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推妖武,命元加点成武圣》 第1章 锁凶 庆云县,清晨。 长街尽头,黑虎帮聚义堂外已经围满了人。 卖炊饼的挑子歪在路边,豆浆摊上热气直冒,却没几个人顾得上吃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黑虎堂门口两扇黑漆大门里探去。 “听说没?黑虎帮昨晚死了个香主。” “死在自家堂口里。屋里门閂扣著,窗纸也没破,人是怎么进去的?” “这杜三刀三五个人近不得身的功夫,谁能悄无声息的把他杀了?” “这也太邪门了!前阵子他不是带人砸了城南那座野庙么?八成是庙里那东西回来索命了。” 人群议论纷纷,门口几个衙役提著水火棍,脸色都不太好看。说是拦人,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原本还闹哄哄的人群,声音忽然低了下了。 后头有人走来。 那人没开口,也没人吆喝让路。可前头的人一回头,瞥见是他,便纷纷往两边退开,转眼间,拥挤的人群里就让开了条道。 来人一身旧皂衣,腰间挎著厚背刀。那张脸远称不上凶恶,神情也端的平静,可认得他的,没一个愿意靠近。 门口衙役见了,立刻抱拳。 “裴爷。” 裴烈应了一声,掀帘进门。 堂里血腥气还没散乾净。 地上躺著个中年汉子,赤著上身,胸口纹著黑虎,正是黑虎帮城西香主杜三刀。 尸体仰面倒著,眼珠鼓起,舌头吐出半截,脖子拧成一个彆扭角度,瞧著像是被人生生折断的。 一名捕快快步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裴爷,今早杜三刀手下的人来堂口议事,敲了半天门,里头没人应,这才觉出不对。后来叫来弟兄撞门进去,就见他死在这儿。” “周围都查过了?” “查过。堂里堂外都翻遍了,没找到第二个人。门閂从里面扣死,后窗钉著,房梁、地窖也都看过,藏不住人。” 捕快咽了口唾沫,“弟兄们都说,这案子邪门,不像是人干的。” 裴烈没接话,只低头看尸体。 他来到这个世道,快一年了。 一开始,他不信什么妖魔邪祟,只当那是乱世里传出来嚇人的东西。直到后来亲眼见过一回…… 但眼前这案子,裴烈不觉得是妖魔邪祟做的。 真要是邪祟妖魔动手,杜三刀不的尸体不会那么完整。 裴烈蹲下身,捏了捏杜三刀发青的下頜,又扫了一眼地上打翻的酒碗和散落的花生米,嘴角扯了一下。 旁边的捕快眼睛一亮:“裴爷,看出什么来了?” 裴烈,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乌泱泱围了上百號人。看热闹的閒汉,闻讯赶来的帮眾,缩在角落的小贩,神色各不相同。 裴烈的目光缓缓掠过人群。凡是和他对上视线的,几乎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直到扫见一个瘦高男人,他的目光才顿住。 那人穿著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褂,身位挤在人群中央,正好不显眼。他见裴烈朝自己这边看了过去,还往旁边让了让,像是怕挡了差爷办案。 裴烈抬手一指。 “你,出来。” 瘦高男人脸色一僵,抬手指了指自己,乾笑道:“差爷,小的就是来看热闹的,这事跟我可没关係。” 裴烈没理他的回应,见他不来,便径直走了过去。 瘦高男人脸色微变,转身就想往人堆里钻。 裴烈两步赶上,一把扣住他的后颈,猛地往下一按。 砰! 瘦高男人当场跪倒,膝盖砸得青石一响。 “差爷!差爷!冤枉——” 话没说完,裴烈揪住他的后领,一拳捣进肋下。 咔嚓一声,那人猛地弓起身子,惨叫出声。 第二拳直接砸在脸上,瘦高男人鼻血迸开,牙也飞出去两颗。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还想挣扎,裴烈抬腿又是一脚,正踹在他小腹上,把人踹得滚出去两圈,蜷成一团,连气都喘不上来。 裴烈走上前,踩住他的手,低头看著他。 “这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那人嘴唇哆嗦,还想硬撑:“我……不是我……” 裴烈见他还不认,脚下发力,狠狠踩向男人的手。 “啊——!” 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传出。 那人当场崩了,哭嚎出声:“我说!我说!是我!杜三刀是我杀的!別打了!別打了!” 裴烈这才收脚,甩了甩手。 “押走。” 几名捕快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拿人。 “是!” 门外一下没了声。围观的百姓齐齐打了个寒颤。 又是这样,这条疯狗,看两眼就把案子办了。 等裴烈走远,人群里才有人敢低声开口。 “这就破了?” “破个屁,这不是屈打成招吗。” “你懂什么?咱裴爷眼神毒著呢!上个月码头剥皮案,当时谁都说是水鬼作祟,结果裴爷到场看了一圈,就跟今天一模一样!直接从脚夫里揪出真凶,当天就破了案。” “我还听说,城东那只吃人的黄皮子,就是叫他一拳砸碎了脑袋。” “何止。听说那畜生都快长成水牛大了,硬是被裴爷打的开口求饶,求裴爷別打了。” “扯犊子吧你,黄皮子还能说人话?” 议论声裴烈听进耳朵了些,但懒得理会。只沿著长街往县衙走。 晨风卷著淡淡血腥气,从街面上掠进鼻腔,裴烈眯了眯眼。 在他眼里,街上每个人头顶都悬著几行淡灰色小字,旁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清清楚楚。 【王麻子】 【生命值:0.7】 【武学:无】 【天赋:无】 【心绪:惶惧】 【刘四】 【生命值:1.1】 【武学:泼皮短打(入门)】 【天赋:无】 【心绪:幸灾乐祸】 裴烈目光从一道道人影上掠过,想起刚才那个瘦高男人头上灰色小字。 【周成】 【生命值:2.6】 【武学:锁喉擒拿(小成)】 【天赋:无】 【心绪:强作镇定,微有得色】 裴烈扯了扯嘴角。 凶案当前,旁人不是怕,就是慌。 只有凶手,心里发慌,还要硬压著。连带著还有行凶后的得意。 再加上那门锁喉擒拿,正对得上杜三刀脖颈上的伤。 这案子,不难。 第2章 山君 周成被押进班房后,裴烈先去井边洗了把手。 凉水从指缝间淌过,把拳头上的残留血跡和泥灰一併冲了下去。他甩了甩手,神色没什么变化。 至於那案子到底怎么做的,他懒得细想。 这世道办案,要的是结果,不是把来龙去脉剥得一清二楚。等会儿把周成提上来,进一趟刑房,坐一会儿老虎凳。该交代的自然都会交代。 裴烈穿到这个世道,已经快一年了。起初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上也带了外掛。 直到前阵子某天日常巡街,裴烈拿刀劈死了一只扑向女童的疯狗。 疯狗毙命的剎那,一行灰字骤然在眼前浮现: 【击杀疯犬,掠取命元:0.01】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明白,凡是死在自己手里的活物,都会被抽走一丝生机,化作命元。 这东西能补生命值,也能拿来餵武学。 后来裴烈靠著这身捕快官皮,没少往屠场跑。杀鸡宰羊,放血剖牛,一点点攒命元。屠户起初都怕他,见他往案板前一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这位爷翻脸。 后来见他刀子不往人身上捅,也就渐渐放心了起来。 时间一长,裴烈也摸清了这金手指的门道。 並不是杀了活物,就能把对方一身气血全捞过来。 逸散气血的要比能收取的多得多,寻常的一头壮牛也难以给自己增加一个完整的命元单位。 而生命值超过五之后,都需要五点命元单位才能增加一生命值。 裴烈心念一动,面板隨即浮了出来。 【裴烈】 【生命值:9】 【武学:碎石拳(大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天赋:无】 【命元:4.5】 【心绪:心神不寧,暗怀惊惧】 这几月,他就是靠著日积月累,把自己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放眼整个庆云县,能稳压他一头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也正是靠著这副底子,一步步从最底下爬上来,坐到了捕头的位置。 可即使已经这样了,他心里那股不安还是压不住。 裴烈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刀柄,指节一点点绷紧。 他想起了前不久那只黄皮子。 那阵子,城东一连丟了三个孩子。城里流言四起,都说是山里的黄仙成了精,下山吃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裴烈本来不信,直到后来,他循著痕跡追到城外一座破庙,把那东西堵住。 那黄皮子壮得嚇人,个头几乎赶上一头水牛,毛髮油亮顺滑,獠牙翻在嘴外,一双眼珠泛著幽幽绿光。裴烈那时还只当这世上的畜生和前世不同,不过是长得凶些。 当时他的一身横练功夫也有了火候,硬是靠著一股狠劲,和那东西缠斗了半柱香。最后一拳砸断它两条后腿,把它按死在地上。 就在他抬手要结果那畜生的时候,那只满嘴血沫的黄皮子忽然抬起头,张嘴吐出一句人话。 “好汉饶命!” 那一瞬,裴烈浑身都僵了。 寒气顺著脊梁骨往上躥,头皮发麻,连拳头都停在半空。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看见会说人话的畜生。 那黄皮子见他怔住,哭得越发悽惨,尖著嗓子求饶: “我是山君座下的小妖!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您若杀了我,山君不会放过您的!” 裴烈回过神来,只觉得牙齿都快被自己咬碎了。 他一句都没再听下去,拳头狠狠砸落,当场把那畜生的脑袋打烂。 【击杀成精黄鼬,掠取命元:2.2】 面板跳出来时,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意。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確定,这世上確实有妖。 不是乡野传闻,也不是乱世里编出来嚇人的鬼话,而是真会说人话、真会吃人、背后还真有靠山的妖。 偏偏那妖,是他亲手打死的。 从那以后,裴烈便开始做梦。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黑影,断断续续,看不真切。后来梦境越来越清楚。 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松林,阴风穿林而过,松涛起伏,像无数冤魂贴著耳边低哭。 山顶的巨石上,蹲著一头斑斕猛虎。 那老虎大得骇人,几乎能和前世的大象相比。皮毛在夜色里泛著一层幽沉金光,一双眼睛却是竖起的金瞳,冷冷盯著他,像两盏悬在黑暗里的灯。 它不动,也不出声,只是那么静静蹲著。 可那股压迫感却沉得嚇人,像整座山都压在他胸口,压得他浑身发僵,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动都动不了,任由冷汗一层层浸透衣衫。 每回从梦里惊醒,他里衣都湿得能拧出水来。 裴烈很清楚,那只斑斕猛虎就是黄皮子口中的山君。 那头虎妖,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用了不知什么法子盯著他。 至於这梦再做下去,除了让他夜夜惊醒之外,还会演化出別的什么后果,裴烈一点数都没有。 …… “裴头儿?裴头儿?”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把裴烈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他眼底那点惊悸一闪而逝,转眼又恢復成平日那副冷硬模样。 “进来。” 门一开,一个年轻捕快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金牙。他脸色发白,说话也有些发颤。 “裴头儿,出事了。刘大差我来请您。城外药庄出了命案,死的是庄里的二少爷,死状邪得很。刘大拿不准,请您赶紧过去看看。” 庆云县不大,快班一共也就三个捕头。 一个是裴烈从前的上司,如今只想安安稳稳熬到卸任,早没了当年的心气。另一个常年陪在县太爷身边,算是近前红人,轻易不出外差。 真碰上外头这些脏活硬茬,到头来多半还是得落到他头上。 裴烈在心里嘖了一声,倒也没太当回事。 真要是什么邪门东西作祟,未必就是坏事。 牛羊鸡犬能给的命元终究有限,若真是上回那般妖祟,身上的命元多半比牲口丰厚得多。 当然,前提是自己有命拿。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伸手提起搁在旁边的厚背刀。 那地方不算远。他的脚程,比刘大金牙等人快得多。 真要力不可为,也能快速把眾人护在身前。立刻返回衙门稟报县令。 念头落定,裴烈抬了抬下巴。 “带路,路上说。” 第3章 倀鬼 “是。” 金牙应了一声,快步在前领路。 两人出了县衙,直奔东门。药庄离庆云县不远,因庄里世代种药、製药,周遭十几里的人都这么叫。庄主姓沈,家底殷实,在县里也算排得上號。 一路上,金牙压著声音稟报:“死的是沈家二少爷,名叫沈怀玉。今天天还没亮,下人去西边药库取药,见门从里头閂著,喊了几声没人应。后来叫来管事,把门撞开,这才见了尸首。” “死状呢?” 金牙喉头滚了滚:“像是……浑身的血都被抽乾了。” 裴烈脚步没停,眼神却沉了几分。 出了东门,沿官道往前,过两片新翻的田地,远远便看见药庄高墙。 青砖大院,门前石狮威风依旧,今日却透著股说不出的沉闷。 庄门大开,门里门外围著些下人和护院,一个个都低著声,面色惊惧。见有人来了,目光齐刷刷望过去,像是在盼救星,又像是在盼有人替他们担这份晦气。 金牙领著裴烈穿过前院,径直往西。 庄里药味极重。 晒场上铺著半乾的草药,木架下掛满切好的根茎和风乾叶片,苦辛气混在一处。廊下几个婢女缩著肩膀抹泪,连哭都不敢大声。 门前立著几名捕快,刘大正蹲在墙边抽旱菸,见裴烈来了,连忙起身:“裴头可算来了。” 裴烈嗯了一声,抬脚进门。 药库里光线昏沉,两边立著高高的药柜和木架,地上摆著几只装药的大缸。尸体倒在屋子正中,周围空出了一圈,没人敢上前。 除了尸体旁跪坐著的年轻妇人。 她显然已经哭了有一阵了,鬢髮散乱,眼尾红肿,素白薄衫也皱得不成样子。许是先前扑得太急,领口扯鬆了些,露出一截细白脖颈和半抹锁骨,连里头藕色抹胸的边儿都若隱若现。 身段纤细,这会儿伏在尸身边哭得肩头轻颤,背脊起伏,越发显得腰细身软,像一枝被风雨打蔫了的海棠。 屋里几个年轻捕快都下意识被吸引目光。 裴烈却只扫了她一眼。 【柳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生命值:0.6】 【武学:无】 【天赋:无】 【心绪:悲慟、惊惧、六神无主】 不是她。 他的视线隨即落回尸体身上。 地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上只穿著月白里衣,外袍松松披著,像是昨夜匆忙起身,连衣裳都没穿利索。 真正瘮人的,是那张脸。 两颊深深凹了下去,眼窝乌青,唇色灰败,露在外头的手背皮肉发皱发紧,整个人像是被凭空抽走了一层血肉。 乍一看,不像刚死,倒像一具被风乾了许久的乾尸。 刘大凑近一步,低声道:“裴头,这次好像真有点邪…” 裴烈没理他,蹲下身,先看脸,再看手。最后伸手扯开死者衣服,左右翻看了一下。 没有伤口 他又把尸体翻了过来,还是没有伤口。 裴烈皱了皱眉头,这次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可他脸上半点声色不露,只是按了按刀柄,借那股冰凉把心绪死死压住。 “昨夜最后见过他的,是谁?” 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上前,弯腰答道:“回裴捕头,应该就是二少奶奶。二少爷这阵子一直在药库忙活,说是在养几株新药。昨晚用过饭后,他便又来了这边。” 柳氏本就哭得发颤,听见这话,像是又被人拿刀在心口搅了一下,整个人伏在尸身边,哭得越发厉害。 “二郎……二郎……” 她嗓子已经哭哑了,声音又轻又颤,偏偏带著一种软绵绵的尾音,落在人耳朵里,倒是有些说不出的勾人。 裴烈转头看她:“昨夜你何时和他分开的?” 柳氏怔了怔,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戌时过半……”她哽咽著道,“他、他说药库里还有事,让我先回房。我劝过他,叫他別熬太晚,他不肯听……” 裴烈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我不懂这些药材上的事。”柳氏低声抽泣,“只知道他这阵子一直在养几株新药,说若养成了,对庄里是大好事。他还说,等这事办成,公公那边……也就能放心把更多生意交给他。” 裴烈眼皮微微一抬。 “沈庄主不在庄里?” 那管事忙道:“老庄主这几日住在南边別庄养身子,昨夜不在。今早出了事,小的已经派人去请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裴烈没再说话,只起身在药库里慢慢转了一圈。 墙角摆著一口大缸,缸里是乌黑湿土,插著几株细长药苗。叶缘发暗,看似不像寻常药草。 裴烈凑近闻了闻,只觉那药味苦得刺鼻,苦味里,还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昨夜谁伺候过他?” 管事摇头:“没有。二少爷近来脾气古怪得很,不许旁人近身,说是怕坏了药性。” “这些药,都是他自己配的?” “是。” 