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穿越时空手刃靖康》 第1章 [无cp向] 《(历史同人)穿越时空手刃靖康》作者:筝煜【完结】 文案: 赵构,经历坎坷、大权在握、封心锁爱的工作狂,小说照进现实的美强惨霸道总裁男主 一次意外,赵构灵魂出窍,进入另一个时空的北宋 见到和他同名同姓被他深恶痛绝、刚刚从金军大营回来的如今的康王、未来的宋高宗“赵构” 见到了令人惋惜、遗憾逝去的忠臣 见到了祸国殃民的徽钦二宗和他们的狗腿子 他摩拳擦掌、豪情万丈 钦徽二宗想对着金国装孙子,他先把他们打成孙子 主和派想要破财割地保平安,那就先把他们的所有家财全部献出来 四方各国对大宋虎视眈眈,他就把他们全部干翻 他要在这个时空,彻底改变历史 tips: 1、本文非正史,平行时空,全是脑洞 2、主打挑战、放飞加发泄,评论选择性回复,不喜欢的会删掉 3、原本的设定不能写了,全文大修,不过剧情改动不是太多,只是改了设定,主角从魂穿赵构变成了身穿,名字改为赵栎 补充说明: 这篇是看历史衍生文冒出来的灵感,准备挑战自我的。然而非历史专业,看过史书之后,发现两点:1、历史正剧挑战失败,2、血压高升、心情狂躁。 于是这篇文是一篇纯粹的发泄情绪的放飞之作,有硬伤、没逻辑、与历史不符等等情况,都有可能会出现,不喜请直接点x,谢谢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主角:赵栎配角:赵构,赵桓,赵佶,李纲,种师道 一句话简介:穿越异时空整徽钦灭金国绝南宋 立意:以战争求和平则和平存 第1章 庄严肃穆却稍显逼仄的殿廷之中,年轻的帝王端坐在御案之后,朝臣们分列两班,中间站着未及弱冠的皇族和四十来岁的中年高官,殿内气氛一片欢腾。 站在首位的大臣出班,大义凛然地向御座俯首,“金人将退,康王荣归,宇文相公此次立下大功,臣请陛下重赏二位功臣!” “臣附议!” “臣附议!” …… 群臣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中,有一部分人面色不甚好看,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望望欢喜的同僚和帝王,终是咬着牙根一同俯下身去。 年轻的帝王似乎看不到底下朝臣的暗流涌动,昂首挺胸,志得意满地笑,“众卿之议甚善!除二人外,所有随行之人亦是重重有赏!” “臣代众同僚谢过陛下!”中年高官躬身应答,力持镇定的脸上仍不免露出几分得色。 “卿等劳苦功高,该当如此!”帝王脸上笑意更甚,看向他的眼神极是温和。 殿中一片和乐,高官脸上的激动之色却很快隐去,神情变得郑重,“陛下厚爱,臣万死不足以报!” “今日金军辞行,围城之兵俱退回大营,然拔营乃至过河之时却还未曾落定。故臣自请任饯送使,以种帅为副,领勤王军,一路送金军渡河。” “不妥不妥!”后方有官员出声反驳,“为保险计确实应该送金军过河,领军却大可不必。如今宋金将将停战议和,带兵前去,容易引起金人误会,不利两国和平。” 须发皆白的老臣从他对面慨然出列,“陛下!和议虽成,然三镇许之,河东河北则一马平川、任其驰骋,和平只不过是虚妄!。” “一旦金国毁约,大军顷刻即可复来!如今我朝实是危如累卵!”老臣满脸忧色,目光诚挚。 帝王挪了挪被御案遮挡的双脚,身子微倾,“老种相公有何良策?” 老臣长出一口气,眉眼俱松,“如今斡离不孤军深入,勤王之军却众。安州团练使郭浩曾进‘乘半济击’之策,望陛下启用,诛灭金国东路大军。以扬我宋军之雄威!消我朝之后患!” “陛下不可!” “老种胡言!” …… 众多朝臣齐齐斥责,为首大臣更是面露急色,“陛下,盟约已定,金军也遵照约定遣使辞行。我朝礼仪之邦,如何能出尔反尔、留人话柄?” “且金军性骄横,若知此议,定不会善罢甘休!俟其以全军攻城,京师危矣!老种相公为何竟不以陛下安危为念?!” 说到最后,此人面上尽是怨恨恼怒,只差指着对方鼻子骂。 种姓老臣据理力争,“金军围城一月,攻城至今,寸功未立!反之各路勤王军即将合围京师,斡离不孤军在此,此时唯有退军一途!绝无城破之理!” “种帅言之有理!” “京师如今上下一心,城防稳固,又有四方勤王军来援,何必怕那区区金人!” “你等说得轻巧!可知一场战事耗费几多银钱?又伤亡多少将士?和议已成,情势大好,安宁祥和指日可待。你等却执意重启战端,岂非硬是催着军士们去送死?!” “种帅起复未久,立功心切是人之常情,却不该以一己之私坏两国邦交!” “陛下仍在城中!如何敢再起战事,以万乘之尊犯险?!” “金军围城月余,城中乱事频发。如今东南交通不利、来往全无,城中储备日益空虚。若战事继续,谁知城中会否再生祸乱?内外夹攻,这才是近在咫尺的巨大祸患!” “相公所言有理,然京城之围已解,东南交通即刻便能恢复,补给不久亦能送达。如今优势尽在我朝,正是覆灭金国精兵、损其战力的大好时机!” “你等也知晓金国全是精兵,当初我朝数十万禁军严防死守,又有名将何灌领兵对阵,结果仍是一路溃败,甚至何灌也战死城外。勤王军良莠不齐,又各自为政,安能确保是我朝灭杀金军?而不是惹怒金人,被其再次打到城下、甚至攻破京城?” “姚平仲劫营,金军虽胜却不敢继续攻城,李相公复职金人亦未曾继续追究,如今更是主动退师,正是金人已生怯意、一心退兵之兆。” 老臣恭敬俯身,浑身散发着蓬勃的战意,“陛下,此战诛灭金国东路大军,西路大军便成孤军,若其不肯退兵,我朝更可借助地利将其蚕食。” “届时金国精锐尽丧,不仅中山三镇无需割舍,连燕云十六州亦是有望夺回!” “尽是说大话!姚平仲莫非不是在你麾下?你却指挥他打了一场儿戏般的劫营之战,不仅未曾建功,还突出重围逃之夭夭,你还有脸说领军反攻?!” “种帅心羡王爵,可别忘了,金军正是被上一位与君同心之人招惹而来!” “如今山河破碎,社稷难安,还请种相公看看河北河东那哀嚎遍野的众多百姓吧!” ……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你唱红脸我唱白脸,说得老臣面色涨紫,便是有些许声援,也被淹没在人声之中。 御座上的帝王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启唇,“够了!” 声音不大,但那山雨欲来的语气,却令身侧的内侍控制不住地颤了下。 他连忙大声呼和,“肃静!肃静!” 殿内人声渐渐消失,最后,帝王声音冰冷地发出指令,“我大宋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如何能行此反复之事!出尔反尔、趁人之危皆是小人行径!什么‘乘半济击’,‘追杀阻截’,往后再不许提!” “陛下!”小半朝臣齐齐惊呼,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嗯?”帝王眼神凌厉,扫过每一个出声的人。 在帝王的威慑下,所有人不甘地垂下头去,同另一批朝臣们一同应诺。 有人看清老臣面色漆黑、目中却有火光涌动,为保万全,积极出主意,“陛下,臣请于黄河岸边立下大旗,若有过界追赶之人,立斩不赦!” “准……” “停!”随着一个低沉悦耳却而带着浓浓火气的男声,所有人的动作就此定格,凝固成一副生动的画。 而在这副画的面前,正悬空立着一个半透明人影。即使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也能看出这人面容俊美、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此时,这人抬手指向那副凝固的画,“系统!快点!现在立刻马上把我送到里面去!” “赵构先生,你真的确定要进入怨界吗?”一个甜美的女声传入人影耳中,温柔中带着几分苦恼,“你是被我误抓的灵魂,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再送你对有缘人的感应能力作为补偿。” “有了这种能力,回去之后,你就能迅速找到共度余生的恩爱伴侣,然后组成一个美满幸福的家。你看如何?” “不如何!”透明人影、名叫赵构的灵魂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回去,我要去怨界。” “您这又是何必呢?”系统叹息一声,轻声漫语地劝,“您在现世身家丰厚、位高权重,只缺一个真心爱侣来温暖您的心灵。” “我的补偿能够完美满足您的需要,您何苦放着好日子不过,执意跑到怨界里面去玩命呢?那怨界相当于你们所谓的平行时空,却是由诸天万界的怨念之气组成,永远重复上演着相同的造怨剧情,真真不是个好地方啊!” 第2章 “您的家……”系统忙忙止住欲出口的人字,故作笑意诱哄道,“不如我再给您送一个小型的随身空间,这便送您回去?” “你送我回家都能拿超能力和随身空间当补偿,要是我进入怨界,你能给我一具身体素质拉满的新身体,然后保证将我受到的所有伤害全部转移?”赵构忽略系统的劝说,只问自己关心的事。 “这是我们说好的条件,我当然能够做到。”系统得意地答完,立马反应过来,继续劝说,“但是您完全没必要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啊!” “我是除怨系统,虽然终极任务是清理怨界的怨气,但清理交易对象的怨气同样是我的责任。所以,交易对象帮我清理怨界,而我给予交易对象弥补遗憾的方法。” “我原本选择的人,辛辛苦苦从山村里考出来,兢兢业业工作好几年,终于有了资本,可以将一直省吃俭用供养他的父母接来一起生活。结果在进小区前的最后一个路口,被酒驾司机追尾,一家三口重伤入院,最后无一生还。” “有怨气有遗憾,走投无路,抓取灵魂的时机又正在他们一家三口被救出汽车之前。我要付给他的,也就只有三颗保命灵药而已。” “唯一贵点的是跨界运输的运费,也在我的承担范围之内,而他需要清理的怨气同样在他的承担范围之内,这才是我喜欢的交易对象和交易方式。但您……” 细细说完自己原定的计划,系统叹口气,对眼前这个被它误抓的灵魂十分惋惜。他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正是原本传承悠久的家族,渡过特殊年代重返兴盛之际。 本该锦衣玉食,却未满周岁便被家中宿敌通过暗桩偷走。混乱之中又遭人贩子截胡,然后流落山村被孤寡老人收养。 他与爷爷相依为命近十年,终于被父母寻到之时,却得到消息。就在前一天,爷爷为了给他凑学费,进入深山采药,结果掉下山崖死无全尸。 二十岁,将将解开与父母的隔阂,还未敞开心扉、心平气和地吃上一回真正的团圆饭,父母便遭遇车祸当场去世。 他临危受命接掌家业,两年站稳脚跟,五年将家业发展到全国前十,更通过不懈努力终于寻到了家族的宿敌,也是买通人偷走他、以及制造车祸害死他父母的人。 然而,不等他摩拳擦掌要人血债血偿,同时传来宿敌已经因为罹患癌症,出国成功安乐死的消息。 就在他得知消息酩酊大醉之时,系统将他的灵魂误抓了过来。 和它原本选中的交易对象相比,眼前这人的怨气和遗憾几乎贯穿整个人生。 按理来说,眼前这人更有完成任务的决心和能力,但是要弥补他的遗憾,系统要做的是回溯时间,那代价比原定交易对象超过不知多少倍,同样需要他清理的怨气也多了不知多少,甚至有可能需要他彻底打破怨界轮回才够。 而一旦他在怨界的清理任务失败,那他的灵魂将会遗落在怨界。除非他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或者有系统的另一个交易对象进入其中成功打破轮回,否则他将跟着怨界轮回一次次经历同样的剧情,直至真灵泯灭。 赵构明明有自己的光辉未来,却因为系统的一个失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然后非要去闯这鬼门关。 再有除怨系统的交易,并不是一方完成任务,另一方再支付报酬。而是任务对象进入怨界的同时,系统便要准备好交易所需的能量。系统获得的,只有任务对象清除怨气的成果。 一方面它自责自己成了赵构走上不归路的引子,另一方面心疼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故而就算赵构已经和它达成初步协议,又选定了进入怨界的时间点,它还是忍不住再次劝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被系统这一次又一次地劝告阻拦,赵构也没了最初那一往无前的固执。 他叹口气,无奈道,“既然我人生的诸多遗憾你无法弥补,那不如我们换一个交易方式?”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平行时空,全是脑洞。最初是为了挑战自我,几经波折,最后成了纯粹的发泄情绪放飞之作。有硬伤、没逻辑、与历史不符等等情况,都有可能会出现,不喜请直接点x,谢谢 下一篇马上开《悲催贾赦哭成活》,欢迎收藏啊 文案如下: 贾赦醒悟自己只是书里的一个配角 亲身体验过各种死法 得到的却只有书的前八十回内容 甚至还付出了与女子敦伦的能力作为醒悟的代价 清醒过来的贾赦欲哭无泪 然而失去的已经回不来 贾赦索性破罐子破摔 以哭开道求取生路 第一哭,哭回自己的私产 第二哭,哭回自己的掌家权 第三哭,哭回…… 第2章 系统急忙问,“你想换什么方式?” 从见到赵构的灵魂起,到无意间泄露身份、暴露怨界,系统不知道劝了赵构多少次。如今终于看到一点希望的曙光,由不得它不激动。 “像我们经商的时候可以签一份合同再签一份补充协议,我们俩也签一个补充协议如何?”赵构笑道。 “你详细说说。”系统追问。 赵构答道,“合同的前置条件不变,进入怨界之时,你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给我提供金手指。” “若我能改写赵构的名声,你就把我送回现世,再奉送对有缘人的感应能力,这算是主合同。” “补充协议则是,若我能打破怨界的轮回,你再付出代价弥补我所有的遗憾。” “这好像不太公平吧?”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的任务难度降低的程度,跟我所要付出的能量减幅差距太大了。” “不不不!你不能这样想!你不能只看到我的任务很容易,就忽略我这个任务的重要性!” “你要知道,我进入的这个怨界,每一次轮回都是从宣和末年到岳飞死亡。只看岳飞死亡的时间点,正是每一次轮回的节点,你猜猜这个怨界的怨气有几成来自于‘赵构’?” 系统没回答,赵构继续道,“所以,只要‘赵构’的名声改写了,哪怕只是他在靖康之变时跟着死了,或者是在十二道金牌下达之前死掉,散去的怨气定然也少不了,同样的你也绝对亏不了。” “再有,你们系统需要先提供与任务量相当的能量,也不过是想任务结束之后,任务者直接循着身体与灵魂的牵引回归原处,省掉一笔将任务者捞出来再送回原世界的中转费。” “要是签了补充协议,我肯定拼尽全力做任务。一种结果我不能打破轮回,那你并不需要多付出任何东西,就能得到我多创造的那部分价值。” “另一种结果,我打破轮回,完全清理一个怨界的大业绩,我那点遗憾对你不就是毛毛雨。稳赚不赔的生意,你要不要做?” “你是这段历史的后继之人,你说的前景也吸引到我了。”沉吟了下,系统肯定了赵构的观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但你既然已经能够接受回到现世,又为什么还是执意要进怨界去闯一闯呢?” “你既然知道我的过往,应该不会不知道我对‘赵构’的怨念,遗憾弥补不了,怨气还不让我发泄几分吗?”赵构的灵魂体弥漫出浓浓的怨念。 系统立马翻找资料,赵构的名字来源于家族的姓和抚养他的爷爷取的名,“构树的树皮、树叶和种子可以当药材,花和果子可以吃,树皮还是造宣纸的好材料。构树全身都是宝,乖孙孙也是我的宝。” 回归家族之后,他同意改姓却坚决不改名,于是便有了赵构这个无数人肆意谩骂攻击的“污点”。 每次考试第一、比赛胜利、拿下项目……,总有人在他身后谩骂,“赵构是昏君!”“赵构贪生怕死!”“赵构窝囊废!”“赵构该死!”“赵构就该永远跪在岳飞面前!”“赵构……” 虽然嘴贱的人都被赵构用智力、武力和财力直接碾压,但从改名至被误抓灵魂,十多年从不间断的指桑骂槐,所积累的怨念确实值得对着罪魁祸首发泄一番。 系统完全理解赵构的想法,妥协道,“那好吧,就照你说的来,我们签补充协议。” “嗯。”赵构满意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道,“来吧,赶紧把我送进怨界吧!”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对这段历史不是很了解,让我给你放大事件视频吗?现在才是第一个视频的开头!” 系统的声音心虚中带着困惑,“虽然这顺序随机有些没头没尾,但是多看几回你绝对能将这段历史了若指掌,你怎么就不看了啊?” “呵呵!”赵构冷笑,“我确实了解不太多,但是也知道宋徽宗赵佶‘不做亡国之君’的最佳方法,是立马传位、让儿子来接替他做亡国之君。” “而这个儿子,宋钦宗赵桓,他的骚操作比他爹不遑多让。首先就是赵佶逃离开封之后,一个劲地想逃跑。” 第3章 “前头被李纲劝好了,转头又变卦。晚上答应不走了,第二天车架都准备好,就等着人上车就能出发了。” “直到李纲直接说随行的禁军可能抛下他回来保护妻儿、金人骑马追他更逃不了,才说服,不对,该说是成功威胁得他死心塌地留下。” “这边李纲打赢了开封保卫战,那头赵桓一门心思要议和。也不对,不是议和,他阻止李纲去谈判,又不顾李纲阻拦硬是选了一个软骨头去做使者,那家伙哪里是去议和?他去干的明明是求和!” “软骨头到金军大营给北宋狠丢了一回脸,还带回来金人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包括无法满足的金银财物,尊金国为伯父,割让三座军事重镇,还要亲王、宰相去做人质。” “君臣议事的时候,李纲苦口婆心说不能答应不能答应,要跟金人讲条件。赵桓前脚用后面慢慢谈把李纲安抚下来,后脚就派人半点不打磕巴地答应了金人所有条件。” “为了满足金人的条件,国库中的金银不够用,他就直接派人往民间搜刮,还贴了让军民揭发有赏的告示。” “前头尽心尽力地给金人当了好一阵孙子,等大将种师道带兵来京,不听人家安排好的战术,赶着吃屎似的连几天都等不了,硬是派人去夜袭金军大营。” “夜袭失败就把责任丢给下面大臣,直接罢免李纲和种师道,惹得京城数十万民众抗议,又眼巴巴重新启用二人。” “然后就是刚才看的画面里的剧情,种师道建议趁着金军过河到中间,先干掉一半金军,再掉头干掉另一半。” “结果赵桓不同意,还果真按照这里面大臣的建议,在黄河边上竖了一排大旗,就为了把金人安全的送过黄河。那真是当狗当得贴心贴肺、可歌可泣啊!” “金军过河之后,前头还同意李纲派兵‘护送’,结果另一路金军有了点动静,他就又把人给全召回来了。等再次派兵,那可真就是护送,看‘护’着金军把所有的战利品全部‘送’回他们老家。” “你说你花钱买和平,买下了就好好珍惜,偏偏他又不甘心割地了,先是派兵去三镇解围,同时他还准备策反辽国降金的将领。” “结果实际出兵又犯老毛病,不听从将领意见,在皇宫里胡乱瞎指挥,以致于两位大将,种师中战死,姚古战败贬职,最精锐的两路大军死伤惨重。” “策反选的联络人又完全不跟他一条心,反手就把大宋给卖了,直接给了金国再次南下的借口。” “最脑残的是完全不对金国做任何军事防御,于是金国第二次南下之时,一路势如破竹,两路开花直至开封。不,我说错了,这应该算是他做的第二脑残的事。” “排行第一的脑残事,是在开封第二次被围之时,听信大臣说的郭京会所谓‘六甲法’,‘可生擒金将退敌’。” “于是,宋军明明还能防守,却命令守城将士撤下城墙,任由郭京领‘甲士’出战。以致于‘甲士’大败,郭京领着残兵逃跑。将士们慌忙涌上城楼,却再挡不住金军进攻。” “就此开封陷落,中华大地之上最为屈辱的‘靖康之耻’上演。” “四修降表、皇帝被俘、宗室尽入金人之手、皇室女眷被拿去抵债,更有不知多少女子被凌虐至死。还有完颜阿骨打庙前,袒胸露乳、身披羊皮行金国的‘牵羊礼’。” 赵构狠狠做了一个深呼吸,连连摆手,“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我的脑子要充血了!” “你现在是一个灵魂,脑子不会充血。”系统甜美的声音说出冰冷的事实。 “行吧,那换个说法。”赵构十分配合,“要是真让我看完大事件再进去,估摸着我的怨气值就该超过怨界里的最大值,然后直接把它给撑爆了。” 系统赶紧扫描赵构的数据,接近临界值的数值如血一般鲜红,它立马妥协,“那好,我现在就把你送进去。” 声音落下的同时,凝固的画面解除封印,御座上的帝王吐出未完的话,“……奏!” 下一瞬间,大殿的中央突兀地出现一个金色光点,光点渐渐往四周扩散,浮现出一道金色的人影。 这道人影,正是终于结束和系统的讨价还价,成功进入怨界的现代赵构。哦不对,从现在起,他的名字叫赵栎。 这是当初父母给他起的名字,取荣耀、力量和不屈不挠之意。若他成功完成任务,得到弥补所有遗憾的机会,赵栎就会是他唯一的名字。 怀着淡淡的憧憬,赵栎透过扩大的光圈,看见了渐渐显露出来的大殿,站在光圈正前方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正是他的目标赵构,再往远处则是御案后的宋钦宗赵桓。 当眼前景物彻底入眼,赵栎心底温暖的情绪被掩埋,眼神直如刀剑般凌厉。 此时这大殿上演的,就是被后世鄙夷唾骂无数遍的,宋钦宗赵桓一心当狗,为护送他的主人安全渡过黄河,设下绝妙计策的一幕! 之前的愤怒叠加起来,赵栎摆好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光圈。在光圈堪堪能够容人通过的时候,他对准御座后的赵桓,如离弦之箭一般,“咻”的射了出去。 毫不留情地一脚将正前方的赵构踢飞,赵栎紧跟着抬起了另一只脚,在赵构悬空之时,稳稳当当地重重踏了上去。 借着赵构下坠的反震之力,赵栎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轻盈地落在御案之后,与赵桓面对面。 “*!准你*的准!”赵栎爆粗口,没有半点迟疑,毫不拖泥带水,双手紧握对着赵桓重拳出击。 一记右勾拳,“准!” 一记左勾拳,“准!” 再接一记上勾拳,“老子让你准!” 打一拳骂一句,速度快得赵桓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被带离御座,仰头往后倒。 面对这暴露在自己眼前的身躯,赵栎握拳后撤,然后蹬地扭腰,一记弓步直拳精准地砸中赵桓的肚子,“老子让你准!” “噗!”赵桓身体弯得像是一只虾米,后背撞上质量极佳的龙椅,与之一同翻倒在地,只在空中留下一口喷洒而出的血水。 第3章 从大殿中央出现光点开始,这群北宋人就已是又惊又疑,面上露出或深或浅的忌惮。 等到光点变光圈,还大变个活人出来,先将赵构当了路障和踏脚石,又上演了暴揍赵桓的激情大片,一个个全都看傻了,完全忘记做出反应。 “鬼啊!” “妖怪!” “救命啊!” “来人!” “护驾!” “宣太医!” …… 直到赵桓吐血倒地,众人才终于回过神来。惊叫的躲避的护驾的,殿中乱成了一团,殿外禁军也争先恐后拔刀往里冲。 纷乱之中,赵栎嫌恶地避开赵桓腥臭的口水,反身按照刚才观看视频时系统的指点来辨认殿中群臣。 主和派的奸臣宰相李邦彦,在蔡京和王黼分别为首的两批奸臣中间游刃有余的门下侍郎赵野,“四尽中书”王孝迪,带回金人荒谬绝伦要求的软骨头李棁,宋钦宗任东宫时的亲信耿南仲…… 主战派有守住开封的大功臣、却被赵桓和登基后的赵构都时用时贬的李纲,国难之际以老迈病重之身慨然赴京、却起起落落疲于奔命、最后遗憾病逝的大将种师道,劝得金人退兵、却被否定所有政策、又在金朝周旋多年、结果连带全家一百多口人一同捐躯的宇文虚中…… 还有钦宗继位的功臣、引荐了李纲、开封解围之后却又主和的吴敏,笃信郭京法力无边的孙傅,不愿搜刮百姓而被金人所杀的梅执礼、程振…… 正好他们自己分了站位!赵栎摩挲了下手掌,目光炯炯地冲进了主和派人群中。 “浪子宰相李邦彦!”赵栎声音阴恻恻,拽住为首官员的衣领,邦邦就是几拳,边打边骂,“你他*爱浪随便浪!当什么祸国殃民的混蛋宰相?!” 手中人已经晕头转向,赵栎狠狠将他砸到地上,一个前冲又抓住一人,“四尽中书王孝迪!你不是宣讲‘男子杀尽,妇女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老子先把你的脸皮给剥个干净!” 两个手刀打得王孝迪双手无力下垂,赵栎捏住他的脸,硬生生撕下两块皮肉。 “血淋淋的丑死了!”扔掉手中皮肉,赵栎一脚将人踹开,前往下一个目标。 “吴敏!赵野!李棁!”赵栎念着名字,左手抓吴敏,右手抓赵野,赶到李棁面前,双手齐用力,直接将手中两人的脑袋往中间李棁的头上砸。 “议和议和议和!老子让你们议个够的和!” “不议和!不议和!”被连砸好几下,晕乎的吴敏撑住最后一点清明,死拽住赵构的衣袖哭诉,“仙人!仙人!我是反对议和的啊!” 仙人?赵栎停下动作,松开右手任由赵野李棁二人瘫倒在地,细细打量着左手上的吴敏。 第4章 难怪这位推荐李纲、又反对赵桓出逃和割让三镇的吴敏,在之后会改为主和,只看他被这么一吓一揍,就畏畏缩缩的样,又哪能真的有多坚定的气节? 赵栎意兴阑珊地扔掉手中的人,“别乱叫!我可不是什么仙人!” 他突兀地出现在这个怨界,当务之急正是将自己的身份合理化,吴敏脱口而出的称呼,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趁着这个时机,禁军已经迅速将文臣们拖到后方,冲着赵栎一拥而上。 仗着自己极高的身体素质和在现世练过的拳击,赵栎成功闪避了几个回合。然而随着禁军的包围圈渐渐缩小,他已经没了躲避的空间。 现在就是检验系统承诺的金手指的时候了!赵栎默默做了一个深呼吸,毫不犹豫地挥舞着手脚往禁军的刀锋上撞去。 一下一下又一下,刀锋切过皮肉的砍中骨头的闷响此起彼伏,殿中人所期盼的赵栎受伤倒地一点没有出现的迹象,反而包围圈中的他动作肉眼可见的越来越灵敏。 围攻的禁军们看得最清楚,他的衣衫早已经被砍成一条条破布,但却没有流出一滴殷红的鲜血。 “他是怪物!他根本不会受伤!” “我们明明砍中他了,他却一滴血都没流!” “他的所有伤口全都在出现的一刹那就都痊愈了!” …… 眼见赵栎被击中得越来越少,禁军们绷不住了,从第一个人出声,纷纷惊叫着往后退去。 赵栎扫视一圈殿中群臣,冷哼道,“我要是妖怪,早将你们一口全吞了,还能任由你们对着我大喊大叫?!” 入目所及,赵构和李邦彦在地上坐得稳稳当当,王孝迪脸上的血都快不流了,赵野和李棁居然还能站起来? 赵栎刚刚因为发泄而回升的心情狠狠往下一沉,他可是用尽全力出手揍人,结果却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这就是系统给他的金手指? 暂且压下心头的不满,赵栎向众人严正宣告,“我叫赵栎!是受你们太祖皇帝赵匡胤所托,才来到这个世界。” “他看不得自己打下的江山被糟蹋,请我来此帮助大宋保卫天下,夺回燕云十六州!” 太祖皇帝?如今在位的可是太宗皇帝的后裔,为何这人却提出太祖皇帝? 不过说起来,大宋疆土确实大半都是太祖一刀一枪打下来。其性刚毅粗豪,在此风雨飘摇之际,厌恶陛下和议之事,找人来解决烂摊子,倒也说得过去? 也是因为赵栎的出现太过离奇,面对大宋君臣的态度太过肆意,众人虽有疑虑,一时却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一片静默之中,无数意味不明的眼神,偷偷地在赵桓身上流连。这位其他世界的来客,可是想要取皇帝而代之? 顶着这些或明显或隐晦的眼神,被内侍搀扶着坐回御座的赵构,紧紧抓住了这个内侍的手臂。 邵成章!赵桓默念着这个自己不是那么熟悉的名字,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柔和的双眸中尽显担忧和坚定,看来他也并不是一个忠心之人也没有。 赵桓扯了扯嘴角,松开邵成章,端端正正地坐好,顶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朝赵栎问道,“这位天外来客,你是叫赵栎?” 见赵栎点头,赵桓轻抚自己的脸颊,默默垂头,“你既是受太祖庇佑,又身具神力身负重任,想要我的皇位直言便是,何必对我下此重手?!” 这皇位本就是爹爹硬逼着,他才无奈而为。继位之初,若能以皇位换得平安,他定是求之不得。便是如今,若早知太祖会有这等安排,他绝不会硬顶着不让位! 他只可怜自己,当太子时不被爹爹钟爱,一心想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给郓王。国朝危难之际,却又抓他来顶包。 好容易转危为安,自己的皇位要丢不说,还换得这一身的伤。赵桓越想越委屈,若非当着群臣禁卫,他眼中的泪珠早已滚滚而下。 帝王这副可怜的模样,看得殿中众人心有戚戚,一脸不忍地撇开头去。 唯有赵栎,原本暂熄的怒火霎时重燃,他横冲直撞地穿过禁卫、挥开匆忙上前抵挡的邵成章,一把揪住赵桓的衣襟。 “果真是大宋的好官家!只要不伤你,皇位随便拿?!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这大宋天下之主、知道自己的责任吗?!” 赵栎气不打一处来,晃动着手中的身体,肆意喷洒唾沫星子,“你一点都不知道!” “金军进我国境、占我城池、辱我国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却山珍海味各种款待,送金送银阿谀奉承!如今还要拿出雷霆手段对付自己人,就为了把强盗安全送出家门!” 越说越气,赵栎抬手一个巴掌挥过去,“你配得上自幼受到大宋军民的供养守护吗?你配当皇帝吗?你配当个人吗?!” 一个问句一个巴掌,三问结束,赵桓的猪头脸又肿了一大圈,眼前金星乱冒,不知云里雾里。 终于等到赵栎停手,他再忍耐不住,捧着脸颊失声大喊,“别打别打了!我这就禅位!这就禅位!呜呜呜!” 看着眼前这张胀到两倍大、涕泪横流的脸,赵栎松开手,任由邵成章急急将赵桓扶住重新挡在身后,心里蓦然生起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有这般帝王,北宋被金国所灭,不冤! 然而北宋不冤,帝王不冤,祸国的朝臣不冤,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却冤!投身从戎保家卫国却前路晦暗飞蛾扑火的兵士豪杰冤!华夏大地民不聊生的无数百姓更是冤!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三更完毕,喜欢就请点个收藏啊,谢谢 第4章 【宿主,别太共情了!这并不是历史中的你的国家!】系统的甜美嗓音在赵栎脑中响起,【这里的所有人,只不过是被怨气所激发的真魂残念,你不必太真情实感。】 【所谓真魂残念,不也是来自真人的魂魄?要是我真淡定得下来,我也不会到这里来!】赵栎同样在脑中反驳,又发出自己的质疑。 【倒是你,怎么会突然来到我脑子里?还有我们签的协议,说好的给我的身体要将身体素质拉满,结果我用尽全力打这几个文弱的菜鸡,一个个却都只受了点皮肉伤!】 【在你脑子里对话,是你和我交易后就有的基础功能。】系统一一解释,【至于他们为什么只受了点皮肉伤,你看看你今天动手打的哪个人制造的怨气少了?】 【你要知道这里是怨界,像你的伤害转移金手指就是把伤害你转移到攻击怨气上。】 【而怨界的本能就是尽量让怨界按它所设定的剧情发展,然后像这种大量怨气的制造源头,他所制造的怨气也会自动保护他。】 【除非按照怨界的规则行事,否则就算你武力值再高一百倍,也最多让他们难受一段日子,绝对不会直接将他们打死。】 赵栎明白过来,关注点却落在了另一个地方,【我的金手指会把攻击转移到怨气上去,那以这个世界的怨气总量,我可以在这里随意发挥,完全不用担心自己承受不住伤害吧?】 探测了下怨界的怨气值,系统给了赵栎肯定的答复,【没错,这个怨界的怨气积累,足够承受你几百万次的致命伤还有多。】 【当然,我可以提醒你一下,要是你身体的伤口无法再自动愈合,也就表示这个怨界的怨气消散得差不多了。】 【我理解了。】赵栎平静地点头,【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选择一个死法,然后回归原本的世界了,对吧?】 【就是这样。】系统说得漫不经心。毕竟那个时候,怨界的轮回已经被打破,它对这种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不抱半点希望。 【金手指确认无误,你注意自己的怨气值!】做完自己的事,系统丢下一句嘱咐,便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人一统的交流说来繁琐,但因是在脑中,实际也不过怨界之中的一瞬间。 系统离开,赵栎便也回过了神,而眼前的赵桓还在捧着脸蛋呜呜呜。 因得到新功能的好心情彻底消失,赵栎抓住赵桓继续饱以老拳,“学什么不好学禅位?刚揍了你一顿还是没清醒!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皇帝?!” “享天下供奉,登无上尊位,就要护国土完整,佑境内子民!你有你的责任!责任!责任!你懂不懂?!” 反正揍不死,赵栎说一句挥一拳,铁了心地往死里揍。 以赵桓的哀嚎做伴奏,赵栎的怒骂在殿内回荡,竟是有人目中流露出快意。 好半晌,李纲从人群中走出,朝御案的方向俯身,“赵郎君,臣知晓你一心想代太祖皇帝教导后嗣,然金军送行之事还未落定,还请二位暂且稍停交流感情之举,商议国事要紧。” 教导?交流感情?看看那破烂衣衫下鼓起的肌肉,听听殿中回荡的哀嚎,群臣忍不住侧目。 没想到李纲这家伙浓眉大眼的,都会睁眼说瞎话了! 第5章 接收到同僚诡异的视线,李纲倒是面不改色十分稳得住,小声解释,“太祖皇帝托付赵郎君匡扶社稷,官家愿将皇位相让,赵郎君不仅不受,反用心教导官家为君之道,如何不是情谊深厚、对陛下寄予厚望?” 至于这让是真心而为,还是惧怕被杀的无奈之举,就不用计较太多了。 “虽然交流感情的方式有些奇异,然听官家之声,自始至终中气十足。”所以赵栎看着打得狠,实则并没下死手。 省略掉伤情分析,李纲肯定地道,“这定是二位独特的交流感情的方式!” 群臣表示难以置信,但却挑不出李纲的错来,只能齐齐瞪大眼睛目视赵栎二人。 赵栎也听到了李纲的话,手上的拳头是再挥不下去了。交流感情?他要和这宋钦宗交流个屁的感情! 不过看着赵桓那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赵栎告诉自己,为了往后方便行事,为了往后方便行事…… 念叨了好一会,他克制地伸手将赵桓放到御座上,一边捏起赵桓的衣袖给他擦拭脸上的泪痕鼻涕,一边郑重地告诉他,“李相公说得对,国事要紧,其他的往后再议。” “你真的不想要皇位?”赵桓本是硬忍着赵构粗暴动作造成的二次伤害,听得这话却是连痛都忘了,反手抓住赵栎的手臂,眼中小小的期盼化作浓浓的惊喜。 李纲说赵栎不受皇位,反教他为君之道,赵栎却没反驳,也就是说李纲说准了赵栎的心思?他还能继续当皇帝? “没错!”赵栎轻而易举地挣脱开,长身而立,义正言辞道,“太祖皇帝选中我来这个世界,是要我匡扶大宋、护佑百姓,别的世界还有其他任务在等着我,我没时间跟你们玩这些争权夺利。” 这一刻,赵桓完全忘了赵栎的暴行和身上的疼痛,直感动得泪流满面,“原来如此!是我误会赵郎君了!你放心,你的建议我一定好好听!一定早日助你完成你的任务!” 顿了一下,赵桓慷慨地给赵栎封爵,“即日起,册封赵栎为成王,领三省之长官,入朝参政。” “陛下,此事不合祖制!”御史中丞陈过庭出班谏言。 北宋以来,皇子封爵也是从国公开始,遥领节度使,再封郡王,进亲王,从来没有直接封王的例子。更何况就算赵栎的话说的再好听,实则他还是一个来历不明、寸功未立的人。 赵桓据理力争,“赵郎君与一般人不同。他既受太祖皇帝托付,又身具神力身兼重任,当赐予尊位以示敬意。” “陛下年初方下旨令官制遵元丰故事,不正是有鉴于近年之变祸国殃民?陛下还请三思!” 近年之变?赵栎想起,相对于宋朝繁荣的经济而言,北宋皇帝一向都是奉行节俭,只有宋徽宗赵佶是个唱反调的另类。 为了满足他的私欲,纵容大臣搜刮百姓、卖官鬻爵、任人唯亲,直接将北宋带入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境地。 人治之下的特权,确实是最容易带来危险的东西。 “多谢陛下厚爱,不过陈御史所言甚是。”赵栎在赵桓开口之前及时打断,认真道,“且我此来并不为权势,陛下无需封官赐爵。” 赵桓毫不迟疑地确认并做出解释,“那便封郎君为成国公!若无官爵在身,郎君入朝则是名不正言不顺,郎君以为如何?” 略一思忖,赵栎点头,“如此便多谢陛下。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正如李相公所言,我们此时的重点该是为金军送行之事。” 为金军送行?想起自己被暴打的起因,赵桓捧着脸,一脸信赖地看着赵栎,“赵郎君,既然你不同意立旗阻兵,那你说,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拳头硬了!拳头又硬了!赵栎克制着一拳擂上赵桓猪头脸的冲动,这是一个皇帝该说出口的话吗?! 狠狠深呼吸,又再一次深呼吸,赵栎冲赵桓板着脸,“众位臣工俱在,陛下不如先听听他们的意见。” 揍赵桓发泄是很爽,但是这怨界时间正在流逝,阻击金军可拖延不得。如今山河动荡,危机四伏,若失掉了这次良机,万一历史重演可就糟了! “臣以为此计大善!”李邦彦从禁卫们身后走出,努力在自己惨不忍睹的脸上表现出正气凛然,“当日金军来势汹汹,京师危在旦夕,臣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与金军达成和议。” “眼看金军退师,天下将安,以此计阻挡意图生事之兵将,实是我朝稳固河山、重返盛世之良策!” “你还好意思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达成和议?!”赵栎的怒火霎时重燃,要是眼神能杀人,李邦彦早被他碎尸万段,“派个软骨头一去一回再一去,半个不字都没说,就直接答应金军所有条件!” “你们费的哪门子力?!我看你们的力气,全花在了在城中搜刮金银、欺压百姓上了!” 第5章 “皇帝的乘舆服御、宗庙的各色供具、六宫妃嫔所用之物、官府之中的器皿,你们搜刮得一干二净不说,还恬不知耻地往官员和百姓家中索要!” “这些不够,你们还有招!一面威胁百姓,不交出金银,金兵就会将‘男子杀尽,妇女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一面又贴出告示,不交金银者斩,亲属奴婢等告发者可得所获一半作为赏银。” “王孝迪王中书,你这‘四尽中书’的名声可真够响亮!你们这群宰执,为了给金人当一条好狗,也真是足够的宵衣旰食、殚精竭虑!” “大宋的史书上,一定不会缺了你们的鼎鼎大名和英雄事迹!” 直面赵栎杀气腾腾的眼神,众多主和派齐齐垂下头,被点到名的软骨头李棁默默垂头往人群后面躲,王孝迪更是恨不得直接将脑袋埋进土里去。 李邦彦也往后缩了缩,然而环视四周,只见一片齐刷刷的官帽展角,李邦彦硬着头皮答道,“成国公误会我等了!我等虽是委屈求和,却绝非贪生怕死!乃是为江山万民所计!” “一者当日金军攻势猛烈,将士伤亡惨重,京师危在旦夕,使者伏低做小,令金军起骄奢之心,只为稳住金军、保全京师。” “二者自真宗皇帝做主签订‘澶渊之盟’,我大宋与辽国得享百年和平,其间社稷安定、百姓富足,何人不称颂?” “越是回忆往昔,我便越是心痛如今山河破碎、百姓罹难、血色漫天。若付出几座城池、几许岁币,便能换得往日之祥和,就算背负再多骂名,我也绝不会退缩!” 从初时的心虚,李邦彦越说越是理直气壮、慷慨激昂,说到最后更是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呸!”赵栎冲李邦彦狠狠啐了一口,一脸鄙夷地扫视所有主和派,“你们这群恬不知耻的东西还有脸说?!” “打了胜仗还给人送钱,傻子真宗得意洋洋,你们不说为他一雪前耻,反把他的丢人行径发扬光大,结果还在这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你们是不是跟他一样傻?!” 晃晃脑袋,赵栎不为难自己去理解奇行种的想法,更正道,“不对!说你们是傻子都侮辱了傻子!至少傻子跟人打架争吃食,打赢了不会反把吃食送到敌人嘴边去!” “成国公此言大谬!”又有一人出列反驳。 赵栎抬眼望去,是原太子詹事耿南仲,赵桓继位便提拔为资政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哦,不对,前几日刚免了签书。 又是一个坚决的主和派!赵栎磨了磨牙,静静看他还能放出什么来。 耿南仲整了整衣襟,慷慨陈词,“真宗皇帝陛下定下‘澶渊之盟’前,我朝与辽国连年征战,军士伤亡无数、边境民不聊生。而一年军费三千万银绢,更是令天下百姓同样困于赋税役力。” “真宗陛下不以名声为念,以百中取一之耗费,换得天下太平、百姓乐业,更展现我大宋泱泱大国之风范,实乃大大的圣贤明君!” “如今天下情状一如真宗朝,正该效仿真宗陛下,舍小为大,以卫大宋江山、天下百姓!” 看着耿南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又看看殿中众多面露赞同的大臣,赵栎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殿内还有不少人赞成这二位,来来来,我们来细分一下,赞同议和的站到这二位身后,赞同反击的站到他们对面。” 朝臣都被赵栎这一出弄得满头雾水,齐齐拿眼神去望御座上的赵桓。 赵栎跟着看向赵桓,“我让他们直观地表达一下各自的观点,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一直在旁看戏的赵桓愣了一下,有这么一位强势果敢又不觊觎座下龙椅的外援,为自己冲锋陷阵分忧解劳,赵桓十分乐意作壁上观。 毕竟对这么一个大喇喇展现自己身具神力、刀枪不入的家伙,就算他多有隐瞒或是另有目的,赵桓也不敢赌他有没有当场弄死自己的能力。 如今既然赵栎坦诚自己没有野心,赵桓便也直接后退一步,给他机会完成他所谓的任务。 第6章 等这个过客离开,他或者他的儿子再和和气气地重新掌权,赵桓完全能够接受。 只因他虽是皇帝,但如今风雨飘摇,群臣心思浮动、还有太上皇帝在外使绊子,他这个皇帝的权威又能有几分? 赵桓早就做好了当个吉祥物的心理准备,不想赵栎却当场问到他头上,他迅速回神,对赵栎露出一个信任的笑,“一切都依成国公所言。” “你们赶紧选,想议和的站到李邦彦身后,想反击的站到李邦彦对面!” 赵桓刚刚板着脸对朝臣下完命令,李纲与种师道齐齐踏步,走到了李邦彦和耿南仲的对面。 余下朝臣们面面相觑,先后举步,默默选好了自己的阵营。 一片清爽中肿了半张脸的吴敏太过夺人眼球,赵栎都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从主战派中把他抓住的! 嫌弃地别开头,赵栎也不急着细看主战派人员,只将目光投向了主和派。 “众位皆是主张议和、赞同以岁币换太平?”与每个主和阵营的朝臣对视过,赵栎正色问道。 “正是!”李邦彦朗声应道,其后的朝臣也纷纷点头应答。 “好!”赵栎狠狠地一拍巴掌,盯住了默默带着禁卫们站到外围的王宗濋,“王殿帅来来来,你立马带齐人手,前往这些赞同议和的朝臣们家中,将他们所有家产全部收纳整理,送入国库!” “什么?!” “赵郎君这是何意?” “无罪而抄家!真是胆大包天!” “目无法纪!” “无法无天!” “便是外界来客也不能在大宋任意胡为!” …… 主和派朝臣大惊失色,质疑怒骂尽皆有之。 李邦彦越众而出,对赵桓俯首,“陛下!成国公无视法纪、肆意妄为,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为他们做主?赵桓轻抚自己胀痛的脸庞,他被打的时候这些朝臣可有一人上前救护?如今竟还有脸求他做主?是想让他再被康王打一顿? 赵桓冷笑一声,努力对赵栎摆出温和的表情,“众位莫急,朕相信成国公说出这话,定然有其缘由。” 有其缘由?言下之意是只要有了借口,陛下就任由这个赵栎行事? 朝臣们心惊肉跳,急急抬头想要继续求情。然而在视线触及赵桓的猪头脸之时,又不约而同默默低下了头。 皇帝被人当廷暴打,却还要顶着伤脸看他在朝堂放肆,明摆着是因赵栎身具太祖皇帝所赐伟力,故而皇帝拿他完全没办法啊! 同样的,他们有法子对付这个身中刀剑而毫发无伤的赵栎吗?答案是没有! 主和派朝臣们霎时欲哭无泪,只想问问方才的自己,为何在明知成国公反对议和之时,偏要跟他对着干啊?! 看到朝臣们追悔莫及的表情,赵栎默默感谢怨界,若非环境特殊,这群墙头草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露出破绽? 掩下窃喜,他大义凛然地回答赵桓的问题,“众位臣工为天下百姓一心求和,如今朝中无金银,百姓家财亦在之前便被搜刮殆尽。” “以我之浅见,众位臣工定然愿意献出家财充作明年岁币,以免除百姓之赋税。莫非,” 赵栎停顿下来,眼神威胁地扫视那群垂着头的大臣,“竟是我猜错了众位的心思?” 此问一出,半晌无人应声。说赵栎猜对了,他们该如何拒绝捐献家财?说赵栎猜错了,主和派那些爱惜百姓的言论岂不全成了空话? 看着这群朝臣脸上变换不定的神色,赵栎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御座上的赵桓也忍不住黑了脸。 他是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在主战主和之间摇摆不定,但他每每倾向主和,也是因这群大臣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将主和为国为民说得是天花乱坠。 没想到他们实际上竟是只做嘴上功夫,却半点实际也不肯付出! 左等右等无人出声,赵桓忍耐不住冷笑两声,讽刺道,“成国公说得不错!众位一心为民,莫非竟不愿舍出家中余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朝臣也不敢再说推脱之词,李邦彦第一个俯首,“陛下明鉴,非是臣吝啬,然家中人口众多,又因子嗣婚嫁耗费不少,如今不过勉强过活而已。” “不过天下大事为重,臣愿献出家中所有金银以充岁币!” 虽然是先诉苦,再送钱,但总算不全是骗他的空话,赵桓的脸色微微好转。 主和派朝臣们敏锐地发现赵桓的变化,心中暗喜,纷纷出言附和,“宰执所言甚是!” “如今厚嫁之风盛行,几场嫁娶便要耗尽钱财!” “臣出身寒微,如今尚有一女待字闺中!” “臣家中七女,实是有心无力啊!” 你一言我一语,诉完难处,见赵桓面色更为和缓,又有大臣道,“天下大事为重,为了陛下和百姓,臣愿同宰执一样,献出家中所有金银以充岁币!” “臣等同样愿意献出金银以充岁币!” 听得众臣齐声表态,赵桓满意地点头,正要开口,却见赵栎笑容中的讽刺意味更重,不由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不知成国公有何见解?”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开头官员索取金银的描述来自于李纲的《靖康传信录》 还有对皇帝的称呼,我查到,宋朝正式场合和行文应该是用“陛下”,平常口语用“官家”“大家”都可以 第6章 赵栎扯了扯嘴角,凉凉地道,“我可没什么见解,只是没想到,众位臣工家中竟然还有金银!此时献出,果真是慷慨又大方!一心为了天下百姓好!” 成国公为何因朝臣家中有金银而奇怪?赵桓微愕,旋即记起金军索要金银时的情状。 当日就是眼前这群大臣巧言相劝,他才同意将乘舆服饰、宗庙器具、六宫和官府器皿全部送给金人,还任由他们张贴告示向民众索取。 为此,他现在都不敢去看自己的车架有多丑,更是不愿面对痛失爱物的宫中后妃。 如今,他们竟然说要献出家中金银?! 这群大臣此时说出这种话,要么是当日金人索取金银之时,他们未曾献出家财,甚至徇私截留,要么他们完全就是在敷衍糊弄他! 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呈现在赵桓面前,他身形一晃,仰倒在御座之上,颤抖的手指向李邦彦和他身后的那群大臣,“你好!你们好!你们真真是好!” 话音落下,赵桓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息怒!身子要紧!”邵成章忙忙上前扶住赵桓,狠狠瞪了李邦彦等人一眼,拍抚着赵桓的胸口安慰,“不值当为这□□邪小人损伤龙体!” 见得赵桓异状,众朝臣也回过味来,眼中尽是惊惶。 赵野一抹脸,对着赵桓跪了下去,大声哭诉,“陛下明鉴!臣家中实无资财,只是方才李相公身为宰执主动捐献财物,臣不敢不跟从!请陛下明鉴!” 此言一出,众朝臣连忙跟着下跪附和,“臣等皆是如此!请陛下明鉴!” 事已至此,就算让陛下认为他们对百姓无情,也不能让陛下发现他们家有金银却大肆搜刮六宫宗庙! “呵呵!”赵桓撑着邵成章的手坐正,冷声下命令,“王宗濋,立刻派人前往他们府上清查家私,日落之前,朕要知晓实情。” 急喘了一口气,他又沉声补了一句话,“皇城司上下人等,一律从旁协助。” 皇城司?主和派朝臣顿时如丧考妣,便是主战派,面色也难看起来。 赵栎认真回忆脑中历史知识,想起这皇城司就类似明朝的锦衣卫和东西厂,赵桓直接命令他们对付朝臣,这也难怪殿内朝臣都稳不住了。 赵栎遗憾地朝主和派看一眼,在王宗濋应声之前,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金银之事还请暂时搁置,如今当务之急乃是为金军送行。” 他是想要那群主和派的家财,但他此时说的这番话只是震慑,而不是像赵桓这样,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硬来啊! 金国几万大军就驻扎在京师边上,之前还忙慌慌的只要退兵所有条件都答应,现在金军还没走,又彻底忘了威胁强硬对付半数朝臣,赵栎也是被赵桓给无语住了。 风雨飘摇之际,内部的安稳最为重要。赵桓是真不怕这群人狗急跳墙,在城中闹事,甚至勾结军队与金人里应外合吗?! “成国公所言极是。”赵野第一个出声附和,“臣不该贪生怕死,一味主张议和!更不该在心思被戳破之后,为减轻惩罚偷奸耍滑!” 他绝对没有在搜刮皇宫的时候隐瞒金银,他只是胆小怕事,为求活路不得已附和高官而已。 用表情和眼神配合着向赵桓表述完一番衷情,赵野重重叩首,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虔诚地望向赵桓。 “金人为我大宋莫大之威胁,如今斡离不孤军深入,正是剪其羽翼的大好时机!求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7章 果真不愧是在两位你死我活的权相之间游刃有余的人物!就是会说话! 赵栎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主和派更是齐齐附和,“臣等皆是此心,求陛下给臣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看着这一片伏地叩头的朝臣,赵桓只觉得旁边站立的李邦彦是那么刺眼,他冷哼一声,“朕便给你们这个机会!” 偏过头,赵桓双目如电,直视王宗濋,“王宗濋,拿下李邦彦,带人清查其家私。朕要你查得清清楚楚,装得严严实实,分文不漏地送到朕的面前。” “臣遵旨!”王宗濋郑重应下。 他右手一挥,两个禁卫毫不客气地将李邦彦两手反剪在身后,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出了大殿。 李邦彦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赵栎踱步来到赵野身前,“赵相公方才说要将功折罪,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立功?” 赵野反射性地浑身一颤,克制住想要抚摸右脸的手,颤声道,“臣请往黄河边立旗。” “立旗?”这位成国公凭空而降正在皇帝答应立旗之时,之后的一番连敲带打,把他们和议的心全都打掉了,这赵野还敢旧事重提? 主和派全部对他怒目而视,倒是另一边的种师道往前踏了一步,凝视赵野,“赵相公还请细说。” 赵野咽了口唾沫,努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镇定,“我朝战和之争,金人必定知晓。老种相公欲济半击之,便是趁其不备出兵奇袭,若能让他们放松警惕,想来可以事半功倍。” “反之,若我等并无克制军士的法子,金军定然加强戒备,相公的计策未必能够奏效。” 种师道捋了捋胡须,对着赵桓和赵栎拱手,“陛下,成国公,赵相公所言极是有理,臣请陛下同意赵相公立旗之策。” “准奏。”余光扫过微微颔首的赵栎,赵桓点了点头,看向赵野,“立旗之事朕便全权交给你,务必在金军渡过黄河之前完成。若有半点纰漏,两罪并罚,从重处理!” 赵野面上略松,连忙应道,“臣遵旨!臣立马就去!” “且慢!”赵栎出声拦住他,“金军驻扎之地,离都城太近,令他们尽快离开为好。” “明日宇文相公便要出发遣送金军,而金人本就忌惮勤王之军,定不会任我等知晓其如何渡河,赵相公怕是需得在金军开始渡河之前便将大旗全部立好。” 微微停顿让赵野消化自己的话,赵栎继续道,“此前金人搜刮金银,朝中宫中皆已无存货,立旗所费便暂由赵相公先行垫付。” “再有如今朝中官吏有缺、忙碌不堪,军士护卫京师、防备金军,更是分身乏术。立旗之人手亦需相公解决,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垫付资财、解决人手?赵野狠狠皱眉,眼中满是抗拒。朝中宫中早无金银,这怕不是要他垫付,而是要他直接支付吧! 他前一刻才因金银之事惹恼陛下,成国公这是硬逼着他出血给皇帝出气!赵野瞬时心如明镜。 然而不管心中多少愤懑,看看赵栎斜过来不容抗拒的眼神,再偷偷瞄瞄御座上阴沉沉的猪头脸,赵野只能死死低下头,不敢说出半个拒绝的字。 “成国公之言甚是有理。”赵野能想到这点,赵桓自然会更加敏锐,霎时双眼都亮了。 目睹赵栎主动难为朝臣帮他出气,赵桓只感觉座下的皇位前所未有的稳当。有得太祖青睐的外界来客相助,便是那人再回来,他也不怕了。 怀揣着难得的好心情,他扫了一眼那群萎靡的主和派,迅速点名,“李棁、王孝迪,时间紧迫,便由你二人与他一道。” “明日之前,在黄河边立好大旗,你三人可能办到?” 赵桓目光炯炯地看着三人,脸上意味不明,似乎正等着三人拒绝,然后直接拿下治罪。 这般眼神威慑下,三人哪还敢再迟疑,忙忙应道,“陛下放心!臣等必定将此事办妥!” 三人急匆匆出了大殿,李纲却靠近赵栎,面色凝重地低声道,“成国公,三位相公此番是为做戏,大王似乎并不担心他们会被金军看出破绽?” “我有八成把握,他们不会露出破绽。”赵栎总不能说自己相信的不是他们,而是相信怨界的神奇,只能勾唇一笑装一装神秘。 见李纲仍旧眉头深锁,赵栎往主战派朝臣看去,约莫半数面带忧色,其余人目露沉思,而种师道却已是隐隐露出锋锐。 他对着种师道微微一笑,如今的状况,北宋大军集结,西北精锐眨眼即到,反观金人则是孤军深入,侧军受阻、后方无援,无论是跟宋军耗,还是跟宋军打,他们都不敢。 否则,前几日姚平仲夜袭,李纲种师道被推出去顶包,不久却又起复时,金人怎么可能不借题发挥?甚至在大宋派遣使臣不久,他们就轻易答应了收兵撤军。 使臣的能力定然占了一部分功劳,但更重要的是,金军此时早就已经萌生退意。就算赵野几人露出破绽,金军知晓宋军准备反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更为小心,然后用更快的速度撤离。 退一步说,就算北宋立了旗子下了命令,金军就真的会放松戒备?别开玩笑了,完颜宗望可不是北宋这群半点不懂军事还一心求和的文臣! 历史上北宋立了旗子,金军撤退用的方法也是北宋没想到的锁桥渡河,时间更是从北宋猜测的三天缩短到了一天。 更何况,只有金军松懈之时,宋军才可以偷袭取胜。金军戒备之时,宋军就不能打了吗? 不!赵栎在心中摇头,北宋从来不缺能打愿打的将士,他们缺的只是一往无前的支持,缺的只是信任他们的君主,缺的只是可以自由发挥才能的战场而已! 第7章 种师道敏锐地接收到赵栎的情绪,一时心潮起伏,口不能言。 好半晌,他眨去眼中水迹,对赵桓和赵栎拱手,意气风发道,“陛下,成国公,三位相公前往立旗,我们不如再演一出戏?” 既然要打,那真真假假的消息更该多放些出去。有用更好,没用也并不耽误他们自己的事。 “老种相公请讲!”赵桓全不知道种师道的想法,只是被他的情绪感染,跟着正色问道。 “三位立旗的相公脸上带伤,乃是战和之争过于激烈,当廷斗殴所致。”种师道朝中书侍郎徐处仁拱了拱手,“徐相公此前亦曾向陛下进言击其半济之策,却在当廷与主和派争论之时落于下风,见陛下执意立旗,愤而辞官,其所率勤王军半数随他而去。” “又有安州团练使郭浩听闻消息,率领麾下百来人,偷走干粮火器,毅然投入徐相公麾下,随后不知所踪。” “老种相公此计甚妙!”徐处仁一拍大腿,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赵桓。 猪头脸上嘴角一勾,缓缓点头。 徐处仁只觉得陛下的脸前所未有的眉清目秀,他狠狠咬牙,不让自己的牙花子露出来,高声怒道,“陛下和宰执们对侵我国土、辱我百姓的金人一心谄媚求和,鼠目寸光!贪生怕死!毫无气节!” 重重地喘了口气,他将笏板狠狠往地上砸去,“我耻与你等无耻小人为伍,这中书侍郎不做也罢!” 说完,徐处仁把官帽摘下来一扔,扭头潇洒地扬长而去。 “他他他!岂有此理!”赵桓重重地一拍扶手,气得双目圆睁,却想不出更多骂人的话来。 心下更多的是委屈,就算说好了是做戏,徐处仁也不该用这么恶毒的言辞来骂他!明明前几日,他们二人谈论时政还君臣相得,徐处仁的中书侍郎也是他昨日才赐的官! 垂头避开赵桓因委屈显得更加丑陋的脸,种师道连忙道,“陛下息怒。军中多义士,徐相公此时挂冠,臣担忧军中有效仿之人。请陛下容臣告退,安抚各路兵士。” 李纲和他交换一个眼神,跟着附和,“臣亦忧虑众守城军士心思浮动,请陛下也容臣告退。” 善战的军士、足够的装备和坐骑,他们可要细细协调才好。 还没从徐处仁的怒骂中回过神来,赵桓又被这两人的话气得心梗 “陛下,”赵栎迅速来到赵桓身侧,放低音量沉声提醒,“他们是在在做戏。” 他知道!但拿他当幌子,成何体统!还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陛下!”赵栎握紧双拳,死鱼眼瞪过去。 都知道是做戏,还这么玻璃心做什么?!就算徐处仁是借机发泄情绪,以赵桓登基以来做的这些事,赵栎只觉得徐处仁骂得不够痛快不够狠! 赵桓满肚子的气焰认命地瘪了下去,“准奏!你们先退下吧!” “京师还未安稳,众位臣工不妨留在宫中暂歇几日?”李纲二人离开之后,赵栎递给赵桓一个询问的眼神。既然要做戏,赵桓头上的靶子务必得顶好。 至于留下这些朝臣,那是赵栎还惦记着主和派的家产呢!可不能轻易将他们放走了! 感受到赵栎的尊重,赵桓心情大好地对他点点头。做戏之事事关重大,成国公将在场朝臣暂时控制住,正是思虑周全。 第8章 赵栎倒不知道他想得那么多,走了过场之后,视线转向朝臣,“大军后勤,城池重建,战区百姓安置,都需得众位臣工早日拿出可行的章程来。” “你们何时计议完毕,便何时再出宫回府吧!” 见赵栎目中并无警惕威慑之意,全是诚恳慎重之态,朝臣们听到留在宫中时的不满警惕偃旗息鼓,全化作悲愤或豪情。 这位成国公受太祖皇帝所托,如今肩负重振江山、匡扶社稷的重任,这是挑了他们当壮丁,日以继夜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啊! 认清了现实,朝臣们也不敢再说拒绝的话,纷纷在内侍的带领下,去到可以供他们办公歇息的地方。 赵桓关注到走在最后格格不入的赵构,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康王连日辛苦,也与众臣工们一起,在宫中歇息几日再回府吧。” 他的这些同父兄弟,全是他躲藏在阴影下的敌人,赵桓心下冷哼,他才不会给赵构搞事的机会! 赵构停步,转身应诺,才再次提步。 而赵栎则被这二人提醒,迅速寻找到一道孤独的身影,出声唤道,“宇文相公稍等,我还有些送行之事需要与你交流一二。” 殿中姓宇文又可称相公者,唯有出使金军大营、说服金军退兵、并将赵构带回来的宇文虚中,也是之前赵栎所看画面中与赵构一同站在众臣中间之人。 他应声停步,上前行礼,“不知成国公留下我,有何见教?” 赵桓也跟着递来了好奇的眼神,叔通实是达成和议的大功臣,方才成国公要众臣选阵营的时候,却是在李纲二人之后,第一批选择主战的。成国公要他留下,是要追究他立场不定? 对上两双好奇的眼睛,赵栎向宇文虚中和善地笑,“相公之前自请……” “快快快!官家受伤了!你们走快点!”尖利的声音打断了赵栎的话,也将众人眼神都引向了殿外。 随后内侍进殿回禀,尚药奉御范白术与医正范远志觐见。 这是刚才他暴打赵桓之时,去请太医的人,终于回来了? 赵栎停下话头,“劳烦相公稍等,待官家看伤之后我们再谈。” “自当要以官家龙体为重。”宇文虚中毫不犹豫地应和,一脸焦急地望向殿外。 不多时,一名内侍领着一老一少进殿。前者头发花白,后者弱冠模样,背着一个药箱。 邵成章小声为赵栎介绍,“这二人皆出自医药世家范家,老者正是尚药奉御范白术,少者则是医正范远志,也是范奉御的嫡亲孙子。” 二人进得殿来,行过礼后,范白术便上前为赵桓诊脉。 待范白术松开赵桓的,赵栎立刻便问,“范奉御,官家情况如何?” “官家伤处颇多。”范白术躬身应道,“一在背部,青紫红肿看似可怖,却只伤了皮肉,并不妨事。脸颊略微重些,也多伤在皮肉,骨头只有微微撕裂。最严重的,却是脏腑受到的内伤。” 被他用尽全力打了那么久,也就只有点骨裂和内伤! 再一次领教怨界的神奇,赵栎掩下内心的失望,关切地问,“内伤可有大碍?多久才能好?” “成国公请放心,只要官家按时扎针用药,顶多十来日,内外伤势皆能痊愈。”范白术自信满满地答道。 “这样啊。”赵栎叹息一声,释然道,“看来陛下并无大碍,还请奉御速速开方制药,以使陛下早日康复。” “不必开方。”范白术示意范远志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今日刚做出来的丸药,本是用于军中伤兵,却不想正合了如今官家今日之伤。” 赵桓的脸立马黑了下去,指着范白术怒骂,“老汉大胆!伤兵何等低贱,你竟将……” “嘭!”一记重拳打得赵桓陷入御座之中,也彻底断了他的大放厥词。 “呜呜!” “官家!” 无视赵桓的哭泣和慌忙的内侍们,赵栎施施然地收回手,安慰地看向面色大变正欲跪地的范白术,“奉御不用……” 话还没说完,意识到赵桓伤势来由的范白术与自家孙子对视一眼,利索地跪下,将脑袋深深叩至地面,“臣等知罪!” 见范白术不仅没被安抚下来,反而一副知道了秘密,逃生无路,绝望地等着和孙子一起被杀人灭口的样,赵栎心累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他给赵桓的好脸色多了,让他忘了形!赵栎扭头看向罪魁祸首,推开内侍,一把揪住了赵桓的衣襟,眼神冷得像冰。“大宋重文轻武,你更是说伤兵低贱!那你说说!” “若是没有日夜坚守在城墙上、用血肉之躯守卫京师、用自身性命抵挡金人的无数将士,没有从四方而来与金军奋勇厮杀的各路勤王军,你此时会如何?” 被勒住命运的脖颈,赵桓下意识地想象,若开封城内外将士全无,只剩朝臣和百姓。 这一刻,曾经收到的战报浮现,那些冰冷的数字化作一张张恐怖的大嘴,似要将他整个吞吃入腹,赵桓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知道怕了?赵栎嘴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笑,将靖康之耻娓娓道来,“若无将士们护卫,你早就被金人抓住,然后被逼迫用四六骈文写降表。” “你以为写好就完了吗?不,金人不会接受的,他们会要你一次又一次的写,一次又一次的改!” “直到他们看够了玩够了,你会被逼着,带领大宋群臣,面北而拜,宣读降表。” “然后你会被金人索要大量金银、布帛、骡马、少女,你会令朝中大臣用尽一切方法满足金人的欲望,即使开封城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你会在金银不足之时,用工匠、典籍、器物、后宫女眷、皇室贵女抵债!知道这些女眷是谁吗?是龙德宫的小娘娘们,是你的皇后、嫔妃,是大宋皇室的帝姬、宗姬、族姬!” “最后你会和众多宗室朝臣一起被金人掳掠北上,到完颜阿骨打的庙前,在金国皇帝和众多王公贵族的注目之下,头戴白巾、袒胸露乳、身披羊皮,行金国的受降仪式‘牵羊礼’。” 第8章 随着赵栎的讲述,赵桓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眼神越来越慌乱,直到“牵羊礼”,他崩溃地挣扎起来,“不不不!你胡说你胡说!” “京师完好无损!我不会被抓!不会写降表!不会!不会!一切都不会!” 将发狠挣脱的赵桓重新抓回来,赵栎露出嘲讽的笑,“不会?什么不会?你是说京师不会破、还是你不会被金兵抓住?” “开封城墙稳固、兵士用命,确实不易破。但是有你这个大聪明啊!前些时日种师道设下良策,你听了旁人几句撺掇便任意胡为,赶着投胎一样催人夜袭,将种师道整个计划毁于一旦。” “往后若有人说自己身具仙术,你是不是就要让将士们撤下城墙,让所谓的法师用仙法杀敌?!”赵栎磨着牙,手指一下一下狠戳着赵桓的脑袋,“你的存在,就是金国最大的细作,就是对守城最大的威胁!” “你还有脸说伤兵低贱?!他们为保家园舍生忘死,以血肉之躯将金人的刀枪剑戟挡在城外,他们从来不曾低贱!你有什么资格肆意评判他们?” “被大宋无数百姓供养的你,被无数军士拼死守护的你,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欺软怕硬、谎话连篇、毫无廉耻之心、不怀君主仁义,你才是真正的卑劣、无耻又下贱!” 赵栎骂得酣畅淋漓,看向赵桓的眼神比刀剑更为凛冽,只恨不得眼神可以化作实质,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呜!”赵桓哭丧着脸,紧缩成一团。这一刻,从得知赵栎只是过客的侥幸和窃喜全部消散。他看得分明,此时的赵栎是真的想杀他。 他强忍住泪意,两手死死抱住赵栎的手臂,极力在哭腔中保持吐字清晰,试图以此令赵栎看到他满满的诚意,“成国公!成国公!你别这样!我改!我都改!往后你怎么说,我就怎么改!” 赵栎满腔的怒火被一桶冰水兜头淋下,唯余无尽的空茫和憋屈。 好半晌,他整理心情,扒开赵桓,冷冷道,“那你现在就下旨,将所有宗籍在册之人录入军籍。” “身具官职却并无差使的,集中到皇宫。从明日起,由你带领,按照禁军的要求进行操练。” “若有抗命不遵者,全部抄家夺爵,削官去职,贬为庶民!” 宋朝积弱,根源就在重文轻武,他直接把所有皇族全搞成军籍,看他们还怎么轻! 要是不愿意,反正现在朝廷没钱,而他们被民脂民膏供养那么多年,还不如让他们反过来献出家财做点贡献,也或许这还会是他们这一生做的最大的好事? 毕竟开封城破的时候,连内侍都有全家战死的,反抗的宗室却连一个都没有! 史书上的记载全都是,开封城中的北宋宗室被一网打尽,连带着他们的妻妾子女全部被俘虏北上! 这还真的是整个皇室宗族全都烂透了! 第9章 “由我带领?”在死亡的威胁下,赵桓对录入军籍、训练宗室毫无异议,只是对自己也要参训感到心惊肉跳。 宗室的惩罚是抄家夺爵,康王对他会不会想废了他的皇位,或者直接要他的命?这一刻,赵桓心头的危机感应再次拉满。 “当然!”赵栎直白道,“如今你是当今皇帝,自该以你为首。难道,”他死鱼眼瞪过去,手指掰得咔咔响,“你刚才跟我说的,我怎么说你就怎么改,全部都是在骗我?” “不不不!当然不是!”赵桓两只手摇得快成了风火轮,当即下令,“来人,马上拟旨,待朕与成国公过目之后,即刻用印,往各府传旨。” 正在这时,赵栎记起了一个小细节,靖康之变时,正是一名内侍向金军列举了北宋皇室,所有亲王、皇子王孙以及皇妃皇女的姓名。 “官家,我听闻有一名内侍名叫邓述,尽知皇族详情。”赵栎说道,毕竟这等“人才”,绝对不能浪费了他的才能,“不如官家便令他去传这份旨意吧。” “马上派人传邓述。”这种小事,赵桓更不会有半点迟疑。 不久,经内侍通报,内宰宋淑媛送来了拟好的圣旨。 看见来人是一位桃李年华的女官,赵栎忍不住吃了一惊,“为何是你来送圣旨?” 他印象中,宋朝应该是因为武则天称帝之事,对女子干政极为忌惮吧?原来还能有女子可以接触圣旨的吗? 宋淑媛行礼如仪,“官家恕罪,臣听闻有天外来客受太祖皇帝陛下所托,来相助官家匡扶社稷,心中十分好奇。又恰好听闻官家派人拟旨,便自作主张领了这差事。请官家宽宥。” “此等小事无需在意,”赵桓摆摆手,看都没看她手上的圣旨,便示意她递给赵栎,“将拟好的圣旨给成国公过目。” 赵栎摆手不接,“官家看过无误就好,记得是所有宗籍在册之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对古文并没有多少研究,完全不必无谓的多为难自己。 不过北宋居然有能够草拟圣旨的女官?赵栎不由得惊了一下,然后暗暗警醒自己,绝对不能完全信任自己那半吊子的历史知识,否则他怕是要把自己给坑死。 诶?不对啊,反正他在这里也死不了,就算死了也不过是回老家,还忌惮那么多做什么?他要做的是消除怨气,可不是又给自己积累怨气! 在赵栎调整心态的时候,赵桓的心情也放松了一点,成国公还是很尊重他的。那他只要乖乖听话,成国公说什么就做什么,他肯定能寿终正寝,再安稳地把皇位传给儿子。 抱着这个伟大的理想,赵桓将圣旨细细看过,一份册封成国公,另一份是召集宗室入军籍并训练,完全符合赵栎的说法,这才令宋淑媛赶紧拿去用印。 待圣旨一切齐备被送回来,邓述也终于被人找到带来,行过礼后便被安排任务。 目送邓述如丧考妣地捧着圣旨离开,赵栎对赵桓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官家,我希望日落之前,所有宗室在皇宫之中安置妥当。” “若有宗室接到圣旨故意拖延,官家不罚他们,我的拳头就该落在你身上了。但要是邓述未及时将圣旨传达到位,则缺一人罚一杖,直到他将所有宗室集合完毕为止。” 等到邓述顺利完成任务,就把他留在众宗室身边伺候。一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和娇小姐,乍然进行严苛的训练,总要有点排遣压力的法子。邓述这不就一举两得、物尽其用了嘛! 赵栎自我感动,不过刚刚端上了北宋的饭碗,他就如此为宗室们着想,真是十分的有打工人风范! 已经走远的邓述并不知晓自己的后路已经被提前安排妥当,专业的医者范白术早前被殿中的状况吓得无法思考。 如今见识过赵栎两次暴打皇帝、殿中却一片安宁之后,他终于镇定下来,也觉醒了医者的本能,对赵栎的行为提出异议。 “成国公,官家方才又添了新伤,更重要的是明日一早,他的内伤定然无法痊愈,若领头参与训练,极易内伤复发甚至落下病根。” “哦!”赵栎了然地应了一声,看向范白术时表情变得平和,“那就由你看顾着陛下训练吧。在不会引发旧伤的情况下,做最大程度的训练。” “还有那群初次参与训练的宗室们,你在一旁监督着,绝对不准他们找借口偷懒。手断了练脚,脚断了练手,只要练不死,全往死里练。” 顶着赵栎信任的眼神,听着他骇人听闻的要求,范白术嘴唇张合无数次,最后在赵桓的点头示意下,终于应道,“下官知道了。” 赵栎安抚地拍拍他的肩,“你放心,训练之初我也会在场,保证让他们全都乖乖听话,不敢找你麻烦。” “哦,”范白术漫应一声,本能地朝赵栎拱手,“下官先行谢过成国公。” “范奉御太客气了。”赵栎回以和善的笑,“你为伤兵研制丸药,医者仁心之外,又何尝不是为守御京师尽心尽力?小王佩服!” 感受到赵栎话中的真心,范白术飘忽的心踏实下来,颔首回礼,“成国公谬赞,下官只不过是做自己该做的罢了。” 做自己该做的,但北宋这群君臣却大半都做不到啊! 赵栎嘲讽地撇撇嘴,尽力维持住和善的表情,“小王也不再多说虚话,只是奉御的丸药是为伤兵研制,官家又并不愿尝试,你还是给官家开方煎药就是。” 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这样不会影响官家恢复伤势吧?” 训练计划绝对不能被影响! “自然不会,”范白术诚恳地摇头,“只是丸药有镇痛之效,此时用上,能早些为官家减轻痛苦。” 赵栎爽快地一摆手,“那就没问题!丸药许是能救回一条人命,官家只不过多痛一会儿,他肯定不会介意的!” 被动“不会介意”的赵桓捂住胸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对着范白术呲了呲牙,“没错,丸药在伤兵身上才能物尽其用,我没关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修完了,今天尽量在六点更新,不行的话,十二点前一定会更的 第9章 “官家体恤将士,实乃天下大幸!”范白术恭维了一句,听话地就着内侍送来的笔墨写方子。 赵栎瞟了瞟赵桓强撑着笑意的脸,看向一直静静陪侍在侧的宇文虚中,“宇文相公方才自请任金军饯送使,故而我想与你交流一下送行之物。” 宇文虚中侧耳细听,“不知成国公有何想法?” “我觉得,既是要送行,总要备些水酒美食,方是我朝待客之道。”赵栎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因金军人数众多,且要尽快将人送走,日常的美食便不再适用。” “故而选用肉干和干粮,最为便宜。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成国公所言,正是臣之所想。”宇文虚中对赵栎矜持地笑。 赵栎继续道,“再有金军远道而来,两地气候差异极大,私以为,总有人精神萎靡、水土不服,或是被蛇虫叮咬等等。” “如今临别在即,除了干粮酒水,亦可用食补之法,为他们调理一二,也不负我大宋受了金人那么多款待。” 款待?食补?调理?宇文虚中脑筋一转,明白了赵栎话中之意。 他双眼放光地看向范白术祖孙,“范奉御既能研制出这治疗内伤的丸药,制作一些助眠和帮助排泄的药粉,应该也不难吧?” 精神萎靡和水土不服用助眠和帮助排泄的药粉?范白术眉头紧皱,是他听错了,还是宇文相公口误了? 范白术正欲提醒,范远志却一把抓住了祖父的手臂,昂首答道,“成国公和相公放心,药粉不过小事一桩,完全不必劳烦祖父。” “哦?”赵栎朝范远志投去兴味的眼神。 范远志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下官幼时顽劣,酷爱制些痒痒粉、臭臭粉、泄气散等等。因下官所制之药皆要过两三日才能起效,竟无人发现臣之所为。” “而针对这些药物,下官亦制出了解药,正正对应成国公所说的症候。”在范白术两只大眼的瞪视下,范白术偏头只当没看见,继续向赵栎毛遂自荐。 “若成国公想要为金军‘食补’,下官定然能让金军尽兴而归!”。 赵栎重重拍了拍范远志的肩膀,兴奋地笑,“好好好!范医正果真年少有为!范奉御后继有人啊!” 说到这,他将表情调整到严肃,“范奉御,官家伤势为重,你且先为官家行针治伤,我便与范医正和宇文相公聊聊‘食补’之事。” 眼见赵栎已经拽着范远志和宇文虚中走向另一边,范白术眼疾手快从范远志手上夺过药箱,反正他们祖孙俩的脑袋都已经是寄放在脖子上了,就让远志随心而为这一回吧! 来到角落处,宇文虚中轻咳两声,小声问道,“范医正还研制了哪些药粉?” 第10章 “有些用处的,一是引蜂粉,本是为家中姐妹扑蝶所用,不想却引来了不少蜜蜂筑巢。自从用过此药,臣家中再未曾买过蜂蜜。” “一种驱蛇粉,前年家父要用竹叶青制药,虽他知晓有一处蛇谷蛇类众多,却不易分辨。于是臣制了这驱蛇粉,不过三日,家父便成功得偿所愿。” “还有一种名为安息粉,当日臣之好友院试之后夜不能寐,用上此药,足足安睡了三日。不过臣制药慢了一日,算错了时日,竟害得他没赶上发案,真是罪过。” “再有一种言和粉,因庄子上的公猪屡次斗殴,每每闹得庄子上人仰马翻所制。虽第一回用药时,两只公猪争得两败俱伤还不肯消停,但过后却如胶似漆,只在圈中闹腾,再不曾造成其他破坏。” 好家伙!这位范医正果然是制药大家啊!引蜂的、招蛇的、烈性蒙汗药,最后这个是专供男男所用的春药? 要是再加上他之前说的痒痒粉、泄气散之类,用在金军身上,绝对够他们喝一壶的! 赵栎心下满意,宇文虚中更是喜笑颜开,他抓住范远志手臂,一脸期盼地看向赵桓,“饯行所用酒食非同小可,臣请官家下旨令御膳房速速准备,由臣与范医正从旁监督,以便明日送行之用。” 顶着一脑袋的银针,赵桓僵着脸吩咐,“邵成章,你随同宇文相公一道,即刻前往御膳房传旨。” 顾不得兴冲冲离开的几人,赵栎被赵桓的新造型惊到,上下打量了好一会,才好奇地问,“范奉御,官家不是受的内伤?为何要在头上扎针?” “因官家不愿用丸药,又觉皮肉之伤疼痛难捱,故而我行针以止痛。”范白术答着话,又往赵桓头上扎了一针。 眼见那长长的银针消失在赵桓的脑袋上,赵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多扎点针好!万一能把脑子治一治呢! 赵桓却是受不住赵栎这笑眯眯的注视,眼珠子一转,急忙催促,“如今大事已经安排妥当,成国公不如也选个地方,先歇息歇息?” “如今宫中有一批歌姬,皆是由道君皇帝精挑细选,且还未曾收用过,你可以……” 余下的在赵栎抬起的拳头下被赵桓生生吞了回去,他头上现在还扎着针!赵栎再来一顿不管不顾的爆锤,他安能留下命来?! 收到赵桓惊恐的眼神,赵栎咬紧牙关松开了拳头,“多谢官家美意,不过不用了。” 赵栎在现世都一直未曾涉足情爱,来了怨界,又怎么可能追求这种虚幻的身体愉悦? 他只静静地看着赵桓,任由范白术继续为赵桓治疗。 等到范白术把赵桓脑袋上的银针取下,赵栎磨着牙,半点不迟疑地挥舞着拳头又冲着赵桓去了。 “嘭嘭嘭!”“容你这么久,你却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自己没血性,在金人面前一心一意装孙子,回头却在女子身上耀武扬威逞威风!” “嘭嘭嘭!”“精挑细选的歌姬?现在已经陷入了眼前国破家亡的危机!你是不是还想着风花雪月的乐子,老子先把你揍成个乐子!” “嘭嘭嘭!”“你现在够不够乐?够不够爽?” “呜呜呜!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捱了几下重拳,赵桓迅速改换姿势,抱住自己脑袋哀哀求饶。 呜呜呜!才不到半天时间啊!他都已经知道怎么在挨打的时候保护自己了!他这个皇帝当得好可怜!呜呜呜呜! “成国公且慢!快快停手!”眼看赵栎的动作越来越狠,内侍禁卫却还是没有半点劝阻护驾的倾向,范白术也只能撑着自己的老骨头,上前劝道。 给医者仁心的老太医面子,赵栎暂时停下动作,只是看向范白术的表情也没了之前的和善,“奉御有何要事?” 范白术温和道,“大王再继续打下去,官家伤势有变,不仅痊愈的时日会推迟,更是需得重新扎针用药。如此,方才扎的针、喝的药,便全都浪费了。” 这可不行!赵栎连忙松开赵桓,老太医有这些时间和药材,不知能做出多少有用的丸药,可不能浪费在赵桓身上。 “奉御说的是,是我失态了,还请奉御再为官家诊诊脉。”赵栎连忙松开手,后退几步,将赵桓身前的位置让出来。 范白术上前再次把脉,好半晌轻吐一口气,“大王放心,官家伤势并未恶化。只是成国公往后再不可如此了。” 迎着范白术不赞同的眼神,赵栎重重点头,“奉御说的是,那奉御来与我细细说说,何处是人之死穴?如何攻击又能致痛却不致残?” “还有怎样才能在并无损伤的情况下,激发出人体的潜能?以及如何能够最大限度激发人体潜能?” 范白术迟疑地看向赵桓,熬煮的汤药还没来,皇帝身上的伤也还没上药,他就这样离开不太好吧? 不过,成国公问的这些话,显然是针对明日的训练所问,让皇帝听了,对他的伤势似乎更不妙? 赵桓迅速理解了范白术眼神中的意味,立马催促道,“汤药送来我直接服用就好,伤药也有邵成章伺候,范白术你去和成国公好好说。” 他十分确定赵栎这一回谈话回来自己就没好日子过了,但是他能反对敢反对吗?赵桓不能,他甚至连给范白术使个眼色都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并肩离开,留下几句让他浑身发冷的讨论。 直讨论到夕阳西下,赵栎才将范白术和等候在外的范远志送走。想着离别之际,范远志脸上那矜持中带着几分得意的脸,赵栎怀着满满的期待,进入了梦乡。 *** 翌日,赵栎在内侍的提醒下清醒过来,简单收拾过后,便跟在内侍身后,去寻赵桓,准备随他一同前往延福宫。 延福宫处在宫城之外,其内殿、台、亭、阁众多,是宋徽宗赵佶取名并精心扩建而成。 因昨日聚集而来的宗室人口已经超过千人,赵桓特意挑选了延福宫,供他们安置训练。 朦胧夜色中,赵栎对着赵桓打招呼,“见过官家!” “啊!”听到这熟悉的恶魔语调,赵桓浑身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吞了口口水,干干地回道,“成国公起的真早。” 赵栎微微一笑,“官家想来是忘了,你昨日答应过我,今天要带领宗室们参加训练。” 赵桓忙不迭摇头,“成国公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忘!只是我既然身在皇帝之位,这早朝可不能偷懒,我只是想上完早朝再去延福宫而已。” “原来如此。”赵栎理解地点点头,“官家说的不错,政事确实不能耽误。只是,如今除了应对金人和安排河北河东诸事,朝中还有其他大事?” 其他大事?赵桓眨眨眼,如今最大的事已经被赵栎说完了,最多再有一项应对他爹夺权。但赵桓很有自知之明,这事在他属于大事,对于目标是匡扶社稷、收复国土的赵栎而言,或许完全不值一提。 于是,他淡淡摇头,“除此之外,朝中暂无其他大事。” “我听说,道君皇帝拦截了东南方向的运输和勤王军,官家莫非准备继续放任?”赵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宋朝这一父两子三个皇帝,在他眼中都是值得被狠狠唾弃的东西!如今既然他在赵桓这里有了一个好的开端,赵栎也不想赵桓翻车,暂时维持赵桓的稳定很有必要。 那宋徽宗赵佶可就是一个大大的隐患,看看他做的那些事,阻拦物资援兵,不就是想在江南再立一个小朝廷?这是给赵栎的任务增加难度啊! 赵桓敏锐地感应到赵栎对赵佶的不满,他立刻支棱起来,“我正想着再下一道诏书,所有命令非经三省、枢密院所签署,诸司不得遵行,不知成国公以为如何?” “官家既然已有计较,何不早日下诏施行?”赵栎怂恿,想要搞事的人,早按下来早省事。 赵桓兴奋地笑起来,“好!那就请成国公与我同往便殿,待与众臣议过此事,我便和你一起前往延福宫。” 终于在赵栎口中得了站在自己这边的准话,赵桓甚至忘记了从昨天积累到现在的对训练的恐惧,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落实。 赵栎十分配合地与他一起去了便殿,山呼万岁之后,赵桓毫不拖泥带水地道,“东南道路阻塞已久,定是有人未曾得到朝廷消息,便听从了有心人指派,才会有如今状态。” “故朕欲下诏,非三省、枢密院所奉旨,诸司不许奉行。众臣可有异议?”[1] 朝臣们也不是傻子,如今已经身陷皇宫、生死皆在赵桓掌握之中,就算有二心的,也不会跳出来当被儆猴的那只鸡。 剩下的人或是身家性命仍在开封,或是支持正统、心怀天下,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齐齐向赵桓行礼,“此议甚好,陛下英明!” 满意地示意朝臣拟旨用印,赵桓的眼神看向宇文虚中,“叔通,用于送行的酒食准备得如何?你何时出发送行?” 第11章 “回陛下,酒食礼物皆已齐备,臣随时可以出发。”宇文虚中认真地答。 “好!”赵桓重重拍了下扶手,“朕这便命你为金军饯送使,立刻出发,务必要将金人送过黄河。” “臣遵旨。”宇文虚中应声而退。 赵栎接过话头,“众位臣工想了一夜,可有想出可行的计策来?”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敢言语。要说该如何稳定北方,这些朝臣真的想不到吗? 例如在边关重镇设藩镇,指派大将镇守,允其爵位世袭、以当地租赋养兵,我朝可免金军深入之祸。 又如派人前往河北收容逃亡之保甲,加以训练,再赐其武器铠甲,免其赋税,若有外敌,其必拼死守卫家乡,腹地更无兵灾之险。 再有朝廷养马的牧场近年来几乎全部废止,首要恢复监牧之制,使朝廷以后再无缺马之患。而此时可从民间征调购买良马,迅速恢复军队的战斗力。 还有恢复河北沼泽环境,大修河北、河东城池,免除赋税、恢复生产等等。[2] 只要有前朝因藩镇而亡这一实例,文臣就绝对不会同意这事。让武将占据藩镇,那往后文官的优势哪还能体现得出来? 修城、免税、养马,样样都要花巨款,朝廷有钱吗?各路衙门有钱吗? 恢复保甲制度、恢复沼泽等等,以北宋冗官冗员的状态,有人会做事吗?事情又能做得好吗? 群臣都知晓答案,只是在赵栎虎视眈眈的眼神下,他们也不敢再随便忽悠,只能齐齐朝赵桓俯身,“陛下恕罪,臣等无能!” “众位臣工商议的皆非小事,陛下合该多给他们些时间。”赵栎出声打圆场,“陛下不如先往延福宫?” 事情要一步一步慢慢来,金兵的威胁还没过,他先容他们再苟苟,训练宗室才是刻不容缓的事。 赵桓心中的恐惧再次浮现,然而威胁就在眼前,他完全没法躲。 认命地叹了口气,赵桓哭丧着脸,在群臣的恭送声中,带着赵栎前往延福宫。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道诏书来自于宋史本纪第二十三钦宗卷 [2]几项政策来自于李纲所著靖康传信录 昨天没更新,今天多更点,不过已经是把所有存稿全改完加上今天一天的成果了 我本来有三章存稿的,然而设定一改,全废了,呜呜呜呜 明天的更新就只能看明天能写出来多少了 第10章 延福宫有两座大殿,赵栎等人到达之时,宋朝宗室们已经聚集在延福殿前候着。 只是他们不仅没有按照圣旨所说如同新兵一般进行训练,反而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站着聊天。 见赵桓前来,众人齐齐见礼,燕王赵俣第一个开口,关切地问,“官家你的脸是怎么了?是中毒还是宫中出了刺客?” “叔父不必担忧,没有中毒也不是刺客。”赵桓摆手,偷偷瞄了赵栎一眼,赶紧转移话题,“叔父昨夜在此歇息得可还好?” “总归和家中不同。”赵俣隐晦地抱怨一句,皱眉反问,“倒是昨日那内侍送来诏书,说是官家要宗室所有人入军籍受训,这究竟是为何?” 他能理解在这战火缭绕之际,赵桓想要提高武将地位抵御金人,但猜不透他将宗室集中起来参训的意义。 从大宋建立之初,皇帝对宗室便有隐隐的打压,只想将他们养成云淡风轻的文人墨客。便是后来允许宗室科举、选官,宗室也只能任文职,而不能掌军权。 官家今日之举,莫非是想要打破原本那些隐形的界限?那如他这般的亲王,是否也能有其他的选择?赵俣不敢相信,心里却忍不住生出期待。 “这……”赵桓愣住,看向赵栎。 这道诏书是赵栎要他下的,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赵栎微微笑了,“大王不用心急,我稍后会细细为你解释清楚。” “这位是?”赵俣认真打量赵栎,确定此前并没有看到过他,疑惑的眼神转回到赵桓身上。 “这位郎君姓赵名栎,并非此界之人,乃是受太祖皇帝陛下,前来匡扶社稷!昨日我已将他册封为成国公。”赵桓一脸得意地介绍赵栎的身份。 只差拍拍胸口,夸耀他自己有多厉害,以致于被太祖皇帝青睐,托人前来辅佐。 赵栎向呆愣中的赵俣点头示意,转身瞪向候在一旁的邓述,“邓述,官家让你把所有未有宗室全都请来,你偷工减料、不遵圣命,该当何罪!” “陛下明鉴!”邓述扑通一声朝赵桓跪下,“小的万万不敢违抗圣命!求陛下明鉴啊!” 赵栎冷哼一声,“你确定?”在邓述瞪大眼睛看过来时,赵栎继续道,“我记得韩国公不足两岁,你看看这里谁是两岁?” 邓述手臂一软,险些直接扑倒在地,他深深叩头,然后仰脸看向赵桓,“官家!小的只按照诏书去了各宗室府上,求官家恕罪!” 谁说起宗室会把皇宫里还没出宫开府的皇子也算上啊?!在场众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赵栎,这位成国公是在故意找事吗? 唯有赵桓看向赵栎的眼神带着赞赏,他的那些弟弟们只是他的弟弟,又不是他的儿子,本来就已经自动成为宗室。否则,把他们当做皇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不等赵桓说出为他帮腔,赵栎诡异地反问,“你这意思,官家和宫中的众位国公、郡王都不算是赵氏族人?” “小的绝无此意!”邓述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下一瞬间立马重重地不断磕头,“小的愚钝!请陛下治罪!” 侧头看了赵栎一眼,准确接收到他对邓述的不满,赵桓立即回想起昨日赵栎的话,他道,“既然你知错,便去数数究竟有多少人没来,少一个便罚一杖。” “明日此时,若人还不齐,一样受罚。” “小的领命!”邓述再次磕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去领罚。 看了邓述受罚的全过程,所有宗室默默站直了身体,面色凝重地看向赵桓和赵栎。 这位传说中的天外来客,现在看来可算不上善茬啊。 仿佛没有感受到众人的忌惮,赵栎淡淡地看向赵俣,“大王方才问官家为何令宗室入籍受训,其实这是我的主意。” “小王愿闻其详。”赵俣拧了拧眉,正色回视。 “自当年联金灭辽,直至如今金人兵临城下,哪怕金人退兵,大王以为,金人可愿遵守和议,不再出兵?”赵栎问道。 赵俣眉头拧得更紧,摇头不说话。金人性情狡诈,贪婪无度,若是消化掉边境三镇,他们有什么理由放弃黄河以北那大片的土地? 赵栎继续问,“而按照和议将边境三镇割让给金人,官家、大王、以及众位宗亲,”他提高了声音,看向眼前的这一群北宋宗亲,“你们可愿意答应?” 赵桓一愣,赵俣的眉心已经拧成一个疙瘩,在场的宗室们面上都露出抗拒之色。 “大宋疆土,朕半寸不愿相让!”好半晌,赵桓握紧双拳,目中有烈焰在燃烧。 “小王也不愿!”赵俣跟着说,出口似有回音,转头才发现,是他的兄弟越王赵偲跟他说出了同样的话。 “我们也不愿!”隐隐约约的声音不同角落传来,最终凝聚在一起,整齐而响亮,“我们也不愿!” 看来,现在宗室还有些血性,还没有沦落到城破之时的窝囊。 也是,现在的北宋对上金国并不是一败涂地,赵桓也还没来得及在主战主和反复横跳、朝令夕改。在这外敌打进来掠夺金银、占领土地,逼得朝廷妥协之时,北宋的反击之心确实是最强的。 “只在嘴上说说不愿可没用,”心里有了数,赵栎一振衣袖,面容肃静,“你们只有努力地练,只有跟金人真刀真枪的打。只有把他们打痛了、打残了,才能保住你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从现在开始,进行你们今日的训练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么多,已经尽力了 暂时按照榜单更新,等存到10000字存稿,再恢复日更3000 第11章 “第一项训练,跑步。从这里开始,先跑到晨晖门,然后绕着延福宫内墙跑圈。” “官家,请吧。”赵栎身子一侧,示意赵桓出发。 赵桓后退一步,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成国公,我还受着伤……” “官家放心,我昨日已经与范奉御说好了。”赵栎笑眯眯地看着他,微微挑眉,“哦对了,还得劳烦官家派人将他请过来。” 对上潜藏在笑脸中的熟悉眼神,赵桓感觉自己的伤口又痛了起来,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一共要跑多久?” 赵栎伸手示意,“官家先跑就是。” 先派了人去传范白术,赵桓偷偷望了赵栎一眼,哭丧着脸抬步往前跑去。 “请。”赵栎眼神看向剩下的人。 赵俣和赵偲对视一眼,并肩跟了上去。 第12章 三个领头的都开始跑,之后的人也不敢再站着,三三两两地排成一排,按照尊卑排序,一起跑起来。 赵栎满意地笑了,直到见到最后一排也开始跑动,他加快速度,追上了领头的赵桓。 一路追上来,赵栎观察了下这群宗亲,到底都是身有官职、被民脂民膏养起来的,身体素质看来都不差,至少现在跑得是整整齐齐。 跑到赵桓身侧,赵栎道,“大家已经习惯这个速度,官家现在可以加速了。” “加速?”赵桓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别停别停!”赵栎伸手往他后背一把。 头还没扭回来的赵桓被迫前冲,跌跌撞撞好几下才稳住身形。 赵栎轻松地跟在他身边,“没错,就是这个速度,继续跑。” 目光触及赵栎还没收回去的手,赵桓果断看向前方,埋头按着新的速度往前跑。赵俣赵偲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加速跟上。 见得众人一排排从自己身前跑过,赵栎满意地点点头,掉头回去监督一遍其他人,才又跑回到赵桓身侧,此时他已经沿着宫墙跑了一段,正来到一处拐角。 赵栎目测了一下,延福宫长大概有一公里,宽一百多米,一圈下来应该是有两千多米。嗯,那就先来个五圈吧。 打定主意,赵栎笑着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赵桓。 “五圈?”算算他跑到现在还没到半圈,赵桓眼前一黑,直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赵栎安抚道,“不用担心,你的伤还没痊愈,我会请范奉御看着情况,在你受不住的时候让你停下的。” 他应该庆幸自己伤势未愈吗?赵桓欲哭无泪,咬着牙继续往前。 一圈,两圈,三圈,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零落,打头的赵桓整张脸涨得通红,气喘得像是在拉风箱。 “成国公,官家该歇息了。”早已到达的范白术远远地对着赵栎喊道。 “好!”赵栎大声回应,拽着赵桓快跑两步,将他交给来了就被他拉着在旁边跟着跑的范远志。 然后赵栎回头对赵俣二人道,“两位大王,还剩下两圈,就请两位大王带领各位宗亲完成了。” 赵俣踹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我们也……也跑不动了!” “你让……让我们……也歇……歇歇吧!”赵偲跟在旁边努力地附和。 “刚刚还信誓旦旦不愿割让疆土,如今才这么点路程你们都跑不了,你们往后还怎么上战场、杀金军?!”赵栎立马沉下脸,厉声大喝,凌厉的眼神唰唰地朝所有人身上放。 “你们刚才立下的决心就没了?!说出来的话也全都被狗吃了?!” “上战场不是那些将领士兵的事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隐隐有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跟你没关系?”赵栎冷笑一声,一个闪身揪住人的衣领,将人抓了出来,“你不姓赵?赵宋江山也跟你没关系?” “你身上没有官职没领俸禄?你没有因为这个姓得到各种优待特权?现在用到你的时候来说没关系?真是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唉 第12章 “就算我要为朝廷做事,跟训练从军也没关系!那些军汉贱民明明从朝廷领俸禄,他们的本职才是上战场御敌!没有将敌人消灭在境外,反被他们打到京城,那就是他们的无能和失职!” 被抓住的宗亲十六七岁的模样,最初被抓出人群的时候慌乱了一下。结果被赵栎劈头盖脸一顿骂,逆反心理一起,梗着脖子就瞪了回去。 “哈!”赵栎仰头嘲笑了一声,“你说能为朝廷做事,现在这个时刻你能做些什么事?来,你说一件出来给我听听!” 少年宗亲动了动嘴唇,却是垂下眼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栎恶意地将嘴角咧得更开,眼神像是在看恶心的垃圾,“从你们出生到如今,给朝廷做的最大的‘贡献’,就是天天月月年年地浪费朝廷的米粮和百姓的血汗!” “你!”少年宗亲死死瞪着赵栎满是嘲讽的脸,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说错了吗?”赵栎半点不怵,一把将他扔到地上,“国家危难之际,容不得你们这种自私自利的东西!若是不愿受训参战,你们等着抄家去官夺爵出族吧!” 在赵栎发飙之时便停下步伐的宗亲们全被震得浑身一凛,领头人赵俣慌乱地去看赵桓,“官家,成国公胡言乱语,你就任他这样放肆?” 赵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微垂头,“成国公受太祖陛下托付而来,又身怀神力无人可比,想来他说出此话定有考量,就按他的想法做吧。” 被扔到地上的少年恰好注意到赵桓的眼神,灵光一闪,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指着赵栎大吼,“我知道了!官家你的伤就是被他打的对不对?!你会听他的,也是他胆大包天威胁你是不是?!” “官家你别怕!如今族内宗亲全都在这里,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 自以为找到了关键,少年招呼着自己的小伙伴,“快快快!官家脸上的伤肯定就是他打的!我们赶紧拿下他交给官家发落!” 赵桓抬眼望去,心中不由得生出几丝感动。果然这才是亲人啊!昨天那些朝臣没有一个这样保护他! 自觉得到“回应”的少年气焰更加嚣张,开始点名,“有常,有德,快跟我一起上!” 话落,少年挥舞着拳头就冲了上去,而被他点名的两个少年,彼此对视过后,扒拉了几个站在附近的亲近人,一窝蜂地握拳跟上。 赵栎呵呵笑了两声,轻松地避开少年的几次攻击。 见少年亲近的同伴们都来到近前,而远处还有人义愤填膺的跟随之后,赵栎眼神一厉,反手一拳打得他和同伴一同撞倒在地。 前冲的人都大吃一惊,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但赵栎既然动了手,可不会给这群窝囊废放水,大步上前,拳拳到肉。 “嘭!咚!嗙!喔!呜!哇!啊!……” 击打声、惨叫声、哭嚎声此起彼伏,赵栎一路向前,将所有露出反抗之意的人全都打得瘫倒在地。 他走回最初叫嚣的那个少年身边,居高临下地问,“你说将士未能守土为家是无能失职,你自称要保护官家,却像条臭虫一样赖在地上,你不只是无能又失职,更是不忠又怕死!” “谁说我怕死?!”少年翻身而起,又朝赵栎冲了过来。 赵栎一脚将他踹趴下,另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他的背上,“鼓动起来这么多人,却连我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你不无能谁无能?” “明明有力气,却趴在地上连动也不敢动,难道你很有勇气、对官家很忠心?” 身体被折磨,自尊被打击,五体投地的少年两手撑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将自己的身体抬起来,却又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不要欺负有成!”最初回应少年的两人嘶吼着爬了起来。 “嘭!咚!”赵栎一个横踢,两人交叠着倒在了有成的身上,呻吟不绝。 “成国公手下留情!”赵俣大喊一声,冲出来拦在了三个少年的面前,“犬子冒犯成国公,我代他向成国公赔罪!” “正如官家所言,成国公让我们参训,定也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们这就继续,如何?” 看着赵俣大义凛然中暗含着几分威胁的脸,赵栎笑了。 “我让你们参加训练,只是因为你们一向养尊处优,身体素质比平民百姓强,更容易训练成合格的军人,而不是因为你们的宗亲身份。” “要是你们不愿意训练,那就抄家夺爵,削官去职,革除宗籍。