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市局后,我成了重案清道夫》 第1章 :重生雨夜碎尸案 暴雨,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 豆大的雨珠砸破了黑夜的静謐,也砸碎了浣江市的安逸。 “沈浪!快醒醒!分局刑侦大队的人已经到了!” 一声呼唤,將他涣散的意识渐渐聚拢。 我这是在哪? 我不是死了吗? 沈浪强忍著眩晕和噁心,勉强將眼皮撑开一条缝隙,却看到一张脸凑到自己面前。 浓眉、方脸、小眼睛,四十来岁,下巴还有一个黄豆大的痦子。 这人他认识! 浣江市公安局桃花分局下辖柳街派出所的民警老张,名叫张保国。 可他不是早就因心臟病去世了吗? 沈浪一个激灵,猛地要站起来,头却撞到一辆车的顶棚,差点摔了下去。 “慢点!別再毛手毛脚的!” 张保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才挨的处分,又被调离市局,现在出了这么大事,可別被人抓住小辫子!” 挨处分? 调离市局? 等等,这不是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了吗? 沈浪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坐在一辆老式桑塔纳警车的副驾驶上。 而车前是一堵残破的混凝土围墙,上面用油漆刷的大字已经败了顏色。 但依旧能勉强分辨出“麻纺厂”三个字。 墙內,架著数盏探照灯,几个穿雨衣的警察,正蹲在地上,不断找著什么。 在他们中间,还搭著一个简易的雨棚,棚下铺著一块破门板,上面放著几个白色塑胶袋。 其中一个塑胶袋敞著口子,里面竟是一只断口整齐的人手! 沈浪瞳孔骤缩,不由得握紧双拳,连声音都开始颤抖:“老张…现在是…哪一年?” 闻言,张保国皱了皱眉头:“你真嚇傻了?今年是1999年,你都不记得了?” 得到確切的答案,沈浪抬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且带著血腥味的空气。 1999年! 他居然真的重生了! 还是重生在27年前!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来不及解释,一头扎进了暴雨中,向著院內跑去。 “沈浪!你干什么!刑侦大队的人在那边!” 张保国一边追一边喊,可声音却被暴雨吞没。 沈浪在泥泞的煤渣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著,目標直指院內那小小的雨棚。 他当然记得这起案子。 1999年,麻纺厂女工碎尸案! 这是他被踢出市局,来到桃花分局柳街派出所后,遇上的第一起要案。 在原时间线里,桃花分局刑侦大队为儘快破案,可谓高手尽出。 仅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锁定並抓获凶手,死者李翠燕的情夫,一个叫魏大勇的盗窃累犯。 而魏大勇的杀人动机,居然是他因赌博欠下一千元赌债,与李翠燕发生矛盾,进而產生肢体衝突。 失手打死了李翠燕,分尸只是为了畏罪潜逃。 案件虽然告破,但沈浪总觉得不对劲,因为他是看过这本卷宗材料的。 首先,魏大勇的供词就有著很大问题。 行凶杀人,却连自己使用的凶器都记不清楚,口供里更改了好几次。 其次,是魏大勇的態度,不是不配合,反而是太配合了。 这不是普通的案件,是恶性杀人案! 魏大勇连爭辩都没爭辩一下,对所有的罪行供认不讳。 要知道,警方当时根本没有掌握他直接杀人的证据! 沈浪曾在案件办理过程中,提出过这些问题。 可他作为一个刚挨了市局处分的“问题民警”,没人愿意採纳他说的话。 加上上面催著结案,魏大勇又有著犯罪前科,案件最终以此定性。 后来,沈浪再次被贬,离开办案单位,成为狱警,这起案子,就再没被人翻开过。 但现在,是尸块刚刚被发现的时间,一切才刚刚开始! 如果他能先一步锁定真正的凶手,不仅可以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公道。 甚至还有可能重新获得警队重视,从而回到刑警队,有机会重新查清让自己背上处分那起案子的真相。 沈浪衝进院子,全然不顾被雨水模糊的视线,抬手就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你干什么?站住!” 一声怒喝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头,发现两个领导模样的人,带著几个警察,向自己围了过来。 沈浪也认出了这两个人的身份。 年轻一些的那个,也有四十多岁了。 瘦瘦高高的,眉骨有些凸,此人是桃花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周建平。 而后边那个两鬢髮白,模样近六十的,披著雨衣正在接电话的是桃花分局副局长,崔志远。 “周队,崔局!不好意思!”张保国这时赶了上来,“他叫沈浪,原来是市局的,前两天刚刚来咱们所——” “我知道。” 周建平打断张保国,目光落在沈浪身上,“因为怕死,拋弃队友,所以挨了处分的那个,是吧?!” 沈浪瞬间握紧拳头,却没有说话。 “怕死你当什么警察?”周建平很不客气,“身上有处分往这凑什么凑?出去!” “哎!好好好!” 张保国一边应付著,一边扯沈浪的衣袖,“小浪,跟我走啊,咱去外边守著就行!” 沈浪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门板上的几袋尸块。 暴雨打在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刺耳的声响。 下一瞬,他一把甩开张保国:“周队,五天时间,我帮你破了这案子,你让我进入分局刑侦大队,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周建平愣了一下。 张保国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 就连接电话的崔志远也放下手机,眯著眼睛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沈浪,你觉得我会信你一个连战友都能拋弃的人吗?” 周建平语气里的厌恶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更盛。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这一次,沈浪没再沉默,一声怒吼像是喊出来他上辈子二十七年的冤屈。 “沈浪!你疯了吗?快跟我走!” 反应过来的张保国,使劲想拉走这头倔驴。 雨水从他脸上滑落,但他的眼睛却眨都不眨,眼底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周建平看了看正在勘验的现场,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沈浪。 这种恶性杀人案容不得一丝疏忽,因为一旦出点差池,上边追查下来,谁都吃不了兜著走。 正当他要开口拒绝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先一步从旁边响起。 “好,就让他试试吧!” 周建平瞪大眼睛,偏过头:“崔局,不可以,沈浪他——” 崔志远抬起一只手,制止住话还没说完的周建平,走到沈浪面前。 “小子,牛皮可不是吹出来的。如果五天你没能破案呢?” “我从此不再进刑警队!” 崔志远指向雨棚下,门板上的几袋尸块,“我討厌说大话的人,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东西都在那了,去吧!” 沈浪看了一眼崔志远,点点头,隨后径直走进雨棚,在门板边蹲了下来。 他拿过那只被雨水浸泡,已经有些肿胀的断手,隨后又仔细查看了其他装有尸块的袋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一名蹲在沈浪身边,带著口罩的年轻法医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 沈浪却举起那只断手,“这只手…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第2章 :遗失的顶针 看著沈浪在烂泥地里不断翻找,周建平眼神越来越冷。 “小子,这一块我们的人翻过好几遍了,除了那只手,什么都没有,你到底在找什么?” 沈浪扫了一眼这位刑警队长,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在泥地里仔细摸索著。 他不会记错——上辈子,警方锁定死者身份的关键物证,就是一枚刻著工號的金属顶针。 但断手和尸块上都没有这枚顶针,那它肯定还在现场。 隨著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一处不起眼的草垛,里面发出的一丝微弱金属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找到了!” 隨著沈浪的一声低喝,周建平等人,快速走到沈浪身边。 只见一枚小小的金属顶针,静静躺在他满是污泥的掌心。 “顶针?”周建平皱起眉头,“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沈浪语气篤定:“这是死者的。” “你怎么確定的?” “我刚刚看了那只断手,虽然有些肿胀,但中指关节处有长期佩东西留下的压痕。” “就算是这样,那又说明什么?” 沈浪將顶针表面的污泥擦乾净,举到周建平眼前:“这上面有数字,是死者的工號。” 此话一出,周建平心里咯噔一下,眾人更是面面相覷。 如果他所说属实,那么只要按照这工號比对麻纺厂工人名单,就能立即確认死者身份。 而他们这些现场勘验的警察,险些就遗漏掉这条重要的线索。 周建平谨慎地再次確认:“你怎么知道的?” 沈浪神色平静,不急不躁:“我是跟著一个阿姨长大的,她也是麻纺厂下岗工人,手里也有这么一枚顶针。” 闻言,崔志远转头向另一个警员吩咐道:“立刻去查。” 隨后又看向沈浪,眯起眼睛:“你小子不止发现了这么点东西吧?” 沈浪轻轻笑了笑,拨开断手切口一侧有些花白的皮肉,將断骨和人体肌肉,脂肪等组织晾在眾人眼前。 “对,还有切口。” 听见这话,一个蹲在地上正在检查尸块的法医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子,凑了过来。 “首先这断手切口很规整,几乎没有试切的痕跡。” “其次,这切口的皮肉纹理分成三层,並被来回拉扯过,你说,这像啥?” 说著,沈浪突然看向凑过来的法医。 被突然点中的法医,有些猝不及防,只能缓缓摘下口罩,竟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她的声音有些不確定:“锯…锯子?” “对!但不是普通的锯子。” 沈浪点点头,“应该是医用骨锯。”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周建平缓缓將头偏向刚刚那名年轻的法医。 “小吕,他…说的,都…对吗?” 这个叫小吕的法医,真名叫吕可心,才上班一年,经验和能力都有所欠缺。 这次现场勘验,本该是她师傅梁虎来的,但是梁虎去市局进修还没回来,所以她只能硬著头皮顶上。 要知道,整个桃花分局,也就她和梁虎两个法医而已。 可沈浪刚刚说的,已经超过了她的能力范畴。 现在周建平这个大队长又点名问她,一时让吕可心被架在了火上。 正当她进退两难的时候,那个按照顶针上的数字去查工號的警员——回来了。 “崔局!周队!身份確定了!” 那警员跑得气喘吁吁,“437確实是工號!死者是麻纺厂的下岗工人,李翠娟!” 崔志远眉头一拧,“李翠娟?哪里人?多大年龄?家庭信息查到没有?” “41岁,麻纺社区人。” 警员快速匯报著,“独居,有一个女儿,远嫁外地,很少回来。” “根据社区的干部辨认,这个顶针就是李翠娟的。” 周建平转过头,目光死死盯著沈浪,“你怎么確定这断手是用医用骨锯锯开的?” “这皮肉分层清晰,断骨处又不毛糙硌手,齿痕还均匀细密。” “你可以摸一摸。” 沈浪把断手递到周建平眼前,“普通木工锯可锯不出来这样的口子。” 周建平看著眼前,被沈浪拨开的断手切面,那已经发白却透著血丝的肉芽,竟偏过头去。 “小吕,是他说的这样吗?” 吕可心脸颊涨得通红,却还是咬著牙轻轻点点头:“是的,周队,他说的是对的……” 女孩声音不大,但还是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暴雨还在哗哗的下。 就连周建平也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回过神来。 当他再次看向沈浪时,眼里的冷淡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和狐疑,也有震惊和讚许,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的重新审视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市局传闻里那个贪生怕死,拋弃战友的形象有些不太一样。 崔志远作为分局副局长,最先做出反应。 “一组队员留下来,继续勘验现场,把其余尸块找齐。” “技术科和吕可心连夜进行尸检,天亮之前必须出报告。” “二组对死者李翠娟生前人际关係进行全面调查,重点排查可能从事医疗、兽医等人员,周建平,你带队。” “三组和柳街派出所所有人,跟我去李翠娟家。” “所有人,发现任何情况,立即匯报!” 一道道命令被他冷静地下达,桃花分局整个刑侦大队,以及柳街派出所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沈浪现在作为柳街派出所的民警,自然跟著崔志远一组,要前往李翠娟的家里。 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这曾繁华过、现在却萧条破败的麻纺厂。 他知道,李翠娟的情夫,魏大勇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但他不相信,一个只会小偷小摸的赌鬼,能有胆量过失杀人后,还有胆量去分尸。 並且分尸手法如此嫻熟! 上辈子,魏大勇被判处死刑的那天,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抽了半宿的烟。 案件办得太草率,他就是觉得太蹊蹺,有些地方解释不了。 现在,重来一次,他终於有机会,亲自去拨开那片迷雾,去寻找真相。 这一次,这起案子他会全程参与,必须破得漂亮,这是他重回市局的第一块基石,容不得一点差池! 崔志远是这里最高级別的领导,必须把怀疑的种子种到他心里,才有机会拖出来更多时间去查案。 否则,还是和上辈子一样,案件以魏大勇是凶手,草草结案。 正当他思考怎么接近崔志远时,这位副局长居然主动把机会送到了他的手上。 “沈浪!” 崔志远打断沈浪的思绪,“你跟我一辆车子,你开车。” 说完,他便坐进一辆警车的后座。 沈浪刚要过去,只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转头一看,是一脸担忧的张保国。 “小浪啊,崔局人还是很不错的,但他也最討厌有人做苟且偷生的事。” 张保国顿了顿,接著道:“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但你的处分就摆在那,给崔局开车,说话一定要小心!” 他望著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係,却处处维护自己的老警察,重生以来,他坚毅的眼神,第一次柔和下来。 “放心吧,老张,你…也多注意身体。” 说完,沈浪便向著崔志远的警车走去。 他本想告诉张保国要注意心臟,但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因为现在说,还为时尚早,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这个有些婆妈,却心地善良的老警察,因为心臟病,离开人间。 他站在车边,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睁开眼睛,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后座,崔志远正通过后视镜,静静的盯著他还未擦净雨水的面庞…… 第3章 :崔志远的试探 麻纺厂位於浣江市的老城区,是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国有企业,在21世纪初渐渐落幕。 这里当初有多繁华,现在就有多萧条。 老城区都是筒子楼,连路灯都没有,深夜,又下著暴雨,周围漆黑一片,静得可怕。 直到一束强光刺破浓重的黑暗,三辆警车,有序地行驶著,不快也不慢。 沈浪轻踏著老式桑塔纳的离合,握著方向盘的双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上辈子,他在柳街派出所待的时间不长,更没能进入桃花分局,所以对崔志远这位副局长並不理解。 但他听说过,崔志远不是空降过来的,而是实打实从基层派出所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或许是自己也淋过雨,所以他对在一线战斗的警察,有著极大的耐心和包容。 现在这位副局长让自己来帮他开车,並且车上只有他和自己两个人,必然是有事情要问自己。 这是在给他机会! 沈浪知道,领导没有说话,他绝对不能急! 果然,坐在后排始终一言不发的崔志远,在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后,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沈浪是吧?”崔志远声音不急不缓,“在市局待了几年?” 正在开车的沈浪抬头看了眼后视镜,点点头:“96年入警,在市局待了3年。” “你刚刚在现场,说的哪些东西,都是在市局学的?” “差不多,也有在警校学的一些基础。” 崔志远“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一段顛簸的碎石子路,蹦飞的石子打在车底盘上,砰砰作响,沈浪换下档位,让车速慢下来。 “崔局。” 这次他先打破沉默,“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会让我来开车?” 后视镜里的崔志远眯了眯眼睛,声音却没有丝毫变化,“你觉得呢?” 沈浪沉默了几秒,最终选择了最真诚的回答:“我不知道。” “你身上的处分,还有市局里传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拋弃队友的话,我知道一些。” 崔志远很平静,“但你刚刚的表现,不像是传言里的这种人,我这个人不太愿意信听见的,更信自己看见的。” “沈浪。” 崔志远坐直身子,“之前你说你是被冤枉的,现在我愿意听你说一次,你到底是不是传言里的这种人?” 沈浪盯著路面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连方向盘都被他握出了“吱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下了所有包袱一般吐出两个字:“不是。” 车队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两边都是杂乱电线桿和低矮平房的窄巷。 李翠娟的家,麻纺厂居民区到了。 沈浪刚停好车子,別的车上下来的警察就上来替崔志远打开了车门。 崔志远下车前,留下一句: “沈浪,我不管市局怎么看待你,我暂且信你说的,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愿意帮你一把;如果不是,你最好趁早滚蛋。” 隨后便“啪”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沈浪靠在驾驶位的靠背上,听著车外的雨声,努力平復著躁动的情绪。 李翠娟的家在窄巷最里边,是用生锈铁柵栏门锁住的小小院落。 他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穿警服的,也有便衣的,崔志远就站在最中间。 铁门被打开,他跟著崔志远挤到里屋的门口,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门,一股霉味夹著劣质菸草味扑面而来。 一间房,十二平米左右。 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堆著发黄的被褥,床对面一张摺叠桌,桌上摆著没洗的碗筷和半个啃过的馒头。 靠墙的窗户玻璃碎了一角,用报纸糊著,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几个技术人员该拍照的拍照,该取样的取样。 崔志远皱著眉头,在屋內环视了一圈,沈浪却蹲了下去,仔细盯著地面。 “这是李翠娟的家?” 当崔志远对著门外喊时,沈浪的脸都快贴到了地上。 “是的,居委会的干部说她都在这住七八年了。”那个刚刚去查顶针工號的警员跑了进来。 这时崔志远也看见趴在地上,已经钻进床底的沈浪。 “我去,你小子又要干嘛?” “有菸灰。” 因为在床底,沈浪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有菸灰怎么——” 说著,崔志远隨即反应过来。 他们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烟味,可这房间却一个菸灰缸或者菸头都没有。 李翠娟又是独居,不排除她也抽菸的可能,但这房间的烟味似乎是有些太重了。 “李翠娟一个独居下岗女工人,抽的烟还真不赖嘛!” 沈浪从床底爬出来,甩甩蹭了一脑袋灰的头髮。 崔志远立刻来了精神:“菸头?” “对啊,两种菸头,一个大前门,一个极品云烟。” 他把两个菸头放在手心,“一个两块五一包,一个五十元一包,李翠娟抽的起这烟?” 崔志远立刻明白沈浪话里有话,大前门价格適中,不少警察抽的也是这烟。 但极品云烟在市面相当於天价烟,別说李翠娟捨得抽,她连认不认识抽得起这种烟的人,都是个问题。 所以,这两种菸头,很可能是两个人留下的。 崔志远立刻叫来一名正在拍照的技术科警员,“把这两枚菸头用证物袋带回去,做比对。” 话音未落,沈浪又冒了出来,看著刚刚那警员:“你確定这李翠娟是独居?” 崔志远见他说话始终说半句留半句,终於忍无可忍,“你小子有话就给我全部说出来,別在这给我挤牙膏!” 重生以来,沈浪第一次眉眼弯弯。 他那除了李翠娟尚未发现的情夫魏大勇外,还有凶手的想法,终於可以说出来了。 “那我可说了啊,崔局。” 得到允许的沈浪毫不客气,戳著案子的疑虑就不放。 “第一,分尸用的可能是医用骨锯,这玩意,一般人弄不到,我不信李翠娟认识这种人。” “第二,杀人分尸现场也不是这,这里都是平房,隔音这么差,杀了人还分尸,周围不可能没有人发现。” “第三,拋尸现场——” 说到这,沈浪停顿了一下,崔志远一歪脑袋,有些不耐烦。 “拋尸现场怎么了?赶紧说。” “拋尸现场可能是偽造的。” 一句话,又让所有人愣了一下,尸块就是在废弃的麻纺厂厂区发现的,怎么可能是偽造的? “什么意思?” 崔志远也意识到,沈浪似乎是想把案件的侦查方向往更深的地方引。 “凶手分尸手法很嫻熟,工具也很精良,不像临时起意,並且心理素质极强。” “现场尸块很分散,又是被巡逻的同志发现的,这种杀人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拋尸不是他不想被发现,反而就是要我们发现尸块,然后再误导我们的侦查方向。” “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志远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沈浪最后看了眼房间,手指在桌角轻轻划过,又放在鼻下闻了闻,声音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嫁祸。” 第4章 :是你们刑警队,不是我们 “嫁祸?” 崔志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渐渐沉了下去,眼中疑云翻涌。 可除了他以外,周围其他警员却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和嫁祸扯上了关係。 因为在他们看来,嫁祸的前提,是案件中有同伙、有主次、更要有明確的对象。 可眼下除了死者,连凶手的影子都还没摸到,又何谈嫁祸一说? 沈浪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分局和市局刑侦支队,还是有著不小的差距…… 首先经验老道的警察太少,如果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那些老刑侦在这里,这些蹊蹺根本无需他多言。 他清楚,就算自己有著上一世的经验,但真面对於市局那些眼光毒辣行家们,可能依旧有些不够看。 虽说桃花分局里经验老道的警察少,但也只是相对於市局而言,厉害的警察,並不是没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何况,身后现在就站著一个。 “你是说,拋尸现场是有人故意暴露给我们的?” 崔志远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 沈浪嘴角轻轻一扬——这颗怀疑的种子,总算是在这位副局长的心里种下了。 “没错。” 他点点头,隨后抬起刚刚轻划过桌角的手指,指尖上沾著一点黑稠黏腻、形似糖浆的糊状物液体。 “崔局,这东西…好像是血。” 话音刚落,崔志远就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他指尖的黑色浆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確定?血哪有这样的?” “您可以闻闻,除了油味和酱料味,是可以闻到淡淡血腥味的。” 崔志远看了沈浪一眼,没有去闻,只是放开沈浪的手腕,转头喊道:“让技术科的人来。” 话音刚落,一个只比沈浪大上几岁的年轻警员,提著个勘察工具箱就挤了进来。 他在沈浪指尖划过的桌角处,喷上了一层鲁米洛试剂。 很快,点点淡蓝色的萤光,並从那桌角显现出来。 “的確是血,只是被油脂和酱料污染了。” 那名年轻民警確认了沈浪的说法。 “对整个房间进行全面排查,把血样採集带回去。” 崔志远吩咐完,便带著沈浪等人退了出去。 此时外边的雨势已经小了许多,水珠顺著残破的屋檐,“啪嗒,啪嗒”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砖上。 风里裹挟著土腥,吹在身上,让人脊背有些发凉。 沈浪就站在崔志远身侧,目光一直盯著门口,看不出任何情绪。 “放鬆点。” 崔志远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摸出一包墨绿色的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会抽菸吗?” “会。” 沈浪也不客气,伸手就接过,目光微微一愣,“小熊猫?” “二十元一包,比你发现的极品云烟可差了不少。” 崔志远给自己点上后,將火机递到了沈浪手里。 他把烟刁在唇间,刚要点火,崔志远的声音就又飘了过来。 “你家住哪里的?” 他点火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隨即明火“啪嗒”躥了出来,点燃菸丝。 第一口白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浣江市工业开发区。” “你父母呢?” “我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的。” 沈浪蹲在墙角,指间的菸捲明灭不定,仿佛刚刚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崔志远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他看著这孩子清瘦的侧脸,不说话时竟显得的有些落寞。 这让崔志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安慰。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掛在腰间的对讲机就响了,是周建平的声音。 “崔局,崔局。李翠娟近期接触人员的身份信息確认了。” 沈浪眼底瞬间褪去所有迷茫,恢復清明锐利,抬眸直视崔志远。 他隱约能猜到,可能是魏大勇的身份被確认了。 果然,崔志远將对讲机从腰间取下来,回復后,那头的周建平立刻提到了这个上辈子揽罪的关键人物。 “李翠娟从麻纺厂下岗后,始终和一个叫魏大勇的人一直待在一起,两人应该是搭伙过日子。” “这个魏大勇信息明確吗?” “明確,是个盗窃累犯,也是个赌鬼,两个月前刚从看守所里刑满释放。” “立刻传唤魏大勇。” “收到。” 对讲机那头周建平的话音未落,在屋子里做勘验的年轻警员就火急火燎的跑了出来。 “崔局,整个房间除了他刚刚碰的桌角,就零星有几处地面发现了血液残留的痕跡。” 说话时,他用手指了一下沈浪,毕竟刚刚桌角那滩像酱油的液体是沈浪先发现的。 崔志远看向沈浪:“你是什么想法?” 不等沈浪开口,那个年轻的警员就先一步脱口而出:“李翠娟在这里被杀害或者分尸的?” 只是他说完,好一会都没有得到崔志远和沈浪任何一个人的回应。 他抬起头才发现,这两个人都用一种近乎看弱智的眼神在看著自己。 “怎…怎么了?崔…局?” 年轻的小警员一瞬间就慌了神,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沈浪,你告诉他,问题出在哪!” 崔志远一甩手,转过身去,一副不想看这个自己手下的反应。 “你刚刚说了,只有桌面和零星几处地面有血液残留。” 沈浪语气耐心,却字字精准,“先不说死者被分成了多块,光是杀人的出血量就不太可能只有这么点。” “那…那也有可能…可能是凶手作案后,將现场处理过……” 那年轻警员的反驳被沈浪立马否认了。 “不可能。” 他摇摇头,“这里是麻纺厂的员工宿舍居民区,人员密集且隔音效果极差。” “不论杀人还是分尸,这么大动静不会没有人发现的,目前为止,连个报警的都没有,现场应该不在这里。” 沈浪刚说完,崔志远就又转了灰来,恨铁不成钢的看著这个年轻的警员。 “薛海棠,你比沈浪还早入警三年,这么简单的刑侦逻辑,还要他教你,你丟不丟人?” “崔局,我…” 这个叫薛海棠的警员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脸涨的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浪见状,立刻接过话茬,想替他解围。 “崔局,既然魏大勇身份確认了,咱也別传唤了,直接抓吧。” 崔志远一听,火气更大了,“刚夸你一下,你飘了是不是?一点实证都没有,抓人?看来你这处分不冤!” 沈浪一愣,皱起眉头:不是,你说就说,揭人伤疤算怎么回事? 但他也反应过来崔志远是在气头上,“崔局,我是说凶手不是想嫁祸別人嘛,您看——” 他没有把话说完,以崔志远的能力,不可能猜不到他想表达什么。 果然,下一秒崔志远就冷静下来:“你是说凶手要嫁祸给魏大勇?” “前科人员,又是赌鬼,还和李翠娟长期在一块,我觉得很合適。” 说著,他还摊了摊手,“而且对方花了这么大力气布局,咱不抓魏大勇是不是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而且抓了魏大勇,说不定能先麻痹凶手,您说呢?崔局?” 崔志远听后,眉头依旧紧缩,没有丝毫舒展:“即便这样,但没有实证抓人,还是不合规矩的。” “我只是说抓他,也没说因为这起命案抓他。” 崔志远和薛海棠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沈浪看看崔志远,又看看薛海棠,“我说了呀,魏大勇是个赌鬼。” “哦哦哦,我知道了。” 薛海棠这次反应很快,“你是说想以赌博的名义先给他薅过来,可赌博案件归派出所,不归我们刑警队管呀!” “打住!是你们刑警队,不是我们。” 沈浪拍了拍薛海棠的肩膀,然后指著自己,眼含笑意,“你在刑警队,可我在派出所,赌博正好归我管。” 第5章 :张保国的支持 说著无心,听者有意。 更何况,开口的是从始至终牵著整个案件走向的沈浪。 一句话,不仅让崔志远当场愣住了,就连薛海棠也瞪大了眼睛。 他干了快六年的公安,待在刑侦大队也四年了。 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钻规矩空子”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头顶,雨还淅淅沥沥的在落,透著几分凉意。 崔志远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又从鼻腔里挤出两声冷笑:“哼哼,你小子在这等我是吧?” “我哪敢?咱不是说好五天我能破案,才让我进分局刑侦大队嘛。” 沈浪立马摆手否定,可嘴角那难点藏不住的得意,崔志远看的一清二楚。 他思虑再三,还是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去吧,带上老张,他熟悉辖区情况,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要隨时跟我匯报,还有——” 沈浪刚转身,猛的顿住脚步,“崔局?还有別的要求嘛?” 他歪著脑袋,看了看这位眉头微蹙的副局长,竟也有几分乖巧。 崔志远偏过头,看了眼这个全身湿透,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年轻人,嘆了口气。 “小心点,安全第一。”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退却了全部的官威,有的只是上级对下属沉甸甸的关怀。 几乎是一瞬间,沈浪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自小无父无母,一直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对真心实意的温情极为敏感,同时有著近乎本能的渴望。 市局那个地方,他待了三年,几乎承载了他最浓烈的情意,他曾把那当成过家一样拼尽全力守护。 可那场未能了结的案件,不仅让他背上“贪生怕死”的骂名,更是彻底打碎了他三年全部的寄託与希望。 最终带著处分被曾视为“家”的地方,扫地出门。 此刻,他根本没进入分局,而崔志远对他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上级。 可刚刚的那句嘱咐,没有官腔,没有客套,是一个上级发自內心对下属的关切。 沈浪抿著有些发白的嘴唇,用力拉平衣角,隨后抬起右手,抵住太阳穴,標准的给崔志远敬了个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崔志远轻轻抬手,算回了个礼,“去吧。” 沈浪放下手,转过身子,渐渐消失在渐小的雨幕之中。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光即將刺破黑夜,崔志远遥望著远方,片刻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餵?崔局?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平的声音。 “把沈浪的全部履歷、档案,整理出来,查得越细越好,中午之前,放到我办公桌上。” …… 冷雨敲打著斑驳的墙面,空气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沈浪一口气跑出巷口,一眼就看见了守在路边的张保国。 他眉头紧锁,正蹲在警车边抽菸。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不断地滴落,整个人显得有些急躁。 看得出来,他已经等了很久。 “老张。” 听见声音的张保国一抬头,看见向自己跑来的沈浪。 他立刻把菸头在地上狠狠摁灭,撑著酸痛的膝盖站起身,快步上前。 “怎么样?跟…崔局那边,还顺利吧?”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上来检查沈浪有没有受伤。 沈浪赶忙摆摆手,“没事,没事,走,跟我去抓人。” “抓人?”张保国心里一惊,“抓谁?” “李翠娟的情夫,魏大勇,是个小偷,也是个赌鬼,咱们所里以前应该处理过他吧?你有印象没有?” 张保国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沈浪的胳膊:“小浪,你疯了?这案子是分局刑侦大队的活,咱跟著瞎掺和什么?” “你放开,疼!疼!” 沈浪好不容易才扯开张保国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肌肉,满脸委屈。 “老张,我被市局踢出来了,但我真的是被冤枉的,我想回去,这案子是我唯一的机会,你帮帮我……” “我知道,但——” 张保国说著,似乎想到什么,猛的停住,抬头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又压低了声音,劝阻沈浪。 “这案子办好也就罢了,一旦办砸了,所有锅都会推到你的头上,你这身警服真的不想穿了啊?” 望著张保国眼里的焦急,沈浪知道,眼前这个一辈子都在规规矩矩办事的老民警,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自己。 可他不能退。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背著处分、被市局扫地出门的警员,一旦失败,就是天生的背锅侠。 可老天好不容易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必须死死咬住。 只有回到市局,破了那上辈子压在他身上二十七年的案子。 才算彻底解脱,这成了他重生以来全部的执念。 “老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张保国,声音低沉,“你信我吗?” “我不是不信你,是——” 隨著张保国转过头,撞上沈浪清澈明亮,却坚定无比的眸子,声音也戛然而止。 “你…信我吗?” 沈浪再次重复著这句话。 张保国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眼前这小子和刚刚来柳街派出所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现在的他,不仅一改往日的颓废,变得冷静,思维敏捷,更莫名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或许…这小子真的可以…? 更何况,初见这小子,只觉得他模样和自己记忆深处的某道身影很像。 但现在,他连谈吐习惯,甚至行为举止,都几乎要和那个人重叠,这让张保国,心中不禁隱隱作痛。 “得!” 他一咬牙,“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干不了多少年了,就陪你疯这一回!” 说著,张保国脱下雨衣,扔进身后的车里,又拿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小浪,走!那小子以前住西街那片棚户区,前年入室盗窃才被我关进去过,我带你过去。” 说著,他坐进那辆老式桑塔纳,並发动车辆。 等沈浪拉开车门坐进来,便一脚油门,迎著天边的晨光向著城西驶去。 “老张,你说魏大勇前年是你关进去的,你和他接触过?” 路上,坐在副驾驶的沈浪转头问向张保国。 “魏大勇我熟,接触好几次了。” 张保国目不转睛地盯著前方,“一个老赌棍了,有点钱全输在赌桌上,没钱就干点偷鸡摸狗的事。” “那你觉得不仅敢杀人,还能把尸体切成那样的人,是什么样的?” “这个不好说,我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杀人这种案子都是移交给分局或者市局的,我接触不上。” 张保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得有点狠劲才行吧?” “不一定。” 沈浪摇摇头,“我刚进市局的时候,带我的师傅说过,纹身的不一定坏,戴眼镜的也不一定好。” “有道理,你在市局见识的肯定比我多,这一方面还得靠你。”张保国表示认同。 “那你觉得魏大勇呢?” “他?” 张保国嗤笑一声,“他就是个怂包,偷点东西还行,杀人?他没这个胆子。” 沈浪笑了笑,“確实,我也这么觉得。” “啥?” 张保国一愣,“那…那你抓他干嘛?” 沈浪也侧过脸来,“他自己不敢杀,要是有人逼他杀呢?” “逼?你是说有人胁迫魏大勇?” 一句话,让张保国方向盘猛地一抖,“不可能,如果胁迫他,得有威胁他的东西吧?这傢伙穷的快掉渣了,能拿什么威胁?” 沈浪眯起眼睛,回忆著上辈子看过的卷宗、案发现场的细节、以及李翠娟屋里那点被酱料盖住的血跡…… 现在所有线索像乱麻缠在一起,只差一根线头。 上辈子,魏大勇拼命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连死都不怕。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的沈浪头都开始发痛,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突然想起卷宗里一句不起眼的证词。 他一下坐直身子,抓住张保国的胳膊。 “老张,这个魏大勇家除了他,还有什么人?” 第6章 :空屋疑云 天色已经微亮,连日的暴雨似乎也在这日出时分耗尽了力气,渐渐收了力道。 车子碾过满是积水的路面,属於柳街派出所辖区的沿西路西街棚户区到了。 只是这里比李翠娟住的麻纺厂职工居民区还要破败不堪。 道路泥泞不堪,空气里不仅充斥著雨后的土腥气,还夹杂著垃圾堆积后的腐臭味。 “就那。” 车子刚停下,张保国就用手指著一扇木门歪斜著的砖头房,“前年我来抓魏大勇的时候,他就住这。” “门好像没锁,是掩著的。” 沈浪身体前倾,眯著眼睛,盯著那道木门,声音有些沉闷。 张保国仔细观察后,转过头看向沈浪,“哎?好像还真没锁,是掩著的!” “我先下去,你跟我后面,別靠太近,有情况,先给他摁了再说。”沈浪说完就要推门下车。 张保国却似乎很轻鬆,“咋了?你怕他跑了啊?没事,这傢伙看见我们,保准腿都打颤。” 闻言,沈浪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零零年前后的警察,威慑力確实比二十多年后,要强太多。 法治社会体系越来越完善,执法越来越规范,曾经的暴力机关渐渐向著服务型开始转变。 这是进步,但同时也让警察出手,需要暂前顾后,太多顾虑。 他垂了垂眼眸,“还是小心点好,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便打开车门,可一脚就踩进了一滩泥泞的泥水里。 冰凉的触感,让一夜未眠的沈浪不禁打了个寒颤。 顾不上脚底传来的不適,他靠著墙缓缓向那道虚掩著的木门靠了过去。 屋子不大,透过那道门缝,就能將里边的情况大致看清楚。 確认没有动静,没有人影,更没有刺鼻的血腥味,沈浪那根筋绷著的神经,才慢慢放鬆下来。 看来真正的凶手还没有警觉,至少目前魏大勇是安全的,必须先一步把他找出来並控制住。 他抬手推了一把木门,隨后径直走了进去。 把坐在车里的张保国就看得一愣,“艹!搞什么!” 他完全没预料到沈浪会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进去了。 这要出事了怎么办? 张保国赶紧解下安全带,三步並两步地也躥到了木门前,但屋內的一片狼藉把他惊在原地。 屋里唯一的一张床铺被掀翻在地,衣物等生活用品散落一地。 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斜靠在墙角,带著茶渍的搪瓷缸和缺角的瓷碗被摔的七零八落。 一看便知道,这里被人剧烈翻动过。 “靠!这是怎么回事?遭…遭贼了?” “应该是跑路了。” 沈浪就站在这堆杂物中间,语气很是篤定。 他蹲下身子,隨手捡起一件旧衫,看了一眼,又丟回地上。 目光又落在床边那被踢翻的储物箱上,隨后皱起眉头。 “看来走得很急,可能是想找什么东西,但还没有找到,就急匆匆离开了。” 张保国越听越邪乎,四处张望了两下,然后瞪大眼睛,“不是,你这从哪看出来的?” 沈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子,走到储物箱前,將旁边一个绿皮小本子捡起来丟给张保国。 “如果是你要跑路,你会带什么东西?” 张保国看清沈浪刚刚丟过来的本子,居然是一本存摺,几乎脱口而出:“钱?” “对。” 沈浪指著那本存摺,“屋里被翻成这样,存摺却没被带走,只有两种可能。” 张保国额头的冷汗都快要流下来了,“什么?” “一种是魏大勇自己在找东西时,把家里翻的乱七八糟,然后自己匆匆离开了。” 沈浪一边环顾房间,一边说。 “还…还有一种呢?” “他在找东西的过程中,被人强行带走了。” “什么?” 张保国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杀了李翠娟还不够,还要对魏大勇出手?” 沈浪没有回答,这也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他慢慢站起身子,在狭隘的房间內仔细观察著。 最终,一个破碎缺角壁橱上一张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凑过去,將照片轻轻揭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上面一个瘦小的男孩套著一件宽大的麻纺厂蓝色工作服,歪著头笑得洋溢。 旁边还站著一个面容朴素妇人。 她一只手搭在男孩肩膀上,似乎是第一次照相,虽然有些侷促,却依旧笑的温柔。 男孩是小时候的魏大勇,看著也就十五六岁,可这女人是谁? 沈浪盯著照片,上辈子看过的那本卷宗內容里,一句他一直没有注意的证人证言渐渐浮现出来。 “魏大勇这人,別看平日里好赌,啥事不干,但孝顺还是真孝顺,他爸走的早,他妈一直是他照顾的,前些年才送回乡下的。” 送回乡下? 魏大勇还有个母亲? 沈浪偏过头,看向张保国,“你不是说魏大勇家里没人了,就他一个的吗?” “对啊!”张保国一愣,“当时办这傢伙盗窃案件时,档案资料是我整理的,不可能出错。” “那照片上这女的是谁?”沈浪举起照片,“我没猜错的话,是魏大勇母亲吧?” 张保国一把拿过照片,仔细看过之后,眉头锁得更深了,“不可能啊!会不会是后来过世,档案註销了?” 沈浪收回照片,小心將其放进自己的贴身口袋,“我不觉得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说完,他转身就向著门外走去。 “哎?小浪,你又去哪?” “找社区居委会。” 沈浪停下脚步,回过头,“魏大勇还有个母亲,应该还活著,我要去看他的户籍底册。” “看底册干什么?” 沈浪没有回答,上辈子魏大勇被审讯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浮现。 他坐在一张与地面焊死的审讯椅上,头埋的极低,双手死死攥紧,那声音,几乎每一句都带著哭腔。 “是我乾的,我认罪……” “求求你们,別查了,人是我杀的……” “我都认,都是我乾的!你们別再往下查了,好吗……” 初看,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过失杀人的罪犯,伏法认罪后的懺悔。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懺悔。 那是恐惧,是哀求! 他在求,求警方,別再查下去。 他在怕,怕他要护住的那个人,就要藏不住了! “小浪?你怎么了?说句话啊!” 张保国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一脸茫然的老警员。 “魏大勇还有个妈妈,应该还活著,底册档案肯定有记录,我必须去確认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正常记录,这件事情可能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写的是他父母双亡——”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声音越来越凉,“老张,要么是魏大勇说谎了,要么就是咱们內部出问题了,档案被人改了。” “不可能!档案最终归咱们公安管的,改档案的话,得——” 张保国这句话明显说得没有底气,连声音都在发颤,以至於最后甚至不敢再说下去。 此时外边天色已经大亮,沈浪逆光站在门口,“老张,你现在走,就当没来过,也不用你担什么责任,但我得查到底。” 张保国只是挣扎了一瞬,就下定决心,掏出车钥匙。 “走,这边居委会我比你熟。” 第7章 :替罪羊的诞生 二人赶到西街棚户区的居委会时,这里才刚刚开门。 一个烫著捲髮,身材微胖的妇女站在门口,一看就张保国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张警官?这大早上的就来咱这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西街是柳街派出所辖区內最复杂的一个社区。 因为多为廉租棚户区,所以聚集的人群也是流动人口居多。 加上治安基础设施落后,盗窃、打架、醉酒闹事等警情不断。 不论是派出所还是居委会,都头疼不已。 当初柳街派出所几次更换社区治安警,都未取得明显的效果。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张保国在柳街派出所担任案件组民警的同时,兼任西街社区治安警,才发生改变。 他对这儿实行网格划分,以社区牵头,对棚户的租客分管登记,逐级分化。 