方为长久之道。” 他看陛下对秦小姐的心思,也不是什么一晌贪欢的架势。 说不准,他会见到本朝第一个二嫁女妃嬪呢。 想想到时朝堂上的氛围,他的身体便忍不住打战。 秦满微微抿唇,送走了张太医,神色幽幽。 若是他们之间真的没有未来,那一晌贪欢也不算辜负萧执的付出。 “陛下!”白芷抬高的声音,將秦满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萧执淡淡地看了一眼不大聪明的丫鬟,推开房门:“快换个丫鬟吧!”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外头的白芷脸一苦,可怜巴巴地看向了秦满。 秦满衝著她微微摇头,关上门:“陛下何苦跟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计较?” 白芷还是个孩子呢! 萧执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是说朕年纪大了?” 和他相处这么多天,秦满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了。 如今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又因为她去见陆文渊而不高兴了。 明明那个人都如此不堪了,也不知道他那嫉妒心从何而来。 勾著他的脖颈,颤颤巍巍地送上一个吻:“陛下与我,正好般配。” 萧执神色缓了缓,將人抱在了怀中,抚著她温热的手:“张太医刚刚怎么说?” 秦满只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便將张太医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他。 可不知为何,她说得越正经,身边人的笑意越发地放肆。 终於,她没忍住皱紧了眉头:“陛下您这是什么神情?” “你欲要与朕行房?” 那平平淡淡的一句话,险些將秦满惊得跳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萧执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难以想像这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萧执按著她的腰肢,不让她动弹半分,似笑非笑:“秦满,往日里倒是不见你对朕这么热情。” 秦满面红耳赤:“我……只是隨便问问!” 此刻,她也知道了。 这男人哪里是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 他就是勾著自己將这话说出来呢! 感受著他越来越炽热的身体,秦满咬牙发狠:“陛下若是想,便来吧!” 她现在身体还虚著呢,就不信萧执会狠下心来动手! 那副做猎物但有恃无恐的模样,都给萧执气笑了。 若非这人知道自己真的怜惜她的身体、不敢动她,她怎么会这么放肆! 曾经战战兢兢的猫儿,如今竟也被他养成了这般囂张跋扈的模样! 但诡异的,萧执心中没有任何不快,反倒是欢喜异常。 眸中闪过一抹恶劣,他指腹挑开秦满的腰带。 在女人诧异的目光中,俯下身去。 秦满手按著他的肩膀,咬著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刚刚囂张跋扈的双眸,此刻染上了水色。 红晕从耳尖一路蔓延,最终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小小的软塌,成了一方囚禁她的小天地,男人宽阔的臂膀让她无处可去。 “陛下……”她低低地叫他。 萧执声音有些含混:“阿满。” “嗯?”秦满的脖颈脆弱扬起,声音发飘。 “承钧,朕的字。” 这是当年父亲去世前留给他的。 “承钧……”带著哭腔的声音从她的口中传出,这也是十几年后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秦满按在萧执脊背上的手,感受到了他突然蓬勃的肌肉,和越发放肆的动作。 一瞬间,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囂张。 不该惹他的! 再怎么克制的狼,也是要吃肉的! 第76章 饿狼 待到焦躁的饿狼终於安静下来,秦满抱著自己的衣衫,连动都不敢动。 她从不知道,还未曾到最后一步,事情便会如此的……难以启齿。 从前陆文渊是温和的,是討好的;后来是冰冷的,是疏离的。 甚至他们已有两年未曾有过任何的接触。 如今萧执这几乎要將人吞了的架势,让秦满心中恐惧的同时,竟然又生出些欢愉来。 男人慵懒地靠在一旁,炽热的指尖揉捏著她的耳珠,秦满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他这般熟稔的动作,是在多少人身上练出来的? 她又是第几个? 在察觉到心中有这些念头的瞬间,秦满睫毛颤了颤,將一切都压在了心底。 不可以这么想,不可以嫉妒。 他们之间的关係,不该有这种情绪! 萧执是皇帝,他不可能如同她想像一般,只围著自己一个人转。 三宫六院,才该是他所拥有的一切。 她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嫉妒? 闭著双眸,许久秦满才將那一丝酸涩彻底压下。 可萧执,却吻上了她颤颤巍巍的睫毛:“恼了?” 他声音中带著些未曾饜足的沙哑,声音摩擦得秦满耳中发痒。 “我没。” “是我不好。”萧执將女人抱在怀中,只觉得心中的空荡荡全都被填满,“下次,不会如此了。” 秦满忍不住睁开双眸——这种放浪的事情,还要有第二次吗? 萧执在她那诧异防备的视线中,没忍住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看我做什么?你难道要我永远做鰥夫?” 秦满抿了抿唇:“你好凶。” 刚刚有一瞬间,她觉得萧执是要將她给吃了。 萧执动作一顿,没忍住拍了拍秦满的髮丝。 傻姑娘不知道他有多克制。 他等了这一刻,不止等了五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多想將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让她成为自己的新娘,与她终生相守? 再次激动的身体,瞬间被女人察觉。 秦满身体一滚,滚到了最里头:“我明日约了长公主殿下,您不要胡闹!” 不知不觉中,天都已经黑了。 若是再胡闹下去,长公主殿下明日肯定能看出些什么来。 即便知道自己是在掩耳盗铃,秦满也不想被人知道她和萧执的床笫之事。 萧执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你约了她,就要冷待我?” “秦满,谁才是你的男人?” 秦满背过身去,不想理他:“陛下,你该回去了!” 她小声道:“一国之君,哪来的这么多时间与我廝缠?” 萧执都被她的小脾气给气笑了,合著与她廝缠还是错? 他这些日子,白日留在这东柳巷,晚上大半晚上不睡觉地批阅奏摺,自认为没有鬆懈半分。 可看在这小姑娘的眼中,怕不就是色令智昏了。 气恼地扯了扯她的髮丝,在她不悦看过来的时候,萧执扬声道:“齐永寧,把摺子送到秦小姐书房去!” 她让他走,他偏不走! 秦满猛地回头:“陛下!” 在她这批摺子,算是什么? 萧执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用自己的地方批摺子怎么了?” 秦满就没有见过这么能强词夺理的人:“大街上也是您的王土,您怎么不去那里批摺子?” 萧执的回应是扯著她,为她理好了衣服,將人拽出了房门,按在了桌案旁。 “给朕磨墨,不然当心你的皮!” 他的恐嚇,秦满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想继续挑衅。 可当萧执將目光停留在她衣衫下的一处皮肤时,秦满的脸却骤然红了。 她咬著牙关:“您……能不能有点天子气?” 哪有天子时时刻刻想著这种事情的? 萧执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子曰:食色性也,朕也不过是听从圣人之言。” 圣人听到你这么曲解他的话,非得活过来揍你不可! 秦满心中腹誹,可在他的淫威下,终究只能老老实实磨墨。 隨著奏摺的翻阅,她悄悄地將墨条放在了一旁,翻起店铺送来的册子。 明日便要与长公主殿下见面,她可不能一问三不知。 萧执一旦做起正事来,便极为认真。 直到砚台中的墨干了,他才发现研磨的小书童早就已经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甚至她还因为自己砚台中的墨不够浓郁而微微皱眉。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捋起袖子为秦满磨墨。 秦满在册子上勾勒的笔墨开始流畅,她微微皱起的眉宇开始舒展。 正当她觉得有些口渴的时候,一杯温热茶水递到了她面前。 接过的瞬间,她看到了那只养尊处优的手,以及他袖口上的云纹。 她抬头,便见到了帝王垂眸敛目,谦卑恭敬的模样:“秦小姐,可觉得在下伺候得好?” 秦满拿著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轻咳一声:“尚算不错。” “可有赏赐?”萧执步步紧逼。 秦满嘆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有什么,可以赏赐给陛下的呢? 被自己说出的话给懟了回去,萧执也不觉得恼怒。 他只是掐住秦满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秦小姐可记得这下一句话?”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现在,就要实行帝王的权柄了。 被迫要走了一个吻,秦满开始嘟囔:“有本事,你对每一个王臣都这样啊!” 霎时间,萧执面沉如水:“秦满!” 这个小浑蛋,总是知道如何惹恼他的! 他指尖威胁的按在不可言说之处,秦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她甚至还开始给萧执研磨:“陛下,请!” 外头,齐永寧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声音,勾了勾唇角。 史高义那老东西,可曾听得到陛下这般放鬆的声音? 可曾感受得到帝后之间和睦的氛围? 没错! 即便是陛下什么都没说过,他也觉得这位秦小姐就是未来的皇后。 毕竟在宫中,陛下那生人勿进的性子,是个宫人都知道。 这样从来未曾碰过女人的帝王,如今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这说明什么? 说明陛下他是个情种,说明他从前是在为秦小姐守身如玉啊! 他若是能成为未来皇后娘娘的贴身大太监…… 齐永寧激动的身体开始发抖,到时候史高义得给他齐公公擦鞋! 第77章 玲瓏坊重逢 这一日,萧执终於光明正大睡在了秦满的床榻之上。 纵使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让他心生欢喜。 次日一早,清越的铃鐺声在耳边响起,他敏锐地睁开眼,便感受到了怀中温热的一小团。 眸中闪过一抹温柔,他拎著衣衫轻手轻脚走出了房门。 齐永寧瞧见这一幕的瞬间,便觉得史高义不光得给他擦鞋,还得给他洗褻裤! “陛下。”他轻声道:“可要给秦小姐备些可口的早膳?” 以往这些都是秦府的人准备的,但现在自詡为秦满头號大管家的齐永寧觉得,这事他也可以包揽! 萧执淡淡地看了一眼这眼珠子乱转的老东西,頷首:“可。” 他不在意身边人拿秦满做筏子討好他。 他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只有討好秦满,才能討好他。 知道秦满在他心中的地位独一无二! …… 秦满醒来时,身边已经一片冰凉,可她心中还未曾升起任何寂寥,便被枕边一张纸条给吸引了注意力。 男人的笔跡铁画银鉤:“朕去早朝了。” 只有区区几个字,却轻易地让她的心安稳下来。 秦满抿了抿唇,起身。 越是与他相处,便越觉得离不开他。 若是有一日,真的重蹈覆辙,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经受住另一次背叛。 “秦小姐醒了?”门一开,齐永寧的笑脸出现在秦满面前。 他柔声道:“陛下走的时候吩咐了,给您准备些可口的早膳,若是您要去玲瓏坊,也可乘坐他的马车,若是……” “齐公公,”秦满有些无奈地打断他,“您是陛下的內臣。” 来討好她算是怎么回事? 指望著她吹枕边风吗? “一样的,都一样的。”齐永寧乐呵呵地將这事给敷衍过去,丝滑地让自己成为了秦满的小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伺候人的嫻熟细致模样,愣生生將白芷和半夏两个小丫头给比了下去。 半夏本来就不是做这个的,情绪尚且稳定。 可白芷盯著齐永寧的目光,就不是很友好了。 齐永寧视而不见,甚至还隨手递了杯茶水过去,跟哄小孩似的道:“白芷姑娘且歇歇,这还有老奴呢!” 这话,让白芷直到上马车,都气鼓鼓的:“齐永寧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满正要回答她,便感受到马车猛然一停。 她掀开车帘,秦信那张脸就闯入了视线:“阿满,听说你要去玲瓏坊?” 他扯著韁绳,笑吟吟道:“兄长我今日有时间,正好去送送你!” 秦满不禁抿了抿唇,避开了视线。 此刻而立之年的男人,穿著白色锦袍,玉冠束髮,瀟洒写意宛如哪家的紈絝贵公子。 这是秦信自边疆归京后,秦满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 这是为了谁,似乎也不用再说了。 “大哥……”她迟疑地提醒:“你这身……” “不適合见客吗?”秦信笑容不变:“曾有人说我这样,有几分少年气!” 说这话的人,在数月后就和亲漠北,他也等穿著这身衣服再出现在她面前等了十五年。 秦满摇了摇头:“你高兴就好!” 但她还是若有所指地警告:“但我今日的客人身份尊贵,只要她不同意,你就必须得离开,知道吗?” 她可不允许长公主殿下因她的原因而被兄长骚扰! 秦信在她那警惕的视线中,黑了脸:“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倘若真的有一丝轻佻,他又怎么肯將心思藏在心中,穿著少年郎的衣衫去见她?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扬著下巴,警告了一句,秦满缩进了马车中。 齐永寧则是笑呵呵地隔在马车和秦信中间:“秦將军,跟上吧!” 管他是不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兄长,阻拦凤驾就是不对! 秦信瞧著这似乎有些面熟的大太监,忽而脸色一变:“你……” “请吧!” 齐永寧一甩袖子,吩咐:“起!” 话音落下,车队缓缓启动。 秦信望著那漫长的车队半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真是疯了。” 不光萧执疯了,就连他的妹妹也疯了。 而且,还是疯了第二次! 玲瓏坊前,华贵的长公主马车中一片安静。 长公主殿下嫌弃地看著赖在她车中不肯走的男人:“您想见她,还需要通过我吗?” 萧执面色不变:“姐姐不觉得,突然相见会让人惊喜一整天吗?” 景瑞长公主想到昨日秦满对她们两人之间事情的排斥,嗤笑一声:“是惊喜还是惊嚇,那还说不定呢。” 萧执握著摺扇的手微微紧了紧,面上却是篤定:“待到您见到她,就知道到底是什么了。” 他的阿满,应该会欢喜见到他的……吧。 萧执有些不確定。 秦满的马车到了玲瓏坊前时,便瞧见了景瑞长公主的马车。 不用兄长搀扶,她自己下了马车,站在车外开口:“长公主殿下,您……” “上来。”轻柔的女声让跟在秦满身后的秦信眸中一颤。 秦满不明所以,却还是听从命令上车。 掀开车帘的那一刻,锦衣华服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男人黑漆漆的双眸盯著她,其中仿佛还带著些紧张。 秦满来不及分析他眸中的情绪,只是下意识地开心。 萧执居然还在? 他没有正事吗? 唇几不可查的弯了弯,她没再去看萧执,一本正经的向著景瑞长公主行礼:“劳殿下久等了!” 景瑞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向神色严肃淡漠,实际上开心得眸光颤颤的弟弟,轻笑:“等多久都无碍,只要等到那人就可以。” 还真让她的傻弟弟等到了,秦满或许对他真的有两分真心。 也许並不如他的炽烈,但这对於一个单相思数年的人来说,只要有这点回应,就足够了。 马车外,秦信握著韁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也等到了吗? 撇开小两口,景瑞长公主正要下马车,面前就横了一条有力的手臂。 秦信翻身下马,站在马车旁,一本正经:“臣扶殿下下马。” 有一瞬间,景瑞长公主似乎想到了从前一起玩的那个孩子。 她唇角缓缓勾起:“秦將军,漠北一別,我们又见面了。” 第78章 一月之期 秦信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最终只是露出一个傻笑:“殿下,数年不见,身体安好?” 萧执掀开车帘,居高临下的看著车下的蠢货,扯了扯唇角。 景瑞长公主被他夺去注意力,只对著秦信点了点头,便道:“你出来做什么?” 萧执下车,当著秦信的面將秦满从车上接下来,才淡淡道:“你这用了我多少工匠,抢走了我多少內宫图样?” “都是我的东西,我难道不能看看了?”他侧眸看向秦满:“能吗?” 那带著怨气的模样,让秦满抿了抿唇:“能。” 萧执没有忍住掐了下她的脸:“求她也不求我,我比她差在哪里了?” 秦信看著那亲昵的一幕,纵然之前有所预料,此刻还是突然间咳得撕心裂肺。 秦满霎时间就將萧执给推到了一旁,萧执则是淡淡的看了一眼秦信:“秦將军身子不舒服,便回家去治!” 在这咳什么咳! 秦信对他的倒打一耙怒目而视,若非这个登徒子如此对他的妹妹,他又怎么会这样! 忍了又忍,他还是没有忍住:“陛……” “永安伯府二公子。”景瑞长公主在一旁提醒。 “二公子,”秦信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男女授受不亲。” “不亲,朕也亲了!” 萧执声音不大,却察觉到身边骤然传来拉力。 那昨日还在他怀中红著脸庞的姑娘,此刻正对著他怒目而视。 霎时间,他便乖巧起来。 垂眸敛目的模样,竟然还有两分可怜。 秦信觉得,他大概是病了,才会从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看著妹妹与他心悦的女子一起进了店铺,他下意识地要跟上去,却被萧执叫住。 一墙之隔的酒楼中,秦信跪在地上,萧执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有不轨之心的登徒子,冷笑道:“朕倒是不知道,你还有如此虎狼之心!” 竟然敢覬覦他的姐姐,秦信算是什么东西? 秦信不甘示弱:“臣从前也不知道,陛下竟有那般心思!” 他拿回那颗宝石的时候,秦满可还是陆文渊的夫人! 萧执神色开始阴鷙起来:“你这是拿你和朕比吗?” 他对阿满的感情,又岂是这个蠢货能够比擬的? 他算什么东西,敢拿这两件事相提並论? 秦信感受萧执的怒气,却固执地没有低下头。 对於这位陛下,曾与他並肩作战过的秦信远比朝臣更了解。 了解他的暴戾,了解他的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这样的人,若是无法说服他,让他对你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会有无数种方式坏你的事情。 而恰好,他在景瑞殿下心中的位置,恐怕连这个弟弟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到时,若是他一张口,他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陛下。”闭了闭眼,他道:“自景瑞殿下出降漠北,臣无一日不处於煎熬之中。” “及冠之年,臣只身前往边疆,为杀敌也为与殿下更近一些,为將殿下迎回关中。” 后来的事情,萧执都知道。 是他带著秦信的那一支兵,將姐姐迎回来的。 此刻,他看向秦信的眼神有些莫名:“姐姐大你三岁。” 姐姐出降的那一年,秦信还是个毛都没有长齐的男人。 秦信傲然一笑:“那又如何?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年轻健壮丈夫的女人吗?” 他的年轻,从来都是他的优势。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完之后,秦信就感受到了萧执身上传来的冰冷气息。 萧执盯著这蠢货半晌,缓缓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很好,朕算你有两分心诚。” 指腹摩挲著扳指,他淡淡地道:“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些机会。” “一月为期,若是你能打动姐姐的心,朕不说二话。”他轻笑:“若是不能,滚去你的东北,再也不要回来!” 这样的蠢货,便是他封阿满为后的时候,也不想见到他在现场。 “陛下!”秦信抬眸:“这根本不可能!” 殿下都不知道他的心意,又如何能在一个月內接受他? “那关朕何事?”萧执嗤笑一声:“朕肯给一个覬覦朕姐姐的登徒子一个月的机会,都是朕法外开恩,格外仁慈了。” “秦信,不要得寸进尺!” 怔怔地看著萧执半晌,秦信开口:“陛下,你也会有一月之期吗?” 萧执轻蔑一笑:“朕是皇帝!” 所以,没有人可以给他设下任何条件,任何陷阱。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信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露出一个笑来:“真希望陛下永远保持这般的自信。” 说罢,他自顾自起身,朝著玲瓏坊而去。 萧执也不在意他丧家之犬般的不敬,施施然跟了上去。 “陛……二公子,你看我这里放这些可以吗?” 一段时间中,匠人已经打造出了一批货物,秦满欢喜地拿著一套红宝石头面,放在萧执面前:“我觉得,这足以作为我们的镇店之宝!” 萧执隨手拿起一根步摇,插在秦满髮丝间。 他打量了半晌,摇头:“不衬你。” 这颗宝石,在秦满的发间毫无魅力。 那些更闪耀的时候,和更闪耀的美人,会抢走一切光辉。 秦满也是无奈,她的妆奩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成了宫中的贡品。 有时她戴的时候都心惊胆战的,生怕娘亲看出端倪来。 萧执如今竟然拿民间的镇店之宝,和她头上的东西作比较? 这多荒唐? 再精锐的匠人,也精锐不过九族严选啊! 將步摇摘下来,秦满没好气地道:“別拿我的东西作比较,陛下只管说,这宝贝在民间如何就是了!” “自然是极好。”萧执立刻丝滑转变立场:“可为镇店之宝。” 秦满抿了抿唇:“真的?” “真的!”萧执淡淡的道:“也不看看皇姐是从哪拿的原料,从哪请的师傅。” 他指尖敲了敲秦满的额头:“你那合伙人,可是找对了!” 景瑞长公主立在远处,看著两个人之间的小动作,唇角不自觉溢出笑来。 她许久都没有见过萧执如此肆意的模样了,仿佛唯有那个人能让他放下全部心防似的。 “秦將军,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第79章 孟秀寧遭殃 秦信沉默不语 哪里配了,他怎么没看出来? 这天下最不般配的,便是他们二人了。 即便知道萧执对阿满早有心思、情根深种,秦信仍旧不觉得他们般配。 成为帝王妻子这条路太过艰辛,他妹妹不该再受一次苦。 景瑞长公主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倏然间眉眼弯弯,让秦信怔在原地。 下一刻街上的喧譁和哭嚎,让他清醒过来。 秦满也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威严华贵的朝臣府邸被衙役破开,官员家眷如同牲畜被驱赶,一路招摇著朝大理寺监狱而去。 最终,秦满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上。 她在那场春日宴上见到过这人,正是给陆文渊敲边鼓的人之一。 户部侍郎胡夏,他是李梦麟的学生,续弦妻子更是李梦麟的庶女,是他的心腹下属之一。 陆文渊竟然出卖了他? 此刻,秦满已经可以想像到李梦麟此刻有多愤怒! “不是他。”身后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远远看去,高大威严的男人似是將秦满给揽在了怀中,垂首在她耳边说著什么曖昧之语。 可实际上,萧执不过在说:“但朕决定是他。” 秦满侧眸看向他意味深长的表情,突然眨眨眼:“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梦麟只会知道陆文渊招出了同伙,却不会知道他究竟招出了什么人。” 所以,萧执可以决定那个同伙是任何人,可以轻易用这一小处破绽在李党內部撕开大口子。 这一刻,男人温和沉静的眉眼,有著她看不透深浅的运筹帷幄。 也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在她面前的温和,才是萧执少有的一面。 秦满开始同情起孟秀寧母子了。 在李梦麟眼中,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因孟秀寧那封威胁信而起。 一个女人,和一个坐牢的弟子,竟然让他李党中的核心人物受损。 想也知道,他心中有多愤怒。 而那引起一切灾难之人,有一个正毫无防备地活在他的羽翼下。 不警告一二,就不是李梦麟的风格了! “乾娘……啊!”孟秀寧被关了不过一日,便被放出来。 她本以为乾娘是心疼她,可谁知道进了院子中,迎过来的就是一个耳光。 “蠢妇,无知!” 孟秀寧懵懵懂懂地看著面有怒意的李夫人:“乾娘,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夫人平生最厌恶愚蠢之人,她闭了闭眼,將孟秀寧不捨得烧掉的信件甩到了她的脸上:“这是什么?” “你告诉我,为在这封信出现的第二天胡夏便身陷囹圄??” 是表哥告密! 孟秀寧那不聪明的脑子,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关节,隨即如坠冰窟。 若是连她都这么想,那李梦麟呢,那其他李党中人呢? 她和睿哥儿,此刻就在这些人的手中,若是被他们迁怒该如何是好? 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乾娘,你相信我,这一定不是表哥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她抱住李夫人的大腿,哭泣道:“表哥不会不在意睿哥儿的,不会出卖老师的!” 李党势大,表哥怎么敢如此做? 他难道不怕没命吗? 李夫人漠然地看著如今还在推卸的女人,神色冷淡:“这些都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我们內宅妇人,本来就不该担心这个。” 孟秀寧一喜的时候,便听她道:“但你太过多思,这不好。” “明日起,此处院子就由你来洒扫。”她摸了摸孟秀寧的髮丝:“人累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的事情了,你以为呢?” “乾娘,乾娘!”孟秀寧便是在最为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没有干过这种活儿:“表哥不会这么做的,他还在牢中为老师坚守,您这样会让他寒心的!” 被丫鬟拖著向外,孟秀寧不甘地抓著李夫人的裙摆,啜泣求饶。 从前那囂张跋扈的样子,在此刻竟然看不出半分的痕跡。 “拖走!”揉著额角將那噪音揉走,李夫人开口:“老爷呢?” “在书房,刚刚送走几位姑爷。” 李梦麟有庶女十二人,都嫁给了他的下属,以此组成了一个由姻亲和利益编织的利益链。 女婿们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胡夏的被捕后,他们才会物伤其类,第一时间上门求个心安。 李梦麟就如同真正的岳父一般,和蔼地回答著他们的所有问题,神色温和而平静,仿佛外头发生的事情不曾对他產生任何的影响一般。 送走全部女婿,他藏在袖口中的那只正在发抖才缓缓伸出。 他现在很生气。 气陆文渊的没有骨气,也气萧执的咄咄逼人。 纵观青史,妥协才是朝堂中的主旋律。 按理,他已经后退一步,萧执就该见好就收,维持平静的默契。 哪怕待到他死后,彻底清算李党,李梦麟都认了。 但如今,看他这架势竟然要趁著他活著的时候,对他动手? 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执难不成真的以为,他李梦麟是什么软柿子? 心中思考著,他敲打桌面的速度越来越急,最终在李夫人进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夫人来了?”他声音温和起来。 “不是陆文渊做的。”李夫人进到书房的瞬间,便让李梦麟皱眉。 “夫人的意思是,萧执构陷胡夏?”他皱眉:“这未免太荒唐!” 此等事情前所未有,萧执难道就不怕露馅? 他难不成以为,朝臣会不在意一国之君此等荒谬行为? 倘若传出陛下偽造犯人证词,无证据构陷朝臣的消息…… 李梦麟猛然站起身,重重拍了下李夫人的肩膀:“夫人,贤內助!” 他终於知道怎么破局了! 只要能让陆文渊当眾改口,萧执將陷入不义之中! 届时朝中混乱,他的机会就来了! 既然萧执不给他李某人妥协的机会,那就不要怪他李某人动手了! 不管是为己,还是为同僚,他都要反了这昏君,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思及至此,他心中再无疑虑,飞速行至桌案前。 研墨下笔,洋洋洒洒写下数封信。 写的时候,天光尚且亮著,结束时已经月上中天。 抬眸瞬间,他发现李夫人还在他的身边。 直起腰身,他温和地攥住李夫人的手腕:“事到如今,我最能相信的只有夫人,也只有夫人会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李夫人递上一碗热茶,嘆息道:“你我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这么客气?” 李梦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自信:“夫人放心,你我之间只有荣,没有损!” “那小皇帝,还是太过年轻,不知道这天下的朝臣,最怕的就是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可以喜怒无常,可以隨意杀人。 但皇帝绝对不可以捏造证据,构陷朝臣。 因为这不仅关乎身家性命,还关乎生前身后名。 人固有一死,朝臣可以接受以义士身份被暴君冤杀,却绝对不接受莫须有的污水泼在身上含冤而死,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当皇帝隨意打破政治默契的那一刻,便是这朝堂崩坏的开始。 这是天在助他! 第80章 胡夏招供 大理寺牢狱中。 陆文渊愕然地看著胡夏被关进他隔壁牢房,身体不可抑制地发抖。 胡夏是李党的核心,是老师的女婿。 如今他因自己而入狱,老师该有多愤怒! 此刻,陆文渊都能想到在李府的孟秀寧和睿哥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这个做父亲的,非但没能保护睿哥儿,还让他被嫡母所害! 秦满! 毒妇! 她又骗了他! “胡大人!”他双手攥著柵栏,衝著胡夏的方向嘶吼:“我不曾出卖您,不曾出卖老师!” 胡夏阴冷的目光扫向陆文渊,大理寺中他们自己人刚说陆文渊招供,他便被抓了进来。 现在,陆文渊说他没有出卖自己? 这话,给鬼说,鬼都不信! 见他那个神情,陆文渊只得咬著牙道:“是秦满,是她骗了我!” 陆文渊眼中终於没有了一丝对於秦满的情谊,仇恨彻骨地道:“那女人就是个疯子,是她害了我们,是她背后的人默许她害我们!” 他不敢將皇帝的身份说出来,但若是胡夏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懂。 但李梦麟,又岂是不谨慎到將这种事隨意告知旁人的性子? 此刻,胡夏完全没有將秦满身后人联想到皇帝身上的想法,他只觉得是秦家在背后捣鬼! 就因为那日他在大殿上帮腔,秦家就要坑害他吗? 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妻儿的哭嚎在耳边迴荡,胡夏气得浑身哆嗦:“本官要见陛下!” “本官冤枉!” “英国公府害我!” 他的声音彻响牢房,惹得牢房中其他犯人纷纷侧目。 能在大理寺牢狱中的,不是重刑犯便是官员。 此刻,从前的同僚们瞧著曾经的户部侍郎如此狼狈,竟然有种诡异的平衡感。 原来入狱之后,大家都一样啊! 噠噠……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张笑吟吟的脸出现在胡夏面前,让他的嘶吼戛然而止。 “高义公公!”他猛地衝到牢房门前:“我是冤枉的,是秦满害我,秦家害我!我要见陛下!” 史高义脸上的笑,在听见他污衊秦满的时候瞬间消失。 “胡夏!”他沉下脸来:“你愧对皇恩,剋扣江南賑灾款,有何可冤枉的?”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真以为你在賑灾银上做的那点手脚,陛下不知道吗?” “现在入了牢狱,还想攀扯旁人,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说话间,史高义將过去暗卫搜集的证据,冷冷地摔在了胡夏面前。 胡夏一愣,垂眸看向其中熟悉的证据:“竟是……为了这个?” 他身体不可抑制地发冷,如此確凿的证据,对他的伤害可比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大得多! “不然,是为了什么?”史高义微微眯起眼睛:“你难道还有瞒著陛下的事情?” 胡夏连忙摇头:“没有,我从不曾有其他事情,隱瞒陛下啊!” “这样啊……”史高义笑眯眯地拍拍手,下一刻便有一个大理寺小官被押了进来:“你当著他的面,再与咱家说一遍?” 胡夏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神色阴晴不定的看著这来者不善的阉人,知道今日怕是要有一劫。 此人,正是他在大理寺的內应! 史高义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道:“大人,有些事,你是自己说,还是要咱家来问?” “我……”胡夏望著史高义身后那些神色阴騭的太监,想起传闻宫中的那些杀人不见血的酷刑,颓然道:“我……说!” 事到如今,他再没了翻身机会,又何苦要为了李梦麟自找苦吃? 岳父大人虽然有些能耐,但到底还是老了,手段不如从前,更不如正值壮年的皇帝。 连安排的人都能被轻易地发现,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效忠他? 陆文渊愕然地看向胡夏,不明白这李党的中流砥柱,怎么这么容易就叛变了? 这才区区几句话的功夫! 那他这么多天的坚守算什么? 他对老师的信任,又算什么? 高墙在一瞬间崩塌,在胡夏开口之前,他大声道:“高义公公,我也有事要招!” 现在皇帝恨不得弄死他,他惟有表现出足够大的用处,才能活到最后! 他还年轻,他比胡夏更想活! 史高义嫌弃地看了一眼秦姑娘那没用的前夫,语气轻慢:“等著吧!” 两个时辰后,史高义施施然地从牢房中走出来,手中拿著两沓证据,唇角勾著浅浅的笑。 齐永寧那个狗东西,他以为跟在秦姑娘身边,就算是贴心人吗? 他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奴才吗? 就凭著他这硕果纍纍的证据,就顶得上他当牛做马十年! “走吧,隨咱家去见陛下。” 也去见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玲瓏坊隔壁的酒楼中,齐永寧守在门口瞧著史高义那张让人厌恶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巧了,几位主子正在用膳,不让人进去打扰!” 史高义笑眯眯的:“咱家有要事稟告,这也不行?” “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陛下用过膳再说!”齐永寧身子不偏不倚地挡在史高义的去路上:“您老伺候陛下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陛下不喜欢旁人打扰他用膳吗?” 这话就是明晃晃在质问,你老小子不知道心疼陛下,凭什么做他的贴心人! 史高义淡淡地道:“咱家当然知道这点,但这不是陆文渊招供了吗?” “本想著让陛下第一时间知道这好消息的。”他转身就走:“但是既然齐公公给咱家上了一课,那咱家便等著陛下回宫了之后,再匯报就是!” 到时候,能告这小崽子一状就更好了! 谁不知道,秦小姐的事情在陛下眼中比天塌了还重要! 齐永寧敢拦著关於秦小姐的事情,他不要命了! “等等!” 齐永寧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抓住史高义的衣袖:“高义公公,既然事关国家大事,还是早早匯报得好!” “我现在就去为您通报!” 史高义瞥了一眼他:“不能打扰陛下用膳!” “陛下知道这个,吃得更香!” “天还没塌!” “这不是您老说的算吗?” 第81章 命令抓捕 心中將史高义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不死骂了八百遍,齐永寧面上还是带著恭恭敬敬的笑意,將史高义给请了进去。 雅间之中,气氛难得的和睦,便是秦信也能上桌同三人一起用膳。 他瞧著萧执对妹妹的照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此刻,他依旧不看好两人的未来,却也羡慕他们此刻的气氛。 “殿下,我为您斟酒。”他刚拿起酒壶,史高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胡夏招了。” 萧执微微抬眸:“呈上来。” 下一刻,史高义推门而入,垂眸敛目地將两份供词呈上来。 萧执瞧著胡夏的供词,眉头微微收紧。 李梦麟树大根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超乎他的想像。 甚至有数位他不知道的朝臣,俱在入朝之前和他有著联繫。 若是此刻没有被点出来,今后与李梦麟对垒的时候,难免受挫。 接下来,陆文渊的那一份供词,更是让他微微挑眉。 比起跟著李梦麟数十年的胡夏,陆文渊知道的关於李党的消息要少上不少。 但唯独有一件,是他知道而胡夏不知道的。 那就是——李梦麟私藏废帝子嗣! 这种事情,若是让老於算计的朝臣们知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私下里將李梦麟给换了功劳了。 但对於陆文渊这种网上爬的年轻人来说,这就是莫大的动力。 换个主子就能飞黄腾达的事情,哪个年轻人没有做过这种梦呢? 李梦麟便是很好地把握住了这点。 但可惜的是,他找错了年轻人,陆文渊並不是一个能很好保守秘密的人。 只略一让胡夏消磨他的意志,他便撑不住全都招了。 “这一个两个的,都爱藏废帝血脉。”他將一张状纸压在掌心下,淡淡地道:“朕倒是不知道,废帝竟然值得诸位如此效忠!” 刚刚家里爆出一个废帝血脉的秦信,听到这话当即下跪,心中暗自叫苦。 父亲那行为,本就行走在帝王猜忌的边缘。 若是此事过去之后,再无风吹草动,陛下想不起来也就算了。 可现在,陛下明显因为李梦麟的事情,又想起父亲的所作所为。 他秦家…… “陛下,给我看看。”清越的女声,打算了他的思绪。 萧执斜睨一眼秦满,无声地將手挪开。 秦满拿起状纸细看內容,眉头微微拧紧:“陛下,他这是要造反!” 萧执挑眉:“说些朕不知道的。” 李梦麟的所作所为,还不够明显吗? 秦满皱眉:“您该做的难道不是將他一网打尽吗?还与我在这逗闷子!” 对於造反者,不赶尽杀绝还等什么呢? 萧执淡淡地道:“他藏废帝血脉的手段和你家一样好,我找不到废帝血脉,光杀了他有什么用?” “等待一个又一个的李梦麟带著那人来造朕的反吗?” 此刻,秦信额角的汗都下来了。 萧执这指责,对於一个武將世家来说,几乎是等於判他们死刑。 “你说李梦麟就说李梦麟!”可他的妹妹,这时候居然还敢和陛下吵架? “说其他没用的干什么?” “安乐一个五六岁的公主,我秦家一个失去了西北军的国公府,”秦满不满地道:“两个加一起都不够京城御林军打的,我们是疯了才会造反!” “但李梦麟不一样!”秦满觉得萧执这个人的脑子有病,在这种时候还要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他手中可是有著数位边关大將的秘密,更有近两成文官的支持!” “若是他想造反,那只会比废帝更加难对付!” 她的话说得极重,甚至提起了废帝,这和在萧执的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別? 一瞬间,秦信的头就磕在了地上,只求陛下不要怪罪他的妹妹! 这傻阿满,怎么就恃宠而骄了呢? 她难道不明白,皇帝先是皇帝,才是她的情郎? 倘若他对你…… “你这是在担心朕吗?”飘飘悠悠的声音响起,让秦信的瞳孔猛然睁大。 这…… 不对吧。 皇帝,不生气吗? 秦满皱眉:“不然呢?” 她不担心与她亲近的萧执,去担心谁? 八竿子打不著的李梦麟吗? 指尖弹了弹手中证据,萧执提醒她:“有这些证据,陆文渊不日就要宣判了。” “我管他去死!”秦满没有过脑子的道。 一个丧家之犬的陆文渊,早死晚死对秦满来说毫无区別。 现在,最重要的是萧执的安全。 一个失去皇位的皇帝,他的下场…… 手腕突然被握住,秦满愕然地看向眸中满是笑意的萧执,不明白他这个时候发什么疯。 “朕……很高兴。” 在面对他与陆文渊之时,秦满终於第一时间选择了他。 不论爱恨,她的眼中只有对自己全然的担心。 这让萧执高兴的脚底轻飘飘,几乎要飞起来了。 秦满愕然地看著他,许久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人要造反,你能严肃一点吗? 秦信也想这么问。 从他跪在地上开始,萧执就没有给他半个眼神,此刻他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一只手突然按了按他的肩膀,他下意识看向手的主人。 景瑞长公主瞧著秦满的兄长傻兮兮的模样,几不可查地对他摇摇头,示意他起来。 她弟弟到底有多心悦秦满,有多在意她的想法,在场唯有她这个姐姐最清楚。 秦信居然觉得,安乐的那一点事情就能动摇他的想法,这实在是可笑。 那人像是依旧沉浸在皇帝色令智昏可能疯了的震惊中,好大一坨的人竟然被她轻轻一拽就起来了,像是木偶一样坐在她的身边。 景瑞长公主摇头,拿过秦信身侧的酒壶,为他斟酒:“他们的事情,你我不必管,喝酒!” 秦信就像是被控制了一样,当即將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他这愚蠢的模样,萧执唇角笑意微微收敛。 他只是抓著秦满的手,淡淡地道:“抓!” 推出胡夏招出的那一份名单,萧执似笑非笑:“是该让咱们的李尚书瞧瞧,他好女婿的骨头究竟有多软!” 至於另一份供词? 那是握在他手中的剑,隨时要斩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李梦麟。 第82章 李梦麟的恐惧 下过命令,萧执还要偏头去问秦满:“暂且要让陆文渊多活一段时间,可以吗?” 秦满这时候也发现了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异常,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国家大事,我不能做主,陛下自专就好!” 那目光,怪正经的。 可刚刚,秦信分明看到秦满指著皇帝的鼻子训斥! 他一言难尽的看向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这个行为有多惊世骇俗的妹妹,无声摇头。 父亲、母亲,你们未来好像要面对一个巨大的惊嚇了…… 至於第二个惊嚇? 望著身边的长公主殿下,他连一丝褻瀆的心思都生不起来,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张。 萧执轻哂一声:“对,你说得都对。” “史高义,还不按著秦姑娘的话做?” 秦满没有忍住,悄悄地瞪了一眼萧执。 史高义则是眉开眼笑:“尊陛下旨意,尊秦小姐命令。” 说完脚步轻快的就离开了,看得齐永寧咬牙切齿。 这老小子,当真会钻营。 有了史高义这一出,秦满再在这吃饭都觉得彆扭。 只匆匆和长公主殿下商量了半月后开业一起前来的事情后,便离开了。 “你不与她一起去?”景瑞长公主望著远去的马车,回眸看向身边的弟弟。 萧执负手而立,神色有些淡淡的:“姐姐以为,只要我一直顺著她,我就能拿到我想要的吗?” “不能。”没有任何犹豫的,景瑞长公主开口。 秦满对於萧执的情意,只在刚刚她顾不上自家被猜疑,也要让皇帝处置李梦麟时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同时…… 她的逃避,也在时时刻刻的展现著。 倘若隨著她的意思,怕是两个人一生都要如同今日这般,见不得人。 若是萧执是个有三宫六院的,在宫外有这么一位红顏知己,也未尝不可。 但是…… 他后宫中空无一人,他除了秦满之外谁都不想要。 所以,秦满这躲在外头的小心思,註定无法成功。 她的弟弟,也不会接受自己无名无分的一生。 萧执低低地笑出声来:“但朕想让她进宫,所以……” “姐姐,有时候使用一点小手段,也不是不可以的,对吗?” 景瑞皱眉:“你莫要弄巧成拙!” 若是將秦满的壳子强自打碎,谁知道她会如何? 若是恨弟弟一辈子呢? 他难不成想要有个怨偶? 萧执摇头:“您不懂,朕不会亲自动手的!” 他不会让阿满有怨他的机会。 一切都是李梦麟那个逆贼做的,他不过是適逢其会罢了。 当然,这只是不得已之下萧执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只要阿满在一月之期內,答应与他一生一世,那这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他的阿满,一定会满足他的吧…… 瞭然的嘆了一声,萧执道:“姐姐,我得为了我的姻缘努力了。” 皇帝一努力,李梦麟便发抖。 “胡夏!” 即便是在发现皇帝强夺臣妻时都神色泰然的李梦麟,终於在大理寺连抓十几个朝臣的时候,摔了茶杯! 只有半日,半日啊! 胡夏这个孽畜,就將他李党的人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些年中,李梦麟对於胡夏可谓是信任至极。 甚至胡夏有时地位堪比他的儿子! 就是这么一个他信任的人,竟然比不上陆文渊,竟然这么轻易的就出卖了他! “事已至此,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李夫人静静地看著他无能狂怒,半晌后才轻声开口。 李梦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但是……” 终究是有些伤心,和……惊恐。 大理寺中,短时间抓捕这么多人,但罪名却不是结党营私。 贪污、瀆职、受贿,各种五花八门的证据,一个个將那些人定死。 可在这些证据中,唯独没有结党的那一项。 这对李梦麟来说,还不如以结党的罪名直接抓起来。 前者,让他们名声尽失,没有任何拯救的可能。 后者,说不定还能有周旋几分,试图將人放出来。 或许周旋不了,但也能够让朝臣们心冷,对他將来做的事情大有裨益。 偏偏,这个皇帝像是想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此刻,李梦麟的心中甚至有些惊恐。 面对这个一个年轻的、智近乎於妖的皇帝,他真的有胜利的可能吗? 此刻,似乎有韁绳勒在他的颈间,让他慢慢失去了空气。 “我现在要知道,胡夏究竟招了多少人,”李梦麟缓声开口,“以及,陆文渊他有没有招!” 比起胡夏招供,更让他害怕的是陆文渊有没有招供。 结党营私,对於他这种老臣来说,虽是大罪,却也是一时半会儿弄不死他的罪名! 皇帝想要弄死他,最起码要等著剪除他所有羽翼后再动手。 可若是皇帝知道他手中有废帝的血脉,想要造反…… 那等待他的只会是雷霆一击,涉及到皇位的事情,没有一点可以迴旋的余地。 李夫人闻言,也是嘆息:“过去,我们有些莽撞了。” 他们以为陆文渊是可造之材,以为皇帝对他们的行为一无所知。 但实际上…… 那个皇帝不仅什么都知道,甚至手中还掌握了那么多的证据! 李梦麟苦笑道:“谁能想到呢?” 他已经以最高的標准来估量皇帝,却还是低估了他。 早知道,就该在他登基最不稳当的时候,就下定决心。 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早知道。 皇帝不会给他早知道的可能,他当时也没有那种魄力! “现在,不要犹豫了。”李夫人抓住他的手,眼神中满是决断:“是该到你动手的时候了!” 李梦麟眸中也闪过狠意:“让我们的孩子回来,皇帝出宫,便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现在,让所有的部下都沉寂下来,不管皇帝要动多少人,我们都当做不知道!” 让他去疯狂吧,只要在最后的时候解决他,那一切都不成问题! 李夫人頷首。 李梦麟看著她温婉果断的模样,嘆息到:“这些年,是我委屈了你!” 为了他们的事业,夫人失去良多。 第83章 山雨欲来 李夫人摇头:“这本就是我想要的。” 她当年再如何出色,父亲也不曾將偏向兄长的心偏给她半分。 但她的相公李梦麟,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尊重。 虽说这些年中,她的字画再也未出过闺阁,但是她的谋略却贯彻了李梦麟的大半人生。 如今,她要与她的丈夫风雨同舟最后一段路程。 不论是成是败,她都心甘情愿。 两夫妻定下收缩政策的时候,整个朝堂上是风声鹤唳。 便是嗅觉最为不敏感之人,也察觉到了陛下此时动手的决心。 一个个李党人被抓走,被关在大理寺牢狱中等待著受审。 文武百官仿佛回到了萧执篡位的那个月,鼻尖嗅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大理寺的牢狱中被塞满,刑部大牢中开始接收些官职不高的小官。 也是在这时,李梦麟的手才终於能伸进去,知道这些人究竟受了什么审问。 “只问你己身之事,未曾牵扯到大人半分?”刑部小吏一遍一遍地问著刚入狱的小官,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在这些人在大理寺中被关得密不透风之时,李党眾人已经想到皇帝要用多少证据將他们牵扯进去。 可现在…… 居然一句话没有问? 这是要干什么? 萧执一颗棋子推在棋盘上,淡淡地道:“莫要以为朝廷上下,都是朕或者李梦麟的人。” 这朝堂之上,更多是想做好自己事情,两不沾的朝官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不管上头的皇帝是谁,也不管权臣要做什么,是最为不起眼也最为庞大的一股势力。 萧执现在要做的,便是要爭取这些人的支持,让他在动手的时候不至於太被动。 秦满不觉抬眸看了一眼萧执:“我以为,陛下乾纲独断。” 原来,做皇帝竟然也要如此的大费周章吗? 萧执微微挑眉:“朕也可以乾纲独断。” 只要他想,这世上没有他杀不得的人。 但同样的,如果他想要做一个好皇帝,有自己的野心,就不能隨心所欲。 他需要官僚集团的支持来治理这个国家,需要让他们成为他手中锋利的刀,而不是一群钝到只会明哲保身的废物们来管理他的国家。 此刻,他突然笑了一下:“这世上,文武百官都说忠君爱国,但是……这世上没有比朕更加忠君爱国之人了。” 忠的是他自己,爱的也是他自己的国。 “陛下,”秦满將棋子推上萧执大龙破绽处,“这话若是让文武百官听到,您的明君形象,就要没了。” 萧执微微挑眉:“但这话,朕只对你说过。” 秦满抿了抿唇,有些恼怒。 他又赖上她了不成? “明日,玲瓏坊便要重新营业了,紧张吗?”萧执见状,连忙转移话题。 秦满没好气地道:“陛下军国大事还不紧张呢,我哪里会紧张?” 有人眼看著就要造反了,他还有心情在这下棋,她哪里有心情为了一个铺子紧张? 萧执摇头:“朕的江山,与你的玲瓏坊没有什么区別。” 不过都是实现自己心思的小工具罢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刚刚还说著忠君爱国的男人,眸中浮现对江山的冷漠,让秦满心中一跳。 手猛地向前一推,在萧执要彻底贏过她的时候,秦满推翻了棋局:“烦死了,不和你玩了!” 萧执手中棋子悬在半空中,似笑非笑地看著秦满:“阿满,我可是要贏了!” “现在棋子都成了这样,谁有证据说您要贏了?” 像是赶人似的,她拖著萧执的手臂將他拖到了门口:“您可快回宫去吧!” 她的玲瓏坊倒了不要紧,可若是萧执的江山因为他的一时轻忽而倒了,那对天下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废帝不是一个好皇帝,他的孩子更不会是。 萧执望著眼前关闭的大门,倏然嘆了口气:“齐永寧,朕是不是太过娇惯阿满了?” 这世上,还有一个如同他一般被扫地出门的皇帝吗? 齐永寧面上带笑:“陛下,这是秦姑娘和您亲近,才会这样对您呢!” “便是兄长,秦小姐对他也有半分礼节呢。” 但是对陛下,秦小姐仿佛就忘了一切礼仪尊卑一般。 这让一路见证过来的齐永寧,如何不心生感慨。 他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秦小姐见到陛下还大气都不敢喘呢。 而萧执,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唇角也几不可查的上扬。 好巧,他也有这种感觉。 阿满被他养的胆子越来越大,他总有种他的梦想即將成功,阿满会心甘情愿与他共度一生的幻觉。 而秦满,在將人赶走之后,则是靠在门上捂著胸口轻喘,眸中复杂一闪而逝。 萧执越是在她面前表现出对李梦麟之事的不在意,她便越是在意这件事的一切。 在这场博弈中,她毫无疑虑地成为了萧执的弱点。 他们这见不得人的关係,隨时有可能被李梦麟鱼死网破公之於眾。 到时,即便萧执能够惨胜,史书上对於他的描写也不会太好。 他是有机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又为何在她身上…… 喉间滚动瞬间,秦满眸中闪过一抹决绝。 也许,她知道一月之期那日,她的回答是什么了。 外面,萧执的车驾低调地朝著皇宫的方向行驶。 可在经过繁华的朱雀大街瞬间,高楼之上却骤然砸下花瓶,落在了马车上头。 在侍卫间有条不紊地聚集保护萧执的瞬间,箭矢穿透空气射在了马车壁上。 霎时间,弓弩手中的弓弩瞬发,將那射出箭矢方向的地方扎了个通透。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了下来,却无人去关注,只怕被调虎离山让陛下的危险受到阻碍。 “陛下……”侍卫长小心翼翼地將卷在箭矢上的纸拿出来,递给萧执。 萧执展开,看到上面只有八个字:“君夺臣妻,天理不容!” 这上面的字跡,萧执再熟悉不过,是陆文渊的。 但此刻,陆文渊在牢狱之中,又怎么可能写出这些来? 李梦麟。 將纸张攥在掌中,萧执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笑来。 他这位老臣,竟还在试探他? 第84章 李家试探 他想试探出什么来? 是想见他手足无措放弃阿满,还是想看他衝冠一怒为红顏? 又或者期盼他在愤怒之下,做出愚蠢的事情? 但不论是哪一点,他的试探都要失策了。 將纸团扔进茶盏之中,萧执神色无波无澜。 因为从一开始,李梦麟便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他想要的,始终都是给自己多年的梦一个保证罢了。 若是他聪明些,配合他的步调去走,那他的九族尚且可以留一条性命。 若是不能…… 微微嘆息一声,萧执为这个老臣的未来嘆息。 “陛下……” 外头的侍卫小心道:“人已经死了。” “不必管他,回宫!” “没有管?” 李梦麟听到下属匯报,眉头皱得紧紧的。 当知道萧执在牢狱中如何审问那些罪官那刻,他就下定决心打草惊蛇,想从萧执的行动中看出些什么来。 但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皇帝沉静得可怕,似乎不在乎自己的王位被篡夺,也不在乎自己最大的隱秘被昭告天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此刻,这位老臣真正感到了棘手。 即便是萧执的祖父,也未曾给过他这么大的压力。 李夫人的眉头也是皱得死紧,皇帝的行为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夫君,”她思虑半晌缓缓开口,“既然他这得不到任何回应,那不如试试秦满?” 出於某种知觉,她总觉得萧执如今的行为与那个秦满脱不了关係。 那个女孩儿,第一次见她便说喜欢她曾经的字画,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说不定能给她一些惊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女人……”李梦麟有些不屑,不认为秦满能在其中起到任何的作用。 可看到夫人的脸,却又是点头:“那便试试!” 正好,孟秀寧还在他手中。 “孟氏,夫人要见你!” 孟秀寧木然的扫著院落的时候,突然听到丫鬟的声音。 她某种猛然闪过光彩:“是乾娘不生气,要带她走了吗?” 这几天,她受到的苦,比她上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只要乾娘肯原谅她,不让她再来干这些事情,她做什么都可以! 丫鬟轻蔑的看了一眼这还弄不清情况的蠢货,声音依旧温和:“主子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但夫人確实要见您。” “天可怜见的,我们孩子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李夫人怜惜地抚著孟秀寧那双已经粗糙的手:“快去好些保养,为娘要带你去见个人,你可不能在她的面前如此模样。” “是谁?”孟秀寧眸中闪过一抹期待,是带她去见表哥吗? “秦满。”抚著她的手,李夫人说出了此刻孟秀寧最不想见的人也是最恨的人。 要不是秦满,表哥不会在牢中,她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现在,她要去见那个女人了吗? 她可是皇帝的女人,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瞧不起自己? 那个在她手中输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自己? 一时间,她竟然开始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会面,开始慌张起来。 瞧著她这不爭气的模样,李夫人眸中闪过一抹失望。 终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上不得台面。 也不知道那陆文渊脑子有什么问题,放著好好地秦满不敬,偏要让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味他生下孩子。 仔细想想,如今他们遇到的难题,竟然与那秦满有七八成关联。 “秀寧。”按捺心中不满,她柔声道:“你己身並不比那秦氏差什么,且还有文渊的孩儿……” “明日阿娘带你去见她,就是为了让她知晓即便她倾力搅和,你和睿哥儿一样很好,你能生下的孩子,是她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 想到孟氏那个蠢货居然给儿媳下药,李夫人眸中的厌恶更深一层。 可表面上,她却还是如此的温和。 孟秀寧听著她的安抚,那焦躁的心思渐渐安稳下来。 是啊,她有睿哥儿,有孩子,这是秦满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境地。 即便她攀上了皇帝又怎么样? 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的外室罢了,还不如她呢! 见她又恢復了正常模样,李夫人这才满意頷首:“去吧,明日阿娘带著你的睿哥儿一起来见你!” 孟秀寧乖巧的下去了,脑中俱是明日与秦满交锋的预演。 可秦满那边,却是根本都没有想起过她。 萧执走了以后,外头等待的掌柜的们,终於能当著她的面匯报此刻铺子中的情况。 有宫中的匠人,有精美的原材料,还有漠北来的新奇花式,秦满想不出那铺子还有什么失败的可能。 也许不过一段时间,京城第一楼便能恢復曾经的辉煌。 但此刻,她心中竟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 曾经,她將这当做她脱离陆家之后翻身的救命稻草,想要拼了命的去证明没有陆家她也可以更好。 但现在…… 心中那些戾气和不平,似乎不知不觉中就消散了。 脑中想起那个人的身影,秦满神色有些悵然。 是他带著她走出这段路程,也是他抹平她心中的不甘。 她感激他,……爱慕他,更不想害了他。 待到那时候…… 希望他不要恨她吧。 心中惆悵,秦满扯出一张信纸来想要给他写信,最终却只落笔一行字。 “陛下,饭否?” “陛下……” 史高义脚步匆匆地拿著一张纸到了皇帝桌案前,眉开眼笑地道:“这是秦姑娘给您的来信。” 萧执眉头微微挑起:“她竟然还能想起朕,怕不是……” 瞧著那四个字,他即將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望著外头的天色,开口:“史高义,朕要用膳!” “誒!”史高义眉开眼笑,连忙出去准备了。 陛下自回宫后便一直忙碌,他劝了好几次都没有用膳的意思,此刻秦小姐只需要一封信便能改变陛下的决策。 这如何不能说一句一物降一物呢? 萧执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那几个字,眸中笑意闪烁。 阿满如此关心他,定是已经做好的决断。 眸光扫过一张请求立后的摺子,此刻那东西竟然也没有那般面目可憎。 第85章 珍宝阁开业 次日一早,玲瓏坊前头热闹万分。 舞龙舞狮、杂耍戏班、各式歌舞占据了小半条街道,成功引得不知道多少人的注视。 秦满站在三楼上,瞧著鱼贯而入的客人,眉心逐渐舒展。 景瑞长公主倚在窗前,调笑道:“你就是瞎担心,便是没有这些客人,文武百官也会让你家这生意好起来。” 玲瓏坊从前的败落,固然有陆家的原因,但同时英国公府的败落也是其中关键。 这奢侈消费的大头,便是文武百官和那些富商。 那些人,买首饰是为了日常所用,更是为了社交。 所以,他们买的东西就不能出自一个没落的国公府家的铺子,更不能出自秦满这个叛出国公府女儿的手中,本身就让玲瓏坊损失五成客户。 再加上陆家的雪上加霜,剩下的五成也消失不见,这才造成了玲瓏坊的彻底败落。 但是如今呢? 秦信圣眷正浓,英国公府如日中天,那些人才不管什么质量不质量的,只会高高兴兴的扒上来。 秦满听到景瑞长公主的言下之意,笑盈盈道:“殿下怕是忘了自己的影响了。” 这京中想要巴结英国公府的多,难道想要巴结景瑞长公主的就少了? 过去不过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怎么可能放过? 秦满估计著,这些客户中有两成人都是为了景瑞长公主而来。 万一买些首饰,就能碰到长公主殿下,这不是大赚特赚吗? 景瑞长公主微微挑眉:“比起这个,你差我哪里了?” 霎时间,秦满的嘴巴就如同锯嘴葫芦一般,一句话也不说了。 在景瑞长公主面前,她总是羞於谈论萧执的。 望著她这副模样,景瑞长公主无声摇头,只觉得萧执要走的路还很长。 透过窗户看著一个个妙龄少女在母亲的带领下过来选择首饰,她笑得有些狭促:“我倒是忘了,还有一成客户是为了咱们的秦大將军而来。” “谁让你娘亲连个宴会都不举办,想给秦將军相看的贵妇人无处可去,便只能来咱们这碰喷运气了。”景瑞摇著手中团扇:“咱们倒也是吃上了你兄长未曾成婚的福气。” 秦满表情微微一顿,见景瑞长公主面上兴致盎然的神色,只觉得兄长见到这一幕会呕死。 但…… 这是他该得的! 儘管他而立之年,但在景瑞长公主眼中依旧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根本就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爱憋著,那就永远不要说好了! 眸中闪过幸灾乐祸,秦满兴致勃勃地看著窗外,计算著今日开业能得到的好处。 倏然间,她眼神一凝,看向了车中下来的母子二人。 孟秀寧今日前来,身边只有尚书府的丫鬟和睿哥儿陪著,此刻她看著这热闹的铺子,眸中闪过一丝嫉妒。 曾经,这个铺子也即將是她的! 秦满这个女人,为何就不能早早地死了呢? “夫人让您务必给她些顏色看看。”李夫人身边的侍女说了这一句话后,便退到了一边,但眼睛却在锐利地盯著孟秀寧。 孟秀寧脊背一僵,抬手拍了下睿哥儿的背。 霎时间,尖锐的哭叫便响了起来。 孟睿从小便被孟秀寧教得知道如何在大庭广眾之下哭泣,现在经过一段时间与母亲的分別,心中胆怯更甚,此刻哭起来倒真有些真情实感,瞧著可怜极了。 刚刚还要进门的散客,瞧著这一幕停住了脚步,便是舞狮都有一瞬间的停滯。 下一刻,戏班子的声音更加大了,似乎要將他这声音压下去。 “我看,这有人想要让你不好过啊。”景瑞长公主看著这一幕,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孟氏在尚书府这事,瞒不过大多数人的眼睛。 如今李府那些人將她放出来,这是想做什么? 对弟弟的挑衅吗? 秦满微微笑了下:“她能在现在出现,倒也是让我鬆了一口气。” 不然,她真怕孟秀寧和孟睿成了漏网之鱼。 “阿娘,我要阿娘!”孟睿在楼下哭得撕心裂肺。 孟秀寧也眼眶泛红,拉著他的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玲瓏坊前:“姐姐,秀寧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打搅您,求您见我一面吧!” 之前秦满和离的那点事,在京中已经传了一轮又一轮了。 此刻,有些人说孟秀寧母子两个不要脸,奸生子还要纠缠人家已经和离了的女人。 可有的人,却是另外一种想法:陆文渊有晚班不是,也是秦满的前夫,他的孩子也要叫秦满一声嫡母。 现在这孩子遇到了难题,你帮忙又怎么了? 夫君大过天,是如今人更认同的思想。 所以,同情秦满的人註定少,接受孟秀寧道德绑架的人註定多。 听著那些人的议论,孟秀寧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哭得更加伤心了。 她不知道李夫人的目的是什么,但知道的是,只要能让秦满难受,她能获得自由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她再也不想去做那些活儿,也再也不想和睿哥儿分开了。 秦满既然撞到了她的头上,就算她倒霉!@ 谁让她占据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位置,是她欠自己的! “阿娘,阿娘!”孟睿的声音越发的尖锐,秦满弹了弹衣角,轻笑:“殿下稍后,我要去见见我那討债鬼儿子。” 她倒是第一次听到孟睿叫她娘亲,还有点新奇呢。 “你的娘亲在你身后,你又为何要衝著我叫?” 在孟睿哭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在掌柜的要將这些人赶走的时候,秦满终於施施然从楼上下来了。 瞧著她如今通身的气派以及红润的面庞,孟秀寧眸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离开了表哥,秦满怎么可以过得这么好? 明明,她才是被拋弃的那一个。 “娘亲,救救睿哥儿!”孟睿被孟秀寧推了一下,如同一个炮弹似的朝著秦满撞了过去。 不过五六岁的小孩子,眼中的恶毒便已经不加掩饰。 秦满站在原地,感受到他重重撞来的力道。 若是放在以往,她也许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出个大丑。 但现在? 第86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地任由孟睿哭,她声音冷漠:“你父母未婚生你,骗我入局,这对卑劣之徒的孩子不配叫我母亲。” “你的阿娘在你身后,你的阿爹在牢中,你该认的人是他们。” 孟睿哭嚎的声音一僵,有些无措地看向母亲。 纵使被教出几分小聪明,依他的年纪面对这些还是力有未逮。 孟秀寧咬著唇瓣,低泣:“姐姐你不认他,便能抹去你曾是夫君夫人的事实吗?” “无论如何,你们同床共枕五年,你当真忍心如此对待他的孩子吗?” 说话间,她的一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凭什么? 凭什么秦满能轻易得到表哥的爱,还能够在如此不堪的时候,再次得到皇帝的爱? 残花败柳,她配吗? 今日,她便要扯开她所有的面具,让天下人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有什么好掩饰的?”秦满一步步上前,抱著她大腿的孟睿不受控制地在地上挪动。 “诞下奸生子的是你们,忘恩负义的也是你们,如同一条败犬的更是你们。”她掐起孟秀寧的下巴,轻笑:“而我,不过是在漫长的人生中,被狗咬了一口罢了,有什么羞於提起的?” 凡事就怕遮遮掩掩,秦满这般坦率的模样,让即便是觉得她御前和离太过惊世骇俗的百姓们也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陆文渊实在是……不堪。 孟秀寧对这般的情绪最为敏感,此刻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不管不顾地道:“不羞於提起,那便能暗养姦夫吗?” “秦满,你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姦夫是谁吗?” 一颗惊雷当空落下,惹得无数波澜。 秦满有姦夫? 她和离,难道是因为这个? 这世上的人,总是对女子更加苛责。 即便陆文渊丧尽天良,作为和他和离的夫人,秦满似乎也要为他守节。 孟秀寧如今这番话,无疑是將秦满朝著“荡妇”的方向去塑造。 但是…… 秦满垂眸,望著眸中满是得意的孟秀寧,笑了:“你说我有姦夫,那你告诉我,姦夫是谁?” 孟秀寧哑然,这……她怎么敢说? 冒犯皇帝,她难道想死吗? 还有,这不对啊! 秦满应该恐惧於她和萧执的关係被知晓,恐惧自己成为祸国妖妃,恐惧於她最重视的秦家被她拉下漩涡。 怎么如今,竟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难不成她也不甘於做萧执的外室,也想入宫去爭一爭份位? 在想清事实的瞬间,孟秀寧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让这个女人的奸计得逞! 她凭什么成为后妃,她不配! “说啊,是谁?”面前人还在咄咄逼人,可她的嘴巴却像是蚌壳一样不肯再张开半分。 此景,不仅让萧执失望,更是让李梦麟派来的人失望。 今日,大人派他来的时候可是说过,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孟秀寧,给皇帝雷霆一击。 但是现在,这个愚蠢的女人,怎么就长了脑子? “你不说,是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我根本没有啊……”秦满指尖轻抚著孟秀寧的髮丝,柔声道:“一介贱妾,污衊国公府贵女,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孟秀寧不敢说话,但眼中的愤怒几乎溢出来。 秦满怎么好意思说污衊这两个字? 她明明与皇帝是那样的关係,她明明…… 所有的明明,都在睿哥儿的哭嚎声中化为颓唐的嘆息。 被表哥点醒之后,她知道不想成为磨盘中的那块碎肉,她就该学会闭嘴。 但,她如何甘心呢? “你看,李家的人走了。”捏著她下巴的手微微调转,秦满让孟秀寧看著李家人悄无声息离开的画面,轻声道:“你今日,不过是他们的弃子。” “他们是想让你们母子两个死的!” 像是被触及到了关键词,孟秀寧忙不迭地抱住睿哥儿,生怕下一刻她的孩子就不见了。 此时此刻,被仇恨和嫉妒冲昏的头脑终於隨著李家人的离去而清醒,她也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是多愚蠢的事情。 “李家不仁,我却不能不义。”秦满捏了捏瑟缩睿哥儿的脸颊,轻声道:“这孩子好歹叫过我两声舅母。” “你……”孟秀寧眸中闪过期待,难道秦满…… “我不会杀他,”秦满接下来的话,却打碎了她的美梦,“去牢中陪陆文渊吧。” 孟秀寧和陆文渊才是一家人。 既然如此,一家人当然要整整齐齐啦? “来人!”秦满一甩衣袖,扬声道:“陆家逃犯今日自首,带他们去大理寺和陆大人团聚去吧!” 长公主府邸的侍卫,不知从何处出现,將两个人都给拎了起来。 同时,躲在人群中鼓譟的几个人也被点了出来,一起被送往大理寺。 在场气氛,隨著这动作有些凉。 有些不想惹事的人,脚步一转就要离开。 他们今日走了,那玲瓏坊的开业也就真成了笑话了。 秦满倏然扬声开口:“今日因我之事打扰了大家的兴致,是我之过。” “为表歉意,今日所有卖出货品,俱在原本折扣上,再打九折!” 这话一出,向外的脚尖不知道怎么就一转回了过来。 玲瓏坊的东西价格昂贵,开业时秦满承诺的折扣就能给他们省几十两银子,现在再折? 这谁能忍得住? 长公主殿下的人再如何,不会抓他们这些无辜的路人吧。 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不瞧上一瞧。 景瑞长公主在楼上,看著秦满只凭藉三言两语便改变了一切,不由得轻笑一声。 是个好姑娘,除了不想与她弟弟长相廝守外,似乎没有任何缺点。 顿了顿,她又笑了一声。 也许这个,是她弟弟的缺点。 抬起双眸看向另一栋楼上负手看著一切的弟弟,景瑞长公主无声的弯了弯眼睛。 真好玩,又看到他失策一次呢。 那孟秀寧,有时候也不是这么好用。 “进去!”被推搡进了牢狱,孟秀寧瑟缩地抱著孩子,眼中满是恐惧。 秦满那个女人,好狠的心,竟然连睿哥儿这么大的孩子都忍心下手。 可偏偏,她现在不能把她怎么样。 “表哥……” 第87章 陆文渊状告李梦麟 孟秀寧哭著投入陆文渊怀中:“我终於见到你了,你不知道……” 可此刻陆文渊却是无心与她说这些,直接將她推开:“你怎么会在这?” 老师不是答应了他保护她们母子吗? 孟睿被父亲狼狈的模样嚇到,怯怯地看著他。 孟秀寧眼泪落得更凶了:“是乾娘,一定让我去搅和秦满玲瓏坊开业的事情。” “是秦满,她心狠手辣,將我们母子送到了这里来。” 她怪罪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怪罪自己。 陆文渊定定地看著哭泣的女人,仿佛第一次真正领会她的愚蠢。 这个时候,怪任何人有用吗? 是能让他们离开这,还是能够让皇帝放他们一马? 相反…… 瞥了一眼板著脸的狱卒,陆文渊相信孟秀寧说的话不过一晚上,就能传到陆文渊耳中。 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將是天子之怒。 但…… 也就是如此了。 颓然的靠在牢房上,陆文渊疲惫地挥了挥手:“你爱如何就如何吧,反正我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 孟秀寧望著无所不能表哥颓唐的模样,小心隔著柵栏道:“表哥……” 可走了一步,却被地上灰扑扑的人绊了个跟头。 那脏污的头髮中,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让她失声惊呼:“姑母?” 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孟氏笑得痴痴傻傻:“我儿是状元,我儿媳是国公府贵女,你们敢得罪我就完蛋了!”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著这句话,在巨大的打击下,孟氏已经疯了。 而孟秀寧脸上的担忧,也一点点消失。 在姑母眼中,秦满竟然是她的儿媳吗? 那这么多年她对自己说的甜言蜜语算什么? 她明明说,自己才是表哥的妻子,只是命不好被秦满占了位置。 “阿满,娘亲知道错了,你快放娘亲出去吧,这里面娘亲受不住啊!” 孟氏似乎將眼前乾乾净净的女人看成了秦满,拉著她的裙角祈求。 陆文渊看著这一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连娘亲都不能保护,他又算什么男人? 此刻他心中的仇恨到达巔峰。 恨李梦麟欺骗他,恨萧执关押他,他恨不得这两个人去死! 他们不是都喜欢权势吗? 那就去掐,就去爭,总要爭死一个人! 只要有机会,只要有机会…… …… 而他心心念念来的机会,也並不晚。 当李党所有的小杂鱼尽皆入网的时候,萧执也不耐烦让大理寺养活他们了。 轰轰烈烈的审判自下而上开始。 身边的牢狱一日变空,或是被判刑,或是直接死亡,而陆文渊的表情却一日比一日的平静。 终於…… “带陆文渊上堂!” 大理寺卿望著曾经名满京城的状元郎狼狈的模样,一样样念著他的罪状。 从结党营私到行贿受贿,每一项罪名出来,陆文渊都没有任何犹豫地应下了。 这审判顺利得让眾人有种错觉,陆文渊好像早早都在等著今日了。 念罢最后一项罪名,大理寺卿开口:“陆文渊,以上罪名你可认?” “罪臣认!” “你可还有话说?” “有!” 大理寺卿起来的动作一顿,回眸看向陆文渊。 一般来说,他问这句话都是走个过场,往日最常听到的便是官员们鱷鱼眼泪一般的懊悔。 但今日,陆文渊这架势却不像。 眸中闪过一抹疯狂,他开口:“罪臣陆文渊状告李梦麟私藏废帝子嗣,意图不轨!” 大堂之上,落针可闻。 眾人显然没想到,这会儿又出来个废帝子嗣。 从英国公府到李梦麟,一个个的怎么都有这个癖好? 那废帝的子嗣,怎么也像是蚊子似的杀也杀不完? 穿插在人群中旁听的李党下属,神色骤然一变。 这等隱秘事情,李梦麟是未曾与他们说的。 但同时,他们也不会愚蠢地认为这个时候陆文渊会胡乱攀扯。 想到李梦麟最近的诡异,他们心中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陆文渊满意地感受到在场气氛的僵硬,唇角笑意越发扩大,仿佛真正的疯子:“罪臣知晓那个孽种在哪里,还知晓李梦麟与哪位將军有勾连,罪臣……请求面见陛下!” 大理寺卿感受著一道道要杀人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地起身“来人,將这罪臣绑起来,与本官一起去见陛下!” 若是晚一步,说不定李党中就会出现一个刺杀之人。 到时候,没了切实的证据,陛下怕不是会杀了他。 陆文渊任由衙役將他五花大绑,眼神隔著黑压压的人群,看向最外面脸色难看的李梦麟。 “老师,你说要保护我的孩子的!”他扬声道:“你不仁,別怪我不义!” 顿了顿,又笑道:“如今,你可还瞧得起徒儿?” 他知道,李梦麟是想用他,又瞧不起他的。 他看不上他的出身,又觉得他有几分能力,能够在颓唐的李党中独树一帜。 故而,这才將废帝之子的消息告诉了他,想要激起他的野心。 现在,他的野心已经显露出来了,老师看到了吗? 李梦麟闭了闭眼睛:“清者自清,若是陛下相信这疯子的话,老夫也无话可说。” 可在背后的手,却被他紧紧地攥住。 他算尽一生,从先帝到废帝再到如今的皇帝,他都费力的算。 虽然其中有输有贏,但他甘之如飴,因为他们是天潢贵胄,输给他们很正常。 但是李文渊…… 不过是一个穷书生,若是没有他的提拔,状元郎又怎么样? 如今,他竟然敢在最重要的时候反水。 是觉得他在皇帝的打击下,就无法对付他了? “杀了他!”他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却被李夫人按住了手。 李夫人对他微微摇头:“老爷,此时如此,无异於自首。” 李梦麟冷笑:“难不成,不这样皇帝就会放过我?” 他和皇帝之间的战爭一触即发,彼此都明白他们不会放过对方。 “但是,您现在需要时间,需要拖延。”即便在这时,李夫人神色也没有任何的改变,只柔声道:“用那一条贱命,换取一段时光,不值吗?” 第88章 流放 李梦麟神色微动,嘆息:“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他不该衝动的。 李夫人垂眸敛目,轻声道:“事到如今,唯有主动请辞一条路可走了。” 以退为进,才能够暂且让萧执缓下动作。 李梦麟頷首:“我马上上摺子!” 宫中。 陆文渊跪在金砖上,望著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任何隱瞒地將当日李梦麟与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那老实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忠君爱国之人。 萧执静静地看著他,半晌后道:“你很怕死。” 怕死,才要以恨的名义挑唆他和李梦麟。 怕死,才会试图在这夹缝中求得生存。 陆文渊身体一僵,瞬间有种所有算计被戳穿的狼狈感。 “但只要阿满不想对你动手,朕其实从未想过杀你!” 萧执的第二句话,让他眸中升起期待。 “因为唯有这样,阿满才会在你的狼狈中看到朕的光明。” “一个死人,他的形象会在活人中无限被美化。”萧执语速不快,却句句诛心:“朕不想未来有人回忆起你的好,在阿满面前嚼舌头。” “更不想阿满被那些人提醒著怀念你。” “唯有你一直活著,一直像狗一样地活著,才不会有人怀念你,才不会有人美化你。” 他居高临下:“陆文渊,你愿意这么活著吗?” 殿內此刻只有二人,眼前的男人不顾帝王威仪,如此直白地诉说著他的险噁心思,诉说著自己的嫉妒。 陆文渊却在这让人窒息的嫉妒中,感到了微微的心安。 他想活下来,即便是像一条狗。 他叩首:“只要陛下能让我活下来,我愿做任何事,即便是……” “在她面前做一条狗。” 萧执轻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做她的狗?” “滚吧,朕会保你一命。” 陆文渊再次叩首,朝外退去。 鞋跟触碰到门槛的瞬间,他开口:“陛下,我与阿满大婚那日,您在想什么?” “朕想杀了你。”萧执神色不变,淡淡的道:“那日,本不是朕定下的日子,但朕忍不住。” 他在造反那日,在陆府外徘徊许久。 想將其中的陆文渊拉出来杀了,也想將秦满扛上战马,带她回家。 可最终,满手的鲜血没能让他动哪怕一下。 “陆文渊。”在那个废物彻底离开视线前,萧执淡淡的开口:“倘若你能骗她一辈子,对她一辈子好,朕……是能保你一世荣华的。” 陆文渊似哭似笑:“是臣没有把握机会。” “陛下,你对臣的提拔,有几分是因为臣自己的能力。” 回答他的,是皇帝无尽的沉默。 霎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此时此刻,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宫中。 他们看著陆文渊完好无缺地从宫中出来,看著李梦麟以退为进送上告老总摺子,看著陆文渊將无数弹劾和辩解留中部发,只觉得朝廷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马上就要炸飞他们所有人。 但这一切,又与玲瓏坊的老板有什么关係呢? 秦满与景瑞长公主在二楼,听著帐房们匯报这几日的业绩,眸中满是愜意。 对著远处的女人微微举了举杯子,秦满笑了一声:“殿下,请!” “请!” 景瑞长公主经过几日的相处,发现自己竟然越来越喜欢这个姑娘。 她们有著相似的过去,有著同样洒脱的心態,偶尔骑马射猎,共饮美酒,仿佛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 就是偶尔,这阿满的兄长会出现在她们的聚会中。 是接送,是送些小物件,又可能是閒来无事来看一眼。 秦满每每將他赶走,那慌张的模样让景瑞长公主想笑。 一个过来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秦信在想什么。 但她都这把年纪了,实在是没有心情再与这些小年轻玩什么情情爱爱了。 秦信在她心中,还是当年上树的皮孩子呢。 两人悠閒饮酒,忽而听得楼下一阵喧譁。 衙役將布告贴在栏上,高声宣读著大理寺今日的判决。 这已经是最近,皇城百姓们习惯的场景。 一个个不熟悉的名字在秦满耳边掠过,倏然间…… “判陆文渊流放漠北,家眷隨行,遇赦不赦,终生不归!” 手中酒盏一顿,她恍惚间想起自己许久没有想到这个人了。 景瑞长公主再次举起杯子:“恭喜!” 该受到惩罚的贱人,终究是没有逃过。 “可惜,没有死成。”若是能像那老奴一般也死了就好了。 秦满失笑摇头:“隨意吧,按照律例来,该死死该活活!” 比起最初知道真相时的愤怒,此刻的秦满才真的是风轻云淡,彻底的不在意。 景瑞长公主挑了挑眉,“你比我洒脱。” 她似是想起什么似的,道:“七日之后,他按例摆驾皇陵处,你也一起吗?” 七日…… 秦满指尖一紧,倏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距离萧执给她的一月之期,只有一天了。 明日,就该是她给出答案的时候了。 到时,想必他已经被她彻底伤透了心,再不想见她了。 想到未来,秦满脸上露出今朝有酒今朝醉得洒脱:“若是他让,我便去!” 但想必,他是不让的。 是时候做好游歷大江南北的打算了。 希望她回来的时候,萧执已经三宫六院,子女成群,再也不要为了她这个离异的妇人而忧心。 景瑞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著秦满怔怔的神色,只觉得萧执的处境越发危险。 若是真的將他逼到一定程度,那等待秦满的…… 思及至此,她劝了一句:“他有时,也是挺好的。” 如果能过,那就过吧。 秦满轻笑摇头。 萧执一直很好,不好的是她。 是他们本就不般配的人生。 见她如此执著,景瑞长公主摇头不再劝导。 …… 大理寺中人满为患,陆文渊被宣判的次日,便带著全家老小朝著漠北而去。 此时正值春夏,是天气最好的时候,春风能让他毫不费力地走到漠北,再有一年的时间来为寒冷的冬日做准备。 戴著重重的镣銬,陆文渊回眸看了一眼巍峨的京中城墙。 皇帝是真的给了他一条生路。 第89章 一夜 城墙之上,秦满望著陆文渊离去的背影,神色淡漠。 在她身后,萧执不著痕跡的將她抱在怀中,嗅闻著她的发香。 “好阿满,他终於走了。”萧执低低的开口:“一月之期也到了,你给朕的回应呢?” 秦满身体几不可查的一顿,回眸看向萧执:“陛下是故意的?” 故意將陆文渊的离开,定在这一天? “当然。”萧执眉头微挑:“自今日起,他再不能介入你我之间。” 这段感情中,有的只有他和阿满,再无旁人。 他漆黑的眸光中俱是咄咄逼人:“那么阿满,你给朕的答案呢?” 秦满望著男人,倏然露出一抹微笑:“陛下……” 她的唇轻轻贴上萧执的唇边:“这便是我的答案。” 萧执瞳孔紧缩,喉间滚动。 这是什么答案…… 耳边传来女人的轻笑:“陛下,今日不回宫,行吗?” 东柳巷中,红烛帐暖。 萧执怔怔地看著满目的红,几乎如同一个木偶一般被秦满拖著向前。 沐浴更衣,被推在柔软的床上。 他怔怔地看著秦满身上大红的嫁衣,仿佛身处梦中。 自她大婚之后,他无数次梦到这般场景,梦到她身披嫁衣成为他的新娘。 如今,美梦成真。 大手倏然间握住她的手腕,將她重重拽向自己:“阿满……” 他喉间发出低低喟嘆,是等待了许久的梦寐以求。 锦绣化作废料,珠釵被一只大手凭空扔到床下。 女子的呢喃和男人的轻笑,在这不大的空间中响起。 “阿满,娘子……”萧执一声一声地叫著,沉浸在温柔乡中。 秦满手臂缠绕在他颈间,轻轻吻过他的唇瓣,举止间儘是痴缠,仿佛要用一晚上尝遍一辈子的幸福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秦满感受著身边人的沉睡,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刚刚还沾满水色的双眸中,此刻没有任何的睡意。 她掀开被子起身,用釵环挑过香炉中的香饼,让其熄灭。 这其中並无有害物质,只是能让萧执多睡一会儿罢了。 至於她? 秦满留恋地看了一眼睡梦中的萧执,披上衣衫。 洞房花烛,萧执自然是不许任何人打扰的,此刻齐永寧眾人都在隔壁守著。 所以,当秦满悄悄地从后门离开的时候,在场人竟然没有一个察觉的。 “小姐,”白芷此刻神色紧张,宛如做了坏事的小孩,“我们真的要走吗?” 就在刚刚,她也將半夏迷昏了。 秦满此刻身上疲惫异常,可神色间却是少有的安静温和:“当然。” 萧执给她的那场梦真的很美。 但如今,也到了她该醒来的时候了。 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才是最好的。 心中思绪复杂,马车突然停下。 秦满掀开车帘,敲响英国公府的大门。 在门房诧异的目光中,她迎著朝阳轻笑:“我回来了。” 东柳巷。 齐永寧有些不安的看著滴漏。 如今已经快要到了早朝的时候了,陛下居然还未起床,当真是…… 他都不敢想像,昨日隔壁有多激烈。 但若是因此耽误了早朝,岂不是对秦小姐的名声不好? 到时,若是陛下怪罪他没有提醒怎么办? 思虑再三,他重重一跺脚,朝著隔壁走去。 比起日后被清算,今日被陛下骂一句算什么? 畅通无阻地行至臥房前的时候,齐永寧心中暗骂了一声。 国公府的丫头怎么回事? 这么重要的时候竟然不在外面守著,若是那二位有什么需求可怎么办? 他就没有见过这么不会伺候人的奴才。 腹誹了两句,他轻轻敲响房门:“陛下。” 那低低的声音,没有打扰到萧执半点。 “陛下?”齐永寧叫了两声,心中莫名升起不妙的预感。 “陛下!” 当这一声响起的瞬间,萧执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昨日的酣畅淋漓,让他连骨头缝中都透著慵懒舒爽。 他侧身去寻枕边人,却摸了个空。 此刻身边一片冰凉。 萧执那初醒时的慵懒瞬间消失,眸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看著空无一人的身侧,垂眸看著自己身上的狼狈模样,竟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渗人的声音,让还想要说话的齐永寧倏然呆立当场。 “滚进来!” 片刻后,里面传来皇帝的声音。 齐永寧一步一步地走进去,便瞧见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以及……陛下一个人。 闭了闭眼,心中暗叫一声苦,他便听陛下淡漠地道:“回宫。” 那模样,竟然没有一点要寻找秦小姐的架势。 甚至连问一声她什么时候走的意思都没有。 但齐永寧,怎么就这么不信这个邪呢? 唯恐今后遭到陛下清算,他不由得小心提醒:“陛下,秦……” 只说了这一个字,玉枕便迎头砸下,险些將他砸个满脸花。 萧执阴沉沉地起身,身上的曖昧痕跡依旧,可神色却冰冷如刀:“哪里来的秦小姐?” “既然她秦小姐不乐意,朕又不是什么自甘下贱的人,如何会强求!” 说话间,那件大红的嫁衣被他重重地踢开。 此刻,萧执心中已经被阴鬱和怒火占据。 秦满骗他,她竟然敢骗他! 她用美色、用温柔、用那一夜春光骗得他失去了警惕心,误以为她真的要与自己共度一生。 但是…… 此刻仔细回忆起来,那女人口中从未说出这般话来。 她只是肆意地享用他,然后將他一脚踢开。 萧执口中突然溢出危险的低笑,秦满以为他是什么? 是任人蹂躪的贱人吗? 这么对待一个皇帝,她必须要付出代价! 静静地走近妆奩,萧执垂眸看著那未曾被秦满拿走的各类首饰淒凉的躺在那里,宛如此刻的他一般,神色更加的冰冷。 好啊,秦满你很好。 齐永寧看著陛下赤脚走在地上的模样,只觉得他此刻快要气疯了,竟然还能如此的淡定。 此刻,他不敢触萧执半点霉头,踱著小碎步便朝外跑,给他准备车架去了。 房间內,萧执从一片烂衣服中,找出了秦满送给自己的那个玉佩,死死地攥在怀中。 “秦满,你我之间,是你想结束就能结束的吗?” 阴沉的声音,在房间中显得格外的渗人。 第90章 迁怒 今日一早,秦信的眉头就开始突突直跳,仿佛宣告著某种不妙的预感。 站在宫门前,感受著身后百官的诧异,他不由得小声对父亲说:“我觉得,今天可能要出事。” 英国公不甚在意:“李梦麟那老东西都退了,这朝堂上还能出什么事?” 秦信摇头:“我不知道,但一般来说陛下不会推迟上朝时间。” 最起码,在他登基的五年中,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不然此刻的文武百官就不会如此的惊诧了。 英国公闻言,神色中也出现些迟疑。 难道真的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 “文武百官进諫!” 太监洪亮的声音,打破在场焦躁的氛围。 英国公精神一震:“只是晚了一刻钟,定是你多想了。” 走在人群前头,秦信不置可否:“希望吧。” 但他的希望是错的,萧执毫不掩饰地阴沉,让文武百官全都感受到了。 甚至有一瞬间,他们觉得此刻的萧执会像是五年前一样,將朝臣给杀个大半,再次造反。 但好在,天下没有造自己反的皇帝,萧执也並未下手杀人。 只是几个因为李梦麟事情而爭论起来的朝臣们,全都被罢官了而已。 若是从前,定会有他们的同党前来说情。 但此刻感受著萧执的阴冷气息,竟然没有一人说话,如何不能说是一句因祸得福呢? 萧执高坐上首,將百官的表情一览无遗。 他能看透这些人所有的想法,却唯独在秦满那栽了跟头。 她骗我! 她居然骗我! 无与伦比的怒火再次升起,手重重地一拍桌案,霎时间所有声音烟消云散。 朝臣们惊恐地跪在地上,等待天子示下。 可等了许久,却只等到了一句沉沉的退朝。 眾人莫名,却在离开之前听到史高义笑盈盈地对著秦信开口:“秦將军,陛下召见。” 秦信猛地闭上双眼,神色无奈。 他就说,他的直觉没有错! 对著神色担忧的父亲摇了摇头,他朝著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金砖的冰冷,终於也让他体会了一下。 秦信跪在地上,感受著萧执那冰冷的目光和蓄势待发的怒火,想了许久都不知道英国公府究竟怎么得罪了这位陛下。 便是看在阿满…… 恩? 阿满? 他猛地抬头,对上萧执那双目光,担忧地道:“陛下,阿满她怎么了?” 虽说知道天子对於秦满的喜爱,但天子终究是天子。 他此时如此愤怒,定然是阿满得罪了她。 连他这个哥哥都因为此事被迁怒地跪在这等待责罚,那阿满岂能有好下场? 此时此刻,妹妹无数悽惨的模样在他脑海中迴荡,让他再顾不得君臣之礼,质问萧执。 而萧执听到这话,竟是愣生生给气笑了。 果然,秦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做妹妹的骗身骗心,將他玩了之后便弃如敝履。 做哥哥的也是个助紂为虐的混帐东西,竟然还有脸问秦满怎么样了? 將茶杯重重地砸在秦信面前,萧执语气阴冷:“你妹妹怎么样了,你来问朕做什么?” “她不是回英国公府了?” 那些个蠢货们,他不让打扰竟真的不打扰,就那么愣生生让她离开了! 秦信的嘴巴微微张开:“啊?” “秦信。”萧执猛地起身,焦躁地在书房中徘徊,最后猛然指向他:“你英国公府是怎么教女儿的?” “你们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陛下!”秦信觉得萧执此刻的模样实在是太恐怖,但有些话他也不得不说:“臣的妹妹,究竟怎么了?” 阿满究竟做出了什么事情,才能够將陛下给气成这副模样。 他小心翼翼:“若是她做错了什么,臣代她向您赔罪。” “还请您告诉臣到底发生了什么,臣去重重地责罚她!” 可等他说出这些话之后,萧执反倒是安静了。 他能说什么? 能说自己这是被睡完了不认人的愤怒,还是能说他们之间的床笫之事? 想来想去,竟然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吃个哑巴亏! 萧执气极反笑,秦满原来是在这等著他呢! 可怜他一个在室男子,白白被她骗走了清白,还无法诉诸於口。 “她做了什么,是你们英国公府该去管的事情。”萧执指著秦信的鼻子,冷声道:“但朕现在,不想见到你英国公府的人。” “你滚去东北做你自己的事情,你父亲去监督皇陵一行!” “从今日起,你们父子不要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秦信剧烈的心跳,隨著萧执的这一番话而缓缓平静。 他微微呼出一口气,叩首:“臣遵旨。” 陛下这等派遣,对英国公府来说绝对是重视。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父亲负责祭祀相关,他即將带兵,这如何都不是陛下要厌弃他们的前兆。 他只是…… 秦信心中倏然升起一个古怪的想法,他只是被妹妹气得无能狂怒,才来他们这撒气。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秦信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这怎么可能? 这与其说是天子作风,不如说是哪个后宫妃嬪的做派。 他妹妹,不至於让陛下如此吧。 “滚出去!”仿佛他的小心思被上首的人给看透一般,一声厉喝倏然让秦信乖乖离开。 等他到了宫门前,隔著老远就看到担忧等在那边的父亲,正要高高兴兴的去迎接,便听到身后的召唤。 “秦將军。”齐永寧命苦地拱了拱手。 “齐公公!”秦信不知道,这皇宫中有名有姓的大太监,找他何事。 又是关於妹妹的? “秦小姐今日归家,劳烦您传咱家一句话。”齐永寧不敢受秦信的礼,强挤出一抹笑来道:“请告诉秦小姐,若是无事……儘早回去吧。” “东柳巷的屋子,空著也不好。” 秦信眉头跳了跳,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同他提起阿满归家的事情了。 这一个两个的表情,难道是阿满归家之前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吗? 这不可能吧,他家阿满除了脾气倔了一点、性子直了一点、胆子大了一点外,可都是好孩子啊! 第91章 始乱终弃 他拱了拱手:“多谢公公提醒,我会告知家妹。” 顿了下,他还是忍不住问:“不知家妹,究竟做了什么事,才惹的……” 他的声音在齐永寧一脸痛苦的表情下,渐渐消失。 “別问了,咱家求你別问了!”齐永寧用力地挥著手,他就是有八条命也不敢將陛下的隱私说出去。 此刻只能无力道:“总而言之,秦小姐知道她做了什么。” “若是有可能,她还是回来吧,陛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秦信愣愣点头,告別齐永寧后心事重重地走向父亲。 “如何了?”英国公连忙迎上来:“可又是因为安乐的事情?” 莫不是陛下从李梦麟的事情上联想到了他们家身上,又想要反悔杀了安乐了? 看著一无所知的父亲,秦信轻轻嘆了口气:“和这个没关係。” “陛下要我马上赴任,要您负责今年祭祀相关事情。”英国公脸上的担忧瞬间消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竟然只是这些事情?” “这是好事啊,陛下怎么一副那样的表情?” 怜悯地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家孩子又在外面闯了什么祸的父亲,秦信嘆息:“希望是好事吧。” 如果妹妹,真的没有做个负心女人的话。 此刻,英国公府中一片祥和。 安乐围著秦满团团转,秦泠更是拿著蛐蛐罐子一声一声地叫著好阿姐。 秦满这捏捏她们的小脸,那要她们抱一下叫好姐姐。 英国公夫人瞧著她们三个闹成一团的模样,眸中满是笑意。 今早阿满突然归来,她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谁知,秦满只是浑不在意的道:“调理身子的药我吃完了,自然要回家。” “阿娘难道不欢迎我吗?” 英国公夫人怎么可能不欢迎? 她恨不得阿满长长久久地住在家中,再也不离开才好。 “阿娘……”秦满笑盈盈地看向母亲:“我明儿让人入府做几身衣服可好?” “马上夏日了,我们小姑娘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说话间,她又捏了捏秦泠的脸蛋。 英国公夫人没好气地道:“好好好,怎么不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这天下,就你做姐姐的是好姐姐,我做娘亲的是坏娘亲!” 她还能短了这些小姑娘的吃穿不成? 秦满笑嘻嘻地抱住她的手臂:“是女儿爱臭美嘛。” 英国公夫人瞧著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回到了从前,非但答应了她这个要求,甚至还愿意自掏腰包,引得三个小姑娘的欢呼。 “什么事这么高兴?”英国公一进门,便听到了她们的欢呼声,不著痕跡地上前一步加入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我以后要回家住了,阿爹难道不开心吗?”秦满向来是会哄人的。 英国公杯她哄得开心大笑,听著她诸如“早就想回来了”,“最想阿爹”,“以后都不走了”等话,险些找不著北。 秦信一言难尽地看著妹妹糊弄两个老人家,待到他们终於闹完了之后,才对著秦满招手:“你过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面对家中唯一知道她和萧执事情的人,秦满微微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有什么事,是我们做父母都不能知道的?” 面对儿女的小秘密,英国公有些不满。 英国公夫人重重踩了他一脚,温和道:“有什么事情,你们儘管去说罢。” 等他们离开后,才瞪了一眼英国公:“他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你掺和什么?” 她能感受到儿女之间的小秘密,如果阿满觉得这事说给阿兄好过说给父母听,那就让他们保留这个秘密好了。 经过女儿离开的这些年,她已经能看开任何事情。 英国公不悦地哼了一声,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偏殿中,秦信看著秦满,语气严肃:“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秦满心中一跳,面露无辜:“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今日早朝,陛下愤怒非常。”秦信高深莫测地看著妹妹,幽幽地道:“我更是在早朝之后,被陛下单独召见,训斥。” “阿满,你当真没有做什么吗?” 秦满猛然皱眉:“陛下训斥你什么了?是要对我秦家不利,还是要如何?” 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 能如此瀟洒地睡完萧执就走,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和萧执没有未来,不该纠缠。 另一方面就是相信,萧执那人光明磊落,绝对不会因为她而迁怒秦家。 但此时此刻,她好像相信错了。 若是因为她的任性,再次害了家人…… 眼看著妹妹身上浮现久违的那种不安神態,秦信神色一顿,有些后悔勾起她的伤心事。 “並没有如此!”他连忙打断秦满的思绪:“陛下只是让我去赴任,让父亲负责祭祀罢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责问我英国公府究竟是怎么养的女儿!” 看著妹妹骤然放心下来的神情,他皱眉:“你和兄长说说,你到底惹什么祸了!” 究竟是什么,才能让陛下说出这种话! 秦满抿了抿唇瓣,半晌后憋出一句:“你別管!” “反正你只要知道,我和他再没有以后,这件事也不会影响到我们英国公府就是了。” “什么?”秦信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你始乱终弃?” 秦满气地直捂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 “我不是这样的人,是我们本来就不合適!” 看著她拼命辩解的模样,秦信只是摇头:“秦满,我敬你是个人物!” 居然敢如此对待皇帝! 他情真意切地道:“如果有可能,你自己单开一本族谱吧!” 敢做这样事情的人,已经不是秦家族谱能够装得下的了。 秦满气得眼前发黑:“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萧执最起码还有被始乱终弃的可能,你连景瑞的眼都没进去,还有脸在这和我说这个!” 霎时间,秦信脸上的笑模样也没了。 他定定的看著秦满,第一次发现这么妹妹这么会扎人心窝子! 第92章 夜闯 兄妹二人不欢而散,整个国公府只有英国公为即將得到的重任欢欣鼓舞。 秦满回到了自己从前的院落,看著五年中未有半点改变的模样,神色中闪过一抹惆悵。 “小姐!”白芷走的时候,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如今抚著柱子上的划痕道:“这里还是我划的呢!” 那角落中的柱子上,有一道道的划痕,是白芷长高的模样。 秦满静静看了半晌,將白芷如今的身高也划了上去。 新的划痕融入旧的中,仿佛也將这五年也融进去了一般。 秦满面上流露出一抹笑意,竟觉得对这里再没有了半点陌生的感觉。 是夜。 躺在年少时最熟悉的床榻中,香炉上是冉冉升起的青烟,秦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柔软睡梦中。 在梦中,她似是梦到了年少纵马的时光,只觉得阳光都是温和炽烈的,眉眼间舒展出温柔的笑意。 而正在此刻,床头的男人眼神阴沉沉地看著没心没肺的女人,仿佛要將她吃了一般。 他指尖在她精致的面庞上滑动,阴冷的神色似是要將床上的人直接掐死,可他手中的动作却是那般的温柔,温柔到恨不得將人融进骨子里。 “阿满……”低低的喟嘆自喉间升起,“我该拿你怎么办?” 睡梦中的人,没有感受到他的复杂思绪,只依恋地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一瞬间,消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然收回手。 他拨开秦满颈间,看著他留下的印记,眼神阴沉不定。 半晌后,睡梦中含糊的吃痛响起,萧执看著自己留下的新牙印,起身离开。 次日一早,秦满醒来后不自觉地按了按额角。 时隔数年回到家中,她睡得太过舒服,竟然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小姐……”白芷打著哈欠进来:“还是家舒服,我都许久没有睡这么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满猛然想起白芷从前中药的模样,此刻竟然觉得……两个场景开始重合。 她起身,却扯动皮肤,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白芷……”她声音发涩:“你去给我打洗脸水来。” 白芷愣了下:“这个也要……好吧,我去!” 这段时间,小姐只要与陛下有什么事情,准会有各种各样的藉口支开她,她都已经习惯了。 等到白芷离开,秦满忙不迭地走到铜镜前。 霎时间,胸口上暗红的齿痕映入她的眼中。 那是萧执的標记,也是他的警告! 一国之君,竟然趁著夜色无声无息地闯入了她的房间,做这种事情! 秦满猛地捂住领口,有一瞬间的慌乱。 萧执的所作所为,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那般沉稳的人,如何…… 秦满倏然怔住,若是萧执真的沉稳,又怎么会与她一个有妇之夫有那种关係? 他过去便是疯的,如今在分別的刺激下,似乎疯得更厉害了。 昨日离开后,稍稍平静的心情在这齿痕下,再次开始跌宕。 秦满甚至不敢想像,盛怒之下在她身上留下齿痕的男人,会酝酿出何种报復她的法子。 她一天天的等著,等到秦信离开京城,等到父亲將祭祀的事情操办好,却始终没有等到萧执的真正报復,反倒是她日日在忐忑中时时想起他,连梦中都是他。 这种情况,是在过去他们之间最为甜蜜的时候也不曾有的。 又是一个深夜,秦满忐忑地躺在床上。 此刻屋中已经没有燃任何香料,她衣衫下的身体更是刻著男人报復般的一个个齿痕。 三日之后,便是萧执出发祭祀的时候。 秦满有种莫名的直觉,她必须在这之前解决好他们之间的事情,不然之后发生的一切一定会超出她的想像。 但…… 她这个奢望,似乎也不能实现。 透过大亮的烛光,秦满清晰地看到房中伸出一段玉管。 青烟繚绕瞬间,她眼皮不受控制地发沉。 指尖嵌入掌心,她想保持清醒,却不受控制地陷入沉沦。 房门被无声推开,男人光明正大地走入她的房间,淡定得仿佛是在进入自己的家中一般。 “陛下……”秦满眼前一阵阵眩晕,仿佛要陷入黑暗,却还是执拗地清醒著。 “怎么这么倔?”萧执轻轻嘆了一声,一只大手轻轻按在了秦满的脸上,帮助她睡眠。 “我……不……睡!”秦满咬著牙齿艰难地道:“我想知道,您……” 要做什么? 可这个问题,她终究没有问出来,便彻底地陷入了梦乡。 “倔姑娘……”萧执无奈嘆息一声,轻轻舒展开她的手掌,轻吻她掌心的痕跡。 可下一刻,却又不受控制地咬住了她的指尖,咬牙道:“朕想做什么,你现在不可以知道。” “坏姑娘,必须要受到惩罚。” 睡梦中的秦满轻轻摇头,仿佛要从他的低喃中惊醒,却被他轻轻地吻上唇瓣。 “好阿满,在你离开我的时候,就將这事的主动权交给我了。”他低喃:“那么,我做出来什么事,你也都不能怪我了哦。” 他的一切话,秦满都没有听到。 她只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臂上又出现了新的齿痕。 “萧执!”重重地一拍床,她怒从心尖起! “小姐!” 白芷也被她这愤怒的声音嚇了一跳,小心翼翼道:“直呼陛下名字,是要砍头的!” 现在都不是那种关係了,小姐就不要再那么囂张了吧! 秦满瞥了一眼这傻兮兮的小丫头,不想说自己究竟吃了多少萧执的苦楚。 只挥了挥手:“你不去休息,来我这干什么?” 自从发现萧执再次用这药祸害人之后,她就让白芷离开去她娘亲那伺候了。 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是夫人让我来请您过去!”白芷这才一拍脑门,慢了半拍的开口。 有一瞬间,秦满觉得可能是萧执的迷烟让她的白芷变得傻乎乎。 正堂之中,英国公夫人为女儿们挑选著合適的新衣,见到秦满过来连忙招手:“好阿满,过两日我们一起去夏祭,你也快选几身衣服!” 第93章 路上 秦满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娘亲:“我们,去夏祭?” 这等事情,不是只有百官和宗亲参加吗? 又何时与她们这些家眷有关係了? 想到萧执这些日子那阴魂不散的模样,秦满心中莫名的升起不好的预感。 英国公夫人轻笑一声:“还不是陛下开恩,让我们也能有些玩乐的时光!” 这夏祭对於负责的人来说是大事,但对绝大多数的官员和家眷来说,都是一次合適的游玩机会。 能到皇陵周围赏景,还能够与许久未见的同僚家属拉近关係,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感谢陛下的恩典。 但这个人,肯定不包括秦满。 她抿了抿唇,悄悄后退一步,想问一句不去行不行。 但,英国公夫人一个眼神,就让她乖乖巧巧地向前。 “娘亲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是偷懒也要分个时候,对不对?” 她笑得温柔:“娘亲荣幸接到陛下命令,代替老王妃统领此次文武百官家眷,阿满一定不会给娘亲找麻烦的对不对?” 这一刻,秦满感受到了来自娘亲的恐怖,下意识点头。 英国公夫人这才露出笑容。 “姐姐,你不想去吗?”秦泠小心翼翼地抓住秦满的衣袖:“娘亲说很好玩的。” 看著小姑娘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秦满无声地嘆了一下。 对於心里没有鬼的人来说,这自然是很好玩。 但对她来说…… 她有些害怕,自己就是那个“好玩”。 “没……”违心地欺骗小姑娘,她笑盈盈地道:“我最喜欢出去玩了!” 这话,秦满在见到齐永寧之后,只想推回去。 “给秦姑娘问安,”在一眾官宦家眷中,齐永寧偏偏向秦满行礼,“得了陛下恩典,奴才从今儿起便负责此处大小事宜,诸位有何吩咐,尽可以吩咐奴才!” 他模样恭顺温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轻视这个陛下眼前的大红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皇帝呢? 谁不怕这些帝王最亲近的人在皇帝面前歪歪嘴,给人好看? “齐公公客气了,是我们麻烦您!” “多谢齐公公!” 在此起彼伏的道谢中,秦满也隨著大流给齐永寧行了一个礼,却被齐永寧猛然让开。 “可不敢受小姐的大礼!”他神色惊慌:“折煞奴才了!” 刚刚尚书夫人的礼他都生生受了,此刻秦满的礼却不敢受,怎么能不让大家怀疑? 秦满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瞪了齐永寧一眼! 这个狗东西,才几天时间不见,在她这装什么陌生人呢? 齐永寧在秦小姐的怒目而视下,身体微微颤抖,却还是保持著那阴阳怪气的恭敬。 这一切,並非他本意。 而是…… 陛下暗中吩咐。 今儿早上过来之前,他可是亲口问了陛下,该如何对待秦小姐。 那位之前还想將秦满给生吃了的主是怎么说的? “你对女主子怎么样,就对她怎么样!” 这下,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直接恭敬就完事了唄! 甚至他都觉得,陛下可能根本就不想隱瞒和秦小姐之间的关係了。 说不准这次回去之后,这位真的就成了他的女主子。 恭恭敬敬地送了这位女主子上车,他才含笑对著其他夫人拱手:“诸位,眼看著要出发了,还请上车!” 那態度,和刚刚对待秦满的恭顺天差地別,让人不禁不忿。 “到底是功臣之家,竟然在陛下的人面前,都有这么大的面子。”这是脾气好的说的。 “狗奴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脾气差一点的就直接开骂了:“她英国公府有多辉煌,和他一个太监有什么关係,还巴结上了!” 外面马车中的声音,隱约传到了车內。 秦泠此刻跟著姐姐,眼神有些惊慌:“姐姐,我是不是惹她们不高兴了?” 刚刚还因为齐永寧行为而有些惊诧的秦满,此刻却是妹妹的定海神针。 她轻轻一拍秦泠的手背:“是她们该担心惹你不高兴!” 她神色淡漠:“你听那么多不满,可有人敢当著你的面说?” “好阿泠,这就是父亲兄长给你的底气!” “你是功臣之后,不必在意她们的想法!” 说这些的时候,秦满没有丝毫的心虚。 毕竟她的兄长真的有战功,而她也真的不必在意其他人的想法! 就是…… 有些愧疚地看著妹妹,秦满神色间浮现出一抹难过来。 妹妹可能又要因为她的事情而受到连累了,她真的不是一个好姐姐。 “主子……” 一声小小的声音,在马车旁响起。 秦满掀开车帘,便见到了跟著马车的齐永寧。 “这儿是御前刚刚准备好的点心,您且先尝尝!” 那諂媚的眼神,秦满都觉得辣眼睛。 她无奈道:“齐永寧,你又在做什么?” 这是非得要將她放在风口浪尖上烤吗? 她就知道,从萧执將她叫过来开始,就没有安好心眼! “奴才在遵从陛下的命令!”他躬身,半晌后还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您做好准备吧。” 什么准备? 秦满此时此刻,对於任何不在自己计划范围之內的事情,都感到莫名的恐惧。 她怕萧执不管不顾地发疯,也怕他们的关係真的公之於眾之后,那让她不想再次回忆的各种言论。 请代我向陛下转告一句话,秦满低声道:“保持从前不好吗?” 齐永寧一怔,神色为难:“这……” 他如今实在是不敢给秦满带话,只因为这位主子让带的就没有好话,没有不让陛下生气的话。 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我手书一封,你帮我交给陛下?”共同相处了这么久时间,秦满也不想为难齐永寧,换了个方式。 “多谢主子!”齐永寧声音高了两分。 隔著几个马车,想要偷听齐永寧为何对秦满这么好的丫鬟,此时此刻神色间充满了狐疑。 是她听错了吗? 不然为何会听到齐永寧叫英国公府的女儿主子? 他的主子,难道不是只有陛下一个人吗?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疯了。 第94章 回到从前? “陛下,秦小姐的书信。” 帝王车輦前,齐永寧双手托著书信,不著痕跡地和在一旁的史高义对视一眼。 史高义皮笑肉不笑地盯著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半晌,轻手轻脚的接过了书信。 萧执闭目养神,任由那书信在他面前停留良久,才缓缓地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陛下,江山为重。” 萧执只看到这句话,便觉得可笑。 他猛地將纸张一团,扔到了一旁,没有丝毫回信的意思。 秦满等了一整日,直到夜晚和秦泠一起睡在帐篷中的时候,也没有等到萧执的回信。 次日,她再次招来齐永寧,又递过去一封信。 萧执拆开,看著上面的那一句:“陛下,你想要什么?” 又將纸张给扔到了一旁。 他想要的,秦满从来都不能给他,又为何要问? 再次没有得到回信,秦满心中的紧张越发严重,甚至开始掛相。 忙碌著文武百官命妇大小事宜的英国公夫人来看一对女儿时,便见到秦满脸上毫不掩饰的忧心忡忡。 “阿满?”她蹙眉:“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娘亲来帮你解决!” 说这话的时候,她意气风发。 如今祭祀大小事宜都由她们夫妻做主,为女儿解决行程上的小小事情,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事情是这样的,但是…… 秦满嘆了一声:“娘亲,我没事。” 她该如何让娘亲去解决萧执? 去给他下跪,求他放过自己的女儿吗? 他们之间,似乎还没有到这一步。 在这一晚,秦满沉吟了许久,终於再次递给萧执一封信:“陛下,你我可能回到从前?” 萧执看著这一封信,终於气笑了! 在將他拋弃之后,秦满竟然还敢奢求这种事情!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真的没有半点脾气,任由她拿捏? 