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咬墨刀》 第1章 [古装迷情] 《青梅咬墨刀》作者:青青尧【完结+番外】 简介: 说起探花郎杨玉成,临安城人皆叹息。探花郎英眉俊目,却配了一副毒心肠,投了朝内最贪最恶的覃相做靠山,为虎作伥,甘做狗官。 身后骂声一片,杨玉成却置若罔闻。 直到那日,他擒住一个跟踪他的女子,从她的身上搜出记录他日常行踪的本子,一贯淡然的杨玉成终于变了脸色。 陈妙荷带着父亲的嘱托,千里迢迢赶赴临安,混迹于市井之间,以探听消息,为小报… 说起探花郎杨玉成,临安城人皆叹息。探花郎英眉俊目,却配了一副毒心肠,投了朝内最贪最恶的覃相做靠山,为虎作伥,甘做狗官。 身后骂声一片,杨玉成却置若罔闻。 直到那日,他擒住一个跟踪他的女子,从她的身上搜出记录他日常行踪的本子,一贯淡然的杨玉成终于变了脸色。 陈妙荷带着父亲的嘱托,千里迢迢赶赴临安,混迹于市井之间,以探听消息,为小报撰写新闻为生。 受人之托,她盯上了有名的狗官杨玉成。 她随他上值下值,穿行陋巷之间,出入豪富之家,眼看多日奔波终于要有结果,却被他堵个正着。 线索本被撕得粉碎,她正欲破口大骂,却见眼前青年含笑朝她拱手。 “荷娘莫怪,是兄长来迟。” 小报狗仔*朝廷狗官 单元探案 悬疑小说 古风悬疑 探案 权谋 久别重逢 欢喜冤家 阴差阳错 第1章 断舌启(一) 三更的梆子响起时,熙春楼里新来的舞娘正巧一曲舞毕,她仰着头微微喘息,粉红色的纱衣轻薄,遮不住雪白的肌肤,鼓起的胸乳仿佛跟着呼吸抖动。 叫好声雷鸣似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般飞掷到台上的赏钱。 舞娘弯身去捡,胸乳荡漾,又是一波轻佻的叫好声。 她权当听不见,一心一意去捡台上的赏钱。却没想到,有一块碎银飞来,不偏不倚正扔到她的胸脯上,顺着乳沟滑入抹胸。 舞娘惊呼一声,抬眼一看,却见两个年轻公子正倚在二楼栏杆处。一人着红衣,长了副娃娃脸,眼角眉梢全是风流。目光转向另一个着青衣的,舞娘却再也移不开眼,那公子长得着实俊美,难得的是,俊得英挺,半点不带脂粉俗气。 舞娘如丝媚眼望向青衣公子,葱白指尖探进抹胸里,缓缓勾出一块碎银。 “多谢公子打赏。” 却见那青衣公子不闪不避,举杯朝她致意。 舞娘微一福身,倒退着下了台。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朝跑堂的小二打听。 “我瞧二楼那位青衣公子贵气不俗,不知是何身份?” “你说的是杨大人吧。” “杨大人?他如此年轻,竟已经入仕?”舞娘更是惊讶,“真是少年英才!” 小二眼风一扫,便知这新来的舞娘也拜倒在了探花郎的青衣之下。 “你竟然不知杨玉成杨大人的名号?” 瞧见舞娘瞪起一对无辜杏眼,小二哥叹口气,娓娓道来:“杨大人是绍兴二十三年官家钦点的探花,人生得俊美,跨马游街时不知有多少小姐芳心暗许,城里的老爷们也对他赞不绝口。” “所以他已经成婚?”舞娘眼神黯了一瞬,“真是可惜。” “不不不,一点都不可惜。幸亏他没有成婚,不然要累得妻子也跟着他抬不起头来。”小二哥痛心疾首,“探花郎好相貌,却配了一副黑心肠。放榜第二日,他便递了帖子进了覃府,在宰相覃京面前长跪不起,口称座师在上,受学生一拜,硬是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自此拜入覃京门下,为虎作伥,横行霸道。” 舞娘不肯信,她虽来临安时日不多,可也知道宰相覃京权势熏天,手下党羽更是鱼肉百姓,坏事做尽。杨大人那样光风霁月的模样,怎会同那些恶人为伍? 她兀自嘴硬:“你既说他进了覃府,你们又是如何看到他磕头拜师的,难不成还是他自己说的?” “哎!还真就是他自己说的!”小二哥一拍手,“你道怎样?这样的丑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真是白瞎了那副好皮相!” “玉成兄,我真是羡慕你这副好皮相啊。” 同一时间,二楼的尹鸿博尤自愤愤,他盯着台下舞娘的曼妙身姿,恨骂道:“明明是我扔的银子,可那舞娘眼里却仿佛只瞧得见你,难道我是个透明人不成?往后我再入寺庙,不求别的,只求佛祖下辈子也让我生得一副好容貌,不用说不用做,便有女子为我倾心。” 杨玉成抿一口酒,笑着接话:“好啊,我同你一道求佛祖保佑。” 两人正说话间,身后包厢门打开,一人喷着酒气搂上杨玉成肩膀,亲热道:“玉成,出来透气也够久了,回去继续喝啊。” 杨玉成略一矮身,避开来人的搂抱,冷淡道:“改日吧,天色已晚,我该归家了。” 闻听此言,那人顿时色变。尹鸿博急忙打圆场:“田兄,今日着实晚了些,我也有些醉了,明日我定请你喝个痛快。” 田荣扶着门框冷笑:“你不必替他遮掩。我知道他看不上我。你我三人都是同年,他杨玉成傍上覃相,不到两年,便从翰林院编修升至大理寺丞,而我却日日受上官磋磨,至今不受重用。我几次三番邀他出来,他却次次推脱,这次若不是在熙春楼巧遇,他岂会多看我一眼?” “田兄你多想了,玉成公务繁忙,十约九不来,这次也是我运气好,正巧……”尹鸿博正欲解释,却听身旁那人插话。 “我看不上你又怎样?” 杨玉成手中把玩酒杯,一双丹凤眼冷冷瞥向田荣:“你有何处能让我看得上?是毫无灵气的诗文,还是暴躁易怒的脾性,抑或是,甩下老家妻儿不顾,在熙春楼日日买醉的潇洒?” 田荣的脸顷刻间涨得通红:“杨玉成!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反手想拉住杨玉成,对方却敏捷地闪身躲开,一甩袖子,径直下了楼,只留田荣踉跄着摔倒在地,哇呀呀气得大叫。 “玉成兄就是爱说实话。”尹鸿博也不扶他,只是干笑几声,“杨玉成,你倒是等等我啊!” 他一溜儿小跑追上杨玉成,小声抱怨:“一个口无遮拦的酒疯子而已,你惹他干嘛。” “无他,碍眼而已。”杨玉成言简意赅。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正要往酒楼门口走,却听得田荣突然在身后暴喝。 “杨玉成,你别走!” 田荣颤抖着手指向楼下,一张胖脸涨成猪肝色:“就算你现在再风光又如何,撒泡尿照照自己吧,你不过是覃京脚边的一条狗而已!” 丝竹管乐声戛然而止,熙春楼内落针可闻,楼内宾客的目光纷纷投向杨玉成的背影,含着隐晦的兴奋。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杨玉成缓缓转身。他从容地与田荣对望,蓦地,唇角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田荣只觉得背后一凉,刚要再说几句壮胆的话,却见眼前如青竹般挺拔的青年慢慢弯下脊背。 只见青年双手高举过头顶,而后深深作揖,满面恭敬地高呼道: “能给恩师做狗,乃我杨某三生之幸!” 众人哑然,方才还替杨玉成辩驳的舞娘此刻惊得双目圆睁,“他……他……他”他了半天讲不出话来,倒是小二哥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哼笑道:“不愧是杨大人,真是名副其实的狗官。” 却见狗官杨玉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依旧面色淡然,他直起身,敛袖施施然走出酒楼。 尹鸿博等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笑嘻嘻迎上来:“杨大人如此尊师重道,令我等汗颜。” 杨玉成懒得理他,只摆摆手:“还不躲远点,当心明早你父亲得知你又同我这狗官厮混,扒掉你身上一层皮。” “说得也是。”尹鸿博心有戚戚焉,“你今日又在熙春楼出了名,我得躲你几日。既如此,你在此等上片刻,我这就让王顺驾车送你……哎,你莫走啊。” “晚风和畅,不劳相送。”话音未落,杨玉成人已走远。 虽三更已过,但西湖边歌舞不休,待行数百步,歌管欢笑之声渐小。行至后市街,夜愈发静悄,在这样一片寂静中,就连偶尔响起的狗吠声都分外突兀。 更不要说身后来自另一人的脚步声。 虽刻意放轻放缓,却依旧逃不过杨玉成的耳朵。 他不动声色,继续缓步而行。 在经过一处凸出的青石板时,他突然哎呀叫了一声,像被绊倒了似的,顺势倒在地上。 摔倒的瞬间,他的目光迅速在后方扫过,果然,一个瘦小的身影飞快地躲进一旁酒肆青帘幡子的阴影里。 “不长眼的破路,居然敢绊本官的脚!”杨玉成踉踉跄跄爬起来,恨恨地在地上跺了几脚,继续摇摇晃晃地朝前走,没走几步,便闪身拐进窄巷中。 第2章 他屏气凝神藏于巷口凸出的土墙后,不多时,便听得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 在走进巷口时,脚步声迟疑片刻,随后,又猛地后退。 但已经太晚。 杨玉成跃身向前,势如闪电,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扼住对方的脖颈。 骨架纤细,肌肤柔滑,是个女人。 杨玉成掀起眼皮,手上的力气却没有半分减轻。 “深夜尾随,敢问阁下有何要事?” 第2章 断舌启(二) 月光浮动,照出来人的模样。 圆脸杏眼,本该是一副讨喜容貌,可此刻却因喘不上气而面露痛苦之色,菱角似的嘴唇徒劳地张开,喉间发出短促的“嗬…嗬…”声。 像只被踩住脖子的猫儿。 杨玉成刚想松松手,给她些许喘息机会,却冷不防瞧见她的眼。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眼角因痛苦挣扎落下几滴泪来,可眼中却没有半点乞怜之色,只是愤恨地盯着他,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好生熟悉的一双眼。 杨玉成愣了神,待再回过神来,一只穿着黑色圆头麻布鞋的脚直直地踹向他两腿之间。他瞳孔一缩,猛地后跳。抓住对方脖颈的手松开,又顺势下探抓住她的脚,使劲儿一拽,却没想到对方早料到他的招式,在他抓住她的脚时就提前后退,只一个眨眼,杨玉成手里留下的,只有一只沾了泥土的布鞋。 他朝着前方逃离的身影短促地笑了一声,几个跃身,又将她堵回窄巷。 杨玉成步步紧逼,那女子接连退了许多步,终于避无可避,单薄的脊背贴上了冰凉的土墙。 “杨大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动脚呢?” 眼看着杨玉成再此伸出那如铁钳一般的手来,对方失了镇定,慌慌张张地开口。 “小女子陈妙荷,听闻探花郎容色无双,这才一时起了歹心,想多多亲近一番。却没想到令杨大人心生误解,实在是我的不是。” 她羞涩地朝他笑,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水,轻轻一眨,便落了下来。 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原来如此。”杨玉成露出了然神色,伸出的手改掐为托,轻轻扶起陈妙荷的下巴来。纤细的下颌骨,彷佛一捏即碎。 “还请郎君怜我。” 她的颤抖自手掌传来,杨玉成笑了一下,身体贴得更近,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间。 “郎君?!”陈妙荷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会是如此,一时惊怒交加,一声本该羞涩甜蜜的郎君被她喊得变了调,像崩了弦的古筝,又尖又利。 杨玉成垂眸:“你不是爱慕于我?” “可……可小女子虽倾心于你,却也不是轻浮之人。若郎君也对我有意,须得三媒正聘,六礼周全,方可……” 她将背贴得更靠近墙面,严丝合缝,生怕他作怪的手再往后去。 可偏偏,那只险些将她掐死的手却只停留在她的侧腰处,反复摩挲。 陈妙荷的眼底逐渐露出慌张,杨玉成瞧得真切,这慌,终于不是装出来的。 他的手顺着裙摆细褶探进去,果然摸到一处开口,一个巴掌大的坚硬物什被他用两指夹出。 “这是什么?” “你还我!” 同一时间,两人都出声喝道。 陈妙荷故技重施,再次抬脚朝杨玉成狠狠踹了过来。只是这次,他早有防备,手用力一捏,掐住她只穿着白布袜的脚。 “你放开!”陈妙荷重心不稳,跳了几下,扶住墙面稳住身形。 她不甘心地叫道,可却不敢再动,生怕一个不稳,狠狠摔在地上。 杨玉成对现下这个姿势非常满意。 他一手钳住陈妙荷的脚,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打量手里的物什。 一个对折的桑皮纸本,不算厚,展开也只有巴掌大小,藏在裙褶处的细袋里,确实隐蔽。 他对着月光翻开。 “王二家幼子走失,年六岁,高约四尺,玩耍时与伙伴走散。” “药材铺今日失窃,丢失多种珍贵药材,一枚有濒死急救之效的老山参也在其中。” “吏部侍郎邓瑞家中闹鬼,夜半偶有凄厉哭声。” 前几页记得都是些没头没尾的坊间消息,杨玉成略扫了几眼,正要合上,却瞧见下方一行小字。 “大理寺丞杨玉成今日按时退值,赴潘家茶楼喝茶,约一炷香时间后离开归家。” 他面色倏然而变,飞快翻至下一页。 “杨玉成今日休沐,去城内大户潘虎家中赴宴,喝至酩酊大醉,携礼物归家。” “杨玉成赴熙春楼吃酒,深夜归家,路遇猫狗,戏之。” “杨玉成携礼盒拜入覃府,三刻钟后归家,神色凝重。” 接连四五页,都记录了他这些时日的详细行踪。 他眼中寒芒点点,射向陈妙荷。 “你是何人派来的?” 自杨玉成拿出桑皮纸本,陈妙荷就知道今夜在劫难逃,再加上恼恨他方才戏耍她,便反唇相讥道:“大人怕什么?不就是吃了几家的宴席,往覃相家送了几次重礼而已,何必如此紧张?临安城内人人皆知,大人是覃相养的好狗,替主人叼回些臭鱼烂虾,也是理所应当。” 杨玉成冷笑:“好一副伶牙俐齿。” 他手下用力,陈妙荷的脚骨几乎要被捏碎。 她痛叫一声,急忙喊道:“我确是受人所托,却非大人所想……” “啊!” 杨玉成正要细听,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随即便是身体摔在青石板路上的沉重闷响。 听音辨位,距离不过数十步。 他目光一凝,顺手将桑皮纸本收入怀中,往巷口走了过去。 陈妙荷一只脚还被他拽着,只能单脚跳着,狼狈地被他拖到身后。 月光清亮,银芒铺洒在青石板路上。 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抽搐着倒在路中央,腹部插着一柄短剑,鲜红血色自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路间的石缝。 “死人了!?”陈妙荷忍不住惊叫。 她往前跳了跳,把头探得更远。 “或许还未死。”杨玉成瞥她一眼,“不过伤在要害处,必死。” “过去看看!” 陈妙荷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挣扎着往外跳,似乎忘记了自己仍是杨玉成手中的猎物。 杨玉成低眉思忖,离得远,他瞧不见那人的面庞,但看穿着,便知非富即贵。 他放开陈妙荷的脚,改握住她的肩,轻轻一推。 “走。” 两人站在血色浸染的边缘处,探头看地上的男人。 他一动不动,一把短剑横贯腹部,两手紧握剑柄,似是自尽而亡。 从他们听见叫声赶过来,不过数息,人便死透了,可见这一剑,定是插在要害处。 只见他双目圆睁,面色痛苦,嘴巴大张,鲜血汨汨涌出,定睛细看,竟发现口中赫然缺了半截舌头。 陈妙荷吓了一跳,又觉得眼前这人有几分熟悉,可偏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人……”她拧眉望向杨玉成。 他似乎也很是震惊,只见他唇形微动,喃喃道出四个字。 声音极低,几不可闻。 可陈妙荷却紧盯住他的双唇,仔细辨认后,一字不错地重复道:“竟是薛通?” 她猛一拍掌,一副恍然大悟模样。 “原来是工部侍郎薛通!” 去年年末,西城墙一处墙体坍塌,工部派工匠修补,陈妙荷偶然路过时,曾见一官员厉声呵斥工匠,面容凶神恶煞,一副吃人模样,骂至兴头,抬脚便踹。那年过半百的工匠扑通一声跪下,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连声告罪。 路过的百姓低声议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薛通一个月前才刚从工部郎中升到侍郎,如今可不正是抖威风的时候?” 如今,往日春风得意的薛大人,此刻却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陈妙荷弯下腰去,身体凑得更近,正要把尸体的动作看得更清楚时,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杨玉成抬眼远望,远处街面已能隐约看见几个飞奔而来的身影,必是巡逻的官差听见动静赶来。 他心生警惕,再一错眼,却见一旁的陈妙荷冒失地伸出手,像是要拨弄锋利的剑刃。 “你做什么?”杨玉成低喝一声,急忙伸手去拦,生怕她破坏了凶案现场遗留线索。 没想到陈妙荷却趁此机会,肩膀一沉,像只滑不丢手的泥鳅,从他的桎梏中钻了出去,紧接着便是全力一撞。 杨玉成倒退两步,险些踩进血泊之中,堪堪稳住身形,再一抬眼,陈妙荷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杨玉成正要转身去追,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暴喝响起:“前面的,莫动!” 随即,一只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插在他脚边的石板缝隙中。 官差瞬息已至。 第3章 杨玉成凝眸远眺,只见那抹纤细身影渐隐于夜色深处,忽而淡淡一笑。 “原来竟是我看走了眼。”月光泠泠,映得他唇角笑意似刃:“倒叫只修成精的猫儿,在眼皮子底下溜了。” 第3章 断舌启(三) 陈妙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瓦子后巷的方向跑,白色布袜早就磨破了洞,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可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咬着牙朝前奔跑。 不同于后市街的宁静,深夜的瓦子后巷却依旧热闹非凡。 这里紧邻瓦舍,就算是深夜,依旧吵闹不休。陈妙荷自巷口而入,经过喧闹的私人赌坊,又绕过几家灯火通明的暗娼小馆,在曲折如迷宫般的窄巷中左行右绕,终于瞧见那一排联栋而建的公屋。 陈妙荷推开其中一道挂着红布条的矮门,屋内油灯未灭,火苗随风飘忽。 她轻轻合上门,转身的一瞬,双腿忽然失了力气,浑身一软,便顺着门边出溜下去,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 这一夜,实在惊心动魄。 她缓了半晌,方才觉得气力重新灌注回四肢百骸,又强打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放轻脚步走到矮床边。 孙氏侧身躺在床内侧,她呼吸清浅,面容宁静,仍在熟睡之中。 陈妙荷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坐在床边,褪下血迹斑驳的布袜,才见足底早已磨破,皮开肉绽,翻出猩红血肉。 她怔怔失神,又想起那只在打斗中遗落暗巷的布鞋。那双黑布鞋花了她足足二百文钱,原想着鞋底厚实,起码穿它个十年八载,岂料才几日光景,一只鞋便弃她而去。 陈妙荷长长叹气,她甩脱剩下的那只鞋,翻身躺在床外侧,刚要合眼,却听孙氏在她身后喃喃呓语:“玉成,玉成。” 听见这二字,陈妙荷不免心中一跳。 她暗自腹诽道:“娘啊娘,你可知你的玉成今夜险些掐死我?” 其实,陈妙荷也是两年前才有了孙氏这么个娘。 自打她有记忆以来,便同爹爹陈令言相依为命,从来没见过娘亲一面,也从未听过陈令言提起过娘亲一句。 被村里的幼童嘲笑是没娘的孩子时,她也曾哭着回家问陈令言:娘在哪?为何不回来找荷娘?是她不喜欢荷娘吗? 陈令言不语,只是红着眼地将年幼的她搂入怀中,滚烫的泪透过衣裳浸湿肩头,陈妙荷从此知道了,娘是爹爹说不出口的痛,是她只能藏在心里的念想。 直到陈令言身死,她都不曾知晓娘亲的姓名。 或许是上天垂怜,两年前,陈妙荷带着父亲嘱托,从寿春县日夜兼程赶赴临安寻人。可却没想到,要寻的人没寻到,她却因赶路多日饥病交侵,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街头。 当她从高烧中醒转过来,孙氏满是关切的面容就在眼前,眼神柔和,笑容温暖,和她想象中娘亲的模样如出一辙。 孙氏用手背在陈妙荷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而后由衷欢喜道:“可算醒来了,你都昏迷一整天了,定是饿了,灶上有粥,我给你盛上一碗。” 陈妙荷靠在软绵绵的榻间,一口一口咽下孙氏喂的白粥,两行清泪忽的流下来。 孙氏被她的泪水唬得手足无措,慌乱之下将她搂入怀中,一叠声地安慰道:“会好的,会好的。” 就这样,陈妙荷在孙氏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刚能勉强下地时,孙氏却在去药铺抓药的途中突遭横祸。 一匹惊马飞驰而来,孙氏躲闪不及,竟被掀翻在地,后脑磕在了坚硬的石头上,人登时昏死过去。 还是瓦子后巷的邻居大娘看到,将她送到医馆救治,又匆匆回来告知陈妙荷此事。 彼时陈妙荷的盘缠早已用尽,没法子,只好先将陈令言临终前给她的玉佩当掉,换了几十两银钱为孙氏治伤。 在鬼门关盘桓数日,孙氏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可伤在头部,淤血不散,人却日渐糊涂起来,有时竟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唯一记得的是,她来京城,是来寻子的。 孙氏之子两年前进京赶考,却一去无踪。孙氏久等其不回,念子心切,孤身一人,由岭南昌化县一路北上,四处打听,最终寻到了临安府,巧遇了晕倒街边的陈妙荷,出于善心,将她捡回落脚之地。 可问起儿子的名字,孙氏却又犯起了糊涂,任陈妙荷如何盘问,她都一副迷糊模样,支支吾吾说不出半点有用的线索。 陈妙荷索性认孙氏为义母,平日里互相照料着,感情一日胜过一日,就连瓦子后巷的邻居们,都以为二人是一对真正的母女。 待孙氏伤情稳定,陈妙荷寻了份为小报撰稿的零工,挣的钱虽不多,但好在时间灵活。她一边在坊间打听消息,一边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帮孙氏找儿子。一年多来,她几乎问遍整个临安,却始终一无所获。 正在绝望之际,一天夜里,孙氏却突然说起梦话,玉成,玉成的叫个不停。 陈妙荷猜测,玉成可能就是孙氏儿子的名字。 很快,她便将目标锁定在临安城有名的狗官探花郎杨玉成身上。 孙氏来自昌化县,昌化位于岭南偏远山区,多为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数年来,参加科举的不过寥寥数人,中举者更是凤毛麟角。 而杨玉成籍贯昌化,又与孙氏之子年纪相仿,更重要的是,他正是在两年前的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获得覃相青睐。 他极有可能就是孙氏之子。 可为何他一朝得势,却忘了家中还有思他念他的娘亲呢? 陈妙荷想不通,怎么有人明明有娘却不珍惜,真是可恶至极。 五日前,她在杨玉成退值后,偷偷摸摸地跟在他的身后。几日来,随他出入豪富之家,穿行陋巷之间,见过他种种行径,对他的鄙夷有增无减。 孙氏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儿子? 回想起杨玉成那双狠戾的眸子,陈妙荷不禁打个寒战,想不到他以文入仕,却有着这般身手。难不成这两年间他另有奇遇,这才无法归家认母?抑或是自己错认目标,他并非自己所寻之人? 千思万绪闪过,陈妙荷头疼欲裂。她索性拉高被子,把脑袋蒙住。 算了,不想了,今日实在乏极了,明日事明日再说。 眼皮合上的瞬间,陈妙荷的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明早定要去鞋铺看看,不知掌柜肯不肯卖一只鞋给她? 天未亮时,隔壁在码头扛货的王叔便叮叮咣咣地出了门,关门的声响巨大,震得整面墙都微微颤抖。 陈妙荷自睡梦中惊醒,揉揉迷蒙睡眼,这才发觉身侧已经空空荡荡。 “娘?”她支起身子。 孙氏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就来。” 话音刚落,她推门而入,手中拿了个陶碗,冲着陈妙荷神秘一笑。 “瞧我拿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她喜孜孜地献宝。 陈妙荷探头一瞧,两枚圆溜溜的剥皮鸡蛋躺在碗底。 “哪来的鸡蛋?”她惊喜叫道。 “前些日子隔壁王婶拉我编什么百花绳结,昨天说那绳结放到绣铺寄卖,居然卖出去了,分了我五文钱,这不,我换了鸡蛋回来给你补补身子。” 孙氏把碗递过来。 “娘,你也吃啊。” “我不吃,我吃过了。” 陈妙荷却不肯信,她把碗一推,故作生气:“你不吃,我便不吃。” 孙氏没法子,只好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较小的鸡蛋,放入口中。陈妙荷见她吃了,这才眉开眼笑,把另一颗鸡蛋塞进嘴里。 吃了朝食,孙氏忙着洒扫家里。 京城大,居不易。 陈妙荷花了百文租来的这间公屋,通间不过一丈,十步见方,仅容一塌一桌一灶。好在她们只有母女二人,虽说挤了些,但也还算舒适。 房屋虽小,但却处处整洁。 角落里放了一个箱笼,放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冬天的被褥。上方是赵叔帮忙做的竹架,摆了些诸如碗筷干菜斗笠之类的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邻着窗的西墙边放了张矮桌,平日里陈妙荷就是在这里撰稿,一则市井消息十文到三十文不等,若是重大独家,可获稿酬数百文。 此时,她正伏案奋笔。 薛通位高权重,却横死街头,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她是目击者之一,自然比其他人掌握更多线索。 而这笔丰厚稿酬,正可抵她购鞋之资。 第4章 断舌启(四) 临安府的牢狱阴冷,杨玉成在里面足足困了一天一夜才被放出来。 作为案发现场的唯一嫌疑人,大理寺丞的身份只为他争取到了一间单人牢房。毕竟薛通之死干系重大,就算他借着覃相门生的身份与府尹交好,也不得不走这个过场。 捕快们对他倒很是客气,殷勤奉上茶水,询问他案发时的场景。 鬼使神差般的,杨玉成隐去陈妙荷跟踪之事,只说自己赁居后市街,昨夜从熙春楼饮罢归家,路遇薛通陈尸街面,他身为大理寺丞,掌刑宪之责,见此情状,不敢轻忽,这才上前查探一二。 第4章 杨玉成说的话虽滴水不漏,可毕竟只是他片面之言。问完口供,捕快便将他请入牢房。好在一日三餐准时送到,杨玉成权当是休沐一日,在牢房里悠哉悠哉,好不惬意。 至第三日天明时,捕快带笑归来,朝他拱手作揖。 “委屈杨大人了,案件已水落石出,还请杨大人移步前厅,同府尹大人一叙。” 杨玉成闻听此言,很是好奇。 “你这案子破得倒是快,难不成薛通薛大人真是自尽而亡?” 捕快点头道:“确是如此。昨夜案发后,仵作查验尸体,发现薛大人身上无其他伤口,唯腹部一处致命伤,应是自杀,唯一蹊跷之处在于薛大人口中缺失了半截舌头。” “被人咬断还是被利器割断?” “断舌边缘呈不规则形状,仵作推断应是被人咬断。我等正要继续查证,怎料天明时邓瑞邓大人报案,说是夫人被歹人所杀,巧的是,夫人口中居然含着半截不属于自己的舌头。” “邓瑞?可是吏部侍郎邓瑞邓大人?” “正是,说来也是老天没眼,邓大人为官多年,在临安府素有贤名,待人宽厚,交友甚广。谁能想到竟有这样的灾祸发生在他身上。” “如此说来,邓夫人口中的舌头竟是薛大人丢的那半?” “没错,仵作已做比对,分毫不差。” “让我猜猜,难不成是薛通因奸不允,被邓夫人咬掉半截舌头,一时激愤杀了邓夫人,而后逃出邓府。行至半路,又觉死罪难逃,这才绝望自裁?” 捕快露出钦佩神色:“您说的半点不差。邓夫人被一剑割喉,查验过伤痕,正是刺入薛大人腹部那把剑。应是当日邓大人宴请薛通,他对邓夫人起了歹心,酒醉恶人胆,这才做下此等恶事。” “这薛通,竟如此胆大包天。”杨玉成垂眸长叹。他虽不曾与薛通共事,但此人四年间连升三级,晋升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原以为他应当有些真本事在身,没想到私下里竟做如此荒唐行径,真是草包一个。 捕快前方引路,正要带他往前厅去,杨玉成却摆手道:“我在牢中待了一天一夜,仪容不整,实在不便同府尹大人见面,请你代我告罪,待我收拾齐整了,必定登门拜访。” 捕快点头称是,一路将他送出门去。 走出府衙,杨玉成伸个懒腰,慢悠悠去往后市街的方向。 天已破晓,街道两侧人头攒动。不少小贩赶在此时叫卖朝食,粥铺里肉粥鲜香,蒸笼摊上白汽腾空,杨玉成一路行过,只觉腹中饥肠辘辘。 他在一处朝食摊前停下:“来两个酸馅儿馒头,要甜的。” “承惠五文。”小贩用油纸把馒头包好,递给杨玉成。 他正要离去,却听边上一人小声问道:“要小报吗?今日有独家消息,工部侍郎薛通横死街头!” “哦?”杨玉成来了兴致,“给我一份。” 他展开小报,径直找到杂闻一栏。 “工部侍郎夜横尸,肚破剑贯藏玄机。” 题目起的很是耸动。 杨玉成一目十行,舒展的眉头渐渐拢起,神色也越发凝重。 小报报探一向手眼通天,得知薛通横死的消息不难。可难就难在,这则报状对案发现场的细节描述分毫不差,甚至连薛通身死的时间和情状都一一还原。 除非身临现场,否则绝难做到。 杨玉成摩挲着落款处的四个小字:妙笔居士。 忽的心念一动,一个身影自他眼前掠过。 他从怀中拿出从昨夜那女子身上得来的桑皮纸本,再次翻阅后,终于肯定,原来那自称陈妙荷的女子竟是小报的报探。 如此说来,她深夜跟踪,无非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几则轶闻。 只是那女子胆子忒大,寻常男人面对尸体尚且惊惧,她却神色如常,加之狡黠灵活,观察入微,确是个有胆有识之人。 杨玉成捏了捏手里的本子,又将它放回怀中。 归家梳洗过后,杨玉成照常上值。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入狱之事已在大理寺传得沸沸扬扬,还衍生出不少荒诞版本。有说他是醉酒后与薛通口角,一时激动杀人泄愤。有说他是被薛通追杀,反抗之时误杀薛通。还有更离谱的谣言,说他是受覃相指使,杀薛通灭口。 但当杨玉成出现在大理寺门口那一刻,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说得口沫横飞的官员们顿时讪讪住嘴,纷纷避过杨玉成的视线,装模作样地拿起手边的案牍,个个都是忙碌模样。 唯有尹鸿博走近问他:“没受刑吧?” “自然没有。” “那便好,昨日我听说你被牵连进薛通案中,心中后悔不迭。要是那夜由我送你归家,你便不会受这牢狱之灾。” 杨玉成垂下眼眸:“飞来横祸,与你无关。” 尹鸿博还要再说,杨玉成却突然打断他:“鸿博兄,我有一事请相求。” “何事?但说无妨。” “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前几日有一小报报探尾随于我,被我抓个正着。只是这人实在狡猾,找了个空当逃了,我想找到此人,不知你可否帮忙?” “你可知此人形貌?” “是一年轻女子,高约五尺五寸,圆脸杏眼,名唤陈妙荷。” “你既知姓名,何必假我之手?那临安府尹刘文亮不是与你相熟,一查户籍便知。” 杨玉成摇头:“不过点头之交,不敢相托。” 他心中实有顾虑,若陈妙荷仅为小报探子,不过疥癣之疾;只怕其背后有人操弄,那才是心腹大患。若他出面查证,难保不牵出蛛丝马迹,可尹鸿博不同,他只是局外之人,况且其父尹方乃户部尚书,主管天下钱粮,无论大小官员,看在他父亲的面上,都会给他行个方便。 闻听此言,尹鸿博一扫方才的愧疚之情,一甩袖便急急出门:“你且等着,我现在便去帮你打探。” 未足半日,尹鸿博便带着消息归来。 “确实找到一名唤陈妙荷的女子,年纪相貌皆符合你的描述,居于瓦子后巷的公屋。据楼店务记载,此公屋于两年前由一名叫孙萍娘的妇人所赁,该妇人年约四十,籍贯昌化县,听说是来临安寻子,得了糊涂病,幸好认了这陈妙荷为义女,由她照顾至今。” “孙萍娘,寻子,还来自昌化县?”杨玉成叩击桌面的手一顿。 “千真万确。”尹鸿博吃一口茶,道,“我初听时也觉得耳熟,后来才想起你也自昌化县而来,莫不是相熟之人?” 杨玉成没接话,虽面色依旧,但心中却不禁翻起滔天巨浪。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第5章 断舌启(五) 澄观书斋坐落在文曲桥头,平日里卖些启蒙读物、话本杂谈、地图游记之类的书籍,因临着上瓦,靠近太学与贡院,往来书生不绝,生意倒也兴旺。 陈妙荷走进书斋时,正有三五个书生在柜台前翻阅新上的游记。看店的伙计先看见她,笑眯眯地招呼她:“陈姑娘来了,你且等上片刻,掌柜的出门送客,去去便回。” 她应了声,翻了会儿话本子,还不见掌柜苏问柏回来。闲极四顾,忽然瞧见对面的书生们正窃窃私语,目光不由一顿。 陈妙荷微微眯眼,嘴唇翕动,低声重复那几个书生之语。 “邓侍郎夫人过世,你们可曾听说?” “据说是遇了歹人,为保贞洁才惨遭杀害。” “非也非也,我曾亲见邓夫人与外男纠缠不清。” “仔细说说?” 陈妙荷屏气凝神,紧紧盯着那书生的嘴唇,可关键时刻,书生却忽的用手里的游记挡住脸,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其余人皆是满脸震惊。 陈妙荷恨恨咬牙,正待继续观察时,却听掌柜苏问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姑娘可是有心事?你手里的书页都要被攥成破布了。” 陈妙荷倏然回神,松开手赧颜道:“苏掌柜,这书我买下了。” 苏问柏微微一笑,没搭话,径直走进里间。 陈妙荷匆忙跟上,小心地关上门,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问柏。 苏问柏草草读过,赞道:“临安府李通判包养外室之事早有传言,但苦于无人证实。你倒是有本事,竟找到了那藏娇的金屋。这则消息,我给你这个数目。” 他伸手比了个一。 陈妙荷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谢苏掌柜。” 临安府小报有数十家之多,竞争极为激烈。陈妙荷最初在《临安夜话》撰稿,可那掌柜很是吝啬,她花九牛二虎之力探听来的消息,他却横挑鼻子竖挑眼,把价压得极低。 辗转之下,陈妙荷打听到《澄观杂事》的苏掌柜为人厚道,从不在银钱上小气克扣,便带着采写的消息冒冒失失前来自荐。 好在苏问柏没有因她是个姑娘而看低她,反而在仔细读过她的文章后,将她收入了麾下。 第5章 陈妙荷把新鲜赚得的一百文钱放入荷包内,喜孜孜自澄观书斋离去。 下台阶时,伙计追上她,手里拿着方才被她捏皱的话本。 “陈姑娘,掌柜说,这话本子送给你了。” 陈妙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连声向伙计道谢。 归家时,她特意绕到上瓦,找到上次买鞋的鞋铺,把嘴皮子都磨破,终于说动鞋匠为她再配一只鞋子。 付了定钱,陈妙荷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刚走进窄巷,便见一个瘦弱的小童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嘴里磕磕巴巴地喊道:“妙荷姐姐,不……不好了,你家里来……来坏人了!” 陈妙荷心中一跳,抓起小童问道:“什么坏人?喜儿,你说清楚。” 王喜儿是隔壁王叔王婶的幺儿,今年不过六七岁年纪,他只知姐姐王慕儿让他守在巷口报信,旁的便什么都不知了。 见喜儿只是一味摇头,陈妙荷不再多问,抱起喜儿便往家奔去。 行至公屋前,只见家门大敞,王慕儿正守在门边翘首以待。 见到陈妙荷,慕儿匆匆上前。 “妙荷姐姐,你离开不久,一位年轻郎君找了来,一进门便跪下了,自称是孙婶的儿子,要带她归家。” 陈妙荷把喜儿朝他姐姐怀里一塞,三两步冲进屋内。 进了屋,才发屋里满满当当都是人,站的坐的,将巴掌大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先看到了陈妙荷,叫了一声:“荷娘回来了!”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陈妙荷先看到了孙氏,她似乎又犯了糊涂病,缩成一团躲进墙角里,袖子遮住脸,只露出两只惊惶的眼睛来。 而她对面,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正直挺挺跪在地上,他神情恳切,目光哀伤,一副认母不得的悲伤模样。 那熟悉的面容,赫然就是前天夜里险些将她掐死的那个无耻狗官。 “杨玉成!” 三个字自陈妙荷喉头迸出来。 她像只护犊的母牛似的冲过去挡在孙氏身前,喝问道:“你来做什么?” 谁料杨玉成一改之前狠戾模样,他长揖及地,叹道:“两年前,我自昌化县赴临安赶考,侥幸得了功名。恰逢淮东水灾,因恩师器重,委派我随行前去赈灾。昌化偏远,又事发突然,无法回家告知母亲,便托一行商送信。谁知,半年后我赈灾归来,回昌化县同母亲告罪时却得知,母亲已将家产变卖,不知所踪。恐是那行商失信,未将消息送到。这一年来,我苦寻许久,却没想到母亲竟就在临安,还得了这样严重的痴呆之症。让母亲受苦,实在是儿子不孝。” 他微微抬头,将视线对上陈妙荷。 “荷娘大恩,为兄没齿难忘。” “杨大人莫不是认错了人,我并无兄长。”陈妙荷避过眼去。 “若非荷娘先寻到我,我岂能觅得母亲踪迹?母亲既认你为义女,我便为你兄长,如今欲接母亲与你归家,共叙天伦之乐。” 他神情真挚,说到伤心之处,眼中泪光点点。 不少看热闹的邻居都被打动,交头接耳道:“都说探花郎杨玉成长了一副黑心肠,如今看来,传言信不得真。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怎么会如坊间传言般无耻狠辣?” 陈妙荷却半信半疑。 她垂首望向跪在她脚边的男子。 他也正抬头望她,两人视线相撞,杨玉成不闪不避。他本就长得好,此刻眼眶微红,薄唇紧抿,更显得人委屈万分,似有千般苦楚尽压心中。 站在陈妙荷身后的王婶抹起眼泪:“我就说孙妹妹这样好的人,上天怎么忍心磋磨她。这不,可算是找到儿子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邻居们纷纷称是。 王叔自人群里挤出来,说道:“荷娘,你这两年来四处寻人,个中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杨大人找上门来认亲,要说有所图,你们母女俩身无长物,他能图什么?要我说,他所说必定属实。你呀,就带着母亲与他归家罢。” 陈妙荷迟疑片刻,转身去看孙氏。 她还是那副惊惶模样,躲着不肯见人。 杨玉成膝行向前,不顾孙氏的挣扎,牢牢将她搂入怀中,含着泪喊道:“娘啊,我是玉成,你竟病成这番模样,竟连我都认不出来?” 或许是玉成两个字触动了孙氏,她竟慢慢停止挣扎,乖顺地俯在杨玉成的怀里,口中喃喃念到:“玉成,玉成。” “真是感人!” “母慈子孝啊!” 周围接连响起感叹之声。 陈妙荷心中百味陈杂,她望着相拥的母子俩,默默退了几步,寻了个缝隙,钻过人群走出屋门。 王慕儿正搂着弟弟玩耍,见她出来,问道:“妙荷姐姐,那人真是你的哥哥?” 陈妙荷苦笑一声:“是娘的儿子,却并非是我的哥哥。” 慕儿平日里虽时常同陈妙荷习字,却不知陈妙荷和孙氏并非亲生母女,她疑惑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妙荷没有回答,只是垂头丧气地往巷口走。 孙氏找到了真正的儿子,哪里还需要她这个半路捡回来的女儿? 她好不容易过了两年有娘的日子,可如今杨玉成一出现,自己又成了没娘的孩子。 她愤愤地踢开路上的小石头,又觉得自己同这石头没什么两样。无爹无娘,还挡了别人的路,合该被人一脚踹开。 正闷闷不乐间,却听身后脚步匆匆。 “荷娘!” 是那讨人厌的杨玉成。 陈妙荷权当没听见,继续朝前走。 忽的,一只大手伸过来,欲握她的手腕。 陈妙荷吓了一跳,又想起这只手曾经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她猛地一甩胳膊,警惕地后退一步。 “何事?” 杨玉成抓了个空,却依旧笑道:“正是一家团聚之时,荷娘为何不声不响地离开?” “我……”陈妙荷说不出话来,“我欲如何,与你何干?” 却见杨玉成拧眉低目,满面愧疚。 “荷娘莫怪,是兄长来迟。我知你心中有怨,可如今娘亲情形,你也见到,怎忍心此时离她而去?” 陈妙荷气得跳脚:“我怎会丢下娘?不过是出来走走罢了。” “那便再好不过。”杨玉成含笑拱手,“如此,便与我归家罢。” 第6章 断舌启(六) 进屋时,邻居们已经散去,只留孙氏一人坐在床边,手里摆弄着绳结,口中念念有词。 杨玉成快走几步,上前搂住孙氏单薄的肩膀。 “娘,这两年你受苦了,如今儿子便接你归家。” 孙氏却一脸茫然地望向陈妙荷:“荷娘,这是何人?” 杨玉成一惊。 他虽早已从尹鸿博处得知孙氏得了糊涂病,记不得前事,可也没想过她居然糊涂至此,不过是出去找了个人的功夫,她就又把方才认子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陈妙荷习惯了孙氏的颠三倒四,她叹口气,耐心解释:“娘,这是你一直在找的儿子杨玉成,两年前高中探花,如今他官任大理寺丞,特来接你去享清福啦。” 孙氏却很是惊慌:“我儿明明只有八岁,如何长得这样高大?定是你在哄我,不想再要我这个累赘。” “娘,你又说胡话。” “反正我不要离开这里,你让他走!” 孙氏说罢,翻身躺在床上,只留给二人一个倔强沉默的背影。 陈妙荷一时语滞,为难地望向杨玉成。他略一沉思,道:“荷娘莫急,既然母亲不愿离开,委屈你们再在此住上几日。待母亲记起我之后,再搬不迟。” “再好不过!” 笑容复又从陈妙荷脸上绽放,她笑得眉眼弯弯,打从进门起,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兄长可是渴了?荷娘为你倒茶。” 杨玉成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说是茶水,不过是些细碎末子泡的凉水,陈妙荷为表重视,还特意往里扔了块指甲盖那么大的饴糖。 平日里家中无客,一张矮床白日坐人晚上睡觉,如今来了客人,竟发现连一把正儿八经的椅子都没有。 好在杨玉成并不在意,他端坐于箱笼之上,接过陈妙荷递给他的茶碗。 抿了一口,发现味道竟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又端起碗来连饮数口。 如今失去娘亲的阴云陡然一散,陈妙荷的好奇心又冒了头。 她打量着形貌整齐的杨玉成,问道:“听闻兄长被捕,不知如何脱身?” 那夜她离开之时,遥遥听到身后官差已至,第二日上街,又听得行人议论纷纷,说是案发现场抓到凶嫌,两相联系,她便猜测杨玉成应是被当作凶犯抓了起来。 杨玉成饮茶的动作一顿,笑道:“不过是在又阴又冷的临安府牢中被关了一日,染了些风寒,待找到真凶后便被放了出来。” 第6章 “凶手已经落网?”陈妙荷却像没听到他前半句话似的,只顾着追问凶手,“是谁?” “咳咳咳……”杨玉成被水呛住,好半晌才回答,“正是薛通自己。” “自杀?官府又是如何断定的?” “你可知吏部侍郎邓瑞的夫人同一天夜里被杀身亡,此事同薛通大有干系……”杨玉成也不卖关子,仔仔细细将案件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谁知陈妙荷听后,却缓缓摇头。 “错了,错了。” “哪里错了?” “都错了!” 陈妙荷秀眉微蹙:“薛通既不是杀邓夫人的凶手,也不是自尽而亡!” “此话怎讲?”杨玉成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官府盖棺定论之事,她一个小女子而已,难不成还能胜过临安府训练有素的捕快们? 陈妙荷瞧出他的不屑,也不多话,顺手抄起放在一旁的菜刀,往杨玉成颈前一逼,距皮肉仅一寸之近时,堪堪停住。 “何意?”杨玉成纹丝不动。 陈妙荷见没有吓到他,悻悻垂手。 “你说那邓夫人乃是被一剑割喉,失血过多而死。我且问你,如果我用此刀割破你的喉咙,以你我距离,我身上必会溅有喷射状血迹,是也不是?” “可事发那天夜里,我分明见到薛通外袍前襟仅有腹部区域的圆形浸染血迹,无袖口、肩部、胸部放射状喷染点,此乃疑点之一。且如你所说,薛通畏罪自杀,必是万念俱灰。可我观薛通死前神情,眼睛圆睁,一副极度害怕模样,倒不像生无可恋之人。此乃疑点之二。有此两处疑点,我故断定凶手另有其人。” 杨玉成面色逐渐凝重,他微微闭眼,回想那夜场景。 他立于陈妙荷身侧,见她弯腰观察尸体,视线一路从薛通紫袍下摆滑至他扭曲痛苦的脸。原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此刻统统浮现于心,果然如陈妙荷所言,薛通身上疑点重重。 “那如何解释薛通断舌竟在邓夫人口中?” “解释不了。可那断舌也只能证明邓夫人之死与薛通有关,却无法证明薛通就是杀人凶手。” 杨玉成遽然色变,从箱笼上跳下来,顾不得整理外袍,便匆匆走向门外。 “你去何处?” “临安府,核验尸体。” 他言简意赅,跨步出门。 陈妙荷眼睛一亮,三两步追上去,在他身后大喊:“兄长,千万记得将核验结果告知于我!” 杨玉成步履匆匆,直往临安府去。 酉时已过,府衙内官员吏役早已散值,正门落锁,仅留角门供夜值之人出入。 杨玉成冲门吏拱手:“烦请通报一声,大理寺杨玉成求见府尹大人。” 近日临安来了一波流民,闹出不少恶事,府尹忙得不可开交,几乎日日夜宿府衙,这事在临安府也不是什么秘密。 门吏识得杨玉成,更知他背靠覃相,一贯与府尹交好,得罪不得。他派人报过府尹后,便躬身请杨玉成进门,一路引至后廨。 一进门,杨玉成便告罪道:“杨某告罪来迟,还望大人见谅。” 府尹刘文亮放下手中案牍,笑道:“玉成何罪之有?” “玉成罪在疏忽大意。” “此话怎讲?” “前日夜里我曾卷入薛通被刺之案中,因太过震惊,在录口供时神不守舍,竟忘记一个重要细节。” 府尹不以为然。 “无妨,薛通之死已有定论,玉成不必担心。” 杨玉成迈步向前:“我归家后仔细回想,薛通惨叫之前,我曾听见街面传来凌乱脚步,现在想来,当时应当不止薛通一人。” 这话并非作假,若不是陈妙荷提醒,他不会仔细回想案发经过,更不会记起这个致命细节。 “或许只是路人经过。”府尹连连摆手。两桩大案,一天之内飞速告破,双方亲属均无异议,他何必再自讨没趣,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杨玉成却不给他糊弄机会,他敛眉道:“兄长可知我为何深夜前来?” “不是告罪吗?” “非也,我是为兄长官绩着想。”杨玉成煞有介事,“我自恩师府上归来,他老人家已得知薛通之案,大发雷霆。” “这是为何?”刘文亮声音里染上几分恐惧。 “薛通此人,性情暴躁,能力平平,为何四年之内能够官升三级?”杨玉成没有正面回答。覃相在朝内势力雄厚,人事任命几乎大半经他之手。何况坊间早有传言,薛通前年自黎县治水归来,运了一车奇珍异宝送进覃府,十日之后,便由工部员外郎升至郎中。 刘文亮显然也有此猜测。 “玉成是说,此人乃……” 杨玉成神秘一笑:“若这薛通私下竟是如此荒唐之人,那一手提拔他的恩师又……” 他故意截断话音,果然见刘文亮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 “多谢贤弟点拨!”他匆匆站起,朝门口喝道,“来人,重验薛通尸体!” 第7章 断舌启(七) 自昨日傍晚走后,杨玉成一整日都没有露面。 邻居们路过时总要探头问上一句:“荷娘,你兄长昨日不是要接你和你娘离开瓦子后巷吗?怎么还留在这里?” 初时,陈妙荷还肯耐心答上几句,后来被问烦了,索性闭门锁户,躲了起来。 孙氏早把昨日之事忘得干干净净,见陈妙荷迟迟不出门,问道:“荷娘,你今日不交稿?” 陈妙荷盘腿坐在床上发呆:“前两日入账不少,今日暂且缓缓。” “那敢情好,王嫂说瓦舍今晚请了平江府来的张五班来演杂剧,你陪我去转转。” “也好。” 母女俩简单收拾过后,手挽着手出门,挤进瓦舍时,正赶上杂剧开演。丑角一个趔趄栽到台前,逗得两人笑作一团,就连近日的烦心事都忘了不少。 待她们举着一串蜜渍山楂笑着走回瓦子后巷时,老远却看见巷口停着辆驴车,车板上放着几个大箱笼。因巷口太过狭窄,驴车进不去,车夫正在费力卸货。 “又来新邻居了。”陈妙荷拍手笑道,“娘,我们去瞧瞧热闹。” 可待陈妙荷走到近前,却再也笑不出来。 原本说好过几日再来的杨玉成此刻却袖手站于车边,指挥着车夫将他的行李卸下,一路扛进瓦子后巷。 “杨大人,你怎么来了?” 陈妙荷有意无意挡在孙氏身前,偏偏孙氏的糊涂病发作,将昨日之事忘了不说,此刻还对这个相貌堂堂的新邻居颇感兴趣。 她上下打量着杨玉成,偏头对陈妙荷耳语:“荷娘,这郎君生得俊俏,可做夫君人选。” 陈妙荷被闹了个大红脸,她气得跺脚:“娘,你胡说什么?” 杨玉成耳力过人,自然也将孙氏的低语尽收耳中。他面上神情未变,回答道:“昨日回家后,我左思右想,既然母亲不肯离开,我便搬来与你们同住。” “同住?”陈妙荷大惊失色。 那样局促的一间房,她和孙氏两人住已是勉强。杨玉成人高马大,又带着这么多行李,真要住进去,哪还有她的立锥之地? “我不许!”她撇下杨玉成,急匆匆跑到自己家。 却见家门紧闭,不见有人出入搬运行李。陈妙荷犯起迷糊,她方才明明见到两人抬着箱笼走进巷口,怎么现下却不见人影。 正奇怪间,巷弄深处走出两个人来。 陈妙荷定睛一看,正是方才抬行李的两人,她张口结舌讲不出话来。 杨玉成此时也走近她身旁,声音略带促狭:“难不成荷娘以为我要鸠占鹊巢?荷娘且放宽心,我已赁下巷子最靠里那处院子,若你和母亲愿意,今日便可搬进来。” “那处可不便宜。”陈妙荷不觉低语,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说了傻话。 他杨玉成这两年为虎作伥,覃相吃肉,他不知跟着喝了多少肉汤。这赁房子的三瓜两枣,他岂会放在心上。 “可是那间带院的住处?”孙氏也跟着咋舌,“听房牙子说,那是间一进院,光是正房就有三间,你一个人住,未免有些浪费。” 杨玉成笑得眯了眼:“母亲说的是,玉成也是如此想法。方才还想请你们搬进来,只是不知母亲和荷娘意下如何?” 孙氏被问懵了,盯着杨玉成想了半晌,突然道:“你说你是玉成?” 杨玉成点头。 “他说他是玉成?”孙氏又转过脸问陈妙荷。 得到一个不情不愿的“是”后,孙氏恍然大悟道,“既是玉成,那不就是我的儿子?” 陈妙荷心口一窒,又听杨玉成笑道:“母亲聪慧。” 孙氏乐陶陶地说:“这个梦真是有趣,我儿一眨眼竟长这么大了,还如此有出息,能在临安府赁下这么大一个院子。” 杨玉成脸上笑容滞住,身旁的陈妙荷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第7章 她挽住孙氏的手,笑道:“娘,我们回家罢,待梦醒了,荷娘给你做红豆羹。” 眼瞧着母女二人头也不回地往家去,杨玉成面色也跟着暗下来。 他紧紧盯着陈妙荷离去的背影,终是露出个沉沉的笑来。 尹鸿博打听来的消息不错,这陈妙荷与孙氏果真是母女情深,一时半会儿孙氏还真是离不了她。不过好在他搬了过来,从今往后,这两人皆在他目光所及之处,一举一动无所遁形,只需他徐徐图之,终有一日得偿所愿。 许是见到杨玉成吃瘪,又或许是在抢娘大战中占了些许上风,陈妙荷心情着实不错。红豆羹熬好后,想了又想,端了一碗敲响了杨玉成的院门。 “稍候。” 片刻后,杨玉成来开门。他正在归拢行李,为了活动方便,外袍下摆掖进腰带里,宽袖也高高挽起,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来。 他擦擦额间细汗,问道:“何事?” “喏,给你的。”陈妙荷将碗往前一送。 “红豆羹?”杨玉成挥了挥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还请荷娘送佛送到西,帮我端到桌上。” 陈妙荷端着碗进了小院。 房牙子说的不错,此处确实宽敞。三间正房并东西两间厢房,住三个人绰绰有余。院中还有天井,不必走到巷口的公共水井处排队打水。一颗粗壮的杏树开满了白粉的花朵,微风一吹,满枝摇头,花瓣儿簌簌落下,如雪花纷飞。 陈妙荷一时看呆了眼。 杨玉成自房内洗手出来,远远便瞧见陈妙荷立于杏树之下,花瓣儿落了满身。 他心念一动,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半晌,陈妙荷才回过神。她端着碗转身,却见杨玉成抱臂倚在门框边。 “我已将屋子都收拾出来,你若是爱看这杏树,便住最靠里那间正房,一推窗,便可看杏花落雪。” “谁说要住。”陈妙荷玉白的小脸泛出红晕。 杨玉成接过她手中红豆羹,一入口,绵软沙糯,清甜可口,他不禁目露惊讶。 “这红豆羹是你熬的?胜过胡氏果子行百倍。” 陈妙荷颇为自得:“这红豆羹熬煮时加了陈皮,是我陈家独门手艺。” 杨玉成赞不绝口,正要继续品尝美味,忽的听身旁女子小声问道:“兄长,薛通被杀一事可有眉目?”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玉成心中暗笑。 他放下木勺,轻笑道:“荷娘想知道?” 陈妙荷拼命点头。 “既然荷娘想知道,做兄长的自然是知无不言。”杨玉成话音一转,“可兄长亦有难事,不知荷娘可否帮忙?” 陈妙荷亮起的眸子蓦地暗下,这狗官,居然在这里等她,真是诡计多端! 只见杨玉成自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桑皮纸本,陈妙荷定睛一看,正是那夜她被杨玉成抢走的线索本。 “我知荷娘为小报报探,若你愿助为兄一臂之力,此物自当奉还。” 杨玉成抛下诱饵,果然见这尾鱼儿神色犹疑,已是意动。 第8章 断舌启(八) 虽说在临安也不过两年光景,可真要收拾起来,陈妙荷才发觉零碎之物竟这般之多。 孙氏一边叠衣服,一边忐忑问道:“荷娘,杨大人当真要我们搬去与他同住?” “千真万确。那么大一处院子,他一个人住已是浪费,况赁金不菲,我们住过去,每月还能替他分担些许。” 孙氏闻言眉头舒展,收拾衣物的动作也跟着麻利许多。 陈妙荷却心虚低头,心里暗道:娘,真不能怪她倒戈,实在是杨玉成给的太多。 他不仅答应将断舌案的细节透露给她,还承诺往后在大理寺凡经他手之案,她必第一个得到内幕。 况且杨玉成毕竟是孙氏亲生之子,虽孙氏现在病得糊里糊涂,可这病总有好的一天,她即便有私心,也不忍将一对血脉至亲就这样阻隔开来。 按照杨玉成的安排,孙氏与陈妙荷住左右两间正房,中间那间用来平时吃饭待客。他住在西厢房,男女分隔开来,更为便利自在。 待三人各自收拾停当之时,夜色已晚。 孙氏乏得不行,躺在床上不过数息,便沉沉入睡。 陈妙荷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叫住了正要回房的杨玉成。 “兄长,你可曾记得答应我什么?” 杨玉成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昨夜一夜未睡,今日又忙着搬家,实在是精疲力尽。可瞧陈妙荷的意思,大有一副他若不说,她便不睡的架势。 他忍着哈欠,返身坐于院内的石凳上。 陈妙荷乖觉得很,奉上一杯热茶,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捧着脸望着杨玉成,一脸期待模样。 杨玉成清清嗓子,把昨夜的发现尽数告知于她。 为防疏漏,府尹刘文亮请了衙内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出山,一验之下,果然发现问题。除了陈妙荷所说疑点,老仵作还发现几处反常之处。 “自杀之人,虽已有死意,但利刃刺入身体,或因疼痛,或因力量不济,伤口可能会出现渐进状撕裂,深度不会太深。而若是他人行凶,往往突然刺入,瞬间发力形成整齐的贯穿创口,深度也更深。” 老仵作拿着剑在身前比划,接着说道:“若死者是自己持剑刺入身体,则手掌和虎口处不可避免会留下密集的喷溅斑点。可你们瞧。” 他指一指薛通的手掌和外袍袖口处,血迹分布明显缺失一处。看形状,像是有人握住他的手腕行凶,当血液喷溅之时,有大部分落于凶手身上,才会形成如此情状。 “由此可见,薛大人并非自尽而亡,且邓夫人应非他所杀,凶手另有其人。” 老仵作一锤定音,刘文亮的脸上喜忧参半,喜的是薛通并非凶手,和覃相有了交代,忧的是若薛通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又是何人? 杨玉成适时拱手而出:“大人最近公务缠身,已是繁忙至极。玉成虽才疏学浅,亦愿为大人分忧一二。” 刘文亮迟疑道:“你是说将此案移送大理寺?” “正是,玉成愿与上官自请复审此案,还请大人放心,必会给您交上一份圆满答卷。” 天一亮,刘文亮便将案宗上报刑部,以案件复杂为由恳请大理寺介入此案。而杨玉成也报请上官大理寺少卿白少游,愿参与此案审理。 白少游自是满口答应,这样的烫手山芋居然有人肯接,他笑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况杨玉成毕竟是探花郎出身,虽在外名声不佳,但毕竟有真才实学,于政务上还算勤勉,经他手的案件无一不得到妥善解决。 于是,这一桩让人头痛的案子便落在杨玉成手上。 说至尾声,杨玉成哈欠连连。 “今日卷宗已至大理寺,我已通阅,明日可至邓府复勘邓夫人死亡现场。”他起身回房,只觉眼皮酸涩,睡意翻涌而上。 身后陈妙荷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估摸着无非是想让他把明日查案所得告知于她,杨玉成懒洋洋应一声好,便关上房门。 一夜好梦。 杨玉成披了外袍行至窗边,推开窗户,晨间清润的凉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气,而后缓缓吐气,正觉神清气爽之时,却见窗前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正是陈妙荷。 只见她不知从哪翻出一身灰扑扑的男装穿在身上,发髻高高束起,做男子打扮。 “兄长,我已备好朝食,用过后我们就出发罢。” “出发?”杨玉成急忙敛住敞开的领口,莫名其妙地问,“去何处?” 陈妙荷一张笑眯眯的小脸顿时垮下来。 “你昨夜不是答应我,带我一同去邓府查案吗?” “胡说,我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 “杨玉成,你怎么翻脸不认账!”陈妙荷翻身自窗户里跳进来,杨玉成急退一步,两人才没有撞上。 陈妙荷犹自愤愤:“你昨夜回房前,我问你能否带我同去,那时你明明答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你这话倒是有趣,难不成你以为我真是君子?”杨玉成哼笑一声,刚要把人拎起来丢出去,却蓦地想起自己睡前确实曾迷迷糊糊应了声好。 揪着陈妙荷后襟的手松了松,他轻咳一声,又道:“去也可以,跟在我身后,莫要冒失。” 陈妙荷转怒为喜:“这是自然。” 陪孙氏用了朝食,两人出发前往大理寺,比起后市街,从瓦子后巷去往大理寺上值,脚程足足多了一柱香功夫。 这样远的距离,杨玉成肯迁就孙氏搬来瓦子后巷,可见是个孝顺之人。一路走下来,陈妙荷心中对他的偏见也跟着少了几分。 等杨玉成自官署点卯过后,领了书吏和皂隶出来,一队人便马不停蹄前往邓府。 辰时未过,吏部侍郎邓瑞上朝未归,家中只有管家赵连喜,见杨玉成带人突至,一边派人去和宁门守着,待邓瑞散朝后及时通禀情况,另一边,端茶倒水请杨玉成上坐,想要拖延时间。 第8章 杨玉成收起敕牒,冷冷道:“不必多言,速速带我前去案发之处。” 赵管家只好苦着脸将他们引至后院。 陈妙荷跟在杨玉成身后,左顾右盼。 她注意到赵管家走路时左腿微滞,走得慢时尚且与常人无异,但若稍稍走快,便显出异样。 几人由门厅经过前院,绕过高低错落的草木花卉,在花草遮蔽之处,陈妙荷却看到有一道月洞拱门,门后一条长廊弯弯曲曲不知延伸何处。 正要细看,却见杨玉成一行人已走远,只好快步追赶上去,一路从正堂行至后院。 后院小门处守着个十几岁的小厮,正靠着墙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小厮猛地惊醒。 “还不开门?”赵管家喝道,“仔细些,出了差错,当心老爷扒了你的皮!” 小厮诺诺应声,欲从口袋掏出钥匙,却忙中出错,将钥匙掉进花丛之中。 赵管家连连致歉:“这小厮是几日前刚进府的,手脚不甚麻利,还请诸位大人莫急。” 说罢,他伸出右脚踹向小厮,动作狠辣,似有武术功底。 小厮被他踹飞在地,痛得浑身蜷缩。 见此情景,众人重重皱眉。 都道邓大人为人宽厚,怎的他的管家如此凶残? 赵连喜自花丛中捡回钥匙,只听吧嗒一声,门上挂着那把回纹铜锁应声而开。 陈妙荷奇道:“头一次见前厅通往后院的门还要落锁,难不成是大户人家的新讲究?” 赵连喜神色一僵,解释道:“后院皆是女眷,为安全着想,故此锁门。” “后院通往外界,只此一道小门?” “临街处还有一角门,平日上锁,钥匙也由看门小厮保管。” 后院格局与常见院落格局相似,但占地甚广,且院落中有假山池塘,草木葳蕤,郁郁葱葱。赵管家为众人介绍:“老爷有一妻三妾,夫人居正房,侍妾兰溪居西厢房,轻烟居东厢房,绿蕊居东面耳房,西面耳房平日里放些杂物。” 陈妙荷与杨玉成耳语:“怎么未听见管家介绍少爷小姐的居所?” 杨玉成故意放慢脚步,离赵管家稍远一些,压低声音答道:“邓大人与夫人成婚十载无子,为求子嗣,连纳三妾,可依旧无所出。坊间传闻,邓大人这些年遍寻天下名医,却始终未得一子半女。” 陈妙荷还欲再问,只听赵管家在前方招呼道:“诸位请随我来,这就是夫人所居之所。” “邓大人与夫人同住?”杨玉成一撩袍角,跨过门槛随意问道。 却见赵管家又垂头解释:“老爷平日公务繁忙,恐打扰夫人休息,故另辟出一个院落居住休息。” 陈妙荷福至心灵:“前院那处拱门便是通往邓大人所居跨院?” 她一出声,赵管家这才注意到竟有一女子混于查案的队伍中,虽着男装,但细端之下,仍可看出是个娇俏女子。 “这位是?” “我的私人书吏。”杨玉成不耐道,“她所猜测是否属实?” 赵管家点头称是:“老爷平日里起居都在跨院,逢初一十五会至后院休息。” 说罢,他掏出钥匙打开西侧房门。 “这便是夫人平日所居之处,也是在这里被歹人所杀。” 雕花精美的木门缓缓而开,却见屋内整洁如常,丝毫不见死过人的痕迹。 杨玉成的脸色阴下来:“为何破坏现场痕迹?” “大人明鉴,毕竟院内还住着另外三位姨娘,这屋里形状如此可怖,她们吓得夜夜啼哭,老爷这才下令将这屋子重新收拾布置。”赵管家小心翼翼道,“况府衙不是已经通知,真凶已然落网。这可是看守现场的捕快撤走时亲口说的。” “那当时证物呢?” “除府衙捕快带走的,其余皆烧了。” 杨玉成面色更冷。 第9章 断舌启(九) 见到杨玉成面上阴云密布,赵管家忙从门外叫进来个梳着双平髻的小丫鬟:“这是春桃,平日里便是由她伺候夫人,有事问她即可。府中诸事繁杂还待处理,小人就不打扰诸位大人查案了。” 春桃怯生生施了一礼,随众人一道进入邓夫人卧房。 踏入卧房,入目便是一架黄花梨拔步床,床上铺着蜀锦被褥,色泽极为明艳。床前置织锦地毯,床旁有雕花梳妆台,角落横着一道山水屏风,窗边放着成套的梨木桌椅。 对着床的墙上挂着一副等身的工笔仕女图,线条细腻,色彩丰富,人物栩栩如生,唯一不足之处在于点睛之笔略显呆滞,黑黢黢两个墨点,实在是拉低了整幅画作的水准。 陈妙荷环顾四周,咋舌道:“比起这里,我之前住的地方只能称之为狗窝。” “有片瓦遮头已是不易。”杨玉成接话道。 他站在床前四处翻找片刻,只从床头缝隙里翻出一方帕子来。 手帕是上好的丝绢裁成,一角绣着几株墨竹。 春桃低声道:“夫人娘家姓张,闺名怜竹,这帕子是她闲来无事所绣。” 杨玉成将帕子放回原处,正弯腰查探床下之际,却听陈妙荷惊叫道:“这里有血迹!” “何处?”杨玉成飞快地站起来。 却见陈妙荷双手环抱着半人高的花瓶,费力转了半圈,一道飞溅的血迹赫然出现。 血迹延伸,墙角处同样有血痕残留。 “此处怎会有血迹?”杨玉成近前查看,“我已看过案宗,邓夫人是在床前被人一剑割喉,如有血迹喷射,应在床铺附近。而此处离床铺有十几步之远,已近门边,若有鲜血飞溅,至多几滴,怎会有如此之多?” 他凑近观察,此处血迹已经干涸,呈深褐色,已出现干燥硬脆之特征,显然不是两日前断舌案发时残留血迹。 且顺着血迹寻找,门框地板皆有凌乱的指甲抓痕。 他蓦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缩在角落里的春桃。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大人明鉴,我半年前刚入邓府,什么都不知道!案发之时,我根本不在正房!” “可卷宗记录上次问话,你说你一直在小隔间,并未外出。” 春桃连连磕头,浑身瑟瑟发抖:“是我鬼迷心窍,害怕老爷惩罚于我,这才一时糊涂说了谎话。”她抽抽搭搭地回忆,“那日夜老爷在正堂宴请同僚,赏了各房一壶补身的云曲黄酒,夫人吃了酒说是犯困,不到戌时便已入睡。夫人睡着后,秋杏找我去她房中吃酒,我饮醉后在她房中昏睡,直到被人叫醒后才得知夫人已经遇害。” “秋杏是何人?” “她是兰溪姨娘的丫鬟。” “带我们找她。” 兰溪所住西厢房距正房约百步,一行人到时,小丫鬟秋杏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姨娘,有外男来了。”见穿着官服的杨玉成走过来,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咚咚咚几步跑进房里。 却听里面一道低柔的声音传来:“慌什么?问清楚他们所为何事。” 窗户半敞,陈妙荷探头望去,从窗户的缝隙里堪堪可以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卧于榻上,面容娇美,虽略带病容,但无损姝丽颜色,反倒平添几分清雅风韵。 不一会儿,小丫鬟慌里慌张地跑出来,学舌道:“姨娘病了,你们找她有何事?” 杨玉成微微一笑:“我们找的是你。” “找我?”小丫鬟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她忐忑不安地与春桃交换眼色,挪着步子走到杨玉成面前。 “将案发那夜情形仔细说来。” 小丫鬟犹豫着开口:“姨娘那夜身体不适,将老爷给的酒赏了我。我便叫来春桃同享,这酒味甘香醇,几杯之后,我便晕得人事不知,春桃比我更先醉倒,还是姨娘将我俩喊醒。” 杨玉成蹙起眉头:“你们二人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 两个小丫鬟齐齐摇头。 杨玉成略一思索,让皂隶叫来赵连喜。 “还请管家将诸位姨娘请出来一见。” 不多时,三位姨娘都聚在正房,就连称病的兰溪也病病歪歪地扶着秋杏站着,等着杨玉成问话。 三人容貌各有特色,兰溪娇媚,轻烟温柔,绿蕊则含羞带怯。三女并立,杨玉成方觉古怪。 近日临安天气甚好,不少人都换上轻薄春衫。可这三个女子却身着交领褙子,窄袖襦裙,一丝肌肤也未外露。三人低眉敛目,齐齐道了声杨大人安好。 杨玉成分而问之,盘问事发那夜三人行踪。 轻烟和绿蕊皆称那夜喝了酒便沉沉入睡,而二人侍女一直侍奉左右,待亥时跟着入睡,并未听到什么声响。 兰溪则称自己身体不适,入睡甚早,也并未听到异常动静。 听了几日口供,杨玉成又叫来三名皂隶,耳语几句,三人便领命而去。 不多时,皂隶前来回话:“禀大人,我等按照您的吩咐,一人立于正房,另两人立于院东院西,尝试多次后发现,寻常声响难以传达,但如大喊大叫,则可听得分明。” 第9章 陈妙荷目露疑惑,与杨玉成耳语:“被生生咬断舌头,痛楚简直堪比酷刑,难不成薛通竟是铁打的汉子,这等巨痛,他吭都未吭一声?” 她的目光在下方三女身上扫过,轻烟和绿蕊神色如常,而兰溪则是轻咳几声,微微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杨玉成微微摇头:“或许,他并未感觉疼痛,因而未出声响。” “可若是无人听到声响,又怎知夫人出事?别忘了,邓夫人的贴身丫鬟春桃当时并未侍奉左右。”陈妙荷蹙起眉头,低声道,“这实在有悖常理。” “敢问管家,那日如何发现夫人被杀?”杨玉成转向赵连喜。 “回大人,老爷平日里经常在家中宴请好友,那日宴请之人正是薛通,这云曲黄酒后劲极大,老爷在席上喝了几杯后,便醉得人事不知。薛通借口如厕,久久未归。待四更时分,老爷自席上醒转,发现薛通不在,命人去寻,这才发觉夫人出事。必是这薛通溜到后院,做下这等歹事。” “后院小门不是已经上锁?”陈妙荷插话道。 “往后院送酒时,小厮一时大意,忘了锁门。” “还真是巧。”陈妙荷小声嘀咕。 杨玉成斜睨她一眼,轻咳一声问:“这云曲黄酒之名倒是稀罕,未曾在市面上听过。” “此酒乃我家老爷自酿而成,材料珍稀,极为难得,逢家中设宴才会启封。若大人不弃,可带一坛回去品尝。” “不必了,杨某不善饮酒,多谢管家美意。” “大人客气。”赵连喜拱手赔笑,陈妙荷恰巧立于他身侧,一眼见到他手背上有三道被指甲挠破的伤痕。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赵连喜将手缩回袖中,接着道:“老爷今日散朝后被官家留下,不知何时归来,还请杨大人移步正堂,稍作等候。” “既如此,那我等便先行告辞,待邓大人得空之时再来叨扰。还望管家同邓大人知会一声,邓夫人之死另有隐情,此案还需调查。” 赵管家神情惊愕:“薛通不是已然伏法?” 杨玉成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微微拱手,道:“我等需回大理寺复命,还请管家带路。” 从邓府出来,日头已经升至当空。 不过是五月间,临安城已经热起来。陈妙荷身上早沁出一层薄汗,贴身的中衣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杨玉成一扭头,便见陈妙荷将领口处扯出道缝,正用手忽闪着往里扇风。 他收回目光,嘱咐随行书吏:“你们先行回去,我还需去趟临安府衙。” 待书吏和公差离去后,陈妙荷从他身后绕出来,她热得满脸通红,急急道:“这日头太毒了,晒得我头昏脑涨,我就不同你去临安府了。” “你先随我来。” 片刻后,两人坐在了胡氏果子行的大堂里,陈妙荷饮下一碗冰梅汤,舒服地喟叹一声。 “你不是说要去临安府衙?” 杨玉成放下瓷勺:“天气太热,喝碗冰饮再去。” “确实,今年热得忒早。”陈妙荷瞧了一眼他碗中百果水,忽然笑得眼睛弯弯。 “兄长。”她一副好奇模样,“你这百果水味道如何?” 杨玉成失笑,朝小二喊道:“再来一碗冰镇百果水。” 陈妙荷连忙摆手:“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让兄长破费了。” “无妨,荷娘不是说好每月付我一百文赁金吗?今日这顿便由荷娘代付,改日交租,我只收八十五文即可。” 杨玉成笑眯眯说道。 陈妙荷吃了一惊,原本弯着的唇角因他这句话慢慢垂下。这狗官,明明敛财无数,居然还惦记她口袋里的几个铜板。沉默了半晌,却见她忽而一笑:“既如此,岂不是我喝得越多,这顿花费越多,交给你的赁金便越少?” “正是如此。” “好好好!一碗冰饮五分钱,八十五文便是十七碗。”陈妙荷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叫道:“小二!再给我上十七碗冰梅汤。” 她气鼓鼓盯着杨玉成,愤愤道:“今日就算撑死,我也必要喝回本钱。” 第10章 断舌启(十) “啊?要十七碗?” 小二也是一惊,面露难色道:“客官,这冰梅汤虽解暑,但性寒,若喝多了恐肠胃不适。” “荷娘莫要同这位小哥说笑。”杨玉成将目光落在陈妙荷身上,摆出一副兄长模样,“赁金一说,不过是玩笑之语,荷娘何必当真?钱财乃身外之物,还需以身体为重。” 正话反话他都说尽,好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陈妙荷翻个白眼,不再理他,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将新上的百果水喝个精光。 杨玉成但笑不语,又选了绿豆糕、栗子糕并几种蜜饯果子,令小二用油纸包起。 “这几样点心是这里的招牌,你带回家和母亲尝尝。” 他付过账,正待离开,却听陈妙荷又别别扭扭开口:“你去临安府衙所为何事?” “邓夫人尸体仍停在临安府衙的殓房。”杨玉成回身道,“怎么?你这会儿不嫌日头毒,又想跟着去了。” 陈妙荷厚着脸皮点头,两碗冰饮下肚,她浑身舒泰,好奇心便再也按压不住。 杨玉成微微挑眉,示意她跟上来。 临安府衙距此只隔着一道街,两人加快脚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府衙。 杨玉成已提前和府尹打过招呼,一进去便有衙役引路,将二人带至殓房。 殓房阴气极重,门窗紧闭,虽已至正午,这里却几乎透不进光来。甫一进去,便有一种混合着香料和尸臭的死亡味道扑面而来。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殓床之上,一动不动。 忽的,一个黑影自殓床后冒出来,暗哑出声:“杨大人来了。” 陈妙荷吓得浑身一抖,一把拽住杨玉成的外袍,方才饮下的冰饮,此刻全变成冷汗,争先恐后地从额间耳后冒出来。 杨玉成却淡定依旧,他拱手道:“劳烦石仵作了。” 那黑影走到近前,露出真容来,原来是个身着黑衣的老丈,他头发花白,用黑布蒙着口鼻。 陈妙荷松了口气,自杨玉成身后又钻了出来。 “我已看过案宗,有几点不甚清楚,还请石仵作为我解惑。”杨玉成向前几步,“案宗记录,邓夫人身上有多处狭长带状旧伤,推测系被鞭状或带状利器多次抽打所致。不知仵作可否判断这伤是何时形成?” 石仵作不做声,踱步至一殓床旁,掀起白布道:“大人请看。” 陈妙荷凑过去,一具青白女尸浑身赤裸置于床上,除喉间一道深刻见骨的血痕,身上还有多处细长伤痕。白皙肌肤宛如一张布满裂痕的破旧画布,条条伤痕交错纵横,深浅不一,一眼望去,实在是触目惊心。 她惊得倒退一步。 杨玉成面色如常,望向仵作所指胸口之伤。 “此处伤痕红肿渐消,已血凝结痂,应为近日新伤。而此处伤痕呈淡褐色,伤处皮肉虽已愈合,但仍可见细微纹理,触之质感稍硬,与周遭正常皮肉略有不同,可推测为半年左右之旧伤。” “而此处伤痕应已历经数年。”仵作指尖下移至尸体手臂,“痕色渐转灰白,几近肤色,纹理更为浅淡,触感更软,与周遭皮肤差异越发不明显。” 他又将尸体翻过,露出背部:“至于此处伤痕几不可见,若无仔细勘验,恐难发觉,必是年份更加久远。” 随着仵作动作,陈妙荷面色越发苍白,邓夫人养在深闺,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究竟是何人能在数年间随意伤她? 答案不言自明。 除了她的丈夫邓瑞,无人可以做到。 陈妙荷被这念头所摄,整个人不可遏制地浑身发抖。这一道道可怖鞭伤,显然不是意外,而是经年累月的毒打所致。她想起在邓夫人卧房见到的凌乱抓痕和陈旧血迹,不禁恨得牙齿咯噔作响。究竟是怎样的畜牲,会如此惨无人道地虐待自己的妻子? 杨玉成示意仵作盖上白布,恍然道:“如此,邓夫人手腕上的数道割伤便有了解释。” “腕上伤口短浅,呈横向,应为自残所留之伤痕。” 说罢,老仵作似乎也目露不忍:“或许是心存希望,她始终没割下致命一刀。” 杨玉成沉默不语,半晌突然问道:“邓夫人指甲中的带血皮屑可有发现?” 仵作微微躬身:“暂无发现,不过依据收集的皮屑可以判断,受伤之人必定留下较深伤痕,非十天半月难以消失。” 听闻此言,陈妙荷心中一跳,不由想到管家赵连喜手背上那三道明显抓痕。 难道是他? 离开殓房,陈妙荷忍不住将自己的怀疑告诉杨玉成。 “赵管家大有嫌疑,不如将他抓回来审一审。” 杨玉成不禁失笑:“我且问你,他为何要杀邓夫人,又是如何将薛通舌头咬下放于邓夫人口中?大理寺办案讲求证据,不可胡乱抓人。” 第10章 陈妙荷极不服气:“既然赵管家不能抓,那便把邓瑞那个禽兽抓起来,关他个十年八载的。他虐打夫人,所留疤痕皆可为证,也算有凭有据。” “邓瑞确实禽兽不如,但按本朝律法,如状告丈夫虐待妻子,须本人亲自告状方可受理。如今邓夫人已死,无人提告,邓瑞之罪便无法追究。” “什么破律法!” 陈妙荷气得大骂,“这世间女子本就势弱,偏律法还向着男子,邓夫人被虐打至此,邓瑞居然还能身居高位,当真是老天没眼!” 杨玉成横她一眼:“慎言。” “为何慎言?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若非官家识人不清,任人不当,岂会……” 眼看陈妙荷就要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狂言,杨玉成眼疾手快将她那张惹祸之嘴捂住,哼笑道:“你若想死,自己找根麻绳吊死便可。我的官还未当够,莫要连累于我。” 陈妙荷呜呜呜地挣扎,温热鼻息喷于杨玉成的掌心,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挠。 他清清嗓子,问道:“还乱说话吗?” 陈妙荷睁大眼睛瞪他,眼儿圆圆,在烈日之下,似有怒火燃烧。 那股熟悉之感再次从杨玉成心底一闪而过,他像被烫到了似的猛然松手,又装作无意整理衣袖。 “我听王嫂说母亲是从街上捡到你,当时你病得厉害,迷迷糊糊地喊爹,说的似乎不是临安官话。不知你从何处来?你爹又在何处?” 陈妙荷得了自由,正打算继续破口大骂,冷不丁杨玉成冒出这样一句问话,心底疮疤被赤裸裸揭开,将她整个人都问住,像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11章 断舌启(十一) “干你何事?” 片刻后,陈妙荷终于找回声音,她干涩开口:“别以为我喊你一声兄长,你便真的能管我的闲事。你自去保你的官帽,若不是因为娘,我一刻也不愿同你这狗官呆在一处。” 杨玉成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抬眸道:“此话当真?” “当真。” 两个字斩钉截铁,杨玉成盯着她冷笑一声:“好好好,那我这便滚了,省得留在这里碍你的眼。” 陈妙荷自知失言,可却拉不下脸道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拂袖而去。 在烈日下站了许久,她终于转身归家。 去时,两人同路,没觉出路途遥远。回时,孤零零一人,长长的街道似乎看不到尽头。 陈妙荷垂头丧气踢着路边的小石头,嘴里嘀嘀咕咕:“分明是他胆小怕事,借着关心我的幌子来转移话题,如今他反倒恼羞成怒,摆出一副受伤模样,真是好笑。” 走至半路,她总觉得手里少些什么,经过胡氏果子行时才猛然想起,之前买的点心竟落在敛房。 她掉头准备去取,可走了几步又停下。 方才她是同杨玉成一道才被放行,如今她孤身一人,如何进得去守卫森严的府衙。 好在她随身带着铜钱,硬着头皮走进果子行,又依样各包了几样点心,小小一包,花了她足足百文。 她拎着点心,心头都在滴血。 “只盼着娘能喜欢,别让这钱打了水漂。” 正打算出门时,却听得邓大人三个字自耳旁飘过。她急急回头,在店里扫视一圈,将目光落在柜台边两个大娘身上。 她们声音忽大忽小,陈妙荷聚精会神盯住她们嘴唇。 一人道:“听说了吗?邓大人的夫人前几日被歹人害了,不知有没有抓到凶手。” 另一人道:“这样的大事,怎能没有听说。只是可怜邓大人,如此良善之人,居然遇到这样的祸事。” “可不是嘛。这道街上谁不知道,邓大人一向对下人宽厚。这些年邓府时常有婢女染病去世,邓大人出钱出力,对其家人无不妥善安置。对了,武大娘的儿子,就是在邓大人府上看门的那个小武,前些日子失足落水死了,因是溺死在邓府池塘,邓大人便赔了武大娘白银五十两。五十两啊,足够她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小武死了?死得好!武大娘年少丧夫,独自一人抚养儿子长大,怎知养出的儿子竟吃喝嫖赌,无恶不做,武大娘日夜做工,得来的银钱都填不上他这个无底洞。我不止一次撞见他去当铺典当,许是偷了家里的东西来卖。” “不一定是家中的东西。”说话那人看了看四周,更加小声道,“我曾见过他拿玉钗去当,精美绝伦,绝非普通人家所有。” “难道?”两人对视一眼,另一人惊道,“他竟偷了邓府之物?” “敢问大娘,这小武常去当铺在何处?”陈妙荷从两人身后冒出,把正嚼人舌根的大娘们吓得不轻。 两人抚着胸脯直喘气:“你这姑娘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我们说话声音这样小,你是如何听到的?” 陈妙荷无辜摇头:“我方才就待在这里,一动未动。再说了,二位大娘说话中气十足,我想不听到都难。” 大娘只好自认倒霉,随手朝门外指了指,道:“顺着这道街一直走,拐弯第一家铺子便是。” 陈妙荷笑吟吟道谢,按她们所指路线,顺利寻到福安当铺。 一提起小武,当铺掌柜立即露出警惕神色,双唇紧闭,不肯开口多说一句。 陈妙荷瞧他模样,心中便有计较。 她狐假虎威道:“掌柜的,你可知覃相门生,大理寺丞杨玉成?那便是我兄长。如今,我受兄长之托,前来查问小武之事。你若识时务,便将内情说来。否则,下一回来的,可就是大理寺的官差了。” 掌柜见多识广,哪能受她哄骗,只冷眼瞧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没法子,陈妙荷只好大声叹气:“其实,我除了杨玉成之妹外,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小报报探。听说你这里竟暗收赃物,特来查证,若你说得清楚还则罢了,若是说不清楚,我保证,福安当铺的名头,明日起便会传遍临安。到那时,你这当铺还开不开得下去,也难说啊。” 听了她这番说辞,掌柜终于变了脸色,拱手自柜台出来,口称姑娘误会。 “这小武几次三番拿首饰来当不假,可我问过,他说这首饰都是邓夫人赏他的,绝对来路清白。” “邓夫人赏他的?”陈妙荷蹙起眉头。 “起初我也不信,后来有一次小武醉酒后来当首饰,说漏了嘴。这小武在邓大人府中为后院看门,小门和角门两道钥匙都由他保管。夫人以首饰贿赂,时常令他在夜里偷开角门。” 陈妙荷大为不解,正欲细问,心中却蓦地想起那日在澄观书斋听到的闲话。 难道邓夫人真的与外男有私? 这疑问如浓重阴云般盘桓在陈妙荷心头,直到她提起笔的那一刻,也未曾找到答案。 已至三更,熙春楼中仍旧歌舞不休。 杨玉成醉意朦胧倚在桌边,正拎着酒壶倒酒。身旁的尹鸿博也喝得面红耳赤,他拍着杨玉成的肩膀道:“今日倒是奇了,平日里千杯不醉的玉成兄居然也喝醉了,难不成是有什么喜事?” “自然是喜事。”杨玉成一扔酒壶,“我寻到母亲了,还多了个妹妹。” 初时,尹鸿博只以为杨玉成在说笑,可观他神色,又不似作伪。 好半天,才懵懵然道:“我倒是记得你曾说过母亲失踪,怎么又突然冒出个妹妹来?” “当年我赈灾半年未归,音讯全无,母亲心急如焚,变卖家产来临安寻我。谁知被惊马所伤,虽被一女子所救,侥幸捡了一条命,却失去记忆,后来她认那女子为义女……” “慢着,这故事,我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你莫要告诉我,你母亲姓孙名萍娘。” “孙萍娘正是家母闺名。”杨玉成醉醺醺道,“前番请你去查的陈妙荷,正是救了我母亲之人。” 尹鸿博瞠目结舌:“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杨玉成摇头:“并非巧合,是我那义妹先寻到了我,我们母子这才得以重逢。只是母亲伤到头部,时常糊里糊涂,至今还未认出我来。” “玉成莫急,我父亲与郭太医相熟。待休沐之日,我们带伯母前去寻他,他必有法子治好她。” “那就多谢尹兄了。”杨玉成眼含热泪,他站起身对尹鸿博弯腰作揖,叹道:“为官两年,玉成唯得尹兄这一真朋友耳。” 听闻此言,尹鸿博面色通红,他支吾着想说什么,可临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最初他对杨玉成这个覃相门生实在是毫无好感。但这事也不能怨他,全因杨玉成名声太臭。明明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却不想着凭真才实学留名青史,只一心捧覃相臭脚,走捷径进了大理寺,实在是令天下读书人蒙羞。 杨玉成的调令下至大理寺的当天,同僚们便炸开了锅,纷纷喊道要给杨玉成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乖乖滚出大理寺。 第11章 尹鸿博混在其中,出谋划策最为积极。 第二日,杨玉成一进大理寺,迎接他的便是一张张鄙夷冷脸。但杨玉成却依旧神色如常,半点不把这种无声排斥放在心上。 一计未成,又生一计。 恰大理寺接下一桩棘手案件,死者被砍得血肉横飞,尸块七零八落,仵作拼接一天一夜也未将尸体还原。杨玉成来了,众人便把这烫手山芋便甩在他的身上。 眼见着杨玉成进了殓房,几乎大半个大理寺的官员都挤在门边,个个翘首以盼,就等着看他被尸体吓得屁滚尿流,爬出门外连连求饶。尹鸿博自然也是看热闹的人之一。 谁知这一等便从正午等到太阳日头西落,门口的人散去大半之时,杨玉成施施然自殓房走了出来。 他理理衣襟,神色自若道:“玉成已助仵作将尸体拼好,各位同僚还有何事需要相助?” 尹鸿博年轻气盛,带头发难,头一个冲进殓房。 刚一进去,便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味,再一低头,一个碎成上百块的男尸正瞪大眼睛与他对视。 尹鸿博连个啊字都没叫出来,当场便被吓晕过去。 等转醒之时,尹鸿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杨玉成,居然徒手拼尸,着实是个狠人。能屈能伸不说,胆识亦非常人可比,他日必定前途无量。 自那之后,他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杨玉成的大腿,他尹鸿博是抱定了! 第12章 断舌启(十二)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深夜的瓦子后巷响起,一辆马车在狭窄的巷口处猛地停下。 车夫回头道:“少爷,巷口太窄,马车进不去。” 车帘撩起,尹鸿博探出头来,张望一番后大声抱怨道:“好好的后市街不住,怎的搬到这样的鬼地方!” 马车内静悄悄的,回应他的只有杨玉成均匀沉静的呼吸声。 尹鸿博没法子,只好半拖半抱将杨玉成拽出马车,又示意车夫一起帮忙,这才把杨玉成从巷口一路拖到巷尾。 喝醉酒的人身体分外沉重,短短一段路把尹鸿博这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累得直喘粗气,他撸起袖子,斜倚在院墙上缓了半晌,这才大力叩门。 “何人?”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如黄莺出谷。 尹鸿博喊道:“我乃玉成同僚尹鸿博,他酒醉昏睡,我送他归家。” “稍等。”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着黄裙的妙龄女子俏生生立于门边,许是刚刚沐浴完,黑发带着潮意松松扎起,垂于肩膀一侧,更衬得她肌肤雪白,容貌妍丽。只见她看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杨玉成,柳叶似的眉微微蹙起:“怎的醉成这样?” 尹鸿博一时看呆了,半晌才拱手道:“你便是玉成兄提到的妙荷妹妹吧。” 陈妙荷这才把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形容狼狈的男子身上:“他提起我?莫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尹鸿博急道:“非也,玉成兄说伯母曾不幸遭遇意外,若非妙荷妹妹当了祖传玉佩,恐怕他今生再也见不到母亲。世上多得是忘恩负义之辈,而妙荷妹妹品性贵重,实属难得,当得起一句女中豪杰之赞。” “他真是这么说?”陈妙荷讶然。 “尹某不敢妄言。” “还算他有眼光。”陈妙荷哼笑一声,一扬手,道:“人给我吧。” “这……你一个女子恐怕拖不动他,不如让我帮你将他送至房中。”尹鸿博盯着陈妙荷的眼睛,小心翼翼道。 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陈妙荷接过杨玉成时,虽踉跄一下,但随即站稳。 “谢过尹大人,您慢走。” “我……” “尹大人还有何事?” 尹鸿博支支吾吾半天,涨红脸道:“我叫尹鸿博,鸿鹄的鸿,博学的博,妙荷妹妹莫要忘了。” 陈妙荷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敷衍道:“尹大人好名字,妙荷记住了。” 尹鸿博脸色更红,如同煮熟的虾子,他拱手道别,恋恋不舍地离开。 陈妙荷暗道一声怪人,一手撑着杨玉成,另一手甩上大门。 这杨玉成看着瘦,但扛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陈妙荷只走了几步,便气喘吁吁,心中暗悔,为何方才不让那呆头鹅把他送进来。 偏这醉鬼不肯安生,此刻倒挣扎着要站起来。陈妙荷又气又急,伸出手臂去固定他的身体,却没想到他却又忽然失了力气,像个没知觉的布口袋似的,一下子挂在陈妙荷的身上。 可布口袋轻得很,他却重得似铁块。 这突然的一压令陈妙荷失了平衡,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屁股险些摔成八瓣。有她做肉垫,杨玉成倒毫发无伤,反而在地上一骨碌,呼呼大睡起来。 气得陈妙荷忍不住伸出脚踹他。 杨玉成被扰了好梦,烦躁不安地攥住她的脚,揣进了怀里。 陈妙荷既惊且羞。 她方才沐浴过,匆匆过来开门,未穿布袜。此刻光裸的脚面落于他滚烫的手心中,像无数只小虫自脚面爬过,顺着小腿一路而上,让她痒得发抖。 等了半晌,正当陈妙荷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杨玉成突然不安地来回摇头,豆大的汗珠自他额头滚落,嘴唇也微微蠕动着,似是在说梦话。 “爹,娘,别走……姐姐,等我,等我救你……” 陈妙荷望着他的唇,一字一字复述。 当说到姐姐二字时,陈妙荷不禁一愣。 她同孙氏生活两载,未曾听过她提起自己还有一女,怎的杨玉成却平白无故有了姐姐? 还未等陈妙荷细想,杨玉成却像噩梦惊醒般,蓦地睁开双眼。 他眼中血丝密布,先是迷茫,后是警觉,最后才愣愣望向自己手中的那只纤足。 那边杨玉成还在发愣,这边陈妙荷的脸早就红成天边的朝霞。 “还不放开我!” 她用力一蹬,从杨玉成手中挣脱出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儿跑回自己的闺房,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杨玉成还在地上发愣,他揉揉跳痛的额头,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熙春楼回到了家,更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握着陈妙荷的脚腕不放。 但手心残留的滑腻触感却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梦一场。 第二日,杨玉成照常出门,离开前还特意瞧了瞧陈妙荷的窗户,大声道:“今日,我将去拜访薛通的夫人,你若想同去,戌时过后,自去大理寺寻我。” 可屋里却毫无动静,像是无人一般。 杨玉成想起昨夜之事,自觉心虚,摸摸鼻子,匆匆离家而去。 陈妙荷自屋内听到关门之声,一下子从榻上跳起来,急急推开窗户,却只见满树花瓣摇动,不见杨玉成身影。 “好没有诚意!”陈妙荷愤愤道,“谁要去寻他!” 随着日头逐渐高升,她心里却像有小猫抓挠一般,逐渐乱成一团。 她捡起凋落杏花,蹲在地上扯起了花瓣。 “一瓣,去找他,两瓣,不去找他,三瓣,去找他,四瓣,不去找他,五瓣?” 陈妙荷盯着最后一瓣花朵,嘴角渐渐上扬。 “啧,看来是老天的意思,那我也只好顺应而为。” 她把最后那瓣杏花随手塞进荷包里,便朝门口跑,边大声喊道:“娘,我出门啦。” “等等!”孙氏自灶房探出头:“我做了红枣蒸糕,你带一包走。” “还是娘好,我最爱吃这个。”陈妙荷眼睛一亮,喜滋滋接过孙氏手中纸包,正要拆一个拿来吃,忽听孙氏说道,“这份是给杨大人的。” 陈妙荷小脸一僵:“不是给我的?” “我做了一大锅,都给你留着晌午吃。”孙氏伸出手理理她鬓边碎发,笑道,“我知你为了给小报撰稿,这几日都跟着杨大人探案。古语云,食人之禄,避人之忧。蒸糕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好歹是一份心意,娘只盼着杨大人收了吃食,能够多多照拂于你。” 听了孙氏这番话,陈妙荷只觉眼角酸涩,她把头埋进孙氏带着蒸糕香气的怀中,哽咽道:“娘,你真好。” 孙氏也揽住她,轻轻拍拍她单薄的脊背,叹道:“真是个傻丫头。” 第13章 断舌启(十三) 再说杨玉成一路匆匆行至大理寺,一进官署,便听得同僚个个义愤填膺。 “这小报报探竟如此无孔不入,验尸记录这样重要的内容都能被他们探听!” “也不出奇,前些年不也发生过卷宗泄露之事吗?定是有人拿了好处,这才将验尸内容外泄。” “周大人说得倒是笃定,难不成也有小报找上你?” “曹大人,慎言呐。周某虽家资不丰,但也绝不会做这有辱官声之事。” 花白胡子的老大人挥舞着小报,一副遭受奇耻大辱的模样。 第12章 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手中抽走小报。 “周大人,这小报请借玉成一览。” 不待周大人回答,杨玉成便展开小报。 “贤名在外传,妻死伤隐冤。” 标题入眼之时,他心中便有不祥预感。 细看过后,他脸色更为铁青。 文章虽未点名道姓,但种种细节无不指向新近丧妻的邓瑞,以验尸记录为证,直言这位贤名在外的官员私下里却残忍冷酷,数十年间多次虐打发妻,导致其妻郁郁寡欢,数次自残寻死。其罪虽不能诛,但人人必闻而唾之。 文章末尾特意强调:“如此品行败坏之人,却身居高位,实乃朝廷之耻,大宋之耻!” 这话同昨日陈妙荷痛骂邓瑞的语气如出一辙。 果然,文章最末署名妙笔居士。 “我若没记错,邓夫人被杀的案子正是杨大人负责。”周大人捋着胡子道,“案情外泄,杨大人难道竟半点不知?” 杨玉成卷起小报,道:“周大人说笑,这案子自临安府衙经刑部转大理寺,中间不知多少人看过卷宗,杨某并无天眼,岂知是哪道关卡出了问题?倒是周大人,今日风大,您当心闪了舌头。” 他一拱手,转身跨步离去。 周大人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的背影道:“曹大人,你听到了吗,这黄口小儿,竟嘲讽于我!” 曹大人憋笑劝道:“周大人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岂不是自降身份?” “说的也是,我自是不屑与他这样的无耻之辈计较。我倒要看看,他手里的案子出了纰漏,又该如何向白少卿交代!” 周大人猜得不错,杨玉成刚回廨舍,白少游便差人来叫。 刚一进门,一份小报便扔了过来。 白少游面色不佳,问道:“邓瑞虐妻的流言已传遍大街小巷,你可知晓?” “下官已知。”杨玉成捡起落在地上的小报,不卑不亢道,“但此事亦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重要吗?”白少游闻言气结于胸,青筋隐现额角,“案件尚在审理之中,关键案情便已泄露,大理寺已如蚁穴溃堤,处处漏风。此事官家还未知晓,若邓瑞将此事捅至御前,恐怕你我乌纱不保!” “少卿莫急,请听玉成一言。”杨玉成疾步走至案前,恭敬道,“此文虽暗指邓瑞,却并未指名道姓。若邓瑞上告官家,岂不是明晃晃承认自己是虐妻之人?以邓大人之城府,必不会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若他当真要犯蠢呢?” “按我朝之律,虐妻者仗四十,徒三年,削官夺爵,永不录用。孰轻孰重,邓瑞岂能不知?” 白少游沉思片刻,忽的抚掌大笑:“那这邓瑞岂不是吃了个天大的哑巴亏?痛快痛快!此等虐妻禽兽,有朝一日,必受天谴!” 杨玉成嘴角牵动,附和般笑笑。 “大人,玉成还有一言,事关邓瑞虐妻缘由,还请大人派人详查……” 自白少游处出来,杨玉成面色依旧不佳,路过同僚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暗自交换眼神。 不多时,杨玉成因案情外泄被少卿责骂一事便在大理寺内疯传开来。不少人添油加醋,流言扭曲变形,最后传到门吏的耳中时,已变成“杨玉成被少卿掌掴,躲至无人处独自哭泣”。 待陈妙荷兴冲冲赶至大理寺时,听入耳的便是门吏口沫横飞地描述白少卿是如何使尽全身气力甩了杨玉成一巴掌,喝令他即刻滚出大理寺。 陈妙荷心中一慌,上前道:“各位大哥,你们所说杨玉成可是大理寺丞杨玉成?” 那门吏斜睨她一眼,道:“大理寺还有哪个杨玉成?自然是覃相门生探花郎杨玉成杨大人。” 说罢,他又与旁边的门吏对视一眼,捂嘴偷笑。 陈妙荷岂能听不出他言语间阴阳怪气之意?说来也怪,平日她对杨玉成张口狗官,闭口狗官,可真听到他人在背后如此中伤他,她心中却莫名燃起一股不平之意。 她压抑心中怒气问道:“可知是因为何事?” “你是何人?打听这些做什么?”门吏警惕地看向她。 “我是……”陈妙荷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回答之时,却听一道低沉男声响起。 “她是来找本官的。” 陈妙荷抬眼一看,杨玉成带着一队皂隶正立于门吏身后,面色沉沉,不知将方才对话听见多少。 那多嘴的门吏立即变了脸色,躬身道:“杨大人,我……”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身影自面前而过,浅绿色袍服宽袖高高甩起,裹挟风声狠狠打到他的脸上。门吏捂着脸,顿时噤声。 杨玉成径直下了台阶,走到陈妙荷面前,冷声道:“随我来。” 陈妙荷忐忑不安走在他身旁,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他脸上打转,心道:不是说狠狠挨了一巴掌吗?怎么连个红印都未留下?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杨玉成转头问道:“为何看我?” “谁看你了。”陈妙荷扭过头去,兀自嘴硬,“我本是不想来寻你的,若非娘来让我给你送……” “既然不想来,何必勉强自己。”杨玉成猛地停下脚步,回身嘲讽道,“既想从我这狗官身上得些好处,又不肯与我扯上干系,你倒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陈妙荷正欲将蒸糕拿出来,好给他一个惊喜,却突然被他一顿抢白,好似寒冬腊月里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由内至外冷得发抖。 举着蒸糕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她反问道:“你这是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杨玉成自袖中将小报甩出来,“陈妙荷,你敢说今日这则虐妻消息与你毫无干系?” 陈妙荷心中一震,心虚道:“有关又如何?我不过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罢了。” “好一个仗义执言的侠女!”杨玉成冷笑着鼓掌,“可你是否想过,私自泄漏案情会将我置于何地?” 陈妙荷顿时色变,她想起门吏谈论杨玉成今日被上官责骂之事,难不成竟与她有关? 她的手臂慢慢垂下,手紧紧攥住油纸包的系带,嘴张了又张,可道歉的话却像噎在喉咙里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杨玉成目光自她低垂的螓首滑过,落在她脚边的小报上。 “你回家罢,薛府那边,我自己一人去便可。” 陈妙荷咬着唇不说话,只垂首望着地面。一双眼鼓胀酸涩,却流不出泪来,只是眼睁睁看着杨玉成沾了薄土的黑色官靴从她的视野里慢慢消失。 第14章 断舌启(十四) 薛通未过头七,薛府阖府上下皆挂以白幡素绢,白色灯笼随风飘动,满府森然。 下人将杨玉成引至正厅,薛夫人身着素衣坐在主位。她面容憔悴,正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薛夫人。”杨玉成拱手道。 薛夫人闻言睁开眼睛望向来人,却在目光触及杨玉成面容时明显一愣。 “韫玉?”她声音略带颤抖,“可是韫玉回来了?” 杨玉成疑惑抬眸,“我乃大理寺丞杨玉成,此次前来,是因薛大人之死尚有疑点,恐为他人所杀。” “杨玉成?”薛夫人上下打量着杨玉成,叹气道,“是了,韫玉那孩子打小在军营长大,生的高大健壮,神采奕奕。你虽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但身形气质却截然不同。何况石家三十二口早就葬身于岭南,我又岂会有再见他的可能?” 杨玉成一副恍然大悟模样:“怪不得两年前我入朝为官,薛大人初次见我时表情惊骇,原是因我肖似故人。” “哼,他那是心虚。”薛夫人满脸不屑,起身道,“薛通是自杀还是他杀,均与我无关,杨大人恐怕要空跑一趟。” 闻听此言,杨玉成并不意外,薛通夫妇失和之事在坊间不是什么新鲜事。听闻薛夫人乃武将之女出身,为人嫉恶如仇,对丈夫行事作风多有不满。 “夫人此言差矣。薛大人之死还牵连另一个可怜女子,夫人若是知道些什么,还请告知玉成。” “你是说邓夫人?”薛夫人的脚步一滞,“那倒确是个可怜女子。平日里薛通与那邓瑞称兄道弟,我便知邓瑞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禽兽不如。薛通虽死不足惜,但邓夫人却不可死的不明不白,罢了,我就将我所知告诉你。” “我与薛通分居已久,他的事我不甚清楚。只两点可说与你听听。一是事发前半月,薛通酒醉归家,满府的嚷嚷,说自己即将再升一级,坐上工部尚书之位。我听后只觉荒唐,以他薛通的斤两,还敢肖想尚书之位,真是痴人说梦。这不,丢了小命也不冤枉。” “您的意思是,您觉得薛大人是因为官场之事断了性命?” 却见薛夫人缓缓摇头,她朝随身伺候的嬷嬷一招手,那嬷嬷便立即会意点头,转身朝后院而去。不多时,捧着一方绢帕回来。 “薛通在外拈花惹草已不是一日两日,有一日自他身上掉了一方帕子,一看便是女子送赠。我原也不当一回事,随手让下人收起来。谁知他发觉帕子丢失,遍寻不着,竟急赤白脸将我骂了一顿。我这才仔细端详那绢帕,用料上乘,做工精妙,绝非普通烟花女子所有。可无论我如何试探,薛通都未曾透露那女子的身份。唯有这方绢帕,我留存至今。” 第13章 杨玉成自嬷嬷手中接过绢帕,轻轻抖开,一角墨竹自他眼前缓缓展现。 竟与那日在邓夫人卧房中找到的绢帕一模一样。 小丫鬟的话复又在耳旁响起:“夫人闺名怜竹,帕子是她闲来无事所绣。” 杨玉成心中剧震,追问道:“夫人可曾记得,这帕子是你何时所得?” 薛夫人略一思索,斩钉截铁道:“应是四年前。” “夫人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薛夫人闭一闭眼,似有千般情绪被压入心中:“你可知四年前获罪流放岭南的石雄石将军?我与她夫人自小便是手帕交,四年前,正是她们全家离开临安南去之时。我那时正值病中,未曾见她最后一面,谁知她们全家竟……” 薛夫人忍下泪意,接着说道:“手帕之事,正发生于那段时日,故此印象深刻。” “夫人节哀。”杨玉成拱一拱手道,“有您这样的好友,石夫人九泉之下,必感欣慰。” 却见薛夫人欲语还休,最后苦笑道:“只盼在黄泉相遇那日,她还肯叫我一声环姐姐。罢了,杨大人,我该说之话都已说尽,我乏了,您请自便吧。” 说罢,她站起身,扶着嬷嬷的手,缓缓步入内堂。 杨玉成自薛府出来,便似受了什么打击似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或许是他脸色太过苍白,汇报案情之后,白少游关心道:“你可是中了暑,怎么脸色如此之差。此间事毕,归家休息罢。” 杨玉成告了假,强撑着一路走到瓦子后巷,立于小院门口之时,只觉头重脚轻,整个人一阵一阵的发晕。 半晌,才缓缓叩响院门。 孙氏匆匆赶来开门,一见他那副面色惨白,额角冒汗的模样,便惊叫道:“杨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许是中暑了。” 杨玉成扶着院门,好半天才抬腿跨入,短短几步,便气喘吁吁,已如费尽全身气力。抬头一望,只觉日光刺目,令他头晕眼花。 下一刻,便觉天地倒悬,万物移位。 咚的一声,他意识全无,狠狠摔在地上。 待再醒来时,已身在榻上。 入目是榻边悬挂的布帷,清风徐徐而来,纱幔轻轻摇动。 陈妙荷的声音也随着清风一同送入。 “娘,你将这绿豆汤端进去晾着罢,我去教慕儿习字。对了,千万别同他讲这甜汤是我熬的。” “你这孩子,自打上午归家后便闷闷不乐,现在又说这样的怪话,难道是与杨大人有了龃龉?” “是我做错了事,没脸见他。”陈妙荷语气里带着沮丧,“虽我不是故意的,但毕竟连累他受了无妄之灾,不仅被上官扇了耳光,还有可能官职不保。他这番晕倒,必定是因心中烦忧所致,我又怎敢出现在他面前,惹他不悦?” 孙氏叹气:“这样躲着不见也不是办法,你既心中有愧,更应当面向他致歉。” 陈妙荷还欲再说,却听房内一道沙哑男声道:“母亲说的极是。荷娘已不是小孩子,做了错事怎能只知一味逃避?” 母女俩悚然一惊,对视一眼后,陈妙荷无奈,接过孙氏手里的那碗绿豆汤,转身进了杨玉成的屋内。 她低头垂眸,细白的牙齿快将嘴唇咬破。 好在杨玉成没有为难她,伸手拿过碗去,一口接一口地啜饮。 天气炎热,这碗绿豆汤清凉解暑,一碗下去,整个人也跟着神清气爽。 杨玉成清清嗓子,望向一旁罚站的陈妙荷。 “说吧,你错在何处?” 陈妙荷玉白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喃喃道:“我不该在案情未明之时,就泄漏案情,将关键信息在小报上公布。” 杨玉成不说话,只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微微摇头。 陈妙荷心中忐忑:“我还错在……当着门吏的面,不敢承认是你的妹妹。” 杨玉成顿时失笑:“你竟以为我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陈妙荷腹诽:难道你不是? “你最大的错,是没有提前告知于我,让我仓促之下,打了一场无准备之仗。”杨玉成穿鞋下榻,立于陈妙荷身前,“你我本无干系,可因着母亲,便成了一家人。可你却因为外界传言,始终不曾信我。若无这点信任,往后你我兄妹二人又该如何相处?” 杨玉成此话情真意切,陈妙荷顿时赧然:“兄长,是荷娘的错。” 见此情景,杨玉成颔首道:“记着,往后你我必要坦诚以对。” 陈妙荷点点头,拿起空碗正欲离去,忽的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兄长,有件事荷娘一直忘记和你说。” 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日在胡氏果子行和当铺所打听到的关于小武之事说了出来,疑惑道:“关于邓夫人与外男有染之事,我也曾在书斋里听人说过闲话,只是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杨玉成神色凝重:“恐怕是真。”他又将今日在薛府见闻一一告知于陈妙荷。 陈妙荷思索道:“这么说来,邓夫人是与薛通有染,且小武对此事知情。而小武却于日前蹊跷死于邓府池塘之内,他的母亲还得了巨额赔偿。如此看来,小武之死必定内有隐情。” “或许大胆一点猜测,很有可能是邓瑞察觉两人奸情,将两人并知情人小武除之而后快。可有一事不通,既邓夫人对薛通有情,为何会咬下他的舌头来?”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明日,再探邓府。” 第15章 断舌启(十五) 这一回去邓府,杨玉成是有备而来。 他提前下了拜帖知会邓瑞,果然,等他带着陈妙荷及大理寺一众皂隶赶到邓府时,邓瑞已在门口相迎。 见过邓瑞后,陈妙荷倒有些理解为何在坊间邓瑞名声上佳。 只见他身着一身绯色的圆领长袍,唇角带笑,气质儒雅随和,见到杨玉成时,微微拱手,丝毫不端上官的架子。 “打扰邓大人,玉成此番前来还是为了夫人被杀之事。” 邓瑞神情中露出一丝悲切:“还请杨大人到堂前一坐。” 他探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陈妙荷眼尖,一眼瞧见他手背上有三道抓痕,虽已结疤,但仍能看出明显痕迹,与仵作所说抓伤程度基本吻合。 她拽了下杨玉成后腰处的外袍,杨玉成给她递了个了然的眼神。 一进正堂,未等下人上茶,杨玉成便开门见山道:“听闻府上小厮小武前些时日失足落水,不知可有此事?” 邓瑞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小武之事,明显愣了一愣,而后回答道:“确有此事,许是睡迷糊了,失足落于池塘之中溺死。我见他老母实在可怜,赔了她五十两银子,好让她颐养天年。” “邓大人果然宽厚。”杨玉成恭维道,见邓瑞谦逊摆手后,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可我上次到府中探查现场,却见那池塘之水不过膝盖高。许是玉成见识寡陋,竟不知这样浅的池水都能淹死人?” 邓瑞色变道:“杨大人这是何意?” 杨玉成故作惊讶:“玉成不过随口一言,邓大人何必如此生气。” 邓瑞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借喝茶之际,调整情绪。待放下茶杯,复又悲悲戚戚。 “邓某惭愧,平日里喜欢在家中宴请亲朋,却不想交友不慎,竟没看清楚薛通这狂徒的真面目,让他害了夫人,令我夜夜痛悔,难以入眠。” 杨玉成却不为所动,继续问道:“大人可知,小武死前曾亲口说过,夫人以金银贿赂,时常令他偷开后院临街角门,方便她与外男私会,而这人……” “杨大人慎言!”邓瑞登时大怒,“我夫人清誉岂容一个小厮污蔑,早知这小武满口胡言,败坏我夫人名誉,我就不该好心赠他母亲银两。” “这么说,小武所说全为杜撰?” “正是。” “那我自薛府得来的这方绢帕又该如何解释?” 见到绢帕所绣墨竹,邓瑞脸色青红交加,最后猛地一摔手中杯盏,怒道:“定是薛通偷的!” “夫人所居后院平日上锁,不见外男,这薛通又是自何处偷得?” “这……这……” 杨玉成咄咄逼人,邓瑞儒雅面孔不复,五官扭曲道:“小人之心,我如何揣度?许是我将夫人所赠绢帕遗漏,被这小人拾得。我与夫人年少相识,鹣鲽情深。前两日小报无端暗指我虐妻,已令我痛彻心扉,如今你又来污我夫人名声,到底是何居心?” “邓大人息怒,玉成不过同您求证疑点。”杨玉成一副无辜模样,“若如您所说,这薛通必定早就对邓夫人起了歹心,伺机做下恶事。” 邓瑞这才平了怒气,但也不愿再与杨玉成多说,拂袖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杨大人了,让赵管家带你们去后院即可。” 杨玉成拱手:“邓大人慢走。” 去往后院路上,陈妙荷同杨玉成耳语:“你这一番试探,邓瑞已露了马脚,恼羞成怒。可见他必与这几桩命案有关。只是尚未确定,他是如何令邓夫人咬下薛通舌头。” 第14章 “若咬下邓夫人舌头的另有其人呢?” 陈妙荷福至心灵:“你是说邓瑞另有帮凶?” “你还记得命案发生当夜,后院各房主子都得了赏酒,喝了之后沉沉入睡,唯有一人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喝酒,并将酒赏了丫鬟。” “难道是兰溪?”陈妙荷讶然,“可轻烟与绿蕊的侍女也未喝酒,她们也有嫌疑。” 杨玉成摇头:“东厢房与东耳房距离甚近,相距不过数步,若有异响,岂能一无所知?况她们小小侍女,就算邓瑞要找帮手,也不会找到她们头上。” 至后院,三位姨娘依旧等在正堂,天气越发炎热,她们却还是裹得严严实实。 杨玉成拱手道:“还请诸位姨娘带路,带我去所居之地一观。” 行至东厢房,屋内陈设与正房几乎相同,只是面积略小。陈妙荷在屋内转悠几圈,正欲出去,却见正对床榻处的墙壁挂着一副仕女图,同上次来邓府时她在邓夫人卧房见到的那副极为相似。 虽所画仕女长相不同,但风格一脉相承,特别是那一双如墨点般的眼睛,莫名地让人不适,彷佛画后另有一双阴鸷之眼在暗中窥伺于她。 陈妙荷打个寒噤,从房中退出来。 待寻遍东耳房及西厢房,她发现每位姨娘卧房中都悬挂一副相同风格的仕女图。 她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兰溪:“此画何人所画?” 兰溪朝她福了福身,道:“此画是老爷偶然所得,一套四幅,因其珍贵,特地赠与夫人和众位姐妹。” 陈妙荷盯着仕女图看了许久,心头不适之感有增无减。 她索性拉过一把椅子,一步跃了上去。 见她动作,兰溪明显一慌,古井无波的眼里掀起波澜,她伸手阻拦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不过是随便看看。”陈妙荷推开兰溪的手,凑过去对着那双眼睛仔细端详。 初看之下,目眶里不过是两个寻常墨点。 可细细端详,陈妙荷却发现这墨点边缘处的墨迹晕染十分古怪,似有一道细细边缝环绕,瞳仁和目眶看起来像是由两张纸贴在一起而成。 陈妙荷心有疑惑,不知不觉贴得更近,想要看得分明一些。 正聚精会神时,却见那黑色墨点忽的一空,下一刻,一双瞳底泛着幽光的眸子与她对上。 那眸子乌沉沉辨不清情绪,可却随着她的动作四下转动,眼神格外锐利。 竟是一双活人眼睛! 第16章 断舌启(十六) “啊!”陈妙荷惨叫一声,立时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 “小心!”一旁的兰溪急忙将她扶起,忐忑不安道,“姑娘看到什么了?” 陈妙荷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拉住兰溪的手,惊魂未定地喘息,“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 正欲放手时,她却一眼看到兰溪露出的手腕上竟有数道伤痕,狭长狰狞,与邓夫人尸体上的伤痕如出一辙。 “这疤……” 兰溪惊惶地低下头,飞快地将手缩回去,疤痕再次掩于窄袖之下,快得陈妙荷都要疑心是否是自己看错。 陈妙荷心有不甘,正要追问,却见那墙上挂着仕女图的画框一动,随即整幅画被推至一侧,露出一个一人宽的入口,一只着黑色官靴的脚从洞口迈了出来,紧接着,那身熟悉的浅绿色官服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从那里出来?”陈妙荷连声惊叫,“你又是何时进去的?” 杨玉成扶了扶官帽,道:“只比你们略早一会儿,在屋内观察画像时不小心碰了画框,却发现画框竟可左右移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宽约一步的小隔间。而更奇怪的是,我发现画框背面眼睛位置竟可自由翻起,人若立于隔间内,可由仕女瞳孔观察卧房,情景一览无余。” 陈妙荷这才恍然大悟,方才那双眼睛竟是杨玉成的。 她兴致勃勃地由画框钻进隔间,如法炮制,从仕女图的眼睛望出去,看见兰溪吓得跌坐在地,而杨玉成这厮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非但不扶,还满脸讥诮之意地问道。 “兰溪姨娘,这画中玄机,想必你早已清楚。可对我说说,是做何用处吗?” 兰溪却只是摇头:“大人误会,兰溪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画像后竟别有洞天。” “杨玉成,你先遣人去检查其他仕女图,我怀疑每幅画像后都有隔间。”陈妙荷自画像后钻出,扶起地上的兰溪,道:“兰溪姨娘,杨大人乃是大理寺丞,若你在邓府遭受不公,可尽与杨大人禀明。” “姑娘这是何意?老爷待兰溪极好,兰溪对现在生活并无不满。” 陈妙荷深深叹气,再不多言。 不多时,前去检查的皂隶都来复命,果然,每幅仕女图的构造都与兰溪卧房里的一样,就连邓夫人卧房中的那副也不例外。 且据皂隶勘查,小隔间内灰尘甚少,显见是有人经常出入。 此时,管家赵连喜也得了消息,急匆匆赶来。 一进门,赵连喜的目光便不自觉地朝兰溪身上飘去。见她虽眼眶微红,却无其它异样,这才拱手道:“杨大人,不知您唤我来所为何事?” 杨玉成指指画框,问道:“此处是为何修建?” 赵连喜见到画框被推开,先是一惊,而后回道:“若有歹人上门,此隔间可做保命之用。” “那这眼睛处的机关?” “可用来观察歹人动向。” 杨玉成追问:“邓大人卧房也有类似画像用来保命?” 赵连喜神情一滞,斟酌答道:“老爷房中还未设此隔间。” 杨玉成露出了然神情:“如此说来,只有女眷房中有此窥视机关。” 赵管家艰难点头。 见此情状,杨玉成微微一笑道:“此番前来,叨扰已久,我等这便回大理寺复命。” 他对陈妙荷使个眼色,两人并肩走出西厢房。 陈妙荷小声道:“我方才无意瞧见兰溪身上留有鞭痕,料想她也曾遭受邓瑞虐待。天气如此炎热,三位姨娘却穿的严实,恐怕均未能逃过邓瑞毒手。” “我遣人去看过春桃及秋杏,上次我们走后,两个小丫鬟均受了鞭刑,在一处修养,许是伤口发炎,至今还高烧未退。”杨玉成补充。 “邓瑞这畜生!”陈妙荷咬牙道,“叫他畜生都是高抬了他!这邓府女眷被他尽数圈养在后院,动辄打骂不说,甚至还设了隔间偷窥她们,心理扭曲至此,居然还摆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同我们怀念亡妻。真是令人作呕!” 两人走至西厢房前的小巷,正欲右转进入草木幽径,陈妙荷无意一瞥,却见赵管家和兰溪姨娘站在一处。动作虽无逾矩,可两人神情却十分古怪。 虽兰溪只是姨娘,但也算半个主子,可赵管家面对她时却神情倨傲,全然不像平日里卑躬屈膝模样。 陈妙荷心中一动,拉住杨玉成衣袖,示意他暂且停步,随后聚精会神望向两人嘴唇。 “兰溪,老爷今日宴请同僚,你要做好准备。” “夫人尸骨未寒,老爷怎敢……” “只要你肯从了我,我可与老爷说情,换轻烟替你。” “你这无耻恶徒,就不怕我在你脸上再挠上一把,看你如何向老爷解释。” “你别不识抬举,我若不是喜欢你,凭你,也能伤得了我?”赵连喜目光狠辣,“兰溪,你好好想想,这深宅之中,谁才是能保下你的人。若你想清楚了,今夜宴席前遣人来寻我。” 陈妙荷惟妙惟肖重复两人所说之话,一旁的杨玉成神情惊疑不定。 他上下打量陈妙荷,终于肯定,此女竟有读唇之技。 “他二人这是何意?邓瑞宴请同僚,为何要侍妾做好准备,且听其言语,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差事,不然为何要让轻烟来替?” 陈妙荷连珠炮似的讲了一串话,一转头,却见杨玉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荷娘,与你相识真乃为兄之幸。” 陈妙荷咧嘴一笑:“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之处了吧。” “多谢荷娘助我。”语罢,杨玉成便朝陈妙荷深深作了一揖。他半天不肯起身,陈妙荷没法子,别别扭扭地伸出手,在他两臂下方微微一托。 杨玉成从善如流,借着这一托之力缓缓起身。 “他们所图之事,为兄已有猜测。只是你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许多事不便说与你听。接下来的事,便交由为兄,待事情有了眉目,定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他们所图何事?你告诉我罢,我在坊间什么闲话没听过,不瞒你说,我为探听消息还曾去妓乐坊,无非是些男女之事,有何不敢听的。” 杨玉成沉默不语,不知何时,乌压压一片黑云自远处而来,狂风四起,邓府后院那些葳蕤草木在狂风中四处摇摆,花瓣凋零,落在泥地里,再也辨不清本来颜色。 “只怕此次之事,远比荷娘想象的更为骇人听闻。”杨玉成扶起一朵折断花枝,神色格外凝重。 第15章 第17章 断舌启(十七) 朝内素有传闻,吏部侍郎邓瑞交游甚广,极为好客,时常在家中设宴招待同僚友人,朝中不少官员都曾是邓府座上之宾。 可奇怪之处也在于此,虽不少人赴过邓府家宴,但对席间之事却讳莫如深,更有甚者,一提赴宴之事便脸色突变,恨不得即刻拂袖而去。 而面对好事者的询问,邓瑞本人也从不多做解释,只是捻须微笑。 随着邓瑞的官位水涨船高,这样的疑问也越来越少,邓府家宴逐渐成了临安城内人人向往之事,一众官员皆盼着能接到邓瑞邀请,到邓府一探究竟。 大理寺少卿白少游自然也不例外。 虽前几日因邓瑞虐妻之事,他对邓瑞的印象一落千丈,但当收到邓府邀贴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动了心。 邀贴是邓瑞亲手所给,只说倾慕白少游人品已久,请其过府一叙。 白少游半推半就收了邀贴,待拿着帖子回到大理寺时,他的神智又蓦地清醒几分。 眼下正是侦破断舌案的关键时刻,这样风口浪尖之时,邓瑞全然不顾礼制,在妻子丧事期间于家中设宴邀请大理寺官员。要说他毫无图谋,白少游是决计不信的。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邓瑞怎就盯上了自己。白家诗书世家,以清正不阿扬名,虽白少游性情舒朗,但大是大非前,仍恪守白家家训,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邓瑞在他身上下功夫,岂不是白费力气? 正巧杨玉成自邓府调查归来,前来廨舍禀报案情。白少游急忙屏退左右,将这如烫手山芋般的邀贴自袖中拿出来递给杨玉成。 “邓瑞这厮,恐是不怀好意。” 话虽如此,白少游心中仍有几分可惜,若是邓瑞肯早些邀他,他必定欣然赴宴。 谁知杨玉成看完邀贴,脸上却露出神秘笑容。 “若他不怀好意,那大人更要赴宴。” “为何?”白少游大为不解。 杨玉成上前几步,将今日在邓府所见所闻和自己的猜测通通告知白少游。 “邓瑞这畜牲!”白少游脸色铁青,他狠狠一拍桌,道,“今夜这邓府家宴,我必去不可,倒要看看这邓瑞皮囊之下包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杨玉成长揖道:“大人英明!” 二人正说话间,有人叩门,衙差禀报:“官署外一女子自称是杨大人之妹,有要事要告知于他。” 杨玉成讶然:“荷娘?” 邓府归来,他已遣人将荷娘送还家中,怎的又来寻他? 杨玉成匆匆赶至官署外,果然见一道娇小身影立于门口石狮旁,见他走来,急忙挥手喊道:“兄长!” 门吏侧目而视,杨玉成不知怎的,面颊微烫,心里竟升上些异样之感。 “小声些,我名声不好,你莫在人多时唤我兄长。”杨玉成望一眼路过行人,复又问道,“不是让你在家中陪伴母亲,怎么又跑出来?” “我归家后,写了则昨日听到的坊间杂闻,往澄观书斋送去。说来也巧,正碰到上次在书斋那个说邓夫人闲话的书生,我便拉住他先行探问了几句,原来他竟与邓瑞比邻而居。” 被一妙龄女子搭讪,起先那书生很是惊喜,一张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后来听了陈妙荷的来意,他有惊无喜,连连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小娘子莫要再纠缠。” 谁知陈妙荷不依不饶,她把平生最痛之事都想了一遍,将眼揉得通红,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跟在书生身后,一路自书斋过桥头行至巷口,引来路人纷纷侧目,更有大娘骂道:“哪家负心贼,竟将姑娘家欺负至此。” 那书生终于招架不住,回身告饶道:“我把我所知都告诉你,求求你别再跟着我了。” 陈妙荷这才满意地擦擦硬挤出的泪水,问道:“你还看到些什么,一并说与我听。” 书生羞赧答道:“我非市井妇人爱背后嚼人舌根,可这邓府着实古怪。” 也是一日偶然,这书生与友寻乐,夜半归家,竟发现有男人自邓府角门钻入。后来闲来无事,这书生便悄悄窥视邓府,只是那男人每次都黑布蒙面,瞧不见真容。倒有一次,有女子依依不舍将他送至门边,观其年岁穿着,应为邓瑞发妻。 “邓府出事那夜,你还记得有无异常?” “就是邓夫人被杀那夜?自是有的。”书生回忆道,“那夜我挑灯夜读,正昏昏欲睡时,却听隔壁似有响动,赶至门边时,自门缝中看到有人影踉跄而过,不多时,又有一黑衣人从邓府跃出,奔出巷口。” “果然不止薛通一人!为何那几日捕快沿街走访,你不曾告知他们此事?” 那书生冷汗涔涔:“偷窥毕竟不是光彩之事。” “那你可看清他们面容?” 书生冥思苦想,忽的一拍手,“那黑衣人疾奔时,左腿似乎有些不灵便。” “左腿不便?”陈妙荷心中立时浮出一个人的身影来。 “兄长,是赵连喜!” 陈妙荷将书生所说一一告知杨玉成,拉住他的衣袖道:“必是邓瑞命他跟上薛通,伪造自杀假象!” 邓夫人新丧,若遵礼制,邓瑞需为妻守丧。许是顾及名声,此次家宴,他并未大肆张扬,只在院中辟出一处清静之地设宴,花香飘送,草木围绕,颇有几分雅趣。 白少游举目四望,见假山奇巧,流水淙淙,不禁赞道:“邓兄真是别出心裁,怪道人人都想赴邓府之宴。我也是今天才有机会得以见识一二。” 邓瑞为他斟酒:“白大人说笑,邓某不过是有些新奇点子罢了。今天有幸与白大人一聚,邓某先干为敬。” 白少游岂能让邓瑞独饮,他也端起杯来,一口下肚,浑身也跟着暖意融融。 “这酒味甘醇美,实在是好酒。” 邓瑞笑道:“此酒名为云曲黄酒,乃是我在古籍中寻到的酿酒秘方所改良而成,不仅味美,还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白少游啧啧称奇:“如此,那我更要多尝几杯。” 美酒醉人,几杯接连下肚,白少游便头晕眼花,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旁邓瑞还在劝酒:“白兄,美酒难得,莫要错过。” “好好好,再给我斟满。”白少游又接连饮下数杯,只觉腹内如有烈火灼烧,呼吸渐促,心神恍惚,四肢百骸似有万千蚁虫游走,无尽燥热自心底蔓延开来。 白少游强打精神道:“邓大人……我……我似乎是醉了,你唤我那小厮前来,送……送我回家。” 邓瑞却道:“何必急着回家,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大醉一场后抵足同眠,不也是佳话一场?” 白少游心中焦急,还要再说,却又被邓瑞灌了一杯酒,顷刻间,只觉热意上涌,神智渐失清明。 情迷意乱之中,一双柔荑抚上肩头,女子馨香随之扑面而来。 “大人,奴家扶您休息。” 白少游的手不由自主搂上那女子纤细的腰身。 “你是……何人?”他艰难吐字。 却听那女子娇笑一声:“自是让您舒爽之人。” 说话间,那女子便已凑过来,面若芙蓉,吐气如兰,仿若梦中神女,白少游不由得心神荡漾,踉踉跄跄地起身,任由那女子一路牵着,走进一处卧房之中。 途经一副仕女图时,他无意间与画上仕女双眼对视,竟蓦地发现那双漆黑的眼睛竟在暗夜中闪着摄人亮光。 丢失的神智似有片刻回笼,白少游喃喃念道:“杨玉成……你在何处……” “大人,你在说什么呀?”那女子听见动静,娇滴滴偎了过来,挑逗般将白少游推至床榻之上。 白少游虽想反抗,奈何手脚无力,只能任由对方三两下将他剥了个精光。 他恨得咬牙,几乎在心里将杨玉成骂个狗血淋头,可偏偏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柔软的女体覆在身上时,他还是忍不住地颤栗。 “杨玉成,你这狗崽子,怎的还不来!” 他狠狠用手掐住大腿,可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感。那女子笑道:“这云曲黄酒经老爷改良,除了让人飘飘欲仙,还有麻痹神经之效,令人痛觉全消,只剩欢愉。” 白少游绝望之下,更觉欲望叫嚣。那女子见了更是变本加厉,一双纤纤素手在他身上四处点火,嘴里咯咯娇笑道:“大人在装什么?难道真的不想亲近奴家?” 她手下渐渐用了力:“奴家劝你还是莫要忍了,今日你进了邓府,便注定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去,不如同奴家快乐一场,也算不虚此行。” 在她的挑逗之下,白少游只觉欲火焚身,全身热血似乎都集于那处,他猛地用力,翻身压在那女子身上,在她白嫩的肌肤上粗暴啃咬。 却听那女子笑得逐渐疯癫:“好啊好啊,尽管来啊!这地狱无边,你来了就莫想再逃!” 白少游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却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乌发铺了满床,更衬得雪白肌肤上的疤痕可怖之极。 第16章 正恍惚间,忽听房内吱呀一声,挂在墙上的画框慢慢挪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仿若野兽的血盆大口,伺机吞噬一切。 雪白藕臂攀上肩头,白少游的心却缩成一团。 他的一世清名,难道真要毁于一旦? 第18章 断舌启(十八)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一阵凌乱脚步。 杨玉成的声音如一道破开暗夜的闪电:“白大人,玉成来迟!” 白少游顿时热泪盈眶,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床榻之上,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扯过外袍覆在身上。 “哐当”一声,杨玉成破门而入,一队皂隶紧跟着他涌入。 就在杨玉成跨进门的一瞬,打开的画框飞快合上。 仕女图静立于墙上,含笑望着屋内众人。 局势突变,方才还状若癫狂的女子被这变故所惊,只见她尖叫一声,缩在墙角搂住赤裸身体,头埋进双臂之间,彷佛一只待宰羔羊。 正瑟瑟发抖间,一件外袍飘然而落,遮住她赤裸的身体。 她抬眼一看,竟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只见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兰溪,你先将衣服穿上。” 兰溪的泪水忽然如决堤般涌出,她紧紧裹住那件外袍,喉头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另一边,杨玉成信步走至画框前,猛地一拉,画框却纹丝不动。 仿佛有另一道力量在里面与他抗衡。 杨玉成叩响墙壁,道:“邓大人,杨某知道你在里面,何不出来一叙?” 画框内静悄无声。 杨玉成兴味一笑,猛地抬手,伸出两指朝仕女双眼用力一戳,只听画框后发出“啊”的一声惨叫,凄厉无比。 身边官差抓住时机推开画框,有个人捂着双眼自入口处跌了出来。 正是邓瑞。 只见他双目流出血泪,痛得全身颤栗。 杨玉成撩起袍脚,半蹲下去,故作惊讶道:“今夜并无歹人,不过是寻常家宴,邓大人为何躲在此处?难不成,这小隔间名为保命,实为偷窥之用?” 邓瑞强撑着答道:“误入而已。” “好一个误入!那我问你,白大人此番前来赴宴,也是误入兰溪卧房?薛通被杀当夜,也是误入夫人卧房?还有朝内大大小小数十名官员,通通都是误入你邓府妻妾卧房?”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既你听不懂,我就好好说与你听。”杨玉成冷笑连连。 “话要从你与邓夫人成亲数年无子说起,坊间皆传你夫妇二人四处寻医问药,只为求得一子。可谁又能知道,你邓瑞不过空有男儿之名,实则不能人道,无法行周公之礼,又如何能用有自己血脉?” “胡说!”邓瑞咬牙道,“你怎敢这样侮辱于我?” 杨玉成不为所动,他挥挥手,一个发须全白的老先生蹒跚而来,颤颤巍巍道:“邓大人,别来无恙。” 杨玉成道:“此人正是当年为你诊病的大夫之一。你为了避人耳目,所寻大夫皆在临安之外,我与白大人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么一位。据他说,你和邓夫人找到他时已成婚五年,却依旧没有圆房。且根据他的诊断,你此病乃是幼时伤了根本,再无医好可能。而你这些年接连纳妾,除了掩人耳目外,更为了发泄你心中的扭曲欲望!” “你不能人道,便将满腔怒气转至妻妾身上,将她们视为禁脔,动辄鞭打虐待。不仅如此,为求利益,你甚至利用妻妾设局。朝内皆道你热情好客,岂知你所宴请之人皆是对你有利之人。几杯云曲黄酒下肚,他们便欲火焚身,难以自持。你便令妻妾将其带至卧房,你躲在画后窥伺,既满足你那见不得人的欲望,又可在事后跳出来威胁他们,以其奸污官员妻妾要挟,要名要利。于是,你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却在数十年间平步青云,获得家财万贯。我所猜测是也不是!” 邓瑞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可紧攥的双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真该将你千刀万剐!”陈妙荷怒骂道,虽她已提前从杨玉成处得知薛通恶行,可此时仍难掩心中愤怒。鲜花一般的女子,本以为嫁了个儒雅书生,可享一世幸福,谁知这书生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将她们一个个逼上绝路。 一旁的兰溪闻言抬起头来望向陈妙荷,一双妙目盛满泪水,随即她又恶狠狠看向邓瑞,恨意自眼底燃起来,将她娇美的面容烧得扭曲一片。 杨玉成继续道:“可你没想到,邓夫人受你凌辱多年,许是从薛通处获得虚幻温暖,千疮百孔的心又重新焕发生机,与薛通有了首尾。而你对此全然不知,还将薛通引为至交好友,助他连升三级,甚至竟还妄图助他登上工部尚书之位。” “前些日子,你终于发现端倪。盛怒之下,决心设局除掉这两个令你遭受奇耻大辱的狗男女。以断舌为证据,陷害薛通奸杀邓夫人,同时又命人假造薛通畏罪自杀假象,一石二鸟,确实狠毒。却不知,你有一最大破绽。被咬断舌头之痛,足可使人发出高亢惨叫,可邓府满府上下却无人听见薛通叫声,这便说明,薛通被咬断舌头时,并未感受巨大痛楚。” 皂隶送上一个酒壶,杨玉成揭开壶盖轻嗅:“我猜是这云曲黄酒之功效,令他神经麻痹,昏昏欲睡。而处于如此状态之人,如何有气力奸杀夫人?” 邓瑞冷笑不断:“此乃你之臆测,可有证据?” “自然有证据。在你企图灌醉白大人,故技重施,以官声胁迫他为你压下丑事之时,我已严审了管家赵连喜。刑讯之下,他不仅承认杀薛通之罪,还指认你多年来以妻妾为饵,胁迫多位朝廷官员供你驱使。” 杨玉成扔出一个蓝皮纸本:“这是根据赵连喜的交代,从你书房花瓶内搜出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赴过邓府家宴之人,一个一个的人名,是你青云路上的踏板,也是压在邓夫人和诸位妾室身上的沉重大山。” “邓瑞,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杨玉成,你莫要欺人太甚。”邓瑞抬起头来,瞪着一对血红双眼,“你可知我背后之人是谁?” 杨玉成神情未变,径直站起身来,道:“将他绑起来。” “你敢!杨玉成,你可知,我是为覃相做事的!你岂敢抓我?” 在场之人皆是一静,目光纷纷落于杨玉成的身上。 陈妙荷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底不知在暗暗期待些什么。 第19章 断舌启(十九) 一片死寂中,杨玉成缓缓转身,唇边笑意森森:“邓大人说笑,这临安城想与恩师攀上关系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就凭你红口白牙这么一说,便可攀附恩师,岂不可笑?何况我入恩师门下已有两年之久,却并未听恩师提过你一句,邓大人莫不是死到临头,搬出恩师名头来吓唬我吧。” 邓瑞仰起头:“我与覃相关系密切,自然不是你这等只知溜须拍马之辈所能企及。这些年,我为覃相立下汗马功劳,若他老人家在此,岂容你造次?” “这么说来,邓大人以妻妾为饵,苦心经营多年,大半是为了覃相?” “正是如此。” “你有何证据?” “你且附耳过来。” 邓瑞双目受伤,辨不清方位,好半天才寻到杨玉成的方向,对他耳语道:“我书房进门数第三块青砖下,有我与覃相往来密信,你可一观。” 杨玉成蹙眉沉思,片刻后起身道:“请诸位稍等片刻,杨某去去就来。” 见此情景,众人更是沉默,有几个皂隶忍不住翻个白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陈妙荷悬在空中的心忽的狠狠坠落,她失望地垂下眼眸,不愿再多看杨玉成一眼。 倒是一旁的兰溪突然翻身跪于地面,高声道:“杨大人,我家老爷眼睛受伤,行动多有不便,妾愿侍奉老爷身侧,还望大人准许。” 陈妙荷惊得瞠目结舌:“兰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却见兰溪朝她柔柔一笑:“出嫁从夫,老爷活着一日,兰溪便一日奉他为天。” “你……”陈妙荷气得说不出话来,索性闭上眼去,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再不想理这一摊让她气闷的腌臢之事。 杨玉成深深望一眼兰溪,道一声好,便疾步出门而去。 他一走,方才那几个翻白眼的皂隶便忍不住嘲讽道:“还当杨大人转了性,谁知他当狗当惯了,竟半点不想做人。” “邓瑞做下如此恶事,杨大人居然还想保他,真是痴人说梦。” “这你就不懂了,覃相只手遮天,别说保个邓瑞,明日便是叫龙椅换人来做也是使得。” “别浑说,小心你项上人头。” 陈妙荷听着官差的闲言碎语,更觉胸闷气短,呼吸不畅。再一挪眼,又见兰溪小心翼翼走至邓瑞身边,一副小意逢迎的模样,更是觉得头顶冒火。她忽的起身,径直穿过守门皂隶,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第17章 门外月明星稀,草木随风簌簌而动,白日里落了些雨,呼吸间带着潮涩之味。 陈妙荷抱臂而立,一边恼恨兰溪的不争气,一边又唾弃杨玉成的无耻行径,一对秀眉蹙成八字形,正心烦意乱之时,却忽然听到门内一声男子惨叫。 她急急回头,却见方才还在说笑的皂隶们此时呼啦啦朝邓瑞方向围了过去。 “怎么了?” 回应她的只有兰溪的疯狂大笑。 陈妙荷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她几步奔进屋内,视线从官差的肩膀探出去,被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色所震惊。 只见邓瑞歪倒在太师椅上,口鼻溢血,双目圆睁,一根素色银钗直直没入他的太阳穴之中,只余钗尾一寸留在外面。 兰溪已被皂隶牢牢按于地面,她挣扎着侧过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邓瑞的死状,嘴里喊道:“夫人,兰溪替你报仇了!” 陈妙荷尚在震惊之中,却听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发生何事?” 杨玉成喝道。 皂隶苦着脸躬身道:“大人明鉴。方才此女自请照顾邓瑞,处处小心妥帖,我等便放松警惕。谁知她竟趁我等不备,拔下头上银钗猛地刺入邓瑞额侧。偏偏这邓瑞眼睛受伤,对此女所为一无所知,避都未避,便被插中要害。方才我已探过鼻息,已无生还可能。” 兰溪听后更是大笑不止:“杨玉成你这狗官,邓瑞罪恶累累,你竟为了仕途想保他一命。却不想小看了我,如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带着邓瑞尸首向覃京复命。” “兰溪,你本是无辜,何苦为这人渣搭上自己后半生!”陈妙荷痛心疾首。 听见陈妙荷声音,兰溪静了一瞬,而后哽咽道:“陈姑娘,我知你是为我好。只是兰溪身上已背负夫人一命,就算苟且偷生,也无法安稳度日。” “你是说邓夫人?她的死与你又何干系?” “杨玉成这狗官,虽将事实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可他却猜错一点,咬掉薛通舌头的,是我。” “果然是你。”杨玉成叹道,“我对你早有怀疑,只是苦无证据。赵连喜那厮,对邓瑞所犯之事无不招供,可一问到是何人助邓瑞咬下薛通舌头,嘴巴便如同蚌壳一般,不发一言。” 兰溪却眼神不屑:“他以为如此我便会对他感恩戴德,可笑!” 陈妙荷却一头雾水:“邓瑞如此待你,你为何要帮他?” “邓瑞以姐姐性命要挟,我怎能不帮他?”兰溪咬牙道,“我本是农家女,三年前进邓府做妾,本以为从此跌进富贵窝,后半辈子得享清福,谁知原本儒雅和善的丈夫竟是个人面兽心的恶魔,稍有不顺便鞭打于我,甚至还命我勾引来府中做客的官员行苟且之事,来满足他一己私欲。如此行径,与妓子何异?我生不如死,本欲吊死,却被夫人所救。她身为邓瑞发妻,比我入魔窟更早,是她苦劝我保下性命,以图后事。这吃人的深宅中,我无处可依,唯有夫人怀抱可让我有喘息之机。” “可相交渐深,我竟发现她与那薛通有了首尾。薛通何人?不过是个利欲熏心之徒。四年前夫人携我与两位姐妹上庙求佛,谁料路遇匪徒,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之际,薛通神兵天降,救下我们。那之后,夫人便对薛通倾心,买通小武,逢邓瑞不在家的时候,便偷开角门,与薛通私会。而薛通也利用夫人真心,获取不少关于邓瑞的喜好与秘密,投其所好,获得邓瑞信任,与其沆瀣一气,坏事做尽。” “上月初四,邓瑞本是外出探友,却被急雨所截,深夜赶回家中,撞见薛通偷偷摸摸自角门离开。当夜,保管角门钥匙的小武便溺死池中,夫人也几乎被他鞭打至死。我跪在门外哀哀求了一夜,他终于肯停下手。我以为他回心转意,愿意放过夫人,谁知是我太过天真,在他心里,夫人与我们这几个妾室,不过是他的玩物,他可将我们随意送上任何人的床,却无法容忍我们怀有二心。” 兰溪的泪自眼角滚落,落在地板上,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映出她无处可诉的绝望和悔恨。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邓瑞从夫人卧房推门而出,满身血迹斑斑的可怕模样。他用力捏着她的下巴,雨水混着血水自他手掌流下,她不敢呼痛,只哀声求他:“老爷,姐姐也是被歹人所惑,还请老爷给她一条生路。” 邓瑞居高临下望着她:“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留她一命。” 兰溪欣喜若狂,连连磕头。 “我欲邀薛通来府,以云曲黄酒灌醉,由你来侍奉他。待他意识全无,你便咬下他的舌头。”邓瑞阴笑,“他没了舌头,自然做不成官,偏偏他又是在我邓府后院丢的舌头,事情若捅出去,他便犯了奸淫妇女之罪。如此一来,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当个哑巴,真是有趣!” 可兰溪却没想到,这番话不过是邓瑞欺她之语。 那夜,在邓瑞逼迫下,她忍着惊惧咬断薛通舌头,虽有云曲黄酒麻痹神经,但他依旧从昏睡中惊醒。鲜血汨汨流出,不一会儿便灌了薛通满口,他被呛得连连咳嗽,立时意识到自己受了算计,急忙踉跄起身,夺门而逃。 兰溪又惊又怕,本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谁知却看到管家赵连喜持剑跟上薛通。 “邓瑞骗了你。”陈妙荷叹气,“他原本就没打算放过薛通和夫人。” 兰溪含泪点头:“早在我咬下薛通舌头之前,邓瑞便亲手杀了夫人,待邓瑞逃走后,赵管家又追上他,用同一柄剑伪造薛通自杀假象。是我蠢,竟做了他们的杀人帮凶,还害了夫人一条性命。” 夫人死后,她心痛难当,恨不得以死谢罪,可偏偏邓瑞这恶魔,还要将她禁锢怀中,一边折磨她的身体,一边向她描述夫人死时惨状。 “我那时才知,夫人其实早已猜到邓瑞不会放过她,因而当夜并未饮酒。邓瑞杀她之时,夫人也曾奋力反抗,不仅将邓瑞抓伤,还用银钗扎进他手臂。” “是邓瑞,他威胁夫人,要将我送至下等娼馆,受千人骑万人枕,这才令夫人心软分神,被他趁机一剑割喉。”兰溪声音里熏透了刻骨恨意,“自那时起,我便发誓,终我一生,必寻机会亲手除掉邓瑞,为夫人报仇。” 杨玉成沉默不言,卷起邓瑞衣袖,果然看到一处被银簪扎伤的痕迹,伤口极深,可见邓夫人当夜必抱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如今我大仇得报,此生再无遗憾。”兰溪笑了笑,娇美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对死亡的向往,“黄泉路上,兰溪只盼能再遇夫人,哪怕只短短一瞥,足矣。” 第20章 断舌启(二十) 天明时,急雨又至。 檐角雨帘恍若珠串迸散,碎玉飞溅,雨幕似千重缟素倾泻,铺天盖地而来。 杨玉成立于门边,听得门内诸位上官吵作一团。 “夫为妻纲,兰溪杀夫乃重罪,若不从严处置,天下将无复有尊卑之等。” “非但要重判,还须治以当众凌迟之罪,方能警示民众。” “如此甚好!” “非也,杀夫虽罪大恶极,但本朝以仁治天下,当众凌迟实在太过残忍,不妥不妥,要我说,杀头即可。” 杀声一片中,忽的冒出一个低弱的声音:“这兰溪虽犯杀夫之罪,皆因邓瑞德行有亏,虐待妻妾,无耻至极,也算情有可原。依我之见,不若判杖四十,送二千里外州军编管,可免死罪。” 杨玉成闻言回头,为兰溪说话的竟是白少游。他虽服下解酒药,可面部红潮未退,说起话来气力不济。 便有老古董来挑他的刺:“白少卿莫不是与那女犯有了肌肤之亲,这才替她说话吧。” “周大人,你……你莫要胡说!”白少游气得一阵咳嗽,“我断案全无私心,天地日月可证!” “有没有私心只有白少卿自己知道。”周大人不依不饶,他虽职位在白少游之下,但任职大理寺已逾二十年,资历颇深,时常倚老卖老。 杨玉成早就看他碍眼。 “周大人此言差矣。古语有云:夫义妇听。如今邓瑞虐待妻妾,要挟同僚,其行何谈义字?兰溪杀夫之举,可算大义灭亲。” 周大人气得胡子抖动:“一派胡言,若按你的说法,岂不是还要嘉奖于她?” “如此,也无不可。”杨玉成淡然道。 因他一句话,廨舍内风云再起,又一轮舌战开始,直吵得口沫横飞,拍案怒目,恨不得近身肉搏。 罪魁祸首杨玉成却寻了个空子溜出来。 当众杀夫,按本朝律例,兰溪难逃死罪。如今之辩,不过是给兰溪定个死法,是痛痛快快的死,还是受尽折磨的死。 可这事儿,杨玉成做不了主,门里这些吵翻天的上官也做不了主。 邓瑞之案已达圣听,兰溪如何死,不过是官家一念之间。 只是杨玉成却不免想起分别时陈妙荷的伤心模样,她抹着眼泪问他:“兰溪会活下去吗?” 第18章 他忍不住哂笑,荷娘还是太天真,她不知活下去的人才最受折磨,死亡反而是另一种解脱。 雨势渐大,击瓦敲檐之声如同战鼓连鸣,杨玉成手中执伞,沿青石板路一路前行。 至望仙桥,远远见一府邸,高墙巍峨,檐角飞挑,虽隐于雨幕之中,但丝毫不减其煊赫之势。 杨玉成立于门下,“覃府”二字高悬于上,他凝视许久,这才抬手叩响朱门。 小厮将他引至偏厅,不多时,覃府管家覃力匆匆而来。 甫一进门,便急道:“探花郎等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随我去见老爷?” 杨玉成疾步跟上,轻轻拉住覃力衣袖,微一抬手,一串品相上佳的东珠便滑入覃力袖中。覃力敛起宽袖,心照不宣地与杨玉成对望一眼,放缓语气道:“邓瑞那厮,为一时之气做下此等蠢事,引得相爷大怒。杨大人还需谨言慎行,免得受他牵连。” 覃力略一提点,杨玉成便明白他言下之意。他身为覃相门生,不仅不为邓瑞遮掩一二,反而还全力追查案件真相,引得邓瑞东窗事发,断了恩师一条拉拢官员谋取利益的好路子。如今邓瑞已死,独剩他承受恩师的雷霆之怒。 杨玉成随覃力行至书房门口,还未走近,便听房内有瓷片碎裂之声。 他心中一凛,打起十万分的小心。 世人皆知覃相素爱瓷器,却不知他更爱瓷器碎裂之声。若他愉悦时,还可静心赏玩瓷器之花色品相。但若他心情不佳,独有瓷碎时的清脆声响可令他情绪舒缓。每年无数名贵瓷器送入覃府,宿命不过是一碎一响,博得覃相一乐。 杨玉成推门而入,果然,门内各色瓷片碎了满地,风采不复,只余狼藉。 覃京着一身深紫色交领长袍,袍身牡丹并蒂而开,由金线所绣,在暗室内依旧闪着华美金光。他背身而立,听见杨玉成进门的动静,头也未回,只把玩着手里一对青釉凤耳瓶。 “恩师,玉成向你请罪。” 杨玉成长揖及地。 覃京却连眼风都未给他一个,只随手将手中那对上好凤耳瓶扔了出去。 瓶身击在窗棂之上,发出一声空灵脆响,如冰裂,又如弦断,一声之后,碎片坠落于地,发出声声闷响,滚了几遭,便混入地上其它碎片中,再分不出本来模样。 “很美的瓶子,但可惜,太不经摔。”覃京随口道,又从博古架上拿起一个八方贯耳瓶,“不过好在我有很多这样的瓶子,摔了也不要紧,还会有新的。” 他回身看一眼杨玉成,和蔼道:“玉成,我说的可有几分道理?” “玉成知错!”杨玉成浑身一凛,立即拜倒在地。 膝盖落于满地瓷片之上,锋利边缘扎进皮肉之中,痛得他浑身发抖。 他强忍剧痛,膝行向前。 短短几步路,他却行得满头大汗。无数细小瓷片刺入膝盖之中,鲜血自裤腿缓缓渗出,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迤逦血迹。 “恩师,还请听玉成解释。” 杨玉成拜于覃京脚下,瑟瑟道:“玉成愚钝,坊间传言薛通曾投于恩师麾下,若他落下奸杀同僚妻子恶名,岂不有辱恩师贤名?因而玉成决意澄清薛通恶名,却不想聪明反被聪明误,竟不知邓瑞才是为恩师做事之人,玉成该死,还请恩师责罚。” 他情真意切,说得覃京略有动容。 “如此说来,你竟是为了我好?” “玉成不敢,玉成不过是敬仰恩师,不愿恩师被那些市井小人背后议论。” “愚蠢!”覃京骂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名声,不过眼前浮云。” “恩师英明!” 杨玉成跪得更低,额头触于覃京的靴面之上。 覃京垂眸道:“罢了,那邓瑞也是个蠢货。不就是个女人,竟也值得他大动肝火。要杀还不做的干净些,竟如此轻易就被人给查了出来。这样的蠢货,迟早要坏我大事,死了也好。” 他又问:“那蠢货死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杨玉成不敢抬头,跪着道:“他说他乃恩师手下得力干将,让我立即禀报于您,前去救他。” “哦?”覃京笑了,“小小鼠辈,也敢支使我?” “许是他保命心切,一时慌了头脑。那时四更未过,我怕扰您清梦,本想拖上一时半刻,等天明后再向您禀报,谁知邓瑞那妾室竟忽然发疯,将他用银钗捅死。”杨玉成小心翼翼道,“早知如此,玉成便……” “便如何?” “便立即禀报于您。” “禀报我又如何?他已恶名昭彰,难道还要拉我下水不成?”覃相凉薄一笑,伸出双手扶起杨玉成。 杨玉成受宠若惊,忍着膝盖上的钻心之痛,垂首立于覃相身侧。 “邓瑞死了,他那宅子我送与你可好?你娶个夫人,纳上几房妻妾,娇妻美眷,岂不快哉?” 杨玉成闻言又扑通一声跪于地上,他声音颤抖:“谢恩师美意,只是玉成一心侍奉恩师,并无娶妻打算,还请恩师体谅。” “你怕什么?”见他这副慌张模样,覃京忍不住哈哈大笑,“我随口一说而已,你若不愿,那就作罢。” 杨玉成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谢恩师。” 大笑过后,覃京又觉无趣。他摆摆手道:“叫覃力来。” 杨玉成喏喏答应,一瘸一拐行至门外。 覃力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禁骇了一跳:“杨大人,你这是……” 杨玉成苦笑道:“无妨,恩师怒气已消,覃管家可去收拾书房了。” 覃力顿时松了口气,他拍拍杨玉成的肩膀,称赞道:“杨大人不愧是相爷的得意门生,日后必堪大用。” “借管家吉言。” 杨玉成拱手后退,至无人处,方觉膝间疼痛如百蚁噬心。 他忍着痛,一瘸一拐走出覃府。 漫天雨丝,尽数落于他发间身上。 天地间雾气蒙蒙,他衣袍尽湿,却始终没有停步,远去于雨雾之中。 第21章 墨香引(一) “哗啦啦……” 一堆新旧不一的铜钱自木箱里倒出来,摞成小山高,而陈妙荷正盘腿坐在小山前,喜滋滋地数着钱。 “十文……五十文……一百文……八百文……一千文!又攒够一贯钱!”陈妙荷乐得拍手,她用棉线把数好的铜钱串起来,打个结装在布包里。 剩余还有三十七枚铜钱,陈妙荷将它们放回钱箱中,同之前攒的二十六两白银一同锁起。她弯着腰将钱箱推进床下,又嫌不够隐蔽,还在外侧堆了些杂物,这才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上灰尘。 “娘,我去一趟钱庄。” 陈妙荷背起布包,在院门口喊一声,遥遥听到孙氏道了声好,这才关上放心地合上院门。 御街上有一家万记钱庄,据说经营已逾百年,靖康事变之后,自汴京一路南迁至临安,分号遍布几大州府,信誉极为可靠。 古语云,和气生财。这万记的掌柜天生长了一副笑脸,一见陈妙荷便笑道:“陈小娘子又来换银子?我记得你上月初七刚来过,短短一个月,便又攒了一贯钱,如此生财有道,实令老朽佩服。” “掌柜说笑。”陈妙荷腼腆一笑,自布包里拿出串好的铜钱,递进柜台里。钱庄伙计笑眯眯接过去,当着她的面清点数量,又仔细查验过铜钱的质量,这才从银库称了一两银递还给陈妙荷。 她小心翼翼将银子用手绢包起,放进布包夹层里,紧紧揣进怀里。 掌柜笑着打趣:“若是怕丢,不如换成银票。” 陈妙荷却摇头,轻飘飘的银票哪如沉甸甸的银子让人心里踏实。 万记钱庄旁便是瑞祥当铺,陈妙荷她捂着布包自钱庄出来,路过当铺时,当铺伙计出来送客,正巧看见她,随口招呼道:“陈小娘子又来了,可攒够钱赎回玉佩?” “快了,快了。”陈妙荷应道,“我那玉佩没磕坏碰坏罢。” “自是没有,保管的妥贴着呢,只等你来赎它。” 陈妙荷放下心来,这玉佩是陈令言临终前交给她的,拼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她带玉佩赴临安寻人。谁知她千辛万苦到了临安,却听说她所寻之人已在两年前全家被流放到了岭南,生死不知。又逢孙氏受伤,她求人心切,将玉佩当了三十两银子。两年来,她省吃俭用,勤勉做事,已攒够二十八两银,只需再捱上一段时日,便可将父亲临终遗物赎回。 其实,一月前陈妙荷便有机会攒够玉佩的赎金。 前番断舌案结,因牵涉甚广,干系朝廷声誉,官家特命大理寺秘密审理,严防消息外泄。 可朝廷越是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百姓便越是好奇案件真相。一时之间,关于断舌案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甚至有报坊放出话来,若有人提供断舌案之内幕,可得白银五两。临安城内一众报探摩拳擦掌,却无人探得一星半点消息。 第19章 半月之后,临安富户潘虎重病卧床,三子争产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新的谈资,断舌案热度消散,就连悬红也被取消。 杨玉成谈起此事分外好奇:“荷娘手握独家细节,如此时机,正是妙笔居士在临安扬名之时,为何迟迟不肯落笔?” 陈妙荷随口糊弄道:“此事干系重大,万一牵连兄长丢了官帽,那荷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杨玉成淡淡一笑,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荷娘有心了。” 陈妙荷心虚地移过眼。五两银子,抵得上她省吃俭用攒上半年的积蓄,要说丁点儿不动心,那绝不是真话。 可每每提笔,陈妙荷眼前总浮现出兰溪那双含泪妙目。 那时兰溪杀夫罪名未定,陈妙荷本打算在小报上揭露邓瑞后宅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博取百姓的同情和理解,以手中之笔为兰溪搏一条生路。可谁知兰溪得知此事后,却托杨玉成带出话来。 “若兰溪之死,可换夫人身后清名,可换轻烟绿蕊两位妹妹半生安宁,那兰溪愿即刻赴死。” 陈妙荷立时明白兰溪的意思,她一声不响地撕掉成稿,眼看着悬红一日高于一日,却始终不曾再将这些可怜女子的苦难落于纸面。她虽不赞同兰溪自我牺牲之举,可她却也明白,人之一生,总有些珍重之物,值得将以生命相护。 可一想到那失之交臂的五两银,陈妙荷不免有些肉疼,走向瓦子后巷的脚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又朝着御街上的潘家茶楼而去,盘算着打听几个小道消息,赚几文辛苦钱。 正值午后,茶楼人声鼎沸,茶客们品茶论事,各色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扩散。陈妙荷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散茶,茶叶在沸水中荡了几荡,慢慢舒展开来,清冽茶香随着雾气逸散。 氤氲雾气后,陈妙荷一双眼正在茶客们脸上来回搜寻。 “李府昨日失窃……张家娶了新妇……王家添了对双生子……”陈妙荷扫视一圈,兴致缺缺。今日净是些没趣的闲事,既不狗血,也不惊悚,真是白白浪费了她点茶的那八个铜钱。 倒是那说书的先生还算有趣,他一拍醒木,故弄玄虚道:“列位看官,说腻了神话志怪,咱们今天来说一说十年前的那桩大案。” “想当年宋金交锋,战火纷飞。大宋有一员虎将名为江义,他精通兵法韬略,有万夫不当之勇,力退金兵于颍昌,以少胜多,杀得金兵是丢盔卸甲,哭爹喊娘。有言道,“撼山易,撼江家军难!” “可叹,可叹,如此英勇之士,却在重利之下通敌叛国。十年前朱仙镇一战,江家军与金军对峙一月之久,军心动摇之际,江义暗通敌国,令五百石粮饷不翼而飞,使得我军大败,死伤无数……” 陈妙荷啜一口茶,听得津津有味。其实这段故事她熟得很,她打小在金宋交界处的寿春县长大,金军铁蹄之下,她平日里听到的除了两军喊打喊杀声,便是百姓痛骂江义之语,骂他背信弃义,骂他毫无廉耻,骂他陷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 听得多了,她便也回家学舌。谁知陈令言听了却勃然大怒,一改平素的温和性子,一扬藤条,将她细嫩的手心抽得肿成猪蹄。 偏偏陈妙荷是个倔强性子,半点不肯求饶,身上痛得发抖,可还兀自嘴硬嘴:“旁人都是这么说的!” 陈令言手里的藤条狠狠落下,落在皮肉之上,啪啪作响。 “旁人如何说我管不着,独你,决不可再出此言!若我再听你说这些混账话,日后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他话虽说得狠厉,可夜半时分,陈妙荷因掌心之伤辗转痛醒时,却发觉陈令言正守在她的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包扎。 灯影摇晃,他鬓边白发分外刺眼。 可如今,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可那深夜为她包扎之人早成黄土一抔。 陈妙荷不觉意兴阑珊,她喝尽杯中最后一点茶水,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身后说书先生讲得越发兴起:“如此滔天之罪,虽江义全家身死,亦不能平息官家怒火。幸得承宣侯郭璜挺身而出,挽大厦于将倾,拒敌军于淮河一线,这才使万千生灵免受涂炭。其功也,当铭钟鼎,其名也,可传万代!” 醒木落下,茶楼内顿时掌声如雷。 二楼包间内,一道清逸男声含笑道:“说得好,当赏。” 第22章 墨香引(二) 说话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头戴一顶白玉莲花冠,身着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藏青直裰,襟边绣着细密的暗纹海水纹,腰间革带嵌着青玉螭纹,气质清贵无双。 他话音未落,身边侍卫已携锦盒倒退出了包间,不多时,大堂里便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金子,竟是金子!” “说书的,你今日算是走了大运!” “不知哪位贵人,出手竟如此大方。” “必是忧国忧民之人。” 那清贵男子听着门外茶客议论纷纷,唇边染上微微笑意。他一手执壶柄,壶身倾斜,将浅绿茶汤缓缓注入对面的茶杯。 “玉成,此乃双井茶,产自修水县,香气清高,有草茶第一的美誉。你且尝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茶杯,雾气逸散,赫然露出杨玉成锋利的眉眼。 他浅抿一口茶汤,道:“果然清新淡雅。看来元永此次修水之行,大有收获。” 那名为元永的男子颇为自得,他摆摆手,示意侍卫退后,而后小声道:“我竟不知覃京爪牙势力如此猖狂,修水不过是近几年才因茶业富庶起来,他们便嗅着味道前去搜刮民脂民膏。多亏玉成报信,我这才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还修水一个朗朗乾坤。” “元永谬赞。我不过是偶然得了些书信,运气而已。” 杨玉成此言并非自谦。那日邓瑞为求保命,将这些年与覃京往来信件所藏之地秘密告知杨玉成,却没想到未等到杨玉成回来,他便命丧兰溪之手。 这一匣子信件成了无主之物,杨玉成顺水推舟,私藏下来,细细翻阅后,捡岀其中重要信息,梳理成册,交于元永。 “玉成此言差矣,若无你自毁名声,孤身侍于覃京身侧,又怎么会有机会获得这些机密信函?”元永目露赞赏之色,“此次修水铲腐,你当记首功。” 杨玉成但笑不语:“元永,此次寻你,是有要事与你商讨。” “何事?” 杨玉成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此信颇为古怪,还请你一阅。” 元永展信,神情逐渐惊疑不定。 “此信……此信……”他猛地将信合上,“你从何处得来?” “正是从邓瑞处搜得,放于木匣夹层之内。”杨玉成小心观察对方神情,继续道,“你我皆知,十年前,江义被人截获他与金军将领坦达儿的秘密信件,后又因粮饷丢失大败于金军,坐实其暗通敌国的罪名,这才引得官家震怒,斩江义全家于东市口。可此信中却说,当年所截之信乃是伪造,若此信所言属实,那江义叛国之罪便可能是被有心之人陷害。” 元永闭目沉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此信起首称薛通吾弟,落款兄石雄,应为已故团练使石雄写给薛通之信。” 杨玉成道:“这石雄与江义同是出身于清远军,还曾于乱军中救过江义一命,两人兄弟相称,感情甚笃。江义叛国羁押狱中,石雄也被牵连,若不是其女石妃深得圣宠,恐十年前他也难逃一死。” “因此,他之言,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元永目光微冷,“此信书尾留有日期,乃是石雄于绍兴二十一年三月初十所书。若我所记无误,三日后石妃在宫内以巫蛊之术求子,被打入冷宫,石家上下三十二口被判流放岭南,路遇山洪爆发,包括石雄在内,无一幸免。而今薛通也被邓瑞所杀,虽有此信,但死无对证。” 茶香袅袅,室内却寂静一片。 片刻后,杨玉成缓缓开口:“这信中倒是提起,石雄已有当年伪造书信之人的线索,不日将赴扬州寻找此人。如按时间推测,当年石雄尚未启程,便因巫蛊案入狱,那他所寻之人应未受惊动,或许仍在扬州。” 元永道:“玉成所言即为我之所想。江义之事,兹事体大,我即刻派人前去扬州查访。” 杨玉成拱手作揖:“静候佳音。” 自茶楼出来,已过午时,杨玉成返回大理寺,处理了些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务,正要退值之时,却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尹鸿博。 “同走,同走。”尹鸿博一路小跑而来,急得气喘吁吁。 杨玉成奇怪道:“你今日不是前去城郊勘查现场,怎么回的如此早?” “那里荒郊野外,还死了人,阴森森的,我一刻也不想多呆。”尹鸿博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催促道,“快走,我送你归家。” “不必了,我还要去胡氏果子行买些点心。” “坐马车岂不更快?” 第20章 杨玉成拗不过他,被强拉着上了马车。 一路上,尹鸿博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捋捋头发,整理衣襟,看得杨玉成心头生疑。 这厮怎么像是孔雀开了屏似的惹人厌烦? 行至巷口,杨玉成拎着点心下了马车,刚要挥手道别,便见尹鸿博也自车中探出头来。 “上次尝过伯母所做红枣蒸糕,味甜软糯,不知可否请伯母写份方子?” 未等杨玉成回答,他便急急跳下车,揽着杨玉成肩膀往巷内走。 杨玉成心中古怪之意更甚,止步推拒之时,却听一个熟悉声音自身后响起:“此次斗百草是我赢了,你们每人输我一块饴糖,最迟明日,必须给我!” 回头一看,陈妙荷正站在一众孩童之中,得意地叉腰大笑。 那四五个还没她腰高的小童听了这话,立时一瘪嘴,哇哇大哭起来。 偏她无半点害臊之意:“愿赌服输,要不下次不和你们玩了。” 小童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杨玉成实在看不下眼,正要走上前劝解一二,冷不丁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挤到自己身前。 尹鸿博从袖中拿出一大包金丝蜜饯,献宝似地举在陈妙荷面前:“妙荷妹妹,我知你喜甜食,这是我特意从平江府托人带来的特产,你且尝尝,若是喜欢,我再买来给你。” 陈妙荷被这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她愣了半晌,对众小童道:“算了,你们几个明天每人给我讲一件新近发生的趣事,我便不要你们的饴糖了。记住,要有趣才行哦!” 小童们抽抽嗒嗒地应声,陈妙荷这才满意地一挥手:“玩去吧。” 杨玉成忍俊不禁,揶揄道:“恐怕你一早打算的便是要他们去帮你打探趣闻吧。” 陈妙荷面不改色:“那又怎样?我凭实力赢的,绝对公平。” “好好好,和一群流着鼻涕的小童讲实力,的确不违公平二字。” 陈妙荷翻个白眼,正要辩驳,却听身边一人插嘴道:“玉成,你这么说未免太过刻薄。妙荷妹妹不过是孩童心性,天真烂漫而已,你怎可如此揣度她?” 兄妹二人同时一滞,不约而同望向尹鸿博。 他犹自不觉,还在为陈妙荷讲话:“妙荷妹妹侠义心肠,怎会做小人之举?” “你又知道?”杨玉成冷笑数声,总算明白这厮在打什么主意。 这些时日,尹鸿博日日送他归家,风雨无阻。明明送至巷口便可离去,还总要找些奇奇怪怪的理由,非要将他送回家门口,坐上片刻才肯离开。杨玉成还以为他是为了躲家中严父,谁曾想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居然盯上了陈妙荷。 杨玉成轻咳一声,将手中点心递给陈妙荷:“荷娘,你且归家去。” “妙荷妹妹,还有我给你带的蜜饯,一并拿上。”尹鸿博笑得讨好。 陈妙荷本欲伸手去接,却在抬眸一瞬,触到杨玉成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立刻乖觉地缩回手去,福了福身,忙不迭地朝家里跑去。 她心中暗道:这狗官目光阴森,那姓尹的,要倒大霉! 第23章 墨香引(三) 尹鸿博尚不知危险来临,只咧着嘴望着陈妙荷远去的背影,觉得她如同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分外惹人怜爱。 蓦地,一道身影挡在他眼前。 只见那小白兔的兄长对他阴森森一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如同野狼露出獠牙一般。 尹鸿博打个寒噤,强笑道:“玉成兄,你有何事要同我说,怎的还要妙荷妹妹回避?” “我知你对荷娘有意。”杨玉成开门见山。 尹鸿博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杨玉成这么快就探知自己心意,他扭捏半晌,鼓足勇气道:“是……我是……” “但……”杨玉成话锋一转,一记重锤砸了下来,“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为何?”尹鸿博大惊失色,他以为,凭他与杨玉成的关系,这声舅兄他迟早唤得。 “难道你怀疑我对妙荷妹妹并非真心实意?玉成兄,你且听我说……” “不必说。”杨玉成轻轻吐字,“这些话,你自留着和你父亲去说。你尹家世代簪缨,你且问问尹尚书可愿迎一来路不明的乡野女子为儿媳,往后便同我这等声名狼藉之辈结为姻亲。若他点头同意,你再来同我说你对荷娘是否真心。” 杨玉成这话毫不留情,如同道道闪电,劈得尹鸿博耳边轰隆作响。 他连退几步,口中喃喃道:“我……我从未想过……” “那今日之后,你便好好想想。” 杨玉成深深望一眼小院的方向,缓慢道:“若你未经家中同意便戏耍荷娘,那就休怪我杨玉成翻脸不认人。你应知晓,我能把百余尸块拼成一具完整身体,自然也有手段将一个活人变得七零八落,便是他血亲也认不出来分毫。” 他扫一眼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尹鸿博,蓦地由怒转笑,像抚摸稚童一般,轻轻摸了摸尹鸿博的后背,直摸得尹鸿博冷汗涔涔,方才含笑而去。 杨玉成一番夹枪带棒的劝诫过后,小院很是清静了几日。 他本来还有些担心陈妙荷会不会也对尹鸿博动了心思,毕竟除了脑子不太灵光,尹鸿博相貌堂堂,家世不俗,确是佳婿之选。 可观察几日,他却发觉陈妙荷根本没注意到尹鸿博的消失,她整日里早出晚归,满脑子都是挖消息,攒银子,似乎还未通男女之情。 杨玉成放下心来,倒有闲情关心起陈妙荷的小报事业。 “许久未在小报上见到妙笔居士的大作,难不成荷娘已经江郎才尽?” 陈妙荷喝粥的动作一停:“兄长是要看我笑话?” “非也,只是关心而已。” 陈妙荷冷哼一声,三两口喝尽碗中白粥。 “我饱了,去教慕儿习字了。” 她冷着脸转身便走,将院门摔得震天响。 杨玉成拧眉道:“气性怎的如此之大。” 孙氏叹口气:“大人莫怪,荷娘平素一向开朗,全是因为近日遇着难事,这才心情烦躁。” “有何难事,还请母亲说与我听听。” “听说荷娘撰稿的小报新来了个报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次次所供之消息都与荷娘雷同,使得报坊稿酬大打折扣,荷娘为此烦恼万分。” “竟有此事?”杨玉成安慰孙氏,“母亲莫急,我手头还有几个案子将结,届时必将内幕消息告知荷娘,必解她心头之忧。” 却说陈妙荷离开小院,本欲去寻慕儿,可走至王家屋前,却见一男子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他手里捏着一块饴糖,在喜儿面前来回摇晃,不知低声说些什么。 陈妙荷心中一紧,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猛地一推那男子,挡在喜儿面前。 “你这拐子,还不快走,难道要等我喊人来?” 那男子没有防备,被猛地推倒在地,露出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来。 只见他墨眉斜飞入鬓,眼若寒星,鼻如刀削,端的是一副俊逸相貌,可偏偏一道肉色疤痕自左额斜贯至嘴角,令他平添几分戾气。 陈妙荷心中一惊,失声叫道:“张献!你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这名为张献的男子就是澄观报坊新来的报探。 屋里慕儿听见动静,冲出来将弟弟护在怀中,问道:“妙荷姐姐,快去报官,将这拐子抓起来!” 张献苦笑:“陈小娘子,你倒是替我说句话啊。你我同为一家报坊做事,也算相识,我怎会是拐子呢?” 慕儿犹疑道:“你与妙荷姐姐认识?” “不过几面之缘。”陈妙荷眼中警惕未消,“怎知这张皮囊之下的心究竟是红还是黑。” “你误解了,我不过是向这小童问些消息而已。”张献将饴糖抛给喜儿,“你这娃娃,快告诉她们,我同你说什么了?” 喜儿憨头憨脑答道:“他来过瓦子后巷好几回了,每次来都用饴糖和我换消息。对了,他还向我问过妙荷姐姐呢。” “问我何事?” “问你平日里都是如何打探消息的啊。” 陈妙荷面色一沉:“你如何回答?” 王喜儿一脸天真道:“我都告诉他啦,用游戏换消息,去茶楼听消息,还有……” “莫说了!”陈妙荷眼神冒火。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她万万没想到,王喜儿这个小娃娃居然会出卖她。 “你这厮,居然哄骗一个小娃娃,真是无耻至极。”陈妙荷转头把火气全撒到张献身上。 张献弯唇一笑,脸颊上的疤痕也跟着动了一动。 “陈小娘子莫气,张某不过是同你学些打听消息的本事,若你不弃,我也可叫你一声师父。” “呸,你这人好不要脸。”陈妙荷气得跳脚,她一推慕儿,道,“我们进屋去,不与这死皮赖脸之人废话。” 张献却笑得大声:“陈小娘子,我知你有些真本事。可张某也不是吃素长大的。不如我们打个赌,赢的人留在澄观报坊,输的人便另寻他处。” 第21章 陈妙荷脚步一顿:“赌什么?” “天贶节即至,苏掌柜打算将当日小报增印数卷,以满足百姓阅览之需。因而对小报内容要求颇高,特别是首页醒目位置,必然刊登最为吸引读者的消息。你我二人便以此位置为赌,看谁能在当日将其一举拿下。” 陈妙荷久久不语,张献故意激她道:“陈小娘子,难道你不敢?” “谁不敢?”陈妙荷柳眉倒竖,伸出手道,“来,击掌为盟。” 张献将手大力拍向她的手掌,道:“陈小娘子果然好胆识。” “哼,别说废话,我们天贶节见分晓!” 陈妙荷收回震得发麻的右手,心中暗骂:这张献真是吃饱了撑的,击个掌而已,有必要使这么大力气吗? 有了这个插曲,陈妙荷在教慕儿习字时频频走神,慕儿善解人意,劝她赶紧归家去忙正事,等赢了那张献再来带她认字不迟。 陈妙荷心事重重地进了院门。她倚在杏树之下,杏花已落,枝头结出指头肚那么大的青涩小果,她随手摘了一颗嚼了嚼,顿时被酸的浑身一激灵。 “荷娘未免太过心急,这杏子还需半月才能成熟。”杨玉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递过一小包蜜饯,道:“晚上你没吃多少饭菜,吃些果子垫垫肚子。” 陈妙荷拈起蜜饯问道:“是那日尹大人带来的那包吗?” “怎么,你还真看上尹鸿博不成?”杨玉成脸色一变,“这是我从胡氏果子行买的,你若不想吃,我便拿走喂狗。” 陈妙荷不明所以:“我不过是好奇平江府的蜜饯有何特别,兄长为何如此生气?” 杨玉成喉头一噎,闷闷道:“那蜜饯我吃了,无甚特别。若你想吃,我托人再去买便是。” 陈妙荷打开纸包,捏了颗蜜饯塞入口中,酸甜两味在舌尖交织,果香绵绵,沁入心中。 “真甜呀,我猜一定胜过平江府的蜜饯。”她笑得眯起眼。 杨玉成见她展露笑颜,心中跟着一松:“先前是我失言,我已听母亲说了事情原委。我这里有个案子还算有趣,待我……” “多谢兄长美意。”陈妙荷摆摆手,“你还记得前几日我要那些小童帮我寻找趣闻吗?本来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无奈之举,没成想,那其中还真的有一条重要线索。我有预感,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必有重大收获。” 杨玉成拱手一笑:“既如此,那我便提前祝贺妙笔居士扬名临安了,到时可莫要忘了兄长啊。” “好说好说。”陈妙荷故作得色地拍拍杨玉成肩膀,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可装了不过片刻,便再也绷不住,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不禁捧腹大笑。 第24章 墨香引(四) 陈妙荷日日东奔西走,终于在天贶节前写成一篇得意之作。 她带着文章兴冲冲前往澄观书斋,却在门口迎面碰上最不想见到之人。 那张献身着襕衫,头戴东坡巾,做书生打扮。见到陈妙荷冒冒失失冲进来,他侧身一避,拱手道:“陈小娘子,别来无恙啊。” 陈妙荷不情愿地低头福身,绕过他直奔柜台而去。 “苏掌柜!” 可到了柜台边,她才发现苏问柏不在,只有一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缓缓转身,她身形清瘦,容色淡雅,眉宇间似乎带着淡淡愁色。 “姑娘便是荷娘吧。”那女子笑了笑,语调上扬,带了些扬州口音,“我家官人今日出城办事,我替他看店一日。” 陈妙荷恍然大悟:“原来是苏夫人。” “唤我清音即可。”那女子自柜台走出来,牵起陈妙荷的手道,“官人说的没错,荷娘确是个灵秀之人。” 陈妙荷面颊微红:“清音姐姐,不知苏掌柜何时归来?我探到一则独家消息,可在天贶节当日刊布。” 清音笑道:“方才那位张公子也是为此而来,你不如把文章留下,待官人归来,我将你们二人所书一并交给他。” 陈妙荷心思一转,笑眯眯撒娇:“清音姐姐,那书生所书何事?可否向我透露一二。” “似乎是某位官员眠花宿柳之事。”清音回忆道,“我只看了个大概,若你感兴趣,我把他的文章拿出来给你看看。” “那再好不过!”陈妙荷一拍手,正要接过那薄薄纸张,却见一只手从她身后直伸过来,劈手夺过文章。 她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是张献去而复返。 他玩味笑道:“陈小娘子,赌约既定,岂可作此诡诈无信之举?” 陈妙荷自知有错在先,一张玉面羞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去看张献。 一旁的清音解围道:“是我的错,不晓得这报行规矩。张公子莫急,我这便将你所书收好,不教旁人看了去。” 张献又将折好的纸张递还给她,低头对陈妙荷道:“既如此,我便不与你计较,只是我虽大人有大量,陈小娘子也得表示一二。” “如何表示?”陈妙荷声如蚊蚋。 “离书斋不远有家卖酥油饼的,我饿了,你买一个来我尝尝,先前之事便一笔勾销。” 磨蹭了片刻,陈妙荷终是不情不愿应了声好,正要出门去,却见那书生又紧紧缀在她身后。 “我想了想,还是同你一起去罢,万一你在那饼子上做什么手脚呢。” “你胡说,我怎会是那样的人!”陈妙荷一时气急,说出心里话来,“那饼子又脆又甜,买一个要排队半个时辰,我就算再讨厌你,也不会这样暴殄天物。” 张献不觉失笑:“你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两人行至饼铺,果然大排长龙。 排队时,张献与她搭话:“女子做报探很是少见,听闻你兄长乃是大理寺正,为何让你一个弱女子在外赚这些辛苦钱?” “他是他,我是我,怎可混为一谈。” “既是兄长,便应担负一家生计,你娘难道不曾教导于他?” “你这人话怎么如此多。”陈妙荷被他问得心烦,从荷包里掏出十个铜板,塞到张献手中。 “我还另有要事,不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这十文钱足够买两个酥油饼了,你自己且等着吧。” “我说了,你买来的才算数。”情急之下,张献拉住陈妙荷的衣袖。春衫轻薄,他这么猛地一拉,陈妙荷的衣襟跟着滑了下去,露出半个小巧圆润的肩头。 她惊叫一声,一把扯回衣襟。 “你这人……” “你这狂徒!” 另一道声音自身旁响起,下一刻,只见几枚小石子大小的物什破空而来,“噗噗噗”接连几下打在张献胸前,力气之大,击得他连退数步,方才止住身形。 青绿色官袍自视野里出现,杨玉成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挡在陈妙荷身前:“当众欺辱良家妇女,按本朝律法,可判刺配五百里。” 张献咳嗽不止,他盯着杨玉成的官袍,断断续续道:“这位……咳咳……便是杨大人?” “某乃陈妙荷之兄杨玉成。”杨玉成拧眉道,“你心怀不轨,欺辱吾妹,若有想说之话,还是同临安府的捕快说去罢。” 陈妙荷拽拽他的袍摆,道:“兄长,我认识他,此事应是误会一场。” 杨玉成回身看她一眼,语气稍有缓和:“既荷娘说是误会,那便不惊动官府,只是你须得向她诚恳致歉,此事方算了结。” 张献拱手道:“我非……有意,还请陈小娘子……咳咳……原谅则个……” 陈妙荷自杨玉成身后探出头来:“那你把十文钱还我,便算扯平了。” 张献忍住喉间痒意,缓缓上前,他摊开掌心,十个铜板一字排开。 陈妙荷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杨玉成挡住。他从张献手中将铜板取下,检查过后,才交还陈妙荷手中。 张献目光紧紧盯着这兄妹二人,面上神情复杂,半晌才似笑非笑道:“此番一见,杨大人倒不似坊间传言那般无情无义。” 杨玉成抬眼,视线冰冷:“若你真想尝尝牢狱滋味,我亦可实现你的心愿。” 张献笑了笑,又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陈妙荷拽着杨玉成的衣袖:“我们归家罢,娘今日做了蜂蜜甜糕,特意叮嘱我早些回去。” 杨玉成怒容稍缓,应道:“待我去熟肉铺买些五香酱肉,娘前日里便念叨着想吃。” 兄妹二人并肩离去,独留张献站在原地,注视着二人背影逐渐远去。 半晌,他才苦涩一笑:“好一个母慈子孝,兄妹情深,还真是有趣。” 走出数十步,陈妙荷低声道谢:“多谢兄长解围。” 杨玉成垂眸看她:“那书生是何人?” “他名唤张献,是报坊新来的报探。听苏掌柜说,此人有几分真才实学,因意外受伤,面容有损,暂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营生,这才转做报探,赚得糊口之资。” “原来是他。”杨玉成挑眉,“便是他这些时日让你寝食难安,愁眉不展。早知如此,我方才便直接通知巡市的皂隶,将他抓了,严刑拷打一番,省得他与你作对。” 第22章 陈妙荷眉头紧蹙,她虽讨厌张献,可却没想过对他下如此狠手。 “怎么,当真后悔了?”杨玉成止住脚步,作势要往回走,“后悔也来得及,我去唤人。” “你别去!我与他打了赌,赢他是十拿九稳。届时他自会另寻他处,兄长何必大动肝火。”陈妙荷急忙扯住杨玉成。 自杨玉成认孙氏为母,两人已做了两个月的兄妹。陈妙荷并非铁石心肠,这些时日的相处,已令她逐渐放下心防。 在她心中,杨玉成虽明珠暗投,错跟了覃相,但他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平日里,他对孙氏关怀备至,对她也多有照拂,若有机会,她还是希望他早日悬崖勒马,回归正途。 思及此,陈妙荷又苦口婆心劝道,“兄长,我知你是为我好,可如此公报私仇,未免有些过分。现如今临安城内百姓对你多有误解,你更要谨言慎行,勤勉做事,挽回自己的声誉。” 杨玉成嗤笑:“我有何声誉可言?荷娘,你须知好名声不过是沙子堆起的房子,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反倒容易被沙子里迷了眼,受清名所累,最后一事无成。” 见陈妙荷一副似懂非懂模样,他忽的一笑:“方才不过是逗你的,即便我有恩师做靠山,临安府衙也并非由着我为所欲为。倒是劳烦荷娘为我打算,忠言逆耳,我自会时刻警醒自己。” “你方才骗我?” 陈妙荷又羞又恼,羞得是自己先前竟没有察觉杨玉成话语里的促狭之意,恼的是她居然还真的情真意切地为这狗官打算。 她一跺脚,道:“权当我一片真心被狗吃了。” “荷娘怎的也骂为兄是狗?”杨玉成半真半假地委屈道,“荷娘的真心,为兄已小心收藏,就算他日潦倒至极,亦不会损坏分毫。” 第25章 墨香引(五) 天贶节那日,天气分外炎热。 一大早,陈妙荷便被热醒,自榻上坐起时,颈间背后早已沁出薄汗。 待穿上半旧的葛布外衫,更觉汗流浃背。 正在箱笼里翻找夏衣之时,听得孙氏在院里唤道:“用朝食了!” 她只好抹一抹额头汗水,忍着热意出了房门。 小院里是桌上已摆好饭菜,金黄的炒鸡蛋,浓稠的白米粥,并两样孙氏自己腌好的酱菜,颜色鲜亮,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杨玉成已坐在桌边,就着腌菜慢慢啜粥,见到陈妙荷满头大汗地自屋内走出来,随口道:“这还未到最热的时候,你便像水洗了似的,往年夏日你都是如何过的?” 