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七零根本躺不平》 第1章 [穿越重生] 《人在七零根本躺不平》作者:荠粟【完结】 文案: 无论别人如何指证,樊盈苏都一口咬定自己不懂医术。 她一个在现代读理工的人,又怎么可能在穿越后莫名其妙就会医术?! 偏偏事与愿违,她竟主动要给人治病。 樊盈苏看过不少关于刚上班的新手医生视频,知道新人医生们都有绝招,那就是:摇人。 于是,樊盈苏把樊家老祖宗给摇来了! 徐成璘出任务归队途中,特地去探望因伤退役的战友,结果发现曾经瘫痪在床的战友能站起来了! 战友悄悄告诉徐成璘,那位给他治病的医生是被下放过来的,希望徐成璘能帮帮那位医生。 徐成璘原以为医术如此高超的医生肯定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见到人时却令他很是震惊。 樊盈苏生得灵秀俏丽,只是站在那里,徐成璘就觉得那方风景如画般美丽。 徐成璘的出现让樊盈苏看到了摆脱困境的希望,但同时她却又要面临新的难题。 她是真的不懂医术!但徐成璘却要带她去军队当军医! 是继续窝在这偏远的小山村里,过着上一顿饥、下一顿仍然饥,白天上山下田、日晒雨淋着做农活,夜晚宿在四面漏风的茅草棚里簌簌发抖的艰苦日子? 还是跟着对方走,过着或许能吃饱穿暖,但需时不时把老祖宗摇出来给人治病,说不定某一天一个不小心露了馅就被人给突突突的战战兢兢的惊恐日子?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穿越时空 年代文 轻松 日常 脑洞 主角:樊盈苏 徐成璘 其它:群像 一句话简介:当祖宗显灵后 立意:阳光总在风雨后 第1章 从桥上掉进水里时,樊盈苏并没有感到害怕。 一来,这小桥贴近水面,并不高。二来她会游泳,还学了好几个月的高台跳水,所以当她掉下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自救的准备。 噗!呼!樊盈苏边往岸上游,边喘了两口气,这水还挺凉快 她在水里游着,一边抬眼四看。 刚才上桥前,她记得这湖除了有连桥,还有好几处可拱游客喂鱼的小平台。 那小平台有楼梯可以上岸,只要游向最近的喂鱼小平台,就可以上去了。 只是 小平台呢?! 樊盈苏浮在水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四周别说喂鱼的小平台,就连刚才她走过的小桥都不见了! 樊盈苏瞪着眼睛,手脚在水里搅动着,缓缓地转了一圈。 不仅没人!眼前所见的一切还都是陌生的! 什么鬼?樊盈苏愣愣地四处看,人呢?这是哪啊! 没由来的,樊盈苏突然感到一阵凉意袭上心头,连忙慌乱地快速向前游。 最近的水边有着大小不一的乱石,再远处就是小树林,四周静幽幽的,不见人影。 樊盈苏爬上岸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手脚发软,头重脚轻,身体无力的樊盈苏湿漉漉地蹲在地上。 她愣神地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破旧布皮卷,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攥在手里的。 这里头包着的是什么? 樊盈苏动作有些慢地去打开那卷破旧的皮子,发现里面插着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银针? 樊盈苏茫然地眨了眨眼。 虽然樊家祖上确实是师从神医,但她爷爷爸爸再到她,三代都没学医,可以说家族传承在她家是断了。 不过樊家的其他族人确实有不少人是中医,她小时候生病,她那身为中医院副院长的堂爷爷还亲自给她针灸。 想这些有什么用。 樊盈苏抹了抹脸,将脸颊滴着水的头发撩在耳后。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樊盈苏单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才刚抬起的头猛地僵住了!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道黑灰色的半透明的影子! 咚地一声,樊盈苏坐在了泥泞的地上。 那道影子还向这边飘了过来! 樊盈苏的视线顺着这影子的轮廓往上看,衣摆坠地,长袖遮手,并且越往上影子越淡,腰部以上近乎透明,完全没办法分清这影子的性别。 樊盈苏张了张嘴,扫了四周好几眼,三维投影? 【莫怕,我乃樊氏祖上。】这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似的,充满了幽沉空旷的感觉,而且还雌雄莫辨。 不过祖上? 樊盈苏仰头看着眼前这道缺了半截的影子:祖上?祖先?祖宗? 难不成是因为她家断了祖上留下来的衣钵传承,所以被老祖宗找上门了? 但,老祖宗那不就是鬼吗?! 啊!!!突然响起的一声尖叫把樊盈苏吓得一哆嗦。 紧接着一道身影就从小树林里冲了出来:樊家娃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樊盈苏还坐着地上,对方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你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河啊!你有过不去的坎倒是和嫂子说啊! 这妇人大概三十来岁,黝黑的脸上满是疲倦,一身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有着数不清补丁。 这位嫂子,我樊盈苏想说自己没跳河,她还从河里游了上来呢。 忽然想到那道影子,她想让面前的妇人看看,一转头却发现那道影子已经消失了。 嫂子,你刚才在那边有没有看到樊盈苏想问清楚这件事。 那妇人却打断了她:我看到了!我看到你跳河了! 就在这时,小树林里又响起了声音:玉芬,人没事吧? 四哥,人没事,罗玉芬应了一声,把还坐有地上的人扶起来,这才看见对方手里还攥着包有银针的破布卷,吓得一把抢了过去,还左右看了看,可能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身后有人已经走了过来,她连忙给揣在自个兜里,还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把这要命的东西给带了出来! 樊盈苏被她扶着站起来时,鼻孔里有水流了出来,她伸手摸了一把,忽然就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两步。 罗玉芬一把攥着她肩膀,刚想说话,先是一顿,再又忽然喊了起来:这、这怎么就一脸的血?!四哥快来! 罗长春被她喊得加快了脚步:又怎么了?人不是没事怎么一脸的血?! 不知道啊!罗玉芬刚转头说了这么一句,手里扶着的人忽然就往地上出溜,哎!怎么还倒下了?! 她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罗长春被堂妹拖着从半山腰跑下来,这才刚喘了口气,就又遇上事了,只能说,你背着她去大队部,叫刘叔驾着牛车送去公社的卫生室看看她是怎么回事。 别看罗玉芬长得瘦,但乡下长年劳作的农民,无论男女,身上也就穷得只剩下一把子力气了。 她背着人向大队部跑去,罗长春还要去监督大家干活,只能又往山上爬。 樊盈苏被人背着,意识浮浮沉沉,像是又回到了她落水的那时候。 在水里,她还看见了另一个和她剪同款短发的女人。 她看着对方的脸,总觉得很眼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最重要的是,她正往水下沉,而对方却往水上浮。 樊盈苏与那女人在水里擦肩而过,对方手里原本拿着一样东西,在这时忽然从手里掉了出来。 樊盈苏下意识地一伸手,把那东西攥在了手里。 这不就是我刚才看到的包着银针的破布卷吗? 她从水里上来了吗? 正这样想着,就看见那女人被人从水里救了起来。 救她的,是樊盈苏的那几个同学。 看见认识的人,樊盈苏晕乎乎的意识立即就有了焦点。 我在这啊!你们看看我! 可惜同学们都没往这边看,一个个火急火燎地把刚从水里救上来的人送去医院。 樊盈苏听见她们说:盈苏之前是穿这套衣服吗? 好像不是吧? 和谁把衣服换了吧? 樊盈苏这才想起来,她们之所以会来这个和革命根据地有关的景点,是因为国庆长假,她们特地过来参加景点推出的忆峥嵘岁月,守美好家园的主题活动。 为此她们还网购了适合那个年代穿的衣服鞋子,衣服的布料是特地做旧的粗布,还像模像样地用不同颜色的小碎布缝了好几处补丁。 第2章 其他人还买了帽子,只有樊盈苏因为经常把头□□了又染,染了又漂,导致头发干枯发黄,就算把头发在下巴的位置一刀切,满头头发仍然像是枯黄的杂草似的,被同学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现在樊盈苏的同学把别人当成了她。 那不是我啊!你们认错人了! 我还在水里 不对,我要是还在水里,那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吗? 这时,同学又说:盈苏这饥饿妆化的太逼真了,看着真像营养不良。 另一个同学也说:粉底液也选的好,蜡黄蜡黄的,要不是她这一头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头发,和手心的老茧,我都差点不敢认了。 樊盈苏有点哭笑不得。 你们真认错人了,你们救上来的人不是我,我 咦?怪不得我觉得这人眼熟,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啊! 樊盈苏心头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耳边立即响起了声音:医生快来看她,她睁眼了! 罗玉芬一直守在病床边,这时见人醒了,连忙走到病房门口往外喊。 樊盈苏还愣愣地躺在病床上,头顶的天花板暗灰暗灰的,是只油了石灰没打腻子粉的旧墙顶。 侧头看看旁边,旁边是同样油了石灰的旧墙壁,窗上的玻璃不是光滑透明的,而是磨砂中泛着绿。 这又是哪? 樊盈苏看向门口,罗玉芬正跟着医生走过来。 医生问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樊盈苏都没记住,她只记得医生最后说:她这是太累了,营养还跟不上,你看她那头像枯草的头发,乱糟糟的。 还有她这脸色惨白,手掌也白的看不见血色,你回去给她喝点红糖水,要是有鸡蛋也给她吃几个,回去叫你们大队长让她休息两天吧,老牛也得喂草,她嘴唇白得像纸你们没看见吗。 医生没让住院,叫罗玉芬把人带回去,下次要是鼻血真止不住,只能去县里医院,公社这边看不了。 她把一本薄的只有两页的册子递给罗玉芬,樊盈苏偷偷扫了一眼,看见了樊盈苏三个字。 樊家娃,咱回去吧,罗玉芬过来说,嫂子家有红糖,等回去悄悄拿给你冲水喝。 谢谢嫂子,樊盈苏身上的衣服半干不湿的,贴在身上很难受。 一抬头看见对方后背的衣服也半湿,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刚才这嫂子在她昏倒后背着她跑了好远的路,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 在这陌生的地方,见到的都是陌生的人,樊盈苏对这位嫂子很是感激。 罗玉芬在前面带路:刘叔还在外头等着呢,队里要用牛车,等会大队长该骂他了。 樊盈苏沉默地跟在她后面走出了这简陋的病房。 外面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小广场,有一幢长排的两层砖房。 左右两边各有一排盖瓦的平房,卫生室就在左边的这排平房里。 樊盈苏昏迷前,好像听见有人要送她来公社的卫生室,这里难道就是公社? 樊盈苏细心看了看,一眼就瞧见对面用石灰涂白的墙壁上那排红的刺眼的大字。 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樊盈苏脚步一顿。 刘叔早就等急了,这时见她俩出来,连忙叫她俩坐上牛车往回赶。 老牛拉着板车晃悠悠地向前走,地是凸凹不平的泥土地,街两边都是破旧的低矮平房,偶尔见到有一两间上面带有二层小阁楼的房子。 那些特地用石灰涂白的墙壁上全都有红油漆书写的大字。 就像眼前这排破旧的平房,门前挂着供销社的牌子,墙壁上写的大字是:破四旧,立四新。 牛车一路向前,路也越来越窄,樊盈苏所见也越来越荒凉。四周山连山,山与山之间是荒林,时不时这边一片野草地,那边一块野荒岭。 间中经过像是有人住的村子,远远地会看见有人聚在一起干农活。 路上偶尔会遇见牛车驴车,但大多的都是挑着担子走路的人。 牛车又走了一段路,总算是又看见了村子。 低矮的老旧房子坐落在山脚下,零零星星分布着,这里三两间,那里四五间。 刘叔把人在小路边放下,他驾着牛车回大队部。 樊盈苏这一路在牛车上摇摆着,这时有点站不稳,只想蹲会。 罗玉芬连忙伸手过来扶她:哎!还是我搀着你吧。 哟!玉芬你同个坏分子这么亲近啊?旁边忽然响起了语带嘲讽的声音,这坏分子的爹娘都是臭老九,平日村里的人都远着这些坏分子臭老九,只有队长才会同他们说两句话,你怎么就敢同这个坏分子走这么近?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同样充满讥讽:嗐,玉芬这还不是为了她那个傻子哥嘛,傻子娶不到媳妇,可不得只能捡个坏分子回去。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之前在樊盈苏面前好声好气的罗玉芬,这时像是忽然变了个人。 只见她双手叉腰瞪着说话的那俩妇人大声骂道:就你俩长嘴了是吧!不会讲话就甭张嘴,信不信我撕烂你俩那满是大粪的臭嘴! 刚才还晕乎乎的樊盈苏,精神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那俩妇人脚上套着草鞋,头戴顶破草帽,被罗玉芬骂了就撇着嘴翻着白眼转身走了。 边走还边往地上吐唾沫:呸!谅谁还不知道你那副坏心肠在想着什么,还以为能藏得住,也就这坏分子当你是好人。 也还真会挑人,估计坏分子里头就这个长得顺溜。 平日我们都恨不得离这些坏分子远远的,压根就不愿看到他们,没想到她长这副模样,脸还挺嫩。 嗐,她那傻子哥又傻又老又丑,可不得选个顺溜脸嫩的才好生娃。 可不得生娃,要不她罗家就绝后喽。 傻子还想生娃,别到时候说话声渐渐远了。 樊盈苏侧头看向身边叫罗玉芬的嫂子。 罗玉芬像会变脸似的,刚才还凶神恶煞地瞪着那俩个妇人,这会儿已经一脸的和气。 你别听那些个长舌妇乱嚼舌根,我、我没那想法,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眼神却有点闪躲。 嗯,樊盈苏点头,我知道。 这点樊盈苏是相信的。 如果她的猜测没有错,罗玉芬对她,准确来说,是对原来的樊盈苏有所求。但罗玉芬求的应该不是樊盈苏这个人,而是和樊盈苏有关系的别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罗玉芬忙不迭地点头,嫂子没有坏心的,你、啊对,这个你快藏好! 她边说边四周看了看,快手快脚地从兜里拿出了之前被她收着的包着银针的破布卷。 快藏好了,可千万别丢了。这可是封建残余,要是被人看到,又要拉你去批斗了! 她嘴里虽然说着银针是封建残余,但她却把银针在自己身上藏了这么久,这时又还千叮万嘱地让樊盈苏把银针藏好。 谢谢罗嫂子,樊盈苏把银针拿了过来,藏在了衣服里面。 罗玉芬看她这时像是精神了些,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我送你回去,路上要是看到有人说你没去上工,我就帮你同他们说说,免得他们去举报你。 谢谢罗嫂子,樊盈苏乖巧地道谢。 和嫂子不用这么客气,罗玉芬边向前走边悄声说,你先回去歇着,等过了晌午大家去上工,我再偷偷煮个鸡蛋还有红糖拿给你。 谢谢罗嫂子,不用了,我没什么事,樊盈苏说自己没事,但她其实这会头重脚轻,低头看路都觉得地面有点儿扭曲。 罗玉芬像是没听见,只顾埋头向前走。 村道又窄又多转角,还这边一个泥坑,那边一个水洼。 一看就是处偏僻的小村庄,村里房屋的地基和墙脚用的是石头,而墙壁则是泥砖墙,窗扇还都是钉的木板块。 屋顶有的是茅草,有的是瓦片,都是充满岁月感的旧房子,不管是茅草屋顶还是瓦片屋顶,上面都长了些杂草。 在离村子稍远的地方,樊盈苏还看见砌了几层石阶梯的公厕,两扇挡住两边门口的泥砖墙上分别用油漆写了男女两个大字。 樊盈苏四周看了看,这边应该是村子的边缘,房屋一般都集中在村中央,而公厕则建在远离房子的角落。 但罗玉芬还继续向前走,那就远离村子了。 经过两处荒草丛,出现了两排类似宿舍的房子。 之前村子的房屋,都只有一个大门。而这两排房子,每排有三扇门,代表着三间房,也有可能是三户人家。 第3章 樊盈苏多看了两眼,罗玉芬留意到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低声说:知青们这会估计在休息。 这是知青住的地方。 再继续向前走,很快就看见了几个用木条搭出来的茅草棚。 大字标语,知青,茅草棚 樊盈苏心里有了初步的肯定。 罗玉芬对着那些茅草棚一抬下巴:你快去躺下歇着,我去和队长说一声。 谢谢嫂子,樊盈苏看着罗玉芬往回走,而她则站在原地没动。 三个茅草棚,她不知原先的樊盈苏具体住的地方。 这时,最靠近村子那茅草棚的木门忽然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双手端着木盆的短发女人。 对方一抬头看着站着不动的人,视线上上下下打转了好几回。 樊盈苏伸手巴拉了一下脸颊的头发,好让头发能遮挡着脸。 她和原来的樊盈苏长得一模一样,体形其实也差不多。对方是饿瘦的,是饥饿面容。而她是因为读博废寝忘食熬瘦的,是疲劳面容。 最重要的,是俩人肤色的不同。 原来的樊盈苏天天日晒雨淋干农活,晒得很黑。 而她皮肤天生就白,再加上在穿过来前,在实验室里待了不只三个月,就为了她那打算用来代替论文之一的实践成果。 天没亮,她就进了实验室。等月亮当空,她还泡在实验室里,终日见不到太阳。 但好在网购的衣服是长裤长袖的,能藏住手臂,可脸是藏不住的。就算头发短至下巴能遮挡两边脸颊,总还有露出来的皮肤。 眼前这女人的视线已经在她身上转了好几圈了,樊盈苏无法确定这人是否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 樊盈苏看了一眼对方,彼此视线在这时接触上了。 对方先开口:队长说你病了? 樊盈苏点头。 谁病了不都在地里干着活,就你能请假,对方用鼻子哼了声,然后端着木盆走开。 樊盈苏斜眼瞥了她一下。 有人在茅草棚里探出头来,扫了门外的俩人一眼,压着声音说:有什么话不能进来再讲,你不是病了,还不进来躺会? 樊盈苏这才确定原来的樊盈苏住在这茅草棚里。 茅草棚是用长木条搭出来的,里头面积很小,没有窗,原始的泥土地面。正中间是用石块垒的简易小灶头,上面搁着一个有着不少凹陷的旧铝锅,旁边的地上摆着一个粗土罐。 两边的泥土地面上各摆着两张草席,草席上面有着些零碎的东西。入门左边的角落里用一根木棍挂着一张草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右边放着两个木桶和大小三个木盆,还有一个破了小半边的土坛子,旁边堆着些枯枝干柴。 而棚顶的木梁上还用草绳吊着四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裹,里面估计是一些衣物之类的东西。 一目了然,就这么些东西。 樊盈苏站着没动,她觉得头更晕了,想就地躺下。 周宛艺换好衣服掀草帘子出来时,正好看见摇摇欲坠的樊盈苏。 怎么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去河里泡水了?她把手里撕了口子的衣服扔到她睡的席子上,过来扶人,快去躺着,别没等到杨姨来信你就倒下了。 樊盈苏被她扶着走到其中一张破草席前。 草席下面铺了层干草,干草下面就是泥土地。 樊盈苏低头看着那张破草席,脑海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着:要是把这席子掀开,下面会不会藏着一条蛇?又或者会是一窝蚂蚁? 蛇暂时没看见,至于蚂蚁,就算真有一窝,也看不清。 樊盈苏坐在破草席上张着嘴呼吸,她感觉有点喘不来气。 这时倒了水的梁星瑜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樊盈苏垂头坐着,又是嗤笑了一声。 樊盈苏抬头看她。 她得想办法从这几人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你怎么这样,樊盈苏像是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 梁星瑜像是对原来的樊盈苏充满了愤恨:你妈回去已经三年多了,怎么还不来把你接回去啊? 樊盈苏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是连同家人一起被下放过来改造,但原来的樊盈苏母亲却能从这里离开,难道樊家背后有什么人? 我已经忘了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我甚至连现在是什么年份都记不住,她看着眼前的人,原来我妈回去已经三年多了,我怎么觉得远远不只三年呢。 对面的人盯着她,正要说话时,旁边有人先出声了:都不饿吗?再不吃就要去上工了。 听周宛艺这样说,梁星瑜转身,但眼睛却还瞪着樊盈苏。 樊盈苏没看她,而是在看着另外俩人。 刚才扶她的女人掀起铝锅盖,从里面拿出两个无法形容颜色的馒头,她分了四个馍头出去,又把两个馒头放进她自己的碗里,锅里还剩下两个。 那是樊盈苏的,但樊盈苏这会坐着一动不动,眼皮耷拉着,整个人看着像是虚脱的感觉。 她走过来,樊盈苏随着她的动作移动视线。 对方在樊盈苏草席的一头拿走了叠在一起的两个粗土碗,最上面的那个碗里还放着一把土勺子。 那是没有上釉的土粗碗,看着脏兮兮的,形状还不怎么圆。 樊盈苏看了看被拿走的碗,又低头看向放碗的地方。 席子旁边搁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只剩下一双看着像是筷子的小木条。 樊盈苏无力地垂着头,眼神极为疲惫。 周宛艺把那两个杂粮馒头放到最上面有勺子的碗里,又从瓦罐里给另一个空碗中倒了些水,然后端过来放在樊盈苏的身边。 她还没说话,樊盈苏就先出声了:谢谢。 梁星瑜听了,又是嗤笑一声。 之前探头出去喊樊盈苏有话进来说的黄黎终于忍不住开口:梁星瑜,你能不能别老是摆出这副嘴脸! 梁星瑜瞪着她:黄黎,你以为你还是大地主家的千金大小姐吗?你现在只是个黑五类! 那你是什么?黄黎反问了一句。 梁星瑜瞬间闭上了嘴巴。 黄黎朝着梁星瑜也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走过来对樊盈苏说:杨姨是70年年底回去的,现在是73年,你真不记得了? 樊盈苏抬头看她,笑容有些凄凉:我记得,想忘也忘不了。 记得就好,黄黎对她笑笑,你不饿吗,快吃啊。 梁星瑜忽然又是讥讽出声:她在外头指不定吃了什么好东西,你们没看见她脸上抹了脸霜白白的吗?还有她穿的这身衣服,肯定又是周知青给的,连脸霜和衣服都舍得给她,又有什么是不舍得给她吃的。 樊盈苏总算知道这人的视线之前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是为了什么了,原来是为了她身上穿的衣服。 但好在是被误会在脸上涂了面霜,总算是能隐藏过去。 大家都看了过来,梁星瑜梗着脖子不说话。 周宛艺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说:周知青和樊盈苏是高中同学,她们以前就是好姐妹,送衣服送吃的很正常。 说到这,她语气忽然一冷:梁星瑜,我劝你不要为了一套衣服就去举报周知青,别自己找死。 梁星瑜又是嗤笑一声:周宛艺,就你会装好人。 装下好人怎么了!黄黎终于忍不住骂她,要不是三年前杨姨能从这鬼地方离开,你,还有其他被下放的人,都还继续过着牲口不如的鬼日子。 周宛艺也冷声说:我们都是托杨姨的福才能过着像人,你要忘了,我替你记着。 梁星瑜抖着手指向碗里的馒头:过着像人?杂粮面里掺了一半的糠,你们管这是过着像人?革委会 话没说完,她突然就闭紧了嘴巴。 她显然是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口不择言了,这时有些回避其他人的眼神,闷不吭声地咬着那掺着一半糠的杂粮馒头。 大概是突然才想起祸从口出的道理。 第3章 茅草棚里安静了下来。 樊盈苏右手捏着那硬的像石头的馒头,看了看茅草棚里其他三人。 通过刚才三人的谈话,她知道了这三人的名字。同时从梁星瑜话里的意思可以猜到,黄黎和周宛艺被下放是因为家庭原因,在现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她们俩人会被下放是无法避免的。 但梁星瑜或许是不该被下放的,她的问题,应该在学校或单位被进行批斗,不至于归类到下放那一批人里面。 正是因为她是被冤枉的,心中有怨恨,所以才会看什么都不顺眼。 第4章 而原来的樊盈苏 应该是有传承的中医世家,否则不会随身藏着银针。就像罗玉芬说得那样,中医在这特殊的十年里,被说成是封建残余。 樊盈苏确定了现在的年份,也了解到了原来的樊盈苏的处境。 处境很不妙! 六、七十年代里那特殊的十年,樊盈苏也是知道的。 曾听长辈们提过那十年发生的事,在书中看过,也在电影和电视剧上看过。也就只是知道某些事情转折点的模糊时间,至于更具体的,就没什么记忆了。 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大批被喊臭老九的知识分子被下放劳动改造,然后一部分人死于劳动改造中。 樊盈苏记得在网上看过关于那十年的讨论,分为了甲乙两方。 甲方说:去劳动有什么难的,在那些人没被下放之前,农场或村里的脏活累活重活都是有农民兄弟在干着的,农民兄弟能干,知识分子为什么不能干? 乙方说:各司其职听过吗,就像拿笔的就该干拿笔的活。老师是教你知识的,你让老师全下放劳动,叫农民兄弟上讲台讲课,在只有课桌的教室里,你让农民兄弟怎么教你春插秧秋割稻? 各人有各自的想法,家里长辈也有自己的想法。 樊盈苏记得长辈曾说过:农民兄弟劳作时,只想着今天种下一颗种子,来日就能有丰收。而那些被下放进行劳动改造的人,劳作伤害不了他们,真正伤害他们的是内心的担惊受怕,终日惶惶不得安,又有谁能活的好。 哪怕后来得到了平反,那些能活着回家的人,一半精神出了问题嘴里念念叨叨着自我批斗,另一半战战兢兢见人就躲。 此时的樊盈苏觉得,或许和饮食也是有一定关系的。 手里这掺了一半糠的杂粮馒头,樊盈苏实在是咽不下去。 记得某年有位同学带着樊盈苏,还有另外几位同学,一起去对方住在乡下的亲戚家里玩。 对方亲戚家里养着毛茸茸的小鹅崽,那些小鹅崽吃切的细细的蔬菜,还有加少量水和成糊的糠。 樊盈苏清楚地记得,那些小鹅崽吃糠糊糊时,因为糠糊糊会粘着嘴巴和喉咙咽不下去,时不时地就 要张大嘴巴伸长脖子左甩甩右甩甩,甩过之后,就去啄两口水。 樊盈苏觉得自己这时候就是那被粘住了喉咙的鹅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差点没被噎死。 樊盈苏往喉咙里灌了半碗水,这才把卡在喉咙里的馒头给咽了下去。 其他三人倒是吃习惯了,一口馒头一口水,全都吃完了。 下午还要下地上工,三人把碗一收,侧躺在草席上歇息。 被下放进行劳动改造的人,无论男女,总是做着最重最累的农活,所以三人才刚躺下,没一小会就发出了时轻时重的鼾声。 茅草棚里没有窗,丝丝缕缕的光线顺着长木条搭的木墙照进来,看在樊盈苏的眼里,就像是监狱那关着犯人的铁栏杆似的,一根一根地坚起,把里面的人囚禁着。 樊盈苏把咬了一口的杂粮馒头放回碗里,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 茅草棚太阴暗了,她觉得身上发冷。 外面阳光灿烂,光线刺的樊盈苏睁不开眼睛。 樊盈苏眯着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草丛旁的人。 对方正对她无声地招手。 是个年轻的女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洗的发白,但没有补丁。 除了在公社见到的医生之外,樊盈苏所见过的人里,身上的衣服全都是有补丁的。 罗玉芬身上衣服的补丁数不清,而梁星瑜三人,衣服上更是补丁叠补丁,差点儿看不清衣服原来的颜色。 想起刚才梁星瑜三人的对话,樊盈苏大概猜出了这人是谁。 她也没走近,中间隔着条小村道就停下了脚步。 虽然和原来的樊盈苏一起住的三人没怀疑樊盈苏换了人,但不代表其他人会认不出。 还是离远些比较保险。 樊盈苏和对方互相对视着,对方的视线先是停留在她的脸上,然后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服。 樊盈苏其实想把这身衣服换下来的,但她找不到原来樊盈苏穿的衣服,也不可能问梁星瑜她们,她要是问出口,就真的是打草惊蛇了。 盈苏,听队长说你病了?有好点没?对方也没走过来,就站在两个木桶旁,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 樊盈苏点点头:好多了。 估计是和以前的樊盈苏给出来的反应不一样,对方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委屈:盈苏,你是不是在怪我? 樊盈苏没说话,她压根就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和这人之间闹的矛盾。 我不是有意的,而且我也是因为关心你,盈苏,我周翠微可是你最好的好朋友,周翠微一脸的委屈,杨姨又被下放的事我很早就知道了,你总是说杨姨要来接你回家,我看你那样心里难受,这才告诉你的,而且我只告诉了你,没告诉别人。 她口中的杨姨,应该是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刚才梁星瑜三人也说起过,说杨姨从这里离开回家了。70年年底回去的,现在73年,回去三年了。 但没想到又被重新下放了。 看来是因为母亲被重新下放,原来的樊盈苏接受不了,这才选择跳河轻生。 之前还不能确定原来的樊盈苏是意外落水还是故意跳河,现在可以确定了。 看着对面的周翠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好心办坏事。 原来的樊盈苏因为她的一句话跳了河,才会导致同名同姓的两个樊盈苏穿越。 周翠微看樊盈苏还不说话,又急着说:盈苏,我是关心你,我不会害你的! 樊盈苏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不生气了?周翠微表情有些忐忑。 樊盈苏又点点头。要是生气就能穿回去,那她还是愿意生气的。 盈苏,你真好,周翠微脸上的表情有些浮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俩就是最要好的,你还把你爷爷特意为你熬的美白膏也送给我,那时候学校里最白的学生就是我和你。 樊盈苏听出来了,对方话里有话。 周翠微见樊盈苏一声不吭,就又委屈地说:你以前有什么好用的好吃的都会和我分享,现在你是不要我这个好姐妹了吗? 我都被下放了,还能给你分享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樊盈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就你用来擦脸的美白膏啊!周翠微脱口而出,你看我晒这么黑多难看,把你用来擦脸的美白膏也分我一点吧。 樊盈苏有些遗憾地看着她:那你问迟了,美白膏我早用完了。 周翠微连忙说:那你再去摘草药制药膏啊。 没心情,不想做。樊盈苏冷淡地说,我以为我也要和我妈一样能离开这里,就想着做些美白膏敷脸,谁知道你告诉我妈又重新被下放了,那我还做来有什么用。 啊,可是周翠微有点儿结巴了,可是 话还没说完,忽然就弯腰挑起了水桶:差点忘了,我还要去挑水,盈苏,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找你。 她匆匆地向小树林那边走去,还不忘回头说:我那里还有些饼干,我下次带来给你吃。 这边人还没走远,那边罗玉芬也挑着空水桶过来了。 樊家娃,快过来。她挑着空木桶往野草丛里走,一点儿不怕脚下会踩到蛇。 樊盈苏看着她脚下踩过膝盖那么高的野草,有点儿不想过去。但罗玉芬刚才背她去医院,又送她回来,如果没有罗玉芬,她或许现在都还对这里一无所知。 罗嫂子,怎么了?樊盈苏走过去站在荒草丛边问,是有什么事要说? 你来,罗玉芬蹲在荒草丛中对樊盈苏招手。 樊盈苏向前又走了一小步,也蹲下来,隔着荒草问:嫂子,怎么了? 罗玉芬笑着从空木桶里拿出了一个表层脱落严重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嫂子给你冲了红糖水,你快趁热喝。 樊盈苏一怔,下意识看了看杯里的红糖水,然后摇头:我不渴,嫂子你喝吧。 嫂子喝这个就是浪费,你快端着,罗玉芬把搪瓷杯塞到樊盈苏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煮好的鸡蛋,在木桶上敲了两下,然后边剥壳边说,嫂子还给你煮了鸡蛋,你也一起吃了,吃了病就好了。 樊盈苏看看杯里的红糖水,又看看对方手中的鸡蛋,摇头说:嫂子,我不 怎么还和嫂子客气起来了,罗玉芬一脸慈祥地把剥了壳的鸡蛋递过来,你之前也吃过嫂子给你的鸡蛋,红糖水也喝过,快拿着吃吧。 第5章 樊盈苏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来的樊盈苏受了罗嫂子的恩惠,欠下的人情要刚穿过来的她去偿还。 第4章 樊盈苏把红糖水喝了,鸡蛋也吃了,就是她味蕾好像出了问题,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不想吃,但不吃不行。 过多的反常会引起罗嫂子的怀疑,对方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对她有所留意,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言行举止没办法做到一模一样,有些事情能避还是避着点好。 樊盈苏发现穿越后的身体很虚弱,蹲下去就差点起不来,还是罗嫂子把她扶起来的。 谢谢嫂子,蹲太久了,樊盈苏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快去歇着,罗嫂子挑起空木桶,队长说让你歇两天,后天再去上工。 樊盈苏点点头,她现在动一下都全身发软,让她去上山下地,估计小命就交待出去了。 罗嫂子挑着空木桶走了,樊盈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和周翠微走的是同一方向。 村里人应该都是去河里挑水回家用,也不知道是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跳的那条河。 樊盈苏慢吞吞地走回茅草棚,先在竹席上坐下,然后再缓缓躺下去。 枕头是一个小圆条的形状,还没拳头大,一只手掌那么长,外面是磨损严重的粗麻布,里面塞的应该是干草,动一下,干草就会沙沙响。 先别说这年代的大环境,就这阴暗的茅草棚,湿冷的泥土地面,掺了一半糠的杂粮面馒头 樊盈苏是一点也不想在这待下去,但要怎样做才能回去呢? 又或者,还能不能回去? 樊盈苏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接着就是被钟声忽然惊醒。 这钟声大概就是电视上看到的那种,一口铜钟或铁钟挂在村口的大树上,要是有会要开,村长就会晃动绑着红布条的钟舌,钟声一响,村里的村民就会去村口集中。 曾经在电视上听见的钟声,现在把樊盈苏吓了一跳。 梁星瑜她们已经习惯了听村里的钟声,钟声一响,就是要去上工了。 不去上工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口粮,她们在下放劳动改造之后,已经被饿怕了。 樊盈苏躺在席子上,有些愣神地看着她们无声地开门走了出去,周宛艺和黄黎还回头看了看这边。 等她们三人一离开,樊盈苏就挣扎着坐了起来。 等外面的吵杂声渐渐远去,樊盈苏这才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开了门,探出头左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后,她这才走出了茅草棚。 周翠微和罗嫂子都是走相同的方向去挑水,樊盈苏要过去看看,如果真是河,那她不介意跳一次水。 或许她也和原来的樊盈苏一样跳河,说不定就能穿回去了,毕竟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 河确实是河,而且河水还有点湍急。 樊盈苏无法确定这河是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跳的那条河,但如果村里的人都来这挑水回家用,那附近应该是没有其它的江河。 不过这时候也没办法走过去确认,因为河边有人。 樊盈苏躲在树后,想等人离开再过去。却发现这俩人不是来洗东西的,而是来跳河的。 只见一个衣服上全是补丁,而面色惨白的妇人,另一个相对瘦小很多,身上穿的衣服看着是男装改小的,俩人正在往自己脖子上套草绳。 那草绳的另一头,正捆绑着一块大石头。 樊盈苏在旁边看了一会,确定这是一位母亲正要带着她的孩子去跳河。 那孩子还像是很高兴似的,边用力绑紧套在脖子上的草绳,还边对着妈妈啊啊了两声,像是在邀功,要让妈妈夸夸她。 那妇人听见自己的孩子在开心地笑,也似哭般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脸,还伸手把套在孩子脖子上的草绳再绑紧些。 草绳有些短,勒着脖子令她们无法站直腰。而妇人就这样伛偻着身体,带着孩子一起,俩人用力攥着草绳,拖着石头往河中心走去。 刚才明明是打算过来跳河的樊盈苏,这会儿吓得心惊胆颤。 她想也没想地从树后冲了出来,边跑边喊:婶子婶子! 