裴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目光开始逐步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旁的柳氏像是哭得脱了力,被婢女扶著,才勉强没从地上滑下去。她抬头望向裴烈: “裴捕头……“二郎是不是……是不是衝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捕快都没敢接这话。 裴烈理都懒得理,他还没扫完在场所有人的心绪。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庄主回来了!” “快让开!” 刘大转头往外瞥了一眼,低声道:“来得倒快。” 裴烈缓缓转身,朝药库外看去。 院里一下乱了起来,几个下人急忙迎上去。片刻后,一个穿深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院中,面色阴沉,步子很稳。 裴烈的目光落到他头顶。 下一刻,几行灰字无声浮现。 【山君倀奴】 【生命值:4.1】 【武学:无】 【天赋:铜皮】 【心绪:不屑、杀机暗藏】 裴烈盯著那行字,先是一怔。 隨后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窜了上来,连握刀的手都下意识攥的更紧了一些。 可下一刻,他眼里的惊色便被一股更凶的戾气压了 “找到你了。” 第4章 诛倀 【生命值:4.1】,倒是不必急著把眾人护在身前。真正让裴烈在意的,是那条【铜皮】天赋,究竟能硬到什么地步? 沈万山已大步跨进药库,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来。他先是飞快扫了一圈药库四周,目光隨即死死钉在地上的尸首上。 “怀玉!我的儿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破喉而出。 沈万山踉蹌著扑到尸身跟前,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双手一把抱住那具乾瘪发皱的尸首,哭得浑身发颤,悲痛欲绝。 周遭下人见了,齐刷刷跪倒一地,陪著主子哭成一片。 而一旁的裴烈眼神一亮,他已攥紧刀柄,脚步放得极轻,悄然朝沈万山身后贴近。 好机会,先砍一刀。铜皮有多硬,只消一刀便知。 十五步、十步、八步…… 裴烈目光钉在沈万山脖颈,眼底那点凶光越发发亮。 该死,这狗东西怎么不哭了? 刚还跪在地上的沈万山已经转过头来,脸上悲意未散,又凭添了几分戾气。 “裴捕头,我认得你,也听过你的名声。” 裴烈挺住脚步,右手依旧死握刀柄,没有应声。 “但沈家不是寻常小户。这案子,你儘管查,庄里上下,也都任你差遣。” “可你最好別像往常一样,隨便抓个人顶罪,拿来糊弄我。”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捕快都是脸色一变,面面相覷。 裴烈听罢,只觉这倀奴演得极深,几乎把自己当成了沈万山。 他也不点破,只忽地笑了一下。 “好,沈庄主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到真凶。” 最后一个字落下。 錚!刀鸣骤起! 裴烈脚下一蹬,直踩得脚下青石板裂开几道细纹,整个人骤然暴起,腰背凝作一股力,雪亮刀光在昏沉药库里猛地一闪,直朝沈万山脖颈狠狠斩了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半分余地不留,分明就是奔著一刀断头去的! 刀锋斩上沈万山的脖颈,先是生生切开一层皮肉,隨后便再难寸进。 裴烈只觉虎口微麻,这一刀不像砍进血肉,倒像劈在一层厚实皮甲上。寻常腰刀,哪能斩得透这等皮甲?他当即手腕一抖,抽刀而出。 满堂寂静,只有金牙在旁喃喃自语:“刀都砍不透,也没听说过沈庄主有这么精妙的横练功夫啊。” 下一瞬,药库里轰然炸锅! 几个沈家忠僕红著眼就要往上扑,哭喊和怒骂瞬间搅成一团。金牙反应极快,猛地拔刀横在身前,刚要开口,裴烈已经先一步厉喝出声: “都给我停下!” 这破不了防的刀,留著也是累赘。他反手便將腰刀掷了出去,狠狠钉进门板。小半截刀身没入木中,刀柄兀自震颤不止,发出一阵嗡鸣。 满屋人瞬间僵在原地,一个个看看门上的刀,又看看满脸煞气的裴烈,再没人敢喧譁乱动。 金牙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回过神,借著这股威慑,立刻招呼捕快连劝带压,將沈家下人尽数往外清。 转眼之间,药库里只剩下几名捕快,刘大守在门口,拦著那些想探头往里看的下人。 而被称作沈万山的人,就在此时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瞳仁一点点收紧,细细竖起,眼白慢慢泛出浑浊灰色,眼底深处,一抹暗红悄然浮了上来。屋里几个捕快看得头皮发麻,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一声轻响。 “连我的皮都破不开,还非要上赶著找死。” “像以前一样,隨便找个替罪羊把事了了,不好吗?” 话音未落,那倀奴脚下一蹬,身形骤然欺近,右拳自腰间拧出,带著呼啸拳风,直砸裴烈面门! 裴烈眼神一厉,指节捏得咔咔爆响。 铜皮能挡刀,没关係,老子拳比刀硬的多。 他只將碎石拳的拳力尽数催发,肩背筋肉寸寸绷紧,整条右臂筋骨齐鸣,拳锋带著炸裂般的声响,狠狠撞了上去! 砰!两拳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那倀奴整条胳膊当场一歪,肩肘一路发出咔咔脆响,骨节生生被打得错位,拳势瞬间崩散。 它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裴烈竟凶悍到这个地步。 裴烈根本不给它回神的机会,得势便往死里压! 他脚下一步踏近,左手顺势扣住那条错位的胳膊,猛地往下一拽,整个人贴身欺进,右肘自下而上,狠狠撞在倀奴的下巴上! 咚!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倀奴脖子猛地一仰,脚下都踉蹌了半步。 不等它站稳,裴烈腰背再次一拧,一拳照著它的嘴狠狠砸了过去! 砰!这一拳力道更猛。 那张脸瞬间往里凹陷,嘴巴大张,七八颗牙齿混著血沫砸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倀奴吃痛,双臂猛地一挣,五指成鉤,朝著裴烈的脸狠狠抓来。 裴烈身子微微一侧,肩上硬吃了这一记。衣衫嗤啦一声裂开,肩头瞬间翻出几道血口。 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咧嘴笑了。 “有句话你说错了,老子从不错抓好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一把拽住倀奴的头髮,狠狠往下一按,朝著地面猛地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巨力之下,青石板直接崩裂,石屑四溅。 不等那东西挣扎,裴烈膝盖狠狠一顶,死死压住它的胸口,右拳抡圆,朝著它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砰!砰!腮帮、喉结、眼眶。 一拳比一拳急促,一拳比一拳刚猛。 那倀奴被打得四肢乱动,拼命挣扎,却怎么都翻不过身来。裴烈看见他竟还能活蹦乱跳的挣扎,眼神越来越凶厉。 砸,再砸,继续砸...... 疾风暴雨般的拳头不停落下,倀奴的脑袋终於撑不住了。先是额骨轰然塌陷,隨即脑袋直接炸开! 血沫混著碎骨飞溅,溅得满地都是,也染透了裴烈的半边袖口。 那倀奴的身子猛地绷直了一瞬,隨即彻底软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击杀山君倀奴,掠取命元:2】 【可收取天赋:铜皮,是否收取?】 裴烈眸光一闪,金手指竟能直接掠夺天赋?他没有半分犹豫,默念:收取。 【天赋铜皮已收取,状態:待炼化】 他压下心头波动,没有多看。而是缓缓收拳,站起身来,顺手在那具残破尸体上擦去拳头上的血污。 脚下那具东西瘫在崩裂的青石板与满地狼藉之中,脑袋烂得面目全非,早没了半分沈万山的模样。 满屋死寂,余下的几名捕快僵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声在密闭的药库里格外刺耳,却无一人敢开口出声。 裴烈垂眸看著地上的碎尸。 梦中的山君轮廓越来越清晰,现实里,山君的爪牙,已然探到了庆云县的边界,距他只剩一步之遥。 ...... 第5章 復命 “裴头,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金牙显然也看出了方才沈庄主眼里的异样,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邪祟附体。” 他说完,又扫了库房一眼。 这里头肯定还藏著东西。 可现在不是细查的时候。山君的爪牙都已经伸到庆云县门口了,再耽搁下去,指不定还会冒出什么邪门玩意。 裴烈收回目光,直接下令: “金牙,你带两个人,把这两具尸身抬回县衙殮房。” “刘大,你带剩下的人封死沈家庄。所有出口都给我看牢,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两人齐声应下,不敢耽搁,裴烈转身便走。 药库门一开,外头围著的人顿时齐齐往后退去。沈家下人和几名管事个个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烈懒得理会,拔出刀后径直穿过人群,出了庄门,直奔县城。 路上,他心念微动,眼前灰字一闪而过。 【裴烈】 【生命值:9】 【武学:碎石拳(大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天赋:铜皮(待炼化)】 【命元:6.5】 【心绪:烦躁难平】 梦里那头虎,再一次从脑海深处掠过。 这一次,不再只是虚影,山里的东西,已经把爪牙伸到了城门口。 没关係,它应该还不敢进城… 裴烈深吸一口冷风,把那股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脚下更快。 进城,穿街。 没过多久,他便赶回县衙前院。 快班里几个捕快正抱著刀打哈欠,见他浑身是血地回来,顿时一个激灵,齐齐站直了身子。 “裴头!” “裴爷,外头这是——” 裴烈抬手打断: “金牙一会儿会把尸体送回来。先把后院那间空厢房腾出来,再备两块门板停尸。” 说著,他目光一扫,点了五个人。 “你们五个,立刻出城,去药庄找刘大会合。” “到了以后,把药库四周封死。药田、药池、地窖、柴房,一个地方都不准漏,给我翻乾净。” “外头若有人问,就说凶案未结,官府搜证。” “是!” 几人齐声领命,抓起兵器和火把,匆匆出了衙门。 安排妥当,裴烈理了理衣襟,转身往后衙走去。 县令平日起居都在后衙深处,寻常人轻易不得入內。 穿过几道门廊,小廝先行通传: “老爷,裴捕头求见。” 屋內静了片刻,才传出一道平和的声音: “让他进来。” 裴烈推门而入。 堂中陈设算不上奢华,却收拾得一丝不乱。案几、笔架、茶盏样样规整,不见半点杂乱。 正中案后坐著县令梁知远,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身著青袍,神情温和,像个中年儒生。 福伯站在他身侧,微微佝僂著背,沉默垂手。 裴烈一进门,目光便从两人头顶掠了过去。 灰色小字无声浮现。 【梁知远】 【生命值:20.3】 【境界:贯力】 【武学:养元功(大成)、错雨步(圆满)】 【天赋:无】 【心绪:平静,暗中思量】 【福伯】 【生命值:18.7】 【境界:贯力】 【武学:盘石桩(圆满)、锁节拿(圆满)】 【天赋:无】 【心绪:镇定,戒心微起】 裴烈目光微凝。 【境界:贯力】他在庆云县待了一年,见过的人不知多少,真正带著“境界”这一栏的,到现在也只有眼前这两位。 而刚从药庄杀回来的自己,生命值尚不足十,连“境界”栏都还没有。 梁知远抬眼见他一身血跡,眉头微微一皱: “裴捕头,出了什么事?” “启稟大人。”裴烈抱拳,沉声道,“城外沈家药庄,二少爷沈怀玉今晨被人发现在药库身亡,死状古怪,浑身血肉似被抽乾。” “老庄主沈万山,实则已被邪物附身,下官已將其当场格杀。” 梁知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指节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邪物附身?裴捕头可有凭证?” 裴烈將药库中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只道那沈庄主眼有异色,不似常人,却去了面板之事。 …… 梁知远听完,脸上始终不见波澜。 头顶那行【心绪:平静,暗中思量】没有丝毫变化。 短暂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能当场除掉邪祟,保住药庄上下性命,这一桩,本官记下了。下月和例钱一同领。” “只是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在外多提。药庄死的是人,外头便只许传人命案子。邪祟附身、妖魔索命的话,莫要乱传,以防城中人心惶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 “只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这些日子,你先歇一歇,好好养养伤。后面的事情,就交给赵捕头去办吧。” 赵捕头,便是那个常年陪在县令身边的红人。 裴烈抬眼看向梁知远,对方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关切,像是真心在替他著想。 甚至梁知远像是怕他心中有结,又补了一句: “你办案的本事,本官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此事牵涉妖祟,赵捕头毕竟年长你几分,经验也更足些。正好,也该让他动一动了。” 若换了別人,此刻多半只会觉得大人宽厚,知道体恤下属。 可裴烈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寒。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上次黄皮子那回也是这样。 不许外传能理解,但是態度为何一直不咸不淡,漠不关心一般?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话的福伯。 两个人,一个温和,一个沉默。头顶的心绪一栏,到现在也毫无变化。 仿佛沈家庄里死了谁、冒出了什么、现在的城外到底谁在虎视眈眈。於他们而言,都无足轻重。 裴烈沉默了一会儿,抱了拳道:“下官明白。” 梁知远点了点头。 “去吧。好好歇著。” 裴烈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堂外。 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將堂內堂外彻底隔开。 裴烈退下之后,堂內安静了片刻。 福伯这才开口:“裴烈身上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梁知远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热气散开,映得他面容温和的近乎慈悲: “嗯。” 只这一个字,再没有多说。 第6章 门槛 出了后衙,已是正午。 日头悬得很高,裴烈此时正沿著县衙往住处走,步子比平日快些。 路上的小贩、行人,连带著几个认得他的帮眾,见了他,都下意识往旁边避。 一路回到住处,裴烈推门进院,反手把院门掩上。 带起的微风穿过小院,卷得地上几片碎叶轻轻打转。 裴烈隨手解下身上那件还带血的外袍,连同腰刀一併丟在桌上。 东西刚脱手,肩头那几道伤口便开始隱隱作痛。 先前精神紧绷,倒还不觉得如何。如今人一静下来,那股疼劲立刻就翻了上了。 裴烈斜著头看了一眼,几道血口斜斜裂著,皮肉都有些外翻。那倀奴力气不小,若换个寻常人来硬吃这一下,半边膀子都得被生生扯下来。 他没耽搁,先去墙角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直接浇在肩头。 凉水一衝,伤口顿时泛白,几道血跡顺著胸膛往下淌去。 裴烈咬了咬牙,一声没吭。又连著舀了两瓢,把肩头和胸前的血污冲净,这才从柜子里翻出金疮药和布条,撒药,缠伤,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忙完这些,他才在桌前坐下,身子重重靠上椅背。 屋子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穿来时便是个孤儿,没人问声死活的日子,早就习惯了。 裴烈不在乎,或许更多的,是麻木。 对旁人的麻木,对这世道的麻木。 他抬起手,在日光下遮住自己的脸,缓缓握紧成拳。手背皮肤粗糲,指节粗大,拳锋上像是有层嵌入皮肉,怎么也洗不净的暗红。 这双手,对付过案件真凶,对付过街边亡命徒,也对付过妖祟邪魔。 而往后,它多半还要去对付更多这样的东西。 可在上辈子,他原本是想拿这双手来画画的。 想到这里,裴烈忽地扯了下嘴角,终究还是没笑出来。 悲风伤秋,不该是自己的作风。 心念一动,眼前灰字面板无声浮现。 