这话不是威胁,是对你们的忠告,要是不相信,尽可一试。” “还有,训练的时候,不要被我发现有偷懒。发现一次,我打断他一条腿;发现两次,那就打断了两条腿扔出宫去。” “这里的宗亲超过一千人,死掉一两个,毫无影响。就算全死了,每年省下那么多俸禄,朝廷也绝对不会亏。” 轻描淡写地说完真正的恐吓,赵栎一挥手,“现在开始,继续跑,没跑够三十圈,不准停。” 第13章 “三十圈?!”赵桓惊呼,他跑了三圈就快喘不上气了! 哪怕有他受伤的原因,但这三十圈跑下来,眼前这群人还能剩下几个有命在?成国公这真的是在训练军士,而不是想弄死他们吗? 虽然听到赵栎“不会吃亏”的分析之后,赵桓心里有那么几分动心,但这群人里到底还有他的亲叔叔、亲堂弟。 对上赵桓欲言又止的眼神,赵栎淡淡道,“官家放心,范奉御还在呢,他们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只是没有生命危险吗?赵桓的眉头还是不能松开。 “你们是大宋皇族,受万民供享,享无数特权,护卫国土不受侵犯、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你们应该承担的责任。”赵栎一脸严肃地扫视了一眼所有宗亲,最后将眼神落在赵桓身上,这个家伙才是最该醒悟的人。 第13章 “在天下动荡、国祚不稳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战死沙场的勇气和决心!记住,是每、一、个、人!” 赵桓承受不住地垂下头,赵栎这话,是想要让他也上战场吗?是了,明明他的内伤还没好,赵栎却毫不留情地让他来训练,不就是为了让他上战场做准备? 他能拒绝吗?赵桓心慌意乱地偷瞟赵栎,触及那冰冷的表情,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他怎么忘了,昨日赵栎就对他有杀意,如果他拒绝,他有把握从赵栎手中全身而退吗? 他那一身的伤,和赵栎那毫发无损的身体,不是早就给了他答案嘛!赵桓迅速地转变想法,再如何他也是皇帝,就算去战场,这危险性也不一定有面对赵栎高啊。 更何况,赵栎并不是立刻就要他上战场,他也是从小学的武艺,只要从现在开始听话地乖乖训练,或许到时候他不仅不会受伤,反而会拿下战功呢? 他爹引来金人被打得落荒而逃,而他却一马当先将燕云十六州收复回来。赵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着胸口的胀痛,看向赵栎道,“成国公说的是,若连这点训练都受不住,等到我们上战场的时候又该如何?” “当逃兵?还是被敌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赵桓说着,牙齿咬得紧紧的。 正月初一金州被破,初二梁方平在浚州溃逃,初三何灌又从滑州退过黄河,这是赵桓永远无法忘记的黑暗记忆。 “你们所有人,立刻开始按照成国公的安排训练!若有半丝偷懒懈怠,断腿、抄家、出族,成国公说该如何就如何,朕绝不会说半个不字。” 此言一出,全场宗亲的面色都难看到不行。他们和赵栎作对,明明是为了保护皇帝,如今皇帝自己安全了,却是将他们全部舍弃掉?! 赵桓当然不会给自己挖这么大的坑,他接着便道,“你们放心,朕今日歇息是因受了内伤,待朕伤愈之后,也会来跟你们一样训练。” “赵氏宗族,如今我是族长,待我们训练有成,我们一起将可恶的金人全部赶回老家!” 沉默、惊讶、恐慌、振奋…… 各种情绪交织中,赵栎开口,“官家说错了,你今日只是暂时歇息,若范奉御说你的身体可以承受,你就要继续参加训练。” “好!”赵桓重重地点了点头,主动朝范白术走去,“范白术给我扎扎针吧,你昨日的针灸效果不错,等我恢复了就赶紧训练。” 范白术迎上来,“官家先别急,待臣先为你把把脉。” 赵桓给了承诺,又主动做出表率,赵俣和赵偲对视一眼,招呼着宗亲们一个个站起来,排好队形重新跑了出去。 下一圈,赵桓果然又参与了进去,这一回,他还没坚持到两圈便又到一旁歇息去了。再下一回,他坚持的时间更短。 但是,正如他自己和赵栎所言,只要他的身体受得住,他就会坚持和宗亲们一同训练。 一圈一圈又一圈,在宗亲们也不时有人倒地又重新跑步之后,太阳升到头顶又落到半山腰,所有人才终于完成了这三十圈的跑步。 看着这群人跌跌撞撞、你拉我拽地回到东门,赵栎满意地点头,“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你们自己回去洗漱用膳。” “明日早上同一时间来这里,继续跑三十圈。” 第14章 终于结束了!筋疲力尽的宗亲们连点兴奋的情绪也表现不出来。 赵俣作为代表虚虚应了声,又朝早就瘫在一旁的赵桓告别一声,便带着众人垂头丧气地朝各自的屋子里挪。 “今日劳累范奉御和范医正了。”赵栎歉意地对范白术祖孙道。 今天倒下的宗亲可不止一两个,这祖孙俩不仅忙着诊脉扎针,范远志有时还要客串苦力,算来竟比跑步的这群人轻松多少。 范白术笑着摆手,“成国公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等的本分,不过是摸摸脉扎扎针而已,算不上累。” “成国公为江山社稷计之长远,我祖孙二人极为佩服。如今能尽到一分绵薄之力,我们求之不得。” 面对这位年老医官的真情流露,赵栎只能温和地笑,“如此我也不与奉御客气了。你们先回去歇息,以后的日子需要劳累二位的地方磕不少。” “这是我们的荣幸。”范白术笑得更开心了,朝赵桓告退离开。 赵栎跟着将眼神投向赵桓,“官家,我们也该回宫了。” 他颤颤巍巍地撑在椅子上,慢慢站起身来,仍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对着赵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成国公,今日训练结束,不如我们坐步辇回去?” 不等赵栎回答,赵桓急急劝道,“今日宗亲们跑这三十圈,你一直前后不停地照应着,实际跑动的距离可不止三十圈。” “你肯定比我们累得多,现在训练结束,便不要再折磨自己,赶紧歇歇吧。” “官家放心,我没事。”赵栎淡淡地看着赵桓,“不过官家总归有伤在身,乘坐步辇也好。”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远处,“想来立旗子的和送行的,都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赵桓整个脊背都挺了起来,激动地搓手,“真的?” “金人可不会愿意让我们窥探到他们渡河的情况。”赵栎道,“想来立旗的赵野他们已经回来了。” “那我们赶紧回去!”赵桓毫不犹豫地叫来步辇,下令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往回赶去,一边派人去召集朝臣。 回到皇宫,赵桓直接前往昨日议事的便殿,除了担任饯送使的宇文虚中和潇洒离去的徐处仁,昨日的朝臣们全都聚齐了。 赵桓大跨步走上御座,受群臣朝拜,然后看向立旗三人组,“赵野,黄河沿岸的大旗你们可都已经立起来了?” “陛下明鉴,”赵野利索地下跪,脸上带着几分小心,“非是臣等偷懒,是金人断然拒绝臣等靠近黄河边。” “那你们就什么都没做、灰溜溜地回来了?”赵桓握紧扶手,眼神凶厉得像是要吃人。 赵野浑身抖了抖,狠狠摇头,“不不不,我们立了旗的。”吞一口口水,赵野埋头压低了声音,“只是,我们将旗子立在了他们营地之外,沿着黄河的流向,营地两边各延伸了三里路。” 赵栎挑了挑眉,“他们的营地距离黄河相距多远?” “金军的营帐应该就扎在黄河边上。”赵野忙不迭地答道。 赵栎又问,“宇文虚中可有传信回来?” “有的有的!”赵野重重点头,看了赵桓一眼,得到点头示意,才道,“他说昨日精心准备的肉干酒水都已经分散送给金军了,还有金军应该是明天就会开始过河。” 李纲听得皱起了眉头,“他们速度这么快,郭浩他们只有三天时间,来得及围堵吗?” 就算加上昨天的时间,他们也不过只有四天时间,还要小心别被金军的斥候发现,可真不一定能赶得上啊。 “没有三天,他们最多还有一天或是两天时间。”赵栎摇头打断。 在李纲疑惑的眼神里,种师道露出恍然之色,“何灌初□□保京师,初七金人才兵临城下,故而我们以为金军渡河用了三日时间。” “成国公会有此言,是因为金人渡河,实则用不了这么久。” 赵栎点头,“以金军人数和所带的战利品,若锁桥渡河,一日足矣。” “而且,他们今日强硬阻拦赵野等人前往河边,正是为了将此事隐瞒下来。” 金军渡河的时间,从三天变成了一天,那前往滑州偷袭的那队人还能建功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努力想想,打仗要怎么写 第15章 “那徐处仁和郭浩会不会与金军主力撞个正着?”赵桓挺直了脊背,紧张地在主战的几个大臣脸上看来看去。 这二人带的兵士虽不多,但全是李纲和种师道挑出来的精兵,调配给他们的火器弓弩也不在少数。 要是被金军给一锅端,不仅对北宋又是一次巨大的打击,还会成为捏在金人手里的把柄,甚至是下一次攻宋的借口。 种师道面色凝重地缓缓摇头,“徐中书颇知军事,若以他为首,便是伏击失败,想来也不致正面为敌。” “然郭浩生性悍勇,敢以百骑攻城,又敢冒阵而前、纵中流矢仍得贼乃还,却不好说了。” “什么?!”赵桓面色大变,险些瘫坐下去,声音急促,“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立刻派人去追他们,来得及吗?” 赵栎眼神凉凉地望过去,“派人去追他们,然后呢?” “当然是……”将他们叫回来!赵桓直接把拳头塞进嘴里,止住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狠狠在手上留下一个牙印,赵桓才放下手,恍若无事地道,“朕不知兵事,李纲、种师道,你们说该怎么办?” “陛下,”种师道对着赵桓行了一礼,战意熊熊,“既然我朝与金国之战不可避免,与其等到郭浩事发陷入被动,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第14章 赵桓抓住扶手,手背上青筋毕露,眼神慢慢挪向李纲。 接收到赵桓的信号,李纲皱着眉头,重重地一点头,“陛下,种帅所言在理,此时我们正该主动出击。” “成国公也是同样想法?”赵桓又问。 “当然!”赵栎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一路孤军就算占不到金国主力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放任他们安全回国,就是给大宋埋下一个炸弹。 赵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露坚毅,“好!那我们就来商议一下如何进攻吧!” “陛下在说笑吧?”赵栎呵了口气,险些笑出声来,“我们在这里商议怎么进攻?” “成国公何以发笑?”赵桓不解地皱眉,“我们先要将地图取来,研究地形,规划路线,才好正式出兵啊!” 赵栎抖了抖肩膀,向赵桓挑眉,“地图?莫非宫中没有沙盘?” 李纲上前解释,“成国公,枢密院中设有沙盘,宫中并无。” 呵呵!赵栎摇摇头,“行吧,看地图。” 得了他的准话,赵桓这才命人将地图送进来。 地图似乎是以动物皮毛制成,摊开之后,其上描绘着山水、城池、地名,寥寥几笔却勾勒得十分清晰。 “众位以为,我们应该如何进攻?”赵栎瞟了瞟地图上黄河和滑州的位置,淡淡地问。 众臣围住地图,指指点点,侃侃而谈。 “金军先占滑州,然后渡河,应是从黎阳津而来。” “如今金军驻扎之地在这,正好离黎阳津不远,显然他们所选的回程之路也是这里。” “我军人数虽多,但精兵未至,又有人质在手,不宜与金军正面硬战。” “可走一路水军,一路陆军,双管齐下。” “也可效仿徐中书的计划,趁金军渡河到一半,再行追击,想来更易得胜。” “无论金军锁桥渡河,或是以船筏渡河,若在远处以火炮攻击,定可破其阵势、乱其军心。” …… 眼看众臣已经讨论出消灭殿后的金军的方案,赵桓满意地点头,“既然你们都以为此计可行,那就这么办吧。” “种师道,你为河北、河东宣抚使,便由你率领各路勤王军拿下滑州。” “臣遵旨。”种师道重重抱拳。 看着种师道似乎就要这样转身走出去,赵栎忍不住叫停,“等等,然后呢?” 种师道停下动作,赵桓疑惑地看过来,“成国公有何疑议?” “种帅拿下滑州之后,又该如何?”赵栎瞪大了眼睛。 “自然是送回战报,把守城池,以待皇命。”有朝臣理所应当地回答。 赵栎惊讶地望过去,在见到在场之人脸上相同的表情后,一口闷气梗在了胸口。 连做三个深呼吸,赵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抬起一脚将说话之人踹了出去,“你们是傻的吗?!这是打仗,你们以为是小孩子在过家家?!” “难道你们以为,金人损兵折将之后还会留在原地,等朝廷给大军传了消息,他们再做出应对?!” 第16章 殿中静默了好半晌,种师道不带情绪的声音响起,“可是,自从太宗陛下‘将从中御’,战前赋予监军阵图,往后数朝,纵不赐阵图,亦得听从朝廷和监军之令,否则便是抗旨大罪。” 征战沙场数十年,纵使因家世和手段,监军在他面前不敢太过放肆,但北宋监军所握的权利,本就令所有将领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委屈种帅,委屈众将士了。”赵栎重重地拍了拍种师道的肩膀,扭头对着殿内众人破口大骂。 “赵匡义小心眼又多疑,可不就怕武将学他哥黄袍加身,或是学他自己弑君上位?脑子有坑的想出个让将领拿着他的作战图去打仗的法子,居然还被当时的文臣赞成通过了!” “打了败仗之后,赵匡义不反省自己的过错,还说是将士不听他的指挥,更是把赐阵图的做法发扬光大,延续了好几朝!” “甚至直到如今,你们还没学乖?!怎么,让武将放手去打仗你们会死吗?” 越想越气,赵栎一脚一个,把所有站在他附近的主和派文臣全踹飞了。 凌冽的视线将主战派文臣也全看得低下头去,他带着杀意望向赵桓,“还是,你们觉得,哪怕大宋就这样亡了,也比不上你屁股下的龙椅安稳重要?!也比不上你们这些文臣比武将身份高重要?!” “成国公息怒!成国公息怒!”赵桓直接从御座上弹射而起,慌乱地摇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既然种帅出征,一切由他自行安排就好!” 第一句话说了出来,赵桓的情绪略微镇定,正了脸色继续道,“朝廷为他准备好人马和粮草、器械,朕不知兵事,一切都不插手!” 就算是不受宠的太子,到底还是有足够的见识和底蕴,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利和小命,把其他全都不看在眼中而已。 厌恶地收回眼神,赵栎淡淡道,“陛下,这种话可不兴说!否则,怕就要有人担心种帅拥兵自重,甚至哪一日黄袍加身了!” “你可得派遣一位信重之人担任监军,协助管束军士、供应后勤,还有随时向你汇报战况。当然,种帅如何作战,他就没必要掺和了。” 种师道接收到赵栎的点拨,立刻朝赵栎道,“陛下,请陛下即刻派遣监军,臣这便带着他一起去点兵。” 虽然大战不可避免,但像此时这般大宋占优、适合追击的好时机,下一次还不知道能不能碰上,绝对容不得浪费。 赵桓看了看身周,邵成章是绝对不能派出去的,他若是离开,他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会这般护着他。 “就王孝竭吧,”赵桓想了想,吐出一个名字,“让王孝竭任监军。种帅只要让他跟在身边,让他每日跟朕通一通消息就好。” “臣遵旨。”种师道应诺。 赵栎往前走了一步,“陛下,我也跟种帅一起去看看。” 赵桓一怔,然后惊讶地瞪大眼,“成国公也要上战场?” “我的能力,在战场上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不是吗?”赵栎淡淡反问。 是了,赵栎都要训练皇族宗室以及他这个皇帝上战场了,自己又怎么可能退缩。 赵桓反应过来,嘴角勾了起来,“那朕便封你为……” “陛下!”赵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同样不懂兵事,一切交由种帅安排就好。” “啊!”赵桓抿了抿嘴,“那便依你。” 赵栎满意地点点头,“我不在宫中,陛下和宗室们的计划,可不能停滞。如果没有进步……” 留下让赵桓自行想象的余地,赵栎继续道,“今日众位臣工都伤得不轻,陛下不如先留他们在宫中多修养几日?” “至于没受伤的人,剩下的事宜都要由你们处理,就不要浪费来回的时间,同样留宿皇宫吧。” “成国公说的是。”赵桓一锤定音,“你和种帅商量出兵,李纲主理守城事宜,其他人留守宫中、策应四方。” 【作者有话要说】 拖了两天,明天一定写打仗,握拳 第17章 日照当空,宇文虚中背着双手,默默地站在黄河边上。 目之所及,金军正秩序井然地沿着锁桥渡过黄河。 天亮之前他不被允许离开营帐,只从他所见来估算,将锁桥上的金军算上,剩下的金军怕是已经不足半数了。 金军渡河花费的时间比他们预计的足足少了一半,徐处仁和郭浩可就成了大变数。若是他们赶不及倒还好,就怕他们正和金军主力对上。 心下焦灼,宇文虚中的手指在袖中绞得发白,面色也不自觉地黯沉下来。 斡离不即将渡河,特意来跟宇文虚中道别,见他这副模样,黑着脸问,“两朝和好,我军撤退,枢密却不喜,莫非枢密?” “大王误会了。”宇文虚中摇摇头,垂头滴下两滴泪珠,才道,“臣只是惦记三镇。” “太宗影殿在太原,上皇祖陵在保州,皇帝怎么忍心割弃?作为臣子,不能为皇帝分忧,臣……” 吸一口气将哽咽吞下,宇文虚中又垂下了头。 他都要走了,多嘴问这一句干嘛?!斡离不暗自后悔,然而看着眼前人一直腮边的泪,只能干干地说场面话,“枢密无需如此,这事有商量。” “大王此言当真?”宇文虚中蓦然抬头,眼中的火热似乎要灼烧人心。 斡离不被看得微微偏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宇文虚中已经兴奋地吩咐下属,“快快快!拿纸笔来!大王同意三镇之事还可以再商量,我们马上再签一份文书!” 拒绝的话来到唇边,又被斡离不吞了回去,算了,此时重点是赶紧撤退,写一份文书就写吧,他也没答应商量过后一定要做变更啊。 想明白了,斡离不对着宇文虚中淡淡地笑了笑,满意地看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第15章 “大王!”亲兵急匆匆地来到斡离不身侧,小声道,“斥候来报,有数十名宋军直往营帐而来。” “数十宋军?!”斡离不眼神危险地扫了宇文虚中一眼,同样小声问,“确定没看错?” 亲兵摇头,“斥候回报,他们全都穿着宋国禁军服饰,而且比以往我们对上的更齐整威武。” “莫非是宋国皇帝的亲卫军?”斡离不的面色整个沉了下来,走到还在兴奋的宇文虚中面前,“宇文枢密,小王的斥候来报,有宋军靠近我军营帐,不知枢密作何解释?” 宇文虚中一怔,轻松地笑了,“大王的斥候看错了吧?皇帝已经下旨,胆敢越线之人杀无赦,哪会有宋军敢以身犯险?” 不忿的人或许很多,真敢拼着身家性命全不要的将士也有,但这种带着几十个人飞蛾扑火、以卵击石的事,宇文虚中觉得宋军不会有人做。 看宇文虚中的表情不是在说假话,斡离不的表情没有半点好转,袖子一甩往营帐外走去,“枢密既然这样说,那就和小王一起去看看来者何人,又有何贵干吧。” 宇文虚中心中也好奇,半点不迟疑地跟了上去。 待二人走到营帐口,斥候回报的数十宋军已经来到了帐外。 “成国公?”看到领头之人,宇文虚中克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斡离不扫了眼宇文虚中,眼神对上对面领头之人,问的却是宇文虚中,“枢密认识此人?” 宇文虚中点头,还没开口,对面领头的赵栎已经抢答,“没错,我是皇帝新封的成国公赵栎,册封的时候宇文相公也在场。” “成国公来此,不知有何贵干?”斡离不谨慎地问。 “还不是你们撤退得太慢了!”赵栎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朝廷明明把有人带兵准备阻截的消息送给你们,结果你们还没把人质送回来,皇帝只有派我带人来守着,免得两边交战伤了肃王。” 皇帝怕伤了肃王?斡离不心下暗笑,康王在他营中皇帝还让人直接夜袭,这回却怕大白天的打仗伤到肃王?骗傻子都不信! 他是怕两军继续交战,事态再次扩大,威胁到他的安全吧?斡离不猜测宋国皇帝的想法。 果然,下一刻赵栎已经拿出一道圣旨挥了挥,“如今有我带人守在旗帜旁边,宋军越界定斩不赦。但同样的,若你的金军胆敢犯境,我也不会客气!” “大胆狂徒!” “竟敢对大王无礼!” “该死的宋人!” …… 斡离不面不改色,他身边的金军却是一个个义愤填膺,捏着拳头对着赵栎怒目而视。 宇文虚中上前几步,笑着打圆场,“大王别气!大王别气!这位跟太祖皇帝有些干系,当今皇帝对他也要避让三分,并不是针对大王。” “得你宋国皇帝退让三分又如何?你们宋国皇帝不也称我朝陛下为伯父?!”亲兵怒气更甚,向斡离不请示,“大王,请容属下去给他个教训!” “壮士且慢!”宇文虚中连忙阻拦,“成国公武艺在宋国无人能比,这也是他为何会在此时被皇帝封为国公。” “臣记得清楚,当日册封之时,禁军手执白刃,成国公却犹入无人之境。” 他看向斡离不,诚恳地道,“大王如今撤军为重,不值当为个年轻气盛的人误了大事。” 宇文虚中不知道成国公来此为何,在没有得到新的信息之前,他只能扮演好自己这个促成两国和平的使臣。 不过,成国公武艺高强,此次前来是为了拿下斡离不当人质吗?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宇文虚中和斡离不的对话剧情根据宋史列传宇文虚中传而来 真正的打仗还是没写到,哭 不过紧张的气氛烘托出来了吧? 第18章 斡离不的目光滑过宇文虚中,定到赵栎脸上。 眼前这位成国公看不出年纪,容貌是他生平仅见的精致俊美,嚣张的气焰在斡离不见识过的宋人中至少能排前五。 但这些都不是斡离不在乎的,他隐隐感觉,这位成国公的嚣张,是基于对他乃至对他所有下属的轻蔑。 没错,就是轻蔑!斡离不眼神一厉,眼前这人笃定,哪怕此时营帐之中数万兵马倾巢而出,他也能够全身而退! “要打就打!我又不是吓大的!”赵栎继续没好气地翻白眼,“堂堂金军主帅,居然用眼神攻击这种东西,也太无知又可笑了!” “放肆!”亲兵们齐刷刷地将佩刀拔出,对准赵栎。 赵栎冷笑两声,眼神一变,捏紧手中圣旨就往前冲过去。 左脚踏上大旗的分割线,右脚凌空停滞一瞬,狠狠后撤踩出一个土坑。赵栎抓住一根旗杆,烦躁的对着斡离不的亲兵指指点点,“宋人不能越过大旗!你们敢拔刀就给我过来!” 斡离不眼神一凛,又淡淡笑了。竟然能留下比马蹄更深的印记,宇文虚中说的武艺高强看来不假。不过,两国打仗,靠的从来都不只是个人武艺。 他轻轻挥手让亲兵退下,“枢密说的没错,撤军才是大事,不值当为某个人耽误时间。” 赵栎面色变幻两下,定格成一张臭脸,“你知道就好!几路大军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到了,你们最好赶紧过河,别让我跟那群兵痞打交道!真是烦死了!” 果真是仗着本事无所畏惧的贵族公子哥!斡离不淡淡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我军之事,就不劳成国公操心了。” 话落,斡离不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诶!你!”赵栎挥舞着圣旨,脸更臭了。 “国公!国公!大事为重!大事为重!”随行士兵连忙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不断劝说。 赵栎浑身一震,轻易地从士兵手中挣脱出来,一脚一个将他们踢走,瞪向金军营帐的眼中满是挑衅,“你们去把越过大旗的金国斥候全给我抓起来!要是有一个漏网之鱼,我剥了你们的皮!” 斡离不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小声问,“我们还有多少斥候没回来?” “自从探到这位成国公,他们就开始撤退,此时已经全部安全回营。”亲兵同样小声回答。 斡离不满意地点点头,当机立断下令,“通知所有亲兵,我们立刻渡河。” 宇文虚中连忙插言,“大王且慢!我们的文书还没签呢!” “呵呵!”斡离不摊摊手,脚步轻快地越过宇文虚中,“这可不是小王不愿意!枢密方才也听得分明,是你们成国公要小王赶紧走!” “客随主便,小王也只能无奈地遵从了。” 看着斡离不头也不回的背影,宇文虚中狠狠地跺了跺脚,一脸焦急的扭头往营帐外而去。 “成国公啊!他在宫中护卫官家就好!来这里捣什么乱呀?!” “枢密别急!我们赶紧去和成国公聊聊!请他给大王道歉,文书肯定还是能签下来的!” “也只能这样想了。” 宇文虚中叹着气,在金军士兵嘲讽的眼神下,带着下属匆匆出了营帐。 一见赵栎,宇文虚中便猛地抓住他双手。“成国公,金军今日便能完成撤离,你突然前来……” 赵栎气冲冲地一抬头,声音却低微平和,“金人远道而来,我们只还两份礼怎么够?我这不就来打头阵,给他们送第三份大礼了。” 三份大礼?宇文虚中拧了拧眉,第一份送给金军的大礼是他送的酒食,第二份指的应该是徐处仁和郭浩带走的伏兵?那么第三份,成国公是已经定下今日出兵了吗? 咬牙忍住心中的激动和担忧,宇文虚中略提高了声音,“成国公,我方才已经和大王说好,三镇之事还能商量,要不你向他赔个不是,我们把文书签下来?” “要道歉你自己去!”赵栎没好气地将宇文虚中推开,两眼一眨不眨地看向金军营帐,“官家只让我看着宋军不能越线!等他们过河了我就回京!” 宇文虚中被下属扶着才站稳,看着赵栎的背影,捶胸顿足,摇头叹气。 一声声叹息中,时间默默流逝。 “斡离不进营帐多久了?”赵栎突然问道。 “快三刻钟了。”士兵立刻答。 “种帅带的大军到哪了?”赵栎继续问。 “一路水军从上游来,两翼陆军已经摆好阵型,中军距此不足半里。” 赵栎面色一肃,一拳将旗杆断成两截,大旗飘扬着坠地之时,他呼喊着往前冲,“断旗杆、发信号,全军立刻出击!” 守营的金兵看得一愣,就见赵栎身后的士兵应声而动,或是拔刀砍旗,或是燃放信号弹。 红色的烟雾在天空炸响之时,赵栎已经冲到营帐门口,正将第一个断掉枪头的拒马一分为二。 “敌袭!”守门的金兵拔刀大吼。 吼声落下,无数金军迅速在营帐口集合,拔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第16章 然而下一瞬间,所有金军都愣了一瞬。确实有敌袭,但是却只有一个在破坏他们拒马的敌人,甚至他在破坏掉第一个拒马之后没有继续往前,反而调头回去将一个个铁蒺藜捡了起来。 “我们打开拒马冲出去吗?”有金兵无措地问。 敌人的同伴砍完旗杆、放完信号全在往回跑,他们整军列阵对抗一个敌人,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留守的将领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他有援军!赶紧向渡河的人传消息!宋军立旗是在使诈!小心敌袭!” “是!”有士兵应声,脱离队伍,匆匆往后跑。 “希望来得及吧!”将领握紧了手中的战刀,目光阴沉地看着还在捡铁蒺藜的赵栎。 敏锐地接收到敌人的视线,赵栎一边继续捡,一边笑着看他,“不要这么紧张,不管此时渡河的人来不来得及,你们是绝对来不及了。” “不要听他的鬼话!”将领厉眼扫过身边同袍,“他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 赵栎耸耸肩,无所谓地继续做事,“不听我的话,那你们就仔细听听别的声音吧。” “咻咻!” “轰轰!” “啪!嘣!” “咚!” “啊!救命!” “我不会水!” “快救我!” …… 静默之中,所有金军扭头望向黄河。穿过层层营帐,似乎能看到那火炮袭击、锁桥崩断、众人落水的惨烈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始打了 第19章 金兵的面色全部大变,看向赵栎的眼神怨恨中带着恐惧,将领咬牙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金军虽然已经将陆地上的斥候撤回营中,但为保渡河安全,斡离不在黄河上安排的斥候,却是半点都没动,宋军究竟是怎么突破封锁靠近的? 赵栎微微耸肩,“你我可是敌人,你觉得我会跟你说这些机密?” 将领哑然,又扭头往后看去。远处传来的炮火和惨叫声越发响亮,还有浓浓烟雾蒸腾而起。 “你们用了猛火油?!”将领再次扭头,目眦欲裂。 赵栎再次耸肩,“说了我不会告诉你的,除非你带着手下士兵们全部向我投降。” “口出狂言,小子你是不要命了?!”金兵看着赵栎的眼神似乎想要将他千刀万剐。 “你们是斡离不的弃子。”赵栎淡淡一笑,说的笃定。 像金军这样,需要全军渡河撤退,最危险的毫无疑问就是殿后的人。无论殿后的人有多么勇猛、武器有多么精良,这就是一个毫无争议的事实。 因为黄河就是一道客观存在的天堑,只要宋军把金军撤退的队伍从中截断,遗留在黄河南岸的金军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之前金军将领和士兵们的喧哗更说明了这一点,赵栎能听懂他们的语言,也就表明他们不是宋人,也定是与宋朝百姓有过交集,甚至十分亲近。 这种情况下,他们得不到斡离不彻底的信任,脏活累活全都干,最后成为弃子也正常。 金军将领厉声反驳,“你胡说八道!大王才不会抛弃我们!” “莫非你以为,你的斡离不大王,还会带着人马杀过黄河来救你们?”赵栎噗嗤一声笑了,看向金军将领的眼中满是同情,“也罢,你一定要这样安慰自己,那我也不戳破你的幻想了。” 杀人诛心!宋国的成国公着实是杀人诛心!金军将领了解得很清楚,斡离不自从拿到金银布匹之后,便已经心生退意。在宋军日渐集结之后,他撤退的心已经迫不及待。 如今斡离不带着战利品顺利渡过黄河,他此时的首要目标便是安全回到金国,绝对不会再有折返的念头。 见金军将领无话可说,赵栎也不再管他,继续专心地为后续援军扫清障碍。 等到赵栎将铁蒺藜捡得差不多,之前去报信的士兵也回来了,他满脸急色地禀报,“都统,不好了!我军船上的火炮射程不及宋军,所有船只已经全军覆没。” “锁桥也被从中截断,宋军的猛火油虽已耗尽,但不少木板都被引燃,在桥上的军士半数落入河中。剩下一半,北岸那边被宋军重点打击,纵有同袍接应,平安上岸者许不到三成。” “靠近南岸的浮桥上,兵士们惊慌失措,竞相上岸,争抢间受伤落水者不知凡几。” “都统,我们该怎么办啊?” “我的援军已经到了。”赵栎抬手搭上最靠近自己一个拒马,一指身后已经露头、正加速赶来的宋军,“你们是要投降,还是开战?” 无人应声,赵栎轻描淡写地折断枪头毁掉一个拒马,口中说道,“你们本就不是金人,又何必对他们这么死心塌地?” “不对金国死心塌地,难道投靠你们宋国?”金军都统一脸嘲讽,“我可没有张觉那么傻!” 赵栎知道,张觉本是辽将,辽国兵败之后,在宋金之间选了宋朝。几次与金人对战,互有胜负。 最后一次打仗,张觉被斡离不打败,逃窜入宋境。斡离不向宋朝索要张觉,宋朝用替身糊弄了一次,失败之后,果断杀了张觉,将人头送了过去。 甚至此次金军攻宋,用的理由也是宋朝接纳金朝叛将张觉! “金人欲觉即与,若求药师,亦将与之乎”,这是郭药师的心声,所以在金人攻来时爽快投降。[1] 而这又何尝不是所有归降宋朝或是有心归降的将领的心声? 赵栎冷笑道,“但是张觉当日若选金国有活路,你却没有第二条活路可以选。” 金国都统面色更阴沉了,瞪着赵栎的眼中渐渐渗出绝望和疯狂。 “我给你一条活路,”赵栎迅速打断金国都统情绪的积累,在他嘲讽地望过来时回怼,“放心,我不愿为我宋朝效力,我也半点不想接纳杀过我朝百姓的刽子手!” 握紧手中刀柄,金国都统问,“你要我做什么?” “河面上靠近南岸的金军,你把他们全杀了,我就让你们划船渡河。”赵栎肃着脸,郑重道。 正如他方才所说,在锁桥断裂的情况下,留在南岸的金军,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毕竟剩下的金军不足两万,他们若不投降,宋军就算拿人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但赵栎说的不愿接受他们投降也不假,这一路南侵,没有一个金兵是无辜的,而血债只有用他们自己的血才能还! 只是此时的赵栎并不愿意面对他们绝望之下的爆发,索性让他们狗咬狗。 至于这些金兵过河之后会不会增强金军的战斗力?走在前面的全军覆没,最后的却平安归来,就算斡离不暂时没有芥蒂,等到范远志的药起效了,他也不信金军还能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是挑战,又卡文,瘫倒,翻滚,呜呜呜呜 [1]出自宋史列传王安中传,昨天忘记标注了,狗头 第20章 “你怎么确保自己不会出尔反尔?”金国都统眼神收缩了下,有些心动了。 赵栎微微一笑,“我可以让水军留下船只后退。” 都统冷笑着摆手,“我们都知道你给的不会是战船,水军撤退不过是空话。” “那我来当人质如何?”赵栎将捡起来的铁蒺藜扔得远远的,朝着金军摊手,“我保证不带任何武器,要是我反悔,要杀要剐都随你。” “成国公不可!”说话的是当了许久背景板的宇文虚中。 在最初见到赵栎时,他渴望赵栎生擒斡离不,结果希望落空,还要硬生生忍耐着斡离不顺利渡河。谁能知道他在极度憋屈的时候,听到炮声响起、金军惨叫的兴奋! 宇文虚中知道,这一战能打,原因绝对在赵栎身上。此时听闻他要去做人质,宇文虚中拔腿就朝赵栎冲过去,“成国公你绝对不能去做人质!你们要人质,那就让我来当!” 道君皇帝绝对不想打,当今皇帝或许有心,但他的态度太过飘忽,成国公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大宋危矣! “拦住他!”赵栎头也不回地大声道。 宇文虚中的下属条件反射地听从,一边一个死死将他抱住。 “成国公你不能去啊!你绝对不能去啊!”宇文虚中挣扎着悲呼。 “别演戏了!”金国都统又是一声冷笑,“我没那么傻,还会相信你们重视人质!” 第一回康王和宰执在金营,姚平仲直接带兵夜袭;第二次换成了肃王,宋军该放炮放炮该放火放火。人质?如今在宋军和金军眼中,这只是一个笑话! 宇文虚中停下了挣扎,面露喜色,这金人的意思是不要人质了? 赵栎的脸色却阴沉了几分,“那你是选择跟我们开战?” “不,我选择过河。”金军都统摇头,“你现在就让水军撤退,然后把船放过来。” 赵栎的神情舒缓下来,“水军撤退可以,但渡船半个时辰才能到。能不能从竞争对手手中抢到渡船,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第17章 “对了,用来做锁桥的木板什么的,你们也可以拆下来,或许能多带些士兵渡河。” 金国都统面上有阴沉之色一闪而逝,“多谢提醒,成国公还是赶紧发信号撤军吧。” 赵栎点点头,毫不迟疑道,“发信号,水军撤退,放船!” 砍完旗帜的士兵在怀中一掏,又朝天空放了一个烟花。 烟花炸响,炮声骤停。 金国都统面色也从阴沉转为平静,他转身振臂高呼,“所有人列阵,立刻出发夺取浮桥。桥上所有人,格杀勿论!” 金军将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中,都统的选择是必死条件下唯一的活路,哪怕不情愿,他们也调转枪头,静默地朝黄河边前进。 赵栎满意地退回到宇文虚中身边,将他从下属压制中解脱出来,安慰道,“枢密担心我,我很感动,不过枢密忘了我与你们不同?” “往后枢密不必在意我的安危,我不会让自己落入无法掌控的危险境地的。” 宇文虚中摇摇头,“成国公,我不是为你,而是为大宋。” 有成国公在,皇帝意志坚定,宗室欣欣向荣,如今更打出一场漂亮的大胜。如果没了赵栎,其他不比提,只说用于镇守开封的火炮和火油,有可能运出城吗? 使劲摇摇头,宇文虚中的神色越发坚定,“哪怕你的神力再无所不能,我也不能让你冒一丝风险。” 赵栎领会到了宇文虚中的潜台词,心中满屏脏话闪过,闭着眼点头,“我知道枢密的意思了,我不会再拿自己冒险的。” 北宋的问题大部分都不在真正的战场,重点是操控朝堂的那几个皇帝和文臣。只要北宋从上到下彻底硬气起来,周边又有谁能对它造成威胁? 抓住了重点,等援军到达,赵栎对带兵的将领道,“你们列阵防御,先歇息一个时辰。等我毁掉金军防护,你们再杀进营帐。记住,所有金军一个不留!” “成国公你怎么说不听呢?!”宇文虚中气急败坏地拍大腿,“你的安危不能这么儿戏啊!” 赵栎看向他正色道,“枢密失言了。这是战争,我的命不是儿戏,这里哪一个士兵的命又是儿戏呢?” “你或许要说,冲锋杀敌是他们的任务,哪怕冒着刀山箭雨他们也该义无反顾。没错,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有他们的家人、妻子、儿女。每一道伤口、每一条人命或许牵连的就是一整个家庭。”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上战场,而此时的我有实力为他们减轻一些负担,且并不会伤害到我本身,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成国公,你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得了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家庭啊!”宇文虚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赵栎淡然地笑,“枢密见识过我的本事,不该再对我心存怀疑的。” 宇文虚中又是一声叹息,“成国公已经决定了?” 赵栎重重点头。 “那我又能如何呢?”宇文虚中摇着头后退,“计策是你和种帅一同定下,我一个文臣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赵栎勾了勾唇,看向身侧的将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种帅放出来的船只装不下所有的金军,剩下的金军就是你们的战功。只是你们要怎么赢,是赢得漂亮还是一场惨胜,就只能看你们自己了。” 这一战,是他和种师道商议的结果。水军突袭灭掉一部分金军,是振奋宋军的精神。 如今与残余的金军短兵相接,也是宋军必须经历的过程。被两次抛弃却无法投降、已存必死之心的金军,爆发出的杀伤力或许比最精锐的金军更大。 经过了这一战,能够坚持下来的宋军,才拥有成为铁血之师的潜力。 而这也是他和种师道一起,给这一支被梁师成带的溃败的禁军最大的机会。 “成国公的意思,末将知道了。”将领对着赵栎深深一礼,“末将等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栎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定到金军营帐之中,“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精彩的表演了。” 第21章 时间流逝,太阳缓缓滑落到半山腰。 宇文虚中收回看夕阳的眼神,对赵栎道,“成国公,时间到了。” “多谢枢密。”赵栎向他微一点头,看向等候在侧的禁军将领,“我去破坏掉拒马,后面就看你们自己了。” 将领重重抱拳,“多谢成国公!你多加小心!” 赵栎应了一声,一步步踱向金军营门,路上碰到的每一个拒马,都被他折断枪头劈成两半。 将所有障碍物踢到两旁,赵栎让出了位置。 “架盾!前进!”将领退入人群之中,高声命令。 站在最前头的那一排士兵,举起比人还高的盾牌,步伐整齐地向前迈步,身后执枪的士兵亦步亦趋,其他的兵种踏着坚定的脚步紧跟而上。 停在营门外,众人只见一座座静静伫立的帐篷,却见不到任何一个人影。 “停!”将领一声令下,所有士兵立刻停下脚步,“盾兵防守!弓箭手,点火,放箭!” 话音刚落,盾兵齐齐大喝一声,将所有盾牌紧靠在一起,牢牢护住其后的人。 而紧跟在枪兵身后的弓箭手,纷纷取出沾染了火油的长箭,引火点燃后,朝营中射去。 火箭分别射向一个个帐篷,星星点点的火苗迅速扩张,营中仿佛成了火海。 “啊!” “着火了!” “快出去!” “跟他们拼了!” 或远或近的帐篷中传出嘈杂的人声,不久便有金军举着长刀冲出帐篷,朝宋军攻来。 “盾兵结阵固守!弓箭手放箭!再放!放!” “全体前进!” “枪兵出击!” 赵栎站在营帐外,看着禁军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烧毁掉每一座帐篷,杀光了所有的金军。 烧焦的味道混合着浓浓的血腥味,冲得赵栎险些吐出来。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绕过营帐,迎上顺流而下的种师道。 “种帅算无遗策,”赵栎敬佩地向种师道拱手,“金军损失近万,我军士气大振,此战开了一个好头啊!” 种师道笑着摇头,“若非有成国公顺利打消斡离不怀疑,又精准地把握出兵时机,如今情况如何还不好说。” 赵栎淡淡一笑,拒绝继续商业互吹,只道,“种帅可曾探到,那留守金将是何身份?渡河之后又可曾追上斡离不的大军?” “若我没猜错,此人应是原辽国降臣刘彦宗。”种师道面色凝重道,“自石敬瑭向辽国割让燕云十六州,刘氏六代皆为辽国之臣,更是相继为宰相。” “后投降金国,受金主看重,此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枢密院事,加为侍中,兼任汉军都统。据金国探子回报,他这汉军都统,正是因向金主上奏十大攻宋之策而得封。”[1] “渡河之时,北边浮桥上的金军损失惨重,斡离不特意留下了不少斥候。以我们观察到的情况,刘彦宗渡河之后,已带着人马随斥候前去与斡离不会合。” 他猜到刘彦宗的身份或许不低,没想到他竟然是金国宰相级别的人物,赵栎不自觉升起一丝没有抓住他的遗憾。 因献上攻宋之策而得封高位的人,在执行之时得到最惨烈的下场,才是一次最好的杀鸡儆猴! 时机已逝,赵栎不再多想,专注当下,“如今金军受挫,种帅以为,斡离不会加速撤退,还是会设法反戈一击?” “此次作战,金军损失近万,但精锐骑兵毫发无损,仍有一战之力。”种师道皱着眉分析,“不过金军此次战利品不少,只要能成功回国,绝对是比冒险回兵对他的好处更大。” 今日之战,金军折损的全是步兵。对于以骑兵为主力的金军而言,这次从宋国获得的战利品,完全能够遮盖掉这点小瑕疵。 同时在斡离不看来,宋军定然是有了强大的后盾和底牌,才敢从以往的懦弱退让,一反常态地变为出兵偷袭。 斡离不本就因宋军集结而心生忌惮,决意撤军,不可能在情况不明、却明显更加危险的时候,将撤退改成进攻。 【作者有话要说】 [1]刘彦宗的情况来自百度 今天追星被创了,没灵感,狗头 明天更新4000字,握拳 第22章 赵栎认同种师道的想法,偏头问道。“既然他要加速撤退,我们是不是该赶紧设法渡河追击?” “此事不能太急。”种师道微微摇头,“若没有做好万全准备,我怕他们也会趁着我们渡河之时,进行偷袭。” 赵栎恍然,他们今天的偷袭,是将金国大军硬生生截断,使得金军主力无法回返,才能灭掉他们残余的兵力。 同样的,若是宋军渡河的第一批人实力不足还赶着往前冲,他们也只能在河对岸眼睁睁看着,金军骑兵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的战力之后扬长而去。 第18章 “那种帅的意思是?”赵栎继续征求种师道的意见。 人家才是征战几十年的老将,他这种连小白都算不上的,乖乖听话就好。 种师道答,“先让人去寻渡船,若渡船足够,明日渡河。若渡船不足,则两日后再渡河。” “金军坐骑虽多,但他们携带的金银布匹同样不少,便是两日之后再渡河,我军急行之下,仍然有时间追赶上去。” 所以这才是历史上,李纲在金军渡河三日之后,才请宋钦宗派兵追击的原因? 只是如今的状况和历史有一个最大的出入,赵栎不安,“金军渡河之时吃了大亏,若撞上徐中书和郭团练,我怕他们会穷追不舍。” “成国公多虑了。”种师道笑得淡定,“我看过徐中书送与李枢密的备御方略,其中不少精妙之处。郭团练亦是粗中有细之人,在陌生之地不会瞎逞英雄,金军没那么容易抓到他们的影子。” 可是,当时对着赵桓,他可不是这样说的!赵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也罢,赵桓这家伙就该多吓吓,省得天天胆子跟个老鼠一样大。 种师道领会到赵栎不会翻旧账的意思,笑容更深了一点,“我还听闻,送行所用的酒食,皆是宇文枢密同范医正一同准备。” “这两重大礼叠加,金军怕是够喝一壶的!” 看出种师道对郭浩二人的信任,赵栎也不泼他冷水,毕竟他是巴不得徐处仁和郭浩越给力越好。 但想到历史,赵栎记起了另一个信息,“种帅,如今我们决意开战,那除了斡离不,粘罕带领的西路军我们也不得不考虑啊。” “成国公有何想法,但说无妨。”种师道对赵栎也很客气。 说得更直白点,对这位十分尊敬军人,能够压制得皇帝全力支持打仗,却还不自作主张的成国公,就算要种师道把他供起来,种师道也是愿意接受的。 赵栎倒没注意种师道对他隐秘的心态,只将自己先知的消息托盘而出,“我是觉得,太原被围是在去年十二月,比斡离不围攻京师的时间更长。” “斡离不收获颇丰、有了退意,那粘罕久攻不下、颗粒无收,他会继续徒劳地留在太原耗时间吗?” “不会!”种师道狠狠摇头,神情凝重。 金军两路大军同时出发,且西路大军官职普遍比东路高,结果西路大军阻在太原,东路却顺利围攻开封得到众多钱物。 西路的粘罕要么向大宋索要钱物,要么直奔开封,追上斡离不的步伐。 “我记得,粘罕的使者已经到了开封好几日,但一直没有得到面圣的机会。” 说出最新消息,种师道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赵栎说出他的想法,“粘罕的使者一直没有送去大宋的回信,我担心他要不了几日,就要继续动兵了。” “他想要跟着斡离不分一杯羹,此时的重点该是一个快字。”种师道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情况,“从太原而下,过南、北关,经威胜军、隆德府,再过泽州、汜水,便能直至京师。” “如今我们要做的,是跟粘罕比快!只要我朝大军先行到达南、北关,粘罕就休想越雷池一步!” 种师道严肃而自信,赵栎却摇头,“不需要占据南、北关。直接放粘罕南下,我们据守隆德府,与之缠斗。” “另一边,我们派一路大军从井径关,过寿阳、榆次,可直抵太原。先联合太原守军灭围城之军,再与隆德守军合力,围攻粘罕。” 历史上,斡离不退兵之时,种师中领命收复河间和中山。渡河之后,他发现粘罕已经打到泽州,于是他提出建议,从邢州和相州之间出上党,出其不意袭击粘罕的侧后方。 北宋朝廷认为这个计策无法成功,于是被宋钦宗一力否决。之后朝廷又催促种师中协助姚古收复太原,他过井径,一路战到榆阳。却没有等到友军,以致被金军打退到杀熊岭,最后含恨战死。 赵栎出的这个主意,就是借鉴的种师中。因为粘罕还没出兵,赵栎也不可能主动退让那么多州府来人为造成同样的局面。 索性走直通太原的这条路,也能造成同样的结果。而且先救太原,也能避免出现这支大军被两面夹击的风险。 “好!”种师道重重地一拍巴掌,看着赵栎的眼神险些冒出光来,“成国公此计甚妙!” “种帅太高看我了,我可没有这个能力。”赵栎不肯接受这个赞誉,但也不好说这个计策的真正来源,只能转移话题,“不过此计还有一个缺陷。” “在围剿粘罕之前,必须要解决掉东路军。”种师道立刻接话。 赵栎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暂且不提获得多少战果,至少绝对不能让东路军有机会插进他们给西路军布的这个局。 种师道沉吟半晌,抬起头来,“家弟端孺和保静军节度使姚古各领一万人马来援京师,便将二人分兵,姚古去守隆德府,师中随我追击斡离不。” “换一下吧。”赵栎否决了他的提议,“斡离不所带钱财太多,你们兄弟二人同往,难保不会被引起你们藏私的嫌疑。” 再有种师中战死,虽然有说法是他带的补给太少,赏赐不足使得军队哗变,但姚古未曾及时策应也是事实。 不管历史上姚古迟到的原因是什么,这回直接把他安排在种师道手下,赵栎才不信他还能找到迟到的机会。 种师道感激地拱手,“成国公思虑周全,多谢多谢。” 他们武将被打压这么多年,好容易有成国公为他们争取到了自主权,他绝不能因为这么点疏忽将它弄丢了。 “种帅客气。”赵栎摆了摆手,继续说正事,“但这样双线作战,我军这点人压力就大了。” 金军的个体实力普遍超过宋军是事实,这也是他们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种师道自信地笑,“金军此时在我朝境内,我们可以发动京东路和河北路各州府,协助追击阻截斡离不,同时召集南方勤王军增援隆德府。” “斡离不本就是因忌惮勤王军而生退意,见我军追击之人越来越多,他肯定会撤退得更快。只要他走远,粘罕便绝对跑不了了!” 斡离不从开封搜刮了太多骡马,他真的一心要跑,宋军骑兵不足,追上去也只是送死。 反倒是粘罕带领的西路军,解了太原之围断掉他们后路,真有将他们全歼在境内的可能。 “种帅既有了主意,便与我回返开封,请示官家?”赵栎提议道。 接下来的作战,需要出动的可不只是种师道带领的勤王军,几乎要算是北宋全国总动员,得到赵桓的许可十分必要。 种师道当然不会有异议,“成国公所言极是,我们这便返回开封。” 说做就做,恰好战果也被统计完毕,种师道留下亲信处理善后和渡河的各项事宜,便与赵栎快马赶回开封。 二人一路赶到皇宫,赵桓得到消息时正在享受按摩,今天他又和宗室们一起绕延福宫跑了三十圈,此时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然而听说赵栎和种师道联袂而来,他也只能撑着自己虚软的身体,立刻更衣接见。 行礼落座之后,赵桓关切道,“二位行色匆匆,定然还未用饭。且先歇歇,我这就派人传膳。” “多谢官家体恤。”种师道起身想要推辞,然而看到身旁的赵栎,拱手应了下来。 赵栎也道,“多谢官家,不过政事为重,我们边等边说吧。” 赵桓立刻坐正,脸上露出浓浓的期盼,“截杀金军的计划成功了?” “差不多吧。”赵栎朝种师道使了个眼神。 种师道迟疑了下,取出赵栎硬让他保管的战报,“个人军功还未统计结束,此次出兵,我军并无折损,只有不足百人受了轻伤。” “而敌军有近三千在北岸被我军斩首,约莫有五千亡于黄河之中。” “好!”赵桓兴奋地站了起来,克制不住兴奋地开始转圈,一脸狂热地看向赵桓二人,“太好了太好了!二位居功至伟,当得大赏!” 赵栎一个冷眼看得他坐回原位,“官家失态了。宋金大战才刚刚开始,不可因小胜而轻忽。” 赵桓紧绷着身体,连连点头,“成国公说的是!成国公说的是!” 感觉到冰冷的视线挪开。而赵桓狠狠眨了眨眼,脑袋往前探了探,“不过此次乃是金军南下,我大宋第一次大胜,该宣告天下振奋人心,再论功行赏、以定军心。成国公以为如何?” “官家所言极是。”赵栎满意地点点头。 对于赵桓能够主动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赵栎是最喜闻乐见的那个人,毕竟这代表他的工作量减小,而任务的成功率还会提高。 “不过赏赐之事官家可以明日再与众臣商议,今日我二人入宫,乃是为往后宋金的战局。” 【作者有话要说】 4000字挑战失败,看史书找地图,整得我头晕眼花,呜呜呜 第19章 要知道,当年我会学理科,就是为了不学地理啊,叹气 第23章 “请成国公详说!”赵桓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赵栎和种师道对视一眼,彼此配合着将他们的计划一一讲述给赵桓听。 听得二人的计划是将逼走斡离不,全歼粘罕,赵桓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然而等到听见这个计划需要做的事,他的表情冷静了下来,“二位之意,是要调动全国兵马?” “官家不愿意?”赵栎皱眉问道。 上回见面赵桓还有心作战,这么快就记吃不记打,闹着旧病复发了? 赵桓下意识避开赵栎危险的眼神,下一瞬又转过头来,正色表述自己的难处,“并非是我不愿,只是如今爹爹远在镇江,身边有朝臣有兵马。我虽颁下了诏书,但东南之地是否听从却是未知之数。” 自从赵佶到达镇江,下达三道圣旨,阻公文、截勤王军、断物资,两任皇帝圣旨并行,而此时的赵桓并不能号令东南。 赵栎沉吟了下,一握拳头,“那我去将他接回来。” “你去将他接回来?”赵桓倏地瞪大了眼。 好半晌,他吞下一口唾沫,捂着胸口发出微颤的声音,“成国公,你不会用对我一样的方式请爹爹回京吧?” 敏锐地听出赵桓惊恐中包含的一丝期待,赵栎避而不答,“官家当日下旨,令所有宗室共同参训以备投军。道君皇帝虽然是太上皇,但也是宗室之人,可不能成了这唯一的例外。” “对了,今日我未曾参与跑步,邓述可曾将所有宗室都请来了?” 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里来,赵桓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他倒是将人都请来了,只是……” 赵栎脑筋一转,就想到了赵桓的顾虑,“官家是担心韩国公等人年纪太小,不适合一同训练?” “正是如此。”赵桓点头,认真解释,“我的兄弟之中,不满六岁者共有五人;还有几人未曾开府,需得每日前往资善堂学习。” 到底是自己同父的兄弟,赵桓还是会为他们考虑一二。 “这种情况,让他们每天跟着成年的宗室们一同训练,确实不合适。”赵栎肯定赵桓的想法,然后问道,“官家幼时也学过骑射?” 赵桓点头,“是,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数算骑射都要学。” 赵栎想了想,道,“六岁以下暂且不论,进学之人,每日清晨划出两刻钟时间,绕着课室跑步。让医官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再制定速度和距离。” “成国公考虑得周到。”赵桓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官家谬赞。”赵栎随意应一声,随即道,“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成国公但说无妨。”赵桓爽快道。 赵栎道,“我想让所有宗室,跑步之时喊一个口号,就喊‘犯我河山者,寸步不让,虽远必诛!’” 宋朝文风盛行,向来崇尚什么“仁义礼智信”,皇子教育也一直将“忠孝礼义”纳入其中, 结果呢?父子三个皇帝,全是软弱的怕死鬼。赵栎暗暗磨牙,现在他就让北宋宗室天天背这句话,让他们把这句话全都死死印到记忆最深处。 “犯我河山者,寸步不让,虽远必诛?”赵桓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面色怔然地继续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赵栎点头,“正是由此句化用而来。汉武帝开疆扩土,冠军侯封狼居胥,官家莫非半点不觉向往?” “莫非官家只愿龟缩在这弹丸之地,凭借着压榨民力,向周围的豺狼用钱买平安?” 尖刻的话语问到赵桓的脸上,他死死咬住嘴唇,掷地有声,“不!朕要做堂堂正正拿回燕云十六州的大宋雄主!” 赵栎垂下眼睑,勾了勾唇,“那就请官家下旨吧,让我前往镇江,接回道君皇帝。” 宋徽宗啊!和辽国天祚帝”一文一武、旗鼓相当,凭一己之力将自己的国家搞得民不聊生、危在旦夕的风流天子、“有为”之君! 搓搓手掌,赵栎的目中尽是向往。 赵桓看得分明,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成国公既已打定主意,我这便命人拟旨。” 等着赵桓派人下去传话,赵栎又道,“据说道君皇帝随行之朝臣甚多,还有蔡京、童贯等被太学生数为‘六贼’之人,官家意欲何为?” “此等祸国殃民之奸臣,朕当然恨不得将他们杀之而后快!”赵桓说得没有半点犹豫,然后面露迟疑,“只是我既要请爹爹回京,却剪除他信重的近臣,怕是会引起爹爹误会。” 赵栎发出一声冷笑,“官家想差了,这等奸臣怎么可能是道君皇帝信重的近臣?明明是道君皇帝想要到亳州上香,却被这伙子贪生怕死的奸臣裹挟,一气奔逃至镇江。” “就连那些从镇江发出的诏书,也全是那□□贼所为,而这全是因为他们看准宋金交战的时机,想要以道君皇帝为筹码,趁机自立为王!” 蔡京他们有这么大的野心吗?赵桓用怀疑的眼神看赵栎,种师道也忍不住面色诡异的朝他看过去。 赵栎摊手,“不这样说,官家是想昭告天下,道君皇帝退位之后心有不甘,还想要与你重新争权?” 就算天下人都能看清其中内幕,但皇家嘛,做事不就是讲一个脸面? 而赵栎的初级任务,是要改变赵构的名声。从系统愿意和他签订合同来看,就算只改写赵构的名声,系统所获得的能量肯定也不少。 要是他能把赵桓和赵佶的一起改了,那对他的终极任务岂不是有极大的帮助?如今赵桓现在已经有改善的迹象了,赵构则被关在延福宫,完全没有走上历史老路的迹象。 如今也就只有还没碰过面的赵佶,没有受到自己半点影响,对此赵栎早就摩拳擦掌期待已久了。 又一次被直白的说到脸上,赵桓讪讪一笑,转瞬又恢复了平静。连被赵栎暴打还哀声求饶的卑微事情都做了,再在他面前丢丢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做好心理建设,赵桓也不再迟疑,爽快道,“那我便给你一把‘尚方宝剑’,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可凭此先斩后奏!” 反正是一群奉承他爹,想要夺他太子之位的乱臣贼子,有人主动愿意帮他除掉他们,他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二人说定,种师道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揉了揉肚子,“官家,不知饭食可曾备好?臣年老体弱,倒真是有些饿了。” 赵桓下巴微抬,随侍在侧的邵成章立刻行礼,“官家,饭食已经送到,小的这就命人送上来?” “嗯。”赵桓点头应声。 赵栎则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向种师道,“种帅身体不适为何不早言?我和官家说的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倒是你本就病弱,可半点不能轻忽自己的身子!” 历史上的种师道在靖康元年十月就病得无法觐见,然后约莫半个月就去世了。 越想越不对,赵栎看向赵桓,“官家不如请范奉御来为种帅诊诊脉?” “多谢成国公关心,”种师道大笑着拦住赵栎,“我这是老毛病,看不看医官都是一回事。你放心,大战在即,在实施计划灭掉粘罕之前,我绝对不会有事的!” 看着种师道脸上隐隐的红光和明显的向往,赵栎猜到了他的想法,却毫不犹豫地反驳,“灭掉粘罕只不过是我们的初步计划。” “种帅知道我的来意,待国境安稳,下一步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和西夏,再往后……” 给在场二人留下想象的空间,赵栎才继续,“种帅一生立足于西北,我可一直想多与你讨教讨教经验!” “收复西夏?!”种师道失声惊叫。 自赵栎出现,种师道就知晓他对燕云十六州有想法,但从未想过他还打着西夏的主意。 赵栎理直气壮地道,“西夏本就是从宋国分列而出,若是无法将他收回,我可没脸回去向你们太祖皇帝交差。” “好!”种师道仰头一笑,“成国公既有此心,我又怎能不保重这把老骨头,给你带带路?” 他朝赵桓行礼,“臣僭越,还请官家为臣请一请范奉御,让臣这把老骨头有机会能撒到兴庆府去!” 第24章 赵桓立马派遣内侍传召范白术,回过头来凑趣了一句,“种帅何必说这等丧气话,该是要看着令孙在兴庆府开枝散叶才是。” 令孙?种师道的儿子莫非都已经?赵栎垂眸掩下情绪,他只知道种师道出身将门,乃是名将种世衡的后人。 若他的儿子皆已亡故,十之八九也是死在战场。想到历史上种师道,死了儿子,死了弟弟,结果自己还志不得伸、因病而亡,赵栎努力克制住对眼前这个赵桓的迁怒,只是对即将到来的行程更加迫不及待了。 另一边的二人没感应到他的暗潮,种师道乐呵呵回应赵桓,“那便借官家吉言!我正愁独孙彦崇膝下还没添丁呢!” 第20章 “等这回把金国打回老家,明年你定能抱上大胖曾孙子!”赵栎跟着笑哈哈。 一片欢腾中,邵成章带人送上三人的饭食。 赵栎打眼一看,三人所用饭食碗盘都一样,荤素搭配得宜、主食酒水齐全,菜色看着十分精致,分量也差不多适合一个人食用。 看来这赵桓避正殿、减常膳不只是做个样子。赵栎暗暗递给他一个还算满意的眼神,听从赵桓的招呼,毫不客气地大块朵颐。 酒足饭饱之后,范白术和范远志也在内侍的带领下来到。 彼此见过礼,赵栎在范白术不自觉投来的怀疑眼神中,指向种师道,“种帅赶来京师之时便是抱病之身,今日指挥了一场大战,又饿过了头,奉御快看看种帅情况如何。” “袭击金军成功了?!”范远志紧紧握住双拳,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赵栎笑着点头,“初战告捷。” 范白术眼中也绽出喜悦的光芒,“好!真是太好了!种帅定是大功臣,可不能有什么差池!来来来!我给你好好诊诊脉!”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手稳稳抓住种师道,自顾开始给他诊脉。 然而手指搭上脉搏没多久,范白术脸上的喜悦便一点点消散开来。 赵栎面色跟着变得黯沉,整个屋子默默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炯炯地望着范白术。 等到范白术放开手,种师道笑得坦然,“范奉御可别做出这副模样,我的情况我自己了解,老毛病不少,但也轻易死不了!” “果真是人老成精。”范白术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面色平静地向赵桓行礼,“官家,成国公,正如老种相公所言,他的身体是有些早年受伤的痼疾,还有些到了年纪的小毛病,但整体还算得上康健。” “需要注意的也是这里,老种相公年事已高,不能长时间的太过劳累,且最最切忌大喜大悲!” 种师道继续豁达地笑,“不能劳累可不行!我还等着赶走金人收复国土!”他认真地抓住范白术的衣袖商量,“还请奉御帮我,至少要让我坚持到赶走金人吧?到时候,我乐死也愿意!” “胡闹!”范白术狠狠抽回自己的衣袖,怒瞪种师道,“我才不做这种害人的事!” “种帅不是这个意思!”赵栎赶紧插到二人中间。 他使个眼色让种师道安静,才转身安抚范白术,“还请奉御开方制药,我定会让人监督种帅,绝不让他在不必要的时候多劳累一丁点儿!” 范白术眉头微挑,又瞪了种师道一眼,还是道,“既然成国公做出了承诺,我也不能做一个阻挠战事的罪人!” “我先给他开方,喝上几剂汤药,他近日的疲乏会好转不少。” 赵栎露出灿烂的笑,“奉御果真医者仁心。” 邵成章适时地送上笔墨,范白术一语不发,提笔唰唰几下就写好了药方,交给邵成章拿去处理。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老种相公的身体最该做的还是好好休养。”范白术叹息一声,看向种师道的眼神也变得平和。 “不过朝政之事并无我可置喙之地,若老种相公壮志未酬,便每次回京之时,令我给你开个方子调养调养吧。” 种师道慎重地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奉御,我记下了。” 这边事情顺利结束,范白术带着还在偷乐的范远志告退,门外却隐隐传来喧哗之声。 赵桓眉头微皱,还没问出口,邵成章便上前禀告,“官家,众臣得知你欲令成国公前往镇江迎回道君皇帝,齐齐前来觐见。” “他们是对我迎回道君皇帝有所不满?”赵桓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果然是防备自己老爹到把父子俩一起给搭进去的宋钦宗赵桓!赵栎嘲讽地勾了勾唇,“官家别急,还是先听听他们的说法吧。” 就算大臣们不支持他,他也有自己的底气。赵桓镇定下来,对邵成章道,“宣。”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写完之后,我感觉好像没写什么内容呢?狠狠挠头 第25章 众臣进殿,行过礼后,耿南仲首先开口,“陛下,臣等听闻成国公将往镇江,不知是真是假?” 对这个入东宫侍奉自己十多年的旧臣,赵桓倒是不愿倾泻心中的怒火,只道,“没错。爹爹出京,本是前往亳州进香,谁知出了京师却一路不停地去了镇江。” “山高路远,还不知其中有多少关窍。正好成国公神力无双,由他前去,请爹爹回宫,最为合适。” 人精子的朝臣们都听出了赵桓话中有深意,面色开始变幻起来。 御史中丞许翰大义凛然地出列,满脸焦急,“陛下,成国公前往镇江,反攻金军之事又该如何是好?” “我去镇江,跟反攻金军有什么关系?”赵栎皱眉看过去,脸上满是不解疑惑,“打仗的事有种帅全权指挥,后勤有陛下和你们这些朝中众臣负责保障,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没道理。” “成国公你居然不领军作战?!”许翰脸上的疑惑比他更甚。 见殿中众臣全是同一副模样,赵栎耸肩,“我从没学过兵法战技,让我去那是赶鸭子上架,胜负只能靠运气。” “那太祖皇帝为何要请你来匡扶社稷?”许翰质疑的话脱口而出,下一瞬便紧紧闭上嘴巴,两只眼睛强撑着看向赵栎。 “这不该问问你们自己?”赵栎嘴角勾起嘲讽的笑,“你们大宋地域辽阔,人口繁茂,士兵数量远超辽金,将门未断传承,金银钱粮从来不缺。” “然而开国之时征伐天下,一心收复燕云十六州,接着和辽国你来我往打得有声有色,再后来却是一次又一次失败,直至如今被金国足足围困京师一个月,是你们缺一个领军的主帅吗?” 种师道就站在殿内,之前战死的何灌,在赶路的种师中和姚古,都是名声在外的大将,缺主帅的话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所以,我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帮你们打仗。”赵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了味,“我的目的,是消灭所有大宋境内影响胜局的不利因素。” 消灭影响胜局的不利因素?朝臣们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敢对皇帝动手的人,用出了“消灭”这个词,那要是他们被他当成了这个“不利因素”…… 满意地收到众臣惊恐忌惮的眼神,赵栎的笑容变得平和,“如今开封的形势大好,与金国对战正在稳步推进。但东南还有些小疙瘩,未免影响后续计划,我这才自请前往处理妥当。” “需要你们做的,辅佐陛下安定四方,为种帅做好后勤保障。我相信,像什么马匹啊、钱粮衣甲啊、军功赏赐啊,你们都能一一处置妥帖吧?” 前面的那口气还没松下来,朝臣们便被赵栎最后的问题打击得萎靡下来。 马匹、钱粮衣甲、军功赏赐,所有的一切归结下来不全都是钱吗?然而朝廷的钱都已经被金国搜刮走了啊!他们要去哪里拿钱来将这些处置妥帖啊?! 仿佛没看见众臣难看的脸色,赵栎状似好奇,“陛下,前日你派王殿帅清查李宰执的家私,不知结果如何?” “金银不多,但奇珍异宝、粮食布匹、田地宅院样样不少,还藏了不少隐田隐户。”赵桓的表情立马沉了下去,不悦的眼神往每一个主和派大臣身上扫了一回。 “隐田隐户?”前面的内容赵栎完全不以为意,只将最后一点重复了一遍。 赵桓头一回对上赵栎时仍保持着一张冷脸,“其实际所控田地,与其示于人前者相比,足足超过近十倍。” 在他继位之前,李邦彦并非他爹最为宠信的大臣,但赏赐也是极丰厚,拥有的田地已然不少。 然而他瞒下的却更多,其来源据王宗濋探问,有他人所赠、有强取豪夺、有从朝中贪污克扣,不一而足。 少宰兼中书侍郎如此,那几个被骂得更狠的太宰兼门下侍郎又如何?!群臣之首这般模样,朝堂之中又还能剩下几分清白?! “啧。”赵栎的表情也不好看起来。是了,宋朝的土地政策从始至终就是“不抑兼并”。 土地不抑兼并,只能是富人的田地越来越多,穷人的田地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活不下去揭竿而起。 而这,也是宋朝从立朝至灭亡,农民起义一直未曾停歇的最根本原因。 赵桓的表情这么难看,是他也想到了这严峻的形势?赵栎目含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我听说,王安石曾经令人丈量过京东、河北等五路的土地,是当时在册土地的两倍还多。” “不如陛下便再令人重新丈量一回,将所有的隐田隐户纳入户籍。秋收之时,国库之中定然不会再像此时一般空虚了。” 彻查隐田隐户?!群臣皆惊,无论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看赵栎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疯子。 赵桓克制不住地站了起来,“成国公,此事兹事体大,此时乃是多事之秋,不如容后再议?” 第21章 “正是多事之秋,才是最好的重立秩序之时!”赵栎摇头,眼带杀气地扫视群臣,“反正如今朝中需要将士保家卫国,要是文臣不愿配合,那我们就把重文抑武反个面,所有大臣都从士兵里挑就是。”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种师道作为军中代表,更是觉得一阵脑门充血。激动兴奋当然有,但慌乱紧张更是半点不会少。 他用力揉了揉胸口,声音沙哑地道,“成国公可别说气话。军中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如何能担当得了如此重任!” “不会学就是了。”赵栎无所谓地耸肩,“反正现在朝廷已经够烂了,这些大臣不听话,就先把他们的家全给抄了做军费,打完金国再平内乱也来得及。” “成国公此举是否太过跋扈?”许翰磨着后槽牙,狠狠瞪着赵栎。 赵栎理直气壮地对着所有人翻白眼,“反对丈量土地的,家中肯定握有大量隐田隐户,这个时候不抄了他们的家补充军费,还留着他们占得高位享民脂民膏?你们是不是傻?!”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点前写完了今天的字数,那就先发了吧,明天再完成明天的任务 第26章 赵桓听得两眼放光,成国公说得完全没错啊! 金军都已经围过一回城了,开封再乱还能乱到哪里去?更何况,相对于剥削百姓家中金银的文臣,守卫开封一个多月的将士们,此刻定然更加受到百姓拥戴。 如此,就算文臣要作乱,他只要先派军队镇压,然后就可顺势直接由军队接手各项事宜。 军中无人懂得政事更好,他当了这么多年东宫太子,或许忠于他的高级官员不多,但他手下的小官和文人可不少。 正好将这些小官文人一个个拿去填上位置,朝廷自此便掌握在他一人手中。 人精子文臣们当然不可能看不出皇帝的心动,作为被打压了十多年的太子,继位之后还受着各方胁迫的皇帝,大权在握的诱惑绝对大到常人难以想象。 此时不能提文武颠倒的弊端,否则文臣的威胁被赤裸裸显露在皇帝面前,他怕是更加坚决地认为这个主意妙到巅峰了! 赵野眼珠子一转,对着赵栎拱手,“成国公说的是,是我等想岔了。只想着朝局稳定,更有助于出兵伐金。” “既然那些人翻不起浪,我们正该趁着这个天赐良机,丈量田地,肃清朝中污秽,还大宋朗朗乾坤,更助伐金大军顺利凯旋!” 口中说得大义凛然,同时赵野不断地在向同僚们使眼色。他们文臣比武将强在哪儿?不就强在大宋重文抑武,文官地位比武将高吗?莫非他们这群文臣还能有其他对付皇帝和武将的法子? 赵野冷笑,别说什么互相勾结、煽动百姓,只要皇帝派军队对百姓说一句,打死他们这群文臣就把他们的土地均分给百姓,他们之中还不知道有几个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至于说许多武将家中同样也有隐田隐户,或许可以被文臣们拉拢?首先仗着地位高低拿捏武将的文臣可从来没少过,而文臣地位比武将高,占得的好处也就比武将多。 若真让皇帝将尊崇武将、贬低文臣的诏书昭告天下,对于暴脾气的武将们而言,这是皇帝给他们机会发泄受了那么多年的鸟气。他们莫非还会为了一点好处,放弃提高自己的地位,任由自己继续被践踏?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选好吧!而且哪怕我不好过,只要你比我更不好过,我就能接受。相信这是大多武将们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若文臣武将地位颠倒,他们还怕自己丢失掉的东西找补不回来?跟着皇帝才能有更光明的未来啊! 赵野想得透彻,故而费尽全力暗示同僚们,现在不是想着保住自己好处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否则别说好处,连带他们自己和全家的性命怕是都得一起搭进去。 文臣们顺利接收到赵野传递的信息,再看看御座上跃跃欲试的皇帝,和旁边神色不善的杀神,掩下不甘,无奈地跟着附和,“赵相公所言极是,方才是我等想岔了,如今正是清查土地的大好时机!” “你们真的全是真心的吗?”赵栎歪着头一个个打量过去。 赵野干干地咽下一口唾沫,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成国公说笑了,我们都是一心为陛下为朝廷,怎么可能会不是真心?” 赵栎无趣地别过头去,自以为小声道,“无趣!我还以为有傻子会跟我硬顶呢!让我错过了把他们全部抄家的机会,烦死了!” 不是,这位主儿还没放弃打他们家财的主意吗?!听见声响的人身子一斜,默默朝旁边挪了挪,量量量,他们马上就回去量隐田!绝对不能再给成国公窥伺他们的机会! “呵!”赵栎扫了一眼这群心虚的家伙,“既然你们答应下来,事情可就得做好了。等我接回道君皇帝,若你们事情没办完,涉事之人,从上到下一个都别想逃!” “还有,此次出兵,后勤之事若有半点差池,那罪魁祸首就祈祷,太祖皇帝没有给我追踪的能力,否则,呵呵!” 他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满意地看到朝臣们全都绷紧了身体,这才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种师道轻笑两声,出言打圆场,“成国公何必故作这副模样,众位同僚皆是一心为国为陛下,哪里会出什么差池。” “希望如此吧。”赵栎无所谓地耸耸肩。 见赵栎已经被赵野说服,赵桓也遗憾地放下了自己的小心思,问赵栎道,“朝中之事大致定下,成国公准备何时启程?又要带多少人手?” 赵栎理所当然道,“战事紧迫,容不得拖延,我稍后便出发。” “随行之人,陛下就派几个认识人的,能表明我身份的,跟着我一起出发就行了。” “这怕是不妥吧?”赵桓迟疑,“旅途艰辛,我这就派人准备行囊,成国公不如明早再出发?” 赵栎笑呵呵地摇头,“不必等到明天。我可听说,道君皇帝也是趁夜出京,一路饥寒交迫,还向百姓要了个炊饼与太上皇后分食。” “陛下给我准备行囊,又安排随从,就算我们完全沿着道君皇帝的路走,也定然不会过得比他差!多等一夜就完全没必要!” 成国公这是明目张胆在贬低嘲讽道君皇帝啊!群臣暗自嘀咕,又偷偷去看御座上的赵桓。 “成国公说的也是。”赵桓跟着乐呵呵,“那就请成国公稍等,待圣旨用印、宝剑送来,朕便带着众臣送你出发。” 第27章 说是带着众臣送赵栎出发,赵桓也真说到做到。 待人员到齐,行囊备妥,他带着赵栎和众臣来到龙德宫门口,亲手将尚方宝剑递给赵栎,目送他大步离开。 “啧!”赵栎把玩着手中的长剑,神色悠闲,“说是向道君皇帝学习,他当日可是偷偷摸摸匆匆出城,我们这样大摇大摆的,有些不敬啊。” “噗通!”一声,一道人影摔倒在地上,却是被赵栎特意点名随同前往的邓述。 说来这邓述本是赵栎安排给各宗室的泄愤工具人,然而不知是因为宗室们训练太累,还是心有顾忌,邓述除了第一日被赵栎点名受了一次罚,其后一直过得安安稳稳。 这可不是赵栎想要看到的,正巧他去接宋徽宗赵佶需要一个人当向导,他暂时没兴趣接触新的内侍,就直接把邓述拎过来废物利用了。 此时见他摔倒,赵栎将意味不明的眼神投了过去,“你这是不赞同我说的话?” “不不不!成国公误会了!误会了!”邓述连忙爬起来,点头哈腰,“小的摔倒只是因为眼神不好,天色太暗没看清路而已。” 赵栎状似安抚地拍拍他,“这也没办法,偷偷摸摸做不到,黑灯瞎火我们总要模仿到位的。你放心,等出了通津门,上船就好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邓述噎了一下,继续赔笑。 作为最会察言观色的内侍,他一早便知道这位成国公对他很是不喜。奈何人在屋檐下,也只能打迭起精神,努力应付。 赵栎轻笑两声,不再多言,默默往前走。 不久出了通津门,唯有一艘小舟停在河边上,看着堪堪能够装下出行之人。 “这就是我们出行所用的舟楫?”邓述有些傻眼。 赵栎在旁一脸感动地点头,“没错。如今种帅正为渡河之事烦扰,这艘船能拨出来给我们,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邓述只能呵呵干笑,“老种相公有心了。” “正是如此。”赵栎维持着感动的表情,带着众人上船。 待众人各自选了位置坐下,小船悠悠地荡了出去,一路顺流而下。 小船行至雍丘,赵栎带着人弃船换骡,疾驰到滨河小市略作休憩,又往雎阳修整,再至符离,自泗江登官船。 沿江而至泗上,此处有宋徽宗赵佶留下的高俅领着三千禁卫军控扼津渡,正正好好将赵栎的船只拦了下来。 第22章 得到随行禁军的禀报,赵栎拿着剑就出了船舱,官船前方正排列着几艘小船,呈扇形将官船围住。 赵栎眼神四处扫了扫,看向正前方的小船,其上站着数名着禁军服饰之人,其中一人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显然是这群禁军的头领。 他面无表情地问,“你等是何身份?为何拦截官船?” “你小子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禁军头领没好气地拍了一下船舷,“你随身带着禁军,还能认不出我们的身份?!” 赵栎冷笑,“我自然认得出禁军的服饰,但可从未听闻皇帝有派遣禁军前往此处,谁知你们是不是抢了禁军服饰的强盗!” “嘿!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我们是随高太尉护卫道君皇帝东巡,又受道君皇帝派遣留守此处!” 禁军头领脸上显出几分怒色,“倒是你们是何身份,行船至此所为何事?”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赵栎摇摇头,脸上表情带上嘲讽,“谁都知晓道君皇帝东巡是为前往亳州进香,你看看你自己所在的地界,你好意思说是被道君皇帝派遣?” “道君皇帝明明……”禁军头领不服气地想要反驳。 “老大等等!”一只手伸过来强硬阻断了他的话,头领不解地望过去,一个大胡子眯着眼睛扫视赵栎,“老大,这人应该是朝廷所派!” “我们别跟他说话了,赶紧派人禀报太尉是正经。太尉就是打嘴仗输给童贯才被留在这里,你当心祸从口出!” 本有几分不愿的头领听得一怔,有些犹豫,“但我们都不知道那人身份,如何回禀?” “我去禀报就是,”大胡子立刻接话,“但是你记得,别再跟他们多说其他,等我回来!” “好。”头领听话地点头,招来一条小船送走大胡子。 赵栎将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也不去撩拨对方,只让人给自己搬来椅子,静静坐着等候。 对于这位名著中的有名人物,传说中以蹴鞠得幸徽宗,掌管禁军管得几十万禁军成为一盘散沙的高太尉,赵栎不得不说也很是好奇啊。 没让赵栎多久,一艘比官船华丽甚多的楼船飘摇而来,停在官船正前方。一位头发花白却身躯精瘦的老者站在楼船顶层,自上而下俯视赵栎。 “来人可是高俅高太尉?”赵栎坐得纹丝不动,微微抬头发出疑问。 那闲适的模样,虽是位处下方,却半点不见弱势。 老者眉头一皱,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老夫正是高俅,你又是何人?” “我名赵栎,刚被皇帝册封为成国公。”赵栎举起手中的宝剑挥了挥,“如今正受皇帝所托,前往镇江迎回道君皇帝。” 第28章 “你说自己受皇帝之命,前往镇江迎接道君皇帝,有何凭证?”高俅眯着眼问道。 赵栎挥了挥手中宝剑,又一把将邓述提溜过来,“物证在我手中,人证则是此人。他乃宫中内侍,高太尉想来认识?” 邓述配合地向高俅行礼,“小人内侍殿头邓述见过太尉!” “似乎曾经在道君皇帝身侧见过。”高俅扫了他一眼,模棱两可道。 “呵呵呵呵!”邓述只当高俅已经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向他介绍赵栎,“太尉,成国公是官家欲委以重任的奇人。甫一现身,便被官家当堂册封。小人此行正是随成国公迎接道君皇帝。” 高俅挑了挑眉,“不知你口中的成国公奇在何处?” “一者奇在来历。”邓述脑袋一扬,面上与有荣焉,“成国公并非此界之人,乃是太祖皇帝从异界请来,襄助官家匡扶社稷!” “二者奇在能为。成国公身据刀枪不入之能,无数禁军围攻之下,纵使刀刀命中,成国公仍然毫发无伤!” “一派胡言!”高俅怒发冲冠,“你个家伙莫非当老夫是三岁小孩?!竟敢拿此等荒谬之言来诓我?!” 赵栎轻笑,又一次挥了挥手中宝剑,“高太尉若不信这人证,不妨看看这物证?” 阳光被剑鞘上的宝石反射过来,高俅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几个似曾相识的字体直接往他旺盛的怒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高俅握紧栏杆,面色难看,“你准备如何让我看?” “太尉不妨让我过去,这物证自然能让你看得清清楚楚!”赵栎笑得大方。 高俅沉着脸不答话,赵栎继续道,“我孤身一人,太尉身侧禁军环伺,莫非还怕我对你不利?” 高俅仍是不语,赵栎耸肩,“太尉既然不愿查验,那就请下令放行吧。战事未平,我可没那么多时间任你白白耽搁。” “战事未平?!”高俅蓦然瞪大了眼。 他之前收到的消息,明明是康王回京,金军准备退师。莫非这几日时间,又出了什么大变故? 赵栎面色凝重地点头,“没错。金军渡河之时,老种将军领兵突袭,歼敌近万。此时皇帝正急着要调动全国兵马,追击围剿金国两路大军。” 是了,这人接道君皇帝是虚话,意在东南财政兵权才是真。 高俅立刻明白过来,却不由得心存疑惑,眼前这位成国公虽不似常人,但就他这样一个人带着些乌合之众前往道君掌控之地,真的不是去自找死路? 然而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赵栎已经出声催促,“高太尉到底是放行还是不放?” “若我不放,你莫非还敢闯?”高俅被这么一激,也顾不得其他,气冲斗牛地怼回去。 “有何不敢?!”赵栎唰的一声拔出宝剑,振臂大喝道,“皇帝所赠尚方宝剑在此,谁敢阻挡,别怪我格杀勿论!” 嘹亮的声音四下传播,不仅河中之人声声入耳,连河岸上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是谁起的头,平民百姓们唤着“拜见陛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朝赵栎的方向跪了下去。跟随高俅的禁军左右看了看,也拖拖拉拉地跪了下去。 最后只剩一个高俅,在赵栎半分不让的眼神下,咬着牙根俯下身去,“拜见陛下!” “众位请起。”赵栎随意地挥挥手,“我本不愿劳师动众,只想让太尉验过身份便赶去办差。不想太尉小心太过,无奈之下,我也只能如此了。” 高俅的表情又狰狞了一度,捂着胸口咳了好一阵,方才咬牙道,“是老夫的不是。自来了此处,便水土不服,百般难受。今日反应不及,竟险些坏了成国公的大事。” 赵栎完全不接茬,只道,“太尉水土不服,不如就赶紧回京吧。金军围城月余,虽然没有攻进京城,但城中可不止乱了一回。” “太尉回京,一者调理身体,一者也可检修检修自家宅院是否安好。” “京城大乱?!” “太尉的宅院也可能被毁坏了?!” “那我家呢?” “我家中小儿可还安好?” “爹娘年迈,不知是否受到惊扰?” 短短两句话,炸出禁军一片喧哗。 望着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赵栎摊手,“我来此不过几日,可不知晓到底乱了哪些地方。” 倒是跟随赵栎的禁军中,有人悲悯地开口,“围城之后,里城外城皆有人曾作乱。”他点出几个地名,“各处至少死了数十人,还有些地方死的人略少些,便未曾传出多大风声。” “就是我家!” “我家就在隔壁巷子!” “跟我家就隔了一条街!” 禁军更加躁动,纷纷拿着眼神看高俅和赵栎。 眼看高俅就要开口,赵栎抢先道,“再有,皇帝已经颁下诏书,所有诏令非经三省、枢密院所签署,所有人皆不得遵行。” “也就是说,高太尉领金军来此阻路之事,非是皇帝授意,乃是自作主张,公器私用。” 他看向几艘小船上的禁军,“你等若能悬崖勒马,及时赶回京师,许还能有机会将功补过。” 赵栎对北宋禁军没啥好感,但此时种师道打仗缺人,这群本该早早奔赴战场的家伙,也该回去履行自己的责任了。 “将功补过?”主动去禀报高俅的大胡子对着赵栎咧出一口白牙,“我这里有另一种将功补过的法子,不知成国公是否接受?” 第29章 赵栎好奇地看过去,“你不妨说来我听听。” 高俅的脸整个黑下来,转身对着大胡子怒骂,“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就是这样!”大胡子完全没在意高俅的黑脸,对着赵栎点了点头,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快步上前一手刀砍晕了高俅。 将脸上还挂着怒意却已然昏厥过去的高俅抓在手上,大胡子的眼中似乎闪着真诚的光,“太尉高俅擅自调动禁军,控扼津渡。我等虽不知究竟,却终是助纣为虐。” “成国公,如今我等迷途知返,捉拿高俅归案,不知是否可以抵消过错?” 在围观人群的目瞪口呆下,赵栎爽快点头,“可以!” 第23章 这一句“可以”仿佛开关唤醒了在场的人,楼船上高俅的亲信们拔刀对准大胡子,“胡子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开太尉!” 大胡子咔嚓两下卸了高俅的胳膊,一手捏紧了他的脖子,“你们别冲动啊!小心我手一抖,高太尉就没了命!” 手臂的疼痛让高俅醒转过来,第一时间便感受到脖子上的重量,他视线一扫便分辨出自己的处境,急急对自己的亲信命令,“你们都别动!” 赵栎扬声道,“看你们的服饰,也是禁军而不是高俅的下人,你们何必对他如此忠心?” “要知道,他只是你们的上峰,还是一个克扣奴役你们、让禁军风评大降、战力大失的无能上峰!” “如今有了机会,你们真的不愿意效忠皇帝,反而要跟着高俅一条道走到黑吗?” 高俅面色大变,“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对皇帝一片忠心!从来没有违逆之举!” “呵呵,”赵栎耸肩笑笑,“从你留在此处来看,你倒确实是一片忠心。但你是不是忘了,你忠的那个人,已经不是皇帝了!” “这些时日,你听从道君皇帝,控扼河道,阻止物资、军队北上救援,你就是在活生生地断皇帝的生路!违抗圣命!涉嫌谋逆!” 高俅黑着脸瞪向赵栎,“你说这话,把皇帝和道君皇帝之间的父子之情放在何处?道君皇帝怎可能弃自己的亲子于不顾?!” 这话你自己信吗?赵栎忍了又忍,才没把这句吐槽怼到他脸上。 不说赵桓当太子时受的那些委屈,眼看要亡国,赵佶自己不敢承担责任,就把自己儿子推上来,那不早就已经抛弃了赵桓一回? 如今不过是做得更狠点,直接送赵桓去死罢了,赵佶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用凌厉的视线将高俅逼得垂下眼睑,赵栎呵呵地笑,“高太尉说的没错,道君皇帝不可能弃自己的亲子于不顾,那他为何没有按计划去亳州进香,而是一路到了镇江呢?” 高俅还没回过味儿来,就听见赵栎声音冰冷地道,“自然是你们这群近臣,趁着道君皇帝身体不适,挟持他一路逃亡而来。” “我们挟持?!”高俅倏地抬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自然!”赵栎直视着高俅的双眼,重重点头,“若非如此,难道是道君皇帝贪生怕死,趁着金兵围城之前偷溜出京城,一路逃亡至镇江?” 是他先给赵佶添的赞誉,如今赵栎在上面添了砖加了瓦,高俅能直接给他掀了吗? 高俅不能,但要他承担所谓挟持的罪名,他也是万万不肯的。绞尽脑汁,高俅张口高呼,“原来如此!我说道君皇帝为何安排我留守此地,控扼津渡,原来是童贯心怀不轨,假传圣旨!” “成国公,道君皇帝离开此处已经半月有余,你要赶紧去将他救回来啊!” 能玩转朝堂的,脑子果然都转得快!赵栎心下嘀咕,面上却道,“太尉之言,我可不知道真假,还是回京之后由官家辨别吧。” 在危及身家性命的大罪面前,高俅十分能屈能伸,“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带人回返京师,听候陛下吩咐。” “行吧。”赵栎不置可否,看向大胡子,“你也听到高太尉的话了?这一路,高太尉便交给你了!” 大胡子兴奋地笑起来,“是,末将绝不辜负成国公心意。”他左右看了看,提议道,“不如我们交换一下位置,你乘坐这艘楼船南下?” 相对于朴素的官船,高俅带来的这艘楼船明显更符合贵族气质,大胡子也不吝惜对这位压制高俅向着他的贵人展示自己的善意。 “这个大可不必。”赵栎慎重地摆手,“如今山河飘摇,民生多艰,这等奢侈之物我可承受不起。倒是高太尉的俸禄,轻易就能置备下这么华丽的楼船?” 质疑过后,不等高俅回答,他从随行禁军中点出一人,“你暂留此处,查查清楚高太尉这月余时间,在此处都置下了多少家当。” “是!”忽视高俅脸上的慌乱,禁军毫不犹豫地应道。 “查清之后,你和他们一同回京面圣。务必替我转告皇帝两件事。一是这三千人乃是禁军精锐,定要交给种帅好生安排。” “二是与金军交战不是一两日,钱财之事重之又重,绝对不能有半点轻忽。” “是,末将记下了。”禁军认真附和。 皇宫之中,谁人不知,成国公在众臣面前不止一次打过大面积抄家的主意,又顺利将一位宰执的家财全部充公,还硬从另外三位手中抠出了钱财来办公事。 显然如今成国公是看上了高太尉的家财,思及成国公惦记财物为的是征战的兄弟,禁军自然只有更加配合的份。 赵栎满意地点头,指挥两船缓缓靠近。 距离足够之后,船夫搭上木板,被赵栎托付重任的禁军敏捷地迈了过去。 许是楼船上的人都被赵栎和高俅的对话镇住了,此时只默默地看着他一路前行,来到大胡子身边,一起将高俅给绑了个结结实实。 “这三千禁军就交给你们了,少做停留,赶紧回京。”赵栎对着二人点点头,“镇江之事刻不容缓,赶紧放行吧。” “是!”大胡子跟着重重应声,指挥所有船只散开,目送官船顺流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一丢丢,唉 第30章 顺江而下,又改船换车,赵栎带着人抵达了与镇江一江之隔的维扬。 “听说道君皇帝在此之时,当地父老力荐不可过江,然道君一意孤行,执意南下。更有力士手攀船舷随行,却被童贯命人放箭射中百余人。” 望着那平静的水面许久,赵栎侧头瞟了邓述一眼,“你说这传言,是真是假?” 邓述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话可不是传言,而是赵桓的探子当日从维扬传回的消息。然而赵栎一路下来,都在建设赵佶无力做主的形象,如今他说真说假都是错啊! 正在邓述纠结时,偏头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 “圣人!”邓述惊呼,下一瞬便紧紧捂住自己嘴巴,左右张望。 赵栎顺着邓述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带着几个婢女和侍卫。 对上赵栎的视线,美妇人对他微微点头,直直走了过来。 “见过宁德太后。”赵栎想了想,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美妇人也就是宋徽宗赵佶的第二任皇后郑皇后,对着赵栎虚扶一把,淡淡地笑,“成国公不必多礼。我已经听说了,你此来是为迎道君皇帝回宫。” “不过,你之前的言语对道君皇帝近臣不甚有利,他们怕是会成为你此行的阻碍。” 赵栎跟着笑起来,“太后处既得知了消息,看来道君皇帝已经心中有数了。” 郑皇后一怔,“你是故意放任消息传过来?” 她不解地皱眉,“可是如今与金国战事并未平息,朝廷并不占据优势,成国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如今的皇帝虽然是赵桓,但赵佶若要复辟,赵桓的正统身份可就存疑了。 “若无我传递的消息,道君皇帝直接镇江复辟,皇帝才会陷入被动之中。”赵栎摇头。 而有了他传出的消息,赵佶就算重新称帝,各方对此的怀疑定然也少不了。 郑皇后恍然,又疑惑,“我乃道君皇帝之妻,与他本是一体,你为何同我说得这般直白?” “太后与道君皇帝不同。”赵栎淡淡地摇头。 虽是初次见面,但对于郑皇后登上后位,却执意不让自家的人为高官,而此次逃亡,赵佶直接去了镇江,郑皇后却留在维扬,就可看出其品行,赵栎也愿意暂且相信她。 郑皇后面色晦暗的低下头去,“哪有什么不同?道君皇帝将天下带入战火,在他身边的我,又何尝不是帮凶?” “那不如太后帮一帮我,让道君皇帝改改性子?”赵栎眼睛一亮,声音中多了几分引诱。 “成国公意欲何为?”郑皇后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赵栎挑眉,“天下战火既是由道君皇帝而起,自该由他亲手结束方才公平才是。” “亲手?”郑皇后呆了一瞬,立刻摇头,“你想让他上战场?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同意的!” “同不同意是我要与他商量的事,只不知太后可愿为我引荐一二?”赵栎面色平淡地道。 郑皇后咬紧了下唇,好半晌一脸凝重道,“我这便随你过江,去见道君皇帝。” 赵栎展颜一笑,“好!”他看向随行的禁军们,“快去寻一艘船来,我们这就渡江!” “不必了。”郑皇后抬手阻止,向身后的婢女眼神示意,才对赵栎道,“我出行乘坐的游船离此不远,我们直接用它过河就是。” 赵栎温和地笑,“那便劳烦太后。” 郑皇后摇了摇头,默默看着江水,不再言语。 第24章 不久,一艘与高俅的楼船相比,只好不差的彩色楼船驶来,将所有人平平安安地运送到对岸。 下船之后,守卫码头的军士上前拦人,“你们是何人?道君皇帝驻跸之处,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瞎了你的狗眼!”郑皇后的侍卫上前狠啐一口,“宁德太后凤驾在此,竟敢如此不敬?!” “太后?!”军士麻爪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还不快安排车撵,送太后去见道君皇帝!”侍卫继续虎着脸。 “是是是!”军士慌乱地掉头就跑,找到长官偷偷验证了郑皇后的身份,这才安排了马车过来。 看着军士安排好的马车,郑皇后朝赵栎投来了询问的眼神。只有一辆马车,郑皇后的侍女堪堪够坐,若赵栎不会骑马,也就只能坐在车辕上了。 “太后请上车,我骑马随行就好。”赵栎笑着打消了郑皇后的顾虑。 郑皇后点了点头,带着侍女们上车,由方才出言的侍卫骑着马在前带路。 看着脚下翻新痕迹明显的道路,赵栎微勾了下唇,“看来道君皇帝来此还是有些好处,至少就修出了一条宽敞的大路嘛!” “不过又是抽调民夫所为,哪算得上什么好?”侍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赵栎跟着皱起了眉头,“抽调民夫?莫非他没给人工钱?” 侍卫继续翻白眼,“还工钱?若非有太多民夫反抗,他们连饭食都要自己准备!” “果真是潇洒风流的道君皇帝!”赵栎磨了磨牙,“总算路是好走了,我们加快速度,争取尽快赶到吧!” “好。”侍卫也并不想多看这条充满血泪的道路,轻夹马腹,静静提速。 沿着翻新的道路,众人一路走啊走,终于远远望见行宫的围墙,侍卫伸手一指,“道君皇帝如今就下榻在此处。” 赵栎点了点头,眼睛却往旁边的一条岔路看去,“那边是何处?我听见那边似乎有些什么声音。” “那边?”侍卫歪头瞟了瞟,没看到什么不对的,答道,“那边应该是一座小山吧?临近行宫,正适合观景之用。” 观景?赵栎心中蓦然起了一个念头,此时赵佶应该并不在行宫之中,反而是正带着人出行赏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牵羊礼后,自杀的是赵桓的皇后朱琏,不是郑皇后,她是之后在五国城去世的,所以删改了文中写郑皇后自杀的内容 第31章 念头一起,赵栎勒住缰绳,“我们去那边看看。” 停下的马车引得郑皇后掀帘看了过来,“成国公,行宫未至,停车是为何?” “我觉得道君皇帝不在行宫,而是去了那边山上游玩。”赵栎答,“太后可要与我一同前去查探?” 郑皇后想了想,摇头道,“成国公要进山,我这身子骨就不给你添乱了。” “我去行宫门口等你,胡林你随成国公走一趟。” 领路的侍卫闷闷地应是,赵栎谢过郑皇后,只带着胡林和大部队分开。 人迹罕至的小径,随处可见发芽的草木和星星点点的花。 赵栎侧耳倾听,时不时调整一下方向。 “成国公,你确定自己听到声音了吗?”胡林眉头皱得紧紧的,眼中满是怀疑。 赵栎摊手,“不确定,我们再找找看吧。” 胡林质疑的话堵在嘴边出不去了,咬牙嗯了一声。 又绕了两三下,赵栎带着胡林穿过几丛灌木,爬上一个小山坡,正正好看见对面山坡上人头攒动。 胡林仔细辨认了一回,一脸惊奇地对赵栎道,“竟真是官家带着乔贵妃!成国公你是如何知道他们在这的?” “说了我是听见的。”赵栎耸耸肩,认准赵佶所在的方位,大跨步地往前走去。 胡林连忙跟上,面上有些焦急,“成国公,你这是要做甚?当心被官家他们发现了!” “我此来就是为了找他,”赵栎乐呵呵地笑着,“我可巴不得他发现我呢!” “诶诶诶!”胡林尝试了几次,完全没办法拦住赵栎,长长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作为退位的皇帝,赵佶最为重视的就是自己的安全,故而赵栎看到赵佶没多久,赵佶的侍卫已经发现了他们。 听到侍卫的禀报,赵佶露出几分兴味,“你是说有两个人从山林中出来?” “正是。”侍卫如实回禀,“其中一人是圣人身边的侍卫胡林,另一人手执一把宝剑,疑似那位传言中接官家回京的成国公。” “成国公?”赵佶松开了搂住乔贵妃的手,脸上有阴沉之色一闪而过,“不管是不是,你先把他们带过来。” “是。”侍卫应诺,转身走向赵栎二人。 侍卫走出人群,看着赵栎二人走近,才抬起手中大刀,厉声喝问,“来人止步!官家在此,不得擅近。” 赵栎停下脚步,正色回道,“我是成国公赵栎,奉皇帝之命,请道君皇帝回京。劳烦你向道君皇帝回禀。” “成国公?”侍卫好奇地打量了他几下,侧身让开道路,“官家已经猜到是你,这便随我去见他吧。” 猜到是他?赵栎玩味地挑了挑眉,悠闲地跟在侍卫身后。 胡林张了张嘴,半句话也不敢说,默默跟上。 “官家,成国公和胡林带到。”侍卫在赵佶三步之外站定,躬身道。 赵佶转身直直看向赵栎,随意地对侍卫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侍卫应声告退,赵栎默默前进了一步,“见过道君皇帝。” “你为何不称朕陛下?”赵佶的面色黑了下去。 赵栎又往前迈了一步,“你既已退位,又何必还要妄图占用不属于自己的称呼?” “什么叫不属于朕的称呼?!”赵佶面色更黑,焦躁地道,“皇位是我传给赵桓的!我想要的时候自然随时都可以拿回来!” “先别跟我说,你试试这话能说服你自己不?”赵栎冷笑,脸上的嘲讽快要突破天际。 想什么美事呢?!该承担责任的时候拍拍屁股跑了,现在又想坐享其成,他这是皇位来去得太容易,脑子出问题了吧! “放肆!”赵佶怒气爆表,对着周围大喝,“来人!护驾!把这两个刺客碎尸万段!” 赵栎呵呵两声,拔出手中宝剑就冲了过去,“你都说了我是刺客,我不给你刺个三刀六洞都对不起你给我安的罪名!” 