那妇人听见喊声,身体猛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仍然拖着石头向前走。 而她的孩子,却是一副开心的样子,边和妈妈一起拖着石头往河里走,边回过头来看向这边。 看着她脸上那乐呵呵的表情,樊盈苏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婶子!婶子!樊盈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扑到河里,在没过膝盖的河里紧紧攥住那两根捆绑着石头的草绳,婶子,你 那妇人偻着身体背对着她摇摇头,声音冷静的让人心里发毛:你松手吧。 樊盈苏转头去看旁边的人。 那是个女孩,看眼角的肌肤,大概十三、四岁。她这时哪怕直不起腰,却仍在笑,笑容无忧无虑,眼神纯净而幼稚。 这女孩 樊盈苏怔了一下,攥着草绳的手紧紧地没松开:婶子,她是你女儿吧? 那妇人垂着头站着,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表情死沉沉的,眼神很空洞,像是没看见她的女儿般扯了扯嘴角:我养她这么大我舍不得啊可我没办法啊 再想想办法,樊盈苏只想把人劝回去,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办法的,那妇人摇摇头,她是个傻子,又疯又傻,治不好了。 樊盈苏皱着眉。 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吗? 妇人伸出手来,轻轻地把樊盈苏的手从草绳上扯开,她的手心粗糙而干燥,像砂纸似的刮着手背。 娃,你回去吧,就当没看见我和我家娃,等草绳在河水里腐烂了,我和娃也就浮出水了妇人边说边转过身去,又继续拖着草绳和女儿一步一步往河水深处走去。 樊盈苏又向前追了两步,没过膝盖的河水,令她步履艰难地往前挪。 明明双脚浸在寒冷的河水里,但樊盈苏后背却渗出了冷汗。 怎么办,劝不住啊 是因为孩子的病治不好,所以才想不开要跳河? 谁能来救救她们啊? 可医生也不是万能的,有些病 【那孩子的病,我能治。】旁边忽然有声音响起。 樊盈苏吓得抖了抖,这才看见在自己旁边还有道半透明的影子,是之前看见的那道只有下半截的古装影子 是樊家的祖宗! 对了,祖宗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樊盈苏才一张嘴,立即就又闭上了。她要是和祖宗说话,在别人看来就是自言自语 不能说出声音来,只能试着用意念沟通。 意念是什么来着? 冥想?精神力? 樊盈苏正在纠结,没想到旁边的祖宗忽然又说:【我可以听见。】 能听见? 樊盈苏心中一喜:祖宗,您能听见我想的话? 【可以,】祖宗简截了当。 那太好了。 樊盈苏连忙在心里问:祖宗,您刚才说能治好那孩子的病,是真的?怎么治? 【抬右手,】祖宗说着,抬起了左手。 只有下半截的影子,宽袍广袖的衣着,手指都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樊盈苏看着祖宗的左衣袖伸了过来,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她就看见祖宗那宽大的衣袖覆在了她的右手上。 鬼上身?! 樊盈苏猛地后退了一步。 【你乃我樊家后人,这般于你无害。】祖宗知道樊盈苏心中所想。 哦,对,这是祖宗。 不都说祖宗保佑嘛。 但樊盈苏还有另一个问题:祖宗,您借我的手要怎么给她治病?我也不会啊。 【针灸,】祖宗仍然简截了当。 樊盈苏忽然就想到了此时还藏在自己衣服里的银针。 这银针乃原来的樊盈苏所有,原来的樊盈苏是学医的,会医术。 樊盈苏其实还有很多疑虑,但那对母女这时已经离河中心越来越近,那河水都已经没过了那女孩的腰间。 要是河底下有断层,那她们就要淹死了。 樊盈苏咬咬牙,边往河中心跑,边在心里说:祖宗,我去把人劝回来,接下来就只能靠您大显神通了。 在水里是跑不动的,因为水有阻力。要想跑,就要跳起来跑。 樊盈苏跑不动,她身体虚弱。 所以只能喘着气喊:婶子!婶子!你女儿的病我能治!我能治! 第6章 这话喊出来,樊盈苏的心情很是复杂。 原来的樊盈苏是学医的,要是她没跳河,说不定她还真能治。 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妇人听见了,身体定在了河里。她的女儿这时可能是因为水太深,感觉到了害怕,正靠在她背上。 樊盈苏淌着河水一步一步走过去,这次她没去攥那绑着石头的草绳,而是抓紧了那妇人的手臂。 婶子,你女儿的病能治,你带着她回来,我给她治病,樊盈苏虽然呼吸有些急,但她说话却不急,婶子,你可以不信我,但术有专攻这话知道吧,有的医生能接断骨,有的医生专门给小孩看病,你女儿 她话还没说完,那妇人忽然开了口:你是专门治我娃这种疯傻病的医生? 不是,但我祖宗应该是。 樊盈苏面不改色地点头:是。 祖宗说能治。 祖宗保佑。 第5章 刘启芳是在闹饥荒的那三年成为孤儿的,后来她被一位失去丈夫和孩子的好心老人收养。 长大后,和邻村一位吃百家饭长大的军人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丈夫给刘启芳带了两个桃子,于是她给女儿起名叫小桃。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她丈夫牺牲在战场上,只留给她一枚军功章,她和她女儿从此成为了烈士家属。 都说祸不单行。 女儿胡小桃五岁那年,因为想拿回被村里顽皮孩子抢走的军功章不小心落水,从此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傻子。 刚开始刘启芳不认命,带着女儿四处求医,丈夫的抚恤金花出去大半,女儿的病却治不好。 后来死心了,只想着先把女儿拉扯大。 可随着胡小桃的长大,有些黑心肝的混子却想欺负她。 胡小桃是个傻子,她什么都不懂。 前两天,隔壁大队有个混子就趁着刘启芳上工时,偷偷地把胡小桃哄了出去,要不是刘启芳警觉,胡小桃就被那混子凌辱了。 刘启芳的那个恨啊,可对方因为有亲戚在公社革委会工作,竟然还敢有恃无恐地找上门,说要把胡小桃嫁给他爹。 那混子的爹五十多岁了,不仅把混子他娘给打死了,后来还打跑了两个婆娘,早两日喝酒出了事,就一直瘫在床上。 那该死的混子不只自己要欺辱胡小桃,竟还想着把胡小桃嫁给他爹当后娘! 那可是革委会的人,连公社里的领导都被他们给批斗下放了,刘启芳只是一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她投诉无门,又怕会连累村里人,觉得除了死,是没别的法子能再护着她的女儿了。 都是我的错啊!刘启芳偻着腰紧捂胸口,表情极为痛苦,却流不出一滴眼泪,那年娃说想爹,我就把军功章给她拿着,她悄悄拿出去给那些笑她没爹的娃娃看,结果 樊盈苏沉默地帮还傻呵呵在笑的胡小桃解开绑着脖子上的草绳。 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她还会喊娘,刘启芳浑身在颤抖,烧了两天,人就烧迷糊了都怪我啊!是我没看好我的娃,都怪我啊! 樊盈苏解开了绑着胡小桃的草绳,又去解刘启芳脖子上的草绳。 婶子,我们先离开这河里,樊盈苏一手拉着刘启芳,一手拉着胡小桃,想把她们带回岸上去。 刘启芳却是一把抓紧了她的手臂,眼神流露着乞求,表情却满是怀疑,说话时嘴唇都是抖着的:娃啊,你真能治? 能,樊盈苏很肯定地点头,祖宗说能,樊家祖宗不骗樊家后人。 刘启芳也不知道是真信还是假信,眼中并没有欣喜若狂,只有无尽的痛苦,但好在是跟着樊盈苏从河里上来了。 她浑浑沌沌地抓着樊盈苏的手臂,另一只手还不忘紧紧拉着胡小桃:娃,你听话啊,不要乱走,你听话啊! 胡小桃傻乐地点头。 三人离了水,都站在岸上冷的簌簌发抖。 婶子,你带着小桃回家去换身衣服,我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明天你在茅草棚外面等我,我们再商量给小桃治病的事,樊盈苏没看见祖宗,只得先把人劝回去。 刘启芳却不走,仍然紧紧抓着樊盈苏的手臂,语气切急:娃啊,真能治好吗?要治多久?要吃药吗?我、我没多少钱,我可以把挣的口粮都给你! 这些问题樊盈苏也不知道,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摇人:祖宗?祖宗在吗? 【施针需九日,才会有好转,】祖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樊盈苏转头看,没看到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 难道说有外人在,就不会出现? 正想着,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缓缓浮现了出来,但除了樊盈苏,另外俩人根本看不见。 樊盈苏在心里松了口气:九天?先说个时间也好。 她伸手握住刘启芳的手,声音轻缓:婶子,给小桃治病是用针灸,有没有效果,九天之后就会知道。 九天九天刘启芳忽然喃喃道,娃傻了九年 病治好了就不傻了,樊盈苏冷的全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下意识缩了缩身体,婶子,你先和小桃回家,明天去找我,好吗? 好、好,明天给娃治病还有,我得把口粮给你送过来,刘启芳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辨别方向,然后才拉着胡小桃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离开了。 明明那绑着大石头的草绳已经从她的脖子上解开了,但她仍然是伛偻着身体的模样。 她们一走,樊盈苏瞬间就蹲在了地上:我头晕,站不住了。 【你身体过于虚弱,才会觉得蹲着比站着舒适,需好好休养,】旁边的祖宗忽然开口。 身体虚弱? 不应该啊。 樊盈苏张开双手,她的掌心有着不少厚厚的茧子。 没穿越之前,她可是拎得起各种铁锤电钳和钢锯的,这一手的茧子就是证据。 但想到现在身体的状况,确实是有问题。 身体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虚弱? 樊盈苏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对祖宗说:祖宗,银针我就带在身上,要不您先给我扎上一针? 【你体虚并不是因病引起,只能休养,】祖宗一口回绝。 我这样不是因为病了?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吧,除了穿了个越难道是因为穿越? 樊盈苏忽然想到了昏迷时的梦,梦里的那个樊盈苏在水里被救上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难不成是因为原来的樊盈苏因为被下放劳动改造,多年的重活累活导致她的身体过于孱弱,所以穿越后才会一直不醒? 而自己身体比另一个樊盈苏好些,所以才只是出现头重脚轻? 要是找不到别的原因,那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你该回去歇息了,】祖宗话音刚落,影子已经消失在原地。 对,我该回去换身衣服,樊盈苏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双脚重的像是灌了铅,是拖着步子走回去的。 太阳西斜,光线照不进茅草棚里,樊盈苏走进茅草棚时,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她抬头看了看挂在梁上的包裹,只能喘着气坐在席子上。 取不下来,只能等人回来帮忙。 脑袋晕乎乎的,头也感觉越来越重。 樊盈苏垂着头,闭着眼睛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莫名其妙就穿越了,发生了这么多事,一个白天都还没过去。 这七十年代,革委会的权力很大,虽然给出来的口号是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但牛鬼蛇神也确实在人间。 要是能穿回去就好了,樊盈苏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咚的一声,倒在了破草席上。 阴暗的茅草棚里,卧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直到太阳下山,集体上工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那人影仍然一动不动。 被革委会下放过来进行劳动改造的人,平日出入都是避着村里的村民的。同时村民们也避着这些被委委会叫作黑五类臭老九的坏分子。 住在茅草棚这边的坏分子们,避着村民走另外的小路上下山。 这小道是他们这些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这些年踩出来的,随着被下放的人越来越多,走这条小路的人也越来越多。 周宛艺和黄黎手里各抱着一捆枯树枝,而梁星瑜手里则抓着两把野菜。 上午一人两个掺着一半糠的杂粮面馒头,傍晚仍然是两个杂粮面馒头,但会多煮一些野菜。 第7章 自被下放过来后,日日要上工,餐餐啃掺着糠的杂面馒头,明明她们之前也是安分守己的好公民,现在却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 形如槁木的一行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赤着脚死气沉沉地下了山。 茅草棚以前是没有门的,自从樊盈苏的母亲三年前从这里离开之后,大队部的人就对他们好了些,允许他们自己动手做了扇木板门,好歹在冬天能挡住些许刺骨的风雪。 梁星瑜拉开门,茅草棚里面一片漆黑。 樊盈苏?她喊了一声,走进来时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影,讥笑着说,水也不挑,水也不烧,还想让我们侍候你,有本事你现在就回家! 她病了,让她睡,周宛艺挑着两只破木桶去河边取水。 黄黎拿着破碗装了些掺有磨成粉的糠的杂面出来,准备和面做馒头。 而梁星瑜则小心翼翼去吹燃那用几块石头垒的灶火,每次烧火之后,都要小心地不要熄灭灶火,用灶灰埋着干木头,等想烧火时,轻轻吹燃起火苗就能有火用。 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吃不饱穿不暖是应该的,所以手里连根火柴也没有。 梁星瑜吹燃了灶火,连忙把捡的枯枝掰断放进火里,然后给铝锅加水,再把野菜放进去煮,等野菜煮熟了,捞出来放碗里,锅里剩的热水刚好可以用来蒸馒头。 没煤油灯,没蜡烛更没有电,夜晚的茅草棚里,就只靠着那燃烧着的灶火照明,等蒸好了杂面馒头,就要用木头和灶灰埋了灶火,这样可以省些柴。 凑合着煮好了吃的,三人围着灶火沉默地坐着,跳跃的火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还在装睡,干脆睡死你算了!梁星瑜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对着一直躺着的樊盈苏骂了句。 周宛艺看看她,起身走过来说:盈苏,起来吃点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就没了声。 在灶火的照耀下,侧躺在席子上的樊盈苏像是睡着了,但在她的脸的下方,那破席子上却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第6章 盈苏?周宛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樊盈苏似的,盈苏,你醒醒。 她嘴里说着让樊盈苏醒醒,但脚却站着没动。 这奇怪的举动让黄黎和梁星瑜都看了过来。 梁星瑜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樊盈苏,真要我们把吃的喂到你嘴里吗?还装死呢! 她两步迈了过来,伸手一把去推樊盈苏,但手在碰到樊盈苏的肩膀时,却猛地顿住了。 她和黄黎同时看见了草席上的那滩血。 她还活着吗?黄黎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脚下却没动,只对梁星瑜低声说,你探探她的呼吸 梁星瑜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着脖子回头看了看黄黎和周宛艺,这才抖着手探向樊盈苏的鼻尖。 从她们被下放以来,其它两个由牛棚改成的草棚里已经死了几个人,只她们住的这个后来重新修补的茅草棚里还没死过人,难道今天这个茅草棚里就要死人了? 梁星瑜像是僵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直起腰,回过头来低声说:还有气,但是很微弱,一时一时的,怕是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惶恐。 怎么办?梁星瑜后退了一步,问另外俩人。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黄黎脸色变得惨白,我们都是黑五类,早就该认命的。 灶火因为没有继续放干柴,火焰已经渐渐开始熄灭,茅草棚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就算三人离得这么近,都有点儿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上午有个嫂子送她去公社卫生室看医生,大队长是退役军人,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周宛艺忽然说,可以去找大队长救她。 可这话说完,没人应她,因为没人想去找大队长。 她们这些被下放过来改造的人,就该当那老黄牛,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口粮,平日里要当自己是个死人,绝对不能给大队惹出一丁点麻烦。 看着一动不动倒在地上的樊盈苏,梁星瑜一咬牙,攥着拳头说:胆小鬼!你们不敢去,我去! 其她俩人看着她,继续沉默。 梁星瑜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虽然茅草棚里面阴暗,但外面却还有夕阳余晖,有光亮照耀着这片土地。 梁星瑜缩着脖子,避着人,快步向大队部跑去。 团结大队由附近五个自然村组成,都是小村子,人口不多,是很荒凉的地方。 现在的大队部是以前一位老地主家的别业庄院,因为是建在大山脚下,面积并不大。但砖墙青瓦,是团结大队唯一墙壁是砖头,屋顶是瓦面的建筑。 存放粮食的粮仓,摆放农具的库房,柴油发电机的电房等都在这,还有生产队小班子的各位干部也在这里进行各种工作。 虽然他们是干部,但平时也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只不过如果需要去公社开会,或要留在大队部工作时,才会拿误工工分。 一般这个时候,小班子的各位成员也该回家吃饭了。只不过今天晚上,还有几人坐在会议室里开会。 因为怕浪费柴油,所以他们点着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暗忽明,映在几人眼中,就像点点飘忽不定的鬼火。 真是造孽啊,罗秀娥是妇女委员,她叹气说,唉,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就全死了呢。 张得胜是民兵队长,平日总是很锐利的眼神这时已经不见了,他摇头说:同心大队这些人平日真是看不出来。 怪不得叫同心呢,副队长刘光明也跟着摇头,真是起了个好名字。 村支书罗长春连连叹息:可惜了。 大队长郑建国沉默地坐着,严肃的脸上一片冷意。 罗长春看他表情不好,连忙扯开话题:还好建国从一开始就和咱们说过,那些被下放过来劳动改造的人虽然是臭老九坏分子,但既然国家没枪毙他们,那他们就是过来改造的,也和那些坐牢的犯人一样,国家在给机会让他们重新做人。 罗秀娥也点头:得胜也说过,劳动改造就是国家给机会他们改过自新。 刘光明笑了笑:他俩都是当兵回来的,国家教给他们的当然是一样的。 大 队长郑建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说到改过自新,之前被下放到我们这的杨有金,不就回去了吗?罗秀娥忽然想起这事,她女儿樊盈苏还在呢,也不知道什么能回去。 罗长春看看她,又看看大队长郑建国,这才说:她夫家里的人都是医生,女儿也是学医的,她自己虽然是护士,但在医院工作了三十多年,也算是半个医生了,听说好些大医院都缺医护人员,迟早都会回去的。 张得胜认同地点头:听说外面有些地方确实是叫回了不少人,这事也不像前几年那么严重了,很多被批斗的人只是在当地剃了阴阳头再挂牌游街,不怎么往外下放了。 刘光明摇头:还下放,隔壁大队被下放的人全都死了,一个不剩,全在河里飘着。 今天下午大队长郑建国被叫到公社开会,这才得知被下放到隔壁同心大队进行劳动改造的黑五类臭老九全死了,一个不剩,全跳河死了。 这事不是发生在近些天,而是很早以前。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京市有领导派人过来,说要把之前被下放到同心大队的一位老教授带回去,结果那老教授早就死了。 而且不只那老教授死了,所有被下放到同心大队的人全都死了,就连从大城市过来参与农村建设的知青也死了好几个。 加起来快四十条人命,全没了。 这事想想就让人瘆得慌,听说那些尸体在河里飘了好久都没人去捞上来,要不是同心大队在团结大队的河流下游,河水由渡口流入大江里,大队长都怕村里会闹瘟疫。 可就算是河水会流入大江,同心大队的村民平日生活煮饭都是用下游的河水,河里飘着死人,他们就没想着把尸体捞上来,任由在河水里飘个十天半月,挑水时就假装没看见? 估计是怕麻烦,怕惹祸上身,毕竟现在这社会,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你在无心之下说错的一句话,都会被拉去游街示众、被批斗。 人人自危,怪不得他们。 郑建国板着脸说:同心大队的干部被公社那边严厉点名批评,还把原本留给他们大队养猪的名额也撤销了。 他们不能养猪了?罗长春立即说,那我们大队 第8章 大队长摇头:我们也不能养,在这个节骨眼,谁代替同心大队养猪谁就得罪了他们,都落不到好。 罗长春咂吧咂吧嘴:那还是算了。 你还想着能得好处,我们不被连累都算好的了,刘光明笑话罗长春,假如咱大队的人平日不是对那些被下放的坏分子视而不见,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咱们几个估计也要被批评。 他们大队的人不会主动去殴辱那些被下放的人,但别的大队却时不时就要把坏分子拉去批斗,批斗的手段还很恶劣。 有时会把人绑在树上,然后在被绑的人的头上淋糖水,再抓一窝蚂蚁放到那人的头上。 除此之外,非打即骂是常事,总之手段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几人想起外面那些批斗人的手段,都陷入了沉默。 大队长摆摆手:这事大家知道就行,都散了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转头看向门外,张得胜也转过头来。 房子是常见的凹字形设计,中间是一个小院子。 周翠微这时就站在角落里,天边已经阴了下来,她站在院子里,看不清屋里坐着的人。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牛、牛棚里的樊盈苏吐了一地的血,快要、要不行了。 屋里忽然一静,接着罗长春最先站了起来:你说樊盈苏?她上午不是刚从卫生室回来?还在流鼻血? 大队长转头看他一眼:你堂妹怎么说的?上午罗玉芬背着人来大队部,还是他亲自开的证明,叫刘叔驾着牛车送去公社看病的。 罗长春皱着眉说:公社卫生室的医生说要是鼻子再止不住,就只能去县里的医院看病。 这下不只罗长春,其他人也皱起了眉头。 因为团结大队没有赤脚医生,公社也一直没派医生过来,所以团结大队的人只能去公社的卫生室看病,这事情公社那边的干部都知道,所以卫生室的医护人员对于团结大队过去看病的人,一般都不怎么检查证明。 正因为这个原因,罗玉芬才敢带着被下放的樊盈苏过去看病,因为卫生室的医护人员不会细问。 要想去县里的医院看病,可樊盈苏连平州公社都出不去。 首先要有卫生室开的证明,证明病人的病需要去县里的医院才能治。然后大队按照卫生室给出的证明,开具去县里看病的住宿介绍信。而按照要求,要先由看病的本人写份申请,和卫生室开的证明一起交给大队审批,等审批过后,才能带着介绍信和证明出门看病。 但樊盈苏是被下放过来进行劳动改造的,别说去公社,她原本连团结大队都出不去,就更别说去县里看病了。 樊盈苏不能去县里看病,是因为她被下放的身份,她就算病死了,也没人会说什么。 但 刘光明提醒大队长:同心大队那边才刚被骂,咱大队可不能在这时候闹出人命,否则我们就要替同心大队分担公社那边的怒火了。 对啊,张得胜也说,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同心大队抓住机会把咱们拖下水。 第7章 大队长想了想,对张得胜说:你把手电筒给我,我过去看看。 张得胜是民兵队长,他有器械室的钥匙,器械室里有枪,还有其它的东西,其中就有手电筒。 张得胜点头。 大队长拿着手电筒向村后走去,梁星瑜闷不吭声地跟在后面。 经过罗玉芬家时,罗玉芬正好端着木盆出来,眼睛扫见大队长和梁星瑜,立即就顿住了。 她看看梁星瑜,又看看大队长,忽然把手里的木盆往墙角一放,也跟了过来。 天黑了,村民们舍不得钱买油点灯,吃了饭就准备早点歇息。 村道上没看见什么人,只听见风吹草动声,还有满田野的虫鸣声。 大队长快走到村后那片荒地时,看见瘦弱的刘启芳背着一破布袋子东西正在前面走,有点奇怪地问:桃娃娘?你怎么来这? 五个自然村组成团结大队,隔着一条河流分为东西两边,东边分别是罗家村、张家村和胡家村,另一边是郑家村和刘家村。 被下放的人住的茅草棚在东边,按理来说大队的人极少会主动来这里,而刘家村在河对面,没什么事更不会来这,所以大队长随口问了一句。 我来找点东西,刘启芳背着布口袋往旁边让了让,大队长怎么这么晚还来这? 我来看看,大队长也没多说,向前继续走去。 刘启芳站在旁边,先是看着梁星瑜经过,接着就又看见了罗玉芬。 对方站在她面前,俩人四目相对。 刘启芳是寡妇,自己带着痴傻的女儿过日子。而罗玉芬是招婿,夫妻俩人结婚多年还没有孩子,家里还有一个疯癫的大哥。 大队里老一辈犯了疯病的老人也还有,而最年轻的就是刘启芳未成年的女儿胡小桃,和罗玉芬那人到中年的大哥罗立根。 俩人互相看着对方,罗玉芬还盯着刘启芳背着的破布袋看了好几眼。 刘启芳看看她,攥紧了手中的布袋,然后埋头继续向前走。 罗玉芬跟在她身后,双眼一直盯着对方的后背。 大队长人还没走到茅草棚面,就看见有俩人站在茅草棚外,是黄黎和周宛艺。 看见他过来,她们连忙开口:大队长。 你们怎么站外面?樊盈苏怎么样了?大队长生得高大,是弯着腰走进茅草棚里的。 周宛艺和黄黎对视一眼,不敢说怕樊盈苏死在茅草棚后要和死人待在一起,只好说:还在昏迷,我们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所以不敢随便碰她。 梁星瑜对她们嗤笑一声,这才走了进去。 阴暗的茅草棚里,樊盈苏还侧躺在破草席上,无声无息的,不知生死。 大队长用手电筒照了照,第一眼先是看见草席上那一滩暗红的血迹,然后才看见樊盈苏那白得像纸的脸。 大队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以为樊盈苏已经死了。 他半蹲下来,想伸手探樊盈苏的呼吸,结果手还没伸出去,像是已经死了的樊盈苏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咳了两声,咳的时候,鼻子还在流鼻血。 要不是大队长是退役老兵,差点就被樊盈苏这死人复活给吓到了。 樊盈苏?他叫了一声樊盈苏的名字。 嗯?樊盈苏一手撑着坐起身,另一只手捏着鼻子正高抬着头,谁 说着就又要往后倒,要不是梁星瑜过来扶了她一下,说不定她就又昏过去了。 大队长,她这样梁星瑜虽然没说出后面的话,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樊盈苏这条命估计悬了。 大队长紧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樊盈苏是被下放的,就算他敢给她开去县里看病的证明,县里也没有医生敢给她看病。 县里的医生早些年全都是被批斗过的,那些手臂上套着红袖章的□□在医院打砸烧抢,医院曾一度成为废楼,里面空无一人。 而樊盈苏也曾是在医院上班的医生,却至今还被下放在他们这荒凉的地方。 大队长还没说话,樊盈苏先开口了:我没事,我歇、歇几天就好、好 边说话,鼻血还在往外流。 罗玉芬在门口看的焦急,忍不住走进来说:大队长,公社卫生室的医生说樊家娃的鼻血要是止不住,就要去县里 大队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她自己就是医生,让她多歇几天。 至于缺的工分,到时候再说吧。这人还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罗玉芬又说:她就算是医生,可她也没药啊,这病咋能自个儿会好的! 跃民媳妇,大队长看着她,你来这做什么? 说完,还扫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刘启芳。 我、我就是路过,罗玉芬讪笑着说,樊家娃在这里也歇不好,要不让她去我家住两天? 大队长眯着眼睛盯着她。 等她好了,再让她住过来,罗玉芬避开他的视线。 樊盈苏在这时又咳了两声,这么一咳,鼻血像是喷出来似的。 就在大队长正要开口说话时,刘启芳忽然开口了:大队长,让她去我家住几天吧。 罗玉芬立即瞪她:刘嫂子,你 我家就我和小桃俩人住,刘启芳扫她一眼,你家有你那口子,还有你大哥,不合适。 第9章 你家难道就合适?罗玉芬一指刘启芳的脸。 刘启芳也不怕她,还在继续说:我和娃是烈士家属,她住我家最合适。 罗玉芬顿住了。 大队长看了她们两眼,又看看被梁星瑜扶着半死不活的樊盈苏,叹气道:那就照你说的,让她去你家住几天。 说完,又看了看还站在门外的黄黎和周宛艺,板着脸说:要是不想给自己招来祸患,这件事就别在外面乱说,都记住了。 大家连忙不停地连连点头。 那我扶刘启芳伸手想去扶樊盈苏。 但罗玉芬却走过来把人背了起来:还是我背着吧,前头就是我背着她去的公社卫生室。 刘启芳也没和她抢,攥着布袋跟着走。 等她们离开,大队长又举着手电筒在四周走了圈,确定其他被下放的人还都活着,这才离开。 梁星瑜三人还傻站在茅草棚外面,夜晚的星空已经升起了月亮,月光照耀在她们脸上,表情各异。 梁星瑜看看另外俩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这下好了,你们之前打的如意算盘都落空了。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样,还好心去喊人来救她,不还是做白工,黄黎瞥她一眼,转身进了茅草棚。 我乐意!梁星瑜呛了黄黎一句。 只有周宛艺沉默地看着夜空,话中充满了悲伤:她这一走,我们就真得要在这里老死了。 夜风吹动四周荒草沙沙响,像是在附和她说的话。 还有各种虫鸣声,全在樊盈苏的耳边响着。 樊盈苏被人背着,意识其实是清醒的,包括之前倒在草席上,意思也是清醒的,但身体动不了。 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一路被人背着,接着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下躺好,眼睛虽然睁不开,但能听见声音。 刘嫂子,你家就一张床?这是罗玉芬的声音,樊家娃睡了你这床,那你和桃娃睡哪? 我娘俩打地铺就行,刘启芳的声音很冷漠,跃民媳妇,夜深了,你快家去吧。 这不天还早着呢么,罗玉芬像是在走动,刘嫂子,你背出去的是红薯啊?打算给谁的?是不是给樊家娃的? 我自家的粮食,想给谁就给谁,刘启芳的声音听着越来越冷,别杵在这了,你 她话还没说完,罗玉芬忽然压低着声音说:那天你也看见了是吧? 刘启芳反问:哪天?看见什么了? 不管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总之你别想让她只给你一家治病。罗玉芬这话一出口,樊盈苏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背她去看病,又悄悄给她送红糖水和煮鸡蛋。 原来是想让原来的樊盈苏给她或她家里人治病。 这是你的事,刘启芳回避着说,我只是让她在我家歇几天,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罗玉芬明显不相信她说的话:我家里有红糖和鸡蛋,我明天拿过来。 这些我家也有,不需要你拿来,刘启芳拒绝。 你家还有个娃,这些东西又能剩多少,还是我给拿来吧,罗玉芬像是在往外走,樊家娃要养病,总不能只吃红薯和杂面,要吃些好的病才会好。 屋里陷入了安静,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响起。 这脚步声是趿拉着鞋走路的,应该是刘启芳的女儿胡小桃。 果然就听见刘启芳说:小桃,这是姐姐,还记得不? 胡小桃是个只会傻笑的小姑娘,只要不打她,她就不会发出声音。 于是刘启芳开始了自言自语:小桃,这姐姐说能治好你的病娘不信的,花了钱都治不好,她才几岁,又怎么能治好你的疯病。 可也只有她说你能治好,其他人都说你是个傻子,劝我把你送给有傻儿子的人家,让你去给别人家傻儿子当媳妇,还让我去改嫁,再生个正常的娃。 她呢喃着说的话,樊盈苏能听见。 樊盈苏躺着,只觉得压力有点大。虽然祖宗说用针灸能治好,但小桃的病一日没好,樊盈苏心里就不安稳。 不是不相信祖宗,只是治病哪里真有药到病除的,万一要是针灸效果不明显 到时候刘启芳要带着小桃再跳一次河,那她就没办法把人从河里劝上来了。 还有罗玉芬,她刚才说那天看见的是什么? 第8章 樊盈苏以为自己是在想事情,结果头一歪,昏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屋里静悄悄的,没看到刘启芳母女。 在别人的家,呼呼大睡到天亮,哪怕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樊盈苏自己仍然觉得过意不去。 她掀开有些发黄的蚊帐时,动作顿了一下。 家里使用蚊帐?睡的是木床 樊盈苏一时无法确定什么省份是不用蚊帐的。 按理来说,七十年代,住在大山脚下,屋前屋后都是草,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都会使用蚊帐,只从这点是无法辨别准确省份的。 不过有些省份不会下雪但要是这个地方冬天会下雪,那也无法确认省份,毕竟冬天下雪的地方很多。 对了,还有语言! 樊盈苏仔细想了想罗玉芬和刘启芳两个本地人说的话,她能听懂,还能和人家正常交流。 但这也不对啊,虽然建国后开始推广普通话,可在这特殊的十年里,学校停过课,就算上课也是上午上课,下午去学工学农,这么艰苦的岁月里,普通话已经普及到这大山脚下的小村子了? 这bug难道是因为她穿越所以自动修补了? 要是能看见比较传统的东西就好了。 像是那些传统的民居建筑,像是四合院、吊脚楼、蒙古包、窑洞和土楼等,一看就能知道是什么省。 而从村里的房子来看,因为不是传统的建筑,所以应该是在地图中间偏右下的位置。 地图中间偏右下是什么地方来着? 算了,虽然不能直接问这里是什么省,但应该能找到些关于地方特色的事或物。 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的穿越,还是一个被下放的人。万一哪天被什么人审问批斗,自己要是啥也不知道,那就糟了啊。 实在不行,装失忆? 怪不得都说失忆大法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被人怀疑。 那就找个时间表演一下原地失忆? 樊盈苏心里压着的关于个人信息这一块的石头忽然就消失了。 终于有了心思仔细打量四周。 土砖墙,木板窗,窗前是一个单抽屉的木桌子,桌上有一个像是玻璃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桌下有张木方凳,凳上放了个搪瓷盆。桌子旁边立着一个单扇门的木柜,柜顶上还放着一个藤箱。 对面是一张床,床上挂着旧蚊帐,床脚靠墙的角落摆着个坐桶。 很小的房间,也很干净,所有摆在外面的东西都一目了然。 樊盈苏拉开木房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外面是厅堂,正对着大门的对面墙开了窗,中间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木桌,桌上放着有提挂的煤油灯,旁边摆着个竹编暖壶,桌子两边放着两张长条窄木凳。 对面则摆了两个大木柜子,柜脚下垫着石头,柜面上放着不少大小不一的物品,墙角还有两个铁皮水桶和两个空木桶。 正对着这边房间的对面还有一个房间,关着门。 而两扇大门敞开着,门角还摆着两张小木凳。 出去就是小院子,左边是厨房,门边摆着两个圆水缸。右边用木板条搭了一个鸡窝,里面关着一、二、三只鸡。 旁边立着两根长木条,上面钉了根竹竿,竹竿上晾着几件衣服。 墙上挂着破旧的簑衣和大斗笠,角落挨墙竖着木盆,还好几个叠在一起的大簸箕。 看着眼前这些,樊盈苏第一次有了穿越到七十年代的感觉。 这时,刘启芳怀里抱着个包裹,牵着小桃回来了。 她边推开院子的木栅门边说:樊家娃,你醒了?还流鼻血不? 樊盈苏一摸鼻子,摇头说:不流了。 刘启芳心有余悸地说:那就好。她昨晚上看见樊盈苏那样子流鼻血,是真怕她死了。 樊盈苏看见小桃在看着她,就对小桃笑着说:小桃。 胡小桃立即乐呵呵地冲她笑。 刘启芳关好院子的木栅门,走过来说:我去把你的衣服拿来了,你肩膀上沾了血,换下来吧。 