陈妙荷愣怔片刻。 寿春靠北,夏日虽热,却是干热,到夜里暑气稍减,凉风徐来,仍可得一夜安寝。可临安却不同,溽暑如蒸,仿若巨大蒸笼,连风都是黏腻湿热。 她来临安城已两年,却仍未能适应这里的夏日。 孙氏未注意到陈妙荷的异常,催促道:“荷娘,还不快快用饭。今日城隍庙有庙会,我们去凑凑热闹。” 杨玉成也接话道:“我今日休沐,也可陪你们同去。” 陈妙荷不想扫兴,弯唇挤出个苦涩笑容。 虽出门时有些勉强,可真到了庙会,陈妙荷又不免被这里的喜庆气氛所感染。 这边一个壮汉将寒光闪闪的利刃直入喉中,引得众人惊呼;那边戏台上,戏子们水袖轻舞,婉转唱腔悠悠飘荡。 陈妙荷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捧着蒸糕,只觉目不暇接,生怕错过一处精彩瞬间。孙氏也兴致勃勃,挽着陈妙荷的胳膊,一向混沌的双目似乎也亮出几分光彩。 杨玉成跟在两人身后,眼中含笑,姿态放松,悠哉悠哉地四处闲逛。 日头逐渐高升,几人走得乏了,找了个茶水铺歇脚。正在休息之时,杨玉成随意一瞥,却瞧见陈妙荷的汗水淌个不停,浅青色的外衫已印出浅浅汗迹。 他不禁蹙眉,道:“母亲,你在这里歇着,我同荷娘出去片刻。荷娘,你随我来。” 陈妙荷不明所以,一路跟着杨玉成到了一家成衣铺子。 “来这里做什么?” 杨玉成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吩咐伙计:“帮这位姑娘找一身轻薄夏衣。” 伙计上下打量一下陈妙荷,笑道:“姑娘来得巧,正有一套合适的。” “我不用……”陈妙荷有些窘迫,铺子里卖的成衣大都价格不菲,她还要攒钱赎玉佩,哪有闲钱来这里买衣服。 杨玉成却径直将银子抛给伙计:“带她去换。” 见陈妙荷还要推拒,杨玉成冷下脸来:“我杨玉成的妹妹,还穿不起一身夏衣?” 陈妙荷只好随伙计进了里间。 片刻后,她垂着头小心翼翼走出来。只见她身着素纱对襟褙子,敞襟垂摆间,浅粉月白单衫若隐若现。下配百褶罗裙,腰间绦带系着香囊,绣鞋轻踏,尽显清丽。 杨玉成目中闪过惊艳之色,开口赞道:“如此甚好。” 陈妙荷羞赧垂头,捏着裙边道小声道:“等我赎回玉佩,自会把买衣服的钱还你。” 杨玉成愣怔片刻,面有愧色道:“是为兄之错,竟忘了你那玉佩还未赎回。玉佩本是为了救母亲才当的,赎金自应由我来出。待庙会结束,我便随你去当铺赎回玉佩。” “不必。” 出乎杨玉成的预料,陈妙荷竟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他的提议。 “若不是娘将我捡回来,我或许早就死在临安街头,也是因为要替我抓药,娘才被惊马所伤。我救娘,是我应当应份之事,我赎玉佩,是想留下父亲遗物。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毫无干系。” 杨玉成沉默一瞬,应道:“若你有难处,尽可对我说。” 陈妙荷展颜一笑:“这是自然。” 伙计将陈妙荷的旧衣包起来,杨玉成又比照孙氏的身形,在铺子挑了两身颜色沉稳的夏衣,吩咐小二同旧衣一起送到瓦子后巷最深处的小院。 没有人不爱穿新衣,何况是这样飘逸轻薄的漂亮衣服。 陈妙荷牵着裙摆欢欢喜喜走出成衣铺子,脚步雀跃。 行至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奇怪。” 杨玉成跟着止步:“何处奇怪?” 陈妙荷秀眉微蹙,视线在街面扫视,纳闷道:“为何今日不见叫卖小报的摊贩?” 庙会上摊档罗列,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可偏偏少了叫卖小报的声音。 陈妙荷左顾右盼,她被这庙会的热闹迷了眼,竟忘了今日还有与张献的赌约。 杨玉成也察觉到异常,思忖道:“虽朝廷上下向来对小报颇有微词,但近日并未听说有清理小报一事。” 陈妙荷寻了一个卖绳结的摊贩,问道:“这位大哥,你今日见过卖小报的人吗?” “辰时还曾见过,后来听说有家报坊掌柜死在城郊的印刷坊里,官府四处找人问话,那些卖小报的怕牵连到自己,纷纷躲回家避风头去了。” “可知是哪家报坊掌柜?” “这我便不知道了。”那小贩挠挠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陈妙荷还欲再问,却远远听到有人在高声叫喊她的名字。 “陈小娘子!陈小娘子!陈妙荷!” 这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之感,陈妙荷踮起脚尖,目光自人群缝隙之中钻了出去,正瞧见一个着襕衫的书生朝着她急奔而来,正是张献。 只见他面色焦急,隔着人群朝她挥手道:“报坊出事了!” 陈妙荷倒退一步,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刻,张献已挤过人群,奔至她眼前。 “苏掌柜死了!” 张献嘴巴一张一合,可陈妙荷的耳中却轰隆作响,半个字也没听清。她呆呆望着他脸颊上那道可怖疤痕,脑中一片空白。 是梦吧。 陈妙荷晕晕乎乎地想。 苏掌柜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死了呢?这临安城的报坊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为何死的偏偏是他? 前日里他还夸奖她的文章生动灵秀,特送了她一支羊毫笔,鼓励她继续写作,怎么今日就这么突然的死了? 陈妙荷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了出来,像小溪似的流个不停,打湿了新衣的衣襟,留下一大片潮湿印记。 “兄长……”她拉住杨玉成的衣袖,语带哽咽道,“可否带我见苏掌柜最后一面?” 第26章 墨香引(六) 陈妙荷脑中混沌一片,如提线木偶般跟在杨玉成身后。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时,已置身于满是墨香的院落之中。 院子一角堆着个旧檀木架,放了些闲置的棕刷、印版,几柄刻刀插在一旁,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素白竹纸穿了麻绳悬于檐下,风过时轻轻飘动,如同满院的白幡。 院子里围了几个捕快,不知杨玉成上前对他们说了什么,捕快们竟后退一步,让出一条通往正堂的路。 杨玉成扶着陈妙荷往里走,张献也紧紧跟在二人身后,未走几步,便嗅到一股血腥味道。 第23章 正堂内似狂风过境,桌椅倾倒,铜活字印模散落一地,一个身着靛蓝色外袍的男人正脸朝下趴倒在散落的字模上,后脑一处核桃大小的破口,鲜血已然凝固,另有一柄带着锈迹的刻刀没入他脊背之中,只露出裹着鹿皮的刀柄。 两名捕快正小心翼翼翻过他的身体,置于竹木担架之上,用布条固定后,方才抬起担架往外走。 受害之人方脸短须,双目紧闭,虽五官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陈妙荷只看了一眼,就飞速地将视线转开。 她双手攥得发白,好半天才艰涩开口:“张献,你可看清楚了?” “正是苏掌柜。”张献立于她身侧,神情虽然震惊,但悲伤之意却不显。毕竟他与苏问柏相识不过半月,不比陈妙荷与他的知遇之恩。 陈妙荷闭一闭眼,将翻涌而上的泪水生生压下,她面色苍白道:“兄长,不知凶手是否抓到?” “尚未抓到。”杨玉成面色冷峻,“据门门捕快所言,印刷坊乃是前堂后院的格局,昨夜苏问柏独自留在前堂,其余四名伙计均在后院赶工,曾于亥时四刻听得前堂有争吵之声,伙计牛大力前去询问,苏问柏在门口回应无事。待子时五刻小报排版完成,牛大力试印一张后欲交由苏问柏审核,这才发觉苏问柏身亡。直至卯时牛大力从城郊赶至府衙报案,府衙即刻派人排查,尚未发现可疑线索。” 陈妙荷追问:“子时便已发现苏掌柜遇害,为何两个时辰后伙计才去报案?” “发现苏问柏被杀后,印刷坊内伙计对是否报案意见不一,四人起了争执,直到卯时才有了决断。”杨玉成轻声道,“虽本朝律法严明,但不乏有投机取巧之徒,为求尽快结案,对有嫌疑之人严刑逼供。普通百姓遇到命案,自是害怕卷入是非当中,无辜受到牵连。印刷坊伙计四人报案后,现下已被关押狱中,听候审问。” 陈妙荷恨恨咬牙:“这些无能之辈,平日里拿着丰厚俸禄,难道除了欺负普通百姓,竟连丁点线索都找寻不到吗?” 恰一中年男子走近,将两人对话听个清楚。他面上怒气翻腾,对杨玉成大声道:“杨大人不审大理寺之案,倒跑到这里审起我临安府的案子来,莫不是大理寺清闲得很,让杨大人有闲心越俎代庖?” 杨玉成回身一望,来人正是临安府司法参军崔武。这崔武一向刚正,最厌蝇营狗苟之人,因而对杨玉成一向没有好脸色。如今又听杨玉成竟在背后讽他无能,更是气得怒发冲冠。 杨玉成眉心微蹙,话说得妥帖:“崔参军此言差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临安府与大理寺合分你我?皆当尽心竭力为官家分忧。” “杨大人倒是忧国忧民。”崔参军却油盐不进,他一手握紧佩刀,另一手指向门外,“只是此乃府衙之案,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杨大人,请吧,莫等我来动手。” 杨玉成面色不改,只道:“既如此,我等便告退了。” 待三人离开正堂,张献忍不住道:“听闻杨大人乃是覃相门生,怎的如今一个小小参军,也能如此奚落于你?” 杨玉成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张献,转瞬又将冷意掩下,他似没有听到张献所说一般,垂首温言安慰陈妙荷:“荷娘,事已至此,你莫要太过伤心。虽此案非大理寺审理,但我与府尹大人相熟,亦可探问一二。” 陈妙荷默默点头,随杨玉成往印刷坊外走去。 未行几步,迎面跌跌撞撞奔来一个妇人,她脚步虚浮,神不守舍,被凸起的石块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献惊呼一声:“苏夫人!” 陈妙荷急忙上前扶起她:“清音姐姐…” 清音扶着陈妙荷的手臂,颤颤巍巍自地上站起,朝三人福了福身,露出一张几无血色的脸来。她双目红肿,目光哀戚,问道:“官人他……他……” 话未说完,她的泪水自脸庞缓缓流下,哭得梨花带雨。 在场三人皆神情肃然,陈妙荷更是再次红了眼眶。 丧夫之痛,蚀骨灼心,清音哭得几乎站立不稳。 “都怪我没有劝阻官人。”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早在收到那封恐吓信时,我便该多加警醒……” “什么恐吓信?”杨玉成目光一凛,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重点。 清音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目光哀恸:“五日前我替官人看铺子那日,伙计发现一封未写收信人的信,我随手拆开,才发现信封内竟是封恐吓信,威胁官人刊布消息时要慎重些,莫要因此惹祸上身。可我将信拿给官人时,他却不当一回事,说这样的恐吓之语不过是吓唬人而已,不必挂心。” “昨夜,因天贶节小报印量增加,官人连晚食也未用便匆匆赶赴城郊印刷坊,监督伙计赶工,我虽心中害怕,可却拗不过官人,这才放他离开。谁知,昨夜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清音哀哀哭泣,满面痛悔之色。 杨玉成追问:“恐吓信可还在夫人手中?” “我已带来,打算交给官差。” “可否借我一观?” 清音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来,杨玉成缓缓展开,陈妙荷和张献二人也挤了过去,探头同他一起看信。 “若敢发讯,杀尔全家。” 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扭曲笔迹。 陈妙荷踮着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重心一个不稳,竟晃晃悠悠倒向前去。 眼见要一头撞在薄薄的纸张之上,忽的鼻尖一缕桂花幽香飘过,下一刻,她便被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之中。 杨玉成一手搂着陈妙荷,一手远远拿着恐吓信,拧眉道:“怎的不小心些,险些把证物损坏。” 陈妙荷讪讪地自他怀中挣出来,小声回嘴:“都是张献推我。” “我推你?”张献瞠目结舌,“我不过是往前凑了一凑,分明是你自己没站稳。” 二人吵吵嚷嚷,看在杨玉成眼中,竟有几分刺目。 “别吵了。”他横了二人一眼,又对清音道,“苏夫人,既有恐吓信,便多了一条线索。你可将此信交由崔参军,并将前因后果告知于他,他自会派人查证。” “不知哪位是崔参军?” “着深绿官袍,嗓门最大的便是他。”杨玉成将恐吓信交还,补充道,“此人虽性情执拗,但为人古道热肠,必会还苏夫人一个真相。” “多谢杨大人。”清音拜谢,一瘸一拐往印刷坊走去。 三人望着她远去背影,皆默默无言。 忽的,张献长叹一声:“我还道苏掌柜为人审慎,倒不知是惹了何人,竟会遭此大祸。” 陈妙荷心中一跳,似有某种直觉一闪而过:“张献,你我赌约你可还记得?” “事已至此,何分输赢?”张献自嘲,“输也好,赢也罢,如今苏掌柜已死,想必《澄观杂事》也会跟着停刊,我二人都要另寻他处。不知陈小娘子是否有其他门路,可否举荐一二?” “我指的不是输赢!”陈妙荷气急,“我是问你,你那则消息报的是何人秘辛?” 张献眸光一暗,瞬间了解陈妙荷语中深意。 他沉沉出声:“你是说,苏掌柜竟是因你我二人所探之事惹祸上身?” 陈妙荷与他对望,面色愈发苍白起来。 第27章 墨香引(七) “崔大人,我家官人之死与这封恐吓信脱不开干系,他如今被歹人所杀,死得不明不白,求你尽早破案,好让他入土为安……” 印刷坊正堂,崔参军手里捏着那封简短的恐吓信,拧眉看着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妇人,想要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旁边,满脸尴尬之色。 等她哭声渐小,才开口问道:“夫人可知恐吓信中所指讯息具体内容?” 清音闻言面露犹疑之色。 《澄观杂事》刊布消息多为市井杂闻,或从邸报抄录些朝廷政事、官员任免之类的官方消息,虽为扩大销量,偶尔会传播些未经证实的消息,但不至于惹人厌恨至此,竟以性命相威胁。 若说最有可能的,便是前些时日张献和陈妙荷拿来的两篇消息,内容皆是断人前途的阴私之事。 “我家官人为人一向谨小慎微,此番收到不明人的恐吓信,或许与报坊报探陈妙荷和张献所探之事有关。” “夫人可否细说?”崔参军正要细问,一抬眼,却见杨玉成一行三人竟去而复返,不禁恼怒道,“杨大人,难不成是没听清楚崔某方才之语,这案子是……” “是府衙的案子,此事杨某自是清楚。”杨玉成走上前不卑不亢施了一礼,向崔参军介绍身后两人,“此二人乃是《澄观杂闻》报探,或有线索可助参军侦破此案。” 崔参军的络腮胡子抖了抖,不情不愿开口:“还不速速将线索说来?” 陈妙荷与张献对视一眼,福身行了一礼,将二人赌约之事仔细说来,正说到二人为争天贶节当日小报头版,四处奔波探人秘辛时,却听得崔参军粗生粗气地喝问:“你说的可是今日小报版面?” 第24章 陈妙荷点点头,正要继续开口,却见崔参军突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挥手打断陈妙荷,洋洋得意地大声宣布:“我已破案!!!”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崔参军此话何意。 苏夫人仿佛也被崔参军破案速度之快所震,半晌才问:“敢问大人,我家官人是被何人所杀?” “夫人稍等,崔某即刻便知凶手身份。”崔参军转身将门外捕快唤了进来,耳语一番后,捕快呈上一份墨印小报。 崔参军挥舞手中小报,言之凿凿地分析:“方才那小娘子不是说苏掌柜是因天贶节版面之争才收到恐吓信惹祸上身,那照常理推断,必是因苏掌柜没有听从贼人恐吓,如实将事实刊布出来,这才惹得贼人大怒,将他杀害。” “而这便是命案现场发现的证物,今日的《澄观杂闻》。只需确认今日头版讯息触及何人利益,凶手便无所遁形!” 崔参军志得意满将手中小报铺展开来:“大家来看,凶手应是……哎,不对啊,怎么今日小报头版居然有两条消息?” 小报排版格式固定,最右端为报头,上书澄观杂闻四字及当天日期,紧邻报头便是头版,一般为当日最重要最具吸引力的热点消息。 而今日,头版位置竟被分隔为上下两个板块,分别刊印两条不同讯息。 上为:抛妻弃子求富贵,人面兽心步青云。 下为:本朝第一孝子,孝期青楼丁忧。 “这……”陈妙荷惊讶地望向张献,她没想到两人的赌约居然打了个平手,共同占据小报头版。 这结果显然也出乎张献意料,他脱口而出:“难道有两个凶手?” 崔参军脸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他瞪一眼张献,对他的多嘴极为不满。 杨玉成适时出来打圆场:“亦有此可能,不如令此二人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说来,供参军参详。” 方才的志得意满此时已荡然无存,崔参军耷拉着脑袋,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恹恹地应了一声,对在杨玉成面前出丑之事耿耿于怀。 “那我便先说说这上面一条,翰林院编修田荣为求娶富户之女逼死发妻。”陈妙荷率先清清嗓子,正要详细说来,却听杨玉成疑惑问道:“慢着,你所说逼死发妻的田荣可是我认识的那个来自庆元县,两年前中举授官的田荣?” “正是。”陈妙荷低声提醒他,“就是他在熙春楼当众骂你是覃相的狗。” 这话落在崔参军耳朵里,他耷拉的嘴角忍不住偷偷勾了起来,仿佛方才的难堪也跟着消散几分。 杨玉成神色一僵,轻咳道:“田荣发妻数日前病亡一事我倒是听同僚说起过,此番听荷娘之言,难道此事另有内情?” “这话还要从田荣所娶之新妇说起。”陈妙荷叹了口气。 田荣所娶新妇乃是城中富户潘虎之幺女潘盼。 这潘虎有三子一女,三子虽已成婚,但所生皆为女儿,未为潘虎添一男孙。幺女年过双十,却因双腿天生残疾迟迟未嫁。前些时日潘虎突患重病,三子为争产互相攻讦,闹得全城皆知。 潘虎卧病在床,三子却无人关心,反倒是平日不受宠的潘盼时时守在身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待潘虎日渐好转之后,便宣布要为潘盼招婿,若能诞下一儿半女,日后潘家家产便全由潘盼一脉继承。 此话一出,全城轰动。尽管潘盼身有残疾,仍不少男子争先恐后赶赴潘府,生怕落于人后。 可潘盼却对未来丈夫提出两点要求:一是要有功名在身,二是需入赘改姓。 这两个要求,单论并不为过,可若是加到一起,那符合条件的人便少之又少。毕竟,若不是家境贫寒,鲜少有男子肯入赘女方家中,遑论有功名在身,青云路长,若入赘改姓岂不被同僚耻笑? 选来选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选。一个是临安府余杭县的主簿吴深,年约四十,因家贫尚未成婚。另一个便是翰林院编修田荣,年三十,虽成过亲,但妻已逝世。 从这两个人里挑夫婿,那是矬子里拔将军,潘盼拔来拔去,拔出了田荣这个勉强还算得上青年才俊的矬子做夫婿。 正当潘家紧锣密鼓准备婚礼之时,瓦子后巷里的柳家却来了个闽南的穷亲戚。 那柳家小儿因输了斗草,欠下陈妙荷一个消息。那穷亲戚来的第二日,他便来寻陈妙荷,磕磕巴巴地学舌道:“舅父舅母,我姐姐是被那田荣逼迫致死。那负心汉为入赘潘家,竟设局诬赖我姐姐与人私通,说她犯了七出之淫,要停妻再娶。我姐姐羞愤交加,以性命自证清白,一根麻绳上了吊,留下一对嗷嗷待哺的小娃娃。都说虎毒不食子,田荣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肯认,非说那是姐姐与奸夫的孽种,若不是我拦着,恐怕那两个孩子已遭了毒手。如今,我姐姐尸骨未寒,田荣却要敲锣打鼓与新妇成婚,我岂能甘心,还请舅父舅母助我,上临安府状告田荣害我姐姐性命!” 这番话换来蜜饯三颗,柳家小儿笑嘻嘻捧着吃食离去,顺带按照陈妙荷的吩咐,将那赖在家里的穷亲戚柳十山叫了过来。 原来,依本朝户婚律规定,休妻有三不去之说,即有所取无所归者不去,与更三年丧者不去,前贫贱后富贵者不去。田荣娶妻于寒微之时,且其妻不仅侍奉公婆终老,还守孝三年,符合三不去之规定。田荣为入赘潘家,便想出毒计,以通奸之罪构陷其妻,本想休妻了事,谁知其妻竟贞烈至此,以死明志,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那柳十山年纪不大,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独自一人跋山涉水自闽南而来,且随身携带姐姐遗书。我已看过那遗书,字字泣血,笔笔含泪。可因他人微言轻,柳氏夫妻也只是街边做小吃生意的摊贩,田荣买通府衙之人,不仅不接他的诉状,反将他打了一顿。”陈妙荷觑一眼一旁的崔参军,故意说道,“既然府衙不能为民伸冤,我只好将田荣的恶行恶状诉于笔尖,替柳十山挣个公道。” 崔参军果然大怒:“你这女子,怎敢公然谤讪官府?” “家妹年纪尚小,言行无状,还请崔参军莫与她计较。”杨玉成挡在陈妙荷身前。 听闻此言,崔参军斜眼打量二人一番,哼笑道:“怪不得说话如此惹人厌恶,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这人……”陈妙荷听不得别人说杨玉成坏话,愤愤对崔参军骂道,“亏得我兄长还在苏夫人面前说你为人慷慨仗义,你却几次三番口出恶言,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他说我仗义?”崔参军瞠目结舌。 正要细问,却见杨玉成用下巴点了点张献,插话道:“轮你了。” 张献从容道:“我所探之事倒没那么复杂。监察御史贾尚素来喜以孝为名,弹劾官员不守孝道。两月前,贾尚之母因病去世,他按律丁忧在家。可偏偏这口中满是孝道之人,却难耐寂寞,暗中多次狎妓。与他相好之人乃是揽月阁名妓瑶姬,此事我也是从她口中探得。若贾尚丁忧期间公然狎妓一事曝出,轻则降职,重则革职查办,因而他亦有可能铤而走险。” 崔参军听了二人之言,若有所思道:“听来这两人确实嫌疑甚大,可我有一事不明,小报印刷虽不是绝密,但为保销量多是秘密进行,他二人又是如何得知苏问柏手中有其把柄?” 杨玉成拱手道:“此事还需崔参军探明。” 清音闻言也含泪下拜:“大人,我家官人死得冤枉,还需你为他做主啊!” 崔参军慌忙扶起她,一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三日之内,我必破案!” 第28章 墨香引(八) 从印刷坊归来,日头早已坠了下去。 晚食孙氏特意做了翠缕冷淘,采了槐叶的鲜嫩芽研磨成绿汁,和入白面中,做成面条,煮熟后又过了凉水,拌以黄瓜丝、菜籽油、花椒粉、醋、盐,鲜爽弹牙,解暑消热。 往年暑气最盛之时,陈妙荷全靠这碗冷淘续命。 可今日她却一反常态,连尝都没尝便说自己乏了,蔫头蔫脑地进了房。 可躺在榻上,陈妙荷却丝毫没有睡意,苏问柏的死状像是刻印如心一般,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搅得她心乱如麻。夏日炎热,可她却如同身在冰窟一般,手脚冰凉。 转转反侧许久,听得院里没什么动静了,陈妙荷披衣而出,踱步至杏树之下。 不过几日,树上的杏子又大了许多,果色渐转红润,掩在葱郁的树叶下,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她。 陈妙荷伸手握住一个掂了掂,够沉了,只是还是硬邦邦的,难以下口。她叹口气,捂住叽里咕噜乱叫的肚子,打算去灶房寻些吃食。 一转身,却瞧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站在檐下阴影里,手里抱着个圆形物什,打眼一看,像抱了个圆溜溜的人头在怀里。 陈妙荷吓了个激灵,刚要大叫,却见那人影自檐下走出,月光斜斜打了下来,照出一张英挺俊美的脸来。 第25章 “怎的不出声?”陈妙荷松口气,她揉一揉蹦蹦乱跳的胸口,抱怨道,“人吓人,吓死人!” “怕什么?”杨玉成接话道,“怕那贼人丧心病狂,杀了苏问柏还不够,还要追到这里杀了你?” 他将手里的酒坛放于石桌之上,又像变戏法似的,拿了两个空碗出来。 “坐罢,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流香酒,果子酿的,不醉人。”杨玉成拍开泥封,浅浅斟了一碗,递给陈妙荷,“端你今夜心情不佳,浅饮少许,有助眠之效。” 陈妙荷端起碗来,酒液带着果香,如一湾浅溪在碗底流动,照出她紧蹙的两道秀眉。 她一口饮尽,果然醇美。 杨玉成还在给自己斟酒,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 “满上。” “你已喝尽了?”杨玉成瞠目结舌,又浅浅续了一碗。陈妙荷却不满意,用碗底敲了敲桌沿。 “小气,倒满。” “好好好,我小气。这果酒虽酒劲儿小,可喝多了也是会醉的。”杨玉成哭笑不得,只好给她斟满。还未等他把酒坛放下,空碗便又递了过来。 陈妙荷拿这果酒当水喝,杨玉成不给倒,她便自己抢过来对着坛口咕噜咕噜喝起来。 杨玉成想从她手中把酒坛抢过来,谁知略一使劲儿,酒液便倾撒出来,陈妙荷大半胸脯都被打湿,衣衫贴着皮肤,露出浑圆的曲线。 杨玉成心跳急停,急忙挪过眼去,由着她将大半坛酒都倒入腹中。 喝着喝着,陈妙荷打了个酒嗝,将酒坛往桌上一磕,忽的嚎啕大哭起来。 饶是杨玉成再喜怒不形于色,也被她这突然的一嗓子惊住。 醉意翻涌中,陈妙荷仿佛又想起两年前那个秋日。 那日,她闲极无聊,偷溜出家门,混在城里的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正听得入迷之时,忽的有人喊道:“金兵来了!快跑啊!” 喊打喊杀声似乎近在耳边,城内顿时乱作一团,陈妙荷慌慌张张地随着茶楼众人躲进挖好的地窖里,藏了足足一天一夜。待金兵走后,这才担惊受怕地往家走。 还没走近巷口,便见隔壁大娘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一见到她,那大娘便叫道:“你这丫头,跑哪里去了,你可知你爹找你找疯了!” 陈妙荷颇有些心虚,刚想回答,便被大娘大力推了一把:“快去看看你爹罢,他在找你时被金兵捅了一刀,现已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她不肯信,可等她连滚带爬地跑进巷口时,眼前刺目的鲜红却由不得她不信。 茫然,无助,愤怒,悲伤,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将她击个粉碎。 时过境迁,那魂飞魄散般的惊骇和心痛却半点未曾消散,反而又随着苏问柏的死再次从记忆中挣扎着向她袭来。 她伏在石桌上,愧疚如同浸满了水的帕子,掩在她的口鼻之上,令她喘息艰难。 她痛哭道:“当年若不是我偷溜出去,父亲岂会因为外出寻我而被金兵所杀?我虽偷生,却日夜痛悔。而今又是因我,要和张献打赌争个输赢,苏掌柜才惹祸上身被人所杀。我是个扫把星,只会给亲我近我之人带来霉运。我已打算好了,明日便搬回旧屋,离你和娘远一些,免得你们受我牵连……” “胡说。”杨玉成沉下脸来。 自他认识陈妙荷,只知她聪慧狡黠,性子勇莽,却不知她心里竟藏着一番如此沉重的旧事。他卷起衣袖,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放缓语气道:“你父亲之事只是意外,若说有罪魁祸首,也绝不是你,而是毁我家园,欺我百姓的金兵。” 杨玉成目如寒刃,许是喝了几杯,他语气越发激昂:“靖康之变后,朝廷为求眼前和平居安一隅,对边境疾苦视而不见,他们之错,不亚于金兵。若我大宋兵强马壮,金兵岂敢造次,无辜百姓又怎会丧命于铁蹄之下?” 他狠狠一拍石桌,气力之大,竟震得桌上酒坛和酒碗也跟一跳。 陈妙荷目瞪口呆,忘了流泪。 “况苏问柏究竟因何而死还尚无定论,荷娘你何必揽错上身?”杨玉成似乎注意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将话锋转了回去。 “可我……”陈妙荷还欲再言,却被杨玉成打断。 “荷娘,若你依旧不能释怀,为兄给你讲个故事可好?”没等陈妙荷回答,杨玉成便自顾自讲了下去。 “你可知十年前江义叛国之案?当年虽官家圣裁已定,斩了江义全家,可朝内却依旧有心怀疑虑之人,认为江义乃是被人陷害。已故团练使石雄便是其中之一,他与江义情同兄弟,有通家之谊。江义死后,他因女儿蒙受圣恩逃过一劫,却始终在追查当年真相。” “四年前,官家赐宅,石家迁至新居,石雄于书房中发现一处机关,有密信数封。他一眼认出,密信中所书笔迹与江义如出一辙。除其中一封为江义家书外,其余内容均与当年截获江义通敌叛国密信之内容一模一样,只是某些字迹写法略有不同。” “石雄当即明白,当年江义叛国之信必为伪造。他欲携信入宫,呈官家一阅,却被其子石韫玉所阻。石韫玉认为此事兹事体大,不可鲁莽行事,需慎重商议后方能决断。石雄听子之言,书信一封送至好友薛通府上。那薛通与石雄乃是同乡,其妻与石雄之妻关系甚笃,因而石雄所能想到商议之人便是薛通。” “薛通夜至石府,观信后大惊失色,只说需慎重谋划。谁料三日后,石雄之女石妃便被人揭发在宫中以巫蛊之术求子,官家震怒,禁足石妃于冷宫,石家上下三十二口人皆流配岭南,密信至此不知所踪。” 杨玉成沉沉道:“那石韫玉悔不当初,若非他之阻拦,想必石家不会遭此大难。他发誓,必用此生余命,为石家无辜死难的三十一人讨回公道。” “石雄,这名字听来好生耳熟……”陈妙荷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眼皮像坠了千斤顶似的,一下一下地眨个不停。 余光中似乎看到杨玉成的目中闪过晶莹泪光,可下一秒,却见他依旧是那副讥诮神情,他自酌一杯,冷冷道: “可那又如何?已逝之人不会还魂,他所做,不过是为求自己心安。” 困意来袭,陈妙荷终于支撑不住,咕咚一声,脑袋磕在杨玉成的臂膀上,彻底昏睡过去。 杨玉成胸中本是郁气沉结,却被陈妙荷这突然一撞给撞散大半。 “就这点酒量,也敢端起坛子灌酒。” 他无奈一笑,用胳膊小心翼翼推起陈妙荷的脑袋,另一手扶在她脑后。 “荷娘,醒醒,回屋再睡。” 却见陈妙荷满脸红晕,双目紧闭,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眼泪,要掉不掉的,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杨玉成的心莫名一软,他不忍吵醒她,一手改扶为搂,揽过陈妙荷后背,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微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朝她卧房走去。 陈妙荷睡梦中尤不安宁,一双手紧紧拽着杨玉成衣襟,身体无意识地扭动。杨玉成将她揽得更紧,搂着她背部的手轻轻拍打,一边走一边像哄孩子般温言安慰:“荷娘莫怕,一切都会过去。” 在他熟悉温柔的声音中,陈妙荷仿佛找到归属,她把脸庞偎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终于安静下来。 杨玉成的心跳却兀自乱了一拍,抱着陈妙荷的两臂也跟着一晃,踉跄着朝前走去。 二人身影投于地面,昏暗的月色勾勒出他们相依的轮廓,将这份平日难得显露的亲密缓缓拉长,又暗暗藏在婆娑的树影之中。 第29章 墨香引(九) 陈妙荷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悬才幽幽转醒。 她头痛欲裂,身体像被马车碾过似的酸痛不已,在榻上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昨夜与杨玉成树下共饮,两人所谈之事忘了大半,就连自己是如何从院中回到榻上也记不清楚。 正晃神间,孙氏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见陈妙荷醒来,她责怪道:“怎的喝得这样醉,杨大人虽是好人,但也不可如此无状。” 陈妙荷俏脸微红:“娘,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是杨大人杨大人的称呼他。他是你的儿子,不是外人。” “看我,又忘了。”孙氏讪讪笑道,“我晓得的,我生病了,忘记好多事情。杨大人便是我的儿子杨玉成,我是他母亲孙萍娘,以后不会忘了。” 陈妙荷叹口气,娘这病也看了不少大夫,可半点没有起色,甚至这些时日还越发严重起来。前些天说是要去瓦子里买些针线,可前脚出了门,后脚就忘了自己住在哪,在瓦子里绕来绕去的迷了路,还是相熟的邻居把她带回了家。 大夫也曾说过,她这病若是继续下去,必有一日侵蚀心智,如朽木渐腐,终至神志全失,徒留躯壳。 陈妙荷想来便一阵心惊,她抓住孙氏的手,问道:“娘,你可记得我是谁?” 第26章 孙氏莫名其妙回道:“你这女子,莫不是喝傻了,我怎会不认得你?你是荷娘呀。”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陈妙荷松了口气,冷不防额上被人猛的一戳。 孙氏嗔怪道:“竟说些怪话,都已日上三竿了,还不快起来洗漱?” 陈妙荷应了一声,一边换衣,一边问孙氏:“兄长今日可是按时出门?” “杨大人,哦不,玉成出门极早,连朝食都未用,便急匆匆赶往官署。我给他带了一块蒸糕充饥,应是饿不着的。” 陈妙荷纳闷道:“真是怪哉,我们二人饮酒,为何只我独醉?” 昨夜画面自脑中一闪而过,她敲敲胀痛的额头,却只记得杨玉成似乎讲了个儿子害死父亲的故事,旁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罢了,不想了,陈妙荷暗自思忖,这故事八成是兄长为解自己心结编出来的故事,他既如此用心,她也不可沉溺往事,必要振作起来,将苏掌柜的死因调查清楚。 陈妙荷思来想去,决心从柳十山入手,他既是田荣的小舅子,必然了解其为人,说不定会有其他线索。 可几次三番去柳家寻那柳十山,却次次都落了空。这人不知寻了个什么活计,日日早出晚归,连个人影都逮不到。 陈妙荷只好使出必杀绝技,用了一串糖渍山楂收买了那柳家小儿,只等柳十山一归家,便来向她通风报信。 可未等到柳十山,却等来了那疤面书生张献哐哐哐敲响院门。 他眼圈乌青,眼睛里血丝密布,一副倦怠模样,身上还带着一股揉杂多种脂粉香味的刺鼻味道。 陈妙荷捂鼻探问:“张公子这是在妓乐坊泡了几日?竟腌得入了味儿。” 张献却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长揖及地道:“若陈小娘子想探得苏掌柜之死线索,还请慷慨解囊,借张某十两银子。” “十两?”陈妙荷惊得瞠目结舌,“你怎么不去抢?” 她狠狠一甩门,不欲再与这疯书生多言。 却听咚地一声,即将合上的大门又被反弹开来。 原是那疯书生不肯罢休,用臂膀生生挡了一下,将门再次撑开来。 他一只脚踏入院内,固执道:“还请陈小娘子解囊相助。” 陈妙荷抱臂回身:“青天白日的,你便擅闯民宅,就不怕我告于兄长,抓你去临安府衙的牢房尝遍世上酷刑?” “我这钱是拿去同揽月阁的瑶姬买消息,若陈小娘子不关心苏掌柜死亡真相,尽可向令兄告状。” “我怎知你的话是真是假?” 二人正在争吵,灶房内一道声音传来:“荷娘,可是玉成回来?” 孙氏自灶房缓缓而出,她被灶上热气蒸得满头大汗,汗水自额头流进眼中,糊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一边擦汗,一边朝院门看去。 她本就双目有些昏花,再加上汗水侵蚀,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身材清瘦的男子站在陈妙荷对面,身形比杨玉成要矮上几分,面容却看不清楚。 “娘,兄长这时辰还未下值,此人乃小报报探,也识得苏掌柜。”陈妙荷推了张献一把,将他推出院门去,低声警告他:”我娘近日有些糊涂,别在她面前说些生呀死呀,有的没的,若是吓着她老人家,我必不饶你。” 张献神色默然,缓缓退后。 院里的孙氏放下心来:“原是苏掌柜那的人,你最近几日偷懒没有交稿,必是苏掌柜着了急,遣人来寻你。” 陈妙荷就坡下驴,急忙应道:“娘,我随他出门去寻苏掌柜一趟,尽量晚食前赶回来。” 孙氏应了一声,又转回灶房。 陈妙荷小跑着回到屋内,从床底扒拉出钱箱,极为肉疼地拿出数锭银子藏于挎包内,这才又跑回到院门外。 张献正站在墙根儿处等她,他面色阴沉,双目盯着墙边杂草,不知再想些什么。 陈妙荷叫了他一声,他这才恍然回神。 “说好了,下月便还,三分利。”陈妙荷龇牙威胁,“你晓得我兄长是何人,若是不还,有你好果子吃!” 张献自是答应,刚要伸手接过银子,却见荷包又转了个头,重新揣进陈妙荷的怀中。 她改了主意:“你不是要去揽月阁同那瑶姬买消息?带我同去!万一你哄骗于我,带着银子离了临安,到时纵然有我兄长为靠,找你也得费些力气。” “你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怎能出入烟花之地?”张献讶然变色,“我所说句句属实,绝非哄骗之言。” 陈妙荷却一副疑心甚重的模样:“莫说了,你若是想借我的银子,必要带我同去揽月阁。” 银子捏在陈妙荷手中,张献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他无奈地伸出手,朝陈妙荷比了个请的手势,果见那小娘子满脸得色,雄赳赳气昂昂走于他身前,还回身叫他:“快些走,别耽误我回家吃晚食。”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于揽月阁大堂之中。 阁内歌舞不休,莺声燕语不断,他们二人一人面上一道长疤,虽书生打扮,但戾气浮现,另一人更为奇怪,竟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在一众寻欢作乐的酒客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张公子,瑶姬还在待客,烦请你在此稍等片刻。”老鸨满脸堆笑,扭着腰身上前,临走前又瞟了陈妙荷一眼,补充道:“只是你身边这位小娘子有些惹眼,恐被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你且要将她看好,若是出了事,可与我们揽月阁无关。” 张献拱手道谢:“多谢妈妈好意。” 待老鸨走后,他蹙着眉道:“你莫要到处乱走,若是遇上恶人,我怕救你不及。” 陈妙荷满口答应,揶揄道:“那老鸨对你倒很是熟悉,看来张公子必是这揽月阁的大主顾。” 张献却苦笑道:“你当那瑶姬是好见的?” 瑶姬乃是揽月阁的头牌,见一面极为不易,前番张献为了赢得赌约,花了大价钱才从她口中挖到贾尚丁忧期间眠花宿柳的消息。这次张献却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只得守在阁中苦苦等候,连等几夜,却连瑶姬身影都没见到。他实在没有办法,这才出此下策,寻到陈妙荷借钱。 听闻此言,陈妙荷忧心忡忡:“如此说来,这十两银子只是见她一面的敲门砖?若她并无苏掌柜之死线索,那这钱不就打了水漂?” 见张献点头,她蓦地站起,攥紧荷包道:“不成不成,这买卖太不划算。”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飘来张献声音,他语气凉凉道:“难道苏掌柜与你之谊还不值十两银子?” 这一句话将陈妙荷钉在原地,她面上青红变幻,一咬牙,气呼呼地转过身来,嘟囔道:“反正这钱是我借给你的,花了便花了,我找你要便是。” “陈小娘子聪慧。”张献端起茶,老神在在。 片刻后,瑶姬房门打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自门中走出。 老鸨在楼梯口遥遥冲张献招了招手,两人行至她身前。陈妙荷捏着荷包,一副守财奴的模样,张献清清嗓子,提醒道:“苏掌柜。” 就算陈妙荷再不情愿,也只好将银子自荷包里倒出来。白花花的银子亮在眼前,老鸨脸上的笑意也真切几分。她将银子收入怀中,挪动丰满的身体,让开通往二楼之路。 楼上有小厮引路,将他们带至瑶姬房前。 一推门,只见一美貌女子身披薄纱,斜倚在塌上,大腿光裸地露在昏暗灯光之中,同这房内缱绻暧昧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见二人进来,她红唇微启,声音如沾了蜜糖一般甜软:“你们二人找我何事?” 陈妙荷身体顿时跟着酥了一半。 她一眼不错地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心道:“这十两银子,花的也算是值!” 第30章 墨香引(十) 倒是一旁的张献尚能自持。 他低头行礼,目光死死钉在地板的缝隙之中。 “张某有事想要问问姑娘。” “我记得你。”瑶姬自榻上赤脚走来,一双素手扶上他的肩头,“那个古怪的疤脸书生。花了十两银可与我共处一室,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只问我贾尚那个老匹夫的事。” 言罢,她又眼波一横,妙目望住陈妙荷,眉间拢起几分疑惑:“这次来,竟还带了个小丫头,难不成真当这揽月阁是唱歌听曲之地了?” 她素手点在陈妙荷额上:“长得虽然青涩,但若好好打扮,也别有一番滋味。” 张献进前一步,将陈妙荷拉至身后:“家中小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还请姑娘慎言。” 瑶姬捂嘴一笑,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自她指缝逸出:“你这兄长当的倒是有趣,竟带着妹妹来逛妓坊。” “他不……”陈妙荷反应过来,瑶姬误解了二人关系,正要解释,却被张献打断。 “姑娘,张某此番前来,还是想问关于贾尚之事。” “哦?”瑶姬笑意更深,“那真是巧了,贾尚前几日还来过我这里。” 第27章 “何时?” “天贶节前几日吧。”瑶姬眯眼回忆,“他来了便心神不宁,在房内来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姑娘可知他在烦忧何事?” 瑶姬忽的收住笑容:“我为何要告诉你?上次你是花五两银子买的消息,这次呢?” 张献拱手道:“张某身上银钱不足一两,可皆留于姑娘,另立下借据,一月内必筹措到剩余银两奉于姑娘。” “谁要你那三瓜两枣?”瑶姬藕臂一伸,端起张献的下巴,吐气如兰道:“我瞧你这书生长得倒是英俊,虽面上有疤,但却别有风姿,况年轻健硕,身姿挺拔,比那些老匹夫要强上许多。若你愿和我春风一度,我便将那消息免费送你。” “姑娘抬爱。”张献挪开视线,“张某暗疾在身,恐无法答应姑娘。” 瑶姬咯咯笑道:“暗疾?你倒也说的出口。” 她倏然敛起笑意,捞起滑落至肩头的外袍,端坐于榻间一字一句道:“我只知他受人威胁,要他拿出黄金百两,否则便要将他孝期狎妓一事刊布于小报之上。” 张献讶异抬眸:“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陈妙荷也跟着高声惊呼。 瑶姬冷下脸来:“既不信我,何必来问?” 张献忙道:“并非不信姑娘,只是我二人一时惊讶,这才令姑娘误会。” 陈妙荷也跟着点头:“瑶姬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怪我们。” 瑶姬这才缓下语气,继续道:“贾尚曾收了一封勒索信,那信我也看过,一笔一划颇有风骨,不像是泼皮无赖所书。贾尚收信后慌张不已,到处筹措银两,竟借到了我的头上。” 她嗤笑一声:“真是荒唐。他当他是什么风流才子,值得我瑶姬为他一掷千金?” 张献神色凝重,拱手道:“多谢姑娘直言相告。待张某攒齐银两,必补上今日探听消息之资。” 瑶姬不知可否,只在二人即将出门时懒懒道:“书生,下次来不必花那十两进门银,我会交代妈妈的。” 二人走出揽月阁,陈妙荷依旧不敢相信方才所听。 “若真如瑶姬所言,那岂不是说勒索信乃是苏掌柜所写……不,不可能!”陈妙荷被自己的猜测吓到,“苏掌柜不是那样的人!” 张献头痛欲裂,他为探消息,在这烟花之地足足耗了几天,耐心早已消失殆尽,语气中不觉带上嘲讽意味:“贾尚之事我只投于《澄观杂闻》一家小报,苏掌柜不是那样的人,那我便是那样的人?” 陈妙荷绞尽脑汁为苏问柏开脱:“或许临安城内有别的报探也探听到这一消息,以此勒索贾尚。” “自贾尚收信后已过数日,临安城内小报并无曝出贾尚孝期嫖妓一事。要么是贾尚已花重金压下此事,要么是他筹措不到银钱,反而起了歹心,索性将苏问柏杀了了事。” 陈妙荷连连摇头:“必是前者。” “希望如此。”张献哼笑:“反正能做之事我已做尽,其余的,便交由官府探查罢。” 他一甩袖,兀自离去。 陈妙荷在原地呆立片刻,依旧不肯死心。 她与苏问柏虽相识不过一年多光景,但对其人品颇为信任。他为人和善,从不在银钱上有所克扣,对她和众位伙计都多有照顾。就她所知,上半年书斋一个伙计染了重病,苏掌柜还特意支了五两银子给他治病。这样豁达之人,怎么会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去勒索别人。 她心中打鼓,索性心一横,决心再找瑶姬将细节问个清楚。 可没想到,等她返身再回阁内时,却被龟公所拦。 “姑娘,揽月阁不接独身女客。”龟公硬邦邦拒客。 这倒不是揽月阁店大欺客,而是城内妓乐坊皆有此一规,一来为保独身女客安全,二来也是为防哪家夫人打上门来,寻夫闹事。 陈妙荷心思微动,睁着一双无辜杏眼,信口胡说:“这位哥哥,实不相瞒,我和兄长与瑶姬姐姐乃是旧相识。他二人青梅竹马,失散多年,前些日子才因缘巧合再次相遇。方才我便是同兄长来寻瑶姬姐姐的,却没想到却闹得不欢而散。离开时,我见瑶姬姐姐神情落寞,恐她心中郁结,才特意支走兄长回来寻她,同她说说体己话。” 那龟公两眼一翻,上下打量陈妙荷。见这小娘子衣着不菲,一脸的天真烂漫,倒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况他也曾听人说起,瑶姬确实是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而方才离去那书生更是眼熟,若他没记错,他已在阁中苦等瑶姬数日。 陈妙荷见他表情犹疑,急忙从荷包里翻出一块碎银递给龟公。 龟公口气顿时和缓下来,眯眼笑道:“小娘子且随我来。” 陈妙荷跟在龟公身后一路上楼,至瑶姬屋门前,侍候瑶姬的小丫鬟守在门前,脆生生道:“我家姑娘正在见客。” 龟公摊手道:“小娘子,你也听到了,你来得不巧。天色已晚,不如早些归家,免得家中大人记挂。” 陈妙荷心下一沉,这次算她侥幸哄得龟公心软带她上来,真要等到下次,恐怕这揽月阁就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进得来的。 “我在门外等候便可。” 可那龟公却面露为难之色:“小娘子,揽月阁内鱼龙混杂,为你安全着想,还是快些走吧。” 陈妙荷只好喏喏应声,待龟公转身之时,却猛地朝前一窜,从那守门的小丫鬟身侧钻了过去,狠狠一撞,哐当一声,将瑶姬房门撞得大敞。 “小娘子你……” 龟公的惊呼伴着小丫鬟的尖叫声随着陈妙荷一同跌入屋内。 “瑶姬姐姐,我兄长他……” 膝盖狠狠磕在地板上,陈妙荷顾不上爬起来,就匆忙忍痛装出一副可怜模样,正要开口胡说八道,却在目光抬起一瞬,触到面前之人熟悉的面容。 只见兄长杨玉成懒洋洋倚坐于短榻之上,青蓝长袍解了大半,露出白色里衣,瑶姬俯身跪在他身旁,一双纤纤素手正置于他胸膛之上,欲拒还迎。 被这变故所惊,瑶姬娇娇叫了一声,顺势倒入杨玉成怀中。 杨玉成倏然伸手,托住美人后背,另一手敛起衣襟坐起身来,一双眼冷冷瞧着陈妙荷,道: “怎么不说了,你兄长怎么了?” 第31章 墨香引(十一)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都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对方。 见杨玉成一副衣衫不整,放浪形骸的模样,陈妙荷目光一转,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女子,自是知道男子来这烟火之地所求为何,可她却没想到,杨玉成竟也是这样的好色之徒。 “说呀,怎的成了锯嘴葫芦?”杨玉成却毫无被撞破私事的难堪,他将瑶姬推至一旁,一边慢条斯理地将衣襟系回,一边再次追问,“我竟不知你如此胆大妄为,这样鱼龙混杂之地你也敢孤身前来?” 陈妙荷闷不吭声坐在地上,半晌憋出一句:“既你来得,我如何来不得?” “你与我如何可比?”杨玉成被她气笑,系蹀躞带的手一顿,抬眼道,“你一未出阁的女子,也不怕被人瞧见坏了名声!” “我与你是比不了,你乃男子,花天酒地自是天经地义。”陈妙荷急急抢白,她口不饶人,虽坐在地上,气势却半点不输。 “你……”杨玉成被她这么一噎,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偏陈妙荷还要趁胜追击,她抱臂冷哼,一张小脸冷若冰霜,挖苦道: “今早你同娘说官署有要事,不回来用晚食,原来你的要事竟是来这揽月阁寻欢作乐,进门银不便宜吧,杨大人!” 一旁的瑶姬歪倒在床榻上,秀美微蹙,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流转,她倒是认出地上的小娘子乃是方才那疤脸书生的妹妹,只是不知杨玉成又与她是何关系,话语间竟比先前那书生更显亲密。 瑶姬正欲开口,却见龟公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在门外偷听得不甚清楚,只知门内客人似乎多有不悦,他便高声朝陈妙荷斥道:“你这小娘子,怎的如此莽撞!”又朝杨玉成连连陪笑,作势要将陈妙荷拖出门去,“扰了大人雅兴,小人实在该死。” 瑶姬目光紧锁在杨玉成面上,分明见到他在龟公抓住那小娘子时眉间忽然拢起的怒色。她眼睫一闪,赶在杨玉成开口前娇声喝道:“慢着,这位小娘子我认识,你出去罢。” 龟公愣了一下,唯唯诺诺向后退去。 “这位小娘子,你去而复返,所为何事?”瑶姬莲步轻移,行至陈妙荷身旁,她觑一眼杨玉成,又试探着问,“说来也巧,杨大人此番前来找我也是有要事相问。” “他能有何事?不过托词而已。” “小娘子此言差矣。”瑶姬缓缓摇头,“他所问之事,也是有关贾尚。” 在欢场打滚数年,瑶姬能做得了揽月阁的头牌姑娘,凭的不只是一副美艳皮囊,察言观色本领更是一流。自杨玉成一进门,她便知他非为美色而来。可平日里侍候多了肥肠满肚的达官贵人,难得见这俊美的探花郎,她便起了戏耍心思,非说若他真可坐怀不乱,便将她所知尽数告知。她使出浑身解数,杨玉成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还以为是自己魅术不精,如今看来,探花郎分明是心有所属。 第28章 “他来问贾尚之事?”陈妙荷瞪圆了眼,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滴溜溜朝杨玉成的方向看过去,心虚道:“兄长,你怎么不早说。” 杨玉成闻言以手支额,冷笑道:“你给我说的机会了吗?” 二人气势顿时倒转,一旁的瑶姬却没料到自己竟有看走眼的时候,眼前这别别扭扭的两人居然是对兄妹。可探花郎分明姓杨,而那书生却姓张,两人怎会是兄弟?她语带疑惑地问陈妙荷:“小娘子,你到底有几个兄长?” “几个?”杨玉成拖长音调,疑问的语气被他说得带出几分肃杀之气。“她只我一个兄长,再无其他。” 瑶姬讶然道:“既如此,那疤面书生又是何人?” 不过三言两语,杨玉成已迅速推敲出事情原由,他指节轻叩桌面,缓缓道,“原来如此,我知荷娘虽性子跳脱,却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张献那狂徒带你来此。揽月阁三教九流混杂,他竟将你独自一人留于此地,我必即刻上报府尹,告他个拐带妇女之罪。” “兄长,张献他本不愿带我前来,乃是受我逼迫。” 杨玉成却不听陈妙荷的解释,匆匆自榻上起身,朝门口大步而去,那架势,似乎要将张献生吞活剥。 瑶姬见杨玉成即将推门而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贸然一问,竟令张献惹祸上身。她脑中浮现那疤面书生望着她时纯粹坦然的目光,不禁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杨大人,你难道不想知道贾尚之事?” “你已将事情经过告知荷娘,我问她便知。” 瑶姬咬牙道:“我有一事隐瞒。” 杨玉成猛地止步,正要上前拉他的陈妙荷也是一愣,满目惊愕地回头。 “贾尚曾有梦中杀人之语。”瑶姬面色苍白地挤出个笑来,“他有失眠之症,不知何故,只在我身边可得一夜安眠。收到勒索信那日,他心神不宁,更是难以入睡,便冒着风险来揽月阁寻我。” 揽月阁内丝竹管乐之声彻夜不断,瑶姬早就习惯了日夜颠倒的日子,况身侧鼾声如雷,她更无法入睡。月光自窗棂漫进来,让她有片刻恍然,仿佛回到寿春县的宅子里。 她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可自小也是衣食无忧。却不曾想十岁那年,金兵四处掳掠,将她家中财物抢得一干二净。父母带她仓皇南下,却双双病死途中,她被人拐带,颠沛流离到了临安,从此误入风尘十二载,无处寻得清白身。 她正独自望月神伤,却听得身旁鼾声一顿,还未反应过来,一双厚实的手掌便忽的扼住她的喉咙。 贾尚不知何时翻身而起,沉沉压于她身上,两手紧紧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喉间似被铁钳锁死,瑶姬被掐得喘不上气,她拼命挣扎翻身,可贾尚却似没有知觉一般,他两眼翻白,力气越来越大,口中还不断念道:“敢威胁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眼前腾起细密的金斑,在黑暗中四处迸溅,慢慢拼凑出逝去父母的模样。瑶姬的手四处乱抓,终于触到一方冰凉坚硬的物什。她抓起瓷枕,朝贾尚后背猛地一击。 只听贾尚闷哼一身,从瑶姬身上跌落。半晌,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在睡梦中杀了人。 “我向他索要白银五百两,答应他永不向旁人提起此事。”瑶姬将脸颊旁掉落的发丝拂去,坦然道:“如今我用这个消息,换张献平安无事,如何?” 杨玉成深深看她一眼,郑重道:“成交。” 第32章 墨香引(十二) 杨玉成此番前来揽月阁,并非一时兴起之举。 这些时日,陈妙荷为求苏问柏之死真相四处奔波,可却毫无进展。他知她心中郁结所在,便打算今日下值后前去临安府衙,为她探问案件内情。 谁知去的不巧,待门吏将他引至廨舍,却听见府尹刘文亮正在门内因苏问柏之案大骂崔参军。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问柏因报讯而死之事,不消一日,便传遍大街小巷。一时之间,临安城的报探们人人自危,连着好几家小报宣布停刊。 没停刊的那几家财雄势厚,骨头极硬,反而辟出版面来与官府叫板,每日三问:官府何时破案?凶手是否抓到?死者冤屈何时昭雪? 风声很快传至临安府尹刘文亮耳中,虽他并不在意一个小小报坊掌柜的生死,可若是报行再这么闹下去,他岂不是成了临安城最大的笑柄? 偏偏崔参军是个石头脑袋,刘文亮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逼问何时破案之时,他却硬邦邦答道尚且不知,把刘文亮气个仰倒,将崔参军喷了个狗血淋头,更放言要上奏朝廷,参他个办事不力,渎职失职之罪。 崔参军性情刚烈,当即大怒,正蓄势待发回骂之时,却听有人重重叩门。 “刘大人,不知可否有空,玉成有事相求。” 刘文亮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唤道:“玉成快进!” 待杨玉成推门而入,刘文亮快步迎了上来,殷勤地拉住他的手臂,亲热道:“多日未见,玉成气色更佳。听闻上次断舌案后,覃相对你多加赞许,就连官家也赞你心思缜密,细微之处亦能抽丝剥茧。以吾兄之猜测,玉成不日必将高升啊。” 这一番溢美之词听得崔参军眉头紧皱,一脸不屑地在旁嘀咕道:“我看是徒有虚名而已。” 刘文亮怒瞪他一眼,又转头含笑望向杨玉成,眼中殷切之意尽显:“玉成,你有何事寻我?” “刘大人谬赞。”杨玉成全当没听见崔参军的酸话,拱手向刘文亮作揖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被杀的报坊掌柜苏问柏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此番前来,是想向大人打听此案内情,不知凶手可有眉目?” 刘文亮闻言长叹一声,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玉成有所不知,此案牵涉城内报业,成千上百双眼睛盯着为兄,可偏偏现有线索不足,无法锁凶。”他试探着望向杨玉成,“既这苏问柏与你有旧,不知玉成可有兴趣私下帮忙一二,尽早破案,还临安城一个清静?” 此言正中杨玉成下怀。 “玉成自是愿为大人分忧。” 一旁的崔参军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且慢,大人,此案乃府衙之案,杨玉成身为大理寺正,怎可随意插手?” “玉成乃是私下帮忙,若你不说,何人可知?”刘文亮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这个榆木脑袋,“难道你不想尽早破案,令被害人沉冤得雪?” 这顶大帽子一扣,虽崔参军百般不愿,可还是得硬着头皮接受了杨玉成的“私下帮忙”,将案情一一告知于他。 经仵作查验,苏问柏身上有两处致命之伤,一处乃是脑后伤口,被铜制活字印模所砸,伤口处脑骨碎裂,失血极重。另一处则是后背刻刀所刺伤口,刻刀约三寸,刺穿肺部,会令伤者逐渐呼吸衰竭而死。 这两处伤口形成时间距离极近,依仵作之技,尚且无法查验出先后顺序,更无法断定哪处伤口是造成苏问柏之死的最后一击。 “那贾尚与田荣二人行踪可曾调查清楚?” 崔参军怏怏不乐地回答:“贾尚称案发当夜他大约在亥时便已入睡,并未外出,贾夫人与他同眠,可为他作证。” “如何作证?”杨玉成敛眉道,“案发于深夜之时,难不成贾夫人彻夜未眠,一直盯着贾尚,这才确认他整晚都未外出。” “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崔参军被他激怒,干脆也不装了,扯起嗓子便骂起人来,“别以为你攀上府尹便可压我一头,惹急了,老子撂挑子不干了!” 杨玉成冷冷瞥他一眼:“若贾尚在贾夫人熟睡之际悄悄离开,赴印刷坊杀人后,再佯装无事归家躺于贾夫人身侧,那贾夫人证言便不可信。” 崔参军怒气一滞,半晌,喃喃道:“这我倒没有细问。” 杨玉成叹口气,又问:“田荣那边情况如何?” “潘家婚礼诸事已准备妥当,下月初三便举行昏礼。事发当夜,田荣那厮邀请两名同僚聚于熙春楼,庆祝他即将再娶新妇。”崔参军言语间多有不屑,似是看不惯田荣为人,“不过入赘而已,有何可庆祝的。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真是恬不知耻。那潘家小姐只是腿瘸了,难不成眼也瞎了,竟看不出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田荣席间并未离开?” “倒是离开过一次,据同席之人的口供,中途田荣出去吐了一次,之后便一直未曾离开。” “他离开多久?” “不甚清楚,许是即将坐拥荣华富贵,田荣那日极为大方,上了五坛上好的蓬莱春,被请两人喝得酩酊大醉,中间还曾昏睡过一段时间,待田荣呕吐归来,这才醉醺醺离开熙春楼。” 杨玉成思忖道:“如此说来,二人均有做案可能,不能排除嫌疑。” 刘文亮在一旁听两人说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这么说来,破案岂不是遥遥无期?” 第29章 崔参军阴阳怪气地一拱手,道:“那就全看杨大人有几分本事了。” 却见杨玉成面色不改,全然没将他这番挤兑的话放在心上。崔参军更是气闷,人人皆说这杨玉成乃是覃相走狗,几番接触,他有没有真本事尚且不知,一副宠辱不惊的假面具倒是戴得牢固,倒显得自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四处作怪,真是气煞人也! 自府衙归来,杨玉成心中便有了谋划。 据崔参军所言,府衙事后也曾传唤揽月阁瑶姬问话,可那女子一副惶恐模样,一问三不知,推说自己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欢场做戏,不知贾尚私事。 杨玉成却不这么认为,那贾尚以孝闻名,却在孝期之中甘冒天下之大不韪,频频去烟花之地寻一妓子,若不是他色令智昏,那其中必有内情。 为探消息,他这才亲赴揽月阁,一探究竟。却不想果然收获颇丰,不仅得知贾尚孝期狎妓的内情,还掌握了他谋杀苏问柏的一大动机。 陈妙荷与张献所探消息虽然是祸患之根,但那封勒索信,才是苏问柏真正的催命符。只是尚且不知,除了贾尚,田荣是否也曾收到来源不明的勒索信? 他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随意一瞥,竟发觉原本走在他身侧的陈妙荷竟忽然不见了踪影。 “荷娘?”杨玉成心中一慌,面上难得露出急切之色。 他举目四望,只见路上人影幢幢,却独独不见那一袭浅粉罗裙。 第33章 墨香引(十三) 在杨玉成苦苦找寻陈妙荷之际,陈妙荷也正穿梭于人群之间,寻找方才一闪而过的瘦弱身影。 自揽月阁出来,陈妙荷便一直闷闷不乐,在她追问之下,瑶姬又回忆起贾尚乃是天贶节前五日收到勒索信,恰在她与张献在澄观书斋巧遇之后,由时间线推断,勒索信确有可能出自苏问柏之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此虽人之天性,但陈妙荷却从未想过平日里她极为崇敬的苏问柏也会是如此贪婪无耻之徒。一时之间,只觉满心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偏偏杨玉成还冷脸相对,一副不欲与她多言的模样。 陈妙荷满腹委屈不知如何诉说,垂头丧气跟在杨玉成身后,茫然四顾间,却忽见一个熟悉身影正蹑手蹑脚行于街边。 他身着粗布麻衣,生得又矮又瘦,一头杂草似的头发乌蓬蓬顶在头上,露出两只执拗的大眼睛。 “柳十山?”陈妙荷小声惊呼,几日来她寻他不到,却不想竟在此巧遇。 可未等她上前拦住他,便觉眼前人影一晃,再一定睛,柳十山已拐入街边小巷之中。 她心急之下,来不及告诉杨玉成,便提着裙摆,急急跑入柳十山消失的巷口之中。 临安城内河道密布,街巷布局因而弯曲多变,极易迷路。陈妙荷一头撞进巷口后,才惊觉眼前之路弯弯绕绕,她凭着直觉走过几个岔口,却发现不仅跟丢了柳十山,竟连返回之路也找不到了。 她只好试探着在巷道间来回绕行,试图寻出一个出口。 正如没头苍蝇般到处乱撞之时,却听得不远处传来重物击打之声,间或有凄厉惨叫声响起。 陈妙荷循声疾行,绕过几个死胡同后,终于听得打斗声逐渐清晰起来。 她小心翼翼探头一瞧,只见土堆边滚着个灰不溜秋的人,身上血迹斑斑,抽搐着蜷成一团,喉间发出含混不清地惨叫声。 陈妙荷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深深掐入手掌之中。 地上那人正是柳十山。 一华服男子背对陈妙荷而立,只见他用穿着黑色长靴的脚死死踩在柳十山的手背之上,脚底狠狠拧动,似乎要将他的手指活活踩断。 “臭小子,敢跟踪我,今日必要好好教训你!” 柳十山却不肯示弱,他挣扎着扬起染血的脸,口中断断续续骂道:“田荣……我……必要……杀你……为姐姐报仇!” 田荣怪笑几声,用手扯住柳十山的头发,将人狠狠撞向土堆之上,沙砾嵌入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柳家死的只剩你这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还妄想替你那死鬼姐姐报仇?” 那田荣是个身材壮硕的成年男人,柳十山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如何比得过他的力气。虽他死命挣扎,可还是像一只破布袋似的被田荣扔来扔去,只几下,便被撞出满头满脸的鲜血。 眼见那田荣还不肯停手,忍耐已久的陈妙荷终于看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从墙后转出身来。 “田编修好大的威风,不知若是潘家姑娘见过你的这副威武模样,还愿意与你共结连理吗?” 田荣摔打柳十山的动作一停,缓缓转过脸来,阴鸷的眼神绕着陈妙荷打了个转,看得她浑身发冷。 “你是何人?这小蟊贼偷了我的钱袋,我教训他一二,又与你何干?” 地上的柳十山认出陈妙荷,心中万分惊喜,刚要喊她,却被她用眼神制止。 “我乃路过之人,大人不必挂心,只是我听闻潘大户自病愈后便发誓要广行善事,以积厚德。若他知道未过门的女婿如此暴戾,恐怕对你多有不喜。这小贼也得了教训,田编修不如放他一马可好?” 田荣缓缓打量陈妙荷,一来不知她身份,二来也在掂量她话中轻重。正愣怔间,却觉脑后风声忽来,随即一阵巨痛袭来,他捂住后脑痛叫一声,待拿下手来,指缝中已满是鲜血。 柳十山傻呆呆站在他身后,手足无措地盯着自己手中那块染血的石头。 “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陈妙荷一嗓子把柳十山喊醒,他将手中石块朝田荣狠狠一扔,拔腿便朝着陈妙荷的方向跑去。 “你这该死的野丫头,给我站住!”田荣忍着痛踉踉跄跄追了几步,却发现这二人竟比兔子溜得还快,只一眨眼功夫,便消失在暗夜中。 他摸一把鲜血,发狠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多远!” 陈妙荷牵着柳十山一路飞奔,却始终听得身后有追逐之声,两人不敢停下脚步,咬牙在巷道间来回穿行。 却不想奔过一个岔口,却迎面撞见气势汹汹的田荣。 “跑啊,怎么不跑了?”田荣撸起袖子,龇牙狞笑。 陈妙荷心中一凛,倒退几步,悄声对柳十山道:“我来拖住他,你跑去寻人。” 柳十山却不肯,瞪着一对晶亮的眼睛,固执道:“你一个人打不过他。” “我自有办法。”陈妙荷摸摸他的头,粲然一笑,“快跑!” 她猛推了柳十山后背一把,他虽不情愿,还是听话地闷头飞快朝后奔走。 田荣欲追,陈妙荷却扑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使出浑身力气将他缠住。两人缠斗了好一会儿,眼见田荣即将失去耐心,扬起臂膀,准备狠狠将她掼于地面之时,陈妙荷清忽然大声喝道:“田荣,我乃大理寺正杨玉成之妹,你敢伤我?” 果然,听见杨玉成三字,田荣明显愣了一下。 陈妙荷抓住时机从他手中挣脱开来,猛一抬脚,狠狠踹在田荣两档之间。 田荣躲闪不及,如同被重锤猛击,炸裂般地疼痛蔓延开来,他痛得浑身发抖,捂着裆弓身倒在地上,似乎再无还手之力。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陈妙荷匆匆转身,却在迈步一瞬,感觉到一只手忽的攀上她的脚腕,用力朝后一拉,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噗通一声狠狠撞在地面。 待她头晕眼花抬起头来,田荣已如同恶狼一般,面目狰狞地朝她扑了过来。 正当陈妙荷眼睁睁看到田荣那肥厚手掌触到自己之时,忽觉眼前衣袂翻飞,下一秒,只听咚的沉闷一声,田荣便朝后飞了出去,落于地面后,还又向后滑行了数步,直到撞到土墙,才勉强止住去势。 他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抬头,却见一人长身玉立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望下来。 “田兄,多日不见,你这副急脾气倒是半点没改。” 杨玉成含笑低头,一派从容模样,似乎方才狠狠踹了田荣一脚的人并非是他。 “杨玉成,你敢殴打朝廷命官……咳咳……我要上告府衙……” “也好,不如我们一起到府尹大人前讨个公道,顺便说说你是如何逼死发妻,又是如何殴打妻弟,令他险些丧命的。”杨玉成眼睛微眯,虽语气温和,可一字一句却令田荣不寒而栗。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如何……” “如何知道你的丑事?” 杨玉成忽然收敛笑意,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田荣没想到自己那要命的把柄居然被杨玉成捏在手里,一时之间惊恐万分,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下来,好半天才挤出一脸谄媚笑容。 “玉成兄,你我乃是同年,怎能不了解我的品性?我即将入赘潘府,必是其他人眼红于我,这才在背后造谣生事。” 第30章 杨玉成不可置否,只冷眼旁观他的拙劣表演。 “玉成兄,你也是男人,若非那淫妇欺人太甚,我怎会……”田荣还欲开口扯谎,却听黑暗中传来一道清脆童声。 “大人千万莫信他!” 只见柳十山自暗影中急奔而出,他从此处逃离后,没跑多远,便遇上心急如焚的杨玉成,只粗略地指了个方向,便见杨玉成风一般地跃走。他撑着浑身酸痛的身体,好不容易追到此处,却听见田荣那负心汉又在给他那苦命的姐姐头上泼脏水。 他跌跌撞撞跑近,一把抱住杨玉成双腿,口称:“还请大人为我做主!” “你求我做主?”杨玉成露出玩味笑容,“你可知我在坊间名声?” 柳十山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我只知大人乃是陈小娘子之兄,她为人仗义,大人必不似坊间传言。” 陈妙荷此时已从地上爬起来,闻听此言,不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来,觉得洗白杨玉成狗官名声之事已是指日可待。 杨玉成勾唇一笑,示意柳十山继续往下说。 “大人,我……”柳十山未语泪先流,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蛋留下来,留下两行泥印。 一旁的陈妙荷不忍心,一瘸一拐走上前来,拿出帕子来给他擦拭。 柳十山哭得更加大声,说来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为了替姐姐讨回公道一路跋山涉水来到临安,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久旱之人突逢甘霖,他只觉满心满怀都是说不尽的委屈。 他抽抽搭搭道:“上次陈小娘子说要替我在小报上揭露田荣为人,我心中十分感激,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仅是那负心汉身败名裂不足以抵消他逼死我姐姐之仇,我便一直暗中跟踪于他,想要趁他落单时下手杀了他。” “你?杀田荣?”杨玉成上下打量柳十山瘦弱的身板,又回头看看土墙边田荣壮硕如同野猪的身材,不禁评价道,“还真是勇气可嘉。” “大人莫要笑我,虽我自知势单力薄,可为了姐姐和我那两个无辜的外甥,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试。跟了他好几日,本打算今日下手,可没想到却被田荣那厮发现,将我打个半死不说,还威胁我要让我和姐姐团聚,在临安城从此消失。” “你莫要胡说,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分明是你偷了我的钱袋!”田荣气急败坏,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朝柳十山扑过去,却被杨玉成当胸一脚又踹了回去,只得老老实实躺在土墙边,不敢再多言语。 陈妙荷闻言却目光一闪,问道:“你跟了田荣好几日?那天贶节前一日,你是否跟着他?” 柳十山抹着眼泪点头。 “那日他在熙春楼宴客,我本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谁料中途他竟鬼鬼祟祟地偷溜了出来。” 第34章 墨香引(十四) 月黑风高,这已是柳十山跟踪田荣的第七日。 他蜷缩于熙春楼不远一处布幡下,抬头望着眼前那幢富丽堂皇的建筑,楼内欢声笑语不断,仿佛世间苦痛全无,唯有此刻尽欢。 柳十山知道,今夜田荣为庆祝他即将入赘豪门,在熙春楼宴请同僚。 这些天,田荣因攀上潘盼,吃穿用度早就大为不同,虽还住在原先住处,但出门有马车护卫相送,他跟踪多时,却苦无下手之机。今夜他自翰林院一路尾随田荣的马车至此,眼睁睁看着三人勾肩搭背入了熙春楼,还是没有寻到时机为姐姐报仇。 耳边丝竹管乐声如同仙乐缭绕,他却想起姐姐挂在房梁上来回摆荡的尸体,那封藏于胸口的姐姐留下的绝笔书更是灼得他痛不堪言。 柳十山握着拳紧紧盯着熙春楼大门,决心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与那田荣拼死一搏。 苍天有眼,柳十山等至子时,却见那田荣忽然独自一人偷偷摸摸自熙春楼后门而出,还故意绕开前门守卫,匆匆朝家里奔去。 柳十山急忙跟上,一路跟随田荣归家,正欲翻墙而入,却在墙头看见田荣将一捧黄灿灿的金子倒入包裹之中,包了一层又一层,方才小心翼翼捧入怀中,急匆匆推门而出。 他一时好奇,没有立即动手偷袭,而是悄悄跟在田荣身后,想要看看他带着这么多金子究竟要去往何处。 谁知路却越行越偏,竟一路行至郊外。 不多时,田荣鬼鬼祟祟摸到一处民宅,四下检查后,正欲叩门,忽的一阵风吹来,那门却猛地大敞开来。 他骇了一跳,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抱着金子入内。 柳十山怕被人发现,不敢跟着进去,只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探头探脑地观望。 还没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见田荣连滚带爬地自那宅子里跑出来。 他脸色煞白,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浑身更是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跑得太急,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沉甸甸的包袱跌落在地,黄灿灿的金锭子也随之散落,骨碌碌滚了一地。 田荣胡乱地把金子重新兜了回去,像见了鬼似的,一刻也不敢停留,仿佛逃命一般,抱着金子一溜烟地便朝来时路跑了回去。 柳十山在他身后拼命追赶,可田荣却像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无论怎么追都追不上,望着田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最后只得放弃,另寻下手机会。 却不想田荣这厮竟不知何时察觉他的存在,今日故意落单引他出现,若非陈妙荷相救,恐他早已魂归地府,与姐姐相见。 随着柳十山的讲述,田荣脸色越发青白。 他壮硕的身躯缩于墙角,如过街老鼠般瑟瑟发抖,全然不见刚才盛气凌人的威风模样。 明明神态早已出卖了他,可他还兀自嘴硬。 “玉成兄,你莫要信这小崽子的话。他因他姐姐之死,恨毒了我,为了将我置之死地,竟编造出这样的谎话污蔑于我……” “我没有说谎!”柳十山愤怒地攥起拳头,“我有证据!” 杨玉成来了兴致,看向柳十山:“小鬼,你有何证据?” 却见柳十山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一个破旧的荷包,解开系带朝地上抖了抖,先是几个铜板掉了出来,紧接着,几个红枣大小的物什滚了下来。 其余三人定睛一看,月光照耀之处,竟是三锭闪亮亮的金元宝! “那日田荣慌乱之下,漏了几锭金子在角落里,被我捡到。虽不知他那日发生何事,但我直觉必然干系重大,所以特意将金子藏了起来。”柳十山期待地望向杨玉成,“大人,这三锭金子可做证据吗?” 杨玉成这时才将审视的目光投向眼前这个矮瘦的孩子,只见他衣衫褴褛,浑身都是青紫的伤痕,唯独一双眼,清亮有神,带着永不服输的倔强。 “小鬼,你可知这三锭金子,若你节俭些,足够你十几年花用。你大可拿着金子远走高飞,找一安稳之处娶妻生子,无需同田荣纠缠。” “我知道,可我更知道,姐姐决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柳十山眼中泛起晶莹泪花。 杨玉成沉默半晌,忽的抬手摸了摸柳十山蓬乱的头发。 “倒是有几分血性。” 杨玉成从地上捡起一锭惹祸的金子,仔细端详后对着田荣笑道:“听闻潘家祖上乃是白手起家,盘下的第一个铺子名叫皕宝楼,此后潘家子孙便以此字为家族标志。说来也巧,田兄,我方才瞧这金子底部有个小小的皕字,你说我若拿着这几锭金子去寻那潘虎,他能否认得出这金子的来处?” 田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田兄,我劝你还是莫做无谓挣扎。”杨玉成将金元宝在田荣眼前上下抛动,反射出的金光耀花了田荣的眼。 田荣闭上眼,绝望一笑。自柳十山拿出这三锭金子,他便知今日无法善了,那杨玉成本就看不起他,落在他的手里,自己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一旁的陈妙荷跟着狐假虎威道:“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在天贶节前五日收到的勒索信。”田荣刚一开口,便被陈妙荷打断。 “你也收到勒索信?” 田荣点头道:“那日我上值之时,在家门口发现一封勒索信,以我逼死发妻为把柄,要挟我拿出黄金百两。” “你可知勒索你的是何人?” “当时不知,后来天贶节前一日,我家门前又离奇出现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要求子时交易,交易地点正是发生命案的那处印刷坊。” 铁证如山,饶是陈妙荷再想为苏问柏说话,也无法坦然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巧合而已。 她默默退至一旁,不再开口多言。 “继续说。”杨玉成用脚尖踢了踢田荣大腿。 “我以升迁活动关系为由,从潘盼处借来了百两黄金。到了约定那日,我带着黄金赴约。正如方才那小崽子所言,大门没关,我沿着石板路一路行至前堂,连人影都没看见一个。”田荣神色惊恐,逐渐陷入回忆之中,“正堂的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便吱的一声打开来。我在门口问道有人吗?可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我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可刚一进去,便看见满地活字铜模散落,一个男人趴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刻刀,鲜血流了满地。” 第31章 “我忍着惊惧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却毫无波动,显见是死透了。我顿时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正要喊人,却听得后院有声响传来。” “冷汗自后背淋漓而下,我这才反应过来,若是被人发觉我在凶案现场,便是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前途更是尽毁于此。情急之下,我只好匆忙离开,假装自己从未到过此处,却不想被这小崽子跟了一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杨玉成敛眉思忖:“你何时到达印刷坊? “约是子时四刻。” “这么说来,你到达印刷坊之时,那苏问柏已然死去?” “千真万确,玉成兄,不,杨大人,我说得绝对是真话,若有半分虚言,即刻天打雷劈而死。” “田兄还需慎言。”杨玉成轻蔑一笑,“须知人在做,天在看,还是莫要随意对天起誓。” 柳十山也在一旁道:“天若有眼,早就该收了你这混账。” 田荣急道:“我真的不是杀那报坊掌柜的凶手,对了,方才那小娘子问我时用了个也字,说明必有其他人同样被他勒索,既然他将我约在印刷坊,那他亦有可能也在同一地点约见真凶。很有可能是凶手前脚杀人离开,我后脚带黄金赴约,恰巧无端端做了凶手的替罪羔羊。杨大人,你明察秋毫,可要为我做主啊!” “你也要我为你做主?”杨玉成失笑。 短短一晚,他这声名狼藉的狗官竟成了两个人的救星,真是有趣。 “我记得那伙计牛大力曾说案发前约莫亥时四刻曾听得正堂内有争吵之声。你的猜测倒也还算有理。”他勾唇一笑,拍手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们便再审贾尚!” 第35章 墨香引(十五) 这一夜实在波折,杨玉成审过田荣后,又将他押至临安府衙,亲手交于崔参军,并把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知于他。曲折经过听得崔参军嘴巴大张,恨不得立即夜审贾尚,求得凶案真相。 待兄妹二人自府衙出来,月亮早已隐没暗夜之中,东方隐约可见金色光晕。 陈妙荷哈欠连连,一双小鹿眼眯成一条缝,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仿佛一个不慎,便要栽到身旁杨玉成的袍角里。杨玉成伸手地扶住她晃悠的肩膀,无奈道:“看路。” 陈妙荷虽口中答应,可人却依旧迷迷糊糊,半边身子的重量全撑在杨玉成扶着她的那只手上,正眼皮打架间,身侧忽然一空,她猛地晃了下身子,堪堪定住身形,却见杨玉成撩起袍角半蹲于她的面前。 眼前之人后背宽阔舒展,玉色蹀躞带收束腰身,线条流畅精瘦,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而今这头豹却温顺地伏于她身前,温声道:“上来罢,我背你归家。” 还未等她反应,腰间已被稳稳托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趴稳了。”杨玉成大步而走,陈妙荷急忙圈着他的脖颈。一股甘洌清香之味环绕,她竟鬼使神差般放松下来,困意随着他刻意放缓的步伐逐渐上涌,这些天的焦虑彷徨仿佛终于寻到归处,尽数收拢于无边的混沌之中。 杨玉成听着身后人逐渐悠长的呼吸声,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淡淡的怜惜隐于其中,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发觉。 路边已有商贩出摊,他怕叫卖声吵醒陈妙荷,刻意寻了安静的小路绕行,多走了一刻钟才回到瓦子后巷。 晨雾未散,小巷早已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袅袅炊烟蜿蜒而起,裹着熬粥的米香一齐飘散开来。 王慕儿正带着弟弟喜儿在门口洗漱,迎面碰上背着陈妙荷的杨玉成。她正要喊一声妙荷姐姐,却见杨玉成竖起食指,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只好走至杨玉成身前,压低声音道:“玉成哥哥,有个人自昨夜起一直守在你家院门外,看模样,像是妙荷姐姐认识的那个疤脸报探。我一早起来看他还在那里,像是一夜未走,你快去看看罢。” 杨玉成循着王慕儿所指望了过去,果然见一男子正闭目靠坐在自家小院的院墙旁。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那男子倏地睁开双眼朝杨玉成望过来,眼里血丝密布,显然是一夜未睡,颊边疤痕微动,似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杨玉成面色冷然,绕过张献径直走到院门前,正欲开门,却听身侧有一声音问道:“她……没发生什么事吧。” 杨玉成冷哼一声:“你想听到哪种答案?有事还是无事?” “自是无事。” “若你希望她无事,便不该带她去揽月阁,更不应将她独自丢下。”杨玉成按捺不住,冷声斥道。他本以为张献会辩驳几句,毕竟,自见第一面起,张献对他就敌意颇重,事事同他唱反调不说,冷嘲热讽更是常有的事。 可没想到,张献却只是双唇紧抿,片刻后,讷讷出声:“是我的错。” 他忍着双腿酸麻,缓缓扶墙起身。 “我那时在气头上,一时冲动才独自离开。等我消气了,返回揽月阁去寻陈小娘子,却听龟公说她已同一男子离开。我四处找她不到,便又去大理寺寻你,可守门小吏称你早已下值。我无处可寻,只得守在你家门前,只盼待你归来一同去寻她。” 杨玉成观他一身狼狈,便知此言非虚,只心中那口恶气还是盘旋不散:“若她真出了事,你万死难当其罪。” 张献无言以对,低头默默行了一礼,正欲离开之时,却听身后门环响动,杨玉成的声音随风轻飘飘传了过来。 “既然来了,便喝杯清茶再走,若是说出去了,还让旁人以为是我杨玉成待客不周。” 进了院子,杨玉成先将陈妙荷送入卧房,她困得厉害,只在落床一瞬睁了下眼睛,见到眼前人是杨玉成,便又闭上眼,翻了个身呼呼睡去。 杨玉成哭笑不得,暗忖这小女子是真把自己当作亲兄长了,竟半点没有男女之防。 正当他为陈妙荷解下床幔遮挡日光之时,却听得院内有惊叫之声。 “来人啊!有贼啊!”孙氏手捂胸口,骇得连退几步。她被方才开关院门的动静所惊,披衣起来查看时,却见庭院石桌边端坐着一个陌生男子。 张献急急起身,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贼,我是……” 孙氏却充耳不闻,正欲奔出院内求救之时,却见杨玉成自陈妙荷房中匆匆而出,顿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喊道:“玉成,快抓住那贼人!” “娘,此人乃荷娘友朋,并无恶意。”杨玉成快步行至孙氏身旁,轻拍她的肩膀,温声细语,言语间尽显亲昵之意。 在他安抚之下,孙氏逐渐镇定下来,忽的又想起方才所见,狐疑道:“玉成,我怎么瞧见你自荷娘房中出来?” “昨夜我同荷娘外出办事,今早我背她回来时便已熟睡,方才我是送她回房睡觉。” 孙氏却目露茫然:“你们昨夜何时出去的,我怎么不知?” “荷娘是晚食前离开,我下值后便一直未归。” “不对,我分明记得你们二人同我一起用的晚食,我特意买了你爱吃的油酥饼,你连吃了四个。难道是我记错了?” “娘,是我记错了。”杨玉成似乎早已习惯了她的颠三倒四,面色不改地扯谎,“我官署事多,一时记不清了。你且回屋再睡一会儿,我同荷娘的朋友讲几句话。” 孙氏虽面有疑惑,却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朝着自己卧房走去。 一旁的张献目睹全程,忍不住道:“老夫人……老夫人竟病得这样厉害……” 杨玉成瞥他一眼,没有对孙氏的病情多做解释,而是话锋一转,挑眉问道:“苏问柏之死一事已有眉目,你可有兴趣助我一臂之力?” “大人此话怎讲?” “我已向大理寺告假两日,专为探查苏问柏被杀一案。临安府司法参军崔武对我颇有看法,必不会全力配合于我,荷娘乃是女子,行事多有不便。你若真对昨日之事有悔过之心,便从旁相助于我,查出苏问柏死亡真相,也算了却荷娘一桩心事。” 张献目光一闪,继而拱手道:“既杨大人开口,张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金乌西坠,待陈妙荷因腹中饥饿自梦中醒来,来到院内找寻食物之时,却见杨玉成和张献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正坐在石桌前喝茶,卷宗摊开在桌前,两人对着其中内容指指点点,不知在小声争论些什么。 等离得近了,才从两人唇形分辨出“时间”,“证据不足”,“捅杀”之类的字眼,她一时有些疑心是否自己还在梦中,怎么这两人竟凑在讨论案情? 许是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眼前太过碍眼,杨玉成终于从案卷中抬起头来:“愣着干什么?过来一起听。” 陈妙荷依言坐下,迷迷瞪瞪地将目光投于案卷之上。 “临安府衙今日重审贾尚,我与张献皆在场。”杨玉成呷了口凉茶,缓缓道,“起初这贾尚还是嘴硬,只推说自己从未见过苏问柏,更不知自己孝期狎妓之事已被报探获知。直到崔参军宣了瑶姬过堂,他方知事情败露。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承认收到勒索信和手绘地图一事。” 第32章 “此乃书信及地图,乃是从田荣家中搜出,贾尚那份已被他在惊惶之下烧掉了。”张献将夹在案卷中的信件递给陈妙荷。 陈妙荷接过信来,愣了半晌才缓缓打开,凝神一看,果然是苏问柏熟悉的字迹。 她不愿细端,正要合信,忽的一缕桂花幽香自鼻尖飘过,轻嗅寻味,竟发觉此香竟是由信纸上的墨迹所带。 “这香味……”陈妙荷神情微滞,似是在回忆中搜寻什么。 张献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继续道:“据贾尚所言,因他已付了瑶姬五百两的封口费,囊中羞涩,又碍于情面,不便与亲友相借,筹不到勒索信中索要的百两黄金,便打算听天由命,索性不去赴那不明之约。” 陈妙荷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她连连摇头,蹙眉道:“贾尚此言疑点颇多,他既有失眠之症,勒索信所言之事又可能会断他青云之途,他怎会如上次问话时所称一夜安眠?” “荣信堂前些日子研制出一款安神丸,虽药效极强,但服用后极易引发腹泻,故而销量不高。贾尚当夜便是用了此丸,才得以入睡。药铺伙计和贾夫人皆可作证。” 此番解释虽能回答陈妙荷方才疑问,可她却始终觉得贾尚的态度和反应实在是与常理不符。 “目前我们手中尚无能推翻贾尚说法的证据。”杨玉成合上卷宗,冷声道,“假定贾尚所言为真,那么,撒谎的人便是田荣。” 第36章 墨香引(十六) 杨玉成的推论,与府尹刘文亮不谋而合。 据田荣证词,他到达时苏问柏已然气绝身亡。可关键在于,当时进入印刷坊只他一人,并无其他证人。 虽牛大力证实亥时四刻正堂内有争吵之声,但争吵未必意味当时命案已经发生。田荣亦有可能出于一时激愤,杀害苏问柏后匆匆逃离,然后推说他到达时见到的只有苏问柏的尸身。 刘文亮当即拍板,令田荣签字画押,认罪了事。如此一来,不到两日报坊掌柜被杀案便有了凶手,对临安城的报行也算有了交代。 刘文亮的如意算盘打得响亮,可牢里的田荣却大呼冤枉,挨了四十大板后仍是不肯认罪,甚至还宣称曾在去印刷坊的途中见到一女子离去身影,亦有可能是杀人凶手。他屁股被打得险些开了花,一动也不敢动地趴在牢房冷硬的床板上,顶着满头茅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杨玉成看在同年份上,为他前去寻人。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连一向看他碍眼的杨玉成也有些迟疑。 要知道,苏问柏身上有两处致命之伤。若是同一人所为,那凶手必定是心狠手黑之人,才会在一击之后,再次补上一击,以确保苏问柏死得彻底。就田荣这副怂样,干点背后造谣捣鬼的阴事倒不出奇,真让他真刀真枪地去动手杀人,他还真未必下得去手。 况亥时四刻与苏问柏发生争吵之人尚未找到,且田荣到达印刷坊为子时四刻,期间或许真的有其他人到过凶案现场也未可知。虽田荣身有嫌疑,却不能就此结案。 可刘文亮已全然听不进杨玉成的质疑。先前恳求杨玉成私下帮忙的殷勤嘴脸忽的一变,他满是不耐地敷衍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玉成你还是太过年轻,怎知人性复杂?