抬手挡住刺向自己胸口的长剑,直到看见手臂上的鲜红,赵佶才反应过来,“你竟敢对朕动手?!” “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晚了点?”赵栎说着,又是一剑贯穿他的另一条手臂。 “啊!”赵佶惨叫,仰天大吼,“来人!护驾!快护驾!” 赵栎却不管其他,拔出长剑又一次攻上去。 大意之下被刺中两下,此时的赵佶总算回过神来,也想起了习练的武术,敏捷地躲避着赵栎的攻击。 与此同时,周围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出长刀,从赵栎身后不断攻击。 于是,暂时被忽视的胡林便欣赏到了如下的奇观。 最前头赵佶狼狈的躲闪着赵栎的长剑,而赵栎的身后布片飘飞,而每一次飘落一片布,攻击的侍卫便要减少一个以上。 等到所有侍卫全愣愣站到了一旁,赵栎终于抓到机会,一脚踹翻赵佶,然后毫不留情地往他两条大腿上各戳了一剑。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围观的侍卫们瑟瑟发抖。 赵栎又是一脚踹过去,“闭嘴!” 赵佶被迫止了声,看着赵栎的眼神如见鬼魅,“你不是人!你怎么可能被刀砍中却不受伤!” “因为我是被你们开国太祖皇帝请来,拨乱反正、匡扶社稷的啊!”赵栎对着赵佶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什么?!”赵佶失声惊呼。 赵栎煞有介事地向他解释,“想你们太祖皇帝雄才伟略,平定四方、开疆扩土。” “不想后继之人却沦落到贪生怕死、丢弃皇位,甚至割地赔款的无用境地。” “故而他请我来替他教育后辈啊!” “你既是受太祖皇帝所托,又为何对我动手?”赵佶在地上扭了几下,一脸不忿地瞪着赵栎,“你应该用心辅佐我夺回皇位,踏平金国啊!” 赵栎的白眼快要翻上天去,克制不住地又朝赵佶踹了一脚,“你搞搞清楚!你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就算我要辅佐,辅佐的人也不应该是你!” “像你这种贻害千年的没用东西,最适合的就是凌迟三千六百刀,再烧成灰烬做肥料!”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一章,补上榜单字数 第32章 真切感受到赵栎眼中的杀意,赵佶条件反射地将身体缩成一团,“你!你你你不是是奉命来来接接我回京?你要是杀了我,要如何向赵桓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第25章 “你在自己儿子心里是个形象,你自己没点数吗?”赵栎险些被赵佶的话恶心得吐出来,“至于天下人?我和他们交代什么?” “若天下人得知搜刮他们的坏人头子,带来兵乱的罪魁祸首凄惨的死去,我猜他们肯定恨不得每天三柱清香感谢漫天神佛!” 赵佶努力往后缩,绞尽脑汁想理由,“你跟赵桓说要接我回去,不是想要让朝廷重新掌控东南,然后和金军决战?要是我死了,你绝对无法轻易压制童贯蔡京!你不能杀我!”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你暂时还不能死。”赵栎沉着脸点头。 躲避的动作停滞下来,赵佶暗暗吐出一口长气,他的小命总算保住了。 然而,气出到一半,就被眼中放大的拳头打断了。 “我让你花天酒地!让你大兴土木!让你联金抗辽!让你贪生怕死!让你临阵禅位!禅位之后不安分,还暗戳戳搞小动作!” 一改祖辈节俭之风,跟着蔡京学奢靡,完全不管治下百姓死活!又任用奸佞、好大喜功,完全把国家大事当儿戏! 历史上北宋的灭亡一部分原因是原本的制度和赵桓的骚操作,但最大的祸头子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宋徽宗赵佶。 更不用说此时的赵桓早已偏离了预定的道路,不管他是主动还是被迫,总之对比之下,赵佶便显得更加的令人深恶痛绝。 反正系统也说了,如果不是按照此界规则行事,他再用力也打不死这几个怨气之源,这个时候,他当然是要先泄泄自己的怨气才行。 于是,赵栎直接将手中的尚方宝剑扔到一旁,手脚并用对赵佶进行全方位的关照,直将他从惨叫连连打到奄奄一息。 侍卫们在看见赵栎将宝剑换成拳脚之后,是更不愿上前了,毕竟正常人绝对不愿意跟一个不会受伤的怪物动手。 而如今刺客已经放弃用剑,显然是没打要道君皇帝命的主意,他们就更不需要去做一些明晃晃的无用功了。 侍卫不敢动,以乔贵妃为首的宫女内侍们更是一动不动地缩在一旁,一直旁观的他们实则才是看得最清楚的人。 无论是自诩武艺高强的赵佶在赵栎手上毫无还手之力,还是赵栎那明晃晃的金刚不坏之身,哪一样都骇得他们整整齐齐地保持现状。 还是随赵栎同来的胡林见赵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奋力穿过众多侍卫,对着赵栎大喊,“成国公,别打了!官家快被你打死了!” 赵佶快被他打死了?赵栎克制地停下手,垂头一看,赵佶已经比初见之时胖了两个号,地上残留着一片片血色印记,他的呼吸声险些轻不可闻。 赵栎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快来人!立刻送道君皇帝回行宫!还有派人去安排太医候着!” “成国公,”胡林朝赵栎身边凑近了些,努力朝他眨眼睛,“看官家的伤势,怕是不太好挪动吧?” 何止是不太好挪动,以胡林之见,这人所受的伤势已经没啥挽救的机会了,但要是再挪动他,怕是想直接让他去见阎王啊。 赵栎淡定地看回去,“你放心,道君皇帝禅让皇位不久,大宋列祖列宗都会保佑他,这点小伤要不了他的命的。” 你确定?胡林惊恐地瞪大眼,若列祖列宗真有灵,那道君皇帝不是更该去死吗?还是成国公本就是一心想把道君皇帝给弄死? 要是道君皇帝真死了,那他这个随行之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别想那么多了!”赵栎一巴掌拍向胡林的肩,“反正你已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先跟我去行宫吧。” 呵呵!他该荣幸吗?胡林苦笑两声,也只能无奈地跟在赵栎身后。 不久,侍卫便赶来一辆披红戴绿的奢华马车,同时乔贵妃也搭着侍女的手臂朝赵栎迎面而来。 “成国公,我是官家的贵妃乔氏。”先表明自己的身份,乔贵妃便期期艾艾地提出自己的诉求,“此次出行官家只安排了这一辆马车,不知成国公可否容我与官家同行?” 赵栎没兴趣为难一个女子,不置可否地又往后让了几步,“贵妃请自便。” “多谢成国公!”乔贵妃沉稳中带着几分窃喜地向赵栎道谢,缓缓朝赵佶挪去。 “诶!且慢!”突然的叫声吓得乔贵妃脚下一软,用力扶住丫鬟才没有摔倒。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不知成国公还有何见教?” 赵栎拉了拉自己快成破布的衣衫,笑得有些尴尬,“贵妃也看见了,我这身衣裳已经破得见不得人了,劳烦贵妃找找道君皇帝的便服,借我一身遮遮丑。” 乔贵妃掩住口鼻偏了偏头,看着赵栎答道,“还请成国公稍待,等官家在马车上安置妥当,我便让人将衣裳给你送来。” “多谢贵妃。”赵栎道谢,默默转开了视线。 “嘿!”胡林一把抓住赵栎的手臂,满脸赞叹,“你小子胆子够肥啊!居然敢向乔贵妃要道君皇帝的衣裳?!” 赵栎轻轻松松地将手抽出来,转身背对胡林,“你看看我的衣服,不找她要,我是把你的衣服扒下来穿上,还是把侍卫的衣服扒下来?” “或者你愿意帮我,去道君皇帝的马车里慢慢找衣服?” “别别别别别!”胡林忙不迭地摇头,双手努力往前伸,“这样就挺好的!挺好的!” 第33章 赵栎穿上赵佶的衣裳,拉着胡林一起充当赵佶马车的车夫,在侍卫环绕下返回行宫。 “我们为什么要当车夫啊?”胡林不悦地轻轻甩了下马鞭。 赵栎无所谓地问,“那你是想躲到马车里?还是想去装内侍?” “我去装禁军,不对!”胡林狠狠皱眉,不服气地问,“我本来就是禁军完全不用装!倒是我为什么要去装内侍?” “谁让你今儿出门不穿军服。”赵栎一句话将他堵回去,“好了,先别说话了,马上到行宫了。” 偷偷对着赵栎呲了呲牙,胡林倒也知晓事情轻重,不再多言,面目沉静地望向前方。 然而看了两眼,胡林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不对啊,为何我没有看到圣人的马车?难道圣人出事了?!” “你想太多了。”赵栎轻轻在胡林肩上按了一下,“我们已经换了道路,这应该不是太后走的那道门。” “是这样吗?”胡林眨了眨眼,收到一个赵栎的白眼,才嘿嘿笑了两声安静下来。 一行人顺利地穿过宫门,赵佶和乔贵妃换上步辇,径直回到赵佶下榻之处。 医官早已在此等候,见到赵佶的惨状时虽吓了一大跳,还是迅速镇定下来,为他诊脉开方。 “道君皇帝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危?”赵栎好奇地问。 虽然不太符合他的计划,但要是赵佶真死了,他这边就要先想法子拿下童贯的胜捷军,才能对付其余人了。 医官身形顿了一下,垂头答道,“官家伤势虽重,从脉象上看,倒还平稳,只是需要多花些时间调理。” “既然只需要调理,那应该不会影响此时出行吧?”赵栎脑筋一转,期待地问。 “什么?!”医官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看过去,“你说……” 赵栎点点头,重复自己的问题,“我说,既然道君皇帝的伤势只需要调理,应该不会影响出行吧?” “当然会影响!”医官气急败坏地瞪着赵栎,“以官家如今的情况,随便一个动作都可能会加重他的伤势,你居然还想让他出行?!” “伤势加重会死吗?”赵栎后退避开医官的口水,淡定地继续问。 医官狠狠一个大喘气,下一瞬间怒发冲冠,“你就只关心官家会不会死吗?!他现在是一个病人!难道你看不见他有多难受吗?!” 赵栎微微笑了,“我看见了又如何?能够出宫偷香窃玉的他看不见城中百姓的悲苦?知道金军打来自己会没命的他看不到黄河北岸的水深火热?” “既然他可以对这些视而不见,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有何妨?” “你们医者或许有自己的坚持,但是别把它套用在我的身上,我主打的第一点是公平。” 见医官脸上还有不服气,赵栎直接挥手打断,“看你这副样子,看来他不会轻易死掉,那就赶紧给他开方扎针,以备上路吧。” “还有乔贵妃,还请赶紧收拾收拾,再看看太后所在之处,稍后我们就从那个方向出发。” 被点到名,乔贵妃眉头微皱,“成国公是随太后来的行宫?” “初来乍到,当然要用点法子才能找对地方。”赵栎矜持地答。 乔贵妃微微顿了顿,低声干笑,“成国公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许是因为有过一次出逃经验的缘由,没多久,乔贵妃便带着侍女们收拾出来不少衣服被褥等日用品。 她安排人将它们全部放到马车上,又带着人往马车上塞了好几大包袱的干粮,这才对赵栎道,“成国公,我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第26章 “好!”赵栎赞许地点点头,看向医官,“你这边如何?我看你针扎完了,药还没人送来,要不就这样凑合凑合?” 医官又一次对他横眉怒目,“治病救人哪里能凑合?!” 赵栎摊手,“那是你的规矩,反正就这么个条件,不行也得行。” 见人脸色一下变得铁青,赵栎退了一步,“那这样吧,你就当今日没见过他,我重新给他找个医官随行。” 眼见赵栎似乎真的要让乔贵妃换人,医官连忙道,“重新找?你重新找有个屁用?你信不信,换个医官,不等过江官家就……” 从医官戛然而止的话中听出深意,赵栎挑眉,“你对自己医术这么自负?” “什么叫自负?我这是自信!”医官吹胡子瞪眼。 赵栎细细打量了他一回,眯了眯眼,“看着是有几分熟悉,莫非你跟范白术范奉御有些干系?” “你认识我爹?”医官瞪了瞪眼,有些不信。 “我还认识你儿子范远志呢!”赵栎自得地挑眉,“不过你这个当爹的跟儿子差得可有点远。” 一个奇思妙想、心思灵活的儿子,居然有一个古板愚忠不知变通的父亲,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医官涨了张口,最后只说道,“远志不是我儿子,他是我侄子。” “难怪你们不怎么像。”赵栎恍然,又打量了他几眼,勉强道,“看在范奉御爷孙的份上,我就不换人了,你赶紧收拾收拾你需要的药材,我们这就出发。” 医官心梗了梗,拽住自己的药箱,“不用了,我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现在就能走。” 医官这么说了,赵栎倒是有了几分迟疑,“那道君皇帝就不需要用药了?我们出发之后,需要一路急赶,应该没时间去抓药。” “我的药箱里有丸药。”医官答道,当场从药箱之中取出瓷瓶,倒了一粒丸药给赵佶服下。 见医官手中的瓷瓶和丸药都和之前范白术所用的十分相似,赵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乔贵妃,“可以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乔贵妃重重点头,小声问道,“成国公,出了行宫,我们走哪条路?” “出了行宫,我们走最近的路去渡口,乘坐太后的楼船过江,然后换了马车直奔京师。”赵栎一个磕巴也不打地说出计划。 “可是,这样会被追上的吧?”乔贵妃啊了一声,皱紧眉头。 童贯的三千胜捷军兵强马壮,马车怎么和他们比? 赵栎奇怪地瞟她一眼,还是答道,“我就是要他们追上来。” 第34章 虽然问出的问题得到了赵栎解答,乔贵妃心中的疑惑却是更多。眼前这位成国公,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真的要这样听从于他? “贵妃可是有何疑虑?”赵栎敏锐地问。 乔贵妃咬了咬下唇,瞪大双眼看向赵栎,“成国公安排我等与圣人即刻回京,不知又是如何安排几位国公?” 几位国公?陌生的名词听得赵栎一愣,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乔贵妃说的是被赵佶带出皇宫的几个小儿子,看乔贵妃的模样,她的亲生儿子想来也在其中? 同样的,这几个小皇子此时应该并不在镇江行宫,否则乔贵妃没道理不将他们带来此处。再想想乔贵妃提及过的人,赵栎心里就有了数。 他淡笑着开口,“贵妃既然愿意孤身陪伴道君皇帝,而将国公托付给太后,何不继续相信她?” “继续相信她?”乔贵妃一怔。 她凝眸看向赵栎好半晌,赵栎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垂头略一思忖,咬了咬牙,“好,我再信她一回。” 赵栎满意地笑了,“那我们这便出发?” “好。”乔贵妃应声,几道吩咐下去,殿中人纷纷行动起来。 开路的,抬人的,拿行礼的……一群人井然有序、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行宫门口。 赵栎一眼就看见了郑皇后那辆熟悉的马车,马车中的郑皇后也得到消息,掀开帘子往外看。 敏锐地接收到郑皇后的目光,赵栎快步赶到马车旁,说明情况,“太后,道君皇帝已经同意与我回京,还需太后的马车和楼船送我们一程。” “道君皇帝已经同意回京?”郑皇后不敢置信地反问。 不等她继续问出自己的疑惑,那遮遮掩掩的被抬出来的赵佶已经给了她答案,原来是这样的“同意”啊。 脸色不受控地阴了一个度,郑皇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国公此行时间紧迫,便让官家和乔贵妃与我共乘吧。” “如此,多谢太后。”赵栎拱了拱手,眼见郑皇后派人与乔贵妃沟通过后,郑皇后的人自然而然接过调度事宜,没多久便安置好所有人员、车马、行礼。 赵栎又向郑皇后行了一礼,顺势回到来时的马车上,不久马车便以比初时稍快的速度返回。 顺畅地来到码头,众人弃车换船,赵佶被搬到早已备好的床榻上,由范医官随身看护。 楼船晃晃悠悠地离开河岸,郑皇后来到赵栎身侧,淡淡地问,“成国公故意引胜捷军来追,不知有何用意?” 已经猜到郑皇后和乔贵妃有私交,赵栎便也不隐瞒她,“宋金之战,比的是将、是兵,还有不可或缺的金银。” “你我都知晓,禁军颓靡,京师又刚被金军搜刮一空。故而此三者中,大宋不缺将领,短板全在精兵和钱财。” “正好,胜捷军乃是童贯精挑细选的精兵。而那些追随道君皇帝南下的达官显贵,怕是都带上了自己的大半家当。” “你想要胜捷军?还想要随行大臣的家私?!”郑皇后被赵栎的狂言吓得花容失色,忍不住伸出双手紧紧撑住栏杆。 她用力地顺了顺气,声音艰涩地问,“我调查过了,这回随你前来镇江之人也就那么几个,甚至并无接应,你怎么敢如此图谋?!还胆大包天地对道君皇帝动手?!” 赵栎轻轻挑了挑眉,“太后既然调查过,却还问出这话,是不相信我有抵御刀剑之能?” 金军之围虽然已解,但赵桓和李纲他们可没放松对城墙的控制,赵栎相信自己的消息还没被探子传到镇江来。 郑皇后的调查会有结果,也是有赵栎的暗示,随行之人才会透露出去。 坦诚是获取合作者信任的有效方法,只是没想到,他的主动坦白却没有得到对方足够的信任。 “你的身份难道不是皇帝出手,用以压制朝堂?”郑皇后皱紧眉头,不确定地问。 她派人问过邓述和所有禁卫,得到的消息是半月前,这位成国公在众臣朝议时从天而降,携太祖皇帝之威,以金刚不坏之身得到了皇帝的大力支持。 然后李邦彦被抄家,主和派全体示弱,主战派的李纲和种师道,一人辅政打理京城,一人悍然出兵大败金军。 她以为这是皇帝使的手段,但听成国公此言,莫非他还真有些奇异的本领?! 作为头号迷信分子的妻子,却坚持几十年不相信神鬼的郑皇后,此时忍不住有些错乱。 听得此问,赵栎不由失笑,“难道太后以为,如今这位被赶鸭子上架继位的皇帝,没点特殊缘由,真能凭心做出这些事来?” 郑皇后愣住,回想起来,皇帝赵桓幼年丧母,一向不得道君皇帝宠爱,就算当了太子还有备受道君喜爱的赵楷虎视眈眈,故而一向颇有些软弱优柔之态。 为了掌权搬出太祖英灵,赵桓或许能做出来,但此后不顾后果压制主和派,后患未消就与金国全面开战,还派人来镇江把道君往死里打,倒真不像是赵桓能做出来的事。 看郑皇后已经回过味来,赵栎正色道,“我确实非此界之人,也有那么几分手段,才能得到皇帝信任,说服他对金国动兵,又接到这个接回道君皇帝的任务。” “所以对官家动手是你自己的想法?你不怕皇帝对你不满?”郑皇后抿了抿唇瓣,十几年夫妻,几十年感情,看看床上的人,郑皇后的心情总是有些起伏的。 赵栎微笑,“不称职的皇帝,都该得到应有的教训。” 都?郑皇后听得心头一跳,凝目朝赵栎看去,只见他老神在在、笑容依旧,她心念一转,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眸,“成国公所言甚是。看来后续事宜成国公自有计较,我这条船上的人,便仰赖国公照顾了。” “太后太看得起我了。”赵栎继续微笑,出口的话语却是半点不软和,“我此行的目的是将道君皇帝带回京城,以免去皇帝无法掌控东南的后顾之忧。” “故而我的最终目的,其实是让朝廷恢复对东南的掌控。” 所以赵佶能不能平安回京,对赵栎来说关系不大。就算赵佶直接死了,只要黑锅不被扣到赵桓的头上,对朝局就不会有影响。 而以赵佶来到镇江的所作所为,当地之人会心向朝廷还是向着赵佶的狗腿子,这结果不是显而易见? 再有改变关键人物名声对赵栎的终极任务可是大有好处,赵佶要是现在就死,赵栎确信自己肯定收获颇丰。 第27章 听出赵栎的言外之意,又分辨出他的跃跃欲试,郑皇后眉头一下子拧得死紧,“我与乔贵妃如此相信国公,事事周全、处处精心,国公竟狠心置我等于不顾?” 这位成国公若连道君的生死都不在意,那作为道君附属的后妃子嗣,又哪还能有活路? “太后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赵栎摇摇头,正色看向郑皇后,“道君过河之时,你为何执意留在维扬?乔贵妃又为何将亲子托付于你?” 不等郑皇后回答,赵栎直指要害,“是你们都看出其中凶险,因此为自己留下后路。” 赵佶为何执意过江?维扬臣民又为何极力阻拦?赵栎并不知晓具体的内情,但从历史上,赵桓几乎软禁赵佶,却对郑皇后十分尊崇,便能知晓其中很有故事。 “太后既然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为何又要将主动权让渡于我?”赵栎轻笑两声,幽幽看向郑皇后的双眼,声音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太后有勇有谋,手下又不乏得用之人,如何不能给自己寻到一条生路?” 这突兀的夸奖和询问犹如一道惊雷劈中郑皇后,她面色变幻了好一阵,最后定格时带了几分不善,“成国公是想过河拆桥、任由我们自生自灭?” 她和乔贵妃的举动,已经摆明了在赵佶父子之中站队赵桓。此时赵栎却不接受她们的投诚,莫非是赵桓已经对她们有了猜忌? 赵栎连连摆手,“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不过是一个外来者,命运合该把握在自己手上才对。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再次对上赵栎意味深长的眼神,郑皇后表情凝固,眼神闪烁地重复了一遍赵栎的话,“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上?” “太后此前不是一向做得很好?”赵栎鼓励地对她用力点头。 从宫中女官,成为赵佶的妃嫔,一路高升到皇后,十多年来屹立不倒顺利升阶成为太后,又能在赵佶过江之时,顺利带着乔贵妃的儿子留在对岸,赵栎绝不敢小看郑皇后的智慧和手段。 在赵栎的计划中,北宋这群贪生怕死的皇室宗亲,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拉到战场上去遛一遛的。但是这就会出现一个问题,朝廷大事由谁主理。 他之前的想法是,让赵桓立太子,然后太子名义上监国,朝廷大事由众臣商议决定,赵桓父子就可以放心出征了。 如今与郑皇后有了交流,赵栎觉得,让太后临朝也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法子。 毕竟往前的唐朝有女皇武则天,就连北宋也有刘娥这位只差称帝的太后,再出一位执政的太后或是女皇都很正常嘛! 她此前做得很好?郑皇后目光涣散了些,一幕幕前尘往事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思绪太过混乱,还没整理清楚又被病毒击倒,发烧好几天,退烧之后又躺了一个多星期才勉强精神起来。但是一方面对这篇被迫修改的文有些抗拒,另一方面懒习惯了就支棱不起来了,拖到现在才终于能继续这篇文 开的坑肯定要填完的,握拳 第35章 “圣人,成国公,楼船即将靠岸,但行宫怕是已经发现不对,如今河对岸似乎有大军集结,准备渡江。”胡林微颤的声音打破了二人间的静谧。 郑皇后迅速从回忆中醒神,果断地看向赵栎,“成国公接下来意欲何为?又需要我如何配合?” 无论这位成国公心思如何,此时的首要之事乃是应对童贯和胜捷军。 赵栎淡淡一笑,“其一要劳烦太后令人在河边扎下营帐,同时派人向当地显贵求药,为道君皇帝吊命。” “什么叫为道君皇帝吊命?!”范医官气急败坏地冲出来怒瞪赵栎,“经我诊治,道君皇帝安安稳稳!半点危险都没有!” “这个不重要。”赵栎轻描淡写地略过范医官,继续对郑皇后道,“然后需要太后做些安排,至少可以将追兵在河中阻上一阻。” 郑皇后略一思忖,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不久楼船靠岸,营帐扎起来,郑皇后的人一波波来来往往,赵佶也被百般呵护着抬下船去安置妥当,行宫的人也浩浩荡荡地乘船而来。 看看营帐周围或明或暗、满满当当的各方人士,又看了看郑皇后“安排”的弓箭手和黑黝黝的火油,赵栎心中一跳,借了一副弓箭,独自走出营帐,来到河岸边。 河中是排列有序的船队,每艘船上都站着不少士兵,他们人高马大、衣着整齐、气势汹汹,赵栎见过的禁军跟他们一比,几乎都不能称作军人,果真是童贯挑选出来的精兵。 满意地收回打量的目光,赵栎抬手对着船队大喝,“船队中人是何来历?此乃道君皇帝驻跸之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你这家伙好大的口气!”正中间的船上,一个浓须壮汉越众而出,昂首傲然道,“我乃官家亲封的广阳郡王,你还不快引我觐见官家!” 赵栎面色一变,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宦官出身,统兵多年,说服道君皇帝联金抗辽、害得大宋失了半壁江山的童贯童‘媪相’,原来就是你啊!” “满口胡言!胡说八道!”童贯脸色立马涨得通红,指着赵栎大喝,“弓箭手,快放箭!放箭!赶紧给我射死这个信口开河的王八蛋!” “好啊!”赵栎重重地一拍巴掌,手指童贯,声震四野,“果然就是你挟持道君皇帝南逃镇江!在行宫之中,你意图害其性命,幸有太后相助,我方能及时赶到将人救回。如今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敢鼓动军队弑君犯上?!” 什么?!道君皇帝南逃是被童贯所挟持?!童贯弑君失败之后,还想再次动手?! 赵栎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充满了问号。 知晓内情的看着赵栎义正言辞的脸,回味着他坚定的语气,忍不住回想赵佶当日为求生路狼狈逃窜的模样,才能说服自己相信眼前这人真的在说谎。 不知内情的,在震惊过后,全拿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童贯,特别是船上的胜捷军底层军士。 胜捷军虽是被童贯挑选出来的亲兵,但他们愿意追随童贯,是因为童贯是皇帝的亲信,他们可从来没有半点反叛的念头,更别说还是跟着一个宦官反叛。 “你还敢胡说!”童贯本人被这兜头一盆污水气得更加火冒三丈,他跳着脚就去抢弓箭,“把弓箭给我,老子要亲手把他射成刺猬。” 一个白发老者上前几步,轻飘飘地按住童贯手腕,“大王且慢。” 童贯激动的心情略微冷却,看向老者的面色带着几分不善,“蔡相有何见教?” 原来眼前这位阻止童贯的,正是北宋现状的另一个罪魁祸首蔡京。 无视童贯的怒意,蔡京眼神晦暗地摇头,“情况不对。” “有何不对?”童贯的表情又收敛了几分,不解地问。 蔡京再次摇头,越过童贯对上赵栎,“不知阁下是何来历?又为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信口污蔑广阳郡王?” 看了看船上的情形,赵栎猜出了蔡京的身份,淡然答道,“能在童贯面前出声,看来你就是与童‘媪相’齐名的蔡相蔡京?” “正是老夫。”蔡京面不改色地捋了捋胡须,再次询问,“不知阁下是?” 赵栎微微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以蔡相的智谋,应该早已猜出我的身份才是。” 手上一顿,蔡京呼出一口气,目光深了几分,“阁下太过高看老夫了,似你这等胆大妄为到肆意陷害当朝郡王之人,老夫忝活这几十年,真真没有半分头绪。” “毫无凭据,蔡相便口口声声我污蔑陷害童贯,这倒打一耙的手段着实是信手拈来、炉火纯青!”赵栎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怼,“还是说童贯所行之事,你二人乃是同盟?” “也是,天下谁人不知,当年道君皇帝继位之初,你被贬地方,乃是攀附童贯才得以被重新启用。二十多年的交情往来,数次为相的宦海经历,你能看不出童贯的狼子野心?” “但若是你和他暗中勾连、共谋‘大计’,这一切倒是说得通了!”阴阳怪气一番,赵栎手指对准蔡京二人,“你们两个乱臣贼子,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阁下不必耍嘴皮子!”蔡京生生拽下了一撮胡子,脸色也冷硬起来,“我与大王对官家忠心耿耿,不是你这几句话就能轻易磨灭的!” 他双目如电地直射赵栎,气势汹汹地问,“阁下到底是何来历?如此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赵栎寸步不让地瞪回去,将尚方宝剑高高举起,大声道,“我是皇帝亲封的成国公赵栎。京师之围已解,种师道种相公更是率军大坡金军。故而我领皇帝旨意,前来迎接道君皇帝回京。”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守在营帐外围的本地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叩头喊道。 话音未落,郑皇后的人手毫不迟疑地跟着行礼附和,“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8章 如此情景下,船上的蔡京和童贯也只能配合地领着人行礼。 对上童贯垂着头也不掩杀意的眼神,赵栎淡定地挪开眼神,轻巧地收回宝剑,“众位请起。” 众人应声而起,一片静默中,蔡京再次开口,“成国公虽受陛下赏识身负重任,却也不该随意说些毫无凭据之事。” “毫无凭据?我可不像你一样信口开河!”赵栎冷哼,眼神锐利,掷地有声,“道君皇帝来了镇江,就是最大的证据!” 蔡京微笑着摇头,“成国公和陛下太过年轻,你们都想岔了!官家阻拦勤王军,又截断政令统御东南,实是为了为陛下分忧啊!” “哦?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想岔了?”赵栎双手抱臂,斜眼看过去,似乎准备听听蔡京的狡辩,“那事实究竟如何,我倒是愿闻其详。” “东南眼下虽然太平,但不仅临海,又与外族接壤。而那些海商海盗和蛮夷,又有哪一个是易与之辈?若各州府抽调兵丁入京勤王,东南动乱怕是近在咫尺。”蔡京一脸沉痛地摇头。 “再有当时京城受困、朝廷自顾不暇,官家掌控东南,正是为陛下解除后顾之忧。” 赵栎听得乐出了声,“哈!这话你自己信吗?我们暂且不说这些,还有一道命令是阻拦东南物资北上,这又该如何解释?” 蔡京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温和而有力道,“老夫方才已经说了,不算金国,打我们主意的人也不少。若物资北上却无足够人手护送,这完全就是资敌!” “啪啪啪!”赵栎使劲鼓掌,“果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却一直圣宠不衰的宰执!这一番避重就轻玩得是炉火纯青啊!” 蔡京脸庞僵了一下,下一瞬便恢复了淡定,“老夫知晓成国公的怨念,方才那些妄言老夫只当从未听过。如今此地鱼龙混杂,成国公还是赶紧让胜捷军保护官家安全吧。” “我呸!”赵栎毫不客气地冲着他的方向唾了一口,“你这个意图弑君夺位的乱臣贼子,还真当我是闲着没事和你在这里斗嘴玩乐?!” “还想要保护道君皇帝?我在这阻拦你们,就是给范医官争取救治道君的时间!弓箭手,准备好火油箭矢,船上之人但有异动,就把他们的船全烧了!” 话音刚落,只听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有箭尖从隐蔽处露出来,直直对准河中船只。 船上众人哗然,蔡京更是大惊失色,“你居然想烧船?!” “你可别又诬陷我!”赵栎半点不迟疑地否认,“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们也不会轻举妄动。” 蔡京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嘲讽地回击,“成国公此言怕是不实。你今日进入行宫挟持道君皇帝,又故意将我等引来此处,莫非你只是闹着玩?” 赵栎跟着冷笑,“我早已说过,我是受皇帝旨意,前来迎接道君皇帝回京!谁知入了行宫却发现,道君皇帝已被你们折磨得奄奄一息!我这才事急从权,将其从行宫之中救出来!” 第36章 话音未落,营帐被一左一右掀开,郑皇后一脸怒色地走出来,身后是红着眼眶的乔贵妃。 她往四下看了看,对上回身看来的赵栎的眼睛,带着乔贵妃一起朝他微微一礼,“多谢成国公相助。” 赵栎动作敏捷地避开并回礼,“太后无需如此!此乃我的分内之事!不过……” 郑皇后面上动容几分,又迅速收敛,对赵栎点头,“成国公放心,官家如今已无大碍了。” “那就太好了。”赵栎状似放松地答道,“我回去也能跟皇帝交差了。” 郑皇后勉强地牵动了下唇角,看向营帐四周,“也多谢众位送来的药材,待官家平安回京,皇帝定不会忘记你等功勋。” 官家回宫?皇帝记功?围观众人纷纷行礼,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而船上的蔡京等人更是暗道不妙。太后这是已然选择站队成国公?或者说是在道君和皇帝之间选择了站队皇帝? 下一瞬间,他们不妙的想法便化作了现实,只见郑皇后面容一肃,目光冰冷地朝蔡京等人望来,“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挟持官家!残杀将士!苛待百姓!简直是罪大恶极!” “如今官家平安脱险,你等手中再无依仗,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一片喧哗声中,蔡京的脸色黑得犹如锅底,他知道自己这回只能认栽了。从他选择带着家小跟随道君退避镇江,只要京师完好、朝廷未散,他就没有赢的可能。 但在他的设想之中,就算他蔡家衰败,也是皇帝成功抵挡金军,与道君进行博弈之后的事。哪怕蔡家成了二者博弈的棋子,也定然不会这么快进入这旋涡中心。 然而事不遂人愿,他收到赵栎故意放出的消息之时,已经是道君被带走之后。当时童贯已经打点好军士,准备带人将道君追回来,他也只能匆匆做下安排,就被童贯裹挟着同行。 他观这成国公的行事,是想用对付高俅的法子来对付他们。偏偏如今道君被劫,他们名分有缺,更是落入下风。 哪怕他们有胜捷军在手,此番情状又有几人会全心跟从?且以高俅为鉴,此时胜捷军才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心思电转,蔡京迅速想了个透彻,朝着郑皇后大声道,“圣人明鉴,臣一心效忠官家,绝无半点二心!此次与郡王一同前来,亦是得知官家离奇出宫,以求护卫万全而为。所谓挟持、残杀等语,臣更是万万不可接受!” 慷慨激昂地表明心迹,蔡京取下发冠,深深俯首,“然圣人与成国公既有怀疑,臣愿脱冠待罪,任由发落。只请圣人细探究竟,不要被小人污了耳目!” 蔡京前脚俯首,后脚他的亲随拥趸便齐齐朝着郑皇后俯身。 被蔡京果断服软惊了一瞬,赵栎也很快想明白了。如今蔡京童贯看似有三千胜捷军在手,但这些人可都是童贯从西北军中挑选出来,还是在有火箭威胁的江面之上,火箭一出,这三千胜捷军能残余几分还未可知。 退一步说,就算胜捷军全都全须全尾地上了岸,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听从童贯命令出击,对付赵佶和他的妻妾? 如此一来,变数大,赢面小,偏偏风险极大。一个不慎,不仅蔡京自身难保,全家也要跟着遭殃。 倒是此时示弱,以宋朝不杀士大夫的国策,和蔡京这数十年的经营,还能试着寻找一线生机。 想得倒是美!赵栎眼中划过一道冷光,看向被蔡京俯身衬得越发显眼的童贯,“蔡相束手喊冤,看来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你这位广阳郡王了!” “征战辽国一败涂地!金军犯境又连与之一战都不敢!道君皇帝未曾将你治罪,你却仗着他的宠信,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众位来自西北的将士,你等当初的同袍已经在种师道种帅指挥下拿下大胜,此时正英勇地衔尾追击金军,而你们还要继续被童贯蒙蔽,追随他为虎作伥吗?!” 正等着和赵栎继续唇枪舌剑的童贯被他这突如其来改换话题打得一懵,待听懂赵栎话中之意,童贯面色骤变,扫视四周的眼中全是戒备。 “老种相公出山抗金?!” “种帅拿下大胜?!” “西北军进了中原?!” “那西夏……” …… 随着船上岸边的议论声越发嘈杂,童贯的面色和眼神也越发阴沉森冷。 直到经过一轮讨论,局面重新恢复寂静,赵栎扯了扯唇,毫不退让地正面迎上童贯,“你也不必对我做出这副凶狠模样,若你觉得是我冤枉了你,回京之后你自可让皇帝为你做主。” “但若你继续负隅顽抗,便是我之猜测最大的佐证!” 蔡京适时附和,“大王,成国公说的是。如今对面做主之人看似成国公,然不仅圣人贵妃皆在,便连官家也在其中,你占不了半点理啊。” “你说得轻巧!”童贯黑着脸朝蔡京啐了一口,射向赵栎的眼神凌厉得如有实质,“这家伙还没到镇江就胡说八道,如今更是装都不装直接拿着黑锅往老子头上扣!我要是向他服软,还想回京?我怕是什么时候丢了小命都不知道!” “此事你倒不用担心。”赵栎淡定地道,“我的目的是迎道君皇帝回京,只要你安分,我也没兴趣动你麾下的军士,自然威胁不到你的安全。至于你是忠是奸、是贪是廉,我之前已经说了,你自到皇帝面前去辩驳就是。” 童贯面色变幻了好一阵,阴沉中露出几分疯狂,“你此言不虚?” 赵栎淡定地耸肩,“我受皇帝之命而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何至于将皇帝的名声一道往地下踩。” 童贯踟蹰半晌,冷脸喝道,“那你先让弓箭手撤退!我便领军护送道君皇帝返回京师!” “你是把我当傻子吗?”赵栎不屑地冷哼,“我虽承诺不会在回京之前处置你,但可没说我信了你童贯真的忠诚坦荡。” “撤去弓箭手,你这三千胜捷军毫无掣肘,我们这些人连带道君皇帝和太后岂不都成了待宰的羔羊。我容你进京自辩,却不是任你肆行无忌!” 第29章 童贯咬了咬牙,气急败坏,“那你待如何?” 赵栎答,“你带着众臣先行下船,然后撤去亲兵,由皇帝派遣之禁军行护卫之职,其余将士皆在外围防护。” 早已趁着二人交锋自行起身的蔡京两头看了看,凑近童贯道,“大王,成国公此计可行。” “没想到蔡相竟怕了这么一个黄口小儿!”童贯没说答应,反而对着蔡京开嘲。 蔡京面不改色地笑了笑,语中含了几分深意,“如今京师稳固,莫非大王当真以为道君皇帝之能之德足以复辟?” 当日赵佶以病重为由禅让皇位,南逃镇江,早失了名分人心。便是他们这些与其同坐一条船的全心拥戴,赵佶复辟也等于是完全撕了自己的脸皮,如何比得上守家卫国又有大义名分的皇帝赵桓? 败局既定,保存实力以图后继,可比拿着鸡蛋碰石头更有远见。 被蔡京直白地问到头上,童贯心中不忿,却也着实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垂头磨了磨牙,好半晌才抬起头,对着赵栎硬梆梆地道,“你既以是受皇帝之命前来迎奉官家,我乃官家随行护卫,自该与其一同回京。就照你说的做吧。” “众位先请下船,不过护卫随从就不必了。”赵栎伸手示意,“他们先留在船上,待你们安置妥当之后再行安排。” 童贯和蔡京对视一眼,如赵栎所言交代好身边之人,令人将船停到岸边。 童贯为首,蔡京紧随其后,船上的官员排着队走下船来。回头看了看远近不一的船队,童贯领着人朝赵栎走去。 来到赵栎身前站定,童贯黑着脸,“成国公,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孤身而来,往后你要如何安排我等?” “众位稍等。”赵栎微笑点头,侧身唤道,“胡林,还不赶紧过来,请郡王和蔡相好生歇息。” 就在赵栎转头的瞬间,童贯露出一个狞笑,抬手射出了腕上的袖箭。 三寸长的袖箭精准地射入赵栎的太阳穴,只剩下半个指节长短的箭尾刺痛人眼。 “成国公!”河中岸上齐齐惊呼。 “童贯你敢!”郑皇后厉声大喝,目眦欲裂,手上死死抓住身侧的乔贵妃。 “大王你这这这……”蔡京也是攥紧双手连连叹息。 童贯松开捂得死紧的衣袖,得意洋洋地指着赵栎大声怒骂,“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拿着一把破剑就宣称是‘尚方宝剑’,还敢打着皇帝的名头劫持官家、诬陷朝臣,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痛快地发泄过后,童贯远远地冲着郑皇后挑眉,“圣人,歹人已死,官家却还未曾安康,不如让胜捷军上岸,护送官家返回行宫仔细休养?” “不说郡王前头服软,转眼便反口诬陷于我,就是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却空口白话说我死了,可真不算是人之所为。” 第37章 谁在说话?! 出人意料的熟悉声音令得所有人都如见鬼一般将视线集中到同一处,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头上中箭被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赵栎。 顶着众人灼灼目光,赵栎轻飘飘地抬手捏住箭尾,缓缓地往外抽。 箭支与皮肉的摩擦本应几近无声,然而所有人却都觉得仿佛有咯吱声在耳边回荡。 随着赵栎手中的箭支越来越长,众人的眼睛也是越瞪越大。直到箭支离体而出,不少人被箭头闪烁的寒光刺得眼睛生疼。 更有吞口水的、跌倒在地的、报团取暖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妈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一声尖叫刺破长空,伴着一股烟尘滚滚而去,也打破了场中的寂静。 童贯握紧双拳,强忍住身体的颤动,黑着脸直视赵栎,一字一顿,“你居然没死!” 赵栎微微耸肩,“你们皆知我是皇帝新封的成国公,怕是还不知晓他封爵的原因吧?” 在众人越发灼热的眼神下,赵栎自问自答,“那是因为,我本非此界之人,乃是受太祖皇帝所托,来此匡扶社稷、拯救万民。” “正因为此,我便有了那么几分与众不同,像今日这般受伤而不损,只是其中之一。” 丢掉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箭支,赵栎反手拔出尚方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步上前,一剑将童贯的右腿捅了个对穿。 “啊!”直到赵栎收手、持剑而立,童贯才反应过来,惨叫一声过后,捂住伤口坐倒在地。 蔡京从惊骇中回神,上前一步挡住童贯半个身体,冷声质问赵栎,“成国公将才承诺不会威胁到大王安危,转瞬却亲自拔剑相向,又是何道理?!” “我是承诺不会威胁他的安危,但前提是他安安分分地跟着道君回京。”赵栎嘲讽地回怼,“结果他趁我不备想要我的命,还要我容他舒舒服服返回京师?老子不是圣贤更不蠢!” 他将手中长剑对准蔡京眉心,面色阴沉下来,“蔡相亲眼目睹他的暴行,却还要护着他指责我,莫非童贯方才之举是你二人合谋所为?” 毫不犹豫地连退三步避开剑尖,蔡京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成国公误会了!只不过是因我与郡王处境相似,见此情状有些忧心罢了。” “你怕我打死童贯之后,把你也一起弄死啊?”赵栎哦了一声,了然地反问。 蔡京的脸皮抽了抽,讪笑道,“老夫年纪大了,又见成国公出剑太过迅猛,这才没反应过来。童贯明知成国公手持尚方宝剑、奉皇命而来,却肆行无忌痛下杀手,成国公如何回击皆是理所应当。” “而老夫向来忠君,此时更是一心回京洗刷冤屈,成国公你又如何会将我与他混为一谈?” 这番话示弱中带着几分谄媚,却是正正戳在了点上。 赵栎轻轻一笑,反手将长剑归鞘,正色看向蔡京,“蔡相这话有理却又没理。有理之处,在你安分守己,确实不该与童贯混为一谈。” “无理之处,却是大宋自有法度,便是童贯有杀人之举,也该由衙门审理结案,方可发落,如何能任我动用私刑。”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也没见他刚才刺出去的那一剑有半点收敛。蔡京心下嘲讽,面上继续笑得讪讪,“成国公高风亮节,是老夫失言了。” 赵栎摆摆手,理直气壮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蔡相当继续保持。” 满意地看到蔡京面色僵住,赵栎抬脚踩中了童贯的腿,伴着清脆的“咔嚓”声和童贯越发刺耳的尖叫声,赵栎眼疾手快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你!”蔡京踏前一步,又满脸克制地硬生生将脚收了回去。 赵栎轻声笑着,双手快狠准地打断童贯的两条手臂,口中还不忘向蔡京解释,“蔡相别急,我会动手可是有缘由的。” “童贯统兵多年,位高权重,武艺高强,哪怕他犯下大罪,又有几人有胆子出手将他捉拿归案?”赵栎叹了口气,扯下童贯的腰带将他捆住,然后立马开始搜身。 这些人不动是怕童贯吗?他们怕的明明是有鬼怪之能的赵栎!蔡京的反驳之语已在口边,然后又被清醒过来的自己吞了回去。 这人不是一般的政敌对手,这是一个超脱他理解之外的存在。蔡京默默告诫自己,只静静地看着赵栎动作。 赵栎感受到了蔡京的忌惮,当然也接收到了在场众人对他的怀疑、探究、恐惧,或者是好奇、向往和感激。 无视掉所有人的视线,他慢条斯理地从童贯身上拆卸东西。荷包、香囊、袖箭、匕首、毒药、护心镜……赵栎完成自己的搜身之举时,众人似乎也恢复了平静。 他拍拍手,自得道,“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啊!否则谁知他又会拿着这些东西搞出什么乱子!” “成国公你可是太祖皇帝所请的奇兵!区区小事自是手到擒来!”郑皇后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笑,赞叹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难怪赵栎之前会问她信不信,原来他的身份是这般的与众不同,他的能力更是匪夷所思。而这样的他竟暗示她掌控命运!郑皇后心头狠狠一跳。 她缓缓地松开乔贵妃,向着赵栎的方向,坚定地款款而去,“行刺之凶徒既已落网,不如这就继续安置众位大臣?” 敏锐地发现郑皇后的改变,赵栎微微挑眉,看向蔡京,“蔡相可有异议?” “老夫自当从命,”蔡京毫不迟疑地答,眼神却又飘向了河中,“只是不知胜捷军意下如何。” 胜捷军?赵栎跟着看过去,顶着他们黑沉沉的视线,扬声问道,“童贯意图袭杀本钦差,被当场拿下只待回京问罪,你等可愿弃暗投明,护送道君皇帝回京,再随种帅出征北伐?” “官家和朝廷已经下定决心北上伐金?”船上有声音反问。 “当然!”赵栎斩钉截铁道,“金军犯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又围困京师将大宋尊严再三践踏。先前京师准备不足只得暂且退让,如今兵将齐备,首战得胜,京师上下气势如虹,皇帝和众臣怎可能放弃这个一雪前耻、扬我国威的好机会!” 第30章 船上传来迟疑的询问,“成国公多次提及大胜,是老种相公带着西北军及时赶到、打退金军解了京城之围?!” 赵栎缓缓摇头,“众位出身西北,如何不知大军所需日程?金军退兵,一者是他们已经搜刮到足够多的财物,二者不仅种帅急赶而至主持战事,又有各地勤王军先后抵达,他们方才见好就收愿意退兵。” “那成国公所言大胜莫非是谎话?!”询问的声音染上怒意,平静的四周传来窃窃私语之声。 “你有此怀疑,看来是见识过金军实力,故而以为宋金对战,并无胜算?”赵栎挑眉反问。 “是。”说话之人走到船头,甲胄在身其貌不扬,他朝着赵栎抱拳,“末将张师正,任胜捷军统制。曾随童贯北上伐辽,亦随其赴任太原。” “西北军面对金军或有一战之力,但是疏于训练的禁军和勤王军对上金军,……” 张师正闭嘴摇头,却也将他的态度表现得清清楚楚。 “正面作战没有优势,但打仗可从来就不止是两军对垒、互相冲杀。”赵栎摇了摇食指,讲述追击金军的一战,“金军撤退,黄河乃是必经之路。” “渡河之人有先后,而金军主帅绝不可能令所有精锐留下殿后。因此,种帅趁金军渡河过半之时,以火炮毁其船只、浮桥,先断过河金军回援之路,残余金军自然便成了种帅囊中之物。” 张师正握紧拳头,激动地道,“而成功渡河的金军,本就是因忌惮勤王军而撤退。如今见我军果真反攻,忌惮之心定然更重。他们一定会以更快的速度回返,也不会对沿途城镇动手了。” “张统制分析得很对,不过这可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在张师正惊疑的眼神中,赵栎唇角溢出几丝笑意,缓缓道,“侵我国土、杀我百姓,还想安全的带着战利品回去?” “我出行之前,皇帝曾跟我说,他昔年读史之时,冉魏开国之主冉闵有一言甚得他心,此言是‘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1] “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赵栎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满脸是笑地环视四周,“我也觉得此语十分有道理,不知众位以为如何?” 蔡京等一众文官目瞪口呆地看向赵栎,郑皇后却是温婉一笑,目视四方,“虽说打打杀杀的事与我等女子不甚相干,然皇帝崇尚之语,定然是极为有道理。” “圣人说的没错!” “圣人说的对!官家之言哪能没有道理?” “敢对我大宋用兵,就该让他们有来无回!” “四方胡人狼子野心,我朝便是礼仪之邦,也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资治通鉴》,冉闵的三道“杀胡令”之一 第38章 若隐若现的议论声中,蔡京冷漠地看了一眼郑皇后,心下暗恼,早知道在郑皇后拒绝渡江之时,他就该说服道君对她多加防备,如此她也不会这般轻易地投靠皇帝,还落井下石将他们陷入更为不利的处境。 散去心中的懊悔,蔡京捋了捋袖子,大义凛然道,“成国公怕是领会错了皇帝的心意。皇帝自幼温和心善,我大宋又素来是和睦四邻的礼仪之邦,‘杀胡令’这等杀伐之语可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我还急着护送道君皇帝回京,可没心情跟你争论这些!往后你自己去跟皇帝分说。”赵栎随意地挥挥手,“如今蔡相还是赶紧前去安置吧!” 蔡京的话头被毫不客气地堵回来,嘴角克制不住地抽动两下,还没来得及出言回击,胡林已经带着人迎了上来,“蔡相公,请随小的往这边走。” 面对手扶腰刀一脸正气的胡林,又看看他身后已经自动自觉上前将童贯控制起来的两名禁军,蔡京轻轻咬住牙齿。 “成国公且慢!”张师正蓦然扬声。 赵栎收起看蔡京笑话的眼神,微微拧眉,“张统制不知有何见教?” “末将无礼,方才听成国公安排,是想让胜捷军护送道君皇帝回京。然战场之势瞬息万变,精兵强将更有可能是决胜之关键。末将腆颜,胜捷军不弱于大宋任何一支劲旅。” 分析完己身的优势,张师正冲着赵栎正色抱拳,“故而请成国公见谅,容末将携众兄弟们先行出发,急行军至种帅麾下,听候差遣。” 赵栎赞赏地点点头,“你有此心很好。不过也不用急这么一时半刻,毕竟是身娇肉贵的朝官衙内,行军之前至少要给他们半日以作安排。” “我们也要急行军回京城?!”蔡京第一个领会到赵栎的话音,此时他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高亢。 “当然。”赵栎理直气壮地点头,“如今正是与金国对战的关键时期,不仅胜捷军关乎此战胜败,众位朝官亦是不可或缺。” “我一路晓行夜宿赶到镇江,如今众位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师,也是应该的。” 蔡京面如菜色,眼神游离,落到赵佶的营帐时,他的双眼亮了一下,急切道,“可是官家……” 赵栎笑着安抚,“蔡相不用担心,有范医官随身服侍,官家定能安然无恙地返回京师。” “更何况,道君皇帝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加心系北方战局,这急行军之事,正是他下的命令。” 道君皇帝心系北方战局?下令急行军回京?蔡京张大嘴巴,险些没站稳。赵栎口中真的是自己侍奉了几十年的那个人? 赵栎欣赏够众人五彩斑斓的表情,重重点头,“时间紧迫,众位还是赶紧做好安排。明日一早,我们就该出发了。” 惊讶过后,蔡京迅速恢复了平静,面露难色道,“成国公,我等到此本就是得知官家消息,毫无准备地匆匆而来。行宫之中事务繁杂,船只来往更是颇为不便,半日时间怕是太过仓促。” “这有什么仓促的?”赵栎不在意地耸肩,一脸正色地扫视四周观望之人,“再仓促还能比得上你们当初从京城逃离?彼时你们能半夜得知消息就跟着道君皇帝一路来到镇江,如今可比当初好多了。” 他们能说当初逃离之前已经花费许多时间妥善安排吗?哪怕心中万分抗拒,理智也告诉他们不能。 于是憋得快内伤的大臣们,也只能快速去到自己被安排的地方,再设法联系自己的扈从以作应对。 将赵佶的支持者们打发干净,赵栎看向郑皇后,“明日胜捷军护送道君皇帝回京,太后若是愿意,可伴着众位国公留守镇江。” 那群朝臣被怎么折腾赵栎都只有开心的份,但是对于他心存敬意的郑皇后,赵栎就不那么忍心了。 郑皇后轻笑着摇头,“成国公前脚才劝说我掌控命运,后脚却又让我偏安一隅,我倒不知成国公心里到底是何想法了。” “太后也说了是‘劝’,若我劝过之后却自顾带你回京,那可就不是‘劝说’,而是‘逼迫’了。”赵栎回以同样的淡笑,眉眼温和,“如此,太后是决定返回京城?”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官家回京,我这个做妻子的,岂有不随行之理。”郑皇后答道。 赵栎立马爽朗地笑开,“那就太好了。回京途中的各项事宜,便仰仗太后了。” 这一回从汴京到镇江,彻底唤醒了他被父母找到之前对出行的恶劣记忆。而这次回京人多又复杂,时间还仓促,麻烦事只会更多不会减少。 如今有了接这烫手山芋的人选,也怪不得赵栎开心。 “让我安排?”郑皇后微微拧眉。 赵栎连忙道,“妻者,齐也。太后既是道君之妻,在道君病弱之时,由你替他担上这份责任,正是理所应当。” 看出郑皇后略有动容,赵栎继续劝,“太后放心,万一有人不听号令,你就让他自去请示道君皇帝。我会一直跟在道君身旁,直到将他安全交到京师的皇帝手上。” 郑皇后沉吟片刻,坚定地点了下脑袋,“既然如此,此事我就接了。” “正该如此。”赵栎兴奋地点点头,立马就给郑皇后加任务,“除开出行之事,还有一事需得请太后出手。” “还请成国公直言。”郑皇后问道。 “太后停留此地许久,想来与此地世家联系不少。”赵栎果然直白,“而出京之时,随行众臣皆带了不少细软家私。如今大战将起,还不知延续到何时,军费可是万万少不得。” 成国公或者说是皇帝赵桓,还没等到朝臣们回京,就已经开始惦记他们的家产了?!郑皇后惊骇地瞪大了眼。 正是如此!赵栎不闪不避的眼神告诉郑皇后,她的猜测没有错。 郑皇后抿了抿唇,想到赵栎要求的急行军,他们怕是连南逃朝臣的命都没看在眼里。 好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回京之人年高体弱者不少,若与军士们一同急行军,怕是受伤犯病的不会少。不如我多请几位大夫随行?” 第31章 “能多请些大夫、多备点药材自是好的,不过让他们跟军士们一样徒步绝对不行,他们的速度纯纯就是拖累。” 赵栎心里是不准备让他们好过,但也没想给自己找更多麻烦,“就给他们安排一批马车吧,三五个人坐一辆,还能说说话聊聊天,挺好。” 虽然这种待遇对每每出行都是前呼后拥的“贵人”们而言不可同日而语,但赵栎好歹没有直接送他们去死,郑皇后顺从地点头,“好,我就这样安排下去。” “这只是小事,大事上太后还要请世家们用心。”赵栎看了郑皇后一眼,目光投向北方,悠悠地道,“皇帝让我来镇江,说的是请道君皇帝回京,实则是为北伐做好万全的准备。” “要想安心北伐,一者国境之内并无掣肘,二者将士一心,三者后勤齐备。将士的心倒不必担忧,但其余之事,也都要太后与此地世家好好分说分说。” 贪官手上的财物虽多,但也得将它们换成粮食兵器等等物资方才有用。而开封以及战区早已被金军搜刮过了,后续定是需得南方出力才行。 再有伐辽之战虎头蛇尾,方腊起义逼得赵桓调兵镇压也是原因之一,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郑皇后迟疑,她是和此地世家有些联系,但这些事情可是涉及到各大家族的根本利益,岂是凭借几句言语就能轻易改弦易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北伐失利,甚至京城失守,莫非此地世家能在道义民心之上胜过皇帝和朝廷?”赵栎说得更加直白,“或者,他们以为,朝廷的败军没办法收拾他们?” 这话就是搞笑了。郑皇后摇头,只凭道君皇帝带着几千军队来到镇江,便轻轻松松截留军队物资、控制东南,就知道面对朝廷,此地世家成不了什么气候。 赵栎继续分析,“既然他们承担不了朝廷失败的后果,何不索性全力襄助朝廷北伐?到时论功行赏不说,只看黄河以北大战过后的空缺,岂不全是他们的机会?” “当然,要是有那出工不出力,妄图令宋金僵持、自己借机做本地土皇帝的,也无所谓。只要别被我发现,一切都好说,否则咱们就是不死不休了。” “毕竟我不止在朝堂上说过,方才也告知了所有人,我受太祖所请前来此界的目的。任何阻扰我完成任务的,全都是我的敌人。” 威胁!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避开赵栎眼中的冷光,郑皇后心口发闷,谁敢跟他不死不休啊?利箭入脑都能毫发无损,还有其他法子能伤得到他?那不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再有那朝廷的奖赏和北方的空缺也是相当大的诱惑。哪怕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那把碍自己眼的人赶过去,空出来的不就成了自己的! 第39章 “成国公的意思我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威逼利诱,有今日赵栎吓坏不少人的操作,郑皇后对达成目标信心十足。 “不过道君皇帝明日便要启程回京,偏偏十九哥身体有恙,不如让乔妹妹暂留行宫照顾着。待十九哥痊愈之后,二人再一同回京?” 郑皇后这话看似问的是赵栎,眼神却是直直投向乔贵妃。 十九哥?赵栎眨眨眼,反应过来,十九哥说的是赵佶的第二十四子赵樾,如今的爵位瀛国公。因为他前头死了五个哥哥,所以排行变成了十九,而他的生母正是眼前的乔贵妃。 亲儿子生病,乔贵妃留下照顾顺理成章,郑皇后这是找了一个极佳的理由,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乔贵妃。 收到赵栎打量的目光,乔贵妃对着郑皇后展颜一笑,“多谢姐姐体恤,然瀛国公自幼享朝廷俸禄,此时无法为皇帝出力也就罢了,哪能还反过来再添麻烦。” “更何况官家回京,妾腆颜跟着姐姐说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是没有停留之理。” 郑皇后握住乔贵妃的手,声音幽幽,“回京时日还长,一路行军可不是一般的辛苦,妹妹不担心十九哥撑不下去?” 乔贵妃反握住郑皇后,笑着回应,“姐姐也说路上辛苦,如今官家病重,姐姐身子骨也不算康健,不将此地高明的大夫全带上我是定然放心不下的,如此瀛国公留下也无甚好处。” 话音未落,郑皇后眉头一皱,便张口欲言。 “我知晓姐姐的心。”乔贵妃晃了晃手臂,笑语盈盈,“但若无姐姐庇佑,我们母子的日子哪能有如今这般舒坦?” 她看向郑皇后的目光温柔和坚定,“这回京的路难便是难走些,有我们母子陪在身侧,姐姐至少不会孤单。更何况若能与姐姐同行,便是摔死,我也不怕的。” 听着二人打机锋,赵栎并不意外,能在后宫之中生存下来,还成功养大几个孩子的后妃,绝对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 他后撤一步,不愿掺和到二人中间,“你二位慢慢商议,我先去和张统制联络联络感情。待你们商议结束,再派人来给我传信。” “正好也请地头蛇们引引路,我们好抓紧去把散落的行李收拾收拾,也别误了出发的时辰。”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更别提讲究传宗接代的宋朝人,赵栎确信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绝对不止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而这每一条路,可就是一大笔真金白银的损失。 先跟地头蛇们通个气,今儿能收拾完毕一起带走是最好,便是不行,地头蛇们总也要吐点东西出来,不至于全被吞吃干净。 郑皇后二人刚刚交心,听了这话,当即应下,携手回转营帐。大方向是有了,接下来如何行事,她们也需要细细商量。 目送二人进帐,赵栎无视四周众多隐蔽而复杂的眼神,闲庭信步地朝停在河边的船上走去。 张师正虽然一直站在甲板上,但蔡京等人走后,赵栎和郑皇后二人说话时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故而此时见赵栎径直而来,张师正一头雾水地迎了过来。 “不知成国公此来,是否还有吩咐?”若是安排胜捷军驻扎,赵栎完全不需要亲自前来,张师正可不会认错,跟在赵栎身边的禁军全是当今皇帝登基前的侍卫,每一个他都得细心应对。 “我知晓你心急北边战场,但古语有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赵栎望了望几艘船上的将士,“你们匆匆来追道君皇帝,军容整齐已是难得,辎重怕是全都没带吧。” “你准备怎么解决几千口人这一路上的口粮?” 对上赵栎明亮的眼神,张师正眨了眨眼,原本理直气壮的答案说得断断续续,“若军需有缺,我们都是就近找衙门征收。” 果然是童贯带出来的“好兵”!赵栎的面容狰狞了一瞬,咬紧牙关问,“你们被选进胜捷军之前也是如此?” “当然不是!”张师正连忙摇头,一脸自豪道,“有种帅在,我们可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当年战事胶着、军粮短缺时,还有百姓主动来为我们送粮。” 赵越挑眉,“种帅收下了?” 自豪的表情一僵,张师正瞄了赵栎一眼,小心地解释,“当时情况太过危急,种帅迫于无奈只能收下!不过战事一结束,钟帅便连本带利全都还回去了!” “不用这么紧张。”赵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面无表情道,“你们种帅很好,因为我跟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张师正不解地歪头,“成国公是何意?” “军需自备,若非十万火急,不可取军营之外一针一线。就如种帅之前所为,若真迫不得已拿了,回头就要及时地连本带利还回去。”赵栎缓慢地道,一字一字重若千钧。 张师正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赵栎摇头,目光向四周看去,“不止是你,此言全军上下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可是童太师……”一个不服气的声音在张师正身后响起。 “所以你的童太师被打断了四肢,正等着送回京城问罪。”赵栎眼神一厉,精准地看向出声之人。 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赵栎挑眉问道,“看你不像普通军士,怕是童贯的亲信?” 那人脸色一白,克制不住地后退半步,“他,他是上峰,我,我只是一个小将,本就该,就该听从吩咐,你不能,不能随便把我抓起来!” “啧!”赵栎摇摇头,偏头看向张师正,“就这胆子,哪怕跟着童贯也不会是个受重用的。” 张师正勉强地笑,“是成国公威严太过,李复平日不是这样的。” 李复?这名字他好像有些印象?赵栎暂未深思,淡淡地道,“他是你麾下的人,由你自己管束。” “但我方才的话,你最好牢牢记住。若胜捷军有人犯禁,违者获罪之外,你也别想逃脱干系。” 似乎只是随口一句话,但张师正看到赵栎的眼神,只觉一把重锤落在心间,他立即凛然回道,“成国公放心!末将定不敢忘!” 赵栎扯唇笑开,“张统制不要这么严肃,我此来可是有事相托,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 第32章 张师正着实搞不清他的路数,但听了这话也只能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楼上?” 他们所在的也是楼船,顶楼赏景之处地方宽敞、视野开阔,若屏退从人,正好就是一个绝佳的谈话之处。 “一切随统制安排。”赵栎答应下来。 随着张师正走上台阶,在张师正安排人准备茶水之时,赵栎想起了自己为何会熟悉李复这个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赵构”这个名字嘲讽,于是他去搜集“赵构”的信息反击,李复和张师正这两个名字,都在“中兴四将”之一韩世忠的战绩之中出现过。 当时童贯已经被赵桓贬谪,胜捷军由张师正统领,北上抗金。初时连连得胜,却在河东大败,被河东宣抚副使李弥大斩杀。 李复本是张师正麾下大校,在张师正被杀后,纠集残军反叛,一度集合数万人,山东动荡不安,韩世忠正是受李弥大征召,平复李复反叛之人。 此战韩世忠部将不满千人,敌军却有数万。面对困局,他临危不惧、破釜沉舟,以铁蒺藜自断后路,领军与敌人死战。 先是阵斩敌军首将李复,打得敌军大败溃逃。之后领军一路追击,最后单枪匹马夜闯敌营,吓得叛将束手投降,彻底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从这份资料来看,张师正对战金军可以取得连胜,想是有其可取之处。 李复成功鼓动胜捷军反叛,还拉起一支不小的队伍,能耐也不小。只是战力怕是不太高,毕竟几万对一千,还能输。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韩世忠太强?或是李复的数万军队掺水了? 毕竟韩世忠可是所谓“中兴四将”之中唯二真正的战将,而虚报兵力可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思忖间,茶水座椅已齐备,赵栎将这些猜测全抛到一边,顺着张师正的引领施施然落座。 管张师正和李复有什么才能,又有哪些缺陷,反正他们都快要到种师道手下去了,他肯定可以用好这两个人的。 “成国公可是有何喜事?”张师正疑惑地问。 赵栎浑身一僵,来到异界、有了自保的绝对底气,他的警惕心就降到这个地步了?连这么个看着粗豪的军官都能看出他看戏的心? 暗自记下这份忐忑,赵栎面上却不动声色,“张统制何出此言?” 张师正直白地答,“这河水平平无奇,你却一直笑眯眯地看,不是有了高兴的事?” “还是,”他挠挠脑袋,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你在欣赏风景?” 但是观山看水明明是哪些酸腐文人才爱干的事,眼前这位能把童贯直接打废的成国公也是这个调调? 第40章 他从来都只是个商人,倒也没这么多风花雪月的想法。 赵栎在心里作出回答,面上又挂了笑,“张统制猜得也不算错,我此时来找你,正是去办这件‘好事’。” “成国公还请直言。”张师正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 “道君皇帝来到镇江多日,他在行宫倒是醉生梦死,但随行的大臣们,定是有不少置办了产业,或是有子孙闹着出去游玩的吧?”赵栎问得笃定。 张师正倏地靠上椅背,眼神闪烁,“他们都说这里风景优美,人杰地灵,走走逛逛、买几个园子也不足为奇。” “此言不假。”赵栎点点头,慢悠悠地看了看周围的景色,“你看,就这简单的江面,配上四周的花草,也像是一幅画。” 这人刚才果然是在赏景吧?这回换成张师正僵住了。 赵栎却是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当场打了自己的脸,继续原本的话题,“他们想买园子很正常,但是乱花钱可就不对了。” 没等张师正问出花钱不对在哪,赵栎已经给了答案,“那些可都是往后北伐的军费,哪里能随便浪费在这种地方?!” “北伐的军费?”张师正控制不住地张大了嘴巴。 反应过来之后,他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他们来镇江是卷款潜逃?!” 他竟一路护送着贪污军费的贼子?!刀呢?他的刀呢?他要去把这群家伙全砍了! 赵栎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张统制稍安勿躁,他们卷的应是自己的私产,不过这不妨碍把它们充作军费。” 暴怒状态的张师正一下泄了气,满脸纠结地看向赵栎,“成国公你这是什么话?私产如何能充作军费!” 而且刚刚才义正言辞警告胜捷军自备军需的也是这位成国公吧?如今过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吗?他就要自己食言了? “情况不一样啊,张统制。”赵栎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你一路护卫道君皇帝,可知晓随行之人都是些什么身份?” 张师正张了张口又合上,赵栎咧了咧嘴,自己说出答案,“为首者有二,一是童贯,受封广阳郡王,任太师,领枢密院事,执掌兵权多年。二是蔡京,纵使以太师致仕,然凭借遍布朝堂内外的子嗣、姻亲,当可称一句大权在握。” “其余的,工部尚书张劝,求了个‘淮南干当公事’的官跟了过来。这还不算,还有直接抛下官职、不管不顾跟来的。对了,童贯就是其中一个,毕竟道君皇帝出京之前,童贯可是东京留守。” “统制或许觉得,道君皇帝都逃了,朝廷百官跟着逃命也是人之常情。”看出张师正脸上的不以为然,赵栎冷声质问。 “然为人君者,推脱责任,置治下子民于不顾,何以为君?为人臣者,擅离职守、贪生怕死,上可对得起君王,下可对得起百姓?这群人,有什么资格,受天下拥戴、享万民供养?” “便是统制,你入得军中,吃穿用度又有哪一样不是百姓劳作而来?然而在敌军入境肆掠之时,本该在前线保家卫国的你们,却在这平和逍遥之地保护这群不堪的君臣。” “甚至为了并不必要的‘逃命’,对自己的同袍痛下杀手。也不知统制是否还记得,在渡河之时,那些被射死沉江的面孔?” 张师正紧握双拳,咬着牙低吼,“我没有动过手!” 赵栎无所谓地耸肩,“可是结果他们就是死了。” 仿佛浑身都失了力气,张师正默默地低下头去,好半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也没办法……” “发散得太远了,我们来说重点吧。”赵栎完全无视眼前人的崩溃,把话题拉回来,“不管这群人找没找到南下的借口,一个失职外加渎职他们肯定是跑不了的。” “更何况,这种恶心事他们都能做得出来,以往大权在握之时,谁又知晓他们曾经犯过多少事?” 被赵栎完全不着边际的行为搞得再也伤感不下去,张师正愣愣地问,“成国公的意思是?” 赵栎义正言辞道,“在查明真相之前,我不啻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们。而以大宋律历,抄家罚银的条目可不少。” “所以?”张师正迟疑地问。 赵栎继续义正言辞,“镇江距离京城太过遥远,若将他们的钱财留在此地,重新派人前来实是费时又费力。” “正巧你麾下的胜捷军兵强马壮,又有道君皇帝截留的数千勤王军为辅,索性将他们全都收拾齐整,一起带回京师。” 张师正条件反射地问道,“若查明真相,他们并没有违法乱纪……” 赵栎爽快地答,“那就扣掉失职的罚银和路上的运费,把剩下的家产还给他们啊。” 不过以赵栎对北宋官场的初步了解来看,这群人没有一个经得起律法的考验。 看看童贯和蔡京的性格,跟他们不走同一条路的,不是坟头草比人高,就是早不知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读懂赵栎脸上的表情,张师正尴尬地垂下眼,无言以对。西北军中胜过他的不是没有,入选胜捷军并任统制的是他,不也是因为他不会跟童贯对着干吗? “我这趟过来要你办的就是这么个事,张统制可有信心办妥?”因着方才的直抒胸臆,赵栎没心情跟他耗时间。 张师正迅速回神,“末将只知晓一小部分大臣的产业,怕是收拾得不够干净。” “这个好说。”赵栎表情总算是缓和了些,“太后已经去找此地世家帮忙,过江的强龙可瞒不过地头蛇。到时候你的人就跟着他们,把所有地盘都收拾干净就好。” 张师正再次张大了嘴,“圣人知晓你要做的事?” “当然!”赵栎重重点头,面露钦佩,“宁德太后不愧是一国之母!心向正统、体恤万民!得知这个不用惊扰百姓就解决北伐军费的好法子,她不知道有多开心。” 郑皇后真的开心吗?她真的不是被成国公蒙骗的吗? 顶着张师正怀疑的视线,赵栎面不改色地问道,“张统制还有疑问?” 张师正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赵栎,终是摇头。 “那你可能将此事办好?”赵栎又问。 张师正迟疑地点头。 赵栎淡淡地笑,“张统制有何顾虑尽可直言,我们已经定了明天早上出发,今日这事又事关重大,可容不得半点错漏。” 第33章 “成国公方才当着众人的面,说童贯挟持道君皇帝,将他拿下问罪。此时避过人却又直指道君皇帝是……”吞下“昏君”两个字,张师正的脸上满是困惑。 说这位成国公想用他,但他却又毫不客气地直戳他的痛点。说成国公不想用他,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却都毫不在乎的讲给他听。张师正是真的搞不懂他的路数。 赵栎淡定地耸肩,“他本来就是昏君,还给自己聚集了一□□臣,骂了狗腿没骂正主总是不够痛快。至于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开骂,部分原因是怕直接骂赵佶贪生怕死的昏君,胜捷军在天下人心里也跟着成了逃兵。” 成国公是在维护他们?张师正忍不住怀疑,但也隐隐有些微动容。 “你别误会,我不是维护你们,只不过是你们对抗金还有用。”赵栎坦诚地告知张师正真相,“在我的世界,‘军爱民、民拥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才是世上最可爱的人。至于你们?” 赵栎摇摇头,面色很是平和,“不过大宋一向重文轻武,多有鄙薄你们的人,我也不至于因此就厌恶你们。” 不过肯定也不喜欢。张师正懊恼自己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 “就像你自己说的,胜捷军是一支劲旅,用得好了,在对金作战之上当有奇效。”赵栎继续认真解释,“我没必要为了泄愤,把可能的助力变成阻力。” 张师正了然地问,“这是一部分原因,那其他又还有什么理由?” “那就要说到我来此界的根本任务匡扶大宋了。”赵栎有问必答,“要是人尽皆知大宋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逃亡之君,民心溃散,战乱四起,我这任务难度可就要急速上升了。” “你既然顾虑朝廷名声,为何又要向我全盘托出?”张师正解开一个疑问,又生了一个困惑,“你不怕我将你说的话泄露出去完不成任务吗?” 赵栎噙着笑摇头,开心道,“我不担心啊!因为我找到了另一个完成任务的方法!” 直觉告诉张师正不要张嘴,但心底的好奇终是按捺不住地冒了头,“不知成国公想到了什么法子?” “大宋如今就是一片烂摊子,我何不直接再添一把火,等它破而后立,我再去找天下新主把国号改成宋。反正如今的大宋之主也不是赵匡胤的后人,关系再远一点问题也不大。” 赵栎越说越兴奋,又冒出了一个主意,“说到这,我其实现在就可以去找金主,让他把国号给换了。燕云十六州这不就回到大宋了?” 第41章 这可真是一个天才的好主意! 张师正汗流浃背,艰涩地开口,“这主意怕是不好办吧,金主怎么可能随便更改国号?” “他不改,我就打到他改啊。”赵栎说得理直气壮,“反正我在这里又不会受伤,多花点时间,总能打到金国皇帝面前去。” “他要是死都不肯改,那就索性打死他换一个人当皇帝。大宋赵佶赵桓父子争权得厉害,我不信金国那边就一团和乐,肯定会有人愿意配合我的!” “到时候我再回来一一说服主事之人,两国合二为一,我也就功成圆满了!” 眼看赵栎原本高深莫测的脸上,露出孩童般天真纯质的期盼,张师正脸上斗大的汗珠往下滴。金国皇帝不听话,就打死换一个,那他们大宋呢? 不敢继续往下想,张师正撸起袖子抹了一把脸,竭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扭曲,“成国公说笑了。我们刚不是在说去收拾大臣们的私产吗?” “我这就下去把队伍分好,等送消息的人来了,我们立马就动手。绝对不会耽误明天出发的时辰!” “你这转换话题的法子太生硬了。”赵栎无情地吐槽。 张师正抖着脸皮嘿嘿笑。 赵栎忍耐地别开目光,凉凉道,“算了算了,我也说得痛快了,之前维护赵佶的怨气也出干净了。不过我方才说的也不是假话,要是我出了力却迟迟看不见成果,那也只好用这釜底抽薪之法了。” “成国公说笑了!”张师正半点不敢接话,只尴尬地笑,“我们还是赶紧去安排人手吧。” 赵栎随意地摆摆手,“我是有个成国公的爵位,但可没占这大宋的一官半职,更不想操那么多闲心,军中事务你自己去安排就行了。” 来到唇边的“不”字被张师正咽下去,他赔笑道,“那,末将回头便找个机灵的小子来给你解闷?” “你想得倒是周到,不过跟我用不着这些人情世故。如今要紧的是收拾私产,你们要是做得好,回到京城我去帮你向皇帝请功。”赵栎很务实。 张师正顺势道,“那你请稍待,末将先告退。” “去吧去吧!”赵栎随口答道,眼睛已经落在了澄澈的江面之上。 听见张师正迟缓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赵栎身形未动,两只耳朵却是默默竖了起来。 “大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刻意压低的声音让赵栎感到几分熟悉,细细辨认了下,才对上了将将见过的李复。 张师正沉沉地叹息,“你一向比我聪明,方才你在楼下也听见了成国公的话,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李复跟着叹息,“早知如此,我干嘛要借着这楼船的设计,跑到这里来偷听啊?!” “嘭!”伴着沉闷的击打声,张师正低声怒吼,“还是不是结义兄弟了?!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你却只想着自己跑路!” “是我说错话!是我说错话!”李复一迭声的赔笑,好一会,才换上沉稳的声音,“要说我们往后改怎么办,其实很简单。一路追随着成国公,匡扶社稷、收复疆土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张师正飘忽地问,“你说真的?” “那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李复无奈地反问,“把他骂昏君、陷害童贯的事大肆宣扬出去?” “到时候成国公会如何我不知道,但我们俩,连带胜捷军上下几千兄弟,真就扒了自己脸皮放脚底下踩了!” 张师正还是迟疑,“但他说是皇帝封的国公,实则来历成谜,我们跟着他不怕被直接带到沟里去?” “你真是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李复没好气地骂,“什么叫我们跟着他?我们跟的是圣人,是宁德太后!” “嘎?”张师正的声音扭曲得不成形,这事怎又跟郑皇后扯上关系了? 李复继续恶声恶气,“让你看书你不看,连故事都不好好听!当年真宗皇帝去世,仁宗年幼,刘皇后临朝称制,除了没登基,比前朝女帝半点不差!” “如今道君皇帝隐于帐中,成国公来为圣人打前站,又言圣人联络此地世家,这是圣人有心效仿先贤,而成国公已经站队了!” “你更想圣人掌权?”张师正回过味儿来。 李复冷笑,“赵宋皇室重文轻武,我等出生入死,在他人眼中却是卑贱粗鄙。一个个没了根的家伙,见天地在兄弟们头上拉屎拉尿。” “平日要忍着他们的各种克扣刁难,作战之时还要听从那些狗屁不通的吩咐。你还记得有多少兄弟,本该平安归家却被生生害得枉送了性命!” “我不知圣人掌权会不会更好,但肯定不会变得更差!” 李复的声音从冷漠变得激动,又从激动变为平静,张师正发出一声长叹,“你说的对,再如何也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大哥你也别这么沮丧,我觉着,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还在后头。”李复贴心地宽慰道。 “你不用故意哄我。”张师正摇摇头。 “不是哄你,哎呀!”李复轻快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成国公那几句关于军人的话?” 张师正顿了顿,缓缓道,“‘军爱民、民拥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最可爱的人’。” “没错!你看你这榆木脑袋也记住了吧!”李复得意地笑,“成国公既有此想,圣人要借他的力,还能不顺他的心?” 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张师正声音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李复答,“真不真的,事情没发生,我从哪里知道。但以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 “当初童贯要选我们你看准了,好几回那些龟孙子要害我们你也看准了,这回肯定也不会错!”张师正激动得破了音。 “那咱们跟着干?”李复试探地问。 张师正重重地一拍巴掌,“干!我们兵分两路,分别去船上传信,务必要在消息传来之前,把事情都安排妥当!” 李复附和一声,然后叮嘱,“大哥,你记得把成国公的釜底抽薪之计,跟大家伙都透露一二。” “这不是在破坏成国公的名声吗?”张师正连连拒绝,“不不不!这事我可不干!” “名声算什么?办好成国公交代的事才要紧!”李复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张师正困惑,“这话怎么说?” 李复细细分析,“我们来到镇江时日不长,圣人就算有心,此地世家定也未曾完全归心,更别说成国公到来之前,圣人怕是根本并无此心。” 第34章 “如今圣人找此地世家带路,就是摆明了她和成国公乃至皇帝要找那些朝官的麻烦。你想想,要是那些朝官倒了,留在这儿的私产可就是一块块无主的肥肉。” “这几年我们跟着童贯,也见识过不少所谓的世家大族,你觉得以他们的作风,会这么轻易就把好处让出来?” “绝不可能!”否定的话脱口而出,张师正疑惑,“所以,你让我传消息,是为了吓唬他们?” “也是,成国公今日显露的本事可是半点掺不得假。只要他有心,别说金国皇帝,怕是……” 张师正默默消了音,二人许久无声。 李复木木地道,“这消息一放,除非他们觉得自己比金国皇帝命更硬,定然都会尽心尽力。” “我懂了,”张师正的声音同样平板,“那我去左营,你去右营,每营……” 听见二人商量安排的声音越来越远,赵栎收回了对二人的关注。因为这具身体的原因,落座之前,赵栎就听见了脚下的呼吸声。 重合的位置显然不可能是巧合,赵栎索性彻底放飞来回应张师正的试探,没想到竟得了这意外的惊喜。 就像他最初鼓动郑皇后,只不过是心血来潮随手为之,结果郑皇后心动不说,乔贵妃也主动上了船。 看张师正和李复的模样,说不得军中与他们想法类似的人还不少。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郑皇后向军中的有心人使使力,距离站稳脚跟想来就不远了。 而他心里最坚定的想法,要把赵家男丁全带去战场,可是半点都没有动摇过。这样一来,郑皇后的女主之路,似乎未来可期啊! 赵栎乐呵呵地喝下一杯茶,眼中显露出真实的愉悦。 赵佶父子三皇帝,本身给中华大地带来的屈辱怨气不计其数,其遗留的后患更是无穷。 谁不知道南宋无力洗刷男人带来的耻辱,却衍生出了畸形的“裹脚”、“贞洁”等等一系列对女性□□和精神的摧残,甚至绵延数百近千年,在赵栎所处的时代仍折磨着无数的女性。 北宋此时并不看重贞洁,和离、再嫁稀松平常,甚至挣钱养家的女子也绝不在少数。若有女主掌权,开放了女子的科考之路,世界怕是会彻底不一样吧! 赵栎心口一窒,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抚着自己曾被利箭穿透的太阳穴,遥望天空。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回家的保障已经有了,他可以肆意地放纵一把! 第42章 不对!赵栎扔掉茶杯,心中的警惕一下拉到满格。 回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因为赵桓君臣的无耻行径怒发冲冠,顾不得准备齐全就进了这怨界。 结果来这怨界才多久,他心中竟然起了这个世界不真实可以任意妄为的念头,甚至之前他跟张师正说,直接找到金国皇帝打死他换个听话的,也是他当时的真实想法。 人心有两面,赵栎不否认自己心中也潜藏着黑暗,但自幼受到的引导和教育让他恪守着自己的底线,否则也就不会有他被系统误抓之前醉酒的事了。 现世他最大的心结没有影响到他的行事作风,而怨界一个稳赚不赔的交易竟让他在心里越过了底线,这其中没猫腻就有鬼了! 他更用力地按住太阳穴,在心中大声呼唤,“系统,你出来!” “除怨系统竭诚为您服务。”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甜美。 “怨气是不是会影响我的神智?”这是赵栎思考过后,认为最有可能的猜测。 “诶?”系统惊了一下,不解道,“你在说笑吧?我带了这么多任宿主,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啊!” 赵栎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冷声道,“但是我确信自己的神智受到了影响,你现在就去查清除我到底是被什么影响了。” “好,我这就去。”系统条件反射地答。 下一瞬,赵栎脑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恍惚让他回忆起现世和下属一起工作加班的日子。 不过系统的键盘这么响吗?他记得,他的公司今年初都已经统一换上静音键盘了。 戛然而止的键盘声让赵栎从不着边际的浮想中回过神,然后就听见系统惊喜的声音,“我找到影响你的原因了!” “是什么原因?”赵栎恢复了镇定,提起茶壶为自己重新斟上。 “是怨气。”系统答。 “什么?”茶水溅湿了手背,赵栎放下茶壶,拿起帕子轻柔地擦拭,“你刚才还说怨气不会影响神智,如今却又给了我这个答案,系统……” 不等他说话,系统已经抢先道,“我没有骗你!我让宿主做的都是简单任务,所以他们都很快完成任务回现世去了,所以我才没有见到过怨气影响神智。” “实际上,怨气本身就会对怨界中的人产生影响,也是因此,宿主任务失败之后才会沉沦进怨界之中。不过每一个宿主,穿进怨界的第一世都有一层被动的结界,可以保护自己不受怨气影响。” “但是你选择了怨气修复身体的能力,在怨气修复的时候,那层防护也会自动关闭,你的身体也就任由怨气侵蚀。” 原本以为自己是占了大便宜,没想到,他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赵栎的脸沉了下去,他好久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了。 仿佛感受到赵栎的情绪,系统的声音更温和了些,“不过还好啦,其实怨气侵蚀也就在修复的那段时间。修复完成,防护重建,残存的怨气也会渐渐消失,一般情况下它都影响不到你的。” “就像你在暴打赵桓和赵佶的时候,被砍了那么多刀,是不是半点异常都没有?” “那今天又是什么情况?”赵栎完全没有被安抚到。 “你今天会觉得大受影响,是因为你伤在头部,而且修复的时间太长了。”系统解释。 当时,赵栎为了制造最大的震撼,拔出箭头的速度是能有多慢就多慢,致力于让所有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怨气长时间作用在你的脑袋上,这才会产生作用。一旦你察觉到了,立马就能清醒过来。就算你没有察觉到,最多三天怨气对你的影响也会消失。” 见赵栎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好转,系统又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来到这里做的事,已经完成了我们主合同的要求。” “只要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回到现世,带着对有缘人的感应能力,找到自己的终身伴侣,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他要回去吗?忽略掉系统话中的期待,赵栎捂着心口问自己。 回到现世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还是将权力下放、享受生活?纸醉金迷、极限运动?或者乡村田园、休闲度日?再或者亲力亲为投身慈善事业? 赵栎摇摇头,以往他那么努力工作,一部分是习惯,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的复仇大计。结果他那么兢兢业业,最后却成了一场空。 至于享受生活?现世除了物资更丰富、交通更便利之外,享受这方面还真不一定比得上这里。更何况因为幼时的影响,他对生活条件并没有那么大的追求。 扎根乡村他并没有劳筋骨的喜好,做慈善他更喜欢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极限运动可没有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刺激。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栎放下手,摇摇头,“算了,我还是留在这里吧,看看我究竟能把这个怨界改变成什么样。” 大型全息拟真游戏,无论是成功通关,还是失败被抹杀,这才是真正无与伦比的刺激! “你……你的怨气影响是不是还没消除?”系统不解地问,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不对啊!明明没有问题!但是你怎么和原本的人设相差这么大?” 赵栎淡定地笑,“你都说了是人设,真实的人又怎么可能和设定一模一样?” 系统无言以对,“那你是决定继续留下?但是你要知道,继续留下不仅有被怨气影响的危险,你的任务判定也会随着时间而变化,或许在你想离开的时候却无法离开。” “这你不用担心,”赵栎自信地笑,“没有限制才是最大的危险。至于能否离开,我确信要是我彻底失去理智了,赵构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成国公!”张师正的呼唤打断了赵栎与系统的交流。 感受到系统的离开,他才看向张师正露出地面的上半身,“是太后派的人到了?” “正是。”张师正恭敬地答,“末将这就把领头人带上来?” “带上来做什么?”赵栎失笑,起身朝张师正走去,“正事要紧,我下去见见人,你们就出发吧。” 张师正应是,引着赵栎下楼。 二人来到甲板上,赵栎打量了一下郑皇后派来的人。 为首之人是给他带路的胡林,胡林身侧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宫女,他记得她一直跟在乔贵妃身后。剩下四人看来就是此地世家派遣的人手,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和三个壮汉。 第35章 几人朝赵栎行过礼,赵栎好奇地问胡林,“你们去收拾东西,乔贵妃的人怎么跟过来了?” “圣人说乔娘娘走的匆忙,定然遗落了不少东西,正好我们也要过河,便让我带着绿柳回行宫收拾一下。”胡林答道。 乔贵妃遗落的东西?赵栎一愣,反应过来,当时乔贵妃的行礼统共也没几个包袱,以这些后宫女子生活的精细程度看,确实遗落的不少。 这样说来,乔贵妃落下了不少东西,那完全没有收拾行李的赵佶遗落的东西岂不是更多? 别说赵佶他们是逃难来的,行李应该不多。实则赵栎看过赵桓收到的镇江送来的消息,赵佶在镇江行宫,“官兵日给六千馀缗”“以镇江行宫日给计之,月当用二十万缗”[1],赵佶可半点不会委屈自己。 想到这,赵栎对张师正道,“我突然想起有事需要禀报太后,你们先彼此交流一下信息,准备好随时出发。” 说完,不等张师正回应,赵栎已经大步下船,往营帐走去。 船上的人面面相觑,还是张师正被赵栎惊得次数多,第一个回过神来,按着赵栎说的,招呼几人商量如何行事。 另一边,营帐的禁卫远远看到赵栎,便连忙进去禀报。当他来到帐外时,郑皇后的侍女已经迎了出来。 跟着侍女入内,郑皇后和乔贵妃正齐齐等着。 “成国公突然来此,可是有何不对?”郑皇后问道。 赵栎勾唇一笑,“乔贵妃收拾行李的事提醒我了,行宫之中道君皇帝的东西可还在那摆着呢!” 郑皇后眨了眨眼,“成国公有何高见?” “朝臣的私产我们不能放过,但道君的私产可以略作补偿啊。”赵栎理直气壮道,“而道君皇帝御用之物,便是价格翻上几番也正常吧!” 郑皇后和乔贵妃面面相觑,她们都知道民间追捧“御用”之物,但把货真价实的御用之物提价卖出去,她们真的是想都没想过。 赵栎继续输出,“你们也知晓道君在镇江的花费,短短时日,镇江都快要被他折腾废了。就算不卖高价,能填补些损失也好啊。要知道,这些东西,其实也全都是他们送来的。” “成国公说的是。”郑皇后面色一凛,重重点头,“官家造的孽不能让镇江背负。我这就加派人手去行宫收拾造册,还有给众世家传信。”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三朝北盟会编》 第43章 “传信就别大张旗鼓了,东西整理出来让镇江的人在我们走了之后再卖,也给附近州府的世家们一点参与的机会。”来到自己的领域,赵栎兴致勃勃地指点。 郑皇后卖赵佶的东西名声不好,但要是留下旨意,让镇江府用其填补亏空,那就是体恤臣下、仁心仁术了。 再说回卖东西,对于这些远离京城的地域,内造之物可遇不可求,更别提是货真价实的“御用”,有名有姓的家族谁不想拥有一件提升底蕴? 消息传得久一点,争抢的人自然越多,那东西才越能卖得起价嘛。 “按成国公说的做。”郑皇后示意身边人下去安排。 乔贵妃踏前一步,“姐姐稍等。” 郑皇后侧身看过去。 “姐姐派人去行宫,顺便把我留在那的东西一起造册吧。”郑皇后怔住,乔贵妃微笑道,“自入住行宫,官家多有赏赐,实则皆取自此地。” “如今官家之物要卖出去填补亏空,我又哪还有脸继续将它们据为己有?” 郑皇后恍然,“妹妹倒是提醒我了,不仅你我,还有十九哥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此也别整理了,我们只让人去把自己的贴身之物收拾出来,其他的便造好册子,交由他们自行处置。” “这倒是个省时省力的好法子。”乔贵妃笑着附和。 二人相视一笑。 赵栎适时出声,“你二人既然已经有了主意,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待二人反应过来,赵栎已经抬脚往内室走去,“我这就去陪着道君皇帝,你们做好安排,明日出发之时通知我就好。” 二人面面相觑,郑皇后叹息一声,“罢了,成国公不是凡人,我们又何必逆他的意。” “姐姐说的是。”乔贵妃往内室看了一眼,点头应是。 不说郑皇后二人如何商议,又是如何传递信息、分派人手,进了内室的赵栎,第一时间就对上了赵佶燃着熊熊火光的双眼。配上那肿胀的猪头脸,直让赵栎的心情直线上升。 “你怎么会在这里?!”赵佶又惊又怒更夹杂着恐惧,若非四肢都被打断上了药,怕是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赵栎故意咧出一个大大的、充满恶意的笑,“我说了受皇帝所托来接你回京,到达京城之前,当然要时时跟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加了重音的“安全”二字,明晃晃昭示着恶意的笑,令赵佶浑然忘记自己的伤势,奋力挥起了自己的胳膊。然而形势比人强,满身的伤势令他还没扑腾起来,就在哀嚎声中躺了回去。 “哈哈哈!”赵栎看得开心,自顾自寻了位子坐下,甚至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边品茗一边看戏,嗯,惬意! 好半晌,赵佶终于从疼痛中缓过劲来,眼神刚落到自在的赵栎身上,他又狠狠地磨起了牙,“成国公!你大胆!” 跟他说这些?赵栎嗤笑摇头。 “其实我可以更大胆。”他若有所指地道,眼神轻飘飘地在赵佶四肢打转。 赵佶立马狠狠闭上了嘴巴,浑身微微发颤,就是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 旁边的范医官见情况不对,跨前一步挡住赵栎的视线,“成国公不可!官家外伤未愈,内伤更是将将稳固,若被刺激太过、急怒攻心,怕是又要不妙啊!” 之前救道君皇帝他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歇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他可不想立马就再来一回。 “没劲。”赵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吧,我这就避开他,眼不见为净。” 听到赵佶又粗重起来的喘气声,赵栎满意地笑了。打量了下四周,他选中了一张软榻,然后手动把屏风挪过来隔绝视线。 说来这只是一个仓促布置的帐篷,却不仅分内外室,还有床有榻有座椅,果真古代贵族享受起来令人叹为观止啊,不过现在倒是方便了他。 赵栎施施然地靠上软榻,慢悠悠地给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又开始输出,“我知道你厌恶我,但谁让你当皇帝当得这么差?把个好好的国家搞得风雨飘摇,连你自己祖宗都看不下去,费心把我请到这里来。” “除了皇帝当得差,你当人的爹更是差劲到极致。制造了烂摊子没能力收拾,把它甩给儿子自己跑路不说,在儿子情况危急时你还断人后路,这不你儿子也忍无可忍了,直接让我来把你逮回去。” “其实我也不想跟你这种东西共处一室,不过条件有限,我也只能忍了。嗯,只不过一夜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噗!” “官家!” 赵栎噌的一下坐起来,从屏风后探出一双眼睛。 只见床上的赵佶双目紧闭,锦被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红,范医官正着急的给他把脉。 被气得吐血晕过去了啊?赵栎正自得意,就对上了范医官谴责的脸。 还没来得及躲回去,范医官便开始发难,“成国公,下官才跟你说过不要刺激官家,你这转身就把他给气晕了。你不仅想把官家抬回去,怕是想把下官一起抬回去吧?!” “你给他喂点让人昏睡的药,他醒不过来,我不就没办法气到他了?”赵栎兴致勃勃地出主意。 至于对着赵佶说好听话?曾经在大庭广众说过赵佶好话的赵栎只有一个回答,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出门道的范医官狠狠一个大喘气,扭头开始摆弄自己的银针,声音冷得像冰,“成国公你还是回你的屏风后面,我们彼此眼不见为净吧!” 