第10章 樊盈苏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衣服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昨晚她倒下时根本就没碰到枕头,歪着头流着鼻血,不只草席上有血,连衣服也有血。 谢谢婶子,樊盈苏接过那不大的包裹。 我出去时给你烧了热水,我给你盛来擦一下身子,刘启芳说着,已经进房间拿出了搪瓷面盆,你进房里,我给你盛水来。 谢谢婶子,我自己樊盈苏话还没说完,刘启芳已经进厨房掀开了木锅盖,一股热气立即腾腾而起。 看着厨房升起的热气,樊盈苏低头看看手里的包裹,转身走进了房间。 这人情不想欠也已经欠下了,以后总归是要还的。 原来的樊盈苏包裹里面的衣服,全都是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袖口,手肘,肩膀,衣领,还有裤腰膝盖和臀部,哪怕是摞着不少补丁,布料仍然是磨损严重。 怪不得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会让人有所怀疑,实在是被下放的人不该也不可能穿到新衣服。 樊盈苏选了条黑裤子和灰蓝色的上衣,至于贴身衣物,想了又想,还是接受不了,只好向刘启芳求助。 等樊盈苏轻声细语地把自己的求助说出来,刘启芳忍着笑,还真给她拿来了两套虽然是之前缝的但没穿过的贴身衣物。 这是我给娃缝的,都是柔软的好料子,刘启芳把手里的衣物递给樊盈苏,笑容有些悲伤,我娃也长大了,怕她不穿,我还特地多裁布缝大了些,可她还是不愿意穿。 傻乎乎的丫头,平日不乱脱衣服都算好的了,哪还愿意穿会勒肉的贴身衣物。 樊盈苏低头看看胡小桃光着的脚丫,对刘启芳道谢:谢谢婶子。 不是什么值得你谢的好东西,这巾子是从旧衣服剪下来的,经常洗经常晒,不脏的,刘启芳递了条布巾过来,又转过身去,你去擦擦身子换身衣服,我给你再找双草鞋,都是新的,不埋汰人的。 除了贴身衣物,其它的樊盈苏都不怎么在意。铺在泥土地和枯草上的破草席都睡了,还怕什么这虫那虫的,没在怕的。 樊盈苏用热水简单擦了遍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换下来的脏衣服放在搪瓷盆中,然后一手把搪瓷盆顶在腰间,另一只手拎着那双下了两次河的老式新布鞋走出了房间。 刘启芳正在院子里拿着水瓢冲洗刚找出来的草鞋,看见樊盈苏出来,拎着那双还在滴水的草鞋笑着说:给你用水洗过了,干净的。 谢谢婶子,我有新鞋穿了,樊盈苏也把自己拎的布鞋往前举了举,我这鞋泡过河水 洗了晒干净,要是脱了底婶子给你缝好,还能穿的,刘启芳放下手里的草鞋,想接过樊盈苏手里的搪瓷盆和鞋子,被樊盈苏侧身躲开了。 婶子,我自己洗,樊盈苏又怎么能让别人给她洗衣服洗鞋子。 衣服上的血你知道怎么洗干净?刘启芳又提来了一个有水的木桶,我帮你洗那件衣服,这桶里我给你兑了温水,你去把头发洗一下,我看你半夜睡觉都一直在挠头,是不是长头虱了? 头虱?虱子?! 樊盈苏先一愣,再一惊。 我才刚穿过来一天,这就长虱子了?!! 刘启芳看她那傻楞楞的表情,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块肥皂:快洗头吧,趁着是中午好晒干头发。 樊盈苏这头洗的那就一个忙,又要拿水瓢,又要扯衣领,既要顾着脖子,又要顾着脚,等头发洗干净后,她的领口和裤腿全湿了。 刘启芳在一旁搓那件沾了血的衣服,小桃在旁边蹲着傻乐。 洗好头发洗衣服再洗鞋子,一通忙活下来,到最后累的樊盈苏坐在门槛上直喘气。 但看着竹竿上晾的衣服,墙角倒翻着的鞋子,樊盈苏又感觉心里难得的有了一丝平静。 刘启芳已经煮好了午饭,一手端着一个土粗碗从厨房走了出来:樊家娃,小桃,来吃饭了。 胡小桃应该是能听懂一些日常用语,这时欢呼着走了过来。 厅堂那张方木桌平时用来吃饭,胡小桃已经乖乖坐在了桌边的长条窄木凳上。 樊家娃来坐这,刘启芳把手里的两个碗放在桌上,一碗是炒鸡蛋,另一碗是水煮野菜。 樊盈苏刚坐下,刘启芳又去厨房端来了一个碗和一个竹编的小筐子。碗里是一碗米饭,小筐子里全是加了杂粮的糙面馒头。 刘启芳把那碗米饭和一双木筷子放在樊盈苏面前,笑容和蔼地说:饿了吧,快吃吧,米饭养人,吃了你的病就好了。 而她和小桃则是啃着馒头,小桃还会夹上几口鸡蛋,而她则只吃馒头和野菜。 之前吃罗玉芬送的红糖水和鸡蛋时,樊盈苏没能尝出是什么味道。这次倒是能尝到米饭的软糯谷香,炒鸡蛋的油脂的鲜香,还有野菜的清香。 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 刘启芳发现樊盈苏吃着吃着忽然不吃了,连忙问她:是不是噎着了?我给你冲碗红糖水? 说完就要起身,樊盈苏叫住她:婶子,昨天你要是真跳了河,那我今天就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刘启芳一怔,又缓缓坐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带着歉意笑了笑:我也不是性格软弱的女人,我和我这傻娃平日也没想着死,就是昨天忽然觉得心很累,很后悔当时没看好我家娃,我生下她,却没能护着她 丈夫牺牲在战场上,她接受了。战争是残酷的,军人为国捐躯,是不可避免的事。 但她的女儿出了事,她却怪在了她自己的头上。 这么多年,积悔成病,任何一丁点的伤害都能成为那一根压死她的稻草。 这是无解的题,樊盈苏也不能安慰她说不是她的错。 但祖宗说能治好小桃的病。 就是怎么把祖宗请出来呢? 樊盈苏只在心里这么一想,门外忽然就浮现出了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 第9章 说祖宗,祖宗到。 樊盈苏两口扒光了碗里的米饭,长出一口气说:婶子,我吃饱了,我去洗碗,你们 刘启芳一手抢过她手里的碗,催她去门外坐着晒头发:不用你洗碗,去把头发晒干。 樊盈苏只能去院里坐着晒头发。 还剩半碗鸡蛋,刘启芳夹了一小块到小桃的碗里,把剩下的放去厨房:留给姐姐晚上吃,你再吃一个馒头。 胡小桃吃到一小块鸡蛋已经很开心了,乐呵呵地又拿起了一个馒头。 樊盈苏背对着门口坐着晒太阳,看着像是在发呆,实际是在心里和祖宗说话。 她说:祖宗,什么时候能为小桃针灸? 祖宗说:【今日便可。】 樊盈苏有些担心:祖宗,要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小桃的病治不好,她母女俩又去跳河,我还能把她们劝回来吗? 刘启芳被她从河里用能治好小桃的病的理由劝了上来,如果小桃的病治不好,樊盈苏怕刘启芳会再带着女儿去跳河,她已经在焦虑了,觉得刘启芳如果再跳河就是她害的。 【孩子,人各有命,你阻止不了别人的生死,且生死不由人,】祖宗像是在叹息。 樊盈苏也跟着叹气:我知道,但我樊家祖上是医者,医者仁心,能救还是救吧。 祖宗没说话。 想到自家爷爷,爸爸再到她,都不是学医的,怕祖宗责怪,樊盈苏立即转移话题:祖宗,那针灸该做些什么准备?是不是先把银针消毒? 随即又是一愣。 没酒精啊,怎么消毒? 还有什么能消毒来着? 水煮可以,沸水反复煮银针,这个肯定可以。 那皮肤呢?怎么消毒?用酒可以吧? 祖宗在这时说:【用草药捣碎取汁液可给银针消毒,热水或火焰也可以,但饭后不宜,需隔半时辰才可施针。】 半时辰?一个小时。 樊盈苏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快要正顶,应该是十一点过后。 一个小时,可以。 慢着,我可以,但人家未必有空啊,七十年代,集体劳动,能请假吗? 樊盈苏连忙说:祖宗您先等等,我先问清楚。 刘启芳这时正蹲在厨房墙角边用木盆洗碗。 樊盈苏走过去弯腰说:婶子,我打算等会就给小桃进行针灸 哐当的一声,刘启芳手里拿着的碗忽然脱手掉落,好在木盆里有水,而且土粗碗比较厚,再加上蹲着拿在手里也不高,这才没有把碗摔碎。 樊盈苏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蹲下来去看那个碗,还好碗没破。 第11章 要是碗在这个节骨眼摔碎了 还好没碎! 刘启芳像是梦醒般,好一会才看着樊盈苏:等会就给小桃针灸?针从哪儿来?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樊盈苏还拿着银针看了看,再次确定是银针,这才又贴身收好。 她小声说:我有银针。 刘启芳怔愣愣地点头。 但现在我没有酒精消毒,樊盈苏把手里拿着的碗小心放到木盆里,婶子,你家有酒吗?或者酒精? 刘启芳一个妇人带着女儿,家里一切开支能省则省,哪里会有酒。她摇头:没有酒,没有酒就不能针灸? 樊盈苏有些迟疑地点头:最好有酒。 虽然特事特办,但她一个原本学理工科的人,现在要给人扎针,虽然是请祖宗上身,可她到底是啥也不会,只能在别的细节入手,尽量做到完美,避免出现问题。 我去借!刘启芳碗也不洗了,湿着手走进屋里,很快手里就拿着一个小罐子出来,我去借,很快的,要多少?借满这一罐子行吗? 那一个罐子也不小,就用来擦拭皮肤消毒,足够了。 樊盈苏点头:可以,够用。 刘启芳一听,立即就出了门。 胡小桃原本坐在院子里打瞌睡,看见她娘出去,也连忙跟上。 等她们走远,樊盈苏才蹲下洗碗,边洗边和祖宗说话:祖宗,外人看不到你? 祖宗说:【我乃樊氏祖上。】 虽然没多作解释,但樊盈苏听懂了这句话。樊家祖宗,自然是樊氏后人才能看见,别的姓氏之人看不见。 刘启芳洗碗就是一块布巾子和热水,没洗涤剂。不过菜里也不放油,热水一冲,碗就干净了。 樊盈苏用水又洗了一遍碗筷,然后就倒放着在木盆里。 她在忙着,祖宗也有话要说:【我进不去别人家。】 樊盈苏一愣,转头看着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您进不去别人家? 祖宗说:【是,凡屋内埋了祖先牌位 ,无请者,不得擅入。】 樊盈苏傻了:还有这种说法,那祖宗您该怎么进去? 祖宗没说话。 但樊盈苏懂了:哦,那什么上身,请祖宗上我身,是吧? 【是,】祖宗没否认。 樊盈苏回头看看刘启芳的屋子,里面确实没看到神龛,不过七十年代除四旧立四新,没有也正常。 祖宗说胡家祖先牌位埋在地下,应该是怕被砸坏,所以才埋在地下的。 刘启芳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村里人应该都清楚她家的情况,又不是什么地主富商的家宅,自然不会挖地三尺找钱财。 这时,刘启芳带着胡小桃匆匆忙忙回来了,她脚下走得快,但双手却紧紧握着装有酒的小罐子。 樊家娃,酒我借回来了!刘启芳有点激动。 先放好,樊盈苏跟着她进屋,小声说,婶子,还有银针要用锅煮,同时还要煮两块小毛巾,烧开的水煮东西可以消毒,每次针灸前都要消毒。 哦、哦,好,那我去烧水,银针刘启芳开始手忙脚乱,我还要去上工,我要给队里放牛,还要割猪草。 集体劳动的生产队,是分工明确的。 刘启芳因为是寡妇,又带着一个傻女儿,而且还是烈士家属,队里就只让她负责放牛。 牛可是生产队最重要的劳动力,需要有人负责看管。 樊盈苏还没说话,刘启芳又自顾自说:猪草我是帮郑大娘家割长,我这几天先不割猪草了,还有放牛 樊盈苏连忙打断她:婶子,你先听我说,针灸不是现在,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就是中午十二点左右,还有针灸的时间 对,针灸要多久来着? 她连忙在心里问祖宗:祖宗,针灸需要多久? 祖宗说:【无需半个时辰。】 不用半个时辰,一个小时不到。 樊盈苏这才对刘启芳说:婶子,针灸估计要大半个小时,你看时间要怎么安排?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九天,小桃的时间平时是怎么安排的?能让她和我待在一起吗? 胡小桃平日总爱粘着刘启芳,出入都跟着,要是让她留在家里,樊盈苏怕小桃会犯病。 精神有障碍的人,一旦犯了病,没人知道后果会怎样。 要是在平日,刘启芳对这些问题一口就能答出来,但此时的她脑子忽然就乱了,表情恍惚地说:时间平日里,我做什么我娃她她做什么来着 婶子,不着急,慢慢来,樊盈苏连忙握住她的手,不着急的,我们慢慢想。 刘启芳这才缓和了紧张,眼神恍惚地想了好一会,这才说:队里这些天都在西头坡砍甘蔗,我可以把牛放在西头坡的附近,大家都在,附近村的偷子不敢来偷牛的,我娃她我让她和你在家,我隔一会就回来看看,她看到我回来,不会闹的。 确定小桃和我在一起不会闹?樊盈苏多问了一句。 只要我隔一会就回来,她就不闹,刘启芳用慈祥的眼神看着小桃,她看不到我,只会想着去寻我,不会伤人的。 有些事,口头说着没用,得看实际情况。 那今天先试试,如果小桃会闹,就再想办法,樊盈苏想了想,决定试一试,婶子,烧水消毒。 刘启芳连忙去找了两块布,然后带着樊盈苏进了厨房。 刘启芳家的厨房是很常见的烧柴灶头,可能以前丈夫是当兵的,有津贴寄回来,所以灶台上有两口大铁锅。 灶台虽然是黄泥糊的,但用炊帚扫得很干净。墙上钉着厨柜,厨柜下面摆着一个大圆水缸。再过去是几个圆筒形的菜缸,上面的墙上挂着木盆盖丝编篮之类的,而角落堆着半壁干柴,还有两张小木凳。 胡小桃也跟了进来,先看了眼她娘掀那个锅盖,就拎着小木凳,坐在灶台前,很熟练地往灶眼里添柴火。 柴火灶,烧水是很快的。 樊盈苏背对着门口,从衣服里把一直贴身藏着的破皮卷拿了出来。 皮卷里面整齐地插着一排银针。 刘启芳在一旁看见,眼睛都瞪大了,喃喃道:那些人说银针是封建 樊盈苏笑了笑:我在学校学的就是这些,学校教什么我学什么。 刘启芳没再说什么,按照樊盈苏说的,把手里拿的布巾子先平铺着放在锅里煮的水面上,当布巾湿透开始往下沉时,樊盈苏把所有的银针都放了上去。 樊盈苏以前没试过用铁锅煮银针,为了保险起见,特地先放块布下次把银针和铁锅隔开。 然后还把一双筷子也放了进去,这双筷子浮在水上,等会可以用来夹起银针。 水反复烧开了好几次,刘启芳拿另外一双干净的筷子把沸水里的筷子夹了起来。 樊盈苏拿着这双筷子,先把一块布夹起来铺在干净的簸箕上,然后再把银针一根根夹起来,最后又把剩下的布巾也夹了起来,这布巾是从来蘸酒给皮肤消毒的。 万事俱备,只等请祖宗上身。 第10章 看着眼前摆着的一根根银针,樊盈苏忽然有些紧张。 她一个学理工科的,现在就要给人针灸了。 要不是祖宗说能治,要不是为了救两条人命,樊盈苏绝不会做这种事。 要知道胡乱给人针灸,是会闹出人命的。 现在只能请祖宗上身了。 婶子,刚烫好银针,晾一下吧,樊盈苏边说边把摆着银针的簸箕端进了房间内,然后只见催人上工的钟声被敲响了。 樊盈苏于是说:婶子,你等会去上工,试着把小桃留下,可以吗? 刘启芳比樊盈苏还要紧张,甚至紧张的手脚在发抖,她有点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这才颤着声对小桃说:娘、要去上工,你在家陪着姐姐。 胡小桃听不懂,看她要走,也要跟着。 但刘启芳把院子的木栅门一关,虎着脸说:你在家,娘很快就回来。 胡小桃被一扇根本就关不住人的木栅门拦在院子里,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然后又走到屋里的小木凳坐下,傻乎乎地对着樊盈苏笑。 樊盈苏也对她笑笑,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数。 直到胡小桃开始频频地向外张望,并在木栅门前来回走个不停时,她才停止数数。 胡小桃在看不见刘启芳时,大概能安静十来分钟。 时间有点短,就从刘启芳的住处走到山脚下都不只十分钟,刘启芳这时候估计还在去山脚的路上。 第12章 胡小桃这时开始用手在推着篱笆墙,她也不会移动脚步,原先站在什么位置,就推什么位置的木栅门。 明明旁边就是那扇木栅门,门与篱笆墙只是用绳子拴套着,她却视而不见,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暴躁,推篱笆墙也越来越用力,眼看着那只是插在地上的竹篱笆墙就要被她推翻了。 樊盈苏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以前没接触过胡小桃,不知道这个时候出声会不会刺激到她。 但要是真被胡小桃推倒了篱笆墙,那她就会跑出去。 刘启芳之所以会带着女儿跳河,就是因为一个没看住胡小桃,差点就被坏人欺负了。 正当樊盈苏要走过去时,刘启芳飞快地跑回来了。 胡小桃一看见刘启芳立即就安静下来,又变回了那个只会傻乐的小姑娘。 樊盈苏在心里松了口气。 刘启芳也没进院子,喘了两口气,就隔着篱笆墙对胡小桃说:回去坐着,娘很快就回来。说完,转身又飞快地跑远了。 胡小桃在原地傻坐了一会,又走回来在小木凳坐下,然后看着樊盈苏傻笑。 胡小桃安静地坐了十几分钟,又站了起来。 在樊盈苏的注视下,转身向木栅门那边走去,呆呆站了会,又开始来回踱步。 然后,伸手又去推篱笆墙,边推还边晃动着篱笆墙,一副因为篱笆墙挡住了她的路,不把篱笆墙推翻在地誓不罢休的暴躁脸。 樊盈苏这才走过去,先站在小桃身边,小桃对她视而不见。然后把手搭在了篱笆墙上,小桃应该是看见了她那搭在篱笆上的手,只不过顿了顿,然后继续推摇篱笆墙。 樊盈苏侧头看着她,轻轻喊了她一声:小桃。 小桃对她的声音没反应,仍然在推着篱笆墙。 樊盈苏发现这篱笆墙应该是加固过的,否则早就该被推倒在地了。 就在樊盈苏准备下一步动作时,刘启芳远远地又跑了回来。 刚才还龇牙咧嘴的小桃一下子又变回了只会傻乐的小姑娘。 你是不是不乖?刘启芳边喘气边说了小桃一句,然后对樊盈苏说,樊家娃,可以了,我能在家看着她,你、请你给她针灸。 刚才还手忙脚乱的人,连续这么跑了两个来回,虽然累,但情绪已经镇定了下来。 樊盈苏点点头:婶子,你带小桃回屋 不清楚针灸是要躺着还是坐着,樊盈苏又在心里默默地呼吸祖宗:祖宗,针灸是要躺着还是坐着? 祖宗悄没声地浮现:【坐着即可。】 樊盈苏继续对刘启芳说:让小桃坐着,坐凳子上,四周要留有可以针灸的位置。 刘启芳听了,一手紧紧攥着小桃进了屋,外表看着是镇定,但攥着小桃的手过于用力。 小桃也不会喊痛,傻乎乎地跟着走。 看见她们进了屋,樊盈苏又问祖宗:祖宗,针灸只能选这个时辰吗? 祖宗说:【正午最佳,既午时至未时前,卯时末至辰时也可,皆不可空腹。】 樊盈苏默默地点着手指,从子丑寅卯开始数起,一个个地对应着时间,最后得出了准确的时间。 上午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一点到一点。 哦,不对,应该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十三点。 八点前,好像也可以,只不过今天是中午针灸,明天换了时间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 樊盈苏不清楚这些事情,只能问祖宗。 祖宗说:【无碍,今日施针,本就需要看施针后的病人反应再决定增针或减针,更改施针时辰,与病情并无多大关系。】 那就好,樊盈苏松了口气,她一个读理工科的人,现在要给人针灸,自己对于中医一窍不通,只能在细节方面尽量做到没有错漏。 她又想了想,确定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做出了蹲马步的姿势,深吸一口气说:祖宗,我准备好了。 请祖宗上 不对,鬼才叫鬼上身。 我这叫请祖宗附身。 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太阳正顶,樊盈苏的影子在阳光下看着,四周仿佛莫名其妙浮现了一层灰。 然后,她踏进了刘家的屋子。 房内,刘启芳表情很紧张。 胡小桃这时已经在了凳子上,正咧着嘴傻乐。 刘启芳看她这样,很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你听话,要乖,病才会好。 小桃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很乖巧地在点头。 这时,樊盈苏走了进来。 刘启芳立即转身看她:樊家娃 但樊盈苏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先用酒擦了她自己的双手,接着倒了些酒在那条反复煮过的布巾里,然后右手一伸,捏住了一根银针。 刘启芳站在墙角,像是屏住了呼吸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她明明是认识樊盈苏的,这两天和对方接触的尤其多。 但此时的樊盈苏在她的眼里,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脸也还是那张脸,但刘启芳却觉得此时的樊盈苏,身周莫名其妙多了层神圣的光环。 刘启芳在角落默默地站着,只要有她在,胡小桃就是个乖巧的小姑娘,不闹不疯。 而胡小桃这时的头上、脸上、颈后、手肘内腕,腹部和腰后,还有小腿和脚踝等的部位,扎着一根又一根的银针。 那些银针扎入皮肉时,应该是不痛不痒的,因为她只在刚开始还会看两眼,到后来就完全不看了。 刘启芳看着摆在簸箕的银针越来越少,而小桃身上的银针越来越多时,紧张的后背全都湿了。 到最后,簸箕里还只剩下六根银针时,樊盈苏终于不再下针了。 接着就是等待。 记得樊盈苏说过,针灸的时间不用一个小时,但刘启芳觉得时间过了很久很久。 最后就是缓慢地起针。 等所有的银针都起了之后,樊盈苏端着放有银针的簸箕走了出去。 从她进房间施针,再到起针走出房间,她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刘启芳看看樊盈苏走出去的背影,又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女儿。 怕女儿坐着睡觉会摔倒,刘启芳只能先把女儿抱到床上躺着。 而樊盈苏这时已经抬脚迈出了刘家大门的门槛。 当两脚都站在门外时,樊盈苏忽然醒了。 我怎么端着簸箕站在这里?樊盈苏有些懵,不是请祖宗附身吗? 怎么眼前一黑再一亮,自己就从面对着大门变成了背对着大门,并且手里还多了东西? 祖宗呢? 说祖宗,祖宗到。 那道半截的透明影子就站在她面前。 【今日施针已毕,彻记不得碰水。】 祖宗说完就要消失。 樊盈苏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只能着急追问:祖宗,要是碰了水该怎么办? 【尽量不要浸水,】说完影子已经消失了。 樊盈苏对着祖宗消失的方向眨巴眨巴眼睛。 怎么就完事了?我怎么不知道?给小桃扎过银针了? 这时刘启芳从屋内走了出来:樊家娃,这银针是要? 哦,再去煮一次,樊盈苏看看刘启芳的脸,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婶子,刚才我给小桃扎针,你都看见了? 刘启芳的眼神有点闪烁:我看见了,你之前说你是医生,还会用银针治病,我、我其实是不信的,可刚才看见你手里拿着银针的样子 樊盈苏就是想知道这事,连忙问:我手里拿着银针是什么样子? 刘启芳问:你不知道? 又没人举着镜子对着我,樊盈苏表情无奈。 刘启芳慈祥地笑了: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樊盈苏心里猛地一跳。 变了一个人?被祖宗附身时的我好像确实不是我。 刚才的一切动作举止都没印象,连想都想不起来。 樊盈苏不知道被附身时是没思维记忆的,正想着编个理由遮掩过去,刘启芳却替她说出了解释。 我曾经听人说过,医生救死扶伤,是神圣的,刘启芳眼神真挚地看着樊盈苏,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神圣,可刚才看见你手里拿着银针给我家娃扎针时,我才终于懂了。 樊盈苏对她笑笑:我已经被下放了,不再是医生了,我给小桃扎针的事情,婶子可一定要保密。 刘启芳表情一愣,唰的一下转身看了看院子外,然后把樊盈苏拉进了厨房。 第13章 对,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又开始紧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密的! 樊盈苏也开始紧张。 要不是为了这母女的两条人命,她是绝对不会说出用银针救人的话的。 要是这事瞒不住,那就会惹祸上身。 作者有话说: ---------------------- 酒类清洁:采用低度发酵酒(如黄酒)擦拭皮肤,《肘后备急方》明确记载以酒洗其针孔。虽酒精浓度不足60%,但具备基础抑菌作用。 第11章 刘启芳还要赶回去上工,她给锅里舀了水,让樊盈苏自己在厨房里煮银针。 临出门前,还问樊盈苏:樊家娃,我家娃什么时候会醒? 樊盈苏根本就不知道胡小桃在针灸后睡着了,她想问祖宗,但祖宗刚才没提起这事,估计祖宗也不知道,因为刚才提醒的是让胡小桃不要碰水。 我也不知道,樊盈苏实话实说,我这也是第一次 发现刘启芳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她又改口:第一次给像小桃这样的病人针灸,不过应该很快就会醒。 刚才祖宗没特地提到这事,那就说明病人在针灸后入睡的时间不会太久。 那我刘启芳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胡小桃,还是担心在上工期间回家会被骂,总之她又开始紧张起来。 樊盈苏看出了她的担心。 不过想想也对,她是小桃的妈妈,小桃现在虽然有点傻,但身体没别的问题,要是几根银针扎下去把人给扎出了问题,那她大概就是真得再也不想活了。 樊盈苏其实也担心,她之前是为了救人才提出给小桃针灸治病的,要是现在一场针灸把小桃的人给针没了 我去看看,樊盈苏把手里拿的柴放进灶眼,然后起身走出厨房。 她虽然不会治病,但要是小桃真有什么问题,她可以把祖宗喊出来。 怪不得那些新手医生敢独自看诊,因为要是遇到没把握的病症,他们可以摇人,把他们身为教授专家的导师给摇出来。 刘启芳也跟着一起,只不过俩人刚进屋,就看见小桃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一看见刘启芳,她就咧嘴笑。 樊盈苏细心观察着她,发现她和没针灸前没什么不同。 小桃,刘启芳过来拉起小桃的手。 樊盈苏看她在看小桃的手腕,她也跟着低头看。 既然刘启芳特地看小桃的手腕,那就表示祖宗在小桃的手腕上扎了针。 小桃平日跟着刘启芳上山下地,皮肤虽然不白,但要是伤了,还是能看出来的。这时她的手腕上没有明显的伤,没看见有血点的针口,也没有淤青和红肿。 刘启芳先是看看樊盈苏,这才问小桃:身上有没有哪里痛? 小桃精神抖擞,一点也看不出身体有什么地方在痛。 她是刘启芳的女儿,知女莫若母,看她这样,刘启芳就知道这次针灸对自己的女儿并没有造成身体上的伤害。 因为这次算是病急乱投医,刘启芳在心里其实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 她都已经带着女儿去跳河了,哪里还会在乎生死。 可她终究是母亲,哪怕曾带着女儿跳河,还是会心疼女儿,怕女儿被银针扎坏了。 樊盈苏确定小桃没有因为一次针灸出问题,这才放下心来:婶子,今天尽量不要让小桃碰到水,尤其是银针扎过的位置,不要碰到水。 刘启芳听了这话,低头去看小桃没穿鞋的脚。 一看她这动作,樊盈苏立即就明白祖宗在小桃的脚上也扎过银针。 想想外面那些坑坑洼洼的村道,还有田间地头的小水沟和山上的山涧山,小桃这一出门就一踩一脚水啊。 但要是把小桃长时间留在家,那也很麻烦。 最后是刘启芳给小桃拿了一双胶鞋,那胶鞋还是补过的,鞋头上贴着一小块像是橡胶的补丁。 小桃穿上胶鞋高高兴兴地跟着刘启芳去放牛,留下樊盈苏一人在刘家厨房烧水给银针消毒。 哪怕是冬天,对着灶头烧火都是会出一身汗的,就更别说现在只是初秋。 樊盈苏见锅里已经在冒热气了,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太热了,一头一身的汗。 她一手扯着衣领,一手给自己扇风。 扇着扇着,又蹲了下来。 唉,这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樊盈苏自问自答,我不是去准备跳河穿回家的吗?怎么就变成救人了? 救人也就算了,还得请祖宗附身给人针灸,樊盈苏继续叹气,针灸一天还不够,要连扎九天,我要是现在去跳河那刘婶子和小桃怎么办?不理她们吗? 不理她们那她们是不是就又会去跳河? 两条人命啊。 算了,我穿越已经是事实,跳河能不能穿回去还是未知数。但小桃的病还有机会能治好,我要是离开,就没人请祖宗附身给小桃治病了。 等把小桃的病治好了,再找个时间去跳河。 樊盈苏蹲在地上想东想西,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盈苏,盈苏,这声音好像听过。 樊盈苏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知青周翠微。 周知青,樊盈苏隔着篱笆墙看着对方。 盈苏,你快过来,周翠微站在一棵树下招手,你快过来。 樊盈苏根本不认识她,怕过多接触会容易露馅,被对方发现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 但也正是因为樊盈苏不认识她,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和这人之间的关系,要是之前俩人很要好,现在忽然单方面疏离,恐怕也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所以她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毕竟周翠微和原来的樊盈苏是同学,她们之间如果没有发生大矛盾,应该还是会有来往的。 她拉开木栅门走了过去。 这次周翠微没看她身上穿的衣服,而是一直在盯着樊盈苏的脸。 盈苏,你的脸和脖子真白啊,边说还边去看樊盈苏的手和脚。 樊盈苏刚才在厨房里烧水,人生头一回烧柴火灶,难免有些手忙脚乱,灶头旁又多灶灰,她手脚都被染黑了。 樊盈苏跺跺脚又拍拍手:周知青,你找我有事? 盈苏,你果然生气了,周翠微一脸的委屈,你以前都叫我翠微的。 翠微,你找我有事?她让喊什么樊盈苏就喊什么。 周翠微这才开心了,把手里用大草叶子抱着的东西递了过来:我给你带了你一直想要的牙刷牙膏,还有我一直不舍得吃的饼干。 她把草叶子打开,里面有一把牙刷,还有一小支美加净牙膏,和裁剪过的报纸包好的饼干。 樊盈苏没想到她竟送来了牙刷和牙膏。 周翠微有些得意:你之前说想要牙刷和牙膏,喏,我给你带来了,我还给你带了果味饼干,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 谢谢你,樊盈苏真心实意道谢,牙刷和牙膏我收下了,饼干就不要了。 你收下嘛,周翠微把东西塞到樊盈苏手里,我给你带来了,就几块饼干你也不收,还当不当我是好朋友了。 谢谢啊,樊盈苏只能把东西拿在自己手里。 周翠微见樊盈苏收下了,这才一扬下巴:听说你病了,好点了吗? 樊盈苏看着周翠微,露出友好的笑容。 她一直不知道被下放的人为什么会被大队长允许住进村民家里养病,她可没忘记这是那特殊的十年。 要是她跳河不能穿回去,那她以后就要代替原来的樊盈苏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所以她要弄清楚原因。 现在刚好可以趁着周翠微没什防备,探一下对方的口风。 也就那样,你知道我是被下放的,病了也只能生扛着,樊盈苏用心疼的眼神看着周翠微,倒是你,你从城里来农村当知青,你自己都还困难着,却还给我带来牙刷牙膏和饼干,谢谢你啊翠微。 一件小事,谁叫咱们是好同学好朋友呢,周翠微像是不在意地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变了,我来当知青,家里会隔三差五给我寄东西过来,下次我还拿来给你吃。 你自己留着吃,樊盈苏叹了口气,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这次生病能休息两天都已经是别拿来给我吃,浪费了你的好意。 周翠微也在叹气:你这次刚好病在了节骨眼上,要是下次再生病,估计只能还是像以前一样,窝在草棚里熬着。 第14章 樊盈苏垂了一下眼睛,像是不经意地问:什么节骨眼?翠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好厉害啊,快和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周翠微估计是个不经夸的,被樊盈苏这么赞了一句,就把知道的全都秃噜了出来:这事啊 她还记得先左右看看,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听说是隔壁大队被下放的人全死了,知青也死了几个,从京市过来的干部知道了这事,于是 后面的事情她可能也不清楚,所以含糊着没说出来。 樊盈苏越听心越往下沉。 大概还能猜到大队干部的意思,不外乎就是避开风头,不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 你真厉害,这样的事情你都知道,樊盈苏真情实意地夸赞周翠微,翠微,能和你做朋友,真好。 那是,我消息灵通着呢,周翠微有些得意地抬了抬头,故意拿眼尾瞅着樊盈苏,那你以后可不准再和我闹脾气了。 我们是好朋友,不闹脾气,樊盈苏凑近了点,压着声音问,那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这点必须弄清楚,如果是被批斗批死的那以后就要更加小心言行举止。 然而周翠微却说:都是跳河里淹死的。 有那么一瞬间,樊盈苏心里闪过极快的念头:跳河?那是不是有可能穿越? 但周翠微继续说:听说尸体全都飘在水面上,好几天都没人去收尸,好像有四十个人,唉,下游的河水估计都臭了。 樊盈苏的心这下是沉到谷底了。 四十个人 尸体都在水面上飘着 这年代是真吃人命啊。 第12章 周翠微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她虽然是下乡知青,队里的干部可能不会对知青过于严厉管束,但到底是在集体上工途中偷溜出来,仍然害怕被大队干部抓到小辫子。 樊盈苏看着她走远后,这才转身走回刘启芳的家。 厨房里还煮着银针,她得去看着火,免得把水烧干了。 日落时,刘启芳带着小桃回来了。 她们一到家,立即在家里忙碌了起来。 刘启芳去河边挑水,小桃在摘菜。 虽然刘启芳不让樊盈苏帮忙干活,但她跟着小桃。小桃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她还特地留意着小桃,见小桃能跑能跳,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 等把菜摘好,南瓜削了皮,刘启芳也挑着水回来了,而且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罗玉芬。 樊盈苏这时正双手高举着放着瓜蔬的簸箕。 刚才小桃顺手就要去洗菜,樊盈苏记得祖宗过交代让小桃尽量不要碰水,于是她端着簸箕就跑。 小桃还以为樊盈苏在和她玩耍, 笑呵呵地在后面追,差点没把樊盈苏给跑岔气。 罗玉芬一进院子,就抢在刘启芳之前先开了口:樊家娃,怎么了这是? 没事,樊盈苏手里举着簸箕看向罗玉芬,罗嫂子出来提水? 等会顺道提桶水回去,你好些了吗?罗玉芬手里还拎着一个木桶,她走过来说,我给你拿了几个鸡蛋,这几天多吃点,病就好了。 谢谢嫂子,不用,你拿回去,刘婶子给我吃了鸡蛋,樊盈苏连忙婉拒。 她家能有几个鸡蛋,都不够她家娃吃的,你吃我的,准够你吃,罗玉芬边说边把桶里的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放在墙角之前装菜的篮子里,她故意拿的慢,就是要让樊盈苏看到她送的鸡蛋。 樊盈苏知道罗玉芬是特地过来的,只为了当她的面送鸡蛋。 否则她就不会过来,而是在路上把鸡蛋交给刘启芳,让刘启芳带回来。 罗玉芬这么挚切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送吃的,说明她所图不小。 七十年代,城市里要靠着各种票证才能买到一口吃的,而在农村则靠着工分才能得到口粮,可罗玉芬这么大方地送人,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跃民媳妇,我都说我家有鸡蛋,刘启芳这时从厨房出来,樊家娃在我家养病,我会照顾好她。 你照顾归你照顾,我给几个鸡蛋碍你事了?罗玉芬把桶里的鸡蛋全拿了出来,一边拿还一边看着小桃,眼神很是炙热。 刘启芳留意到她看小桃的眼神,大步迈过来挡在小桃面前,然后瞪着罗玉芬。 罗玉芬这才收回视线,提着空木桶离开:樊家娃,我明儿还给你送红糖来。 樊盈苏嘴里的不用都还没说出口,罗玉芬的人已经走出了院子。 刘启芳过去把木栅门栓上,这才过来接过樊盈苏一直端在手里的簸箕:给我吧,是不是小桃想去洗菜,你怕她碰水,就给端走了? 她猜的一点没错。 小桃在外面没碰水吧?樊盈苏有点不放心,但她其实不需要担心,因为刘启芳是小桃的母亲,她比外人更关心自己的女儿。虽然刘启芳曾因想不开差点带着小桃去跳河,但同时也因为樊盈苏说小桃的病能治而选择了希望。 刘启芳果然说:我盯着她呢,怕她不听话,我还给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 接着她又用肯定的语气继续说:她在家摘菜,我知道你会看着她的,所以我就没管她。 她觉得樊盈苏是给小桃施针的人,一定会阻止小桃去碰水。 樊盈苏有口难言。 她之所以不让小桃碰水,是因为给小桃施针的人是祖宗,并且针灸的过程她自己本人毫无记忆。 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希望小桃能听医嘱,不要因为碰水而出现什么问题。 刘启芳不知道樊盈苏心里的为难,她正把装有鸡蛋的篮子拿回厨房。边走还边自言自语:罗玉芬到底要做什么。 樊盈苏一听,连忙跟了过去:婶子,你说罗嫂子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刘启芳洗着锅顺口问道:她知道什么? 没听见樊盈苏回答,于是转过头看。 樊盈苏沉默看着她,又去看坐在灶头前准备帮忙烧火的小桃。 留意到樊盈苏的眼神,刘启芳立即明白过来,刷锅的手都停了:她怎么知道的?咱大队的人虽然不怎么去批斗被下放的人但应该也是厌恶的,不可能有接触的啊。 国家说被下放的人是黑五类,是臭老九,是坏分子,是应该被批斗被劳改的,民众大多都会害怕因接近坏分子会被无辜连累,自然是选择远离 这些坏分子,罗玉芬一个妇人,尤其不可能会去接近被下放的人。 