不仅理清了人员信息,更完善了对於流动人口的登记註册。 加上张保国本就年长,治安经验丰富,又是这的社区治安警。 所以他在西街的居委会的分量,可谓举足轻重。 这个烫著捲髮,嗓门出奇大的妇女就是这居委会的主任,姓刘,和张保国也算老熟人了。 “情况不方便说,魏大勇,前年我来抓过的那个,你有印象吧?麻烦把他户籍资料找一下。” 刘主任闻言,一面在档案柜里翻,一面喋喋不休。 “又找他啊?这傢伙不是才刚放出来吗?听说还討了个老婆,咋了?又犯啥事了?” “哎?记得就在这的,放哪去了?” 刘主任那大嗓门,让神经高度紧绷一夜的沈浪,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耐著性子,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张保国却能有一茬没一茬的和刘主任搭上话。 “哎!找到了!好大的灰啊!” 刘主任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吹去表面积攒的灰尘,递到张保国手上。 “刘姐,这魏大勇最近来过这吗?” 张保国接过牛皮纸袋,一面应付刘主任,一面不动声色地递到沈浪手上。 “他啊?说来奇怪,以前还经常来,这几天倒真没看见,哎呦,你快说啊,他犯啥事了?” 沈浪顶著刘主任那大嗓门,按著乱蹦的太阳穴,快速翻阅著魏大勇的档案。 户籍底册上写的很清楚——魏大勇,男,浣江麓城人,1965年生,未婚,无子女,父亲已故,母亲…… 母亲一栏是空白? “我跟你讲啊,听说他最近討了个老婆,还藏著掖著,谁问都不说,我——”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刘主任正吐沫横飞,和张保国说得尽兴,沈浪那头举起手,强行打断她的施法。 他指著户籍底册:“魏大勇他母亲呢?” 被打断的刘主任愣了一下,“母亲?没听说他还有个母亲啊!” “你確定?” 沈浪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 “这……” 正当刘主任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张保国恰到好处的开口了。 “刘姐啊,你好好想想,魏大勇来你们这,有没有提过他有什么亲戚,住哪?” “或者他自己有没有突然消失过一段时间?”沈浪接著补充道。 刘主任歪头皱眉思索了好久,才猛地一拍大腿,“哎!你们还真別说,还真有这么一件事。” “说细一点。” “魏大勇是前年被抓的,那事就是大前年发生的了。” 刘主任一边回忆,一边说:“魏大勇在快过年的时候,確实消失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就说自己去打工了,我当时还纳闷,他这是想通了还是咋回事……” “打工?” 见刘主任又要扯上別的,沈浪赶忙將话题拨回正轨,“那他回来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变得有钱了?或者,带回了什么人?” “这倒没有,还是一样穷。” 刘主任回答很快,不过紧接著又像是自言自语,“时不时还跑来问我们借钱,我们没借他,不过……” 说著便没了声音,像是在努力回忆著。 “不过什么?” 沈浪步步紧逼。 “不过,有次他问我借钱时,理由是他乡下有个母亲生病了,他要给母亲抓药。” 刘主任抓了抓脑门,“我当时还在纳闷,他哪来的母亲?估计是他输没钱,编的理由,加上快过年了,为了让他消停点,我才给了他一百块钱,后来也没在意这事。”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沈浪和张保国互相对视一眼。 这魏大勇还真有个母亲! 可他母亲的身份在户籍这一栏上,为什么是空白的? 这意味著什么,沈浪和张保国比谁都清楚。 要么这个人本身就不存在,要么这个人就是在户籍里被人刻意抹去的! 沈浪又想起上辈子,魏大勇在认罪时那种近乎疯狂的“配合”。 他明明知道,认罪对他意味著什么。 可是他不怕!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往往意味著有比他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出现了。 而对於魏大勇来说,这个东西很可能就是他的母亲。 凶手选中魏大勇,是因为魏大勇是赌鬼,更有前科。 能让魏大勇乖乖听话认罪,是因为魏大勇的母亲在这个人手里! 替罪羊! 这三个字在沈浪脑海里炸开,他一把抓住刘主任的手腕,“阿姨,你仔细想想,魏大勇有没有说过,他母亲在哪个乡下!” 见沈浪有些激动,刘主任著实也被嚇了一跳,“没…没说过,他也就提过这么一次,我也没细问……” 沈浪见状,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凶手不仅能以魏大勇母亲为筹码,胁迫魏大勇,让魏大勇寧愿赴死,也要守口如瓶。 更能將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抹去,就如同没出现过一样。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凶手具备查阅公民私人档案、甚至修改档案记录、將活人从档案里凭空抹去的能力。 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一点? 答案不言而喻。 沈浪细细回想著麻纺厂废弃厂区的断手尸块。 凶手能拿到医用骨锯这种精密医用工具,並能熟练使用,必然也具备不俗的医用知识。 不仅能修改户籍档案,还能胁迫一个人的母亲,让其替自己背锅,承认杀人后,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 这之间存在的联繫,让侦查范围小了很多。 “老张,帮我查个人!”沈浪將手搭上张保国的肩膀上。 “谁?” “咱们分局,甚至咱们所,包括卫生系统內,姓魏的,或者和魏大勇同乡,年龄大概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会熟练使用医疗器材,同时又能接触到公安户籍系统的人。” 沈浪几乎是把自己能想到的全盘托出,惊的张保国再也绷不住了,连声音都透著心惊肉跳。 “你…怀疑咱们系统…內部的人?” 第8章 :未出现人物的惊人重叠 上辈子,沈浪对这起案件的认知还停留在觉得这是一起错案。 可隨著现在对案件越查越深入,他愈加觉得心惊胆战。 这根本不是错案,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栽赃嫁祸! 而且凶手甚至就一直在他们身边,却不知道是谁,一旦一步走错,被凶手察觉,他便將万劫不復。 可如今,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他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张保国这个老警员身上。 不是崔志远不可信,而是崔志远所在的位置,不能只凭怀疑就调查系统內部人员。 就像他自己说的,必须要有实证! “老张,不是我怀疑。” 沈浪尽力压制著自己想要颤抖的手臂,“能在公安把控下,对公民档案动手脚,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我,都不行……” 张保国又何尝不明白,他自己也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咽了口唾沫,这意味著,只有他和沈浪两个人,要对柳街派出所、甚至整个桃花分局几百个警察,进行全面摸索。 这样的行为,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 一旁许久没说话的刘主任,不合时宜地突然插进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你们系统內部的人?魏大勇出狱,来我们这报备的时候,你们不是找过他吗?” “谁?” 沈浪和张保国的心臟几乎同时漏跳一拍。 沈浪懵了,张保国就更加懵了。 魏大勇入狱时,他是案件的主办民警;魏大勇出狱后,他自己都没找过这人,谁又会来找他? 刘主任摇摇头:“不认识,反正和你们一样,都穿著制服。” 沈浪和张保国互相对视一眼,心中的想法瞬间明了。 如果刘主任能记得来找魏大勇那人的样子,並描述出来,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刘姐,你还记得那人穿的是什么样的制服了吗?” 张保国压制著心底的情绪,儘量不让刘主任听出异样来。 “哎呀,那我可没细看,跟你们一样,深色的,嗯…但是样子又好像不太一样……” 刘主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沈浪趁机靠过去。 “那他长什么样子,还能记得吗?” “大概四十多岁,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看著是干部的样子。” 听著刘主任的描述,沈浪极力在脑海里描绘著这个人的样子。 四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还穿著制服。 能查阅到户籍,还会使用医用器具…… 这个人,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医生,两者结合一下的话…… 一种身份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法医! 从事这一行的人可不多。 沈浪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努力回忆著桃花分局的法医是谁。 好像是姓梁,叫…梁虎! 对!梁虎! 吕可欣的师傅! 他因为前往市局进修,错过了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的第一现场勘察。 这个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参与案件任何办理过程的男人。 想到这里,沈浪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会是他吗? 但目前好像只有他,和凶手是高度匹配的。 但梁虎作为公安分局的法医,和李翠娟这个下岗女工人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竟要杀人分尸? 並且他和魏大勇又是什么关係? 沈浪甩甩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魏大勇的母亲,现在应该还活著。 並且凶手可能还通过某种方式让魏大勇还能与他的母亲取得联繫,以此来控制魏大勇。 现在,找到魏大勇的母亲,就是撕开此次碎尸案真相的第一道口子。 做到这件事情的前提是——要在凶手察觉,並动手之前…… “老张,咱们走,去找崔局,得赶紧对魏大勇布控,把动静闹得要大越好。” 说著,他抬脚便要出门,张保国也赶紧和刘主任打了个招呼,就要跟上去。 “哎哎哎!等一下!等一下!” 刘主任一把拉住要走的两人,脸上笑容洋溢,一副好姨母的样子。 “刘姐,还有什么事吗?”张保国停下脚步。 沈浪眉头紧缩,根本心不在焉,却不想刘主任叫住他们,目的居然是自己。 “哎呦,没啥事,张警官你看你难得了个年轻的小帅哥来,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小帅哥叫什么名字。” “他啊?” 张保国指著沈浪,“他叫沈浪。” “多大了呀?” “23。” 沈浪明显有些不耐烦了,脸色都沉了下来,“刘主任,您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 刘主任依旧笑眯眯的,根本没有因为沈浪的態度而不悦,“有对象了没有呀?没有,阿姨来给你介绍,咱这的好女孩可多——” “不用,不用,不用!” 他完全没想到刘主任居然打著这样的心思,把他嚇了一跳,想都没想,连说了三个“不用”。 “別不用啊,工作归工作,不耽误要成家的嘛!” 张保国也愣在了原地,他也想不通,咋女人上了年纪,看见年轻的小辈,都喜欢给別人做媒。 “老张!” 沈浪一把抓住张保国的胳膊,一脸求救的表情,“现在带我走,立刻!马上!” 说完,拉著张保国就往外跑,生怕刘主任给自己拦下来了。 “哎哎!別著急走哇!咱这真有不少好女孩都——” 刘主任的声音在背后,隨著二人跑上那辆老旧的桑塔纳后,戛然而止。 “快,点火,开车!” 几乎是逃命一般,张保国看著眼前这小子难得吃瘪,不由得嘴角微微扬起,隨后才掏出钥匙,发动了车辆。 直到驶出沿西路西街棚户区,沈浪才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回了座位。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几乎是出於本能,张保国这句话脱口而出,直到说完,他才后知后觉。 我…这是把这小子当成主心骨了?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许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个人,自从他消失后,直到现在,都再没出现过了…… 沈浪微微收紧拳头,魏大勇肯定是要布控了,可怎么和崔志远解释? 凶手很可能居於高位,没有实证,崔志远会相信他吗? 他不敢赌,又不得不赌。 这种无力感,上辈子被处分离开市局后,他经歷过无数次。 现在似乎又重现了。 他是一个人,孑然一身,不怕输,可以为真相的水落石出去疯。 但老张……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妻子、有孩子、有个美满的家庭。 一旦赌输了,代价对於这勤恳一辈子的老警察来说,是毁灭性的。 到底该怎么办? 沈浪一时间,似乎也有些失了分寸。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只手悄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咱们崔局…和你以前遇到的领导…可能有些不太一样……” 是张保国,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有力,是鼓励,也是打气。 沈浪缓缓抬起头。 车內,一老一少没有一个人再开口,有时候支持並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去支撑就可以表达。 下一秒,沈浪重重点下头,抬手摸向车內的车载对讲机。 “崔局,我是沈浪,我有情况要向你匯报。” 几乎在同一时间,对讲机那头,便响起崔志远的回应。 “沈浪,正好,你们先回分局。” “魏大勇抓住了。” 第9章 :时间差里的生机 “快点,老张,再快点!” “这是市区,不是高速!已经很快了!” 一路上,一个在使劲地催,一个在用力地推。 两人谁也没打算饶了谁。 可即便嘴上抱怨著,张保国却已把方向盘攥得发白,油门几乎就焊死在脚底。 刺耳的警笛划破浣江市清晨的长空,极速的警车快到只剩下残影。 魏大勇抓到了,这一点是沈浪始料未及的。 上辈子,这人是案发足足三个月后,在隔壁武奎市才落网的。 这次怎么这么快? 思索之后,沈浪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尸体身份被確认的时间差。 上辈子,李翠娟的那枚顶针一直没有被发现,给魏大勇留足了出逃的时间。 而这一世,他凭藉记忆,在当晚勘验现场的时候,就找到顶针,锁死李翠娟身份,顺藤摸瓜揪出魏大勇。 这傢伙估计根本没来得及逃出浣江市,就被摁了。 柳街沿西路西街棚户区到桃花分局,至少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但沈浪一路催命似的赶,张保国愣是把时间压进了二十分钟。 刚下车,浣江市公安局桃花分局,这几个烫金大字便撞入眼帘,那金色笔锋苍劲有力。 主楼后方门樑上的巨大警徽在晨辉下显得庄重威严,再后是“清正廉洁,公正为民”八个工整的大字。 沈浪的眼眸被微微刺痛,喉间泛起一丝无法诉说的苦楚,他自嘲般笑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冲向楼內。 “喂!你小子等等我啊!” 张保国已经上了年纪,动作自然没有年轻人利落,只得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 而分局內的审讯室里,和魏大勇之间的博弈早已开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只是局面,似乎不太顺利,始终僵持不下。 魏大勇被锁在审讯椅上,身形消瘦,皮肤黝黑,一眼便知道是在底层做过苦力的人。 此刻他就像一只耗子,被猫群逼入死角,深埋著头,一言不发。 他面前站著的,正是刑侦大队长周建平,他的耐心似乎被耗尽,眼里的沉稳正被一层层阴鬱化开。 再旁边是一块单向玻璃,崔志远正眉头紧锁地坐在后面,全神贯注地盯著魏大勇的一举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崔局,审讯开始多久了?” 沈浪推开门就窜到崔志远身边,看了眼审讯室后,指著魏大勇,“怎么?不肯开口?” 崔志远“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审讯室,“从抓回来到现在,一直保持这个状態,一个字不说,跟我们僵持快一个钟头了。” 沈浪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计时器,抿了抿唇。 前世,这个魏大勇可是连死都不怕,铁了心要把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现在这是怎么一回事? 电光火石间,沈浪立马想通了关键——还是时间差。 前世抓到魏大勇用了三个月,所以魏大勇有充足时间出逃。 凶手更有充足的时间,用魏大勇的母亲威胁魏大勇,让他甘心替自己顶罪。 这一世,一切发生的太快,可能凶手对魏大勇的威胁还没有实施下去。 也就是说——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沈浪看向崔志远,压低声音:“崔局,法医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还没。” 崔志远注意力都在面前审讯室內,根本没发觉一旁的沈浪手心快攥出汗了。 “老梁正从市局往回赶,尸检这一块暂时交给吕可心顶著,那丫头到底还是欠了些火候,不过应该也快了。” 梁虎还没回来,得知这个消息,沈浪悬著的心稍稍落下。 还有时间。 他清楚,不管这个梁虎是不是那个凶手,撬开魏大勇的嘴之前,绝不能让他接触到这个关键的证人。 “哎?你不是有事情要和我匯报吗?” 崔志远回过神来,隨后又四周环顾,“怎么就你一个?张保国呢?” “崔局,我在这!这小子跑的实在太快了!” 话音刚落,张保国便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了,沈浪看见后,心中立刻做出决定。 “崔局,我和老张出去这一趟,確实有新发现,现在审讯僵在这,让我去试试?情况就让老张跟您匯报?” 刚刚进门,气还没喘匀的张保国一听这话,满头都是问號。 我匯报? 匯报什么? 你丫跑了一路,可啥都没跟我说啊! 崔志远上下打量了沈浪几眼,又瞥了眼审讯室里脸色难看的周建平。 他能坐上刑侦大队长,周建平是什么水准,崔志远心里是有数的。 而沈浪,现在只是柳街派出所的一名年轻警员,还是被市局扫地出门,背著处分的。 把这样一个碎尸重案的审讯工作交到他手里,风险几乎无限大。 但这小子从昨晚到现在的各种表现,崔志远也都看在眼里。 不论是对案件的掌控,还是对细枝末节线索的把握,就是周建平拉出来,也要被这小子压上一头。 加上他又说有新发现,让他试试这个想法,崔志远还真有点动心。 万一,他真能把魏大勇这张硬嘴撬开呢? 再三思虑下,崔志远站起身子,“审讯交给你,肯定是不行的。” 一听这话,加之梁虎隨时可能回来,沈浪一下就急了。 刚要开口爭取一下,崔志远就又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但周队审了这么久,我来吧!换他下来,沈浪,你来辅助我。” 言外之意,审讯的主审得我来,你负责记录,但期间你要有想法,大可以拋出来。 这个时候,沈浪也不挑肥拣瘦了,立刻应下,就跟著崔志远离开了观察室。 “魏大勇,你这样扛著,没有任何意义,你——” 周建平话没说完,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边推开。 看见来人,他先是一愣,看见沈浪跟在后面,他又反应过来。 定是这小子发现什么了。 “崔局?这是……” 话是对崔志远说的,眼睛却是盯著沈浪。 审讯期间,不打招呼,直接推门而入,还一副要换將架势。 崔志远他说不得,但沈浪? 哼哼…等著! 不仅临阵逃脱,还拋弃队友,电话打到我这,你还敢来? 放心,咱们有的是时间。 “老周,你先出去休息一会,我和沈浪来。”崔志远语气不容商量。 “好。” 周建平点点头,出门之际,他拍了拍沈浪的肩膀,“小心点,这傢伙嘴硬得狠。” 看似嘱咐,实则他搭在沈浪肩头的手,正悄无声息地暗暗使劲。 “好,知道了,周队——” 沈浪一边回应,一边不动声色地將周建平的手从肩膀上用力推下。 “去吧。” 周建平笑了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隨后离开审讯室,將门缓缓关上。 沈浪揉著发痛的肩胛骨,心头一沉。 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任务失败、挨了处分后,几乎市局每一个认识自己的人,都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只是没人信他罢了。 市局! 他一定要回去! 他要把那线索断裂的悬案,查个水落石出。 连同枉死的战友、失踪的挚友、以及那自己破碎一地的清白,全部一併找回来! “沈浪,可以开始了。” 当他內心的苦楚再次到达顶峰,崔志远已经在桌前坐下,一声呼唤將他思绪拉了回来。 魏大勇抬起头,扫了眼刚刚走进来的两人,隨后又低下头去。 沈浪闭上眼睛,以最快速度,调整好状態。 好! 魏大勇,就从你先开始! 他睁开眼睛,充斥眼眸的辛酸已被一片清冷代替,连声音都缓了下来,直戳要害: “魏大勇,你见到李翠娟的时候,她还是活著的吗?” 第10章 :审讯破局 “记。” 崔志远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目光却没离开前方的沈浪。 刚走出审讯室的只有周建平一人,负责记录审讯过程的警员却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崔志远刚刚的话是对他说的,並用眼神示意他,將沈浪和魏大勇的每一句对话,都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能漏。 銬在审讯椅上的魏大勇依旧保持沉默,只是他的手似乎又攥紧了些。 “魏大勇,我再问你一遍,你见到李翠娟的时候,是否確定她还活著?” 沈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对方紧绷的神经里。 魏大勇的呼吸开始微微变得有些紊乱,额前晃动的碎发,出卖了他变急躁的內心。 “不止你一个人吧?” “还有一个是谁?” 闻言,魏大勇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似乎是话到了嘴边,又硬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戏。 沈浪盯著魏大勇,这反应证明他一开始的猜测方向就没跑偏。 想让面前这人开口,看来还得再添些火候。 “你和这个人什么关係?” “看样子,这人不像是你亲人或者朋友啊?你这么死命保他干什么?” “你有什么难处吗?还是他拿什么人威胁你了?” “说出来。” 另一边的单面镜后,张保国攥紧了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疯了吗? 连续逼问,诱导供述,再这样下去,会被定性为“诱供”的啊! 到时候整个案子都会废掉! 连一旁的周建平也皱起眉头。 还以为这小子真带回了什么证据。 居然使用这样的方式。 诱供吗? 会出事的啊!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要向著失控的方向发展时,审讯室里那个始终保持沉默的关键证人,却打破了这窒息的环境。 “没…没有別人!就…就只有我一个!” “那你见到李翠娟的时候,她是活著,还是死了?!” “死了。” 魏大勇脱口而出,下一秒又慌忙改口,“不,活著,她还活著!” “是活著?” 沈浪的眼神冷得刺骨,“还是快死了?” “我——” 不按套路的讯问,让魏大勇措手不及,一时难以招架,沈浪却在此时收了力道。 “不著急,你慢慢想。” 沈浪语气轻鬆,却字字攻心,“你说只有你一个,却连受害人是死是活都说不清楚,这案子,有的查。” 魏大勇额头渗出冷汗,“还…还要查多久?” 沈浪摊了摊手,“这哪知道?看你配不配合了唄!” 他顿了顿,目光假装无意的扫过对方紧绷的脸颊,突然来了句:“怎么?怕外边那个等不及了?” “不会…” 话没说完,魏大勇一下捂住嘴巴,脸色瞬间就白了下来。 崔志远眯起眼睛,居然真被这小子说中了,这魏大勇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这个魏大勇,只是个替死鬼! “什…什么外边那个,就…就我一个。” “还装?” 见时机差不多了,沈浪也就不绕弯子了,“魏大勇,你母亲呢?” 一句话,却撕破魏大勇全部的偽装。 他抬起头,张著嘴,茫然、痛苦、绝望、惊恐,此刻全部匯聚在眼中,愣愣的看向沈浪。 好半天,才断断续续的挤出一句,“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母亲的……” 沈浪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递给魏大勇。 “是她吧?把家里翻成那样,是找这个?” 哐啷—— 铁銬和桌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魏大勇颤抖著举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接过照片。 他像是宝贝失而復得一般,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啪嗒—— 两滴泪水从这个瘦小的汉子脸上滑落,打在桌板和照片上。 “妈……妈!” 魏大勇几乎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两声“妈”甚至是从气管里憋出来,带著浓重的哭腔,混杂著无尽的愧疚与绝望。 他再也忍不住,將照片贴在脸上,嚎啕大哭。 一遍遍含糊不清地喊著“妈——妈——”、“对不起。”一类的话语。 这是他进入桃花分局办案区以来,首次出现情绪失控。 正在用笔记录的警员刚要站起来去制止,就被崔志远一把按住。 这老局长眼睛迸射出精光,死死盯著眼前的这一幕,他知道,魏大勇的心理防线,碎了……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上前打扰。 成败在此一举。 不止是他,另一边的张保国、周建平以及一眾警员,都死死盯著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次沈浪没有催促,一直等到魏大勇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沉稳。 “魏大勇,你可以继续耗,但你想保的那个人愿不愿意耗,你心里清楚,他会怎么做,你心里更清楚。” “我不能说…警官,我真的不能说啊……” 魏大勇拼命揪著自己的头髮,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身后坐的这位。” 沈浪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崔志远。 “是我们桃花分局局长,你说了,他会帮你,你母亲还有一线生机,你不说,那就听天由命了。” 崔志远冷不丁被点到,愣了愣。 他陪这小子进来审讯,完全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把自己直接架了出去。 但这个时候,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 因为魏大勇听了沈浪的话,抬著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已经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於是他坐直身子,“是的,我是浣江市公安局桃花分局的公安副局长,我姓崔,你有难处,大可以告诉我。” 沈浪立马一唱一和,“听见了吧?我们局长发话了,你有难处,说出来,他给你做主。” 说完,他感觉后背一紧。 还好是背对著崔局,不然这眼神能把他戳穿。 好在,魏大勇终於是有了反应。 他抓住沈浪的胳膊,带著哭腔,却言语恳切。 “警官,是真的吗?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救救我妈——” 听见魏大勇这么说,崔志远和沈浪互相对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 沈浪从刚刚那名记录的警员手里拿过笔和笔录纸,坐到崔志远旁边。 崔志远盯著魏大勇,看著他渐渐平復情绪,坐直身子,准备將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才沉下声音。 “姓名,年龄。” 魏大勇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叫魏大勇,今年34岁,这件事情还得从我刚刚出狱的时候说起……” 对魏大勇的审讯,在这个时候,才算真正开始了。 另一边的张保国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太险了…… 他的心,刚刚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现在终於回到肚子里,都还有些隱隱作痛。 他捂著胸口,坐回椅子上,准备休息一会,却发现,站在一旁的周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而站在桃花分局一处隱蔽的安全通道內,周建平正拿著手机,不知道和谁正在通话。 “是的,他已经查到了。” “好,我知道了。” 说完,周建平掛掉电话,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確定四下无人,才走出来,向著审讯室走去。 与此同时,一辆在国道上高速行驶的警车里,一个戴著眼镜、四十多岁、有些乾瘦的警察也放下了电话。 隨后,警车以更快的速度,从浣江市公安局驶向桃花分局…… 第11章 :替他收好母亲的笑 “魏大勇,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沈浪一边活动因写字而有些酸胀的手腕,一边往身后的椅子上靠去。 时间已经中午了。 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这种高负荷的运作,他即便重生,拥有年轻力壮的躯体,也属实有些难以招架。 “应该没有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魏大勇摇摇头,但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警官,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崔志远都站起身子准备出门了,听见魏大勇这么说便又转过头来,“什么事?” 魏大勇反应有些迟疑,皱眉挣扎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都知道的,我做过小偷……” “做过小偷怎么了?”崔志远没反应过来。 沈浪则歪著头看向魏大勇,一点也不著急。 这傢伙刚刚把他知道关於李翠娟这次被碎尸的所有情况都交代了。 看状態,也不像是在说假话。 但现在,他像是要坦白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这反倒让沈浪很是好奇。 “因为干过小偷这一行,所以我对声音和触感都很敏感。” 魏大勇硬著头皮解释,“我出狱后,经常住李翠娟那,有次睡觉的时候,我摸到她胳膊上有几处小小的凹坑……” “凹坑?” “对,是的。”魏大勇点点头。 沈浪和崔志远同时皱起眉头,他俩的第一反应一样,这个凹坑必然是“针眼”。 可李翠娟作为一个麻纺厂下岗女工,胳膊上突然出现这样的东西。 这意味著什么? 沈浪清楚,崔志远更加清楚。 但两人谁都没有说破,全都选择了沉默。 沈浪知道,自己只是协助调查李翠娟被杀和碎尸的真相。 李翠娟胳膊上有针眼,这种事情,崔志远是领导,交给他定夺比自己插手要好得多。 果然,半晌后,崔志远拉开审讯室的门,留下一句:“沈浪,把讯问收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显得並不在意。 现在是1999年,李翠娟胳膊上的针眼如果真是吸毒留下的,那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为这种触及违禁品的事情一旦坐实,往往会牵扯出地下交易等线索。 这会形成需要调动数个地方公安力量的跨区域大案。 这可不是一个桃花分局可以吃得消的。 只是沈浪心里也很疑惑,这个凹坑肯定是针眼无疑了,只是他並不认为李翠娟吸毒。 一个下岗女工,消费毒品,简直荒唐。 可不吸毒,针眼又是怎么来的? 正这么想著,魏大勇已经將全部的笔录签完字了。 当最后一页笔录纸被沈浪收进档案袋,他抬头最后看了眼魏大勇。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刻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瘫坐在审讯椅上,手里始终捏著那张泛黄的照片。 在別人眼里,或许他不是个好人,但在他母亲那里,他绝对是个好儿子。 “给我吧。” 沈浪指指照片,“等案件结束,会一起还给你的。” “不用。” 魏大勇摇摇头,把照片递到沈浪手上,“警官,您…您帮我收好,我怕…我怕我自己会弄丟的……” 接过照片的一瞬间,上面那笑容温柔的妇人和瘦小的男孩再次印入沈浪眼里,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终是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妈妈…对你很好吗?” “对。” 魏大勇回答的很快也很坚定。 “我妈没上过学,也不识字,却始终希望我向善向上,不论我怎么样,她见到我永远都只有一句『儿啊,累了就回来,娘给你做饭』……” 说著,魏大勇的眼眶又红了,他抓住沈浪,仿佛这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警官,救救我妈,她身体不好,有心臟病,药不能断……那个人要是……” 魏大勇嘴唇哆嗦著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恳求著,“我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妈吧……” 沈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审讯室的,只记得他答应了魏大勇,不论如何,会把他母亲安全带回来。 此刻,他站在走廊,像是失了魂。 魏大勇和他母亲之间的亲情,他也不止一次地羡慕过,只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一夜未睡,高强度的审讯刚刚结束,日光灯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感觉天旋地转。 就在他失去平衡,要倒下去的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他。 “小浪,你没事吧?” 是张保国,他一只手扶著沈浪,一只手里还抓著两个包子,满脸担忧。 “我刚刚去了趟食堂,就剩这几个包子了,我加热了一下,你赶紧吃点,崔局那边还在催你过去。” 说著,张保国把两个包子塞到他手里,还顺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髮。 沈浪看著手里热乎的白麵包子,垂了垂眼眸。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从他被处分后,所有人见到他,都和见到瘟疫一样,躲都来不及。 只有这个张保国,不论上辈子,还是现在,一直都护在他身前。 但他不会问,有些事情,当全部摊开在桌面,或许就失去意义了。 “老张,再帮我个忙。”沈浪咬了口包子。 张保国摆摆手,一脸无奈,“得得得,算我欠你的,说吧,什么忙?” “咱辖区內,献血点也好,黑血站也罢,帮我查查,有没有李翠娟去卖血的记录。” 张保国本还想问问原因,但看著沈浪有些憔悴的面容,最终没有问出口。 这小子现在铁了心要把这个碎尸案给吃下来,自己又不是破案的那块料。 还是按他说的做,少问总归不会错,“好,我帮你查,你吃完赶紧去崔局办公室,別耽误了。” 说完,张保国便快步向著走廊尽头走去。 沈浪把手里的包子,胡乱地塞进嘴里,將手在衣服上擦擦,打起精神,隨后走向楼上。 崔志远的办公室在五楼,沈浪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著的,里面还传来说话的声音。 “崔局,沈浪这小子的档案材料都在这了,您不是真要把他招进咱这吧?” 听声音,说话的是周建平。 “怎么?你不希望他来?”崔志远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说实话,真不希望,他在市局的名声您不是没听过,他——” “周建平啊。” 周建平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崔志远打断。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听来的,你干我们这行,也不比我年头短了,一个人是什么样,不能靠別人说,要靠自己看。” 沈浪在门外低著头,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內心的翻涌。 上辈子,就是这样,被別人带著有色眼镜看了一辈子。 这次重生,他一定要把真相查出来,铺在所有人面前。 他抬起手,在木门上敲了敲。 “报告,崔局,审讯材料我都整理好了。” 第12章 : 怒目开场,往事將揭 “进来。” 办公室的门刚响,崔志远便直接开口了,没有半点犹豫。 甚至在沈浪进来后,还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没有丝毫顾及周建平还站在一旁。 沈浪拉开椅子坐下,办公室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周建平瞥了他一眼后,抱著手看向一旁,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浪夹在俩人中间,不用猜也知道,眼前这二位心里都清楚,自己刚刚在门外偷听了。 崔志远神態自若,目光扫过二人。 一个是共事多年的老部下,一个是刚刚在审讯室里惊艷全场的年轻人。 他笑了笑,没有著急发话,而是拿起桌子上的烟盒。 依旧是小熊猫。 先给周建平递去一颗,再给沈浪扔过去一根,最后给自己也点上一支。 “呼——,咳咳——” 深吸一口,白烟缓缓吐出,伴著几声轻咳,隨后才开始打圆场。 “行了,老周,你也別和个孩子计较,这次沈浪的表现,你也看见了,比咱局里大半年轻民警水准都高。” “水准高?” 周建平猛地转过头,声音又冷又硬,一句话直接砸在桌面上: “你不知道一个收网行动,让市局刑侦支队付出三死六伤一失踪代价就是他吗?” 此话一出,办公室的温度骤然降低。 崔志远微微一怔,沈浪的眼睫,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可否认,周建平说的是事实。 “沈浪,你怎么说?” 崔志远看著余怒未消的周建平,把问题扔给了沈浪。 他缓缓抬起头,崔志远这才看清这个年轻人眼里,没有胆怯,没有討好,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迎著周建平的目光,一字一句反问出声,“周队,我请问,你说这些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 见沈浪不但不退,反而对自己发难,周建平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对,依据。別告诉我就凭市局给我那个莫须有的处分。” 沈浪语气极其强硬,丝毫不让。 甚至將他上辈子背了一辈子的处分直接定义为“莫须有”。 大有一副要硬刚到底的架势。 “如果是,那么我来告诉你!” “我的处分是在统一执行任务中,我!沈浪,未將危险信號及时匯报,导致產生严重后果。” “至於所谓的危险信號,就是个幌子,我会查出来真相到底是什么,人不能白死,我,也不能白被冤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重,说到最后,眼底竟掠过一丝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当最后一个字节的音符落下,不止周建平,就连崔志远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年轻人在重压之下会如何选择。 崔志远却万万没料到,他选择了一种最直接、最坦然的方式,与周建平正面对抗。 他把自己逼到绝路,不惜当眾掀翻自己的处分,甚至拿命去赌一个真相。 崔志远终於明白了。 对沈浪来说,那不止是一个处分,是他的心病,是他的逆鳞。 他拼了命要进刑警队,不是为了升官发財,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他是要拿回查案的资格,亲手撕开当年的黑幕,证明自己不是逃兵,不是懦夫。 这片逆鳞,別人碰不得,也摸不得。 一个敢把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绝不会容忍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蒙上一点污秽。 所以未来不论结果如何,此刻,在崔志远心里,沈浪早已不是市局那些流言蜚语里的样子。 他开始相信这个年轻人,必要时,他甚至愿意去帮他一把。 比如说,现在。 “老周,既然沈浪说了,他会查清楚,在此之前,咱信他一把,也无可厚非。” 崔志远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咱们干刑警的,多少铁案都有翻案的一天,何况一个处分?你懂我的意思。” 副局长摆明了力挺,周建平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压下火气。 他点点头,摆了摆手,语气透著无奈,“好,我知道了,只要他说的都做到了,我不反对他来咱们分局。” 言外之意就是,沈浪想进桃花分局,得先完成之前夸下五日內破案的海口才算。 这一点,在座的崔志远和沈浪自然明白。 至此,就算周建很不情愿,但也接纳了这个事实。 只是他没想过,他的这个决定,日后竟会保住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行,那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崔志远將燃尽的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隨后脸上变得认真起来,“沈浪,你先说说这次对魏大勇的审讯情况。” 沈浪將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卷宗一一拿出来,摊在崔志远和周建平面前。 “根据魏大勇的口供,他有个母亲,名叫林梅,浣江市本地人,长期居住在麓城县林平村,有神经衰弱和心臟病等基础疾病。” “两个月前突然失踪,疑似被人控制了人身自由,自此魏大勇一直被一个武奎市口音的人威胁。” “直到李翠娟被杀后,凶手要他先潜逃,如果被抓,就要认下罪证,否则李翠娟的下场,就是魏大勇母亲的下场。” “魏大勇与这个人接触不多,目前只能確定这个人口音不是浣江市本地的,而是隔壁武奎市的。” 他用最简单的方式,將案情反馈给面前的两个上级。 “武奎市?” 周建平將笔录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这地方和咱们市来往不算多吧?” “確实不算多,除了港口水路贸易,几乎没有交集。”崔志远点头。 “这个人不仅是武奎市人,还可能在咱们市政法或者医药系统,位居高职。” 沈浪一句话再度引起两个人的注意。 “我和张保国在西街棚户区居委会查过魏大勇档案底册,他母亲这一栏被人刻意抹去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是没有,也不多。” “这就是你之前要跟我匯报的事情?”崔志远立即反应过来。 “不止这些。” 沈浪摇摇头,“根据居委会一个姓刘的主任阐述,魏大勇曾与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体制內人员接触过,此人身份尚未查明,很可能就是凶手。” “沈浪,你要知道你的这个侦查方向一旦出错会是什么后果。” 周建平忽然开口,语气里竟带著一丝少见的提醒。 他嘆了口气,“我知道,但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我不得不怀疑。”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崔志远声音依旧平淡,他在等沈浪的回答。 “我?” 见崔志远点自己,他眉头一挑,没有丝毫犹豫。 “我建议先去魏大勇母亲所在的麓城县林平村走访调查,凶手掳走他母亲,必然去过这,村里来了生人,不可能没见过,我就不信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只要你批准,我现在就去。” 说著,他便站起身子就要行动,可崔志远却抬手制止。 “你先坐下,这件事让你周队去就行了。” 周队? 周建平? 沈浪一听,马上就急了,“这——” “別担心,老周这人我知道,性子是直了点,但办案不可能夹带私货。” 周建平也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沈浪的肩膀,哼了一声:“小子,怕我给你使绊子?我还没那么下作。这件事,交给我。” 说著,他向崔志远打了声招呼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沈浪明显还有些著急,又站了起来。 “你先坐下。” 崔志远再次出声,只是这次比之前严厉了许多,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叠文件。 “案件的事说完了,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事。” 他手里的文件封面清晰地印著一行字:政治审查文件——沈浪。 第13章 :一身警服,一生执念 “我的事?” 沈浪皱起眉头,一时间没能理解崔志远的意思。 直到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上,才反应过来。 看来自己这是被人查了个底朝天了。 但他对崔志远,也没什么隱瞒,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怕什么? 他坦然的坐回座位,“好,您问。” 崔志远笑了笑,没有立即提问,反而念起了他的履歷。 “沈浪,父亲不明,母亲不明,户籍地址:浣江市开发区崇阳福利院,1993年考入安都省刑事警察学院,96年入职浣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没错吧?” “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说谎?” 似平地惊雷,又似长风穿堂,一句话让沈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说谎? 他说什么谎了? 即便惊讶,可还算保持著冷静。 “什么意思?” 崔志远对他盯了半晌,才重新拿起那份档案。 “你说你是个孤儿,但在你亲属一栏,显示你还有个兄长,姓名未知,生死未知,他是谁?他在哪?” 兄长吗?好久远的称呼了…… 沈浪苦笑著,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听孤儿院的阿姨们提起过,已经走失很多年了。” 崔志远看著面前的年轻人,那脸上的苦涩是装不出来的。 事已至此,他也不忍再用力去扯一个孩子好不容易结疤的伤口。 隨后清了清嗓子。 “咳咳——,底子是乾净的,但是沈浪,你要清楚,你进入刑侦大队,很可能让你成为眾矢之的。” “不仅是周队他们没有认可你,就连市局那边也会盯上你,稍有差池,別说去查案了,这身衣服你还能不能穿在身上,都是个未知数。” 说著,他还指了指沈浪身上因为淋了雨,还未乾透的警服。 闻言,沈浪將警服褶皱衣角轻轻捋平,布料还带著雨后的潮气,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可他那的动作却像是在呵护这世上唯一属於他的光。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脑海里闪过上辈子二十七年的一幕幕画面。 