赵栎耸耸肩,乖乖地回去躺下。 或许范医官采纳了他的意见,总之赵栎没有再听见赵佶的声音,很平和地度过了接下来的一夜。 晨光熹微,当赵栎在赵佶和范医官怨念的眼神中,神清气爽地走出营帐之时,帐外已经是一副熙熙攘攘、即将出发的模样。 新旧不一的马车排成两列,昨天他有印象的官员们站在马车旁,正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说话。 远处是人高马大的胜捷军,正在顺着指引列队整装。更远处的是被赵佶截留下的勤王军?看他们也是在列队,但这边胜捷军马上就要成形,那边还是一盘散沙。 收回视线,旁边的营帐帘子被掀开,郑皇后带着乔贵妃走了出来。 简单的寒暄两句,赵栎问道,“不知太后可将行李收拾干净了?” “托成国公的福,没有什么错漏。”郑皇后真心地向赵栎道谢。 第36章 她知晓跟着南逃的大臣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但当她直面张师正送来的清单时,其数量之多与内容之繁杂仍然把她吓了一大跳。 细细询问过后,郑皇后才从张师正口中知晓了缘由。是赵栎传递出去的信息,让众世家生了忌惮,也让张师正向她表示了亲近。 这一切,对毅然踏上独木桥的郑皇后,着实是莫大的帮助,由不得她不心生感激。 “没有错漏就好。”赵栎满意地点头。 郑皇后主动解释,“容易携带的金银细软,我让他们全都打包带上了。剩下不易处理的田地房产,我同样交给了镇江府,令他们尽量换取粮草衣甲送往京师。” “这法子不错。”赵栎赞赏地点头,只是,“那些世家会愿意?” 粮草衣甲换田地世家肯定很乐意,但送到京师可就不是容易的事了,他们愿意吃这么大的亏? 郑皇后矜持地笑,“我把这消息也让人往周边传了传,相邻几个州府有这么多家族,总会有那么几个愿意的。” “而且我已经让人留下话,送粮可以走我们回京的路,我会沿途告知各地衙门,多帮衬照顾几分。” 哦,这要是成功运粮,回报就是一条打通了关节的商路。赵栎明白过来,郑皇后让人卖田地房产只不过是个由头,她的目标实际是附近想要扩张的大商人,他们才是真正能解决战场后勤问题的人。 他的眼光果真是好!赵栎心里美滋滋,对回京更是充满向往。 合格的掌舵人已经出现,赵宋皇室的宗亲们就该走上他们保家卫国的光明道路了! 不小心看到赵栎奇异的表情,郑皇后谨慎地后退了一小步,往乔贵妃身上靠了靠,才又开口,“时辰差不多了,我这就让人将官家送上马车,然后出发?” “好好好!我进去通知范医官看护好道君!”赵栎积极地重新钻进了营帐。 “姐姐,成国公似乎颇多奇思妙想?”乔贵妃仔细地斟酌用词。 郑皇后回头看过去,“确实如此,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不是吗?” 乔贵妃愣了一下,点头笑开,“姐姐说的是。” 郑皇后跟着笑起来,这才命人进帐。 在范医官的陪护下,几个人高马大的禁军将赵佶抬出营帐,平平稳稳地放进为首的马车。 “成国公可要骑马?”郑皇后拦住了跃跃欲试、想要跟上去的赵栎,伸手指向另一辆马车,“还是你也想坐马车?” 回京路程不短,她可不想听到赵佶在路上被气死的消息。 第44章 一路面对赵佶那张丑脸也怪难受的。 赵栎安慰自己,收回了看向赵佶马车的眼神,“不用了,我骑马就好。” “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也先上车了。”郑皇后笑着颔首,和乔贵妃携手上了同一辆马车。 胡林适时牵着马走近赵栎,赵栎接过缰绳,胡林挥手示意,营帐背面,张师正翻身上马,回身大喝,“所有人,准备出发!” “是!”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中,胜捷军迅速分散开来,一部分来到马车两侧,帮着众人上车。 另有一部分军士来到营帐周围,默契而迅速地开始拆卸营帐。 当大臣们全都上了马车,远处的勤王军也排好队伍跟在了最后,原本的营帐也变成了胜捷军手上的部件和一片空地。 张师正调转身形,又是一声大喝,“出发!” 话落,队伍开拔。前头骑兵开道,中间两列士兵护着马车,最后是整齐的步兵,赵栎和胡林骑着马,慢悠悠地游离在外。 说是急行军,但这速度比赵栎赶来镇江时慢的不止一半。 他无聊地到队伍前头和末尾绕了一圈,却又有了新的发现,“勤王军后面跟着的那几辆马车,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几位朝官家中的家眷。”胡林答道。 赵栎哂笑,“皇帝带着妻妾逃命,臣子找了公干的借口,却还是跟着有样学样,谁能不说一句君臣同心?” 胡林讪笑了下,还是解释道,“倒不是他们这般大胆,当初是茂德帝姬领着人追上来,官家只好令她们跟在后面。” “贪生怕死,抛妻弃子,简直是无耻之尤。”赵栎冷哼,骂得更狠。 偏头看一眼赵栎漆黑的脸,“茂德帝姬是被蔡相安排人护送”的解释,胡林是再说不出口。 赵栎又是一声冷哼,“我知道这事肯定逃不脱主事之人的安排,但是这群人难道不该骂?” 胡林闭嘴不敢说话,虽然来到镇江并非他所愿,但实际事实就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逃跑? “真没意思。”赵栎翻了个白眼,驱使马匹离他远了一点。 胡林默默停顿了下,才保持着和赵栎相同的速度,继续往前。 走啊走,走啊走,走到日正当空,前方终于传来了张师正的声音,“所有人,休息用饭!两刻钟后继续赶路。” 话音刚落,队伍渐渐停下,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人出列往后跑去。 “这是在干嘛?”赵栎招呼胡林上前,好奇地问。 “行军途中不方便埋锅造饭,他们是去领干粮。”胡林答完,顺势说道,“圣人早就将你的干粮放到马车上,你可要现在去用?” 看看停在原地的士兵们掩不住怯意的眼神,赵栎无趣地耸了耸肩,“走吧,我还是换马车吧。” 走近郑皇后准备的马车,赵栎正要将缰绳交给胡林,耳尖地从附近的马车里听到了争执声。 “干粮?这东西算什么干粮?我才不要吃!”愤怒的童声带着哭腔,“我都快被这破车颠散架了!还只休息两刻钟就要走!爹爹,我要找爹爹!” “二十一哥,别气别气!”一个温柔的少年音安抚,“如今爹爹染了病,我们正急着赶回京城,你便先忍过这一顿。待晚上扎营,我再去求娘娘给你找好吃的。”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童声变得更加高亢,“你算什么东西?我需要你去求娘娘?!我们才是皇后所出,才是娘娘的养子!” “赵椅!”又一个少年音响起,低沉的声线中充满了压迫,“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我们都是同父所出的亲兄弟!还不快向十九哥赔罪!” 童声哽住,低沉的少年音压低声音又唤了一次,“赵椅!” 童声喘着粗气,梗着脖子道,“十九哥,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无妨无妨。”温柔的少年音还是一样的温柔,“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马车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 赵栎递出缰绳,示意了下马车问道,“那辆马车坐的是道君皇帝的几个儿子?” “是瀛国公、建安郡王、嘉国公和英国公。”胡林也隐隐听见了马车中的争执,答话的时候忍不住露出几分担忧。 “太后居然将他们四人安排在一辆马车?”赵栎挑了挑眉。 按他的观察,郑皇后只给赵佶和他分别安排了一辆单独的马车,她本人和乔贵妃同乘,但让四个皇子同乘一车,着实有些扎眼。 “我知晓你的困惑,照理来说,就算马车不足,这四位也该两两同乘。”胡林叹息着向赵栎解释。“但成国公有所不知,圣人也是心有顾虑啊。” 赵佶此次南下一共就带了这四个儿子,其中瀛国公年纪最大,两个月后正好十一岁。他的名字叫赵樾,生母是乔贵妃,也唯有他南下之后没有随着生母过江,反而一直跟在郑皇后身边。 另外三人,建安郡王赵楧比赵樾小两个月,嘉国公赵椅将满八岁,英国公赵橞更是不足六岁,都是明节皇后所出。 而这位明节皇后在六年前病死,赵佶在郑皇后早已正位中宫的情况下,将本是贵妃的她追封为了皇后,还把她留下的几个孩子全都交给郑皇后抚养。 就连这次逃难,赵佶也没忘了把这三个儿子紧紧带在身边。但这就显得,赵佶将他们交给郑皇后抚养这事,显得有些讽刺了。 赵佶夫妻之间的复杂且不说,郑皇后抚养的孩子也有不少说头。因为除了赵楧几个,还有一位死后追封的皇后留下了几个孩子交给郑皇后抚养。 另有一点值得说的,是前一位明达皇后的孩子,是郑皇后主动要求抚养的。而赵楧几个,却是赵佶追封皇后之后,惯例将人交给郑皇后的。 郑皇后膝下只有几位帝姬,故而她除了对乔贵妃的几个儿子更为亲近,实则对两位皇后留下的几个皇子同样尽心。但她能一碗水端平,孩子之间却有亲疏,皇子之间更有尊卑。 明达皇后膝下共三子三女,除次女安淑帝姬幼年夭折,便是最年长的茂德帝姬都被郑皇后养了五年,年纪最小的平阳郡王赵榛更是襁褓之中便由郑皇后养着。 等明节皇后一去世,几个原本低自己一等的贵妃之子,一跃得了和自己相当的身份,还因为年纪小占了更多郑皇后的关心,赵榛可就不愿接受了。 第37章 为了跟赵楧兄弟几个别苗头,赵榛自顾拉拢了原本看不太上的赵樾。 赵樾虽然无心答应,但性子向来温和,也无法强硬的拒绝。这么几年下来,哪怕他并没有真正与赵楧兄弟对上过彼此的相处还是变成了不尴不尬的状态。 郑皇后对此自是门清,但几人也并没有闹出大事,她也没必要强令他们相亲相爱。结果就是,郑皇后在安排马车的时候尴尬了。 一人一辆马车,在这么匆忙的情况下肯定是满足不了的。两两分开的话,最佳方法是赵栎与赵椅一起、赵楧与赵橞一起。一个大的照顾一个小的,赵椅比赵橞年长,同异母兄长一起更让亲兄弟放心。 奈何赵椅却是三兄弟中脾气最火爆的一个,哪怕年纪和赵榛相差七岁,他却最爱跟赵榛拌嘴,连带着对赵樾也是时常冷嘲热讽。这样分配倒不会出大问题,也就赵樾一路上被赵椅说几句酸话罢了。 然而这四个人里,郑皇后心头最亲近的是赵樾,她又如何舍得让他受委屈。但要换人,两个大的坐一起,都放心不小两个小的。让赵樾和赵橞一起,赵椅第一个一蹦三尺高。 赵楧倒是提过他带着两个同母弟一辆马车,但郑皇后可不愿意为这么点小事,毁掉她和赵樾的名声。 于是索性将这四人全放在一辆车上,总归几个小孩也占不了多大地方,有赵楧压着赵椅,他也欺负不了赵樾。 听胡林讲完故事,赵栎心里有了数,“刚才出声的三人,应该分别是嘉国公赵椅、瀛国公赵樾和建安郡王赵楧?” “正是如此。”这些日子赵樾一直跟在郑皇后身边,而昨夜胡林也已经见识过赵椅的闹腾,此时答得相当笃定。 赵栎冷笑,“我看他们都是吃得太饱了!一会出发的时候,让他们全都下来跑步。等到没力气了再上马车。” 胡林皱紧了眉头,疑惑地问,“成国公,你说的是让他们四位都下车跑步?” 不是嘉国公一个人在闹事吗?为什么连着另外三人也要受罚? “你找禁军打听京城消息的时候,没听说皇帝已经将所有宗室男丁全都集中到延福宫,连带他自己,都每天前去接受新兵训练?”赵栎脸上的惊讶比胡林更甚。 “嘎?”胡林的嘴巴霎时张得能放下一个大鸭蛋。 赵栎满脸嫌弃地手动合上他的下巴,“从哪学的这副样子!难看死了!” 胡林顾不得疼痛的下巴,急急问道,“你说真的?皇帝和宗室们全都到延福宫去训练?”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不知道是发的什么癫,要在一篇放飞的文里,建设一个小情节的逻辑。我一头扎进赵佶的后宫子女资料里,脑子浆糊了好半天,得到了将近1000字的废稿和延迟四个小时的更新,呜呜呜呜呜呜 第45章 “当然。”赵栎缓缓点头,“为了名正言顺,皇帝还将所有宗室男丁全都入了军籍。” “不仅如此,初次训练之日,皇帝身上外伤未愈、内伤更重。但他身残志坚、身先士卒,将范奉御召到御前,直到自己受不住,才会让范奉御施针上药,等略微好转,他便会继续参训。” “在皇帝的带领下,燕王和越王深受感动。每每皇帝倒下的时候,都是他们站出来督促着宗亲们用心训练。偶有那么几个不愿吃苦想偷懒的,全被他们揪了出来严加惩处。” “等到训练结束,所有宗室全都一心为国,怀抱着战死沙场的勇气和决心,只盼着立马就上战场把金军打个落花流水!” 回忆着赵桓第一次参训的情景,赵栎去芜存菁、移花接木,努力把场面说得热火朝天、斗志昂扬。 胡林轻咳两声,眼神乱晃,“呵呵,是吗?” 这幅样子明显就是不相信啊!赵栎摇摇头,见四周胜捷军也隐隐投来同样的眼神,他一巴掌拍上胡林的肩膀,“你别不信啊!” “是,大宋一向重文轻武,皇帝登基之前也一向喜文,宗室更是养尊处优、悠闲度日,你会怀疑我的话很正常。但现在不是情况不一样了吗?” 胡林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首先,皇帝登基之前他是太子,太子肯定要跟着皇帝走嘛,而道君皇帝是个什么人呢?” “道君虽自幼爱好广泛,但酷爱书画,自创字体,广集画作。当皇帝的爹喜好如此,太子敢说自己厌文喜武?特别是有那位皇家状元郓王赵楷对比着,怕是前脚露了相,后脚自己的位子就没了。” “咳咳!”胡林小心地挥开赵栎的手,满脸无措,“成国公,这这这,这些话……” 赵栎重新扒住胡林的肩,“哎呀,你怕什么?这事情不是天下人都心照不宣了吗?更何况现在天高皇帝远的,就算说说他的小话,也传不到他的耳边去!” “成国公你看看前面那辆马车!”胡林忍不住咬牙,道君皇帝就在那里面,什么叫天高皇帝远? 抬眼从马车上扫过,赵栎摆手道,“诶,一朝天子一朝臣懂不?马车里的只是道君,开封皇宫御座上的那位才是皇帝!” 胡林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却不由点头,“成国公说的是。” “我说的有道理吧?”赵栎得意地笑,“那我们继续说!太子成了皇帝就是第一个变化。皇帝的头上没人压着了,喜欢什么自然就可以表现出来了嘛!” “还有一个变化,是边境的邻居从辽国变成了金国。谁都知道,辽国对大宋有企图,毕竟道君不也逮着机会就和金国一起把辽国给灭了!” “但是好歹辽国跟大宋当了上百年的邻居,他们每年从大宋得到的好处也足够多,并没有太大的一定要吞并大宋的野心。” “如今的新邻居金国可就不一样了,他们从苦寒之地起家,本身自带一股侵略的野性,再说难听点就是不通礼仪的蛮夷。” “再对比一下他们那穷酸的犄角旮旯,和大宋如诗如画的江山,他能不抓心挠肝地想抢过去?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辽国虽然爱打草谷,倒是真没怎么派兵攻城!” “不可能!我听着都心动,那些蛮夷怎么可能忍得住?!” …… 胡林不答,胜捷军中倒是有几句细碎的私语传入耳中,于是赵栎笑着继续,“这邻居从馋肉的狗变成了凶猛的狼,以往还能拿肉换来勉强的和平,但换成狼呢?” “狼要是认准了猎物,只会在填饱肚子之后,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除非你把它们彻底打死打残打怕了,否则就别想过安生日子。” “两种情况相叠加,皇帝更改路线、鼓励从军,这不就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事情嘛!” 是这样吗?胡林晃了晃脑袋,成国公的话听着好像有些道理,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对。 见状,赵栎主动引导他,“你是觉得,哪怕皇帝之前是装的,现在也变得太快了一点,对吧?” 胡林狠狠点头,皇帝登基前可是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却没传出半点他跟武相关的消息。别说他手段高超,真手段高超怎么可能多年以来一直被郓王压得抬不起头。 “因为还有最大的一个变化,那就是我啊!”赵栎挺直脊背,拍拍自己胸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从外界而来,不受此界束缚,又受太祖皇帝请托,我可以直接向皇帝进谏啊!” “就像我昨日面见道君一样,皇帝也很愿意接纳我的谏言。” 胡林倏地瞪大眼,捂着胸口看向赵栎。他在说什么?!皇帝像道君一样接纳他的谏言?!他昨天是在进谏吗?他那是一个劲儿把道君皇帝往死里揍! 皇帝一样的话,是不是他在京城把皇帝也揍了?是了,他形容皇帝用的词是“外伤未愈、内伤更重、身残志坚”,敢情这伤和残都是他亲手制造的! 对上胡林震惊得恍惚的脸,赵栎含笑点头,“大宋皇帝们虽然都偏文弱了些,但虚心纳谏这事还是做的很不错的。” “宗室入军籍也是你的谏言?”胡林终于问出一句话。 “没错。”赵栎认真道,“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真的做出一件事。而要表明大宋与金国死战到底的决心,又有什么能比宗室男丁全体出征更有用?” “但是今天提出来、明天就让他们上战场,那不是宗室男丁出征,而是送大宋皇室集体去送死。” “所以出征之前他们肯定要训练,正好直接将他们列入军籍,既给了他们参训的理由,又表明了朝廷的态度,两全其美!” “以往那些酸书生总喜欢骂我们是粗鲁的军汉,以后他们肯定不敢再这样说了。”胜捷军中传来乐呵呵的笑声。 “可别呀!”赵栎朝声音来处挥了挥手。 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军士面面相觑,紧张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仿佛没有感受到现场的尴尬,赵栎跟着笑得乐呵呵,“你可以去跟那个酸书生说,你是军汉,皇帝也是军汉,问他当初是在骂你还是在夸你。” 第38章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之前的声音回道,“诶!这个好!等打完金国回老家,我就去问他!” “好好好!” “你好好记住他怎么答的!我们都要听!” …… 欢声笑语中,赵栎拍拍胡林的肩膀,回到正题,“记得出发的时候,让瀛国公他们都下来跟着跑。他们已经比京城的宗室们落后十余日,若不从此刻开始操练起来,怕是回京之后会跟不上趟啊。” “这,我会去向圣人禀报的!”胡林迟疑着答道。成国公说的再天花乱坠,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侍卫,做不了任何人的主。 赵栎轻笑,往几个皇子的马车更凑近了点,“你与其去问太后,不如直接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 胡林摇头不答,还是那句话,他做不了任何人的主。 “那好吧,我先回去吃午饭了。”赵栎耸耸肩,潇洒地转身。他让赵樾几人训练是好心,但要是他们不愿也无妨,左不过回京之后多吃点苦头补起来。 “成国公请留步!”低沉的少年音响起。 赵栎停步,转身就见乘坐几个皇子的马车帘子被掀开,鱼贯走下来四个孩子。四人衣着相似,容貌也有几分相近,神态却是大不相同。 两个大的在前,略高些的笑的温和,另一人目光沉静。剩下两个,年纪大点的皱着眉抿着嘴,最小的一个半躲在哥哥身后,眼中满是好奇。 打量过四人,赵栎将目光投向目光沉静的少年,“建安郡王找我有事?” “我想请问成国公,大哥是如何让宗室男丁同意去延福宫参训的?”赵楧问出关键。 虽说明面上圣旨所有人都要遵从,但阳奉阴违的从来都不少。更何况还有燕王和越王这两位皇帝亲近的长辈,真倚老卖老,皇帝能抗得住? 赵栎很配合地给他解惑,“因为皇帝还下了旨意,若不愿参训,那便抄家夺爵、削官去职、革除宗籍。” “而参训之时偷奸耍滑糊弄了事的,第一次发现,打断一条腿。第二次发现,那就打断两条腿扔出延福宫。” 在两个小孩惊恐的吸气声中,赵栎继续补充,“当然,被扔出去的,家财、爵位、官职、宗籍,也跟着别要了。” 赵楧安抚地拍了拍两个弟弟,又问道,“不知大哥可有定下宗室出征的时间?” “这倒没有。”赵栎摇头,“我刚才也说了,宗室是出征,不是去送死。总要他们的实力不比一般士兵差,才会将他们安排出去的。” 不比一般士兵差?赵楧眉头皱了起来,“宗室是以兵丁的身份出征?” 赵栎赞赏地看他一眼,“这当然是要看本人了。战场无情,若只有兵丁的本事,却给他领兵的职位,那是让他带着手下一同去送死。” 第46章 看本人?只有兵丁的本事,不会派去领兵,但若是有领兵的本事呢? 赵楧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国朝宗室,自来少有身处高位手握实权者,掌兵为将之人更是从未有过!皇帝此举,是要打破这个无形的规则? 赵樾轻轻撞了一下赵楧的胳膊,温柔的脸上露出几分担忧,“若靠自身本事,像我这般文弱的,怕是只能当一个火头军了。” “瀛国公想多了。”赵栎回以同样柔和的笑,“宗室出征最大的作用乃是鼓舞士气,当个火头军太过屈才了。” “当然,要是有宗室在庖厨之事上极有天分,例如极为擅长寻找食物、或是能以同样的粮食令更多人饱腹等等,我是推荐他入火头军的。” 在赵樾出声之时,赵楧的呼吸便恢复了正常。此时听得赵栎的话,他瞳孔一缩,状似淡定地道,“看来每一项特殊兵种都不是容易做的。只是,若我等果真无法达到标准,上了战场岂不拖累袍泽?” 赵栎继续乐呵呵,轻轻摇手指,“建安郡王也想岔了,这正是宗室发挥作用的时候。” “虽然实力不足,但为保家国,众多宗室身先士卒、舍生忘死,我朝如何不能得胜?!” 他的意思是要直接把宗室当肉盾吗?!赵楧和赵樾倒抽冷气,下意识地彼此对视,心都直直往下掉。 赵樾努力平复情绪,“成国公此言,竟不怕宗室闻听之后,暗自潜逃?” “逃就逃呗。”赵栎一脸的无所谓,“国库往后都能减少一份甚至好多份支出,多好呀。要是画师画的足够生动,将人逮回来,还能多加一份收入,就更好了。” “当然,要逃就趁早,千万别进了军营再逃跑。那个时候可就是成了逃兵,只能等着被格杀勿论了。” 赵楧一脸的阴沉,“照这么说,宗室竟没有一条活络了?” 赵栎当即敛了笑,“建安郡王这话可就让我听不懂了!皇帝下旨令宗室入军,明明是为宗室开了前所未有的光辉大道,怎能说没有活路呢?” “训练过后便上战场,便是身体病弱也毫无半分退路,这不就是逼着宗室去死?”双手将两个弟弟护在身后,赵楧将牙关咬得紧紧的。 赵栎疑惑地看过去,只见三兄弟挤在一处,恍惚竟是一个模样,唯有面色神情能作区分。 其中赵楧咬着牙关、面色阴沉,也能看出他肤色莹润、白里透红。赵椅面容雪白,在两只满是怒火的眼睛映衬下,两颊隐隐透出一点粉色。而最小的赵橞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配上那不见血色的唇瓣和怯怯的神情,明晃晃的昭示着病弱二字。 结合赵楧的态度,从初时的斗志昂扬,迅速转变为此时的怒意升腾,是在得到关于文弱的答案之后,赵栎再次笑起来,“原来建安郡王是在担心两位幼弟,我差点以为是你自己贪生怕死了。” 说来这三兄弟的生母明节皇后共生了三子一女,但二十七岁生长子,二十九岁生女儿,三十岁又生了次子,幼子出生之时她也才三十二岁。 女子孕育子嗣本就极为伤身,五年生四胎,哪里有时间修养身体?旧伤未补又添新伤,还一次一次地不停歇,也难怪她还没捱到幼子周岁便病逝了。 想到这,赵栎看向三兄弟尤其是赵楧的眼神更和善了些。有心气、想拼搏,还爱护幼弟有爱心,至少此时,还像是有点希望的。 自己的心结被毫不客气地当场点出来,赵楧的气恼霎时降温,见赵栎脸上重新挂上笑模样,迟来的后怕涌上心头,他恭敬地冲着赵栎行礼,“小王确实心有顾虑,还请成国公指点迷津。” “建安郡王关心则乱了。”赵栎轻轻将他扶起来,正色道,“国朝拉壮丁都有年龄限制,不说这六岁八岁的小豆丁,便是你与瀛国公也还不到出征的时候呢。” 赵楧一下怔住,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果然是关心则乱了。平复下心情,他再次朝赵栎行礼,“多谢成国公指点!” 赵栎点点头,下一瞬又打破他的平静,“不过如果在两位国公成人之后,宋金之战还未平息,你的顾虑怕是就要成真了。” 赵楧心头又是一跳,正强作镇定,赵樾却是开口,“成国公此言颇有深意,就别再戏弄我们了吧。” 十来岁的小少年,仰着漂亮的小脸蛋笑成一朵花,清甜的嗓音中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赵栎看得心头一软,是了,虽然他们身份特殊、少年老成,实则也不过都是孩子呢。 有了这个想法,赵栎的面色也温和下来,“宋金之战,不可避免,宗室参训乃至出征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建安郡王若是想要两位国公平安,最好的方法,那就是领兵出征,将敌人全部打死打残。只要国朝再无战事,两位国公入军参训对身体只好不差,你也就不用担心了。” 赵楧心热了一下,又迅速冷静下来,他担忧地问,“金国势大,我朝真的能有胜算?” “说的什么屁话!”赵栎气得一巴掌把他拍退两步,“敢情昨天的消息你是半点没打听啊?!” “那我现在告诉你,就在靖康元年,二月丁未,种师道率军出兵,陷数千金军于黄河,更阵斩三千金军于河岸。而此战,我军并无减员,只有不足百人轻伤。” 在赵楧惊喜的眼神中,赵栎握住他的肩膀,语音沉沉,“赵宋建立于华夏大地,承秦汉血脉,继隋唐风骨。” “始皇筑长城,‘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汉武朝冠军侯,‘饮马瀚海,封狼居胥’;唐太宗签‘渭水之盟’,不到五年,将突厥可汗抓到长安为他跳舞。” “这些是前朝的历史,但也是刻在血脉深处、千古流传的胆魄与气势。你要记住,华夏子民从来不弱于人!华夏永远是世界的中心!是这片大地的主宰!” 赵楧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赵栎,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来。 “我言尽于此,现在都赶紧休息用饭,不要耽误了今天的行程。”说完,赵栎放开赵楧,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目送赵栎进入马车,周围的胜捷军立马自由组合、叽叽呱呱,连开始分发干粮了也停不下半点。 第39章 赵樾看了看四周,赶紧招呼还没回过神的赵楧,“我们也赶紧回去用饭吧。” “好。”赵楧重重点头,护着两个弟弟上了马车。 胡林跟在四人身后,在车帘放下之前,叮嘱道,“臣这便去向官家和圣人禀报成国公的意见,若几位不愿遵行,便赶紧想一个好的理由吧。” 承受最多目光的赵樾微微一笑,认真道谢,“多谢胡侍卫指点。” “瀛国公客气了。”胡林颔首微笑,牵着马匹走开。 帘子落下,赵樾叹了一口气,拿起被赵椅嫌弃的干粮递给赵楧,“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十哥,赶紧用饭吧,一会儿我们就该去跑步了。” 赵楧先将干粮分给两个弟弟,又自己取了一块,“十九哥突然这么多感叹,可一点不像你的性子。” “混吃等死的好日子眼看就要彻底泡汤了,我哪还能平和得起来啊!”赵樾愤愤地啃了一口干粮。 他是乔贵妃最小的儿子,被生母和几个哥哥宠爱着长大,又因为比郑皇后的小女儿还小八岁,连郑皇后和她的两个女儿也对他多几分疼爱。 疼爱从来不缺,赏赐什么的虽然拿不到头一份,但上等的也从来都有他一份。又从小看多了太子和郓王为储君之位的明争暗斗,前头还有十几个哥哥,上进的路完全没有希望,于是赵樾只盼着与所有人和和气气、捞个爵位过他的安生日子。 哪怕跟着赵佶来到镇江,赵樾也没改过自己的志向。毕竟国朝哪那么容易破灭?无非又是赔点钱财,他的日子跟着拮据点罢了。他有这么多年的积蓄,不怕。 谁想到突然冒出个成国公来,把他的美好蓝图一下撕了个稀巴烂!赵樾恨恨地想,捧着干粮恶狠狠地往嘴里塞。 他要多吃点!跑完步去跟胜捷军学对战!到时候把那群金狗全砍成破布! “十九哥,你不是在生成国公的气吗?为什么要去砍金狗?”小小的赵橞捧着干粮磨牙,对赵樾不小心说出口的心声十分好奇。 赵樾尴尬地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啃干粮,“谁让他是受太祖皇帝所托而来的呢?我们可不能对祖宗不敬。” “更何况,要不是因为金狗犯境,祖宗也不会闲着没事让他来啊。所以我们不能只看表面,要抓住事情的根源,对症下药才能彻底解决。” “是这样吗?”赵橞歪着小脑袋,得到赵樾肯定的点头后,眨了眨眼继续啃干粮。 旁边的赵楧哼出一个气声,“明明是成国公正中你下怀,还骗小孩!” 赵樾搡了搡他的肩膀,小小声但理直气壮道,“我是爱武,但我想过悠闲日子也不是假的,所以我也没说谎啊!” 赵楧又是一声冷哼,却也不再反驳,捧着干粮吃得认真。前路已经摆在面前,他们此时要做的,是做好准备,走稳每一步。 第47章 很快,两刻钟就过去了,张师正翻身上马,大声喝道,“所有人,准备出发!” 军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上马的上马、列阵的列阵……没花多长时间,便恢复了前进时的阵型。 张师正满意地收回眼神,再次大喊,“出发!” 队伍缓缓地往前移动,赵栎的马车外传来胡林的声音,“成国公,我把你的马带过来了,你可要下车骑马?” “不用了,”赵栎正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听到胡林的声音,连动也没动弹一下,“你把我让他们跑步的事禀报太后,太后作何反应?” “圣人只让我转告他们,任他们自行选择。”胡林答道。 赵栎皱眉,起身掀开了车帘,“太后没有做其他安排?” 胡林被吓得往后缩了缩,镇定下来后疑惑摇头,“并无。” “啧!”赵栎没好气放下帘子,起身走出马车。 “成国公改变主意了?”胡林适时地半递出缰绳。 “我今儿不骑马了。”赵栎侧身避开,抬脚大步往前走。 越过前方四个皇子的马车,赵栎迅速追上了郑皇后的车架。他正要继续加速,不想却对上郑皇后的脸。 触及郑皇后的眼神,赵栎疑惑,“太后是在等我?” 郑皇后比他更疑惑,“不是成国公有事寻我?” 在赵栎徒步越过赵樾等人的马车时,随行护卫才禀报她,赵栎不是找她,莫非是要去找道君皇帝? 顶着郑皇后警惕的眼神,赵栎慢下脚步,“嗯,其实这事找你也一样。” “成国公请说。”郑皇后略微放松下来。 赵栎扭头看了一眼,“太后将选择权交给瀛国公他们自己,应该也是期望他们及早参训吧。” 郑皇后微微摇头,“我可没这想法。只是其他人不说,十九哥定是巴不得早早开始。又有皇帝开封下的圣旨,我若拦着倒是误了他了。” “太后有心了。”赵栎略有动容,“那太后便将范医官请来,陪同他们训练吧。” “这……”郑皇后疑惑,“此事与范医官有何干系?” 莫不是赵栎之前下了暗手,此时将范医官调走,就是为了不让道君皇帝得到救治? 赵栎轻哼,“建安郡王和瀛国公尚未长成,嘉国公和英国公更是身有不足,当然要有医官随侍在侧,以免训练过度,或是伤及身体。” “可是官家的伤还未痊愈。”郑皇后仍旧迟疑。 “他好端端的躺在马车上养着,痊没痊愈有什么关系。”赵栎没好气地打断她,“更何况范医官身边也有药童吧,让他时刻关注着道君不就行了。” 赵栎都说到这份上了,郑皇后也能确认他没有对赵佶动手的心思,于是点头应道,“成国公说的也是,我这便派人去请范医官。” “太后费心了,告辞。”得了准话,赵栎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路过跟在马车边慢跑的赵樾四人,赵栎轻飘飘地问声好,便施施然地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为自己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赵栎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笑。来时日夜兼程,昨天跟人斗智斗勇,还憋屈地和赵佶共处一室,现在总算可以微微休息一下了。 一觉睡醒,太阳已经快落到山脚,队伍也停了下来。扎营的、造饭的,一片热闹景象。 下了马车,胡林正等候在侧,他伸手指着一顶独立的小帐篷,“成国公,你的营帐已经扎好了,可要进去歇息?” “不用了,在马车上窝了这么久,我先四下走走。”赵栎伸了个懒腰,否决了胡林的提议。 “是。”胡林顺从地应声,一一为赵栎指点营地的布置。 主帐在何处,随行人员如何安置,士兵又是如何歇息…… 听到一半,赵栎的目光落向其中一顶帐篷。那帐篷比他的略大,与主帐和他的小帐篷皆相邻。 他好奇地问,“这是谁的帐篷?” “是建安郡王和三位国公。”胡林答道。 马车一起坐,现在帐篷也一起住啊,赵栎挑了挑眉。不过他也理解,就跟坐马车一样,在无法人手一份的时候,其他的安排方式更不合适。 绕过四人的帐篷,赵栎停下了脚步,“那边住的是谁?又是在闹什么?” 他所指的地方与主帐隔了一段距离,被将士们的帐篷团团围住,不时响起高亢激烈的吵闹声,和整个营地的热闹而平静格格不入。 “那边是蔡相和大臣们的住处。”胡林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然后召来一个士兵,命他前去打探消息。 赵栎好奇地问,“童贯也跟他们一起?” 胡林连连摇头,“当然不是,童贯由张统制亲自负责,看管得可严实。” “那我们也过去凑凑热闹吧。”赵栎抬脚往吵闹之处走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入耳的声音也越发清晰,“你们究竟在作甚?!蔡相已年近八旬,因着你们说赶路不便,与人同车、同住蔡相都依了。” “但午饭你们就拿难以下咽的干粮来糊弄,如今埋锅造饭却还是只送来些不堪入口之物,你们莫不是有心磋磨、要将我等全都折在路上?!” 赵栎扭头问胡林,“说话那人是谁?” 他看到了蔡京,也看到蔡京身边围着几个与他容貌相似的男子,想来全是他的子侄。 然而蔡家这一大家子站在一旁,明明吵闹的中心是蔡京,也没有任何一人出声为叫嚣之人帮腔。 侧身看了一眼,胡林答道,“此人是工部尚书张权。” “工部尚书?”赵栎挑眉,故意问道,“工部尚书不是应该留在京城?怎跑到这里来了?” 胡林答,“因他求了一个‘淮南勾当公事’的职位,在道君皇帝东巡之时,一同跟了来。” 赵栎皱眉,“他既是淮南勾当公事,怎又跟着道君来了镇江?真真是胡闹!” 因为这只是一个他找的离开京城的借口啊!胡林条件反射地看了赵栎一眼,这么明显的事实成国公居然猜不到? 不对!胡林闭紧嘴巴后撤了一步,成国公心思难辨,他可不能做了成国公闹事的由头。 第40章 无趣地扫了胡林一眼,赵栎大踏步朝吵闹的中心处走去。原本听胡林嘲讽赵佶修路,赵栎以为他是个胆子大的,结果就这。 不等赵栎入场,有人抢先迈入了局中,“众位相公,息怒息怒!有事我们慢慢说!慢慢说!” 声音急促中带着几分讨好,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不是张师正的“军师”李复又是谁? 怀揣着对李复的几分好奇,赵栎停下脚步,选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观察全局。 另一边,张权上下打量李复,面色不甚好看,“你是何人?张师正为何不来?” 仿佛没有感受到张权的轻蔑,李复脸上的笑容仍旧灿烂,“下官乃张统制麾下偏将李复。张统制正向道君皇帝禀报行军事宜,相公这般着急,我这便命人前往主帐传信。” “这就不必了!”张权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急促得险些破了音。 蔡京微微垂下了眼皮,他的儿子们大多同样不动声色,但也有人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嫌弃。 赵栎的眼神忍不住滑过去,不想那人没动静,却是另一人开了口,“为人臣子,当以官家为先,李偏将之言却是有些不妥。” 赵栎顺势朝他看去,从外形上看,此人年纪当是除蔡京外最长。再看站位,其余几人皆落后于他,但他却又与蔡京相距最远。 想了想他搜集到的蔡家消息,赵栎猜测说话之人应是蔡京长子却与他反目、受封燕国公拜太保领枢密院事的蔡攸,对了,他还兼任了赵佶的龙德宫副使和东巡行宫使。 除他之外,站位靠前分立蔡京左右的应是他的四子蔡绦和五子蔡鞗,一个曾代替蔡京主理政事,一个是茂德帝姬的驸马,或许颜值高一点的那个是蔡鞗? 最后二人不用说,年纪大的是蔡京的三子蔡翛,年纪小的是七子蔡脩。 这边赵栎还在分辨谁是谁,那边李复已经笑呵呵对上蔡攸,“蔡相公说的是,下官必定谨记,往后再不敢犯。” 蔡攸顿了一下,也扯出一个笑来,“孺子可教也,甚好,甚好。” 这回换李复的笑容凝固了,他干笑两声,进入正题,“下官方才远远就听到张相公怒意勃发,不知我胜捷军是何处得罪了相公?” “你还好意思问!”张权一下子又支棱起来,指向人群中间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你看看他们拿过来的东西!这能当晚膳吗?!” 赵栎顺着张权的手指看过去,小木桌上放着两个竹篮、几个瓦罐、一把筷子和几叠陶碗。竹篮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饼子,瓦罐里冒着热气,闻着像是肉汤。 他扭头看向胡林,“今天他们的晚饭应该没有跟军士们不一样吧?” 他认得出来,中午吃的干粮就是这个饼子。 “怎么可能一样?!”胡林惊讶地笑起来,“他们这里炊饼肉汤管够,军士们别说肉汤,一人能捞着半个饼子就不错了!” 第48章 赵栎闭口不言,人群中的李复立时沉了脸,“送给众位的晚膳不对?我这就来看看!” 他快速走近木桌,认认真真看过木桌上的每一件东西,又笑起来,“张相公,这些就是兄弟们每天吃的晚膳啊!嗯,这还比平日多了肉汤呢!” 他挠挠头,故作不解地看向张权,“不知张相公觉得,这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你们就拿自己吃的猪……”张权正满意李复的配合,冷不丁却听到他的反问,张嘴就要开骂。 “张相公!”疑似蔡鞗的人立刻出声打断张权,然后对李复笑道,“多谢众位将士款待,我等铭记于心。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望李偏将包涵。” 李复继续保持微笑,“驸马但说无妨。” 蔡鞗笑得更柔和了些,“李偏将也知晓,家父已近八旬,因他身子骨一向病弱,我们在家中从来都是药材补品细细养着。” “驸马别说了,”不等蔡鞗说完,李复便抬手打断,“你说的什么补品药材军中可没有,我也没办法给你弄过来!” 蔡鞗继续温和地笑,“偏将误会了,我怎可能恬不知耻地提出这等无礼的要求。” 原来是自己冤枉了人,李复尴尬地挠头,“驸马言重了,你说说想要的,能做到的我一定不推辞。” “多谢偏将。”蔡鞗和善地笑笑,然后默默垂下了头,“是我无能,在京中无法解朝廷困局,只能尽人子本分,侍奉家父休养身体。幸有拙荆持家有道、一路追随,方令父亲康泰、事事周全。” “此次回京亦是如此,拙荆放心不下,带着家人紧随其后。家父的补品汤药亦早早齐备,还请偏将可以行个方便,任由家下人将其送来。” “原来如此。”李复神色一凛,朝队伍末尾抱了抱拳,“帝姬贤良淑德,实乃天下女子楷模。” 蔡鞗不由得露出一个矜持的笑。 李复跟着笑了笑,却并未如蔡鞗想象一般答应,而是面露难色,“非是我为难驸马,然我军收到命令乃是急行军,自有不可内外联结的禁令。” 蔡鞗的笑容淡了些许,李复仿若未见,一脸纠结道,“这样,趁着统制正面见道君皇帝,我去求见统制,也将此事告知道君。” “道君定是不知帝姬尾随在后,一旦得知,他定会让胜捷军将帝姬纳入保护。如此,驸马便可与帝姬互通有无,孝顺令尊了。” 辛辛苦苦求生父,为的却是孝顺丈夫的父亲,李复这个提议可真是棒极了!暗处的赵栎在心里给李复竖起两个大拇指。 蔡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刚想说话,却觉手臂一重。 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就见蔡京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身体也缓缓朝他倒过来。 “爹爹!”蔡鞗惊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搀扶。 “爹爹小心!”蔡绦跟着惊叫出声,也毫不迟疑地上手去扶。 又有旁边的蔡翛和蔡脩相帮,几人合力才终于稳住了蔡京的身形,只是那咳嗽却是半点未曾停歇。 蔡攸在旁看完全程,上前一步接过对话权,“李偏将,家父旧疾犯了,人命关天,还请偏将通融,速速派人将汤药取来吧。” “不不不!这我做不了主!”李复使劲摇着头往后退,看蔡攸还不死心,他索性拔腿就跑,口中大喝,“蔡相放心,我这就去向道君皇帝求医官!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眼看李复跑出人群迅速消失,蔡攸脸黑了黑,却靠近蔡京,小声道,“你的丸药呢?赶紧拿出来,别真弄巧成拙了!” 蔡京捂着胸口,费力地摇头,“医官马上就要来了,现在吃药,就前功尽弃了。” “你作这副大戏到底是要做什么?!”蔡攸一脸烦躁地低吼,眼神如刀一般划过几个弟弟,“到底什么东西值得你拿自己的命来拼?!” 蔡京狠狠喘息,“你该庆幸我的命现在还能拼一拼,否则我们家的根怕是都要被人挖个干净。” “谁敢挖我们家的根?!”蔡攸面色剧变,眼中透出狠色。 “昨日那成国公的作风,你竟还没看明白?”蔡京费力地瞪他一眼。 虽然童贯是宦官,然他受封郡王,掌权统兵多年,部将故交遍布朝野,更别提当时胜捷军就在旁边虎视眈眈,那可全是童贯亲自挑选的亲兵。 偏偏那成国公就是敢视而不见,随心所欲地拔剑砍人、断手断脚,还让人无法说出半个不字,甚至转头又将胜捷军给收服了下来。 他对童贯如此,对他们蔡家会手软无力?蔡京不敢信,更不敢赌。 蔡攸呼吸一窒,面上不由得露出惊惶之色,“大人要对付成国公?” 利箭入脑,不仅无伤,甚至连半滴血都没流,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事?真要与其作对,他们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能看出来的事,老夫莫非不知?”蔡京又狠咳了几声,“如今只怕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啊!” 蔡攸更为惊惶,“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蔡京叹息,“成国公是京城皇帝的人,若是我蔡家能让皇帝满意,他当不至于与我等死磕。” 看着蔡京更显虚弱的脸,蔡攸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大人是要带着全家彻底隐退?” 话落,蔡攸看向几个弟弟,却惊讶地发现几人面上皆是平静。他立时明了,此事他们全都知情。 “别看他们了,是你自己权欲熏心,没往这边想而已。”蔡京没好气地骂道。 蔡攸面色变了一变,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恋权又如何?他们蔡家这一大家子,除了蔡鞗谁不恋权,只不过看各人手段高低、成果多寡而已。 不对,其实蔡鞗同样爱权,但谁叫他尚了帝姬、成了驸马,彻底错失了得取高位的可能。 将蔡攸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蔡京心下叹息,这等心性倒是适合掌权,奈何不足之处太多了。 “太学诸生向皇帝上书,将我与童贯等人列为‘六贼’。如今‘六贼’之中,王黼、梁师成、李彦已死,朱勔放归田里,童贯待罪归京。莫非你以为,皇帝真的会放过我?” 第41章 蔡攸沉默,“六贼”之说,皇帝并未驳斥。且不久之后,内侍出身的李彦和梁师成先后被赐死。而王黼之死,传言乃“盗杀”,实情又能瞒得过朝中几人? 皇帝不会放过蔡家,至少不会放过大人,蔡攸作下结论。然后他自问,若大人倒了,他们还能好吗? 如今早不是大人独揽朝政、与他当堂博弈的时候了,彼时哪怕大人丢官,有他身居高位、又有大人的无数门生,蔡家照样可以如日中天。 然而因着宋金之战,蔡家拥趸大多离京而去,本是想凭此在东南拥立道君,奈何被那成国公一搅和,全成了泡影。 此时大人一旦倒下,只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整个蔡家顷刻颠覆。 “故而我们只能退?”蔡攸握着拳头反问,眼中满是不甘,面上却全是颓唐。 蔡京又闷咳了几声,沉声道,“不仅要退,我蔡家还要让。官位、家财、田地,能让的全都让。” 此话一出,一直为蔡京抚胸顺气的蔡绦动作顿住,他不解,“爹爹,何至于此?” 哪怕他们兄弟子侄齐齐辞官,门生故旧亦有不少,再不济有茂德帝姬在,保住家财应是不难啊。 蔡京叹息,“你们忘了,昨日成国公曾言,种师道截杀了金军。以金人之性,吃了这亏岂会善罢甘休?宋金大战在所难免,届时军费吃紧,家财越多祸患也就越大。” “早知如此,昨日便不该……”蔡脩愤愤开口。 “昨日不该?!”蔡京冷哼一声,“昨日你是能说服胜捷军顶着火箭围攻道君皇帝?还是有把握与童贯一起拿下成国公?” “无法强攻,我们明明可以撤退!”蔡脩还是不服,“有胜捷军在手,退守镇江行宫,成国公也拿我们没辙!” 蔡鞗摇了摇头,反问道,“七哥,你既知晓需得胜捷军在手,那你可曾确认,胜捷军究竟是在何人手中?” 都说胜捷军是童贯亲兵,但这支部队兵源、俸禄,哪一样不是朝廷所派?他们真的会毫无二话地跟着童贯反朝廷? 再退一步,哪怕胜捷军全都对童贯忠心耿耿,这与他们蔡家又有何益?跟童贯和胜捷军共同退守镇江,那就是明晃晃的自立为王,甚至他们蔡家跟着反了,也成不了那个“王”。 “那我们就只能坐着等死吗?!”蔡脩不甘。 蔡鞗险些心梗,他怒瞪蔡脩,“合着爹爹方才说了这么多,你是半点没听到?!” 倒是蔡京一阵急咳之后,平静下来,气虚地道,“从金军南下、太子登基,蔡家便已经输了。除非京城大败、新皇授首,否则哪怕道君复辟,我蔡家也绝无反败为胜的可能。” “如今我之所求,也只有全家平安罢了。” 第49章 “八旬老人, 性命垂危,愿舍弃所有,换得子嗣平安, 多么令人感动啊!”暗处的角落里,赵栎克制不住地发出感叹。 胡林双手环胸,连退三步, “成国公, 你别用冷得像冰的语调说这种话, 太渗人了。” 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赵栎冷哼,“我这算什么渗人?你没听那蔡家父子的对白,各种父子情深、同舟共济、深明大义、委曲求全, 可真是险些没把我给恶心吐了!” “什么对白?”胡林茫然地看了看赵栎, 又惊讶地看向蔡家众人,“成国公你能听见他们说话?” “这个不重要!你赶紧往主帐去催催,务必要立刻将范医官带过来。”忘了自己体质超过其他人的赵栎吩咐胡林,轻巧地从角落走出去, 急冲冲地跑向蔡京。 确认奔跑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关注,赵栎跑得更快, 口中惊呼,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说蔡相病发了, 不会吧?不会吧!昨天他还好好的啊!” 咋咋呼呼地冲到蔡家人身后, 他一手拉住蔡翛、另一手扯过蔡脩, 不敢置信地问, “他不会有个三长两短吧?那我怎么跟皇帝交代啊!” 原本蔡京的四个儿子齐心协力将他护得好好的, 然而赵栎这突如其来的一拉一扯, 不仅直接减少了一半人力, 连带着将蔡绦和蔡鞗也带得身形不稳。 于是,在赵栎的感叹将将落地之时,蔡京也跟着“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哎呀!蔡相你没事吧!快快快,快来人帮忙啊!”赵栎第一个注意到了蔡京的情况,他随手扔开蔡翛和蔡脩,上前揪住蔡京的衣领就将他拽了起来。 赵栎动作太快,蔡家兄弟还在惊讶他的来处,蔡京就已经落到了他的手里。 等看到赵栎手中扑腾着双手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蔡京,蔡鞗总算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他拦腰抱住,“多谢成国公相助!爹爹交给我们就是!” 被蔡鞗凌厉的眼神扫过,蔡攸和蔡绦也反应过来,蔡绦帮着蔡鞗护住蔡京,蔡攸口中不断称谢,却是努力将赵栎和蔡京隔离开来。 眼看蔡京面色紫胀、出气多进气少,赵栎配合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心地看向主帐的方向,“太好了!张统制将范医官带来了!” 蔡攸还没从来得及对赵栎的笑容表达怒意,听见他的话连忙往主帐望去,果真见张师正急急跑过来,他身后是抱着药箱的李复和被人背着的范医官。 蔡攸连忙迎上前去,“太好了!多谢张统制!若非……” “相公稍等,先让医官为蔡相诊脉。”张师正抬手阻住蔡攸,为范医官留下畅通的道路。 “快快快!来这边!”李复目不斜视地冲到蔡京面前,小心地扶着范医官下地,“医官快请!方才蔡相便咳得快要背过气去,现在看着都快没气了,你赶紧给他看看啊!” “咳!咳咳!咳咳!”“快没气”的蔡京费力地翻了一下身,双目圆睁,大张着嘴巴急喘。 范医官面露急色,连忙上前按住他,“蔡相千万别动!你这旧疾厉害!千万别再动!” 蔡京翻身的动作顿住,连咳嗽也骤然停滞,下一瞬又喘得更急了。 “哎呀!”范医官用力锤了下掌心,招呼蔡家兄弟,“快快快!你们赶紧让蔡相躺下来!让开点位置,我来给蔡相扎针!” 蔡攸立刻吩咐道,“你们俩,赶紧去把大人的被褥拿来!” “人命关天,这个时候要什么被褥!”赵栎没好气地打断他,招呼蔡绦二人,“正好这地儿平,赶紧把蔡相放下来。” 二人面露迟疑,赵栎急忙又催促,“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反正人死了都要埋进土里化成灰,如今不过提前几日,何必嫌弃脏!” 眼见蔡京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平稳了下去,范医官跟着附和,“成国公说的对!人命关天,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就把蔡相放在这里!” 听范医官都这么说了,蔡绦兄弟对视一眼,只能选了近处最干净的地方,将蔡京放下。 范医官毫不迟疑地半跪在蔡京身边,朝李复伸手,“拿银针!” “哦哦哦!”李复手忙脚乱地将药箱拽下来。 正要开箱取针,范医官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自己抢过药箱,“你个毛手毛脚的家伙,别弄乱了我的箱子!去点一盏灯过来。” 李复委委屈屈地缩回手,赶紧吩咐人去找灯。 “这里有这里有!”胡林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捧着一盏灯凑到范医官身边。 此时范医官正将脉枕收好,把银针铺在药箱上。他赞赏地看了胡林一眼,拈起一根银针,在火苗上一过,精准地扎到蔡京的身上。 “唰唰唰”,一针接一针,没多久蔡京就被扎成了刺猬,不过蔡京也从原本快断气的模样,肉眼可见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范医官一停手,赵栎立刻凑了上去,“范医官,蔡相状况如何?” “蔡相年事已高,痼疾缠身,本就将将适应此地水土,又猛然断了药,再兼劳累过度,这才看着凶险。”范医官轻轻擦了擦额头,面色放松下来,“还好你们速度够快,如今我已经施针稳定住他的情况,只要及时用药,便不会再有大碍。” “及时用药?”蔡脩冷哼一声,眼神不善地扫过赵栎三人。 赵栎可不愿惯着他,同样冷哼一声,用相同的眼神看回去,“这又是哪位衙内?你这般眼神,看着像是对我三人十分不满?” 李复笑呵呵插到二人中间,对着赵栎打圆场,“这位是蔡相七子蔡脩,任职显谟阁待制,他定是担忧父亲,故而让成国公你误会了。” “是吗,蔡衙内?”赵栎挑眉问道。 蔡脩脸色更黑,冷声道,“当然不是!我就是对你们不满!” “衙内此话从何说起?”张师正出声,很是惊讶,“仰赖圣人和道君信任,此次行军由末将操持。” “因众位相公脚力不足,末将腾出运粮的马车供众位乘坐。士兵们打来的肉食,大部分也煮成肉汤给众位送来。连众位的帐篷床铺也都是士兵们各自挤挤让出来的。” “末将和麾下已尽力而为,却不想还是无法令众位满意,末将着实是……唉!” 第42章 张师正方正的脸上全是不解和委屈,越说越上头,他叹息一声,扭过脸去。 “张统制问心无愧就好。”赵栎安慰地拍拍张师正肩膀,扭过脸时立马垮着脸咬牙问,“你最后那句话是谁教你说的?装模作样的恶心死了!” 张师正同样垮着脸,小小声答,“李复说要稳住他们,死命要我照着说的。” 蔡家众人听不到二人私下的对话,却被二人的表象激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张权挺身而出,大义凛然道,“说什么尽力而为、问心无愧,朝廷下发的粮饷军资有多少?扪心自问,你们竟真不觉得亏心吗?!” “粮饷军资?张相公是觉得朝廷下发的粮饷军资和我们所吃所用不尽相同?”李复状似不解,伸手拽住了张权的袖子,“不如张相公与我去帐中细细分说分说?” 眼看话题一歪十万八千里,蔡攸黑着脸怒道,“够了!此时要务是救治大人,不是让你们吵架!” 赵栎恍然应了一声,肃着脸转过身,“小蔡相公说的是,不知蔡相常用哪些药物?若有方子,就赶紧拿给范医官抓药煎来,别真误了蔡相的性命。” 蔡鞗立刻接话,“不用这么麻烦!拙荆已派人煎好汤药,只要张统制通融通融,令她派人将汤药送来就好。” “蔡驸马这话就不对了。”赵栎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张统制既然负责行军事宜,则必定要令行禁止方才是领兵之法。‘通融’的先例,可是万万不能开!” 不等蔡鞗变脸,赵栎继续道,“不过蔡驸马放心,我们都不会置蔡相于不顾的。我这就去请见圣人和道君,由他二位下令放行,这才是正大光明的法子。” “你们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赵栎一溜烟儿地朝着主帐跑了过去。 蔡鞗招呼的手都还没伸直,赵栎已经快没了影,他无奈地收回手,深吸口气,看向张师正,“张统制……” “蔡驸马,末将知晓你心中焦急,但军法严明,绝不可违!”张师正板着脸直接打断他的话,“一旦末将带头违逆,军法威严尽丧,必将遗祸无穷!” 蔡攸瞪着张师正,“哪怕你快要没命了,这军法也不能违?” 张师正义正言辞道,“哪怕胜捷军上下全军覆没,军法亦不可违!” “你这个榆木脑袋!”蔡攸气急败坏地骂。 张师正挠挠头,凑近范医官,状似小声问,“范医官,话说蔡相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范医官老神在在地摇头,“有我的银针保着呢,一个时辰之内服药都不会恶化。” 张师正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不过多在地上躺一会嘛,也算提前习惯习惯。” 第50章 话音刚落, 张师正就觉得如芒在背,他谨慎地斜眼看去,果然见到蔡家包括蔡京在内的所有人, 全都用凌厉如刀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这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刺耳啊!张师正干笑着转身扭头,假装没看见。 就这么一扭头,他的眼神恰巧落在了木桌上。 见桌上的炊饼已没了热气, 他福至心灵, 重新笑起来, “蔡相的病如今只能等, 众位不如先用饭吧,这饭食看着都快凉了。” 这个时候让他们去吃那肉汤炊饼?!蔡家众人初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待看到他一眼一眼往木桌上瞟, 蔡家众人只觉得脑袋发胀、双眼发黑, 一寸寸地将目光往张师正身上挪。 亲眼目睹蔡家人如刀的眼神渐变成为想杀人的眼神,李复狠狠吞了口唾沫,上前一步来到张师正身侧,将求救的眼神投向范医官, “统制说的没错!范医官,蔡相如今可能进食?” “当然不行!”范医官毫不犹豫地起身摇头, “在汤药送来之前, 他身上的银针半点也不能动, 否则半身不遂、一命呜呼皆有可能。” “这么严重啊?”李复咋舌, 一手提起药箱, 一手扶住范医官, “那我们是不是该离他远一点?” 范医官淡然摇头, “这倒不是必须, 不过以防万一, 离远点也可以。” 任由李复搀扶着,范医官施施然地来到木桌旁落座,他热情地招呼周围,“汤药还不知何时能送到,你们也都先来把肚子填饱再说吧。” “军中粮食有限、用饭定时,若此时不吃,那就只能饿肚子,或是吃冷饼冷汤了。” 蔡脩看了眼木桌,不屑地扭过头去,却在隐晦之处轻轻揉了揉肚子。 蔡鞗微微叹息,“医官先用吧,爹爹还未脱险,我等此时皆用不下。” “你们果真孝顺,蔡相养了几个好儿子啊。”范医官赞叹地点了点头,顺势取出帕子擦手,“既然你们都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放下帕子,他态度自然地舀汤取饼,还顺手招呼,“张统制、李偏将,你们可用了晚膳?可要与我一起?” 张师正哈哈一笑,豪爽地拉着李复入座,“正巧我们俩也没吃呢!今日就借着蔡相的光,也好好尝一尝肉味!” “啪!”范医官一巴掌拍开张师正直接去拿饼的手,没好气地骂,“你的爪子干净吗?就直接上手抓!” 张师正收回手,无辜地朝他眨眼。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知不知道?!”范医官给他递了一张帕子,一边吃饼一边教育,“吃饭之前要洗手,喝水之前要烧开……” 这边范医官在蔡家人的眼神威慑下,对着张师正二人进行健康教育,另一边赵栎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主帐。 主帐之中,郑皇后与乔贵妃照例已经在齐齐等着。 见他进门,郑皇后好奇地问道,“不知成国公此来有何用意?” 他们都知道蔡京病重求药,为的不过是和外界取得联系,以赵栎将行军事宜交给郑皇后的做法,此事并不值得他再跑一次。 “太后知道,蔡家回京之后,当由皇帝仔细查问。然茂德帝姬已嫁入蔡家为妇,也不知她是否会偏帮蔡家?”赵栎也不藏掖,直白地问道。 无论茂德帝姬是否偏帮,赵栎的决定不会变,只是对于靖康之耻中的无辜牺牲品,赵栎不愿她被他们连累走到末路。 茂德帝姬?郑皇后想了想,只道,“四姐在姐妹中容貌最盛,才气过人,也最是受道君喜爱。她的驸马乃是由她自己所选,一者蔡鞗容貌才学堪与她为配,二者蔡家权势足可为她添彩。” 看来,这是一位足够聪慧而又足够理智的女子。 “世事无常,不过一日间隔,茂德帝姬的生父和家翁齐齐病倒。偏宋金之战刻不容缓,我等需得疾行入京,竟没给茂德帝姬尽尽孝心的机会。”赵栎想了想,认为还是需得见见这位帝姬。 “正好如今蔡相病重缺药,需得帝姬相助,便将此事告知于她,也让道君可以见见爱女,以慰伤心。” 郑皇后会意点头,“范医官前去为蔡相看诊,还请成国公费心,照看照看官家。” “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何须太后请托。”赵栎笑着回答,径直进了内室。 郑皇后不以为意,招来侍卫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目送侍卫出门,乔贵妃好奇地问,“姐姐以为,四姐可会来见官家?” “妹妹这是拿我寻乐子啊!”郑皇后笑睨了她一眼,“四姐行事向来周全,那蔡京和官家如何能比?哪怕不知蔡家暗中图谋,定也会来觐见官家。” 乔贵妃跟着笑起来,朝着蔡家的方向不屑地撇了撇嘴,“亏那蔡京掌权多年,如今给自家留后路,半点不曾想过四姐不说,还好意思举着四姐的旗帜给自己当挡箭牌!” 郑皇后拍拍乔贵妃的手,“他们濒临绝境却还自断臂膀,妹妹何必气恼,只看着他们的下场便是。” “姐姐说的是。”乔贵妃眼睛一亮,“我等着看那蔡京见到他那些亲儿孙的模样!” 这二人会有此议论,却是因为昨日胜捷军大量出动,去收拾群臣私产之时,抓到了蔡京安排潜藏的所有后路。 说来也是蔡家合该如此,在赵佶初到镇江之时,小辈们的接风宴上,蔡家子弟大大出了一次风头,成功竖立了自家金贵不好惹的名头。 于是,当地各家族对蔡家投入了十二分的关注,然后又在郑皇后的游说下,将它们抖落了个干净,结果就是蔡京的安排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逮了个正着。 而经过一番询问,二人惊讶地得知,这些安排无论是隐姓埋名以图后事,还是藏匿家财以备后用,甚至连彼此之间沟通联系,半点都未曾涉及茂德帝姬这一房。 且不说茂德帝姬与她们的香火情,单是作为女子,二人便已足够心寒,自然对蔡家更为厌恶。 就在二人畅想未来之时,帐外禀报,茂德帝姬求见。 “快请四姐进来。”郑皇后对着乔贵妃一笑,吩咐左右。 侍女闻声而动,掀开帐帘,一个艳光四射的大美人急切而不失优雅地走了进来,正是茂德帝姬赵福金。 第43章 她径直来到郑皇后身前,仪态万方地行过礼,便急急问道,“娘娘,乔小娘,昨日听闻爹爹病了,我便想来探望,不想却被胜捷军拦截在外,如今爹爹状况可还好?” “四姐有心了。”郑皇后微笑着牵过她的手,“官家如今甚是安稳,你不必着急。只是蔡相痼疾犯得急了些,范医官前去为他诊病,如今是成国公守候在侧。四姐可要去见见官家?” 赵福金望向内室的眼神顿住,不解地转向郑皇后,“成国公竟会医术?” 成国公赵栎乃是外界高人,打趴童贯、舌战群臣、收服胜捷军,这些事都早有人禀报过她,但她也没想过,赵栎竟还会医术。 郑皇后摇摇头,“四姐误会了,成国公并不会医术,但他乃是受皇帝所请,来迎官家回京。如今范医官暂时离开,他便坐镇官家身侧。” 赵福金的眼神深了一瞬,又望向了内室,“我想先去看看爹爹。” “好。”郑皇后应声,牵着赵福金款款而行。 一边走,郑皇后一边问道,“蔡相犯病,据说四姐你手上有药,你可是已派人为蔡相送去?” 赵福金微微拧眉,“娘娘这是从哪听来的谣言?我手上连个生药铺子都没有,顶多收藏了些许贵重的药材,何来拿捏家翁药物之说?” “倒是出京之后不久,五郎说家中新得一位药材商前来投效,让我带他同行。我念着新人确实该离爹爹娘娘远些,便将他塞进了队伍里。” “这些日子,我听闻家翁时有派人寻他,想来便是将药物之事委派给了他?” 郑皇后脚步一顿,面色沉了沉,“那商人跟了你这许久,竟还未曾认清主子?” 赵福金不在意地摆摆手,“娘娘不必生气,我出嫁之时十里红妆,你和爹爹什么没有为我准备好?何尝缺他这三瓜两枣?” “你有你大度,何曾成了别人怠慢你的由头了?”郑皇后眉头皱的更紧。 赵福金索性拽住她的袖子直晃,“娘娘,娘娘,这点小事不值当你挂心,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爹爹吧!” 看清赵福金眼中的焦急,郑皇后心下一软,“好,先让你看看你爹爹,然后我们再好好分说。” “好!”赵福金清脆地答应一声,拉着郑皇后快步往里走。 进得内室,赵福金完全无视其他,口呼“爹爹”,径直走向赵佶的床榻。 越走越近,床上赵佶的形象在赵福金眼中也越发清晰。 待看清赵佶整张脸上没有一块好肉、双目紧闭的躺在床上,赵福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攥紧双手看向郑皇后,“娘娘,爹爹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被我打的。”赵栎从一室的背景板中走出来,强势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第51章 赵福金霍然转身, 柳眉倒竖,高声怒喝,“大胆狂徒!竟敢以下犯上、损伤龙体!来人, 还不快把他拿下!” “四姐,你先冷静点。”郑皇后拉住了赵福金的手臂,“这位是成国公, 执尚方宝剑, 前来镇江是为请官家回宫。” 赵福金咬唇, 狠狠瞪着赵栎, “尚方宝剑又如何?便是大哥亲至,又如何敢对爹爹有丝毫不敬?!” “所以来的是我,不是你大哥啊。”赵栎自得地耸耸肩, “他要守为人子的孝道, 不能动你爹半根汗毛。我却是受你们祖宗所托而来,想揍你们这群不肖子孙可以毫无顾忌地随便动手。” 一边说,赵栎一边掰了掰自己的手指,仿佛正蠢蠢欲动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你!”赵福金恨恨跺脚, 却是不自觉地往郑皇后身后躲了躲。 郑皇后配合地将她往后捎了捎,目光奇异地打量赵栎, “成国公之意, 是你在京城也对皇帝动过手?” 赵福金躲藏的动作停下, 好奇地探了探头。 赵栎噗嗤一声笑起来, “太后这话不是明知故问吗?莫非你们竟以为, 纠结反复无数次之后, 皇帝会忽然变得有魄力, 当堂惩治高官、下令追击金军?” “当然是我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怕了、打服了, 他们又拿我完全没办法, 这才逼不得已照着我说的去做啊!” 看清赵栎眼中隐隐的得意和显而易见的鄙夷嘲讽,室内几人眼中都暗了暗,脸颊有些发热。 赵福金磨了磨牙,恨声道,“你这般得意作甚?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些微能为,竟只管自己痛快,不顾黎民苍生,又算得了什么?!” “只顾自己痛快,不顾黎民苍生?你这话用来指责我?”赵栎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的不敢置信。 他呵呵笑了两声,指向床上的赵佶,“那你说说,这位躺在床上的道君皇帝,你的好爹爹!他为造‘艮岳’助自己得道升天,设杭州‘造作局’、苏州‘应奉局’等四处搜刮怪石珍玩。” “花石纲之役延续二十年,期间所需钱谷、民役、拆毁桥梁、凿坏城郭,不知凡几。我是只顾自己痛快,不顾黎民苍生,那他又算什么?他是不是该自己吊死,向大宋百姓赎罪?” 听出赵栎话语中的杀意,赵福金几步冲到赵佶床前,两手伸直将他挡在身后,“不许你伤害我爹爹!” 赵栎顺了顺气,转开视线,“放心,我昨天没杀他,就没想过现在要他的命。” 赵福金将将松了口气,又立马悬起了心。没想过现在要命,但成国公的杀意还是没消啊。 “如此我们就放心了。”郑皇后抓住赵福金的手,用眼神逼得她消了音。 见赵福金乖乖扭头,郑皇后看向赵栎,“成国公见谅,四姐自幼得官家宠爱,父女情深,方才如此失态。如今她已经冷静下来,我们还是说说蔡相的事吧。” 蔡相的事?赵栎反应了好一会,才回想起来,他留在这等赵福金,目的并不是跟她吵架。 真是被气糊涂了!赵栎按了按太阳穴,没好气地对赵福金道,“回京之后,蔡京将会被抄家问罪,你可要提前与蔡鞗和离?” “作甚要和离?”赵福金不解地道,“我乃大宋帝姬,虽说是嫁入蔡家,我也自有公主府。只要五郎并无罪过,便算作他入赘公主府也就是了。” 从药材商人和方才赵佶之事,赵栎只觉得赵福金像是个傻的。但这话一出,她又好像真有几分郑皇后口中聪慧的模样。 这边赵栎在惊奇,郑皇后也附和着出主意,“四姐说的没错,到时候将孩子们的姓也改了,录上宗室玉碟,便跟蔡家再无干系了。” “看来倒是我想多了。”赵栎耸耸肩,换上了轻松的表情,“那你就留在主帐为道君侍疾,你的车队也交给胜捷军统一掌管,其他的等回京之后再说吧。” 赵福金不服气,“我留下侍疾理所应当,但凭什么要把车队交出来?” 赵栎嘲讽地笑,“你心甘情愿任由蔡家借此藏匿家私送出血脉,我可忍不了国库可能的收入被其他人私吞。” “也不知道你那聪明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人早都把你和你的儿子排除在外,你还兢兢业业为人家打掩护当招牌,真是难评啊难评!” 在赵福金云里雾里、郑皇后面色变幻之时,赵栎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初到之时,跟皇帝说了说若没有我,大宋可能的未来,不过想来你们都未曾听说过?” 看着赵栎脸上明晃晃的恶意,郑皇后顿觉毛骨悚然,她有些惊慌地大声道,“既然是没有成国公的未来,那定然不会成真,我们也没有听说的必要了!” “那倒不一定!”赵栎摊摊手,玩笑中带着几分真诚地道,“我是外界来客嘛,谁知道哪天我觉得无趣,或是我的世界有人呼唤我,我就突然离开了呢!” “自己的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最为稳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郑皇后猛然想起,而这两回,他都是在把她往那条最是离经叛道的路上推。 怀着对未知的好奇,和莫名的恐惧,郑皇后艰难地张嘴,近乎无声地道,“那便请成国公说说,若没有你的干涉,大宋的未来将会如何。” 听得这话,赵栎脸上的玩笑和恶意霎时消失,平淡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雾,“若没有我,你们猜皇帝会不会同意出兵截杀金军?” 夜袭刚刚失败,金军好容易同意退兵,被吓破胆的皇帝会冒着惹怒金军的风险派兵追击吗? “不会。”赵栎说出所有人心中的答案,“但在京城安稳之后,他会乖乖按照约定将中山三镇让给金国吗?” 不需要思考,几人都知道赵桓的性格。所以赵栎又答,“也不会。然而那个时候,国库空虚的朝廷,愿意拿钱又拿的出钱建设边境、抵御金军吗?” 哪怕拿得出钱来,朝中大臣都要争个头破血流,更何况拿不出来,郑皇后咬住了下唇。 “那个时候,收不到战利品的金国,面对防御空虚的大宋,他们会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还是重整旗鼓、再次南侵?” 又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金国只会催发出全国上下的怒意,挥师南下。 第44章 “第一回就输了,面对加强攻势的金国,京城还能守得住吗?要是守不住,你们猜朝廷上下会选择自杀殉国,还是再次选择割地赔款?” 自宋真宗“澶渊之盟”,大宋送钱送物早已成习惯,怎可能有自杀殉国这等事情发生。 “但是京城将将才被搜刮过一遍,已经没有足够的金银财宝满足金军的胃口了,那该怎么办呢?你们猜,朝廷会用什么来抵债?” 抵债的东西肯定要值钱,或是要能挣钱。宫中珍玩、艮岳的奇石、各类典籍工匠,还有……女子,尤其是身份尊贵的女子。 郑皇后紧紧闭上双眼,犹如醍醐灌顶,为何成国公要说让她掌握自己的命运。那是因为,若她们的命运被男人掌握,在那些男人不能或不愿庇佑之时,她们的下场就会是“值钱的物件”。 被郑皇后周身的肃杀气息所震慑,赵福金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娘娘?” 郑皇后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安抚赵福金的手在碰触的瞬间僵住,她霍然扭头看赵栎,张合的唇竟无法发出声音来。 不知为何,对他所说的那些猜测,她竟觉得不像是假的。而在那个故事里,她的几个女儿,又都遭遇了些什么? “这不是在说故事嘛,太后不必太过挂心的。”赵栎看懂了她的眼神,然后不自觉地避了开去。 郑皇后一把将赵福金揽进怀里,一滴眼泪坠入了她的衣衫。赵栎给不出答案,也就昭示了那个最让人绝望的答案。 “姐姐!”乔贵妃轻搂住郑皇后的手臂,瞟向床榻的眼神泄露出几分杀意。 被二人围在中间的赵福金敏锐地察觉到了乔贵妃的变化,初时的惊怒过后,她开始深思二人变化的缘由。 就是他的话造成的后果!赵福金偷偷瞪了赵栎一眼,努力回忆他方才说的话。 金军就算退兵了,之后还是会再打过来,届时大宋还是会输,输了就又要送钱送物,但是朝廷已经没有钱财了。 联想到郑皇后二人激烈的反应,赵福金不敢置信地说出她的推测,“你是说,要是没有你,我们会被送去金国抵债?” “你就算吓唬人也想个好点的招啊!居然用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真是太可笑了!” 她嗤笑一声,摇晃着郑皇后二人的手臂,“娘娘,小娘,他就是气我跟他吵架,故意说来吓唬我们的!你们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对上郑皇后二人沉寂的眼神,赵福金夸张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她无意识地翕动嘴唇,声音飘忽,“不是,娘娘,你们为何这么轻易相信他随口说的胡乱揣测?” 第52章 在赵福金发泄的时候, 郑皇后已经冷静下来,她摸摸赵福金的头发,温声道, “四姐,你向来聪慧,你不带情绪地仔细想想, 成国公说的, 果真是胡乱揣测?” “官家能抛下皇帝和京城南逃镇江, 四姐确定他永远不会抛下你吗?”乔贵妃也看着赵福金, 脸上满是冷意,“就算他愿意护着你,若是宋军战败, 面对金军他又能拿什么护你?” 赵福金条件反射退了两步, 闭着眼用力甩甩头,昂起脖子不服气地问,“不对,你们怎么都认定宋军会败?那成国公不是说种师道成功截杀金军了吗?就算他不在, 有种师道在,大宋也不一定会输啊!” 郑皇后缓缓摇了摇头, “二月初一姚平仲领兵夜袭金军大败而逃之事, 四姐这么快就忘了?有种师道又如何?种师道定下了万全的计策又如何?皇帝他不信他不听啊!” 结果为平金军之怒贬谪李纲种师道, 又在太学生和百姓抗议之下重新启用二人, 然后转头又对太学生下手。值此风雨飘摇之际, 这等无常之君, 哪堪托付啊! “那娘娘究竟意欲如何?”赵福金想不出反驳的话, 咬住下唇问道。 郑皇后轻呼一口气, “你既然还是想不通, 便留在官家身边侍疾好了。你的车队,我会让胜捷军妥善安置的。” 说了一大通,娘娘和小娘浑身气质似乎脱胎换骨,唯有她竟是直接回到了原点,还是要留下侍疾交出车队。 赵福金不甘地咬住下唇,眼珠一阵乱转之后,她拧眉看向床榻,“无论他说得多天花乱坠,这些也全都不是真的。” “倒是我们说得这般大声,爹爹却半点没有反应,是不是他又出手暗害爹爹?” 赵栎没好气地翻白眼,“我早都说了,我要是真想弄死他,完全不需要暗害,我现在就能直接扭断他的脖子!他的命暂时还有点用处,所以你不需要有这些无谓的担心。” 郑皇后颔首,向赵福金解释,“官家会沉睡,是范医官临走之前扎了针。” 她尴尬地看了看赵栎,还是选择说实话,“只因范医官猜测成国公或许会来,为了不让官家再次与成国公斗嘴然后气到自己,索性扎针令他沉睡,还能有助于官家养伤。” 连从来都是忠于皇室的医官也选择站在成国公这边吗?赵福金一时只觉得天地之大,却无一人可依的孤独。 思忖半晌,她恨声道,“娘娘,我要带着我的侍女们习武。” 医官靠不住,娘娘也跟她不是完全一条心,帐中这些人更是完全不愿听从她的命令。那她就自己把人给练出来,不信拿这个成国公没办法! “你带着侍女们习武?”郑皇后微皱眉头看向赵福金。 她自由爱美爱享受,连练字都要人端茶打扇的伺候着,还专门配了预防茧子的药膏天天抹,这练武跟她哪里搭得上半点边。 乔贵妃也帮腔,“这练武比练字可辛苦多了,不说茧子,磕磕碰碰定是少不了,你不怕伤了你经年累月养起来的这身皮子啊?” 原本赵福金想的也只是看着侍女们练,谁想她的话刚落地,眼前二人就给她泼冷水。 她一下子好胜心起来了,梗着脖子道,“成国公不是说世事无常,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吗?我自己学了,才最为保险。” “说的很不错。”赵栎用力鼓掌,“回京之后,可以把帝姬王妃也都拉出来练练。保不齐有那么几个天赋异禀的,那宋金对战的胜率就更高了。” 女子从军?郑皇后立刻想到了这个词,初时的震惊过后,立马下定了决心。 她既要走女子掌权之路,女官需得有,女兵女将更是不可或缺。唯有这样,她的路才能走得稳当、走得长远。 想通之后,郑皇后对赵福金道,“你既下定了决心,那我便依你。明日起,你每日扎营之后练习一个时辰,回京之后,再做计较。” 自己说出口的话,赵福金哪怕心里虚,也爽快地点头应下,“好,多谢娘娘。” “此间事已了,我也该去看看蔡相了。”赵栎伸了个懒腰,满脸笑容地问赵福金,“话说帝姬你并未派人给蔡相送药,他不会还在那干等着吧?” 赵福金上下打量了下赵栎,奇怪地问,“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对此很高兴?” 赵栎继续笑,重重点头,“当然,其实我巴不得他一直躺下去。” “你这样当着我的面指责我的夫家人,着实太过失礼了!”赵福金不悦地瞪他。 “说了我是天外来客,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赵栎大大咧咧地挥挥手,“更何况,你都已经准备好等蔡家一倒就接收丈夫入赘,就别再那么真情实感说夫家了。” 赵福金心口一噎,没好气道,“懒得跟你说!不过你的高兴也大可不必,我是没派人,但车架一停,那个药材商便等在那。我进主帐时,他早就赶去送药了。” “这样啊。”赵栎不乐地撇了撇嘴,抬脚往外走,“那你们处理车队吧,我去看看那边送的到底是什么药。” 出了主帐,赵栎快步赶回蔡家所在之处,谁知还未走近,就听见了范医官中气十足的说话声。 “对,这个灶的左边还要放一块石头,底下再刨两捧土。你这药材称了几样了?赶紧啊,你这速度比我的药童还慢!对对对,水拿过来,先把药罐子洗干净放好……” 见蔡家人被范医官指挥得团团转,而他和张师正、李复还吃得津津有味,赵栎满意地笑了。 他友好地朝蔡家人笑了笑,大方地在范医官那桌落座,一边擦手啃炊饼,一边好奇地问,“他们这是什么情况?难道那人送来的不是丸药?” “倒是也有丸药,”张师正喝掉最后一口汤,拍拍手擦嘴,“不过只有三颗。医官说这是关键时刻可以救蔡相命的,有他在不用浪费这宝贝,所以正指挥着蔡家人现垒灶熬药呢。” 见范医官脸上带笑,张师正凑近赵栎压低了声音,“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范医官是在故意折腾他们。” 范医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嗓门压不压也没什么区别。” 张师正抬起头,冲着范医官嘿嘿笑。 “蔡家人怎么惹到你了?”赵栎往范医官身边凑了凑。 连张师正都直白地说出这样的猜测,又有他对赵佶出手在前,赵栎完全不信范医官乃是无心。 第45章 范医官慢条斯理地答,“这药方子是我爹开的,制丸药时我也在场,哪怕这些时日他一天三顿当饭吃,也不该只剩这么三颗药。” “谁想我随口一问,那蔡脩竟说,他们家本是准备了足够的药材,不想却被制药的坑了。既然如此,我不坑他们一回,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瞟了挖土挖得灰头土脸的蔡脩一眼,赵栎不解,“哪怕他说一句,他们收拾行李的时候找不到了,也比往别人身上丢黑锅强吧!” 范医官冷哼一声,嘲讽道,“蔡家衙内何曾做过错事?有错定然也是别人的错。” 也是凑巧,蔡翛正来到蔡脩身边安放药罐子,顺势也提起了这事,“七哥,你抢先答话,干嘛不用找不到糊弄一下?这样我们还能找个机会把其他的丸药拿出来。” “连个东西都找不到,那显得我们多蠢。”蔡脩愤愤道。 蔡翛叹口气,“那被制药的坑了,我们就不蠢了吗?还有,我们几兄弟现抓药熬药,弄得这副样子,难道就不蠢?” “更何况,因着你的话,我们原有的丸药也都不能拿出来了。因此,往后赶路的每一天,我们都要像今天这样熬药。” “我知道了。”蔡脩默默垂下头转身,“我去帮五哥他们抓药。” 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赵栎笑呵呵地将之分享给了同桌的饭搭子。 范医官脸上流露出浓浓的笑意,“小小蔡相公说的是,就该路上每天熬药才好。” “原本这药并不是要每天吃的?”赵栎敏锐地反应过来。 “是药三分毒,”范医官认真道,“状态平稳的话,这药过几日吃一次也就够了。不过蔡相此次着实凶险,多吃几次调理调理也不坏。” 赵栎惊讶地瞪大了眼,“他今日竟然很凶险吗?我还以为他是装的呢!” 才走了一日,又那么强烈地要求和赵福金联系,谁不得怀疑蔡京病的真假啊。 范医官耸肩,“起初应有几分假装,但被你那么几次三番故意刺激,假的也变真的了。” “那得让我好好想想,争取下次可以发挥得更好。”赵栎满脸的跃跃欲试。哪怕不能弄死他们,能膈应他们也解气。 “你还是别了吧。”范医官立马阻拦,“要是你想带回去一具尸体,那就当我没说。” 撇撇嘴,赵栎无奈道,“那还是算了吧,带他回去问问口供更重要。” 放弃一个乐子,赵栎又寻到一个新的,“对了,你刚才说的‘小小蔡相公’又是怎么个说法?我记得这个蔡翛在兄弟间排行第三,并不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作者有话要说】 太放飞了,好像我也不知道写到哪里了,就任由它自己发挥吧(瘫倒、摆烂) 第53章 “我这不是顺着你的称呼排下来的。”范医官答, “你都把蔡攸叫作‘小蔡相公’,比他年幼的蔡翛当然也就只能叫‘小小蔡’了。” 赵栎好奇,“那其他几个兄弟呢?” “蔡攸官拜太保、领枢密院事, 蔡翛任礼部尚书、保和殿大学士,得称一声‘相公’。其余几人顶多也就是个待制,可不适合这个称呼。”范医官解释。 “哦。”赵栎恍然, “那除了驸马之外, 称一声‘衙内’应该合适吧?” 范医官险些被一口汤呛到, 狠狠给自己顺了顺气, 目光奇异地看着赵栎,他真的不是在嘲讽吗? 其他人不说,蔡绦乃徽猷阁待制, 官居从四品可绝对不算是小官。再有之前蔡京起复却不能理事, 所有政事可都悉数托付于他。 不过,此时有蔡京在前,称他的儿子一声“衙内”也算合理? 晃晃脑袋,范医官努力将自己被带偏的思绪拉回来, “不是,我怎么跟着你越跑越偏了?你就用官职称呼就好, 对着已有官职的人叫‘衙内’, 那是明摆着要跟人结仇。” “哦, 是这样啊!”赵栎淡定地点点头, “但我也没想跟他们和平相处啊。” 范医官顿住, 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我就多余跟你说!随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赵栎微微笑, 看向已经停下用饭的张师正, “蔡相又没有生命危险, 这里用不着留这么多人,倒是太后有事吩咐你,你先去主帐觐见吧。” “那末将告辞。”张师正和李复交换一个眼神,爽快地起身离开。 目送他一步步走远,赵栎来到蔡京身旁蹲下,“哎呀,张统制急着觐见太后,竟是忘记和蔡相道别了。不过如今你就差躺进地里了,道不道别也没差啦!” 蔡京的手肉眼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范医官看得面色大变,疾步走到赵栎面前,气急败坏道,“你是不是就爱和我对着干?!我治一个病人你捣乱,治两个病人你还是来使坏!” “医官消消气!消消气!”赵栎连退三步躲避他的唾沫星子。 “消消气?你说我怎么消气?!”范医官语速变得更快,“好心好意为人制药,冷不丁从天而降一口大黑锅扣脑袋上!” “勤勤恳恳跟阎王抢回人来,结果病人不把自己当回事,旁边还有人恨不得直接当场将人彻底推进鬼门关!” “还有一群几十岁的大男人,连个药都熬不好,真是没用的废物!” “咳咳。”赵栎努力躲过更汹涌的唾沫攻击,来到范医官身侧,瞟了瞟手颤得更厉害的蔡京,好心提醒道,“医官啊,你最后那句话,把你的病人刺激得更狠了呢。” 范医官扭头看去,猛然对上了蔡京阴狠的眼神。他下意识躲闪了一下,下一瞬却直接目光灼灼地瞪回去,“就算你是太师,那几个人该是废物还是废物!” “还有,别拿你这眼神看我!小心我取针的时候一个手抖,你剩下的日子就直接躺着过!” 赵栎听得满脸是笑,却又忍不住好奇,“你是突然犯病了吗?明明刚才你还在阻止我使坏,现在我怎么看着你比我更想弄死他?” “咳咳咳咳!”方才赵栎是清嗓子,这回范医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拽住赵栎的衣袖,面目狰狞地低吼,“你脑子出问题啦?!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赵栎配合地压低声音,“所以不能说,只能偷偷做?” 范医官又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甩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啊别啊,我们俩的心思是一样的,来交流交流嘛。”赵栎毫不见外地抓住范医官手臂。 使劲甩了几下还是挣不脱,范医官看向赵栎的眼神简直想杀人。 赵栎恍若未见,只好奇地问,“真的,你这变得也太快了点!川剧变脸也就跟你不相上下了!” “呵!”范医官冷哼,“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赵栎无辜地反问。 范医官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还跟你没关系?我这两个病人不是你搞出来的?赶了一天路,还要拼老命救人!甚至连离开这么一会,也要想法子防止你使坏!” 赵栎干笑两声,不服气道,“就算这样,你怎就突然跟他对上了?” “那不是意外吗?”范医官面上露出几分尴尬,他摊手,“抱怨得太顺口,结果就戳了他的肺管子。那眼看他已经把我当成眼中钉,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我还跟他客气什么?当然怎么爽快怎么来。” 拍拍范医官的肩膀,赵栎赞赏道,“不错不错,就是要这样。你放心,有张师正领胜捷军坐镇,他在路上翻不起什么浪。” 范医官不屑地避开他的手,“有胜捷军就放心?蔡京与童贯勾心斗角这么久,你确定胜捷军中没有他的人?” “我一会就去跟李复提个醒。”赵栎默默点头,凑近范医官小声道,“不过你应该会做迷药吧?不如多准备一点备用?” “你想要多少?”范医官总觉得不太对劲。 赵栎伸手比划了一下,“总得撒出去就能迷倒这么几片人吧?” “那叫一点?”范医官倒抽冷气险些破音。 “亿万的亿嘛。”赵栎说的理直气壮。 “做不到!”范医官毫不留情地拒绝。 赵栎无奈地叹口气,“那你看着做吧,尽量波及范围广一点,起效时间短一点。” 范医官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诶,话说我们俩站他边上这许久,为何不见蔡家人过来看看?”赵栎又起了好奇,“甚至他们就留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感觉他们也不像是不孝子啊?” “刚才气头上,我把他们都安排出去了。结果有人抗议,我直接让他们药不熬好不准过来,否则我转身就走。” 赵栎看向蔡京身上密密麻麻的针,扎的时候还那么让人眼花缭乱,谁知道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讲究?难怪蔡家人在旁边看得眼睛直冒火,也不敢凑近一点点。 技术性人才果然就是有底气!赵栎默默点头,突发奇想,“看他们熬药还有一会,不如你教教我针灸?” 第46章 “你都不是此界之人,你学这作甚?”范医官不解。 “谁知道我还会在此停留多久?又谁知道我会不会碰上需要针灸的紧急情况?要是我会针灸,到时候或许也能救下一条命来。” “更何况,我还要回家的,能用上针灸的地方或许更多。”像是开一个中医学校,把针灸之术彻底发扬光大?那他的公司不知将会受到多少关注,又增加多少盈利? 越说赵栎越是心动,两眼放光地看着范医官。 范医官更是不解,“你连利箭入脑都不受影响,等回家了,应该更用不上才对吧。” “这谁知道呢,反正多学一种本事不是坏事嘛。”赵栎避重就轻道。 “说得好像你能学会似的。”范医官不忿,“我这手针灸可是学了几十年的成果!” 赵栎催促,“反正现在有空,试试嘛,试试我又不亏!” 范医官更是不忿,“你是不亏,我亏啊!非自家子侄、入室弟子,我范家针灸术从不传授。” “你这就是格局小了啊!”赵栎摇了摇自己的食指,“在此界如何传承,你们自有考量,我不多言。但是在界外,对你们完全无法产生半点影响,顶多会让你们家的名声响彻中外。你又何必拒绝呢?” 让范家的名声响彻中外?范医官心动了一下,立马正色摆手,“停!你别跟我灌迷魂汤!这事我做不了主!要真想学,你回京自己去问我爹!” 听他这么说,赵栎暂且熄了学针灸的心,转而道,“那你教我认穴如何?这总不是你们范家的秘术了吧?” 来这一趟,除了系统那的好处,他总要再带点什么东西回去,才不亏了花在这里的这么多时间。 范医官犹豫,已经拒绝了教他针灸,再拒绝教认穴好像不太合适? “你看我们俩现在都有共同的敌人了,友好交流一下多好!”赵栎用眼神示意蔡京,努力敲边鼓。 范医官跟着看过去,蔡京的眼睛已经合上,但嘴唇和手指还在微颤,显然还没平静下来。 果然这是已经成死敌了!范医官闭了闭眼,示意赵栎,“行吧,我教你。但我只说一遍,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了。” “好。”赵栎对此没有半点异议,毕竟有的学就很不错了。 “那我们从手开始。”范医官说做就做,伸出自己的左手,一一给赵栎指点手上的穴位。 赵栎赶紧展开手掌,对照着范医官的讲解,一一默记。 说讲一遍,范医官果真说到做到,解说完左手,他也不管赵栎识记得如何,又伸出右手讲解起来。 双手说完,范医官正要指点赵栎脑袋上的穴位,蔡绦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众星捧月地走了过来。 人未至,蔡鞗便抢先开口,“医官,汤药已熬好,还请医官为家父取针。” 第54章 授课的思绪被打断, 范医官不带情绪地瞟了蔡家众人一眼,冷淡地说道,“驸马既然着急, 我这就为蔡相取针。” “多谢医官。”蔡鞗含笑道谢。 “驸马不必客套,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范医官拱手回应,招呼赵栎跟他走。 来到蔡京身侧, 范医官一边向赵栎指点穴位, 一边一一将银针拔出。 后侧的蔡脩看得心头火气, 捋着袖子就想冲上去质问, “我们是让他为爹爹取针,他不全神贯注,竟还在分心教徒弟?!” “七哥冷静!”蔡翛眼疾手快拽住他, 在他不服气地瞪过来时, 沉着脸回怼,“你忘了他刚才怎么逼着我们去熬药的?万一他说你影响他行针,直接影响到爹爹身体,你又该如何?” 要知道, 下完针后,这医官就说了, 动了银针, 半身不遂、一命呜呼皆有可能。他们赌不起! 蔡脩身形顿住, 愤愤地窜到兄长们身后。 在蔡京时隐时现的忌惮眼神下, 范医官将身后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眉毛都没挑一下, 条理分明地说了一遍穴位知识, 然后稳稳当当把所有银针拔了出来。 收起银针, 他拉着赵栎退后, 示意蔡家人, “好了,你们给蔡相喂药吧,越快喝药效果就越好。” “多谢医官。”蔡鞗再次道谢,同蔡翛一起上前,协力将蔡京扶了起来。 蔡绦端着汤药慢吞吞走过来,蔡攸在旁看得心焦,急忙催促道,“四哥,赶紧给大人喂药吧。” 蔡绦面露犹豫,“可是这药还烫手,不如大哥你去寻一个汤匙?” 蔡攸四下打量,李复适时举着舀汤的勺子跑过来,“小蔡相公不如用这个?” 看着汤勺上明晃晃的油星子,蔡攸紧抿双唇不答。 蔡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黑着脸道,“不用了,直接端过来,我就这样喝。” “爹爹?”蔡绦还是迟疑。 “我让你拿过来!” 蔡京声音含怒,蔡绦当下应是,维持着汤药不洒,以最快的速度将碗递到了蔡京面前。 接过药碗,本想直接一饮而尽的蔡京的手顿在半空,蔡绦的顾虑甚为有理,这药果真是烫手。若是就这么喝下去,怕是他的喉咙不知伤成什么样。 不需犹豫,蔡京垂下眼,两手捧住药碗,小口啜饮。 “呵!”赵栎冷嗤一声,对着范医官挤眉弄眼。 范医官小小声地答,“能走到这一步,那位可从来不是傻子。” 行吧!赵栎放弃看乐子的心态,静静等着蔡京喝完药。 这边蔡京将药碗放下,那边赵栎便开口,“蔡相既喝了药,定是没大碍了。我们这就告辞,众位也好生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今日劳烦成国公了。”蔡京点头示意。 “蔡相言重了言重了!”赵栎连连摆手,“我只不过跑了两步带了个信而已,蔡相实不必这般客套。” 说完,赵栎作势欲走,却又顿住脚步笑道,“对了,还有一件好事差点忘了告知蔡相。” “因茂德帝姬担忧道君皇帝自请侍疾,太后命张统制顺便接手了后方的车队,你所需的药材稍后都会送过来,你也不用担心家眷们的安危。” 蔡家众人皆是面色变幻,年纪最小的蔡脩更是直接惊呼出声,“什么?!胜捷军接管了车队?!” 赵栎含笑点头,“正是如此。自得知道君生病,茂德帝姬便心神不宁,方才进了主帐见了人,更是泪如雨下、再不肯离开。” “道君和太后也不忍拂了她的孝心,便将她留了下来。又想起车队人多繁杂,怕失了主心骨生乱伤了蔡家家眷,便索性令张统制一起管制。” “蔡相果真是盛宠优渥,十分受道君看重啊!” 漆黑的面色迅速调整到平静,蔡京费力地撑起身体,冲着主帐方向行礼,“皇恩浩荡,臣叩谢圣恩!” 赵栎作势伸手,“哎呀!蔡相你这旧疾将将缓过来,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话说的很漂亮,但赵栎距离蔡京足有四五米,却连脚都没有动一下,其本意显而易见。 蔡京自然不会看不破他的伎俩,拉着几个儿子规规矩矩行了全礼,才道,“礼不可废,正是皇恩浩荡,臣子更该谨守本分、尽忠职守。” “蔡相说的真好!”赵栎“啪啪啪”用力鼓掌,“蔡相果真是天下臣子之楷模!让人佩服!佩服!” “成国公谬赞。”蔡京捋着胡须,自谦一笑。 赵栎看着只觉眼疼,扭过头打哈哈,“我等在此耽误太久了,就不妨碍众位休息了,告辞。” “三位慢走。”蔡京继续温和地笑。 赵栎一个字也不想再说,左手拉住范医官,右手拽上李复,转身就走。 目送三人如同被鬼追一样离开,蔡攸不满地看向蔡京,“大人为何这般轻易就放他们走?” “你还没认清状况吗?”蔡京失望地看着蔡攸,“便是我不松口,他们执意要走,你又能如何?” 蔡攸哑然,如今唯有他们几父子在一处,往常前呼后拥的人群全都不在,再算也顶多加几个原本朝堂上的拥趸,还几乎全都是文官。 而四周全是李复手下的胜捷军,就算他们再想拦截那三人,也是无能为力。 “自从道君落入他人之手,便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势,你我所图,唯有寻求一线生机而已。”蔡京冷静地指出残酷的事实。 蔡攸更是不满,“当初已是弱势,大人为何不安排逃命,还要自投罗网?” “你我父子几人,多年来树大招风,便是潜逃,又能逃多久?”蔡京无奈地叹息,“还不如主动将自己竖成靶子,让子孙们有机会自寻出路。” “至于你我,只要一路上安分守己,回京之后配合皇帝将那童贯治罪,或也能留下命来。” 几兄弟目光闪烁,努力消化蔡京给出的消息,权衡其中的利弊。 而蔡京看向蔡鞗,“五哥,你几个兄弟我都有安排,唯有你,我分毫未动,你可有怨言?” 蔡鞗怔了一下,缓缓笑开,“我唯有一妻,子嗣亦全由帝姬所出,爹爹无论作何安排,都绕不过帝姬去。” 第47章 “亦是因此,我之子嗣当不会受太多影响,爹爹又何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是个好孩子。”蔡京轻轻地拍打着蔡鞗,声音里满是欣慰,“好啊!真好啊!” 蔡鞗继续笑,“爹爹既放心了,便赶紧回帐歇息吧。按今日赶路的情况看,明日定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你说的对,我这把身子骨也不知能坚持多久。不像你们年轻人,赶了一天的路还生龙活虎。我先回去歇息去了。”蔡京对着四周点点头,将大半重量靠在蔡鞗身上,往分给他们的帐篷走去。 蔡家几兄弟也醒过神来,口中说着宽慰的话,脚上却已经在往亲近的同僚方向挪。 作为蔡相之子,又入朝为官,谁人没有几个同党?如今前路眼看凶多吉少,他们总该商量商量,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 这些官员们的暗潮汹涌赵栎猜到了,却并没打算去理会。 如今优势尽在郑皇后手中,若还能被那些人翻出浪来,赵栎的计划可就又要变一变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赵栎过得甚是悠闲。 白天赶路时,有兴致就骑骑马,累了厌了就窝进马车里,时不时点评一下跑步的赵榛几兄弟。 傍晚扎营过后,或是找范医官问问中医知识,或是找张师正李复学学古代战技。 许是借着身体的福,无论是范医官教的穴位、药材、古方等,还是张师正二人教的拳脚、兵器以及各种古怪知识,赵栎发现自己全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轻易的融会贯通。 当然,在赵栎徜徉在知识的海洋,感受学习的快乐时,他也没错过打听车队里的乐子。 例如有人试图贿赂将士在方便时逃跑,有人试图怂恿李复夺权,有人试图拉拢将士抢劫一批财物然后远走高飞,甚至有人试图学赵栎直接对主帐动手。 当然还有被逼着挤马车和帐篷的官员们,每天层出不穷的各种谩骂抗议。哪怕次数已经多的像是家常便饭,每一回的别出心裁和奇思妙想,仍旧让赵栎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就在赵栎的如鱼得水和意犹未尽之中缓缓流淌,这一天,赵栎躺在马车上,胡林敲响了他的车窗,“成国公,我们马上就到京城了。” 是了,早晨出发的时候,张师正就说了今天能到京城。 赵栎掀开车帘,用近日新学的技术,在车上借力直接起跳落到马背上,眼神过处,正巧看到他身后跑着步面露向往的赵樾几兄弟。 说来开始跑步的第一日,这几兄弟都是没跑几步就喘得像死狗,没多久就要被抱到马车上歇息。 不过倒也没一个人偷懒,只要歇息够了,就乖乖下来重新跑了。 这不,短短时日,几人都跑得有模有样,嗯,估摸着从这里坚持跑到城门已经不成问题了。 这样想着,赵栎反身来到他们身侧,淡淡地问,“你们可愿就这样跑到城门、让京城子民看看宗室入军的决心?” 第55章 赵樾的眼神从赵楒身上扫过, 询问地看向赵楧。他和赵楧跑这段不成问题,赵椅拼一拼也能坚持,唯有赵楒…… 赵楧还没说话, 赵椅已经拉着赵楒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眼前几人,“十九哥、二十哥, 你们俩跑吧, 我和二十三哥回马车上歇息。” “嗯。”赵楧赞赏地冲他点点头, 正色道, “成国公,如今我朝局势不差,更是远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又何必让百姓看到宗室的病弱?” “小王私以为, 此时让百姓得知宗室入军,也该让他们看到宗室精神振奋、斗志昂扬,更能给予大家信心。不知成国公以为如何?” “说的很有道理。”赵栎点点头,“那就这样办吧, 我去向太后禀报一声。” 说完,他调转马头, 追上了郑皇后的马车。 车帘照例是掀开的, 从车窗望进去, 除了郑皇后和乔贵妃, 车中又多了一个赵福金。 没给多出的人眼神, 与郑皇后简单寒暄过后, 赵栎直入正题, “我与瀛国公和建安郡王商量过, 让他二人一路跑到城门口, 以便向京城百姓展示宗室入军的决心。不如太后让张统制调整调整阵型,也展示得更彻底些?” 郑皇后略一思忖,缓缓点头,“道君东巡总是不美,若能有两位皇子侍疾之外,不忘与士兵同吃同训,以求上阵杀敌,倒也是一段佳话。” “怎就只有皇子的事?”赵福金鼓起脸颊,不服气地抗议,“我这个皇女,在侍疾之外亦是潜心苦练、成果颇丰啊!” 这话倒是不假,赵栎收集乐子时,也听闻过茂德帝姬各种护肤但确实进步神速的消息。 他想了想,看向赵福金,面色郑重,“你想出风头也可以。但今日这个风头一出,届时你可就逃不过上阵了。” 今天他准备做的事实质就是为大宋皇室打广告,但赵栎的本能可忍不得虚假广告。要是今天赵福金出镜了,赵栎就是捆着也要把她弄到战场上去。 “我去战场?!”赵福金指着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栎理所当然地点头,“那不然呢?