樊盈苏没说话,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不清楚俩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 但她的沉默显然让刘启芳误会了:樊家娃,我没有说出去,你有银针,还给我家娃针灸这事,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我知道,婶子别急,樊盈苏连忙安抚激动的刘启芳,罗嫂子给我送吃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就给我送过鸡蛋和红糖水。 对,她还送你去公社看病,刘启芳说着说着,忽然记起了一些事,她昨天说什么我是不是也看见了,说不能让你只给一个人治病现在想想,她是不是看见你做什么事了?她知道你有银针?她看见你给谁针灸了? 这话问樊盈苏也是白问。 她昨天才刚认识罗玉芬,知道的信息比刘启芳知道的还要少。 不过樊盈苏可以肯定,原来的樊盈苏身上藏有银针这个秘密,只有罗玉芬一人知道。 和她同住草棚的梁星瑜三人应该是不知道的,要是她们三人知道樊盈苏有银针,昨天在发现她病了之后,就会说你不是有银针,还去看什么医生,自己给自己扎几针不就好了。 她们不知道,所以对生了病的樊盈苏束手无策,为此梁星瑜还冒险去找大队长。 至于被罗玉芬看见原来的樊盈苏为谁针灸治病,是有可能,但就算被看见了,也不至于让罗玉芬一直这么往樊盈苏的面前凑。 虽然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学医,但家族里当医生的亲戚还是很多的,樊盈苏还记得老一辈曾提起特殊而又艰辛的这十年。 在六十年代刚开始闹革命的那几年,因为破四旧立四新导致中医被说成封建残余,确实被批斗的很严重,但现在是七十年代,各单位都成立了代替原领导班子的革委会,中医学校也改成了医学院,入学方式也由原来的招生变成了推荐。 医院里是有医护人员的,所以如果罗玉芬或她的家人病了,需要找人看病,她会去医院,而不会选择被下放的坏分子。 第15章 那么问题来了,罗玉芬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并关心着樊盈苏。 为了让樊盈苏给她治病? 可为什么她就一定会觉得樊盈苏有那个能力可以治病?她亲眼看见过原来的樊盈苏给人治病,还治好了? 就算真有这么回事,那她为什么不开口叫原来的樊盈苏也为她治病?为什么选择像现在这样送吃送喝,却一声不吭地等着? 这就又绕回了原点,原来的樊盈苏要是曾经对外展示过她自己的医术,那这事就瞒不住。 这事不仅解释不通啊,还有可能成为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突然就爆了。 刘启芳看樊盈苏紧皱着眉头在沉思,忍不住忐忑地问:为我娃针灸,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什么事,樊盈苏放弃继续分析这个问题,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要是真有事,她会开口说的。 她能有什么事?刘启芳洗米煮饭,非要说有事,也就是她那大哥 她忽然不说话了。 樊盈苏这时也想起了一件事,她向刘启芳求证,婶子,罗嫂子她那大哥是不是也是精神不好? 说是精神不好,但刘启芳知道,樊盈苏问的是:也是疯癫的傻子? 她抿了抿嘴,点头说:也是,她大哥叫罗立根,比我大几岁,记得像是被砸还是摔的,总之就是坏了脑袋,他那时也就我家娃这岁数,男娃娃,调皮捣蛋得很,摔了也正常。 说着,她顿了一下,看着樊盈苏有些迟疑地问:她是不是也想让你给立根治病? 樊盈苏摇摇头:应该不是,婶子你以前听说过我会用银针治病吗?要不是看见刘启芳带着小桃跳河,她绝不会把祖宗摇出来给人治病。 刘启芳立即摇头:没有!也就是你娘回去那年才听说你娘是护士长,而你也是医生,可你是个年轻女娃,村里人哪怕病了,也不会找你看病。 樊盈苏又年轻,又还是被下放的坏分子,村里没人会让她帮忙治病的。 这点刚才樊盈苏也想到了。 刘启芳也想到了这点:那她到底想让你帮她做什么事? 樊盈苏没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 刘启芳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说:我总觉得她会惹出事来连累你。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樊盈苏怕的就是这个。 我是被下放的,她要是不怕也被连累的话,但事情还没发生,现在多想无益,只能以后尽量小心点,樊盈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说,刘婶子,你每天中午这么跑来跑去真的不行,你和小桃早上几点起床? 六点左右,刘启芳猜到了樊盈苏问起床时间的原因,针灸是想改在早上? 对,我是想改在七点针灸,六点之前就要吃早餐,樊盈苏不清楚大队上午的上工时间,需要先问清楚,平时队里几点敲钟喊大家上工的? 农忙时要五点左右上工,现在不怎么忙,八点过后,刘启芳有些不安地问,针灸改在早上真的可以吗?还要吃早餐,我家不吃早餐的。 可以,这样你就不用在下午跑来跑去,樊盈苏说,不能空餐针灸,我不吃,小桃要吃。 哪能叫你挨饿,你还病着呢,刘启芳皱眉说,我明早给你们煮红薯吃。 决定好了第二天针灸的时间,刘启芳继续煮晚饭。 因为罗玉芬送了鸡蛋过来,刘启芳就水煮了一个鸡蛋,上午剩下的炒鸡蛋用来炒小野葱,菌子煮清汤,蒸了切南瓜和杂面馒头当主食。 又特地给樊盈苏蒸了一碗米饭。 把米饭和水煮鸡蛋摆来樊盈苏面前,刘启芳和小桃还是吃的馒头和南瓜。 婶子,我给小桃分一半,樊盈苏边说,边拿小桃的碗。 诶,你自己吃,你病着呢,刘启芳想阻止。 小桃这几天都要扎针,她也是病人,樊盈苏把她碗里的饭分了小桃一半,水煮蛋也掰了一半给小桃。 小桃乐呵呵地低头扒饭,一手还抓着一个馒头。 你分给她吃,她都不知道能尝出什么味来,刘启芳叹着气给樊盈苏递了两个馒头和两块南瓜,那你吃这些,多吃点,不要饿着肚子。 樊盈苏伸双手接过来:婶子煮的饭菜好吃,婶子也吃。 相比起在草棚里啃的那掺了一半糠的馒头,樊盈苏是真心觉得刘启芳家的饭菜好吃。 吃了饭,樊盈苏才记起周翠微给她的饼干。 婶子,这是周知青给的饼干,樊盈苏等刘启芳洗了碗,就把包着饼干的纸包拿给她,你和小桃吃。 我不吃,小桃也不吃,刘启芳摆手,你留着自己吃,你病着呢。 我流鼻血不吃饼干,樊盈苏找了个借口,又怕刘启芳觉得小桃在针灸也不能吃饼干,于是说,那婶子先放着,等过几天小桃不针灸了就拿出来一起吃。 那我先帮你放着,等你病好了再吃,可能是怕樊盈苏自己放会招来老鼠,刘启芳就帮着把饼干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小桃虽然傻,但那个铁盒子平时估计是用来装零食的,这会看到就一直眼巴巴地瞧着。 刘启芳不理她,她又转头来看樊盈苏。 樊盈苏一摊双手:等你病好了就能吃了。 小桃嘴巴不停地动着,但没声音。 她不会说话,刘启芳面露伤心,小时候她学讲话都是我一字一句教的,才刚学会写一二三,她就傻了。 这是个沉重的话题,樊盈苏安静地听着,没多说话。 刘启芳说了些小桃小时候的趣事,又说小桃现在越长大越胆小,说她现在怕黑。 天黑时,小桃果然双手捧着那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递给刘启芳。 好,娘帮小桃把灯点亮,刘启芳用火柴点燃了煤油灯。 看看那豆大的火苗,再看看门外漆黑一片的村子,想到在这个年代生活的种种不方便,樊盈苏感觉自己已经穿越了一辈子那么长。 可明明今天才第二天。 还是早点给小桃针灸治病,然后再去跳一次河,看看能不能穿回去。 樊盈苏以为自己晚上会失眠,结果眼睛一闭,再睁眼是被刘启芳叫醒的。 樊家娃,六点了,刘启芳先把小桃叫起床,又过来喊樊盈苏,我煮了红薯,快起来趁热吃。 等樊盈苏洗漱完毕,小桃已经在吃第二个红薯了。 一人两个红薯就是一顿早餐。 樊盈苏不知道刘启芳有没有吃,她问了,刘启芳说吃了,就当她吃了吧。 唉。 要针灸,就要把祖宗请出来。 樊盈苏把银针摆出来之后,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趁着这时间,樊盈苏请祖宗附身。 本来在请祖宗之前,樊盈苏就在心里暗中决定着看能不能在被附身时保留记忆,但显然这点是不可能的。 眼前一黑再一亮,今天针灸已经结束。 完完全全没有记忆。 樊盈苏忍不住问祖宗:祖宗,您附身时,我为什么没有被附身那段时间的记忆? 祖宗说:【不知道。】 行吧,问了也是白问。 还好只是九天,数十根手指头都还有剩的。 樊盈苏又忍不住问关于小桃的病情:祖宗,小桃看着好像没什么改变。 祖宗说:【不急,需九日方能成。】 樊盈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祖宗,这针灸是不是连着九天,中途不能中断? 祖宗说:【是。】 樊盈苏连忙追问:中断了会怎么样? 祖宗说:【樊氏一族的银针刺穴之术,需连续九日方能治,一旦中断,毁已。】 毁?什么意思?毁人还是毁这几天针灸的时间? 樊盈苏张了张嘴:祖宗,该不会是您这针灸一旦开始,病人要么生要么死,是吧? 祖宗没正面回答:【生死有命不可抗之。】 樊盈苏开始急了:祖宗,小桃可以治好吧? 祖宗高深莫测地说:【你且再等等。】 那行吧,反正针灸也没中断,那就再等几天。 这一等,很快就过了五天。 针灸了这么多天,小桃表面看着还是和以前一样。 先别说刘启芳心里急,就连樊盈苏都开始怀疑祖宗是不是在骗人。 第16章 要再没有成效,樊盈苏都不敢再吃刘家的饭菜了。 自从樊盈苏住进家里家,刘启芳这几天的生活都是固定的。 一大早起床煮红薯当早餐,然后等小桃针灸结束,再带着小桃去放牛和割猪草。 今天也一样,针灸结束后,小桃闭眼坐着歇息,而刘启芳则把竹筐找出来,准备等小桃醒了之后,一起去上工。 樊盈苏也在等她们出门,然后她再去睡回笼觉。 很快,小桃就半闭着眼睛从房间走出去,往日她一抬脚就能跨过去的门槛,今天却跘了她一下。 啪地一声,小桃向前扑倒在地。 刘启芳没去扶她:走路不看路,这下知道痛了吧。 樊盈苏过去看她,结果她才刚走了两步,忽然就听见了哭声。 是小桃在哭 小桃发出了声音,她会哭了?! 咚的一声,刘启芳手里拿着的军绿色的旧水壶掉在了地上。 樊盈苏转头去看她,而她正在看着自己的女儿。 小桃估计是磕到了膝盖,这会正坐在地上抱着左膝盖哇哇地哭,边哭还边喊痛,喊两声痛,叫一声娘。 她的这一声娘,惊呆了樊盈苏。 小桃会喊痛喊娘了?! 这时刘启芳已经扑了过来,一把紧紧抱住胡小桃,嚎啕大哭:娃啊,你咋才喊娘啊,你咋才喊娘啊! 小桃的这一声娘,足足迟了九年。 刘启芳一哭,小桃奇迹般不哭了。 她估计是被嚎啕大哭的娘吓到了,正扁着嘴,眼里含着泪,伸手给娘擦脸。 娘俩正哭着,队里集合大家上工的钟声敲响了。 刘启芳这才忍着不哭了,她把小桃拉起来,眼中又是悔恨又是激动,牵着小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婶子你去洗把脸,樊盈苏看她哭得双眼通红,怕她去上工会被人看出来,婶子,小桃这事要先瞒着,暂时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病还没好全,要是被人知道怕会出事。 她在刘婶子家住了几天,小桃忽然就不疯了,这不就明摆着告诉别人是因为她樊盈苏。 对对,不能说,刘启芳有点手忙脚乱,我去洗脸,娃、娃不能碰水,我给她擦擦脸。 刘启芳舀水时,手都是抖的。 小桃应该是已经恢复了一点神志,刘启芳让她双手不要碰水,她就坐着不动。 樊盈苏看着小桃,忍不住说:刘婶子,今天让小桃在家,我看看她还会不会再闹。 这、她还没好啊,刘启芳有点心疼地摸摸小桃的头,让她今天跟着我吧。 既然刘启芳不同意,樊盈苏也不勉强。 不过临出门时,刘启芳到底还是把小桃留在家里。 樊家娃,你帮我看着她,刘启芳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点点头:好,婶子你放心,我会照顾小桃的。 刘启芳一步三回头地去上工,小桃站在院里眼巴巴地看着,就像个小孩子舍不得妈妈出门。 小桃,来姐姐这里,樊盈苏记得刘启芳说过小桃是在四五岁的时候生病的,学会了说话,还学会了写一二三,我们来写字好不好? 樊盈苏去厨房捡了两根小树枝,一根给小桃,一根自己拿着,然后俩人蹲院子里在地上写字。 果然像樊盈苏猜测的那样,小桃的思维仍停留在生病的那年,她只会写一二三。 四五岁的小桃应该是个听话的孩子,刘启芳上工前让她乖乖在家,她就真的没出去。 不像第一天针灸时那样,见不到刘启芳时会想推倒篱笆墙出去找。 这个年代也没什么适合孩子玩的,而且这是刘启芳的家,樊盈苏也不能去翻人家的屋子找玩具给小桃。 她只好拿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小兔子,小老虎,小青蛙的简笔卡通画。 要是换成现在的小桃,肯定就不喜欢,但四五岁的小桃,很喜欢。 樊盈苏画一个,她就跟着画一个,画得还挺像。 而且渴了会找水喝,太阳太晒还会拉着樊盈苏回屋。 看着这样的小桃,樊盈苏觉得祖宗或许是真的能把小桃的病治好。 九天,只要针灸九天。 今天是第六天,还有三天,只要再帮小桃针灸三天,她或许就不再是别人口中所说的傻子。 只是没想到,刘启芳中午回来时,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是妇女委员罗秀娥,是来让樊盈苏回草棚住、还让她去上工的。 她要是回草棚去住,那这么多天帮小桃针灸治病岂不是功亏一篑? 第14章 刘启芳和罗秀娥走进院子时,正蹲在地上拿着小树枝画画的小桃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她显然是想喊娘,一旁的樊盈苏看见想拦都不知道该怎么栏。 好在刘启芳抢先说:又不戴帽子,等下晒晕你,快回屋去喝水。 小桃张着的嘴立即就扁了,垂着头走进屋里。 樊盈苏在心里松了口气。 小桃这九年来只会啊啊啊地喊,从没说过话,今天要是忽然开口话说,料谁都会怀疑到樊盈苏的身上。 刘启芳也松了口气,她走过来说:□□部来看看你,她是大队的妇女委员。 谢谢□□部的关心,樊盈苏对罗秀娥道谢。 你的病好了吗?罗秀娥上下看了两眼樊盈苏,见她虽然面色苍白,但能站能走,身体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既然没事了,那就回你之前住的地方去,你再不去上工,下个月你的口粮就要没有了。 樊盈苏看看刘启芳,然后点头说:好的,我这就走。 队里干部让她干嘛她就干嘛,她一个被下放的坏分子,没有资格说不。 樊盈苏淡定,急的人却是刘启芳。 给小桃针灸了这些天,今天总算是看到治疗的疗效了。 这还剩下几天的针灸,要是樊盈苏就这么回去住草棚,那给小桃针灸的事情该怎么办? □□部,她没好利索,还病着呢,刘启芳悄悄给樊盈苏使眼色。 可樊盈苏这会儿也装不了病,她好端端地站着,难不成还要装头晕往地上倒? 那太假了,更容易引起人怀疑。 走一步算一步,先回草棚再说。 刘婶子,我好很多了,樊盈苏一脸的诚恳看着罗秀娥,谢谢队里对我的照顾,也谢谢各位干部对我的关心,我现在就回去,下午也会去上工,绝不拖生产队的后腿。 罗秀娥对她积极的态度很满意:你这样想是对的,要勤劳才能完成国家对你的下放改造。 是,我一定勤劳上工,樊盈苏边点头边说,以后好好改造。 刘启芳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眼睁睁看着樊盈苏回屋拎着她那个破包裹走了出来。 这架势一看就是要回去住草棚。 偏偏樊盈苏还和她道谢:刘婶子,谢谢这几天你能让我住你家,我现在病好了,不能再打扰你们了。 我没刘启芳想说些什么,但旁边还站着罗秀娥,只能干笑着点点头,你回去好好改造 好,我这就走了,樊盈苏说完,转身向外走。 只不过脚刚抬起,她忽然伸手捂着嘴咳嗽了两下。 等她再放下手时,半张脸和手心全是血! 你怎么还咳血?把罗秀娥吓一跳。 刘启芳还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在门槛旁看着这边的小桃猛地发出了惊人的尖叫声。 小桃!刘启芳立即扑过去把小桃抱在怀里,娘在这,不怕啊不怕。 樊盈苏的鼻血还在往下滴,只能转身走到墙边,背对着小桃抬头捂脸。 罗秀娥看着她走过的地上滴落的鲜血,脸色有点难看。 在尖叫的小桃,在流血的樊盈苏,这转眼怎么就乱成了一锅粥。 罗秀娥皱着眉说: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先别回草棚,再在这住几天。 她像是还想对刘启芳说两句,见刘启芳忙着安抚小桃,只得摇着头走了。 等她一走,樊盈苏立即去舀水洗脸,还冲了一下滴在地上的血迹。 小桃估计一直在留意着樊盈苏,这时看她脸上没有了血,也就不哭了,只时不时还抽泣一下。 小桃这是担心姐姐,姐姐没事,刘启芳搂着小桃给她擦眼泪。 樊盈苏过来蹲在她们身边,笑看着小桃:吓到小桃了,没有血了,不怕。 小桃看着她,抽泣两声,嘴里在咕咕叽叽地说着话。 第17章 但没人能听清,刘启芳也听不清:小娃娃常常自己和自己说话,我也听不懂。 樊盈苏看着还抽泣两声的小桃,问刘启芳:婶子,小桃为什么怕血?她以前见过? 刘启芳表情开始变得难看,恨恨地说:有些烂人会故意在小桃跟前说她爹,说她爹在战场上被炮弹 婶子,樊盈苏连忙伸手搭在刘启芳手背上,在战场上牺牲的都是烈士,小桃的爹是烈士是英雄。 刘启芳顺着樊盈苏的视线看到小桃正在听她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说:对,小桃的爹是英雄,是英雄。 小桃这才抽泣地喊了声爹。 刘启芳心中的悲痛在这一瞬间像是有实体似的压在了她身上:她爹牺牲那年,小桃、小桃三岁还不到,她还没记住她爹的样子。 樊盈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丈夫牺牲多年,女儿也傻了九年的可怜女人,只说:等小桃病好了,你可以和她说,保家卫国的军人和她爹长得很像。 刘启芳痛苦的脸上有了点笑意:那她爹得长着多少张脸啊。 樊盈苏伸手摸摸小桃的头发,没说话。 刘启芳也没再沉浸在悲痛之中,她的丈夫在战场上牺牲已经是事实,这么多年她也已经接受了这事情,只是每每想起心里仍然很痛苦。 该烧午饭了,下午还要上工,刘启芳一手牵着一个,把樊盈苏和小桃都拉着站起来,你俩刚才在地上画什么呢? 她进院子时,看见地上画的线条。 我和小桃画的小动物,樊盈苏跟着进厨房,婶子,我流鼻血吓到小桃了,我想给她做个小动物形状的馒头。 你还会做小动物形状的馒头?刘启芳笑着问,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为樊盈苏会做,结果樊盈苏是想让她做。 我不会做,我只看到过,樊盈苏给刘启芳戴高帽,我把小动物的形状说出来,婶子你一定能做出来。 是叫我做啊,刘启芳掀开角落放着米面的瓦缸盖子,侧头问,要什么面?玉米面还是杂面,玉米面不多,我原是想留着结束针灸的那天吃的。 杂面就可以,主要是形状要好看,樊盈苏可不敢用人家的玉米面,要是有豆子之类的就拿来当眼睛,到时候蒸熟了一样能吃。 还要有眼睛?刘启芳舀了两大碗杂面,又去抓了一把红豆,还要什么? 再要几片菜叶子,樊盈苏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小动物图案的馒头。 小猫,小兔子还有小猪,红豆是眼睛,菜帮子是眉毛,菜叶子是嘴,蒸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哪种小动物。 娘,吃,小桃虽然还没好彻底,但已经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姐,吃。 她虽然嘴里大方地喊别人吃,可她自己却舍不得吃。 你光看着能饱?刘启芳给小桃拿了个小兔子形状的馒头,快吃,吃了明天再给你做。 小桃这才一口咬掉了小兔子的一只耳朵。 刘启芳每天都给樊盈苏蒸一碗米饭,不过樊盈苏会和小桃分着吃。 因为小桃也是病人。 小桃今天才刚会喊娘,傍晚来给樊盈苏送红糖的罗玉芬竟然看出来了。 小桃这是罗玉芬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小桃,然后紧紧盯着樊盈苏。 樊盈苏没想到她这么的敏锐。 刘启芳把小桃拉进屋待着,然后出来就往外撵罗玉芬:跃民媳妇,你要有吃的要拿给樊家娃,你喊我带就好了,省得你来回跑。 我不累,罗玉芬还伸长脖子往屋里瞧,小桃是不是好了? 她一直好着呢,刘启芳对她哼了一声。 罗玉芬当然不会信,她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刘启芳,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刘启芳心有余悸地看着罗玉芬的背,悄声和樊盈苏说: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要不然她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 樊盈苏其实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些猜测:她家里有她大哥,估计是能看出点什么来。 可我家娃和她大哥的情况不一样,这难道能对比的出来?刘启芳有点不相信。 我也不清楚,樊盈苏摇头,先别理她了,最重要的是小桃。 樊盈苏非常期待明天给小桃针灸过后,小桃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第二天,小桃从只会喊娘,变成了会说娘,敲钟了。 她开始会感知到外在的事物了,天黑时,她还说娘,点灯了。 刘启芳拿着火柴的手一直在抖,擦了好几次,都没能把火柴擦燃,还是樊盈苏过去把灯点亮。 这还不算,到了第八天,小桃一早起来竟然喊饿,还闹着要吃糖。 要知道她自从傻了以来,是不懂冷暖不识饱饥,更不会表达她自己的喜好和意愿。 刘启芳抖着手去掰那个装零食的铁盒子,最后盒盖没能掰开,她自己却是泪流满面。 娘这下轮到小桃手足无措了,她掂着脚去抱刘启芳,娘,我不吃糖了,你别哭,我不吃了。 吃,娘是高兴,给你买糖吃,刘启芳侧头在肩头擦了擦眼泪,对樊盈苏哭着笑了,我家娃,是不是好了?她是不是好了? 樊盈苏也不清楚,因为今天是第八天,明天才是针灸的最后一天。 第15章 虽然樊盈苏不是很自信,但祖宗却很淡定。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祖宗,今天是最后的针灸了,小桃的病会彻底痊愈吧? 【会,】祖宗语气肯定。 这几天小桃的情况越来越好,樊盈苏总觉得小桃已经好了。 她忍不住问:祖宗,我怎么感觉小桃的病已经好了,是不是其实不针灸九天也可以。 【是,九日一过,若病情没好转,那就是不治之症,】祖宗还是肯定的语气。 樊盈苏懂了,原来九日一疗程的针灸是决定性的。若能治好,在九天内就会有明显的效果,若治不好,九天后就不用治了。 九天针灸定人生死?祖宗这么霸道? 祖宗像是知道樊盈苏的想法,多说了一句:【九日针灸疗法,是我樊氏医者所创,各家自有所长,别处医家许会另有本领。】 樊盈苏咧嘴笑了,不愧是祖宗,不妄自尊大,不恃才傲物。 【外边凉,你且去里面等着,】祖宗还会关心自家这不知多少代的世孙。 好嘞,樊盈苏蹦哒着进了厨房。 天边还黑着,刘启芳已经在煮早餐了。 今天的早餐很丰富,不仅有红薯,水煮鸡蛋,还有白面馒头。 那馒头松松软软,就算只是白馒头,也吃出了甜味。 娘,好吃!小桃边吃着馒头,还边往刘启芳和樊盈苏的碗里又加了一个馒头,好吃的,给娘吃。 她是个不吃独食且很爱分享的小姑娘,虽然她已经长到了十三四岁,但她现在心里年龄还不到五岁。 娘,要过年了?小桃双手捧着馒头看看门外黑漆漆的天,天真地问,过年要下雪,没下雪啊。 可能在她的记忆里,某天忽然一顿能吃到很多好吃的,就是快过年了。 还早呢,等过年娘再给你做好吃的,刘启芳这两天情绪已经镇静了下来,不像前两日总是忽然就心悸发抖,她正在剥蛋壳,剥完先放到樊盈苏的碗里,樊家娃,吃鸡蛋,还有这个是小桃的,吃吧。 自从小桃恢复了神志,刘启芳这才和她们一起吃早餐。因为小桃的内心还是个五岁的娃娃,吃饭睡觉都要娘陪着,并且还会亲手喂娘吃饭。 不过刘启芳也只吃了一个白馒头,碗里那个没舍得吃。可她自己舍不得吃,却因为小桃夜里怕黑,晚晚燃着油灯。 吃完早餐,刘启芳就把该消毒的银针和布巾都拿去厨房煮。 小桃帮忙烧火。 明明那些银针是要扎在她身上,明明在神志恢复之后,她也有了抗拒,昨天她就躲刘启芳身后说不扎针。 那么多根银针全扎在身上,她害怕也很正常,但明知道煮好银针就要给她扎针,她还是帮忙烧火。 小孩过于懂事了。 樊盈苏摸摸小桃那头有些枯黄的发丝:小桃这么乖,还会帮忙烧火。 小桃开心一笑:是哒,我最乖。 第18章 最乖的小桃,在看见樊盈苏举着银针要往她身上扎时,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而刘启芳站在墙角,双手合十,紧张的身体发僵。 等起完所有银针,天边已经大亮。 樊盈苏站在院子里,有些感慨:刚才我进屋前,天还是黑的,就这么眼前一黑再一亮,我就又给人针灸了,真是神奇。 祖宗这时还没消息,于是问她:【你想学医术?】 不想!樊盈苏一口回绝,我就不是学医的料,我学的是理工。 祖宗问:【何为理工?】 嗯,这个解释起来有点难,我下次再说给您听,樊盈苏闭眼扬着脸对着太阳,我先给我的脸做一下日光浴。 这几天她没事就在太阳底下晒着,就想早点把皮肤晒黑。但可能因为现在是秋天,再加上时间太短,所以美黑的效果不明显。 祖宗消失前留了一句:【你且担心日光灼伤眼睛。】 谢谢祖宗的关心。 上工钟声敲响了,刘启芳是红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的。其实前两天她就知道小桃的病治好了,直到今天她才敢确认。 而小桃跟在她身后,看着和前两日没什么不同,但要是细看,可以留意到她眼神的变化,没有了以前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灵动。 姐姐,上工啦,小桃对着樊盈苏露出灿烂的笑脸,你要乖乖在家喔。 刘启芳这两日总说她要乖,于是她学会后就让樊盈苏也要乖。 好,樊盈苏对她扬扬手,那你出来可不要玩水喔。 最后一次的针灸已经结束,只要小桃上午在外面不要碰水,那一切就顺利完成。 等刘启芳和小桃出门上工后,樊盈苏较身回房间收拾她的包裹。该回去住草棚了,不能继续住在刘家,会引起大队干部怀疑的。 当刘启芳中午用大草叶包着一条鱼回来时,听见樊盈苏说要走,差点掉了手里的鱼。 怎么就要去住草棚?没大队干部过来喊你回去啊,刘启芳皱着眉说,是不是中午我去上工他们才来的? 没有,是我自己觉得该回去住草棚,樊盈苏实话实说,我本来就是被下放的人,住在草棚才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她在刘启芳家里住了快十天,外面的人肯定都知道,虽然同大队的人不会说些什么,但仍然会给大队干部带来不少压力。 可是刘启芳也知道这是事实,所以她一时找不到劝说的理由,只得把鱼拿出来说,我特地买了鱼回来烧给你吃,大队已 经好久没去公社订猪肉了,我实在买不到肉回来,只能委屈你吃鱼。 我这几天吃得很饱,所以一点也不馋肉,樊盈苏看着那条鱼说,有鱼已经很好了,不需要猪肉。 要不我还是把鸡宰了吧,刘启芳看向角落鸡窝里被关的三只鸡。 在樊盈苏住进来的第二天,刘启芳就说要杀鸡给樊盈苏煮鸡肉吃。 樊盈苏连忙阻止她:不用不用,鸡留着生鸡蛋,鸡蛋多好吃,又能蒸又能炒还能煮汤,多好啊,鸡留着有用,千万别杀鸡。 那就不杀了,刘启芳拎着鱼入厨房,中午来不着煮,留到晚上吃。 樊盈苏发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跟过去说:婶子,不就是一顿肉,吃不吃都没关系的。 刘启芳把鱼放进木桶里先养着,低着头说:我一个寡妇,带着女儿赚不了多少工分,那些多劳动力的家庭可以拿工分换购肉券,这样就能去公社买肉了,我的工分都用来换了口粮,连给你买顿肉的钱都没有。 口粮就是我这些天吃的馒头米饭还有红薯吧,樊盈苏坐在小凳子上说,我这几天吃得很好,比一顿肉好吃多了。 以后我换了购肉券再买肉给你吃,刘启芳抿着嘴唇说,我一定会攒到工分的。 看她这么说,樊盈苏还真有点怕她为了一顿肉不吃不喝,连忙扯开话题:婶子,小桃的病已经好了,你还怕那个逼你嫁小桃的人吗? 其实樊盈苏想问的是还会不会带着小桃再去跳河。 刘启芳一怔,看着樊盈苏的眼神很是坚强:我不怕他们,小桃已经是正常人,他们要是敢再逼我,我就去县里举报他们! 看她说的不像是假话,樊盈苏终于忍不住问:婶子,那为什么之前你不去县里,却要带着小桃 樊盈苏虽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刘启芳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苦笑着说:我是可以去县里举报他们,可他们打着为我好的由头,说我娃是傻的,拖累了我这么多年,让给别人养大再嫁给那户人家,我就可以再嫁人再生娃,外人都说是我占便宜了,还说一个傻子有人帮着养是天大的好事,让我不要不识好歹。 樊盈苏听着缓缓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荒唐可笑的话。 刘启芳看樊盈苏目瞪口呆的表情,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要是去县里举报,得先到大队部开证明,再去公社开证明,我带着一个外人口中会拖累我的傻子去县里举报有权有势的人,县里干部要是过来调查,会连累为我开证明的人。 樊盈苏没说话。 不过现在我不怕他们了,刘启芳忽然挺直腰杆,我娃现在病好了,虽然还是五岁的心智,但只要我用心教,她会长大的。 樊盈苏用力点了点头:婶子,你这样想才是对的,小桃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不能叫坏人给害了。 刘启芳也用力点头。 对了,婶子,樊盈苏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工你去上工的时候,帮我去大队部说一声,就说我要回草棚住了。 好吧,刘启芳又垮了肩膀,到了雪天,草棚住着会死人的,这些年被下放的人有好几个就死在了大雪天。 虽然刘启芳不想樊盈苏去住草棚,但樊盈苏坚持要回去,而且她也确实留不住樊盈苏,只得去了一趟大队部。 第16章 大队的干部都在,听了这事也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让刘启芳回去。 等刘启芳一走,妇女委员罗秀娥就表达出了惊讶:她这么快就好了?前两天还咳了一地的血,可吓人了。 咳血?还是流鼻血?大队长郑建国问她。 不都是一样,村支书罗长春说,让她就这么回草棚住,真行啊? 为什么不行?副队长刘光明看着他,队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那可是黑五类臭老九,别到时候连累了我们。 大队长瞥了他一眼。 民兵队长张得胜说:她母亲不是回去了吗?她估计也会回去,到时候人要死咱这地界,那才是真连累。 就是!村支书罗长春没好气地说,隔壁大队长这些日子天天在公社大会上自我批斗,咱们几个轮流去听,他自我批斗完下台后还装模作样地问我咱队里的坏分子怎么样了,想想就来气。 罗秀娥也说:他是巴不得咱大队里的坏分子死上一两个,到时候就轮到咱们去公社大会自我批斗了。 可樊盈苏是个坏分子,她压根就不能住在村民的家里,连知青都住在知青点,被下放的坏分子就该住草棚,副队长刘光明看看大队长郑建国,意有所指地说,这事要是被有些人知道,会说咱大队包庇坏分子,那时候一样要被批斗。 那你说该怎么办?罗秀娥看向他,之前我确实看到她咳了一地的血,那时我让她去住草棚,她二话不说就收拾包裹去住,现在她又主动说要回草棚住,看样子是个拎得清的人。 刘光明慢条斯理地说:这事就要大队长来做决定了,而且她没上工快十天了,下个月的口粮难道白给她?这事要处理不好,别说咱大队的人,就算是知青都要闹了。 大队长郑建国这才说话:那就让她回草棚住,要是她下一次还生病,到时候再说,至于口粮,那这十天就只给糠,这样可以吧? 其他几人彼此对视,点头同意。饥荒那三年,别说糠,就算是树皮草根全都吃光了,现在能有糠给坏分子吃,都算对他们很好的了。 太阳快下山时,刘启芳带着小桃回来了。 樊盈苏问她:婶子,小桃在外边没碰水吧? 没有,我一直留意着呢,刘启芳笑笑,但笑容很快就消失,我早点煮饭,等会早点送你过去。 第19章 既然樊盈苏执意要去住草棚,那就要趁着夜幕来临前过去,在这荒凉的地方,晚上走夜路怕会碰到野兽或毒蛇。 今天的晚饭有点丰盛,炒鸡蛋,凉拌红苋菜,焖鱼块,鱼头汤和米饭。 香,好香,小桃都有点儿坐不住了,急着想吃鱼。 刘启芳拿着勺子说:给你饭里浇点焖鱼的芡汁,鱼不给你吃。 樊盈苏正捧着碗在喝汤,碗里还有半个鱼头,是刘启芳特地给她盛到碗里的。 听见刘启芳说小桃不能吃鱼,放下碗问:婶子,小桃对海鲜过敏?那她还能吃芡汁? 过敏?哦,过敏,刘启芳还想了一下过敏是什么,不是,我怕鱼刺,她又不会吐鱼刺,我也没办法把鱼肉里的刺都给挑出来,就干脆不让她吃鱼。 樊盈苏看看已经扁了嘴的小桃,有点心疼她。 心智才五岁不到,确实要多加注意。 看着小桃鼓着腮帮子,樊盈苏拿筷子把半个鱼头那鱼脸颊的鱼肉夹给她。 鱼脸颊的鱼肉没刺,给小桃吃,樊盈苏对刘启芳说,这种巴掌大的鱼脸颊也是有肉的。 小桃一口就把那点鱼肉吃到了嘴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土瓷盆里的另半个鱼头。 小馋猫,刘启芳笑话了她一句,然后拿着空碗把那半个鱼头捞到碗里,先把鱼脸颊夹给小桃,然后在鱼头上面浇了勺焖鱼芡汁,再把碗放在樊盈苏面前,樊家娃,吃这个。 我碗里有了,樊盈苏捧着碗给她看。 鱼头能有多少肉,你都吃了,刘启芳又把装焖鱼块的碗往樊盈苏面前移了过去,这几天你每日都花大半个小时给我家娃针灸,我知道肯定要损耗精气神,委屈你在我家没能吃到好吃的,这鱼你也吃了,慢点吃,要记得吐鱼刺。 一条鱼,刘启芳一口不吃,小桃就吃了两口鱼脸颊的肉。 樊盈苏把碗放回桌上:婶子,这样我就不敢吃了,没谁像我这样子在别人家吃饭的。 婶子家不是别人家,你就当自己家,吃吧,刘启芳看樊盈苏不动筷,这才勉为其难地夹了一小块鱼肉到自己碗里,婶子吃着呢,你也吃。 樊盈苏这才动筷子,她把鱼头全吃了,鱼肉就只吃了一块。 明天她就回草棚住了,剩下的鱼肉刘启芳肯定会吃。 吃了饭,刘启芳也没急着洗碗,她叫樊盈苏进了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叠钱。 樊盈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真实一分的纸币。 婶子你这是?樊盈苏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给你的诊金,刘启芳把钱郑重地放到樊盈苏的手里,婶子真的非常感谢你治好我家娃的疯病,我知道这点钱不够,等婶子再攒攒,到时候再给你五十块。 这就是说她给樊盈苏的这叠钱是五十块。 这我不樊盈苏完全不清楚外面的物价,她不知道刘启芳给多还是给少,听刘启芳话里的意思,是给少了,但以刘启芳的为人,应该是给多了,婶子,不用这么多钱,给多了。 不多,给再多都应该的,刘启芳紧紧攥着樊盈苏的手,要不是你,我和我家娃现在估计还在河里里泡着。 樊盈苏看着眼前表情坚韧的刘启芳,忽然间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的对方,当时的刘启芳面露死志,现在的刘启芳,终于能活着了。 婶子,那我收下了,樊盈苏把钱往裤兜里一揣,谢谢婶子这几天好吃好喝招待我,我能治好小桃,总算是没觉得自己在婶子家白吃白喝。 你这娃刘启芳被樊盈苏逗笑了,擦了擦眼角,满脸舍不得地说,东西收拾好了?我送你过去。 樊盈苏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不过兜里揣着钱,贴身藏着银针。其实这两样都不应该带在身上,尤其是银针。但也不能把银针放在刘启芳家里,这会给刘家带来隐患。 樊盈苏没办法,只好先带在自己身上,打算过两天找个时间悄悄地埋在树下。 当樊盈苏一手夹着包裹出门时,看见刘启芳手里端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杯。 这搪瓷杯是刘家最好的一个搪瓷杯,刮痕少,表层也没多少脱落。刘启芳和小桃用碗喝水,把这个搪瓷杯给樊盈苏用。 这是刘家的杯子,樊盈苏用来喝了几天水,刚才特地洗干净放在厨柜里,刘启芳又把它拿出来了。 刘启芳走过来说:樊家娃,你忘了把杯子带上。 这杯子是婶子家的,樊盈苏摇头。 刘启芳压根就没留意樊盈苏说什么,一脸笑地掀了掀杯盖:婶子把焖鱼块都给放杯里了,你带过去吃,要记得焖热了吃,要不会腥。 婶子,我这连吃带拿的,樊盈苏连忙拒绝,不礼貌啊。 让你当在自家住着,吃几块鱼肉有什么不礼貌的,刘启芳端着杯子在前面带路,天快黑了,过去吧。 他人的好意有多难拒绝,樊盈苏现在算是知道了。 小桃怕黑,日落后不出门。 外边已经天黑了,而她这时站在有光的屋里对樊盈苏摆手:姐姐,快点回来啊。 刘启芳对她说樊盈苏要去草棚住段时间,再说她们白天上工就会看到,小桃倒是没有不舍的情绪。 刘启芳在前面走着,樊盈苏跟在她后面,本来想识一下路,却发现这路有点难认。 家家是篱笆墙,户户是泥砖墙,门前是杂草,院后种着树。 最关键的是,樊盈苏认不出种的是什么树。虽然树木有高有矮,但看着都差不多。要不是有的树枝上挂着柿子,樊盈苏都不知道那是柿子树。 樊盈苏昏头转向地跟着走,转角遇到了人。是位老大娘,手里挎着装有黄豆的篮子。 大娘一看见刘启芳,再看见她后面的人,连忙停下了脚步:桃娃娘,这是住你家那坏分子? 天虽然黑了,但樊盈苏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到她身上。 刘启芳说:张家婶子,天黑了这是去哪? 去娃六伯家还点豆子,大娘撇着嘴说话,这坏分子还住你家? 不住了,她住草棚去,刘启芳似是忽然想起了件事问大娘,张家婶子,你家麻子油还有吗?我明天拿鸡蛋去你家换点回来。 还有,刚榨了一些新的,你换些回去点灯,大娘说,可比煤油便宜多了,你记得带这两天刚下的鸡蛋来换。 这大娘和刘启芳临分开前,还上下扫了这边好几眼,然后撇着嘴嘀咕着坏分子还敢住咱贫下中农的家里,迟早拉你去批斗。 