【裴烈】 【生命值:9】 【武学:碎石拳(大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天赋:铜皮(待炼化)】 【命元:6.5】 【心绪:悵然,烦躁】 命元六点五,看著不少,实则根本不禁花。 入门的铁布衫,也不过是让皮肉比常人紧实一些,连那倀奴一爪都挡不住。 自己这一身大路货武学,放在人堆里算是够用,可到了妖魔面前,还是差得远。 药庄里能狠狠乾死那倀奴,最主要的还是九点生命值堆出来的超人体魄,硬生生把那东西打爆了脑袋。 裴烈目光缓缓扫过面板,最后停在【铜皮(待炼化)】那一栏上。 这是从那头倀鬼身上剥下来的天赋,刀都砍不断它的脖子,硬得邪门。 但现在,这是自己的了。 裴烈心念一动,意识直接点在天赋栏上。 下一刻,一股异样感觉自周身皮膜间缓缓漫开。 裴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任由那股变化在体內继续。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那股遍布周身的热意才渐渐退了下去。 裴烈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顏色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又抬手捏了捏,手感却已和先前完全不同。更紧更韧了些。 裴烈隨手拿起桌上的刀,用了两分力照著自己小臂斜著劈了一刀。 刀锋擦过皮膜,竟连一道白印都没怎么留下。 裴烈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扯起。 很好!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下一刻,药庄里那头倀奴的模样,便又从脑海里浮了出来。 山君手底下区区一只倀奴,就已经有这等本事。那头能隔著梦境盯上他的山君,本身又该强到什么地步? 它到底还有多少爪牙? 又到底有什么神通? 这梦接著做下去,以后又到底会发生什么? 裴烈眯了眯眼,再次看向自己的面板...... 命元已经够他把生命值再往上推一推了。 至於身上这些大路货的凡俗武学,他从来没放在心中第一位过。 这些武功能带来的提升,终究有限。可县令和福伯身上那种能直通贯力的路子,他眼下又根本接触不到。 想到县令,裴烈又想起先前后衙里那番话,眼神不由沉了沉。 县令一股什么不在乎的样子, 还是说,他知道得比自己多,只是懒得往外露? 裴烈分不清,但有一点,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世道,局势也可以看走眼,旁人的心思可以猜错,嗯...好像自己一般不会猜错。 但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不会骗人。 说到底,他还是不够强。 若是足够强,强到连山君都能一拳轰碎。那什么试探、算计、阴谋,也就都成了笑话。 裴烈心念一沉,五点命元顿时朝著【生命值】那一栏灌了进去。 下一瞬,那股熟悉的滚烫之意,再一次在他胸膛里轰然炸开。 轰!裴烈整个人猛地一震,只觉浑身气血都在这一瞬被彻底点著了。 那股凶猛力量,自胸膛顺著经络血脉一路狂冲,所过之处,筋肉发紧,骨节轻响,像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重新淬了一遍。 肩头那几道伤口,也在这股炽意冲刷下愈发发痒,裴烈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底下的血肉,正在一点点往中间收拢。 他咬著牙,一声没吭,只是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內继续冲刷。 而在这股炽烈之意的尽头,他也清楚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门槛,一道无形门槛,就横在他身前。 裴烈觉得,自己离跨过这道门槛就只差一步之遥。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烧穿的炽意,才终於一点点退了下去。 裴烈慢慢握拳,五指一收,指节顿时咔咔作响。 他心念一动,再度看向面板。 【裴烈】 【生命值:10】 【武学:碎石拳(大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天赋:铜皮】 【命元:1.5】 【心绪:烦躁,凶意渐盛】 虽还没有【境界】那一栏,可方才那道门槛的触感,绝不会假。 只差最后一点火候,便能真正跨过去。 裴烈盯著面板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篤篤篤……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7章 无退 裴烈没急著开门。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肩背,右手缓缓攥紧成拳,这才不疾不徐地朝院门走去。 院门拉开,门外站著个老头。 那人手里拎著个布包,身上穿著一件发白的旧皂衣。头髮已见花白,腰背却还算挺直,眼神浊而不浑。 裴烈认得他。 这是他从前的老上司,快班里的老捕头。和原身那位早死的爹是旧交,在这庆云县里,算得上少见的厚道人。 “孙头儿。” 孙老捕头先看了看他那张与已故老友有几分相似的脸,又把目光落到他肩头缠著的布条上,顿了顿,这才低低哼了一声。 “还知道开门,看来没死。” 裴烈扯了扯嘴角,让开半边身子。 “哪能这么容易就把命交代了。” 孙老捕头也不跟他客气,抬脚便进了院子。 裴烈反手將院门重新栓上,转身跟过去时,正看见孙老捕头的目光从地上那摊被水冲开的血跡上扫过,又落到桌上那件还沾著血的皂衣上。 “药庄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裴烈嗯了一声。 “您消息倒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快班就这么大点地方,这点事我要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捕头也算白当了。” 裴烈没急著接话,只转身进屋拎出一壶凉茶,给孙老捕头倒了一碗。 他喝不惯这世上的茶饼,平日里屋里备著的,多半也就是凉白水。 孙老捕头倒也不嫌,端起来便一口灌了下去。隨后,他把手里那个旧布包往桌上一搁。 “把这伤药收著,比衙门里发的金疮药好用。” 裴烈伸手接过,放到鼻前闻了闻。 药味很重,里头还混著一股淡淡的苦辛气。 他抬眼看向孙老捕头。 “就这点事,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我不来,回头来的就是我家那丫头了。” 说到这里,孙老捕头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也沉了下来。 “你如今在外头是什么名声,你自己不知道?” “疯狗,手黑,抓良作凶。最近还传你去屠场宰杀活物取乐。她倒是不怕你,还惦记著你?” 裴烈闻言,反倒笑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我,难道您还不知道我?” “旁人说我坏话,最后少不得还得劳您去跟芸娘解释。” 话音刚落,孙老捕头额角青筋就跳了跳。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又是一口灌下,这才勉强压住火气,转而问起药庄和县令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烈把面板的事略了过去,只拣能说的,大致说了一遍。 药庄里的乾尸。 药库里那股带著腥气的草药味。 沈万山身上的倀奴身份。 那一刀砍上去却斩不透的铜皮。 还有县令让他先回家歇著,后头交给赵捕头去办。 孙老捕头从头到尾都没插话,只是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裴烈说完,他才盯著裴烈,冷声开口: “听你这语气,让你歇著,你还觉得不对了?” “真看出不对劲,就该先退半步。该关门关门,该叫人叫人。” “你是捕快,不是死士。” 一顿训斥兜头砸了下来。 裴烈没吭声。 若事情真能退回到黄皮子出事之前,他或许还能抽身。 可现在,被山君盯上的不是旁人,是他自己。 退? 往哪儿退? 迎上去,把它打死,他还能拿到命元,给自己多挣一分活路。 更何况,如今他既已被盯上,想跑也难。留在县里,好歹还有两个贯力境的高手镇著场子。 孙老捕头见他闷著不说话,语气倒比先前缓和了几分。 “以后再有什么事,没必要一个人硬顶。” “拉不下面子去找旁人,就来找我。” “我虽然老了,可提刀的本事,还没丟乾净。” 裴烈闻言,应了一声。 那一声回应不算大,却总算不再是先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孙老捕头见状,觉得他该是听进去了。这才稍稍满意了些,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县里若真有些官面上不便碰、也不便说的脏东西,外头未必就没別的门路肯收。” “莫要自顾自急著往火坑里跳。” 院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烈坐在原地,半晌没动。 匆匆而来,叮嘱一番就走。 倒把自己方才的盘算,生生打断了。 裴烈摇了摇头,重新看向面板。 【裴烈】 【生命值:10】 【武学:碎石拳(大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天赋:铜皮】 【命元:1.5】 【心绪:烦躁,凶意渐盛】 生命值到了五以后,五点命元,才能再往上推一点。 而命元这东西,又不是杀了活物就能全数掠来。 寻常牛羊,浑身气血加起来,连一点命元都凑不满。 偏偏那只黄皮子,那头倀奴,却都能让他掠去將近一半。 为什么? 裴烈盯著命元那一栏,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模糊猜测。 牛羊无智,也无灵。 可黄皮子已经成精,那头倀奴也不是寻常死物。 它们身上,多了点別的东西。 灵性也好,智慧也罢。 总归,不再只是单纯的血肉。 那么,人呢? 这个念头只在裴烈脑子里一闪,便被他暂时按了下去。 现在想这个,还早。 比起这一点虚飘飘的猜测,倒不如先把握得住的东西捏紧。 裴烈又看向自己的武学一栏。 可若拿去餵武学,却正好还能再推一层。 裴烈一路摸索到今天,对这面板的门道,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武学境界,分得很清楚。 入门,小成,大成,圆满。 一层一层,涇渭分明。 而一个完整命元单位,恰好足够把一门武学往上推过一个境界。 他这门碎石拳,便是一路这么堆上来的。 从入门,到小成。 从小成,到大成。 都是如此。 那么,大成再往上,多半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生命值到了十,铜皮也炼成了,手里还余一点五命元。 倒正好拿来试试。 裴烈的目光缓缓扫过面板。 劈山刀是外手。 铁布衫如今有了铜皮,也显得有些鸡肋。 裴烈心念一沉,试著將一点命元灌进【碎石拳】那一栏。 下一瞬,一股热流顿时自胸膛涌起,顺著上臂一路灌入肘节、腕骨,最后直抵拳锋。 恍惚之间,他像是把这门拳又重新练了一遍。 从最开始的拳架生涩,到后头的劲力整合,再到最后拳出便稳,拳落便重。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热流才渐渐退了下去。 裴烈缓缓睁开眼,抬起右手,一点点攥成拳。 啪。 空气里顿时炸开一声轻微爆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心念一动,再次看向面板。 【裴烈】 【生命值:10】 【武学:碎石拳(圆满·可破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天赋:铜皮】 【命元:0.5】 【心绪:烦躁,凶意更盛】 裴烈盯著那一栏看了片刻,慢慢收紧五指。 圆满之上,竟然还有路。 只不过,剩下这半点命元,显然不够再试了。 第8章 药册 忽地起了风声。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间杂著呜呜的声响,时断时续,幽冷侵人。 裴烈睁开眼睛时,就知道自己还在梦中。 天上无月,四野如墨。目之所及,只剩前方山丘上横臥著的一头斑斕猛虎,身躯大若巨象。 它的皮毛无需別的衬托,自顾自泛著淡金色的微光,隨著呼吸起伏不停。 这一切都和往常相似,区別只在於梦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裴烈几乎能感受到脚下厚厚松针传来的触感,和风拂过面颊时那丝丝冰凉。 下一刻,那头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来。 它这一站,竟有层楼般高。 最瘮人的,还是那双眼睛。 幽幽泛金,竖瞳如线。 隨后,那双眼就这么一点点转过来,和裴烈对上了。 风,骤然大了。 林海翻涌,松涛如潮。 而那头虎,竟在梦中第一次朝他走了过来。 它只迈了两步。 明明先前还隔著极远,可下一瞬,竟已逼到裴烈面前,近得几乎脸贴著脸。 裴烈这才第一次看清。 这虎额头竟然裂著一道伤口,一直连到眉骨。那附近的毛都被血黏住了,一綹一綹贴在皮上,看上去竟像是额前又生出了一只眼。 再往下,那双淡漠的金瞳之中,映出一道小小的人影,单薄得近乎可笑。 裴烈浑身发僵,却还是试著攥紧双拳。 他现在只想狠狠地向前挥出一拳。 可那只是徒劳。 他浑身像是被钉死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剩下眼睛能够视物。 像是感受到了裴烈的心声,山君眼中竟多了几分別样意味。 山君那双金瞳猛地逼近。 下一刻,它的嘴缓缓张开。 不是虎啸,传出的却是一道略显年轻的沙哑人声。 “来……” 裴烈头皮骤然一炸,霍然从床上坐起,胸膛起伏不定。 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连额角都满是凉意。 屋中一片昏暗。 只有窗纸外透进来些许惨澹月色。 裴烈坐在床边,呼吸乱了许久,脑子里却还反覆盘旋著梦里的那一幕。 山君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以前梦里的它只是远远看著。 现在,它开始走近,开始开口。 今天只是一句“来”,下次呢? 那一句“来”,是来什么?去哪儿? 到底什么意思? 裴烈坐了好一阵,才慢慢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掌心一片冰凉。 低头时,他忽地发现,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住床沿,竟生生抠出了几道缝来。掌心之间,还沾著细碎木屑。 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月头已偏,照这天色看,离天亮约莫还剩两三个时辰。 裴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 这梦倒也不全是坏事。 夜夜惊醒,倒从来没误过他去屠场的时辰。总好过一觉睡到大天亮,平白误了赚命元的工夫。 他如今手里的命元早已捉襟见肘。 偏偏梦里的异变,却是一日比一日凶险。 再这么下去,天知道下一回梦里,那头虎会做出什么来。 真的做出什么,对现实中的自己又是否会有影响。 裴烈舒缓了一下肩背,不再多想,拿过一旁皂衣披上,推门便走。 先去积攒命元吧。 路上外头冷风一吹,裴烈背上的汗意立时凉透。 他像是半点都没察觉,只径直朝城东屠场去了。 …… 庆云县东头的屠场,早已经亮起了灯。 屠夫这活计不算轻鬆,从宰杀放血,到剥皮剔骨。要是稍微想把活做得漂亮些,少不了个把时辰的功夫。 油棚灯下,牛羊猪只有八头。个个不安地刨著蹄子。 棚內血水碎毛、粪便烂草混合的气味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两个屠户本正围著木案磨刀。听见脚步,回头一看,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裴爷。” “裴爷这么早?” 裴烈嗯了一声,没跟他们多说,直接走进棚里,拿起其中最沉的剔骨刀。 旁边那头壮牛似乎觉出了什么,鼻中喷出一口粗气,绳索一下绷紧。 裴烈抬起左手,轻轻揉了揉牛头,再盖上了它的眼睛。 持刀的右手穿过血肉,嗤的一声,血一下涌了出来。 那牛猛地挣了两下,四蹄乱踏,带得木桩都跟著一阵乱响。裴烈手臂绷紧,五指死死按著,整个人却稳得如同钉在地上。 不过几息,那头牛便安静了下去。 灰字一闪而过。 【击杀壮牛,掠取命元:0.11】 可裴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顺手甩了甩刀上的血,又走向旁边那只肥羊。 【击杀绵羊,掠取命元:0.02】 【击杀绵羊,掠取命元:0.01】 一行行灰字接连浮现,又很快隱去。 命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裴烈刚按住第四头羊,屠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地上,带起一阵啪嗒乱响。 “裴头!” 是金牙的声音。