让你出去展示一圈,就告诉大家,大宋帝姬天天练武,就为了体验更多的保养秘方?” 咳咳!郑皇后和乔贵妃齐齐掩唇,含笑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赵福金身上。 “娘娘!小娘!”赵福金不依地拽住了二人衣袖。 郑皇后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柔声道,“四姐,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前朝亦有平阳昭公主坐镇娘子关,我大宋女子又如何不能为将?” “问问你的心,你只是想要这一时的风光,还是想要跳出内宅、拥有任你挥洒的舞台。” 一路行来时日不长,但郑皇后去看过好几次赵福金习武的场景。那种认真和坚持,她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如今,她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进入战场、上阵杀敌,将自己所学的东西全部展示出来,赵福金咬紧下唇,眼神闪烁不定。 赵栎看了看前头的城门,无奈道,“城门可就要到了,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慢慢想。” “这样,我先去通知张师正调整阵型,你想好了,就跟瀛国公他们一起跑到前头来吧。” 说完,赵栎轻拍马腹,越过了几人所在的马车。 追上张师正,赵栎将自己想要的效果一一描述。 张师正听得连连点头,待他说完,立刻招来传令兵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于是,不知不觉间,赵楧兄弟渐渐跑到了前头。当队伍在城门口停下之时,最前头的一女二男聚焦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的,在赵栎和张师正交流的时候,赵福金也下定了决心,最后和两个弟弟一起冲了出来。 因张师正已提前使人报信,此时朝臣们整整齐齐地在城门外静候,车队一停,众人齐齐行礼,“臣等恭迎道君皇帝回京。”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郑皇后仪态优雅地踱步而出,挥手示意,“众卿免礼。官家病势沉重,正卧床休养,便不要停留,直接回龙德宫吧。” “臣等遵命!”众臣偷眼看了看旁边的赵栎,规规矩矩地答应之后,让开道路。 群臣汇入队伍之中,队伍继续往龙德宫前进。 李纲凑近赵栎身边,拱手笑道,“成国公一路辛苦。” “哪里哪里。”赵栎笑着回礼,“我不过走了一趟传个信,一路也不用操心什么,就当是旅行了。” 李纲看着他的眼中满是赞叹,“成国公总是这般自谦。” 啊?赵栎惊讶地瞪大眼,他这是从哪里给李纲留下的这个印象? 李纲只对着他笑,又示意他看向赵福金三人,“成国公可知建安郡王三位此举是为何?” “是我建议的。”赵栎也不多纠结,顺势改换话题,“宗室入军一事朝堂上下皆知,民间却不一定相信多少,索性将他们的努力展示一回,亦可洗刷一番东巡的名声。” 国难之际,皇帝退位东巡,无论说到哪里都是让人万分唾弃的事情。为了不让宋朝皇室的名声被带得一样烂,这不就得要想办法挽救一二。 道君皇帝病重,皇子皇女孝顺父亲、随行侍疾,却不忘国家危难、勤练己身,只为奔赴战场做准备。如今道君皇帝还是躺着回来的,民间的流言想来是会好转一些。 想明白了,李纲看向赵栎的眼神更添钦佩,“成国公果真思虑周全。不过建安郡王和瀛国公足以,茂德帝姬为何也参与其中?”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茂德帝姬天分过人,习武已有小成。她愿意为国出力,道君皇帝和太后都十分赞赏。” 赵栎停顿一下,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不仅如此,无论何人,只要有才德且愿为国效力,经朝廷确认无误,朝廷将来者不拒。” “茂德帝姬也要入军中?!”李纲错手扯下了一把胡子,痛得龇牙咧嘴。 “当然。”赵栎认真点头,“不仅如此,所有宗室女和宗室子之妻妾,若有自愿者,亦可参加训练。一旦学有所成,将可与宗室子同赴战场,攒军功挣官爵。” 第48章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没向皇帝进言。不过我想皇帝知道之后,应该会同意的。” 像是想起什么,赵栎马后炮地补充了一句。 上次成国公表露自己的想法,还是让朝臣选择站队是战是和。想了想反对他想法的人是什么下场,李纲本来准备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他张口劝道,“既然如此,不如让队伍再走快些,我们也好早早去向皇帝回禀此事?” “这倒不必。”赵栎摇头,看了看被士兵隔离开来的百姓,“慢慢走,也让我们打出来的这几块招牌在百姓面前印象更深些。” “如此也好。”李纲默默点点头。 李纲暂时没了话题,赵栎想问的却不少,“我这次离京大半个月,朝中京中情况如何?种帅追击斡离不战况如何?太原是否安稳?粘罕又是何动向?” 看了看四周,李纲微微摇头,“此地人多嘴杂,军情动向不便细说,我与成国公说说京中情况?” 赵栎理解地点头,“枢密顾虑得是,确是我疏忽了。那就请枢密与我略说一说人尽皆知的大事。” “因金军多次攻城,京城多有破损。自你出京,皇帝便令我一边整军,一边修整城墙道路。”李纲以自己的第一项任务开头。 咦?赵栎挑眉,“皇帝这法子倒是很不错,禁军本就疏于训练,修补城墙既是当务之急,又能先让他们吃吃苦,果真是两全其美。” 李纲比他更震惊,“让禁军修补城墙?” “不是禁军,莫非枢密是征调的民夫?”听出李纲的惊讶,赵栎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如此,朝廷的银钱和粮食可还够用?” “再有如今乃是春播之际,大量民夫修墙补路,春播可还能正常进行?” 问出这话倒不是赵栎对农事有多么精通,只是回京途中,见到有不少农人犁地育苗,才有此疑虑。 “春播自然没有影响。”李纲当即答道,一年之中,春种秋收最为要紧,李纲无论如何也不会坏了这件大事。 他认真解释,“京城之中多有闲汉,此番京城大乱,市井萧条,征调他们修墙铺路也可令其维持生计。” “至于粮食,因众臣谏言,皇帝下旨籍梁师成家。禁军除了从其家中寻到许多财宝、数十万顷地契之外,还找到了大量粮食,恰恰解了京城燃眉之急。” “在那之后道路恢复,各地补给也陆续送达,如今京城并无缺粮之忧。” 一个贪官的粮食,竟然足以填补京城的缺粮困境,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赵栎暗自鄙夷了一番,突然联想到了另一个人,“说起财宝,我途经泗上遇到高俅,因他控扼津渡,令禁军将他拿下送回京城。我记得我还让人清查了他的家私,所获如何?与梁师成相比孰强孰弱?” 第56章 看出赵栎脸上明晃晃的嘲讽和看戏, 李纲脸红了红,还是老实答道,“按以往市价而言, 不遑多让。只是梁师成更偏爱田地,高俅更偏爱金银宅院。以此时来算,梁师成的粮食更为贵重些。” 高俅在后世名声颇响, 实则不仅在赵佶面前输给童贯蔡京, 贪污的钱财也比不过梁师成。看来那些太学生果然是真知灼见, 列出来的“六贼”各个皆是翘楚。 又嘲笑了一回这个地狱笑话, 赵栎也不愿再让李纲难堪,转移话题,“说来我离京这许久, 不知延福宫中情况又是如何?” “皇帝可曾每日参训?众宗室可有偷懒懈怠之举?又是否有人被当场抓获受罚?” 李纲点头又摇头, “情况大致还好,只是有过些许小波折,我本想再杀鸡儆猴一回,不想还没翻起浪花便自动消弭了, 如今形势倒是一片大好。” 看来有故事啊!赵栎双眼发亮,李纲险些失笑, 抿了抿唇, 为他解释情况。 在训练的头几日, 有第一天训练时赵栎的狠厉表现, 又有赵桓对他的强力支持, 所有人都练得勤勤恳恳、认认真真。 但是赵栎次日就出了京, 而赵桓也被政事绊住了脚步, 来训练的时间越来越短。再加上第一日受伤的赵有成几人养得差不多了, 心也就定不下来了。 据李纲探知, 他们已经密谋好了如何溜出延福宫,又如何结交朝中大将,请他借一队士兵将赵栎截杀在京城之外。 “枢密不厚道啊!”赵栎打断了李纲的讲述,“他们明明计划对我不利,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半点不干涉呢?” 李纲面不改色地微笑,“成国公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就算他们招来千军万马,不也伤不了你半点皮毛?” “倒是他们这回目标虽然有些歪,对关键人物的了解也不够详细,但是计划的制定和执行都很有几分可取之处。” “我相信,便是成国公你在京城,也会像我一样,任由他们自行发挥,然后等着杀鸡儆猴的。” 毕竟按照赵栎所说,这些宗室全都是要送到战场上、去和金军真刀真枪厮杀的。而在战场上,一个只会几分手上功夫的小兵,和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本事的小兵,起到的作用有时候是天壤之别。 如今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给他们锻炼,任何一个有心获胜的将领,都不会选择阻止。 赵栎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算是肯定了李纲的说法。 于是李纲继续解释,“本来我都已经和他们的目标人物约定好了,就等着他们得意的时候抓个正着,谁知计划不如变化快。” 在赵有成几人准备行动的当日,高俅被禁军押送了回来,随之而来的,则是“成国公英明神武,言辞如刀,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禁军,毫发无损地拿下高俅”。 赵有成几人得知消息心惊了一下,行事的心更坚定了。道君皇帝的宠臣赵栎也是说拿就拿,真等他回京,他们怕是再没有一天好日子了。 于是他们提前去找可供出门的漏洞,一个喝了酒就失态的禁军。准备直接灌醉了他,再骗走他的身份令牌混出去。 奈何这人正是参与当日围攻赵栎的其中一个,一顿酒下去,还不等赵有成几人忽悠,就顺着今日的传闻,把当日大殿的事全漏了出来。 什么朝堂上暴打皇帝和大臣,什么刀剑临身而毫发无伤,至于其他的指点江山、操纵、把大群朝臣骂得狗血淋头,相比之下简直不值一提。 得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情报,赵有成几人不需商议,便默契地中止了原本的计划,每天规规矩矩地参加训练,甚至比之前更认真。 偶尔看到亲近之人有想偷懒的苗头,他们还会主动制止。如此带动之下,竟是使得延福宫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趁此机会,他可是已经从中发现好几个好苗子了。 听完故事,赵栎十分惊奇,当然并不是针对几个宗室,而是,“那日殿中的事,竟没有传扬开来?” 他还以为至少京城已经充满他的传说了,谁想到就与皇宫一墙之隔的延福宫中人,都还是通过特殊方法才探得消息。 但是明明跟他去镇江的禁卫,就很轻易将消息透露给郑皇后了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唔。”李纲沉吟了下,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当日为了截杀金军,特意封锁了你的消息,然后皇帝忘了解除封口令?” 怕不是因为忘了,而是赵桓不愿意自己的狼狈不堪广为流传吧。赵栎暗自猜测,不过这跟他最初设计的“威震四方”的路线不太符合啊! 嗯,皇宫里的口封就封了吧,但他前些日子在镇江又大展了一次“神威”,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声定然能够传出去的。 成功说服了自己,赵栎就发现队伍已经到了龙德宫外。 队伍将将停下,一身劲装的赵桓便从龙德宫内走出,对着马车下拜,“不孝儿子拜见爹爹娘娘!” 车帘掀开,郑皇后疾步而出,双手扶起赵桓,“我儿在你爹重病之际,毅然接下这风雨飘摇的大局,力挽狂澜守卫京师,更出击金军一雪前耻,何以称不孝?” “爹爹病重,儿子不能床前侍疾,还累得爹爹被奸人所害,险些……”赵桓说着说着热泪盈眶,哽咽不能语。 “我儿无需自责!”郑皇后大声打断赵桓的话,她正色看着赵桓的眼睛,“奸人所为哪能与你扯上半点干系!且有你及时请来成国公,你爹才能顺利获救,你是大大的有功。” “娘娘!”赵桓哽咽一声,扯起袖子抹了抹脸,一脸感动地道,“娘娘,这龙德宫虽好,然并不在禁中。爹爹又病重,我实是放心不下。不如娘娘和爹爹暂住宝慈殿?其他的都等爹爹病愈再做计较。” 暂住宝慈殿?按理来说,道君已经禅位,再住禁中名不正言不顺。再有这父子二人真实情况,道君本人定是不愿。 但这与她何干?如今她已经有了新的目标,此时入住禁中对她才更有利。 首先道君对性命的担忧她完全不必有,赵桓不动手,她自可安稳。便是赵桓动手,他也只会对付赵佶,且成功之后会更加孝顺她。毕竟国朝以“孝”治国,皇帝更是首当其冲,便是做戏他也要做得好看才行。 第49章 然后她可没忘记自己新立下的志向。若是不入禁中,她将无法收到第一手消息,更无法第一时间开展她的计划。 心中虽已是千肯万肯,郑皇后面上却是犹豫,“我知你的孝心。但当初你爹避居龙德宫,便是为了昭示大宋之主,让你可以放手施为。我如何能趁他昏迷,拂了他的真心?” “娘娘糊涂啊!”赵桓一脸的痛心疾首,“爹爹一心为我,我又何曾不心疼爹爹?龙德宫再好,又哪有禁中令爹爹熟悉安心?娘娘还是带着爹爹与我回去吧!” 郑皇后回头看看马车,这才迟疑地点头,“非是我不愿遂你爹爹心意,只他重疾缠身又来回奔波,要是万一……” 她以手掩唇,垂眸低首,似是不敢再言语,那股未竟之意却是让每个人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病着出门,躺着回来,年纪还不小了,要是熬不住,死在熟悉的地方自是更好,年长的朝臣们互相交换眼神。 赵桓强势道,“什么万一?没有万一!我们这便回宫!令所有医官一起来为爹爹诊治!爹爹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赵桓直接扬声大喝,“所有人听令,道君皇帝起驾回宫!” “大哥长大了。”郑皇后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进了马车。 “娘娘当心。”赵桓关心地跟了两步,目视车帘落下,才坐上属于自己的马车。 队伍重新出发,一名内侍快步从前头赶来,正是因赵栎出现时挺身护主而被赵桓另眼相待的邵成章。 他停到二人身侧,恭敬道,“成国公,李枢密,官家请二位上车叙话。” 龙德宫离皇宫就这么点距离,能叙得了什么话?赵栎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倒很是平和道,“还请中贵人带路。” 邵成章受宠若惊,这位成国公面对官家都是疾言厉色、动辄拳脚相加,怎对他这样客气地用了尊称? “中贵人忠直,我也不免佩服。”赵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解释。 当日他出现在朝堂,将所有人的表现尽收眼底。无论邵成章护的那个“主”怎么样,护主这个行为就是会为他加分。 “成国公谬赞了。”邵成章矜持地笑笑,小心地为两人引路,“二位请。” 一路畅通无阻地登上赵桓的马车,李纲刚要行礼,赵桓已经连连摆手,“李卿太较真了!你我君臣私下叙话,不必这些虚礼。” 一边说,赵桓一边对着赵栎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原来是担心他不给面子,提前挽尊啊!赵栎反应过来,果真抓住了李纲的肩膀,“皇帝说的是,简单叙叙话,就别这么严肃嘛。” 第57章 赵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又立马恢复正常,“成国公说的是,李卿、成国公, 赶紧坐吧。”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又看看笑容明媚的赵桓,李纲只觉如芒在背, 打着哈哈, “臣失礼了。” 二人落座, 赵栎抢先朝李纲开口, “方才李枢密称人多嘴杂,不愿与我说军事,如今可以告诉我, 金军情况究竟如何了吧。” “这……”李纲搓着手, 坐立难安,不断地拿眼睛瞟赵桓。 “金军情况有什么我听不得的吗?”赵栎疑惑,刚才李纲可不像不能跟他说的样子。 赵桓摇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是成国公听不得,只是其中有些宗室的丑事, 李卿难以启齿罢了。” 宗室的丑事?金军怎么又跟宗室扯上关系了?赵栎更疑惑了。 “是肃王。”赵桓再次叹息。 肃王?赵栎反应了一会, 才想起这位是那个替换赵构做人质的家伙, 名字应该叫赵枢。 “种帅成功截杀金军, 肃王居然没死吗?”他以为, 金军应该知道, 在宋军出击的那一刻, 就已经是彻底放弃这个人质了。 “他要是死了倒好了!”赵桓恨恨地道。 见赵栎一脸的好奇, 他看向李纲, “李卿就将实情告知成国公吧。” 李纲答应一声,细细讲述其中内情。 原来,当日被斡离不留下断后的金国都统乃是辽国降臣刘彦宗。他自归降之后,颇受完颜阿骨打信重,治理地方、辅佐斡离不统帅军队。 然而自完颜阿骨打去世,金太宗完颜晟登基,斡离不多有不顺,刘彦宗却甚得完颜晟宠信,攻宋之前更是凭借进言的策略兼任汉军都统。 这样一来,二者自然生了嫌隙,也是因此,斡离不撤退之时才会留下刘彦宗断后。 用的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什么智计百出、谋略过人、当可保万无一失。但大家也都知道是借口,实则斡离不就是把最危险的脏活累活交给他。 而实情的发展也果真如此,宋军反击,刘彦宗损失惨重,狼狈不堪地带领残军追上斡离不。 经过一番看似安慰实则挖苦的交锋,刘彦宗勉强全身而退,但心中的怒火却是越积越深。 刘彦宗拿罪魁祸首没办法,于是选了肃王赵枢当出气筒,各种羞辱、挑衅不可胜数。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赵枢胆子虽小,却精通各种保护自己的方式,被折磨了三日还是顽强地撑了下来。 而经过三日的发泄,刘彦宗冷静下来,发现了不对。 他们这三日急行军,周围没有发现半点宋军的影子,再回想当初宋军断桥对峙、逼他自相残杀,他不信宋军没有半点后手。 他们没有发现,只能说宋军隐藏得好,也更昭示着他们正处在危险之中。 毕竟宋军不可能不知道,金军失利撤退不是认了吃下这个亏,而是因为他们要保存此时的战果,然后在更有把握的时候卷土重来。 于是刘彦宗去向斡离不进言,没想到却被奚落一顿之后赶了出来,恼怒的他命人备了酒席,又找来了他的出气筒。 刘彦宗一系的将领这几日受的气也不比他少,赴宴之后都是胡吃海塞一番发泄,然而就是这一番胡吃海塞出了问题。只因为,他们吃的这些酒肉,大部分都是范远志备的那一批。 至于为何行军三日这批酒食才被送上来,也多亏了这位刘彦宗刘都统。他在宋军送来酒食之时,就留了心眼,想要将它们弃之不用。 奈何大宋的卑微形象立得太好,大多数人都不同意这样浪费,毕竟这些可都是金国难得的好东西。 当时斡离不要留他断后,也不好太逆他的意,于是专门命人将这些食物单独放置。 然而这接连三日,刘彦宗一次次吃了瓜落,所有人都看出斡离不的态度和他的势弱。 于是,原本被妥善看管的食物,也被偷摸着解了禁。当然,因为宋军反常的攻击,金军也不敢太过冒险,每每只取一块肉、一坛酒。 几次过后,无事发生,金军对这批食物的看管也就完全放松了,也就有了让赵桓自觉无地自容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去看演唱会了,来不及补齐字数了,明天更3000 第58章 宴席之初, 与以往的温和不同,今日刘彦宗脸上阴沉沉,径直招呼赴宴众人连喝三大杯。 众人欣然奉陪之余, 面面相觑,心下皆有些不安。 等刘彦宗放下酒杯,立刻就有人笑着开口, “都统可是还在为兵力烦忧?” “嗯?”刘彦宗疑惑地抬眼, 帐内其他人也齐齐向他看去。 那人也不卖关子, 笑得更欢, “属下有个好消息,正要禀报都统。主帐已经传下命令,同意给我们增兵两千, 明日属下就去挑人, 你不必再担心这事了。” “增兵两千?”刘彦宗嗤笑,脸上满是嘲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他做得还真顺手!只可惜他手段玩得越溜, 呵呵!” 见刘彦宗捏着酒杯冷笑,那人知晓自己说错了话, 连忙埋下头, 再不敢说半个字。 旁边有人见势不对, 劝慰道, “都统既非顾虑增兵, 又是因何不乐?不如说与我等听听, 或许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刘彦宗一脸烦闷地喝干杯中酒, 扫视帐中, “你等都曾与我一同渡河逃生, 以当日宋军之态势,你等不觉得,这几日的平静有些不正常?” 帐中立时安静下来,好半晌才有人开口,“可是,这几日派出去的斥候,都未曾发现宋军的踪迹。” “这不正是关键所在吗?”刘彦宗叹气,“还是,你们觉得,宋军是放弃了,任由我们带着战利品顺利回国?” 无人应答,经历过当初的对峙,谁都不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又有人猜测,“都统担忧的,是二太子并未重视此事?” 刘彦宗不答,抬手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帐中众人这下算是明白了,但也没法子劝。 二太子是先帝的亲子,当今则是先帝亲弟,当今是否忌惮二太子、二太子是否怨怪当今,皆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 而都统初时效忠于先帝,尽心辅佐二太子,近日却又得宠于当今,二太子此时的心思怕更是难测。 “总归二太子以都统麾下兵力受损严重为由,并未安排我等巡防任务,我等便不要太过担心这些不相干的事吧!” 第50章 “我等只要尽忠职守,天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 “来来来,喝酒吃肉!今日的酒肉可比往日还美味!” “没错没错!特别是这酒,只有这么点,喝完了可就没了!” 沉寂半晌,宴席众人端起酒盏你一言我一语,努力地炒热气氛。 刘彦宗冷笑两声,转过身去自斟自饮。都是一群没什么成算的家伙!果真这就是个酒宴!试图找他们议事的他就是脑子里进了水! 越喝越是烦躁,刘彦宗的眼神落到角落的赵枢身上。他心中一动,勾了勾指头,“这位宋国的大王,你过来。” 独自待在角落的赵枢脸色霎时雪白,他瑟缩了一下,颤颤巍巍、一步一挪地蹭到刘彦宗身前。 “都说宋国女子貌美,不想宋国男子竟也不遑多让嘛!”捏住赵枢的下巴,刘彦宗上下左右打量了好一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枢倒吸冷气,心跳骤然一停。这金人话中何意?莫非竟是要将他当做那勾栏中的男娼? 准确接收到赵枢眼中的情绪,刘彦宗嘴唇扯得更开,眯着眼睛抚上他的脸,“看来大王猜到了我的心思。那你可愿意入我帐中?” “无耻!”赵枢一巴掌拍开刘彦宗的手,倒退两步,涨红着脸怒喝,“本王乃是大宋亲王!虽是前来金军为质,也非是你可轻易折辱的!你真是太放肆了!” “你单知道自己是人质,那你可知自己已经是被宋国放弃的人质?”刘彦宗毫不客气地将赵枢抓回来,脸上的恶意半点不曾掩饰。 “胡说八道!大哥性子宽和,才不会这样对我!”赵枢使劲挣扎,大声反驳。 两手将赵枢困在怀里,刘彦宗故意凑到他耳边吹气,“若非放弃了你,他怎敢命人半途截杀?承认吧,你就是被大宋彻底放弃了!” 赵枢挣扎得更加用力,不仅用上了吃奶的劲头,连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的武技也被他找回来一些。 奈何二人体力差距过大,刘彦宗又抢先占据了优势,一番挣扎过后,不仅没能脱困,反而被刘彦宗压到了桌案上。 目瞪口呆地看完都统新奇的表演,帐中众人惊讶之余,竟也跟着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起来。于是,众人不约而同、三三两两挤挤挨挨地磨蹭了起来。 而在刘彦宗的营帐渐渐变得迷乱之时,其他点了酒菜的营帐中,也隐隐传出了些不大不小的动静,但不久又渐渐消弭了下去。 就在这似静似闹的一夜即将过去时,守夜巡逻的士兵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嗡嗡声。 好奇地拿着火把一照,领队惊恐地发现,远处发出嗡嗡声的乃是一大片蜜蜂。此时,那铺天盖地的蜜蜂群,正对准营地飞过来。 “快快快!去个人报信!其他人点火!驱虫!”领队挥舞着火把,连忙吩咐下属。 士兵们应声,一个人冲出去报信,其他人迅速地找来树枝,一人举起一个火把,对着蜂群的方向挥舞。 在蜂群来到营地外时,营地面向金军的方向,已经站满了高举着火把的士兵。 然而蜂群却仿佛看不见火把一般,毫不停留地朝前飞去。沿途遇到火把,也被一只又一只蜜蜂前赴后继的扑灭,被蜜蜂蛰伤的士兵更是不知凡几。 幸好蜂群虽然庞大,金军准备的火把也足够多,在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进来之后,蜂群损失了大半,最终退走。 此时天光熹微,轮值的士兵赶紧跟人换了班,去寻军医取药抹伤,其他士兵也陆陆续续从营帐中出来,做上路的准备。 在这一片忙碌中,有人眼尖地发现,有两个帐篷不仅没有一个人醒来,还安静的诡异。 他找来几个同伴,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向内望去。 只见帐篷里,每个床铺上都躺着一个人,他们双目紧闭,脸颊肿胀,唇色泛紫,看着竟是已没了活气。 几人看得心惊肉跳,好半晌不敢做出反应。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终于,有人小声问道。 “等等!”最先发现帐篷异样的人拦住同伴,指着其中一个人道,“你们看他的被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几人定睛望去,果真见到那被子上正在微微起伏。 “什么东西?!”几人挤做一团仔细端详,手上的帘子险些都掉了出去。 “小心小心!抓紧!让我们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胆子最大的人从人群中撤出来,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床被子。 随着被子一点点抬起,那人的腿一点点显露出来。 “在裤子里!”有人惊呼。 几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那粗糙的布料之下,有条状物缓缓穿行。 “是……是蛇吗?”有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条裤腿,视线跟着它的起伏渐渐往下。 近了近了!到脚踝了!它终于现行了! 三角形的脑袋,绿色的鳞片,红色的眼睛,焦红色的尾巴。 “蛇啊!”有人惊恐的大叫出声,扭头就跑。 被这叫声一激,刚刚现出身形的竹叶青蛇一口咬在它旁边的脚踝上,下一瞬又消失在了裤腿之中。 “嘣!”竹竿落地,被子重新盖的严严实实。 “是毒蛇。”拿竹竿的人吞了口口水,努力维持着声线的稳定,“谁去把它抓出来?” “先别急。”又是最细心的那个人,他的目光在帐篷中扫来扫去,面色凝重,“我怀疑,帐篷里不止这一条蛇。” “什么?!”不知道是谁在发抖,被捞在手中的帘子还是滑了出去,帐篷中的景象从几人眼中消失。 那人仿若未见,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不仅如此,那个帐篷里也有不止一条蛇。” 他指了指被他发现没有动静的另一个帐篷,又往四周看去,“还有整个营地,定然还藏着其他的蛇。” “你不要故意吓我们!”有人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他后退两步卸去力道,埋头整理自己的衣甲,“吓你们的不是我。不过,你们还是赶紧做好准备吧,他们就要来了。” “不要这么神神叨叨!你说清楚,到底谁要来了?!”几人听得更加心惊又心急,只恨不得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什么。 “宋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都好好整理一下,准备跑路吧。”那人耸肩,仔细检查自己的兵器。 “你在开玩笑吧?!”有人嗤笑,“大军四周都有斥候来回查探,宋军除非长了翅膀,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来!” “嘭!”熟悉的火炮之声炸响,随即响起撕心裂肺的怒吼,“列阵!敌袭!快列阵!” “嘭嘭嘭!”连续的爆炸声中,金军还来不及列好阵型,便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这时,金军主帅斡离不终于软着两条腿从主帐里冲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匆匆来寻他的副将,厉声道,“命令全军!立刻撤退!”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迟到了两个半小时,3000字还是完成了,明天再见 第59章 命令传下, 金军慌慌忙忙的整队。 然而几轮炮火过后,直到金军基本完成整队,也没见到半个宋军打过来, 甚至连炮火都停了。 “二太子,现在我们怎么办?”副将凑到斡离不身侧问道。 因为斡离不“立刻撤退”的命令,所有人甲胄在身, 只匆忙带了目之所及的物资, 便出了帐篷。 如今并未见到敌人, 但他们的战利品却有不少未曾收拾, 真的要这么撤退吗? “刘彦宗和他的几个亲信一直未曾出现,麾下士兵多有骚乱。其他各营也有偏将不知去向,再有那蜜蜂和毒蛇之事, 你看这些士兵还敢返回去吗?” 斡离不黑沉沉的眼珠深深望了望扎营之地, 扭头一咬牙,“传令下去!撤退!” 想起那突兀出现的蜜蜂和毒蛇,副官眼中闪过几分忌惮,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只是回禀之时还是不甘,“二太子, 我们明明外松内紧、防范得够严实了, 怎还让宋军钻了空子?” 就连宋人送来的食物, 他们不仅验过毒, 还找人亲身试过。也不知这种情况下, 宋人又是从哪找来的法子, 竟然能够驱使蜜蜂和毒蛇, 完全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现在想这么多已经没用了。”斡离不告诉副官, 也是在提醒自己, “如今最重要的是,赶紧带着剩下的战利品回国。” “否则真被拖在宋境,他们便是拿人堆,也能把我们坑死在这里。” 副官神色一凛,再不敢多言,金国军队沉默而迅速地撤离营地,徒留下几个没被拆掉的帐篷,零零散散地点缀在寂静的营地里。 许久之后,有几个宋军骑马而来,停在营地之外,齐齐扬手朝营地扔出几个瓦罐。瓦罐落地即碎,飘散出浓密的烟尘。 烟尘过后,营地中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只见一条条竹叶青不知从何处钻出,蜿蜒着离开营地,消失在草丛之中。 第51章 待毒蛇消失殆尽,一人折返报信,剩下几人又取出药粉往营地内铺洒。 等到种师道领着大部队赶到营地,先到的几人已经将营地内的毒蛇全部赶走了。 “元帅,营地已清理干净,但那几个帐篷之中还有活人,而且有两个帐篷动静仍然不小。”留守之人禀报情况,黝黑的脸上竟颇有些阴晴不定。 “居然还有动静?”一个瘦削青年从人堆里冒出来,正是此次行动的大功臣范远志。 他一手扶着身侧的药箱,好奇的眼神四处打量,“是哪两个帐篷还有动静?你快带我去看看!” 没见到那人口中说的帐篷,他忍不住往前走,刚要拽住那人衣袖,范远志猛然想起此时的状况。 在宫中看顾那些贵人从来不是他的志向,好容易得到这个离开皇宫,还能试验自己药剂的好机会,他可不能轻易搞丢了! 于是范远志停下脚步,转身看种师道,小心地问,“元帅,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种师道应道,指指点点地分配任务,“你们几个,带着人将整个营地包围起来,注意漏网的毒蛇和金军。” “你、你、你,带人跟我们一起,去看看还有动静的帐篷。剩下的人,分批去查探剩下帐篷。记得各自当心,别阴沟里翻了船。” “是!”众人应声,分批出动。 种师道则招呼了范远志,示意报信的人前头带路。 一行人缓缓前进,渐渐看到一顶宽阔许多的帐篷。 还没到地方,他们都发觉了不对。一个个左瞧右看,挤眉弄眼。 唯有范远志,听着那明显的撞击、低吼、闷哼等各种声音,面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哇!也不知道我准备的酒被他们喝了几坛子!这都一晚上了还没消停,是用的量太多了?还是人和猪本身有区别?” 眼看范远志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要冲进去的样子,种师道连忙巧妙地将人半挡在身后,指挥左右,“将帐篷围住,所有人一齐动手。一半人破坏帐篷,另一半人将帐中人全部拿下!” “是!” 小声应下,士兵们依计行事。每个人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唯恐惊到敌人。 所有人就位,经过一番眼与手的交流,有人抬高手臂一挥而下,便见士兵们配合着划烂了帘布,供剩下人一穿而入,将长刀架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然而直到这时,帐篷中的人还是没有消停,不仅继续着不和谐的运动,竟还有人试图将魔爪伸向拿着刀的宋军,直到被连击后脑才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种师道看得额上青筋直冒,一脸厌恶地扭过脸,“把他们都绑起来,再来回话。” “等等……种帅……我是……肃王……赵枢啊!”忙碌的帐篷中,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吸引了帐篷内外所有人的目光。 种师道的眼睛一下瞪得像铜铃,范远志趁机偷跑,一溜烟儿进了帐篷,来到了发声之处。 说话那人躺倒在地,面色青白,目光涣散。而他身侧,正有两个士兵忙碌着,将坐在他腰上的人拔走捆缚起来。 努力辨认了好半晌,范远志不得不承认,“元帅,这位没说谎,正是……” 范远志没叫出那个称呼,种师道仍是眼前一黑,他用力揉按自己的太阳穴,“范医正,劳烦你先给他诊诊脉。” “好。”范远志答应一声,在所有人分外忙碌却不肯稍离的眼神中,轻轻搭上赵枢的脉。 谨慎地将赵枢左右手皆探过,范远志轻松地笑了笑,“种帅,这位是短时间内次数过多,身体有些不堪负荷。只要过后好生休养,适量用些补品,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通俗来说就是险些精尽人亡,以后需要禁欲养身。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范远志的潜台词,一个个假装若无其事,埋头专心自己手上的活。 他怎么不索性精尽而亡了!至少他还能给他个为国捐躯的名头!不像现在完全成了烫手的山芋! 种师道无比扼腕,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再拖延一点时间,硬是让自己遇上了这种事。 然而激烈的情绪过后,种师道还是只能让范远志给赵枢治伤,再安排一部分人送他和战利品回京,自己带着剩下的继续追赶金军。 大宋皇室的名声已经够差了,再添一笔也黑不到哪去。如今驱赶斡离不,全歼粘罕军才是打响大宋名头的重中之重。 *** 听完李纲讲的故事,赵栎不解,“虽说肃王被救的场景是有些不堪入目,但大宋成功营救了为质的亲王,不比这点小事更应该被人传扬吗?” 他苦口婆心地劝赵桓,“更何况,肃王乃是受害者。就算损了名声,这等身外之物哪有亲兄弟的身家性命重要。” “成国公所言极是。”赵桓点头,“这点名声确实没有肃王性命重要,毕竟哪怕快要精尽人亡,说到底他也没被当成娈宠。要是他安安分分,这也不算大事,而且我也不是不能给他点补偿。” 先是当了人质,又被朝廷放弃,还被那么多人看到自己的丢脸时刻,赵桓说的补偿也算是应得的。 不过听赵桓这话音,定然是有但是。赵栎抿了一口茶,期待他的下文。 果然,立刻就听赵桓激动道,“但是!他刚能下床,就来跟我说,他要把那几个人纳入府中!” “噗!”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整个喷了出去,赵栎扔下茶盏,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要把谁纳入府中?” 李纲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代答,“第一个就是刘彦宗。” “他是疯了吧?”赵栎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睛还是有点发直。 原本是辽国的重臣,归降金国之后,还能接连被两代君主重用,由此可见其人之能为。赵枢不过是宋国一个要啥没啥的宗室亲王,怎么敢起这个念头的? 哦对,刘彦宗的年纪已经五十了吧?赵枢不过二十几岁,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赵桓呵呵笑了两声,只是表情比哭还难看,“我也以为他是受得刺激太大了,连忙让范白术给他看诊。然后范白术告诉我,他的精神正常的很。” “那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个诡异的想法?”赵栎仍旧觉得难以理解。 “他说,那日刘彦宗几人为了争抢他,险些大打出手,定是对他情根深种。”赵桓板着脸,拿袖子挡了挡嘴巴。 “他只要把这些人收归己用,再将他们派上战场,他的战功就完全不用愁了。” “不是,等我捋一下。”赵栎晃了晃脑袋,努力分析,“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要那几个男人,他想的是利用他们,为自己挣军功?” 赵桓和李纲齐齐点头。 赵栎皱眉问,“那你们没有告诉他,他们这样反常,是因为中了范远志的药吗?” “说了,但他不信。”赵桓冷笑,“还自己跑到了关押之地,险些被刘彦宗拧断了脖子。” “然后他就闹腾着要找范远志拿药,最后被我下令看押在了府里。” 第60章 努力消化掉赵桓的这两句话, 赵栎克制不住地生出质疑,“范白术是不是年纪大误诊了?或者脑子这一块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偷跑去见刘彦宗还能理解,但明明命都险些丢了, 还要找范远志拿药?他是觉得第一次失败了,两次过后就能如愿吗? 赵桓和李纲齐齐摊手,都没办法对赵栎的话做出回答。 “不是!”赵栎晃晃脑袋, 抹了一把脸, 暂时不想跟这个无解的问题较劲, “李枢密讲的这些金军秘事,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哪怕他们有往金军派遣探子,刘彦宗营帐和斡离不撤军的部分也太过细节了吧?他试探,“或者枢密说说派的探子是谁?或许可以让他往金朝更深入一点?” 赵桓的脸又扭曲了一瞬, 他别过头咬牙, “不是我们派的探子,是赵枢醒过来之后,自己说的。” 又是赵枢?赵栎表情空白了一下。 赵桓看得好笑,倒是冷静了下来, 继续道,“他总归有个亲王的身份, 又连带随从都一直关在营地里。金军在拿他取乐之余, 并未对他太过限制, 竟让他抽丝剥茧摸索出些许纷争。” “撤军时的情况, 也是刘彦宗的属下前来汇报情况之时, 被他探知到的。” 看来这位肃王在打探消息方面还有点天赋?而在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还这么努力, 甚至还卓有成效, 这位肃王的求生欲不是一般的强啊! 想到这, 赵栎脑中浮现一个猜测, “这样说来,他回京之后闹腾的重点,应该是在军功吧?是不是他被宗室入军上战场的事吓到了,在绞尽脑汁地给自己寻找后路?” 赵桓之前倒是没想过这个,但略一思忖,他便否定了这个猜测,“但是在他回京之前,都没人跟他说过宗室入军的事,寻找后路说不通啊。” “我想到了!”赵栎一拍巴掌,“他是在找后路,但不是为宗室入军,而是在金军军营学到的经验。你们想,他能探到斡离不和刘彦宗有龃龉,那金主和斡离不的情况他定然猜测得更清楚。” 第52章 “而实际的情况是,金主忌惮斡离不,但斡离不却能率领大军南侵。同样的,哪怕斡离不再看不顺眼刘彦宗,他还是要用心安抚、慎重对待。” “金主和斡离不暂且不提,南侵路上,斡离不对刘彦宗礼让三分最大的理由定然不会是金主的看重,而是刘彦宗手上有兵。” 李纲反应过来,跟着赵栎的思路梳理,“所以肃王便生了染指兵权的念头。毕竟只要手上有了兵,不仅他不会轻易被派去做人质,甚至他想打想跑,都能够占据主动权。” 赵桓点点头,这样一来赵枢的行为倒是能够说得通了。 但是,想要兵权?赵桓的眼神深邃了一秒。 “你们想太多了。”赵栎无趣地摆了摆手,“你们忘了,他想要的是,将人纳入府中,再派出去征战吗?” 这跟要兵权有什么区别吗?赵桓二人不解。 “他要的是安稳的享受,风险全由别人去担,甚至连拉拢人都直往人的逆鳞上戳。”赵栎一脸鄙夷,“这种家伙,再给他一百年,他也拿不到真正的兵权。” “当然,那些把他当成一个吉祥物、挡箭牌,佯装事事听从他的不算。” 这话倒是不假。赵桓点头,心情缓缓放松了下来,“算了,总归他有为质的这点功绩,就让他在府中休养着吧。” 这回轮到赵栎皱眉了,有为质功绩的人可不止赵枢一个,要是他可以回家休养,那赵构岂不是也能退出训练?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改变赵构的名声,但只是这个程度的改变,可远远不够!完全不够!更何况…… “大宋如今可还不安稳,有点功绩就能退,那又把一直奋战在前线的将士们置于何地?”赵栎对着赵桓一脸慎重地摇头,“这话皇帝往后可不能再说了。” 赵桓一噎,对着赵栎一脸的不服气,“不能留赵枢在府中休养,难道我还要放任他出门去给整个皇室丢人现眼吗?!” 赵栎淡定道,“他不就是想要更轻易的得到军功吗?只要满足了他,他肯定就不会再这么闹腾了。” “不知成国公有什么法子?”李纲迟疑地问,希望成国公不要本末倒置,又制造些让人更为难的事情啊。 “我是从肃王身上得到的灵感。”赵栎认真道,“肃王想要将人纳入府中,再将他们派遣出去立功。那我们省略一步,直接让肃王将他府中原有的人派出去,不就可以了。” 赵桓来回想了三遍,终于瞪大了眼,“成国公的意思,是让肃王的妻妾也入军中?!” “荒谬!这太荒谬了!”他使劲晃着脑袋,看向赵栎的眼神竟也泛起了凶光。 “这有什么好荒谬的。”赵栎无所谓地摊手,看向李纲,自信地问,“不说其他,金军围城之际,百姓自主协助守城,其中没有能干的女子?” 李纲微一停顿,诚恳地点头,“是有女子……” 甚至有些女子比普通男子更强。不过这句话,在赵桓灼灼的视线下,被李纲吞进了肚子里。 仿佛没见到二人的机锋,赵栎将眼神转向赵桓,“还有宫中的女官,皇帝觉得,她们之才干,比不过朝堂众臣?” 或许有人不足,但比她们不足的官员也不是没有,反之女官中顶尖者足以胜过大多朝臣。赵桓黑着脸不说话。 “既然如此,焉知女子之中并无将帅之才?”赵栎正色道,“古有花木兰、平阳昭公主为国征战,今亦有茂德帝姬身先士卒愿赴战场,皇帝何不索性设立女兵营,任由女子自愿从军。” “等下!”赵桓打断他,漆黑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迷茫,“这里面何时有了茂德帝姬的事?” 赵栎挑挑眉,“城门外的事情,皇帝竟没得到通报吗?” 城门外的事?赵桓持续懵逼中,“李卿在见到队伍之时给我传的信,我略作整理便去了龙德宫,刚好撞上队伍停下。” 所以赵桓并不知道茂德帝姬和两个弟弟一起跑步到城门口,然后打了一个打广告的事情。 赵栎反应过来,李纲已经向赵桓请罪,“是臣疏忽,竟忘了将此事禀报陛下。” “也怪不得李枢密。”赵栎在旁帮腔,“他也是刚刚得知我的想法,还在困惑之中,又听我说要来向你进言,这才没有提前传信吧。” “正是如此。”李纲连连点头,连忙将路上他和赵栎的所有交流,全都细细地向赵桓描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赵桓一脸感动地看向赵栎,“是我误会成国公了。既然成国公是为皇室的名声着想,我也不能拖了后腿。” “待回宫之后,我便下旨,凡有官爵之家,女眷可自愿入军。民间有才之人,亦可自往衙门自荐。” 有些不理解赵桓的感动,但也不妨碍赵栎提出疑问,“皇帝为何要限定有官爵之家?” 赵桓淡淡答道,“民间之人多重视男丁,若不加限制,女兵营中怕是要人满为患。” 全是女兵那不正好把权力抢过来,彻底打破男尊女卑的格局?因而消散掉的怨气,应该足够他达成最终目标吧?赵栎心动了一秒,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若参军的女兵全抱着男尊女卑的思想,别说打破男尊女卑的格局了,或许连郑皇后的路,都要被她们给堵死。 清醒过来,他不得不赞同赵桓,“皇帝顾虑得对。那不知你可曾想过,让这些女眷到何处训练?” “索性就龙德宫好了。”赵桓想了想,道,“龙德宫本是爹爹居养之所,却被金军扰得爹爹无法安生,一路奔波下来,更是沉疴愈重。” “就让她们入住龙德宫,时刻谨记爹爹病重的缘由,一面日日为爹爹祈福,一面奋勇争先、早日为爹爹报仇雪恨!”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实际上根本没有半点道理。赵栎晃晃脑袋,“皇帝可想好龙德宫中,众位帝姬和道君妃嫔又该如何安置?” 赵桓毫不犹豫、慷慨激昂地答,“爹爹被金人害成这样,她们自该投身军中,为爹爹而战!” 他爹后宫之中有数的宫妃便有数十,如今眼看他爹也用不上了,他可不愿意继续好吃好喝地养她们几十年,尤其是在她们无法给他带来半点好处、而他此时又极度缺钱的情况下。 如今有了这个女眷入军的事,他爹的妃嫔身先士卒做表率,他能省一大笔钱,而这些宫妃也还能尝试寻找另一条路,完全是双赢嘛! “当然,帝姬同宗室一般入军,而宫妃若有年老体弱、不愿从军者,我也不会勉强。有子、女成家开府者,可将她们接回府中奉养。若无子嗣者,亦可搬入撷景园居住。” 也好顺便帮忙打理打理皇家花园,总之,要赵桓不求回报的供养她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61章 读懂赵桓的潜台词, 赵栎十分好奇,“撷景园?这又是什么地方?” “爹爹和娘娘回京之前,有大臣向我建议, 说爹爹已迁居龙德宫,娘娘再住禁中便不合适。他们提议将撷景园修葺一番,让娘娘搬过去住。”赵桓答道。 被选来安置太后的地方, 如今让一批太妃住进去, 绝对不会辱没了她们。 赵栎点点头, 那这地还是被占住吧, 免得郑皇后前进的路上横生枝节。 而不管赵桓做出这个举动缘由为何,反正他自认为拿出了一个可以说服大众的理由,赵栎也不需要多做干涉。 于是, 他将话题转移到自己最关心的, “如今肃王的事情算是解决了,金军此时是什么情况?斡离不如今囤兵何处?粘罕的军队又是哪种走向?” 得到赵桓的点头示意,李纲开始给赵栎讲述战事情况。 当日,种师道利用范远志的药物, 引蜜蜂和毒蛇攻击金军,不仅救回赵枢、抓到几个有用的俘虏, 还给金军蒙上了一层阴影, 毕竟金军可从没见过驱使动物杀敌的手段。 而在斡离不领兵撤退过程中, 不时出现的突然昏厥、拉肚子、浑身冒臭气等等突发情况, 更是让金军上下不安起来, 怀疑他们是否惹怒了神灵。 斡离不几经排查, 终于确认了事故的源头, 全在启程之日收到的那些酒食, 他连忙召集将领, 将结果公布出去。 而就在斡离不慷慨陈词之际,早早绕路过来的徐处仁和郭浩也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指挥骑兵对金军发起了冲击。 因为打了金军传递消息的时间差,宋军如同渡河之时一般,将金军从中截断。 斡离不怒极,然而领兵反击的冲动,在看到急速赶来的宋军主力时消失殆尽,他只能再一次不甘不愿地领兵退走。 这一回,宋军歼敌之余,又缴获了不少战利品。 而斡离不撤退之后,再没了侥幸之心,以最快的速度带着金军撤离,径直退回到了幽州。 “我记得当初斡离不就是因为久攻定州不下,方才调转方向,直攻京城。此时他北撤回军,定州可还安稳?”赵栎关心地问道。 李纲笑着点头,“定州稳如泰山,甚至城中守将还给斡离不的后军送了一场箭雨。” 第53章 “而确认斡离不撤离幽州之后,种帅留下半数兵力,交付徐侍郎和郭团练,他本人则率领剩下将士奔赴太原去了。” 赵栎吞了口口水,身体微微前倾,“之前我曾与种帅商议计策,放弃南、北关,令小种帅前往隆德府,与金军周旋。不知此计可曾成功?” 这是他这个战争小白,提出的第一个作战计划,哪怕是借鉴自历史上的种师中,甚至执行之人就是种师中本人,他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原来此计竟还有成国公的手笔。”李纲惊讶地看向赵栎,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叹。 看来妥了!赵栎暗暗松了口气,身体归位,淡淡地笑,“我只不过是在种帅思量计策时插了几句话而已,哪有什么手笔。倒是看枢密之意,此计成了?” 李纲重重点头,一脸激动,“当日成国公你前往镇江,种帅前脚渡河,小种帅后脚便领军赶到。得知作战计划之后,他半点未曾停歇,便径直领兵赶往南、北关。” “南、北关?”赵栎惊奇,他记得作战计划是守隆德府,种师中怎么跑去南、北关? 李纲看得笑开,解释道,“小种帅一路急赶,正好在南、北关被攻破之际,顺利抵达威胜军。” 于是,种师中接收溃军、安排撤离、布置防御,一路且战且退到隆德府,据城与粘罕对峙。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种师中与粘罕更是有胜有败,打得难分难解。 赵栎恍然大悟,这才是真正的战将,完全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却又在不动声色间达成自己的目标。还避免了粘罕学着斡离不,绕过城池直奔京城。 他兴奋地问道,“如今种帅可曾抵达太原?” 太原解围,夹击粘罕,这才是这个计策的重点,也是对宋金之战主动权的一次争夺。 “昨日收到战报,种帅已穿过井径关,正全速赶往寿阳。”李纲摇摇头,眼神也变得郑重。 赵栎又问,“两位元帅之行,后勤可曾齐备?两次出击斡离不军,截留的战利品可不少,军中应是不会缺少粮食和赏赐之物吧?” 如今已经和他知道的历史完全不一样,此时优势可尽在宋军,要是因为相同的原因,造成同样的失败,赵栎相信,他发出的怨气就足以让自己之前所做的事情全部白干! “这是当然。”答话的是赵桓,他一脸诚恳地看着赵栎,“京城解围之后,朝廷征集到的第一批物资,一大半都分成两半,送到了两位种帅手上。” “而且我再三命人向种师道传话,此次出征,只要能胜,他但有要求,朝廷定然全部满足。” 从猜到赵栎要让他上战场,赵桓就已经在努力为自己寻求生路。最安全也最有用的,当然是在赵栎催着他出征之前,就让种师道领军把金国给彻底打下来,那就直接没有这回事了。 当然他知道实现这个目标很有难度,所以赵桓希望种师道可以尽可能的削弱金军实力,这样哪怕他真的上了战场,承受的压力定然也会小一些。 “那就好。”完全没猜到赵桓的小心思,赵栎对他这个答案十分满意,“那希望我们可以早日收到太原的捷报。” “以茶代酒,愿早日收到捷报。”李纲凑趣地捧起了茶盏。 “叮!”“愿早日收到捷报。” 三人茶盏相撞,同时笑起来,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看了看车中二人,赵栎放下茶盏,道,“二位讲了京中之事,我也给二位说说镇江之行的故事。” “愿闻其详。”赵桓跟着放下茶盏,看着赵栎作倾听状。 李纲一边执壶倒茶,眼睛也并未从赵栎身上转移。 赵栎勾起一个清浅的笑,“从何说起呢?嗯,就从道君皇帝第一日的艰难开始说吧。” “为了赶在金军打到京城之前离开,他选定的日子不管了,收拾的行装也不带了,趁着天色未明,偷偷摸摸就出了京城。” “一路上黑灯瞎火,还不敢带太多从人,那是走得跌跌撞撞痛苦万分啊!但是他又嫌慢啊,从船换乘肩舆,又从肩舆换成搬运砖瓦的船。” “眼看离京城越来越远了,他才有心情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可是走的太急没带吃的,怎么办呢?他也只能从船夫那讨来一个炊饼,和太后分着吃了。果真是难啊!” 看着赵栎摇头晃脑的叹息,赵桓和李纲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不是要说成国公前往镇江的故事吗?怎么变成了为道君皇帝卖惨? 而且类似的话赵桓已经听禁军转述过一遍了,当时赵栎的重点,明明是对道君的冷嘲热讽。 “你们也觉得道君皇帝太惨太可怜了,对吧?”赵栎笑嘻嘻地问。 李纲叹息了一声,刚要点下去的头,在看到赵桓僵硬的表情时顿住。 他吞了口口水,偷偷地瞄向赵栎。 果然,就见赵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看来你们跟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道君吃了这么一点苦,哪里比得上皇帝被迫坐上皇位、守在京城面对强大的金军、随时受到生命威胁来的恐怖?” “又哪里比得上李枢密,上要劝慰皇帝、下要安抚民众、中间还要指挥军队跟金人斗智斗勇打生打死来的辛苦?” “更别提前线那些或死或残的士兵,京城之中被搜刮家财或许无以为生的平民,镇江行宫外为道君铺设道路却连饭食都没有的民夫。” “还有那些因为战乱,被或掳或杀受尽折磨的女子,失去男丁无所依恃的老人与孩童。那些一顿有半张炊饼就心满意足的军士,那些常年以糙米野菜果腹的佃户农夫……” 赵栎越说越激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能继续,“和他们相比,你们算不上惨,道君更没资格说这个字!” “因为这一切,全部都是他造成的!他就是罪魁祸首!” 看清赵栎眼中的凶光,赵桓二人霎时绷紧了身体。 面面相觑好半晌,李纲开口劝道,“道君皇帝是有行为不谨之处,但也是有那许多奸臣蒙蔽圣听、阳奉阴违所致。” 张了张口,李纲还是说不出让赵栎不要怪罪道君的话,只期期艾艾地看着赵栎。 “枢密此言倒是也有几分道理。”赵栎冷笑着点头,“虽然他轻佻浪荡、奢侈无度、昏庸无道、任人唯亲,但没有那么多帮手,他着实也达不到如今的‘功绩’。” “正好,此次我从镇江把他的拥趸几乎全逮了回来,皇帝便好好审一审,将官场清一清吧。” 虽然早就得知赵栎在镇江的丰功伟绩,但真的听到赵栎赞同他处理那些大臣,赵桓仍然激动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了一点点,来不及设定时间了 第62章 在赵桓当太子的那些年, 因为赵佶喜欢赵楷、屡有露出废立之意,朝中重臣大多皆顺赵佶心意,剑指东宫。 首当其冲的就是深受赵佶宠爱的“六贼”之一王黼。当年王黼刚刚拜相, 就向赵佶进谏,以“赵桓嫡长子赵谌的封爵与皇子相同,那东宫也就跟皇帝一样”为借口, 令得赵谌的“崇国公”降为了“高州防御使”。 之后赵桓看重太子舍人程振, 向赵佶进谏, 试图拔擢他为给事中。又被王黼以资历浅薄、擅写书信为由, 改为中书舍人,不久还令言官上书程振结党、贬谪至提举冲佑观。 除此之外,王黼还多次与童贯共谋, 和赵楷结交, 甚至直接向赵佶进言说赵桓活不长。 “六贼”之二的童贯可不止是简单的跟王黼一起结交赵楷,在赵佶的诏令下,他还和蔡攸一起与赵楷结为异性兄弟。 童贯为助他这位异姓兄弟上位,在负责修建皇子府邸之时, 特意将赵楷的修得最大最奢侈,还取了个名字叫“蕃衍宅”, 完全把他的心思昭示得明明白白。 再有梁师成将“韵”字唱为谶语, 衣着装饰叫“韵缬”, 果实叫“韵梅”, 连词曲也改叫“韵令”, 实则是取其与“郓”字同音, 为赵楷造势。 而蔡京虽然明面上未曾陷害东宫, 但他在早年与赵桓发生过冲突, 献琉璃求和不成之后, 转而针对赵桓的近臣,直接把当时的太子詹事陈邦光贬到了池州当微末小官。 在赵佶的表态和重臣们的明示暗示之下,时任翰林学士的赵野公然作诗吹捧赵楷,诸多皇子一个都比不上赵楷。 更有赵佶宠信的术士林灵素,诬蔑将有从太子而来的大水淹没京师,甚而至于路遇太子还不避讳。虽然这林灵素最终被斥还故里,但赵桓当太子时的处境可见一斑。 故而这一桩桩一件件、或明或暗的事由,赵桓可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因此才会继位不久,就有了“盗杀王黼于雍丘”与赐死梁师成的事。 蔡京和童贯同样高挂在赵桓的记仇本上,奈何人在镇江鞭长莫及,又有赵佶梗在中间,赵桓只能徐徐图之。 对赵野也是差不多,有赵栎离京之前使唤他那一遭,赵桓也只能暂且放下那蠢蠢欲动的心。 第54章 如今赵栎亲手把赵桓的眼中钉抓来要他审查,着实由不得他不激动。 握紧拳头,赵桓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沉稳,“一次处置这么多朝臣,朝廷怕是会不稳吧?” 至于审查过后会有无辜之人,赵桓和赵栎都知道这个可能性为零。 还是那句话,国难之际逃跑,首先一条渎职之罪就跑不了。再有能成为赵佶宠臣或是蔡京等人心腹的,真能做到不与他们同流合污?反正他们没有一个相信。 因此,赵栎只答,“难道皇帝以为,此时的朝廷就很稳当吗?” 十之三四的官员未在本职,外有强敌威胁,内里也有他这个不定时炸弹,赵栎肯定,朝臣们的小心思绝对少不了,不过是全部被恐惧压下去了而已。 赵桓一时无言,李纲打圆场,“这个……如今京中同僚们,行事之时倒是尽心尽力。” “这不就是了。”赵栎耸肩,“这群朝臣不在京中,上下行事不也井井有条?” “依我看,你们这个朝廷的设计本来就不科学。冗官冗职那么多,朝廷快被拖垮了,但事情还办得不怎么样。” 赵桓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成国公是支持我裁撤官职?” 冗官冗费之弊,不仅赵桓知道,他以前的众多皇帝也知道,他们也做过不少改善,“王安石变法”和“元丰改制”也正是为了解决此事。 如今他当了皇帝,待战事过后,这也必然会是他将要面对的问题。如果有赵栎支持,他解决问题是不是会更容易一点? “如果是我,反正朝廷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索性直接破而后立。”赵栎淡定地耸肩,“谁能做什么事,就把他放到对应的位置上,多余的人啊官职啊,全部一刀切掉。” “反正现在你要审查的人也不少,再多加一些,也不过是人数多些,影响力完全比不上如今这批。” 赵桓迟疑,“朝臣多有沾亲带故,处置这批,剩下有牵连的人若是心有不甘?” 赵栎脸上还是一样的镇定,“这就要看你给的待遇能不能超过他们心中情谊的价值了。更何况,朝廷冗官众多,被边缘的人之中,安知就没有才能出众之人?” “再不行,你宫中那么多女官,你也说了她们不比朝臣差。女兵女将既然都有了,女官入朝又有何不可?要知道,她们可没那么多枝枝蔓蔓,效忠的唯有你一人而已。” 听得这番话,李纲皱着眉头,隐晦地看向赵栎。 赵桓却是豁然开朗,“成国公说的对!我完全不需要担心无人可用!哪怕他们暂且迟钝蠢笨些,也总比那批精明得将我大宋陷害至此的国贼强!” 更别提在蔡京等人当政的时候,被排挤的可不一定是无能之辈,还有可能是与他们理念不合的贤士能人。 只要他能从中择出一二倚为臂膀,他们自能为他吸引来更多贤才,他又何愁朝堂不兴?大宋不兴? 是了,第一个贤才就是眼前的李纲!赵桓稳下心神,双手执起李纲的手,目光深邃,“伯纪,如今山河飘摇,却也正是你我大展宏图之际,卿可愿与我同往?” “陛下!”李纲哽咽了一声,两眼水汪汪地回视赵桓,“陛下所指,便是臣之所向,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伯纪!” “陛下!” 亲眼目睹二人执手相望、深情呼唤,简直堪比电视剧的男女主,赵栎感叹,果然古代君臣有时候比情侣还黏糊。 只是这一幕对他这个旁观者太不友好了!赵栎克制地闭了闭眼,在二人又深情呼唤了彼此一回过后,果断拍手打断了他们。 面对二人齐齐送来的带着几分幽怨和谴责的眼神,赵栎不自在地松了松筋骨,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很高兴二位可以达成一致、共谋大计,未来的大宋会如何,就看你们如今怎样建设了!” 幽怨和谴责全化作振奋,二人脸色微红,意气风发。 不过下一瞬,赵桓就发现不对,他惊讶地问,“未来看我们,成国公竟不愿相助一二?” “你们都知道,我非是此界中人,完成了太祖皇帝的托付,就要离开的。”赵栎面不改色地摊手,“若我贸然插手,等到我离开之后,你们可就麻烦了。” 他的观念和做事风格与古代这些人完全不同,就算风格可以选择合适的人,观念有差,一旦换人,事情的结果定然千差万别。 还不如他就当一个推手,任由他们这些人自行发展,也免得因为赵栎的观念太过超前,而带来其他不好的后果。 赵桓听得皱眉,赵栎的话确实有理,但要是并无后盾…… “不过你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我能帮忙的,肯定不会推脱的。”赵栎赶紧给赵桓吃个定心丸,不然就这位在亡国为难面前仍旧摇摆不定的性子,也不知他会想歪到哪里去。 见赵桓面色好转,赵栎继续道,“而且哪怕我离开了,你也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后盾啊。” 赵桓好奇地问,“成国公说的是?” “道君皇帝。”赵栎一字一句地答。 “我爹?”赵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着赵栎的眼神带着几分怀疑,“成国公或许不知,在我还是太子时,他对我就不甚满意……” 赵栎伸手打断赵桓的话,“我知道,我还知道他带着朝臣下镇江,应是有几分复辟之意,我把脏水泼给童贯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挽回皇室的几分颜面而已。” “既然成国公知晓内情,为何还说出让我以爹爹为后盾的话?”赵桓脸上的疑色更重。 真让赵佶现身人前,他不仅不会成为赵桓的助力,反倒会成为一股极大的阻力。 赵栎勾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皇帝可曾听闻我在镇江的事?” 镇江的事?赵桓努力回忆禁卫送来的消息,赵栎一到镇江就将赵佶打得半死抢回对岸,然后把那群朝臣骂得狗血淋头,再一起逮了回来。 估摸着赵桓已经回忆完毕,赵栎适时地开口,“皇帝以为,在镇江的道君是我的阻力还是助力?而在我面对群臣时,又是如何呢?” 赵佶既有心留在镇江复辟,而赵栎的目的是将他带回京城,自然赵佶不会是助力。 但是在赵栎舌战群臣之时,赵佶并未成为他的阻力,反而因为郑皇后的表态,他二人站到同一战线,赵佶成了赵栎最大的助力。 “我想到了!”赵桓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赵栎,面上却是欲言又止。 只要让赵佶保持住现在的状态,他的态度如何,自然就成了赵桓说了算。只不过赵栎是受太祖皇帝委托而来,身份超然,所以肆意地对赵佶出手,而赵桓是儿子…… 第63章 瞬间读懂赵桓脸上隐含的期盼, 赵栎很爽快地点头,“你放心!我既是受太祖皇帝委托而来,定然不会忘记多加关心你们这两代皇帝。” “在每日前往督促宗室训练之余, 我也会三不五时入宫探望探望道君皇帝。毕竟,皇帝你也会每日参训,不需要我多此一举探望你了, 对吧?” 同样轻易读懂赵栎眼中的丝丝威胁, 赵桓很是坦然地点头, 声音中不自觉掺了几分谄媚, “当然!成国公你离京的这些日子,我每日处理完政事就泡在延福宫了,如今我的实力在所有宗室中, 可都是名列前茅。” 赵栎惊奇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还有这份天赋,不错,很不错。” 也不知是那群宗室让着赵桓,还是赵桓果真有些天赋。总之他早就将规矩说得明明白白, 等他明天到延福宫好好看看,要是这群宗室胆敢趁他不在偷懒示弱, 可就别怪他说到做到了! 赵桓被赵栎面上的狞色吓得往后缩了缩, 李纲毅然挺身而出, 转移话题, “成国公, 你方才与官家助力之论甚是有理。然若是道君皇帝长久不现身人前, 怕是效用也不大吧。” “谁说道君不现身人前了?”赵栎惊奇地反问, “道君病重, 医官每日不可离身, 还要有后妃公主轮流侍疾。” 让医官随侍理所应当,但要后妃公主轮流侍疾,那他们的计划还能施行吗?赵桓和李纲都忍不住怀疑。 赵栎仿若未见,淡然地补充,“当然,侍疾之人并不是谁都可以。像那些身娇体弱、连入军都做不到的娇贵人,和被子、女接入府中奉养的高龄嫔妃,自然不在入选之列。” 所以能入选的人,就是早在镇江就表过态的郑皇后、乔贵妃,还有即将进入龙德宫努力成为女将的嫔妃公主? 而当她们有了成为女将的愿望和可能,她们还会愿意自己斩断前路,让自己重新回到后宅吗? 不,不会的,她们就跟赵栎之前所说进入朝堂的女官一样,天然就是效忠他的人。 赵桓想明白了,脸上也绽出笑颜,“多谢成国公,我懂你的意思了。” “孺子可教也。”赵栎满意地点点头,“我再多说一句,若你需要道君表露心意,转述之人最好不要是你,或是你的亲信近臣。” 第55章 虽然都知道往后的赵佶肯定是个招牌,但这个招牌能不能打得响亮,区别还是挺大的。 赵桓脑子一转,迅速想到一个人选,他自信道,“夫妻一体,若问谁能传达爹爹的心意,除开大娘娘还能有谁?” 而早在镇江,成国公就已经说服郑皇后站在他这边了!赵桓抑不住欢喜,看向赵栎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 什么情况?赵桓面对他时,怎么放开了这么多?甚至连一直都有的警惕好像也减弱了些许?赵栎惊奇了下,就反应过来,赵桓的改变全是在他说了自己将会离开之后。 这是得知自己仍旧会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所以底气更足了些?但是因为赵栎的态度没有改变,所以还保留着些忌惮和警惕? 赵栎摇摇头,不管赵桓是什么想法,反正他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到也就是了。如今他已经给郑皇后和赵桓搭起一座桥,能走到哪里,也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想到这,他看向赵桓,“皇帝这话十分有道理,且太后是你的嫡母,尊重孝敬于她也本就是你该做的。” 尊重孝敬嫡母?赵桓眼睛一闪,不禁生出些别的想头。 如今郑皇后可以代表赵佶为他站台,往后哪怕赵佶……嫡母的支持,同样对他有所帮助。 要知道,哲宗去后,赵佶能够上台,靠的全是他们二人的嫡母。 就在赵桓浮想联翩时,马车停了下来,有内侍上前禀报,前方将入内廷。 “皇帝你自去安置道君,我二人不方便入内,这就下车吧。”赵栎直接道。 赵桓点头,同意的话还没出口,猛然想起一事,急急道,“成国公稍等!” 赵栎好奇地看过去,赵桓笑着道,“你初到京城的那几日,都是在宫中随便对付过去。这些时日,我在京中为你挑了一座宅邸,已经让赵野细细打理过,成国公可让李卿引你前去。” “宅子啊?”赵栎幻想了下原汁原味、美轮美奂的古风大宅院,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多谢皇帝好意,不过不用了。” “我只不过是此界的过客,何必平白无故的占个地盘,既无几分用处,还给自己徒添烦忧。毕竟相处久了多少会有感情,可别令我离别之时再满心不舍。” 赵桓劝说的话立刻吞了回去,且不说他给赵栎备的宅子如何华美,他可还特意在其中安置了几位千娇百媚、各擅胜场的美人儿。 要是赵栎乐不思蜀,不愿再回老家,那他岂不是要日日生活在赵栎的阴影之下、皇帝当着也无法舒心? 赵桓狠狠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未来晃出自己脑海,然后试探地问,“那我命人在垂拱殿收拾一间屋子,予你停留此界期间居住?” 垂拱殿乃是皇帝平日召见大臣议事之处,大朝前后也会在此稍作歇息,如今赵桓主动邀赵栎住到这里,既显示了亲近,也表明了政事上对他不设防的态度。 “多谢皇帝好意,不过不用了。”赵栎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在此的主要目的,还是协助大宋夺回疆土,我就住到延福宫,天天看着宗室们训练最合适。” “待边疆战局稳定,就该是我带着训练有成的宗室们奔赴前线的时候了。” 还没从赵栎想要常驻延福宫、训练强度定然又会被拉大的噩耗中回过神来,赵桓就直面了宗室上战场的噩耗,克制不住地惊叫出声,“竟然这么快?!” “以宋金两国如今战况,这不算快了。”赵栎摇摇头,看向李纲,“不信皇帝问问李枢密。” 赵桓果真眉头紧皱地看向李纲。 李纲面色严肃地点头,“我朝兵将颇多,故而新兵入营,会有数月时间以作适应训练。根据士兵个人表现,两个月至五个月不等。” “但若是临战之时,兵损过多,主将不免会就地征兵,那参训时间可就完全没有定数了。” 情况好的还能练个几日,危急之时,多的是套上军服拿上兵器就上阵御敌的士兵。 而这群宗室们训练至今已将近一个月,赵栎说的北方战局稳定,至少也是太原解围、再与粘罕交战过后的事了。 再有行军路上的时间,算下来跟平常入营的适应时间相差无几,倒是跟如今北方战场的新兵相比,这时间真的堪称奢侈了。 听了李纲的解释,赵桓反应过来,按捺住自己的不安,冲着赵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成国公想得周全,那就劳烦你多多用心,也让宗室们在战场上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皇帝放心,我一定会的。”赵栎答,附赠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赵桓霍然转头,生怕自己再看下去,就顾不得武力差距,直接对他动手了。 使劲运了运气,他扬声唤道,“邵成章,你引成国公前往延福宫安置!告诫所有宫人,不可有半点怠慢!” “小的领命。”邵成章来到马车外,恭谨地应下。 见状,赵栎赶紧拉着李纲下了马车,目送赵桓他们的马车缓缓进入内廷,跟随其后的官员遥遥冲着赵栎行了礼,便三三两两地往东边去了。 “李枢密也自去忙你的事吧。”赵栎朝李纲挥挥手,乐呵呵地看向邵成章,“劳烦中贵人了。” 邵成章温和地笑着回礼,“成国公言重了,此乃小的分内之事。成国公这边请。” 眼看赵栎就要跟着邵成章离开,李纲连忙伸手拦人,“诶!成国公稍等!稍等!” “李枢密拦我作甚?”赵栎疑惑地停下脚步。 李纲欲言又止,拿眼去看邵成章。 邵成章淡淡一笑,看向赵栎,“成国公与李枢密慢聊,我先派人去延福宫收拾收拾。” “劳烦中贵人。”赵栎温和地笑笑,目送邵成章走远,才跟着李纲来到一处四下无人也无遮挡的空旷之地。 他好奇地问,“不知李枢密单独找我,究竟有何要事?” 李纲看看左右,面色凝重地说道,“成国公在京时日不多,然我观你行止,对皇帝乃至宗室皆并无好感,反倒是对女子与百姓多有怜惜。” “我本以为你是怜贫惜弱,但你今日先有女将女官之说,又言语暗示皇帝,令得太后代替道君意志,莫非你之世界,乃是女子为皇?” 看清李纲眼中的警惕,赵栎噗嗤笑出来,“李枢密想太多了,我的世界虽然跟此界天差地别,但也绝对不是女尊男卑,你不用担心我暗中谋划,让女子成为此界主宰!” 审视赵栎好半晌,确认他面色坦然、眼神清亮,李纲终于收回目光,拱手歉然道,“是我小人之心冤枉成国公了。” “没关系,不就是作为男尊女卑世界的既得利益者,对可能的威胁敏感一点嘛,我完全能够理解。”赵栎一脸和蔼的笑,用力地拍了拍李纲的肩膀,一个使坏的念头克制不住的从心底往外冒。 第64章 “呵呵!呵呵!”李纲想辩解一时无言, 想逃离却又抵不过赵栎的力气,只能对着他干笑。 赵栎继续笑眯眯,“不过李枢密既然对界外之事这么好奇, 我就跟你聊一聊嘛!像我的世界,主流宣扬的是男女平等。除了某些确实存在生理影响的特定职业,秉持的大多都是能者为上的理念。” “但是有些其他的世界, 和你我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那都是很有意思的。” 但是看着眼前人的表情, 李纲一点也不觉得有意思! 他努力让自己离赵栎远一点, 勉强维持着声音的稳定,“多谢成国公好意!不过我还是更想活在当下,完全不必要了解太多。” “正如枢密之前所想, 在此界男尊女卑和我的世界男女平等之外, 确实还有一类世界是女尊男卑。”无视掉李纲的拒绝,赵栎尽情地挥洒自己的恶趣味,“不过女尊男卑世界还有区分。” “第一类是因女子数量太少,故而非达官贵族皆不易娶妻, 于是便多有一家兄弟同娶一妻。若有夫妻不协,女子尽可和离再嫁, 任何人不得阻拦。” 清亮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传入自己耳中, 李纲再是不愿, 也不得不接收这些信息, 并默默在心中评价。嗯, 若是女子数量不足, 为后嗣计, 这些做法皆是有理。 “第二类是因女子有孕育子嗣之能, 故而得任家主之位, 娶夫纳侍传承家族。” 女子传承家族?这岂非是只重视传承女子血脉?李纲皱眉,但彼方世界女尊男卑,似乎他也应该理解? “还有一类差别更大的,则是女子为尊,且天生更为孔武有力。而男子柔弱娇小,可怀胎生子、孕育后嗣。嗯,你把此界的男子看作女子、女子看作男子,就是那个世界的模样了。” “噗通”一声,李纲震惊得摔倒在地。他一手撑地,张大嘴巴看向赵栎,那轻颤的身体和惊恐的眼神,都在在显示出他所受到的震动。 赵栎一脸和蔼地看着李纲,完全能够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因为他曾经也和他有过完全相同的感受。 想当年他还是一个心怀仇恨、奋发上进的有志青年,不想某天被自己的实习助理误拉进一个奇怪的微信群。 第56章 本想退出的他,被发在群里的优美文字所吸引,略停留了那么一小会,就被紧急送来的公事转移走了注意力,而这个群也成了他偶尔无聊或疲惫时的消遣。 虽然这个群里和他第一次看到的同样优美的文字不多,但看看群成员们的小烦恼小开心,或是分享的美食美景美好的故事,甚至各种粉圈他不是太懂却趣味恒生、妙语如珠的吵架,不得不说给他沉闷的生活带来了一点小小的乐趣。 然而天上掉下来的果然不会是纯粹美味的馅饼,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棘手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又来群里给自己找消遣,突发奇想对那些看不懂的词汇起了探究之心,然后他就被彻底震碎了三观。 怀着对自己的怜惜之情,赵栎半蹲下去凑近李纲,继续热情地为他讲述哥儿世界、虫族世界和abo世界。 直说到李纲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赵栎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科普,他笑眯眯地问李纲,“你看,我们的世界里都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事物,世界之外,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世界,是不是很有意思?” “嗯嗯嗯!是!是很有意思!”李纲拿着袖子手忙脚乱地擦拭头上汗水,口中无意识地附和。 太可怕了!成国公真的太可怕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地方?!不对,成国公说那是世界之外,或许那些世界的天地也已经与此界不同? 越想李纲的脑子越发混乱,脸色难看得仿佛要晕过去。 赵栎发现不对,连忙将他拽起来,安慰道,“哎呀!李枢密不要自己吓自己嘛!你就当是听了个神神鬼鬼的故事!反正那些离你远得很!不要这么在意!啊?” “离我很远?”李纲抬眼望向赵栎,一脸迷茫,眼神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 “当然!”赵栎斩钉截铁地答,“跨越世界可从来不是小事,我来到这里,也是你们太祖皇帝花费偌大代价才能成功。” “你这辈子估计是没机会去界外旅行的,因此界外再精彩也跟你搭不上半点干系,你就当听听故事也就得了。” 他是想要吓吓李纲,可不是想吓死李纲!要是没了这个历史上的名臣,他可不知还要往北宋朝廷多放多少心力了! 与赵栎对视许久,李纲努力从他的眼神表情甚至每一根睫毛分辨话中真假。 赵栎战术后仰,“李枢密,你不用怀疑这么多。你只要想想,高梁河之战以及澶渊之盟时你们太祖会有的心情,就可以确认,我说的跨界的代价极大不是假的。” 高梁河之战?哦,是太宗拿下北汉之后,不等修整和准备就转而攻取幽州,结果被辽一举击溃,太宗驾驴车逃跑的那场战役。 而澶渊之盟,当时辽国来攻,真宗本欲南逃,却在宰相寇准力劝之下至澶州督战,结果宋军打了胜仗之后,真宗却与辽签订下每年向辽国输送岁币的和约。 想到这,李纲迷茫的表情换作阴沉愠怒,这两件事,每一个都是他一想到就想吐血的恐怖事件。 压下怒意,李纲的理智也慢慢回来了,他对这两件事都如此膈应,太祖定然更难以忍受。但这两件事既然发生了,也就表明太祖无法轻易干涉此界之事。 所以,成国公说的,其他世界对他而言只是话本故事,并不是在糊弄他。想到这里,李纲彻底冷静下来。 他再次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冲赵栎笑笑,“一把年纪还这般冒失,让成国公见笑了。” “没事没事,我最初得知外界生态之时和你差不多,我能理解的。”赵栎跟着放松下来,又挂上了和蔼的笑容。 李纲一个趔趄,未及站稳,已将警惕的眼神投向赵栎。刚刚赵栎也是用这样的表情说了理解,然后说出来的话险些没把他吓死! “李枢密不要这样,人和人之间还是需要有些信任的啊。”赵栎叹息。 见李纲不为所动的维持着警惕,赵栎摊手,“好嘛,我是准备继续给你讲故事,不过绝对不是故意吓唬你的故事。” 所以他刚才果然就是故意吓唬他!李纲的眼神从警惕转换成控诉。 赵栎眨眨眼,无视掉李纲的眼神,笑着说道,“故事的开头呢,是从我来的那天开始。而这个故事里,没有我的存在。” 李纲一怔,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想要阻止赵栎,却不知为何嗫嚅半晌仍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于是,李纲就听见,赵栎轻描淡写地讲述了下,宋军目送金军过河、送行到半途被叫回来、再追上去眼睁睁看着又一次在北方肆虐过后的金军大摇大摆回家。 “成国公你不是说不吓唬我?”李纲捂着胸口看向赵栎,控诉的眼神已经进化成谴责,“这可比界外的故事恐怖多了!” “诶?”赵栎惊奇地停下讲述,表现得比李纲还疑惑,“我记得我曾经简单讲过这个故事的开头啊?当时你不在吗?” 李纲死鱼眼看赵栎,木木地摇头,“我从未听过这个故事!” “看来是我记错了。”赵栎半点没有反思的念头,只试探道,“那我再跟你展开讲讲?” 李纲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连忙死命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成国公你继续!继续!” 打量了下李纲的脸色,赵栎合计着不能真将他刺激过度,便只简单地说了说,金国再次南侵、徽钦二帝被俘、宗室女眷抵债的故事。 李纲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次险些站不稳。他用力拽紧赵栎的手臂,咬紧牙关红着眼睛问,“这故事之中,我莫非也是随同被俘的朝臣之一?” “这倒不是。”赵栎摇头,怜悯地看着他,“在金军再次南侵之前,你早就已经被皇帝贬黜出京,不知道在哪个旮旯当微末小官呢。” 他不是无能守卫京师、害得君主被俘的无用之官,还好,还好。李纲在心里安慰自己,下一瞬却是直接唾骂出声,“好个屁啊好!身为臣下,君主却失陷,你就是无能!就是没用!就是……” “别别别!”赵栎赶紧阻止他,“枢密别只顾着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你只是一个臣子,再有心想要力挽狂澜,决定权不在你身上,你也无能为力啊。” “而且这只不过是一个不可能会发生的故事,枢密也别太真情实感了。” 故事?李纲狠狠深呼吸,以这位成国公神奇的来历,这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故事。 按住胸口,李纲命令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眼前这位成国公定然有他的目的,但不得不说,他也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更多的可能。 所以李纲,你要仔细分辨,然后挑出最正确的一条路来走! 第65章 打定主意, 李纲神色变得平和,他看向赵栎,“多谢成国公开解, 还请成国公继续给我讲讲后续的故事吧。” 再三确认李纲情绪稳定,赵栎还是尽量简略地带过了牵羊礼的事,然后着重讲述有幸存宗室在太皇太后和朝臣们的一致拥护下建立了南宋。 “南宋?”李纲敏锐地抓住重点, “故事里, 二帝被俘之后, 幸存的这位宗室不仅未能一雪前耻, 甚至只能偏安一隅、苟且偷生?” 赵栎挑了挑眉,轻声笑,“枢密这样以为, 但那位宗室可是自诩中兴之主, 靠着他才成功使得南宋延续了赵家江山、大宋国祚。” 李纲再次伸手捂住胸口,只为避免让自己吐出来。也不知是哪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毫无半点血性,还恬不知耻地自吹自擂! “不过他这话也不算错。”赵栎狠狠磨牙, 饶是再三告诫自己不能再刺激李纲,他还是没忍住吐槽的心, “毕竟要不是他在宋军大败金军占领朱仙镇, 眼看就能夺回开封的时候, 连下十二道金牌召回主将, 或许就没有南宋了呢!” 又一回伸手拽住赵栎的胳膊, 李纲晃了几晃才站稳, 他涨红着脸重重喘气, 两眼射出嗜血的光, “那个家伙是谁?我现在就去把他给砍成八块!” 赵栎轻咳两声, 整了整表情,“枢密别激动别激动!我们这是在讲故事,嗯,只是讲故事。” “成国公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李纲控诉地看向赵栎。 “我信啊。”赵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摊了摊手,“故事里可没有我,这就是最大的证据。” 李纲再次热血上涌,然而与赵栎几番眼神厮杀,没占到便宜,也只能咬紧牙关忍下,“那成国公的故事讲完了吗?” 赵栎无辜地摇头,“没有呢,这个故事的重点才刚刚开始哦。” 这才刚刚开始?李纲眼神惊疑地望向赵栎,之前那些居然还不是重点?! 赵栎点点头,“自从朱仙镇一役,南宋‘十年之力,废于一旦’,此后宋金虽有摩擦,但渐渐也就变得与宋辽关系差不多。” “但是呢,有一点跟宋辽不太一样,金国掳走徽钦二宗的事,那是北宋所有人的耻辱,是每一个知晓内情之人心中的刺,无数人想要报仇雪耻,重振山河。” 第57章 “奈何啊,最好的也最有可能成功的那个机会,被他们的皇帝自己给毁了!一次一次努力,又一次一次失败之后呢,就有人开始作妖了。” “二帝被掳去金国、行了牵羊礼之后不仅坚强的活着,还各自纳妾生下了子嗣,他们鄙夷痛恨深以为耻,但当今皇帝是这二位的儿子和兄弟,他们敢说半句不好吗?” “他们不敢!于是,他们把目光放到了因为被用来抵债所以一起去到金国的女眷身上。身为宋女,却被金人玷污,还有不少生下孽种,她们真的是不知廉耻枉为人!” “呕!呕!呕!”李纲再也忍耐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侧过身去尽情宣泄。 也幸好李纲为了出城迎接之时不失态没有吃用多少食物,这才只吐出了几口酸水,使得场面并不算太过狼藉。 赵栎静静看着李纲,直到他喘着粗气停下呕吐,才上前将他拉开,顺手递给他一张帕子,“枢密快擦擦吧。这到底是皇宫,污了仪容可不太好。” “呕唔!”听得这个污字,李纲险些又一次吐出来。 好容易忍下,他擦了擦嘴,面目扭曲地将帕子扔出去遮住了污物,“成国公见笑,我又失态了。” “失态得好啊,你要是不失态,我这个故事讲的可太没有成就感了。”赵栎意有所指地道。 李纲眼神一闪,“成国公的故事,可是还没讲完?” 赵栎勾唇一笑,“枢密明察秋毫。单单只骂骂人,哪里能够他们发泄心中的郁气,当然要让女子皆懂得‘礼义廉耻’方才能够洗刷屈辱。”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从一而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样一日日的教着,一代代的传着,慢慢也就变成道理了。” “荒谬!”李纲一脸怒色地斥责,“女子困于后宅,无法创造产出,反日日消耗米粮,国力定然日渐衰弱,哪还能有振奋之时?!” “再有从一而终,若女子所嫁非人,莫非竟要人在火坑里一辈子?!或是守寡之后无以为继,就让人活活饿死?!更别提若禁寡妇再嫁,对人口增长实是一大重创!” 虽然李纲想的更多的是国家大事,但总归还是有些同理之心,赵栎对自己的选择还算满意。 他继续道,“所以我说他们是作妖啊!而且针对跟你一样‘离经叛道’的人,他们又想出一个更有用的法子,给女子缠足。” “缠足?”李纲十分疑惑,“如今贵族女子多有此举,便是民间效仿,应该也不会有多大干系?” 赵栎举起食指摇了摇,“枢密想得太简单了,这个缠足跟如今的缠足可是大不相同。” 缠足始于北宋,但其缠足目的是为了“束脚纤直”,也就是给脚塑个形,跟现代女子用收腹带减肥差不多,李纲所见也正是这种。 “故事里的缠足,目的是为缠出‘三寸金莲’,真‘三寸’金莲。” 赵栎在三寸之上加了重音,见李纲仍旧一脸迷茫,他解释道,“唔,我想想啊,缠足之后,三寸以内的被称为‘金莲’,不超过四寸的是‘银莲’,超过四寸的则是‘铁莲’。” 李纲茫然地伸出手掌,比划了好几下,才终于约莫估量出三寸的长短。他愣愣地看向赵栎,“女子之足怎可能小到三寸以内?” “正常的当然不可能,但他们会想办法啊。还未长成之时,便掰断脚趾、打断骨头、用布条裹紧不让生长,日积月累之下,不就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赵栎面无表情地说道。 “掰断脚趾?打断骨头?还要用布条裹着?”李纲喃喃地反问,一脸不忍,“这哪叫什么缠足?!这是伤害!是虐待!是……” 赵栎平静地望着李纲骂骂咧咧,等他尽情地宣泄完毕,这才重启话头,“是啊,这是折磨是虐待,比酷刑更惨无人道,令人触目惊心。” “然而,在故事里的女子们,为了得到一门好亲事,为了得到夫主的爱重,从缠足之日起,至离世之时,每时每刻皆要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李纲面上不忍之色更重,而赵栎却换了话头,“枢密方才问我的世界,是否以女子为皇,实是怀疑我暗中襄助太后效仿武皇吧?” 不知赵栎为何将方才已经否认过的问题再提出来,还说得比刚才更加直白,李纲只能尴尬地笑笑,疑惑的等待下文。 “我说过,我无意谋划令女子成为此界主宰,这话并非虚言。”赵栎认真地看向李纲,“但我的世界男女平等,枢密只需回忆一二你听了故事后的心情,就能猜到我的行事为何如此了。” 听了故事后的心情?李纲的表情沉了下来,怜惜女子的遭遇,悲愤她们为何不反抗,怨怼不作为的皇帝,更厌恶鄙夷故事之中那些因无能而转头欺压女子的无耻之辈。 而成国公的心情与他相同,所以才会提议官家增女将女兵和女官、还为郑皇后送上一块垫脚石?他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让此界女子有机会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致陷入故事之中那般悲惨的境地。 李纲想明白了,只对赵栎摇了摇头,“但成国公,你的想法很难实现。” 就连他自己,听闻这个故事之后,想做的也不是增强女子的力量,而是消灭掉故事中的那些人。 “我知道,”赵栎点头,“就算你听了我的故事,你想的应该也只是避免那个建立南宋之人上位、再制止缠足之事而已。” 李纲叹息,“成国公,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了圣贤。” 正如成国公所言,他是这个男尊女卑世界的既得利益者,那他又怎会愿意亲手放弃自己的利益?他是如此,而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男子,更是如此。 “人之常情,”赵栎一脸理解的笑,“而且枢密的想法更为省力而有效,但枢密可能猜到,我为何不和你使用同一种法子?” “要知道,如今的大宋,宫中有女官,民间和离改嫁之风盛行,养家糊口的女子更是比比皆是,只要没了那些不利因素,这个世界未必不会自然发展成我的世界的样子。” “所以,枢密要猜猜,我明明身有任务,却还要舍易就难的原因吗?” 又是这个笑容!又是这个笑容!李纲的警惕心霎时提到顶峰,方才赵栎用界外之事吓唬他、还有轻描淡写说二帝被俘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跟如今一样的笑! 他很想硬气地说不猜,但是之前他没有拒绝过吗?他有啊!成国公听了吗?完全没有啊! 李纲使劲给自己顺气,确认自己做好了心里准备,才看向赵栎,“我猜不出原因,就请成国公直言吧。” 第66章 “嗯, 就从那位幸存的南宋开国之君开始说吧。”赵栎微微卖了个关子,“枢密可愿猜猜,为何我要用‘幸存’二字吗?” 李纲毫不犹豫地摇头, “还请成国公解惑。” “因为在二帝被俘的同时,开封城中所有记录在册的宗室,一个不拉的全都跟着被俘了。”赵栎一脸认真地看着李纲, “而且是宫中内侍拿着名册挨个把人抓回来的, 而皇帝的近亲之中只有他一个人不在京城, 这才成了唯一的漏网之鱼。” “然后被俘北上的宗室, 远亲近亲加起来一共一千多人,你猜猜,他们有没有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又是故事?!李纲深吸一口气, 磨着牙道, “还请成国公直言。” 赵栎叹口气,“金军押解北上的俘虏,有被冻死饿死的,有骑不得马被沿途丢弃的, 有到达金国之后陆续死掉的。总而言之,所有俘虏到金国顺利活下来的大概只有一成。” “然后呢, 这些俘虏中的女子或被金国贵族瓜分, 或是进入浣衣院, 而男子则被卖给蒙古、鞑靼等国为奴。” “那些没有捕猎之能的奴隶, 连衣服也没得穿, 若是冷得狠了, 其主也会让他们烧火做饭以取暖。只不过当时暖了, 每当去取柴火回来, 刚坐到火边就开始皮肉脱落, 没几天也就死了。很惨吧?” 对上赵栎询问的眼神,李纲抿了抿唇,面露哀色,却不答话。 他已经了解赵栎的习惯了,这种情况下,这些俘虏的惨状绝对不是重点,更让他难以接受的肯定还在后面。 赵栎也不强迫他,状似安慰道,“放心,后面的故事就没这么惨,变得可笑和悬疑了。” 可笑的故事,是赵佶的儿子和女婿向金人密告他和另一个儿子谋反,赵佶派儿子、女婿、内侍去辩解过后,告密的两个人被金人处死。 悬疑的故事,则是在河北,有人打着宋朝亲王的名号,组织山贼助宋抗金。但是在同一时间,这位亲王却在金国纳妾又生女,也正是被诬告跟赵佶一同谋反的那个儿子。 “我听说的故事就这么些了,枢密以为如何?”赵栎再次看向李纲问道。 李纲狠狠咬牙,勉强平静地问,“不知成国公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赵栎哈出一口气,笑着摇头,“枢密还没有听懂吗?除了你看不上眼的那个,还有最后那个故事里不知真假的,包括近亲宗室在内的一千多个人,没有一个为大宋守节自杀!没有一个主动反抗金人!” 第58章 仿佛胸口被凌空重重打了一拳,李纲倒退一步,才堪堪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 赵栎直视着他的眼睛,发出灵魂质问,“你确定要在他们之中,选择一个来做下一任皇帝吗?” 李纲又退了一步,双手再次捂紧心口。 “当然,京城的宗室被一网打尽,其实还有些宗室住在洛阳府和应天府,他们都逃过了那一劫。哪怕亲缘远了上位困难一点,也可以从里面选人的。”赵栎继续笑,也不再以故事来遮掩了,“但是!” 听到前半句的李纲正想点头,就听到了这个“但是”,他身形僵住,心又提了起来。 果然也不愧他的警惕,因为他紧接着就听到赵栎说道,“但是啊,那位南宋的开国君主逃亡之际没了生育能力,从他之后的皇帝,全都是这些宗室的后代呢。” 李纲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京城宗室多是太宗后嗣,洛阳、应天则是太祖后嗣,难道这两兄弟的后人,竟挑不出来一个好的吗?! “也不至于没一个好的。”赵栎安抚地拍了拍李纲的肩。 李纲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没想到居然得到了成国公的安慰,他期待地看过去,以图让自己还能找到一个明主。 赵栎并不卖关子,“就像之前的哲宗,那就可以称为一个好皇帝嘛,只可惜英年早逝了而已。” 眼前一黑,李纲险些跌倒。早知道是这个答案,他还不如不听,这完全是让他双倍心梗啊! “至于之后,我知道的也有一个。”赵栎摊手,目光中露出几分悲悯,“那是南宋的末代皇帝,年仅六岁,在敌军围困之下,为了不被俘虏,由大臣背着一起跳海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其中蕴含的重量却令得李纲再也无法承受。 “陛下啊!”他仰天长呼,登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赵栎仰头望天,假装没看见他的失态,等他自己哭够了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纲拽起湿透的衣袖擦了擦脸,这才看向赵栎,“成国公的意思,我已尽知,但若要我襄助太后……” “诶诶诶!”赵栎伸手打断李纲的话,“你别冤枉我!我可没这样说啊!” 李纲疑惑地歪了歪头,“成国公与我说这么多,竟然不是为了说服我襄助太后?” 赵栎斩钉截铁地否认,“当然不是!” “那成国公究竟意欲何为?”李纲更疑惑了。 赵栎坦然地摊摊手,“我是此界的过客,但我也不愿意看到我讲给你听的故事成为此界的未来。” “然而还是那句话,我只是过客,顶多在的时候影响你们一二,待我一走,世界会如何还不是看你们自己?所以,我也只有跟你们说说错误的示范,希望你们可以走上合适的道路了。” 竟然是这样吗?李纲愣愣地看着赵栎,心情一时间无比的复杂。 初识这位受太祖皇帝所托而来的成国公时,他上打皇帝、下打朝臣,强势逼迫着所有人按他的想法行事,他以为他是意在皇位。 然而转头他又上了战场,还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去,还没等他给他安上剑指兵权的意图,他又抛下这一切去了镇江。 哪怕在镇江拿下群臣、收复胜捷军,但后续事情又被他全交托给了郑皇后。好容易因着他回京后的表现让李纲找到一丝他推动女子掌权的端倪,最后却还是寻错了方向。 这位成国公,虽然来自界外,至少此时对他们也算是处处考虑、诚心诚意了。然而相比之下,赵家皇族可真是…… 李纲一时想不出形容词来,也不想再在上面费脑筋,他端端正正地朝赵栎行了一礼,“多谢成国公!” 谢他来到这个世界,也谢他告知自己更多信息,更谢他相信自己、选择自己成为领路人之一。 “我对此间故事了解不深,但李公之名仍是如雷贯耳,只愿李公的名声在此界更响亮些吧!”赵栎双手扶起李纲,紧握住他的双手,语重心长地叹道。 靖康之耻是无数代人的心头恨,然而就是因为太痛太恨太过惨烈,许多人并不愿意去深究其中详情,原本的赵栎就是这类人的其中之一。 欲扬先抑是小说家最喜欢用的手法之一,“开封保卫战”已经“抑”过了,“黄河阻截战”算是有了“扬”的苗头。 那就盼着“扬”得更高更远些,让那些隐在时光长河中的名字,将各自的光辉绽放得更灿烂更长久。 李纲用力地回握,“成国公放心,纲必定全力以赴!” “那我拭目以待。”赵栎重重点头。 看了看去而复返的邵成章,他微笑着松开手,“邵中官怕是已经安排妥当,如此我也不耽搁枢密的时间了,告辞。” “成国公稍等!”李纲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有些踌躇地道,“我知晓成国公讲的故事隐去姓名自有道理,但还是有个不情之请。” “枢密但说无妨。”赵栎重新站定。 李纲腼腆地笑了笑,“不知成国公可否告知,故事之中我有哪些同路之人?” 他知晓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但成国公的故事委实太过令人惊心,由不得他不再多用些心思找捷径。 赵栎无奈地摇了摇头,“枢密这话可难倒我了!我对此间故事着实了解不深,若问将星我或许还知晓一二,但文臣之名我属实不熟悉。” “更何况,除了道君朝的那些奸臣贼宦,便是我知道朝臣姓名和简略故事,你真的能信又敢信吗?” 故事虽然多为杜撰,但历史之中的真伪又哪那么容易辨别清楚,再细化到一位独立的政客,便是真实事件也难以探究他真正的心思啊。 李纲不会是被他这高潮迭起的故事打击太过了吧?赵栎暗自嘀咕,看向李纲的眼神忍不住添了几分担忧。 “哈!”李纲呼出一口气,摇头笑了一会,再次对着赵栎拱手,“多谢成国公提醒,是我魔怔了!” 人心最是难测,他怎就妄图凭借成国公的故事来选择盟友呢?或许,是被成国公对他不设防的信任所传染了? 但是,成国公会这样提醒他,他对他的信任又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一般真切吗? 怀疑地打量了下赵栎,李纲捂着脑袋使劲晃了晃。不管成国公到底是真信他还是假信他,至少他对这个世界、对天下百姓的善意不是假的。 那他就如成国公所说,按照自己的方式,努力为这个世界寻找正确的道路吧。 第67章 见李纲成功开解了他自己, 赵栎松了口气,索性继续道,“至于我知道的几位将星, 除开那些沽名钓誉、名不副实的家伙,他们在那般艰辛的环境下还能打出名传千古的战绩,枢密又何必多加干涉, 反倒给他们添上一层异常拔擢的阴影。” 南宋所谓“中兴四将”, 赵栎认同的只有岳飞和韩世忠。而这两人, 皆是应募从军, 一步一步靠实力打出自己的名声和地位。 如今大宋的情况可比历史上好多了,相信他们定然更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他也就不去横插一脚了。 “环境艰辛?名传千古?异常拔擢?”李纲准确地抓到了重点, 看来成国公所谓的将星确实厉害, 但出身应当并不甚好? 无视掉李纲询问的眼神,赵栎淡定道,“宋金之战避无可避,朝廷做好后勤之余, 战功记录可出不得差错。” 