别看那田荣此时装得可怜,若真是善良之人,又怎会干下抛妻弃子的恶事?再说了,他随意攀扯一人,我们便要大海捞针般为他寻人,岂不荒唐?你还是莫要为他说话了。” 刘文亮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杨玉成只得颔首附和。 一旁的张献极为不忿,待出了廨舍,便按捺不住心中鄙夷。 “这刘文亮真是枉为临安府尹!审案的本事不怎么样,过河拆桥的手段倒是一流!旁人都说你是狗官,我倒觉得,比起你来,他才是真正狗官!” 杨玉成失笑:“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夸我吗?” 张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别扭扭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只是如今案件仍颇多疑点,可刘文亮却要强行结案,你该如何向陈小娘子交代?” 思及陈妙荷,杨玉成不免长叹一声。 他撩起袍角,拾级而下,对张献道:“虽刘大人对此案已有定夺,但你我二人还需努力找寻线索,以免真凶逃脱。” 张献也点头称是。 两人一路向瓦子后巷行去,行至半路,却忽闻身后有呼喝之声。 “玉成,杨玉成!” 杨玉成回身一望,一辆雕花马车在身后急奔而来,尹鸿博自马车窗中探出个脑袋,一脸惊喜地冲他拼命招手。 马蹄在他身侧急停,尹鸿博也跟着向前急冲,额角磕在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却顾不上揉,狼狈地自马车上跳了下来,激动道:“玉成兄,果然是你!我昨日休沐,今日才知你因病告假之事。本打算去你家中探望,却不想竟在此碰上你。对了,你为何不在家中好好养病,在大街上闲逛些什么?” “不过是旧疾反复,现已大好,便不劳烦你专程探望了。”杨玉成搪塞他。 “我与你之间怎能用劳烦二字?走,我送你归家!”尹鸿博不由分说将杨玉成拽上马车,又对着立于一侧的张献笑嘻嘻道,“这位公子,你也上来罢。” 张献拱手谢过后掀帘而上,马车轻晃,他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自是感觉要比两条腿走路要舒适许多。 忽觉肩上被人轻拍一下,睁眼一看,只见尹鸿博满脸笑意,热情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张献。” “张公子,我乃大理寺丞尹鸿博,与玉成兄乃至交好友。你是他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以后有事来寻我即可。” 张献微微一笑,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应付一下,却听杨玉成似笑非笑纠正道:“张献非我之友,而是荷娘之友。荷娘与他关系甚笃,因而他与我也多有交往。” 张献不知杨玉成此话是何用意,还未反应,却见方才还对他热情洋溢的尹鸿博以肉眼可见之速变了脸,眉头皱巴巴拧在一起,嘴角也跟着垮下去,一副娃娃脸苦大仇深,恶狠狠盯着张献。 张献被看得后背发毛,清清嗓子道:“我家中尚且有事,把我放在此处即可。” 待他逃命似的下了马车,尹鸿博终于按捺不住,他拽着杨玉成的臂膀,凄凄惨惨地问道:“玉成兄,你实话告诉我,那疤脸书生难道就是妙荷妹妹倾心之人?” “正是。”杨玉成一副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 闻听此言,尹鸿博更是心碎。他垂头丧气道:“既如此,我也不送你进去了,免得见到妙荷妹妹,徒增伤悲。” 杨玉成默不作声,只眼中两点笑意泄露他心中愉悦。 尹鸿博一路长吁短叹,待杨玉成下车之时,他左思右想,还是从身侧拿过一雕花墨盒,道:“此乃扬州一得阁所卖之花香墨,极为紧俏,一墨难求。我特托人买来赠予妙荷妹妹,还盼玉成兄念我真心,代为转交。” 马蹄飞扬而去,杨玉成启开墨盒,一股桂花香气充斥鼻尖,香得令人心中生厌。他不及多想,匆匆将墨盒盖住,随手收入袖中。 他前脚进门,后脚陈妙荷也跟着进门,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柳十山,两人走起路来昂头挺胸,一副得意模样。 “何事如此高兴?” 杨玉成倒退半步,下意识将墨盒藏得更深。 陈妙荷仰起脸来,得意洋洋道:“自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柳十山与有荣焉,在一旁挺着胸脯重复道:“对,替天行道!” 杨玉成见此情景忍俊不禁,眸光微动间便猜到两人定是将田荣的丑事宣扬了出去,他当即拱手赞道:“妙笔著文章,铁肩担道义,妙笔居士果真高义!” 陈妙荷听了这恭维之语,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她投身小报,初时确实只为了混口饭吃,能养活得了自己和孙氏便可。可见惯了可怜人,听多了不平事,她心中竟也生出一丝妄念。 若她手中之笔可为刀,那些无处申诉的血泪之语,那些掩藏于暗夜之中的冤屈痛苦,是否尽可显露于阳光之下,于朗朗乾坤中照得真相? 心中此问太过沉重,她一时讷讷无言,只是神色凝重地垂下头去。 第37章 墨香引(十七) 几人于杏树下用过晚食,正收拾碗筷之时,却听院外有人急奔而来,哐哐哐地砸响院门。 “杨玉成!快开门!我是崔武!” 崔参军的大嗓门紧跟着跃过院墙,一声更比一声急。 “何事如此着急?” 杨玉成一边拉开院门,另一边示意陈妙荷送孙氏回房,以免她被凶案刺激,情绪惊恐,对病情不利。 崔参军正急得原地打转,见到院门打开,急急扑了上来,二话不说,拽过杨玉成便要往外走。 “快同我走,找到贾尚案发之夜外出的证人了!” 杨玉成心中一凛:“当真?” 第33章 “我为何骗你?”崔参军跺脚道,“去的迟了,你就不怕刘大人一急之下胡乱定罪?” 杨玉成回身叮嘱柳十山道:“你转告荷娘,府衙有事,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反手拉住崔参军,朝门外跨步而去,边走边问:“劳烦崔参军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要说这个证人,全靠我老崔机敏才能寻到。”提及此事,崔参军满脸得色,胡须跟着呼吸一翘一翘,像只傲娇的猫儿。 虽他也看不惯田荣为人,但杨玉成所言亦颇有道理,若田荣并非真凶,那同样收到勒索信却声称自己当夜并未外出的贾尚便大有嫌疑。 有此怀疑,崔参军便命人将贾府上下的仆人丫鬟又叫了过来,挨个问询他们案发前后贾府是否有异常之处。 苍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被他找出蛛丝马迹。 伺候贾夫人的丫鬟犹犹豫豫地回忆,案发第二日,一向习惯早起礼佛的贾夫人睡到日上三竿还未起身,白天里还突发腹泻,直在床上歇了两日方才恢复。大夫诊断后说是饮食上出了毛病,可与她一同用餐的贾尚却毫无异样,着实有些奇怪。 崔参军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他记得杨玉成提过,这荣信堂的安神丸有一大弊端,便是极易引起腹泻。贾夫人的症状倒像是服用了这味安神丸,这才昏睡不醒,腹泻不止。 他再一细问贾夫人,才知晓她平日里有服用养颜丸的习惯,那养颜丸的颜色外形竟与安神丸极为相似,恐是贾尚当日暗中掉包了两种药丸,他自己服用的是贾夫人的养颜丸,而真正的安神丸却进了贾夫人腹中,令她一夜好眠,竟连身侧之人外出的动静都未察觉。 可这毕竟只是猜测,做不得实证。 崔参军索性命手下捕快展开了拉网式侦查,循着贾府到印刷坊的路线,一路拿着贾尚画像四处寻找案发当夜见过他的证人。 此法虽笨,却有奇效。这贾府通往印刷坊有一段必经之路,恰好有一处通宵营业的赌坊。守门之人对着画像冥思苦想,终于记起画中之人曾于亥时左右路过赌坊,因他形色匆匆,又挎了个包袱,分外惹眼,这才让人印象深刻。 崔参军大喜过望,前脚禀了刘文亮,后脚便到瓦子后巷来寻杨玉成。 急着破案还是其次,最当紧的是来告诉杨玉成:瞧瞧,连你杨玉成都没找到的证据,居然被我崔武找到,你服是不服? 说话间,二人已至府衙外,崔参军一挺胸脯,拱手道:“杨大人,请吧。” 杨玉成无奈一笑,若说这大老粗没有炫耀之意,他是决计不肯信的。只是今日之事全赖崔参军认真负责,方能找到贾尚破绽。 他也拱手回礼道:“崔参军好手段,杨某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崔参军笑意更深,正沾沾自喜间,却见书吏来报:“参军,大人已将贾尚收押审问,正要唤你过去。” 两人匆匆而行,待到了堂上,便见那贾尚委顿在地,深蓝袍服乱糟糟团于身下,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刘文亮笑道:“贾尚招了,那苏问柏果然是他所杀。” 谁知地上的贾尚听了此话,却又倏地抬起头来,声嘶力竭道:“我没杀他,是他自己不小心滑倒,磕在地上的铜字模上!与我无关!” 杨玉成微微眯眼,目光反复审视地上之人,半晌,缓缓开口。 “贾大人,还请你将事情经过仔细交代,我等方能查清真相,还你一个公道。” 贾尚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他身上发生之事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事情前因众人已然知晓,他便从当夜赴约之事说起。 “我从家中带了银两离开,一路匆匆赶往印刷坊。约莫亥时三刻到达,印刷坊大门紧闭,我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开门之人之人方脸短须,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 “那人便是苏问柏?” 贾尚点头:“当时不知他的姓名,第二日他的死讯在城内疯传开来,我才知他的身份。” “他见到我时装得无辜,满面愕然之色。我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勒索我的另有其人,寻人心切,我便一把攘开他,闯进院内。可寻了一圈,却发现正堂内空无一人,就在我即将推开后院之门时,那苏问柏终于追上我,将我一把拉住。” “你到底在找什么?”苏问柏拉住贾尚的力道轻飘飘的,仿佛只需轻轻一挣,便可轻易逃脱。 贾尚回过身上下打量他,试探着自我介绍道:“我乃御史贾尚,可是你约我在此处见面?” “贾尚?”苏问柏先是一愣,随后面色跟着一变,“你如何找到这里?” 虽眼前之人古古怪怪,但贾尚从他话语中明白过来,自己找对了人。他心中本是怒气翻涌,可碍于把柄握于人手,不得不软下口气,拱手道:“你所要之物我已带来,只是最近手头有些紧,筹不齐那么多银两,这次先付五百两,待日后宽裕,我必双手奉上余款。还请先生高抬贵手,且放我一马。” 说罢,他自肩头脱下包袱,掀了一角,露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你这是做什么!”却见苏问柏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前途要紧,贾尚步步紧逼:“先生莫嫌钱少,贾某家中尚有几亩薄田,待明日我卖了去,必将换得的银两补齐。” “贾大人,你在说什么,苏某听不懂。”苏问柏冷下脸来,他一指门口,“还请贾大人速速离去,我全当今日未曾见过你。” 苏问柏面色冷硬,不欲再与贾尚多言,拂袖朝正堂而去。可贾尚却不肯死心,又急匆匆追了上去,不住声地低声央求苏问柏,可对方却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贾尚身为御史言官,在朝堂上向来只有他喷别人的份儿,别说普通官员,惹急了连官家他也照喷不误,如今却在这里低三下四地哀求一个不入流的小报报探,他心中愤怒越发难以控制。 不多时,仅有的耐心告罄,他嘲讽道:“先生何必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若不是你发信向我勒索钱财,我又怎会前来此处?” “我?勒索你?”苏问柏讶然变色。 贾尚冷笑几声,自怀中掏出那封勒索信甩在苏问柏的脸上。 轻飘飘的纸带着桂花香气自鼻尖飘过,苏问柏展信一看,顿时面沉如水。 这信上,确实是他的字迹。 他面色变了几变,身子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撑住桌角后才勉强站直。 “贾大人,这属实是场误会。我发誓并未发信勒索于你,你还是尽早离开吧。” 贾尚岂能信他? 眼见苏问柏将勒索信折起,竟收入自己袖中,贾尚气急败坏:“你休想就这么打发我,快将信还我!” 他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朝苏问柏猛撞过去,一声闷响过后,苏问柏躲闪不及,后背狠狠撞上了背后的架格。 哗啦啦,架阁上摆放的铜活字模顷刻间散落一地,骨碌碌滚在两人脚边。 此时,忽听敲门之声,门外有人问道:“苏掌柜,发生何事?” 苏问柏痛得脸色发白,捂着痛处应道:“无事,继续赶工罢。” 待门外脚步声渐远,苏问柏转头道:“贾大人,我虽只是一小小报坊掌柜,亦有几分傲骨在身,断不会以报人阴私为手段勒索钱财,你不必再纠缠于我。” 他慢慢躬下身子,捡起地上散落的字模,将它们一个个归于原位。 贾尚直挺挺立于他身后,脸上惊怒交加,脑中一时是自己在朝堂上舌战四方,将众人骂得节节败退的威风模样,一时又是他孝期狎妓之事被公之于众后,同僚百姓向他投来的鄙夷目光。 不! 他的一世英名决不可就此葬送! 贾尚握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噔作响,望向苏问柏的目光逐渐染上血色。 他再次猛扑上去,双手合住,想要掐住苏问柏的脖子。 苏问柏急忙惊惶闪躲,谁知脚下竟踩了几个铜活字模,一个趔趄,身形猛地一晃,便径直栽倒在地。 贾尚还欲上前与他继续搏斗,却见苏问柏睁着一双无神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渐有鲜血自他脑后漫出。 鲜红血迹令贾尚找回神智,他惊慌失措地上前查看,却见苏问柏脑后垫着一个三寸见方的铜活字模,棱角朝上,一半已陷入后脑之中。 贾尚惊坐在地,却见苏问柏袖中那封勒索信不知何时跌落出来,沾染上斑驳血迹。他心中一凛,急忙将勒索信捡起,奔至烛台处。 烛火明灭,只短短一瞬,火苗便吞噬纸张。熊熊火光中,他的目光如同暗夜里爬行的蛇,扭曲阴暗,照出摄人的光。 第38章 墨香引(十八) 听过贾尚证供,众人一时默默无语。 崔参军挠着脑袋,率先开口:“这么说,苏问柏没有勒索过贾尚,那贾尚收到的勒索信又是谁发来的?” 第34章 刘文亮一拍桌子,喝道:“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猪脑子啊!” “不对,此事确有蹊跷。”杨玉成缓缓摇头,将目光投向贾尚,“贾大人,事发之前,你可曾给苏问柏写过威胁信?” 贾尚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我连勒索我之人姓甚名谁都不知,如何发得了威胁信。” “田荣被捕时,我亦问过他,是否给苏问柏写过威胁信,他当时矢口否认,我还以为他是害怕多说多错,惹祸上身。如今听了贾大人证言,我才发觉这威胁信和勒索信实在来得蹊跷,似乎有人故意为之。”杨玉成正欲分析一二,却被刘文亮不耐烦地打断。 “莫说那些没用的。如今贾尚已然招供,是他错手用铜活字模伤了苏问柏。当日除了他便只有田荣去过印刷坊,苏问柏背后刻刀必是田荣所刺。两人一前一后做案,留下两处致命之伤。此案已结,崔武,你连夜整理案宗,待田荣签字画押后明日便可上报刑部。” 杨玉成眉头紧锁,劝诫道:“大人不可,此案尚有疑点。” 刘文亮却对杨玉成的话置若罔闻,他大手一挥,令人将贾尚押了下去。 “玉成,你已在大理寺告假两日,离开太久,恐怕惹得上官不满。”刘文亮自交椅起身,踱步于杨玉成身侧,“你这份情,为兄承了,若你日后有难事,尽可来找我。” 他拍拍杨玉成的肩膀,如释重负般走出门去。 崔参军愁眉苦脸地跟在刘文亮身后,嘴里小声嘀咕:“有这么着急吗,非要连夜整理案宗。” 杨玉成望着两人离去身影,半晌沉默无言,一股郁结之气悬于心头,久久不曾散去。 翌日清晨,陈妙荷尚在睡梦之中,便听得院中一阵喧哗吵闹之声。 支起窗板,陈妙荷睡眼惺忪朝外望去,却见崔参军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院内,扯着杨玉成比手画脚地嚷嚷,说至一半,激愤之情一时控制不住,大力锤了身侧的杏树一下。 熟透了的杏子本就悬在树上摇摇欲坠,被他这么一锤,接连从枝头坠了下来,咚咚几声砸在他的头上脸上,金黄的汁液从饱满的皮肉中飞溅出来,沾得满身都是清甜果香。 杨玉成脸色一变,急忙走上前。崔参军还以为他是要为自己清理身上的果肉汁液,连连摆手道:“不必帮忙了,我自己擦擦就好。” 话音未落,却见杨玉成径直绕过他,一撩袍角,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滚落的杏子。 “你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杨玉成捡岀完好的杏子兜进怀中,不满地呵斥崔参军,“这半个月,荷娘天天都要来杏树下查看杏子有没有熟透,一时不察,竟叫你毁了这么些甜杏,真是可恶至极。” 崔参军被骂得有些发懵,正欲回嘴,却听陈妙荷大呼小叫着从身后冲了过来。 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崔参军,只看到杏树下果肉迸裂,一片狼藉,顿时气得跳脚。 “我的杏子!”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毁了小娘子的心爱之物,崔参军心虚道:“不就是几个杏子,我老崔赔还不行吗?” 陈妙荷斜他一眼,恨恨道:“如何赔?” “听闻熙春楼新上了一道甜点名为杏子糕,以杏肉入面,加以牛乳、蜂蜜,捏成花瓣形状烤制而成,咬一口,清甜酥脆,受到一众食客好评。老崔晌午便请你到熙春楼尝上一尝!” 陈妙荷听得唇齿生津,气也跟着消了大半,这才想起回头问杨玉成:“兄长,你们在聊何事,崔参军为何如此气愤?” 杨玉成将怀中杏子轻轻放于石桌上,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尘,淡淡道:“潘家得知田荣抛妻弃子杀人灭口之事后,深觉被小人欺骗,颜面扫地不说,潘盼更是气得昏厥过去。那潘虎为给女儿出气,等不及秋后算账,又听闻田荣至今不肯签字画押,特以重金贿赂刘文亮,望他对田荣施以重刑,日日磋磨于他,最好是令他病死狱中,再无苟活之机。如此一来,无论他是否认罪,最后都难逃一死。” “刘文亮答应了?”陈妙荷揣度崔参军脸色,便知自己此问乃是废话一句。 崔参军愤愤道:“我只知那潘虎去时捧了一个精美锦盒,待他从廨舍出来后,两手空无一物。” 杨玉成轻笑一声:“想必不日我便将听到田荣死讯。也罢,虽不知苏问柏之死是否与他有关,他手上毕竟也沾了一条人命,死得倒也不冤。” “杨玉成,你身为大理寺正,怎能如此罔顾法纪?”崔参军怒目圆睁,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对杨玉成的失望之情。 随即他立即惊觉,自己一向不耻这狗官为人,若无期望,又何谈失望? 混乱思绪翻涌而上,搅得这个刚烈的汉子一时有些无措,却见杨玉成丝毫不为所动,只对着他微微拱手道:“杨某只是私下帮忙,此案乃府衙之案,还需崔参军定夺。” “你……”崔参军怔怔望向他,忽而神色复杂地说道,“我知此事与你无关,方才是我失言。我已答应陈小娘子带她去熙春楼尝杏子糕,你可愿同去?” 杨玉成微微一笑:“谢过崔参军美意,只是我告假期限已至,还需回大理寺上值。荷娘顽劣,望参军多加看顾,玉成在此谢过。” “兄长,你不与我同去?”陈妙荷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眼见杨玉成匆匆离家而去,突然觉得熙春楼的杏子糕似乎也没那么诱人。 只是她却不知,杨玉成离家后,所行路线并非去往大理寺之路。他行色匆匆,一路小心四顾,七拐八绕,最终停于帽儿巷一处普通民宅之外。 他回身再次检查是否有探子跟随,确定无人后,方才叩响门环。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杨玉成迅速闪身而入,直奔内堂。 “郡王召我何事?” 带路侍卫小声道:“似乎是扬州那边来信儿了。” 杨玉成霎时明白侍卫所指之意,甫一进门,匆匆施了一礼,便迫不及待朝主位上的男子问道:“元永,可是找到当年伪造书信陷害江义叛国之人了?” 那男子头戴玉冠,眉宇间虽平和温雅,却自有一股不可言说的贵气,赫然便是那日在茶楼内与杨玉成密谈之人。 “并未找到。” 杨玉成悬起的心轰然坠地,自石家因巫蛊案败落后已过了四年,他虽心中早有预感,那伪造书信之人可能已不在扬州,可真当预感成真,他又一时难以接受。 难道,这便是命? 却不想元永又接着说道:“虽未找到伪造书信之人,但派往扬州的探子也带回些有用的消息。” 说罢,他轻轻拍手,一黑衣男子自门外进来,叩首问安道:“郡王。” “起来罢,将你所知尽数告于杨大人,记住,不可有半分遗漏。” 黑衣男子再次叩首后,方才从地上站起,沉沉开口。 “我奉郡王之命,前往扬州探查消息。” 据石雄信中所言,绍兴十一年时,京中有一书法圣手,名为郦归元,此人世代诗书传家,除在书法上颇有造诣之外,亦有一手临摹别人字迹的功夫,真假对比,鬼神莫辨。 可江义案发后不久,他却毫无征兆地举家搬迁离开临安,他当时所居宅院也卖了出去,几经转手,最后落于石雄之手,这才有了后来石雄无意间发现机关密信之事。若是没有当年那桩令石家满门流放的巫蛊之案,想必石雄或已顺着线索追踪到郦归元的行踪。 却说探子到了扬州,四处打探姓郦之人,寻遍全城,只找出一户姓郦人家,家中只有两人,一个是垂垂老矣的老汉,另一个则是还在玩泥巴的垂髫小儿。不必仔细调查,光从年龄上便可判断,这两人绝不是郡王所寻之人。 “当年郦归元举家搬迁必有原因,或许是为躲避仇家,他迁至扬州后,亦有可能隐姓埋名,躲了起来。”杨玉成插话道。 元永摆摆手道:“你莫急,且听他说下去。” “杨大人所言极是。我等也是这样以为。待仔细调查了十年前迁至扬州买房置业的人后,发现其中一户姓黎的人家颇为古怪。” “如何古怪?” “那黎姓人家迁至扬州后,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交往,周边邻居甚至都不识得黎家之人。一年之后,黎家宅院于深夜离奇失火,家中二十多口人在睡梦中被火烧死,只有一妻一女因外出上庙,夜宿寺庙逃过一劫。” “那这两人何在?” 杨玉成心中鼓噪,真相似乎近在眼前。 “听闻其妻不久后便惊忧交加,病重而亡。临死前她做主将女儿嫁了一过路书生,待她死后其女便随夫君一起离开了扬州。”黑衣男子拱手道,“此事年代久远,且黎家人为了保命极为低调,我等也是费尽心思,方才探查出些许消息。至于黎女下落,只知她所嫁书生姓苏,其他线索尚需时日寻访。” 第39章 墨香引(十九) 第35章 杏子糕果如传言一般清甜可口,可陈妙荷却味同嚼蜡。 她昨夜已从杨玉成口中得知贾尚证词,比起苏问柏因勒索而死的说法,她更愿意相信贾尚所言,另有不明之人在其中捣鬼,妄图将脏水泼到苏问柏头上。 一旁的崔参军看出她兴致不高,唤来小二将桌上点心打包。 “陈小娘子,走罢,我送你归家。” 陈妙荷点点头,低着头跟随在崔参军身后,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出了熙春楼,不远处便是文曲桥,眼见桥头人头攒动,陈妙荷忽的心念一动,止步转向文曲桥走去。 “你去何处?”崔参军急急忙忙跟了上来,“此处人多眼杂,莫要乱走。” 陈妙荷一时失笑:“我已不是孩童,参军不必跟着我。我去一趟澄观书斋,即刻便回。” 她福一福身,“苏掌柜突遭意外,清音姐姐心中定是伤痛难忍,我去同她说说体己话,为她开解一二。” 女子间的私房话,崔参军确实不宜跟随。 他抱拳道:“既如此,我便不再相送,小娘子若有其他事,可来府衙寻我。” 与崔参军作别后,陈妙荷沿着人流一路走至桥头,待到了那处熟悉门面时,却见澄观书斋大门紧闭,周围店铺人声鼎沸,更显得书斋门前萧索万分。 “劳烦问您,书斋不开了吗?”她走进隔壁铺子,向看门伙计打听道。 伙计摇头道:“没听说吗?书斋苏掌柜前些时日死于非命,苏夫人正打算将这处门面典出去,收拾东西回扬州呢。” “回扬州?”陈妙荷吃了一惊。 “是啊。”那伙计叹气道,“苏掌柜和夫人一向恩爱,他这一死,徒留夫人一人,真是可怜啊。” 陈妙荷心中不忍,匆匆向伙计打听了苏宅的位置,便急急赶了过去。 许是没想到她会来,清音来开门时,一脸讶然之色。半晌,才柔柔道:“荷娘,你寻我何事?” “清音姐姐,我……”见到清音柔弱的模样,陈妙荷不禁想起伙计的话,她眼圈发红,一下子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清音见她情状,忍不住轻轻叹息:“进来说话罢。” 苏宅是间一进院,格局和杨玉成赁下的小院相差无几。进了正房,不少杂七杂八的物什堆放在墙角,窗边已有几个收拾好的箱笼。 “家里凌乱,荷娘见谅。” 清音将凳子上堆的东西挪到桌上,示意陈妙荷坐下。 “清音姐姐,你真要回扬州?” “是啊。官人不在了,我一个人留在临安又有何意趣?不如尽早离开,免得触景生情,惹得心中苦痛。” 陈妙荷闻言默默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低低说道:“对不起,若不是我和张献打赌,苏掌柜不会惹祸上身。” 清音却默默摇头:“不怪你,若不是官人贪心,又怎会招此祸患?” “清音姐姐,苏掌柜为人你应当最为了解,怎可这样揣度于他?”陈妙荷倏地抬起头来,面露震惊之色。 清音脸色一变,似乎很是忍耐了一番,这才幽幽开口:“正因我了解他,才知他确有可能做出此等事情。” 见陈妙荷一副懵懂模样,她忽的一笑:“世间险恶,难得有你这样天真烂漫的姑娘。荷娘,你不必担心我,我不是第一次经历丧亲之痛,时间是最好良药,我会撑过去的。” 说罢,她朝门外伸出手臂,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陈妙荷只好赧然起身,匆忙之下,桌上堆放的字画卷轴被她衣角带倒,骨碌碌滚了一地,有几副系带松开,在地上铺展开来。 陈妙荷连声道歉,蹲下身子去捡地上字画,却闻得桂花香味幽幽而来,直直钻入她鼻中。 这香味,如此熟悉,竟与那勒索信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不,不止如此。 陈妙荷终于想起自己还曾在何处闻到过同样香味,是那日在印刷坊清音拿出那封威胁信时,她曾无意闻到墨迹香味,却误以为是杨玉成身上所带香气。 她指尖一颤,凝眸望于卷轴之上。 面前这几副字,书体不一,楷书端正,隶书古朴,行书流畅,草书率性,笔画间力道十足,笔势跌宕起伏,每一笔都蕴藏深厚功底,绝非常人三五年可以习得。 陈妙荷留意到,每一幅字下都盖了一方小小的章印,仔细辨认后方才识得,印上乃是一个设计独特的郦字。 她摩挲着卷轴上的墨迹,冷不丁问道:“这墨倒是香得很,不知姐姐从何处买来,我也要买上几根。” 清音将卷轴卷起,笑道:“这墨乃是扬州一得阁的招牌,一墨难求,官人知我喜爱,便时常托人去扬州采买,临安城可没得卖。” “是吗?苏掌柜真是与姐姐鹣鲽情深。”陈妙荷干笑几声,匆匆将地上卷轴滚做一团,起身告辞道,“清音姐姐,我忽然想起我还约了邻居家的姑娘习字,如此便不再叨扰了,待姐姐离开临安那日,定要告知于我,我为姐姐送行。” 她敷衍似的施了一礼,拎着裙摆逃也似的朝门口跑去。 身后清音狐疑望着她离去背影,似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唇边笑意倏然不见。 她狂奔数步,追在陈妙荷身后,恰赶在大门即将打开的一瞬,狠狠扯住陈妙荷的头发,将她一把拖了回来。 “荷娘如此着急,究竟是去习字,还是去告官?” “清音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陈妙荷忍着头皮巨痛,挤出个僵硬的笑。 却见清音冷笑几声:“既你听不懂,我便告诉你,你所料不错,苏问柏乃我所杀。” 陈妙荷目露警惕,若清音抵赖不认,她尚有伪装余地,可如今清音亮出明牌,显见是不打算让她活着走出这处院落。 “苏掌柜待你如此好,你为何要杀他?” “他待我好?”清音冷笑几声,“平日里他待我确实不错,可你还年轻,却不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此话何意?” 清音却不欲多说,狠狠一扯,便将陈妙荷掼倒在地,陈妙荷眼见逃走无望,索性反身同清音扭打在一起。 可没想到那清音看着温柔,下手却狠厉十足,处处朝着陈妙荷要害袭来,没几下,陈妙荷便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清音低下头来,手上使了狠劲儿,牢牢死死掩住陈妙荷的口鼻,姣好的面容因用力而扭曲变形,落在陈妙荷眼中,竟与地狱恶鬼别无二致。 “我本不欲杀你,怪就怪你多管闲事,自己送上门来。” 清音跨坐于陈妙荷的胸腹之上,起初陈妙荷还剧烈挣扎,可随着口鼻间呼入之气渐无,她挣扎的气力也跟着逐渐变小,只剩一双手还在乱抓乱挠,在清音手背上留下数道血痕。 陈妙荷双目圆睁,眼中逐渐沁出泪来,泪水在眼底积蓄,又自眼角缓缓滑落,落在清音手背上,令她微微刺痛。 “你别这么看我。”清音别过脸去,手下的力道却没有松懈半分,“若有办法,我也不会铤而走险。” 陈妙荷呜呜乱叫,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尽数落于清音掌心之间。随着身下之人气息渐无,清音慢慢松了力道。 她颤抖着手指在陈妙荷鼻尖探了一探,终于后知后觉般地流下泪来。 “荷娘,对不住了。” 她擦一擦脸颊上的泪,蹒跚起身,到院角旁拿起铁锹,就地挖起土来。 没挖几锹,却听得院外人声大噪,未及反应,大门重重一响,两扇门板轰然落地。 飞扬尘土中,杨玉成跃身而入,鹰隼般锐利眼睛直直盯住清音,恶狠狠问道:“荷娘呢?” 第40章 墨香引(二十) 却见清音难以置信地望向杨玉成身后,口中喃喃道:“你竟没死?” 杨玉成蓦地转身,陈妙荷正形容狼狈地躲在他身后,粉色衣裙满是尘土,发髻早被揪散,瀑布般地黑发垂于肩后,唇边脸颊上赫然留下压红的指印。 她一边咳咳咳地连声咳嗽,一边朝杨玉成抱怨道:“你破门时好歹查探一下院中情况啊,我没被她掐死,却险些被那门板压死。” 原来陈妙荷并未气绝,她自小自河中长大,水性极好,闭气功夫更是一流。她知清音今日必将置她于死地,便故意不再挣扎,屏气凝神骗过清音,待对方放松防备,方能绝处逢生。 清音专注挖土之时,她已悄悄自地上爬起来,正欲寻个趁手武器,却见眼前门板忽的重重倒下,若非她机敏,立时在原地打了个滚,飞速躲在院墙边,恐怕早就做了门下亡魂。 “无事便好。”杨玉成松了口气,朝身后喝道,“还不快将杀苏问柏的凶手抓起来?” 身后崔参军匆匆赶至,懵然望着院中两女道:“要抓何人?” 陈妙荷急得跺脚,一指清音道:“自然是她,难不成还是我?” “苏夫人?”崔参军惊愕地望向杨玉成,得到肯定眼神后,大手一挥,身后捕快鱼贯而入,三两下便将清音按压在地。 第36章 清音愤恨地盯着陈妙荷,质问道:“你来之前便怀疑我了,是不是!可你却还要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哄得我对你放下心防。哈哈哈,你真不愧是苏问柏看重之人,同他一般假情假意,真是令人作呕!” “来之前我根本不知你与此案有关,若不是墨香出卖了你,我怎会对你有所怀疑?”陈妙荷不欲再同她解释,转身问杨玉成,“兄长,你怎知我在此?又怎知清音乃是幕后黑手?” 杨玉成忽而一笑,问道:“你可知清音本姓?” “本姓?”陈妙荷同崔参军齐齐问道,正要回答不知之时,她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卷轴方印上的小字。 她脱口而出道:“难道姓郦?” 杨玉成没料到陈妙荷竟能答出,愣了一愣后,又问:“你可曾听说过郦归元的名号?” 这下终于问住陈妙荷,她懵懵摇头,倒是一旁的崔参军兴奋地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郦归元乃是多年前临安城内有名的书法圣手,可模仿他人字体,惟妙惟肖,就连本人来了也分辨不出。只可惜他十年前便销声匿迹。难道,这苏夫人竟与郦归元有关系?” “苏夫人正是郦归元之女,郦清音。”杨玉成望向地上之人,一字一句问道:“苏夫人,杨某是否猜对?” 清音喉中发出嗬嗬之音,在地上疯狂摇头。 “我知你不敢道出真实身份是为保命,那桩旧事我们容后再提。”杨玉成从容道,“身为郦归元之女,你自小便同父亲习字,不仅习得一笔好字,同时也练就了郦归元最引以为傲的技艺,模仿他人字迹。若我猜得没错,威胁信和勒索信均是出自你手吧。” “虽不知你为何要杀苏问柏,但我却可对你的作案手法猜测一二。天贶节前,你提前得知张献与陈妙荷所探消息之内幕,脑中计划便已成型。你模仿苏问柏笔迹,假冒其身份,将勒索信分别放在贾尚与田荣家门口,又故意敲诈巨额银两,远远超出贾、田二人所能承受范围,其目的便是逼迫他们狗急跳墙。只是,你如何肯定他们必会动了杀机?” 清音冷笑几声,柔声柔气道:“杀苏问柏,何需他们动手?我一人足矣。那夜苏问柏的饭菜我已提前下了迷药,他吃下后必会昏昏沉沉,浑身无力,杀他简直轻而易举。我所做不过是约那两个家伙在不同时间内出现在印刷坊,混淆视听,加重二人嫌疑。谁料那贾尚还真的动手伤了苏问柏,倒帮了我许多忙。” “是你下手用刻刀捅死苏问柏?” “正是。” 清音回答地干脆利落,仿佛她所为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路边蚂蚁。 “我到达时约是亥时五刻,亲眼见贾尚慌张逃离,待进了正堂,便见苏问柏倒于血泊之中。那时他尚未气绝,正挣扎着翻过身来,妄图爬到门口求救,我随手拔下院中闲置的刻刀,走过去朝他后背重重一捅,不过几息,他便没了呼吸。” 陈妙荷不忍再听,暴怒道:“郦清音,你还是不是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清音还记得自己拎着刻刀朝苏问柏走过去时,他那绝望的眼神。 他似乎对死亡早有预感,却还是费劲力气地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清音自嘲一笑:“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挡了我活的路,他便该死。” “此话怎讲?”杨玉成目光一闪,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清音瞥他一眼,许是知道自己已无活路,干脆将内情通通交代出来。 “我嫁给苏问柏之时,他并不知我真实身份。那时他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我为了谋生,便临摹些先贤书法,做得赝品赚几分薄银。后来日子久了,他对我的身份也有了些许猜测,但他却不知我郦家败落内情,只以为我是因家道中落这才隐姓埋名。” “他靠我临摹赝品之资做起小报生意,几年间,我们夫妻二人在临安置了铺子宅子,日子也过得越发舒心起来。可没想到,约莫一年前,他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则边境军报,内容乃是昭庆军节度使郭璜纵容手下兵士在边境抢掠。” “昭庆军节度使郭璜,那不是普安郡王的岳丈?”崔参军惊叫道。 当今官家子嗣薄弱,多年来只有一女,在靖康事变时殒命汴京。为令宋室皇朝后继有人,官家于十八年前收养两名宗室之子赵元永和赵元祥,分别由皇后及贤妃抚养长大,待成年后封为郡王,刺封号为普安,恩平。 比起相貌平平的恩平郡王,普安郡王气度谈吐皆深得官家之心,多次委派其处理棘手政务,又因他迎娶节度使郭璜之女郭清容为妻,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乃是朝廷上下众位官员心之所向。 然此端方君子却并非覃相满意人选,官家收养另一子恩平郡王乃覃相之女覃贤妃抚养长大,论亲疏远近,他自是更为支持恩平郡王继位,因此,覃相多次背后使绊子暗害普安郡王,若不是有郭璜这个手握军权的岳丈在背后撑腰,普安郡王不知要吃上多少闷亏。 是以拥立普安郡王之人多对郭璜敬重万分,崔参军也不例外。他大怒道:“这必是污蔑之语!” 清音冷冷道:“是不是污蔑我不知道,我只知苏问柏得了消息后不知用何手段见了节度使一面,回来后便撤掉消息,还付了重金买断消息来源。自那之后,他便频繁出入节度使府中,若说其中毫无利益输送,我自是不信。” “可这又与你何干?” “半月前,他自节度使府中归家,突然变得奇奇怪怪,几次三番探问我父亲过去之事,我搪塞过去后,他竟不肯死心,三更半夜鬼鬼祟祟溜进书房,查找我自扬州带来的旧物。那时我便知,十年前父亲做下的错事已然败露,我命休矣。” “十年前何事?”崔参军突然插话。 陈妙荷也跟着问道:“究竟是何事,竟令你有性命之忧?” 清音正欲回答,却见杨玉成轻轻抬袖,几不可见地冲她微一摇头。 她心中一凛,继续道:“既他苏问柏可为了利益帮节度使遮掩消息,自然也可为了利益出卖我。我思来想去,决定先下手为强,先行设局杀了他。要知道,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最牢靠。” “若他并不打算揭发你呢?”陈妙荷见她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为苏问柏抱不平。 谁知清音却轻蔑地瞥她一眼:“那又如何?活命要紧,他死,总好过我死。” “可如今,你也逃不过律法制裁。”杨玉成冷声道,“崔参军,将此凶徒押回狱中,必要严加看管,保其安全。” 崔参军虽不明白一个妇人而已,何必如此看重。可触到杨玉成凝重神情,他却还是将牢骚咽回腹中,命捕快将清音绑起,关至临安府衙牢狱之中。 第41章 白猫劫(一) 猛风飘电黑云生,覃府后院内,覃相的脸色比天上乌云还要阴沉几分。 “你是说,郦归元还有个女儿活着?” “正是。”杨玉成立于覃相身侧,一脸恭敬道,“她因谋杀亲夫,现被关押在临安府衙之中,等待刑部判决。” “杀夫?”覃相语气中带着些许讶然,“这女子倒是颇有胆气,比她那胆小如鼠的父亲不知强上多少。” 话语间,似乎与郦归元曾有旧交。 “那女子在狱中可曾说些旁的事?”覃相又问。 “未曾,只是听说她要求面见官家,称有要事禀报。” “面见官家?”覃相闻言脸色一变,手中上好的白瓷茶碗应声落地,青色茶汤泼洒于地面之上,数滴溅于杨玉成袍袖之上。 “恩师,可有不妥?” 覃相闭目忍耐,脸色变幻几番后,强压下汹涌怒气,吩咐道:“无事,你退下罢,把覃力叫来。” 杨玉成识相低头,倒退数步,待走出覃相视线之后,目中方露出些许清淡笑意。 未行几步,忽见一雪白狸奴从灌丛中钻出,缓缓踱步至杨玉成脚边,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他的靴面之上,仿佛在说:何人?止步! 杨玉成蹲下身来,见那狸奴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双瞳竟是异色,一只湛蓝,一只碧绿,再观其身,通体雪白,毛发柔顺而有光泽,显见是被人精心饲养的。 “好猫儿,麻烦给我让让路。” 那狸奴仿佛听懂人言一般,依言将爪子拿开,杨玉成刚要起身,却见那狸奴忽的纵身一跃,径直落入他的怀中。两只爪子搭在他的肩头,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杨玉成哭笑不得,想要把它从身上拽下去,可那狸奴爪尖锋利,竟将他外袍扯出长长丝线。 他只好温声劝道:“你去寻你主人罢,我有要事在身,不能陪你玩耍。” 那狸奴喵了一声,终于大发慈悲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杨玉成正欲离开,却听得身后一道女子娇斥:“雪球,你又不乖!还不快快回来!” 他回身一看,只见一妙龄女子在丫鬟仆妇们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她满头珠翠,身着一袭素色窄袖短衫,外披月白对襟长褙子,罗裙摇曳生姿,不知是何材质所做,竟如流云垂落。行走间手腕上金镯轻响,尽显贵女雍容。 第37章 那猫儿听得主人声音,几个跃身,落于那女子怀中。 杨玉成面上笑容淡了些许,回身低头恭敬道:“崇国夫人。” 那女子走至他身旁,神色娇蛮地哼了一声:“你这人,用了什么奇巧法子,竟令得我这顽皮猫儿与你如此亲近?” “回夫人,玉成不过是路过,恰巧碰见您的爱宠。” “玉成?”被唤作崇国夫人的女子略一思忖,问道:“你就是祖父经常提起的杨玉成?” “正是。” 眼前女子乃是覃相之孙女覃童舒,覃相子嗣不丰,第三代唯有这一个宝贝孙女,实在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其极为宠爱。她五岁之时,覃相和覃贤妃便为她向官家请封,得封崇国夫人。百姓因其名字中有个“童”字,又因年纪尚小便得享无边富贵,也称她为童夫人。 听说眼前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探花郎,覃童舒饶有兴致地笑一笑,道:“抬起头来。” 杨玉成依言将头抬起,露出一张丰神俊朗的脸来。 覃童舒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这探花郎的相貌果然名不虚传,比祖父让她相看的那些世家子都要强上许多。 她又问:“你来找祖父何事?” “公事而已。” “是何公事?你给我仔细讲讲。” “此事机密,恩师特叮嘱玉成不可外泄。” “荒唐!我是祖父最为疼爱之人,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覃童舒一双柳叶弯眉蹙成八字,胡搅蛮缠道:“若你不说,今日别想离开覃府。” 杨玉成心中无奈,覃相如此老谋深算,怎的将唯一的孙女养得如此娇蛮任性。他抿抿唇,正欲胡诌几句,将覃童舒糊弄过去,却见她怀中猫儿忽的挣扎起来,使劲儿一蹬,竟高高跃起,直落于墙头之上。 “还不快追!” 覃童舒慌了神,再也顾不上纠缠杨玉成,提着裙摆急急忙忙地便朝着围墙跑过去。 身后丫鬟仆妇也跟着围过去,一群人又是用鱼干哄,又是用布球引,忙乎了好半天,这才将猫儿从那墙头上哄下来。 待覃童舒将猫儿重新抱回怀中,回身再想逗逗那英俊的探花郎之时,却发现身后早已空空如也。 那该死的杨玉成,竟趁着她抓猫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覃童舒气得咬唇,心中暗骂: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必要到祖父面前好好告你一状! 杨玉成自覃府离开,念在陈妙荷昨日劫后余生,受了惊吓,特意绕路至胡氏果子行,打包了数样她爱吃的点心。 未曾想待他拎着点心归家之时,却被孙氏告知,陈妙荷一早便与一男子结伴出了门,待问及她同何人出门时,孙氏却又犯了糊涂,迷迷瞪瞪半天记不起来那人名字,忽而又反问杨玉成,难道不是他同荷娘一起出门? 杨玉成一口气堵在喉头,半晌,才无奈地点头称是。 从孙氏房中出来,他便将点心留于院中石桌之上,如此一来,陈妙荷一进门便可看到。 夏日天长,已近戌时,日头却还未落下去。 杨玉成嫌房中炎热,寻了杏树下一片阴凉之地,打开了他从大理寺带回来的一摞卷宗。 不知是即将落雨,天气分外闷热,还是他心有牵挂,故而心神不宁。看了大半天,却还未翻一页。 眼见天色渐暗,那熟悉身影还未出现在院门之外,杨玉成不免有些心浮气躁。 他放下手中卷宗,正欲外出找寻之时,却听得院外一阵嬉笑之声。 陈妙荷嘻嘻笑道:“愿赌服输,你认是不认?” 另有一道熟悉声音自院外响起:“张献甘拜下风,愿为陈小娘子驱使,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如此甚好。”陈妙荷满意道,“以后便唤我一声陈掌柜吧。” 杨玉成往院门走去的脚步一滞,随后又连退数步,逃命似的奔回自己房中。 待听得院门响动,陈妙荷同张献走进小院之时,他方才整理衣衫,故作严肃地从房中缓缓踱步而出。 “荷娘,你去何处了?方才母亲糊涂病犯了,非要到街上寻你,我哄了大半天,这才把她劝回房中。”杨玉成眉头紧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以后莫要回的如此晚了。” 语罢,他又不经意瞟了张献一眼,却见对方忽的收起笑意,面色凝重地望向孙氏卧房。 杨玉成心中怪异,正要细思,却听陈妙荷喜滋滋开口:“兄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杨玉成被她脸上的灿烂笑容吸引,猜测道,“你攒够赎回玉佩的钱了?” 陈妙荷面上笑容更深:“你猜的也不算错,待我这生意做起来,不消一日,便可将赎金赚够。” “什么生意?” 杨玉成不明所以,却见张献面带微笑,朝他说道:“今日前来,我本是打算与陈小娘子再寻一家小报做报探。谁知连走了好几家,不是价钱极其低廉,便是要求分外离谱。陈小娘子一气之下便说,不如我们二人合作,再创一份小报。” 杨玉成颇有几分惊讶:“以你二人之才,撑起一家小报的内容倒是不无可能。可要办成小报,光有内容是决计不够的,人力物力都是一大笔钱,本金从何而来?” “我也是这样说的。”张献笑道,“可陈小娘子胆识过人,竟从城内大户潘家拉到一笔数额不菲的赞助金,实在令张某刮目相看。” 陈妙荷得意洋洋道:“那潘盼感念我与柳十山揭露田荣真面目,称若不是我们,她后半生恐怕便落于豺狼之手,因而要赠予我和柳十山一大笔酬谢金。柳十山那小鬼起初还不肯收,后来怕是想起他远在家乡的那两个外甥和外甥女,便红着脸收下银子,打算回闽南买田置地。我自然也是不肯收的,可潘盼却不依不饶,哭得泪涟涟的,我只好妥协,将那酬谢金折成股份,索性让她做了小报的大股东。” 杨玉成一时沉默:“那银子本就是潘盼给你的酬金,若你收了银子,不仅可早日赎回父亲玉佩,还能在临安城安家置业,难道你一点都不动心?” “动心啊,怎么不动心。”陈妙荷轻轻道。 当日她将田荣恶行发于临安城内各小报上时,本就分文未取,打得便是一个替天行道,扶危济困的主意。如今,她若是因此事收了潘盼的酬金,那她那些豪情壮志不都成了交易一场? 这笔沉甸甸的酬金,是她以笔为刃、仗义执言的见证。与其将它收入囊中挥霍殆尽,不如将其当作创办小报的本钱,也算善始善终,物尽其用。 第42章 白猫劫(二) 三更时分,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雨终于瓢泼而下,身穿油布衣的皂隶匆匆忙忙自水坑踏过,溅起水花一片。 在临安府衙一角,三名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贴着墙壁翻入,沿檐下阴影一路疾行。他们似乎对府衙布局十分熟悉,几个翻跃,很快便轻车熟路摸到了关押重犯的地牢。 地牢入口处两名昏昏欲睡的门吏尚未反应,脖颈已被利刃抵住,血水混着雨水滴落,两名门吏软软倒于地面。 地牢深处,油灯昏暗,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三名黑衣人一路寻至最深处的牢房,灯光摇曳之中,见一身影侧卧于茅草之中,似乎正在熟睡。 为首那个黑衣人挥刀一劈,牢房铜锁应声而开。三名黑衣人鱼贯而入,高高举刀,对着牢房内关押之人狠狠劈了下去。 却见方才还在熟睡的人忽的身形一动,脚尖轻点,便如游龙一般自三人身间窜了出去。牢房之门哐当一声巨响,数十名训练有素的侍卫自角落里扑了上来。 待三名黑衣人反应过来之时,却发现自己已成了瓮中之鳖,被层层叠叠围于牢房之中。 “说,你们受何人指使来杀郦清音?”杨玉成一脸肃然,立于中央大声喝道。 那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手中之刀再次高高举起。身侧侍卫暗道一声不好,匆忙冲了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众人只见眼前银光一闪,下一秒,鲜血飞溅而来,那三名黑衣人已然气绝。 那侍卫退回杨玉成身侧,轻声道:“应是豢养的死士。” 杨玉成似乎早有预料,微微颔首后,叩响身侧墙壁,问道:“苏夫人,你可想好了?” 却见月光掩映之下,墙壁后阴影处转出一个人来,她头套枷锁,脚带锁链,一张清丽的脸上愁容更甚。 她瞥向地上三具死尸,眼神中竟无半分惊诧,只有预料之中的释然。 “我早知若我身份一旦暴露,必会招来祸患。”郦清音苦笑着望向杨玉成,“杨大人,若你是我,还会有别的选择吗?” 杨玉成面色不改,长揖道:“夫人大义。” 言罢,他对身后侍卫道:“即刻禀报郡王,苏夫人愿意入宫陈情。” 福宁殿外,暴雨如注。 普安郡王赵元永面色恭敬立于殿门之外,两名侍卫并郦清音垂首跟在他的身后,等待内侍通传。 第38章 片刻后,一道尖细声音响起。 “官家请郡王入内。”刘内侍满脸堆笑,躬身将赵元永送入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官家独自倚在蟠龙榻上,明黄龙袍披于肩上,露出月白中衣下的嶙峋轮廓。案头堆积的奏章已批了大半,见赵元永走进,官家将狼毫笔搁在端砚之上,抬眼问道:“元永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赵元永躬身道:“官家,近日临安发生一报坊掌柜被杀之案,经临安府衙调查,凶手乃是其妻。审问之时,该女子却称手中有关于十年前江义通敌叛国一案的线索,要求面圣陈情。” 官家目色沉沉:“江义一案已证据确凿,她有何需要陈情?” “此女为多年前临安书法圣手郦归元之女,她称十年前有人逼迫其父,伪造关于江义通敌叛国信件。江义案发后,主谋却一夕翻脸,为了杀人灭口,令人放火烧死郦家二十多口人。此乃儿臣搜集的证据,还请官家过目。” 赵元永将断舌案中自邓瑞家中搜到的证据交给刘内侍,官家阅后,面色更加阴沉。 “令此女觐见。” 郦清音应召而进,甫一下跪,便听上首之人沉声喝问:“既你称乃是有心之人逼迫你父造假,为何当时不肯上报官府?” “逼迫我父之人权势熏天,我郦家若与其相抗,与螳臂当车无异。为保家人性命,我父不得已之下才按其指示,根据幕后之人所拿来的江义家书,伪造其通敌叛国罪证。我父因心中有愧,故而将写废的书信并江义家书想尽办法留存于机关之中,待有朝一日,为忠臣昭雪。” “忠臣?好一个忠臣。”官家幽幽重复,又问:“你所称主谋何人?” “此人如今权倾朝野,清音不敢说。” “在朕面前,有何不敢说?” 郦清音伏于地面之上,缓缓道:“正是当朝宰相,覃京。” 一时之间,福宁殿内静得瘆人,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接连响起,官家目光自地上郦清音移开,落在立于殿侧的赵元永面上。 半晌,才开口道:“元永,此事你一早便知?” 赵元永躬身道:“儿臣只知伪造书信一事。此女在面圣之前,并未透露半字幕后主使身份。” 官家面色和缓几分,正欲开口,却见殿门处刘内侍匆匆而入,小跑至他身旁,耳语道:“官家,覃相求见。” “覃京这个老匹夫,消息倒是灵通。”官家忽的笑了一笑,“令他进来。” “官家!老臣冤枉!”覃相一进殿,便哭天抢地,膝行至官家面前。先前派出的三名杀手迟迟未归,他便知大事不好,心中虽又惊又怒,却不知普安郡王手中究竟捏了什么要命的把柄,只好连夜进宫,哭哭啼啼打出感情牌,先声夺人,以搏官家怜悯。 官家兴味盎然地瞧了一会儿他的表演,才缓缓道:“你来的正好,这女子称自己乃是郦归元之女,十年前其父受人逼迫伪造江义叛国的书信。据她招供,主谋是你,你有何话要讲?” 覃相连连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官家,老臣一心为国,对您绝无二心。听闻此女乃是因谋杀亲夫被抓,如此恶徒,其言怎可尽信?郡王太过年轻,恐为此女所骗,还请官家明鉴。” “覃相此言差矣,吾虽年轻,却通是非黑白,况此事已有证据,非你三言两语可以推脱。”赵元永不卑不亢道。 “郡王所说是何证据?”覃相急道。 官家命刘内侍将赵元永所呈书信交于覃京,只见他一目十行读过信件,面色却逐渐松懈下来,斩钉截铁道:“此信不可为证据,此女亦不可为证人。” “此话怎讲?” “此信乃是已故团练使石雄写给薛通之信,信内虽提到他于机关内发现伪造信件,可那些伪造的书信何在?不过一纸空言,并无证据可以佐证他信中之言,或许只是石雄为江义翻案心切,杜撰出来的疯言疯语而已。且如今石雄与薛通二人皆已身亡,而据此女所言,郦归元也于多年前死于火灾。与此案有关之人皆不在世,死无对证,她自可胡言乱语,随意攀咬他人。” 赵元永面色变了几变:“并非如此……” 他正欲反驳,身后却传来一道冷峻声音。 “覃相此言有理。” 官家披衣而起,视线自赵元永面上扫过:“江义之案已盖棺定论,只凭曲曲一封信件和一来落不明的女子,怎可轻易翻案?元永,此事勿要再提。将此女押回临安府衙,待刑部判决后即刻行刑。” 赵元永忍下心头愤懑,咬牙道:“儿臣谨记官家教诲。” 官家满意地点点头,摆手道:“天色已晚,回去休息罢。覃相,你留下同朕说说话。” 赵元永只好不情不愿地施礼离开,直至走出和宁门,上了马车,方才狠狠骂道:“老贼!总有一日,我必揭穿你的真面目!” 马车里另一人的声音幽幽响起:“此事未成?” 说话之人正是杨玉成,他等在宫门之外,只为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赵元永忿忿地将事情经过讲于杨玉成,末了,恨道:“这老贼舌灿莲花,蒙蔽官家多年,真是可恨!” 杨玉成却并未附和,他暗自思忖官家反应,心中忽觉覃京并非此事未成之根由。 自古圣心难测,君恩似海无常。 若官家愿意彻查此案,自会循着线索连根拔起,而非寥寥几句,便定了郦清音生死。 他望着身侧赵元永,却未将心中揣测说出,只温言安抚道:“元永莫要动怒。覃京恶行累累,必有天收。” 话虽如此,可杨玉成心中却也如潮水涌动,实在心绪难平。 马车行至半路,他便下了车,在安静的街道上独行许久,直到回到瓦子后巷的小院之时,方觉思绪平静下来。 陈妙荷卧房之灯仍旧亮着,这几日她日夜忙碌,不止张献被她收入麾下,就连隔壁的王慕儿也被她委以重任,随她早出晚归,为创办小报四处奔走。兄妹二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之下,这几日却连话也未曾说上几句。 杨玉成立于陈妙荷房门外,正欲抬手叩门,却又将手缓缓落下。 转身离开之际,却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陈妙荷脆生生的声音钻进他的耳中:“兄长,找我何事?” 杨玉成压下心头愁绪,强挤出几分笑容:“无事,只是见你深夜未睡,特来叮嘱你身体要紧。” 陈妙荷应了一声,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杨玉成绞尽脑汁道:“你还记得清音被抓之时,曾说苏问柏为求利益,为节度使郭璜撤下一则纵容手下兵士在边境抢掠的消息吗?” 陈妙荷自是记得,虽清音言之凿凿,她却不肯信苏问柏会是那种贪婪之人。 “节度使郭璜为朝内主战派,麾下昭庆军乃是抗金主力。一年前,金兵犯我边境,正是两军对峙之时,传出他纵容手下兵士抢掠之事,对战局极为不利。苏问柏收此消息后,特地拜会郭璜,将事情告知于他。郭璜承诺将严惩不遵军纪的兵士,并请苏问柏代为买断消息,以保昭庆军军声。因小报有其获取消息的特殊渠道,是以郭璜与苏问柏多有交往,并非是其收受利益。” 此事杨玉成特意托普安郡王问过其岳父郭璜,同时还得知,郭璜亦知赵元永找寻郦家后人之事,因而找来苏问柏,本是想请他从特殊渠道代为打探消息,却不曾想误打误撞令郦清音与苏问柏夫妻二人心生嫌隙,使得苏问柏命丧黄泉。只是后半段涉及当年秘事,杨玉成便只同陈妙荷讲了前半段。 陈妙荷听过事情来龙去脉,很是沉默一阵。半晌,才叹气道:“小报那边诸事繁杂,我先去忙了。” “哎!荷娘!” 眼见房门即将合上,杨玉成忍不住喊了一声,只见房门再次打开来,一张白玉似的脸蛋皱巴巴地自门缝中探出来:“明天小报便要试印了,兄长,我实在忙得很。” 言下之意便是:你莫要打扰我了。 杨玉成虽懂了她的暗示,可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道:“明日便要试印?你这进度倒是惊人,只是我还不知你为小报起了何名?” 陈妙荷索性将门敞得大开,扯着他的袖子将他一路引至书桌边。 油灯下,几个墨字行云流水般展于桌面之上。 “烛隐杂录。” 杨玉成一字一句念道。 “我起的,怎么样,是个好名字吧。”陈妙荷得意洋洋。 烛照幽微,笔伐无道。 杨玉成心道:确是一个好名字。 第43章 白猫劫(三) 潘府私家书坊之内,工人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版,活字碰撞之声间歇响起,油墨味混着松香,糅成一股复杂而又特别的味道,弥漫于风气之中,久久不散。 陈妙荷与王慕儿紧攥双手,守在门口翘首以待。 张献虽懒懒倚在墙边,一副浑不在意模样,可一双眼却频频望向门边,同样眼含期待。 第39章 “你们几个快歇歇罢,小报印成了,师傅自会送出来的。” 一瘦弱女子坐于轮椅之上,眉眼含笑,一张浅淡的面孔也因着笑意亮了几分。 “盼姐姐,我心口跳个不停,根本坐不下来。”陈妙荷来回踱步,“这可是《烛隐杂录》头一份小报,我真想亲眼看着它印出来。” 王慕儿也跟着点头:“我还从没见过活字印刷之术呢。” 潘盼笑道:“活字排版需万分专注,若有人从旁打扰,恐工人分心,使得内容错漏。若慕儿想学,改日我便令老师傅教教你。” 几人正说话间,却听张献突然喊了一声:“门开了。” 众人望去,只见白发老师傅捧着墨迹未干的小报缓步而出:“请掌柜过目。” 陈妙荷双手微微发颤,指尖抚过尚带温热的纸面。 只见小报约尺许见方,幅面窄长,中间留有些许空白缝隙,待墨迹干后,对折即成两页,大小可藏袖中。右端上书飘逸行书:烛隐杂录,墨色浓重醒目。正文活字排版,消息从右至左依次排布,字疏易读,简净美观。 身旁王慕儿早凑到近前,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她一眼锁定自己撰写的文章,怔怔道:“真不敢信,我王慕儿写的文章也能印成小报!” 张献也忍不住挤过来,虽他做报探时日不短,可这般全程参与制作还是头一回。 轮椅轻响,潘盼转动木轮近前,急道:“快让我也瞧瞧。” 陈妙荷这才如梦初醒,将小报递于潘盼之手,潘盼仔细端详后,拍掌道:“极好极好,墨色均匀,排版齐整,即刻开印,待明日一早,便让这《烛隐杂录》传遍临安。” 离开书坊之时,已是华灯初上,月影融融,陈妙荷特意将试印小报折了几折,小心翼翼藏于袖中,打算带回家去与杨玉成分享喜讯。 仲夏之夜,街边人声未散,正是热闹时候,陈妙荷拉着慕儿兴冲冲一路飞奔,张献紧缀其后,生怕被人流冲散开,失了二人踪迹。 忽听不远处一阵呼喝之声,前方喧闹人流好似被一把无形大刀劈开,四散于道路两侧。 只见一队孔武有力的男子迎面而来,他们头戴黑色布巾,身着统一的黑色棉布短打,上绣覃字布章,一脸的凶神恶煞,随手揪住一个行人便喝问道:“可曾见过此猫?” 张献这才注意到他们手中所执画像乃是一副狸奴戏花图,图中狸奴通体雪白,毛发纤长柔顺,特别是一双猫瞳,乃是蓝绿异色,灵动活泼,狡黠非常。 路上百姓纷纷摇头,更有甚者,一听是覃府家丁,便吓得腿肚打战,还未等问话,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待问遍大半条街,却依旧无人说得出狸奴下落。那为首的方脸家丁焦躁万分,一脚踹翻身侧小摊,气急败坏地喝问:“这么多人,难道一人都未见过此猫?” 在此百姓畏畏缩缩低下头去,生怕一个被这凶神看到,平白惹了腥臊。 忽听一女子清脆声音道:“这位大哥,若是你想尽快找到此猫,光凭一副画像可不够。不如你说说此猫丢失的时间地点,有何习性,我们大家才好一齐帮你。” 张献踮脚一望,果然见到发声之人正是陈妙荷。 那方脸家丁愣怔片刻,半晌,才不情不愿说道:“此猫乃是崇国夫人爱宠,今日上午,崇国夫人带猫外出,经过御街之时,此猫不知受何惊吓,竟然从马车中跳窗而出,待车内众人反应过来,它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若说习性,我等并不清楚,还需问过崇国夫人。” “大家听到了吗?既然这位大哥已将猫儿丢失时间地点告知,不如大家这就行动起来,快快寻猫去罢。”陈妙荷以身作则,率先伸出手来,“大哥,烦请你给我一份猫儿画像,我这就帮你去寻。” 那方脸家丁虽觉心中怪异,可还是将手中画像递给陈妙荷。只见那小女子接过画像,笑眯眯地喊道:“出发!寻猫!” 下一刻,路上百姓如鸟兽般散开,原先拥挤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连人影也未见一个。 “老大,他们真的帮我们去寻猫了?” 听到手下问话,那为首的方脸家丁迟疑片刻,犹犹豫豫说道:“应是真的去寻了吧。” “寻个屁!” 陈妙荷随手将那猫儿画像团成纸团扔在路边。 “不过是丢了只猫,竟如此大张旗鼓,当街寻衅滋事,真是可恶至极!”她愤愤骂道。 王慕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拽了拽她衣袖,轻声道:“妙荷姐姐,还未走远,当心被他们听到。” 张献也疾步追了上来,笑道:“陈小娘子果真好胆识,若不是你,我们这一群人不知要被盘问至何时。” 覃相权倾朝野,豢养的家丁便也跟着狗仗人势,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莫说是当街盘问,便是将这街上百姓当街拖走毒打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陈妙荷却没个笑模样,她回想方才覃府家丁的恶行恶状,不禁脱口而出:“不如我们将方才之事刊布于小报之上,让更多人知晓覃府恶行。” “万万不可。”张献一惊,“多年来小报因针砭时弊,密报边境消息,早已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小报层出不穷,抓不完,禁不绝,这才一直未对小报采取极端措施。《烛隐杂录》创刊不易,若你贸然而行,惹怒覃相,恐怕等来的便会是衙门的一纸封条。” “张公子说的有理,妙荷姐姐,你莫要冲动。”王慕儿也在一旁小声劝说。 陈妙荷不过是一时之气,才冒出这样的念头,被张献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即刻便清醒过来。 她垂头丧气地应承二人,绝不头脑发热,做出令自己后悔之举,可心中那股恶气却始终堵在喉头,不上不下的,噎得她难受得慌。 她办小报初衷本是想为民发声,可如今遇着不平事,却为求安宁,选择忍气吞声。 这样的自己,陈妙荷着实不喜。 张献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待送王慕儿归家后,便直言问道:“陈小娘子可是心中不忿?” 陈妙荷垂下头,顾左右而言他:“我已到家了,你走罢。” 张献也不勉强她,只是沉默半晌后,又缓缓开口:“陈小娘子可愿听听我的故事?” 张献非临安人士,这陈妙荷一早便知,可除此之外,他的身份籍贯,父母亲人,她都一无所知。此刻张献竟愿意主动剖白,陈妙荷自是洗耳恭听。 “我家在岭南,约莫两年半前由岭南至临安赶考。” “岭南?娘亲兄长也是岭南人,怪不得你同他们口音相似。兄长也是两年前参加科举,你和他可曾相识?” 张献笑道:“岭南阔大,虽地处偏远但人口亦有数百万,来临安前,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他接着回忆:“由岭南至临安,若雇马车走陆路,半月可至,若走路去,则需一月时间。我为省些盘缠,独自一人上路。” 这一路,他餐风饮露,跋涉之苦自不必说。漫漫长途中,迷路更是家常便饭。行至大道阻断处,便寻小路迂回,那林间小径蜿蜒曲折,碎石遍布,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最险的一次,翻越山岭时,因山路湿滑、视线受阻,一个踉跄,竟失足跌落山崖,当场便晕厥过去。 幸得山中采药人发现,将他救回家中,小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待几日后他幽幽转醒,才发觉除了脸上留下长疤之外,身上的肋骨还断了数根,就连左腿也被石头压断。 那时他就连翻个身都万分困难,只好留在采药人家中修养,直到半年后才逐渐伤愈,可以下地行走。 科举之期早已错过,他虽不甘心,可也只能落寞归家。 谁知,待他回到家乡,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从小居住的房屋换了主人,伯父与伯娘紧闭院门,只隔着高高的院墙对他喊道:“你一走便是大半年,音讯全无。你娘要去寻你,为筹得盘缠,已将房屋田产都卖给我们。如今,此处已不是你家,你快走罢。” 张献苦笑道:“我父亲在我三岁时便已病死,族中豺狼虎豹众多,个个都想争得父亲留下的几亩田产,是母亲刚强,独自抚养我长大,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她怎会卖掉傍身的田产?我得知母亲去向,便也匆匆离开家乡,一路北上探问,四处寻找母亲。” 陈妙荷在一旁听得心高高吊起,急忙追问:“那你找到你娘了吗?” 找到了吗? 张献喉头一噎,望一眼陈妙荷身后小院,默默摇头道:“未曾。” 陈妙荷唉声叹气道:“我以为我已经够倒霉的了,没想到比起你来,我还是要幸运些,起码遇到母亲和兄长,让我又拥有一个新的家。” “对啊。”张献顺水推舟道,“陈小娘子这么想便对了。如今一切得来不易,即便想要有所作为,也需小心谋划,方能一击必成。若是冲动之下惹祸上身,才是真正坏了大事。” 第40章 张献此言是真正说到了陈妙荷心坎里去,她沉默片刻,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姿微敛,双膝轻屈,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对张献行了个万福礼。 “谢过张公子提点。”她冲张献眨眨眼,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 第44章 白猫劫(四) 翌日清晨,《烛隐杂闻》正式开卖,销量虽还算过得去,可在有众多小报的临安城,不过是沙砾落入了钱塘江,连个水花都未溅起。 倒是覃府寻猫的声势,一日更比一日浩大,压过众多新鲜事,成了街头巷尾唯一议论的焦点话题。 无它,只因崇国夫人一掷千金,悬赏奖励为她寻得猫儿之人。 霎时间,临安城内掀起了寻猫狂潮,不论男女,不分老少,通通加入到寻猫的大军之中,就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也撸起袖子,带着随从钻进犄角旮旯里,只为寻得那只调皮的狸奴。 除了自发寻猫的百姓,临安府衙的捕快衙役们也在刘文亮的安排下日日在街上搜寻,贼不抓了,案不破了,为崇国夫人找猫成了眼下最当紧的要事。 尹鸿博听说此事后,特在下值后来寻杨玉成,约他一道去街头寻猫。 “那可是千两黄金!”尹鸿博双臂张得大开,强调道,“换成铜钱可以堆成一座小山!” “那又怎样?” “怎样?有钱不赚,傻子才干!说实话,你经常出入覃府,见过那猫儿没有?” “不过一面之缘。”杨玉成笑意淡然。 世间万物皆有灵,便是一只猫儿,也不愿被囚于深宅大院之中,伏低做小,以搏主人一笑。既它逃了,又何苦找它回来? 却不想,这边他才刚刚推拒尹鸿博的邀约,那边覃府管家覃力便找上门来。 休沐之日,杨玉成难得有片刻消闲。 夏日炎炎,院中石桌恰在树荫之下,偷得些许凉意。一家人围坐于石桌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孙氏摆弄着手中绳结,陈妙荷筛选明日刊布的消息,而杨玉成则百无聊赖,一边喝茶纳凉,一边看着前几日买来的话本子,可目光却时不时朝着身侧飘过去,落在陈妙荷专注认真的侧脸之上。 忽听一阵急促敲门之声,杨玉成倏地将目光收回来,若无其事站起身来。 院门打开,眼前之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一向好好先生模样的管家覃力此刻垮着一副苦瓜脸,一见杨玉成便弯腰施礼:“杨大人,快救救老奴吧。” 杨玉成哪能受他的礼,他敏捷地托住覃力两臂,笑道:“覃管家说笑了,若有用得上玉成的地方,尽管开口。” 覃力顺势直起腰,急道:“还真是有事需要大人帮忙。” 杨玉成心念一动,心中对覃力所指之事亦有猜测。他却并未主动请缨,只是笑道:“您进来喝杯茶,慢慢说。” 他将覃力带到自己所居西厢房的书房之中,正欲倒茶,却见陈妙荷已端着茶杯走入门内,她冲他眨眨眼,善解人意道:“杯内乃是你带回来的双井茶,此茶待客,不算失礼罢。” “荷娘聪慧!”杨玉成眉梢眼角落上笑意,他接过茶杯,转身递于覃力。 覃力呷了一口杯中之茶,先是赞了声好茶,随即迫不及待开口道:“杨大人,你可知小姐寻猫之事?” “城内传得沸沸扬扬,玉成亦有所耳闻。” “哎呀!杨大人,你实在不知,这些日子为了寻猫,覃府上下闹得是人仰马翻。小姐找不到心爱的猫儿,将火气全撒在下人身上,丢猫那日跟着出行的两个丫鬟各打了二十杖不说,还将她们撵出了府。相爷心疼小姐,也跟着着急上火,连着好几日喊头痛,我实在没了法子,这才来寻你帮忙。”覃力唉声叹气,将近日的苦楚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杨玉成叹道:“崇国夫人乃是爱猫之人,足见其心地善良。” “谁说不是呢?”覃力也跟着附和,“我就没见过比小姐还爱猫儿的人。那猫儿自去年到了府中,小姐是睡也抱着,醒也抱着,冬日里添炭,夏日里打扇,生怕那猫儿有丁点的不舒服。可没想到,那猫儿却野性难驯,竟半点不肯感念小姐的恩德,就这样跑了出去,令得小姐伤心万分。” “覃管家不必忧心,合众人之力,定会帮崇国夫人寻回猫儿。” “杨大人有所不知。”覃力却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好半天才挣扎说道,“自那猫儿走丢,已过了六七日,连日来,不知有多少人到府中来报,称寻到猫儿来兑赏金,可次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正当小姐心急如焚之时,前日里,忽有一中年男子带着一只白猫上门,不仅体型毛色与雪球一模一样,就连双瞳亦是一蓝一绿,可这猫儿性格却不似之前活泼大胆,一见人便躲在角落,像是独自在外吃尽了苦头,因而性格大变。” “小姐寻回猫儿,欣喜若狂,当即命人将赏金给了那中年男子。虽猫儿还是不肯与小姐亲近,但她却依旧宠爱于它。谁知今日晨起时,照顾猫儿的丫鬟却发现猫儿双瞳由一蓝一绿变做黄褐之色,待寻了太医前来,才知乃是有人往那猫儿眼中滴了药水,这才令得其双瞳变色。小姐登时大怒,派人去寻那男子之时,却发现此人早已逃之夭夭。” “竟有此事?” “小姐丢了猫儿不说,还被歹人诓骗,气急之下,竟晕了过去,醒来后,茶饭不思,一副恹恹模样。府内众人急得六神无主,我却想到,杨大人乃是大理寺正,精于抽丝剥茧找寻真相,必能替小姐找回失猫,解了心结。” 虽早已猜到覃管家此行目的,但杨玉成却故作惊讶之色,诚恳道:“玉成惶恐,愿为崇国夫人尽绵薄之力。” 覃力大喜过望,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拉着杨玉成便往外走:“杨大人,马车就在巷外。” “还请覃管家稍等片刻,待玉成换身衣裳便来。” 为图凉爽,杨玉成中衣外只随意套了件宽大外袍,居家穿着不算失礼,可若是外出办事,多少有些与身份不衬。 覃力急忙松手道:“怪我太过心急。” 杨玉成微微拱手,转身向门口走去。刚出书房,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拽住衣袖。 陈妙荷自门后钻出来,怏怏不乐地问道:“兄长,你真要帮覃府寻猫?” “我已应承覃管家,即刻便去覃府。” “可是……” “没有可是。”杨玉成语气温和却也坚定异常,“恩师之事便是我之事,能为恩师解忧,乃我之荣幸。” 谄媚之语竟如此顺畅地从杨玉成口中流出来,惊得陈妙荷一时语滞。 半晌,她才恨恨道:“你这……” “狗官?”杨玉成波澜不惊地接话,“翻来倒去便只是这一句,荷娘,你该好好学学骂人的话了。” 陈妙荷气得跺脚,猛地一推他胸膛,口中骂道:“你这呆子!猪头!死心眼!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蠢货!” 一连串市井粗话劈头盖脸地朝杨玉成砸过来,他摸摸鼻头,讪讪笑道:“荷娘学富五车,是为兄小瞧你了。” 陈妙荷冷哼一声,朝他飞了一记眼刀,便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待杨玉成随覃力到了覃府内院,却见一大群丫鬟婆子正围在童夫人闺房之外,手中端着一碟碟精美可口的菜肴,为首那个婆子朝门内央求着:“小姐,出来用些饭吧,都是你爱吃的。” “小姐,相爷特令厨房做了牛乳糕,你出来尝尝吧。” 可不论那婆子如何央求,门内之人却只是冷冷喝道:“拿走!我不吃!” 覃力见此情状,急忙带着杨玉成走上前去,叩响门板道:“小姐,你别生气了,我把杨大人请来了……” “滚呐!”闻听此言,覃童舒更是怒不可遏,“什么杨大人,刘大人,通通都是饭桶,连只该死的畜生都找不到,也好意思到我面前丢人现眼!” “杨大人,这……”覃力偷觑杨玉成一眼,颇有些为难。杨玉成却只是微微一笑,对着房门道:“崇国夫人,玉成不才,愿为夫人解忧。” “你说你是谁?”覃童舒的声音里染上惊喜,“玉成,杨玉成?” “正是在下。” 只听门内传来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下一刻,紧闭的房门忽的打开,覃童舒眼神发亮地盯着杨玉成,问道:“你来帮我寻猫?” 杨玉成微微颔首:“还请夫人相信玉成,必尽全力为夫人寻猫。” 覃童舒一扬下巴,像只高傲的孔雀,故作矜持道:“既如此,便给你个机会。” “玉成谢过夫人。”杨玉成弯腰作揖,满脸恭敬道:“请夫人将丢猫经过仔细说来。” 覃童舒眯眼回忆道:“也无甚特别。” 那日御街上的珍宝阁新到了首饰头面,往日都是直接送到府里来的,可那日她实在无聊得慌,便带着两名丫鬟并四名侍卫一齐上街。 马车刚刚行至御街,忽的颠簸一下,她抱着雪球的手一松,它便如泥鳅似的从她怀里挣脱出去,纵身一跃,从马车车窗里跳了出去,待她反应过来,令丫鬟和侍卫去追时,却发现雪球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第41章 “夫人还记得猫儿丢失前有无征兆?” “征兆?不过是叫了几声,似是饿了,也或许只是随便叫叫。” “那猫儿有何喜好习性?” 覃童舒微一皱眉,身侧一小丫鬟急忙说道:“平日里是我照顾雪球,它喜热不喜凉,喜欢追球,爱吃鱼,特别是鲜鱼,隔得老远便能闻到味道,追逐而来。” “如何?多久可以找到雪球?”覃童舒不耐烦地打断那小丫鬟的话,“三日能否找到?” 杨玉成却并未承诺,只拱手道:“玉成必全力以赴。” 覃童舒听了这话也不气恼,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着他,忽的一笑,拍手道:“我饿了,摆宴吧。” 周围的丫鬟婆子顿时松了一口气,欢天喜地地开始上菜。 杨玉成告辞道:“夫人用饭,玉成不便打扰。” “谁说打扰?” 覃童舒端坐于主位之上,指一指身侧座位,泰然自若地问道:“探花郎,你饿吗?” 第45章 白猫劫(五) 杨玉成哪肯与覃童舒共餐,他打着寻猫的旗号,借口猫儿丢失越久就越难寻回,随意敷衍了覃童舒两句,便匆忙离开覃府。 说是寻猫,不过是搪塞之词,可这戏既然唱了,就得做足全套。 杨玉成一路疾行,直奔御街。他立在覃童舒所说的街口,举目四望,只见周围店铺林立,多是成衣铺、果子行、胭脂铺之类的常见铺面,确实无甚特别。 再看街道两侧摊贩云集,蔬果新鲜水灵,虎皮鹿角随意悬挂,还有西域奇货、前朝旧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杨玉成绕着御街足足走了两圈,把表面功夫做足,这才慢慢悠悠往家里走去。 行至半路,却见一群小童成群结队行于路边,他们有男有女,除了为首带队的少年,其余不过七八岁上下,个子最高的只堪堪与杨玉成腰间齐平。小童们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自杨玉成身边而过,手臂上皆系着根暗红色的宽布条,随着行走的动作来回摆动。 杨玉成微微一哂,倒不知又是哪家娃娃想出的别致游戏,正欲将目光收回之时,却听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身边传来:“玉成哥哥!” 他定睛一瞧,却见隔壁王家那个傻乎乎的幺儿王喜儿也摇摇晃晃跟在行进的队伍里。 “喜儿?”杨玉成冲他招招手,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喜儿看了眼前面带队的少年,寻了个缝隙,从人群中钻了过来。 “我在为童夫人寻猫!”他指了指继续前行的队伍,“我们都是寻猫队的。” 喜儿晃了晃臂上的袖标,似乎对自己的新身份颇为自得。 杨玉成不禁失笑:“寻猫队?这是谁想出的法子?临安府的衙役捕快踏遍大街小巷都寻不到踪迹的猫儿,竟指望你们这群手短脚短的小娃娃,真是异想天开。” 喜儿闻言却小嘴一撅,生起杨玉成的气来:“你别瞧不起人。我们虽然年纪小,但人多力量大,定能赚到那笔赏金。” “好好好,是我失言,喜儿莫恼。”杨玉成笑意愈深,摸摸喜儿的头上两个小揪揪,促狭道,“若是得了赏银,莫忘了分我一颗糖吃。” 喜儿好哄得很,杨玉成寥寥几句,他便又笑得露出小虎牙:“那是自然,到时妙荷姐姐,孙婶婶都有份吃糖。” 一大一小正互相逗乐之时,那带队的少年似乎发现有人脱队,高声呼喝了一声,喜儿便立时转身又朝队伍跑去。 他两条小短腿快速倒腾着,边跑边回头道:“玉成哥哥,等我的喜讯。” 杨玉成被他逗得开怀大笑,直到回家之后,同陈妙荷说起此事时,依旧忍俊不禁。 陈妙荷却阴阳怪气道:“小娃娃怎么了?他们可都是土生土长的临安人,这城内大街小巷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比你这个外乡人可要强上许多。真要寻猫,你未必胜过他们。” 她杏眼微眯,手里的笔狠狠戳在纸面之上,划出一笔淋漓墨迹。 杨玉成见状急忙调转话题,不敢再提寻猫之事,故作轻松问道:“最近坊间有何趣闻?” 陈妙荷闻言面色更沉,气恼道:“如今坊间谈论的皆是童夫人为寻爱猫豪掷千金之事,要不便是有关白猫下落的种种小道消息,报探们已有两日未曾交稿,若不是张献写了几则乡野志异勉强顶上,恐怕今日的《烛隐杂闻》便要开了天窗。” 怎的今日就绕不开这只猫儿了! 杨玉成的笑意凝在脸上,旋即抬手掩唇轻咳几声道:“荷娘有所不知,我素来好读志怪话本,偶然兴之所至,亦会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以做消遣。” 他以为自己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可陈妙荷却只是心烦意乱地将写坏了的白纸团成一团,随手扔于一旁,再次提笔望天,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杨玉成讨了个没趣,在一旁坐了半晌,忽的起身回了西厢房。 陈妙荷听得身后脚步渐远,又将视线移回纸面之上,默默垂首许久。 分明初识杨玉成之时,她便知他乃覃相走狗,可现下见到他的谄媚一面,她却莫名其妙地生气。气他不知洁身自好,气他处处谄媚权贵,气他不像自己期待的那样,做一个清正廉明,让她为之自豪的兄长。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妄念。 杨玉成与她本就毫无干系,若不是孙氏的救命之恩,她就算当年侥幸不死,也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上天垂怜,让她有了娘亲和兄长,她更是应当倍加珍惜,可她偏偏就是无法见他如此自甘堕落,甘为走狗。 陈妙荷正胡思乱想之际,却又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杨玉成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满脸得色地放在陈妙荷的面前,几乎将“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 她不明所以地低头望去,才发现纸上所书竟是一则妙趣横生的志怪奇事,她通读一遍后,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兄长,这故事是你写的?” 杨玉成含蓄一笑,点头问道:“如何?是否比那书生写的强上百倍?” “张献所书多乃乡野传闻,倒不如你这故事来得天马行空,新奇有趣。”陈妙荷疑道,“莫不是你从某处抄来哄我的罢。” “我堂堂探花,写些解闷逗乐的逸闻还不是手到擒来,何须从别处誊抄?”杨玉成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倒让陈妙荷不好意思起来。 细白的手指拽住杨玉成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她低声哄道:“兄长,你莫生气,是荷娘失言,我知你有惊世之才,做官已是屈就,遑论提笔写几则故事?如今得了兄长佳作,明日小报销量定然大涨。” 这几句恭维之语显然令杨玉成很是受用,他故作矜持道:“日后若再有难处,必要第一个向我开口。” 陈妙荷自是满口答应。她本就在为明日小报内容烦忧,如今有杨玉成相助,她心下大定,当即将手稿整理好,挎上布包便要去潘家书坊。 此时云遮月闭,路上到底不比白日明亮。 陈妙荷循着光亮之处往前走,未行几步,便听得杨玉成在身后唤她。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她身后,手里的灯笼照亮前方之路。 “同去。” 陈妙荷应了一声,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边走边聊些之前听过的坊间轶事,不知不觉便到了书坊,待将手稿交至负责排版的师傅手中后,陈妙荷问了几句刻印之事,便又同杨玉成一齐归家。 街道静悄无声,唯有二人脚步之声交替响起。 陈妙荷忽的想起两个月前她跟踪杨玉成那夜,她鬼鬼祟祟跟着他一路行于夜色当中,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反被抓住,险些被他掐死。当时他身手敏捷,动作狠戾,全然不像一个只知寒窗苦读的书生。她当时还以为杨玉成是到临安后才习得一身功夫,可相处两个多月,却从未听杨玉成提起过此事。 如今想来,陈妙荷心中忽觉蹊跷万分。 她斟酌着开口问道:“兄长,荷娘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否为我解惑?” 杨玉成清一清嗓子,笑道:“我定知无不言。” “听娘亲说兄长从小不喜舞刀弄枪,可以我之所见,兄长似是有功夫在身。想来是同娘亲分别后才习得一身本领,不知兄长在何处寻得名师,荷娘也想拜会一二,学上一招半式以作傍身。” 陈妙荷这没头没尾的一问令得杨玉成骤然色变,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意间在陈妙荷面前漏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一时之间,许多念头在他心间飞速转过,可令他最为惊讶的却是,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身份败露之后,陈妙荷还会像今日这样言笑晏晏地唤他一声兄长吗? 陈妙荷注意到他面色不佳,心中更是生疑,正欲追问之时,却见不远处忽然人声喧哗。 只见一群人举着灯笼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口中还不停地大声呼喊,走得近了,才听清楚他们所喊的似乎是个人名。 第42章 “喜儿!王喜儿!” “喜儿,你在哪啊!快出来,莫要吓唬爹娘!” 眼见人群越走越近,杨玉成竟发现走在最前面的竟是隔壁王叔,这位平素硬朗的汉子此刻眉头拧成疙瘩,逢店便急切询问。王婶靠在王慕儿肩头,哭得双眼通红,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前走,身后跟着的是瓦子后巷的街坊邻居们,脚步声与呼喊声乱成一片。 陈妙荷心中一惊,焦急道:“莫不是喜儿丢了?” 她顾不上继续追问杨玉成,便匆匆跑去寻王慕儿问话。 杨玉成刚松了口气,又听得喜儿丢失,一颗心忽的又高高悬起。 王喜儿那小娃娃傍晚时还曾与他说笑,怎么突然就走丢了? 第46章 白猫劫(六) “慕儿!慕儿!” 王慕儿哭得神思恍惚,陈妙荷连喊了她几声,她方才回过神来。一见眼前之人关切的目光,泪水更是如同六八月间的钱塘江水似的,一波又一波地涨了上来。 “妙荷姐姐!”她嗓音嘶哑,拽住陈妙荷的衣襟哭道,“喜儿丢了!” “何时丢的,可曾报官?”杨玉成此时也已匆匆赶至陈妙荷的身边,问道:“我下午在御街时还曾见到喜儿,他同一群小童走在一起,说是什么寻猫队的,怎的忽然就丢了?” 王慕儿泪水涟涟:“前几日城里有人组建寻猫队,凡加入寻猫队伍者,无论寻不寻得到猫儿,每日都会付一个铜板作为报酬。我这些日子忙着小报的事,顾不上喜儿,他在家闲得无聊,便也加入了那寻猫队,赚几个铜板做零花钱。往常寻猫队日落前便会解散,天擦黑时喜儿就会回家,可今日我们在家中左等右等,却不见他回来,这才喊了街坊邻居一起出来寻找。” “就凭几个街坊邻居如何找得到喜儿?”陈妙荷蹙眉急道,她一把拉起王慕儿的手,便要朝府衙而去,“慕儿,你速速随我去府衙报官,请捕快衙役们帮着搜寻。” 杨玉成也出声道:“我与府尹大人亦有几分交情,不如同去。” 陈妙荷自是欣喜万分:“如此甚好。” 王叔王婶浑浊的眼中也跟着爆出几分光亮,两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般连连鞠躬,抹着眼泪道:“杨大人,喜儿的事就全靠你了。” 虽已深夜,但刘府依旧灯火通明,通传过后,门吏躬身将杨玉成并二女请进府中。 刘文亮正坐在桌边用夜宵,见杨玉成进来,笑着招手道:“玉成吃了没有?今日厨子做了荷叶粥,你也坐下尝尝。” “谢过大人美意,只是玉成有要事禀报。” 见杨玉成面色肃然,刘文亮放下手中瓷勺,紧张问道:“可是覃相那边对我尚未寻到崇国夫人爱猫有所不满?” “并非此事。” 刘文亮松了口气,又重新盛了勺甜粥放在嘴边吹吹热气,随口问道:“那是何事?” 杨玉成抬手轻招,示意慕儿上前,神色凝重道:“这位是民女王慕儿,其弟王喜儿年方六岁,今日晌午出门后便再无音讯。还望大人行个方便,速速派遣一队捕快协助寻人。” 谁知刘文亮听了此言却不以为然:“我还当何事,不过是个顽皮小童在外玩得忘了时间,何必小题大做。” 王慕儿眼眶泛红,急得声音发颤:“大人明鉴!喜儿素来乖巧,每日都会按时回家。如今距他平日归家时候已过了两个时辰,就算一时贪玩,也早该回来了。” 杨玉成上前半步,拱手沉声道:“此番王喜儿丢失,恐是这临安城内有拐子作祟,事关重大,还望大人加以重视。” 刘文亮很是不耐烦,崇国夫人的爱猫已经丢了七日,他把府衙中能调派的人手都散了出去,却连根猫毛都未找到。 这几日他担惊受怕,生怕覃相因此迁怒于他,令他头上乌纱不保。如今杨玉成不说前来帮忙,反而在这里说些没用的胡话,刘文亮不胜其烦,将瓷勺将碗中一扔,冷冷道:“我治下百姓一向安居乐业,哪有那么多的拐子!” 陈妙荷闻言目露不忿之色,杨玉成向她使了个少安毋躁的眼神,拱手道:“刘大人,前番玉成帮助府衙破了苏问柏一案,大人曾答应玉成,若有要事,尽可来找您,不知此话还算不算数?” 刘文亮面色骤然一变,极不情愿地答道:“自然算数。” 杨玉成不言不语,只沉默地望着刘文亮,在他目光逼视之下,刘文亮清了清嗓子,故作大度道:“这样吧,近日府衙人手实在紧张,我令崔武带一小队捕快前去助你寻找那走失的孩童。” “大人英明!” 杨玉成面上恭敬,心里却知自己此番携恩求报恐怕是将那小心眼的刘文亮得罪狠了。这段关系他苦心经营许久,本以为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却不想今日为了此事撕破脸皮。可他转念一想,若真能令王喜儿平安归家,区区一个刘文亮,得罪便得罪了,大不了他事后再借着恩师的名头前去施恩,将那昏官再笼络回来。 却没想到,那刘文亮竟是昏官中的昏官。 离开刘府后,杨玉成并两女在府衙前等了许久,却只等来崔武并两名捕快,一名白发苍苍,脚步蹒跚,一名手臂吊起,似是有骨折之伤。 他叹了口气,在心内将那刘文亮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就这么几个老弱病残,别说寻人了,恐怕连走路都费劲。可现下也不是找刘文亮算账的时候,事发紧急,多一人便多一份力量,是以杨玉成按捺下心中怒气,将昨夜之事尽数告知于崔参军。 崔参军得知内情,黑红脸膛涨成了紫茄子,扯着嗓门便当街骂开了刘文亮:“呸!这老王八蛋,一连好几日非逼着我带人到街上去寻猫,今日却说要我助杨大人查案,我还道他转了性子,没想到却是打发我来敷衍他的。” “那现下如何是好?”陈妙荷急道:“劳烦崔参军想想法子,我们是等得起,可喜儿却等不起啊!” 王慕儿也眼泪汪汪地望着崔参军,哭道:“还请大人救我弟弟!” 崔参军最受不了的便是眼泪攻势,他顿时将胸脯拍得震天响,应承道:“你们放心,这事包在我老崔身上。那班捕快衙役平日里受我关照,我一声令下,他们必与我一起帮助寻人。” 在众人期待目光之下,崔参军大步流星回了府衙,可不多时,却见他又一个人垂头丧气自台阶走下。 他面色尴尬,不知如何对众人解释。 倒是杨玉成早就猜到结果会是如此。小胳膊如何扭得过大腿,刘文亮为临安府主官,他说一,手下之人哪里还敢说二? 是以他只是微微拱手,对崔参军说道:“参军无需自责,有你加入寻人已是一大助力。” 一旁的陈妙荷却没他这么好性子,在临安府衙走了这一遭,她心中已是失望至极,连日以来,府衙上下为了找一只猫闹得鸡飞狗跳,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丢了,他们却如此慢怠,推三拒四,全然不把百姓疾苦当回事。 “我今日才知,原来这世道,人命更比猫命贱!”陈妙荷冷笑一声,拉起慕儿掉头便走,“慕儿,我们走!明日小报头条,便让全城百姓看看这父母官的嘴脸!” 杨玉成眉头紧锁,一把拉住陈妙荷:“荷娘不可!恩师曾多次上书朝廷,早就欲取缔小报,但因朝中对手从中阻挠,才一直未落于行动,且他为人极为看重名声,你若将此事刊布于小报之上,岂不是公然落他脸面?” “难道要我们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那些昏官为了一只猫兴师动众,却对人命如此漠视?”陈妙荷甩开他的手,杏眼圆睁:“是我忘了,你乃覃相得意门生,自然处处维护于他!” “你怎可如此揣度于我?”杨玉成疾言厉色道,“尹鸿博在皇城司有一相熟之人,或许可助我们寻人,我这便去找尹鸿博,请他帮忙前去说和。” 陈妙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当真不是哄我?” “你当真不信我?”杨玉成目光定定落在陈妙荷面上,目中涟漪微起,却又被他生生压下。 陈妙荷别开脸,嘴硬道:“你若要我信,便拿出行动来。” 杨玉成喉头微动,没再同她争辩,对着众人一拱手,便转身奔入夜色深处。 他前脚一走,后脚陈妙荷便带着王慕儿赶在小报印刷之前,急奔返回书坊。 她大笔一挥,凭着一时意气,挥毫将临安府衙上下痛骂一番,末了,在文末重重一叹: “信知猫命重千钧,反是人命贱如尘。 猫儿失却千金觅,稚子无踪谁问情? 