裴烈听出来了,但手上动作没停,刀锋再闪,乾净利落地割开那只羊的喉咙,这才慢慢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金牙站在那里,跑得满头是汗,脸色发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可他刚一衝进来,脚下便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油灯光影里,裴烈站在血泊中,半边小臂都溅满了血,手里还提著那把滴血的剔骨刀。脚边倒著一头牛、三只羊,温热的血正顺著石槽往下淌,热腾腾的腥气混著夜风,直往人脸上扑。 那样子,看得金牙喉头都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裴烈把刀往案上一搁,挥手示意两名屠夫出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金牙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上前。 “我先去您家敲了敲门,看您不在,我一想您就该在这儿。” 说著,他又压低声音: “刘大把药缸砸开了,里头翻出好些孩童尸骨。现在药庄那边有人轮流守著。” “我在內库里寻到一本册子,不敢给旁人看,一下值就赶来找您了。” “不拿给赵捕头?” “我自打披上这身皮,就一直在您手底下当差。往后,也一样。” 金牙说著,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裴烈先搓了搓手,等掌心干了些,这才接过册子。 册子泛黄,封面无皮。 三月十三 父今日予我些许苗种,嘱我万勿告人。 言时不曾视我,异於往常。 三月十八 此药我照料不善,日渐萎蔫,似將枯死。 三月二十 父带来一对少男少女。父杀少男,递刀於我,言:“该我了。” 我亲手埋尸於缸中。 三月二十五 已有十二个了。这药缸哪里塞得下? 我不敢深思…… 或是错觉,那药叶上的脉络,竟像一张张人脸。 四月初一 父同一灰衣人来,携药上所结之花而去。 我今夜想看看其它药株,是否还有结花的可能。 …… 第9章 贯力 三月十三,已是半月之前,四月初一夜里,沈怀玉起意去看药材。第二天一早,人便死在了库中。 药缸里还埋著尸骨。 还多出了个灰衣人。 不,那未必是人。 裴烈盯著手里的册子,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些东西,和人一样开了智、会藏会算。 这册子一直没被翻出来,倒还能解释他们不知道沈怀玉有记日的习惯。 可药缸里的尸骨为何没清理? 是不怕暴露? 还是……根本不在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念头刚起,裴烈便自己否了。 不对! 若他们不怕暴露,就不至於把人杀了。 若是怕暴露,应该是悄悄把人弄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尸体扔在哪儿个偏僻地方,而不是留在药庄,惹得人发现。 也不对!若是压下死亡的消息,只说个失踪的话…… 药庄下人和妻子柳氏大概免不了探查,一个个杀下去也少不了把事越闹越大。 如果他们根本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 想到这里,裴烈脑中忽地一震。 他猛然想起昨日孙捕头那句劝诫。 该爱惜些名声了。 名声! 裴烈自己知道,他是在查案拿凶。 可在庆云县百姓眼里,他又是什么? 疯狗,手黑,逼良做凶。 在他们看来,裴烈到了案发之地,隨便扫上几眼,便能从人堆里拎出一个倒霉鬼,一顿毒打,再把罪名硬生生按上去。 而那些妖物,既然开了智,会偽装,会谋算,又岂会不懂打听人? 只要稍稍探听一番,就会知道庆云县里,县令久居后衙,不问世事。旁的捕头不提也罢。 真正常年在外查案拿人的捕头,只有裴烈一个。 真碰上这种案子,多半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所以他们只杀了沈怀玉。 他们料定自己会来。 更料定,自己这条“疯狗”,会和往常一样,隨手抓个替罪羊,將案子匆匆结掉。 等风头一过,他们照样能藏在暗处。 今夜梦里,那头斑斕猛虎额前伤痕犹在眼前。 而庄中的草药,多半就是替它疗伤用的。 想通这一点,前后所有线索,顿时全都串了起来。 正是他们精於算计,那倀奴才大摇大摆的扮作沈父,在自己面前学的惟妙惟肖。 半月前那黄皮子也拖不了干係,也就临死为了求活,才张口求了饶。 它们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暴露。 它们只想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攒血肉以作资粮,盼著山君缓过这口气来。 可惜,它们算到了旁人,却没算到裴烈。 没算到他能一眼看穿別人的心绪,甚至看穿身份。 如今已是深夜,那倀奴死了整整一日。 那灰衣人若还在庆云县附近,多半已经察觉不对。 他会不会回药庄? 会不会亲自来看看,这里究竟出了什么紕漏? 得去药庄一趟。 裴烈念头落定,顺手將册子塞进怀里,转身便把棚中牲畜尽数杀了个乾净。 看得一旁的金牙心惊肉跳。 等最后一头牲口倒下,裴烈这才將刀隨手一拋,抬眼问道: “赵捕头还在药庄?” “在。”金牙忙道,“庄里人太多,不好一併押回衙门,赵捕头应该还在挨个审。” 裴烈没再说话,只舀起一瓢井水,將身上血污冲了个乾净。 “药庄我去一趟。” “这边的事,你抽身出来。” “给我把城內几处屠场都跑一遍。从今日起,每天把活物送到这里。” 金牙听得头皮一麻,一时间竟说不清,把这册子送来到底是对是错。 裴头这是…… 杀性越来越重了。 连一处屠场的牲口,都不够他泻火了? 可这些话,他半句也不敢露在脸上,只低头应道: “裴头,县里的屠场都捏在几家大户手里。若他们不肯……” “不必与他们废话。哪家不肯,回来告诉我。” “我亲自上门。” 话音落下,裴烈大步出了屋。 …… 夜色沉沉。 长街上一片死寂。 裴烈甚没有惊动城门口那几个打盹的衙役,脚下一踏,借势而起,径直翻过並不算高的城墙。 风自耳畔呼啸而过,裴烈一路疾行。 不过片刻,青砖大院便已撞入眼帘。 门前两尊石狮子仍旧蹲著,火把立在两侧,映得门口一明一暗。 两名皂衣捕快见前方人影骤现,俱是心头一紧,猛地拔刀上前。 “站住!什么人!” 待看清来人是裴烈,两人这才齐齐鬆了口气。 “裴头?” “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裴烈脚下稍顿,没有立刻答话,只先將面板唤出,悬在眼前。 【季伯长】 【生命值:2】 …… 【季伯段】 【生命值:1.8】 …… 见两人都没问题,裴烈这才开口: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里面现在如何了?” 右侧的季伯长喉头滚了滚,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天……白天在药缸里的土里,又挖出不少碎骨。” “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完整人形。” 说到后面,他脸色更白了几分。 “像是……像是被那土给吃了。根本数不清,里面到底埋了几个人的骨头。” 裴烈神色不动。 “还有呢?” 季伯长下意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別的倒像没什么,就是赵头……现在很不对劲。” “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往日里他说话做事都还有章法,今天却躁得厉害,审起人来全是重刑。” “那二少奶奶,都被他活活打死了。” 裴烈眸光骤然一凝。一个极不好的猜想,猛地从心里升腾起来。 他没再多问,只吩咐两人守好门口,隨即抬脚跨进庄门。 院中燃著几堆火把,火光摇晃,將人影映得幢幢绰绰。 二十来號人被绳子捆著,齐齐跪在墙根。 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满脸惊惧,有的神情麻木,还有的早已嚇得连头都不敢抬。 旁边看守的几个皂衣见是裴烈来了,纷纷出声招呼。 “裴头!” “裴头怎么来了!” 裴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从眾人头顶一一扫过。 【刘二狗】 【生命值:1.2】 …… 【刘大】 【生命值:0.9】 …… 包括药庄那些下人,也都没有问题。 裴烈收回目光,问清赵捕头人在库房后,便继续往前走去。 穿过林廊,药库大门横亘在前。 门里不断传出一声接一声的哭喊,间或夹著压抑的求饶。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求您,別打了……” “饶命……饶命……” 嗓子都已喊哑了。 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裴烈没有犹豫,五指一紧,径直上前推门而入。 屋中点著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几个人,有的蜷成一团,有的趴伏不起,个个身上带伤。 靠墙的椅子上,赵捕头正坐著。 袖子卷到肘间,手背上还溅著几点血。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裴烈?” 他嗓音微哑,扯了扯嘴角。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歇著么?” 裴烈没有应声。 他只是死死盯著赵捕头头顶,那几行缓缓浮出的灰色小字。 第10章 够格 药库里静了片刻。只有那几人压抑著的求饶声。 裴烈只是死死盯著赵捕头头顶,那几行缓缓浮出的灰色小字。 【赵长山】 【生命值:12.8】 【境界:贯力】 【武学:残缺摄血诀(入门)、黑砂掌(大成)】 【心绪:压抑、凶性大发、不甘】 上次见他没隔几天。 那时候没有这门武学,更没有这层境界。 裴烈把这些压进心底,抬脚往里走。 赵长山见他进来,皱了皱眉。 “县令大人让你歇著。“ “歇著,又没说不许我来看看。“ 裴烈说著,目光从地上那几个蜷成一团的人身上扫过。药庄的下人,有的昏死过去,有的还在低声呻吟。面板上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些人里没有柳氏,想必死后已经被拖出去了。 他拖了条凳子在赵长山远处坐下。 “柳氏死了?“ 赵长山脸色变了变。“审著审著断了气,体弱怨不得旁人。“ 要搁在以前,赵长山打死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裴烈没有纠结这个,换了个方向。 “大人让你来药庄,都有说些什么?“ “你管不著。“ “那你身子,近来如何?“ 赵长山抬起眼,嘴角冷冷扯了一下。“近来脾气躁了些,旁的没什么。“ 裴烈看著他。 几天前还是个普通捕头,几天后踏入贯力境,身上多了一门来路不明的残缺功法,手底下的人打死了都不知道收势。 只是脾气躁了些。 裴烈收回目光,又重新问了一便。 “沈万山的事,大人跟你说了多少?“ “邪祟附身,被你打死了。“赵长山沉默片刻,“守在这里看看是否还有別的邪祟,审完人写好卷宗。还能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拧起眉头,按住了额角。 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太阳穴旁边的皮肉里,整个人弓起身子,喉咙里压著一声闷哼,硬是没让它出来。 裴烈盯著他头顶。 灰字在跳。 【心绪:痛楚、不甘、凶性翻涌……】 赵长山喘了几息,额头全是汗,硬是咬著牙把那股劲扛了过去。他鬆开手,重新靠回椅背,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老毛病。“他先开口,声音发哑,“不必管我。“ 裴烈没有接这话,只是看著他那张惨白的脸,嘴里的话到了嗓子眼,硬是拐了个弯。 “药缸里的尸骨,你看过了?“ “看了,全是小孩的。“ 赵长山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我才往死里审。这庄子里的人,不可能一个都不知情。“ 裴烈再看他头顶。 【心绪:不甘、怒意犹存、疲倦】 不甘,心绪变了一轮又一轮,这两个字一直都在。 山君手底下的倀奴没有不甘,妖魔附体也不会留著这个。 裴烈盯著那行字,心里有个念头慢慢落了地。 不是妖魔,是人。 只是这个人,十成十的古怪。 赵长山忽然开口。 “裴烈,你走吧。“ 裴烈没动作。 赵长山抬起眼,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不够资格插手这件事。大人说了,后头可能还会有別的东西来,比那倀奴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应付得了。你插进来,只是送命。“ 裴烈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皮肤粗糲,指节粗大,拳锋上有层怎么也洗不净的暗红。 不够资格。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长山不知道他的底细,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几天不见赵长山,他就从普通捕头踏进了贯力,身上还多出一门来路不明的残缺摄血诀。 这变化不会是凭空长出来的。 再想想县令先前把人放来药庄,又不肯让自己继续往下查,裴烈心里那股不对劲,便越重了。 这里头,多半绕不开梁知远。 可也只是绕不开。 不过县令到底变化的幕后推手,还是察觉到赵长山变化之后推波助澜。 裴烈现在还拿不准。 他只知道,赵长山走到今天这一步,十有八九不是自己一个人走出来的。 命不由己,所以赵长山的心绪才会犹自不甘吧…… 力量,还是需要可以打爆一切的力量啊。 裴烈觉得自己更没办法走了,他必须还要插手这件事,快速积攒命元。 要变强,要儘快。 刚想到这,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跟著,第二声,更尖,更短,像是话都没来得及喊完,就断在了喉咙里。 赵长山猛地站起身,掀翻了脚边的凳子,大步越过裴烈衝出门去。 裴烈跟上,故意落后赵长山半步。 廊下的捕快们已经乱成一团,火把在风里剧烈摇晃,人影绰绰。 “庄门那边出事了!“ 裴烈隨手从门边抄起一根火把,跟在人群后头,脚步始终落在赵长山身后。 穿过前院,庄门大开。 季伯长和季伯段倒在门口石地上,一个趴著,一个仰著,皂衣撕得稀烂,胸口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顺著石缝往外淌。 裴烈蹲下身,探了探季伯长的鼻息。 已然没了鼻息。 他伸手轻轻地把季伯长的眼睛合上。 再站起身抬头望向门外的时候,胸中已有怒火翻涌而出。 屋外黑沉沉的夜色,官道两侧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什么都看不见。 微风拂面,卷著一股浓烈的兽腥气,混著一股腥臊味道,把周遭的空气都浸透了。 旁边的捕快们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只是死死盯著门外那片黑暗。 赵长山站在裴烈旁边,胸口起伏著,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风从门外灌进来,火把的火苗猛地往后一偏。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声叫声。 不像兽鸣,也不像人声,像是两者搅在一处,又尖又细,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哀切,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忽远忽近。 叫了一声,停了。 停了片刻,又叫,这回更远了些。 像是受了伤,又像是在哭,断断续续,往官道深处去。 裴烈听了,火上又添了一层躁意。 而旁边的赵长山,此时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裴烈侧头看了一眼。 那赵长山站在庄门口,额角青筋暴突,手死死按住腰刀刀鞘,指节捏得发白。 双眼睛不再清明,眼白里爬满了细细的红丝,嘴角微微抽动,片刻不停。 裴烈扫了他一眼面板。 【赵长山】 【心绪:凶性翻涌,压抑】 第11章 狐妖 没人看见赵长山是什么时候拔的刀。 只听錚的一声,刀光一闪,赵长山已经冲向了官道。 “赵头!“ 刘大喊了一声,旁边几个捕快愣在原地,没人敢追。 …… 赵长山的血在烧,怒火再翻涌。 他浑身发烫,一股热议从胸口往四肢蔓,烧得每一根筋都绷紧,烧得牙关咬死,烧得站在那里就像要炸开。 他现在只想砍点什么。 不管是为了死在自己身前的弟兄,还是县令给他的吩咐。 他只想把刀狠狠捅进那些东西的肚子里,再狠狠地搅上几下! 忽然,赵长山看见前方有东西。 影影绰绰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泛著幽光,在黑暗里盯著他。 赵长山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懒得去想。 他只是脚下再度加速,直接冲了过去。 一句废话没有,赵长山手中腰刀狠狠劈了下去,劈在其中一个的肩膀上,刀锋入肉,那东西发出一声怪叫,往旁边一闪。 