將那张纸按在怀中,他安静了许久后,提笔书写一个:可。 將那张纸递给齐永寧之后,他望著窗外的景色缓缓露出一抹笑来。 在得到最大的希望之后,又一朝落空。 这曾是他过去这些天的写照。 如今…… 也终於轮到阿满了吗? 好阿满,你可千万要以为朕就是被你伤了之后,还温和无害不会半点报復的纯良人啊! “秦小姐,回信!”齐永寧將书信递给秦满的时候,声音中都透著欢喜。 他传信了好几天,终於得到一次回信了! 这一定是一切变好的开端,一定是他成为秦满心腹,取代史高义的开端! 在他的美梦中,秦满看著上面那剩下的一个字,长长地舒了口气。 闹了几天,躲了几天,最后竟然还是回到了原点。 这让她有种过去几日都是在过家家的鬱闷感,且对未来充斥著看不到尽头的无奈。 他们这种关係,又能维持多久呢? 一国之君,又能与她这样的人纠缠多久呢? 色衰而爱弛,也许有一日她这般的任性,在有了新人的萧执心中,便是罪不可赦的大罪。 也许,要趁著如今这烈火烹油的架势,让父母远离朝堂了。 心中一片杂乱。 秦满倏然听到齐永寧温声开口:“秦小姐,今儿帐篷有富裕,可以让小小姐单独睡一个帐篷,无需担心打扰到您!” 秦满喉间一哽,知道齐永寧这是在给他的主子创造机会呢! 瞪了他一眼,秦满低头看著秦泠:“好阿泠,想要自己睡吗?” 秦泠毫不犹豫地道:“想!” 倒不是她不喜欢姐姐,而是她从未独自睡过一个帐篷,想要尝尝那美好的感觉。 今儿给她送饭的小宫女还说了,帐篷要是调整好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看星星! 在姐姐身边,她不好意思如此打扰,但独自一个人看星星,那就很好啦! 小姑娘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不知道一切都是齐永寧这个坏东西勾搭的! 作为陛下最忠心的奴才,他怎么可能不为两位主子的相处创造机会呢? 脸上笑出一朵菊花来,他笑著道:“小小姐,咱家听说还有个有透明琉璃天窗的帐篷,留给您好不好呀!” 秦泠眼中闪过惊喜:“可以吗?” “当然可以!” …… “阿娘,你看这是什么?”夜晚的营地中,一道好奇的女声,让眾人的目光將都转向了那个小巧却又精致的帐篷。 那斜著的正片琉璃背后,也正有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正与她们对视。 秦泠面对一眾好奇的目光,好奇地將头给缩了回去。 “英国公府实在太过分,仗著陛下的宠爱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么大块的琉璃,给弄成这个样子,他们也不觉得奢侈浪费?” “怕是陛下的帐篷中,都没有这等东西!” 听著一眾人的嘰嘰喳喳,正在统筹大小事务的英国公夫人面色不好。 自家刚刚復兴不过几日,她也是时隔数年第一次捡起这等重要的事情,自问兢兢业业没有半点错漏,別提如此假公济私了,便是趁著职位之便给两个女儿安排两个帐篷的事情都没有! 她都如此廉洁了,居然还被这些人如此地编排,这如何能让她服气? 正待她要找出那个说话不中听的傢伙时,史高义上前一步,甩了下手臂上的拂尘:“这帐篷是陛下曾经赏赐给咱家的,咱家如今见小小姐便新生欢喜,便將这帐篷送了出去,不知道诸位可有什么意见?” 远处,正屁顛屁顛忙碌的齐永寧,眼睛突然瞪圆了,无声地骂了一句:老贼! 他在这得罪秦小姐来为她和陛下撮合,史高义那狗东西却在背后捡他的果子,曲线討好小小姐去了! 且不说那个帐篷是他亲自吩咐人弄出来的,就说他那番话! 那是他的词啊! 在他苦大仇深之际,史高义对著英国公夫人拱手:“夫人,如今大小事务繁忙,若是力有不逮之事,可隨时让人通知我。” 他余光斜斜地瞥了一眼齐永寧,淡淡道:“咱家虽然没有能拿出帐篷引得眾人瞩目的本事,但帮您办好一两件事,还是很轻鬆的!” 狗贼! 齐永寧感受到英国公夫人投过来的目光,骂得更凶了! 第95章 不一样 夜色深深。 营地中陷入了静謐,唯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催人入眠。 但此刻,秦满眸中却是没有半分睡意,有些紧张地望著帐篷入口。 这一刻,她不知是期待萧执来,还是期待他不来。 忽而,一只大手掀开帐帘,男人迈步而入,一双黑眸直直的望了过来。 “陛下。”喉间滚动,秦满想起身,却被萧执按住了肩膀。 男人按了按她单薄的衣衫,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数日不见,阿满可有想朕?” 不知为何,秦满突然想到了孟秀寧落水,他们在御书房中相见的那一幕。 帝王的声音是同样的平静无波,可此刻秦满却从中听到了一些莫名的味道。 似是酸涩,又似是恼怒。 她不自觉地按住他的手:“陛下,我……” 她想解释那日她为何不告而別,想求他不要因为她而连累英国公府。 可她的话,却无一句能说得出口。 “良辰美景,阿满不想念我,我却是想念阿满的……” 吻自颈间落下,温柔又曖昧。 龙涎香縈绕在她鼻尖,一点点夺走她的理智。 秦满睁著迷濛的眼睛,试图看清萧执的此刻的神態,眼前却突然一阵冰凉。 帝王的龙袍落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所有试探的眸光。 精美的刺绣摩擦著眼尾,让秦满双眸不自觉发红。 她指尖搭在萧执的肩膀上,一声一声地叫著他的字,祈求他的怜惜。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停歇。 一个温和的吻落在眼皮上,让她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陛下……” “时候不早了,阿满早些歇息吧。”萧执说罢,就要翻身下床。 秦满终於急了,她抓住萧执的手腕,声音高了些:“承钧!” 萧执回眸,几乎没有波澜的双眸,似是在此刻升起了些希望。 在他的希望中,秦满小声道:“莫要……让人发现了。” “你……换身衣袍!” 这龙袍,不论在任何地方都太过显眼。 霎时间,萧执眸中的光芒消失殆尽。 他不知是夸还是讽刺:“阿满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如此的心细如髮。” 他指尖划过秦满殷红的眼尾,低笑:“阿满放心,既然你不愿,朕便不会强迫你。” “朕向你保证,朕绝不主动向任何人暴露你我之间关係,也不会因你牵连英国公府。” “你我之间,恢復如初。” “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所求轻易能够得到,秦满愣怔了半晌点头:“多谢陛下。” 萧执唇角勾了勾:“你少气些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抿了抿唇,秦满不敢说话,只目送著他离去。 而营帐外,齐永寧瞧著一出营帐就脸色阴沉的陛下,嚇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不明白,为何陛下与秦小姐都重归於好了,他老人家还不高兴呢? 萧执淡淡的看了一眼齐永寧,道:“明日晚一个时辰出发。” “是。” 身边的气息消失,秦满愣怔地感受著空荡荡的床榻,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说是恢復如初,但与从前终究是不同的。 从前的萧执,不会如此轻易的离开,他更不会…… 倏然间,秦满猛然摇头,將一切念头拋诸脑后。 做人不能太过贪婪,她怎能在无视天子的心意保全自身后,还要求天子对她不离不弃、没有半分怨言呢? 这世上,从没有这样的好事。 如今便很好,等他终於厌倦了这若即若离的游戏,等她也不再心旌摇曳,那一切就都可以恢復正常了。 怀著这般的心態,秦满第二日在帐篷中见到萧执的时候,神色恭顺了不止一个度,声音神態更是温柔远胜从前。 但不知道为何,享受这般温柔的萧执,似乎並不是特別高兴。 甚至於第二日出去的时候,神色更加的阴沉了。 但出乎意料是,在他的阴沉之后,竟然下旨以英国公夫人此次出行劳苦功高为由,赏赐了英国公夫人。 当流水一般的奖赏送到秦满的帐篷中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帝王宠幸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嘉奖。 但这嘉奖,让她如鯁在喉。 “今日的东西,喜欢吗?” 当夜,萧执到来之时,把玩著秦满的髮丝,淡淡发问。 秦满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隨即頷首:“我很喜欢。” “那匹缎子,可以做一身夏衫,那一株珊瑚树……” 肩膀突然被死死的抓住,秦满不解的看向萧执。 萧执对上她那没有半分脾气的双眸时,心中突然升起一抹无力感。 秦满有发现他在生气吗? 换个说话,她在乎自己正在生气吗? 若是在意,又为何会用这些戳心的话来气他? 她明明知道…… 只需一句话,这些荒唐的东西,便不会再次出现。 “阿满……”他指腹按著秦满的唇角,轻轻上推。 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出现在他的眼中:“你告诉我,你收到这些东西,高兴吗?” 那难看的笑,在这一刻化为了漂亮的、机械的笑:“我当然高兴,陛下的赏赐……” 砰…… 萧执猛然转身,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他指了指秦满,气得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秦满,你……”他气极反笑:“你行!” 秦满如同乖巧的木偶一般,坐在床榻上:“陛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您难道不喜欢我喜欢您的礼物吗?” 那一句话拗口得很,如同秦满此刻的心態一般。 萧执頷首:“我喜欢,我喜欢极了!” 他指著秦满,几近控诉:“是你说要恢復从前,是你不要朕的名分,是你一定要躲在暗处!” “但现在,朕给你按照你要求的一切,你告诉朕,你为何又不开心了?” “秦满,这天下还有比你更加难懂的女人吗?” 秦满有些累了,她嘆息:“陛下,您这又是在做什么。” “我没有不开心,我真的很喜欢您的礼物。”她轻笑:“更喜欢您对我的喜爱。” “您看我在笑,我有哪里不开心了?” 烛火下,她的笑容完美无瑕,却让萧执觉得刺眼。 第96章 爭吵 “秦满,你当真以为朕没有见过你笑的模样吗?” 不论是年少时那肆意张扬的笑,还是后来沉静释然的笑,秦满的一顰一笑在萧执脑海中回忆了无数次。 秦满凭什么觉得,依照他拙劣的演技,她能够骗过自己? “你的嘴在笑,但你的眼睛没有笑。”萧执静静的看著秦满,“你告诉朕,你要什么,才能够真的笑起来。” 秦满嘆息:“您要求的,未免太多了。” 他们之间的关係,真的有到了要要求这些的程度了吗? 不过是君王对臣妇的见色起意,不过是一段时间的露水姻缘,说上些甜言蜜语糊弄糊弄她也就算了,现在又为何一副要她真心的模样。 萧执冷笑:“朕凭什么不能要求得多?朕是皇帝!” 他都做到皇帝了,还不能求一份真情,这皇帝做著有什么意思? “对啊,您是皇帝。”秦满不知从何时藏在心底,那不可言说的怨气,在此刻终於全都散发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您是皇帝,所以在我发现您的心悦时,连拒绝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您是皇帝,所以您的爱至高无上。我得戴著您送的头冠招摇过市,让兄长看出端倪。” “因为您是皇帝,所以即便我不想再继续这段关係,躲在府里,也会因为您的圣旨而不得不出现在这里。” “因为您是皇帝,我必须得低声下气求您和我在一起,求您粉饰一个虚假地回到从前的太平。” “您是皇帝,您无所不能,所以我必须什么都听您的,连拒绝您的胆子都不敢有!” 那双温温和和的双眸中,此刻终於浮起了真切的怒火。 萧执想他应该是高兴的,但此刻他也只有怒火中烧:“秦满,你有没有良心的!” 他宛如怨夫一般指著秦满,咬牙道:“当初你报復陆文渊而不得,你来求朕!” “你英国公府私藏废帝子嗣,你又来求朕!” “如今朕將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你就要了朕清白的身子,一走了之躲到了府里!” “这世上,还有比你秦家阿满更会过河拆桥的人吗?” “朕不逼你,你是会出来见朕,还是会出来解释你为何不告而別?” “你什么都不会,你只会躲在你的英国公府,看著朕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此时此刻的萧执,不像是生杀予夺的皇帝,反倒是像被谁负了心的可怜人。 可偏偏,他的负心女人是个心硬如铁的。 听到这些,非但没有对他產生任何的同情怜悯,反倒是直接打蛇打七寸。 “这一切,是我逼迫陛下的,还是陛下自己主动的?”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萧执:“见色起意,难道不要付出代价的吗?” “陛下强夺臣妻的时候,就没有想到会有这个未来吗?” “朕强夺臣妻?”萧执气急:“什么叫强?难不成你对那个畜生还有些留恋?” “朕就知道,你对他贼心不死!”他咬牙切齿:“当年就是这样,为了那个没用的东西你要跪你的父亲,你要离开家庭。” “如今他负了你,你却依旧如此,秦满你……” 他指尖都在颤抖。 秦满猛地一拍床榻:“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对他念念不忘!” 她怀疑萧执脑袋有问题,她这些日子对陆文渊的赶尽杀绝,他难道没有看在眼中吗? 这是哪门子的念念不忘? “爱之深责之切,你以为朕不懂吗?”沉静的帝王脸上,此刻浮现混不吝的气质:“秦满,你说你何时对朕有过这般心態?” “朕若是在此刻有个女人,有个孩子,你会那般恨朕吗?” “你不会!”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不爱朕!” 情情爱爱,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来,显得荒唐又可笑。 秦满气地將枕头砸向了萧执:“我当然不会,我怎么配!” “我过去是你臣子的夫人,现在是你臣子的离异女儿,”她眸中一片冰寒,“我怎么配对你有任何的要求!” “我怎么敢对你有任何的要求!” 说来说去,如今她所有的压抑、所有的逃避、所有的放任自流,都源於不信任。 她不相信萧执会因为他一时的见色起意而真的今后人生中只有她一个人,更不信萧执会冒大不韙立她为后。 既然事情从一开始便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她又为什么要全情投入? 为了在今后又有一个如同陆文渊一般深刻的伤疤吗? 秦满没有那么傻! “你不敢对我,你怎么敢对陆文渊?” 萧执今天像是疯了一样,句句不离陆文渊。 说到底,他就是嫉妒。 嫉妒秦满过去有为了陆文渊不顾一切的勇气,如今却连向他问清真相的耐心都没有。 “还见色起意?”他忍不住嘲讽:“你莫不是忘了,那次你见到朕的时候,是什么鬼样子?” “骨头上头包层皮,便是朕宫中的扫撒宫女都比你標致!” “让朕对这样的你见色起意,秦满你是不是有点高估自己了?” 秦满梗了一下,没有还击上。 萧执的气焰更是越发的囂张:“你不信朕能对你一心一意,更觉得朕过去说的那些立你为后是戏言,那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將你的不信任向朕说明白?” 他恨的声音都变形了:“昔日在皇榜前,你与旁人说你夫君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的胆子呢?” “是朕不配拥有它吗?” “你怎么知道?”秦满皱眉,回想起了从前她骄傲陆文渊科举成绩时做出的傻事。 这记忆,几乎都消失在她的脑海中了,可萧执怎么会知道? “朕当然知道,朕知道的还不止这一件呢!”萧执恶狠狠地看著秦满:“这些年你做的蠢事,没有一件能逃脱朕的法眼!” “朕都给你一一记著呢!”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到了朕这,你就不做蠢事了!” 这一点,让他耿耿於怀许久。 “很重要!”心臟突然砰砰直跳,一个不敢想像的真相在脑海中形成。 清晰而明了,却让秦满觉得荒唐。 萧执,是不是很早就喜欢自己了? 第97章 心悦已久 眼前女人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起了探索自己內心的欲望。 但这让萧执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现在还吵著架呢,要是告诉她自己心悦她不知道多久,一直暗自观察她的一切。 等发现她不爱从前的夫君了,就眼巴巴的想要接替成为下一个夫君…… 这种场景,只一出现在萧执的脑海中,就让他浑身不適。 他可是皇帝,他怎么可以如此卑微。 他异常的沉默,让秦满心中的那种猜测越发的篤定。 不知道是欢喜,还是不可置信,以及更多复杂的情绪,此刻统统从大脑中升起,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不管是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还是后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们之间都没有多少交集,他是如何喜欢上自己的? 又……喜欢了多久? 许是她灼灼的目光太过烫人,萧执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竟然转身就要走,一副休战了不和她吵了的模样。 但秦满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过他? 上前一步,抱著他的腰不撒手:“陛下,你说给我听听!” 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诱哄:“承钧,我想听,你说给我好不好?” “我喜欢你,但我又怕喜欢你会让我一无所有。”秦满声音没了刻意的娇滴滴,有了些从前的洒脱:“所以,请陛下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喜欢我,又有多喜欢我。” “这样,我才敢將心交出去。”她柔声道,“我不知道我这一颗心值不值钱,也不知道陛下想不想要。” “陛下,你想吗?” 甜言蜜语的威力,萧执这一生第一次体会到。 他想要吗? 他想的都要疯了! 但,若是因为这一颗心,就让他剖析自己,让秦满面对过去那个可怜虫萧执,他又觉得…… “陛下,”秦满轻轻按在他的小腹上,柔声道,“我想知道,你是何时心悦我的,我们之间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您说了之后,我也能说些您不知道的事情呢?” 萧执本就迟疑的心,更加动摇了。 他也想知道,在他那漫长的偷窥中,那个灿烂的像是太阳的小姑娘,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许久之后,他发出一声认命的嘆息。 “朕……不知从何时开始心悦你。”这话一出,秦满微微鬆了口气。 她拿出了平生未有的温柔和体贴:“那陛下可以和我说说,我帮您分析分析。” 萧执被她拉著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才道:“但发现的时候,却是已经身在漠北了。” 消失眸光深深,陷入了回忆中。 得罪大皇子后,废帝唯恐朝臣因这事而起风波,也唯恐萧执这个没用的宗室影响自己这个皇帝的名声,一份圣旨就將他打发到了漠北。 那时候,他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和一份封他为校尉的圣旨。 一个宗室,最后连个侯爷爵位都没有,只得了一个校尉的职位,这何尝不是一种笑话。 但更笑话的是,在到了漠北之后,他这个小小的校尉竟然由近千人的边军看管。 那为首之人,更是四品的將军,是他这个小校尉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级別。 那时,他出入都要由人看管,便是送饭的小廝都能说他两句。 若只是如此,萧执恐怕还是会专心蛰伏,等待著旁人打盹的那日,等待著自己能一击毙命的机会。 但意外,来得往往那么突然。 当第一个冬天,他没有得到任何炭火的时候,他病了。 高烧不退,身上烫得像是火炉一样。 他隨身的小太监出去求助看管他的边军后,便再也没回来。 等萧执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正巧看见旁人清洗地上的血跡。 他从那时候开始,真正的孤立无援。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看管他的边军们开始有意无意地驱赶他上战场,试图让他自己死掉。 没有甲冑,兵器发钝。 即便每次参加的都是小规模战役,萧执也知道自己活不到下一个冬天。 他有无比聪明的大脑,有远大的志向,却都抵不过眼前的残忍。 人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朕恨不得將自己都卖了,换上一身勉强能活命的装备,但是……” “不止朕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是朕本身都不值钱。” 他倏然解开腰间香囊,从中拿出一颗金花生。 “但这玩意儿,救了朕的命。” 那颗金花生,不知被人把玩了多久,花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秦满还是隱约从上面看到了属於英国公府的印记。 “你给朕的,还记得吗?”萧执问。 秦满頷首:“记得。” 她神色复杂:“那时,我只觉得你烦,想要將你打发了。” 萧执静静地看著她:“但你打发我的东西,却救了我的命。” “我用这个从一个边军那换来了他破旧的皮夹,和一柄已经不大能用的弓。” 后来,他就是凭藉著这点东西,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策反看管他的边军,杀掉废帝的心腹,一步步地掌握漠北。 他低声道:“朕这皇位,可是也有你一份功劳的。” 秦满摇了摇头,拒绝这顶高帽。 从前她挥金如土,这种金花生赏出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唯独只有一个萧执成为了皇帝。 这是他的能耐,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萧执轻笑了一声,继续说他的从前:“朕在每射出一道箭矢,每被那皮甲保住一次命的时候,朕就会想到你。” “不知不觉中,这想念就变了味道。”萧执指尖卷著秦满的髮丝,淡淡的道:“只要想到你还在京城,只要想到那废帝还活著,朕就觉得朕不能死,就觉得朕一定要活著回来。” 回来杀了废帝,回来迎娶秦满! 这个执念,几乎贯穿了萧执在漠北的所有时光。 他所经歷的那些危险,此刻说出的不足千分之一。 秦满不会明白,当她的那道如同烈火一般的身影出现在自己梦中时,究竟给了他多少慰藉。 第98章 胸无大志? 她更不会明白,当他终於回到京城,却发现她已有了心爱之人时的绝望。 “你成婚那日,朕便看著你迎亲的队伍。” 十里红妆,新郎意气风发,那是他求而不得的一切,却被他轻易得到。 “那时,朕嫉妒得快要疯了。” 嫉妒到无法等到第二日便大开杀戒,嫉妒到谋反那日数次经过她家的门口,想將她拖出来,变为自己的所有物。 嫉妒到这五年中日日夜夜想著那日的红装,嫉妒到在她决定和陆文渊和离时欣喜若狂。 这些嫉妒,对他来说是五年总日日夜夜经歷的事情,可对她来说却太过沉重。 最终,萧执只说出一句:“朕早该將你抢回来的。” 早早的抢走,便不会有五年之中这些个磋磨,便不会有她如今羸弱的身子,便不会有她如今的犹犹豫豫。 秦满仰头看著他莫测的情绪,心中倏然只剩下一片安定:“若是陛下早早的將我抢回来,你我之间……不会像是此刻一般。” 自己是什么性子,秦满最为清楚不过。 倘若在她对陆文渊最为情浓之时分开他们,那她心中便一辈子都放不下那个男人,更是会对將他们分开的人恨之入骨。 “朕知道。”闭上双眸,掩住眸中的酸涩:“所以,朕连多看你一眼都不敢。” 只怕多一眼过后,她便出现在自己的寢殿中。 “但也因为是这样,朕害了你。”萧执无声喟嘆:“从前,朕真的以为你知道陆文渊与孟秀寧之间的腌臢事。” 越是这般以为,便是妒忌的发狂。 他陆文渊有哪里好,值得她这般委屈自己? “好在,你没有那般喜爱他!” 好在,她在知道这事的第一时间,便將陆文渊给扔到了一旁。 秦满握住他的指尖,並未多说一句什么诸如“你早说了,我们就早在一起”的话。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阴错阳差。 能走到今日,便是最大的福气了,又何必去苛求太多呢? 经歷那般让人无法直视的过去后,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喜爱她,这对秦满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宽慰呢? “陛下……”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很开心。” 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知从何时变为了温柔亲昵,两个人如同连体的小鱼一般,吻著对方的唇瓣。 夜色正浓,氛围正好。 这一夜,是萧执所经歷的,前所未有的快乐一夜。 他们之间心意相通,再无什么帝王强取豪夺的標籤,也无臣女不甘不愿的戏码,唯有此刻对彼此的温柔。 当最后一刻时,萧执听到秦满在他耳边低语:“那陛下,还有隱瞒我的事情吗?” 眸中光芒有一瞬的凝滯,萧执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瓣:“睡吧。” 如今风月正好,他不想破坏。 但…… 怎能没有隱瞒呢? 他將心剖给秦满看,可不是为了博取她的如今的同情,更不是为了让她知道自己的喜爱有多炽烈。 而是…… 在犯下错误之后,博得她最后的一点怜悯。 他的阿满实在是太可怜,两次遇到的男人都没有什么好东西。 前者费尽心机要她的家產,后者竭尽全力將她带入金丝笼。 “阿满,你必须是我的。” 当他们开始的那一刻,便没有了任何的回头路。 秦满所以为的所有地下情感,对萧执来说都是一场笑话。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如同那日十里红妆一般的光明正大的名分。 唯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抹去陆文渊在阿满心中的痕跡。 秦满疲惫地陷入梦乡,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人那幽深的眼神。 次日一早,她醒来便看到手腕上系了一颗小小的金花生,红绳缠绕宛如姻缘线。 昨晚的种种回忆,再次出现在脑海中,让她將最近的那些不愉快都忘了个乾乾净净,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阿姐……” 秦泠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小声道:“陛下实在懒惰,今日又晚出行一个时辰。” 对於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短暂的休息已经足够她们精神抖擞,如今正是想探索新领地的时候,可偏偏皇帝却在一次慢下了步伐。 秦满抿了抿唇,小声道:“也许,陛下是有苦衷的?” 比如一夜操劳之后,想要多休息一些? 又比如,不想让她太早醒来? 这般自恋的念头升起的瞬间,秦满竟然没有半点羞耻感,甚至觉得本该如此。 萧执对她的喜爱,该会有这种偏爱。 而她…… 眼睫颤了颤,秦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该如何去回报萧执的这一份喜爱? 同样的喜爱,放在过去那漫长的等待中,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萧执,究竟想要什么? 让她做他的皇后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惊世骇俗,可出现在脑海中,却再也无法消失。 不过是和离一次,不过是悠悠眾口,不过是前途未卜,种种不过是似乎也抵不过萧执那一声喜欢。 “啪……” 额头被轻轻拍了一下,秦满抓下秦泠的手,无奈:“你干什么?” “刚刚姐姐,似乎要著火了。”秦泠语气有些怪异,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明媚决绝的姐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秦满弯了弯眼睛:“是啊,要著火……” 顿了顿,她又道:“也要扑火。” 只是不知道,这次她还是不是那只扑腾的飞蛾。 时隔五年,秦满发现她居然又找回了从前的那个自己。 敢爱敢恨,不顾一切。 从前是为了陆文渊,如今是为了萧执。 但不同的是…… “嘘,不可以和娘亲和任何人说哦。”她指尖抵在唇边,给小妹下封口令。 她这次,即便要全身心地扑出去,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让今后萧执即便变心,她也有能够脱身的法子。 她想,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她秦满应该就真的是个大人了。 到时她便一人一马浪跡天涯,也去瞧瞧情爱之外的事情。 想到这,她神色一怔。 若是没有那一天,她一生都要沉浸在情爱中吗? 想想,似乎也不是……不行? 她也许,本就没什么大志向。 “小姐,景瑞长公主请您过去。”白芷的声音,倏然在帐篷外响起。 第99章 或许有的 “快些过来,瞧瞧京城中送来的消息。” 行程推迟,並未给景瑞长公主造成任何的影响。 她面前摆满了帐本,对著秦满挥了挥手:“只短短几日功夫,我们便盈利近三万两银子。” 其中,固然有两人身份的影响,但更多的却是玲瓏坊东西过硬的原因。 如今,那些个宫中出来的老师傅,已经日日不停不知多久了。 秦满翻过帐本,微微摇头:“不是长久之计。” 首饰这东西,本就是稀缺品,宫中的手艺更是。 若是让他们卖得满大街都是,再让旁人家仿製,那他们的首饰迟早会回归平凡。 到时,纵然依旧能赚上些钱,但如同现在这般畅销却是不可能的了。 指尖点著桌面,秦满轻声道:“首先匠人的赏钱要先发到位,其次要控制出货的数量,尤其是精品,最后……” 她抬头,便见到景瑞长公主笑盈盈地看著她,声音戛然而止。 “说啊,怎么不说了?”景瑞长公主托著下巴,笑盈盈地道:“我觉得你的法子挺好的。” “最后,也许可以打出些同样有著玲瓏坊印记,却更平价亲民的东西出来。” “可以推出些购买制度,若是身份不够之人,买多少此类物品,可以得一次玲瓏坊精品购买权限。” “要將两种產品分开,但同时也要保持他们的关联性,让戴著玲瓏坊高级首饰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徵。” 这天下,富有的商人如同过江之鯽。 如果秦满的这个计策成功,那些个急需给自己找些身份证明的商人,一定不会吝嗇於花这么一笔钱。 同时,他们能买到这些东西所付出的代价,却又远远高於有身份官宦人家的夫人们。 这无形之中便衬托出那些人身份的高贵,也不会让她们觉得和商贾之家戴同样的东西是一种耻辱。 秦满斟酌著,將所有的小心思都说了出来,惹得景瑞公主连连点头。 “你有这般巧思,过去怎的不展现出来?” 这番话,让秦满愣了一下。 “过去,夫家不让。” 陆家从低微之处爬起来,最注重的便是自家人哦形象,如何会让她这个陆夫人出去拋头露面? 便是拋开这个不谈,想要霸占她財產的陆家人,也不会允许她如此精明。 景瑞长公主摇头:“还好你夫家和死了差不多,再找下一家的时候,找个开明的……” 顿了顿,她似笑非笑:“怎么?新的夫家够开明吗?” 秦满垂眸不语,够不够景瑞长公主不是最清楚吗? 瞧著她这乖巧的模样,景瑞长公主心中升起怜惜来。 这个姑娘看似强硬地將陆家搅和得天翻地覆,看似让她的弟弟魂牵梦绕。 但从始至终,她都未曾走出过深宅,走出那笼子一般的京城。 也许去见见广袤的沙漠,去瞧瞧更多的风景,她的人生便是另一番际遇。 否则,纵然心中有万般豪情,在小小的鱼塘中施展也是一场笑话。 思及至此,她倏然开口:“我与漠北,如今还有些联络。” 秦满诧异抬眸,便听她继续道:“从前回来时,便有牧场三座,牛羊十余万。” “如今你兄长平了漠北,那些个小部族恐怕正在人心惶惶,不知有多希望能加入我的牧场,成为我的属民。” 漠北人粗狂却並不呆傻,他们都明白加入长公主的麾下,便是迎接边军铁蹄的最好办法。 那些如狼似虎的傢伙们,不会將长刀伸向公主的子民。 “你是秦家人,又不能领兵打仗,按理来说去处理这事最適合不过。”景瑞长公主嘆息:“只可惜啊……” 秦满想著兄长说过的大漠风景,不自觉身体前倾:“可惜什么?” “可惜你被一头狼盯上了,根本就不能出京!”景瑞长公主伸手点了点秦满的额头,调侃道。 一瞬间,秦满面色涨红。 面对长公主那看透一切的视线,她突然鼓起勇气开口:“殿下,我与陛下……” “我都知道。”景瑞长公主压了压手,不让秦满继续说下去:“那日他出宫探望你时,我正与他对弈。” “从一开始,你们的事情我是不同意的。”景瑞长公主淡淡地道:“他是一国之君,有太多的选择。” “但后来……”她捏了捏秦满的脸颊:“我发现你也很好。” 好到让她怜惜,好到让她想让这颗染上阴霾的火种再耀眼些。 就是不知道她的弟弟,会不会同意她这个做法了。 景瑞长公主突然狡黠一笑:“今后,你若是惹出祸来,千万不要说是我让你做的。” “不然,我怕他会拆了我的家。” “拆什么?” 萧执的手搭在秦满的肩膀上,无声与姐姐对峙。 即便她们之间有了共同经营的玲瓏坊,但在萧执眼中姐姐依旧是他们间的阻力。 萧执从来都不怀疑姐姐的能力,只身一人能在那个老奴手下得到那么多的牧场和部落的支持,她的心思与自己一般深沉。 可他的阿满却如此的单纯,若是落入姐姐的陷阱该怎么办? 景瑞长公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去去去,我们女儿家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係?” 萧执嘆息:“朕好歹是皇帝。” 姐姐就不能对他有些尊重。 指尖捏了捏秦满的脸,他有些不满:“还有你。” 怎么自从知道了他的情感之后,对他也没有惧怕了? 从他进帐篷到现在,竟然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 秦满此刻面红耳赤,忙不迭地將他的手给拿下去:“陛下!” “陛下的,你又不尊重陛下,何苦要说这两个字来嘲讽朕?” 在亲近人身边,萧执也是有些小脾气的。 在秦满又瞪了他一眼的时候,他才不甘心地道:“且说说,姐姐刚刚与你说了什么,朕便原谅你的冒犯。” 秦满不知道他哪里冒犯萧执了,且本能的她不想让萧执知道这件事。 他那般爱她,应该不会允许她离开他太久。 那漠北之行,似乎是註定不可能实现的? 是吗? 第100章 忐忑不安 最终,萧执也没能问出来景瑞长公主说了什么,灰溜溜地回到龙輦上起架。 帝王仪仗慢悠悠地朝著皇陵的方向进发,朝臣们难得有了休閒的时光,心情大好。 但心中有鬼之人,却是焦躁不已。 “还有三日?” 听到仪仗中內鬼匯报过来的消息时,李梦麟险些捏碎手中的茶杯。 按照往年的速度,马车在昨日就该到达皇陵地。 为何今年如此特殊?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夫人:“是不是他有所察觉?” 这话音刚落下,李夫人还没有说什么,另外一个年轻男人便猛地站起来:“不行,孤要先躲一段时间!” 这人丰神俊朗,与萧执还有几分相像。 可通身的气势,却是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尤其是此刻的慌张模样,更是让李梦麟觉得荒唐。 “殿下,你在怕什么?”他不悦道:“萧执甚至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 年轻男人萧洛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惊恐:“过去,他也不知道我那些弟弟妹妹在哪里,结果呢?” “他们都死了!” “若不是孤这些年躲得好,说不准如今也成了他刀下之魂了!” 萧执杀他全家的场景,给萧洛顺风顺水的一生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后来神出鬼没,杀掉他父皇留在外头子嗣的操作,更是让他恐惧。 如今,只听李梦麟提到萧执有异常,就让他忍不住想要躲起来的心情。 这样的货色,怎么做皇帝! 李梦麟瞧著萧洛那不堪的模样,脸色铁青。 过去他觉得这样的皇帝比萧执更好掌握,能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权倾朝野,甚至悄无声息地完成改朝换代。 但当有问题在面前需要解决的时候,这样一个皇帝便成了累赘。 非但不能给出任何的正反应,还让他的属下人心惶惶。 “殿下!”他厉喝一声,让萧洛清醒下来。 “萧执出行只有数千精兵护卫,我们手里有近万大军,又是以逸待劳!”他环视著那些因为他的话而逐渐安定下来的將领们,问萧洛:“您究竟在怕什么?” “但……” 萧洛还想说什么,却察觉到李梦麟那阴冷无比的目光,霎时间就闭上了嘴巴。 他父亲留给他的这些下属,在前年就已经开始不听话了,若不是李梦麟找上门来帮他安抚,说不准他现在就已经被他们绑著送到京城去了。 如今,李梦麟似是已经有了孤注一掷的决心,他的下属们也厌倦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他们才能相聚於此。 若是他这个首领在此刻出尔反尔,说不准他们就要拿他来祭旗,然后再隨便拎出来一个父皇的孩子,成为他们的新傀儡。 那他可真是冤死了! 萧洛虽然懦弱,但有脑子。 想清其中关节后,顺便挺直了腰背:“李大人说得对,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诸位,成则加官进爵,与国同休。”他环视著下属们,声音高昂:“便是败了,我等也能摆脱这如今躲躲藏藏的命运!”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他咬著牙道,“干了!” “诺!” 帐篷中的声音整齐划一,吃了定心丸的將领们纷纷离开,帐篷中只剩下李梦麟夫妇与萧洛三人。 “李大人,送我离开可好!”没人之后,萧洛瞬间就恢復了本性,訥訥的道:“我有个下属,身形与我一般无二,若是穿上甲冑更是分不清真假,到时让他与你们一起去前线,岂不美哉?” 总不能真的让他走在第一线吧,他可是皇子。 这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梦麟心中唾骂,表情却是温和的:“殿下说得对,到时便让这人代你去吧。” 让这个草包去,他真怕发生阵前倒戈的事情! “这太好了!”萧洛欢欣鼓舞,连忙道:“我从明天开始就穿甲冑,等待萧执那个贼子出现!” 等他匆匆离开后,李夫人握著李梦麟的手,安慰他:“不必担忧,也许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倘若早有察觉,就不会派与先帝之女有关係的英国公一脉来处理皇陵相关事宜,更不会按著京城內外的禁军一动不动。” 李夫人柔声道:“来之前,我们不都已经探听过了吗?” “京中禁军稳如泰山。” 这也是他们敢动手的原因。 李梦麟听著她一句句地安抚,有些焦躁的神情终於安定了下来。 “是为夫有些紧张了,”他嘆息,“事情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是萧执逼我的。” 让他安安心心地做一个权臣不好吗? 在萧执手下,他可从未想过改朝换代之事。 李夫人摇头:“不必如此说,你我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够容忍自己的臣子有半数服从另一个臣子。 李梦麟抿了抿唇,夫人聪明睿智,可有的时候说话也实在是不好听。 “大人!”探子翻身下马,神色中带著些欢喜:“如今,宫中第一批打前站的宫人已经到了,经我等探查没有任何的异样!” 这些日子,上方人的焦躁无声影响到了这些基层的人员,他们都恐惧萧执提前知道一切,將它们一网打尽。 如今,察觉到情况並非如此,他们哪能不高兴呢? 李梦麟连忙道:“不要惊扰他们,不要让他们察觉任何异常,不要让我们的人露出半分端倪!” “是!” 下属乾脆利落地行礼,將大批人都给撤了回来,只留下几个精锐盯著皇陵的方向。 这些人,放在大山之中,连个人影都找不出来。 所以,当帝王仪仗终於到达的时候,禁军们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只按照往常一般巡逻、查看。 可山林之中,却有人低声道:“李大人吩咐了,若是要动手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这些人赶路数日,如今到了地方定然精神鬆懈。” “你我以逸待劳,成功可能性瞬间增加五成!” 说这话的將领,眸中闪著疯狂。 五年时间,他终於等到这一日了吗? 第101章 撞上 夜色如墨。 臣子家眷住所中,秦满愣怔地看著萧执,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路上,大家都是住帐篷的时候,萧执出现在她房中,她不觉得有什么。 但如今,这是在皇陵旁的行宫中! 就在她的这个院子中,还有几位其他家的夫人和千金住著,萧执竟然还敢出现在这! 一想到,那些人深夜赏景,可以赏到一国之君的场景,秦满就觉得头痛欲裂! “陛下!”她咬著牙:“你在做什么!” 萧执施施然地躺在软塌上,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秦满:“你不肯去朕那,那朕就只好来你这了。”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朕又不是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是你自己要让朕来这的!” 秦满被他噎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下午的时候,史高义是过来请她去萧执的寢殿了。 但她想著刚安顿下来人多眼杂,不必如此。 等明天晚上,她去就是了, 可谁能想到,萧执这个傢伙居然连一晚上都等不了,直接就上了她的门! “怎么?”萧执淡淡地看了她:“秦小姐这么大的威风,朕在你这连自己的行宫都不能隨便去了!” 秦满无语,你这行宫的房间里装了人,你没看到吗? 有能耐,你去其他小姐的房间里,看人家骂不骂你流氓! 但这些腹誹,她也只敢在心中说出。 自从萧执將那过去的爱恋说出口后,秦满就莫名地升起了一抹怜惜,在面对他的时候下意识就温柔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故而,即便此刻心中气得想要將萧执吊起来打,可神色却依旧温和:“陛下,倘若被旁人看到了怎么办?” “那就来给朕证婚啊!”萧执说得理直气壮,眼神更是危险地眯了起来:“还是说,到了这个程度上,你还是不肯嫁给朕?” 他缓缓起身,黑漆漆的瞳孔盯死秦满:“秦满,你不会这么对朕的,对吧。” 秦满不自觉地偏开头:“我当然不会!” 两情相悦,她又怎么会辜负萧执呢? 但现在,难点不是她该如何和父亲母亲说这件事吗? 轰轰烈烈的上一场刚刚结束,她好不容易送走了不好惹的中山狼前夫,如今又带来了一头恶龙。 前者父亲母亲还能反对一下,但后者…… 就是心中有千般不愿,也只能跪地领旨。 一想到这,秦满心中就升起不忍来。 她爹娘到底是有多倒霉,才会有她这么个会惹祸的女儿啊! 她那不坚定的模样,让萧执心中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秦家阿满就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得了他的心,却依旧不屑一顾。 说不准,她现在还想著要如何將他搪塞过去呢。 他可是皇帝,哪有这么容易被搪塞。 皱眉看向紧闭的窗户,他不悦道:“天气闷热,你关著窗户干什么?” 说话间,就要將窗户推开。 “別!” 秦满一个箭步过去,扑在萧执身上,阻拦住了他的动作。 然后,她就看到了萧执冷笑连连的脸颊。 “秦满,你果然……” 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难听的话,秦满亲了亲他的眉眼:“我房间狭小简陋,实在不是能让陛下安歇的住所。” “朕住著挺舒服。”萧执才不会让秦满轻易地赶他走,並且指责她:“你已不是第一次这般对待朕。” 不存在的良心又痛了一下,秦满继续道:“所以你我二人,去陛下寢殿歇息可好?” 萧执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你不骗朕?” “不会睡到一半就跑?” 有一瞬间,秦满想问问萧执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形象,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睡了就跑的女人。 但想想过去的所作所为,她又不是特別的有底气。 只能訕訕地道:“如今我心悦陛下,又怎么会跑?” 萧执抓著她的手起身,声音不疾不徐:“就是说,过去你不心悦朕?” “那你为何占了朕的身子?” 说话间,带著秦满光明正大的出门。 秦满恨不得將他的嘴给堵住:“你少说两句吧!” 在萧执的口中,她仿佛什么十恶不赦的登徒子一般。 环视著空荡荡的院子,她不自觉加快脚步。 让萧执鬼鬼祟祟,目前是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她只能快些,莫要让人发现了他的行踪。 门口,一顶普通贵女乘坐的小轿正安安静静地停著。 秦满率先迈进去,下一刻便察觉到空间逼仄起来,萧执竟然也跟了进来。 她挑眉看向了萧执:“陛下也要坐这?” 他就不嫌挤得慌? 萧执揽住秦满的腰肢,將她放在自己的腿上,鼻尖嗅闻著她的幽香,淡淡道:“路途漫长,你总不能让朕走回去。” 有的人走过来的时候轻轻鬆鬆,走回去就是路途漫长了。 秦满都懒得和他计较,只是轻轻地敲了敲轿子。 下一刻,小轿子被稳稳抬起。 心中默数著路程,察觉到即將离开命妇住所范围的时候,秦满微微鬆了口气,总算…… “时候不早了,不知这位小姐去哪?” 突然间,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让秦满浑身僵硬。 这个声音她很熟,是陆小曼! 怎么在这遇到她了? 萧执漫不经心地揉捏著她的指尖,道:“她是你母亲选择的助手之一,负责的便是如今命妇的进出。” 那温热的吐息就在秦满身边,唇瓣若有若无地触碰著秦满的耳尖。 说话间,指尖更缓缓上移,显出几分曖昧的姿態。 秦满咬著牙关,漂亮的大眼睛瞪著这不分场合的男人,咬牙道:“別胡闹!” 陆小曼在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轿中的小姐说话,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两分:“还请小姐露出真容!” 说话间,示意侍卫上前,围住这轿子。 英国公夫人將这等重任交到她手中,她可不能掉链子! 察觉到那个急性子可能要来掀轿帘,秦满无奈之下探出一颗头:“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我们侍郎夫人吗?” “有了官职,竟连身材都挺拔了几分!” 霎时间,陆小曼的脸色黑成锅底:“秦满!” 第102章 惊变 陆小曼有多感激英国公夫人將这个重任交给她,就有多討厌秦满这个人! 英国公夫人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生出秦满这样的人! 她再没了刚刚的客气,语气不善:“大晚上的,你要干什么去?” 身后隱约有男人的闷笑声响起,秦满更是不客气:“我去找我娘啊!” “侍郎夫人总不会连这件事都不让吧!” 陆小曼气急:“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了,反倒是你,现在连下轿与我说话都不肯!” 秦满这么多年,怎么越来越討厌。 秦满清咳一声:“因为我轿子里藏了男人,就怕你知道。” 陆小曼:“……” 她这下连和秦满爭辩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挥了挥手:“走走走,你快走!” 秦满是什么人,她这个做死对头的还不了解? 没了陆文渊,她估计要孤寡好多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男人? 说里头藏了个刺客,都比说藏了个男人来得靠谱得多。 秦满挑了挑眉,作势要掀开轿帘:“你真不检查检查,我男人很英俊的。” 一只大手按在她的腰上,微微用力,似是下一刻就要钻出轿子来似的。 秦满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今日你若是见不到,后悔三年!” 陆小曼冷笑一声:“你还不如说这天下最好的男子恋上你了,为爱痴狂非你不娶。” “阿满,她说得对吗?”身后男人气息越发接近,气音在秦满耳边响起。 秦满重重一拍手:“你怎么知道?事情就是这样的!” “你可给我滚远些吧!別挡路!”陆小曼不耐的挥了挥手,去检查下一个轿子去了! 等轿子走出监察范围,秦满才抹了抹头上细密的汗珠,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 萧执神色不辨地把玩著她的髮丝:“不是想让她来看看我,怎么不掀帘子?” 秦满没好气:“我是在激將她,你看不出来吗?” 就陆小曼那个性子,只要激她一下,就不会来检查她的轿子。 说话间,她將自己窝进了萧执的怀中:“她就是牵著不走打著倒退的性子,我懂的!” 瞧著她那得意的样子,萧执磨了磨牙。 亏得刚刚他还为秦满的光明正大高兴了一瞬间。 原来这女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猛然垂下头颅,在秦满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 他咬牙道:“若是你有朝一日真的像是今日如此主动,朕做梦都会笑醒!” 秦满轻嘶了一声,唇瓣去寻萧执地,安抚他焦躁的情绪。 夏日的行宫中凉爽又舒畅,冰鉴中的冰块散发著丝丝凉意。 秦满舒適的躺在萧执的软塌上,衣衫有些凌乱,眉眼中的那一抹嫵媚更是让身边男人神色发沉。 她支著下巴瞧向桌案旁认真批阅摺子的萧执,笑道:“我似乎第一次见到陛下这样。” 以往他们在东柳巷中的时候,萧执总吝嗇於在她面前表露这一面。 此刻男人坐在桌案旁,手中硃笔勾勒,掌握著天下人生死,眉尖自带威严神色,让秦满有些痴迷。 萧执將硃笔一放,淡淡地道:“若是你早早的来了解朕,就能早早的见朕这副模样。” 这不过是他的日常,有什么可新奇的。 秦满不屑於了解他,才会觉得这一幕稀奇。 秦满感受到他的怨气,瞬间收声。 从前,她觉得萧执应该是冷酷的、內敛的。 可当他毫无保留地將自己的爱恋说出口后,她才发现:这个人的喜怒哀乐,远比她想像中的鲜明,也不会在她面前掩饰半分。 而她,就宛如温水中的青蛙,不自觉地就被煮熟。 见她又是这副模样,萧执冷哼一声,起身行至软塌旁,定定地看著她。 在秦满以为他又要胡闹的时候,却突然间將她拦腰抱起,放到了桌案后面。 屁股下的龙椅,让秦满瞬间如坐针毡。 可那只大手,却死死的按住她的肩膀:“別动!”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满咬著牙:“你闹什么?” 萧执不回答她的话,只自身后揽住她,逼迫她看向一封请安摺子:“这个,朕该怎么回?” 这一瞬间,秦满不止觉得自己的头颅摇摇欲坠,甚至看到了九族正在向她招手。 以女子身份僭越批阅摺子,嘶…… 父亲知道了,怕是会嚇死。 她声音发紧:“我不和你闹了,你让我下去!” 萧执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你且说怎么批,朕就让你下去!” 顿了顿,他轻笑道:“阿满可要快些,不然一会儿伺候的人就要来换茶了,你也不想让旁人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吧。” 秦满没有忍住狠狠瞪了萧执一眼,眸光匆匆扫过那废话连篇没有任何实质性內容的摺子,咬牙:“阅!” 除了这一个字,她甚至想不到其他能回应的话。 萧执每天一本正经的坐在这里,批阅的就是这些? 萧执微微挑了挑眉,竟真的在那摺子上写了个阅字。 硃笔落下的瞬间,秦满心臟重重一跳,莫名地觉得有什么一直以来神圣的东西被打破了。 原来,这些上奏的摺子,居然可以被这么轻易对待吗? 萧执察觉到她的愣怔,又迅速地打开另一份摺子。 秦满只扫了一眼,就猛地站起来。 “水患!造反!” 这些,是她能知道的吗? 身后人的大手,在这一刻也失去了压制的力道,她猛地距离桌子数米远,咬牙道:“您別闹了!这並不好笑!” 这是萧执表明心意之后,秦满对他最尊敬的时候。 萧执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慌什么?今后你总是要经歷这些的。” 秦满摇头:“那是以后!” 况且,即便到时候她要收摺子,也是命妇请安的摺子,如何和这些军国大事相提並论? 萧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说好了,以后你可不许再逃避。” 秦满刚胡乱点头,便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刻,史高义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陛下,急报!” “进!” 萧执声音落下瞬间,史高义推门而入:“李梦麟聚眾造反,如今已围了行宫!” “奴才恳请陛下移驾暂避!” 第103章 逼宫 “朕暂避?” 萧执將红笔扔在了桌边,淡淡地道:“一反贼便能让朕暂避,这皇位朕坐著干什么,不如直接交给李梦麟算了!” 史高义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近几十年中,宫变一场场地发生,让人恐惧的是每次都成功了。 此刻他也不由得慌张地想,万一李梦麟这次也成功了怎么办? 陛下不可步前人的后尘,一定要逃出去! “陛下!”他下定决心:“奴才愿留在此处,稳住叛军,还请陛下以安全为重!” 某种程度,他这个御前大太监是可以代表皇帝的。 到时候再让一个小太监穿著龙袍,肯定能拖延叛军一段时间,让皇帝有机会逃得更远。 危机之中,史高义能想到这些,是忠心不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但萧执这个固执的皇帝,却没有丝毫听从他意见的意思,只淡淡地道:“不必忧心,朕不会沦落到前人下场。” “你且去外面瞧著所有人的动静。” 史高义瞧著陛下那从容的模样,不知他是真的从容还是装的。 但事已至此,陛下不愿意离开,他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跺了跺脚就去外面稳定局面了。 “陛下。”秦满握住萧执的手腕,神色担忧。 萧执静静地看著秦满,突然笑了一声:“这么慌张干什么?朕又不会真的死。” 他突然间將秦满抱在了怀中,咬牙道:“而且即便是死,朕也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身边。” “生不能同寢,死便要同穴!” 秦满听著他的话,砰砰乱跳的心臟反倒是安定了下来。 她握住萧执的手,轻声道:“若是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眸中闪过一丝欢喜,萧执轻轻吻著秦满的脖颈,炽热的呼吸带著某种兴奋和急迫:“阿满,我的好阿满……” 与此同时,行宫最外围。 李梦麟听著连连的捷报,眼中溢彩连连。 事情比他想像中的还要顺利。 皇位上的安逸,已经让萧执没了从前的警惕心,竟真的敢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就这么来到皇陵。 他从旁人手中夺走皇位的那一刻,就没有想到別人也会如此行事吗? 之前慌张不已的萧洛,在如今的情况下,脊背更是不自觉的挺直。 他拍著李梦麟的肩膀,声音亢奋:“李卿,今日事成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他马上就要做皇帝了! 李梦麟眼中闪过几不可查的轻蔑,隨即轻笑一声:“恭喜殿下!” “同喜,同喜!” “报!” 传令兵翻身下马:“如今已经攻到萧执寢殿之前,遭到御林军顽强抵抗,预计一个时辰之內可以结束战斗!” 李梦麟不自觉皱眉:“怎么这么快?” 这速度,快得让他觉得异常。 传令兵神色欢喜:“御林军如今不仅疲惫非常,还分散成了许多股。” “朝臣和命妇那边作为护卫的,便有近两千人!” “他们听闻巨变的时候赶过来,却被我们的人拦住了去路,正被堵在路上无法施为呢!” 一共就带了那点人过来,还被分散了一半的精力,他们不输谁输? 传令兵想到即將到来的美好未来,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等殿下成了陛下,他也能混个小將军当! “太好了!”萧洛听到这话,兴奋地在原地打转:“萧执这是自寻死路!” 不止是他兴奋,便是李梦麟也兴奋非常。 派遣御林军保护朝臣和命妇,本是正常之举,这证明萧执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们会叛乱! 当即,他便不再有任何犹豫,冷笑道:“走,让我们去会会这位不仁、不孝的偽帝,为先帝报仇!” 萧执的先帝是他的祖父,李梦麟口中的先帝则是废帝。 此刻,两股宗室的廝杀,在李梦麟看来已经走到了末尾。 在他的帮助下,终究是废帝这一脉胜了。 “发生什么了?” 此刻,英国公夫人的院落中,她看著远处的火光,眼中闪过慌张。 英国公也焦躁地在原地打转,忍不住想要出门看看。 可在打开院落大门的瞬间,却被剩下的一个守门御林军给拦住了去路:“陛下有旨,今日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许人出去。” 英国公定定地看了那御林军一眼,愤然转身! “我们的阿满、阿泠还在外头!”英国公夫人此刻的眼眶已经红了。 她此刻万分后悔。 她不该为了这些事务就將两个女儿放到一边的,现在外面这么乱,她们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英国公连忙抓住她的手,柔声安抚:“放心,不会出事的1” “你看御林军脸上没有慌张之色,此时还知道控制朝臣的走向,就证明秩序尚且在控制范围之內。” “既然如此,我们的孩子也不会出事。” “真的吗?” 英国公夫人寻求一个准確的答案。 英国公咬牙点头:“真的!” 但此刻,他眸中的担忧却怎么都消不掉。 现在是这样,可等等呢? 这架势他再熟悉不过,又是一次逼宫。 若是陛下胜利了,那一切秩序就还好说,他的阿满、阿泠也不会有事。 但若是陛下失败了…… 那日京城中的血色,恐怕会在一次覆盖在行宫上方的天空上! 他不敢想像,到时候他两个柔弱的女儿该如何活下去。 “半夏姐姐,外面怎么了?” 房间中,秦泠看著外面隱约的火光,神色有些紧张。 半夏淡淡地扫了一眼外头,神色不变:“著火了吧,今天风大,行宫中著火不是很正常的吗?” 秦泠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真的吗?” 半夏歪头:“我为什么要骗小小姐?” 秦泠在她的安抚下,缓缓鬆了口气:“我以为,又要出事了。” 在她八岁的那一年,母亲深夜將她抱在怀中,捂著她的眼睛静坐了一整夜。 她以为,今晚上又是和从前一样。 半夏强扯出一抹笑来:“陛下英明神武,如今天下安定,不会出任何事的,您放心。” 第104章 大白 帝王寢宫之前,御林军防线一步步收缩,叛军步步逼近。 终於当最后方的御林军鞋跟碰到汉白玉台阶的瞬间,一切陷入了僵持之中。 那寢殿的大门始终未曾打开,仿佛其中的帝王早已经逃之夭夭一般。 但李梦麟知道,萧执不会逃走的。 那个人远比先帝要骄傲,不会允许自己落荒而逃,更不会承认他在大意之下失去了皇位。 他骑著马缓缓向前,在他左前方是意气风发的萧洛。 “萧执!” 自从父皇去世后,萧洛从未有过像此刻意气风发的时候。 马上,皇位就要属於他了! 此时此刻,他竟觉得父皇死得不错,萧执杀他兄长们杀得好! 不然,这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来坐。 “你弒帝杀兄,罪不可赦!” “束手就擒吧,本宫会给你一个全尸!” 寢殿之中,萧执躺在秦满的腿上,声音带著轻佻的慵懒:“阿满怎么办,他要杀了我呢。” 秦满此刻浑身冰凉,身体几乎在颤抖。 她从未想过,萧执竟然会在这不可预料的时候受到如此一击。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自脑海升起的瞬间,便让她觉得天崩地裂。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怎么可以死? 明明早就发现了李梦麟的狼子野心,明明早该做准备,明明…… 一切明明,在对上萧执那双此刻依旧温和的双眸时,都失去了责备的力气。 她只揉著萧执的额角,轻声道:“若是有那一刻,我陪著陛下。”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幸运。 还好他们在死前互通心意,还好他们不至於怀著遗憾而死,还好她的死可以换得家族安寧。 她不想活,李梦麟知道她和陛下的关係,便是为了斩草除根也不会让她活下来。 到时没了她,李梦麟才能放心地用秦家,她秦家才不会受她的牵连。 垂眸轻吻萧执眉心,她低声道:“陛下別怕。” 此刻女人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温和坚定,如同水一般包裹著萧执的心。 他心中的秦满是如同烈火一般的,是不顾一切的。 此刻,她依旧一往无前,却如同水一般包裹住他。 让他心中的那些算计上不得台面,让他有些不敢面对此刻她坚定的目光。 本来篤定的谋划,在此刻突然不敢再推行下去。 萧执喉结滚动,低声道:“阿满,你先走……” “我有办法的。” 李梦麟之事,他早就知晓。 给他这个围攻行宫的机会,只是因为他想让阿满光明正大地与他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受够了做地下情人的苦楚。 但萧执没有想到,在这场算计中出了意外。 他的阿满逼问出了他的心思,他的阿满开始转变態度,他的阿满愿意与他同生共死。 在那般真挚的情感面前,他的算计是如此的卑劣。 他想让秦满离开,想將这场算计粉饰为李梦麟单纯的谋反。 “那我们便一起等你的办法。”但秦满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拋弃陆文渊独自离开? 陆文渊对上她那双温和沉静的眸子,许久后才嘆息一声:“阿满,今日你我性命相连,纵使做对鬼鸳鸯也让我心满意足。” 但…… 他们非但做不成鬼鸳鸯,能做活鸳鸯的机会,好像也被他搞砸了。 阿满那么聪明,萧执已经可以想像到当她察觉那些算计后,她该有多生气。 “不要说这些。”秦满拉著萧执起身,为他整理好衣衫。 即便今日要死,她也希望萧执死得有尊严,而不是如同先帝一般被揪著头拉下龙椅,一刀毙命。 她越是温柔,萧执心中便越是不安。 “陛下……” 史高义颤抖的声音响起:“外面……已经顶不住了。” “萧洛、李梦麟正在……” 他的话还未曾说完,寢殿的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萧执身著龙袍,握著一个女人的手缓缓从寢殿中走出。 此刻,寢殿前的广场已经被火光照亮,两人的面容和姿態没有任何掩饰地被所有人看在眼中。 即便在这种时候,依旧惹得一片譁然。 陛下,还有陆文渊的妻子…… 不对,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 所有人都想到了之前京中闹得那沸沸扬扬的事情,陆文渊的卑劣让所有人唾弃。 但在此刻,在秦满和萧执牵手出现的剎那,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他们心中打了个问號。 陆文渊真的如此吗? 是不是萧执为了臣妻故意为之? 从决定和萧执一起出现在人前的那一刻,秦满便想到了其他人的想法。 此刻面对这些人的目光,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问心无愧,为何要受这些人影响? 陆文渊本就是如此卑劣之人,萧执能做的也不过是加快了他灭亡的速度罢了! 两个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没有鬆手。 那鶼鰈情深的模样,让李梦麟几乎笑出声来。 “好啊,好啊!” 这对姦夫淫妇,真是给他本就顺利的造反路程,再加一把火! 他此时此刻,也终於明白了萧执为何有如此昏聵之举! 原来是被女人迷惑了眼睛! 古今多少帝王,都会由此走向昏庸,原来萧执也不例外! “萧执!”他怒目圆瞪,正气凛然:“你强夺臣妻,为此不惜让我爱徒背负骂名,不惜迫害朝臣!” “这天下,不该有杀亲造反的皇帝,更不该有如此昏聵之君!” 他抽出腰间君子剑,指著萧执:“今日我李某並非造反,而是拨乱反正让你这昏君再没有迫害天下人的机会!” 萧执静静听著他胡说,缓声道:“朕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陆文渊结党营私、行贿受贿、贪污腐败证据俱全。”他缓缓扫视著叛军,神色轻蔑:“如今只因朕与阿满有情,你便想將这一切全都抹去,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一层大义,不觉得可笑吗?” 他拉著秦满一步步走下台阶,御林军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毫无恐惧地行至对峙最前,望著马上两个意气风发之人,他轻笑一声:“叛贼就是叛贼,何须找这么多理由。” “是……觉得心虚吗?” 第105章 疯子 分明是身处下位,分明是仰视著马背上的二人。 但此时此刻,包括叛军都感受到了萧执的居高临下。 “李梦麟,你年少成名,有为家国之志。”萧执缓声道:“是我祖父给了你实现抱负的机会,你也勉强有二十年能臣干吏时光。” “但如今……”萧执轻笑一声:“结党营私,权欲迷心,可曾有从前半点风采?” “不过是一个想窃国的老狗罢了,何必装成一代大儒之名?” “你非士大夫,也非朕之臣子。” 曾经,萧执对陆文渊的那句“非朕之臣”再次出现,这次是出现在他老师的身上。 但比这话,更狠毒的是他那句非士大夫。 这对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也是在动摇他结党的根基。 若是放在往日,李梦麟恐怕会为这种批判而惴惴不安。 但在今日…… 他冷笑一声:“你再如何花言巧语,也改变不了老夫要拨乱反正的决心!” “不过一窃国者,有什么资格来评判老夫?” 这天下,有谁会去听一个死人的话呢? 萧执淡淡的笑了一声:“是吗?” 他转眸將目光投向萧洛:“昔日,你父亲以拙劣藉口宫变,杀父弒兄,为天地不容。” “数年统治国家,他並未做出任何政绩,反倒是使得朝堂上下糜烂,民不聊生。” “他非君,更非明君。” “所以,他才会亡於我这个从边关杀回来的太子之子手中,才会害得你家破人亡。” “如今,你尚且不如你父亲半分,又怎么敢行叛乱之举?” 他语气中似乎有著真切的好奇:“是朕……太宽容了吗?” 萧洛听著这话,几乎要冷笑出声。 萧执宽容? 在他宫变之时,不管是成年藩王,还是父亲因为忌惮他而送出去的儿子加起来近二十个。 如今,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被杀,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就是他的宽容? 如今,这个对他步步紧逼的男人,终於被他逼到了绝境,竟然还敢如此居高临下的对待他? 真的以为他萧洛不会杀人吗? “萧执!”他恨声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成王败寇只在今日!” 他指著萧执,冷声道:“今日之后,我是帝王。” “而你……”缓缓將指尖指向秦满,他冷笑道:“你不过是被女人迷了心智的废物,將被我钉在丹青史书上,永世不得超生!” “鏘!” 刀剑碰撞声响起,萧洛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被拦下的长刀,目眥欲裂:“贱妇!” 她竟比这萧执还要疯狂几分,在这情况下敢对他动手? 秦满身边,手中空空的侍卫此刻迷茫地看著落在萧洛战马前自己的刀。 就在刚刚,在萧洛点到秦满的瞬间,那个一直在帝王身边,如同背景板的女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刀给掷了出去。 那力道绝对是个练家子,倘若萧洛身边的侍卫们能力差一点,今日他便要死在宫变前了。 秦满遗憾地看著那把落在地上的刀:“废物。” 这话,不知道是在骂萧洛,还是在骂自己这还没有好全的身体。 此时此刻,她那一身红裙在萧洛眼中刺眼无比。 他所有的膨胀,都在这一刀之下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他不再有和这两个人扯嘴皮子占据大义的心思。 他只想送这两个人去死! “来人!”他的战马缓缓后退,抬起手:“杀了这对姦夫淫妇!” 萧执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敢骂他阿满的人,缓缓露出一抹笑来。 他缓缓地抬起手。 下一刻,一只利箭呼啸而过,直接扎在了萧洛的喉咙上。 萧洛捂著喉咙,不可置信地看想萧执,喉中发出赫赫声音。 怎么…… 可能会是这样? 明明他都要成功了,明明他马上就是皇帝了! 此时此刻,寢殿四周的房顶上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月光將它们的身影照得阴森恐怖。 在叛军的眼中,这些人更是如同修罗。 “李梦麟。”萧执倏然看向神色大变的李梦麟,轻声问:“今日,你我谁输谁贏?” 李梦麟咬牙:“你……早有计策?” 他竟然会轻易地中计? 是萧执的行为太过隱秘,还是他终於被萧执一步步逼得没了分寸? 此刻,萧执感受到一只手在他手中挣扎。 他心中暗叫不妙,但表面上依旧冷酷:“对付你,用不上早有计策。” “土鸡瓦狗耳。” 说罢,拉著秦满退进了人墙之中。 再不让人挡著,秦满那挣扎的动作真的要被旁人看到了。 此刻,他已经感受到了阿满磅礴的怒火。 “你放开!” 弓箭、廝杀和惨叫声在耳边响起,可秦满却只想甩开握著她的手。 “阿满,你等等我给你解释好不好?”萧执语速极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阿满,我爱你!” 这般直白的话,是萧执第一次出口。 但秦满,此刻只有些微的欢喜,更多的是想揍这个王八蛋的心情。 王八蛋! 混帐! 狗东西! 他敢骗她! 什么被逼宫,什么要她先走,什么生死与共! 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戏! 他早就早有计策,刚刚在寢殿中的强掩饰伤感的慵懒根本就是假的! 他自始至终都在给她下套! 他就是想借著李梦麟的这个机会,逼迫她站到人前! 此刻,秦满已经可以想像,在一切结束之后,父亲母亲有多震惊,朝中百官和那些过去她认识的人又有多诧异! 一想到这,秦满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里钻进去。 但此时此刻的秦满,对萧执的认知还不是特別清晰。 萧执哪里是借著李梦麟这个机会,让秦满暴露於人前? 他明明是为了让秦满与他的关係暴露人前,逼迫李梦麟造反! 这个疯子,为了一个名分,他什么都不顾的! “秦信前来救驾!”秦满心中纠结的时候,便听到另一股廝杀声响起,其中兄长那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她猛然抬起头,要杀人的目光直直地朝著秦信射去! 第106章 凭什么 廝杀之中,秦信猛然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目光。 他以为有谁要偷袭,目光如电地回瞪回去,却见到了妹妹的死亡射线。 不对! 他的动作猛然一僵,不可置信看向和萧执並肩而立,神色亲昵,站在眾人身后,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的妹妹。 她怎么会,以这个姿態出现在这里! “小心!” 秦满看著一柄长刀朝著秦信的颈间劈砍,不由得惊呼出声。 长枪猛地挥动,將敌人斩於马下,秦信继续死死地盯著秦满的方向。 但这次,他盯的不是秦满而是萧执。 在数日前离开京城之后,他没走百里路就被宫中的太监拦截住,將李梦麟意图谋反,陛下需要他救驾的消息传达给了他。 彼时秦信多感动啊! 他秦家都收养了废帝的孩子,萧执还这么信任他们! 那时候,他恨不得为萧执肝脑涂地,恨不得將自己的一腔热血和忠心给皇帝看! 但在此时此刻! 他却品味出了另外的一层味道,属於萧执的那疯狂的炫耀的味道! 这天下能救驾的人何其多,萧执为何偏偏选择了他这个不保险的人? 还不是为了当他的面炫耀他妹妹和野男人在一起了! 想到这,秦信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手中长枪如同一柄绝世神兵,在他周遭两米內的敌人迅速成为尸体。 他横衝直撞,不过片刻间就將阵容给冲得七零八落。 如同战神附体一般,朝著李梦麟的方向衝杀而去。 李梦麟在秦信的援军到来的瞬间,便知道大势已去。 他策马后退,想要先逃走保全自身。 但秦信如何能让他逃? “老狗!”他嘶声喊著,將所有的愤怒都在此刻发泄出来。 若不是这个老狗想要造反,他妹妹又怎么会被萧执欺骗,出现在人前? 有了这一幕,他们今后不管怎么样,妹妹一个入宫是跑不掉的! 萧执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引起这一切的李梦麟就是嘛? 你个老东西,都不能活几天了,为什么要造反! 手中长枪狠狠掷出,从战马屁股一路向前,搅碎战马的內臟。 战马嘶鸣一声,重重倒地,將李梦麟也给甩在地上。 李梦麟浑身剧痛,刚想爬起来逃跑,便察觉到一柄冰凉的长刀横在他的脖子上:“还想跑去哪里?” 秦信冷笑一声,拎著他的领子就將他举起来:“贼首伏诛,缴械不杀!” “缴械不杀!” 隨著他的声音,本就一边倒的战场上突然出现了丟盔卸甲的场景。 叛军们一个个扔下兵器,等待著制裁。 秦信骑著战马,將李梦麟展览给所有的叛军看,將它们最后一点心气给消磨得一乾二净。 苍老的李梦麟,在他手中犹如一只瘦弱的兔子,被轻易地举起拋下。 “放肆,放肆!”李梦麟在这羞辱下,忍不住嘶声喊:“士可杀不可辱!” 他寧愿萧执一刀结果了他,也不愿意被秦信这样在大庭广眾之下羞辱。 秦信的回应,是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战败老狗,闭嘴!” “秦信!”李梦麟吐出一口鲜血,气极反笑:“你这般为秦信做狗,是觉得你的妹妹能诞下未来的皇帝吗?” “她一个二婚妇人,如何会有这种尊荣?” 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活路,秦信还敢如此的羞辱他,索性开始挑拨离间。 “如今萧执不过一时糊涂,待到有了更娇媚的娘子,你妹妹又算什么?” “便是她真的能在这时间中生下孩子,真的能得到高位,但最终也不过落得一个一场空的下场罢了!” “她会死,她的孩子会如同今日的萧洛一般,也会死!” “到时,你秦家便是如同今日的我一般,被打成叛贼,全家不得好死!” 他在秦信头顶说话,目光却死死地盯著萧执。 这话,他不是只对秦信说的,更是对萧执说的。 他要在萧执心中种下一根刺,要让秦家萧执之中必有意伤! 秦信冷冷地將李梦麟扔在地上:“狗东西,当全天下人都如同你这般蠢吗?” 想挑拨离间,还早著呢! 他根本不懂萧执和阿满之间的事情,更不懂在漠北那些年他是如何看著萧执痴恋一个女子。 当他知道那女子是他妹妹的时候,他確实有过担心,担心的不是妹妹日后失宠,而是妹妹该如何面对这一份偏执炽烈的感情。 他等萧执移情別恋,那还不如等他妹妹新鲜劲过了,拋弃萧执看他发疯! 李梦麟被重重地砸在地上,咳出鲜血来。 他抬起头,艰难地对著萧执露出带血的牙齿:“在你面前,秦信尚且如此的囂张跋扈。” “你敢保证,今后他在面对你的孩子时,不会变成如我一般吗?” “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也遭受叛乱吗?” “我孩子的舅舅,为何要叛乱?” 萧执俯身看著这鍥而不捨的老狗,笑了一声:“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同你这般蠢吗?” “你!” 李梦麟气得脸色涨红。 他这些年,最为骄傲的便是自己的智商和谋略。 他不是世家出身,家中只是勉强富裕。 能走到今日,固然有先皇的赏识,但更多的却是靠著他的谋略。 即便走到叛乱失败的这一日,他仍旧以自己的谋略为傲。 失败,不过是因为碰到了更为厉害的年轻人罢了,他愿赌服输。 但是,这年轻人却不给他任何的尊敬! 好歹,他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尚书。 好歹,他也曾给萧执造成过威胁。 萧执便这般看不起他? 萧执静静的看著他无能狂怒的模样,笑了一声:“你早该死了,朕能让你活到今日,不过是因为……你是陆文渊的老师。” 有这一层关係的保护,陆文渊的升职才不会受到任何的置疑,他的阿满才不会遭受流言蜚语。 “但可惜,你的徒弟和你一样蠢。”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活,都把握不住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现在,是让他们为过去欠债还款的时候了。 他给阿满的东西,无需再通过旁人。 今日,他便让李梦麟死个明白。 他俯身,在李梦麟耳边轻语:“你以为,你夫人凭什么发现我的事情?” 李梦麟的瞳孔骤然瞪大。 第107章 不可思议 “你……” 他费力挣扎,想要抬头看清萧执的表情。 比起造反失败,更不能让他接受的是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萧执的圈套中。 这对一个以自己智商为傲的人来说,无异於毁灭般的打击,比让他死了还要难受。 萧执微微一笑,后退半步:“带下去。” “告诉我!”李梦麟头上官帽掉落,白髮凌乱,“是不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你的算计!” “不是,对不对!”他期待地道。 他不可能输得如此彻底! 萧执转身,只留给李梦麟一个背影。 但这个背影也足够將一切都说明白,李梦麟身体突然瘫软下来,没有了任何再和萧执爭斗的力气。 他此时此刻,已经不想去知道萧执费力的去製造者一起叛乱动摇自己的根基是为了什么了,他只知道在萧执眼中,他只是一个蠢货。 就如同他这般看待旁人一般,萧执也是这般看待他! “阿满……”萧执抓住秦满的手腕,低声在她耳边道:“我不知……” 秦满面无表情的挣开了他的手,此刻萧执再说什么秦满都不敢相信了。 萧执垂眸看著自己空空荡荡的手,突然淡淡道:“召集朝臣於此处议事。” 廝杀声早已传到了朝臣住所,可朝臣们却连出去看一眼都做不到。 渐渐地,廝杀声音停止,可他们这些平日能主宰朝政的官员却连哪一方是胜者都不知道。 正当他们心中不安惊慌之时,御前的人来了。 在瞧见史高义的那一刻,所有人心中的大石都放下了。 是萧执贏了! 比起那个不知道是哪一方的叛贼,现如今做得不错的皇帝依旧在龙椅上,对她们这些朝臣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而英国公,在瞧见史高义的瞬间,身体也险些瘫软。 他忙不迭的道:“高义公公,请问女眷那边……” 史高义感受送到他袖口中的玉佩,没有任何烟火气的又塞了回去:“国公爷放心,陛下早有预料,在各处都留下了保护的侍卫,没有一处出现意外。” 手中玉佩冰凉,英国公怔了一下才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快和咱家去见陛下吧,陛下可要等急了。” 他那亲切的模样,让英国公眉头拧得更紧了。 从这次重新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他就觉得史高义的態度不对,此时此刻这温和到几近諂媚的模样,更是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这老东西,究竟要干什么! 史高义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隱隱抗拒似的,护送著未来的国丈朝著陛下那去。 齐永寧那个狗东西,他懂什么钻营! “夫人,你且先去看阿满阿泠!”英国公走了两步,连忙回头:“我忙完马上就回来!” 在他的打理下,出现了叛乱的事情…… 英国公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连天子近臣的亲切都不能让他有任何的放鬆。 英国公夫人望著丈夫的背影,担忧良久才大步朝著女眷居所而去。 等到了秦泠的房间后,她皱眉:“什么叫你姐姐出去了?” 陆小曼此刻也是脸色煞白:“夫人,今日下午我见到秦满出去了,抱歉是我没有拦住她……” 她也没想到,秦满现在还没有回来! 虽然和那个女人的关係不好,但倘若她在这兵荒马乱中遇到什么问题,陆小曼会不安一辈子。 英国公夫人勉强露出一抹笑来安抚:“这不是你的错。” 说话间,直接提起裙子大步的朝著前朝方向赶去。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前朝有多少重要的事情要商討,她只知道她要让她的丈夫回来,一起救她的女儿! 但此刻,她的丈夫已经傻了! “高义公公,那是我儿子?” 英国公刚到寢殿前,就瞧见他应该去戍边的儿子,正在安排將军的一切事宜。 史高义脸笑得像是一朵菊花:“秦將军驍勇善战,今晚大胜有他大半功劳!” 这时,英国公瞧著他的笑脸就不觉得恐怖了。 原来是他儿子立功了啊,那史高义这么对待他是正常的。 “多谢公公夸奖!”他拱了拱手,再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在他目之所及处,萧执站在白玉阶梯上,在他面前依旧还有全副武装的御林军。 这並不奇怪,此时此刻最为危险,不保护好陛下谁知道暗地里会不会有人放冷箭?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萧执身边的那个,被他拉著手的那个,冷著脸的那个女人,瞧著怎么有点像是他的女儿呢? 果然是年纪大了,熬夜不行,眼睛都花了。 “高义公公,”他声音有些发飘:“陛下……” “咱家还要恭喜国公爷,”史高义不动声色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英国公,“今后便是国丈了!” “啊!”英国公虚弱地发出一声呼喊,“不是幻觉啊。” 他呵呵的傻笑:“我还以为,我脑子坏了呢!” 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自己脑子真的坏了! 尤其是看到他女儿一把甩开萧执的手,冷脸望著前方的模样,他就更恨不得直接一头晕倒过去。 “英国公,”身后传来迟疑的声音。 英国公回头,凶神恶煞:“干什么?” 那个想问上头那个女人是不是你女儿的同僚,此刻尷尬地闭上了嘴巴:“没事。” 他觉得,再多说一句,这老头可能就要疯了。 但,也有一点可以確定了。 上头的那个人,真的是秦满! 那个刚和她的状元郎夫君和离的女人! 朝臣们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忐忑的心情隨著见到秦满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了茫然和震惊。 这世上有什么比造反还让人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有的。 造反当日,皇帝爆出来和臣子的前妻有染,甚至还光明正大地將人带到了朝臣面前。 更恐怖的是,就在不久之前,皇帝刚刚將这个臣子流放三千里! 那罪名,究竟是真是假? 此时此刻,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最高处的两个人。 萧执神色冷肃,一个个地看了回去,冰冷的目光让朝臣们不敢直视。 秦满的身体,则是几不可查的僵硬。 第108章 好色之徒! 此时此刻,最让她恐惧的场景终於出现。 所有人都拿著放大镜在看她,试图从她身上挑出无数和萧执不相配的证据。 她的过去,她的一举一动,她英国公府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被一一称量,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 可以想像,今日过后会有多猛烈的狂风暴雨朝著她而来。 而比这更让秦满恐惧的,便是父亲那几近呆愣的视线。 她该如何和父亲说,她再次踏入了深渊之中。 又该如何说,她又要连累英国公府第二次了? “高义公公。”英国公望著女儿那担忧的目光,突然呵呵地挤出笑声来。 “英国公请讲。”史高义拖著英国公不让他摔倒。 英国公喃喃地道:“她从小就喜欢英俊的男孩儿,我就怕她在这上头栽了跟头,给她培养了英俊又好看的义兄,但是她看都不看一眼的就选了陆文渊这样徒有其表的货色。” “那时,我便知道我女儿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叛逆孩子,但……” 他声音颤抖:“她这是不是太叛逆了点啊!” 这个逆女,她知道她这次选的是谁吗? 这可不是没一点嫁妆的事情啊,搞不好他们整个英国公府都要掉脑袋的啊! 史高义眼睛微微眯了眯,记下了这个义兄,才笑呵呵地道:“陛下与秦姑娘两情相悦,您这个做父亲的不应该乐见其成吗?怎么会觉得秦姑娘叛逆呢?” 英国公:“?”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什么时候乐见其成了? 死太监不要胡言乱语。 史高义嘆了一声,幽幽道:“秦姑娘怕影响英国公府声誉,不肯让这段感情见光,惹得陛下不快许久。” “今日这番意外,竟让陛下完成了心愿,咱家都不敢想像此时此刻陛下有多开心。”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秦姑娘瞻前顾后,依旧如同从前,咱家更不敢想像的是陛下会有多失望……” 他阴惻惻地在英国公耳边道:“陛下如今乾纲独断,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英国公一个激灵,终於感受到了史高义的威胁。 这个阉人,他在说倘若他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萧执就会乾纲独断对他家动手? “高义公公!”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的家事,就不劳烦您费心了吧!” 史高义感受到他的力道,收回扶著他的手,淡淡的道:“咱家倒不是非得管,只是有些心疼秦姑娘罢了。” “如今事情大白於天下,朝中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站在她的对面。”他神色悲悯:“若是此刻,你这个做父亲的都不支持她,她该有多孤立无援,多可怜啊。” 英国公神色一顿,就听这死太监继续道:“咱家一个外人想到这都觉得心痛,倒是你这个父亲……” 他摇了摇头,迈步就走。 英国公:“?” 你给老子回来,说清楚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了? 我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呢! 英国公恼羞成怒,但史高义的威胁和感情牌终究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跡,让他不敢轻率地面对这件事,更不忍站在女儿对面。 “夫人,此处议事,非朝臣不得擅闯!” 英国公夫人刚到萧执寢殿,便被秦信手下亲兵拦住。 他们都是跟隨秦信许久的心腹,自然是认识国公府的主母的,见她脸色煞白,不由得小声道:“您若有事,属下可以先去稟告秦將军。” 英国公夫人混乱的大脑,此刻终於在这个称呼中恢復了些理智:“你是信儿的属下?快將他叫过来,告诉他家里出事了……” 亲兵面色有一瞬间的复杂,难不成国公夫人也知道了大小姐和陛下的事情? 秦信听到亲兵匯报,匆匆赶到母亲面前:“娘亲……” “你妹妹不见了!” 没有等他寒暄,英国公夫人乾脆利落地道:“你且派些人与我一起去找,我怕她在这兵荒马乱中出事……” 说话间,她眼睛都红了。 “阿泠怎么会不见?”秦信大惊失色。 秦泠如今不过十二岁,在这兵荒马乱中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阿泠……”英国公夫人刚想回答这个问题,便一皱眉:“不是阿泠,是阿满!” 她不明白,为什么儿子瞬间就觉得是小妹妹出了事情。 “阿满下午出去后,便再也没有回过住所,我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甚至眯起了眼睛。 不对。 秦信的反应实在是太不对了。 刚刚还著急点兵的人,在听到不见的人是阿满的时候,竟然一挥手將人群给驱散了? “你知道你妹妹在哪里?”这是英国公夫人想到的唯一可能。 秦信看著蒙在鼓里的母亲,苦笑一声:“不只是我,父亲现在应该也知道了。” 秦满现在和陛下在一起,倒是轻鬆了,可他要如何和母亲解释妹妹失踪到了陛下的寢宫这件事啊! “她……”英国公夫人並非愚钝之辈,瞬间將目光投向了皇帝的寢宫,脸色铁青。 阿满怎么会在那里? 是皇帝强迫的她? 这…… 又不像。 而且,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这点。 她按住儿子冰冷的鎧甲,咬牙道:“有多少人见到了!” “全部。” 冰冷的两个字,让英国公夫人眼中的侥倖光芒消散。 她踉蹌后退两步,突然咬牙切齿:“这个小王八蛋!” 她定是早与陛下在一起了! 想到萧执那让人沉迷的一张脸,英国公夫人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她迟早要被好色害死!” 陆文渊是一个,萧执这又是一个! 秦信:“?” 他不明白,母亲如何会將秦满在皇帝寢宫中,与好色两个字联繫在一起的! 难不成,母亲说的是皇帝好色? 他抓住母亲的衣袖,小声道:“母亲万万不可这么说陛下,便是妹妹如今与他两情相悦,这话听在朝臣耳中,也是不小的风波。” 他的语气太过正常,神態太过篤定,让英国公夫人的眉心越皱越紧。 她忽而轻嘆一声:“是啊,如今我家都依仗陛下,又如何敢这般不敬呢?” 第109章 墙倒眾人推 “正是如此!” 秦信深以为然点头,“若非当日他看在妹妹的份上,对安乐一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说不准如今我们家已经是另外一番光景。” 果然! 英国公夫人死死地攥紧拳头,她就说当日的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她的一对儿女又对家中无事太过有信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秦信这个混帐,竟然早早地知道这件事儿不告诉他们! 看向儿子的目光隱约带上了杀气,英国公夫人依旧不疾不徐地道:“竟是这样吗?” 她嘆息一声:“当日你妹妹留在东柳巷,我便觉得不对。” 她眼眶倏然红了:“她竟然为这一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吗?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她!” “不是这样!”秦信的辩解脱口而出:“陛下对阿满心悦已久,绝不会让阿满为此事付出任何代价,母亲……” 他声音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著母亲。 英国公夫人冷笑:“你说,你继续说啊!” 若非此刻在大庭广眾之下,她真想请家法! 女儿同萧执,竟然真的早早在东柳巷的时候就有了勾连! 甚至於,可能是更早! 英国公夫人是女子,更明白女子的处境。 此刻一想到旁人也如同她一般猜测著这些事情,便觉得头痛欲裂。 “混帐东西!”她咬牙切齿:“你妹妹不懂,你也不懂吗?” “你不知道这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影响吗?” 此时此刻,她甚至已经开始恨上萧执了。 他是帝王,他高高在上,自然不在意青史中的一笔。 但她女儿呢? 重重压力之下,她女儿可能会被这吃人的礼教给压死! 秦信訥訥不敢说话,英国公夫人感受著旁边传来的目光,深深地吸了口气,才道:“且等回家的!” 寢殿前。 龙椅被搬到台阶之上,萧执施施然坐下。 在他身边,一把规格小一些的椅子也赫然在列,秦满被按在了上面。 朝臣之中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他们看著萧执安排秦满,看著他即便在將目光转向眾人的时候,也没有放开秦满的那只手。 秦满木然的接受者一道道目光的审视,握著她的大掌源源不断的传给她温暖的热量,安抚著她因为外界风雨而变得有些冰凉的躯体。 这个男人,他有为你遮风挡雨的能力。 至於风雨是怎么来的? 这件事你別问。 “诸位爱卿。”萧执淡淡地看向朝臣,开口:“朕很心痛。” “李梦麟乃是前朝老臣,朕祖父对他不薄,本朝朕更是视他为股肱之臣,可……” 他缓缓地环视著李党剩下的官员,幽幽道:“他却做出如此悖逆之事。” “藏匿废帝血脉是真、意图谋反是真,朕……”他今忽而沉沉地笑了一声:“想问一句,朕有何处对不住他,竟让他如此憎恨於朕?” 朝臣们听著他者自省的话,非但没有半点的感动,反倒是觉得毛骨悚然。 自陛下登基后,李梦麟的处境他们都看在眼中。 这个权倾朝野的老臣,从一开始的稳坐钓鱼台,到后来和弟子赤膊上阵,再到被一点点拔出党羽、指控私藏废帝血脉不得不造反求存…… 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 陛下是如何调理这位老臣的,更是没有一点的掩饰。 此时此刻,这位老臣的造反,他们不知道究竟是陛下有意为之,还是陛下终於將他逼疯了,做出了不智之举。 但他们知道,这位陛下是个心狠手黑,將人家送进地府,还要假惺惺地问一句:“爱卿何故如此”的狠人。 这一刻,他们似乎想起了某位將舅舅哭死的皇帝,只觉得骨头缝都在发冷。 “陛下!”倏然间,一道声音响起:“李梦麟为臣不忠,为人不义,是他自身无德,非陛下之过!” “此等臣子不值得陛下忧心,还请陛下將此人正法,以安天下之心!” 那率先出声之人,眾人都认识。 他勉强算得上是李梦麟的女婿,在过往也算是他的心腹之一。 但这次造反,李梦麟没有带他。 他更是孝顺岳丈,在皇帝还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无德才让李梦麟造反的时候,直接出言请求陛下刺死,要將岳丈彻底送下去。 萧执皱眉:“竟是如此吗?爱卿是如此看他的?” “朕若是没有记错,你的妻子……” “臣心中只有国並无家!”那个人一脸正气:“昔日李梦麟强迫臣娶他女儿,以为如此便能够让臣子为他所用,但……” 他环视了一圈同僚们,正气凛然的表情中仿佛有一抹肃杀:“臣却从未忘记自己是陛下之臣而非李梦麟之臣。” “纵然这些年不得不以李家女为妻,却从未助紂为虐,帮李梦麟戕害朝臣!” 听著他的这番话,朝臣们之觉得噁心。 李梦麟嫁女给你的时候,当权的还是废帝呢,你这陛下之臣是从哪里论的? 还有,你不得不以李家女为妻? 你为了求娶李家女,將自家糟糠妻下堂的事情,真当大家都不知道呢? 这样一个完完全全的小人,竟然敢在这时站出来,敢说这些话,都让朝臣感觉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皇帝居然嘆息一声:“如此,倒是委屈爱卿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面色惨白的李党余孽,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陛下,李梦麟此人罪不可赦,臣昔日以身事贼,手中有无数他罪证,恳请陛下让臣將证据大白天下,再以死谢罪!” 连李宗那个小人都能因为踩李梦麟一脚而受到陛下的宽容,那他们这些人又算得上什么呢? 陛下如今对李梦麟的恨超过一切,只要他们能將李梦麟的罪证大白天下,那他们一定都可以活下去! 李宗看著这些个前仆后继的朝臣们,心中咬牙切齿。 一群废物,之前不敢出头,就等老子是吧! 论出卖李梦麟,你们有我厉害吗? 我可是李梦麟的女婿,掌握的罪证是你们一辈子都掌握不到的! 第110章 阻拦 “李梦麟中饱私囊,以江南修堤之事贪污数十万两白银!” “李梦麟结党营私,提拔无功弟子!” “李梦麟操纵科考,陆文渊无才无德,何以为状元!” 各种各样的言论,在此刻爆发出来。 那些过去匍匐在李梦麟羽翼下,和他共享好处的朝臣们,此刻像是突然有了正义之心一般,一股脑地举报李梦麟,將他形容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更让秦满哭笑不得的是,竟然连陆文渊的状元之位,都被他们给提了出来,泼李梦麟身上一桶脏水。 作为陆文渊曾经的妻子,她难道不知道那时候陆文渊和李梦麟之间没有任何关係吗? 这些人的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手被轻轻抓了一下,秦满侧眸便见到萧执蹙眉看著她,神色似有不满。 秦满一怔,便听萧执侧身,在秦满耳边开口:“怎么?听到他的名字就发笑?”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嫉妒心? 秦满哭笑不得,她还没有和萧执算这欺骗之帐,萧执竟然还敢主动挑衅她? 她皮笑肉不笑:“不敢,陛下运筹帷幄,我怎敢做出任何让陛下不悦之事?” 萧执神色一顿,便听秦满继续道:“倘若再让您不高兴,说不准明儿我就在阿爹宴会上瞧见陛下敬酒了。” 萧执同样幽幽:“给岳丈敬酒,难道不是朕该做的吗?” 秦满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父亲,觉得他可能不是非常想让萧执给他敬酒。 此刻,他的模样像是下半辈子都喝不了酒似的。 英国公站在武官首列,听著朝臣们弹劾李梦麟,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萧执秦满。 瞧著他们在大庭广眾下拉拉扯扯,瞧著他们在文武百官注视下咬耳朵,更瞧著他的好女儿瞪了一眼陛下。 霎时间,他只觉得如今依旧处於梦中,否则不会让他见到这么梦幻的一幕。 “陛下,请陛下做主,剥夺李梦麟一切功名,追毁出生以来文字,责令李家三族五代不可入仕以儆效尤!” 高亢的声音,在这一刻压过所有人的议论,李宗得意洋洋地看著其他朝臣,再次拱手:“请陛下恩准!” 萧执懒洋洋地看著如同小丑一般的李党余孽,看著其他沉默的朝臣,悠然开口:“此举,是否有伤天和?” 李宗忙道:“李梦麟犯下谋逆大罪,万死不得赎其罪,陛下如今只是如此作为,堪称一代仁主!”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臣们,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这追著杀岳父的狠人,神色冷漠。 对於士大夫来说,追毁出生以来所有文字是比死亡还要恶毒的惩罚。 对於一族之长来说,三族五代不能入仕,比让他千刀万剐还难以接受。 自此之后,李梦麟之名不会出现在任何史书资料上,他的一切被刻意抹去,世间无人知道他的任何人生经歷。 他的族人会恨死他这个族长,他的后代子孙,他的直系祖先,都將因为他的行为而受到连累。 可以想像,当这道旨意传到李家后,不过三日李梦麟父亲祖父的坟墓就得被刨开! 事死如事生,这和再杀李梦麟的先祖一遍也没有区別的行为,在李宗口中就成了陛下的仁慈之举。 这廝能在李梦麟手下混出头,果然是有些能耐的! “如此吗?”萧执指尖点了点秦满的手心,淡淡道:“先期处置就暂且按著李爱卿所言去办吧。” “待查清李梦麟所有不义之举后,其他罪名再行处罚。”他饶有深意看著李宗:“此事,你亲自去督办!” 李宗长长鬆了口气,陛下让他去督办,就证明他还有用。 有用的人,是不会被杀的! “多谢陛下!”他高高地撅起屁股,宛如一个丑角。 他知道陛下拿他当酷吏用,知道陛下可能將他用过就丟。 但那又只是可能! 只要他做得足够好,只要他能做陛下的一条忠犬,他相信自己一定有活下来的,就如同……在李梦麟手下一般。 “此事且先放在一旁,”萧执淡淡地道:“世道如今,朕还有一桩事情要与眾位爱卿商量。” 来了! 一直沉默的朝臣们,终於提起精神。 他们將目光死死地盯在坐在萧执身边的那个身影。 比起一个已经死去的逆贼,这个女人才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陛下,臣有本奏!”大理寺卿高廉出列,声音洪亮引经据典:“陛下登临天下五载,如今已近而立之年,无有子嗣诞生,后宫中更是空无一人。” “臣请陛下择选良家女子入宫为妃,为陛下绵延子嗣。” 说罢,他重重叩首,神色肃穆。 秦满其人,他接触得比陛下还要早。 只从她因丈夫纳妾之事便状告族叔一事上就可看出,这女子不是个能容人的,嫉妒心更是前所未有。 这样的女子,做个官夫人都嫌她不够大气,又何谈入宫呢? 有她在,后宫將会不得安寧! 而且,她一个二嫁女子,凭什么入宫? 他高廉为陛下臣子,绝不允许这罔顾礼法的事情发生! 隨著高廉的一句话,陆陆续续又跪下了许多臣子,眾口一词:“请陛下择选良家女子入宫!” 他们有人想得和高廉一样,有的则是有旁的心思。 他们家中,可是有適龄女儿一直未曾出嫁,等待去后宫博个前程的! 若是他们的孩子没进宫,便有秦满这一尊大佛在,今后还如何爭宠,如何夺位! 一时间,朝臣们是怀著各种各样的心思,拧成了一股绳,共同阻止秦满入宫。 “英国公,”高廉望著同僚们与他共同跪下,忽然开口,“你难道不想让陛下绵延子嗣,不想让国祚绵长?” 英国公此刻还没有从女儿与萧执在一起的衝击中回过神来,乍然听到这指责,当场就想呛回去。 可半晌后,却只能低头:“陛下之事,自有陛下定夺。” 说罢,缓缓跪下。 此刻,他不管说什么对阿满来说都不是好事。 脚下的人跪成一片,秦满指尖不自觉收紧。 这便是她在过去,无比迟疑的原因。 一旦她与萧执的关係暴露,她还有秦家,將会满朝皆敌。 按著她的手突然收紧,秦满抬眸间便对上一双锋锐的黑眸。 第111章 爭辩 秦满能想到的事情,萧执哪会想不到? 在这五年中,他无数次的梦想將秦满抢来做皇后,无数次的模擬將会遇到的困难。 强夺臣妻,冒天下大不韙的荒唐做法他都想了数种应对之策,又怎么会被这些朝臣的劝告所阻止。 萧执在今晚,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自有他的考量。 他可以保证,能压下无数异常声音,將他的阿满迎进宫中做他的皇后。 但却不能够保证阿满在这中间,会不会退缩。 他静静地看著秦满,漆黑的瞳孔中有坚定,也有祈求。 他祈求秦满不要在这时拋弃他,祈求秦满与他並肩。 他的阿满,对他的爱,可能抵过此刻的狂风暴雨? 那只一直被他按在掌心下的手缓缓抽出,萧执心中一凉。 下一刻,那双带著些凉意的手,缓缓的回握了回来,动作坚定。 霎时间,萧执的双眸亮如繁星。 两情相悦。 他从未想到,如此美妙的两个字,竟然出现在他和阿满之间…… 此时此刻,死而无憾。 两人那毫不掩饰的小动作,仿佛挑衅一般,让朝臣的进諫更为激烈。 “请陛下为天下计,远祸水、亲贤臣!”高廉声音再次抬高几分。 身后同僚的附和,让他有种飘飘欲仙之感。 仿佛,今夜他便是文武百官之首一般。 “放肆!” 可这感觉,刚升起瞬间,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高廉,你当真以为天下人不知你的心思吗?”李宗指著高廉厉声喝道,“你小女儿如今十九岁尚未出嫁,前些日子更以未来后妃自居,囂张跋扈!” “我看你让陛下纳妃为假,想將自己女儿送进宫为真!” 李宗声色俱厉,丝毫不留情面地猛戳高廉的死穴。 这並非愚蠢,而是为了自保。 李梦麟之案一天没有宣判,他李宗的姓名就一天被捏在帝王手中。 如今,他不赶紧做些让陛下开心的事情来保住姓名,难不成还要隨著这些人一起阻碍陛下? 他又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高廉被李宗这话气得脸色铁青:“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那你说,你女儿为何这么大年龄不出嫁,陛下来日若真的选妃,她可是真的不入宫?” 李宗穷追猛打,冷笑连连:“你……” 他的手指了一圈周围其他官员:“又或者其他同僚做下这个保证,我便相信你们是一心为公,而不是……” “因想操纵后宫而威逼陛下纳妃!” 这廝,扣帽子向来是有一手的。 朝臣们的进諫,在这时便成了要威逼皇帝! 偏偏,那些有女儿的还不敢说话,因为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 若是此刻跳出来,来日他们的女儿真的无法入宫怎么办?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去了三分之一。 但也仅仅是如此罢了。 刑部尚书鬍鬚发白,冷笑地看著这小人:“我无孙女,亦无族人想要送入宫中,那可否说一句……恳请陛下纳妃?” “当然可以,”李宗巧舌如簧,“那陛下所纳之妃是不是要陛下喜欢?” “那是陛下的后宫,可不是你老尚书的后宫,你急什么?” 刑部尚书气急:“陛下后宫,事关天下!” “绵延子嗣,刻不容缓!” “废帝的子嗣倒是多,”李宗反唇相讥,“他倒是没有缓,你看现在还剩下几个?” 老尚书一生为公,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咬牙道,“你强词夺理,竟拿陛下和废帝相提並论,其心可诛!” “诛吧!”李宗很光棍地道,“左右,你们连陛下都想逼迫,诛我这么一个小官又有什么奇怪的?” 一副老尚书以势压人的模样,气得老尚书眼前发黑。 “陛下,万不可迎秦家二嫁女入宫啊!”他气急之下,直接下跪:“此女子身份暂且不说,光他嫁与陆文渊五年,却未曾诞下子嗣,便不適合入宫为妃!” 在听到他这话瞬间,请求选妃的朝臣们眼前一黑,大呼糟糕。 他们请求选妃,不就是为了將秦满这件事给含糊过去。 到时候陛下见多了花花草草,说不准就对这个离异的妇人再无喜爱了呢? 偏偏老尚书太过老实,竟然进了那李宗的圈套,当场將事情给说出来了! 且不说此刻萧执对秦满正是情浓之时,便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挑破此事,为了自己的威严陛下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同意他们的进諫! 李宗瞧著老尚书这个老实人跳入他的圈套,唇角越翘越高。 事情从纳不纳妃转到了要不要纳秦满为妃,如此大的进步是他促成的,陛下该有多欣赏他! 多谢老尚书,让他活命的可能更大了些。 事情终於到了这一步,萧执缓缓起身,拉著秦满的手居高临下地看著朝臣们。 “眾位爱卿,今日李梦麟之事,为国家不幸,为朕之不查。”他嘆了一声,看著血液还未乾的地面幽幽道,“叛乱虽已除去,却让朕心有余悸。” “倘若事有意外,此刻站在此处与眾位爱情议事的边不是朕了。” 他看似没有说关於秦满的事情,可朝臣们却丝毫没有放鬆,反倒是更为警惕。 果然…… “但也正是患难之中见真情,”萧执话锋已转,道,“今夜,秦氏於朕有共患难之情,秦家对朕有救驾之恩。” “朕过去心悦於秦氏,如今敬秦氏之行,万不敢辜负她一二。” 这番话,让跪在地上的英国公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其他朝臣们更是心中骂娘。 一场几近於钓鱼的叛乱,被您平息得这般快,您怎么好意思將“患难”二字说出口的? 更何况…… 秦信对你有救驾之恩,这恩难道不是你给的吗? 为了一个秦满,陛下您脸都不要了! “恩是恩,礼是礼!”高廉更是挺身而出,说出了朝臣们的心声:“对於他们二人之功,陛下恩赏便是,怎可与后宫之事混为一谈?” 这绝对不行! 萧执唇角笑容倏然消失:“不能混为一谈吗?” “那你告诉朕,太祖以救驾之恩,封章华太后为贤妃之事,又是为何?” 第112章 朕差在哪里? 高廉语塞。 建国初年,陛下亲征,章华太后为一医女照顾陛下於危难之中,受封贤妃。 后来,更是诞下了陛下的祖父,成为本朝第一位太后。 此刻陛下將过世的老祖母给抬出来,真的让朝臣无言以对。 多大的胆子,敢妄议太后啊! “陛下,彼时与此刻不同!”老尚书忙道:“太祖当年,乃是重伤,但陛下……” “当年太祖战场重伤,可在营中却是安全。”萧执不等他说完,便冷声道:“章华太后不过照料一二,便得封赏。” “但今日呢?” “秦氏与我共患难,共冒险,所经歷场景只会比当日更加危险!” 他声音突然一顿,那突然想到了什么奇思妙想想法的模样,让朝臣们心中咯噔一声。 “当日章华太后那般便可获封贤妃,秦氏如今……封妃倒是委屈她了!” 他大袖一甩:“老尚书倒是提醒朕了,时候不同,封赏也要不同,朕要封秦氏为后!” 老尚书不可置信的抬眸,苍老的眼中明晃晃地写著一排大字“陛下疯了”! 之前陛下想封秦满为妃,他们尚且觉得不配,又何况是一国之后位? 她何德何能啊! “陛下不可!” “陛下万万不可!”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萧执却一副心意已定的模样,冷声道:“朕欲要效先祖之志,诸位如此阻拦,只想陷朕於不义吗?” “此事不必再谈,朕心意已定!” 说完,拉著秦满便要离开。 而秦满,则像是个木偶一般,木愣愣地任由他拉著。 那迷茫和不解的模样,都被一群老狐狸看在了眼里。 这一刻,他们心中甚至有个荒谬的想法:陛下这个奇思妙想,秦氏目前还不知道! “英国公,”突然有人看向了一后背冷汗的英国公,低声询问:“此事……” 英国公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咬牙切齿:“此事,你们问我!” 他指著周围那些守卫的士兵:“他们,甚至比我这个做父亲的,更先知道这件事!” “我的阿满刚刚和离,还未曾走出伤痛。”他咬著牙关道:“她是最为念旧的性子,又怎么可能……” 嘴巴猛然被堵住,秦信死死地按住挣扎的父亲,对著周围的同僚无奈道:“父亲一时有些激动,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说话间,给段飞鸞使了个眼神,一起將英国公给拖了出去。 朝臣们则是一片譁然,英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陛下强迫秦满? 这…… 怎么可能? “父亲,这事不是你想像的那般。”秦信將父亲拉到僻静处,刚想解释什么,却见父亲的神色平和无比。 他当场愣在了原地。 英国公拽开段飞鸞的手,平静道:“我知道。” 他女儿的性子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 倘若她真的不愿意,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萧执的寢殿中,更別提与他共患难了。 但在如今的环境中,在朝臣们拿著放大镜从秦满身上找缺点的如今,她必须是被陛下强迫的。 她必须不愿意! 如此,他的女儿才不会陷入更深的漩涡,才不会成为这场血腥廝杀的核心。 他瞥了一眼儿子,冷笑道:“你的父亲,还不至於愚蠢到这点事都看不清。” 秦信哑然,倒是他小瞧父亲了。 “但是……”英国公嘆息一声:“此事对阿满来说,是福是祸,终究难料。” 入宫,对於他们这样的人家,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秦信也陷入了沉默。 段飞鸞却忽而开口:“宫中礼法森严,皇帝三宫六院,那里不適合秦满。” 別说是入宫为妃,便是从前入宫读书,秦满都是不愿意的。 那时,她向来都是能逃就逃的。 “今日我见她,也並非全然愿意。”他抬起眸,轻声对英国公道:“倘若她有其他想法,可与家人商量一二。” 英国公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拍拍他的肩膀:“如今你马上就要回西北,京中的事情再多,也与你无关了,不要再去关心这些。” 段飞鸞与秦信不同,他是没有被调到东北的。 段飞鸞神色一动,低声道:“倘若她不愿进……” “飞鸞!”英国公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过去没有可能的事情,未来也不会有可能,你明白吗?” 段飞鸞眸色黯淡了一瞬间,对著英国公拱了拱手:“飞鸞知道了。” 但不甘心。 过去,阿满嫁陆文渊之时,他只在成婚数月后在边关得到一封书信,回天乏术。 如今,他怎甘心眼睁睁看著阿满再嫁? 皇帝为天下之主,却並非良人。 作为夫君,他定会比萧执优秀。 下定决心,他转身离开,徒留身后英国公嘆息:“我当年,也许不该將他安排到阿满身边。” 另一边,萧执將秦满拉到寢殿,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 秦满猛然回神,看向他:“你真是……” “疯了?” 萧执不甚在意地接下了她的话:“我以为,你早知道朕一定要立你为后呢。” 秦满哑然。 她知道萧执对她心悦已久,知道他想要立她为后,更知道萧执只想有她一人。 但…… 在她看来,这一切完全可以徐徐图之。 先將她纳入宫中,再行计划。 在情感之中,秦满受过了太多的委屈,那些如同朝阳一般的热烈期待早就已经消失。 在她看来,只要萧执不辜负她,只要他们最终在一起了,那她什么委屈都可以受。 反正,这世上再不会有比在陆府还要屈辱的日子了。 但萧执却不是这般想的。 他冷笑:“朕比陆文渊差到哪里了?” 秦满不解,怎么又说到陆文渊了? 她以为,那已经是个过去式了。 “凭什么他一个举人跪在英国公府前几天都能將你娶回家,朕作为皇帝,却连成为你正头夫君都不行?” “朕可是皇帝,朕比他差到哪里了?” 秦满哭笑不得:“这哪里是这么比的?” 萧执按住她的肩头,看进她的双眸:“那你告诉朕,朕该怎么比,才能让你对朕也有如同当年那般不顾一切的勇气?” 第113章 跪下 秦满哑然,半晌后开口:“陛下比他分毫不差,只是我……” 只是她虽有情,却失去了当年那不顾一切的勇气。 萧执静静的看著她的模样,最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没关係的。” 他已经足够幸运,等到了明珠入怀,又怎会苛责太多呢? 阿满在这段时光流逝的一切,他都会一点点帮她找回来。 总有一日,他会再见到明珠生辉。 见秦满还想解释什么,他索性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这时还有心情与朕说这些呢?” “你阿爹,阿娘可还等著你的解释呢。” 秦满脸色一变:“遭了!” 阿爹那边还好,他向来宠溺自己。 但阿娘…… “阿满,这是阿娘最后一次原谅你的任性了。” 嫁给陆文渊前夕,阿娘將金锁赠与她,说遍祝福,也立下警告。 彼时,她以为这种任性一生只会有一次,无需阿娘的第二次原谅。 但如今…… 秦满想到了小时阿娘口中“最后一次”之后,她再次调皮时挨得打。 有一瞬间,她觉得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紧。 “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倘若我说现在想与你一起回宫,你会带我回去的吧……” 萧执轻嘆一声:“朕真的很想救阿满,但岳母朕也不敢得罪。” 他推著秦满的肩膀,將他安在了轿子上:“为了为夫未来在岳母面前的体面,劳烦阿满受苦了。” 秦满抓住他的衣袖,恋恋不捨:“陛下,你忘了我们之间生死与共的誓言了吗?” 萧执微微一笑,將秦满的手掰开,温和的语气中带著残酷:“朕未曾忘记,但……” “死不了的。” 史高义悄悄给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夫起身將秦满抬走。 秦满扒著门,依依不捨地看著萧执。 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她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的不舍。 萧执真的有点感动了,所以…… “一个时辰后,別忘了让岳母去处理命妇相关事宜。” 就只让他的阿满受一个小时的苦吧。 史高义憋著笑:“遵旨。” 陛下这恶劣性子,真是…… 秦姑娘又要与他闹了! “阿娘……” 秦满磨磨蹭蹭地下了轿子,对上英国公夫人含笑的双眸。 此刻她身上见不到任何的火气,仿佛不知道秦满与萧执的荒唐事一般。 “阿满回来了?”她对著秦满招了招手,按著她上下打量了许久,才舒了口气:“没有受伤就好。” 她无奈道:“这时节,你乱跑什么?你知不知道阿娘有多担心你?” 秦满本就愧疚的心,在阿娘毫无保留地担忧些,更为不安:“阿娘,是我的错,我再也不敢了。” “你总说这些,可什么时候真的改过?”英国公夫人语气依旧不紧不慢:“阿娘看,你还是少个人管你。” 秦满心中咯噔一声,便听她娘继续道:“如今你与那陆文渊断了个乾净,正好能再找个俊俏郎君在身边养眼。” “阿娘!”秦满连忙打断英国公夫人的话:“我……我还不想找呢。” 说完这话,她就咬了舌尖一下。 这不正好是將萧执给说出来的大好时机吗? 为什么又糊弄过去? 英国公夫人蹙眉:“那怎么行?你难不成今后就想一个人了,等到阿爹阿娘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阿兄呢吗?他总不能不管我!” 秦满说完,又闭了闭眼。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阿娘每一句话中都藏著圈套。 英国公夫人语气中笑意越发浓郁:“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一辈子不嫁人,让阿兄和秦家管你是吗?” 