来生愿化覃家猫,莫投寒门作凡人!” 排版老师傅捧着书搞的手都在发抖:“陈掌柜,此文……此文不可发啊!” “事实俱在,何惧之有?”陈妙荷倔强道,“今日若不发此篇,岂不令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更为猖狂?” 那老师傅拗不过她,长长叹气后,捧着书稿愁眉苦脸离开。 第43章 陈妙荷焦急踱步,王慕儿在一旁忐忑不安:“妙荷姐姐,玉成哥哥不是说会去皇城司找人帮忙吗?你为何不再等等他的音讯。” “皇城司与临安府衙皆是一丘之貉,你难道不知,这些时日里寻猫的队伍里有大半都是皇城司之人吗?何况就算他们肯帮忙,也不过派上数十人。可若我们将此事刊布于小报之上,发动全城百姓帮忙寻人,找到喜儿的可能性自会大大增加。” “可要是因此惹怒覃相……” “那我便一人做事一人当。”陈妙荷斩钉截铁打断王慕儿的话,“若出了事,全由我一人担着!” 她抬头望向夜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道缝隙,月光倾泻而下,连日来一直堵在陈妙荷心口那团恶气竟也不知不觉散去。 她释然一笑,这世道是黑是暗她管不了,但好在有手中这支笔,总能撕开个口子,透出些许亮光来。 第47章 白猫劫(七) “荒唐!简直荒唐!” 刘文亮将手中小报狠狠掷于地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这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王八蛋写出来的东西!竟敢如此污蔑于我!” 朝内虽有邸报,但消息却不比小报灵通,是以刘文亮一向有阅读小报的习惯。今日一大早,他照常边用朝食,边读小报,谁知刚一打开,便见这份名为《烛隐杂录》的小报以半版篇幅痛骂临安府衙上下食朝廷俸禄,却行蝇营狗苟之事,空披官袍,虚坐公堂。 一口热粥含在嘴里,刘文亮是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待看到最后那诛心一问,他更是气得几欲吐血。 一旁小厮战战兢兢将小报捡起,回话道:“此乃今晨卖得最火的小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份,若老爷不喜,我再去买您之前常看的那家。” 刘文亮气得直翻白眼:“蠢货!全是一群蠢货!” 小厮吓得立刻噤声,却不知刘文亮心中恼恨的却另有其人,他料定此事必是杨玉成对他的安排心怀不满,这才向小报走漏风声,否则就算临安城报探再手眼通天,还能躲在房梁之上偷听不成? 他食不下咽,带上官帽便怒气冲冲朝府衙走去,刚上台阶,便与崔武撞个满怀,满腔怒气终于有了发泄之处,他怒喝道:“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崔参军寻了一夜人,此刻实在提不起精神同他计较,敷衍似的拱拱手道:“自昨夜王慕儿报案以来,陆续有十几户人家前来府衙报案,方才漕司转运判官朱思危朱大人也命管家报案,称其幼子居九思一夜未归,望府衙派人寻找。” 刘文亮闻言顿时大惊,心中怒气早就无影无踪,冷汗自额头缓缓流下。 “朱大人的儿子也丢了?”他喃喃道:“难不成真被杨玉成说中,这城内真有拐子?” 他还未缓过神来,却见一捕快急急而来:“禀报大人!城内大井巷一水井内发现一具尸体,年纪约莫十岁左右,外形穿着与先前朱家管家报案所称失踪者朱九思极为相似,还请大人前去现场一观。” “什么?”刘文亮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于地面之上,惊道:“竟死了!” 崔参军冷冷瞥他一眼,对着捕快道:“还不带路!” 到达大井巷时,虽发现尸体的水井已被捕快封起来,但四周百姓左三层右三层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崔参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了进去。正要问话之时,却见陈妙荷同王慕儿站在人群中央。 他同捕快耳语几句,那捕快得了命令,将二女放了进来。 “你们二人为何在这里?” 陈妙荷屈身行了一礼,语气中仍带着未褪尽的惶急:“方才听闻此处发现孩童尸首,慕儿和我心焦如焚,喜儿至今下落不明,实在怕有不测。”她抬眼望向对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裙裾,“赶来时听围观众人议论,说死者年岁与喜儿相差颇多,这才稍稍宽心。正欲折返,恰巧遇见您。” 崔参军粗声粗气道:“昨夜你走后不久,杨大人便从皇城司带来一路兵马,沿街搜寻一夜,却未见喜儿踪迹,且城内有数十个孩童也于昨日失踪,我与杨大人初步推测,这城内必有一伙拐子作祟,只是尚且不知他们用何手法做案,竟无声无息拐走这么多孩童。” 语罢,他迟疑一下,道:“杨大人卯时便去大理寺上值了,临别之时,我见他买了份新出的《烛隐杂录》,脸色铁青,连我喊他都未听见,便匆匆走了。” “不过。”崔参军又咧开大嘴笑了起来,“我倒觉得你骂得痛快!实在解气!” 陈妙荷牵牵嘴角,勉强露出个苦笑。 昨夜情急之下,她没有听从杨玉成的嘱咐行事,此间事了,还不知他会怎样教训于她。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城司缇骑策马而来,分列两旁,为首之人正是杨玉成。他翻身下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现场,忽的与人群中的陈妙荷对上。 陈妙荷没料到杨玉成竟会出现在此处,心中羞愧,正欲上前同他解释一二,却见杨玉成目光冰冷,似是不认识她一般,对着身后缇骑启唇道:“今晨造谣生事,诽谤朝廷之人正是此女,来人,将其拿下!” 事发突然,陈妙荷还未反应过来,双臂已被反剪,随即一股大力向她膝窝处袭来,她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锥心剧痛当即从膝盖骨处传来,陈妙荷痛得浑身发抖。 可她却紧咬双唇不肯呼痛,只用一双含泪杏眼狠狠瞪着杨玉成。 身旁慕儿吓得六神无主:“妙荷姐姐!” “杨玉成,你疯了不成?”崔参军也被这变故所惊,大声斥问道,“你抓荷娘做什么?” 杨玉成却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自袖中抖出一份《烛隐杂录》,冷冰冰道:“此小报为获销量,造谣生事,谤讪朝廷,罪行已被查实。此女为小报掌柜,有不察之罪,现将其押至皇城司,等候发落。”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今晨小报开卖后,临安府衙为寻猫轻贱百姓性命之事早就口口相传,何况百姓眼睛雪亮,自是清楚小报所言非虚。可此时杨玉成却以造谣之罪公然抓人,众人立时议论纷纷。 有胆大的嘲讽道:“好一个因言获罪,杨大人不愧是覃相的得意门生,真是一心护主啊!” “小声些吧,当心把你一起抓走!” “只是可怜这姑娘了,如此年轻,还不知能否捡回条命来。” 人多口杂,杨玉成却充耳不闻,只挥手命皇城司缇骑将陈妙荷速速带离。擦身而过之际,陈妙荷被反绑双手,狼狈不堪地被人推搡着朝前走去,她脚步踉跄,死死瞪着杨玉成的面孔,可他却连目光都未动一丝,径直朝着尸首而去。 “此处发生何事?” 崔参军满脸不忿,抱臂立于杨玉成身侧,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 一旁的石仵作已验完尸首,他的目光在这明显不对付的两人间来回游移,迟疑片刻禀道:“禀告杨大人,此处水井中发现一具尸体,现已验尸完毕。” “死者约摸十岁,尸体肿胀,周身不见外伤,确系溺亡而死。”石仵作又指指死者而后一处绿豆大小的朱砂痣道:“另外,方才朱府管家来认尸,说小公子朱九思耳后天生带痣,与这死者倒是分毫不差。” 杨玉成捻着尸体身上衣服,发现他虽穿着仆役粗布衣裳,布料却比寻常人家的精细许多,不禁疑惑道:“若此死者真为朱九思,为何会穿着下人衣服?” “你管那么多呢,或许只是小孩子闹着玩呢。”崔参军故意同他唱反调。 杨玉成冷冷瞥他一眼,直起身唤道:“朱管家何在?” 却见朱府管家拽着个灰衣小厮挤到近前,那小厮年纪也不算大,至多十一二岁,他脸色煞白,膝盖抖得如同筛糠,一见崔参军,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府认尸,为何朱大人不来?” 朱管家赔笑道:“老爷公务繁忙,且报案之时,还不知少爷已死,只当他是失踪了,故此只派我前来。” “那朱少爷何时失踪?” “应是昨日傍晚。”朱管家声音犹豫。 “既是昨日傍晚失踪,为何此时才来报案?” “此事说来话长,内情我也不甚清楚。”朱官家面带难色,“此乃少爷房里的伴读阿福,他日日同少爷呆在一起,应是最先发现少爷失踪之人。” 他狠狠推了地上跪着的阿福一把,喝道:“还不快将事情经过速速告知大人。” 阿福怯生生望一眼杨玉成,哆哆嗦嗦地开口:“大人明鉴,少爷的死不关小人的事啊!” “关不关你的事,本官自有判断。”杨玉成耐心道,“你且说说,为何朱少爷穿着下人衣服?” 阿福抽抽嗒嗒地开口:“少爷是想混进城里那刚成立的寻猫队,为覃相寻得猫儿。” 第44章 原来,这朱九思乃是朱思危小妾所生,他的母亲生子时难产血崩,产下他后便撒手人寰。而除了他,朱思危还有五子三女。 俗话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在父亲的漠视和主母的冷待下,朱九思便如杂草般在朱府的角落里倔强地长了起来。春风一吹,野草漫山遍野,而他这株草却只能在朱府这一亩三分地里想尽办法去讨父亲和主母的欢心。 “少爷听说崇国夫人为了爱猫一掷千金,便也早出晚归,在街边巷尾四处寻猫。可没头没脑地寻了几日,却毫无收获。后来他听说城里新成立了个寻猫队,也想加入,毕竟人多力量大,寻到猫儿的机会也更多些。”阿福抹抹泪,继续道,“只是那寻猫队的管事说他们只收乞儿或家中贫寒的孩童,一见少爷穿着不似普通人家,便开口将他赶离。少爷不肯死心,便借来我的衣裳,这才顺利混进寻猫队里。” 杨玉成心中一凛,提高音量追问道:“朱九思昨日也进了寻猫队?” 阿福被吓了一跳,半晌,才低声回道:“正是。” “你同我仔细说说那寻猫队的事。”杨玉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阿福的面庞,似乎要将对方的每一个反应都刻在心里。 第48章 白猫劫(八) “寻猫队之事,我也所知不多。” 阿福低下头,似是回忆。 “昨日过了午时,少爷便换上府中下人衣服,同我一道去御街找那寻猫队的管事报名。” 管事的是个又矮又瘦的小个子,三角眼滴溜溜转,鼻梁上还长着颗大黑痣,看着就像戏文里的老耗子精。 他捏着竹尺,像相马般丈量二人身高,凑近细瞧眉眼,甚至粗鲁地掰着他们下巴查看牙口,末了大手一挥,将朱九思与阿福分入左右两队,分头沿两道不同路线出发去寻猫。 虽说朱九思在朱府不受重视,但拔了毛的凤凰依旧是凤凰,好歹做了十一年少爷,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见要与阿福分离,他当即涨红脸叫嚷起来,喊着要同阿福分在一队。 谁知小个子管事竟硬气得很,只冷冷甩出一句:“寻猫队不收违命逾矩之人,若想讨价还价,不如尽早滚蛋!” 朱九思只好不情不愿退回队伍中,随左队的其他孩童一起朝御街东侧而去。 见此情状,阿福虽心中担忧万分,却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右队向反方向离开。 “我听同路小童说,寻猫队成立之初,报名之人有百十来个,可连日来酷暑难当,寻猫队一走便是大半日,不少人因此中暑生病,因而来的孩童一日更比一日少,今日两队的队员加上领队也不过二十多人。” “领队?”杨玉成蹙眉道,“便是那在前头带路的少年吗?” 阿福点头道:“领队是寻猫队的管事雇来的,说是领队,其实就是来监视我们的,谁要是歇凉躲懒,他便大声喝止,要是不听他的,他便向管事的告状,将不听话的人从寻猫队里驱逐出去。” “我又累又热,在街上走了大半日,终于捱到夕阳西下,跟着队伍一起回到御街。虽然未寻到猫,可管事还是付了我们每人一个铜钱作为今日报酬。” “可否借铜钱一观?” 阿福闻言一愣,半晌才慢吞吞掏出荷包,在其中挑拣许久,拿出一个铜钱,犹豫道:“应是此枚。” 杨玉成将此币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绍兴元宝”四字以旋读方式刻于正面之上,孔状型制规范,字体端庄规整,虽微有磨损,但无损刻字清晰。 “这枚铜钱我暂且留下,待破案之后归还与你。”杨玉成将铜钱收入袖中,又问道:“如此说来,那铜钱是收队时才发?” “对,管事说若是一早发了,大家领了铜钱便偷偷溜走了,他的钱岂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去无回。”阿福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铜钱被杨玉成收走,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大家领了铜钱,便都归家去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少爷回来,谁知等来等去,从日落等到天黑,御街上的店铺都关了,可也还是没有等到少爷回来。” “起初我还以为是他比我早到御街,嫌天气炎热,先一步回了府。可等我匆匆回府,却发现少爷房内空无一人。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毕竟少爷是同我一起出门后才走丢的,若是老爷知道,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我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又偷偷溜出府去,四处寻找少爷的踪迹。” “后来呢?”一旁的崔参军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你何时向朱大人禀报朱九思失踪一事?” 阿福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蠢货哪敢声张!”朱管家气恼道,“要不是夫子发现少爷缺席晨课,他还在满城乱撞!” 话音未落,他又一脚踹在阿福背上,“若早早报官,说不定还有转机,现在少爷出了事,你这条贱命焉能保得住?” 阿福本就胆小,被朱管家这么一骂,更是哭得涕泪横流,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吓唬他做甚么!”崔参军看不下眼,“若他所说为真,朱九思出事乃是意外,他一个小厮,还能做得了少爷的主?” 朱管家哼了一声,敛袖立于一侧,不再开口。 却见杨玉成垂眸摩挲两指,片刻后,忽然抬眼:“昨夜报案称孩子丢失的百姓何在?” 崔参军梗着脖子不说话。 “人命关天!”杨玉成疾言厉色道,“你到底想不想找回失踪的孩子?” 崔参军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报案之人现下都在府衙之中,因人手不足,尚未录供。” “即刻回府衙!” “为何要回府衙?朱九思之死还尚无头绪,我还要留在此处继续探查现场。” 杨玉成实在拿眼前这头倔驴没有办法,只好附耳过来,将话点明:“你难道未曾发觉,喜儿和朱九思出事之前,都曾随寻猫队一起寻猫?想来他们出事,同那寻猫队脱不开关系。” 崔参军浑身一震,恍然道:“你是说昨夜丢失的孩童可能都是寻猫队的队员?” “这还只是我的猜测,”杨玉成拱手道,“还需参军进一步查证。” 崔参军上下打量杨玉成几眼,心绪复杂难言。若说人品,这杨玉成自是一等一的混蛋王八蛋,为求荣华富贵,竟连妹妹都狠心出卖。可要说断案的手段,他却也不得不承认,杨玉成确实高人一等。 “你……唉……”崔参军沉沉叹气,扭过脸朝他拱手施了一礼,便朝人群外匆匆而去。 杨玉成立于原地,沉默片刻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冷声道。 “去御街。” 御街之上,人头攒动,热闹一如往日。 杨玉成并皇城司缇骑一行策马扬鞭而来,惊破一片祥和。 受惊的百姓们纷纷向街道两边匆忙避让,生怕被那不长眼的马蹄踏上一脚,有跑得急的小童,被滚落在地的箩筐绊了一跤,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巧趴在了道路中央。眼见尘土飞扬,马蹄飞奔而来,那小童吓得哇哇大哭,闭着眼睛连声喊娘。 忽听马儿高声嘶鸣,只见杨玉成猛地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转了一圈,稳稳落于小童身侧。 “皇城司寻猫,闲杂人等后退。” 杨玉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众人。 那险些被马踏了的小童回过神来,手脚并用爬到路边,他的小伙伴们一把将他拉过去,心有余悸地看向杨玉成。 “那不是探花郎吗?听说他在大理寺供职,怎么又到了皇城司?” “谁知道呢,八成是覃相令他寻猫,这才给了他一队兵马。” 百姓们小声议论,杨玉成却已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一摊贩面前。 “昨日下午,我曾见你在此处摆摊,是也不是?” 那胖乎乎的摊贩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来回颤动。 “在御街上寻猫队的那群小童,你可有印象?” “有有有,自打五日前城里有了寻猫队,每日都有小童来此报名寻猫,每日在御街上来来回回的,有几个我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胖摊贩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特意说了几个名字作为佐证,“我记得有个叫芸娘的,长得分外清秀,还有个一看就机灵的小娃娃,似乎是叫喜儿,对了,昨日还有一个新加入的男娃,皮肤白嫩,长得俊秀,虽穿着粗布麻衣,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 杨玉成的目光暗了暗,又问:“我听说寻猫队每日解散前会回到御街处发放铜钱作为报酬,你昨日可曾见过这帮孩子回来领钱?” 胖摊贩挠挠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寻猫队分成左右两队,往日日落前这群小娃娃便会涌回御街领那一个铜钱的辛苦费,可昨日,似乎只有右队回来领钱,却未曾见到左队的孩子。” “你刚刚提到的那几人,都分在左队?” 小贩拧眉沉思片刻,一拍脑门道:“正是如此,大人,你如何知道此事?” 第45章 杨玉成心下一沉。 果然,寻猫队的孩子们应是在傍晚之前便已走失,若他猜得没错,那小个子管事定是拐子无疑。他故意将前来报名寻猫的孩童分为左右两队,左队孩童或长相出色,或体格健壮,或性格讨喜,若以货物论,品相应为上等,可卖得一个好价钱。而小厮阿福所在右队的孩童则只作掩人耳目之用,却也因祸得福,得以逃过一劫。 接连几日,这伙拐子用铜钱引得孩子们来为他寻猫,且每日都按时兑现酬金,待孩子们对他们放松了本该有的警惕之心后,再以到别处领钱为借口,将被选中的左队孩童们诱骗去他们的老巢。如此一来,拐子们不费吹灰之力,便令得数十个孩童不吵不闹地自投于落网之中。 他又问那摊贩:“那寻猫队的小个子管事你以前可曾见过?” “不曾,眼生得很,不知是哪里来的人。倒是脑筋灵活,用一个铜钱便令得这群娃娃死心塌地,顶着酷暑为他四处寻猫。” 眼见杨玉成越问越细,那胖摊贩有些摸不着头脑,憨憨道:“杨大人,你刚才不是说来为覃相寻猫,怎的又问起这帮娃娃的事?” 杨玉成面色一沉,呵斥道:“我做事,还需向你交代?” 胖摊贩一缩脖子,像只鹌鹑似的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说一句。 杨玉成清清嗓子,又故意提高音量问道:“崇国夫人爱猫丢失那日,你可在御街上摆摊?” “在。”胖摊贩似乎吸取了前番教训,突然变得惜字如金。 “你可曾见到猫儿?” “见过。” “见过?”杨玉成蓦地抬眸,“在何处见过?” “御街上。” 杨玉成闭了闭眼,似是极力忍耐脾气:“说得详细些!” 那胖摊贩得了允许,立刻又口若悬河起来:“那日我在御街边摆摊,忽然听到覃府家丁呼喝着开路。见一辆朱红色雕花马车缓缓行来,我便知是童夫人驾到。她一向喜爱热闹,偶尔会来御街处买些新鲜玩意儿,出手极为大方。我那日恰好进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便急忙捧着箩筐往马车走。刚走几步,突然见到一团白雪似的玩意儿从马车车窗里跃了出来,我还未反应过来,那雪团子便在我身上借力一跃,朝不远处的仙来酒楼急奔而去。” “它进了仙来酒楼?” 胖摊贩被问得有些发懵,半晌才犹犹豫豫说道:“我也没看见它究竟进没进去,只是见到它在酒楼门口一晃,便消失无踪了。” 杨玉成蓦然回头,锐利的目光投于不远处的画阁朱楼,青色长幡于风中猎猎作响,仙来酒楼四字在他眼前缓缓展露。 难道,那顽皮的狸奴竟藏进了酒楼之中? 第49章 白猫劫(九) 却说陈妙荷一路被押至皇城司内,那缇骑将她往牢中一扔,喝了一句“老实点”,便将铁门重重落锁,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要见杨玉成!有人吗?我要见杨玉成!”陈妙荷踉跄着扑向牢栏,双手死死攥住铁杆,声嘶力竭地呼喊。 喊声撞在石壁之上,又空落落地弹回来。 一旁的狱友凉凉劝道:“莫要白费力气啦,此处关的都是些莫须有罪名之人,不关上你十天半月,磨磨性子,是不会有人来理你的。” 陈妙荷不肯信,又是捶墙,又是叫骂,折腾了大半天,终于精疲力竭坐倒于地,扬起的灰尘裹着霉味钻进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红。 她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肯让眼泪流下来。 其实,早在她决意将府衙怠政之事公之于众时,便已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亲手将她投入牢狱之中的人,竟会是杨玉成,那个她满心依赖和信任的兄长,那个曾与她并肩行于暗夜之中的家人。 陈妙荷蜷缩在角落里,脑中闪过的都是杨玉成注视她时那冰冷如霜的目光,她想不通,为何昨日还亲密无间,怎么今日他就能如此冷酷无情,像毫无感情的提线木偶一般,甘愿沦为权贵的爪牙。 一旁的狱友见她安静下来,凑近牢栏,压低声音问道:“隔壁的,你究竟是为何...…” 话未说完,便听远处传来脚步声,吓得他又慌忙缩回角落之中。 陈妙荷急忙奔向铁栏,眼见摇曳的火光由远至近,一道着淡绿色官袍的身影缓缓而至。 她眼中忽的燃起光亮,正要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却见眼前火光一闪,照亮的却是一张她预料之外的面孔。 她握着牢栏的手一松,怔忪道:“怎么是你?” “妙荷妹妹,你可是饿了?”尹鸿博粲然一笑,高高扬起手中的食盒,语气中满是殷勤,“这是我特意去熙春楼带的饭菜,你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说罢,他轻咳一声,身后狱卒立刻躬身上前打开牢门。尹鸿博皱着眉头,嫌弃地挥挥衣袖,试图驱散牢房里的霉味,又上下打量着牢内斑驳墙壁和霉烂的草席,不满地对狱卒道:“这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能住人?赶紧为陈小娘子换间牢房。” 狱卒陪笑道:“大人,实在对不住,此处牢房皆是如此,陈小娘子这间已是条件最好的了。” “先换条干爽的草席来。”尹鸿博拧眉抱怨道,“真不知玉成兄究竟在想什么,竟将你关在这样的脏污之处。” 此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陈妙荷的心里,她强忍许久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是啊,她也想不明白,在杨玉成的心里,比起荣华富贵的诱惑,这两个月的兄妹情谊,难道真的一文不值? 她趁着尹鸿博没有注意,抹了把眼泪,强作无事般问道:“你怎知我在此处?” 尹鸿博却对她的异样一无所察,一边摆着饭菜,一边自夸道:“我怎会不知,若不是我,玉成兄怎会将你安置在皇城司中?” 陈妙荷面露疑惑,懵然道:“杨玉成抓我,又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若不是我父亲与皇城司提举官张鸣贤乃是旧识,他杨玉成如何能指挥得动皇城司的兵马?又如何能避开覃相爪牙,先行一步将你保护起来?”见陈妙荷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尹鸿博忍不住叹气,“说起此事,妙荷妹妹,你此番也太过冲动。你可知那覃相最是心胸狭窄之辈,当年江义案后,他一力主张议和,朝内不过是有几个大臣上书质疑他的主张,便被他寻了个由头,通通流放到了偏远之地。朝廷命官尚且如此,像你这样的升斗小民,他想要你的命,更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轻巧。” 尹鸿博此话说得随意,却如巨石投入水中一般,在陈妙荷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语带颤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杨玉成将我抓进皇城司,并非为了讨好覃相,而是为了护我性命?” “你竟半点不知内情?”尹鸿博面色讶然。 陈妙荷点点头。 “玉成兄不打招呼便将你抓进牢狱,你岂不是要恨死他了?” 陈妙荷微一迟疑,又点点头。 尹鸿博一拍大腿,无奈道:“瞧瞧,若我不来,你们兄妹二人还不知要平白生出多少嫌隙。” 他却不知,如今同杨玉成生出嫌隙的,可不止陈妙荷一人。 覃府正堂,覃京高坐于太师椅中,手中小报被他捏在掌中反复揉搓,竹纸皱如树皮,边缘有碎絮簌簌散落,墨字早就晕成浊云,唯有烛隐二字依稀可辨。 “你是说,你那义妹此番诽谤朝廷,并非有意如此,只是为了博取销量,这才行差踏错。” ”正是。” 覃京盯着座下之人,唇边泛起阴沉笑意。 只见平日里光风霁月的青年,现下衣衫褪去,赤裸上身,背上捆着带刺的荆条,那荆条的尖刺早已深深扎进他的皮肉之中,血珠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在他身下的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痕迹。 杨玉成忍痛叩首:“恩师,那女子虽名为我义妹,实际却同我毫无瓜葛,只是因她对我母亲有救命之恩,且我母亲得了糊涂病,离不了她的照看,我这才一时心软,将她留于家中。她本是市井小民,鼠目寸光,只知眼前利益,不知听得坊间何人胡言乱语,这才一时糊涂,做下错事,无意中伤恩师贤名。我已将她关至皇城司内,只待恩师一声令下,我即刻便了结她一条贱命,为恩师赔罪。” 覃京掀了掀眼皮,轻声道:“你倒是铁面无私。” “玉成不敢,唯恩师马首是瞻。”杨玉成再次叩首,背上荆条晃动,尖刺也跟着在他后背之上划出道道血痕。 “你以为你如此说,我便会信你?”覃京冷笑连连,正欲再敲打杨玉成几句,却见一道娇小身影自身后屏风处跳了出来。 “祖父,你何苦折磨他!”覃童舒望一眼满身血迹的杨玉成,心疼之情溢于言表,“他今日负荆请罪,诚意已是十足。要我说,那半路冒出来的义妹不过是照顾他母亲的一个小丫鬟,丫鬟做了错事,怎能由主子担责?何况他已将事情缘由解释清楚,此事与他本就毫无瓜葛,反倒是他连日来四处奔波为我覃府寻猫,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您老人家可不能这样不近人情,寒了他的心啊。” 第46章 杨玉成闻言眼圈微红,语带哽咽道:“玉成谢过崇国夫人,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在上,无论如何惩罚,玉成都绝无怨言。” “你这呆子,难不成还想以命相抵?”覃童舒更为着急,扯着覃京的袖子猛晃几下,撒娇似的为杨玉成求情,“祖父,杨玉成还要为我寻猫,你若是心中有气,便罚他三日之内为我找到猫儿,若是找不到,便再罚他来覃府为奴为婢,日日为我洒扫庭院,躬身奉茶,如何?” “荒唐!”覃京软绵绵地呵斥一声,拿这个唯一的小孙女实在毫无办法,“杨玉成乃是朝廷命官,岂可做你的奴仆。” 杨玉成听了此话,却面色诚恳道:“玉成愿为崇国夫人奉茶。” 覃童舒露出几分笑意:“祖父,你可听到杨玉成所言,这次你便饶过他,待他找不到猫儿,我便代你狠狠惩罚于他,你看如何?” 覃京含笑拍了拍覃童舒的手背,目光又落在杨玉成身上。 其实,早在杨玉成来覃府请罪之前,覃京便已将陈妙荷与他的关系调查得一清二楚,那陈妙荷乃是一介孤女,在杨玉成认亲之前,便已做了报探。且据探子回报,那女子性子莽撞愚鲁,多次在小报上公然刊布朝廷官员的阴私之事,此番做出如此蠢事倒也不出奇。 此番杨玉成大义灭亲,雷厉风行地将那女子抓捕归案,而后便身负荆条上门请罪,可见其拳拳之心。是以覃京虽心中恼怒,却也并不想至杨玉成于死地,只是想借机狠狠敲打于他,恩威并施,方能笼络人心。 如今覃童舒开口求情,覃京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他挥挥手道:“既如此,便听童儿的,我给你三日时间,若你寻得到猫儿,此事便翻过篇去,若是寻不到猫儿,误了童儿这片心意,我便要你日日为童儿奉茶赔罪。你可明白?” “只是我那义妹……”杨玉成流下两行清泪,平日清俊的面容平添几分脆弱,“恩师不知,我母亲已病入膏肓,连我有时都不认识,唯有她能安抚一二。” 覃童舒见不得杨玉成落泪,跺脚喊道:“祖父!” 覃京无奈道:“至于那女子,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念及你母亲病情,此番只杖责二十,若有下次,定严惩不贷。” 杨玉成闻听此言,便知此事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心头悬起的大石轰然落地。他长揖及地,口呼:“谢过恩师,谢过崇国夫人。” 覃童舒坦然受他一拜,笑道:“探花郎,可别忘了你今日之言。” 第50章 白猫劫(十) 虽有尹鸿博暗中买通行刑之人,可毕竟是杖责二十,拳头粗的木棍落在身上,砸得陈妙荷眼前发黑,初时她还能勉强支撑,可随着皮肉绽开,剧痛渐如烈火灼烧,血腥味儿在齿间炸开,她只觉两眼一黑,整个人顿时昏死过去。 待再醒来之时,眼前已换了片天地。 白色纱幔遮在眼前,草药香气萦绕鼻尖,陈妙荷趴在榻上缓缓眨眼,终于确认自己已离开了皇城司那阴暗污秽的牢房。 她试着用手撑住榻面,想要挪动身体,可刚一动弹,受伤处便传来钻心剧痛,如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骨髓。豆大的汗珠瞬间从她额头滚落,她紧咬牙关,正暗自忍耐间,忽听耳畔传来几道极轻的交谈声。 “我已交待了那行刑之人放轻些力气,妙荷妹妹这伤看着可怖,但丝毫未伤筋骨,只需好好将养几日,便可痊愈。”是尹鸿博的声音。 “多谢尹兄,此番若无你帮忙,荷娘恐已落入恩师之手,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陈妙荷屏气凝神,扭头朝纱幔外望去,却见纱幔摇动,一道熟悉身影背对着她立于榻侧,正是杨玉成。 “玉成兄不必如此见外,你我乃是至交好友,妙荷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我自当尽心竭力帮忙。”尹鸿博低声道,“只是依我之见,你一向受覃相倚重,即便他为人睚眦必报,但看在你的份上,想必也不至于真要了妙荷妹妹的命。你何必如此紧张,搞出这样一番大阵仗来?” 尹鸿博此问也是陈妙荷心中疑惑所在,她咬着唇,目光紧紧盯着白纱之后那道模糊身影。 只听杨玉成微微一叹:“尹兄有所不知,恩师为人一向多疑。若荷娘只是个寻常报探,尚有一线生机,可她顶着我义妹的名头,恩师定会怀疑她此举是由我授意,若我再出面向他求情,反倒会坐实他的猜忌,连我亦会遭到恩师厌弃。这两年,我在朝中树敌颇多,一旦失了恩师倚重,恐怕立即便有人落井下石,试图置我于死地,到时荷娘安危更如水中浮萍,再无依靠。” 尹鸿博这才恍然大悟,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劝道:“良禽择木而栖,玉成兄可否想过另寻出路?” 陈妙荷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只听杨玉成淡淡回道:“恩师眼中不揉沙子,此话莫要再提。” 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陈妙荷撇过头去,不愿再看杨玉成一眼。 尹鸿博同样难掩失望之情,他唉声叹气许久,实在不知如何劝说他这位固执的好友,只得起身告辞,匆匆出了门去。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窗棂之上,惹得陈妙荷更为心烦意乱。她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胳膊,重重呼出一口郁气。 “荷娘为何叹气?” 忽的一道清润男声响起,陈妙荷心中一惊,猛地回头,结结巴巴道:“你不是同尹鸿博出去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纱幔中探了进来,轻轻一掀,杨玉成的面容便出现在陈妙荷的眼前。 只见他面色憔悴,神情倦怠,往日里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青灰,像蒙着团散不开的雾霭。 “我又回来了。”杨玉成微微低下头,避开陈妙荷的目光,慢条斯理将纱幔系上,随口问道,“怎么,荷娘已醒来一会儿了?” 陈妙荷一时赧然,不知该不该承认,要是承认了,不就等于告诉杨玉成自己偷听了他和尹鸿博的对话吗? 杨玉成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继续问道:“从哪开始听的?” 陈妙荷垂下眼去,羞得耳垂泛红。 杨玉成也不追问,静立片刻,对她郑重说道:“虽荷娘已知事情原委,可为兄还需向你陪个不是,今日事发紧急,让你受苦了。” “兄长何需赔罪,荷娘并非恩将仇报之徒,自是感念兄长苦心。”陈妙荷闷声道。 房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陈妙荷分明感觉到,杨玉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忽的有些局促起来,心跳也跟着乱了分寸。 沉默如潮水般漫涨,几乎要将她淹没。慌乱间,她忽然想起失踪的喜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喜儿找到了吗?” 杨玉成顿时面色肃然:“尚未找到。” 陈妙荷费力抬头,目光与他相接:“可有进展?” “我与崔参军已确认,昨夜包括喜儿在内的失踪孩童皆为寻猫队队员,应是有人借寻猫之机,行拐卖之实。那朱九思定是发现异常,才惨遭拐子灭口。”杨玉成将今日所查进展尽数告知陈妙荷,末了,说道,“尹鸿博已说动皇城司提举官张鸣贤,借我一队人马,此刻正在全程搜寻孩子们的踪迹,一有进展,便来报我。” “你不为覃相找猫了吗?”陈妙荷话一出口,又深觉后悔。 “谁说不找了?”杨玉成微一挑眉,淡淡道:“人和猫,我都要找。” 因寻猫队中除家贫孩童外,还有数名乞儿在内,经崔参军多方探访,最终确认此番失踪孩童加上领队少年共有十八人。 想要将如此多的孩子由城内转移到城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自案发之后,城内一直在四处寻人,又有陈妙荷在小报上的诛心一问,更令得孩童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此情形之下,拐子们必不敢轻举妄动,贸然出城。 可若是时间拖得越久,拐子们便越有可能寻到时机。一旦他们离开临安,再想寻到孩子们的踪迹,便如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是以陈妙荷醒来不久,杨玉成便匆匆赶赴临安府衙求见刘文亮。 刘文亮心中还在记恨上次之事,推三阻四不愿见他,就连崔参军前去求情,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崔参军怒发冲冠,恨不得立马撂挑子不干。 反是杨玉成劝他稍安勿躁,又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崔参军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道:“还是你有办法。” 他趾高气扬进了府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刘文亮满脸堆笑,跟在崔参军身后匆匆而来。 一见杨玉成,刘文亮便殷勤道:“府衙公务繁忙,怠慢了贵客,还请玉成见谅。” 杨玉成不语,只是拱一拱手,以作回礼。 谁知刘文亮却不以为忤,殷勤更甚,他一路将杨玉成引至廨舍,一进门,便迫不及待道:“崇国夫人爱猫久寻不见,不知玉成有何高见?” 第47章 杨玉成笑道:“高见谈不上。只是玉成连日来走访守城卫士,均称未见过此猫,由此可见,猫儿必定还在城内。玉成以为,府尹不如即刻封闭城门,将那猫儿关在城内,瓮中捉鳖,总有一日可寻到猫儿。” “可是……”刘文亮面露难色,此法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封闭城门干系甚大,若只是为了寻一只猫儿,未免太过劳师动众。若是朝内有人借机参他一本,那他更是捉鸡不成反蚀把米。 杨玉成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上前道:“我知大人担忧所在,可为大人解忧。” 他拱手道:“前番临安城内有数十个孩童丢失,漕司转运通判朱大人之子亦牵涉其中。若大人以此为寻找丢失孩童为由头,关闭城门,不仅可以借此机会寻找猫儿,亦可证明大人爱民如子,岂不一举两得?” 刘文亮却没有说话,他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杨玉成,心中忽地明白他此番上门究竟所为何事。寻猫事小,寻那王喜儿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杨玉成所说又不无道理,如今城内拐子作祟,孩童失踪不说,朱大人幼子也因此丧命,百姓已是议论纷纷,也该是时候有所动作,平息民怨。何况无论杨玉成是想寻猫,还是想寻人,对他来说都是有益无害,他都可从中分得一份功劳。 刘文亮想通其中关节,捻须微笑道:“玉成所言甚是,来人,即刻命人关闭城门!” 城门一关,杨玉成的心就落定大半。 他令人按照小厮阿福所言,绘制出小个子管事的画像来,全城张贴,有线索者,悬赏十两。为掩人耳目,他也命人描摹了几百幅雪球画像,也贴在小个子管事的画像边。 临安城内百姓摩拳擦掌,左边看看,记下拐子长相,右边瞅瞅,又记下猫儿特征,成群结队在城内自发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崔参军得意道:“如此一来,不出几日,必可找到那些拐子的行踪。” 杨玉成却微微蹙眉:“临安城内寸土寸金,农田零散,百姓吃穿用度多由城外钱塘仁和两县由水路向城内输送,因而城门关闭绝不可超出三日,否则粮食吃紧,必定民怨沸腾。” “三日?”崔参军垮下来脸来,“这么短!” 杨玉成面色凝重,点头道:“正是,我们的时间只有三日。” 第51章 白猫劫(十一) 又是金乌西坠,距封城已过了两日。 每天天不亮,陈妙荷便听得院门吱呀响动,杨玉成脚步匆匆奔出门去,待更深露重时,他又拖着沉重疲乏的步子从她窗前经过。 孙氏来为她换药时倒是提过,这两日间,官兵与百姓通力合作,几乎快将临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可眼看封城之期只剩一日,那丢失的一猫数人,却好似凭空消失了似的,寻不到半点踪迹。 听说张献和崔参军寸步不离跟着杨玉成找人,潘盼甚至说动父亲,几乎将潘府家丁全派了出来。陈妙荷只恨自己伤势未愈,只能像个废人似的趴在榻上,虽心中着急,却帮不上半点忙。 平日里爱读的话本子此刻却味同鸡肋,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布眼前,令得陈妙荷越发心烦意乱,她将话本随手一扔,秀眉微蹙,怏怏不乐地趴在榻上。 正唉声叹气间,却听小院的门哗啦响了一声,起初陈妙荷还当是孙氏买菜归来,可喊了几声娘,却迟迟无人应答。 陈妙荷心下疑惑,忍着痛撑起上半身,从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窗边杏树粗壮,满树碧绿枝叶纹丝不动,连微风也无一丝。 她忍着伤口钻心的疼,慢慢挪到榻边,待两脚踩到地上,浑身已是大汗淋漓。每走一步,伤处都像被火燎似的,疼得她眼眶发红。 好不容易挪到院子里,只听院中寂静一片,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 陈妙荷扶着门框,正欲转身返回之际,却听得杨玉成房中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她目色一凛,当即回身朝西厢房奔去,只是她伤处未愈,行动多有不便,待她忍痛跑至门口之时,只见一道黑影直冲而来,她躲闪未及,被撞个正着,直直向后倒去。 呼喊声破口而出,可预料中的疼痛却未降临。 一双劲瘦的手臂将她稳稳接住,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被翻转过去,胸口朝下,轻柔地落于地面之上。 “老实趴着。” 杨玉成交待一句,便疾冲几步,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纵身跃上屋顶,追在那黑衣人身后朝远处急奔而去。 陈妙荷趴在地上,一张俏脸又红又臊,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听了不少,可还从没听过有美人是像她这样狼狈不堪,脸朝下趴在地上获救的。 她挣扎着扶着门框起身,回身一看,顿时惊得倒退几步。只见杨玉成房中狼藉一片,檀木书架轰然倒地,散了满地的书册画轴,就连箱笼里的衣衫也被刨了出来,显然方才那黑衣人是为寻物而来。 却说杨玉成一路追踪黑衣人而去,终于在一处巷口将他拦下,两人搏斗几个来回,一时难分高下。 杨玉成一手紧紧扣住那黑衣人的肩头,另一手又去抵挡对方袭来的重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派来的?” 那黑衣人却拳拳生风,直朝杨玉成下盘袭来,他猛地一闪,黑衣人脱手而去,吧嗒一声,一个小巧的腰牌忽的自他身侧跌落下来,杨玉成眼疾手快,飞踢一脚,将那腰牌踢至墙根,又挥掌袭向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也不恋战,几个跃身,又朝远处飞奔而去。 杨玉成正欲再追,却忽觉眼前一黑,浑身有脱力之感,扶住一旁土墙才勉强止住身形。 他后背受了伤,伤势本不严重,若是好好休养,很快便可痊愈。可这些时日以来,他却为了寻人一直东奔西走,使得后背之伤迟迟未好,体力多有不支。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身来,从墙根处捡起那个黑衣人遗漏的腰牌。 只见那腰牌乃是木质,小巧精致,上刻一个“恩平”二字,一看就非寻常人家所有。 “恩平郡王?”杨玉成面色凝重,摩挲着腰牌上那两个小字,暗自思忖道,“怎会是他?” 片刻后,他将腰牌收入袖中,强撑着一口气,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小院而去。 刚刚走至巷口,大老远却听见张献高声喊道:“杨大人!杨大人!” 他凝眸一看,只见张献行色匆匆疾奔而来,来不及施礼便焦急道:“杨大人,又出事了,城东林间又发现一具尸体!” 杨玉成蓦然一惊,沉声问道:“可查明被害者身份?” “父母已来认尸,正是失踪的寻猫队领队何冬生。” “速速带我去案发现场。” 未走几步,杨玉成便觉眼前一阵眩晕,身体猛地一晃,还是张献察觉不对,一把拉住他的臂膀,他才没有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张献打量着杨玉成的脸色,见他神情憔悴,面色发青,不禁道,“你连日奔波劳累,不如在家休养一晚,寻人之事有崔大人和我,你自可放心。” 杨玉成却不领情,他站定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又是一副冷峻锐利的模样。 “我无事,寻人之期只剩一日,半点耽误不得,还请张兄带路。” 张献望着他目光复杂,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待两人赶至城东树林里,石仵作已经验尸完毕。 崔参军一见到杨玉成便大骂道:“这些拐子是疯了不成,他们拐走孩子是为了卖得一个好价钱,为何却有两个孩子接连遇害?” 杨玉成顾不上回答他,径直走向石仵作,问道:“石仵作,可有线索?” 石仵作摘下面布,回道:“禀大人,据查验,尸体身上有多处钝器击打伤痕,按愈合状态判断,应是两日前形成,多为皮外伤,对性命无碍。致命之伤在胸口处,根据伤口形状判断,应是被利刃当胸穿透,伤及心脉,当场死亡。” 杨玉成低头观察尸体,注意到何冬生赤着双脚,脚底有数道擦伤,沾满泥土,似是一路狂奔至此。 “这何冬生乃是被拐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个头体力都与成人相差无几。被拐当日,必是强力反抗过,这才被拐子们杀鸡儆猴,暴打了一顿。”杨玉成站起身,环顾四周,思忖道,“他今日必是找了个空隙,从拐子老巢中逃了出来,却被拐子一路追至此处,反抗未果,这才被残忍杀害。若是照此推断,何冬生赤脚逃跑,脚程必定不会太快,拐子老巢就在附近。” 崔参军立即心领神会,大声喝道:“来人,方圆十里,给我仔细搜!” 捕快立即领命,四散而去。 探查多日,案子终于有了眉目,崔参军喜不自胜,大力拍了杨玉成肩膀一下,喜道:“孩子们有救了!” 话音未落,却见杨玉成忽的向前软软一倒,扑通一声扑在地上。 第48章 “杨大人!”张献惊叫一声,急忙上前去扶杨玉成,喊道,“快来人,送杨大人回家。” 一群人抬着杨玉成匆匆离去,独留崔参军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惊得瞠目结舌,盯着自己蒲扇似的手掌看了大半天,纳闷道:“我力气有这么大吗?这杨玉成也太不经打了吧。” 杨玉成走后,陈妙荷方才觉出浑身酸痛,后臀处更如烈火灼烧一般,每走一步,都痛得发抖。 好不容易忍着痛再次趴回榻上,却听得院门处一阵嘈杂的叫门声。 陈妙荷只好龇牙咧嘴地起身,一开门,只见张献一边喊着轻些轻些,一边指挥着两名捕快抬着杨玉成径直往西厢房而去,一名大夫挎着医箱紧跟其后。 她骇了一跳,惊道:“出什么事了?兄长他怎么了?” “方才查案时,杨大人忽然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我们便将他送了回来。对了,小报的事,我还要与你……” 张献正要同她说说小报复刊之事,却见陈妙荷已经如一阵急惊风般掠过,一瘸一拐朝着杨玉成的卧房而去。 张献只好也跟在身后,一进门,便被屋内如狂风过境一般的乱象吓了一跳,问道:“这是发生何事?” 陈妙荷却顾不得回答他,跌跌撞撞赶到杨玉成身旁,只见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色青白,额上一阵阵地往外冒着虚汗。 陈妙荷焦急万分,问道:“大夫,他可有事?” 一旁大夫已为杨玉成号过脉,摇头道:“杨大人脉象虚寒,有乏力发热之症,应是风寒入体,需多加休养,切不可再四处奔波,调养几日应有好转之象。” 陈妙荷急忙应下,送走大夫后,便急匆匆到灶房熬药。 她臀后有伤,坐不下来,便一直站在灶台边,小心熬煮着锅里的草药。 雾气腾腾间,忽然见张献站在灶房门口。 她一边扇火,一边问道:“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小报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自打你前几天出了事,官府便派人来查封了小报,好在潘家使了银钱,倒没有怎么为难潘盼。现如今此事尚有余波,我与潘盼商议了一番,打算待风头过去,再寻个机会,重新将《烛隐杂录》复刊发行。” 闻听此言,陈妙荷沉默许久,半晌,才垂首轻轻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大家。” “为民请命,亦是情有可原。”张献摆摆手,“我们乃是同路之人,以后莫要再说此话。” 陈妙荷眨眨眼,忍下泪意,道了声好。 灶中柴火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一个火星子忽的炸开,陈妙荷顿时吓了一跳,心情还未平复之时,又听张献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陈小娘子,你同杨玉成朝夕相处,你不如同我说说,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陈妙荷摇着扇子的手一顿,低头道:“我同他相处不过两个多月,又怎会知道他的为人?” 张献却并不在意她的敷衍,而是自顾自说道:“坊间都说探花郎杨玉成趋炎附势,恬不知耻,是个十足的小人。可我却觉得传言未必可信,依我看来,他为人有勇有谋,对亲人爱护有加,对百姓亦非冷血无情。” “就拿此次孩童失踪之事来说。”张献转过头来,雾气氤氲之下,他的面孔也模糊不清,“在权贵眼中,百姓的性命本就贱如蝼蚁,此番若不是杨玉成以找猫为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些拐子恐怕早就带着孩子们逃之夭夭,我们又哪有机会四处寻人?我有时真是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陈妙荷沉默不语,可张献似乎也并非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他静静望着锅中翻滚的药汤,忽的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陈妙荷望着张献背影,又回想起与杨玉成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纤细的手指抓紧扇柄,心中忽然也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疑云。 第52章 白猫劫(十二) 也不知愣怔多久,忽闻“咕嘟”一声,药汤已漫出陶锅边缘,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药香与焦糊味,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陈妙荷顾不得烫,慌张地握着把手,将澄澈的药汤倒进碗中。 她端碗进屋,只见杨玉成双目紧闭躺在榻上,苍白的面孔隐没在昏暗的光影之中。 “兄长醒醒,喝过药再睡。” 她俯下身用力晃了晃杨玉成的臂膀,好半天他才昏昏沉沉睁开双眼,目光涣散无神,在虚空中飘了许久才落到她的脸上。 陈妙荷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他额头滚烫,浑身绵软如絮。陈妙荷刚一松手,他便身子一歪,软软倒在陈妙荷的颈窝里,鼻息沉重而灼热,重重喷在她的耳边。 陈妙荷心跳蓦地一顿,慌乱地扶正他的身体,又见他额头冷汗涔涔,下意识扯起衣袖为他轻轻拭汗。 动作间,一抹刺目红色突然撞入眼帘。她怔怔看着掌心斑驳的血迹,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的血色赫然在目。 她慌慌张张探头朝杨玉成身后望去,细端之下,才发现他所穿绛色外袍早已血迹斑斑,只是因为颜色不显,这才一直未被注意。 她心中立时焦急万分,顾不上男女大防,颤抖着手褪去他的衣衫。 衣衫褪去,这才看见他劲瘦的后背处血痕密布,间或有细小如针孔的伤口缓缓渗出血珠,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难道这是下午杨玉成与那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打斗时所受的伤? 陈妙荷一阵心惊,小心翼翼拂过他背上之伤。只见方才还安安静静的杨玉成身子一抖,蓦地伸出手来,闪电般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他掀起眼皮,虽面色苍白,但目光却依旧冷硬锐利,只是在触到陈妙荷面容的那刻,忽地恍惚起来,缓缓化成了一汪涌动的春水。 ”荷娘。”他声音很低,低到陈妙荷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方能听到他在说什么,“我无事,莫要担心。” 那伤看着极为可怖,可眼前之人却偏偏怕她担心,却还要强装无事。陈妙荷心中一阵感动,似嗔似怒道:“兄长,你莫要逞强,荷娘这就去为你寻大夫。”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被猛地一拽,只见杨玉成眼睫闪动,目中似是落在她脸上,又像是仍在梦中。 他口中喃喃道:“不,我不是你的兄长,也不想当你的兄长。” 陈妙荷面色一凝,不禁愣怔当场,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攥紧双手,忐忑问道:“你说什么?” 却见杨玉成双目不知何时合上,握着她手腕的手也跟着一松,整个人似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妙荷怔怔望着他熟睡的面容,心尖如遭寒芒骤刺,疼痛细细密密涌了上来。 她还当杨玉成已真心接受了她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却不想,他竟打心眼里厌恶她。只是陈妙荷不明白,若他直说,她必不会继续纠缠他与孙氏,可为何他偏要惺惺作态,假装关怀于她,惹得她逐渐卸下心防,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笑话一场。 陈妙荷擦了擦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本想硬下心肠,可却终究无法对杨玉成的伤势无动于衷。 再帮他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陈妙荷在心中暗暗发誓,过了这次,她必要逐渐疏远杨玉成,他与孙氏已然相认,或许自己早该功成身退,从他们母子二人的生活中消失。 她忍着伤处痛楚,匆匆去寻大夫。 瓦子后巷附近没有医馆,最近的也隔了一道街。她紧赶慢赶往医馆而去,进门时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连连发抖。 痛楚一阵阵袭来,陈妙荷脸色发白,却只顾着焦急大喊:“大夫!大夫!” “让开!” 伴随着一声大喝,背后一股大力也跟着忽的传来,陈妙荷躲闪未及,哐当一声将额头狠狠撞在门框之上。 正头晕眼花之际,却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她背后冒了出来,朝着坐堂大夫直冲而去。 那汉子生得粗莽,满脸横肉跳动,狠狠一拍柜台,喝到:“伙计快些来!给我备些防湿邪和痢疾的草药!” 药铺伙计正在柜台下整理草药,被猛地一吓,战战兢兢自柜台后抬起头来:“湿邪痢疾之病成因复杂,客官不妨仔细说说症状,以便大夫对症下药。” “少废话!”那汉子却半点不领情,一把抓住伙计的衣襟,大力摇晃道:“我就要最寻常的那种,快些拿来!” 伙计被晃得两眼发黑,抖着声音连声应好,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包好草药,急急递给那黑脸瘟神,迫不及待将他送出门去。 回身见陈妙荷额上高高肿起,面色苍白立于门边,伙计顿时慌张道:“这位小娘子,你无事罢。” 陈妙荷忍住头晕,拉住伙计恳求道:“还请大夫即刻同我出诊。” 陈妙荷带着大夫往瓦子后巷赶去,路上却又遇上方才那粗莽汉子,只见他正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麻袋从馒头铺里走出来,朝着东面匆匆而去。 第49章 想起方才那大力一撞,陈妙荷额间不禁隐隐作痛。 “好没礼貌的人!” 她嘟囔一句,又转头继续赶路。 深夜,陈妙荷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透过窗户纸,看到杨玉成房中油灯未熄,似是尚未休息。 虽白日里已下定决心不再关心于他,可一想到晚间大夫为他上药时,他疼得抽搐的脊背,陈妙荷便再也狠不下心来。 她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拖着病体走到杨玉成房门前,正要叩门提醒,却听房内传出细微响动,她心生警惕,悄悄附耳贴在门边。 房内似乎有人正在交谈,只是声音压得极低,陈妙荷凝神闭气,却也只零星听见“恩平郡王”,“黑衣人”等几个词。 她沾湿手指,将窗户捅开一个小洞,正要朝房内望去,忽然院门外一阵喧哗。 那大嗓门的崔参军嚷得整条街都能听得见他的声音:“杨玉成,你醒了没有,醒了就来帮忙!” 陈妙荷心中一惊,身体一缩,下意识地躲在檐下的阴影处。 几息之后,杨玉成打开房门,匆匆朝院门而去。 陈妙荷假装也刚才房中出来,特意绕到杨玉成房门前,朝门内飞速瞥了一眼,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敞着的窗户还在微微晃动,似是有人刚刚从中跳了出去。 她收回视线,朝着院门处望去。 崔参军风尘仆仆而来,一边抹着额上的汗水,一边抱怨道:“我已将方圆十里都搜了一遍,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未曾见到。眼看三日之期明日便至,这可如何是好!” 杨玉成拧眉道:“未搜到?你同我仔细说说。” 崔参军指指西北两个方向,道:“这两处皆是密林,道路狭窄,人迹罕至,灌从茂密,并未找到破坏痕迹。” “而西侧是一通途大道,绵延数里,道路两侧毫无遮掩,拐子们不会选在此处藏身。” “那东侧呢?” “东侧有一座石井山,山不算高,前朝曾在这里建了古寺数间,已废弃数十年。我已派兄弟们探查过,也是空无一人。” 杨玉成垂眸不语,半晌披衣而出,沉声道:“不对劲,带我去那寺庙看看。” 崔参军自是连连应好,陈妙荷见杨玉成不过只休息了短短几个时辰,便又要赶去现场,不由得急道:“杨玉成,你可还记得大夫要你好好休息!” 许是陈妙荷太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喊他,杨玉成愣了一下,这才回头道:“荷娘,我已无碍。” 陈妙荷却一瘸一拐走出来:“既如此,我也要同去。” “你伤重未愈,莫要添乱。”杨玉成沉下脸来,可陈妙荷却只是梗着脖子与他对望,半点不肯妥协。 一旁的崔参军着了急:“荷娘想去便去!来的时候,我想着杨玉成病情未愈,便带了马车,宽敞得很,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杨玉成拒绝不得,只好叮嘱陈妙荷:“莫要到处乱走,当心伤势加重。” “这句话我也送给你。”陈妙荷回了一句,径直上了马车。 马蹄声声,载着三人一路直奔城东石井山。 虽有马车相送,可离山越近,路便越不好走,陈妙荷趴在马车座位上,臀肉跟着来回颠簸,疼痛之感不啻于受刑那日。 她咬牙忍痛,只在颠得厉害时,忍不住几声发出抽气之声。 杨玉成瞥她一眼,敲敲车壁,提醒崔参军道:“跑得稳些。” 好不容易一路忍到山下,陈妙荷手脚并用从马车里爬了出来,却见崔参军口中那座不高的山,亦有数十丈之高。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些后悔自己为何非要逞强而来。 杨玉成下车之后,沿山脚下走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这石井山附近似乎有一处废弃码头,是也不是?” 崔参军挠挠脑袋,回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里原本就是个小码头,前朝时还偶尔运送些物资,后来因新修了运河,河道改道,也就随之弃用了。怎么?这码头和丢失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杨玉成闻言面色一变,他仰起头来,将目光投于数丈之上的寺庙,斩钉截铁道:“还请崔参军带人前来仔细搜寻,拐子藏身之地正是此处!” 第53章 白猫劫(十三) 等待崔参军回府衙召集捕快的空当,陈妙荷与杨玉成决定先行上山查探。 山路崎岖难行,杨玉成手举火把走在前方,而陈妙荷则拄着粗木做的拐棍,喘着粗气紧随其后。 她走得费力,好几次险些踩到山石滑到。杨玉成惦记着她的伤势,频频回头道:“荷娘,你站着别动,我来背你。” “你背上有伤,当心伤口迸裂。”陈妙荷故意避开他伸出的手臂,故作轻松地向前跳了几下,“你瞧,我已好了大半,自己可以上山。” 杨玉成自是不信,但一路而来,他却隐约察觉到陈妙荷对他的抗拒之意,虽不知是何原因,但陈妙荷一向性子执拗,若是勉强于她,恐怕再生龃龉。 思忖再三,杨玉成不再多言,只默默走在陈妙荷身后,小心护她周全。 好在寺庙建在半山腰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便望见了山墙轮廓。只见眼前寺庙荒败死寂,月光在斑驳墙面上投下枯树的影子,像无数扭曲的手臂在晃动。 推开腐朽破败的庙门,庙内檐角蛛网密布,斑驳墙壁爬满青苔,佛像也蒙了层厚厚的积灰,眼窝深陷,空洞地凝视着眼前两人。 火把映照下,庙内场景一览无余。 “果然如崔参军所言,此地空无一人。”陈妙荷疑惑道,“为何你如此肯定此处就是拐子老巢?” 杨玉成举目四望,面上亦有不解之色:“根据何冬生死亡情形,拐子藏身之所应为命案发生之地附近,经崔参军排查,另外三处皆无藏身可能,而此庙废弃已久,且远离人烟,不易被人发觉,此为原因之一。” 他又指向山后:“石井山后有一处码头,虽已废弃,但尚能使用。荷娘,你想想,若你是拐子,这么多孩子该如何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运出城去?” 陈妙荷茅塞顿开,拍手激动道:“你是说拐子打算经水路而出,将孩子运出城去?” “正是,此便为原因之二。” 陈妙荷先是恍然大悟,后又愁眉苦脸道:“虽然你说的颇有道理,可问题是,拐子和孩子都在哪里呀?” 杨玉成被问得一时沉默,夜风从裂开的门窗灌了进来,吹得人遍体发凉。 在这一片寂静中,陈妙荷忽然听见庙内似乎传来几声奇怪的响动。 咣,咣,咣,这声音忽大忽小,忽强忽弱,空洞而沉闷,似乎是从她脚下传来。 陈妙荷心中奇怪,正要俯身探查,却听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陈妙荷只觉身子忽的一轻,便见杨玉成飞速吹熄火把,单手搂住她的腰身,退入寺庙角落的阴影之中。 两人屏气凝神,死死盯着庙门。 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留着小胡子的壮汉握着刀从门后探出头来,眼带警惕地在庙内四处观察。 一寸月光自窗户缝中漏下,陈妙荷下意识往里藏了藏,却不小心贴住杨玉成的胸膛。 虽隔着衣衫,依旧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灼人。 陈妙荷面上一窘,正要往前,杨玉成却伸出手臂反将她拉得更近。 “莫动。”他用气声提醒,嘴唇擦过陈妙荷的颈边,激起她一阵细密的战栗。 “谁?谁在那里?”那小胡子像是听到动静,忽的大声叫道。 陈妙荷更为紧张,眼见小胡子即将朝两人藏身之地走来,她不由得咬住下唇,紧紧抓住杨玉成的胳膊。 杨玉成眸色一暗,正要将她挡在身后,却听庙门口又传来一人不耐烦的声音:“别疑神疑鬼了,那帮捕快白日里已来过这里一次,屁都没找到,肯定不会再来了,你就歇歇吧。” 月光打在来人脸上,陈妙荷目光一凝,竟是今日在药铺里那个推她撞到门框的大汉,他大摇大摆走进庙里,一脚踢在地上残破的香炉之上,发出骨碌碌的滚动之声。 小胡子听了却没有放下手中大刀:“老安,我觉得庙里不对,像是有人来过。” 那名叫老安的大汉哈哈大笑:“你小子是不是吓傻了,不就杀了个不听话的小崽子,怎的就害怕成这副模样?” “我怎能不害怕,捕快们已顺藤摸瓜找到此处,万一他们去而复返……” “哪有那么多万一,第一批小崽子已经送了出去,再把剩下的那些送出去,任是大罗神仙前来,也没法找到我们的踪迹!”老安粗暴地打断小胡子,拽着他往庙内大佛走去。 两人走至佛前,还颇为诚心地拜了一拜,祈祷道:“神佛保佑,今夜顺利将这些娃娃脱手,来日富贵,必回来添上几柱高香。” 如此恶人,竟还祈求神佛保佑! 第50章 陈妙荷气得咬牙切齿,杨玉成也面色不虞,却还牢牢锢着陈妙荷的腰间,不让她冲出去。 那两个拐子拜了佛,便神色鬼祟地绕到佛像之后。 杨玉成示意陈妙荷站在原地,轻点脚尖,正要跟上去查看,忽觉庙外火光大亮,人声嘈杂,竟是崔参军带人赶了上来。 杨玉成暗道一声不好,急忙飞奔上前,却见那两个拐子也已察觉不对,从佛像后又返了回来,恰与杨玉成打了个照面。 那小胡子骇了一跳,呆在原地,身旁的老安操起刀来便朝杨玉成砍来。 “你他娘的发什么愣,上啊!” 小胡子如梦初醒,两个拐子一左一右提刀朝杨玉成攻来,杨玉成身形微动,便闪至一旁。两个拐子扑了个空,又转头挥刀劈来。 杨玉成一退一踢,便将那小胡子的刀踢了出去。小胡子吓得发抖,膝盖一软,便跪在地上。杨玉成顺势捡起刀来,向后一挡,恰好挡住老安的攻势。 老安被震出几步之远,眼见杨玉成提刀而来,庙门口崔参军也带着一众捕快攻了进来,他目露凶光,视线忽然从一旁瘫倒在地的小胡子身上闪过。 “啊”的一声惨叫,只见老安忽然大喝一声,抓起一旁的同伴便朝杨玉成扔了过来。 杨玉成闪躲未及,被那小胡子重重一砸,连退数步才止住身形,待回神一看,那倒霉的小胡子已经被刀尖横穿胸口,口鼻溢血而亡。 老安借机从破庙窗户中跳了出去,杨玉成抽出大刀,掩下目中懊恼之意,紧随其后跃出窗户。 陈妙荷在后面对着崔参军急急叫道:“快抓住他,他就是寻猫队的拐子!” 崔参军立时派人围住破庙,握着剑杀气腾腾追了出去。 身后杨玉成和众捕快步步紧逼,老安慌不择路,竟一路朝山上而去。 杨玉成风寒未愈,又与两个拐子打斗了一番,追了数十步,便觉体力不支。崔参军一拍他肩膀,急道:“你在此处休息,我去抓那拐子回来!” “切记,要抓活口!” 崔参军匆匆应了一句,便带着捕快喊打喊杀追了上去。 杨玉成留在原地心急如焚,不多时,忽听山林间一声惨叫,随后便是重物滚落山崖之声。 他心中一紧,勉强撑着病体向上行了几步,却迎面碰见崔参军垂头丧气带着人走下山来,就连一向翘起的胡子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人呢?”杨玉成眉头紧皱。 崔参军羞愧地低下头:“我也想抓活口,可那拐子疯魔了一样,见逃走不成,竟自己跳了山崖。我已派人沿路寻找,只是以那山崖高度,活下来的几率实在不大。” 崔参军已然尽力,杨玉成也不便再多苛责于他。 一行人两手空空回了破庙,没有拐子口供,只好又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庙内四处翻找。 火光忽闪中,佛像依旧一副悲天悯人模样,可庙内众人却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白日里,我曾见过那个叫老安的拐子。” 一片默然中,陈妙荷蹙着眉犹豫开口。 “何处?”杨玉成面色肃然,问道,“可曾见过他的其他同伴?” 陈妙荷摇了摇头:“我见他在药铺买了些苍术藿香之类的防痢疾和邪湿的草药,还买了一些馒头,现在想来,应是给那些失踪的孩子们的。” “苍术,藿香,防邪湿?”杨玉成思忖道,“如此说来,孩子们必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之所,才需防止邪湿入体。” “会是何处?”他在庙内环顾一圈后,缓缓将视线投向地面。 此时,陈妙荷突然又感觉到脚下一震,之前曾听到的那种空洞沉闷的声音似乎再次响起。 电光火石间,她眼睛一亮,和杨玉成同时喊道:“地下有人!” 众人循着拐子方才的踪迹绕到佛像之后,仔细搜寻一番后,果然在佛像蒲座之下发现一个隐秘的入口之处,被杂草木板重重遮蔽,若非知道此处可疑,确实很难发现。 崔参军身先士卒,带着捕快们率先下去。 通道阴暗狭窄,陈妙荷行动不便,只好别别扭扭扶着杨玉成跟在最后。 沿通道而下数步,空气越发潮湿难闻,带着股霉味扑鼻而来。越往里走,那响声就越为清楚。 似乎是有人在使劲击打墙壁发出的声音,间或伴着孩童低低的抽泣之声。 又朝前行几步,终于来到甬道深处,只见栅栏之后,七八个孩子手脚都拴着铁链,蜷缩在发臭的棉絮堆中,有一个孩子正坐在墙边,费力地用手中的铁链敲击墙壁。 见到光亮,孩子们蓦然一惊,如惊弓之鸟般瑟缩着朝后退去,口中还不停呼喊:“别打我!别打我!” 那个正在敲击墙壁的孩子也回过头来,他头发蓬乱,脸上尘土混着眼泪,像个脏不溜秋的小花猫,警惕地望向光亮的方向。 “喜儿!”陈妙荷一眼认出他的面容,心中既惊且痛,一瘸一拐朝喜儿奔去。 杨玉成紧紧护在她的身后,也跟着奔向前方。 喜儿先是一愣,忽又发觉眼前之人竟是陈妙荷和杨玉成,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小嘴一瘪,便大声哭起来。 ”妙荷姐姐,玉成哥哥!”喜儿劫后余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炮弹似的撞进陈妙荷的怀中,要不是有杨玉成抵在身后,恐怕两人便要朝后摔去。 崔参军和众捕快在一旁清点人数,奇怪道:“不对啊,十八个孩子失踪,死了个何冬生,还应有十七个,怎么这里只有八个孩子?” “我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喜儿抽抽噎噎自陈妙荷怀中抬起头来:“方才那些拐子在我们中挑选了一番,将那几个孩子带了出去。” 杨玉成倏地抬头,想起老安方才在庙中之语。 “不好,快去码头!”他厉声喝道,“那些拐子们今夜便要离开!” 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留下一队人同陈妙荷一起将孩子送走,另一队则匆忙向着码头方向奔去。 码头一片漆黑,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两艘一丈余高的货船泊在水中,船尾已脱离了木桩,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几个船夫正手忙脚乱地解开最后几根揽绳,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船头高声呵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那管事个子低矮,三角眼,鼻梁上有颗大黑痣,正如那小厮阿福所言,活脱脱似耗子成精。 “就是他!”不等杨玉成吩咐,崔参军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拐子莫走!” 另一边,杨玉成急奔几步,如风一般掠过岸边,蜻蜓点水般在水面上一点,便借力跃上货船。 “碰!” 他一脚踹翻最近的一个船夫,从他手中又抢过揽绳,用力一甩,绳钩便精准地扣住岸边一根粗壮木桩,货船猛地一荡,停在原地。 众捕快也跟着扑了上来,借力一拉,便又将货船拉了回来,一众人如猛虎出山般冲上船去。 船上拐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慌慌张张拿起武器之时,捕快们已拎刀逼至眼前,不过几个来回,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零落。 崔参军带人钻入货舱之内,却见货舱内堆了数十个麻袋,解开一看,却发现里面装的都是满满的粮食,根本不见孩子们的踪迹。 他又冲出货舱叫道:“孩子们不在这里!” 杨玉成闻言目光一凛,提刀便朝那小个子管事冲了过去。 他来势汹汹,小个子管事起初还在喝令手下反击,后来见势不妙,索性返身奔向船头。 一个猛子,便要朝水中扎去。 杨玉成眼疾手快,扔出船边另一条揽绳,绳结飞出,正将那小个子管事套在其中。杨玉成全力一拉,只听咣当一声,小个子管事便被拽了回来,像个鞠球似的撞在甲板之上,还弹了几弹。 “说!孩子们在哪里?” 小个子管事还欲挣扎,一抬头,一把长刀已横在颈前。 第54章 白猫劫(十四) “哪有什么孩子?”小个子管事眼神飘忽,兀自嘴硬道,“各位官爷,我不过是运些粮食而已,不知犯了哪条律法,竟劳驾诸位如此大动干戈?” 杨玉成刀尖下压,直逼到他颈处,冷哼道:“若只是运粮,你跑什么?” 小个子管事叫苦不迭:“我生来胆小,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不过是一时害怕,这才乱了手脚,不信你问这船上的船工,我说的可是实情!” “船上都是你的人,他们敢说不是?”杨玉成收刀入鞘,厉声喝道,“来人,将他绑起来,其余人,同我一起搜船!” 众人将两艘船内的粮食都抬至码头,一队挨个查看袋中是否有异常,另一队则在船上四处搜寻,片刻之后,崔参军愁眉苦脸地向杨玉成禀告:“船内确实无人。” 小个子管事听了此话,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高声叫道:“我冤枉啊!” 第51章 崔参军怒气冲冲道:“杨玉成,我看这拐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如我狠狠揍他一顿,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杨玉成微微颔首:“别打死了。” “那是自然,我老崔下手有分寸!”崔参军摩拳擦掌转回身去,一记重拳,便将那小个子管事狠狠击倒在地。 一旁拐子被打得惨叫连连,杨玉成却不为所动,他沿船舷缓缓踱步,目光落于水面之上,忽的一顿。 眼前之船看着与寻常运货湖船无异,船底平坦,如木盆落在水面之上,因其水面接触范围更大,分散船身重量于水面之上,故而吃水较浅,纵是浅滩亦可从容而行。 可月光之下,杨玉成分明看到其中一艘货船吃水线竟比另一艘要深了半尺。 “有古怪。”杨玉成纵身跃上甲板,径直入了货舱。 货舱不过丈余高,三丈来宽。此时粮食已被搬空,只余木头霉味混着米腥气扑面而来。 杨玉成循着墙壁一路叩击,并未发现有异常之处,他又将目光投于舱板之上,重重跺了几脚,果然听得有“咔哒”轻响之声,声音短促而清脆,若不细听,几乎难以察觉。 崔参军此时也已跟了进来,见到杨玉成动作,心中已明了大半。 “难不成舱板之下,也有机关?” 杨玉成在舱内逡巡一周,目光定在角落一处神龛之上,神龛一尺见方,佛像稳坐其中低眉含笑。 虽然船舱内设神龛祈求平安乃是常事,可奇怪的是,这座神龛内的香炉却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上香拜佛。 杨玉成走上前四下敲击查看,忽的伸手握住神龛中的佛像,用力一扭,“嘎吱”一声,佛像应声而转。 “咔哒咔哒……” 货舱里随之响起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之声,崔参军惊叫道:“舱板……舱板动了!” 只见二人脚下舱板缓缓裂出一道细微的缝隙,杨玉成定睛一看,原来这看似完整的舱板竟是由两块木板拼接而成。 舱内众人纷纷跳至舱口,只见两块木板微微晃动,在拉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后,竟开始沿着铰链缓缓向下翻转。 “孩子们在那!” 裹着破麻布的孩子们蜷缩在昏暗夹层中,随着翻转的木板倾斜滚落,骤然暴露在月光之下。他们双目紧闭,苍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手腕脚腕上还留有被铁链磨出的青肿伤口。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崔参军还以为这些孩子也已经遇难。 “孩子们被喂了迷药,并无大碍。”杨玉成上前检查一番,心口大石总算缓缓落地。 崔参军也松了一口气,下一刻,虎目中又燃起熊熊怒气。 “都是这些该死的拐子作祟!”他怒骂一句,转身便朝船舱外急奔而去。 杨玉成知他脾气发作,也不阻拦,只吩咐捕快尽快将昏迷的孩子送到府衙,通知亲属认领。 待将后续事情都安排好,他这才转身去寻崔参军。 岸边河滩之上,杀猪似的嚎叫声一声亮过一声,那小个子管事已被打得奄奄一息,三角眼肿胀不堪,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却瞧见捕快们抱着昏迷的孩子从货舱鱼贯而出。 他面上霎时满是惶恐之色,一阵抽搐,身下缓缓流出腥臊液体。 “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崔参军捂鼻骂道:“拐带孩童已是大罪,你们竟还杀了朱九思和何冬生两人,更是罪无可恕!” 他大手一挥,正要示意捕快将拐子押回府衙,却听那小个子管事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开口:“大人开恩!小人只为求财,绝无杀人之心!何冬生是手下追捕时失手误杀,与我无关呐!至于那个朱九思,小人连听都没听过,怎敢下此毒手?” “还敢狡辩!”崔参军闻言不禁火冒三丈,抬腿便朝他心口踹去。 杨玉成手臂一横,挡住崔参军,沉声道:“且听他把话说完。” 小个子管事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小人句句属实!横竖都是死罪,多一条少一条又有何分别?朱九思的死,真与我们无关啊!” “可他被害之前,确实报名加入了寻猫队,还被分在左队,若说他的死与你无关,可有确切证据?” 杨玉成目光如炬,直看得对方冷汗涔涔。管事支支吾吾答不上话,崔参军早已按捺不住:“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来人,把此人押进大牢,严刑拷问,看他说是不说!” 两名捕快如鹰抓小鸡般将管事捆得严严实实,正要拖走之时,他突然声嘶力竭喊道:“大人!小人想起来了!朱九思我见过!” 杨玉成向崔参军递去个眼色,崔参军虽满脸不耐,还是不情不愿地高声喝道:“慢着!我倒要听听这拐子还能编出什么鬼话!” 小个子管事像只虾米似的畏畏缩缩蜷在地上,声音发颤地回忆道:“若我所猜没错,那日那个穿着下人衣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便是您所说的朱九思,他虽然打扮朴素,但浑身细皮嫩肉,一看就与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他喘息着继续交代,其实,那日寻猫队本不打算收下朱九思的,富贵人家的孩子脾气骄纵不说,若是失踪了,因其地位权势的缘故,也比平常人更为棘手,平白招来许多麻烦。 可那朱九思相貌确为上品,琉球之地有不少权贵愿意出大价钱豢养这样的男童,若是顺利出售,必能大赚一笔,说不定要比其他孩子加起来的身价还要高上几倍,他一时财迷心窍,这才破例将人收下。 “哪知道这小公子一路不省心!”小个子管事哭丧着脸,“不是喊渴就是要睡,三番五次离队而走,还嚷嚷着要找他的小厮,叫什么阿福还是大福,甚至话里话外透露出他爹在朝中为官。领队何冬生警告他数次,他却依旧我行我素,不肯听从指挥。何冬生实在忍无可忍,便来禀告我,要将他逐出寻猫队去。” “我思索再三,虽然这个孩子品相上佳,可我做的毕竟还是掉脑袋的买卖。他家中背景煊赫,又如此不服管束,万一惹了什么麻烦,岂不是坏了我的大事。”小个子管事看起来万分惋惜,“于是,我便听了那何冬生的劝告,将他赶了出去。” “如此说来,你们并未掳走朱九思?”杨玉成凝视着对方闪躲的眼神。 “小人对天发誓!事到如今,怎敢再骗您?” 杨玉成见他冷汗浸透衣襟,神色惊惶不似作伪。就连暴脾气的崔参军也挠着脑袋喃喃自语:“若不是他们下的手,那朱九思好端端的,怎么就陈尸井底了?” 江风掠过寂静的码头,杨玉成望着粼粼波光,眉间皱成川字。这句疑问如重锤般敲在他心头,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出声:“看来,是我们先入为主,入了迷障。” 第55章 白猫劫(十五) “少爷……少爷……” 阿福眉头紧皱,在榻上不安地来回翻身,黑暗中,破碎的呢喃声从他嘴边溢出来:“对不起,别找我,不关我的事……” 他不安地蜷缩在一起,先是浑身颤抖不已,而后突然一震,似是在梦中遇到什么可怖之事,尖叫着喊出了声。 “走开,别找我!” 阿福猛地睁开双眼,梦中朱九思肿胀发白的面容瞬间隐没于黑暗当中,他惊慌地缩进角落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哐哐哐地砸响。 阿福吓了一跳,却听府里的朱管家在门外大声喝道:“阿福,醒醒!杀害九思少爷的拐子找到了,官府命你前去认人!” 等了半晌,门却还是不开,朱管家不耐烦地又用力敲了几下,催促道:“快些出来,府衙的捕快还在外等着你。虽你现在已经跟了三少爷,可九思少爷毕竟还是府里的公子,他的死,老爷还是伤心的。老爷现已到了正堂,你莫要磨磨蹭蹭,惹得他老人家不快。” 房内闷闷应了一声,片刻后,阿福怯生生地打开了门,低着头跟在朱管家身后。 天色未亮,可朱府内却灯火通明。 往正堂而去的路上,朱管家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这帮杀千刀的拐子,竟惹到朱府头上,真是胆大包天,老爷方才便说了,必要将那凶手千刀万剐,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朱管家正骂得起劲儿,忽然听身后的阿福抬头问道:“这么说,杀害少爷的凶手已然落网?” 朱管家愣了一愣,犹豫道:“应是找到了吧,我也不清楚内情,总归就是那帮拐子干的。” 阿福亮起的眼眸又暗了下去,他恹恹地应了一声,不再开口,惴惴不安地跟着朱管家进了正堂。 正堂里,除了老爷朱思危,便是他在少爷尸体发现那日曾见过的两位大人,姓杨的大人面容肃然,正襟危坐于上首,而那姓崔的大人则瞪着眼睛,叉腰立于他身后。 两位大人不知正与老爷朱思危低语些什么,表情很是凝重,听见脚步声,堂上三人眼神一转,审视的目光都落在阿福身上。 第52章 阿福一时慌了手脚,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朱思危清清嗓子道:“阿福,寻猫队的拐子已经抓到,可杀害九思的凶手却尚未落网,杨大人此番前来,一来是令你认一认拐子头目,二来也是要你好生回想,九思遇害前究竟有何异常。” 杨玉成微微颔首,又回头看一眼崔参军,崔参军立时拍拍手,喊道:“将人带上来!” 只听咚的一声,那小个子管事便像麻袋似的被捕快们扔在地上,阿福被这突然而来的巨响吓住,先是往一旁躲了躲,待离得远一些,才哆哆嗦嗦回头朝地上之人望去。 恰好小个子管事也朝他看过来,他目光凶狠,表情狰狞,吓得阿福浑身又是一抖,忙不迭地叩首:“禀老爷和两位大人,此人便是寻猫队的管事,正是他将我和少爷招入寻猫队中。” “是他便好。”杨玉成又问,“据其他失踪孩童的供词,这几日寻猫结束后,都是由这小个子管事发放那一个铜钱的报酬,是也不是?” 阿福正欲回答,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倒是一旁的小个子管事叫道:“这个小厮我见过,我曾给他发过钱。” 阿福不敢抬头,分明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为灼热。半晌,他才犹豫说道:“这拐子说的没错,我那一个铜钱正是他给的。” “你说的便是这枚?”杨玉成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我说过,待找到拐子,便将此枚铜钱还给你,你过来取罢。” 阿福诺诺应了一声,站起身低着头走到杨玉成面前,正要从他手中拿过那一枚小小的钱币之时,杨玉成却忽然收回手去。 他状似无意般说道:“说来也怪,那日捕快搜查现场时,也曾在水井边发现一枚铜钱,就卡在井口边的石缝中,被泥土所掩。当时捕快以为那铜钱乃是路过百姓遗漏,没有多加在意,便同现场发现的证物一起收在府衙之中。” 杨玉成语气平淡,可阿福的脸色却越发苍白起来,他紧紧攥着双手,努力克制自己不喊出声来。 “好在昨夜清点证物之时,重新发现这枚作怪的铜钱。阿福,要不,你再来重新看一看,哪个才是寻猫队发给你的那一枚?” 杨玉成一摊手,两枚铜钱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之中。 只见这两枚铜钱正面都刻着“绍兴元宝”四字,只不过一枚字体端庄规整,刻字清晰,而另一枚则工艺粗糙,文字扁平。细端之下,就连铜钱大小亦有微微不同。 阿福的喉结剧烈滚动,视线死死黏在杨玉成掌中的铜钱上,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一粒滑进眼睛里,蛰得眼前一片模糊,心也跟着揪紧几分。 “如何?认出哪枚是你的了吗?”杨玉成催促道。 阿福喉头发紧,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工艺粗糙的那枚。 杨玉成又问:“你可确定?” 阿福犹豫一下,颤抖的手指微微偏移,又指向另一枚刻字清晰的铜钱。 “不再改了?” 阿福点点头。 “很好,你答对了。”杨玉成蓦地一笑,笑得阿福心头发慌。 他捻动手中铜钱,笑道:“这确实是你那日给我的铜钱,可却未必就是当日寻猫队发给你的那一枚。正好,那发钱的拐子也在这里,不如我们让他来认一认,哪一枚才是他给出去的铜钱,如何?” 冷汗涔涔自阿福脊背流下,他眼睁睁地看着杨玉成走到那小个子管事面前,又眼睁睁地看着那拐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他完全相反的那枚铜钱。 “大人明鉴!”小个子管事在地上连连磕头,“这两枚铜钱虽同为绍兴元宝,但一枚字体周正,分量压手,应为官钱,而这一枚钱体轻薄,字体模糊,显然是私铸之钱。不瞒您说,小人与兄弟们从边境来,那边私铸成风,我们一路用的都是私铸之钱,哪有官钱发给寻猫的孩子们?” “如此说来,这枚在井边发现的铜钱才是你发给阿福的那枚。”杨玉成倏地回头,对着阿福森然笑道,“这就奇怪了,阿福,自你与朱九思分开之后,不是一直未曾见过他?可为何寻猫队发给你的铜钱掉在了发现朱九思尸体的井边,而你却要拿出一枚不相干的铜钱来充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阿福天灵盖。他眼前忽的炸开刺目的白光,恍惚间,朱九思惨白的脸从井中浮起,青灰的眼皮骤然掀开,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他。腐烂的唇齿翕动,嗬嗬声里渗出腥臭水汽: “为什么不救我?” 眼见那虚幻的鬼影裹挟着腐臭直逼而来,阿福吓得两股战战,尖叫着朝门口逃去:“不……我不是故意的……别来找我!” 杨玉成闻言面色骤冷,他手指轻轻一拨,那两枚铜钱便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一左一右击在阿福膝盖之后。 只见阿福双膝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地上,额头狠狠撞在门槛之上,登时便晕死过去。 “快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抓起来!”朱思危不禁怒火中烧。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自家的小厮竟杀了少爷,这事说出去,他的脸面要往哪搁! 一盆凉水泼来,阿福一个激灵,悠悠转醒。 却见老爷朱思危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一旁的杨玉成敛了瘆人笑意,神色淡然地对他说:“事到如今,还不老实交代?” 阿福浑身一抖,泪水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其实,那日他在井边的证言,大半都是实情。只不过他领了铜钱后,却没有在原地等待朱九思,而是独自沿着御街附近寻找丢失的白猫。 他虽胆小,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三少爷的小厮平安前些日子犯了错,被撵出府去,身边正缺人伺候。就算都是小厮,在府中也有三六九等之分,三少爷是从主母肚皮里爬出来的金贵主子,若能跟在他的身边,自然要比跟着朱九思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空壳少爷要好得多。 为了能攀上三少爷,他不是没找门路,攒了那么久的私房钱,全被他送给了朱管家,眼看就要得偿所愿,那朱九思却哭着喊着不肯让人,非说自己陪伴他多年,舍不得同他分开。三少爷不愿夺人所好,此事便就这样作罢。 可这样一番折腾,他却人财两空,心里不由得也对朱九思生起几分怨怼之心。 “我原本只想碰碰运气,若能找到崇国夫人的爱猫,得到黄金千两,我便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可没想到,居然真的碰上那只白猫。”阿福抽噎着揉揉眼睛。 他是在仙来酒楼附近见到那只白猫,它眯着眼睛,趴卧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之上,懒洋洋地望着夕阳霞光。 初时,阿福还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随即,巨大的狂喜几乎将他击倒。他踉跄着朝前扑去,想要抓住那只白猫,可却没料到,那白猫看似懒散,却十分警觉,不过是一点细微的动静,他便竖起尾巴,忽的一跃,朝远处奔去。 他急忙跟在白猫身后,在小巷中来回乱撞,拐过一个巷口之时,却不想正与朱九思撞了个满怀。 两人跌倒在地,朱九思一见阿福,又是委屈又是气愤,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被寻猫队赶出来的事告诉了他。 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是令人怜惜的场景,可阿福却半点心疼不起来。 他望着白猫远去的方向,只觉满心满脑的厌恶。 这样一个蠢得要死的废物,还妄想找到白猫获得老爷青睐,岂不是痴人说梦?