想起韩世忠曾被童贯按下的军功,赵栎忍不住道, “否则军中人心不齐, 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战功记录?”李纲又找到了一个线索, 却暂未多想, 只慎重回复赵栎, “成国公请放心, 我定不会让将士拼命之余还受到不该受的委屈!” 赵栎点点头, “枢密有心了。” 至于能不能做到, 那就只能看往后了。 又看了看角落的邵成章, 赵栎心生去意,“邵中官怕是要等急了,我就先告辞了。” 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留下赵栎的理由,李纲有些不情愿地放人,“今日多谢成国公,你请自便。” 赵栎再次朝李纲点头示意,这才往邵成章走去。 “劳烦中贵人久候。”赵栎歉意地笑道。 邵成章连连摆手,“成国公言重了,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赵栎继续笑笑,“还请中贵人带路。” “成国公这边请。”邵成章应是,规规矩矩的在前面引路。 一边走,邵成章一边向赵栎介绍给他安排的住处的情况。 因为赵栎自己说了,不愿与此界之人太多交集,故而邵成章给他挑选了一个幽静的小阁楼。不仅与其他人的住处都有一定距离,连安排的洒扫宫人也并不固定。 赵栎满意地点头,继续听着邵成章介绍各种生活细节。 等听到邵成章说的换洗衣服、送餐送水,赵栎灵光一闪,“延福宫的宗室们不会也是这样过的吧?” 正说得兴起的邵成章话音一顿,面上出现几分忐忑,“这,是有什么不对吗?” 第59章 “当然不对!”赵栎毫不犹豫地道,“他们入军自动成为新兵,军中的普通士兵过的什么日子,他们也该过上同样的日子才行。” 邵成章迟疑,“那,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官家?” 赵栎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你先带我去住处。然后我去看看他们的训练情况,你再去回禀。如何更改,就等明天皇帝来训练的时候再说吧。” “是。”邵成章乖乖地答应,继续边介绍边引路。 二人来到赵栎的住处,此处名为摘玉阁,位处延福宫最东边,位置果然与邵成章所说的一般幽静。 赵栎简单地到处打量了下,屋子干净、东西齐备,也没什么邻居,很不错。 他笑着看向邵成章,“这地方我很满意,多谢中贵人,也劳烦中贵人,将我方才的话带给皇帝。” “小的领命。”邵成章答道。 送走邵成章,赵栎溜溜达达的走向延福殿。 第一日训练之时让宗室们连跑三十圈,是赵栎给的下马威,旨在把宗室们的气焰全都打压下来。 后续的训练计划,则是由有经验的禁军安排,赵栎本人并未参与制定,于是他准备先去延福殿前找人问问,再去实地考察。 诶,不对!赵栎走出摘玉阁,突然想起来,明明在路上的时候,李纲有跟他说宗室的糗事,他怎么就忘了负责训练宗室的人也是李纲呢?! 看来不仅李纲被刺激过了头,他也有些不甚理智啊。赵栎轻舒一口气,晃晃脑袋,重振精神,找准方向前行。 一路上,各色奇花珍木争奇斗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引人入胜。美景怡人,赵栎的心情也不自觉舒缓下来。 “快!用力!” “上啊!” “打倒他!” “啊!快躲开!” “你趁机还手啊!” …… 嘈杂的声响扰乱了赵栎的闲适,他循声望去,视线却被山石树木挡得严严实实。 也不知是哪些人,不好好训练,还凑在一起争斗起来了! 赵栎目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闲庭信步地朝发声处寻了过去。 又拐了几个弯、越过几处景,赵栎终于看到了热闹源头,正是在一处名为群玉殿的建筑之前。 群玉殿前类似延福殿,也有一大片空地,此时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这片空地上围城一圈,中间两个人打着赤膊对战。 赵栎远远听见的,正是这群围观之人在为二人加油鼓劲。 听着一浪更比一浪高,简直快要刺破耳膜的呼喝,赵栎踱步靠近,选中一个有点眼熟的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诶,你们不是应该正在训练吗?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来看热闹啊?”赵栎微微提高了声音,好奇地问。 “别打扰我!我看得正起劲儿呢!”那人头也不回,抬手就将赵栎的手从他肩上拂了下去。 赵栎看了看自己的手,恍惚记起这位是当初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之一,好像名字叫有成?他还记得他当时的害怕样儿,这是激动得什么都忘了? 兴味地挑了挑眉,赵栎再次搭上他的肩,声音又提高了一点,“但是你们应该在训练啊!跑来这里看热闹,不怕被罚吗?” “什么训练?什么被罚?我们空闲时间找点乐子,还要来捣乱,我们碍着谁什么事了?!”赵有成再一次拂开赵栎的手,板着脸骂骂咧咧地扭过头来。 凶狠的眼神在看清赵栎的一瞬间化作慌乱,初见那日令人崩溃的剧痛似乎卷土重来了,赵有成浑身一颤,险些摔倒。 赵栎连忙伸手将人拽住,和善地笑道,“别慌别慌啊!既然你们不是在训练中偷懒,而是空闲时间找乐子,这完全是你们的自由,谁来也不用怕的。” “呵呵!呵呵!”赵有成浑身僵硬地将手臂从赵栎手中挪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成国公说的对,说的对。” 仿佛对他的话很是满意,赵栎笑得更开心,状似无意地问,“但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们凑在这找的什么乐子?” 中间这两人打得算是有来有往,围观之人的鼓动之声沸反盈天,但仔细观察,众人的关切担心都只在一人身上。这是在暗戳戳,不对,是在公然霸凌? 赵有成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瞟了眼还闹得起劲的同伴们,他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因有奕堂兄和士勤堂叔在训练中表现最好,故而兄弟们建议他们比试一回,看看究竟谁最强。” “哪个是赵有奕?哪个是赵士勤?”赵栎又打量了一眼对战的二人,嗯,疑似被霸凌那个还没吃亏。 “孔武有力的那个是士勤堂叔,”赵有成立刻道,顿了一顿,才有些不情愿的继续介绍,“清俊些的是有奕堂兄。” 居然有奕才是被这群人排斥的那个吗?看名字看长相,明显都是他和赵有成更亲近啊。赵栎挑了挑眉,又问道,“那你跟他们又都是什么关系?” 这延福宫中的一千多名宗室,除了同父所生的亲兄弟和他们的儿子,其他所有人都可以用“堂”字联系起来。只凭称呼,赵栎完全没办法辨明身份。 “有奕堂兄乃先伯父吴荣穆王之子,而士勤堂叔的曾祖濮安懿王,亦是我的曾祖英宗皇帝的生父。”赵有成解释道。 吴荣穆王?濮安懿王?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赵栎脑子宕机好一会,努力翻阅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又拽着赵有成旁敲侧击,才勉强从他一堆避讳的话语里理清楚这三人的关系。 赵有奕的父亲是吴荣穆王赵佖,赵有成的父亲是燕王赵俣,这二人和哲宗赵煦、徽宗赵佶、越王赵偲还有楚荣宪王赵似,就是宋神宗赵顼长成的所有儿子。 哲宗去世之时,并无子嗣,而当时神宗子嗣最长者实为赵佖,但赵佖的嫡母向太后却以他有眼疾为由,阻止他登上帝位。 同时,向太后也否决了大臣推荐的哲宗亲弟赵似,坚持立了徽宗赵佶为帝。 有趣的是,这曾经被推荐当皇帝的赵佖和赵似二人,都在赵佶登基六年后去世了。 小一岁的弟弟赵似三月去世,享年二十三,只留下一个取名叫有恭的儿子。 哥哥赵佖走得比弟弟晚八个月,留下的儿子也多了一个,除了此时正与人对战的赵有恭,另一个赵栎也曾见过,正是当初赵有成被压制住、应了他的呼叫来救人的两个人之一赵有常。 知道了赵有奕的身份,赵栎倒是明白了赵有奕被排挤的原因。 第68章 赵佶曾经的皇位竞争对手的儿子, 哪怕赵佶面上对他再好,有赵佖和赵似的死亡在前,谁还会信那是真的好? 要知道, 赵似去世前,王府史出言不逊,赵佶不仅没降罪, 之后还改封赵似荆南、武宁等军节度使, 荆州、徐州牧。而赵佖死前, 赵佶封他为太师, 太原、兴元牧,还赐了入朝不趋的殊荣呢。 结果如何?结果就是,这二人都在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先后死了, 各自换来了“缀朝七日、四临其丧、御书御制挽词二首”[1]的死后哀荣。 至于赵有常为何能与赵有成相交, 全是因他从幼年就时常不忿自己与兄长赵有奕同龄,兄长却处处都有他享受不到同样的优待。 兼之赵有常一直对赵有成几人曲意逢迎,时日久了,他们这才愿意带着他玩。 至于赵士勤和赵有成走得更近, 首先是因为赵士勤的爷爷赵宗辅,是被过继给宋仁宗的宋英宗赵曙的亲兄弟, 他们的血缘不算近却也不算太远。 更重要的是, 赵有成血缘最近的堂兄弟, 除了赵偲的几个儿子, 就是赵有奕兄弟和赵有恭。赵有奕和赵有恭不用说了, 赵有成也确实和同龄的赵偲之子赵有德最为亲近。 除此之外, 赵有成交好的本该是同一个曾祖的堂兄弟们。奈何他的曾祖宋英宗赵曙, 生了四个儿子, 长成三个。 赵有成祖父的神宗赵顼不算, 赵曙的另外两个儿子,虽然给赵有成生了不少堂叔堂伯,偏偏他的这群堂叔堂伯们一个子嗣都没传下来。 如此一来,赵有成几人扩大玩伴范围时,也就找上了年龄相近的赵士勤等人。 而如今赵宋宗室,和皇帝最亲近的就是燕王赵俣和越王赵偲,且前后两任皇帝均对二人敬重有加,甚至参训首日,赵俣在人人惧怕的成国公面前也能说上话,被找上的人又哪里会拒绝。 训练这些日子以来,赵有成等人习惯性无视赵有奕和赵有恭,围绕着他们的人自然有样学样。 但让他们很无奈的是,赵有奕和赵有恭彼此互不干涉,但每次训练之时却又频频表现出色,这就引得很多人不满了。 赵士勤虽然没有不满,但因为他也是表现出色的人之一,彼此之间总免不得一点暗地里的争强好胜。 今日二人又一次一起在训练之时出了风头,这才在好事之人鼓噪下,有了此时的一场比试。 “你觉得他们谁会赢?”赵栎看了看赵有成,朝场中二人抬了抬下巴。 第60章 赵有成昂着下巴毫不犹豫道,“还用问吗?当然是士勤堂叔!” 赵栎伸出食指摇了摇,“我看不见得。” “哪里不见得了?!”赵有成不服气的目光触及赵栎时迅速缩了回来,但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反驳,“士勤堂叔身强力壮,那个谁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他现在脚步都开始乱了,士勤堂叔的力度和节奏却还是和之前一样,士勤堂叔马上就要赢了!” 赵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几分眼力嘛。” “嘻嘻!”赵有成得意地笑,又偷偷埋怨地瞟向赵栎,“那你还说士勤堂叔不见得会赢?” “因为有我啊。”赵栎对着他眨了眨眼,嘴角一勾,深吸一口气,冲着人群放声大喊,“成国公来了!” 犹如晴天一声霹雳,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也僵在了原地,齐齐扭头朝发声处看去。 亲眼目睹这张熟悉而恐怖的脸庞,哪怕这脸上带着笑,在场的所有人也下意识屏住呼吸,恢复成了最规矩的站姿,包括原本正在对战的两个人也是一样。 赵栎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出京走一遭,回来看到你们这么活力满满的样子,我真的是太开心了。” “可是我们一点都不开心。”赵有成小小声嘀咕。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我听得不是很清楚。”赵栎抬手搭上赵有成的肩,笑得很和善。 赵有成浑身一紧,立马闭上眼睛大喊,“我在说能够看到成国公,我们比你更开心。” 赵栎眼中露出几分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赞道,“真是会说话。” 感受到肩膀上离去的手,赵有成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见赵栎果真已经背对着他,这才放松下来,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旁边的赵有德看得分明,朝赵有成投来一个鄙视的眼神,赵有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无声质问,“你要是我,你敢说别的话?” 赵有德垂眸,默默回过头去。 这边二人打着机锋,另一边赵栎已经用眼神将所有人看过一遍,微笑着问,“方才有成郎君说你们见到我很开心,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眼前这群宗室,不说十个中八个有官爵,估计应该少不了一般人。真要一个个记清楚对应再称呼,赵栎觉得自己的脑子也不用再想其他了。 索性宋朝最普遍的称呼就是郎君,加个名字做区分,既不会错也方便。 “是!” “当然!” “没错!” “我们都很开心!” …… 完全没注意到赵栎的小心思,所有人毫不迟疑地高声应道,答案不同意思却完全一致,只是脸上的表情就五花八门、十分精彩了。 有闭眼隐忍状、有咬牙切齿状、有垂头心虚状,还有仰头激动的、满脸狂热的,当然也掺杂着那么几个平静中带着几分热切的。 赵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着点点头,“听到你们这样说,我真的很欣慰啊!想想当初,我们首次相见时,可是因为理念不同发生了极大的冲突。” “如今你们既是这般表现,肯定已经转变想法,知道我为你们选择的道路才是光明而正确的吧?” 面对赵栎充满期盼的脸,在场的宗室们面面相觑,完全理解不了他话中的内容。 久久无人应答,赵栎和善的笑脸扯得更开了些,眼神也变冷了些,“你们不回答,是还要坚持跟我相反的理念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赵有成第一个出声响应,“成国公你高瞻远瞩,我们坚决拥护你的理念,向着正确的道路大步迈进!” 这小子见风使舵玩得够溜啊!赵栎瞟向赵有成,得到一个露出八颗牙齿傻乎乎的笑。 他嫌弃地别过头去,又问众人,“有成郎君说的,可是你们心中所想?” 赵有成赶紧别了下赵有德的胳膊,赵有德立马反应过来,大声应道,“是!” 他这一回答,周围的小伙伴们顺势跟上,渐渐辐射出去,就听见所有人都答了“是”。 “很好!”赵栎满意地点头,“既然你们都是这么想,那我也就不介意再做一次恶人了。” “如今正是你们为上战场做准备的时刻,却还有余力在这里凑热闹,那你们就再去绕着延福宫跑一跑吧。” 赵有成惊恐地瞪大眼,“还要去绕着延福宫跑?” 赵栎理所当然地道,“当然!要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们这汗水明显流得不够多,趁着还有机会,赶紧去补上吧!” “我……”我们明明已经完成训练了!赵有成敢怒不敢言地将抗议吞进肚子里,哭丧着脸期期艾艾地问,“那,那我们还要跑多久?” 要是再让他们跑三十圈,他们一定不会屈服的! 赵栎挥挥手,答得轻松,“我都说了这是为你们上战场做准备,你们能跑多久就跑多久呗。就算有人偷懒,只要他不怕上阵之后因为体力不足跟不上大部队,也没问题。” 战场上掉队?!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在场的可都是赵宋宗室,哪怕有些人没读过兵书,开国太祖征战沙场的故事定也没少听。 两军对阵之时各自兵力都是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一旦落单,遇上自己人倒还好说,遇上敌人那就是十死无生啊! 不过,看成国公的意思,竟真的是要他们都上战场吗?在场宗室全都慌了,明明他只出现了一次就把他们丢在延福宫不管了,他们都以为他之前的话只是吓唬他们了! “多谢成国公指点,我们这就去。”静默之中,赵有奕第一个出声答应。 他朝赵栎行了个礼,便摆开架势准备去跑步了。 “有奕郎君请稍等。”赵栎扬声唤住他。 赵有奕疑惑地转头,“不知成国公有何见教?” “有奕郎君今日与士勤郎君切磋,耗费的力气也足够多了。正好我有些事想要请教二位,不知二位是否愿意?”赵栎询问地看向赵有奕和离他不远的赵士勤。 赵有奕半点不停顿地朝赵栎走来,“成国公有何事相询,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郎君。”赵栎对他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士勤,“不知……” “我也很愿意!”不等他说完,赵士勤已经抢先答应,大步越过了赵有奕。 赵栎同样对他点了点头,再次扫视场中众人,和善地问,“众位是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余力,所以不准备去跑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1]摘自百度百科 第69章 “不不不!成国公你误会了!我们这就去跑!”还是赵有成第一个出声。 而他也是说到做到, 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弹射出去了。 “有成你等等我们!”赵有德高呼一声,拽着旁边的赵有常跟着冲出了人群。 有这三人带头, 其他人便也不再迟疑,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场中便只剩下了赵栎和赵有奕、赵士勤三人。 赵栎脸上还是带着和善的笑, 赵有奕面容沉静地站在对面看着他, 而赵士勤站在赵有奕侧后方, 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好奇。 赵栎笑得更和善了, “士勤郎君不用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二位,这些时日你们的训练内容是什么, 还有每个人的完成情况而已。” 赵有奕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却并未提出疑问,只将每日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告知赵栎。 何时起床、何时用饭、何时入睡,每日需要练拳、举刀、挥矛、拉弓各多少次,又列阵、走阵、对阵各多少次…… 一日内容全部都说完了, 赵有奕才道,“除了最初的三五日, 大家对兵器、同伴和阵列都很生疏, 每日任务并未顺利完成。” “之后的日子, 大家都熟悉了, 不仅完成了任务, 用时也是越来越短。至于每个人的表现, 成国公见笑, 我一向独来独往, 对此并没什么了解。” 面对赵有奕脸上淡淡的歉意, 赵栎回以温和的安抚,“知道这些已经很好了,多谢有奕郎君。” 赵有奕缓缓摇头,“成国公不用说谢,这些东西,你问任何人都能得到答案的。” “但如你这般规整细致的,怕是不多。”赵栎轻声赞了一句,不等他再答,已经转头看向赵士勤,“不知士勤郎君对有奕郎君的答案可有补充?” 意味不明地看了赵有奕一眼,赵士勤摇头又点头,“训练内容和义郡王已经说得足够详尽细致,并无可赘言之处。倒是成国公想知道的各人表现,我所知比和义郡王略微强上些许。” 原来赵有奕的封号是和义郡王啊,赵栎默念了一声,望着赵士勤,“还请士勤郎君不吝解惑。” “正要与成国公详说。”赵士勤温和一笑,对着赵栎娓娓道来。 因延福宫中宗室人数太多,年纪更是参差不齐,待赵栎离京、宗室开始正式训练之后,去除掉太过年老或年幼的,宗室们按照年龄和身份被分成了三个营来训练。 第61章 宋军军制,“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1],虽然参训宗室们的人数凑不齐三个营,但已经是最为合适的安排了。 听说宗室人数连三个营都填不满,赵栎忍不住打断赵士勤的话,“等等,你刚才说去除掉了太过年老或年幼的宗室,这年老或年幼是如何判定的?” “年老者按半百之数,年幼则是不取六岁之下的孩童。”赵士勤看了看赵栎的脸色,还是小声补充道,“凡符合条件者,都已被官家命人送回家中。” 五十岁?赵栎咬了咬腮帮子,现代退休年龄还是六十五岁呢,这群养尊处优、干吃白饭的宗室还想继续舒舒服服地躺平? 赵栎冷哼一声,对赵士勤扬了扬下巴,“我知道了,还请士勤郎君继续。” 赵士勤也仿佛没感受到他的不满,自顾自道,“六岁至十五岁者,因几位大王需每日前往资善堂学习,官家便也给他们找来翰林官教授学问,训练也与几位大王相同,他们自成一营。” “十六岁至三十五岁者,因这般年纪最为年富力强,故而加上部分不超过四十岁身强力壮的,组成了唯一满员的一个营。余下的其他人则皆入了第三营。” 这个安排倒还算合理,赵栎默默点头,看着赵士勤继续说。 因赵士勤今年二十一,故而入的是第二营,剩下他所知晓的内容也大多是第二营的。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年龄合适,赵桓不仅与他们同在一营,更是在同一都。 但凡他在,每项训练他几乎都能夺得头筹,仅有的几次失手,获胜之人也只在赵有奕、赵有恭和赵士勤几人之间产生。 也是因此,他们夺得了赵桓太多的瞩目,赵有奕才更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 这一营的训练,也确实是如赵有奕所说的渐入佳境,从最初的几日不堪重负,如今人人都已是游刃有余。 只是大部分人,在每日完成训练之后,便自顾自去寻乐子。毕竟这延福宫的奢华奇美,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未曾见识过的。 只有少数人,会自己加训或是主动向教头请教。据赵士勤所知,除了他自己,不仅赵有奕和赵有恭如此,便是赵有成几人看着爱玩爱闹,在用功之上却也是不弱于人的。 说完了这一营几个都中默默用功的人,赵士勤作结语,“成国公,我知晓的也就这么多了,也不知对你是否有用。” “多谢士勤郎君,你说的也都是很有用处的。”赵栎回以感激的微笑。 “那我就放心了。”赵士勤放松地笑笑,亲近却不带谄媚。 “耽误二位时间了,我这便告辞。”赵栎再次向二人道谢,然后又问,“对了,不知范奉御的住处是在哪个方向?” 赵士勤伸手一指,“官家安排范奉御随他住在主殿,成国公往这边走,最为便捷。” “多谢多谢。” 赵栎辞别二人,顺着赵士勤所指的方向,又是一阵分花拂柳,这才来到延福殿前。 守卫认得赵栎,见他来到近前,纷纷行礼。 赵栎吩咐众人起身,问向领头之人,“范奉御此时可在殿中?” “倒是不巧,”那人摇头,“半个时辰前,林都教头派人将范奉御请去议事了。” 赵栎皱眉问道,“不知这位林都教头又是何人?议事之处又在何地?” “林都教头单名一个冲字,出身禁军,因武艺高强、执教一向得力,乃是官家钦点负责此次宗室训练的总教头。”那人答道。 “林冲?!”赵栎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询问听他说议事之地了,只在心里默念,出身禁军?居然还是总教头?! 莫非这怨界不仅映射了过去的历史,甚至还把《水浒传》的内容也抓取进来了? 也不对!不管是小说还是电视剧,林冲当禁军教头都是落草之前。而如今的时间点已经是梁山招安过后不知多少年,二者定然是没有干系的。 赵栎正安慰自己,就听那人惊奇道,“成国公竟识得林都教头?!” 唔!赵栎难得瞪大眼,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认得他!只是我以前在话本子里看到过一个同样的名字罢了。” “话本子里竟有人的名字和林教头一样?听成国公之音,竟还同样是禁军总教头?”那人更是好奇。 赵栎耸耸肩,随口敷衍,“林这个姓听着悦耳,禁军总教头武艺高强,起名为冲不是正合适?” 见那人脸上探究的表情遮都遮不住,赵栎连忙道,“不说话本子了,还是说说范奉御的去处吧,我正有事要找他和林总教头商量呢。” “成国公既然着急,”领头守卫面色一整,“不如末将派个人给成国公领路?” 赵栎微微笑起来,连连道谢,“那感情好!多谢多谢。” “成国公太客气了。”领头守卫受宠若惊,连忙转身唤道,“李通,成国公要找范奉御和林都教头,你去为成国公引路。” “是。”李通一板一眼地应下,对赵栎点了点头,便伸手一引,“成国公请往这边走。” 赵栎再次向领头守卫道谢,这才跟着李通离开。 路上,赵栎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李郎君可认识林冲林都教头?” “成国公叫我名字就好。”李通脸颊微微发红,认真答道,“至于林都教头,我入禁军之时,也曾有幸在他手下受教。” 哦?这是凑巧还是那个领头守卫特意安排的?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赵栎彻底抛诸脑后,只继续问道,“既然如此,你可知晓林都教头如今年岁几何?可曾成婚生子?” 李通嘿嘿笑起来,“林都教头今年四十有五,早年便娶了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为妻。家中三个儿郎,大郎前年入了天武军,二郎、三郎亦是家学渊源,金军围城之际,瞒着林都教头报名守城,竟还给他们挣得了一份军功呢!” “你……”赵栎脚步一顿,才重新提步,“你与方才相差颇大啊!” 李通立刻又恢复一般一样的表情,口中答得却是两样,“师父说我太傻了,让我装得死板一点,才能少些麻烦。” “你师父就是林都教头?”赵栎恍然挑眉。 “是。” 赵栎没有继续问,心中却有一种释然。 虽然是不同时空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有一位名叫林冲的禁军教头,夫妻和美、儿子前途光明,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眼前既然如此美好,赵栎默默加快了脚步,他还可以督促他们更努力一点,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1]见宋史·志第一百四十八兵九 第70章 感觉到赵栎加快了脚步, 李通也默默提速,不久就将赵栎引到了目的地。 一路刷脸,赵栎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范白术和林冲所在的房间。 二人早已得到禀报, 此时正齐整整地在门口等候,见他到来,赶紧行礼, “见过成国公。” “二位不必如此。”赵栎赶紧伸手阻止二人, 克制不住地打量了下林冲。 他已经忘记了小说中如何描述的林冲外貌, 电视剧的人物形象也早已模糊, 但还记得林冲的外号叫“豹子头”。 眼前这位“林冲”却是眉眼舒淡,长相不见半点锋锐之气,果真是完全两样人。 三人简单寒暄一回, 林冲这才看见赵栎身后的李通, 他皱眉问道,“李通,你不好好当差,怎来了这里?” 李通扁扁嘴, “师父,是我们头儿让我来给成国公带路。” “如今带完路了, 你赶紧回去吧。”林冲立刻冲他摆手。 “是。”李通又扁了扁嘴, 垂头丧气地应声离开。 赵栎看得好笑, 扫了林冲一眼, “林都教头, 好似不甚愿意让令徒与我接触?” 林冲淡淡道, “成国公是干大事的人, 小徒本事不济, 不值当你浪费时间。” 这真是坦坦荡荡完全不遮掩啊!赵栎摇了摇头, 也不再自讨没趣,只问道,“不知林都教头今日请奉御来此所议的事可曾得了结果?” “这倒没有。”林冲摇头,将赵栎往室内让,“不过此事本就与成国公有关,不如入内详说?” 赵栎欣然应允,三人进屋落座,又有人奉上茶来,这才正式开始议事。 其实林冲今日请范白术前来,为的乃是调整宗室训练计划,实是和赵栎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些时日以来,赵有奕和赵士勤能看出宗室们的进步,有丰富教学经验的林冲当然看得更清晰。 他也不是没想过调整计划让宗室们进步更快,但是除了起初几日无法完成任务时,宗室们分外用心、进步明显。达到基本要求之后,他们心里的那股劲大都放松了下来。 每每教头们有了一丁点增加难度的苗头,宗室们绝对能拖拖拉拉、卡到最后一刻完成任务,大面上还完全让你挑不出错。 当然,若是真正的新兵,教头们自有对付的法子。奈何这群人的身份在这,教头们心存顾虑、不敢下手。 第62章 林冲也只能用完成任务过后任他们自由活动的法子,来激起他们的动力。虽然进步不会有针对性训练那么快,至少不会原地踏步。 当然,宗室之中也有不少有上进心的。对这些人,教头们会主动指点,每一日的进步都是显而易见。 而这批值得用心的人,也是林冲和众教头们算是放任其他人的原因之一。毕竟在同样的时间里,教出几个人才,或是用更多的心力却教出一批常才,大部分人都更喜欢前者。 不过林冲既然当了这个总教头,这些宗室就是他的责任,他也时时将他们记在心上。今天得知赵栎即将回京的消息,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和教头们需要顾忌宗室的身份,但是成国公不需要啊!而有成国公在京中坐镇,这群宗室又有哪一个敢冒头? 越想越心动,于是林冲赶紧将范白术请了过来,和他商量如何调整人员、改变计划。只等赵栎来时经他允准,然后让教头们可以尽情地施展才华。 不想赵栎来延福宫的速度竟比他想象中更快,林冲惊愕过后,却是欣然接受了这份意外之喜。 成国公来得越快,表示他对此事越重视,他想借势也就更容易了。 一番交流过后,初步的计划制定完毕,三人举杯相视而笑。 林冲有机会一显身手,赵栎可以最大限度增强宗室的战力,而范白术也能将多年的研究付诸实践,三个人都很满意。 放下茶盏,林冲提议道,“如今天色已晚,二位若不嫌弃,不如就留下用顿便饭?” “这可太好了!”赵栎一脸的兴奋,“回来这一路急行军,那干粮我真是吃得够够的了!” 范白术微微笑起来,打趣道,“成国公一路辛苦,林都教头可得置办一桌好饭菜!” 赵栎连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只要赶紧送上来就行了。” 一路上不是炊饼配肉汤,就是炊饼配野菜汤,调味料还只有盐,赵栎是第一次这么想念正常的饭菜。 “对了!千万千万不要给我上炊饼!我现在见不得炊饼!” 林冲看得险些失笑,连声答应着,安排人去准备饭菜。 不久饭菜齐备,赵栎毫不客气地抄起碗筷就是一阵暴风吸入。直到配着肉菜将满满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赵栎才放松下来,时不时夹一筷子尝尝味,静静等着二人用完。 饭食既毕,林冲送二人出门。 赵栎好奇地问,“林都教头既不避讳与我走近,为何却排斥李通如此?” 虽然这是林冲接下的任务,但“借势”也是由他主动提出来的,如今再有留饭、送行,可半点看不出要和赵栎保持距离的样子。 “李通极为敬佩成国公。”林冲认真道,“其实我也如此。” 或许应该说,禁军之中,有点上进心和血性的,得知赵栎的事迹之后,都很是敬佩他。 “只是成国公乃界外之人,我等却是生生世世扎根于此,一旦成国公离开……” 他是职责所在,宗室中也定有愿意承情之人,哪怕与赵栎走得更近些,也无伤大雅。 但李通这个“与宗室们没有香火情,却亲近折磨他们的赵栎”的人,却不知会不会成为他们的出气筒。 赵栎听懂他的未竟之意,忍不住仔细端详林冲,“林都教头倒是我所见第一个觉得我会离开之人。” “看来我猜错了。”林冲淡淡地道。 “不,林都教头猜对了。”赵栎摇摇头,“我是必定会离开的,而这个结果,我也已经告知了猜错的那些人。” 林冲淡淡苦笑,声音中满是遗憾,“看来,我这个未雨绸缪,竟还做对了。” 成国公的几次动手、几次骂战,哪一件不是正做到人们的心坎上。如今有他压着,皇室欣欣向荣,朝廷稳稳当当,前线也是捷报频传,真让人盼着这样的情况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赵栎耸耸肩,淡淡道,“你想的很好,奈何你徒弟做得不够好啊。” 李通带着他虽然走的是捷径,但一路上可也没少碰见人,更巧的是,李通笑得傻兮兮的时候,那群跑步的宗室正好从不远处路过。 要是真有记仇的宗室,此时的李通,怕是已经上了人家的小本本了。 问过赵栎详情,林冲再次苦笑,“罢了,也是他的命。我试试将他调到身边来做教头,只看他自己有没有化解的运气了。” “禁军教头是谁都可以做吗?”赵栎忍不住疑惑。 “当然不是。”林冲赶紧解释,“若要任教头,技艺精熟之外,亦要考察入军年限。李通二者齐备,方可如此。” 赵栎恍然,又起了个念头,“林都教头既然只能想到让他碰运气的法子,那不如就试试碰个大的?” 林冲和范白术同时停下步子,皆是满脸讶然。 二人面面相觑好半晌,林冲疑惑地问道,“不知成国公所言,究竟是何意?” “快则今日迟则明日,皇帝便会传下旨意,凡有官爵之家,女眷可自愿入军。”赵栎答,“除此之外,未曾婚配的帝姬和道君的嫔妃,亦是如此。” “皇帝将会安排他们进入龙德宫中参训,而其他不愿的妃嫔,或是由子女接入府中奉养,或是统一入住撷景园。” 林冲惊呼,“皇帝竟要录女兵女将?!” 赵栎点头,“茂德帝姬已经身先士卒,在回京途中开始训练。” “成国公说的碰个大的?”林冲有些回过味儿来。 “虽然茂德帝姬在路上找了人教,但入住龙德宫之后,众多女兵仍是需要专职的教头。”赵栎点到为止。 林冲立刻开始暗自分析,他原想的是将李通调到身边,如果能找到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是最好,退而求其次也能试试找一个有力的靠山。 再不行还能试试让他多和宗室们结交,这些宗室各自的联系千丝万缕,不定就能走出一条路来。 但若是换去教习女兵,林冲眉头微皱,继续分析。 只凭那句“自愿”,入军之人定是有所求。不管所求为何,能给她们想要的东西的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也就是说,教习女兵比教习宗室更容易在皇帝面前露脸。 再者女兵既有所求,教习之人若是尽心尽力,她们自然更容易心怀感念。 唯一的问题就是,女兵女将怕是要受文人不少排揎,到时教习之人亦无法置身之外。 故而成国公才说,这是试一把大的运气? 想透彻了,林冲对着赵栎抱拳,“多谢成国公指点。” “林都教头不用客气,待旨意下达你也能想到,我只是提前给你透个消息而已。”赵栎淡淡一笑,“你也送得够远了,还请留步。” “成国公、范奉御,请。”林冲也不再与二人客气,目送二人离开,便急急去寻自己那不省心的徒弟去了。 第71章 “成国公行事, 总是这般出人意料。”范白术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打量赵栎。 “毕竟你我来自不同的世界,”赵栎坦然说道, “你觉得我非比寻常,实则许多奉御习以为常之事,在我看来亦是匪夷所思。” 范白术停步, 看向赵栎的眼神带着几分惊疑, “成国公提及异界的次数是否太多了一点?” 离京之前, 赵栎口中说的最多的, 可是太祖皇帝。如今提及异界,竟不像是顺势回答问题,反倒有些刻意提醒的意味。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赵栎耸耸肩, 淡然地扫了范白术一眼。 范白术点头又摇头, “老夫身为医者,在‘望’字上自是有些许心得。” 一是范白术对身体变化十分敏感,二者他见过的病人各式各样,对人的情绪也自有一种感应, 这才能敏锐发觉赵栎的改变。 “奉御果真医术高绝。”赵栎一脸崇敬道,“不知奉御可否指点我一二?” 范白术没跟上赵栎的节奏, 愣了一下才问, “成国公想学医?” 赵栎点头, “我所在世界的医道与此界很是不同, 便是有些与此界沾边的, 效果却完全不能比。” 不说其他, 就看赵桓前一天被他揍得半死, 第二天还能爬起来跑步, 就可以窥见此界医术之妙。 再有他当初向范白术请教的激发潜力之法, 范白术可都已经将其列入接下来的计划之中了。 “我虽是受太祖皇帝所托来到这里,给此界留下这许多印记之后,也不好白来一趟空手而归啊。” 赵栎说得直白,范白术听得连连点头,“成国公说的是,有来有往方是正道。若你不嫌弃,老夫便将这手医术倾囊相授。” 范白术知晓赵栎是拿了报酬才来此界行救世之举,但能说此界生灵便半点不欠赵栎恩情? 不可能的!就像镇江传来的消息,成国公说他可以直接灭了金主换个听话的,大宋境内之人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哪怕出现之初,他便用的是暴力手段,实则他并未伤及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第63章 无论他是心存顾忌或是其他原因,他有掀翻天地的能力,最终却是用此界的方法来解决此界的问题,最大限度维持了局面的平稳,这对于所有普通百姓而言都不得不说是一种爱护。 更重要的是,暴打君臣、反击金军,这些事情全都是他想做却做不到的。只凭成国公能够绝了皇帝对金国称臣服软的念头,无论他有什么要求,范白术都愿意付出一切为他达成。 “你儿子不是说你们范家针灸术,非自家子侄、入室弟子,从不外传?你这般轻松就答应倾囊相授,不再认真考虑一下?”赵栎挑挑眉,好奇地问。 范白术失笑摇头,“成国公说的我儿子,是跟随道君皇帝南下的川柏吧?” “原来范医官名为川柏。”认识这么久,赵栎倒是第一次得知范医官的名字,“听着像是一味药材?” “我们范家子嗣,皆是以药材为名。”范白术解释了一句,又说起范川柏,“我这儿子,是我子孙之中最为死板之人,故而这趟我才安排他前往镇江。” 两任皇帝不和,受影响最大的就是各自的身边人,但凡有一点错处,在两边都讨不着好,随时可能成为牺牲品。 范家并没有聪明到滴水不漏的后辈,故而唯有派遣所有人都知晓他死板性子的范川柏,才是死中求活的一条路。 赵栎迅速理解了范白术的想法,“所以,你们的传承并没有这么死板?” “其他且好说,但针灸之术可救人亦可伤人,且一切皆在无形之间。故而确实如他所言,每每传授皆是慎之又慎,所授之人也悉数被我范家收入门墙。”范白术认真答道。 想到赵栎也是要向他学医术,范白术赶紧补充,“当然,成国公你并不需要如此。” 赵栎已经在考虑如何准备拜师礼,不想却听到了范白术这句话,忍不住问道,“哦?我有何不同?” “你是界外之人,便是学了这医术到界外传扬出去,对我范家也并无影响。”范白术淡淡解释,顿了一下,又道,“但唯有一点。” 见范白术没了表情,满脸严肃,赵栎也赶紧正了脸色,“范奉御请说。” “范家医术,可救人亦可伤人,成国公需立下誓言,绝不将伤人之术用于无辜之人身上。”范白术缓慢而慎重地说道,“另外,若成国公要在界外传授范家医术,也必须挑选品行端正之人方可。” 赵栎微微笑起来,“发个誓很简单,但需得告知奉御,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所谓的誓言。” 所谓的忠诚,不过是因为背叛的代价不够大,更别提这么虚无缥缈的一句话,又能有什么用? “不过我可以向你承诺,我若学了范家针灸术,绝不将伤人之法用于无辜之人身上。”他认真地看向范白术,“当然,你若一定要我发誓,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面色变幻地看向赵栎抬起三根手指,范白术眼神闪烁了几下,还是出声打断了他,“既然成国公做下承诺,我信你。” 赵栎面色不变地将手放下,心里倒是微微松了口气,看来他的谈判功力依旧发挥如常。 回归之后他无比确信自己能够做到承诺的事,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怨界,谁知道对无辜的界定又是如何?那些怨气又是否会就此针对于他? 毕竟他的目的是消灭怨气,而在他心里,可没有一个宋朝宗室算得上无辜,偏偏他的实战演练可全指着他们。 要是他真因为这个应了誓言,那乐子就大了!幸好没发誓,他执行原定的计划也不用束手束脚。 完全没想到赵栎在跟他耍心眼,范白术放过誓言之事,又问,“那传授之事,成国公又如何说?” “我得先问问,奉御所谓品行端正,究竟是如何界定?”赵栎笑呵呵地问。 范白术面色一僵,他是想要赵栎选择可靠之人再传医术,但想想他挑选徒弟之时考量颇多,选出来的徒弟也有被称为离经叛道之人。 如今真要他说出个品行端庄的一二三来,范白术一时倒还真是说不出口。 等了好一会,不见范白术说话,赵栎也就明白过来,他也认真表明自己的态度,“其实我对所谓品行端正之人,倒是并未太过看重,我想奉御也是如此吧?” 单看范远志搞出来的那些稀奇百怪的药,却还能够得到范白术看重,赵栎就不信他真那么喜欢端庄。 “成国公说的是。”被点出来了,范白术也坦然承认,“只是我范家针灸术,却也绝对不能随意传授。” “这是当然!”赵栎斩钉截铁地回答,“奉御爱惜自家传承,我也同样爱我的家乡。我学这些确有私心,但也绝不愿因此为家乡带去麻烦。” 而他的世界变数更多,人心更是难测,他之前想的,学会这手技术拿回去开个专业医院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点?赵栎突然生了一丝想打退堂鼓的念头。 然而不等赵栎的那点心思发酵,范白术已经笑着点头,“有了成国公这话,我对此事再无疑虑。从明日起,在宗室训练之时,我便教你范家医术。” “只盼着在另一个世界,也能有它的名字印记,便是不枉我教你这一回。” 退缩的心彻底被打消,赵栎满脸郑重地回视范白术,“奉御放心,我定会好好学习,不让你的期盼落空。” 二人说定,正好也到了分岔路口,范白术提出告辞,赵栎却道,“奉御虽不收我为弟子,然我总该送一送长者。另外,我也还有一事,想要与奉御商量。” “成国公请说。”范白术说道。 “时间不早,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赵栎笑着示意前方。 范白术提步,赵栎随即跟上,果真边走边说,“我要说的事,与奉御家中女眷有关。” “不知何事却·事关我家女眷?”范白术皱起眉头。 “奉御方才已听得女兵之事,”赵栎侧身看去,范白术点了点头,赵栎微微笑开,“我想与奉御说的,便是这女兵营中的军医。” “女兵营中的军医?”范白术反问一句,立刻就明白过来。 设了女兵营,且不是糊弄玩耍而是真正要上战场的女兵营,无论训练还是出征的时候,军医都是必不可少。 如今军中军医从来都是男子,看的又多是皮肉筋骨之伤,也就是说几乎每一次治伤都要突破所谓的“男女大防”。 现代治疗私密病症,许多病人都更喜欢找同性别的医生,虽然不是那么必要,但也值得尊重。 而面对这些生活在更为保守的时代的女子,赵栎更是无意在她们迈出勇敢的步伐时,给她们增加更多的心理压力。 故而他对范白术道,“正是。女兵女将都有了,再添上女军医,也是理所当然之事。然从医的女子本就不多,怕是唯有奉御这般杏林世家,才能补足缺口了。” 范白术不答,沉默地往前走。 第72章 直到到了目的地, 范白术才对着赵栎正色道,“此事我需得回家商议,才能回复于你。” “这是自然。”赵栎理所当然地道, “医者之紧要,奉御了解得最为清楚,定然要奉御的家人愿意才是两厢合宜。” 范白术点头, 赵栎又补充道, “再有, 若是奉御家中人数不足, 还请奉御再寻寻其他可靠之人。” “既皇帝听了我的建议立女兵营,自然要尽善尽美才好。” “成国公放心,此事我接下了。”范白术慎重答道, “御药房的女役使个个用心, 民间亦有不少医术精湛的女大夫,定不会误了成国公的事。” “如此,我就提前谢过奉御了。”赵栎认真道谢。 二人又寒暄几句,赵栎这才回去歇息, 范白术却是并未回屋,转身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商量大事去了。 不说林冲是如何将徒弟李通训得满头包, 范白术回家之后又给整个家族带来多大震动, 赵栎回到供他暂住的摘玉阁, 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美美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 毛巾牙刷、香膏牙粉等等洗漱用品早已齐备, 赵栎将将打理好自己, 美食的香味便已经飘了进来。 粥品分咸甜、点心分南北、佐餐的小菜亦是来自不同菜系, 赵栎痛快地饱餐一顿,这才喜笑颜开地往延福殿走去。 昨日林冲跟他说过,每天早晨,所有人都会在延福殿前集合之后,再各自分散训练,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错过今天集合的时间。 出了摘玉阁没多久,赵栎便听见远处传来呼喝之声,他立刻明白,早起集合果然已经被他错过了。 既然错过了,赵栎更是不急了,他欣赏着四周的景色,越发走得慢悠悠。 嗯,据说这延福宫最初是蔡京安排童贯、杨戬等五人共同建造。 但这五个人谁也不服谁,各自划了一块区域使劲折腾,什么奢华奇巧的全都往里放,就是为了把其他人比下去。成品号称“延福五位”,各有其风格特色,都是一等一的精美绝伦。 第64章 其后又有跨旧城修筑,号“延福第六位”。也不知他如今是走在“哪一位”,修建之人又是谁? 有的没的想了一通,赵栎远远看到了延福殿,更看到了在殿前空地上练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们。 他们穿着统一样式、锃光瓦亮的铠甲,拳脚套路打得虎虎生风,刀、矛、盾牌挥得势大力沉,拉弓射箭每每钉得箭靶震颤不已,队列在令旗指挥下亦是令行禁止、整整齐齐。 他们都说宗室训练日益进步,果然是有点样子了啊。赵栎暗自点头,避开正训练的宗室们,默默来到了延福殿门前。 殿前的守卫没有一个昨天的熟面孔,但同样一眼认出了赵栎。 “不必行礼!”赵栎眼疾手快地打断守卫们,歪头看了看还在训练的宗室,“别打扰了他们。” 守卫们安静地恢复原状,领头之人凑上前来,“今日成国公来此,亦是寻范奉御?” 赵栎疑惑地扫了他一眼,那人赶紧答道,“末将刘峰,昨日的守卫乃是家兄,单名一个‘崎’字。因怕误了成国公的事,他特意让末将细心关注范奉御的行踪。” “你们有心了。”赵栎点点头,却不是问范白术,“皇帝今日可曾来了延福宫?” 刘峰半点不打磕巴地答,“官家已经到了,如今正在殿内更衣。” 赵栎又点了点头,“那你派人前去帮我通报一声?” “成国公不必如此,”刘峰笑着摇头,侧身向他示意,“官家早有吩咐,若你来了,直接进殿就是。官家就在正殿之中。” “多谢。”赵栎谢过刘峰,入内直直朝着敞开大门的正殿走去。 门外同样有人守着,远远见到他进门,已经有人转身入内去了。 猜到那人是去禀报赵桓,赵栎继续前行,来到正殿门口时,果真见到穿着一半甲胄的赵桓迎出来,身后还有捧着其余部件的宫人紧紧跟随。 “成国公来了,快请坐快请坐。”赵桓殷勤地道。 赵栎略微让了让,笑着道,“皇帝不必这般在意我,还是先将甲胄穿上吧。” 赵桓细细看了看赵栎,见他面上并无勉强,这才道,“那就请成国公稍待。” 赵栎点头,又往后退了退,给赵桓让出足够多的空间。 宫人们齐齐向赵栎行过礼,这才围上赵桓,一点一点为他穿戴铠甲。 等到穿戴完毕,宫人们齐齐退下,出现在赵栎面前的赵桓,身上已经和他方才见到的宗室们大差不差。 “皇帝可是要到殿外与宗室们一同训练?”赵栎边打量着赵桓的装束,边好奇地问道。 赵桓点头,“正是如此。成国公可有兴致与我一道?” 总不能只有他和族人们受苦,提出建议的赵栎也得感受一下其中滋味吧。 “大宋军中的武技,我离去之前,总是要见识一下的。”赵栎一脸坦然地答道,“不过如今我还有些其他事情,此事就往后再说吧。” 期盼落空,赵桓敢怒不敢言地偷瞟赵栎一眼,追问道,“不知成国公还有何事这般要紧?” 赵栎笑出一口白牙,“不知皇帝是否记得,当日我曾向范奉御请教激发潜能?” 赵桓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你说的是,开始延福宫训练前一日的事?” 见赵栎点头,赵桓的面色登时就变了。当初他猜测赵栎请教过这事之后会用在他身上,因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何等折磨,他提心吊胆了一整晚,谁知第二天赵栎只让他跑步。 因为跑步和之后的训练都是半点不轻松,范白术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以为赵栎已经放弃这事了啊。结果他只是延后了一段时日,在这里等着他吗?! 对上赵桓不敢置信的脸,赵栎很开心自己能够再次打破他的期待,“我向范奉御请教之时,他告诉我此事需得慎之又慎,而且还要对每个个体极为了解,我便请他多多费心。” “昨日我与范奉御聊了聊,他说自己已经对宗室们足够了解,待他再准备几日,就可以行事了、” 欣赏着赵桓更加难看的表情,赵栎继续道,“且范奉御见我对此极为好奇,又还有那么几分天赋,便答应在此过程中指点我一二。” “或许,之后的某一日,皇帝可以领教一下我的行针之术呢。” 望着赵栎笑眯眯的脸,赵桓如丧考妣,却还得干笑着附和,“成国公果真大才!呵呵!呵呵!祝愿你早日学有所成啊!” “多谢皇帝吉言。”赵栎仍旧笑眯眯,“待我有所斩获,定然第一个向你展示。” 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的赵桓着实撑不住了,他冲着赵栎摆手,“成国公既如此有求学之心,那就赶紧去找范白术吧,我这就派人给你带路。” “皇帝不用这般着急,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赵栎摇头拒绝。 他不是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磨他吧?赵桓心头一紧,咬咬牙还是道,“如此,我们还是坐下,喝口茶水慢慢说吧。” 不管是好事坏事,都让他先缓一缓。他宁愿晚一点听到好消息,也不想承受可能的连续两个坏消息的打击。 赵栎一路这么走过来,倒是也有点渴了,于是欣然接受他的提议。 二人各自落座,喝完一杯香茶,赵桓也将心态调整得平和了些。 他主动提起话题,“不知成国公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赵栎放下茶盏,面色严肃,“第一件事,就是铠甲的穿戴。” 赵桓举起双手左右看了看,满脸疑惑,“我的穿戴有什么问题吗?” “穿戴没问题,但是速度是极大的问题。”赵栎一字一句道,“宗室集中在此、日日训练,目的是为了上战场。” 赵桓神色一凛,赵栎继续道,“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更不是让你们耍花腔玩闹。真正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号角声响,集合的时间自有限制。” 后面的话赵栎没说,但赵桓已经能够想象。若他穿戴甲胄都是这个速度,或是延误军机,或是披挂不足,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见他反应过来,赵栎又道,“你身为皇帝,便是进入军中,也免不得有人伺候。但还是那句话,战场瞬息万变。若你身边伺候的人失散了,你要看着这堆甲胄傻眼吗?” 从初次见面,赵桓就知道,赵栎存着让他上战场的心,这也是他在赵栎离京之时,仍然努力训练的原因。 如今又一次一次被提醒,赵桓彻底接受现实,思路也跟着赵栎走了。 就像当日被赵栎暴打时没有多少人拼死维护他,战场之上,他最能相信的也只有他自己。习练武艺是如此,穿戴甲胄同样也是如此。 深深吸气缓缓吐出,赵桓对着赵栎点头,“多谢成国公指点,朕明白了。往后朕会自己动手,并与众将官一样熟练的。” “皇帝还是没明白透彻啊。”赵栎缓缓摇头,“有这个问题的,可不止是你一个人。” 是了,赵桓恍然,在这延福宫中,他一人独居延福殿。他的兄弟和近亲叔伯们,虽是彼此同住一殿,但至少一人可以分得一间屋子,伺候的人同样不少。 他试探地看向赵栎,“我这就下令,让宫人们全部撤出延福宫?” 第73章 “皇帝何必这般大动干戈?”赵栎不赞同地摇头。 皇宫所有职司, 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延福宫中人若全部撤走,无论往何处安置, 定然都会带来不少动荡。 更何况,延福宫建造成这般模样不仅耗费众多时间财物,亦需要专人细细打理方才维持得下去。宫人撤去, 这座美丽的宫殿离破败也不远了。 他凝目看着赵桓, “皇帝你得了提示, 便想到自己动手, 何不下一道旨意,给他们同样的提示呢?” “可是宗室之中,有聪慧之人, 却也有因着身份偷懒耍滑的。”赵桓微皱眉头, “便是我下了旨,他们怕是也不会跟着我学。” “皇帝太过仁善了。”赵栎再次摇头,“他们身为宗室,享了身份带给他们的名声地位各种好处, 不该在毫无贡献的情况下,成为你的责任。” “你给了他们提示, 他们做得如何, 最后结果又是如何, 都应该由他们自己承担。” 赵栎可不记得自己让宗室上战场, 是为了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去战场溜达一圈, 然后顺顺利利地“建功立业”回来。 他最初的目的, 是因为看不惯这些人, 又因为他们普遍吃用比平民强、估摸着身体素质会更好些, 所以让他们最好多杀几个敌人, 不行也能当炮灰挡刀。 赵桓在赵栎凉丝丝的视线中醒过神来,他怎么得了几分成国公的好脸色,就忘了当初他对他毫不掩饰的杀意。 连他这个皇帝尚且如此,成国公如何会在乎宗室的性命。怕不是恨不得他们在战场上多死几个,好给国库多省下几份银钱。 想明白了,赵桓连忙点头,“成国公说的对,我这便下令,命宗室们务必自行穿戴甲胄,且所需时间不得超过普通士兵。” 第65章 赵栎是不知道赵桓的想法,否则高低得给他竖起两个大拇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为他的果断送上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道,“不用这般着急,关于宗室我还有话要说。” “还有?!”赵桓惊呼,成国公不会是嫌宗室这些日子太过舒坦,所以来敲打他吧? “嗯。”赵栎点头,“我听说,因部分宗室年老体弱,故而便离了延福宫,退出这次训练。” “这应该无甚不妥吧?”赵桓忍不住辩解,“退出之人范白术每一个都看过,皆是确认承受不住,我才同意放行。” 又看一眼赵栎,他迟疑地问,“这是为上阵而训练宗室,总不能奔着把宗室练死去吧?” 赵栎失笑,摇着头道,“皇帝说的没错。故而将他们送回家中十分合理,但皇帝并无半点旨意就有些不合适了。” “我还要下什么旨意?”赵桓不解,成国公应该不是要给他们升官涨俸禄吧?不说他本人心里就不情愿,他的国库可还是空荡荡,而成国公也不像是对宗室这般宽和的人啊! 果然,下一瞬赵栎说的话就应验了赵桓的想法,只听他道,“皇帝总是忘记,宗室入军,是为了准备着给大宋做贡献。” “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将他们往外一送,半点表示都没有,岂非显得他们尸位素餐、半点不愿为大宋为朝廷而付出。” 赵桓听出味儿来,微微往前伸了伸脖子,“成国公的意思是?” “扣除一半薪俸,用作军费。”赵栎将早已想好的法子脱口而出。 其实他最初的想法是全部扣掉,但想想家乡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和随处可见的“爱护老弱病残孕”,他勉为其难让他们留下了一半。 没他之前想的严重,赵桓略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不忍地问,“若他们因此难以维生?” “皇帝你是在说笑话吗?”赵栎问道,也是真的笑出声来,“全天下无地可种、无房栖身的人多了去了,你先解决了他们的问题,再来考虑这些各有依仗的宗室吧!” 赵桓被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赵栎见状,原本想要跟他分析的宗室祖产、子嗣、亲朋乃至衙门等等话语也再说不出口。 听话倒是真听话,果断的时候也是够果断,然而着眼之处永远只有那么小,赵桓每每在赵栎对他略微改观的时候,将他自己与赵栎的固有印象紧密贴合。 在金国西路军略有异动,就不顾一切将送行东路军的宋军召回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果断? 赵栎闭了闭眼,转移话题。宗室的事情没说完,另外他还有女兵女官等等各项事宜需要和赵桓商讨,没那么多空闲花费在一些不值得的事情上。 不过他之前那心血来潮的备用计划倒真是歪打正着了! 怀着庆幸的心情,赵栎将昨日与几人讨论过的事情一一与赵桓说了一遍,又从赵桓口中得知了今日朝堂之上,他已经选出审查蔡京一众人的官员,另颁下职位与职责相当的旨意。 “这般大事,这么快就连圣旨都颁下了?”赵栎惊疑地问。 他记得上回赵桓下旨,还要派专人草拟,然后再辗转用印。他今天起得虽然不早,但如今太阳还没到正中呢。 更别提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造成整个朝堂乃至地方的大震动,由不得他不疑惑其中内情。 “今日朝堂之上确是有几分议论,但有大娘娘携爹爹宝印置身于垂帘之后,处处为我描补撑腰,议论之声便弱了下去。”赵桓答道,面上很是有几分感怀感念之态,“另外……” 他清了清嗓子,不敢再看赵栎,“议事之时,李卿一力佐证,这两项提议皆出自成国公你之口,并热心建议反对的朝臣来此拜访你,然后事情就顺利了。” 原来是拿着他当幌子啊!赵栎恍然,看来他在北宋朝臣心目中果然够凶残。嗯,他要不要找个机会表现得更凶残一点,也让他们的皮崩得更紧一点? 想了又想,赵栎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提议。既然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暂且就不要朝里面添油加醋了,先观望些许时日,若有不和谐之处,他再出手也不迟。 事情商量完毕,又得知了想要的消息,赵栎也不想再留下耽误彼此的时间。 派人向范白术传了个信,赵栎目送赵桓进入训练大军之中,又找了个人给他领路去胜捷军驻扎的地方。 刚才赵桓顺便告知了他,胜捷军此次护送任务完美完成,修整一日,补充军备,明日就要出发去支援种师中。 这一去与当初截杀金军时的以多打少、优势尽在己方不同,他们这回面对的将是金军最精锐的部分。他们的单兵实力普遍弱于金军,这是真真正正的搏命。 总归一路同行了这许久,赵栎还是很愿意在他们出发之前,去送上一份祝福的。 赵栎带着难得的伤感找到了张师正和李复,然而得到的回应是两张茫然中带着忐忑的脸。 见他们带着几分小心地和自己寒暄,赵栎心里那点难言的情绪彻底消散,随口问道,“此行就你们这一支队伍前往增援?” 二人交换了下眼神,张师正答道,“不止,还有单州团练使韩世忠领兵与我等同行。” “韩世忠?”赵栎挑挑眉,面色怪异地看了一眼李复。 原版的李复可是被韩世忠斩杀,如今这怨界之中的二人,竟然要合作了? 李复不自在地朝张师正身后躲了躲,不安地问,“不知成国公为何这般看我?还是那韩世忠有何不妥?” “韩世忠哪有什么不妥。”赵栎笑着摇摇头,“不过你们既然同为援兵,很该通力合作、以图事半功倍嘛。” 难得的一名得了善终的战将啊,赵栎在心中感叹,只愿这一回,他身上的刀痕箭伤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对了,如今太原城未破,若一切顺利,韩世忠随种师中救援之时,岂非会遇上仍在平定军中的岳飞? 两位将星相遇在同一场大战,也不知这回谁会更加耀眼?赵栎带着满满的期待离开,原本对前方战局的担忧全部一扫而空。 徒留下张师正和李复茫然地目送他离开,又茫然地望向彼此。 “成国公来这一趟,究竟是作甚?”张师正挠了挠后脑勺,发出疑问。 李复缓缓摇头,“成国公行事莫测,我猜不出来。不过,他对那位韩团练颇为看重,却是真切。” 张师正疑惑地歪头,“我怎么看不出来?他不就是问了下名字,又说了句要我们通力合作吗?无论谁跟我们同行,这话都没错啊!” “话是没错,但你没发现成国公听说韩团练的名字之后,整个人的心情都变了吗?”李复解释道。 “没发现。”张师正诚实地摇头。 “跟你说不通!”李复一巴掌拍开他,没好气道,“算了,你别管这些了,总之你遇上韩团练之后客气一点,有事多找他商量商量,也别小看他麾下那些从盗贼招降的兵!” “知道了知道了!”张师正嘟嘟囔囔,“我也从来没小看过任何一个兵啊!每一个一起上阵杀敌的都是交托后背的好兄弟啊!” “行了,别抱怨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发!” “行行行!我这就去!” 第74章 胜捷军出发, 蔡京等一众朝臣受审,再有职责对应需要一一落实,开封朝堂疯狂地极速运转起来, 并逐渐影响到各路州府。 与这些相比,赵桓让赵佶的妃嫔们搬家,又设立女兵营, 以及延福宫中宗室们的训练变化, 全都悄无声息却又井井有条地发展着。 赵栎一件事都没插手, 只天天跟在范白术身边, 在他行针的同时,默默汲取各种中医知识。当然,他很是懂得劳逸结合。时不时就绕着延福宫, 看看宗室们的狼狈样, 或是听听高低起伏的惨叫声。 这天,赵栎又在延福宫中“散心”,有宫人寻来,道是李通有急事求见。 赵栎记得这个李通, 他是延福宫中总教头林冲的弟子,原本在延福宫中任延福殿的守卫, 一向很是尊崇赵栎。 因林冲担忧李通亲近赵栎会惹来后患, 也因为林冲又兼任了龙德宫的总教头, 李通在赵栎的建议下, 果真被安排到龙德宫任教头去了。 这些日子听说龙德宫风平浪静, 前景一片大好, 李通怎突然有了急事来寻他? 赵栎心下不解, 但也怕真有什么大事, 连忙让宫人带路, 朝着李通的方向去了。 见得李通,止住他行礼的动作,赵栎当即问道,“你说有急事寻我,究竟是什么事情?” “是又有官家女眷欲要加入女兵营。”李通整张脸几乎皱成了苦瓜。 “有人加入,你按规矩接收也就是了,何必苦着脸来找我?”赵栎更是不解。 因为众女兵如今多是练习基础,林冲更多的心力放在延福宫中,龙德宫的事多交给李通处理。 李通性子不甚圆滑,做事一板一眼,只拿着他师父的命令当“圣旨”,对女兵的软硬手段都不接茬,倒是将事情都处理得不错。 第66章 从赵桓下旨至今,早有不知多少拨女兵入营,可从来没见过李通为难成这样。 “就是无法按规定行事啊!”李通长长地叹息,然后细细向赵栎解释。 “今天来龙德宫的人是康王的妻子嘉国夫人,但问题是并非她单独一人前来,除了两名侍女,还有足足十来个女童与她同行。” 赵栎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她们不是几乎每人都有带一两个侍女吗?倒是她带的十来个女童又是什么情况?” 任由女眷携带侍女入营,倒并不是给她们特权,或是将她们与宗室区别开来,更不是在宗室身上的错误再明知故犯。 而是初时愿意入营的女子本就不多,一人带一两个侍女,一者可以增加人数,二者想带侍女的皆是自幼未曾亲自穿衣叠被之人,有她们熟悉之人陪伴引导,也更方便一些。 “那些女童都在总角之年,最小的八岁,最大的未满十三。每一个都容貌姣好、细皮嫩肉的。”李通选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然后眼神就有些不对了。 他面色变幻了好一阵,才吞吞吐吐道,“至于身份,嘉国夫人说,说,她说那些女童全都是康王的侍妾。虽无封号,却也属官家女眷,所以她们也要进入女兵营。” “等等!”赵栎脑袋空白了一刹那,抬手紧握住李通的肩膀,不敢置信地反问,“你是说,康王有一批还未满十三岁的侍妾?!” 李通肩膀剧痛,却是半点不敢闪躲,只僵着脸点头,“嘉国夫人是这样说的。” 松开李通,赵栎阴沉着脸问道,“她们如今在哪?” “我令军医将她们先行安置在药房,便赶紧来寻你了。” 之前也有为妾之人入女兵营,但康王府这一批人年纪在这,若要将她们收入营中,与她们同龄、一起训练的只有几位帝姬和几家贵女。 李通完全拿不定主意,只能来向赵栎求助。 赵栎又问,“军医可有话说?” 如今龙德宫中只设了三位女军医,但每一位都是范白术族中极有天赋之人,哪怕和宫中御医相比,也不遑多让。 今日出了这事,李通又将人送去了药房,无论结果如何,她们定是会先验证康王妃之言真假的。 李通抓了抓头发,尴尬道,“她们都骂……是畜生。” “你有什么好尴尬的?不就是说康王是畜生吗?”赵栎露出标准微笑脸,“她们也没说错啊!康王就是个猪狗不如、没人性的畜生嘛!” 李通眼神游移了下,轻轻扯了扯赵栎的衣袖,双眼亮晶晶,“成国公,康王乃是敢于为质的功臣,你这真话说的这么大声?” 赵栎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又立刻化作冷冽,“你也说了是真话,大点声小点声又有什么关系。至于你来时问的问题,女兵营既然自有章程,你照章办事就好。” “好嘞!”李通响亮地答应一声,乐呵呵地转身离开。 目送李通背影消失,赵栎磨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赵!构!” 在赵栎还叫赵构的时候,最初被对头用这个同名之人嘲讽,他也不是没想过拿着史料打对头的脸。 奈何他查到的资料,其中种种远远比对头骂得更加令人难以接受,而这也是他每每反击的原因。 毕竟骂两句话而已,不痛不痒,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唯有这个历史上的宋高宗,令赵栎极度厌恶却又拿他完全没有办法,积累的怒气可不就得撒到提及这人的人身上。 但是赵栎当初虽查了不少资料,越查越愤怒之后却是未曾查完就放弃了。因此他有看过“康王目光如炬,好色如父,侍婢多死者”之语,对他的好色略有了解,却从不知赵构居然会对女童下手! 轻轻掰着自己的手指,赵栎满脸阴沉的往方才见到的赵构所在的位置走去。 来了怨界这么久,揍过赵桓,砍过赵佶,倒是赵构因着种种原因未曾与他亲密接触过。 今天风和日丽,是个大大的好日子,他欠这位原本的宋高宗的见面礼,是该要连本带利的补上了。 赵构身为刚刚立下大功的康王、又是皇帝赵桓的亲弟,和赵桓的距离一向不远,且多是在延福殿大门前。 今儿也不例外,赵构、赵桓还有一堆亲兄弟、堂兄弟,各自在教头的指点下习练着。 当赵栎带着阴沉沉的背景到来时,林冲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踪影。 情况不对!林冲敏锐地感知到赵栎的反常,因着范白术随同赵桓住在延福殿中,赵栎从此处经过的次数不少,但他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从隐蔽处走过,从不会直直往这走。 不知内情,林冲也只能提着心迎上前去,“见过成国公。不知成国公今日怎有了兴致来这里?” 赵栎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极力克制住奔向赵构的冲动,对着林冲露出一个假笑,“皇帝和宗室们已经训练许久,胜捷军亦出发不短时日,战报想来不久就会送到。” “待到那时,太原之战落幕,边境暂且安稳,他们也该奔赴前线了。” 感觉到赵栎的克制,林冲担忧赵栎的同时,心中的警惕也微微放下些许,然后才反应过来赵栎话中含有深意,他试探,“成国公的意思是?” 赵栎收起了脸上的假笑,正色道,“我在延福宫看了这些时日,无论个人战力,或是阵型队列,他们都已十分纯熟。然而只有这些,对真正的战场来说,还不够。” 林冲霎时明白过来,成国公说的是实战。没有经过真刀真枪的洗礼,大多数人在战场上发挥出来的实力,或许不足平日的一半。 不等他搭话,赵栎已提出要求,“今日起,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来,令所有人两两对战,受伤流血或是无力反击者为败。败者,当日干粮之外的所有食物,全部给胜者。” 自那日和赵桓商讨过后,不仅宗室们要学着自己动手,每日饭食也做了变更。一天至少有一顿饭,全部由行军时的干粮代替,旨在令宗室们习惯干粮,不会在真进了军营后把自己饿死。 也就是说,要是对战失败了,这些宗室每天唯一的一点享受不仅没有了,还要将它们拱手让给自己的对手享用。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容易激起宗室斗志的法子,但林冲还是面露迟疑,“刀剑无眼,若伤了皇帝,或是各位大王……” “你看看他们身上,”赵栎挥手打断林冲,对着宗室们指指点点,“一个个都穿着全套的铠甲,将自己保护得密不透风。” “这种情况下,要是还能在对战之时被同样没经验的对手所伤,等到上战场也就是送死的份,还不如在这儿被打断胳膊腿,然后捐出一半俸禄保命呢!” 收了收脸上的嘲讽,赵栎又道,“当然,借此机会也可以试验一下他们所用的铠甲和刀枪。在这里出问题被发现,总比上了战场被敌人砍得七零八落强。” 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林冲还是奋力地挣扎了一下,“那我先去禀报官家?” “去吧。”赵栎摆摆手,眼神四处搜寻着赵构的踪迹,轻轻磨牙,“你记得转告皇帝,我旁观了他们许久,对武艺也有了几分心得,便也在宗室之中选几个人,来较量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靖康稗史笺证·青宫译语》 康王府侍妾,由《历代名臣奏议》“前日御药院奉圣旨,下开封府买拆洗女童不计数。且拆洗云者,岂必姝丽耶”延伸 第75章 来了!林冲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成国公来找他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最终目的定然就是这个! 至于组织宗室对战增加存活率,林冲半点不相信, 要说成国公巴不得他们上战场送了命那还有几分可信度。 定了定心神,林冲问道,“成国公想要和谁切磋?” “总归我是在旁边偷学的, 就别一上来就跟最强的打了。”赵栎慢条斯理地分析, “我自觉不是最差的, 那就先跟燕王家的有成郎君比划比划。” “要是输了, 我就再回去练练。要是赢了,那就再和康王过过招吧。既然都已经选出两个人了,最后再加一个和义郡王吧, 看看我今日究竟能打到第几关。” 赵栎说一个人, 林冲就朝着他的方向看去,脑子里也疯狂回忆此人的情况。 然而看遍这三人,又在脑子里想了个透彻,林冲也没找到他们可能惹恼赵栎的点。 就连这三人与赵栎的交集, 一个被赵栎上手扒拉过几下,一个与赵栎友好交流过, 还有一个甚至是在未曾照面之时赵栎当成垫脚石踩了一脚, 都不像是能赵栎来找麻烦的人啊。 莫非是他感觉错了?林冲暗自嘀咕, 赵栎却是平静不下去, “林总教头不愿禀报, 那我自行去和皇帝商讨吧。” “成国公见谅, 见谅, 我这就去, 这就去。”林冲回过神来, 也顾不得自己猜得对不对,连忙提步走向赵桓,只能提醒自己,一会千万注意赵栎的对战,尽量避免“意外”发生。 第67章 此时的赵栎可没心思默默等候,紧跟在林冲身后朝赵桓走去。 三言两语说清楚了赵栎的提议,赵桓没多思考便答应了下来,命令林冲速速安排。 恰好此时正是训练的休息时间,林冲先派了人往另外两营传讯,便指挥着教头们迅速将宗室们带离,又用武器架子简单分隔出好多个足以用来对战的场地。同时,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本名册点点画画。 没多久,场地布置完毕,林冲也拿着分配好的对战分组前来回禀了。 “今日的任务还没完成,赶紧对战完毕,让他们继续吧。”赵桓没接林冲奉上来的册子,对着赵栎笑了笑。 赵栎满意地对他点点头,开始撸自己的袖子,“皇帝说的没错,我也已经迫不及待要和人切磋了。” “你也要和人切磋?!”赵桓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林冲连忙上前搀扶,赵桓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声音微颤,“成国公你,你要和谁切磋?” 被赵桓这夸张的反应惊讶到,赵栎才想起,刚才赵桓答应得太快,命令又下得急,林冲还没来得及说出他的对战要求。 看来他当初的那一顿揍威慑力还挺强。赵栎暗自满意,虽然有心再添添火,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对着赵桓安抚一笑,“我今日挑了三个人,燕王家的有成郎君、康王还有和义郡王。” 林冲在旁解释,“有成郎君的身手超过此营中大半人,康王比他略胜一筹,和义郡王更是此营中翘楚之一。成国公言他观宗室训练有所感悟,故而选了这三位彼此印证。” “原来如此。”赵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催促道,“既然这样,那就赶紧把他们带过来,与成国公切磋吧!” 当初他被打得那么惨,虽然在看到比他更惨的赵佶之时有所宽慰,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今天期盼其他人跟他受一样的苦! 赵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摩挲着手掌对林冲道,“皇帝说的没错,快把他们叫过来吧,我都已经等不及了。” 看出来眼前这两人都是一样没安好心思,林冲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担忧,命人将名册分发下去,自己将赵构三人带到赵栎身边。 “三位,请多多指教了。”赵栎对着戴了头盔、看不太清脸的三人说道。 赵有成和赵构一时无言,赵有奕略等了一下,还是回道,“请成国公手下留情。” 赵栎笑而不答,看向赵有成,“有成郎君请吧。” “我?!”赵有成大惊失色。 他连忙左右张望试图求救,不想却见到连赵桓也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只能叹口气,磨磨蹭蹭、嘟嘟囔囔地往圈好的场地走去。 赵栎当即抬脚跟上,刚走两步,又停下看向跟过来的赵桓,“皇帝莫非忘了,你也需要与人对战?” 他指着身后不远处持刀而立的赵楷,“你的对手已经在等着你了。” 是的,赵桓的对手是赵楷,而且是赵栎指使林冲安排的,他承认,他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和赵楷对战?赵桓微微一愣,下一瞬,他心中的战意已经冲天而起。 就是这个人,幼时与他争爹爹的宠爱,长大了和他争太子之位。 想想当初爹爹和朝臣对赵楷的吹捧,满大街的“韵韵韵”,自己身为太子却时有屈居赵楷之下,赵桓走向赵楷的每一步,似乎都有风声在其身后猎猎作响。 将可以想见的生死搏杀抛在身后,赵栎跟上赵有成,进入了属于他们的对战场地。 见赵有成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赵桓,赵栎抬手拔出一根长枪,对准赵有成就扎了过去。 破空之声惊回了赵有成的神智,他连忙侧身,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枪尖,刃、甲相交的摩擦声骇得他面色发白。 “成国公你怎么能偷袭?!”赵有成大叫着往后躲。 赵栎手臂一转,枪身重重地击中赵有成前胸。 “战场上,没人会等你看完热闹再攻击。”伴着赵栎冷酷的话语,长枪已经完成收回蓄力,再次冲着赵有成扎过去。 赵有成果断地趴下侧翻,在赵栎长枪落空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冲向兵器架。 “咻!”破空之声再响,赵有成来不及停步,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往侧面倒。 砸在地上的瞬间,赵有成目瞪口呆的看到,与他擦身而过的长枪,整个枪头都扎进了兵器架前的地砖之中。 还没来得及品味死里逃生的庆幸,赵有成只觉后背一重,整个人就被死死地踩趴了下去。 熟悉的感觉令赵有成第一时间护住脸颊,下一瞬便高声叫嚷,“成国公,我认输!我认输!” “认输?”赵栎脚下力度更大,抬手揪住赵有成的头盔,迫使他仰起头来,冷冷地问,“这般轻易就认输,上了战场你是不是要见势不妙就投降啊?!” 赵有成挣扎不过,瞪大眼睛不服气地反驳,“你胜之不武搞偷袭!现在还凭空污蔑我!我是因为切磋才认输,要是对上敌人我才不会投降!”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此次对战本就是为了让你们适应战场,你上战场就是这个状态?!”赵栎冷笑,丢开了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越看越气,赵栎一脚将人踹开,“滚去自己反省吧!下一个!” 林冲赶紧让人上前将赵有成扶走,自己向赵构示意,“大王请。” 赵构吞了口口水,白着脸对林冲道了一声谢,又从兵器架上选了一杆长枪,这才一步步地朝赵栎走去。 “咻!”在赵构双脚踏入场地的瞬间,锐利的枪尖已经照着他的脸扎过来。 “当!”早有准备的赵构脚下撤步,手中长枪精准地将赵栎的枪架开。 一击未中,赵栎立马接着下一击,而赵构沉着应对,再次将赵栎的攻击挡了回去。 “当当当当当!”赵栎的攻势越来越快,赵构的长枪同样挥得有声有色,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二人一时竟僵持住了。 旁观的赵有奕好奇,“林总教头,成国公与康王谁会赢?” 林冲面色凝重地皱眉,“不出意外,应是成国公。” “凭什么呀?”同样观战的赵有成龇牙咧嘴,“康王明明每一次回击都游刃有余,哪有半点败相?” 林冲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丝,冷漠道,“你也说了是回击,你看康王有攻击过一次吗?” 赵有成咬咬腮帮子,硬着头皮道,“康王只不过是顾忌他的身份。” 林冲冷笑一声不说话,倒是赵有奕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赵有成倔强地冲他仰脑袋。 “我在看你是不是被成国公打坏了脑子。”赵有奕回身重新关注战况,凉凉补了一句,“看来是死鸭子嘴硬,脑子还没坏。” 赵有成面目扭曲了好半晌,却也不得不承认那顾忌身份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而赵有奕早已经没了理会他的心情,继续与林冲讨论,“成国公初时对枪术显然不算熟悉,一招一式十分标准,却不够连贯。然其天赋惊人,每一次攻击竟都有所进益。” “饶是康王如今仍旧从容,久守必失,他此前为何不凭借技巧抢占主动?” “他如今可未必从容。”林冲指点道,“你看他的衣摆,和最初的飘逸已经截然不同。至于他为何不主动,一是成国公未曾给他机会。二是他的力道不足,必须用技巧弥补,这才只能招架无法回击。” 听得解释,赵有奕凝神看去,果然发现每次两枪相撞之后,赵构都要比赵栎多一个卸力的动作。而在赵栎越发快速的攻击下,他这先卸力再招架的连贯动作似乎快要被打断了? 胜负要分了吗? 第76章 局外有人看得清楚, 局中人更是心中有数。 赵构知道自己的败局或许就在顷刻之间,但有方才赵有成的前车之鉴,他也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去挡下每一次攻击。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赵构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次能不能挡下。 看着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赵构的眼中不知不觉流露出痛苦哀求之色。 赵栎看得分明, 心中生起一丝快意, 出枪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糟了!两枪相撞, 赵构惊恐地发现自己慢了一丝, 在赵栎下一枪攻来之前,他已经没有足够余地卸力再招架了。 电光火石间,赵构选择了放弃招架, 卸力的同时脚下翻腾, 极力与赵栎拉开距离。 “康王选错了。”林冲皱紧眉头,忍不住出声。 嗯?赵有成和赵有奕对视一眼,脸上是同样的迷茫,又齐齐凝眸看向场中。 只见赵栎抬脚跨步, 朝赵构追去,速度竟比赵构更快。 追逐间, 赵栎挥舞长枪, 喊了一声, “左臂。” 声音落处, 枪身似棍, 重重地击打在赵构的左臂之上。 赵构一个踉跄, 未及站稳, 又听得一声“右臂”, 同一时间, 右臂正好被狠狠击中。 第68章 赵构强忍着疼痛和颤抖,站稳脚跟举枪招架,总算挡住了赵栎的第三次攻击。 接下来又是如初时的一攻一防,然而此时的赵栎技巧已半点不弱于赵构,速度力道更是远强于他。没多久赵栎又找到了机会,点名一般一下下打在赵构身上。 这一回赵栎一连点名五次,赵构才找到机会重新夺得招架之力。 一轮又一轮,赵构已经满身大汗,筋疲力尽,只凭着最后一口气在苦苦支撑。 “左腿。”“点名”声响左腿一痛,赵构正要后撤,却惊喜地发现赵栎收回长枪之际,不仅空门大开,更是完全没有防备自己手中对准他的枪尖。 好机会!赵构双眼放光,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手中长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直扎向赵栎的心口。 “成国公小心!” “康王太过分了!” “准备救人!” 围观的赵有奕三人齐齐惊呼,连眼珠子都不敢再动,直勾勾地看着场中。 “啊啊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天际,引得无数对战之人失误,却也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声音来处。 那里有一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周围散落着细小的木屑、残破的甲片和染血的枪尖,显然正是方才那声嘶吼的主角。 而与这人同在场中的还有一人,他并未着甲,手持没了枪尖的长枪长身而立,正是赵栎。 “哇偶!成国公太厉害了吧!”赵有成抓住林冲的衣袖,两只眼睛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林冲一把掀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管好你的嘴巴!” 说完,林冲迅速安排人去请医官、抬门板,自己则蹿到赵构身侧,关切地问,“大王请莫再动!臣为你检查一下伤处!” “滚!”赵构大声嘶吼,一个翻身背对着林冲,在地上留下一片深色的血迹。 “林总教头就别勉强康王了,是我不慎,令他伤得不是地方。”赵栎出声为林冲解围,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 林冲看看赵构,又看看赵栎,无奈地退后一步,含糊道,“都是意外,或许康王的伤没什么大碍。” “他骗鬼呢!怎么可能没什么大碍?!”赵有成小小声嘀咕,说完才发现被自己抓住的是死对头赵有奕。 正尴尬着,就听见赵有奕同样小小声回应,“他是总教头,伤的又是康王,总要留点脸面。” 话音刚落,赵有奕也认出了人,陷入了和赵有成同样的尴尬。 面面相觑好半晌,二人在维持死对头状态和抛开过往聊八卦之中,果断选择了后者,于是二人凑得更近继续嘀咕。 躺在地上哀嚎的康王,袖手旁观的成国公和林总教头,还有凑在一起的赵有奕和赵有成,单一件就足够吸引人眼球,更何况三者叠加。 所有人都停下了原本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 哦,不对,有一个人和大家有些不一样,因为他的动作并没有中断,而这个不一样的人就是赵桓。 赵桓此次对阵的人是赵楷,而他们的对战之处就在赵栎和赵构的隔壁,故而也是受赵构哀嚎影响最大的。 一者离得近声音大,二者是赵楷因突兀的哀嚎闪了神,被赵桓抓住机会,狠狠踩在了脚下。 第一次凭借自己将死对头真·踩在脚底,赵桓犹如夏日饮冰,说不出的舒心畅快。 于是他继续着自己原本的动作,志得意满地指点江山,“林冲,康王不慎伤到了何处?可曾派人去请范白术来给康王看诊?” “回禀官家,臣已经派人去请范奉御,想是已经快到了。”林冲恭敬俯身,却只答了第二个问题。 赵桓眉头一皱,正要再问,就听得“来了来了”的声音远远传来。 循声望去,一个禁卫背着范白术在前,两个禁卫抬着门板在后,正在快步往这跑。 伤者为重,赵桓不仅不再问,还制止了几人行礼,只让范白术赶紧为赵构诊治。 范白术顺势应下,快步走到赵构身边。 扭头看清范白术,赵构颤巍巍地朝他伸出手,眼中泛泪,“奉御救我!” “大王别急,待我先诊脉。”范白术一脸沉稳地捉住赵构手腕,手指往脉门上一搭,眼皮就是一跳。 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对赵构道,“大王先请勿动,待到了药房之中,臣再细细为你医治。” 赵构重重点头,哽咽道,“嗯!” “臣先行告退。”范白术对着赵桓行礼,指挥禁卫抬着赵构匆匆就走了,只留下一片更大的神色痕迹。 这一来一去大多人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唯有赵有成再次拽住赵有奕嘀咕,“我就说有事吧,你看范白术的动作多利索!” 赵有奕点头附和,“没错,那天你被打得半死,他还走得不疾不徐。” “喂!”赵有成抗议,他们都已经一起聊八卦了,这人怎么还暗中放冷箭啊! 赵有奕作揖道歉,“堂弟见谅,是我口误。” 赵有成横了他一眼,然而鉴于此时只有他一人能陪聊,赵有成还是又凑了过去。 难得一见的场景再次上演,赵桓也忍不住侧目,“有成,你缠着有奕是在作甚?” “诶?”突然被点名,话音还带着指责,赵有成委屈地挠脸,“官家,我哪有缠着他?我们是在聊天!” 赵桓不信,“有奕会愿意和你聊天?” 赵有成不服气,“官家这话说的,他怎么就不愿意和我聊天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给他惹过多少麻烦!”赵桓瞪他一眼,试探地看向赵有奕。 赵有奕点了点头,“多谢官家关心,方才我二人确实是在聊天。” 居然是真的?赵桓心下嘀咕,怀疑的眼神在二人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赵有成被看得心头发毛,边往赵有奕身后躲,边大声嚷道,“官家你别不信!谁让康王伤得不是地方,偏我又找不到其他人说,这不就只能抓着他了!” “伤得不是地方?”赵桓重复了一遍,脚下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应该不是他猜测的那样吧? “唔!”一声闷哼传入耳中,正等着答案的赵桓被吸引得向下看去,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脚下还踩着赵楷。 他连忙抬脚,俯身去扶赵楷,“二哥,对不住!我被九哥惊着了,你可有伤着?” 赵楷就势爬起来,垂头答道,“官家言重了,我没事。官家还是去问问九哥的情况吧,他方才叫得那么惨,怕是有些不好。” 赵桓对他有杀心,他对赵桓又何尝不是如此。奈何如今形势比人强,君臣已立,尊卑有别,赵楷也只能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你和九哥喜好相同,就是亲近。”赵桓状似感叹,这才抬脚,“走吧,我们一起去问问。” 赵楷身形一顿,才应了声是,跟在赵桓身后。 走到近前,赵桓发觉有些不对,往四周看了看,一双双眼睛正或直白或隐晦地望着他,其中看戏的意味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赵桓没好气地怒道,“如今乃是对战之时,你们居然都在看热闹?!还不赶紧干自己的去!” “是。”所有人应声,不情不愿地继续对战,但你来我往之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赵桓看得分明,却也不再多理会,只看向赵有成,“有成,你方才说康王伤到了要命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等赵有成答话,他又补充,“这等事情事关康王的声誉,你可绝对不能乱说!” 听得这话,赵有成心里立刻有了数,他又摆出委屈脸,“官家,我没有乱说啊!我看得真真的,康王就是那里受伤了!”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赵有成从赵构与赵栎交手开始,把赵构一路躲避,又一路被赵栎指哪打哪讲得活灵活现。 说到最关键的时候,更是抓了两个禁卫过来,摆姿势、整表情,务必将当时的现场一一还原。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赵构在与赵栎对阵之时,以为抓住了得胜的机会,孤注一掷地反击。 不想赵栎技高一筹,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赵构的攻击,还打断了赵构的长枪。 更绝的是,断掉的枪杆飞出木屑打落了几片甲片,然后那枪头正正巧巧沿着那个缝隙扎了进去。 据赵有成所说,他亲眼目睹,随着那枪头的落下,还有什么东西,滑到了赵构的裤子里。 第77章 听得赵有成细致入微的描绘, 许多人垂头往下扫了扫,克制不住地并了并自己的双腿。 待看到身旁人同样的动作,一个个身形僵住, 场面一时陷入了尴尬之中。 倒是赵栎听得舒心,唇边绽出一个浅浅的笑。 赵桓无意间扫到了这一幕,浑身一颤, 慌忙地转开视线。太可怕了, 听说这种事, 成国公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还是说, 他今天就是故意的? 心下怀疑,赵桓却也不敢当面询问,只看向林冲, “成国公才说试验一下装备, 转头甲衣长枪就被打出了碎片。林冲,朕命你细细查探清楚,究竟是长枪不合规,还是甲衣有瑕疵?” 第69章 “陛下息怒。”林冲对着赵桓躬身, 面上却是镇定,“康王虽然受伤, 但长枪与甲衣都并无不妥。” “你说什么?!”都打出碎片了还跟他说没有不妥?赵桓更是怒气上涌, 指着地上散落的长枪和甲衣碎片, 对林冲冷哼, “你说长枪甲衣并无不妥, 那这些又是从何而来?” 林冲正色道, “官家容禀, 军中每年都要增补兵器甲衣, 正是因为, 无论何种装备,皆是会损毁的消耗品。” 像是宗室们如今穿的铁甲,可以防护大多弓箭和长矛,但是有些特定弓箭也可以穿透铁甲。而对于近战时用的刀剑,若刀剑足够锋利、持刀者力度足够,皆可将铁甲直接砍开。 说起来这铁甲像是质量不够好,也没什么用,实则能穿透铁甲的弓箭绝非大多数,足够锋利的刀剑亦非寻常。更重要的是,在刀剑砍开铁甲的同时,他对其中人体的伤害便会减少一大半。 长枪也是一样,军中每次战后都会有折损,却不是因为质量不合格,而是因为交战之时承受了超过限度的力道。 说完这个大前提,林冲捡起地上的碎片,将这些碎片和制式军备的要求一一比对,最后得出结论,“这些装备没问题,康王受伤就是一个意外。” “我知晓军备皆有损耗,但我记得这批装备全是新的,成国公和康王显然也不是性命相搏。”赵桓皱紧眉头,不是很相信,“你手中的枪杆都快裂成条了,你还说没问题?” “这问题我知道!”赵有成举手抢答。 赵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怎么哪都有你?!” 就是他引出康王的事,又说得逼真得吓人,才把他们陷入那般尴尬的境地。 赵有成缩了缩脖子,还是道,“因为我先跟成国公切磋了嘛,当然想看看康王会不会也被揍得一样惨。” “不是,”赵有成一把捂住嘴,连忙改口,“我是说,我被成国公指点了一番,于是想要从康王和成国公的切磋中,再多学习学习。” “对了,不止我,还有有奕堂兄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能为我作证!” 赵有奕附和地点头,“因为接下来就是我与成国公对战,我一直在观察成国公、思考招架的法子,而有成确是一直在旁关心康王。” 果然不是想学习,就是想看着人跟他一起倒霉!有了赵有奕的背书,没人相信赵有成补充的解释,倒是都明白了为何他对康王的伤这般了解。 赵桓冲着赵有成皱了皱鼻子,“你既然知晓,那就把内情说清楚!” “是!”赵有成搞怪地行了个礼,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才正色道,“这不是我乱说的啊,是林总教头指点有奕堂兄时,我听见的。” “成国公天赋异禀,无论是本身的速度和力度都远超常人,康王虽能挽弓一石五斗,亦是远远不如。而正如成国公之前所言,他只旁观过我等操练,故而对枪术的熟练度比不过康王。” “从成国公出枪至第一次打中康王,是成国公在熟悉掌握枪术的过程。在那之后,则是成国公在指点康王。” 指点?赵桓想起方才赵有成形容的,赵构一次次被赵栎点名打击,又一次次重新和赵栎有来有往。 以赵栎动手时的暴烈劲,他本就觉得赵构表现得有点太好了。但若是赵栎在特意指点他,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见得赵桓点头,赵有成耸耸肩,继续道,“但是成国公的好心,康王怕是完全没有体会到。” “这话怎么说?”赵有奕好奇地问。 正如他为赵有成解释时说的那样,二人对战之时,他关注的是赵栎,对于赵构并未如何在意。故而他当时喊出的是“成国公小心”,此时也并不知晓赵有成话中的深意。 赵有成摊摊手,无奈道,“因为康王最后一击,奔的就是要成国公命去的啊!” “不会吧?”赵有奕不相信,“有成国公现身皇宫那一遭,还有镇江童贯动手那一回,康王得有多傻才会想要杀成国公?” 虽然康王有自请为质这个被许多宗室嘲笑他傻的过往,但结果是他活着回来了,还因此受到了皇帝和朝臣的瞩目。 这说明他绝对不是傻子,但赵有成也不像是在说谎,莫非赵有成脑子没被成国公打坏,反倒是康王被打坏了? “我哪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赵有成猜不到赵有奕的腹诽,只说出自己看到的实情,“但我看得真真的,康王反击之时,那眼神、那表情,杀气腾腾都不足以形容。” 他打了个哆嗦,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往赵有奕身后躲,“我现在想到还害怕呢!” 赵桓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就算你看出了康王心思不正,跟我问的装备又有何干系?” 赵有成伸出脑袋叹了一口气,“官家你怎么没反应过来呢?成国公是在指点康王,但康王却是想与他搏命,成国公仓促抵挡,力道控制弱了一点,这才把那长枪打坏了嘛!” “是这样吗?”赵桓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扭头问林冲。 林冲点头,又补充了一番长枪如何受力、如何卸力、最后如何承受不住断裂的知识,彻底坐实了赵有成所说的康王受伤缘由。 望了望药房的方向,赵桓微微叹口气,“罢了,康王这事就是个意外,你们也别再提了。待康王伤愈,就将他送回府中吧?” 接收到赵桓询问的眼神,赵栎笑着点点头,“皇帝有心爱惜手足,又有何人能置喙?只是康王虽伤,规矩可不能乱。” 知道赵栎说的是不入军就扣除一半俸禄的事,赵桓爽快地应道,“成国公放心,便是亲兄弟,我也不会徇私的。” 赵栎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赵有奕,“和义郡王,康王之事已毕,如今该你我切磋了。” “请成国公指教。”赵有奕抱拳行礼。 下一瞬间,他已经抢先拿了一杆长枪进到场中,目视赵栎,严阵以待。 “哎!”林冲作势欲喊,却又生生忍下,只目光炯炯地看向赵栎。 赵栎淡淡一笑,重新取了一杆长枪,缓步走进去。 如方才赵构一般,赵栎入场之时,赵有奕的长枪已经攻了过来。 赵栎随手一挡,脚下错步,反手回击。 赵有奕毫不示弱,一枪一枪和他针锋相对。 二人越打越快,枪影重重,让人眼花缭乱。 不知过了多久,赵栎大喝,“左臂!” 旁观的赵有成立马瞪大了眼睛,果真见到赵栎的枪杆落到赵有奕左臂上。 他兴奋地跳了起来,抓住林冲的衣袖,“林总教头,你看你看!成国公又在点名了!” “不用你说,我自己看得见。”林冲随手把他扒拉开,看向场中的表情更加凝重。 赵有成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扭头却看见自己的小伙伴赵有德和赵有常摸了过来,当即放弃了林冲,拽着两个小伙伴高谈阔论。 听到赵有成再次描述赵构的受伤经历,旁边的赵楷面色复杂,侧头看赵桓,“官家,就任由赵有成这般编排九哥吗?” “这种事情,便是我下旨,他也会偷偷传出去。”赵桓偏头看他一眼,无奈道,“他是燕王叔最宠爱的幼子,只凭他说点真话,我又该将他如何?” 赵楷张了张嘴,却也无话可说,只能眼不见心不烦,重新去看对战的二人。 只见场中仍旧打得热火朝天,赵栎时不时点点名,赵有奕便时不时应声被打中。 在这一次次交锋的过程中,赵有奕的速度更快了,动作也更为干净利落。 然而人力有时尽,赵有奕的动作在快到一个顶峰之后,却渐渐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赵有奕力气用尽了。 赵栎感受最为明显,他当机立断,一个巧劲挑飞了赵有奕的长枪,再上前一脚将他踩到了地上。 “呼!呼!”赵有奕费力地抹了一把脸,仰头对着赵栎笑起来,“多谢成国公指点。” 赵栎抬脚松开赵有奕,随手将长枪扔回架子上,“是你自己足够用心。” 他对赵构不安好心,但与二人交战之时却用的是同样的路数。一个每况愈下,一个却能学到东西精进自己,自然是人的关系。 赵有奕露出一个费力的笑,撑着自己颤抖的身体缓缓爬了起来。 第78章 场中对战结束, 赵桓带着人走了进来。 赵有成几人上前扶住赵有奕,一边小声询问赵有奕的状况,一边竖着耳朵时刻、转动着眼珠, 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赵有奕回了几句没事,只将脱力的身体靠在几人身上,跟着看向赵栎。 只见赵桓走到赵栎身前, 讨好地笑, “成国公一连三战, 用心指点, 着实辛苦,可要先回去歇息?” “康王的伤总归和我有点关系,我这就去看看他。”赵栎摇头, 脸上回了赵桓一个灿烂的笑。 难得得到赵栎的好脸色, 赵桓受宠若惊之余,笑着附和,“范白术将他带走不短时间了,我也……” 第70章 “可别!”赵栎抬手打断他, 笑意也敛了几分,“皇帝怕是忘了, 你们今日的训练还没结束?” 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被生生堵回去, 赵桓长出一口气, 还是干笑道, “我当然没忘, 只是有些不放心康王的身体。” 见赵栎脸上的笑意更淡, 赵桓连忙道, “不过范白术医术高超,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且成国公你正要前去, 那就劳烦也代我探望探望康王了。” 赵栎“嗯”了一声,“皇帝放心。我会向康王转告你的关心的。” “那成国公慢走,我们这就去继续训练。”生怕被赵栎再抓住其他错处,赵桓丢下这句话,就忙不迭地带着赵楷溜了。 赵栎嗤笑一声,抬脚也准备离开。 不想刚走了两步,就见赵有奕摇摇晃晃地拦到他身前,赵有成连忙跟上扶住他的胳膊。 这是要干嘛?赵栎停下脚步,疑惑地挑了挑眉。 “成国公,明日我还能找你切磋吗?”赵有奕一手捂着胸口,喘息着问, 上下打量了下赵有奕,面色苍白,浑身虚软,眼睛倒是还挺亮。赵栎轻笑一声,“要是你明天还是这个想法,那你问过林总教头之后,派人来找我吧。” 说完,他越过赵有奕,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总教头?”