秦满这时不敢说话了。 说出这种话之后,再告诉阿娘她给阿娘找了个皇帝女婿,阿娘怕不是会扒了她的皮! “说啊,怎么不说了?”英国公夫人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冷:“你不是挺会说话,挺会隱瞒爹娘的吗?” 他们竟在东柳巷中就搅和到了一起! 那时她女儿可还没有和离呢! 萧执身为堂堂帝王,竟然如此下作! 他难道不知道,这事若是传出去后,对他女儿会有多大的影响吗? 他知道,但是他不在乎! 他只为一己私慾,就將她女儿置於不义之地! 古往今来,如此与帝王搅和在一起的女人,有哪一个得了好了? 偏偏她的傻女儿,还帮著他隱瞒父母! 她以为,这就能救英国公府,还是以为英国公府就必须靠出卖女儿苟延残喘? 她不过二十几岁的一个姑娘,哪能背得动这么重的担子? 英国公府在朝堂上做官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要靠著她女儿的裙摆活命? “阿娘!”秦满有些慌了,她深切感受到了阿娘的怒火。 便是她当年执意要嫁陆文渊的时候,她也並未如此。 “夫人!”英国公此刻也从外头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跪下!”英国公夫人重重一拍桌面,厉声道。 “噗通!” “噗通!” 两声同时响起,秦满诧异回眸,便见到了满脸尷尬的父亲。 英国公夫人都被这蠢货给气笑了:“你跪什么?” 英国公尷尬起身:“我以为,夫人你又……” 在英国公夫人严厉的目光下,他訕訕闭嘴,看向女儿:“你太荒唐了!” 他气得胸口起伏:“你知不知道你面对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秦德元,你住嘴!” 英国公夫人的训斥,先英国公的指责一步出口。 她起身与英国公对峙,寸步不让地冷笑道:“我女儿不过二十有二,半生活在內宅之中,可你的陛下呢?” “他年近而立,执掌天下!” “我女儿懂的事情,他难道不懂?” “他不知道此事会有如何影响吗?” “他全都知道,却还是一意孤行!”她指著英国公:“你是忠臣孝子,你一心为陛下,跑来指责我的女儿!” “可你摸摸你那不聪明的脑子想想,是我女儿逼他的,还是我女儿缠他的?” “东柳巷之时,我女儿甚至还未和离。” “是他恬不知耻,是他色诱我女儿,才让我女儿走至如今困境!” “现在,你不去逼问你的陛下,却来责怪我的女儿?” “我看你脑子是坏掉了!” 第114章 一路货色 英国公被她逼得步步后退,最终坐到了椅子上,颓然道:“我都知道,但是……” 但是萧执是皇帝,他至高无上。 他所做的一切错事,都有人为他开脱。 而他的阿满,便是那个要受罪之人。 若是她有半分明智,就不该和萧执搅和到一起。 那是个比陆文渊还要麻烦的人。 英国公夫人冷笑:“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是不是萧执他强迫你的女儿,知道是不是我的阿满无路可选?” “你知道个屁!”温柔的国公夫人爆了粗口。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指责我的女儿!” “是谁给你的胆子,指责我生下来的孩子!” “夫人!”英国公无奈道:“阿满也是我的女儿!” 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不为如今的事情著急吗? 若是不急,他又如何会失了方寸? “你生了?” 秦满见父母之间剑拔弩张,不由得轻轻抓住阿娘的衣摆:“阿娘……” 她知道阿娘是担心她,是为了她著急。 但是…… “我让你说话了吗?” 愤怒的英国公夫人,此刻不惯著任何姓秦的:“跪好!” 秦满瞬间老实,低眉顺眼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该有多蠢,才会和他在一起?” “陆文渊一个坑还不够你跳的吗?” 从前,英国公夫人觉得秦满刚刚和离,有很多事情,要等她心情平静下来再说。 但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她女儿心情何止平静,她简直是放飞自我,连不能招惹的男人都招惹了,她还在这克制个什么劲儿? “刚出了一个坑,又跳入第二个,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天下阳关道条条都是,你非得找坑多的地方走是不是?” “他是皇帝!”她戳著秦满的额头,將她戳得一歪一歪的:“你难不成,还真的期待他的真心?” “这天下,又有几个守身如玉的男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日他三宫六院,你可能承受?” “若是不能,你待如何?再像是如今与陆文渊和离一般,闹上一场?” “你闹得过吗?你还真以为会像今日和离这般……” 她语气顿了下,倏然变得十分危险:“你和离,萧执出了多少力?” 秦满企图装傻:“他亲自下旨,您不是听到了吗?” 英国公夫人只冷笑看著她,半晌后秦满终於顶不住那冷冰冰的视线,小声道:“从陆家搬出来,我便……阿娘!” 她捂著头,小声道:“疼!” “秦满,你好样的!”英国公夫人眼睛都气红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先与你爹娘说,反倒是与一个外人说得欢!” “你是不是觉得,爹娘被圈禁了,就不能帮你了?” 她咬牙:“我英国公府,还不至於如此。” “就是!”英国公在一旁小声道。 “你闭嘴!”英国公夫人继续逼问:“那时你是自愿的吗?他有没有逼你?” 秦满不说话了。 怎么会自愿呢? 那时,她怕萧执怕得要死。 只是心中的仇恨驱使著她,靠近萧执,利用他復仇。 “但阿娘,我现在是自愿的。”她见到母亲滴滴落下的泪珠,小心道:“他心悦我许久,一直关注著我。” “那日宫宴孟秀寧落水后,他便已经要我和离,是我倔强是我不肯。” “即便这般,他也未曾责怪我,还帮我寻找线索,惩治陆文渊,脱离陆家!” 秦满绞尽脑汁,说著萧执的好话。 英国公夫人冷嘲热讽:“他责怪?他以什么身份责怪?” “你与陆文渊才是正经夫妻,他连个外室都算不上!” 英国公瞳孔地震,震惊地看著夫人,仿佛刚认识她。 秦满也抿了抿嘴,无话可说。 “继续。”英国公夫人舒了口气,似乎想听明白女儿的情史,坐回了椅子上。 秦满见状想起身,又被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给压了回去,只能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將一切都给倒了个乾乾净净。 听著她说那金冠,说他们在长公主宴会上的猫腻,说兄长回京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其中的关节,英国公夫人终於重重摔了杯子。 “阿娘!” 秦信在萧执寢宫前,就被英国公夫人那冷肃的模样给嚇到,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閒回来见娘亲,便见她如此大发雷霆的模样。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乖巧地跪到了英国公夫人面前。 静静地看著这儿子,英国公夫人半晌只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滚出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在这种时候,她不想耽误正事,让萧执看不起他们英国公府。 秦信闻言连忙起身,怜悯地看了一眼秦满。 秦满看了看阿娘冰冷的神情,怜悯地看了一眼秦信的背影。 这个傢伙,根本就不知道,阿娘现在不惩罚才是最可怕的。 比起阿娘让她等回家的,秦满更想阿娘在这儿酣畅淋漓地训她一顿。 最起码,训完了,就是解决问题了。 “秦满。”室內沉默良久,英国公夫人长长地嘆了一声:“我且问你,你如今是不是自愿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秦满:“不为英国公府,不为身份地位,只为你二人之间,你是不是真的想再走一次老路。” “我警告你,这条路比从前更不好走。” 这一刻,秦满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沉重。 “阿娘……”她声音也正经起来:“我自愿的,我……想入宫陪他。” “萧执对我有情、有恩、也有执念,他离不开我。”她轻声道:“女儿喜欢这种感觉,也喜欢他。” “这条路,女儿想要再走一次。” 不是面对萧执平日的敷衍又或者危难时的安抚,秦满此刻对阿娘说出的话,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她从不骗家人。 英国公夫人闭了闭眼:“你糊涂。” 而后,咬牙道:“你秦家人,都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糊涂虫!” “夫人!”英国公叫屈:“怎的又说到我这了!” 英国公夫人指著他的鼻子:“若非你当年做父亲的没有好榜样,又如何会有今日这般的儿女!” “你的儿子,你的女儿……”她闭了闭眼:“都和你是一路货色!” 第115章 爹娘 当年她一介罪臣之女,这廝身为堂堂国公府世子,携战功归来,不求官不求名,只求先帝为她脱罪,带她入国公府。 自那之后,他再没碰过兵权,蹉跎至如今。 她曾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他秦德元更愚蠢的人了。 如今,他的一对儿女也不遑多让! 英国公嘴巴蠕动,没有什么底气反驳夫人,只訥訥道:“这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秦满:“……” 所以,阿爹那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把柄,才让他连反驳阿娘一句都不敢? 不会年轻时,也做过如同她一样愚蠢的事情吧。 如此,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秦满悄悄挺直脊背,却被英国公夫人下一句话砸弯了腰:“旁的说不准,但你秦家人的愚蠢,却是越说越准!” 秦满轻咳一声:“阿娘,我们不说正事了吗?” 为了她一个小姑娘的感情,秦家列祖列宗也是被迁怒上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英国公夫人眼皮一掀:“你阿娘说了,你就同他分开?” “还是说,咱们在这说破了嘴皮子,朝中上下就不攻訐你了?” 秦满默然,她的娘亲总是这般通透。 “秦德元,”英国公夫人转眸向英国公,“如今,你可还领兵?” 英国公瞳孔圆瞪:“夫人,我快六十岁了!” 他儿子都成將军了,他还努力什么? 英国公夫人冷笑:“谁让你生个不省心的女儿呢?” “有她这样的女儿,你別说是六十岁了,便是进了棺材也得跳出来。” 英国公抿唇,瞥了一眼不省心的女儿。 秦满也愕然看著娘亲,便听她道:“今日之后,必然会有部分將领被换下,我要你主动请缨去带兵,便是低於你儿子的官职,也要去!” 英国公在战场上是一把好手,不看兵书不看地图,闭著眼睛都知道往哪边冲,斩將夺旗不在话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在朝堂上? 对不起,这是能劝萧执对杀父仇人仁慈的人。 “因为你女儿需要靠山,这个靠山不该只有她未来的夫君,也不该只有她在外的兄长,你明白吗?” 英国公夫人按著额角,低声道,“你的国公爵位纵然位高,却无权。” “没有部將匯报,你甚至连朝堂上发生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你怎么庇佑你的女儿?” “你甚至连朝堂上有风吹草动,给她递消息都做不到!” “现在,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英国公连忙点头,看了一眼女儿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我做!” 摊上这么个女儿,也是没有办法。 秦满望著阿爹的模样,有些愧疚。 是她不孝,让阿爹一把年纪还出来工作。 “还有你的西北军,”英国公夫人闭著眼睛,低声道,“不要再藏什么了,让飞鸞同前去西北之人好好交涉,分毫不保留地將一切都交出来。” “若是可以,可將部將调往各处,別守著你们那地方生蛆了!” 秦满猛地抬头,西北军可是秦家的根基。 纵然兄长调往东北,可秦家的根基却没有受到半点动摇。 按著她的想法,便是萧执要掺沙子瓦解西北军,也要用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在不发生任何摩擦的情况下彻底完成。 这期间,秦家能做的事情会有很多。 可现在,阿娘竟然让秦家全部放弃? “你別看,这不是为你!”英国公夫人挥了挥手,不让秦满说话:“如今立国许久,陛下又不是昏聵之人,秦家在西北本就扎眼,早该解散向陛下表忠心保命了。” “你父兄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如今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 “只要你能在宫中站稳跟脚,能生下下一代的皇帝,那我们今日所做之事,就不算亏!” 英国公夫人连忙頷首:“你娘说得对,但女儿你是不是不能生啊!” “你闭嘴!”英国公夫人气地將茶杯砸到了他的身上。 阿满能不能生,府中大夫早就和她说了。 若是不能生,她便是拼了命也不会同意她进宫。 这世间,情爱固然美好,但身在皇家有更重要的事情。 若是阿满不能生,她不信萧执能狠下心来將皇位交给旁支。 那到最后的结局,不过就是二人成为怨偶,萧执纳新人生子。 但现在,她的阿满,还是有些机会的。 待她生下孩子,便是今后与萧执有了隔阂,也能靠著那孩子在后半生聊以慰藉。 便是在这时候,她依旧是不看好萧执和秦满二人的。 这世上,如同秦德元这般的傻子,应该只会有一个。 英国公又缩回椅子上,英国公夫人却被她打岔到忘记说到哪了,只不住地按著额角。 “生孩子!”英国公小心提醒。 “对。”英国公夫人頷首:“从今日起,你便在后宅中调养身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更不许见那个害得她女儿走到如今的萧执! “你既说他爱你,他便会为你处理好一切!”英国公夫人语气近乎冷酷:“倘若他不能处理好,你嫁他便是一场灾难,未来不会有好下场的!” 一个皇帝,连心爱之人都护不好,那都不如秦德元! “总之,外面的事情交给我和你爹就好,你……”她看著秦满,长长嘆息一声:“就等结果吧。” 接下来一段时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她已经能预想到。 文臣们骂人,最是让人噁心,英国公夫人不想让女儿听到那些谩骂。 她是做娘亲的,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平安顺遂到老。 即便中间有所波折,她也要尽力护著她。 眼前跪著的小姑娘明明二十几岁了,可在她眼中却还是可怜巴巴求著她不要做功课的可怜模样。 “阿娘……”秦满一怔,低声道,“我没关係的。” 她已经这么大了,怎么可以让阿爹阿娘全然顶在前头,为她挡风遮雨? 英国公夫人挥挥手:“別说了,我意已决。” 英国公頷首:“你且在家等著,你爹好没老呢,还能给你遮几天风雨呢!” 那些个老东西,是不是以为他是武夫,就能如此谩骂他的女儿? 说实话,武夫最懂拳脚了! 第116章 再次错过 “夫人,御前来人,说让您主持大局去呢。” 说话间,英国公夫人贴身丫鬟匆匆跑进来,低声在她耳边开口。 皇帝后宫无人,按理来说安抚命妇这事確实应该交给一直打理各类事务的英国公夫人,但…… 景瑞长公主可还在行宫呢! 瞥了一眼悄悄挪动膝盖的女儿,英国公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呀……” 当她感受不到,皇帝这是在为秦满解围吗? 一个外人,解围竟解到她这个母亲头上了! 难道她还会为难自己的女儿不成? “且回房去抄家规去!”撂下一句话,英国公夫人匆匆离开。 秦满瞥了一旁没了气焰的父亲,小声道:“我先走了?” 英国公瞪了他一眼,吩咐秦信:“亲自送她回去,没我的允许,不许她见任何外人!” 事到如今,他不会再让他的女儿被抓到任何的把柄。 秦满瘪了瘪嘴,没有说话。 秦信將她从地上拽起来,似笑非笑:“走吧,大小姐!” 害得他也挨了一顿骂! 两人朝著后院走去,亲兵们跟在身后如影隨形。 当秦满院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一道声音响起:“我能与她单独说一句话吗?” 秦信脚步一顿,看向神色沉凝的战友,开口:“不行。” 段飞鸞的心思是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阿满同陆文渊和离后,未与任何人有牵扯,他是支持段飞鸞的。 知根知底,又青梅竹马,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秦满与这世间最麻烦的人扯上了关係,不管是为了妹妹好还是为了段飞鸞好,他们之间都不能再有一丝其他曖昧。 段飞鸞没有回答秦信,只是定定的看著秦满,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在他离京时,秦满和陆文渊之间还未曾有任何端倪。 那时他是国公府的养子,身无长物。 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是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人。 他想建功立业,想成为一个英雄,风风光光地向她求亲。 但在第二年,他在边关再次接到她书信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天崩地裂。 不过一年时间,她便有了心上人。 为了那个人,她不惜与家人决裂,不惜下嫁。 那时心中绝望,段飞鸞已不欲再想,他只是衝进了敌阵,用鲜血让自己冷静下来,將那段註定无望的感情埋藏在心中。 那时,他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与她携手的机会。 可谁能想到,刚刚归京他便听说了秦满与那个书生和离的消息。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段飞鸞欣喜若狂,当秦满终於恢復单身的时候,他也终於有机会向她表达爱意了。 可谁曾想! 竟然又晚一步!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秦满再次走向他人。 他再一次错过了她! 这等锥心之事,竟让他经歷两遍。 且两个让她倾心之人,都是如此的让人意外。 前者让她受伤,后者…… 他不认为,作为一个帝王,萧执有让阿满这样热烈女子开怀一生的本事。 既然他没有,那为何不能自已来? 如今,他们可还没有成婚! 若是阿满愿意,他带她远走边关,不再过问这京中事,看遍天下景色。 如今,段飞鸞只想问一句秦满愿不愿意。 她若愿意……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秦满轻轻摇头,只对秦信道:“別再看著我,不然让你好看!” 秦信勾住段飞鸞的脖子,转身就走:“你当我愿意?还不是怕你那情郎夜闯?” 秦满气地拆了头上的簪子砸他:“你才夜闯!” 语气很愤怒,心中……很心虚。 毕竟,萧执可是有著前科的。 秦信微微挑了挑眉,他倒是想…… 但恐怕长公主殿下並不欢迎他,不…… 是长公主殿下根本懒得了解他这以下犯上的心思。 段飞鸞试图挣扎出秦信的手臂,却被他死死压住:“別动!” 秦信咬著牙关开口:“非要我说明白吗,阿满就是不喜欢你!” “若是她真对你有半点感情,那还能轮到陆文渊?” 段飞鸞动作停滯,低声道:“但……” “但什么但?”秦信继续打击他:“她寧愿选择对她来说危险的萧执,都没有想过给你半点机会,你还不死心吗?” 他的话太狠,让段飞鸞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死心吧,兄弟!”秦信幽幽道:“喜欢上一个註定没有结果的女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话,不知道是在劝段飞鸞,还是在劝自己。 段飞鸞忍不住回头,看向了秦满院门。 可门口,却已经空无一人。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这么多年……他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心中痛楚一闪而逝,他强笑道:“我算是他半个兄长,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怎么都不会变。” “倘若她在宫中真的不幸福,我会带她走的。” 秦信一言难尽地看著段飞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祝你成功吧。” 在皇宫中带走妃嬪,他怎么不知道段飞鸞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院落中,秦满刚进来,便被半夏的影子嚇了一跳。 “你怎么又……” 半夏幽怨的看著小姐:“不然,您以为我在哪里?” 小姐已经拋弃她好些日子了,若不是她到了秦泠小姐身边,说不准现在都进不了英国公的院子。 秦满避开她的目光,清咳一声:“我以为,他会对你有別的安排。” “我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小姐。”半夏平静地道:“若是没了这个任务,我就可以从暗卫营中离开。” 秦满心中一紧,各种前朝旧事在脑中迴荡。 比如没用了就会被杀死,只有死人才会离开暗卫营之类的话。 “你会死?”她声音有些乾涩,帝王的冷酷,仿佛再一次有了影子。 半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不会啊,我转到宫中做女官,按照我的品级可以有三品。” 顿了顿,她道:“您对陛下的误解实在太深,他不是这样的人。” 不知道为何,小姐似乎总是將陛下朝著最坏的方向想。 第117章 召见 秦满沉默不语,不是她將萧执想得太坏,而是……他本来就这么坏。 望著愚忠的小姑娘,秦满想提醒她是如何被派到自己身边的。 萧执从出现在她身边开始,就是大反派的身份啊,她怎么会觉得他不坏呢? “小姐,这是陛下给您的信!” 半夏丝毫没有感受到秦满的腹誹,还递过来一封信。 打开信纸,熟悉的字跡只写了两个字:“等著!” 铁画银鉤,飘逸不凡。 但…… 等什么? 秦满这一刻,极为討厌谜语人。 但索性,现在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等,她也不急於一时知道答案。 “好半夏,给我研墨吧。”她嘆息一声:“我得受罚了!” 娘亲发起火来很可怕的,她可不敢敷衍她。 忙碌中的英国公夫人微微皱眉,摸了下自己发烫的耳朵,觉得秦满那个小混帐可能又在念叨她。 “夫人,张大人夫人刚刚晕过去,查出来三个月的身孕。”小丫鬟匆匆赶来,报的消息让英国公夫人眼前一黑。 “请太医调养身子,按方抓药,分出来一间单独的院子给她住!” 官员家眷这边,有被嚇晕倒的,有哭著要找自家夫君的,还有因为侍卫太近了而要死要活的。 英国公夫人刚刚过来的时候,乱成了一锅粥。 如今,这位张夫人就是她最后一个麻烦。 对著赶来的太医好生嘱咐了一番,她才揉著额头坐在了椅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若是阿满和萧执没有任何关係,她有些事情偷懒也就偷懒了,但现在? 作为阿满的母亲,她不能让任何人看扁。 “夫人……” 刚歇下没有几分钟,小太监匆匆赶来:“陛下召见。” 在袖口中的手微微一紧,英国公夫人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萧执和阿满之间的事情,她这个做娘亲的终究逃不过。 扶了扶头上的簪子,她沉静起身:“带路吧。” 出了房门,她便瞧见长公主的凤驾等在那。 脚步微微一顿,她轻声道:“此事为僭越,老身不敢乘坐。”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一顿,忙道:“来人,快换了轿子过来!” 来的时候,乾爹可都嘱咐他了,要是还想要小命的话,就不要违背这位夫人的任何话! 他乾爹可是齐永寧,是跟著秦姑娘的。 他说的话,那还能有错? 那顶轿子,在如今也不是那么合时宜,但英国公夫人无法拒绝第二次。 她坐著轿子,听著外头的喧囂,不自觉地先开了帘子。 “稟夫人,刚有几位不小心走失的大人正要回来呢,被侍卫给拦在了外头。”小太监的语气中,带了些讥讽。 说是走失,可实际上不就是逃走吗? 许是接二连三宫变中的鲜血,给朝臣们留下的阴影太大。 此次李梦麟逼宫的消息刚刚传出来,就有几个朝臣抵抗不住压力跑了。 等到一切平息后,他们便又厚著脸皮回来,却没料到如今行宫许出不许进,正在和侍卫们闹腾呢。 英国公夫人放下轿帘,不屑摇头。 比起这些人的软骨头,官员家眷中的小摩擦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最起码,那里没有闻战而逃的懦夫。 轿子一路穿过森严的守卫,到了萧执宫殿前。 “国公夫人夜安。”史高义掀开轿帘,低声道:“陛下正等著您呢。” 那恭顺的模样,让英国公夫人觉得刺眼。 她终於明白了,之前那让她不適的感觉是什么了。 史高义这样的人,若是没有阿满的关係,又怎么会对外臣如此亲切? 线索早已摆在了她的面前,她却视而不见,实在是愚蠢! “劳烦公公。”微微俯身,英国公夫人含笑应对。 史高义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咯噔一声。 这毫不亲近的姿態,可不像是岳母对於未来女婿身边人的態度啊。 难不成,英国公夫人竟然敢对这件事有意见? 想到陛下的几近疯魔,史高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反对这件事,便是秦姑娘的母亲也不行。 心中胡乱想著,他推开了萧执书房大门。 “英国公夫人到了?”房门刚刚打开,萧执便含笑起身拱手, “臣妇拜见陛下!”仿若没有看到他的热情一般,英国公夫人三跪九叩。 本朝除了祭祀,一般不行这等大礼,英国公夫人这全礼中的疏离可见一斑。 萧执唇角的笑容缓缓消散,黑瞳乌黑如墨。 半晌后,他道:“平身。” 英国公夫人起身,垂著眸一板一眼的將今日命妇中发生的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地匯报给萧执,仿佛他今日召见自己来只是为了这个一般。 萧执静静地听著,待到她终於安静下来后,才缓声道:“夫人不同意朕与阿满在一起?” 这惊天一问,让英国公夫人身形僵住。 显然,她也从没有想到萧执身为皇帝居然如此的不讲究! 这事,便是不让个长辈来协商,也是要有个中间人吧。 哪里有皇帝亲自开口的? 他这是以势压人? “是。”萧执缓声道:“朕就是以势压人。” 他缓缓坐在了龙椅上,望向浑身全是抗拒的英国公夫人道:“过去五年中,朕无时无刻不在为不曾以势压人而后悔,如今……” 他轻笑了一声:“终於有了和阿满相守的机会,不管是以势压人,又或者冒天下大不韙,朕都不在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带著让英国公夫人有些恐惧的冷静疯狂:“朕要封阿满为后,任何人都不能阻止。” “朝臣不行,阿满的父母……也不行。” 萧执的柔情,早在他的全家死去时便所剩不多。 仅剩的一点,都倾注在了他唯一在意人身上。 英国公夫妇对他来说是需要尊重的岳丈岳母,是他成婚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环,是阻拦他占据阿满心中全部位置的障碍。 却唯独不是会让他爱屋及乌的人。 他只爱阿满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及任何人。 英国公夫人是第一次独自面对帝王,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霸道的一面。 但此刻,她心中除了些许的恐惧,更多的却是愤怒。 第118章 斗法 她猛地抬眸,看向帝王:“陛下当日对我女儿,也是这般吗?” 宛如护犊子的母狮一般,英国公夫人声音沉冷:“在她刚刚受欺骗锥心之痛时,陛下也是如此威逼於她的吗?” 萧执所有的气焰,在这句话中消失殆尽。 他至高无上,可面对爱人的母亲,面对她的詰问,终究是心中有愧的。 那时,她確实是趁虚而入,確实是逼迫秦满。 他们的开始,並不光明。 英国公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太过於激动。 这种质问,她可以对任何身份的女婿,却唯独不可以对待皇帝。 深深行了一礼,她低声道:“秦家对陛下与阿满一事,並无任何不满,入宫伴驾乃是她的荣幸,但……” “阿满年幼不知事,请陛下对她有几分怜惜,请陛下来日在她闯祸的时候,想一想今日对臣妇说的话。” 是你一定要立她为后,是你对她一往情深。 请在无数岁月后,不要忘了今日初心。 这般近乎卑微的模样,让萧执不自觉起身。 “国公夫人……”他那双眼中,也终於染上了其他的情绪:“过往种种,朕有不对的地方,但请相信朕对阿满的感情,並非一朝一夕。” 他为英国公夫人赐座,声音中带著些追忆:“朕记得她年少时是什么样的姑娘,也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温柔性子。” “將来如何,您且看朕怎么做,但如今……” 他深深一躬:“朕只想让她入宫,成为朕的妻子,这一日朕已经等了许久。” 萧执想过无数同英国公夫人对话的场景,却从未想到会像是如今这般和谐。 这个女人,为了她女儿的未来,卑微到了极点,化去了他所有的戾气。 “朕对英国公府无所求,只希望在暴风雨中,那里依旧是她的家。”他沉声道:“阿满很在意二位的想法,別让他在这时伤心,可以吗?” 他不希望秦满在担忧外界的攻訐时,还要面对父母的指责。 又是这样的话。 英国公夫人冷冷地看著这看似谦恭,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她表达自己有多在意阿满的男人,心中不悦。 他这是什么意思? 觉得他所谓的情爱,会比父母之爱更加高贵? 他觉得他在为阿满遮风挡雨,觉得阿满的父母是风雨? 指尖收缩,她敛眸遮住眸中冷意,温和道:“陛下不必如此,我们是阿满的父母,是这世上最希望她好的人。” “只要您始终如一,我英国公府便是这场婚事最大的支持者。”她像是在为这一场婚事高兴一般:“国公府出了个皇后,对秦家也是好事,不是吗?” 萧执却心中嘆息一声,看来他与岳父岳母只能维持表面关係了。 他们,是真的不喜欢自己。 “如此,”他起身,含笑道,“阿满便能够安心了。” 英国公夫人同样面带笑意:“不知陛下对立后之事是如何打算?” 她温声道:“不如大办选秀,为陛下遴选妃子,到时阿满……” “国公夫人不必如此。”萧执轻笑道:“朕与阿满的事情,还不至於让什么阿猫阿狗也掺和进来。” 萧执有些冷淡地打断英国公夫人的话,黑眸中的敌意若隱若现。 这位老夫人看似是在为他解决事情,可实际上却是在给他挖坑! 作为母亲,她难道不知道阿满是什么性子,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就会失爱於阿满吗? 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萧执不会让这样拙劣的算计见效,温声道:“钦天监今晚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闪烁,有辅星接近。” “朕以为,是阿满出现在朕身边之缘故。” 顿了顿,他又道:“且今夜,朕於梦中见到母妃,听闻她夸奖阿满。” “前者为上天赐下预兆,后者为朕长辈钦点。”萧执语气不容置疑:“如此,便证明阿满是上天註定的未来皇后,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英国公夫人哑然,萧执这想到的藉口,未免也太不走心了。 他这个举动,明明白白的就在告诉朝臣:是朕一意孤行要立秦满为后,朕不想找任何藉口,你们若是有谁要反对就和上天和朕的母亲说去吧。 谁能和这二者搭上话呢? 当然是死人。 英国公夫人想过各种能让秦满入宫的方式,甚至同秦满想的一样都是先入宫为妃,待生下孩子后再行册封。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的,便是萧执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 “陛下此举,便是將自己置於不利之地。”她不由得提醒萧执,不想让他今后將这事怪在阿满身上。 “那又如何?”萧执表现出了一个皇帝应有的傲慢和独裁来:“朕是皇帝!” “一国之君,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光明正大求娶,那又何谈主宰天下?” “那样,皇位乾脆让李梦麟去坐好了!” 这话蛮横,却让英国公夫人心中前所未有的熨帖。 比起陆文渊那跪在她府前逼著她將阿满嫁出去的模样,萧执如今这姿態好歹有些担当。 她能想像到,萧执这荒唐的言论一出,朝臣们的攻击对象瞬间就会从阿满变成他。 为了阿满挡风遮雨,他暂且算个男人! “多谢陛下。”她起身重重一礼。 “夫人不必如此,”萧执轻笑一声,“我与阿满即將共度一生,无需旁人来代她谢我,她自会来谢。” 两人目光对上,又默契地挪开,对於彼此的厌弃险些无法藏住。 事情已经谈妥,英国公夫人再无法和萧执共处一室,只道:“西北之事,家夫会与陛下详谈,臣妇不过后宅妇人,不敢擅专。” “但请陛下相信,英国公府对陛下的忠诚。” 萧执面色沉了下来:“朕无意用阿满节制英国公府!” 他的心,从未有过这些不纯粹。 英国公府,却偏偏要置他於不顾! 到时,阿满该如何想他? 英国公夫人淡淡地道:“英国公府对陛下之忠诚,无需任何人来节制。” 瞥了一眼这过分偏执的帝王,她轻笑:“陛下,此事阿满也是知道的。” 阿满会知道,她的家为了她付出多少,她知道她的家一直爱她。 如此,便是陷入了这男人的温柔陷阱中,她也会为了秦家的存亡保持一丝理智。 唯有这般,她的阿满才心中才永远有叫家的一条退路,不会为情爱要死要活。 霎时间,萧执面沉如水。 第119章 不和 静静看了英国公夫人良久,他才轻笑一声:“阿满能有如此疼爱她的父母,朕为她感到高兴。” “时候不早了,英国公夫人早些去休息吧。” 待到英国公夫人离开,他才轻笑一声,其中的冰冷让史高义脊背发寒。 “你说,为何所有人都要与朕来抢夺阿满的喜爱呢?” 不高不低的声音,突兀响起。 史高义酝酿半晌,才低声道:“父母疼爱子女乃是天性,若是秦姑娘知道,也必定不希望旁人阻拦。” 此时此刻,他不知该对陛下说什么了。 您老人家清醒一点,那是人家的亲生父母。 您不让人家亲近,这合適吗? 您难道忘了,从前秦姑娘是如何维护自家的吗? 萧执指尖一顿,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 这並不妨碍他厌恶一切试图夺取阿满注意力之人。 良久之后,他嘆了一声:“罢了。” 左右,最后陪伴在阿满身边的人会是他。 父母再好,也不是能陪伴她一生之人。 史高义垂眸敛息,生怕陛下再问出什么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觉得…… 陛下在这么多年的痴等下,对秦姑娘的思想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此时,他唯有期待二人能修成正果,不让陛下发疯。 “走吧,去瞧瞧阿满。”萧执忽而起身,淡淡地道:“今日,她受惊了。” 史高义默然,不想提醒陛下究竟是谁让秦姑娘受惊。 一行人儘量避开侍卫,到了秦满的住所旁,却倏然发现在她的院墙外有侍卫在守著。 萧执脚步一顿,目光直直地对上了段飞鸞。 他记得这个人,曾给他的阿满送了许多牡丹。 如今,竟然还敢出现在阿满的庭院外? 找死。 握著摺扇的手微微发紧,萧执大步向前。 “陛下。” 他垂眸看著跪在面前的小將军,淡淡地问:“段將军为何深夜在此啊?” 段飞鸞眼前是天子衣角上的龙纹,萧执如此轻车熟路来阿满庭院的行为,让他愤怒无比。 如今,二人之间无名无分,阿满又是在风口浪尖上,他竟然还敢如此放肆? 皇帝难道不明白,这事传出去,会让阿满本就不好的名声雪上加霜吗? 又或者,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在乎。 “臣负责守卫官眷附近安全,恰巧巡逻到了此处罢了。”段飞鸞声音恭顺,可拦著萧执的身体却没有挪动的意思。 萧执本就不悦的心情,隨著他的动作到达到了极点。 段飞鸞算是什么东西? 他凭什么拦著自己? 萧执想要將他一脚踹开,但此刻他不能在这人面前失了风度。 “既然如此,段將军便去吧,此处……不需要你来守护。” 说话间,御前的侍卫已经代替了段飞鸞的手下的士兵。 段飞鸞感受到皇帝毫不掩饰的敌意,抿了抿唇低声道:“天色不早,陛下出现在这……是否……” “段飞鸞,”萧执忽而沉声打断他,摺扇指了指那处亮著灯火的院落,“那里,是朕未来皇后的住所,你以什么身份来阻止朕?” 段飞鸞语塞。 他確实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 “臣不敢阻碍陛下,”他拱手:“但深夜出入闺阁女子院落,终究名声不好,请陛下三思。” 眼前这条臭虫,真想一脚踩死他。 此刻,萧执的耐心已经告罄。 “名声?”他俯身,在段飞鸞耳边轻笑:“你便是为了所谓的名声,在畏畏缩缩不敢向前吗?” “所以,你这样的懦夫註定无法得到阿满。” “只要她是我的妻,名声如何又与朕有什么关係?”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段飞鸞:“这世上,没有人敢当著皇后的面非议她的名声的。” 段飞鸞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咬著牙关道:“可青史之上呢?” “陛下难道能堵住后世的悠悠眾口吗?” “我死后,哪管它洪水滔天!”萧执对他的迂腐不屑一顾。 “滚吧。”他绕过段飞鸞,向前走去:“比让朕再在阿满的周围看到你,滚回你的西北去。” 史高义目送陛下离开,垂眸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段將军,陛下口諭命你即刻回归西北。” “来人,”他甩了下拂尘,淡淡道,“派人帮段將军收拾行囊,不得有半分延误。” 说罢,他大步从段飞鸞面前离开。 不自量力! 他凭什么阻拦陛下? 秦满院门前,侍女瞧见萧执的第一瞬间便打开了院门。 萧执悄无声息地进了亮灯的书房,便见到秦满苦兮兮地在那抄书。 “我们秦姑娘,怎么有这样的兴致?”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秦满手中一抖,一张纸染上了墨跡。 她牙关一咬:“陛下!” 萧执知不知道她抄写这一张纸,需要耗费多少实现? 眼看著还有一行就写满了,却被他给嚇没了! 萧执神色一顿,一本正经:“秦小姐有何吩咐?” 他挽起衣袖,接过秦满手中的毛笔,麻利得交將那张写坏了的纸挪到一旁,照著抄写起来。 那劲瘦有力的字跡,让秦满连火都发不出来。 她无奈地坐在椅子上,托著下巴看向萧执:“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说话间,还心虚的瞧了一眼外头。 娘亲可是让她这段时间,不能见萧执的。 萧执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不想朕来看你,想谁来看你?” 那熟悉的酸味,让秦满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萧执才不会让段飞鸞的事情说给秦满听,让任何一个男人在她心中留下印象,都是他的预存。 “自然是发无人理睬的疯。”萧执手中不停,语气不悦:“让你离开,你就真的离开了,连回头看朕一眼都不许。” 秦满:“?” 那不然呢? “陛下是想让我在您与朝臣议事的时候闯进去,然后告诉您一声我走了吗?” 萧执轻笑:“有何不可?” 若是那时候段飞鸞在现场,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满:“……” “您有空,还是让太医多瞧瞧吧。” 正常人谁能说出这种话啊? 第120章 若有来生 假装没有听懂她话中的嫌弃,萧执不经意地问:“朕刚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瞧见你兄长?” 按理来说,萧执和段飞鸞,此刻都不该出现在这。 “那不还都怪您?”秦满语气中颇有怨念:“兄长发现你我之间的关係隱瞒不报,被阿娘给发现了……” 她长长地嘆了一声:“堂堂將军,前一刻还在征战沙场,后一刻就要被阿娘揪耳朵。” “这倒是朕的不对了。”想到秦信是秦家唯一一个支持他与秦满在一起的人,萧执不由地道:“大舅子有什么想要的?” 大舅子? 秦满先是被这个称呼雷了一下,隨即眼神怪异地看向萧执。 秦信要的,萧执恐怕给不了。 萧执瞥了她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难不成他想要天上的龙肉不成?” “差不多吧。”秦满訥訥,没敢將秦信的妄想说出来,怕和老哥明天菜市口见。 將一张纸抄满,萧执声音和缓:“除了姐姐的事情,朕还有什么是不能满足他的?” 秦满:“???” 她瞪圆了眼睛:“你知道此事?” 她以为,萧执什么都不知道。 萧执蹙眉:“你觉得朕蠢吗?” 秦满老实摇头,她哪里敢这么以为。 “那为何你会觉得,朕看不出来此事?” “一介紈絝子弟,在阿姐和亲后瞬间换了性子。”他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在及冠之年便不顾家人阻拦,到了西北,征战沙场。” “朕在西北之时,见他数十场战爭,有近一半是打在阿姐所嫁的王庭上的。” 也正是因为秦信不断地威胁和削弱,才能让他在后来的时候救回阿姐那么容易。 阿姐归来那日,那个蠢货看向阿姐的目光,萧执瞧了都想笑。 痴心妄想罢了。 阿姐喜爱的,从来都不是那种愣头青。 秦满定定的看著萧执半晌,开口:“你对旁人的事情,竟能看得这么清楚?” 萧执挑眉:“不过尔尔。” 身为帝王,若是看不透人心,那又何谈用人? “那您为何对我的心思,看不清?” 萧执那傲慢的模样,让秦满觉得她的兄长在萧执眼中是个聪明一点的猴子。 本能的,她想给兄长找回点场子。 萧执唇角笑容一僵,便听秦满继续道:“您这般爱我,怎么连我的性子都不了解?怎么觉得我会为陆文渊养外室,怎么会隱忍数年而不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 如今,再谈起陆文渊这个人,秦满语气中满是平静。 他除了用来刺一句萧执外,在她这已经失去了任何的作用。 萧执唇角彻底僵住,便听秦满长长嘆了一声:“若是你早早告诉我这件事,说不准我与他早就和离,你我之间……”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便一片天旋地转。 秦满抱著萧执的脖子,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萧执磨牙冷笑:“牙尖嘴利,朕倒要试试你这尖嘴咬人疼不疼!” 说话间,大手重重一挥。 桌面上的纸张纷飞,秦满目眥欲裂:“等等,我抄好的书!” 她娘亲明天可是要检查的。 “书重要,还是朕重要?”被戳了心窝子的男人,重重地咬在了秦满的锁骨上,声音中满是恼意:“混帐东西,让朕尝尝你的嘴巴到底有多厉害!” 秦满抿著唇,却敌不过他的软磨硬泡,最终失去了抵抗能力。 书架上全是圣人书籍,但在这方寸之间的桌案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红裙將落未落,其中美景不足为外人道,只有浅浅的啜泣自秦满口中传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执,每一个动作中都带著无法紓解的狂躁和怒意,似乎要將她吞吃入腹,似乎要將这五年中的所有错过都弥补回来。 萧执如何能不悔呢? 在秦满发现陆文渊丑事第一时间与他和离时,他便悔到了心坎中。 在秦满与他疏离的无数个日夜中,他都想过倘若他当时不那般懦弱,不惧怕她陌生的眼神,將一切都告知她,那他们的如今是不是就会不同? 也许,这时的秦满已经是他的皇后,他们早已恩爱多年。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出现在她房中宛如私会,她家中无一人期盼他们在一起。 后悔日日啃噬著萧执的心臟,直到秦满终於接受他爱意,直到他们两情相悦,那嫉妒和不甘才稍稍淡去。 偏偏,在他自欺欺人想要掠过那五年时,阿满著坏姑娘还要来提醒他曾经犯过的错误。 咬著她的唇瓣,萧执声音低哑:“当年之错,让朕不甘至如今。” 也许即便是造反失败所產生的挫败,都不如当年那后退的一部。 “若时光倒流,”他喘息急促,“朕要踹开陆府的房门,將你抢出来!” 管他什么两情相悦,管他什么自愿与否! 他只要秦满这个人! 秦满轻笑咬了咬他:“那样,我怕是会恨死陛下。” 萧执动作一顿,隨即更为狂放:“恨便恨吧,恨久了也就爱了!” 秦满想著那般场景,轻轻摇头:“才不会,我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从一开始恨,那她就永远都不会爱。 她从来都是爱恨分明的人。 “但我教陛下一招,”她亲了亲萧执泛红的眼睛,“到时,你便將孟秀寧和她的孩子往我面前一领,我便不好意思再恨陛下了。” “届时陛下再徐徐图之,说不准你我还有一个良缘。” 听著她教导自己如何获取她的芳心,萧执心中一阵悸动。 良久后,他抱著她,轻声道:“好。” “若有来生,朕便如此对你。” 秦满昏昏欲睡,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悔意和复杂,只打了个哈欠道:“陛下,莫要忘了我的抄书,若是抄不好,明日娘亲是会打我的。” 萧执神色一凝:“你挨过打?” 他唇紧紧地抿著,神色有些不悦。 即便是阿满的母亲,也不能隨意教训阿满。 “是啊,我小时候烧了祠堂,就被阿娘打过手板。” 萧执情绪有些不连贯了,许久后他戳了戳已经睡著了的秦满:“你该打!” 只是打了手板,英国公夫人果然爱阿满。 第121章 发现 “遭了!” 清早的鸟鸣將秦满从睡梦中惊醒。 望著床帐,她突然想起了昨夜那未曾完成的任务了。 “小姐,夫人来了。”恰在此刻,白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秦满垂眸一看,连忙换了一身衣服。 还好萧执有些分寸,不然她在娘亲面前可是要丟脸了。 “娘亲……” 匆匆出了房间,秦满便见到了一张张检查她抄书的娘亲,心中忐忑。 昨夜她只写了几张,若是让娘亲发现了…… 她小心翼翼地等待著娘亲的批评,却半晌没有听到半点声音。 英国公夫人垂眸看著纸张上那不属於阿满的字跡,手不自觉地收紧。 帝王毫不掩饰的字跡,与其说是在帮忙,不如说是在挑衅。 他在无声地说著,只要他想他便能隨意接近阿满。 这个毫无顾忌的昏君! 心中骂了一句萧执,英国公夫人面上神色不变:“你倒是有些悔改心思,竟抄全了。” 秦满訕笑:“是……是吗?” “从前不见你这么听话,”英国公夫人不紧不慢地道,“如今年纪大了,倒是乖巧了不少。” 秦满此刻已经想到,帮她抄好书的是谁,不由得心中大定。 她討好地去给英国公夫人捏肩,声音甜腻:“因为我也知道娘亲的辛苦,不敢再惹娘亲生气了呀!” “以后娘亲想惩罚我,便儘管罚吧,我知道娘亲总是对的。” 反正,也有旁人帮她抄写这些。 英国公夫人身体一僵,险些被气过去。 这小混帐,还是如同从前一样不要麵皮。 再让她抄书? 是在惩罚她,还是在给萧执机会让他耀武扬威? 拍了拍她的手,英国公夫人无奈道:“你呀。” 你可怎么办? 这么多年还不长记性,难不成真的要被男人骗一辈子? 秦满蹭了蹭娘亲的脸颊,柔声道:“娘亲,如今外边如何了?您还忙吗?” 昨夜太过荒唐,倒是让她忘记问萧执外面的情况了。 “风平浪静。”英国公夫人语气有些复杂。 即便不喜欢萧执那偏执癲狂的性格,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治世上,颇有手段。 不过一晚上时间,外面几乎就见不到任何关於造反的痕跡了,甚至连青砖上的血跡都已经清洗乾净了。 “他是有几分手段的。”秦满頷首,觉得这是萧执的风格。 英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种评价,本就不该出现在臣女对待帝王的评价上,也不该出现在皇后对皇帝的评价上。 但说出这话的是她的女儿,她便也不多说些什么了。 可接下来,秦满的话便让她知道什么是得寸进尺。 有些小姑娘,在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你便该好好地管管她。 “阿娘,既然外面没有任何事了,我可以出去的,对吧。”秦满期待地看向英国公夫人。 昨日娘亲让她关禁闭的事情,她还记得呢。 彼时娘亲正在气头上,她自然不能反驳她。 但一晚上过去,她该抄的书也抄了,该受的罚也受了,自然要出去看看。 英国公夫人皱眉:“我昨日和你说的话,你难道……” “女儿记得,但是女儿不能不见人。” 秦满將肩膀搭在英国公夫人的肩膀上,温声道:“我与萧执的事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我英国公府的女儿也不是什么不能走在阳光下的人,我为何不能出去?” “我知道娘亲是想保护我,不想让我见到外面的风雨,但是……”她轻嘆一声:“我又怎么忍心你们为我奔走,而自己躲在后宅之中享受平静。” 她若是不出现,朝臣们的风雨便都朝著父亲母亲还有萧执去了。 反之,当她出现后,朝臣们的注意力便会集中到她的身上,也能让他们好过一些。 “娘亲还没有老到需要女儿出去为我挡风遮雨的时候!”英国公夫人皱眉,依旧有些不愿意。 她能想像到,阿满出现在人前时会遭遇什么。 到时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拿著放大镜看,一句话都会被分析出八百个意思。 朝臣们只有將她彻底打倒才能让萧执“迷途知返”,才能还朝纲清明。 她不想让女儿经歷这一切。 “但阿满已经是大人了,阿满也想保护爹娘,不可以吗?” 秦满抿著唇,声音可怜兮兮的:“若是阿满惹出来的祸全让爹娘承担,阿满在后宅中,也会不安的。” 她蹭著英国公夫人的脸颊,撒娇:“阿娘就让我出去吧。” 英国公夫人偏头,想要斥责她二十几岁还一副小姑娘模样。 可在转头瞬间,她的眼神便猛然凝滯。 在秦满微微散乱的领口上,她赫然发现一枚牙印。 一瞬间,她大脑血气上涌,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萧执! 皇帝! 好一个天下之主,好一个无耻之徒! “阿娘……”她异常的沉默,让秦满有些诧异。 当女儿清澈的眼眸看向自己时,英国公夫人缓缓扯出一抹笑来:“既然阿满想要出去,那便出去吧。” 出去与那些朝臣们对峙,去面临那些异样的眸光,也好过在后宅中閒著被萧执骗去廝混。 如今她的处境已经足够艰难了,若是腹中再有了孩子,英国公夫人都不敢想像到时的场景。 萧执这个混帐东西,他可曾对阿满有半分怜惜! 握著女儿的手腕,將她拽到身旁,英国公夫人温声道:“让太医给你把个脉,若是无事便可出去了。” 秦满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就到了把脉这儿了。 不多时,张太医匆匆赶来。 他瞧见完好无损的秦满之后,拱了拱手开始把脉。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刚要说什么,便被英国公打断。 “阿满身体可有问题?” 张太医一愣:“不曾有。” “那就好,阿满你可以出去了。”英国公夫人抚了抚秦满的髮丝,吩咐:“身边要跟著人,別著了道。” 如今,正是阿满最为危险的时候。 秦满点头,转身离开的瞬间眉头却皱了起来。 阿娘的异常,让她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在她的身影消失时,英国公夫人沉声开口:“张太医,阿满身体如今情况,可能有孕?” 第122章 直面 “回夫人,大小姐如今身子康健,已无寿数之碍。”张太医斟酌道:“但若是受孕,恐怕还要等一段时间,悉心调养后才可。” 说罢,他低下了头。 如今,秦满所面对的情况,他並非不知。 不能有孕的消息传出,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风波来。 他怕这位英国公夫人失了理智,想要让他下什么虎狼之药。 但…… 上首却久久没有传来半点声音。 他好奇抬眸,便见到英国公夫人微微鬆了口气:“如此便好。” 如此,便不会在大婚前闹出事来。 张太医:“?” 他不明白,英国公夫人这反其道行之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张太医。”英国公夫人望向这位老早就给阿满调养身体的大夫,知道他定是萧执的心腹,不然也不会参与此等隱秘之事。 “夫人请讲!”她那发沉的语气,让张太医心中暗叫不妙。 “阿满身子如今还未曾彻底康健,请勿要时常打扰。” 张太医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作为太医,他除了给秦小姐开药的时候,从未出现过在她的面前。 这个“勿要”时常打扰,想也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英国公夫人是要借著他的嘴,將这话转告给陛下呢。 心中嘆息一声,他无奈拱手:“在下知道了。” 如今,他也成了帝后之间的夹心炊饼了。 也不知道陛下听了这话,会是何等想法。 秦小姐刚刚那脉象,分別是…… 张太医摇了摇头,陛下这般放肆,也不怪人家女儿的娘亲不顾体面地提醒他。 “哦?”萧执听著张太医匯报英国公夫人的请求,神色不由得沉了沉。 让他勿要时常打扰,那让谁来打扰? 那个哑巴吗? 还有,英国公夫人是如何发现他昨日去找了阿满的? “查。”他开口瞬间,史高义便悄无声息离开。 “陛下。”殿內只剩下二人,张太医喉间滚动,神色紧张。 “依阿满的身子,何时能够有孕?”萧执问出了和英国公夫人同样的问题。 但张太医不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但他不敢猜,更不敢问,只能老老实实地將一切和盘托出。 萧执指尖轻点著桌面,半晌后幽幽道:“这时间早些晚些,会对她的身子有碍吗?” 张太医心中发紧,语气越发的谨慎:“秦姑娘如今身子刚刚调养好,但到底受了这么多年的磋磨,不如从前康健。” 医者的那点良心,终究让张太医说了实话:“臣以为,还是晚些对她的身子更好些。” “若是等恢復从前康健后,再行成婚,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就等!” 萧执一锤定音的话,让张太医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下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让秦小姐儘早有孕,对抗朝中压力吗? “你用药莫要急,”萧执语气中有著轻快的愉悦:“且要將其中的利弊与秦小姐讲明白,必须以她自己的身子为最先条件!” “是!” 张太医听著陛下的话,除了陛下真的对秦小姐一往情深外,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想法了。 毕竟,他作为一个男子,很难想像这世上还有不急著要子嗣的男人,尤其那个男人是皇帝。 等他离开,萧执唇角的笑却是终於毫不掩饰。 孩子,他和阿满之间自然会有,但他却不想拿孩子太早到来。 他与阿满之间心意互通不过数月,两人之间的感情还未到达顶点。 若是多个孩子来影响他们之间的情感,占据阿满的全部注意力,那可真是让人不悦的一件事。 如今,暂时不能有孕的消息,让他心中的担忧消失。 另一边,张太医离了帝王宫殿,便抓过一个小太监:“秦小姐呢?” 想知道秦小姐的消息,问陛下身边的人就对了。 果不其然,那小太监没有丝毫犹豫地便开口:“正与长公主等一眾官眷在花园赏花。” “且带我去瞧瞧。” 花园中。 贵妇人们面上带笑,但眸中那闪烁的光芒,却是给这繽纷的园中增加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几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们,看向秦满的眼神更是多了些复杂和敌意。 景瑞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幕,淡淡道:“你猜,她们有多少话想说?” 秦满居高临下地看遍各方姿態,也笑了一声:“若是不让说脏话,那恐怕就一句话都没了。” 这些年,虽然明面上萧执压下了立后的呼声,但私下中不知有多少人为了那个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谁能想到,最后哪家的小姐都没有捞到的位置,会落在她这个离异的妇人身上呢? 景瑞长公主闷笑一声,拍著秦满的手安抚她:“莫要难过,我刚回京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般看我的。” 作为一个唯一归京的和亲公主,景瑞长公主在京中也是异类。 但却没有人敢触她的霉头,一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唯一胞姐,二便是因为她和任何人都没有利益衝突。 秦满如今与她过去的处境有三分相似,但面临的明枪暗箭无疑更多。 不知有多少人想著將她拉下来,坐上那个位置。 景瑞长公主知道,这种愚蠢的想法在她弟弟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但是,这些人不知道啊。 “长公主殿下,”倏然间,清脆的女声在百花中响起。 不过十六七的小姑娘,身著鹅黄襦裙,神色天真可爱:“我刚学了几首曲子,不知可否有荣幸献丑?” 景瑞长公主慵懒頷首:“自然可行。” “此情此景,若有这位姑娘的天籟,是锦上添花。” 说话间,侧身对著秦满道:“是翰林学士张奇正的女儿,十七岁未曾出嫁。” 本朝女子一般十五岁出嫁,晚些的十六七岁,但都是少数。 但自从萧执登基后,直接拉低了京中官员家眷女儿成婚的平均年龄,成为京中一大奇景! 此刻,那位同样推迟出嫁的小姑娘手中抚琴,眸光却是一直没有从秦满脸上挪开。 曲终,她起身优雅行礼,直面秦满:“不知秦姑娘以为,我这琴艺如何?” 第123章 一波未平 秦满拊掌:“如仙乐在耳。” 確实好听,比她的弹得好多了。 她的琴艺,比弹棉花好不了多少。 她从不爱这个。 那位张姑娘温温柔柔地笑著,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不知在下可否有欣赏秦姑娘琴艺的机会?” 果然来了。 秦满嘆息一声:“我琴艺不好,就不献丑了。” “秦姑娘竟不会琴艺吗?”张姑娘捂著唇,声音充满惊讶:“是我唐突了。” 园中,仿佛有低低的笑声传来,似在嘲讽秦满这位英国公家的小姐,竟然连最基本的琴艺都不会。 秦满太熟悉这个场景了,京中贵妇人都是体面的,她们不会如同孟秀寧一般赤膊上阵,面红耳赤的和你爭什么。 但绵里藏针,用各种小办法让你不舒服,甚至最后怯於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法子,她们却是有的多。 这位张姑娘,不过是个脑子不好的,被推出来的排头兵罢了。 秦满若是不能將这一茬给打回去,那等会儿下棋的画画的就要一起出现,给她难堪了。 “確实唐突。”唇角笑意不变,秦满声音中却多了些许的傲慢:“我这般年纪的时候,被废帝召到宫中,只能与皇子公主们在一起学什么骑射、政务,倒是没有学过这精巧的手艺。” 她情真意切:“还是张姑娘好,能承欢父母膝下,有空学这些陶冶情操的手艺。” “也不知今后我能不能常召张姑娘为我抚琴。” 张姑娘脸上的温柔有一瞬间的僵硬,咬著唇瓣不甘的看著秦满。 只是一句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们在一起,就將她们二人之间的关係给分割开了。 她以自己的琴艺为荣,却不知道她在练琴的时候,秦满正与陛下青梅竹马的在一起玩耍呢! 还有召? 什么人才会召? 皇后娘娘召她一个臣女去做什么,如同侍女一般给她取乐吗? 屈辱在心中蔓延,张姑娘抱著琴不甘不愿的行礼退回了娘亲身边。 其他几个想用才艺给秦满一个下马威的姑娘,也都不甘的咬著唇瓣,没再上前一步。 景瑞长公主却是笑著道:“本宫记得,赵家的姑娘尤其擅长的书画,不如便以今日之景为题,赠一幅书画给阿满如何?” “是!”赵姑娘慢半拍才出来,给秦满行礼。 以往,长公主钦点对於女子来说是不得了的荣耀事情,但今日不同…… 铆劲想要爭皇后位置的人,在这宴会上画画赠给未来的皇后,这对她来说便是还未开口便低了秦满一头,这让她如何甘心? 看了一眼坐在上手,如同真正皇后的女子,他不甘地被侍女领下去了。 如今得意又有什么用? 出头的椽子先烂,她这身份註定为朝臣所不容,被打倒是必然的事情。 到时,才是她与其他姑娘斗法的时候。 瞥了一眼容貌姣好,气质温柔的张姑娘,她抿了抿唇。 这个人,才是她的劲敌。 侍女们填补了刚刚张姑娘的位置,抚琴起舞,场內似乎恢復了正常模样。 秦满刚刚端起茶盏,还没喝一口茶,便又听到了哭声。 她神色一顿,有些无奈。 这些个官夫人,似乎今日真的不打算放过她了! “臣妇请长公主殿下做主!”那哭泣的官夫人不过六品,是此次前来品级最低的,且她也没有女儿。 此次出来哭这么一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秦满和景瑞长公主都对此事心知肚明,但大庭广眾之下,却不能阻拦她。 阻拦便是认输,秦满若是想堂堂正正的登上皇后之位,便不能有半点认输的心思。 “说罢。”景瑞长公主指尖烦躁地敲了敲桌面,语气淡淡的:“让本宫听听,这朝中还有什么乱子?” 那位员外郎的妇人脸色一僵,隨即用帕子捂著脸道:“臣妇本不想用家事来麻烦长公主殿下,但实在是家夫做得太过分了!” “他有一个妹妹,前些年嫁出去了。”她呜呜咽咽地道:“妹夫也是个温和守礼的人,这些年无论对夫人还是岳家都没有一丝不好之处。” “可我那姑子却不知道发什么疯,今年竟哭著闹著要与他和离!”那位夫人攥著手帕,说出了秦满最不想听的话:“不过就是纳了个妾室,不过就是有了个庶子罢了!” “她成婚五年不曾有子,还阻拦丈夫纳妾生子,这哪是贤惠女子所为!” 这位夫人口口声声说著她的小姑子,可在场人却都知道她说的就是秦满! 无他,这个故事版本和秦满之前在京中流传的那些实在是太像了。 秦满缓缓的將茶杯放在了桌面上,冷冷的看著这位夫人。 “你今日哭,便是为了她的不贤惠?” 冰冷如玉击石的声音,让那位夫人身体僵硬了一下,可想到夫君的吩咐,还是咬著牙道:“倒也不是为了这个……” “她此事做得虽然有些骄纵,但到底年轻,无法忍耐夫君纳妾也是情有可原。”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的道:“可偏偏,她和离归家不到几日,便闹著要成婚,还是与从前的青梅竹马!” “如此行径,让我如何见人,让我女儿今后如何出嫁?” “知道的是她和离后与青梅竹马暗生情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婚中便与人有了私情呢!” 场內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了秦满。 这也是所有人想知道的事情,秦满是先和陆文渊和离才和萧执有了首尾,还是…… 他们早就有了勾连? “长公主殿下!”上方传来的目光让那位夫人如芒在背,她重重叩首:“长公主明鑑,数百年来,朝中上下皆以女子贞洁为荣,我这姑子的行为不但让五家中蒙羞,更是视朝廷倡导於无误!” “可偏偏,我那夫君就像是猪油蒙了心一样,咬支持她妹妹!” “请长公主为了朝中风气,也为了我的女儿,开开恩下令斥责,让他不要如此糊涂,让我拿姑子不要如此荒唐!” “荒唐?”秦满在她话音落下后,却缓缓笑了一声。 第124章 一波又起 “男子纳妾你不觉荒唐,”她缓缓起身,俯身看著那位夫人,“他婚內与旁人孕育一子你不觉得荒唐。” “如今,他的夫人无法忍耐,与他和离另寻良人,你倒是觉得荒唐了?” “这位夫人,”秦满不认识这等微末小官的夫人,也没有问她身份的想法,她只是问:“你如此驯服,你夫君可有多待你好上三分,可有上表为你请功?” “应是没有的。”扫视著她普通的衣袍,秦满笑著道:“他甚至连个誥命都未曾为你请封。” 那位夫人面红耳赤:“秦小姐这话是何意?” “我乃是遵循传统,你又为何如此讽刺於我?” “传统?”秦满微微挑眉:“千年之前,人祭为传统,周公旦废黜被天下人称为英杰!” “数百年前,文皇帝废黜奴隶制度,被天下人奉为明君。” “怎的这些传统被废黜了,就都是善政。” “可偏偏男子纳妾,侵占更多妇人,让普通百姓无妻可娶,无后可传,却被奉为美政?” 她语气越发地咄咄逼人:“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天下芸芸百姓,被朝中大员、富庶之户占去了不知多少妻女,使得民怨沸腾,那些一心为公的朝臣们,怎么的就不想著为了陛下计,为天下计,牺牲一二呢?” “是他们没有周公旦辅佐贤王之心,还是没有文皇帝济世救民之心?” “夫人,您说给我听听?” “这……这……”那位夫人訥訥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今日这番话,是夫君教导她的,中间更是模擬了不少秦满面对这番话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她居然从此处开口。 这话,让她怎么接? 说穷人活该没有后代,无后而终才是他们人生中正常的一篇? 这话,能想不能说,不然不光是她的夫君,便是她的娘家也会被她连累! 此刻她心中懊恼,这秦满怎的这么巧舌如簧? 明明说的是女子嫁娶上的事情,怎么一转眼就被她转到了天下大事上? 秦满瞧著她慌张的模样,唇瓣微微翘起。 对付这些人,就不该在他们写好的剧本上和他们演戏。 另开战场,才是正途! 秦满知道自己说的话就是在强词夺理,但……辩论嘛,这玩意儿考验的不是谁有道理,而是谁能將对方懟得没话说。 现在,她在这个方向就挺成功的。 那位夫人额头上的汗珠颗颗落下,生怕说错了一句话影响家中仕途,她慌张转眼之间,便见一个神色刻板的嬤嬤倏然攥紧了手中的那本女诫。 一瞬间,她连忙道:“秦满小姐说得在理,但这些事终究是要靠那些大人物来实行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们家出不了周公旦,更无改变世界的野心。”她哭得更可怜了:“我只想让我的女儿不受她的姑姑影响,嫁个好人家不行吗?” “当然行。”秦满頷首:“且我还有个两全其美好办法,现在就说给你听。” 那夫人张了张嘴,想让秦满闭嘴。 “太祖开国时,有感於战乱频繁,丁口减半,特意发了女子再嫁令,鼓励女子再嫁,为国家添丁进口!” 眾位夫人想著开国时的事,恍然想起確实有这一出,但这也是针对贫民百姓的啊,他们官眷哪里会做这么不体面的事情? 从一而终,才是书上推崇的啊! 秦满言辞恳切:“你且让你拿姑子嫁给两情相悦之人,再让他们多生几个孩子,完成太祖命令。” “若是谁敢因此对你家指指点点,你便拿著太祖的圣旨,打到他家去。”秦满声音带著笑意:“去问问他们是不是本朝之臣,是不是想违背太祖陛下的命令!” 她猛然抬头,看向距离她最近的人:“你想违背吗?” 那位夫人连忙摇头:“不想!” “你呢?” “你呢……” 秦满一个个点过去,俱都得了不想的回答,才满意地看向那个已经瘫在原地的夫人:“你看看,他们都不想,他们都支持你小姑子再嫁!” 倏然间,她眯起了眼睛:“我倒是忘了,不是都,你不支持。” “这位夫人,”她声音沉了下来,“你难道要违背太祖的命令吗?” “臣妇不敢!”那位夫人,此刻再没了分寸,连忙摇头:“臣妇只是……只是没有想清关节,如今经秦小姐点拨茅塞顿开,不会再做预存反对之举!” “这还差不多。”秦满满意頷首:“望你今后不忘今日所言,坚决维护太祖之令!” 懂不懂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含金量啊! 那位夫人连忙頷首:“一定,一定。” 她又没有姑子,更没有什么和离,这事她维不维护的又有什么关係呢? “对了。”秦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待到来日你那姑子再次大婚的时候,你千万別忘了邀请我,我可要瞧瞧那与我有一般经歷的奇女子是什么样子。” “说不定,也能从她身上汲取些勇气呢?” 大婚?什么大婚? 那位夫人脸色瞬间惨白,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此刻她开始埋怨夫君,怎么给她编了这么个奇怪的事,如今让她去哪找一个和离的小姑子去? 一只手,倏然压在了她的肩膀上,秦满哪含著笑的双眸映在她的瞳孔中:“你不会没有姑子吧,在长公主面前胡言乱语,可是要被全家抄斩的哦~” 在那女子越发恐惧的视线下,她又露出笑来:“不过,我倒不是什么残酷之人,怎会让你因言获罪?” 在那夫人面露感激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你既没有姑子,那用自己补上就是。” “无论如何,一月之內我要参加一场婚礼,要么是你的,要么是你小姑子的。” 此话一出,那位夫人顿时委顿在地,在场不知有多少人,更是因为秦满这霸道的作风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头。 可如今,花园中的人太多了,胆子大的更是不在少数。 “秦小姐竟然如此霸道吗?”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你这做派,倒是让我想起前朝一人。” 第125章 大获全胜 “昭武侯夫人不妨说说,身在本朝,你想起了哪位前朝旧人?”秦满眼皮子一掀,丝毫不给那人脸面。 昭武侯夫人笑容一僵,乾笑一声:“秦姑娘说笑了,也不算是旧人,只是偶尔从史书上见识过罢了。” “说罢,”秦满缓缓坐下,抚了抚裙摆,“也让长公主殿下听听,你昭武侯府有什么藏书。” 昭武侯夫人咬牙,这英国公家的女儿怎么比从前还要刁钻刻薄? 这话不是变著法地说她家中人不读书吗? 但事到如今,她总不能再坐回去让人笑话,只得道:“我从史书上听闻,前朝灵帝有一二嫁皇妃,也是顶顶厉害的人。” 她轻笑一声:“史书上只能瞧见她一角风采,如今见到秦小姐才知道,什么方才是女子本色。” 这话一出,景瑞长公主脸上的笑缓缓消失。 那灵帝的皇妃,確实果敢聪明,在她在位之时先后废立三位皇帝,却依旧不乱朝纲,让天下太平。 若只是如此,除了一个强势名声,也无甚不好。 但坏就坏在,在她当政的数十年中,她的母家无限膨胀。 在她去世不过三年后,便造反成功,坐上了皇位。 然后等待的便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本朝太祖也是因此起兵造反夺得天下。 如今当著秦满的面说这皇妃,无异於当著和尚的面骂禿子,险些就要指著她的鼻子说秦家心怀不轨,今后必定篡位了。 秦满可是弟弟亲自交到她手中的,景瑞长公主如何能让秦满接受这等污衊? 可还未等她开口,秦满便按住了她的手腕,轻笑道:“能记得这些知识,昭武侯夫人倒是没有白读书。” 她轻笑:“所以我问你,你可记得灵帝不过而立之年便已薨逝?” 如今萧执將將而立,你却拿个而立之年死去的皇帝来做例子,你什么意思? 觉得皇帝活不长吗? 景瑞长公主更是轻拍桌面:“荒唐!” 霎时间,昭武侯夫人脸上一片苍白,“请殿下明鑑,臣妇並未有……” “有什么,你说啊!”秦满老神在在的道:“府中藏了那么多的书,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昭武侯夫人咬著唇瓣,不肯开口。 人多嘴杂,谁知道她一句“未有诅咒陛下之想法”经旁人已讲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不准,到时候传出去的消息便是“昭武侯夫人当庭讽刺陛下,后跪地认罪”呢。 她可不想和这样的留言扯上关係。 心中憎恶秦满的个过分聪明,她捂著额角摇摇欲坠,最后竟然晕过去了。 秦满勾唇看著她晕得毫不走心的模样,笑道:“殿下,且快些让人將她扶起来吧,不然……明日我如同前朝人虐待朝臣之妻的消息,又要传出去了。” “昭武侯夫人,是懂前朝的!” 躺在地上的昭武侯夫人眼皮子动了动,却是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 比起被陛下厌恶,她晕倒丟些面子又算什么? 她根本不在意! “带下去!”景瑞长公主挥了挥手,转眸看向在场心思各异的夫人们,淡淡地道:“你们还有什么才艺要表演,还有什么前朝旧事要说给本宫听?” 无一人出列。 秦满今日战力太强,她们根本爭不过,还是暂且蛰伏,等待她露出破绽的那日吧。 “既然没有,那便接著奏乐接著舞!”景瑞长公主轻笑一声:“若是谁再扰了本宫的兴致,那今后便不要再出现在本宫面前了。” 丝竹之声响起,秦满轻声道:“殿下凤威深重。” 景瑞长公主用团扇挡著脸,温声道:“她们都想嫁给我的弟弟,能不討好我吗?” “那我该如何討好殿下?”秦满眸中波光流转。 景瑞长公主揪了揪她的脸颊:“你啊……” “给我本宫那么大铺子的股份,本宫便是將弟弟卖给你也是应当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 陛下千金之躯,在姐姐这也不过是几成乾股的价格罢了。 下方眾位官夫人看著这一幕,心中发紧。 这秦满不仅迷惑了陛下,更迷惑了景瑞长公主。 若是宗室之人都支持她,那她们就真的没有半点机会了。 不期然地,她们想到了一位未曾出现在此处的大长公主。 她曾毫不留情地给过秦满下马威,与秦满关係不睦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想必,她不会想让秦满这样的人主宰后宫吧。 宴会不咸不淡的结束,起身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面色复杂的女人。 “你……” 陆小曼瞧著秦满那模样,想到了当日轿前的对话,牙齿发颤。 那轿子中,除了秦满,不会还坐了一个吧…… 那人,不会是皇帝吧…… 她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显现出来了,秦满不由得摸了摸她的髮丝:“真聪明。” 陆小曼半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你与陆文渊和离时,我希望你过得好些。” 秦满心中温暖,纵然年少时有些齟齬,这人终究是担心她的。 “但我没想到,你能过得这么好!”秦满唇角瞬间被拉平,陆小曼继续道:“秦满,你哪来的这么好的命?” 面无表情地按著陆小曼的额头顶將她往下压了压,秦满冷冰冰道:“个儿高,向老天爷借的。” “下辈子长高点,你说不定也会有这么好的命。” 陆小曼瞬间面红耳赤,这个傢伙总是如此的討厌! 她气得胸口起伏,可在秦满越过她的时候还是开口:“你可小心点,別把这好日子给丟了。” 据她所知,这一园子里希望秦满能顺利登上皇位的,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秦满並未回头,只淡淡地道:“那就放马过来吧。” 她也想看看,究竟有多少魑魅魍魎看不得她好。 顿了顿,她回头看向陆小曼:“哦,你这身高,只能骑驴。” 陆小曼气得直跺脚。 秦满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萧执身为一个皇帝,难道连针线活都不会吗? 给她缝上啊! 第126章 选马 “秦小姐。” 逗了一把小矮子,秦满心情正好就瞧见了张太医,面色顿时严肃。 对於这位不间断给自己吃苦药汤子的太医,她向来是敬重的。 “张太医有事?” 张太医面上露出些无奈,他又不是什洪水猛兽,怎么秦小姐每次见到他都是这么一副表情? 他拱了拱手:“我来此,只是想告知秦小姐一声,自今日后药量减半。” 扫了一眼空旷的周围,他继续道:“此举乃是为了让秦小姐养好身体前,不能有孕,以免孕育孩子伤身。” 秦满:“……” 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吩咐的?” 除了萧执,她也想不到任何人会说出如此无耻的话了。 张太医拱手:“陛下此举……” “我懂。”秦满挥了挥手:“但这並不妨碍我羞耻。” 这种事情,是能拿出来说的吗? 张太医默然:“您不必如此,陛下应当是不拿我当人看待的。” 宫中的主子,哪个不是拿人当好用的工具看的? 秦满竟从他的口中生出满满的心酸感,嘆息:“那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张太医又不敢接话了。 “秦姑娘!”史高义不知道从何处飘出来,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张太医后,道:“陛下明日便要围猎,让奴才带您去挑一匹好马呢!” “这处行宫不止有漠北的好马,西域的名马,就连南边来的矮马也有,您瞧瞧有没有能入得了你的眼的?” 狗东西,在秦姑娘面前说陛下的坏话,想不想活了? 张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拱手退下。 秦满挑眉:“围猎?” 以往来祭祀,好像没有这个环节吧! 史高义面不改色地道:“还不是李梦麟那廝惹出来的祸事?” “如今朝中上下风声鹤唳,文武百官惴惴不安,陛下也是想趁著这个机会让朝臣们放鬆一下。” 秦满:“……” 朝中上下如今的气氛,真的只是因为李梦麟吗? 她怎么觉得是因为她的原因更多些呢? 偏偏萧执还要让她去选马,秦满已经可以想像到她到时出现在眾人面前时,朝臣们那怪异的表情了。 在挑逗朝臣们情绪这方面上,萧执向来是有些本事的。 同样,她也不是躲在他身后看戏的人。 微微頷首,她道:“带路吧!” 马场,许是因为皇帝突如其来命令的原因,此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中。 未曾带著马匹来的官员和家眷,挤在一处等著被分配马匹! 偏偏,在这忙忙碌碌之中,有一条路却是空著的。 守在两边的太监精神抖擞,被他们看管的围栏中的马匹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神骏。 秦满还未走到那边,就已经能感受到一道道的目光看过去了。 “请问这位公公,”突然间,一个世家公子给小太监塞了一块玉佩,“这处马场中的马,我等暂时不能挑选吗?” 明日围猎,对大家来说是个好机会。 她妹妹容貌秀丽,精於骑射,是与那引诱了帝王的秦满一般的女子。 过去不曾与陛下见面,方才让那个秦满占了先机。 倘若明日那骏马一骑,再配上弓箭和颯爽的英姿,何愁不能引得陛下注意? 偏偏,这美好的设想,如今倒在了最先头的那一步。 他排在眾人之后,一起挑选那些马匹,等到他的时候,谁知道还剩下什么歪瓜裂枣了? 小太监將玉佩朝怀中一塞,低声道:“此处马匹要等贵人选完了,才能让旁人选。” “贵人?”那世家公子頷首:“那便等等。” 想必就是景瑞长公主,外加上几个勉强算是宗室女子的人。 这几个人,又能选多少好马? 他完全等得起! 说话间,他站在小太监身边不走了,还轻蔑地看了一眼那边排队的人。 他们这些人的马匹,如何和他这与长公主殿下同出一栏的相比? “这位公子,让一下!” 突然间,刚刚还对他和顏悦色的小太监,將他一推,就朝著另一边屁顛屁顛地跑过去:“老祖宗,您怎么亲自来了?” 史高义含笑頷首,如同真正和蔼的老祖宗一般:“此处事务繁重,咱家来瞧瞧你们辛不辛苦。” “秦小姐,小心脚下。” 那小太监瞬间就明白,这位才是他们要等的贵人。 “奴才参见姑娘!” 这宫中,除了几个宗室女,能算得上是贵人的不就陛下最近看中的那位吗? 宫中的人沾上猴毛比猴都精,当即便跪了下来,给秦满问好。 秦满被嚇了一跳。 以往她接触的最低等级太监都是齐永寧那样的。 这种级別的老狐狸,即便卖好你都是温和中透著舒適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毫不保留的諂媚。 眉心微微蹙起,她温声道:“起来吧,我先去看看马。” 史高义唇角的笑容立刻就冷了下来,没有眼色的狗东西。 秦满余光瞧见他的目光,对白芷道:“白芷,今儿大家都辛苦了,赏。” “誒!” 白芷闻言从袖口中掏出荷包,一颗颗金瓜子送了出去。 史高义瞧见这一幕,微微鬆了口气。 可算不是金花生,若是让陛下知道这些人有与他一般无二的赏赐,说不准又要不高兴了! 那些个小子快要咧到耳朵根上的笑被他看在眼中,不由得轻哼一声。 若不是秦小姐心善,这些个东西过了今儿都没好! 围栏被打开,温顺的马儿一个个被牵出来。 秦满指尖一个个划过,最后留在一个通体乌黑,只有额间有一抹雪白的马匹身上。 那一抹雪白,仿佛闪电划破黑夜。 “它叫什么名字?” 当她的手抚在这马头上的时候,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 小太监討好地道:“回姑娘,这些马儿都是没有名字的,您若是相中了给它取个名字,对它们来说就是造化。” 陛下眾多马儿中的一匹,和秦姑娘唯一的一匹御马,那待遇能一样吗? 秦满摸了摸马儿额间的那一抹雪白,笑道:“那就叫闪电吧。” “闪电?”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马儿水润漆黑的瞳孔看向她,舌头亲昵地在她掌心舔了一下。 “这马儿,也喜欢秦姑娘呢!” 小太监连忙拍马屁。 第127章 好巧 秦满勾起唇角,从他手中接过飴糖,送进了闪电口中。 闪电的尾巴愉悦地甩了甩,秦满拍了拍它的鬃毛:“好闪电,让我骑一下好不好?” 话音落下,闪电的两个前腿突然间跪下,轻轻的叫了一声。 秦满眸中闪过欢喜,她再没有见过比闪电更加通人性的马了! 便是她曾经的马匹,都比不上! 一点点喜新厌旧的心绪在脑海中消失,她翻身上马。 下一刻,闪电站起来,在她轻夹马腹之后,真正如同黑色的闪电一般,躥了出去。 “哎!” 史高义心中一咯噔,连忙要拦:“狗东西,这马安全吗?你就敢让秦姑娘这么骑?” 谁不知道马儿要磨合一下? “高义公公,莫急!”那养马太监连忙小声道:“这马,是陛下特意选给秦姑娘的。” 史高义神色一顿,面色莫测地看著那太监:“你继续说。” “它不光性子温和,体力优越,便是和秦小姐的磨合,也不会出温和问题的!” 那养马太监神色中透著些自傲:“自陛下选出这匹马后,马场的太监就偷偷地去瞧过秦小姐骑马的姿態,后来人驾驭这匹马都是按著她的习惯来的!” 他扬了扬下巴:“不信您瞧,这马儿与秦小姐之间可有半点生疏的感觉?” 史高义瞧了过去,不情不愿頷首:“倒是真的配秦小姐。” 但越是配,他心中就越想杀人。 有个齐永寧还不够,现在养马的都敢和他抢秦小姐的宠爱了? 狗东西,你就给老子养一辈子马吧,去大西北养! 心中发狠,他面上笑意越发的温和:“你有心了,咱家会为你向陛下请功!” “多谢高义公公!”养马太监连连拱手。 “不错!” 另一边,秦满已经跑了一圈回来了。 她翻身下马,拍了拍闪电:“这匹马是谁养的?” 她爱马更懂马,知道这马能有如今这状態,除了本身的底子好外,养马人也功不可没。 这是个养马高手! “回秦姑娘,是奴才!”养马太监连忙道,他指著另外的几匹马道:“並著这些,都是奴才一起养的!” 秦满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这些马和旁人的果然有些区別。 身形更加的流畅,皮毛更加透亮,就连眼睛中也带著温柔的灵性。 有一匹不过她腰高的矮马,感受到她的目光后,还噠噠噠地上前,蹭了蹭她的手。 秦满瞧著这养马太监身上有品级的衣服,刚刚想说的话,倒是有些迟疑了。 若是普通太监养的马,她自然是想將人带走照顾马的。 但这人却似乎是这马场的头,那她就不好开口了。 刚刚拧起眉心,史高义便道:“奴才忘记与姑娘说了,陛下吩咐过,不论今儿您带走了哪匹马,那养马的马夫都必须得跟著您。” 说罢,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那养马太监:“你小子,还不拜见新主子?” 便宜他了! 让他抢了个好差使! 养马太监还没听说陛下有这个旨意,但这並不妨碍他欣喜若狂:“奴才马犇拜见秦姑娘!” 什么养马场的头,再头能有未来皇后身边人的位置重要吗? 这活儿,他早就不想干了! 秦满蹙眉:“你走了,可会影响这马场上下的秩序?” 她可不想真的做一个妖妃。 马犇摇头:“稟姑娘,並不会。奴才有三个徒弟,都学了奴才的看家本领,不管哪个都能將这马场照顾好了。” 管他之前学没学到看家本领呢,从今天开始就学到了! 秦满扫了一眼那边三个小太监,点头:“行,那你便隨我走吧。” 马犇连忙道:“遵命!” 他先牵过闪电,才又指向那个粘人的小矮马:“这个,姑娘也带走?” “大人瞧著可以当宠物,便是三五岁孩子坐上去,也可以学习骑术。” 三五岁孩子。 秦满倏然间想到了刚刚张太医说的话,沉默点头。 “来人,”马犇神色欢快,“给我將一应事务都准备好,我要带走!” 顶头上司高升了,小太监们都神色欢喜地准备起来。 只这一处的人,就多过隔壁的几十人。 更气人的是,那边的人还不住地往这边看,神色不甘。 仿佛服侍另外一批人对他们来说是多亏的事情一般。 秦满似乎感受到怨气都从隔壁跑来了,但却连眼神都没有给一个。 如今,这些人有怨气,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够罢了。 若是站在此处的是真的皇后,他们一个个巴不得过来下跪问安呢。 事到如今,她已经放弃了与人为善的想法,主打的就是要与朝臣们斗个彻底,直到將自己斗到皇位上。 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迁就他们? 浩浩荡荡的人,带著一应的傢伙什跟著秦满离开了。 剩下选马匹的那些人,心中总有些不是滋味,连选马都没有什么心情了。 “这位公子,你能第一个去选马了!” 见秦姑娘选完了马,刚刚那收了玉佩的小太监提醒那个世家公子。 那公子回过神来,神色有些不情不愿。 那边最神骏的一匹马被秦满给选走了,他妹妹再怎么选也都是秦满剩下的。 明日一亮相,便先低了秦满一个等级,这如何是好? 但…… 该选的马,还是得选! 低人一等,总比丑人一筹好吧! 他咬著牙,直接进了围栏。 另一边,史高义將秦满和那个幸运的小崽子送进院落后,一揉脸便朝著萧执的寢殿走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刚进门他便拱手,给萧执道喜。 萧执目光从奏摺上挪开,不善地看著这老东西:“喜从何来?” 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喜事即將发生呢? “奴才喜的自然是陛下与秦小姐心有灵犀啊,陛下可知道秦小姐选了哪匹马?” 萧执眉头微微一挑:“闪电?” 史高义一怔:“陛下怎么知道秦小姐取了这名字?是奴才报喜晚了?” 是哪个狗东西,敢抢他史爷爷的活儿? 萧执唇角勾起,轻飘飘地道:“哦?她竟也给那马取了这个名字?” “好巧。” 第128章 猎狐 次日,当秦满骑著那匹马出现在猎场的时候,贏得了不知多少眼神。 昨日她选马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在场未带马匹从猎场借马的眾人都知道,他们的马匹是秦满选剩下的。 若是对后宫位置没有心思的还好,知道这世上本就有尊卑,比她们身份高的人不知多少,让旁人先选了也就选了。 但若是对后宫位置有执念的小姐,此刻心里就难受了。 这还没有入宫呢,就低这个女人一等,今后她们还有再扳回来的可能吗? 一时间,秦满感觉自己跟个靶子似的,身上全是歘欻欻的利箭。 她突然想起年少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道:“你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萧执:“?” 自昨日知道秦满和他心有灵犀开始,萧执就格外的高兴,唇角一整天都是扬著的。 今日瞧见秦满骑著他亲自挑选的马,正想上前与她说两句话,就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眯了眯眼睛,他不动声色开口:“什么阴谋?” “比如你其实有了心爱之人,一直藏在人后不肯让她面对风雨,要我这个靶子来出面,迎接朝臣们的明枪暗箭什么的。” 秦满记得,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就看过这样的话本子,看到结尾那个姑娘原谅了那个智障皇帝,气得將本子扔进了河里,一天没有吃饭。 现在瞧著萧执这架势,怎么和话本里的渣男越看越像呢? 萧执本勾著的唇角,听到秦满这不靠谱的话,一点点的放平,脸上更是一片漆黑。 这混帐东西,在乱说个什么劲儿? 他还有替身? “秦满!”他咬牙切齿:“你最好把你脑子中这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给朕清清,不然……” 他一双黑眸中蓄满怒火:“你给我等著!” 秦满被他这怒火嚇得缩了缩脖子,隨即小声道:“我就是,隨口一说!” “但我却认真了,”萧执冷哼一声,“究竟得是多无能的皇帝,才要为心爱之人找挡箭牌,让她一直藏在阴影处?” “便是前朝末代帝王,被舅舅家篡位之前,还知道废了他那个表妹,扶心爱之人为后呢!” “在你眼中,我难道还不如那个废物点心?” 他可是皇帝,为何要用这种迂迴的法子来委屈自己? 秦满默然,似乎也觉得她这个想法太荒唐。 见萧执颇有些要秋后算帐的架势,她连忙转移话题:“陛下可想要一个狐狸皮做成的披风?” 萧执挑眉:“你给我猎?” “我给陛下猎个领子,”秦满知道自家的实力,她那么久没有摸弓箭了,肯定不能猎到那么多的猎物。 但没有实力,甜言蜜语来凑:“那样,距离陛下最近的便是我猎到的猎物了。” “油嘴滑舌!”萧执哼冷一声:“朕要白色的。” 秦满默然:“行,您等著吧!” 吉时已到,號角声响起。 一头健壮的公鹿在此刻被放了出来,帝王逐鹿本就是猎礼。 萧执搭弓,眸光却看向秦满:“搭弓!” 那一刻,秦满从他眸中看到了分享权利的信息。 这本该属於帝王的权利,就这么被他分给了自己。 有这一箭,不知有多少人要熄了找她麻烦的心思。 攥著弓,秦满手臂缓缓抬起,神色凛冽。 她並未推拒,这本就是她要面对的,也是萧执未来妻子要经歷的。 鸣鏑自萧执弓箭放出,秦满同时射出一箭。 下一刻,侍卫们和朝臣们的箭矢也如同雨点一般袭向那头鹿。 “陛下中左眼,秦小姐中右眼!” 在公鹿倒在地上剧烈挣扎的时候,侍卫上前死死地压住了它,从它两只眼睛上各拔下箭矢来,看著上面的標记大声道。 此时此刻,便是最不信命的人也开始嘀咕了。 秦满的命运怎么就能这么好? 陛下要立她为后这中外在的不说。 就是內在的,一箭就射到了鹿眼睛上? 这……是不是有点什么说法? 秦满感受著身后传来的各种视线,微微一勾唇,夹起马腹躥了出去。 萧执淡淡的看了一眼身后侍卫,见他们跟了上去,自己也出去狩猎。 密林之中,有猎场人这两日中放进来的各种猎物。 秦满瞧著微微晃动的树林,从容举弓,下一刻一个兔子被钉在了地上。 她看著自己马屁股上掛的兔子们,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猎到的一头鹿,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运气。 自从进入林子后,她连一头稍微能看得上的猎物都没有看到,出现在她视线中的除了兔子就是兔子。 甚至她都瞧见有侍卫悄悄去赶大型猎物过来,但人家就是不来,急得侍卫都想动手扛过来了。 此刻,跟在她身后的侍卫们箭筒中的箭矢还是满的,他们看向秦满的眸中带著几不可查的尷尬。 秦满摇了摇头:“兔子也挺好,到时候问问陛下喜不喜欢兔毛的披风吧!” 要是不喜欢,做个鞋垫也行。 她就这本事了,没有办法! “有狐狸,白色的!” 突然间,一个侍卫高呼。 隨著他的话,秦满看到了丛林中钻过的白色影子。 霎时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追!” 没有任何犹豫的,她策马狂奔。 那狐狸在树林中穿梭,上躥下跳极为灵敏。 但闪电的长腿之下,不过几个呼吸指间,秦满就接近了它。 手臂已经因为数次拉弓有些酸痛,秦满心知这可能是她今天最后猎到猎物的机会。 她利落的从箭筒中抽出箭矢,搭弓…… 在狐狸在一次跳出丛林的瞬间,箭矢离弦! 隨著一声悲鸣,狐狸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但是秦满脸上的欢喜却不见多少。 下一刻,有轰隆隆的马匹声传来。 “兄长,我要將这狐狸献给陛下,你说陛下会收吗?” 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隨即是另外一道男声:“臣女所献,陛下应是不会拒绝的。” “到时,你……” 那队人从丛林中钻出来,在看到秦满存在的瞬间闭上了嘴巴,刚刚说话的男子面上更是漏出了尷尬之色。 第129章 欺负人 承平侯世子看著秦满,想到刚刚他们兄妹说的话,尷尬得险些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姑娘,好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尷尬开口。 他与秦满是一个年纪,小时候也是被她打过的。 虽然如今孩子都已经三岁了,但是面对秦满还是下意识地感到皮一紧。 昨日,便是他去给妹妹选马,选了秦满剩下的马。 被抱怨了一晚上,刚刚缓过神来,谁知道又遇到了秦满? 瞧见狐狸身上那两只箭矢,此刻他真想说一句冤家路窄。 承平侯家的小姐看著秦满,抿了抿唇:“这只狐狸,是我先发现的!” 秦满胯下的那匹马,似乎真的比她的好上许多。 可恶,凭什么要她先选? 现在她还不是皇后呢,陛下的偏爱就如此的明显吗? 秦满挑眉:“我追了她许久!” 一只狐狸,她以往不会在意。 但现在不同。 眼前人想要用这只狐狸送给萧执,她很不喜欢。 况且,她也答应了萧执要给他做领子的! “我叫章凝!”可回答她这话的,不是那位小姐的辩解,而是她说出的自己的名字。 秦满頷首:“章小姐,那现在可以將这狐狸还给我了吗?” “不可以!” 在御前侍卫要去拿猎物的时候,章凝抬起马鞭,阻止了他。 霎时间,承平侯世子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章凝!” 这个混帐东西,在这个时候犯什么傻? 他翻身下马:“家妹年纪还小,行事衝动,还请秦小姐见谅!” “章凝,还不来给秦小姐道歉?” 明知道这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你还敢和她爭? 家里让你入宫,也没有求你做皇后,你现在和她爭什么? 想爭,等有了儿子,和她爭太子的位置不行吗? 章凝坐在马上,岿然不动:“我没有错!” 她扬著下巴,看著秦满:“狩猎不看身份,只看箭法,你难道想凭著身份强抢不成?” “我家是不如英国公府,却也不是什么任由人拿捏的,你扣帽子的这种法子对我来说没用!” 秦满看著如同小马驹一样暴躁的小姑娘,缓缓露出笑来:“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就是要抢,你能如何?” “你!” 显然年纪小身份尊贵的小姑娘没有见到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她恨恨道:“你无耻!” 承平侯世子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这傻丫头,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没看到那些个御前侍卫,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吗? 他们手中的箭矢,现在对准的不是猎物,而是你了啊! 你难不成真的想死在这? 江望舒微微压了压手,身后的侍卫们箭尖下移。 “我若是就要无耻,你能拿我怎么办呢?”她驾著马缓缓向前,几乎贴在了章凝的马匹上,马鞭挑起她的下巴。 章凝胯下马匹因为闪电这个恶霸的接近而不安地踱步,似乎下一刻就要跑了。 江寧被这女人居高临下的气势给嚇到,自己的马匹也不听话被她给嚇到,一时间羞愤欲绝。 人怎么能在一瞬间,输了两次? 为了心中的自尊,她强撑著道:“你这样,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耻笑我抢一只狐狸?”江望舒觉得这小姑娘可爱得很:“天下人要有多无聊,才会因为一张狐狸皮嘲笑我?” “不会的……”她马鞭轻轻拍著章凝的下巴,柔声道:“他们若是耻笑,也只会耻笑你的自不量力,懂吗?” “你……”章凝欲要说什么,却被兄长厉声打断。 “够了,还嫌不够丟脸吗?”承平侯世子咬牙道:“和秦小姐道歉,离开!” 现在秦满身边都是陛下的亲信,傻妹妹这么对待秦满,肯定会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想也知道,即便陛下今后起了让人入宫的心思,也不会让她入! 家族的谋划,就因为她的一时衝动给毁了! 这时候,他丟想求章凝这祖宗闭嘴了! 你闭嘴,好歹陛下就討厌你一个人,家族中其他女孩儿还有机会。 但要是你再开口,那章家就万劫不復了! 章凝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秦满低头看著那神色不悦的世家公子,淡淡的道:“今后我说话,不要打断。” 承平侯世子面上一僵,不甘拱手:“是!” 秦满这还没入宫呢,就拿自己当皇后了? 何等的高傲! 他心中不满,却不敢在陛下身边人面前表现出来。 “章小姐,”秦满缓声对著眼圈都红了的小姑娘开口,“姐姐教导你,下次若是遇到这种事情,拿了猎物就跑,不会有人去追你的。” 这小姑娘傻乎乎的模样让秦满想到她年轻的时候,便出言將她年轻时的经验传授一二。 还爭辩,爭辩什么? 她年少时都是占了便宜就跑的,那些有身份的人才不会和你计较这么多呢。 总不能派个僕人跟在她身后,去和她爹娘告状说你家孩子偷了我一张狐狸皮吧。 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要是做出这种事情来,能被人嘲笑一年。 章凝愣愣地点头:“知道了。” “那我再教你一点,面对不如自己的人,可以高傲。” “来人,將狐狸给我送过来!” 雪白的狐狸沾著些学,被妥帖地绑在了秦满的马屁股后面。 章凝本就红彤彤的眼睛,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彻底含不住眼泪了。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秦满摇头,这么个心机的姑娘,还想让她入宫呢。 承平侯脑子也是有些问题。 如今既然已经得罪了小姑娘,那就索性得罪到底吧。 她幽幽开口:“再教你最后一点,別和全京射术第一比箭术。” 说罢,她扬声道:“我们的箭,都射到了哪里?” “回秦姑娘,”那侍卫道,“您的射在了右眼上,她的……屁股上。” 秦满嘆息:“你看,你毁了我一张狐狸皮。” 她本想著,给萧执一整张的好皮子的。 “哇!” 章凝再也忍不住秦满的言语,哇的一声就哭出来,骑著马就跑了。 太欺负人了,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 第130章 幼稚 “秦小姐,在下先行告辞!” 承平侯世子面色难看地拱手,转身就去追妹妹。 如今既然已经没了能入宫的可能,他也懒得再敷衍秦满。 秦满回眸,对著侍卫道:“记下,承平侯世子不想与我说话。” 承平侯世子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终究没有回过来道歉。 而在他彻底消失在丛林中的时候,秦满便听到了一声声的掌声。 她回眸看向只带著史高义便在丛林中穿梭的萧执:“陛下,您这是干什么?” 这丛林中,最容易有刺客了,他难道忘了上次遇到的危险不成? 萧执似笑非笑的道:“当然是看阿满维护我啊。” 与她在一起这么久,萧执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身上的攻击力因为自己而起。 他余光瞥向马背上的狐狸皮,想著那玩意儿自己能穿一辈子。 秦满抿唇:“你想太多,我只是不忍心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嫁给你这一把年纪的人。” 唇角笑容消失,萧执气极反笑:“你总能给我整出些不顺心的事来!” 就不能让他多开心一会儿吗? 秦满抿唇笑著,若隱若现的梨涡仿佛在嘲笑萧执,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萧执对上她那笑容半晌,最终败下阵来:“是朕识人不清!” 他怎么年少时,便喜爱上这样的姑娘了呢? 秦满深以为然点头:“就是!”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好,萧执怎么就喜欢上了呢? “罢了罢了,左右都到了如今这程度了,朕还是將错就错吧。” 萧执一副亏了的模样,让秦满不自觉看了他一眼。 她想劝萧执的,你要是觉得亏了,现在走也来得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大夏天的,她怕把萧执气过去,就没张嘴。 有了萧执在身边,秦满那打兔子的大业自然就停止了。 而萧执,似乎也没有什么心情打猎。 等到中午两个人出了丛林的时候,秦满屁股后头跟著一排兔子,而萧执就只有一只野鸡。 两个人加一起,都没有在他们身后出来的承平侯世子兄妹两个人多。 受挫了的章凝刚想在秦满这找回自尊,就瞧见了在她身边的萧执。 霎时间,她如合败犬退下,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臣承平侯世子,拜见陛下。”她能退下,承平侯世子却是不能,他上前拜见萧执,然后…… “就是你不想与阿满说话?” 帝王和缓的声音传来,瞬间让他头冒冷汗:“陛下!” 他还以为秦满是开玩笑的,谁知道这种事情,她竟然真的告诉陛下了? 这一刻,承平侯世子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告诉所有故交,不要在秦满面前囂张跋扈胡言乱语,不然这个女人会直接將枕头风吹到陛下耳边,你下辈子就全都毁了。 “不是我说的!”当空一口黑锅砸下,秦满无力的替自己解释。 “我明白,多谢秦小姐!”承平侯世子瞬间肃然,对著秦满拱手。 秦满:“……” 你明白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不明白,还给我砸黑锅! 萧执眉眼弯弯:“朕开个玩笑罢了,你自去玩耍,不必理我们!” 他指了指秦满屁股后的兔子,淡淡地道:“朕记得你从前挺会烤兔子的,给朕烤一个看看你的厨艺有没有后退!” 秦满神色一顿:“我烤?” 萧执眯起眼睛:“你从前十二三岁的时候,都能给大皇子他们几个烤肉,怎么现在给朕烤就不想了?” 从前秦满不管是打猎,还是烤猎物,都是孩子们中的第一名,秦松引领京中潮流。 那时候,萧执还未曾喜欢上她,不想也没有机会吃她烤的猎物。 如今想来,竟然有几分遗憾。 但这遗憾,现在弥补也来得及。 秦满无奈:“我要是说我不会,您会信吗?” “不信!” 萧执没有任何犹豫的开口,秦满就是不想给他烤。 早知道他会这么想! 秦满认命地下马,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给萧执烤起了兔子。 半个时辰后,一个通体漆黑,里面还没有熟透的兔子出现在了萧执的面前。 萧执:“?” 他看著那兔子,疑惑地道:“你是想报復朕吗?” 想要毒死他? 秦满有气无力:“我都说了我不会,你怎么不信?” “但你那时候……” “段飞鸞烤的。” 萧执脸上笑容消失,怎么又有那个傢伙?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秦满想到年少时的事情,唇角露出笑意:“那时候我不会烤肉,但偏偏不肯服输,想要装把大的。” “所以,每次烤肉都是段飞鸞烤的,我拿出来做个样子,骗骗那些人的!” 不过段飞鸞的烤肉技术是真的好,轻易地就征服了那些世家公子们。 她就不行了,烤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嗯? 秦满惊悚地看著萧执拿起那黑漆漆的烤兔子,將最外头黑漆漆的地方削掉,挑著熟了的地方送进嘴巴里,面无表情的咀嚼。 “你这是干什么!” 秦满看著那白花花的肉,突然想起烤肉的时候她都没有划花刀,调料的味道都没有进去。 那这肉不得又柴又腥? 可萧执好像是没有味觉似的,一口一口的吃著。 秦满都被她给吃害怕了,连忙將那兔子给抢了过来。 萧执看著她將那东西嫌弃的扔到了一旁,慢条斯理地从史高义手中接过帕子擦手,擦嘴。 最后还將秦满的爪子拿到了自己面前,擦乾净。 “怎样,段飞鸞吃过你烤的东西吗?” 秦满连忙摇头:“绝对没有!” 就她烤的那些东西,的脑子有多少病才会吃啊! 段飞鸞又不像萧执一样脑袋不正常。 萧执冷笑一声:“那他也不过如此!” 那个在暗处覬覦阿皎的男人陪她度过年少时期,一直是萧执最为忌讳和嫉妒的事情。 如今,终於有一件事能比得过他了。 即便是这么荒唐的事情,都让他高兴! “行了行了,”秦满被他的小心思弄得没招,哭笑不得的道,“不管是段飞鸞,还是当年的其他伙伴,对我来说都不如你重要。” “你天下第一重要,我以后只和你玩好不好?” 这傢伙,怎么会幼稚成这个样子! 第131章 吕念 萧执定定的看著站在秦满身后的男人,轻笑:“好啊。” 那一瞬间,段飞鸞心痛如刀搅。 他强自將目光从秦满身上收回来,单膝跪地:“启稟陛下,朝臣均已平安归来。” 在被萧执发现他的心思时,段飞鸞以为今后他最好的结果便是远走边关,再不能受到萧执的重视。 但现实和他想像的並不一样,只隔了几天,萧执就像是忘了那晚的事情一般,不但让他统领营中安全,更是將保护朝臣和御驾的任务交给了他。 但段飞鸞心中没有任何感激,刚刚从男人眸中那惊鸿一瞥的得意,他便能知道。 萧执让他在御前,为的就是这一刻。 经由阿满的口,亲自告诉他:段飞鸞,你什么都不是。 过去的秦满不会將目光投向你,未来的秦满也不会。 何其幼稚!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国之君能做出来的事情! “你来了?” 秦满瞥了一眼萧执,才笑盈盈的道:“我烤了兔子,你……” “我身体不適。”段飞鸞瞧了一眼那死不瞑目的兔子,面无表情开口。 秦满:“?” 这个傢伙的死样子,让她想起从前她刚学烧烤,烤坏了东西的时候。 刚开始,他还肯装模作样的吃两口,后来见她厨艺没有进步,剩下的话就只有身体不適。 再后来,她就有了个烧烤枪手。 “和从前一样!”她嘟囔的一句,让萧执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不喜欢秦满提起段飞鸞时那熟悉的语气。 段飞鸞唇角则是勾起 秦满没有发现两个人的官司,只摇头道:“你这样可不行,我可是你顶头上司未来的娘子,你要討好我知不知道?” 这下,笑容重新转移回了萧执的唇角。 他轻嘆一声,握住秦满还沾著灰的手:“所以,我未来的皇后行使的第一个权利,就是逼迫我的朝臣去吃一只烤糊的兔子?” “阿满啊,你能不能……体面些。” 秦满:“……” 吵架的时候,最討厌有在身后拖后腿的。 她刚一瞪眼睛,萧执便无奈道:“朕吃,朕都吃。” 他指了指远处的起居郎:“且给朕留些脸面吧。” 秦满清咳一声,不再去逼迫段飞鸞,只眼巴巴的看著萧执:“那你多吃两口。” 萧执皱眉,如同上刑一般地吃著她烤的兔子,秦满眉眼弯弯。 段飞鸞静静地看著二人之间的互动,身体不知何时僵硬成了铁块。 原来,她在心悦之人面前,竟然是这副模样吗? 倘若他也有这种荣幸,该有多好? 那怀著嫉妒的目光,让萧执口中的兔子都好吃了三分。 他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爱卿且去吧,別与朕在这浪费时间!” 两人坐在御前帐篷的篝火旁,动作间没有半点的避讳,刺痛的不止段飞鸞的眼睛,还有不知道多少想嫁给萧执之人的心。 她们望著那篝火旁的女子,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的疯狂,想要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不止他们不理解,京中接到消息的人更加不理解。 “什么?” 大长公主摔碎了手中的杯子,惊怒交加地看著前来匯报消息的僕从、 那位僕从不卑不亢:“陛下欲要立秦满为后,还请宗室长者劝诫一二。” “荒唐,实在是太荒唐了!”幻想被打破,大长公主无奈面对现实。 她颓然地靠在椅子上,咬牙切齿:“那秦满,她凭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她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她想到当年孙儿在与秦满发生齟齬之后御史们疯狂的弹劾,萧执不近人情的判罚,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地猜测。 有没有可能,那就是萧执指使的? 他为了一个女人,將自己的孙子给发配了! 可嘆那日宴会上,她竟然还拉著萧执要给秦满下马威。 那一刻,在那二人眼中,她该有多愚蠢? 倘若秦满有朝一日真的成了皇后,她会忘记那日自己对她的为难,还是会忘了她孙儿曾经犯下的错误?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秦满成为站在她头顶上的女人。 牙齿咯咯作响,大长公主咬牙切齿:“一个二嫁的妇人,凭什么做我萧家的主母,一国的皇后!” 她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僕人唇角微微勾起:“大长公主英明,朝中上下亦是不满陛下此举,愿与殿下结成同盟,劝陛下回头是岸!” 大长公主又如何不知道,这些人心中都有著自己的九九? 但在身家性命之前,这些都不算什么。 整个朝堂,除了那个被发配的陆文渊以外,她才是最不想让秦满成为皇后之人。 “本宫知道了,”她撑著桌子,缓缓起身,“本宫会让陛下回心转意的。” 便是不能让他回心转意,她也要將秦满的名声踩到最低,要让她无法成为皇后! 赶走僕人,她心思电转,开口:“请老三家的大姐儿过来。” 大长公主虽有些小心思,却是最心疼自家儿孙的,之前从未想过让吕家的孩子去后宫爭夺萧执的宠爱,爭那一个无望的未来。 她是宫中出来的,最知道那生活有多苦。 但如今不同了,便是为了吕家的未来,她也要让吕家的女儿努力一把。 “孙女拜见祖母。”不过片刻,一个素衣少女便行至中堂,对著大长公主恭敬行礼。 大长公主浑浊又锐利的双眸打量了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念姐儿,你可想入宫?” 吕念听到这话,先是怔了下,隨即目光中便闪过欣喜:“祖母……” 她咬著唇瓣,低声道:“孙女愿意的!” 她声音低低的,可那其中的害羞和兴奋却是不容忽视的。 她从前,便觉得陛下是天下第一等伟岸的男子,对他芳心暗许。 但祖母不许吕家人入宫,她便只能將心中的倾慕牢牢压住,日日煎熬著嫉妒著,幻想他未来娘子的模样。 如今,祖母开口询问她,话中似有鬆口之意,吕念又怎么可能放过这天赐机会? 回答之后,半晌祖母没有开口,她不由得急切抬头:“祖母,孙女想入宫!” 第132章 暗中付出 “终究是本宫挡了你们的路。” 许久后,大长公主才神色复杂开口。 过去,她以为不让吕家的女儿入宫是为了保护她们。 但如今看来,无人领她的情,她们都想入宫去搏一搏那个位置。 “孙女没有这个意思?”吕念脸色一白,刚要解释什么,就被大长公主挥手打断。 她將猎场那边传来的消息告诉吕念,道:“你要明白,你这次入宫,不止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吕家。” “倘若让那个女人得势,我去世后吕家將无未来!” 吕念神色怔怔:“他……竟看上那样一个女子,这怎么可能?” 她以为,他独身这么多年,是洁身自好,是眼高於顶。 但实际上…… “他心悦那个女人,不止一年两年。”大长公主冷声道:“你须得放下你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喜爱,学聪明些,以最快的速度贏得他的喜爱,诞下孩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吕念在祖母的话中,神色渐渐坚定。 她不会让那样的人玷污他,她会走到他的身边,成为与她最为相配的那个人。 秦满一个二嫁之人,便是从前的他些喜爱又如何? 在清白上,她是比不上自己的。 这世上的爷们,又有哪个不在乎这些的呢? “你且好好准备,七日后陛下归来,我带你面见陛下。” “是!”吕念攥了攥拳,藏住心中的欢喜,匆匆离开。 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大长公主才缓声道:“且去选几个温柔漂亮的姑娘,让她带著一起入宫。” “殿下?”她身边的贴身嬤嬤神色一惊。 大长公主对家中晚辈最是宽容,如今怎么…… 吕念小姐会伤心的吧。 “若是无事时,我自然希望他们一生安好。”大长公主缓缓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玉鐲,淡淡地道:“但如今是家族危急存亡之时,我又哪里顾得上她的小儿女心思?” 若非吕家如今只有吕念一个適龄的孩子,她会將所有的孙女都送进宫,为吕家博得一线生机。 “是。”嬤嬤低声应下,神色匆匆离开。 七日后。 帝王仪仗浩浩荡荡地回归,秦满的马车混在队伍中,在英国公府前脱离队伍,归家。 重新睡回闺房,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外头再热闹,再自由,也比不上这一方天地让她感到舒坦。 “小姐,玲瓏坊的帐单送来了。”白芷半夏抱著两沓帐本,匆匆赶来。 秦满怔了一下:“怎么这么多?” 她这才离开多长时间,玲瓏坊怎的好像已经积攒了一年的帐册一般? 白芷笑得合不拢嘴:“稟告小姐,自从陛下欲要立您为后的消息传出去后,咱们玲瓏坊的生意便再次迎来一个高峰!” 你在朝堂上隨大流装清高也就算了,可下了朝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到未来皇后娘娘的店铺里消费一番? 且不说皇后娘娘的店铺听著就有面子,万一天上就掉了馅饼皇后娘娘蒞临店铺,发现你正在买她铺子里的东西,凤心大悦,赐你一二信物呢? 到时候,你不就是能横著走路吗? 以上,是大部分最近到玲瓏坊消费的商人和普通人心中的想法。 秦满望著那帐册,只觉得有白花花的银子朝著她的口袋源源不断地流入。 “如今的匠人可还够用?” 玲瓏坊的匠人,以宫中出来的为主,再就是英国公府从前的匠人。 对付从前的生意强度还可以,若是按照这么卖…… 怕是从上到下,连闭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白芷连忙道:“其他几家店铺的匠人全都抽调过去了,还有齐永寧齐公公也从宫中调了数十个匠人,说是让您先应急。” 齐永寧? 秦满微微挑了挑眉,想到了这位无时无刻不熨贴的大太监。 “竟是欠了他一个人情,”她笑道,“待到来日,是该送些礼物表示谢意。” 好歹是御前的人,不能因为人家温和就不拿人家当大人物吧。 半夏欲言又止。 “你说。”秦满点了点她。 “比起您的赏赐,齐公公说不准今后更想伺候您呢。”她早就看透了那个老狐狸的想法。 秦满倒是意外:“真的?” 如今齐永寧是御前的二號人物,是真的有可能接触到朝政的大太监,怎么会想到往她身边调? 即便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比起他如今的身份也要差得多。 “他太想不开了吧。”秦满唏嘘,觉得齐永寧走了一步臭棋。 半夏有些诧异地看向秦满:“小姐,您怎的如此妄自菲薄?” “您不知道,您身边的位置,现在有多抢手。” “说来听听!”秦满倒是想听听,宫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到底是陌生地方,她进去之前,总要有个心理准备。 “从前在东柳巷的宫人,如今已经成了宫中最被羡慕的那批人,”半夏平静地说著她最近听到的消息:“他们直接便从普通宫人的身份,成了皇后宫中最先一批的元老不说,还是由陛下亲自挑选的。” “御前的人,陛下可能记不住,但是您身边的人,却是陛下一个个挑的。” 若不是半夏此刻的神色太过认真,秦满还以为她又接了什么替萧执说好话的任务。 抿了抿唇,她开口:“他在为我选人?” “对。”半夏点头:“除了那些宫人,其他侍女和太监也是由高义公公先遴选一遍后,陛下定夺的。” 如今秦满还没有进宫,宫人们便对她有多受到陛下重视,有了极为明確的认知。 古往今来,他们从未见到过这么重视皇后的皇帝。 “他……”秦满无奈:“未曾和我说过。” 若不是半夏这个时候提起,秦满说不准都不会知道萧执为她做了这么多。 就如同从前的吕尧一般,他为她做事从不屑於在她面前夸耀。 如此,她怎么能知道他有多好? 半夏轻声道:“陛下向来不爱多说这些,但对您的重视却是天下皆知。” “我从未见过……陛下有如此不理智的时候。” 陛下向来喜怒不形於色,闹得宫中人心浮动只为了给皇后选人,这等行为才是他人生中的意外。 第133章 齐永寧 秦满脸有一瞬间的灼烧,隨即扇了扇脸颊:“你还没说,为什么齐永寧要来我身边呢。” 若是只为了这些宠爱,他应该也是不缺的吧。 毕竟是皇帝身边人,皇帝在外头做三都要带著他,这信任程度不会比史高义低的。 说不准哪天就踹掉史高义,成大太监了呢。 “齐公公比高义公公大十岁。”半夏轻声道:“本朝律例,若非任上满五十岁,御前不提拔年迈太监。” “如今,他四十八了。” 想在两年之中,將史高义从如今的位置上踹下去,对於齐永寧来说无异於天方夜谭。 既然已经没了这个可能,那为何不换个思路行事? 做不了陛下的身边人,便做他娘子的身边人。 依著陛下对未来皇后娘娘的宠爱,到时候他齐永寧能骑在他头上屙屎! 身份低一些又怎么了? 他史高义难不成敢瞧不起他? 到时候,看他在不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他坏话! 秦满听著半夏將齐永寧的筹谋给说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失笑:“他还真是……” 这位齐公公整天笑眯眯的,谁能想到心思居然这么多呢? 不过在宫中若是没有这些个心思,也爬不到这个位置。 指尖点了点那些匠人的名册,秦满开口:“你说,让他今后跟在我身边怎么样?” 是皇帝从前的身边人,做事又合自己的心意,秦满再找不到比这更让她满意的人了。 半夏露出一抹笑来:“齐公公等您这个命令,等许久了。” “那你去和他说一声,若是愿意,便让他为我在宫中准备一二,若是不愿……” “他会愿意的。”