自己跟着这样一个没用的主子,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阿福耐着性子劝了几句,待把朱九思的眼泪劝住,这才告诉他找到白猫的事。朱九思本以为寻猫无望,却没想到峰回路转,顿时激动异常,主仆二人便又沿着白猫逃走的方向一路搜寻。 走到大井巷时,白猫踪迹又现。 朱九思同阿福急奔着追过去,却见那白猫正好整以暇地趴在一处水井边上。 见二人过来,它也不逃走,反而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歪着头盯着他们。 朱九思与阿福对视一眼,默契地朝井口两侧挪去,见那白猫没有反应,主仆二人又小心翼翼试探着朝里挪动,眼看离那白猫不过几步之遥时,白猫却忽然支起身子,似是又要跃走。 阿福心中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朱九思已经朝着白猫飞扑上去。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只听咕咚一声,朱九思被凸起的井沿绊得趔趄,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斜斜坠入幽黑井口。 一道雪白的猫影从井边划过,喵呜叫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窜进巷角。 阿福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到井边去,探头向下一看,只见朱九思在井水中上下浮沉,手臂拼命挥舞着,“救……救命……”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在井壁间来回碰撞。 井水幽深,阿福怎么探都探不到朱九思的手臂,他趴在井沿上,焦急喊道:“少爷,你等着,我去找人来。” 第53章 他连滚带爬地朝最近的人家跑去,脚下一绊,踉跄跌倒之时,一个恶毒的念头忽然从他心中冒了出来。 要是朱九思就这么落井意外而亡,他不就可以永远摆脱这个不成器的主子,去做三少爷的小厮了吗? 这念头一旦生发,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回身望着水井,暗自思忖:众人只知朱九思与他加入寻猫队分头寻猫,却不知他们相遇之事。如此一来,朱九思的死,自己便算有了不在场的证明。何况朱九思一向不得老爷之心,事后就算是老爷追究起来,有朱管家从旁美言,也不过是小惩大诫,不会有性命之忧。待风头过了,他再名正言顺地侍奉三少爷,好前程便指日可待。 这样一想,阿福一向怯懦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诡异的笑来。 他缓缓走近井口,抱臂向下望去。 只见方才还在拼命挣扎的朱九思此刻已经脱力,间或在水中扑腾一下,便又沉了下去。 慢慢的,朱九思的声音越来越弱,扑腾的水花渐渐平息,只留下几圈细密的涟漪,缓缓漫过他半沉的头顶。 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阿福垂下眼去,又挂上那副惶恐不安的面具,低眉顺眼地朝远处走去。 他却不知,在他俯身去够朱九思的瞬间,刚得的那枚铜钱却恰好从衣袖中滚了出来,正跌进井口石缝之中。 夕阳下,那铜钱泛着乌沉沉的光,擦不亮,看不明,正如人心一般,捉摸不定。 第56章 白猫劫(十六) 天蒙蒙亮时,失踪的孩童们终于录完了口供。 刘文亮抚须挺胸,眼底藏着得意,面上却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本官早料定是拐子作恶,当即封城布防,设下天罗地网。幸得部署及时,方能将贼人一网打尽。”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本官治下,岂容宵小放肆!” 陈妙荷挨着王慕儿站在角落,闻言面上不禁闪过几分讥讽之色。 刘文亮却浑然不觉,犹自捋须高谈,将功劳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忽然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崔参军大步流星进了偏厅,虽胡须浓密,却掩不住他脸上的不忿:“诸位有所不知,刘大人着实爱民如子,就连府衙内的老弱病残都派出来找寻孩子,此等用心良苦,难怪贼人插翅难逃!” 刘文亮脸色一僵,面色由白转红,眼看就要发作,却见杨玉成从崔参军身后走出,拱手道:“大人,玉成幸不辱命,已将杀害朱公子的小厮捉拿归案。” 听到如此喜讯,刘文亮转怒为喜,也懒得同崔武那大老粗计较了,只抚掌笑道:“如此甚好。” 只是虽然孩童失踪之案已经了结,他仍有心事未解。 只见他径直走下堂来,凑在杨玉成身边小声问道:“玉成,不知崇国夫人的爱猫可有踪迹?” 杨玉成面露惭愧之色,躬身向刘文亮请罪道:“玉成无能,未能寻到那白猫踪迹。” “这……”刘文亮顿时大失所望,懊恼道,“封城已经三日,如今失踪的孩子也都平安归来,再无借口继续封锁城门,这可如何是好?” 杨玉成眸光微闪,忽然压低声音:“大人,玉成有一言,不知大人是否愿听。” 刘文亮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急道:“玉成快说。” 杨玉成附耳过去,轻声道:“白猫可贵,金猫无价。大人,你可明白玉成的意思?” “金猫?”刘文亮愣怔片刻,忽然如醍醐灌顶般大笑道,“妙!妙啊!待寻到金猫,有劳玉成在覃相面前为我美言!” “那是自然。”杨玉成微微一笑,“大人,若无他事,玉成这便告退了。” 刘文亮无暇多顾,他满面春风,心已不在此处,只随意向杨玉成挥了挥手,便匆匆转进内堂。 崔参军挤到杨玉成的身边,愤愤道:“怎会有人的脸皮如此之厚,做事时推三阻四,抢功时倒是生怕落于人后。一想到我老崔要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心中实在憋闷得很。杨玉成,大理寺还缺不缺人,不如你帮我牵线搭桥,去那里做个小吏也比在这里受气要强。” 杨玉成但笑不语,拍一拍崔参军的肩膀,目光却落在角落里的陈妙荷身上。少女正倚着墙打哈欠,眉眼中染上倦意,一副无精打采的疲惫模样。 他心中一动,顾不上听崔参军继续唠叨,便朝着陈妙荷走去。 “荷娘……”杨玉成正欲唤陈妙荷与他归家,却见一旁在王婶怀中昏昏欲睡的王喜儿倏地睁开眼,对着他软糯糯地唤了声玉成哥哥。 “安心睡吧。”杨玉成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温声说道,“不必再害怕了。” 喜儿闻言露出个甜甜的笑来,王婶和王慕儿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王叔红着眼眶对着杨玉成连连作揖:“杨大人,若不是您,我们一家怕是再难团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王叔言重了。”杨玉成温声道,“这些年多亏您和王婶照应我母亲和荷娘,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是呀。”陈妙荷也开口劝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您就别说这样见外的话了。” 在王喜儿一家人的千恩万谢中,杨玉成和荷娘缓缓出了府衙。 此时东方既白,晨雾尽散,陈妙荷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缕金光,不由得想起上次从府衙出来,杨玉成背她回家的场景。 那时,她伏在他背上,心中舒缓安宁,以为得了真心相护的兄长,却不曾想,一切只是她自欺欺人。 她垂头丧气往瓦子后巷方向走去,未行几步,却见杨玉成不曾与她同路,反而朝相反方向而去。 她一时疑惑,脱口而出道:“你去何处?” 却见杨玉成神秘一笑:“自是去寻那顽皮的狸奴。” 去御街的路上,陈妙荷心里不知骂了自己多少回。 不过是只白猫而已,她明明发过誓要和杨玉成划清界限,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他来了? 未愈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更令她的脸色难看几分。 正咬牙忍痛之时,陈妙荷忽觉身体一轻,杨玉成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身后,长臂一伸,将她打横抱起。 “你……你干什么!”陈妙荷慌慌张张搂住杨玉成的脖颈,急道:“你忘了,你背上有伤!” 杨玉成低头看她,眸中笑意深深,“正因背上有伤,才要用抱的。” “那也会牵动伤口。”陈妙荷脸颊烧成天边的朝霞,挣扎着要从他的怀中跳下来。 “哎呦。”杨玉成突然闷哼一声,拧着眉头道,“再乱动,伤口真要裂开了。” 陈妙荷吓了一跳,立时僵在杨玉成的怀中,脊背绷成一把拉紧的弓,一动也不敢动。 好半天,她才听杨玉成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轻点动还是可以的。”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落在陈妙荷耳中,像跟羽毛似的轻轻拂过,惹得她浑身发痒,脸也越发燥红。 也不知走了多久,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睡意慢慢涌上来。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杨玉成轻声说了句:“到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雕梁画栋的酒楼矗立眼前,青色酒旗正随风翻飞。 “仙来酒楼?”陈妙荷疑惑道,“你怀疑白猫藏在这里?” 杨玉成轻轻把她放下,得意笑道:“想不到吧。” “可是,这御街不都被人寻了百八十次了吗,若白猫在此,怎么会一丝踪迹也无?” 杨玉成笑道:“自是他们寻的时机不对。荷娘,你同我来。” 陈妙荷攥着裙摆迟疑半步,还是跟上了杨玉成的脚步,却见他绕过酒楼正门,直奔后门而来。 此时酒楼未开,但菜贩肉贩已聚了过来,新鲜蔬果,活鸡活鸭,现杀的豚肉堆了满地,还有活蹦乱跳的活鱼在筐内拼命扑腾,溅起水花一片。 可她踮脚张望许久,却始终看不到白猫的半点影子。 “白猫在哪?” 杨玉成却含笑冲她摇头:“耐心些。” 陈妙荷只好耐着性子守在墙角下,眼见小贩交了菜肉拿着银钱陆续离去,热闹的酒楼后门再次归于宁静,猫儿却依旧毫无踪影。 她忍不住又要开口,一抬头,却触到杨玉成促狭目光,她抿唇道:“我知道,耐心些。” “孺子可教。”杨玉成赞赏道。 话未说完,陈妙荷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白影疾掠而过。那白影快得好似闪电,只一错眼,便从数步之外的墙头跃至二人面前。 陈妙荷匆匆一瞥,果然见其双瞳一蓝一绿,生得煞是奇异。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猫儿已轻盈地从她头顶跳过,窜进酒楼之内。 陈妙荷万分讶异,奇道:“你怎知它此时会来?” “天机不可泄露。”杨玉成故弄玄虚,见陈妙荷面色一沉,似是要恼,他才正色道,“你可知仙来酒楼有一道名菜,名为金缕银丝,乃是由鸡蛋与银鱼炒制而成。此菜不仅贵在做法独特,还贵在原料珍贵,乃是每日由太湖新鲜运来的银鱼所制。这银鱼味道极为鲜美,肉嫩骨软,小小一条便值三两银子。平日里,银鱼都是每日一早送到酒楼,狸奴跑丢那日,因故耽搁了一会儿,巳时才送至酒楼。” 第54章 陈妙荷恍然道:“正巧那时童夫人马车经过仙来酒楼,那猫儿闻到鲜鱼味道,便再也按捺不住,趁机跑了出来。” “正是如此。” 果然,不消片刻,那猫儿再次跃了出来。 只见它口中紧紧叼着一条巴掌大的银鱼,从容地跃至墙头,正要循着墙头逃离之时,却听得墙下似乎有人在喊它的名字。 “雪球!” 猫儿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杨玉成。 杨玉成却一动不动,只是含笑望着猫儿。一人一猫对视良久,忽的,那猫儿耳朵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一甩尾巴,头也不回地窜走了。 “它跑了!”陈妙荷焦急地拽了拽杨玉成的衣袖,“还不快追!” “为何要追?”杨玉成却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白猫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我不过是来看看它是否安好。” “可你明明答应了崇国夫人……”陈妙荷的话语戛然而止。 杨玉成闻言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陈妙荷的脸上,复杂的情绪在目中涌动。 “我又反悔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它不似他,被仇恨困于原地。 天大地大,它自有一番自己天地。 第57章 巫蛊咒(一) 灿烂晚霞漫过天际,最后一抹金晖斜斜掠过大理寺的青瓦。 官署里已空无一人,杨玉成独坐于案前,翻着眼前不知看过多少遍的案卷。 门吏又躬身来报:“杨大人,覃府的马车已在大理寺前等了好几日了,方才覃府小厮来催,说是崇国夫人即刻便来,您还是快出去看看罢。” 翻阅案卷的手指一顿,杨玉成不禁面露苦笑。 几日前,刘文亮以纯金打造了一只真猫大小的金猫,称已寻到崇国夫人的爱猫,亲自将金猫送进覃府。 听闻此举颇得覃相欢心,就连一向娇蛮的覃童舒竟也没有多加挑剔,杨玉成还以为寻猫之事就算了结,谁知刘文亮前脚刚从覃府离开,覃童舒后脚便遣人来大理寺寻杨玉成。 他至今记得,那传话的小厮立于他面前,惟妙惟肖地学着覃童舒的语气:“杨玉成,你别忘了,当日你可是答应我,若是寻不到白猫,便要日日为我洒扫庭院,躬身奉茶。” 杨玉成拒绝不得,只好借口公务繁忙,避在官署之内,连着好几日都未曾归家。却没想到,这覃童舒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竟屈尊降贵寻到大理寺。 逃避已然无用,杨玉成慢吞吞朝着官署外走去。 覃府马车正等在大理寺外,一见杨玉成,小厮便颠颠地跑过来,赔笑道:“杨大人,请上马车罢。” 杨玉成微微一愣:“不是说崇国夫人要来?” 小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道:“杨大人,小姐说了,她在珍宝阁等你。” 事已至此,再回官署去已是不可能,杨玉成只好无奈地上了马车。 月上柳梢,御街上正是热闹之时,可珍宝阁附近却静悄无声。一队黑衣短打的护卫守在阁外,面目表情地盯着拾阶而上的杨玉成,待他走至门口之时,才侧身让开通行之路。 杨玉成抬脚踏入珍宝阁内,只觉一股甜腻香气扑鼻而来,熏得他脑仁发胀,而覃童舒正懒洋洋倚在正中的紫檀木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眼前琳琅满目的钗环珠宝。 “公务繁忙,玉成来迟,还望夫人见谅。”杨玉成躬身作揖。 覃童舒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将他晾在那里。约莫一盏茶功夫,见杨玉成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动也未动,方才露出些许笑意。 她随手拿起一支精美繁复的蝴蝶金钗,朝杨玉成道:“探花郎,你来瞧瞧,这金钗配我如何?” 杨玉成这才抬起头来,恭敬道:“此钗虽好,却衬不上夫人之美。” “此话怎讲?” “金钗于旁人而言已是贵重,可衬着您的姿容,倒显得有些俗气。” “既然如此,你便来为我挑一挑。” 杨玉成向前几步,在众多钗子中执起一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钗,奉于覃童舒面前。 覃童舒目光在玉钗与他英挺的面容间来回流转,忽的一笑,侧身偏过头去,娇声道:“有劳探花郎。” 杨玉成执钗的手微微一颤,半晌,似是下定决心,将那温润玉钗小心翼翼插入覃童舒的发髻之中。 覃童舒转过脸来,乌黑鬓发中一抹玉色,钗尾牡丹层层盛放,更衬得她容色娇艳。她抚着头上玉钗,笑道:“如何?” 杨玉成偏过头避开她灼灼目光,拱手道:“玉钗衬佳人,相得益彰。” “探花郎为何不敢看我?”覃童舒眼波流转,起了逗弄之心,故意起身朝他而去,指尖刚要触到他下颌之时,忽听门口一阵喧哗。 “郡王!小姐吩咐过……” “本王你也敢拦?” 话音未落,只见门口闯进一个华服男子,他年约二十出头,个头不高,却生得极胖。金线蟒纹紫袍裹着臃肿身形,圆脸上细眉小眼,双下巴几乎遮了脖颈,一笑起来,更是连眼睛都看不见。 “童儿,你来逛珍宝阁,怎的不叫表哥来陪你?”那男子晃着肥硕身躯笑嘻嘻凑近,覃童舒却一脸厌烦地撇过头去,不欲与他多言。 一见来人,杨玉成脸色微变,后退两步恭敬行礼道:“下官参见恩平郡王。” 恩平郡王赵元祥烦躁地挥了挥袖,正要开口驱赶,目光不经意扫过说话之人的面容,绿豆眼陡然暴睁:“杨玉成?谁准你在这儿的!” “下官惶恐。”杨玉成垂首行礼,眸中闪过异色。 他虽拜在覃相门下,却与恩平郡王素无交集,可此时对方眼底迸发的阴鸷却令他确信,前番出现在他卧房之中的黑衣人并不是误会一场。 “我让他来的!”见赵元祥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覃童舒忍不住为杨玉成出头,“倒是你,才是不请自来的那个!” “童儿,我早和你说过,这小白脸不可信,你怎么偏不信我。”赵元祥恶狠狠瞪一眼杨玉成,那模样,似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别看他在覃相面前唯唯诺诺,私下里却别有二心。” 杨玉成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无辜道:“郡王何出此言?” 覃童舒嗤笑一声:“空口无凭,证据何在?” “证据?”赵元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曾见过他与普安郡王一前一后自潘家茶楼离开,算不算证据?” 杨玉成暗自松一口气,虽然在那黑衣人离开之后,他曾仔细检查过房中物品,确认没有丢失之物,可猛地听赵元祥这么一嚷嚷,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如今听他所说的证据不过是捕风捉影,杨玉成反倒镇定下来。 “郡王明鉴,玉成确实曾在潘家茶楼饮茶之时遇到普安郡王,可我二人却并无交集。” 覃童舒也蹙眉嫌恶道:“荒唐,那潘家茶楼日日茶客盈门,你怎么不说杨大人和那茶楼中的茶客都有勾连?” 赵元祥气得跳脚:“我与你青梅竹马,你为何不信我,反要去信一个外人。” “杨大人怎么会是外人?”覃童舒踱步至玉成身旁,娇声道,“他乃祖父得意门生,自然可信。你若是质疑他,便是质疑祖父,若你有真凭实据,尽可到祖父面前去说,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我那不是没找到……”赵元祥冲口而出,视线滑过杨玉成之时,又猛地将话止住,恨恨道:“你等着,我必找到证据。” 覃童舒冷哼一声,往杨玉成的身侧靠了靠。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雅如松,一个明艳似霞,倒像是画中走出的一对璧人。 此情此景落在赵元祥眼中,更令他火冒三丈。他眼珠一转,突然叹气道:“童儿,我此番寻你,其实是为了母妃,她缠绵病榻已有一些时日,前几日还念叨着想你。不如你明日同我进宫,一起去探望她可好?” “姑母的病还未好?”覃童舒脸色骤变,焦急追问道,“可请了太医院会诊?到底是何病症?” 覃贤妃自小将她捧在掌心,封号是姑母求来的,及笄礼也是姑母操办,这份宠爱要比亲母还要重上三分。是以覃童舒虽一向看不惯赵元祥这个半路收养而来的表哥,可念在他对姑母的一片孝心,她对他的脸色也不禁缓和几分。 说起覃贤妃的病来,赵元祥面上亦有忧色。毕竟是从小将他抚养长大的情分,何况覃贤妃深得圣宠,她在一日,他登上大位的胜算便多一分。 “母妃的病来得突然,太医说是郁结攻心,开了几十剂汤药也不见起色……”话说到一半,赵元祥突然瞥见杨玉成在一旁垂手静立,顿时怒目圆睁,“这事也是你能听得的?还不快滚!” 覃童舒这才回过神来,她轻挥罗帕,吩咐道:“杨大人,我与恩平郡王有要事相谈,便不留你了。明日下值,马车还在大理寺外等你,你莫要再迟了。” 第55章 她眼含笑意,深深看了杨玉成一眼,又抚了抚鬓发道:“此钗正合我意,多谢杨大人为我选钗。” 杨玉成垂眸行礼,转身时余光扫过赵元祥阴沉的脸,心中不禁又想起黑衣人身上掉下的那枚令牌,脚步也跟着沉重几分。 几日未曾归家,走进小院之时,杨玉成竟有片刻恍然。 杏树枝头悬挂的果子早已掉尽,满枝翠绿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簌簌轻响。 孙氏和陈妙荷的房中一片漆黑,似是已经入睡。 杨玉成站在陈妙荷的门边,几次欲伸手叩门,却还是垂下手来。 自仙来酒楼那夜后,陈妙荷像变了个人似的。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便慌慌张张转身就走,活像受了惊的兔子。即便同坐饭桌前,她也只顾低头扒饭,往日的欢声笑语再难寻觅。杨玉成几次想寻她说话,她都只是含糊地应两声,目光始终躲躲闪闪。 许是心有挂碍,第二日一早,不等鸡鸣,杨玉成便醒转过来,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好不容易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便匆忙披衣而出。 “荷娘?”他轻叩陈妙荷的房门,“你醒了吗?”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清晨的风掠过屋檐。 杨玉成裹着外衣,在院中来回踱步,待天边金光愈深,再次敲响房门。 “荷娘,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回应他的,依旧是空荡荡的沉默。 杨玉成望望天色,心中升起几分怪异之意,正要继续敲门之时,却听身后传来孙氏的叹息声。 “别敲了,里面没人,荷娘昨日已经搬走了。” “搬走了?” 杨玉成蓦地一愣,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第58章 巫蛊咒(二) 杨玉成失魂落魄出了门,往大理寺去的路上,朝市初喧,晨光熙攘,独他踽踽独行,好似游离在这片热闹之外。 孙氏的话犹在耳畔:“荷娘说了,她来临安是来寻人的,既未寻到,便早该离去,只是不放心我独自一人,这才在临安盘桓许久。如今你我母子二人已然团聚,她也可功成身退,返回寿春。” 杨玉成不敢相信,陈妙荷竟连声再会都没有和他说,便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临安,仿佛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路人。 直到坐进官署之内,他依旧满面茫然之色,连尹鸿博到了近旁也未曾察觉。 “好啊,上值时分魂游天外,当心我找白少卿告你一状!”尹鸿博见他对着空白文书发怔,抬手重重一拍他肩头,笑骂道,“怎的几日不见,竟成了只呆头鹅?难不成是被那崇国夫人吓丢了魂?” 尹鸿博几日前外出公干,今日晨间刚刚归来,便听得大理寺内人人都在议论杨玉成的飞来桃花,他瞧着四下无人,凑近八卦道:“快说说,覃童舒难不成真的看上了你?” 杨玉成闻言不禁苦笑一声:“尹兄莫要调笑。” “我可同你说,那覃童舒乃是覃家这一代的独苗,自小被捧在掌心,骄纵得很,稍有不顺心便要摔杯砸盏。覃相早放出风声要为她招婿入赘延续香火。你若真动了走捷径的心思,日后在覃府怕是要跪着做人,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来!”尹鸿博话音虽带着三分笑意,眼底却藏着忧色,生怕杨玉成一时糊涂,误入火坑便悔之晚矣。 杨玉成自然听懂了尹鸿博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个勉强笑意。 尹鸿博见他依旧神色恍惚,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失笑:“究竟是什么事,竟把我们向来从容不迫的杨大人逼到这般田地?快说来听听。” 本是调笑之语,可杨玉成闻言却变了脸色,他避开尹鸿博的目光,强作镇定地整理着桌上的案卷,兀自忙碌片刻后,却发现尹鸿博目光越发凝重。 “玉成兄,到底发生何事?” 杨玉成紧紧握住手中的案卷,手指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沉默良久,就在尹鸿博以为他不会再说之时,他却蓦地开口。 “荷娘回寿春了。” 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尹鸿博还以为是自己听错。 “怎么可能?”尹鸿博猛地提高音量,“何时走的?你为什么不留她?” “我与荷娘朝夕相处,已比血亲更亲,岂会不愿留她?”杨玉成竭力控制,却还是泄出几分颤音,“我前几日被困在官署,她却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留她?” 尹鸿博也一时堂皇,喃喃道:“不告诉你便罢了,她竟也未曾告诉我离开之事,难道竟不曾把我当做朋友?” 二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脸,面上满是失落怅然。 下值之时,覃府马车照常来接,杨玉成在尹鸿博和一众同僚复杂的目光中撩袍上了车。 许是得了覃童舒的吩咐,杨玉成一进覃府便被引至她所居的琼华院。 刚踏入院门,便被一个婆子拦住。 她躬身朝杨玉成施了一礼,笑盈盈开口道:“杨大人,小姐说了,你此番来琼华院是来践诺的,你可记得?” 杨玉成微微颔首:“自是不敢忘。” 话音未落,便见那婆子拍拍手,身旁丫鬟跟着上前,将一柄半人高的扫帚塞到杨玉成手中,捂嘴笑道:“杨大人,请罢。” 杨玉成不卑不亢持着扫帚稳步向前,细密尘雾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扬起。一路扫至垂花门时,忽听一声娇喝:“杨玉成,你还要扫到什么时候?” 覃童舒着一身娇艳的藕粉色衣裙,自他身后款款而来。 “难不成你要把整个院子都扫一遍吗?” 杨玉成垂首道:“玉成答应为崇国夫人扫洒庭院,自是不敢有半分疏忽。” “这时你倒是守起信了,先前不知是哪个躲在大理寺里不敢出来。”覃童舒站在台阶之上,婆子立即将雕花木椅搬至她的身后,她缓缓坐下,又笑道,“你别忘了,除了洒扫庭院,你还答应要为我日日奉茶。” 一旁已有丫鬟走近杨玉成身边,一人接过他手中扫帚,另一人为他递来茶盏。 覃童舒端坐于上首,眼瞧着那英俊的探花郎捧着茶一步步拾阶而上,到她面前之时,躬身将茶盏奉上,恭敬道:“夫人请喝茶。” 青竹折腰,自是别有一番意趣。 覃童舒的指尖从他手背滑过,落于茶盏旁,又像被烫到似的,忽的缩回手去。 “烫!”她娇声吩咐道,“你为我吹凉。” 杨玉成握着茶盏边缘的手紧了紧,却还是端起茶盏,轻轻吹气,待吹凉后又将茶水重新奉上。 覃童舒这才满意地将茶盏接过,呷了一口茶水道:“探花郎,你以后唤我舒娘便可,莫要总是夫人夫人的唤我,倒把我叫老了。” “夫人封号乃是官家亲封,玉成不敢有半点僭越。” 覃童舒有些恼了:“我既允你唤我舒娘,哪个不服,让他到我面前来说。” 杨玉成却只是垂头不语。 覃童舒越发不悦,喝道:“你若不肯,便将这院子都打扫一遍。” “玉成遵命。”杨玉成躬身退下台阶,又从丫鬟手中拿过扫帚,沿着方才的路线继续洒扫。 覃童舒气得紧咬双唇,恨恨道:“既他愿意扫,便让他扫,你们几个,好好看着,不扫完院子,不要让他离开。” 却见那青竹般的身影动也未动,似乎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中。 覃童舒看得越发心燥,她一甩袖,直奔正堂而去。 覃京正同幕僚在堂内议事,见宝贝孙女怒气冲冲地进来,急忙挥手遣散众人,笑咪咪问道:“童儿何事气恼?” “还不是那个杨玉成!”覃童舒一跺脚,扯着覃京的袖子撒娇道,“祖父,你知道他有多可恶吗?我允他唤我舒娘,他竟宁愿打扫整个院子也不愿改口。” 覃京抚须道:“玉成为人一向重礼,从不作浪荡之举,这一点,你倒是要向他学学。” “我不管。祖父,你去同他说,让他马上改口,不要再唤我崇国夫人。”覃童舒靠在覃京身侧,撅嘴撒娇道。 见她眼波流转间尽是掩不住的情思,覃京心中了然,知晓她心意所属。 这些年,覃童舒的婚事始终是他心头一块巨石。他暗中相看了无数青年才俊,或是世家公子,或是商贾巨富,却没一个能入得了覃童舒的眼。这丫头眼光奇高,挑剔得紧——不是嫌这个相貌粗陋,便是讽那个才疏学浅;不是怨男子对她低声下气没了骨气,便是恼对方唯唯诺诺失了气概。 杨玉成此人,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更兼腹有诗书,见识不凡。覃京不是没有动过让他入赘的念头。只是杨家寒微,门第终究差了一截。但转念一想,正因他出身低微,日后在覃家才会愈发谨小慎微,事事以覃童舒为尊。这般想着,覃京眼底闪过一丝计较,如此也好,一个入赘的寒门女婿,反倒最容易掌控,不怕他日后生出什么异心。 第56章 是以他微微一笑,拍拍覃童舒的手背道:“好好好,祖父答应你,你要什么,祖父都答应你。” 走出覃府之时,早已月上柳梢。 杨玉成揉揉酸胀的肩臂,沉沉叹了口气。 今日一番折磨受尽,覃童舒却还是不肯罢休,非要他明日下值后再去覃府,照今日一般洒扫庭院,端水奉茶,何时他肯改口,何时那覃府马车便不再等在大理寺外。 杨玉成并非草木,岂能不知覃童舒对他有意。 若是从前,他满心满脑都是复仇,定会顺水推舟,小心钻营,借此机会离覃京更近一步。 可如今,他却望着天上一笼寒月,满心念着的都是不辞而别的陈妙荷。 她身上带的盘缠可够?旅途劳顿,她可寻到客店?路上饭菜是否合口,榻上被褥是否干净? 无数担忧在他心头盘桓,令他心乱如麻,警惕之心也跟着少了几分,直到行至瓦子后巷入口之时,才蓦然惊觉身后有人跟踪。 他正欲将那跟踪之人引出来,一抬眼,却瞧见张献形色匆匆自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时见到杨玉成,面上不禁闪过几丝慌乱神色。 “你是来寻荷娘的罢,她离开临安回寿春了。”杨玉成淡淡道,“她走得仓促,你不知道也是正常。” 谁知张献却蹙眉道:“陈小娘子回乡之事我早已知晓,她离开临安前,特意托我经营好《烛隐杂录》,还让我若是有空,来家中多陪老夫人说说话,解解闷。今夜我念起她的嘱托,便过来看看老夫人。” “她竟告诉了你离开之事?”杨玉成猛地睁大双眼,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我都不曾知晓,她竟告诉了你!” 张献一脸茫然,怔怔地补充道:“我三日前便知道了。” “好好好,三日前,好一个三日前。”杨玉成怒极反笑,“陈妙荷啊陈妙荷,原来孰亲孰远,你心中早就分得明白,我竟还以为已和你成了一家人,却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他又望一眼张献,惨然道:“竟连这个萍水相逢的疤脸书生都比不上!” 第59章 巫蛊咒(三) 恶言入耳,张献也没了好脸色。 他冷哼一声,故意侧身重重撞向杨玉成,直撞得对方连退两步,这才沉着脸拂袖而去。 从瓦子后巷出来,他快步走了数十步,停在一处酒肆青幡之下,回头确认无人跟随,这才抬脚迈进酒肆,径直朝角落走去。 酒肆内人声喧闹,唯独角落那桌安静异常。 矮桌旁只孤零零地坐了个绿衣少女,她一手杵着下巴,一手拎着酒壶,银白月光自敞开的窗户中透进来,笼在她的侧脸之上,映得她眉间愁绪不散。 “陈小娘子。”张献快步而去。 那少女转回脸来,竟是已经离开临安的陈妙荷。 她急忙比了个噤声的姿势,又鬼鬼祟祟朝张献身后传来望一眼,小声道:“低声些,没跟着人罢。” 张献撩袍坐下,一边斟酒,一边回道:“杨玉成还真以为你启程回了寿春,恼恨你不辞而别,像只疯狗似的四处咬人。” “过些时日便好了,反正他一向看不惯我。”陈妙荷心虚地低下头去,素白的手指拨弄着酒盅。 张献喝酒的动作一顿:“我倒是没看出他看不惯你,今夜见他时,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好似丢了什么珍宝似的。” “你想多了,定是他遇上别的难事。”陈妙荷苦涩一笑,又问,“娘亲如何?我这两日不在,她可安好?” 提及孙氏,张献的话也多了几分:“她似乎忘了你已搬离,同我絮絮叨叨聊了一会儿,睡前还说明日要早起为你做红枣蒸糕。” 许是想起孙氏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张献面色凝重,迟疑片刻后,还是按捺不住问道:“老夫人的病,真的治不好了吗?” 陈妙荷摇摇头,眼圈红红地回道:“兄长……杨玉成曾找来太医为她看诊,太医说她脑中淤血不散,已伤了神智,倒是开了几个方子延缓病程,却明言几乎没有清醒的可能。” 张献眼中神采尽灭,默默饮尽杯中之酒,半晌,才又开口说道:“陈小娘子,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虽潘盼暂时收留了你,难不成你要一辈子躲在潘家不出来?” “我已与盼儿姐姐说好,只在潘家借住一段时日,待攒够赎回父亲玉佩的赎金,我便离开临安回寿春去。”陈妙荷笑了笑,“我这一走便是两年,他老人家躺在地下想来也是孤寂得很,也该回去和他说说我的近况。” “你真的要走?”张献也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回乡之事不过是陈妙荷的脱身借口,却没想到她真的做了这样的打算。 “你还差多少银两?”张献掏出荷包来,“我这里还有三两银子,你若需要,便先拿去用罢。” “你怎么和盼儿姐姐说一样的话?”陈妙荷笑着摇头:“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更不知何时还得上你们。” “不必还。”张献凝视她的双眸,“你当初是为救人才当了家中玉佩,此等侠肝义胆,张某十分敬佩,愿出银三两,助你赎回玉佩。” 陈妙荷展眉一笑,道:“京城之大,我有手中之笔,何愁赚不到几两银子?倒是盼儿姐姐同我提过,白猫案风头已过,她打算复刊《烛隐杂录》,此事你可知晓?” 张献颔首道:“我与潘盼商议过,下月佛诞之日,便是小报复刊之时。” “下月?”陈妙荷面上浮现几分怅然,“想必那时我已不在临安,小报诸事便托付给你们了。” 张献举杯道:“自当不负所托。” 二人相视一笑,轻轻一碰酒盅,抬头饮下杯中之酒。 别了张献,陈妙荷独自一人回到芝麻巷深处那座幽静的小院。 这处宅院原是潘盼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里空置已久。听闻陈妙荷要搬离杨家,潘盼特意吩咐下人将院落打扫干净,备好一应物什,让陈妙荷暂住些时日。 许是方才饮了几杯薄酒的缘故,陈妙荷只觉得浑身绵软乏力,脚步虚浮得几乎抬不起来。好容易捱到榻前,她扶着额角,连外衫也顾不得脱,便和衣躺了下去。 自白猫一案了结后,她便在心底盘算着离开之事。可每每思及要当面与杨玉成道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趁着杨玉成不在家中,匆匆收拾细软,连夜搬了出来。 这般做法,一则是怕当面告别会惹得他伤心,二则也是想借此斩断自己的犹豫。她既不忍见他为自己的离去黯然神伤,却又隐隐害怕,若是他对此事无动于衷,那才更叫她寒心。 方才听得张献之言,她心中竟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或许杨玉成心中对她尚有一些情谊,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冷酷无情。 连日来,陈妙荷因心中有未解心结,不曾安稳睡个好觉,此时借着酒劲昏昏沉沉入睡,待醒转之时,已是日近薄暮。 她慌慌张张自榻上起身,匆忙走至书案之前,从中寻出几份昨日写就的坊间趣闻揣至袖中,简单洗漱过后,便直奔御街而去。 这几日,她重操旧业,日日穿梭于市井街巷之间,专为打探些隐秘消息。每日少则两三篇趣闻,多则四五桩秘事,少说也能换得百十文铜钱。照此情形,若无意外波折,不消半月便能攒够赎金。 御街东头上有处书肆,掌柜的也在私下里也经营着一家小报,虽不如苏问柏大方,给的酬劳在临安城内诸多小报里也算得上中上水准。这几日陈妙荷的稿子,便尽数卖与他了。 待揣着银钱出门而来,陈妙荷却见对面绸缎坊前黑压压围了一队黑衣护卫,为首的高声喝道:“崇国夫人出行,闲杂人等退散。” 这些护卫驱赶路人毫不留情,连绸缎坊内正挑拣布料的客人也被连推带搡赶了出来,众人只得聚在街角,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但见一辆雕花朱漆马车前,一只纤纤素手缓缓掀开车帘。在丫鬟搀扶下,一位女子踩着护卫弓起的脊背款款而下。夕阳余晖斜斜照在她鬓边的金步摇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妙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原来这就是搅得满城风雨的崇国夫人,竟生得这般年轻貌美。 正出神间,却见崇国夫人下车后并不急着入内,反而倚着车门轻叱:“探花郎,莫不是还要我扶你下来不成?” 陈妙荷心头蓦地泛起一丝异样,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见杨玉成自马车中躬身而出。 不过数日未见,他眉目间竟显出几分憔悴。那袭青色官袍穿在身上,衣袂空荡,被晚风拂过时,更衬得他身形清减,飘然若仙人一般。 那崇国夫人见他下车,甚是满意,吩咐道:“今日不用你端茶送水,洒扫庭院,只需陪我挑选几匹素绢,待佛诞日为姑母祈福时所用。” 见杨玉成久久不语,崇国夫人颇为不耐,又威胁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忘了你的誓言。” 第57章 许是这话起了效果,杨玉成犹豫片刻,还是微微颔首,跟在崇国夫人身后进了绸缎坊中。 陈妙荷怅然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却听身旁百姓悄声议论道:“听说了吗?探花郎与崇国夫人好事将近了!” “不是说崇国夫人剃头挑子一头热,日日守在大理寺门口,那探花郎拼死不从吗?” “你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我表兄在珍宝阁做事,前日里亲眼见到探花郎和崇国夫人卿卿我我。” “探花郎一向谄媚,如今有高枝可攀,他不答应才是奇怪。” 议论之语越发粗俗,陈妙荷禁不住面色发白。 她猛地转身,匆匆逃离人群之外,闷头朝芝麻巷的小院而去,可任凭她如何竭力克制,方才所见的那幕景象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金童玉女,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泛起酸涩。她不知这酸涩从何而来,论情分,杨玉成终究做过她三月兄长,他觅得佳人,她该替他欢喜;论道理,她与他早已恩断义绝,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他的选择? 她苦笑一声,揉一揉酸涩鼓胀的双眼,脚步又加快几分。 * 数日后的深夜,瓦子后巷巷口处,马蹄声戛然而止,杨玉成面色木然地自马车上下来。 距陈妙荷离去已半月有余。这些日子,每至下值时分,覃府马车便准时候在大理寺外。若他不出来,那马车便大摇大摆停在官署门口,小厮一遍遍催促门吏,引得一众同僚对他颇为不满。 也曾试着告假躲避,谁知那马车竟寻至瓦子后巷。护卫们腰佩横刀,煞气逼人,吓得巷中百姓纷纷来敲他家院门诉苦。连孙氏也受惊不小,整日里提心吊胆,记性比往日更坏。 杨玉成只好顺着覃童舒的心意,每日下值后,或是到她院中洒扫,或是陪她四处游逛。 许是被他的逆来顺受所惑,今日离开覃府时,覃童舒又旧事重提,娇声说着要他改口唤她“舒娘”。 杨玉成不言不语,像座木雕似的立在原地。 他心中明白,今日这改口之令不过是第一道枷锁,待他真应了这声“舒娘”,接下来便是覃相的软硬兼施,直至那纸婚书如催命符般落到他头上。 思及此,杨玉成不禁心事重重,脚步也跟着沉重几分。回到小院之时,见孙氏房中仍有灯火透出,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挤出一丝笑意,推门而入。 孙氏正就着昏黄灯光穿针引线,闻声抬起头来,朦胧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许久,方才迟疑唤道:“玉成?” 杨玉成应了一声,坐到她身旁,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手中缝制的那件青蓝色男子外袍,心头顿时涌起暖流,温言道:“灯下做活最是伤眼,母亲的心意玉成明白。只是您要多多保重身子,否则待荷娘回来,见您这般操劳,怕是要怪罪于我。” 孙氏浑浑噩噩地点头,在他的劝阻下停了手中针线,一步三回头地朝床榻走去,小心翼翼问他:“玉成,你这次回来,不会再不见罢。” 杨玉成闻言心中一痛,又想起不告而别的陈妙荷,他将指节捏得发白,却仍摇头温声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再走了。” 孙氏这才安心躺下,可不过片刻又睁开眼,伸手去攥他的衣袖。如此反复数次,方蹙着眉慢慢睡去,呼吸间犹带着几分不安。 杨玉成吹熄房中烛火,轻轻掩上房门。夜风拂过,院中杏叶沙沙作响。 转身正欲离去之时,却见院中杏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个黑影。 “何人?”他顺手操起孙氏晾在窗边的杏干,噗噗几声,朝那黑影打去。 黑影矮身避过,单膝跪地抱拳道:“禀大人,郡王有密信呈上。” 杨玉成这才松懈下来,上前接过信笺,边拆边问:“可查到数日前跟踪我的人是何人派来的?” “经探子暗访,跟踪您的人应和前番在您家中出现的黑衣人身份相同,皆为恩平郡王府上暗卫。” 杨玉成目色一凝,他没想到,这赵元祥竟步步紧逼至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分明是笃定了自己心生异志。 “郡王嘱咐,近日不便相见,所托之事,尽在信中。” 展信细读,杨玉成面色愈发凝重。前番因伪造书信一事,赵元永与覃京在官家面前交锋落败,被贬前往海宁赈灾。本以为远离权力漩涡便能抽身,谁知他竟在海宁查出当地私盐猖獗。 “玉成,盐政乃国本所系。”信中字迹力透纸背,“本王在海宁查得私盐案与覃京勾连,然苦无铁证。望你于临安城暗中查访,寻得覃京把柄,里应外合方能扳倒此獠。” 暗卫走后,杨玉成独坐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念头,转瞬又被他狠狠掐灭。烛火摇曳间,他蓦然长叹一声,拈起信纸凑近烛芯,须臾间,只余一地灰烬散尽。 第60章 巫蛊咒(四) 翌日清晨,杨玉成陪孙氏用罢朝食,又再三叮嘱隔壁王婶照应一二,便匆匆赶赴大理寺当值。 甫一踏入官署,他便觉气氛诡谲。往日同僚见他只是绕道而行,今日却三五成群聚在廊下,对着他指指点点,时而交头接耳,时而捂嘴偷笑,活似阴沟里的老鼠,令人作呕。 杨玉成眉峰微蹙,却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正欲往衙署深处去,尹鸿博却忽然从一旁小道钻了出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只见尹鸿博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小报,大呼小叫道:“玉成兄,你当真不听我的,非要跳入覃府那火坑之中?” “浑说些什么。”杨玉成眉间郁色更重,“我何时要跳火坑了?” 尹鸿博指着小报高声嚷嚷:“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和覃童舒的事,全临安城都已知晓,你何必瞒我?” 杨玉成一把夺过小报,只见这份名为市井杂录的小报头版赫然印着一排大字:昔年探花今入赘,杨郎喜结崇国缘。 他眸色骤冷,一目十行扫过那些捕风捉影的臆测之词,无非是些毫无根据的胡诌乱扯,连多看一刻都是浪费时间。正欲将小报掷还给尹鸿博,余光却扫到左侧一则毫不起眼的消息。 内容倒无甚特别,只落款处四个小字:妙笔居士,灼得他眼眶发烫。 是陈妙荷! 杨玉成脑中轰然炸开一声惊雷,一把攥住尹鸿博的衣袖急声道:“是荷娘!这妙笔居士定是她无疑!” “荷娘不是早离开临安了吗?”尹鸿博被他拉得踉跄一步,“或许只是同名而已。” “定是荷娘。我与她相处三月,怎能不熟悉她的文风,你不信我也罢,我这就找她回来。” 说罢,杨玉成便匆匆奔出官署,走得太急,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奔至街上,随手扣住个叫卖小报的少年便急急喝问:“《市井杂闻》的报坊掌柜在何处?速速说来!” 那少年被他眼中的煞气骇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指向御街方向:“在……在御街东头的五福书肆……” 话音未落,杨玉成已如一阵疾风卷过街市,一路急奔至五福书肆。 伙计见他文质彬彬,正要堆笑相迎,却被他一把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内室,朗声喝道:“我乃大理寺丞杨玉成,掌柜何在,我有要事要询!” 伙计吓得急忙噤声,慌忙高喊道:“掌柜的,探花郎找你!” 掌柜闻声踉跄而出,额角沁出冷汗,强挤笑容行礼道:“杨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杨玉成却连虚礼都懒得周旋,将小报甩至他的面前,喝道:“此报是你所出?” 掌柜被唬得双腿发软,连连摆手道:“杨大人,你且听我说,今日所报你与崇国夫人之事,实是内有隐情,你听我为你细细解释,其实……” “不必解释。”杨玉成冷冷打断,指着小报上的落款道,“我且问你,这妙笔居士可是一个名为陈妙荷的少女,年约十七八岁,圆脸杏眼,长得一副讨喜面容?” 掌柜瞪圆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大、大人如何得知?” 她果然在临安。 杨玉成心脏狂跳如擂鼓,一把抓住掌柜衣襟:“她住在何处?快说!” 见掌柜茫然摇头,他又急问:“今日可还来过?” “前日她交稿时说……”掌柜偷瞄他铁青的脸色,声音发颤,“已攒够银钱,此后便不再来了。” “不会再来?”杨玉成愣愣跟着重复一句,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 晨光熹微,他周身却一片寒凉。 他没想到,自己独受半月煎熬,心心念念的那人却依旧身在临安。她是从未离开,还是已然回来?若是从未离开,又为何要骗他,若是已然回来,为何又不肯在他面前现身? 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抑或是被人胁迫,才做此决定? 如此一想,杨玉成面上神情忽又肃然起来,他猛然转身,攥着皱巴巴的小报疾步折返,打算再找那报坊掌柜细细询问一番。 第58章 未行几步,迎面却见一熟悉身影自一旁店铺走出。 “张献?”杨玉成抬头望向店铺招牌,心中纳闷,“为何他竟从一家当铺出来,难不成囊中羞涩至此,竟靠典当度日?” 他刚要开口唤住张献,想借些银两周济一二,话到嘴边却陡然凝住,喉间似横亘着块烧红的炭,吞不下吐不出,生生将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只见张献身后转出一个绿衣少女,她手里捧着个手帕包起的物什跨出门槛,笑意盈盈仰起头来,不知对张献说了句什么,两人忽的同时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欢快,全然不似有难言之隐。 杨玉成目眦欲裂,待两人转过街角,他再也按捺不住,疾步跟了上去。 “荷娘!”他上前一把攥住陈妙荷的手腕,将她拽离张献身边。 陈妙荷毫无防备,被他猛地一拉,手中捧着的物什一下子掉落在地,她惊叫一声就要俯身去捡。 可手腕却被杨玉成牢牢扣住,半分动弹不得。 杨玉成急切地去寻她的眉眼,想从中寻得往日半分温情,却只撞见她眼中翻涌的惊慌与怒火。 “你放开我!”她猛力一挣,将杨玉成推出半步,急忙蹲下身去。 还好,玉佩被手帕包着,只在地上滚了几滚,未曾摔裂分毫。 杨玉成的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向下而去。 原来,她竟是同张献去赎父亲的玉佩了。 他还记得当时她分明拒绝了自己替她赎回玉佩的好意,如今却与张献说说笑笑前来赎当,两相对比,孰亲孰远,早已一目了然。 杨玉成不禁苦笑一声,眼见她捧起玉佩,小心翼翼将它包回手帕之中,忽的眸色一沉,厉声喝道:“慢着。” 他一把扣住她皓腕,将玉佩夺到手中,仔细端详。 手中这枚玉佩虽已蒙尘,却难掩其莹润光泽。玉佩乃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呈半月形,正面镂刻并蒂莲花,以山石纹样加以纹饰,做工精美繁复,非平常人家所有。 杨玉成目色阴鸷,捏着手中玉佩道:“此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关你何事?”陈妙荷伸手欲夺,却被他另一只手死死钳住手腕,情急之下她高喊,“张献,还不帮忙?” 张献刚一动作,便听杨玉成冷冷道:“我不伤荷娘,可对你,却不会手下留情。” 杨玉成此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张献霎时想起初见那日打在他胸口的那几枚栗子,力道不大却疼得钻心。他悻悻缩回手,眼观鼻鼻观心,作起壁上观。 陈妙荷又气又急,只好妥协道:“你不是早知我为救娘亲当了父亲临终时给我的玉佩,这便是那块玉佩,快把它还给我!” 杨玉成握着陈妙荷手腕的力气不觉松了几分,陈妙荷趁机脱身而起,向上一跃,自杨玉成手中抢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玉面,又用手帕包住放在怀中。 “你父亲是何人?”杨玉成忍住心中剧震,声音暗哑,“可是姓江?” 陈妙荷杏眼圆睁,像看傻子般瞪他:“我姓陈,我父亲自然姓陈。” 杨玉成如梦初醒,懊恼地攥紧拳头,他追问道:“敢问伯父名讳?” “你问这做什么?”陈妙荷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情不愿答道,“陈令言。” “陈令言……” 杨玉成如遭雷击,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眉眼带笑,拿着几个果子逗他道:“玉哥儿,我且问你,若有一日你和莲儿被困陷阱,手里只有一颗果子,你是自己吃,还是给莲儿吃?” 他那时不过七八岁光景,手里牵着个比他还矮半头的小丫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自是给莲儿,我爹说了,我与莲儿定了亲,就要一辈子护着她。” 儿时誓言犹在耳畔,但让他立誓之人却已化作黄土一抔。 杨玉成不由得眼眶泛红,他死死盯着陈妙荷素白的脸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陈妙荷见他神色骤变,心虚地绞着衣角。她眨着一双杏眼,试探道:“杨玉成,你无事罢。” 杨玉成猛然回神,一把拽过陈妙荷,将她拖到墙角阴影里。张献早已识趣地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数着屋檐上的瓦片,对陈妙荷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 “我问你,你之前说你来临安是来寻人,寻的是什么人?” 陈妙荷觑他脸色,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道:“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这枚玉佩,让我来临安寻一个名叫石雄的将军,说是此人乃他旧识,见此玉佩,自会明白。” “可我千辛万苦到了临安却打听到石将军全家因罪流放岭南,半路上遇上泥石流……”她低头摩挲帕子里的玉佩,声音渐低,“三十二口人,全没了。” 杨玉成闻言面色愈发苍白,他目光落在陈妙荷素白的面庞上,脑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另一张稚嫩的小脸来。 他颤抖着声音问:“你可知这玉佩来历?” 陈妙荷眼圈渐红:“父亲只交代我来送玉佩,旁的,他还没来得及说,便……” 杨玉成闭一闭眼,忽的惨然一笑,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般断然喝道:“张献!” 张献冷不丁被点了名,慌慌张张探出头,却见杨玉成睁开眼,又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如闪电般伸手,打向陈妙荷后颈穴位处。 陈妙荷睁大双眼,还未反应过来,便软软倒下。 杨玉成一手搂住陈妙荷,冷然对张献说道:“即刻带荷娘离开临安!” 张献一时愣住,却见杨玉成目色森然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还有母亲,你也一并带走。” 第61章 巫蛊咒(五) 张献闻言顿时色变,他死死盯着杨玉成,心中莫名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却又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强自镇定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杨玉成眸光微动,一字一顿道,“你接近荷娘,不过是为了窥探我的行踪。” “你……你何出此言?”张献声音发颤。 “自你出现那日起,我便察觉你居心叵测。”杨玉成缓步逼近,“你多番跟踪于我,又时常刺探我的过往,我皆隐忍不发。直到荷娘走后,你几次三番假借她的名义前去家中探望母亲,我才察觉到你的身份。” 杨玉成目如利剑,朝张献刺了过来,“母亲虽神志不清,却并非全然糊涂。那油酥饼分明是你的心头好,母亲缝制的衣衫尺寸也与我不符——观你身形,恰是为你量身定做。” 张献喉头滚动,正欲辩解,却被杨玉成抬手打断:“你莫要反驳,我已探查过你在临安所居之所,难道你未曾发觉,你案头废稿少了一份?” “那又如何?” “若你留心看过我的笔迹,便知你我二人字迹一模一样。”杨玉成忽的一笑,“我苦练许久,才达今日以假乱真之效。” 见张献瞪大双眼,杨玉成心中已有定论,微微一笑道:“还要再否认吗?你才是真正的杨玉成。” 张献如遭雷击,眼中茫然更甚。 他曾千万遍想过揭发杨玉成身份时的场景,却没想到假冒之人竟如此理直气壮,而自己这个正主反倒如罪人般无言以对。 想当初,他千里迢迢从昌化寻母而来,初闻杨玉成恶名时,也曾暗自思忖: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待他暗中查访,便发现诸多蹊跷:此人不仅与他同年科举,更是同日生辰,连籍贯都属昌化。更令人心惊的是,当他设法见到孙氏,又从瓦子后巷的住户口中探知探花郎认母始末,所有线索如竟拼图般严丝合缝。 那日他坠崖后,必是有人拾得他的包袱,盗用其中身份文牒,堂而皇之冒名顶替,不仅骗过了孙氏,更一路科举及第,跻身朝堂之中。 他本欲揭发这欺世盗名之徒,却又因孙氏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蛰伏在陈妙荷身边静待时机。相识数月,却见其对孙氏敬爱有加,行事亦非大奸大恶。正暗自彷徨之际,却不料对方早已看穿他的身份。 “你既已猜中……”张献苦笑道,“那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我之名?” “有些事,不知对你更好。”杨玉成却只是避重就轻说道:“若你肯信我,便即刻带母亲和荷娘离开临安,我房内床头处有一红绳,你拉扯三下,即可打开机关。内有银票三千两,足可使你三人衣食无忧。除非有一日我去寻你,否则往后余生,切莫让荷娘再踏足临安。” 杨玉成语气凝重,全然不似玩笑。 张献观他神色,不得不往最坏处打算:“难道你所图乃是将覃相……” “张兄莫要胡乱揣测。”杨玉成厉声打断,面上却闪过一丝晦涩,“恩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必肝脑涂地以报其恩。” 张献顿时明了杨玉成语中深意,他自杨玉成手中将昏迷的陈妙荷扶了过来,打横抱起,转身之际,却听身后男子低问:“杨兄,我可信你?” 第59章 张献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一句:“我虽布衣,亦知天下大义。” 杨玉成闻言眼中晦暗稍褪,唇角微不可察地抿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朝张献渐远的背影郑重一揖:“谢杨兄大义。” 待杨玉成再回到大理寺,远远便看见尹鸿博翘首等在门口,一见他便急急迎了上来,问道:“如何?可找到妙荷妹妹?” 杨玉成却一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焦急模样,神色淡然道:“不过是同名之人,荷娘应已回乡。” 尹鸿博失落万分,他方才见杨玉成如此笃定,还以为陈妙荷真的还在临安,却不想只是空欢喜一场。 他低下头,闷闷不乐道:“适才你不在,白少卿遣人来寻你。” “所为何事?” “怕是与那崇国夫人脱不开关系。” 杨玉成眉峰微动,却似早有预料,径直往白少游廨舍而去。 白少游见他进来,先是一声长叹,继而道:“玉成,我知你志向高远。然大理寺乃执法根本,关乎天下公义,须得正气凛然。”他顿了顿,又道,“近日覃府马车日日候在官署外,已是有损我大理寺清誉。今日小报又将你与崇国夫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实是不妥。我乃你的上官,亦对你为人了解几分,还望你公私分明,莫要让儿女情长毁了前程。” “谢大人提点。”杨玉成拱手道,“玉成心中已有决断,请大人信我,明日马车必不会再出现在官署之外。” 白少游凝视他良久,终沉沉叹道:“玉成,切莫行差踏错,令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杨玉成垂首施礼,缓步走出廨舍。他目色凝重,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在大理寺枯坐半日,终于挨到下值时分。 杨玉成比平日出得更早一些,登上马车之时,还对小厮微微一笑,道了一声有劳,全然不似半月来那副倍受煎熬的模样。 那小厮侍奉覃童舒已有些年头,最擅察言观色,见状便道:“杨大人今日气色甚佳,可是遇着什么喜事?” “不过想通些许俗务罢了。”杨玉成轻撩车帘,日光打在他侧脸之上,小厮竟一时分辨不出他面上神色究竟是喜是忧。 待马车行至覃府,他随小厮一路到了琼华院外,早有婆子在院门处候着,一见他便递上备好的竹扫帚。 可今日,杨玉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来,而是拱手道:“还请通报一声,玉成有事要对小姐说。” 待婆子传话归来,只见覃童舒一袭天青色纱裙翩然现身,丫鬟们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侧。她莲步轻移至杨玉成面前,笑道:“不知杨大人有何事要同我说?” 杨玉成拱手施礼,起身凝视着覃童舒的面庞,声音温润如玉:“舒娘。” 覃童舒闻言忽的怔住,随即双颊飞上两朵红云。 她不敢置信地眨着杏眼,明明昨日还油盐不进之人,怎么今日却突然开了窍。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舒娘。”杨玉成再度唤道,目光灼灼,“前番是我太过怯懦。你乃相门千金,而我出身寒微,你我之差有如鸿沟天堑,我……” 杨玉成垂下眼去,一副有口难言模样。 覃童舒何等聪慧,当即明白杨玉成之意,她笑靥如花,靠在杨玉成身侧,娇嗔道:“世人皆困于门第之见,我却视若浮云。王公贵族我倒是见过不少,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你……”她故意顿了顿,“才是我心中所系。” 杨玉成面色一震,满眼感动之色。 “舒娘,是我愚钝,险些辜负你的真心。” 覃童舒转过脸来,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他:“玉郎,我可否这样唤你?” 杨玉成面露羞赧之色,轻声道:“舒娘但唤无妨。” 覃童舒大喜过望,一把攥住杨玉成的手,便朝院外而去。 “走,随我去见祖父!” 少女欢快的笑声洒满回廊,却未察觉身后的男子虽含笑颔首,眼底却清明如镜,不见丝毫笑意。 转过游廊便是正堂,却见覃京负手立于堂下。覃童舒急忙止步,娇声道:“祖父!” 杨玉成也是一惊,慌忙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恩师。” 覃京目光如电,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虽也属意杨玉成,但如此逾矩之举,着实令他不悦。 杨玉成察觉到覃京的怒意,慌忙抽手而去,单膝跪下道:“玉成唐突,还望恩师见谅。” “祖父!”覃童舒不满地跺脚,“您吓着他了!杨玉成,快起来!” 杨玉成却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石像般跪得笔直。 僵持片刻,覃京终于缓下脸色:“没听见吗?童儿让你起来。” 杨玉成这才敢缓缓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覃京上下打量他一番,沉声道:“既你已得童儿青眼,我自不会再多加阻拦。只是你要谨记,童儿是我覃家珍宝,日后你须得视若明珠,不可有半分怠慢。若她对你有丝毫不满,休怪我不念师生情分。” 待转向覃童舒之时,覃京又换上一副和蔼面容,轻抚她的发顶笑道:“方才入宫之时,你姑母还问起你的婚事。她病中仍惦记着你,待你二人好事将近,便带玉成入宫觐见罢。” 覃童舒闻言不禁雀跃:“说不定姑母听了喜讯,病立刻就好了!” 覃京望着孙女明媚的笑颜,又想起病榻之上形容枯槁的女儿,不禁叹道:“但愿如此罢。” 第62章 巫蛊咒(六) 佛诞日至。 晨光微熹时,覃府的马车便已候在巷口。 杨玉成梳洗过后,换上覃童舒前日遣人送来的新衣。走至院中时,院中杏树已然开始落叶,虽枝头尚挂着些残绿,树下却已积了薄薄一层枯叶,显出几分萧索之意。 合上院门的刹那,他忍不住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檐角铜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算一算,张献带着孙氏和陈妙荷离开已五日了。这五日的光阴,竟比从前漫长许多,杨玉成胸口总像压着块石头,连呼吸都不甚顺畅,心中更生出些不详预感。 小厮又来催促,他只得收整了心绪,跟着小厮一路来到马车前。 掀开车帘,覃童舒正含笑望着他。 一见杨玉成,她眼中便闪过惊艳之色。只见他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身着石青织金襕衫,外披玄色大袖袍,腰间玉带配着白玉佩,脚蹬乌皮靴,整个人如青松般挺拔俊逸。更难得的是,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冷峻,平添几分温润儒雅。 “玉郎。”覃童舒拉着他坐到身边,“你今日这般英俊,姑母见了你定会欢喜。” 杨玉成却惴惴道:“舒娘,我乃外男,依礼制不得入宫,恐怕会被拦在宫门之外,不能陪你入内。” “我既来接你,便肯定会将你带入宫中。”覃童舒眨眼笑道,“姑母为人温婉和善,一向深得圣宠,她此番生病,久治不愈,官家为此大发雷霆,撤了好几个太医局的官员不说,为令姑母病中心情和畅,还特地下了诏令,让娘家人多多前去探望。” 马车行至东华门便缓缓停下,杨玉成扶着覃童舒下车,一路经禁军重重核验拜帖,待过了福宁门,方才进入内宫。 “崇国夫人,杨大人。”覃贤妃殿中宫女宝枝恭敬迎上,“娘娘已在殿中等候多时,还请随我前来。” 覃童舒自小便时常入宫探望覃贤妃,是以神态恣意,毫不拘束。见杨玉成垂首低眉,一副拘谨模样,忍不住揶揄道:“如何?若不是我,玉郎哪有机会一览宫中风景?” 杨玉成附和道:“多亏舒娘,带我见识了如此好风景。” 覃童舒更是得意,路经临华殿西侧一处花园之时,抬手指着园中盛放木芙蓉道:“那拒霜花开得倒是鲜艳。” 杨玉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旁回廊处转出一抹素色身影。那是一名身着旧宫装的女子,低眉敛目跟在一个内侍身后,沿回廊缓缓而来。 “那是何人?” 覃童舒好奇问道。 宝枝低声答道:“回夫人,此乃四年前因巫蛊求子一事被打入冷宫的石妃。听闻她未遭贬黜前,颇得太后心意,因而每逢佛诞日,官家便命她前去太后殿前祈福。” “官家倒真是仁慈。”覃童舒不屑道,“如此操弄巫术之人,怎可轻易放她出来。” 她在覃府时,常听下人提起,那石妃本是武将之女,因性子豪爽得了官家青眼,与姑母频频争宠,最鼎盛时,官家甚至想将她抬至四妃之位,协理宫中诸事。谁知她竟妄图以巫蛊求子,事情败露后,不仅连累家族,还落得如此下场。 覃童舒冷哼一声,拉住杨玉成的衣袖,说道:“真是晦气,我们绕着她走。” 可杨玉成却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双眼通红地死死望着来人。 随着那冷宫妃子渐行渐近,她的面容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她面上粉黛未施,鬓边仅簪一只银色梅花簪。记忆里神采飞扬的眉眼如今一片死寂,身形纤薄如纸,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第60章 “玉郎!”覃童舒不满道。 石妃听到这一声玉郎,猛地抬头望来。 杨玉成慌忙低下头避过她的目光,反手牵住覃童舒道:“舒娘,我心中紧张,不如你同我说说贤妃娘娘好恶。” 覃童舒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她脸蛋酡红,软绵绵挣了几下,终究舍不得抽回手,只轻声道:“你听我细细为你讲来……” 二人亲密相依,低声细语间从石妃身旁走过。 却不想,身后的石妃忽然驻足。 她缓缓转身,细细打量着杨玉成的体态,又想起方才惊鸿一瞥下的容貌,死水般的双眼中忽然掀起惊涛骇浪。 望着杨玉成远去的背影,她瘦弱的双肩微微抖动,一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韫玉……” 许是她停得太久,前方内侍察觉异样,折返提醒道:“娘娘,该回了。”见她仍怔怔望着前方,还以为她是好奇对方身份,便解释道:“那是贤妃娘娘的侄女崇国夫人,听闻她好事将近,探花郎即将入赘覃府,二人特来宫中觐见。” “探花郎?”石妃眉头紧蹙,颤着声音问道,“他何时中举?” “正是两年前。”那内侍是个碎嘴的,他一边引着石妃向前走,一边小声道:“您久居深宫,不知他的名号。说起探花郎杨玉成,临安城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得杨玉成如何谄媚逢迎,石妃面色愈发凝重。 她猛地转身,想要再看一眼那人的背影,却见回廊转角处已空无一人。 那日,太后派人传讯,她才知家中三十二口皆葬身泥石流,发现之时,皆被山石重重压住,当地官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挖出了二十七具尸体,其余的,因被巨石倾压,只挖出些碎肢残骸。 她本以为此生唯有黄泉可与家人相见,却不想竟在此处见到与小弟石蕴玉面容极为肖似的杨玉成。 只是虽面容相似,两人体型神态却截然不同。 石韫玉乃是行伍出身,从小在军中历练,体格健壮,皮肤黝黑。而方才之人却清瘦纤长,肤色白皙,全然不似习武之人。 若非熟识之人,断难将此二人联系在一起。 可若真是石蕴玉,他为何改换姓名,甘愿入赘覃府?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石妃心中升起,她紧握佛珠,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手串扯断。 却说杨玉成一路同覃童舒到了覃贤妃所居荣华殿中,只闻满室龙涎香混着苦涩药味扑鼻而来。鎏金熏炉青烟袅袅,时令花木点缀角落,而覃贤妃正端坐于堂上,含笑望着二人。 “童儿,快过来,让姑母瞧瞧。”覃贤妃朝覃童舒挥了挥手,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 覃童舒这才惊觉,往日明艳照人的姑母竟病重至此,昔日灿若云霞的脸庞如今枯瘦如纸,竟泛起青白颜色,浓密鬓发落得稀疏不说,还白了大半。 “姑母!”覃童舒不禁潸然泪下,拎着裙摆便扑到覃贤妃怀中大哭起来,覃贤妃也忍不住跟着流泪。 姑侄二人相拥而泣,好一阵子覃贤妃才缓过神来,拭泪笑道:“这便是探花郎罢,果真一表人才。” 杨玉成急忙施礼道:“娘娘谬赞。” “我曾听得官家提起过你,赞你查案细致,可抽丝剥茧探得事情真相。既得官家夸赞,想必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覃贤妃先是笑着夸赞,忽又话锋一转道,“可你须知,童儿乃我覃家珍宝,如今你有幸捧得珍宝,更要珍视万分,切不可因追寻仕途而冷落童儿。你可知道?” 杨玉成自是满口答应。 许是见到覃童舒,覃贤妃心情大好,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趣事,她才渐渐显出不适。她手撑额头,细密的汗珠自额上沁出,呼吸也跟着急促几分。 “姑母,你怎么了!”覃童舒慌张叫道,“来人啊,传太医,快看看姑妈怎么了?” 却见覃贤妃只是强忍着痛摆手道:“无妨,老毛病了,喝点药就没那么难受了。” 话音刚落,只见宝枝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急急走至覃贤妃的身旁,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汁放入口中,待她试药过后 ,贤妃这才捧起碗来,将药汁一饮而尽。 几息过后,覃贤妃的呼吸便平稳下来,就连面色也透出几分红润来。她轻轻擦拭额上细汗,只觉浑身畅透,说不出的舒适。 “这沈太医,不愧是圣手黄耀仁的徒弟。”覃贤妃随口道,“倒还真有几分手段。” 覃童舒见覃贤妃好转,不禁喜上眉梢,像个活泼的小女孩似的,拉着覃贤妃的手,喋喋不休地将自己在宫外见到的新鲜事讲给她听。 覃贤妃边听边笑,时不时拂去掉在覃童舒颊边的发丝,一脸宠溺地望着她。 杨玉成端坐一旁,时不时应承几句,倒也似一副其乐融融的温馨图景。 直到日头高悬,覃童舒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 她依偎在覃贤妃怀中,撒娇道:“姑母,我成亲那日,你可一定要来。” 覃贤妃含笑望着她,正要答话之时,忽听殿外一阵嘈杂之声,忽而惊叫声划破长空。 “宝枝,外面发生何事?”覃贤妃蹙眉道。 却见宝枝惊慌失措跑了进来,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结巴道:“娘娘,不好了,石妃,石妃烧起来了!” 第63章 巫蛊咒(七)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石妃二字甫一入耳,杨玉成便心如重锤,再也掩不住目中焦灼。 覃贤妃瞥他一眼,压下心头狐疑,问道:“什么叫石妃烧起来了?” 宝枝一脸惊恐道:“奴婢也不知前情,只听得众人在后苑处尖声惊叫,又纷纷慌乱避让,挤过去一瞧,才看见石妃浑身着火,好似火人般四处奔突。” “怎会这样?”覃童舒骇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杨玉成的衣袖,却只抓了个空。 方才还站在她身旁的杨玉成此时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慌张望向覃贤妃,却见一向和善温婉的姑母此刻却目露阴沉之色,厉声道:“扶我出去!” 杨玉成飞奔至后苑,远远便听见宫女内侍们尖叫连连。 待走近时,只见众人早已乱作一团,个个面如土色,跌跌撞撞地朝反方向逃窜,嘴里还喊着:“邪术!邪术!莫要过来!” 杨玉成心急如焚,一把抓住个内侍喝问:“石妃娘娘何在?” 那小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清楚,只颤抖着指着东南方向。杨玉成将他推至一旁,便朝他所指方向跃身而去。 不过数十步,便见前方火光冲天,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浑身燃着熊熊烈火的身影站在后苑花丛之中。 花瓣娇艳,禁不住烈焰烘烤,不过转瞬,便已焦黑一片。 而裹在火光中的那个人,一袭素色宫装早就被火焰舔舐得蜷曲焦黑,一头青丝化作冲天的烈焰,脸庞似被沸油浇过,翻出了骇人的焦红,却依稀能辨出她熟悉的容颜。 可奇怪的是,她脸上却全无痛苦之意,像没有知觉似的,平静如一滩死水。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她喉咙里嗬嗬冒着白烟,声音嘶哑凄厉,可口中却仿似受到诅咒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句咒语。 周边宫人更是惊恐万分:“邪术!是借命邪术!” 石妃却似毫无知觉,一边高呼,一边带着浑身烈焰跌跌撞撞朝众人扑过来。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纷纷四散避开,唯有杨玉成朝石妃疾奔而去,他不顾她身上火光,脱下身上外袍,便要上前扑打。 却见石妃忽然浑身一软,整个人猛地栽到地上。 而覃贤妃此时也匆匆赶到,却只见一个焦黑的人形伸出手,如索命般朝她抓来。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贤妃,是你……害我!” 石妃声音渐弱,头一歪,重重磕在地上。 杨玉成目眦欲裂,一声阿姐已在喉头,却在哀恸中触到石妃眼神。 她眼周早已烧得焦黑,眼皮卷曲着,露出的眼白混着血色,明明已好似个血窟窿一般,可杨玉成却分明看到她的眼神,愤恨,眷恋,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虽身上火焰还在窜动,可她却像朵被火烧焦的花,在火光中慢慢塌了下去。 “让开!” 杨玉成正愣神间,被人猛地推倒在地。几个内侍冲上来,哗啦啦几桶水浇下,石妃身上的火终于熄灭。 可此时,她早已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尸体蜷缩起来,在烈日阳光之下,甚为可怖。 杨玉成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场景,泪水遏制不住地从他眼中漫了出来。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却在他眼前被吞噬于烈火之中。耳旁的喧闹惊呼似乎已与他没了干系,只余心口剧痛,似被利刃反复穿刺,痛得他蜷起脊背。 “姑母!”覃童舒一声惊叫,令他从巨大的哀恸中惊醒过来。 杨玉成双眼通红回过头去,却见覃贤妃似乎也被眼前惨象所骇,满脸惊恐之色,朝后连退数步,不安道:“她胡说,她胡说!” 第61章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似脱力一般,忽的软软倒于覃童舒的怀中。 另一边,早有内侍将后苑惨案飞报至福宁殿。官家正批阅奏章,笔尖陡然一顿,墨汁洇开一团暗痕,他抬眸问道:“死者乃是石氏?” “正是冷宫的石妃娘娘,听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火自燃,甚是怪异。”刘内侍回道,“在场内侍说她仿佛着了魔障,不仅不似常人那般痛呼哀嚎,口中还反复高呼一句似咒非咒的话。” “她说什么?”官家蓦地抬头,眼中寒芒乍现。 刘内侍急忙垂首,回道:“回官家,她喊的是我烬她生,十年命承!”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官家眉峰倏地拧紧,“这是何意?” “禀官家,除此句外......”刘内侍喉结滚动,面露难色,“石妃娘娘还指认是贤妃娘娘加害于她。更蹊跷的是,自燃之时贤妃娘娘也在后苑,甚至被当场吓晕过去。” 官家手中朱笔“啪嗒”坠地。他霍然起身,广袖带翻案上茶盏,喝道:“去荣华殿!” 荣华殿内,覃贤妃正倚榻而卧。一年轻太医正在为她捉脉看诊,指尖刚搭上腕间,便听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他回头一瞧,一道朱红身影龙行虎步而来。 太医慌忙起身行礼:“参见官家。” 候在一旁的覃童舒也跟着跪下,瞥见杨玉成仍神色恍惚,急忙拽了他一把。杨玉成这才如梦初醒,随覃童舒行了跪拜之礼。 “免礼。”官家随意摆手,径直走到榻前,问道:“贤妃可安好?” 那年轻太医站起身恭敬回道:“禀官家,贤妃娘娘已大好!” 官家微微一愣,这贤妃患病已有多时,眼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何来大好一说?他不禁蹙眉道:“沈万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说来也怪,臣为贤妃娘娘医病已有一段时日,虽开了不少方子,效果却不甚理想。”沈万年面带犹疑,“可方才,臣为娘娘捉脉之时,却探得她脉象和缓有力,起落从容,已是大好之象。” 官家闻言却并不欣喜,反而目带审视,将沈万年由头至脚看了一遍,阴沉问道:“你可确定?” 沈万年连忙叩首:“臣万不敢哄骗官家,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 “传太医局众人。”官家挥手打断他的话,“即刻为贤妃复诊。” 不过片刻,荣华殿中便挤得满满当当。 十余名太医依次为覃贤妃诊脉,半个时辰后,为首的太医局令躬身禀报:“启禀官家,太医局众人皆已为贤妃娘娘诊过脉象,娘娘脉象不似过去浮弱,反倒是平稳有力,确是已经大好。” 却见官家目色阴沉盯着他问:“那沈万年开的方子你可看过,是否有此奇效?” 太医局令摇头道:“沈太医的方子可延缓病情发作,却难根治贤妃娘娘之病,娘娘之病,确实好得蹊跷,或是上天垂怜,才现了神迹,令娘娘病情好转。” 官家闻言却若有所思:“神迹?” 他忽的想起方才李内侍所说石妃死前曾高呼之语。 “我烬她生,十年命承。”他喃喃念道,目光落在榻上安睡的贤妃脸上,却见她睫毛轻颤,似要转醒。 覃贤妃悠悠睁眼,眸中尚存惊惶,她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惨象中回过神来,一睁眼,便高声叫道:“你胡说!我没有!” 官家立于床榻一侧,冷冷问道:“你没有什么?” 贤妃迷迷瞪瞪地回道:“我没有害她……” 话一出口,她蓦地认出方才乃是官家声音,一抬眼,果然见到官家正目色阴沉地盯着她,眼中满是疏离和警惕。 覃贤妃心中一凛,连忙辩解道:“官家,臣妾方才做了个噩梦,一时失言,还请官家恕罪。” 官家却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发毛,冷汗也自后背涔涔而下。 “方才太医局的太医们为你诊病,皆说你已痊愈。” “痊愈?”覃贤妃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又听官家说:“说来奇怪,那石氏刚刚自燃而死,你却不药而愈,倒像是应了她临死前的那句咒语。” 覃贤妃惊得目瞪口呆,慌慌张张自榻上翻身而下,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官家明鉴,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更什么都没做过。” 一旁候着的覃童舒闻言也极为不忿,官家此言分明直指姑母以巫蛊之术借命,令石妃自燃,而她可得十年寿命。 眼见姑母砰砰叩首,可官家却依旧一副无动于衷模样,覃童舒再也按捺不住。 她一下子冲了出去,跪在覃贤妃身旁道:“禀官家,姑母一向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反倒是那石妃,四年前便因巫蛊求子被打入冷宫……” “荒唐,难道那石妃操弄巫蛊之术,竟是为了害自己性命,为你姑母续命?”覃童舒话未说完,便听官家震怒道,“崇国夫人,朕问话,何时轮到你置喙?贤妃,这便是你覃家的家教?” 覃童舒闻言浑身剧颤,眼泪簌簌落下,伏在地上再不敢多言。 第64章 巫蛊咒(八) 官家雷霆之怒,震得在场诸人纷纷跪倒在地,荣华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他目光如刀扫过覃贤妃,面上怒气未散:“巫蛊之事,乃国之大忌,动摇国本,惑乱人心,不容姑息。” 覃贤妃猛地抬头,四年前石妃巫蛊求子事发时的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那日官家也是这般面色冷峻,说出相同之言后,便将宠爱有加的石妃打入冷宫,半点不念旧情。 往日情景与今日何其相似,她不由得心中一凛,死死拽住官家袍角,赶在他开口前哀哀戚戚唤道:“官家!还请官家三思。当初石妃操弄巫蛊一事铁证如山,不仅在她宫中发现祭坛,她的贴身宫女亦亲口指认。而如今仅凭石妃临死前一面之辞,怎可断定宫中仍有巫蛊之术?”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自她眼角滑落,她抬袖拭泪,双眼却仍哀哀望着官家。 虽她受病痛折磨已久,容颜不再,但一双眼眸却依旧好似含着春水,虽不言语,却道尽万千委屈之意。 官家迟疑片刻,似乎被她说动。 覃贤妃见状急忙叩首:“还请官家细查此事,还臣妾一个清白。” 殿内青烟袅袅而起,在一片死寂中,官家忽的起身,目光落在跪在最后面的杨玉成身上。 “杨玉成,你上前来。” 杨玉成心中一震,收敛心神,应道:“臣在。” “朕听闻你在临安城中帮着刘文亮屡破奇案,如今石妃之死,你亦在场,不如朕便将此案交于你,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这宫中搅弄风云!”官家忽的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只是听闻你即将与崇国夫人共结连理……” 官家话说半句便戛然而止,只以审视目光紧盯着杨玉成。 杨玉成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必将秉公办理,决不姑息。” 官家闻言露出几分笑意,又伸手扶起地上的覃贤妃,温言道:“地上寒凉,爱妃大病初愈,切不可疏忽大意。” “谢官家。”覃贤妃扶着官家的手,起身坐于榻边,两人执手对望,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 覃童舒伏在地上,听得二人喁喁私语,心中却全无感动之意,反是一阵恶寒自心头缓缓而起。 得了官家口谕,杨玉成带着一队内宫侍卫直奔后苑。 石妃尸首已被白布蒙上,未及近前,腥腻之气便扑面而来,身后侍卫们纷纷掩鼻皱眉,而杨玉成却似闻不到这股呛人气味,径直将白布撩开。 只见眼前尸体已烧得焦黑,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皮肉。杨玉成望着眼前焦尸,眼前不由得又模糊起来。 阿姐从小最是怕痛,如今却被火焰燎烧,他实在不敢想,她死前该有多痛。 “先将尸体收殓,待仵作进宫后再行检验。” 杨玉成不敢再看,他拼命忍住泪水,正欲将白布重新覆上石妃尸体,却忽然闻得一股花香之味,极淡,再一细闻,又好似飘散空中。 “你们可闻到什么味道?”杨玉成蹙眉问道,却见侍卫们捂着鼻子连连摇头,为首一人瓮声瓮气道:“回杨大人,只有焦尸之味。” 杨玉成回头望去,却见石妃尸体旁乃是一丛木芙蓉,虽花瓣被烧,却仍有余香萦绕。 许是此花之香,他低头暗忖,又带着侍卫直奔石妃所居冷宫。 冷宫地处偏僻,直往内宫西北部最深处,方才得见斑驳宫墙。 庭中荒草没胫,杨玉成一路行至殿中,却见殿内窗棂朽坏,冷风吹过,只闻残木吱呀,满室萧索之意。 桌椅破旧,却擦得干净,有一只桌腿还用棉布细细裹上,以做加固之用。桌上放着一个陶碗,碗中是一株开得正艳的木芙蓉。褪色棉被整齐叠在榻边,摸上去,似乎仍有余温,仿佛阿姐只是出去散步,片刻后便又会回来笑吟吟敲他额头,让他勤快练武。 第62章 杨玉成踉跄后退,跌坐榻上,环顾殿内,心中更是疼痛难忍。 阿姐便是在此处孤独生活了四年,怪不得再见她时,她仿若换了个人似的,再不复往日笑颜。 正暗自神伤间,侍卫纷纷来报:“禀杨大人,殿中四处皆已搜过,并无可疑之处。” 杨玉成闭了闭眼,颔首道:“既如此,便随我前去复命罢。” 他站起身来,回头又留恋地望了眼石妃床榻,正欲离开之际,忽然看到榻边似有绿豆大小的白色污渍。 他俯身去看,却见那污渍乃是一种白色膏状之物,捻一点细细嗅过,竟闻道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正是他在石妃尸体旁闻到的花香。 清新淡雅,似是茉莉之香。 可四下搜寻,众人却并未在冷宫中找到相同香膏。 侍卫猜测道:“或许香膏已然用尽。” 杨玉成这才按下心头狐疑,与众人一道折返荣华殿,寻那沈太医探问覃贤妃的身体状况。 却不想,杨玉成一踏入荣华殿,便见一道熟悉身影慌慌张张从眼前掠过。他定睛一看,那背影,正是方才为他们引路的宫女宝枝。 只见宝枝鬼祟地朝殿后僻静处走去。那里本是一片开阔空地,只因覃贤妃酷爱莳花弄草,数年精心栽培,早已化作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各色花卉争奇斗艳,芬芳馥郁。 宝枝蹑手蹑脚行至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视后,方才猫着腰蹲下身来。她伸手抄起一旁搁置的铲花工具,开始在墙角处刨挖起来。不过片刻工夫,便刨出一个幽深坑洞。 忽的,一抹漆红从新翻的泥土中露了出来。杨玉成心中猛然一凛,想也不想便从树后猛地冲出,厉声喝道:“你在做什么?” 宝枝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惊恐地望向突然出现的杨玉成。 杨玉成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她手中铁铲。他沿着那抹漆红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浮土一铲一铲地抛出。不多时,土中物件已露出大半轮廓。 待看清那物件真容,杨玉成眼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厉声喝道:“来人!速将宝枝拿下!” 殿中覃贤妃正使得浑身解数,方才讨得官家些许开怀,忽听殿外一阵喧哗,下一刻,宫女宝枝便被捆得如粽子一般扔进殿中,杨玉成面色肃然跟着进殿。 覃贤妃登时大怒,却强行压住怒气,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柔声问道:“杨大人这是何意?” 一旁的覃童舒也被杨玉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却碍于官家在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攥着衣袖,焦灼地望向杨玉成。 只见杨玉成拱手道:“禀官家,臣方才见宫女宝枝神色鬼祟走至殿后,在土中挖出一个疑似祭坛之物,还请官家过目。” 官家闻言立时眼神阴鸷,他推开身旁的覃贤妃,厉声喝道:“快将此物呈上来!” 只见此祭坛以樟木制成,不过巴掌大小,漆以暗红之色,上宽下窄顶部有浅凹,周边刻着歪扭符文。坛身四面雕有鬼怪、藤蔓、星辰等图案。 坛中内装一个干枯人偶,用人发、麻布和细竹条制成,贴着石妃的生辰八字,身上扎着几枚细细银针,人偶脸上画着惊恐表情,眉眼扭曲,似在承受极大痛苦。 官家只看了一眼,便面色剧变。 覃贤妃殿中找到的祭坛竟与四年前石妃巫蛊求子案中的祭坛一模一样。 杨玉成将祭坛倒转,只见坛底刻着八个小字。 她烬我生,十年命承。 覃贤妃见此祭坛,也是一愣,忽的尖叫道:“大胆宝枝,你竟敢害我!” 官家闻言面色更是铁青,他冷冷瞥一眼覃贤妃,拍案而起,对着宝枝怒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宝枝抖得如筛糠一般,连连叩首道:“官家明鉴,此事与娘娘毫无干系,全是奴婢一人所为。娘娘久病不愈,奴婢心中焦急如焚,一时糊涂才想用巫蛊之术为娘娘借命。” 杨玉成冷笑道:“为何将石妃作为目标?” 宝枝偷觑一眼面如死灰的覃贤妃,颤着声音答道:“因石妃久居冷宫,无人问津,就算死了,应也无人知晓。” 杨玉成目色更冷,又问:“你从何处得来巫蛊祭坛?” “我……我……自己做的。”宝枝支支吾吾答道。 “一派胡言!”官家勃然大怒,“这祭坛分明与四年前石妃宫中发现的如出一辙!难不成那时的祭坛也是由你所为?” “奴婢不敢!”宝枝吓得魂飞魄散,砰砰砰连磕几个响头,额头触地之声听得人心中发颤。 “骗人!她在骗人!”覃贤妃指着宝枝,一脸不可置信,“狗奴才,我对你一向不薄,你竟如此害我!” 她忽又扑在官家脚旁,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哭得梨花带雨:“臣妾冤枉啊!臣妾真的未曾做过此事,求官家明察!” 官家胸膛起伏,怒气更甚,猛地一脚将覃贤妃踹开。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说?恐怕四年前一案便是你构陷石妃,如今却变本加厉,以她之死换你苟活,好一副狠毒心肠!” 杨玉成闻言面色骤然哀恸。四载光阴流转,阿姐香消玉殒,官家方知真相,却是为时已晚。 “来人!”官家厉声喝道:“将贤妃贬入冷宫,没有我的旨意,此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此言一出,覃贤妃如遭雷击,瞬间疯魔一般尖叫着朝官家扑去。 杨玉成身形一闪,如疾风般挡在官家面前,手臂一挥,将覃贤妃狠狠推开。覃贤妃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姑母!”覃童舒尖叫一声,冲到覃贤妃身旁,抬头怒视杨玉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杨玉成,你竟敢伤我姑母!” 