赵长山没停,顺势横扫,第二刀扫过另一个的腰腹,带出一道黑色的血跡。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但力道足,每一刀都带著往死里砍的狠劲。 几刀下去那三个东西非但没有逃,反而还围了上来。 一个从左侧扑来,爪子带著风,赵长山侧身,硬生生用肩膀扛了这一下,肩头皮肉撕裂,他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斩回去。 另一个从背后偷袭,赵长山察觉到了,转身,刀背格挡,震得虎口发麻,他往前踏一步,一肘直接砸在那东西的脸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 赵长山喘著粗气,眼白里的红丝越来越密。他嘴角咧开,漏出森森白牙。 就这? 你们就这点手段? 他正要再上,其中身形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就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语调中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感 “赵长山,你被人卖了,你还不知道?“ “你现在变成这样,真的是好事吗?” 赵长山沉默了一瞬,隨后把刀握得更紧。 “狗一样的东西,死到临头犹自狂吠。“ 话音落下,赵长山手中刀光再闪。比刚才更疯,更狠,每一刀都像要把什么东西劈碎,劈得稀烂。 又或许,还掺杂著別的意味。 …… 裴烈看见赵长山衝出去,没有立刻追。 他在庄门口站了片刻,想了想。 赵长山是贯力境,望之整个人却都已经有了些疯意。 若那股凶性发作起来,他现在的实力未必压得住。 但外头倘若是册中所说的灰衣人,两人打起来,自己或许有机会摸清底细。 跟上去看看,事不可为就把赵长山护在身前。 想到这,裴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捕快们。 “守好这里。“ 隨后裴烈抬脚就跟了出去。 …… 等裴烈寻著声音找到赵长山的时候,只看见他正拿著刀来回劈砍,刀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可他在砍什么? 裴烈眯了眯眼。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目之所及,只能看见赵长山对著身前的空气疯狂挥砍。 难不成他彻底疯了? 裴烈没有上前,再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进路边的树丛里。 他现在只觉得古怪得很,眼神重新扫视四周,尽力搜寻这附近有什么异常。 裴烈的眼睛一遍遍扫荡著寻著四周,重点关注了赵长山挥砍劈刀的方向。 找了几遍,终於看见了远处树丛里的异常。 那里一道淡黄色的身影蜷在草丛深处,几乎和枯叶融为一体。 是只黄色的狐狸,个头不大,尾巴蜷在身下,两只眼睛盯著兀自挥砍的赵长山,一动不动。 灰字悬在它头顶。 【开智狐妖】 【生命值:3.4】 【天赋:惑心】 【心绪:专注,冷漠,愤怒】 裴烈看见那行【天赋:惑心】,心里有些瞭然。 赵长山没疯,是被这狐狸施了手段迷惑住了。 不过那心绪一栏……愤怒? 他还没想明白,林子里忽然多出一道身影。 一身灰衣,看不清脸,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就这么倏忽的撞进裴烈眼前。 裴烈几乎下意识扫了过去。 【山君倀奴】 【生命值:16.4】 【境界:贯力】 【武学:锁魂引(大成)、夺命爪(圆满)】 【天赋:】 【心绪:漠然】 十六点四的贯力。 裴烈的身形瞬间绷紧,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呼吸声。 灰衣人走到官道中央,在赵长山身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赵长山,又抬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像是在確认什么。 而一旁的赵长山犹自胡乱劈砍。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灰衣人抬起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捏什么东西。 下一刻,赵长山的动作停了。他站在原地,刀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灰衣人也没有废话,径直抬了抬手,一掌轻轻拍在赵长山的肩膀。 声音很轻,轻得裴烈几乎什么也没听到,只看得见动作。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下,赵长山的身体就骤然软了下去,手中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倒下去了。 裴烈下意识去扫赵长山的面板。 什么也没有。 那几行灰色小字,连同名字、生命值、心绪,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具无声无息的躯壳,瘫在灰衣人脚下。 赵长山,就这么死了…… 裴烈盯著倒在地上的赵长山,紧紧克制住了下意识的喉结滚动。 灰衣人蹲下来,把赵长山扛上肩,站起身,转头朝狐狸那边看了一眼。 狐狸从草丛里走出来,踩著枯叶,走到灰衣人脚边,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之间没有说话,但那种熟悉感裴烈是看得出来的。 然后,一个让裴烈怎么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灰衣人竟是突然动起了手。 他那一掌快得几乎看不清。 狐狸听到声音,猛地往旁边一窜,但根本逃不脱那紧跟来的一掌。 灰衣人的手指擦过它的后背,血液飞溅。 狐狸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滚出去两圈,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一下,没再动。 一爪下去,灰衣人不再多看一眼。 他肩上扛著赵长山,转身往著郊野方向疾驰走去。 …… 裴烈没有立刻出去。 他在树丛里又等了很久,这才重新站起来。 好奇心驱使著他走到官道上,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狐狸。 它的身体居然还在微微起伏著。居然还没死透!? 而那狐狸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到了自己跟前,竟兀自又睁开了眼睛。 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夜色和裴烈的身影。 隨后,狐狸的嘴动了动。 一个及笄少女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细碎的飘进风里,飘进裴烈的耳朵里。 “大哥……“ “能不能……救救我……“ 第12章 主药 “大哥……” “救救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狐狸脑袋一歪,直接没了动静。 昏死过去了。 裴烈心头顿时一紧,连忙半蹲下去,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 这东西可不能死得这么快。 自己还没来得及补刀。 真要是现在就断了气,那点命元,还有这条【惑心】天赋,岂不是都白白散了? 裴烈一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懊恼。 赵长山就是被它盯著,先乱,再疯,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天赋,绝对是好东西。 好在,手指探过去后,裴烈还是感觉到了一丝极细极弱的呼吸。 像风里残烛,隨时都可能灭。 但终究还没灭。 裴烈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没死,还好。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只要往下一按,这只狐狸立刻就得断气。 到时候,命元归自己,天赋也有机会拿到手。 可裴烈的手停在半空,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狐狸,原本分明是和那个灰衣倀奴一伙的。 可最后,灰衣人却顺手把它也打成了这样。 这里头,明显不对劲。 是山君手底下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还是这狐狸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临到头被灭口? 裴烈眼神微沉,脑子转得飞快。 他现在的確缺命元,也缺天赋。 因为他要变强。 不变强,別说山君,连那个灰衣倀奴都能隨手拍死他。 可除了变强之外,他现在更缺的,其实是情报。 山君到底多强? 它会什么神通? 它伤到了什么地步? 药庄到底是不是它疗伤的地方? 还有那个灰衣人,又究竟是什么来路? 连那头虎夜夜入梦,到底只是盯著他,还是已经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他也一样不知道。 而不知道,就意味著只能被动挨打。 至於县令那边…… 裴烈又想起了赵长山。 赵长山那一身变化,十有八九和梁知远脱不了关係。 可梁知远到底在图什么? 催出一个贯力境,还是赵长山本就有异样,他只是推波助澜,把人丟出来试妖魔的深浅? 或者另有盘算? 裴烈想了想,最后还是懒得再深究。 无所谓。 至少有一点,他大概能確认。 县令和山君,多半不是一伙的。 真要是一伙的,自己恐怕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想到这里,裴烈终於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先把这狐狸留著。 看看能不能把这狐狸的命吊住。 真要是能活下来,再慢慢逼它吐东西。 不过,想留活口归想留活口,防备却半点都不能少。 裴烈可不想像赵长山一样,被这东西看上几眼,就莫名其妙丟了命去。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目光重新落到狐狸那双半合的眼睛上。 刚才官道上,赵长山衝著空气乱砍的时候,刀一直都是朝著狐狸眼睛盯著的方向走。 问题,多半就出在这双眼上。 裴烈没再迟疑,反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先低头看了一眼。 狐狸蜷在那里,前爪上沾著暗红色的血跡,已经半干了。 背后伤口的血还热著,是灰衣人留下的。 布一盖上,那双眼睛便彻底被遮住了。 裴烈又用手背隔著衣料压了压,確认那张脸连半寸都露不出来,这才鬆手。 要是这样还能中招,那他也认了。 只怪自己命短。 裴烈提著裹成一团的狐狸,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本该先回药庄。 那边还有一堆人、一堆事,等著他去压。 可裴烈转头朝药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打消了念头。 这狐狸如今只剩一口气。 先回城。 回城晚了,这狐狸可就真死了。 …… 裴烈一路没停,提著那团衣裳,快步往城里赶。 狐狸裹在衣服里,起初还偶尔抽动两下,到了后面便彻底不动了,只剩下一点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进城时,天还没亮透。 守门的两个衙役正缩在门洞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刚想开口喝问,一抬头看见是裴烈,又看见他手里那团还在往下滴血的衣裳,顿时都把话咽了回去。 “裴爷。” 裴烈嗯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 他凶名在外,谁也不想多看,更没人想知道那团滴血的轮廓里,到底裹著什么东西。 长街还黑著,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先起了火。蒸笼里的热气往上冒,在冷风里散成一团团白雾。 裴烈提著那团衣裳从街上走过去,雾气里原本正说著话的人,一看见他,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 裴烈谁都没理,径直往住处走。 家里孙头给他的药,裴烈还一点没动过。 刚到家门附近,便见金牙竟已在门口守著。 一副等了他多时的样子…… 金牙一见裴烈回来,连忙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裴头,您先前交代的事,我都跑过了。城里那几家屠场,原本还有两个掌柜想拖著,我把您的话带过去,他们后头都鬆了口。” “从今天起,各家活物都肯往城东屠场送。” “有两家还说,若您要得急,今晚就能先赶一批过去。” 裴烈点了下头。 这事成了,后头攒命元就方便多了。 金牙说完,目光忍不住往裴烈手里瞄。 那团衣裳下头,血还在一点点往下滴。 他眼皮跳了跳,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心问了一句: “裴头,这是什么?” “畜生。” 裴烈回得很短。 金牙听完这话,深情一怔,顿时识趣地没敢再往下问。 裴烈已经掏出钥匙,把院门推开了。 “正好,金牙你再替我跑一趟。” “裴头,您说。” “去找个医师。” 金牙愣了一下。 裴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 “治禽兽的。” “找最好的那批,请过来。” 金牙听得头皮发麻,却还是连忙点头。 “是。” 裴烈又继续道: “再去药庄一趟,告诉刘大,后头那边都让他先压著。” “县令不安排,就让他带著人办吧。” “明白。”金牙刚应下,正准备转身离开,裴烈却又叫住了他。 “还有。” 金牙回过头。 裴烈淡淡道: “下个月例子,你替我去支。” “都归你。” 金牙一听,先是一愣,隨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裴头,这哪成!” “我就是跑个腿,哪能拿您的钱。” 裴烈皱了皱眉。 “让你拿就拿。” 金牙却还是不肯。 “真不用。” “裴头,我自打披上这身皮,就一直在您手底下当差。替您办事,本来就是应该的。” “这钱,我不能要。” 院门口安静了片刻。 裴烈看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掰扯。 “那就先去办事。” “是,我这就去。” 金牙应完,转身就跑,脚步比来时还快。 裴烈站在门口,看著他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拎著那团衣裳进了院子。 屋里一片漆黑。 …… 山里,风穿松林而过。 灰衣人扛著赵长山,一路走到林子深处,才停下脚步。 前头蹲著一道庞大的影子。 虎身伏在石上,毛色在夜里泛著暗金。额前那道伤疤一直裂到眉心。 把整张虎脸都衬得更凶。凶恶中,又带著一丝神骏。 周围静得厉害,连虫声鸟鸣都没。 灰衣人把肩上的尸体放下,单膝跪了下去。 他垂著头不敢看那斑斕虎,声音低低: “主上,第三昧主药,找到了。” 山君没有立刻出声。 它只是低著头,看著地上那具尸体。虎爪按在石上,指缝间缓缓探出一点弯鉤,颳得石面发出一阵细响。 灰衣人仍旧垂首,不敢抬头。 片刻后,松林深处忽然起了风。 那头伏在石上的猛虎,这才缓缓抬起了眼。 那竖瞳里,像有一线金光直射而出,映著黑松林悄然亮了起来。 …… 第13章 狐音 裴烈进了屋,反手把门拴上。 屋里还黑著,裴烈没急著没点灯。 他先把那团裹著狐狸的血衣放到桌上,又弯腰去床底下摸。 片刻后,拖出一个旧铁盒。 四四方方,边角磕得发白。 原本是装杂物的,不大,但装那只黄狐刚刚好。 这盒子看著困不住成了精的妖物。但裴烈也没这么打算。 要是那妖物醒了不老实,这道屏障是给裴烈反应来弄死黄狐的反应时间。 裴烈把里头零碎一股脑倒在地上,这才拎起那团包著黄狐的衣裳,慢慢塞进去。 盒盖压下。咔噠一声之后,屋里顿时静了。 只剩铁盒里那点细得快要断掉的喘息。 裴烈没靠太近。 他把铁盒推到一边。转头看向桌上那包还没拆的药,是孙老捕头上回送来的外伤药。 裴烈捏了捏药包,刚准备要拆,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金牙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裴头,人带来了。” “进。” 门一开,金牙先挤进来。 后头跟著医师周瘸子。 周瘸子背著药箱,裤脚还沾著泥。一进门,先闻到股的血腥气,脚步当场慢了半拍。 原本那点睡意,一下就没了。 屋里还有些黑。桌上摆著一只铁盒,一包药。 再没別的。 周瘸子左右看了两眼,没见著要治的东西,额头上的汗当场就冒出来了。 “金、金牙。” “你不是说,给畜生看伤么?” “那畜生呢?” 金牙也说不上来,下意识看向裴烈。 裴烈站在暗处,没出声,只朝桌上抬了抬下巴。 周瘸子顺著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桌上那铁盒不大。 