半夏篤定道。 秦满笑了:“那你去,找他討些喜钱,若是少了便来我这儿闹!” 半夏冷冰冰的脸上,终於露出抹笑容:“奴婢知道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另一边…… “公公,您何苦如此呢?” 齐永寧身边,有个小太监不解地道:“皇后娘娘如今还未曾入宫呢,您这般巴结她是不是有些过了?” 齐永寧恭恭敬敬地跪在陛下的书房前,慢悠悠的道:“你懂个屁!” 史高义在远处,冷冷地盯著这老不死的,想弄死他的心思都有了。 齐永寧跪在那,是被陛下罚的! 因为这廝囂张跋扈,未经內务府批准,便將数十个匠人给带走了,导致御前有一批物件延期。 內务府总管气得眼睛都绿了,陛下回宫的第一时间,就入宫来状告这个老东西了。 面对內务府的指控,齐永寧供认不讳,甚至连秦满的名字都没有说,只说他在宫中另有用处,如今人已经抽不出来了,还请陛下责罚。 这囂张跋扈的模样,让內务府总管觉得这老东西可能是活够了,想死了。 他正期待陛下如何处置这囂张跋扈的死太监时,陛下的严厉惩罚来了:罚他去外头跪著! 这架势,內务府总管当时就懵了。 他当即便咬牙切齿,心中暗骂一声坏了! 齐永寧这老东西,哪里是一时不慎被他抓了把柄来御前告状? 他这明明就是激自己来御前,给他表功! 从陛下这表现来看,齐永寧这批匠人送的地方,绝对合陛下的心意! 为他人作嫁衣裳! 內务府总管心中一片苦涩,史高义也是勃然大怒。 这老不死的,就將他留在京城这么几天,都能给他搞出这些事情来! 那些匠人,便是用自己乾儿子的后脚跟想,史高义都知道是绝对送到秦满那去了。 竟然拿这些来討好秦小姐! 齐永寧你该死啊! 你这覬覦我位置的心思,还真是不死啊! 史高义眸中精光闪烁,琢磨著给这老头好看的时候,便见到一张在御前久未出现的脸。 “半夏姑娘?”他脸上骤然露出一抹笑来,不动声色挡住齐永寧:“可是秦小姐那有吩咐?” 半夏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齐永寧,道:“小姐吩咐我来问齐公公一件事!” 来了! 坏了! 两个大太监的心声同时响起。 齐永寧拢了拢袖子,温声道:“还请半夏姑娘开口。” “小姐问齐公公,今后愿不愿意为她做事。” “当然愿意!” “奴才的荣幸!” 齐永寧声音鏗鏘有力,好多年他都未曾发出过这般的声音了。 史高义瞧见这一幕,牙都开始疼了。 原来如此,这老不死的打的居然是这心思! 这下完蛋了! 不光他今后在秦小姐那的位置不保,便是在陛下这…… 他觉得,自己这奴才的身份,和皇后娘娘身边奴才的身份,是没法比的! 半夏便是前车之鑑。 从前暗卫营中的丫头,他多看一眼都算他高义公公閒,但现在呢? 人家站在这,他不还得友好地叫句半夏姑娘吗? 如此便可知,跟对一个好主子,对奴才来说有多重要。 自家主子抬不起头来,连他这个做奴才的都没底气。 作为皇帝的奴才,史高义从未想到有一天他要感嘆这种事情。 “那便好。”半夏点头,然后伸出了手。 齐永寧那精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半夏姑娘这是?” “喜钱!” “小姐说了,若是你喜钱给得不够,我可以回去找她哭!”半夏理直气壮道。 “给,该给!”齐永寧从袖中掏出所有金银,一股脑的全都放到了半夏的手中,期间还將自己的扳指给拿下来了。 “高义公公,”倏然间,他转眸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史高义,“不知您这可有钱財?先借我半日,我下值还你。” 史高义脸上瞬间露出笑来:“齐公公说笑了,你我同僚一场,何必说得这么生分?” 他同样將所有金银送到了半夏手中:“这笔钱,就当咱家恭贺你升迁了!” 半夏抱著金银,点头:“我会和小姐说的,高义公公也给钱了!” 史高义心中那点不舍,这时瞬间消失,笑著道:“那便多谢半夏姑娘美言了,咱家……” “乾爹……” 小太监匆匆的声音,打断了史高义的恭维。 史高义脸色一冷:“有事?” 没眼色的东西! “大长公主来了,带著几位宗室,说要见陛下!” 第134章 宗室阻拦 “且让诸位宗室先候著,我去请示陛下。” 史高义面上笑容一冷,淡淡开口。 来者不善,他总要先向陛下通风报信。 “不必了!”大长公主的声音適时传来,身后跟著几个不敢阻拦她的宫人。 史高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大长公主,擅闯御前,这……有失体统啊!” 大长公主撩起裙摆,跪在地上:“本宫的错,本宫认!” “但如今乃是萧家危急存亡之时,本宫也就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狗仗人势的奴才:“你且去通报陛下,便说本宫带著几位老人家请见陛下!” 话音落下,剩下那几个几乎走不动路的老头,才颤颤巍巍地闯了进来。 史高义阴冷地瞥了一眼根本不敢阻拦的御前宫人,刚要说什么,书房门便自內打开。 “不必同传了,朕来了!”萧执率先迈出,內务府总管躬身离开,只留下皇室一家子对峙。 “姑母,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那喜怒不辨的声音,让大长公主心底有些发慌。 但想到秦满上位对她带来的伤害,她终究是定下心神,叩头:“我今日来不以公主身份,只以萧家长辈、陛下以您的姑母身份劝阻您,莫要做让祖宗蒙羞的事情!” “那秦满婚內五年无子,未和离前便行为不端,非但不是皇家主母的好人选,便是好些的人家都不会再选她做祖母!” 她的头叩在地上,似是声声泣血:“陛下立此女为后,国將不国,列祖列宗泉下不安啊!” 她声音悽厉,停下之后殿前似乎还有隱约的迴响。 此时此刻,御前所有宫人全都已经跪倒,瑟瑟发抖。 陛下对於未来皇后娘娘的喜爱,他们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如今大长公主竟然当面说那位的坏话,他们此刻已经可以想像陛下的怒火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萧执並未发怒,只是捻著腰间的玉佩,淡淡道:“如何国將不国,姑母且说?” 大长公主语塞,半晌后低声道:“长此以往,天下妇人怕是都要不守妇道了!” 既然可以二嫁,又为何要守著家中人过日子呢? 这是霍乱天下之始啊! 萧执轻笑一声:“姑母倒是守妇道得很。” 她三年无子,駙马便纳了房中人,岂料在那通房怀孕的时候,她也查出喜脉。 那时,她便要直接仗杀了那女子,是駙马之母跪在地上求財求得那女子一条性命。 可纵然如此,那女子和她生下的儿子,如今也不被吕家认可,在京中是个极为尷尬的存在。 这样的姑母,和萧执说妇道,萧执都觉得可笑。 大长公主面色涨红,皇帝这不留情面的讥讽是她许多年没有经歷过的。 “陛下,我不过是一公主,无为天下表率之职,但陛下不同!”她不再纠缠这点,猛地抬头道:“您是天下之主,天下臣子的表率,你娶一个二嫁女,让天下人如何看?” 皇族是娶不到女人了吗? 为何要立一个二嫁女做皇后? 萧执一步步向前,当他的脚尖踩在大长公主面前的那块青砖上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天下人该看朕有情有义,该看朕不论出身,该看朕鼓励寡妇、和离女子二嫁,为国添丁进口。” “姑母,”他嘆息一声,“你不通朝政,朕不怪你。” “但你可知道,刚建国时,天下丁口十不存一,太祖皇帝发寡妇再嫁令要求天下女子再嫁?” “当时有腐儒反对,在民间发出所谓的好女不二嫁宣言,惹得女子为了名节纷纷不敢二嫁。”萧执负手而立:“你可知道,彼时太祖是如何做的?” 大长公主语塞:“此一时彼一时!” 她当然知道,太祖当年后宫中寡妇就超过五位。 什么前朝的后妃、战死將领的遗孀、拉扯三个儿女长大的节妇,是五花八门。 有皇帝的身体力行,朝臣百官不敢多言,民间也颳起了再嫁之风。 但那只是朝代初期的不得已政策罢了! “此时天下太平,丁口更是不缺,陛下又何须委屈自己?”大长公主咬牙道:“便是娶二嫁女,也不该娶一个婚內便勾引陛下的浪荡之女!” 萧执淡漠的眸中一点点染上杀意:“姑母,你怎么不明白呢?朕与你讲道理,是给你三分薄面。” “朕若是不想与你讲道理,你……”他俯身轻声道:“奉废帝为皇的宗室,有什么资格站在朕的面前?” 大长公主瞳孔猛地收缩。 当年之事,她以为在皇帝加封她为大长公主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如今萧执竟然还记仇! “陛下!”但即便是如此,她也不能容忍陛下为一女子来玷污萧家名声! “您今日要杀了我也好,要对我降罪也罢,”她声音坚定,“本宫对於不同意秦满入宫的看法,都不会变!” “那样的女子,不会入宫!”她从袖中掏出一叠奏摺:“这不止是我的想法,也是萧家宗室们的心声!” 她回眸看向几位神色不安的老宗室:“诸位,你们说是吗?” 经歷两次叛乱,宗室中有些身份的都已经死了。 这几位老头正是为了填坑而留下来的,他们既无权柄、也无对朝堂的感知。 他们只知道,大长公主找上他们,告诉他们只要与她一起进宫面圣,便能保他们子孙后代一个富贵。 那时她说“陛下责怪,我一力担之”! 现在看来,陛下未必会让她担! 感受陛下那冰冷不似凡人的目光,那位老宗室颤颤巍巍地道:“陛下,臣……臣!” 大长公主裙侧的指间微微一动,让他声音戛然而止。 陛下可能不会真的对他们这些毫无威胁的宗室下手,但大长公主会啊! 她与废帝勾结时,手中也是染过宗室的血的。 让他们对抗这个女人,他们还真有些……不敢! 两个人都得罪不起,他闭上眼睛猛地叩头 “臣以为您二位说的都有道理!” “臣为萧家之臣,定会遵从列祖列宗意志,遵从陛下命令!” 好一句废话! 第135章 吕念到访 在场人心中同时闪过这样一句话。 这番两部得罪的话,和没说有什么区別? 大长公主苍老的面色微微扭曲,恨不得將这几个老东西给掐死。 入宫之前都说得好好的,见了陛下竟然就反悔了! 萧执轻笑一声:“姑母,他们与你想的,似乎不同呢!” “但我与朝臣们想的一般无二!”大长公主咬著牙关,强作镇定道:“秦家女,不可为后!” “请陛下不要意气用事,听听天下人的意见!” 萧执按了按额角,只觉得她已经老糊涂了。 这扯大旗的手段,让他听著都觉得厌烦。 一个没有什么地位的大长公主,来他面前说这些,可真是…… 挥了挥手,他道:“姑母说得对,朕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的,下去吧。” 那驱赶奴才的架势,让大长公主神色又是一滯。 这与她想像的不同。 在她看来,萧执无非就是一时贪图女色,想让秦满入宫罢了。 既然是皇帝的女人,做皇后和做后妃又能有什么差別呢? 萧执看在宗室的压力上,好歹该后退一步吧。 哪怕他问一句“不立她为皇后,又该封什么名分为好呢?” 到时候,她都能顺势將自家孙女儿给扯出来,举些贤良淑德的例子,將她暂且塞进宫中。 她想皇帝应该是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这一行为不过就是给秦满找个挡箭牌罢了。 到时皇后是皇后,秦满是秦满,关了房门你们自己怎么亲热,难道前朝还管得著吗? 可谁料,萧执竟然问都不问一句。 不管是朝臣的压力,还是宗室的阻挠,都不能让他立后的心思有一点阻碍。 这…… 她萧家什么时候出了个情种,她怎么不知道呢? “陛下……”如今,萧执不提,那也就只能她先提出来了。 在宫人慾要將她给架走的时候,她率先开口:“陛下若是定要迎那女子入宫,便请先立皇后,选妃嬪” “到时候有了一国之母,有了后妃,朝臣们便也不在意陛下去宠爱谁,宗室更不会插手您的后院了!” 男人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有了那么多鲜亮的女孩子,沉浸在温柔乡中是多正常的事情啊。 秦满一个和离过的妇人,在此种情况下很快就会消失在他的心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时,她吕家便没有任何危险,她的孙女更是可以在立后之时凭藉宗室和吕家的支持,有五六分把握! 大长公主自觉这话是为了萧执好,但萧执却已经懒得理她了:“姑母还是回去吧,朕立秦满为后之心思不可更改,亦没有召其他女子入宫的心思。” “您如此清閒,不如先关心一下身体。”他点了点额头:“宫中太医隨时等待为您效劳。” 这等粗浅的要往宫中塞人的手段,当他看不出来吗? 果然是年纪大了,以为世界都在围著她转了。 大长公主瞬间面色涨红,萧执这是在嘲讽她脑子不好,当她没有看出来吗? 她猛地甩开宫人要架起她的手,咬牙道:“愿陛下不会后悔今日之举!” 便是再新鲜的女人,三两年也要腻了。 便是她的駙马,那个低她身份一截,赌咒发誓要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也会在她三年无子后迫不及待地与丫鬟搅和在一起。 萧执是天下之主,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守身? 萧执挥了挥手,將人挥退。 转身回书房前,他淡淡看了一眼史高义。 史高义心中一咯噔,在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面色猛变:“刚刚未曾阻拦大长公主的,上前一步!” 宫人们瞬间面白如纸,史高义皮笑肉不笑:“都能耐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想得罪人了?” “御前是装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了,来人……”他冷声道:“都给我送到浣衣局去洗衣裳,没咱家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出来!” 下一刻,宫人们被捂著嘴巴拖走,连句冤枉都不敢喊。 “宫中,便是如此吃人的地方。” 吕念缓声开口,对著面前的女子道:“你以如今的身份为后,等待的便是刀风剑雨,朝臣们会竭力的寻找你的错处,將你拉下后位。” “反之,”她为秦满斟茶,“若是我为皇后,你为贵妃,我可以为你挡下所有的伤害。” 她神色淡然:“我不会与你爭夺宠爱,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皇后的位置,而是一个能不让我出嫁的身份。” 她神色悵然:“当我心爱之人去世那日,我的心便已经死了。如今我只想找一个能够让我青灯古佛一生之处。” 假的。 吕念不止想要皇后的位置,她还想要皇帝的宠爱,想要为他生下下一代的皇帝。 但这些,都不是能说出口的事情。 在今早祖母去见陛下的时候,她便知道要坏。 祖母已经被身边的奴才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以为她的计划只要出口,陛下便会执行。 却不知那是陷入情爱之中的天下之主,是最不讲道理的存在。 他才不会管祖母倚老卖老的出谋划策,只会將她这个碍事的老妇人给赶出来。 所以,她便来找秦满了。 比起皇帝,一个刚刚和离处於风口浪尖的女人无疑是非常脆弱,非常好劝解的。 甚至她还刻意研究她的过往,知道她曾经为了所谓的“爱情”,做出不知道多少愚蠢的事情。 这样的人,不会在一夕之间变了模样的。 她的脑袋里全是情情爱爱,会为了她的爱情故事买单的。 秦满静静地看著眼前人淡如菊,似是要跳出凡尘的女子,讲著她过去的爱情故事,讲著她除了皇后身份什么都不要的宽容,突然笑了一声。 吕念声音戛然而止:“你笑什么?” “我笑这天下寺庙无数,你怎么就要找皇宫作为你的休憩之所呢?” 秦满慢条斯理地道:“难道其他地方的香点不著?” 吕念指间颤了颤,眸中闪过痛苦:“天下寺庙何其多,可能让我摆脱父母催婚的,就只有这一处!” “他们只会为了我进入宫门而欢喜,却不会管我心中的痛苦,不会管我的夫君究竟会宠爱谁。” “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我是个该出嫁的女儿罢了。” 第136章 谎言 秦满此人,身上总有些让人鄙夷懦弱善良。 她甚至养了陆文渊的外室整整五年。 这样的人,又怎能抵抗得了旁人身上发生的不幸呢? 吕念垂眸敛目,似是心中有万般悲伤,无法发泄:“是我懦弱无能,不能面对他们失望的眼神,更无法逃出家庭。” “所以,便冒昧提出这让你我二人互利共贏的事!” 秦满托著下巴,幽幽地道:“我该如何相信你,对他不会起歹心?” 吕念微微扬起下巴,眸中有水光闪烁:“这便是你秦小姐小瞧了我,安郎虽是普通人,可在我心中却是独一无二的,別说是当今陛下……” “便是三皇五帝復生,也不能让我心意有半点更改!”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盯著你的夫君的。” 好真挚的爱情,好真诚的一番话。 秦满几乎要信了她说的话了,如果她这番真诚不是对著萧执的。 她虽然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善良,可却也有著天下最霸道的性子。 小时候看中的东西,旁人多看一眼都不想要了。 如今,旁人要为了她真挚的爱情来抢她的夫君,她又如何肯呢? 倘若萧执如今在这,听了吕念的真挚爱情同情她,顺水推舟地同意她的意见,秦满会將这二人扫地出门。 而不是有什么成人之美,看著萧执立旁人为后,自己躲在后头做什么妃子。 皇妃也是妾,她又不是有病,上杆子给人家做妾。 並且…… 她也觉得这位吕小姐找到她,实在是有些冒昧了。 “吕小姐,你可知前些日子我与大长公主之间发生的事情。”她缓声开口。 果然来了! 吕念心中一凛。 她在拜访秦满的时候,就想到过这点。 因为换做是她,她也不会去帮助敌人的孙女。 “我自然知道!”她乾脆地跪在了地上:“祖母年老糊涂,是她冒犯了秦小姐,我今日便代她向你赔罪!” 这乾脆利落的劲儿,真有几分女中豪杰的架势。 秦满幽幽地道:“那你可知道,你祖母为何要针对我吗?” 吕念神色一顿,还有原因? 她以为就是祖母做媒失败,將怒火发泄在秦满身上了呢。 这种事情,是祖母能做得出来的。 “你兄长吕尧,曾经冒犯我,如今还在边关待著呢。” “吕姑娘,你的祖母视我为仇人,你的兄长正是我的仇人!”她神色苦恼:“你说,我怎么敢帮你做这件事呢?” “万一你成了皇后,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请秦姑娘放心,我绝不是这样的人。”吕念神色淡淡,可大脑却疯狂地转动,义正辞严:“兄长受罚乃是因为国法,祖母冒犯已受到陛下斥责,这两桩事情,俱与秦姑娘没有任何关係,我又怎么会对你做什么呢?” “可我不敢相信你。”秦满神色越发的迟疑,像是动摇了,却又怕今后被报復似的道:“你的经歷我同情,但是……我不敢拿我的性命、我秦家的性命去赌!” 果然是个愚蠢软弱之人! 吕念最好的设想,也没有想到秦满会如此轻易地让出自己的夫君。 现在最大的阻碍没了,就只剩吕家和祖母让秦满迟疑了。 既然如此,她便要秦满抹去那些迟疑。 “秦小姐!”她声音坚定起来:“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的!” 秦满神色诧异:“你想让我如何看到你的诚意?你……不会对家人动手吧!” 她又狐疑起来:“刚刚你还说为了父母不得不入宫,怎的如今却想对家人动手了!” “秦小姐,我的家人……只有我的父母。”吕念心思电转,眼眶一红:“祖母从小便不喜欢我的父亲,对我这父亲独女更是厌恶至极,只觉得父亲的血脉断在了我这。” “既然她过去对我不曾有半点仁义,便也不能责怪我如今做出任何事了。” 顿了顿,她开口:“可即便如此,我也会给祖母留一条后路,不会让她在这个年纪顏面尽失。” 秦满幽幽嘆了一口:“你从前,竟然……过得这般苦,好在我的父母兄长都爱我,没让我经歷过这些。” 吕念险些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秦满和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一生……”秦满没有顾得上她的表情,开始忆往昔:“年少时候风光得意,唯有遇到陆文渊才有些坎坷,但这也不过是一时的。” “在我发现他的真面目后,不过数月便与他和离,將他赶到荒芜之地,自己却独得陛下恩宠。” 她神色庆幸:“真好,我没有和你一样命苦。” 混帐! 便是装的,吕念都想骂一句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混帐的女人? 竟然拿著他人的苦难当做自己炫耀的资本,这里没有问她的过去如何? “吕小姐,”秦满却像是没有发现她的不对一般,嘆息道:“下辈子,別再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了。” 吕念连笑都无法维持,只福身:“多谢秦小姐掛念,可这投胎之事,我本就做不得主。” 秦满頷首:“我知道,你也不是生来就想这么命苦。” 她看著自己涂著豆蔻的指间,柔声道:“你都这么苦了,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再经歷世间的苦痛呢?” “这样,只要你能让我顺心,我便求他让你入宫如何?”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纯真无邪:“到时候,你真的不会和我抢他的吧!” “当然不会!”吕念声音坚定。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秦满伸出手:“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目送著吕念离开的背影,秦满唇角偽装的假笑消失了。 大长公主虽然囂张跋扈、蛮不讲理,可对家中人却是最好的。 当吕念说出祖母不喜她的时候,秦满就再也不相信她的任何话了。 那样一个对外强硬对內柔软的祖母,摊上这样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孙女。 秦满还挺想看著她们如何自相残杀的。 在她发怔时,刚刚归来的半夏马不停蹄地將一只信鸽送了出去。 坏菜! 秦小姐好像要將陛下给送出去了! 第137章 坏到一处 是夜。 秦满翻过一张帐册,道:“白芷,茶水。” 可等了片刻,却无任何动静传来。 她微微蹙眉,抬眸间却瞧见一张冷冰冰的脸。 帝王不知什么时候潜入她的房间,靠著墙壁打量著她。 那双眼中,似是装了千万种哀怨,让秦满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將帐册合上,她无奈道:“陛下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说什么?”萧执似笑非笑:“秦小姐忙得很,朕怎么敢打扰您?” 熟悉的阴阳怪气味道,秦满嘆息:“谁又惹了您,让您来我这撒气?” 萧执磨了磨牙,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个窝里横的男人一般,外面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回家向娘子撒气。 可实际上呢? 除了娘子,这世上哪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吕念。”他惜字如金,让秦满自己反省。 秦满:“……” 这下,她可算明白了。 半夏那个小间谍,又告状! 她也不言,只眯著眼睛打量萧执。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让萧执心中打鼓。 对於秦满,他始终都是有一丝不放心的。 不止不放心她身边那些该死的男人,更不放心她对自己的坚定。 在她心中,什么父亲母亲兄长家族都比他重要,倘若她真的不想承担压力,要將他让给那个吕念怎么办? 便是他不会同意,只听到这句话,也能呕死。 “秦满!”他声音微微抬高,咬牙道:“你想都別想!” 他这么多年都未曾成婚,日日任由朝臣催促,难道是因为傻,不知道立一个皇后甚至纳一个妃子都能平息谣言吗? 无非是不想罢了! 不想让他的情感被玷污,也不想让秦满和他中间插足另外一个人,即便是假的也不行。 如今,秦满要是敢开口说什么让吕念进宫的话,他一定…… 萧执在心中发著狠,秦满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陛下不妨说说,我想什么?” 这个傢伙,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傻的可爱。 萧执神色一顿,眯起眼睛看著秦满:“你又想要耍什么坏心思?” 秦满这人,要做亏心事的表情从来不是这样的。 她这个模样,像是在憋著坏,想做什么荒唐事。 曾经,她將先生的书扔进湖中时,就是这个表情! 秦满微微挑眉:“我哪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多听些吕姑娘原生家庭的悲惨事情,顺便瞧瞧大长公主府的热闹罢了!” “从始至终,我都是旁观者。” “看戏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萧执心中最后的一点不安放下,摇头:“別否认,你就是有坏心思。” 他是坏人,最懂坏人是什么样的。 秦满挑眉:“好吧,有一点坏。” 大长公主当日对她的折辱,她怎么可能会忘呢? 如果不是萧执,她恐怕真的要认下那屈辱的请封了。 一想到此事之后她和秦家可能受到的屈辱,秦满就恨不得將那个老虔婆扔出京城。 如今让她的孙女和她自相残杀,也不过是些开胃小菜罢了。 谁让她管家不严呢? 萧执嘆息:“你说这一国之君和一国之后都是坏人,这国家还能有好吗?” 秦满不解:“你?” 萧执难不成还背著她做什么坏事了? 不会吧。 他做坏事从来都不背著人的。 萧执轻描淡写地道:“听闻駙马都尉有个子嗣流落在外,一直未曾认祖归宗。” “如今斯人已逝,朕不忍心吕家子孙流落在外,如今已经下旨恩准他认祖归宗了。” 萧执神色悲天悯人:“姑母总说女子要贤惠,想必她也会认同朕的做法,贤惠地照顾她夫君的孩子吧。” 秦满:“……” 她沉默片刻,拱手道:“我甘拜下风了。” 论坏这点,她绝对不如萧执。 “过奖过奖,”萧执不在意摆手:“若是你是皇帝,你比我还坏。” 这话,听著怪怪的,总之不算是夸奖。 秦满还要与他理论,却听白芷小声道:“小姐,夫人正在来的路上,眼看著就要到了。” 那做贼心虚的口吻,让萧执微微挑眉。 他可以保证,他入府之前英国公夫人还在忙碌,怎的突然间就来这了? “你这小丫鬟,还真挺护主。”他磨著牙,语气不悦地开口。 这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瞧著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找英国公夫人来当救兵唄! 萧执几乎都被她的聪明给气笑了。 好在从前他与阿满在一起的时候,是在东柳巷,这个小丫鬟不好请救兵。 不然…… 恐怕到现在,他连阿满的手都牵不上! 俯身重重咬了秦满唇瓣一口,他咬牙道:“迟早將你那小丫头扔出去!” 不懂眼色! 秦满挑眉:“陛下您试试?” 萧执:“……” 行,现在他又知道了,在秦满心中还有那小丫头的位置。 真是…… 那么小的一颗心,怎么就能装那么多人呢? 都赶出去,只装她一个人不好吗? “小姐!”白芷的声音有些急切:“您没事吧!” 这是半晌没有出声,担心了呢。 萧执不甘不愿地放开秦满,走了两步后隔空点了点她:“你且等著入宫的!” 刚刚仗著他什么都不能做,竟伸出舌尖来试探他! 若非岳母马上就要打上门来,萧执非得让秦满知道什么叫帝王一怒。 对上那双笑盈盈的视线,他又嘆了一声。 怒了又能怎么样呢? 只是怒了一下罢了。 他打开门,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透过门缝看里头的白芷。 白芷嚇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秦满目送帝王狼狈离开,扬声对著白芷道:“莽莽撞撞,罚你明早上多吃一盏燕窝。” 萧执脚步一顿,终是没有回头。 小混帐,这话说给谁听呢! “听闻你有帐册上的事情要请教为娘?” 萧执走了没有一会儿,英国公夫人便进门。 秦满坐在桌案后,不敢说话。 娘亲的院子距离此处,不需要用这么久的时间。 如今来得这么迟,想必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听她那带著调侃的话,她脸有些泛红。 第138章 看热闹 “咳……” 將目光投在桌案上,秦满不自然地道:“玲瓏坊之中生意正热,女儿想向娘亲请示,明天可否去瞧瞧铺子的运行状况。” 她一本正经地道:“做生意,终究是要事实了解才是正途,几本帐册也看不出什么,万一有什么隱患我没有发现呢?” 英国公夫人意味深长地道:“我从前倒是不知道,你是这么听话的姑娘。” 从前她三令五申不让秦满出府,秦满什么时候听过? 现在这么乖,倒是让她有些不习惯了。 秦满抿唇:“娘亲对我误解颇深!” “所以,你大半夜將你娘亲带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英国公夫人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秦满唇瓣上的那点不自然。 心中暗骂了萧执不检点,勾引她的女儿,口中也点了点秦满:“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危险,等著娘亲救命呢。” 秦满:“……” 这下,她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白芷叫的救命稻草实在是及时,但副作用也是有些大。 她二十几岁的人了,要与娘亲谈论这些少女心事,实在是有些张不开嘴。 她正想著如何糊弄母亲的时候,一只手缓缓地盖在了她的头上:“罢了罢了,不逗你了,时候不早了且快去休息吧。” “你要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不允了?” 便是又要嫁个不著调的男人,她不也没敢多说一句? 秦满吸了吸气,抱住母亲:“我就知道妈妈最好了!” 英国公夫人没好气地推开她:“你最好在闯祸的时候,也想想这句话!” 霎时间,秦满又安静了。 次日一早。 秦满罚白芷多吃了一盏燕窝,才带著她一起出门。 至於半夏那个小间谍,秦满今天將她放家里了。 不整理好她的帐册,就不许出来。 “小姐,好多人啊!” 玲瓏坊前,马车已经排到了几百米之外,其他店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商贾和官夫人的身影穿梭其中,每人都带走了让人眼红的商品。 秦满只一扫这些人,便知道帐册上的內容没有半点假。 她揉了揉额角,笑道:“倒是又沾了他的光了!” 若非萧执的一意孤行,如鸡您这里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人。 若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秦满恐怕会因为此事彆扭几天,觉得这不是靠自己的能耐赚的钱。 但是现在? 她就靠怎么了? 太祖当年起兵的时候,还吃娘子家的粮餉呢! 她吃萧执的软饭再多,能有太祖吃得多? 列祖列宗在上,她这是有先祖遗风! 吩咐车夫將马车停在后门,秦满悄无声息地进了那个只给她和景瑞长公主留的房间。 出乎意料的,景瑞长公主也在。 她靠著窗,看著窗口下的人流,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秦满轻声地叫了一句的时候,景瑞长公主才回过神来,笑著道:“你也来了?” 秦满坐在她身侧,为自己斟茶:“是我打扰了长公主殿下了吗?” 景瑞长公主摇头:“本也就没有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只是觉得奇妙,我竟然也能有做这么大笔买卖的时候。” 回京之后,她手中虽然有些资產,但大多都是府中的官吏在打理。 时间长了,景瑞长公主几乎忘了她在大漠时那在缝隙中周转求活赚钱的时光。 如今,因著这小小的铺子,竟勾起了她从前的回忆。 不得不说,此刻她的心情是有些奇妙的。 “殿下这是在羞我呢?”秦满挑眉:“谁不知道,您曾经在漠北做的事?” 掌握著部族中近半的財產,让那老奴即便忌惮本朝,忌惮她的权势,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最后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如今,这么一位巾幗英雄竟然为了这点小买卖来感嘆? 要是到,首饰这玩意儿就是卖出去再多,也和边疆贩羊卖地没办法比,那可是关乎边关安寧和百姓人命的大事! 景瑞长公主摇头:“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已没了当年的锐气了。” 她失笑道:“人啊,总是犯贱的,过惯了京中这繁华生活后,竟然也会偶尔想念那些沙子和草场。” 秦满怔了怔,而后笑道:“殿下还有的想,我却是想都不知道想哪里。” 心中有著万千的想法,她却是几乎没有踏出过京城。 “我年少的时候,想著去爬泰山,如今竟只爬过京中的香山。” “那时我想过带著一匹马出京,走遍天下做个侠客,如今不也只在后宅之中吗?” 说话间,她神色间多了些悵惘。 那些过去,终究都是过去。 她如今过得也很好,再想那些过去,只觉得如在梦中。 “不说这些了。”见她似是露出些伤心之意,景瑞长公主转移话题:“你如今,竟然还敢出现在大庭广眾之下,难道就不怕有什么头铁的大臣出现,拉著你的袖子劝諫吗?” 甚至有些激进的,恨不得秦满现在就死了,全了萧执英明神武的名声。 秦满笑了:“所以我是偷偷出来的,谁也不知道我来了!” “你这费劲巴力出来,打著什么坏主意呢?” 景瑞长公主掐了掐她的脸:“笑得和我那弟弟一模一样,都藏著坏水。” 秦满被她调侃了个大红脸,但依旧是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一起去看!” 萧执可是和她说了,传旨的时间就在半个时辰之后。 到时候,她就能瞧见大长公主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了。 真是期待。 景瑞长公主瞬间起身:“那不快走!” 这京中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聊,有什么乐子她都想去瞧瞧。 两人上了景瑞长公主的马车,朝著大长公主府邸方向赶去。 在秦满琢磨找个合適的位置时,景瑞长公主淡淡地道:“找什么找?本宫路过姑母府邸,瞧见弟弟下旨,想要去瞧瞧不行吗?” 她是谁? 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大长公主除了辈分没有一处能胜得过她的地方。 难道她还敢赶自己不成? 说话间,景瑞长公主已经瞧见传旨的仪仗了。 史高义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和苍老的妇人,他眸光扫过景瑞长公主的马车,突然让队伍慢了些,与她的车队齐平。 第139章 吕谦 “敢问长公主殿下……” 他的话刚出口,便瞧见了另一张笑盈盈的脸。 “秦姑娘,许久不见!” 秦满弯了弯眼睛:“高义公公,您这是……” 这明知故问的架势…… 史高义不信昨儿陛下去秦姑娘那,没把这件事告诉她。 他含笑道:“駙马都尉斯人已逝,陛下怜惜他有血脉在外,特命咱家让人认祖归宗。” “大长公主殿下是最为贤惠的性子,陛下便命令咱家,將这认祖归宗的第一站定在大长公主府。” “待到人叫了大长公主娘亲后,咱家还要带人去吕家,亲眼瞧著他的名字入吕家族谱呢。” 秦满得强忍著,才能不笑出声。 大长公主高傲了一辈子的人,哪里能允许夫君从前与外人生下的孩子叫她母亲? 还贤惠…… 皇室的公主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不管是萧执的祖父先帝,还是废帝,又或是之前的萧执,也全都没有让大长公主贤惠的意思,一个个都当没有那个人的存在。 甚至当年,大长公主若不是非要表一下贤惠,要駙马都尉纳什么妾,那人都不会出生。 现在,她当年射出的箭终於扎上了她的心臟。 萧执能任由这位姑母“不贤惠”,那在她惹了他之后,就能让她“贤惠”。 秦满微微嘆了一声:“带了太医了吗?” 她真怕大长公主一把年纪称不过去。 史高义扫了一眼那年近五旬却有些怯懦的男子,笑著道:“秦小姐且放心,大长公主殿下心胸宽广,不会为了这芝麻大小的事情生气的。” 若是真的生气,那不就是不贤惠? 昨儿她怎么劝陛下的? 怎么到了她这就不贤惠了? 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秦满摇了摇头:“行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公主府斜前方是个不错的位置。”史高义只和秦满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继续向前,队伍的速度却慢了许多。 待到秦满的马车在看戏的好位置停下来,他才挥了挥手,让小太监去叫门。 “陛下有旨?” 大长公主正在与吕念说话,告诉她过些天她要將她送进宫中做女官,为自己的父皇祈福,让她长些心思,多往陛下面前跑一跑。 正在这时,府中长史便来通报了。 自从萧执登基后,往他们这些宗室的府邸中传旨,从来都是赏赐。 但这次,大长公主的心中却莫名的生出了不妙之感。 总不可能昨日她刚阻碍了萧执的好事,萧执今日便要来赏赐她吧。 那位陛下,可从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按了按孙女儿的手,她开口:“且让府中的人全都去接旨,我等等就到!” 待她將宫装换好之后,府前大门已经全部开启,香案早早立起,她的所有儿孙更是跪在了地上。 駙马都尉去世后,虽然她的大儿子继承了父亲的侯爵爵位,但却也是一直住在公主府的,其他子孙更不必多说。 此刻这些个乌央乌央的子孙跪在那,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模样。 只因为,跟在史高义身后那个人,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不正是父亲妾室从前的那个孩子吗? 他隨了母亲卑贱的姓氏,姓李名谦。 那个女人取这么名字便是为了向大长公主服软,意思她的孩子绝对没有和大长公主的孩子抢任何东西的意思。 但这不会让大长公主开心,只会让她恼火。 她的孩子凭什么与皇家的孩子抢东西? 要是那个女人真的对她恭敬,就该在她起了要將她的孩子打掉的时候,乖乖地打掉,而不是將那个孽种生下来。 取这么个名字,是在噁心她,还是在提醒她的駙马不要忘了这个孩子? 自从那个李谦出生后,大长公主便將他们母子赶出家门。 虽然吕家人在駙马都尉的示意下对人有些照顾,可駙马都尉直到死却也是没有见过这个孩子的。 便是在葬礼上,他们想要进门上香,都被大长公主给赶了出去。 如此,吕家的子孙才知道父亲、祖父居然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这样不堪的母子两个人,从前连灵堂都进不去,此刻竟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公主府前,这如何不让大长公主的儿女们不悦? 大长公主苍老的一双眼睛,更是带著杀意死死盯著他们,嚇得两个人如同鵪鶉一般躲在了史高义身后。 史高义笑盈盈地举著手中的圣旨:“大长公主接旨!” 大长公主咬著牙关,缓缓下跪。 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萧执要做什么了。 他要报復昨日她的所作所为,要將皇室推到不堪的地步去! 他也不想想,此事一出,世人是会嘲笑她还是嘲笑皇室? 为了那样一个女人,他竟然连亲生姑母的顏面都不顾! 他糊涂! 但他是皇帝! 所以即便是再不愿意,大长公主也得听著他发疯。 史高义那文縐縐的话,大长公主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神色恍惚地在话音落下后,將圣旨接过来。 “吕谦,还不向你嫡母行礼跪拜?” 在大长公主踉蹌著被子孙扶起来的时候,史高义淡淡开口。 大长公主猛地看向史高义,阴冷道:“史高义,你欺人太甚!” “大长公主说笑了。”史高义拂尘一甩:“您是这世上最贤惠的女子,哪里会容不下一个庶子呢?” “咱家让吕谦向您行礼,也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是谁,让他在今后好好孝顺你。” 大长公主都气笑了。 他史高义是当她是三岁小孩,还是当吕谦是三岁小孩? 这廝被她这些年排除在吕家之外,接近五十岁才能跟著父亲的姓氏,心中不知道怎么恨她呢! 便是跪在她的脚下,也是想让她立刻死而不是什么孝顺。 他史高义这样,不过就是为了拍萧执的马屁,让自己难堪罢了! “母亲!” 恰在此刻,吕谦重重跪倒在地上,涕泪横流:“儿子等待今日已经等待许久,终於有认回母亲这一日!” “请母亲放心,儿子今后一定会如同亲子一般孝顺您。” “若有违背,天厌之!” 霎时间,大长公主几欲作呕。 第140章 一个故人 “殿下,接旨吧!”史高义举了举圣旨,笑盈盈地对著大长公主道。 大长公主定在原地,许久不曾开口。 李谦这样的贱婢之子,怎么配合她说这些! 皇帝! 秦满! 她苍老的眸中闪过一抹凶戾,既然他们二人这么逼她,那就不要怪她动手了! “殿下?”史高义的声音沉了沉。 大长公主缓缓抬起双手,声音沉冷:“老身接旨。” 在握住圣旨冰凉的玉轴时,她手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殿下且想想该给新公子准备些什么吧,咱家现在就带他去吕家认祖归宗。” 大长公主声音木然:“好。” 可当那一行人离开的时候,她眼中的杀意终於无法掩饰。 吕念望著这一幕,心臟扑通扑通地跳。 她知道这是皇帝的手笔,祖母被那位陛下彻底厌恶了。 依著现在的情况,倘若没有意外的话,她这一生都不会有进宫的可能了。 所以,她剩下唯一的那条路就是討好秦满那个蠢货了。 车轮骨碌碌的声响响起,吕念循声望过去,便见到了一只掀开车帘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只露出一张脸,此刻正意味深长的看著她。 秦满! 她掌心瞬间被汗水浸透,想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却见那帘子已经落下。 她为何会来这里,这其中有没有她的手臂? 吕念心乱如麻,可动作却丝毫不慢,上前扶起祖母,低声道:“您別因为那些人伤了玉体。” 大长公主的手如同鹰爪一般握住她的手臂,眼神中带著阴戾:“如今,祖母只能靠你了!” 只有拆开那对野鸳鸯,让萧执一生不得所爱,才能祛除她今日所受到的屈辱。 吕念吃痛,笑容不变:“祖母,孙女都听您的。” 虽然祖母现在被陛下厌弃,但是她是宫中出来的公主,在宫中不知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关係。 待她入宫,这些就是她的助力。 “你们都进来吧。”大长公主幽幽地说了一句,带著晚辈们进了公主府。 “好生痛快!” 马车之中,景瑞长公主拊掌,神色欢喜。 秦满挑眉,她没想到景瑞长公主竟然也是爱看热闹的性子。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景瑞长公主讽笑一声:“当年本宫归京的时候,她说女子忠贞第一,本宫不该杀了那老奴,更不该拋弃部族回到京城。” 秦满轻嘶一声,她怎么也没想到,大长公主竟然会愚蠢到这种程度。 景瑞长公主可是萧执亲自接回来的! 景瑞长公主瞧著她不可思议的模样,笑了一声:“这自然不是当著本宫的面说的,但……” 谁让看她不惯的人来景瑞长公主面前告状呢? 彼时,景瑞长公主刚归京不想节外生枝,忍了那一回。 如今有机会瞧见大长公主施展贤惠的机会,景瑞长公主怎么可能不出来瞧瞧热闹? 秦满摇了摇头:“这位殿下,四处树敌,当真是……不够聪明。” 这话已经很委婉了,秦满实际上是想问先帝当年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给孩子教成了这副模样。 景瑞长公主笑著道:“她当年不受宠,也无甚能值得称道的美德。” “如今熬大了岁数,不仗著长辈的身份多说两句,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大的岁数?” 秦满默然,看来景瑞长公主的嘴巴也很刻薄。 “殿下……”马车突然停下,车夫低声道:“前面有马车拦著,瞧著……像是宫中的人。” 霎时间,景瑞长公主脸上的笑意促狭起来。 秦满抿了抿唇,萧执这廝大半夜的去闯她的房间还不够,如今当著姐姐的面也要如此的无礼,这个傢伙…… “且快去吧,不然本宫可没有办法和他解释是不是占了你的时间。” 景瑞长公主都要被弟弟那愚蠢给气笑了,他竟然会嫉妒自己和秦满相处的时间长。 她一介女子,相处时间长又怎么了? 车帘掀开,齐永寧笑盈盈的面庞出现在秦满实现中。 “主子,今儿得月楼的点心不错,要移步去尝尝吗?” 自从得了秦满的暗示后,齐永寧彻底抖起来了。 他这时候也不叫什么秦小姐了,张口就是主子。 秦满迟疑片刻,頷首:“走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像是没有听到一半,移步到了另一辆车上。 “想死你了。”秦满刚进车厢,还未曾坐稳便被萧执拦腰抱住,拖进了怀中。 炽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颈间,男人声音沙哑。 那若有若无的躁动,让秦满觉得这马车上瞬间就危险了起来。 “萧执!”她声音低了低,生怕他在这马车上做些让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她和萧执不同,还有些廉耻心呢! 萧执闷笑一声,將头埋在她的脖颈中,唇瓣若有若无地蹭著她颈间的皮肤:“娘子放心,我暂时还没有这么急色。” 秦满沉默不语,暂时没有,之后呢? 车外的声音变得格外的喧囂,她按著萧执的大手,警惕著他的一切行为。 那喧囂的声音,似乎也隨著时间的流逝而缓缓消散,她眉头突然拧起:“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的月楼,是京中最为热闹的地方,可现在马车外却越来越安静。 “当然是带小娘子寻个山清水秀之地,男耕女织匹夫匹妇的过上一生。”萧执声音慢悠悠的,仿佛还带著些憧憬。 秦满全当他是发癲,一国之君没了人伺候,怕是连衣服怎么穿都不会。 脸颊倏然一红,秦满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抿了抿唇。 这点……还是会的。 萧执揉捏著秦满的指间,慢悠悠地道:“朕来带你见一位故人,你猜猜是谁?” 秦满还真的猜不出来。 年少时一起玩的玩伴,不是死了就是在自家府邸中等著继承爵位呢。 最远的一个段飞鸞,现在萧执恨不得她一辈子都不见,所以……这位故人到底是谁? 马车驶过寺庙后山树林,一处清雅的小院映入眼帘中,秦满望著这环境,迟疑地道:“你金屋藏娇了?” 这么放肆地带她来看人,不好吧。 霎时间,萧执面沉如水。 第141章 私自归京 “秦满!”他一字一顿:“你若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的怒意太过蓬勃,嚇得秦满缩了缩脖子,眼中浮现叛逆。 可在下一刻,看著那院中走出的男人时,她眸中所有情绪瞬间消失。 “是他?” 男人金带锦衣,可脸上却有著几分沧桑,若非举止投足间有著从小养出来的金贵,秦满还以为是谁偷穿了这身衣服。 “这就是我藏的娇,你满意吗?”萧执冷涔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满心虚道:“谁让你这么神神秘秘的,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吧!” 在萧执越发冷冽的目光下,她终於嘆息:“好吧,陛下是我的错,是我误会您了!” 眼前这个人,正是应该在边疆的吕尧。 按理来说,被发配出京的人无萧执旨意,终生不得归京,可这人却实实在在地站在这了。 此时此刻,秦满终於明白大长公主为什么拼了命地也要为萧执介绍一门亲事,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失了分寸。 原来,竟然是为了这个逃回来的长孙。 萧执似笑非笑:“朕想知道,为何朕亲自命令不得归京之人,此刻会出现在这?” “是他的长辈去世了,还是朕的命令不值一提?” 秦满摇了摇头:“別想这么多,也许是他密谋造反呢?” 对於这位曾经调戏过她的人,秦满怎么可能有好感? 她恨不得给吕尧一箭穿心。 萧执:“……” 他阴沉的面色一顿,无奈道:“你……” 他的阿满,总会说出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掐了掐她的脸,萧执淡淡的道:“现在朕將这人带到你面前了,该如何处置,也是你的问题。” 五年时间,吕尧的肤色变了一个人,可身上的跋扈和刻薄却是没有少半点。 一脚踹开拦著不让他出院的人,大摇大摆的朝著外头走,仿佛要去前殿看热闹的母亲。 这样高调的傢伙,在这藏著超过半年,不被发现的可能几乎为零。 所以,大长公主是在接到孙子回来的消息就开始准备给萧执选后了,还是在见到孙子那一刻开启了暴走呢? 这些对於秦满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一个能让吕家內訌的机会。 倘若吕念意外发现应该远在边关的长兄回来,不小心將消息泄露出去,大长公主该怎么办? 手心手背全是肉,她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想到这,秦满重重一拍手:“陛下,请將这消息告诉吕念,好叫她做好准备!” 萧执等了秦满半晌,没想到她突然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他微微抬了抬手,便有人下去办这件事。 “朕以为你会想亲自动手,让他好看。” 比起用计,阿满应该更喜欢直接动手才是。 “若是只针对他一个人,我当然该这么做。”秦满点了点远处那囂张跋扈的狗东西,“但陛下不是还想对付大长公主,还想让朝臣恐惧吗?” “那我自然就只能委屈一点,陪著陛下耍耍啦!” 那语气,好像多委屈似的,可对帝王的了解却鞭辟入里。 萧执唇角上扬,果然这世上还是阿满最了解他。 他想做的,何止是仅仅“对付”二字? 对於任何一个想要破坏他和阿满之间感情的人,他心中从来都只有一个想法——杀! 只要杀得够多,只要不敢开口的人越多,他和阿满之间的感情变会越坚固。 帝后之间的贤明小故事纵然让人喜爱,但扭曲的暴君妖后组合,又何尝不能让他心醉呢。 如此,他们便可以通过这名声,让后世子孙都不能忽视他们。 秦满不知道萧执要拉著她遗臭万年,只是握著萧执的手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不能伤她的性命,不能伤无辜之人!” 秦满从前是认为自己没有圣母心的,但是在遇到萧执之后,就有了。 她可不想这个看似冷清实则有些癲狂的男人,带著她一起滥杀无辜。 且不说对不起祖宗,万一之后有了孩子呢? 她情真意切地道:“你这个父亲总要学点好,不要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一个烂摊子江山。” 萧执瞳孔猛地紧缩:“你有了?” 药还未停,怎么会有孩子? 这对她的身体…… “停!”秦满叫停他的想法,咬牙道:“我是说我们未来的孩子!” 她怕晚说一句,他们孩子未来的先生都已经选好了。 萧执几不可查的鬆了口气,握住秦满的手:“阿满,我们不急,你先养好身体。” 秦满頷首,她自然知道天大地大小命最大的道理。 但和陆文渊的那五年中,终究是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她不可抑制的想倘若成婚后她许久没有孩子,萧执是不是也会像陆文渊一般,表面上说著没关係,可实际上看她吃药却从未阻拦过。 “如果,我们不能生出孩子呢?”她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颤抖。 萧执神色一凝,语气自然:“那便过继一个。” 他嘆息一声:“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我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没有孩子吧。 他大秦满五六岁,年轻时候还上过战场,想来是会走到她前面的。 若是不给她留下一个孩子,今后她在后宫即便有太后之尊,也是要难过的。 顿了顿,他道:“到时候我们便找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养,好让他今后都孝顺你一个人。” 他声音冰不高亢,也没有什么保证的意思。 可秦满心中那些许的不安,却迅速地消失。 “陛下倒是计划得好!”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但我却是想要自己孩子的。” “那……” 面无表情地拍开萧执逗弄一般伸过来的手,她义正言辞:“佛门清净之地,你怎么能如同吕尧一般混不吝呢?” “难不成,你也想被发配出京吗?” 萧执:“……” 他无奈:“我若被发配,那便是被造反了,到时候皇后娘娘就要与我一起做阶下之囚了。” 怎么就不盼著他点好? 秦满清咳一声,倒是忘了这点。 她安慰萧执:“没关係,我可以自己发配自己,你自己在京中待著吧。” 萧执:“……” 这还不如一起做阶下之囚呢。 第142章 兄妹相见 字条被烛火吞噬,吕念指尖颤抖地將灰尘碾碎,眸中有恐惧划过。 今日传旨太监走后,祖母便与一家人定下了要全力送她进宫,甚至还让几位伯伯一起发力,威逼陛下选秀。 那般疯狂的举动,让她恐惧,藉口身体不適便逃离现场。 可谁知道,等回到房间后,更让她恐惧的事情来了! 瞧著那飞舞的灰尘吕念眸中的恐惧越甚。 秦满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到她的房中的? 不必多想,她便知道是皇帝在其中发力。 他能將这纸条送到她的手上,在这公主府中就能做出更多的事情。 也许…… 吕念喉间滚动,齿间发颤,他们刚刚商討的事情,还未曾去动手,就已经传到了萧执的耳中。 那他该如何看待公主府上下之人? 指尖抠著掌心,她咬牙道:“来人!” 小丫头匆匆进门,她强撑著冷静道:“明日我要去寺庙为曾外祖父祈福,让府中备好马车!” 她要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假的呢? 不管真假,她都要得到一个確定的答案。 她都要,先保住自己和父亲母亲。 当日她和秦满说谎了,父亲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她虽有野心,却也不愿意他们两个人被自己、被祖母连累! 大长公主刚回到房间,便听到这个消息,唇角不由得一翘:“念姐儿从小就聪明,这个由头找得真的是好极了!” 为了她这个老太太的父亲祈福,便是萧执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次日一早,吕念乘著马车出门。 到达寺庙抄经祈福之后,她便以进山观景为由,向著后山而去。 恰巧,今日吕尧出门放风,和她撞在了一起。 虽然已经数年不见,但堂兄她又怎么可能认不出? “堂兄……”她瞳孔收缩,声音颤抖:“你怎么在这?” 吕尧一惊,他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出来,除了真的跋扈外,最大的依仗就是这些年中再北地磨炼出来的那一张脸。 便是从前最近亲的伙伴看到他,也要认上半晌,才能认出来他是曾经那个白白嫩嫩的胖子。 可谁料,这自信在瞧见吕念的瞬间,就被打破了。 他猛地闪身,捂住吕念的嘴,低声道:“闭嘴!” 蠢货,怎么敢这么大声的叫他的,若是让旁人发现了,那他不是要完蛋了! 吕念眼泪簌簌落下,不可置信道:“您……怎么会在这?” 吕尧一脚踹开要来救吕念的丫鬟,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认不出你家少爷!” 吕念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对著自家的丫鬟挥了挥手,才对著吕尧道:“表兄別与这丫头计较,你回来……祖母知道吗?” 想到她最近的所作所为,吕念心中越发冰冷。 那老糊涂一定知道! 她是真的想害死其他人! 吕尧色厉內荏:“祖母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早就知道!” 实际上,是他在受不了那边的环境,偷偷跑出来之前,给祖母写了信。 他比信件晚到京城没有几日,便是祖母要拦著都不能! 但这话,他才不会和这个不受宠的妹妹说,只哄骗她:“没有祖母的允许,我怎么敢回来?” 祖母果然疯了! 吕念心中绝望,她怎么敢做出这明目张胆违背陛下命令的事情,她真的当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吗? 萧执从前还会因著她的辈分给她些顏面,如今两人已经撕破脸皮,她都能想像到萧执在知道这件事后,该有多想笑。 这现成的,將大长公主一家人全都送走的机会,不就在这呢吗? 对抗圣旨,她吕家有几个九族够砍的? 此刻,她已经將要入宫的野心拋出脑后,满脑子想的是该如何在这漩涡中保护自己一家人的性命! “你……”她坐在椅子上,嘆息:“真是疯了!” 吕尧气急败坏:“你懂什么?” 边疆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便是有祖母的人照顾,便是有人因著他的身份不敢让他涉及危险,但吕尧这五年中见到的地狱场景,都是他不敢想像的。 有人说著说著话就没了,有人不过三十岁便已经满头白髮。 在某日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头上也生出白髮的时候,他便坚定了要回来的决心。 他绝不能老死在边关! 怎么算,他都是萧执的表外甥,在边关也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萧执难不成还能弄死他吗? 他回来的时候想得好好的,可到了京城后就只剩下一个字了——能。 在祖母那么得罪萧执的时候,他就有了一万种被赐死的理由。 想到这,他不悦道:“祖母也是老糊涂了,为什么要阻碍萧执立后?” “別说是立个二嫁女,便是立个兔子又和她有什么关係?” 为了她的一己私慾,让自己都没有办法出现在人前。 瞧著这个祖母最喜爱的孙子,吕念扯了扯唇角:“祖母为了接你回京,前些日子將秦满得罪死了。” 所以,你说为什么她要管这种閒事? 吕尧眼神闪了闪,嘟囔道:“我又没有让她这么做。” “好了!”生硬地打断她,吕念起身道:“我该回家了,请兄长一定要藏好,不要再如同今日这么大意,害了我吕家人!” 她的丑化可都说在前头了,吕尧再出意外,就不能怪她了! 绷著脸上了马车,当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的时候,她脸上瞬间出现仓皇,踉踉蹌蹌地朝著大长公主院落跑去! “祖母!”惶恐的声音让大长公主不悦。 她可是想让吕念未来入宫的,一国皇后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分寸。 可下一刻…… “大哥是不是回来了?” 那含著泪的孙女一句话,让她方寸大乱! 她猛地挥下侍女,咬著牙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於是,吕念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將吕尧大摇大摆出现在她面前的事情说了。 话毕,还忧心忡忡地道:“我是自家人看到了没什么,若是今后大哥不小心,被吕家的政敌发现,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上杆子给九族製造难度,哪个政敌瞧见了不想笑? 第143章 吕尧被抓 大长公主霎时间头痛欲裂,按著额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孩子!”许久后,她长长地嘆了一声。 吕念低眉顺眼,不发一言。 “来人!”大长公主却是下定决心,一拍桌面:“去孙少爷那,將他给绑来!” 如今之计,最重要的是送吕念入宫,保住吕家一大家子的性命家业。 在这种情况下,大孙子的自由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拍拍吕念的手,语重心长道:“多亏你告诉我这件事,不然……真是要被他害死了!” 大长公主声音中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吕念却柔声道:“只要兄长没事,吕家没事,孙女儿什么都愿意做。” 大长公主看向她的眼神更慈爱些:“我叫了从前身边的嬤嬤来教你宫中该注意的事情,你和她好好学,今后入宫都用得上。” 吕念眸中闪过一抹欢喜:“多谢祖母!” 待到她离开,大长公主才看向贴身嬤嬤:“给我准备家法!” 那个孽子,偷偷从边疆回来让她措手不及不说,如今在京中竟然还敢如此囂张。 真当他的祖母无所不能吗? 嬤嬤躬身行礼,取了家法过来。 但大长公主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家僕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混帐!”重重地一拍桌面,她咬牙道:“那孽子想干什么?” 难道她派过去的人,都敢不听? 此刻,她心中愤怒万分,但更多的却是另外一种不安。 倘若不是不听话,而是……没有办法听话呢? “来人!”她猛然道:“给本宫备马,本宫要出去!” “殿下!” 下一刻,有僕人匆匆赶来,脸上惊魂未定:“稟殿下,刚刚出府的车夫有要事相告!” 想到那小廝喃喃的什么“全都被抓走了”,他心中便不寒而慄。 若是吕尧少爷被抓走了,这吕家还能好吗? “让人进来!”悬著的心终於死了,大长公主按著桌面,起身。 “拜见大长公主殿下!”马车夫战战兢兢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竹筒倒豆子似的將他们赶到那边的事情说给大长公主说。 他们赶到的时候,吕尧虽然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怨恨吕念告状,但终究没敢违背大长公主殿下的命令,乖乖地跟著他们回来了。 可谁料,马车刚到了寺庙山下,就遇见了承武侯家的公子。 承武侯家中也是尚乐公主的,不过那位大长公主殿下去得早,未能在如今庇佑他们。 在那位大长公主去世时,他们吕尧少爷口出狂言说过什么“如今唯我祖母乃是宗室长辈,承武侯家中那位不过冢中枯骨”。 当日便被承武侯家的公子打了不说,自那之后承武侯家的亲眷只要瞧见吕家人,必然要起摩擦。 这次也不意外,承武侯家的二公子瞧见大长公主的仪仗后,当场就跳下马车挑衅。 吕尧又向来不是个能忍耐的性子,被骂了两句之后直接掀开帘子和人对骂了起来。 要不说这世上最了解你的绝对是你的敌人呢。 就连吕念认出长兄都要耗费些时间,承武侯家的二公子却是一眼就將吕尧给认了出来。 当时吕尧这个祸害出京的时候,他们家可是欢庆过的,现在再见到人,先是一愣就是大喜。 他可没有听说陛下要人回来,如今吕尧无詔回京! 哈哈! 当即他便吩咐人,抓了吕尧就朝著京中跑,那些拦著的家奴全都被抽得不能自理。 还是这马车夫聪明,才躲在车厢中,等人离开后奋力策马回京中求救。 “放肆!” “放肆!” 大长公主气得唇色发青:“这些个没有尊卑的小畜生们!” 不过因为说了句不好听的,就对著表兄动手! 她的尧儿可是比承武侯家的大公子年纪都大,他们竟然敢如此待他! 皇家的丑事,难道非得闹到大庭广眾之下,他们才肯罢休吗! 她猛地起身:“走!” 那承武侯家二公子的心思,她再明白不过,不就是想告到京兆府去,將她尧儿的罪名定实了吗? 那京兆府的高廉向来最为软弱,她不信她站在顺天府前,那高廉还敢审判她的孙子! 尧儿有一点没有说错,死了的大长公主,终究是不如活著的那个! 大长公主的马车一路朝著京兆府驶去,路上行人瞧见那气势冲冲的仪仗,纷纷退避,生怕被撞。 到了京兆府门前的时候,高廉已经在那边等著了。 “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对於宗室长者,高廉向来是恭敬的。 更何况大长公主如今与他的立场相同,都反对秦满封后,就让这恭敬中再添了分尊敬。 大长公主勉强露出些笑容来:“敢问京兆府,我孙儿如今在何处?” 高廉神色一愣:“殿下这话是何意?京兆府今日並未见到过吕家任何一位公子啊?” 大长公主眉头皱起,没见到? 那承武侯家的小畜生,把人弄到哪去了? 莫不是要私下动手? 若是她孙儿出了什么事情,她要那一家子偿命! “现在要见到了!” 她周身散发煞气之时,少年昂扬的声音响起。 大长公主猛地转头,就瞧见锦衣窄袖的少年骑在马背上,马后头拖著一个踉踉蹌蹌的人。 那不是她的孙儿吕尧又是谁? “放肆!”大长公主勃然大怒,这小崽子怎么敢如此对她的孙儿! “姨奶奶也觉得此举放肆吗?”承武侯二公子陈勛翻身下马,神色肃然:“孙儿也是这么觉得的!” “吕尧表兄无詔归京,实在是再放肆不过!”他义正言辞,可眼中的挑衅却没被大长公主错过:“孙儿今日来,便是要大义灭亲,让京兆府好好处置表兄这个叛逆之人!” 大长公主脸上的肌肉抖动,咬著牙道:“你这黄毛小儿知道什么?” “谁说我孙儿无詔归京?” 便是真的,在大庭广眾下也要说是假的。 不然不管是吕家还是吕尧,都要完蛋! 陈勛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容:“姨奶奶这意思是说,陛下已经下詔,准许表兄回京?” 第144章 秦满搅局 大长公主烦透了京中百姓的不知分寸,此刻听到如此皇家大事,一个个不知道躲不说,人聚集的还越来越多。 在一双双灼灼目光下,她只能咬牙道:“正是如此!” “好!” 陈勛猛地拍掌:“既然如此,便是我陈勛枉做小人,我立刻就放了表兄,向他赔罪!” 大长公主面色稍霽,刚要说什么,便听到一声清清淡淡的“慢”。 这声音对她来说不算熟悉,却让她终生难忘。 她定定地盯著陈勛身后那架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马车,眼角不自觉地抽搐。 下一刻,车帘掀开。 秦满端坐在马车中,似笑非笑地看著大长公主:“殿下,恕我孤陋寡闻,我不曾听过陛下要吕尧回京的消息。” “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 人群中,有人见过秦满那日来击鸣冤鼓,此刻她一露脸就叫破了她的身份。 刚刚还因著没有新乐子想要散开的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聚集起来。 若是旁人与皇室的大长公主对峙,他们自然相信大长公主殿下。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但是如今…… 这位可是陛下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立后的人选,如今京中不知有多少戏班子以他们二人的故事为模板,编出故事来。 当然,那其中的人都是前朝的某位大小姐,和本朝没有任何关係。 但饶是如此,也让戏班子茶楼日日满客。 曾经只能在戏班子看替身的京中百姓,如今瞧见了真正的秦满,一个个地都挪不动步了,只想看看她如何天香国色,才能让陛下不惜一切代价要与她成婚。 车厢中,女人一身红裙,眉目如画。 但比起她的那张脸,眾人最先记住的是她颯爽的模样。 仿佛有少女打马而来,对著他们笑一般。 “陛下的事情,你又如何能知晓?” 大长公主见到秦满,再也无法坐在马车中发號施令。 她怕这些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真的要將她的孙儿带走。 在她下马车之后,秦满也起身走下车厢,与年近古稀的大长公主对峙。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他的事我自然不能知晓多少。”秦满轻笑地看著那身上全是灰尘,神色狼狈的吕尧,淡淡的道:“但偏偏关於他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时隔五年,大长公主莫不是忘了,我才是当年的苦主?” 大长公主瞳孔缩成针尖,冷笑:“所以?” “所以,我曾偶尔听过,陛下说他在边关怠惰、傲慢,不堪大任。”她轻笑道:“陛下说,若无意外,他会让这等无礼之人老死边关,终生不得归京。” “怎的,前几日陛下还与我这么说,现在他就得到了陛下的旨意归京?” 秦满面不改色的说著萧执从未说过的话,她如今也是胆子大了,大庭广眾之下假传口諭没有一点心虚的。 这大概就是萧执给她的自信,让她觉得不论说什么,萧执都会帮她圆回来。 想到这,秦满嘆了一声。 她从前多谨小慎微的性子? 这都被萧执给带坏了! 这女子竟敢在大庭广眾之下贬低她的孙子! 大长公主恨不得给她一巴掌,可在大庭广眾之下却做不出这么丟面的事情来。 “本宫听的,倒不是这些!”围观之人太多,她只能稍稍缓下语气,道:“不如这样,先让京兆府將他关押,待到查明事实之后,再行处理如何?” 说话间,她淡淡地看了高廉一眼。 只要趁著这段时间中,运作一二,大长公主自认为能將这事转圜过去。 大不了再带著宗室长者去跪萧执,他难不成真的会为难他们一眾老人家不成? 自本朝立国以来,孝便是永远在第一位! 萧执再如何冷血,也要顾著这点! “何须再行处理?”秦满讶异:“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现在,我们便去问陛下,不行吗?” 围观的百姓们听著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不愧是陛下的心上人,將要见陛下说得和要去下馆子似的。 大长公主神色凛然,眸色森冷:“陛下日理万机,何须用这点小事来麻烦他?” “长辈的事,没有哪一件是小事。” 刚刚大长公主还想著如何利用自己长辈的心思让这事过去,现在秦满便也用长辈的身份將她给架起来了:“若是知道您遇到了麻烦,却不及时入宫,陛下该多伤心啊!” “殿下,先帝直系血脉,只剩下您一位了,您才是陛下最亲近的人,不能让他伤心啊!” 这个小贱蹄子! 大长公主自詡高贵人,此刻却忍不住想骂人。 从前她怎么不知道,秦满竟然这样伶牙俐齿呢? 当日被她三两句话就震慑得一句话都不敢说的人去哪里了? 难不成真的以为攀上了皇帝,便觉得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了吗? 別说她现在还没有入宫,便是入宫了,也要敬她是长辈! 她索性也不再和秦满讲道理,而是冷然道:“本宫今日累了,就是不想入宫,你待如何?” 秦满挑眉:“这可容不得你了!” “好热闹啊!” 又一队人马赶来,加入战局。 齐永寧翻身下马,对著在场三方人拱手:“诸位,陛下在宫中也听闻了此处的热闹,特意吩咐咱家请诸位进宫。” 大长公主猛地看向秦满,在她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颤著手指向她。 宫中哪里能这么快地知道这儿的消息? 除非是有人入宫之前,就传递了消息! 这个人选,不做他想! 见到敌人如此难过,秦满也就开心了。 她微微一笑:“殿下为何如此动怒啊,当心身体!” 大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暗芒,当即捂著胸口就要晕过去。 为了最爱的长孙,她竟然连体面都不顾了。 可此刻,秦满慢悠悠的声音却又传到了她的耳中:“齐公公且看著点,若是殿下身体有个一二,便快马加鞭带入宫中。” “毕竟这天下间,不会有比太医更好的大夫了。” “遵命。” 长公主动作一顿,险些真的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第145章 眾人入宫 “来人!”齐永寧眸中闪过一抹笑意,急忙道:“快去照顾殿下,若是殿下出了万一,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宫中出来的小太监霎时间如同猛虎下山,將大长公主身边那些年老体衰的嬤嬤们挤开,无微不至地照顾著大长公主。 但这不是大长公主想要的! 该死的阉人! 她被小心翼翼扶上马车的那一刻,狠狠地瞪了一眼笑盈盈的齐永寧。 她可是知道这个阉人和秦满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齐永寧眸中闪过一抹冷意,扫了一眼要趁乱离开的大长公主府邸下人,似笑非笑:“公主府下人照顾殿下有功,来人,赏!” 说是赏,但却是將人给围了起来,不给人半点报信的机会。 车厢中的大长公主猛地攥住了拳头,欺人太甚! “祖母,救我!” 一直充当著背景板,等著祖母救他的吕尧见到这一幕,终於无法安静。 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他的祖母是宗室中的长者,他们怎么敢这么对她? “闭嘴吧你!”陈勛猛地给了他一拳,冷笑道:“阶下之囚!” “你!”吕尧眸中闪过杀意,却听到轻巧的脚步。 秦满自他身边掠过,让他恨得牙痒痒。 当年他不过多说一句话,便被陛下发配到了边疆,这证明什么? 证明这姦夫淫妇早就有一腿,拿他当情趣呢! 若是早知道他们之间的关係,他吕尧又怎会那么不识趣? 这个贱人,明明与皇帝勾搭到了一起,竟还与朝臣拉扯不清。 还有皇帝,他是一辈子没有见过女人吗? 否则为何五年了还要钟情於这个女人! 吕尧心中有无限的怨念,但他却生怕罪加一等,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任由太监將他押解进宫。 书房之前,太监进去通报,他小心靠近祖母:“祖母,如今可怎么办?” 大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一眼他,无奈道:“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不定,这次连戍边的机会都没有,被发配边疆了! 可怜她的长孙,如今已经快到而立之年,却蹉跎未曾娶妻。 这次,便是真的流放,她也要先给他娶了妻子再走! 陈勛在一旁淡淡的道:“希望他还有脑袋走!” “放肆!”大长公主此刻就听不得这小人得志的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殿下,这可是御前!”陈勛不会忘记他祖母去世吕尧口出不逊之后的事情。 承武侯府带著那小子到大长公主府邸告状,想让她教训孩子。 可得到的只有这位殿下一句不咸不淡的“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和他计较什么?” 那时,承武侯府上下便知道,想要搞死那个吕尧,大长公主也不能放过! 索性,终於让他等到了机会。 悄悄扫了一眼即便在御前也没有半点拘谨的女人,他心中讚嘆父亲的果敢。 在他踏入京中的第一时间,父亲便给他送信,让他娶找秦满。 而这,也是能让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地步的关键一步! 陈勛想到京兆府前的那一幕,便知道没有秦满,高廉那廝说不准已经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包庇吕尧了。 但现在? 扫了一眼面色有些苍白的老东西,他唇角露出一抹笑来。 原来这老东西也不傻,也知道在陛下面前,秦满的位置重於大长公主啊! “诸位,陛下宣召。” 史高义从御前走出,甩了下拂尘淡淡开口。 眾人闻言迈步向前,可唯有在秦满跨入门槛的时候,他伸出手扶了一下:“秦主子小心。” 他从前也是叫秦姑娘的,但自从听到齐永寧那个厚脸皮的一口一个主子地叫著,就立刻决定改口。 他史高义,哪有不如那个老东西的时候? 秦满脚步一顿,无奈地看向史高义。 这两位御前公公斗法,她似乎总被捲入其中。 “拜见……” “起吧,都是自家人,何须行这些虚礼?” 眾人入內,刚想跪拜,便被萧执叫起。 可那其中的“自家人”三个字,却让高廉身体一抖。 这里头,和皇家没有任何关係的,好像就他一个人。 这一刻,他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当机立断地动手了。 有从前的反对立后,再有如今光明正大包庇罪犯的行为。 陛下,这次怕是不会放过他了。 他心中一阵颓然苦涩,精气神都散了几分。 宫人搬来椅子,奉上茶点,书房之中的氛围霎时间温馨起来。 萧执瞧著秦满对著杯子微微蹙了蹙眉,才笑著道:“好了,都给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温和的模样,是大长公主许久没有见过的。 准確来说,是从来都未曾见过。 在她的印象中,萧执自从登基以后就是冷冷淡淡,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 对待她这个姑母,更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此刻这笑,绝对不是给她的,而是…… 给秦满的! 一场战爭刚打响就已经输了一半,这让她觉得宫中的贡茶都苦涩了起来。 “陛下。”她放下茶盏,缓声开口:“事情要从我孙吕尧说起。” “等等。”她只说了一句话,萧执便打断她:“朕记得,那吕尧已经被朕发配边疆了,怎么还会惹出事来?” 那揣著明白装糊涂的模样,让秦满不自觉地摇摇头,大长公主更是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归京了。”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后,大长公主才道:“但这並非他贪恋京中繁华,不听陛下旨意,而是知道老身身体不好时日无多,想要回来多陪陪我。” 她嘆息一声,锐利浑浊的眼中竟然真的涌下泪来:“这是个孝顺孩子,本宫虽知道他犯了错,还是斗胆请陛下宽恕他一二!” 说话间,重重瞪了吕尧一眼:“还不跪下来请陛下恕罪?” 这也是她仓促之间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唯有將吕尧回京的藉口正规化,才能让他的惩罚轻些。 只希望,皇帝看在她也姓萧的份上,善待她的孩子。 “陛下恕罪!”当即,吕尧便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可上方,却一片安静。 许久后,萧执声音缓缓响起:“在姑母眼中,朕便是如此薄情冷血,不近人情之人吗?” 第146章 断尾求生 “您觉得,即便您身患重病,朕也不会准许您的孙子归京?” 萧执声音不紧不慢,仿佛閒谈一般:“所以,您就从来不曾向朕求过一次,吕尧也从未上奏请归?” 大长公主再也坐不住:“陛下恕罪,是……” 萧执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嘆息道:“这两者,对於您还有吕家来说,甚至小过违背朕的旨意,私自归京吗?” 吕尧额角上汗珠一滴滴落下,他以为凭著祖母的身份,萧执无论如何也该给他些脸面的。 但事实並非如此,这位从头到尾未曾表现出一点愤怒的帝王,好像……真的想杀了他! “老身不敢违背陛下旨意!”大长公主颤颤巍巍跪下,倚老卖老:“是我糊涂,是这孩子愚蠢,请陛下看在血脉亲缘地份上饶他一命。” “今后他若是再敢如此荒唐,老身定亲自结果了他!” “姑母还是不明白。”萧执那平静的声音,让大长公主苍老的身体微微颤抖。 她寧愿萧执疾言厉色,寧愿萧执踹吕尧一脚,也不愿意听他此刻平淡的声音。 前者,是他將吕尧当做亲属,踹过了打过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后者…… 普通朝臣,违背陛下旨意,那结果就只有一个——死! “抗旨不尊,何等张狂。”萧执步步向前,停在秦满面前,慢条斯理地道:“若是朕此次宽纵了他,今后又有何脸面约束朝臣?” “姑母,”他將前几日大长公主和他说过的话,还了回去,“这不是家事,是国事!” 大长公主回眸,便见到了他按在秦满肩头上的那只手,顿时委顿在地。 此时此刻,她已经彻底明白,萧执不会放过吕尧,甚至…… 她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个更恐怖的想法:吕尧归京之事,他未必就是现在才发现的。 承武侯家的老二出现得太巧了,巧到让她心生怀疑。 “陛下欲要如何?”她缓声开口,苍老的眸中闪过悲哀:“是要杀了老身的长孙株连吕家,还是要將老身也杀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事情再没了转圜余地,她也终於起了几分气性,讽笑:“不如將本宫杖杀於父皇陵前,告诉他本宫有多不堪?” “姑母如此,实在是让朕寒心。”萧执嘆息:“朕只是与你讲道理,您怎的又开始威胁起朕了?” “打扰皇祖父在天之灵,这便是您作为女儿的孝顺吗?” 顿了顿,他道:“且事情,並未到那种程度不是吗?” 大长公主神色一顿,仿佛明白了什么。 “陛下,为了此事,你还真是……费尽心机。” 挖下这个陷阱,就只是为了让她同意立这个女子为后,甚至为了她的事情奔走疾呼吗? 这是对吕家有怨之人,她怎么甘心將她捧上那个位置? 但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选择吗? “陛下,”闭了闭眼,她开口,“英国公之女秀外慧中,与陛下乃是天作之合,本宫昔年听父皇閒聊,说是在秦姑娘出生时曾欲为您二人赐婚。” “如今兜兜转转,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是圆了当年父皇遗愿,本宫恳请陛下立秦满为后。” 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的高廉不可置信地看著信口雌黄的大长公主。 秦满出生的时候,先帝已经因为病重不理朝政数年,便是见萧执父亲先太子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又怎么可能知道一个国公家里新生儿的消息呢? 这大长公主为了吕家,竟然连自己父亲的遗言都偽造,她还有没有半点风骨? 最重要的是,她若是没了风骨,这朝中反对立秦满为后的头领,不就只剩下他一个了吗? 到时候,他將受到陛下何等弹压? 不待他想清楚,萧执便继续道:“朕竟不知还有这段往事,多谢姑母告知。” 顿了顿,他又道:“吕尧之事,死罪可免……” “不可免!”大长公主突然厉声道。 以为祖母服软,能让他逃出生天吕尧猛地抬头:“祖母?”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陛下都不想怪罪他了! 大长公主避开他的视线,心痛道:“吕尧此人,目无尊长,抗旨不尊,陛下今日不惩处,今后如何约束朝臣?” “本宫请求陛下斩吕尧以正视听!” 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她继续道:“且本宫教子无方,以至於发生此等事情,请陛下削去我如今爵位,让宗室警醒!” 秦满眸中真切地闪过一抹诧异,这位跋扈的大长公主似乎在这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 此时此刻,她才从大长公主身上看到了歷经三朝不倒的气势,而非从前垂垂老矣,固执愚蠢的模样。 “姑母何必如此?”萧执唇角微微翘起:“吕尧他还年轻,今后未必没有……” “陛下!”大长公主厉声打断他:“年近而立之人,哪里能用年轻二字来形容,本朝有令十六岁成丁!” “他既已经成丁,就该承担自己所犯错误。” “祖母?”吕尧膝行上前,抓住大长公主的衣袖:“我是尧儿啊,你最疼的尧儿,您……是不是疯了?” 明明在他归京的时候,祖母还愿意为他遮掩,明明刚刚在陛下面前还愿意为他据理力爭,怎么三两句话之后就改变了主意? 他被边关摧残得发黑的面庞上全是慌张:“您这样,我真的会死的啊!” 大长公主缓缓將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出,神色冷漠:“本宫是你的祖母,更是萧家的公主,任何敢於冒犯陛下之人,本宫必亲手处置!” 她声音颤抖:“本宫只恨没能亲手解决了你!” “陛下今日若是不允我这请求,我便撞死在这御书房!” “姑母何必如此?”萧执亲自將大长公主扶起:“朕依你就是了!” 霎时间,大长公主身体几近瘫软,泛著红的眼睛不敢再去看吕尧。 御前侍卫也如狼似虎冲入,捂了吕尧的嘴將他拖出去。 便是在边关,吕尧也没有任何锻炼,如何能比得过这些人的力气。 他毫无挣扎的余地,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长公主,眼中俱是怨毒、愤恨。 第147章 缘由 宫门之前。 大长公主、如今应该是被褫夺全部封號的九公主,被嬤嬤扶著,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 望著阴沉沉的天色,她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前些天,她还在筹谋如何为送孙女儿入宫。 可现在,最爱的长孙要死了,她也不再是本朝尊贵的大长公主,而是如同父亲在世时不受重视的九公主。 此等巨变,几乎將她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消耗殆尽。 在上马车之前,她看了一眼秦满,缓声开口:“过些日子,本宫寿辰,还请秦姑娘赏脸。届时宗室齐聚,也好让你提前认认脸。” 她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宫中那一番发挥,抽空了她全部的精力,姿態可怜至极。 但秦满生不出任何怜悯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在她包庇吕尧,在她为了吕尧將她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之时,她可从未可怜过自己半点。 如今她这般姿態,不过是斗败了,不过是知道自己大厦將倾。 “好。”秦满缓缓点头:“能祝贺大长公主古稀寿辰,是我的荣幸。” 大长公主缓缓勾起一抹笑,被扶著上了马车。 当车帘落下的瞬间,她一口鲜血喷出,嬤嬤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殿下!” 身后的混乱让秦满脚步有一瞬间的停顿,隨即逕自上了马车,没有一刻回眸。 “小姐,”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白芷神色莫名,“大长公主如今怎么对您这么好?” 那人过去处处为难小姐,现在却突然粘上来,定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秦满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景色:“因为她支持我做皇后,她要提前与我打好关係。”、 “怎么可能?”白芷不可置信,说出了与吕尧一般的话:“她是不是疯了?” 小姐与她结下了不知多少仇,便是在昨天大长公主还联络宗室对皇帝施压,怎么今天就要支持小姐做皇后了? 秦满微微勾了勾唇,並未言语。 大长公主哪里是疯了,她只是太聪明了,太想保住吕家了。 在吕尧私自归京,萧执又不吃她倚老卖老的那一套那一刻起,她便没了选择。 要么她继续反对自己入宫为后,皇帝公事公办族诛吕家人。 要么她反水率先支持她为后,让她这个被吕尧得罪过的人做皇后,贏得皇帝宽恕。 两者,对於吕家来说无非是即刻死亡和缓刑的区別。 而在这死局中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吕尧身死,她自砍一刀。 只要吕尧死了,自己便无人可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只要大长公主主动交出封號权柄,自己便是为了宗室顏面也不能穷追猛打,否则必然得一个小肚鸡肠的名声。 她双管齐下,將吕家维护得密不透风,让她即便今后身死,吕家也能立於不败之地。 说实话,秦满並不喜欢这位大长公主,但不得不承认的却是,这位大长公主对於吕家人,对於她的子孙,真是舐犊情深。 她不爱吕尧吗?爱的。 她只是没有办法,只是必须在吕家人陪著吕尧一起死和吕尧自己死之间有个选择罢了。 秦满此刻已经能想像到,亲口请求陛下处死自己长孙的大长公主,此刻该有多么难过。 古稀之年的老人,说不定都挺不过这一次。 另一边。 “殿下!”马车上的嬤嬤刚要扬声让人去请太医,便被大长公主死死地抓住了手腕:“不许请!” 她咬著牙道:“回府!” 这个时候,不能再横生枝节了! 她身边的嬤嬤眼中含泪:“好!” 她为大长公主擦著唇角,语气含怨:“都怪那个狐媚子迷惑了陛下,不然陛下何至於对宗室长者如此无情……” “闭嘴!” 大长公主撑著力气瞪圆了眼睛,厉声打断她:“今后,不论是在內在外,都不许说这些!” “皇帝与秦满天作之合,哪里是我等能够阻碍的?” 嬤嬤不可置信地看著大长公主,觉得她可能真的疯了。 大长公主却闭上了眼睛,考虑著经过这一遭之后,要怎么继续谦卑,才能不让秦满继续记恨吕家。 她时日无多,决不能让这个后患留下。 突然间,她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嘆息。 倘若她在尧儿因这女子被驱逐出京的时候便狠心杀了她,如今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一切一切,终究还是因著她太过於仁慈。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玉鐲,她缓声开口:“本宫记得,京兆府高廉,前些日子曾送了书信过来?” 那书信上並无其他过分的言论,无非是暗示她与他一起用力,前朝后宫一起逼迫萧执放弃立后想法罢了。 “对,如今那信还在书房中收著呢。”嬤嬤低声道。 大长公主低声道:“收拾好了,並著宗室们那些有异议的信件,全都送到宫中给陛下看去!” “殿下!” 那嬤嬤不可置信:“如此,如此……” 如此殿下在前朝宗室之中,便再没有半分名声可言了啊。 谁会想深交一个隨时告状的公主呢? 而且,一封书信罪不至死,那些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 若是他们记恨,等大长公主去世之后,吕家又何去何从? “按我说的去做。”大长公主声音疲惫,昏睡了过去。 嬤嬤只得憋住了所有的话,为她盖上薄被,口中呢喃:“这是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了?” 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能將殿下逼成这个样子? “朕好奇,这皇宫中是什么龙潭虎穴,才能让爱卿连匯报一声都不肯,就自作主张处理九公主家眷?” 秦满、大长公主还有承武侯二公子离去之时,高廉被留了下来。 萧执若是对於宗室还有两分耐心,那对於朝臣,便是彻底的公私分明,冷酷薄情了。 此时此刻,高廉跪在地上,訥訥不知如何来回答萧执的言语。 “从前,你欲要私下结案,不理朝中命妇上告。”萧执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颤抖的身体:“如今,你又徇私枉法,欲要隱瞒朕宗室事宜。” “高廉,这京兆府到底是你的,还是朕的?” “朕让你做朕的眼睛,你……” “便是这么回报朕的?” 第148章 穷亲戚上门 “陛下,此皆臣之罪,请陛下恕罪!” 高廉不敢有半点辩驳,他本就因为过去阻碍萧执立后而被他不喜,如今又被陛下抓到了把柄,只觉得仕途到头,再无半点期盼。 此时此刻,他只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后悔啊! 他过去对秦满的得罪,不过是因著公事公办,倘若在陛下提议立她为后的时候,主动外放做一方大员,秦满也不能追著他杀。 可偏偏,他捨不得京中繁华,选择了最为莽撞的做法,阻拦陛下立后! 那时他以为天下女子皆一般,陛下看在朝中压力的份上,便不会执迷不悟。 可谁能想到陛下情根深种,冒天下大不韙也要立那女子为后,甚至因此记恨上了他。 在这危急存亡之时,他竟还愚蠢地不知道明哲保身,还欲要保盟友子孙一命。 这是何等愚蠢! 现在他连外放的机会都没有了,被贬謫归家是最好的结果,若是陛下真的有意追究,说不准就没了小命! 萧执淡淡的看著他,眸中闪过无奈。 当年,他扶高廉上位,便是因为他这和稀泥的性子。 彼时京中风声鹤唳,若是一味铁血会引来朝臣反弹。 这个糊涂人上位京兆府,判不出两样像样的案子,好糊弄得让朝臣们极为有安全感。 前两年,高廉关於几位废帝旧臣和本朝勛贵的判决,和稀泥和的极为合萧执心意,他甚至怀疑过这廝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但现在…… 他是真的傻啊! 萧执嘆息一声。 五年时间,在这傻子的治理下,京中氛围宽鬆得让人蹙眉,这廝也是时候下来,给旁人挪位置了。 思及至此,他淡淡地道:“你於朕有功,朕不杀你。” “请辞归乡吧。”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高廉欣喜若狂,他没想到在大长公主被削了爵位、孙子身死的情况下,陛下竟然肯给他一个体面! 非是免职,而是请辞! 到时他归乡,也能有两分体面! 萧执摇摇头:“下去吧。” 高廉叩首:“是。” 但在离去之前,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但陛下,二嫁女並非……” “滚!” 冰冷的声音並著镇纸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嚇得想最后向陛下进諫的高廉闭上了嘴巴。 “臣告退。” “蠢货!” 待到他彻底离开后,萧执终於没忍住痛骂了一句。 他就没有见过这样的蠢货! 不知好歹! 和阿满身边的那个蠢丫头共用一个脑子吗? “阿嚏!” 白芷摸著鼻子,神色迷茫:“小姐,好像有人在想我。” 秦满瞥了一眼这小丫头:“等会儿让人给你熬碗薑汤吧。” 她看白芷是冻得神志不清了。 “可小姐,现在是夏天啊。”白芷不情不愿。 哪有人大夏天喝薑汤的? 秦满不理她,逕自下了马车。 刚进正厅,便瞧见了几位熟悉的长辈和娘亲閒聊。 娘亲的眉宇间隱约有著些不耐,似乎下一刻就要爆发。 那几位长辈,则是在瞧见秦满的瞬间,便惊喜的站了起来:“阿满回来了?” “数年不见,竟还是如此標誌,不愧是能让陛下……” “私下议论天子,你们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英国公夫人面色猛地冷了下来,几位长辈被她嚇得訕訕不敢说出。 “三堂婶。” “五表姑。” “七表舅母。” 秦满对著几位长辈行了行礼,才看向英国公夫人:“娘亲,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未曾去庄子上?” “那晚上还能回来吗?” 英国公夫人听出来女儿为她解围的意思,笑了一声:“既然回不来,就不去了。” 说罢,淡淡地看向了几位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慢,淡淡地道:“说罢,来这究竟有什么事?” 一大早,这几位就到了她这,东拉西扯地说著乱七八糟的话。 即便到了中午未曾给她们准备午饭,她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厚脸皮到了极点! 若不是年纪大了,脾气好了些,英国公夫人都想將她们赶出去! 那几位夫人对视一眼,三表婶终於开口:“大嫂,我们今日联袂前来,为的是我们英国公府的前途。” 英国公夫人抿了一口茶,挑眉:“哦?” 怎的她被圈禁在府中的时候,这些人没有想过英国公府的前程。 如今一朝翻身了,她们倒是想起来了? 那不咸不淡的样子,让三表婶脸色一僵,隨即道:“如今这京中都传遍了,陛下对咱们家阿满一往情深,非卿不娶,这是好事啊!” “哦。”英国公夫人面色更淡了些。 “我们这些长辈,听到这些也开心。”五表姑见状,连忙接过话,从袖中取出一张平安符:“昨日我去寺庙中,还为我们阿满求了平安符,求她今后入宫平平安安,宠冠后宫!” “嗯。”英国公夫人又吝嗇地只回了一句话。 秦满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她也终於明白了,这几位的来意。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这几位远亲,如今是想来他们这富亲戚家中找些油水了。 “嫂嫂这模样未免太过冷淡,让人心寒。”五表姑忍不住道:“我们这些长辈,不全都是为了阿满好吗?您又为何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呢?” 英国公夫人將茶盏放在桌面上,冷冷淡淡地道:“好啊,既然为了她好,便一家出一万两银子好了。” “你们也知道阿满即將以二嫁之身入宫,要多有些嫁妆,才能挺直腰,诸位为了她好的长辈,便奉献一下吧!” 霎时间,三位为了秦满好的长辈,又都不开口了。 而秦满,则是险些笑出声来,她娘亲还是你这么犀利。 “妹妹说笑了。”七表舅母訕訕地道:“我们都是小门小户的,哪有这么多的金钱?” “英国公府家大业大,隨便拔一根汗毛,都比我们倾家荡產富有,我们怎会不自量力在这上面与你们爭锋?” “不过作为长辈,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殷切道,“我这有另外一个帮助阿满的法子,您要不要听听?” “不要。” 第149章 割袍断义 七表舅母语塞,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这表妹,还是如同年轻时心胸狭窄。 当年她家遇难之时,自家无余力救援,这就让她给恨上了,后来嫁到了英国公府也未曾给自家任何帮助。 现在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竟还是如同年轻时不懂事! 若非今日有求於她,七表舅母都想甩手就走了! 但现在她只能訕訕一笑,假装没有听到刚刚英国公夫人的话,自顾自地道:“咱阿满身体不好,生不出孩子这事是眾所周知的。” “再加上帝王后宫波云诡譎,便是能有个一两年的受宠,之后是什么日子也难说,所以肯定是需要亲戚帮助的。” “我们几家这不想著,吃点亏让家里孩子隨阿满一起入宫,帮帮她嘛……” 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都给英国公夫人气笑了。 这世上怎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用她女儿当做登天梯入宫,到头来还是吃亏了、帮忙? 將茶杯重重一放,她冷声道:“哪里来的厚脸皮?我女儿用你们帮?你的齷齪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 “否则……” 秦满嘆了一声,按住母亲的手臂,不让她再言语。 她娘亲哪里都好,就是出身书香世家,骂人的功力差一点。 这事,还得她这个武將之女来。 “诸位长辈说得倒是不错,我也正有带两个人入宫的想法。”在她们骤然亮起的双眸中,她不紧不慢道:“不如你们將家中孩儿送来吧。” “这倒好!”七表舅母眼睛发亮:“我家霜儿今年年方十六,正是天真可爱的年纪,阿满你就放心带她入宫,也无需什么高位,给个婕妤位置就好。” “若是……” 秦满抬手打断她的话茬,一脸诧异:“舅母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什么时候说要带姑娘入宫了?” “且不说陛下要册封谁我无权干涉,即便是丫头我身边也是不缺的!” 白芷微微扬起头颅,瞧著这奇形怪状的一家子,冷哼一声。 几个面露喜色的女人皱起眉头:“那你的话……” “我是说,我身边缺几个得力太监,你们挑著家中得力的嫡子,有些文采的会些武艺的都行,让我带到宫里去。” “到时不管是管我宫中的帐册,还是护驾挡刀都是一把好手。” “如此,也不枉诸位长辈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了!” “这怎么可能?” “你做梦!” “好歹毒的妇人!” 几位夫人完全没有想到秦满居然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刚刚脸上的欣喜全部消失,只剩下了无尽的恼怒。 嫡子乃是家中根基,她们如何捨得送到宫中去做太监? 三道参差不齐的声音响起,秦满神色慢慢冷了下来:“诸位不是说要帮我吗?怎么如今连一个儿子都捨不得了。” 手中茶盏猛地砸在了地上,她厉声质问:“难不成是哄骗於我?” “阿满!”眼见未来皇后发怒,且伶牙俐齿不似她母亲一般爱生闷气,三堂婶终於无奈道:“不是我们不愿意,你这话实在是太过於荒唐!” 她嘆息:“嫡子乃是家中根基,我就未曾听说有哪家是送嫡子入宫的。” 秦满挑眉:“没有吗?但我瞧著宫中的太监,可全都是嫡子呢。” 三堂婶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不都是嫡子吗? 那些苦哈哈,哪有钱纳妾? “我们这样的家庭,终究是不同的。”她看在秦满是未来皇后的份上,按捺著恼怒解释:“我们……” “有什么不同?”秦满扶了扶鬢边的玉簪,轻描淡写地道:“不都是乞討上门的穷亲戚吗?”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这几位家世,虽然比起英国公府是差了许多,但好歹都是小官家庭,在京中也是体面人家。 如今被秦满这么一贬低,仿佛和那些个卖儿卖女的家庭一般无二似的! 这个英国公府的小丫头,嘴实在是毒! 七表舅母最是看不惯这样的丫头,当年英国公夫人快要冻饿而死的时候,便是抱著弟弟跪在她家门口,威逼他家收养那个孩子。 那时,她都落魄成阿哥样子了,却依旧还是目下无尘的模样。 现在,她的女儿虽然没有落魄到那种地步,可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却与她一般无二。 再也无法忍耐,她猛地一拍桌子:“你这未来皇后,国公府的大小姐便是如此对待长辈的?” “我们今日前来,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待你生不出孩子,未来在后宫日日以泪洗面便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 “此刻……啊!” 秦满抢过母亲手中的茶盏,当胸掷去。 茶水浇得她胸口一烫,尖叫起来。 秦满起身,抓著她的衣襟冷冷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为了我好?” “过去我英国公府遇难之时你在哪里?” “我遭受京中非议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如今上门,不过是看著我即將入宫,想要分一杯羹罢了!” “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说的便是你这等见利忘义的小人!”秦满像是拽著猎物一般,拽著她向门外走去。 七表舅母的丫鬟见状想上前救自家主母,却被英国公府的丫鬟们拦住。 “全都给我拽出来!” 秦满一声令下后,丫鬟们更是如狼似虎上前,如同拖著罪人一般將她们往外拖。 这场景,无疑是非常不体面的,若是让朝臣知道,秦满说不定又有了被非议的藉口。 但…… 若是看著娘亲在她面前因她受辱而无动於衷,秦满即便入宫又如何? 不过是变成和如同这几人一般蝇营狗苟的小人罢了! “秦满!”七表舅母握著秦满的手臂,想要將她撕开。 感受著手臂上几不可查的刺痛,秦满眉头微微皱起,在府门大开之时,一脚將人给踹了出去。 接二连三的人从她身边扔走,秦满居高临下地看著狼狈的一行人,冷声道:“你等薄情寡义,见利忘义,实乃是官眷之耻!” 她扯下一片衣袖,扔在了她们面前:“今日英国公府与你等割袍断义,今后见面是敌非友!” 第150章 互相怨恨 “你!” 几位夫人万万没想到,秦满会以如此暴烈的手段对付她们。 今日她们敢来,便是心中有所依仗,知道这时候秦满不敢做出出格之事,更不敢在这种时候传出不孝之名。 若是事情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不成,也不过是让秦满吃个哑巴亏,也不能將她们怎么样。 至於报復? 她们几人家中最高的官位是七品,怕什么报復? 还有什么被报復的可能? 可谁料,这个女人不按照常理出牌! 竟然在大庭广眾之下给她们难堪! 此刻已经不是丟不丟脸的问题了,是她们的儿女会因为她们的行为今后难以嫁娶,全无攀附上官的可能! “卖女求荣之辈,我耻於与你等为伍!”秦满不待她们说完,便对著左右道:“今后莫要再放她们进来!” “是!” 国公府门房轰然应诺,秦满转身离开。 而秦满所居住的这条街,俱是勛贵。 他们只一听秦满这话,便知道她的穷亲戚们上门来干什么了。 围观的几个胖旁人家的僕人微微摇头,只觉得这几家人太蠢。 未来皇后是不会报復你们,但是想討好她的人呢? 今日之事过后,无需秦满再说什么,这些人夫君的上官自动就会做出选择。 几位夫人被这般打量著,不由得捂住了脸,匆匆上了马车。 府內,秦满蹙眉:“娘亲,这不是你的性格!” 她娘亲虽然不怎么会吵架,但是果断却从来不缺。 按理来说,在察觉到她们目的的第一时间就该將她们全都赶出去了,更別提什么和她们爭辩需不需要帮忙的问题。 英国公夫人无奈摇头:“你此举,对你入宫有害无益。” 她何尝不想乾脆利落將那几人赶出家门,但为了女儿的未来和名声,她暂时不能这么做。 最起码,在她入宫之前不能。 秦满轻嗤一声:“若是我入宫就是靠著全家人的委曲求全来的,那我入宫又有什么用?” “这句话不许传。”转身对著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角落中记录的半夏说了一句,秦满继续道:“今后若有这样的人再上门,您趁早將他们赶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英国公夫人摇头:“不会再有了。” 这些人与其说是看到好处迫不及待上前来分润,不如说是被人驱使著前来试探她英国公府想法的先遣队。 过去几日,她明里暗里收到了不少关於这方面的试探,俱是被她打太极糊弄过去了。 那些人见她不接招,才派了如此愚蠢笨拙之人前来挑衅。 但…… 她瞧著女儿,无奈摇头:“若是不想被你记恨上,那些人在你失宠之前,应该都是不敢跳的。” 秦满挑眉:“那他们且等著吧,我若是失宠那日,別说是做妃子,便是皇后这位置也让给她们做。” “这句话也不许记!”她对著半夏又说了一句。 半夏委委屈屈地看向小姐:“我没有想记。” 秦满轻笑一声,才不信她的鬼话。 若是她没有记,那为何她前脚发一句牢骚,后脚萧执就如同不散的阴魂一般缠上来了。 这皇家暗卫,说话不可信。 半夏嘆息,因著陛下小姐都不信她了。 但…… 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小姐说的话,確实不用她记啊。 她只需要记小姐私下说的话就是了,现在小姐说的……自然有其他人来记。 她眼睛扫过厅堂內的丫鬟,不知哪位是她的同僚。 “胡说些什么!”英国公夫人拍了秦满一下,她瞧了一眼秦满手臂上被指甲刮出来的长长划痕,心疼道:“快去找府医为你瞧瞧,天热可別化脓!” 秦满不甚在意地將没了半边袖子的衣服扯了扯,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实在是不美观,才道:“行。” 她都走出去好几步,还不忘对娘亲说:“不许再委屈自己,今后不管谁在你面前说乱七八糟的,你都给我打回去!” “拿出未来外戚的威风来,囂张跋扈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做外戚的你还想贤明、勇武,你想干什么? 造反吗? “去去去,”英国公夫人嫌弃挥手,“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聒噪的身影消失,英国公夫人这才对著丫鬟道:“刚刚的帐本,再拿来给我。” 这几日,她在整理府中上下財產,古董、银子、铺面,被她一分两半。 一半给秦信,另一半让阿满带进宫中。 她是二嫁之身,多些嫁妆能够让她今后底气更足些。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不是多些什么爭宠的妾室。 英国公府內,恢復了平静,府外却是因秦满的行为掀起波澜。 守著英国公府观察的大长公主府人僕人眼见大戏落幕,迫不及待地回府將这事报给主子。 可他一回府,便瞧见府中正在大拆大改。 大长公主府中的规制和普通公主是截然不同的,如今大长公主成了普通公主,逾制之处被封存的封存,拆掉的拆掉。 吕家的三位老爷透过窗子瞧著这一幕,脸色难看得很。 他们的院子,都被封了一半!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是吕家的大爷,他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一般。 今日对他来说是个噩梦时间,不光他母亲的爵位被削了,他儿子还要死了! 五旬的男人此刻面白如纸,恨不得也死了算了。 “大哥这是做什么?”吕二爷看著他惺惺作態的姿势,冷笑道:“过去儿子惹事的时候不知道教,如今要死了到是知道心疼了?” “你!”吕大爷伸手指著他:“这是在责怪我吗?” “不然呢?”吕二爷冷笑:“你儿子做出连累全家的蠢事来,我难道还要夸奖你吗?” 此时,他怨吕尧、吕大爷,也怨娘亲。 若是她能及时狠下心来,也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了。 大长公主成了普通公主,这不止是爵位的事情,更是昭示著他们吕家一脉从此一落千丈,再没有了和往日平起平坐勛贵爭锋的可能。 大长公主被府医伺候著针灸,在听到儿子们的爭吵时,浑浊的老眼中划过无奈。 “闭嘴!”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即將升级的口水仗。 第151章 打上门去 吕二爷別过脸去,不再说话。 吕念小心为祖母擦去额角冷汗,柔声道:“祖母莫要生气。” 大长公主握住她的手,嘆息:“是我连累了你们。” “但……”她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个面色各异的儿子:“没有我,也没有你们的今日!” 她的駙马不过是落魄勛贵之子,到这一代连爵位都没了。 若不是她下降,他怕不是就要泯然眾人,更別提这三个享尽富贵的孩子,他们根本不会出生! “过去,你们仗著我的宠爱做了多少坏事,我不想说。”她咳嗽著,艰难道:“如今不过是一点报应罢了,这报应不落在吕尧身上,也会落到你们的身上。” “娘!”吕二爷不悦,到了这时娘还在包庇老大一家。 大长公主冷冷地看他一眼:“听我说!” “如今事情已经成了这个地步了,你们再爭也爭不出什么来,如今唯一活路便是兄弟几个同心协力,给自己找一条生路来。” 她身上凛然:“我时日无多,若是你们在我去世之前,找不到这条生路,那……” “自求多福吧!” 她这番话中的悲观,让三个儿子恐惧不已。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娘都没了爵位,还不够吗? 皇帝真的要对他们一家赶尽杀绝吗? 面对一双双求救的眼睛,大长公主却是闭上了双眸,不再言语。 室內氛围逐渐压抑,吕家三位爷望著仿佛睡过去的母亲,面面相覷后无奈拱手:“孩儿告退。” 他们虽然各个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听娘亲话这一点,倒是没有半点折扣。 否则也不会一把年纪还按著娘亲的心意其乐融融地住在一起。 三人依次退出后,大长公主才睁开双眸看著吕念:“念姐儿,入宫的事情……你莫要再想了。” 吕念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缩,低低的道:“我知道了。” 按著府內如今的情况,她自然没有可能了。 但…… 若是秦满肯帮她呢? 若是她真的蠢呢? 吕念明知道这可能性极小,但她还是想试试。 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走上高位的机会,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要去搏一搏。 “去吧。” 大长公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將她也赶走。 片刻后,府医轻巧地將银针取下,行礼离开。 “你说,陈勛是真的意外发现尧儿,还是有旁人通风报信?” 嬤嬤訥訥,不敢说话。 她明白,此刻殿下是怀疑起孙小姐了。 但…… 可能吗? 大长公主自嘲笑笑:“罢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 不管是不是意外,事情既已发生便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逝者已矣,她不想让府中再次出现裂痕了。 她老了,已经没有精力去分辨是非对错了。 外头。 吕二爷正思考著母亲话中的意思,便被一人迎面给撞上。 他眉头竖起,拉住那人的衣领:“狗奴才,不长眼睛?” 那僕人见是脾气最不好的二爷发怒,连忙下跪:“二爷,实在不是奴才不长眼睛,是殿下吩咐若有英国公府的相关事宜,必须第一时间来报!” 吕二爷眉头一挑:“秦家?你说说发生什么?” 僕人一五一十將英国公府前发生的一切说给这三位听。 待到三位爷满意挥手后,才再次朝著內院跑去。 “大哥,二哥!”一直安静的吕三爷开口:“或许,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个机会。” 吕二爷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找这几家的麻烦?” 他眉头皱起:“这是不是太过諂媚了?” 让旁人怎么看他? 吕三爷苦笑道:“事到如今,二哥说脸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他同样不悦地看了一眼大哥,低声道:“您知道的,母亲在正事上,从不与我们开玩笑。” 剩下两位吕家的爷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吕大爷一咬牙:“干了!” 此刻,他比两位弟弟还要危险,便是为了家中剩下的儿女,他也要努力一把。 “来人,牵我的马来!”五十岁的人了,雷厉风行的模样还像是一个老紈絝。 另一边。 从秦家被赶走之后,三位夫人各回各家。 三堂婶见到丈夫第一时间,便摇头:“没成!” 她理著自己的衣衫,咬牙道的:“那秦满著实是无礼,竟然將我们都赶了出来!” 她丈夫摇头:“不成便不成吧,你我之前不是有所预料吗?” 三堂婶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为了我家的孩子不值得吗?” 他们这次去试探,纵然有旁人给了钱的缘故,但不也是为了自家的女儿吗? 她女儿照秦满差在哪里了,怎么就不能入宫了? 她丈夫嘆息一声:“如今不是不值得的问题,是有了秦满这遭,你我女儿今后在京中可能不好找婆家了。” 三堂婶一挑眉:“那些人不是和你说好了,让你外出主政一方吗?” “便是成不了知府,也是县太爷,到时候一府之长,能挑选的人才还不多吗?”她此刻没了在英国公府中的愚蠢,道:“在那里挑选女婿,总好过在京中被旁人挑选的好。” 她丈夫点头:“这也是。” 这本是他们夫妻二人的计划一环。 “到时……”他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到一声喧譁声。 “狗东西,你也敢挡你吕家爷爷的路?”不算年轻的声音配著京中紈絝囂张霸道的语气,让三堂叔勃然大怒:“哪里来的蟊贼,敢来朝廷命官家中撒野?” 他便是个七品小官,也是官! 这京中的泼皮,哪个敢来他这撒野! “朝廷命官?”一道冷嘲热讽的声音传来:“谁还不是个朝廷命官来的?老子打的就是朝廷命官!” “放肆!”三堂叔猛地起身,却在看到联袂而来的三兄弟时,愕然道:“吕大人?” 大长公主的三个儿子,他又怎么可能不认识? 这三位,在朝中虽然没有实职,但仗著母亲的庇护也都是有五品的閒散官职的,俱是他的上司。 但此刻,他们怎么会打上他的门来? “放肆,你叫的是哪个吕大人,怎么只叫一个吕大人,是不是瞧不起我!” 第152章 惊涛骇浪 既是上门找茬的,那自然无需讲什么道理。 吕二爷拽住三堂叔的衣领,劈头盖脸两巴掌就下去:“你没看到老子吗?” 三堂叔被这两巴掌给打蒙了,作为朝廷命官,他何曾受到过这种屈辱。 便是上司不喜他,也不过是冷嘲热讽几句罢了。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让他后知后觉知道发生了什么,双眸瞬间充血:“我和你们拼了!” 吕二爷在他挣扎的时候,又给他一脚:“好小子,敢殴打公主之子是吧!” “大哥,三弟,救我!” 下一刻,那两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子就衝上来,劈头盖脸地对著三堂叔揍起来。 如雨般的拳脚落在身上,三堂叔很快就撑不住了,只能抱著头趴在地上哀哀地叫著。 他的夫人,孩子,还有院中的三两个僕从试图上去救他,却被公主府的僕人死死地拦著,只能无力地看著他受辱。 直到他的挣扎几乎停止,三位公主府出来的大爷才像是打够了一般,拍了拍凌乱的衣角:“狗东西,下次见了你爷爷识相点!” 说罢,摔门而去。 不算坚固的门被摔得四分五裂,將院中的场景显露个明明白白。 因著哀嚎声出来查看情况的几个同僚瞧著这惨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岂有此理,殴打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 三堂叔被同僚扶起来,浑身的疼痛让他几乎疼痛不清。 “从文,他们为何打你?”忽而,一道戳中他混沌大脑的声音响起。 秦从文猛地抓住那人的手腕,涕泪横流:“我不知,我不知啊!” 他哪里知道这三位祖宗为何要打他? 他不过就是叫了一声吕大人罢了! 这吕家人发的什么猪瘟! “我等这样,真的没关係吗?”吕三爷上了马车,神色还有些游移不定。 实在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便是在以往母亲最得势的时候,也没有过如此囂张跋扈的时候。 现在母亲失势,他们怎的反要如此? 吕二爷被丫头按揉著手上的淤青,吸气道:“合適,再合適不过了!” “我们打了要利用秦家小姐的人,陛下不会怪罪我们乃是其一,”他眸中闪过一抹狠辣:“其二就是,母亲被贬的消息这两天也就传出去了,那些个想要落井下石的傢伙,怎么也得瞧瞧得罪我们几兄弟的下场吧!” 他们兄弟几个,可不是好相与的! 吕大爷上了马车,就又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没了刚刚打人时的精神抖擞。 