杨玉成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官家安危,重于泰山。” 官家闻言面色稍缓,目光在杨玉成坚毅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正恍惚间,却听殿外传来内侍尖利声音:“禀官家,恩平郡王有要事求见。” 官家收回思绪,冷哼一声道:“来得正好,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母妃是何等心肠歹毒!” 他轻轻拍一拍杨玉成的肩膀,温言道:“爱卿此番立了大功,果真是后生可畏。” 杨玉成低眉敛目,躬身行礼:“谢官家夸赞。” 二人正说话间,便听一阵脚步声重重而来,跺得地板都震上三分。 恩平郡王挪动着肥胖的身子,一路小跑进来,见到殿中场景,先是一愣,而后又看到杨玉成立于官家身旁,绿豆般的小眼睛射出两道愤恨光芒。 他强压怒火,拱手行礼:“官家,经儿臣多番探查,发现朝中有官员身份存疑,恐有冒名顶替之嫌。” 杨玉成闻言不禁心中一震,只见赵元祥伸出萝卜似的手指指向他,叫道:“此人,并非真正的杨玉成!” 第65章 巫蛊咒(九) 杨玉成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面上却仍强撑着镇定,开口道: “恩平郡王,纵使我曾得罪于您,您也不必编造这般拙劣的谎言来诬陷于我。” 赵元祥闻言,肥厚的脸颊剧烈抖动起来,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杨玉成,”他冷笑一声,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你以为本王当真如此愚蠢?没有确凿证据,岂敢在官家面前指证于你?”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带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押着一名男子大步上殿。 只见来人身着青蓝色外衫,身高且瘦,面上一道长疤自左额斜贯至嘴角,正是早已离开临安的张献。 杨玉成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来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使劲全身气力方才勉强挺直腰背,不让自己失态。 张献上殿后便跪倒在地,身形微微发颤。他始终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四顾,只是高声喊道:“草民杨玉成参见官家。” 殿上顿时一片寂静。官家眉头紧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跪着的张献身上:“你说你是杨玉成,有何证据?” “回官家的话,”张献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两年前草民赴临安赶考,不幸坠落山崖。虽被采药人救下,但随身文牒尽数遗失于深山之中。病愈之后,曾回乡探亲,大伯婶娘,村中乡亲皆可为我作证。” 赵元祥见状,立即捧上一叠文书,“儿臣已派人星夜兼程赶往昌化查证,此人所说句句属实。” 官家接过文书快速翻阅,面色越发阴沉。突然,他将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杨玉成!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杨玉成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今日已是在劫难逃,再无辩驳的余地。 赵元祥察言观色,急忙对侍卫喝道:“还不将此居心叵测之徒拿下?” 第63章 数名侍卫一拥而上,将杨玉成双手反剪,狠狠按倒在地。 “说!”赵元祥挺直腰板,小人得志般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杨玉成,“你究竟是何人?冒名顶替究竟有何图谋?” “图谋?”杨玉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决绝。他奋力抬头,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自然是扳倒仇人,为我石家三十一口冤魂讨回公道!” 官家闻言心中忽的一震,迟疑道:“你……你是……” “不错!”杨玉成猛地挣开侍卫钳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青砖,“我正是石韫玉!”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当日我从巨石瓦砾堆里爬出来,满身沾染亲人之血,当时我便发誓要用此生余命令陷害我石家之人血债血偿!” 赵元祥不屑道:“石妃巫蛊求子一案证据确凿,何来陷害一说?” “证据确凿?”杨玉成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决绝,“不过是个从土里挖出来的祭坛和一个背主的宫女,若是这也叫证据确凿,那今日覃贤妃她杀人借命,乃是有目共睹之事,她更是死罪难逃!” 覃贤妃面容扭曲,似抓住救命稻草般朝着官家爬去:“官家,臣妾冤枉啊!臣妾什么都不曾做过,今日一事,必是石妃与其弟串通,又收买宝枝陷害于我,还请官家明查啊!” 官家尚在惊疑之中,闻言目光如箭,倏地朝杨玉成刺了过去。 却听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苍老威严的女声:“老身倒是以为,那石家小子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后韦氏拄着沉甸甸的龙头拐杖,在皇后吴氏和普安郡王妃郭氏的搀扶下,正缓步踱入大殿。她虽病容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隼。 官家连忙快步上前,亲自搀扶太后到正座坐下。 “母后凤体欠安,何不在寝宫歇息?” “宫中连发如此诡谲之事,老身如何能安枕无忧?”韦太后望着官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石妃被贬冷宫前,与老身颇为投缘。观其性情,断不会信这些鬼神之说。当日从她宫中搜出巫蛊祭坛时,老身便觉事有蹊跷。如今贤妃又遭此厄运,老身担心的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借巫蛊之名行陷害之实,妄图搅乱后宫,危及官家江山。” 官家闻言,神色凝重地点头:“儿臣亦有此虑。” “来人!”官家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杨玉成,沉思片刻后厉声喝道,“石韫玉冒名顶替已有确凿证据,巫蛊借命之嫌尚未洗清。即刻押入大理寺狱,严加审讯!” 两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架起杨玉成,拖着他往殿外走去。经过张献身边时,杨玉成突然剧烈挣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对方:“荷娘呢?她在哪?” 却见张献面色惨白如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我有负所托……” 杨玉成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返回殿中,嘶吼道:“你把话说清楚!” 侍卫却不容他分说,粗暴地将他拖出殿外,身后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放开我!”杨玉成双臂暴起青筋,整个人如困兽般疯狂扭动,侍卫被他挣得一个踉跄,实在忍无可忍,猛地朝他颈后挥出一记重拳。 杨玉成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迅速坠入无边的黑暗。 待石韫玉再睁开眼时,已身在大理寺狱中。 头痛欲裂间,他勉强以手支地坐起身,抬手的瞬间,铁链相撞,发出哗哗的沉响。 望着腕间、足上那小臂粗的铁镣,再看看这阴冷潮湿的牢房,他不禁苦笑一声。 风水轮流转,往日都是他来狱中提审犯人,如今反倒轮到自己在此等候审讯。 忽闻走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朝着他所处方向而来。石韫玉猛地抬头,却听见尹鸿博的声音穿透甬道:“好你个石韫玉,这样大的事都瞒着我,亏我掏心掏肺待你,你竟半点不拿我当兄弟!” 狱卒将门打开,尹鸿博率先跨步而入,一名矮小书吏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石韫玉坐在原地动也未动,几缕发丝从他颊边垂落,遮住他微红双眼。 尹鸿博见他不答,又清清嗓子给自己找台阶:“罢了,这般要命的事,你不告诉我也正常。我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谢尹大人不计前嫌。”石韫玉牵牵嘴角,露出苦涩笑意,“只是我乃重犯,你私下见我,若被人发现,恐对你官声不利。” 谁料尹鸿博竟哈哈大笑,一撩袍角,盘腿坐于石韫玉身旁,神秘道兮兮:“你当我今日是以何身份来看你?” 石蕴玉心中一动,抬眼目光灼灼望着他,只见对方咧嘴一笑,道:“官家命大理寺彻查此案,白少卿主审,而我求着父亲使了些气力,得以辅助白少卿审理此案。你放心,我必查清楚石妃娘娘真正死因,还你一个清白。” 石蕴玉眼中蓦地泛起泪光,他扭过头去,哽咽道:“韫玉惭愧……何其有幸,能得鸿博兄这样的朋友。” 蓦地,他又似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抓住尹鸿博的衣袖:“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当日我托张献带孙氏与荷娘离开临安,如今他却帮着恩平郡王指证于我。虽我与他相交不深,却知他并非言而无信之辈,定是遭了难处,才做此违心之举。当务之急,是找到荷娘下落,她身份……她一个弱女子,若是独自流落在外,恐遭不测。” 却见尹鸿博嘿嘿一笑,面露狡黠:“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他一指进门后便立在角落的书吏,笑道:“妙荷妹妹,还不抬起头来?” 石韫玉目光一凝,落在那矮小书吏身上。对方缓缓抬头,一双杏眼望过来,眼底似有晶莹闪动。 “荷娘……”石韫玉踉跄着起身,双手微颤,朝着陈妙荷伸过去。 陈妙荷急忙奔上前,一手拉住他的手,另一手扶住他晃动身躯。 二人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堵在喉头,却半句都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先一步淌了下来。 尹鸿博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不禁在一旁哇哇叫道:“石韫玉,你骗得我好苦!什么兄妹情深,分明是你也对妙荷妹妹有意,竟使得这种卑劣法子令我死心!我不服!待你出狱后,我要同你公平竞争,看谁能赢得妙荷妹妹芳心!” 陈妙荷的脸顿时染上红霞,慌忙松开石韫玉的手,赧然道:“我与兄长……杨大人……石小将军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一句话里,石韫玉已换了三个称呼。他微微一笑,神色转而郑重:“荷娘,你可知,张献究竟为何指证于我?” 第66章 巫蛊咒(十) “我也不知。”陈妙荷的笑容突然凝固,眉间拢起几分忧色。 那日她从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孙氏满是焦灼的面容。孙氏见她睁眼,惊喜万分道:“荷娘,你可算醒了!” 这一声呼唤让陈妙荷恍惚了一瞬,仿佛又想起那日初见孙氏时的情景,但身下马车猛地一颠,又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之中。 “我这是在何处?”她强撑着直起身来。 “你这孩子,生了病也不告诉为娘,若不是张公子,娘还以为你真的离开临安了。”孙氏说着便落下泪来:“你放心,娘陪你去寻最好的大夫,定能治好你的病。” 陈妙荷眨眨眼,面上浮现疑惑之色,正欲解释自己并未生病之时,却听张献忽的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她的话戛然而止,眉头紧蹙地望向张献,却见对方神秘兮兮地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妙荷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待马车颠簸得孙氏昏昏欲睡时,她轻手轻脚地挨到张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方才我们不还在街上遇到杨玉成,他人呢?为何娘亲也在马车上,我们又将去往何处?” 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张献谨慎地瞥了眼车夫的背影,凑近她耳边低语几句:“他在临安有要事处理,担心无人照料老夫人,便托我带你们离开。”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让陈妙荷心中更为不安,追问道:“是何要事?” 却见张献犹疑片刻,嘴唇一张一合道:“扳倒覃京。” 陈妙荷悚然一惊,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杨玉成效命于覃京之事,临安城中谁人不知?难道其中竟另有隐情? 她正欲追问,忽听马儿嘶鸣,马车忽的猛烈一晃,骤然停住。 车中三人身子随之一晃,却听车夫慌张叫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张献从车窗探出头,只见一队蒙面黑衣人策马拦在路中央,雪亮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为首那个黑衣人粗声喝道:“车中人听好了,要想活命,就乖乖下车束手就擒!” 车夫一听,转身便弃车而逃。 孙氏被颠簸惊醒,闻言顿时六神无主,神志恍惚地抓住张献的手:“玉成,出了何事?” 第64章 陈妙荷急忙扶住孙氏单薄的肩膀安抚道:“娘亲,兄长不在,您别吓着张公子。” 谁知张献闻听此言竟浑身猛地一颤,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眼中水光骤然凝聚,他反握住孙氏的手颤声道:“娘,您终于认得孩儿了。” 陈妙荷秀眉蹙成八字,在一边如坠云雾,全然看不明白眼前情景。 片刻后,外面的黑衣人久久等不到回音,策马上前,横刀挑开车帘,却见车内竟是空空荡荡,唯有车厢后侧两块门板大开,原来竟是个可活动的机关暗门。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人跑了,给我追!” 起先三人尚能并肩奔逃。未及半刻,孙氏便气息渐沉,脚步愈见虚浮。张献瞥见后方追兵渐近,不及多想,俯身将孙氏负于背上。 及至岔路,追兵已至身后百步之内。张献猛然刹住脚步,急喘着道:“分头走!我带娘亲走左边,你往右!”话音未落,便将陈妙荷往右首一推。 陈妙荷踉跄两步,仍不肯松口:“我怎能抛下……” “你与母亲,我只能顾一个。”张献突然厉声喝断她的话,焦急道,“陈小娘子,万事小心!” 陈妙荷喉头一哽,再说不出半个字。她咬着下唇转身钻入右侧密林,不敢回头。行不数步,身后呼喝声已转向岔路另一端。她攥着裙裾的手指节发白,心中却无半分侥幸,只愿苍天垂怜,让张献护得母亲周全。 待她从那林间小路跌跌撞撞穿行而出时,望见远处火光冲天,人声嘈杂,便知张献和娘亲已落入贼人之手。她不敢立即出去,在林间躲了一夜,直到天亮时才从灌丛中钻了出来,白日里专挑荒僻小径,渴了饮山涧水,饿了采食野果,每见官道便绕道而行。如此狼狈跋涉四日,终在今晨抵达临安城。 她直奔大理寺去,求门吏通禀一声,求见大理寺正杨玉成。 没成想,那门吏竟是上回在杨玉成背后偷嚼舌根之人,他还记得陈妙荷,阴阳怪气说道:“你不是与杨大人相熟,怎的不知他与崇国夫人好事将近,今日告假便是前去宫中觐见贤妃娘娘。” 陈妙荷闻言心中骤然一痛,想不到,他们二人的婚事竟进展得如此之快。 她失魂落魄地垂下头去,不知该去哪寻人来帮自己。 正浑浑噩噩沿街边游荡之时,忽的被人一撞,整个人失了平衡,眼见要磕在一处尖锐凸起时,却被一只手牢牢拽住。 一道清越男声自身后响起:“妙荷妹妹,你不是离开临安了?怎么会在此处?” 陈妙荷说到此处,朝尹鸿博福了福身,目光恳切道:“荷娘还未谢过尹大人。” “小事小事。”尹鸿博连连摆手,又对石韫玉描述当时场景,“那时妙荷妹妹头发蓬乱,衣衫脏污,脸颊被树枝划得渗出血痕,活脱脱像个逃荒的花子。我还当她离了临安遭逢不测,谁曾想遭难的竟是张献和老夫人。” “如此说来,张献和母亲应是落于恩平郡王之手,迫于无奈,这才不得不揭发于我。”石韫玉眸色骤暗,“此事原是我思虑不周,那赵元祥对我早有疑心,几次三番派人跟踪于我,必也有探子暗中监视母亲。张献突然带你和母亲离开临安,定是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望向陈妙荷,眼神里满是自责:“我让张献带你和母亲离开临安,本是为你们安危着想,却没想到反令你们陷入陷境 。如今我身份败露,又卷入覃贤妃巫蛊借命一案,覃京一党必会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处处置我于死地。我与荷娘关系密切,恐危及她的安全。” 他转向尹鸿博,拱手道:“鸿博兄,你素来妥帖周全,还请设法将荷娘即刻送出临安……” “你怎么还是这般自以为是。”见石韫玉安然无恙,陈妙荷心中担忧早已散去大半,此刻听他又想将自己赶离临安,顿时怒意顿生,“方才尹大人难道还没骂醒你?以前你为守身份秘密,处处防着我们便算了,现下你的秘密我们皆已知晓,难道在你心中,我们竟这般不堪托付,不配与你共担风雨?” “我并非此意……”石韫玉一时语塞。 却听尹鸿博也在一旁帮腔:“妙荷妹妹安危你自可放心,我已安排她住进我母亲院内,日夜皆有护卫看护。” 石韫玉长叹一声,终究默认了这安排。 闲话叙过,尹鸿博想起今日所来目的,正色道:“韫玉兄,石妃娘娘香消玉殒,我知你悲痛难抑,可我须得问你,此案你可有头绪?” 石韫玉闻言神色剧变,阿姐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强压下喉间腥甜,将日间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当时,我被仇恨冲昏头脑,这才认定覃贤妃是害我阿姐凶手,可如今细细想来,此案确实颇多疑点。我曾听覃童舒提起过,覃贤妃此病来得蹊跷,不过几月时间,便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可阿姐一死,她却离奇痊愈。虽我与覃家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此事断不可以简单归咎于巫蛊借命,其中必有隐情。” 陈妙荷心中一跳,脱口而出道:“你为何认定覃京是陷害石家之人?” “你还记得苏问柏之妻郦清音吗?” 陈妙荷不明所以:“关她何事?” 石韫玉声音暗哑,将伪造书信一事始末和盘托出:“那薛通为求高官厚禄,早就暗中通过邓瑞与覃京勾连,家父发现伪造文书之事,除我之外,便只有他知晓。他当时只说要谨慎行事,可不过三日,便有人在我阿姐寝宫挖出巫蛊祭坛,更有宫女出面指认,我阿姐以邪术求子。以我推断,必是薛通向覃京泄露风声,为绝后患,覃京和覃贤妃便设下如此诛心毒计,令得官家震怒,害我石家三十一口人命丧黄泉。” “你此言倒也不无道理。”尹鸿博思忖道,“皇后素来贤德,平日多在太后宫中侍奉。后宫诸事,皆由覃贤妃打理,她若是想在石妃娘娘宫中动些手脚,也不无可能。” 石韫玉面色肃然:“鸿博兄,此案必与四年前旧案渊源甚深。还望你与白少卿明察秋毫,既要查明阿姐真正死因,更要还她清白,洗脱她操弄巫蛊之术的污名!” 尹鸿博朗声应诺,抱拳道:“此乃我分内之责,定当令此案水落石出!” 第67章 巫蛊咒(十一) 尹鸿博唤来狱卒,对石韫玉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即刻入宫探查。” 正欲离开之际,却见陈妙荷站在原地迟疑许久,目光仍在石韫玉身上流连。 “我有些事要与狱卒交待,妙荷妹妹,你暂且在此等我。”尹鸿博暗自苦笑,自己何时竟这般善解人意了? 他轻咳一声,转身走出牢房。 待尹鸿博的身影消失后,陈妙荷避开狱卒视线,郑重地望向石韫玉:“石小将军,那日当铺门口,你便认出那块玉佩了,是吗?” 石韫玉喉结滚动,默默垂下眼帘,避开她灼热的目光。 “你认识我父亲,对不对?”陈妙荷步步紧逼,想起当日石韫玉种种反常举动,心中疑窦丛生,“可我不明白,为何你见到玉佩,却问我父亲是否姓江?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为何父亲非要我带着玉佩千里迢迢来寻石将军?” 这一连串质问如利箭般射来,石韫玉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狼狈地别过脸去:“荷娘,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该何时说?“陈妙荷声音陡然拔高,她不是愚钝之人,石韫玉几次三番要送她离开临安,绝非仅仅出于对覃京报复的担忧那么简单。 石韫玉知道今日终究糊弄不过,长叹一声,深深望进陈妙荷的眼底:“荷娘,你可信我?” “我自然信你,否则也不会身在此处。”陈妙荷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若信我,便耐心等待。待我洗清冤屈,扳倒覃京之日,定将一切和盘托出。”见陈妙荷还要追问,他压低声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你我自小相识,那时我家中行三,你总唤我一声三哥。你放心,答应你的事,三哥绝不食言。” “三哥?”陈妙荷怔在原地,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却始终寻不见这个称呼的踪影。她能清晰忆起的,只有七岁之后与父亲陈令言相依为命的岁月。 她目色一冷:“我不曾记得什么三哥,你若不想说,我亦不勉强。” 可话虽如此,直到马车停在尹府门前,陈妙荷脑中却仍是一团乱麻。七岁前的记忆仿佛被人生生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缺口,任她如何努力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妙荷妹妹,我还要入宫查案,你暂且回府等候。”尹鸿博掀开车帘说道。 陈妙荷却迟迟不肯下车,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咬了咬唇,艰难开口:“尹大人,我有一不情之请。” “妙荷妹妹但说无妨。” “我可否以书吏身份随你入宫?我精通唇语之术,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陈妙荷低垂着眼帘,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只是如今石韫玉身陷囹圄,张献和娘亲也下落不明,而我却躲在你的庇护之下,什么都做不了,实在于心不安。” 第65章 “这……”尹鸿博故作为难地皱起眉头,忽然展颜一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若你肯改口唤我一声鸿博哥哥,此事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陈妙荷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光彩,连忙福身行礼:“鸿博哥哥!此事便全仰仗你了!” 一个时辰后,陈妙荷换了一身书吏打扮,跟在白少游和尹鸿博身后,提心吊胆地踏入宫门。 “妙荷妹妹,不必如此紧张。”尹鸿博含笑安抚,“白大人已将你的唇语之技上报官家,你可是光明正大从福宁门进来的。” 白少游也捋须笑道:“若非陈小娘子之能,当日断舌案也不会那么快告破。如此人才,我大理寺怎会错过?” “白大人谬赞了。”陈妙荷微微一笑,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三人一路行至石妃尸首收敛之处,石仵作已验尸完毕,正将尸身重新整理。 焦黑的尸体蜷缩在白布之上,陈妙荷只看了一眼,便觉胃中翻涌。她又想起石韫玉曾亲眼目睹石妃火焚而亡的惨状,他所受的冲击,恐怕比自己更甚千百倍。 “石仵作,可有发现?”白少游上前询问。 石仵作口鼻皆蒙黑布,说话瓮声瓮气:“禀大人,死者全身焦黑,皮肉蜷曲,似是烈火焚烧而亡。但细察之下,火势似由内而发,衣物虽焚毁,却无引火之物残留。皮肉炭化程度以脸部,脖颈,双手这些裸露在外的部分最为严重,倒像是天火自体内烧出一般,实在怪异。” “如此说来,可排除外人纵火之嫌。”白少游若有所思,走近尸体细看,忽而嗅到除焦臭外,竟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香味……”他俯身凑近,丝毫不顾尸臭,将脸几乎贴上尸身,细细嗅了片刻,忽而惊疑道,“竟似从尸体本身散发出来的!” 石仵作点头:“此香中混有茉莉花香,应是石妃生前所用香膏。可寻常香膏即便留香再久,经此大火一烧,也该荡然无存。此香膏倒是颇为怪异。” 陈妙荷心中一动,上前对白少游道:“石韫玉曾在石妃寝室发现疑似香膏的污渍,不如大人派人查探一二。” 白少游即刻唤来侍卫,又吩咐尹鸿博随他们同去,将采集的污渍交由石仵作核验。 等候间隙,石仵作指着焦黑尸骨道:“白大人,还有一点,不知是否与案情相关。此尸虽经烈火焚烧,但残存的股骨、脊椎骨边缘有不规则凸起,骨面粗糙,似是常年受骨痹侵蚀所致。得此病者,骨痛难忍,逢阴雨寒冷,更是痛入骨髓。” 他又指向焦尸胸腹:“虽皮肉炭化,但剖验残胃,见少许褐色药渣残留,非寻常饮食之物。观其性状,似是麻沸散一类的止痛方子,常年服用方会留此痕迹。” “如此说来,石妃是患了骨痹之症,长期服用麻沸散止痛?” 石仵作颔首:“有此可能。此药若长期或过量服用,亦可能导致神志恍惚,知觉麻痹。” 陈妙荷闻言,不禁蹙眉。石妃已被打入冷宫,又是何人为她诊病开药?又是何人为她煎药?若此人在药中做了手脚,令她不觉疼痛,再施以秘法使其自燃,那当日石韫玉所见之景,便有了合理解释。 白少游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忙道:“陈小娘子,即刻随本官前往冷宫!” 一进冷宫,陈妙荷便是一愣。 “石妃娘娘平日里便住在这里?” 一旁的张内侍陪笑道:“正是。此处有四间殿屋,除东边那间因小产失心疯的黄嫔外,便属这间条件最好,起码下雨不漏。” 陈妙荷一时无言。她只知寻常百姓生活清苦,却不知曾蒙圣恩的女子一旦失势,竟也会落魄至此,连寻个遮风避雨之处也如此艰难。 白少游捻须问道:“张内侍,事发当日,石妃娘娘是如何离开冷宫的?” “大人,您也看到了,这冷宫中不过住着两人,平日里只有我与周嬷嬷看管。黄嫔神志不清,被锁在殿中。而石妃娘娘素来安分,除了佛诞日太后征召,连宫门都不曾靠近。昨日她自太后宫中归来,更是恍恍惚惚,似有忧思郁结于心,呆在殿中一直没有外出,我们一时疏忽,才让她跑了出去。”张内侍一脸庆幸,“若是平日,贤妃娘娘管理六宫,我与周嬷嬷必要受重罚。可她因巫蛊借命被圣上关押,皇后娘娘仁慈,也未追究我们二人,这才逃过一劫。” “听闻你来冷宫已有三年,可知石妃娘娘有骨痹之症?” “知道知道。”张内侍躬身道,“她的药还是我熬的。每日太医局送来草药,便由我煎煮,一日一副,午间服用。” “何人命太医局送药?” “小的就不知了。”张内侍面露难色,“我来接任许内侍时,他便是如此吩咐。” 白少游不禁皱眉。冷宫住的无非是如黄嫔一般疯癫的妃子,或是像石妃这样失宠的女子,一旦被贬,便无人问津。可竟有太医局日日送药,难不成官家对石妃旧情未了,暗中照料? “许内侍何在?” “您问得不巧,一年前得了风寒,没了。” 白少游叹一口气,看来,还需走一趟太医局。 见白少游沉吟不语,张内侍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道:“白大人,石妃娘娘真的如宫中传言,是因贤妃娘娘巫蛊借命而死吗?” “此案尚未定论,还请张内侍慎言。” 张内侍却道:“若不是巫蛊借命,石妃娘娘怎会性情大变?” “性情大变?”白少游神色一凝,“还请张内侍仔细说来。” “石妃娘娘平日最怕日头,她患了骨痹,本该多晒太阳,可她却总嫌日光灼眼。可出事那日,她却一反常态,正午喝了药后,非要往日头最毒的地方跑,您说奇不奇怪?” “着实有些古怪。” “她边跑边叫,嘴里一遍遍念着那句咒语。“张内侍回忆道,声音微微发颤,“快到后苑时,我本已要追上她,谁知,“他猛地一顿,似是仍心有余悸,“忽的一下子,她浑身竟冒出火光!我吓得跌坐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火球,呼啸着冲了出去……” “你是说,石妃娘娘是跑到阳光之下,才开始自燃?“陈妙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双眼微眯。 张内侍迟疑片刻,点头道:“应是如此。” 第68章 巫蛊咒(十二) 在张内侍带领下,白少游与陈妙荷沿着石妃当日奔跑的路线一路探寻。 几人自冷宫而出,一路向东而去,正是去往覃贤妃寝宫荣华殿方向。看样子,石妃是途经后苑时火势骤起,体力不支倒在了半路,终究未能抵达荣华殿。 “石妃娘娘便是在此处自燃。”张内侍指着前方,仍心有余悸,“起初只是幽蓝小火,可那火势见风就长,转眼便成燎原之势。” 陈妙荷站在张内侍所指之处,四下环顾。此处毫不起眼,远离宫墙,毫无遮挡。此时已是落日时分,夕阳斜照,暖意融融。 她站了片刻,正欲抬脚离开,忽觉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嘶……”陈妙荷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脱下绣鞋一看,只见鞋底沾染着指甲盖大小的淡黄色液体,晶莹剔透。用指尖拈起一点,凑近细嗅,竟似羊脂与蜜蜡混合之物。 这等物什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与石妃自燃有何关联? 陈妙荷怔怔地坐在地上,白少游见状急忙上前:“陈小娘子可曾受伤?” 却见她置若罔闻,反而顺着张内侍所指的路线,一路俯身搜寻。 果然,行至后苑时,陈妙荷接连发现四五处蜜蜡痕迹,皆呈水滴状,凝结在地面上。 白少游紧随其后,一脸茫然:“这是……” 正疑惑间,尹鸿博已带着一队侍卫疾步而来。 “白大人,妙荷妹妹这是做什么?” 白少游摇头不解,又问起香膏之事。 尹鸿博拱手禀道:“回大人,那香膏污渍不过绿豆大小,我已刮下收在木盒中,待回大理寺后,请仵作仔细检验成分。” 陈妙荷这时才站起身来,神色凝重:“尹大人,此处痕迹同样可疑,还请一并取证查验。” 三人出宫后,白少游派人快马加鞭将香膏和蜜蜡送回大理寺中检验,而他则带着尹鸿博、陈妙荷和一队皂隶一路直奔太医局。 下值时辰已过,太医局中仅剩寥寥数人。太医局令蒋显忠将白少游三人迎入内室,神色略显局促。 官家命他彻查覃贤妃病情离奇好转之因,他本就对着医案束手无策,正自烦恼,忽闻白少游询问石妃骨痛之事,更是惶恐,连连摆手道:“为石妃诊治开方,绝非我太医院擅自决断。此事乃太后亲自指派,我等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竟是太后指派?”白少游眸光一闪,似有所悟。 “正是。”蒋显忠回忆道,“石妃入宫不久,恰逢佛诞之日。太后宣她前往殿前祈福,途中她忽犯骨痹之疾,痛得浑身颤抖,几欲咬断舌尖。恰逢皇后娘娘前去太后宫中请安,见此情形,当即宣召太医局太医入宫诊治。自那以后,石妃的汤药便一直由我太医局负责调配。” 第66章 “我虽不通医术,却也知晓治病须得寻根究底。”白少游眉头紧锁,“可验尸所见,石妃所服不过止痛之方,如何能痊愈?” “最初为石妃诊治的是有银针圣手之称的太医黄耀仁,”蒋显忠答道,“然久治不愈,后来黄耀仁告老还乡,便由其徒弟沈万年接手。” 说罢他朝门外唤道:“来人,去看看沈太医可在局中?” 不多时,门房匆匆来报:“回禀大人,沈太医已经下值了。” “诸位来得不巧。”蒋显忠面露遗憾之色,“不过以我所知,沈太医虽年轻,却深得黄耀仁真传,医术精湛,尤擅银针之术,手法精妙绝伦。他若开此方,必有其独到之处。” 陈妙荷听得沈万年三字,心头微动,正暗自思忖,目光不经意间与尹鸿博相对,顿时恍然,原来是在石韫玉处听过这名字。 “敢问蒋太医,”她斟酌着开口,“这位沈太医,可是也曾为贤妃娘娘诊治?” 蒋显忠的目光落在陈妙荷脸上,眉宇间又笼上一层忧色:“正是此人。” 三月前,覃贤妃突发急症,晨起时久睡不醒,陷入昏迷。太医局众太医轮番诊脉,皆言其脉象虚弱,恐命不久矣。可奇怪的是,竟查不出病因,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沈万年持针而出,自荐一试。 他连施银针三日,覃贤妃方才苏醒,只是脉象依旧不稳。因其施针有功,深得官家信任,便命其继续为贤妃诊治。然三月过去,贤妃病情始终未见明显起色,仅靠银针和汤药吊命维系。 “按理说,病至如此,能多活一日便是天恩。”蒋显忠摇头叹息,神色困惑,“谁知昨日石妃娘娘自燃,贤妃娘娘的病症竟突然痊愈,实在令人费解。” 白少游在大理寺历练多年,经手案件不下千百,闻言立即追问道:“贤妃娘娘此症来得蹊跷,太医可曾怀疑过有人暗中下毒?” 蒋显忠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摇头道:“我等已仔细查验。贤妃娘娘眼白清明,口腔无异味,皮肤未见淤斑黄疸等中毒之兆。亦询问过贴身宫女,昏迷前饮食如常,皆为膳房所送。食物残渣亦经检验,毫无异常。故而断定乃是突发恶疾。” “娘娘苏醒后,除脉象不稳、体虚乏力外,可还有其他症状?” “食欲不振,肠胃虚寒,腹泻不止。”蒋显忠答道,“倒也符合其脉象,并无特别之处。” 陈妙荷心中忽有所悟。昏迷不醒与腹泻不止这两个症状同时出现,竟让她联想起苏问柏被杀一案。当时贾尚为制造不在场证明,曾偷偷给贾夫人喂食荣信堂售卖的安神丸。此药药效极强,一颗便能让人昏睡整夜,唯一的副作用便是服药者醒来后必定腹泻不止。 她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尹鸿博的衣袖,将心中疑虑低声相告。 尹鸿博闻言,眉头微蹙,神色间闪过一丝惊疑:“你是说,贤妃娘娘被人下了安神之类的药物?” 陈妙荷压低声音道:“石韫玉曾与我提及,那安神丸看似神奇,实则是用曼陀罗与甘遂配制而成。此二物能麻痹神经,使人虚弱昏睡,却因本身无毒,若非长期服用,极难查验。后来他还特意向府尹大人禀明此事,不久荣信堂便被查封。如今想来,覃贤妃的症状,倒与被人用药致昏极为相似。” 尹鸿博听完,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若只是普通药物致昏,为何三个月来始终不见好转?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莫名的念头自陈妙荷心头冒了出来,她面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望向尹鸿博,声音微微发颤:“难道是……” 尹鸿博神色凝重,沉声道:“此事关键,还在那沈万年身上。” 陈妙荷还欲再言,忽听门外有皂隶急报:“禀白大人,大理寺遣人来报,关在狱中的石韫玉遭人刺杀!” 三人闻言俱是大惊失色。陈妙荷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双手紧紧抓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尹鸿博不及安抚,急忙问道:“石韫玉可有生命危险?” 那皂隶却只是摇头:“只听说他受了伤,其他详情来人并未细说。” 事发突然,三人顾不得多言,急忙向蒋显忠拱手告辞,一路催马疾驰赶回大理寺。 待进得狱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陈妙荷杏眼含泪,也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便朝牢房深处奔去。 只见石韫玉似无知觉般趴在榻上,后背袒露。上次见过的凌乱伤痕虽已愈合,但狰狞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旧伤之上,又多了一道自左肩横贯右腰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景象惨不忍睹。 一名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敷药,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痛得石韫玉浑身颤抖,却硬是一声不吭。 陈妙荷站在铁栏之外,紧咬下唇,泪水却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伤不在她身,心却如刀绞般疼痛。 尹鸿博见此情状,也不禁目露不忍,叹道:“韫玉兄真是命运坎坷,前番负荆请罪之伤尚未痊愈,如今又添这般可怖新伤。” 陈妙荷闻言一怔,恍然道:“怪不得他后背伤口如此奇怪,原来竟是荆条尖刺所致。” 她泪眼婆娑转向尹鸿博,问道:“他做了何事,竟需负荆请罪?” 尹鸿博倏然一惊,当日石韫玉从覃府归来时已虚弱至极,到达皇城司时几近昏厥。自己再三追问,他才不得不道出实情,却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陈妙荷知晓,以免她心中自责。 陈妙荷见他神色慌张,心中更是生疑,步步紧逼道:“你们二人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尹鸿博被逼得退无可退,只得将事情和盘托出。 陈妙荷闻言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向铁栏内石韫玉伤痕累累的后背。半晌,才喃喃道:“他竟是为了我才受此伤......“ 尹鸿博暗恨自己这张藏不住事的嘴,竟给情敌说起好话来:“石韫玉此人看似冷硬,实则心软如水。他背负着血海深仇,以杨玉成之名接近覃京时更是步步为营。即便如此,救你时却一刻未曾犹豫。这般情意,我自愧不如。” “可他在昏迷时分明说过,他不是我的兄长,更不愿做我的兄长……”陈妙荷声音颤抖,眼中满是困惑。 尹鸿博长叹一声,索性好人做到底:“他不是孙氏的亲儿子,自然不是你所以为的兄长杨玉成。而他分明对你情根深种,又怎会甘心只做你的兄长?” 这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将陈妙荷震得连退数步。 不愿做我的兄长,竟是这个意思? 第69章 巫蛊咒(十三) 石韫玉用过药后,仍是气息微弱,支撑不住便沉沉睡去。 陈妙荷守在他身边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匆匆与尹鸿博会合。 尹鸿博见她眼下乌青一片,不由得叹气道:“妙荷妹妹,你且去歇息吧,今日去太医局,有我一人足矣。” 陈妙荷却只是倔强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执拗地望着他。 尹鸿博拗不过她,只得招来马车,一路往太医局去。 马车颠簸,陈妙荷不觉睡意上涌,正打了个盹,忽听得尹鸿博的声音竟朦朦胧胧从车外传来:“沈太医,真是巧了,没想到在此遇见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她猛地一惊,急忙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已停在太医局门口,一位身着绿色圆领官袍的年轻男子挎着医箱立于阶前。尹鸿博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一副自来熟模样:“沈太医,听闻你乃银针圣手黄耀仁的得意门生,不知可否为我解一惑?” 沈万年波澜不惊道:“大人但问无妨。” “我只听说银针可治病救人。”尹鸿博笑里藏刀,“却不知,是否亦可杀人于无形?” 沈万年微一挑眉:“银针本是死物,自可救人,亦可害人。” “那不知,沈太医手中银针是为救人,还是为害人。”尹鸿博步步紧逼。 “自是为救人。”沈万年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召我入宫问诊,就此告辞了。” 尹鸿博也回礼道:“沈太医慢走。” 沈万年却只是淡淡颔首,转身登车而去。 陈妙荷见状,急忙对尹鸿博喊道:“怎可放他离去?”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会回来的。”尹鸿博笑着朝她招手,“我们前先去太医局探探其他人的口风。” 说是探口风,谁知这太医局里的太医们个个都是伺候贵人的老手,口风极严。尹鸿博把嘴皮子都说破了,太医们却还是一问三不知,仿佛这沈万年在太医局里是个透明人似的。 只有一个打杂的药童,因年纪尚小,被尹鸿博的恳切模样所骗,凑近小声道:“沈太医是个好人!” 尹鸿博大失所望,他要听的,分明是这沈万年是个大大的坏人,可不是什么妙手仁心的好人。 “可沈太医真的很好啊。”那药童眨巴眼睛说道:“太医局里常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少年轻太医学了老太医的经验本事后便翻脸不认人,可沈太医却不是如此忘恩负义之徒,相反,他有情有义,值得钦佩。” 第67章 尹鸿博翻着白眼道:“如何有情有义?” 药童将他们拉到角落,压低声音:“你们可听说过银针圣手黄耀仁?” “不就是沈万年的师傅?” “正是,这黄耀仁一手银针使得出神入化,只是年迈后老眼昏花,也有医术不济的时候。”药童神秘兮兮道,“四年前,皇后娘娘曾被诊出有孕在身。” 尹鸿博猛地抬头,官家膝下无子,更不曾听闻皇后有孕之事。 那药童见他震惊,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当时皇后娘娘有孕不足两月,胎相不稳,正是由黄耀仁为她保胎,可半月之后,皇后娘娘却无故胎停,官家震怒,当时便要治黄耀仁的罪。太医局内无人敢为他求情,唯有沈太医冒死进谏,连磕数百个响头,磕的头破血流也不停下,这才惊动了小产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贤德,向官家求情,官家这才免了黄耀仁的死罪,只扣了他半年俸禄。不久后,巫蛊案发,黄耀仁便被指派去为石妃治病,因年迈体弱,告老还乡去了。”药童一拍掌,昂首道,“如何?我说的不错罢,沈太医可是难得的好人。” 尹鸿博却还兀自嘴硬,小声嘀咕道:“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可皇后娘娘却是大大的好人,不顾自己丧子之痛,为黄耀仁求情,这是何等的胸襟。” 那药童见他如此嘴硬,顿时气得直跺脚,抱起晾晒草药的竹筛便气鼓鼓地跑走了。 “人小,脾气倒不小。”尹鸿博十分不满,拽着陈妙荷道,“走,我们去别处寻寻。” 两人没头苍蝇似的在太医局中乱撞,不知不觉,走至一处低矮屋院,但觉一股难以名状的刺鼻气息混着草药苦香,自院墙内漫溢而出。 二人踮脚朝院内张望,只见正中摆着一座青灰色陶土烧制的丹灶,灶膛内暗红火舌跳动闪烁,映得四周砖墙忽明忽暗。 “这是何物?”陈妙荷疑惑道。 尹鸿博见多识广,解释道:“应是炼丹之炉,可用其制药。” 正窃窃私语之际,忽听得炉内“轰”的一声巨响,似是爆炸之声,二人顿时被吓得一激灵,拔腿便朝远处跑去。 没跑几步,却见一个身材高瘦的太医奔着炼丹炉所在的方向匆匆而来,边跑边急道:“又失败了!又失败了!” 尹鸿博闻言好奇道:“什么又失败了?” 那太医见他身着官袍,连忙行礼,愁眉苦脸地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炼丹之术,对火候要求极为严苛,稍有不慎,便会引至走丹之祸。” “走丹便是炼丹失败的意思。”尹鸿博转头向陈妙荷解释,随后询问医官姓名,得知他姓胡,便随他一同前往查看丹灶。 只见炉盖缝隙腾起缕缕青白烟气,胡太医用铁钎挑开炉盖,待炉灶冷却过后,用铲子将底部的灶灰和残渣一并铲出。 陈妙荷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灶灰中似有一些发光的淡黄色颗粒,冷不防有几缕发丝落入灰烬中,却在残渣的瞬间“嗤”地窜起一簇幽蓝火苗,转瞬即逝。 她大惊失色,连退数步。 “姑娘小心!”胡太医急忙提醒,“不知何故,这炼丹之术有时会产生些古怪残渣,稍有不慎就会突然自燃。” 尹鸿博惊讶道:“竟有这等奇事?” 他用铁钎拨弄着那些细小的颗粒,正仔细端详时,恰好一束阳光从窗缝斜射进来。刹那间,那些散落的颗粒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陈妙荷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好在残渣不多,又无助燃物质,不一会儿,那火便渐渐小了。 尹鸿博神色凝重地打量地上那微弱火苗,起身问胡太医:“请问这太医局内,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曾炼出这古怪残渣?” “那可多了去了。”对方挠挠头,“太医局内几乎人人都会炼丹,难免有失败之时,便会产生这些残渣。” “可有人专门炼制此类自燃物质?” 胡太医似听了天大的笑话:“说会特意去炼这玩意儿?不是自找麻烦吗?” 忽的,他笑声一顿,似在回忆:“对了,沈太医前段时间似乎沉迷炼丹之术,却从没见他炼出什么像样的丹药,反而搞得丹灶失火数次,时常浓烟缭绕。” 果然如此! 尹鸿博顿时朗声大笑,陈妙荷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等了整整半日,沈万年却迟迟未归。尹鸿博按捺不住,又去寻医官局令蒋显忠打听,却得知沈万年为皇后娘娘诊病后,因病情反复,暂时留在宫中观察。 两人只得悻悻返回大理寺。刚走过回廊,仵作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禀大人,那香膏着实古怪!”仵作一脸惊惶,“今早我将香膏自盒中取出,放在烛火之下细观,明明并未接触火焰,那香膏却忽的就燃起火来。” 尹鸿博听后,却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那蜜蜡可有什么异常?” 仵作摇头道:“那蜜蜡是用羊脂混合制成的,遇热融化,遇冷凝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二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凛,尹鸿博急急问道:“那香膏还可有剩余?” 仵作为难道:“香膏本就不多,现在只剩盒底薄薄一层。” “一点足矣。”尹鸿博将袖口高高挽起,“妙荷妹妹,我们且试上一试。” 二人随仵作直奔检验房。 尹鸿博以布巾裹臂,又取帕子掩住口鼻,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用铁片小心翼翼地刮下盒中残存的香膏,涂抹在木片上,再用凝固的蜜蜡覆盖其上,最后将木片移至烛台火畔。 烛台火光摇曳中,蜜蜡逐渐融化,露出底下白腻香膏。不过数息,那香膏忽然腾起幽蓝火焰,转瞬引燃木片。待蜜蜡助燃殆尽,木片已被灼出焦黑窟窿。 见此情状,陈妙荷顿时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这香膏遇热便燃,若在其上覆一层蜜蜡,便可暂时隔绝热度。若非如此,正午日头毒辣,恐怕石妃一离冷宫便要浑身起火,又怎可能一路跑至后苑处惹得众人围观?” 可随即她又蹙起秀眉。 木片终是死物,石妃却是血肉之躯。纵使当时她神志恍惚,又怎会乖乖任人摆布,任那香膏层层封裹,蜜蜡寸寸封缄?更遑论主动奔向灼灼烈日,似飞蛾扑火般决绝。 唯一可能,是她甘愿赴死。 烈火焚身,以命入局。 第70章 巫蛊咒(十四)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 一处阴凉角落,官家居中而坐,韦太后与吴皇后分坐于左右两边,数步之外另设一座,覃贤妃病弱而坐,神情恹恹。 白少游携尹鸿博和陈妙荷两人立于一侧,只见白少游对尹鸿博使个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轻轻拍了两下手。 内侍随即捧来一个被黑布笼罩的物件,在日光下徐徐揭开,竟是个精致的木质鸟笼。 一只掌心大小的雀儿在笼中焦躁地扑腾,疯狂啄咬着自己的羽毛。细看之下,那羽毛上竟凝结着一层诡异的晶亮膏体。 内侍打开鸟笼,雀儿迟疑片刻后跃出,扑棱着翅膀向远处飞去,正落在一处枝头之上时,忽的,那鸟儿竟毫无征兆地浑身燃起火焰,它凄厉尖啸,却挡不住火势渐烈。 见此情景,官家不由得面色一变,他猛地站起身来,朝前迈了一步,眼见那鸟儿似一团火球般从枝头坠落,却仍在地上痛苦地蠕动。 烧了好一阵,火势才渐渐弱下。 鸟儿早就没了声息,似一团黑炭静静躺在地上。 一个生灵就这样惨死眼前,众人面上不禁都浮现出惊骇之色。 韦太后闭上眼,不停转动手中佛珠,胡皇后也别过脸去,就连覃贤妃也似是想起那日后苑的可怖情状,难掩面上惊恐。 官家瞳孔微缩,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颤抖:“石妃死时……也是这般惨状?” “禀官家,据在场内侍所言,石妃娘娘身上之火足足烧了有两刻之久。”尹鸿博拱手向前,话未说尽,却足以令人想象当时石妃遭受的非人痛苦。 果不其然,官家闻言更是又惊又怒,他的目光如淬了寒冰一般,落在覃贤妃的身上:“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竟对石妃下此毒手?” 却听尹鸿博不疾不徐道:“正是石妃自己。” “她自己?”官家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臣所言,句句属实。”尹鸿博恭敬道,“还请官家允臣传太医沈万年和贤妃娘娘贴身侍婢宝枝上前问话。” 官家眉心微蹙,挥一挥手,回身落于座上。 两名侍卫分别押送沈万年和宝枝上前,只见这二人一人面色淡然,一人脚步踉跄,到了近前,被侍卫狠狠一按,皆是双膝重重磕地,跪于众人面前。 尹鸿博含笑道:“沈太医可曾看见方才那场戏法?” 沈万年语气近乎平淡:“尹大人手段精妙,在下敬佩。” 第68章 “沈太医此话怎讲?”尹鸿博故作惊讶道,眉梢微挑,“若非有沈太医特制的香膏与蜜蜡,今日这场好戏又如何能唱得这般精彩?” 他话音刚落,陈妙荷便呈上两个木制香盒,高约数寸,径宽近尺。 沈万年一见香盒,脸色终于倏然一变。 “看来沈太医是认识这香盒?”尹鸿博盯着他的眼睛道,“也是,这香盒乃是你亲手送于石妃娘娘,你怎会不识?” 他回身对官家禀道:“臣等连夜掘地三尺搜寻冷宫,在庭院角落寻得这两只香盒。经冷宫张内侍辨认,沈太医每三月入宫为石妃诊脉,此盒正是一月前所留。只是盒中所盛,并非沈太医所言缓解骨痛的药膏,而是能无端自燃的香膏与延缓火势的蜜蜡。” “臣等寻得此盒时,盒内尚有残余,便取来试于雀儿身上,方才那自燃之景,正是当日石妃所历情形的再现。” 官家震惊道:“沈万年,你为何要做此等事?” 沈万年却只是垂首不语。 尹鸿博道:“如今自燃一事已有了解释,臣便再来说说沈太医做的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转向覃贤妃,后者嘴唇微抖,似是已有预感。 “正是贤妃娘娘离奇重病,又蹊跷好转之事。”尹鸿博踱步至沈万年面前,“我曾听说,若以曼陀罗与甘遂入药,可令人昏睡不醒,但却亦会使人腹泻不止。沈太医,可有此事?” 沈万年面色发白,半晌才艰难道:“尹大人真是见多识广。” “你正是用此药令得贤妃昏睡三日,造出她离奇重病的假象。”尹鸿博步步紧逼,“不过,只你一人,如何能让贤妃服下此药?宝枝便是你的帮凶,我说的可对?” 沈万年闭口不言,身旁的宝枝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打战,几乎要咬碎舌尖。 见此情状,覃贤妃顿时怒不可遏,她直起身来,指着宝枝大骂:“你这贱婢,竟是你在背后害我!我今日定要活剐了你这背主之人!” 话音未落,便听上首一直静默如山的吴皇后轻声开口:“贤妃妹妹,官家在此,若你清白无辜,自会有公道还你,何须这般失态?” 覃贤妃表情一滞,如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她强自按捺怒火,换上一副温婉神情,哀哀望向官家,却在触到对方阴沉目光时浑身一抖,再也不敢多说一字。 “若只是药物致昏,为何贤妃之病数月不见好转?”官家眉心紧蹙,眼中疑云密布,“太医局多位太医都曾为贤妃诊脉,皆言脉象日渐衰微,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 “这便要问问沈太医,究竟是如何为贤妃娘娘诊治的?” 他抬手示意,陈妙荷立即呈上一页药方:“听闻沈太医以银针和汤药为贤妃娘娘吊命,这药方已经由太医局令蒋显忠查验,并无异常。更何况宝枝日日为贤妃试药,至今仍安然无恙地跪在此处,可见汤药并无问题。那么问题便出在沈太医所施的银针之术上。” 尹鸿博面上露出几分狡黠笑意:“沈太医,听闻你向来重情重义,对授业恩师黄耀仁更是敬重有加。若是黄太医知晓,你将他传授的治病救人之术,竟用来害人性命,不知他该是何等心寒? ” “我没有害人。”沈万年淡然的面具碎裂,语气中泄漏一丝急切,“我只是日日用银针截滞脉象,制造出虚弱的假象罢了。” “你胡说!”覃贤妃实在按捺不住,尖声叫道,“我如今这般虚弱模样,难道不是由你所害?” 沈万年却只是冷嗤一声:“你得知自己得了重病,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心中郁结不消,这才日渐虚弱,与我又有何干系?” “如此说来,若暂停施针,则贤妃娘娘脉象便会恢复正常。”尹鸿博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沈万年微微颔首:“家师年事已高,此事与他毫无干系,还请莫要牵连于他。” “这是自然。”尹鸿博语气陡然转冷,带上威胁之意:“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需沈太医为我解惑,石妃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帮她?” 沈万年闭了闭眼,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当年师父曾以银针为石妃医治骨痛之症,却失手刺中她左手臂中段的手阳明经筋要害,致使瘀血阻滞,腕骨僵直,手指再不能如常屈伸。师父愧疚难当,便辞了官职,归隐于乡。临行前,嘱托我继续为石妃医病。谁料,石妃的骨痛之症久治不愈,又加上左手已废,她竟心生死志。她以师父名誉相威胁,令我助她成事。我若不从,她便要毁去家师一生的清誉。受师恩深重,我如何能坐视恩师蒙羞?只得应允相助。但无论你信与不信,有一事我须明言,我不过是按照石妃之令行事,她所图之事却不曾告知于我。” “竟是如此。”尹鸿博闻言恍然大悟,又转向宝枝,“那么,你对石妃所图之事,又所知多少?” 宝枝闻言浑身一颤,却仍咬死不认与石妃相识:“宝枝自十五岁入宫便侍奉贤妃娘娘,如今已经二十五岁。十年间谨小慎微,伺候娘娘事无巨细,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又怎会与他人勾结谋害娘娘?祭坛一事纯属我自作主张,与娘娘绝无干系!” “你还要狡辩!”贤妃勃然大怒。 尹鸿博轻笑一声,缓步退至一旁。陈妙荷随即上前,向官家行礼后转向宝枝:“宝枝姑娘,你说你十五岁进宫,可是孤身一人?” 宝枝闻言悚然一惊,倏地抬头望向陈妙荷。 “说来也巧。案发后,我随白大人入宫查案,在后苑偶遇两位年长宫女谈及四年前的旧案。” 那日,三人发现蜜蜡痕迹,正要离去之时,陈妙荷偶然一瞥,竟瞧见对面廊下有宫女嘴唇微动,依口型而辨,说的正是当年石妃巫蛊求子一事。 “四年前,一场大雨瓢泼而下,雨停之后,有宫人在石妃寝宫院落里,发现被积水冲出的祭坛一角,虽石妃矢口否认,但其宫中侍女青鸾却指认石妃以巫蛊之术向邪神求子。巫蛊乃历朝禁忌,石妃因此被贬冷宫,石家三十二口流放岭南,途中遇泥石流尽数罹难。” “而依那两个老宫女所言,青鸾并非石妃贴身侍女,仅是洒扫宫女。如此隐秘之事,她如何得知?更为蹊跷的是,事发之后,青鸾便自戕而死。她这般不惜性命,究竟在护着谁?” 宝枝面色惨白如纸,垂首颤声道:“别……别说了……” 陈妙荷虽心生恻隐之心,却依旧缓缓道:“为求真相,我与尹大人调取宫中档案,这才知道青鸾非她本名。她本名为胡宝瓶,因父亲贪赃枉法,十七岁时没入宫廷之中,同年入石妃宫中,改名青鸾。” “宝瓶,宝枝,倒是像一对姐妹之名。”陈妙荷蹲下身去,抚上宝枝颤抖的手,“宝枝姑娘,事到如今,你还要否认吗?” 宝枝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痛之情,伏倒在地哀哀哭泣,断断续续说道:“我姓胡,名宝枝……十五岁时,与姐姐一同入宫为婢,像我们这类罪籍出身的女子,所做皆为洒扫浣洗之类的粗活,我亦不例外。” 当时,石妃与贤妃二人正因争夺圣宠斗得不可开交,宝瓶宝枝姐妹分属不同宫闱,为了避嫌,有时甚至数月才偷偷见上一回,更不敢对他人说起二人姐妹关系。 一日,宝枝浣洗衣物之时,失手将贤妃纱衣扯破,那纱衣之料乃是自琉球所得,万分珍贵,是贤妃心爱之物,她便被罚杖打二十。 正奄奄一息时,贤妃却又改口,说那纱衣是她自己不小心划破,与宝枝无关,不仅命人为宝枝治伤,还令宝枝做她的贴身侍女。 宝枝还未将此消息告知姐姐,两日后,便听闻姐姐指认石妃操弄巫蛊之术,随后便自戕而死。 “姐姐死后,我曾偷偷去过我与姐姐私下相见之地。那地方有处青石板早已松动,姐姐时常会在下面藏些小玩意儿逗我开心。我一时恍惚,又掀开那石板,却发现其下赫然是一个巫蛊祭坛。祭坛内塞了一张字条,似乎是匆匆写就,上面只潦草写着,宝枝吾妹,莫怪姐姐。” 泪水自宝枝面上滚落下来,烫得她胸口发痛。 “我那时懵懂,不知姐姐为何而死。待年岁渐长,才明白姐姐是被捏住软肋。”宝枝凄然一笑,“那软肋便是我,贤妃手里捏着我的性命,姐姐受她胁迫,才不得已做下恶事,陷害石妃娘娘。姐姐惨死,可我却对仇人小心逢迎,日夜笑脸以对,如何对得起她?” “胡说八道!分明是我宅心仁厚,免了你扯破纱衣之罪,你这狼心狗肺的奴才,竟如此污蔑于我!”覃贤妃摇摇欲坠,硬撑着一口气骂道。 宝枝却只是阴测测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贤妃娘娘,你莫要忘了,石妃娘娘还在地下等着你呢。” 覃贤妃顿时忆起石妃死时那可怕模样,吓得面如土色,尖叫着跌坐在地。 “你知晓真相之后,便去寻石妃,与她合谋设下此计?”陈妙荷接着问道。 第69章 “正是,石妃娘娘受骨痛折磨已久,又背负灭门之恨,甘愿以命设局报复贤妃。只是…… ”宝枝面上浮现几分疑惑之色,“我们定下的日子本是半月后贤妃生辰之日,却不知为何,石妃娘娘没有与我和沈太医商量,便提前自焚。还好我与沈太医随机应变,这才依照计划继续行事。却不想,石妃娘娘的弟弟竟然死而复活,搅乱了我们的复仇之计。” 话已至此,真相已然大白。 官家面色铁青,喝道:“来人,宝枝与沈万年谋害宫妃,将其押入死牢,秋后处斩!” 他霍然起身,却又停下脚步:“石妃已然身死,便不再追究她身前之罪,以妃嫔之礼厚葬。” 说罢,他便要转身离去。 却听一温柔女声道:“官家,您忘了,还有一人尚未处置。” 官家猛地回头,鹰隼似的双眼盯紧吴皇后,却见对方神色不变:“四年前,若非贤妃构陷,石妃妹妹何至于今日含冤而死?石家三十一口又怎会死于非命?真正的罪魁祸首,官家难道要网开一面?” 太后也叹了口气:“官家,此妇心肠歹毒,若不严惩,后宫永无宁日啊。” 覃贤妃原本僵直的身子又好似活过来一般,以头抢地连连叩首:“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还望官家看在臣妾陪伴您多年的份上,饶了臣妾一命……臣妾父亲亦是劳苦功高,官家,您……” “闭嘴。”官家怒目圆睁,“你这贱人,戕害后宫嫔妃,以为朕真的会饶过你吗?来人,将贤妃绞了头发,送入明镜寺中,此生不得踏出半步。” 覃贤妃顿时瘫软在地。 那明镜寺乃是犯错嫔妃苦修之处,若是打入冷宫,尚有重获圣恩之机,可若入了明镜寺,则永无翻身之日。 官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71章 巫蛊咒(十五) “官家!” 覃京踉跄着扑倒在地,花白鬓发散乱如枯草,往日睥睨朝野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此刻他佝偻着脊背,涕泪横流,活脱脱一个惶恐老者。 三日前入宫的覃童舒至今未归。宫里传话说贤妃与侄女久别重逢,特允多留几日。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一同入宫的杨玉成竟也杳无音信。 覃京正惶惶不可终日之际,恩平郡王遣人密报。 当得知自己视为心腹的杨玉成竟是石家幼子石韫玉时,一股寒意自覃京脊背直窜上天灵盖。那感觉犹如泰山压顶,让他浑身发冷,只觉大难临头。 这些年,覃京借着宰相身份和官家倚重,暗中培植势力,搜刮民脂民膏。凡有利可图之处,皆有其爪牙横行;就连朝廷明令禁止的私盐贩运、私铸钱币之勾当,他也敢插手牟利。偏偏那石韫玉借着与覃童舒的入赘之约,骗得他的信任,种种机密要事,石韫玉皆已涉足。 若只是四年前那桩巫蛊旧案,他所图不过是令江义之案永封三尺冰下,以他与官家的情分,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若是石韫玉将其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抖落出来,依官家性子,他必死无葬身之地。为求斩草除根,他甚至铤而走险派出死士潜入大理寺,却没想到这石韫玉如此命大,竟再次死里逃生。 覃京颤抖着抬起老脸,浑浊的泪珠顺着皱纹纵横的面颊滚落:“老臣教女无方,管束不严,才致贤妃一时糊涂误入歧途。如今她既已入明镜寺修行,必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官家却只是垂首盯着眼前奏折,阴沉不语。 站在一旁的昭庆军节度使郭璜冷笑一声:“出了这等大事,覃相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郭璜身材高大,面孔方正,额间三道刻痕般的皱纹。许是行伍出身,他声如洪钟,不怒自威。 覃京不禁恨恨咬牙。 当日江义叛国案发后,除江义亲随被诛外,旧部皆被遣散。数万清远军精锐尽归郭璜,昭庆军实力大增。郭璜连打几个胜仗,在军中地位水涨船高。 郭璜主战,本就与主和的覃京水火不容。待其女郭清容嫁入普安郡王后,他更是暗中扶持赵元永,与覃京暗斗不休。 说到底,若不是自己当日伪造那封叛国密信,他郭璜何来今日辉煌? 如今,这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倒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真是可笑至极。 覃京叩首,语含暗示:“官家,老臣忠心,日月可鉴。十年前如此,四年前如此,今日更是如此。还望官家念在老臣一片赤诚......” “够了!”官家倏地抬头,喝止覃京。 他居高临下逼视覃京,双眸如寒潭幽深。威压之下,覃京佝偻的脊背几乎要贴到地面。 “莫要多说了,朕今日乏得很,你们二人都退下吧。” 官家起身,对郭璜道:“元永在海宁已近两月,是时候回来了。他所呈私盐一案证据,朕已阅过。待他归来,朕自有封赏。” 覃京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难不成这石韫玉早已暗投了普安郡王,那自己那些罪证,不就皆落于赵元永之手? 怪道这郭璜深夜仍身在福宁殿中,原来竟是护送证据入宫。 覃京悚然一惊,惴惴不安望向官家。 果然,下一刻官家目光如刀扫过他,沉声道:“石韫玉冒名顶替,罪在不赦。念其在私盐一案中立功,免其一死,削职为民,永不得科举入仕。覃相,你还有何话说?” 有了官家金口玉言,石韫玉当日便被释放。 尹鸿博搀着他踏入小院时,陈妙荷正执帚清扫落叶,簌簌声响惊飞了几只栖枝麻雀。 见二人进来,她眉眼弯成月牙:“三哥快去歇着,我在熙春楼订了酒菜,崔参军去取了,待会儿到了便喊你。” 石韫玉闻言浑身一震,磕磕绊绊道:“你……你叫我什么?” 陈妙荷耳尖泛红,尹鸿博在一旁酸溜溜地插科打诨:“三哥,你后背伤着了,莫不是连耳朵也聋了?” 石韫玉向前几步,激动地攥住陈妙荷的手:“荷娘,你已记起当年之事?” 却见陈妙荷只是摇摇头,纤细手指拨弄扫帚竹柄,低声道:“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二人情意绵绵,尹鸿博却翻了个白眼,故意搓着胳膊嚷嚷:“哎呦喂,这鸡皮疙瘩掉一地了!”正要继续打趣,忽听得“吱呀”一声,院门一动。 “崔参军动作倒快。“尹鸿博大咧咧拉开院门,却见面前竟是个穿着紫色圆领长袍的内侍,他笑眯眯拱手道:“石韫玉可是住在此处?” 尹鸿博慌忙让开,石韫玉回礼道:“草民正是石韫玉。” 那内侍笑容不变:“太后娘娘宣你入宫一叙。” 三人俱是一愣。石韫玉率先回神,拱手道:“有劳公公带路。” 陈妙荷闻言脸色煞白,一把攥住他衣袖。石韫玉反手轻握,温声道:“荷娘莫慌,我阿姐在世时曾得太后垂怜,她此番宣我入宫,必是有话要嘱咐于我。” 待石韫玉在福寿殿候了半盏茶工夫,屏风后转出的人影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只见胡皇后身着明黄常服,鬓发如云一丝不苟,在宫女搀扶下款步而来。 “太后今日乏了,特命我来见你。”胡皇后眉眼含笑,上下打量他一番后道,“不愧是亲姐弟,你长得倒与沁心有几分相似之处。” 闻听阿姐闺名,石韫玉心中忽的一震,莫名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却见胡皇后神色如常,示意身边侍女呈上木盒。 石韫玉狐疑地掀开盒盖,却见其中竟是尊山石木雕,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此物乃沁心所刻,如今斯人已逝,你是她世上唯一亲人,我思来想去,不如将它赠给你留作念想。” 石韫玉颤抖着手拂过那木雕熟悉的纹路。 阿姐自幼便喜好雕刻之术,曾赠了他不少自己刻的小玩意儿,但四年前巫蛊一案后,石家被抄,皆不知流落何方。此刻再见,恍如隔世。 “此物……”他声音发涩,“怎会在娘娘手中?” 吴皇后淡淡道:“我帮了她一个小忙,她便以此物回赠于我。” 石韫玉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阿姐所刻木雕,向来只赠予至亲挚友,胡皇后何时竟与她有了这般深厚的情谊? 他眸光微沉,似在思索什么。胡皇后却浑不在意,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缓声道:“沁心所愿,不过是石家沉冤得雪。如今既已得偿所愿,她必能含笑九泉,再无牵挂。” 石韫玉猛然抬头,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想骤然浮现。 尹鸿博将案件始末告知之时,他便心觉蹊跷。阿姐性情刚直,若要向覃贤妃复仇,必会与宝枝这等自愿相助之人联手。又怎会以他人名誉为要挟,逼迫沈万年就范?况且宫闱森严,仅凭阿姐、宝枝与沈万年三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那般周密的计划? 其中必有掌权者在暗中相助。 难道是胡皇后? 第70章 这个念头在石韫玉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曾对黄耀仁有救命之恩,而沈万年重情重义,或因此甘愿为她效命。冷宫守卫森严,张内侍却对阿姐礼遇有加,或许那日阿姐能从冷宫脱身,亦与他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奉了皇后密令,将她偷偷放走。 听闻覃贤妃被贬明镜寺后,皇后重掌宫权,巫蛊一案,论及受益者,非她莫属。 然种种疑点,终究只是推测,并无真凭实据。 石韫玉面上神情变了几变,终将满腹疑问尽数咽下,只恭敬拱手:“多谢皇后娘娘美意。” 胡皇后轻笑道:“听闻元永查办海宁私盐案,你立下大功,本宫还未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石韫玉正要拒绝,忽又似想起什么,神色恭谨道:“韫玉惭愧,确有一事相求。听闻真正的杨玉成与孙氏一直被囚于恩平郡王府上,至今未得释放。他们母子二人因我之事受牵连,韫玉心中实在难安。不知皇后娘娘可否开恩?” 胡皇后闻言轻笑,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意味深长道:“元永来信,赞你忠孝仁义俱全。本宫原还不信,今日得见,方知世间真有这般君子。” 她含笑起身,衣袖轻拂:“你且回去罢。我这就让元祥那孩子放人。” 第72章 风波定(一) 深秋已至,小院内杏树枯叶已落了满地,本该是光秃秃的枝桠上却被陈妙荷别出心裁地挂上孙氏打的绳结,秋风一吹,满树红绳随风飘荡,煞是好看。 灶房内炊烟袅袅,孙氏掀开锅盖,将蒸好的甜糕放于盘中,高声喊道:“玉成,快来端饭!” “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东一西两声应答之声响起,片刻后,又听得两道男声尴尬地互相谦让。 “叫你呢!” “不不不,是在叫你。” 不多时,陈妙荷忍俊不禁来到灶房。 “娘,和你说了多少次,那个脸上有疤的才是玉成哥哥,另外那个是石韫玉,你怎么就是记不清呢。” 孙氏一脸茫然,她的糊涂病时好时坏,清醒时知道张献才是她的儿子杨玉成,犯起糊涂来,又把石韫玉当作杨玉成。可坏就坏在,谁也不知道她何时清醒,又何时糊涂,因而每每她一叫玉成,两个男人总是以为在唤自己,好几次慌慌张张撞作一团。 陈妙荷将蒸得热气腾腾的蒸糕摆上桌案,一回头正撞见张献与石韫玉一左一右搀扶着孙氏缓步而入,他们身高相仿,长相皆算上乘,此刻并肩站在一起,倒仿似亲兄弟一般。 待众人落座之后,陈妙荷率先端起杯来:“今日是娘亲生辰,我祝娘亲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她又从衣袖里掏出个精致的梅花银钗,簪在孙氏花白的发鬓中,笑道:“娘可喜欢我这礼物?” 孙氏自是喜不自胜,连连应好。石韫玉也含笑起身,呈上一副寿星图,笑道:“此画乃我亲手所做,祝母亲长命百岁,福寿延绵。” 孙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玉成这画画得真好。” 两人献上礼物后,不约而同将期待目光投向张献。却见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文书,展开竟是房契地契。 张献眼含热泪:“母亲,我已赎回昌化的老宅和田地,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归家。” 孙氏怔忡良久,对着眼前薄薄纸张端详半天,忽而泪如雨下:“好啊,是该回家了。” 陈妙荷和石韫玉闻言却是一惊,石韫玉一把扣住张献手腕,急切道:“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你我二人共同侍奉母亲,为何突然要走?” 张献转过脸来,面上仍有愧疚之意:“韫玉兄,前番负你所托,虽蒙不弃,但我心中始终难安。况且,我已请教过太医局令蒋显忠,母亲这病,或许只有在熟悉的环境中才有转机,我不想母亲后半辈子就如此浑浑噩噩度过。” 石韫玉一时语塞,陈妙荷左看看,右看看,眼泪终于决堤。 半月前,普安郡王荣归临安,与此同时,覃京却被免去官职。官家体恤,未曾治他贪污之罪,只令他告老还乡。却不想当日覃京便中风晕倒,许是坏事做尽,如今遭了报应。近日更是传出他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随着覃贤妃和覃相两大靠山相继倾颓,恩平郡王在朝中日益孤立,越来越多的官员倒向普安郡王,储君之位已是众望所归。 虽然官家明令禁止石韫玉科举入仕,但他本就出身行伍,索性投了昭庆军,成了郭璜麾下的骠骑将军。陈妙荷也重返《烛隐杂录》,为重振小报日夜奔忙。 眼见着日子是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可张献此时却要带孙氏回昌化,她心中实在是万般不愿,可张献说的亦有道理,她不能自私地将孙氏强留在自己身边,任她浑浑噩噩,腐朽而死。 见陈妙荷泪流不止,张献心中亦不好受,相识数月,他早已将陈妙荷当作自己的妹妹,当下便强笑着安慰她:“荷娘莫哭,昌化虽远,可亦有见面之时。” 石韫玉也轻拍陈妙荷后背,宽慰道:“我石家三十一口皆葬在岭南,如今沉冤得雪,我正有迁坟打算。待过些时日,我赴岭南之时,带你一同探望母亲可好?” 陈妙荷闻听此言,方才破涕为笑,正要提筷之时,却听得“砰砰砰”一阵急促拍门声传来。 门外有人高声呼喊:“石将军,你可在家?我是覃府管家覃力,有要事求见!” 陈妙荷面色顿时一僵:“他来做什么?” 石韫玉安抚似的拍拍她手背,随即扬声答道:“我与覃府已无瓜葛,还请覃管家回去罢。” 覃力却不死心,将门敲得震天响。 “我家老爷说了,他有关于江义叛国一案的线索告知,务请石将军过府一叙。” 江义二字如惊雷劈落,石韫玉猛地站起,袖风带得桌上碗筷“哗啦”作响,险些掀翻汤盏。 下一瞬,院门“吱呀”洞开,石韫玉凝重的面容在暗夜中格外冷峻,他声色俱厉道:“你再说一遍?” 覃力被这气势吓得后退半步,缩着脖子道:“老爷说,十年前江义叛国一案另有隐情,他有线索相告。” “覃京当年伪造书信诬陷江将军叛国,又炮制粮饷丢失一案,害得我朝将士枉死,如今倒有脸说此案另有隐情?”石韫玉不禁冷笑,“我倒要听听,他舌灿莲花,能说出什么鬼话!” 他抬脚便要往外冲,却在门槛处猛然顿住,转身时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荷娘,你随我同去。” 陈妙荷不明所以走上前来,茫然问道:“为何要我同去?你若怕那覃京暗害于你,不如请普安郡王派护卫与你同行。” 石韫玉蓦地一笑,神色复杂道:“荷娘,你还记得当日我曾答应你,若有合适时机,便将有关玉佩之事告知于你,如今,时机已到,你随我同去,当年之事,自会真相大白。” 陈妙荷嘴唇嗫嚅,心中不安翻腾,却还是按下心头疑虑,快步跟在石韫玉身后。 天色阴沉欲雨,待走入覃府,忽的电闪雷鸣,大雨自乌黑天空倾盆而下。 陈妙荷攥着石韫玉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二人随覃力穿过回廊,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每一步都溅起细碎水花。 还未走近,便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声。 覃力叩门道:“老爷,石将军到了。” 咳嗽声陡然急促,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让……让他……进来。” 覃力侧身退开半步,石韫玉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浓重的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屋内仅点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照在覃京枯瘦如树皮一般的脸上,更显得鬼魅可怖。 曾经不可一世的覃相如今直挺挺瘫在榻上,浑浊的眼珠深陷眼窝,颧骨高耸如峰。 他见有人进来,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少说废话。”石韫玉冷然行至他榻前,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神情,“你到底有何线索?” “好……你扶我起来,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覃京睁着一双无神眼睛,阴森森望着石韫玉。 石韫玉眉头拧成死结,俯身两手穿过覃京腋下。那具身体轻得骇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散架。 他将人半抱半提地拽到榻边,覃京枯瘦的手指突然扣住他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你这张脸……我竟没认出来,竟让你哄骗我至此。”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的瞥见站在门边的陈妙荷:“这又是何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我覃府!” “你到底说是不说,若是不想说,我这便离开。” 石韫玉作势要走,覃京却毫不慌张:“你莫以为我老糊涂了,若不是十年前江义叛国一案,你早与他独女江莲成婚。论理,你该唤江义一声岳父,他的事,你真能袖手旁观?” 他扫一眼陈妙荷,再不拿乔作态,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叫你来,便是告诉你,江义叛国书信虽是我寻人伪造,但后来粮饷丢失,他全家被判杀头,却与我没有干系。” 第71章 石韫玉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随便几句话,便可将陷害江义之罪推得一干二净?” 覃京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中夹杂着阵阵咳嗽:“老夫何须推脱?江义落得这般下场,难道是老夫的过错?” 他猛地收敛笑容,眼中闪过狠戾之色:“若非他功高震主,执意要击败金国、迎回太上皇,又怎会触怒龙颜,让我有机可乘?” 石韫玉喉头一紧,只听覃京继续说道:“当日靖康事变,太上皇和诸位皇子被掳至金国,而官家因不在汴京躲过一劫。他本是宫女所生,素来不被太上皇看重,若无那场变故,他怎有机会登上皇位?本朝以孝治国,若是太上皇重返临安,这皇位是该拱手相让,还是据为己有?江义错就错在只知太上皇,不知官家,到头来失了圣心。若无官家默许,以他当日在军中威望,又岂是一封小小的伪造信可以撼动?” 石韫玉脸色愈发苍白,他虽不愿承认,可心中却不得不认可覃京所言句句在理。 当日郦清音进宫指证覃京伪造书信,官家本可彻查此案为江义平反,却偏偏将此案尘封。当时他只当覃京老谋深算,如今想来,分明是官家自己想将江义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覃京察言观色,便知他已被动摇:“老夫所做,不过是揣摩圣心,顺水推舟罢了。” “可有人却趁机浑水摸鱼,设计粮饷丢失一案,坐实江义叛国一事,令他全家丧命。”覃京连连咳嗽道,“老夫……老夫替他背了十年骂名,如今,我之将死,便要揭露此人的真面目!” 石韫玉心中一紧,正要追问,却听陈妙荷抢先问道:“你说的人是谁?” 覃京忍住喉间痒意,一字一顿道,“正是昭庆军节度使,郭璜!” 石韫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覃京扭曲面孔,他脸皮抖动,状似疯魔一般:“可笑,你以为扳倒我便是报仇?到头来,不过是为仇人做嫁衣!” 眼见石韫玉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而覃京笑声愈渐疯狂,陈妙荷忍不住道:“覃京,你别以为区区几句话便可离间三哥与普安郡王,你之罪,罄竹难书,便等着老天收你罢。” 覃京却浑不在意,只是不住大笑,笑得支撑不住,从榻上滑了下去,又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陈妙荷急忙推着石韫玉出门,温言安慰道:“三哥,你别将这老贼的话放在心上,他这是恨你助普安郡王将他扳倒,这才挑拨离间,你可不要被他所骗。” 石韫玉这才找回几分神志,他迟疑地点一点头,拉着陈妙荷快步离开覃府。 大雨倾盆而下。石韫玉一手护着陈妙荷,行至门口时,忽觉耳后风声骤起。他本能地将陈妙荷扑倒在地,一支羽箭擦着他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未及起身,第二支箭已破空而来。 石韫玉跃身而起,空手接箭,又将其反投回去,只听不远处一声娇呼,竟是覃童舒的声音。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 石韫玉闪身避过,几个起落已至覃童舒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弓箭。 半月未见,覃童舒消瘦不少,面上颧骨突出。她右肩受了箭伤,此刻洇出殷红血迹。 “崇国夫人。”对她,石韫玉到底心中有愧,行了一礼后便诚恳道,“石某有负于你,若来日你有所求,石某必竭尽全力。”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覃童舒咬牙切齿盯着石韫玉,目光里柔情不再,有的只是刻骨恨意。 “我只恨,当日竟信了你,害我覃家落得如此地步。虽我今日杀不了你,但有朝一日,我必取你狗命。” 她冷笑着退后几步,捂着伤肩昂首而去,消失在雨幕之中。 第73章 风波定(二) 二人自大雨中疾奔归家,衣衫尽湿,发丝黏在颊边,活似两只落汤鸡。 陈妙荷在房内换了衣裳,正用布巾擦拭头发,忽闻石韫玉轻叩房门。待得应允,他方端着姜汤进来。 “母亲为我们煮了姜汤,你快些喝了暖暖身子,莫要着凉。” 姜汤刚盛出来,还冒着热气,陈妙荷吹了又吹,湿答答的乌发垂在脑后,在她纤薄的脊背上洇出深色痕迹。 石韫玉垂下眼去,拿起一旁的布巾,拢住她的头发,轻柔地擦拭。 陈妙荷身体蓦地一僵,手里的姜汤险些打翻,慌张地啜饮一口,好在汤已不烫,便一口接一口饮尽,借以掩饰胸腔里越发剧烈的心跳。 烛火摇曳间,却听身后石韫玉缓缓问道:“荷娘,你那玉佩乃是半圆之形,难道你从未怀疑,它可与另一块配成一对?” 陈妙荷倏地转头,漆黑的眸子在暗夜中亮如星子。“另一半难道在你这里?” 石韫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急得陈妙荷霍然起身。他只得解释道:“那玉佩我一直小心收藏,可在岭南时,却随泥石流埋葬于重重山石泥土之下,或许再无得见天日的那一日。” 陈妙荷一时沉默,几次欲言又止,才低声道:“节哀。” 石韫玉却只是苦笑一声:“我并非此意。荷娘,你可曾想过为何那玉佩,你我一人一半?” 见陈妙荷目光闪烁,石韫玉便知她心中已有猜测,他双手轻扶她的肩膀,轻声道:“没错,那玉佩乃是两家父母为我们定亲的信物。” 陈妙荷眨了眨眼,虽早有猜测,可亲耳听闻,仍不免心头狂跳。“可在覃府之时,覃京分明说过,与你定亲之人乃是江义之女江莲。难道是江莲死后,你又与我定亲?” 石韫玉不禁语塞,本是肃穆的气氛,却被她引得笑意浮上嘴角:“江莲便是你,你便是江莲。” “怎么可能?”陈妙荷蓦地站起,满脸惊色,“我父亲是陈令言,不是江义。” “陈令言不是你的父亲,而是你的舅父。” “舅父?”陈妙荷杏眼圆睁,神情越发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韫玉叹了口气,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当年覃京截获伪造书信呈交官家,官家震怒,即刻遣人召回江义回临安受审。奈何前线战事胶着,若此时调回江义,已夺下的城池恐再陷敌手。何况朝中拥护江义者甚众,纷纷为他进言。官家只得暂忍怒火,命户部火速筹措粮饷,待朱仙镇一役后再押解江义回京。谁知粮饷交予清远军后竟凭空消失,致使军心溃散,大败于敌军。官家盛怒之下,将江义满门斩首于东市口。 陈妙荷连连点头,这段故事她不知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多少回,今日才知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原是伪造,粮饷丢失亦是遭人陷害。难怪父亲自小便不许她同旁人学舌痛骂江义,原来此事真有隐情。 “世人皆道江义全家已死,可家父收尸时却发现,江义独女江莲并不在其中,替她而死的,应是陪她长大的奶娘之女。“石韫玉黑眸沉沉望住陈妙荷,见她一脸惊愕,放缓口气道,“后来家父四处打探,又寻访当年府中逃散的仆役,方知案发前江莲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临安城内大夫皆束手无策,已现惊厥之症。听闻庐州有位百岁神医,江夫人无法脱身,只得命弟弟陈令言带女儿前去求医。” “却没想到,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石韫玉声音渐低。 陈妙荷虽无这段记忆,听来却如锥心之痛,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她哽咽道:“我记得父亲说过,我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醒来后便忘了前尘往事。” “正是如此。”石韫玉放下布巾,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你那时年幼,陈公带你四处躲避,为避人耳目,便以父女相称。我猜想,若非他后来遭遇意外,担忧你孤苦无依,恐怕一生都不会让你踏足临安。” 乌黑鬓发垂落在陈妙荷脸畔,更衬得她面色雪白,几近透明。 她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可此刻却也寻不出别的表情。 十年间,陈令言从未向她透露半分往日仇怨,她虽颠沛流离,却也无忧无虑地长大。如今才知,这十年的平静竟是偷来的时光。 七岁前的记忆于她而言是一片空白,不记得威风凛凛的父亲,也不记得刚直爽快的母亲。他们如同飘在云端的人,始终与她隔着距离,让她无法真切体会失去双亲的悲痛,更无法像石韫玉那般,将复仇视为毕生所愿。 “我要为他们报仇吗?”蓦地,陈妙荷眼珠转动,茫然地问石韫玉。 石韫玉拨弄她头发的手一顿,垂眸凝视她,似也在思索。 “覃京快死了,算是报了仇吗?”陈妙荷又问,“他说的是真的吗?害我父母的,除了他,还有......” 陈妙荷话未说完,石韫玉已明白她所指。耳边仿佛又响起覃京的癫狂大笑,久久不散。 “我亦不知真假。”半晌,石韫玉沉声道。 若是两年前,他年少气盛又身负血海深仇,听到覃京之言,定会认定是挑拨离间。可如今年岁渐长,在官场沉浮两年,见惯了诡谲人心,方知人性复杂,绝非黑白二字可断。 第72章 “荷娘,我想陈公若在世,必不愿你此生困于仇恨,踏入险境。”他将她乌发挽起,牵着她的手来到榻边。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望着眼前摇曳的烛光。 “那我便真的什么都不做吗?”陈妙荷茫然道,“三哥,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石韫玉微微摇头,拂去她额前散发,声音温和而坚定:“我只知,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陪你。” 三日后,张献与孙氏踏上归乡路途。 陈妙荷在城门前久久伫立,直望得马车缩作墨点,方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来。石韫玉陪她缓步归家,行至半途,忽闻人群喧哗。 “听说了吗?方才覃府报丧,覃京死了。” “死得活该!这厮作恶多端,阎王殿早该收了他!” “可不是?大快人心呐!” 起初只是零星私语,不知谁带头喝彩,转眼间掌声如潮。整条街市化作欢腾的海洋,陈妙荷与石韫玉十指紧扣,神色复杂地穿过汹涌人潮。 两人心知肚明,覃京之死并非终章,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此人虽恶贯满盈,却也有几分治世之才。多年来如走钢丝般在战与和间维持平衡,硬生生将大宋与金朝的刀锋悬在悬崖边缘。 覃京暴毙不过旬日,边境骤然风声鹤唳。 金兵铁蹄肆意践踏疆界,烧杀掳掠无所不为。边境百姓如惊弓之鸟,拖家带口南逃避祸。转眼间城池失守,沦为人间炼狱。临安城内人人自危,生怕某日清晨推窗,便见金戈铁马矗立城下。 《烛隐杂录》素来不刊载军情,此刻情势危急,潘盼打通关节,专辟战报专栏,每日刊发边境急讯。 陈妙荷暗自庆幸,幸好张献已携孙氏南下昌化。那偏远之地山高路远,战火恐难波及,或可守得一世安稳。 石韫玉却愈发凝重。 他虽挂着骠骑将军虚衔,如今边境告急,日日早出晚归整饬兵马。只待官家一声令下,便要提枪上马,将金人杀得片甲不留,收复大宋失地。 可日等夜等,等来的却又是朝廷议和消息,要再加一成岁币,以获取边境短暂安宁。 陈妙荷听闻此消息,不禁暗唾一口。 自靖康之变以来,朝廷偏安江南,为求一时苟安,一退再退。金人见朝廷如此怯懦,愈发得寸进尺。稍有不如意,便挥师南下,以铁蹄相逼,逼得朝廷俯首帖耳,甘愿奉上堆积如山的岁币,只为买得几日太平。 可这所谓的太平,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那岁的每一枚铜钱,哪一分不是从百姓枯瘦的手中榨取?哪一文不是从黎民百姓牙缝里抠出的保命钱? 临安城中,笙歌不断,舞袖翩跹,醉生梦死。可谁又曾想过,那些在边境线上日夜担惊受怕的百姓,正过着怎样的日子?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金兵刀下的亡魂。 难道这便是朝廷孜孜以求的和平吗?抑或说,他们要的不过是临安一隅的歌舞升平,至于远方那些微弱如蚊蝇的哭嚎,他们既听不见,也不愿听见。 那夜,陈妙荷房中油灯彻夜未熄,墨研了又研,笔提了又提,终于在鸡鸣之时,在洁白的纸面上落下墨字: 绍兴二十五年十月,覃太师薨于私第。然近日市井有传,谓圣上龙心渐转,或欲更张旧政,重振武备。尤有传言曰:朝廷拟起用郭璜,或将拜为宰执,主掌枢机。 第74章 风波定(三) 翌日清晨,临安城的茶肆酒坊间已人手一份私印小报,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可听说了?