三年刑侦支队重案组意气风发,十年基层派出所治安队磨平稜角,最后十五年安都监狱管教班熬白了头髮。 现在回想起来,却如同弹指一瞬,只是那些辛酸,无人知晓,更无人诉说。 他深吸一口,隨后长长呼出,像是不认命一般,“我知道。” “想好了?” “嗯,想好了。” 沈浪点点头,眼里再无迷茫,只有坚定,“我想要个真相,如果市局不能给我,那我就亲手把它挖出来。” 啪啪啪—— 崔志远笑著鼓起掌,“好小子,有骨气,你刚刚但凡犹豫一秒,你知道么?你都没机会进我这个门。” “但是我进来了,不是吗?” 这次他的声音充满著自信,可却被崔志远立马否定。 “我可没说过。” 见一个堂堂分局副局长对自己一个小警员放空枪,沈浪立马不乐意了,“崔局这是要反悔?” “谁说我反悔了?” 崔志远再次否定,“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还没破,你的时间可只剩下四天不到了。” 闻言,沈浪翻了个白眼,从崔志远的办公桌上抽走卷宗,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走。 崔志远眉头一拧,“哎?你小子去哪?我说让你走了吗?” “查案。” 见沈浪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崔志远顿时怒从心头起,“你给我站那!” 沈浪不情愿地转过身子,语气埋怨,“您说的,只有四天不到了,我时间不多了。” “哎?你小子真傻,还是给我在这装愣?死脑筋啊?” 崔志远竟主动站起身子,走过去给沈浪拽了回来。 “查案时间再不够,身体也是本钱,昨晚到现在,你休息了没?看看眼袋都快掉下来了,给我去睡觉,不睡够四个小时,不准起来。” 说著,还一把將沈浪手里的卷宗给抢了回来。 “我——” 沈浪刚要反驳,就被崔志远一声不怒自威的“嗯?!”给懟了回来。 他只能苦著脸“是”了一声,隨后退出办公室。 麓城县林平村让周建平去了,张保国又被他安排去查李翠娟有没有卖血记录。 尸检报告没出来,卷宗还被崔志远抢走了,现在的沈浪,可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人走在桃花分局长长的过道里。 待走到楼梯口一个无人的角落,確定崔志远听不见声音,他才抓狂地对著空气挥舞了几下。 “啊啊啊!靠!这老头有病啊?抢我卷宗干嘛?” 案件卷宗对於办案民警来说,是生命线,所有的调查材料,都匯总在卷宗里。 所以强制一个办案民警休息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的卷宗拿走。 这样,任他有再大本事,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沈浪现在就是这样,没了卷宗,啥都做不了,只能干著急。 思来想去,他灵机一动,按照崔志远在审讯观察室里的说法,梁虎还没有回来,尸检等工作是暂时由吕可心顶替的。 报告现在还没出来。 不如趁著这个间隙,先去吕可心那边探探口风。 万一这案件真和梁虎有关,他一旦回来,这个尸检报告含金量可就不保真了。 说干就干,沈浪没有丝毫耽搁,脚下生风的就往桃花分局一楼的法医办公室赶去。 可到地方却发现里面灯开著,却一个人也没有。 “吕法医?在吗?” 他站在门口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於是便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只有两个工位,却都异常整洁。 一个工位上散放著几张资料,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水还隱隱冒著热气,证明人离开不久。 这应该是吕可心的位置。 而旁边收拾工整乾净,只有一个巨大渗人的半人身橡皮解剖模型放上面的桌子,不用问,绝对是梁虎的。 沈浪將吕可心桌上的文件拿过来都看了看,虽都和李翠娟有关,但都没什么用。 在办公室环顾一周后,確定这点大地方,没有其他放材料可以找的地方,他才有些不甘的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 分局还是不比市局啊。 分局没有专门的解剖室,尸检工作都得去殯仪馆进行。 沈浪只得在这里乾等著,他在赌,赌吕可心可以比梁虎先回来。 但始终保持高速运转的身体是不能停下来的,因为一停下,不休息就再不可能恢復之前的状態。 沈浪坐下来不久,身体得到间歇的甜头,疲倦便如同潮水般袭来,他两个眼皮就像吸铁石般互相吸引。 他几次甩甩头,想要清醒过来,可不一会便又陷入混沌,直到最后一次,他再没能撑住。 两个眼皮彻底合上,意识也瞬间失去,整个人倒在长椅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这种感觉不好受,沈浪像跌入波涛汹涌的潮水里,不断下沉,沉到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不出意外,再次梦见那火光冲天,上辈子令他坠入深渊的黄昏…… 第14章 :永远的梦,未归的人 隱约间,那股呛得人肺发疼的浓烟,仿佛又钻进了鼻腔。 “浪子!快跑!有炸——” 挚友撕心裂肺的呼喊还没有喊完,便被剧烈的爆炸声吞没。 轰—— 冲天火光裹挟著滚滚黑烟,嘶吼、哀嚎、破碎的金属声,瞬间吞噬了整座浣江水苑化工厂。 谁也没有想过,一场针对人口拐卖的收网行动,却成了浣江市公安局一道抹不去的伤疤。 这便是针对“七一九”特大人口失踪案、代號为“归尘”的收网行动。 时间,永远定格在1998年11月17日。 那天,浣江市公安局追查半年的一伙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团伙,终於被逼进了北区靠近浣江的一座化工厂內。 沈浪作为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成员,接到指令,全副武装,跟隨支队全员出动。 配合特警,务必將这伙猖獗多年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线报显示,人贩子人数不仅有五人之多,手里有枪枝炸药,更有好几个被拐来的孩子作为人质。 特警队不敢强攻,作为市局尖刀的重案组,便承担起迂迴潜入,伺机营救的任务。 此次行动,重案组连同沈浪在內,一共出动十一人,分四路包抄。 沈浪和挚友杨子韜是最后一组,只有两人。 因为他俩都是刚从安都警校毕业不久的新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虽资歷最浅,但也最年轻,速度最快,枪法最好。 他们被安排负责警戒、高处火力压制,並策应其他三组人员救回人质后撤离。 当重案组十一人进入化工厂后,沈浪和杨子韜各自找到隱蔽的高位,潜伏起来,其他三组向著化工厂更深处摸去。 计划一直都有调不紊的进行著。 可杨子韜却像是提前嗅到了危险,他从自己原先守著的位置躥到沈浪旁边。 “浪子,有点不对劲啊!” “你毛病吧?你不守你的位置,来我这干嘛?哪不对劲了?” 杨子韜压低声音,“太安静了,线报说匪徒有五六个,还有三个人质,这都摸进去多大一会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急什么?不行你进去看看?” 沈浪本是调侃一下,可一向认真负责的杨子韜却真的答应了。 “行!你守住,千万別离身,我很快回来。” 杨子韜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没有危险,“我很快就回来,你——” “行了行了,你咋比队长老王头还囉嗦,快去快回!” 杨子韜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浪不耐烦地打断,笑著捶了他一下,“滚蛋,我比你大两岁,喊我声哥都不为过,叮嘱你两句怎么了?” “快滚!” 杨子韜不再多言,拍了拍沈浪的肩膀后,身影悄无声息地融进化工厂深处的黑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仅队长老王头带进去的三个组没有动静,连杨子韜也没回来。 “见鬼!” 沈浪暗骂一声,犹豫著要不要也进去查看一下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谁!” 他刚转身,便被一道身影压到身下。 一根冰冷细韧的钢丝,瞬间勒紧他的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顿时让他眼前发黑,求生欲驱使著他拼命去勾掉在地上的枪。 可身后那人死死拉住钢丝,摆明了要置他於死地。 “呃——呃——” 沈浪双腿蹬踹著,胡乱间,他摸到了腰间枪匣里的五四手枪,没有丝毫犹豫。 砰—— 伴隨著火光,一声枪响,打破了整个黑暗的环境。 像是接收到某种讯號,沈浪脖颈间的窒息感消失的下一秒,整个化工厂瞬间火舌狂躥。。 砰砰砰—— 砰砰砰—— 枪声,飞溅的泥块,以及嘈杂的怒嚎,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沈浪!” 喧囂里,他似乎听见了杨子韜在叫自己。 顾不得脖颈间的剧痛,他捡起枪,踉蹌著冲向楼道,却见到了他余生再也忘不了的一幕。 队长老王头王啸浑身是血,边向著身后射击,边护杨子韜后撤。 一旁的老刑警楚俊山刚转身举枪,就被子弹打穿了胸膛。 “楚叔!” 沈浪目眥欲裂,抬枪便射。 听见枪声的杨子韜,转头看见沈浪,脸色瞬间惨白,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浪子,快跑,有炸——” 话未说完,身后的化工厂仿佛一瞬间被点亮了一般。 轰—— 剧烈的爆炸席捲了整个化工厂,烈火瞬间吞没了杨子韜,老王头,以及其他还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人员。 “跑——” 沈浪还未嘶吼出声,狂暴的气浪便將他掀飞,撞在墙壁上,再重重砸落。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再醒来时,只有针管刺入皮肤的刺痛,和医院广播里撕心裂肺的紧急会诊—— “请脑外科、胸外科、骨外科、医务部至急诊科多发伤会诊,999!” 那一夜,整个浣江市都乱成了一锅粥。 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出动的十一人,队长王啸、老刑警楚俊山、何保玖牺牲。 老刑警李亚、朱斌、田径阳、施化安重度烧伤进icu,昏迷不醒。 刑警葛悠扬下肢截肢,齐天府终身瘫痪。 新警杨子韜失踪,下落不明。 新警沈浪,肋骨骨折,身体多处擦伤,暂无生命危险。 警方只发现四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和一具被一枪打穿脑袋的男性嫌疑人。 再无其他价值,七一九特大人口失踪案的证据链彻底断裂,线索全无。 一场收网行动,成了浣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一场浩劫。 这口黑锅,总得有人站出来背下。 “经调查,沈浪同志,在行动中未及时匯报异常情况,行动出现重大失误,造成严重后果,经局党委研究决定,给予记大过处分,並调离市局刑侦支队。” 市局处分下来的时候,他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罪人。 十一个人,除了他和杨子韜,每一个人都有著自己的家庭,也都代表著这个家庭的破碎。 队內,是恩师、袍泽无尽的谴责和放弃。 “临阵脱逃”、“贪生怕死”、“拋弃队友”等等,一个个標籤像一颗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他身上。 队外,是曾经战友的家属、孩子、亲人的哭嚎、责骂与口诛笔伐。 “该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啊!”“你还我丈夫!”“你为什么要放弃我爸爸!”——这些话无时无刻不在消磨著他的意志。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几名拐卖人口的罪犯,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力的炸药? 他们是什么人?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谜,再也没被解开。 上辈子,只有他,背著这些,渐渐走远…… “不是,师傅!这傢伙真把我办公室当寢室了呀!睡到现在还不醒!” 一声靚丽的女声打碎沈浪的思绪,“不是,哭什么呀?师傅,你快来看看!” 一只纤细的手刚碰到沈浪的脸颊。 蜷缩在长椅上沉睡的男人,骤然睁开双眼。 她的手腕被一把扣住,一记带著拳风的重拳,直扑吕可心的面门…… 第15章 :直视深渊的人 “哎呦!我这把老骨头哎!” 一个戴著眼镜,两鬢有些花白,长相却极为斯文的老头应声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 反应过来的吕可心大叫一声,一把將沈浪推开。 他这一记重拳没有打中吕可心。 这个老头一把抱住了他,却也被沈浪巨大的力量重重掀翻在地上。 “师傅,你没事吧!” 吕可心扑到老头身边,很是焦急,想扶他起来,看向沈浪的眼神充满敌意。 师傅? 刚从梦境挣脱出来的沈浪,立刻警惕起来,“你…就是梁虎?” “不是,你这人好没礼貌。” 吕可心刚扶梁虎坐下,就听见沈浪直呼自己师傅大名,顿时炸毛。 “我师傅好心让你睡这,不让我叫你起来,早知道这样,就该直接叫人给你扔出去!” 沈浪大口喘著粗气,这才有些后知后觉,若不是这梁虎拦在中间,自己险些酿成大错。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大口喘著粗气,瘫坐回长椅上,回想起梦里的一幕幕,眼里满是悵然若失。 “对…对不起,我刚刚睡著了……” 吕可心还想说什么,却被梁虎一把拉住,“小吕,我没事,你也別为难他了。” 这老头不仅不生气,反而十分和蔼,说话时,眉眼温润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冷静下手、杀人分尸的恶魔。 梁虎安抚好自个徒弟,才將话题重新拨回正轨,“你叫沈浪是吧?我听小吕说了,在现场从尸块上一眼认出分尸工具的那个?” 虽然这梁虎刚刚帮了自己,可也是保护他自己的徒弟,加上他嫌疑没有洗清,沈浪並没有放鬆警惕。 他没有接梁虎的话茬,反而直截了当索要尸检报告,“梁法医,既然你回来了,尸检报告呢?” 梁虎听后,也不恼,从桌上的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报告单。 “在这呢,小吕做的,我刚刚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准备给崔局送去,既然你要,你就先看看吧!” 说著,他將报告给沈浪递过去,同时竟还开口关心起他的身体。 “有劲头查案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休息,都睡一觉起来了,脸色还是很差。” 话语刚落,沈浪去接报告的手,明显在半空停滯了一下。 脸色差? 他这是在…关心我? 再看梁虎,这个两鬢斑白的老法医,居然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著他。 眼里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浪心中一紧,立刻调整状態,將心头涌起的那份不安给压了下去,隨后笑了笑。 “多谢梁法医关心,不过我现在更在意的是这个。” 说著,他將梁虎手里的报告拿过,还举起来晃了晃。 梁虎脸色不变,甚至大方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般淡定? 莫非这报告他已经动过了? 怀揣著不安,沈浪低下头,翻开了尸检报告的第一页。 直到看见报告里那工整娟秀的字跡,出自吕可心无疑,他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报告做得很认真,吕可心这丫头虽然经验可能欠缺了些,但好在尸检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死者:李翠娟。 年龄:41岁。 性別:女。 死因:机械性窒息。 机械性窒息? 被掐死的? 沈浪眉头微微皱起,又往后翻了一页。 尸体状態:人体被均匀分割为头颅、人体躯干、双上肢,双下肢,及左手手掌被单独切除。 分割工具:疑似医用骨锯等精密医疗器械。 死亡时间:比尸块被发现时间早七日以上。 这一页报告的最下方,吕可心还用括號备註了一句话:(尸体被清洗或者冷藏过,表面无明显血液残留。) 看到这里沈浪抬起头,“机械性窒息?你们的意思是李翠娟是被掐死或者勒死的?” “对。” 梁虎推了推眼镜,“死者头颅虽被完整切下,但她的舌骨大角骨骨折,典型的縊死特徵。” 听到这,沈浪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上辈子,按照魏大勇认罪时的阐述,李翠娟是被失手打死的。 现在这份尸检报告却显示是縊死。 他不信上辈子桃花分局里,没人发现,除非那个时候这份尸检报告就已经被动过了。 嫌疑最大的还是眼前这个梁虎。 可这傢伙现在大大方方的把死因摆在他面前,还不畏惧,又是什么意思? 想不通的沈浪继续往后看,很快又被一行小字吸引了注意: “死者双臂內侧均发现多处针刺痕跡,新旧程度不一,约有7—9处,最早可追溯至七个月以前。” 联想到魏大勇在审讯时,提到李翠娟手臂上的“凹坑”,沈浪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针刺痕跡可以確定是什么针,或者什么用途留下的吗?” 一直在一旁生闷气的吕可心,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傅梁虎,得到对方允许后,才闷闷不乐的开口。 “確定不了,尸体经过福马林浸泡,提取不到任何可供化验的有效成分。” 听到这,沈浪猛的抬起头,瞪大眼睛,“尸体被福马林泡过?” “是的。” 梁虎这时將话茬接了过来,“不止福马林,我们还在尸体表面提取到了微量甘油和石蜡和石蜡粉残留。” 他的声音不大,却將沈浪的心一点一点地给沉了下去。 甘油和石蜡这两种东西组合到一起,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为了防腐,错开时间,凶手是交替使用这些东西的,是嘛?” 沈浪几乎是咬著牙吐出的这几个字。 梁虎点点头,眼里竟多了几分讚许,“死者死亡时间和分尸时间相差的可能比想像还要更久,这次拋尸更像是被计算好的。” 沈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凶手比他想的还要强大,心思更加縝密。 有福马林这样的防腐材料,却在初步防腐使用甘油和石蜡。 到底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別的原因? 既具备专业的医学知识,又能获取专业医用器材和药品,还能在公安眼皮子下变更人员档案。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一个下岗女工人下这样的毒手? 不谈目的,具备这样作案条件的,目前只有一个人,而此人还就坐在自己面前。 动机、时间、证据,他都没有掌握,而对方是公安分局资深老法医,地位又举足轻重。 他一旦怀疑错,后果不可估量。 不怀疑,案子又进入死局。 到底该怎么办? 沈浪捏著尸检报告的手不自觉地逐渐用力,连青筋都开始暴起。 他在挣扎。 终於,他在用力吐出一口气后,抬起头,正视面前这个可能会让他万劫不復的存在。 “梁法医——” “你接触过李翠娟吗?” 第16章 :梁虎的自证 整个法医办公室的空气,在沈浪说完这句话后,仿佛被一瞬间抽乾。 安静到甚至能听见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梁虎有些震惊的看著眼前手里捏著尸检报告,两个胳膊搭在腿上,眼睛却在自己身上半分挪不走的年轻人。 吕可心瞪大眼睛,待反应过来,脸上惊愕的潮红即刻转为压制不住的愤怒,攥紧拳头就要开口。 却被自己的师傅抬手拦了下来。 安抚好吕可心后,梁虎不紧不慢的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著。 仿佛这孩子刚刚问他的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你在怀疑我?” 梁虎脸上的震惊消退,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恼怒,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 沈浪面不改色,依旧死咬著不放,“我只是在確认每一个我该怀疑的对象。” “是嘛?” 梁虎將眼镜重新戴好,收起笑容,认真地看向他,“那你现在確认了?” “没有。” 这场对峙中,沈浪终究败下阵来。 他没有证据。 梁虎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该是一个被无端怀疑的人该有的反应。 但这样更能说明,要么他问心无愧,要么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梁法医。” 沈浪重新抬起头,带著绕不过的执拗,“我想知道,在案发前这段时间,你人在哪?又在做什么?” “沈浪,你够了!” 一旁的吕可心终於忍不住,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有完没完?我师傅去市局进修的事全局都知道,你凭什么怀疑他,你——” “小吕。” 面对吕可心的暴怒,梁虎再次制止,语气虽然平和,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先坐下。” 见师傅到这个时候,还要帮著沈浪,吕可心气得眼眶发红。 梁虎是除了她父亲外最敬重的人,被沈浪这样怀疑,她恨不得上去挠花他的脸。 但梁虎偏偏就要护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她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瞪了沈浪一眼后,咬牙乖乖坐了回去。 梁虎见徒弟满脸委屈,只得安抚般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坦然地看向沈浪。 “我是半个月前去的市局,进行为期十四天的进修集训,早上接到崔局通知,中午刚刚回到分局。” “在市局,我住在招待所里,每天都是在法医中心上课,有签到表,有同行的同事,所以我有人证,也有物证。” 他顿了顿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可以叫人把签到表传真过来。” 这一通操作,属实將一旁的吕可心震惊得无以復加,自己的师傅居然在配合沈浪审讯一样的提问。 “师傅,你为什么——”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师傅又抬起手制止自己。 沈浪却没有吭声。 因为梁虎的不在场证明太充分了,除了作案能力,这人的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完全不成立。 如果他是凶手,沈浪已经输了。 这些证据完全表明,这场蓄意谋杀的凶手早在作案前就已做好万全准备。 “不用,梁法医多虑了。” 沈浪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正常了解情况,毕竟这个案子疑点太多,牵扯太广,我没有办法不谨小慎微。” 说著,他將手里的尸检报告递了回去。 “理解。” 梁虎接过报告,表现得极为大度,“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浪深吸一口气,眼眸变得迷茫起来,“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我这样的人,顶撞你之后,为什么你没把我轰出去,反而选择回答我的问题?” 梁虎脸上微微一怔,眼里对沈浪顿时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的嘴角不由稍稍扬起,“因为你身上这股拗不过的劲,我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这算是你的回答?”沈浪挑了挑眉。 梁虎点点头,没再多说,算是默认了。 沈浪也点点头,隨后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等一下。” 梁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没骗你,你…真的和一个人很像。” 沈浪转过头来,“谁?” “顾星剑。” 听见这个名字,沈浪把脑海里所有的记忆翻遍,也没有找出半点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不认识。” 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说谎,梁虎只得深深嘆了口气。 可能真的只是像吧…… “沈浪,我知道你为什么怀疑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凶手不是我,另外,我还能再告诉你一件事。” 梁虎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我干了快三十年的法医,见过的尸体可能比你见过的人都要多,你记住,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 尸体会说话? 这不止让沈浪懵了,就连吕可心也暂时忘记了愤怒,看向自己的师傅。 “只是尸体说话,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懂,你凭藉尸块的切口判断出分尸工具,证明你不是听不懂的人。” “既然你能听得懂,那就认真听,不要让那些声音白白浪费。” “这个案子,我相信你。” 沈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在梁虎看不见的一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片刻后,他向著梁虎,深深鞠了一躬,隨后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了法医办公室。 走廊依旧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沈浪从办公室出来,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如果梁虎的话可信,凶手不是他,那会是谁? 具备医学知识,能接触精密医疗器材,还能修改公安户籍档案…… 这样的人,浣江市桃花分局辖区能有多少? 正想著,走廊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另一边的法医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缝隙。 梁虎探出头,確定沈浪已经走了,四下无人,才又退回去,將门轻轻关上。 “这个沈浪,太不像话了!” 吕可心还在气头上,手里的水笔都快被她掰断了。 “他一个被处分的警员,他凭什么?师傅!你可是咱分局资料最老的法医了!” 梁虎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轻轻拉开最里侧一道上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除了密密麻麻、字跡工整的记录。 里面还夹著一张灰白、透著年代感的照片。 他轻轻摩挲著照片的轮廓,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师傅?” 吕可心见梁虎不说话,担心地凑了过来,“你怎么了?” 梁虎立马合上笔记本,將其重新锁回抽屉,脸上又恢復了那和蔼的笑容。 只是看向徒弟的眼神无比认真。 “小吕啊,你別怪他,这孩子是能做大事的。” “如果以后师傅和你父亲都不在了,关键时刻,我真的希望他能拉你一把。” 说著,梁虎眼中满是惆悵,他知道,自己的徒弟,现在理解不了他的良苦用心,也看不懂沈浪这个孩子。 但梁虎曾经见过,所以他明白,这个孩子和当年那个人太像了! 如果真能让他站到吕可心身后,不论结果如何。 对吕可心这丫头来说,必然是一张保命符,也是一副退烧药……” 第17章 :张保国,绝境里的微光 人在身陷囫圇,没有方向的时刻,真的需要有人能伸手拉自己一把。 沈浪不知道张保国是不是那个人。 但他知道,不论发生什么,这个从不逾矩的老民警,永远都站在他身后。 就像此刻,自己刚在法医办公室碰了壁,他就火急火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老张,这里。” 沈浪对著正用力蹬台阶的张保国招了招手,便快步跑了过去。 看著这个年近五十的老人,因为自己一句话,跑得风尘僕僕,沈浪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 “哎呦,总…总算找到你了。” 张保国一边撑著膝盖大口喘气,一边用手擦了擦豆大的汗珠。 “你…你…要查的…查的…” 见张保国累得两腿发颤,气都喘不匀,沈浪赶忙上前扶著他在公共座椅坐下,又端来杯热水。 “別急,喝口水,慢慢说。” 张保国接过热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稍稍缓过来,看了沈浪一眼,笑了笑。 “还真让你小子给说对了,”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沈浪手里。 “我联繫了社区这一块的同志,在他们配合下,把咱们这一片所有能採血的血站都跑了一遍。” 沈浪打开张保国刚刚递过来的纸条,上面记录著李翠娟的各种献血记录。 时间、地点、採血人一应俱全。 可这些记录在两个月前,就全部中断了。 吕可心做出的尸检报告显示,李翠娟手臂上的针眼新旧不一。 在她死亡前的两个月內,扎针是没有停止的。 沈浪不禁皱起眉头,“后面她没再去血站了?” “不是。” 张保国摇摇头,“她不仅去了,还去得更加频繁,只是后来去的都是在汽车站徘徊的流动黑血站,记录根本无法追溯。” 张保国顿了顿,继续补充,“而且我打听了一下,李翠娟每次卖血的量非常大,远超600毫升,拿到了不少的钱。” 纸条上,李翠娟先前的献血记录很规矩,一年两次。 按照规定,每人一年也只可以献血两次。 但一些非法的流动黑血站可不管这些,抽血远超正常量不说,还不限次数。 李翠娟一个下岗女工,就算生活不富裕,也不至於到要卖血为生的地步。 她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去卖血? 她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而且这些钱又花到哪里去了? 正当琢磨著,张保国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他四下看看,確定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接著说下去。 “有一个献血站的工作人员说了,李翠娟来献血的时候,状態经常很差,胳膊也有被扎过不久的针眼。” “什么?” 沈浪不可置信地看向张保国,“你是说,她在正常献血的同时,就已经在黑血站卖血了?” “嘘——,你小声点,还不止这些!” 张保国一把捂住沈浪的嘴巴,眉头紧锁,“她们还说,李翠娟的胳膊上不止献血使用的16g粗针头针眼,还有一些比较密集的小针眼,看著非常嚇人。” “小针眼?” 沈浪满眼震惊,嘴却被张保国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別急,李翠娟之所以后来不再正规献血站献血,是因为献血站检测出她的血液不合格,有传染病,十有八九就是在黑血站感染的。” 张保国快速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告知沈浪,在確定这小子冷静下来,才將手放下。 “什么病?”沈浪立刻追问,声音紧绷著。 “这个没查到,黑血站鱼龙混杂,爱滋、梅毒都有可能,谁也说不准。咳咳咳——” 张保国说著,突然捂著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都白了几分,抓起剩下的水一口喝光。 这属实將沈浪嚇了一跳,联想到张保国上辈子是死於心臟病突发,他赶紧伸手轻轻拍著老人的后背,帮他顺气 “老张,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年龄大了,体力不如从前了。” 张保国摆著手,强撑著笑了笑,可脸上的痛苦根本藏不住。 沈浪看著他花白的头髮,和因为跑了一天而沾满泥点的裤腿,喉咙顿时发紧。 他重生回来,正值年轻力壮,查案一天一夜都扛不住,更何况这个快五十岁的老人? 张保国不仅扛住了,还为了他的事,差点跑断腿。 “老张,不查了,咱不查了,你快去休息会。” 听见沈浪这么说,张保国明显愣了下,隨即又笑了出来,而且笑得十分憨厚。 “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结实的很,死不了。” 说完就要站起来,证明他没事。 沈浪立马就急了,“你赶紧坐下吧,都知道自己一把老骨头,拼什么命啊!” “你不是说想回去嘛…趁我还有点用,能帮你一点…是一点吧……” 剎那间,沈浪的心臟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想过,一句话,能让这个和自己没有一点血缘关係的老人拼成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越是这样,他越是不能让张保国出事。 这辈子,绝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只是瞬间,沈浪就下了决心,必须带张保国去医院对心臟进行全面的检查。 这次案件结束就去! “老张,谢谢你,案子我会查,市局我也一定会回去,但是现在,我带你去休息,咱別硬撑了……” “你能行吗?”张保国还有些不放心。 “能行。” 沈浪点点头,“你带回来的线索我一时半会还消化不了,你先睡,有发现要行动,我再叫你。” 张保国这才同意下来,隨后两人便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 沈浪拿来笔和纸,將收集到的线索一一记下来,张保国则將几张椅子拼在一起,躺上去,沉沉的睡了过去。 沈浪细细回想著张保国的话,李翠娟卖血感染了传染病,他总觉得有些问题。 有问题的血液,黑血站也是不要的,可最后两个月,李翠娟却去得更频繁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凹坑不是吸毒留下的,是卖血留下的,那些密集的小针眼又是干什么的? 这么想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浪看了眼张保国,他依旧睡得很沉,没有半点要甦醒的样子。 沈浪头都想大了,依旧没有半点眉目,身体和脑子的双重消耗,让肚子率先发起了抗议。 “算了,弄点泡麵吧,老张估计也没吃饭。” 沈浪自言自语地站了起来,走出会议室,轻轻地將门关上,才转身向著楼梯口走去。 “我警告你,你的事情和我师傅没有关係!你要再敢纠缠他不放,我饶不了你!” 沈浪刚要下楼,就听见漆黑的楼道里传来吕可心愤怒的咆哮,似乎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他缓缓靠了过去,果然,在下一层楼梯门口处,吕可心拿著手机,不知听对面那头说著什么。 只是从她愤怒的面庞和剧烈起伏的胸口不难看出,她似乎和对面有著极大的爭执。 但她丝毫没察觉,楼梯上方,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静静盯著她的一举一动,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 第18章:困在分局的梁虎 “我告诉你,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要挟我师傅他老人家,我不介意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爸爸,让他来处理!就这样!” 吕可心的声音在走廊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说完,她便摁断电话。 沈浪看著眼前胸口剧烈起伏,却显得有些落寞的女孩,神色有些复杂。 她刚刚在和谁通电话? 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师傅是梁虎,谁有本事能要挟他? 还有,吕可心的爸爸? 这个人是谁? 听吕可心的口气,似乎还很有背景。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里闪过,可沈浪还没来得及细想,楼梯下方的吕可心已然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在偷听我打电话?” 看著女孩通红的眼眶,沈浪撇过脸去,“没有,只是路过而已。” “你最好是!” 似乎是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吕可心上楼时低著头,带著哭腔说了句“让开”。 她伸手推了沈浪一把,然后继续向著楼上走去。 他最后看了眼女孩落寞的背影,抿了抿唇,没再过问。 可刚要下楼,吕可心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下午,你是在怀疑我师傅,对吧?!” 沈浪转过身子,只见女孩站在楼梯上方,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虽然脸上表情带著愤怒,但眼里的委屈怎么盖都盖不住。 他没有否认,“我说过了,我只是在怀疑每一个该怀疑的对象。” “那我告诉你,你怀疑错了人!” 吕可心的话让沈浪感到震惊,那声音带著浓重的委屈和不甘的倔强。 “以我师傅的能力,早就能被省厅调走,之所以他现在在这里,是因为他曾因为没救下一个人,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把自己一直困在这里。” 吕可心像是在痛诉,又像是在为梁虎鸣抱不平。 “他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去杀人吗?你凭什么怀疑他?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啊……” 说著,她再也忍不住,就那么抱著自己蹲下身子,將脸埋入臂弯,失声痛哭起来。 沈浪静静的站在原地,听著女孩无助的抽泣声。 他能感觉到,吕可心对梁虎有著很深的情感,这种情感早已超越了师徒,更接近亲人的存在。 所以她接受不了任何人对梁虎的不尊重。 下午与梁虎的交谈,他在心里也早就將梁虎排除了嫌疑。 或许,真的是自己的方式不对,无意间,伤了这个女孩。 他慢慢走到吕可心身边,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他对感情有著浓重的执念,尊重每一个重视感情的人,却也最不懂如何表达歉意。 最终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吕可心面前。 “別哭了,对不起……” 吕可心泪眼朦朧地抬起头,看见面前雪白的餐巾纸,心中一动。 她没想过这个看似毫无人情的傢伙,居然会道歉。 可一想到,他下午那样对待自己的师傅,顿时怒火再次涌上心头,粗暴地一把推开沈浪的手。 “谁要你的道歉!”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隨后站起身子,“我警告你,沈浪,你再敢对我师傅不敬,我跟你没完!” 说完,像是怕他再看见自己即將决堤的泪水,捂著眼睛转身迅速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浪嘆了口气,捡起被打落在地的纸巾,轻轻嘆了口气。 梁虎说他像一个叫顾星的人。 吕可心又说梁虎没能救回一个人,把自己困在这里。 这两个,是一个人吗? 或者说,又有什么联繫? 他摇摇头,將纸巾收回口袋,暂时將这些杂念拋之脑后,继续下楼找吃的。 分局食堂早早就已经关门了,他只得到分局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麵,用热水泡好,端回会议室。 推开门,张保国还在睡觉,呼吸平稳,却紧皱著眉头,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轻手轻脚地在一旁坐下,一边吃麵,一边梳理线索。 李翠娟是因为卖血感染了传染病,她感染传染病只可能在黑血站。 手臂上密集的小针孔是黑血站特殊的针头吗? 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带有传染病的血是卖不掉的,就算是黑血站,也不会收这种血。 那李翠娟最后两个月频繁跑黑血站,不是卖血,是去干什么? “嘶——” 突然,沈浪的脑袋一阵抽痛,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能抓住。 再反应过来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他赶忙掏出手机看了眼號码,是周建平,心里顿时一阵狐疑,他为什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又看了眼一旁正在熟睡的张保国,怕吵醒他,於是沈浪捏著手机走到门外,才接通电话。 “餵?周队?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哼——,不行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好像是在户外,但不难听出周建平的语气带著些不满。 “有新收穫,听不听?” 沈浪这才想起周建平被崔志远安排到麓城县调查魏大勇母亲了。 一听对方这么说,他立刻来了精神,“听听听,我这不是奇怪您有新收穫,不第一时间给崔局匯报,反而来跟我说嘛,嘿嘿……” “行了,別给我在这磨嘴皮子,我说过,我虽然不认可你,但我不可能在案件上给你使绊子。” 周建平语气变得有些凝重,“魏大勇確实有个母亲住在林平村,但一年前就被一个亲戚接走了。” “亲戚?什么亲戚?” “不清楚,但村支书说他见过这个人,戴个眼镜,四十来岁,看著挺斯文的,开著车把魏大勇母亲接走的。” 沈浪心跳开始加速——又是四十来岁,又是戴著眼镜,又是斯斯文文的长相。 这个描述和居委会刘主任描述的那个人有著高度的吻合。 沈浪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同一个人。 “周队,可以確定那人来接魏大勇母亲的时候,开的是什么车吗?” “不行,时间太长了,但我找到一个目击证人,他说记得车牌號是武奎市那边的。” 对上了,魏大勇在审讯室说过,他一直被一个武奎市口音的人威胁。 “你把情况和崔局匯报一下,看他能不能让武奎市那边的兄弟单位帮帮忙,查一下近一年从咱们市流入到那边的人口。” 沈浪点点头,即便知道这是大海捞针,也只能向现实妥协,“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紧接著,他沉默了几秒,周建平都以为他掛了电话,他忽然再次开口。 “周队,你觉得接走魏大勇母亲林梅的人,和杀害李翠娟的是同一个人吗?” 电话那头,周建平明显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意料这小子会这么问他。 但这也证明,沈浪不是个记仇的人,且愿意和別人相处,这是一个好的讯號。 “可能性很大,但我们没有证据,下不了定论。” “我知道。” “暂时就这些,你及时和崔局匯报,我儘可能再多收集一些情报。” 周建平本想掛电话,可却从电话那头听见沈浪闷闷的声音,“周队,辛苦了,谢谢。” 他笑了笑,看著车窗外麓城县的夜色,自言自语般喃喃出声。 “沈浪,希望我没有帮错你,別让我失望……” 第19章 :內鬼,疑云 和周建平掛断电话后,沈浪在冰冷的墙壁上靠了好一会。 线索太杂太乱,他脑子更乱。 唯一掌握的外貌特徵就是四十多岁,斯斯文文带著眼镜。 但这个描述太宽泛了,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中年知识分子身上。 他需要的是更为精確的信息。 想著,沈浪只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会议室的大门,確定张保国还在熟睡。 於是他又將门轻轻关上,往崔志远的办公室走去。 他决定还是先把情况跟崔志远匯报一下,实在不行就真的只能和周建平说的那样。 只能请求武奎市那边的公安机关帮忙,大海捞针了。 可这样的话,別说五天破案,五十天都不一定能等到结果…… 正想著,他已经走到了崔志远的办公室门口。 砰砰砰—— “进来。” 刚敲了三下门,崔志远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崔局,还没休息呢?” 沈浪推门进来,看见还在办公桌前整理案件材料的崔志远,轻声询问著。 “睡不著,这案子一天没有眉目,我一天放不下心来。” 崔志远將手头的文件放下,只是看了沈浪几眼,就猜到这小子这么晚来找自己什么事。 八成是周建平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傢伙,背著自己先给这小子送情报了。 “周建平那边有消息了?” “嘿嘿,是的,但不够……” 沈浪把周建平打探到的情况简单给崔志远描述了一遍。 崔志远听完,沉默了片刻,隨后给沈浪送来了神助攻。 “了解了,说吧,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 沈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我和周队商量了一下,想著能不能让武奎市那边的兄弟帮忙查查咱们市流入到那边的人口。” “大面积摸排?” 崔志远有些震惊,“你可知道武奎市跟咱们市相邻,就算交往不多,可人口流动也不是个少数?” “我知道,可我觉得还是有这个必要,摸排其实就是个幌子,但咱得把动静闹大一点。” 崔志远一时没能明白,“什么意思?” “如果凶手是武奎市人,魏大勇可是咱本地人,他想让魏大勇给他顶罪,咱就偏让他知道魏大勇已经排除了嫌疑。” 说著,沈浪笑了笑,“摸排就是让他知道咱们已经注意到他了,给他也上上压力,只要他露了破绽,咱就有机会!” “行,这个事我来协调,你先看看这个。” 说著,崔志远將桌上的一叠文件递给沈浪,他接过后,翻开一看,是一份桃花分局修改社区人员档案的记录。 沈浪清楚地知道,这涉密信息可不是他能看的,於是立刻將文件合上,看向崔志远。 “看吧,既然让你看,证明我是相信你的,没事。” 崔志远摆摆手,顺便给自己点燃了一颗香菸。 有了副局长的批准,沈浪这才重新將文件翻开,认真看了起来。 崔志远坐在椅子上,静静看著窗外吞吐烟雾,在手里香菸即將燃尽时,沈浪也差不多將记录看完了。 “魏大勇户籍档案是一年前被修改过,和他母亲被接走的时间差不多,是咱们分局的人干的?” 沈浪指著其中一条记录,有些不確定的问向崔志远。 “对。” 崔志远將菸头摁灭在满是菸蒂的菸灰缸內,“登录的帐號,就是咱们分局的。” “能找到当时是谁动用的权限吗?” 沈浪心跳开始加速,桃花分局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可是在崔志远这个副局长的雷区蹦躂。 正常情况,领导多半会私下处理,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但崔志远並没有介意沈浪的询问,只是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隱忍什么。 “帐號权限是公用的,具体查不出是谁,但我查了当时登录ip的电脑,在二楼。” 二楼? 那是刑侦大队和技术科的地盘! 沈浪倒吸一口凉气,崔志远作为分局实权副局长,案件这一块可是牢牢攥在手里的。 也就是说,刑侦大队和技术科,都是他的人。 这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事,再问下去,可就是打崔志远的脸了。 沈浪额头冒出冷汗,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不用紧张,御下不严是我的问题,我不会逃避,你想问什么就问。” 崔志远看出了沈浪的侷促,一句话便打破了他的顾虑,这才让他敢接著问下去。 “可…可以查出具体是哪台电脑吗?” “可以,但是需要时间,毕竟过去这么久,而且白天二楼人来人往,查到电脑,也不能確定是谁用的。” 確实,刑侦大队和技术科加起来警员本就有70多人,加上一年时间的人员调动,保守估计也有120人次。 总不能一个一个盘问,这查起来,难比登天。 正当沈浪为这条线索可能断裂而失望的时候,崔志远却主动站了出来。 “但是我还是会查。” 沈浪猛地抬起头,看向崔志远。 崔志远感受到沈浪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隨后像是在解释。 “咱们的队伍,必须是一个乾净的队伍,这样的蛀虫,我必须亲手把他挖出来处理掉,绝不姑息!” 沈浪点点头,他想起张保国曾对自己说过,崔志远这个副局长和其他领导不太一样。 张保国没有说错,敢直面自己工作失职的错误,在他这样一个小警员面前毫不顾忌地说出来,並下决心一查到底。 这一点,很多领导都做不到。 这一刻,他也算彻底打开心结。 “崔局,这个人可能已经不在咱们分局了,重点查这一年调动,或主动辞职的人,也许会更有收穫。” 