第17章 樊盈苏一手夹着破包裹, 一手端着搪瓷杯走进茅草棚时,梁星瑜三人正各自坐在草席上。 因为没有灯,所以开着门, 借着外面月光才不至于让草棚里乌漆麻黑的。 当樊盈苏站在门口时,把她们三人都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回来了?梁星瑜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这破草席还在这呢,樊盈苏走向之前睡的草席,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草席上之前她留下的血迹没有了, 于是侧头问,谁给我洗过席子了? 我洗的,你那破草席一滩血, 看着就吓人,梁星瑜没好气地说, 干嘛,不给洗啊? 谢谢你,樊盈苏把手里端着的搪瓷杯递了过去,我带了点鱼肉回来给 她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梁星瑜一把抢走了搪瓷杯。 你还有鱼肉吃?梁星瑜掀开杯盖使劲嗅了一下味道,好香啊! 放凉的鱼肉应该会有腥味, 她却一个劲地说香。 周宛艺看着她:你小心点, 别把杯子摔了。 我小心着呢,梁星瑜双手捧着杯子, 左右看看,放哪里?晚上会不会招来老鼠偷吃? 放木桶里,上面叠个木盆?周宛艺给出建议。 木盆是往里收的,刚好可以挤进木桶上半部,既能防老鼠, 底部还留有空间可以放东西。 她们三人在忙着藏吃的,樊盈苏正把包裹打开,拿出了牙膏牙刷和从刘家带出来当毛巾的布巾,然后把包裹重新绑好。 鱼肉留到明天晚上吃,梁星瑜把藏着鱼肉的木桶小心地提到由几块石头叠出来的灶旁边,就放这里,晚上要是有老鼠偷吃,我能马上发现。 第20章 樊盈苏想问鱼肉留到明天晚上吃会不会变馊,但一想到这三人包括原来的樊盈苏都已经被下放多年,应该不至于会让食物变馊。 她也就没问,正想着办法怎么把包裹挂到梁上去。 要挂上去?我帮你,梁星瑜从角落里拿出一条长草绳,先用草绳的一头捆着包裹,另一头再扔过房梁,接着用力一拉草绳,包裹就吊了上去,然后把手里攥着的草绳绑在撑着草棚房梁的柱子上。 谢谢你,樊盈苏看着她动作娴熟的样子,忍不住想说声好身手。 你这人自从生病之后,忽然对我们客气了起来,梁星瑜盘腿坐在草席上,上下打量着樊盈苏,你是不是怕病了我们不管你,所以才想讨好我? 前面说的是我们,后面却说我。她在提醒樊盈苏,是她在樊盈苏昏倒后去大队部找干部过来救她的。 那我这讨好是不是有点用,樊盈苏脸上露出笑容,以后我多讨好你,你再多帮帮我。 你还用我帮?梁星瑜装出惊讶的表情,你妈回去了,你迟早也能回去,要帮也该是你帮我。 那我们互相帮忙,大家都回去,樊盈苏记得这十年是在七十年代后期结束的,虽然想不起来是七六年还是七七年,但现在已经是七三年秋,曙光快出现了。 哧,梁星瑜嗤笑了一声,回不去的,都得死在这。 她没说老死,可见是不再奢望人生还会有未来。 一直沉默的黄黎忽然说:关门了。 梁星瑜看她一眼,背朝外侧身睡着,没去关门。 黄黎也没喊别人,她自己过去把门拴上,然后摸黑回来睡觉。 樊盈苏在刘家睡了快十天的床,今晚又再次睡回只铺了一层枯草的草席,一躺下就觉得泥土地上所有的虫蚁都爬到了她的身上,抓了一晚上的痒。 当被钟声惊醒的时候,樊盈苏根本就起不来。 另外三人起床时也是死气沉沉的,洗漱的时候一声不吭。 等樊盈苏洗好脸再一看,发现周宛艺正在用热水泡一些土黄色粉末状的东西。 傻站着干嘛?拿碗啊,梁星瑜已经在喝着那粉末泡开的糊糊了,以为还在村民家里住着有好东西吃啊。 一碗土黄色的糊糊,就是早餐。 樊盈苏喝了一口,味道实在不好形容。但另外三人几口就喝完了,她不能不喝,一是会引起怀疑,毕竟原来的樊盈苏已经喝过好几年了;二是不吃就得饿到中午十二点。 樊盈苏面不改色地三两口也喝光了碗里的糊糊,还学梁星瑜她们又给碗里倒了半碗水,还要晃几下再喝。 喝完之后,那碗干净的就像洗过似的。 樊盈苏在心里直叹气。 之后,就是去集合上工。 别的村民都有各种农具,而从草棚出来的人,个个都是空着手。 团结生产大队由五个自然村组织,所以劳动时,也分为五个生产小队,一个村子为一队。 知青们跟着刘家村的二队上工,被下放的坏分子跟着郑家村的一队上工。 村民都嫌弃厌恶被下放的黑五类臭老九,不想和这些坏分子一起劳动,郑建国身为大队长,就把这些人安排到郑家村。 说是被下放的人干着最重最累最脏的活,其实并不是,因为也有不少村民一起干同样的活,不过村民们可以时不时休息,但坏分子们却不能休息。 从上工一直干到下工,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生病才刚好的樊盈苏倒没有被安排去做累活,而是安排去削甘蔗的长叶子。 也不知是怕她会自杀或伤人,还是故意刁难她,村民们削叶子用的是铁镰刀,而樊盈苏却只能拿着一把轻飘飘的竹片刀。 而且那甘蔗叶又长又有韧性,难削也就算了,它还会把人的皮肤割出一道道又长又细的血口子,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痛。 最重要的是那竹片刀又薄又轻,樊盈苏要紧紧攥在手里,时间一长,她的手指因为长久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当留意到的时候,樊盈苏的手指已经僵硬的伸不直了,微微一动,钻心的痛。 樊盈苏强咬着牙关用左手去掰直僵硬的右手指,掰的时候手指忽然抽筋,痛的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中午休息的时候,樊盈苏瘫坐在草席上,整个人都是蔫巴的。 梁星瑜原本想喊她煮午饭,看她这样,嘲笑着说:不就让你休息了几天,怎么一去工就像要你命似的? 樊盈苏垂着头,没吭声。 梁星瑜端着锅走向她:今天本来轮到你煮饭的,为了不饿肚子,今天我煮,明天轮到你煮,知道吗? 樊盈苏垂着头嘀咕了两声。 说什么呢?梁星瑜没听清,弯腰说,明天该你煮饭,记住了? 河,樊盈苏含糊地说着。 梁星瑜转身去舀掺了一半糠的杂面,准备加水和面蒸馒头:什么河?你想去河边,就你现在这样子,当心淹死你。 就是想去淹一回,万一就穿回去了呢。 要不是实在不愿意动弹,樊盈苏是真的想去跳河。 馒头很快就蒸好了,一人两个。 不过今天还有鱼肉芡汁。 梁星瑜在锅里加水,再把装着鱼肉的搪瓷杯放进去隔水蒸熟。 把馒头掰开,每人半勺鱼肉芡汁,梁星瑜掀锅盖时,还使劲嗅了一下,好香啊。 搪瓷杯还盖着盖子,分明闻不到什么味道,但她却一脸陶醉的样子。 盈苏,你的馒头呢?梁星瑜举着勺子问。 樊盈苏默默地掰开馒头递过去,梁星瑜小心地在馒头上面淋了一点芡汁。 这样馒头加芡汁是第一次吃,樊盈苏以前只在白馒头上面挤过各种果酱。 一想到白馒头,樊盈苏对着那掺了一半糠的馒头多少有点张不开嘴。 两个馒头,两碗水,吃了就睡。 真的是倒头就睡,下午上工钟声响起声,樊盈苏还是被梁星瑜喊醒的。 快起来,梁星瑜用力拍樊盈苏的手臂,要上工了,快跟上。 上工下工时,被下放的人都是一起走的,一是因为集体在一起多少能分担点村民的厌恶,二是防止落单被恶人欺负。 被下放的人佝偻着身,垂着头,拖着脚步走在山间,樊盈苏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太累了! 还是去跳河吧。 可惜一到下工的时间,樊盈苏实在累得不愿意动。躺在草席上,就算草棚塌了估计都不会爬起来。 就这样每天上工劳作,下工半死不活地过了两天,村里忽然传出了刘启芳的女儿胡小桃不傻了的消息。 这事也没人会和被下放的人说,樊盈苏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周翠微说的。 当时樊盈苏正把散落在地头的甘蔗叶堆在一起,然后再拿草绳绑成一捆,周翠微就是在这时候悄没声地蹲在堆成堆的甘蔗叶旁边。 盈苏,盈苏,我在这里,周翠微小声地对樊盈苏招手,又连忙摆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咱们隔远些说话。 村民和知青有些都在悄悄地偷懒,只有被下放的这些人还在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要说什么?樊盈苏手里抓着草绳问她,你那生产小队也在收甘蔗? 没,今天我们锄地呢,周翠微左右看看,没看见有干部在附近,这才继续说,你上次住的那户人家,就刘启芳她家。 樊盈苏不在意地问:她家怎么了? 她家那傻女儿的疯病好了!周翠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用异常兴奋的声音说,没想到傻子都能被治好,要不是我知道你没那本事,我还以为是你给她治好的。 什么叫她没那本事? 原来的樊盈苏不是医生吗? 第18章 周翠微说着说着, 见樊盈苏看着自己不说话,就问:怎么了? 我怎么就没那本事了,樊盈苏假装生气, 我也是学医的好吧。 拉倒吧,周翠微晃了晃脑袋,我还不知道你,你以前就不喜欢学医,要不是你爷你爸逼着你学, 你才不会学。 那我不还是学了吗?樊盈苏有些心虚地抬了抬下巴,我也是懂医术的。 周翠微伸手指了伸樊盈苏:你还想骗我,你那医院的实习名额还都是你抢你堂妹的。 这话还真是把樊盈苏给惊到了。 你怎么知道名额是我堂妹的?樊盈苏反问她, 医院哪能让我代替他人去上班,你别胡说。 第21章 我亲耳听到的, 周翠微嘻嘻笑着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就那次我亲戚住院,我和我哥去探病,瞧见你和你堂妹在角落里说话, 我就想过去和你打招呼,然后我就听到 她故意卡着后面的话不说, 樊盈苏只能主动问她: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你叫你堂妹不要再去医院, 周翠微看看樊盈苏眼神有些闪烁,你堂妹就骂你是不是心虚, 怕被医院的人知道是你抢了她实习的机会,还说考试是她去考,结果你却去实习。 樊盈苏听笑了:你听错了,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我怎么可能代替别人去临床实习。 可你爷爷是中医学院的教授, 你爸爸是医院的主任,你妈妈是护士长,周翠微的语气充满了怀疑,你完全有可能代替你堂妹 不可能,樊盈苏打断她,我家人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其实我也觉得不可能,周翠微耸耸肩,你堂妹和你学的都不是一样的,说你代替她去实习,确实说不通,可是你当时也没反驳,所以我才会误会。 原来的樊盈苏没反驳? 樊盈苏皱着眉刚想再问,旁边有人经过,吓得周翠微蹲着直往后挪,然后悄悄地转身跑了。 看来不只村民厌恶被下放的坏分子,就连周翠微他们这些知青,也是不敢在人前被看见和坏分子有所交集的。 樊盈苏看着周翠微跑远的背影,心里在想着刚才她说的话。 周翠微说的话破绽百出,就算再糊涂的人都该明白,医院临床实习可不是拿锄头锄地,谁都能举着锄头来两下。 没真才实学谁敢去医院临床实习。 原来的樊盈苏必定是懂医术的。 可那传言能被周翠微知道,也就会被其他人知道,万一要是谁用这事来针对她 这不就是颗定时炸弹?这也是隐患啊! 樊盈苏总觉得她的前路有着很多坑,每个坑都躲不掉。还明知是坑,也得一脚踩下去。 难道还真要去跳河?也不知原来的樊盈苏醒了没有,要是她没醒,那去跳河也是有死亡风险的。 隔壁大队跳河的不就都死了吗,没一个人能活。 算了,多想无益,走一步算一步吧。 樊盈苏想着走一步算一步,但当晚就听梁星瑜也来问她:诶盈苏,你之前住的那户人家有个傻女儿,你知道吧? 不知道,今天轮到樊盈苏煮饭,她正在和面做馒头,就是那面老是和不到三光,听梁星瑜问她,她头也没抬,人家不傻。 不傻?梁星瑜愣了一下,迟疑着说,不可能吧,村里的人都说她傻。 你听哪个人说的?樊盈苏抬眼看她,村里人愿意和你说话? 呃我偷听的,梁星瑜蹲在樊盈苏旁边,一副好朋友的样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给人家治好的? 啊!樊盈苏用非常震惊的眼神看着她,你信我能治好人家的疯病? 她不信,旁边的黄黎忽然说,她就是想听八卦。 你在偷听我们说话!梁星瑜瞪她。 黄黎抬着下巴指了指锅里那一团糊状东西:再说下去,你就别吃了。 梁星瑜低头一看,一手抢过樊盈苏手里的锅:不想和面就说,浪费我们的食物。 樊盈苏想去抢回来:我再试试,可以做到三光的。 你去墙角拿柴来,梁星瑜侧身避开,别试了,再试就没得吃了。 这时周宛艺提着一桶水回来,看她们在闹,就问:蒸好馒头了? 今天轮到樊盈苏煮饭,周宛艺打水。 结果两桶水都提回来了,樊盈苏和的面团还没成形。 黄黎在旁边幽幽地说:别想了,喝水饱吧。 樊盈苏立即去墙角拿柴,梁星瑜利索地和好面再团馒头。 就八个馒头,一眨眼就好了。 樊盈苏烧火蒸馒头时,梁星瑜又凑到她身边:诶我说樊盈苏,你的医术怎么样? 樊盈苏奇怪地看着她:问这个干嘛?你病了?我这可没药。 梁星瑜仔仔细细地看着樊盈苏好一会,然后摇头叹息:你爷你爸你叔还有你姑那可是全国闻名的医生,就咱一起住的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可都是知道你爷爷的,你怎么就不好好学几招呢。 樊盈苏怔了一下。 樊家老爷子的医术全国闻名? 全国?不对,现在这时代通信很差,别说电话,连寄信半个月都不不定能收到,只能说樊家老爷子的医术在大城市是有点名气的。 七十年代的大城市有哪些来着? 要是没记错,现在市级管理的城市不多,大多都是之前的县级改公社,后来才多县合成市统一管理。 那这时候的大城市也不多啊,除了北京上海好像还有郑州。 那就是说梁星瑜她们三人,都来自大城市。 那原来的樊盈苏呢?来自哪里? 是不是和她一样也是北京的?不过在改革开放之后,家里亲戚有一部分都去别的城市扎根了。 完了,才刚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是哪个地方的人,差点儿在最不起眼的事情上露馅了。 得想办法再套点有用的信息出来。 学几招有什么用?樊盈苏忽然叹了口气,学再多招现在也都换不了一口好吃的,我好想吃 后面的话她故意没说出来,梁星瑜却接上了:炒肝,烤鸭,带把肘子! 得,全是肉。 樊盈苏笑出了声。 梁星瑜睨她:你不想吃啊,你和我都是北京人,咱俩口味保准是一样的。 原来的樊盈苏也是北京的,她俩总算有一点点是一样的了。 看樊盈苏不说话,梁星瑜又去问黄黎:黄黎,你呢?你是不是也想炒肝烤鸭带把肘子? 黄黎点点头:还想吃馄饨侯。 我也想吃,梁星瑜咽了一下口水,又去问周宛艺:周宛艺,你们上海有什么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周宛艺长叹一口气:生煎包,白汤阳春面。 梁星瑜追着问:怎么都没肉啊,不吃肉吗? 那就冷盘醉鸡,周宛艺看了眼铝锅冒起的蒸汽,快熟了吧? 什么烤鸭肘子醉鸡都是假的,掺了糠的杂馒头才是现在能吃的。 梁星瑜嚼着难吃的掺糠馒头还有心情说话:诶盈苏,你妈杨姨有给你寄点东西过来吗? 没有,樊盈苏摇头。原来的樊盈苏就是因为妈妈再次被下放才跳的河,没人会寄东西过来。 她说的是真心话,可惜别人不信。 梁星瑜撇着嘴说:寄就寄了,我们又不会问你要。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却又说我们。 黄黎和周宛艺都瞥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我和你们一直住一起,有没有寄东西过来你们能不知道?馒头蒸好了,还要烧水煮点野菜,樊盈苏把放野菜的木盆搬了过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梁星瑜突然眼睛一瞪,杨姨是不是把东西寄到村民家里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樊盈苏不知道梁星瑜是怎么联想到这方面的,我们可是臭老九,谁靠近都有可能被剃阴阳头拉上街去批斗,谁这么想不开敢帮我? 可你是医生,梁星瑜压低声音说,我还没被下放之前,听说一些巷子里住着的老中医就没人举报,大家都怕病了没人看病,所以不敢举报。 真是些聪明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樊盈苏趁机问梁星瑜,因为我家挡谁的道了,所以会被下放? 这谁知道呢?梁星瑜耸耸肩,你家祖上在明清时就是在皇宫里面给皇帝看病的御医,民国期间还在北京开了三间大药房,你家人都在医院上班,你爷爷还给每个孩子都购置了四合院,你家太打眼了。 樊盈苏听得缓缓睁大了眼睛。 樊家这么有家底的吗?竟然还有四合院! 你好像很惊讶,你家就是太打眼了,所以才会被下放,有好些中医现在还在医院上班,只不过之前的中医院改成了综合医院,中医学院也改成医科大学,你看别人都没事,梁星瑜误会了樊盈苏,以为她不相信是因为樊家太打眼才被下放的,试图用证据来说服樊盈苏,我就是因为 第22章 但她忽然顿了一下,很生硬地转移话题:怎么讲到这个了,刚才不是说杨姨给村民家里寄东西再转给你吗,是不是寄到你前几天住的那户人家了? 我不得不佩服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樊盈苏摇摇头,要是我妈真给我住的那户人家寄东西,那我就绝不会给她家孩子治病,因为容易引人怀疑,你看你就在怀疑,大队干部肯定也会怀疑,那我不是在自找麻烦吗。 梁星瑜愣了愣,想了好一会儿才点头:好像是这样,大家都在怀疑你和那户人家 就是说嘛,樊盈苏摇头又叹气,我治好她家孩子这事一看就是假的,没人会信的。 但其实是有人信的,例如罗玉芬。 她见到樊盈苏的第一句话,就是启芳婶子家小桃的疯病是你治好的吧。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第19章 在这一瞬间, 樊盈苏心里像是有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的感觉。 小桃已经病了这么多年了,短短几天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治不好她啊,樊盈苏也没和罗玉芬绕弯子, 对方关注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总得说清楚,嫂子,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穿越第一天遇见的人就是罗玉芬,当时差点儿昏倒在地, 还是罗玉芬背着她去大队部借的牛车去公社看病。 就冲罗玉芬不怕她被下放的身份敢背她,罗玉芬的要求只要她能做到,她会帮。 我罗玉芬左右看看, 才极为小声地说,其实我看到你用银针为你娘治病。 明明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可罗玉芬却说了另一件事。 不过也算是让樊盈苏了解了罗玉芬为什么会知道她有银针,原来罗玉芬亲眼看到了,还是看到原来的樊盈苏给妈妈用银针治病。 我为我妈治病,和刘婶子家的小桃有什么关系?樊盈苏觉得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我妈和小桃不一样。 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虽然被再次下放,但她到底是从这里离开的。既然能回去, 那表示她精神方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是忽然疯的, 罗玉芬说,在河边, 你娘忽然疯了要跑进河里,然后我看见你拿出银针在她头上扎了好几根银针,很快你娘就不疯了,还会抱着你哭。 樊盈苏皱了皱眉,原来的樊盈苏学得难道是针灸? 罗嫂子, 我妈当时是忽然受到惊吓才会那样,扎两针就会好,樊盈苏觉得当时的情况应该就是她猜测的这样,和小桃是不一样的。 罗玉芬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之前她来给樊盈苏送鸡蛋和红糖水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颓丧的样子。 樊盈苏再次问她:罗嫂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罗玉芬像是没听见似的,伛偻着腰,拖着步子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樊盈苏总觉得现在的罗玉芬就像当初带着小桃去跳河的刘启芳一样,有座大山正压在她身上。 但她既然又是送鸡蛋又是送红糖水,必然是对原来的樊盈苏有所求,可她为什么不说? 都已经特地过来亲口问她了,为什么有事却还是不说。 樊盈苏觉得这事可能还有后续。 谁知道罗玉芬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来。 樊盈苏也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罗玉芬为什么不来,因为她现在每天睁眼上工,却又每天只能吃糠的日子太难了。 这天中午,轮到樊盈苏去河边提水。 虽然总是想着再去跳一次河,但当人到了河边时,樊盈苏却没跳。 一来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会不会在同一时间跳,要是不一起跳,就没办法互相穿越。 二来是因为听见罗玉芬说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差点跳河。 樊盈苏觉得原来的樊盈苏之所以会选择跳河,大概是因为她妈妈也曾选择跳河。 要是她当时没落水,那原本的樊盈苏说不定和隔壁大队那些跳河死了的人一样,尸体飘在河面上没人愿意帮她收尸。 樊盈苏怕她自己跳河穿不回去溺死了,那原本的樊盈苏的妈妈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跳河,估计会想起她自己曾当着女儿面前跳河,会认为是她害死了女儿。 樊盈苏想到了她自己的妈妈。 穿到了现代的樊盈苏要还昏迷不醒,那妈妈该有多难过啊。 唉,还是希望在现代的樊盈苏能早点醒过来,不过为什么没再梦到过她呢? 樊盈苏提着一木桶的水往回走,刚走出小树林,就听见小孩的声音。 哈哈哈,傻根吃牛粪啰。 傻子吃屎,更傻了。 好脏啊,我们走吧。 又脏又臭,快走了。 好玩,下次还要骗他踩牛粪。 走啰。 几个小孩子转眼间就跑远了,只剩下一个满身牛粪的脏兮兮的男人站在原地。 那男人全身涂满了牛粪,连头发和脸也有不少。估计是牛粪进了眼睛,他正在用手背擦眼睛,这么一擦,牛粪沾的满脸都是,就连嘴巴上也有。 樊盈苏提着水桶定在了原地。 正常人或许会不小心踩到牛粪,但不至于会沾的全身都是,这人精神方面估计有问题。 樊盈苏提着水,这人要是认识的,她估计就把水桶递过去了,但这人她不认识,并且对方估计也没打算用水洗脸。 那男人像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左右看看,分明看见樊盈苏提着的水桶,但他像是看不见,只在原地转着圈,双脚仍然踩在牛粪上。 这时,有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哥!来的人是罗玉芬,她跑得很快,一看见浑身是牛粪的男人立即暴怒,罗立根!为什么又跑出来?那些小鬼每次看到你都欺负你,为什么你还是跑出来? 这精神有问题的男人竟然是罗玉芬的大哥。 樊盈苏好像找到了罗玉芬会给她送鸡蛋红糖水的原因,应该就是为了她的大哥。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的疯病能不能治好。 樊盈苏在心里呼唤祖宗:祖宗,这个男人能像小桃那样治好吗? 一喊祖宗,祖宗立即现身:【可以。】 樊盈苏继续问清细节:也是针灸九天就会恢复神智? 祖宗说:【是。】 那看来能把以前的樊盈苏和自己欠罗玉芬的人情还了。 气得正在跳脚的罗玉芬忽然看见樊盈苏,怔了一下。 樊盈苏和她四目相对,对方没说话,一手扯着垂着头的男人走了。 等人走远了,樊盈苏这才提着水桶回去。 蒸好馒头了,快来吃,梁星瑜坐在草席上对樊盈苏招手,我上工时摘了几个毛栗子,放火里烤熟了,给你两个。 樊盈苏看看黄黎和周宛艺,黄黎边啃馒头边说:我们吃过了。 谢谢,你运气真好,樊盈苏这才接过梁星瑜递过来的毛栗子。这毛栗子很小个,还没手指头大,但烤熟了吃着很香。 那可不,梁星瑜一脸得意地说,那些村民拿棍子打下来,有些掉远了没看见,等他们走了我就去捡回来,差不多有十个呢。 十个,给了樊盈苏两个,周宛艺和黄黎也吃了,是个嘴硬心软的姑娘。 吃过饭立即休息,下午继续上工。 罗玉芬是在傍晚下工之后过来的,当时樊盈苏正在草棚门前喝水。 罗玉芬往她这边一边看一边往前走,那意思是让樊盈苏跟着她。 樊盈苏端着搪瓷杯一边小口喝水,一边跟着她,最后俩人停在了小树林里。 樊家娃,我罗玉芬像是很难开口,搓着双手有些迟疑,嫂子能不能求你件事? 什么事?樊盈苏问她。 你、你能救救我大哥吗?罗玉芬双手紧握着,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樊盈苏,你能不能救救我大哥,帮他把病治好,就像你治好你娘,还有小桃那样,也救救我大哥? 罗嫂子,你给我送吃送喝,就是想让我给你大哥治病?樊盈苏没一口答应,她得先问清楚一些事,你说看见我给我妈扎银针,那可是三年前的事,这三年来,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三年的时间,她送鸡蛋又送红糖水,就是想让原本的樊盈苏给她大哥治病,可她却硬是等了三年,等来了穿越的人。 为什么要等三年? 罗玉芬的脸色很憔悴,她几次张嘴,又停下,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因为你是坏分子。 第23章 樊盈苏先是皱眉,接着就是扬眉:你在害怕? 罗玉芬动作有些僵硬地点头。 樊盈苏终于弄明白罗玉芬为什么会等这么久了,因为樊盈苏是被下放的坏分子。她可能觉得坏分子不会救人,坏分子只会害人。并且还怕因为叫坏分子帮她大哥治病,会连累她。 简而言之,罗玉芬在害怕。 人之常情,在这特殊的十年里,大家都觉得接近被下放的黑五类会倒霉。 而刘启芳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她都已经带着小桃跳河了。 刘启芳是在绝望中求奇迹,而罗玉芬是在期盼中求希望。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说?对于这点,樊盈苏也有些想不明白。 你帮小桃治好了疯病,罗玉芬像是豁出去似的实话实说,她娘之前没给你送过一个鸡蛋一口红糖水,你都愿意救小桃,所以 所以樊盈苏更应该帮她,因为她给樊盈苏又是送鸡蛋又是送红糖水。 看着说着说着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的罗玉芬,樊盈苏觉得罗玉芬之所以会现在求她治病,是因为罗玉芬的精神极有可能快崩溃了。 我可以试着帮你给你大哥治病,樊盈苏叹了口气说,中午十一点前必须吃饭,十二点后针灸,针灸过后最起码三个小时内针口不能碰水,连续九天,一天都不能断,断一次都治不好你大哥的病。 罗玉芬愣愣地站着,没反应。 罗嫂子?樊盈苏以为她没听清,刚才我说的你记住了吗?我再给你说一次 她话没说完,对面站着的罗玉芬猛地双膝跪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个不停。 她在大哭,但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樊盈苏想过去扶,但罗玉芬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眼神看着有些恍惚:是不是我做到你刚才说的,我大哥的病就能治好? 这时的她,完全没有了刚才跪地无声大哭时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的那个刘启芳不是现在的这个刘启芳似的。 你能做到吗?樊盈苏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事有点儿悬,因为罗玉芬的大哥会到处乱跑,而小桃会听刘启芳的话,十二点前要吃饭的,不能空腹针灸,但那个时间你还在上工,我也在上工,我们都没办法 我有办法!罗玉芬抢着说,我让我家那口子来替我们上工。 樊盈苏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丈夫他难道知道我有银针? 他知道,罗玉芬连连点头,他知道,我和他说的。 这一刹那,樊盈苏突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第20章 樊盈苏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凉。 被一个不可控的人知道她有来着封建时代的银针, 这可真是要命的大事。 要知道原来的樊盈苏为什么会被下放,就因为她和她家人被说是搞封建的。 什么是封建,估计是老一辈讲究的那些都是封建, 什么求神拜佛,什么清明扫墓,什么旗袍珠钗。既然要破除封建,那就要按照外面标语写的破四旧立四新,但矛盾的是, 新派作风的人也被下放,就连曾经穿过西装也会被批斗。 樊盈苏是被下放的坏分子,如果不是因为刘启芳带着小桃当着她的面抱石头跳河, 她是打死也不会说自己能用银针给人治病。 而在给小桃治病之前,罗玉芬早就知道她有银针, 这点没办法改变。但好在罗玉芬有求于她,刘启芳因为她治好了小桃的病,也会感谢她。 综合各种原因,樊盈苏认为罗玉芬和刘启芳是相对安全的, 最起码近时间内是安全的,不会反过来举报她。 但谁知道罗玉芬会把这事告知了她的丈夫。多一个人知道, 就多一分危险, 最可怕的是,樊盈苏根本不认识罗玉芬的丈夫, 而对方却知道她有银针。 作为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想自救的难度太大了。 罗玉芬看樊盈苏忽然摇晃了两下就要往后倒,连忙伸手扶她。 这导致樊盈苏手里拿着的杯子里的水全洒了。 怎么了?头晕站不住?我送你去公社,罗玉芬又恢复成了之前风风火火的样子。 嫂子,你丈夫会不会告诉别人我有银针?樊盈苏一把抓住罗玉芬的手臂, 这事得先问清楚。 她对这件事紧张,但罗玉芬却是毫不在意:不会说出去的,他也怕别人问我们为什么会知道你有银针。 现在这年代确实是人都怕被黑五类连累,但愿你们是真的怕。 樊盈苏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嫂子,你既然怕被连累,当时就不该告诉你丈夫说我有银针。 罗玉芬瞪了一下眼睛:我给你又是拿鸡蛋又是红糖水的,我肯定要和他说,我和他是俩口子,红糖还是他在供销社买回来的。 这倒也是。 算了,樊盈苏叹气,那你丈夫会答应帮你上工吗? 我去和他说说,罗玉芬的语气有些不肯定。 樊盈苏皱眉:他不同意给你大哥治病? 没有,罗玉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他只是怕我被人骗钱他之前说让我给我哥娶个身体有残疾的女人回来 樊盈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没同意吧?这种想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有,罗玉芬表情苦涩,我照顾了我哥快三十年了,我不想害别的女人,我怕我死后没脸见我娘。 罗玉芬的娘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嫁给罗玉芬的爹后,刚成婚时因为还没生孩子,所以对罗家村的小孩都很照顾。 尤其是罗玉芬的那几个堂哥堂姐,结婚生娃时,她都出钱出力。 可惜罗玉芬她爹是个酒鬼,刚开始喝的不多,醉后挺多是摔东西。可有了罗立根和罗玉芬两个孩子之后,变得狂躁易怒,对妻子儿女动辄不是骂就是打,谁敢劝就变本加厉打得更厉害。 罗立根之所以会变傻,就是有一次他爹说要打死罗玉芬,铁锹都拿在手里了,罗立根扑过去挡在罗玉芬面前,那一铁锹就砸在了罗立根的头上。 等他们的娘从山上赶回来,罗立根已经快不行了,都说没救了,他娘不死心,瘦小的身躯背着罗立根愣是靠双脚走到了县里,医生看了也摇头,最后有一位老人家拿银针给罗立根扎了几针。 只是立根虽然没死,但从此也傻了。 他爹估计心里也怕,自己住去了山上的破庙里。也是那一年的冬天,连下了好几天大雪,罗玉芬的娘说要给娃他爹送点吃的,结果到了天亮也没回来,罗长春几个侄子找过去一看,俩人都死了。 樊盈苏听了关于罗家的事情,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到了刘启芳和小桃,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曾看过的几句谚语。 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生活只欺穷苦者,佛门只渡有钱人。 穷苦者艰难地活着。 罗玉芬还眼巴巴地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对她笑笑:你要是想给你大哥治病,除了我刚才说的,你还要找到一处避开人群能施针的地方,你哥要坐着,得给他找一张凳子,还要买一罐子酒,用来消毒,而且还要有一是小锅和柴火,施针之前先要水煮银针。 罗玉芬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只一个劲地在点头:好,我能做到。 那你说说,给你哥治病,你需要做些什么?樊盈苏看罗玉芬精神恍惚的样子很不放心。 罗玉芬立即就把樊盈苏提的要求都重复了一遍,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你准备好了就来找我,既然同意给人针灸,樊盈苏也没什么可说的,有件事要记住了,千万不能再让别人知道我有银针。 罗玉芬点头。 樊盈苏总觉得这句话她没听进去。 可能是因为罗玉芬等这天等了三年多,已经在心里设想了无数次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以她的行动很快,第二天出去上工的路上,樊盈苏看见她站在路边。 樊盈苏和罗玉芬对视,对方点了点头。 罗玉芬准备的地方是山上的破庙,四面墙倒了一面半,房顶塌的只剩下几根房梁,地上杂草丛生,有一张石长桌,桌上有个倒了的香炉。 桌后应该有一尊神像,但现在只留下一个缺了上半部的泥塑,看不出是什么神仙的庙。 樊家娃,这是我砌的灶,罗玉芬指了指墙角那石头砌的灶,和草棚里的一样,上面还放着个瓦锅,这是酒和放银针的簸箕,那是我哥坐的凳子。 第24章 罗玉芬一一指给樊盈苏看过,然后有些忐忑地问:这样可以吗? 樊盈苏仔细看过,点点头:没问题,中午你就把你哥带来,记住他要吃了饭才能来。 我记住了,罗玉芬连连点头,然后看着樊盈苏,樊家娃,你中午会过来的,对吧? 会,你丈夫呢,他怎么说?樊盈苏提醒罗玉芬,他一个人,能代替俩个人上工? 我请两个小时的假,他代替你上工两个小时,罗长春已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找我堂哥帮的忙,他是大队的支书。 你堂哥为什么会同意你和被下放的坏分子接触?樊盈苏想不明白这点。 因为他以为我想讨你给我哥当媳妇,罗玉芬有些讪讪地说,他知道你是医生,你娘还是护士,觉得你能帮我照顾我哥。 你堂哥和你丈夫是一样的想法,樊盈苏叹气,不说他们了,中午我会过来,你到时候带你大哥过来吧。 中午时,轮到周宛艺煮饭。 樊盈苏一下工回来就躺下了,直到梁星瑜喊她吃饭,她才爬起来。 梁星瑜看着她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把馒头塞到她手里说:你眼睛自动合上了,快吃了再睡。 樊盈苏是闭着眼睛啃馒头的,当她的身体渐渐适应上工劳动时,她的精神却没法适应,越上工人越累,累的差点没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连眼皮都掀不起来。 在喝了两碗水之后,樊盈苏终于清醒了。 你这累怎么这么怪?梁星瑜瞥了两眼准备出门的樊盈苏,别人都是吃饱才累的想睡觉,你怎么吃饱了反而变精神了? 也还是累,硬撑着呢,樊盈苏对她挥挥手,然后走了出去。 破庙在山上,好在山不算高,否则就要浪费时间用来爬山。 罗玉芬已经带着罗立根在等着了。 罗立根今天没之前所到的脏兮兮的了,头发应该是洗过,衣服也很干净,就是补丁有点儿多。 樊家娃,我把我大哥带来了,罗玉芬一看见樊盈苏出现,整个人变得有点紧张,现在要烧水煮银针吗? 开始吧,樊盈苏对她点头。 对于银针的消毒,樊盈苏已经轻车熟路,先水煮银针和布巾,然后把布巾铺在簸箕上,再把煮过的银针一根根摆在布巾上。 看着那细而尖的银针,罗玉芬紧紧 攥着罗立根的手臂。 罗立根也不知道痛,呆滞地站着,眼神很空洞 他的病看着要比小桃严重的多,樊盈苏一时无法确定九日针灸能不能治好他。 但既然祖宗已经说过只需要九日,那就要相信祖宗。 樊盈苏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有请祖宗。 眼前一黑再一亮,第一日的针灸已经结束。 短暂的失去记忆其实是件让心里很不舒服的事,但樊盈苏没办法,原来的樊盈苏和她都吃了罗玉芬给的鸡蛋,这人情是要还的。 好在还了人情也就不欠别人的了,以后就不用再把祖宗请出来了。 针灸前是罗玉芬守在灶火前,但针灸之后,煮银针的人是樊盈苏。 罗玉芬此时很紧张地守着坐在凳子上睡着了的罗立根,她有些担心地小声问:樊家娃,我大哥这是昏迷不醒吗? 他是睡着了,等一会就会醒来,樊盈苏是按照之前小桃针灸后的清醒时间给出的答案,但等她都煮好银针了,罗立根还是没醒。 这下别说罗玉芬了,就连樊盈苏都开始紧张起来。 该不会这次针灸出了什么问题吧? 应该不会的,祖宗说能治好。 不怕,有祖宗在。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 作者有话说:雷打真孝子,财发狠心人。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生活只欺穷苦者,佛门只渡有钱人:来自网络 第21章 好在祖宗说:【会醒, 没事。】 祖宗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樊盈苏说:等下就会醒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罗立根就睁开了双眼。 