圣上已下密旨,要重整军备,再图中原!” “可不是嘛!覃丞相在时,连说一句抗金都要掉脑袋。如今圣上开明,若郭将军真能拜相,我大宋复兴有望啊!” “这话可当不得真,小报不过是捕风捉影,诸位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陈妙荷躲在茶楼角落的雕花屏风后,听得众人言语,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石韫玉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杯中的热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荷娘,”他终于按捺不住,“你为何要散播官家任用郭璜为相的假消息?” 陈妙荷视线自茶客们面上收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没听见吗?这正是民心所向。” “那又如何?”石韫玉不解道,“议和在即,难不成官家竟会因此真的启用郭璜?” “你又怎知此事不会成真?”陈妙荷纤指轻点窗外的市井长街,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官家尚且碍于民意,不便直接处置江义......”她顿了顿,改口道,“不便处置我父亲。今日,他更会投鼠忌器,不敢大张旗鼓逆民心而行,任用覃京余党为相。” “可若官家一意孤行呢?” 陈妙荷托腮道:“可不试又怎知行不通?三哥,你放心,我这回学聪明了。”她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我没有用《烛隐杂录》的名号刊发消息,而是私下托盼儿姐姐刻印千份,趁夜散于街面之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这假消息出自我手中之笔。” 她此事做得确实妥帖周密,石韫玉也无话可说,半晌才低声问道:“荷娘,你当真相信郭璜与粮饷丢失一事无关吗?” 陈妙荷端杯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眸光闪烁不定:“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散播官家任他为相的消息,若是他因此真做了宰相,你的家仇便更难得报……” “三哥,”陈妙荷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低,“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覃京所言真假。郭璜主战骁勇,又是普安郡王岳父。若他为相,不仅能领兵收复河山,更能助郡王登基。”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石韫玉,“家仇虚无缥缈,国恨却近在眼前。” 石韫玉望着她消瘦的面庞,半年时光,少女已不知不觉褪去稚气。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竟与他记忆中的江伯伯有了几分相似。 他忽的轻笑出声,拱手向陈妙荷施了一礼:“人常说虎父无犬女,果然不假。” 谣言如野火燎原,在临安城的街巷间肆意蔓延。 起初是些来路不明的私印小报,突兀地出现在街角巷尾,白纸黑字地宣称官家要启用主战派将领郭璜;紧接着,城中小报像是约好了似的,争先恐后地援引其上内容,还添油加醋,说官家如何深夜召见郭璜,在御书房里拍着案几许诺相位;更有胆大的,直接假托官家圣谕,刊出一则“郭璜拜相”的“诏书”,惹得城内又是一阵热议。 不过旬日,这事便闹得满城风雨。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街边小童编起儿歌,就连卖炊饼的老妪都捏着嗓子跟街坊念叨:“郭将军要当宰相喽!” 宫内官家听闻此事,气得把茶盏都摔了,当即传召郭璜入宫。君臣二人隔着御案对峙半晌,官家指着郭璜的鼻子骂得满面通红,末了吩咐进奏院连夜刊发邸报,白纸黑字写明“宰相之位空悬,继任人选尚未选定”。 可这澄清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油花是溅了,火势却半分不减。百姓们只当官家是在欲盖弥彰,反而越发认定“郭将军拜相”是板上钉钉的事。 待金国使团的马车辘辘驶入临安城门时,见到的便是往日温顺如绵羊一般的大宋百姓纷纷如炸了毛的斗鸡一般,个个昂头挺胸,恶狠狠地盯着使团马车,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初次来宋的金国三皇子勃迭坐在高头大马上,被这汹汹目光刺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对着副使石抹烈道:“不是说宋人个个胆小如鼠吗?怎么今日所见,倒与传言不同。” 石抹烈对这些日子临安城里的流言早有耳闻,闻言面色愈发凝重:“怕是此行要棘手了。” 勃迭却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宋廷积弱已久,如今我大军压境,他们敢不低头?”他扭头瞥了一眼城墙下攒动的人头,意味深长道,“宋廷左仆射万尚曾随覃京与我朝议和,最是懂得以岁贡换太平的道理。此番来使,务必让宋廷皇帝任他为相,好叫岁贡如旧。” “三皇子说得是。”石抹烈点头附和,“便是万尚不行,也断不能让主战之人执掌相位。” 二人策马缓行,身后是南宋百姓灼灼的恨意。金国使团就这样在如刀似剑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入驻了都亭驿。 一日之后,紫宸殿内一片肃然。 官家高坐龙椅,双手紧握扶手,指节泛白。殿外甲胄声不绝,三百禁军持戟守卫。 “报——金国使团已至殿外!” 黄门官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殿门轰然洞开。勃迭身着大红织金袍,腰间玉带折射光芒,昂首跨入殿中。石抹烈捧着国书,弯刀叮当作响。 “大金国三皇子勃迭,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勃迭行礼时腰弯得极浅,只微微一动,随即便昂起头来,傲然道:“听闻贵国欲重开和议,特携国书前来。” 第73章 一旁石抹烈将国书呈上,不待官家翻阅,勃迭便高声道:“我皇口谕:宋金旧约,岁贡本为谢金国戍边之劳。今物价腾贵,北境防务倍增,尔等岁币须增两成。再令万尚为相,督办岁贡交割,以全君臣之礼。三日后若无答复,休怪铁骑南下!” 闻听此言,殿内一时死寂。 官家不发一言,面色愈发阴沉。 “放肆!”一旁的赵元永面色铁青,踏上御阶,“勃迭!你金国背盟犯境,屠我百姓、掠我城池,如今竟敢要求增加岁贡、干预我朝朝政?” 勃迭强自镇定:“郡王此言差矣!覃相在时,岁币如期,边境安宁,皆因任用万尚这等明理之臣。如今好战之徒为道,反害百姓受苦。我皇特荐万尚为相,正是要续两国之好。” “你休要……”赵元永刚要驳斥,龙椅上的官家突然重重一拍扶手,满殿文武皆是一颤。 官家缓缓起身,阴沉的面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三皇子舟车劳顿,议和之事不急。”他抬手指向殿外,“朕已在垂拱殿备下宴席,还请三皇子移步品尝我大宋佳肴。” 勃迭嘴角噙着冷笑,拱手道:“如此,便叨扰陛下盛情了。” 垂拱殿内,宴席已备。宋廷官员按品级分列两侧,石韫玉一身银甲未卸,随赵元永步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席间,见昭庆军节度使郭璜一身绯色朝服,正端坐于席中,面色肃然。 勃迭被引至主宾位,刚落座便瞥见郭璜,眼中精光一闪,端起酒杯朗声道:“久闻郭将军骁勇,当年富平一战,竟能从我大金铁骑下脱身,当真了得。”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暗讽宋军败绩。席间宋臣皆面露愠色,郭璜却只抬手举杯,声音平稳:“沙场胜负乃常事,三皇子远道而来,还是先品我朝佳酿。” 石抹烈在旁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听闻近来临安城里,人人都盼将军拜相,只是不知将军若真掌了相印,还认不认当年与我朝定下的盟约?” 这话说得狂妄,连官家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郭璜却依旧不动声色:“盟约乃两国君臣所定,非我一人能改。倒是三皇子与副使大人一路辛劳,还是多吃些江南菜色,莫要辜负陛下盛情。” 勃迭见郭璜始终不恼,反倒觉得无趣,哼了一声转向官家:“陛下,方才殿上所言,还请三日之内给个准话。” 官家正夹菜的手一顿,缓缓道:“三皇子既来了临安,不妨多留几日,慢慢商议也不迟。” 宴席上的乐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杯盏碰撞的轻响里,石韫玉望着郭璜始终从容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异样之感。 郭璜主战,素来激进,可今日他竟出奇地克制。 第75章 风波定(四) 归家路上,马蹄笃笃而行,石韫玉回想今日宴席,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垂拱殿上,金国使团几次三番言语挑衅不说,竟还戏言要让席上将领舞剑一番,以作消遣。其骄狂之态,直教官家手中酒盏重重一顿,几欲拍案而起。满殿文武皆现愠色,性急者已忍不住低声叱骂,唯独郭璜静立人群之中,丝毫不见愠怒之色,嘴角反噙着一丝奇怪笑意,竟主动离席朝石抹烈敬酒。 石抹烈起初不喝,可郭璜却强将酒杯塞入他手中,那石抹烈正要发作之时,却忽的脸色一僵,将杯中之酒饮尽。 宴席后半场重又歌舞升平,丝竹声里,石韫玉的心却沉得更厉害。 那股异样感如芒在背,直至宴散之时,仍挥之不去。 行至瓦子后巷,石韫玉翻身下马,手牵缰绳正欲拐进巷口,却见巷口处停着一辆眼生的青帷马车。他牵马而过,身后却有人急急唤道:“石将军!” 这声音太过熟悉,石韫玉猛然回头,竟是往日在大理寺门口接他的覃府小厮。 “你寻我何事?” 小厮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石将军,小姐托我给你送信。” “崇国夫人?”石韫玉眉心微蹙,接过信来,“她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却见那小厮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叹气道:“小姐打算入宫了。” 石韫玉拆信的动作倏然一顿,小厮察言观色,又接着说道:“相爷故去后,府里是一日不如一日,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前些日子恩平郡王来提亲,要纳小姐为侧妃,被小姐打出门去。听婆子说,小姐一夜未眠,第二日便去寻与老爷交好的左仆射万尚,自荐入宫。今日圣旨已下,官家纳小姐为丽嫔,明日便要入宫侍奉了。” 石韫玉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笺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娟秀端凝,倒与覃童舒平日里那娇蛮跳脱的性子判若两人。 “石韫玉,临安城内郭璜为相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信他与江义一案毫无干系,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掌权为相?祖父临终前曾告诉我,当年运粮漕船曾在青龙峡附近触礁,若有变故,必在此处。今日便将这消息告知于你,查或不查,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边,小厮还在长吁短叹:“小姐性子刚烈,老爷和夫人都劝不住她,石将军,不如你去劝劝她?” 石韫玉将信仔细收入袖中,沉声道:“圣旨既下,多说无益。烦请你转告夫人,我那日的承诺,依旧作数。” 待回到家中,陈妙荷却还未归来。 石韫玉独自坐在院中石桌前,又将覃童舒的信拿出来反复揣摩。 覃童舒所言非虚。 当年粮饷丢失一案后,父亲石雄为给江义翻案,曾仔细追查过案发的来龙去脉。 当年朱仙镇一役,战事胶着一月之久。因江义通敌之信被截,官家对他已是疑心重重,但碍于前线战事,不得不按捺怒气,命户部火速筹措粮草一万石,同时命漕司征调民间漕船,加急加固改造。 七日后,十二艘加固改造后的运粮漕船整装出发,直奔朱仙镇而去。船队行至通许县附近,与清远军军需官卢廷完成交接,此后便由清远军接手押运,继续前往前线。怎奈运河早被金军破坏,卢廷只得改走另一条水路,这条路线要经过青龙峡,那里滩险水急,过往船只常有触礁遇险之事。 果不其然,漕船行至青龙峡时,有一艘不慎触礁沉没。船上粮食虽抢救回大半,另一半却随船沉入了水底之中。 待船队驶过青龙峡,卢廷命人在附近码头休整,这才惊觉剩下的十一艘船中,粮草竟已不翼而飞。 一时之间,军中人心惶惶,粮草告急。偏偏此时金军发起突袭,清远军大败,死伤逾十万,卢廷也战死于这场战役之中。 江义亦身受重伤,由亲随拼死掩护下突围而出,还未从昏迷中醒来,官家便派人将人押解回京,三日之后,江家满门抄斩。 石韫玉暗自思忖,按理说,卢廷与清远军交接之时,必会清点粮草数目。由此可以推断,粮草失踪的变故,必然发生在交接之后。 若真如覃童舒所言,青龙峡触礁之时,兵士们的注意力全被沉船吸引,忙着抢救粮草,若有人趁机动手脚,确实再合适不过。 只是石韫玉始终想不明白:覃童舒分明恨他入骨,为何要将这般关键的线索告知于他? 是已放下仇恨,还是另有所图? 深秋已至,夜露凝寒。 三更梆子声穿透寂静的街巷,陈妙荷仍未归来。 这两日金国使团抵京,陈妙荷忙得足不沾地,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三皇子勃迭与副使石抹烈在金国的荒唐秘闻,令得小报一时洛阳纸贵。她却犹嫌不够,还放言要去都亭驿蹲守,随时追踪使团动向。 思及此,石韫玉心头猛地一紧。他原以为那是玩笑话,难不成她真去了?勃迭与石抹烈绝非善类,万一有个闪失…… 他再坐不住,抓起桌上长剑便直奔都亭驿而去。 都亭驿外,陈妙荷正缩在一段凸起的土墙后,一边啃着冷硬的蒸糕,一边死死盯着那飞檐斗拱的门楼。 蒸糕下肚,倦意如潮涌来,她眼皮愈发沉重,顺着墙根滑坐下去,脑袋抵着青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甜,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令她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散。 只见一辆马车自都亭驿偏门缓缓驶出,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陈妙荷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了上去。 马车越行越远,她拔足狂奔,却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条铁臂自后方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十步,稳稳落在一人怀中。 “马车内是何人?”石韫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陈妙荷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从都亭驿出来的,定是使团的人。”她攀住他的脖颈,只觉身侧之人脚步未停,几番腾跃间,离那马车越来越近。 马车一路驶入东郊密林,才缓缓停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已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身而立,那轮廓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第74章 石韫玉抱着陈妙荷一跃上了巨树,隐在浓密的枝叶间。陈妙荷吓得心怦怦直跳,愈发用力地攀着他。 “三哥,是石抹烈!”她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颤。 石韫玉凝神一看,果然,从马车中掀帘而出之人正是金国使团副使石抹烈。 他走到那等待之人身侧,甩了甩衣袖,不满道:“郭将军,你好大的官威,把我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究竟有何贵干?” 另一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方正面孔,额上川字纹如刀削斧凿一般,赫然便是郭璜。 石韫玉心猛地一沉,抓着树干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郭璜沉声道:“副使大人,经年未见,难得你还肯认我这位老友。” “郭将军为我金国立下汗马功劳,这般功臣,我怎会不认?”石抹烈面色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讥诮,“只是与郭将军沙场对峙数次,竟不知十年前便已神交。当日一封无名飞鸽信,告知我军宋军粮草短缺,正是突袭良机。若非那信,怎会有我军大败江义、攻下朱仙镇的大胜?又怎会逼得宋廷签下议和协议?” 他睨着郭璜,眼中兴味更浓:“十年来我明察暗访,始终找不出那送信之人。若不是宴席上郭将军借机递来的字条,暗示当年传信之事,恐怕我永无知晓机会。只是不知,十年隐忍,你为何今日要自曝身份?” 郭璜但笑不语。 树上的石韫玉早已脸色青白交加,指腹深深抠进树皮,几乎要嵌进木缝里。陈妙荷抖着嘴唇转头,用气声问:“三哥,石抹烈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韫玉紧抿着唇,微微摇头,同样压低声音:“且听下去。” 只见石抹烈忽然大笑:“郭将军,你深夜约我至此,莫不是只想同我叙旧?若是如此,那我可没空奉陪,旅途劳顿,我还要回去好好休息。” “副使此行,无非是想加征岁贡,再扶个主和派上台。”郭璜终于开口,见石抹烈面色阴沉,又缓缓道,“可如今朝内主战派占了上风,百姓群情激愤,官家的求和之心已在动摇。一味逼迫,恐怕适得其反。” “那又如何?”石抹烈冷笑,“我金国兵强马壮,待兵临城下,自然能让宋廷皇帝认清现实。” “可若是有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达成目的的法子呢?”郭璜微微倾身,“副使大人,可愿附耳过来?” 石抹烈皱眉凑近,只见郭璜抬手遮在唇边,低声说了几句。石抹烈先是瞠目结舌,随即抚掌大笑:“郭将军果然老谋深算!” 听不到郭璜之言,石韫玉心中起急,低声问陈妙荷:“荷娘,你可曾看清,郭璜说了什么?” 却见陈妙荷堂皇回头:“他以手遮脸,我亦看不清楚。只是在他放下手的一瞬,似乎看到他提起普安郡王的名字。” 石韫玉面色愈发沉郁,强自忍耐心中不安。 树下,石抹烈已转身登车:“郭将军,记住今日之约。若敢反悔,当年之事一旦传开,你可就身败名裂了。” 郭璜静立原地,声音平淡无波:“郭某谨记。” 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渐远,两辆马车消失在密林深处。 石韫玉揽着陈妙荷纵身跃下,稳稳落回地面。 脚刚沾地,陈妙荷便慌得抓住他的袖子:“三哥,郭璜真的和当年的事有关?” “石抹烈的话若是真的,他通敌叛国已是板上钉钉,粮饷丢失一案,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陈妙荷眼神恍惚,声音发颤:“三哥,我是不是做错了?若官家真顺了民意,让这等狼子野心之辈为相……我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怎对得起十年前战死的将士?” 石韫玉见她失魂落魄,急忙宽慰:“官家心意尚未可知,荷娘莫要自乱阵脚。” “不!我要即刻回去将今日所见刊于小报之上,让天下人看清郭璜真面目。”陈妙荷转身欲走,却被石韫玉一把扣住手腕。 “荷娘,你清醒些。郭璜如今声势正旺,乃是民之所向。你此时说他与当年之事有关,根本掀不起半分风浪,还会将自己陷入险地之中。莫要一时糊涂,做了傻事。” “可他刚和石抹烈达成协议,定然对大宋不利!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家仇国恨齐齐涌上心头,陈妙荷又悔又急,泪水簌簌落了下来。 石韫玉心头一揪,忽然想起覃童舒那封信,眼底骤然凝起决断:“荷娘,我已有粮饷案的线索。你……可愿同我查清真相?” “从何处查起?” 石韫玉摸出怀中那封簪花小楷,指尖在信上轻轻一点:“通许,青龙峡。” 第76章 风波定(五) 翌日一早,石韫玉托人向军中告假,便与陈妙荷星夜兼程赶往青龙峡。 青龙峡已近边境,二人日夜赶路,足足五日才抵达附近码头。到时已近黄昏,暮色正悄然漫过河岸。 石韫玉寻了艘渡船,船家却抵死不肯载他们入峡,只道青龙峡凶名在外,历来有去无回。幸而他随身带了几锭金子与些碎银,重金之下,船家才松口,说最多送到入峡的拐弯处。 船行河上,夕阳正沉入远山,余晖铺在水面,碎金般的波光随波荡漾,美得令人屏息。可半刻钟后,近了青龙峡险湾,眼前景致骤变。 远远望去,水流如脱缰野马奔涌而下,撞上暗礁便激起数尺白浪,泡沫翻涌间裹挟着轰然巨响,在峡谷中回荡不绝。水面上漩涡密布,恍若一张张贪婪的巨口,随时要将过往船只吞噬。 “不是我不肯带你们去,实在是这青龙峡无比凶险。”船家一边摇橹一边叹道,“就算再小心,也有可能撞上暗礁,落个船毁人亡的下场。二位难道不知?十年前有运粮漕船行经此处,就被撞沉了一艘。那漕船是加固过的,尚且不堪一击,何况是我这小破船?” 陈妙荷蹙眉追问:“这青龙峡就没有平静的时候?” 船家调转船头道:“得等再过一月入了冬,进了枯水季,水流才会和缓许多。” 三人正说着,忽见一道黑色船影从码头方向驶来。两船擦身而过时,船家纳闷道:“这是谁家的渡船?眼生得很。” 石韫玉也心头起疑。对面渡船上立着七八个黑衣大汉,个个孔武有力,眼里透着灼灼凶光,目光竟死死钉在他身上。 他心中猛地一凛,暗道不好,当即拉起陈妙荷后退半步,对船家急喝:“船家,快划!” 话音未落,那些大汉已飞身跃起,朝他们的渡船扑来。 渡船猛地一晃,陈妙荷站立不稳,险些摔下去。船家也吓得连声惊叫,拼命摇动船桨。 石韫玉闪身躲过迎面劈来的刀光,抽出随身软剑便冲了上去。软剑一抖,瞬间挑飞一名大汉的弯刀。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大喝一声,身形飘忽,剑势如虹。转眼又有两人捂着手腕惨叫后退,石韫玉快步上前,剑尖直指其中一人喉咙,正要追问,忽觉身后风声骤起。 “三哥,当心!”陈妙荷惊呼。 石韫玉闻声急闪,左肩仍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衣衫。还未稳住身形,另一名杀手已欺至身前,刀锋直取他咽喉。石韫玉勉力横剑格挡,却因伤势乏力,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船舷。 “三哥!”陈妙荷心头一慌,正要上前,一名杀手却绕到她身后,举刀便劈。 电光火石间,石韫玉不顾伤痛,纵身扑向那杀手,手中软剑直直刺入对方肩胛。那人吃痛松手,陈妙荷趁机挣脱,却见石韫玉重心不稳,整个人朝船外栽去。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他半幅衣袖。 “三哥!” 石韫玉在河水中沉沉浮浮,眼看就要被激流吞没。陈妙荷心中急痛,纵身一跃,跟着跳入汹涌的激流。 “荷娘……” 河水瞬间将他淹没,意识渐渐模糊时,石韫玉仿佛看见陈妙荷像一条银鱼般从漩涡中钻出,紧紧抱住了他下沉的身躯。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两人,朝着青龙峡深处极速冲去。 再次醒来时,石韫玉只觉头痛欲裂,浑身像被碾过一般疼。他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茅草铺就的屋顶,几束阳光从缝隙中漏下,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他心中一紧,挣扎着想坐起身,转头却见陈妙荷趴在床边,脸颊枕着手臂睡得正熟。她鬓发散乱,几缕青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石韫玉顿时松了口气。 “别动。”陈妙荷似是感应到他的动静,立刻惊醒,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肋骨可能断了,背上还有道口子……” 石韫玉这才注意到身上裹着粗布,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他动了动手指,发现还能活动,便低声问:“这是哪里?” “青龙峡下游的渔村。”陈妙荷端过一碗温水,“救我们的渔民说,他们打鱼时看见我们被冲下来,差点以为没救了。” 石韫玉撑着身子望向窗棂外,外面是个简陋的渔家小院,几只渔网晾在竹竿上,随微风轻轻摆动。远处传来悠长的号子声,该是渔民们唱着晚归的歌谣。 第75章 “那些杀手呢?”他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追问。 陈妙荷摇摇头:“大约是以为我们死了,没再追来。不过……” “不过什么?” 她犹豫片刻:“救我们的渔夫说,最近常有陌生船只在峡口出没。”见石韫玉皱眉,又补充道,“他说那些船不靠岸,就在水面上打转,像是……在等人。” 石韫玉眼神一凝。 若他所料不错,此行定是中了覃童舒的陷阱。她算准他会追查江义之案,特意抛下鱼饵引他上钩。而自己竟轻信了她,险些把他和荷娘的性命都搭在这里。 正懊恼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渔夫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石郎君可算醒了!你娘子都快急死了,快,喝碗鱼汤补补元气。” 石韫玉眉毛微挑,眼含促狭笑意望向陈妙荷。 陈妙荷俏脸一红,羞恼道:“老人家,我都说了,我不是他娘子!” “小娘子莫要哄我这老汉。”老渔夫笑道,“若不是你相公,你怎会衣不解带地照料他?见他身上的伤,哭得眼泪都止不住呢。” 石韫玉闻言,笑容微敛。他握住陈妙荷的手,转头对老渔夫认真道:“老人家好眼力,我二人早已定亲,她迟早是我的娘子。” 老渔夫得意地笑了笑,又道:“你二人也算命大,竟能从青龙峡捡回一条命。明日一早我请村里的郎中来给石郎君看看伤,你们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石韫玉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 夜深人静时,石韫玉靠在窗边,望着满天繁星。远处渔火摇曳,像一条蜿蜒的星河浮在水面上。 陈妙荷也撑着脸颊趴在窗沿:“三哥,我喜欢这里。” 石韫玉轻轻应了一声。 这个渔村虽在边境附近,却因地势偏远,临近险滩,战火难以波及。听老渔民说,村中渔民世代靠河而生,水性极佳,尤其擅长捕捞。青龙峡年年有失事船只,到了枯水季,村里的青壮常会结队去打捞,收获颇丰,因而村子虽简陋却也算富裕,日子过得平静安宁。 “倒真是一处世外桃源。”石韫玉轻叹,“若我大宋百姓都能过上这样平静的日子,便再好不过了。” “会有这么一天的。” 陈妙荷转过头,眉眼中满是坚定。 石韫玉心中一动,朝她招了招手。陈妙荷不明所以地凑过来,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揽入怀中。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叹息般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就辞去军中职务,与你策马天涯,共度余生。” 可怀中之人却没了声响。 石韫玉抬起头:“你不愿意?” 却见陈妙荷眉心微蹙,一脸烦恼:“可我答应了盼儿姐姐,要把《烛隐杂录》办成临安第一小报,哪脱得开身跟你游山玩水?” 石韫玉哭笑不得:“好好好,妙笔居士心怀高远,自不是我等俗人能比的。” 他揽着陈妙荷,二人并肩望着眼前美景,心也跟着渐渐沉静下来。 经村中郎中诊断,石韫玉肋骨没断,也没伤及肺腑,只是肩上的刀伤翻出了皮肉,看着有些吓人。 在榻上休养几日,刀伤结了疤,他的身体也渐渐恢复。 查案要紧,与陈妙荷商量后,二人打算即日启程,再返青龙峡探查一番。 村中难得来外人,听闻他们要走,里正非要设宴送行。石韫玉和陈妙荷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送别宴设在村中空地上。石韫玉走过时,忽的瞥见空地旁立着一艘大船残骸。 那船约丈余高,船底平坦,看着像是被水泡过,木质船板有些发胀,朱漆剥落处露出糟朽的木纹。几个孩童正绕着船舱追逐嬉闹,玩得不亦乐乎。 陈妙荷见他驻足,回头问:“三哥,怎么了?” “这船……看着好生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陈妙荷也打量着:“倒和白猫案里那些拐子用的船很像。” 老渔夫听见他们的话,笑着解释:“这就是寻常货船的样子。是我们从江底打捞上来的,发现时舱里还堆着好些粮食,可惜都泡胀了,没法吃。本来想拉回来修葺一下,结果发现木头早就泡坏了,索性就扔在空地上,让孩子们在这儿玩耍。” 石韫玉心中猛地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船舱。 果然在角落看到一处神龛,约莫一尺见方,一尊佛像在其中含笑端坐。 他心头狂跳,伸手握住佛像用力一拧。佛像虽应声转动,可船内却毫无动静。 “怎么会这样?”石韫玉喃喃自语。 陈妙荷追进舱内:“三哥,你怎么了?” 石韫玉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舱板中央,单手握拳,对着下方狠狠一砸。 舱板早已腐朽,稍一用力便破开个大洞。 陈妙荷探头望去,只见洞口之下,竟还有个深约两尺的幽暗空间。 “原来如此!”石韫玉面色一凛,对陈妙荷道,“荷娘,我明白当年的粮食是怎么消失的了!” 他指向那洞口:“你还记得白猫案中,我们是怎么找到丢失的孩童吗?” 陈妙荷点头。她曾听石韫玉说过营救孩童的细节,那拐子用的船设计精妙,舱板下设有夹层,把孩子们藏在夹层里,上面铺着粮食。启动机关后,孩子和粮食就能倒转位置。 “难道……”陈妙荷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跳。 “没错。”石韫玉沉声道,“渔村打捞上来的这艘船,应当就是十年前失事的运粮漕船。定是有人在船上动了手脚,改造出机关,还收买了船工。从临安出发时,船中满载粮食。与清远军的卢廷交接后,行至青龙峡时,船工故意撞礁,引得船沉。趁军士们抢救粮食,注意力被吸引的功夫,其他船上的船工同时启动机关,把粮食转入夹层。这样一来,舱板之上空空如也,便营造出粮食丢失的假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当时金军突然突袭,清远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哪有功夫细查?等漕船驶回临安的路上,必定有人接应,把粮食卸下来。如此,回到漕司的,便是十一艘真正的空船了。” “好一条毒计!” 第77章 风波定(六) 送别宴散,石韫玉与陈妙荷不及耽搁,当即动身返回临安。二人盘算着先寻那拐子头目小个子管事问话,奈何天色已晚,前路崎岖难行,便决意先打马往通许县去。 将近县城时,忽觉地面震颤,马蹄声如雷滚滚而来。通许地处边境,本就常有军队奔袭,石韫玉抬眼远眺,只见远处烟尘翻涌,一面镶金的旗幡在风中若隐若现。他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引着陈妙荷藏身路旁密林。 视线穿过枝叶缝隙,金兵队伍正像一条负重的黑蛇缓缓蠕动。士兵们个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马背上堆得满满当当,尽是抢来的绸缎布匹。有的腰间挂满铜碗,走起来叮当作响;有的扛着沉甸甸的粮袋,弓着腰艰难挪步。 队伍末尾,数十个百姓被驱赶着,背负沉重麻袋,踉跄跟随,稍有迟滞便遭皮鞭抽打。 尘土飞扬中,这支满载而归的掠夺队伍正朝着远方挪动,留下满地狼藉。 陈妙荷紧咬下唇,指节攥得发白,眼中燃着仇恨的火苗。她自小在边境长大,见惯了金兵掳掠、百姓遭殃的景象,此刻只恨不能冲出去同那些畜生拼杀,以泄心头之恨。 石韫玉亦是面色沉郁,待金兵走远,二人正要从密林出来,身后却又传来一阵喊杀声。他们急忙再避,只见一队宋兵接踵而至,人数远超方才的金兵,却只是懒洋洋地缀在后面,时不时挥挥兵刃,空喊几声造势。 “杀啊!” “冲啊!” 宋兵喊声虽响,脚下步子却半分未快,与其说是追击敌军,倒更像是在集市闲逛。 陈妙荷看得糊涂,忍不住低声问:“三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石韫玉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宋兵擎着的旗幡上,“昭庆”二字赫然入目。 待这队宋兵慢悠悠晃过去,二人才匆匆上马,直奔通许县城。 一进县城,两人皆是眉头紧锁。这座往日还算安宁的小城,此刻却一片死寂。热闹的街市空无一人,商铺门户大开,却不见半个人影,街上布幡倒了一地,被风卷着四处翻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整座城池如同鬼蜮。 二人将马拴在一处尚算完整的驿站外,驿丞是个满脸愁容的老者,见有客人来,勉强挤出些笑意:“两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城里遭了难,能住人的地方不多了……” “老人家不必多礼。”石韫玉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我们只是想打听些事。宋金不是正在议和吗?为何金兵还要扫荡通许?” “客官怕是不知,”老驿丞叹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议和的事没谈拢,使团一回来,边境的金军就开始抢掠百姓。通许离得近,自然首当其冲。一天前金兵突然杀过来,把通许抢了个精光,连附近的粮仓都被搬空了。昭庆军说是要来抗金,结果等金兵出了城,他们才慢慢悠悠地过来,又有何用啊!” 第76章 石韫玉想起方才所见,眉头紧锁道:“昭庆军不是一向以勇猛闻名吗?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老驿丞摇着头,声音压得更低:“这昭庆军早就不是从前的昭庆军了。近几年,士兵抢掠百姓、强抢民女的事时有发生。百姓们前头遭金兵蹂躏,后头又被宋兵糟践,可边境离朝廷远,百姓们是苦处没处说,冤屈没处诉啊。” 陈妙荷听得心头一沉,忽然想起苏问柏曾压下的那条消息,正是关于郭璜纵容昭庆军抢掠百姓。那时只当是偶然,此刻想来,恐怕昭庆军早已是蚁穴溃堤,处处都是窟窿了。 二人离开通许后,自边境一路南下,沿途景致渐渐换了模样。起初官道旁犹见焦土残垣,断戟锈刃散落其间,农人面带惊惶,村舍里偶有呜咽哭声随风飘来。行至许州地界,官道两侧已是田畴井然,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气象。 待抵达临安时,正值暮色四合,城郭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宛如银河倾落人间,璀璨得令人恍惚。 不过短短六日行程,竟似从炼狱踏入了仙境,两重天地判若云泥。 二人直奔临安府衙而去,崔参军听闻石韫玉到访,乐颠颠地迎出门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又转头对陈妙荷笑道:“陈小娘子,熙春楼新添了几道好菜,可要赏光同去尝尝鲜?” 陈妙荷却微微摇头,神色郑重:“崔参军,此番我与三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见二人面色凝重,崔参军收起笑意,敛容问道:“究竟是何事?” 石韫玉蹙眉道:“参军可还记得白猫丢失一案中,那个被抓的小个子管事拐子?他如今关在何处?我有事要问询于他。” 崔参军挠了挠头:“这可把我问住了。那些拐子拐卖良民,罪大恶极,早已上报路级提刑司审判,人也都移交到路级监狱了。你与荷娘先去熙春楼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熟人帮你们打听。” 熙春楼内依旧歌舞升平,丝竹悦耳。石韫玉与陈妙荷在大堂角落寻了处位置坐下,点了些点心菜肴。 连日奔波,陈妙荷已好几日未曾安稳进食,此刻正捧着饭碗狼吞虎咽,忽闻邻桌客人抚掌大笑,话语清晰传来。 “听说了吗?金兵犯境,昭庆军勇猛无匹,已将那些蛮夷尽数赶出我大宋国土,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嘛?自靖康之变后,覃京一味主和,我大宋受辱多年。如今郭将军力主抗金,麾下将士更是勇猛,我大宋总算扬眉吐气,再不受那蛮荒之人欺辱了!” “前番金使议和,态度嚣张,言行无状,步步紧逼,就连朝中主和派亦是心怀怨气。幸而普安郡王一力主战,在殿上怒斥金使,彰我大宋国威。有此翁婿二人,我大宋收复中原有望啊!” 邻桌众人纷纷附和,对普安郡王与郭璜赞不绝口,俨然已将二人视作大宋的中流砥柱。 陈妙荷听得食不下咽,她想起在通许所见景象,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生生折断,她恨恨道:“好一个力主抗金!郭璜与金军暗通款曲,一个大肆抢掠捞取实利,一个假意追赶博取虚名,两者狼狈为奸,倒是唱了一出好戏!” 石韫玉面色肃然,低声道:“照此情形,郭璜为相已是众望所归。虽不知他当日与石抹烈达成何种协议,但必将威胁我大宋安宁,我们须得尽快查出当年真相,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 二人正说话间,崔参军匆匆赶来,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见他这副神情,石韫玉便知情况不妙。 果然,崔参军叹了口气道:“上次白猫案抓获的五个拐子,除了两名船工,其余三人移交路级监狱后不久,就都得了急病,不过两日,便在狱中接连暴毙了。那个小个子管事也在其中。” “怎么会这么巧?”陈妙荷满脸惊讶。 “只怕这不是巧合。”石韫玉对崔参军道,“那伙拐子行事谨慎,肯定不是第一次作案,能查到他们的案底吗?还有缴获的那两艘内设暗舱的货船,能查清来历吗?” 崔参军摇头道:“刘文亮那厮当时急着邀功,许多细节尚未问清楚,便草草写了案宗,将案件移交给了路级提刑司,我也不知其中详情。” 石韫玉与陈妙荷对视一眼,皆是一声长叹。千里迢迢从青龙峡回到临安,没想到线索竟断在了这里。 崔参军忍不住问道:“白猫案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们怎么突然又想起问这伙拐子?” 陈妙荷张口欲言,却被石韫玉在桌下轻轻扣住手腕。 他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眼杂,恐隔墙有耳,详情不便细说。参军只需知道,我们发现白猫案中拐子转移孩童用的货船,似乎与十年前粮饷丢失案中被征用的漕船有莫大关联。我们本想从拐子口中问出船的来历,却没想到早有人抢先一步杀人灭口了。” 崔参军眨了眨眼,似乎在琢磨石韫玉话里的深意。 三人一时沉默,陈妙荷垂头丧气:“难道就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却听石韫玉缓缓道:“也并非全无头绪,十年前征用漕船乃是由漕司负责加固改造,漕司必有记录,只是此事机密,需找个可靠之人打探消息。” “漕司?”崔参军闻言眼睛一亮,“你可曾记得,白猫案中那掉落井中的朱九思,他父亲父朱思危便是漕司转运使。你为他找到儿子死亡真相,若是此事求到他头上,或许愿意为你行个方便。” 石韫玉目光沉沉:“如今也只好一试了。” 第78章 风波定(七) 石韫玉寻至朱府,言语间半遮半掩。 朱思危能坐稳漕司转运判官这要职,自是人精里的人精。早前石韫玉冒名接近覃京,忍辱两年终报大仇的事,早已在朝堂内外传得沸沸扬扬。石韫玉之父石雄乃是江义的结义兄弟,此刻他又上门言辞闪烁地询问十年前运粮漕船加固之事,朱思危心里明白,他必然是打算重新调查粮饷丢失一案,为江义正名。 如今,覃京已然倒台,普安郡王乃是民心所向。而石韫玉与普安郡王关系密切,若有朝一日普安郡王顺利继位,那石韫玉自然也有从龙之功。如此盘算一番,此时卖他个顺水人情又有何妨? 朱思危当即满口答应,当下便令人带石韫玉前往漕司架阁库寻当年案宗。 在一摞积灰的案宗中,石韫玉终于寻到当年记载。 “绍兴十一年九月初七,征调李氏商行漕船十二艘,造船务负责加固船体,甲板,改造船头,以作紧急运粮之用。” 他心中一喜,赶忙匆匆向后翻阅。“绍兴十一年九月十九,归还李氏商行漕船十一艘。” 寥寥两行,便是所有记载,信息少得可怜。 石韫玉不禁蹙起眉头,向带路之人问道:“敢问大人,这李氏商行究竟是哪家商行?为何我从未听闻过?” 带路小吏也被问得一愣,急忙引着石韫玉来到架阁库二楼之上,高声喊道:“莫大人!” 只见一头发花白的文官从架阁后缓缓转了出来。带路小吏指着来人对石韫玉说道:“回石将军,我亦是刚来架阁库不久,莫大人在此处已有十余年,或许他可为你解惑。” 石韫玉连忙拱手行礼,恭敬地说道:“莫大人,敢问您是否知道十年前被征调货船以供运粮之需的李氏商行是哪家商行?如今主事之人又在何处?” 莫大人捋了捋胡子,缓缓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如剑:“你问这做什么?” 石韫玉含糊其辞地答道:“一宗陈年旧案,还请大人告知。” 却见莫大人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听说便是你在扳倒覃京一事中立了大功?” “韫玉不敢居功。”石韫玉谦逊回应。 莫大人冷哼一声,满脸不屑:“虚伪。我最不喜欢和你们这些虚头巴脑的人打交道,若不是看你为民除害,我半个字都不会与你多说。” 说罢,他背过身去,缓缓说道:“十年前李氏商行兴盛于边境一带,据说以倒卖军需起家,后来便专营马匹饲养贩卖。粮饷丢失一案不久,李氏商行便因故倒闭,主事之人李良也因生意失败自缢身亡。” 石韫玉听闻,不禁大失所望,脸上满是失落之色。却听莫大人又补充道:“可我却以为此消息不可信。” 他缓缓转过脸来,目光幽深似潭:“多年前征调货船之时,我曾与李良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生得白胖,嘴角两边各有一颗黑痣,令人颇为印象深刻。同样一张脸,我三年前亦在临安见过,只是此人早已改换姓名,以吴良之名经营粮食生意,产业倒是不小。京郊那处有名的沁芳园便是由他买下。” 石韫玉目光一凛,瞬间来了精神,连忙躬身下拜道:“谢过老大人提点。” 莫大人却只是轻轻摆摆手,眼见他又要转回架阁之后,石韫玉急忙追问:“不知大人可否知道当年负责加固改造漕船的工匠和漕船上的船工如今何在?” “左边第三列架阁从上数第二层,可找到当时造船务的工匠名单。至于漕船船工,我记得当年运粮漕船由昭庆军护送,船工是招募的民夫,漕司没有具体名单。” 第77章 莫大人回身望了石韫玉一眼,目光复杂,终是长叹一声,消失于他视野之中。 待听过石韫玉转述莫大人之言,陈妙荷蹙眉猜测:“若真如莫大人所说,那李良实在可疑,平白无故改头换面,定然内有隐情。” 石韫玉拿出抄录的名单,指着上面的人名:“当年参与改建的工匠共有八人,都已不在造船务,恐怕也遭了毒手,还要劳烦崔参军明日前去府衙查找户籍,找找这些工匠的下落。” 崔参军茫然坐在一旁,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听你二人的意思,莫不是十年前粮饷丢失一案乃是有人陷害?” 眼见石韫玉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崔参军面上表情变了几变,忽的大喊一声,从桌边一跃而起。 “我就知道!江将军绝不会是通敌叛国的无耻之徒!哈哈哈!果真是小人陷害!”他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又猛地冲回桌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石韫玉的肩头使劲摇晃,“如今上天有眼,竟让我有机会为将军翻案,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石韫玉,你放心,此事何须等到明日,我即刻便去核实名单之人的下落。” 话音刚落,崔参军抢过石韫玉手中名单,风风火火出门而去。 独留石韫玉与陈妙荷两人在屋内面面相觑,半晌,陈妙荷才小声道:“我怎么觉得,崔参军有些过于亢奋。” 石韫玉倒是波澜不惊:“他一向一惊一乍,不过做事还算妥当。” 果然,第二日一早,崔参军便兴冲冲找上门来。 “那名单上的工匠我已都核实清楚了,八个人,一个不落,全都在粮饷丢失一年内陆续死亡,有病死的,有淹死的,有摔死的,还有自尽而死的,死法五花八门。” 石韫玉虽早有预料,可心头却不免沉重,他正要道谢,却见崔参军露出个得意笑容。 “工匠虽死了,但他们家人却还活着。我连夜审问,终于问出些蛛丝马迹。”崔参军将案宗铺展开来,“名单中有个名叫王瑞的工匠,事发之时不过二十出头,许是做了亏心事,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日日酗酒度日,他妻子与他同榻而眠,曾听他说过醉话。” “说什么?”陈妙荷攥紧了双手。 “只有零星几句。”崔参军指向卷宗记录。 “不关我的事,来的时候便是这样。” “我不知那夹层竟是如此用途。” “江将军,对不起,不关我的事。” 石韫玉凝神细看:“虽寥寥几句,但亦可推断出当年发生之事。” “此处,王瑞说来的时候便是这样,又说他不知夹层用途,以此推断,必是李氏商行货船进入造船务之时,便已经过改造,设了夹层机关。工匠皆被收买封口,待粮饷丢失案发之后,才知夹板用途是为陷害江义。” 他眉头紧蹙:“如此说来,当年的李良,今日的吴良,应是破解此案的关键。” 陈妙荷点头附和:“这吴良背后必是有权贵撑腰,京城寸土寸金,他不过做粮食生意,居然能豪掷千金买下沁芳园,可见其财力雄厚。” 沁芳园位于京郊,数十年前便已建成。建造之人乃是临安当时有名的富户,此人喜爱侍弄花草,便在京郊圈了一块地,在院中遍植花草。每逢春夏之际,园内繁花似锦,美不胜收,还对百姓开放,让众人一同欣赏这美景。 此后数十年间,沁芳园几次易手,主人都还维持以往传统,每年春夏定期开园,引得百姓纷纷前往观赏。 可九年前,沁芳园再次易手,听闻新主人投入颇丰,接连多日,马车不断,运来许多木材泥土,似乎要将沁芳园改造一番。临安百姓无不翘首以待,只等修葺完毕,再睹其风采。却不想,这一等便是九年,至今沁芳园都未再开园。 石韫玉颔首道:“吴良起家便是在边境倒卖军需,后又贩卖马匹。这些生意不是普通人能做的,若不是在军中有深厚势力,恐怕根本找不到门路。” 他眸色一深,回忆道,“当年清远军与昭庆军共同驻守边境。江伯父虽出身贫寒,却治军有方,身先士卒,与金国对战连战连捷,在朝中威望日隆。以我对江伯父了解,他虽有治军才能,却不通俗务,更不会扶植商人发战争财。倒是郭璜,祖上就追随太祖皇帝,将门出身,笼络人心自有一套。况且当年昭庆军护送运粮漕船背上,船上的船工皆由他们招募,郭璜作为主帅,又怎会不知手下人做了什么手脚?” 崔参军在一旁听得一阵心惊,瞠目结舌道:“你们莫不是在怀疑郭将军?” 此话一出,两双眼睛齐齐盯住他,崔参军顿时冷汗涔涔而下:“你们莫要说笑,郭将军可是大宋的中流砥柱,若不是他指挥昭庆军驱赶金兵,何来我们今日安宁生活?” 陈妙荷忍不住冷哼一声,起身气恼而去。 崔参军茫然望向石韫玉,却见对方对他露出个复杂笑容。 “若我说,郭璜才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无耻小人,你会信吗?” 第79章 风波定(八) 眼见崔参军恍恍惚惚出门而去,石韫玉亦在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李氏商行与粮饷丢失一案的牵连早已昭然若揭,唯独欠缺关键证据,一来要证实那吴良便是当年的李良,二来更要坐实吴良与郭璜之间的关系,这两点若不能查清,终究是功亏一篑。 石韫玉为此大感头痛。他如今已非大理寺官员,无权名正言顺提审吴良,此事又牵涉郭璜,更不便大张旗鼓地调查,一时竟找不到接近吴良的法子。 陈妙荷听后却朗声一笑,拍着胸脯道:“三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她风风火火地出门而去,不过一个时辰,石韫玉便听轮椅辘辘作响,潘盼含笑的面容出现在院门外。 “听荷娘说,吴氏粮行的老板吴良身上藏有秘闻可报。恰巧我家与他有些生意往来,不如我们一同去会会他?” 潘家是临安城内赫赫有名的富户,名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粮行也有涉足。故而一听潘府小姐登门拜访,吴良立刻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 “潘小姐光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潘盼示意陈妙荷推她上前,笑着说:“家父时常跟我提起吴老板,只是一直没机会拜访。如今听闻吴老板手上囤了一批粮食,特地来跟您谈谈生意。” 吴良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一边引着潘盼入府,一边吩咐仆人备茶。 石韫玉跟在二女身后,抬眼打量吴良,见他果然生得白胖,嘴角边的两颗黑痣格外显眼。 吴良将众人请进厅堂,待宾主落座,不等潘盼开口,便主动谈起生意:“潘小姐是要买粮?小店刚到三百石上等粟米,价钱嘛……”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贯钱一石,这已是看在潘家的面子上给的最低价了。” 潘盼略一沉吟:“上月西市才卖七百文,吴老板这价码是不是太高了些?” 吴良面色微变,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潘小姐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如今战事吃紧,运费涨得厉害,每石单是运费就要加两百文。”见潘盼面露疑色,又补充道:“这样吧,我再送潘小姐一斗碎米,就当交个朋友。” 潘盼不禁失笑:“一斗碎米?你当我潘家是什么?难不成是在打发乞丐?” 吴良笑道:“潘府财大气粗,自然不在乎这点小钱。可吴某是白手起家,过惯了苦日子,做生意总得精打细算。” 陈妙荷插嘴道:“听说吴老板买了京郊的沁芳园,那园子可不便宜吧。” 吴良神色不变:“当时前任主人家道中落,才出手沁芳园,吴某算是捡了个便宜。” “说起沁芳园,我小时候还去过呢,如今倒是好些年没见过那样的景致了。”潘盼像是被勾起了回忆,“不知吴老板何时开园,让我再赏赏沁芳园的风采?” 吴良皱起眉:“那园子整饬起来耗时耗力,我实在没精力打理,就一直搁在那儿了。” “那卖给我怎么样?”潘盼来了兴致,从轮椅里直起腰,“父亲前日刚说要送我一处园子,我正愁没地方选呢。吴老板,你放心,价格只高不低,保管让你满意。” 只见吴良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强笑着说:“潘小姐说笑了,那园子我心爱得紧,没打算卖。” 潘盼顿时大失所望,恹恹地靠回轮椅里。 吴良见状忙问:“潘小姐,咱们还是接着谈生意吧?” 潘盼正要开口,身后的石韫玉却沉声道:“我家小姐这次采购粮食,量大且急,三日内就要,不知你供不供得起?” “潘小姐想要多少?”吴良眼睛一亮,“就算是筹,吴某也得为你筹来。” “一万石。”石韫玉斩钉截铁地说。 “一万石?”吴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挣扎之色,半晌才缓缓道:“还请潘小姐容吴某想想。” 潘盼故作镇定地点点头,示意陈妙荷推她离开。 第78章 刚出吴府大门,潘盼便蹙起眉,对石韫玉说:“石小将军,你可知一万石粮食是何等数目?怎能随意胡言乱语?” 石韫玉拱手赔罪:“还请小姐见谅。” 陈妙荷也满心不解:“三哥,你为何要借着盼儿姐姐的名义,跟那吴良要一万石粮食?” 石韫玉却只是微微一笑,回头望向吴府大门。 粮饷丢失一案后,为销毁线索,涉案工匠全被灭口,李氏商行也销声匿迹,可见郭璜身为幕后黑手,行事何等心狠手辣。如此果决之人,怎会容忍手下用涉案船只拐卖儿童?定是手下之人阳奉阴违,这才留下了祸患。 而他来之前已在坊间打听,吴良做生意锱铢必较,方才见面时,三百石粮食都只肯搭一斗碎米,足见其为人悭吝。 这般吝啬之人,既敢偷偷留下货船,又怎知他不会偷偷私藏粮食? 所以石韫玉才假借潘盼的名义,故意诈他一诈,就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露出狐狸尾巴来。 果然,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守在吴府附近盯梢的潘府小厮便匆匆来报,吴良孤身一人,正急急忙忙往城郊赶去。 许是平日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做多了,吴良行事格外谨慎。他的马车在京郊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停下。石韫玉与陈妙荷生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缀在马车后,直到他终于放松警惕,将车停在一处园子门口。 正是许久未曾开园的沁芳园。 沁芳园久未修缮,门楣上的漆皮大块剥落,露出暗沉的木色。吴良推门而入的瞬间,石韫玉与陈妙荷借着树影遮掩,紧随其后溜了进去。 园内早已没了往日景致。曾经齐整的花圃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曲径通幽的回廊塌了大半,廊下石板缝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轻响。假山被藤蔓缠得密不透风,池子里的水绿得发稠,漂着几片烂荷叶,哪还有半分茶客所言的雅致美景? “他往那边去了。”陈妙荷压低声音,朝西北角指了指。吴良的身影刚转过一座倾颓的花厅,朱色锦袍在荒草里一晃便没了踪迹。 两人快步跟上,绕过花厅时却顿住了脚。眼前是片空旷场地,只孤零零立着个半塌的凉亭,四周除了疯长的灌木丛,再无别的去路。方才明明见吴良往这边来,怎么眨眼就没了影? 石韫玉示意陈妙荷守在原地,自己贴着墙根仔细查看。墙角砖石松动,凑近能闻见潮湿的土腥味,可翻来覆去瞧了半晌,也没找到暗门或密道的痕迹。 正纳闷时,忽听凉亭后传来脚步声。两人猛地缩到石柱后,只见吴良从亭柱后绕出,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脸色比进园时更显阴沉。他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随即快步朝园门方向走去,脚步匆匆,竟没发现藏在暗处的两人。 吴良走后,石韫玉与陈妙荷又在园中翻找半日,终究无功而返。 回家后,潘盼却派人传话,说吴良方才已上门婉拒了这笔生意。问及原因,只说他问过相熟的粮商,短时间内筹不到这么多粮食。 陈妙荷闻言疑道:“他分明只去过沁芳园,哪里去找过什么相熟的粮商?” “那不过是个借口。”石韫玉垂下眼:“定是他在沁芳园消失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拒绝这笔生意。” 可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一个如此悭吝贪财之人,拒绝暴利的诱惑?石韫玉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案子陷入僵局,一筹莫展之际,崔参军却带来了转机。 那日听了石韫玉的话,他心神不宁地回了家,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实在不愿相信郭璜竟是幕后黑手。要知道,他这辈子只打心底里佩服过两个人,一个是江义,另一个便是郭璜。可谁曾想,先是江义被诬叛国,好不容易洗清冤屈,如今郭璜竟也要露出真面目来。 崔参军唉声叹气了大半宿,凌晨时分被妻子赶出了卧房。他闲着无事,索性一大早就去府衙当值,翻起了白猫案的卷宗,没想到还真从中窥出了些门道。 那伙拐子虽已被灭口,缴获的货船及证物却一直扣在路级提刑司。他们一路走水路而来,明面上打着运粮的幌子,暗地里干的却是拐卖孩童的勾当。当初搜查时,案卷里附了粮食采购的市券,显示粮食购自余杭县三水村。办案时众人只顾追查拐子贩卖孩童的底细,只当粮食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可此刻细想起来,若拐子拐卖孩童所用的货船出自李氏商行,而吴良如今又正做着粮食生意,这两者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通这层关节,崔参军当即带人赶往三水村,找到里正,以市券为凭,果然查实拐子的粮食确是购自三水村。里正颤巍巍地拿出当日拐子买粮时签的凭证,除了时间、金额、数量,下方盖着的正是吴氏粮行的印章。 “那老里正说了,他们方圆几里的村子,往年秋收后都把余粮卖给吴氏粮行。那伙拐子来得不是时候,夏天粮食还没丰收,村民们是看在吴氏粮行的面子上,才肯把囤积的粮食卖给他们,所以印象格外深。”崔参军说得眉飞色舞,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还好我老崔多留了个心眼吧?现在起码能证明,那吴良就是拐子的同伙!” 石韫玉喜出望外,重重一拍崔参军的肩膀,朗声笑道:“崔兄!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第80章 风波定(九) 有了这层证据,崔参军立即以伙同拐子拐卖孩童的罪名将吴良逮捕归案。 吴良被捕之时,正在厅内慢条斯理地品茶。崔参军气势汹汹带着衙役进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按住肩头。 “官爷,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吴良神色一慌,强挤出笑来,“吴某乃是守法商人,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崔参军冷笑一声,“吴良,你涉嫌参与拐卖孩童一案,跟我们走!” 吴良闻言脸色骤变,结结巴巴道:“你……你可有凭据?” 崔参军斜睨他一眼:“若无凭证,本官岂会贸然动手?”他大手一挥,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吴良用铁链锁起。 吴良面如死灰,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希冀,挣扎着嘶吼:“我是冤枉的!快去找与我相熟的郭老板来,他能证我清白!” 他死命挣扎,踢翻了桌案,瓷碗碎裂声里,人已被拖拽着往外走,茶汤洒了满身,看起来狼狈不堪。 崔参军视线一扫,一眼捕捉到一个瘦小背影正贴着墙根要偷溜出去。他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飞踹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而后昂首挺胸,声如洪钟:“来人,给我一寸一寸地搜!这吴府,便是掘地三尺,也得把涉案的赃证给我全搜出来!” 不过片刻,一箱箱金银珠宝便被抬至院中,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崔参军一脚踩在箱笼上,拿起枚金元宝掂了掂,冷哼道:“一个小小的粮商,竟囤着这许多金银,看来卖粮不过是幌子,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将金元宝扔回箱中,刚转过身,便有衙役来报:“参军,在吴良卧房床下发现机关,里面藏着几本账本!” 崔参军精神一振,急道:“快拿过来!” 匆匆翻阅过后,他顿时大喜过望:“竟是吴良给郭家输送钱财的账本!哈哈哈,太好了!这下石韫玉那小子,可得欠我个大人情!” 当日崔参军便加急审讯吴良,怎奈这厮嘴硬得很。即便铁证如山,他仍咬紧牙关不肯松口,那模样,竟像是在等着谁来搭救。 他能等,石韫玉却等不起。 近日已有消息传开,郭璜对阵金军连战连捷,深得圣心。官家痛定思痛,决意启用郭璜为相,以震慑金国,圣旨不日便将下达。 石韫玉心一横,带着手中证据直奔普安郡王府邸。 临出门时,陈妙荷满面忧色,不安道:“郭璜可是普安郡王的岳父,你去他那里告郭璜的状,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石韫玉却沉着道:“元永向来主战,一心护我大宋安宁,朝中主战派向来对他十分拥护。郭璜此举已伤及元永根基,况且谁也不知他与金国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了解元永的为人,他绝不会让这等威胁藏于暗处。” 可待护卫将二人引至正厅,石韫玉一眼瞥见厅中情形,顿时瞳孔骤缩,双唇紧紧抿住。 只见赵元永眼含笑意坐在正厅之上,身旁郭璜一身紫红锦袍,正端起茶杯喝茶,翁婿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见石韫玉来到,普安郡王笑道:“时常不见韫玉了,竟在军中晒得这般黑,倒是不像那个文质彬彬的探花郎了。” 赵元永说了句玩笑话,却见眼前之人面色依旧肃然,半分笑意也无,他心中顿时一凛,直起身子问道:“此番来是有正事?” “正是。”石韫玉点头,扫一眼郭璜,“还望郡王屏退左右。” 赵元永使了个眼色,不过数息,门厅内护卫便已都退至门外。 “说罢。” 第79章 石韫玉却仍旧一言不发,只抬头飞速扫了眼郭璜,赵元永恍然大悟:“郭节度使乃是自己人,何必拘礼?” 郭璜倒也识趣,起身道:“我军中尚有要事,便先行告辞了。” 待郭璜走后,赵元永蓦地收起脸上笑意,神色凝重道:“出什么事了?” 石韫玉拱手上前道:“郡王可还记得十年前江义叛国一案?” 赵元永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此事不是由覃京构陷吗?” 石韫玉却摇头道:“覃京只是指派郦归元伪造书信,而炮制粮饷丢失一事的却另有其人。” “此话怎讲?”赵元永面色越发凝重。 石韫玉便将事情从头至尾仔仔细细都讲给赵元永,他听得越发眉头紧蹙,几次欲伸手打断,可还是强忍疑虑听了下去。 “韫玉,不是我不肯信你。”赵元永视线落在他面上,重若万钧,“只是此事干系甚大,就算这吴良当真是当日李良,无凭无据,又怎可说当日是节度使指使他偷梁换柱?”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几本账本,双手捧着递上前:“郡王请看,这是吴良府上搜出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九年来给郭家输送的款项,数额之巨,远超寻常往来。” 赵元永结过账本,眉头寸寸拧紧,正翻阅之际,忽闻侍卫来报,郭璜竟去而复返。 赵元永合住手中账本,强压惊怒喝道:“让他进来。韫玉,此事非一本账本便可定案,还需容后再议。” 郭璜龙行虎步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石韫玉,对普安郡王微微拱手道:“郡王,臣有要事禀报。” 赵元永微微颔首,挥手便令石韫玉退下。 走出郡王府之时,已是暮色四合。石韫玉望得远处雾霭漫漫,想起方才赵元永反应,心头忽的生出不安。 如今郭璜深得民心,普安郡王与他同气连枝,郭璜若倒,郡王亦会受到牵连。在此情况下,为图大业,难保郡王不会动摇,暂且保下郭璜。 归家之时,见陈妙荷满是希冀的双眼,他却说不出心中猜测,只是笑着安慰他:“郡王英明,必有决断,我们且耐心等待。” 谁知等来等去,一觉醒来,等到的却是郭璜为相的消息,自街头巷尾铺天盖地而来。 石韫玉听闻郭璜拜相的消息,只觉脑中轰鸣,手中茶盏险些脱手。正怔忡间,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撞开,几名禁军鱼贯而入,为首者亮出令牌,面无表情道:“石韫玉,有人揭发你勾结逆党,伪造证据构陷当朝宰相,随我们走一趟!” 陈妙荷正在房内誊写文稿,听见声响猛地掀帘而出,连手中之笔都忘记放下。她不及多想,张开双臂便拦在石韫玉身前,强撑着扬起头高声喝道。 “你们有何凭证,凭什么随意抓人?” 石韫玉按住她的肩,心中似有所觉,只沉声道:“荷娘不必惊慌。”他看向为首的兵卒,“不知是谁揭发我?” 兵卒冷笑一声:“到了刑部,自然会让你见着证人。”说罢,不容分说便命人上前捆绑。 石韫玉心头一沉,君心似海,深不可测。他早该明白,在宏图大业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过是尘埃一粒,不足挂齿。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回头深深望了眼陈妙荷,便被押着走出了院门。 陈妙荷看着兵卒推搡着他往外走,心头好似火烧一般,她想喊,想叫,可她喉咙却似被巨石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疯了似的扑上前,却被一名兵卒狠狠攥住胳膊,猛地甩了出去。 “咚”的一声闷响,陈妙荷后背重重磕在石阶上,钻心的钝痛顺着脊梁骨蔓延开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伏在石阶上,指节深深抠进砖缝里,后背的钝痛混着心口的绞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潘盼焦急的声音自身旁响起:“荷娘,荷娘你怎么了?”她摇着轮椅凑近,脸上满是惊惶。 陈妙荷这才恍惚回神,抬眼望去,只见潘盼之外,尹鸿博和崔参军亦面带忧色地立在身前。 崔参军恨得直跺脚:“定是抓捕吴良时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才让郭璜这老贼起了疑心!” 尹鸿博已从崔参军口中得知他们暗查郭璜的事,蹲下身将她扶起,叹道:“妙荷妹妹,你先回房歇歇,我这就去找父亲疏通。韫玉与普安郡王向来亲近,又为他扳倒覃京立下汗马功劳,郡王怎会不念旧情?此事定是郭璜背着郡王做的,待我再去打探打探。” 陈妙荷被尹鸿博拉着起身,往院内走时,目光忽然落在地上滚落的毛笔上。不过一根小指粗细的笔杆,此刻在她眼里却重若千钧,像一道惊雷劈亮了混沌的心神。 “不必打探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郭璜既敢动手抓人,普安郡王怎会不知?” 潘盼被小厮推着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荷娘,你放心,我已让人往刑部送了银子,至少能保他不受刑辱。” 陈妙荷摇摇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再是方才的绝望,倒像是哭透了之后生出的清明。她看向三人,一字一句道:“银子保不住他,疏通关系也没用。郭璜要的是他的命,而我们能做的,只有让更多人知道真相,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潘盼一愣,率先反应过来:“你想……用小报?” “不然呢?”陈妙荷抬手抹掉眼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朝堂之上,郭璜一手遮天;可市井之间,总有百姓认得公道二字。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血案,难道不是由他郭璜一手而致。我便要把这些刊在报上,让临安城的人都看看,这位挽大厦于将倾的郭将军,究竟是个何等卑劣之徒。”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喉间又涌上哽咽。可这次,她没再掉泪,只是深吸一口气。 “可空口无凭,你如何令百姓信你?”尹鸿博蹙起眉来。 陈妙荷心中忽的浮现那日吴良在沁芳园内莫名消失之事,决然道:“我自有办法。” 阳光从院墙上斜照进来,落在她攥着笔的手上,纤细白皙,此刻却要写下最锋利的字句。 第81章 风波定(十) 天刚蒙蒙亮,雪花便打着旋儿飘下来。 临安难得有雪,猫儿巷的李大叔打着哈欠推开门,转身要关门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板上糊着张印满小字的纸。他心里咯噔一下,吓了一跳,揉揉惺忪的睡眼再瞧,那纸分明还在。 更叫人发怵的是,他抬头往四下一扫,左右邻居家的门上,竟都贴着一模一样的东西,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鬼魅。 “这是撞了邪不成?”李大叔喃喃自语,伸手把纸揭了下来。粗糙的麻纸面上,一排黑字格外扎眼。 “伪忠郭璜,奸佞乱国,罪列四宗,昭告天下!” 李大叔心头莫名一紧,捏着纸的手微微发颤,低头继续往下看:“其一罪构陷忠良,朋比为奸。二罪草菅人命,视民如芥。三罪暗通敌国,卖主求荣。四罪聚敛无度,中饱私囊……” 从十年前炮制粮饷丢失一案,到今日与金国暗通款曲、蹂躏边境百姓,桩桩件件,皆是郭璜所行恶事。字里行间似有血泪渗出,看得人脊骨发凉。 李大叔手里的纸险些拿不住,正惊惶间,巷子里“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接连响起,跟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抽气。 “天呐!这说的可是真的?郭将军竟是如此无耻之徒?”有人捧着纸,声音都在发颤。 隔壁张屠户攥着纸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这要是假的,谁敢贴出来?”他弟弟当年在清远军服役,年方十八,便殒命于十年前的朱仙镇一役,连尸首都没寻见,至今提起仍是剜心之痛。 巷口卖豆腐的徐婆婆早已老泪纵横,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抖着纸页:“我通许老家的爹娘兄弟……听闻那边遭了难,原来竟是这般缘故……”她远嫁临安多年,近日来总梦到故里亲人,此刻字字句句如细密小针一般,扎得她心口淌血。 “可如今郭将军是我大宋抗金的中流砥柱啊……”李大叔后背沁出冷汗,“仅凭这来历不明的檄文,怎可胡乱定罪?万一是金人设的离间计呢?” 话音未落,却见巷尾不知何时已聚了十多号人,手里都捏着那张纸,脸上或惊或怒,议论纷纷。 张屠户猛地一拍大腿:“老李头你细看!檄文底下写着呢,若要证据,天明时至京郊沁芳园一观,真相自会大白!咱们去看看,是真是假,顷刻便知!” “张屠户说得对!去看看!”众人纷纷应和,李大叔也动了心,攥紧纸跟着人群往外走。 刚转出巷口,却见街上早已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竟都是往京郊方向去的。 满临安城的百姓,想来都在自家门口发现了这张檄文,惊怒之下,全揣着一肚子疑团要去沁芳园探个究竟。人群中甚至混着些脱下官袍、换了便服的身影,也低着头往前挪。 第80章 不过半个时辰,零散的人流已汇成浩浩荡荡的海洋,脚步声、议论声震得街面发颤。雪越发大了,片片雪花落在攒动的人头上,映着一张张或愤懑、或焦灼、或茫然的脸,朝着京郊沁芳园的方向涌去。 郭璜得知消息之时,几乎半个临安的百姓都已涌到了沁芳园,将道路堵的水泄不通。 他气势汹汹带一队士兵赶去,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连沁芳园的牌匾都未瞧见。 眼见身侧百姓越挤越多,他对手下士兵使个眼色。 郭璜手下的士兵得了示意,当即如狼似虎地往前扑,粗黑的胳膊抡开,对着人群左右推搡。“让开!都给我让开!郭将军在此,岂容尔等堵路!” 一个老汉被撞得踉跄,菜筐翻在地上,急道:“凭啥动手?我们就想看看!” “拦得越凶,越像有鬼!”有人喊道。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 “就是!难不成是心虚了?” “对,不让看就是默认!”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推搡间夹杂着骂声和孩子的哭闹。 郭璜坐在马上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脸色铁青,手里的马鞭攥得死紧。他原想借着兵威镇住场面,没成想反倒是捅破了马蜂窝,越闹越凶了。 他心一横,暗忖不如把这些作乱的刁民全都拿下。可念头刚起便被压了下去,一来今日带的兵根本不够镇住这黑压压的人潮,二来人言可畏,他昨日才刚上任,稍有差池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这口气堵在喉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却只能硬生生憋着。 他只得耐着性子下马拱手道:“诸位还请听我一言,莫要相信那来历不明之人的挑唆,反倒中了敌人奸计。请诸位让一条道出来,郭某必将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 百姓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起了头,让出一条一人宽的通道来,郭璜急忙顺着通道走过去。 尽头处,却见一妙龄少女正面色肃然站在沁芳园门口。 “你便是那散布谣言之人?”郭璜皱起眉头。 陈妙荷微微一笑,笑里竟带着肃杀之气:“郭将军,哦不,郭相,您方才之语我已听得明白。您可想好了,今日真要给临安百姓一个交待?” 郭璜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石韫玉已在狱中,账本也被销毁,他此刻有恃无恐,假惺惺说道:“姑娘,念你年幼无知,快快交待出你背后之人,我便饶你死罪。” “背后之人?”陈妙荷蓦地一笑,“我背后正是十年前无辜枉死于朱仙镇的十万将士,亦是边境遭金兵铁蹄蹂躏的万千百姓!郭相,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眼见郭璜脸色骤变,陈妙荷又道:“你以为除了账本,我们手中再无证据?吴良难道不曾告诉你,十年前那万石粮食他并未销毁,而是偷偷藏于沁芳园中?” 郭璜心头莫名升起不安。虽他已见过吴良,得知石韫玉暗查之事,也知账本金银皆被搜出,可吴良却从未提起十年前粮饷之事,眼前女子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他竟有些动摇。 “九年前,李氏商行的老板李良假死,化名吴良,买了这京郊的沁芳园。一时间,车马辘辘,接连运进数百车修葺所用之材料。可九年过去,大伙难道就不想看看这沁芳园究竟被修成何等模样?” 陈妙荷振臂一呼。 百姓们闻言眼睛一亮,纷纷响应。郭璜心中一慌,正要示意士兵上前,却见陈妙荷用力一推,沁芳园大门顿时大敞开来。 百姓们呼啦啦一拥而进,却只见园内荒废败落,处处杂草丛生,顿时疑问声接二连三响起。 “奇怪吗?费了大力气修葺的沁芳园却败落成这等模样,大家可知为何?” “为何?”人群中几个声音接连喊道。 陈妙荷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自然是因为修葺不过是个幌子。那些络绎不绝的车马,运的哪里是修园子的材料?分明是要借着这由头,把他藏的东西顺顺当当送进沁芳园,埋进这荒草底下罢了。” 人群闻言顿时一片沸腾,郭璜压住心中忐忑,高声喊道:“你空口无凭,如何得证?” 他虽心慌,却也料定吴良不是个蠢材,即便真的背着他偷偷藏下粮食,也必是藏在隐秘之处,怎会让人轻易找到。 陈妙荷笑着摇头:“郭相,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转身向园内快步走去,身后百姓如潮水般涌随,乌压压一片望不到头。郭璜与士兵被裹挟于人潮中,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得踉踉跄跄跟在陈妙荷身后。 却见陈妙荷绕过花厅,径直往园中一处空旷之地行去。空地一角,杵着一座突兀的凉亭,已经塌了一半,亭顶歪歪斜斜垂在地上。 陈妙荷走到塌亭旁,弯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指尖在亭柱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轻轻一旋。那石头竟像生了轴一般,无声地转了半圈。 “咔嗒”一声轻响,细得几乎被周围的议论声盖过。 地面随之竟缓缓裂开一道尺宽的缝隙,露出发霉的麻袋边角,一股混杂着霉味与陈粮气息的酸腐味悄然弥漫开来。 “这是……”前排百姓伸长脖子,看清缝隙里堆叠的麻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陈妙荷俯身抓起一把从麻袋破口漏出的糙米,米粒早已发黑结块,指尖稍捻便成了粉末:“这便是十年前送往朱仙镇的军粮,郭相,您还要亲自验验吗?” 昨夜她反复琢磨吴良那日的反常,他本有意将万石粮食卖给潘盼,可自沁芳园查探回来,竟硬生生回绝了这笔生意。十年前的陈粮纵然隔得久了,若妥善收存,仍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他断不会平白放过。 陈妙荷越想越觉得蹊跷,心头渐渐明晰:定是这批粮食出了岔子,才让吴良无法脱手。而粮食能出什么大错?无非是霉了、馊了,早已不堪食用。 这般一想,她当即从潘府借来数十名家丁,又牵来几条嗅觉灵敏的犬只,连夜在沁芳园内细细搜寻。果然,在这片荒草之下,寻到了那一万石早已腐臭变质的粮食。 群情已然激愤,百姓们推推搡搡,怒目瞪着郭璜。 “就算沁芳园中真藏有万石粮食,又与我何干?”郭璜怒瞪着眼前那道缝隙,强撑着高声喝道:“来人!快把这妖女抓起来!”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被张屠户一把揪住衣领:“你这欺世盗名的狗贼!还想害人?” 周围百姓立刻围上来,你推我挡,把陈妙荷护在身后。士兵们想上前,却被人群死死抵住,连刀都拔不出来。 人群越挤越紧,郭璜被裹在中间,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破舟,挣得满头大汗,却连半步都挪不动。 他奋力转身,却瞥见陈妙荷正在身侧不远,一时之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掌中长剑寒光乍起,便朝陈妙荷投了过去。 眼见即将刺中那可恶妖女之时,他却忽的听到叮当一声脆响,定睛一看,长剑竟已断为两截,半截断刃带着余势摔落在地,溅起几点泥雪。 石韫玉手中持刀,如神兵天降,挡在陈妙荷面前。 “你怎会在此!”郭璜目眦欲裂,目光一扫,却见普安郡王正面色肃然立于人群之中,身侧侍卫环绕,显见已在此待了多时。 “元永……”郭璜心下一紧。 却见普安郡王冷冷移开目光,似是与他撇清关系一般,重重说道:“郭璜,官家如此信任你,你做出这等事来,还有颜面去见他吗?” 郭璜喉头一滞,顿时明白赵元永语中深意。 他先是一愣,而后忽然大笑起来:“我郭家自太祖建国后便在疆场出生入死,江义是什么东西,竟处处压我一头,令天下百姓只知江义,不知郭璜!可笑他在朝中树敌甚多,覃京伪造书信陷害于他,我不过顺水推舟。他若真是不败将军,朱仙镇一役怎会惨败?我便要天下人知道,江义不过是徒有虚名!” 郭璜狂笑几声,忽的双眼含泪:“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我这便到地下,向那十万将士请罪。”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从袖中掣出一柄短刃,毫不迟疑地刺向自己心口,鲜血顷刻间喷涌而出。 赵元永似早有预料,闭了闭眼,猛地别过头去。 郭璜喉头“嗬嗬”作响,嘴角涌出暗红血沫,一双眼却仍死死盯着赵元永的方向,像是要在那背影上剜出个洞来。片刻后,他身子一软,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陈妙荷立在石韫玉身后,冷眼望着眼前情景,却不知何时泪水竟不知不觉淌了满脸。 石韫玉收了刀,单手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带入怀中。 他吻在她的眼上:“荷娘,都过去了。” 漫天飞雪似乎小了些,日光透过云层的落在两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天,要晴了。” 第81章 第82章 番外 临安城下了场数十年难遇的大雪,积雪没到小腿,天地间一片素白。郡王府外,棕黑色的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混着呜呜的嘶鸣,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陈妙荷立在马旁,素白的小脸冻得通红,望着眼前那扇朱漆大门,心中惴惴不安。 昨日沁芳园风波之后,郭璜伏诛,石韫玉重获自由。两人在灯下商议了整整一夜,决定先将石妃的灵柩送往岭南,与石家众人合葬;而后转道昌化,寻到孙氏与张献,便在那处安家落户,彻底远离朝堂的纷纷扰扰。 只是,要想顺利离开临安,普安郡王赵元永这关,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府内暖阁,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郁。赵元永眉头紧锁,指节抵着额角,沉哑的声音打破寂静:“韫玉,郭璜虽已伏法,可他留下的烂摊子尚未收拾。眼下正是艰难之际,你当真要在此时弃我而去?” 石韫玉垂着眼,敛去眸中情绪,语气平静无波:“禀郡王,阿姐死得凄苦,官家不肯允她棺椁入皇陵。我已向官家求了恩旨,愿亲自将她送往岭南,与父亲母亲合葬。她生前从未得过一日安宁,我只盼她死后能早日归乡,与家人团聚。” 赵元永没想到他竟搬出石妃作由头,一时语塞。半晌,他抬眼看向石韫玉,目光沉沉:“你心中,可是怨我?” “郡王何出此言。”石韫玉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稳,“郡王向来以大局为重,臣不敢有怨。” 不敢,却未必不怨。 赵元永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那日下令将石韫玉关押,并非真要取他性命,不过是怕他一时冲动,再跑到官家面前揭发郭璜。若真闹到那步田地,事情便再难收场。他甚至特意深夜去狱中解释,却没料到,石韫玉虽被囚,他身边那位小娘子竟更为果敢,竟将郭璜当年构陷江义的旧事写成小报,闹得临安城沸沸扬扬,群情激愤。他那时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当机立断与郭璜撇清关系,如今军中少了一大助力不说,就连他多年经营的勤政爱民之名,也难免受了波及。 “我昨日不是与你说过?”赵元永的声音添了几分急切,“郭璜曾向我陈情,当日金国提出要将岁贡加至三成,还点名要覃京余党万尚为相,那时的处境,对我与朝中主战派而言已是万分不利。他与金使周旋,不过是缓兵之计,为大宋争些养精蓄锐的时日。待他日我登帝位,他为宰相,自会领兵出征,重振河山。况且,我与他早已是一体,他若倒了,我在朝中必是举步维艰,又何谈抱负,何谈大业?”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韫玉,当年覃京势大时,你跟在他身边,那些龌龊肮脏之事难道见得还少?怎么那时能沉得住气,今日反倒如此莽撞?” “我并非莽撞。”石韫玉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赵元永,“郡王,边境百姓亦是大宋子民。郭璜视他们性命如草芥,竟将其交由金军任意蹂躏。如此冷血之徒,郡王真信他能担起重振山河的重任?” 赵元永失望地摇了摇头:“我信不信他,重要吗?他若担不起,我自会换个担得起的人。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见石韫玉沉默不语,他又放缓了语气:“韫玉,我知你心怀苍生黎民,本王亦是如此。前番种种,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郭璜已死,你我莫要因此离心,反倒让赵元祥钻了空子。” 石韫玉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拱手道:“谢郡王爱重。只是我性情莽撞,恐会耽误郡王大业。天下之大,能人辈出,郡王年少有为,自有英杰前来辅佐,助您成就大业。我如今所求,不过是送阿姐归乡合葬,而后归隐乡野,粗茶淡饭安度余生,还请郡王成全。” 赵元永见他去意已决,眉头锁得更紧。良久,终是长叹了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你想走便走吧。只是你需记得,你我之间,仍是挚友。” “元永……”石韫玉眸色微动,终是点了点头,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若有一日战事又起,莫忘休书一封,我时刻待命。” 陈妙荷守在马车边翘首以待,见石韫玉全须全尾地自郡王府走出来,不禁喜上眉梢,上前搂住他的胳膊道:“郡王肯放你走?” 石韫玉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送上马车,而后轻轻一跃,也跟着坐了上来。扬鞭时,他朗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释然:“马儿,我们出发,去岭南!” 陈妙荷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含笑依偎在他身侧,跟着扬声:“快些,再快些!” 马蹄踏碎积雪,笃笃声里,马车转眼便过了城门。眼看临安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缩小,却见一道人影正自后方疾驰而来。 待那人渐近,才看清是尹鸿博骑着马,衣袍上沾了不少雪粒。他一路飞驰,终于追上马车,猛地一勒缰绳,拦在车前,故作愠怒地抱怨:“好啊,你们两个竟想不告而别,还拿不拿我当朋友?” 石韫玉无奈笑道:“我已留书一封,怎算不告而别?” 尹鸿博轻哼一声:“一张破纸就想打发我?想得倒美!” 他板着脸,自袖中掏出个精致的木匣子,扔给石韫玉:“这是潘家小姐托我转交荷娘的。另外,崔武那个大老粗让我带句话,他虽有公事在身没法送行,但若得了空,必定去昌化找你们,让你家备好好酒好菜,日日在路边等着,盼他大驾光临。” “那你呢?”石韫玉忍笑道,“不与崔参军同来?” “我才不去。”尹鸿博嘴硬道,翻身上马,“昌化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临安富庶繁华?你们自去受苦,别想拉上我。” 石韫玉与陈妙荷相视一笑,石韫玉扬声道:“临安虽好,却非心安之地。鸿博兄,我们来日方长。” 他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马儿吃痛,扬蹄便向前奔去。 没行出几步,便听尹鸿博催马追了上来,扯开嗓子大喊:“成亲时,务必记得请我!” 石韫玉朗声大笑,遥遥招手:“备好红封便是!”说罢,又是一鞭,马蹄声渐远,将临安城彻底抛在了身后。 陈妙荷脸颊泛起酡红,躲在车帘后,小声嘟囔:“哪有这样明着要礼的?” 石韫玉一边赶车一边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我辞了军中职务,又将从前跟着覃京时得的那些好处尽数上交,如今已是个穷光蛋,自然要锱铢必较。” “说得也是。”陈妙荷闻言像是被点醒一般,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日后可不能再大手大脚了。虽说昌化偏远,地价物价不如临安贵,可我们初到那里,买田置地、建房置业,样样都要花钱……”她算得眉头紧锁,连语气都跟着凝重起来。 石韫玉看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荷娘莫急,三哥我有手有脚,还愁养不起你?” “我一人倒还好,可若是……若是有了孩子呢?”陈妙荷一时口快说了出来,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不对,顿时羞得将脸埋进车帘后的棉垫里,任凭石韫玉怎么逗,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来。 石韫玉朗声大笑,寒风刮过脸颊,虽冰冷刺骨,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恣意。他望着前方茫茫雪原,忽然开口:“荷娘,到了昌化,我们同张献一起,再办一份小报如何?” 陈妙荷闻言一愣,终于肯从车帘后探出头:“你也要办小报?” “我怎就办不得?”石韫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负,“我可是官家钦点的探花郎,学富五车,区区小报,不在话下。” “才华固然重要,可办小报,最要紧的却不是这个……” “是铁肩担道义,妙笔著文章。”石韫玉忽然打断她,眸中亮得惊人,“铁肩在前,妙笔在后。荷娘,你且看看,我这肩膀,扛不扛得起这道义二字?” 陈妙荷望着他眼中的光,倏尔一笑:“既如此,你不如也取个笔名,就叫铁肩客,正好与我这妙笔居士相配。” “铁肩客……”石韫玉细细品了品,朗声赞道,“倒是个好名字!” 风雪中,二人相视而笑,笑声朗朗,随风而去,终是恣意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