他的儿子要死了,他却还要为了吕家的未来奔波。 马车驶向下一家,他忽而开口:“你说,我们这样做,陛下能不能宽恕尧儿?” 吕二爷从丫鬟柔嫩的手中猛地抽回手,指著他大哥便骂:“你是真的要害死吕家全部人才甘心吗?” “你以为吕尧死是因为不遵圣旨吗?”他压低声音,提醒大哥:“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被贬出京的吗?” “你让他活著,是想让吕家所有人都活在陛下皇后的记恨中吗?” 吕大爷嘴唇蠕动,还要再说什么,吕二爷继续道:“你想想你剩下的儿孙,难道你死一个儿子还不够,想要让他们並著你们老两口和吕家其他人都给你大儿子陪葬吗?” 吕大爷闭上了眼睛,再不多说一句话。 马车停在另一家门口,他像是一条发怒的老狗一般,猛地冲了下去。 吕家人疯了! 一日之中,京中百姓们口口相传著这个消息。 他们竟然连闯三家朝廷命官府邸,竟然接连殴打三位命官! 虽然都是七品小官,但那也是陛下的臣子! 他们是不想活了吗? 古往今来,哪有他们这么囂张跋扈的皇亲国戚? 几位性格刚正的御史大人,听到这个消息险些晕过去,当即写奏摺上书,请求陛下责罚这几个混帐东西! “你瞧瞧,他们也不算笨!” 可在当夜,这奏摺便被陛下拿著,送到了秦满的面前。 秦满看著那义愤填膺,將吕家三兄弟骂得狗血淋头的摺子,眸中有无奈,也有诧异。 无奈的是,萧执这给她看摺子这行为,实在是太过僭越了。 若不是她胆子大,现在说不定被嚇死了。 诧异则是,她没想到大长公主如此豁得出去,前脚被萧执威胁,后脚便做出如此果断的决定。 她可是知道这位是多討厌自己的,可等转变立场之后,她的行为居然是如此坚决,这等上门打人的行为,便是英国公府那些为她摇旗吶喊的旧部,也做不出来。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指尖摩挲著那些奏摺,秦满沉吟著开口。 萧执淡淡地道:“殴打朝廷命官,目无法纪,停俸半年,府中禁足一月反省。” “哇!”秦满语气毫无波澜地道:“真是好严重的惩罚呢,应该会让他们非常害怕吧!” 这几位爷,是靠著俸禄过活的,还是他们过去真的去办过公。 萧执这不咸不淡的处置,和夸奖有什么区別? 萧执捏了捏她的耳珠,无奈道:“朕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她手中一柄刀,嚇退那些个意志不坚反对她封后的人。 秦满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谢谢陛下。” 萧执心中一动,指尖在空中悬空半晌,未曾说出话来。 秦满却是未曾发现他的异样,只一样样的看著那些个剩下的奏摺。 大开眼界,嘆为观止。 她几乎是在这几张摺子中,看遍了文化人骂人的全部话语。 “真是精彩。”她回眸,对著萧执道:“陛下日日看这些,恐怕会……” “陛下?” 她诧异,萧执怎的好像呆了一般? 萧执在秦满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收回指尖,淡淡的道:“看多了也烦。” 他神色平静,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情相悦后,他与秦满心意相通,自然是亲近了许多。 但…… 她总是个大人了,不似从前一般活泼,更不会像是从前那般爱笑爱撒娇。 萧执有时想起会有些遗憾,有时又会觉得如此也好。 第153章 情不自禁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只要他们今生相守,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可午夜梦回,萧执还是会想起离京之前,偶然看到的那一幕。 彼时年少的小姑娘,勾著娘亲的手臂,脸颊討好的蹭著娘亲的面颊,撒娇卖痴地求著什么东西。 许是她太过粘人,英国公夫人无奈地推了推她的额头,却也应下了她的所求。 萧执还记得,她欢喜的蹦蹦跳跳的模样。 他以为,在二十二岁的秦满身上,他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但今日…… “阿满,”他忽而將秦满抱在怀中,不让她看自己此刻的表情,低声道:“朕……是不是也让你有安全感了?” 朕是不是也將你养得很好,才让你心安地露出宛如在娘亲身边的表情。 秦满听著他狂乱的心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 “陛下,”她声音中满是迷茫:“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刚刚,不是还在说吕家的事情吗? 她的迷惑真切,根本不知道刚刚那一瞬间自然而然的亲昵,对萧执来说意味著什么。 萧执轻笑一声,戳了戳她的额头:“什么都没有发生,朕只是很高兴罢了。” 他戳著她,就像是当年她的娘亲戳著她。 她的娘亲会应下她所有的请求,他也会。 “奇奇怪怪。”秦满知道萧执肯定有什么没有告诉她,但既然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恋人之间,也该有些分寸。 將人按在椅子上做自己的靠垫,秦满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撑著脸颊看著那些奏摺,半晌后问:“那陛下还打算褫夺大长公主的封號吗?” “当然。”萧执把玩著她的髮丝,淡淡地道:“若不让吕家陷入绝境,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地为你办事呢?” “阿满,你信不信。”他饶有深意地道:“接下来,为你摇旗吶喊最凶的便是吕家。” 秦满有些信,但她又觉得,这化敌为友的速度实在是太过荒唐。 “谁要你和他们做朋友,”萧执亲了亲她的脸颊,“你只需要將他们当做是好用的狗,为你咬任何敌人就好。” 將姑姑比作狗,萧执这个傢伙是有点说法的。 秦满歪了歪头:“您可放过我吧。” 这群疯狗,要是咬得太厉害了,还不得让她全城皆敌。 到时便是成了皇后,也有一朝廷的人盯著她,等著將她拉下来呢。 萧执隨意抽出她桌面上的帐册,漫不经心地看著:“不要怕,你做什么都有朕在身后呢。” 他恨不得阿满惹下滔天大祸,等著他去平。 如此,阿满欠他的便再也还不完。 她那般善良的人,一定会为此对他不离不弃。 秦满闻到了阴谋的气息,轻轻拍了他一下:“我才不要你管。” 萧执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似笑非笑:“这嫁妆,也不需要朕管?” 秦满:“?” 她这时才发现,萧执拿的不是玲瓏坊的帐册,而是她的一本內帐。 入宫之事已成定局,她自然要为自己多做准备。 娘亲要將家產一分为二的事情,她知道,但她却不会同意。 阿泠年纪虽小,但过个四五年也要出嫁了。 爹娘不是亏待孩子的人,那么在这几年中,他们便会累死累活,再为阿泠赚上一份体面的嫁妆。 秦满不想他们一把年纪还要为这个操心,且她如今的进帐不少,也不需要爹娘如此费心。 可自己筹谋是一回事,被萧执抓了把柄又是一回事! “还给我!”她要从萧执手中抢走这份单子,却被萧执將帐册高高举起。 “且让朕看看,阿满究竟为朕准备了什么好嫁妆!” “玉如意十八对,金……” 萧执嘴被捂住,一双眼睛却含笑的看著秦满。 秦满有些气急败坏:“你闭嘴!” 萧执吻了吻她的掌心,在她闪电般收回自己的手时,语带笑意:“阿满,我很高兴。” 原来这场大婚,阿满也很期待。 她这一点点攒起来的嫁妆,对他来说……比內库中的金山银山还要让他欢喜。 “阿满,阿满……”他一声声叫著她的名字,唇贴在她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上:“我的阿满怎么这么可爱,我的阿满……” 阿满,他的…… 喟嘆消失在唇齿间,秦满感受著细微的啃噬,只觉得萧执几乎要將她吞入腹中。 战慄的同时,心中不可抑制地也升起热气。 他们已经许久未曾亲昵,她也是想的。 指尖插入他的髮丝,秦满垂下眼眸,轻轻地吻了吻他。 霎时间,宛如火山爆发。 萧执大手重重用力,將人死死地禁錮在怀中。 躁动的气息自灼热的体温传导进秦满心中,让她不自觉地按住萧执肩膀,低声道:“我们……” “小姐,夫人来了。” 扫兴的声音,从门口再次响起。 萧执漆黑如墨的瞳孔中,闪过几乎暴戾的情绪,他咬著牙关:“阿满……” 可阿满这时候,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从他身上跑下去了。 “你快走!” 將身上的衣衫拢好,秦满有些慌张地看向窗外。 自从那次白芷去前头告状之后,阿娘便收紧了府中的防卫,还日日晚上这时候来看她。 前者没能拦住深夜闯入香闺的萧执,后者却是让他在此刻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次亏。 萧执定定的看著秦满半晌,黑眸中的所有情绪最终全都化为哀怨:“阿满,你不疼我。” 这种时候,他怎么走? 秦满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般,上前来推他:“快些,你快些走!” “千万不能被娘亲发现了!” 萧执淡淡的看了秦满半晌,门外仿佛有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才重重捏了下她的脸颊,跳窗离开了。 那背影,透著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房中的曖昧被窗外夜风吹落,秦满扇了扇风,透过铜镜看不到脸上的红晕,才若无其事出门。 “娘亲,夜安。” 被白芷慌慌张张拦在外头片刻的英国公夫人看著秦满,淡淡地道:“安吗?” 她瞧著这几乎守卫森严的地儿,嘆息:“我怎么觉得,此处不甚安全,什么蟊贼都能闯进来呢?” 第154章 寿宴 说到最后,英国公夫人几乎咬牙切齿。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面的帝王? 他难道没有发现,这英国公府守卫森严,不欢迎外人吗? 竟然还敢来! 秦满清咳一声:“娘亲,你说什么?” 英国公夫人瞧著她脸上还未散去的那一丝情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犯傻吧!” 她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儿? 秦满被戳得晃了晃,笑嘻嘻地插科打諢:“娘,您不觉得我很有勇气吗?” 情爱这个坑,竟然敢反覆跳。 英国公夫人:“……” 她只觉得,这孩子没救了,又不是她心如死灰要孤独终老的时候了? “不许在晚上再见他,知道吗?”她压低声音,警告女儿。 她真怕他们两个人没有分寸,在大婚之前闹出事情来! 秦满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不去见他。” 英国公夫人:“……” 没救了! “来人!”她厉声道:“今日开始,大小姐院落中派三队女卫时时巡视,不可有一瞬遗漏!” 望著女儿目瞪口呆的模样,她轻笑一声:“娘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懂吧。” 秦满訥訥点头:“我……懂。” 但是,英国公府哪来的女卫? 英国公夫人轻描淡写:“早就有,从阵亡將士家属中和穷苦人家选出来的,已培养了几代了,只等你们姐妹出嫁时带出去。” 那时,阿满也是带了人出去的。 可她愚蠢,非但没有发现那些人的用处,还將她们都赶回家了。 秦满默然,也想起了她从前那些精干的丫鬟。 “阿娘,”脸上的笑意消失,她刚要说什么,便被英国公夫人不耐地赶回了房间,“別和我说些肉麻话,我生了你便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不然,又如何会有这么不省心的小女儿? 秦满红著眼眶蹭了蹭她:“我最爱娘亲了。” 英国公夫人瞥了她一眼:“用你的甜言蜜语去哄你爹吧!” 她已不再信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了,只求她別再做傻事。 秦满目送娘亲离开,对著白芷道:“过去,我实在是太……愚蠢了。” 不止让自己受伤,还连累的家人也…… “小姐知道就好,今后莫要再犯了。” 白芷大大咧咧的话,將秦满所有的多愁善感都浇灭。 她没办法了,只能捏著她的脸颊:“好白芷,你就多长了一张嘴。” 太憨了吧! 但若不是这么憨,她又怎么能陪著自己在陆府中熬过那么多年? 算了算了,不与她计较! 经了这一遭惊嚇,秦满也没有心情再去看帐册,直接回房去休息。 第二天,她是被白芷吵醒的。 “小姐,大长公主那边给您送了参加她寿宴的请柬。”说这话的时候,白芷脸上带上莫名的味道。 显然,那日在公主府受辱的事情,这个傻丫头还没有忘呢。 秦满声音略有些沙哑:“给我看看。” 洒金大红请柬之上,是略带颤抖的娟秀小楷,言辞恳切邀请她参加自己寿宴。 这是大长公主亲笔书信。 显然,她觉得昨日自家三个儿子做的事情还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秦满摇了摇头,大长公主时日无多,若是为了自己,肯定不会和她一个小辈服软。 如今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孙。 再想到昨日娘亲的话,秦满不由得嘆息:“儿女都是债啊。” 白芷:“?” 小姐又没有生过,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那您去吗?” “去。”秦满按下请柬,笑了一声:“我也想看看,大长公主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而且,她在公主府还有另一桩事情没有解决呢。 寿宴前一晚。 吕念不可置信地看著祖母房中的嬤嬤:“为什么?” 明日便是祖母的寿宴了,祖母为何要今日將她禁足,並且不许她参加明日的寿宴,她难道不是祖母的孙女吗? 嬤嬤语气平板:“殿下说,您知道原因的。” 她淡淡的道:“殿下还说了,一直追寻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结果就是一个死。” “她不想亲自清理门户。” 吕念霎时间面色惨白,祖母什么都知道了。 她对自己起了杀心。 待到嬤嬤离开,她才踉蹌地扶著桌面坐下,喃喃道:“但我又有什么错?” 凭什么祖母享受过了荣华富贵,就以为他们这些子孙不想享受? 她也想像祖母一样至高无上不可以吗? 望著窗口那些巡视的嬤嬤,她心中升起不甘来。 祖母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安排所有子孙的命运? 她哪怕是让自己见秦满一面,哪怕让她亲耳听到希望断绝的声音呢。 她,不甘心。 次日一早。 公主府前头人头攒动。 虽然这几日宫中隱约传出了大长公主被褫夺封號的消息,且有京兆府尹高廉被免职为佐证,但在大长公主广发请柬的时候,还是没有人敢不来。 只因为过去几日,吕家府上的三位老爷像是疯了一样殴打朝廷命官后,宫中传出的旨意只是一道训斥,以及轻的几乎没有任何惩罚的惩戒。 这等恩赏,便是在大长公主没有被褫夺封號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见过。 这吕家和大长公主,在莫名其妙地转移立场站在秦满那边之后,似乎更加受到陛下的喜爱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脑子不好,才敢不来! “秦家小姐到!” 公主府前,太监拉长的唱喏响起瞬间,嘈杂的气氛诡异地安静了起来。 眾人看著那远处缓缓而来的马车,听著马蹄噠噠和金铃作响的声音,恍惚之间想到了之前那场赏花宴。 彼时,秦满不过是个小官家属,正处於夫君於宫宴上大张旗鼓和表妹媾和的尷尬境地之中。 那时旁人见英国公府的大小姐如此狼狈,谁心中不生出唏嘘和看热闹的心思。 但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一切又变了。 她同夫君和离,与帝王走到一起,再没了从前的狼狈不说,反倒是比出嫁之前国公之女的身份更尊贵了许多。 比如就在此刻,便是一同前来赵国公夫人,也让僕人將马车挪开,为她让出位置。 此等尊贵,前所未有。 第155章 眾星捧月 “秦姑娘!”秦满的马车还未曾停下,吕大爷便从府邸中衝出来:“未曾远离,还请见怪!” 諂媚的姿態,看得旁人皱起眉头。 这吕家怕是真的疯了。 前些天还对秦满横鼻子竖眼睛,现在竟諂媚成了这怪异模样。 大家都是来给你母亲祝寿的,怎么到你这还分了三六九等呢? 吕大爷感受到旁人的视线,却面色不变。 旁人的不满再怎么,也不会让他吕家陷入危机,但秦满…… 为了活命,这张脸就是不要又能怎么样? “吕大爷不必客气。”马车之內,秦满眸中闪过一抹无奈。 这吕家人,放下脸面的时候,真是让她招架不来。 吕大爷笑容满面,亲自为秦满引路:“並非我客气,而是家母早有吩咐,秦小姐前来必须第一时间相迎!” 眾人望著两人的背影,神色各异。 “飞上枝头做疯狂,果然不同!”不知谁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下一刻,他身边迅速空出了一片地来。 此时此刻,便是再愚蠢的人也知道,秦满封后就在朝夕之间。 在这个时候说未来皇后娘娘坏话,怕不是疯了! 那人面色陡然一变,强作镇定:“怎么?你们不觉得我说得对吗?几个月前……” 他话还没有说完,周围的人便走了个乾净,好像生怕多和他说几句话,就被陛下记恨一般。 那人望著头也不回的眾人,面色阴晴不定。 秦檜还有三个朋友呢,陆文渊年少有为,有几个知心朋友也是正常,这人正是其中之一。 好友前脚被发配边疆,他的妻子后脚便琵琶別抱,甚至於可能在早早之前就给他戴了绿帽子。 他作为好友,怎能不仗义执言? 可谁能想到,朝中上下皆是奸佞胆小之辈,竟然无一人敢与他附和。 “一群软骨头!”他面色阴晴不定,隨后扔下一句话也匆匆入府。 大长公主曾经对文渊有恩,他该代替文渊来瞧瞧的。 至於其中的交际那都是小事罢了! 走过熟悉层层叠叠的树林,秦满再次到了熟悉的地方,可这次受到的待遇却是截然不同。 “老身可算把你等来了!” 大长公主慈和的笑容出现在眼前,秦满险些没有绷住温和的面庞。 实在是,这差距太大了啊。 上次,她还在对自己横眉冷对呢。 大长公主快步迎接秦满,直接拉著她的手坐到了主位:“老身听说你从前喜欢高家戏班子的戏,正好今儿也给他们请来了,你瞧瞧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秦满:“……” 那高家戏班子,是她出嫁之前喜欢的了,不爱讲什么情情爱爱,光爱唱什么边关风云,不受京中百姓喜爱,已经被赶出京城许久了。 如今这才几天啊,大长公主不但能查到她喜欢他们,竟然还能將他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挖出来。 秦满简直嘆为观止。 这位大长公主,不愧是能在废帝屠遍宗室时还能如鱼得水的人。 这豁出去恭维人的本事,让秦满自愧不如。 最起码,她此刻不管是碍著面子还是这位古稀之年老人的一片心意,都不可能做出什么驳斥她面子的事。 “这倒是许多年没有听到了,”秦满顺势道,“若不是托殿下的洪福,我怕是此生难再听到自己喜欢的戏了!” 大长公主眼尾的笑意加深:“哪里是老身的福气,不过是你我二人爱好相仿,老身又恰巧找到了他们罢了。” “且让他们先唱著,让阿满瞧瞧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几句话间,秦姑娘便成了阿满。 戏台上,戏班子的人紧锣密鼓的准备开演。 对於这离开京城许久的小戏班子来说,来大长公主府中唱戏,这可能是他们此生仅有的回京的机会,他们哪能不重视? 戏台下,大长公主拉著秦满的手,开始为她介绍起宗室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 “这是河间王妃,你该叫句伯母的。”她轻笑拍著秦满的手背,对著她介绍。 河间王的爵位,早在废帝的时候便因为反对他倒行逆施被革除,更是被废帝下手弄得家破人亡。 当萧执將这位河间王家中的庶长子从匠作坊中捞出来的时候,这位已经是个不错的小工了。 一夕间从奴才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位对萧执是言听计从。 从前那些跳得欢不许秦满封后的影子中,根本不见河间王府半点。 此次,大长公主將他的王妃请来,也是为了让秦满开心的。 果不其然,河间王妃刚见秦满便露出笑来:“我就说今儿早上出门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能在今儿遇著秦小姐啊。” “早知道,我便將你妹妹也带出来了,她性子最为怯懦,我真想让她学学你的爽朗大方。” 秦满能感受到,这位王妃对自己的善意真到不能再真,也弯了弯眼睛:“王妃娘娘谬讚,我不过是爱胡闹了些。” “若是妹妹今后有空,我定要上门拜访,也將她带坏。” 河间王妃喜不自胜:“带坏好啊,带坏好啊,我就怕这孩子太老实,今后出去被人欺负。” 虽说那庶女他见也没见到两面,但若是能通过她和秦满拉近关係,那放在自己膝下做个嫡女养也没事。 寒暄了两句,她一拍额头:“瞧我这见了美人便停不住嘴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你这样的小姑娘,怎么能和我这老太太待在一起?” “来来来,我带你见见未来哦妹妹们!” 说话间,带著秦满朝著一群小姑娘扎堆的地方而去。 那里都是姓萧的,最低的爵位也是县主,很少出现得这么齐,也因著皇位来回更迭的原因小心谨慎,少有和外人来往。 但今日不同,她们来这,就是为了和秦满搭交情的。 有了未来的皇后娘娘青眼,她们不仅在家中的地位能上升,出嫁时候还能得到一份体面,何乐而不为? 於是,秦满刚被河间王妃带过去,便被一眾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围上,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眾星捧月的模样,和从前秦满那被大长公主为难,孤立无援的模样不可同日而语。 第156章 所谓男子尊严 这等热闹的场景,看在大长公主眼中,让她眸中笑意更甚。 今日,她安排陪著秦满的小姑娘都是宗室女子。 这些人不会覬覦萧执的后位,便不会与秦满有任何利益衝突,她们只会討好秦满,而非让秦满不悦。 有了吕念的前车之鑑,今日吕家不管是不是適龄的女儿,都没能有出现在这的机会,她的小心谨慎可见一斑。 而其他人,望著这热闹的场景,不由得有些眼热。 这便是帝王宠爱的用处,它能让你一夕之间从泥潭跃升天堂,能让你尽情品味权利的美妙。 在从前,大家还想像过这种宠爱落在自家孩子身上,让他们沾沾光。 但现在…… 秦满此人何德何能,竟能让陛下青睞至此? “一群諂媚之辈!”陆文渊好友周正林皱眉望著宗室们毫无风骨的模样,恨不得亲自上前帮他们挺直了脊樑。 “周兄,你说什么?”身侧,同僚蹙眉,仿佛没听到他刚刚的话。 周正林淡淡道:“我自然说宗室毫无风骨,说他们媚上!” “那秦满何德何能,能让她们如此?” 他心中不忿,声音也越来越高,在话音落下后將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许是酒意上涌,他还没有发现,此时此刻现场安静得厉害,大长公主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对大长公主这等人来说,做事定会做到最好。 她既然有求於秦满,今日这寿宴便不会放让秦满不悦的人出现,每一个人的请柬都是再三斟酌之后才决定的。 就比如这周正林,虽然从前与陆文渊偶有勾连,但在陆文渊身陷囹圄之时却没有半点反应,应是与他关係不和。 非但如此,他作为陆文渊同榜进士,不止文采上佳,做的咏赞诗更是独树一帜,利用此等本事在废帝那拔擢极快。 虽然在萧执这没落了,但那作诗的本事却一直没有丟,隔三岔五就能传出好诗词来。 大长公主此次邀请他来,便是想让他为秦满作诗造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这天杀的狗东西,竟不知自己这微末小官能来此是借了什么运道,还敢大庭广眾之下对秦满口出狂言。 满园寂静,秦满身边的贵女们感受到她身上冷下来的气势,也訥訥不敢言。 秦满单手抵著额角,看向那方,神色淡淡:“我当时谁,原来竟是个只敢背后伤人的小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透过风传到周正林身边,让他面色瞬间涨红。 身边的冰盆不能给他降温半点,他面色涨红,半晌后道:“非是我背后伤人,是你……” 感受著周围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他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萧执登基以来,他本就因为自身风格不受重用,如今还对他未来的皇后口出不逊,那未来…… 他涨红的面色逐渐惨白,怨毒的目光看向了刚刚说话之人。 那人优哉饮酒,见他的目光传来,冷笑一声:“无耻小人,我耻於与你为伍!” 说话间,竟真的离席到旁边坐下了,期间还对著秦满的方向拱手致歉。 这下,周正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廝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用自己来討好秦满。 该死的! 怎么就上了他的当呢! 周正林心中悔之晚矣,但他自觉是读过圣贤书的,对秦满这等女子低头,非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咬牙牙关,他拱手艰难道:“不过肺腑之言罢了,若是扰了秦小姐的雅兴,我走便是了。” “慢著。”秦满幽幽开口,终於正眼看他:“肺腑之言?” “你这肺腑之言还有多少,说出来给我听听?” 周正林起身的动作一顿,他突兀地站在人群中,一眾看好戏的目光让他骑虎难下。 他心中万分后悔来这寿宴,不敢说什么二嫁言论再刺激陛下,眾所周知敢这么刺激陛下的人,过去一段时间被外放了不知多少,俱是去那苦寒之地受苦。 他自没有什么升迁机会后,一心想的就是外放到富庶之地享乐,哪里肯为了已经被流放的陆文渊,为了口舌之利而让自己受苦。 但有些蠢货,蠢就蠢在不如大长公主身段柔软,在这个时候还要自命清高。 扫视周围那轻蔑看好戏的目光,周正林梗著脖子道:“我刚刚之言意思是秦小姐於国家未有任何贡献,不值得诸位宗室之女与你交好!” 他总算还有点脑子,没在得罪秦满之后,將那交好两个字换成諂媚。 不然萧家的姑娘可不管你这么多,直接扔杯子砸你都有可能。 “那请问,你对国家有何贡献?”秦满微微挑眉,对於陆文渊这位好友,她也是有印象的。 “是你为废帝做的吹捧之词,还是你如今日日白吃朝中粮餉,不做任何实事?” 周正林一愣,隨即恼道:“秦小姐说笑了,我周某人熟读圣贤书,有一颗报国之心,不过是不得其法罢了!” “纵然如此,我依旧是朝廷取仕中的进士,未来有机会报效国家,不知秦小姐……” “够了!”大长公主终於无法忍耐。 “於我寿宴之上,公然侮辱我的贵客,我怎会邀请你这等狂悖之徒?” “来人吶,给我赶出去,今后不许他再入我公主府!” 被人赶出去,乃是奇耻大辱,但周正林反倒是鬆了一口气。 只因为他不敢再说更多了,不然真的要將这位秦小姐得罪狠了,真的要毫无前途可言。 但为了男子尊严,他也不甘低头。 此刻公主府的僕从將他给拖出去,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在最后结果出现之前,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慢著。” 公主府僕人动作瞬间停滯,秦满淡淡地看向周正林:“你说你熟读圣贤书,有一颗报国之心,想必你君子六艺也是精通嘍?” 周正林心中叫苦,可肩膀却像是被所谓的男子尊严给掐住了一般,让他低不下头:“当然。” “那便比比吧,让我称量称量你的本事配不配报国。” “好,什么?” 周正林猛地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 比什么? 第157章 比试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自古有之,哪个能经过科举的进士,都精通此道。 但未曾有人说过,他们再科举之后,还要被一个女子逼迫著比试这个啊! 这个比试,贏了不体面,输了丟大脸。 周正林衣袖一甩:“你乃女子,我何必与你比这些?” 秦满挑眉:“我过去与陛下一同在御前学习,怎的你是瞧不上陛下所受到的教育?” 周正林张了张嘴,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看不起女子。 但是…… 今日寿宴的主人是个女子,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宗室女也是女子,他要是在现在说这些,怕不是会被直接赶出去。 “我……”他最终道:“我不与你比试,你难不成还能把我怎样?” “堂堂进士,不如一女子。”秦满淡淡道:“回乡种田去吧,莫要在朝堂上浪费粮食了。” 眾人瞧出来她要给周正林难堪,当即不动声色拱火:“周兄,你堂堂朝廷命官,总不可能出尔反尔,敢做不敢当吧。” “刚刚那般义正言辞地斥责秦小姐,怎么到了真正见真章比试的时候,反倒是闭上了嘴巴?” 说话之人摇头:“我记得你与那陆家罪人是好友,果不其然你二人皆是……” “够了!”周正林不等那人说完,便打断他。 他面色涨红:“比就比!” 便是毫无脸面地输在秦满手下,也不能让她再次想起自己和陆文渊的关係。 至於陆兄? 他在私下可是为他打抱不平过的,他也不能责怪自己! 骑虎难下之际,他只能拱手道:“既然你要比,那便来比比!” “但你我二人有言在先,不管输贏,皆不能心存怨恨!” 秦满微微挑眉:“那自然,对国之栋樑,我哪里来的怨恨之心呢?” 此景,她那清晰的国之栋樑四个字,带著过分的嘲讽。 “陛下……”史高义瞧著陛下那阴晴不定的面色,低声道:“要不要奴才去阻止?” 那狗东西,不知道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冒犯秦小姐! 萧执淡淡摇头:“何必阻止?让她玩去吧。” 顿了顿,他淡淡地道:“年少时她虽然顽劣,但学习的本事,却是宫中几位皇子都比不上的。” 那时候,先生爱她的古灵精怪,也恨她的顽劣不堪。 她在光芒之中玩闹,自己只敢在阴影之中贪婪地充实自己,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被那光芒灼烧。 如今他身为帝王,终於能肆意地看著她打服任何一个敢不服她的人,哪里肯阻拦? 就是这狗东西,实在是太没眼色。 史高义见陛下兴致颇高,便也不再劝阻。 另一边,周正林见避无可避,只能道:“你为女子,本就羸弱,我不欺负你,便先比你最擅长的吧。” 秦满挑眉:“若是比礼,倒是我在欺负你了。” 国公府钟鸣鼎食之家,便是其中再不懂礼的孩子出来,也比普通的朝臣强不少。 “那便比射吧。”秦满指尖抚过衣衫,轻笑道:“倒让我这个粗鲁武夫之女,瞧瞧你这读书人的本事怎么样。” 周正林面色一白,这“粗鲁武夫”四个字,他只在秦满和陆文渊吵架的时候说过,劝诫陆文渊不要纵容那粗鲁武夫之女,不然今后她定然会爬到他的头上。 如今,秦满这意味深长吐出的四个字,难不成是知道他曾说过这话了。 秦满对上他的视线,笑而不语。 周正林心中激盪,可公主府的僕人却马上將弓箭和箭靶准备好。 秦满淡淡地道:“你上吧,我不欺负你。” 周正林闻言,心中一动,开口:“单纯比射箭未免太过於无趣,不如……我们比骑射?” 女子在骑马一道上,终究是弱势的。 便是从前学过,长时间不练习,也会退步。 他可记得,陆文渊府中没有宝马良驹! 秦满:“……”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正林,淡淡地道:“既然你想比,那便比吧。” “劳烦殿下牵几匹马出来,让这位……周大人先挑选,以免他说我的马比他的好,是作弊。” 周正林面色一僵:“我还不至於如此。” 人群外围,萧执喉中传来沉沉的笑声:“蠢货。” 不止蠢到要与她比试射箭,甚至还蠢到要与她比骑射。 这一方面,別说周正林一个文弱书生,便是在战场上纵横捭闔的秦信,都是不如他这个妹妹的。 公主府僕从牵出七八匹好马,周正林选了半晌,选出一匹白马来。 他利落翻身上马,那模样还真的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牵著韁绳让马匹走了几步適应,他对著秦满淡淡地道:“你且看好了!” 下一刻,他一夹马腹,马儿迅速地跑了起来。 他也从箭袋中抽出箭矢,搭弓射箭。 “正中靶心!” 第一箭便来了个开门红。 他瞥了一方下面不为所动的秦满,抽出第二根箭矢,又射在正中的红心上。 接下来,连接三箭一共五箭,他俱是射在靶心上。 当最后一箭结束后,周正林手中汉湿,可心中却快慰无比。 这秦满,难道真的看他文质彬彬就將他看作文弱书生。 他这一手射术,便是在同僚中也名列前茅。 “秦小姐,如何?”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秦满。 秦满微微挑眉。 “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一句话是秦满说的,一句话是人群外围的萧执说的。 男人漆黑的瞳孔轻蔑地看著那五支箭矢,淡淡地道:“她十三岁的时候,便不做这愚蠢的事情了。” 皇宫中,便是教导射术的神射手师傅,也不敢再教导她,这周正林只正中靶心,便觉得他厉害了? 周正林面色一僵,终於冷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就请秦小姐也来试试吧!” 他倒要看看,秦满的射术有没有他的嘴硬。 秦满起身,直接翻身上马,红裙如同朝霞一般铺在黑马背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刚下马的周正林:“那你可要看好了!” 说罢,张弓搭箭。 第158章 参连,不过如此 周正林冷眼看著她虚张声势。 他五箭参连,乃是射术中一等一的优秀,秦满一介女子拿什么与他比? 可当秦满手中弓身绷到极致,弓弦在空气中发出啸叫声时候,他唇角的笑意瞬间僵硬。 啪! 箭矢正中靶心,箭羽在空气中剧烈晃动。 秦满动作不停,抽出第二根箭矢,在那羽毛晃动到箭靶正中的时候,猛然射出。 箭尖呼啸,劈开前一根箭矢,重重地扎在靶心上。 周正林眸中惊骇还未来得及升起,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便已经被射了出去。 待到最后一根箭矢也扎在箭靶上之后,那箭靶上只余下一根箭矢,仿若秦满输了一般。 可那落在地面上,被均匀分开的箭杆,却让人生不起这么愚蠢的念头来。 秦满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道:“你一介文人,我也不欺负你。” “来人,去查箭!”她似笑非笑:“君子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你占了参连,我若是没有白矢便算我输。” 那等高傲的言论,让本就安静的现场落针可闻。 的什么样的技巧和力道,才能够让每一根箭矢在劈开前一根箭矢的时候,还能够达到白矢的程度? 大长公主掌心有汗水不自觉渗出,倏然拊掌:“好!” “今日见秦满,我方知什么是巾幗不让鬚眉!”她缓步上前,淡淡道:“既是比试,那本宫也来添个彩头。” 从腰间解下玉佩,她淡淡地道:“此玉佩是我出降时父皇赠与我的,乃是太祖遗物,今日便赠给胜者,全当太祖爷赏赐勇士!” 她轻笑:“祖宗马背上出身,定是最为欣赏这等骑射人才!” “秦小姐五箭俱是白矢!”公主府僕人的声音,也恰巧在此刻响起。 大长公主拿著玉佩的手微微一顿,直接递到了秦满面前:“若是祖宗泉下有知,知晓英国公府子女数代不墮祖宗英姿,想必开心至极。” “秦家阿满,你可愿意接下这彩头?” 秦满静静的看著大长公主那双眸中的隱隱恳求,倏然一笑:“长者赐不敢辞,我就斗胆收下殿下挚爱了!” 大长公主长长鬆了口气:“美玉赠英雌,是我该谢谢你收下它才是!” 有了这秦满当眾的主动和解,公主府以后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波及了。 秦满轻笑一声,回眸。 可身后之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与一个女人比试射箭,还没有比过,周正林怎么还有脸再留在这? 趁著眾人將目光放在秦满身上的时候,当即悄无声息离去。 在顶著一种怪异目光离开人群时,他擦了一把汗,却对上一双淡漠的眸子。 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跪在地上:“陛……下!” 刚刚他对秦满的为难,是不是陛下都看在眼中了? 虽然早有想法知道这事情会传到陛下耳中,可被旁人转达的怒火,可亲眼见证的怒火能一样吗? 此时此刻,他悔不当初。 为何,为何就突然间起了那一抹戾气,一定要和秦满过不去呢? 若是让陛下听到他写诗歌颂秦满,说不定必须爱还能对他留个好印象呢? 但…… 对女子屈膝,不是君子所为? 在他脑中两种念头纠缠之际,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殿下寿宴大喜的日子,这位大人还是不要在这碍事了,陛下有令,你且回府去吧。” 史高义目光冰冷地看著著不知死活的傢伙,心中已经给他选了不知道多少种死法。 敢这么对秦小姐,咱家看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可隨即,他心中又升起写新奇来。 他倒是不知道,秦小姐突然还有如此精湛的射术。 从前,他只以为陛下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刚刚秦小姐连中五元的时候,陛下的眼珠子都快粘到她身上了。 嘖嘖嘖,这情爱中的男子,最怕喜爱的姑娘散发魅力。 陛下啊,没救了! 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將人拖走,史高义忙不迭地跟上了萧执。 刚刚周正林那颤抖的声音,也將在场眾人惊醒。 大家看著出现在这的皇帝,不知道为何又想起了上次秦满受辱时突然出现的皇帝。 那时候的他,好像给还是陆夫人的秦小姐解围了。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 帝王衣摆划过微风,眾人跪拜之间敛去了眸中的意味深长。 “陛下竟来了?”大长公主看著出现在这的人,连忙跪拜:“老身拜见陛下!” 宫中消息封闭得好,陛下除了口諭外也未曾下旨命令褫夺她大长公主的爵位,故而此刻虽然公主府已经悄无声息地去了逾制的东西,但对外大长公主还是大长公主。 此刻,她看著陛下到来,心中莫名地升起期待来。 若是…… 陛下见她事情做得好,除了赦免吕家之外也恢復她的爵位呢? 可很快,她就將心中的期待压了下去。 不可再生贪念,从前便是这贪念害了她! “姑母请起。”萧执扶起大长公主,然后又抓住秦满的手臂,淡淡地道:“今日倒是多礼。” 那熟稔的模样,让秦满悄悄瞪了他一眼,却见他也对著自己弯了弯眼睛,指尖还轻轻捏了捏她有些颤抖的手臂。 秦满面色猛地一变,隨即不动声色退得距离萧执远远的。 “诸位,起身吧!”萧执手中一空,这才对著其余跪在地上的人开口。 “今日姑母寿宴,诸位且继续宴饮!” 来访的朝臣和命妇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宴饮? 他们心中只是一片茫然。 宫中隱约传出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皇帝不该对大长公主还这般好。 若是假的,空穴岂会来风? 不止萧执这等深諳人心之人能察觉到这些人的异常,便是不通朝政如秦满,都察觉到了眾人满脑子的雾水。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高深莫测的萧执,只觉得这傢伙天生就是玩阴谋的。 有他这一手在,那些个反对她封后的傢伙定会投鼠忌器,为了自己的官位举棋不定。 嗯? 谁是鼠? 第159章 老鼠 公主府外。 周正林如同被扔出院子的老鼠一般,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怒不可遏地看著几个放肆的太监,面色涨红:“放肆,我乃朝廷命官!” 这些阉人,怎么敢这么对他? 几个小太监瞥了这蠢货一眼,连多与他说一句话都嫌弃浪费时间。 朝廷命官? 很快就不是了! 等他没了护身符,高义爷爷不扒了他的皮! 在他们不屑转身离开之际,一个躲在暗处的小丫鬟也悄悄地跑走。 “小姐!”她推开房门,訥訥地道:“我未曾进入宴会现场。” 霎时间,吕念面沉如水。 小丫鬟看著她的脸色,连忙跪下。 自从被殿下关了禁闭之后,大小姐心情就一直不好。 她不爱打骂下人,但若是手中茶水温度不对,也是要扣月钱的,她已经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钱了,不想再扣下去了。 “但,但奴婢看到有人被赶了出去。”她忙不迭地道:“听那几个赶人的太监说,是那人不识相得罪了秦小姐,被陛下赶出去的!” 吕念听到那两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面色更加阴沉。 可隨机,她眸中闪过一抹光芒,对著小丫鬟招招手:“你去打听好,他怎么得罪了秦满,还有將我表哥叫来!” 待到丫鬟离去,她看著窗外的景色,眸中满是不甘。 秦满骗她,祖母压她,为今之计她只能自己走出一条路了。 这宫,她想入! 若是她入不成,旁人就也不要入了! 指尖嵌入掌心,在表哥匆匆赶到的时候,她倏然垂泪:“祖母命令我不得去参加宴会,你个没良心的……竟连看我也不看一眼,就去凑热闹了!” 江家表哥愣了下,连忙道:“阿念,別哭了,是我不好,你別生气!” 那没骨气手忙脚乱的模样,让吕念眸中闪过一丝不屑,隨即眼泪簌簌留下:“你哪里不好,是我不好!” “是我不该做祖母的孙女,是我不该相信旁人,是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说话间,朝著桌角撞去。 江望猛地拉住她的身体,將她抱在怀中:“你这是做什么?是谁给你受委屈了?吕家人还是谁?” 他眸中闪过一抹戾气。 吕念將头埋在他的胸前,低低地哭,就是不说话。 江望急的团团转,哄了半晌以后气愤之言脱口而出:“谁惹了你?我杀了他!” 吕念哭声一顿,半晌后泪眼朦朧地看著他:“莫要再说这些了,我怎么忍心你为了我如此?” 这是表妹第一次如此关心他,江望心中升起无限的欢喜来。 刚刚那气话,在此刻成了他爭取吕念唯一的筹码,他忙道:“你说,我去杀,这世上没有人能惹你不高兴!” 定定看了他半晌,吕念猛地扑到他的怀中:“表哥你最好了。” 说罢,刪减著將秦满欺骗她的事情说给他,江望眸中闪过伤心,表妹还是想入宫。 “如今,我怕是入不成宫了,但……”吕念啜泣著道:“便是我入不成,也不愿意看她那么逍遥自在,表哥你帮帮我好不好?” “只要你帮我,我……愿与你白首不离!” “我帮!” 江望血气上涌,猛地起身。 “蠢货!” 討厌的气息消失,吕念褪下自己的衣衫,换了新的。 她这表哥从小脑袋就缺根弦,对她又一往情深,好哄得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至於会不会嫁给他? 倘若到了这个程度,萧执还是执意要娶秦满的话那她无话可说,只能找个好拿捏的嫁了。 若是萧执承受不住百官汹涌压力,放弃迎娶秦满,那她就还要入宫。 至於到时候? 一个蠢货,不明不白地死了,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看著窗外,她幽幽开口:“秦满,別怪我,是你先骗我的!” 她已经这么可怜,只有入宫一条路可以走了,秦满这个坏女人怎么可以骗她呢? 宴席之中,秦满微微蹙了蹙眉。 自从骑射比试之后,她就与其他淑女没有半点区別,甚至还要更乖巧些。 最起码,其他家的姑娘不会直到宴会结束,也不起身与旁人交际。 但她这行为,在那五根箭矢和萧执的到来下,微不足道。 陛下都来了,秦小姐自然不会再与她们交际了。 没看到,大长公主殿下如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打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吗? “阿满,来吃这个?”萧执笑盈盈地指著盘中糕点:“这是姑母照著你的喜爱准备的,你怎么一口都不吃?” 秦满高冷地看了一眼盘中精致的点心:“不爱吃。” 萧执微微挑眉,亲自拿起一块糕点抵在秦满唇边:“公主府厨子的手艺不错,阿满真的不尝尝?” 香甜的味道在唇齿间炸开,秦满刚要启唇,萧执便將点心拿走,似笑非笑:“阿满还是自己来拿得好。” “朕乃是一国之君,哪里有伺候旁人的道理?” 秦满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他钻入自己裙角的时候没有想到一国之君不能伺候人,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秦满真的想抢过糕点全都塞进他那张虚偽的嘴巴里。 但无奈如今力不从心:“那我不吃了!” “誒?阿满不喜欢吗?”萧执嘆息著咬了一口点心:“朕觉得,这点心味道倒是不错。” 秦满:“……” 她难道不知道吗? 用这个傢伙说! 吃过一块点心,萧执接过史高义送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才道:“朕为一国之君,本不该伺候人,但是娘子不一样。” 说罢,又递了块点心到秦满面前,秦满抿著唇,不想理他。 这是將人给惹急了,萧执轻笑一声,好声好气道:“是我不好,请秦小姐赏脸,吃上一口吧!” “看在小生长辈的心意上?” 秦满瞪了一眼而立之年的小生,你长辈都当做麦苗割的,难道还在乎一个不亲近的姑母? 不过看在这个傢伙诚意十足的份上,秦满还是微微扬起了下巴,对他使了个眼色。 霎时间,萧执比宫中伺膳的太监还要尽责,轻手轻脚地餵秦满点心。 这一幕,也被远处时刻观看此处的眾人看在眼中。 第160章 盛宠 自登基始,萧执身上就是带著血色的。 这些年中,他为了收拾废帝留下的烂摊子,手中屠刀更是不停,不知摘了多少人的头颅。 他赫赫威名,使得心中有鬼的官员夜不能寐。 但此刻,这手中沾满鲜血之人,却在小心翼翼地餵旁人点心。 这等举动,若是在闺房中,大家说不定都有过几次经歷。 可在外人面前? 向来爱顏面的男子,又怎么肯背上为女子折腰的名声? 多少官眷终其一生也没有享受过自家那个连三品都升不上去的夫君这伺候。 可如今,这位帝王竟为了一个女子如此折腰? 偏偏,那女子竟然连动都不曾动一下,是何等的张狂? 秦满感受著各方传来的目光,木著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她已经可以想像,说不准她人还没有到家,她娘亲的手帕交就会向娘亲递去消息。 这都是拜萧执所赐! 她瞪了一眼萧执,萧执微微挑眉:“怎么,秦小姐不喜欢?” 秦小姐何止不喜欢,她想將这不靠谱的陛下给扔到外面去大卸八块! 她几近临界点的怒火让萧执唇角笑意微微收敛,淡淡道:“既然不喜欢,朕不餵就是了。” 说罢,將秦满咬了一半的点心给送到了自己嘴里。 旁边看著的人:“!!!” 秦满:“!!!” 萧执恨她不死啊! 若不是大庭广眾,若不是不想让自己的狼狈被人看到,她真恨不得將萧执吊起来打! 男人淡淡哦瞥了一眼怒火中烧的秦满,无奈摇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秦满可以想像,今日过后她在蛊惑帝王的名声外,还会多个跋扈的缺点。 抿了抿唇,她想打人。 且这种想法,直到寿宴结束后也未曾消失。 马车之前,萧执看向踩著马凳要上车的秦满,勾唇:“秦小姐,用帮忙吗?” 秦小姐冷冷地道:“我的脚未曾受伤,多谢陛下。” 但上车的最后一步,终究是要借力的。 秦满琢磨著忍痛抬手的时候,身体一轻被人拦腰抱起来。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你干什么?” 大庭广眾之下,萧执这是疯了吗? “朕是问,秦小姐需要朕帮忙上朕的马车吗?”他一本正经地道:“朕欲与英国公有要事相商,与秦小姐同路。” 说话间,萧执已经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將秦满小心放下。 他只是想让人看到他与秦满的亲密,还没有失心疯到让旁人觉得他和秦满真的大庭广眾之下发疯。 秦满咬牙:“多谢陛下!” “史高义,去英国公府!” “是!” 今日史高义格外的没眼色,连为陛下打帘子都不曾。 下一刻,陛下亲自打帘子,將秦满请进了马车中。 马车缓缓远去,刚刚不敢开口的眾人,终於唏嘘开口:“陛下与秦满之间,竟然是这种相处方式!” 这是他们未曾想到的一点! 从前他们还以为秦满魅惑君王呢,如今看来,这明明是君王魅惑秦满! 那上杆子的样子,若是自家的儿子,做娘亲的怕是心臟病都要犯了! 这秦满虽说射箭好一些,可哪里就值得陛下如此厚待了? “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骂我呢!”秦满听著窗外的喧嚷,咬牙开口。 她冤枉啊,这次她真的什么都没做。 萧执淡淡的道:“你在意那些人干什么?自你入宫成定局之后,她们便不会少说你一句。” 秦满:“……” 感情不是骂你,你才这么淡定。 “更何况,这天下骂朕的人,也不比骂你的人少,你就当与你未来夫君有难同当了。” “谁要与你有难同当!”秦满都被他这强词夺理给气笑了:“我本可以不用挨骂的!” “就如同你的手臂本可以不用疼的?”萧执戳了戳秦满的手臂,淡淡开口。 这时,秦满终於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的恼火。 又或者说,可能在大庭广眾下表达他们的亲密关係,便是萧执表现恼火的一种办法。 秦满刺痛的手臂在他戳过来的时候,更是疼痒双重难耐,她低哼一声道:“这不是为了不丟你的脸吗?” 萧执淡淡地看了一眼死鸭子嘴硬的女人:“是不丟朕的脸,还是不丟你秦大小姐的面子?” “你本有许多种方式可以贏的,为何偏偏用这种方式?” 白矢本就考验人的臂力,秦满那劈开前一个箭矢的法子,除了臂力考验加倍外更考验的是准头。 两相合一的壮举,便是军中精锐也不一定能找得出来。 可她就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张扬霸道。 萧执终於不再掩饰自己的恼怒,戳著秦满的手臂咬牙:“你难不成忘了,你现在的身体?” 虽说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身子基本已经恢復了正常人的康健。 但比起从前那弯弓骑射的底子,不知道差了多少? 萧执相信,秦满这种嫻熟弓马的人一定在开弓之前就知道有什么后果。 可为了逞一时之气,她还是选择用伤害自己的法子! “我这儿巴巴地给你调理身子,你倒是好……”萧执脸上再没有一丝笑意,车厢中氛围更是压抑:“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点都不將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中。” “他周正林算是什么货色,值得你这般伤害自己?” 眾人只觉得秦满这射箭英姿颯爽,可在秦满射出第二箭,萧执发现她要用什么法子打败周正林的时候,火气就已经淤积到了喉咙,不吐不快。 “陛下,你生气了?”被这般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秦满不知道为何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许是因为萧执一边这么说著,一边小心地用药膏给她按摩手臂,又许是男人在她手臂颤抖的时候,心疼得红了眼眶。 萧执沉默不语,可给秦满按摩的力道却始终不变。 秦满声音更软了几分:“那人確实不值得我大动干戈,但是……” 她眉眼温和:“他说我没本事,不能与陛下相配。”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拿出我最大的本事,告诉天下人……” “这世上再没有比我和陛下更般配的人!” 第161章 风浪 “你总是有道理。” 良久,萧执淡淡开口,可神色却软了几分。 秦满弯了弯眼睛:“那陛下別恼了,行吗?” “见你不高兴,我定会夜不能寐。” 额角微微一痛,萧执弹了秦满一下:“惯会说些好听的哄人。” 他若是真的信了,才是要被这姑娘哄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呢。 秦满捂著额角,对著萧执笑了笑。 哄人的话,他不也最爱听吗? “陛下,到了。” 马车停下,萧执率先下车,抬起一只手扶著秦满下车。 这举动算不上是出格,却仍旧让在府前迎接的英国公夫人眼皮直跳。 他送秦满回来本就违礼,现在还这般…… 回来的时间尚短,英国公夫人还未曾知道萧执和秦满在长公主府中做了什么,只一位的觉得他们不合理数。 若是知道了,说不准真的会有三分胆气,拿著扫把將萧执赶出去。 “夫人日安。”对著英国公夫人拱了拱手,萧执轻笑道,“不知朕可否送秦小姐一程?” 这都到国公府了,还有什么可送? 当她的女儿不认识回家的路吗? 英国公夫人捏了捏指尖,轻笑道,“当然,陛下请进,英国公府荣幸之至。” 说罢,淡淡地看了秦满一眼。 秦满:“……” 她假装没有看到。 萧执刚到秦满院落外围,唇角的笑意就加深了些。 看来英国公夫人真的拿他当做小毛贼来防了,若不是刚刚得了她的允许光明正大进来,说不定这时候英国公府的侍卫们已经预警,这府中闯入了不速之客。 “真想將你带走。”萧执倏然俯身,重重抱了秦满一下。 到时,他也在宫中守卫森严,让英国公夫人尝尝他今日苦楚。 秦满下意识看向娘亲,却见她笑得温和,看向此处。 可那眼神,分明是冷的。 秦满將萧执推开,轻声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该回去了!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萧执在挑衅她的娘亲。 黑眸中不满一闪而逝,萧执淡淡地道,“那,回见。” 是对著秦满说的,那是对一旁的英国公夫人说的。 他转身大步离去,那来去自如的模样,让英国公夫人推了推秦满的额角:“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娘亲。”秦满抖著手臂,撒娇:“快些叫府医来给我看手臂,女儿刚刚在外面逞能了!” 逞能的后果便是秦满整晚整晚的疼得睡不著,直到天色快亮才熬不过,勉强闭上眼睛。 “小姐不好了!” 可没等睡上一会儿,白芷便匆匆地叫醒她。 秦满睁开眼睛,眸中迷茫:“白芷,怎么了?” “周正林死了!” 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秦满瞬间清醒。 她猛地起身,“什么?” 白芷声音急切:“宫里头来的人说,今儿周正林早朝未到,也未曾请假。” “下了朝之后,监管御史亲自去他家问罪,便瞧见他在家自縊而亡,还留下一封手书。” 她低低道,“说『秦氏女无功无德,不配为后。天子昏聵,他当以死諫之!』” 秦满听著白芷的话,突兀地笑了出来:“好个忠肝义胆的大忠臣。” 若是如此忠诚之人,便该昨日在长公主寿宴上便寧死不屈,何苦后来回家憋屈死? “宫中前来传信之人说,他可能是被勒死,掛在房樑上的。” 秦满精神一震,这个结果比起周正林自縊更符合他的猜测。 “但是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他因不满小姐你封后而自縊身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 这下,秦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不满她的人,在此情此景不敢出头,直接牺牲了一位同僚的性命,给她好看! 自她封后的风波闹出来后,萧执用过的最酷烈的手段不过是贬謫。 如此,便是为了不让她的名声受损,不让她与逼死朝臣这件事联繫在一起。 但有人不愿意见这样,他要让自己即便入宫为后,也要身败名裂。 指尖按著桌面,秦满心中所有的杂乱全都消失,意外冷静的道,“手段倒是一般。” “啊?” 白芷愣愣地看著冷静的小姐,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 “若是我,便说『秦小姐贤良淑德,阻碍她非人所为,今日自縊认错。』” 届时,不管再怎么查,她都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小姐!”白芷急得跺脚:“在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秦满淡淡地道,“那不然呢?我还要为周正林的死亡而哭吗?” 事到如今,急已经没用了。 那幕后之人,用最酷烈的法子,给了她雷霆一击,让她陷入两难之地。 秦满此刻已经可以想像,便是最中立的朝臣们也会因为同僚的死亡对她生出不满,想像萧执会因为此事遭到多大的压力。 “走吧,”她掸了掸衣袖,道,“进宫。” “这个时候吗?” 白芷不明白,这个时候难道不该避其锋芒,等待事情平息吗? 主动入宫,这是什么路数? 秦满捏了捏白芷的脸颊,笑道,“你的小脑袋,不適合想这些。” 好白芷,想想吃些什么吧。 秦满起身,却在出门瞬间碰见了的匆匆赶来的英国公夫人。 “你要去哪里?”英国公夫人神色冷峻。 “自然是入宫。”秦满笑盈盈地回应母亲。 “这个时候入宫,不是明智之举!”英国公夫人皱眉,她不想女儿处於狂风暴雨之下。 “娘亲,萧执执意立我为后,也不是明智之举。”秦满將额头抵在英国公夫人的肩膀上,淡淡地道,“我应了他的胡闹,要入宫更不是明智之举。” “既然世上最不明智的事情,都让我们两个做了。如今这区区风浪,也就不算什么了。” “娘亲,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风雨。” “他是皇帝。”英国公夫人神色复杂地看著秦满。 这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从前秦满赤诚一片地说她要嫁给陆文渊的模样。 这个孩子,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 秦满眉眼弯弯:“那娘亲,我还是未来的皇后呢。” 若是连面对风雨的担当都没有,只会躲在萧执羽翼下,她又凭什么做这个皇后? 第162章 共患难 马车驶向宫中。 秦满闭目养神,想著该如何面对如今的风雨。 其一便是要查此事究竟是谁干的,其二便是要如何祛除京中流言,其三…… 马车突然停下,车夫低声道:“大小姐,是景瑞长公主的马车。” 秦满猛地抬眸,她掀开车帘,便看到景瑞长公主对著她招了招手。 那温和的模样,让秦满紧绷的心神有些许的放鬆。 “殿下怎么会在这时入宫?”马车再次启动,秦满不解发问。 景瑞长公主自从回京后,向来是不理世事的,在这风口浪尖上入宫,实在不智。 景瑞长公主將同样的话给扔了回来:“你又为何在这时候入宫?” 秦满语塞。 萧执在宫中,她怎能不来? 不管是因著一腔热血,还是情爱,她都不会扔爱人独自面对这些。 景瑞长公主掐了掐她的脸颊,笑盈盈地道:“你这未过门的娘子能来,我这同胞姐姐就不能来了?好歹那也是我的亲弟弟。” 她又怎么会忍心看著他陷入两难境地。 秦满愕然:“您……” “您什么?”景瑞长公主老神在在:“你以为我不希望你入宫,以为我会袖手旁观?” “秦家阿满,你我好歹是生意伙伴,你如此看我,真的让我伤心。” 景瑞长公主捂著胸口,我见犹怜。 秦满最看不得漂亮姑娘如此,刚摇头便听景瑞长公主道:“我刚开始,是不喜欢你,也不希望他为了你一副失了智的样子。” 景瑞长公主干脆承认从前她的想法:“但人生一世,若是连个能让自己疯狂的人都没有,那也太可悲了。” “帝王本就高高在上,我不能让我弟弟此生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更何况,我们阿满还是一颗金灿灿的摇钱树,姐姐的私房钱都等著你攒呢!” 严肃的话锋一转,景瑞长公主又开始调侃起秦满来。 秦满:“……” 沉默半晌,她道:“谢谢。” “你要谢的时候,还早著呢。”景瑞长公主笑著道:“且等我带你出京之后,你才该谢谢我。” 秦满怔然:“出京?” “不然呢?”景瑞长公主抚了抚鬢角:“还留在这和他们打嘴架吗?” “等你从西北带回来三千良驹,带来牛羊万只,谁还会想起一个死了的小官,他们恨不得满京城传颂你的故事。” 景瑞长公主是知道怎么转移注意力並堵朝臣嘴巴的。 西北重地,秦家经营许久,便是皇权也不如她们甚多。 如今秦信被调走了,正是秦家这个大小姐能说得上话的时候,用来立功又怎么了? 现在不用,难不成等著数年之后,那被皇帝彻底掌控,连这点好处都得不到吗? 秦满本觉得死局的场面,在景瑞长公主这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法子给出来之时,便豁然开朗。 对啊,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跳出现有的一切,隔著数千里在边疆的狠狠给京中扯閒话的那些傢伙狠狠一耳光,这是比什么辩解什么计策都好用的办法! 她一拍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法子呢?” 秦满眉眼灼灼,有破局的欢喜,也有能出京的喜悦。 她只听父兄说边关是何等的雄壮,却从来没有亲眼去看一眼。 如今,终於有了机会吗? 景瑞长公主支著下巴,看著她欢喜的模样,眉眼含笑。 秦满未曾想到,是因为她自与弟弟在一起后,便如同被束缚住的鸟儿,没了飞出去的念头。 而萧执呢? 他怕是觉得除了他身边都是龙潭虎穴,根本不捨得秦满离开他身边半步。 如今她给秦满支了这么招,恐怕要挨弟弟许久的白眼。 但那又怎么了? 她想出去走走,让弟媳陪著,不可以吗? “殿下,到了。” 马车停下,景瑞长公主下马车,抬眸间除了见到等待进諫的一批朝臣外,也见到了大长公主苍老的背影。 “景瑞?”大长公主见到她,眸中闪过一抹庆幸。 还好她来得早,没有半点摇摆之態,不然恐怕帝王在见到自己的亲姐姐后,就会想起她这个给他添堵的姑姑。 事到如今,她是一点都得罪不起萧执。 “拜见殿下。” 从景瑞长公主马车上下来的另外一个人,更让她这种庆幸升到了极点。 大长公主眸中闪过精光,上前扶住秦满安慰道:“不管京中如何,我是始终支持你的。” 她声音鏗鏘:“莫要怕,有宗室支持,你管那些个长舌言官说什么呢?” 她总要让秦满知道她的態度! 等在一旁的言官脸色不好看地扫了一眼大长公主,终究没有上前和她理论。 陛下立后之事在前朝,在天下,与一个老妇有什么关係? 她当真以为自己能够左右一切吗? 秦满再一次为大长公主的柔软身段而嘆息,一个人的转变怎么能如此的彻底,如此的不讲道理! “多谢殿下!”她微微頷首。 “主子,请吧!” 不多时,齐永寧脚步匆匆地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朝臣们如今已经將御书房给堵得水泄不通,史高义那个老东西,甚至没有时间与他爭著一起来接主子。 他想到那一声声咄咄逼人的劝諫,便觉得头痛欲裂。 “主子,”在一行人入宫的时候,齐永寧悄悄地说:“陛下的意思是说,您可先回府邸静候佳音,他会解决好一切。” 陛下知道主子入宫那一刻,眸中的复杂和欢喜,齐永寧都看在眼中,那言不由衷的“让她不必来”更是让齐永寧印象深刻。 此刻,他虽传著陛下让他说的话,可打心眼里却不想让秦满离开。 男人这种生物,除了情情爱爱,对共患难这种事情,也是格外看中的。 这是他一个没了根的男人都知道的,主子若是想在陛下心中更深一步扎根,今日便不能离开! “是吗?”秦满脚步不停,语气淡淡:“但我不听他的,行吗?” 齐永寧霎时间乐成衣朵花:“自然可以。” 毕竟这位小姐,听陛下的话才是奇怪的事情。 第163章 自请出京 “英国公府秦满求见!” “景瑞长公主求见!” “九公主求见!” 言辞激烈劝諫的朝臣们听著三道高亢的声音,第一时间想的不是秦满这个祸国殃民的终於来了,而是…… 大长公主果然被褫夺了爵位! 那京中悬而未定的传言,此刻在太监的唱诺下,终於定了! 毕竟,御前人可不会犯唱错爵位的傻事! 萧执绷著的脸有一瞬的缓和,眸中有欢喜闪现:“请吧!” “拜见陛下!” 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秦满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她跪在这里请求萧执和离的过去。 那是她过去梦碎的开始,也是和萧执发生一切的开始。 眼前有龙纹袍角划过,萧执走下御阶,终於將那日秦满请求他和离时想做的事情做了出来。 他扶起秦满,让她不必屈膝於自己面前:“起吧,怎的这个时候入宫?” 刚刚慷慨激昂请萧执三思的朝臣,此刻脸色都不太好看。 萧执这所作所为,分明是没有將他们的请奏放在眼中。 秦满看进他欢喜的双眸中,倏然弯了弯眼睛,口中却是一本正经:“臣女路遇景瑞长公主殿下,有一事相求陛下。” 萧执挑了挑眉:“哦?” “陛下,周正林不明不白身亡一事,还请儘快定夺!” 这二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终於引得朝臣不满。 秦满回眸看向那位一脸正气的御史,神色幽幽,仿佛在记仇。 那人不甘示弱地看了回来,神色凛然。 他反对立秦满为后,非是因为她乃是和离之身,更非因为陛下的一意孤行。 他因的是这女子身上波折不断,自陛下想立她为后之后,京中不断有坏事发生,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纲有再次混乱之危。 他知道让陛下在此刻放弃立秦满为后,乃是残忍之举。 但朝廷经不起再次动盪,百姓也经不起再次叛乱,为了天下计,只能委屈这两位了! 大不了,等一切稳定下来后,陛下再纳这位秦小姐入宫为妃子。 大丈夫何患无妻,陛下会理解他的! 萧执唇角放平,眸中有暴戾闪过。 太平皇帝,是这天下最难当的皇帝。 倘若在他刚夺位之时,有任何人敢反对他,他会挥动屠刀。 倘若在他未曾除去废帝所有的残党之时,有人敢反对他,他会將人打成废帝残党。 但如今,在这个天下太平,在这个死老头一心为公,脑子有病的时候,他却不能够隨便的杀人。 这些人是篤定了他想做什么生命天子? 权利、阿满,他都要。 若是有人要阻碍,那他將用…… 手突然被攥紧,萧执心中那扩散的阴影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秦满对著男人微微摇了摇头,在刚刚她感受到了萧执身上的杀意。 她知道,他没有耐心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他真的在此刻打破君臣的政治默契,默认用屠刀解决任何不让他满意的事情,那后果將是恐怖的。 秦满不想看著他將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大好场景破坏。 他就是太急,前朝有朝臣反对立后,皇帝和朝臣们拉扯两年之久。 彼时那位文皇帝,比他也不差什么。 他又何苦那么著急? “陛下!”与秦满同样了解萧执的,还有景瑞长公主。 她上前一步,道:“我今日入宫,正是有个不情之请。” 萧执心中一凛,他想说不情之请便別请了。 但又被人捏了一下。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萧执淡淡的道:“皇姐且说。” “今日,我西北旧族来信,言草场及马场出了些问题。”景瑞大长公主道:“还请陛下准许我前往西北,解决一二。” 萧执猛地看向秦满,却看到她眯著的眼睛。 有些心虚,有些期待。 姐姐西北的那些事情,他还不知道吗? 俱是由公主府中的家臣管著,还有边军镇压,便是偶尔会被其他部族挤压,也是日进斗金无人敢动的生意。 现在怎么就这么巧地都出了问题? 无非就是想趁著这个时候让阿满出京,避开这些风波。 而阿满西北军的背景,也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利益。 此刻,姐姐眼中那狡黠,几乎藏不住了。 还有阿满…… 小没良心的,她定是表面想著要帮他解决事情分担压力,可实际上心中却是迫不及待的出京,魂儿都飞到了边疆去。 当他不知道,从小她便想四处去瞧瞧吗? 可惜那时废帝对英国公府邸重用又防备,她根本没有那个机会。 “请陛下准许。”景瑞长公主察觉到弟弟身上僵硬的气息,再次请求。 萧执神色莫测的看著秦满:“秦小姐也想去吗?” “为长公主殿下分忧,是臣女的荣幸!” 秦满也想正经的行礼,但那被萧执抓著的手,却不能够让她如此。 萧执咬牙切齿的道:“那便去吧!” “西北天高路远,还望秦小姐莫要乐不思蜀!” 秦满清咳一声,没有回应。 朝臣们,则是都愣在了原地,有种摸不著头脑的迷茫。 他们来到这,想的自然逼皇帝亲自开口表明不再立秦满为后。 但现在,这话没有逼出来,逼出来的却是秦满被迫离京。 这算是成了,还是陛下的拖延之计? 可,他们该怎么应对? 长公主殿下马场,乃是西北边军重要的马匹补充地,对朝中有利。 他们总不能说出不让殿下去的话,那说什么? 说殿下你去,你让秦满留在京城继续被我们口诛笔伐? 真当陛下没有脾气,真当皇家人都是泥捏的呢? 信不信陛下会给你一点诛九族的顏色看看啊! “诸位臣工以为如何啊?”他们心思复杂之际,萧执幽幽发问。 那冲天的怨气,让朝臣们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將秦满被逼出京都怪罪在他们身上了? 但是,他们只想让陛下承诺不要立秦满为后啊! “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还是刚刚那位正直御史。 他神色欢喜,凭著秦家西北军的背景和长公主殿下在草原上的威名,一定能得到更多的牛羊马匹,富足国家。 好事啊! 第164章 当年送別 死寂,绝对的死寂。 便是最头铁的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萧执的霉头。 萧执望著一个个垂眸敛目,生怕触怒他的臣子,淡淡地道:“都回吧。” 那其中意兴阑珊的意味,让眾位朝臣们心中一凛。 “陛下……” “下去!” 朝臣们欲言又止,最终在天子煌煌威势下,只能叩首告退。 可有一个人,却是怎么都退不下去的。 “阿满能离京,离开朕,想必很高兴吧!” 待到殿內只剩下二人之后,萧执终於咬牙切齿开口。 那眉眼中的沉鬱,再不掩饰半分。 “陛下。”秦满微微挣了下,萧执攥著她的手腕不肯放手。 “疼。” 轻轻一声,让男人放了手。 萧执转过身去不看她,生怕再次被她蛊惑得失了分寸。 “承钧。” 一双手臂揽住他的腰,女人柔软的身体贴住他。 “今后数十载,我將与你在这京中相守。”她声音低低的:“你便不能允我在这之前,任性一次吗?” 萧执指尖颤了颤,便听秦满继续道:“况且如今京中不太平,你难道捨得我在这风雨中飘摇吗?” 他终於气笑了:“你还知道京中不太平?” “在这不太平的时候,你弃朕而去,秦满……”他声音沉沉:“你好狠的心!” 那语气中的怨懟,如同一个幽怨的小媳妇。 秦满轻笑了一声:“这不太平,不全都是我带来的吗?” “我在京中,让陛下投鼠忌器,不敢大动干戈。”她振振有词:“倘若我离了京城,还有什么可以桎梏陛下?” “我知陛下英明神武。”秦满的指尖漫不经心勾著萧执腰间玉带:“没了我,才会让您发挥得更好。” “阿满等著今后回京后,陛下还我一个无波无澜的封后典礼呢!” “你还会想回来?”萧执似笑非笑:“边关辽阔,正是你这等没心没肺之人最喜爱的地方,到时別说是回京了,怕是连朕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秦满绕到了萧执身前,眉眼间似是蓄上了温柔的水汽:“只要陛下在京城,我的心就在这,我哪也跑不掉。” 她抓著萧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陛下感受到了我拳拳真心了吗?” 萧执什么都没感受到,他只指导者女人为了出京,什么撒娇卖乖的事情都肯做。 “秦满!”他倏然俯身,咬著她的唇瓣,发狠似地道:“你若是敢一去不回,你等著!” 手段最狠辣之人,到最后说出的威胁只有一句等著! 秦满闷笑一声,勾著他的脖颈,吻了吻他:“陛下放心,您在这呢,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是回来看我,还是看你爹爹娘亲?”萧执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她的小心思。 秦满轻咳一声:“反正都回来看,陛下有什么想让我替你看的吗?” “在那处,想必会有您不少回忆。” 毕竟那就是萧执起家的地方。 萧执神色一顿,倏然漫不经心地道:“能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暂居之所罢了。” 秦满眯起眼睛,有鬼! 萧执这廝想要隱瞒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压下心中疑惑,她声音越发柔软:“那我到那边,可以住陛下的行宫吗?” 萧执神色越发的淡然:“哪里有什么行宫?不过是个乡侯所在罢了,你还不如去住姐姐的行宫。” 好了,有猫腻,且在他过去的住所里。 秦满想著最近京中那些流行的话本子,试探著道:“那儿不会有什么陛下的青梅小情人,在那带著个孩子等待陛下归家吧!” 萧执脸色瞬间漆黑,掐著秦满的腰就將她抱起来:“混帐东西!” 他一颗心都放在她身上,这些年来未曾对第二个女子有过动心时刻,她居然还敢说这些! 当真是没有良心的混帐! 眼前天旋地转,秦满勾著他的脖颈:“那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去?那里有什么秘密?” 她咬著萧执的耳朵威胁他:“您是知道我是什么人的,您越是不让我去的地方,我越是想去,到时候若是被你的守卫们给捉了,说不准就遇到危险了。” “所以,陛下不如直接让我去瞧瞧,也好让我知道你那小秘密。” 萧执垂眸看著女人眸中的狡黠,终是嘆息了一声:“你就没有一天安分的时候!” 有这样一个娘子,他当真是苍老几十岁。 “罢了,你想去便去吧。” 秦满眼睛一亮:“那陛下能提前告诉我,里面到底有什么嘛?” 她是真的很好奇! 萧执神色一顿,淡淡地道:“有什么,你到了不就知道了?” “陛下……” 秦满还要说什么,却被萧执堵住了唇瓣。 “即將离京数月,你想要与朕说的就是这些?” “秦家阿满,好歹给拿出些良心怜悯下朕吧!” 精致华美的龙袍上骤然出现褶皱,帝王却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天色將將暗下,秦满用过晚膳才被萧执不情不愿地送出宫。 “陛下。”出宫之前,她轻笑道:“待到我离京那日,你真的不送我?” 萧执淡淡地道:“不送,朕不喜离別。” 过去与他离別之人,今生都没了再相见的机会。 秦满嘆息一声:“那倒是遗憾了。” 顿了顿,她道:“毕竟陛下当年离京的时候,我还送过陛下呢。” 萧执猛的抬起双眸,死死地盯著秦满:“你说什么?” 秦满迈出殿门,回首轻笑:“当年同窗之情虽不深,我却还有三分良心,知道送旧友一程。” 萧执喉结滚动,看著在逐渐亮起灯火中美艷不可方物,温柔如同春水的女人,有种將她拉回来,再不让她离开的衝动。 原来那些年中,他以为的最后一次见面並不是他以为的。 在他离京时,也有人送他。 即便他不知,即便那已经过去十年。 “秦满。”他倏然起身,想要將人拉回来。 “臣女告退。”秦满却正经地给他行了个礼:“愿臣女来日归京,陛下已经准备好了迎娶我入宫!” 第165章 信任 清晨。 长公主仪仗拉出长长的队伍,在城门开启之时驶出京城。 秦满与景瑞长公主坐在同一架马车上,换了轻装。 自那日提出出京到如今,已经半月有余。 景瑞长公主终於確定好了离京的全部事宜,敲定今日出京。 至於秦满,她能做的不多,无非就是通读关於边关风貌书本,再读上几本关於各个部族的奏摺。 便是在她离京前一日,宫中的摺子还源源不断地送来。 可萧执,却再没有出现过。 不知是那日秦满的话震惊到了他,还是他真的不喜送別。 景瑞长公主看著秦满掀开车帘的模样,笑道:“在看什么?他不会来的。” 秦满动作顿了顿,“我没想过他回来,只是看看京中风景罢了,今后有些日子不会再看到了,说不定还会有些想念。” 景瑞长公主淡淡的扫了一眼死鸭子嘴硬的小丫头,无奈摇头。 小儿女之间的情爱,就是如此的粘人。 “当年废帝造反,父亲出宫迎敌时告诉他与母亲,他会回来的。”景瑞长公主平淡地说著当年血腥的往事:“后来天色將亮,他没有回来,母亲出去找他,也没有回来。” 至於他们那些异母的兄长姐姐们,更是全都不知什么时候死的。 “宫中只余我俩相依为命的时候,废帝又將我许配给那老狗。”景瑞长公主想著从前,眸中闪过一抹沧桑:“那时,他在深宫之中被软禁,没有机会来送我。” “他送了两次的人没有回来,没送过的人,却亲自拎著枪抢回来了。”景瑞长公主摇头:“自那之后,他便不喜离別,不爱送人。” 她弟弟就是那般倔强的性子。 “不过也还好,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值得他送的人。” 一国天子,本就有任性的权利。 “主子!” 风中似乎传来了急切的声音,秦满將头探出车窗,看向了匆匆骑马赶来的齐永寧:“你怎么来了?” 齐永寧穿著便服,身后还跟著几个为他拿著行李的小太监:“主子要离京,奴才自然也得跟著。” 他对著京中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吩咐,务必让我照顾好您。”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恭敬地递到了秦满的手中:“此物,乃是陛下吩咐我交给主子的。” 秦满接过那木盒,眸光却还是向后看去。 齐永寧面上笑容不变:“主子,陛下今日於宫中召见朝臣,並未出宫。” 那一刻,秦满期待的心终於落地。 她抿了抿唇,放下了车帘:“走吧。” 手中盒子的稜角硌得秦满手有些痛,她將盒子打开。 待触及到里面之物瞬间,瞳孔紧缩,猛地將盒子给合上。 景瑞长公主挑眉:“这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秦满齿间有些发颤,颤颤巍巍地再打开盒子。 泛著冰冷顏色的半个虎符,赫然列於其中。 她曾见过这虎符两次,在她父亲的书房中。 最为纵容她的父亲,在见到她拿这东西玩的时候,也会罚她练剑两个时辰。 后来,这虎符在兄长能接管西北军后,又落在他的手中。 数月之前,他將这个东西交给了萧执。 可如今,兜兜转转,这虎符重新回到了秦家人的手中,还是萧执亲自赋予。 甚至…… 秦满喉间抖动,將虎符拿出,打开了盒子下层隔层。 金色令牌映入她的眼中,其中刻画的龙纹,更是刺眼。 金牌令箭,如朕亲临。 虎符、金牌…… 有这两样东西在她的手中,她若是想调动本就是秦家旧部的西北军,不会费任何的力气。 甚至於,倘若她真的有反心,秘令兄长从东北到西北,两军合势。 秦满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疯了!” 景瑞长公主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不管她如何地喜欢秦满,如何的赞同她和萧执之间的事情,她都是公主! 现在,她的弟弟,一国之君,萧家的掌权人,居然会昏庸至此,將兵符轻易交出。 按著额角,她只觉得头痛欲裂:“快,快合上!” 她语气虚弱:“我看不得这些!” 秦满吸了口气:“我也看不得!” 萧执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齐永寧!”她猛地掀开车帘,想让齐永寧將这东西送回去。 別说她野心不野心的问题,便是这半路上倘若出现了什么意外,这两个东西遗失,都是一场滔天大祸! “主子!” “且去做你的事情!” 齐永寧刚將头探过来,景瑞长公主便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秦满愕然地看向她:“殿下!” 事到如今,难道不是该將东西赶紧送回去吗? 她竟还阻止? “你便是送回去,也会被他再送回来。”景瑞长公主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她心如死灰道:“与其多了在路上丟失的风险,还不如你好好地拿著。” “拿著吧……”她捂著额头:“到时候倘若遇到什么意外,也能用得上!” 秦满定定地看著那虎符半晌,猛地將盒子合上:“殿下放心,符在我在!” 她从小遵从的便是忠君爱国的教导,便是效忠圣天子的教诲。 便是与萧执成为恋人,这思想短时间也不可能被破坏。 此刻,圣天子做出了这等荒唐举动,秦满只觉得手痒难耐。 “半夏!”她掀开车帘,对著骑马的半夏道:“给我准备笔墨,等等休息的时候,我要送信回京!” 她非得和萧执爭辩一下,他为何会如此荒唐! 景瑞长公主见到她这般模样,幽幽道:“此时此刻,我倒是开始感谢废帝了。” 秦满挑眉:“殿下何出此言?” “若非他得位不正,恐惧朝臣叛乱,將她们的子女接入宫中,日日洗脑忠君爱国之言,你也不会有如今的思想。” “倘若你有半点歪心思,那对於陛下、对於国家,简直是……一场灾难!” “还好你心正,还好他心悦之人是你!”景瑞长公主语气中竟带著些劫后余生的欢喜。 秦满:“……” 倒也不必这么信任她吧。 姐姐不必,弟弟更不必! 第166章 书信 “陛下,回吧!” 长公主华美的仪仗已经不见了踪影,官道上只留下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史高义站在萧执身后,低声开口。 许久后,萧执收回望著远方的目光,淡淡地道:“你说,她可会怪朕?” “秦姑娘最是喜爱陛下,又怎么会因著这点小事怪您呢?”他柔声安慰萧执:“她会理解您的。” “是吗?” 意味不明的说了句,萧执抬眸看著路边的柳树,久久不言。 他离京时也是这个季节,那时秦满是不是也站在这个位置看他离开呢? 商队的车子经过,在路上扬起尘土。 萧执终是开口:“回吧!” 不过数月时间罢了,他又有什么不能等的? 这些年,他都等过来了。 但能等,不代表他会放过那个害得他和阿满天各一方之人。 “查出来了吗?”他眉眼间是极致的冷漠,仿佛秦满的离开抽走了他最后一丝人气。 “陛下……”侍卫统领上前,低声道:“臣已命令筛查出那日来往小巷之人,合计一百二十八位,现在正在逐一排查。” “朕给你三日时间。”萧执淡淡开口。 “是!”侍卫统领感受到了陛下久违的杀意,当即不敢敷衍,拱手应是。 最后看了一眼秦满离开的方向,萧执翻身上马。 今夜閒下来,他会写信给阿满,让那个对外乐不思蜀的女人不要忘了他。 可萧执没有想到,比起他的信先发出的是秦满发来的信! 宫门上锁的前一刻,这信件经由齐永寧带去的御前人,送到了萧执的手中。 “陛下,秦小姐当真是念著您,刚离京不过片刻,便来了信!”史高义声音喜气洋洋的。 自从秦小姐离开后,陛下这几个时辰身上就没点人味,和秦小姐和离之前一模一样。 那时他们这些奴才们都习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可经歷过秦小姐在陛下身边的这段时间,感受到宽和的陛下后,谁又想回到过去那种日子呢? 好在,秦小姐体恤他们这些奴才,才离开不到一日就来了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瞧! 陛下身上那冷寂的气息,不是瞬间就散了吗? 萧执勾起唇角,淡淡地道:“谁知道她是落了什么,说不准是让朕给她送去呢。” 可与他声音不同的,是他乾净利落拆信的动作。 那眉眼间的期待,史高义是不会认错的。 秦满会给他写什么? 萧执满怀期待地打开信纸,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没有想念,没有诉衷肠,一开口就是陈腐的劝诫信。 什么陛下应谨之慎之,天下唯器与名不可交於旁人。 什么兵戈之事,乃…… 萧执猛地將信纸扣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史高义,今日宫中为何这么吵?” 吵到他的眼睛了! 这下子,史高义连笑都不敢笑了。 他猛地低下头:“陛下,奴才这便让他们安静些!” 说罢,小碎步地退了出去,生怕打扰到陛下,再被打凉两板子。 等殿內没了旁人,萧执气极反笑,將信纸又捡起来,继续看。 看一会儿,拍在桌子上,吸了口气冷静一下,然后继续看。 断断续续半个时辰,他终於將那封又臭又长的信给看完了,气得额角突突突地跳。 秦满一个武將之女,哪来的这么多酸言腐语? 便是满朝的御史劝诫他的时候,都得打著前朝哦名號,小心翼翼地让他三思。 可到秦满这呢? 开口就是圣人大道理,闭口就是陛下你不能这么做! 就差指著他的鼻子骂昏君了! 萧执自登基,不自他掌握兵权以后,就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了。 他冷笑一声,磨墨下笔一气呵成。 那点因著秦满走了之后的多愁善感全都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和秦满对线的愤怒! 什么叫给兵符就是昏君? 他非得和秦满辩一辩! “史高义!” 一个时辰后,萧执堪堪落笔。 他瞧著那比秦满信件还要臭还要长的信件,满意点头,叫史高义进来。 史高义战战兢兢进来时,便见到陛下那神清气爽的模样,顿时愣住。 陛下这次好得这么快? “明日一早,便將信件送出去!”下一刻,萧执將厚厚的信封递给他:“朕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史高义:“……” 他看著那宣泄了不知多少怨念的信纸,终於明白了陛下心情为何这么好。 心中为读信的秦满默哀片刻,麻利地道:“奴才遵命!” 秦小姐受苦便受苦些吧,陛下有了和她斗嘴的心情,便不会將坏心情撒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 驛站之中,秦满挑灯夜读,手下笔走龙蛇。 不是劝諫,而是给萧执写封正经的家书和想念的话。 白日那封信是她义愤之下所写,等信送出去之后,又觉得有些愧疚。 萧执这都是为了她好,她若是不领情,未免有些太伤他的心,还是给他写封正经家书道歉吧。 秦满是正经读过书的,若是想写,能写出不知多少有趣的事情。 最起码,在这封信中,便是路边一株大树,在她的言语中都是欢快的。 写了几张信纸后,秦满顿了顿继续写:“京外风景秀丽,若与陛下共赏,此生无憾。” 她除了在做坏事的时候,向来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 现在这一句,就是极限了。 她想,萧执应是知道她想念他了。 將信件装进信封中,她打开房门。 “主子。”齐永寧连忙上前:“可有吩咐?” 秦满將信纸递出:“这个,一併送到京城去吧。” 顿了顿,她道:“送信之人,厚赏!” 齐永寧接过信纸,笑道:“有主子这句话,那送信的皮猴子怕是一年的俸禄都出来了!” 这位主子,向来是大方的。 秦满摇头:“是我劳烦他。” 这来来往往送信,终究劳民伤財。 齐永寧摇头:“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更何况,哪个奴才不想帮著秦小姐送信呢? 宫中谁不知道,只要你与秦小姐关係好三分,陛下就能记住你的名字。 这是多少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当即,他便將信交给了他的乾儿子,连夜送回京。 京城大门开启的那一刻,那送信之人与宫中的送信之人擦肩而过。 第167章 难缠 “陛下!” 萧执刚下早朝,史高义便喜气洋洋地拿著第二封信进来了。 “秦小姐又来信了!”他眉开眼笑:“一日两封信,秦小姐想必极为不舍您!” 萧执任由太监服侍著换上常服,接过信件淡淡地道:“她能想朕什么?无非是气朕罢了……” 恐怕是昨日还没有骂够,追著来骂了! 漫不经心的垂眸,萧执瞳孔触及那鲜活的文字时,猛然僵住:“史高义!” 他声音发紧。 史高义脸上的笑顿时消失:“陛下?” 难不成是秦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了? “奴才马上备马!” 想也知道,陛下定会第一时间去看秦小姐! 萧执却按著额角挥了挥信件,半晌后略有些绝望地问:“那信,送出去了吗?” 史高义愣怔:“当然送出去了,是按著您的命令,城门刚开就送出去了!” 萧执闭了闭眼,嘆息一声:“我知道了。” 手中的信纸成了烫手山芋,他已经可以想像收到信件的阿满该会有如何暴怒了。 顿了顿,他开口:“以后若是遇到这种事情,罢了……” 遇到便遇到吧,便是写信回来骂他,也算是多关心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身上的生无可恋,让史高义心中咯噔又咯噔。 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訥訥地道:“奴才知道了。” 他小心问:“陛下,可否需要送些秦小姐喜欢的物件过去?” 虽不知道为何陛下好像大祸临头的模样,但是在这个时候討好秦小姐总不会有错的。 “不必,她那般性子,朕若是送了什么,又该骂朕劳民伤財了。” “去选些轻便的东西来我看看,下次送信的时候一起送过去好了。” 终究,他还是心虚的。 阿满,应该不会真的生气吧。 “啪!” 马鞭在空中抽了个鞭花,秦满冷冷地看著御前来人:“这就是陛下给我写的信,没有第二封了?” 自离开京城后,她便如同撒欢的小狗一般,纵马狂奔,好不快活。 但现在,她快活不起来了! 她给萧执写了她外出的见闻,萧执呢? 信纸上只有和她抬槓的內容,是真的觉得她笔力不如他,写不出刻薄之言吗? 御前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秦小姐恕罪,奴才……只奉命送这一封信,至於后面……” 他吞了吞口水:“奴才也不知啊!” 期待后方有信吧,秦小姐这架势气得可是不轻! “起来,又不是你犯的错,你跪什么?”秦满让人起来,拉著韁绳让马儿在空地上转了两圈,翻身下马:“等我一刻钟!” “怎的又上来了?”景瑞长公主假寐之际,便见到秦满上了马车。 她睁开双眸,神色温和。 若是她的年纪再大上三五岁,想必也能生出如同阿满这般活泼可爱的孩子。 但可惜,她今生应该都不会有孩子了。 秦满抿著唇,咬牙道:“借殿下笔墨一用,我要写封信!” 景瑞长公主这下不困了,“他又惹你了?” 一个又字,撩拨的秦满心中火气更甚。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高高在上,只有我们做臣子的惹陛下的时候,哪有陛下惹我们的时候?”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她非得好好写一封谢罪书给萧执。 景瑞长公主瞭然頷首:“那就是惹了。” 还惹得不轻。 角落中的丫鬟小心翼翼为秦满铺开纸张,自隔层中取出墨盒,伺候她书写。 秦满笔尖饱蘸浓墨,一封谢罪书一挥而就,开头就是“陛下恕罪,臣女秦满以下犯上、冒犯天威,骤闻陛下雷霆之怒,惶惶然不知所以,戚戚然感沐天威。” 一封信上,全都是我知错了,我认罪,陛下你牛。 景瑞长公主一旁瞧著,都眉头直跳。 若论认罪书,这一封写的自然情真意切,便是铁石心肠之人也会有几分心软。 可若是出自秦满手中,想必她弟弟冷汗都得看下来。 “罪臣秦满敬上,遥祝陛下身体安康!” 將最后几个字写完,秦满吹了吹还未乾的墨痕,將信纸递到了景瑞长公主面前:“殿下,我写得怎么样?” 景瑞长公主忍笑將信接过来,细细看完一本正经頷首:“想必陛下定能感受到你此刻的惭愧谢罪之心。” 想必,她弟弟骑马追上来的心思都有了。 “这就好!”秦满頷首,下车將信件递给了那不安的小太监,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辛苦!” 轻飘飘的荷包中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小太监一摸就知道是银票。 想到来之前高义爷爷说的不让他们退距上次的话,他当即给秦满磕了个头:“多谢主子赏!” 说罢,纵马回京! 这送信一次,差不多就能得一年的俸禄,还能让陛下给记住,怪不得御前的人都喜欢著活计呢! “別看了!”马车车帘被掀开,景瑞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遥望京城的秦满:“他不会出来的!” 秦满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启程!” 她又不是在思念萧执。 前路漫漫,她想去见见兄长说过的大漠! 在秦满一行人走出京畿地界之后,萧执也终於接到了秦满的回信。 他望著眼前那薄薄的信封,沉吟了半晌才將信件拆开。 然后,便被上头那扑面而来的阴阳怪气给弄得眉头直跳。 果不其然,他生气了! 迟疑了半晌,他开口:“史高义。” “奴才在。” “今儿信送出去之前,去英国公府问问,那边有什么信要送不。” 顿了顿,他又道:“阿满爱家中饮食,也让英国公夫人准备些。” 希望阿满看在这份上,不要再生气了。 笔尖蘸墨,他开始写今日之事,写那些討厌的政务,写昨日收到她的信件被气到,才口出狂言,说在接到她的第二封信就后悔了,但听她的话不敢再劳民伤財送第三封,所以这迟来的道歉信现在才到,请阿满原谅他一二。 一字一句,写得真诚无比,萧执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待到所有信件写过,又细细將礼物挑选好后,他抬眸:“英国公府怎么说?” 史高义声音訕訕:“英国公夫人说,秦小姐刚走两日,她该嘱咐的都嘱咐了,现在无甚话与她说。” 萧执瞬间淡了眉眼,英国公夫人还是不愿意帮他一把。 未来岳母,当真是难缠。 第168章 折柳 “周正林之事,查到何处了?” 他低垂眉眼,指尖把玩著即將送给秦满的东珠。 暗卫统领应声而入:“稟陛下,共有三人有异样。” “其中,两人与江家人有所勾连。” “江家?”萧执挑眉,他倒是不知道京中有哪个江家与秦满有仇怨。 “江家二姑奶奶,嫁入大长公主府,是吕三的妻子。”暗卫说罢,低下了头颅。 而书房中那尚算得上轻鬆的氛围,在他这话后,骤然一变。 “又是吕家。”他声音极轻:“姑母莫不是將朕当成了可以隨意揉捏之人?” 前脚在他面前演得好,后脚又害阿满。 看来,还是他太过仁慈了。 暗卫沉默不言,萧执继续道:“史高义,將这事告诉英国公夫人。” 他不信,知道了这事之后,英国公夫人还会忍住不给阿满写信。 “高义公公,您这是?” 英国公夫人看著去而復返的史高义,脸上无奈更甚。 她没有骗史高义,她是真的没有什么话要与阿满说。 都是二十几岁的大孩子了,跟著长公主的车架离京,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史高义笑得尷尬:“国公夫人,不是为了上次的事。” 他轻咳一声:“是陛下查出了些关於周正林遇害之事,让我告诉夫人。” 英国公夫人面色肃然:“你说!” 史高义低声將暗卫查到的消息都说了,英国公夫人面上的神色越来越冷。 因著大长公主频频示好的缘故,她也在女儿的建议下,不再明面上与她敌对。 可现在? 她难不成真的当英国公府是什么让人揉圆捏扁的货色了。 指尖按在檀木桌面上,泛出隱隱的白,英国公夫人沉声道:“我知道了,请代我多谢陛下。” 史高义笑了笑,没有动。 英国公夫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史高义乾笑一声:“此事陛下还未来得及告诉秦姑娘,不如国公夫人修书一封?” 之前没事要写,现在不就有了吗? 英国公夫人哭笑不得:“高义公公,你与我实话实说,陛下与阿满是不是吵架了?” 不然,又怎么会如此死皮赖脸地要她一封信? 史高义訕笑一声:“当然没有,只是陛下怕秦小姐思念母亲罢了。” 英国公夫人摇头,不信他这鬼话。 但这封信,她终究还是写了。 毕竟若非喜爱至极,一国之君又何必耗费这么大的心神,只为了求她一封信来討好她的女儿呢? 她这个做娘亲的,总要给她的阿满一个台阶下。 史高义拿著信件,脚下依旧不动:“听闻英国公府昔日在西北之时,得了个了不得的肉乾方子,秦小姐也甚是喜爱?” “路上辛苦,不如夫人再给秦小姐准备些吧。” 英国公夫人真的无奈了,这种事情她还需要史高义来提醒? 早在阿满离开之前,她就已经准备了! 但现在看来,她若是不再准备这些,萧执怕不是不会放过她。 “罢了罢了,”她对著贴身侍女道,“准备些肉乾,再给小姐带过去。” 说罢,她没好气地道:“望公公以后莫要再如此了,不然阿满怕是要装一马车肉乾到西北了!” 他们两个小夫妻闹彆扭,为何要將她个老人家拉进来? 史高义苦笑:“我儘量!” 两个主子的事情,又哪里是他能置喙的? 真当他堂堂內相喜欢干这些事情呢? 这还不是,主子有命吗? 从国公府出来,史高义瞧见了等在府外头的新信使,他直接將打包好的锦盒递到了他的面前:“快些,快马加鞭!” “且看清楚了秦小姐的表情,到时候回来形容给陛下听!” “奴才遵命!” 一日后的晚上,秦满接到了书信。 她本来开心的神色,在瞧见御前来人的时候,就淡了下来。 小太监假装没有看到,將两个锦盒递到了秦满面前。 秦满最先看到的便是带著自家印记的盒子,心中当即一跳,娘亲为何在这个时候联络她? 难道是…… 打开盒子,入目满满的肉乾,让秦满所有的情绪全都消失,只剩下了哭笑不得:“拿这东西给我干什么?” 她又不是没带! 从油纸中翻出一封信,看著上头英国公夫人写的信,秦满眉头微微皱起。 她倒是没有怀疑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此人人老成精,不可能做出这种首鼠两端不討好的事情。 “吕念!” 齿间吐出两个字,秦满声音篤定。 一定是吕念,只有她才有这个动力,只有她才有这个恨意。 毕竟,当时她可是答应了让她入宫,做所谓的皇后的。 秦满摇了摇头,没想到她一时的顽劣,竟然惹得这样的风波。 不过,倒也没有多少后悔就是了。 吕念拿她当傻子哄骗她在先,明明如同掌上明珠一样的人,为了入宫愣是將自己父母贬得一文不值,她哄骗回去又怎么了? 至於周正林? 虽然他罪不至死,但秦满还真没有为自己的仇人默哀的善心。 左右是吕念动手,且让他今后九泉之下,向吕念理论就是了。 如今,她要將这事告诉萧执,免得让他错怪好人。 当然,大长公主殿下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萧执也不算。 面无表情地看著信件,秦满將后头的那句话加上了。 这傢伙,那道歉的小意温柔,几乎从信件中溢出来了,还说什么担忧她担心家中,让她家中送信。 哼! 她就说娘亲为何会因这事写信给她,原来是他的手笔! 將两封信全都放入怀中,她扫了一眼盒子中的东珠宝石,不甚在意地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吧。” 说话间,同样拿出一个荷包。 可太监却是愣住了:“秦小姐,您……您的信呢?” 秦满轻笑一声:“我没有什么好写的,你且帮我带一句话,让陛下好自为之吧。” 小太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这种话他哪里敢说? 况且,前头的人都带回去信了,就他一个人没带回去,还不知道陛下会怎么看他呢! 秦满望著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起身从路边折了一根杨柳,递到了他的手中:“折柳一枝赠与陛下,愿他在京中时时念我。” “好了,去吧!” 当即,小太监感激涕零离开,荷包都是半夏追上去塞到他的怀中的! 第169章 御前审问 “哦?” “她果真是这么说的?” 望著锦盒中已经有些蔫的杨柳,萧执淡淡发问。 小太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回陛下,秦小姐却是如此说的。” “没信?” “没……没有。”小太监都快哭出来了。 “罢了!”萧执嘆息一声,“她应是还在生朕的气呢。” 等等他再写几封信就是了,想必她不会不看。 顿了顿,他又问:“她还说了什么?” “在秦小姐看过英国公夫人的信后,只说了『吕念』二字,其他便无了。”小太监瞧了一眼跪在御前的一家子,低声道。 “她竟与朕有这种默契。”萧执挑眉:“我们二人果然是天作之合,下去吧!” 待到小太监劫后余生般离开,萧执才对著神色沧桑的大长公主道:“姑母你看,阿满也並未怀疑你!” 大长公主颤颤巍巍叩首:“多谢陛下,多谢秦小姐!” 不过几天时间,这个老妇人竟然苍老了不止十岁,有种行將就木之感。 在她身后,吕念惨白著脸色,並著她的父母一起老老实实跪著,一言不发。 江家的江望刚在小太监来之前,还在那嚷嚷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切都和表妹没关係,让陛下放过无辜之人,然后被他娘亲狠狠打了一巴掌。 “朕不明白,”萧执嘆息一声,“你为何会如此愚蠢地认为,一个小官便能影响阿满封后?” 他似笑非笑对著吕念扎出最后一针:“且你以为,阿满得不到的东西,就能轮到你了?” 那轻飘飘的语气,对於吕念来说,无异於这世上最大的羞辱。 她心心念念想嫁之人,对她无一点怜惜,甚至还带著轻蔑。 她眼泪簌簌流下,泪眼朦朧地抬头祈求从萧执眸中看到一点柔情。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极致的冷漠和厌恶。 仿佛她是什么罪魁祸首,让他和爱人不能相守。 望著这一幕,吕念只觉得荒唐。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一个对旁的女子矢志不渝,甚至面对朝中风波都不肯伤害她半分! 那她筹谋的先入宫,然后再伺机得到萧执喜爱的计划,岂不是笑话? 想到这,她心中越发的愤恨。 她现在才知道这是笑话,秦满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陛下对她的一往情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可能入宫。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哄骗自己,说会给自己一个机会! 倘若没有她的哄骗,自己又怎会走到今日,连累父母连累舅家! “陛下!”她终於哽咽出声:“周正林之事,是臣女欺骗表哥,是臣女蛊惑他去做的!” “请陛下勿要怪罪表哥!” 萧执淡淡的看著下方之人,指尖把玩著那根折柳,不发一言。 “请陛下看在血脉亲情之故,请陛下看在祖母年迈之故,饶过表哥!” “请陛下立斩这二人!” 隨著她的话,大长公主苍老的声音响起。 吕念不可置信的看著大长公主:“祖母?” 祖母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是祖母的孙女啊! 且祖母不是很喜欢表哥吗? 大长公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瞳孔中都是悲伤。 为了让吕家存活下来,她这些天不知耗费了多少精力。 低三下四地討好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不惜一切地与英国公府交好。 这一切一切,只是为了让她的儿孙今后不必被帝后清算。 但偏偏,她家中有个蠢货。 竟然真的觉得堂堂帝王会玩什么挡箭牌游戏,会觉得她真的有机会入宫! 都是她的错,若不是当初她给了念姐儿期望,她就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但…… 现在知道错了,也悔之晚矣。 为了吕家其他人,念姐儿她必须死! 一个尧儿死了,一个念姐儿也要死了。 此时此刻,她口中腥气瀰漫,几欲昏厥。 “陛下!”她强撑著身子叩首:“吕念行为无状,刺杀朝廷官员罪在不赦,请陛下斩其首级以儆效尤!” “江望是非不分,姑听妄言。虽罪大恶极却並非不赦,请陛下饶他一命。” “祖母!”吕念声音抬高,几乎尖锐。 祖母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只保护江望,不保护她? 她刚刚为江望求情,是觉得祖母一定不会让她死,所以才有精力求情。 但现在? 祖母怎么能如此? 她是老糊涂了吗? “闭嘴!”大长公主冷冷地回头看著她:“若不是你鬼迷心窍,怎会有如今地步?” “娘亲!”吕三爷也哀求地看向母亲,却在她冰冷的视线中闭嘴。 而他的夫人,几乎哭得昏厥了过去。 吕念望著这一家没用的人,突然笑了:“祖母,你在这装什么大义灭亲啊,不就是想討好秦满,想在她的手下苟且求生吗?” 她低低地笑著,声音中竟有些癲狂:“若不是你得罪她,若不是吕尧那个废物敢调戏她,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吗?” “一切都是你的愚蠢,是你將吕家带到这个地步的!”她眼中充满怨毒:“若是你早早让我入宫,若是你不优柔寡断,陛下又怎么会有认识秦满的机会,又怎么会心悦那个二嫁女?” “你一棋落错导致满盘皆输,却还敢在这装什么慈爱长辈?” “若是你真的慈爱,你怎么不去死?”她冷声道:“那时陛下就算看在丧期的份上,也不会对我们吕家怎么样!” “你!”大长公主不可置信的看著吕念。 她从未想过,她一心疼爱的孙女居然会如此看待她! 她不让吕念入宫是为了谁好? 宫中真是什么好地方吗? 有多少妃嬪,直到死的时候还是完璧之身,连御前的丫鬟都不如? 她堂堂大长公主的孙女,为何要受这种苦? 还有,她怎会自视甚高到觉得她入宫就能阻止秦满和萧执之间的事情? 她难道没有看出来,萧执这些年宫中空无一人,等待的就是秦满吗? 死到临头,居然还为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怨恨她? 她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孙女? 第170章 一一处置 “啪!” 吕三爷终於忍无可忍,狠狠给了这逆女一巴掌。 “你怎敢这么对你祖母说话!” 吕念捂著脸,冷笑道:“祖母?她这个祖母为我做过什么?” “宫中富贵千万,她却要假装清高,压著我。” “宗室子弟有爵位继承,她偏说什么不参与皇家事务,不让我嫁。” “那我还能嫁给谁?嫁给那些普通臣子,日日向旁人下跪,沦为普通人吗?” 她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小时可是能自由出入皇宫的,凭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 大长公主身体摇晃,险些晕厥过去。 是她不让吗? 是她这蠢货,便是进了吃人的皇家,也会瞬间被吃干抹净,连累家人。 就如同今日一般! 萧执终於轻笑出声:“在你口中,皇后之位唾手可得,宗室之人任你挑选。” 他终究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没有问出那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吕念冷笑:“皇后之位我自然不能唾手可得,可唾手可得之人却不想要呢!” 事到如今,祖母不保她,吕念知道她肯定没命,也就不在意什么了。 她冷笑看著萧执:“陛下你知道吗?是秦满亲口答应我让我入宫,是她不想要这个皇位,不想与你同甘共苦!” “我明明有机会的!”她眸中闪过癲狂:“是她出尔反尔,是她害了我!” 不然,她何至於此? “那样言而无信,对你无情无义的女人,陛下……”她讽笑道:“你该有多下贱,才会想要!” “放肆!”吕三爷面色惨白,这一巴掌再没有留力。 吕念唇角渗出鲜血,却执著地看著萧执,想从他眼中看出动摇和厌恶。 但凡他现在对秦满有一点不满,她这番话就不算白说。 但是她失策了,她非但没有从萧执眸中看到任何不满,反倒是看到一抹笑意。 那抹笑意,仿佛是对调皮猫儿的无奈。 “难道你们二人之间,不是你骗人在先吗?”萧执对於死人总是有些耐心的。 他淡淡地道:“你说你父母不慈,说入宫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求阿满怜悯你,你只求一安身之所。” 吕三爷身体颤抖,不可置信地看著掌上明珠。 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在外面就是这么说他的? 吕念则是身体猛地一颤:“这事,她居然也和你说了?” 万念俱灰之感爬上心头,她赫赫的笑著:“原来,原来你们二人心意相通,原来旁人不论做什么,都是跳樑小丑。” 可嘆她还以为自己有机会,还妄想著能从秦满手中夺得萧执的宠爱。 可最终,也不过成为这二人口中的消遣罢了。 她眸中闪过一抹狠厉,骤然朝著殿內的盘龙柱撞去。 事已至此,唯有一死。 她寧愿死在自己手中,也不愿意受萧执审判。 砰…… 可她这一撞,却没有撞到柱子上,而是撞到了小太监的身上。 小太监闷不吭声在地上滚了一圈,跪在了地上叩首请罪。 吕念却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挣扎不得。 她看著萧执,嘶声道:“难道做了你们之间的跳樑小丑,连死的自由都没有吗?” 萧执淡淡扫了一眼小太监:“且去找太医瞧瞧,找史高义领赏。” 说罢,才淡淡道:“吕念,赐自尽。” 想死,那就成全她。 只是不要脏了自己的地方。 吕三爷身体猛地颤抖,半晌后不语。 便是气极了这个女儿,此刻见她步入这个结果,依旧心如刀绞。 而吕念,也在这一声之后,失去了全部的勇气,瘫软在地。 她……真的要死了! 主犯之一被处置,江家夫妻心中一颤,叩首:“犬子年幼无知,请陛下宽恕一二!” 他们心中恨毒了吕念,若不是她自家孩儿怎会走到今天这步? 江夫人更是连带著小姑子都恨上了,她养的好女儿! 江望神色木楞,表妹被赐死,仿佛终於让他回过神来:原来三品大员的儿子也不能为所欲为,原来人真的会死。 “陛下!”他打了个哆嗦,涕泪横流:“草民知罪,请陛下看在草民年幼……” “多大了?” 江望声音一顿,低声道:“二十有二。” “可有功名?” 江望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了秀才功名。” “知道本朝成丁年龄是多少吗?” 江望声音急几不可闻:“十六!” “成丁六年,及冠两年,已有了秀才功名。”萧执慢条斯理地道:“你现在和朕说,你还是个孩子?” 江望无言,萧执继续问他:“知道行刺朝廷命官,是何罪吗?” “罪在不赦……” 江望身体瘫软,喃喃地说出了这句话后,便嚎啕大哭。 他为何,为何那么傻? 不过一女子,哪里值得他这么做? 他父亲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他。 陛下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江望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了。 是他教子无方! “江望,赐死。”满意得到了犯罪嫌疑人的自白,萧执为他下了死刑。 “至於江爱卿,”他垂眸望著江望父亲,“你且在家歇歇,想想这些年……是否忽视了孩子吧。” 江望父亲颓然:“老臣,谢陛下恩典。” 他知道,这此回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起復的机会了。 陛下的朝堂中,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他夫人接连听闻两个噩耗,刺客已经哭晕了过去。 “姑母。”最后,萧执终於將目光投向了大长公主:“吕家人……已经不適合留在京城了。” 宗室向来皇权用来平衡前朝的重要体系,否则萧执也不会从已经被杀的不剩下几个宗室中揪出来封爵。 吕家人杀了容易,却会让宗室產生兔死狐悲之感,不敢再为他衝锋陷阵。 但…… 他也不会允许能够威胁阿曼的人再留在京城。 所以…… 大长公主白髮都失去了光泽,木然道:“老身明白。” “老身百年之后,將与駙马合葬,届时吕家人为老身守陵,终身不得踏入京城一步。” 她费尽心力想给吕家人保住的京中位置,终於在吕念的作死下,彻底没了。 等她死后,吕家就会一代代衰落下去,再无翻身的可能。 在她身后,吕三爷倏然嚎啕大哭。 母亲向来疼爱他们兄弟,此刻说出这番话,恐怕回家后便会“病故”! “母亲,儿子现在就归乡,儿子……” 大长公主猛地甩开他的手:“滚开!” “陛下,吕家人生性駑钝,断无读书练兵的本事,请陛下今后看在老身的份上,莫要让他们到朝堂上丟人现眼!” 她要主动求一道旨意,求她的子孙再无回京可能,求他们今后在家乡中安安分分地做个富家翁。 萧执定定地看了这聪明的姑母半晌,笑了一下:“姑母严重了,您老春秋鼎盛,还没到考虑后事之时,朕与阿满的大婚,还想让您帮著操办一二呢。” 他要大长公主在他大婚之后再死,要她不给他们的大婚增添阴霾。 “谢陛下信任,但老身身体羸弱,不堪重任!”大长公主闻弦歌而知雅意:“只能在家中遥祝陛下与娘娘百年好合。” “多谢。” 萧执挥了挥手,对著眾人道:“朕乏了,你们且下去吧。” 吕念那死寂的双眸,在听到这话后猛地抬起,看向萧执:“陛下,你会后悔的!” “二婚之女何以母仪天下,无与你同甘共苦之心之人何以做你妻子?”她声音悽厉:“你会为今日决定后悔的!” “我诅咒你们生生世世夫妻离心……唔……”按著她的太监,终於反应过来,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巴,再不让她说一句话。 “史高义。”便是杀人都没有变过一点脸色的萧执,终於淡淡开口。 史高义忙道:“奴才明白!” 说吧,阴冷的扫了一眼吕念。 他会亲自送这挑拨离间的贱人上路! 第171章 二人下场,江望行刺 “父亲,母亲救我!” 公主府后院,吕念悽厉叫喊。 一门之隔,吕三爷神色痛苦,身边夫人瘫软在他的身上。 他多想去救自己的孩子,但…… 望著眼前的御前侍卫,他闭了闭眼。 “吕小姐,莫要等了。” 史高义拍了拍手,下一个便有白綾呈上来。 吕念恐惧地看著它,直到死亡降临的这一刻,她才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 她还不想死! “滚开!”她推翻眼前的一切,厉声道:“我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我身上流著皇家血脉,你不能这么对我!” 史高义轻哂,他甚至话都懒得和这个蠢货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几个太监瞬间扑上去,將吕念死死压住。 亲自拿了白綾,史高义一圈圈地缠绕在吕念脖颈,柔声道:“既然吕小姐不想体面,那咱家就帮你体面。” 他手上用力,阴冷的声音彻响整个房间:“下辈子注意点。” 手下的挣扎力道渐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史高义才鬆开了手。 那保养得如同女子的手伸出,便有人送来手帕为他擦净。 “走吧,下一家。”他淡淡道:“咱家还赶著回去伺候陛下呢,可不能让这些货色浪费了时间。” 江家。 江望惊恐地抓著父亲母亲的手:“爹娘,二字不想死!” 那守在外头的侍卫,仿佛催命符一般。 他嚎啕大哭:“我没想杀他的,都是吕念那个贱人指使我的,她才该死!” 情情爱爱,这一刻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江大人望著儿子,在他期待的视线下道:“你还有何没有完成的愿望?说出来,爹帮你完成。”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江望绝望地看著父亲:“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江夫人此刻像是疯了似的,扑到江大人身上廝打:“都怪你那妹妹,都怪你江家!” “我好好的孩子都给你们带坏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任由妻子廝打,江大人神色木然。 他何尝不后悔呢? 早知有今日,他便不该让儿子接近那个蛇蝎妇人。 吱呀。 房门打开,史高义进门。 “江大人,迴避吧。”在他身后,小太监依旧手托木盘,一条崭新的白綾置於其上。 江大人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高义公公,可否等等,我还有些话想……” 史高义笑吟吟地看著他:“江大人,莫要自误。” “行刺朝廷命官,陛下只诛罪魁祸首已是网开一面,莫要让咱家难做。” 江大人再不言语,猛地抓住夫人的手,向外走去。 “江启臣,你个废物!”江夫人望著儿子绝望的身影,终於崩溃:“你连儿子都保不住,你还做什么官,你个没卵的男人……” “啪!” 她捂住自己的脸:“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闹够了没有!”江大人低吼:“对陛下判决不满,你有几个脑袋,江家人有几条命?” “没瞭望哥儿,你难道还想让其他孩子也下去陪他吗?” 他何尝不想救长子? 但,事到如今,他也无能为力。 这天下,没有人能將行刺官员的长子救下来。 房间內,感受著那死太监將冰凉的白綾玩闹一般地缠绕在他的脖颈间,江望惊恐道:“救命,救命!”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我还有一件事要与陛下说,我要见陛下!” 史高义动作不停,他见惯了这种拖延的手段。 可实际上,这些人见了陛下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秦满出京前,我派人去刺杀她了!” 喉中空气逐渐紧缩,他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一句话。 史高义动作猛然停止,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一般。 “一共派了多少人,在什么地方行刺,出发多久了?”他的话像是连珠炮似的吐出来,江望却一言不发。 最终,史高义冷冷地笑了一声:“行,你到陛下面前说去吧。” “来人,江望刺杀朝廷官员,罪在不赦,將他全家压入天牢,等待陛下审判。” “你!”江望不可置信地看向史高义:“陛下明明答应了,不牵连江家人!” “前提是你足够听话。”史高义声音淡淡:“但现在看来,显然你不够听话。” “不!”作为备受重视的嫡长子,他终究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在全家要被他牵连的关头,他终於將事实说出口:“共派了十人,俱是京中做暗处买卖的好手,约定在西北入关之前行刺,一共给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史高义:“……” 他很突然地笑了一下,手上再没有犹豫的用力。 这个蠢货,他还以为是派了什么精锐呢,原来只是几个地皮流氓啊! 还行刺? 他们也配? 长公主殿下此次西北一行,带去的禁军就有两千人,外加上秦小姐带的那一批暗卫。 一人一刀,都能將他所谓的好手给剁成臊子。 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怪不得他会去行刺朝廷官员。 等到手中人彻底没气了,史高义才晦气地道:“回宫吧!” 一日解决了两个蠢货,他都怕这二人的愚蠢传染给他。 若是如此,他今后可就真的斗不过齐永寧了。 在他出门剎那,便瞧见了被抓起来的江家人。 “高义公公?”江大人神色仓皇:“陛下不是说……” “江望涉嫌,”想到那两个字,史高义笑了下,“行刺秦小姐,你们且等著陛下的吩咐吧。” “什么?”萧执敏锐的神经在听到行刺二字的时候,猛地紧绷起来,周身散发杀气。 