他又看了看裴烈。 裴烈还是没吭声。 周瘸子喉头滚了一下。 他本来是给人看伤的。城里跌打、刀伤、热病,他多少都懂一些。可金牙半夜把门拍得震天响,张口就是裴头要人,让他立刻背上药箱过来。 他哪敢说自己不会医兽。 更不敢说不来。 只能硬著头皮跟来。 可到了这儿,越看越不对。 偏偏再不对,他也不敢问第二遍。 “看看这药怎么样。” 裴烈抬手,把桌上那包伤药丟过去。 周瘸子忙接住,拆开闻了闻,又捻了一点放在指肚间搓开。 这回神色总算稳了些。 “好药,止血收口都够。” “外敷比我带的药还好些。” 裴烈道:“吊命的药有吗?” 周瘸子赶紧拍了拍药箱。 “带了,带了。” “行。” 裴烈偏头看向金牙。 “过来。” 金牙立刻上前。 “你把盒开了,那狐狸身上有件血衣。” “第一时间把那件血衣按住,万不可让它把脸露出来。” 金牙先是一怔,隨即头皮一炸。 “是。” 他伸手开盒,快速把那团血衣死死盖著狐狸的脑袋,只把后背那片伤口露出来。 裴烈则往旁边让了让,走到那狐妖身后。站到最顺手发力的位置,十指一点点收紧。 他防的不是金牙,也不是周瘸子。 这两个人真中了招,抬手就能按地上。 他防的是自己那狐狸对自己动手。 这东西要是真把他拖进幻境里,才是麻烦。 一旁的周瘸子已经凑过去了,刚看到那黄狐的伤口,脸上的肉就狠狠抽了一下。 伤得比他想的还重。 那块皮毛几乎整个翻开,底下的肉塌下去一片。干掉的血凝成一层发黑的壳,死死糊在伤口边上。 “裴爷,这畜生伤得不轻。” “少废话。” “是。” 周瘸子立刻闭嘴,低头干活。 剪毛,撒药,包扎。 动作倒还利索。 只是每动一下,他眼角都忍不住往那团压著狐狸脑袋的血衣上瞟一眼,又时不时偷偷去看裴烈的脸色。 也不知是怕那盒里真是脏东西,还是怕自己治不好,回头没法交代。 屋里一时只剩下剪子咔嚓,药瓶轻碰。几个人的沉重呼吸声音。 裴烈始终站在旁边。 不近,也不远。 拳头一直没松。 周瘸子流程做到一半时,盒里那东西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金牙浑身一紧,差点把血衣边角带开。 裴烈脚下一错,人已经压到桌边。 “按住。” “是!” 金牙赶紧把血衣死死按回去,手背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周瘸子更是手一抖,险些把药瓶直接摔地上。 相比盒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旁边这个裴烈,显然更嚇人。 周瘸子咬著牙,把最后几道工序一口气赶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裴爷,好、好了。” 裴烈没应声。 他抬手把盒盖重新按死,又扯过一根绳子,横竖各绕一道,狠狠干了个死结。 这样一来,就算这妖物醒了想跑,他也来得及反应。 它若敢往外冲。 他就连盒子带东西,一拳砸碎。 它若老实些。 那就隔著盒子先问话。 问完再杀,也不迟。 …… 一旁的周瘸子见事情总算做完,已经开始偷偷收拾药箱,恨不得立刻离这地方八里远。 裴烈从衣柜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隨手丟了过去。 “拿著。” 周瘸子手忙脚乱接住,嘴上还在推。 “裴爷,这、这太多了,小的就是跑一趟腿……” “嫌多?” “不嫌,不嫌!” 周瘸子连忙把银子塞进怀里,脸上的笑这才活过来。 钱一收,腿也利索了。 他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金牙下意识想送。 裴烈却先开了口。 “你等下。” 金牙立刻站住。 “待会儿再去一趟药庄。” “裴头,您吩咐。” “告诉刘大,庄里的案子,让他先安排著。” 裴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別往里掺。” “把话带到就回来。” 金牙连忙点头。 “明白。” “我不乱掺和。” 说完,他便跟著周瘸子一道出了门。 院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一下更静。 灯火昏著。 血腥气和药味拧在一块,闷得人胸口发堵。 裴烈站在桌边,盯著那只铁盒看了很久。 忽然间,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这东西,会不会已经醒了? 没来由,就是突然升起的一种感觉。 裴烈慢慢走近,停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隨口试了一句。 “既然醒了。” “那就聊聊。” 铁盒里安静了片刻。 裴烈也没失望,他本就没指望这东西真会立刻开口。 可下一刻,一道怯怯细碎的声音忽然顺著盒缝钻了出来。 “大哥……” 第14章 真假 裴烈把椅子拖到桌边,挨著铁盒坐下。 他没急著开口,只把右拳压在盒盖上。 拳锋的发力点找的很准。 这意思也很明白……盒里的东西若敢乱动,他下一拳就会直接砸下去。 盒中那只狐狸听见动静,显然也明白这一点,说话的调子顿时乱了。 “大哥,別杀我。” “我是好妖。” 裴烈听到这句,甚至有些怀疑的想掏一下自己的耳朵。 今晚官道上赵长山身死的那一场戏,他从头看到尾。 赵长山是怎么被它引出去的,怎么一步步乱了神,最后又是怎么死在灰衣人手里,他全看见了。 现在这东西却跟他说自己是好妖,裴烈忍不住,真想摸摸这狐狸的麵皮,看看到底有多厚了。 裴烈敲了敲盒盖。 “好妖?” “那赵长山,是怎么回事。” “哦,就是今晚那个,你控制著发疯,后面被灰衣人杀了的那个” 铁盒里静了一下,隨后狐狸惊叫出声音: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跟在后头。” 这句话一出,盒里便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几息,狐狸才重新开口,声音听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那不是我要杀他。” “是山君逼我。” “我妹妹在它手里。” 裴烈听完,也不知信没信,只冷冷道: “往下说。” 狐狸听那语气像是压著火。语速顿时加快。 “我真没骗你。我和妹妹自从开智之后一直住在黑松林深处,平日见了人就躲,也不往人多的地方去。” “开智这些年,我从没想过害人。” “直到一个多月前,山里来了一头虎妖。它自称山君,一进林子就先杀了一轮。” “几乎没妖逃得掉,能活下来的,要么低头,要么被它吃掉。” “它看中我的天赋,没急著杀我,先把我妹妹扣在它身边。” “我不替它做事,我妹妹就活不了。” 裴烈听著,手指在盒盖上慢慢摩挲。 这话是真是假,他一时还分不清。 但有一点,大概率不假。 这狐狸確实怕山君。 那股怕,不是装装样子能装出来的。 裴烈又问: “灰衣人呢?” “也是山君的人?” “是。” 阿九答得很快。 “那是它最近才弄出来的新倀奴,我也不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来路。” “这一个多月,山君一直在林子里搜活人。附近路过的脚行商、迷路进山的猎户,只要撞上,多半都没命。” “有些被它直接吃了。” “有些被它做成了倀奴。” “它最近还逼著林子里几个妖替它找药、找人、找能用的东西。” “都像是在给它疗伤。” “疗伤?” 裴烈眼皮抬了一下。 “它伤在哪。” “额头。” 阿九低声道: “那道伤很久了,从一个多月前一直没好,甚至好像没什么好转的样子。它来黑松林,八成就是衝著养伤来的。” 裴烈没说话。 药庄、药缸、黄皮子、那结出来的花。梦里那道伤,都对上了 这些线,到这里总算往一处拧上了。 不过那灰衣人……把赵长山的尸体带走了…… 裴烈先压下心绪不想,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你替它做事,灰衣人为什么还要杀你。” 这一次,狐狸沉默得更久。 过了半晌,她才艰难开口。 “因为我没那么值钱了。” “我的天赋是惑心。” “说白了,就是拨一拨人的心神,把人心里的压著的想法给勾出来,再顺手推上一把。” “但那不知道从哪儿被山君转化成的倀奴,也可以做到,而且比我更厉害。” “我是本地的妖,可灰衣人不一样。他是山君转化来的倀奴,也有智慧,只听命於他,不会有二心。” “想是因为山君有了他,就未必还需要我了。”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得只剩盒中那点细细的喘息声。 裴烈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长山死得太窝囊,临死连一刀都不曾挥出去。不,是没朝著面前的敌人挥出去。 按这狐狸说的,它自己这点本事,就能把一个到了贯力境界的人制到那种地步。 那灰衣人呢? 那头夜夜往他梦里钻的山君呢? 再往上想,便是一阵压力汹涌而来。 贯力,他现在拼了命都想碰的那道门槛。 可就算真跨过去,那贯力境的赵长山都被当做隨手碾死的野狗。 自己真到了贯力,又够不够跟这些东西掰手腕? 裴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靠这双拳头,真能打出一条生路来吗。 可真要到了绝路上,他也只剩这一双拳头。 娘的。 就算是死,也得狠狠干回去一拳。 裴烈把杂念压下去,继续问: “灰衣人的手段,到底有多强?” “你能让赵长山对著空处乱砍,砍到死都没醒。” “那他呢?” “还有山君,本事、路数,你知道多少?” 阿九明显怔了一下。 “我……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吖。。” 裴烈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的的手重新按回了铁盒上,手面不断地摩擦著铁盒的表层。 像是耐心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我说过。” “我今晚一直跟在赵长山后头。” “我看得很清楚。” 盒里的阿九慌了。 “我没骗你,真没骗你。” “我平时最多只能乱人心绪,让人一时失神。若碰上意志硬的,转眼就能察觉不对。” “赵长山不一样。” “他本来就快疯了。” “我那一下,只是正好把他往前又推了一把。” “所以他才会失控,才会像疯了一样乱砍。” 裴烈没说话。赵长山审人的时候,错手活生生地把人打死。 那时候他就已经不对劲了…… 若说官道上那一场,不全是这狐狸的手笔,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说得过去,不代表裴烈就就会轻信。 裴烈摩擦铁盒的动作未停。 “那灰衣人呢。” “你和他,到底差在哪。” 阿九这回答得很慢,像是在细细思索著怎么说。 “他比我强得多。” “可还是跟山君把人变成倀奴的本事没法比。” “大概,在人在心神涣散、意识模糊的时候,他能把人控住半盏茶。” “直接製得人没了动作,並且知无不言。” “若是正常时候的话,我不知道……” 裴烈的眼帘微垂,眼睛还在盯著那盒子。 像是想透过这盒子,看明白这狐狸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 第15章 旧酒 “篤篤篤。” 门外,突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敲门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裴烈还在盯著铁盒。 他一动也没动。 第四声响传进来的时候。 裴烈把手按在盒盖上,声音压得很低。 “待会儿別出声。” “敢冒头,我连盒带你一块砸了。” 铁盒里那点细细的呼吸,立刻缩了下去。 裴烈弯腰把铁盒塞进床底,抬手抹了把脸。 出了屋头,裴烈走到院门那,猛地掀开门閂。 出了屋,走到院门那,一把掀开门閂。 想是心里带著气,手上就没轻重,木门磕在门框上,砰地一声。 门开了。外头站著的,是孙老捕头。 老头今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收拾得齐整,头髮也梳得不乱。 手里提著个蓝布包,包底沁出一圈湿印,酒气先顺著清早的冷风钻入鼻中。 裴烈见是孙老,原本胸口躁起的那股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您怎么又来了。” 孙老捕头抬眼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怎么,不乐意我来看看?” “不是。” “不是就往旁边让让。”老头抬了抬手里的布包。 “这玩意儿怪沉,外头还冷,非得让我站门口跟你废话?” 裴烈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孙老捕头,看见桌上拆了的药包,心里点了点头。 “你这屋子,一股子药味。” “也记得常常通通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老捕头嘴上嫌著,手却已经把窗缝支开了半寸,这才把蓝布包放下。 包一解开,里头是两瓶旧酒,一小包油纸裹著的咸豆。 孙老捕头办那包咸豆往前一推,张嘴就开始抱怨。 “我也是犯愣……昨晚跟芸娘提了一句你伤著了。” “她絮叨了一整晚。今儿一早我就赶紧出来溜达,省得她再烦。” 裴烈笑笑没接话,先是转身去灶边拿了两个粗瓷碗放桌上。 孙老捕头见他动作,犹自拔开瓶塞,顿时一股辛辣酒气飘散屋中。 他先给裴烈倒了一碗,推过去。 “喝!” “不是什么好酒,总比你这一屋子药汤气强。” 裴烈端起来,先碰了碰唇。酒入口发辛辣,后劲不小。 孙老捕头自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还行。” 裴烈放下酒碗,开口第一句就把老孙捕头震得一激灵。 “老赵死了。” 孙老捕头手上动作一停,慢慢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裴烈眉眼低垂,不由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赵长山死了。” “昨夜死的。” 孙老捕头盯著他,眼神一下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 裴烈呼了口气:“昨晚又去了一趟药庄,总觉得那里不对。” 孙老捕头脸色一下子绷得紧紧的。 裴烈没管他的脸色,只把话往下压著说。 “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做事再也没了章法,脾气大了很多,审人的时候,失手把人打死。” “外头有了点异常动静,他竟连想都不想,提刀就往外冲。” 裴烈说到这儿,停了停,没打算透露赵长山竟然有了贯力境界的事。 “我悄俏跟了上去,看他武功大涨,比以前强出多倍。但还是死在了妖物手里。” 孙老捕头盯著裴烈,脸上神色慢慢不对了起来。 下一刻,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怒意。 “我昨儿是怎么跟你说的?” “让你顾命,让你遇事先往后撤。” “你倒后!一身伤还没好,转头就自己摸回去了。” 孙捕头这一顿骂下来,火气很冲。 他没想孙老捕头会先追问赵长山的事。怎么死的,妖物是什么,县令知不知情…… 这些才该是头一桩要问的要紧事。 裴烈心里那团烦躁反倒被这话堵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停了停,才开口。 “重点是老赵死了。他状態很不对。”他顿了顿,“我觉得和县令有关係。十之七八。” 孙老捕头没立刻接话,他低头先是狠狠灌了一碗酒。 辛辣味进了嘴里,衝进了喉腔。却没把他眉头压下半分。 喝完之后,他才开口:“赵长山这人,我认得他好多年了。” “他嘴不討喜,心也不算宽。” “可办事一直有章程。” “就是心气太高,老想往上够。” “县令那边有点什么差事,他总往前凑。逢年过节,该送的,一样没落过。” “我早些年劝过他,让他慢一点,別把自己逼得太急。” “他嘴上应得好。” “转头还是那样。” 孙老捕头说到这儿,声音慢了些。 “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都才十来岁。” 裴烈没说话,只把碗里的酒一口咽了下去。 酒还是那碗酒,味道却像是方在的辛辣中又掺杂了一些苦味。 孙老捕头看著桌角,身子慢慢倒向了椅背。 “你同我聊起黄皮子那回,我心里就犯嘀咕了。” “开口说话的妖物,嘴里还有个站在背后的山君靠山。” “县里却还是把消息往死里压,不许外传。” “消息压成这样,未必只是怕人心乱。” 裴烈抬眼望去,孙老捕头眼睛也还是没看他,只继续道: “我在县里混了这些年,本事没攒下多少,倒是有些不知真假的门路。” “真碰上官面上不便传、不便说的脏东西,外头未必就没门路能收。” 裴烈眼神起了些疑,张口问到:“什么门路?” 孙老捕头哼了一声。 “你莫问,现在没別的,你要先把自己的命顾好。” “別他娘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说到这,老孙再灌了口酒。放下酒杯,抬眼看了看裴烈,直直地看了好半晌。 又说了些已经重复过多回的话。 “什么也不用管,好好的把自己的命顾好。遇到事,你就先躲。” 说到这里,许是那酒入肝肠。 余出的劲力红了那老捕快的眼眶,连带著话语中的调调,也不再同往常。 “阿烈,你家人走得早,半大小子到如今这身量……我没少费心思。” “好好活著,我家里只有芸娘一个,你往后少不了给我养老……” 说完这些,那经年日久的老捕快,用袖口擦了擦眼眶。 直把那桌上的蚕豆,向著裴烈那边推了推。 “吃。” “空肚子喝酒,回头胃里免不得烧得厉害。” 