崔志远看向沈浪,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改魏大勇档案,刪除他母亲这一栏信息的目的是为嫁祸魏大勇做准备。” 他顿了顿,“魏大勇被抓,嫁祸的计划就已经泡汤了,这个时候还能坐得住,我不认为这个人还在我们局里。” 崔志远思索片刻,点点头,“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先去休息吧,这个案子咱们还有的干。” 沈浪应了一声后,站起身子往门外走去,他知道,需要给崔志远留下空间,仔细想想。 可刚走到门口,脑子里灵感一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又转过身子,看向崔志远,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崔局,咱们局的梁虎,梁法医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崔志远的脸色瞬间微微一变,原本平和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目光上下打量著沈浪。 “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20章 :未能救回的遗憾 “吕可心跟我说,梁法医是因为没能救回一个人,才执意留在这儿的。” 听见沈浪这么说,崔志远像是鬆了口气,他站起身子,从烟盒里又掏出两支烟。 他一支递给沈浪,一支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之后,缓缓拉开了那尘封多年的往事。 “这么算过来,这都快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崔志远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目光將其层层穿过,变得迷离起来,像是又落回了那个冰冷的夏天。 “那个时候,梁虎还在市局法医中心,我也还在市局刑侦支队。” “那天有人从浣江里捞起一具高度腐败的女尸,梁虎赶到现场后,初步断定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女孩。” “隨后就將尸体拉回市局进行尸检,得出女孩是被人活活掐断脖颈杀害,然后拋进浣江至少有五天时间了。” 听见这个描述,沈浪心头一震,他还在市局的时候,就听师傅提起过这个案子。 但他记得这个案子明明破了,那梁虎是没能把谁救回来? “这个案子不是破了吗?” 崔志远抬起眼眸,有些诧异,“你知道这个案子?” “三么二浣江女尸案,在市局很出名的,听说当年破案快,还被点名嘉奖过。” 沈浪话锋一转,“但这个案子的卷宗一直被封存不允许调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怎么?梁法医参加过这个案子?” “他不仅参与了,还是这起错案里,唯一清醒的人!” 崔志远语气篤定,“並且卷宗不能查阅也是因为他。” “什么意思?”沈浪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参与了案件,但破案的没有梁虎? 这说法本来就自相矛盾。 一起要案,特別是命案,靠某一个警察调查根本不现实。 往往需要公安內多个部门相互协调配合。 所以只要案件一破,那参加案件调查的警察都会被认定参与破案。 梁虎既然参与了案件调查,案子也破了,为什么破案功劳没有他? 还有,案件卷宗封存,不允许查阅是因为梁虎? “案子被定性为情杀,凶手是女孩的前男友,动机、时间、现场痕跡,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可唯独梁虎,死活不认这个结论。” “可梁虎始终不认同这个结论,他认为尸检报告中的一些细节和情杀不符,坚持要继续调查。” “为什么?” “因为梁虎认为死者身上的伤痕走向、窒息特徵,还有衣物上残留的陌生纤维,全都和情杀逻辑相悖。” 崔志远掐灭菸头,“他拿著尸检报告,跟市局领导爭辩,要求继续调查。” 沈浪听到这里,隱隱已经猜到了结局,“那后来呢?他的意见没有被採纳?” “对,当年正值市局局长升迁的关键节点,上面严令命案必破,並且限期结案,梁虎的坚持,成了领导眼里的阻碍。” 沈浪接著崔志远的话说了下去。 “所以后来梁法医被撤下来,换人接手了尸检和尸检报告的认定。” “对,但你知道换上去的法医是谁吗?” 崔志远还没等他回答,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是梁猛,梁虎当时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的亲侄子。” “梁猛……” 这个名字沈浪听过,他努力回想著关於这个人的信息。 “之前市局的法医好像確实有这么一个人,听说还很厉害,只不过他在挨了一次处分后,辞职了。” “辞职?” 崔志远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表面上是辞职罢了,实际上就是辞退。” “他接手后,完全无视梁虎指出的疑点,草草出具尸检报告,让那男孩百口莫辩,案子快速移交检察院,最后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他死刑。” “梁虎当时还为这事和梁猛吵过一架,甚至放下身段,找市局领导申诉,但没人听他的。” 说到这里,崔志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后来,事实证明梁虎是对的,这个案子是个错案。” “真凶是在五年后的另一起抢劫案落网的,交代了整个三么二案的罪行。” “那人不过就是个地痞流氓,见到女孩时,临时起意抢劫,並进行性侵,最后担心女孩报警,又將女孩杀害后,拋尸浣江。” “而女孩的前男友,只是在当天与女孩產生矛盾,吵架並发生肢体衝突后分了手。” 沈浪倒吸一口凉气,一起错案让一个男孩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个后果,他知道没人能承担得起。 而且现在李翠娟的这起案件,如果不是自己重生,那也將是一起错案,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魏大勇成了那个替死鬼,並且这个案子永远不会翻案。 “男孩的父母,以及家人一直不服判决,一直上访了五年,直到真凶落网,案件开启重查,推翻了之前全部的结论。” “当年参与案件调查的人,包括梁猛在內,全部被问责处分,你知道被判处死刑的那个男孩是谁吗?” 崔志远睁开眼睛看向沈浪,眼神愈发沉重。 “是和你一个警校毕业的学生,那一年他刚好毕业,而且成绩优异,是梁虎亲自去警校劝说他来浣江市工作的。” 沈浪的脑子像一下子被炸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那以后,梁虎就主动申请调离市局,来了我们分局,他总觉得,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救下那个男孩。” 听崔志远说完,沈浪彻底沉默了。 他没想过吕可心口中的梁虎因为没救回一个人,永远困在桃花分局是这么一件事情。 更没想过梁虎是这样一个正直,令人尊敬的人。 他突然明白,难怪梁虎对他说“每一具尸体都会说话,只是不是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这句话里,藏著他的遗憾,藏著他对真相的执念,藏著他对那个冤死男孩的愧疚。 他让自己不要白白浪费尸体说的话,是在告诫自己,法医也好,警察也罢,查案就要守住每一个真相。 不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含冤蒙尘。 明白一切的沈浪,想到自己还怀疑过梁虎,愧疚感如潮水般將他瞬间淹没,吕可心对他的火发得不冤。 也难怪崔志远说梁猛表面是辞职,实际是辞退,出了这样的紕漏,梁猛难辞其咎。 让梁猛主动辞职,算是让他最体面的离开了。 “崔局,那这个被误判死刑的男孩是不是叫顾星?” “不是。” 崔志远摇摇头,隨后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是顾星这个名字好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在哪听过。 “那这个梁猛后来去哪了?” 这个问题崔志远有些不確定:“听说下海经商了一段时间,但是失败了,后来就不知道了,他走的时候和很多人闹得挺僵的,也没人联繫过他。” 沈浪听完点点头,隨后静静的坐在那里,再没说话。 梁虎和梁猛既是师徒,也是叔侄。 却一个因贪功,导致一条无辜生命逝去,最终狼狈离场。 另一个却因內疚离开市局,在分局困守终生。 命运,有时候真的太会捉弄人。 沈浪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亲自去给梁虎道歉。 这样的人不该被质疑,更不该被埋没。 李翠娟这起案子,他会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 他不想梁虎的遗憾也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21章 :相框 沈浪从崔志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將近深夜。 长长的走廊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显得空荡又孤寂。 几盏微弱的白炽灯根本不足以照亮前方的黑暗,只能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 他走得很慢,脑子也很乱。 三么二浣江女尸案、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还有那梦魘般的七一九特大人口失踪案。 老王头、杨子韜、梁虎、梁猛、李翠娟、魏大勇、林梅等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一闪而过,却一刻不停。 还有梁虎口里的那个顾星,似乎崔志远也知道。 梁虎说自己和他很像,可他又到底是谁? 为什么自己从没听过? 沈浪用力揉著自己发痛的太阳穴,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张保国睡觉的会议室。 “不想了,明天一早就去给梁虎道歉!”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自言自语,毕竟梁虎是他先怀疑的。 是他的错,他从不躲,不是他的,他也决不会认。 下定决心后,沈浪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一眼就看见躺在椅子上,一只手耷拉在地上,睡得正熟的张保国。 这个半百老民警的眉头,这次终於舒展开来,整个人显得十分放鬆,打著轻鼾,不时还吧唧几下嘴巴。 沈浪摇摇头,轻手轻脚走过去,將他耷拉在地上的手抬了回去。 “嗯…顾…顾老大…,你有…有两个儿子啦……” 一句不经意的梦话,却逗笑了沈浪。 谁啊? 生两个儿子? 这得赶紧去搬砖赚钱养家啊? 这么想著,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这个一直护著自己的老人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张,好梦,谢谢你……” 看著张保国,沈浪低声说了一句,却是无比真诚,隨后才在旁边找了个椅子,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也没再做梦。 睡的很沉…… “有人吗?有没有人?来帮帮忙啊!” 沈浪不知睡了多久,被走廊外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吵醒。 好像是吕可心。 身旁张保国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昨夜盖在他身上的外套,现在正披在自己肩头。 他一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多,还没到上班时间。 吕可心这丫头出什么事了,这么大呼小叫的。 沈浪强撑著困意打开门,就见到脸色苍白的吕可心,红著眼眶正挨个办公室找人。 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啥事啊?这大早上的。” 听见声音的吕可心,三步並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沈浪的手就要走。 “哎?你要带我去哪啊?” 吕可心的声音带著哭腔,“你帮帮我师傅,沈浪,帮帮我师傅……” “你师父?梁法医?” 沈浪一下就来了精神,“他出什么事了?!” “我师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我怎么敲都不开门。” 说著,吕可心的眼泪再次在眼眶打转,“这可怎么办啊…我师傅他岁数大了,受不了刺激的啊……” 沈浪越听越糊涂,按照梁虎的性格,不会平白无故干出这种事情的,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昨晚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吕可心懊恼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全然方寸大乱。 “一定是梁猛!都怪我,我不该心软的,要是早点告诉我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梁猛? 沈浪心头一沉,这人回来了? 他一把扣住女孩发抖的手腕,语气坚定,“不要急,问题会有解决办法的,走,现在就带我去找你师傅。” 沈浪的声音就像是一剂强效救心针,让吕可心从慌乱中稍稍回过神来。 可声音依旧在颤抖,“好…好…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说完就要往法医办公室的方向走,却被沈浪一把拉了回来。 “你——” 吕可心的话未说出口,就撞进了一双清冷深邃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可靠,更有一股莫名的安全感,让她整个人一下子彻底清醒。 她吸了吸鼻子,擦乾眼角的泪水,终於能连贯地说出话:“好,我带你去,就在法医办公室。” “遇事別慌,虽然你是法医,但你记住,你也是个警察。” 沈浪鬆开手,越过吕可心,大步朝著法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吕可心再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上。 两人到法医办公室的时候,大门依旧紧闭著。 “师傅!师傅!你开门啊!是我,小吕啊!” 吕可心用力拍著门,里面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怎…怎么办?” 吕可心转过身,求助般看向沈浪。 他走上前,握住门把手,用力拧了拧,隨后又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会。 里面没有一丝动静,他皱了皱眉,用力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梁法医,你听的见吗?” 里面也没人回应。 吕可心弱弱地问:“要不要喊人来开锁?” “还喊什么开锁的,让开!” 沈浪后退两步,吕可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侧身重踹在门上。 砰—— 法医办公室的大门应声打开。 “师傅!” 吕可心第一个衝进去,沈浪紧跟其后,可是进去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梁虎坐在椅子上,背对著门,手里捏著个相框,一动不动。 桌上还放著一部手机,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师傅…你怎么了…你別嚇我啊……” 吕可心像只小兽,轻轻推著梁虎的肩膀,见他怎么都叫不醒,眼泪一下子又决了堤。 沈浪突然觉得眉心有点疼,他无语地捏了捏,“你师父没事,喝多睡著了而已,亏你还是学法医的,呼吸和脉搏不会看?” 吕可心哭得满脸泪花,却仍旧蛮横,“我是法医,又不是临床医生,我只管尸体,不管活人!” “那也得有常识吧?” 沈浪被气笑了,拿起那瓶酒,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指著梁虎,“祖宗,这是白酒,52度,他一个人喝了大半瓶,懂?” “我不管!你帮我把他抬到后面床上去休息!” 吕可心耍起无奈,让沈浪气得咬牙又无可奈何,只得將梁虎手里的相框拿下来。 然后用力架起他,跟著吕可心走到办公室的布帘后,费劲地將其放在一张很小的摺叠床上。 “靠,看著不胖,这么重!” 沈浪累得有些气喘,连衣服都沾上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话音刚落,胳膊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哎呦!疼!你干嘛!” 吕可心瞪著他,语气满是护短和倔强,“你再说我师傅,我挠死你!” 沈浪满脸无语,摇摇头从布帘后走出去,目光落在刚刚那个相框上。 吕可心正用热毛巾轻轻替梁虎擦拭嘴角和脸颊,眼里满是心疼。 沈浪的声音带著几分狐疑,从外边传来,“吕可心,这个人就是梁猛吧?” 第22章 :旧照重现,疑云初散 轻盈的藏青布帘被从后撩开,吕可心攥著拳快步走出来,眼中未散的戾气又开始凝聚。 沈浪站在桌边,手里拿著相框对吕可心晃了晃。 吕可心伸出手,“拿来,我看一下。” 沈浪顺从的递了过去,吕可心接过看了一眼,呼吸微微一滯——这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旧照。 照片的边角已经翻黄,可依旧保存得很好。 师傅哪里来的这么一张照片? 吕可心指尖轻轻摩挲著有些粗糙的木质边框,盯著照片上的五个人。 最左边的眉眼温和,笑容憨厚的男子,一看就是年轻时候的梁虎,看样子只有二十出头。 他还紧紧拉著一个小男孩的手。 那孩子只有十来岁,面容轮廓依稀可以看出梁虎的影子,可神情却与梁虎截然相反。 即使隔著照片,也难掩他眼里的桀驁和嘴角的张扬。 只一眼,吕可心便认出这个小男孩就是梁猛无疑。 “没错,就是他!他就是我师傅的侄子,梁猛!” 说到最后,吕可心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师傅待她如亲孙女,眼睁睁看著梁猛仗著师傅对他的迁就,屡次刁难,她又怎能不怒? “那这个人是谁?” 沈浪指著照片右边的手里抱著两个男婴的一名男子。 此人身形高大威武,浓眉大眼高鼻樑,笑得肆意爽朗,怀里抱著两个襁褓中的男婴,又显得温润洒脱。 和年轻时的梁虎截然不同。 “这个人……” 吕可心对著照片看了半天,也没想起半点关於这个人的记忆。 这让她很是意外。 因为她很小的时候,父亲总忙於工作,常常把她託付给身为邻居的梁虎照顾。 所以她也算是跟著梁虎长大的,梁虎认识的人,她多半也都有点印象。 可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 “不认识。” 吕可心实在想不起来,刚要把相框还给沈浪,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有些愣神。 “嗨?你傻了吗?” 直到沈浪將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反应过来。 这傢伙居然骂她傻? 吕可心赌气般把相框塞到沈浪手里,“这人跟你长得挺像。” 沈浪诧异地抬起头,总觉得吕可心刚刚的语气有点嗔怪的意味,“跟我像?” “对,都是一副高傲自大,让人討厌的样子!” 她乾脆利落地丟下这句话,不给沈浪半点反驳的机会,转身就朝著门口快步走去。 沈浪站起身子要追上去,“喂!你去哪?” “去找我爸告发梁猛,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还敢来招惹我师傅,这次我不可能会放过他的!” 吕可心没有回头,但声音却骤然冷得刺骨。 “你知道梁猛在哪?” 沈浪想要一起去,却被吕可心厉声制止了。 “不用你管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布帘的方向,满眼都是心疼,丟下一句“照顾好我师傅,他要出点事,我也不会放过你。”,便再没回头地走了。 沈浪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被一个小丫头给…威胁了? 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爽,恨不得立刻撵上吕可心,给她点顏色看看。 但醉酒的梁虎现在还在里面睡著,法医办公室现在又只有自己一个人,只能无奈地承担起照顾梁虎的任务。 他拿著相框,走进布帘后,梁虎还睡得很沉,半点没有甦醒的跡象。 沈浪把相框放到他手边,又扯过一旁的被单给梁虎盖上。 “梁法医,为一个急功近利的人,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或许永远不会得到梁虎的回答。 於是他退到布帘外,在梁虎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思考著李翠娟案件的细节。 李翠娟和魏大勇都是地地道道的浣江市本地人,魏大勇母亲李梅肯定也是。 只不过魏大勇老家,麓城县与武奎市交界,和武奎市的人有接触也不难理解。 但怎么就能招惹上一个既能接触到精密医疗器材和药品,又能篡改公安户籍资料的人? 还引来杀身之祸,专业手法分尸,再栽赃嫁祸,这得多大仇? 李翠娟在不能卖血的情况下,又频繁出入黑血站,胳膊上出现和抽血针头明显不匹配的针眼。 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在没有更明確线索的情况下,要一个一个理清,几乎不可能。 那就只能从符合既能接触医疗器材,又能潜入公安內部的人进行排查。 梁虎明显不是,那梁猛呢? 也不太可能,这人早早就离开公安了,甚至可能离开了浣江市,认识李翠娟和魏大勇的可能性不大。 再加上沈浪之前怀疑梁虎,已经是鲁莽犯错了。 这个梁猛虽然听口碑不怎么样,但好歹是梁虎亲侄子,看得出来,梁虎很看重这个梁猛。 如果自己再鲁莽,闹出个乌龙,又怎么和梁虎解释? 案子现在完全就是个僵局,时间还剩下三天不到,到底要从哪破局? 沈浪靠在椅子上,此刻他也失去了方向。 “我去,好好的一个门,怎么被砸成这样?” 每当他陷入迷茫,这熟悉的声音总能在他身边响起。 “老张!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保国,此刻正指著早上被沈浪踹开的门,手里拎著两份盒饭,一边问一边走。 “早上我醒得早,你还在睡觉,我就没叫你,自己回所里换了套警服,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 张保国將盒饭放到沈浪面前。 “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跑法医这边要再次核对尸检情况,於是就过来了,赶紧吃点,梁法医呢?” 沈浪打开盒饭,用筷子指指身后的布帘,“喝多了,在后面睡觉呢!” “啊?” 张保国难以置信,走到帘后望了望,確定是梁虎,又走出来。 “不是,什么情况?梁虎平时都不喝酒的人,咋喝成这样?” 沈浪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糊不清道:“说是因为什么他侄子给他打了电话,然后就这样了,具体啥情况我也不知道。” 他可不会把昨晚崔志远说的三么二案实情隨便说出去,张保国也不行。 这要传开了,市局怪罪下来,会害了他的。 但张保国却一口就准確说出了关键人名,“梁虎侄子?梁猛?” “噗——” 沈浪一口饭从嘴里喷出来,“老张,你认识啊?” “哼哼——” 张保国的反应明显对梁猛十分不满。 “咱们分局,谁不认识他啊?听说之前是在市局做法医的,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被处分到看守所做管教了。” “看守所?” 沈浪放下饭盒,紧盯著张保国,生怕错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对啊!就是看守所,你是不知道,这人脾气大的不得了,我们送拘的人,谁没跟他吵过架?” “还有这事?那后来为啥辞职了?” “说什么市局对他不公平,在看守所没干多久,就辞职了,后来听说去了武奎市下海经商,现在回来了?” 又是武奎市,沈浪眯起眼睛。 张保国自顾自地说著,完全没注意沈浪的表情变化。 “老张,梁猛是什么时候从看守所辞职的?” “好像就是前年的事情吧…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是去年好像回来找过梁虎一次,不过人没见著,和吕可心那小丫头闹的挺难看,灰溜溜又走了。” 张保国说著说著突然发现沈浪不知什么时候,眼睛跟黏在了自己身上似的,一眨不眨。 他赶忙在脸上抹了两把,发现也没沾上米粒,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你咋不吃啊?” “老张,梁猛后来去哪了?你知道么?” 沈浪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了,脑海里原本一团麻的线索,似乎开始相互拼接融合。 只是所构成的那个模糊结果,让他感觉后背阵阵发凉…… 第23章 :惊变 “他后来去了哪?这我哪里知道?” 张保国被沈浪问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又哪根筋搭错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揪著梁猛不放了?” 但沈浪已经来不及和张保国解释了,一股不详的预感突然揪住他的心臟,且异常强烈。 “老张,麻烦你帮我照顾好梁法医,哪都別去,等我回来!” 沈浪说完,拔腿就跑。 “哎?小浪,你又去哪啊?” 张保国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担忧。 “我去找崔局!我回来之前,一定看住梁虎,不论他接到什么电话,一定別让他做傻事!” 沈浪一边跑一边回头,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张保国站在原地深深的嘆了口气。 “小浪啊,我老了,跑不动了,一个人要小心啊……” 沈浪一路上健步如飞,心臟狂跳到快要撞出胸膛。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的灵光一闪是不是对的,但是他不敢赌。 他之前的思路,可能错了。 他和其他人一样,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就因为是李翠娟被杀害分尸了,所以觉得凶手是和李翠娟之间有什么仇怨。 但如果梁猛是凶手,一切逻辑就全都变了。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和李翠娟有什么仇什么怨才杀的她。 他要报復的是梁虎,甚至是市局! 梁猛是什么人? 贪功冒进,高傲自负! 这样的人不会承认自己有错,只会把所有错误归咎於其他人。 梁猛很可能就是这样。 三么二浣江女尸案,他是从梁虎手里接手的尸检工作,本意要凭这个案件做垫脚石,一炮打响。 可偏偏就被梁虎一语成讖,酿成错案,功名一夜化为泡影,从风光无限的市局法医沦为看守所管教。 梁猛是不可能接受这个结局的。 他在看守所做管教,脾气大到连张保国都忍不了,就是证明! 他绝不会反思三么二浣江女尸案是自己的过错。 他只会从別人身上给自己找理由,自欺欺人的否认他犯错的事实! 那这个別人是谁? 就是他的叔叔,他的师傅,梁虎! 他会把所有的错怪罪到这个无辜的前辈身上。 这也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他会一直纠缠梁虎,吕可心又为何一提到他,就如此反感了! 那他为什么会选魏大勇做替罪羊? 沈浪的脑子飞速闪过关键信息:魏大勇前年因盗窃被张保国抓获,送进看守所,而梁猛恰恰也是前年辞职的! 巧合吗? 去他狗屁的巧合,打死沈浪也不信。 他只是没想通梁猛为什么盯上了魏大勇,但他几乎確定,这俩人必然认识! 这也是为什么魏大勇在审讯时,只能说出威胁他的人带著武奎市口音。 所谓去武奎市经商,根本就是幌子,他是在躲风头,一步步布局,给魏大勇作为自己替罪羊设下死局! 他根本不会和魏大勇见面,因为一见面,就全穿帮了! 现在,魏大勇这个替罪羊已经报废。 梁猛会做出什么事?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这傢伙是个在公安干了这么多年的法医? 反侦查能力和心狠手辣程度,绝非常人能比。 他在魏大勇被抓后,频繁纠缠梁虎,一定还有下一步计划。 但不管梁猛做出什么事,沈浪不敢想,更不敢赌,他绝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因此丧命! “我警告你,你的事情和我师傅没有关係!你要再敢纠缠他不放,我饶不了你!” 一句话在沈浪脑海里炸开。 吕可心? 她那晚在楼梯口打电话,那么激动,电话那头的人会不会就是梁猛? 如果是这样,那么…… 不好! 沈浪从口袋摸出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吕可心的联繫方式,情急之下几次差点没拿稳手机。 “哎?沈浪?你站崔局办公室门口乾嘛?怎么不进去?”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在沈浪身边站定,疑惑的看向他。 “周队?” 沈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根本没在意他怎么从麓城县回来了。 “你有没有吕可心的联繫方式?” “吕可心?那个跟著梁虎的小丫头啊?有啊,你找她干什——” “快给我!!!” 沈浪几乎是喊了出来,打断周建平。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周建平一边摸手机找出號码给沈浪,一边问。 嘟——嘟——嘟—— 吕可心的电话一直处於接线状態,这让沈浪拿著手机的手心都快捏出了汗。 接电话啊! “餵?哪位?” 听见吕可心的声音,沈浪稍稍鬆了口气。 人没事,还好,还好…… “我是沈浪,你现在在哪?” 吕可心的声音明显有些意外,“沈浪?你哪来我的电话號码?” “你先別管,我问你现在人在哪?” 沈浪没有时间跟吕可心磨嘰,当务之急是让她儘快回来。 “我?我…我在梁猛这里…” 吕可心有些难为情,她刚刚骗他说自己是去找父亲了,现在打电话来,才吞吞吐吐说出事实。 在梁猛那? 这还得了? 沈浪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赶紧回来!你在什么位置?我现在就来接你!”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著急叫我回去干什么?我在宾——唔!那你干什么!梁猛!你放开我,我——” 电话那头吕可心像是被人突然抓住,惊叫起来。 隨后手机像是落到地上,发出“蹦”的一声炸裂声。 “嘶——” 沈浪耳膜被刺得生疼,拿远手机,不过片刻强行恢復过来,再听,电话那头只有断线的忙音了。 “餵?吕可心?” “喂!吕可心!说话啊!” 再次拨打过去,就没人接通了。 “呃啊!混蛋!” 沈浪懊恼地重重一拳砸在墙面。 还是晚了! 一旁的周建平见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吕可心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在办公室听见动静的崔志远也赶忙赶了出来。 一出门就见到脸色阴沉到快要滴出水来的沈浪和一脸不明所以的周建平。 “周建平?你回来了?” 他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指著俩人,“你俩…这是咋回事?” “崔局,没时间了,吕可心被梁虎绑了,杀李翠娟的也很有可能就是他!” 这条消息像是个重磅炸弹,在崔志远和周建平中间炸开。 “梁猛?绑架吕可心?” 崔志远一时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这怎么可能?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我——”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沈浪正想著怎么和崔志远解释,一旁从麓城县回来的周建平却点了点头。 “崔局,很有可能,我从麓城县回来,也是因为查到的东西和梁猛有关……” 第24章 :一字线索,全城布控 “什么意思?你也查到梁猛了?” 崔志远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建平。 “对,我在林平村收集那个人车辆信息时,一个老村医告诉我,当年带走魏大勇母亲的白色普桑车牌號中有36两个数字,还是武奎市的车牌。” 周建平语速很快,“我托武奎市的公安朋友帮忙查车,全市白色普桑本就不多,带36號码的只有五辆,其中有一辆就登记在梁猛名下。”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连夜往回赶,可还是迟了……” 说著,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满是自责和懊恼。 “你刚说吕可心被梁猛绑了,又是什么情况?” 崔志远转头看向沈浪。 沈浪则吸了一口,压下心中的慌乱。 隨后把梁虎接到梁猛电话把自己锁进办公室,吕可心去找自己父亲,告发梁猛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我刚和吕可心通话的时候,梁猛应该就在旁边,他把吕可心手机砸了,现在根本联繫不上。” 沈浪皱著眉头,“崔局,时间不等人,得快点找到梁猛,否则吕可心——” 说到最后他不敢再说下去,崔志远也紧锁著眉头。 “可现在上哪找?就是现在让市局定位吕可心的手机至少要三个多小时,根本来不及了。” 沈浪回想起吕可心在被梁猛砸掉手机前,好像说出了一个“宾”字。 “崔局,有信息,吕可心刚刚说她在什么位置的时候,说了一个『宾』字,之后才被砸掉的手机。” “宾?什么宾?宾馆吗?” 崔志远和周建平首先想到的就是宾馆。 因为梁猛犯了案,如果现在还在浣江市,绝不可能太招摇。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不起眼的宾馆落脚,既不容易留下信息,又可以隨时更换落脚点。 可別说整个浣江市了,就是桃花分局辖区內的大小宾馆就有几百家,要一家家、一户户去搜。 等搜到,黄花菜都凉了,还谈什么救人? 但不搜,就这么眼睁睁看著吕可心置身险地,见死不救吗? 崔志远当机立断。 “周建平,马上发通知下去,让刑侦大队,治安大队,咱们分局以及派出所所有在岗警员全部出动!” “同步发动社区力量,给我一家一家找!要快!掘地三尺也给我把人找出来,务必保证吕可心的安全!” “我来和市局对接,让那边同步定位吕可心的手机!並发布对梁猛的通缉!” 崔志远一声令下,沈浪和周建平点点头,立即开始行动。 一时间,整个桃花分局警铃大作,刑侦和治安两个大队全员出动。 一辆辆警车呼啸著驶出分局大门,陆续还有休假赶回来的公安警员加入队伍。 下辖各个派出所也同时接到指令,同步发动社区干部,对属地各个宾馆旅店逐一排查。 崔志远同时向浣江市公安市局请求技术支持和搜查联动。 市局迅速给予反馈和全力支持,除技术部门对吕可心手机的信號源进行定位外。 更指令除桃花分局外的两个辖区分局,同步出动所有可增援警力排查市內宾馆。 一石激起千层浪,浣江市一时间如同被一只大口袋包围,並不断压缩收紧。 警方欲在最短时间內,检索出梁猛的藏身之处。 沈浪看著整个浣江市骤然升腾的肃杀之气,却依旧没有感到一丝放心。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更觉得总有什么地方是他还没想到的。 他明白,整个浣江市被一条浣江分为三块,由市中心公安市局直属,下辖桃花、柳絮、高杨三区分局。 整个城市,水路通畅,陆路更是四通八达,造就千家企业工厂拔地而起。 而高度密集的工业厂区,註定提供眾多就业机会,流动人口必然疯狂增加。 连带的经济共生產业,如餐饮、宾馆等,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这样的情况,即便投入了极大的力量,可要去找两个人,无疑於大海捞针。 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和梁猛抢时间! 现在刚到正午,离吕可心失联不过一个多小时。 白天,浣江市人声鼎沸,这个时间杀人灭口极易被別人发现,梁猛不会冒这个风险。 加上吕可心是梁虎现在唯一的弟子,和梁虎感情深厚,这样一张底牌,梁猛不会不利用。 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先打晕吕可心,將其控制起来,关在某个地方,等天黑再做打算。 所以,只要天还亮著,吕可心可能就还是安全的。 不管人海战术、排查宾馆有没有用,都得先这样干下去。 沈浪独自驾驶著那辆老旧的桑塔纳,不断穿梭在桃花分局周边的街头巷尾。 他先前已经去了法医办公室,叫醒了梁虎,希望梁虎知道梁猛的下落。 但也可以说吕可心真的把她这个师傅保护的很好,除了昨夜那通电话,梁虎先前根本没有与梁猛联繫过。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梁猛现在在哪,只是得知爱徒吕可心被绑,撑著身子也要加入搜寻队伍。 沈浪不放心,让张保国跟著梁虎,他不是不想跟他们一组。 是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现在他不仅要找,更要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理清思路。 从吕可心走,到张保国来法医办公室,再到他打通她电话,时间超不出半个小时。 而在这半个小时內,他打给吕可心电话时,人已经到达梁猛所在的位置了。 半个小时,这丫头能跑多远? 就算有车,也只能从市区到郊区,根本出不了浣江市。 他把这一消息匯报给崔志远和周建平,调取吕可心出门时的监控,確定她乘坐的交通工具。 並沿途重点搜寻从分局到郊区的宾馆,以及旅客落脚点。 可就算他把搜查范围压缩到了最小,一整个下午车子也一直跑在路上,手机都打没电了。 直至夕阳西斜,依旧没有查到梁猛和吕可心半点踪跡。 市局定位手机信號源,也只能確认最后一次通话在离桃花分局不过二十多公里的范围內。 具体在哪,不得而知。 老旧的桑塔纳奔波了一个下午,像一只疲惫的老兽,在几次剧烈喘息之后,伏在路边,彻底不动了。 “靠!这个时候没油了!” 沈浪看著油表的指针,早已落在红线以下,懊恼的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几次发动车辆,都没有点火成功,看著越来越暗的天色,更加心急如焚。 吕可心,你丫到底跑哪去了啊! “浪子,你和杨子韜最大的差距,你知道是什么吗?” 在他即將被无助吞没的时候,在市局那个放弃了他的师傅,曾对他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我和杨子韜最大的差距……” 他喃喃自语,想起师傅给他的点拨。 “杨子韜永远比你更加冷静,你可以用你年龄小,衝动来搪塞,但你记住,任何时候,不要让你的理智溃散……” 沈浪紧紧握住方向盘,不断出声和自己说话,试图安抚躁动的情绪。 “沈浪,冷静!仔细想想,再仔细想想!”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著急叫我回去干什么?我在宾——” 脑海里回忆著电话里吕可心最后的话。 到底是哪个宾馆? 都找遍了呀! 如果不是宾馆,那又是什么? 他脑海里灵光一现,吕可心是法医,现在的桃花分局还没有供法医使用的解剖室。 法医解剖会在—— 想到这里,沈浪从车內翻出浣江市的地图。 很快,他锁定一个位置,离他不远,不过两公里。 他最后看了眼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和没油趴窝的警车。 “拼了!” 只是一瞬,他就做出了决定。 甩上车门,拔腿就朝著落日的方向狂奔而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吕可心,千万別出事啊!!! 第25章 :千钧一髮!烈火边缘的救赎 “哎?新来的?你怎么还不下班吶?” 一名老护工一边麻利地脱下沾著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一边瞥向角落里默默收拾工具的陌生护工。 语气里带著几分下班的急切,又藏著点隱晦的提醒。 “你们先走吧!这边打扫完,我来锁门就行了。” 那人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低头擦著台面的动作却没停。 眼见天都快黑了,还有人主动留下来锁门,等著下班的一群人顿时如释重负。 “好,那我们就先走,你也快点回去吧,咱这地方晚上——” 老者说著,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那人,声音压的极低,“不太平……” “啊?哈哈哈——” 那人一愣,隨即笑了起来,“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啊!” 隨著最后一个人离开,那人脸上的笑意隨著落日的余暉一起,一点一点暗淡了下去,直至变得冰冷。 哗啦—— 生锈的金属螺栓相互摩擦,发出刺耳又尖锐的声响,铁网捲帘门被他猛地拉下,“哐当”一声扣死。 门內,运转了一天的机器也停歇下来,周遭一瞬间突然安静了,静的让人害怕…… 隱约间,一阵细碎又压抑的女子呜咽声,不知从哪飘来飘过来。 在这摆满冷柜、常年与尸体为伴的地方,愈发显得阴森可怖,让人头皮发麻。 他收拾好东西,漫步进一个杂物间。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台积满灰尘、早已报废的旧冰柜上。 这冰柜周身锈跡斑斑,却偏偏掛著一把鋥亮崭新的铜锁,格外突兀。 他抬手拍了拍冰柜外壁,“快了,別急,很快就到你了……” “唔——唔唔——” 话音未落,那冰柜居然微微晃动了两下,里面的呜咽声变得急促,满是绝望。 …… “呼——呼——” 沈浪双手撑在腿上,大口喘息著,长达两公里的极速奔跑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他总算在太阳完全落山前,赶到了要找的地方。 浣江市郊远殯仪馆。 这也是除市局外,其他三个分局法医进行尸检工作的地方。 只是这里面似乎已经下班了,门口的大铁门紧紧闭合著,里面漆黑一片,连个门卫都没有。 站在门口,天又快黑了,阴风阵阵吹过,让人心里直发毛。 他胸口剧烈起伏著,简单观察了一下殯仪馆的情况。 除了这个铁门外,周围一圈被贴著白色瓷砖的水泥墙围住,里面应该是做祷告的礼堂院子。 再后面应该就是停尸间和焚化炉了。 没有犹豫,他一个健步蹬墙,跃至水泥墙墙顶,翻了进去。 这地方,他上辈子做过治安队的时候,不知道来过多少次。 凭藉脑海里模糊的记忆,他快步向著院內跑去,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被一扇铁网捲帘门拦住了去路。 哐啷——哐啷—— 是金属手推车的滑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 沈浪立刻屏住呼吸,压低身子蹲在墙角,双眼死死盯著捲帘门的缝隙。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白色护工服的身影,推著一辆金属手推车,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 手推车上,吕可心蜷缩著,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死死捆住。 嘴里还死死堵著一条脏兮兮的布带,让她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此刻,她拼命挣扎著,手腕和脚踝已经被磨出了血丝,眼里满是恐惧。 她是法医,见过无数生死,可真当自己要面对惨死的结局时,所有的专业冷静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她拼命扭动著身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底满是绝望,却连一句求救的话都说不出来。 “別挣扎了,很快的。” 那人將车推到一台巨大的焚化炉前,走到车边。 他伸出手,粗暴地揉搓著吕可心的头髮,指尖的凉意让她浑身一颤,脸几乎要贴到对方脸上。 “可惜啊,我本来不想杀你的。” “唔——唔唔——!!!” 吕可心浑身紧绷,拼命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他的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来救她,此刻內心被恐惧填满。 “这本来是给梁虎那老东西准备的,但你非要横插一脚,一而再,再而三坏我好事。” 那人的嗓音带著扭曲的疯狂和病態,模样瘮人, “那你就先替他试试,放心,要不了多久,我就送梁虎那老东西也过去陪你。” 说著,他一把扯掉堵住吕可心嘴巴的布带。 终於可以说话的吕可心,拼命嘶吼著:“梁猛!你个疯子!你放了我!” “叫吧!叫吧!哈哈哈——” 梁猛眼里闪烁著病態的扭曲和极致的疯狂,“不知道梁虎听见他唯一的徒弟,被烧成灰发出的惨叫,会不会痛不欲生,哈哈哈哈——” 说著,他打开焚化炉的电动开关,顿时整个焚化间再次被机器的轰鸣声占据。 炉口缓缓打开,起初是暗红色,很快就变成刺眼的亮黄色,紧接著熊熊烈火在炉內疯狂燃烧。 几千摄氏度的高温,连空气都开始变得灼热。 “梁猛,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梁猛伸手抓住吕可心的胳膊,粗暴地將她从推车上拽了下来。 吕可心顾不上被摔痛的手臂,拼命想要往后推,可她哪里是梁猛的对手。 他用力將她按在焚化炉的担架上,一点一点往炉內推。 灼热的气流裹著黑烟扑在脸上,吕可心的裤脚已经被高温烤得微微捲曲,腿部肌肤传来钻心的疼。 “不要……梁猛,我求求你,別杀我,放过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眼泪糊满脸庞,“我不想死,我求求你,放了我……” 可梁猛却越来越兴奋,动作丝毫没停,按著吕可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吕可心,你错就错在你是梁虎的徒弟,我的痛,我要千倍万倍的还给梁猛,就从你开始。” 说著梁猛手臂发力,想要一次就將吕可心推进去。 “不要——” 吕可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砰—— 千钧一髮之际,焚化炉侧边窗户的玻璃被一块砖头猛地砸碎。 梁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窗户翻进来的一道黑影重重一拳轰开。 “呃——啊——”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意料之中的灼痛感没有出现,吕可心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脚尖在离熊熊燃烧的火洞只有毫釐之间停了下来。 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咬著牙,额角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却死死拽住焚化炉的滑轨。 “沈浪?!” 吕可心又惊又喜,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浪伸手一把揪住吕可心的后脖颈,用力往后一拉。 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几乎是同时,焚化炉的炉口“咚”的一声自动闭合。 吕可心扑在沈浪怀里,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劫后余生的后怕让她浑身不停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吕可心靠在他身上,声音还带著哭腔。 “祖宗哎!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沈浪脸色难看,咬牙强忍著剧痛坐起身子,把吕可心护在怀里,目光死死盯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梁猛。 “这傢伙可没解决吶……” 他额头已经渗出冷汗,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不断侵蚀著他的意志,让他眼前发黑。 怎么办……之前在“归尘”受的伤,断掉的肋骨刚刚应该是又裂开了…… 第26章 :焚化车间的绝命廝杀 焚化炉的轰鸣,夹杂著带著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焚化车间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梁猛撑著冰冷的水泥地面,缓缓从地上爬起,他抬手擦去嘴角被沈浪一拳砸出的血渍,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好,打得好。” 