史高义躬身:“那人派了京中十个流氓去刺杀秦小姐,如今奴才已经將江家人都控制起来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萧执:“……” 他挥了挥手:“放了吧。” 有这样一个儿子,这一家也挺不容易的。 下辈子,小心点吧,別把孩子养成这样了。 史高义也轻笑一声:“奴才遵命。” 见惯了京中的尔虞我诈,听到这般可笑的行刺,他险些当著死刑犯的面笑出来。 萧执扔了两个罢黜摺子出来,命史高义送到內阁,自己却提笔给秦满写起信来。 这等好笑的事情,他总是要让秦满知道的。 第172章 风平浪静,西北规矩 北方的秋来得总是格外的早。 秦满一行人入关的时候,路边的树叶已经黄了。 她拿著萧执给她的书信,目光好奇打量著道路两旁。 这个动作,她已经持续了有段时间了。 因为她实在是好奇,十个人要怎么行刺他们这么多人。 那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大侠又会不会信守承诺,来行刺她。 此刻,他们刚刚经过的驛站中,几个扮做商队的大汉看著首领:“头儿,那廝是不是骗我们?” 那细皮嫩肉的小子可是说了,让他们行刺一个两个女人是主事的队伍,给了定金五百两,等带著人头回去,再付一千两。 可他们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所谓的队伍。 头领不悦:“他有病,拿著五百两银子让我们兄弟白跑一趟?” “等著就对了,两个娘们率领的队伍,咱还能弄不死?” 他能接这活儿,就是因为僱主的描述。 两个女人的队伍,听著就很好杀的模样。 一个脸上有著巨大伤疤的男人突然笑了一声道:“刚刚经过的那个队伍,不也是由两个女人主事吗?大哥你咋不试试?” 头儿的脸色瞬间阴冷下来:“老五,你要是不想活了儘早和我说,你老子娘我帮你养!” “祸从口出的道理,你难道不知道吗?” 刚刚那是谁的车队? 那可是天子胞姐和未来皇后的车队,他是有多少个脑袋才敢动一下! 老五面色訕訕:“我就是开个玩笑,再说了咱们等这么长时间,不就只有这一个符合要求的队伍出现吗?” 老大灌了一口酒:“你当咱僱主是傻子吗?让咱们行刺有千人保护的两位贵人?” 这世上,不会有这般愚蠢的人! 但是,当他们又等了一个月,等到天都冷了下来也没有等到那所谓的队伍时,老大心里开始打鼓。 不会吧,那个蠢货不会真的让他们去行刺两位殿下吧! 混帐东西! 他想害死兄弟们! “兄弟们,走,我们回京算帐去!” 若是见了那个敢耍他们兄弟的小崽子,他非得把他细细地剁成臊子! …… “姐姐,你看!” 踏入关中之后,秦满只觉得风似乎都带上了西北的风沙。 走过大片的草场,她终於看到了成群的牛羊。 那牛羊的主人,在看到蔓延而来的军队时,嚇得宛如遇到了猫的老鼠,连牛羊都不要了,就飞速逃命。 景瑞长公主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她见到这一幕便笑了:“又是他们。” 蛮人逐草而居,他们的牛羊也多靠一片片的草场来维持生机。 但草就这么多,可牛羊却越养越多。 等到季节末尾的时候,牛羊往往会吃光全部草料,陷入飢饿状態。 这时候,聪明的蛮人便想出了小妙招。 反正边界线这边的汉人牧羊放牛的也少,这群种地的根本用不到那么多的草场,他们的草地还有不少东西可啃。 所以,他们就冒著生命危险,越过两国界限,来跑这边放牧。 一开始,边军对这事严防死守,查到一起便要宰杀一起,到时牛羊还能归公,给自己加餐。 但后来,等萧执屠了那老奴后,便下口諭:蛮族未曾侵占正常汉人草场,未曾给军队带路的,可以过来放牧。 这举动,在战后无疑是有一点软弱的,那时还引起了边军的抗议。 但很快,这些人就察觉到好处了。 那些个发现好处的蛮族人,因著这边的水草和官府的宽容,一点点將自家的营地朝著这边挪动。 遇到了边军就塞几头羊,养好了的牛羊肉也直接卖给城里的汉人。 不过几年时间,便有不知道多少蛮人在这边买起了宅子,种起了地,將自己当成汉人一样生活。 官府种户籍增加人口数远远超出正常孩童增长,城內的牛羊肉价格几乎腰斩,边军不必亲自杀人便有人送上牛羊求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这儿,几乎有了一个让大家全都开心的灰色地带。 生活在灰色地带的牧民,在瞧见这些面生的军队时心中发憷,手忙脚乱的便逃走,生怕这外地来的不懂他们这的规矩。 但景瑞长公主怎么可能不懂呢? 她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道:“抓十头羊过来,留我的印信,就写今年日期!” 这边牧民是这样的,一年攒够三张上供的牌子,遇见旁的军队就不用再给羊了。 这同样是默契,偶有人违反的时候,得到的將是边军全部兵將的攻击。 御前军不明所以,唯有几个从边军调入的大汉露出默契的笑容,捉了羊就到景瑞长公主那领印信,然后將捆著石头大的纸张压在路边。 等他们这一拨人离开后,那牧羊人才从远处的山坡中探头探脑。 见到自己的牛羊没有被拿走,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 这些人,应是將他当成汉人了。 嗯? 可在看到那纸张的时候,他却神色一怔,连忙拆开。 待看到上头的“景瑞长公主令”的印信后,腿一软。 他们曾经的王后回来了,但是…… 但是他们后来的王,也被西北的秦家人给杀了啊! 王后已经无人可杀了! 当日,秦满吃上了由牧羊人供奉出来的羊肉。 初到西北,她尚且处於观察之中,不对任何事情发表自己的意见。 毕竟,一处有一处的规矩。 只不过,她的心却越发的蠢蠢欲动起来。 想去看看边军,想去看看战场,想看看西北的戈壁。 景瑞长公主望著仿佛孩子一般好奇的小姑娘,摸了摸她的髮丝:“几日之后,我们便能到定远城了!” 那是西北第一城,也是秦家边军的中心城。 她调侃秦满:“在那里,你才是真正的公主。” 对於忠於秦家的边军来说,秦满说的话可要比她这个萧家人好用得多。 秦满轻咳一声:“殿下说笑了,定远军忠於朝廷,忠於陛下,这里不会有什么公主。” 便是开玩笑,她也不敢这么开。 这太忌讳了。 “你总是这么谨慎,”景瑞长公主摇头,“在这点上,和你的脾气完全不符。” 她还以为,秦满会骄傲如同小孔雀似的说一句:“那当然!” 可实际上,她谨慎的过分,甚至比其他几个將门世家的儿女还要谨慎。 秦满摇头:“从小,父亲便教导我们兄妹要谨慎做人。” 顿了顿,她道:“您知道的,我外公……” 第173章 鬼蜮心思 景瑞长公主哂然:“我险些忘了。” 阿满的外公,可是因谋反被诛。 她摇头:“如此,你倒是和他天造地设。” 两人身体中都流淌著造反的血液。 秦满抿了抿唇,刚欲说什么,便听见急促马蹄声。 “戒备!” 御前军迅速警戒,將来的百余骑拦在外面。 “西北军段飞鸞,求见长公主殿下。” 为首者翻身下马,甲冑鏗鏘。 景瑞长公主一怔:“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她刚到这地界,竟就迎了上来。 秦满也露出笑来:“巧了,还是熟人!” 侍女请示后,便將段飞鸞一人放进来。 “臣段飞鸞,拜见长公主殿下!”段飞鸞单膝下跪。 “起吧,”景瑞长公主笑著道,“本宫不过是办些私事,你又何必这般兴师动眾?” “保护殿下安全,是臣的本分。” 段飞鸞起身,眸光扫过了景瑞长公主身后之人。 他收到京中消息后日夜兼程来到此处,也不过是为了提前见她一面罢了。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却不敢表露出半点情绪。 反倒是秦满,她轻笑一声:“段將军好大的架子,见了旧人竟连个招呼都不打。” 段飞鸞淡淡的道:“总比有些人到了家,不提前通知一声的好。” 西北军对於秦满来说,又怎么不算家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即便如今京中將领安插进来,一时间未曾转变过思想的西北军,依旧认秦家人为主,秦满依旧是他们的小主人。 “本小姐是要考验你们平日是否也尽忠职守,”秦满迈著四方步,神色严肃,“若是敢有懈怠,军棍伺候!” 段飞鸞闻言,只轻飘飘看了秦满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依著她的性子,看了边军的生活状况,怕是要將自己的钱包掏空,才能走出营地。 但西北苦寒,他们也早就习惯了。 “定远城中已备好迎接礼仪,请殿下明日移步。” 心中有万千情绪,段飞鸞也只是请景瑞长公主到定远城视察。 景瑞长公主淡淡的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冷。 到了她这个年纪,小儿女之间的事情,她又有什么看不清的? 这位小將军即便极力掩饰,那眸中的欢喜和期待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好在,他拋媚眼给瞎子看,阿满根本没有察觉到半点他的情感。 甚至因著成年后疏於交往,对他的情感连一句好友都算不上。 不如陆文渊。 对於此人在阿满心中的地位,景瑞长公主给出了如下评价。 “多谢段小將军,此次我行程匆忙,只在定远城中住三日,不必大动干戈。” “殿下前往部族,秦小姐呢?”段飞鸞终於图穷匕见。 秦满愣了下:“我当然也跟著殿下去!” 她此次来西北,为的不就是和景瑞长公主见见世面吗? “秦小姐不去见见西北军的模样吗?” “不了。”秦满有一瞬间的心动,隨即挥了挥手:“陛下既將西北军交给了將军们,便与我们秦家没有关係,我不该出现在那。” 段飞鸞眸中闪过一抹悲伤,“秦小姐,西北军效忠本朝数十载。” 它效忠本朝多久,跟著秦家就有多久。 此时,秦家的小姐说她与西北军没有关係。 秦满指尖紧了紧,她虽未曾亲自见过西北军的悍勇。 但年少时,父亲与她讲的故事,无一不关於它们。 她曾听闻那里有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听闻有先登十次不死的勇士,听闻有个厨子的水煮羊肉做得特別好吃。 父亲是怀念西北的,所以他口中的西北军充满了让秦满期待的种种美好。 曾经秦满无数次想过要来到这里,看看他们秦家的西北军。 但是…… 现在不是过去,西北军也不是秦家的了。 倘若她一意孤行,再去掺和其中的事情,反倒是害了他们。 即便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无比信任自己,她也不能这么做。 “西北军忠义,”她笑得有些勉强,“但我不通军事,去见他们也不过是徒增麻烦罢了。” 倘若她的出现,给正处於动盪中的西北军什么幻想,那最后害的还会是他们。 段飞鸞沉默许久,拱了拱手。 秦满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对了,陛下过去的住所收拾出来了吗?我明日要住在那。” “秦小姐不与殿下住一起吗?”段飞鸞听她那般自然地提起萧执,指尖不自然地颤了颤。 “本宫也住那。” 景瑞长公主实在看不下去此刻的场景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秦满,一个爱在心口难开的小將军。 此情此景,倒显得她弟弟像是棒打鸳鸯,不识相插入两人之间人了。 所以,为了她的心臟好,还是让这小將军从她面前消失吧。 “段小將军,”她不动声色道,“本宫此次前往各部落,需要通译数十人,还需要熟悉各个地形的嚮导,以及与他们有过战斗经验的老兵。” “请小將军儘快准备,明日我到了定远城就要见到那些人。” “遵命!”段飞鸞拱手,可身形却未动。 他打了个呼哨,在下属过来的时候,用炭笔將景瑞长公主的要求写好,送到了那人手中。 “明日午时之前,將一切都准备好,殿下要用。” 下属领命,小跑几步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而段飞鸞,却严肃正经地对著景瑞长公主行礼:“殿下既已到了此处,保护您便是我的义务,请殿下勿要嫌弃臣累赘。” 景瑞哪里是嫌弃他累赘,她是嫌弃他多余! 秦满突然间打了个哈欠:“赶了一天的路,我也累了。” 她无所谓地对著二人挥挥手:“你们二人之间的国家大事,我便先不参与了,我先去睡了。” 说罢,直接钻进了自己的帐篷中。 景瑞长公主望著她的背影许久,道:“段小將军,你该懂是非对错的。” 他难道不明白,对未来的皇后如此明显地展现出爱恋来,会害死很多人吗? 段飞鸞神色不变:“臣忠於陛下之心,亘古不变。” 景瑞长公主一挥衣袖,冷声道:“你当本宫傻,当在场人傻,看不出你那鬼蜮心思吗?” “来人,將艾草点起来,宫中不是配了些驱蚊的药吗,都给秦小姐配上。” 远处,齐永寧忙前忙后地为主子筹谋。 “臣无鬼蜮心思,”段飞鸞目光始终看向那方的帐篷,看著透过灯光中透出的人影,淡淡道,“臣不知道,爱恋之心哪里算得上是鬼蜮了。” “你放肆!” 景瑞长公主勃然大怒。 第174章 萧执的院子 “京中本就不適合她!”段飞鸞眉眼锋利,再无半点退让:“是他以情爱为名,困住了他!” “你知道她曾想走遍三山五岳,曾想纵马西北吗?” “她那般鲜活的人,却因著不知所谓的桎梏,连接近自家的旧部都不敢!” 他压著火气道:“这便是他的情爱吗?他给她带来了什么?” “是枷锁,还是囚禁?” 早在京中见到秦满时,早在秦满处於留言的风口浪尖时,早在萧执不顾秦满的意愿强自暴露二人关係时,段飞鸞心中便憋了一股火。 如今,这火气终於在秦满连自家旧部都不敢见的时候,彻底爆发。 “呛!” 长公主猛然抽出长剑,指著段飞鸞:“你当本宫不敢杀了你?” 就凭著段飞鸞刚刚那些话,他就该死! 剑尖抵在段飞鸞的额头上,他的眼睛却始终盯著那个帐篷:“殿下想杀就杀吧,难道您杀了我,就能当做这事不存在吗?” “她为何会出现在西北?”段飞鸞语带嘲讽:“是他不能保护好她,才让她远走边关吗?” “或者等她回去之后,他便会有许多不得已,而后再次委屈她?” “她从前受过的委屈够多了,但比起在他身边的那些……都不算什么。” “殿下,”段飞鸞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火气,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和他在一起,对阿满来说就是一种灾难。” “她在京中,永远不会快乐!” 咔! 宝剑劈在段飞鸞胸口的护甲上,发出刺耳声音。 “滚!”景瑞长公主压著心中怒火,冷喝:“滚出去,不然本宫真的杀了你!” 西北军本就因为秦信离开而陷入动盪,此刻景瑞长公主不能再杀段飞鸞,否则会带来不可预料的灾难。 但她也无法任由这个狂如再在她面前说些挑拨离间的话。 段飞鸞静静地看著那始终未曾掀开的帐篷帘子,眸中闪过一抹失望,转身离开。 “將军!” 在他走出御前军的包围后,他那些被弩箭对著的下属们,全都担忧地看著他。 刚刚段飞鸞被长公主持剑相对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准备衝上去了。 但无奈,御前军人数眾多,不是他们能够对付的。 “无事。” 段飞鸞找了一棵树,直接靠在上面:“原地休息,明日护送殿下去定远城。” 他的几个下属恨恨地看了一眼御前军,想放两句狠话,却在他冰冷的目光下闭嘴。 段飞鸞闭上了眼睛,想到刚刚的那一幕。 她连多看西北军一眼都不肯,更不肯多看他。 在京中,她真的……甘愿吗? “小姐……” 景瑞长公主拂袖而去,白芷才悄悄的一群忙碌的侍女中脱身,走到了小姐身边。 秦满在油灯下写信,笔尖却在白芷进来的时候在纸张上晕开墨跡。 她將那纸张放在烛火上烧乾净,另起一张纸。 动作始终平静,可声音中却透露出情绪:“怎么样?” “应是没受伤!”白芷低声道:“奴婢刚刚瞧著景瑞长公主只劈到了护甲,没有伤到人。” “还有,段小將军说……” “他说了什么,不必与我说。” 秦满倏然打断白芷的话,淡淡的道:“今后都不要说。” 段飞鸞的感情,她是发现了的。 但是……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可能,又何必表现出任何异常来让他徒增伤心呢? 就当…… 他们从未认识过吧,这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白芷眼中闪过一抹不忍,隨即点头:“我知道了。” 秦满頷首,將写好的信装入信封中,递给白芷:“给京中寄回去。” 待到白芷离开后,她打开了身边的那个锦盒。 半块虎符被她拿出,冰凉的触感在这初秋中显得有些冷了。 秦满摩挲著那块虎符半晌,终究恋恋不捨地將它重新放了回去。 她想去看,怎么不想去看呢? 但,现在已经不是她能够任性的时候了。 即便…… 可能给她这块虎符的人,希望她任性。 吹灭蜡烛,秦满陷入梦乡, 在梦中,她仿佛梦到了年少的时候,梦到了与段飞鸞说今后要浪跡江湖的豪言壮语。 但那不过是一场来自过去的梦罢了。 睡梦之中,秦满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有著某种不甘。 次日一早,车队继续向前。 昨日未曾与秦满说上几句话的段飞鸞,始终也没有接近秦满的机会。 她重新回到了马车中,虽然未曾明言,但拒绝的態度却显示得淋漓尽致。 段飞鸞握著韁绳的手有些紧,一夹马腹,开路去了。 秦满此次前来,不算秘密事,但他的下属也是没有机会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坐在马车中的那位便是西北秦家的人,更不知道自家將军的多愁善感,他们只是觉得將军今日的脾气格外的怪。 也许,那就是被景瑞长公主给用剑指著头的后遗症吧。 一日路程,定远城终於映入眼帘。 两千御前军扎营在外,秦满和景瑞长公主只带了少数护卫进城。 他们並未住进定远太守准备的府邸,而是住进了宫中早早收拾好的萧执的住处。 段飞鸞也有幸,第一次进入帝王潜邸。 这是个不算大的院子,僕人刚一踏入,就感觉这小院即將被填满。 段飞鸞望著前方的秦满,微微蹙眉,想要说什么。 即便秦满要与他疏远,也不该住在这种小地方。 那时,萧执住在这里是迫不得已,他们不必…… 在踏入正院的那一剎那,段飞鸞將所有的话给吞进了喉咙中。 他静静地看著这熟悉不过的地方,堵在喉中的话再无说出来的可能。 秦满此刻也怔怔的望著这熟悉的场景。 雅致的小院,院前的梨花,正院房门旁的靶子,还有那屋檐下清脆的铃鐺,无不將她带回了熟悉的场景。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京城,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到大的院子中。 萧执,竟將自己的院子装成了这个模样。 他在登基前,是如何知道自己院子的模样的,以及…… 是怀著怎样的心情,將这里变成这样的? 第175章 当初误会 “倒是雅致得不像他的风格。”景瑞长公主也是第一次来到萧执的院子。 当年萧执將她从那老狗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独揽大权,自然不需要再住在这个小院中。 她指间拨弄著已经有些枯黄的树叶,摇头:“这树,如今在京城应该还是绿的。” “对,这树不太適合此处。”秦满下意识的回她。 她上前两步,走到石桌旁,朝著桌下一探。 那下方,果然有个小小的凹槽。 小时,父亲不许她看閒书。 她便故意砸碎了院中的石桌,著人去外头定了一个。 那石桌,底下就是带著凹槽的。 在这,她又见到了这许多年未曾见到的凹槽。 秦满指腹摩挲,摸到了一本书。 她微微用力,那书就被她拿了数来。 吹去上面的灰尘,秦满看到了一本地理志,倏然笑了起来。 他的閒书,竟也这么无趣。 这个傢伙,真是无趣得很…… 可…… 秦满起身,朝著一扇窗走去,推开窗子,便见到了自己的小书房。 摆设与自己的一般无二,但里面的书籍却全然不同。 这处曾属於自己的房子,在萧执的手中,变成了另外的样子。 仿佛有一瞬间,秦满觉得他们可能隔著千山万水,一同生活过一段时间。 “阿满,你这是……” 景瑞长公主发现了她的不对,因为实在是太熟悉了。 她这个姐姐都不熟悉的地方,秦满竟然能一找一个准。 秦满倏然回头,笑道:“殿下,如果我说这里我曾经住过,你信吗?” 段飞鸞信。 因为他在年少时,也曾无数次出入这处院子。 他甚至在一处柱子上发现了箭矢的痕跡,那是秦满调皮射出来的。 还有那石桌上的痕跡,也是属於他们之间的童年。 他曾以为,他与秦满之间始终有萧执未曾参与过的过去。 萧执对秦满下手,是帝王的掠夺性。 那不顾一切的模样,不算爱情。 但如今…… 段飞鸞竟不敢去比较,他二人之间的情感孰轻孰重。 当筑起这座院子的时候,萧执对於秦满的情爱便不容置疑。 那他是如何能忍得住,不对陆文渊下手的,是如何能忍得住她嫁给旁人的? 倘若他是皇帝,倘若他无所不能,他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现实是,她做了陆文渊五年的夫人。 直到她心死,他才悍然出手,將她带到自己的怀中。 此时此刻,他心中竟升起了荒谬的感觉。 一个帝王,他何至於此! 在触及到秦满那含著泪光的双眸时,他猛地转身,离开此处。 秦满没有发现他的离开,只是抓著景瑞长公主与她讲自己的小时候。 这个由萧执製造的小院,能给她无数的惊喜。 “这儿,是我小时候翻墙跑出去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痕跡。”秦满指著一处比较光滑的墙面笑道:“我没想到,这个他也模仿了出来。” “这儿,是我射箭练出来的!” “这个花样,是我自己弄的,有点丑,但是我很喜欢!” 景瑞长公主被她抓著,听著她嘰嘰喳喳的说著自己的过去,眸中溢彩连连。 她早已知萧执对於秦满的情根深种,但这情根扎得究竟有多深,今日她才窥见一角。 这般一般无二的相似,不是只有財力就能造成的。 得经过多少次的对比,经过多少次的反覆修改,才能如此。 而建造这个院子时的萧执,还並未处於人生的巔峰时段。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处处受到监控的乡侯。 如此耗费巨力去建造这个毫无用处的东西,本就不是他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有的时候,情感总是大於理智和性格。 他真的在这西北,种出了和京城相同的花。 那时,他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秦满会以他爱人的身份,来拜访这个小院呢? 秦满不知说了多久,说道口乾舌燥才堪堪停止。 但她眼中的欢喜,却始终未曾褪去。 “殿下,我很高兴!”她笑著开口。 即便是不能够看到西北军,她也很高兴。 有这座小院,仿佛她真的在这西北中真正的活过一段时间一样。 “我想等今后年老体衰的时候,再来这看看这处小院。”她笑著道:“然后当面问问他,是怎么想到建造这么一座院子的。” “那他怕是不会告诉你。” 景瑞长公主狭促道:“他向来是个闷性子。” 秦满頷首:“確实闷,也確实不会说话。”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將钟情许久,演成了强取豪夺。 侍从们收拾两人的行李,秦满凭著对自家的熟悉度,掏出一套茶具为二人泡茶。 “殿下,如果一开始我觉得陛下是对我见色起意,你信吗?”在这无比熟悉的院落中,秦满放下了全部心防,突然有兴趣和景瑞长公主说说她和萧执的开始。 “噗!” 景瑞长公主將茶一口喷了出去。 “怎么可能!”她用手帕点了点唇角:“一国之君,若真是好色之徒,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又怎么会冒著那般危险,去找……” 她语气顿了顿,觉得接下来说出的话,对秦满可能不太友好。 “去找我一个有夫君的女子。”秦满拄著下巴,不甚在意地说出过去最介怀的事情,顺便给萧执插了一刀。 “可那时,我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效仿大魏开国皇帝。” 景瑞长公主脑袋转了一圈,才想起那位好人妇的君主。 她闭了闭眼,想忍耐一下。 可片刻后,还是笑了出来。 “哈!” “你……”她声音有些断续,可曾和他说过这个猜想? 倘若萧执知道秦满是怎么想的,那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秦满老实摇头:“我不敢。” 她怕把萧执气死。 第176章 说清 嘴上说著不敢,但当晚秦满就把这想法写到了信中。 封上信封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为了自己的恃宠而骄。 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地放肆。 次日一早,段飞鸞到来之时,正巧见秦满吩咐信使送信。 他脚步一顿,道:“我正好有些东西也要给伯母,一起带回去吧。” “行,”秦满漫不经心吩咐小太监,“劳烦多走国公府一趟。” “主子严重了!”小太监连忙躬身,“这是奴才该做的。” “怎么?”段飞鸞不经意发问:“这信不是送往国公府的吗?” 秦满摇头:“我娘亲烦我都来不及,怎么受得了我天天写信?” “给陛下的。” 沉默良久,段飞鸞道:“罢了,那便先走吧,不必劳烦宫中贵人。” 言语中的彆扭显而易见,但秦满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只淡淡点头。 小太监恭敬离开,秦满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不知要和段飞鸞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们的关係说什么都显得尷尬,她也不想给段飞鸞任何的期待。 “你似乎不想理我。” 终究,是段飞鸞开口了。 他坐到了秦满身边,神色悵惘:“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係不至於如此。” “当年你惹出来的祸,害得我挨了多少打?” 他和她有共同的童年,说起这些的时候自然带上了些亲近。 秦满弯了弯唇角:“只有我一人惹祸吗?” 段飞鸞当年跟在身后吵吵闹闹,难道就是好孩子吗? 不过是他长了一张看似忠厚老实的脸,实际上和她一样坏罢了。 段飞鸞冷冰冰的面庞上,也露出一抹笑:“不然呢?我向来听话懂礼!” 他功课是最好的那个,对待皇子们也是最恭敬的那个,和张扬热烈的秦满截然不同。 但…… “將大皇子堵在院子中暴揍的是谁?”秦满微微挑眉:“直到他死的时候,还以为是燕国公世子做的。” 但实际上,套麻袋的是段飞鸞,下手踹人的也有她。 段飞鸞淡淡道:“谁让他对你出污秽之语?” 那样的货色,怎么敢口口声声说纳她为侧妃? 他配吗? 突然间,房间中因著这句话,再次安静下来。 “所以,你我之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段飞鸞许久后开口:“是因为我当年离京参军吗?” 倘若是因为如此,那將是他这生最后悔的事情。 秦满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了起来。 她指腹摩挲著腕间的鐲子,那是萧执不知道什么时候套在她手腕上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上已经有了他太多的痕跡,他恨不得將自己也长在自己身上。 “与此无关,”她轻声道,“只是你我已不是从前,需要避嫌!” “我当你是妹妹!”段飞鸞情绪倏然激动:“兄妹之间,也需要避嫌吗?” “还是说,他竟小气至此?” 他难道连待在她身边的机会都没有吗? 秦满静静地看著著熟悉又陌生的旧友,他们整个童年都在一起,即便后来有数年的分別,但只需在一起片刻就能找回从前熟悉的感觉。 倘若有可能,秦满並不想让他难堪。 但…… “段飞鸞,你真当我是妹妹吗?” 给他任何幻想,都是对自己、对萧执的褻瀆。 一国之君尚且能为了她不沾女色,她秦满堂堂女子,总不能不如萧执吧。 段飞鸞表情倏然一片空白:“阿满?” “你倘若当我是妹妹,何必不断地挑衅他的姐姐?” “你倘若当我是妹妹,又何必如此作態?” “这世上,可没有仇视嫉妒妹夫的兄长。” 秦满向来是这样,对待决定的事情不留半分情面。 陆文渊总说她不懂圆滑,但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世界中只有黑和白,一点灰都会让她心中有刺,无法忍耐。 就如同如今的段飞鸞。 她的语气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了段飞鸞的头顶,让他说不出半分辩解的话。 最终只能说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他的表现很明显吗? “我不是傻子,”秦满直视他,“且也不打算装傻。” “如今我与他有千里之隔,就跟不会在这个时候犯错。” “我不会做对不起旁人的事情,更不会做对不起自己內心的事情,你明白吗?” 段飞鸞失魂落魄,他今日前来时所有的打算,都在秦满这毫不留情的揭穿下无所遁形。 最后只能苦涩一笑:“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他太知道秦满是什么样的人了。 “但你我之间,也不行吗?”他垂眸看著自己衣服上的花纹,轻声道:“只当从前兄妹一般相处,我……没能力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他远在西北,她高居京城,难道给他一点念想都不可以吗? “不行。” “我无法原谅旁人的背叛,也不会做出背叛他人的事情。”秦满斩钉截铁道:“除非有一日,我与他劳燕分飞。” “那……”段飞鸞猛地抬起双眸,带著希冀。 “你我之间也无任何可能。”秦满的语气几近残忍:“我过去不曾喜爱的人,未来也不会喜爱。” “段飞鸞,”她语气软了下来,轻声给段飞鸞判了死刑,“倘若我对你有半点男女之情,在你离京时就会与你讲清楚,让你回来娶我,而不是嫁给陆文渊。” “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 段飞鸞闭上了眼睛,宛如雕塑一样呆愣在原地:“阿满,你太残忍了。” 他声音艰涩,苦笑道:“竟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保留。” “我若是不与你说明白,让你在无望的期待中日日等待,对你来说才是残忍。”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一场,我不至於如此对你。” 兄妹啊…… 从前对於段飞鸞来说,这是能接近秦满的藉口。 但当这两个字从秦满口中说出的时候,对他来说就太过残忍了。 “多谢。”从齿间挤出两个字,他起身:“我军中还有些公务,就不在此久留了。” “我会留下两个亲兵,他们熟悉城中情况,你想去哪里,可以隨时吩咐他们。” 在踏出门槛的前一刻,他匆匆的脚步还是停下,回眸看向坐在原位,不曾动一下的故友。 第177章 秦家人 “如今一切,真是你想要的吗?” 他声音有些飘忽。 秦满指尖按著桌面,轻声道:“当然。” “即便无法完成你年少时的梦想,策马天涯,也是?” “是。” “我知道了。”段飞鸞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倘若哪天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定要写信给我,到时我会將你抢出来。” 秦满望著他的背影,许久后未曾说话。 她想,他们之间年少的情谊,大概到此为止了。 心中突然空荡荡的,隨即她又嘲笑自己的贪婪。 鱼与熊掌,本就不可兼得。 “来人。”她起身:“出去瞧瞧这定远城。” 瞧瞧她父兄口中的梦想之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定远城繁华,有粗鲁的胡人,野蛮的蛮人,还有精明的大食人。 这里贩卖马匹骆驼,也贩卖著与京中完全不同的各类物件。 虽不如京城一般富丽堂皇,但那种野性和属於边关的豪迈,却还是让秦满大开眼界。 西北是这般,东北又如何呢? 东南南方的海边呢,西南的雪山呢? 天地这么大,她这一生能走的也不过区区几个地方罢了。 摇了摇头,將心中的遗憾摇走,秦满踏入酒楼。 “走,去尝尝西北的美食。” 段飞鸞的亲卫身著定远军的甲冑,刚一进入酒楼就得了注目礼。 秦满能感受到那些人眼中的敬仰,却感受不到他们神色中的恐惧。 定远军中军纪向来不错,这是秦家几代人的心血。 只希望今后的將军,不要坏了这份军纪。 “上回说到秦老將军夜宿雪原,埋伏蛮族可汗!”上首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说起了从前事。 秦满托著下巴,听著那被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故事。 那是她祖父从前参与过的灭国之战,他老人家不小心迷路了,就走到了蛮人的中军之所,趁著中军空虚,直接將可汗的一家老小全都给带回来,烧了他的大本营,使得可汗怒火攻心,不管不顾回防。 他中道而击,斩杀可汗与马下。 这是父亲口中祖父的战爭经过,可在说书人口中,却哼了他祖父运筹帷幄,以无上智慧找到了蛮族大本营,做出惊世之举。 秦满听著那人对祖父的夸讚,听著食客们的大声叫好,突然间笑了一声。 英雄便是这般,即便你做的事情只是一场意外,外人都会给你赋予无限的魅力。 也许再过一百年,这西北流传的故事便是她祖父一马定天下,一箭杀可汗了。 “你这小娘子,笑什么?” 远处的一直瞧著这边的汉子,突然重重拍了下桌面:“某家在你进来的时候就关注你了,你这小娘子听故事便听故事,怎的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秦满:“?” 她神色一顿,看向那位壮士:“你在说我?” 那汉子昂首点头:“对,某家看你也是於定远军有关联的,怎的听老將军的故事还会无端发笑?” “因为我敬仰老將军,”秦满丝滑开口,“我只觉老將军此等行为如同人间煞神,仿若兵仙在世,一听这话便觉得欢喜,遗憾不能见到他老人家当年英姿一二。” 確实遗憾,祖父在她出世当年去世,她记不得他老人家的模样。 刚刚想找茬的汉子听著秦满这番话,嘴巴动了动,半晌后憋出一句:“既是敬仰,那又为何发笑?” “难不成要哭著听吗?”秦满神色肃穆:“老將军浴血奋战,不正是想让定远城的百姓笑著生活吗?” “你这等粗人,竟想让定远城中人哭?” “你是何等居心?” 往常秦满倒打一耙的对象都是皇帝,如今换了个角色,依旧轻鬆。 那汉子彻底被她的话憋得脸色发紫,重重一拍桌子就站起来:“你这小娘皮,竟然敢调笑某家!” “某家可是秦家远支,你这等行为是对老人家的崇拜还是褻瀆,你当某家看不出来吗?” 他扫了一眼那有著定远军標记的亲卫,冷声道:“你是哪家的家眷?速速说来给某家听,某家要去家主前诉说一二!” 秦满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若是刚开始,这傢伙的话还有几分道理,现在这就是完全的胡搅蛮缠了。 她竟是不知道,她祖父在这定远城中如此重要了,听了他的名字,旁人笑一下竟也成了错误? “你是秦家人?”秦满对此人,並无任何印象。 那人重重一拍胸膛:“某家祖父和老將军是未出五服的亲戚,某家当然是秦家人!” 秦满眸色更冷:“所以,你身为秦家人,就有义务来看这定远城中,有谁不尊敬老將军?” “那是自然!”那汉子冷笑道:“定远城是我秦家的定远城,我自然有这义务!” “你这小娘皮莫要多说口舌,快將你家父兄的名字报出来!”他冷声道:“某这个秦家人要去问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跟著朝廷走,不敬咱们秦家人了!” “他们难道忘了,这定远城到底是谁打下来的?” “定远城是秦家的定远城,这里不允许有不尊敬秦家之人。” 秦满静静地看著这狗仗人势的东西,突然明白了萧执为何要收拢兵权。 如今不过区区旁支人,与她秦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傢伙都敢借著秦家的关係作威作福,欺凌將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定远城是秦家的定远城! 王朝建立还不到百年,便有这等情况。 倘若再过几十年,等到朝中对於边镇的控制下降,这定远城,还是朝廷的定远城吗? 这等人,便是朝廷决议收回定远城的原因之一。 也不知阿兄在西北时在做什么,竟不处置了这等小人! 秦满心中怒火慢慢积攒,轻轻敲著桌面问:“然后呢?” “是不是要我父兄赔罪,最好再给上你千八百两银子,堵住你的嘴,表示对秦家的忠心?” 不过片刻,她已经想明白了这汉子的套路。 他就是想借著秦家人的身份,去勒索普通將领。 一顶不敬秦家人的帽子,足以让將领们破財免灾,掏钱平事。 她的祖父,竟成了旁人的敛財工具? 第178章 杀人 那人面色一变,勃然大怒道:“你这小娘皮,怎么敢如此污衊秦家人?” “某家就知道,你们这些將领早早就和朝廷勾搭上了,要背叛秦家!” 秦满身后的亲卫几次想要起身,却都被她一个眼神给定了回去,此刻正同情地看著这个蠢货。 当著秦家人的面说秦家人勾搭朝廷,这个傢伙,是真的不想活了。 “和朝廷勾搭?”秦满轻声问:“这定远城的粮草是谁给的?餉银是谁给的?” “拿著朝廷的银钱,还不许將领与朝廷勾搭。”她眉头轻挑:“你秦家,是要自立吗?” “放肆!” “放肆!” 这下,不止是那个汉子脸色大变,便是旁边的一桌也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蹙眉看著秦满:“这个秦家人出言不逊是他的过错,但是这位小娘子竟將这事与秦家、定远军联繫在一起,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秦满挑眉:“我过分?” “他刚刚勒索我的时候,你不觉得过分。” “他拿著秦老將军当做敛財工具的时候,你不觉得过分。” “现在,我说这话的时候,你倒是觉得过分了?” 她猛地一拍桌面,声音凌厉:“你这拉偏架的手段是书里学的吗?圣人的书都被你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那个书生模样的人脸色涨红,半晌后訥訥道:“秦老將军於国有功,他的后代便是有三分不成器,定远城中人也养得起。” 且过去秦家诸位部將,不也默认了这个傢伙的勒索吗? 秦满眸色冰冷,倏然看向大堂中看热闹的食客们。 在这一刻,她终於发现,那汉子胡搅蛮缠了许久,竟然一个出来说公道话的人都没有。 西北之地,大家脾气都是暴躁的。 秦满在大街上,甚至看到买马之人与马贩子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可在这个地方,在那个男人的作恶之时,竟然无一人站出来。 她冷笑道:“因为他是秦家人,我这外乡人就活该被欺负。” “因为他是秦家人,將领便活该被他勒索?” “將领们是给朝廷打仗,给定远城中的百姓们打仗,而不是给他秦家打仗!” 秦满很失望,定远城不该是这个样子。 她父兄给她讲的定远城,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秦大將军知道此事吗?”她闭了闭眼,神色平静地开口。 那汉子听这话,倏然笑道:“秦大將军见了我,也要称呼一声堂兄呢!” “我维护祖父的名声,大將军怎么可能责怪我?” 秦满没有理他,而是静静地看著那书生:“他知道?” 书生愕然,隨即以袖掩面匆匆离去。 不必再问了,秦信知道。 他不光知道,还纵容了这个事情的发生。 所以,这秦家的定远城才会纵容此等事情出现。 所以,被秦家保护著的定远城百姓,才会如此纵容这个恶霸。 所以,秦家的下属们才会被这样的货色一次次的勒索。 “啪!” 杯盏碎裂的声音猛然响起,秦满眸中有火光闪烁:“秦信无能!” “废物一个!” “秦老將军泉下有知,非得杖杀了这无能子孙!” 秦满话音落下,便感受到酒楼中那充满敌视的目光。 她一个个扫了回去,冷声道:“亏你们还是定远城的百姓?在边地之人竟然连这点血性都没有!” “这等地痞流氓不杀了,还等什么呢?” “等你们废物无能的大將军给你们做主?” “还是等秦老將军从地底下诈尸,来给你们討回公道!” 在定远城中,无人敢这般说秦家人! 刚刚那个想要勒索的汉子此刻都傻了。 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娘皮穿得好,身上遍是珠玉,知猜出她是定远军的家眷,想以这藉口从她手中勒索些钱財。 过往,这招数他不知道用了多少遍。 一开始的时候还真的有人去大將军面前告发他,可等大將军也包庇他后,那些人就会乖乖地给他贡献財產。 怎么这个女人居然如此特殊? 她难道不怕她的父兄在军中再无立足之地吗? 甚至这一刻,他都不敢再勒索这个疯子了。 谁不知道大將军调走后,定远军上下都憋著一股火,那个段飞鸞更是秦家的忠犬,容不得旁人说秦家半句不好。 现在这女人如此囂张跋扈,已经不是他勒索点东西就能將这事情给糊弄过去的。 “你等著!”他当即就想跑:“等我去报官,说你褻瀆秦老將军!” “报官?”秦满从身旁亲卫手中抽出腰刀。 刀尖划地,发出刺耳之声,一步步走向那个汉子。 那人见这一幕,慌忙后退:“你想干什么?我是秦家人!” 他声音猛地抬高:“定远城有人要杀秦家人啦!” “啊!” 鲜血迸射,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秦满,又垂眸看著自己喷溅的血液。 怎么……可能? 定远城,真的有人敢杀秦家人? 鲜血喷在脸上,秦满冷冷的道:“你都说了我要杀人,我不杀你,岂不是让你失望?” 那人捂著脖子,踉踉蹌蹌地向前两步。 银色刀光如同匹练,再次斩向他的脖颈。 下一刻,重物落地,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秦满的脚下,死不瞑目的眼睛瞪著她。 酒楼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秦满一只脚踩在那颗头颅上,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鲜血。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但心中却没有半点恐惧,反倒是有无尽的愤怒在蔓延。 “这定远城中,还有多少这样的秦家人?”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后的亲卫。 那些亲卫,此刻也被她的杀伐果断给惊到了,一个个单膝跪地,任由鲜血浸透他们的膝盖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秦信有多无能,才会任由这样的秦家人作威作福?”秦满意兴阑珊地將刀扔在了地上,神色平静。 “我来西北是来玩的,”远处已经有甲冑声音响起,她轻声道,“但也不是不能杀人。” 她兄长没能做成的事情,就让她来做。 “何人敢在定远城中行凶!”校尉的厉喝传来,酒楼外,箭矢对准了秦满。 第179章 逼问 “大小姐……” 亲兵迟疑开口:“属下让他们走?” 事情发展到如今,已不是他一个亲兵能左右的了。 他只希望將军赶快来,接管了这烂摊子。 秦满淡淡的道:“不必,將兵器都扔出去,让他们进来抓我们。” 亲兵欲言又止,最终给这几个同僚使了眼色。 一把又一把刀剑被扔出来的时候,门口的校尉鬆了口气。 这等悍匪,能束手就擒押到將军面前,自然是最好的。 且,他们杀的还是秦家人,这就更不能善了了! 挥了挥手,他在下属的护卫下进入酒楼,入目的便是秦满脚下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不知道哪来的女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却是比这边镇最凶悍的妇人还要可怕,踩著一颗人头脸上半点恐惧之色没有。 “放肆,还不束手就擒!”他厉声道:“將他们押到將军那去!” 新將军张智宇乃是京中刚派来的大將,他正好將这些难题都扔给他。 不管是处置了这杀害秦家人的凶手,还是包庇外地来的罪犯,那位將军都討不到好去。 秦满静静地看著他:“这位校尉,不先问问在下为何杀人吗?” 她声音沉冷:“此人勒索外乡人,难道你定远军便毫不知情吗?” “还是说,只要姓秦的,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践踏定远军?” 秦满脚上微微用力,將那颗头颅踢到了校尉的脚下:“你们到底是定远军,还是秦家人的私军!” “你!”那校尉面色大变:“来人,给我押到段將军那!” 这女子谈吐不像是凡人。 他听说最近京中来了个公主,打量她身上那价值不菲的衣物,还有她身边的亲卫,莫不是就是公主? 被这位公主看到秦家人行凶,还看到他包庇。 这位从底层升上来的老卒眼中闪过杀意。 秦满看在眼中,心中越发冰凉。 西北物资不丰,一切供给全都依靠朝廷。 若是他们都是这个態度,那萧执的清洗不过三两年就会到来。 到时,谁能保得住他们? 校尉盯著他手中的金簪,一步步向前,腰间长刀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声音。 “罢了!”秦满突然嘆息一声:“叫段飞鸞过来吧。” 顿了顿,她又道:“也请张智宇过来。” 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她不止是秦家人,还是萧执未来的妻子。 不然,她何以命令边关大將? “是!” 亲卫鬆了口气,拱手应是。 隨即,他对著校尉晃了晃手中的腰牌。 那校尉面色一变,这几个精壮的好手,居然是段將军的亲卫。 “劳烦这位校尉保护好秦小姐,我等等就来。” 秦? 那校尉直接將刀归鞘,惊疑不定地看著秦满。 秦满闭目养神,许久后才道:“坐吧。” “属下不敢!”那校尉再没了刚刚的杀意,恭敬拱手。 秦满摇头,点了点身边的桌面。 那校尉迟疑片刻,小心坐下。 “你在定远军多久了。”秦满望著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们,开口。 那位校尉迟疑了下:“十二年。” “叫什么?” “林大玉。” 秦满愣了下,开口:“你是兄长的亲兵?” 那人同样愣了,脸色甚至有些涨红:“大小姐知道我?是將军……” “兄长和我讲过,你曾救了他一命。”秦满脸上的神色温和了些:“三沙之战,他是骑著你的马衝出重围的。” 林大玉搓了搓手,哎呀了半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不曾想大將军还记得这件事,我……这不过是我的分內之事罢了。” 秦满郑重起身给他行了一礼:“你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便与我们秦家有恩,请受下我这一礼!” 林大玉慌忙站起来,避过身去:“大小姐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秦满静静望著这憨厚的汉子,就在前一刻他还想除掉自己为秦家除掉麻烦,可后一刻却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手足无措。 这是秦家的好兵,他不该为秦家的私事而成了斗爭中的亡魂。 “私事论过,”秦满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淡淡道,“那就来说说公事,林校尉知不知这流氓在城中勒索之事?” 林大玉脸上笑容一僵,半晌后点头:“回大小姐,我知道的。” “但……” 在秦满清凌凌的目光下,他低声道:“但大將军有言,亲族困顿,他无力帮扶,也不该苛责他们。” 这事,他如何不知道不妥? 但大將军已经有令下来,他又怎么可能违背? 他低声道:“属下祖父是老国公的亲兵,父亲是国公爷的亲兵,属下是大將军的亲兵。” 三代亲兵,身家性命都在秦家身上,对秦家忠心无比,又怎么可能不听从大將军的命令? 秦满闭了闭眼,半晌后再次摔了身边的茶盏:“愚蠢,愚蠢至极!” 秦信,为何如此! 林大玉低下头颅,不敢掺和国公府的家事。 秦满指尖按著桌面,忽而低声道:“半夏,取我臥房中的锦盒来,带五十亲兵护送!” 半夏精神一凛:“是!” 那锦盒中的东西,她是知道的。 小姐真的要杀人了。 等她匆匆离开,秦满才看向林大玉:“你和我说,军中可有人因著此事而对大將军不满?” 林大玉连忙摇头:“下属们皆世代受秦家恩惠,不敢对大將军有任何不满!” “不敢?”秦满轻笑了一声:“也就是说秦信倒行逆施,还不许任何人反对他?” 林大玉张了张嘴,不知道秦满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军中有多少这样的秦家人?”秦满又问。 林大玉訥訥地道:“只有一些,未曾上过战场,都在些不重要的部门。” “大多数秦家人,都奋勇爭先。” 秦满再次頷首:“任由蠹虫躲在將士身后吸血,让真正的英雄流血,秦信昏聵。” 林大玉:“……” 他是大將军的亲兵,虽知道大將军在这事上做得有些糊涂。 但人照顾宗亲本就是常理,秦小姐这般,这般…… 他反正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可有贪污之举?”秦满明知故问,那些人怎么可能不贪? 但这可,林大玉却怎么都不肯回答了。 秦满再次懂了:“有,但是因著秦大將军包庇,无人敢说。” 林大玉此刻头恨不得钻进裤襠去,只恨自己今天跑得太快。 不然就不用受到这种折磨了。 “大小姐,两位將军到了。”亲兵匆匆进门,拯救他於水火。 第180章 雷霆手段 “等著!” 秦满淡淡的两个字,让林大玉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秦小姐再是秦家人,可她在军中却没有任何的职位。 段將军也许会因为从前的交情对她有几分的宽容,可那个新將军却是皇帝的人,怎么会容许她这么囂张跋扈? 外头,张智宇身著甲冑,听到这话后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里面那位对他来说不光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还是一个秦家中不可不防的刺头。 这些天,他已查出不少关於秦家在这定远城中贪赃枉法之事,只等待一个时间杀鸡儆猴,祛除秦家在军中的影响力。 有了这一事,他便可以在各处安插自己的人手,慢慢接手定远军。 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是秦信故意的,不然怎么会留下的位置都是便於掌握军中消息的位置? “段將军,”他低声问身侧脸色发冷的段飞鸞道,“你可知道,秦小姐叫我等干什么?” 段飞鸞神色冷峻,声音漠然:“不知道。” 他以为,和秦满那番话之后,会有很长时间不见她。 但没想到…… 甲冑包裹著的身体紧绷,他还没有做好再次面对秦满的准备。 张智宇瞥了一眼那年轻的將军,只觉得他莫名其妙的。 他今日又没有招惹这廝,给他摆什么脸色? 突然间,马蹄噠噠响起。 他一抬眼就瞧见一个穿著宫中掌印太监服饰的大太监策马而来。 那太监,只用两只脚將自己固定在马匹上,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个盒子。 模样狼狈极了,但却让他神色瞬间严肃起来,脑中飞速转动。 那是什么? 圣旨? “吁!”酒楼前,齐永寧翻身下马。 “这位公公!”张智宇向前,可齐永寧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一般,双手捧著那锦盒匆匆就进了酒楼。 张智宇:“……” “他那盒子,不是给我们的吗?” “不知道。”段飞鸞继续道。 “主子,东西拿来了!”齐永寧举著盒子,匆匆地放到了秦满面前。 秦满打开盒子,看著里面的两枚印信,淡淡的道:“让他们进来吧。” “是!”齐永寧转身朝著门口,绷著脸对等在门口的两人开口:“二位將军,主子宣召。” 这两个词,可不是谁都能隨便用的。 最起码,若是秦满守规矩些,这定远城中只有景瑞长公主能用。 但是,此刻拿著帝王印信的秦满就是规矩。 张智宇心中打鼓,不知要如何面对这位未来的皇后。 论身份,此刻她还是白身。 若是你真的拿她当白身,那你的仕途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可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秦满就轻易地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只手將金牌递给他:“张將军可认识这个?” “臣张智宇拜见陛下!”张智宇如何不认识? 他当即跪在地上,双手举著那金牌,声音发紧。 陛下为何会让秦家人带著印信来定远城? 这位秦小姐,想干什么? 是帮助他处理定远军,还是站在秦家那一边? 他脑中纷乱如麻,可秦满却嫌他不够乱一般,將另外一个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中:“將军且再看看,这个认识吗?” 张智宇望著面前那熟悉的一半虎符,喉间滚动:“请秦小姐稍等!” “来人!”他忽然转头,对著亲兵道:“去府中,將我的兵符请出来!” 兵符! 陛下竟將兵符给了这个女子! 两个兵符合併,外加那一块金牌,便是此刻秦满说要进京勤王,依著定远军对秦家的忠诚,都会毫不犹豫地跟隨! 当他的半块虎符与秦满的这半块严丝合缝地组成一只铜虎,望著那老虎张口咆哮的模样,他颓然道:“不知秦小姐有何吩咐。” 他是带著些怨气的,陛下如此,將他置於何地? 这定远军,到底是他说的算,还是秦满说的算? “张將军误会了,我並非要插手军中之事。” 秦满静静地望著那滚地的头颅,问:“我只是想问一句,这军中可还有与这地皮流氓一般无二的秦家人?” “有。”张智宇破罐子破摔。 他觉得他可能要被这位秦小姐送回京了。 “可杀了?” 张智宇轻嗤一声:“如今定远军中秦家势大,下官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话间,数道目光对他怒目而视,张智宇岿然不动。 本就如此。 边军的事情,哪有这位秦小姐想的这么简单? 他若是刚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恐怕等待他的就是夜半兵变,头颅被掛在城墙上。 到时,便是陛下为他復仇,他张某人也是活不过来的! 秦满頷首:“如此,是秦家人桀驁不驯、贪赃枉法,阻碍军中大计。” 张智宇倏然转身,看著这位秦小姐,神色惊疑不定。 她不是在发现了一个败类后,要求他將事情压下去,不要对其他人动手,或者是悄悄对其他人动手吗? 怎么现在…… “张智宇。”秦满轻轻地將那块金牌放在桌面上,道:“我命你,將害群之马全部抓出来,一个……不留!” 便是这些天想著要如何处置那些人的张智宇,听著这话都悚然一惊。 “秦小姐!”迟疑片刻,他开口:“那些人也不是全都罪不可赦!” 终究有些人罪不至死的。 秦满闭了闭眼,声音发沉:“那便从重从严,流放的斩首,斩首的……严查三代。” 她倏然垂眸,死死地盯著张智宇:“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若是知道军中还有一个秦家蠹虫没有被除乾净,就拿你张將军的人头来顶!” 张智宇陡然起身:“遵命!” “段飞鸞!” “属下在。” “为张將军压阵,若有兵卒不满,便说这是秦家人要清理门户,与外人无关!” “若有人鼓譟兵卒以秦家人身份行事,无论罪名轻重,定斩不饶!” “是!” 段飞鸞声音鏗鏘,他虽叫秦信一声兄长,却不代表他同意秦信的所作所为。 作为一个將军,秦信太过……聪明了。 这些人是给萧执的把柄,是给下一任將军收拢定远军的著点,这些他都明白,但这不代表他赞同。 便是上头两位国公爷也不会同意大哥以这样的行为来保全秦家,保全定远军。 若是军人都这么多的算计,那还算什么军人? 他望著秦满怒火中烧的双眸,低声道:“你莫要生气,有火便发出来。” 秦满神色一顿,倏然看向他,笑了。 第181章 出发算帐 “好阿满,歇一歇吧!” 景瑞长公主灌了一口水,声音嘶哑:“我这老骨头不比你们年轻人,跑不动了!” 秦满勒紧韁绳,战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 她扬声道:“休息两个时辰,生火做饭!” 说罢,翻身下马去扶有些狼狈的景瑞长公主。 在她们身后,是御前军两千人。 便是从京中到西北这么长的路程,这些人的甲冑都是不染尘埃的。 可从西北到这儿急行军不过两天,所有人便都灰头土脸的了。 秦满的大腿更是因为长时间骑马而破了一层皮,但却没有一点要放缓速度的意思。 “半夏,还有多久到?” “还有再行三日。”半夏低声道。 她从褡褳中拿出肉乾,扔进锅里给两位主子煮开。 急行军中,这就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景瑞长公主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优雅姿態的道:“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那日,秦满只出去半日便匆匆归来,收拾了行李要去见兄长。 景瑞长公主瞧著她连宝剑都带上了的架势,觉得不像是去见兄长反倒是像见仇人。 怕这小姑娘闯出祸来,便只能跟了上来。 可两天路程下来,她有些后悔了。 还不如不来呢! 累死她了! “您若是不习惯,我留一千人保护您,我接著走怎么样?” 秦满坐在她身边,目光直直的看著东方,那是此刻秦信驻守的地方。 景瑞长公主挥了挥手:“我没事,我就歇歇。” 都过了两天了,这小姑娘身上的火气非但没有小,反倒是越燃越烈,直让她心惊肉跳。 若是没有她这个外人在场,她不还得劈了她哥哥! 秦满笑了下:“您別担心我,我是他亲妹妹,总不会做傻事的。” 说话间,她將马鞭扔在一旁,伸进怀中摸了摸那块冰凉的金牌。 兵符已交给齐永寧保管,此刻她就带著这块如朕亲临的牌子,在茫茫草原上策马。 景瑞长公主哂笑:“有时候啊,就是这亲兄妹动起手来才不管不顾。” 顿了顿,她低声道:“小时,我收拾萧执便是这样。” 那时候废帝还没有篡位,萧执还是个调皮孩子。 她抽他跟抽陀螺似的。 秦满望著远方,摇头:“不一样。” 秦信已经是大將军了,她作为妹妹是不好亲自抽他的! “林大玉!”她突然对著远处沉默的林大玉扬声道:“就快要见到你的將军了,你开心吗?” 林大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开心!” 若是能跑,他现在早就跑去告诉將军:快跑吧,你妹妹带著皇帝的金牌令箭来收你了! 但现在,他却只能待在这如狼似虎的禁军中,忐忑地迎接大將军的末日。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再次前往西,於两天后的夜晚到达秦信驻地。 与此同时,与秦满一起出发的,前往京城的书信也到了萧执的书房。 “陛下,秦小姐的书信!” 史高义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个流程,八百里加急的书信,定要第一时间送到陛下的手中。 萧执展开书信,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我要去闯祸了。” 第二句:“殴打驻边將领,是什么罪?” 第三局:“如果那个將领是亲兄长,陛下可以当他的告状摺子是放屁吗?” 萧执眉头缓缓皱起,秦信是做了什么蠢事,才能让秦满如此生气? 他凝神往下看,便看到了秦信的神操作。 按理,这对於边军將领来说,是最好最省力,最能向帝王表示忠心的法子。 秦信的做法,按照经验没有错。 最起码,萧执作为帝王是要夸他一句忠心耿耿,定远军更是要感谢这位大將军的未雨绸繆。 但是…… 他什么都顾及到了,却偏偏没有顾及到两位英国公的名声,没有顾及到这些年中被那些刻意被他养起来的秦家人伤害到的兵卒百姓,更没有顾及到定远城中人对於秦家人的感情。 萧执可以想像到,秦满那等眼睛中揉不得沙子的人,在见到定远城中人只因为一个秦字而纵容罪犯时的愤怒。 她…… 杀人了。 想到这,萧执突然觉得大舅子有点不行了。 他未免將自己想得太过小肚鸡肠,难道他作为一国之君不明白定远军难收不是秦家之过吗? 难道他就真的一定会因为定远军对秦家做什么吗? 偏心的皇帝总是不讲道理的,他沉吟了片刻道:“史高义。” “奴才在。” “去把这封信送给英国公。” 比起那个打完仗,不要名声不要兵权也要娶现在娘子的英国公,秦信的手段还是太过青涩。 他想,英国公会给他上一课的。 “是。” 指尖敲了敲桌面,萧执拿出两分信纸,第一份是给秦满写的寻常书信,第二份则是只写了四个字“便宜行事”,然后加盖上了帝王印信。 看著那两份信纸许久,萧执轻笑一声,吩咐暗卫將其送出。 待到一切事了,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一个锦盒。 在那里,是最近秦满给他写的全部书信。 那上头有欢喜,有恼怒,有鸟儿飞出囚笼后的所有欢喜。 却唯独没有对他的想念。 萧执不由地嘆气,望著天边的月亮:“阿满,你可曾想我。” 秦满望著同一轮月亮,心有灵犀般地开口:“我有些想陛下了!” 火把蔓延出长长的火龙,她和景瑞长公主在火龙中间。 景瑞长公主慢悠悠地看著远方:“何必想他?出来玩就不该想家中的一切。” “你说,手底下有这么多奇形怪状之人,他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的时间与我谈情说爱?” 在她印象中,萧执每日处理朝政的时间並不长。 景瑞长公主:“……” 她又没有做过皇帝,她怎么知道? “我大概是不如他的养气功夫好的,”秦满继续幽幽开口:“瞧见这些让人血压上升的东西,不会想著怎么解决,而是想著……” “来者何人!” 进入秦信驻地不过一里,这太过明显的队伍,便被斥候发现。 御前军向前应答:“京中有旨意传来,秦大將军现在何处?” 第182章 吵架 斥候愣怔片刻,才接过印信仔细查看。 许久后,他看著这一队明显来势汹汹的御前军,开口:“下属去稟告大將军前来迎接!” 这位秦大將军自从来到东北之后,只带他们做三件事——抢劫、抢劫、还是抢劫! 过往那些打草谷的蛮人们,现在成了他们的掌中之物。 从前在这苦寒之地生活艰难的兵卒们,甚至因为这一次次的抢劫都能吃上牛羊肉,还有蛮人好不容易种出来的粮食。 如此,对於这位大將军他们怎么能不拥护? 通风报信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秦大將军真是到了何地,都会有一群忠诚的下属呢。” 在那人策马离开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女声。 又或者是幻觉,军中怎么可能有女人? “京中有大股队伍过来,还是御前军?” 中军大帐中,秦信还未脱下身上带血的甲冑。 按理来说,大將军在驻军之后的大城中是有府邸的,一般他们也不会住在中军中。 但他不同。 秦信知道初来乍到最重要的便是要让兵卒將领认可他,这不在这中军中和他们杀了个来回,如今他已经心腹遍地走了。 这要是在西北,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毕竟在那边的蛮人都学聪明了,知道和定远军做生意了,他连动手都要考虑再三。 但在他最痛快的时候,京中竟然有人来了? 他思绪不断转动,想著来者之意。 是萧执不希望他如此快的掌握定边军,还是说他这行为又被朝中的腐儒弹劾了? 不管想哪里,秦信都没有想过来此处的会是他的亲妹妹。 故而,在见到那从队伍中走出的秦满时,他惊喜得不能自已:“阿满,你怎么来了?” 马蹄踢踏,秦信到了秦满两步之外,神色欢喜:“你竟出京了?还带著这么多人?” 这个样子,肯定不是萧执做了负心人,让他的阿满受委屈啊! 两千人的粮草有多贵,他难道能不知道吗? 秦满满心的怒火在瞧见他的欢喜后越发膨胀,他声音依旧发紧:“兄长,你住在哪?” 秦信神色一顿,他如何能感受不到自家这小祖宗的火气。 当即便不动声色地道:“在前方几十里的城中,你是先休息一晚,还是现在就去?” “现在!” 秦满攥著马鞭,惜字如金。 秦信心中警铃大做,下意识的看向陌生的御前军,便瞧见一个熟人。 见大將军终於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林大玉猛猛对大將军使眼色,却又在秦满回眸瞬间乖巧万分。 秦信心中狐疑,在秦满向前的时候低声问:“阿满,京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又或者是西北…… 想到自己离开前做的那些事情,秦信脊背一凉,只觉得祖父的坟塋中有鬼影绰绰。 秦满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不语。 在秦信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道清淡的声音响起:“大將军,事到如今你便不要再惹阿满了。” 那声音,秦信死都不会忘记。 “殿下?”他失声:“您……” 怎么也一起出现在这了? 景瑞长公主摘下遮风的兜帽,淡淡地道:“本宫若是不在,怕是会有兄妹血溅当场了。” 秦信悬著的心终於死了,攥著韁绳轻声问:“您是从西北来?” 景瑞长公主轻笑一声:“大將军聪明。” “但做出的事,却怎么那么糙?” 秦信顿了顿,无奈道:“秦家经营西北许久,若是不用此法,后任將军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而在他回京前,英国公的处境並不好。 他怕夜长梦多,萧执对英国公府彻底失去耐心,连累父母身亡。 这话是他对长公主说的,也是对秦满的解释。 景瑞长公主頷首:“言之有理,本宫理解,陛下也会理解。” 但…… 秦信苦笑:“只有阿满以及秦家人无法理解是吗?” 秦家在西北中这些年的名声,就被他当做擦脚步隨意蹂躪了。 景瑞长公主摇头:“你还是不懂阿满,她在意秦家冥神,却又没那么在意。” 望著那张英武脸颊上的迷茫,景瑞长公主不再与他多言。 让这样一个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將军理解何为仁慈,何为计策中的误伤者同样无辜,对他来说是困难的。 且…… 景瑞长公主看著秦满紧绷的背影,轻笑一声。 现在是秦家的事情,她这个外人还是不要参与了。 一行人到了大將军府邸,秦满带入城內的亲兵被留在外面,她率先一步进了书房。 书房中,只有她和景瑞长公主以及秦信三人。 秦满將手中的马鞭放在桌面上,坐在了首位。 秦信见状上前,坐在另一侧:“阿满,你听我说。” “谁让你坐下的?”秦满瞥了他一眼。 秦信都气笑了:“我是你兄长,这里是我的府邸,我凭什么不能坐!” 妹妹闹脾气固然可怕,但他这个兄长也是要威严的! “啪!” 秦满重重的將一块金牌拍在桌面上。 在萧执给她这玩意儿的时候,她从未想到会用在秦信身上。 秦信望著那明晃晃的龙纹,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识字?”秦满冷冷开口。 “行!” 秦信认命点头,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秦信参见陛下!” 一边跪,他一边在心中认命地想:他跪的不是妹妹,是那块如朕亲临的牌子。 况且,今后她做了皇后,他本就是要跪的。 想到这,他跪得更理直气壮了。 秦满望著他这副模样,都气笑了:“你还挺骄傲,你纵容秦家人在定远城中胡作非为,纵容他们勒索下属、买卖军粮,你还敢笑!” 秦信悠然地跪著,神色无奈且冷漠:“此事是我不对,让张將军將他们杀了,接管官位就是!”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辩解一句:“此等事情,在边军中本就常见。” 他不过是比较大方,將砍头的位置都留给了自家的亲戚罢了。 秦满闭了闭眼,重重一拍桌面:“秦信,你无可救药!” 她指著他咬牙切齿道:“你这將信任你的兵卒置於何地,將秦家的名声置於何地,將你自己置於何地?” 他当真觉得,那些人对於秦家就没有一点怨恨,对他秦信就没有一点不满吗? 倘若有一天,朝堂需要秦信去死的时候,这些不满就会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到底明不明白! 第183章 没招 秦信怎么能不明白呢? 他若是个傻子,又怎么掌握三军? 但有什么,比还在京中的父母妹妹更重要呢? 如果萧执想要秦家人的命,就要他的好了。 等他没了性命,便是看在定远军稳定的份上,京中的家人也会保住一命。 在与萧执並肩作战之后,秦信太知道萧执是什么样的人了,也太知道他凭藉定远军是不可能斗得过掌握三方边军和禁军以及无数粮秣的萧执的。 也正是因为知道,才做出了这种弃车保帅的行为。 但这都是他回京前,都是他將萧执当做那个无情的帝王前。 等回京后,在见到了萧执为妹妹痴狂,见到他为了她不惜一切的时候,他便知道之前做好的准备可能一生都用不上了。 但也无所谓,能用那些把柄让张將军更好地接手定远军,还能落个人情。 可秦信万万没想到,在这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场景下,他的妹妹居然出现在定远军,还发现了他的手段。 秦信知道,他这手段一伤兵卒,二伤百姓,三伤祖父名声,甚至於那些秦家旁支在这计划中都是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保住自己一家,需要牺牲这么多的人。 可秦信却没有丝毫犹豫过。 在他心中,没有谁比京中的家人还要重要。 他在廝杀中冷酷无情,但他的父母妹妹却不一定这般想。 他的父亲已经许久不见鲜血,已经在京中磨去了冷漠。 他的两个妹妹更是从未见到过鲜血,他的母亲虽说是反贼后代,却也是大儒之女,是一等一的仁义女子。 他秦信,就像是这家中唯一的异类一般。 但,这不代表他在见到妹妹质问自己的时候,不会感到难过。 猛地起身,他冷声道:“那是我的定远军,若是你对我所作所为有意见,便去找你的陛下来为你做主!” 他昔日也是京中的紈絝,怎么可能没有脾气? “你还敢跟我顶!”秦满拍案而起:“倘若父亲母亲知道你为了保住一家人性命,牺牲自己,他们会如何想?” “你想他们愧疚终生鬱鬱而终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別伟大,为家人牺牲简直肉身成圣,秦信你愚蠢至极!” “你一个常在京中的人懂什么?”秦信寸步不让! “你个满脑子肌肉的傢伙,更是屁都不懂!”秦满气得用茶盏砸他:“世上就这一个能保住秦家的法子吗?” “你明知道还有更多,但为什么不用?不就是捨不得英国公府的爵位,捨不得所谓的祖上荣光,还想遥控定远军?” “你死了,英国公府的爵位给谁来继承?” “给那几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那还是咱们的英国公府吗?” “便是祖父泉下有知,也要被你蠢死?” “你才蠢!”秦信被戳到了痛处,气得跳脚:“我为了保住祖上荣光,有什么错?” 待他死后,为了安抚定远军,英国公府的爵位肯定能保住,到时候便是过继了人,也会让人记得他英国公组长的荣光! “我呸,蠢货!”秦满气得跳脚:“到时候过继来的继子,吃你的家產,虐待你的父母,卖了你的妹妹!” “你在天上急得团团转,就知道错了!” “他敢!” “你这个蠢货都敢做出这么蠢的决定,他有什么不敢的!” “你才蠢!” “你蠢!” “你!” 两兄妹一言不合的就吵起来,景瑞长公主在一旁惊出了表情包。 她这才知道,秦满不止为那些百姓担心,她更担心的始终是他兄长那存著死志的心思。 挺有爱的兄妹友爱场景,兄长为了家族牺牲,妹妹为了兄长生气。 但他们好像不知不觉中將萧执当成了故事中的反派,以及……他们好像真的要打起来了! 在秦满终於怒不可遏挥著鞭子就要抽上去的时候,景瑞长公主一个飞扑拦住了萧执:“阿满还是孩子,你莫要和她动气!” “她只是担心你。” 秦信身体倏然僵住,再动不了半分。 在梦中都未曾出现过的美好场景,此刻降临在他的身上。 感受著温软的怀抱,他觉得下一刻他死了都值得。 喉间滚动,他想说什么,却被秦满一鞭子不轻不重地抽到了手臂上,当即勃然大怒:“秦满!” 秦满將萧执的金牌懟到他的脸上:“来来来,大声喊,你对著这个喊!” “当著皇室的面喊,反正你不想活了,我成全你!” 秦信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 兄妹之间,哪有什么友爱至今。 尤其是秦满这样的皮猴子,他们虽然年龄差得多,但小时候该吵还是吵。 这小姑娘,从小吵不过就知道喊爹娘前来助阵。 现在长大了,爹娘不在身边,她居然还学会了狐假虎威,用皇帝的金牌来压制他! 秦信闭眼,脸上浮现痛苦面具:“陛下为何要將这东西交给你?” “他交给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和兄长吵架的啊!” 他神色崩溃,秦满得意扬扬,甚至还又抽了他两下解气才指著他的鼻子骂道:“就是为了让我解气,为了让我收拾你这个蠢货!” “秦信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蠢事,不然让我知道了,见一次打一次!” 秦信绝望闭眼:“我还做什么做?现在定远军都稳定交出去了,看在你的面上陛下也不会对秦家动手,我哪里还有做什么的可能!” “咳!”景瑞长公主见兄妹两个人不打了,便也鬆开秦信,轻咳一声提醒自己还在呢。 堂堂大將军当著长公主的面说她弟弟的坏话,是不是不想活了? 秦信神色一顿,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衫,对著景瑞长公主行了个礼:“家妹无状,让殿下见笑了。” 秦满冷笑一声:“家兄愚蠢,让长公主殿下见笑了。” 眼看兄妹两个人又要打起来,景瑞长公主连忙站到二人中间:“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彼此好!” “看在我的面子上,冷静冷静吧!” 景瑞长公主心累,她年少时是皇后之女,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闹成这个样子。 后来宫变后没多久就和亲蛮族,那里有的只有纯粹的廝杀和仇恨。 等被萧执接回京中后,她又高高在上。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处理这种家务事的经验。 此时此刻,面对兄妹两个人的爭端,她除了徒然的劝架外,真的没有任何法子了。 若是英国公夫人在这,早就一人一巴掌,再加上双双罚跪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第184章 代父训子 秦满轻哼一声,瞪了一眼秦信不再说话。 但秦信却不想再在长公主殿下面前丟脸了。 他拱了拱手,温声道:“殿下见笑,臣不会再吵了。” 到底是京中大族出来的公子哥,此时模样还真有几分儒將的架势。 但景瑞长公主忘不掉他和妹妹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场景,只能掩唇轻笑。 秦信磨了磨牙,又扫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好的秦满,才道:“殿下舟车劳顿来此,便也顺道欣赏欣赏此处风光吧。” 他轻笑一声道:“比起西北来说,还是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的。” 景瑞长公主頷首:“也好。” 多留些日子,让这兄妹二人的关係也能缓和一二。 秦满却猛地皱眉:“殿下,咱们不是说要到部族那边去吗?” 她才不想和秦信待在一个地方,看他都生气! 秦信咬了咬牙,声音温和:“阿满生兄长的气了?” “好妹妹,给我个机会弥补一二吧。” 秦满不自觉地扫了他一眼:“你疯了?” 要不是疯了,怎么会说出这些疯话来。 秦信:“……” 他皮笑肉不笑:“留不留?不留我这刚得的一把好弓餵狗也不给你!” 他之前还得了一把部族首领的好弓,现在想来……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留了,那我便大发慈悲地留几天吧。” 秦满轻咳一声,故作不在意道:“弓箭呢?” 秦信:“……” 有这么一个妹妹,他这辈子的杀孽就算是还了。 无力地挥了挥手,他道:“我著人去拿,也给你们二人收拾院子。” 顿了顿,他问:“殿下,可要与舍妹住在一起?” 景瑞长公主摇头:“你们兄妹多敘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调解家庭矛盾实在不是她擅长的。 这兄妹眼看著打不出脑浆来,下次吵架就不要在她面前了。 “遵命。” 秦信拱手,吩咐管家收拾院落。 一夜安歇之后,秦满次日一早接到了秦信送来的弓箭。 且不止一把。 望著那一古朴、一镶嵌著宝石的两把弓箭,秦满爱不释手。 蛮族首领大弓厚重,秦满拉开弓箭的瞬间,感受到了筋骨的压力,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五年的荒废,让她连这种好弓箭都无法驾驭了吗? 秦信负手站在一旁,淡淡的道:“你就这本事?这好弓送给你还真是白费了。” 秦满眯起眼睛看向他:“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扫到他那一身锦绣长袍,秦满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这东北养孔雀了?” 这开屏的模样,给谁看? “难看死了!” 秦信:“……” 他面无表情地道:“还我!” 没良心的狗东西! 秦满才不还,非但不还还將秦信给赶了出去,窝在院子中勤加练习,希望早日掌握这把大弓。 秦信站在门口,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秦將军?”景瑞长公主迟疑道:“你这是?” 秦信神色一顿,无奈道:“如殿下所见,被妹妹过河拆桥赶出来了。” 他仰天长嘆:“我的弓箭。” 这模样…… 景瑞长公主见惯了他穿著甲冑杀伐果断的模样,再见他这弱小无助的姿態,没忍住笑了出来。 “殿下莫要笑我。”秦信嘆息一声:“家门不幸,本来还想带著她出去看看这定边城,如今却是看不成了。” 顿了顿,他试探著开口:“不知殿下可有兴趣看看这定边城的风物?与定远城中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景瑞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这图穷匕见的小將军:“好啊。” 门內,秦满推门的动作一顿。 待到脚步声消失后,才回眸看向白芷:“我是不是有些多余?” 亏她还想看在这弓箭的份上,陪陪秦信呢。 现在看来,他想邀请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 还有景瑞长公主,秦满印象中,她也並不是喜爱社交之人。 白芷捂著嘴巴,小声道:“小姐,咱还是不去了吧。” 半夏低低的道:“对。” 秦满扫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將“这个不许报”说出口。 萧执作为弟弟,还是有资格知道姐姐的事情的。 转头再次抱住那古朴大弓,秦满嘆息:“还是要和弓箭玩啊!” 这大弓,若是磨合好了,当真是神兵利器。 接下来几天,躲在院中的秦满偶尔能从秦信手中接到他送来的定边城特產,伸手把玩一二。 但更多的,却是將心思放在拉弓上。 当她的手臂因著训练酸涩无比的时候,京中的来信也到了。 秦满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长一短两个盒子。 萧执赠礼她已经习惯了,故而先打开的是书信。 萧执的那一封便宜行事让她微微勾唇,隨即迫不及待地打开另一封信。 那样一个人,在书信中也是不肯说想你的。 他只是说宫中给她准备了多少东西,说他昨日又去东柳巷,找到了她从前的书法,还说梦中似是梦见她年少时候。 无一句说思念,却满满的全是思念。 在外玩得乐不思蜀的秦满有一瞬间竟然有些想念京城了。 她將信件放下,蹙眉看向第三封信。 阿满亲启。 极有风骨的四个字,秦满认出这是娘亲的字。 她抿了抿唇,觉得萧执应是將她的信给家中看了。 拆开信封,她期待家中会如何对待秦信的行为。 一张信纸折成四折。 秦满小心拆开,就见到一张大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字。 “打!” 那粗獷不已的字跡,是父亲的。 秦满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然打开一旁的那个盒子。 果不其然,上头正是他熟悉的东西——秦家家法! 四根藤条编成的棍子乌黑油亮,不知道打过多少个不听话的秦家小孩。 便是她的祖父小时候也是挨过这个东西打的! 秦信自从从军出席后,便许久没有挨过这东西的打了。 如今,终於可以让他找回童年了! “来人!”她猛地打开院门,对著外头道:“等秦信回来,就將他给我押过来!” 她握著手中的家法,气势汹汹:“我得代父训子!” 第185章 离开 “放肆!” 秦信刚一踏入家门,便被御前军死死钳制,押到了秦满面前! 他身上的锦袍发皱,咬牙切齿:“你闹什么?” 他这个好妹妹,又作什么妖? 秦满將家法放在手中掂量,將父亲只有一个字的家书轻飘飘地扔到了秦信面前:“好兄长,看看这个呢?” 秦信愕然捡起信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给我压住!” 秦满见状,意气风发开口。 御前军对视一眼,拿过一条长凳,將秦信压在上面,等著秦满行刑! “秦满,”秦信看了眼门外,在看到景瑞长公主的笑脸时,脸色涨红,“你放开我!” 话音落下,他猛地闷哼一声。 秦满一棍子下去,顿觉神清气爽。 什么吵架啊,什么破口大骂啊,都不如这一棍子爽利! 她一边打,一边提醒秦信:“这不是我想打你,是我代替父亲揍你!” “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秦信在挨了第一棍子后,便闭上了眼睛,脸颊贴在长凳上,一言不发。 又一下,秦满挑眉:“知道错了吗?” 秦信从喉中挤出一个嗯,然后又不说话了。 他这任人揉圆捏扁的模样,让秦满打起来都没意思。 只又轻轻打了两下,她便意兴阑珊地將家法扔到了一旁:“小惩大戒,你今后不许这么做了!” 秦信低著头,低低地应了一句,起来就要走。 秦满这下终於发现不对了:“你……” 秦信咬著牙关,隔空指了指秦满,转身大步离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架势,像是丟了多大的脸面似的。 但这场景,在他们兄妹之间早有过无数次。 秦满小时候调皮的时候,还当著一眾人被秦信行家法呢,怎么今天…… 秦满愕然看向和景瑞长公主撞了个满怀的秦信,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贼心不死! “殿下!”闷头前行的秦信显然也没料到会撞到景瑞长公主,他匆匆拱手绕开景瑞长公主便要离开。 但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样,再也动不了半分。 “大將军可有受伤?我这还有些创伤药,你且拿著用吧。” 秦信想说不用,但最终所有想法只化为了一声低低的应是。 景瑞长公主这才鬆了口气:“那本宫等等便让人给你送去。” “是!” 放在袖口的手消失了,秦信有些留恋地垂眸看了一眼,一瘸一拐的离开。 那刚刚健步如飞的模样,好像是秦满的错觉一般。 “殿下!”秦满叫住同情秦信的景瑞长公主,想要与她说些什么。 景瑞长公主却是嘆息一声:“你们啊……” 一母同胞,一个模样,都倔得让她无可奈何。 “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你们小孩子的事情操劳。”她点了点秦满:“你能让我省些心不?” 说罢,转身离开给秦信准备伤药去了。 那操心的模样,真的让秦满想起了她的阿娘。 但…… 秦满面色一变,提著裙角就朝著房中走去。 她磨墨下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的信,却又在最后一刻全都烧掉,只匆匆写了一句话,便递给太监:“送到京城去!” 她这个兄长,真是胆子大的过分。 秦满觉得,他早晚有一天会將自己作死! 当晚。 秦满辗转反侧,每每进入梦乡便做噩梦。 天色刚刚亮的时候,便再也无法忍耐地猛然起床。 “我兄长在干什么?” 白芷听著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愕然道:“睡……觉?” 这个时间,除了睡觉又能做什么? 秦满猛地起身,她觉得她要和秦信谈一谈。 她换好衣服匆匆出门,却见到了同样在此刻回到院落中的秦信。 他的面色此刻阴沉无比,像是谁欠了他多少债务一样。 见到秦满,他神色稍缓:“这么早,你不睡觉来我这干什么?” 同样的话,秦满也要问他:“这么糟,你不睡觉去哪了?” 秦信面色又是一阴:“外头有贼,我去除贼!”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若不是秦家祖坟不在此处,秦满还以为自家的祖坟被盗了呢。 她总觉得秦信有些异常,但此刻她想知道的重点却不是这个,而是…… “对殿下……” 三个字刚出口,秦信本就阴沉的脸更像是落了大雨一般。 他垂眸看著院前的地砖,半晌后轻笑一声:“我对殿下,只有君臣之谊!” 他闭了闭眼,想到今晨的事情,想到自己被扫地出门的狼狈,声音发冷:“除此之外,你以为还有什么?” 秦满:“……” 她真想给秦信一面镜子,让他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 这种焦躁难耐的神色,她在另一个男人脸上看过。 那时,萧执与她也是这么说的。 秦满不想猜测秦信去哪里了,也不想去猜测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幽幽提醒:“昨日,我写了书信回京。” “明日……”她淡淡地道:“我便要与殿下一起回到西北了。” 秦信的手陡然收紧,冷笑一声:“这些事,与我何干?” 行吧,与你无关。 看著他这死样子,秦满也就放心了。 她頷首:“那我今日去採购些物品,你有没有什么需要送我的?我要一起带上。” 秦信挥了挥手:“去找管家要,不要烦我。” 顿了顿,他道:“走的时候,也不要烦我!” 看样子,是吃了了不得的大亏。 秦满心中瞭然,转身就走。 次日一早。 “殿下?” 秦满小心看著景瑞长公主,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景瑞长公主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出了气,现在可以走了?” “我西北还有大把事情没有完成呢!” 在这,她耽误太久的时间了。 要是再不早早回去,她怕萧执追到这里来。 秦满抿著唇笑:“可以走!” 她望著御前军將景瑞长公主轻便的行装上马,不经意开口问:“殿下还有什么想要带的吗?” “我能有什么东西要带?”她离开將军府,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策马离开定边城。 等这他们和城外的御前军匯合后,城头上如同雕塑一般的身影才转身离开。 第186章 杀得就是秦家人 同样的路,再走一次,秦满心中还是有著万分的新奇。 当马匹再次停在定远城前的时候,她不由得开口:“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走这么一次?” 这次,景瑞长公主没有回她。 因为她也不知道。 入宫之后,边境的自由便如同梦幻泡影,是人一生不可得之物。 若非此次有意外契机,她也不可能重新回到这里。 “拜见景瑞长公主,见过秦小姐!” 张智宇出城数里迎接他们二人,与初见时还有几分小心的模样不同,此刻他眉宇舒展,威严尽显。 定远军中秦家那些蠹虫已经尽数清理,在段飞鸞的配合下,他基本接管了定远军,之后剩下的便是一些水磨工夫。 眼前这位秦小姐,就是他的恩人! 景瑞长公主策马后退一步,將他交给秦满。 “那些秦家人可都杀了?”秦满策马,对著张智宇开口。 张智宇神色一顿:“秦小姐,贪赃枉法之人,俱已收监。” 他为了还这位秦小姐的恩,一不將那些人全都归於秦家,二不即刻处死。 只要秦小姐心意转变,他便能给他们一个流放的未来。 到时候流放到东北去,秦信在那照顾自己宗族之人再方便不过。 如此,秦小姐也不必为了此事左右为难。 秦满蹙眉:“关在哪了?” “还在大营之中。”张智宇神色一跳,开口。 “带我去。”既然已经將这件事与萧执报备了,秦满便再也不需要避嫌了。 便宜行事,便是她想怎么行事就怎么行事!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张智宇神色一跳。 自古,便没有女子入军营的先例。 “主子!” 齐永寧躬身上前,將手中锦盒上举。 秦满接过那兵符,淡淡地看向张智宇。 张智宇口中苦涩:“是!” 既然陛下已经將最重要的东西都交给这位大小姐,又还会在乎什么规矩吗? 军中的大牢,比起秦满从前住过一次的京兆府大牢要更加破败。 秦满刚进门,就闻到了腐臭的味道。 “姓张的,你不得好死!” “定远军是我秦家的定远军,你敢对我动手,定远军的將士不会放过你,秦家不会放过你!” 秦满掩在鼻尖的手,在这一刻握紧了马鞭。 她大步向前,在一人说“老子和老国公是堂兄弟”的时候,站在了那牢狱前头。 那头髮花白的老头,在看到不该出现在这的秦满时,愣了一下。 “张智宇,你敢带女人进军营,你死定了,老子要让你家破人亡!” “他犯了什么罪?”秦满淡淡的开口。 张智宇迟疑了下,开口:“贪污军粮上下两千两,仗势嫁娶,纳下属兵卒女子为妾室,强嫁女儿到军中校尉之家。” 张智宇说得含混,可秦满却知道这人的罪名,远比他说出来的恶劣。 他这是在照顾自己的面子,但是秦满不需要。 她甚至觉得,打秦信的那几棍子少了。 “现在人呢?” “女子已经放归回家,那校尉……也参与了贪污。” 也许从一开始,那校尉是被逼迫的,但赚了钱,便又与秦家同流合污了。 “送两千两到那女子家里补偿,今后若是有任何事情,请张將军照顾一二。”秦满开口。 这上位者的模样,让那忙著骂人的老头终於闭嘴。 他惊疑不定的打量著眼前衣著华贵的女子,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痕跡,忙不迭地扑上来。 “眼前可是秦家人当面!”他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我是秦家人,是老国公的堂兄弟,当年也曾在老国公手下效忠,请这位同宗人为了向国公爷告状,便说在这偏远之地有人要谋夺定远军,有人要对他的叔叔下手!” 眼前人狼狈不堪,口出污言秽语,以自己是秦家人为傲,破坏起秦家的名声,却又毫不留情。 死到临头,还妄图以秦家人和定远军为护身符。 “他该判何罪?”秦满抓著鞭子,压抑怒火开口。 “按律当斩。” 秦满頷首,转移到了下一位秦家人面前。 同样的不堪,同样的囂张跋扈。 一个个走过去,秦满听著他们的罪行听到麻木。 在最后一处站定,她终於开口:“竟无人命吗?” 怎么会有人所有伤天害理之事都做了,却无害命之举动呢? 张智宇神色一顿,低声道:“在秦將军离开之前,每年都会处置一批秦家人。” 他並非傻子,也在调查的过程中察觉到了秦信对这些人纵容的底线。 人命,便是他们最后的枷锁。 只要不杀人,他近乎对这些人有著无穷的耐心。 但一旦起了杀心,那等待秦家人的便是他的雷霆手段。 秦满听著这个,不由得冷笑出生:“想来定远城的百姓还要感恩戴德,感谢秦將军抱住了他们的性命?” “张將军!”她猛地背过身去,冷冷道:“召伍长以上官兵观刑!” “这些人罪大恶极,当斩首以儆效尤!” “且让他们看清楚了,秦家人能死,他们也能!” 张智宇神色一顿,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好的,可以杀猴儆鸡。 但…… “秦小姐,你確定?” 这可都是她的宗族之人,张智宇自认狠辣,但也无法对宗族之人动这么重的手。 若是此事穿回京城,秦家族老们不知道要如何哭闹呢。 秦满冷笑一声:“我杀的就是姓秦的!” 说罢,她大步离开,將惊愕和咒骂扔在身后。 那牢中之人望著她的背影,万万没想到他们以为的救命稻草居然是来杀他们的。 但,秦家未来的继承人都不管他们,这个人凭什么对他们动手? “我要见大將军,我要见国公爷!” “贱人,安……” 手中刀鞘用力,重重捅入那说话之人的口中,看著他满嘴鲜血张智宇才冷笑:“未来皇后娘娘,岂是你们能多嘴的?” 之前在秦满面前无比驯服之人,此刻眉宇间俱是杀气。 能让萧执在这种时候派到西北的,本就不是一般人。 他不过是在未来皇后娘娘面前隱忍罢了,这些阶下之囚,怎敢放肆? 第187章 斩 校场。 近百伍长並著他们的上司,站在深秋中,隨著一阵冷风打了个哆嗦。 “將军,那姓张的又要做什么?”一个伍长对著身侧的偏將小心开口。 那將军瞪了他一眼:“管这么多干什么?也想到那姓张的牢狱中走一趟吗?” 这些天,那姓张的大肆抓捕秦家人,可偏偏段飞鸞將军还站在他那一边,替他弹压军中的声浪。 此等行径,已经让军中人心惶惶。 眾人心中不安,生怕张智宇下一个目標就是自己。 此刻让他们不许著甲来到校场,更是让他们心中大震! 实在是,这个东西是有先例的啊! 那一批人的下场,可不太好! 他们目光复杂地看著最前头穿著常服的段飞鸞,在其中,段飞鸞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伍长眸中闪过狠厉:“我出来时,已经对著下属说了,今晚之前我若是不回去……” 他横著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我那几个下属,都是我救下来的,他们肯为了我拼命!” 偏將惊骇欲绝:“你疯了?” “他张智宇要杀我,我哪还能不疯?”那伍长咬著牙道:“將军若是要杀我,陛下若是要杀我,我绝无二话。” “但张智宇算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这么不明不白地杀我?” “他以为我是那些个如同秦家一样手无寸铁的废物们呢?”伍长冷笑一声:“我看就是大將军太仁慈了,不然这廝敢这么囂张?” “张智宇,你不得好死!” “我要见大將军!” 正当那偏將还要多说两句话的时候,悽厉的喊叫声传来。 诸位身著便装的將士们就看到了一行秦家人被押著前来此处,他们眸中闪过戾气。 这些是秦家人,纵使他们有千般万般不好,他们也是秦家人! 这在近百年中,几乎被养成私兵的定远军,对秦家有著几近盲目的忠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满目视著几个人几乎要衝出来的模样,朗声开口:“诸位將士,我是英国公府秦满。” 她坐在了这场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笑道:“诸位也许不认识我,但一定认识我的兄长,我的父亲,他们曾与诸位並肩作战!” 听著这话,刚还警惕万分的將士们眼神放鬆了些。 他们听过將军有个妹妹,但…… 他们看向张智宇,神色奇怪。 此刻他才是定远军的大將军,別说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来了,就是秦信重新回来了,也不该是他坐著张智宇站著。 现在这是…… 秦满將一张纸从袖中掏出,递给了张智宇,淡淡道:“劳烦张將军將这给诸位將士瞧瞧,诸位將士也受累听我讲两句。” 张智宇看著这张纸,眉头不由得跳了跳,还好他看在那块兵符的份上,没有阻止秦满,不然这张纸第一个制裁的就是他! 下方眾人將萧执那秘旨一个一个地传看著,秦满声音清朗:“我兄长,之前在这做了件蠢事。” 她伸手指著下方的秦家人,冷声道:“他拿著我秦家的名声,去养这些蠹虫。拿著我万千定远军將士的信任来餵饱这些废物!” “这些货色,仗著是我秦家人,便可肆无忌惮压榨將士,便可高高在上凌驾於有功之臣!” 秦满的声音隨著风声传入每一个將士的耳朵,他们脸上的神色逐渐复杂了起来。 大將军什么都好,就是对家人实在是太过宽容。 他们都知道这些人不好。 “他走了,留著这烂摊子给诸位!” 秦满笑了一声,缓缓走下高台,继续道:“我知道,诸位对张將军近日大肆抓捕秦家人有所不满,更知道……” 她缓缓地扫过一张张沧桑的脸:“诸位心中正憋著火气,想著给张將军一个大的。” 眾位將士侧眸,假装没有听到秦满的话。 秦满轻笑一声:“诸位不必反驳,我家中侍卫全是军中老卒,我年少隨著他们长大,对军中事情略知一二。” 她恰巧走到了刚刚那说话的伍长面前,问:“这位伍长,请问……你可曾想过做掉这个有名无实的將军,让他再不能在定远军匯总肆无忌惮?” 那伍长毫不犹豫地摇头:“將军乃是陛下任命,属下不敢有大逆不道想法。” “没有就好,因为他这番动作不是他要做的,而是我吩咐的!” 秦满掏出袖口中的金牌,道:“我携陛下令牌隨长公主殿下来到定远城,为的就是要看看这定远城,为的就是看看我秦家的旧部!” “我知我秦家旧部忠心耿耿,更知我秦家旧部之辛苦!”她声音越发高昂:“故而,我不能让这等姓秦的衣冠禽兽骑在你们的头顶,不能让他们作威作福!” “这是对我秦家旧部的侮辱,也是对立下汗马功劳將士们的轻慢!” “今日,”她抽出侍卫手中的刀,缓缓横到了为首那老者的颈间,淡淡的道,“我便要让眾位將士知道,定远军中,贪赃枉法者,斩!” “无人可例外!” 长刀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鲜血飞溅,那刚刚还求饶的老头,身体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死不瞑目的看著秦满。 秦满將刀扔下,声音冷淡:“斩!” 数十个侍卫,同时抽出长刀,鲜血霎时间染红地面。 血腥味道,让见惯了生死的兵卒眉头直跳。 过去死的,是他们的敌人。 如今死的,是他们奉为神明的秦家人。 “犯人已死,还望诸位莫要再为他们感怀!”秦满静静的看著诸位將领,开口:“杀他们的,是秦满,不是张智宇!” “诸位將军,可明白?” “诺!” 整齐划一的声音,让秦满闭了闭眼,隨即道:“我今日会在军营中一晚,明日之后……望还有机会与诸位將军在京中相见。” 说罢,转身离开。 眾位將领们面面相覷,而后看著她大摇大摆地住进了中军大帐。 而那位之前在眾人阻拦下也要抓秦家人的张將军,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僭越之举一般。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了! 第188章 前往部族 边境消息闭塞,之前跟著秦信回京的亲兵又大多到了东北。 故而在这偌大的西北,竟然只有段飞鸞和张智宇两人及手下知道,秦小姐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前者看著上司每日阴沉著脸,不敢与旁人说这件事。 后者则是以清除秦家在定远军中的痕跡为己任,又怎么可能任由消息传播,给秦家旧部增加自信? 所以,秦满这要成为未来皇后的消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瞒下来了。 眾位將士看著她囂张的模样,只觉得她不是来將定远军交给张智宇的,而是带著他们这些旧部造反的。 听著属下嘟囔“造反不太好”的言论,校尉气得给了他一肘子:“胡言乱语什么?” 若是秦家真的有意,来的也不该是一位从未接触过边军战事的大小姐,该是大將军来! 察觉到自己的脑迴路被那个蠢货给带偏了,校尉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去见张智宇了。 这时候,这位大將军应该很愿意给他们解惑。 “什么?” 可听了大將军的话,他反倒是更迷糊了? “大小姐,不是几年前就已经嫁人了吗?” 咋现在又嫁给皇帝了? 这皇帝为了收回定远军的军权,付出的居然这么多吗? 张智宇黑著脸:“莫要乱想,陛下与秦小姐伉儷情深,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环视了一圈营帐,他貌似神秘地开口:“你可知我为何让秦小姐入军营?” 那校尉蹙眉:“自然是因为……” 他声音一顿,便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这位大將军也不必巴结到这种程度吧,还任由她在军营中大开杀戒。 眼看著蠢货终於到了自己的节奏,张智宇满意地將准备许久的话说出口:“秦小姐是带著定远军的兵符来的?” “什么?” 那校尉觉得自己又幻听了,不然怎么这让人诧异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呢? 兵符! 那京中的小皇帝不会不知道,按著定远军如今的忠心程度,如果大小姐带著兵符命令他们向京城衝锋,他们都不会犹豫的吧! 张智宇满意地看到这人和自己一样震惊,才幽幽开口:“所以,本將军也想清楚了。” “陛下之意便是这定远军以后做皇后娘娘半个私军来看,等到以后娘娘诞下太子殿下,”他拍拍那校尉的肩膀,“你们也算是殿下心腹了!” “这……” 校尉在张智宇来的时候,几乎已经预料到了定远军的衰弱。 陛下既然已经开始清洗,他们这些人未来的下场就不会太好,也许解甲归田就是最好的归宿,今后想要高升带兵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了。 但现在,这位大將军告诉他们,今后他们不止能够继续征战沙场,还可能成为下一任陛下的心腹? 虽说那位陛下还没有影子,虽说现在这位陛下比他们还年轻,虽说他们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但他们的孩子能等到啊,人活这一辈子,为的不就是个未来吗? 张智宇微微一笑:“去吧,我便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他道:“今日有什么话,要与秦小姐说你们便快著些。” “下次,便是你们进京述职时了。” “是!”那校尉恭敬拱手:“多谢大將军告知!” 等人离开后,张智宇唇角笑意才缓缓散去。 他自袖口中取出陛下的迷信,上面赫然写著与他刚刚说过的话差不多的言辞,神色复杂。 將那封迷信放在蜡烛上缓慢燃烧,他在夜色中长长嘆息了一声。 为了这位秦小姐,陛下当真已经失去了理智。 这一晚,秦满在营帐中並未等到任何一个定远军將士的拜见。 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定远军却前所未有的躁动,也前所未有的安静。 他们不必再去想前途,不必再去想如何对付现在的將军。 他们要想的,只有如何守好这定远城,等待下一位帝王继位。 那时,才是他们飞黄腾达之时。 次日一早,秦满自中军大帐中醒来。 她掀开营帐,便见到门口静静地放著一个锦盒。 自出京后,她已经见到了太多这样的锦盒。 俯身將那锦盒打开瞬间,她的神色却怔了怔。 那锦盒中,层层叠叠地放了一个褪色的旗帜。 秦满缓缓展开,只看到了一个秦字。 这陈旧的旗帜不会是她兄长的,制式不像是她父亲的,那就……是她祖父的了。 定远军的將士们无一人到她的营帐前,但这些人却无声地诉说了他们的忠诚。 只可惜,她很难去回馈这种忠诚。 秦满攥住那破旧的旗帜,良久后將它摺叠好,重新放回了锦盒中。 “半夏,护好它,带著它回京。” 有这一面旗帜,秦满不再需要去想如何和定远军的將士们交流。 只留恋地在这营帐中走了一圈,她便离开。 当马蹄扬起的烟尘得离开营帐许久,秦满似乎还能听到那大营中兵卒演练的呼和。 “怎的?捨不得?” 等待十里外的景瑞长公主笑盈盈地看著秦满的模样,开口调侃。 秦满沉默了片刻,点头:“若是我从小便生活在这就好了。” 可惜的是,她小时连她的父亲都无法出京。 景瑞长公主翻身上马:“边地就是这样,会让你来了便沉迷。” “但……”她扫著已经有些枯黄的草原:“等到待上几年后,便会知道这里也不过如此。” 她只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到游牧的日子,但若是再让她回来一次,她是不肯的。 不止是她不肯,便是曾经那些部族的人,有了种田的机会,也是不肯去再次游牧的。 那样的生活苦到让人没有一点盼头。 “走吧,带你去瞧瞧我的马场。” 景瑞长公主重重一挥马鞭,马蹄扬起。 几日时间,他们走过草原,走过戈壁,走入沙漠。 “再越过这片沙漠,便是我部族的领地了。” 景瑞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秦满正在给自己灌水。 在这里生活的艰难,远超秦满的想像。 “在这种情况,蛮族是怎么称霸草原的?” 第189章 克罗部 景瑞长公主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真可爱!” 秦满:“?” 难道景瑞长公主觉得,这样的环境能养得起骑兵,养得起牛羊吗? 景瑞长公主望著天上飞过的苍鹰,淡淡道:“自然是因为他们从前不住在这里,有了我之后他们就只能住在这里了。” 曾经,这些部族也占据了最肥美的草原,拥有著彪悍的战马,能够隨时隨地到定远城以及一眾边关小城中打草谷。 “但后来啊,我教会了他们做生意,教会了他们如何用牛羊马匹去换取更多的生活物资,教会了他们的贵族学会奢侈享受。” 不拥有漫长歷史的草原民族,腐化的速度远超世人的想像。 不到十年时间,各个小部族的首领便能够因为京中的丝绸茶叶已经各类奢侈享受,出卖牧民们的一切。 更精锐的战马被悄悄出卖,牧民们为了活下来,不得不卖掉自己的牛羊,成为贵族们的奴隶,然后绝望地死在白灾之中。 所以等到萧执和秦信打来的时候,那曾经战力彪炳的部族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即便那老狗的子女恨不得杀死她,她还会高枕无忧地生活在京中。 快要走出沙漠之时,景瑞长公主指著远处的戈壁道:“这里,也曾是一处草场。” “我將它分给了最驯服的孩子,现在他將这里变成了这个样子。”景瑞长公主语气中带著无所谓的笑意:“我想他部族的人应该跑了不少了,他就快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秦满跟在她的身后,贪婪地扫视著这並不算富饶的地方,脑中仿佛已经有了景瑞长公主在这里波澜壮阔的前半生。 远处,似乎有牧民的身影闪过。 景瑞长公主停下马匹,道:“让他过来!” 战马向前,那牧民战战兢兢地被带来。 这些穿著甲冑的边军,他曾在几年前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时候,他们的王死了,他们的閼氏回到了她的故乡。 “你是克罗部的牧民?” 威严的声音自上方响起,那牧民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道:“是。” “少合呢?” 那牧民听著部族首领的名字,终於小心翼翼抬眸:“首领,首领自然在城中。” 景瑞长公主頷首,示意兵卒將他放走,继续前进。 当战马从身边飞驰的时候,那牧民终於开口:“您……您是大閼氏吗?” 当年即便这位閼氏杀掉了他们的王,草原上的牧民也依旧认她的身份。 是她带来了新的技术,是她带来了富贵。 如果不是那些贪婪的部族首领,他们想必能过得更好。 景瑞长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是你们的閼氏,我是大周的公主!” 她的声音中没有半点的感情,也不存在对这些怀念她的人半点的怜悯。 从始至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家。 在来到这片草原的时候,她的心就已经彻底冷了。 “您一定很厉害,才会让这些人即便在如今还怀念您。”秦满对著身边人开口。 景瑞长公主何尝不是她想像中的自己呢? 景瑞长公主轻笑一声:“他们只是怀念我给他们带来的好日子罢了。” 但这些人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好日子才是他们的催命符。 她抬眸看向那小小的土城,对著秦满道:“你看,这就是他们部族首领住的地方,这个地方……贫瘠得让人没有一点怀念的地方。” 黄色土城佇立在草原中,甚至比起一旁的帐篷还要滑稽,它出现在这本来就是一种笑话。 此刻,克罗的哨兵已经发现了他们一行人,擎著弓箭挡在他们前面:“来者何人?” 秦满能从他们的声音中听到恐惧。 景瑞长公主勒紧韁绳:“少合呢?他的娘亲来看他了,让他滚出来!” 沉稳威严的声音,让秦满几乎认不出她是那个在京中温柔的殿下。 那哨兵脸色一变:“大閼氏!” 在这片草原上,只有一个人是首领的母亲。 景瑞长公主没有说话,直接策马向前。 “等等!”那哨兵脸色难看:“大閼氏,没有首领的命令,你不能进去!” “啪!” 景瑞长公主一鞭子甩在他的脸上,冷冷的看过去:“现在呢?” 那兵卒神色一顿,让开了路。 此刻,在景瑞长公主身后的秦满才缓缓放下了弓箭。 她跟著景瑞长公主进入那个小城。 这里比起她想像的还要贫瘠,来往的牧民们几乎已经成了行尸走肉,秦满甚至能从他们破烂的衣服上看到一根根突出的骨头。 但与这截然相反的,却却是他们部族首领的府邸。 那是一个青砖建造的房子,雅致的景象让秦满恍惚间想到了定远城中那些富户的影子。 在定远城中,也许只需要百两便能够建造的房子,在这里需要千百倍的成本。 没有工匠克罗部,也许连每一块青砖都是从定远城中买来的。 此时,那青砖房房门紧闭,秦满能够看到一根根尖锐的箭矢从墙头上伸出,仿佛下一刻就要刺入他们的身体。 “少合,你便是这么对待你的母亲的吗?”景瑞长公主笑道。 “贱人!”院中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你欺骗了我们,你害了我们的部族!” “兄长说得对,你就是上天惩罚草原的魔鬼,迷惑了我们的父亲,我们早该杀了你!” 景瑞长公主的面色缓缓沉了下来:“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墙头处,伸出一颗头颅。 他很年轻,年轻到不知道如何遮掩眸中的恨意。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少合厉声道:“我们的草场,我们的士兵,我们的牛羊全都没了!” “是你害了我们,我要杀了你!” 隨著他的话,那些侍卫们的弓弦拉紧。 景瑞长公主轻嘆一声:“但这些东西都是你享受了,你的士兵牛羊,也变成了糖茶,变成了京城的丝绸,变成了教化世人的书籍!” “我们不需要这些。” 景瑞长公主冷冷的看著歇斯底里的年轻人,开口:“能射杀他吗?” 她在京中听闻过秦满的箭术。 第190章 破城 现在,曾经恭敬她的孩子已经长硬了翅膀,她不能再留他了。 秦满不语,只是在少合再次张口辱骂景瑞长公主的时候,拉紧了弓弦。 “贱人,我的兄长……啊!” 少合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影从墙头上栽下去。 他的侍卫们乱成一团,箭矢也从墙头上落下来。 但失去了工匠的他们,又怎么可能射穿的大周御前军的鎧甲呢? 不过付出了十几人受伤的代价,那青砖房便已经被攻破。 景瑞长公主看著踏入房门的时候,看著那正中少合口中的箭矢,回头深深地看了秦满一眼。 几乎未曾杀过人的小姑娘,居然能够毫不手软地杀人。 她天生就是做弓箭手的。 府中的叛乱已经被镇压,少合的心腹愤怒地看著景瑞长公主:“长生天不会放过你这个贱人的!” “我们首领已经通报其他兄长,他们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以后大周別想要我们一点牛羊!”他厉声道:“我们草原的子民,会復仇的!” 景瑞长公主听著这话都想笑:“你们復仇,就復仇到了这里来?” 她扫视著这金碧辉煌的房间,笑道:“你的首领,是將復仇的弓箭都用来装饰自己的房屋了吗?” 她从不畏惧这些人的联合,因为她知道根本就不可能有联合。 这些人中有人想要享乐、有人恐惧大周,有人事不关己,那想要杀回去的人才是万中无一。 而那些人,没那个能力,你知道吧! “你……” 景瑞长公主挥了挥手,让人將他押下去。 但等人消失后,她的脸色还是沉了下来:“今后,我们可以哟啊小心一些了。” 那些人虽然不可能打回大周,但对他们这两千人动手,还是可能的。 “也许我们会遇到危险,我不能猜测所有人的想法。” 但是探查草原,探查他们的牛羊,掌握他们的基本情况,却又是她必须做的。 秦满指尖把玩著一根黄金箭矢,突然重重地將它掷向门外的箭靶。 但很可惜,质地柔软的黄金只在触碰箭靶的瞬间,便已经滑落下来,没有扎破箭靶。 “既然不能猜测,便全都杀了,如何?” 景瑞长公主愕然失声,望著这个笑盈盈的小姑娘。 “殿下,这些部族首领本就无用了,不是吗?”秦满想到进城时看到的那些骨瘦如柴的牧民们,想到即便是他们的部族首领死亡也没有引起任何波澜的小城,淡淡开口:“这片草原上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一个个牧民。” “杀了他们,带著牧民和他们的牛羊迁徙到定远城边。” “让他们成为大周真正的附属,而不是成为这些部族首领日后指向大周的刀,如何?” 景瑞长公主怔然:“你知道那老狗死后,此处有多少部族吗?” “那殿下知道,那些部族能不能够对付我们身后的两千精兵吗?” 景瑞长公主沉默了会儿,摇头:“不能!” 她在离开草原的时候,带走了几乎所有的匠人,萧执摧毁了他们所有的文字杀掉了他们传承知识的萨满。 几年时间,这里非但没有发展,还因为不断被大周以各类物品收割得越发贫穷。 但是…… 但是景瑞长公主从来未曾想过要除掉他们,也许萧执曾想过,但……此时他没有精力来处理这些。 “那就好了!”秦满目光灼灼,看向景瑞长公主:“既然只用屠刀就能做到的事情,既然能够得到无数好处的事情,我们又为何要迟疑?” “殿下……”她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些魔力:“破城灭国之功,你不想要吗?” 这世上,谁不想要这样的功劳呢? 景瑞长公主的目光逐渐明亮了起来。 京城。 萧执指腹焦躁地敲著桌面:“史高义!” “陛下,自那日那封信后,秦小姐还未曾送过信过来。”史高义低眉顺眼,第不知道多少次说出了这话。 萧执齿间紧咬,半晌后道:“张智宇怎么说?” “张將军来信,自秦小姐和长公主殿下进入草原后,也没再传出来消息。” “他的人前去探查,只收到了由数十御前军押来的牧民,说是给他们编户。” 萧执气极反笑,摩挲著指间的扳指:“她怕是乐不思蜀,连朕是谁都给忘了!” 那茫茫的大漠上,不知到底有什么! 史高义垂眸敛目,萧执自己气了半晌,冷声道:“告诉张智宇,若是有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朕!” 那小混帐没有良心,不主动告诉他,那他就去查! “是!” 史高义恍惚从陛下身上感受到了怨夫的气场,让他心惊胆战。 萧执沉默了会儿,又问:“册封一事,准备得如何了?” 在秦满离开京城这一段时间中,萧执再没有半分顾忌。 任何反对这件事的人,都成了他的重点打击对象,朝堂上在这位陛下的铁血手段下,已经无人肯对这件事开口了。 “礼部和宗人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见陛下问到了他终於能回答的事情,史高义鬆了口气连忙道:“直等到秦小姐回京,便可以立刻举行册封仪式。” 谁知道,萧执又冷笑了一声:“她回来?朕哪里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外面的世界那么好,她乾脆別回来了好了!” 那西北他杀了个遍,也没感觉哪里好,她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史高义在心中给了自己一巴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只得小心转移话题,轻声道:“陛下,九公主那应该是不大好了,吕家人已经递了三次摺子了。” 九公主,便是昔日的大长公主。 自从吕念死后,她被褫夺封號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如今眾人再提起她只以九公主代称。 而她的身体,也真的在吕念死后一病不起,如今已经是药石无医的状態,只靠著参汤吊命。 萧执微微蹙眉:“能等到阿满回来吗?” 史高义迟疑著道:“公主府那边一直吊著命,但能不能等到……” 这生死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派御医去!” 第191章 沙暴 “母亲,陛下派人来看你了。” 吕大爷握著九公主的手,眸中含泪。 床上苍老的女人听到这个声音,艰难地睁开苍老的眼睛。 不过数月时间,她便已经垂垂老矣,不久於人世。 御医垂眸敛目为她诊脉,她却握著儿子的手,声音嘶哑:“她回来了吗?” 在这京中,如果有谁比萧执更希望秦满回来,那便是躺在这的她了。 秦满不回来,她便不能死。 吕大爷轻轻摇头,九公主眸中闪过失望,重重地躺回床上。 御医的眉头微微蹙起,待到把脉结束后,与吕大爷一起离开这间充满药味的房间。 “我母亲她……” “殿下身体……”御医斟酌再三,还是將实情告知:“贵府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吕大爷苦笑,他又何尝不想准备。 但陛下有言在先,秦满不归京,母亲不能死。 此时,他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没有教导好孩子,痛恨……远在西北的秦满。 但为了那个恨,公主府已经付出了太多,他不敢再將这恨意表达出半点,更不敢再去做什么。 “来人,”但对於母亲的心疼,终究还是让他做下决定。 哪怕,只写一封信给秦满呢? 当他的信件送出京城的时候,秦满那边也出了些小问题。 “秦小姐,我们回不去了。” 在他们在一次破城之后,身后的俘虏和蛮人兵卒加一起,已经近五千人。 若非有各个被破的部族补充粮草,此刻他们已经在这沙漠中冻饿而死了。 近一个月的奔袭,让秦满浑身全都是沧桑的痕跡,身上更有冷箭射出的伤口。 但此刻,她的双眸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轻点人口物资,找几个老嚮导出来。”她吐掉口中的沙子,吩咐道:“既然回不去,那便继续前进。” 这漠北统共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们总有绕回去的时候。 “是!” 那说话的校尉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沙尘,匆匆去忙了。 就在刚刚,他们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沙尘暴。 不光回去的路被全部阻截,水源断绝。 就连一直跟著他们的伤兵和战俘都在沙尘中走失了许多。 也不知,脱离了大部队的他们,在这沙漠中还能不能活下来。 秦满狠狠灌了一口水,在地面上划出之前的路线图,对著天上的太阳比对著方向。 在她身后,是景瑞长公主。 此刻,这位之前草场上的女王,眸色溢彩连连的看著秦满。 她从未想到,进入沙场中的秦满,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在这一个月时间中,他们连破六处小部族,全都是之前那老狗孩子分到的草场和地盘。 景瑞长公主亲眼看到这个京中的大家闺秀从生涩到熟稔地排兵布阵,看著她一箭又一箭地斩首敌人,看著她从最开始的空有野心无所適从,到现在真正成为一军主將。 甚至,御前军如今报告事情,第一个找的不是她这个长公主,而是不能直接管辖他们的秦满。 “前方几十里便又是一个部族,”秦满招过副將,指尖在沙漠上划出路线图,“这里有水源,有补给,我们必须在两天之內拿下这里。” “不然……” 她回眸扫视著灰扑扑的御前军,和那些战败后跟著她的战俘军们。 这些个蛮族,是天生追逐强者的战士。 此刻她能收服他们,是凭藉著一场场的胜利。 倘若今后落败,那等待她的就是反噬。 届时,又是一场大麻烦。 