赵有奕当即望向林冲,“还请你……” “说了明天就明天!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话!”林冲白了他一眼,同样越过他,快步朝赵栎追去。 愣愣地望着二人走远,赵有成才回过神来,冲着赵有奕竖起大拇指,“堂兄,你牛!” 明明被打得半死,结果还主动提出明天继续挨揍!这且不说,就刚才赵有奕拦路那一下,差点没把赵有成给吓死! 若非记着他方才帮他说话,还有那一点点血脉联系,赵有成定然是不会去扶他的! 赵有德和赵有常跟着围过来,看向赵有奕的眼神也与平日不同。 赵有奕从三人脸上一一看过去,抬手揉了一把赵有成的脑袋,“我们快要上战场了,成国公是最好的老师,要想保命,那就多去跟他对战吧。” “上战场?”赵有德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满脸是笑,“堂兄你不是在说笑话吧?如今斡离不退守幽州,太原之围顷刻可解,哪里还需要我们上战场?” 赵有奕吐出一口长气,“战局或许不需要,但是成国公想要,你觉得皇帝会如何抉择?” 赵有成手上紧了一紧,又赶紧松开,皱眉问赵有奕,“若是成国公的意愿,皇帝定然不会反对,可是成国公怎会这般急躁?” “不是他急躁,”赵有奕缓缓摇头,“是你们想得太好了。要知道,成国公来的第一天,就险些把主和派大臣全部打废了。” “他说的要宗室上战场,从来不是虚话。任我们在京中逗留这许久,怕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还有,” 他费力地喘息几下,又补充道,“你们也别想着他会安排分批前往,能在京城多留些时日。” “除了未满十六岁的那一营,以成国公的行事,若想留下,也唯有经他确认残了肢体、俸禄减半这一条路。” 赵有常不服气地咬住了嘴唇,“你跟成国公也并无甚交集,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看你就是自己挨了打,想骗我们跟你一起去受苦!” 听得这话,赵有成眼神闪烁几下,还是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成国公的想法?” “因为眼神。”赵有奕缓缓用力,凭借着自己的力气稳稳站定,视线从三人脸上扫过,“你们还记得以往看我的眼神吗?” 三人愣住,面上都有些不自在。他们自然从未注意过自己的眼神,却知道定然从赵有奕口中听不到什么好话。 厌恶、忌惮、怜悯、羡慕……略一想想,他们都能找出许多针对赵有奕产生过的情绪,而他们愿意或者说最终表露出来的,全都只有恶意。 然而赵有奕只说道,“成国公看我们所有人的眼神,与你们之前看我时很像,却又完全不同。他极度厌恶我们,也有一点点对我们的怜悯。但他对我们最多的,是冷漠。” “冷漠?”厌恶从初次见面就已经很明显,但是怜悯和冷漠明明就是对立的,三人都不懂了。 赵有奕略一思忖,看向赵有成,“就像你最喜欢的那只猫,跑出府外抓了一只老鼠回来逗弄。” “不管那只老鼠是被猫吃掉,还是抓住机会逃出生天,你都不会在乎。但要是那只老鼠在你的屋子里乱窜,你一定会让人把他打死。” 虽然不解赵有奕的话题怎么突然转向自己的猫,但赵有成还是点点头,肯定他的说法,“老鼠多脏啊,要敢霍霍我的屋子,我肯定把它一窝老小都给灭了!” 赵有奕费力地扯了扯唇,“如今成国公看我们,就跟你看那只老鼠没什么两样。” “嘎?”赵有成义愤填膺的表情维持不住却又无法找到下一个,整张脸霎时扭曲得不像样。 赵有奕看得唇角又翘了翘,摇头叹息,“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们了。要如何选择,都随你们自己。” 说完,赵有奕避过三人,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没走两步,赵有奕手臂一重,却见赵有成和赵有德一左一右拽住了他的胳膊。 见他看来,赵有成重重点头,“我们信你!” 赵有奕微微点头,放松身体,将重量交给二人,“既然信我,就送我去范奉御的药房吧。我要请他为我行针,明日才能有力气再次与成国公切磋。” “好!我们这就送你去药房!”赵有成点点头,和赵有德一起架起赵有奕,就朝着药房的方向跑去。 一路进了延福殿,四人循着赵有奕的指点直奔药房,不想却在途中看到了对峙的赵栎和林冲。 “什么情况?”赵有德小小声发问,“我们要撤吗?” 赵有成摇头,四下打量寻找躲藏的地方,赵有奕则道,“静静待着吧,成国公已经看到我们了。” 三人又是一愣,抬眼就见赵栎目光平淡地在他们身上扫过,当即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只当自己是木头人。 赵栎是在去看赵构的途中被林冲叫住,不想他停下之后,林冲却半晌不开口。 已经等到赵有奕这个半残的被人扶着追上来,赵栎的耐心也消耗殆尽了。 见赵有奕等人都表现得乖乖的,他便转回视线,直接问林冲,“林总教头,你追了我一路,却又一句话不说,到底意欲何为?” “这话该我问成国公吧?”林冲的声音冷沉沉,“方才对战之时重伤康王,如今又在他治伤之际来寻,成国公才是意欲何为?” “当然是看笑话啊!”赵栎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答。 完全意料不到的回答震的林冲脑子有些懵,“看笑话?!” 赵有继续满脸是笑地高谈阔论,“没错!堂堂亲王、道君亲子、皇帝亲弟,却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被人当众阉了,还是他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可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四周的守卫站得前所未有的板正,只恨不得自己是聋子,赵有成三人也是挤在赵有奕身上瑟瑟发抖。 林冲面色更沉,笃定道,“方才对战之时,你果然是故意打伤康王。” “对啊!”赵栎坦然道,“我就是故意的。我从来也没否认过啊。” “康王犯了何罪,你居然对他下此毒手?!”林冲目光如火,竟是有了几分气急之色,“我只当你跨界而来果真是为匡扶社稷、拯救天下,不想你却任凭好恶对大宋功臣做下这等令人发指之事!” “你如何对得起请托你的太祖皇帝?!如何对得起信任你的众多朝臣?!” 赵栎抬手冷笑,“你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吃这一套!说白了,我跟你们太祖皇帝是交易,而从皇帝到朝臣,愿意听我的,一是被我打怕了,二是顺着我的想法有利可图。” 他来到这里统共也就那么点时间,还尽量避免和人过多接触,哪来那么多的信任或是情谊? 他成功鼓动的每一个人,不都是因为他指出的路,前方有足以令他们心动的利益,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走上去? 几句话打破林冲营造的氛围,赵栎放出重磅炸弹,“还有,在你们这个世界,买下幼女为妾不是罪。但在我看来,这种畜生,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第79章 赵栎垂首而立, 面容冷肃,目中含煞,好似有杀气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赵有德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 一手掏自己的耳朵,一手去拽赵有成的衣袖,“有成, 成国公刚才说什么?买幼女为妾?谁这么缺德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啊?” 寂静的空气中, 赵有德压低的声音轻而易举的传向四周, 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有德被吓得朝赵有奕身后躲, 赵栎却是抬手用力鼓掌,“说得好!干这种事的人就是丧尽天良,活该被天打雷劈!” 第71章 “我被成国公夸了!嘿嘿嘿!”赵有德从赵有奕身后站出来, 傻呵呵地笑。 “你还笑得出来!”赵有常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又急又气,“成国公说的人是康王!你当心他伤好之后整治你!” 赵有奕转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不用担心,今日过后, 康王就是一个笑话,怕是不会再有心思出府了。” 堂堂亲王成了阉人, 不仅是康王的笑话, 更是大宋皇室的笑话。就算他想出府, 皇帝和众多宗室也不会同意的。 再有今日成国公直白的展现出自己对康王的厌恶, 上至皇帝下至朝臣, 更不会有人和他沾染。 哪怕此后成国公离开, 一个没有子嗣且无法传宗接代的亲王, 同样什么也不算。毕竟, 道君皇帝生了三十多个儿子, 还活着的也足有二十多个。 赞许地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几个堂兄弟,赵栎重新对上林冲,“林总教头,你问我康王之事,我已经作出回答。若无他事,还请自便吧。” 不管林冲是因为佩服赵构自请为质,还是因为对赵栎幻想破灭,这一遭,算是把赵栎因名字而生的那点亲近给彻底打散了。 “是我误会成国公了。”林冲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 赵栎十分豁达,“这有什么?我本就是过客,待我离开,这一切也就是一场梦罢了。” 梦中人对他的好恶,自然更是一场烟云。 话说到这份上,林冲也再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不情不愿地告辞。 赵栎的目光于是转到赵有成几兄弟身上,“你们来这里是要作甚?”应该不是跟他一样看笑话吧? 看出赵栎隐含的意味,赵有奕答道,“是我不中用,与成国公切磋过后,有些受不住。未免明日之约无法成行,故而想来请范奉御为我扎上几针。” “哦?”赵栎满脸兴味地打量了他一番,“我承认是故意伤的康王,你还敢与我切磋?” 赵有奕毫不迟疑地点头,“康王做出那等行径,成国公此举正是大快人心。且我自觉虽算不上仁人君子,却也绝不至被成国公鄙夷惩治的境地。又有何不敢?” 赵栎微微笑起来,“行吧,明日你训练结束,就来摘玉阁找我吧。” “多谢成国公。”赵有奕满脸兴奋地道谢。 赵栎摆了摆手,又问,“我要去看康王,你们可要随我一起?还是我帮你们转告范奉御?” 这说的是看,估计也不是单纯的“看”吧?四人迅速地交换眼神。 不一会,赵有成作为代表答道,“能随成国公一道,我们自是求之不得。” “那就走吧。”赵栎点头,转身朝药房走去。 赵有成几人加快脚步,凑到赵栎身后,笑嘻嘻问道,“成国公,明日有奕堂兄寻你切磋,我们可否一道前往?” 赵栎顿住脚步,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几人,将眼神落在赵有成身上,“看来是我初次出手没经验,没有后两场凶狠,你心中不平了?” “成国公说笑了。”赵有成后退半步,又迅速站定,对着赵栎干笑,“你要我们上战场,我们这不是努力增强自己的生存可能嘛!” 赵栎轻笑两声,摇头继续往前,“行,是我出的主意,你们要是不怕痛,那就一起来就是。” “我们当然不怕!”三人齐声应道,毫不迟疑地跟上赵栎的脚步。 虽是随侍在延福殿,范白术的药房仍是有明暗共三间。明间乃是平常诊脉开方之所,一间内室供他起居坐卧,另一间则是供他施展针灸等独门之术。 赵栎到这药房向来是直奔针灸房,却不想这一回,连明间的门都没进,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拦他的还不是别人,正是镇江相识的老熟人,范川柏范医官。 “范医官这是何意?”赵栎不解地指指范川柏大展的双臂。 范川柏冷着脸道,“我爹正在给康王施针,你不能进去。” 赵栎轻咳一声,诚恳道,“范医官有所不知,令尊已经答应教我医术,以往也在行针之时指点于我。如今康王伤得特殊,正是我学习的大好时机,还请范医官行个方便。” “哪怕以往你是在学习,今儿你这一遭定有他意,你瞒不过我!”范川柏寸步不让,甚至用两手紧紧把住了门框。 当初赵栎针对道君和蔡京的样子,范川柏至今记忆犹新。若非他足够果断,这二人至少有一个要折在赵栎手里。 不过回到京城后,被他保住性命的这二人,一个落到了被苛待多年的儿子手里,一个直接进了大狱,归根结底还是折在了赵栎手里。 范川柏心下叹息,眼中的警惕之色却更重。他都听说了,今日康王就是在和赵栎对战之时受的伤。 结果受伤之初不曾关心,却在治伤的途中突然出现,定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真不肯让开?”赵栎微微眯起了眼睛。 范川柏义正言辞道,“康王如今是我范家的病人,我绝不会放你进去干扰他!” 二人眼神厮杀好半晌,赵栎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你始终不肯相让,我就在这等你爹出来吧。” 这果断的样子引得范川柏狐疑地探究,“你就这么放弃了?” “这是你们医家的原则,你爹又这般用心教我医术,我又何苦让你们为难?”赵栎耸耸肩,直白道,“更何况,就算你们为他治好了伤,要折腾他,我也有的是法子。” 范川柏一时语塞,平心静气之后,却是不解地问,“你在镇江所行之事,无可厚非,但这康王又是如何犯到了你手里?大敌当前他自请为质,回京之后也未曾居功自傲,深明大义,很是难得啊。” 一连有两个人跟他说赵构的好话,赵栎立刻提高了警惕。他来此的任务之一是改变赵构的名声,但他可从来没想过要扭黑为白。 那些该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哪怕为了大局令得他们没有那么黑,也别想彻底白过来! 赵栎正在心头反思,赵有成几人却是忍不住了。 “你问康王如何犯在成国公手里?是因为他买幼女为妾啊!”赵有德第一个开口。 赵有常随即补上,“而且不止一个!今日跟着嘉国夫人到龙德宫去的就有十来个,没来的或是来不了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范川柏眉心狂跳,骇然瞪大眼,“你们可别胡说!” “我们才没胡说!”赵有常气势汹汹地回,“今日龙德宫的李教头莫名来寻成国公,转头成国公就安排我们所有人对战,我们可不得探寻探寻其中缘由?” 赵有成接着往下说,“谁知这一探,却探到嘉国夫人带了……欲入龙德宫!” 他吞下侍妾的字眼,叹息一声,面露恨色,“最小的才八岁!康王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这可不一定!”赵有常冷哼,继续补充,“听说入龙德宫时,有人还在哭妹妹,谁知是不是……” 他忍下了泄愤的话,只因不愿自己的猜测化作现实。 赵有德跟着帮腔,“还有,龙德宫的女军医不都和你家沾亲带故?你要是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她们,康王畜生的名号,就是她们最先叫出来的。” 这一字一句,砸得范川柏头晕眼花、险些栽倒。 “好了,你身为医者,就像以前那样,做好自己治病救人的本职也就是了。”赵栎一巴掌拍上范川柏的肩,打断了他的纠结,“如今我们闲着没事,你继续跟我讲穴位,顺便也让他们跟着听一听。” 赵有德疑惑地指着自己,“我们也要认穴位?” “技多不压身。”赵栎白了他一眼,“上了战场,谁知道你们会遇到什么事?多学一点东西,或许你的小命就多了一重保障。你们来找我,为的不就是这个?” “成国公说的是,小子受教了。”赵有德恍然,郑重地向赵栎行了一礼。 赵栎随意地摆摆手,“行了行了!现在要学的是穴位,你们该谢的也不是我。” 赵有成四人会意,齐齐向范川柏行礼,“还请范医官指教。” “几位客气了。”范川柏赶紧回礼,却答得保守,“简单的穴位医理下官自当尽心,然家学传承,就请几位恕我不能外泄了。” “自该如此!自该如此!”赵有成四人连连附和。 范川柏满意地点点头,却是满脸踌躇,许久不开口。 赵栎忍不住问道,“范医官莫非还有何顾虑?” “并非是有顾虑,”范川柏摇摇头,四下看了看,还是问道,“只是,康王虽私德有亏,总归曾主动为国献身,如今又再不能行那恶事,待他伤愈之后,成国公可否不再为难于他?” 第80章 “原来你还念着这事啊!”赵栎笑了起来, 浑身却无端渗出一丝冷意。 看看赵构的名声,去金国军营走了一趟就是“大敌当前自请为质、功成身退并不居功自傲”,原本的时空之中将大片疆土拱手相让却凭借南宋成了“中兴之主”, 因逃跑没了生育能力还能鼓吹“不爱美色洁身自好”。 第72章 如今更是能引得局外之人为其出声求情,这心机城府、这操控舆论的手段,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啊! 不要因为今天的成功而大意, 他只是占了武力优势和赵构疏于防备罢了。赵构可是十分擅于抓取时机, 没见原版的他只是离了开封, 后来就顺利成了南宋的开国皇帝。 他可不能掉以轻心, 给赵构留下任何翻身的机会!赵栎正在警醒自己,赵有成几人没听到他拒绝,却是忍不住了。 赵有德第一个抢先开口, “范医官, 你可别给他脸上贴金了!什么自请为质,那不过是给他不得不去找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当日金人要亲王为质,本朝尚存的亲王除了两位王叔燕王赵俣和越王赵偲,就只有皇帝的十几个兄弟。 两位王叔首先排除, 排行第二的郓王赵楷更不可能。这位和皇帝赵桓可是互为眼中钉肉中刺,当时赵桓登基堪堪半个月, 便是朝臣都担心他入了金营会不会彻底反水。 而这位郓王还有两个同母弟弟肃王赵枢和徐王赵棣, 若是里应外合, 京城前途未卜。 于是赵楷排除, 下一位他的同母弟弟肃王赵枢, 因为同样的原因, 跟着也被排除出去。 再往下是乔贵妃所出的景王赵杞和济王赵栩, 一者乔贵妃被逃命的赵佶带去了镇江, 赵桓要是让这二人去为质, 那是擎等着乔贵妃在赵佶面前给他穿小鞋。 二者与赵楷赵枢类似的不稳定因素存在,自然全部被排除出去。 再再往下,本该是明达皇后所出的益王赵棫,奈何这位此前被赵佶贬为了庶人,还有两个同母弟弟祁王赵模和信王赵榛,于是也被齐齐排除出去。 然后就轮到了康王赵构,身份合格,一向在众兄弟中无甚存在感,其母也并不受赵佶宠爱,足足做了近二十年婉容。这可不就是一等一的好人选! 赵有常最后总结,“范医官有所不知,所谓的康王自请为质,可是皇帝的亲信前往去过康王府后的事。” “这、这……”范川柏呆愣了半晌,却还是道,“无论康王是否主动,他为国建功、谨守本分总不是假的。” “可不就巧了!”赵有成拍了拍巴掌,“谨守本分这一词,他还真就是假的!” 赵构为质归来之前,朝中隐隐有金军退兵之后,封赏康王的风声,官职有太傅、节度使、州牧等等。 然而不巧的是,赵构回朝之日,正是赵栎现身之时。赵栎出场就暴打皇帝朝臣,紧接着反击金军、调理宗室、前往镇江…… 朝廷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哪还能想得起来被塞进延福宫的康王?哦,不对,在肃王回朝之时,康王也被跟着提起了一回。 奈何肃王的事迹太过炸裂,二人同时被打入了更深的冷宫。 但是被关在延福宫、原本交际也并不广阔的康王并不知晓其中的内情啊,于是赵有成几人听说过不少次,康王各种旁敲侧击吹嘘金人如何威武、金军如何慑人、他又是如何从容应对、受金人尊重。 便是单纯如范川柏,亦是听出了其中的关窍,他一脸茫然地问道,“竟是如此吗?” “说了你一个医者,就别考虑这些复杂的事情了。”赵栎再次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这人本就是一个被自家老爹,乃至周围人一致认同最为死板的人,涉足政事完全是在难为他自己。 范川柏眼神复杂地看了赵栎好半晌,终于紧抿着嘴唇点头,“多谢成国公指教,我们这便开始吧。” 说完开始,范川柏也不拖拉,当即便拿需要施针的赵有奕做了教学材料。 待赵有奕施针完毕,几人脑子里塞满了如何按压穴位止血、哪些穴位如何应急等等知识,一个个晕乎乎地帮着彼此加深记忆。 就在这时,药房的门打开了,范白术一手扶腰一手擦汗,慢吞吞地走出来。 “爹你没事吧?”范川柏赶紧上前搀扶,眼神往房门处瞟了瞟,轻声埋怨,“师弟怎不送送你?” 范白术摇摇头,“是我不让他送的,康王那里离不得人。” 说话间,范白术已经走到赵栎几人面前,站直身体便要行礼。 “范奉御就别客套了!”赵栎顺势扶住范白术另一只手,引他落座,“赶紧坐下歇歇。你累了这许久,康王的伤势可还有救?” 范白术一把收回自己的胳膊,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自己动的手,有没有救,你不知道?” 赵栎哈哈一笑,挨在范白术身边的椅子坐下,正色道,“还不是奉御医术高绝、出神入化,我才有此一问啊!” “别给我戴高帽!”范白术又瞪了他一眼,还是答了他的问题,“没救了!这回你高兴了吧?!” 初初得知康王是与赵栎切磋受伤,范白术便心生不妙。这些日子教赵栎医术,他可太明白赵栎分寸拿捏得有多好,康王的伤绝对跟赵栎脱不了干系。 等探查到康王的伤势,范白术心头更是如同明镜,这斩草除根、半点不留余地的利落劲儿,可知赵栎下手的狠辣果决。 故而他赶紧将康王带回来诊治,还留了范川柏在门外拦人,就是为了避免赵栎将镇江的事故技重施。康王有当日为质的功劳在身,就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于赵栎之手。 费尽力气保住赵构的命,出来就看到罪魁祸首,范白术哪里猜不到赵栎来这里是还想折腾! 既气赵栎给他找事,又可以想象自己费力救回来的人未来不会好,范白术没将赵栎当场赶走就已经不错了,别想他能给出半点好脸色。 “看奉御你这话说的。”赵栎殷勤地为他递上一杯茶水,嘿嘿笑着不答话。 没救了好啊!没救了才不枉费他动这一番手脚嘛!赵栎满脸是笑,沾沾自喜。 不过之前赵栎跟范川柏说的有法子折腾,其中一半是气话,并不是真想到了法子,如今倒是真该细细思量一番了。 嗯,首先赵有成他们透出来的两个消息需要放出去,结合赵栎阉割赵构,还有嘉国夫人携侍妾入龙德宫的事,今日过后,赵构定会成为一个笑话。 先要养伤,再有名声所累,至少有一段时日,赵构会成为皇室的边缘人,甚至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而他要做的,就是想个法子,在这段时间,彻底让他翻不得身。 要如何压得他不能翻身,同时还能折腾他呢?赵栎搓着手掌冥思苦想,压得不能翻身?折腾?压得不能翻身?折腾?…… 将这几个字琢磨了好几遍,赵栎猛然想起不久前听人描述过的一个场景。如此这般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一会,越想此计越是可行,赵栎一拍巴掌,决定干了! 他扯了扯唇,对着范白术露出假假的笑,“今日我‘无意’害得康王受伤,还未曾向他赔礼,哪还能因他伤势没救而开心?” 不是!成国公这是变了个人吗?在场众人全看着赵栎,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茫然。 赵栎对所有视线恍若未见,只继续道,“说来也巧,今日康王的嫡妻和侍妾均入了女兵营,一时无法出营,索性我就给他送上几个侍妾。” “近时可以照顾他的身体,待他痊愈之后,亦可聊以慰藉。正是人尽其用、两全其美。” 见赵栎说得半点不打磕巴,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灿烂,原本以为他是说笑的赵有成几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这才多长时间?太阳都还没改换方向呢!成国公才因为康王的不堪行径废了他,转头就要改成助纣为虐了?! 赵有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成国公你是在说笑吧?!” “当然不是说笑!”赵栎继续微笑,“不过康王伤了要命之处,我若送女子于他,那不是送礼,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那不送女子?”赵有德下意识地重复,待反应过来,两只眼睛也亮了起来。 赵栎还是维持着自己的节奏,缓缓道,“有成郎君你们交游广阔,想来能寻到喜好分桃断袖之人?若有那身份合适的,便与我引荐几个,也好让我早早了了这桩心事。” “我懂你的意思了!”赵有成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振奋道,“成国公你放心!我定然尽快帮你找到合适的人选!绝不让你多生烦忧!” 赵有德和赵有常在旁附和地连连点头,倒是赵有奕却微微皱起眉头,“成国公心是好的,但康王府中尚还有几位郡君和宗姬,恐有些不便啊。” 赵栎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这简单,我跟皇帝说一声,让他将她们迁入龙德宫或是撷景园,只将康王府留给康王就是。” 他意味深长地道,“总归往后的日子,康王还是就这么安安分分地留在康王府,最为合适。” 第81章 “什么侍妾?什么分桃断袖?你们在说些什么?”范白术忍不住问道。 赵栎想起, 范白术未曾听说龙德宫的消息,之前一直在救治赵构也没听到赵栎几人谈话的内容,如今听他们说起侍妾, 自然是一头雾水。 第73章 他示意赵有成,“你们将今日的事情,给奉御好好说道说道。” “嗳!”赵有成答应一声, 和赵有常赵有德你一言我一语, 将赵构的事给他科普得清楚明白。 听完之后, 范白术一口喝干杯中茶水, 才长叹道,“以前我就看出康王有些放纵,不想实情竟是如此。” 赵栎一边给他倒茶, 一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有他爹在上面做榜样,再如何放纵都不足为奇,若非嘉国夫人此举,大家不都没想到吗?” 一句话连骂两个人, 几人听得倒是舒坦,只是不好接话了。 范白术又喝了一口茶, 转移话题, “你之前向林冲承认是故意对康王下手, 皇帝怕是要寻你问话, 你可想好了怎么说?” 赵栎之前动手的次数虽然不少, 但或是拿太祖皇帝当借口, 或是隐瞒的好, 再有别的他也找了合适的借口。 唯有康王之事, 哪怕朝臣暂时没提, 也念着他一份功绩。如此一来,赵桓再是忌惮赵栎,也定然要找他问个缘由,否则他这皇帝的威信可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赵桓找他问话?赵栎脑筋一转,便领会了范白术的意思。 还是那句话,赵构把自己的名声经营得太好了。哪怕知道内情的人不少,并无利害关系之下,也没人会无缘无故去拆他的台。 赵栎虽然已经做了后续的安排,此时还是不得不应对赵构的好名声给他带来的麻烦。 不过去见为赵构出头的赵桓?赵栎捻着手指,灵感突现。 他本想靠赵有成几人去找合适的人来折腾赵构,但他们如今身在延福宫,各种不便。再有他们便是找到人,赵栎也得确认人家是否愿意,各种麻烦。 但要是他找赵桓,以赵桓的身份,做这件事完全是轻而易举。而且赵桓还有一个好处,作为皇帝,若他做了将赵构关在康王府的决定,赵栎就不必再担心他能出来。 这才是两全其美!赵栎想通了,便也坐不住了,他对范白术道,“奉御提醒的是,我这就去向皇帝好好解释解释。” 范白术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赵栎的天马行空,也不再试图理解他,只温声劝道,“好好与皇帝说,可别坏了你如今的大好局面。” “好。”赵栎轻笑了下,又告知赵有成几人不用再帮他找人,这就兴冲冲地离开了。 留下的赵有成几人面面相觑,跟着向范白术告辞。 走在路上,赵有德疑惑皱眉,“成国公不要我们帮着寻人,他是放弃那个计划了吗?” 赵有奕缓缓摇头,“我看不像。” “那你说成国公为何改变主意?”赵有常不服气地问道。 赵有奕看了看几人,耸了耸肩,“我猜他是看不上你们的效率,所以去向皇帝求助了。” “向皇帝求助?!”找人去折腾皇帝的同父兄弟?赵有德嘴巴张得能放下一枚鹅蛋。 果然是外界来的神人,行事完全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赵有奕克制地扭开头,看向赵有成,“你们往后和人说起康王受伤之事时,暗示一下成国公看不惯康王纳侍之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有常不满地瞪向赵有奕,“是要背刺成国公吗?” 成国公主动去找皇帝说明此事,哪怕是给皇帝面子,也肯定不会承认是故意为之。赵有奕却让他们放这样的消息,不是背刺成国公,就是故意让他们得罪成国公! 想来他之前说什么上战场、找成国公切磋,全是为了将他们骗来!如今他们和成国公有了交集,再怂恿他们做下背刺的事,成国公定然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则再无出头之日! 赵有常越想越是激动,撸起袖子就要找赵有奕说个分明。 赵有成抬手按住他,猜测赵有奕的想法,“你的意思是,成国公既向皇帝求助,康王的下场怕是定了。暗示此事,是为了警醒其他人,不要犯成国公的忌讳?” “不止是成国公的忌讳,往后也会成为皇帝的忌讳。”赵有奕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我明白了。”赵有成恍然点头,又疑惑地看向赵有奕,“你为何这般信任推崇成国公?” 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赵有成对赵有奕便是如此。自成国公出现,赵有奕的行事便一切向他靠拢,而这是他们相识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赵有奕轻笑,“世道已经被道君父子折腾成这个样子,若不相信成国公,难道还要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说,你能在他们手上,挣出一条其他的活路?” 国事上乱折腾,对宗室的控制却是分毫不差,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赵有成张了张口,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无奈地闭上了嘴。 “所以啊,”赵有奕抬起头,笑得更加灿烂,“我愿意跟着成国公赌这一遭,哪怕输了,也比这么浑浑噩噩等死来得强。” 赵有成深吸口气,对着天空长叹一声,“你说的对。” 他转头看了看赵有德和赵有常,赵有德咧嘴一笑,“我信你!” 赵有常横了赵有奕一眼,冲着赵有成点头,“我也信你。” “好!”赵有成爽朗一笑,目视赵有奕,“那我们就一起赌了这一把!” 早早离开的赵栎完全不知道有人拿他当了风向标,急匆匆地来到正殿,照例被宫人恭敬地迎了进去。 这回赵桓已经换下了铠甲,只穿着常服。二人照例寒暄几句,落座奉茶才进入正题。 赵桓当先问道,“成国公来此,可是康王伤势有变?” 关于康王伤势的交谈就发生在这延福殿中,赵桓自然早早就收到了消息。如今赵栎寻来,他只希望自己刚才收到的是假消息。 “皇帝不用担心,康王如今已然无碍。”赵栎微笑着答,“只是那伤到的地方,已经无力回天了。” 笑意还没绽放完毕就整个僵在赵桓脸上,无碍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而且大大咧咧宣扬自己凭借好恶废掉堂堂大宋亲王,他这个皇帝的面子该往哪里搁?! 仿佛没看见赵桓眼底暗藏的恼怒,赵栎继续微笑,“虽然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但总归有我的责任,所以我准备为康王送上一份赔礼。” 这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向他服软?虽然很是有几分受宠若惊,赵桓还是喜笑颜开地点头附和,“成国公说的是,你想要什么做赔礼,我这便让人给你安排。” “我想要几个身份合适的断袖之人,送给康王做侍妾。”赵栎直截了当地答。 “什么?!”赵桓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他不敢置信地反问,“成国公你说你要什么?” 赵栎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话和说给赵有成几人的解释都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皇帝你看,我想的是不是很周全?” 说周全那确实是周全,“可是康王从未听说过康王喜欢男子啊!”赵桓满脸为难。 “以往不也没听说过康王喜欢女童吗?”赵栎理直气壮地道,“他都隐瞒了一个喜好,再多隐瞒一个也很正常啊!” 女童会影响康王的名声,男子却能称一句风雅!康王完全不需要隐瞒!赵桓无奈地叹息,所以康王根本不喜欢男子!而成国公要送男侍妾给康王,这不像是赔礼,反倒像是继续为难他! 想到这,赵桓回过味来,他一脸苦涩地看赵栎,“成国公,你根本就是想折腾康王吧?” “这只不过是小节,更重要的是,我想你把他永远关在康王府。”赵栎答道。 赵桓疑惑,“这是为何?我记得你与康王此前并无接触,哪怕你厌恶康王的行径,如此惩罚也已经足够了啊。” “那你看看,我来到此界这许久,打过的人不少,但我关注后续的都是谁?”赵栎摇摇手指,不答反问。 成国公打过又持续关注的人?赵桓默默回忆,来的第一日打了他和一批朝臣,次日揍了一批宗室,到镇江又打了他爹和童贯。 朝臣被成国公安排了一回就丢在了脑后,宗室在今日之前也多被他视而不见,童贯更是交给胜捷军就再没问过。 这么算下来,成国公持续的关注的人,只有他和他爹,然后现在加上康王?! 接收到赵桓递过来的震惊眼神,赵栎耸耸肩,面无表情地问,“还记得我拿‘牵羊礼’骂你的那回吗?” 赵桓瑟缩了下,狠狠点头。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切肤的杀意,至今仍是他不时造访的噩梦之一。 “那个时候没有我,而你们都被抓去了金国,”赵栎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幸存的大宋臣民会如何?” 君主被俘虏,臣民会如何?赵桓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他们会拥立新君。” 第82章 “那你再猜猜, 他们拥立的新君又是谁?”赵栎继续问。 赵桓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吐出四个字,“康王赵构。” “你这么笃定吗?”赵栎笑起来, “可别因为我今儿给你的暗示太多,就随便下结论啊。” 第74章 “不是因为你今天给的暗示,是因为你之前骂我的预言。”赵桓肃着脸答道。 当初赵栎叱骂他的话都成了他的噩梦, 在梦境之中, 金军卷土重来, 听信神棍之言, 开封城破,他被俘虏……他将赵栎曾经骂的每一句话,都旁观了一遍。 于是他猜到了, 这不止是噩梦, 这是如果没有赵栎的出现,很可能会真实上演的未来。 若是没有赵栎,康王回京之后定然会被他委以重任。但是开封城还是破了,他还是被俘虏了。所以要么是康王不堪重任, 要么就是康王辜负了他的信任。 而以今日赵栎下手的狠辣程度来看,赵桓确认, 康王, 不, 赵构肯定辜负了他的信任, 而且做出了比他和他爹更加令赵栎无法忍受的事情。 他猜测, “赵构成了新君, 割让了更多的城池给金国吗?” “那倒没有, ”赵栎摇头, 脸上满是嘲讽, “他只是在金国撤军之后,彻底放弃了黄河以北而已。” “什么?!”赵桓失声惊叫。 他虽然在金军临城的时候割让了城池,但安稳过后立马就在想法子把城池抢回来,赵构居然在撤军之后放弃?!还不止三镇,而是黄河以北的所有土地! 越想越气,赵桓腾的站起身,气势汹汹就想往外冲,“我现在就去砍了他!” “别急,还没完呢。”赵栎伸手将他按住。 “这还没完?”赵桓身形晃了晃,连忙将自己摔进椅子里,他深信自己听了赵栎的话,定然站不住。 赵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描画,“在他登基之后,有一位将星,出生入死、征战十年,终于带兵打到了朱仙镇。在朱仙镇,他大破金军,将数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然后呢?”赵桓捂住了胸口,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然后啊,”赵栎手指一按,在桌岸上戳了一个洞,“然后赵构一天送来了十二道金牌,召他撤军。” 赵桓一把将茶盏挥了下去,气得浑身发颤,“一天送来十二道金牌?!” “对啊,一天十二道。”赵栎继续戳,“然后将星撤军,十年苦心毁于一旦。回京不久,就被奸臣罗织罪名害死。嗯,用的罪名千古流传,‘其事体莫须有’。” “噗!”赵桓一口鲜血当空喷出,一时瘫在椅子上起不得身,却是一脸狰狞地挥舞双臂,“来人!朕要去药房!朕要把赵构千刀万剐!” 赵栎左手又将桌子抓出一个大窟窿,右手却又拍了拍赵桓的肩,“皇帝别冲动。康王如今有功在身,我伤了他都不知要受多少非议,你来这一出,怕是更要被人骂死了。” 赵桓痛心疾首地拍扶手,“早知今日,当初我何必给他自荐的机会!如今却令自己束手束脚!” “所以我的法子就很好嘛。”赵栎继续心平气和地划拉桌子,“住在康王府,锦衣玉食美妾环绕,他自己乐不思蜀,谁能说出个不字来?” “你说的没错!”赵桓费力地撑起自己的身体,面露狰狞,“等康王伤势稳定,我就让人将他送回康王府。你想要的赔礼,我也定然早早准备好,送到康王府静候他的大驾!” 赵栎点点头,提醒道,“不过康王府中的女眷可不便留下。” 且不提赵构的其他小妾,还有他的几个女儿呢。 赵桓皱了皱眉,立刻道,“既然她们没有随嘉国夫人前往龙德宫,那便一同搬去撷景园吧。正好韦贤妃亦在此处,想来能照顾好自己的孙女们。” “皇帝思虑周全。”赵栎赞同地点点头。 赵桓脸上终于露出一分勉强的笑意,他立刻招来宫人,将命令传达下去。 待人离开,赵桓看向赵栎,期期艾艾地问,“方才成国公所说的将星,不知如今身在何方?” 在开封失陷之后,花十年时间就能重新打回来,这样的人才,他绝对不能放过! “既是将星,他总会有闪耀之时,皇帝只需静待就好。”赵栎回身安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赵桓狐疑地看过去,他是真的知道什么内情,还是在故弄玄虚? 赵栎继续笑而不语,任由赵桓看去。 左观右瞧,赵栎的脸上都是滴水不漏,赵桓看不出端倪,也就只能无奈作罢。 时光如流水,匆匆而过。 赵构受伤的事还没来得及在延福宫中兴起波澜,便被赵桓定性成“意外”,渐渐没了声息。当然,暗地里赵栎的凶残和禁忌给宗室们敲响了一次大大的警钟。 风平浪静之中,赵构初步养好了伤势,便带着范白术好心为他保存下来的“宝贝”默默回到康王府。然后他送走了自己的妾室和女儿,迎来了几个各有所长的新侍妾。 自此,康王府在重兵把守之下,开启了一幕幕活色生香、精彩纷呈、晋江完全不能写的颜色大戏,赵构尽情享受着他的侍妾们铭感五内的美好生活。 而延福宫中,赵有成几人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从第一天切磋过后遮遮掩掩地被人搀扶着去药房扎针,渐渐进化到在被抬着走的路上,互相探讨彼此的得失。 只有被抬走扎针这两件事一点没变化,毕竟他们成长了,赵栎还是能够找到他们的极限。而扎针这种消除疲劳同时有助于实力提升的大好事,亲身体验过后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在他们的带动下,赵桓也跟着每天挨一回揍扎一回针,而延福宫的宗室们,实力同样稳步提升,精神面貌上也有了几分准备作战的样儿,连带着每日来找赵栎切磋的人都多了起来。 这天,赵栎把最后一个切磋的宗室打趴下,刚在范白术的指点下给他行针完毕,有内侍匆匆来传旨。 “太原传来军报,官家召集众臣议事,请成国公一同前往。” 本想和范白术再探讨探讨的赵栎放下手中医书,霍然起身望向范白术,“奉御,我先告辞。” 范白术同时站起来,正色道,“国事为重,成国公请自便。” 赵栎再次点头,便拽着内侍出门,快步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成国公,你这样一身劲装,不合规矩啊!”内侍费力地跟上赵栎的步子,口中犹自提醒。 “什么规矩不规矩?我不用守你们的规矩!”赵栎没好气地道,口中一迭声地问,“军报说了什么?太原之围可曾解了?金军此时情况如何?我军损伤又是否严重?” 尽责的提醒被毫不留情拒绝,内侍郁郁地垂下头,小声答道,“成国公,小的只是奉命传旨,不曾得知军报内容。” 赵栎漫应一声,也不再多问,只默默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军报内容确实不该随意泄露,不过看这内侍还有心提醒他换衣服,皇宫的气氛应当并不紧绷,想来军报之中并不是坏消息。 而太原的好消息?赵栎深吸口气,再次加快速度,他身后的内侍险些被他拽得飘起来。 一路急赶到垂拱殿,还未进门,殿内的欢笑声便已克制不住地满溢而出。 果然是太原传来了好消息!赵栎心下一定,刚想在殿外等人通传,便被守门之人恭敬地让了进去。 “官家早有旨意,若成国公来到,无需通传。” 向守门之人道谢,赵栎走进殿内,殿内君臣见到他,纷纷笑着招呼,“成国公你来了!” “成国公终于到了!” “成国公,太原大捷啊!” 赵栎忍不住笑起来,兴奋地问,“太原大捷?看来不仅太原城之围已解,金军也是损失惨重啊?” 赵桓重重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正是如此!” “那可太好了!”赵栎开心地拍了拍巴掌,“不如哪位相公,愿和我细细说一说这战事?” “我来说!我来说!”李纲抢先一步拽住赵栎的手,对着看过来的所有人咧嘴笑,“成国公知晓的战报都是我上次告诉他的,只有我最知道该从何说起。” 赵栎想了想,这些时日他一边帮着宗室训练、一边跟着范白术学习,还要关注赵构的精彩生活,他对战局的认知确实还停留在之前。 一是种师中正据守隆德府与粘罕对峙,二是种师道带兵过了井径关正赶往寿阳,第三则是张师正和韩世忠各自带兵前去支援种师中。 于是,他看向李纲,微笑道,“那便劳烦李枢密了。” “成国公客气了,此事我求之不得啊!”李纲朗声大笑,开始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讲故事。 话接上回,按照种师道和赵栎原本的谋划,种师中自由发挥,一路从南北关一路且战且退,成功将粘罕拦在了隆德府。 另一边,种师道抄小路过井径关直奔太原。只要他能与太原守将里应外合破了围攻的金军,再有知府州事折可求领麟府军从西北策应,粘罕的西路军也就成了大宋的瓮中之鳖。 第83章 宋军计划得当, 种师中也将任务完成得十分出色,种师道更是一路急行军没有耽搁半点时间。 第75章 唯有折可求因上回救援太原之时,被以逸待劳的金军杀得大败, 兼此次并非由其主攻,故而行军略缓,却也是有条不紊地前进。 然而宋军自有谋划, 成功灭辽的金军也不是吃素的。在种师道领军过寿阳、榆次, 正准备抵进太原时, 前方却是正严阵以待的金军。 幸好种师道行事老辣, 及时发现不对,未曾携疲惫之军与其正面撞上,反而列好阵势引得金军来攻, 得了一场小胜。 首战得胜, 种师道面上却是一片凝重。只因太原的金军既已做好对阵准备,定然不会忘记往金军主力传递消息。 如此一来,粘罕定然回军,不仅种师道与种师中合围粘罕之势无法成形, 他反还要担心银术可与粘罕互为犄角,合攻援军。 权衡利弊, 又招来手下将领商议, 最终在姚古的自荐之下, 种师道决定兵分两路。 一路由种师道自己领大部队强攻太原金军, 另一路由姚古带队, 从旁骚扰, 阻截粘罕回军, 只要坚持到种师道得胜前去支援即可。 计划议定, 姚古当即领军出发, 种师道则令大军原地扎营,只待休整完毕便正式发起进攻。 太原城外战事一触即发,隆德府却也不得太平。 当日种师中领命阻截粘罕,便一路直奔南、北关,正好在南、北关被攻破之际,抵达威胜军,他当即接收溃军、安排撤离、布置防御,一路且战且退到隆德府。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权威胜军李植早已生了二心,只待粘罕一至便以城献降。 种师中的到来破坏了李植的计划,但他的心思不仅没有回转,反而起了拿下种师中向粘罕请功的念头。 不过也恰好因李植力陈威胜军种种不足、难以抵挡金军,种师中顺水推舟、半点不露声色地达成了将战场迁移到隆德府的目的。 而李植在战场上不知真假的糟糕表现,也让金军对获胜的把握大大增加,哪怕宋军时有反攻,也如种师中所愿留在了隆德府。 然而随着战事胶着,李植麾下损伤惨重,为了不让自己投诚之后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他毅然决定,设宴毒杀种师中和众将,然后以隆德府向粘罕投降。 李植下定决心,也顺利请到了种师中和轮休的将领,不想推杯换盏之际,宴上冒出来一个来寻种师中的范远志。 至于范远志为何来此,则是要从救回肃王赵枢之战说起。 那一战范远志的药物立了大功,但当时他的药物已经消耗殆尽,而此后种师道需要快速驱逐金军,暂且用不上他的药物。更重要的是,种师道手中药材堪堪足够伤兵使用,着实并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反而是种师中这边,将要以弱抵强、阻截粘罕,更适合范远志发挥。在范远志赶路之时,也能催促京中为他调集药材,故而范远志便离了种师道,来了隆德府。 他来了之后,虽然大多时间花在了救治伤兵上,隆德府能稳稳守住也不得不承认有他药物的功劳。 这回范远志来寻种师中,是因他正好刚刚安置完手上最后一个重伤之人,来寻种师中要缺少的药材,准备进行新的试验。 范远志认出了酒中毒药,李植被当场拿下,范远志也为众人解了毒,李植的计划就这么失败了一半。 至于说他失败了一半,是因为哪怕范远志当场为众人解毒,毒药也损伤了众人身体,至少三日没有力气出门。 更雪上加霜的是,李植在执行毒杀计划之前,竟已将消息传递给金军。主将和一半将领被废的情况下,一旦金军全力来攻,隆德府定然凶多吉少。 看出隆德府的危机,种师中立刻带着众将领一边清查处置李植的同党,一边积极布置防御之策,范远志也赶紧拿着药材去赶工。 尽人事听天命,隆德府还未破,他们就要做好准备守到最后一刻。 提心吊胆的一夜过去,阳光洒向大地,金军风平浪静,宋军不禁在疑惑中生了几分庆幸,同时防御得更加用心。 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张师正和韩世忠率领的援军赶到了隆德府。二人第一时间前来拜见主帅种师中,略作寒暄,他们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未曾听闻金军有列阵的迹象,守城军士却浑身肃杀,这不该是种师中这等老将麾下的风格。 胜捷军出身西北,张师正与种师中自有交情,韩世忠早年也是因抗击西夏晋身,又有皇帝圣旨在身,且此时守城还需仰仗这二人,种师中叹了口气,便命人将近日战局与昨日之事细细告知二人。 “不对!”种师中话音刚落,韩世忠霍然起身,面色凝重,“李植暗施毒计,无论成功与否,昨夜都是金军进攻的绝好时机。然而金军直至如今都不曾动手,其中定然有异!” 对啊,李植向主帅下毒,若他成功金军白得一座城池自然是好,但金军想不到李植失败的可能吗?若是李植失败,金军不是更该趁着城中混乱之时攻城吗? 要知道,哪怕李植下毒成功,能否彻底控制此地也是未知之数。为保万全,金军合该在李植动手的同时攻城,这才是拿下隆德府最好的法子。 但是实情就是,金军昨夜没有动手,他们放过了这个绝佳的好时机,将领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金军为什么不攻城?” “是他们不信李植?”“就算不信,他们这些日子都打了多少回了,多一回少一回也没差,怎么会放过可能占便宜的机会?” “是他们不想要隆德府,又想绕开走别的路了?”“也不对啊,近日激战,我等都未曾得见金军有去向不明之人。” “总不至于是金军觉得自己哪怕趁着混乱攻城,也无法成功,所以才不打、只等着李植献城吧?”有将领乐呵呵地开玩笑。 他身边的同僚狠狠往他肩膀捶了一拳,“你是忘了我们这些日子守城有多难?!” “呵呵呵!”被打的人憨笑着摸摸脑袋,“所以我说不至于嘛!” “这位将军说的不对。”韩世忠沉着脸摇头,“若是金军主力已经离开此地,那他们确实没有信心打下隆德府。” 有隆德府守军重申自己的观点,“但我们没有发现金军分兵啊!” “我这一路行来,没有碰见半个金军。”张师正也附和,然后询问地看向韩世忠,“韩团练想来也是一样?” 韩世忠点了点头,迟疑了下说道,“并非分兵,他们也可能是撤退了。” “撤退?!”众人齐声惊呼,略一思忖却不由得暗自点头。 金国东路军不就是如此?一路攻打幽州、安肃军、保州、定州,却没有和任何一个城池死磕。粘罕打不下太原,同样也改换了目标,一直打到此地。 虽然元帅已经尽力与金军纠缠,但金军驻留隆德府的时日着实不短,粘罕无法建功,若是选择撤退也能理解?只不过跟打不下其他城池就改换目标有一点点小区别而已? 众将领正努力说服自己,种师中却是面沉如水,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他们撤回太原了!” 撤回太原?众人面面相觑,金军不就是因为打不下太原,才会来打隆德府?如今与他们打过一回,损兵折将之后,不是更打不下? 听种师中也说了撤退,有聪明的将领猜测,“莫非是粘罕顾虑孤军深入,故而心中生了退意?” 金军撤退本是好事,主将却半点不见喜色,且毫不犹豫直指太原,想来这个猜测也不太对? 又是韩世忠第一个想出关窍,他深吸口气,试探地看向种师中,“元帅如此心急,莫非我大宋亦有援军前往太原?” 所以种师中急的不是粘罕回兵进攻太原,而是担忧粘罕和太原金军夹击大宋援军? 种师中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官家命我来此拦截金军,正是为给家兄时机营救太原,再与我合击,剿灭这路金军。” 太原之围一解,金军后路就断了,种家兄弟夹击,再有其他州府策应,这路金军十有八九出不了宋境。 奈何如今金军后撤,宋军夹击之势无法成形,金军反倒是有了这样的苗头。 “家兄不会坐以待毙……”种师中正色道。 “标下愿带兵追击金军……”韩世忠同时请缨。 听得彼此声音,二人同时住了口。 种师中示意韩世忠,“韩团练请说。” 韩世忠抬眼看了看种师中,重新开口,“标下以为,只要金军主力无法及时赶回太原,老种帅不仅无恙,拿下太原金军也是易如反掌。” “故而标下自请带兵追袭,骚扰金军,为老种帅争取时间。” 只要能等到种师道成功营救太原,原本制定的剿灭计划也就指日可待了。 种师中赞赏地看他一眼,还没开口,张师正已经抢先道,“韩团练所言甚是,标下也愿领胜捷军与韩团练同行!” 第84章 “张统制此言当真?”种师中一脸惊喜地看向张师正。 第76章 胜捷军乃是西北军中挑出的精锐, 张师正自请出兵,阻截的成功率定然大大增加,兄长之危眼看有救, 种师中自然喜出望外。 张师正重重点头,“胜捷军同出西北,老种帅可能有难, 我等又岂能坐视?” “好!”种师中高兴地笑了, 然后肃了脸色说道, “如此我将此处半数骑兵交给你。你等先行出击, 务必尽力拖延金军行程。” “布置好隆德府防务之后,我也会带着余下将士尽快赶上,参与围剿金军。” 张师正点了点头, 却说道, “胜捷军随时可以出发,但领军之事却不可如此!” 种师中侧目望来,张师正解释道,“非是标下推脱, 今天是韩团练发现了金军的不对,也是他首先想出的追击之计。所以这半数骑兵还是交由韩团练指挥, 我带着胜捷军从旁策应就好。” 此言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韩世忠和张师正身上来回。 军中人多桀骜, 张师正更是曾追随童贯这位大权臣, 之后童贯伏法, 张师正又得了成国公看重, 按理该更自矜身份才是。 韩世忠出身不显、官职不高, 甚至还在童贯手下被打压过, 张师正怎么不仅没有心存芥蒂, 反而对他很是推崇的模样? 韩世忠心中也有几分不解,他认真地对张师正道,“张统制,我位卑职小,恐不能胜任。” “韩团练何必推脱?”张师正挥了挥手,朗声笑道,“你从军多年,辗转南北,身上官职全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只说前些时日金军南下,梁方平奉命防守浚州、断绝桥梁。结果梁方平大军一触即溃,唯有你坚守黄河桥,又能在毁桥之后顺利回到开封,智计勇武皆是首屈一指。” 韩世忠被张师正说得一愣,这是他被皇帝召见并升任团练使的战绩,但只这一点,值得张师正主动退让?韩世忠不太相信,在场其他人更不信。 张师正见状,索性摊手道,“更何况,我此行出发之前,成国公到营中来了一趟。” 不等众人暗叹他果真又攀上了高枝,张师正说出重点,“问过我的同行之人乃是韩团练之后,成国公有言,让我与他‘通力合作、以图事半功倍’。” “成国公的话,我怎可能不信服?”张师正重新微笑着看向韩世忠,“此行,便仰仗韩团练了。” 张师正给出了解释,韩世忠却更加迷惑,“可是,我从来不曾见过成国公。” 张师正神秘地笑笑,“正是韩团练与成国公素未谋面,我才更要仰仗于你啊!”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不由得回想起成国公的来历和行事。 凭空出现,上打皇帝下打朝臣,去一趟镇江又将小半朝官送进了大牢。 但细细数来,被他针对的人每一个都不是无辜,他骂出的话也没有一句可容人指摘。 这种情况下,有一个成国公未曾见过也未曾听过的人,却得到了他的肯定,这代表了什么? 一连串的抽气之声响起,所有人齐齐看向韩世忠,眼睛似乎都在放光。 韩世忠面色微变,却是抬眼一一回望过去,“我知晓众位心中猜测颇多,但众位也并未与成国公日日相处,安知不是有谁在成国公面前提起过我的名字?” “就像方才张统制所言守黄河桥之事,成国公与官家或是众位相公交谈之时听过一言半句,亦属正常。” 成国公受太祖皇帝所托而来,乃是极端的对金主战分子,应该也和皇帝重臣们谈论过这些吧? 见众人眼中精光渐渐灭,韩世忠又道,“如今金军主力不知行到何处,我等不该在这等无谓之事上浪费时间,赶紧追上去才是正理。” “韩团练所言甚是!”张师正连连附和,然后催促地看向种师中,“元帅,你这就下令韩团练为先锋官,我们准备出发?” 这韩世忠自己都说了,成国公提及他不过寻常,张师正依然愿意屈居副手之位?许多将官疑惑,种师中面色也是阴晴不定。 好半晌,他才定下主意,看向韩世忠,“韩团练,我将这半数骑兵和阻兵之事托付于你,只愿再见之时,由我亲手为你写战报请功。” 军中规矩,记录军功、撰写军报自有专门人手,唯有立下斩将夺旗等巨大功勋,方才会由主将亲自手书上报,种师中这就是信任韩世忠的直接表示了。 韩世忠深吸口气,长身而立,朝种师中抱拳行礼,“元帅放心,标下定然尽力而为!” 种师中满意地点点头,取出令牌给他,目送他带着来时的将官匆匆点兵去了。 几人身影消失不见,有将官疑惑地问,“只凭张师正几句话,元帅真就这般信了那韩世忠?”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张师正信他。”种师中轻声叹息。 若有得选,种师中当然不愿将兄长的安危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奈何如今自己行动不便,还有半数将官同样如此,剩下的人勇猛无谓或许不缺,随机应变之能却是远远不足。 偏偏此次追击所求并非杀敌,他便只能依仗新今日新至的援军。而援军两位主将,张师正摆明了以韩世忠马首是瞻,他除了信重韩世忠,哪里又有别的选择? 众将官略一思忖,也反应过来,又有将官忍不住出主意,“要不再派人催催范医正?若我等可以早点恢复体力,那便能赶紧追上去助威。” “那便派人去范医正那试试吧。” 种师中和自己麾下将官无奈地死马当作活马医,另一边,正在等待点兵的韩世忠几人也不甚平静。 “张统制果真如此信任于我?”韩世忠不解地看向张师正。 张师正耸耸肩,直白道,“不是我信你,是我和我兄弟信成国公,我兄弟又说成国公信你,我信我兄弟,所以我信你。” 七拐八绕的“信”字听得韩世忠一头雾水,好半晌才终于理清楚,摇头问道,“不知统制所言兄弟又是何人?” “喏,这就是我兄弟,胜捷军大校李复!”张师正用力地拍了拍身后李复的肩膀,认真地向韩世忠介绍,“你有何疑问,全都问他就是。” 韩世忠叹息着转头,冲着李复拱手,“敢问李兄……” “韩团练不必如此,”李复摆了摆手,直白地道,“你也不必问我为何信你,我只能说,这是我基于对成国公的了解所作出的判断。” 见韩世忠眉头仍未放松,李复又道,“正如你方才所说,此时要务乃是遏制金军,你便只当我是为了让这些士兵更易受你驱使,编了几句谎话也就是了。” 韩世忠不信他是编的谎话,但李复既说了此话,便是不会说出真相的意思。韩世忠也不再多问,只默默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不管成国公是否看重他,也不管成国公是为何看重他,他现在唯一该做的,是完美完成自己刚刚接下的任务。 韩世忠摆正了心态,接手了一批完全听从指挥的骑兵,又得到张师正携胜捷军全力配合,也未曾轻敌冒进,先与守军配合着列好阵势,这才来到金军营门外叫阵。 一番交锋,韩世忠成功试探出金军底气不足,当下指挥全军杀了过去。 一番厮杀,留守的金军或死或降,只有零星几个见机得早,逃出生天。 从俘虏的主将口中,韩世忠探得,因金军久攻隆德府不克,而军中粮草消耗甚大,不少将领对持续攻城之事多有意见。 但因为金军与种师中互有胜负,粘罕也不敢留下隆德府这颗钉子,去转攻其他城池。未与东路军取得联系之前,他这支只能算是孤军,深入敌境还留下背后的威胁是大忌。 再三考量之后,粘罕于前日夜间带着主力撤离,留下部分金军驻扎三天以迷惑宋军。 留守的主将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做戏的计划,偏偏昨日却得了李植投诚的消息。 派兵追回主力已经来不及,但他们残留的这点兵力也不敢全派出去配合李植,索性只当不知,只等着李植成功献城,或是李植失败继续做戏。 谁知昨夜他们却发现,防守的宋军状态大变,其紧张防备比之前兵临城下之时不遑多让。 眼看宋军的状态一直保持到白日,金军主将当即猜到,李植下毒献城之事许是未果,但城中定也发生了其他足以影响战局的大事。 于是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留守做戏,危险性自不必多说,甚至已经可以算是金军的弃子。 但如今宋军自己出了问题,看守军的状态,只要他不主动出兵,宋军定也不会主动出击。 如此,他只要捱过白日,便可趁夜带兵撤退。这样一来,他不仅能保全自己,自己手下的兵力也几乎是完好无损。 谁知他计划得好,却碰上宋军来了援军,还全是宋军难得一见精锐骑兵。防守的战阵被轻易撕裂,士兵算是全军覆没,连自己也被生擒了。 第85章 金军主将在惋惜自己的不幸, 韩世忠等人也不由得感叹自己的运气。 第77章 若是粘罕撤军晚上那么一日,隆德府定然不保,他们这两只援军怕也是肉包子打狗。 若他们赶来晚了半日, 金军主将的计划便有极大的可能顺利实施,他们不仅得不到粘罕的行踪,更不会知晓军中的这些秘事。 如今确认粘罕并非早知消息、正赶去夹攻种师道, 韩世忠稍稍放了放悬着的心, 对阻扰之事也更有把握了。 于是, 他派人向种师中汇报了情况, 又将打扫战场的事交给隆德府守军,便迅速召集麾下骑兵,立刻出发追赶金军。 因粘罕麾下有步兵拖慢了速度, 而韩世忠所领却尽是骑兵, 哪怕粘罕撤退提前了两日,韩世忠带兵疾行两日,便也摸上了金军的尾巴。 找来军中向导问清周围地势,韩世忠没有半点犹豫, 一声令下,便带着整支骑兵往金军队伍中冲杀了一回, 又在金军主力骑兵来援之前迅速遁入山林之中逃走。 接下来的三日, 韩世忠紧紧跟在金军后面, 抓住他们的每一个疏忽之处, 带人进去砍一圈就逃跑。仗着熟悉地形, 韩世忠将金军惹得火气一日比一日旺, 却愣是拿他没办法。 三日过后, 眼看金军改换阵型, 再不给他轻易出击的机会, 却也因此再次降低了速度,韩世忠满意地派人回隆德府报信,自己带兵抄小道赶往太原。 和金军主力相比,他这点骑兵撞上去完全是鸡蛋碰石头,还不如赶到太原去,助老种帅一臂之力。只要老种帅在粘罕到达之前解了太原之围,这胜局便可以定了! 又是两日的加急赶路,韩世忠带着人成功跑到了金军的前头,只是还没到太原,便遇上了另一支规模不小的宋军,主将正是刚刚领了阻截金军任务的姚古。 韩世忠和张师正入帐拜见主将,得知二人此行的任务和成果,姚古兴奋地道,“好好好!果然是两员猛将!粘罕速度放缓,我们便无需担忧应对得仓促,可以从容布置,等待元帅的好消息了!” “仓促应对?”韩世忠听到这两个词,眉头就是一皱,“姚副帅驻军在此,莫非是早已得知金军主力将会回撤?” 姚古冷静下来,沉着脸点头,“我本是随元帅前往太原解围,不想行至半途,却路遇列好阵势的金军。元帅略施小计赢了一场,但猜度他们会向粘罕传信,便派我前来骚扰牵制、争取时间。” 熟悉的用词听得张师正呵呵笑,“韩团练,看来姚副帅跟我们的任务是一样的啊!”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的麻烦都大了。”韩世忠眉头皱得更紧了。 “韩团练这话,从何说起啊?”张师正一愣,疑惑地问道。 韩世忠满脸严肃地分析,“你我之前能还算顺利的完成任务,只因金军初时因无功而返,气势低落。其后又见我等人马不多,不值得节外生枝,这才降低速度以保全麾下士兵。” “但是粘罕若是得知援军的消息,那他便知晓自己的处境是被前后包围。哪怕是为了安全撤回金国,粘罕也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太原。” “这种情况下,回撤路上的一切障碍,都将会遭到他毫不留情的打击。” 从旁骚扰一下转变成正面对敌,还是在人数不足的情况下,对上金军的主力精锐,陡然提升的难度让营帐中霎时安静了下来。 “姚副帅,标下愿领兵前去设置陷阱,扰其行路。”一名年轻小将越众而出,朝姚古抱拳说道。 姚古上下打量着这名小将,确定是一个生面孔,他疑惑地瞟了瞟身侧副将。 副将会意,连忙附耳介绍,“此人乃是平定军偏校,名叫岳飞,大军行至寿阳时,元帅又在附近寻了几个向导,这岳飞就是其中之一。此次阻扰金军主力,也是他主动请缨追随而来。” 姚古恍然点点头,看向岳飞,“岳偏校熟悉地形山势,此事本就离不得你。我再派五百精兵协助于你,你以为如何?” “听凭副帅安排。”岳飞不卑不亢地应道。 姚古示意岳飞退下,与左右拉扯些如何安营、如何驻防、如何探听消息…… 韩世忠静坐细听,面色越来越不对劲,怎么他听来听去,半点没有听到姚副帅提及摆阵对敌之事? 他晃了晃脑袋,怀疑是自己失神听漏了,不由得问道,“副帅,我们驻扎在这,该前往何处列阵、又该如何应敌?” “韩团练怕是忘了,我们的任务只是扰乱金军主力,为元帅拖延时间,列阵应敌可不是我们此时该做的。”姚古满脸肃然朝他摇头。 所以他们就无所事事地等在这里,任由这位岳偏校带着五百人去袭扰金军?韩世忠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对上姚古古井不波的眼神,韩世忠轻轻叹口气,主动移开了视线。得了小种帅重用和张统制推崇,他竟忘了某些大宋将官原来的模样了。 怀疑他的战报不实压制他升级的童贯,夺他生擒方腊功劳的辛兴宗,否决他的作战建议却与金军一碰即溃的梁方平……如今不过再多一个不敢招惹金军、苟且偷安的姚古罢了。 韩世忠定了定心神,回应姚古,“姚副帅所言有理,然我受了种副帅的令牌,却不可袖手旁观,任由金军横行无忌。” 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转身看向岳飞,“岳偏校,我麾下也有几名向导,前几日正是依靠他们找的小路,方才能够走到金军前头。不如我们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团练所请,岳飞求之不得!”岳飞微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事不宜迟,我们边走边说?”韩世忠顺势做出邀请。 传信的金军不知速度如何,但粘罕定然也比他们慢不到哪里去,若要设置陷阱,合该争分夺秒、尽快行事才好。 岳飞也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应了好。 二人向齐齐向姚古告辞,不等他回答,便匆匆往外走去。 “姚副帅,告辞!”见状,张师正同样顺口一句,便朝着二人追了出去,“韩团练,我们一起的,你等等我啊!” 张师正的大嗓门在帐中回荡,所有人的面色都青青白白不甚好看。 接收到众将领或明或暗的视线,姚古恼羞成怒,扫视一眼众将,愤愤道,“你们看什么看?是不是也想跟他们一起走?” “元帅多虑了!”姚古身侧的副将连忙劝慰,“我等从来都与元帅一条心!无论是走是留、是战是避,全都听凭元帅安排!” 姚古冷哼一声,“你说得倒是好听,怕是有不少人想的却和你不一样!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想走的人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但是往后是生是死,可就全由你们自己承担了!” “副帅这话好笑,自从穿了这身军服,我等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又有哪个人会负担我等的生死?”有将官冷笑着出列,“不过副帅既然同意我等改换门庭,那我这就告辞了!” 拱手说完,那将官转身就往外走去。 “副帅告辞!”姚古还没回过神来,又有两人垂头说完,像兔子一样蹦了出去。 “他们!他们!”姚古气得浑身发颤,指着晃动的帐帘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还是那个副将凑近安慰,“元帅不必生怒,此时这些离心之人自己跳了出来,总比日后关键时刻背叛来得强,咱们只看他们往后的下场就是。” 姚古握拳砸在了身前桌案上,泄愤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只狠狠瞪了副官一眼,拂袖而去。 帐中众将官默默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悄声退出了营帐。 不提留下的姚古等人是何心思,出了营帐之后,韩世忠和岳飞的步子一个迈得比一个大。 张师正不过和他们前后脚,也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追上二人,他忍不住抱怨,“你们俩明明听见了我的声音,还跑这么快干嘛?就不知道略等一等吗?” “我们能等你,但金军可不会等我们!”韩世忠脚步不停,口中回怼,“谁知粘罕何时会收到太原的消息?我们绝不能给他顺利驰援的机会!” 听韩世忠说起正事,张师正也敛了怨色,换上了担忧,“我们这点人,不就是因为不敢对上金军主力才准备前往太原吗?如今莫非真的要去鸡蛋碰石头?” 岳飞轻笑道,“张统制说笑了,我们人少,但袭扰金军可不止是我们的任务,这不还有姚副帅领兵在这吗?” “他在这儿,对我们袭扰金军能起到什么用处?”张师正不平地抱怨,“朝廷委以重任的节度使、殿前副都指挥使,却连跟金军对阵都不敢!那还领什么兵打什么仗啊?!简直是个窝囊废!” “咳咳!”韩世忠与岳飞对视一眼,刚想和他交流一二,却连忙一把握住张师正的肩头,一脸尴尬地看向身后追来的三位将官,“张统制担忧战事,故而……” 为首将官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比你们更明白姚副帅的心性,所以这回想要与三位同去,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第86章 张师正直接望向韩世忠, 韩世忠略一点头,看向岳飞。 第78章 二人交换了几个眼神,韩世忠对跟上来的三人笑道, “三位心有家国,舍生忘死,我等自是佩服之至。” 三人齐齐看了看张师正, 眼中都有些惊讶, 但还是为首之人开口, “韩团练太过高看我们了, 我们只不过是为自己另寻一条出路。” 姚古出身将门,任用下属也更为看重出身,这三人全是自己拼杀出来的, 一向不太得姚古青睐。 再有姚家与种家均是西北将门, 家中子弟向来不甚和睦,三人猜测姚古避战不止是畏惧金军,应该还有些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念想。 不过这就狠狠戳中三人的死穴了,战场之上, 和不值得信任的同袍一起拼杀,那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今日姚古自己松了口, 眼前又有权臣童贯的亲信张师正这条金大腿, 他们不赶紧抓住更待何时? 至于袭扰金军太过危险, 他们哪一回上阵厮杀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更何况, 有张师正这位擅于识时务抓时机的在前面顶着, 他们又何必畏惧? 打探清楚三人的心思, 张师正也顾不得不满自己不甚正面的形象, 只是好奇, “你们因童贯准备追随我, 难道不知道他已经被成国公拿入大狱,就等着官家发落了吗?” “童贯竟然被下狱了?!”三人纷纷惊呼,回过神来又齐声说道,“不过他打仗不行,贪生怕死,还胡乱瞎指挥,被官家惩治也是罪有应得!” 不能怪他们消息不灵通,毕竟这些日子他们从开封到定州,又从定州到太原,几乎一直都是急行军。别说消息传递困难,便是军中得了消息,以他们并非姚古心腹的身份,也无法及时得知更多。 张师正迅速明白过来,又问道,“如今你们知道我是靠山倒了之后才接下这任务,可还愿意与我等一条道走到黑?” “没靠山就没靠山吧,我们以前一样没靠山,不还是拼出来了吗?”那人啐了一口,朗声道,“大不了就拿这百二十斤跟金狗换了!一个不亏,两个纯赚!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兄弟说得好!”张师正激动地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放轻声音嘻嘻笑,“不过你放心,童贯倒了,我又重新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咱们这任务,稳得很!” 那人一愣,忍不住好奇地问,“不知张统制说的是?” “赶时间,咱们边走边说!”张师正搂着人快步往前走,口中不停,“我告诉你们啊,我的新靠山可了不得,他从天而降……” 看着眼前一个将成国公说的天花乱坠,三个听的心驰神往,还又转移到他被成国公看重故而多么值得信任,韩世忠只能眼不见为净,拉着岳飞商讨计策。 不为别的,眼前这四个看着都是作战勇猛性子刚直的人,李复倒是脑子转得快,但也没点在作战上。 倒是眼前这位岳偏校,从他们俩的几个眼神交流,加上那句“还有姚副帅在”,韩世忠确认,这就是同道中人啊! 趁着点兵,两个同道中人不停地你来我往连比带划,等到出发之时,二人脸上都挂上了自信而神秘的微笑。 就在韩世忠一行出发没多久,正缓缓朝太原前进的粘罕也收到了宋军派人营救太原的消息,他当即猜到这就是前些日子宋军频频偷袭的原因。 身为金国有名的战将,粘罕略一思考,就明白过来当前的局势,比的就是谁更快。 若是他能更快一步赶到太原,宋军这支援军将是他的囊中之物,太原城早晚可以被他拿下。 但要是宋军先解了太原之围,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不说战果如何,怕是自身也不一定能够保全。 分析完毕,他也顾不得全军安危,当场下令全速赶路。他一定要比宋军更快! 金军也不愧是虎狼之师,令行禁止,哪怕知晓危险可能又会降临,还是毫无怨言地立刻改换阵型,全速赶往太原。 然而事事不尽如人意,金军怀揣着牺牲同伴的悲壮心情,却没有遇见一个冲出来厮杀的宋军,反倒是遭遇了无数令人火冒三丈的卑鄙陷阱。 树林里放冷箭、高处砸石块就不说了,缠人的树藤、从天而降的蜂窝,各种想得到想不到的陷阱应有尽有,甚至走在平坦的路上,都不时会踩到哪里陷进去半条腿。 越是赶路,金军的怒气值越高,甚至在越发警惕的时候连速度都提升了。 这一日,又遭遇了多个小陷阱的粘罕在再一次提速之后,终于收到了好消息。 斥候来报,他们在前方看到了设置陷阱的宋军,然后跟着他们,找到了驻扎的宋军军营。看营帐情况不像是宋军主力,估摸着是分兵来阻他们路的。 “分兵阻路的?”粘罕眼神一厉,声音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围的人同时将视线头向斥候,七嘴八舌地追问。 “找到设陷阱的那群狗东西了?!” “他们在哪?老子现在就杀过去把他们全砍了!” “让我去!我要把他们全部大卸八块!” …… 粘罕一脸不悦地扫视四周,怒声道,“你们都在吵吵什么?!” 众人齐齐噤声,粘罕这才看向斥候,“再去细探!日落之前,我要得知宋军详情!” “是!”斥候应声而退。 粘罕再次扫视四周,“所有人,原地修整,今夜我要踏平那支宋军!” “是!”金军齐声应道,各个眉开眼笑地下去安排。 金军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大干一场,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山头,张师正和岳飞正带着不少精兵隐蔽地观察着。 听到金军振奋的喊声,张师正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岳偏校,我们直接把金军引去姚古的营地,不会把他们全都害死吧?” “你想太多了。”岳飞侧头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姚副帅虽说选择避战,可半点没放松过防御之事,安插在四周的钉子更是不少。” “不管是我们带路的人,还是金军的斥候,早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此时他怕是正在营帐中对我们破口大骂呢!” 话音刚落,张师正应景地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眼神闪烁地问,“那他要是立刻撤军,我们的计划不就破灭了?” 岳飞轻笑出声,“张统制果真太久没有上过战场了。金军斥候已经发现了姚副帅,他就算逃跑,也绝对跑不过金军骑兵。” “姚副帅自然也知道,与其落荒而逃被金军当做牛羊追杀,还不如凭借着先前的准备,摆开阵势与金军拼杀一回,更容易求得生路。” 张师正又摸了摸鼻子,他有疑问倒不是因为太久没上战场,而是他从来都是听令而行的那一个,自然搞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 “不过,”张师正还是有些不安,“哪怕早有准备,正面对抗,姚古胜的希望也不大吧?” 胜的希望?岳飞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说单独两军对阵姚古几乎没有胜算,只说道,“那就要看我们和韩团练起到几分作用了。” 但张师正还是更郁闷了,“韩团练倒是好说,他领着骑兵往阵中冲上几个来回,再不济也能打乱金军部署,给姚古减轻压力。我们这差不多算是赤手空拳的,人数又还少,哪能起到几分作用?” “张统制你太妄自菲薄了。”岳飞认真安慰道,“我们虽然人少没装备,但是各个武艺高强啊。” 入夜之后,混战一起,金军身上的装备可不就是他们的装备?而他们人数少,目标自然也小,混进去之后抽冷子下黑手,杀敌多少且不说,但只要能拿下一个将领,宋军就能多一分胜算。 听得岳飞这么掰开了揉碎了一分析,张师正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用力地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果然还是你们这些玩战术的心够脏,脑子也转得快!” “我看就是没人在成国公面前提你的名字,否则高低他也得对你像韩团练一样另眼相看!” 岳飞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谢过张师正的夸奖,转头默默地叹息,是他不愿意另带一支队伍冲阵吗?他也想啊,奈何现实情况不允许。 不说马匹数量不足以组成两支骑兵,重点是胜捷军也不知是做久了童贯的亲兵,还是有一部分当初就不是从老兵之中选出来的,居然临阵经验不足,冲阵之时一身实力都不能完全发挥。 而且不像前几日重点是捣乱之后就逃跑,今日之战,重点是在制造混乱的同时,尽可能多的杀伤敌军,因此还不知要冲杀几个回合。若是中途有人掉链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为了不给己方拖后腿,又因为经验不足的人里确实有不少单兵实力过人,韩世忠和岳飞商量过后,才定下了这一明一暗的计划。 不过这些内情不好告知张师正,看他还是兴致勃勃的模样,岳飞只能道,“入夜之后便要准备行动,张统制还是赶紧趁机休息休息吧。有了精神,晚上才好立功。” “你说的对。”张师正重重点头,这才安静下来,自去寻了地方歇息。 第79章 第87章 太阳渐渐西斜, 金军斥候传回了准确的消息,修整了半日的金军随即便提前点起了炊烟。 烟雾才起,就被旁边山头上的宋军及时发现。他们也迅速拿出早已备好的干粮充饥, 眼神时不时关注着金军的动向。 等到宋军吃完干粮,夜色已经渐起,早已吃饱喝足的金军在粘罕的一声令下倾巢而出, 扑向查探到的宋军军营。 岳飞见状, 无声地招呼同伴们默默跟上, 藏到早早挑选出来的地方, 静静观察两军交锋。 铁蒺藜、陷马坑、密集的箭雨和长矛,甫一接触,金军骑兵虽没有如何吃亏, 但那股冲势也被生生扼住。 粘罕当即指挥骑兵往左右两侧突袭, 又安排步兵一边与宋军对射,一边稳步前进。 对面的姚古似乎无视了两翼的骑兵,只继续指挥前军射击。 然而看似来势汹汹的骑兵却在分兵突进一段距离之后放缓了速度,开始检查地面的陷阱。 绊马索、陷马坑, 还有暗箭和蜂窝等等,金军咬牙切齿地拆着这些熟悉的陷阱, 火冒三丈的同时也偷偷庆幸, 还好元帅再三命令不准强攻, 否则以这些陷阱的密集程度, 还不知道骑兵会在这里折损多少。 距离战场不远的一处密林, 韩世忠正目不转睛地观察战局, 有从姚古麾下转投来的将领面露焦急, “韩团练, 姚副帅为何任由他们拆解陷阱?这样下去, 三路金军同时闯到营门,他们兵少力弱,挡不住的啊!” “姚副帅的任务是拖延时间,”韩世忠一脸淡定地道,“用陷阱来拖,总强过用将士的命去耗。” “而且,谁告诉你,三路金军会同时闯到营门?” 脸上刚刚露出不服之色的将领还没来得及改成疑惑,就见宋军左翼接连射出三波箭雨,箭雨之后是威风凛凛的宋军骑兵,一个照面就让躲避箭雨的金军吃了个不小的亏。 不过金军骑兵久经沙场,初时的慌乱过后,立时重整旗鼓,与宋军杀得难解难分。 突如其来的短兵相接令得另一路金军骑兵有些心神不宁,警惕箭雨的同时也加快了前进的速度,却不想后半段的陷阱竟是一段有一段没,不知不觉宋军营帐已经近在眼前。 走过一段安全的道路,按之前的规律这一段应该是陷阱,金军重新投入紧张的检查中。 却不想眼前的道路却是与之前大相庭径,不仅只检查出来几个陷阱,再往前的道路更是一片平坦。 金军发现不对,正要改换策略,就见宋营之中有骑兵纵马而出,马蹄声中,他们齐刷刷投出了手中的长矛。 又是金军吃亏之后僵持,在这一路骑兵也开始厮杀之后,金军的步兵也来到了宋军营门前。 金军杀气腾腾地破门而入,宋军早磨刀霍霍已久,此时毫不示弱地举枪迎战,至此,两军全面开始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有血液飞溅、衣甲翻飞,不时有人伴着惨叫坠落在地,悄无声息的被人潮淹没。 树林之中,还是原来的地方,还是原来的将领,声音也是一样的焦急,“韩团练,我们还不进攻吗?此时两军僵持,正是我们破局的好时候啊!” “我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韩世忠再次重申,抬手一指,“金军比我们更想赶紧打破僵局,所以他们要增兵了。” 将领顺着韩世忠的手指看去,果真交战的金军身后都出现了新的人马。 他骇然握紧拳头,“姚副帅要败了!” “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同僚。”韩世忠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领侧头看了看韩世忠,见他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惊惶的心似乎平稳了一点,他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战场。兄弟们,要赢啊! 韩世忠等人看得清楚,在另一个方向的岳飞等人同样没有错过半点。 张师正偏头去看岳飞,“岳偏校,金军增兵了,姚古是不是快挡不住了?” “金军人多势众,姚副帅确实难以抵挡。”岳飞缓缓点头,毕竟除了人数,金军之悍勇也强于宋军,两厢叠加,姚古并无胜算。 张师正眉眼耷拉下来,恋恋不舍地看向战场,“那我们还有出动的机会吗?” 他们这么点人,如果场面不够混乱,冲出去就是给人送菜啊。 “当然,”岳飞斩钉截铁地答,目光已经飘向韩世忠所在的方向,“马上韩团练就该出手了,然后就要轮到我们了。” “韩团练要出手了?”张师正浑身一震,立马朝那个方向伸长了脖子。 朦胧的月光下,远处的山林堪堪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一阵疾风吹过,似乎有风雷之声响起。 张师正定睛细看,正是一支骑兵闪电般杀出,如一把尖刀插入金军阵型之中。 韩世忠一马当先,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金军之中无他一合之敌,任他带着人马嚣张地从三个战场之中一穿而过。 “好!”张师正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忍不住大声叫好。 岳飞看着韩世忠冲出战场又掉头杀回去,微微眯起了眼睛,肃着脸道,“金军剩下的人马也要出动了,我们这就出发。” “金军参战的还不是全部?”张师正惊呼一声。 “你和韩团练一路骚扰金军,竟还没摸清楚他们的兵力?”岳飞瞥了他一眼,面上比他更惊讶。 张师正尴尬地挠挠头,强撑道,“我,我一路上追随韩团练,只要够听话够拼命就行了。” 这话说的也不假,但他明明是胜捷军统制,统领一军之人啊。岳飞暗暗叹息,还是道,“金军主帅粘罕十七岁便以勇猛著称,在伐辽之战中屡建功勋,又岂是易与之辈?” “此前你与韩团练的袭扰之策可以奏效,不过是他不知太原内情,又早有退意、为保稳妥而已。如今他既得知情况危急,此战定是奔着全歼这路宋军而去。” 尽可能的消灭宋军有生力量,粘罕对上种师道的胜算才更大,退一步说,若是不敌,他们的逃生几率也会更大。 张师正不自在地抖了抖身体,“所以他才把兵力分成这么一波波的?” “你们袭扰了他这么多次,他又怎么可能不心生防备?”岳飞点点头。 眼看下一批金军已经奔向韩世忠,岳飞当即大喝,“所有人,准备出动!” “是!”整齐的应答声中,所有人收摄心神,悄无声息地朝战场摸了过去。 宋军营帐之中,姚古凭借着之前充分的准备,指挥着宋军苦苦招架金军的猛攻,却也无可奈何地节节败退。 营帐之外,韩世忠领着骑兵毫无规律地左冲右突,似乎在尽力扰乱金军阵型,又似乎在躲避与金军新增的兵力正面相撞,吸引了大部分金军的视线,却也在金军的人数压迫下渐渐左右支绌。 而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岳飞和他带的人已经顺利混入金军之中。 看着他挑选的人按照计划三三两两分散开来,不动声色地解决着身边的敌人,岳飞也招呼着聚集在身边的同伴,一边偷摸地解决敌人,一边渐渐朝韩世忠的队伍靠近。 岳飞带着人参战没多久,韩世忠便敏锐地感受到压力的变化,他当即大喝一声,“兄弟们!随我去砍了粘罕的狗头!杀!” “砍了粘罕的狗头!杀!”满身血污的宋军高声应喝,跟在韩世忠的身后,朝金军大旗的方向冲去。 “宋狗放肆!”大旗附近,一名年轻的将领满脸怒色,对着主帅粘罕行礼,“元帅!请容活女出手,亲自取了那出言不逊的宋人性命!” 粘罕看了看身侧之人,故交完颜娄室的儿子,继承了其父勇猛战力的完颜活女。 “你是该出手,却不是对他。”粘罕对这位故交之子鼓励地笑,伸手指向宋军营帐,“这一路宋军乃是为牵制我等,我命你去取了他们主将性命,你可能做到?” “我能做到!”完颜活女坚定地答,不过眼神还是有些不甘地望向韩世忠。 粘罕轻笑着摇头,“虽然往后的天下该由你们年轻人多闯一闯,但是我还能战,想要取我性命,先问问我手中的刀吧!” 看着粘罕抬起手中银光闪闪的长刀,完颜活女露出一个兴奋而嗜血的笑,“元帅既然将刀亮了出来,我这就去砍了那宋军主将为你助兴!” “儿郎们,跟我冲!将这一战打得漂亮,为元帅助兴!” 完颜活女呼喊着策马冲出去,他身后的骑兵们大声应喝着,毫不迟疑地跟上。 “果真是年轻人,就是有活力。”粘罕含笑目送完颜活女,垂头轻抚了下手中的长刀。 下一瞬间,他的笑容变得狰狞,从胸腔中闷出一个字,“杀!” 话音落处,他一振缰绳,刀尖直指韩世忠,纵马狂奔。 “杀!”粘罕身侧的金军同样扬刀策马,踏出滚滚尘烟。 人群中的韩世忠若有所觉,侧头对上了粘罕的双眼。他狠狠咬牙,一枪砸飞一个金军,毫不避让地策马迎了上去。 第80章 第88章 粘罕满身杀气, 韩世忠目光如刀,一人扬起刀锋,一人紧握长枪, 认准了对方急速靠近。 二人的周围,无数的宋军金军同样追随着一拥而上。 “铿铿铿铿!”刀光闪耀,枪影重重, 粘罕和韩世忠各施手段, 打得难解难分。 在二人周围, 宋军骑兵不再追求速度, 而是列出阵型,半护着韩世忠的背后,边和金军放手搏杀。 随着时间的流逝, 粘罕和韩世忠仍是旗鼓相当, 但宋军因为人数的劣势,却被金军逼得一步步缩小移动范围。 如果任由局面继续发展下去,待宋军骑兵尽灭,独木难支的韩世忠怕也到了败亡之时。 韩世忠看出了这一点, 使出一记狠招逼得粘罕后撤防守,他趁此时机回头大喝, “你们别管我!立刻突围!” “这怎么能行?!” “团练不可!” “我们一起杀出去!” …… 宋军七嘴八舌地回答, 却没有一个应下撤退突围的话。 “这是军令!”韩世忠怒声大吼, “全都给我走!” “你倒是爱惜你麾下的兵!”粘罕一勒缰绳, 再次挥刀攻了过来, “但是你们谁都别想走!” 一套连招逼得韩世忠后撤, 他并未追击, 眼神凌厉地扫射四方, “儿郎们给我杀!不要放跑任何一个宋人!” “是!”金军气势高昂地应喝, 更积极地杀向宋军。 韩世忠就着后撤的势头靠近宋军,顺手挑飞几个金军,对着宋军大喝,“你们快走!” “小子你敢!”粘罕看得心头火起,挥着长刀也冲着宋军去了。 “你们赶紧走!”韩世忠又吼了一句,然后才驾马朝粘罕而去,挥舞长枪顺利拦住了他的冲势,“你的对手是我!” “好好好!你小子有种!”粘罕咬紧牙根,调转刀锋又与韩世忠战成一团。 韩世忠毫不客气地回骂,“我有没有种轮不到你个金狗评判!看枪!” “啊啊啊!气煞我也!”粘罕仰天长啸,挥舞出的刀光更是让人眼花缭乱,“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拿去喂狗!” “打仗还惦记着狗,果然是你的同类!”韩世忠看得心下暗喜,口中更是不留情,“不止同类,或许还是你的亲兄弟!” 粘罕被气得须发倒竖、状若疯狂,“我要杀了你!” “今日我就要取你狗头!”韩世忠反唇相讥,手中的长枪也针锋相对地狠狠回击。 二人你削我衣甲,我断你鬓发,你砍我手臂,我刺你肩头,战得越发险象环生、高潮迭起。 主将凶险,宋军的处境也越发不妙,眼看金军的合围之势即将成形,被宋军簇拥在中间的李复看了看韩世忠,咬牙大喝,“所有人,立刻从左侧突围!” “是!”宋军齐声应答,却纷纷转头看了看韩世忠,才调转方向,准备撤退。 金军立马发现了宋军的动向,兴奋地吼叫起来,“宋军想逃!” “兄弟们冲啊!” “把他们全宰了!” …… 稳占上风的金军更加躁动,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韩世忠余光一扫,面色微变,不动声色地转攻为守,默默朝宋军撤退的方向移动。 “你也想逃了?”粘罕露出一个狰狞嗜血的笑,眼中杀意弥漫,“你逃不了!今儿你的同伴一个都逃不了!” 韩世忠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招架粘罕的攻击,继续执行自己的移动计划。 “你刚才不是骂得狠吗?现在怎么不说话?”粘罕朗声大笑,攻势越发凌厉的同时,几次三番挡住韩世忠的去路。 眼见宋军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韩世忠面露狠色,却使了一个虚招避过粘罕,转身朝着周围的金军而去,眨眼间就挑下了两个金军。 旁边的金军这才反应过来,舞着兵器努力招架,却还不时用忐忑的眼神去看粘罕。 他们这位元帅大权在握,在军中说一不二、唯我独尊,这也是之前二人对战其余金军围在四周却不敢出手的原因。 甚至此时韩世忠自己舍掉粘罕这个对手,被攻击的金军没有得到命令,仍然只敢招架,不敢全力出手以免抢了粘罕的军功。 被扔到一旁的粘罕这才反应过来,杀气更重的脸上露出几分鄙夷,“果真是个只会暗地里动手脚的贪生怕死之徒!想跑?儿郎们,全力出手,将此人就地斩杀!” “是!”金军应答声中,好几把长刀从四面八方向韩世忠袭去。 韩世忠面无表情地挥舞长枪,将围攻之人一一挑飞,又重新朝粘罕冲了过去,“老子今天走不了,你个金狗也别想活!” “找死!”粘罕面色又是一变,举起长刀再次杀过去。 二人重新厮杀起来,但周围的金军却不再袖手旁观,手中刀枪不断朝韩世忠身上招呼。 韩世忠与粘罕本是难分胜负,此时粘罕有金军相助,韩世忠不由得相形见绌,时不时险象环生。 不过韩世忠也并不是寻常人,哪怕身上比粘罕多了几道小伤口,却也成功挑飞了一圈金军,未露太多败相。 奈何韩世忠独身一人,金军却是源源不断,被挑飞的金军们或是撞伤同伴,或是独自悄无声息的坠落在地,但空出来的地方立马又有新的金军填补。 一轮又一轮,韩世忠的衣甲被染成了红色。他以毫厘之差避过又一道直击咽喉的刀光,再次挑飞一圈人,却忍不住开始喘粗气,动作似乎也慢了下来。 “他快撑不住了!”粘罕大喝一声,周围的金军随他一起朝韩世忠冲了过去。 “噗噗噗噗”韩世忠以伤换伤戳死几个金军,又横移身体避过直击心口的长枪,却仍是被扎中肩头,正正对上粘罕高高扬起的长刀。 他怕是要死了!韩世忠心中明悟,便是躲开粘罕这一击,下一波金军的围攻他也挡不住了。 猜到了自己的结局,韩世忠半合上眼眸,更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既然他活不了了,那在他殒命之时,定要给粘罕送上最后一击! 韩世忠身子微晃,目不转睛地看着粘罕,正要迎上刀锋的身体猛然一拧,噗通一声翻下了马背。 不是韩世忠因为怕死放弃了计划,而是他看到,新围拢过来的金军之中有一人策马加速,在自己和前方没了主人的马背上借力腾空,双手握刀重重劈了下来。 “啊啊啊啊!”粘罕仰天大叫,持刀的右臂离体而去飞入人群之中,周围的金军霎时全怔在了原地。 金军愣住了,韩世忠和砍断粘罕手臂的那人却是神采奕奕,没有半点迟疑地从地上爬起来,长枪和大刀同时捅进了粘罕的脖子和腹部。 粘罕的惨叫蓦然停歇,韩世忠也坚持不住地收回长枪支撑身体。 见状,那人一把拔出长刀,翻身站上粘罕的马背,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举过头顶,厉声大喝,“粘罕已死!你们还不各自逃命!” “什么?!” “元帅?!” …… 高亢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看到岳飞手中的尸体,金军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了点意外,外加不会写打仗,绞尽脑汁也只能写出这么多了,不过这章的结尾写出来看着还挺痛快 第89章 “好!”听到粘罕被韩世忠二人联合斩杀, 赵栎克制不住地大声叫好,满脸赞叹,“果然不愧是岳飞和韩世忠啊!好!真真是好!” “确实是好!” “韩世忠智勇双全, 岳飞剑走偏锋,才能创下这等佳绩!” “万军从中阵斩金国左副元帅,我大宋将士半点不弱于人!” …… 赵栎的话音刚落, 殿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 愈演愈烈, 一发不可收拾。 倒是李纲在激动过后, 发现了不对,凑近赵栎小声问道,“成国公, 我记得好像我还没说出来, 和韩世忠联手的人是岳飞吧?” 这是他为了让自己的故事更吸引人,特意卖的关子,怎么成国公一猜就猜中了? “有岳飞在,能够做下这等大事的, 舍他还能有谁?”赵栎轻哼一声,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纲一脸惊奇地打量赵栎, 他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自豪、欣慰、敬佩……各种情绪混杂, 看似淡然却又好像浓烈得快要满溢出来。 李纲心脏狂跳, 立刻想起前些日子从皇帝口中听说的新故事。那位花费十年打回开封却被新帝陷害致死的将星, 莫非就是这个岳飞? 接收到李纲灼热的视线, 赵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露了破绽。 不过面对大展神威的岳元帅, 谁又能够保持镇定呢?赵栎安慰自己, 也不收敛表情, 大大方方的任由李纲观察。 半晌过后,见李纲的视线越发灼热,赵栎淡淡道,“李枢密还没看够吗?但你要说的战报还没说完呢,我可没兴致继续在这儿给你当猴子。” “是我失态了!”李纲赶紧收回眼神,拱手致歉,“我只是觉得成国公猜得太准了些。” 第81章 赵栎淡定地耸肩,“就算我猜得准了点,难道还能比凭空出现更夸张?” 李纲语塞,顾忌朝臣又不敢直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赵栎微微一笑,转移话题,“当时粘罕虽死,但岳飞和韩世忠身陷重围,身边也没什么人,也不知有没有被愤怒的金军伤到?” “成国公放心,当时粘罕被杀,岳飞又是伪装成金军而为,金军虽有激愤之人,但大部分金军人心却已涣散。还有张师正和不少宋军正埋伏其间,稳稳挡下了第一波出手的金军。” 被赵栎提醒,李纲也不再纠结将星之事,继续讲述宋金战局。 而就在第一波金军和张师正等人厮杀之时,战场之外传来一片喊杀之声。 赵栎配合地问,“来的是种帅?” 交战之地乃是大宋境内,彼时可能出现的不是留守太原的金军,就是种师道或者种师中。 太原金军对上种师道绝无胜算,而种师中距离此地甚远,出发时间比韩世忠至少晚两日,速度更是比不上,唯一的答案也就是种师道了。 “成国公猜得不错。”李纲微笑着点头。 当日姚古分兵自请前来阻扰金军主力,种师道便带着大半兵力前往太原。 金军主持围攻太原之人名叫完颜银术可,他本是金国宗室,曾经奉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命出使辽国。待他回金之后,与同伴将所探得辽国虚实和攻伐之策一一奏报,伐辽之事实有他几分劝诫之功。 而在此后的攻辽之战中,他身为先锋,屡有战功。更在辽主耶律延禧逃跑之时,带兵阻截了跟随他的人马,这才有之后辽主被金国生擒。 正是因他有勇有谋,粘罕方才将他留下主持大局,他也果真破坏了种师道一鼓作气、里应外合剿灭这股金军的计划。 不过银术可不是易与之辈,种师道更是久经沙场,又兼此时宋军气势高昂、兵多将广,而金军却还要围堵太原城。 这种情况下,种师道也不使什么计谋,休整完毕之后,直接堂堂正正地指挥大军发起进攻, 宋军一往无前,金军却要两头兼顾,此消彼长,交手不久,金军便开始显露败相。 银术可见势不妙,迅速指挥金军撤退,试图保存实力,等待与粘罕的主力取得联系,再夹击宋军。 然而银术可想得很美,种师道的最终目的可是截杀粘罕,又怎么可能给宋军留下这个隐患? 在金军败相初露时,种师道当机立断令宋军加强攻势,打得金军节节败退。 再有太原守将王禀在关键时刻领太原守军突击金军薄弱之处,金军阵型破碎、伤亡大半,只剩下银术可带着一队残兵狼狈逃离。 太原之围刚刚解除,当夜种师中就收到姚古派人送来的金军主力的消息。他立刻找来王禀,连夜他沟通太原防务,天刚亮便安排将士破坏金军的布置。 半日过后,拆卸工程暂时告一段落,种师道急忙带着大军出发支援姚古。 有之前折可求的前车之鉴,种师道不敢一味求快,索性太原距离姚古驻扎之处也不甚远,在保持宋军战力的情况下,种师道在张师正等人战得兴起之际及时赶到。 宋军主力一到,胜负便已没了悬念,大半金军或被杀或投降,只有小半随金将完颜活女和完颜拔离速成功逃脱。 “太原北方皆被金军占据,银术可或能逃出生天,完颜活女和拔离速应该不会也逃回去吧?”听得宋军大胜,赵栎却不算太高兴,只因这逃离三人的名字他查资料时都曾经见过。 完颜活女在杀熊岭大败宋军、阵斩种师中,拔离速同日在隆州谷打败姚古,也是因这两场败仗,银术可围城多时后成功攻破了太原。 能在史书上留下名字,这几人都不是简单人物,也不知往后是否又会带来什么乱子。 “这个……”看出赵栎兴致不高,李纲激昂的表情也收敛了下来,小心道,“银术可暂时还没收到消息,但是完颜活女和拔离速成国公不必担心,他们逃离之时正好撞上了带兵赶来的小种帅。” “他们如今是死是活?”赵栎激动地问,完颜活女和种师中再一次相遇,这次的结局定然变了吧? 李纲立刻答道,“二人皆被当场斩杀,其中完颜活女正是死于小种帅之手。” 果真是变了!如今二人生死对调,他又出了一口怨气啊!赵栎心下满意。 正想夸赞几句,却见李纲面上又出现了纠结的神色,赵栎忍不住皱眉,“莫非你还有坏消息没有告诉我?” “是姚古姚副帅。”李纲叹息一声,面露沉痛,“在种帅赶到之后,完颜活女二人又惊又怒,拔离速突然暴起杀了姚副帅,方才逃走。” “姚古死了?”赵栎惊讶地挑了挑眉,还是被拔离速所杀,这倒是有些让人唏嘘了。 不过要说遗憾,赵栎心中却是半点都没有,反倒是有了几丝庆幸。这回种师中完好无损,他往后也不用担心姚古再出幺蛾子影响战局了。 “正是如此。”李纲叹息着点头,向殿中几个方向望了望,“方才我等正在商量如何抚恤,你看他们说着说着,不就又吵起来了。” 赵栎奇怪地道,“抚恤之事,军中不是自有章程?将领战死,皇帝嘉奖也多有前例,有什么还需要商量的?” 李纲再次叹息,“成国公你听听就知道了。” 听李纲这么说,赵栎这才凝神细听殿中议论。 原来是因为此次一举歼灭了金国西路军,兼有之前种师道将东路军赶到了定州,虽还有城池未曾成功收复,但宋金之战天平已经朝宋军倾斜。 因此,作为此次大战牺牲的唯一一个高级将领,便有大臣提议提高姚古的封赏,以振士气。 说来这个提议十分不错,皇帝也早早提出要将此战军功赏赐提高,提高了姚古的封赏,伤亡将士的抚恤同样也能提一提。 虽然国库会有些压力,但有赵栎带回来的一众朝臣的家底支撑,换得全军将士更加用命,也还划算。 然而因为韩世忠和岳飞阵斩粘罕,张师正又把成国公看重韩世忠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韩世忠的战功记录那是把他此战经历事无巨细全写了上去。 这韩世忠写详细了,岳飞的自然也省略不得,毕竟无论是否计策,岳飞总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了韩世忠。且以当日岳飞的表现,便是不得成国公看重,往后前程也绝对差不了。 于是,一份将二人描述得极为亮眼的战报送进了京城,但也是这封亮眼的战报,彻底暴露了姚古避战的作为。 自请阻扰金军,扎营之地却连金军所经之地的边都沾不上,还将麾下大半人手留下来修筑防御,被派去干正事的小猫两三只还是顶着他的冷脸自己主动要去的。 