刚睁眼时, 他像是懵的,又像是清醒的,只不过一瞬间,眼神又变得空洞。 罗玉芬这才放下心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边收拾锅和簸箕, 然后让她哥拎着小凳子:我家那口子是在罗家村那边代替你上工,你直接回去上工就行。 这样也可以?樊盈苏还以为罗玉芬的丈夫是去郑家村替她上工。 总之只要有人在队里干活就成,罗玉芬说, 我们分开走吧,晚上我给你送鸡蛋。 樊盈苏连忙拒绝:不用, 我不 罗玉芬抢着说:就几个鸡蛋,你收着,嫂子谢谢你,无论我大哥会不会好起来, 只要你给他治了,我也就了了这桩心事。 她请樊盈苏给她大哥治病, 也是冒险, 是在赌。 樊盈苏是被下放的,要是有心人举报这件事, 她,她哥,还有她家那口子,都会被红小兵拉去批斗。 红小兵整天什么也不做,就成群结队地去搞革命。县长都被他们拉下马送去下放劳动, 他们想搞谁的革命就搞谁的革命,被他们革命的那个人,还要主动进行自我批斗,并且高举双手任绑。 但樊盈苏在给她哥治病之前,先治好了小桃。 小桃她爹是烈士,收养刘启芳的老人在战争期间救过躲避鬼子的红军,后来又为八路军送过食物。 刘启芳和小桃是红五类,又红又专。有她们在前,罗玉芬就有了挡箭牌。 再加上他们这里太偏僻了,主要的交通要道只有牛车勉强能通过的泥泞小路,红小兵不会来到这里。 他们只会去到县里还有公社搞串联,听说县里的糖厂都让红小兵闹得无法正常运转,那是不是以后就买不到红糖了? 可她还要给樊家娃送红糖水。 罗玉芬满脸愁容地带着罗立根下山,樊盈苏在后面慢慢跟着,到岔路时,她转身走另一条山路。 樊盈苏莫名其妙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出现,梁星瑜她们是又惊又怕。 惊的是樊盈苏怎么敢逃工,怕是还以为樊盈苏被拉去批斗了。 对于被下放的人来说,每天重复着去上工,路上被村民骂,上工时被队长骂,那就是安全的。 要是有戴着红袖章的红小兵们找上门,被带走批斗,那才是致命的。 樊盈苏,你没事吧?梁星瑜在外面那都是缩肩低头不敢乱看的,这会儿双脚双手全是泥巴,明明是和樊盈苏说话,但却背对着人,是不是有来找你? 没人找我,我刚才在别的地方帮别人干活,樊盈苏正在卷裤脚和衣袖,走山路时是恨不得把自己包裹严实防虫蚁,但干活就要卷起来免得把衣服弄的太脏。 真的?梁星瑜略微转过身来,有村里人叫你帮忙干活? 你有事?樊盈苏瞥了一眼前面,队长在看你。 梁星瑜立马做出一副非常忙时的样子。 其实队长在看樊盈苏,这点樊盈苏还是知道的。 也不知道罗玉芬怎么和大队干部请的假,要不是她是被下放的身份没话语权,也不会让罗玉芬去帮她请假。 这次牵扯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像有点不妙。 但事已至此,只能见招拆招。 傍晚下工后,樊盈苏正在和面,今天轮到她煮饭,现在她已经能成功掌握和面时要放多少水了。 把馒头放锅里蒸,还要再煮点野菜,就又是一顿饭。煮野菜的时候,盐都不敢多放。大队每年年底会给下放的坏分子发一小罐子盐,吃完就只能等年底。 看着从锅盖边冒出来的蒸气,樊盈苏非常想念肉的味道。自从穿越过来,她一口肉都没吃过。 好在吃了不少鸡蛋,鱼肉也吃了几块,也不算是全素了这么些天。 樊盈苏正乱七八糟想着些有的没的,蹲在门外用嘴咬指甲的黄黎忽然喊了她一声。 樊盈苏侧头看她,对方只用下巴朝外抬了抬,没有说话。 这是外面有谁? 樊盈苏看看蹲在她身边的梁星瑜,梁星瑜挥挥手:我看着火呢。 樊盈苏这才走出了茅草棚,外面站着的是罗玉芬,正挑着空桶要去河边打水。 罗嫂子,樊盈苏走过去问她,你丈夫有说什么吗? 他?他啥也没说,罗玉芬从口袋掏出一个鸡蛋递了过来,刚煮好的,给你吃。 第25章 樊盈苏没伸手。 罗玉芬走近了两步,笑容有些讨好:拿着吃吧。 谢谢嫂子,不用给我送吃的,樊盈苏把鸡蛋拿在手里,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和那事没关系,我挑水去,罗玉芬向河边走去。 樊盈苏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才揣着鸡蛋走进茅草棚。 黄黎已经换另一只手在咬指甲。 被下放的人,住着透风漏雨的茅草棚,铺张草席在地上睡,吃着掺了糠的杂粮馒头,热天光着脚,冷天披干草,没有刀剪,所以指甲只能用牙咬。 不咬不行,有些指甲因为不齐整,尖锐的棱角会不小心把自己抓出血。 馒头蒸好了,梁 星瑜正用筷子搅拌锅里煮着的野菜,可以吃了。 樊盈苏掏出鸡蛋递给她:我今天帮别人干了点活,赚到一个鸡蛋,我们分了吃。 啪一声,梁星瑜手里拿着的筷子掉在了锅里。 黄黎不咬指甲了,正在缝衣服的周宛艺也停住了动作。 鸡蛋啊,梁星瑜伸出双手把鸡蛋捧在手里,要不 已经煮熟了,剥壳就能吃,樊盈苏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 熟的?梁星瑜小心地把鸡蛋放在耳边轻轻晃了一下,这才说,那我们四个人分了? 黄黎和周宛艺没说话,樊盈苏点点头:我们四个人分着吃。 梁星瑜拿竹刀分鸡蛋前,樊盈苏还以为是平分,把鸡蛋切成四块。但其实并不是,而是先对半切开,一半先给樊盈苏,剩下的那一半才是三人分。 哪怕只分到一小块鸡蛋,她们也没舍得立即就吃掉,而是先吃了馒头和野菜,最后才把鸡蛋放在嘴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含着,但能看出来舍不得咽。 樊盈苏这时早就已经一口吃了鸡蛋,再一口馒头一口野菜吃了自己那份晚餐。 记得第一次啃掺糠的杂粮馒头,樊盈苏是一口也咽不下去,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吃掉两个馒头。 最先接受穿越的竟然是适应能力。 樊盈苏都还在实在难熬的时候,想着要不就去跳河吧。 但现在不行,得先把罗玉芬大哥的病给治好。 一连八天,樊盈苏每天上工的时候消失两个小时,晚上吃饭的时候,就会有一个鸡蛋。 这几天里,樊盈苏没煮过饭,也没提过水,都是梁星瑜她们抢着做的。 樊盈苏想做都不让,煮饭的时候,她们就把樊盈苏拉到门外,让她等着那一个鸡蛋。 第九天,樊盈苏眼前一黑再一亮之后,给罗立根针灸治疗就算是结束了,但罗立根在前八天针灸过后没有任何变化。 小桃在前几天的针灸过后,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到了第八天,她已经算是痊愈了。 可罗立根直到现在都还是傻的。 樊盈苏手里还举着银针,双眼紧紧盯着罗立根。 罗玉芬看她那样子,还以为她要拿着银针再扎大哥两下。 樊家娃,这、九天了,我大哥他罗玉芬也是天天数着日子的,今天是第九天,昨晚上她大半宿没睡,就是在等今天的结果。 樊盈苏也不知道,银针虽然拿在她自己手里,但给人施针的是祖宗,她只能相信祖宗。 等他醒,樊盈苏也不烧水给银针消毒,和罗玉芬俩个人就站在昏睡的罗立根面前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快大半个小时。 樊盈苏还没急呢,罗玉芬却先急了。 我家那口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上工,他要是回了家,你那边罗玉芬有点不安。 她和刘启芳不同,刘启芳为了给小桃治病,上工途中一直不停地来回跑,但她却顾虑很多。 不过小桃是刘启芳的女儿,而罗立根是罗玉芬的大哥。罗玉芬这么多年照顾着痴傻的哥哥,一样很不容易。 痴傻的人是不认路的,一旦走失,就找不回来了。小桃傻了九年,罗立根疯了快三十年,照顾他们的人,付出的都是他人无法想象的艰辛。 樊家娃?要不我先去找找我家那口子?罗玉芬看樊盈苏没回答,又说了一遍。 再等等,樊盈苏看见罗立根闭着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就在她说话这瞬间,罗立根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大概是在恶梦中被惊醒的,眼睛才睁开,人就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看看四周,再看看眼前的人,罗立根的表情是懵的,但他说出的话却很清晰:这是哪? 而罗玉芬整个人已经僵住了,张开的嘴巴几次开合,只能挤出几个字:哥、大哥 罗立根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着疑惑:你是 他傻了快三十年,当年他护着的小妹,已经长大了,长年累月的劳作,再加上精神上的压力,已经憔悴到他认不出来了。 樊盈苏向罗玉芬身边走了一步,看着罗立根问:你是谁? 我?罗立根愣了一下,等看清樊盈苏的脸后,露出了少年才有的那种害羞,挠了挠头说,我是立根,罗家村的罗立根啊。 第22章 咚的一声, 罗玉芬跪坐在地上。 她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全身都在颤抖,看着罗立根控制不住地流泪。 你怎么了?罗立根有点迟疑地伸出手想去扶罗玉芬, 你是谁啊? 大哥、大哥啊,我是玉芬,是你的小妹啊,罗玉芬紧紧握着罗立根的手。 我、你是小妹?罗立根在摇头,你不是, 我小妹还很小,也不长你这个样子。 罗玉芬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罗立根看看她,又看看四周:你是谁?认识我小妹吗?那我爹娘呢? 他被他那酒鬼爹砸破脑袋时才十几岁, 还是个未成年。虽然他爹经常打人和骂人,但那个时候, 他是有家的,有爹娘在,还有小妹。 啊!!!罗玉芬突然抓着头发凄惨地大哭了一声。 她是真的嚎啕大哭,惊飞了附近树上的小鸟。 罗玉芬一哭, 樊盈苏立即把所有银针扔到有热水的锅里烫了一下,然后捞出来插回皮卷中, 紧接着就是朝上山的反方向跑。 罗玉芬的哭声太凄惨了, 一定会惊到在半山腰上工的村民,为了不被人发现, 樊盈苏得赶紧跑,还是反方向跑,避免在半路被撞见。 樊盈苏这么一跑,不明所以的罗立根也想跑,但罗玉芬一把抓住他的手。 大哥我是玉芬啊, 是你的小妹啊,罗玉芬哭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你不是,罗立根想抽出自己的手,我小妹还是个小姑娘,你怎么乱骗人呢。 他想走,罗玉芬紧抓着他,俩人在互相拉扯着,但谁都挣不开谁。 就在这时,因为哭声找过来的村民到了。 跃民媳妇?你大哥在闹疯病?来的最快的是民兵队长张得胜,他带着民兵这几天都在山上盯野猪,怎么哭成这样?你大哥打你了? 组成团结大队的五个小村子,因为离得近才组成大队,所以村里的人大多都认识。 罗立根被打傻的时候十几岁,他认识张得胜,那时候的张得胜四十多了,因为是成年人,和现在差别不大,就是头发全白了。 得胜叔?罗立根认出了张得胜,有些高兴地问,叔看见我爹了吗? 罗立根他爹是酒鬼,平日有酒就会叫上同龄人一起喝,张得胜和他是同龄的。 张得胜愣了一下,看着罗立根的眼里全是惊喜:根小子,你、你好了? 我?我没事啊,罗立根刚清醒,记忆还是混乱,他甚至还没记起他爹那回砸他的事,他心心念念只想找爹娘,叔没看到我爹,那看到我娘没?我小妹在哪呢? 张得胜看看他,又去看罗玉芬。 罗玉芬还在地上歪坐着,表情是狂喜过后的平静。 跃民媳妇,你、他这是?张得胜这才问,你哥好了? 疯了快三十年的人,好了? 这时陆续有其他村民赶了过来,边跑边喊:出啥子事了?是不是看见大虫?还是野狼? 没想到张得胜语出惊人:罗家的根小子好了,不傻了。 啊?! 什么?!! 傻根不傻了!! 罗立根比他们更震惊:我好着呢,才不傻。 第26章 有人又惊讶又好奇,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还笑他:你不傻?你问问你小妹,你傻不傻。 这人指了指刚站起来的罗玉芬,罗立根看向罗玉芬,眼神很是纳闷:这不是我小妹啊。 为什么说她是我小妹,我小妹还是个小姑娘呢。 也没人解释给他听,全都围过来像是看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盯着他。 好像是真好了?真不傻了? 哪里不傻,他都没认出玉芬。 看他眼神,不像之前的了。 他怎么就忽然好了? 这是大家都好奇的,疯了快三十年的人,怎么就忽然不疯了。 罗立根站在破庙前被围观,大家看他的眼神太过于奇怪,令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这么一后退,大家这才留意到他背后的破庙,有人脱口而出:该不会是菩萨在保佑他吧? 这破庙在□□刚开始那两年就被公社来的红小兵砸了,那些之前还是学生的大娃娃们,说要过来破四旧,可他们这旮旯连人都没几个,又能有什么四旧,可是红小兵们不信,要四处打砸,最后村民没办法,只好告诉他们山上有座小土庙。 庙里的神像被红小兵们砸烂,再之后就成了现在的破庙。 虽然中央说要破四旧,不许民众求神拜佛和坟前烧纸,但有些人在遇到难事时,仍然乞求神灵保佑。 这破庙被砸了七八年,仍有人连续过来拜七八年,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只是不知道具体都有谁来过。 但现在,大家觉得来拜神的人里面,一定有罗玉芬,否则罗立根怎么就突然不傻了呢。 菩萨显灵了! 阿嚏!樊盈苏忽然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山风好冷啊。 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留意着路。 那些长着矮灌木的山,从山脚就能看到山顶的路,相对安全些。 但有的大山,树木参天、藤蔓缠绕,别说站在山脚行上看,就算是和人隔着几米远,都未必能有直路可以走过去。 再加上大山多是陡峭的,且还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地洞,因为时间的流逝,山上的野草藤蔓会把洞口掩盖住,上山的人要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洞里。 樊盈苏怕会踩空脚,所以走路很慢很小心。但也正因为时不时地绕弯,导致樊盈苏找不到下山的路。 在山上绕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有人。 樊盈苏连忙跑过去,只不过刚跑了几步,她缓慢地又停了下来。 前面的是一位驼背的老大娘,瘦瘦小小的身体,全白的银发挽在脑后。 看见人,樊盈苏应该立即过去问路,但她站着没动,因为老大娘正在挖坑。 在这树木成林的大山里,想要找到一块平整的,且附近没树的平地其实是有点难的,因为山里基本隔三五步就长着树。 但那位老大娘找到了。 在山上挖东西并不稀奇,但在只长着草的平地上挖出一个大坑,那就有点奇怪了。 难道坑底有黄金? 樊盈苏踮着脚伸长脖子看了看,大坑里除了泥土,什么也没有。 这时那挖坑的老大娘发现了樊盈苏,她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樊盈苏留意到老大娘脸上的表情是麻木的,眼神里死气沉沉,一看就是位日子过的极苦的贫苦农民。 樊盈苏想开口问路,对方已经伸手给她指了出来:娃,迷路了?走那边。 谢谢大娘,樊盈苏连忙道谢。 对方没再说话,又颤巍巍地举起锄头继续挖坑。 樊盈苏本该下山的,她还要赶着去上工,但再看看年迈的老大娘,她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栽进坑里。 但她才刚抬起脚,老大娘像是有感应似的摆了摆手:娃,下山去吧。 谢谢大娘,樊盈苏只得按照对方指的方向下山。 下山相对容易,但上山难。 樊盈苏到了山脚,又走向平时走习惯的路往山上跑。 她走陌生的路下山,没办法找到上工的位置,只能笨人用笨办法,先下山,再上山,这样才能找到上工的位置。 等看见梁星瑜她们,樊盈苏这才喘着气走过来。 梁星瑜早就在找她了:你今天怎么迟了这么久?还好队长没来找你麻烦。 我迷路了,樊盈苏拿起农具开始干活。 别说这大山,就是在山下村子里,我要是没走经常走的那条路,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梁星瑜深有体会地点头,换个方向找不到路,白天和晚上看到的路好像也不一样,我以为就我这样,没想到你也会迷路。 樊盈苏还有些喘,只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刚才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嗷,是不是有人碰上野兽了?梁星瑜想起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樊盈苏张着嘴吐气,应该不会是什么大事。 梁星瑜是不可能会知道破庙前发生的事的,因为没人会和被下放的坏分子说这些。 但知青知道,所以周翠微又找来了。 罗立根的针灸治疗已经结束,今天是没有鸡蛋吃了。 樊盈苏和梁星瑜她们三人说的时候,梁星瑜一下子就苦着脸。 我来煮饭,这几天樊盈苏都不用者饭提水,所以今天该轮到她煮饭了。 只不过她刚要和面,在门外也不知道看什么的梁星瑜忽然蹦了进来。 盈苏,周知青找你,她抢过樊盈苏手里端着的锅,还催樊盈苏,快去啊,人家在等你呢。 樊盈苏出来一看,果然周翠微。 盈苏,这呢,周翠微对她招手,快来,我有话和你说。 俩人躲在野草丛后面,周翠微还左右看了看,这才兴奋地说:今天山上庙里的菩萨显灵了,你知道吗? 樊盈苏比她还震惊:啊?! 她和罗玉芬还有罗立根一直都在山上破庙前待着,也没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啊。 难道山上还有另外一座神庙? 第23章 周翠微看樊盈苏的表情, 还以为她不信:我说真的,你不信? 没想到樊盈苏却说:我信啊。 不得不信,毕竟她自己就是穿越过来的, 并且还能请樊家祖宗附身。 既然她自己都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玄学事情,那别人遇见也很正常。 或许她还可以去试探一下令菩萨显灵的人,说不定对方也是穿越过来的。 樊盈苏的心嘭嘭地跳快了。 你还打听到了什么,说给我听听,樊盈苏凑近周翠微问, 菩萨是为了什么事情显灵的? 大队有个傻子傻了快三十年,听说在山顶的破庙上拜了几拜,忽然就好了!周翠微脸上有着跃跃欲试, 你说我要是去拜拜,菩萨会不会保佑我能回家? 樊盈苏瞬间愣住:你是说有个之前傻的人今天在山顶的破庙前忽然清醒了? 是啊, 就是那个谁周翠微想了想才说,罗嫂子的大哥,大家都叫他傻根的那个傻子。 唉,樊盈苏瞬间泄了气, 原来是这事啊。 你又不信了?周翠微奇怪地看着樊盈苏,刚才你明明说信的。 他之前是生病, 估计一直在吃药所以好了, 樊盈苏说到这顿了顿,然后才有些勉强地说, 不过也有可能是菩萨显灵了,这事要当事人才知道。 问题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啊,周翠微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忽然笑了,那傻子忽然醒了,但他竟然不认识自己的妹妹, 他傻了快三十年,听说都是他妹妹在照顾他,没想到他竟然说不认识自己的妹妹。 樊盈苏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不也说他傻了快三十年吗,他不记得自家小妹的长相也很正常吧?樊盈苏试探着问,他小妹三十年前还只是个儿童吧,长大了长开了当然会变,认不出来很正常。 才不是啊,周翠微立即反驳,家里人,肯定会认出来的,就好像我家亲戚,我小时候只见过一两次,长大后一看见就认出来了,亲人只要见过面是能认出来的,那些外人才会记不住样子。 樊盈苏在脑海里想了想自家多年不见的亲戚,心里想着谁的名字,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个人的脸。 确实是会记住的。 那罗玉芬她大哥怎么回事?没能彻底痊愈? 樊盈苏立即在心里喊祖宗:祖宗。 祖宗出现在荒草从中,在樊盈苏看来,草丛里明明站着一个人,但那些草叶却穿过祖宗的身体,就像草丛中根本没有人。 第27章 透明的祖宗没实体,也没重量,就像空气一样。 祖宗问:【樊家后辈,你有何事?】 樊盈苏连忙说:今天中午施针的那个病人,他认不出自己的小妹。 祖宗说:【记忆尚未完全苏醒,待来日方正常。】 祖宗说完,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刚才祖宗站着的那丛荒草,连晃都没晃一下。 盈苏,你在看什么?周翠微看樊盈苏不说话,就顺着她的视线侧头,草里有什么?虫子? 嗯,刚飞走了,樊盈苏回过神来,你说那傻子认不出自家小妹,我觉得有可能是人还没完全清醒,睡一觉就好了。 你是医生,我信你,周翠微边说边往樊盈苏的手里塞了几颗透明纸的糖果,那我走了,给你几颗糖果。 谢谢,樊盈苏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回到茅草棚时,馒头已经快蒸好了,今天的野菜是芥菜,搁水里洒上两粒盐直接煮熟就能吃。 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周知青找你什么事?梁星瑜在烧火。 我之前不是生病了吗,嘴里发苦,就问她要几颗糖,樊盈苏在灶火旁蹲下来。 糖字一出口,梁星瑜她们三人都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樊盈苏掏口袋:你们一人一颗,我是两颗。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五颗硬糖,透明糖纸,看糖果的颜色应该是橘子味和西瓜味的。 我被下放这么多年,第一次吃到糖果,梁星瑜拿了一颗橘子色的。 鸡蛋和糖,都是盈苏给的,周宛艺笑笑,拿了颗西瓜味。 还剩下两颗橘子味和一颗西瓜味,黄黎看看樊盈苏,伸手拿了颗橘子味的。 不就是鸡蛋和糖,以后你们还给我就行了,樊盈苏把糖果放回兜里。 梁星瑜正把糖果放在鼻子低下,隔着糖纸闻味道,听见樊盈苏这么说,她露出苦笑:我们会死在这里,哪里有鸡蛋和糖果还给你。 现在是73年,还有不到四年,这特殊的十年就会结束,樊盈苏可是把时间记得牢牢的。 万一就离开这了呢,樊盈苏拿来她自己的碗,到时候你们记得还就行。 黄黎面无表情,却语出惊人:要是能离开,我还你一个养鸡场和糖果加工厂。 樊盈苏手里拿着的碗差点儿掉地上,她看看黄黎:你家 你忘了,她是黄大地主唯一的孙女,北京城的黄家巷和黄金街都是她家的,梁星瑜撇撇嘴说,千金大小姐又怎么样,还不是和我们一起吃着糠。 什么是巷,两边是住宅,中间的道路就是巷。什么是街,两边是店铺,中间的道路就是街。 这么说来,黄黎家是真的大财主。 樊盈苏缓缓瞪大了双眼。 梁星瑜看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嘲笑她:你家从明清时期就住着北京城里的三四进的四合院,你还稀罕她家那点子东西。 怎么就不稀罕了,钱财谁会嫌多呢。 那你家呢,樊盈苏笑眯眯地问她,你家 我家住在大杂院里,一家八口人挤在西耳房里,在门前搭间小木板房都和对面那死老太婆吵了好几天,梁星瑜忽然就生气了,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我不是,我只读到了初小,我是被人害的。 解放前是接连的战争,解放后又是□□又是□□,穷人家的孩子八九岁就可以顶半个劳动力,平日吃都吃不饱,确实是没什么人家会让孩子去读书,花钱不说,还少了一个劳动力。 所以说在解放后能让家里孩子去读书认字的家庭,确实是有点儿家底的。 可梁星瑜只读到初小,那就是小学四年级,她被下放的原因是什么? 樊盈苏转头去看周宛艺,想趁机探探几位室友的情况。 周宛艺好像是上海的。 周宛艺的表情像是在怀念过去,她说:我家住在新村那边,我们那小区是厂职工小区,小区里在供销社医疗站还有公共浴室,单是给水站就有四个,晚上也不停电。 你家是厂职工?樊盈苏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厂职工也一家子都被下放? 怪不得红小兵所到之处全都停工停产,光顾着斗人去了,哪里还会想到当地生活的正常运转。 我家人都在财政局和审计局工作,我在政府办公厅上班,周宛艺有些不自在地说,新村小区的房子是我家亲戚那个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樊盈苏听懂了。 上海市最好的小区房子,原来不属于周宛艺家的,但因为她家人都在政府机关工作,所以得别人的好处就是一套职工房。 面对三人看过来的视线,周宛艺愤怨地说:亲戚说是和别人换的房子,谁知道 是被人捉到小辫子了吧,梁星瑜自嘲地笑了两声,活该,都活该。 被她这么一说,周宛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眼看就要有一场争吵,樊盈苏只能劝架:这事已经这样了,怪谁都没意义,等以后你们回去了,找他们报仇去。 周宛艺和梁星瑜都悄悄地握紧了拳头,只有黄黎嘴角挤出一丝冷漠的笑容。 斗地主是解放后的事,只是没想到斗了人,收了土地和财产,还是要全家被下放。 不怪黄黎不说话,她真的很无奈。 樊盈苏掏出口袋里的糖,把西瓜味的递给黄黎:那就等你回去了,过好以后的每一天。 黄黎沉默地接过那颗西瓜味的糖果。 梁星瑜看见黄黎多了一颗糖,撇了撇嘴,可能想讽刺两句,但她到底忍住了:唉,我要是能回去,我妈估计都不认识我了。 樊盈苏说:你被下放这么多年,认不出你也正常。 不会的,我就算离家十年,我妈也一定能认出我,梁星瑜的语气很肯定。 她这话一出口,再想起刚才周翠微说过的话,樊盈苏也不知怎地顿了一下。 如果是家人,家里无论谁离家多年,再相逢时,家里人总是会一眼就认出彼此。 照这么说来原来的樊盈苏的家人是不是会一眼认出她不是樊盈苏? 要是等到平反的那一天,她和樊家人见面,万一被樊家人认出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 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是穿越过来的? 人家也不会信,反而会被怀疑是精神病吧? 不对,不会被怀疑是精神病,而是会被怀疑是间谍! 这事该怎么才能安全完美地解决? 等到平反的时候,也该到八十年代了,实在不行就避开樊家几年,等到改革开放,提桶南下打工去? 第24章 团结大队最近偷偷去山顶破庙的村民忽然就多了起来, 他们去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只能在那尊被砸烂的神像前小声嘀咕个不停,甚至还有人去向罗玉芬打听, 估计也想求菩萨保佑。 其中有人把罗立根和胡小桃联系在一起,觉得这俩疯子忽然不疯了,估计都去破庙求过菩萨。 就连罗立根也好奇这个问题:小妹,真是菩萨保佑我的吗? 自从那天他清醒后,堂叔来给他剪了头发, 堂兄弟们又给他凑了两套能穿的衣服,姐夫还帮他仔细地搓了澡。 虽然罗立根很瘦,但现在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民。 听见他问, 正在缝衣服的罗玉芬立即摇头:是你姐夫这么多年一直在公社给你买药回来,你才会好的。 可是叔婶他们都说是菩萨显灵, 我记得我就是在破庙前醒过来的,难道不是吗?罗立根刚清醒不久,身体是快四十岁的人,但内心却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正在努力适应现在的年纪。 那你有梦见菩萨没有?罗玉芬其实心里还在不安,她怕她大哥一睡就又变傻了, 大哥, 你以前真的是一直在睡觉吗? 嗯,我只记得爹砸我的头很痛, 然后我就睡着了,罗立根想到他爹娘已经去世,眼眶又红了,我没梦见菩萨,菩萨为什么不保佑爹娘。 革委会说要破四旧, 菩萨可能被革委会赶跑了,罗玉芬咬断缝衣线,站起来抖了两下刚改好的薄袄子,这是你姐夫的旧衣服,天要冷了,你早上出门记得穿。 罗立根原来的衣服全都又旧以破,以前他是个傻子,爱玩牛粪和泥巴,身上总是又脏又臭。 第28章 现在他清醒了,罗玉芬就把他之前的衣服全都扔了,把亲戚送的旧衣服改来给罗立根穿,还特意剪了头发,就当是重头再来一次。 把衣服递给罗长春,罗玉芬才叮嘱他:大哥,你要是还有像之前那样要睡觉的,你记得和我说。 樊盈苏就在大队里,她能治好自家大哥的病。 樊盈苏能给人治疯病,这事刘启芳也知道,她也在怀疑罗立根的疯病是樊盈苏治好的。 但她又不能去问罗玉芬,怕问了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樊盈苏也怕别人会在小桃和罗立根联系在一起,继而再联想到她身上,所以她这几天很低调。 出门上工的路上,她缩着肩膀低着头跟在梁星瑜后面,下工之后躲在草棚里不出来,轮到她去提水,她就一路小跑,避着村里的人,快去快回。 然而总有麻烦事找上门。 太阳西下,樊盈苏拖着快累垮的身体一步步向山下挪。 末秋快到了,山上的冷风吹的人脸颊紧绷绷的,眼睛干涩的发疼。 最要命的是,末秋是收获的季节,意味着全国的农民都在忙着秋收。 樊盈苏是第一次见识到何为秋收。 农民可谓卯足了劲地抢收,以前是一天两班工,现在是一天三班工,天没亮人就要去上工,为了不饿晕在地头,前一天晚上先蒸好馒头留到第二天当早餐。 还好秋收的这个月,大队会多给一半的口粮,让大家好歹能勉强吃个半饱。 农活并不是做习惯了就会变得轻松,而是一旦忙起来只能硬撑着。 无论是被下放的人,还是知青,又或者是当地的村民,谁不想轻轻松松过日子,可是大家都没得选。 农民看天吃饭,真的是手停口停。今日少做一天工,来日就要饿一天肚子。 樊盈苏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农忙的,只记得咬牙坚持再坚持。 就在她觉得真的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秋收总算是结束了。 当生产队长宣布从三班工变成两班工时,樊盈苏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真的太不容易了。 明天总算不用四点起床上工了。茅草棚里,四个人都瘫在草席上不愿动弹,只有梁星瑜在说话。 累死累活的,也只能分到掺了糠的杂粮面,要是我们也能分到白米就好了,梁星瑜继续在自言自语。 年年农忙和秋收你都这样说,黄黎说,你还没接受现实吗? 我想想不用啊,梁星瑜翻身坐了起来,杨姨就能回去,我迟早也能回去。 樊盈苏听见她提到杨姨,默默地侧身躺着。 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杨姨被再次下放,这事还是不要告诉梁星瑜了,免得给她造成打击。 没想到梁星瑜先开口问:盈苏,你妈妈这段时间没给你寄东西过来吗? 樊盈苏一愣,杨姨以前寄过东西给原来的樊盈苏?寄的是什么?直接寄过来,还是先寄给别人再转交? 樊盈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看了几眼茅草棚,最后把视线停留在草席上放着的一个小木盒。 那小木盒里装着的是月经纸,其实就是质量不好且吸水性差的刀切纸,也就是卫生纸,还是玫红色的。 可就是这既不柔软还略带滑面的刀切纸,梁星瑜她们三人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樊盈苏无法想象曾经从网络上看到的关于用草木灰的描写。 既然卫生纸另外三人没有,只有她有,那就表明杨姨寄过来的就是卫生纸。 不过应该不是直接寄到茅草棚,而是寄给某位村民,然后对方再代为转交到樊盈苏的手上。 只是杨姨又被下放了,所以不会再有卫生纸寄过来,以后难道就没纸用了? 还有,村里哪位村民帮樊盈苏代收邮包? 肯定不是罗玉芬,也不是刘启芳。 所以这村里还另外有人在暗中和原来的樊盈苏接触过,那人不怕被坏分子连累吗? 应该不会是白帮忙的,应该是互帮互助的,对方帮杨姨转交邮包,那杨姨又或者原来的樊盈苏帮了对方什么帮? 肯定是先帮了忙,对方才会在杨姨离开后,愿意代为接收邮包再转交。 樊盈苏越想头皮越发麻。 她本以为原来的樊盈苏只和罗玉芬私下有接触,没想到竟然 还有一个人。 但愿这人不会来找她,否则她因为穿越过来而不认识对方,那就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 从这日起,樊盈苏上下工都很警惕,但她没什么发现。 就在她放下心时,有人找了过来。 罗嫂子?樊盈苏提着桶去河边打水,一眼就看见罗玉芬,而罗玉芬好像在等人。 樊家娃!罗玉芬一看见樊盈苏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树林。 樊盈苏也转头看了过去。 那里有什么人在吗? 还真是有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右手还紧紧牵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人很瘦,皮肤黑中带黄。她一手被小姑娘牵着,另一只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 看她走路的腿脚没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要柱着拐杖。 樊家娃,你帮帮她,可以吗?罗玉芬表情有些不安,说话的时候在回避着樊盈苏的眼神。 帮什么? 樊盈苏仔细看了看罗玉芬带来的这俩人,发现那妇人的精神可能有问题。 她虽然被小姑娘牵着,但却十分好动。柱着拐杖的手把拐杖举起来想要去碰罗玉芬,罗玉芬向旁边走了两步。 那妇人也想跟着走,但因为被人牵着,就回过头来凶巴巴地骂:你拉着我做啥子?放开。 那小姑娘没放开,她也没再骂,而是又举着拐杖向这边伸了过来,同时嘴里还在问:小菊来了。 樊盈苏看着她,又去看罗玉芬。 罗玉芬被看得低下了头:是我家那口子给她说的,她自己带着她娘找了过来,我、我 虽然是罗玉芬家那口子让人找过来的,但看罗玉芬的表情,她应该也想樊盈苏能帮忙。 大概那小姑娘的痛苦,她最能感同身受。 那小姑娘衣服破旧,脚上还没有鞋子,被她牵着的妇人则穿着一双草鞋。 樊盈苏留意到那妇人的双脚全是红肿的伤口,但那妇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又在举着拐杖去碰罗玉芬,嘴里还在问:你是哪个? 小姑娘喊她:娘,那是罗嫂子。 哦,是她啊,那妇人脸上在笑,但却笑的很呆滞,她不是嫁给你哥了吗? 不是的,那小姑娘说,娘,你记错了。 那妇人忽然用力要甩开她的手:拉着我做啥子?你个 后面几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樊盈苏没听清,但应该是骂人的话。 听跃民哥说,你是医生,你能治疯病,那小姑娘用乞求的眼神看过来,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娘。 樊盈苏又去看罗玉芬,罗玉芬根本就不敢抬头。 但她敢开口说话:樊家娃,你就帮帮柳妹吧,她也很苦啊。 谁不苦,我也很苦,我也需要帮忙。 唉,虽然没人帮我,但我愿意帮她。 小姑娘咚一下就跪下了,她娘在旁边站着,还在嘻嘻笑。 樊盈苏向旁边避开了两步:你先起来,起来我就给你娘看病。 小姑娘嗖一下站了起来,还牵着她娘向前走了两步。 樊盈苏看着那个妇人,只能先把祖宗请出来。 她在心里问:祖宗,这妇人的病能治吗? 祖宗那半截影子出现在她身边。 【此女子的病乃于娘胎中带来。】 第25章 遗传? 樊盈苏虽然知道祖宗不是万能的, 但她还是希望祖宗这次能再显一次灵。 但祖宗说:【针灸于她无用。】 唉。 樊盈苏只能叹气。 哪怕她愿意冒着会被人发现的危险帮人,但这次确实是无能为力。 我治不好你娘的病,樊盈苏实话实说, 你想办法带她去医院看看。 小姑娘像是泄了气似的,整个人的精气神忽然就垮了。 怎么就治不好?她这病不就和看我哥之前一样,罗玉芬比小姑娘更接受不了,渡柳妹,你跪下继续求她啊! 渡柳妹还真就咚地一声, 又跪下了。 樊盈苏扫了一眼罗玉芬,走到渡柳妹身旁蹲下来说:我真治不了,你娘的病和罗嫂子大哥的病是不一样的。 第29章 哪里不一样?罗玉芬凑过来问。 被渡柳妹牵着的妇人就举着拐杖在她身上戳来戳去, 然后又去碰樊盈苏,同时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着说一些话。 娘!渡柳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为什么治不好我娘,她和立根叔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樊盈苏解释说,罗嫂子的大哥是受伤后导致脑神经出现问题, 而你娘她是 为了能让她听明白,樊盈苏决定说的简单一点:你姥爷姥姥是不是有一个和你娘是一样的? 一样的什么?一样是个疯子。 罗玉芬转头去看渡柳妹:你姥姥家还有人也是这样的? 渡柳妹扯了扯嘴角, 神情麻木:我姥姥姥爷和我娘都是一样的。 啊罗玉芬眼神怜悯地看着渡柳妹, 那你唉,苦了你喽。 你娘的病, 和你姥爷姥姥有关,这病是有可能会传给下一代的,樊盈苏把以前在网络上看过的文章内容也说了出来,但不是绝对的,只是有可能, 生的孩子也有不犯病的。 就像眼前的渡柳妹。 这样啊,罗玉芬看看樊盈苏,又看看渡柳妹,你娘的病没传给你。 渡柳妹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我家里以前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 罗玉芬下意识就问了出口:那他俩 我大哥从一出生就是个傻子,渡柳妹的表情有些发木,然后又生了我小弟,家里穷,刚出生就被我奶送给别人养,结果后来我大哥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类病人一旦走丢,很难找到回家的路。 唉,罗玉芬就是个有口无心的,那你那个小弟呢?不会也是个傻子吧? 不知道,渡柳妹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也和我大哥一样是个疯的,毕竟我娘就是个疯子。 她说她娘是个疯子的时候,她娘就站在她身边。