裴烈抬眼看了孙老捕头许久。 来这世道不算久,但稳住脚跟前,面前的老头从未少过帮助。 过了片刻,他又低头细细瞧了瞧自己的手。 忽然地,很没来由的。 想把一些东西细细画进画里 …… 罪己詔 抱歉!诸位亲爱的读者朋们! 我这新书本来准备的挺好,敲定大纲的前戏也没有少。 但写了几章之后惊觉,原本大纲有些错了的逻辑难搞。 …… 这两天更新的很晚,大多时候都在重新梳理大纲。 换了两三版,现在几乎补全了所有逻辑。 伏笔也早已埋下,等诸君日后慢慢翻找。 …… 无论如何,我想把这本书写好、、、 第16章 一日 孙老捕头走了。 跟上一回一样,跟往常一样。 外头日头刚冒尖,阳光从老头推开的窗缝里铺洒进来,清晨的凉气也顺著窗户往屋里渗。 裴烈坐在桌前,面前的两只粗瓷海碗底还晃著点儿残酒。 老头临走没告诉他究竟寻了什么门路。 只撂下一句:遇事別往前顶,先保住命,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裴烈久久没动,就盯著碗底。过了会儿,抬手抹了把脸。 从昨天在黑虎堂门口拿住周成算起,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 沈记药庄里那装某做样的倀奴、县令那模稜两可的架势、梦里张嘴说话的老虎、 老赵身上的莫名变化、贯力境界的灰衣人,再加上眼前这只狐妖 一桩桩全挤到一处来了。 裴烈缓缓吐出一口酒气,眼皮往下耷了耷,又硬撑著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那只被粗绳勒得死死的铁盒从床底下重新拽出来,拎到桌上搁稳,自己坐回去,顺手拨了拨盒子外头的绳结。 还没等他开口,铁盒缝隙里先有了动静。 “大……大哥……” 狐妖的声音从缝里钻出来,比刚才虚了不止一点:“我……我好睏……” “我有点儿……想睡……” 挨了灰衣人一掌,又折腾了大半宿,它没咽气已算是命大。 裴烈没接这个茬,只是手指在铁盒边沿轻轻叩了两下。 “你有名字吗。” 盒子里头静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 “有……我叫阿九。” 裴烈语调平得很。 “阿九,名字不赖。你刚才说,山君扣了你妹妹逼你做事。那你妹妹有名字吗?” 阿九没藏,这事儿也没扯谎的必要。 “有名字,十一,妹妹叫十一。她胆子小,平日里一只狐都不敢在林子里转。” “十一。”裴烈喃喃重复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手指敲盒子的动静一直没停。 阿九也不出声了,屋子里一瞬静得只剩下敲铁皮的声音。 裴烈盯著那盒子,过了片刻才慢慢开了口。 “你说灰衣人是倀奴,说山君对你们这些妖不放心。” “今儿连你都被灰衣人一掌拍下来。” 裴烈的手指忽然停在盒面上。 “你那妹妹,还能活著么。” 盒子里彻底没了声儿。 狐狸像是这才醒过神来,连原本微弱的喘息都僵住了。 足足十几息。 紧接著,盒內猛地响起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狐狸在里头不要命地撞壁。 “十一……十一她……” 阿九的嗓子里带了哭腔,“山君……他们不用我了……那十一怎么办!她会让他们吃了的!” 爪子剐著铁皮,刺啦刺啦地响。 “我得回去……我得救她……” “放我出去!求你了放我出去!” 裴烈一只手始终按在铁盒上头,就那么看著狐狸的撞击一点点软下来。 等到里面只剩下压著嗓子的呜咽,他才缓缓出声。 “我没听说过狐狸有急著给同伴收尸的习惯啊……” “不过你要回去?回去再挨一掌?” “或者把我的底漏出去之后再挨一掌?” 他语气冷硬:“灰衣人既能顶你的缺,山君就用不著你们了。你妹妹什么处境,你心里头清楚。” 话音落了,铁盒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裴烈低了低头,凑得离盒子更近了些。 “咱们本该是一条道上的。” “他们跟我之间,恐怕得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帐要算。” “別再藏著了。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狐狸还在低低地啜泣,裴烈也没催。 搁平时,他只需调出面板看一眼心绪,就能摸清这狐狸哪句真哪句假。偏偏这铁盒子把这方法拦得死死的。 他不想打开盒子,赵长山的死法歷歷在目……这狐狸嘴里的话,他没全信。 等阿九的哭声终於一点点收住,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透了:“哥,我没骗你,说的全是实话。” 顿了顿,它头一回反问了一句:“你跟山君有仇,这也没骗我?” 裴烈扯了下嘴角,没瞒。 前阵子那黄皮子,药庄里的倀奴。 他停了一下,终於还是把打一开始就缠著他的那件事问了出来。 “那山君能钻进人的梦里,你听说过没。” “听说过。那也是山君把人变成倀奴的手段。” 话音刚落,阿九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你著了道了?!” 裴烈的手指在铁盒边沿定住。 “宰了黄皮子之后,我老是梦见一头花斑猛虎,站起来约莫一丈高。” 阿九的声音沉了下去。 “山君的印记有两种法子,一种得面对面才能种下。这种见效最快。” “另一种法子,留一丝印子附在別的东西上。山君能顺著这丝印子找到人在哪儿,也能耗掉天赋神通,隔著老远把人拽进梦里,一点一点把人的意志磨碎,再种下印记……” “变成灰衣人那样只听他使唤的倀奴。” 裴烈没说话。 “山里那些妖跑不掉,就是躲到哪儿去,它也能寻过来,或者把我们拖进梦里头。”阿九说。 “不过应该有限制吧……”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喘气声。 裴烈重新开始敲盒子:“那你呢。” “什么?” “印记。”裴烈说,“山君在你身上留了没有。” 盒子里彻底没了动静。 十几息过去,阿九的声音才飘出来,带著点茫然。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毕竟我妹妹她……” 它没再往下说。 裴烈也不再问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铁盒上头。 原来山君是这么个路数。他杀了黄皮子,印记转到了自己身上。昨天杀了倀奴,晚上那梦就更清楚了——是印记加重了? 印记越浓,山君再使使劲,甚至等它养好了伤变得更强,会不会直接在梦里把他压垮? 把人当场化作倀奴……裴烈对这手段一点辙都没有。 精神上的手段,他压根就没沾过边。 脑子里思绪翻涌起伏,翻来覆去合成了两个字。 惑心。 铁盒里头忽然有了细微的响动。 阿九的声音轻飘飘地从缝里挤出来,带著颤: “哥……我真的没骗你。” 停了一下。 “话说,你真的能替我……咱们真的能动弹得了山君吗?” 裴烈没答话。 他只是看著那只铁盒,手指在盒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叩。 第17章 挨个 外头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光从窗缝斜著刺进来,落在桌上那两只空碗边。 裴烈站起来,十点生命值撑著这副体魄,一天忙下来倒也没觉出几分疲。 他低头看著桌上的铁盒。里头传出一阵匀匀的呼吸声。 那狐狸睡著了。 裴烈蹙著眉琢磨。要是这狐狸真有个妹妹,那除了板上钉钉的谎话之外,倒还能信个七八成。 先留著,还得再找法子印证印证。 不过这东西也有意思,虚成这副模样,连个薄皮铁盒都撞不开了? 裴烈拎起铁盒出了门,往城南走。城南铁匠铺子最多,他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铁笼。 他挑了家门脸最大的,掀帘子进去。一股热浪劈头盖过来,火星子四处迸溅。 一个老师傅模样的光著膀子,正抡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瞅,手里的锤子顿住了。 “裴爷。” 裴烈嗯了一声,把铁盒往柜檯上一搁:“打只笼子,比这盒子大出一倍。精钢的,不留缝。” 老铁匠凑过来眯著眼端详那盒子,喉头滚了一下:“这样的笼?做什么使的?” “关个畜生。” 老铁匠一愣,抬头看他。见裴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便没敢再往下问。 裴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搁在柜面上:“留个能开合的小孔,餵食用。” 老铁匠没去碰银子,只点了点头:“成。两个时辰后来取。” 裴烈没走。 他就在铁匠铺外头寻了块石头坐下,把铁盒抱在怀里,眼睛盯著老铁匠烧钢、抡锤、敲打。火星子溅到他脚面上,他也不躲。 精钢烧红了,锤子一砸,一层薄薄的黑锈皮崩开,底下露出银亮亮的铁芯。 老铁匠手艺稳当,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只是手上的动作比平日紧巴了些。 裴烈盯著看,脑子里转的却是別的。 山君那丝印子就掛在他身上。夜里只要一合眼,那头虎就会钻到梦里来。 黄狐阿九说,这是一点一点磨他的意志,直到把他变作倀奴。 那要是不睡呢……能不能撑一撑? …… 两个时辰后,笼子打好了。 精钢条横竖交错,只在正上方留了巴掌大一个活门,门上有个小铁栓。 老铁匠把笼子递过来,手有点抖。裴烈接在手里掂了掂,够分量。 他把新笼子搁在地上,退开两步。 “打开盒子,里面的布紧狐狸脑袋,把里头那狐狸放进去。” 老铁匠没多问,弯腰掀开铁盒盖子,手有些不稳。他小心翼翼把那团裹著布的狐狸从盒里拎出来,布团还在微微起伏。 老铁匠动作放得极轻,布从头到尾没鬆开过。 裴烈就闭著眼在旁边等,一动不动。 老铁匠把狐狸塞进新笼子,锁好笼门,掌心里全是汗。他又试了试那扇餵食的小门——也就塞得进一根手指头,狐狸爪子估摸著挤不出来。 “妥……妥了。” 裴烈没往回走,转身朝城东那几家屠场去了。懒得再等人送,一家一家杀过去就是。 他已经觉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紧迫。前一天邪门事一桩接一桩,命元早点补足些,总归不是坏事。 城东屠场在西巷尾,棚子比城南的小,里头更暗,腥气混著一股沤烂的草料味。 两个屠夫正蹲在角落掏下水,听见脚步声,手里刀同时一顿,抬头看清来人,脸色全变了。 一个慌忙站起来,手里还攥著一截肠子:“裴爷?您怎么……” 另一个也跟著起身,搓了搓手:“裴爷,您昨儿让金牙传的话,咱们收到了。说是晚上送过去,咱们这才刚动手收拾……” 裴烈把铁笼搁在案边,搁门口。 “活物,眼下有多少?” 头一个屠夫瞅了瞅棚里:“裴爷,活物倒是早备下了,都在里头。” 裴烈脸上没表情:“正好。现在宰了。” 第二个屠夫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裴爷,这……咱家也没个冰窖,这会儿宰了,明儿一早再送出去,怕是要餿。” 裴烈抬眼看他。 “交不了差?就说这些货我全要了。不少你们银子。” 两个屠夫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再多嘴。 “那……您现在就动手?” 裴烈没答话,已经挽了袖子,从屠夫手里接过刀,径直走到棚子最深处。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木屑,湿漉漉的,混著血水和泥浆。 他走到一头牛跟前。那牛像是觉出不对劲,蹄子开始不安地刨地。 裴烈照旧伸出一只手轻抚牛头,替它把眼皮合上。 他一点没偷懒。刀刀都挥得很用力。 【命元+0.09】 【命元+0.03】 【命元+0.03】 …… 血溅了他一身。他不在乎。面板上命元一行一行地跳,数字一点一点往上爬。 棚子里只剩下牲口咽气前最后的扑腾声。 两个屠夫杵在门口,看著裴烈拔刀,落刀,血溅到脸上、袖上,那张脸上几乎没什么变化。 手上的活一刻不停,刀刀都像是使足了劲,可脸上偏还带著一丝不满足。 一个屠夫喉头滚了滚,压低嗓子对旁边人说:“传言是真的,裴爷没旁的事就爱宰活物。他待会儿……不会刀子往咱俩身上招呼吧?” 另一个屠夫没敢抬头,只死死盯著裴烈的手:“別出声。裴爷的事你少嚼。” “娘的……这杀性也太重了。牲口都快宰完了,他怎么瞧著还不大够?” “闭嘴。让他听见,有你受的。” 裴烈像是压根没听见。 他走到最后一只鹅跟前。那只鹅像是终於觉出了什么,拼命往后缩,把笼子撞得哐哐响。裴烈左手伸进去掐住鹅脖子拎出来,右手刀锋一抹。 【命元+0.01】 停了。棚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活物,全杀光了。 裴烈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他鬆开手,刀尖朝下,血顺著刀锋往下淌,滴进木屑里,很快渗下去,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他调出面板,眼光闪烁。 【武学:碎石拳(圆满·可破限)、劈山刀(小成)、铁布衫(入门)】 地上的狐狸是被一股浓烈血腥气生生呛醒的。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关进了一只新笼子,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一阵阵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还有乱七八糟的扑腾声。 直到旁边俩屠夫的说话声钻进耳朵里。 它忽然想起山君那天来到黑松林,也是这么一个一个,把当地那些妖挨个杀过去的。 第18章 不同 天黑透了。 裴烈没回住处。 他提著精钢笼沿城东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 白天连跑了几家屠场,身上腥气浓得连他自己都闻得见。 前头巷子里有个汉子正要往这边拐,抬头一看见他,脚底下不动声色换了个方向,走了。 街边野狗倒是更乾脆。墙根蜷著一条黄毛,朝他这看了一眼。 鼻子动了动,就朝沟渠里一缩,再不出来。 裴烈没理这些。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朝著前走。 他调出面板看了一眼。 【命元:4.1】 今天的收成不错。可惜离加点的门槛还是差一截。 连【碎石拳(圆满,可破限)】也没办法加点,想必是需要的积累更多了些。 精钢笼里一直没什么动静,那狐狸被白天的血腥气呛醒之后就没怎么吭声。 裴烈也没搭理它。 他不打算睡,睡著了后有东西在等著他。 走了小半条街,笼子里忽然传出一声细碎声音。 “哥。“ 裴烈脚步没停。 阿九的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在掂量著说。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裴烈步子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笼子一眼。 “没有境界。“ 笼子里静了一瞬。 “啊?“ 裴烈语气跟说现在天黑了似的:“就是没有。怎么了。“ 阿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夹著一丝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意思:“可你白天那个……那个气势,我还以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以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裴烈嗤了一声,没再接。 他確实没有境界。碎石拳练到圆满可破限,命元硬堆上来的底子顶著这副体魄——但“境界“这两个字,跟他不沾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你懂境界?“ 阿九没立刻接话。 “就……听说过一些。“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气血练到极顶,彻底打破极限之后是贯力,周身流转,生生不息,愈发壮大。“ “然后呢。“ “然后妖和人的路好像就不一样了。“ 裴烈没出声,只是听著。 “妖开智以后,大多有天生的东西,生下来就带著。“ 她的声音稍稍放开了些,“还有些是后天觉醒的,我和我妹妹……“她顿了一下,“惑心上不得台面,但也是娘胎里带的。” “贯力之后,妖走的路子跟天赋绑得越来越深……“ 裴烈走了几步,冷不丁问:“你一直长在黑松林里。“ “……嗯。“ “这些,谁告诉你的。“ 笼子里静下来了。 过了几息,阿九才用一种有些发闷的声音说:“我娘。“ “我娘活著的时候跟我们说过些。她见的比我多。后来山君来了……“ 她没说完。 裴烈嗯了一声。 说得利索。面板上的东西跟她嘴里的大致对得上,但一只窝在黑松林里的狐妖,张嘴就讲人妖修行之別。 一个“我娘告诉我的“就想糊弄? 先存著。 裴烈换了话头。 “你妹妹十一,多大了?“ 阿九明显没反应过来他一下跳了话题,声音往上蹦了一点:“她……换算成人的岁数,大概十二三?“ “什么模样。“ “她——“ 阿九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藏不住。 “毛色比我浅,额头上有一小撮白毛,就那么一小团。她胆子小,一只虫子都能把她嚇得往我身后钻——“ 裴烈冷不丁打断。 “十一怕黑吗。“ 阿九愣了一下:“怕……怕啊。