梁猛的笑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诡异,他伸出舌头,舔去唇边的鲜血。 “吕可心,不介绍一下吗?没想到你还有个这样聪明的朋友,居然能找过来。” 沈浪压下喉咙的一丝甜腥,语气轻蔑,“怎么?梁猛,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会耍小聪明吗?” “你说什么?!” 梁猛瞬间被激怒,额头青筋暴起。 他最恨別人用这种鄙夷、不屑的语气跟他说话,仿佛他所有的自负与偽装,都被人轻易踩在了脚下。 “没什么意思。” 沈浪上前一步,將吕可心往身后护了护,“一个不敢直面自己过错的傢伙,不过也就那样,只会自詡聪明,自欺欺人而已。” 沈浪说著,伸手推了吕可心一把,压低声音,“能跑吗?”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独自应付梁猛就已经非常吃力了,拖著个吕可心就更加没有胜算。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吕可心逃出去,外边到处都是搜查梁猛下落的警察。 只有他拖住梁猛,等吕可心把支援带回来就行了。 但事与愿违,吕可心几次试著站起来,都没有成功。 脚踝传来的剧痛別说跑了,连走都困难,她咬著牙,对沈浪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自责和无助。 “我站不起来,跑不了……” 沈浪嘆了口气,没有半分责怪。 “那就趴这別动,相信我,我一定带你出去。”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剧痛,直面上樑猛,挡在他和吕可心中间。 吕可心看著沈浪紧绷的脊背,她能察觉到他动作的僵硬,和极为难看的脸色。 他受伤了? 想到这里,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拖后腿,於是攥紧了拳头,让指甲嵌进掌心,靠著刺痛强迫自己清醒,撑著地面一点点挪动,想要重新站起来。 而沈浪起身与被激怒的梁猛缠斗到了一起。 沈浪身为孤儿,没有任何背景,在警校一毕业就被一个地方公安市局刑侦支队录取。 他靠的可不仅仅是拔尖的公案学基础考试成绩。 浣江市公安局更多看上的是他过硬的身体素质和警校三年霸占警体术比武大赛的冠军头衔。 若在平时,十个梁猛也未必是他对手。 可是现在,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肋骨断裂的剧痛,就像有人拿著刀子在他胸膛搅动一般。 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选择被动防守梁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艰难寻找机会反击。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一个分局的小警员,连你们都敢看不起我!” 梁猛拳拳直逼沈浪要害,越打越凶,歇斯底里的嘶吼著:“凭什么?凭什么!” “就凭你是个自己犯错,还要怪罪他人的胆小鬼!” 沈浪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扣住梁猛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一拳重重轰在梁猛的面门。 噗呲—— 梁猛的嘴唇彻底破裂,鼻血飞溅,捂著脸退数步。 “是你自己贪功冒进,不尊重事实,强行出具尸检报告,关你叔叔梁虎什么事?” 沈浪抬手擦了一把嘴角,啐出一口血沫,字字如刀。 “你比叔叔梁虎,差远了!他还会为自己没能阻止你內疚多年,你呢?你只会逃避现实,把自己活成一个见不得光的可怜虫!” “你说什么?!” 梁猛放下捂著脸的手掌,抬起鲜血淋漓的面孔。 他不想承认的事实,就这样被一个比他小近十几岁的毛小子无情揭开,已经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我没错!我没错!我没错!” 梁猛双目通红,目眥欲裂地瞪著沈浪,鲜血从鼻孔和牙缝间不断渗出,活脱脱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模样。 “啊!” 可怕的模样嚇得吕可心惊叫一声,她本能地抓住沈浪的衣角。 “对了!还有你!” 梁猛歪头目光怨毒的看向躲在沈浪背后的吕可心。 “我找我叔叔敘敘旧,关你什么事?嗯?” “你非要横插进来,还要告诉你爸?” “怎么?你爸是谁?吕良君?我想起来了,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当年三么二案他也在,对吧?” “哈哈哈哈哈——” 说著,梁猛捂著脸疯笑起来,“可笑,可笑啊!” “同一个案子,他能稳稳坐上支队长的位子,我却要被处分去那看守所当管教?” “都是你们的错!我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一个也不放过!” 梁猛已经彻底疯了,话音未落,著了魔一般扑向沈浪和吕可心。 “啊——” 吕可心嚇得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尖叫著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跑!” 沈浪反应极快,怒喝著用尽全身力气,一掌將她推开。 可梁猛却已经扑到他的身前。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顿时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地上,梁猛趁机將他死死压在身下。 “杀了你!我杀你了!” 梁猛瞪大眼睛,掐住沈浪的脖子,拼尽全力嘶吼著,想要掐死他。 强烈的窒息感,让沈浪也顾不得疼痛,一手拼命去掰梁猛的手腕,另一只手攥紧拳头,一拳一拳砸在梁猛脸上。 可梁猛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任凭鲜血飞溅,滴在沈浪脸上,双手也不鬆动分毫。 隨著缺氧,沈浪的眼前越来越黑,挥动的拳头也越来越无力。 就在他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好像听见了吕可心的哭喊。 “放开他!” 紧接著,骑在他身上的梁猛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双手一松。 沈浪抓住机会,一脚將他从自己身上踹下来。 久违的空气灌入肺里,虽然带著刺痛,却也让他的意识开始重新凝聚。 “吕可心!” 梁猛再次从地上爬起来,整张脸已经血肉模糊,只有两个眼睛瞪的老圆。 “你不要过来!” 吕可心双腿打颤,抱著一个灭火器不断后退。 “我先杀你,再去杀他!” 梁猛手探进衣服口袋,带出一点寒光,隨后极速冲向吕可心。 “滚开!啊——” 吕可心闭上眼睛,胡乱地挥舞著灭火器。 想像中的疼痛没有出现,睁眼才发现,一个高大的背影挡在了自己身前。 再看,吕可心的瞳孔骤缩! “沈浪!” …… “吕可心没找著,沈浪又不见了!这一个个的,到底要干嘛?!” 桃花分局副局长办公室內,崔志远正大发雷霆,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沈浪从下午五点突然失联,电话始终处於无人接通状態。 短短一天,桃花分局两个民警,离奇接连失踪,这让他怎不著急? “人呢?全部给我撒出去找!掘地三尺也把这两个小东西给我找出来!” 一旁的周建平也是满头大汗,“能派出的人,已经全部派出去了,到现在一点回信没有!” 崔志远急得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不行,不能再等了!老周,咱们也出去找!” 话音未落,桌上的对讲机就响了起来。 “崔局!我这边是张保国,听得见吗?” 张保国的声音很是著急,崔志远立刻拿起对讲机,“我是崔志远,什么情况?讲!” “我们在桃花路的公交站牌发现沈浪驾驶的警车,他人不见了,手机丟在车里,周围群眾说上面下来的警察往城郊的方向跑了!” 崔志远几乎是吼了出来,“城郊?他去那里干什么!” 城郊? 梁虎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但再听见城郊这两个字,似乎重新焕发出生机。 他噌地站起来,语气篤定,“崔局,周队,我知道他们在哪了!快,跟我走!” 第27章 :你活著,我才恨得下去 沈浪抓著梁猛抵在自己腹部的手腕,几乎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拼死不让已经捅入身体的刀刃再进一寸。 在吕可心的眼睛里,那红的发烫的鲜血从沈浪腹部涌出,顺著刀柄浸透了梁猛的整个手掌,最后滴落在地。 她拼命摇著头,泪水夺眶而出,伸手想要去抓可是——“滴答”,鲜血最终砸落地面。 “不要——” 吕可心的一声哭喊,瞬间打破了沈浪和梁猛对峙凝固的时间。 “呃啊啊!!!”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又同时嘶吼著,攥拳轰向对方。 …… “到了!” “快!把门打开!” 一辆辆警车呼啸著驶向浣江市郊的殯仪馆门口,顿时铁门外红蓝警灯亮成一片。 崔志远刚刚下车,便被数名荷枪实弹的警员护在身后。 “让开!把门打开!”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保护他安全的警察就往殯仪馆里面冲。 “崔局!危险!” 身后的其他警员见状,立马跟上,不断提醒著他。 但崔志远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从警三十多年,刀山火海早已见惯。 可没有任何一次能让他像现在这般紧张。 吕可心,市局治安支队长,吕良君的独女,这要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吕支交代? 还有沈浪。 崔志远不知道为什么,他更牵掛的是这个他认识不久,甚至不算了解的孩子。 这份牵掛,甚至差点让他失去理智。 根本不等下属摸排殯仪馆內部情况,就要衝进去,第一时间找到这两个不省心的傢伙。 嗡—— 两名身手矫健的年轻警察翻墙进入院內,將生锈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 眾人全都愣住了。 吕可心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慌张和无助,衣服满是血跡和污渍。 肩膀上还搭著…不! 是背著一个像是刚从血池里泡上来的男孩,正一步步往外走。 她小小的身躯几乎要被对方压垮,却死死不肯鬆手,嘴里一直祈求般重复著一句话。 “別睡!醒醒!我带你去医院!” “我求求你了,別睡啊!醒醒!醒醒!” 吕可心见大门打开,看见门口的崔志远、周建平和师傅等人,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她带著哭腔的呼喊,几乎撕扯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臟。 “救命啊…救救他……” 待看清那男孩的面庞,眾人心头一沉。 人群中,一个年迈的身影率先冲了出去。 是张保国。 “沈浪!这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双手颤抖,接过沈浪,见他腹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泡透了,伸手就要替他捂住伤口。 可血根本止不住,一个劲地往外涌。 衝过来的崔志远见状,立刻脱下外套,一边往沈浪腰上缠,一边向其他人喊:“把车开进来!联繫医院,准备急救!” “我来。” 张保国立刻蹲下,崔志远將沈浪扶到他背上,这个近半百的老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张保国背起沈浪,健步如飞地往门外的警车衝去。 “沈浪!別怕!我来了!你別睡啊!” “別睡啊!沈浪!你不是说还要回市局的嘛!你现在睡过去算怎么回事啊!” “醒醒啊!” 张保国能感觉到沈浪的呼吸正在慢慢变弱,心急如焚,不断地出声刺激沈浪,试图將他唤醒。 而处於昏迷状態的沈浪,在听见“市局”二字后,手指竟真的动了动。 周建平见状,大呼:“有反应!快!继续!”。 说著,就要一头钻进车子,却被身旁的吕可心一把抱住了手臂,小丫头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周队…梁…梁猛还在里面!抓…抓住他!” 崔志远一边替张保国扶著背上的沈浪,一边回头吩咐,“你带人进去把那混蛋给我抓回来,这边有我呢!放心!” 周建平点点头,隨即又钻出车子。 “刑侦大队的!跟我上!” …… 浣江市第一附属人民医院的急症科,一名年轻的女子刚刚换好白大褂,接诊室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杨医生,公安桃花分局那边刚刚打来电话,有警员被刀捅伤大出血,情况紧急,马上就要到了!” 这个被护士称为“杨医生”的女子在听见“公安”两个字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很快恢復平静。 “好的,我知道了,把东西准备好,人一到立刻准备抢救。” 她的声音很是清冷,在护士离开后,她快步走出接诊室,来到急诊科门口。 不多时,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一辆警车在地上留下老长的一段剎车印,稳稳停在门口。 一个老警察背著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衝下来,一边跑一边喊:“医生!医生!快来救人啊!” 杨医生正要上前,就看见崔志远也从车上火急火燎地跑了下来。 她顿时一愣,什么情况? 桃花分局的副局长亲自来了? “这边!把他放车上,快点!” 几个护士推著一辆担架车衝到张保国身边,要张保国把沈浪放在车上。 杨医生快步走上前,看了一眼情况,“推到抢救室,快!其他人在外边等著,不要进来!” “哎?杨医生,你快过来,你看这个人,他不是之前市局的那个……” 一个护士將沈浪脸上的血污擦乾净,刚喊出声,像是又想到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说了多少次,在抢救室不要大呼小叫,怎么——” 杨医生刚走过来,看清沈浪的面孔,声音戛然而止,手指一瞬间失去温度,变得冰凉。 她带著一次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现在,那好看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骇人的戾气。 是他! 杨医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这张脸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只是他居然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甚至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那,把性命交到了她的手上。 只要她隨便动动手指,就能叫他永远不要醒过来。 凭什么他能好好活著,而她的弟弟连个尸体都没能留下? 沈浪! 这个胆小怕死,出卖队友的傢伙,她恨不得他立刻就死! 滔天的恨意差点將她吞没,她即使站在原地,也浑身颤慄,目光死死盯在沈浪脸上。 嘀嘀嘀—— 病床边,监护仪发出剧烈的警报。 “杨医生,病人血氧正在下降,生命体徵要消失了!” 护士的呼喊让杨医生猛地抬起头,从那痛苦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她立刻扑到病床前,眼里的迷茫彻底消散,留下的只有冷静的专注。 “快,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加快补液!” “准备除颤!能量200焦!保持吸氧!” 沈浪!我不会让你死!你还没好好给我弟弟懺悔,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这么轻鬆! 第28章 :洗不净的血痕,解不开的愧 浣江市第一附属人民医院的急症科抢救室门外,空气压抑到像是要凝固住,吸都吸不动。 崔志远皱著眉头靠在墙壁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已经满是菸头。 急诊科的护士几次想要上前提醒医院禁止吸菸。 但一看见他肩上的警衔和阴沉到要滴水的脸色,又都嚇退了回来,谁也不敢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张保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双手紧握抵在额头,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 他身上的警服还沾著沈浪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即便散发浓重的铁锈味,他也全然不顾。 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 又是一阵急促的剎车声在急诊科门口响起,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周建平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小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一进门就问起沈浪的情况。 崔志远掐灭手里的菸头,眉头没有丝毫舒展:“情况不太乐观,人推进去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周建平闻言,走到抢救室门口,趴在门上的玻璃窗口,观望了两下,见什么都看不到,又走回崔志远身边。 “崔局,要不您先去休息会,这里我和老张盯著——” “不用,我就在这等著,哪也不去!” 崔志远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看向周建平。 “你怎么也来了?梁猛人呢?抓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著个血人,走进急诊科大厅。 “不是在这嘛?!” 周建平指著那个血人,“这傢伙也伤得不轻,脸都被打烂了,我赶到的时候,要不是探到还有口气,我都以为人已经没了。” 说著还往崔志远身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检查过了,是被人勒晕过去的。” “勒晕过去的?” 崔志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一眼抢救室的大门,然后指了指,“他干的?” “目前看…是这样……” 周建平点点头,只是语气有些不確定。 崔志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略微思考了一瞬,就命令周建平先带梁猛进行治疗,並二十四小时看守。 梁猛一旦甦醒,就立刻对他进行审讯,掌握第一手资料。 周建平点点头,带著梁猛前脚刚走,梁虎就扶著处理完伤口的吕可心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女孩走路一瘸一拐的,脚踝上缠著厚厚的绷带。 虽然脸上带著几道擦伤,显得有些狼狈,但人已经不再颤慄,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和周建平一样,她一过来就向崔志远询问起沈浪的情况,“崔局,沈浪他人怎——” 可话还没说完,抢救室的门就突然被人推开,一个护士额头掛著汗珠匆匆跑了出来。 她语气急促,“谁是沈浪的家属?快过来!” 一听这话,眾人几乎同时围到护士面前,七嘴八舌的问起情况。 崔志远第一个开口,“我是那孩子的领导,护士,现在他人怎么样了?” “我是他的同事,人醒了吗?”张保国紧隨其后。 吕可心腿脚不便,好不容易挤了进来,“还有我!我!我也是!” 那护士被一群警察围在中间,嚇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我们医院血库的b型血没有库存了,你们谁是b型血?” 崔志远、张保国、吕可心面面相覷,他们三个谁都不是b型血。 “我来叫人!” 情急之下,崔志远当即就要打电话从分局找是b型血的同事来支援。 可號码还没拨出去,一只手便举了起来,“我是b型血,抽我的。”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捲起衣袖要跟护士进抢救室了。 “师傅!不行!您——” 吕可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梁虎抬手制止。 “这孩子是因为我当年的事,才被梁猛伤成了这样,他要出点事,我哪还有脸见在这?” 刚刚举手说自己是b型血的,正是几人中年龄最大的梁虎。 “別说抽点血了,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要救他回来啊……” 说完,他不顾眾人阻拦,毅然决然地跟著护士进入了抢救室。 隨著抢救室的大门再次关闭,眾人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没了梁虎的搀扶,吕可心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助,独自一人艰难地挪到长椅边坐下。 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上面还沾著些暗红,这是血,是沈浪的血,她刚刚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她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市局刑侦支队出了个贪生怕死,拋弃队友的败类。 他的名字叫沈浪。 被市局处分后,竟下派到她所在的桃花分局下辖柳街派出所,但她一直没有见过这个人。 虽然她也不屑於见这个人。 因为他,刑侦支队整个重案组遭受重创,三死六伤一失踪,这是整个市局抹不去的痛。 她父亲一直在市局治安支队,师傅梁虎又对她像孙女一样百般疼爱。 从小她性子就要强,觉得当警察就得不惧生死,怕死,当什么警察? 所以她对沈浪危急关头,拋弃队友的行为一直都嗤之以鼻。 直到在废弃的麻纺厂厂区,他才真正看见这个传言里的败类。 和她想像的不一样,他比传言中更加冷静,懂得更多,甚至在她专攻的尸检一块都要压她一头。 只是这人眼里总有著一种化不开的忧鬱。 那时候,她还觉得,可能只是在市局刑侦支队干了三年,怎么都得有两把刷子吧? 但这不是他因为怕死,拋弃队友的理由,她依旧觉得和沈浪在一起共事,是种耻辱。 可她又渐渐发现,这人並不冷血,反而异常热心。 早上,他明明也才刚睡醒,眼睛都睁不开,但在听见她师傅把她锁在办公室里,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来帮她破门。 直到她在殯仪馆和沈浪一起死里逃生,她才真正对沈浪是什么样的人,產生了动摇。 他怕死吗? 面对近乎疯魔的梁虎,他即便有伤在身,却始终把自己护在身后,半步不退。 她听得见那匕首没入他皮肉的声音,看得见他被捅伤依旧不打算放弃她的坚毅眼神。 那声嘶哑却把生还希望推给她的“跑”,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能喊出来的! 她知道,在焚化车间,他早就坚持不住了,是硬靠著强大的意识不让自己倒下,与梁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那一刀梁猛捅的不是他,是她吕可心啊! 是沈浪没有半分犹豫,拿身体替她挡了下来。 即便血快流干了,这人还是拼死勒住梁猛脖子,对著她喊,“跑!快跑!” 直到梁猛被勒晕过去,他才敢彻底闭上眼睛。 这样的人,贪生怕死? 敢拿命护一个刚认识不到三天同事性命的人,会拋弃队友? 全是狗屁! 吕可心越想越愧疚,紧紧咬著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沈浪!你给我活著出来! 以后谁敢说你是败类,我吕可心第一个跟他过不去! 求求你,活著出来…… 抢救室的大门就在这个时候,毫无徵兆的打开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女医生走了出来。 她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满是长时间手术的疲惫,声音却冷得像寒潭:“你们都是沈浪的同事吗?” 第29章 :我会查到底 “是的,我们都是。” 见有医生出来,眾人赶忙又乌泱泱的都围了上去。 杨医生虽不像先前的那个护士一样嚇了一跳,但见到这阵仗,也著实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找谁。 还是崔志远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与她解了围。 “医生,我是沈浪的领导,病人现在情况如何,可以跟我说。” “哦,你就是沈浪现在的领导是吧?” 杨医生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才定格在崔志远身上,语气不冷不热。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只是还没醒。” 听见这句话,眾人像吃了颗定心丸,长出一口气,赶忙说著感谢医生一类的客套话。 “不过——” 杨医生见到眾人这样的反应,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又冷了几分。 “他肋骨本就折过不久,这次又遭受重击,断骨刺破了胸膜,导致气胸不说,腹部刺伤已经伤到了脾臟,失血超1500毫升,这他都能活下来,与其说送医及时,不如说是命太硬。” 这句实话怎么听都带著讽刺的意味,让眾人脸上的表情一僵,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还是崔志远最先反应过来,“那也得谢谢医生全力救人,我代表浣江市公安局桃花分局对您表示真挚的感谢。” 杨医生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眾人,淡淡回了句。 “医生的天职罢了,病人已经转去了重症病房,你们可以去看他,但不要打扰他。”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著远处走去。 吕可心盯著她的背影,心里隱隱有些疑惑,这个医生好像认识沈浪,而且她说到沈浪时,似乎有些异样。 这种异样不像是医生对待病人病情的冷静,反而更像是一种…刻意压制的恨意…… 吕可心摇摇头,按住內心的想法,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想多了。 重症病房內探视时间不长,崔志远也没有让其他人逗留太久。 一是担心打扰沈浪休息,二是所有人奔波了一天,也確实需要休整。 至於沈浪的陪护工作,梁虎刚刚抽完血,加上年龄大了,肯定不能再熬夜。 张保国虽然合適,但是他也岁数不小,加上劳累了一天,一整夜確实怕他吃不消。 所以崔志远又安排吕可心留了下来,协助张保国,两个人轮流陪护。 其他人一律在探视完后,返回岗位休息。 很快病房里只剩下张保国、吕可心和病床上的沈浪三人。 监护仪器还在有规律的响著。 张保国睡不著,吕可心也是一样。 看著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腹部裹著厚厚纱布的沈浪,两个人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吕可心脑子是乱的,殯仪馆內,匕首捅进沈浪身体的一幕不断在她眼前浮现。 这个傢伙居然连吭都不吭一声,硬是拖垮了梁猛。。 五天破案,她本以为是他的狂妄自大,没想到他真的能做到。 这傢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想不明白。 想得入神的吕可心,竟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沈浪的脸庞。 等反应过来,手已经悬在了半空中,她赶忙收了回来。 同时,心臟开始不断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这躁动的心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会没事的,不要担心。” 伴隨著一道温和的声音,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是张保国。 吕可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轻轻点点头。 张保国见这小丫头不说话,嘆了口气,转身回到沙发上。 可刚坐下就听见吕可心用一种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他:“张叔,你说…他为什么要救我?” 张保国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吕可心。 “这恐怕只有这小子自己知道,我认识他也不久,不算了解他,但他这种性子的人,我年轻时见过一个。” 张保国似乎陷入某个回忆,“如果是他,答案可能是没有理由,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那市局的人说他——” 吕可心像是不死心,话还没说完,就被张保国打断,“我不信,希望你也不要信,这小子他不欠任何人。” 吕可心没再回话,病房也再次恢復沉默,谁都不想再开口,可谁也没有睡著…… 病床上,沈浪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只是他並没有醒过来,他似乎正要遇见在那场爆炸里彻底消失的人。 “浪子,这案子你別查了,会没命的!” 急切的呼喊是那么熟悉,仿佛就在耳旁。 “子韜!是你吗?你跑哪去了?” 沈浪仿佛深陷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泥沼,使不上力,也拔不出腿,只能一点一点沉下去。 “浪子,这案子就这样让它结了,別再去碰了!” “案子?你是说李翠娟?” “对!別再碰了!” 沈浪一听更加著急,拼命想挣脱束缚,可是越挣扎,陷得越深。 “不行!魏大勇的母亲李梅我还没找到!梁虎根本不是戴眼镜、长相斯文的武奎市人!为什么不让我查?!” “不要问,也不要去想,按我说的做!” “我不!” 沈浪的声音满是倔强,透著心酸和委屈,几乎是嘶吼出声。 “老王头没了,咱重案组碎了,这么久,连你也不见了!就剩我一个人,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 “市局不要我,师傅不认我,就连李棠都恨不得我立刻去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见沈浪逐渐崩溃,杨子韜的声音明显变得急切,“不是这样的,浪子,你——” “我不!” 沈浪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喊出来,“杨子韜!你给我好好躲著,我会把你找出来!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我发誓!” “浪子!別查了!你会死的!这是命!你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去他妈的命!老子从市局出来信命早死过一回了!” 沈浪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没,可声音里的愤怒丝毫不减。 “你给我好好看著,不论是谁!我会亲手把真相揪出来,我会查到底!不该死的人我绝不会再让他们死,该下地狱的我一个不放过!” 杨子韜的声音越来越远,可依旧带著焦急,“浪子,放弃吧!你贏不了的!我求你了!浪子……” “子韜?你去哪?杨子韜,你混蛋!你——” 最后的话没有说出来,他彻底沉入泥沼,强烈的窒息和压迫,让他无法动弹。 沈浪拼尽全身力气,不顾骨头碎裂,经脉寸断的剧痛,拼命往上爬。 他不能死! 不能死! 隨著用力,他似乎真的看见了一点点星光。 像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沈浪奋力想要抓住,任凭骨肉分离。 “杨子韜!!!”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著粗气。 一声怒吼嚇得一旁直打盹的吕可心和张保国全身一震,反应过来,一阵狂喜。 “你看住他,我去叫医生!” 张保国一边吩咐吕可心,一边向病房外跑。 “医生!快来!快来啊!” 第30章 :伤口未愈,心结难消 意识逐渐归拢的沈浪终於看清四周的环境。 有些熟悉。 整洁的房间,素白的床单被套,以及精密的监护仪器。 这是重症监护室? 吕可心蹲在病床旁,眼里全是熬红的血丝,脸上既兴奋又紧张,见他醒过来,激动的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我这是在哪家医院?” “这里是一附院啊!” 吕可心完全没有注意沈浪越皱越深的眉头,“你放心,这里是浣江最好的医院,医疗设备是最顶尖的,医生也是最厉害的。” 吕可心后面的话,沈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附院!这里居然是浣江市第一附属医院! 他居然回到了这个他避之不及的地方! 他不敢再往下想,没有丝毫犹豫,手脚並用地去拔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和胸口的监护电极片。 这可嚇坏了一旁的吕可心,她一边伸手去拦,一边喊:“哎?沈浪!你干嘛?停下!不能拔!” 沈浪手里的动作不仅没停,反而更快,拔完后,脚刚落地,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生怕耽误一秒。 “你要去哪?回来!” 吕可心根本拦不住,她扯著沈浪衣袖,双脚撑在地面,撅著身子,可仍被一路拖滑到了门口。 “哎呦!” 沈浪一个急剎,她猝不及防一头撞上那宽阔的背脊。 “你干嘛——” 吕可心捂著被撞痛的额头,话刚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沈浪身前,静静站著一位女医生。 她一身乾净的白大褂,脸上虽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周身清冷的气质。 正是昨晚连夜抢救沈浪的女医生。 可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都是一副冷到要结冰的样子,只是沈浪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躲闪。 “这么快就醒了?命还真是硬。” 杨医生缓步走进病房,目光扫过病床上凌乱的针头和散落的管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这是要跑?懦夫就是懦夫,再来几次都是一样。” 说完她冷笑著,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你说谁呢!” 吕可心瞬间炸了毛,她虽然感激这位女医生救了沈浪的命,可也容不得这么说他。 “我说他!” 杨医生指著沈浪重复了一遍,不仅不惧,声音还拔高了些,“我说他是个贪生怕死,遇事就跑的懦夫!” 吕可心气的全身发抖,咬著牙齿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两遍又怎么样?他沈浪,就是个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 “你——” 吕可心气得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沈浪一把扣住手腕。 她错愕地转头看向沈浪,眼里满是不解:“沈浪,你怎么……” 沈浪轻轻的摇了摇头,隨后转过身,看向站在床边的杨医生。 “杨晚晴,好久不见。” 杨晚晴本以为她和沈浪再见,本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沈浪这般平静的打招呼,让她胸口一堵,一股无名火更盛。 “是啊!好久不见,只是你怎么还没死?” 沈浪看了看腰间缠的纱布,又看了看杨晚晴眼下的乌青,立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对啊!但是如果昨晚你不救我,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杨晚晴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完全没料到,从前那个在她面前,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只会低著头的沈浪,如今竟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一句话就堵得她直发慌。 “谁稀罕救你?如果我不是医生,半年前你就该死了,而不是现在!” 杨晚晴怒目圆睁,弟弟是她从小带大,就因为眼前这个傢伙怕死,连具尸体都没能留下,她怎么可能原谅? 听到杨子韜的名字,沈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若是半年前,若是上辈子,他或许会觉得自己就是罪人,该被所有人指责。 可是现在,他不会,他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上辈子那个一蹶不振,听之任之的自己才是真正的懦夫! 他轻轻將外套拉好,抬起头,眼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崩溃,有的只是无边的平静。 “杨晚晴,你弟弟杨子韜的事,我很抱歉,但他的报告上,写的是失踪,只要没有认定他已经死亡,我就一定会找到他,把他还给你。” 说著,沈浪转过身子,向门外走去,“还有,『归尘』行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会把真相查清楚,那天…我真的没逃…只是你们不信罢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杨晚晴却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杨子韜,她的弟弟,真的没死? 他还会回来?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很想相信沈浪说的话。 只是那晚的爆炸,整个浣江市都知道,有多么惨烈。 杨子韜虽然一直记录失踪,但谁都明白,不过是爆炸中,因为靠近爆炸中心而让尸体破碎,无法找到的说辞罢了。 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只要能让她弟弟平安回来,她都愿意奉上一切…… “杨医生是吧?” 吕可心一直沉默地听完两人对话,在沈浪走后缓缓开口了。 “我之前也觉得他是传言里那个贪生怕死的傢伙,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错的有多离谱。” 她走到杨晚晴面前,语气篤定,“我相信他,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会把你弟弟找回来,就一定会!” 杨晚晴抬起头,冰冷的偽装第一次开始慢慢破碎,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归於无言,化为时间的等待。 “不是,沈浪人呢?” 张保国带著个医生,急匆匆地衝进病房。 却只看见吕可心和杨晚晴沉默的面对面站著,而沈浪连根毛都不见了。 杨晚晴左右环顾两下,看见一床杂乱的针头和管子,像是才反应过来,心中警铃大作。 病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是,他还是个病患,谁允许他拔输液管往外跑的?!” “给我把他抓回来!!!” 其实沈浪並没有走远,腹部的伤口也让他走不远。 他只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杨晚晴而已。 她恨他,他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怨她。 毕竟杨晚晴只有杨子韜这么一个弟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必然深厚。 唯一的弟弟在爆炸中失踪,她肯定接受不了,而他又是被市局定性拋弃队友的那个人。 恨他的人,远远不止杨晚晴一个…… 他记得,上辈子的杨晚晴到死都没能再见到杨子韜。 她一生未嫁,把余生全部的时间,全投进了救死扶伤的使命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杨晚晴,从年轻美丽的科室医生,熬成白髮苍苍的医院泰斗。 而他上辈子,连去杨家登门道歉的勇气都没有,只是留在那与世隔绝的监狱里,走完了最后的时间。 想到这里,沈浪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刚要走,就感到腹部传来一阵撕裂的刺痛。 “嘶——好疼啊…又裂开了…” 他踉蹌著扶住墙壁,看著腰间厚厚的绷带映出一点猩红,苦笑著摇了摇头。 正当他扶著墙,一步一踉蹌地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时,路过一间病房,便听见周建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梁猛,不要以为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梁猛依旧囂张到了极致,“是吗?那快把你们的办法拿出来呀!啊?哈哈哈哈——” “你——” 周建平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却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第31章 :疑云再起 “你居然没死?!” 病床上的梁猛看清走进来的沈浪,浑浊的眼底瞬间炸开浓烈的杀意, 他挣扎著就要坐起身子,要不是手銬將他牢牢銬在病床的栏杆上,他恐怕要上前撕了对方。 “对啊!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沈浪边往里走,边回答,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病房里,周建平对梁猛的审讯僵持了许久,心里本就烦躁得不行。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崔志远千叮嚀万嘱咐的要好好休养的沈浪又闯进来,让他脸色立马沉了下去。 “你怎么跑来了?赶紧回你的病房去!” 沈浪像是没听见一样,一想到杨晚晴可能还没走,他哪里肯回去? 他端来个板凳,一屁股就坐到周建平身边,“没事,周队,您审您的,我听我的,保证不打扰您!” 周建平瞪大眼睛,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嘴角狠狠一抽。 “这小子是听不懂人话?这要让崔局知道了,还得了?” 周建平刚要起身赶沈浪出去,躺在床上的梁猛就发出一声诡异的嗤笑。 他脸上缠满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乾裂的嘴唇,笑声沙哑又疯癲,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 周建平忍无可忍,转身怒喝。 “我在笑,一个和我一样被市局踢出去的傢伙,现在居然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指责我?哈哈哈——” 梁猛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身体不停抽搐著。 “你应该和我是同类,却跟个可怜虫一样,抓到我又怎么样?想踩著我回市局吗?我告诉你,做梦!哈哈哈——” 周建平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沈浪,厉声呵斥梁猛,转身就要喊外边的警员进来,终止审讯。 可沈浪却將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 他一直等到梁猛笑不动了,才缓缓开口,“我和你不一样,梁猛。”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似乎有千钧之力,不仅让梁猛愣住了,就连周建平也沉默了。 “我至少还想要回去,去证明当年那个不属於我的错误,而你呢?” 沈浪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你只会躲,把错误归结於你叔叔梁虎,你连去证明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和我又怎么算是同类?” “你胡说!你——” 梁猛被瞬间激怒,话刚出口,就被沈浪瞅准机会打断,“我没有胡说,你杀李翠娟不就是为了让魏大勇背锅,让你叔叔重现你当年的错误吗?” “你放屁,我杀她是因为她疯了!如果她不死,我就会死!她——” 梁猛几乎是吼出来的,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承认了杀害李翠娟的事实。 沈浪眼里闪过一丝瞭然,果然还有人! 他不动声色,“所以你为什么要杀她?她不死你就得死是什么意思?” “你小子套我话是吧?” 梁猛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直勾勾的盯著沈浪。 而沈浪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竟流露出对梁猛的怜悯和可悲。 “梁猛,你自詡聪明,却连公安审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都忘了吗?” 梁猛愣住了,他才意识到,审讯中警察为让嫌疑人说出真相,会利用一切优势,让审讯进入自己的节奏。 他从小被梁虎带大,这个在市局都德高望重的老法医,给了他最好的庇护。 也让他背上“不愧是梁虎侄子”的名號。 从他进入市局那一刻起,只因为他是梁虎侄子,所以他做的再好,都会被人说成梁虎教导有方。 他渴望被认可,渴望摆脱叔叔的影子,渴望证明自己没有梁虎,也能独当一面。 可明明他拼了命地努力,为什么就没人看见? 曾几何时,他也曾为公安坚守的正义拼过命,为寻求真相破案受过伤。 只是这一切在他想要摆脱梁虎影子时,都变了味。 他从最初期待被认可,到后来陷入只为证明自己比梁虎更强的病態执著。 这让他失去了作为一名警察,更是一名法医最基本的准则。 所以他才会在梁虎因为三么二浣江女尸案与市局爆发激烈衝突时,认为是自己的机会来了。 一意孤行接下尸检工作,出具尸检报告,最终犯下大错。 这些年,他从来不敢承认是自己的急功近利毁了一切。 只会自欺欺人地归咎於梁虎的光环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判断失误。 可他才离开公安多久? 被一个孩子三言两语就彻底激怒,连警察审讯的技巧都彻底忘在脑后。 多年前射出的子弹,现在正中眉心。 梁虎当年就告诉过他,只是他听不进去。 而现在由沈浪说出来,像一巴掌將他扇醒。 沈浪见梁猛心理防线开始鬆动,立刻继续发力,“梁猛,你也许不比你叔叔差,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认可你自己罢了。” 梁猛看向沈浪,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梁虎受人尊敬,不仅因为他有著高超的尸检水平,更多的是他坚守真相的初心和把事实融入血液的人格魅力折服了所有人。” 梁猛摇著头,拼命想要否认沈浪说的一切,“不,不是你说的这样!” “就是这样,梁猛,你曾经也有机会和他一样,只不过你放弃了。” “不要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你给我闭嘴!” 梁猛的嘶吼声虽大,却更像是在逃避现实,所以落在沈浪耳朵里绵软无力。 “你说你不杀李翠娟,你就会死,证明你可能並不想杀她,至於是什么推著你动手,你不说出来就只有你自己知道,而你將真的成为你一直在逃避的样子。” “梁猛,你还有挽回的余地,魏大勇的母亲林梅,如果她还没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叔叔梁虎为了你,把自己留在桃花分局,再也走不出去。” 沈浪咬紧牙关,成败在此一举了,“梁猛,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说出来,你的错,凭什么要別人替你买单!” “我没有!” 梁猛目眥欲裂,监护仪器发出剧烈的警报声,心率、血压数值疯狂飆升,眼看就要失控。 “快!叫医生!” 