若非最后的大战是在姚古的营帐所在,而他又为国捐躯,一个“畏敌逗留不进”的罪名姚古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再有当日姚古之子姚平仲劫营兵败逃得无影无踪,与姚古之所为相印证,显见姚家家风不甚清正。若再提高姚古的封赏,岂非增长军中畏怯侥幸之心? 但回到原点,姚古所为确有畏战之心,偏偏最后又是他派人修筑的防御挡下了金军,坚持到了种师道赶来,本人更是当场战死,再指责他畏战也就不甚妥当了。 第90章 听明白了众人争论的焦点, 赵栎做了总结,一派想要树典型、打广告,趁机为接下来的宋金之战提振士气。 另一派眼里揉不得沙子, 又看不惯姚家家风,不愿再给姚家添彩,也不想带坏军中风气。 虽然立场不同, 但都是一心为公, 也确实各有其道理, 彼此争辩也不足为奇。 观赵栎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李纲忍不住问道,“成国公既已知晓内情,不知你以为该如何?” “这有什么难的?”赵栎挥了挥手, 淡定地笑, “姚古的军功和抚恤,按照军中章程和你们商量的提高标准,该是多少就下发多少不就行了。” 军功和抚恤该是多少就下发多少?李纲皱眉问道,“那官家对主将的奖赏又该如何?” 赵栎理所当然地答, “同样按照提高之后的标准下发啊。” “但历来若有主将战死,官家都会下旨褒奖抚慰, 但姚古……”李纲的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 赵栎轻笑着摇头, “李枢密着相了, 将军战死抚慰亲眷自是应当, 但下旨褒奖却哪能无中生有?” 看来成国公对姚古同样并无好感。李纲暗自欣慰, 但心中仍然纠结, “金军此次大败, 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怕是不久的将来便会再次南下。” 立功者大赏, 战死者得厚恤,双管齐下才能事半功倍。如今恰巧有姚古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若不趁机宣扬一波,想想都亏得慌啊。 至于姚家家风的问题,如今朝中重臣已经人尽皆知,只要往后向亲近之人略微透露,它就不会成为一个问题。 “那是你们的宣传方法有问题。”赵栎耸耸肩,“要是你们将每个等级士兵可以拿到的赏赐和抚恤金额宣扬得人尽皆知,绝对比拿姚古当招牌强。” 第82章 停顿一下,他补充,“当然,要是你们最后给出的抚恤无法做到维持士兵亲眷的生活,那你就当我这话完全没说过。” 宋军之中高级将领一共才多少个?大部分人或许听都没听说过,便是他能得金山银山又如何?与天下百姓、与众多低级将士沾不上半点关系。 与之相对的,若是低级军士能拿到的东西足够吸引人,全军的士气才能被彻底调动起来。 “但是若将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怕是军中会起波澜啊。”李纲眉心拧得更紧,显然赵栎给他出了一个大难题。 “不就是有人吃空饷、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吗?”赵栎一脸淡定,声音更是轻飘飘,“文臣如今已经被你们处理了一大批,接下来,轮也该轮到武将了。” 李纲到抽一口冷气,双眼大睁,不敢置信地看向赵栎。 文臣手中无兵,闹不出大乱子,成国公治也就治了。但武将可完全不一样,若他们齐齐反叛,天下顷刻分崩离析。 更别提如今还有金国在侧虎视眈眈,西夏也是向来不安分,军队若真乱了,大宋危矣! “放轻松,放轻松。”赵栎安慰地拍了拍李纲的肩膀,“你要相信,我来这里自有任务,不会胡来扰乱此界的。” 李纲还是放松不了半点,“但你说的轮到武将?” “枢密可曾想过各地空饷愈演愈烈的缘由?”赵栎不答反问。 大宋吃空饷由来已久,往前怕是能追溯到宋真宗时期。李纲默默思量,毕竟“澶渊之盟”后,不再与辽国大战,朝廷对军队的关注逐渐降低,各种问题便也渐渐滋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本的小问题蔓延全国成了定例。至宣和末年,战力最强的西北军实数约莫仅有编制的七成,禁军实数也不足五成,最不堪的江南之地,实数更是不到三成。 至于缘由,不可避免有将领贪腐之故,但以大宋对武将的打压,和如今军队空饷的普遍程度,若全是武将齐心而为,这大宋怕是早就改朝换代了。 若非全是武将之故,空饷却如此普遍,想来除开和光同尘,也定有些不得不为的理由。 只看军中养兵、战费、军需、军饷等费用全由户部负责审核、预算,各种军需又由尚书省协调指挥地方转运使负责,再看看赵栎送进狱中的那批官员被搜出多少家财,军中实际收到的军饷如何便可想而知了。 这等情况下,便是有人不想吃空饷,也不得不吃了。 感叹完毕,李纲似乎领会了赵栎的意思,神情微松,“成国公的意思是,趁着朝廷秩序新立,直接从两头用劲,也给那些有心改邪归正之人一个机会?” 其实他是想把违法乱纪之人全部一网打尽。赵栎眼神闪了闪,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李纲的担忧不无道理,他就是再想改变,也要先保证一个稳字。 来日方长!赵栎暗暗提醒自己,然后朝李纲点头,“正好众多朝臣入狱,在信息公开之后,你们也可以找个借口,让各地重新上报将士名册。核查无误之后,按照新的名册发放军饷。” 至于真实原因如何传达、输送过程如何保障、死性不改之人如何惩处等等,赵栎没有再多说。这些全是李纲他们应该解决,也只有他们才能想出最适合法子去解决的问题。 果然李纲听了赵栎的话,当即陷入沉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赵栎拱手,“多谢成国公提点,我这便向皇帝禀报?” 看看还在你来我往、引经据典的众多朝臣,赵栎叹了口气,“这事你等我走了之后你们再细说吧,我可没兴趣把时间全耗在毫无意义的妙语如珠上。” 一个问题就吵了这么久,他抛出来的这事问题可多了去,等他们商量,怕是不知哪一日才会有结果。 李纲尴尬地笑了笑,也顾不得解释同僚们平常并不是这样,今日只是例外,只惊讶地问,“成国公这便要走了吗?” “这倒不是,”赵栎摇头,“我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皇帝商量。” 李纲迟疑地问,“不知成国公是否方便告知于我?” 赵栎笑道,“这有什么好不方便的?我要和皇帝商量的,是安排宗室前往边关的事。” “安排宗室前往边关?!”李纲失声惊呼,霎时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朝臣们脸上多是惊讶,上座的赵桓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颤着声音问道,“李卿你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宗室?宗室不是都在延福宫?他们又生出了什么事?” 赵栎抢先道,“是我在跟李枢密说,宗室已经在延福宫训练多时,且如今战事暂歇,金国便是要反攻也还需要一段时日,正是派遣宗室前往边关的大好时机。” 按理来说,此时前去不用立即面对金军,可以适应适应边关生活,也能向老兵们学些经验,确实是难得的好时机。 但是到了边关上了战场,这些宗室又有几个最后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更重要的是,赵桓颤得更厉害,“我,我也要跟他们一起去吗?” “什么?!” “陛下,这万万不可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何以生此念想?” “京城混乱方歇,朝野动荡未平,绝然经不起这等冲击啊!” …… 殿中众臣争先恐后地出言反对,却是一边说一边偷瞄赵栎的脸色。 成国公早前说过的要皇帝上战场的事,他们一个个都门清,但皇帝亲征事关重大,再是忌惮他们也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你们也想得太多了吧?”赵栎看得好笑,他也放纵自己笑出声来,好一会才继续开口。 “正如你们所言,金军围城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职权合一也还没有改进完毕,还有许多其他大大小小的事需要皇帝做主,我是疯了才会这个时候让他去战场。” 赵桓一时脱力,险些瘫在椅子上。他握紧扶手撑住身体,对着赵栎呵呵尬笑,“是我想多了,成国公莫怪。” 赵栎一脸欣慰地看着他,“我知道,皇帝这是深恨金军造成这满地疮痍,时刻不忘报仇雪恨,一心想要亲手用仇敌鲜血来洗净这奇耻大辱。” 他没有!他不是!他只想平平安安的在京城坐稳自己的皇位!赵桓心中疯狂咆哮,面上却只能继续维持着尬笑,不断点头。 赵栎笑得更欣慰了,眼中似乎流露出几分慈祥,“你放心,我都懂。只是如今时机不对,你再等等,我总会给你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的。” 赵桓脸上的尬笑登时变得比哭还难看,“多谢成国公惦记。” “好说好说。”赵栎大方地挥挥手。 见殿中气氛越加尴尬,李纲赶紧出言解围,“成国公要宗室出征,不知欲将他们派往何方?” 赵栎乐得呵呵笑,“调兵遣将乃是朝廷大事,你怎么倒来问我这个门外汉?” 李纲眼神飘忽了一下,旋即面色如常道,“只因宗室出征,多年未有前例,官家与我等全都毫无头绪,故而想听听成国公的意见。” “听我的意见啊?”赵栎继续乐呵呵,缓缓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第91章 又和上座的赵桓交换一个眼神, 李纲对赵栎拱手为礼,“还请成国公不吝赐教。” “如今太原和定州的将士乃是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地方驻军本是维持当地治安, 尤其西北军还肩负着防卫西夏的重任,此次战事又免不得伤亡,边关将士定然会有调动和补充。” 分析了当前的情况, 赵栎这才道, “所以, 将年龄合适的宗室们按能力高低定级之后, 各自分派到需要的地方去也就是了。”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赵桓将所有人扫视一遍,淡淡问道, “成国公的提议, 众卿以为如何?” 众臣三三两两议论一番,又打了一阵眉眼官司,最后还是李纲做代表发言,“臣等以为, 成国公此议甚佳。若陛下认为妥当,照此执行也无不可。” 一句话, 赞了赵栎, 却更向赵桓表了忠心, 李纲如今更会说话了啊。赵栎默默感叹, 随着李纲一同望向赵桓。 赵桓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不偏不倚地回看赵栎, “我也以为成国公此计甚好, 不过既是宗室, 总该与常人有所区别才是。” 宗室远亲和赵桓向来并无多少关联, 近亲不是有可能和他争抢皇位的,就是亲近过他爹疏远他的,哪怕这些宗室全都死在战场上,他也不会有半点惋惜。 不过他身为皇帝,总要给自己的族人些许福利。哪怕出征过后,他在宗室之中定找不到几个追随者,他也要提前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考虑考虑。 “皇帝看重宗室无可厚非,”赵栎立刻说道,“但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轻忽。若是德不配位,害了自己性命事小,连累同袍、左右战局乃至损及国运也不是不可能。” 有了当日围城的经历,赵桓现在半点都听不得损伤国运这等言辞,他连忙问,“不知成国公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第83章 赵栎耸耸肩,“大宋官制这么复杂,如今还正在尝试改进,我这个几乎算是一无所知的局外人,也就能想到点禁忌之处,哪里还有什么提议?” 殿中众人皆皱了眉头,不久,户部尚书梅执礼眼睛一亮,对赵桓道,“陛下,正如成国公所言,任职掌权当以能力为准,但陛下可下旨凡宗室出征便提升散官阶,岂非两全其美?” 这次改革,赵桓一边拿着赵栎的名号吓唬人,一边又把赵佶的名字拿来背书,那是大刀阔斧地干。不仅将职权合一,许多繁琐的寄禄官、馆职、贴职等等也被彻底简化成散官阶。 职官事关重大不能轻动,那就加个名号、提高待遇,同样可以昭示宗室的非凡之处。 赵桓赞同地点了点头,“梅卿这个法子不错,那此事便交给你,在宗室出发之前务必定下章程。” 赵栎随即补充,“定下之后,把这个章程和所有宗室赶往边关之事宣扬出去,你们也就不用担心提不起对抗金国的士气了。” “正是如此!”李纲兴奋地附和,“且有此事在前,我们也不用再纠结姚古的封赏了。” 所有还有战力的宗室全部赶往边关,天下谁人还能忽视大宋的敢战之心?再树姚古这么一个靶子,不仅膈应作用也变得鸡肋,那就完全不必要了。 众臣眉间都是一松,终于不用为难自己了。毕竟殿中的这些人,几乎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哪怕之前一直为姚古说话,心里也有那么几分不得劲。 如今不用为了大局勉强自己,正是皆大欢喜,齐齐应是。 赵栎看得分明,叹息着向赵桓告别,“皇帝,你们要商量的事情多如牛毛,如今我的故事也听完了,宗室出征却是越快越好,我这便回延福宫请各位教头为宗室们考核定级了。” “成国公果真不留下来一同商议商议?”不知出于何种心思,赵桓幽幽地问道。 “皇帝说笑了。”赵栎面不改色地答,“我本是界外之人,只等着完成任务之后回家,可没心思掺和你们这么多事。” 赵桓叹了口气,一脸诚恳地看着赵栎,“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成国公了。我定会催着他们早些理出章程,绝不误了宗室出发的时日。” 赵栎满意地点了点头,十分潇洒地转身离开。 回到延福宫,赵栎先去找了林冲,将考核定级的事情托付给他,便又回到了范白术的药房。 不等赵栎进门,范白术凑上前去急急问道,“太原情况如何?金军可曾顺利剿灭?” “太原之围已解,”赵栎赶紧扶住范白术,将人安置坐好,一一回答问题,“大半金军或死或降,唯有一名金将带着残军逃往金国。” “那就好,那就好!”范白术舒心地吐出一口长气,又问道,“我孙儿远志也随同小种帅前往太原,不知成国公可曾听闻他的消息?” 赵栎笑着点头,“当然有,此次范医正可是又一次立了大功。” 范白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莫非军中出了什么意外?” 远志乃是一名医官,成国公却说他立下大功,且远志多年积累的药物早在之前便已经耗尽了,这不得不让他生出许多不好的猜想。 “奉御放心,都已经被范医正及时解决了。”赵栎安抚了一句,将李纲讲述的下药解毒一事细细说了一遍。 “正是有范医正为小种帅提前解毒,小种帅方能带着人马及时拦住完颜活女等人,成功剿灭这路残余金军,可不是又立了一个大功。”赵栎最后补充。 范白术面容舒展开来,却是微微摇头,“远志不过尽了自己职责,哪怕确有些许功劳,但小种帅拿下金军乃是自身骁勇,可不能说与远志有关。” 赵栎微笑,“奉御不必过谦。此事乃是小种帅亲手写于战报之上,朝中重臣皆已尽知,奉御只等朝廷传下封赏就是。” “小种帅亲手所书?”范白术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眸光沉沉,“莫非他有求于远志?” 赵栎摊手,“战报之事乃是李枢密告知于我,便是小种帅有所求,这等私密怕是也不会写在战报上。不过待范医正回京,你可以亲自是否别有内情。” 范白术轻嗤一声,“等他回京?就他那野马一样的性子,出去了哪里还会回来?” “奉御这次可就看错范医正了。”赵栎缓缓摇头。 “他竟真的要回京?”范白术惊讶地瞪大了眼,随即眉头皱得更紧,“成国公可知他为何回京?” “这我倒真的知道。”赵栎点头,眼露钦佩,“只因范医正医者仁心。” 范远志最初跟随种师道出征,乃是为了合理应用,以便让他药物的效果最大化。 谁知第一回使用,不仅拿下了惊人的战果,也得罪了一个亲王,或许还有后面的皇帝和宗室。 毕竟不着调的事情是赵枢一个人做的,但感觉脸上无光的却是知道消息的每一个赵家人,不见直到如今,那两个亲王出使的奖赏,皇帝都还没有发下去嘛。 一边暗自得意,一边又担心回京之后被穿小鞋,索性种师道又邀他同行,范远志怀着将药物继续发扬光大的想法,欣然同意了种师道的提议。 然而此后直到抵达定州,范远志的药物都没有再次派上用场。他这才清醒过来,上回他能够建功,是因为有人帮他给金军下了药。若是没有别人相助,他的药物效果再好,也完全没有用。 也幸好他一路上兼职军医,这一次定州之行,才不算白跑一趟。于是,在种师道提议让他转到隆德府时,他又一次欣然同意了。 在隆德府,他的药物倒也确实在协助守城之时发挥了作用,但是他一个人所制的药材,对于整个战场而言,只能说杯水车薪。 再有身处前线,范远志也做不到在伤兵环绕之时,将他们置之不理而径自去做自己的药物,哪怕若是药物完成或许可以减少伤亡。 这样一来,即便他只为重伤之人诊治,制药的时间同样进一步缩短,与也更一步远离他的初衷。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军中最需要的药物,并不是那些功效各异的新奇药物,反而是那些最基础的金疮药之类最为有用。他是在家人的宠爱和虚浮的战绩中飘了啊! 范远志彻底醒悟过来,在此次太原之战结束之后,毅然决定回到京城。他要改变自己的研究方向,制造最为有效的基础药物,尽最大努力减少将士们的伤亡。 就算皇帝或是宗室对他有敌意,他大不了辞官回家。反正他在家中做研究,比在宫中供职之时更自在。 而他更自信,要不了多久,他的研究便会有所成。届时由祖父出面与朝廷交易,不说荣华富贵,定能保他自己衣食无忧。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范白术怀疑地问。 赵栎去皇宫可是被皇帝召见,哪怕皇帝派了李纲与他细说战报,李纲也不可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跟赵栎说起一个不入流小医官的心路历程吧? 第92章 “是因为范医正给我写了一封信。”赵栎答道, 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范白术。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皇帝和宗室针对的最坏打算,但事未临头,范远志还是想要挣扎一下。想来想去, 能够帮他的人,也就只有赵栎了。 恰好种师中要派人回京送战报,他便问过种师中之后, 写了一封信托送信人顺道带回了京城。 这封信在赵桓面前过了明路, 最后由李纲转交给了赵栎。 范白术接过信, 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整封信一大部分都是范远志的经历,一小部分是他的理想和计划,只有最后几句, 是请赵栎帮他在皇帝面前说说好话。 看完之后, 范白术迅速把信纸翻转过去,无力地闭上眼。 果真是家里人将远志宠坏了,求人救命不说情真意切,反倒尽把对他自己的吹捧当做理由, 什么不久就能够研制出更有效的止血药,什么能为军队减少多少伤亡, 范白术看得脸都臊红了。 好半晌, 他强忍着尴尬, 欲言又止地看向赵栎。 赵栎赶紧说道, “奉御不用担心, 范医正于制药一道甚有天赋, 我这正有一事托付于他, 不会让皇帝为难他的。” “多谢成国公。”范白术一脸感激地郑重行礼。 “奉御不必如此!”赵栎连忙将人拦住, “我确有要事拜托范医正, 自该为他解决掉后顾之忧。” 范白术身形微滞,迟疑地看向赵栎,“不知成国公是否方便说一说,你想要远志做什么事?” 不等赵栎回答,范白术又抢先道,“非是我不信你,只是远志回京还需一段时日,若你不嫌弃,家中子侄皆可听候你的吩咐。” “奉御有心相助,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赵栎笑呵呵道,“不过我是想请范医正帮忙制一味药,而我对这药只知道个大概,需要尝试改进之处颇多,不知令子侄能否胜任?” 只凭范白术尽心教他医术,赵栎便定然不会拒绝帮范远志说情,但制药这事,就完全是范远志的信给赵栎带来的灵感。 第84章 他的信里,军医帐中因伤势过重而亡的伤兵其实并不多,因为有一个很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很多重伤的士兵根本撑不到被送进军医帐。 但军医帐中死去的伤兵也不少,而他们死亡的原因,失血过多、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占了一大部分。范远志信中所说,能够很快研制止血药,就是为了解决第一个问题。 关于药物赵栎还是很相信范远志的,但是针对范远志暂时无计可施的后两个问题,赵栎倒是猜到,伤口溃烂估计是消毒杀菌不彻底,高热不退八成是消炎没有做到位。 若是在原本的世界,杀菌嘛,酒精、碘伏、双氧水都能用,消炎也是阿莫西林、头孢、阿奇霉素……选择多了去。 但在这个落后的古代世界,酒精还能想想法子,那些熟悉的消炎药却是一个都做不出来。 赵栎将这些毫无用处的名字全部抛诸脑后,在遥远的记忆中翻找出一个陌生的名字,陈芥菜卤。 这个名字来自于曾经误入的那个微信群,其中一名群友激情刷屏我国的青霉素历史,赵栎随意扫了一眼,记下了这个早期青霉素的来历和制法。 陈芥菜卤是明朝常州天宁寺的僧人所创,用大缸盛放芥菜,日晒夜露至长出绿色的霉毛,再密封埋进泥土之中。待十年之后,芥菜和霉毛全部化为水,方才取作药用。[1] 赵栎这个门外汉,是不可能亲自来制药的。正好范远志擅长研制新药,这种试验之事交给他,完全是专业对口。 若范远志成功,军队伤亡减少不说,推广出去或许也能救下不少人的性命,再一个这药出自范家人之手,也算是赵栎对范白术教授医术的回报,正是三全其美。 “竟是研制药物啊?”范白术叹息一声,“可惜我家那群子侄,按部就班倒还好说,研制药物……” 他闭上嘴巴,对着赵栎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栎一点也不失望,这些人不能帮上忙,他还有一个范远志可以用,也不过就多等些时间罢了,总归这本就是一件急不来的事。 于是他安慰范白术,“奉御且放宽心,范医正想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误不了我的事。” “也只好如此了。”范白术又是一声叹息,神色有几分落寞。 见范白术情绪不高,赵栎脑子转了转,出声问道,“不知令子侄中可有人会制作果酒?” 消炎药暂时无法进展,他可以试一试制作酒精啊。只要有了酒,经过蒸馏就可以得到,或许达不到最佳的浓度,但也定不至于做无用功。 “制作果酒?”范白术皱眉沉思了会,缓缓点头,“我有一个侄子极爱饮酒,自己捣鼓着酿了不少,倒也有几种果酒滋味甚佳。” 赵栎开心地一拍巴掌,“那可太好了!我想请令侄帮我酿些果酒,味道如何不重要,重点是越烈越好,还有数量要尽可能的多。” 范白术疑惑地问,“你不在乎味道,却要求数量,还说要越烈越好,你要这果酒究竟是作何用处?还有,果酒酒性多是温和,若追求烈性,粮食酒怕是更为合适?” “我也知道粮食酒性子更烈,但现在这个世道,我可做不出这种缺德事来。”赵栎撇撇嘴,一脸没趣地道。 前面几十年赵佶已经将天下霍霍了个够呛,金军南下这一路上更是生灵涂炭,如今又要安置大军在边关防备,不说北边多半等着救济,其他地方的耕种怕也会或多或少受些影响。 如今情况还好,是因为有抄家得来的物资支撑。这些东西能撑多久还不一定呢,在这个时候拿大量的粮食去酿酒?何止是缺德缺心眼! 但是果酒就不同了,他既然不追求味道,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野果子都可以拿来用。只要量足够大,哪怕果酒度数低,也不过是多蒸馏几回的事。 范白术笑着摇了摇头,“成国公想岔了,朝廷早就下了禁酒令,我又怎么可能让你顶风作案去酿粮食酒。” “禁酒令?”赵栎想起来,禁酒令是古代在粮食紧张时用来保证足够食物的法子。不过以金军南下半年多、京城也被围一个多月的状况来看,早早颁下禁酒令十分合理。 他询问地看向范白术,“奉御既不是要我酿酒,想来是有好法子教我?” 范白术答道,“酿造果酒之事,我这便派人给我侄子递信。只是酿酒需要的时日可不短,确实急不得。” “当然,若你急着要酒,不妨考虑考虑京中的酒坊。正因朝廷早早下了禁酒令,想来如今许多酒坊之中都有不少存货。你禀报过皇帝之后,去买他们的存酒更为方便快捷。” “多谢奉御指点。”赵栎感激地向他道谢,不过却并没有急着去找赵桓。 跟制陈芥菜卤一样,赵栎也没想过要自己尝试制造酒精。至于要将这事交给谁?做生不如做熟,赵栎愉快地决定,把两件事都交给范远志。 于是事情又回到了原点,范远志不在京城,赵栎只能等他回来,才能继续后面的事,也就不急这一时半刻了。 范白术听了赵栎的解释,也不再多纠结了,只自顾取出笔墨来,给他侄子写信。远志回来累点就累点吧,他先让人把果酒准备好,也能给远志省几分功夫。 看范白术开始写信,赵栎也拿了纸笔开始画画。先把最简单的蒸馏装置画出来,等见到范远志,跟他说清楚步骤,他就又可以做甩手掌柜了。 怀着这样的心理,赵栎超常发挥了自己的画技,将装置画得简洁明了、十分直观。 他的画画完,范白术的信也写好了,见范白术立刻叫了人回家送信,赵栎也收好图画,再次往皇宫去。 照例找了人带路,来到宫门口,得知他要见赵桓,侍卫一边派人送信,一边恭恭敬敬地给赵栎引路。 重新回到离开不久的大殿,殿中的朝臣们一个不少,都和赵桓一样伸着脖子朝外看。 进得殿来,赵桓立刻问道,“成国公去而复返,可是有何要事?” “不算什么大事,”赵栎摆手道,“只是想向皇帝要一些酒和一个人。” 赵桓毫不犹豫地道,“成国公想要什么酒,凡库房之中有的,尽可去拿。你想要何人,我这便下旨,令他随侍在侧、听候吩咐。” 赵栎摇摇头,“你库房之中的各种贡酒,拿给我是暴殄天物。我只要各家酒坊普通的酒就行了,只是朝廷下了禁酒令,故而我来找你讨一道旨意。” “这个好说。”赵桓立马吩咐拟旨用印,然后对赵栎道,“你拿着圣旨,所有酒坊的酒任你挑选。” 赵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桓,“皇帝怕是还忘了一件事吧?” 赵桓浑身僵了一下,小心地问,“这,我忘了什么?” 赵栎坦然地摊开双手,“我除了身上的衣服,口袋空空、两袖清风,莫非皇帝要我拿着圣旨强抢?” 【作者有话要说】 [1]来自百度百科 第93章 “自然不是!”赵桓下意识地否认, 他可不想让赵栎以为他是故意坏他名声。 见赵栎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赵桓赶紧道,“你不是说找我要一个人?便由此人一并负责与酒坊和户部的银钱交割, 你觉得如何?” 赵栎本就没想过要自己经手,赵桓的话正合他意,于是欣然点头, “皇帝考虑得周到, 就这么办吧。” 赵桓微微松了一口气, 赶紧追问, “成国公你要的是何人?我这便令他们将圣旨一并拟了。” “范远志。”赵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赵桓微微一愣,才想起来范远志是那个制出许多稀奇古怪的药物,助种师道痛击金军却也害得肃王露了大丑的医官。 他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 “这人不过是会些投机取巧的东西, 你要他有何用?” 果真就像范远志猜测的那样,赵桓或许还有许多宗室都在记恨他。赵栎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说是投机取巧, 也可看出他有许多奇思妙想,我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简单夸了范远志一句, 赵栎紧接着便说出他要范远志制药的事, 又补充道, “我对想制的药物也就知道这只言片语, 而他早有制药经验, 想来能够比其他人多省些功夫。” “这……”赵桓迟疑地问, “成国公一定要用这个人吗?就算晚上那么些许时日, 想来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妨碍吧?” 赵栎眼神冰冷地垂了垂眸, 调整了下呼吸才重新看向赵桓, “如今药还没制好,我再鼓吹它的效果都是白搭。不过制药这事,半点都拖延不得。” 赵桓的脸僵硬了一瞬,又重新挂上笑,“成国公既然如此郑重,那我这便下旨令他回京供你驱使。” “皇帝说错了。”赵栎轻飘飘地道,“我早说了自己对制药一窍不通,待范远志回京之后,我只将法子交代给他也就放手了,此后如何制作试验全都由他来负责。” “只是他人微言轻,有何需求,你定要及时满足他,也别让任何人阻扰了他的进度。” 第85章 对上赵栎直勾勾的眼神,听着他加了重音的“任何人”,赵桓脸上的笑又淡了一点,口中却答应得十分痛快,“成国公放心,定不会误了你的事。” 赵栎心下轻嗤,作势谢过赵桓,便施施然离开。 次日一早,林冲便拿着一份测试的章程来向赵栎征求意见。再三确认考核内容的标准不低于普通士兵,赵栎打发他去向赵桓汇报,以便确定考核时间和大致的分派要求。 送走林冲,赵栎正要照常去药房,宫人来报,茂德帝姬和嘉国夫人联袂来访。 这姑嫂二人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他?赵栎有些吃惊,但还是赶紧让人将她们请进来,一边命人准备待客的茶点。 尊重此地习俗,赵栎将待客之处选在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亭子里。宫人将将布置完毕,多日未见的赵福金一身劲装,带着一大批从人风风火火地赶到。 她的身侧,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着同款劲装,面容沉静、眉眼平和,一路走来优雅大方,却半点未曾落后于赵福金,看来便是赵构的原配邢秉懿了。 “见过茂德帝姬,见过嘉国夫人。”赵栎起身为礼。 赵福金谨慎地拽着邢秉懿停下步伐,狐疑地打量赵栎,“你突然这么安分守礼,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赵栎毫不客气地对她翻了个白眼,“今天是你来拜访我,不是我主动去寻你。” 有阴谋也是赵福金心有谋算,赵栎可半点没打她们主意。 “对哦。”赵福金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打了个哈哈,便拉着邢秉懿进了亭子。 见赵栎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她不走心地道歉,“方才是我想多了,成国公你见谅、见谅啊。” 赵栎又翻了个白眼,引了二人入座,便问道,“你在龙德宫安安稳稳的,突然来寻我,所为何事?” “我的事晚点再说,”赵福金摆了摆手,往身侧的邢秉懿看了一眼,“邢妹妹正赶着要向你道谢。” 向他道谢?赵栎疑惑地看向邢秉懿,他来到这里,跟她可从来没有过交集。硬要算的话,也就只有他废了她的丈夫赵构这一件事了,她是因为这事向他道谢吗? 邢秉懿站起身来,满脸真诚地朝赵栎行大礼,“邢氏秉懿多谢成国公再世之恩!” “诶诶诶,你有话好好说,不用这样。”赵栎起身避开她的礼,眉头皱得紧紧的。 赵福金见状,起身扶着她坐下,“邢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激动,但成国公乃界外之人,不惯如此,你坐下和他好好说就是了。” 赵栎跟着点头附和,“没错没错,我可不习惯你们的这些礼节,赶紧坐下坐下。” 见赵栎神色不似作伪,邢秉懿这才重新落座。 “我记得和你素未谋面,也未曾有过任何联系,你为何要向我道谢?”赵栎也顺势坐回去,直白地问出心中困惑。 邢秉懿认真地看着赵栎,“成国公来此,令我有机会离了康王府,实是我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赵栎惊讶地瞪大眼,“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虽然赵构有些不是人的癖好,但赵桓此前掌控康王府时,也细细问过府中诸事,并没有查到赵构有薄待嫡妻的行为。 就连赵构的那五个女儿,也并不是赵构属意生的,反倒是经了邢秉懿劝说,这几个女儿才被赵构放过生了下来。 这样看来,邢秉懿在康王府的生活绝对称不上差。况且他以前看过的资料之中,还有邢秉懿派人给赵构送金耳环的记载,邢秉懿对赵构竟然并无情谊吗? 哦对,是他脑子没转过弯来,邢秉懿真要是那么看重赵构,又怎么可能在自己生子之前,容这五个孩子出现? 赵栎思忖间,邢秉懿叹息道,“康王敬重嫡妻不假,但我家中虽非世家豪族,亦是自幼被好生教养长大的。” 就算赵构跟他爹一样贪花好色、风流成性,邢秉懿也有把握做一个端庄大方的康王妃。 但是面对赵构院子里时不时抬出来的一具具尸体,邢秉懿淡定不下来了。 于是,在听说有侍妾被灌了打胎药一尸两命之后,她摆出宽和大度的嫡妻做派,说服赵构留下了另外几个孩子。 又特意按照赵构的喜好,寻到了几个年纪合适的女子,不动声色地将她们送到了赵构身边,怂恿她们各施手段,尽力勾住他的人。 她欣慰于自己的法子有了些许成效,却也悲哀自己往后的日子就要这么割裂的过下去,不想竟就出现了金军南下、康王为质、成国公横空出世等等惊天大事。 其间的惊恐、庆幸、惋惜、恐惧等等且不必说,在听闻皇帝设立女兵营的消息之后,邢秉懿猜到,她最大的机会到了。 略作安排,她便带着有心自救的侍妾们主动投入女兵营。哪怕往后她们会死在战场上,总算能够名正言顺地离开那个恶心的人。 谁知她入了女兵营之后的事情更精彩,康王在成国公指点他的时候,嫉贤妒能、暗下毒手,却自作自受伤了自己的根本。 成国公不仅没有怨怪康王小气,还为自己的失手心生歉意,十分体贴的为康王送去了能够用得上的侍妾。连皇帝也十分感念成国公的好心,配合的挪走了康王府中的女眷,将康王府留给他们随意发挥。 就在前几日,她的心腹打探到些许康王府的消息。据说,康王如今搬家了,从原本宽敞华丽的院落搬到了以前安置侍妾们的小院。 原本府中不时就会响起的惨叫又重新出现了,只不过从原本的尖锐稚嫩变得粗噶低沉,倒是府中医官来往的次数可比以往多多了。 邢秉懿立刻就明白了赵构的处境,她不知道皇帝此举所图为何,但她看得分明,从此以后,康王是绝对没有机会再出来搅合她们的人生了。 而这一切,全都是成国公的出现带给他们,称他给她们带来新生绝不为过。故而今日得知赵福金要来找赵栎,邢秉懿毫不犹豫地求她带上了她。 听邢秉懿说完,赵栎安慰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如今康王已经影响不了你的人生,你又为自己争取到了上进的机会,未来正握在你的手心里。” 所以,努力吧!走得更高更远些!还有,赵构如今的日子真惨啊!但是这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招数,赵栎巴不得赵构享受得多些!更多些!这样他这一趟,才不算白来! 邢秉懿却没看出赵栎的心思,只当他脸上的笑是对自己的鼓励。于是她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息,双目坚定地看着赵栎,“多谢成国公指点!我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啊?”赵栎眨眨眼,迅速从臆想中回过神来,顺势对着邢秉懿重重点头,“我相信你!” 他跟着瞟了赵福金一眼,郑重地道,“女子从来就不弱于男子!你们如今有了机会,定然可以走好往后的人生路!” 第94章 听得这话, 赵福金立刻挺直了身板,目光炯炯地紧盯赵栎,“成国公, 你话说得好听,怎么做的事就和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呢?” “茂德帝姬,你可别信口雌黄, 我做事和说话怎么就不一样了?”赵栎不服气地反问。 赵福金冷笑一声, “我听说, 你正在着手安排宗室前往边关, 这事没错吧?”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赵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赵福金轻哼一声,得意地冲他挑眉毛,“这不就被我抓到把柄了!你说女子不弱于男子, 为何只安排宗室前往战场, 却半点不曾考虑女兵营?难道这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吗?” “帝姬这话说的不对。”赵栎毫不迟疑地反驳。 “哪里不对?”赵福金不服气地反问。 赵栎悠悠地道,“我会安排宗室男丁前往边关,是因为他们享受了国家太多好处,却半点没有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我这是在督促他们完成自己的职责。” 赵福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照你这么说, 我们跟他们不也一样吗?你就是在区别对待!” “你们跟他们当然不一样。”赵栎缓缓摇头, “如今这世道, 男子可以自由地选择入仕、从军、三妻四妾, 你们可以吗?” 宫中有女官, 如今也有了女兵营, 她的姑姑们也有偷偷养面首的, 赵福金在心中反驳, 嘴巴却闭得紧紧的, 说不出一句话。 赵栎并不乘胜追击,只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你们自出生起,便已被阻断了许多的自由。我帮你们开了一道口子,却不会因为你们同样得了享受,就强行让你们承担起同样的责任。” 因为这并不是她们逃避责任,而是她们被迫被剥夺了这一份权利。 “那你当初还说一定要我去战场?合着全是吓唬我的吗?”赵福金又抓住一个漏洞,恨恨地瞪他。 赵栎摇头,“我并不是在吓唬你,但你一个人,和女兵营集体出征也完全不一样。” 不等赵福金反驳,赵栎便道,“若是你一个人,你所展示的就不是女兵的实力,而是大宋帝姬的风采。” 第86章 “而女兵出征,若是人数太少,她们能够轻易融入其他士兵并且配合默契吗?若配合不好,却要为女兵单独划地盘列规矩,那不是为女兵正名,是给女兵营的未来挖坑。” “当然,军队作战,虽多以军阵为主,但也偶有灵活机动部队。不过这等任务,对将士的要求比平常超出一大截。” “女兵营的训练情况,我并不清楚,但你们都出自其中。你们觉得,以这些时日的训练结果,女兵营可适合出征?” 赵福金和邢秉懿面面相觑,却也知道赵栎之言并非虚话。但以女兵相对羸弱的身体素质,和比宗室还要少一个月的训练时间,足以充入军阵的人数够不上。 能力出众的女兵倒是也有那么几个,可全都是追随自家主子前来的侍女,至少此时决计做不出弃了主子自奔前程的事。 赵福金不甘心地咬住嘴唇,“难道我们只能放弃这一次机会吗?” “我说了,你和女兵营不一样。”赵栎淡淡道,“女兵营不行,但是你可以。” 赵福金没好气地瞪他,“我一个人去对女兵营有什么用?!” 赵栎摇头失笑,“你真实魔怔了!便是打着帝姬的名号出征,也定然不会是让你一个女子单独进入军营啊!” “是哦!”赵福金反应过来,不说出门要带的丫鬟婆子小厮侍卫,就算在家里,身边又何曾离过人? 前线危险,军中不便之处更多,她多带些丫鬟侍卫理所应当。而她身为帝姬,侍卫之中多是女子,更是天经地义。 赵福金双眼放光地看向赵栎,满脸是笑,“多谢成国公!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这便回去挑选侍卫!你记得去和九哥说,出征之事定要算上我一个啊!” 说完这话,赵福金看向邢秉懿,似乎在挑选拽她哪个地方更合适。 “帝姬且慢!”赵栎连忙出声阻止她。 赵福金疑惑地看向赵栎,口中问的客气,“成国公还有什么指教吗?” 赵栎摇摇头,“指教不敢当,但出征之事,还是由帝姬亲自向皇帝请旨为好。” “凭什么?”赵福金又不满了,“我都代表皇室出征了,与宗室又有何区别?你干嘛还要将我们分个高下?” 赵栎的眼中却是染上疑惑,“帝姬明明知晓,未曾将你一视同仁的从来都不是我,为何只与我歪缠,却不主动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呢?” 赵福金神色一僵,扪心自问,她为何来寻赵栎,那是因为她早已暗自察觉若要出征,定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赵栎是她最方便的一条捷径。 是他激发了她练武的热情,也是他给了她可以出征的向往,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轻易解决掉她出征的所有难题。 “我是界外之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赵栎看着赵福金,眼神无比郑重。 那个时候,没有了赵栎做靠山,也没有经历过政客们的打压和对抗,女兵营还能坚持得下去吗?谁也不知道,所以赵栎永远只做最基础的事。 他打破封锁给了她们机会,至于她们的路要怎么走,最后又能走到哪一步,就让她们一步一个脚印的去走去探吧! 赵福金站起身来,如同方才邢秉懿的模样,对着赵栎郑重行礼,“多谢成国公指点!” “你有与生俱来的身份,又有得天独厚的天赋,如今若是认定了自己的路,我便以茶代酒,祝你心想事成。”赵栎端起茶盏,温柔地道。 “借你吉言!”赵福金双手捧杯,与赵栎的茶盏轻轻一撞,仰头一口将茶水喝了个干净。 目送被灌了一肚子心灵鸡汤的赵福金和邢秉懿匆匆离去,赵栎默默思量,赵福金有郑皇后相帮,应该这几日便能定下出征的事宜。 她运作的时间,宗室的考核结果和安排应该也能出来。再留下一两日时光处理家事,宗室出发之前,范远志应该可以回到京城。 他正好可以将制药之事好好和范远志分说清楚,然后便可以随同宗室前往边关了。 接下来的发展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种师中被调回西北防范西夏,其余勤王军半数留驻守边,只待东南各路所调人手前来补充边防,剩下的半数勤王军便立即返回原籍。 京城的这批宗室和赵福金也被编排进补充边防的人手之中。安肃军、保州、定州和太原,皆是未被金军拿下的城池,如今尽皆需要添补人手,也正是宗室们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赵栎简略地看了看分配的名单,他熟悉的几个人名中,赵有奕去了安肃军,赵有成三人被分往定州,赵福金分去的地方则是太原。 安肃军和太原皆是在最前线,以赵有奕和赵福金的志向,应是主动二人主动要求。赵有成三人更注重保全自身,并没有太多建功立业的念头,选择略后方的定州也是情理之中。 出乎赵栎预料的是,本该早早回到京城的范远志,却是半点没见到影子。 转眼就到了宗室们出发的日子,赵栎早定了与宗室们同往边关,因为范远志逾期未归,赵栎也不用再纠结去太原还是安肃军,他怀着满满的期待,准备踏上前往太原的道路。 这日一早,开封城外,赵宋宗室和禁军们组成四个整齐的方阵准备出发,皇帝赵桓带领百官前来相送。 军阵最前方,是赵桓的两个亲叔叔燕王赵俣、越王赵偲和茂德帝姬赵福金,他们的身后则是赵桓那几个十八岁以上的亲兄弟。 完成了宣读誓师书灯一系列出征的仪式过后,赵桓来到赵福金三人面前,一脸动容地道,“二位皇叔、三姐、众位兄弟族亲,为保大宋安稳,你等自请前往边关抵御金人,朕和朝廷百官、天下百姓皆不会忘记你等功勋!” “愿你等皆能安然返回!朕定然至城外亲迎众位,为众位大宴庆功!” 赵福金抢先答道,“陛下放心!不仅抵御金人,此次我赵宋宗室不仅成年男丁倾巢而出,便是不少女眷亦是慨然而行,定会一往无前,拿回属于我们的燕云十六州!” “好!”赵桓激动地双手紧握,声音激荡,“朕等着三姐和众位顺利凯旋!” “陛下且等着就是!”赵福金气势高昂地应道,转身一挥手臂,“所有人,出发!” 话音落下,众人骑马的骑马、押车的押车,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有条不紊地启程出发。 目送赵福金等人的背影远去,赵桓走向角落的赵栎,“成国公,你果真也要和他们一同前往边关?” “当然!”赵栎毫不犹豫地道,“我的任务是协助大宋夺回燕云十六州,怎么可能不去实地看一看?” 赵桓关心地道,“便是要看,待战事结束再去不也一样?你又何必此时去冒险呢?” 第95章 他去战场是冒险?赵栎打量了赵桓一眼, 暗自判断赵桓这话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在试探。 不过,哪怕脑袋受伤会有影响到神智的风险, 他的命还是能保住的。大不了就是疯魔一段时间,醒来之后放弃任务回家也就是了。 赵栎明确了自己的退路,赵桓也反应过来自己话中的漏洞, 他连忙道, “你别误会,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为, 我只是担心,对,只是担心。” 虽然初次见面就被狠狠揍过, 之后又时不时被赵栎吓唬, 还有总要上战场的威胁悬在头顶,赵桓仍旧很是欢迎赵栎的来到。当然,他也承认,在自己权威被挑衅的时候, 曾经生出过不少阴暗的念头。 只是赵桓更加明白,如果没有赵栎的存在, 曾经噩梦中的情景才是他的未来。而他哪怕居于皇宫之中, 高坐庙堂之上, 眼前所见也尽是别人给他画出的图景, 浑然是一个无法自主的傀儡。 哪里能像现在这样, 朝中大臣全都指哪打哪, 吩咐下去的事情不敢有半丝拖延推诿。 压制他多年的父亲如今躺在宫中奄奄一息、生死皆在他的手中, 一直膈应他的兄弟也即将踏上九死一生的战场, 能否平安归来同样在他的一念之间。 现在的日子太好太舒心了, 故而在有可能发生改变的时候,赵桓完全没想到可以彻底当家做主,反而是期望维持现状,以致于连赵栎的本事都一时忘记了,直到被赵栎眼神提醒才反应过来。 确认了赵桓不是试探,赵栎淡淡地笑了,“皇帝有心了。不过你放心,我定然会平安回来的。” 赵构应该翻不起浪了,但是赵佶和赵桓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法子之前,他可不放心就此离开。 “那就好!那就好!”赵桓脸上露出轻松的笑,一迭声的附和,“那我就等着成国公给我带回来好消息!” 赵栎配合地笑着点头,“皇帝放心就是。” 见赵栎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赵桓很识时务地提出告辞,“三姐和两位皇叔已经走远,我也该回宫处理政务了。” “皇帝勤政爱民,乃社稷之福。”赵栎继续配合,也不忘强调,“不过闲暇之余,皇帝也别忘了在延福宫学到的东西,谁知什么时候就会用上呢。” 第87章 赵桓眼神沉了一瞬,又重新露出笑容,“成国公放心,学好武艺方能护卫己身,我不会轻忽自己的安危的。” 赵栎微微翘了翘嘴角,不置可否地道,“皇帝安危亦是关系社稷安稳,是该多加重视。时间不早,你赶紧回宫吧。” 浅显的试探没有得到结果,赵桓提起的心悬在了半空中,一时没了话,却也不愿就此离开。 他眼珠转了转,看向不远处的禁军,这些人全是他的心腹,之前随赵栎往镇江走了个来回镇江,如今正要再次跟在他身边前往太原。 就在赵桓犹豫着是否要将这批禁军的头领方同叫过来吩咐一二,隐隐的马蹄声响起,正列队前进的将士们训练有素的让到一边,任由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方同迅速地赶到二人身侧,恭敬道,“官家、成国公,听声音,应是边关急报。” 李纲等朝臣同样分辨出来者,纷纷朝赵桓二人围拢了过来。 “边关急报?”赵桓重复了一句,又见到朝臣动静,霎时面色大变,急急道,“快快将人带来回话!” “是!”方同应声,打了几个手势,便有一旁的禁军上前拦住人,然后带到赵桓面前。 送信人躬身行礼,双手呈上封得密密实实的信件,“拜见陛下!种帅命小的送来太原军报!” “李卿。”赵桓用眼神示意李纲。 李纲应声上前,先核验过送信人的身份,才接过信封认真检查,确认无误方才拆开细看。 视线将将落在纸上,李纲的嘴角便翘了起来,待一目十行地看完军报,他的嘴唇都快咧到耳后去了。 “李枢密,到底什么情况?” “是好消息对吧?” …… 朝臣七嘴八舌的询问,李纲随手将军报递给身侧的同僚,大声向赵桓道喜,“官家大喜!从太原逃走的银术可已被剿灭,代州也被成功夺回来了!” 银术可被剿灭代表着金军西路军全军覆没,夺回代州,则原本以易州、代州和岚州组成的防御线又能重建了,北境的安全性大大提高了啊! 再有,代州能靠宋军夺回来,那朔州、云州、幽州……成国公说的,夺回燕云十六州,是真的有可能实现啊! 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赵桓催促道,“李卿,快快快!你赶紧跟我说说,这一战到底是怎么打赢的!” “这事要从折家兄弟说起。”李纲捋了捋胡子,面上也泛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潮红。 年前粘罕围太原,折可求奉命带兵驰援,折可存受命驻兵崞县。结果折可求被金军以逸待劳大败而回,折可存更是因崞县城破,被俘虏到应州。 于是,这回收到朝廷围堵粘罕的命令,折可求吸取了上回的教训,稳扎稳打地带兵赶到了太原北方。 谁料刚刚扎下营房,斥候便探到了金军的踪迹。得知金军人数不多兼行色仓惶,折可求立刻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批金军定是不敌种帅的败军,虽然逃出生天、仍旧人心惶惶。 而他带的兵将虽然未曾歇息,但这一路行军他一直注意着保持军队战力,更有之前的败绩在众将士心里憋着一股劲,如今正该令他们放手搏杀、一泄心头之恨! 定下主意,折可求就看见帐中麾下皆是一副杀气腾腾、跃跃欲试的模样。他畅快一笑,略作商议便如此这般地安排了下去。 就这样,在银术可带着残军逃亡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好地方准备略作歇息时,周围喊杀震天,似有漫山遍野的宋军扑了过来。 银术可当即阻止麾下抵挡,然而这回以逸待劳的是宋军,人心涣散的变成了金军,哪怕这批并非精锐的宋军单兵战力不足,银术可仍是被打得节节败退。 折可求盯上了银术可,其实种师道也没忘了这支残军。当日斩杀粘罕过后,打扫完战场,略作休整,种师道便派遣岳飞带兵追击。 两方这一交战,立刻便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岳飞目测了下和战场的距离,当机立断抛下步兵,率领所有骑兵冲杀过去,和折可求军合力全歼了这支金军。 唯一的缺陷是刚刚开战,银术可就已心生退意,他巧妙地安排部下抵挡宋军,独自逃之夭夭。 直到金军全部倒下,宋军才发现这一点,岳飞将打扫战场的事交给折可求,不甘心地再次带人追击。 一路穿山越林,岳飞成功追上了银术可。因劝降不成,岳飞亲自出手将他擒了下来,交给麾下审问。 麾下施了一番手段,银术可终于开始吐露消息,然而他刚说两句,就被旁边一声突兀的“他在骗人”打断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块巨石下的夹缝里,颤巍巍地伸出来一只满是污渍的手。 将人刨出来,岳飞才发现这人浑身埋汰、病得奄奄一息,难怪他方才在那装死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据那人说,他是折可求的弟弟折可存,之前被金军俘虏到应州,如今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得知他的身份,岳飞也顾不得审问银术可了,当即带领人马全速返回。他刚和折可求一起打了胜仗,可不能还没品味战果,就耽误了人家弟弟的性命。 然而岳飞在意折可存的命,折可存却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反倒更在意自己探知的消息,回程的路上嘴里断断续续地一直没停过。 直到到达目的地,折可存的消息终于吐露干净了,但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折可求见到自己的弟弟,激动又忐忑地急急吩咐人将他抬去军医帐诊治,这才双眼泛泪地向岳飞大礼拜谢。 岳飞赶紧将人扶住,然后迅速将折可存探听到的消息转述给他。折可存一路从应州出逃,顺利经过代州和忻州。有他给出的讯息,抓住时机,至少忻州和代州已是唾手可得。 双目对视,二人一拍即合,折可求原地驻扎、调整状态,岳飞快马回转太原,禀报种帅并寻求下一步指示。 收到这么一个好消息,种师道半点没有迟疑,当即安排岳飞领军北上,全力以赴拿下代州。并叮嘱他见机行事,若有可能,便将雁门关一并夺回来。 岳飞欣然应命,出发之前去探望韩世忠,得知城中伤员病况都得意成功控制住,医官范远志正准备回京,他好说歹说,总算说服了范远志跟他一起走一趟。 “原来范远志没回来,竟是被岳飞拦住了?”赵栎面上有几分恍惚。 “嗯,倒也不全是。”李纲摇头,向赵栎解释情况。 当日粘罕身亡之战,不仅韩世忠全身是伤命悬一线,军中重伤之人更是不少。 范远志虽然早有退意,也不过将信塞给种师中,就忙着去治伤救人,直到他在军中不再必要方才准备离开。 若非如此,也等不到岳飞去歪缠他了。 第96章 “范家之人, 皆是医者仁心。”赵栎赞叹一句,又问李纲,“李枢密, 你继续说,岳将军带兵北上,又是如何情状?” “不仅医者仁心, 范医正的医术也是这个。”李纲竖起大拇指, 一脸的敬佩。 原来范远志这一趟出行, 在军医帐中彻底展现了他高超的医术和利落的手法, 不仅接诊的伤兵不少于军中的老军医,救下最多重伤员的也是他。 前些日子命悬一线的韩世忠是被他救回,出逃成功便已奄奄一息的折可存, 经他之手也才得以成功活命。 “一个韩世忠, 一个折家子,能够救下这两员猛将,也不枉他让成国公等这么久。”赵桓叹息一声,看向赵栎, “成国公,范远志于国有功, 你也不要再介怀了。” 这话该说给赵桓自己听吧?赵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口中却是附和, “人命关天, 能多救活一个人, 都是幸事。不管是费些时日还是丢点名声, 都无关紧要。皇帝以为如何?” 赵桓仿佛没听出赵栎的深意, 一脸郑重地点头, 目视左右, “成国公所言甚是有理,众卿合该共勉。” “谨遵官家圣谕。”众臣配合地齐齐应诺。 赵栎暗笑一声,见好就收地将话题拉回来,“皇帝和众位既已达成共识,待范医正回京,皇帝论功行赏定然不会亏待了他。不过李枢密,你该继续说战局了。” 没有去看上首皇帝的表情,李纲打了个哈哈,顺着赵栎的意思,继续从岳飞奉命北上开始说起。这一回出发,岳飞不仅带上了不少兵卒,还带了一批金军的降兵。 北方防线以太原为重心,以易州、代州和岚州作为缓冲,太原和代州中间还有一个忻州,却向来并未驻扎太多兵卒。 待忻州被金军占据,他们同样管理得稀松。故而岳飞领兵与折可求会合之后,两军合力,轻轻巧巧便将忻州夺了回来。 忻州已定,他们就要面对代州这块硬骨头了。说代州是硬骨头,不仅是因为代州兵将更多、城池更加高大坚固,还有其中的人的关系。 当初赵佶从金人手中赎买回燕京和燕云六州之后,将燕云残留的民众整合成军,迁移到了河东之地。谁知这些人来到河东之后,与当地军民矛盾颇多,两方时常剑拔弩张,身为边镇的代州尤为严重。 第88章 河东官员尽力斡旋,不想还未见得成效,金国又将朔州、武州归还了宋国,武州和宋国此时所占据的城池全不接壤,两国心知肚明,金国所谓的“还”也只不过是一个名义而已。 但是朔州就在跟前,宋国如何舍得放弃?接手之后,为了尽快掌控朔州,宋国就近迁了河东军民进驻其间。然而这迁过去的人本身的矛盾还未解决,再有朔州本地人掺和进来,竟是比初时的代州还要更加混乱。 偏偏宋国不愿意放弃朔州,又没有愿意报效赵佶的有识之士来解决这盘烂摊子,朔州情况愈演愈烈。 以致于金军南下之时,朔州和代州直接就被进献给了金国,这也是太原直面威胁长达数月最根本的原因。 如今驻守代州的守军,金军占了少数,更多的是原本属于宋国的叛军,而这些人对宋军的抵抗情绪对比金军只会强不会弱。若是强攻,哪怕能胜,宋军的损失绝不会小。 但种师道与岳飞分析过局势,此次金国两路大军南下,一路大军近乎全军覆没,另一路虽带了不少战利品回国却同样折损了不少兵将,堪称金国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 而宋国被一路打到京城,写了示弱的国书,奉上无数金银珍宝,哪怕后来将金军驱逐出去,实际也称不上真正的胜。 再有为了抵抗金军,西北边军与各路州府军多有调动,哪怕还算不上举国之力,宋国也定然是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如今宋军连胜之下气势大盛,又有成国公所言“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任务,不久的将来,主动出兵在所难免。 同样的,金国起于微末,虽然一鼓作气拿下了辽国,又得到了西夏的臣服,但金国从未掌控过这么大的土地,一切都还在摸索之中。能够维持金国统治平稳前进的,唯有他们威慑四邻的绝对武力。 然而与宋国这一战,两路大军,一败一惨胜。丧失掉绝对武力的威慑,周围的邻居和暗地里的老鼠,眼看着就不会再那么安分了。 再有此次金军出征,得胜归来的乃是对金国皇帝完颜晟威胁更大的完颜宗望,金国朝廷定然会有一番动荡。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为了震慑四方,还是为了转移矛盾,再次南下攻宋都是完颜晟最佳的选择。 面对不久的将来或许便要卷土重来的金军,岳飞知道,克敌重要,保存有生力量也绝对不容忽视。否则若被金军趁虚而入,此时的胜利,便完全没有意义了。 面对这等束手束脚的窘境,岳飞却是半点不曾露出难色,镇定自若地安排攻城的战术。 第一步,他派遣金军降兵伪装成金军,拿着印信找上代州守军,告诉他宋军再次派遣援兵来解太原之围。 而这一回,宋军兵分三路,一路由种师道率领,已经从井径到了榆次,另一路由折可求领军,正从府州赶往太原,第三路从开封出发,欲与隆德府的种师中会合,从南北关北上太原。 粘罕探得宋军动向,正趁着种师中兵将未齐,率领金军主力和太原金军在榆次夹击种师道,同时命令代州立马出兵,将府州援军略作抵挡。 验过印信无误,代州守将当即点了一半人马,寻着“金军”探得的府州军的路线去了。代州军急行一日,直接闯入宋军的包围圈,被干净利落地一网打尽。 顺利消灭了代州半数军队,当日岳飞便混入另一批金军降兵,进入代州城中。 学了当初李植的法子,岳飞这边命人宴请代州守将、趁机下药,另一边亲自带人打开城门,带领宋军杀了进来。 代州防备不足,众将官又未曾现身,群龙无首的代州迅速被岳飞带人夺回。 军报传回的时候,岳飞正在厉兵秣马,试图把雁门关也一鼓作气拿下。 “果然是岳飞啊!”赵栎看向北方,深深地叹息。 “岳飞?”李纲目光闪烁地打量着赵栎,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吧? 赵栎毫不避让地任他观察,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才阵斩粘罕,如今又顺利夺回代州,有此等将才,夺回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啊!” 旁边有大臣凑趣,“成国公说的没错!今日宗室出征,却收到这个大好消息,定是天降吉兆,预示我大宋宗室战无不胜、一路凯歌!” “说得好!”赵桓兴奋地笑起来,双眼放光地看向军队离开的方向,“朕等他们凯旋!” 赵栎轻笑道,“皇帝这般有心,他们定然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不过我也要白说两句,前线将士出生入死,皇帝可千万别忘了粮饷衣药和家属安置。” 赵桓正色道,“成国公放心,朕保证让他们全无后顾之忧。” 赵栎点了点头,“皇帝一言九鼎,又有众位臣工辅佐,我不担心。” 赵桓舒心地笑了起来,周围群臣的脸上也或多或少的带了笑。 一一微笑回应过后,赵栎心生去意,“时辰不早了,宗室们都没了影,我也该出发了。” “成国公……”赵桓欲言又止,仿佛还是不太愿意赵栎离开。 赵栎一脸的坚定,“皇帝不用多说,我意已决,此行我去定了!” 赵桓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此,成国公保重!我等着为你庆功!” “那便借皇帝吉言。告辞!”赵栎对赵桓笑了笑,又往四周扫视一回,这就坐上旁边的马车,由方同等禁军护卫着,朝太原方向的队伍追去。 刚刚缀上队伍的尾巴不久,赵福金便骑着马来到了赵栎的马车旁。 听见马蹄声,赵栎掀开了车帘,见到赵福金他也并不意外,只问道,“不知帝姬前来,有何贵干?” “耽搁那么久才追上来,我差点以为你要临阵脱逃了呢!”赵福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赵栎笑笑不说话,赵福金又哼一声,斜着眼问,“你耽搁这么久,是京中又出了什么事?” “不是京中,但是好事。”赵栎点点头,将太原军报的内容一一告诉赵福金。 得知宋军拿下了代州,正在进攻雁门关,赵福金面上一喜,很快又露出憾色,“本以为到了太原可以早些上阵杀敌,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恐怕等我们赶到太原,雁门关早就被打下来了吧。” 若是打下了雁门关,宋军的首要任务定是修筑防御,也不知要多久,她才能等到上阵的时候? “帝姬可别好高骛远。”赵栎双眼紧盯着赵福金,正色道,“特意安排你们在休战期前往边关,目的就是给你们时间适应,切切不要仗着自己身手比人好一点就掉以轻心。” 第97章 赵福金不服气道, “你别小看人!我们女兵营的实战训练半点不比宗室差!” “你长了那么大一双眼睛,结果就只看到了那群宗室?!”赵栎心头一梗,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因为和消息灵通的赵有成几人经常接触, 赵栎也知道了皇宫内外的不少消息,像是郑皇后亲力亲为照顾赵佶,深得赵佶信任、赵桓敬重, 多次前往朝堂传达赵佶的旨意。 为方便赵佶和郑皇后, 赵桓特许了数名女官随侍郑皇后进入朝堂, 虽然暂时还没有正式掌握实质的权利, 却已经有了些许议事的权利。 后宫之中,赵桓的皇后朱琏对郑皇后十分钦佩,二人来往频繁、婆婆慈爱媳妇孝顺, 堪称皇家婆媳之典范。 与郑皇后稳扎稳打、形势大好的状态一对比, 赵福金这个女兵代言人虽然只是赵栎适逢其会选出来的,但不得不说差距着实太大了。 赵福金冲着赵栎翻白眼,“成国公,我可没有掉以轻心, 倒是你却飘了吧?” 赵栎一愣,还没回嘴, 赵福金又是一阵输出, “像我们这种受训不久的新兵, 首要目标不就该是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我将视线对准同样的新兵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你还想要我们初入战场, 就一心奔着去跟那些厮杀多年、战功赫赫的名将争抢功劳?” 上下打量了一会赵栎, 赵福金昂起脑袋冷哼, “真是不知所谓!” 看来他猜错了, 这位帝姬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划。赵栎心领神会, 当即忽视掉赵福金找茬的表情, 微微笑起来,“帝姬说的对,是我想岔了。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路才能走得更稳当。” “这还用你提醒?”赵福金又是一声冷哼,策马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目送赵福金远去,赵栎默默朝更远处望去,要不了几日,他就能见到活生生的岳飞和韩世忠了! 一路行来,赵栎心中那不可名状的激动愈演愈烈,在即将抵达太原的时候又全部被他压制了下去。 他不确定泄露未来对这二人是好是坏,于是在开封的时候,他将消息隐瞒了一半,如今可不能自己毁了自己的布置。 定下主意,赵栎抵达太原被簇拥着进入帅帐之时,他也只不过对着韩世忠夸了几句英勇,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韩世忠欣然接受了赵栎的夸奖,不忘还给赵栎几顶高帽。周围人也不住附和帮腔,一派热闹景象。 第89章 入帐落座之后,赵栎发现,如今帐中之人并不多。除了种师道兄弟和韩世忠,只有三五位将官,京城来人更是只有赵栎和赵福金二人。 是因为同样来太原的肃王赵枢已经被编入军阵,所以种师道没有邀他前来?赵栎猜测,不过他也不想看到这家伙也就是了。 对于赵枢在金军军营以及回京之后执意纳妾的事,赵栎倒不像赵桓他们一样厌恶鄙夷。为了更好的生存,他愿意付出自己的名声,也并没有伤害到他人,并没有什么可置喙的。 但是让赵栎厌恶的是,在赵桓下令建立女兵营的当天,赵枢府中的妻妾一个不落的被他送了进去,连已经怀有身孕的和先天不足体弱的也不例外,甚至还逼着她们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 在收到赵枢的妾室流产的消息之后,哪怕女兵营是赵栎拿他当借口才说服赵桓建立的,赵栎也重新说服了赵桓将赵枢送去训练了,还特特提醒教头务必让他早日追上其他人的进度。 不过,根据教头的回复,这位肃王从入营到出发,成绩一直都是吊车尾?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将会成为第一个为国捐躯的宗室? 赵栎还在胡思乱想,种师道已经开始寒暄,“成国公,茂德帝姬,官家厚爱,命你二位送来援兵补给,我代众将士谢过二位。” “种帅这话说的不对。”赵栎正色摇头,“众将士出生入死护卫家国,我们只不过职责所在做了点事,哪里当得起这个谢字?便是要说谢,也该是我们谢过众将士才对。” 赵福金十分配合地起身团团行了一礼,“茂德代九哥和天下百姓谢过众位!” “帝姬客气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种师道面上动容,赶紧起身回礼。 众将士也纷纷跟上,接着几番你来我往的恭维,帐中的气氛越加融洽。 种师道适时进入正题,“帝姬,成国公,二位对边军的关切我等甚为感动。只是我听闻此次还有不少宗室随同前来,不知成国公以为,应该如何安置他们?” “种帅有所不知,此次前来边关,他们的身份不再是宗室,而是要与众位共同守护国土的大宋将士!”赵栎整了整面色,义正言辞地道,“其他将士如何安置,种帅只需对他们一视同仁即可。” 见种师道面上仍有疑色,赵栎补充道,“不仅如此,如今还在京中的所有宗室,也已加入军籍。若战事绵延,待京中宗室年纪或实力达到要求,也同样会前来边关参战。” “所有宗室均已加入军籍?”帐中众人面面相觑,成国公的话听着简单,但他们怎么似乎好像不太能理解? 大宋不是从来都重文轻武吗?让所有宗室加入军籍,是皇帝忌惮他们有可能争抢皇位所以故意打压,还是他们的耳朵都听错了? 看出众人的困惑,赵栎好心地解释,“没错,所有宗室,上至道君和皇帝太子,下至皇帝九族之外半月前刚出世的宗室,一个不少,全都入了军籍。” 赵福金跟着补充,“还有我未出嫁的妹妹们同样全部入籍。已经成婚的帝姬入籍者不多,但肃王妃、康王妃还有我爹的几个妃嫔加入女兵营,也入了军籍。” “皇帝、太子、帝姬、王妃都入了军籍,若再有人说我们卑贱,我们怕是可以直接打回去了?”一名将官哈哈笑起来,又在同僚们灼热的视线下僵了表情、渐渐消声。 “没错!”赵福金清脆有力的声音打破帐中的平静,“我等皆入军籍,若再有人言军汉微贱,岂非指着我赵家人的鼻子骂?” 她昂着脑袋理所当然道,“通报全军,要是有人碰上了,直接给我狠狠地打,就算打死打残了也全算我的!” 赵栎抽了抽嘴角,轻咳两声道,“帝姬多虑了,军中将士的职责乃是守卫家国、护卫百姓,便是有人出言不逊,小惩大诫也就是了,哪会轻易喊打喊杀?” 见众人脸上笑意渐收,赵栎又咳了两声,“不过,若真有那些自恃身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你们也不要冲动,搜集了证据告诉主帅,往朝上参一本蔑视皇家、以下犯上也就是了。” 笑意收敛,众人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成国公不让他们出手太重,原来是为了方便将人全家老小一网打尽吗? 虽然是狠,但这是为了维护他们,众将官只觉得嘴角克制不住地往外咧。 种师道看得伤眼,闭了闭眼,又问赵栎,“援兵情况我已知晓,正巧岳飞日前夺回了雁门关,然金军贼心不死,雁门关急需增兵,不如就派一部分过去?” 赵栎轻笑,“种帅知道的,我并不懂这些调兵遣将的事。虽然皇帝派遣他们前来,是为了让宗室们齐上战场,提振我军气势,但你是主帅,当然一切由你安排。” 齐上战场,提振气势?种师道琢磨了下这两个词,将目光转向赵福金,“帝姬也同样任我驱使?” “茂德已入军籍,今日又到了元帅麾下,自当听凭元帅吩咐。”赵福金起身,郑重应道。 种师道微微点了点头。 赵福金面上一喜,赶紧道,“不过茂德有一请求,还望元帅允准。” 种师道的动作一顿,平淡地问,“不知帝姬所求为何?” “恳请元帅将我派往雁门关支援。”赵福金俯身拱手,双眼直直盯着种师道,斩钉截铁道。 种师道的表情柔和了一分,口中却道,“我知晓帝姬的心意了,不过雁门关不容有失,非精锐不足以担当此任。” 赵福金立刻道,“茂德不敢吹嘘,但自认所率这一营不弱于人,元帅尽可随意考教!” 金军南下之时,道君皇帝重病缠身,需得前往南方调养。茂德帝姬为尽父孝,一路随行侍疾,却也不忘金国之恨,一日不忘苦练武艺。 如今道君皇帝病情稳定回宫休养,茂德帝姬毅然向当今皇帝请命出征。皇帝感其赤诚,也为了鼓舞天下百姓报国之心,任其挑选五百精兵以为臂助,共赴边疆,这是赵福金出征同时朝廷散布的消息 而她不仅收下了这五百精兵,还将女兵营中所有不弱于他们且自愿出征的数十人一起带了来,一路上又抓紧时间命众人互相磨合,此时她才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种师道微微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帝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派人与帝姬对战,如何?” “听凭元帅吩咐。”赵福金干脆地应是。 第98章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种师道亲自指定,由韩世忠带领一营兵马, 与赵福金对战。 赵栎打量着韩世忠,眉头皱了起来,“韩将军的伤还没痊愈吧?” 距离韩世忠大战粘罕命悬一线约莫只有半个月, 赵栎这两天虽然没看出他伤在哪里, 但可将他那苍白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 就为了考教赵福金, 不值得韩世忠冒着旧伤复发的危险。 “成国公且放心, ”韩世忠爽朗地笑,“小小对战,耽误不了我的伤。” 赵栎挑挑眉, “韩将军确定?” 韩世忠笑得自信, “若是连这么几个新兵蛋子都能伤到我,韩某这十几年的仗也白打了!” “没错没错!” “成国公放心!” “韩将军没问题的!” …… 众将官嘻嘻笑着,七嘴八舌地帮韩世忠说话。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见识韩将军的风采。”赵栎轻舒一口气, 后退两步让韩世忠前方的道路更宽敞些。 “定不让成国公失望。”韩世忠自信地一昂头,跨上副官送来的坐骑, 点了一营兵将, 来到早早准备好的赵福金对面。 趁着韩世忠点兵的空隙, 赵栎好奇地问种师道, “种帅, 茂德帝姬麾下虽有数十名女兵入营不久, 但其他人可全都是禁军中的精锐, 韩将军怎说他们是新兵?” 种师道还没说话, 旁边的种师中已经大大咧咧地摆手抱怨, “还不是那高俅造的孽?自他当了太尉、掌管禁军,军营的地被他占了建私宅,也不管禁军训练,只顾让禁军上供任其挥霍,这禁军哪还称得上军字?” “当然其中也有些真材实料的好手,但一来守卫京城时便折损了不少,二来剩下的还要护卫皇宫和京城,哪怕战后禁军加紧训练,这派出来的所谓‘精锐’仍然可想而知。” 原来是这样吗?赵栎的眼神飘向身侧的方同。 方同眼珠转了转,俯身恭敬道,“成国公放心,我和兄弟们都是官家登基之前的亲卫,即便不是每一个都出身边军,至少也全都到边关历练过。” 哦,看来赵福金麾下的“精锐”果真是要打引号的。赵栎对着方同点点头,看向场中准备对阵的双方。 赵福金骑着名驹、英姿飒爽,身后的兵卒各个昂首挺胸、气势高昂,再后面是掺杂了宗室的援军,正满脸兴奋地指指点点、叽叽喳喳。 韩世忠骑着马在她对面,面色淡然,眼神平和,身后的兵卒队列整齐、目光沉静。 和赵栎交换一个眼神,种师道示意左右,“让他们开始吧。” 第90章 “是,元帅!”传令兵答应一声,举起令旗一挥而下。 “跟我冲!”赵福金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简直是胡闹。”种师中气得吹胡子瞪眼。 赵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场中,却见韩世忠身后分开一道口子,他就这样退进了兵卒之间。 在韩世忠隐进人群的同时,赵福金已经单枪匹马的来到了韩世忠的阵前,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然而在对方兵卒长枪盾牌的配合之下,她不仅没有造成伤害,反倒是被逼得左右支绌、险些连枪都舞不开了。 幸好没多久便有同伴来到身后,帮着赵福金支撑了下来。可惜的是赵福金有了帮手,对方兵卒的帮手增加得更快。赵福金是撑住了,她的帮手们却一个个都被解决掉了。 随着时间流逝,赵福金发现不对,奋起反击,也果然凭着自己武力的天赋破开了一道口子。 奈何还不等赵福金冲向韩世忠,两侧的兵卒交错换位,这道口子就被填上了。同时,韩世忠身后两列骑兵出阵,绕到了对方身后,直接将赵福金的人包了饺子。 接下来就是一面倒的“屠杀”,哪怕赵福金又冲击了几回,却仍然三下五除二就被挡了回去,连韩世忠的衣角都没碰到,赵福金带的人便全军覆没了。 对战结束,所有人重新列阵,韩世忠的队伍和战前一样平静,赵福金这一队却全都怂头耷脑,连带着援兵们也一个个缩得像鹌鹑。 “对战已毕,帝姬可还要前往雁门关?”种师道来到赵福金面前,面无表情地问。 “要!”赵福金抬头目视种师道,斩钉截铁地道。 “哪怕今日韩将军所领并非边军精锐,全是对阵金军时的败兵?”种师道又问。 一片抽气声中,赵福金答地同样坚定,“是!” 种师道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柔和,“明日韩将军便将领军前往代州,主持雁门关和代州军事。你便充入韩将军麾下,一切由他安排,不知帝姬以为如何?” 赵福金看了看仍旧一派淡定的韩世忠,对种师道抱拳,“茂德遵命!” 得了种师道微笑回应,赵福金走向韩世忠,“韩将军用兵如神,茂德领教了。往后茂德追随将军,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帝姬谬赞了。”韩世忠笑着回应,“听闻你习武未久,却能有如今的实力,日后多学多看,定然更加不可限量。” 赵福金开心地笑起来,“谢将军吉言。” 韩世忠又笑了笑,看向更加丧气的援兵队伍,“这支队伍乃是帝姬亲随,一次战败便这般情状,帝姬可得好好安抚才是。” “要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胜不骄、败不馁,方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一支合格的军队。” “多谢将军指点。”赵福金神色一凛,郑重向韩世忠道谢。 “你既入我麾下,练兵保持战力便也是我分内之事。”韩世忠淡淡地答。 待赵福金前去安抚队伍,韩世忠便寻到了种师道,众人回到帅帐议事。 赵栎跟随在侧,方才知道,明日不仅韩世忠要率军前往代州,种师中同样要领兵回防,还有不少当初的勤王军也要各回驻地,甚至连种师道也要离开太原,前往河北布置防线。 毕竟河东路防线已经重新建立,之前太原便能抵御金军数月之久,如今代州和雁门关已被重新夺回,又来了不少援军,还有韩世忠坐镇,种师道十分放心。 倒是河北防线,在赵佶接收金国划分的燕京等州时,平州、营州、滦州处于长城防线之内,却仍然在金国控制之中,这也是金国第一次南下的突破口。 如今幽州、蓟州、檀州也落入了金国手中,河北的防线受到的威胁更大,再有金国东路军并没有伤筋动骨,种师道唯有亲自坐镇,方才能够安心。 “种帅,虽然我不懂兵事,但一味防守,总不是个事吧?”赵栎听得众人将行军商量得差不多了,试探地开口。 种师道爽朗地笑,“成国公放心,老夫从来没有忘记,你的任务是要收复燕云十六州,这又何尝不是我大宋所有人的心愿?” 听出种师道最后一句话中的低落,赵栎故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多谢种帅时刻挂念着我。不过种帅既然没忘,后续的战事想来早就已经有了计划?” “成国公想多了,”种师道轻笑着摇头,“如今我们可没有什么计划,只能积极练兵,对金军见招拆招罢了。” 如今、练兵,赵栎精准地找到了关键字,心下恍然,赵福金率领的可是援兵中的精兵,跟真正上过战场的对上,都是这个鬼样子,其他兵卒怕是更加不堪。 所以现在也别想什么攻城略地了,能够守好原有的地盘,加强士兵的战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想通了,赵栎便继续笑,“种帅说的对,如今练兵重要、练兵重要。” 二人对视一眼,种师道知道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再多言,重新与众将官商量军务。 待所有事情议定,众人也纷纷下去安排,只待明日各奔东西。 不提其他人如何忙碌,赵栎出了帅帐,便找人带路,去寻仍旧滞留太原的范远志。 范远志的住处是城郊一个幽静的小院,种师道特意安排了不少人给他做守卫,所以赵栎刚到门口便被拦住了。 “你是何人?此乃军事重地,不可擅闯!”两个守卫拔刀拦在了赵栎身前。 赵栎配合地停住脚步,顺手拉住准备上前的方同,笑着答道,“还请二位向范远志范医正通报一声,就说赵栎收到他寄的信了,因此特来拜访。”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收刀回鞘,一人入内通报,一人和赵栎寒暄,“还请郎君稍等。” “好,多谢二位。”赵栎笑着道谢。 “郎君客气。”守卫回了个笑,重新站回原位。 赵栎也不再打扰他,站在原地默默等候。 没多久,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范远志一路小跑了出来,看到赵栎时眼睛都亮了,“成国公,你终于来了!我是不是可以回京了?” 赵栎正要迈出去的脚步顿住,眉头也皱了起来,“你一直在等我?” 他记得自己之前没说过要来太原吧?要是他没选择太原,莫非范远志就要在这里一直等吗? “这倒不是,”范远志摇头,“折将军的病拖延太久,前两天才终于稳定下来,正巧我当时有了些制药的灵感,便想着先试做一回再回京城。” “是你信中说的……”赵栎的眼睛也亮了。 “咳!”范远志提高声音打断了赵栎,往四周看了看,拽着他的衣袖往里走,“我们进去再说。” 赵栎配合地闭上嘴巴,随着范远志一路进了内院,在院中石凳上落座。 见随从们都很懂事的停在门口,赵栎重新提起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说的试验,试的是你在信中说的止血药吗?” “没错。”范远志取出一个小瓷瓶,一脸得意地笑,“以我的推测,这次的止血药药效会比军中所用好上一成,药材成本却还要低上半成。” “厉害!”赵栎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范远志收起瓷瓶,摸了摸鼻子,“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具体如何,还要试验过后才能确认呢。” 赵栎一脸认真地道,“以你的天分,就算这次失败,等你回京以后,药材和时间更充足,你肯定可以成功的。” “成国公你太高看我了。”范远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抬头看向赵栎,郑重行礼,“我一心卖弄,险些为自己惹上大祸,如今全靠成国公周旋,下官在此谢过。” 更重要的是,他惹怒的还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若非他的家人还算有些本事,或许不只是他,连他的家人也会被牵累。 前些日子送回来的信件还一股冲劲,刚刚也还那么喜洋洋,这会儿看着怎么就这么消沉? 赵栎心中困惑,皱着眉头将范远志按回原位,看着他低沉的表情,一脸郑重道,“不用谢我,你做的没错。” 范远志呆呆地昂起头,“我没错?” “当然没错。”赵栎用力点头,“当日你的药物扰乱了金军,宋军不知有多少人因此活命,你立下了大功。” “另外,金国狼子野心,迟早会再次南下。你的药物每帮着消灭一个金军,就能为不久之后的大宋减少一个敌人,这是你的第二份功劳。” “错的不是你,是那些自私自利、小肚鸡肠的家伙。更何况就算没能立下功劳,不管一心报国,还是展示自己的才能,又有什么错?就连你祖父范奉御,不也没有半点指责过你?” 看着赵栎笃定的表情,范远志想起,之前家中的信件虽然令他暂时不要回京,实则信中确实没有半个指责的字眼。 赵栎继续道,“而且我帮你说话,最大的原因,是我要用你制药的能力。所以,对你帮助最大的,还是你自己。” 第91章 是他自己吗?范远志晃晃脑袋,但是能够让皇帝改变心意,明明靠的就是成国公啊。 一时想不出答案,范远志抓住另一个重点问道,“成国公,你方才说要用我制药的能力?” “是。”赵栎顺着他的话点头,“你在信中不是说伤兵致死的原因还有伤口溃烂和高热不退吗?我知道两种药物或许有些作用,但我只知道些大概,故而想请你帮忙研制出来。” “成国公竟还知道这等神药?”范远志一脸的惊喜。 赵栎笑着摇头,“人各有所长,不同的世界同样如此,像我的世界也没有你们范家针灸术这等神乎其技。” 范远志状似理解地点点头,立刻对着赵栎询问那两种药物相关的信息。 赵栎拿出自己之前画的画,将所知的相关内容一五一十说了个详尽,连带着回答了范远志的无数个问题。 “陈芥菜卤用于内服降热,酒精外用、清洗伤口?”经过一番问答,范远志总结出两种药的作用。 不等赵栎点头,他又问道,“陈芥菜卤且不说,用药之前,我们都会清洗伤口,为何还要用酒精再洗一遍?” 赵栎耸耸肩,“因为你们用的水,它本来就不够干净啊。” 然后科普了一遍高温杀菌、沸水消毒、细菌感染等等医学知识,范远志一脸恍惚地问,“世间还有细菌这等奇诡之物?” “这可不算奇诡,”赵栎正色反驳,“只是人的眼睛不借助工具看不见而已。” 范远志追问,“需要什么工具?” “我们用的工具叫显微镜,但我可不会在这种条件下制造出显微镜来。”赵栎先说了结论,才添了个但书,“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一点相关的,你们自己试试能不能做出来。” 研究制药也是研究,或许范远志就有一个爱研究的友人擅长相关的方面呢?一切皆有可能嘛! 赵栎笑眯眯地又给他灌输了一堆知识,又留下赵桓早已写好的圣旨,这才离开小院去自己的营帐歇息。 种子他已经留下了,希望它可以在这个世界早日生根发芽吧,而他也该将目光聚焦到金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榜单字数不够,明天也更4000+ 第99章 前往雁门关的这一路上, 走得比去太原时还要慢,只因在赶路的同时,韩世忠也在练兵。 □□/练得最多的就是刚刚抵达的这部分援兵, 不是行军途中或晚间睡觉时被敌军突袭,就是安排他们想方设法攻破队伍的防御。 哪怕这一路上的攻防任务一次都没有成功过,等到抵达雁门关时, 新来的援兵们都已经渐渐褪去了青涩, 有几分向韩世忠麾下老兵靠拢的趋势了。 到达雁门关之后, 韩世忠接过了大部分军务, 将带来的所有兵将交给岳飞训练。 因为之前的配合,韩世忠知道岳飞敢战能战,唯有精锐中的精锐才最适配他的打法, 也才能将他的战力发挥到最大。 如今来的这批援军虽说经验不足, 但不得不说他们的基础条件胜过大部分兵卒,故而韩世忠将他们交给岳飞,任他从中挑选补充自己的队伍。 岳飞也并没有辜负韩世忠的好意,接手三日, 痛快地就将兵将们分作了三六九等。每一等训练任务不同,每日的供给也不相同, 再安排定时进行考核, 按照考核结果能者上庸者下。 初见之时, 岳飞携斩杀粘罕之功, 又有韩世忠的鼎力支持, 新来的援兵们哪怕有些不情愿, 也半推半就地遵从了。 等到他们体会到岳飞治军之严, 有令必行、有过必罚, 真·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又早已经陷入日复一日的累死累活里,再想不到其他了。 当然,这是大部分人的心理,但人多了,总会冒出来那么几个刺头,而这里的刺头代表就是肃王赵枢。 这位王爷的经历也算丰富,本是跟在亲哥身后、只等亲哥上位就鸡犬升天的逍遥王爷,美人环抱、儿女双全,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不想一朝变了天,老爹退位逃跑,兄长的死对头成功上位,赵枢也只能跟着亲哥一起缩小存在感。然而覆巢之下无完卵,国难之际明知九死一生,仍是身不由己被当做人质送进了敌营。 接着意料之中的被放弃,又在意料之外被救了回来,这位的想法就彻底变了,什么也没有他的小命重要! 名声哪里比得上兵权带来的安全感?妻妾的命当然也一样。赵枢努力地增加自己存活的资本,却又被逼着进了危险的军营,甚至还来到了与金军一墙之隔的边关! 赵枢不安,赵枢烦躁,赵枢在军营里上蹿下跳,试图找到平安回京的康庄大道。 于是,在众多铆足了劲要赶超同僚和不甘落后的人中,每天按时按点完成任务不曾有过半点波动的赵枢就这样和其他刺头们一起进入了岳飞的视线。 在岳飞多次暗示加明示,这些刺头仍然我行我素之后,岳飞增加了一个训练项目。 将每一等中挑出数名表现出众之人,与岳飞指定的人对战,胜者有赏。 一连三日被打得像死狗一样,在第四天再次被选中之后,赵枢再也忍不下去了。他的目标是平安的活着,而不是天天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岳将军,其他人都是轮流对战,为何只有我一人每日都被点名?”赵枢对着岳飞抗议。 “你说错了,每日都要对战的人不止你一个。”岳飞正色道,一一数过人名之后,他认真解释,“只不过他们与你不在同一营,你才不知道而已。” 赵枢气得快要跳起来,“你果然是在故意针对我们!” 岳飞脸上流露出困惑,“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在这几天里,其他对阵双方岳飞都安排的势均力敌、各有所长之人,彼此取长补短,皆能有所进益,还能给观战之人以启发。 唯有赵枢的几个对手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性子够直、出手够重,哪怕二人实力悬殊,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拿到压倒性的胜利。 被岳飞理直气壮的回答梗住,赵枢回过神来怒火直冲天灵盖,指着岳飞怒骂,“我是当今肃王,你一个小小军汉居然敢暗害我?!” “你说错了!”在一旁连看了三天大戏、今天也在继续看的赵栎踏步而出,大声打断赵枢的话,“自入了军籍、来到边关,你就已经不是肃王,而是军中兵卒。” “身为兵卒,如何训练,如何作战,一切皆由将官安排!无论如何也用不上‘暗害’二字!” “若想要摆你的亲王架子,等你先能活着回到京城再说吧!” 赵枢后退两步,扭曲着脸瞪向赵栎,“你竟然真的要我们上战场?!你难道不怕我们有个闪失,你回京无法和皇帝交代吗?” “你是在骗我还是骗自己?”赵栎冷笑两声,直白地道,“就你跟你亲哥在皇帝登基之前,将他挤兑的惨样,你确定他得知你的死讯不是拍手称快,而是找我的麻烦?” 赵枢面色再变,又后退了两步,目露惊恐地扫视四周,“你和皇帝是故意要我们兄弟的性命!” 赵栎朝天翻白眼,“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皇帝真一心要你死,早在金国军营就把你抹脖子了,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子,白白浪费这些日子的米粮!” “你!”赵枢再次心梗,狠狠地磨牙。 “当然,我不是说皇帝很待见你,和你的同宗亲族们。”赵栎认真地解释,“特别是像你这种皇帝的近亲。” “一个个每年拿的俸禄赏赐不少,但不仅对皇帝对朝廷没有助力,有的还反过来给他找麻烦,正常人都不会待见你们的,你说对吧?” 对上赵栎询问的眼神,赵枢险些呕血,咬着牙根硬气地别开了头。 “不过皇帝也知道,你们也觉得自己很委屈!”赵栎扫了扫队伍中分散的宗室们,语重心长地道,“以往许多年,因皇家规定,不少宗室欲求报国而无门。” “这不,他将你们集中起来训练,然后送到边关来,这不就是摆在你们眼前的一条上进的路。” “军中纪律严明,所有兵卒一视同仁。只要奋勇杀敌,金银、官职、权力,一切的一切你们都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挣回来。” 赵枢悲愤地大吼,“可是我不想挣啊!我明明只想安安分分地留在家里,他凭什么要送我来这出生入死啊?!” 此话一出,整齐的队伍立时骚动起来,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在赵枢身上游移。 “哈!你这话说的,你当眼前这些将士就是天生喜欢与人厮杀拼命吗?”赵栎被气笑了,瞪着赵枢厉声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比你更希望留在家乡过最平凡的日子!” 将士们的议论声渐渐消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赵栎身上。 赵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落了下来,“但是他们来到了这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被赵栎锐利的眼神逼视着,赵枢僵着身子,不动也不说话。 第92章 “因为他们要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赵栎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他们只能忍痛离开自己的家乡和亲人,来到这里,留下自己的鲜血乃至生命。” “他们如此,你们这些享受了朝廷俸禄和特权的宗室,在山河飘摇的时候,没有资格说出想要‘安分地活’这种话!” 悲愤、动容、不甘、沉思……看着队伍中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赵栎的声音中满是蛊惑,“想要活得安稳,想要重新锦衣玉食,那就用你们自己手中的武器,打出边关的太平。到时候,你们尽可以回到京城肆意享受风花雪月!” 打出边关的太平,回到自己的家乡,过上自己向往的生活,众人的眼神流露出期盼,面色也变得越发坚定。 “但是!”赵栎满脸肃穆,大义凛然道,“皇帝已经下旨列入祖训,所有宗室往后皆会入军籍,但凡家国有危,必须一个不少全部上阵,共赴国难!” “陛下深明大义!宗室舍生忘死!我大宋定能驱逐金狗!收复河山!”岳飞踏前一步,振臂高呼。 “驱逐金狗!收复河山!驱逐金狗!收复河山!”众人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好半晌,呼声渐弱,岳飞示意众人收声,准备回到最初的主题,他看向赵枢,“其他人都准备好了,今日的对战就差你了。” 赵枢左右看了看,知道自己借助皇帝名声保命的想法看来是泡汤了。 平复了下心情,赵枢准备回到自己最初的诉求,“成国公,你方才说将官对我用不上‘暗害’二字,但是你看看……”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向赵栎袒露出布满青紫的胸膛,“我一连三日都因岳将军的私心遍体鳞伤,他所说的其他人想必也与我相差无几,你难道要继续放任他肆意妄为吗?” “白斩鸡。” “太弱了。” “连点肌肉都没有。” …… 一声声吐槽中,赵栎轻描淡写地问,“你这些伤有影响到第二天的训练吗?” “没有。”赵枢不甘不愿地答。 “既然没有影响,那这训练就在正常范围之内。”赵栎淡淡道。 “但是他明明承认了是在针对我,你居然还要放任这种不公?”赵枢瞪大了眼睛,恶狠狠道,“我要上奏官家查办你们!” 岳飞淡定道,“你不必拿官家来吓唬我,我敢做就是问心无愧。” 赵枢气得蹦了起来,“你还有脸说问心无愧?!” “是你自己训练不够用心,本该受罚。”岳飞的表情纹丝不动,继续淡定道,“只不过我不愿因你这么点小事大动干戈,也不想你受伤太重误了训练,所以换了惩罚的方式罢了。” 如今他们正要趁着金军未至尽快练兵,一时一刻都不得放松。当众行刑影响训练不说,受了杖刑的人至少也要停训两三日,就算杀鸡儆猴了也得不偿失。 还不如换个方式,众人皆有进益,受罚的人深受折磨的同时,也被动有了长进,正是两全其美。 听得岳飞的分析将自己贬低得一钱不值,赵枢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涨红着脸反驳,“我每天的任务都是按时完成,哪里训练不够用心?” “初入军营,本该是你们进步最快的时间。但你第一日的任务按时完成,第十日同样的任务也在同样的时间完成。”岳飞一脸厌恶地反驳,“也就是说,你这十日毫无进益,甚至每日皆有余力未曾用尽,又哪里来的脸说自己用心?” 赵枢恼羞成怒地吼,“留有余力又如何?我们眼看就要上战场拼命,难道还要连每一日的训练都拼上老命吗?” “当然!”岳飞答得斩钉截铁。 不等赵枢再次变脸反驳,岳飞继续道,“上阵打仗是拼命,没有人可以确保自己平安回来,但是实力强的总会比实力弱的机会多些。‘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用心训练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小命!” “打仗不是单打独斗,都要与自己的同袍彼此配合,若是一个人的实力成为其中的短板,或许到时候覆灭的就是这一整个队。反之若有人脱颖而出,或许便能带着同袍绝处逢生。” “更重要的是,入了军籍、来了边关,衣食住行样样齐备,还能拿到饷银养家糊口,便该全心全意报效家国,否则又如何对得起官家的厚赐?” 最后居然拐到了皇帝的身上,果真是符合岳飞精忠报国的人设啊! 赵栎恨恨地磨了磨牙,顺着他的话头补充道,“岳将军说得不错,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今我们在雁门关备战,备的是什么?” “我们准备的不是刚才喊的‘收复河山’,而是在防备金军再次南下,是为了防止金人侵占大宋国土、霍霍大宋百姓。” “我们穿的衣甲、吃的饭食,皆是百姓辛辛苦苦、日日不休劳作而成,你们的父母妻儿同样也是芸芸百姓中的一员。” “于情于理,我们都必须用尽最大努力,保证城关不失,将金军斩于门外。” 沉重的声音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赵栎一把将赵枢推到对战之处,高声道,“今日因着赵枢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赶紧对战完毕,然后回去用饭歇息,不要再误了明天的事。” “是!”赵枢的对手字正腔圆地应了一声,奔着赵枢便冲了过去。 知道自己打赵枢是岳飞安排、合情合理,他心中顾虑顿消,三下两挡住赵枢的反抗,开始一通单方面的暴揍。 赵栎正看得津津有味,岳飞默默凑到了他身边,小声问道,“成国公提到百姓,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吗?” “岳将军以为呢?”赵栎继续乐呵呵地看戏,头也不回地反问。 “我以为是。”岳飞答道。 他说了衣食住行需得感恩皇帝,成国公紧跟着就提到衣食来源于百姓,虽然好像只是随意带过,但岳飞自然能感受到其中针对之意。他不解,成国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赵栎终于转身看向岳飞,笑着点头,“岳将军的感觉很敏锐。” “成国公为何要如此提点我?”岳飞忍不住拧紧了眉心。 第100章 精忠报国, “忠君”可以但不要愚忠,“报国”不该是皇帝,而是这无数的百姓。 赵栎很想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全塞到岳飞脑子里去, 但在这人声鼎沸的校场,面对着岳飞未添风霜之色的脸庞,那些翻滚的情绪赵栎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内心暗叹一口气, 赵栎只道, “我听说将军极为重视军纪, 严令麾下将士不得骚扰百姓, 更不可取百姓一针一线,我十分赞赏将军所为。” “不过明正法纪之外,说出事实让将士们心悦诚服、自愿遵从, 双管齐下也无不可啊。” 岳飞感觉得到赵栎最初的想法肯定不是这样, 但赵栎改了口,岳飞也无法强逼。 而赵栎说的军纪之事又正正说中了岳飞的心思,他顺势接道,“成国公谬赞了。不过成国公所言, 双管齐下,可有具体的法子?” 赵栎直接摊手, “将军太高看我了, 论治军你才是行家, 此前不过是未曾想到这一点罢了。如今有了眉目, 你定然可以想到合适的法子。” 岳飞欲言又止, 但见赵栎脸上满是拒绝, 他也只能退让, “还是多谢成国公指点。” “唔, 你都谢我指点了, 那我再多说一句。”赵栎摸了摸下巴,“你于打仗一事极有天赋,但也可多寻点兵书阵图看看。见多识广、触类旁通,多看书多学习总不是坏事。” 原本的岳飞归于宗泽麾下,经他传授阵图,受他不少指点。如今因为他的到来,二者并无交集,赵栎可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岳飞的发展。 “还有军中将士多出身贫家,不通诗书不懂礼仪,练兵之时传授一二文字道理,兵卒受益良多,人心自然安定。” 岳飞神色肃然,郑重地向赵栎行礼,“成国公的话我记下了。” 赵栎点了点头,见场中对战之人皆已分出胜负,便道,“今日对战已毕,将军该去赐赏了,告辞。” “成国公慢走。”岳飞配合地让开道路。 这日过后,军中训练更是热火朝天,赵枢和那些不安分的刺头也全都规矩下来,全力以赴指哪打哪。 又过几日,原本只在宗室中盛行的口号被照搬到军营,还多加了几句爱护百姓的话语。 为了让将士们记忆更深刻,口号内容被下令写在木板上,每日饭前需齐声呼喝一遍方才可以开饭。 时间流逝,随着每日看这木板,军中有一位农家出身的兵卒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写出其中一两个字了。 一群泥腿子里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会写字的,这可是一件破天荒的新鲜事。 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一波一波的人前来打探消息,得知他是照着板子自学的,许多人都不服气了。 不敢和出身贵族的士人们比较,但同样在当兵,同样天天喊口号,天天看板子,谁又比谁差在哪里?他们也能学会写字,还能比他会得更多写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