她小时候一到晚上就往我肚皮底下钻才能睡得著” “后来长大了些不好意思钻了,就把尾巴勾住我的尾巴,勾著勾著就睡著了。“ “你们窝在什么地方。“ “林子南边有棵老槐树,树根底下掏了个洞。“ “洞口朝哪。“ “朝,朝东。早起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十一喜欢趴在洞口晒太阳……“ 阿九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你问这些做什么?“ 裴烈没答。 他把这些细节一条条记住。下次换一组问法再问一遍,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裴烈正要开口,阿九先说话了。 “哥,十一是真的。“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笼子底下传上来。 “哥……但十一是真的。你要是不信,等……等有机会了,我带你去看那个洞。 “槐树根底下,洞口朝东。她在洞壁上拿爪子刻了好多乱七八糟的道道,说是画画……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裴烈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眼前面的街。几步外一家酒楼还亮著灯,二楼半掩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里头隱约有人影在动。 他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孙老捕头带来的些许蚕豆和两碗酒。体魄撑得住,可总不吃东西也不是个事。 裴烈拐进酒楼。 掌柜和跑堂的认出他,脸上堆了笑,把他引到二楼靠里的角落。 裴烈把精钢笼搁到桌上,靠著桌沿放好,坐下来靠墙。 “一碗麵,一碟滷牛肉,一壶热茶。“ 跑堂的应声跑了下去。 裴烈往精钢笼靠近了些,压低嗓子说了一句。 “不许出声。“ 笼子里没吭气。 二楼角落只有他一桌,隔壁两桌空著,没人注意到他桌上还搁了个东西。 热茶先端上来了。裴烈倒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不怎么样,水倒是挺烫的。 面也上了。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还没往嘴里送,就听见精钢笼从里头轻轻顶了一下,叮的一声。 裴烈恍然才发现,倒是一直忘了餵狐狸。 他放下筷子,把餵食门移到看不见的地方,这才推开,塞了几块牛肉进去。 里头传来细碎的咀嚼声。嚼得很快,嚼完了,那只鼻子从餵食门往外探了探。 裴烈没看见,但听到笼子又有了动静。 他又塞了几块。 …… 牛肉吃完了大半碟,面也见了底。裴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剩下的全掀开餵食门倒了进去。 里头传来细碎的舔水声。 裴烈靠回椅背。 眼皮往下坠了一下。他抬了抬,没睡。 楼下街面上传来更鼓的闷响,二更了。 他丟了几枚铜板在桌上,提著笼子走下楼梯。 刚到门口,一个人影从外头撞进来。 是金牙。 此刻满头汗,喘著粗气,脸上难以自抑的直抽抽,两只手攥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裴烈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通红双眼,眼旁还带著没干透的泪痕。 不同平常…… 第19章 猪妖 裴烈瞧见金牙这个样子。 先按下了“这人在哪儿都能找到自己的“的吐槽。 先开口道:“发生了何事?“” 金牙抬起头,眼圈通红。整张脸抑制不住的直抽抽。 “头儿……” “说事。“ “早上您让我药庄传话,我没细想,就去了。可到了地儿,门口死了俩捕快,赵头也不见……我不敢留,交代了刘大就跑。“ 金牙死死抓著自己的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傍晚回去……大哥下工,嫂子……嫂子没了。孩子也不见。“ “我大哥就抱著她,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金牙那一瞬间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骨,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裴烈面前。 “头儿,孩子才五岁……帮帮我……” 裴烈按著铁笼的手猛地,他盯著金牙。 那句“別慌“原本已滚到嗓子眼,被他硬吞了回去,换做了另外的两字。 “带路。“ …… 柳家巷在西城最偏的地界。一路碎石子混著稀泥,空气里是霉味和猪粪味,混一块儿,格外呛人。 推开金牙大哥家的院门,腥血的味道直直地撞进鼻子里。 屋里烛火快燃尽了,淡黄色的烛光往四周晕开。那男人坐在桌边,背对著门,怀里抱著什么。 裴烈进门,脚步停住。 那男人怀中的东西勉强还能认出个人形。浑身咬痕。皮肉翻著碎布条。血糊了一层又一层。 他脚边还有些碎骨,竟呈现出珠润的雪白。像是被舔过许多回。 金牙大哥就抱著那东西,眼珠子盯著怀里,连听见门响都没让他动弹一下。 裴烈把铁笼搁在檐下,进了屋,面板扫过去。 【姓名:金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生命值:1.2】 【心绪:空】 那“空“字,是裴烈第一次看见,格外扎眼。 他蹲下身,视线在尸体上扫了一遍。全是咬痕。牙印子又深又乱,不是人干的。 是妖魔…… 裴烈没开口劝慰一句,只是让面板常驻眼前,起身走出了屋子。 夜风吹过来。院子里没別的动静。只有猪栏那边传来吧唧吧唧的声儿,像是在嚼什么。 裴烈眯了眯眼,目光转过去。木柵栏后头,趴著一头肥硕的黑猪,浑身颤动。 面板弹出。 【开智猪妖】 【生命值:9.8】 【天赋:巨力】 【心绪:警惕,评估】 裴烈盯著那数字,没动。 “进屋去陪你大哥。“他声音压得极低,那口气不容置疑。 金牙像极了往常,裴头吩咐他什么,他就做什么。 浑浑噩噩地起身,进屋去了。 那猪始终背著裴烈。嘴里传来的动静变成了磨牙的声儿。 裴烈走到柵栏外头。 “出来。“ 没动静。 裴烈也不急,就那么站著。 猪圈里忽然传出一声低笑。 黑猪缓缓站起来,浑浊的黄光在眼底漾开,嘴角往外撇。 忽地一声脆响,那原本的猪身子瞬间舒张. 直直地胀到两米多高,几近人形。站在裴烈面前,宛若一座小山。 头倒是没变,还是那一张猪脸、月色倒影出来的影子,倒是比原本的身子更像个人。 “看来你真有古怪。我都把原来的猪吃了,化成它的样子趴在这儿,都被你看出来了。“ “怪不得今天上头,非要我来寻你,把你带回林里。” 裴烈双拳攥的死紧。 “孩子呢?寻我? “为什么要他妈的把人给吃了。” 猪妖往前顶了一步,木柵栏嘎吱作响。獠牙在昏光里泛出黄晕。 “孩子是交差的。“ 它咂了咂嘴。“我本来就光要个孩子,那女人拦著。没办法……我总得交差不是吗?” “可惜那女人气血太薄,嚼起来没劲。 “俩男人还不能吃,总得有人去给你递信儿。“ 裴烈愣了,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天自己走遍了整座城,行踪不定。 这猪因为要找他,所以盯上了金牙一家。 裴烈右手的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了。 精钢笼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猪妖还没反应过来,裴烈整个人已经弹射出去。 柵栏应声粉碎,木屑四溅,他侧身避过猪妖的横衝,右拳抡圆,轰在猪妖侧肋。 砰! 肋骨断了两根,闷响从肉里传出来。 猪妖痛嚎一声没退,蒲扇大的蹄子抡圆了砸下来。 裴烈没躲,拳头迎上去。 砰! 像两块生铁对砸。裴烈脚下青砖碎了,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但没倒。 铜皮绷得死紧,那股子巨力透进来,震的骨头都酥酥麻麻。 猪妖的黄眼珠子明显一愣。 裴烈已经贴上去了。 两个人——不,一个人一头猪——在碎了一地的柵栏里硬对硬地撞。 猪妖的拳头砸在裴烈肩头,闷响连著闷响,裴烈的身体晃了晃,铜皮底下骨头咔咔作响,但就是没倒。 砰。砰。砰。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拳头落在彼此身上的撞击声。 每一拳都是猪妖的巨力,每一拳都是凝足了气力的碎石拳。 裴烈被打得往后滑了两步,肩膀青了一片,但站著。 但猪妖的表情还是变了。困惑多过了原本的轻慢。 “倒是皮实,“它低声咕嚕了一句,又冲了过来。 裴烈面无表情,迎著冲势。身体诡异地一矮,硬生生钻进腹下。 “给老子碎!“ 全身力量顺著脊椎灌入右拳,轰在猪妖肚皮上。 砰! 皮肉崩裂,温热的腥血溅了他满脸。猪妖发出刺耳的尖嚎,庞大的身躯踉蹌扑倒,却在將倒未倒的瞬间强行扭转,蒲扇大的拳头砸回来。 避无可避。 裴烈抬臂硬架。 拳头砸在小臂上,铜皮凹进去一块,蛮力顺骨头传上来,將他整个人撞飞,狠狠砸在院墙上。 他啐出一口血沫,胸腔里火辣辣的刺痛。 猪妖还站著。肚皮上一片血污,黄眼珠里的凶光因为剧痛反而愈发暴戾,重新立稳。 “老实跟我不行吗……“它的声音低下去,“非要被打个半死再被我扛回去?“ 裴烈撑著墙,缓缓直起身。 血从指尖滴落,砸在泥地上。 他没说话,只是盯著猪妖。自己和他的生命值差不多。 铜皮能扛,但扛不住太多下。 再这么硬拼,耗下去未必贏。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铁笼,阿九到现在还缩在笼子最里头,一直没声音。 裴烈朝著铁笼低声问了一句。 “我能信你吗?“ 声音压得极低,几如喃喃自语。 铁笼里传来阿九的声音,字字清晰:“我准备好了。“ 猪妖正蓄著势,准备再冲。 听到声音,它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那双浑浊的黄瞳猛地转向铁笼,声音里透出惊疑:“好熟悉的声音“ …… 第20章 苦涩 裴烈没等它说完,左手已经打开了铁笼食槽。 笼子里阿九双眸直直对上了那双浑黄的眼。 紧接著,一股无形的波动从槽口盪出,像水纹一样漫向猪妖。 猪妖庞大的身躯僵住了一瞬。 “裴烈……我撑不住多久。“ 阿九的声音从笼子里飘出来,细碎的像烟。 裴烈已经动了,铁笼隨手一扔。 整个人如同炮弹般砸在那还未反应过来的猪妖身上。 猪妖被撞得一个踉蹌,径直倒了下去。 巨大的轰鸣声传遍整个柳家巷…… 裴烈没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顺势直接跨坐在那猪妖身上,双拳狠狠地朝它头上招呼。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如同晒久了被踩碎的枯枝。 猪妖发出一声痛嚎,挣扎著疯狂要站起身,但下一拳让它剧痛难当,顿时失去了力气。 “你不是要找我吗?“ 裴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他又一拳砸在猪妖眼眶上。 “来啊!“ 又是一拳,砸在同一个地方。 “找我啊!“ 拳头带著风声,一拳接著一拳,全往脑袋上招呼。猪妖的头骨发出沉闷的裂响,黄浆混著血从眼眶里溅出来,喷了裴烈满脸。 第六拳落下时,裴烈指骨传来一阵剧痛。 铜皮能扛住猪妖的拳头,却扛不住自己这么不要命的砸法。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被什么掐断了似的,没了动静。 猪妖喉咙里咕嚕嚕地响,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说什么。 裴烈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扬起拳头,视线却被猪妖嘴角的东西拽住了。 猪妖牙缝里卡著一缕肉丝,粉白的,还带著点血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金牙嫂子的。 裴烈的手悬在半空。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金牙前几天咧著嘴,露出一口黄牙:“头儿,我嫂子包的饺子是一绝,改天请你到家里尝尝。” 那牙缝里的肉丝还在晨光里泛著诡异的光。 裴烈现在只想他妈的狠狠地宣泄出去。 就那么一拳一拳又一拳的朝著猪妖脸上宣泄。 “不是要找我?” “站起来!” “来!“ “找!“ “我!“ 骨头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猪妖的脑袋开始变形,塌陷,血肉模糊成一团。 它早就说不出话了。 四溅的血液溅入裴烈半张的嘴中,恶臭无比。 但裴烈还在锤。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砸出去,像是要把这一夜所有的恨和怒都砸进这团烂肉里。 “啊——!“ 他嘶吼著,最后一拳轰下去。 猪妖的脑袋彻底爆了。 碎骨、脑浆、血,溅了裴烈一身。他跪在那团烂肉上,拳头还嵌在血肉里,手上已经磨得见了骨头。 面板上,数字跳出来。 【击杀开智猪妖】 【可收取天赋:巨力,是否收取?】 【命元+4.8】 裴烈看见那两行字的瞬间,嘴角动了一下。 快意。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意从胸腔里涌上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然后那笑容僵在脸上。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骨节露在外面,血顺著指尖往下淌,滴在那团烂肉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耳鸣。 尖锐的耳鸣声从脑子里炸开,盖过了所有声音。血腥味冲得他眼前发黑,拳头还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 天光从东边透进来,淡淡的,照得院墙上的青苔发亮。 裴烈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他盯著院子里那扇屋门,忽然不敢推开。 猪妖是冲他来的。 金牙嫂子是因他而死。 孩子呢?想到那药册,想到那缸中枯骨。 裴烈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眼中还是有些茫然,他走到檐下,把铁笼拎起来。 笼子里没了別的动静,只剩下稀碎的呼吸声。想来是天赋透支,昏睡了过去。 他提著笼子,推开了院门。 屋里血腥气依旧。烛火早就灭了。 只有一点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见地上的人影。 金牙大哥还抱著那具尸体,一动不动,像是一截木头。 金牙就靠在他旁边,像是被感染了,也没动静。 听到门响,金牙转了身子来。 两人对视。 金牙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眼里有东西在滚动,但他没让它掉下来,只是摇了摇头。 裴烈站在门口,胸中像是压了座山,发闷犯沉。 听到了…… 金牙听到猪妖说的话了。 金牙听到猪妖是因为找他才绑的他侄子,杀的他嫂子。 裴烈站了很久,站到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內才开了口。 “带著你哥搬到我那儿吧……”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拍金牙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慢慢缩回来。 转身,就如逃一般的离开了金家。 …… 裴烈在街上走了很久,血腥味被晨风吹淡了些,但那种黏腻的触感还留在指缝里。 他脑袋放得很空,试著不去想起那扇推开的门,不去想起金牙膝盖下那片湿了的青石板。 却兀地想起手中笼里只剩呼吸声的狐狸。 刚才猪妖倒下的轰鸣,震得柳家巷中的人几乎都醒了,却没人敢探头。 隨手找了个院子,敲了敲门,寻了个汉子问了问附近哪儿有医师。 便朝著那医师方向走。 转身走出五六步,还能听见那汉子和他婆娘的话。 “是裴爷,怪不得有那动静,也不知道是谁又倒了霉……” 医师认得他,没敢抬头,手脚麻利地给狐狸上了药。 走出门的时候,裴烈手上多了几副药。 快到家的时候,那笼子里传来动静,接著就是一股更小心的声音传进裴烈耳朵。 “是裴头吗?” 裴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狐狸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谁手上。 他开口:“我叫裴烈。” 狐狸阿九的声音这才放得大胆了些:“哦,我就是听別的人都这么叫你……” 裴烈没接话茬,却是直接转了话头。 “你妹妹叫什么?” “十一啊……裴头儿。” 裴烈懒得纠正。 他一条一条地问,像是手里有个清单要核对。 长什么样,洞口朝哪儿,什么时候丟的。 只要不停下来问话……就不用想那扇没敢推开的门。 阿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句:“求你,我不想再提妹妹了。” 裴烈沉默著,朝著家里走去。 等回去之后。 也不知道手中的铁笼铁匠铺还能不能回收,他最近有些缺银钱。 裴烈站在自家院门外,脚步顿住。 门是开著的。 他出门前分明锁好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