周建平脸色大变,立刻对著门外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李…李翠娟…我…我不想…杀…杀她的…” 梁猛说话开始哆嗦,並且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死死盯著沈浪,似乎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我…我只是想…想丟…想丟掉…她……” 沈浪扑过去,耳朵贴近他一张一合的嘴巴,急切追问。 “我信!那林梅她到底被谁带走了?她人现在在哪?!” 梁猛瞳孔逐渐涣散,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满脸恐惧,却拼命想要说出什么。 “你说什么?!谁?人在哪?” 沈浪看向整个人都在抽搐的梁猛,手却抬起来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全身都在用力。 “南…南…” “什么?你说南什么?!” 梁猛瞪大眼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挤出三个字,“是!南!姨!” 听见这个名字,沈浪瞳孔骤然收缩。 话音刚落,监护仪的警报声瞬间拉成一道刺耳的直线。 同时,数名医生鱼贯而入,“快!送抢救室!” 周建平跟著医生將梁猛推出去,对著沈浪喊著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刚刚梁猛喊出的名字。 南姨。 怎么可能是她? 这个梦魘一般的称呼,只要他一听见,全身的血液就会像凝固了一般。 伴隨著一股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的手脚瞬间冰凉。 这不是震惊,而是恐惧,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第32章 :案中有案,迷中有迷 自从听见梁猛嘶吼出那个称呼,回到房间的沈浪就一直都处於一种心神不寧的状態。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又出现了吗? 他半眯著眼睛,看著窗外,嘴里轻轻呢喃著一首诡异又瘮人的童谣。 “浣江边,石南岸,有个南姨吃小孩,不能想,不能见,天黑关门人不怨,人不怨……” 这首童谣,十年前就传遍浣江两岸,是每个孩童张口就来的调子。 但其实在这首童谣的背后,是浣江市无数孩子家长,预防孩子被拐卖的心酸和无奈。 那时的浣江,刚搭上经济发展的快车,青壮劳力全都外出谋生,留守的孩童全靠老人照看。 年迈的老人精力有限,看管疏漏,孩子走失的事隔三差五就会发生。 起初,除了丟孩子的家庭,並没有人太过重视这件事,只是叮嘱自己小孩平时不要乱跑。 直到年终,属地公安分局对辖区內近一年走丟人员的案情进行统计,才惊愕地发现,涉及未成年儿童走失的警情就高达30多起。 庞大的警情量,往往预兆著一切可能不再简单,极有可能有涉嫌拐卖儿童的犯罪行为出现。 紧接著,进入年关,年关將至,一起世茂公园诱拐案,成了压垮所有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起案件像是蝴蝶效应,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谓的南姨,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一对夫妇带孩子在公园放风箏,不过转眼的功夫,活泼的孩子就没了踪影。 因为在年关,世茂公园人流涌动,多方询问下,竟真有人提供了关於孩子的线索。 孩子是被一个模样怪异的妇人带走的。 属地派出所接到报警,火速出警,在公园安保部门配合下,迅速將公园封锁,並调取一切有用监控。 很快便通过监控找到了小孩的身影,只不过监控里的小孩是被一个穿著灰布衫的女子抱在怀里,並且没有任何反应。 警方对世茂公园进行地毯式搜查,最终在公园最偏僻的公厕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孩子。 可那个灰布衫妇人,却像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 后来通过小孩断断续续的描述,警方大概確认女子自称“南姨”,在浣江经营糖果生意。 可经过核查后,得到一个冰冷又诡异的结论——这个南姨根本就不存在。 一夜之间,恐慌席捲了整个浣江城。 家长们出门,眼睛死死黏在孩子身上,半步不敢离;学校连夜开展防拐宣传,草木皆兵。 久而久之,一首童谣为提高儿童自我防拐意识,在无数孩子间口口相传。 隨著时间推移,南姨渐渐被妖魔化,成了专吃小孩的恶鬼,人人谈之色变。 再后来,在浣江市,南姨不再特指某个人,而是对所有人贩子的统一称呼。 只是还有像沈浪这样,极少的一部分人人,不这么认为,坚持认定南姨是真实存在的罢了…… 他被杨晚晴和吕可心强行拽回病房后,崔志远得知他带伤乱跑,大发雷霆,当即安排警员24小时守在门口,半步不准他离开。 於是就有了他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发呆的一幕,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躁动,才將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崔局好。” “嗯,那小子在里面吗?” “在的,我一直在这,他没有出来过。” “好,我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只是进来的不止崔志远,居然还有梁虎。 “崔局,梁法医。” 沈浪轻轻叫了两人一声,算是问好了。 崔志远和梁虎见他眼神虽还有些迷离,但整个人状態已经好了很多,悬著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一些。 崔局偏了偏脑袋,率先开口,只是语气半带著调侃:“怎么?嚇傻了?不像你啊?” 沈浪没有接话,依旧很是平静,“梁猛现在怎么样了?” “人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梁虎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只是还一直处於昏迷状態,医生也不確定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那…有没有查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崔志远敏锐的捕捉到沈浪刚才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一种说法。 他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还是梁虎给出了回应:“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目前不知道。” “哦……” 沈浪靠回床上,显得好像有些失望。 崔志远冷笑了一声走过来,拉过一个板凳坐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小子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东西了?有什么话就说,別藏著掖著的。” 这话落在他耳朵里,让他的眼眸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重新恢復一些生机, 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再次抬起头,“我想问…梁猛…有没有被人注射什么东西……” 这句话属实出乎了崔志远和梁虎的意料,两人皆是一愣,隨后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严肃。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 沈浪摇摇头,语气带著不確定,“只是有种感觉…很不舒服……” 沈浪顿了顿,思考了一会,接著补充,“目前只能確定李翠娟是梁猛杀的,可梁猛为什么要杀她?” “梁猛被我激出来一句,如果李翠娟不死,他就会死,我很好奇是谁能威胁到他的生命。” “並且梁猛只略带了一点点武奎市口音,还不標准,这和魏大勇说的已经不符,加上他的长相先不说不带眼镜,就连斯文都算不上。” “崔局,这个案子没有结束,还得挖……” 说著,沈浪眼里流露出一丝惆悵,他在担心,杀害李翠娟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崔志远还会不会支持自己查下去。 毕竟为一起已经可以结案的命案,再去找一个虚无縹緲的真相,崔志远身为副局长,他有自己的考虑。 事实上,崔志远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周建平跟他说过早上在梁猛病房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正面给予沈浪答覆,而是想看看这个和別人有些不一样的小子,到底还有什么想法。 “如果再查下去,你觉得应该怎么查?你有方向吗?” 从沈浪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真的有些为难,“有,不过我知道难度可能有点大……” 见这小子好像真的有方向,著实让崔志远有些意外,他示意沈浪详细说说。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只是听梁猛说到了『南姨』这个名字……” “南姨?” 崔志远当然知道梁猛提到了这个人,他也很清楚『南姨』这个称呼代表著什么。 只是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根本不存在“南姨”这样一个人。 “对,就是她。” 沈浪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虚构人物,她是真的存在。” 崔志远看了一眼梁虎,梁虎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毕竟他俩谁都没见过“南姨”。 一时间,崔志远还以为沈浪在开玩笑,於是笑了笑说:“行了,还南姨,说得你见过似的,別瞎想了,好好养伤吧!” 崔志远说完,站起来转身就要走,可背后的沈浪声音倔强,甚至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的,我见过……” 第33章 :回往过往的梦魘 一时间,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害怕…… 崔志远和梁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確定沈浪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见过南姨? 这怎么可能! 南姨在浣江市,都快接近传说中鬼怪的代名词了,他见过真人? 崔志远不敢相信,梁虎就更加不敢相信,可这小子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到底怎么回事? 一股毛骨悚然的酥麻感慢慢爬满崔志远和梁虎的全身。 沈浪闭上眼睛,那张脸,那张贯穿了他整个童年梦魘的一张脸,他绝对没有看错! 就是南姨! 他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从小在浣桐福利院跟著阿姨和院长爷爷长大。 南姨的传说在浣江市流行时,沈浪已经十多岁了,比福利院其他孩子年龄大上一截。 所以他也承担起帮助阿姨带小朋友的任务。 福利院不大,却是连同沈浪在內,六个孩子的家,也是院长爷爷全部的心血。 因为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而得名浣桐。 树下,绑著一根绳子,连著著福利院的外墙,上面掛著小小的鞦韆。 这里既是孩子们的玩耍场所,也是阿姨们晾晒衣服的地方。 沈浪也就是在这,第一次看见南姨。 他记得,那天早上是个艷阳高照的晴天,阿姨们早早地就將发霉的被褥和床单掛了出去。 可下午,他正带著其他小朋友在树下躲猫猫,天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就暗了下来。 眼见要下雨,他赶忙著急地一边喊其他小朋友名字,一边去收晾晒的被褥。 其他四个小朋友都乖乖的跑出来,回到了福利院里边。 可就一个孩子,怎么也找不到,那孩子有著先天的智力缺陷,沈浪一直也盯他最紧。 生怕他走丟找不到回家的路,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怎么喊都找不到了。 情急之下,沈浪不经意地一撇,竟看见晾晒在梧桐树下的被褥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双穿著花布鞋的脚。 这双腿一看就不属於那个孩子,可院內的两个阿姨也没有这样的鞋子。 更何况那个位置,沈浪之前已经找过了好几遍,根本没有人,怎么就凭空多了双腿出来? 他自小就比其他孩子成熟,遇到这种情况根本没有被好奇心驱使,反而警惕性拉满。 他没有犹豫,转头对著福利院里边就喊院长爷爷。 可能是声音太过急切,院长爷爷和两个阿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他们拿著笤帚扫把就冲了出来。 也就是这一转眼的功夫,被褥后的那双穿著布花鞋的腿就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天生智力就有缺陷的孩子,像是被迷晕了一般,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院长爷爷在听完沈浪的描述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子。 只说了一句“可不能是南姨来了。”,他就急匆匆的带著沈浪几人回到福利院,並锁紧了铁门。 沈浪早就会唱那首诡异的童谣,只不过那时,他真的以为南姨会吃人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入夜,两个阿姨各带两个小孩睡一张床,沈浪则带著一个年龄最小的睡一张床。 因为下午的事情,虽说窗户被钢筋防盗窗封死,但两个阿姨还是不放心。 於是她们把沈浪换到最靠屋子中央的床上,自己则睡在靠近窗子的两张床上。 这样確实更加安全,但也恰巧让沈浪能够看见窗户外的全部事物。 入夜,憋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落下来的雨,伴隨著狂风和响雷,倾盆而下。 可能是被白天的事情和院长爷爷,以及阿姨们严肃的表情嚇著了。 又或者是恶劣的天气原因,这个最小的孩子,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一直保持著紧张的状態。 沈浪只得一遍又一遍地轻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直到孩子睡熟,已经是深夜,连阿姨们都发出均匀的鼾声。 沈浪困得眼皮也睁不开,躺下正要入睡,可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如同有一股股寒意从脚心顺著脊樑直窜到脑门,让他不自觉的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壮著胆子,將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打量著房间的各个角落。 直到目光落在窗边,他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道奇怪的影子。 看不清脸,但是沈浪確定,那是个人! 这让他一瞬间寒毛倒立,大气都不敢出,立马闭上眼睛,不敢再乱看。 外边狂风呼啸,电闪雷鸣,让他不自觉地乱想。 即使有防盗窗,他也害怕对方从窗户窜进屋子,良久挣扎后,他再次將眼睛睁开一条缝。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儘管只有一瞬间,他还是看见了那张令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铜铃般的眼睛仿佛没有眼皮,带著血丝瞪著他,短髮凌乱的贴在惨白的脸上,嘴没有裂开,却带著诡异的笑容,快延伸至耳后。 他的惊叫被雷声掩盖,猛的缩进被窝,把身边的小孩护进怀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只是紧闭著眼睛不让落下。 他早做好决定,南姨要吃,就吃自己,放过福利院其他孩子。 好在这一夜他挺了过来,只是后来他高烧一场,再也没能忘掉那人的模样…… 崔志远和梁虎听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攥紧双手,却手指冰凉的沈浪。 这是一种明显的自我保护的反应。 这么久,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连碎尸摆在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小子出现恐惧的情绪。 良久后,崔志远站起身子,將手搭在沈浪肩头,“小子我,李翠娟的案子,凶手抓到了,程序上,该结还是要结。” 沈浪抬起头,看了崔志远一眼,又垂下脑袋,握紧的拳头鬆了一些。 他不怪崔志远,毕竟这种命案,事关重大,结案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 崔志远话锋一转,“对於你自己心中所有的怀疑,你可以继续查下去。” “什么意思?” 沈浪一时没听明白,或者说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崔志远…… “没错,是你理解的意思,你当初说五天破案,不管是运气还是本事,你做到了。” 崔志远对沈浪笑了笑。 “將你直接调入分局,需要市局的审批授权,我已经帮你申请了,但是把你从派出所借调过来查案,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沈浪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咽了咽口水,梁虎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 “別愣著啊?还不谢谢崔局。” 他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要下床道谢,被崔志远一把按住。 “不用了,小子,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把你当年没敢面对的东西,亲手掀个底朝天。” 崔局的语气认真,“还是那句话,把她抓回来,別让我失望。” 沈浪像是全身充满了力量,声音斩钉截铁,“我保证!” 崔志远见他这反应,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语气里带著狐疑:“你这是…有调查方向了?” “有。” 崔志远大吃一惊,“在哪?” 沈浪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线索藏得深,那他就亲手,一寸寸挖出来。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血站。” 崔志远嘴角一抽,牙都快咬碎了。 兜兜转转这么久,这小子,居然跟他还藏著一手。 第34章 :迷局暗手 空荡的病房內,梁猛带著输氧管,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有监护仪不断嘀嘀地显示著他的生命体徵。 周建平双手交叠著,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眼里有著化不开的浓云。 梁猛怎么会突然心力衰竭? 真的是沈浪审讯时步步紧逼导致的?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 如果说一开始,他確实听信了市局的传言,认为那孩子是个贪生怕死的草包。 可是现在,不论是那孩子对案件线索的敏锐把控,抽丝剥茧般的推理能力,还是他能为了吕可心,甘愿以身犯险、把置生死於度外的决绝。 他都看在眼里,对於沈浪他可能真的看走眼了。 他可以肯定,这孩子不论是什么样,绝不可能是市局传言里的样子!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沈浪的判断。 信,在市局那个人给自己的嘱託要怎么办? 不信,可他心底清楚,跟著沈浪的思路,才有可能是拨开迷雾,揭开案件真相的唯一出路。 他周建平从不是死板固执的人,从业多年,对於朋友、故人、同窗的请求,他愿意尽己所能伸出援手。 可这一切是有底线的。 既不能违背他穿上警服时的初心,也不能背叛自己头顶的警徽,更不能昧了他自己的良心。 这是他做人做事的根本,是半点都不能逾越的红线,也是他绝对无法妥协的底线。 可刚刚梁猛偏偏是在沈浪审讯过后突发心衰,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而沈浪又一直在他眼皮底下,他能做什么? 或者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布置的圈套? 他到底该相信谁?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缠斗,像两股互不相让的激流,撞得他心神不寧。 进一步是柳暗花明还是万劫不復,谁都不得而知。 “唉——” “怎么了?突然嘆这么大的气?” 正当周建平想得头髮痛,长嘆一口气时,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了。 “梁法医?您怎么来了?您这身体吃得消吗?” 周建平见到来人是梁虎,赶忙站起身子,这个为人和善又有著高超技艺的老法医,他还是非常尊敬的。 梁虎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慢慢走到病床边,看著床上脸上裹著厚厚绷带,双眼紧闭的梁猛。 他嘴唇微微颤抖,想要伸手去触碰对方,可终究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又收了回来。 这是他曾经最为骄傲的弟子,即便最后与他背道而驰,可如今变成这面目全非的模样,他又怎不心痛? “梁法医……” 周建平见状,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梁虎制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不用,是梁猛自己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 “梁法医……” 周建平似乎有些纠结,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相信沈浪这个孩子吗?” 梁虎转过头,看著周建平,目光似乎有些诧异,又带著一种审视,直把周建平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梁法医,您別这样看著我,我也是——” “周队!” 梁虎的声音猛然严肃起来,打断周建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不管別人怎么看待那个孩子,但我不希望我们会和別人一样,这就几天,这孩子做了什么,你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市局是怎么评价他的,也知道肯定已经有人找到了你,但是,周队,守住本心,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那孩子仅有的希望。” 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想法,竟被梁虎直接看透,並当麵摊开出来。 周建平老脸顿时臊得通红,只得点著头:“我知道了…梁法医……” 梁虎见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也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和市局的某些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这些是你的资源,我不想过问,也不想知道。” “但你记住,那个孩子是什么样,需要你自己去判断,不要害他……” “我知道,不会的!”周建平这次回答很快。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再次被人从外推了开—— …… “西郊?那按照你的意思,李翠娟最后去的那个黑血站在西郊客运总站附近?” 沈浪坐在警车的副驾驶边问,边喝了口张保国刚刚买回来的豆浆。 温润的液体流进肺腑,顿时觉得整个身体暖了起来。 “是的……” 张保国就没他这么轻鬆了,这小子是真的关不住,他打电话来让自己开车来接他。 他还以为是崔局开恩,给沈浪放了出来。 哪想自个刚到医院,就看见这小子顺著空调外机和下水管道,从三楼的病房直接翻窗躥下来了。 一上车就催促自己赶紧跑,可著实把张保国嚇出了一身冷汗。 “小浪,实在不行,你要查什么,我去帮你查,你回医院待著修养,等身体好些了再查也不迟……” “不用。” 沈浪又咬了口油条,语气轻鬆,“崔局同意我继续查案了,而且我得亲自去看一下,確认没有问题能放心。” 张保国仍旧不死心,只得把杀手鐧拋了出来,“那个杨医生你也说通了?那姑娘你好像不太惹得起啊……” 一提杨晚晴,沈浪差点被一口油条噎死,赶忙捶著胸口就了口豆浆,好半天才缓过来,却依旧嘴硬。 “什么叫我惹不起?我…我是懒得跟她计较!她弟弟別让我给找到,找到了我非——” 沈浪突然戛然而止,因为杨子韜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开始迴荡:“浪子,別查了,会没命的!” 自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他就时常会出现这样的幻听。 这到底预示著什么? 他使劲甩甩脑袋,试图把脑子里的杂念全扔出去,让自己清醒一些。 张保国没有察觉到沈浪的异常反应,还在诧异杨晚晴有个弟弟。 “弟弟?杨医生还有个弟弟?什么別让你找到?你认识?” “这你不用管,老张。” 他捂著发涨的脑袋,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快点,咱先去找你说的那个黑血站……” “这种血站都是流动的,咱得碰运气,不一定就真能找到。” 张保国的注意力都放在车前的路况上,“还有你至少要告诉我,咱到那去到底要查什么吧?” “对…对於梁猛这个人,你…你怎么看?”好不容易恢復一些的沈浪连说话都微微喘著气。 “梁猛?嗯嗯…我上次不是说过嘛…脾气挺差,而且非常自大,我反正看不惯他,这次他杀李翠娟——” “我是问他能力怎么样!” 沈浪打断张保国,这让张保国一愣,转头看向旁边这小子,只是一眼,差点嚇得心臟都跳出来了。 “我靠,小浪,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行,我得马上带你回医院!” “不准掉头!继续往前开!” 他语气严肃到震惊了一旁的张保国,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浪,说话几乎不容抗拒。 “回答我,他能力怎么样?” 沈浪几乎是咬著牙齿,强压住身体的不適。 “能力…他…他在市局待过,能力应该不差吧……” 张保国看著沈浪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不死心劝他,“小浪,咱回去吧!等好些了再来也——” “对!连你都知道他能力不差!可现在的这个梁猛,哪还有以前半点法医的样子?!” 沈浪一把揪住张保国的衣袖,“起初我也没有在意,现在怎么想怎么不对!”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个人有点太疯癲了,疯癲到不正常!我一直都很疑惑,这样的人能在市局干法医?还是梁虎的徒弟?” “直到我给他问话,稍微激了他一下,他立刻就出现心率衰竭的情况,我才意识哪里不对劲。” “这很可能不是他梁猛自身的问题,是有人把他变成了这样!” “你什么意思?”张保国越听越毛骨悚然。 “有人给他下药了!” 第35章 :黑血站 西郊客运总站是浣江市最大的长途客运枢纽,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旅客进进出出。 这种流动人口密集的地方,本就是黑血站这种灰色產业藏污纳垢的温床。 而敢经营黑血站的人,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不说,里面的人更是鱼龙混杂,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警车在距离西郊客运总站三公里外的一个偏僻角落缓缓停了下来。 张保国终究是没能拗过沈浪,在他眼里,这小子的驴脾气和当年那人简直是如出一辙。 至於车子为什么要停这么远,也是这小子的主意,两个人穿的都是便装,没有穿警服。 沈浪的目的就是要摸清这个黑血站,除了卖血,到底有没有干其他的事情。 也就是说,这次行动,只有沈浪和张保国两个人,还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自己警察的身份。 这更加让张保国忐忑不安了起来,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他更在乎的是沈浪还带著伤的身体。 这要一个不小心,真发生衝突,伤口再裂开,可如何是好? 所以他还想做最后的劝阻,“小浪,不行你在外边守著,我进去探探情况,这样好歹有个照应……” 沈浪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张保国的意思,只是他这次非得进去不可。 “老张,你放心,一旦有突发情况,你先跑,不用管我,我虽然带著伤,但是应该还是能跑得掉的。” 见沈浪这是铁了心要进去,张保国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行吧,那咱见机行事,千万不能跟別人硬来啊……” “知道了,放心。” 沈浪摆摆手,推开车门就躥了出去,张保国只得嘆了口气,也下车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是背著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拉著行李箱的旅客,以及一些倒卖车票的黄牛正在吆喝。 张保国找了家卖报纸的岗亭,站在窗外,想跟里边一个正在听收音机的老大爷问点情况。 “大爷,这附近有没有能拿东西换点钱的地方?” 岗亭里边的老头皮肤黝黑,嘴角带著拉碴的鬍渣,虽戴著副老花镜,可后面的小眼睛写满了精明。 他看了眼张保国,没有吭声,继续听起自己的收音机。 沈浪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嘴角勾了勾,凑上前去,“大爷,买包红梅。” “七块。” 这回老头倒是说话了,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打磨,甚是难听。 沈浪一听这价格,不由得挑了挑眉,红梅作为大眾化的烟,普遍价格不会超过四块。 而这老头卖七块,都快赶上红塔山了,明显是要宰客。 他眯起眼睛,嘴角依旧带著討好的笑容,可那笑容根本不达眼底。 “这么贵?够黑啊?等我一会回来再收拾你。” 他掏出一张十块钱钞票抵了过去,老头扔过来一包红梅却没有要找钱的意思,反而靠了过来。 “我看你们两个穿的笔挺工整,人模狗样的,咋了?缺钱?” “嗨!” 沈浪张口就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咱这不刚到浣江市,我叔车上睡著了,钱包被人摸了去,才不得已想找个地方换点钱应应急,是吧?” 说著,他扫了旁边的张保国一脚,张著嘴巴的张保国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点头,“哎!是是是!” 老头坐回去,在沈浪和张保国身上又扫了两眼,这架势明显是还有点怀疑。 “大爷,那十块钱您也甭找了,您受累,透个底,给咱叔侄俩找个地,凑个回家的车票钱,也算不白套您消息了,您看,成不?” 老头轻蔑的扫了沈浪一眼,丟了句“等著”,便站起身子走到外边的公共电话边,拨通了一个號码。 沈浪也不著急,拆开那包红梅,递给张保国一根,自己才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老头回来的时候,沈浪正看著手里的菸捲发呆。 “哎!你们两个,到前边路口等著,一会有一辆红色麵包车来接你俩。” 沈浪点点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谢谢啊,大爷,烟不错。” 说完,带著张保国就朝路口走去。 老头把十块钱钞票往桌洞里一塞,骂了句“毛娃蛋子,虎著哩。”,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继续听收音机去了。 沈浪和张保国刚到路口,刚左右环顾了两下,果然一辆红色的解放牌麵包车就驶入了视野。 “是你俩找的人不?” 开车的是一个斜著刘海,杀马特模样的地痞,嘴里嚼著口香糖,一脸不耐烦。 张保国和沈浪应了声,便快步走过去,上了车。 “规矩都晓得伐?” 杀马特自认为很飘逸的一甩头髮,连嚼口香糖的动作都显得尤为得瑟。 沈浪立马陪著笑脸,递过去了根烟,“哥,第一次来,还真不知道规矩。” “靠北了,真的是。” 杀马特又甩了下头髮,见手里烟的面子上,才说出所谓的规矩。 “血常规检查只要没有问题,最低300cc起卖,150块钱,每多100cc,加五十块钱,听懂了伐?” 沈浪转了转眼睛,“那要检查完,我不想卖了呢?” 闻言,杀马特一脚跺在剎车上,转过头,变得一脸凶神恶煞。 “靠北了,真的是!上了车,血没问题,你不卖?给你毛拔乾净,信不?” “卖,我肯定卖,哥,我只是问问。” 沈浪赶忙安抚住杀马特,这还没到地方,还指望他带自己去找这个黑血站。 只是他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哼哼——等到了地方,看谁给谁毛拔乾净! 杀马特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七拐八绕的进了西郊客运总站一处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里面停放著三辆锈跡斑斑,被涂画的不成样子,早已报废的大巴车。 还有不少看样子不是本地的男男女女不断从大巴车里出来,又进去。 沈浪暗骂一声:鸡贼啊!藏这么深! 这地方,要是没人带路,他和张保国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靠北的,说你俩呢!球脑壳!” 杀马特还在骂骂咧咧,“滚去前面排队拿號做血检,赶紧滚快点的。” 张保国刚要下车,就感觉到沈浪在身后拍了他一下。 他隱约感觉到不好,但还没想到沈浪要干什么,只是会意地往车前站了站。 “哥,你过来一下,还有个事要问你。” 待张保国站定,把车內的场景挡得严严实实,沈浪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靠北了的,你做爪子?妈卖麻花批子你——” 咚—— 杀马特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击打肉体的闷响。 张保国转过头时,杀马特已经流著鼻血在方向盘上睡得很是安详了。 而沈浪则甩甩手腕,从车上跳了下来,还贴心地车门关好。 “靠北的,毛虎逼,跟我你装什么古惑仔啊?老张,咱们走!” 说著,他便带著张保国向著排著队的第一辆大巴车走去,排队拿號。 “不行啊!说好了的150!你咋抢俺五十块钱吶!” 沈浪和张保国刚刚拿到號,一旁就再度传来骚动。 一个四十来岁,穿著碎花布衣的外地妇女,面对一个纹著花臂的肌肉男,急得都快哭了。 她饿了好几天,忍著噁心卖了300cc的血,却被这人抢走了五十块钱,这不是要她命吗? “这五十块是你下趟来的押金,滚滚滚,赶紧滚。” 肌肉男明显耍横,要吞了这五十块钱,妇女气得上去就要抢,被男子一掌推在地上。 “撒皮泼赖子,缺钱你娘个自己卖血去,抢俺钱算个啥玩意!” 说著,妇女坐在地上,蹬著腿哭了起来。 男子见妇女这是要撒泼,扭了扭脖子就走了回来,“娘皮子的,烦透了!” 说著,一脚就扫向地上的妇女 沈浪见状,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缩紧,刚要上前,一道严肃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节奏。 “虎嘴子,停手!不许闹事!” 第36章 :第九监区的故人 出声喝止外號“虎嘴子”的肌肉男的人,並非什么膀大腰圆的凶徒,反倒看著格外显精神。 寸头利落,一身运动服紧绷在身上,肩背挺拔,腰腹线条紧实,藏著常年练家子的精悍肌肉。 光看面相,他竟能给人一种极具亲和力的错觉。 但张保国清楚,这傢伙很有可能就是这整个黑血站里整套违法体系的头目。 他这样想著,手心不禁攥出了冷汗,真的太险了…… 也暗自庆幸著这人出现的快,他很清楚,但凡再慢个半拍,身边这小子肯定已经忍不住衝出去了。 光是守在三辆报废大巴车周围的地痞,就有十来个,更不要说这周围还藏了多少人。 到时候一旦发生混战,他和沈浪只有两个人,铁定要吃亏。 正这样想著,那名领头的男子,已经走到那瘫坐在地上的妇人身旁了。 “大娘,您放心,咱这买卖虽然见不得光,也经不起查,但规矩向来公道。” 男人稳住那大娘的情绪后,眼神扫过一旁外號叫“虎嘴子”的肌肉男。 “把钱还给人家,就那点出息!五十块你都要抢別人的了?!” 声音不重,却让这个刚刚还囂张跋扈,要动手揍人的“虎嘴子”全身一颤。 他老老实实的將装在口袋里的五十块钱掏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了那大娘。 处理好所有事情,送走那老妇人,男子转身对其他已经被嚇得战战兢兢卖血换钱的人笑了笑。 “好了,各位,刚刚不过是点小小的误会,大家別往心里去,安心验血换钱,有任何事,儘管找我。” 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 “我姓宋,是这个血站的负责人,有我在这儿,大家拿血汗换的钱,我保证一分都不会少。” 不过三两句话,这个姓宋的男子就稳住骚动的人群,不一会人群有条不紊地排起了长队。 沈浪的目光始终盯著那个姓宋的男人,直到他消失在最后一辆大巴车后,才收了回来。 “小浪,走呀!去那边排队了!” 张保国没有察觉到沈浪的异样,催促著他去排队验血。 “来了。” 沈浪应了一声,最后再看了眼那男子消失的方向,声音微不可闻,却带著无尽的寒意。 “宋赞吗?真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哼——” 这个姓宋的男子確实叫宋赞,沈浪也確实认识他。 只不过不是在这辈子,而是在沈浪重生之前,服役於安都西南监狱做狱警的时候。 安都西南监狱是安都省浣江市、武奎市、武安市、淮乡市四市已判决犯人下放执行的监狱。 监狱很大,共分15个监区,沈浪任职第9监区的管教,负责15个號房。 而他管理的15个號房里,所有犯人的牢头,就是这个宋赞。 所以沈浪对宋赞有著很深的印象。 这个人有著很高的服从性和管理其他犯人的水平,替当时的沈浪分担很大一部分管控压力。 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能力,沈浪很清楚,是因为他足够能打。 五年边防兵退役,精通近身格斗,出手又快又狠。 退役后混过江湖、打过黑拳,一身硬功夫,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凭藉一身过硬的本事,被一名金盆洗手转做投资企业的老板看上僱佣为长期保鏢。 最后因非法经营罪,被淮乡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三个月。 最终被关押在安都省西南监狱的第9监区。 沈浪虽然知道他很可能是替別人背了黑锅,但丝毫不影响他在第9监区的名气。 宋赞这个名字,甚至一度比堪称监区阎王的管教沈浪都要响。 只是沈浪没想到能在这个小破黑血站遇见他。 同时也庆幸自己刚刚没有突然出手,就算自己处於巔峰状態,都未必是宋赞对手,更不要说现在有伤在身了。 有这傢伙在,一切还是理智小心一点为妙。 他跟著张保国取了號牌,排队等著上第一辆车验血。 他和张保国分別在两个队伍,他要更快一些,取完血样,也没有著急下车,而是站在昏暗的车厢內等著张保国一起。 直到看见那抽血的男人,用刚刚扎过別人的针头,就要扎张保国时,他才一把扣住那人手腕。 “你干嘛?” 抽血的也是个杀马特,但比刚刚开车的那个看著要更大一些。 並且他脸上爬满深浅不一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打架斗殴的混子,语气也很是凶戾。 “这根针头用过了,您看要不给我叔叔换一根?” 杀马特一听,瞪著大小眼就一掌推开他,“滚蛋,管你姥姥的草球事!” 张保国同时也收回了手,杀马特顿时怒了,“你娘的,伸出来!” “跟我换一个吧,这根针我看见了,好几个人用过了,实在不卫生,都有可能传染疾病。” 张保国好声好气地和那杀马特商量,对方却根本不买帐,骂骂咧咧的就去扯张保国的手。 沈浪赶忙再次上前扣住他的手腕,“要不我叔叔他不验了,抽我的就行。” “娘皮子的,毛娃蛋子给老子滚开!” 杀马特说著,一掌再次推过去,可这次他感觉像推在了一堵墙上,沈浪纹丝未动,笑眯眯的看著他。 他见这小子手还死死抓著自己的手腕,感觉受到了挑衅。 他暴怒的站起身子,嘴里蹦著脏话,一耳光呼向沈浪的脸庞。 “你娘皮子的,我日你——” 他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车顶和车底旋转了一下,紧接著下一秒——哗啦!!! 被黑色胶带封死的车窗被『杀马特』骤然撞碎,他整个人从车內飞了出来,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待他反应过来,挣扎著从地上站起来,沈浪正站在车窗边笑眯眯的看著他。 “我说兄弟,换个针头能要你命还是咋滴?” “怎么回事?” “出啥事了?这么大动静?” “谁啊!” 伴隨著几声怒吼,那个“虎嘴子”肌肉壮汉,带著几个纹龙画虎的画皮冲了过来。 杀马特一抹脸上的玻璃碎碴,指著车上的沈浪和张保国就吼:“他娘皮子的,给老子乾死他俩!” “敢闹事!我日你先人的棺材板!” “娘皮子的板龟儿,给老子下来!” 被杀马特这么一喊,几个壮汉顿时將手里的菸头往地面一砸,骂著脏话就往车上冲。 “怎么办?小浪?” 张保国看见这阵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別急,找机会,咱俩分头跑。” 沈浪目光死死锁住衝上车的“虎嘴子”。 “小心,要来了!” 车厢虽然將座椅全都卸了出去,可依旧有些狭隘,侧身也只能过两个人。 上来的几个人壮汉都是膀大腰圆的架势,根本施展不开。 沈浪瞅准冲在最前面的虎嘴子,一步上前,下蹲避开对方势大力沉的一拳。 瞅准机会,暴起一脚上踢,直奔虎嘴子下三路而去。 咔嚓—— 伴隨一声脆响,虎嘴子脸皱成一个包子,双腿併拢著跪倒在地。 “嘶——” 其余几个壮汉见状,也是痛嘘一声,都不自觉的捂紧自个的裤襠。 虎嘴子眼睛都红了,咬著牙齿,眼神几乎要杀了沈浪一般。 “日娘皮的,给我上,弄死他们!” 第37章 :一棍镇群凶 眼见那几个纹龙画虎的壮汉绕过虎嘴子疯扑上来。 沈浪心头一紧,只来得及侧头低吼一声:“老张,跳窗跑!別管我!”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扎进人群,利用狭小的车厢儘量为张保国拖延时间。 周围等著卖血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苦力人,哪见过这种这阵仗? 眼看著真打起来了,顿时乱作一团,惊叫著从车上跳下来,四散跑开。 张保国虽然一辈子都待在派出所,没办过大案。 但他也干了一辈子的警察,自然也是见过了世面,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一个人跑? 眼见沈浪陷入重围,他也顾不得其他,抄起一张沉甸甸的验血木桌,怒吼著朝地痞们狠狠砸过去。 他虽老胳膊老腿,但拼了老命也要给沈浪挡一挡。 整辆报废大巴被打得剧烈摇晃,哭嚎、怒骂、骨节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其中沈浪打架太阴,一有机会就挑別人下三路往死里打。 几人接连吃了亏后,再衝上来时连脸都不护了,一个个双手死死捂住襠部,模样又狼狈又滑稽。 刚刚被丟出车外的杀马特,抄起个扳手,返回车上,一眼就锁定扔自己的沈浪。 “娘皮子的,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暴喝著,一扳手抡向沈浪的后脑勺。 张保国刚一脚踹开一人,就看见了这一幕,怒吼一声:“小浪!小心身后!” 沈浪听见张保国的声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蹲下身子才堪堪躲过这一下。 扳手没打著他,打在车厢的铁皮上,发出一声巨响。 沈浪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车厢,又看看杀马特,“你娘皮子的,真想要我命啊!” 沈浪没有犹豫,对著他襠部就是重重一脚。 “啊——” 杀马特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两腿瞬间併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通透了。 沈浪瞅准机会对著他脸上又补上一拳。 隨后——哗啦! 一扇车窗玻璃再次被这个杀马特撞碎,他飞出车外。 只是这次他好半天都没能爬起来,捂著襠部在地上痛苦地打著滚。 其他几个壮汉见状,捂著襠部,更不敢往前靠了,转头看向刚才地上爬起来的虎嘴子。 “虎哥,这小子下手太黑了,咱们……” 虎嘴子气的五官变形,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小弟,咒骂著向沈浪冲了过去。 “妈的,一群废物!给老子滚开!让我来!” 沈浪一拳挥开一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虎嘴子巨大的身躯重重的撞在胸口。 “呃啊——”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车厢上后又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下顿时让他感觉整个身体里气血翻涌,肋骨传来一阵剧痛,喉咙瞬间涌上一股甜腥。 他还没爬起来,就看见虎嘴子一脚朝他面门袭来,下意识抬手去挡。 “小浪!” 就在这一瞬,一道苍老却决绝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结结实实挡在他身前。 沈浪眼睁睁看著这一脚在他面前,重重扫上张保国的胸膛。 张保国顿时脸色就变了,在地上滚了数圈后,一手捂著胸口,一手颤抖著想要抓住什么。 “老张!!!” 沈浪顾不上疼痛,扑到张保国身边,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害怕,连抱住张保国的手都在发抖。 “老张,你怎么样啊?你没事吧?你別嚇我啊!” 张保国像是呼吸困难一样的泛著白眼,嘴里却仍旧含糊不清的喊著,“跑…小…浪,你跑……” 这一刻,沈浪只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让他手脚冰凉。 “小崽子,刚刚不是狂吗?娘皮子的,再狂一个啊?!” 身后那些地痞可不管这些,一人上前一把揪住沈浪的头髮就往后拖。 不少人刚刚在沈浪手里吃了不小的亏,现在只想弄死这小子。 沈浪一手按住对方揪著自己头髮的手,一手向腰间摸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人,就像是看死人一般。 啪—— 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根亮银色的警棍出现在沈浪手里。 “呀啊——啊——啊——” 他几乎没有思考,完全靠著本能怒吼著,一棍向著那地痞的脑门抡去。 原则上警棍是不可以打头的,可现在原则在他手上。 “啊!啊!疼!” “疼!啊!” “拦——不要!啊——啊——” 那警棍在他手上快到几乎挥出了残影,带著棍风直直地往这些地痞们的脸上招呼。 一时间他一人竟把五六个壮汉打得节节败退,甚至把他们逼到了车厢门口。 几个人捂头的捂著头,捂嘴的捂著嘴,最后被沈浪一脚从车厢全部踹了出去。 “哎呦,疼死老子了。” “哎呦喂……” 几个地痞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头上、胳膊上全是一道道棍印。 沈浪腹部开始渗出血跡,可他眼神凶戾得嚇人,堵在车厢门口,像尊浴血的恶鬼。 他抬棍一指,声音冷到要结冰,“谁再敢碰他一下,我杀了你们。” 虎嘴子刚刚嘴上挨了沈浪一棍,也愤怒到了极点,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揍过? 他吐出一口血沫,捡起一块板砖,猛的冲向沈浪,眼里只有弄死这小子的决心。 “给老子停手!” 伴隨著一声怒喝,一道身影飞速的衝到大巴车前,硬生生挡住暴怒的虎嘴子。 “宋哥,你让开,这小子——” “闭嘴!