副將李建低声道:“秦小姐,我们是不是……” 他眸中闪过狠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在这危险时候,这些蛮族似乎也没有必要留著了。 “不可!”秦满挥手打断他的话:“你以为,后来那几个部族我们破得为何那么容易?” 是之后的部族更弱,还是那些年长的兄长们不如最开始杀掉的那个小子? 都不是。 是那些部落首领的下属们发现,秦满的队伍中有蛮族的身影,发现他们不为自己首领战斗,也不会死去,而是拥有重新征战吃饭的资格。 这些人,是秦满的战力,也是她招降的利器。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对这些人动手。 “今后莫要再起这种心思,”秦满冷冷的道,“这些人既到了我的手下,便是我的兵卒,你们是同袍!” “是!” 在她严厉的目光下,那副將低头应是。 “今日赶路至这部落外十里!”秦满咬了一口肉乾补充体力,“晚上,我们袭营!” “是!” “等你下去,便將水和食物平分,不可有任何偏颇。”秦满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在这个时候若是闹出乱子来……” “属下提头来见!” 那副將鏗鏘有力道。 御前军终生的职责都是保卫京城,他从未想到自己还有破国的可能。 如今盖世之功就在眼前,他怎可能在最后的时候被主將厌弃? 是的。 在这短短的征战中,他已將眼前人认为是自己的主將。 秦满没心情去猜他为何突然情绪起伏,只是微微一推他:“去吧。” 待到后方因为失去部分同伴的蛮族们安静下来,秦满猜转眸看向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景瑞长公主:“殿下刚刚要说什么?” 景瑞长公主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黄沙上。 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她已经没了那么多的讲究。 “你是该天生就活在这里的,”她侧眸看向秦满:“此次回去进入深宫,你可会后悔?” 后悔不曾在这大展宏图? 秦满轻笑一声,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殿下,此次之后,我便是不回京,在这西北还会有战役给我打吗?” 她的手指划过这苍茫的沙漠:“等我们的走完这片沙漠,二十年內定远军无患。” 又或者,在这之前有的也只是零星的战役,而她们不过是终结了那些零星罢了。 景瑞长公主失笑:“所以呢?” “人都是嚮往安定生活的,”秦满淡淡地道,“让如今在定远军的將士们选,是在边疆中吃沙子,还是到京城锦衣玉食,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我也是。” “这苍茫大漠我体会过了,我在童年中想像的战场我走过了。”她起身,打了个呼哨,战马噠噠噠朝著她走来。 “我便已经知足了。” 翻身上马,秦满粲然一笑:“比起这黄沙滚滚,我更爱京中的红尘美景。” “这片大漠会记住我的名字,但我想要的不止这片大漠。” 在京中,还有人在等著她回去。 第192章 捉老鼠 景瑞长公主神色怔然,这个在她眼中的小姑娘,此刻洒脱得让她自愧不如。 “驾!”秦满夹紧马腹,骑著战马一圈圈巡视她的兵卒们。 吃著肉乾和饼的兵卒在见到她的时候,眸中浮现敬畏之情。 就是这个女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傻掉了他们的首领。 就是这个女人,在降军试图叛乱的时候,杀掉那一部全部战士,剩下所有部族战士是中抽一,以儆效尤。 在这凌厉的手段下,刚开始还蠢蠢欲动的满足將领战士们,全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后来,同样是这个女人,將那些御前军的食物分给他们,让他们享受和御前军同样的待遇,吃著珍贵的肉、盐巴和粮食。 在这萝卜加大棒的手段下,后来想要趁机逃跑的几个蛮族將领愕然发现,他们的下属已经不再听从他们的命令。 甚至还有那些不忠诚的傢伙,將他们绑著送到了秦满面前,被她一刀砍掉头颅。 秦满满意的看到安静和谐的场景,扬声道:“诸位,几十里外便有最后一个叛逆部族,那是那条老狗最后的孩子,只要杀了他,你们便不再是长生天的叛徒,你们才是被新天眷顾的子民。” “他们的牛羊会成为你们的战利品,曾经剥削你们的首领们会被砍掉头颅!”秦满抬起了马鞭,向眼中闪著狼光的蛮族战士保证:“此次战役之后,我便带著你们回到定远城,分给你们土地牛羊,让你们做大周的子民,不再受游牧之苦!” “你们的孩子在生病时会有大夫看病,你们不再会受白灾的侵扰,你们老年之时不会被迫走入寒冬!” 这是所有草原游牧的一生中都要面对的恐惧,此刻被秦满一一消除。 战士们眸中闪过狂热,他们此刻是愿意相信这个带著他们战无不胜的秦將军的,愿意为她再战斗一场,到大周传闻中的定远城去看看的。 至於她会不会出尔反尔? 蛮族战士们,出尔反尔臣服之后再去劫掠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 他们此刻,只是达成了互信,今后且看行动! 这些人的心思,秦满在这段时间中已经了解得透透的,她並不在意他们心中的叛逆心思。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一定会过得好。 不只是大周的能力要远远强於草原部族,更是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后,是秦家人。 今后接手西北的主官,不管是因为哪个原因,都不会让她的功绩沾染污点。 等过个几十年,等她不在了。 这些人也就彻底拋弃从前习俗,成为大周人,与城中百姓分不出到底谁是蛮人。 “启程!” 士气达到顶点之时,秦满扬声开口。 夜色降临之际,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了距离最后一个部族十里外。 火把將天空染成黄色,秦满示意身后兵卒人衔枚马勒口,只准备带著一千精锐突袭。 “殿下?” 在出发之前,秦满看向身后之人。 景瑞长公主虽有些骑马本事,但在这战爭中,她起不到什么作用,留在这对她来说反倒是最安全的。 景瑞长公主摇头:“是我带著你的出来的,我不能把你弄丟了。” 倘若在这场战役中,秦满有什么意外,她没办法和萧执交代。 二人对视了片刻,秦满策马向前。 景瑞长公主轻笑一声,回眸看向眼巴巴的白芷:“给你家小姐守好大营,別出了乱子。” 白芷现在已经成了个小难民,闻言只是木訥点头。 在来到这沙漠前,她从未想过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还以为霞姐就是出来玩的呢。 一行人一路向前,在那处绿洲外的高坡上停下的时候,秦满垂眸看著其中热闹的景象。 在贵人的营帐外,秦满能看到舞女翩翩起舞。 可在那灯光下,却是无尽的安静。 这有著数千人口的部落,能算是人,能享受著热闹的人,统共也不到一百人。 秦满曾见过人和畜生睡在一起,饿得恨不得吞吃畜生的粪便后,她便再不会对这些贪婪的傢伙有任何的怜悯之情了。 她的一只手高高举起,身后的兵卒们弓箭拉满。 下一刻,她的手重重落下。 无数箭矢下落,將那热闹的场景打破。 鲜血迸射而出,人们疯狂地逃窜,乾柴隨著人群炸开绚烂的火花。 秦满一马当先,直衝向下方。 她的弓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一箭一箭地射向在场中最为华丽的衣袍,將那些贵人钉死在地面上。 一个数千人的部落,能够组织起来的兵卒不过几百人,能够与这御前军战斗的精锐更不到两百。 缴械他们实在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派出蛮族士兵一个个和他们交涉,秦满带著景瑞长公主巡视场地,寻找出部族的首领。 这里的人,曾是景瑞长公主的长子,是那个老狗和他最先的閼氏生下的孩子,如果没有意外他会继承那老狗的位置,成为草原新的王。 但这位新王,此刻却只能掌握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部族。 景瑞长公主敢保证,那个傢伙最恨的就是自己。 但同时,她也愕然地发现在场她居然没有找到那个傢伙的身影。 “不是他。”一脚踹开那穿著首领服饰的尸体,她沉声道。 呼日和的模样,她再熟悉不过了。 过去那个老东西会用噁心的眼神看著她,会说等到他的父亲去世,他就会继承父亲的一切,包括她。 但很可惜,他的父亲被她杀了。 这个狗东西跑得快,活了下来。 上次让他跑掉,是因为他父亲的势力庞大,萧执身处各种繁杂事情中,待回过神来这个人已经逃之夭夭。 但现在…… 不过数千人的部落,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秦满冷笑一声:“捉老鼠,这种事情不正是咱们的强项吗?” 若不是能捉老鼠,这些个躲得严严实实的傢伙们,又是如何被她找到的? “將所有平民和奴隶教出来,我要一一甄別!” 她戏謔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呼日和首领,能跑到哪里去。” 第193章 失踪 “站住!” 不过走了两百人,景瑞长公主便厉声叫住了一组人。 这五人俱是投降的战士,他们身材魁梧,在其中却有个最魁梧的。 他的大鬍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在被景瑞长公主叫住的时候,脸上甚至闪过了一抹恐惧。 “呼日和,你连见我的勇气都没有吗?”景瑞长公主轻笑一声:“躲在人群中,像是一个老鼠,这不是你最不齿的事情吗?” 眼见躲藏没用,呼日和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动手!” 话音落下,几个和他一起的侍卫们,猛然扑向了长公主和秦满,想要挟持这两个人离开此地。 但若是能让他们偷袭成功,秦满也未免太过无能了。 在那几人动手的瞬间,远处指向他们的箭矢便毫不留情地射出。 呼日和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一个侍卫挡在自己面前,挡住了箭矢。 但同时,他也失去了所有能够逃出的筹码,被长刀压在地上。 景瑞长公主望著这个几乎是她过去唯一的耻辱,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当日,你说你要继承你父亲的一切。” 她居高临下:“现在,你还想吗?” 呼日和眼中闪过阴冷,可隨即他脸上却是露出討好的笑容:“大周公主殿下在上,呼日和对您献上最绝对的忠诚。” “过去是我猪狗不如,我不该覬覦您的一切,请您原谅我的冒失!”他艰难地挪动身子,给景瑞长公主跪了下去:“我不求殿下原谅我,只求殿下愿意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我愿意带著我的全部部族投奔大周,愿意尊大周的皇帝为长生天之子。” “请您饶过我一命!” 眼前人宛如一条癩皮狗,再不能对她產生半点威胁。 午夜梦回中那噁心的场景消失不见,景瑞长公主索然无味地收回了脚。 这样的人,让她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情感。 “谢殿下,谢殿下,请殿下相信……呃……” 他猛地凸起眼睛,看向在场的另外一个女人。 他以为这个人是景瑞长公主的侍女,以为她不敢在公主殿下下令之前对他动手,他以为景瑞长公主需要他的身份来稳定草原。 他可是草原之王的长子,景瑞长公主难道不怕杀了他,引起草原上的叛乱吗? “殿下您和这个废物废话什么啊!”秦满长刀,又一刀下去结果了他的性命。 呼日和生命的最后,听到那个女人漫不经心地道:“他爹已经死了十年了,兄弟们也都下地狱了,还在这给我充什么大瓣蒜?” “去死吧。” 什…… 什么? 他的兄弟们都死了! 呼日和死不瞑目地看著夜晚的天空,眼中满是后悔。 他就该早早地让父亲杀掉那个从京城来的女人,他就该在父亲死后迁往更远的地方的! 他有许许多多的想法,但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隨著呼日和的死亡,他部族中的战士们再一次掀起了反抗,却又被轻易镇压。 秦满將长刀插在地上,捡起一个还未被污染的羊腿,撕下一块肉吃了一口。 “殿下,我们这算不算灭国之战?” 那条老狗留下的所有血脉都被她杀掉了,怎么算半个灭国吧! 父兄曾经做到的事情,她是不是也算是做到了? 景瑞长公主看著其他人接管这个比部落,笑著道:“应该是算的。” 顿了顿,她道:“此次之后,我们也要儘早回去了。” 凭著她们两个的地位,若是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会闹个天翻地覆。 秦满神色微怔,低声道:“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沙漠草原什么的,消息不便是很正常的事情,也许是信使迷路了呢? 定远城中,应该不会这么应激吧! 景瑞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秦满。 自进沙漠时杀个人还要犹犹豫豫,需要她下达命令。 到现在能够號令三军,能够轻易杀掉一个部族的首领,秦满的成长不可谓不快,仿佛已经抹去了京中所有的烙印一般。 但如今…… 听著她这天真的话,景瑞长公主恍惚间眼前重新出现了那个可爱小姑娘的身影。 她得多天真,才会觉得她那个傻弟弟会在得不到她的消息后,会自我安慰只是她的信使迷路了? 在她的注视下,秦满手里的羊肉都不香了。 她沉吟了片刻,开口:“算了,我们儘早走吧。” 但却不能走回头路了,那处他们之前经过的水源地,已经因为那场沙尘暴而被摧毁。 大军无法携带太多的水源,倘若要原路返回会经歷缺水的灾难,那与送死无异。 “这样。”將羊肉塞进了景瑞长公主的手中,她道:“我派出斥候去寻找水源和城市,一路按著大致的地图朝著定远城迂迴前进,您觉得怎么样?” 景瑞长公主许久没有听见她这么恭敬的语气了,她眯起眼睛:“你有什么坏心思?” 秦满顿了下,无奈道:“殿下何必將我想得这么坏呢?” “我不过是想著在回京的时候,殿下能替我美言几句罢了!” 若是萧执真的生气,殿下背一背锅,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景瑞长公主怜悯地摸了摸她全是沙子的头:“傻孩子。” 她这个姐姐,怎么背得了娘子的锅? 你们小两口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秦满面色一垮,又在副將过来的瞬间神色肃然。 “让大部队过来,我们在此处补给。”她冷静道:“派出斥候去,我要在过年之前,走出这片沙漠!” 来到西北的时候,刚刚初秋。 一晃,她竟在这待了快半年的时间了。 此时,还真有些想念萧执了。 同时,在定远城中,也有人在想念她。 “你说什么?” 张智宇抓住斥候的衣领,双眸赤红:“那些人是秦小姐和殿下的打下部族的溃民,他们在沙尘暴之后来到定远城,却丟了秦小姐和长公主殿下?” 他的言语组织能力前所未有的好,为的只是眼前的斥候能够听懂他的话,然后否定他。 但事情是残酷的,那斥候脸色发白:“回大將军,是。” 他打破张智宇的幻想,“大將军,秦小姐和长公主殿下,失踪在沙漠中了。” 第194章 「楼兰国」 张智宇眼前一黑,踉蹌两步按住桌面:“那他们回来干什么?” 和两位主子,一起殉葬啊! “大將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亲卫匆匆走入,稟告:“京中来了送信人,正寻秦小姐呢。” 这些天以来,京中的送信人还能有谁? 他这刚知道两位主子失踪,陛下的信就来了! “请进来吧。”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不多时,公主府的僕从被带进来。 听了他的话,张智宇眼前突然闪现光芒:“你不是宫里的人?” “是,是……”那人神色惴惴。 公主府与秦小姐之间那些纠缠,京中满城皆知。 他此次前来本就新村忐忑,谁料这位將军还是这么一个姿態! 张智宇几乎仰头大笑,许久后才道:“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来人!”他指著那僕从道:“让这位下去休息,没有本將的命令,不许他出去!” 说罢,在屋中团团转。 “派出定远军三成,不……五成斥候进入沙漠,给我找她们的消息。”终於,他在自己的盔甲前站定,咬牙道:“另外,准备笔墨,我要给陛下上摺子。” 比起被陛下的信使发现组这二人失踪,他寧愿主动匯报,最起码后者能得到点好。 磨墨下笔时,他心中有些怨念。 这两位,跑那么远做什么? 她们知不知道,她们的安全关乎他的未来! 一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中。 萧执是在深夜被叩响殿门,拿到这封信的。 初醒的男人披著常服,神色中没有半点惺忪,冷静地拆开书信。 作为一国之君,他已见过太多这类紧急书信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处理好…… 指尖骤然一紧,萧执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失踪二字,眼中的情绪几乎填满这处宫殿。 良久,他冰冷的声音响起:“来人,更衣。” 次日,帝王身体有恙,罢朝。 …… 冬风乍起,秦满裹紧身上的皮毛大衣, 她身后的队伍增增减减,如今依旧有近五千人。 早冬迁徙,对於草原上的民族来说,绝对是个禁忌。 会有无数人死在寒冷和飢饿中,会有牲畜倒在迁徙的路上。 但这一次不同。 他们新的首领將贵族们的毛皮衣服发给他们,牲畜死去也不会迁怒於他们。 在这恐怖的迁徙中,他们竟然过了比在部族中还要悠閒的生活。 “报!”斥候翻身下马,带来了新的消息:“秦小姐,远处……似是有一个城市!” 他神色中带著欣喜。 有城市,便意味著有新的信息,有新的道路。 秦满神色也为之一震:“拿著我们的印信,去拜访城主!” 副將整了整自己沧桑的模样,作为信使再次出使。 在这迁徙的路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做这种事情了,等到回京后去鸿臚寺做个官也未尝不可。 不多时,他便回来,但神色却有些诡异:“秦小姐,这是一处……国家!” “名为楼兰。”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终於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那个埋藏在沙漠中,成为无数诗人梦中想要征服的地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当然,他也知道那楼兰是假的,不过是蕞尔小国自娱自乐罢了。 楼兰再弱小,也不至於只有一城。 秦满也不著痕跡地弯了弯眼睛,便听那副將继续道:“那国王说,要与我们最尊贵的首领交谈,唯有如此他们才会教出走出此处的地图。” 他也不知,只掌握著几千户的小国,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傲气。 若是秦小姐想,这些已经杀疯了的兵卒们,顷刻就能將那国家给灭掉。 “那便去看看吧。” 秦满倒也没有戾气到旁人要见她,她就灭別人的国的地步。 见一面,才知道这位国王想要什么。 只要能够等价交换,她非常愿意和平友好地走出这片沙漠。 点了几十个人,秦满跟著副將前往所谓的“楼兰国”。 “大周上使,百闻不如一见!”她刚到门口,便见到了一个蓝瞳中年人。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模样谦卑有礼,让人一见便生出好感。 秦满下马,同样行了个礼:“楼兰国王,我与將士们今日要借路此处,还请行个方便。” 国王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那些將士们,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好说好说,还请与我进城一敘!” “我慕名大周文化许久,与上使一敘后,便会送诸位离开。” 身侧副將眉头一皱,秦满不著痕跡地瞥了他一眼,温声道:“在下的荣幸!” 秦满隨著这位“陛下”今日他的国家,乘坐在骆驼马车上,她看著周围那几乎不见老年人的街道,笑容越发的温柔:“陛下之国度安居乐业,远超过我过往所见到的一切国家。” 楼兰国王神色得意:“朕乃是他们的王,自然会让他们过上最好的生活。” 瞥过路上摊贩摊子上带血的货物,秦满悠然发问:“这也包括,让他们抢到更好的货物吗?” 刚在城门前,她便发现了不对。 一是因为这位“国王”过分的热情,二是因为这国家城墙不像是城墙,反倒像是坞堡的雏形。 这种地方,易守难攻。 她若是在外头,和他撕破脸,那要攻打这里攫取水源就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相反…… 倘若她能够进入此处,能够从內瓦解这处贼窝,那她得到的好处將数不胜数。 就在他们进城的之前,秦满已经吩咐一个侍卫回去带大部队过来。 此刻…… 是时候为他们打开坞堡了。 “你……”在那国王脸上露出惊愕神色的时候,秦满的匕首已经出鞘,插入他的胸膛上。 “陛下,下次莫要再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了。”她声音柔和:“投胎时,且把我这句话给记住。” 匕首在他胸腔中转了一圈,在贼头呼吸停滯的瞬间,秦满將他一脚踢下骆驼车,抽出箭矢,直射贼头侍卫首领的脖颈。 隨著那人捂著脖颈倒地,混乱开始了。 跟在秦满身后的侍卫们也抽出刀枪,与这些盗贼们对战。 秦满偶尔能看到有人小心打开窗子,然后在触及她的目光后,又猛然关上。 第195章 秦游 当殿后的侍卫冲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一切也就结束了。 將所有明面上的盗贼斩杀后,秦满进入所谓的皇宫,看到了里面被囚禁的真正的城主。 那城主垂垂老矣,身上还带著狰狞的伤口。 在他沙哑的声音中,秦满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这伙逃窜的盗贼意外逃窜到了这里,杀掉了他的亲兵,奴役他的子民,將这里当成了一处引诱猎物进入陷阱的笼子。 几个月时间中,他们杀了十几波路过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这处曾经被称为沙中春城的地方,成为了百多人的葬身之所。 如果秦满他们没有来到这里,也许再过上些年,有了財物和兵戈的他们,说不定真的就建国了。 “感谢上使救了春城。”城主撑住苍老的身躯,献上了自己的金印和自己的儿子:“春城愿意臣服大周,我的孩子將作为春城的使者,前去朝拜。” 秦满看向刚从牢房中被放出来,泪眼朦朧看著父亲的葱白少年。 即便受到了盗匪不知道多少折磨,他的一张好脸也没有被损害半分。 听了父亲的话后,一双蔚蓝的瞳孔更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她,我见犹怜。 十八九岁的男孩,做出什么动作都是惹人爱的。 但可惜,秦满无暇欣赏。 她只是接过了金印,转眸看向景瑞长公主。 四目相对间,他们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如果说从前杀掉那些个部落首领,说灭国之功尚且算得上敷衍的话。 那现在,有这方金印,有城主的孩子做使者。 她们功劳,就有了! 为大周增一附属国,这与灭国之功相比,也不算什么了! 而且,这处春城地处重要。 大周把握了这里便是把握了一处能够掐断大食与草原的贸易焦点。 可以控制他们得到的货物,可以让他们在今后的数十年中无法崛起,创造更多的拓土可能! 此时此刻,秦满觉得这不算大的城市,无比顺眼起来。 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孩,更是也得了她三分怜爱。 “你叫什么名字?” 十八九岁的青年崇拜地看著將他从牢狱中拉出来的女人,眼中似是含著水雾:“我没有大周的名字,请您……给我取个名字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可以跟隨您的姓氏吗?” 秦满眉头微微一挑,半晌后悠然道:“那你就叫秦游吧!” 这泪眼汪汪的模样,水灵灵的。 她想叫人秦水灵的,但人家也不是文盲,能听出她话中的戏謔。 “好,”秦游欢喜地道:“那我今后就是秦游了!” “请恩人放心,春城会为您的属下准备好所有的粮食和水源,我们有到大周的地图,会把诸位安安全全的送到大周!” 秦满望著这满目疮痍的地方,淡淡地问:“你们既知道大周,过去为何不去拜见?” 城主和秦游脸色同时一僵,隨即秦游小心道:“我们过去怕……被大周吞併,故而不敢拜见。” 更是和来往的商户约定,不许向大周告知他们的身份,否则今后便不会接待他们。 但小心翼翼,换来的却是被盗贼轻易攻破而无人相救。 经过一遭生死之后,城主终於下定决心,要向大周臣服。 而他这个最小的儿子,便是他的诚意。 这个救了他的大周贵女,一定非常有权势。 如果他的孩子能够得到这个人的喜欢,那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將不可计数。 显然,秦游也明白父亲的想法。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著秦满,祈求救命恩人接受他的討好。 秦满却是皱眉,冷笑一声:“你们倒是打的好算盘。”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城主:“希望今后大周接管这里的时候,你不要再弄出么蛾子。” “不然这救过你的士兵,也会成为杀你的人!” 城主面色一白,连连应是。 秦游半晌没有得到秦满的一个注视,脸色不由得有些发白。 景瑞长公主淡淡扫了一眼这居心不良的小崽子,缓缓露出一个笑来:“阿满,我们要快些了,不然在年前可能回不到京城。” 京城还有个傻子在等著秦满呢,可不能让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將阿满的心给勾走。 秦满頷首:“只留一晚上,我们明日便出发!” “给我准备房间!”她吩咐一声,便出门去查探將士们的伤亡情况了。 秦游半晌没有得到她一个正眼,焦急地想要追出去,却被景瑞长公主一个眼神拦下。 “您……”他迟疑半晌,小心道:“您是她的姐姐吗?” 如果是,他该討好她的。 景瑞长公主抚了抚有些脏污的衣袖,淡淡的道:“我是她未来丈夫的姐姐。” 年轻人,太过不会隱藏自己的情绪,那小小的算计全都被她看在眼中。 秦游面色一白,良久后低声道:“您放心,我不会拆散他们,我会伺候好两位主君的!” 景瑞长公主一口气险些没有上来,她扫了一眼这单纯又天真的小年轻,突地露出一抹笑来:“很好,希望你一直保持这个愚蠢的想法。” 然后被萧执一刀砍掉狗头。 当晚,秦满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就再次踏上出发的旅程。 有了一个活嚮导,他们之后的路好走了许多。 当眼前的景色从沙漠变成戈壁时,秦满几乎闻到了定远城中酒楼的香气。 “恩人,再有几天,我们就能够到大周了!” 秦游欢喜的声音响起,紧跟著的是他递过来的茶水。 若说这后半程路有什么不习惯的,便是身边这个小崽子。 他总围著自己团团转,一手照顾人的本领比白芷还要高上三分。 若非因著要爬进自己的帐篷,被秦满抽了两鞭子,一切几乎可以算得上完美。 秦满没有接送到眼前的茶叶,她深深吸了口气,用几乎告罄的耐心问秦游:“你想死吗?” 此刻,秦游一张漂亮的脸蛋上还有红痕,那是他夜闯秦满的帐篷被她抽出来的。 若非惦记著自己的功劳,秦满早就杀了这个小子! 第196章 你还知道回来 秦游眸子倏然一红:“您难道连让我接近都不愿意吗?” “我说过的,我不会破坏您的家庭,我只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蓝瞳看著秦满,迅速蓄满泪水。 秦满面无表情地掐著他的脖子:“我能容许你放肆,是因为你是我的战利品,是我见到陛下后邀功的工具。” “但倘若你不愿意配合,我也不介意將附属国之功,变成灭国之功。” 自两日前,秦游勾引秦满不成,试图去爬她的帐篷开始,秦满便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杀意。 她最痛恨的,便是如同陆文渊那样的人。 所以,她不会变成陆文渊,更不会弄一个所谓的蓝顏知己来噁心萧执。 所以…… 秦游白皙的脸颊因失去空气而涨得通红,那双楚楚可怜的双眸也染上了恐惧。 他只是想討好秦满,想要和她在一起,顺便利用她的权势。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为何横忽视他的献媚呢? 在他即將晕过去之前,秦满重重地將他推开,吩咐將他放出来的御前军:“他想死,那便让他死。” “一个活著的使者,或者一个死了的战利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別!” 那夜事发之后,秦游便被圈禁起来。 如今能出现在秦满面前,完全是因为他以死相逼,让御前军束手束脚。 如今得到了秦满的命令,这些人再没有任何的迟疑,拎著他就將他关回去。 他若想死,那便去死! 秦游咬著白皙的唇瓣,死死地盯著秦满,可这次却不敢再说出一句话来。 “真狠心啊!”景瑞长公主突然幽幽开口。 也正在此刻,数十匹战马狂奔而来。 前面的,是他们的斥候。 而后面那陌生的…… 秦满的眼睛倏然亮起:“是定远军!” 如今虽在大周的国境外,但若是定远军想要寻她们,出格些也未尝不可。 “拜见公主殿下,拜见秦小姐!” 那位定远军斥候在见到这大部队的时候,眼中的欢喜几乎不可抑制。 他们…… 终於找到了这两位祖宗了! 如今,定远城已经因为她们两个闹得风声鹤唳。 最开始,大將军派出了五成的斥候来寻找她们。 可隨著时间的流逝,隨著一个个被她们打散的部族牧民们来到定远城外寻求庇护,大將军就像是突然间发了疯似的。 斥候除了必要的警惕巡逻外,全都被派了出来。 甚至於他的中军亲兵,也被派出来了。 事情还不止如此,京中似乎也因为这件事来人了,如今这草原上,隔著几里就有斥候,只为了找这两位主子。 他们已经找出边境十几日的路程了,若是再找不到,怕不是要发兵沙漠了。 谢天谢地,可算找到了! 那斥候望著秦满身后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由御前军、蛮族战士和牧民组成的庞大队伍,神色欢喜。 秦满望著这斥候,也有种时过境迁之感。 才离开大周不到半年,她竟然开始想念那里了。 “如今定远城中如何?”她开口:“那些牧民,已经安排好了吗?” 被她提拔成亲兵的几个蛮族人,闻言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那斥候面色一苦,隨即道:“稟秦小姐,那些牧民已经安排好,下发好了今年的救济粮,被打入各个村镇中生活,熬过今年冬天是无碍的,待到来年……大將军应会有其他安排。” 他也不知大將军是如何安排的,反正那些蛮族人不会死就是了。 蛮族人悬著的心微微放下,江望舒也笑了下:“那就好。”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既然大周近在咫尺,诸位……我们出发!” 可临到出发的时候,那斥候却再次求见秦满,表达了要提前走的意思。 “大將军吩咐我等,只要发现秦小姐和长公主殿下的踪跡,就要第一时间来报,不得有误!”他拱手:“请秦小姐慢行,属下要先回去復命!” “也好。”秦满招来两个斥候:“你们跟他们一起回去,向大將军解释一下此次遇到的意外。” 她这一迷路,確实给张智宇带来了不少麻烦。 此刻那位大將军怕不是在背后骂娘呢。 放走了他们,秦满越发的归心似箭。 队伍的速度加快,在今后的几日又遇到了几组斥候。 她也察觉到了不对了。 张智宇即便是边疆大將,也是不敢如此放肆的放出这么多的斥候的。 若是这行为被人揪住小辫子,说不准一个携军自重的帽子就要扣上去。 能做到这个的,唯有…… 她的心猛然提起来,砰砰砰地跳。 不知道是欢喜,还是什么其他的情绪。 终於,所有的情绪在秦满到达边界,在看到那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时,化为了尘埃落定的欣喜。 此刻,萧执就正立於边境之上,目光沉沉的看著远归之人。 她好没良心,將他扔在京城那么久。 她好快乐,仿佛头髮丝儿都带著自由和狂放的气息。 她……也瘦了。 这大漠的风沙,终究將他刚刚养好的人变成了枯瘦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似的,无法前进一步。 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怕见过自由的她说陛下这大漠很好,我不回去了好不好? 战马驰骋,秦满最终在萧执面前勒马。 马匹前蹄高高扬起,这匹从萧执那选出的战马,陪著她走过了草原和沙漠,终於和她一起又回到了萧执的身边。 秦满太过欢喜,以至於没有察觉到萧执此刻的纠结心情。 她欢喜地跳下马,直接衝进了萧执的怀中。 没了什么礼仪,没有了什么矜持,有的只有久別重逢之后的欢喜。 她紧紧地抱著萧执的腰,头埋在萧执的胸膛上,任由自己身上的沙尘染脏他的锦袍:“萧执,我想你了!” 良久。 萧执的手终於缓缓抬起,然后如同要將人揉进怀中一般,將她按在胸前。 他声音沉冷,带著几乎是恨意的恼意:“秦满,你还知道回来!” 秦满,还好,你还知道回来。 第197章 秦小姐好福气 男人身体紧绷发颤,秦满伏在他的怀中,轻易地发现了他镇定之下的慌张。 她这些日子的失踪,是真的將他给嚇到了。 秦满抱住他的腰,轻声道:“你在这,我又能去哪里?” “油嘴滑舌!”男人斥责她,可却始终不肯放开她。 环视著她的战利品,萧执闭了闭眼,半晌才强制自己平静下来:“走吧……” 说话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消瘦如同难民的秦满。 她怎么將他的阿满变成了这样子? 握著她的手,大步上了马车,车帘在眼前落下,遮住那一道噁心的目光。 与此同时,外面的兵卒们已经陷入了无比的震惊之中。 最近城中来了贵人,指挥著他们寻找秦满。 但秦小姐回来之后,她怎么和那个贵人抱在了一起? 他们都知道的,秦小姐是陛下未来的皇后…… 眾人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位笑呵呵的大將军,却见他神色平静无波,甚至还笑了一声:“走吧,回去。” 那架势,眾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位京城来的神秘贵人,竟然就是陛下! 眾人望著那远去的马车,心中骇然。 陛下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来到边境,这些日子他们竟然也有幸被陛下指挥。 他们愕然,被秦满带回来的人就是茫然了。 秦游怔怔地看著那离开的马车:“我们怎么办?” 他还没有勾引成功秦满呢! 景瑞长公主淡淡的看了一眼那愚蠢的东西,开口:“会有人安排你的。” 说话间,就要离开。 “那个人,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吗?”秦游言不由衷地道:“我比他差在了哪里?” 为什么秦满选择那个人,而不选择他? 景瑞长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马车,垂眸看著马车下方的年轻男人,“差在,你不是这大周的帝王。” 说罢,不理秦游猛然瞪大的眼睛,吩咐车夫离开。 “这怎么可能?” 秦游愕然地看向周围的御前军,却见他们脸上全是怜悯戏謔的笑容。 有一看守他的御前军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后夹起尾巴做人吧。”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陛下的小心眼,可是满京皆知的事情。 马车之中,萧执也在践行著侍卫的评判,小心眼且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秦满:“那个跟你回来的人是谁?” 那个噁心的小崽子,噁心的眼神一直停在秦满的身上。 倘若不是时机不对,他会送那个小崽子去见阎王。 “谁?”秦满懒洋洋地將全部重量都靠在萧执的怀中,过分运转了数月的大脑难得放空,一时间竟然没有听出萧执话中的危险意味。 萧执轻笑了一声,淡淡的道:“自然是那个一直看著秦小姐目不转睛的男人啊。” 他颇为冷静地道:“出征数月,就带回一美人,秦小姐当真是好福气。” “咳咳咳!”秦满被他气得喉间一梗咳了起来。 她捂住胸口,咳得脸颊涨红。 萧执拍著她的脊背,淡淡的道:“怎的?提起那年轻人,秦小姐就这么激动?” “这般激烈的情绪,朕可是许久没有享受过了。” “果然,年轻男人……” “停!”秦满艰难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萧执的吟唱。 “我和他什么关係都没有。” 她从车窗探出头去,对著半夏招了招手。 半夏便从马的褡褳上掏出锦盒,扔进了她的手中。 “给你看这个!” 眸光闪闪地將战利品捧到萧执面前,秦满强忍得意。 萧执微微挑眉,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便被里面各种各样的印章给惊得呼吸一窒。 “这个,是克罗部,”对於自己的战利品,秦满如数家珍,“这个是桑林部,这个……” 她將那些部落首领的印信一一给萧执展示过后,就来到了最后一个重量级的印章上:“这是春城的!” “这里卡住了大周和大食的交通要道,过去被来往商人刻意隱瞒。” “如果我们能掌握这里,就能够掌握整条商路,在给大周增加大笔税收的同时,还能够监控草原物品的流入,开控制他们的繁衍和生存。” 她话语条理清晰,一副实干家的做派。 倘若没有走过这一次草原,秦满相信她一辈子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而萧执,却是怔怔地看著眼前仿佛在发光的女人。 半晌后,他低声开口:“阿满……” “嗯?” 秦满正考虑著经略草原的事情,便听这个恋爱脑晚期的帝王道:“我真怕耽误了你。” 秦满:“?” 她已经不想知道萧执这种胡思乱想从何而来了。 “陛下……”她提醒他:“这条路我们必须掌握在手中,那秦游就是一个不错的筏子!” “让他在京中接受大周教育,待到数年之后让他带著大周的士兵回去接管春城,到时我们便能够兵不血刃地掌控春城。” “陛下?”她声音染上不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萧执轻笑一声,抚了抚她还有沙子的髮丝:“我只是在想,我们的阿满为何这么厉害。” 顿了顿,他又道:“这里的事情,都交给你来处理。” 秦满蹙眉:“我……” “莫要怕,人总是要有第一次的,我在你身后呢。”萧执按著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诱惑:“阿满难道不想看看,由你亲自定下的计策,在今后会焕发怎样的生机吗?” 想,怎么不想呢? 但后宫不得干政是多少年的规矩了。 似是看透了她所想,萧执淡淡的道:“去管这些老掉牙的规矩做什么?” “如今我是皇帝,百年后我便是祖宗。” “一切,我说的都算。”他將人抱在怀中,宛如患了皮肤饥渴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触碰著秦满温热的皮肤,感受她的存在。 片刻后,才道:“朕等著你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朕也等你满意朕的所作所为。 见过更大天空的鸟儿,不会再甘愿看著皇宫上面的一小片天。 唯有给她更大的舞台,给她更大的自由。 她才会心甘情愿地陪著他留在那个囚笼之中。 第198章 温存 萧执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认为秦满留在他的身边大於一切利益,那他就能奉出一切利益来將人留在身边。 身边人轻而易举地就破了朝中数十年的默契规矩,秦满心中微微一颤。 什么甜言蜜语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合適。 她只是嘆了一声:“承钧……” 她许久不叫他的字。 萧执轻声应了一下,等待她的下文。 “你对我这般好,我怕是一生都离不开你了。”秦满声音有些沉。 从前,她发现陆文渊的背叛时,尚且还能保存几分理性,一步一步地算计他。 可若是今后萧执也背叛了她,那秦满保证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抽出刀来,杀了他! “你千万別背叛我,”她將他的衣服给抓皱,“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萧执闷笑一声:“那阿满可要看好我,最好时时刻刻地看著我。” 也唯有这样,他才能够成为阿满心中最重要的人。 车上一时无话,直到马车停在萧执潜邸前。 秦满望著这熟悉的院子,下意识看向了萧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过去在心中藏著的事情,在这时候终於能够光明正大地问出口了:“陛下是怎么將这里建造得这么像的?” 又是怎么想著將这里建造成这样的? 萧执扶著她下了马车,语气淡淡:“偶有所感,想建就建了。” 死鸭子嘴硬。 秦满抿了抿唇,跟在他的身边,低声问:“那我秦家,目前还有多少陛下的人?” 萧执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在这西北有个熟悉的落脚地,好歹能让你休息得好些。” “陛下你派人进英国公府的时候,想过要將他们用在这种地方吗?” 萧执淡淡的道:“舟车劳顿,你梳洗一下,好好休息,我明日……” 转身间,他的袖口被秦满抓住。 面容消瘦的女人目光流转,隱约浮现三两分嫵媚和温柔:“陛下不想將这事与我说个清清楚楚吗?” 萧执一点点拉回自己的衣袖,道:“没什么可说的,朕是皇帝!” 皇帝有不说一切的权利! 这傢伙,竟在这时候行驶他作为皇帝的权利了! 秦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那皇帝陛下能陪我洗漱吗?” 她懒洋洋的:“舟车劳顿,臣女实在没有力气再动了。” 一口一个臣女,可却做让皇帝服侍她的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很可惜,皇帝也是个没有骨头的。 秦满只一句话,就將她勾到了房中,做起了小廝的勾当。 然后,被拽入浴桶之中。 炽热交缠之间,萧执恍惚之间听到她问:“你建这院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执动作一顿,隨即便是狂风骤雨般的温柔。 什么都没想。 不曾想她赠与自己的一线生机,更不曾想她在京中的风光快乐。 他只是忽然在英国公府的消息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非常想要建造一个院子。 想要看看是不是住在哪院子中的人,都会那般明媚快乐。 数年前,他未曾得到答案。 可如今…… 垂眸看著怀中人。 萧执扯过一旁衣衫,將人裹住抱了出来。 “朕只知朕如今在想什么。”从浴房到寢房,萧执將人抵在床上,淡淡道:“朕在想,这房中终於迎来了它的主人。” 炽热呼吸堵住了秦满的唇,他再不让她说出任何恼人的话来。 毕竟因著一颗金花生,因著一段回忆喜爱上一个姑娘,並不是什么慌张的事情。 萧执不想让秦满今后一直嘲笑他! 秦满眼前闪过五彩斑驳的画面,最终失去了所有言语的能力。 次日,日上三竿。 秦满才终於撑著脆弱的身体起了床。 长途跋涉之后的大放鬆,让她连骨头缝里都透著些慵懒。 此刻男人早已醒来,正靠在窗边看著什么东西。 听到她的声音瞬间,他侧过头来。 光影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將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添上了三分仙气。 秦满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拥有过这样的男人,今后再遇到谁都不会再动心了吧。 初醒的女人睡眼惺忪,愣怔地看著他的方向,似乎在等他將她叫醒。 丝毫没有察觉到秦满心中大逆不道想法的萧执放下手中的迷信,坐在床边。 指尖拨过秦满颊边的一缕髮丝,他笑了一声:“傻。” 秦满从美色中回过神来,拨开萧执的手:“陛下怎么会在这?” 回归的理智终於告诉她,帝王私自离京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说不准现在京城中就有人篡位,等萧执回去也被安上一个废帝的帽子。 萧执指尖蜷了蜷:“秦小姐能够来这,我怎么不能?” 秦满蹙眉:“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在这胡说什么呢? 萧执敲了敲她的额头:“不然呢?朕要和你说什么?” “说倘若京中有变,就只能祈求秦小姐带著定远军和定边军助朕杀回去,重夺皇位?” “阿满,朕还不至於那般无能。” 京中便是数日没有他也能好好的。 不过…… 他嘆息一声:“我们要儘快回京。” 便是不为了朝堂,也得为他们的那个完美无缺的婚礼。 他可不想沾染上死人。 晦气。 “好。”秦满这次痛快的让萧执有些诧异。 “朕还以为你此间乐……” “我只思念陛下。” 女人说得情话有些不走心,但还是轻易的拿捏了萧执。 他帮著秦满穿上衣服,悉心给她系好系带:“但也不急於这几日,你还是先將那些人安排好了,莫要回京之后再担心。” “今后你能来这里的机会很少了。” “有张將军,有定远城的郡守。”最大的事情已经做完,秦满不在意之后细枝末节的事情:“让他们处理就好了。” “陛下给他们发这么多的俸禄,总不能让他们白领。” 萧执深深看了一眼这似乎没有什么权势欲望的小姑娘:“你就不想独得附郭功劳?” “这天下,有什么功劳是皇后必须要得到的吗?” “那还是有。” 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萧执却像是个侍女小心地伺候她:“比如,让陛下开心。” 第199章 回京就成婚 秦满的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小心地套好绣鞋。 “这就是陛下开心的方法吗?” 秦满挑眉。 “当然。”只要能在她身边,萧执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开心的。 秦满轻嗤一声,半晌后想起什么似的跑到浴房中,从那一堆乱蓬蓬的衣服中掏出一件宝贝。 “陛下,你猜我要送什么礼物给您?” 萧执昨夜已经见到那方形的盒子,但却无暇顾及。 此刻利用先知微微作弊:“是珍珠?” 秦满摇头。 “宝石?” 秦满继续摇头。 萧执嘆息一声:“那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了,你讲讲吧!” 秦满弯弯眼睛,將锦盒送到了他面前:“陛下,你看!” 萧执漫不经心地打开那锦盒,在看到上面的东西时,瞳孔猛地紧缩。 半晌后他抬眸看向秦满,却见女人眉眼弯弯:“长公主殿下已经確认过了的真东西,陛下还记得它吗?” 这是秦满在某个部落搜索出来的战利品。 萧执如何会不记得? 这是他满月时父亲赠与一方祥云玉佩,是他从祖父那求来的与传国玉璽同一块料子上的玉石雕琢而成。 这块玉佩与他相伴了整个童年,却在姐姐和亲那日失踪了。 他偷偷跑出宫殿去,用这一块玉佩贿赂蛮族的侍卫,妄图得到一个目送姐姐离开的机会。 但他终究是天真了。 蛮族侍卫知道他的身份,怕出意外,不敢为他打开方便之门。 同时,却又抢走了他的玉佩。 那时,他弱小得连挣扎和討回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由玉佩和姐姐在同一日离开他,自此之后孑然一身地留在宫中。 时隔多年,萧执竟然再次见到了这块阔別许久的玉佩。 萧执摩挲著它温润的质感,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秦满却透过他微微抖动的睫手发现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陛下怎么一言不发,是太过感动了吗?”她故意逗萧执。 萧执沉默片刻,頷首:“对。” 他大大方方地道:“朕感动到不知如何开口。” “十几年前,朕家破人亡,目送姐姐被人送出去,亲手交出了自己的玉佩。” “十几年后,姐姐在朕的身边,朕新的家人將朕的宝贝送了回来,朕……” 他忽而很轻很轻的笑了下,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秦满仿佛见到了那个年少惶恐的萧执。 “朕……再没有遗憾了。” 说罢,他俯身將那块玉佩系在了秦满的腰间。 “但可惜,”他修长指间认真地將那块玉佩安放在秦满的腰间:“朕如今腰间已经有了娘子赠送的玉佩,再没有办法碰新的玉佩了。” “只能委屈秦小姐,帮朕分担一下了。” 兜兜转转,秦满赠送给萧执的玉佩,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这一刻非常想说点什么,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姐……”白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轻声道:“那个春城的小子,在外面跪了一晚上了,好像晕过去了!” 秦满清晰的看到萧执面色一变,在他说出自己的丫鬟没有眼色之前,她率先开口:“等回到京城,我们就大婚吧。” 她再也等不了一日了,只想儘快与萧执成婚。 萧执面上表情一变,这时候白芷也有眼色了,西北的天也不冷了,甚至外面的那个小崽子也没有那么该死了。 他只是握住秦满的手,声音沉沉:“好!” 他等这一日等的实在是太久了! 既然阿满主动与他说出这事,那便再也不能改变了。 秦满感受到,那握著自己手的大手仿佛用尽了全力,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许久后,萧执才眨了眨有些乾涩的眼睛:“三日之后,我们便回京。” “秦满,这里的事情我只给你三日的解决时间。”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地归心似箭。 年近而立之人,此刻却有了些毛头小子的浮躁。 “好!” 秦满被他的开心感染,唇角也不自觉溢出笑容来:“我们三日后就走!” “现在,烦请陛下为我解决个小麻烦,我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好!” 门外。 白芷看在那小子晕倒的份上给他报了一回信,但小姐半晌没有回话,她也就没有再问第二次,毕竟……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將白芷嚇了一跳。 “小姐……”她神色紧张,磕磕巴巴:“您……要去见那个……” “扣一个月月钱!”在身后人露出脸之前,秦满嘆了一口气,开口。 这小姑娘怎么可以这么傻? 让她去见秦游,此刻不是火上浇油吗? “是!” 白芷目光扫到萧执那阴惻惻的视线,没有一点犹豫地就应下了这个处罚。 秦满这才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张將军。” 白芷偷偷扫了一眼陛下,小心翼翼跟著小姐走了。 在路过秦游的时候,还绕开一大圈。 一晚上过去,秦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颊上也染上了疲惫。 他蓝色双瞳在看到秦满的时候,迸发出了欢喜,嘴巴刚刚张开就见到女人从远处绕过去,没有半点犹豫地离开了。 眸中闪过失落,他便听到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出现在他的耳边。 下意识抬眸,他便见到了那位让他感到恐惧的男人。 昨日,当秦满扑到那人的怀中,当那人抚著秦满的髮丝与她敘旧的时候,那人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著他,就像是在盯著一个死人一样。 在不知道萧执身份的时候,秦游只觉得这是个善妒的男人。 但当他知道萧执是皇帝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化为了全然的恐惧。 他的父亲派他来大周为春城爭取利益,他却第一时间得罪了皇帝! 这个事实嚇得秦游肝胆俱裂,在外面跪了一晚上,只求萧执能够放他一马。 即便是跪晕了,秦游也不后悔做这未能被皇帝看到的无用功的行为。 他想要的,除了陛下的宽恕,还有自己的心安。 但…… 当秦满出现在自己面前,当她穿著大周华贵的衣衫如同他梦中贵女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將她自瞳孔印在了心底。 第200章 火力全开 “草民拜见陛下。” 然而,不管他对秦满有多少爱慕,见到她的夫君的时候还是要跪拜。 但半晌,他却没有听到上手传来叫起声音。 头触碰地面,腰躬成不舒服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在秦游额角渗出汗珠的时候,萧执才淡淡道:“你是秦游?” “回陛下,是。” “你的名字,是她取的?” 这一句,比前一句的声音更加沉冷。 秦游本能知道,他不该回答这句话。 他是父亲派来为春城爭取利益的,他不该和萧执產生任何的衝突。 但本能在这一刻快过理智,他终於抬眸看清了男人的面容:“是!” 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面容。 剑眉入鬢,眉眼锋利,一顰一笑间都带著让人惊惧的威慑。 在这人面前,他如同猛虎旁的小狗一般,没有半点的攻击力。 此刻,那猛兽缓缓地对他伸出了獠牙:“是么?” 萧执垂眸看著这对秦满起了心思的贱人:“你很高兴,她能给你取名字?” 多嫉妒啊,她出去一趟,竟然带回了一个与她同姓的名字。 倘若可以,萧执寧愿这个人是自己。 彻骨的冰冷自膝下升起,秦游再没有了和萧执对峙的勇气,匆忙低下头:“草民不敢。” “不敢?” 男人踱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秦游倏然感受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上。 大手温热,却让他瑟瑟发抖。 萧执俯身,淡淡道:“你这样的男人,朕见多了。” “以为有两三分姿色,就能夺得她的宠爱。”他声音含著不知对谁的恨:“白日做梦。” “朕会杀掉每一个试图要接近她的人,杀掉每一个试图破坏我们感情的人。”他声音温和:“秦游,你想怎么死?” 秦游身体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他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大周的皇帝陛下就要杀他? 自小生活在春城的小孩,第一次体会到了皇权的恐怖。 他耳边似乎有兵甲的声音传来,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被拉出去砍头。 “陛下!”他猛地抬高声音,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草民只是当秦小姐是姐姐……” “大周……”他想著父亲曾经给他读的大周书籍,慌忙道:“有法律规定同姓不婚!” “我是姓秦的,又怎么可能和秦小姐之间有其他关係呢?” “陛下明鑑!” 在那兵甲之声驻足在他的身后时,他声音几乎出现了哭腔。 他不想死,他还想为春城带来利益,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挥霍。 萧执放下搭在秦游身上的手,直起身来:“你听到了?” 秦满站在秦游身后,兵甲之声是她身后的御前军统领身上发出的。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萧执:“你……” 有必要吗? 对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小子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给他一个秦姓,无非就是隨意拉拢罢了! 至於对他有什么感情? 秦满向来喜欢英俊且坚韧的男人。 比如从前即便抄书也要为母亲治病的陆文渊,比如篳路蓝缕走到如今的萧执。 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根本不可能让她產生任何兴趣的,好吗? 萧执无辜轻笑:“朕怎么了?” 他的好阿满,最好別偏心外人! 秦满只是抚了抚他身上的龙纹:“有时间,还是多批几封摺子吧。” 有时间嚇唬这么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当真是閒得很了。 御前军首领拱手:“启稟陛下,京中加急书信!” 当初萧执离开的时候,是以病重名义罢朝。 如今这么些天过去了,秦满失踪的消息又不是什么秘密,朝臣怎么可能猜不出来这位已经到了定远城了? 如今,这詰问的摺子不就来了? 萧执想到那些个咬文嚼字的摺子,便觉得头疼。 “好阿满,”在秦满即將离开的时候,他扣住她的手腕。 秦满脚步一顿:“陛下,我还要去处理那些蛮族人的事情。” 她可没时间陪著萧执批摺子。 萧执淡淡道:“这点小事,张智宇便能做好。” 他拉著人朝院中走去:“来来来,陪朕看摺子,看看你究竟惹出多大的祸事来!” 秦满不忿:“这些都是说陛下的,怎么能说是我惹出祸事来?” 萧执被她的不粘锅给气笑了:“朕若不是来找你,怎么可能离京?” “没良心的,你敢说不是你让我来的,我和你没完!”男人声音带著笑意,慢悠悠地道:“你都失踪了,朕哪还能安坐京中!” 他这话直白且炽烈,秦满最受不住这个,刚刚的伶牙俐齿霎时间消失,只能不甘不愿地跟著他回了书房。 从始至终,她的眼神都没有落在秦游身上哪怕片刻。 秦游怔怔地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却只看到那位陛下在转弯之时,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不像是胜利的宣告,反倒像是在看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仿佛大树上的一片叶,大海中的一滴水。 霎时间,秦游死了全部涌动的心思。 秦满心中没有他,她身边的男人也不会任由他努力接近她。 他…… 再没有机会给秦满做小了。 和萧执拉拉扯扯进了书房,秦满才抽出自己的手:“陛下,这下满意了?” 萧执哪里是觉得他无足轻重? 他简直要酸死了。 酸到要在他面前火力全开展现他和秦满之间的亲昵,酸到要让他彻底失去想要和自己爭锋的勇气。 只可惜,秦游还太过年轻,没有看清陛下的小算盘。 萧执神色淡淡:“怎么?朕若是不满意,秦小姐还要出去与那……秦游!” 他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句秦游的名字,才又道:“再续姐弟情分?” 这人…… 秦满嘆息一声,倏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吻了吻。 萧执所有的暴躁心思霎时间消失,他神色莫测的看著眼前人。 “陛下,我只爱你一个。”秦满声音温和:“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你重要,你也不必为了无关紧要的人担心。” 她指腹抚向萧执的眉心,淡淡的道:“您这样,我心疼。” 第201章 发疯 耳边似乎连风声都不存在了,唯有那甜言蜜语在耳边不断地迴响。 萧执神色莫测地看了秦满半晌,幽幽开口:“比谁都重要,包括你爹娘吗?” “包括你兄长吗?” “包括你妹妹吗?” “包括白芷吗?” “包括半夏吗?” 秦满:“……” 她堵住萧执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了。 再说她家里看门房的大爷名字,说不准都会出现在他的口中。 萧执轻哼一声:“怎么?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哂笑:“秦满,別和朕使你那点兵法,朕打仗的时候,你还在……” “比谁都重要,包括所有人。” 一句话,让萧执身体再次僵硬。 “父亲母亲不能陪我走过一生,兄长妹妹会有自己的家庭,其他人只是伙伴。”秦满眉眼温柔:“但唯有陛下,会陪著我一生。” “您是陪我走完人生最后路的人,谁还会比你重要呢?” 萧执半晌发不出声音来,他轻慢的眉眼在这一刻锋锐起来,一寸寸的巡视著秦满的表情,想要从中找出说谎的跡象。 但是除了一片真诚,他什么都看不到。 她说的是真的,她真的觉得自己最重要。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萧执几乎喜极而泣。 他等了许久,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秦满……”他咬著牙关:“你兵法精湛。” 精湛到他这个久经沙场之人,都相信了她的话,恨不得为她赴汤蹈火。 “那陛下喜欢吗?”秦满眉眼弯弯。 怎么能不喜欢呢? 萧执喜欢极了,倘若有可能,他真的恨不得將秦满装进自己的口袋中,让这个会说甜言蜜语的小姑娘日日趴在他的耳边说著这些。 只听这话,他这一辈子任何大风大浪都能过去。 闭了闭眼,遮住眸中的激动,萧执长长出了一口气:“你去吧。” 秦满:“?” 这便是萧执面对表白后的表现吗? 未免太过於镇定了些吧。 “一切本不是你的错,那些摺子为何要你看?”萧执言语清晰,逻辑在线的道:“你且去忙你想忙的事情,朕什么问题都会为你解决。” “陛下?” 秦满这时候终於发现他的指间在抖。 她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他怎么有种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的感觉? 萧执静静的看了秦满半晌,开口:“如果不想现在就和朕行房到三天后的话,立刻离开。” 秦满:“!!!” 像是被烫到一般,秦满猛地鬆开萧执的手,却看到男人眸中几乎无法克制的火焰。 他哪里是不够激动,他简直是太激动了,甚至真的想吃掉秦满。 这小小的书房,在这一刻越发的危险起来。 秦满转身,语气匆匆:“我今日还有些事情要忙,陛下再会!” 她脚下生风,生怕晚一瞬间,就被萧执给捉住。 青天白日的,她还想要脸呢。 萧执僵著身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开口:“齐永寧!” “奴才在!” 齐永寧神出鬼没的出现。 萧执指腹把玩著指间的扳指,几乎要將它捏碎。 “定远军戍守边疆辛苦,今日起大宴三军三日。” “蛮族人归附乃是喜事,朕特准他们不必三年入籍,如符合条件一年便可。” 他在书房中徘徊,指尖一抬:“定远城中犯人,但有苦衷不得已伤人之人,可得大赦!” “还有,”他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御前军护驾有功,且擬个定格封赏来给朕批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听得齐永寧心中一片譁然。 实在是,太异常了。 这位陛下,不说是刻薄寡恩,但因著童年经歷他对於封赏向来是谨慎的。 但如今呢? 一口气就赏出去不知多少东西,这简直不是他的风格。 “陛下!” “对,还有你们!”萧执倏然抬眸,笑了一下:“你们皆护驾有功,赏五年月钱,若是有人想提前出宫,也可批准!” 齐永寧这下,真的惊了! 这大赦天下的架势,到底是咋了? 总不可能是秦小姐有了吧! 但他也不敢问,只能低眉顺眼道:“谢陛下。” 这时,就看出来首席大太监和他之间的区別了。 若是史高义在这,肯定要凑趣问上一句:陛下究竟有何等喜事了。 萧执瞥了一眼这没眼色的东西,只觉得他一辈子都爭不过史高义了。 “你的另一半,可曾说过,你是她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齐永寧的疑惑终於解开了,他面上大喜,连忙给萧执贺喜。 一声一声的,总算让萧执的心情稍微好些了。 许久后,在听到“秦小姐率先青睞您”的这种胡话之后,萧执终於挥了挥手,让齐永寧下去办事了。 齐永寧出了这间院子后人,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嘴,该欠的时候不欠! 但…… 他回眸看了一眼陛下的书房,陛下您忘了奴才是太监,爱人这东西奴才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了吗? 心中嘆息一声,他匆匆去办事了。 而在外的秦满,和蛮族人还没说几句话,就得到了陛下的匆匆封赏。 在一群人的欢呼下,她只觉得刚刚的安抚白费了。 萧执这个皇帝,总会给她解决好最麻烦的事情的。 骑上马,她对著身后的白芷半夏淡淡道:“走吧,且去瞧瞧定远军。” 此次一別之后,不知道还得有多长时间才能见到他们呢。 可刚到军营门口,她就发现了不对,这未免有些太热闹了。 抓住一个认识她的伍长,她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秦小姐!”那伍长笑得牙都咧出来了:“陛下有旨,犒赏三军!” “这三日中,我们可以敞开肚子吃肉,除了不能喝酒,简直完美!” 但在军中,本就禁酒! 过年大傢伙都不能敞开肚子吃肉,现在有了这机会,还不得好好地吃一回! 秦满:“……” 她放开伍长,半晌后开口:“他应该是真的疯了。” 要不是疯了,哪能搞出这些事情来? 想到那几乎將自己给融化的目光,秦满打了个哆嗦,决定在回京之前,要躲著点这傢伙! 第202章 异常 猫捉老鼠的游戏终究还是没有玩好。 秦满被激动得不可自己的萧执抓住后,一起关在房中两天后,才离开定远城。 他们离开那日,三军犒赏刚刚结束,每个兵卒脸上都带著满足的笑意。 坐在马车上,萧执掀开车帘让秦满看著外面的笑容,大手揉著她的腰肢笑道:“阿满,你看他们都感谢朕呢,但他们不知道……” 秦满睡眼惺忪之际,便听到男人意味深长的声音:“他们最该感谢的是你!” 猛地打了个哆嗦,她想起了脚踝被拉回去的恐惧,咬牙道:“不必感谢我!” 她做的孽,已经还完了! 顿了顿,她又道:“殿下这几日,怎么都没出现?” 自回到定远城后,景瑞长公主安静得可怕。 萧执淡淡的道:“皇姐那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打扰你我二人相处?” 秦满:“……” 她瞪了一眼萧执,这傢伙的话,仿佛是在说,景瑞长公主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似的。 將腰间的手挪开,秦满下了马车,钻进了景瑞长公主的马车。 马车之上,景瑞长公主理了下衣衫,似笑非笑地看著秦满:“不去与萧执互诉衷肠,来我这干什么?” 深冬已经到来,秦满被外面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顺手关上马车上的窗户:“这么冷,殿下怎的还开窗,要照顾好自己!” 景瑞长公主轻轻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但秦满觉得她身上有种怪怪的感觉,慵懒且隨意。 “好了,”景瑞长公主弹了下她的额头:“来我这躲麻烦,一双眼睛还不老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满脸一红,有种被景瑞长公主看透了的尷尬。 景瑞长公主却是扶了扶头上歪斜的簪子,发问:“你们回京后的事情,可决定好了?” “什么时候大典?” “礼部和內务府可將你的大婚凤袍准备好了?” “还有嫁妆以及各类事务,都交给谁来办了?” 冷不丁铺天盖地的问题问过来,秦满愣怔了片刻,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在景瑞长公主诧异的目光中,她老实道:“他和我说,这些都不用我管,只要我到时准时出现,嫁给他就行。” 景瑞长公主闻言摇头:“你们呀……” 明明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事情,偏偏让这两个人搞得像是在过家家一样。 她戳了戳秦满的额头:“有些事情还是要上心的。” “不然你怎么知道那嫁衣是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宫殿是不是住得舒服的?” “听我的,等到回京之后,將这些事情都处理好。” 她招手示意秦满过来,將她过去不曾了解的各种宗室中的隱秘事情都告诉她。 秦满听得眼中溢彩连连,完全忘了刚刚进入马车时那一瞬间的诧异。 景瑞长公主不著痕跡的扫过秦满单纯的面庞,心中几不可查地鬆了口气。 待到將某位郡王孙媳妇的事都给秦满讲清楚之后,她才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且去忙吧,其他事回京之后我们再说。” “对了!”她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暗格中拿出一封书信来:“九公主的家人给你送了信过来,但你那边进不去人,就暂且放在我这了。” 秦满接过书信,拆开。 半晌后,她唏嘘一声:“何必呢?” 从前做过的事情,竟然让九公主想死都不能死。 死者为大,秦满此刻已经不会再和她计较当日春日宴上的为难了,更不会计较她对於陆文渊和孟秀寧之间的支持,完全不会计较她对於自己的羞辱。 毕竟,死者为大嘛。 景瑞长公主:“……” “你与萧执,实在是一样的人。” 都是那么的小心眼,都是那么的嘴上说得好听。 秦满抿了抿唇,拿著书信就跳下车。 待到她的身影远去后,景瑞长公主才鬆了口气。 她推开窗户给自己散散气,却猛然间对上一双眼睛。 “陛下!”秦满拿著书信回去给萧执看。 同时,她要说得更重要的事情是:“殿下似乎有了新欢。” 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景瑞长公主刚刚的异常? 但景瑞长公主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她只得乖乖装傻。 可在萧执面前,就没有必要偽装那么多了。 萧执接过秦满手中的书信瞥了一眼,隨即意味深长地看向秦满:“朕知道。” 他淡淡地道:“姐姐年纪比我还大些,她不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学著景瑞长公主从前对秦满的方式捏了捏她的脸颊,萧执声音似乎带上了些不悦:“与其关心她,你还不如抽出些时间多关心关心朕。” 他倒打一耙:“这些天,你才与朕说了几句话?” 秦满目瞪口呆看著厚顏无耻的男人。 是她不想说话吗? 是这个男人这几天根本就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每天三点一线在餐桌床上和浴房中度过,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现在,他反倒是责怪起她了? “陛下,”秦满语气真挚,“怪不得您做皇帝呢?” 无耻成这个样子,不做皇帝实在是浪费资质了。 萧执面不改色地接受了秦满的夸奖,將那封信放在一旁:“不必管她,咱们不成婚她不敢死的。” 有的时候,死亡也会给恐惧让路。 萧执拿捏住了九公主的软肋,自然想让她如何就如何。 “谢陛下。” 秦满的话真心实意。 她不是什么萧执给她出头,她反倒是在一旁说算了算了的滥好人。 如今九公主境遇確实可怜,倘若当时她身后没有萧执撑腰,娘家又无法起復,那她的下场会是如何? 这位如今柔弱,曾经却心狠手辣的九公主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既然已经动手了,那便愿赌服输,不要让孩子来装可怜。 “好乖。”萧执唇角勾起,將人扯进了怀中。 他越发喜欢秦满的性子了,只觉得他们天造地设,早早就该在一起。 都怪陆文渊那个贱人! 日常辱骂陆文渊后,萧执將一份摺子放在秦满面前:“看看这个!” 第203章 教导 秦满打开摺子,眉头隨著看清上面的內容缓缓皱起来。 萧执不过离京数日,京中竟然又不安稳了。 大周的宗室们见惯了王朝更迭,只要有机会谁都想试试。 “陛下打算如何处理?”秦满蹙眉:“都杀了?” 这个说来简单,但最重要的还是宗室的权利太大了。 大到他们手中有著刀兵,能够隨时做大逆不道之事。 这属於太祖爷留下的歷史遗留问题,如今到了萧执该解决的时候了。 萧执淡淡的道:“削吧!” 他不会给自己孩子留下这种难题。 但同时,也不能全都削了。 宗室向来是皇帝用来制衡前朝的重要一环,若是全都削了,那皇帝在面临权臣的时候,也將会成为一个傀儡。 指尖按压著眉心,萧执轻嘆一声:“做皇帝好累。” 秦满不自觉地看了男人一眼,没说话。 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他这就是好累了? “所以,阿满快些为我分忧吧!” 待到阿满也能够独当一面,他也许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看前朝的摺子还是来得少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升起这种心思。”秦满懒扬扬靠在他的怀中。 朝臣们防后宫防得不行,却不知道做皇帝的本人是最不想防的那一个。 “且让他们写,看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萧执神色淡淡,不以为意。 他本就比阿满年长,年轻时又上过战场,想来十有八九是要走在秦满面前的。 继承位置的虽然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但谁知那孩子是什么样? 谁知他会不会孝顺自己的母亲? 萧执从不將希望交在別人手中,所以他要他的阿满在他离开后有足够的自保机会。 要他们的孩子即便是对母亲不那么亲密,也不能动母亲分毫。 至於之后孩子会不会愤恨? 萧执的一颗心,已经全都给了怀中人,无暇再顾及其他人的情感了。 秦满摇了摇头,对萧执的朝臣表示默哀。 隨即又被他抓起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摺子,被帝王手把手地教导如何去处理朝政。 一路通畅,他们入京的时候,京中刚下过一场大雪。 清晨的宫门外,有数道大红的身影夺目且充满威压。 为首的老者,更是不客气地骂著眼前之人:“史高义,你这阉宦,为何要阻止我等面见陛下?” “是你控制宫围,还是陛下根本就不在宫中?” 史高义唇角含著笑,一双眼睛却是冰冷无比。 “钱大人,前些日子晋南王刚刚叛乱,你不去处理那等事情,倒是来咱家这要陛下?”他冷冷道:“陛下身体有碍,这话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懂?” “你堵在这,是威逼咱家,还是……也想效仿晋南王之事?” 钱成林神色一冷:“本官对於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鑑!” “正是因为晋南王叛乱,朝中才需要陛下来主持大局!” “你可知陛下数日不露面,究竟会带来多少麻烦?” 若不是陛下多日不露面,甚至传出已经出京的消息,给晋南王八个单子,他也不敢造反! 如今这阉宦,不光不劝阻陛下不要肆意妄为,甚至还要给陛下打掩护! 陛下身边都是这等奸臣,怎能治理好国家? 史高义望著眼前这油盐不进的老头,闭了闭眼睛。 若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他高义公公轻鬆就能解决掉。 可偏偏,这老头竟然是怀著善意的! 他不想造反,两袖清风,为民请命,哪哪都好就是有一个轴脑子! 这傢伙也不想想,陛下想做的事情他史高义能够阻止吗? 他除了帮陛下打掩护,还能做什么? 劝阻吗? 到时候被扔到宫外的感情不是他! “高义公公!” 倏然间,小太监匆匆跑出来,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史高义眼前一亮。 “钱大人,陛下宣召!”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老头子脸上猛然僵硬住的表情,伸出手:“请吧!” 钱成林神色凝重:“你说,陛下召见?” 陛下不是在外吗? 他日日来骚扰这大太监,想的无非就是让他儘快催陛下回来。 怎么如今的意思反倒是,陛下一直在宫中? “不然呢?咱家还敢假传圣旨?”史高义唇角笑意越发的深切:“还是说钱大人刚刚叫得欢,现在陛下召见了你反倒是不敢见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钱成林一甩衣袖,就朝內走去。 他倒要看看,陛下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书房中。 “您都不装一下吗?” 帝王穿著常服,端坐在龙椅上,哪有半点的病色? 秦满真的怕他这模样,给一把年纪的老大人们给气死了。 萧执將一份摺子扔到一旁,“朝中这些朝臣啊,一个比一个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朕在哪里?” “对於那些个不重要的,朕要给他们演戏,让他们知道朕有在认真哄骗他们。” 走到秦满的小桌旁,萧执垂眸看著她写下的批覆,继续道:“但是对於亲近朝臣,就要推心置腹了。” “欺骗他们,对朕没有任何好处。” “唯有真诚,才能得到这些朝臣们的真心效忠。” 对於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糊弄只能换来他们同样的糊弄。 但若是投入三两分真心,那得到的便是一百二十分的真情。 当然,其中有些艰难,萧执也得和秦满说清楚。 比如现在…… “陛下!” 钱成林见到面色红润,身姿挺拔的萧执,老脸第一时间就红了:“臣听闻陛下身体有疾,不良於行!” “不知从哪里请来的神医,竟能妙手回春,让您一夕之间恢復健康?” 文化人连质问都是温和的。 “钱爱卿,快请坐!”萧执似是没有看到他的愤怒一般,给赐座。 钱大人站在一旁,倔强地不肯做,等待萧执的回应。 萧执和他僵持了半晌,才嘆息一声,非常光棍地道:“朕出京了!” 那一刻,秦满看到钱大人的手在抖。 倘若眼前的人不是皇帝,他的巴掌估计就上去了。 “陛下!”钱成林声如洪钟:“身为一国之君,您怎能……” 第204章 训斥 “怎能不顾自己安危,擅自出京?”他怒髮衝冠:“您这置天下於何地,置朝臣於何地?” 一位真正的直臣,一位完全不会明哲保身的臣子。 秦满拖著下巴,望著这位老大人。 萧执等这位老大人引经据典骂够了之后,才继续道:“朕在京中听闻妻子失踪,惊慌之下难免有失分寸,这也是情理之中!” 好一个情理之中! 秦满默默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这位老大人下一刻就將枪口对准他! “陛下!” 一声断喝,让秦满眉头直跳。 “爱卿且慢发怒!”萧执侧眸瞥了一眼事不关己的秦满,开口:“你不知,朕的皇后给朕带了什么惊喜!” “阿满,快將你带回来的东西给钱爱卿看看?” 秦满:“?” 对上钱成林的目光瞬间,秦满有些发怵。 但丟人不丟阵。 她还是起身,將已经整理好的各类金印交给了史高义。 钱成林蹙眉从史高义手中接过锦盒,在看清印信下方的一个个字跡的时候,神色变幻不定。 “这……”半晌后他才惊疑不定地道:“都是秦姑娘带回来的?” “朕的皇后將门虎女,有先祖之风!” 秦满竟然从萧执的这话中听出了满满的得意之感! 谁知,刚刚还怒不可遏的钱成林却认同地点头:“老英国公確实有灭国之功,秦姑娘有先祖之风。” 秦满抿了抿唇,没有笑出来。 “但……”钱成林话音一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秦小姐深入草原,未免太过辛苦!” “不止草原!”萧执神色骄傲:“她同样深入大漠,找到了大食商人在沙漠中的住宿之所,从今往后草原上输入何等货物,有何等方法,都会受到我们的制约!” “钱爱卿,朕的皇后……可否前无古人?” 他的神色骄傲,但秦满明显感觉到这位钱大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了。 她都来不及躲避,便又被引经据典骂了半小时。 刚刚还为她骄傲,给她请功的男人,在此刻却是一言不发,仿佛没有看到她求救的眼神一般。 秦满终於明白了,这个傢伙就是故意的。 將她推出来,来接受这位钱大人的怒火,而他站在后头看热闹。 怪不得,怪不得…… 秦满终於明白了,为何他昨晚要带著她一起脱离大部队率先回京,为何不让她回家而是拽著她从密道第一时间回到皇宫。 原来为的,就是让她挨这个骂! 咬著牙关,秦满觉得自己想要刀人的眼神已经拦不住了。 “秦姑娘,老臣多言,但请今后三思而后行!” 钱大人的长篇大论,终於有了终点,秦满深深吸了一口气之余,连忙点头:“受教,今后我必不会如此衝动!” 她再也听不下这位老大人的嘮叨了。 钱大人捋了捋鬍子,萧执適时开口:“钱爱卿,那春城城主的儿子已经被阿满带回来,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劳烦你了。” “臣之本分!”钱大人利落行了个跪礼,恭敬到看不出刚刚半点的狂风暴雨。 萧执又与他寒暄两句,才將人送走。 而秦满,也幽幽地看向他:“陛下所谓的带我进宫,就是带我来挨骂的吗?” 萧执轻哂一声:“对。” 秦满:“?” “你知不知朕在听说你失踪之后是何等五內俱焚?”萧执咬著牙关,冷笑道:“朕在定远城在想,若是找不到你,朕也隨著你一起去算了!” “又在想,若是找到你,非得將你狠狠料理一顿,让你今后不敢再犯这些错误。” 將她抱在怀中,萧执发狠地咬了咬她的脸颊:“但见到你,朕又什么都捨不得了。” “所以,你就找个捨得的来骂我?” “对!” 萧执轻哼一声:“朕倒要看看,你经过这一次教训之后,今后还敢不敢莽莽撞撞了!” “若是还敢,”他威胁,“钱大人还能多骂几年人!” 秦满心有余悸摇头:“算了!” “今后我应是无多少时间出京了,也很难再做出这种事情了!” 大周周围的邻居,已经经不起她一次远行了。 像是没有看到萧执脸上一瞬间的黯淡神情一般,她发问:“这位钱大人,和你有什么交集?” 她看萧执刚刚的神色,不像是在对待一位臣子,反倒是像对待一位长辈。 “钱大人曾经是我父亲的太子太傅。”萧执轻描淡写地道:“我父亲遇难之后,他鲜明反对废帝,废帝因名声缘故不能杀他,只將他流放在外。” “那些年中,他將那处贫瘠之地治理得数年无冻饿而死之人。”萧执指尖揉捏著秦满的耳珠:“且我每年都能接到他写的信件,他在其中为我推荐各类书籍,教导我为人道理。” “后来我在西北之时,他为我起兵散尽家財!” 秦满瞭然。 这位钱大人,在萧执成长的道路上,起到的作用说不准比他的亲生父亲还大。 这也是这位敢堵著史高义骂,敢训斥萧执的原因。 一位毫无道德瑕疵,还对你掏心掏肺的长辈。 骂了就骂了唄,你能把他怎么样? “怎么样?”萧执考秦满:“阿满学到了什么?” “祸水东引。”秦满毫不犹豫地道:“今后若是遇到不好处理的朝臣,就扔出另一件事让他去管,说不准他就没有时间骂我了。” 萧执:“……” “不学好!”捏了捏他的脸,萧执无奈道:“好了,回家去吧!” “不然岳母要来我这要人了!” 打量著秦满消瘦的脸庞和黑了不少的肤色,萧执额角胀痛:“如今,便是不找我要人,也是要怪我没有照顾好你的。” 一次沙漠之行,就让他的阿满回到了从前。 秦满拉著萧执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我可和从前不一样!” 在陆府的时候,她瘦弱无力,仿佛隨时都会归西。 但现在…… 她虽然瘦,但是身上有的是力气,可以拉得动最重的弓! 想必母亲见到了也会高兴的! “最好岳母也这么想。”萧执不报什么希望地开口。 第205章 拜访 “这是哪来的流民,怎么来我英国公府了?” 秦满站在正堂外,对著母亲不好意思地笑笑:“娘亲,是阿满啊,阿满回来了!” 英国公夫人身后,秦泠拼命地对秦满打著手势,却在英国公夫人回眸瞬间,乖巧起来。 “阿满?”英国公夫人抿了口茶:“你说的是那个离京半年,给母亲的书信都没有几封,直到后来彻底消失的不孝女吗?” “我还想著请家法揍她呢。” 秦满小心道:“娘亲,家法落在了兄长那,咱们过段时间再揍行不行?” 她也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哪能隨便揍? 英国公夫人气笑了:“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这小混帐离京之后,就像是离线的风箏一般,见不到人影! 秦满小心翼翼迈进房门:“实在不是女儿不想来信,是女儿一直在沙漠之中,根本无暇来信啊!” 秦满委屈巴巴地將自己瘦巴巴的身体展现给英国公夫人看:“娘亲你看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您不心疼吗?” 英国公夫人眼皮颤了颤,半晌后道:“那你让你年迈的母亲日日想念你,不得安眠,你不心疼吗?” 秦满瞥了一眼母亲乌黑的长髮,对她的那句年迈表示不认同。 她揉了揉眼睛,眼眶泛红:“女儿当然心疼,女儿从沙漠中出来就归心似箭。” “但谁曾想,陛下居然到了边城,”学著萧执將她推给钱大人的举动,秦满也试图將锅推给萧执,“他不理解女儿的苦楚,竟然不让女儿马上就回来。” 握住母亲的手,秦满啜泣道:“一切责任,都在萧执!” 上一句还是皇帝,下一句就是大逆不道的萧执,英国公夫人听得眼皮子直跳。 她戳了下秦满的额头:“你个小没良心的,现在还怪罪陛下!” “若是没有陛下告知,你怕是什么事情都不想和我们说!” “陛下好歹还会將你送回来的书信给我们瞧瞧,你呢?” 掌中的手腕劲瘦,英国公夫人甚至还能感受到她手上的老茧和伤口。 一时间,心中的那些恼怒怎么就发散不出来了,只能嘆息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下。” “陛下已与我们说了,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元月初一。”她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每年大朝,都是外地官员回京述职,各个使臣拜见皇帝的重要时间,是一年之中国家最重要的日子。 萧执將这一日定为立后之日,便意味著秦满要陪著他走遍所有流程,从祭祀到接见朝臣,一个不落。 这是本朝立国到现在都未曾有过的举动,是皇帝明晃晃的恩宠。 时至今日,英国公夫人还能想到萧执与诸位朝臣爭论定下这个日子时的腥风血雨。 有数人被贬謫罢官,更有人被直接下了牢狱。 那时候,英国公出门都有人指著他的鼻子让他去劝陛下改时间,牝鸡司晨的帽子不能扣在不在京城的女儿头上,就扣在英国公那个老丈人头上。 彼时的风风雨雨,如今想来几近惊心动魄。 倘若萧执在那其中有任何一点柔软,那等待他们英国公府的便是万劫不復。 如今,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的女儿才回京。 英国公夫人抚著秦满的髮丝,嘆息:“也不知你遇到这样的人是福是祸。” 这样一颗真心,能够融化所有的防备,让人义无反顾地爱上。 但同样,倘若有一日这颗真心收回,那等待她女儿的便是灭顶之灾。 时至今日,英国公夫人还是无法相信帝王的真情会长久。 秦满脸颊蹭了蹭英国公夫人的掌心,温声笑道:“娘亲,我相信陛下。” 她现在,真的信他。 “罢了!”打量她良久,英国公夫人嘆了一声:“你过得好便好。” 是她杞人忧天了。 她整理好情绪,扯了扯秦满那有些枯黄的髮丝道:“从现在,到元月你要做的就是將自己保养好!” “我可不想等你出嫁的时候,还是这样一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英国公府虐待你了呢!” 秦满蹙眉,莫名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英国公夫人拦住她要逃跑的步伐,拍了拍手。 下一刻,有十几个嬤嬤出现。 “奴婢姓张,擅长养发。” “奴婢姓钱,擅长护肤。” “奴婢姓李,擅长药膳。” “奴婢姓杨,擅长房中术!” “咳咳咳!”秦满咳嗽得惊天动地,不可置信地道:“娘!” 英国公夫人面不改色:“有什么可羞耻的!” “她要教导你的是如何保护自己,如何怀孕如何不怀孕!”她拉住秦满的手,严肃道:“这对我们女人来说非常重要,倘若你们恩爱一生,又不学这个,你就等著生孩子生到经脉枯竭吧!” “娘亲可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 秦满硬著头皮点头:“我知道了。” 虽然知道,但与母亲商討这些,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夫人,公主府有拜帖送来。” 恰在此刻,有僕人前来。 秦满鬆了口气,连忙接过那拜帖:“娘亲,是求见我的,我先去了!” 正主落荒而逃,英国公夫人蹙眉道:“你们且到她的院子去,按著计划来为她调养身体就好。” “倘若她不听话,便来与我匯报!” 几位嬤嬤俯身应诺。 秦满逃出了那尷尬的地方,便问:“人呢?” “在前厅候著。” 前厅。 吕大爷指腹摩挲著滚烫的茶盏,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一般愣愣地看著远处。 在他那封信送出去不久,大婚之日便定在了元月初一。 按理来说,他是没有什么理由来见秦满的。 但是…… 他怕娘亲便是死也闭不上眼睛。 “拜见秦小姐!”当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猛地起身,然后毫不犹豫地跪地下拜。 秦满垂眸望著谦卑的男人,想起了他从前跟在大长公主身后风光无限的模样。 “起来吧。”坐在主位上,秦满看著依旧不肯起来的吕大爷,淡淡道:“你找我有事?” “我想请秦小姐去见家母一面。” 第206章 兴师问罪 秦满不语,只是静静的看著这冒昧的傢伙。 她与大长公主有前怨,无新情。 之前那次虚与委蛇的亮相,也不过是大长公主在萧执的威逼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罢了。 这点情分,也在后来吕念的小动作下彻底消失。 如今吕大爷有什么资格,让她再去见快要死去的大长公主,为她了却死前遗憾。 吕大爷额头上渗出汗珠,对年轻他几十岁小年轻低头的感觉並不好。 但为了母亲,他也豁出自己的老脸了。 “秦姑娘,我吕家和公主府,如今在京中还有庄园十五处,商铺无数,田地数百亩。” 他咬著牙关道:“只要您愿意去见我母亲一面,我愿意將这些双手奉上。” 秦满讶然:“你……” 这手笔,也太大了! 堪称是倾尽全家之力只为让大长公主死而无憾。 大长公主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也不算是她的失败。 吕大爷苦笑道:“不瞒您讲,这些日子我也试过要將这些產业变卖。” 他面色不好:“但不论是哪方人马,给出的价格都极低。与其將这些东西卖给那些人,不如双手奉给姑娘,只求一个母亲死前心安。” 吕家再无回京可能,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 既然如此,京中贵族分吃起吕家也就无需客气。 数日尝遍人情冷暖后,吕大爷心一狠索性梭哈。 与其受气卖给那些人让他们觉得吕家柔弱可欺,不如直接將財產送给未来皇后。 说不准今后看在这些財產的份上,他们吕家还能有再次起復的可能! 秦满哂笑:“你倒也诚实。” 而那些东西,她也真的不想拒绝。 公主府数十年积累,外加吕家的数代財產,相信没有几个人能拒绝的了。 “好,”她起身,“那就去见见你母亲。” 吕大爷面上一喜:“请秦姑娘稍后,待到我將全部契书送到英国公府之后,便再来请您!” “倒也不必。”秦满好笑:“我相信你们不会骗我。” 吕家已经失信於她太多次了,如果这次还骗她。 她保证吕家一个人都走不出京城。 “走吧!” 吕大爷面上带了欢喜,匆匆引著秦满到了大长公主的臥房。 房中阴暗晦涩,满室的药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床榻上的老妇人头髮全白,呼吸微弱,仿佛不久於人世的模样。 吕大爷缓步到了母亲面前,低声道:“娘,娘……” “我请秦姑娘过来看您了。” 许久后,九公主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对上秦满。 她艰难地扯了扯唇角:“老妇人不能起身,还请见谅。” 从前不可一世的大长公主成了如今的模样,秦满心中唏嘘。 她没有坐在吕家人给她准备的软椅上,只是道:“你的儿子请我过来,是想让你死而无憾。” “你可以放心去,”秦满轻声道,“在你死后,我不会报復你的子孙,不会耽误他们科考回朝。” “这是他用吕家和公主府全部財產买来的保证。” 九公主的眼睛猛然瞪大,她握住儿子的手,脸上闪过欢喜:“好,好!” 她在病中,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她那过去不爭气的孩子,终於想到了这个,他知道该怎么回去,那她死也瞑目了。 吕大爷垂泪。 秦满觉得她此刻就该是话本里被打倒的人,是无恶不作的反派。 无奈摇头,她道:“待你走后,你死后的尊荣不会少,还会以大长公主的名號下葬。” 大长公主脸颊上甚至出现了红晕,她这一生爭的就是个脸面。 能在死时风光一次,她死而无憾! 至此,秦满到吕家的全部使命已经完成。 她抚了抚袖口,转身离开之际想起什么似的道:“我与陛下元月初一成婚,你要撑到那一日。” 既然萧执不想他们的婚礼出现任何的不完美,那她就不能死。 大长公主頷首,第一次心甘情愿开口:“祝秦姑娘和陛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 在踏出阴暗的房间时,秦满被阳光和白雪刺得眯了下眼睛。 在她曾被陆文渊背叛,被大长公主当面羞辱的时候,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成为上位者,原谅大长公主过去的冒失。 “多谢秦小姐!” 安抚好了母亲,吕大爷出来对著秦满拱手:“请放心,三日之后我吕家家財必定全部奉上。” 秦满頷首:“不急。” 她出了公主府,上马车的瞬间被一个人拉入了怀中:“怎么来这里了?” “陛下怎么出宫了?” 窝在男人的怀中,秦满诧异。 他刚回宫,理应有许多事情要忙才是,怎么会来这里? 半夏! 没多少迟疑的,秦满就锁定了间谍。 “朕怕你不开心。” 大长公主过去对秦满做的一切,萧执记恨到如今。 虽然知道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也没胆子再对秦满做什么了。 但是…… 他还是希望在秦满可能遇到任何不悦的时候,他都在身边。 男人声音过於温和,像是水一般抚平了秦满仅剩不多的那点惆悵。 她懒洋洋地把玩著他袖口的龙纹:“事到如今,谁还敢对我不敬,让我不开心呢?” 她仰头:“毕竟陛下为了我,可是背上了为情所迷的昏君之名呢。” 这便是那段时间萧执和那些朝臣爭元月初一封后时得到的名號。 萧执轻哂:“朕理他们做什么?” “百年之后,朕治理江山有功,史书自然会给朕一个公道。” 如果不给,那便是他孩子欠教育了。 “好了……”萧执捏住秦满的脸颊,阻止那张小嘴里再说出什么感动的话。 他做这一切,本就不是为了让她感动的。 “你明早早些起床,封后圣旨要在明日辰时到英国公府。”他抚著秦满的脸颊,淡淡道:“圣旨之后,你就算是朕的妻子了。” 平静的声音下,含著如同深湖一样的情绪。 他等待这一日,实在是太久了。 “好。”秦满指尖划过他的袖口,划到他的脸颊,声音温和:“我离京数日,多谢陛下为我照顾父母。” 萧执蹙了蹙眉,面不改色:“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秦满透过他的一本正经看到了他悄悄给娘亲告状的模样。 他明明將她做的蠢事都给抖出去了,却还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 当真是做皇帝的料,会演。 她声音甜腻,指尖却是按住了他的喉结:“將我做的傻事告知娘亲,也是照顾的一种吗?” 第207章 封后前夕 一句话,带著软绵绵的鉤子,让萧执半晌无言。 “陛下,您怎么不说话了?” 萧执张了张嘴:“阿满……” “我回家,挨了娘亲的打。陛下,您要怎么补偿我?” 她声音带著隱隱的骄纵,眼眶不知怎么挤出几滴泪意来。 萧执抬手,无奈抚过她的眼角:“都是朕的错,阿满想要怎么惩罚朕都可以,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记仇的小姑娘。 秦满不语,只是轻轻瞥了一眼萧执。 直到离开马车,都未曾给他一个准確的答案。 “史高义。”马车之中,萧执幽幽开口:“你说,她会怎么对朕?” 比起她的悬而不发,萧执寧愿得到一个惩罚。 史高义垂眸敛目,不敢说话。 听听,这话是一个帝王该说的吗? 有的人陷入了情爱之中,当真是昏聵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嚇唬了下萧执,秦满心情愉悦归家。 但在瞧见那一排排的嬤嬤,瞧见那不甚美味的药膳和棕色的洗澡水后,她脸上的笑又不是那么灿烂了。 “大小姐,且洗漱沐浴。”那嬤嬤手腕上搭著个盒子,里面全是各种玉石的把件,似是要个秦满按摩。 那负责药膳的嬤嬤,更是笑盈盈道:“这药膳是根据府中大夫为小姐诊断的脉案来定的,有养元功效,定能让小姐气色大好。” 耳边嗡嗡一阵接著一阵,娘亲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房门前。 秦满无奈之下,只能从了她们,將自己泡入苦兮兮的药汤之中,吃那味道有些怪异的药膳。 期间体验不甚美好,但……確实是让秦满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从前在西北时身体发冷还有夜不能寐的毛病,似乎都伴隨著苦涩的药香消失了。 “小姐……” 不知过了多久,秦满被轻轻摇醒。 “今日正是礼部前来宣旨的时候,您不能再睡了。” 秦满慢半拍回过神来,她活动了下酥软的身体,頷首:“好。” 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望著眼前的场景,半晌说不出话来。 英国公府不知何时进行了大扫除,入目连个凌乱的地儿都找不到。 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廝们,身上更是换了新的衣服,一个个喜气洋洋的。 娘亲换上了她的誥命服,久久不见的父亲也穿著英武的朝服。 就连小秦泠,此刻头上的首饰都是珊瑚的。 来来往往的喜意,让秦满后之后觉的终於体会到了成婚的快乐。 在嫁给陆文渊的时候,府中是这样的场景吗? 秦满不太记得了,她那时满心都在他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想想,还真是愚蠢且没良心。 “娘!”她上前两步,刚要言语却被英国公夫人一个眼神给定在了原地。 她上下打量著秦满这一身衣服,眸光在触及到她头上的羊脂玉簪时蹙了蹙:“不妥,换个喜庆的顏色来!” 秦满愕然:“娘……” 不必如此吧! “这婚姻呢,从一开始顺顺利利的,今后才会万事大顺!” 从前从不曾迷信的娘亲,此刻却说著神神叨叨的话,还亲自拿了红翡簪子簪在她的头上。 “这样就很好。” “姐姐好漂亮。”顶著小珊瑚簪子的秦泠脆生生地开口,大眼睛中满是崇拜。 陪著秦满去西北的僕人,在短短一天时间中,將他们在西北做过的事情倒了个一乾二净。 如今秦泠已经知道她的姐姐是个大英雄了! 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姐姐,想要大英雄一个摸摸。 秦满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阿泠也很漂亮,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英国公望著两个女儿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同时又有些惆悵。 大女儿两次出嫁,儿子都不在身边,这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惆悵。 与此同时。 公主府中。 景瑞长公主望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你不回府?” 秦信一身白袍,三十几岁的壮年將军,如今倒像是没有经过风霜的紈絝子弟一般,簪玉穿锦。 他侧倒在软塌之上,懒洋洋道:“只是接旨,有我没我有何区別?” “倒是殿下。”他手中把玩著一块布料,淡淡的道:“可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 “这世上总没有討走了男子贞洁,就將他弃如敝履的道理吧。” 他似笑非笑:“我听闻我妹妹曾经敲过京兆府的鸣冤鼓,若是殿下再不给我个解释,我恐怕也要劳烦京兆府了。” 景瑞长公主抚著额角,头痛欲裂:“那日,你我都醉了。” “成年男女,不过一夜春宵,你又何必在乎?” 从定边城追到定远城,再追到京城。 她就没有见过这么在意自己贞洁的男子。 “我没醉!”秦信冷哼一声,瞪走欲要进门的侍女:“殿下有没有醉,自己心里有数。” “借酒装疯,非是女子所为,殿下且注重下自己的名声吧!” 景瑞长公主:“……” 此刻她无比后悔那日给秦信送去那瓶药,更后悔在他的男色诱惑下,与他半推半就成了事情。 如今他倒是成了一个甩不脱的包袱。 “秦信!”她横眉立目,一拍桌面:“你要如何?” “殿下得娶我。”秦信丝滑改变態度,声音温顺起来:“信如今所求,也不过是一个名分,只要殿下娶了我,那我自然就不闹了。” 景瑞长公主都被他给气笑了:“娶?” “你可知道,自古駙马不许掌兵!”她眉眼锋锐:“你肯放弃你秦家的百年家业,肯放弃你如今的將军之位!” “肯!” 斩钉截铁的一个字,让景瑞长公主半晌无声。 秦信此刻越发的咄咄逼人:“我说我肯,殿下听到了吗?” 他起身,一步步走到景瑞长公主身旁,高大的身形將她笼住,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边:“所以,殿下娶我吗?” “还是说你种种言语皆是推脱,决心要做一个负心人?” 他的唇抵在景瑞长公主颈间,危险炽热。 仿佛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就要一口咬上去似的。 “你真是疯了。”景瑞长公主喃喃:“你会后悔的。” 堂堂大將军,怎会愿意卸去所有兵权做个区区駙马? “殿下……”侍女將头探进来,小心翼翼地道:“时候到了,宗人府和礼部那边已经等著您了,咱们该去英国公府了。” 也不知这男宠是哪来的,竟然这么不懂规矩,耽误殿下做正事。 景瑞长公主惊醒,猛地离开秦信怀中:“你发疯也要挑个日子!今日可是你妹妹封后的好日子,不要误了吉时。” 秦信望著女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神色莫测。 第208章 封后圣旨 “咨尔秦氏,门袭钟鼎,仁爱恭简,含章在中,发秀於外……” “是用祇告天地,宗庙设计,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共承宗祀!” 英国公府前,由礼部尚书为正使,开国六国公之首赵国公为副使,长公主携十二命妇,宗正携十二宗室的庞大宣旨队伍,將旨意宣读完成。 在礼部尚书读完最后一字之后,英国公府上下叩首谢恩。 “秦姑娘,快快请起!” 礼部尚书脸上没有了之前被萧执逼得恨不得自杀的模样,言笑晏晏扶起秦满,温声道:“正式册封典礼就在元月初一,这期间皇后礼服以及各类事宜都有礼部和內务府前来与您商谈。” “若有何不解之处,请隨时联络老夫。”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实在是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便是在开国的数位皇后中也是特別的。 一般来说,册封皇后都要讲究长辈选中,德行兼备等等,突出的便是这位女子是个適合做皇后之人。 但这封詔书呢? 陛下就差说此女子深合朕心,朕要娶她做婆娘! 虽然想得粗俗,但他保证陛下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册封当日的祭天之词,更是陛下逐字逐句亲自写的。 上头那些不够端庄的文字,他现在都不敢想。 事到如今,他都被萧执给折磨认命了。 只要能安安稳稳將这册封典礼结束,只要能够让他顺利告老还乡,这两位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多谢大人,”秦满轻笑,“今后还要麻烦您!” “哪里哪里!” 另一边,之前嫉妒英国公怎么这么好命的赵国公,像是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似的,一口一个老弟,言语和英国公亲密得很。 开国六位国公,如今虽然都是富贵至极,但手中有兵权的只剩下两家了。 有一家,下一代眼看著也不行了,也就是说老兄弟中不光只有英国公有兵权,他家中还出了个皇后。 苟富贵勿相忘,是时候让英国公记得两家的兄弟情了。 英国公沉浸在各种恭贺声之中,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实在是高兴! 这动盪了不知多久的事情,终於有了结果,他可以暂时不必担忧女儿的未来了。 “秦姑娘。”与秦满寒暄两句,礼部尚书轻声提醒:“帝王大婚,各地宗室是要回京拜贺的。” 他神色踌躇,秦满含笑等他讲完。 “陛下如今心有沟壑,”礼部尚书斟酌著语气道:“但事缓则圆,宗室之事不急於一时。” 秦满弯了弯眼睛,轻声道:“多谢大人提醒,我想陛下是明白这一点的。” 但秦满同样明白: 削藩不在一时,但一旦开始后,今后发生什么也同样不受控制。 萧执想缓,但也要宗室们想缓才是。 接下来数日,她一边接受家中的养身计,一边跟礼部上下沟通著大典当日的事情。 初一当日,册封仪仗吉时从宫中出门,携带金册、金宝迎她入宫,她与萧执至奉天殿中接受文武百官朝拜,而后前往太和宫共同祭祀祖先,再接受命妇朝拜。 从早到晚,不会有一刻閒下来的时间。 这与正常封后,也是有差別的。 比如先皇封后便是皇后先入主中宫,等待册封之后去奉天殿叩谢天恩,而后前往拜见太后,再在夜宴之中接受命妇朝拜。 其中,与帝王一同接见朝臣,以及一同祭祀的环节,是都没有的。 这两项特殊的仪式,也是萧执寧愿贬謫数人,也要给她爭来的东西。 唯有这般,才能初步確立她的权威。 秦满身为公侯之女,知道这代表著什么,所以心情才无比复杂。 为了这一场婚礼,萧执几乎付出所有。 他…… “傻子。” 扫过眼前的九龙五凤冠,她轻声开口。 “朕刚到这,便听说有人在骂朕。” 含笑声音自窗外传来,秦满推开窗户,便见到身披大氅站在窗外含笑的男人,眸光骤然亮起:“陛下,你怎么来了?” 礼部之人和娘亲都告诉她,大婚之前两人不该相见。 秦满经过一场离经叛道的婚礼,收穫了一个惨烈的结果,所以她对於风俗也是有三分相信的。 但谁能想到,萧执竟然出现在她面前? 萧执抱著手炉,姿態悠閒:“怎么?朕出现耽误秦小姐骂人了?” 秦满抿唇望著这胡言乱语的男人:“对,陛下耽误我骂人了!” 萧执拨弄了一下凤口中的明珠,道:“秦小姐是在骂朕吗?朕要先迴避下?” 一阵冷风吹过,秦满还没说话就打了个喷嚏。 萧执这才绕到门边,进来。 他上下打量著数日不见白皙了些许,也丰满了些许的女人,笑了:“胖了。” 秦满眉头一挑:“若是不丰满些,我这些日子的东西不是白吃了?” 这些天除了那些药膳,她各类补品也没少吃。 导致秦满如今看著那些东西,都眼晕。 “我们阿满当然没有白吃。”將手炉放在桌面上,萧执將软绵绵的人揽在怀中。 他捏了捏她的手臂,声音满意:“不错。” 那架势,活像是等待小猪出栏的猪官。 秦满睨了他一眼:“带我吃成两百斤的胖子,陛下也会说这么一句?” “到时,朕岂不是就有两个阿满了?” 萧执眉头一挑,神色还真有点嚮往。 秦满抬眸看他:“陛下,您来这儿是和我吵架的吗?” 她的鼻息在他颈上扫来扫去,萧执喉结一动:“別闹。” 大婚之前,他不能够再次放纵。 如今阿满身子已经调养好了,若是生出个时间不对的孩子来,那他们夫妻下半辈子就要成为满朝文武的笑话了。 將人按在一旁,萧执惩罚地掐了掐她的腰:“朕怕你准备大婚无聊,想带你出去走一走,如今看来……” “陛下真好。”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 刚刚跋扈的小姑娘便搂住他的脖颈,迫不及待地道:“我早想出去了,陛下快带我出去吧!” 这一日日的,她真的憋死了。 尤其是见过了塞外的风光,被堵在这小宅子中格外让她无法接受。 怜爱地摸了摸她的髮丝,萧执頷首:“走,朕带你出去。” 踏出房门的瞬间,他忽而嘆了一声。 秦满诧异:“怎么了?” 环视著这熟悉的院落,萧执颇为志得意满开口:“数月之前,朕还只能做梁上君子,如今……” 勾住秦满指尖,將她的手攥入掌中:“攻守异形,不过如此!” 第209章 看戏 秦满深深的看了一眼萧执:“你这话,去与我娘亲说。” 他对娘亲的怨念,还真大! 萧执面不改色:“適才相戏耳!” 他如何敢与岳母说那些? 两人出门上了车,前院的英国公夫人才问:“已经走了?” “回夫人,是。” 英国公夫人微微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如今封后圣旨已下,这两人再如何她也管不到了。 萧执那不管一切远走西北的架势,她便是想管,也不知道该从何管起。 有那样一个夫君,对她的阿满来说,也许是件好事吧。 久违外面的气息,让秦满心中通透了不少。 她掀开车帘看著外面,道:“待到来日入宫后,我还能出来吗?” 她声音中带著几不可查的期盼。 萧执自身后揽住她的腰,將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想去哪里,朕难道还能拦著你不成?” “秦家阿满,你当朕是什么人?” 秦满乾笑一声,没有回话。 越是到成婚,她脑中就越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挥也挥不散。 “別怕。”身后男人似乎洞察了她的想法,低声道:“你我不会走到不体面的那一步。” 他是如此爱他的阿满,怎么可能让她难过的? 纵使今后时过境迁,他起了坏心思。 如今的萧执给予阿满的一切,也能让今后的萧执投鼠忌器,不敢对她如何。 秦满眼皮颤了颤,压下心中所有复杂:“陛下打算带我去哪?” “玲瓏坊?”他只是看今日阳光正好,想带著阿满出来,但具体去哪里还真的没有想过。 “那里俱是等著偶遇未来皇后娘娘的,不去!” “明月楼?”萧执记得秦满喜欢吃那里的点心。 “如今家中的嬤嬤不让我隨便吃东西,去了只能看不能吃,不去!” “去骑马?”萧执语气开始不確定起来。 他向来就不是什么喜欢玩乐的人,对於外面的大多了解都是通过秦满。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后適合秦满的地方了。 秦满唇角继续上翘,將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伸到萧执面前:“我好不容易將手变成这样,陛下是想让我再次破功吗?” 萧执终於察觉到了她的小恶劣,呼吸一滯,他鼻尖抵著秦满的后颈,轻声道:“阿满怎么办啊,我不知道带你去哪里了。” 有两分喑哑悄然涌上,他的唇含住了秦满的耳珠:“不然,咱们去东柳巷吧!” 危险的气息霎时间瀰漫整个马车,秦满后知后觉察觉到了自己的过分。 “陛下!”她按住萧执的手:“这是在外面!” 萧执故意曲解她:“那在东柳巷就可以?” “重温旧梦,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声音慢条斯理的。 明明两人此刻衣衫整齐,秦满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不去!”她坚定扯开了萧执的手。 现在嬤嬤每天都要为她调养身体,她才不肯在她们面前丟脸呢! 被无情推开后,萧执倚在马车壁上闷闷的笑著,眸中带著阴谋得逞后的恶劣! 他是在嚇唬她! 秦满瞪了萧执一眼:“一国之君,便如此儿戏吗?” 萧执整著自己的袖口,唇角含笑:“和娘子在一起,哪有什么一国之君?” 只有一个无法討得娘子欢心的笨蛋夫君罢了! “陛下,到了。” 史高义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秦满此刻才发现,他们竟然停在了一家戏楼外。 她虽不爱听戏,也知道这是京中最大的戏楼,不由得挑眉道:“陛下还有这爱好?” “朕没有。”萧执率先下了马车,对秦满伸出一只手:“但暗卫前些天报了这里有一出特殊的戏,想必阿满一定会喜欢。” 秦满总觉得他这话中藏著鬼主意,但……来都来了。 戏楼之前人来人往,一对璧人出现的剎那,眾人目光停滯了下。 他们穿著看不出身份的锦袍,但只凭著那些个如狼似虎的护卫还有女子头上那金贵的头饰就知道,定是京中的大户。 戏楼的小二忙不迭的走过来:“两位贵人,可有预约?” 他们戏楼现在的戏现在火得不得了,便是贵人没有邀约也得坐大堂! 史高义上前一步,递过去一个木牌。 那小二一见木牌,笑得越发殷勤。 “天字第一號房!” 这房间,便是订都要二十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两年的嚼用,原来真有人捨得买! “二位请!” 他殷勤的带著两人从小路上上了二楼,不让大厅上的客人打扰他们半点。 “两位贵人,可要点些点心茶水?” 用手巾將雅间中的桌子再次擦了擦,他殷勤的问。 史高义给他手中塞了一颗银花生:“我们主子不吃外头的东西,你们以后也不要进来打扰,下去吧!” 小廝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他扫了一眼从大食盒有条不紊往外拿东西的侍女们,心中咂舌。 他在这贵人见得多了,便是国公家的小姐尚书家的公子,也没有这两位金贵。 最近陛下即將封后,也不知道是哪个封地的土皇帝回来,到京城来摆谱了! 等人下去,秦满对著身侧的人道:“现在您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戏了吗?” “神神秘秘的!” 萧执亲手为秦满斟茶,笑道:“朕听闻这戏楼有一曲关於前朝末帝求后的戏凤最近火遍京城,也想带我们阿满来看看。” 秦满皱眉:“他那皇后,不是摄政王给他找的吗?求……” 她缓缓的看向萧执,眼神直勾勾的。 不是吧! 萧执微微頷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满闭眼,双手遮住了眼睛。 哪里是什么前朝戏曲,明明是他们两个的事情,被人家借著前朝的事情,给写出来了! 一想到她的事情现在人尽皆知,秦满就有种脸丟到外太空的惊恐! “陛下!”她咬著牙关:“您到底是什么恶趣味!” 这种戏曲,有什么好看的! “阿满难道不想知道,你我二人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吗?”萧执笑吟吟,不以为意。 说话间,楼下弦乐之声骤响! 第210章 听闻秘密 “奴家本是苦命人……” 旦角淒悽惨惨的第一句话,就让秦满眉头直跳。 她有那么可怜吗? 可隨后,那演绎出的一桩桩、一件件,更是让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在那戏曲中,她仿佛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便是身边的丫鬟都能踩一脚。 而萧执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天神,救她於水火之中。 在听到那句“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时,秦满猛地站起来。 听不下去,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们的事情哪里是这样的? 而且…… “有內鬼!” 有些事情,是只有参与宫宴或者是大长公主宴会之人才能知道的,这些个戏班子能写出那些情节来,只能证明有人偷偷的將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了! 萧执拉住秦满的手腕,將她拽入怀中,似笑非笑:“阿满觉得哪里写的不好了?” “那时,朕满心欢喜以为能与你长相廝守,”他幽幽道,“可有的人,睡了朕之后,提上裙子便跑了!” “朕还以为遇到了什么骗人身子的採花贼。” 那语气中的幽怨,让秦满打了个哆嗦:“陛下,你正常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朕正常不了!”萧执淡淡道,“现在想起曾经,朕还会心疼自己,朕怎么能遇到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呢?” 秦满:“……” 別说得好像她是什么负心人似的! “那陛下以为你就是这戏曲中写的什么大好人吗?”她提醒萧执:“陛下要不要想想,当初我是怎么住进东柳巷的!” 不还是这个男人威逼? “那时陛下真是威风啊!”秦满指尖拨弄著萧执腰间的玉佩:“我在您面前大喘气都不敢!” “那也不妨碍你气朕!” 两个人针锋相对不到片刻,便对视著笑了出来。 “罢了!”萧执释然道:“当初之事,你我各有各的道理,一切原因都怪朕回来的太晚了。” 他指腹摩挲著秦满红润的脸颊,脑中再次浮现她和离时的苍白瘦弱模样,低声道:“倘若朕早早回来,你也不必受那些苦了!” 秦满神色一顿,耳边俱是那旦角咿咿呀呀的声音。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看戏!”她刚说了一句,便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这都是什么鬼东西!” 一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刚要笑著点头就听到另一句:“那小皇帝,心狠手辣,哪里会是戏曲中这副模样?” “兄长莫怪,”另一道温润的声音压过这粗獷的声音,淡淡道,“他將京中搅得风风雨雨的,朝中百官也看他不惯,自然要弄些譁眾取宠的东西来贏得百姓的青睞。” 秦满唇角笑意缓缓消失,看向了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雅间。 萧执唇角的笑意被抚平,眸色冷漠。 他只是想陪著阿满安安稳稳看一场戏,为何非要有人来扫他的兴? “那个蠢货!”最先开始的粗獷声音再次开口了:“他得不到百官支持,还不好好来討好我们这些宗亲!” “削藩!”