但她娘像是听不懂自己女儿说的话,一个劲地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嘻嘻地在笑。 渡柳妹听见她娘的笑声,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里充满了恨和悲伤。 你小弟应该没事,樊盈苏是按照人的心理来分析这个问题的,你弟要是也犯了病,收养你小弟的那户人家可能会把他送回你家。 难道就不会也是不见了?罗玉芬问,或者干脆给扔在大街上? 渡柳妹缓缓转着眼球看向她。 不会,孩子是抱养回来的,要是有病一般就会给回去,毕竟当时抱养孩子时应该是给了红封的,不过樊盈苏也不是很确定,应该吧,自己养大的会有感情,舍不得丢弃就有可能送回去。 而送回去之后被扔掉,也就和他们没关系了,不是他们自己扔的,心里的罪恶感可能会少一点。 那你小弟应该不是傻子,罗玉芬可能真的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她大哥之前明明也是个傻子,才刚治好没几天,她就一口一个傻子地说着。 渡柳妹麻木的脸上像是僵硬般,连个表情都做不出来。 她娘这时候正用拐杖在她自己的脚背上挠痒痒,那双脚上全是一个个红肿的鼓包。 樊盈苏忍不住问:你娘这脚怎么成这样了?只是看着就觉得又痛又痒。 她自己踩蚂蚁窝被咬的,渡柳妹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说她娘活该,但眼神却满是无可奈何,村里有块荒地上不知啥时候隆起一个个小土包,那是蚂蚁窝,我娘就拿脚去踩,被蚂蚁咬成这样的。 罗玉芬问:咬一次肿成这样? 不是一次,渡柳妹面无表情地说,咬了很多次,说不听的,非要去踩,踩了一回又一回,说不听的。 唉,罗玉芬叹气,有时候是能被活活气死。 樊盈苏问:你娘不听劝? 她听不懂人话,渡柳妹苦笑,家里吃饭的碗,她端在手里问我会不会摔碎,我说一摔就碎不能摔,结果我才刚说完,她就当我面把碗摔了。 樊盈苏又问:她这是不听劝,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不知道,渡柳妹摇头,她还把家里衣服的扣子全给剪了,晚上也不睡觉,在屋里晃来晃去,这摸摸那摸摸,我有好几次被她摸醒。 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做出的言行举止是没办法解释的,因为连病人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唉,罗玉芬说,你娘还在你姥姥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得了疯病,这事不怪樊家娃,她说治不了就是没办法,她不会骗我们。 渡柳妹低着头,虽然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掉眼泪。 看见她这样,樊盈苏的心里也不舒服。 可祖宗也说了没办法治。 樊盈苏还是在心里问:祖宗,没有别的办法能帮帮她吗? 祖宗沉默了一会,才说:【针灸无用,或许可用安神汤。】 樊盈苏心中一喜:安神汤有用?能治病? 祖宗说:【安神汤治不了病,只能让她心神平缓,她若心神能平缓,或许能稍微清醒一些。】 心神平缓? 能让人情绪镇静下来的汤药? 樊盈苏看向渡柳妹:我没办法治好你娘的病,不过我手上有份中草药方,你可以抓药煮给你娘喝,你要吗? 要!渡柳妹想都没想就说要,话说出口才又问,是什么药方?有什么用?能煮给我娘喝吗? 安神汤,樊盈苏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中草药,可以安神定魂,让人的情绪平静下来,我也不知道对你娘有没有用,但安神汤是我能想到唯一可以帮助你娘的药方。 是祖宗说安神汤适合,听祖宗的。 有用的!罗玉芬可能是怕渡柳妹不要药方,她就帮腔,樊家娃是医生,她很聪明的,你听她的不会有错。 谢谢樊医生,渡柳妹哽咽着说,真的太谢谢你了,我 不用谢这些,樊盈苏摆摆手,你有纸和笔吗? 渡柳妹有点慌乱:我没带纸和笔,我回家拿 我给你拿,我家有,罗玉芬话才刚说出口,人就已经跑远了。 渡柳妹看着她的背影,抿紧了嘴巴。 樊盈苏趁这个时候要和她说件很重要的事:等你有了药方,你记住不要告诉别人,尤其不能把安神汤给别人喝。 不能给别的人喝?渡柳妹喃喃自语,可是我 你要记住,人要是吃错药,是会死人的,樊盈苏知道渡柳妹想说她家的姥姥和姥爷,但中医开药方都需要经过望闻问切才能得出结论,一纸药方只需要看病的病人,哪怕他人也有相同的病症,也不一定会适合相同的药方。 渡柳妹有点惧怯地点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樊医生。 这时罗玉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边跑还边举着手中的纸和笑:拿来了,给你。 但樊盈苏没伸手去拿。 罗玉芬边喘气边看了过来:我家只有报纸,可以写字的。 樊盈苏看着她和渡柳妹:我说,你们写。 樊盈苏可没打算自己写药方,她要是手写药方,以后这一纸药方说不定就成了她的罪证。 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可我不识字,罗玉芬去看渡柳妹,你在县里读书,你自己写。 渡柳妹在县里的中学读书,平时都要住宿,这几天刚好放农忙假,她就从县里回了家。 谢谢嫂子,她接过纸和笔,我来写。 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祖宗说一句,她重复着说出来,然后渡柳妹记在纸上。 就是这几味药,樊盈苏看看报纸上的字,确认没记错,这才点头,一天喝两次,每次三碗水煮成一碗水,略放晾点就喝,记住了? 我记住了,谢谢樊医生,渡柳妹小心翼翼地把写着药方的报纸放在兜里,又从另外一个兜里拿出了一叠纸币,都是一分两分的,这是看病的钱。 樊盈苏只拿了两分钱:回去吧,看好你娘。 谢谢樊医生,谢谢罗嫂子,渡柳妹对着俩人谢了又谢,这才牵着她娘走了。 明明几人一直都在说着她娘的事,而她娘身为当事人,却对她们说的话听而不闻,除了举着拐杖戳戳这个戳戳那个,就是时不时问你是哪个来做啥子,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 第30章 渡柳妹牵着她回家时,她还不愿意,一直在往反方向和她女儿像是拔河似的在拉扯着。 唉,都不容易,罗玉芬感叹了一句,苦了这女娃了。 然后一回头,发现樊盈苏正淡淡地看着她。 第26章 呃, 罗玉芬左右看看,确认四周没人,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塞到樊盈苏手里, 这是看病的钱,你快收着。 樊盈苏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是钱,底下的看着是票据。 罗玉芬以为樊盈苏嫌少,连忙解释说:别看我家那口子是在外面当临时工, 但其实赚的钱还没在大队上工赚的多。 从大队去外面干活的人,除了要大队开证明,还要把在外面赚的钱交一大半给队里。 高跃民在公社运输队当临时工, 说是在公社有工作,但其实很吃亏。 临时工一天的工资是七毛钱, 但要交给生产队五毛钱,只剩下两毛钱是自己的。 还不如在队里干活,成年人一天的日值工分就算不能满10工分,但有个8、9工分的, 比在外面赚那两毛钱好多了。 队里能让人出去干活?樊盈苏就算是穿越的,也知道这个年代的百姓要想出门是很难的。 不让啊, 出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上工, 咱大队是有国家任务的,大队长不准人出去, 要留在队里干活,罗玉芬撇着嘴说,我家那口子从小就没爹没娘,是他姨养大他的,姨丈在公社当搬运工, 我俩没成之前,他就已经在运输队干活了,再说他是入赘我家,大队长怕要强留他在生产队干活会叫他怨恨我,所以就同意他继续留在搬运队。 单纯只是去当搬运工,那肯定是亏了的。但高跃民的姨丈是正式工,他自己又一直在运输队干活,图的就是有一天能转正,从此吃上国家供应的商品粮。 罗玉芬说完,又把手里的钱票硬塞到樊盈苏的手里:钱不多,就二十块钱,还有些票,我、我之前就该给你的,但我家那口子说要缓几天,免得被人发现。 票? 樊盈苏低头看了看,上面是钱,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最大面额的是一元。 下面的是票,樊盈苏第一次见到实物。 糖票两张,还有三张卫生纸供应票。 有纸巾用了! 樊盈苏把糖票和卫生纸供应票递给了罗玉芬:罗嫂子,能帮我把这些都买回来吗?要多少钱? 你要把票全用了?罗玉芬劝道,一张一张用,我家那口子也买不了这么多,是有限购的,只能一张一张用。 糖和卫生纸虽然在农村没多少人舍得买,但在公社和县里都是消耗品,每人又或者是每户都是限量供应的。 那你先帮我收着,从下个月开始,一个月帮我用一张票,樊盈苏又把钱递了过去,谢谢。 她完全不知道买糖和卫生纸要多少钱,只能全部交给罗玉芬。 买回来再算钱,罗玉芬只收了票,没收钱,到时候叫我家那口子去公社买。 樊盈苏这才把钱揣兜里:罗嫂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罗玉芬顿了一下,才忐忑地点头:你、你问。 你丈夫是怎么把渡柳妹叫来找我的?他们是认识的吗?樊盈苏必须要问清楚这些事。 罗玉芬眨巴着眼说:柳妹是隔壁同心大队渡口村人,她在县里上学,要去县里就得在公社等牛车,运输队有人是她同学的家长,平时会捎上她,听说她在学校考第一名,老师都很喜欢她。 这样啊,樊盈苏看道罗玉芬,你丈夫叫你带人来找我治病,你就带了,没想过后果? 后果渡柳妹她说不怕,罗玉芬误会了樊盈苏话里的意思,她以为樊盈苏说的是被下放的身份会连累渡柳妹。 樊盈苏叹气:我不是说她怕,我是说你难道不怕? 我?我也不怕啊,罗玉芬像是在偷乐,大队的人都以为我大哥是菩萨显灵给治好的,一个个的都悄摸地上山拜神呢。 罗嫂子,樊盈苏就差苦口婆心了,万一我给渡柳妹她娘治病的时候,她娘忽然死了呢? 罗玉芬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那她、可是我 到时候嫂子你就是好心办坏事,樊盈苏边叹气边说,要是真出了那样的事,我是肯定要给她娘偿命的,但是嫂子你呢?你到时候会怎么样? 罗玉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我是不是也要给她娘偿命?! 谁知道呢,樊盈苏也没打算吓唬她,只是实话实说,你要不把她们带过来,我就不会给她治病,所以事情的起因就是你,不过我也只是猜测,事情毕竟没发生。 罗玉芬瞪着眼睛不说话。 樊盈苏看看她脸皮,又继续说:但有些事情你敢赌吗?医生也有救不活的病人,只不过那是医生和病人的事,本来和别人没关系,但你把人带过来,你就牵扯进这事里头了。 那、那你给她的药方罗玉芬后知后觉地小声地问,要不我还是把药方要回来吧? 樊盈苏反问她:你能要得回来吗?你觉得她会给吗?你大哥要是没治好,她说不定不再乎那药方,但你大哥你病治好了,那药方就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你拿不回来的。 那这可咋办?罗玉芬这才开始着急,她娘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就要来我?! 估计她这时才想明白,樊盈苏原来就是被下放的,要真出了事,总不可能把樊盈苏再下放一回,那她这个把人带过来的就是罪魁祸首。 我、我只是想帮她啊,罗玉芬一下子吓出一头一身的冷汗,我以后再也不多事了,我、我家那口子也要劝他别滥好心 樊盈苏在她旁边安静地站着。 罗玉芬是想帮人,樊盈苏也想帮人,所以她自己也是同谋。 但要是罗玉芬不把人带过来,就什么事也没有。因为当她把人带到樊盈苏面前时,无论樊盈苏帮还是不帮,这事就已经发生了。 最后罗玉芬是一路双手合十对着天边走边拜地回家的。 樊盈苏倒没求老天保佑,她有祖宗,祖宗既然能给出药方,那就证明药方能治病。 希望这事能到此为止吧。 罗玉芬是如何惶恐不安樊盈苏不知道,但她自己却是一直放心不下,毕竟不可控的人又多了两个。 罗玉芬的丈夫就是不可控,因为他而来了渡柳妹和她娘。那渡柳妹和她娘呢,又会带来谁? 但愿渡柳妹能守住这个秘密,不要把事情弄得无法收拾。 但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这天中午下工,拖着疲惫身躯的村民正陆陆续续从回家。 知青也和他们走在一起,知青是来帮助建设农村,大队的人对他们都挺客气的。 而被下放的黑五类跟在最后面,他们一个个的都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都是麻木的。 樊盈苏和梁星瑜走在一起,她们脚上都穿着草鞋。这草鞋是梁星瑜编的,穿着虽然有点硌脚,但比没鞋穿要好太多。 我右手抬不起来了,梁星瑜哭丧脸着,我觉得是断了。 樊盈苏不敢碰她,只得喊祖宗:祖宗,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手断了? 祖宗应声出现在她身边:【抻筋而已,不必惊慌。】 樊盈苏这才放心,对梁星瑜说:没事,扯到筋了,你多动动。 梁星瑜连忙问:真的?手没断? 樊盈苏厚着脸皮:真的,我是医生,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她已经是七十年代的樊盈苏了,七十年代的樊盈苏是医生,那她就是医生。 樊盈苏悄悄看了看身边刚消失的祖宗。 祖宗在,樊盈苏就是医生。 梁星瑜正在试图抬起手臂,看她那咧嘴呲牙的样子,樊盈苏想帮帮她。 就在她正要帮忙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吵杂的声音。 任是干活再怎么累,人们爱凑热闹的特性是不会变的。 原本要回家的村民,都不约而同地向发出吵杂声的地方围了过去。 樊盈苏是不愿意凑热闹的,远离莫名其妙集在一起的人群才是明智之举。 但没想到事发地点就在茅草棚附近,四周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人正挤出人群向外跑,刚赶来凑热闹的人问他:郑老四,你干嘛去? 第31章 我去叫大队长过来,郑老四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这来的人是隔壁同心大队渡口村的渡赖狗。 嚯!竟然是他!四周的人听四渡赖狗这三个字,开始一个接一个互相着咬耳朵。 樊盈苏在意的却是同心大队渡口村这几个字,因为浏柳妹就是来自渡口村。 这该不会是麻烦找上门了吧? 樊盈苏四周看了看,没看见罗玉芬。 三十六计走为上。 樊盈苏侧着脸,避开那圈围着看热闹的人,快步从旁边走过。 其他被下放的人也都垂着头快走走过,对于他们来讲,人群集在一起,那就是有人要被批斗,他们经历过批斗,想到这两个字就胆寒。 眼前着就走过那圈人了,谁知道这时忽然有人在大喊:被下放到你们团结大队的那个医生呢?快把人喊过来! 樊盈苏一听,撒腿就跑。 第27章 可惜没跑几步, 就有人指着她大声嚷嚷:就是她!她就是医生! 你站住!有人冲过来一把扯住樊盈苏的手臂,我们在找你,你跑什么跑? 樊盈苏没办法, 只能转过身来,她一边想抽回手臂,一边说:我跑回去煮饭,今天轮到我。 她说这话时,看了梁星瑜她们一眼, 然后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快点离开。 梁星瑜还在犹豫,黄黎和周宛艺俩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快步走远了。 你个黑五类臭老九还想吃饭?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拖着她往回走,你快过来救人。 樊盈苏没办法挣脱他的手臂, 只能跟着他走。 原先在看热闹的那群人很自觉地让路,等他们走进来之后,又围成了圆形。 村子里住的人家不多,家家户户都是认识的, 平日起早贪黑地上工赚口粮,日复一日, 大家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热闹了。 渡哥, 人给你捉来了,樊盈苏被推着向前走了两步。 地上放着一块被破铺盖掩着的门板, 铺盖里头看着像是躺着个人。 你就是那医生臭老九?渡赖鼠长得尖嘴猴腮,又矮又胖,一双眼睛还糊着眼屎,正眯缝着上下打量樊盈苏,那眼神让人看了就觉得厌恶, 听说你是北京人,住的还是四合院。 你有事?樊盈苏冷淡地开口。 哦,是有事要找你,渡赖鼠嘴里说着有事,但眼睛却一直粘在樊盈苏的身上,我家老头子病了,我抬他过来找你治病。 我现在正在接受劳动改造,在改造期间,我是不能给人治病的,你带人去医院看病吧,樊盈苏站着没动,但心里已经在悄悄地把祖宗请了出来。 跟着渡赖鼠一起过来的一个老婶子忽然冲过来扯樊盈苏:等你救命你个臭老九哆嗦什么! 樊盈苏被她这么猛地一扯,双脚下意识向前扑了两步,双眼瞥见了那躺在门板上的人的头顶。 刚出现的祖宗说话了:【此人已死,回天乏术。】 樊盈苏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躲什么躲?快救人啊!那老婶子双手用力压着樊盈苏的背,要樊盈苏上前救人。 你们抬个死人过来,是想做什么?樊盈苏侧身去扭对方的肩膀,想把人葬在别人村子的山上吗? 你说什么?!那老婶子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看躺在门板上的老人。 那老人身上盖着破被,露出一个头。 啊!渡伢子,老头子死了!老婶子惊呼出声。 渡赖鼠哦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往地上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一指樊盈苏:你个庸医,你把我家老头子治死了。 刚才还议论声不断,这会瞬间就停了。 这人睁眼说瞎话真是有一手。 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也帮腔:大家伙都亲眼看着你把人治死的,你要给老头子偿命。 就是,另一个一脸横肉的男人这时已经在卷袖子,你别想逃。 樊盈苏看看他们三人,又去看那老婶子。 老婶子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刚才还是慌张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狠厉:就是你把人治死的,石头,树头,把这臭老九捉去审判批斗!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给他治病?樊盈苏都要被他们给气笑了。 你刚才弯腰碰我家老头子了!渡赖鼠指着樊盈苏说,我家老头子来时好好的,结果被你一碰就死了,你杀人要偿命! 你怎么证明你家老头子来时是好好的?樊盈苏反问他,你喊他一声,他都不敢应你。 你!渡赖鼠的手指都要戳到樊盈苏的鼻尖了,人已经死了,你当然不会认。 是啊,人已经死了,你们当然也不会认,樊盈苏点头,这点我可以理解。 跟个臭老九费什么话,老婶子双手叉腰对那个一脸横肉的男人说,石头,把这个臭老九押走。 干什么?旁边忽然冲出一个人,渡赖鼠,是谁让你带人过来我们大队押人走的? 这人是民兵队长张得胜,他负责团结大队的治安问题,有人从团结大队带走人,都得先问过他。 这不是得胜叔吗?渡赖鼠一脸笑地过来和张得胜说话,王副社长上次还说起叔你呢,说咱公社的大队民兵队长里头,就叔你有机会进武装部。 进了武装部,那就等于以后可以吃商品粮,在公社可以分到房子,那可比在大队当民兵队长强多了。 在大队当民兵队长,说是干部,其实每年也就比普通的村民多几百斤粮食。别看几百斤粮食不少,但大队干部需要频繁参加生产会议,并且要以身作则起到带头作用,平日的劳动可不比普通村民轻松。 最重要的是,县里分派各公社指标任务时,和公社的干部走得近的大队干部可以得到相对轻松的任务,而那些正直的大队干部只能完成很困难的任务。 可困难的任务最终只能是村民去完成,但一个大队不是一人俩人,各人想法不同。 有的人老实,咬牙坚持。有的人却不一样,尤其在知道别的大队分派的任务很轻松就能完成时,他们就撂挑子不干了。反正就是做不到,有本事就把他这个贫下中农给捉走吧。 任务要是不能完成,干部就都得在公社开的大会上公开被点名批评。所以每年多几百斤粮食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因为大队干部既要能顶得住上头的压力,又要能管理好大队的村民。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的。而能做这份工作的人,必定是心中有些自己想法的。 张得胜心中是不是想着借民兵队长这一职当进入武装部的跳板,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渡赖鼠这话一出口,四周围观的村民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张得胜却是面不改色,仍然挡在樊盈苏身前:渡赖鼠,下放人员不归武装部管,所以黄副社长给了你批条了,上面有县革委会的盖章吗?拿来我看看。 渡赖鼠没想到张得胜这么的不给面子,他都把黄副社长给说出来了,对方竟然无动于衷。 要什么批条,渡赖鼠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就是个被下放的坏分子,我们押她去批斗审判哪用得上批条,叔你说是吧? 你要是想斗人,那你先说清楚文斗还是武斗,你要是想武斗,那你就只能在我们团结大队里武斗,你选一个吧,张得胜这番话听着也不像是帮樊盈苏的感觉。 渡赖鼠眯缝着眼盯张得胜。 审判和批斗有限地域的不明文规定,要是你想批斗的人和你不在同一个地方,你可以写举报信给当地的革委会,而如果你想亲自去批斗,那你需要得到某革委会的指示,带着任务去批斗。 六几年刚开始闹革命时可不是这样的,当时那些停了课的学生们,肩上套着袖章,口里喊着打倒一切反、动派,然后集众闯进学校,医院,工厂,甚至是公安局,曾一度导致社会秩序出现严重的混乱。 后来经中央指示,由军方接手成立的革委会代替了原来的政府,新政府由革命领导干部和军队代表,还有革命群众代表,组成了革委会。而中央也曾下达过指示,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革委会看似有了约束能力,但其实也分人分事。 刚才渡赖鼠想带押走樊盈苏,要是张得胜不出来阻止,其他人只会事不关己地任由樊盈苏被带走。 第32章 在这个年代,凡是听见审判批斗这几个字,都能把人吓得屁滚尿流,根本没人敢为这事出头。 渡赖鼠是真没想到张得胜敢出来阻止他。 张队长,这事你是一定要管吗?渡赖鼠刚才还亲热地喊叔,这会开口就是张队长,只这点,就能看出这人心地狭窄。 你选文斗还是武斗?张得胜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渡赖鼠什么斗都不想选,他这次过来,可不会空着手走。 张队长,渡赖鼠伸手指向樊盈苏,充满恶意地说,她是资产阶级的反、动分子,她是封建残余留下的害虫,贫下中农的我就要批判她。 张得胜还没说话,一直没吭声的樊盈苏忽然开口:你批判我的理由是什么? 张得胜回头看她,围观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你是社会主义的蛀虫,渡赖鼠的声音满是恶意。 你说我是资产阶级的反、动分子,还说我是封建残余留下的害虫,樊盈苏笑了笑,我当初就是因为你说的这些被下放过来接受劳动改造的,我这么多年都好好地在这里改造,你莫名其妙跑来说要批斗我 樊盈苏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着的人,故意大声说:我看你不是为了批斗我才来的,而是为了其它不属于你的东西来的吧?难道你是故意拿我说事,实际在背地里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想批斗团结大队里的谁? 胡搅蛮缠嘛,谁不会呢。 正巧她还会祸水东引。 第28章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人群一下子就都安静了下来, 个个看向渡赖鼠的眼神都带着深思。 渡赖鼠估计是没想到一个被下放的坏分子竟然比他还能诓人。 他来团结大队是为了什么,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你个坏分子可真是张口就咬人啊!渡赖鼠指着樊盈苏,一脸的狰狞, 怪不得你会被下放。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说你来团结大队的原因,樊盈苏瞥着他,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借口才能骗过我们大队的干部吧? 说完,不等对方反驳, 她又看着那老婶子,故意用厌恶的声音说:我说老婶,你昧着良心帮他抬个死人到我们大队来害人, 他给你的好处不少吧? 我没来害人!老婶子一跺脚,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渡赖鼠扫了她一眼, 用手扯了她一下,估计是怕她乱说话。 樊盈苏又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就说嘛,你们肯定是来害我们大队的干部,这下不打自招了吧。 什么不打自招?渡赖鼠都被樊盈苏说懵了, 你个坏分子在讲什么鬼话? 就刚才啊,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樊盈苏抬着下巴指向老婶子, 刚才老婶说了啊,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可我被下放到团结大队多少年了,在这些年里,我从未踏出过这里半步,也不认识包括你们在内的任何外来人,你现在说来找我, 根本就不合逻辑,所以说啊,你们摆明了就是拿我当借口,用来批斗我们大队的干部。 围观的村民听着听着,脸上就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渡赖鼠就是要来害咱大队的人! 他要来害谁?害大队长? 我觉得他不是来害大队长的,他估计是来害我们的。 什么?害我们?! 不可能吧?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们不知道,渡赖鼠之前死皮赖脸说要养胡家村的胡小桃! 什么?!! 胡小桃才几岁?他不敢的吧? 就说你们只会埋头上工,渡赖鼠要养的是之前的傻子,不是现在已经正常的小桃。 哦哦,我就说嘛,小桃现在已经不傻了,她还不到十四岁,渡赖鼠要真敢把她要走,桃娃娘能和他拼命。 不是,这事怎么就只有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住她家隔壁啊,前两个月渡赖鼠可是天天堵着桃娃娘,有一次还差点把小桃哄进了荒草丛里,还好桃娃娘赶来了,要不小桃就被他糟蹋了。 噫,渡赖鼠就是个人渣,傻子他也睡。 傻子不也能生娃,他要是真把小桃糟蹋了,桃娃娘也只能认命,一个傻子,有人帮她养了,她还赚了呢。 也是,要是把小桃给别人养,桃娃娘就能改嫁,以后家里有个男人顶着,也就不用这么辛苦,等胡小桃生了娃将来有娃照顾着,她俩也都好过了。 桃娃娘一个寡妇拉扯大小桃不容易,要是渡赖鼠真害了小桃,桃娃娘会和渡赖鼠拼命。 拼命?呵,她也就一条烂命,渡赖鼠有公社副社长当靠山,她想去拼命等她能走出大队再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要去公社,是不是要队里给她开证明,我就问你谁敢给她开?她要去了公社把渡赖鼠杀了,到时候不只她要枪毙,给她开证明的人也会被连累,一准得去牢场改造。 这不就是害人害己吗? 那小桃也很无辜啊! 可她是个傻子,为个傻子害了亲娘还要害大队干部,你觉得她还无辜吗?人啊,得认命。 和你说不通。 就你会装好人,我呸。 我才呸,你个黑心肝的,甭想再借我家的母鸡去你家生蛋! 哎我说你这人,咱这不就是闲聊嘛,你咋还记仇呢?我不说了行吧?你说得对,小桃就是无辜。 不是,你们难道就没发现,那个隔壁被下放的人都没了,知青也投河了几下,现在小桃又不傻了,你们说接下来要找谁? 这人还挺聪明,故意省略了渡赖鼠的名字,但旁边的村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嘶!所以是真的要来害咱大队? 不会吧?这不是来找的那坏分子吗? 说你傻,你还真傻,早不来晚不来的,偏偏这时候来,你就瞧着吧,这里头指定有事!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张得胜也听得皱起了眉头。 张得胜盯着渡赖鼠: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就是来批判这个坏分子的,渡赖鼠是真没想到堂堂民兵队长竟然也能被一个女人给忽悠了。 那你批判我的理由是什么?到这个时候,樊盈苏心里可就淡定多了,她甚至还想让对方的阵营来个窝里斗,只见她看向帮渡赖鼠抬人过来的那俩男人,你们俩是他的同伙吧?帮他杀人再帮他抬死人来害人,你们就等着被枪毙吧。 五大三粗的男人看看旁边那个一脸横肉的兄弟:石头,刚才老头子有没有气?显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抬来的是不是死人。 渡石头粗声粗气地说:我和树头就是抬着活人过来,是你医死了老头子! 樊盈苏一摊手,对着围观的村民说:你们也看见了,他们就是故意来为难我的,但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害你们。 人群又是一阵吵杂声传来。 张得胜问渡赖鼠:你有证据吗? 樊盈苏到旁边帮腔:他当然没证据,他就是要把我带走再来个屈打成招,最后拿着他捏造的所谓的证据来害你们,你们就等着被批判吧。 有性子急的村民已经忍不住了:他凭什么来批判我们?我家三代贫民,当年西江闹洪水,县里组织大家去抗洪,我家填进去了三条人命,那时候他都不知道躲哪个旮旯里头呢。 就是,我家可是烈士军属,他也不能批判我家。 转眼间,村民就把矛头指向了渡赖鼠。 渡赖鼠被气得跳脚:你们都滚,围在这等捡屎啊。 他们要是不围在这,等被你害死的那一天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死,樊盈苏继续添乱,他们都是善良的好人,才会被你抬着死人进村讹诈,说吧,你来是想把大家伙都批判一遍,还是想要他们家里养的鸡? 这个时候,农村的每户人家只准养三只鸡。 为什么是三只? 因为其中一只老母鸡养来下蛋,鸡蛋是农村人生孩子或是生病后唯一的营养来源。另外一只是养着换钱的,万一家里有个什么事需要拿钱急救,要么卖鸡要么卖粮食,这一年要是平平安安,过年就有鸡肉吃。 最后一只鸡是任务鸡,到时候公社会派人来收鸡,那鸡是要给城里人吃的。 第33章 每家每户就养着这么三只鸡,要是被人抢走,他们敢和人拼命。 看着村民虎视眈眈的样子,渡赖鼠怕再这么下去会被这坏分子逃了,于是一咬牙,恶狠狠地指着樊盈苏:我就是来批判你这个坏分子的,你以旧医的身份去给人治病,你这是封建余孽,中央都说要破四旧,你不破旧立新还固执己见,你就该被批判! 旧医?中医。 樊盈苏挑了挑眉:你说我给人治病,你有证据吗?你要是只凭一张嘴硬给我强加罪名,那我可是要告上中央的。 哈哈,你个坏分子还敢告上中央,那老婶子忽然就笑了,你是黑五类的臭老九,你是被中央下放过来的坏分子,你去告啊,看谁搭理你。 我想你们搞错了,我被下放,不是因为我是学中医的,樊盈苏胸有成竹地一笑,你们不知道吧,中央又复议了中医可以回医院工作。 别的事情不清楚,但关于这十年里中医的起落,樊盈苏还是清楚的。毕竟她樊氏家族是有传承的中医世家,族里长辈经常会忆苦思甜说起□□时的各种事情。 当革委会体制建立之后,中医学院完成了合并,医院也陆续恢复了正常。七十年代初,高校实行了推荐入学,但因为学生文化水平不一,岁数相差较大等原因,又因为中医是封建残余,是需要被革除被批判被打倒的政治运动冲击,导致工农兵学生不愿意学习中医。 正因为这样,所以原来的中医才能够回到医院和学校继续工作,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能够从被下放的身份回到医院。 所以樊盈苏才不怕别人说她是中医,因为现在外面的大医院里上班的全是原来的中医。 老婶子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事,只能看向渡赖鼠。 渡赖鼠眼神阴险地盯着樊盈苏。 樊盈苏知道对方要出大招了,而她之所以拖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对方拿出所谓的证据。 只要这人敢拿出证据,她保准要让这人下半辈子都在后悔今天抬着死人来这一趟。 第29章 渡赖鼠没有名字, 他娘是他爹五十出头时从外面带回来的,村里人说她娘是被他爹拐回来的,也有人说是买回来的。 买个婆娘回来自然是为了生娃, 所以没过两年,渡赖鼠就出生了。 村里人没啥讲究,有的人家生了娃也不给起名字,渡赖鼠她娘就喊他伢子,说是她家乡那边就是这么喊自己孩子的。 又过了几年, 渡伢子他爹带他娘去看病,后来只有他爹一人回来,还对渡伢子说他娘跑了。 村里人就在背后议论, 说他娘估计是死在外面了,至于凶手是不是他爹那就没人知道。 爹老娘跑, 渡伢子从此没人管,每日游手好闲,不是偷东家的鸡蛋,就是偷西家的瓜果。 有一次他也不知道偷了谁家的鸡蛋, 正往家走,路过同村的一户人家前, 被院子里蹿出来的老鼠吓了一跳, 手里的鸡蛋也摔了。 换了别人,偷来的鸡蛋摔碎了只能自认倒霉。但渡伢子不是, 他要那户人家赔他鸡蛋,说是因为那户人家的老鼠吓到他。 再小的事情在村里都瞒不住,大家都笑话渡伢子赖野生的老鼠要人赔偷来的鸡蛋。 于是,没名字的渡伢子从此就成了渡赖鼠。 渡赖鼠在大队也不干活,无论谁给他安排农活他都偷懒。到了年底队里要用工分兑口粮的时候, 他就架着他那已经老得不能干活的爹往大队部里一撂,说不给他口粮,就是要饿死他爹。 再后来开始□□,他就混进到处闹革命的红小兵组织,跟着他们到处抄家揪斗,把他们口中所谓的黑五类先是剃阴阳头,再头戴着高帽颈挂牌子拉去游街示众。私底下还设刑堂,把暗中关押的人辱骂毒打。 后来革委会成立,对于闹革命的红小兵略有了些约束,渡赖鼠怕被红小兵当作出头鸟,就悄悄地溜回家。 当他把在抄家时抢来的钱财都霍霍完了之后,就又想去公社搞些外财。 那几天接连下雨,泥巴路又滑又难走,他走路就专挑路边的草地。然后他看见路边下的斜坡底有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那可是各单位的领导班子才能骑的! 渡赖鼠兴高采烈地滑下斜坡想搬走自行车,谁知他才刚站稳,脚踝忽然被人抓住。 公社的王副社长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雨天骑自行车连人带车一起摔下了坡底,要不是有好心人路过救了他,他小命就交代出去了。 他安排救命恩人去公社电机房上班,做的还是最简单轻松的工作:一天两次拉电闸。 公社除了办公楼,小学和中学,附近还有供销社、粮站、国营饭店和招待所等。而且也有工厂,工厂除了厂区也还有职工住的房子,这些地方都是通电的。 但给电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而渡赖鼠的工作,就是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推上电闸,到了晚上八点,再拉下电闸。 因为这一天拉两次电闸,渡赖鼠从此就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他有了工作,有了薪资福利,还在公社有了宿舍。 也正是因为这样,渡赖鼠仗着有人撑腰,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欺良压善已是小事,他开始凌弱暴寡为害乡邻。 这些事情附近的大队都是知道的,毕竟每个大队里都有几个让人头痛的混子无赖。 张得胜自然也知道,所以他根本就不相信渡赖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但万万没想到,渡赖鼠这次还真拿出了证据。 只见渡赖鼠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剪过的报纸,那报纸只有巴掌大,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都看到了吧,这就是证据,渡赖鼠举起手中的报纸。 樊盈苏一看那报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无声勾了勾嘴角:这是证据?能证明什么? 证明被下放过来劳改的你以旧医的身份给人治病!渡赖鼠伸手指着樊盈苏,你已经不是医生了,你没资格给人治病,但你却给人写药方,你这是犯了大错误,是要被批判的。 我没给人写过什么药方,樊盈苏摇头,你找错人了。 就是你写的,这是我们大队渡柳妹从你这里得到的治病药方,渡赖鼠左右看看,忽然指着一个人大声说,就是她带着渡柳妹和她那个傻子娘来找你看病的。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发现他指着的人是罗玉芬。 罗玉芬紧张的手脚都在抖:我我我、我不不不 她哆哆嗦嗦说着,却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看她就是心虚了,渡赖鼠盯着樊盈苏,你就承认了吧,就是你给渡柳妹写的药方,抗拒从严,坦白从宽,快老实交待! 哦,你说的原来是那一对母女,樊盈苏像是才想起罗玉芬带来的是谁,她这回倒是点头承认了,罗嫂子是带过她们母女来找我,这点我承认。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坏分子承认了!渡赖鼠显得异常兴奋,我押她去批斗是正确的。说着就招呼他带来的人过来想把樊盈苏押走。 张得胜站着没动,看样子还是想拦下渡赖鼠。 