给老子滚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將虎嘴子打偏向一旁,来人正是之前声称这黑血站负责人的宋赞。 他拦下虎嘴子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沈浪两下,最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警棍上。 “ga/t防爆伸缩棍?標准警用装备?” 宋赞有些诧异,隨后皱起眉头,“你…是警察?” 警察? 这让虎嘴子等刚刚要收拾瀋浪的一群人顿时傻了眼,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个警察! 见到宋赞认出自己身份,沈浪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 他收起警棍,却没接宋赞的话,转身走回车厢,来到张保国身边,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外边虎嘴子还是有些意外,“宋哥,你確定那两个是警察吗?” 宋赞瞪了他一眼:“废话!” “怎么可能?我们在公安那边的人,一点风声没有说今天有警察来摸咱们的点位啊?” 见自己大哥宋赞斩钉截铁,虎嘴子也有些慌了,他们刚刚揍得居然是两个警察,这可不是个小事。 “咋办啊?宋哥,他们要真是警察,咱这点位可就废了,上面要知道了……” 说到最后他不敢再说下去,宋赞眯了眯眼睛,语气阴冷:“先別慌,我来去探探他们的底,刚刚他们没有亮明身份,咱们就不算袭警!” 说完,他转身朝著大巴车的车厢內走去。 与正扶著张保国往外走的沈浪迎面相撞。 他目光落在沈浪腹部绷带上那点不断扩大的鲜红,不动声色的微微杨了杨嘴角。 眼里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38章 :宋赞 “让开。” 见宋赞堵在大巴车门口,沈浪的语气毫不客气。 张保国心臟本就不好,刚刚又挨了那个叫虎嘴子的混蛋那么重一脚。 虽说刚才宋赞出手,帮他和张保国解了虎嘴子的围,可沈浪心里半点领情的意思都没有。 身处鱼龙混杂的地下黑血站,自己警察身份已然暴露,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和老张陷入绝境。 宋赞也不恼,微微让开半个身子,只是当沈浪在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像是在好心提醒。 “警官,你那腹部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再不处理怕是会有问题。” 张保国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就要去扯沈浪的衣服,声音急得发颤。 “小浪,你伤哪儿了?快给我看看!” “老张,我没事,咱们走。” 沈浪一手扶著张保国,一手紧紧贴在腰间的警棍上。 虽然他知道这个宋赞,人並不算太坏,但基於现在这种身份已经暴露,还在贼窝的情况。 他也不得不防备此人。 “走?你以为你能走到哪去?” 闻言,沈浪贴著警棍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赞语气平淡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清楚,这人要是真不放自己走,一旦动起手来,他和张保国铁定得折在这里。 “你想干什么?” 沈浪的声音低沉,带著压制不住的怒气。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宋赞对他们下手,他就用尽一切办法,护著张保国逃出去。 大不了自己跟这群傢伙拼了。 “別这么紧张,这位警官你误会我了。” 宋赞摆摆手,走到车厢的角落,在一个铁皮柜里竟拎出来了个急救箱,语气依旧轻鬆。 “你这伤,可不算轻,以这个出血量,你都不一定能走出这地下停车场,你就得因失血而休克。” “你们是警察,我们这是黑血站,按理说是猫和老鼠的关係,但你也看到了,我们这虽然见不得光,可也没害过人不是?” 说著他晃了晃手里的急救箱,指著沈浪腹部已经映红大半的绷带。 “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处理一下那伤口?” 沈浪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的身体状况他自己清楚,这个宋赞说的是对的。 但他更清楚,现在他和张保国的警察身份已经暴露。 宋赞作为一个灰色產业的地头蛇,真能这么好心来帮他们? 可如果现在不止血,一样走不出去。 沈浪一时陷入了两难,宋赞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没必要有顾虑,我说过咱这见不得光,但也没害过人,让你俩安全从我这走出去,还是让你俩在我这齣了事,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楚。” 张保国看见沈浪腹部不断被浸透的绷带,也皱起眉头,他在沈浪耳边压低声音。 “小浪,要不咱先把血止住,然后再看这傢伙葫芦到底要卖什么药?” 沈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最终点头妥协下来。 宋赞也不拖沓,蹲下身子打开急救箱,从里面拿出碘伏,纱布和医用胶带。 隨后他用消过毒的医用剪刀將沈浪腹部黏连的绷带剪开,手法熟练得不像一个混江湖的人。 直到看见那道缝合好后又崩裂开的狰狞伤口,他才微微皱眉。 但他很快又恢復平静,熟练地用碘伏给伤口周围的皮肤消毒,再用镊子精准地將断裂的线头取出。 最后说了句,“忍著点。” 拿出无菌纱布按住出血的位置,再用医用胶带用力固定死。 张保国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他都能感觉到那一阵阵难忍的疼痛。 可沈浪就坐在那,一声不吭,手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 直到宋赞固定结束,他才鬆开那扶手,上面居然隱约有些凹陷,生生被他捏变了形。 宋赞也有些意外,他一边在急救箱翻找纱布卷,一边问:“没想到你真能忍住?不错嘛!” “哼哼——” 沈浪微微喘息著,冷哼两下,“我也没想到你一个黑市头目,还会包扎伤口。” “以前当过兵,受伤流血是常事,简单的伤口处理自然都会些。” “你当过兵?那你为什么现在在干这种事情?” 对於宋赞当过兵的事,张保国显得很是意外。 宋赞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却並没有回答张保国,只是裹好的纱布一把扯断,然后看了沈浪一眼。 “好了,血给你止住了,但是你还得去医院重新缝合一下,你这伤口这样拖著,早晚还得出事。” 沈浪也对宋赞盯了几秒,隨后穿好上衣,对他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 “你这个是刀伤吧?看样子捅的还挺深啊?” 宋赞语气平静,像是朋友在询问情况。 “对。” 沈浪点点头,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我是桃花分局的,这次来你这也不是针对你这黑血站的事。” 宋赞得到想要的答案,笑著转过身,要顺手给张保国也检查一下。 张保国立刻警惕地后退,沈浪摆摆手,“没事,老张,让他看看,这傢伙想动手早就动手了,没必要拖到现在。” 张保国这才放鬆下来,也撩开上衣,露出坚实的胸膛。 “你们不是来查我们,那来查什么?別告诉我你们是来卖血,凭你俩这身板,不像是缺那几百块钱的人。” 宋赞被沈浪点破后,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问起对方来这的目的。 沈浪没有回答宋赞的问题,反而反问他:“来你们这的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 宋赞被问笑了,回答的很是自然,“缺钱的人唄。” 沈浪眯起眼睛,“缺钱的人?” “对,缺钱的人。” 宋赞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我们这確实不地道,但哪个不到走投无路,会来我们这?” “正规血站要登记、要体检、有限制、还要等结果,所以来我们这的人,他们根本等不起。” 沈浪嗤笑一声,“那你们是觉得自己在救人了?” “救人算不上,但我能做到的是让他们多拿点钱,少受点罪,这世道,警官你也知道,谁不缺钱?” 听著宋赞的回答,沈浪的拳头微微攥紧。 多拿点钱? 说的好听! 他指著门外的杀马特,声音明显带上了压不住的怒气。 “那刚刚那人验血,给几个人使用同一个针头,如果传播了疾病,怎么算?” 宋赞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之前我已经强调过针头不要多人使用,居然有人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沈浪看著宋赞,沉默了好一会,他不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 但如果真的能杜绝多人使用同一个针头的现象,至少能给这些卖血换钱的苦命人多一重保障…… 犹豫再三后,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照片,举到宋赞面前。 “这个女人,你有没有见过?” 第39章 :无名的血样 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正是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的受害者,李翠娟。 而沈浪之所以会有她的照片,是因为他在来之前,从卷子里翻拍过一张她的生活照。 宋赞接过照片,蹙眉仔细端详了一会,才敢確认,“见过,前段时间来咱们这闹事的一个女人就是她。” “闹事?” 沈浪的心臟漏跳一拍,“什么时候的事?” 宋赞將照片还给沈浪,一边继续检查张保国的伤势,一边蹙眉思考。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可能一个月前,也有可能是两个月,她总要来我们这卖血,我让人把她打发走了。” “为什么?” 沈浪忽然想起张保国说的话,“是因为她感染了传染病?” “可以这么说,但不太准確。” 宋赞犹豫了几秒,“对她血检显示,发现她的血液里除了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还…还有著大量的药物残留,这种血別人用了会出大事的。” 沈浪越听越觉得不对,“什么大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 宋赞摇摇头,“毕竟我不是学医的,只知道之前来收血的人说,这种血一旦输进人体,轻则引发免疫反应,重则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听到这,沈浪的大脑里飞速闪过关於李翠娟的一切信息。 魏大勇说她胳膊上有大量针眼,张保国又查出她经常出入黑血站,吕可心的尸检报告还显示她的尸体被福马林浸泡过,无法提取有效成分。 而现在,宋赞给出她血液不仅被病毒感染,还有著大量药物残留的信息。 是巧合吗? 不对,所有的线索好像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想到这,沈浪猛地追问宋赞:“她后来还有来过吗?” “来过几次。” 宋赞想了想,“但我们这的人都知道她的血不能收,就没让她进来。” “她是一个人来的吗?来的时候又是什么状態?”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好像不是一个人。” 宋赞眯起眼睛,仔细想了一会,才有些不確定地回答沈浪。 “因为她每次来的状態都越来越差,我怕她在我们这齣事,就稍微留意了一下,发现她跟一个男人说过话。” “什么样的男人?” “个不高,戴著副眼镜,给人一种斯斯文文的感觉,看著像个干部。” 又是他! 沈浪几乎可以断定,宋赞口中的这个男人,和刘主任描述的、以及周建平排查到的,绝对是同一个人! 可他到底是谁? 如此频繁出现,跟李翠娟这个下岗女工人又是什么关係? “你还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子吗?” 沈浪几乎是咬著牙问出这句话。 “记不太清了。” 宋赞摇摇头,“那个人很低调,站在人群后面,离的有些远,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人左腿好像受过伤,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左腿有点跛? 这之前可没人提到过,难道是后来弄伤的? 想不明白的沈浪再次问向宋赞,“还有没有別的特徵了?” “没有了,我就见过他那一次,后来这女的没来过,男的也没来了。” 宋赞说完,看向张保国,並按了按他胸口的一块淤青。 张保国虽没有吭声,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跟著白了几分。 “我检查过了,肋骨应该是没断的,但很有可能骨裂了,你最好也去医院拍个片子確认一下。” 说完,宋赞便开始收拾急救箱,张保国也穿好了衣服。 沈浪將手里的照片收好,放回口袋,站起身子,扶著张保国往外走,可刚走到门口,宋赞又追了上来。 他递给沈浪和张保国各一张名片。 “我叫宋赞,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事情,直接打我电话,就不劳烦二位像今天这样再跑一趟了。” 宋赞话说的很是客气,但沈浪和张保国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就当我们没来过这,但重复使用针头的事,你必须解决掉,否则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 宋赞赶忙附和,“警官放心,这事我一定处理好。” 宋赞一路將他们送到来时坐的红色麵包车边,车上被沈浪打晕了的杀马特也才悠悠醒了过来。 他一看见沈浪,便骂道:“靠北的麻花卖皮子的,你娘皮敢打——” 咚—— 没等他骂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杀马特闷哼一声,再次倒回方向盘上呼呼大睡。 只不过这次不是沈浪动的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两位警官,我这手下人口无遮拦的,多多见谅,多多见谅。” 宋赞一边给沈浪和张保国作著揖,一边眼色示意其他人赶紧给这杀马特抬走。 直至换人驾驶麵包车,將他们送出停车场都看不见了,他脸上的陪笑,才一点一点地消退掉。 虎嘴子这时才敢捂著肿得老高的一张脸走到宋赞面前,“宋哥,真就让他们走啦?咱兄弟们今天可都在那小子手上吃了大亏!” 宋赞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活该,看见人家把警棍抽出来了,还敢上!不要命了?” “哪有啊?宋哥,他第一棍下来的时候,我就想认怂了,可他第一棍打我嘴上了……” 虎嘴子捂著嘴,和其他人一样,一脸委屈,气得宋赞脸上肌肉都开始抽搐。 “滚滚滚滚滚!都给我滚!今天的事,谁敢说出去!知道后果!” 眼见宋赞真的生气了,虎嘴子他们几个地痞赶忙点头,隨后一窝蜂地散了。 直到確认周围其他人都走远了,宋赞才嘆了口气,犹豫再三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是我,刚刚来了两个警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哑晦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什么样的警察?” “一老一少,老的那个不怎么样,但年轻的那个我接触了,不像是普通的警察,他身上有一处刀伤,还挺严重。” “他们来干什么?” “来查一个女人,就之前总来的那个,叫什么李…翠娟,对!李翠娟!他们不像是来摸点的,咱这地方还继续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会,“今天的血样收齐了吗?” “刚刚被那两个警察一搅和,比平时少点,但也差不了太多。”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比刚刚沉默的时间还要长。 “把血样交给接头的人,这个点先停了,近期別露面,等风头过了再说。” “好的,我明白了。” 宋赞掛断电话,回到验血的大巴车上,將採集的血样小心装进一个密封的盒子里。 “宋哥,这还有一支。” 虎嘴子不知何时折了回来,捡起地上一支遗漏的试管递了过来。 宋赞接过,放进盒子,一併交给了不知何时停在车旁的摩托车骑手。 那人戴著全黑头盔,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样貌,接过铁盒后,带著轰鸣声,又瞬间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拐角。 只是没人留意到,那支被捡起的血样试管,外壁乾乾净净,没有標註任何姓名、血型…… 第40章 :他的两面性 比起先前那个满嘴污言秽语、流里流气的杀马特。 这次由宋赞亲自安排送沈浪和张保国的人,就显得干练许多。 全程只专注的开车,一句废话没有,真正做到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可车上,一句话没有的不止是他,坐在后排的沈浪也是一样。 他一直皱著眉,看著窗外,眼里闪烁著晦暗不明的光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保国坐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沈浪的情绪不对。 这小子那种压抑著的愤怒和不安,让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有些心惊。 可他到底在气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红色麵包车终於是开回了他们上车的路口。 “小浪,不走吗?” 刚下车的张保国见沈浪站在原地,没有半分要挪步的意思,试探著问他。 “不著急。” 沈浪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死死锁定在路边那间老旧报亭上。 “有些事情,没干完,走不了。” 报亭內的老头依旧闭著眼睛,听著收音机,那样子都快睡著了。 沈浪嘴角不禁微微扬了扬,“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四道身著制服的身影快步从街角走出,径直走到报亭门前,並敲响了报亭的门。 “你好,我们是浣江市菸草局的,刚刚接到举报,你这里高价售卖假烟,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来人的语气虽然客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半睡半醒的老头,刚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团团围住,顿时慌了神。 “领导哇!我这小本生意,哪个天杀的咒我啊!我怎么可能卖假烟——” 报亭內老头的哭喊哀求,丝毫没能阻止执法人员的检查行动。 几人熟练地翻开报亭里的菸草货架。 不过片刻,几条没有任何认证標识、包装粗糙的假烟就被翻找出来,摆在了眾人眼前。 “卖我假烟?自己跟菸草局的人说去吧!” 沈浪冷眼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晦涩难辨的光,隨手將那包没抽完的红梅假烟塞进了垃圾桶。 “老张,我们走!” 张保国跟在沈浪身后,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他全程都和这小子在一起的,但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小子是什么时候通知菸草局的。 其实早在沈浪递给他那根烟的时候,他就尝出了烟味不对,知道那是假烟。 他原以为,沈浪当时留下那句“烟不错”,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只是发泄心中的不满。 没想到,这小子自始至终,就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算了。 睚眥必报,却又做得不动声色,这份沉稳和心思,让张保国心里又惊又嘆,还多了几分复杂的感触。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著沈浪走到了警车旁边,他刚拉开驾驶室的门,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给按住。 “我来开吧,你…你歇会……” 沈浪的声音轻柔了不少,没了刚才面对报亭老头时的冷硬,反倒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內疚。 “没事,你不也受伤了嘛?还是我来——” 张保国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浪连拖带拽的塞进了副驾驶。 “別了,这次你偷偷带我出来,本就担著风险,刚刚还让你伤成这样,再让你开车,我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说完,他便关上了车门。 张保国坐在车里,看著沈浪挺拔却带著一丝疲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忽然懂了,这小子浑身的稜角、所有的锋芒,全都是朝外的。 对待那些伤害他、算计他的人,他寸步不让,睚眥必报,狠得乾脆利落。 可对自己,或者说对待他放在心上、珍视的人,他却有著独属於他的温柔,不善言辞,却事事都放在心里……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浪坐上驾驶位的时候,张保国脸上的笑意还没消退,不禁引起了他的好奇。 张保国笑著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开车吧!” “好!” 沈浪点点头,应了一声,刚刚发动车辆,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电话號码,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啊?” 张保国靠了过来。 “是周建平,周队…他给我打电话干嘛?” 沈浪把號码亮给张保国看了一眼。 他知道周建平不喜欢自己,所以更加好奇这个时候这人给他打电话,究竟是什么事情。 “接啊!” 在张保国的催促下,沈浪接通了电话。 “餵?周队,是我。” “什么意思?” 沈浪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张保国也意识到不对劲,靠的更近一些,想听听周建平说了些什么。 “两种?哪两种?” “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来!” 直到掛断电话,他的脸色依旧阴沉到快要滴下水来。 “出什么事了?” 张保国皱起眉头,沈浪看了他一眼,语气显得有些低沉,“我猜对了,在梁猛的血液里也发现了大量药物残留……” “什么药物?” “周队说有两种,一种是凝血酶,还有一种是东莨菪碱……” “凝血酶我还能理解,东莨菪碱是什么?” 张保国一头雾水,这两种药物他都没接触过,凝血酶他还能通过字面意思理解一点。 可东莨菪碱这玩意是什么药、有什么作用,对他来说,大脑基本一片空白。 沈浪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两种药物有什么作用,张保国说不清楚,他上辈子在监狱做了十五年的狱警,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凝血酶,在人体大出血时,可以作为促进血液凝固的药物,监狱的医务室时常都会备有这种东西。 但很少有人知道,人体一旦大量注射这东西,就会导致血管內出现大量血栓,进而引发器官衰竭的状况。 沈浪眯了眯眼睛,难怪他在审讯时,只是刺激了一下樑猛,这傢伙就出现了心力衰竭的反应。 至於东莨菪碱…… 这玩意有什么作用,他就更清楚了! 当年之所以被迫离开治安队,下放至监狱做狱警,全是拜这玩意所赐。 那一声声悽惨的哀嚎、呼救、求饶,似乎直到现在还迴荡在他的耳旁。 东莨菪碱! 一种能够抑制人类中枢神经,使人產生顺行性遗忘的药物。 大剂量使用会导致人类出现意识模糊,行为失控,甚至是诱发精神错乱的症状。 传言,前苏联克格勃就曾把东莨菪碱作为间谍的“逼供水”使用,只不过到现在没有证据能够证实。 但这些沈浪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梁猛! 这傢伙就算离开了公安,也不可否认他曾经是市局的法医。 难怪他会变得疯疯癲癲,没有半分法医该有的冷静和理智。 他不是疯了,他很可能就是被人用一种极为专业,甚至是隱蔽的方式下药,慢慢摧毁了他的神智!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沈浪没想到东莨菪碱这害人的东西,这辈子这么快就出现了! 还有南姨! 重生以来,他本想把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作为他回市局的第一块垫脚石。 可现在,似乎被他拔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七一九特大人口失踪案! 还有归尘行动! 不管你们藏得多深,老子这辈子一定会把你们彻底扒开! 张保国坐在一旁,他能感觉到,掛完电话的沈浪,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就变了。 甚至连他周围的气温都开始下降,冷得有些渗人…… “小…小浪…” 隨著他颤抖的声音,沈浪转过头看向他的胸口,那里面是一颗如同定时炸弹,隨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眼神慢慢又变得柔和:“老张,咱们回医院……” 第41章 :心碎的声音 浣江市第一附属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厅。 杨晚晴双手抱在胸前,站在接诊台后,目光死死盯著门口的方向,瞳孔简直要喷出火来。 她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可苦了在接诊台的其他几个护士。 都低著头干活,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別提说话了,生怕惹怒了身后的这个炸药桶。 终於一个小护士,鼓足勇气,却哭丧著脸转过头去:“杨医生,您都已经快站了一个早上了,您要不先——” “不用。”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冷冷的打断,脸上的肌肉都快绷不住了,嚇得小护士赶忙又转了回去。 早上查病房的时候,门口负责盯梢沈浪的警员保证这傢伙在病房里根本没出来。 可一推开门就傻眼了,別说病床上了,整个房间一阵寒风吹过,连个鬼影都没有。 只留有还沾著他血跡的床单,隨著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轻轻摆动。 她赶忙衝到窗口,只看见掛在空调外机的一只拖鞋。 杨晚晴的肺差点气炸了。 这个混蛋! 这是tm是三楼,三楼啊! 伤势都没稳定,他怎么敢的! 她看著那只孤零零的拖鞋,气得浑身发抖,甚至都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救他?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免得每次看见他,就想到弟弟,令她夜不能寐。 但愤怒过后,紧隨其后的是后怕,这傢伙还带著伤,能去哪? 杨子韜出事之前,和沈浪关係最好,两个人简直属於谁离开谁都活不下去的那种。 所以杨晚晴也最清楚,沈浪和她弟弟一样,都属於敢拼不怕危险的人。 这样她更加担心,身上带著这么重的伤,万一遇上麻烦,他—— 她不敢再想下去,全然没有察觉她又开始和弟弟没出事前一样,每每担心弟弟的同时,又担忧著那傢伙的安危…… “沈浪!我弟弟还没找到,你敢出事试试看!” 一个早上都看不见沈浪回来,杨晚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左右等不到人,她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护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杨…杨医生…回…回来了…” 顺著护士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手捂著小腹,一手扶著一个老警察,正吃力地走著。 见俩人一身狼狈的回来了,杨晚晴快步冲了过去。 “沈浪!” 一声高分贝的怒吼,让本嘈杂的急诊科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看见凶神恶煞的杨晚晴向门口走来,周围其他人嚇得四散而逃。 连一个刚刚用担架抬进来的病患,也瞬间痊癒,从担架上爬下来,恨不得再多长两条腿,跟著护士逃进了急救室。 沈浪望了望身边瞬间清空的人群,扯了扯嘴角,开始没话找话。 “杨…杨医生…早…早上好啊…” “好你妹!” 杨晚晴更加来气,看了眼他重新包扎过的小腹,气得手指发抖。 “又崩裂了,对吧?啊?!”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伤口,反覆撕裂,一旦感染能要你命的啊!” “还有,三楼,你病房在三楼,你都敢翻窗!咋不摔死你?啊?” “你一个警察,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杨晚晴越说越上头,沈浪只得求饶,喊出了那句自杨子韜出事后,杨晚晴再没承认过的称呼。 “姐,我错了,我知道你为我好。” “別叫我姐!谁是你姐?” 杨晚晴一甩手,刻薄的话脱口而出。 “为你好?沈浪,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如果不是你说能找回我弟弟,你只要別死我医院里,脏了我的地,我管你死哪去!”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杨晚晴的话,连张保国都听不下去了,他刚要开口,就被沈浪抢了先。 “好,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又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 “麻烦杨医生帮帮我这位同事,他可能骨裂了,等找回你弟弟,我会走的远远的,不会再碍著你的眼了。” 说完,他捂著小腹,一步一步向著病房走去。 杨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挺拔却又显得无助落寞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明明是担心,却似乎从弟弟杨子韜走后,再没办法对他温柔相待…… “杨医生……” 一个小护士颤颤巍巍的走上前。 “他好像伤的更严重,桃花分局的崔局长点名要救好他,您看——” 杨晚晴深吸一口气,压下內心躁动的情绪,看了张保国一眼 “让骨科的医生下来帮忙,给他看看骨裂是怎么回事,刚刚那傢伙交给我!” 说完,她顺著沈浪消失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只是在转身的一剎那,她的眼眶不爭气地微微红了起来。 ……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建平赶到病房的时候,杨晚晴正將两团被血浸透的消毒棉放下,隨后將重新缝合好伤口的线头剪断。 “早上翻窗跑出去了,不知道跟谁打了一架,伤口又崩开了,刚刚给他重新缝合好。” 杨晚晴像是告状一般,抢先一步回答了问题。 周建平闻言皱起眉头,看向沈浪:“你早上跑哪去了?又跟谁打架了?” 沈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杨晚晴和其他护士。 杨晚晴立刻会意,这傢伙下面的对话不能让外人听见。 “別看著我,已经处理好了,我马上就走。” 她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叮嘱沈浪,“下次…等伤好了,再去办案,你这伤口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沈浪將脸撇过去,压根不理杨晚晴。 周建平见状,赶忙陪著笑脸,“好的,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医生,辛苦了,辛苦了。” 直到其他人送出病房,周建平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他指了指沈浪重新缠好绷带的小腹。 “说吧,怎么样了?” “还死不了。”沈浪的声音明显带著怒意。 这让不知道情况的周建平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哪得罪这小子了。 好在沈浪下一秒又把头转回来,他关心的还是梁猛体內发现的药物。 “周队,应该不止两种药物吧?有没有第三种?” 这句话周建平更加吃惊,因为確实有第三种药物。 只是这个药物,就连他也是刚刚拿到其他的检查报告才知道的,这小子为什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浪没有回答,反而继续死咬著不放,“你先別管,到底有没有?” “有。” 周建平点点头,看向沈浪的眼光变得有些复杂。 “什么?” “你自己看吧。” 周建平將一张化验报告单交到沈浪手上。 他目光落在最下方的四个字上,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一般,“苯巴比妥吗?果然如此……” 第42章 :实验者 苯巴比妥。 一种镇静催眠药,属长效巴比妥类管制药物。 少量口服,虽起效慢,但药效持久。 可一旦过量,则会快速抑制人体中枢神经,使人进入昏睡状態,甚至因呼吸衰竭导致死亡。 梁猛一个人体內,就检查出三种不同的药物混合,並且这三种药物都与沈浪记忆里的那三种完全吻合。 他眯起眼睛,手指微微攥紧,轻声却极其篤定地告诉周建平。 “这不是简单的下药杀人,是有人在拿人体做实验,梁猛不过是个失败品罢了。”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考虑过。” 周建平並不支持沈浪的说法,“拿人做实验,目的是什么?新型毒品?这不可能!” 他很快否认了这一说法。 “东莨菪碱和苯巴比妥虽有一定的成癮性,但先不说这两种药物受国家极为严格的管控,单凭这两种药的毒性,就不可能成为吸食或注射的毒品。” “梁猛体內含有这三种药有多长时间了?” 沈浪没有接茬周建平的话,反而关心起梁猛被下药的时间。 “根据血液的浓度推算,至少也有半年了。” 半年…… 这个时间,梁猛应该还在武奎市没有回来。 也就是说,他在武奎市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並下药了。 而这个时候,距离李翠娟血液出现问题,无法卖血的时间也不远了。 根据宋赞的描述,对李翠娟的血液检查发现,她的血液除了有不知名的病毒外,也有大量药物残留。 虽然尸检已经查不出李翠娟血液里的病毒和药物是什么了。 但沈浪几乎可以肯定,她体內的药物和梁猛的一模一样。 被下药的不止梁猛,还有李翠娟,甚至可能更多,只是目前没有发现! 他越想越觉得这两者之间肯定有著某种必然的联繫,但那到底是什么? 武奎市! 梁猛离开公安后,待过最久的城市! 想要知道梁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那里还可能有一些蛛丝马跡。 只是梁猛作为市局之前的法医,能力不弱,都中招了,那些敢拿他做实验的人,就只可能更加谨慎。 去了武奎市,能不能有所收穫,依旧是个未知数。 再三考虑后,沈浪还是做出了决定。 “周队,我想去一趟武奎市。” 正在周建平苦思冥想之际,突然被这小子打断,而且他一开口就要跑,还是要跨市跑。 “不行。” 周建平果断拒绝,当然,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市局那边不少人盯这小子盯得很紧,现在他又负伤在身,崔志远肯定不会同意他躥到隔壁市查案。 他明白沈浪要去武奎市做什么,他也不可否认现在去武奎市调查,是目前唯一能找到案情突破口的方法。 可现在这种情况,绝不能让他离开桃花分局半步! 但他做警察这么多年,办过的案件无数,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对真相的执著。 所以武奎市,肯定要去,只不过不能让沈浪去罢了。 “沈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你要清楚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別说我了,就是崔局在这里,以你这种负伤的状態,他也不会同意你去的。” 沈浪微微皱起眉头,周建平说的他都明白。 他不想机会这样白白在自己手里流失,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希望,所以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沈浪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建平带著不容商量的语气打断。 “你给我在医院好好待著,武奎市那边,我去。” 沈浪愣在原地,看向周建平的目光有些不敢相信。 在他的印象里,周建平一直因为市局的风言风语,不怎么瞧得上他,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 上次去麓城县走访魏大勇母亲家,还可以理解成是有崔志远从中协调。 但这次,他主动提出替自己去武奎市,是出於什么目的? 帮自己? “你不用多想。” 周建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也不是要帮你,我只是不愿意看著真相石沉大海。” “梁猛虽然杀了李翠娟,但他杀人的原因依旧没有查清楚,並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背后还有人。” “虽然他做的事不可饶恕,可他毕竟也是梁虎的侄子,於情於理,这件事都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过去了。” “就这么定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留在这里,好好养伤,等我把消息带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周队。” 在他出门的前一刻,沈浪忽然又在背后叫住他。 周建平平静地转过头:“还有事?” 沈浪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憋在心里的疑问给问了出来,“你…相信我吗?” 周建平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把手上,思考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一开始我是不信的。” “因为我觉得当警察,就必须要有血性!” “虽然这並不代表可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我无法接受我的战友是无法託付后背的人。” “所以自从我听说你因为怕死,拋弃了你在市局重案组的那些人,我甚至觉得你都不配穿这身警服。” “但话又说回来,沈浪,崔局说的是对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不能只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更要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这些天你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至少和市局传言里的你,有著本质的不同。” 听到这,沈浪刚裂开嘴角,就被周建平泼了盆冷水。 “你小子也別搁那呲个大牙乐,说这些我並不是告诉你,我已经相信你了。” “我只是和崔局一样,愿意看著你去做,至於结果是什么,机会一直都握在你手里。” 他停顿片刻,最后补上一句,“沈浪,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没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沈浪捂著小腹,扶著病床慢慢坐下,他抬头看著天花板,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涌。 他是孤儿,一路走来,有过多少心酸只有他知道。 上辈子多少打碎了牙齿往肚子咽的委屈,也只有他明白。 他能感觉到周建平態度的变化。 这也是重生以来,除了崔志远和张保国外,他第一次感受到信任的味道。 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真真切切和过去他在市局一样,与战友並肩作战,相互依靠的味道。 …… 周建平离开病房,没有立刻走远,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有些烦躁地点燃了一支烟。 市局那些人对沈浪的恶言恶语,仿佛又迴荡在耳旁。 “老周,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没求过你其他事,但沈浪那混蛋,必须帮我把踢出去!” “十一个人啊!十条命,都是他害的!” “老周,帮帮老朋友的忙,让他下半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周……” 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毫不掩饰的表达对沈浪的厌恶。 周建平清楚,这些人也不是会隨便让一个无辜孩子背锅的人。 如果那起事故真不是沈浪贪生怕死所为,他们为什么又对他有那么大的恨意? 他到底该相信谁? 菸头一点点燃尽,烫到了指尖,周建平才猛地回过神,將菸蒂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 最后只在走廊留下一道慢慢消失的背影…… 第43章 :诱拐 沈浪静静坐在病床边,浑然不觉时间流逝,连周建平何时离开都毫无印象。 等他终於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窗外早已沉入浓黑的夜色,连一丝微光都不剩。 “呀!” 一声惊叫打破了房间中黑暗的寧静。 “你没睡觉,怎么不开灯呀?” 隨著病房的日照灯被“啪”的一声打开,沈浪猛的闭起眼睛,迅速抬手遮在面前。 强烈的灯光刺得著实有些难受,直到眼睛慢慢適应了强光,他才缓缓看清了来人。 是吕可心。 她手里拎著个保温桶,腿上缠著绷带,走路虽然还一瘸一拐的,但整个人状態已经基本恢復了。 她来的时候,见病房里漆黑一片,还以为他睡著了。 直到打开门,她发现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无助。 她被嚇了一跳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突然有些心疼。 “你…身体好些了吗?” 她本来是想问他在想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感觉到沈浪不会告诉她,所以最后换成了对他身体的关心。 “还行。” 沈浪的声音闷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 他是真的饿了,只有早上跟著张保国出去吃了点豆浆油条,回来后他在房间里再没出去。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吕可心將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一层层的打开后递给沈浪。 “我爸说你这伤要养,所以让我给你带了鸡汤,还有一些清淡的饭菜,你尝尝看?” “你爸?” 沈浪接碗筷的手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你爸知道这事了?” “嗯嗯。” 吕可心一边盛汤,一边点头抱怨。 “事情发生后,不知怎么就传到我爸那去了,他气得要来找梁猛算帐,我和崔局好不容易才拉住。” 沈浪的瞳孔微微一动,他记得梁猛之前说过,吕可心的父亲是市局治安支队的支队长,吕良君! 这人他並不陌生,市局治安支队和刑侦支队两个支队一直关係良好,双方来往密切。 他还在市局的时候,跟著师傅和他是有过几次接触的,也算是对这人有一定了解。 这人能做到治安支队一把的位置,可不是个靠关係靠背景爬去的花瓶。 他曾在莲花分局扫黑大队扎根数十年,做事作风极为硬派,从不拖泥带水。 短短几年间,一连打掉了数个浣江市根深蒂固的暴力违法犯罪组织。 凭藉卓越的个人能力,惜才的市局老局长在退休前,將他调入市局治安支队。 经过一路的升调磨炼,在沈浪进入浣江市公安局前,吕良君就已经坐上市局治安支队长的位置了。 沈浪看著手里的饭菜和鸡汤,突然有些难以下咽。 因为以他现在在市局的风评,吕良君这样的人,就算自己救了他女儿,也最多只可能安排人来慰问一下他。 根本不可能让自己女儿亲自来给自己送饭送菜。 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吃啊!你怎么不吃呀?不合胃口吗?” 吕可心见沈浪迟迟不肯动筷,还以为是自己带来的饭菜不合胃口。 沈浪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吕可心,直把吕可心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她赶忙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你看著我干嘛?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嘛?” “你父亲除了让你给我送吃的,有没有说其他的?” “其他的……” 吕可心挠了挠头,“好像说了一句毕竟你救了我,让我好好谢谢你,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沈浪死死盯著吕可心,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还有他听说了你这次查案的事情。” “他说你很有能力,在我师傅不在现场的情况下,你能帮助我准確分析出分尸工具。” “为了帮助咱们桃花分局解决的日后侦查工作法医不足的情况,他会和市局申请,再调来一个法医。” 听到这里,沈浪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放心大胆地吃起吕可心送来的饭菜。 吕可心见沈浪大口吞咽起来,终於露出一脸开怀的表情。 既为自己带来的饭菜合沈浪口味而开心,也为日后桃花分局法医力量壮大而高兴。 可全然没察觉背后的深意。 沈浪余光瞥见她一脸单纯天真的模样,无声的摇了摇头。 吕良君就是吕良君啊! 吕可心不懂,他沈浪还能听不明白吗? 向市局再申请调来个法医,补充桃花分局的法医力量? 是调来个法医,把他女儿赶紧换走还差不多! 崔志远已经帮自己向市局提交了將他调入桃花分局的申请。 並且既然吕良君知道他参与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那必然也知道他已经被崔志远临时招入桃花分局麾下。 让他女人给自己送饭,明里暗里表示感谢慰问,再找个藉口用其他法医把女儿换回去。 这样撇清和自己的关係,又能保全崔志远的顏面,一石二鸟。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姜,它永远是老的辣。 可能现在只有吕可心这丫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虽然看清了吕良君的做法,但沈浪並没有任何不悦。 对於他这样一个被市局詬病又踢出去的问题民警,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必然的做法。 “老张呢?” 想通的沈浪没有再去纠结,问起张保国只是想岔开话题罢了,可没想到吕可心的回答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老张?张保国吗?他下午就回柳街派出所了,听说是他社区內出现儿童被诱拐的警情。” 诱拐儿童? 张保国的社区? 两句话直接刺中沈浪敏锐的神经,他的第一反应是魏大勇住的那片西街棚户区。 但吕可心却摇摇头,“不是西街那片,好像是在近郊开发区那块。” “近郊?” 沈浪更加头大,“报警人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知道啊?!” “我靠,你都不问一下的吗?!