那人重重一拍桌面:“亏他想得出这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来!” “等到他的儿孙被朝中百官辖制的时候,没了我们这些藩王帮忙,他后悔都来不及!” 另一道声音又道:“那也是他子孙的事情了,但你我的子孙……未必能的等到这个时候啊!” 萧执一手揽著秦满的腰肢,一手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淮海”“广南”。 原来是他们,太祖爷两个弟弟的后代。 当年那两位也是一起打了江山的,太祖爷没做出与弟弟们玄武门对掏的举动来,而是將两个听话的弟弟给外封出去了。 那两块地,如今也算是国中之国,是所有藩王里最强大的那两个,也是废帝登基数年都不敢动的大麻烦。 此刻大麻烦感受到萧执的威胁,已经准备联合起来了。 声音温润的广南王继续道:“这位陛下得位不正,便以为谁都覬覦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本王遵从祖先命令,对京中无半点覬覦之心,但倘若他咄咄逼人……” 温润的声音中有了些狠厉。 “你这小子,就是不诚实!”淮海王冷笑一声:“不过是为了你的野心找藉口罢了!” 广南王对京中没有覬覦之心? 这话他才不信! 近几年中,广南王自他那买的盐铁越来越多,明显是积蓄力量的架势! 广南王轻声道:“在陛下正式下旨削藩之前,我都没有任何野心,但若是他要一意孤行……” 秦满能感受到,此刻萧执身上散发的冷意。 確实如此,任何一个皇帝,在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不可能轻鬆放过那个胆大包天之人。 若非萧执真的有几分理智,说不准现在就將隔壁那两个人给弄死了。 “我不管你做什么!”淮海王冷声道:“这都和我没关係,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广南王略带嘲讽的笑意传来:“届时不管发生什么,我只希望兄长不要帮助那小皇帝掐断我的粮道。” “只要您能做到这点,我保证若是我成事了,永不削藩!” 隨之而来的,是那边良久的沉默。 秦满再没有听到那位淮海王说话,只是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她回眸看向萧执,却看男人此刻已经恢復了平常模样,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呢? “陛下若是有事,便先去忙吧。”秦满也不想这个时候耽误萧执的时间。 萧执却是懒洋洋的把玩著她的指尖:“事?什么事?” “朕总不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便不和阿满看戏了吧。” 秦满一言难尽:“您这样,真的很像个昏君!” 只为了一场戏,便不理这国家大事! 萧执亲了亲她变得柔嫩的指尖:“若是有阿满这妖后,朕便是做个昏君又能如何?” 秦满抽出手指,神色警惕:“陛下想做昏君,便自己去做!” 他不想要名声,自己还想要呢1 指尖一空,萧执一言难尽:“我们阿满,真是个狠心人!” 第211章 故意 被无情拒绝了邀请,萧执也不恼,只悠然道:“晚了,现在理我夫妻一体,在旁人眼中我是昏君,你就必定是妖后。” 他拍拍秦满的腰:“阿满还是祈求朕做个好皇帝,不污了你的身后名吧!” 霎时间,秦满觉得自己的任务重了起来。 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她也得让萧执不要再继续胡闹! “陛下,事关造反,你怎么能不管不顾呢?”她绷紧脸,像个真正的御史一样道:“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啊!” 萧执捏了捏她的下巴:“这里再粘上两撮鬍子,就更像了。” 江望舒无言,她觉得萧执真的很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好像不时时刻刻和她贴贴,整个人就不舒服一样。 “说正事呢!”她拍了下萧执的手。 萧执神色正经起来:“朕说得也是正事。” “阿满认为,这么大的事情,会有人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说,甚至还被隔壁之人给听到吗?” 秦满愕然:“你是说……他们故意的?” “广南王是故意的。”萧执好心纠正她的错误。 “他为什么?”秦满蹙眉沉思:“警告?” 警告萧执,倘若他真的做出削藩的事情,就真的反,让萧执投鼠忌器,不敢对广南动手? 萧执頷首:“我们阿满真聪明,离可以治国已经不远了。” 秦满蹙眉:“但是……” 广南王不怕死吗? 敢这么大逆不道,若是萧执没有忍耐住杀意,他必死无疑! “这次,广南王是和谁一起来的?”她突然发问。 “我们阿满好聪明!”萧执毫不吝嗇的亲了亲秦满的脸颊,笑眯眯道:“他只带了世子的母亲和幼子一起过来!” 广南王妃终生无所出,现在的世子母亲是侧妃,她生了广南王的长子和幼子。 萧执索性將事情说得更明白些:“广南王世子再封地上素有贤名,广南大小事务,如今基本都由他来掌管。” 秦满终於明白了,广南王他根本就不怕死。 甚至他是主动求死的,如果父亲母亲和幼帝都死在京城,那广南王世子造反的理由就再正当不过了。 甚至其他藩王也会兔死狐悲,成为广南王造反的助力! 这是个阳谋! 萧执要不然就明知广南王有反心而放过他们一家,等待他们今后造反。 要不然就杀了他们迎接广南立刻的叛乱! 这个老东西,当真是心狠手辣! 为了一个皇位,自己连同娇妻幼子的生命全都不放在眼中。 “当初他们去广南封地,哪有那么情愿?”萧执轻笑道:“不过是斗不过太祖爷,无奈之下的保命之举罢了!” 他声音依旧带著笑,疑惑问:“阿满,你觉得朕哪里不如太祖爷,才能够让他们觉得他们能造朕的反?” 广南王的反心不止是对萧执的威胁,更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他们在之前的数个皇帝时不造反,甚至在废帝在位的时候都不造反,如今轮到他萧执了,反心就升起来了? 威胁如何暂且不说,但那其中表现出的意味,却是让人勃然大怒。 他们什么意思? 是他萧执不如之前的帝王,是拿他萧执当成是软柿子捏了? 萧执怒气反笑:“阿满怎么办,朕好像被人瞧不起了!” 甚至那老东西都敢光明正大的挑衅他! 秦满手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轻声安抚:“陛下何必在意这些?” “敢反就杀了好了!”她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我相信陛下能够战胜他们。” 只有在萧执身边之人,只有亲眼见过边军的彪悍和禁军的令行禁止的人,才会知道广南王的行为有多可笑! 自萧执登基以来,边军粮餉无一次欠发! 据秦满所知,如此及时的发餉还是在太祖爷还在的时候! 边军从来都非常现实,只要朝中的粮餉给够,他们就是最彪悍的战力。 如今边境平和,抽调出大军並不麻烦。 秦满觉得,广南王可能要体会一下边军的强大了。 “多谢阿满。”萧执嘆息一声,將头埋在秦满的颈间:“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朕,朕真的好伤心!” 秦满:“?” 她拉开萧执,对著他脸上的笑容道:“陛下,您要不要收收脸上的笑容呢!” “朕很开心。”萧执索性不装了。 他手按在秦满的小腹上,轻声道:“广南、淮海两地不论怎么削,太祖爷金口玉言给他们的兵权,朕也不好削太多。” 不然从法理上站不住脚,会惹出许多麻烦来。 从前,萧执想他只能將这个问题留给他们的孩子。 但现在…… 剥离反贼的兵权,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要扫荡了他们,他的孩子就可以做个太平皇帝! “我们孩子的命真好!”萧执忽而轻声开口:“朕怎么没有一个那么好的父亲?” 秦满:“?” 男人说得话实在可笑,可脸上的温柔却是真真切切的。 “同样的,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有比陛下更好的父亲了。”在此刻,她是愿意安抚一下怀念父亲的萧执的。 萧执怔了下,笑容灿烂:“朕会是最好的父亲的!” 一个像他也像阿满的孩子,对他来说就是天下最大的奖赏。 他脸上的期待太过真切,眸中的光亮太过刺眼,秦满忽而低声道:“若是我生不出来该怎么办?” 倘若进了宫,她也像是在陆府一样怎么办? 还要吃那些苦药吗? 她终其一生都不想再尝试吃奇奇怪怪药物了。 萧执面上笑容不变,却飞速改了自己的话:“那我们的养子命真好!” “朕年少征战伤了身子的这种好事,竟然就这么让他赶上了!” 秦满愕然看向萧执。 “看什么?”萧执摸了摸自己英俊的脸:“阿满难道不知道朕年少时伤了身子,无法有子?” 秦满不知道,她甚至感受不到。 她感受到的,只有萧执过分的龙精虎猛。 “傻!”萧执捏了捏她有些呆滯的小脸:“朕可以隨时伤身,只要有需要。” 反正,他不会让他的娘子处於风口浪尖之中。 第212章 风波起 “阿娘,我若是无法生子怎么办?” 女儿离家一日,回来就说如此悲观的话,英国公夫人面色一变:“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秦满摇头,幽幽道:“只是在外的藩王,似乎都希望我如此。” 萧执话说得简单,但秦满如何能不知道立嗣子的危险。 这世上不只有萧执一个聪明人。 在他已经在想这种问题的时候,那些个知道她五年在陆家无所出的藩王们,心中会不会有一丝期待呢? 虽说子嗣过继给皇帝之后,从礼法上就是別人的孩子了。 可实际上,也不过是礼法罢了。 手足兄弟之间的血缘斩不断,谁家中若是出了帝王的嗣子,那他那一脉百年之內便会贵不可及。 “” 如此,也是萧执执意削藩的原因之一。 藩王越弱,今后对於嗣子的影响才会越小。 他並不希望他百年之后,嗣子听从家中所想,对她或者……秦家做出什么来。 秦满指尖缓慢的敲著桌面,忽而轻声问:“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按理来说,她大婚萧执一定会召秦信回京的。 “应该早回来了,如今不见人影怕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英国公夫人不解:“怎么了?” 秦满微笑:“未来几年,我需要他帮我看住北地的塞王们。” 若是她真的不能生,她便要从兄长的钳制中找个最弱的藩王家中挑选嗣子。 “莫要想这些!”英国公夫人蹙眉:“孩子都是缘分,万一几日就怀上了呢?御医也说过你的身体没有问题。” 嫁入帝王家,生子是不得不提的事情。 但英国公夫人不希望她的女儿在人生最快乐的时候为这种事情忧心。 她柔声道:“且去看看礼部今日刚改好的礼服,与你那凤冠配不配?” 前几日,那堂皇厚重的凤冠送来的时候,她险些以为自己不识数。 按照祖制,该是九龙四凤的凤冠,寓意只在九五至尊之下。 但…… 那凤冠上的凤凰,明晃晃的是五个! 她险些以为自己家出了个女皇帝! 可想到萧执这些日子的执著,英国公夫人也就释怀了。 他做出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 秦满不知道,萧执的口碑在母亲这边已经成了这样。 不由得轻笑一声:“该是配的,不配也要配!” 隨著大婚一日日的接近,那婚服也一日日的改,吹毛求疵的程度让秦满都开始心疼礼部的绣娘了。 偶尔秦满甚至觉得,萧执对大婚之事有些焦虑,所以才会在这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不断地纠结。 眼看著女儿被自己哄走,英国公夫人面色一沉,召唤来了白芷:“小姐怎么了?” 白芷茫然地看著夫人:“奴婢不知啊!” 不知为何,陛下好像不是特別喜欢她。 与小姐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不叫她在一旁伺候。 小姑娘脸上的天真让英国公夫人有些无奈,他揉了揉额角:“罢了,你回去歇息吧。” 是她问错人了。 白芷莫名其妙地回房,把这事和秦满说了:“小姐,夫人怎么了?” 秦满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没事,我们半夏以后也要这么快乐!” 有这个开心果,她一辈子都开心。 但身边没有开心果的,此刻就没有那么开心,甚至还冷笑了一声。 “老狗。” 两个字从萧执口中刻薄地吐出。 这几日,广南王是上躥下跳,招摇至极,恨不得和所有人勾连,將自己的反心表达的明明白白的。 他那个侧妃,仿佛也为了他们儿子的未来失心疯一般,同时做些蠢到家的事情。 唯有他那个幼子。 不到二十岁的人,却一反常態的待在家中,老实得过分。 “盯著他们。”將暗卫的消息扔在一旁,萧执冷淡道:“在大婚之前,不许他们闹出任何事情来。” 大婚之后…… 他要暂请几位不老实的藩王暂时在京中留一留了。 “是。”暗卫恭敬应下。 身处监视下的广南王住所,此刻也並不太平。 “混帐!”头髮花白的广南王一巴掌扇在幼子的脸上:“你这是在给你的父亲使脸色吗?” 还剩两年及冠的幼子捂著脸一言不发,可神色中的执拗和嘲讽却是一点都不掩饰。 身为兄弟,两人一个在封地中等待著起兵造反做皇帝,一个却要在京中做靶子,隨时可能被皇帝杀掉。 他怎么可能甘心? “王爷!”侧妃拉住王爷的手,忙道:“桐哥儿不懂事,你不要和他计较!” 说罢,对著萧桐道:“还不快给你父皇道个歉?” 萧桐冷笑一声:“左右没有几天好活了,等到九泉之下,我再与父皇道歉,也不晚!” “你!”广南王指著他的,厉声道:“你莫要忘了家中大计!” “使这般脸色有什么用?难道离开封地之前,你兄长没有承诺给你未来孩子封王?” “你不过一庶子,今后连个將军之位都不能得。如今有了世代为王的机会,还在与我闹什么?” 萧桐眸中闪过冷意,封王? 封王有什么用? 他死了,他那在前两年被母亲刻意送到他房中女人生下的那小孽种,便是未来做了皇帝,又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还不到二十岁,不是活了几十年的父亲,不会为了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 至於母亲?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担忧父亲身体的母亲,她眼中只有父亲只有兄长,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主隆恩!”他拱了拱手,讽刺道:“希望您与兄长那划江而治的想法能实现,可以再造南周,而不是……” “像是废帝一样身陨!” “你看,你教出来的混帐东西在说什么!”广南王指著他的背影,愤怒地对侧妃开口。 侧妃忙抚著他的胸口:“王爷莫要与他生气,就当看在我们孩儿即將陪著你我上路的份,也不要再斥责他了!” 最温柔的声音,却说出了最冰冷的话。 萧桐心中发冷之际,便听到父王的声音:“给我看著他,不许他和外界接触,更不许他对旁人泄露半点我们的计划!” 此刻,他有些后悔带著这幼子过来了。 当时他想的是苦肉计更真实点,是不让萧执提前挑出他们的毛病占据大义。 可谁知道这孩子根本不为家族著想,没有一点牺牲的精神! 萧桐回到房间,便听到外面侍卫的脚步声。 在他身边,唯有从小救下来的奴才陪著他。 他突然幽幽开口:“我才二十岁,我还不想死!” 第213章 大婚前夕 冬日渐深! 隨著即將迎来新的一年,京中也陷入了帝王大婚前最后的欢腾。 枯树上被绑上了红绸,各个地方进京为帝王道贺的朝中大员们塞满了京城。 便是街道上都被五城兵马司联合京兆府给打理得乾乾净净,务必给帝王大婚创造更好的环境。 京外各处支起了施粥的棚子,有的是皇宫和英国公府的,有的则是朝臣们闻弦歌而知雅意,隨著陛下一起设下的。 城外贫苦的百姓在这冬日,享受了一把美好的生活,他们不知道京中如今的波涛汹涌,只知道皇帝老子结婚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事情! “真希望皇帝老子多大婚!” 听著平民这般说话,萧执对身边人道:“总有一日,朕要让这样的人消失。” 他眸中似是含著豪情壮志:“朕也许不能让人过上如同圣人书籍里大同世界般的生活,但朕会让他们不为了一碗粥而聚在一起。” “三年不加税,陛下已经很厉害了。”秦满望著眼前的场景,由衷开口。 废帝在位,为了压制各方藩王,连年增加兵力,隨之而来的便是加税。 他的赋税已经从建国初的三十抽一加到了五抽一,等到萧执继位之后,他只是在前两年攻打北蛮的时候维持了五抽一的支出。 之后两年,已经降到十五抽一,更是停了许多的徭役,休养民生。 “陛下是个好皇帝。”秦满真切的说。 萧执动作顿了顿,听到阿满说这么一句话,比他听无数的歌颂还要开心。 他会做得更好的。 “明日,”他侧眸看著秦满,轻声道,“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怕吗?” 明日便是元月初一。 现在朝中上下都为了两个人大婚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这为首的两个人却在此刻悄悄的跑出来,看施粥,也是有些荒唐。 秦满摇头:“不怕。” “说起来陛下可能有些想笑。”秦满轻笑了一声:“我竟无比期待这日的到来!” 她们大婚之前,经歷了太多的波折,让秦满对这波折后胜利的果实无比的期待。 “大婚当日,朕会大赦天下,以阿满名义再次减税!”萧执拉著秦满的手,轻声道,“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只要他以阿满的名义不断地做些好事,那天下就不会有人说阿满任何不是,任何人都会感激这位皇后,感激她带来的赋税减免。 他的阿满,会是一个贤后! 她这般爱面子的人,在史书上也会有个好名声。 自己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曾经大放厥词死后管他洪水滔天的人,如今在小心翼翼的为了另一个人的名声作著打算。 秦满一怔,隨即道:“好!” 她喜欢萧执这般的偏爱,想必天下人也会喜欢。 萧执最后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现场,拉著秦满的手:“走吧,你还有事要忙。” 比起他这个只需要在宫中等待皇后到来的皇帝,秦满这个未来皇后,要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能出城带她看这场景,都是萧执从岳母手中抢来的时间。 若是长时间不送她回去,想必岳母又要和他发怒了。 车驾在英国公府前停下,秦满下车前深深地看了一眼萧执:“明日再见,夫君。” 两个字从齿间缠绵流出。 萧执回过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马车之內,只留下他碰碰乱跳的心臟。 片刻后,低低的笑声自他口中传出。 有阿满这两个字,他今晚都不用睡了! “娘娘回来了!” 秦满踏入英国公府的瞬间,府中焦急等待的嬤嬤们脸上的担心终於消散。 这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帝后? 竟然在大婚最重要的时候,不见了影子! 秦信身上穿著有暗红纹路的锦袍,见著终於回来的妹妹,也鬆了口气:“你终於回来了!” 他抱怨:“陛下有什么事,非要你在这种时候出去?” 不知道这个时候最忙吗? 秦满瞥了一眼不断確认她嫁妆,还得接待秦家宗亲的秦信,淡淡地道:“他带我去拜见景瑞长公主了。” 就在前几日,兄长终於姍姍来迟归来的时候,秦满从他身上察觉到了破绽。 不是什么曖昧痕跡,而是他身上的薰香。 长公主身上的薰香,是用各种水果硬生生熏出来的,是秦满寻遍整个京城都没有察觉到替代品的味道。 她在终於瞭然那日车中男子是谁的同时,也对她的兄长开始不顺眼起来。 是她带著殿下去东北的,殿下却因此被她的兄长给缠上了。 不知为何,她总有些亏心的感觉。 秦信神色一顿,他还没发现妹妹发觉到了他的异样,只觉得最近的秦满有些阴阳怪气,蹙眉:“见殿下什么时候不行,为何非要在这时候?” 真是不知轻重的两个人! 秦满轻笑一声:“是啊,什么时候见殿下不行?” 为何就要在你妹妹大婚之前,窝在人家家里,连身上都染了人家的薰香呢? 等秦满离开后,秦信气急问身边的小廝:“她什么意思?我哪里又得罪她了?” 怎么最近几日,都是阴阳怪气的? 小廝苦著脸:“世子爷,外头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您就先別管这些了行不!” 秦满刚进了房门,便被一群嬤嬤给围住:“娘娘,礼服您且再穿一遍,宫中嬤嬤和朝中礼官教导的礼仪,我们要再走一遍!” 封后乃是天大的事情,与秦满之前那匆匆的婚礼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秦满每日都累得不行,但同时心中也有沉甸甸的安稳存留。 今日见到了城外的场景,听到了萧执的保证,心中更是安稳到了极点。 她垂眸敛目,跟著礼官的指导,在一次进行那熟到不能再熟悉的礼仪。 一共走多少步,在哪一步该做什么事情。 每一步,都让她铭记於心。 与此同时,在宫中。 萧执终於將那溢满夸讚之词的祭天辞给写好了。 与封后的那一封詔书不同,这祭给天地祖宗的祭天辞是他亲自所写。 什么梦中父皇託梦他娶秦满为妻,什么他与秦满天造地设,什么秦满鸞凤之女,这世上所有的溢美之词,他都恨不得安在秦满手上,最终形成了这明日要用的祷辞。 “交由礼部备案!”改下最后一笔,他终於开口。 窗外西垂的金乌,是他人生中见过最美的景色。 第214章 大婚 “鐺!” 次日,天海未亮。 护国寺的大钟便隨著京中三十二处钟鼓一起奏响。 秦满在那钟声奏响的瞬间,从礼部手中接过了皇后金册、和凤印,坐上了迎她进宫的马车。 今日大街上清水净街,却並不阻碍百姓围观。 秦满那由五匹马拉著的马车经过一家家公侯之府之前时,他们家门前都跪满了人,向新后贺喜。 与此同时,从英国公府到皇宫的朱雀大街上,御前军戒严將街道两边守得严严实实,任由百姓在防守线外头观看。 秦满马车所过之处,便有一批批人下跪。 秦满耳中俱是钟鼓之声,入目所见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在这一刻,她才终於明白嫁给一个皇帝所带来的威严。 握著凤印的手微微收紧,秦满倏然看向宫中大开的正门。 宫门之前,在她马车经过的瞬间,侍卫嘹亮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接著一声,从守著宫门的侍卫,到宫內值守的文官,最后到整宫中的太监和宫女。 所有人都在欢迎皇宫中另一个主人、天下另一个主人的到来。 秦满的身体有些发麻,纵然在府中演示了无数次,可在此刻她却依旧会为了这庄重的场景二心悸。 马车停在奉天殿前,当车帘掀开的瞬间,秦满目光正对上了站在殿门前的萧执。 男人身著大朝服,她看不清冕旒之下的表情,但想来那应该是温和而欢喜的。 在他身边的朝臣们,此刻在见到秦满时,纷纷下跪。 萧执一步步上前,对著车中之人伸出了手:“阿满,来。” 秦满毫不犹豫的將手搭在他的手上,隨著他下了马车,行入奉天殿中。 高大宽敞的大殿中,此刻已经被朝臣们塞得满满当当。 秦满只能看到朝臣们的头顶。 她被萧执拉著,一步一步登上最高的阶梯,坐在了萧执身旁的凤椅上。 “拜!” 史高义高昂的声音响起,跪地的朝臣们三叩九拜:“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臣等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三呼之后,秦满沉声道:“起!” 她脑中此刻已经有些浑噩,却还记得礼官们教导的程序。 先接受朝臣叩拜,后与萧执一起去祭拜祖宗,將自己的名字写在皇家玉蝶上,再听萧执向祖宗上苍读祭天辞。 明明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可萧执那写出的每一个字,却还是在秦满耳中迴荡。 那是他对自己最真的真心。 秦满悄然抿了抿唇瓣,侧眸看向了神色威严的男人。 这是他在自己面前最正经的模样,无端的有些迷人。 身侧人的目光温柔中夹杂著炽热,萧执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娘子,你看我做什么?” 在与秦满一起入主凤仪宫之时,萧执淡淡开口。 身上的大朝服让他不能多动,身形威严依旧,神色却恢復了秦满最熟悉的模样。 “看我的夫君是天人之姿,”秦满眨了眨眼睛,轻声道:“能得此夫君,三生有幸。” 手倏然被攥紧,萧执语气淡淡的:“秦满,你別在这个时候招朕!” 大婚之日,萧执亢奋的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不希望秦满这个时候招惹他! 那炽热且意味深长的眸光,瞬间让秦满就安分下来。 直到在凤仪宫中接受命妇朝拜,脊背上那无端升起的酥麻,才消失。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萧执有些危险。 让她陌生,且……新奇。 “娘娘。”最后一批命妇离开,齐永寧终於能插上话:“且换了常服,去与陛下一同与朝臣夜宴吧!” 秦满长长出了一口气:“来了!” 这繁杂的礼仪,终於要结束了。 秦满却不知道,按理来说不会有这么繁杂的。 她不该坐著马车直接从宫门前到奉天殿,然后接受朝臣朝拜和萧执一起祭天,以及接待命妇。 而是由宫门前换凤輦,到奉天殿前叩拜皇帝,跪谢隆恩,而后在后宫中接受命妇代表叩拜。 但在萧执手下,他將所有礼仪给繁杂了数倍,將本不该由秦满参与的事情强加到了她的身上。 威严来自於礼仪,有今日这番动作,秦满身份的正当性,以及在朝中的威严將与从前的皇后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萧执赠与他娘子的礼物,他要他的娘子与他一同享有一切权柄。 由宫女换好了衣衫,秦满乘坐凤輦到了宫宴处。 她坐在上首,听著百官的恭贺,听著那些从万万人中脱颖而出的文官们不要钱的將各种讚美的诗词套在她的身上,不由得嘆了一声。 桌面下的手被握住,萧执淡淡的道:“皇后为何嘆息?” “今日方知权利之贵!”秦满轻声道。 从前,她再高贵,也只是国公家的女儿。 清贵的文臣们连她的父亲都看不起,又怎么会諂媚她这个女儿? 但如今? 秦满微微摇头,他们某些诗词的典故,她得先去查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今时不同往日。”萧执指腹摩挲著她的掌心,道:“你现在是天下的另一个主人,自然也是他们的君主。” “这世上,没有能对君主不敬的臣子。” “不止他们,便是万里之外的人,也会为了你今日的册封而欢喜!” 京中,烟花在夜色中升起。 京畿內外,今日不设宵禁,所有百姓可以在城中自由出入,热闹参与庙会,与帝后共同庆贺。 便是在千里之外的边军之中,將士们都因为今日秦满成婚而吃上了由京中赏赐的酒肉。 不止是他们,便是发配的犯人,都难得得到了一块肉。 “陆文渊!”看守犯人们的小吏將木桶中的一块肉扔进了他的粗陶碗中,从手中的名册勾下他的名字。 陆文渊看著那已经近一年没有吃到的肉,眼睛都发出了绿光。 他此刻再没了之前在京中的矜贵儒雅模样,身上穿著破烂粗布衣衫,头髮乱蓬蓬的用布条繫著。 那双曾经只会抄书的手,更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此刻,他顾不得去拿筷子,直接用手抓著那块肥肉往嘴里送。 第215章 红烛帐暖 “表哥!” 哀戚的声音响起。 陆文渊朝著远处看了一眼,不管不顾地继续吃他的肉,不顾孟秀寧也不顾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儿子。 曾经最疼爱的人,现在在他的眼中不如一块肥肉。 他的母亲在来这的路上就已经死了,陆文渊在路上被扒了一层皮,到这之后又要马不停蹄地日日劳作。 在繁重的体力工作中,他已经没了属於读书人的矜持,只有本能的野性和展露无疑的自私。 唯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偶尔才会想起京中那纸醉金迷的生活。 倘若他当初没有辜负阿满,倘若他不曾遇到秦满……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梦中划过,又在他睁开眼睛看著睡了十几人的房屋时消失殆尽。 他知道,有萧执在,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天下最尊贵的人厌恶他,憎恨他,他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呢? 孟秀寧怀中的孩子嗦著手指,渴望地看著父亲手中的肉。 这一组犯人领肉是以家庭为单位的,陆文渊领的是他们一家子的肉,可他却一个人给吃了! 孟秀寧望著远处那一家人其乐融融吃肉的模样,眼泪簌簌地落下。 但北方的寒风不养人,她粗糙的皮肤已经不能勾起陆文渊半点的同情。 他甚至厌恶地后退一步:“哭什么?丧门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都是这个女人,將他的好前程给哭没了! 说罢,还狠狠瞪了一眼孟秀寧怀中的睿哥儿:“带著你的小畜生滚远点,不要耽误我吃饭!” 孟秀寧望著眼前这没有半点从前模样的男人,终於失去了对他最后的幻想。 他从来就是这么自私的人,是她过去沉浸在他的光环下,对他有幻觉。 倘若不曾被他哄骗,不曾生下睿哥儿,她如今是不是也会嫁给一个普通人,过上普通的日子? 此刻,眼前的男人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在男人要上前推她的时候,孟秀寧终於忍不住开口:“你这般模样给谁看?” “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她看不到你这样!” “便是瞧见了又怎么样?”她讥讽道:“瞧瞧你这狼狈的模样,她看一眼都觉得噁心!” “她会觉得,与你和离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事情!” “你本来就是下等人家,现在终於回到了你的位置!” 她一句句话,都扎在了陆文渊的心中,让他双目赤红。 “贱人!”他终於忍无可忍,將手中的粗碗一摔,朝著孟秀寧扑过去! “这狗东西,又打老婆!” 旁边的罪犯看著他这架势,终於忍无可忍。 他们便是被流放的犯人,也是对外人作恶,没有对家人这般的。 人陪著你到这苦寒之地了,你还打人,你是人吗?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將手中的碗朝著娘子手中一塞,挥著拳头就上去了。 “下贱东西,你敢打我?” 陆文渊被锤了一拳,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最底层的粗鄙之人,气急败坏:“我是状元,是朝中四品大员,你敢这么对我?” 那汉子嗤笑出声:“状元老爷,怎么和我们这些穷苦人在一起?” 脸上笑容骤然一收,他呸了一声:“狗东西,找打!” 说罢,又一拳挥了上去。 陆文渊被打得口中流血,不由得踉蹌两步,绊倒在地。 在后脑接触地面之时,刚刚被他扔在地上的粗碗碎片正好扎进了他的脖颈。 他眼睛倏然瞪圆,在男人又一拳挥上来的时候,瞳孔缓缓失距。 “血!” 不知是谁在火光下发现了他身体流出的鲜血,一声尖叫之后嚇得眾人四散。 陆文渊瞪大的双眼茫然地盯著天空,唯有身下汩汩流出的鲜血昭示著他死在了这年的第一天。 “好!” 当天边的烟火再次升腾之时,殿中望著那宛如凤凰翱翔的景象,拊掌叫好。 这等复杂的技艺,內务府那不知研究了多久,才研究出来。 这位陛下,莫不是登基的时候就想著娶婆娘了,才会研究出这种好东西。 秦满抬眸看向天空中展翅的凤凰,金红二色在她眸中映出漂亮的光芒。 萧执只看她这般模样,就觉得心思没有白费。 桌下的手,握住了秦满的手,他轻笑道:“阿满,今日你可欢喜?” 秦满侧眸,望著他温和的模样笑。 只是这样,她眉梢眼角的欢喜,便再也遮掩不住。 萧执亦是如此,满朝文武从未从这位陛下眼中看到几乎沉沦的温柔目光。 为了一女子,他当真是…… 温柔到了骨子里去。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吉时一到,萧执便带著秦满离开,回到凤仪宫中。 这里的一花一草,都是萧执亲自监造。 秦满望著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总能从中找出自己家中的影子来。 指尖抚过与她房中一般无二的博古架,她道:“陛下,这……” 怎么和家中的一模一样? 他怎么又搞在西北的那一套? 可话,秦满却没有说全。 一切只因萧执捧在手中的那龙凤盖头。 “娘子。”萧执眉眼弯弯:“我们还未曾喝合卺酒,未曾掀盖头。” 帝后婚礼与常人不同,没有平常的那些礼节,但是萧执想要。 他想要不管他是皇帝,还是一介匹夫,都能娶到他心仪的娘子。 “夫君,你只站在那,盖头会跑到我的头上来吗?” 秦满站在原地,对著萧执开口。 霎时间,男人眸中浮现亮光。 他三两步行到秦满面前,下一刻红盖头便落在了秦满的头顶,她眼前一片大红。 耳边男人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手中被塞了红绣球的一头,秦满握著那绣球在萧执的引领下坐在了床头。 “娘子……”声音从远方传进了她的心中。 下一刻,秦满眼前一亮,男人温润欢喜的眉眼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与他共饮合卺酒,与他红烛帐暖,共度春宵。 今日之后,他们是夫妻,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娘子,娘子……”一声接著一声的呼唤在秦满耳中响起。 她揽住男人的脖颈:“萧执,承钧,夫君……” 一声又一声,软了萧执的所有硬骨头。 第216章 萧桐心思 一夜缠绵。 再次醒来,秦满耳边俱是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中,似是怕她跑了一般 秦满不由抬眸,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双眸。 “现在阿满跑不掉了。” 一夜过后,秦满从萧执面前逃跑,依旧是他如今的心结。 “我的夫君就在这,我往哪里跑?” 秦满佯装听不懂萧执在说什么。 萧执轻笑一声:“不跑就好。” 他捏了捏秦满的指尖:“阿满现在若是要跑,那拋夫的名號可就要稳稳的带上了。” 秦满斜睨他一眼:“时候不早了,陛下还不起床?” 若是他没有记错,今日他们是要再次接见全部宗室,以表对宗室的亲近和重视的。 萧执轻嘆:“真想与阿满关在这宫殿中,永远不离开。” 他想,秦满可不想。 掀开床帐,秦满下床。 垂眸看见一地的狼藉,她不由得回眸。 昨夜,真的有那般…… 目光触及到了萧执中衣下纵横的红痕,她忽而乾咳一声,灭有將刚刚的问题问出口。 都是年轻人,便是再激烈些又能怎么样? 萧执摇动床边金铃,隨即侍女鱼贯而入。 他將秦满留在原地,赤足踩过那些衣衫,由外面的太监去服侍。 “娘娘,陛下身边惯常不用任何宫女的。”刚从御前调过来的大宫女自己改了名字叫茯苓,与白芷半夏的名字对得上,柔声告知了秦满一个秘密。 秦满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宫中的皇子皇女们,出生开始便有无数人伺候。 男人或者女人,在他们眼中都是伺候人的物件。 秦满没想到,萧执居然还有这种男女大防的心思。 “今日只需穿常服就好,”茯苓轻声道,“敬重的几位王爷和公主,您应是都见过的。” “便是藩地来的,也会对您恭恭敬敬,您不必害怕。” 她做事妥帖极了,半夏和白芷在她面前就像是生涩的小孩。 几乎不用她们插手,秦满便在茯苓的指示下被打扮成了能够出去见人的模样。 当最后一支凤簪插到发间的时候,萧执也换好衣袍进来了。 他站在秦满身后,秦满透过镜面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腰间的那块玉佩。 那正是她赠与他的那块。 自从赠与之后,他就没有让玉佩离开过他的身体。 “陛下,”秦满轻声道:“若是有其他雅致的玉佩,您也可以换一块。” 她记得,从前萧执与她见面的时候,身上的配饰从来都没有重复过。 如今还挺为那些吃灰的首饰鸣不平的。 萧执扶了扶秦满的簪子,似笑非笑:“娘娘,朕节约乃是天下的幸事,你怎可劝诫朕奢靡?” 秦满透过镜面轻轻瞪了他一眼,不识好人心的东西! 宫女们早就在他们打情骂俏的时候就已经一个个退走,傻愣愣的白芷还是茯苓伸手给拉走的。 萧执好奇的拿起桌面上的螺子黛,给秦满描眉。 他有几分丹青本事,第一次给人描眉竟也描得精致漂亮。 秦满透过镜面看著一双漂亮的眉毛,愉悦地做下决定:“以后就由陛下为我描眉了!” 被这么欺负,萧执也不恼,只温柔点头:“好!” 说罢,还要拿起脂粉:“这个也我帮阿满如何?” 秦满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动。 “陛下,我们马上就要去接见宗室了。” 若是顶著皇帝画的猴屁股出去,她今后在宗室中就没一点面子了。 萧执嘆息:“好吧,好吧,不画了!” 招来专门的妆发丫鬟,画好了妆,萧执便带秦满到了凤仪宫前殿。 按理来说,是萧执在自己殿中接待男性宗亲,秦满在凤仪宫接见王妃和公主们。 但其他的规矩已经破了,萧执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他大手一挥,索性让所有人一起来拜见秦满了。 反正后宫中也没有其他人,不怕衝撞。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乌泱泱的宗亲跪在脚下,秦满终於对皇家到底有多庞大有了真切的感受。 怪不得造反的一茬接著一茬,杀的人也一茬一茬地,还能不断有宗室出头呢,原来是人多啊! “恭贺陛下娘娘成婚,臣供奉北海珍珠一盒,珊瑚树两株!” 这才是今日的大头,这些个宗室们可不像朝臣只需要向皇帝皇后问好就可以的。 秦满嫁给萧执之后,某种程度就是萧家的主母了,这些人是需要奉上礼物表达自己的忠诚的。 礼物如同流水一般从眼前划过,过了一会儿秦满身边已经堆了半人高的礼单。 侍女小心地扶著,才能不让那些东西歪倒。 珍宝在前,秦满却没有心思去看。 她的目光逡巡在宗室之中,定在了一个有些焦躁的青年身上。 秦满並不认识这个青年,身侧男人却俯身对她道:“广南王幼子。” 秦满唇角勾了勾,原来是他,那个被父王和娘亲一起带来送死的倒霉蛋。 他在焦躁什么? 广南王站在京城宗室之后,等待父亲给皇帝上供礼物。 自从那日,他被父王关起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向外面通消息。 父王对他看得很严,他势单力薄,知道只要做一点小动作,就可能让父王发现他的小心思。 到时候,他说不准连进宫都不被允许,还提什么自保? 故而,他一直老老实实,就等今日。 只要父王前去上礼,他就可以趁机上前,告发父王! 如此,便是为了千金买马骨,陛下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他的一条命肯定保住了,坏一点是陛下封他做个郡王,让他一辈子都留在宫中。 若是真的走了大运,说不准除掉他那个叛逆的哥哥后,就会封他做新的广南王。 到时,广南王这一爵位虽然不会有现在风光,但到底还是亲王之位。 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说不准就会因为他这一次告状得到了,他怎么能不激动? 他的父王还是太小看他了,他才不是什么任人宰杀的蠢货。 兄长有的东西,他也要有! 这些年父亲母亲的偏心,终究要在此刻付出代价! 第217章 大长公主去世 “臣广南王进献白银十万两,锦缎五百匹,广南马一千匹,南海珍珠一盒!” 作为这世上唯二拥有巨大封地的王爷,广南王的进献自然比旁人封后得多。 京城的宗亲们听著他进献的內容,不由得羡慕地看向他。 与此同时,萧桐也上前一步,要在父亲最风光得意的时候告发他。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史高义便脚步匆匆地进来,在萧执耳边说了什么。 萧执神色一凝:“让他们进来吧!” “臣吕叔臣拜见陛下!”吕三爷身著麻布衣衫匆匆进门,跪地叩首:“启稟陛下,微臣母亲昨日……去了!” 说罢,他泣不成声。 不知是为了母亲终於解脱了,还是为自己今后没有了保护伞。 霎时间,房间中静了下来。 眾人只知道自从大长公主的晚辈一而再再而三地和皇后娘娘作对后,她的身体就不好了。 可他们却怎么都没想到,大长公主居然在帝后大婚次日就去了。 甚至於,有心人在想是不是她临死之前,也要噁心一把帝后,特意这个时候自戕。 但秦满知道,为了萧执的命令,这位大长公主是如何强忍著痛苦不去死去的。 一个老人去世,她终究有些唏嘘。 “陛下,”她按照和萧执早就商量好的道,“九公主是先帝爱女,如今既已去了,便给殿下一个体面吧。” 眾人听到这,才想起来。 他们虽然习惯性地叫著大长公主,可那个人如今的封號却只是一个光头的九公主。 萧执淡淡问:“皇后有何意见?” “依我意见,便恢復她大长公主封號,封晋阳为领地。”秦满说罢,吕叔臣忙叩首:“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他只知道母亲能够恢復大长公主名號,却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以父亲的家乡为母亲加封。 这对母亲,对吕家无疑都是最体面的做法。 大哥做主送出去的那些东西,果然没有白送! 秦满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问:“大长公主去之前,可还有什么话留下?” 吕三爷知道戏肉到了,连忙道:“母亲去之前,看见了父亲,与我等子女说她死后不葬皇陵,要与父亲合葬家乡,请陛下娘娘允许!” 按例,有封號宗室女要葬在皇陵的,他们的夫君是能够隨葬之人。 在当年駙马都尉死的时候,已经葬在了皇陵,等待大长公主去合棺。 但现在,有大长公主的遗嘱,他就要被挖出来一次,然后顛沛流离隨著大长公主回到他的家乡。 这太折腾了,但吕三爷却恨不得秦满马上点头。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吕家人才能在陛下和皇后的命令下,光明正大地离开京城。 “好!”既已经谈好了条件,秦满也没有再卡他们的想法,只道:“本宫准许了,你们吕家人便送大长公主一程吧,一起扶灵归乡。” 至於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说。 吕家三个有官职的兄弟,也会在归乡之后立刻上摺子请辞。 自此之后,他们就与京城再没有关係了。 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吕三爷长长地舒了口气。 便是他的女儿死在了秦满手中,他依旧感谢这个女人的宽容。 若非如此,依著吕家做出的事情,他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他真心实意叩首,对著二位谢恩。 秦满点头:“去吧,家中还有事等著你忙呢。” 顿了顿,又道:“你们也去吧,都去送大长公主一程。” 有了大长公主的死讯,这欢欢喜喜送礼的事情怎么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剩下的宗室不著痕跡瞪了吕三爷一眼,纷纷將自己的礼单交上去。 可惜了,他们没了让皇后娘娘对他们加深印象的机会了。 萧桐看著这一幕,开始慌张起来。 今日父王同意带他入宫,是因为在这重要的时候,藩王之子不能缺席。 错过了今天,父王便再也不会带他出来了,他也不会再有机会揭发那一家子了! 想到这,他猛地出列下跪:“启稟陛下,臣要告发广南王豢养私兵,私藏龙袍,妄自称帝,意图不轨!” 话音落下,刚刚还有几分声音的殿中,霎时间安静无声。 宗室们回头,惊骇欲绝地看著这举报自己父亲的大孝子。 广南王更是目眥欲裂,这个混帐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这是要毁了广南王府吗? 秦满则是眉头一挑,看向了萧执,同样从他脸上发现了意外之色。 显然,萧执恐怕也没有想到,广南王还有这么孝顺的儿子。 “陛下!”广南王不等萧执开口,便先一步跪下:“臣这孩子从小便患有癔症,如今是发了疯了,请陛下不要相信他说出的任何话!” 如果可以,广南王现在想抽出一把刀来將儿子剁成臊子。 这个混帐东西,早知道他会这般愚蠢,他寧愿他“病死”,也不愿意今日入宫! “臣並未撒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萧桐还有什么顾忌的? 他不顾身后母亲的哭泣,重重叩头:“臣来时马车之下,藏有他们私造的龙袍一角,可证明他们的图谋不轨!” “臣手上还有部分他们与商贾和私兵沟通的书信,可以证明他们图谋不轨不只一日。臣还可以……” “够了!”广南王大喝一声,老泪纵横地看著儿子:“我知你恨同样一母同胞,却只有你哥哥能继承王位,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不该……” 他老泪纵横,对著萧执拱手:“请陛下明鑑,臣绝对没有这心思,是这孩子……” 广南王来到京城之后,便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但…… 死也是分价值的。 他被皇帝怀疑造反,无端杀死,是皇帝暴君。 可若是他被自己的儿子告发造反,被皇帝下狱。 那他就是天下第一號的蠢货,是该死之人! 毕竟一个造反的人连自己的儿子都控制不了,那他不是该死是什么? 所以,绝对不能再让这个小畜生说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从头上拔下束髮金簪。 第218章 福將 “砰!” 被御前军按在地上的时候,广南王一双阴戾的眼睛还盯著自己的小儿子。 萧桐似哭似笑,重重叩首:“请陛下伐不臣,安天下!” “广南之地的百姓,绝不能因为他们父子二人陷入战乱!” “你倒是有一颗慈悲心。”萧执语气不咸不淡。 他也没有想到,最后会是广南王这个儿子站出来打破了僵局。 但实话实说,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有这一遭,广南之地人心不稳,广南王世子无法匯聚人心。 其他的藩王也不敢蠢蠢欲动,朝中上下赞同削藩的心更会到达顶点。 广南王算计了一辈子,可曾想过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儿子逼迫到这种地步? “逆子!” 广南王怒不可遏地看著想萧桐:“老夫就该杀了你!” 他就该早早的除掉这个有反骨的小畜生,都是他心慈手软,才导致今日之事发生。 萧桐听著父亲的咒骂,神色不悲不喜。 早杀晚杀都是杀,他又在这装什么慈父呢? “將广南王、广南王侧妃押至宗人府看管。”萧执不理会他们父子两个的口头官司,淡淡道:“將广南王隨从全部看押,著重探查广南王府最近接触的朝臣。” 至於萧桐? 萧执摩挲著腰间的玉佩,淡淡道:“萧桐暂居別馆之中,无詔不可见外臣。” “多谢陛下!”萧桐一听这话,当即就鬆了口气。 他猜对了! 萧执真的不会对他这个主动举报的人做什么! 说不准,今后还能得到好处! “孽子,你毁了广南王府,你高兴了?” 广南王深知自己过去的行为已经撩拨到了萧执虎鬚,此次被儿子告发后再无活著的可能,他索性放下了所有的体面,对著萧桐破口大骂! 萧桐在他说出后悔让自己出生的时候,终於回头道:“生我者我母,你后不后悔又如何?” 广南王侧妃此刻泪流满面,她同样责怪儿子,却不如广南王一样能够说出那些诛心之言! 她只是不明白,明明给桐哥儿留后了,还保证他今后享受亲王供奉。 他为什么就不能为兄长付出一些呢? 萧桐避开母亲哀怨痛苦的目光,总是这样…… 只要他不肯为兄长付出,母亲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过去他每次都会心软。 但在涉及生命的时候…… 他的性命,不比兄长低贱,不会只卖两滴泪! “诸位藩王。”他心中不忿之际,便听到萧执淡淡道:“朕大婚之后,欲要大赦天下,大宴京城,还请诸位留下来,与朕一起热闹热闹,可好?” 诸位恨不得马上就回到封地的藩王面面相覷,最后跪地叩首:“遵旨!” 事到如今,他们哪个还敢留在京城? 但萧执已经开口了,再加上广南王被下狱在前,他们谁敢出来说自己不想留下? 是想造反步广南王的后尘吗? 萧执頷首:“如此,便去看看大长公主吧,淮海王……” 听到自己的名字,淮海王打了个哆嗦。 “臣在!” 他不自觉地想到了那日和广南王的会面,想到广南王说的那些话。 狗东西,还说自己想造反呢! 连自己儿子都搞不定,你造的哪门子反? 他心中痛骂广南王之余,更是下定了决心。 绝对不能和这家子同流合污,不然之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 萧执叫他来干什么? 难不成…… 知道了他们曾经见面的事情? “朕今日不便出宫,你代朕给姑母上香。” “是!” 淮海王心中的大石落地,还好不是因为广南王的事情。 但宫中这么多的宗室,比他们关係亲近的还有那么多,为何陛下只找了他? 难不成,是在点他? 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凌乱闪过,让他出门的时候卡了门槛一下,险些摔倒。 “淮海王小心。”史高义笑盈盈地扶住他。 淮海王下意识頷首,可神情却一顿。 他在进京的时候,是拜见过陛下的,那时御前的人似乎不是这一批。 如今看来,御前好像除了几个得用的,全部换掉了。 不对不对…… 他猛地摇摇头,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御前的事情与广南王有什么关係? 只要他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不出头,他一定能躲过这段时间的。 “无事!”他推开史高义,理了理衣袍:“我自己走便是。” “陛下有令,王爷年事已高,可在宫中乘轿!” 淮海王还没张口拒绝,几个小太监抬著轿子就过来了。 “小心些,莫要毛手毛脚地伤了王爷!”史高义见其中一个小太监起轿的时候晃了下,不由得训斥了一声。 “王爷见谅!”可转向淮海王的时候,神色却又温和起来:“前些日子陛下出宫看戏之后,突然发了好大的火,御前的人都换了一批。” “这些小子伺候人的功夫还不到家,还请您宽恕则个!” 淮海王此刻完全听不到史高义在说什么,他脑海中此刻只剩下两个字“看戏”! 那日,戏楼中,萧执也是在的。 怎么会这么巧? 又或者是广南王故意的? 这条老狗! 此刻,他想要撕了广南王的心思都有了! 还有,那小皇帝也当真是心思深沉,竟然借著史高义的口將这件事告诉他了。 他想要做什么? 凤仪宫中。 心思深沉的小皇帝正揉著秦满的指间,嘆息:“阿满真是我的福將。” 秦满无言,萧执什么时候还信这些了? “在拥有阿满之前,朕篳路蓝缕。”萧执回忆从前:“那时想要兵,要在西北廝杀,想造反要亲自攻城。” 那时,他的每一步都伴隨著血腥。 “可拥有阿满之后呢?”萧执悠然道:“朝中叛乱顷刻可平,西北边境安寧,便是这些个想要造反的藩王,都会主动露出尾巴来。” 萧执一一列举这些大事,末了还要反问:“这不是阿满给我带来的福气,又是什么?” 秦满彻底无言:“陛下,这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您是一国之君,手中力量强横,可以轻易解决事情呢?” 第219章 心思 萧执挑眉:“哦?” “若不是陛下权威日盛,手中兵权稳固,那李梦麟的造反说不定就会成功。” “若不是陛下数年之中一直执行贫蛮政策,那我破灭蛮族就不会那么容易。” “若不是陛下让萧桐看出您是能抗衡他父兄保住他性命之人,他又怎么会主动前来告发?” 若萧执是个傀儡帝王,那会趋利避害的小子说不准此刻正跟著他父兄一起踩在萧执的头顶,又怎么会主动告发以求保命? “是这样吗?” 萧执唇角越来越高,声音也隱含笑意:“朕竟不知道,朕居然这么优秀?” “当然,陛下……”秦满抬眸,却见到萧执那已经遮掩不住的笑意。 所有的劝解之话都消失在唇边,她面无表情:“陛下,您笑什么呢?” 看我安慰你,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吗? 萧执捂著唇轻咳一声:“朕不想笑,但阿满费尽心思安慰朕的模样,实在是可爱,让朕忍不住。” 他的阿满如此安慰他,定是爱极了他吧! 秦满抿著唇,半晌不想说话。 她费尽心思安慰这男人,简直就是浪费感情。 在她转身之际,萧执按住她的肩膀:“好阿满,不要生气。” 他將头搭在秦满的肩膀上:“我的阿满就是朕的福將,没有阿满朕永远不会像是现在这般开心。” 无需获取任何的权利,只要与她对视,看她的笑容,萧执就能感受到无比的开心。 “好阿满,朕刚被亲人背叛,正是难过的时候。”男人带笑的吐息洒在她的颈边:“你便同情同情朕,不要和朕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他还难过? 秦满只觉得他快要笑死了! 有实权,但是註定造反不会成功的亲戚造反,他有什么可伤心的? “走开!”將他的手扯开,秦满一板一眼:“陛下快去忙你的事情吧,不要在我的宫殿了!” 看他就烦! 萧执被甩开也不恼,只施施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不巧,朕今早吩咐人要將所有的摺子都要送到凤仪宫来,现在……走不了了!” 秦满猛地回头,她就没有见到过这么无赖的帝王! “好阿满,独自批阅奏摺实在是难熬,你就过来陪陪朕吧!” 萧执拉著恼怒的女人,朝著书房走去。 帝后二人在宫殿中拉拉扯扯,没有半分的礼节可言。 来来往往的宫人皆垂眸敛目,不敢去看他们。 这些人,有不少都是御前调拨过来的,他们过去伺候陛下数年,从未发现过陛下竟然是这样爱笑爱闹的性子。 与从前的清冷帝王相比,他更像是一个不知如何討好自家娘子的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拉著娘子到了书房,將她按在一旁,自己看起了奏摺。 秦满初入宫中,也要打理宫中事务,也看著齐永寧交过来的帐册。 新婚夫妻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和谐。 直到…… “陛下,宗人府求见!”史高义匆匆进门。 “宣。” 萧执说罢,抬眸看秦满:“你去哪里?” 秦满:“?” 后宫不得干预前朝,就是宗人府也不行,陛下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陛下,”她声音温和,“你难道想让我大婚第一日后,就被言官弹劾吗?” 这未免有些太超过了,秦满接受不了。 萧执頷首:“是不能这样。” “来人,拿个屏风过来。” 他指著秦满的方向道:“將皇后给围起来,那就不算是干政了!” 秦满:“……” 掩耳盗铃第一人,非萧执莫属! 屏风摆放好,宗人府宗正连忙叩拜:“臣拜见陛下,稟陛下,刚刚广南王企图自戕,上吊未遂,已经救了下来,如何诊治还请陛下示下!” 他也没想到,那个老头子居然这般果断,在牢中骂了儿子两句,当机立断就要自杀。 听到他救下来的消息后,他后背汗都出来了。 倘若广南王不明不白地死在牢狱中,那他被儿子告发造反的事情,无疑就要打个折扣。 那远在广南的广南王世子说不准一句污衊就將事情给糊弄过去了,再打著父亲死因不明,他要查明真相的由头,就能聚集部下起兵了! 若是好好的大义,在他手中丟了,他真是百死难赎其罪! “儘量治!”萧执波澜不惊地回了一句,隨后道:“召六部尚书,召大理寺卿,召四征將军入宫。” “是!” 史高义躬身应诺。 而宗正,却有些不自在地拧了拧身子,悄悄瞥了一眼那屏风。 陛下出乎意料地將召见朝臣的地方放在凤仪宫,这书房中又有个屏风,那之后坐的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按理来说,这样不合规矩。 但这位陛下为了皇后娘娘,再不合规矩的事情也做了。 他现在出口坐那个坏人,怕是会被陛下和皇后娘娘记一辈子。 他又不是什么要青史留名的朝臣,何必去和陛下计较这个呢? 不多时,萧执召唤的几位官员也到了凤仪宫前。 陛下大婚之日按理来说应该罢朝三日,但这不过第二日就召见他们,实在是奇怪。 而且…… “高义公公,”兵部尚书抓著史高义的手,低声道,“陛下怎么让我等在这见面?” 按理来说,这不该啊! “尚书大人,”史高义笑眯眯地道:“陛下与娘娘新婚燕尔,自然是要在一处的。” “若非朝政紧急,他也不会想让诸位大人打扰他的。”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他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啊! “好了!”史高义却不让他再说了:“陛下还等著诸位呢,诸位快请吧!” 他还好心提醒了一句:“今日之事,陛下本就不悦,诸位还是不要触陛下霉头为好!” 陛下的想法,他们伺候在身边的人都知道。 除了对那位娘娘更加尊敬外,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敲敲边鼓,让朝臣们少废话了。 说不准,到时候那位娘娘还能记得他们的好呢。 兵部尚书闭嘴,忧心忡忡地进门。 不行,他见了陛下一定要说说这件事! 这事关规矩! “广南王造反了!” 第220章 骤雨落 萧执平平淡淡扔下一句炸雷,就让几位大臣再没有心思去顾及那在屏风后的女人了。 作为本朝两大拥有兵权的实权王爷之一,广南王这事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是他真的反了,那等待刚稳定不久的大周的就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陛下可有实证?”兵部尚书不由地上前一步,急声询问。 他多希望这假的! “广南王幼子亲口告发,广南王当庭承认!” 但萧执让他失望了,短短两句话,让这位头髮花白的老头眸中光芒散去。 “陛下,”礼部尚书想到陛下召唤他们的这个时间,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敢问,广南王幼子是什么时候告发的?” “就在刚刚,当著所有宗室的面。” 萧执的话,让他眼前一黑。 “那还请陛下马上控制淮海王!” 这两位王爷,因著特殊的身份,多少有几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感。 若是广南王的事跡让这位淮海王也动了心思,那等待朝廷的便是天大的麻烦。 “不必担忧,”萧执淡淡道,“朕已经命令所有宗室暂时不得离京,与朕一同庆贺新婚。” 淮海王虽与广南王是一辈的,但却比广南王小近二十岁。 他不回封地,他那才十岁的世子也在身边,封地那还在吃奶的幼子,能造什么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礼部尚书这才鬆了口气:“陛下圣明。” 萧执敲了敲桌面,不耐烦听他们说这些废话:“诸位,如今要怎么办?” “稟陛下,臣马上清点粮草兵甲,隨时做好出征准备。” “臣马上著工部下属匠人,连夜不停修整兵戈,务必不会拖大军后腿。” “臣……” 一时间,粮草、兵戈、兵卒、外加上檄文,都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准备好。 这些个见惯了大周皇室乱象的朝臣们,在对付这件事上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了。 萧执頷首:“诸位辛苦。” 他又看向四征將军,听他们对於南征的看法,曾在广南旁戍守过的將领更是自请出战。 萧执不置可否,只是夸奖了他的勇气。 直到正午,他们的商討才告一段落。 萧执忽而蹙眉:“史高义,换一杯茶来!” 几个大臣面前都摆著茶盏,他却想起阿满的茶水已经一个多时辰没有换了。 史高义感受到陛下突然冷下来的神色,忙不迭地亲自端了温茶过来。 萧执接过后,亲自走到了屏风后,给秦满换了茶盏。 不过片刻,他端著另外一个茶盏再次走出了屏风撕给史高义。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后,他若无其事道:“今晚之前,礼部起草詔书,招广南王世子入京当面解释此事,著广南封地旁大军保持警惕,隨时防备他们偷袭。” “兵部也要准备好抽调將领和將军,隨时准备出征。” “……是。”他这话说完半晌,才有朝臣应是。 无他,实在是皇帝这做法对他们来说太超过了。 在场的老大人们,哪一个不是一家之主,哪一个不是被伺候惯了的! 在家中,他们一个眼神,就能让儿孙妻妾噤若寒蝉。 別说给人端茶倒水了,就是给他们一个笑脸,温和些都能让那些人受宠若惊。 可如今呢? 他们的皇帝,一国之君的萧执,竟然当著他们的面,对皇后端茶倒水? 便是再新婚燕尔,他这行为也太过分了些! “陛下……”礼部尚书在同僚们的死亡注视下,上前一步刚要说什么。 “对了,”萧执也同样抬手道:“若是广南王世子拒绝入京,你马上起草詔书,废黜如今广南王身份,封广南王幼子萧桐为广南王!” “是!”礼部尚书神色一顿,在同僚们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下应是。 他又不傻,陛下当著他们的面这么做,明明就是爱极了那个皇后,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要是他在这个时候没有眼色的说了什么陛下不喜欢的话,这位权威日盛的陛下,说不准会说出什么话来! 左右他尊重的是自己的妻子,又与他这个臣子有什么欢喜? 帝后和睦,是好事啊! “诸位爱卿若是无事,便退下吧。”萧执满意的看著没有人再说什么,淡淡的道:“这些日子,若是无重要事情,便不要来找朕了。” “新婚燕尔,想必诸位爱卿也有这个时候!” 他难得地开了两句玩笑,几位老尚书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陪著他笑。 萧执望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 温水煮青蛙,新婚燕尔只是他如今的藉口,等到之后他会有更多的藉口,会让他的阿满再次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的身边。 到时,那些朝臣们反对也没有理由。 他这边计划得好,可在屏风后的秦满,却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刚刚真是怕那几位老尚书不管不顾的就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 可后怕之后,她的心臟砰砰砰却是跳得更厉害了。 为自己能够坐在这屏风中,听朝臣们商量朝中大事。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她是最受宠的女儿,但定远军的事情,也是与她没有关係的。 父亲会给她讲定远军的故事,但讲给兄长的却是定远军中的种种不易,是他要如何施展手段,才能够收服定远军。 那时,她只觉得自己的故事有趣,觉得兄长的道理枯燥。 可如今想来,那就是她失去继承定远军资格的时候。 但在如今,在萧执的身边。 他毫不避讳地让她参与朝政,一步一步的拉著她进入朝堂的最中心。 男人的脚步声逐渐接近,秦满脑中不经过萧执的引导,也升起了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为何就不能真的成为这江山另一半的主人呢? 不是后宫之主,而是真正的,能决定朝中走向的主人。 明明萧执无数次將这样的权利捧到她的面前,她又为何要拒绝呢? “好阿满,听出什么来了?”耳边,慵懒的声音响起。 秦满抬眸,望进了萧执含笑的黑眸,喃喃道:“听出了陛下想要我做女皇帝的决心。” 第221章 使者陨 帝后大婚。 按理来说这该是京中最快活的日子。 但天子脚下的百姓,对於政治的敏锐程度总是高於的其他地方的。 即便有人施粥,即便京中的红绸还未撤去,即便夜里的烟花一直放著,他们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异样。 比如那大婚结束后近一个月都未曾离开京城的藩王们,再比如京中附近官道的戒严。 种种行为,让他们觉得有大事发生。 而他们猜的也没错。 “陛下!”礼部尚书面色阴沉:“使者进入广南境內便失踪了,应是……凶多吉少!” 话音落下,满朝譁然。 那广南王世子,当真不顾父母,要一反到底了!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启稟陛下,兵部已调兵完成,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能够开拔大军!” 户部尚书肃声道:“陛下,各个州府粮草已向广南方向集结,然……冬日寒冷,需一定时间!” 冬日本就不是开战的好时候,在滴水成冰的天气中,若是强行徵用民力,民夫都要死上一批。 如今广南王造反之情况,还没有紧急到需要耗费如此民力的时候。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这没有准备好,其他地方再怎么也不能动。 但诸位朝臣也知道他的难处,也並未出言指责。 萧执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朝臣们万眾一心的发言,只觉得广南王世子愚蠢至极。 杀害使者,便是朝中热爱议和和稀泥的大臣也容不得他如此的囂张跋扈。 他这样的行为,是將自己给置於死地了。 “蠢货!” 广南王世子重重给了下方之人一脚,將那人踹得一个趔趄。 “姐夫?”那前来邀功之人愕然地看向姐夫,不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杀害朝廷命官,你哪来的胆子?”广南王世子颤著手指他,恨不得抽出刀来砍死他! “我们都造反了,还在乎这个吗?”他小舅子不以为意道:“左右都是要杀人的,杀谁不一样呢?” “况且,我这也是为了您好啊!”他得意扬扬道:“我们没见到使者,就代表不知道京中发生的事情,不又可以拖延一些时间,准备好粮草了吗?” 听著他这愚蠢的话,广南王世子一个趔趄险些晕过去。 他从未见过如此愚蠢之人! 他以为掩耳盗铃就能假装这事情没有发生了吗? 可实际上呢? 那些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士大夫们只会记得他们杀了使者,只会举起正义的大旗前来討伐他们。 若是本来萧执出兵有三分阻力,在这蠢货做出这等蠢事之后,就一分都没有了! 不止如此,要是让他领地中的臣子们知道这件事,恐怕也会人心涣散。 实在是…… 这太不体面了! 纵观古今,上得了台面的反贼,就连那些农民军组成的反贼都没有这么做的! 他现在,连那群乌合之眾都不如? “我杀了你!”忍了又忍,广南王世子终於无法忍耐,抽出了宝剑。 “姐,姐!”他小舅子惊骇欲绝的看著这一幕,连滚带爬地朝著后院跑去:“姐夫要杀了我,你快救我啊!” “夫君!”广南王世子妃正在和萧桐的侍妾一起鬨他的孩子,闻言连忙拦在弟弟面前:“夫君!” 广南王世子哐一声扔了宝剑,闭眼道:“我要被你害死了!” 自几日之前,京中传来父亲被下狱的消息之后,他就再没有得到过京中的消息。 那萧执第一时间就封锁了京城,让消息再也传不出来。 此刻,他就要在这种双眼抹黑的情况下来迎接朝廷大军。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小舅子道:“这件事绝对不许对外人说,不然我杀了你!” 外患既已成,那就万万不能让广南境內出现內忧! 而且…… 他眼神闪烁,京中可没有说他父亲是为何被抓,那就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好了…… 他父亲这些年在广南之中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已有不错的名声,想必……他无端被囚能够引得广南境內眾志成城! 到时,他与萧执划江而治的可能性就更高些! 下了决心之后,他厉声道:“来人,写檄文!” 他要將萧执做的丑事告诉广南境內百姓,让他们知道有这个暴君在外,他们都不会得到好处! 唯有如此,他才能够带著这些百姓造反! 与此同时的京中,萧执头枕在秦满的腿上:“朕万万没想到,这天下会还有这样的蠢货!” 杀使者啊,他造废帝得反时,都没有杀废帝派来的使者。 广南王世子的行为,实在是不讲究了些。 这样的人,也配造反成功? 作为造反届的老前辈,萧执对他的行为表示不齿。 秦满轻轻揉了揉他的额角:“陛下打算如何封赏那位使臣?” 派去的使臣等级不高,不过礼部员外郎的身份,但…… 他却是为国捐躯的烈士,是要封赏以安人心的。 “封文忠伯,世袭三代。”萧执只沉吟片刻,就给出了答案。 顿了顿,他抬眸看向秦满:“皇后娘娘可要接近文忠伯家眷,以示恩宠?” 秦满挑眉:“陛下觉得呢?” “当然要。”萧执指腹摩挲著她的袖口,缓声道:“该让天下人知道,皇后娘娘也是心向国事的。” 顿了顿,他又道:“到时,你给他的女儿封个县主吧,朕记得文忠伯是有个女儿的。” 秦满应了一声:“好。” 她本就是如此打算的。 文忠伯乃是寒门出身,娘子也不过是个秀才之女,唯有她和萧执的恩赏重些,才能保住他们的门庭,不让他们被吃绝户。 秦满为他们计划得好,只觉得帝王威严会让人心生畏惧。 可她却忘了,这天下中,最多的就是看不清人脸色的傻子。 次日一早。 文忠伯夫人奉命来宫中进諫,她身著素白衣衫,头上只簪了白花。 在她一旁的儿女也是同样素净打扮,若非情况特殊,有孝之人,是不能入宫的。 他们此刻虽然没有穿孝服,但打扮也还算体面。 可在他们身边的人,就不是那么体面了! 第222章 奇葩现 “臣妇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秦满可以看得出来,文忠伯夫人是个柔弱的妇人。 她弱柳扶风,眼眶通红身体摇摇欲坠。 这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仿佛马上就要隨著丈夫去了。 比起她,她的一对儿女反倒是更稳重些。 此刻她的女儿扶著娘亲,儿子亦是紧紧的拉著娘亲的手。 可在他们身边,却是一个穿著暗红袍子的老妇人,以及一个虽然素净,但是却明显费了心思打扮的小姑娘。 在文忠伯夫人险些摔倒的时候,秦满上前两步將她扶起来:“文忠伯为国捐躯,文忠伯夫人不必多礼!” 顿了顿,她又道:“节哀!”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能接受的话一般,文忠伯夫人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啜泣道:“娘娘,我夫君……” “只望陛下娘娘清除叛贼,为我夫君復仇!” 她不懂什么朝廷大事,只想为夫君復仇。 可在她身边的老妇人却是拽了拽她的衣袖,连忙道:“寧姐,陛下娘娘的决定,哪里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够置喙的?” “还不快向娘娘道歉谢罪?” 她的话只一出口,秦满就感受到了无尽的諂媚。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眼珠子却不老实看著宫殿內摆设的老妇人,淡淡道:“这位是?” “娘娘千岁!”那老妇人又磕了一下头:“老身是寧姐的母亲,这孩子从小就不顶事,如今她夫君没了,老身就来陪著她一起来见娘娘!” 在听到“夫君没了”这几个字后,文忠伯夫人又打了个哆嗦。 秦满不由得蹙眉:“老夫人慎言,此话不必再在夫人面前说!” “是,是!”老太太连忙点头,然后又拽了下文忠伯夫人:“你这孩子,看皇后娘娘多心疼你,还不快向皇后娘娘道谢!” 那模样,让秦满不自觉的闭了闭眼睛。 便是陆文渊的母亲,也是书香世家。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体面的人。 “罢了,都起身吧。”不想再让这个老太太戳女儿伤口,她下令给几人赐座。 文忠伯夫人在娘亲的指使下坐下,低著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太柔弱了。 秦满心中不由得嘆息。 她身边的贵女,便是表面上弱柳扶风,可在遇到大事上,却都有几分决断。 这是她们在家中跟著母亲耳濡目染学来的本事,但现在这位夫人根本没有这个本事。 並且,她好像完全被她娘亲给拿捏了。 倘若这个老妇人心中有恶,秦满可以想像,今后文忠伯府中会有多少波折。 “文忠伯夫人,”她温声开口,却也嚇得那夫人打了个哆嗦。 秦满无奈,又將声音放轻了三分:“你府中可有事情,需要我来帮助?” 只要这位文忠伯夫人开口,她就能让这位老妇人离他们母女几个远远的。 文忠伯夫人看了一眼母亲,在她摇头后,也摇头:“回皇后娘娘,没有。” 这立不起来的模样,看得秦满不住的摇头。 “文忠伯的女儿如今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娘娘,叫薇姐儿,如今已经十五了,正是能够出嫁的年纪了!”那老妇人一听这话,连忙接茬道。 他用手帕抹著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道:“可怜这孩子的父亲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也不知道今后能不能许上好人家!” 周薇对著外祖母怒目而视,若非如今不在皇宫,秦满觉得她肯定要何人吵起来了1 “那老夫人有何意见?” 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冷了下来,可那个老太太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忙露出笑容来:“这都是皇后娘娘做主的事情,老身哪里有能够置喙的余地,但……” 她欲言又止。 秦满身体微微后倾,道:“说罢,本宫恕你无罪。” 周薇比她的母亲聪明的多,她感受到秦满语气中的不悦,刚刚的愤怒瞬间消失,只是笑吟吟的盯著祖母,想听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娘娘既然让我说了,那老身就斗胆!”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贪婪,道:“这孩子如今十五岁,等到守孝三年之后,都十八岁了!” “这个年纪的女人,是嫁不出去的!” 这个蠢货,浑然没有想到坐在上方的皇后娘娘就是二十几岁才嫁给的皇帝,滔滔不绝道:“所以老身觉得,皇后娘娘给她最大的恩典就是给她找个好婆家!” “但是强扭的瓜不甜,哪个达官贵人肯找这样的媳妇呢?所以……” 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所以老身恳请皇后娘娘在后宫中给这孩子一个名分,她也不会和皇后娘娘爭宠,只是让她今后有个保障罢了!” 这套说辞,曾经有人和秦满说过,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她唇角缓缓勾起笑容:“老夫人说得倒是不错,宫中女官空位尚且有些,如此就让周小姐……” “娘娘!”老太太急了:“怎么能做女官呢?” “做了几年女官年纪不就更大更不好嫁出去了?”她嘟囔道:“您可別打著想让我家孩子一辈子做女官的想法,这孩子父亲可是为国牺牲,您可不能这么苛待她!” 即便周薇想看看祖母到底会发什么癲,此刻听著她这大逆不道的话,也觉得心惊肉跳,直接跪在了地上:“皇后娘娘恕罪!” 这个老太太,想害死他们一家吗? 想到这,她就恨得咬牙切齿。 父亲在时,这个老东西根本入不了府邸。 父亲走了,她仗著母亲柔弱,倒是能做他们的主了! “何罪之有?”秦满抬手,淡淡道:“老夫人所言不错,本宫是不该这么耽误你。” “那老妇人觉得,本宫该给她什么身份?”她声音越发温和。 “自然是封个娘娘噹噹!”老太太的话脱口而出:“唯有这样,才能让我们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啊,我们孩子胆小,让她自己在宫中老身是不放心的!” 將自己的孙女向前推了推,她道:“不如就让我孙女儿一起跟著进宫,也好给她做个伴。” “皇后娘娘也无需给什么高爵位,只给两个婕妤噹噹就好!” 第223章 治奇葩 秦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无知者无惧,还是单纯的蠢? 一个老太太,为了把自己的亲孙女塞进宫中,不惜以自己刚刚没了的外孙女为踏脚石。 但是…… 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是皇宫! 別说是一个普通老太太,外加一个功臣之后! 就是在往上八百个层级的官夫人,也不敢说这么愚蠢的事情啊! 揉了揉额头,秦满笑了。 是她忘了,都不必什么国公尚书夫人,就是七品小官的夫人,都不会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唯有真正的无所畏惧,才会想出这种蠢招! “娘娘!”周薇忍无可忍:“这皆是她一家之言,臣女从未想过入宫,臣女父亲生前已经將臣女许配给他的学生!” 这个老不死的! 饱读诗书的小姑娘,在心中破口大骂,为了她家那个孙女能够攀上高枝儿,就让她做踏板! 她父亲的死,仿佛成了这一家子能够欢欣鼓舞的事情! 她绝对不许这件事发生! “娘!”她没有忍住,对著娘亲道:“你说句话啊!” 文忠伯夫人闻言,连忙摇头:“娘,不能这样的,我们薇姐儿不入宫的!” “你懂什么!”老太太的手在文忠伯夫人手上一拧,让她瑟缩著闭嘴了。 周薇看著母亲这怯懦的模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母亲,怎么保护她和弟弟? “皇后娘娘,”她猛然叩首,“臣女请皇后娘娘允许臣女和弟弟回家乡读书,今后再不入京城,再不与这家人有任何的牵扯!” 她父亲族中也没有多少好东西,但好歹他们之中有几个做官的,不会蠢到像是他们外祖母一家子一样,会做出这样的蠢事来! 以这无名功劳来逼迫陛下纳她为妃子,还要带上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亏她想得出来! “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老太太眼看到手的好处要丟,对著周薇怒目而视:“我这不还是为了你们好?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现在不懂,等以后就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们母子几个下半辈子著想!” 周薇唇角划过一抹讽刺,究竟是为了她这个外姓女考虑,还是为了她的孙女,为了她那个连童生都考不上的孙子考虑? 她想要开口辩解,但是饱读诗书的大小姐在吵架的时候,又怎么能比得过一个在市井之中生活的老太太呢? 痛骂了周薇两句,老太太忙不迭地道:“皇后娘娘,这小丫头啥都不懂,我这做祖母的就给她做主了!” “你就给她个婕妤,给我们孙女也一个婕妤的位置,以后让这两个孩子好好伺候皇后娘娘!” 秦满抬了抬手,声音有些虚弱:“你……你做主?” 她不可置信:“你做谁的主?” 她那是做两个小姑娘的主吗? 那明明是做她的主,做萧执的主! 她敢打包票,萧执快三十岁的人了,一定想不到今日他命中有此意劫! 被她压下去不敢出声的宫人们此刻看著那老太太的眼神中满是怜悯,就宛如在看死人一样! 她们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胆大包天的人! “当然是做我们孩子的主啊!”老太太理所当然地道:“我们都是黄花大闺女,入宫了陛下也不吃亏!” “什么朕不吃亏?” 因著今日后宫有人要来,萧执今早不情不愿地去御书房办公。 如今估摸著那一家子可能走了,就挪回来找秦满。 可谁能想到,这一家子没有走不说,他还在这听到了什么吃亏不吃亏的事情! 秦满看到萧执过来,连忙对著他招招手。 她受到的苦难,也要让萧执来感受一下。 萧执望著她眉眼中的恶劣,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 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的不妙……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喋喋不休的老妇人,再看看生无可恋的文忠伯女儿,又看看那含羞带怯的不知道是谁的小姑娘,缓缓回眸看向秦满。 “陛下,”秦满调侃,“齐人之福哦!” 萧执要是纳这样的妃子,秦满敢保证她第一时间不是怨恨,而是嘲笑。 哈哈哈哈哈! 萧执闭了闭眼,只觉得今年流年不利。 广南王世子造反给他的震惊,都没有这老太太命令他纳妃来的严重。 “御史大夫该去这老太太家里学学,”偏偏,他娘子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他有这老人家几分本事,说不准陛下早就听话了。” “朕会给他选个风水好的坟地,”萧执面无表情地挥挥手:“史高义。” “奴才在!” 看了一齣好戏的史高义连忙走出。 “去,给朕打!”萧执指著那老太太道:“掌嘴,让她再不敢大放厥词为止。” 那老太太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执:“陛……” 只吐出一个字,就被刚刚一动不动,现在却动如脱兔的宫人们死死地捂住了嘴。 文忠伯夫人见到这一幕,连忙跪下:“陛下……” “娘!”周薇不可置信地看向娘亲。 她难道不知道刚刚那个老东西说了什么吗,她竟然还想为她求情? 此刻,她看向母亲的眼神失望无比。 这个在她父亲保护下柔弱善良的女人,在失去了外壳下,竟然是如此的懦弱糊涂:“她是你外祖母,是我的母亲,你怎么能……” “带她也下去。”萧执挥了挥手:“让她看著,不把她娘的嘴打烂,就打她的!” 霎时间,文忠伯夫人瞪著像是兔子一样的眼睛,看向了萧执。 她恍惚想起了萧执那强夺臣妻的癖好,难不成…… 可萧执却多看她一眼都没有,只是端过秦满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喝过之后还觉得心火外溢出:“齐永寧,茶!” “是!” 周薇看著宫人们將她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拖走,竟然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叩首:“多谢陛下,请陛下恩准臣女回乡!” 她若是在文忠伯府,迟早会被外祖母一家子给吃掉。 “你等等!”萧执再喝了一盏茶之后,才鬆口气,道:“此事不必再说,朕有其他安排!” 第224章 欲献身 一整杯茶水下肚,萧执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高端的斗爭玩久了,见到这样的奇葩实在是让他难以接受。 “皇后,”揉著额角,他道,“你来安排,你来……” 秦满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无奈的模样,若非场合不对,她真想当场嘲笑他! 肃了神情,她开口:“本宫封你为寧安县主,食三百户,你弟弟在你父亲衣冠冢下葬后,立刻继承文忠伯爵位,你母亲……” 她嘆息一声后开口:“不封文忠伯夫人誥命,只做个普通人在府中生活吧。” “今后本宫派些宫中的嬤嬤去你府上教导你母亲,你不必怕她对你们姐弟两个人做出什么事情。” 这位文忠伯夫人实在是让秦满大开眼界,她是不放心她继续掌握文忠伯府邸的。 否则没过两年,文忠伯就是她娘家人的了。 想到那个將孙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女婿丧期求亲的老太太,她额角就一突一突的。 周薇听著皇后娘娘一项一项的为她们姐弟安排生路,眼泪一滴滴落下。 便是刚刚母亲做出那种荒唐事情的时候,她也没有如此。 周薇不明白,怎么父亲一去世事情就变成这样子了呢? 母亲她因是女儿身,从小就被外祖母嫌弃地扔了出来。 若不是父亲家中心善,给了她一口饭吃,她估计都活不到如今。 后来她与父亲成婚的时候,外祖母因为父亲家贫,更是指著她的鼻子骂,要她给富贵人家做妾。 最后是祖母拿著家中所有的银子,才將她给赎了出来。 有这样的过往,她竟然还对外祖母一家恭恭敬敬! 周薇理解不了母亲的脑迴路,並且感到愤怒和恐惧。 在外祖母强拉著她孙女入宫,而母亲没有半分阻挡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可没想到,皇后娘娘却在这个时候成了她的救赎! “多谢皇后娘娘!”她抹去脸上的泪珠,带著弟弟一起给皇后娘娘谢恩。 她知道,有皇后娘娘的旨意,母亲一辈子都不可能越过他们兄妹,他家的那些个亲戚更是没有人敢冒著得罪皇后娘娘的风险来贪图她家中的財產。 等弟弟长大顶立门户后,她文忠伯府邸可以真的立起来! 秦满挥了挥手:“不用谢我,有这样的母亲,你们……辛苦了。” 周薇苦笑一声,她仿佛听到了隔壁母亲的哭声,又觉得是幻觉。 实际上,隔壁的文忠伯夫人真的在哭。 在她的眼前,她的母亲被刚刚还笑盈盈扶著她的工人一戒尺一戒尺地抽著。 刚刚入宫时候悉心粉饰过的苍老脸庞,此刻肿成了猪头。 有鲜血从唇角留下,触目惊心。 在她身旁,那个刚刚还给萧执拋媚眼的小姑娘此刻花容失色面色惨白的看著这一幕,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中消失才好。 那老太太只在最开始挨打的时候骂了两声,此刻眼中已满是恐惧地看著女儿,等待她的救赎! 这和她话本子和戏曲中瞧见的不一样啊! 京中的戏曲不是都唱皇帝多情,为了个二婚女人和朝中百官对抗吗? 她孙女可是黄花大闺女,比那个年老色衰的皇后好到不知道哪里去,怎么皇帝非但不看一眼,还要打她呢? 还有她那个没用的女儿,竟然看著她挨打,都不来救她! 她眸中发射出火焰来。 但宫中的人哪一个不是成了精的? “还敢不服?”一个小太监阴惻惻地道:“想必是对皇后娘娘怀恨在心!” “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他话里带了重音。 这宫中啊,打人是不一样的。 打、狠狠地打,完全是两个状態。 行刑的宫女眸中闪过一抹狠厉,在戒尺下一次落下的时候,那老太太哎呦一声,嘴里就掉出一颗牙来。 一下一颗,这手段都是行刑宫女练过的! 文忠伯夫人终於无法忍耐,扑了上去:“別打了,要打就打我吧!” 她娘那么大年纪了,哪里经得住这个! 行刑宫女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小太监。 小太监给她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戒尺换了个刁钻的角度又抽到了老太太的脸上,但不知道是不是力道用得不太对,有一半甩在了文忠伯夫人的肩膀上。 啪一声,文忠伯夫人当即將母亲一推,倒在地上嚶嚶哭泣,我见犹怜。 那小太监似笑非笑的道:“文忠伯夫人可要保重要自己,不然这戒尺落在您身上,多疼啊!” 文忠伯夫人瑟缩著不敢上前,可母亲模样实在是悽惨。 陛下怎么能够这么做? 明明她的夫君是朝廷栋樑,刚刚为陛下失去生命! 他到底想做什么? 想让她屈服吗? 想到京中传闻的那些消息,她脸色一白。 可在母亲的安全威胁下,终究下定决心! “够了,我要见陛下!”她鼓起勇气开口。 那小太监到底顾忌她夫君的身份,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只让宫女去传告。 “应是清醒了。”萧执得到消息后,微微頷首。 想来,能做文忠伯夫人的人应该不会太傻,不会在这个时候还要愚孝去维护她的母亲。 “陛下,”文忠伯夫人从偏殿过来,直接就扑到在地,哭得花枝乱颤。 周薇看著母亲这样,眸中流露不忍之色:“娘亲……” 文忠伯夫人却是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对著萧执道:“求陛下放过我娘亲,只要放过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陛下好人妻,只要他放过自己的娘亲,她…… 什么都可以。 周薇不可置信地看向娘亲,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萧执同样目瞪口呆。 从他年少宫变到如今,能让他如此失態的人绝对不多,而这位文忠伯夫人更是其中佼佼! 一个女人,当著上位者说她什么都愿意做,一般来说她就只愿意做一件事…… 萧执气的手都有些颤抖了。 他是什么人? 他是一国之君,是天下的主宰者! 他究竟是有多飢不择食,才会去覬覦刚刚为国捐躯臣子的妻子。 他究竟是什么名声,才会让臣子妻子遇到事情,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献身? “放肆!” 第225章 爱人妻 他重重一拍桌子,將桌面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流年不利! 流年不利! 心中叫了两声晦气之后,他才指著文忠伯夫人道:“似你这等糊涂妇人,如何能抚养忠臣遗孤?” “史高义!” “奴才在!” 史高义连忙上前,就听萧执沉声道:“陆氏不贤,朕做主她与文忠伯和离,你去通知周家人將这事办好!” 顿了顿,他终究看在文忠伯的份上心软:“京中给她置办一个宅子,让宫里的人看著,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与娘家人见面!” 这样的蠢货! 愚蠢! “你……”他指了指因为他突然发怒而瑟瑟发抖的新任文忠伯道:“以后你就与宗室子弟一起进学,无事离你外祖母家里远一点!” 若是今后他的文忠伯也被养成这样的性子,他才真的要被气死。 秦满此刻都快要笑死了,顾及两兄妹的顏面才没有真的笑出声,只道:“既然如此,今后县主便入宫给本宫做个伴吧,做个女官也不墮了你父亲威名。” “陛下?” 文忠伯夫人不可置信的看著萧执,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萧执不是最喜欢臣子的妻子吗? 她都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他为何是这般模样? 她眼泪簌簌落下,果然这个世上除了夫君以外,没有任何人疼惜自己。 “去去去,带下去!” 萧执不耐的挥了挥手:“还有那个……也给我带下去!” 萧执从来都没有想到,接见功臣家眷的大好事,居然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他现在只想冷静冷静,不想再见到这一家子人。 史高义闻言,给齐永寧使了个眼色。 齐永寧瞪回去,你在吩咐我? 史高义皮笑肉不笑,这是你的凤仪宫! 齐永寧读懂他的眼神,突然间就美滋滋起来。 是啊,他的凤仪宫。 陛下在这,皇后娘娘在这,史高义这个老东西在这都要低他三分。 他先是出门命令將作怪的老太太给扔出去,隨即又找了两个宫中最严苛的嬤嬤,送到了文忠伯夫人那去。 多大的胆子啊,敢当著皇后娘娘这么干! 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可他这个做奴才的却是小心眼,非得给这傢伙一个好看! 宫门外,文忠伯夫人被不明不白地扔出来,她想要去扶母亲,却被早得到命令的宫人给拦住。 她不敢將火气发到宫里人身上,就对著女儿埋怨:“你看到你母亲、外祖母如此受辱,竟然一句话都不说?” “女大不中留,皇后娘娘只一句话……啊!” 她猛然回头,看向身边的嬤嬤。 那嬤嬤一张国字脸,脸颊上有常年板著脸留下的法令纹,此刻冷冷开口:“文忠伯夫人慎言!” 她手中正抓著一个戒尺,文忠伯夫人刚刚话停下来,就是她打的! “你敢打我,我夫君……” “啪!” “官眷家属要端庄,大庭广眾之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你……” “啪!” “你……” 几次较量后,文忠伯夫人捂著手臂不敢再说话。 那嬤嬤才对著周薇道:“周小姐,你与令弟回府吧,文忠伯夫人便不陪著你们了!” “我……” 文忠伯夫人刚要开口,老嬤嬤便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今后除非有陛下娘娘命令,二位不得上门打扰夫人清修!” “是……” 母亲在一旁期待地看著他们姐弟两个,可周薇挣扎了片刻,还是答应下来了嬤嬤的话。 无他,她想带著弟弟活下去,想看著弟弟像是父亲一样知书达理。 若是让母亲在他们身边,他们姐弟就都废了! “你这不孝女!”被拉到了马车上,文忠伯夫人还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不是入宫领赏的吗? “你父亲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秦满,秦满祸国殃民,陛下明明也是心悦我的,他入门时多看了我一眼……啪!” 嬤嬤忍无可忍,终於一戒尺打在了她的嘴上:“好胆,竟敢污衊陛下!”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奢想陛下多看你一眼!” “陛下好人妻,他明明……” 又一戒尺下去,这次嬤嬤是用了力的,文忠伯夫人终於不能开口。 嬤嬤看著她被塞进了马车中,心中却忍不住嘀咕。 陛下在京中究竟是什么名声,才会让人都以为他好人妻,甚至朝臣遗孀都扑上来了。 “臣妾很想知道,陛下知道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吗?” 凤仪宫中,秦满问著同样的问题。 萧执听到那臣妾两个字,就觉得头疼。 成婚近一个月,秦满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这两个字,这时候突然说出来,怎么听都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扶著额头:“你就不要再打趣朕了,你不知道朕现在……” 他闭了闭眼,有种吃了蛤蟆的噁心感。 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老太太要將孙女送给他也就算了,萧执自从登基之后遇到这样的场景不计其数,他虽然觉得可笑,但好歹能够接受。 可文忠伯夫人! 他气不过,又重重一拍桌面:“她怎么敢的!” 怎么敢这么折辱他! 朝臣妻子,他又不是什么…… 眸光对上秦满的眼神,他气急咬牙:“你明明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秦满一个人。 如果她是臣妻,那他就要强夺臣妻。 如果她是尼姑,他就要冒天下大不韙。 即便她是反贼,她也得成为自己的战利品。 无关身份,萧执只想要秦满成为她的妻子。 可这行为,在外头人看来,竟然就有了这种癖好? 萧执闭了闭眼睛,开口:“来人。” 他声音发沉,没有特指是谁。 可秦满却看到殿外匆匆进来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他这样的人,扔到人群中都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他。 在大婚次日,萧执就將命令这人的另一半令牌交给了秦满。 她自然知道这个人是暗卫首领,陛下叫他干什么。 “你与朕说说,京中人如今是如何说朕的?”萧执指间敲了敲桌面,缓声开口。 暗卫首领毫不犹豫道:“京中百姓大多称颂陛下爱民如子,自陛下登基以来,税赋大减,百姓无不称讚陛下的英明!” 萧执冷笑:“不说,你就滚出去!” “百姓说陛下白玉微瑕,唯爱人妻!” 第226章 春日近 萧执闭了闭眼睛:“还有呢?” “京中此刻已有朝臣搜罗貌美寡妇人妻,以……备不时之需。” 暗卫首领声音越来越低,但最终还是將事实给说了出来。 “哈!” 秦满终於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混帐!” 萧执咬牙切齿。 这些人还搜罗寡妇人妻? 他恨不得他们搜集龙袍,这样他还能光明正大的杀了他们! 可现在,对他们动手算什么? 算他不打自招? 他咬了咬牙,最终道:“不论何人,动了这心思的都给朕驱逐出京去,十年內不得升!” 有那时间不放在如何打理朝政上,都放在研究他后宫这点事情了! 顿了顿,他又道:“京中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留言,朕下次出京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了!” “是!” 暗卫统领也终於鬆了口气,这事情他实在是无法和陛下明著说。 如今陛下下令了,他也终於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他不知道,这天下的八卦消息,往往是越禁止就传得越凶。 “你还笑!” 抬手將宫人全都赶出去,萧执一个饿虎扑食就扑到了秦满的身上:“小混帐,你有没有良心,朕这名声传出去是因为什么?” “因为陛下爱人妻啊!”秦满乐不可支:“您忘了,那是我的身份吗?” “不过匆匆几面,陛下便迫不及待將我迁入东柳巷,那急色模样和市井中传闻有何区別?” 再提起那段婚姻来,秦满已经毫无芥蒂。 而萧执,前些日子刚听说陆文渊已经死了的消息,自然也不会和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他现在只想和这个小混帐掰扯清楚:“那朕不还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你那时是什么样子!” 秦满掀了掀眼皮:“陛下为我好,好到我的床上来了?” “你?!”萧执在这件事上,总是理亏的,他理不直气也壮地道:“朕心悦你多年,心心念念都是你,到你的床上怎么了?” “朕也就是恨自己前些年太过矜持,不然你那张床朕早就上了!” 如此虎狼之词,让秦满身体颤了三颤:“陛下,你好歹要些脸面呢?” 这些话,是一国之君能够说的吗? 萧执冷笑:“过去朕就是太要脸面了,不然我们怎么会错过那么多年?” 他將秦满压在身下,咬牙道:“经歷惨痛,教会了朕想要抱得美人归,就绝对不能够心软!” “你现在,不还是朕的了吗?” 他的话说得很,可落在秦满脸颊上的吻却是温柔。 秦满揽住他的脖颈,声音也温柔了些:“好,不心软。” “若有来生,陛下便踹开那扇门,將我抢出来。” “你我做一时的纯恨夫妻,再做一辈子匹夫匹妇。” 她这般温柔的声音,哄得萧执温柔了神色,一个又一个吻落在她身上,然后缓缓变了味道。 “不可以……”秦满蹙眉。 萧执语气含混:“朕今日被如此羞辱,心中不悦,还请皇后娘娘怜惜一二!” 声音落在裙摆之下,秦满望著那冒出青烟的香炉,眸中光彩绚烂。 大殿之中,最后只余下温柔呢喃。 有爱人在身边,日子过得仿佛流水一般。 秦满接受著前朝的各种信息,一边忧虑春日渐近,广南造反將起。 一边又有些兴奋,广南这一次造反被打掉之后,淮海王独木难支,到时削他的兵权也轻而易举。 两个最大的刺头被削了,其他王爷不还是手到擒来? 这个道理,她懂,其他藩王们也懂。 此时,他们被留在京中,既是萧执需要保证他们无法回封地造反,也是他们要观察朝中的应对。 倘若游刃有余,他们就不挣扎了,乖乖將手中的兵权给交出去。 但若是对付得吃力…… 陛下连一个广南王都不能对付,又凭什么要拿走他们的兵权? 所有的小心思都藏在暗处,只等著春日到来,广南那一战爆发。 但在春日之前,在他们被关在京中閒得五脊六兽的时候,他们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比如…… 那个又被萧执关起来的臣妻。 他们上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皇后娘娘的时候,现在…… 那些个藩王们,仗著如今的萧执不能对他们做什么,便肆无忌惮地猜测。 短短一两个月,萧执的名声已经不成样子了。 便是英国公夫人听了那沸沸扬扬的谣言,都忍不住入宫来问问。 她女婿,不会真的有那癖好吧! 萧执被岳母气得七窍生烟之余,朝臣中又有人上奏请求他纳妃,连说辞都是现成的:如今京中流言有伤龙威,还请陛下广纳后宫,破除此等谣言! 他们这见缝插针的本事,给萧执都气笑了。 “选妃,”他看著摺子,冷笑道,“这么喜爱选妃,不如就將自己洗乾净了送进宫来,朕封他们做个贵妃!” 秦满记帐的手一抖,纸张上出现墨痕。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萧执:“陛下……” 他这嚇人的话,让她都没办法好好写字了。 在那空白纸张旁边,正是萧执为秦满准备下的字帖。 铁画银鉤,飘逸非常。 秦满最近都在临摹萧执的字,力求达到以假乱真的模样。 一段时间下来,成效还不错。 前些日子,她模仿萧执笔跡下发的批红,也没有让百官察觉到异样。 这一计策,是萧执主动提出来的。 秦满先模仿著他的字跡批红,再用自己的字跡批红他二批,直到最后秦满可以独自批红处理朝政。 这將是一个跨越一二十年的计划,但最终的目的就是能够让秦满能够正大光明地处理朝政。 秦满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不耐烦对付书本的人,在桌前书写,竟然也没有一点不耐的意思。 只可惜,今天这张大字白写了。 萧执瞥了一眼秦满的字跡,蹙眉:“这里不像。” 隨即又道:“你说说,这该怎么办?” 他言语中,带著几不可查的试探。 他可是记著呢,曾经秦满可是让他纳妃的。 “依我看,陛下可以举办选秀。” 霎时间,萧执面沉如水:“秦满!” 她怎么敢! “陛下,”秦满抬眸,眸中是明晃晃的笑,“別急。” 他这么好,她又怎么肯將他让给旁人呢? 萧执是她秦满一个人的! 如今是,未来也是。 若是有朝一日,他敢背叛。 秦满保证要与他同归於尽! 第227章 选秀 “你最好给朕一个不急的理由。”萧执皮笑肉不笑。 他敢保证,秦满若是说出和朝臣一样冠冕堂皇的话,他一定要她好看。 “谁说选秀,就是为了您选妃?” 秦满一句话,让萧执瞬间平静下来。 他坐到秦满身边,沉声道:“细细说来。” 那模样,仿佛刚刚因为选秀两个字急得跳脚的人不是他一般。 秦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我想这次选秀,其一是给宗室赐婚。” 在以往,宗室成婚大多是靠著一次次选秀皇帝赐婚的。 但萧执这个傢伙,登基六年一次选秀都没有过。 有些路径依赖的宗室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成婚,这次也是为了恩泽他们。 况且,对於没有野心的京中贵女来说,宗室这显贵清閒的身份,是她们择夫的最好选择之一。 “第二呢,是要给我选些女官。”这也是秦满在周薇入宫后升起的心思。 若是她今后要处理朝政,一个周薇肯定是不够的,她需要更多的“周薇”才能够组织起完全听从她命令的女官团体。 萧执神色更为轻鬆:“不错,其三呢……” “其三便是藩王了。”秦满笑道:“藩王留京日久,陛下也要给些恩典的。” “瞧瞧哪家的孩子喜欢京中风景,便在京中赐下府邸,与京中大小姐结合,也是一件喜事。” 萧执深深地看了一眼冠冕堂皇的小姑娘,能將留质子这话说得如此委婉,不愧是她。 “不过后者,就要个你情我愿了。”秦满微微蹙眉,她可不想再赐出一对怨偶来。 “好说。”萧执道:“这等事情,以往都是有惯例的。” “他们和谁看对眼了,就递摺子来,朕斟酌赐婚。” 皇帝又不是什么神经病喜欢製造怨偶的傢伙,才不会不管人家想不想就给人赐婚呢。 “其四还有吗?”萧执发现,他格外的喜欢看到秦满这副谋算的模样。 其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满目光流转:“就是也让陛下看看天下的美人,以免今后怨我没能让你见遍天下风景。” “若是见到了呢?” “那就多看两眼。”秦满淡淡地道:“多看第三眼,臣妾都要闹的。” 萧执忽而欺身,捏著她的下巴:“让朕看看,哪来的不贤明皇后?” 他必须得好好批判批判! …… 皇帝要选秀了! 这消息一出,满京譁然。 之前陛下还一副对皇后娘娘椒房独宠的架势,这才过了几天,就要选妃了? 男子果然薄情,再怎么海誓山盟都不能信! 京中看戏的男男女女为此了那虚假的爱情故事落泪,这消息传出去最先波及的就是京中各大戏班子。 他们再唱什么帝后情深已经没有人听了,有几个脾气暴躁的还摔了茶杯让他们唱別的。 京中贵女们听到这个消息,也蠢蠢欲动起来。 陛下五年未曾选妃,此次这次大选,就是她们此生唯一一次登青云之梯的行为! 一时间,各家的胭脂首饰脱销,在宫中的秦满莫名其妙地就收到了玲瓏阁营业额暴涨的消息。 她忍不住建议:“以后,陛下可多放出去选秀的消息。” 京中的各大商家都会感激萧执的。 萧执斜睨她一眼:“为了纹银几两,你连夫君都要卖?” 她內库中的东西还少吗? 秦满的回应是抽出一张银票,直接塞进了萧执的领口中。 塞得严严实实后,还拍了拍那突出来的衣料:“陛下莫要吃醋,我与你共享財富!” 萧执:“……放肆!” 混帐,欠收拾了! 他忍不住冷笑道:“等京中贵女入宫后知道你这选秀是什么掛羊头卖狗肉的行为,你看她们会如何做!” 秦满不以为意:“难不成还有人敢去我的铺子闹事?” 有没有搞错,她可是皇后娘娘! 敢到她的铺子闹事,是嫌弃家中的官职太多了,嫌弃京中风景不好,想去边关务农陶冶情操吗? 萧执摇头:“仗势欺人,不过如此。” 统一入宫的秀女们,也发出嘆息:“货不对板,不过如此。” 她们是来做皇帝妃子的,不是来做什么宗室王妃,宫中女官的! 当然,也有一部分小姑娘眼珠子转了转,升起了其他主意。 嬤嬤居高临下看著小姑娘们脸上的表情,淡淡地道:“诸位家中丫鬟还未离去,陛下恩典可送家书一封!” 这个就是给朝臣们台阶下了,你若是不想要你家的孩子来做什么女官,你就可以在收到信之后上书回绝,皇帝借坡下驴,也能给彼此一个面子! 秀女们面前被摆了笔墨纸砚,一个个拿起笔来向家中人告知情况。 而朝臣们,也终於在此刻知道了陛下究竟要干什么! 他们竟然没有多少意外的感觉! 陛下就是这样的陛下,他们就不该怀疑他对皇后娘娘的感觉的! 有心钻研的人家,自然是撤回了一个女儿。 但觉得就皇后身边女官会有所作为的朝臣,也开始支持女儿进宫,还有去联络宗室,想要从中找出来一个合適自家女儿的。 一时间,京中乱糟糟一片。 朝臣们似乎忘记了萧执纳妃的事情,也忘了远在广南即將造反的广南王世子。 但在这乱糟糟之下,却是朝廷中越发频繁的调兵。 隨著春日即將到来,京中已经有一批一批的粮草出关了。 正式选秀之日,便是在这紧张又轻鬆的氛围中开始了。 早春难得温暖的阳光中,秦满披著大氅坐在椅子上,看著一群答卷的小姑娘。 经过几日的训练,这些小姑娘中浮躁的,性子不好的,都已经被筛了出去,留在这地最起码是表面上看著就不错的。 她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春日的阳光晒得她昏昏欲睡。 小姑娘们毛笔落在纸张上,沙沙的声音更是催眠。 在她身边,萧执眸光更是始终没有落在秀女身上。 仿佛秦满脸上有什么似的,他的眸光一眨不眨的落在她脸上。 这让心中有些小心思的秀女们心中酸涩。 皇后娘娘已经老了,陛下为何要抱著她不放? 第228章 有孕 日头渐渐移向中天。 一声清脆的铃声之后,秀女们手中的卷子全被收走。 这是她们经歷过最特別的一场选秀。 最起码从前给皇帝选妃,不需要让未来的妃子们答卷。 险些进入梦乡的秦满,在那钟声中,也清醒了过来。 她最近和萧执闹的时间有些晚,白天总是昏昏欲睡。 “娘娘,该挨个见见了。”齐永寧在她耳边小声道:“您总要瞧瞧,都合不合眼缘。” 若是娘娘看著不喜欢的,那捲子再怎么答得好,也不可能来凤仪宫做女官。 秦满頷首:“那便都站出来瞧瞧吧。” “户部员外郎之女冯青覲见!” 齐永寧打起精神,一个一个叫著贵女的名字。 秦满听著听著,眼皮子又有些发沉。 “报!” 忽而,一道声音匆匆传来。 小太监双手高高的捧著一封信,从远处跑来,打破此刻的静謐。 “陛下,广南急报!” 萧执伸出手,打开急报,眉头皱起:“广南王世子反了。” “什么?”秦满猛地起身:“这个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目睹的是萧执惊骇欲绝的神情。 “娘娘!” 齐永寧瞧著倒下的皇后娘娘,连忙上前要去接。 可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地將秦满拦腰抱起:“来人,传御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此刻萧执神色骇人无比,他抱著秦满匆匆朝著二人寢殿走去,可脑中却一片空白。 是生病了,还是过去的余毒还在? 他真傻,真的! 今日阿满本来就有些不对。 可他却只当那懒懒散散的模样是和他闹多了才造成的。 是他疏忽了阿满的身体,倘若阿满出了任何事情…… 萧执神色可怖,倘若如此…… 他也隨著阿满一起去了就是。 將人小心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他握住秦满的手,心急如焚:“阿满,阿满……” 他低低地叫著秦满的名字,眸中逐渐染上血红,仿佛处於失控的前兆。 “陛下,太医来了!” 史高义在身后小心翼翼开口。 他感受到了陛下那让人恐惧的气息,根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处於暴怒惊恐中的野兽。 萧执的大脑已经不能指挥身体,他只是下意识地为太医让开了位置。 太医感受著陛下恐怖的气息,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按在秦满的手腕上。 倘若皇后娘娘有什么事情,他今日恐怕也不能…… 嗯? 太医眉头一皱,不確定地又按著秦满的脉搏。 而后他看了一眼几乎要与人同归於尽的陛下,再感受秦满的脉搏,表情越发的诡异。 “皇后如何了?”萧执赤红双眸望著他此刻的模样,声音越发的阴沉。 他不喜欢任何人在这种时候还偷懒,倘若阿满救不回来…… 望著床上眼皮微微颤抖的女人,他心如刀绞。 “皇后娘娘她……”太医再三確定自己没有把错脉后,太医收回手:“怀孕了。” 他撩袍跪下:“恭喜陛下,喜得龙嗣。” 萧执面色一僵,垂眸看向太医:“你说……” “陛下,皇后娘娘有孕一月有余。”太医声音欢喜:“轻微晕厥不过是早期气血不足之症罢了。” 萧执脸上还未来得及爬上欢喜,便蹙眉:“那该如何是好?” “多吃些肉就好了,不必开药。”太医神色淡定。 这种小毛病,若是旁人来找他,只会被他拿著扫把给赶出去。 但谁让在他面前的是皇帝呢? 所以,他只能哄著说。 萧执喉间滚动,脸上因各种情绪交织而有些扭曲。 半晌后,他才哑声道:“赏,全宫有赏!” 他与阿满有孩子了! 他们…… 有血脉相连的子嗣了,有这个孩子,他们今后无论如何都会有最紧密的怜惜。 他们…… 他们…… 萧执的眼睛竟然有些发红,他的阿满……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史高义当机立断下跪,高声庆贺。 隨之而来的,是整个凤仪宫的庆贺声。 吵死了! 秦满刚刚睡著,便听到这么大的声音,不由得蹙眉睁开眼睛:“闭嘴!” 史高义还想出口的马屁,就在这一声下给憋了回去。 齐永寧幸灾乐祸地看了一眼这再次抢先的老狗,悄无声息地將一杯白水递到了皇帝手边:“陛下……” 萧执接过水杯,將秦满抱在怀中,柔声道:“阿满先喝些水润润嗓子,有哪里不舒服隨时喝朕说。” 秦满蹙眉看著小心翼翼的萧执,傻话脱口而出:“我快死了?” 萧执面色一黑:“乱说什么?”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秦满的小腹上:“我们的阿满,有子嗣了。” 他柔声道:“我们的孩子。” 秦满也僵住了。 她垂眸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很难想像这里会生出一个孩子来。 更难以想像的是,她喝陆文渊数年没有孩子,如今与萧执成婚不到两个月便有了孩子。 这…… 她神色中罕见的出现手足无措神色:“陛下,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养过孩子,更没有想到过这孩子竟然来的这么快。 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呀! “阿满不必担忧,”刚刚还神色惊慌的萧执,此刻却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沉稳,“朕在呢。” “皇宫中有这么多的太医,他们会让阿满安全地生下这个孩子的。” “赵太医,皇后的身体如今怎样?” “回陛下,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刚刚的晕倒不过是不注意之下的偶发事件罢了!” 他声音舒缓:“无需吃药,只需要吃些进补的食物就好。” 萧执鬆了口气:“阿满听到了吗?你身体没事。” 秦满頷首,没有戳破萧执此刻他的身体还在颤抖的事实。 “不过……”太医说罢,迟疑地看了一眼萧执。 萧执心中一沉,就想起身叫太医出去说。 他並不想阿满知道任何不好的消息。 秦满却是按住了他的手:“赵太医,你说。” 这是秦满期盼了好久的孩子,她不允许自己不知道任何关於他的事情。 赵太医斟酌著道:“早孕之时,坐胎不稳,还请陛下娘娘克制一二。” 第229章 欢喜 有时赵太医真的恨自己过分精湛的医术。 若非如此,他就不会诊出陛下娘娘的房中事,更不必在这尷尬时说出这种话。 刚刚还视死如归的秦满,在听到太医的嘱咐后,脸上的神色缓缓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萧执,又扫了一眼太医。 让他走! 萧执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尷尬神色,他挥了挥手:“朕知道了。” “赵太医下去吧,皇后娘娘身子的禁忌你与她身边宫人说清楚,再让太医院调妇科圣手来为娘娘安胎。” “是!” 摸了摸自己脖子,赵太医起身刚要退,就听萧执道:“另,赵太医请脉有功,敕封为院判。” “多谢陛下!”赵太医眼睛猛然一亮。 他运气就是这么好,医术就是这么精湛! 不然这种好机会,怎么会轮到他呢! “下去吧。” 萧执挥了挥手,又说了句:“你们也下去。” 宫人和太医同时下去,萧执神色中才出现一抹裂缝:“阿满……” 他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有孩子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惊喜。 秦满抿著唇瓣,有些傻的应了一句:“对,我们有孩子了。” 这怎么能不让她感到开心呢? 萧执指腹小心的摩挲著秦满的腰间,最后竟真的傻乎乎地將头贴在秦满的腰间,试图感受那个孩子的存在。 “陛下,”秦满抚著他的髮丝,无奈,“它现在还小呢!” 不过是一个多月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呢? 萧执声音发颤:“阿满,朕有自己的血脉了,朕又多了一个亲人了。” 自从父母兄弟去世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姐姐。 再后来,他多了一个生死与共的恋人,此刻他的恋人怀了他的孩子。 萧执眼眶泛红,甚至有要落泪的衝动。 秦满弯了弯眼睛:“嗯,又要多一个人来爱陛下了。” “等他一两岁的时候,回叫陛下爹爹,回骑在陛下的脖子上玩闹。” 她听说她小时便是那副模样,所以下意识就將那一切带入到萧执的身上了。 可萧执却是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作为储君,他怎可如此轻浮?” 他小时候,可是沉稳得很,从来都不会做有失体统的事情。 秦满也皱眉:“陛下说什么事不轻浮?难道想要让所有人都像是您一样,成为一个小老头吗?” 她小时候就知道,宫中有个一板一眼的皇孙,见一眼都觉得古板。 萧执不悦:“朕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好?这才是未来一国之君的模样!” “陛下是要我生下皇帝,还是生下未来的一国之君?”秦满不让他听了:“你这话说的,若是个女儿你难不成就不喜欢她了?” 萧执大惊失色:“你胡说什么?” “孩儿在你的腹中,你怎可说出这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他小心抚著秦满的腰腹:“便是个女儿,我们也要好好教导。” “朕的大公主,是要掌权的!” “她可不能像是普通人家孩子一样,傻乎乎地度过一生!” 他没有和阿满说,倘若这孩子是他他们唯一的孩子,那不论男女他都必须成为阿满未来的靠山。 他必须会保护他的母亲。 “什么叫傻乎乎?”秦满没有半点察觉到萧执的良苦用心,她只觉得荒唐:“我小时便是那么过的,现在哪里傻乎乎了?” 萧执:“……” 他不说话了,只直勾勾地看著秦满。 那眼中,分明明晃晃地写著“你就是傻乎乎”。 “你走开!”秦满这下连他的手都甩开了,翻了个身不让他碰。 两个人竟因为一个还未曾出生的孩子,爆发了第一次爭吵。 萧执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嘆了一声:“好好好,是朕的错,朕不会太严厉地教导他,也不觉得你傻乎乎的!” 秦满抿了抿唇,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软了心神,將自己塞入他的怀中。 半晌后,低低道:“那也不可太过溺爱,要让他知道是非对错,让他好好学文习武。” 毕竟是有江山要继承的人,万万不可以像是她从前一样被人骗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萧执闷笑一声,没有挑破英国公对於女儿的溺爱,而是温和道:“都听你的,你生下的孩儿,你想怎么教导就怎么教导!” 左右,他都在兜底呢! 秦满頷首,又摇头:“也不能全听我的。” 她怕自己忍不住溺爱孩子。 “那就商量著来,”萧执哄她:“到时候我们多请几个先生,按著他们的意见来教导我们的孩子。” “他必定文成武就,是天下一等一的优秀人!” 不论男女,都必须如此。 秦满頷首:“这是自然!” 她与萧执都不差,他们生下的孩子,自然也会是最优秀的。 “待到他大了之后,朕就將江山交给他,然后带著你去看遍大好河山。” “好。”秦满点头,“只有我们两个,不带他。” “嗯。” 空气中陷入温柔的静謐之中,秦满感受到萧执的大手一下一下抚摸著她的小腹,温柔得像是要拧出水来。 但她的眉头,却缓缓地皱了起来。 “陛下,我晕倒前好像听说,广南王世子反了?”她不可置信:“他疯了吗?” 在春耕时候造反,定会耽误农时! 他难道就不想想今后吗? 且不说长时间战斗之后的粮草从哪来,就是退一万步,他万一造反成功了,那些没有壮丁耕作而拋荒的土地怎么办? 要在做皇帝的第一年,就迎来农民起义吗? 萧执冷笑一声:“朕哪里会知道蠢货想什么?” 广南一地,地窄人更不多,如果要与朝中大军作战,就必须得全力以赴,几乎抽调所有壮丁。 这必定耽误春耕。 可朝廷呢? 此次抽调的大军,全是无关春耕的。 只这一项,他就贏了太多了! 广南王世子是傻的吗? 他竟然不考虑这种问题?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造反成功。 “蠢货。”秦满轻蔑地说了一句,隨即想到第二件事:“陛下……” 她缓缓抬眸:“那些秀女,何在?” 不会是还在冷风中站著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