姓什么、住哪你总该知道吧?” 吕可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沈浪整个人变得急躁起来,她还在不满这人突然凶她。 “我是桃花分局的法医,不是你们柳街派出所的民警,我问什么?!真的是无语!” 吕可心瞬间嘟起脸,长这么大第一次给人送饭,还被凶,心里是又气又委屈。 但气归气,她还是尽力回忆著她所知道的情况,“好像姓胡吧…住哪不知道…” 沈浪再也坐不住了,餐具都来不及收拾,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急得吕可心在背后直跳脚。 “你要去哪啊?!你还不能出院吶!” “出警现场!” 声音飘回来的时候,沈浪已经跑没影了,吕可心看了一眼房间散落的筷子和饭盒。 “算了,不管了!” 她一跺脚,朝著沈浪消失的方向一瘸一拐的就追,“不是!沈浪!你等等我!” 两人刚走没一会,就到了医生晚间巡查病房的时间。 杨晚晴手里提著她去食堂吃饭时,特意多点的一份盒饭,有意无意的向著沈浪的病房瞄了几眼。 想著白天对那小子確实把话说重了,她打算给他带点吃的稍微缓和一下关係。 她走到门口,见房间灯亮著,“算他下午还识相,没有跑。” 说著她推门而入。 一阵寒风吹过,床边一片狼藉,整个房间连个鬼影都没有…… 顿时一阵尖锐的爆鸣在整个病房走廊炸开。 “沈浪!!!” 第44章 :夜路急行,单车赴城郊 医院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只有一排排的路灯发出橘黄的光芒。 沈浪捂著小腹,咬著牙一路衝到门口,才猛然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没有车! 那辆老式桑塔纳肯定被张保国回派出所的时候开走了,他摸出手机,发现电量早已见底关了机。 偌大的医院门口,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徘徊著,连一辆计程车或摩的都没有。 “该死!” 他站在轻柔的晚风里,一拳懊恼的砸在身旁的石柱上。 “沈浪!沈浪!哎呦!你跑那么快干嘛呀!” 身后吕可心一瘸一拐的赶了上来,站在他身旁,捂著剧烈起伏胸口,微微喘息著。 “你…你又没车…跑…跑这么快…干嘛啊?” “嘍!拿著!” 她撑著膝盖好半天才缓过来,將手里一样东西递到沈浪面前。 沈浪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把钥匙。 “你带了车吗?” “不是汽车,是…是我的自行车……” 吕可心连忙摇头,耳尖微微泛红,没好意思说自己还没考驾照,偷偷指了指不远处的车棚。 沈浪嘴角狠狠一抽,自行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层层包裹的绷带,又瞥了眼她受伤的脚腕,眉头拧成一团 “你这样还能骑车?怎么不开车来?” “你別管!” 吕可心的脸更红了,把钥匙往沈浪手里一塞,“我骑不好,你带我,我坐后面!” 沈浪一听吕可心也要去,赶忙拒绝,“祖宗,你还是留这吧!我去就好了!” “不行!” 吕可心立马摇头,並一瘸一拐的就往车棚跑,生怕沈浪不带自己。 等沈浪追过去,女孩已经理直气壮地坐在了一辆半新的女式自行车后座上她。 双手攥著车座边缘,抬著下巴看著他,摆明了没得商量。 沈浪无奈失笑,看著自己一米八七的体格。 再看看眼前娇小玲瓏的女式自行车,外加后座上的吕可心,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你……確定?这车,怕是装不下我。” “少废话,赶紧走!” 吕可心有些不耐烦的催促著,沈浪只得硬著头皮用钥匙打开了车锁。 当他跨过自行车,事实证明,这车確实对於他来说,太小了…… 小到他两条长腿踩在脚踏上,整个人是弓著腰坐在车上,样子十分滑稽。 但想著刚刚发生诱拐儿童警情的地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有车总比没有好! “坐好了!” 他转头叮嘱了吕可心一句,脚下猛的发力,整个人站起身子蹬起自行车。 猛然的加速,让吕可心惊叫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裤腿。 “哎哎哎!你別扯我裤子啊!” 两个人好一会才適应了这奇葩的姿势,快速向著城郊的方向驶去。 路灯一盏盏从他们头顶掠过,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沈浪的目標很明確。 报警的地方在近郊开发区。 报警人又姓胡。 他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浣桐福利院! 福利院离医院不算太远,骑车只需要30来分钟的样子,但却与市中心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林立的高楼,有的只是工厂、自建的平房、以及一望无边的荒地。 沈浪一路骑到一条小路的岔口才停下,他跳下车,坐在后座的吕可心探出脑袋,“怎么啦?” 沈浪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望著岔路的尽头。 顺著他的目光,吕可心也看见岔路尽头处,几座错落有致的红砖瓦房间有红蓝色的灯光在闪烁。 沈浪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浣桐福利院就在里边。 “沈浪?” 吕可心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走!” 儘管他的语气坚决,可这次吕可心却听出了他的一丝不安。 自行车再次移动,快速驶向岔路,只不过这次她坐在后排,只是抓著沈浪的衣角,安静了许多。 “沈浪?你怎么来了?” 两人刚到警察旁,一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嘴唇还有些厚的民警就发现了他们。 沈浪也认出他是自己在柳街派出所的同事,姓王。 “王哥,什么情况了?老张呢?” “跟所长在里面呢。” 王警官指了指前面一栋红砖瓦房,沈浪见不是浣桐福利院的屋子,紧绷的那根弦顿时鬆了不少。 但王警官看著两人一起骑著个小自行车,又都缠著绷带,眼里顿时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们俩这是……” “进去再说。” 沈浪赶忙打断,没给他继续问的机会。 他对吕可心虽没有任何情愫,可架不住人多嘴杂。 人家父亲现在见他如见瘟神,巴不得赶紧把女儿赶紧节奏。 这节骨眼上,他和吕可心要被人传出个一二三来,吕良君还不拿枪突突了他? 他扯住王警官的胳膊,不由分说的就往屋里拉。 吕可心见状,赶忙靠墙边停好自行车,也跟了上去。 这户人家沈浪也认识,是住在浣桐福利院东边的一户姓胡的人家,以前没少接济过福利院的孤儿们。 家主是一对和蔼可亲的老夫妻,地地道道,本本分分的浣江市本地人。 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早些年就嫁出去了,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胡蔓蔓,一个叫胡盼盼。 儿子好几年前也成家立业,娶了一个本地姑娘,也生了个儿子,叫胡小军。 三个小孩,按照时间算过来,现在大的不过13岁,小的也只有5、6岁。 他家丟了孩子,丟的是哪一个? 正想著,几人已经走到了院子。 几个穿著制服的民警正在院子拍照取证,一见到沈浪走进来,都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沈浪?你不在医院,咋又跑这来干嘛?” 张保国刚安抚好老妇人,从堂屋出来,一眼就看见本该在医院躺著的那小子。 沈浪直接给他表演了一出什么叫选择性失聪,“老张,这家哪个小孩丟了?现在什么情况?” 见这小子直接问起案情,张保国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是根本拦不住这小子的。 於是他只得把沈浪拉倒一旁,压低声音,他刚刚才把老妇人给安抚好,可不想她现在再受刺激。 “失踪的是这家的小孙子,叫胡小军,今年才五岁。”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下午的事情,孩子的奶奶说,小孩在门口玩,她进门收个衣服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周围找过了吗?” “我们和家属都把周边给翻遍了,一点孩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沈浪越听,眉头皱的越深,“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张保国摇摇头,“只能扩大范围,找监控和目击证人。” “这没有监控。” 沈浪篤定的声音让张保国一愣。 “这里是自建房居民聚集地,房子挨著房子,巷子、小路四通八达,连电线都理不清楚,哪还有监控?” 张保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浪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道? 这种地方,最近的监控还在两公里外的主干道上。 但是未成年小孩丟失,本就是大事,只要有一线希望,该做的努力还是得做呀! “这里我熟,要不让我试试?” 正当张保国愁眉苦脸无从应对之时,沈浪开口打破僵局。 只是张保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威严的声音便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这里你熟?有多熟?” 第45章 :一语点醒局中人 声音不算洪亮,自堂屋大厅里悠悠传来,却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沉稳。 一瞬间便压下了院子里的所有嘈杂。 顺著声音望去,一个穿著警服,两鬢斑白,却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久经沙场的老警察走了出来。 “所长好!” 见到来人,沈浪立刻全身肌肉绷紧,立正站好,下意识还抬手敬了个礼。 此人正是柳街派出所的所长——何鸿文。 他走到沈浪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眉头微微蹙起。 “崔局不是让你住院休养嘛?跑这来干什么?觉得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了?” 何鸿文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 这让沈浪顿时脊背一凉,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通自己这是哪得罪了这个小老头。 “何叔叔,是我让沈浪带我来的,想著我能不能帮上点忙。” 相较於沈浪的侷促,吕可心就显得尤为轻鬆大方。 而这位方才对沈浪还面色沉鬱的何所长,一看见吕可心,脸上的严肃瞬间消融,连眉眼都柔和下来。 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像是个看见自家孙女的慈祥老人。 “哎呦?小吕也来了?你来帮忙?小瞧你何叔叔是不是?” 本来面对沈浪几乎可以说是横眉冷对的何鸿文,对吕可心的语气却满是宠溺。 “哪有,何叔叔厉害著呢!” 吕可心上前搀扶住何鸿文的胳膊,一脸调皮。 “我这不才觉得自己跟著师傅学了两手,结果就被你们所这尊大佛给打击了,今天想著能帮上忙,也能找回场子嘛。” 说著她还朝著沈浪扬了扬下巴。 何鸿文顿时眉头一拧,抬脚便踹向沈浪,“你小子欺负咱家姑娘了是吧?啊!” 眼见著何鸿文42码的大脚底就要踹到他身上,沈浪一边躲一边求饶。 “我没有,所长!她这是告我黑状!” 何鸿文也没真难为沈浪,毕竟这小子参与那碎尸案,以及最近发生的的事情,他是听张保国说过的。 只是吕可心跟他亲孙女一样,丫头告状,他这个当长辈的,总得护著点,给个姿態。 他看了眼沈浪,重新恢復那股威严,“既然来了,就参与一下吧!跟我进来。” 说著,他转身走回堂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保国。 张保国对他点点头,示意他跟上去,他这才快步跟上了何鸿文的步伐。 吕可心也想跟著进去,却被张保国一把拉住,“丫头,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吧!这次这件事情,何所也头疼著呢……” 堂屋內,胡老爷子眉头站在窗户边唉声嘆气,胡小军的奶奶则坐在椅子上小声啜泣著。 见何鸿文又走回来,胡老爷子赶忙要上前,却看见沈浪也跟著走了进来。 他先是一愣,然后又看向前面表情严肃的何鸿文,隨即立刻明白过来。 “老婆子,何所有事情找浪娃子谈,咱先进去吧……” 说著,他扶起已经泣不成声,完全没注意到沈浪的胡小军奶奶,向著里屋走去。 何鸿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走到椅子边坐下,等到堂屋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 说著,他拿出一支递到沈浪手上。 沈浪接过却没有点,將烟捏在手里,站在一旁,“没事,应该很快就能恢復。” “屁!” 何鸿文声音骤然拔高,“你以为你从医院三楼翻出去查黑血站,给伤口崩开的事情我不知道?!” 沈浪更加吃惊,“老张居然打我小报告!” “你少给我在那冤枉人!” 何鸿文一拍桌子,“是我逼他说的!你是不是麻烦要连我一起找了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浪还能说什么? 他只好低著头,准备等到自家所长的批评。 何鸿文瞪了他一眼,隨后才给自己手里的烟点燃,深吸一口。 “做事毛躁,不计后果,人家老张多大岁数了?跟你一样啊?你还有理了你?!” “知道了……” 沈浪耷拉著脑袋,声音闷闷的,想著张保国为他差点折了肋骨,顿时也赶到一阵愧疚。 见这小子已经认识到错误,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何鸿文才將进入主题。 “不是小吕要来,是你要来的吧?怎么?你要参与这起案件?” 看见沈浪点头,何鸿文有些好奇,“刚刚听这家老爷子叫你浪娃子,怎么?跟你认识?” “我从小在这旁边的浣桐福利院长大,胡老爷子看著我长大的。” 何鸿文先是一愣,紧接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身为所长,这孩子来到他麾下这么久,他只听说过市局对他的种种传言,却並没有真真切切的了解过他。 就连最近那个麻纺厂下岗女工碎尸案发生后,这孩子做的种种,他也是听说。 这是他身为一个所长的失职啊…… “本来你有伤在身,崔局长又千叮嚀万嘱咐过,我本不想你参与进来。” 何鸿文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但既然你自己想参与调查,並且又在这里长大,对这里情况熟悉,又和这家家主认识,那——你就试试吧……” “是!” 得到何鸿文的应允,沈浪满口答应,可还没来得及高兴,老所长的声音又再度传来。 “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沈浪看著何鸿文,语气带著恭敬,“何所,你说。” “我听分局的和所里老张说了,自从那起碎尸案之后,你像变了个人,拼了命的想要破案。” 何鸿文將最后一口烟吸尽,目光灼灼的盯向沈浪,“我想问你,你是真的想要破案,还是——想要证明什么?” 沈浪愣住了,但何鸿文在看见他的反应后,並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干了二十多年的警察,你这样满腔热血的年轻人我见过太多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自己这一腔热血最后撞的头破血流吗?” 沈浪的喉咙微微动了动,他没想过这个与他並没有太多接触的老所长居然把他看得这么透彻。 “市局里对你的那些风言风语,我听过一些,我也知道有很多双眼睛盯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隨后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是以我最近听见你在分局发生的事情,我开始不太相信那些话。” “所长,我——” “但是!” 沈浪刚要开口,就被何鸿文打断,“不信归不信,沈浪,你现在的状態很不对劲。” “你太著急了,急著破案,或许你是急著证明自己,又或许你是急著回市局,可是你想过没有,沈浪?” “所有的案件都是海纳百川,需要时间去追寻真相,你越是著急,就越是容易出错!” “那起碎尸案,里里外外牵扯了多少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著何鸿文的话,沈浪沉默下去,他知道,这位老所长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他也有他的苦衷,重生归来,面对这样的局面,他怎么会不急? 何鸿文仿佛能看透沈浪的心思,但他也知道让这小子去消化这些,是需要时间的。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沈浪的肩膀。 “你需要破案量去给自己积蓄力量,崔局也好,我也罢,都可以给你这个平台和机会,但你记住——” “路需要你自己走,要把握好尺度,否则一步走错,则满盘皆输……” 他看著眼前两鬢斑白,却依旧满心赤诚的老所长,似乎渐渐懂了后面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第46章 :寻踪 沈浪刚踏出堂屋,一股浓重的烟味便混著晚风飘进鼻腔。 抬眼望去,张保国正蹲在院子墙角的青石板上,紧锁著眉头抽菸。 吕可心则双手撑著下巴,安静坐在一旁。 两人几乎是同时瞥见沈浪的身影,也几乎是同时站起来,脚步急切地朝著他围过来。 “小浪,怎么样?何所没骂你吧?” “没有。” 沈浪摇摇头,目光落在院子其他正在拍照取证的民警身上。 “老张,胡小军具体是在什么时间、什么位置丟的?” 张保国见这小子刚出来,就一门心思扑到案子上,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得到了屋子里面那位的授权。 他轻轻嘆了口气,指著屋子的门口,“嘍,据胡小军的奶奶说,就在门口,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钟左右,她就收个衣服的功夫,前后不到五分钟,孩子就不见了。” “有孩子照片吗?” “有。” 张保国说著,从口袋里翻出一张较新的照片递了过来。 “孩子奶奶说这照片是去年她带孙子拍的,所以就让我把这张照片通过社区发布出去,希望有人见到照片上的胡小军后报警。” 沈浪看著照片上那个剃著小平头,咧著缺了两颗门牙嘴巴的男孩,眸光微微闪动。 这也是他第一次对胡小军的模样有著具体的概念。 他上辈子只见过这孩子两眼,那时孩子还裹在襁褓里,所以他虽然知道这家有个孙子,但对胡小军印象並不深。 此刻看著这张鲜活的小脸,沈浪心头莫名沉了几分。 他盯著照片看了几秒钟后,他把照片还给张保国,“技术科来过了?” “来过了。” 张保国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一脸无奈,“唉!屋里屋外都检查了,什么都没发现。” 沈浪没有说话,回头环顾了院子一圈。 这里虽然没有浣桐福利院的院子大,但两地院子的布局摆设都大同小异。 而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家长转身、短短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在自家门口悄无声息地失踪。 没有哭闹,没有挣扎,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这太不正常了。 一股异样的感觉爬上了沈浪的心头。 他的思绪似乎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被单后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布花鞋,雨夜窗口那张阴森诡异的妇人脸,不断在他脑海闪动。 直觉也好,心魔也罢。 沈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证据,他就是觉得那个在浣江消失十几年的南姨——又出现了…… 多年前是他看见那双穿著布花鞋的脚,警惕的叫来院长爷爷等大人,才救回那个被昏迷的孩子。 等等! 昏迷? 如果说当年那个孩子是因为天生智力的缺陷,没有呼救,那胡小军是怎么回事? 再是个孩子,他也五岁了,遇到陌生人带他走不可能一声不吭! 除非胡小军和多年前那个孩子一样,是处於昏迷状態! 那孩子在门口,人贩子又是怎么知道家长有没有在院子里,能看见小孩呢? 沈浪越想越不对劲,一定还有什么被忽略掉了。 “真就邪了门了,怎么可能一点点痕跡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难道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 见沈浪沉默不语,现场又毫无进展,张保国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蒸发? 沈浪偏过头,歪著脑袋看向张保国,直把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小浪你…你看著我干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 一句话不仅给张保国干懵了,连吕可心的大脑也宕机了。 “我说什么了?” 张保国看看吕可心,吕可心赶紧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情。 “你刚刚说人间蒸发?” “呃呃…昂!怎么啦?” “好点子。” 沈浪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外的那棵大到枝丫已经伸进院子的树上。 沈浪第一次看见南姨,是在福利院门口的那棵巨大梧桐树边。 这棵树不比那棵梧桐树小,只不过不是梧桐,而是棵老槐树。 小时候,沈浪和哥哥为了槐花的那口甜,为此没少被刺槐的尖刺扎过。 他径直朝著屋外走去,张保国和吕可心虽不明所以,但也赶忙跟上。 沈浪轻车熟路地就找到院子外通向那棵老槐树的小路。 “你要去哪啊?哎呦!” 这条小路一侧是低矮的小土丘,另一侧是胡小军家院落的红砖墙,墙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自从浣江市经济发展,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后,这条路就很少再有人走过。 加上常年无人打理,路两旁长满了齐脚踝的杂草,將路面严严实实地遮盖住,脚下全是鬆软泥泞的土坑,格外难走。 这让腿脚本就不便的吕可心更加寸步难行。 在张保国的搀扶下,她才一瘸一拐地找到早已蹲在老槐树下不知在拨弄什么的沈浪。 “你在干什么啊?” 吕可心和张保国好奇地凑过去,但一看沈浪手下面除了杂草,就是烂土,什么都没有。 两人刚泛起一丝失望,便听见沈浪一声低沉的冷笑。 “是个老手,反侦查意识挺强的,还知道刻意毁掉脚印。” 这话一出,张保国和吕可心心里皆是咯噔一下,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忙再次低下头,眯著眼睛仔细查看地面。 果然,这块的杂草,有著新鲜的折断痕跡,並且下面的烂泥似乎是被人有意胡乱扫过。 就像是在——损毁什么东西! 吕可心刚往树边站了站,就发现靠墙一面的杂草似乎也被人动过。 她蹲下身子,拨开一处草地,瞳孔骤然紧缩。 “沈浪!你快来!脚印!” 听见吕可心的惊呼,张保国和沈浪立马靠过去,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果然有一处烂泥明显低於其他土层。 “你们在这別动!我去找何所匯报!” “等等!” 张保国转身就要走,却被沈浪一声叫住。 “怎么了?” 张保国转回来的时候,沈浪已经从发现脚印的位置,在老槐树上开始仔细摸索了。 张保国赶紧靠过去,“你在找什么?” “老张,这树技术科的检查过吗?” 张保国摇摇头,“没有,你要没来这,我们都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 “树上的刺也有折断的痕跡,明显有人爬上去了,而且——” 沈浪从老槐树的一根刺上捏了一下,然后举到张保国面前,嘴角微微扬起。 “这人爬树的时候,还被扎到了。” 在他两根手指间赫然是一根细小的衣服纤维。 吕可心有些不太理解,“你是说人贩子是从树上翻进院子,抱走了孩子?” ??? 沈浪愣了一下,有些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她。 “呃…祖宗,咱以后干好法医的工作就好,这推理案件的粗活就不劳您费心了哈!” 吕可心顿时不开心了,“咋了嘛?!” “浪子的意思应该是人贩子不止一个人。” 张保国从沈浪手里取过那根细小的衣服纤维。 “爬这树上的这个是盯梢院子里家长一举一动的,而另一个则在门口找机会抱走孩子了。” “哦……” 吕可心这才恍然大悟,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闷闷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胡乱猜测了。 沈浪笑了笑,隨后看向张保国。 “老张,让技术科的人回来一趟吧!这树扎人贼痛,咱不吃这个亏,让他们来!” 第47章 :技术科的二次勘查 技术科的人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他们的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带著一股火急火燎的急促。 毕竟方才他们才刚结束胡家老宅的勘查,转头就接到电话,说这里发现了新线索。 这让技术科的几个人怎么不慌? 调转车头,给足马力就杀了回来。 “在哪?发现了什么线索?” 沈浪、吕可心、还有张保国三人还在树下寻找有没有其他痕跡,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转过头,发现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员,他一手扶著斜挎的勘察箱,一手隨著奔跑奋力摆动著。 沈浪赶忙招了招手:“这呢!” 那年轻警员听见熟悉的声音,抬手扶了扶眼镜,对著沈浪脸上仔细看了又看,隨后才一脸恍然大悟。 “又是你!” 一听这话,沈浪也仔细看了看这个警员,发现这人確实有些眼熟,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只得尷尬地笑笑。 “你…认识我?” “是我!薛海棠啊!咱俩见过的,你不记得啦?” 薛海棠將斜挎的勘验箱一把从自己身上扯下,然后指著自己,希望以此能唤醒沈浪的记忆。 “嗷哦哦!你是麻纺厂碎尸案,在李翠娟家检验血跡的那个警察!” 一听这名字,沈浪一拍脑袋,“哎呦!辛苦辛苦!你看我这记性,哈哈哈!” “不辛苦,是我们没检查仔细,线索在哪呢?” 见沈浪想起自己,薛海棠立马进入状態。 “这里。” 沈浪指著老槐树下那片被破坏的杂草和土地,“脚印在杂草下面,树上可能还有嫌疑人的衣服纤维和血跡,得仔细检查一下。” 薛海棠没有吭声,而是蹲下身子,仔细查看沈浪指出的地方。 薛海棠果然发现了脚印和一些新鲜的折损痕跡。 薛海棠脸上顿时一阵尷尬。 上一次就是这个沈浪,在他检查过的桌子上发现了血跡。 这次居然又是他,在自己检查过的现场发现了新线索。 连著两次都是一样,这让身为技术科警察的薛海棠怎么不害臊? 没有多余的话,薛海棠嘴里叼著手电筒,打开了勘验箱。 他麻利地从里边取出石膏粉,兑水调匀,再小心翼翼的倒入脚印的模具中。 在等待石膏凝固的间隙,又用镊子將那根细小的纤维夹入证物袋。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让站在一旁的吕可心都看得有些出神。 她虽然是法医,但对现场勘察並不陌生,甚至和技术科的痕检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在她眼中,薛海棠的洞察力虽然不及沈浪,但是他的手法却也很是老练,和她自己比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片刻后,他又小心地將凝固的石膏取了出来。 “这脚印……” 薛海棠盯著手里的模型,渐渐皱起了眉头,“有点奇怪啊……” “奇怪?” 张保国和吕可心赶紧凑过去,却没看出丝毫异样,只有沈浪微微凝了凝眼神。 “你们看。” 薛海棠举起脚印模型,指著前脚掌部分。 “脚印的受力点全集中在前掌內侧,並且足弓很高,后跟位置几乎没有什么著力点,这种步態特徵只有——” “是女子的步態。” 沈浪不动声色的接过话茬,薛海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虽有些诧异,但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其实不用看受力点和步態,也能看出个大概。” 沈浪蹲下身子,用手比划了一下脚印的轮廓。 “这鞋最多36码,成年男性的脚很少有这个尺码,鞋底纹路是老式的布鞋千层底纹路,男士很少有这种底的鞋吧?” “也不是没有吧……” 吕可心先站出来反驳,“我记得手工的毛线布鞋就是这种的。” “手工的毛线布鞋底哪有这么规整的针脚?基本都是每隔几厘米就有个麻线打结的凸起。” 沈浪摇摇头,“而这双鞋的鞋底很像是橡胶一类的,防滑纹非常规整,一看就是机器校准的,不可能是手工痕跡。” 闻言,薛海棠將手里的石膏模型翻过来,三人头挤在一块,用强光手电照过去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都变了变。 鞋底的纹路和这傢伙说的居然分毫不差。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薛海棠明显有些不服气,连著被沈浪压了两次,本想靠著自己专业知识找回点场子,却又被他打了回来。 “没什么,小时候见的多了罢了。” 沈浪没说谎,小时候在福利院,到了秋天,两个阿姨为了贴补福利院的开支,就会常常坐在院子手工针织毛线布鞋。 这种勾勒出的鞋底,他是真一点都没少见过。 “薛哥,树上的痕跡就拜託你了,检查仔细看能不能找著血跡什么的。” 他站起身子,拍了拍手里的泥土。 “纤维你们都带回去,儘快出结果,看看能不能確认是什么材质的衣服,孩子丟了,这种事拖不得。” “放心吧!交给我了!” 薛海棠应了一声,仔细开始检查那棵老槐树上的尖刺,这次他可不会放过一丁点的反常。 沈浪没有继续留在老槐树旁,而是顺著小路开始往回走。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过来扶我一把!” 腿脚不便的吕可心见沈浪压根不管自己,顿时气鼓鼓的朝著他的背影抱怨。 沈浪转过身走了回去,看了看她还缠著绷带的脚踝,“咋滴?要我背你啊?” 吕可心一听,眼睛都开始发亮,“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沈浪被气笑了,自己只是隨口调侃一下,但这丫头的反应可不像是假的。 “你还当真了啊?自己走,我可不背。” 说完他转头就走,却不料吕可心在身后卯足了力气,对著围墙就喊:“何叔叔,沈——” “我背!我背!祖宗!你闭嘴!闭嘴啊!” 沈浪几乎是闪现回来捂住吕可心的嘴巴,生怕她真惊动还在堂屋的那位。 回去的路上,沈浪只得吃下自己嘴贱种下的恶果,吕可心却满脸得意。 她趴在沈浪宽阔的背上,有些好奇他到底是怎么联繫到有人会爬上老槐树,来放风的。 “沈浪,你是怎么想到的啊?” “因为孩子是在下午丟的,作案时间很短,不过十分钟,要做到这些,並能全身而退,必然很了解胡家两个老人的作息。” 沈浪一边背著吕可心,一边慢慢走。 “而这棵老槐树上,既能看见院子全貌,位置又隱蔽不容易被发现,很適合作为观察胡家一举一动的地方。” 吕可心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胡小军被拐走,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踩过点,做过准备的?” “对,胡小军虽然五岁,但也不可能隨意让一个陌生人接近。” 沈浪声音有些沉闷,“孩子被拐连一声呼救都没喊出来,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吕可心反应过来,內心更加震惊,“用迷药!!!” “不止。” 沈浪目光扫过面前的丛生的杂草,语气冷得有些发寒。 “敢在人多眼杂的村子里,並选择白天动手,这种人也绝不可能是第一次干这事。” 话音落下,一阵晚风吹过,杂草和树叶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窃窃私语。 吕可心心里一阵发毛,情不自禁地又往那宽阔的背上靠了靠…… 第48章 :回家前夕 堂屋里昏黄的灯光,將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投射在老屋斑驳的墙壁上。 何鸿文端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老旧木椅上,指尖轻轻叩著椅扶手。 他正一言不发地听著沈浪一字一句仔细匯报老槐树下的发现。 “女的?” 何鸿文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淡青色的烟雾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语气沉了几分,“能確定吗?” “从脚印大小、步幅间距来看,初步判断是女性,但是——” 沈浪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虽然脚印的尺码,步態特徵,以及落脚受力点都指向女性,可他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何鸿文见这小子支支吾吾,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就说,老张和小吕又不是外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我总觉得,那个脚印根本不像是正常女人留下的。” “什么?!” 这让张保国和吕可心都吃了一惊,沈浪这是把他们刚刚在老槐树下得到的结论全盘推翻了? “刚才做的脚掌拓印模型我反覆看了,脚印的足跟和足掌下压深度几乎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眾人,说出了自己內心的猜测。 “我怀疑,那是可能男人穿著女人的鞋子留下的脚印。” 屋子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何鸿文缓缓掐灭手中的烟,站起身来,步履沉稳地走到窗边。 他看著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男人穿著女人鞋子留下的脚印,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耳边迴荡。 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身子,看向张保国,“技术科的人还在现场?” 张保国抬手揉了揉发闷的胸口,然后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嗯,还在仔细提取树上的痕跡,没那么快结束。” “知道了……” 何鸿文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在屋內的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张保国坐在椅子上,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强忍著胸口的疼痛。 吕可心状態稍好一些,但脚踝上的绷带已经沾满污渍。 沈浪虽然站著,但状態最差,靠在门板上微微喘息著,腹部的绷带隱隱透出轮廓。 何鸿文眼里闪过一丝不忍,“都回去休息吧。” “何所,我——” 沈浪最先反应过来,可刚要开口,就被何鸿文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何所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孩子被拐,黄金24小时救援,时间就是命,这道理我比你懂!但你先看看你们几个——” 说著,他先指向张保国,语气带著责备。 “老张一把年纪,替你挨的那一下,现在连喘口气都费劲,再硬撑下去,身体还要不要了?” 隨即他又看向吕可心,“小吕脚踝没好利索,你带著她瞎跑什么?” “还有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浪身上,只是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死死盯著他。 沈浪捂了捂自己小腹伤口的位置,低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技术科出结果需要时间,现场有我盯著,所里其他弟兄也都在,我这把老骨头还顶得住。” 何鸿文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你们仨,现在给我好好回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回来!” “可是何所,孩子——” “我说了,我会盯在这里!回去!” 沈浪还想挣扎一下,哪怕让自己留下来也好,可却被何鸿文严厉的声音懟了回去。 张保国拉了拉他的衣袖,“小浪啊,听何所的,咱们先回去,这里交给所里其他人。” 沈浪见何鸿文真的生气了,只好点点头,扶著张保国站了起来。 但刚走到门口,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何鸿文。 “何所,我还有件事,我想…回家看看,行吗?” 何鸿文微微一愣,目光在沈浪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孩子说过,他是个孤儿,从小在这的浣桐福利院长大,这都到了家门口,肯定也想回去看看。 想到这,他脸上的怒气消退一些,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何所!” 沈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道谢。“老张,你带吕可心先回去,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沈浪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情绪,转身快步走出堂屋,融进浓浓的夜色里。 走在这熟悉的乡间小道,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隨著晚风扑面而来,那是独属於家的味道。 上辈子,他在治安队待了九年,直到院长爷爷过世,浣桐福利院拆迁,过去的一切不復存在。 家没了,同生共死的兄弟没了,战友不在了,师傅不要他了,最后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他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座监狱,再也没能走出来。 重生回来,直到现在踏上回家的归途,他才感觉到彻底放鬆。 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稀疏几颗星星若隱若现。 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归属。 只是…这归属里咋好像不止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啊? “谁!” 沈浪警惕地回过头,却愣在原地,“你…跟著我干嘛?” “不行吗?” 吕可心声音带著傲娇,一蹦一跳的走到沈浪身旁。 “行什么行?我回家你跟著我干嘛?” 沈浪被气笑了,“还有,你脚不疼了啊?” “疼,当然疼。” 吕可心眼睛亮晶晶的,却满是不容拒绝的执拗,“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看什么?”沈浪没有听懂。 “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沈浪没有听出吕可心言语里的轻柔,皱了皱眉头,“我长大的地方?哪有啥好看的?你閒的慌吗?” “你——” 吕可心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看著眼前瞪著眼睛盯著自己的木疙瘩,她心里刚升起的那一丝柔情被一盆冷水浇灭。 赌气一般,一把推开沈浪。 “让开!” 然后留下一脸懵的沈浪,一瘸一拐的径直朝著前面走去。 他突然意识到吕可心走的方向不对,“不是,你要去哪?” “要你管!死沈浪,我爱去哪就去哪!” 吕可心头也不回,憋著口气一直往前走。 “那前面是乱坟岗!” 沈浪无奈地嘆了口气,“我家在这边,你既然不用我管,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著另一条土路走去。 吕可心:…… 一阵阴风吹过,旁边的稻田里的稻穗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 下一秒,她迅速转过身子,连走路都不瘸了,声音带著丝丝哭腔。 “沈浪,你慢点!等等我啊!” 张保国站在门口,看著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笑了笑。 “唉!这丫头,你哪是这小子的对手啊……” 第49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浣桐福利院距离胡家的老宅不过二里多路。 顺著小路一直向北,穿过一片稻田,再拐一个弯就能到。 和记忆中的一样,快到福利院时,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最先映入眼帘。 只是现在这棵树,比沈浪儿时记忆里的还要大,还要高。 整个树冠犹如一把巨大的雨伞铺展开来,將一半的院子都笼罩在它的影子下。 树下,儿时的鞦韆还掛在树上。 但绳子换过了,木板——也换过了。 只是它的位置没有变,还是绑在那根最粗壮的树枝上。 晚风吹过,鞦韆轻轻晃动著,一切似乎都和过去一样寧静美好。 沈浪慢慢走到上辈子梦里无数次想要回到的铁门前,小时候,就算外边有再大的风雨,进了这扇门就能安心。 但当他现在站在这道门口,他却失去了推开它的勇气。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看著鞦韆、看著梧桐树、看著福利院低矮的红砖瓦房、看著屋內透出的点点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这里的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就是这里吗?为什么不进去?在想什么?” 吕可心走到他身后,似乎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到他。 回过神来的沈浪轻轻摇摇头,眼神里包含著太多的艰辛,“没有,跟我进来吧……” 他抬手推开那道铁柵栏,儘管动作已经很轻了,但生锈的门轴依旧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吱呀—— 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谁啊?谁在外面推门?” 屋里立刻传来一道略带紧张的妇人声音,紧接著,屋门前便映出一道匆匆走来的模糊身影。 “胡妈,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那妇人的身影明显微微一愣,然后像是在用力地想要看清楚,连声音都带著不確定。 “浪…浪娃子?” “哎!胡妈,是我。” “天吶!真的是浪娃子!” 胡妈又惊又喜,激动地拍了下手,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一边朝著门口跑,一边回头朝著屋里哭喊著报信:“老爷子!快出来啊!咱们浪娃回来啦!” 话音刚落,胡妈已经衝到了沈浪面前,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立即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是一双常年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的手,上面满是裂痕旧疤,刮在脸上微微发疼。 但这份触感,却让沈浪感到格外的安稳和温暖。 从小,就是这双手,牵著他走路,给他缝衣服,然后把他一点一点拉扯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吶……” “过来,让胡妈看看……” 胡妈红著眼眶,连嘴唇都在颤抖,眼中的热泪说是见到自己亲儿子也不为过。 “你看你瘦的,在外边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吧……” “哎呦,这怎么还缠著绷带啊?伤哪了呀?孩子,快让我看看……” 胡妈摸到沈浪腹部还绑著绷带,顿时急得跳脚,伸手就要掀他衣服检查。 沈浪赶忙拦住,“胡妈,小伤,我没事,没事。” 两人还在拉扯,屋內又传来动静。 先是三个七八岁的孩子最先跑出来,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一个扎著小辫的女孩。 “浪哥哥,浪哥哥。” 他们一见到沈浪,立马衝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叫嚷著,显得很是亲昵。 沈浪也蹲下身子,摸过每一个小孩的脑袋,眼里流露出吕可心从未见过的温柔。 “二瓜,在家有没有听爷爷话?” “彩糖又长漂亮了,哈哈哈……” “还有你,大拿!不许光著脚在地上跑!” 吕可心立於沈浪身后,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她从没见过的沈浪,胡妈和那三个小娃娃似乎就是他的全世界。 蹲在孩子中间,他笑得那么开心,像是放下了所有包袱和防备。 在外边受了天大的委屈,他现在也是这三个小孩的大哥哥,是他们的天。 她也是第一次感觉到沈浪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这样的沈浪才让她感觉完整。 吕可心的目光黏在沈浪身上,不捨得挪开半分,连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她也不知道。 “浪娃子。” 直到一声苍老的呼唤,才將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是一个老人,头髮已经完全白了,佝僂著背,被另一个妇人搀扶著走了过来。 “院长爷爷,张妈。” 沈浪站起身子,挨个礼貌地问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头子也很激动,颤抖地抓住沈浪的胳膊就不鬆手。 几个人仿佛有千言万语,诉说不尽。 片刻后,老人才注意到,他家浪娃子的背后还站著一人。 是个漂亮的姑娘。 “浪娃子,这…这闺女是——” “爷爷好,我叫吕可心,是沈浪在公安局的同事。” 吕可心赶忙上前礼貌又乖巧地挨个问好。 老人看看吕可心,又看看沈浪,反应过来立马又笑得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哦…哦哦,好,同事,同事好啊!快进来,快进来!” 说著,就要请吕可心进屋。 然后又转向沈浪,“浪娃子,这闺女生的好啊,什么时候的事啊?都不回来说一声。” “不是,院长爷爷,没有的事,不能乱讲啊!” 沈浪被嚇了一跳,一脸认真的赶忙解释,“真的就是同事,什么关係都没有。” 可老爷子,包括胡妈,张妈就和听不见一样,热情地招呼上吕可心。 “闺女,別在门口站著了,进屋,进屋。” 吕可心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刚刚她確实也被嚇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庆幸今晚自己跟了过来。 唯一有些失落的就是听见沈浪那句“什么关係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自己的心刚刚似乎疼了那么一下…… 紧接著,她就被三个老人簇拥著引向屋子。 “哎?不是,你们——” 沈浪像是一下子失宠了一般,连三个小娃娃都前后围著吕可心转,朝著屋子走去。 他无奈地摇摇头,只得转身將铁门关好,然后跟了上去。 只是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剎那,走在前面的吕可心,悄悄转过了头。 她脸上没有了方才的乖巧笑意,也没有丝毫委屈。 但她望向沈浪背影的眼神,却复杂难辨。 像是藏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懵懂的心动与淡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