我承认我见过罗嫂子带过来的人,但我没说我给她们看过病,樊盈苏用略带疑惑的语气问,我是被下放了,难道被下放过来就不能见人了吗? 你还狡辩!渡赖鼠又举起手里的报纸,你不只给她们看病,还给她们开了药方。 你说反了,樊盈苏笑了笑,是她们自己带着药方来问我。 什么?渡赖鼠愣了一下。 樊盈苏说:你手上的药方不是我写的,是她们带过来给我看了看而已。 不可能,这药方肯定是你写的!渡赖鼠一口咬定。 我说不是就不是,字迹是可以验证的,我不怕请专家来验证我的字迹,轮到樊盈苏开始反击,要是证明药方不是我写的,那你就要接受人民群众的批判,你敢不敢? 渡赖鼠被噎了一下,他转头看罗玉芬:你说,这药方是不是她写的? 罗玉芬讷讷地摇头:不是。 药方还真不是樊盈苏写的。 把药方给我,张得胜要去拿渡赖鼠手里的报纸,县里有我以前的战友能辨别真假笔迹。 渡赖鼠连忙护着报纸往后退:药方如果不是你写的,那渡柳妹为什么要来找你?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樊盈苏好脾气地说,她来找我看看她手里的药方是真是假。 第34章 你说谎!渡赖鼠凶狠地说,咱县里那么多医生,她为什么偏偏来找你?肯定就是你给出去的药方。 你这人说不通啊,樊盈苏像是有点无奈,你和她同大队,她娘病了多少年你肯定知道,但药方在她手里多少年你却不一定知道,她拿着那药方问过多少医生你也不知道,我被下放前在北京的医院当医生你知道吧?她拿着药方来问我不奇怪啊,我可是北京大医院的医生。 渡赖鼠又被说懵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报纸,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不对,这报纸是今年的! 今年的报纸,那就不可能以前就在渡柳妹手里。 唉,樊盈苏长长地叹气,那药方有可能是她娘唯一的救命药,她又怎么可能拿原版出来,肯定是抄写到报纸上拿出去问医生的。 那这个渡赖鼠想了又想,忽然说,那就是你说的药方,渡柳妹自己写下来的! 旁边一直很不安的罗玉芬瞬间腿软,还真让渡赖鼠猜到了。 樊盈苏却是面不改色:你说药方是我说出来的,那证据呢?你可别又说是她们来找过我这样的话,她为了给她娘治病,可不只找过我啊。 证据就是、就是渡赖鼠猛地一抬头,证据就是她来找过你之后,用你说的药方里的药治好了她娘。 樊盈苏这点倒是真没想到,祖宗给的药方竟然这么管用? 渡赖鼠其实也是往夸张的说,渡柳妹她娘的病没治好,但吃了药之后,整个人能听懂人话了,也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踩蚂蚁窝了。 渡赖鼠看樊盈苏没第一时间说话,就以为她心虚,于是他洋洋得意地一抬头:我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什么证据,你说来听听?樊盈苏给机会他把证据说出来。 团结大队的傻桃儿还有傻根突然不疯了,我知道是你给治好的,渡赖鼠扬着手里的报纸,证据就是这份药方。 罗玉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而四周村民看向樊盈苏的眼神很是惊异。 这坏分子能治疯病? 听见渡赖鼠说出这句话时,樊盈苏就知道渡赖鼠跳下了她设的语言陷阱里。 她前面和渡赖鼠争辩时,明里暗里又是铺垫又是引导,就为了等这一刻。 你说我治好了团结大队里两个人的疯病,给出的药方还治好了渡柳妹的娘?樊盈苏重复了一次渡赖鼠刚才说过的话。 渡赖鼠一口咬定:是,傻桃儿,傻根还是渡柳妹她娘,都是你治好的! 旁边的罗玉芬站得摇摇欲坠,她知道渡赖鼠说的全是实话。 而樊盈苏却笑了。 就等你这句话! 第30章 你笑什么?渡赖鼠看着露出笑容的樊盈苏, 总觉得后脖梗有点儿发凉,你个坏分子还敢笑?! 樊盈苏摇摇头:我再问你一次,你刚才说的那三个人真是我治好的吗? 就是你!渡赖鼠不加思索地点头, 我敢确定,治好傻桃儿傻根还有渡柳妹她娘的人,一定就是你!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樊盈苏提高声音说,那我来问你, 你是怎么知道刘婶子的女儿,还有罗嫂子的大哥被治好的? 渡赖鼠没想到樊盈苏会问这个问题,只能照实说:疯子忽然不疯了, 这么奇怪的事大家都在说,不只你们大队, 附近的大队都知道了,就这两月的事情,谁都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刘婶子的女儿, 罗嫂子的大哥,还有渡柳妹的娘, 这三人的病被治好了, 是最近这两月的事?明明一句话说错,就有可能被批斗, 但樊盈苏仍是不急不躁的样子。 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渡赖鼠还指着围观的村民问,你们大队连续两个疯子忽然不疯了,是不是这两个月的事? 围观的村民不敢吭声,因为这是事实。 渡赖鼠抬高下颌朝着樊盈苏: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 樊盈苏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你没发现这整件事里有个地方说不通吗? 渡赖鼠张了张嘴, 又闭紧了。他不知道什么地方说不通,但他知道这事不能再任由樊盈苏这么问下去。 再问下去天都要黑了,这人是在拖延时间。 但他不问,有人问。 张得胜开口了:什么地方说不通? 我想大家都知道我被下放过来多少年了吧?樊盈苏看看围观的村民,又去看张得胜,我要是能治疯病,刚被下放到大队时,我就该想办法找病人治病了,何苦生生熬了这么多年才出手。 她这话一说出来,围观的村民立即就议论纷纷。 对啊,她要是能治疯病,那不得被大家供起来,何至于住草棚吃粗糠呢。 就是啊,她要是一被下放时就说她能治疯病,她这会早就去县里头的监狱住着了,听说那监狱里头虽然关着坏分子,但都是好吃好喝供着的。 渡赖鼠总觉得要坏事,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说:谁知道你,说不定是你那时害怕所以才不敢给人治病,毕竟你是黑五类臭老九,谁敢找你个坏分子看病。 你这话说的也有道理,樊盈苏认同地点头,但三年前我妈已经从这里回去了,那个时候是我最合适给人治病的时候,你说我为什么那个没出手呢? 谁、谁知道你个坏分子怎么想的,渡赖鼠给渡石头和渡树头使眼色,少费话,跟我们走! 他打算硬抢! 谁知渡石头和渡树头刚想走过来,俩人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他们表情凶狠地回头一看,是大队长郑建国。 一个祖上三代贫农,还是军队复员回来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没谁敢在他面前撒野,尤其是混混和无赖,所以渡赖鼠一下子就怂了。 渡赖鼠对他讨好地说:建国叔,你咋来了呢?说完还瞪了樊盈苏一眼。 怪不得这臭老九一直在拖延时间,原来是在等人来救她。 樊盈苏可不需要人来救,她还准备让渡赖鼠有来无回。 樊盈苏看向郑建国:大队长。 郑建国对她说: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围观的群众比大队长还着急:就是啊,你倒是快说啊! 不急,我先来问你们一件事,樊盈苏看向围观村民,刘婶子女儿的病好了,罗嫂子大哥的病也好了,你们都知道吧? 有好事的村民大声说:这个当然知道,别说我们大队,就连附近大队的人也都知道。 那你们是不是都在猜是谁治好了他们的病?樊盈苏露齿一笑,是不是有人猜是我给治好的? 有不少村民一下子就笑了。 你在桃娃娘家住了几天,桃娃忽然就不疯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樊盈苏笑着说:我听说是山上破庙里的菩萨显灵治好了他们的病。 有百无禁忌的村民说:可拉倒吧,那菩萨自个儿都被砸碎了,我们又是求又是拜的这么年,也没见我们可以多吃上一口肉。 樊盈苏点点头:照你们这么说,治好他们的人应该就是我,而刚才这位隔壁大队的渡大叔带着一张不是我写的药方,说是我治好了和他同大队的渡柳妹她娘,这事情你们不觉得过于凑巧了吗? 郑建国眉头一皱。 张得胜也若有所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没胡说啊,他们就是突然不疯了,渡赖鼠莫名其妙地就感觉到了危机感。 刚才就说了,我要是出手救人,很早之前就该出手了,当然,现在救人也可以,但是,樊盈苏故意停了一下,等围观的人都快等急了,她才继续说,我绝对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给三个人治病。 大家一时还没想到她话里的意思,就听她又说:小桃的病好了,你们有人猜是我治好的,罗嫂子大哥的病好了,虽然有人说是菩萨显灵,但也有人说是我治好的,隔壁大队渡柳妹的娘,这渡大叔说是罗嫂子带人来找我给药方吃好的 樊盈苏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话中有话地问:我问一句各位叔婶哥姐们,我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治好三个病人,我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大家怀疑我、要让大家来批判我吗? 樊盈苏摊开双手:我可是被下放过来要劳改的,我哪敢像我刚才说得那么高调那么招人眼球,我又不是傻子搞这一出不打自招。 第35章 对啊!有位村民一拍自己大腿,我前几日还在奇怪,以前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傻子会变好,怎么大队现在一好就好了俩。 哎这就对了,樊盈苏连忙接着说,你们看,聪明人都知道这样做会令人怀疑,我要真想给人治病,我就应该悄没声的,不招人眼不惹人怀疑才敢给人治病,我又怎么会住在刘婶子家就出手治病了呢,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是我治好了小桃的病嘛。 一直躲在人群后的刘启芳努力板着脸。 樊家娃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绝不多说一个字。 围观的村民听樊盈苏这样说都纷纷点头,就连郑建国和张得胜对视一眼后,也觉得樊盈苏说的有道理。 这不就是好比有人家里有钱买肉,既然能买肉吃,那何苦一下子全买回来招邻居眼馋,自然是分开隔一段时间买一点,这样才不会招人眼。 可他们就是忽然不疯了,不是你治好的那是谁治好了他们?渡赖鼠只是抓住这一点,就觉得他还有胜算。 你不是我们大队的,有些事你不知道,樊盈苏看向围观的村民,刘婶子是不是一直在用她丈夫的抚恤金给小桃治病? 没错,我们劝她别再浪费钱在小桃身上,早点改嫁还能剩点钱养后头生的小孩,有村民这样说。 樊盈苏又问:那罗嫂子的丈夫虽然入赘到她家,但罗嫂子给她大哥治病,他是不是从来没拦过? 好像是没拦过,上次见他拎着一捆草药回来,我还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给他大舅哥买的,说是媳妇问赤脚医生找来的药方,说是能治疯病,还真有人知道这事。 这就对了,樊盈苏一拍双手,刘婶子的女儿,还有罗嫂子的大哥,他俩人的病不是我治好的,而是他们以前吃的药起了作用,人这才变好了 。 她声音越说越大: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家不都这样吗,早上起来头重脚轻走路打摆子,一觉醒来就病了。 但病要想好,那可就很久,刘婶子的女儿还有罗嫂子的大哥,他俩人都已经病了那么多年了,是不可能被我一治就会好的,他们是坚持长期治病,所以病才会好。 你说谎!渡赖鼠指着樊盈苏高声尖叫,就是你治好的! 我就说你这人说不通吧你还不认,樊盈苏朝他摇头叹气,你就只会一个劲地用两张嘴皮子说是我给治好的,却又说不清我为什么能治好他们的病,我在给你解释他们的病是怎样好的,你又不信。 这世上凡事都要讲证据的,我给出的才是证据,而你只是想瞎扯几句就想给人定罪,你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你已经犯了要被枪毙的大罪吗? 她这话一出口,不只渡赖鼠,就连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怎么就讲到枪毙了? 不至于吧 我我我、我怎么就、就渡赖鼠还真被吓了一跳,但他是个无赖混子,吓唬人的事他做得最多,你才该被枪毙,你刚才说他们的病是长期喝药才变好的,你、你被下放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是你给他们的药方吗,就和渡柳妹她娘一样,都是你给的药方。 刚才还觉得渡赖鼠是来害人的村民又齐刷刷看向樊盈苏。 如果不是在这儿情况下,樊盈苏高低要夸一句渡赖鼠的脑子转得快。 我说过是她带着药方来找我的,当然你都抬着死人来害人了,你当然是打死也不会改口,樊盈苏慢悠悠地说,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你又是为了谁来带走我的? 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大家都有点儿听不明白。 渡赖鼠也听不明白:我怎么就不能来?我当然是为了批判你才来的。 你在说谎,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们大队的,樊盈苏走向大队长郑建国,伸手一指渡赖鼠,大队长,我要实名举报这个人是间谍。 第31章 间谍两字一出,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但随即听见一阵阵倒抽气的声音。 嘶!间谍?!张得胜猛地瞪大了双眼。 而郑建国反应是最快的,他一把就捉住了渡赖鼠的肩膀。 叔!叔!我不是, 别听她瞎说!渡赖鼠则急得跳脚,他挣脱不开郑建国的手,只能指着樊盈苏大声嚷嚷,你胡说八道!你才是间谍!你、你有证据、对,你有证据吗? 可能是想起了樊盈苏刚才说过的话, 他拿话反过来问樊盈苏:证据呢?你才是嘴皮子一碰就在胡扯! 证据?樊盈苏挑眉一笑,证据就是你今天来找我。 我、我找你怎么就是证据?!渡赖鼠气得差点儿吐血,明明是你拿药方给人治病, 你是个被下放的黑五类,你不能给人治病, 我来批判你为什么就变成证据了? 我只问你一句,樊盈苏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渡柳妹手里有药方的? 我是渡赖鼠到了嘴边的话却愣是没敢说出来。 他之前盯点刘启芳家的胡小桃,但胡小桃现在不傻了, 那他就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了,尤其刘启芳还是烈士军属, 所以他盯上了同大队的渡柳妹。 他尾随了渡柳妹好几天, 打算用强的先把人睡了,就渡柳妹她那残疾爸和傻子妈, 她如果不跟了他,日后也活不下去。 但他发现渡柳妹她娘好像不傻了。 也不是说不傻了,就是忽然能听懂人话了。 能听懂人话,那不叫疯也不叫傻,那叫憨。 一出生就是傻子的女人, 忽然不傻了?! 什么医生这么神?能把傻子治好? 于是渡赖鼠暗中打听,知道渡柳妹带着她娘去过团结大队,之后就拿着药方去公社的卫生室买药,有两味药没有,还是卫生室的医生帮忙找到的。 后来渡赖鼠抢了药方还不罢休,他甚至把他家那瘫痪在床的老头子抬了出来,只想讹樊盈苏一回,然后把她带走。 渡赖鼠看中了樊盈苏能把疯子给治好的本事,他既想要人,也想要樊盈苏的医术。 可这事他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吗? 他不能啊。 樊盈苏就知道他不敢说,因为拿脚底板想都知道这人来者不善,当然不敢把目的说出来。 就算他真敢说,她也照样可以让渡赖鼠有来无回。 不敢说了吧?樊盈苏义正词严道,因为你也不知道,因为你背后还藏着人!你就是被那人发展成间谍的! 围观的村民又是一阵哗然,郑建国把渡赖鼠抓的更紧了。 不是不是!渡赖鼠都不知道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她怎么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这么胡咧咧说他是间谍,没有人啊!能有什么人啊你别瞎说! 要是你背后没人,你怎么会知道渡柳妹有药方?要是你背后没人,你为什么抬着死人出现在这里?樊盈苏一字一句地说,知道他们仨不傻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别人没找来,你却找来了? 因为是你背后的人让你来的,那人让你来带走我,可能是想对我恩威并用,让我为你们做事。 围观的村民像听说书似的,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看着樊盈苏。 不是啊!渡赖鼠又慌又急,你能做什么事?你就是个坏分子! 我能做的事就多了,樊盈苏抬了抬头,首先我是医生,其次我治好了三个疯了很久的病人,最后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是被下放的坏分子,你们间谍只要给我吃给我喝,让我不用再劳改,我从此就能对你们言听计从。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你们间谍会把我有好医术的名头传出去,到时候就会有人来找我看病,大家都知道,抗战这么久了,我军我党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那都是一身的伤病。 啊!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忽然大声喊,他想让你害主唔! 旁边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闭嘴吧你!再这么嘴上没门,那帮革委会迟早来批斗你! 虽然被捂住了嘴,但这人想说的话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你看,你们害国害民的间谍心里想着什么事,我们人民群众那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樊盈苏表情严厉地说,你最好把藏在你背后的人说出来,这样才能得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 说到最后,她看了一眼郑建国,建议道:大队长,请把人带走审一审吧。 第36章 你个死渡赖鼠一张嘴就是脏话,大队长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就挣扎着给跟他一起来的人使眼色。 偏偏这时樊盈苏忽然又说:你们三个 她话还没说完,老婶子还有渡石头和渡树头就连连又是摆手兼摇头。 不不不,我们和他没关系就只是同村、同村。 对对,没别的关系,我就一贫下中农整日搁田里刨食,都、都没去过公社社社 我不是间谍啊! 现在这年代,对间谍是零容忍的,见一个毙一个,绝不留活口。 那你们为什么要跟着他来害人?樊盈苏看着他们,话中有话地说,你们总不会无缘无故跟他来害人吧? 没没、没想害人!老婶子急的说说都在打哆嗦,就、就他说老头子快活不成了,让我、我给叫人抬出来找人看、看看。 看看?樊盈苏重复问她这两个字,看什么? 就那、那什么冲冲喜老婶子吱吱唔唔地说。 冲喜是四旧之中的旧风俗,这事现在可不兴再提,谁敢提那就要被拉去剃阴阳头,挂牌游街的。 那你们俩呢?樊盈苏问另外俩人,你们抬着死人来做什么? 我、那,就他说帮他抬老头子出来,再帮他从团结大队抢走个坏分子,以后他得到好处,分、分我们一口肉汤喝,渡石头避开渡赖鼠的眼神把知道的全说了。 渡树头在一旁连连点头:他还说、说坏分子都该死,让我们不要管别的,抢了人就走,还说团结大队的人不会帮着个坏分子的,就像我、我们的大队,就、就从来不管坏、坏分子的死活。 他们这些话让郑建国和张得胜想到了某件事,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而樊盈苏则异常敏锐地察觉到了某件事:坏分子都该死?这么说那些下放到你们大队的坏分子全死了? 郑建国和张得胜齐齐看了她一眼,可能是没想到樊盈苏竟然还能从几句话里联想到这事。 唔渡石头含糊着说,总之我不是间谍。 樊盈苏点点头,面色平静,但语出惊人:那就是说下放到你们大队的坏分子是你们杀死的。 不是我!刚才说到间谍,渡石头都没此刻这么的慌张,我、我没杀人啊! 樊盈苏没再和他们废话,而是看向大队长。 郑建国表情严肃地对张得胜说:老张,叫几个民兵押着他们三人跟我去县里,你留下,带着剩下的民兵守着大队外出的路口,我没回来之前,不准任何人出大队。 他这是怕大队里有人跑出去给人通风报信,而且他押着人越过公社直接去县城,那就是怀疑公社会有渡赖鼠的同伙。 张得胜郑重地点头:好,大队的治安交给我,你路上也小心。 如果渡赖鼠真是间谍,那他背后肯定还有接头人,怕就怕那人一直盯着大队这边,万一被他们发现郑建国押走了渡赖鼠,那郑建国这次行程说不定会有危险。 郑建国说:我心里有数,大队这边就交给你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围观村民,这会看着被大队长和民兵押走的几人,个个都不敢再吭一声。 张得胜是带枪的民兵队长,他这时正指挥着民兵去守大队唯一的出入口。 临走前,还对围观的村民说:大队长没回来之前,谁都不准出大队,还有,你们互相排查一下,咱大队有谁和渡赖鼠他们走得近的,都来和我说一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下意识去看罗玉芬。 罗玉芬梗着脖子说:都看我干啥,我、我和他们又不熟! 互相排查其实是有难度的,毕竟两大队是邻居,再说互通婚姻的也有不少人,苦真要排查,那估计是件很繁琐的事。 樊盈苏挑挑眉。 其实她知道民兵队长提让村民互相排查,只是为了让村民互相监督,这样就能防止有些人悄悄跑出去。 至于团结大队里有没有间谍 应该是没有的。 樊盈苏看着被押走的渡赖鼠,心里想着以前家里长辈们曾经说过的话。 长辈们都经历过这段特殊的岁月,他们也曾被下放,当然,后来又都平反了。 说起期间的种种,最为惊险的,就是间谍企图给他们洗脑。 无论是在战争时期,还是在和平年代,敌人亡我之心不死。 长辈们曾说过,那些间谍哄走了被他们诱骗的知识分子写下的资料,然后过不了几天,那写下了资料的知识分子就会莫名其妙地死亡。 没有写过资料的人,倒是都活了下来。樊家长辈们一个也没写,所以他们等到了平反。 隔壁大队被下放的人都死了,也不知道和间谍有没有关系? 樊盈苏想了一会,然后伸了个懒腰。 算了,这些事也轮不到她去想。 口好渴啊,刚才说太多话了。 不过也没办法,总不可能一开始就说渡赖鼠是间谍。要真那样做了,估计她也会被说成是疯子。 所以只能循序渐进地,通过交谈的方式,把大家带入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画面里去。 通过她说出的话,让大家在脑海里浮现出画面,先入为主地,把掌控权握在自己手里。 这不,她说渡赖鼠是间谍,就连大队长都觉得他是间谍。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间谍 第32章 樊盈苏在原地站了一会, 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离开后,她才转身往草棚的方向走去。 罗玉芬和刘启芳还站在原地,她们看着樊盈苏的背影, 表情很是复杂。 罗玉芬四处看看,看没什么人留意自己,一个跨步就走到刘启芳的身边。 刘婶子,她凑过来小声问,你家桃娃的病也是樊家娃给治好的吧? 刘启芳看着她没说话。 罗玉芬又极小声地吐出两个字:银针。 刘启芳这才敢确定罗立根也是樊盈苏给治好的。 把你知道的捂烂在自个肚子里, 刘启芳看着罗玉芬的脸色发冷,樊家娃如果像对待渡赖鼠那样对待你我,咱俩谁都不好过。 罗玉芬的脸色变了又变:那、那我以前总给她送鸡蛋和红糖水, 我对她也是很好的。 刘启芳没再理她,转身往家走。 罗玉芬却一路跟着, 她心里很慌,想和人说说话,但有些事不能往外说,只能说给刘启芳听。 刘婶子, 樊家娃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她搓着双手,眼神有点飘忽, 听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这个当事人都有点迷糊了 明明她大哥的疯病就是樊盈苏用银针给治好的,她还亲眼看到的。但听着樊盈苏刚才讲的那些话, 她又觉得她大哥或许真是药吃多了给吃好的! 刘启芳瞥她一眼:樊家娃说了人不是她治好的,那就不是。 喔喔,罗玉芬点点头,但显然她没把刘启芳的话听进心里,还有渡柳妹手里的那药方 她看着刘启芳, 刘启芳也在看她。 那报纸和笔是我从家里拿的,我家还有那报纸剩下没剪的,樊家娃亲口说的药方,渡柳妹一字一字写在报纸上的,罗玉芬抬手指了指她自己双眼,我亲眼看到的。 刘启芳又把头转了回去。 明明都是她,就是她,罗玉芬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就是她啊,我亲眼看到的,但她却快把我给说服了,要是有人来问我说不定我还真会说出和她没关系的话来。 怎么就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到这个地步呢?都快把她这个当事人也给说信了。 都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也没谁告诉我知识分子这么能说会道啊,罗玉芬一路叨叨着,我要是有她一半会说就好了 茅草棚这边,梁星瑜正在等樊盈苏。一看见她回来,立即就上去拉她的手。 你没事吧?梁星瑜上下看看樊盈苏,他们打你了吗? 黑五类在被下放之前,其实都被红小兵拳打脚踢过,有些人还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 梁星瑜一想到那时的痛苦,全身立即抖了一下。 樊盈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打我做什么,我又没犯错。 黄黎也在旁边问:那他们找你做什么? 捉间谍呢,樊盈苏笑笑。 第37章 什么?有间谍?梁星瑜下意识就想跑出去看看,但又停了下来,间谍是不是被带走了? 是啊,樊盈苏点头,说是要带去县里。 去县里?周宛艺在旁边忽然插话,大队长连公社的干部也怀疑? 樊盈苏看看她:据说那间谍就是在公社上班的人。 哎呦,间谍怎么就能去公社上班呢?梁星瑜觉得这事不敢相信,谁让间谍去公社上班的啊? 这谁知道呢,樊盈苏摆摆手,馒头蒸好了? 快蒸好了,梁星瑜走到灶火旁看了看锅,我还以为你正在想这多出的两个馒头我能多吃一大半。 这话是开玩笑的,要是她真这么想,就不会蒸属于樊盈苏的那份馒头。 虽然在大队里抓到了间谍,但该上工还是要上工。 下午上工的时候,村民议论这事可大声了,梁星瑜边干活边竖着耳朵听得那叫一个入迷。 但听着听着,她的神情就变了,看着樊盈苏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盈苏,原来是你揪出间谍的啊?梁星瑜大吃一惊,你也没说啊。 平日被下放的坏分子上工时,村民都是避着他们的,怕近了会沾上晦气。 但现在樊盈苏的附近围着不少人,个个边干活边悄悄地打量她。 听见梁星瑜这样嚷嚷,有些人还抿嘴笑。 估计是觉得自己在现场看到了全部过程,而这些坏分子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心里正感到得意呢。 嘘!樊盈苏对她竖起食指,小点声,这事要保密。 梁星瑜也小声问:为什么要保密? 怕大队里还藏着间谍的同伙,樊盈苏压低着声音只让梁星瑜一个人听见。 哦哦,梁星瑜极为紧张地点头,那谁是啊?你能再找出来吗? 不能,樊盈苏立即摇头,抓住了一个,其他的就会藏起来。 梁星瑜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就这样让间谍跑了? 明明她是被下放过来的坏分子,吃穿住都是最差最差的,却也还会操心间谍要是跑了该怎么办。 樊盈苏对她笑笑:但我觉得这大队里没有间谍,间谍应该是躲在隔壁大队,刚才捉住的间谍就是隔壁大队的。 那梁星瑜想了想,隔壁大队那算了。 有人会管,樊盈苏对她说,捉到的也未必就是真间谍。 还真让樊盈苏说对了,渡赖鼠不是间谍。 但他正在为间谍做事,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是间谍。可能对方觉得他没什么用,没发展他成为间谍,而只是给些小恩小惠让他为自己做事。 但就算是这样,渡赖鼠也逃脱不了被枪毙。 同心大队黑五类全体死亡,还有投河的那几个女知青,全是因为渡赖鼠。 不只渡赖鼠被枪毙,就连同心大队现有的干部班子也全部换人,甚至公社还有两个干事也被带走,一时人人自危。 这些是刘启芳告诉樊盈苏的。 大队长因为捉住间谍有功,县里嘉奖我们团结大队是优秀生产大队,还给大队长和民兵队长发了奖金和奖品,听说大队长还得了一支钢笔,那钢笔就连咱公社社长都没有呢,刘启芳的眼眶是红的,说这些话时却带着笑,那遭瘟的渡赖鼠要被枪毙了,我、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该不会就是他害得婶子要带着小桃跳河吧?樊盈苏有点吃惊。 就是那遭瘟的!刘启芳恨得咬牙切齿,那天要不是遇上你,我和小桃说不定还沉在河底里。 她和小桃是绑着石头去投河的,当时要真是投了河现在还真有可能还沉在河底。 樊盈苏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刘启芳。 因为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但曾经受到的伤害和痛苦,是不会忘的。 现在想想,我当时是蠢啊,刘启芳紧紧抓着樊盈苏的手,他渡赖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和我家小桃为他投河,我呸。 樊盈苏点点头:他就压根不是个东西。 对!刘启芳眼眶通红,但表情却很坚定,以后我再也不怕他们那些遭瘟! 嗯,樊盈苏点头。 对了,我差点忘了,刘启芳抬手擦擦眼角,四周看看,这才小声说,大队长说他其实也在县里干部面前提了你,但县里干部好像 我知道,樊盈苏又点点头。 被下放过来的人,没谁敢保。毕竟有些被下放的领导,曾经还是县里干部的上级。 不过大队长说了,县里给他的奖金他会拿出来买队里的粮食,刘启芳笑着说,说是买来给你吃,但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大队长把粮食放我家,叫我煮了拿来给你吃。 给我买的粮食?樊盈苏愣了一下。 她之所以针对渡赖鼠,其实只是为了自保。渡赖鼠要是不主动来害她,她也不可以会指出对方是间谍。 对,给你粮食,刘启芳又悄声说,但是只能给你,其他的没有。 这点其实也可以理解,黑五类是被下放的,大队长不可能给所有的坏分子都增加口粮,再说他也给不了那么多,大队里的村民都还没能家家都吃饱呢。 再说黑五类被下放也不是大队长造成的,他能把奖金拿来买粮食给樊盈苏,已经是很好的人了。 我知道,替我谢谢大队长,樊盈苏也不可能假清高地说不要,因为她实在是身体太差了。 她是直接穿越过来的,现在都还时不时地流鼻血。 站一会就头晕,总是蹲着才会觉得舒服。 祖宗就曾经说过,说她身体太虚了,所以蹲着比站着舒服。 那等大队长把粮食给了我,我就每天都给你送来,到时候你来河边装作洗脸刘启芳已经在想着该怎么才能把煮好的食物悄悄带过来。 樊盈苏点头:那就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启芳笑容和蔼,跃民媳妇她想做这事,大队长都信不过她呢。 樊盈苏安静地听着。 队里的人对你也改观了很多,估计是觉得你聪明,刘启芳又说,有些人还悄悄地来问我,当时你住我家都做些什么,我才不会说给他们听。 樊盈苏对这话可不敢信,在这个打倒臭老九的年代里,她这个坏分子可没谁会喜欢。 不过她又确实感受到了些许善意。 以前她去提水,碰到的村民都要呸她一下。 但现在不会了,擦肩而过时,还悄悄地转头来看她。 这事就连梁星瑜她们都感觉到了。 我总觉得村里人对我好像没以前那么厌恶了,梁星瑜挠了挠头。 这不是好事,刚下工回来,樊盈苏累得走路直打摆子,连头都没力抬起。 梁星瑜说:好是好哎这是什么?! 猛地有东西从俩人脚边蹿了过去,把梁星瑜吓了一跳。 樊盈苏是垂着头走路的,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只被兽钳夹住的小猫。 我去看看,你们先回去,樊盈苏说完就追了过去。 梁星瑜想追又不敢追,只得在原地小声提醒她:避着点人啊,村里人不准我们这些坏分子踏过他们家门的。 第33章 樊盈苏一路顺着墙角喵喵喵, 而那只小猫时不时也会喵两声,但就是看不到猫的影子。 那小猫估计是谁家养的,因为被夹了爪子会直接往村里跑。 也正因为猫爪上夹着个兽夹, 樊盈苏才会跟过来。怕猫咪慌不择路时乱跑乱蹿,要是兽夹卡在什么地方,猫咪一旦用力挣扎,有可能会把爪子给夹断。 喵喵,樊盈苏专门看角落的位置。 吱呀一声, 旁边的院子木栅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脸上皱纹很深的大娘。 樊盈苏连忙往墙角拐过去,对方却叫住了她。 樊家娃?大娘走过来两步, 眉心即使不皱眉头也有着明显的竖纹,你在找什么? 哎, 大娘,樊盈苏侧头看过来,我在找一只橘色的猫,它被夹子夹了脚。 橘色的猫大娘想了想, 伸手指了指左边,应该是四嫂家的猫, 他家院子有棵柿子树, 你去他家院墙外看看。 第38章 谢谢大娘,我过去看看, 樊盈苏道了谢,转身就跑了。 梁星瑜刚才说的话她听见了,这一路都是绕着人家的屋后走的。 柿子树柿子树柿子树长什么样子?樊盈苏一边走一边左右两边瞧,挂着柿子的就是柿子树,不认识树还能不认识柿子。 樊盈苏刚一抬头, 就看见了一棵树上挂着澄澄亮的柿子。 找到了。 樊盈苏两步跑过去,隔着土院墙往里看了看,没看到猫。又左右走了走,也没听见猫叫。 屋子的大门半掩着,看样子有人在家。 有人在,那就不能大声喊猫,樊盈苏正想小声喵两句的时候,从屋里传出了声音。 你也别藏着那布绳了,既然你这么想死,娘就成全你,这声音苍老沙哑,还充满了哀伤,娘已经在山上挖好了坟坑,娘和你一起躺下去,有再多的怨和恨也就都消停了。 樊盈苏张着想喵的嘴瞬间就顿住了。 樊盈苏看看那半掩着的门,想了想,转身离开。 结果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吱呀的木门声。 樊盈苏脚步一顿,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从屋里出来一位驼背的老大娘,瘦瘦小小的身体,全白的银发挽在脑后。 樊盈苏皱了皱眉,她见过这人。 老大娘把两扇大门全都打开,然后又转身走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老大娘背对着门倒退着走了出来。 她弯着腰,双手很吃力地拖着一样东西。 樊盈苏向旁边走了两步,这才看清楚老大娘耆过来的是一个人。 那人躺在一床很旧的褥子上,老大娘双手紧紧攥着褥子的一头,用力地把人拖出来。 躺在褥子上的人仍然一声不吭,可能是觉得老大娘是在骗人,那有人亲手给自己挖坟坑的。 但樊盈苏上次看见这位老大娘时,对方确实在山上挖着一个大土坑。 不会吧? 樊盈苏顿在原地,理智上她告诉自己:赶紧走,别再多事。网上不是有句话叫放下助人为乐的情结,尊敬他人的命运。 但她没动,身体定在原地就是抬不起脚。 唉。 哪有人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还想着去帮人的。 樊盈苏,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冲动,转身走吧。 樊盈苏定定地看着被老大娘拖出来的那个人,对方躺在褥子上,被老大娘一路拖到院子里,一声也不吭,估计已经当自己是死人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去看过医生了吧?医生怎么说的? 也不知道祖宗能不能治? 这样的念头才在樊盈苏心里出现,祖宗已经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祖宗说:【或可一试。】 祖宗!! 樊盈苏猛地一转头,就看见了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 樊盈苏张了张嘴:祖宗,您怎么出来了? 有那么一个不清晰的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咦 祖宗在这个时候说:【你心里有求。】 我心里有求? 就在樊盈苏正要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咚的声音。 她转头去看,只见老大娘手里拿着的锄头掉在地上。 娘,躺在褥子上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是个男人,声音干涩,儿子不能再拖累您了。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那老大娘表情麻木,但声音却痛苦无比,当娘的救不了自己的娃,也只能陪着一起死了。 就像当时的刘启芳一样,陪着小桃一起跳河。 因为知道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更不愿眼睁睁看着孩子死,所以陪着孩子一起死。 可怜天下父母心。 老大娘转身,想过来开院子的木栅门,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樊家娃这老大娘显然认识樊盈苏,你娘这几月没给你寄纸过来,你要是缺纸,大娘家里有,你拿去用吧。 原来她能有卫生纸是因为原来的樊盈苏的妈妈寄过来的。但因为几月前再次被下放,所以这两个月没再有纸巾寄过来。 那为什么这老大娘会帮着收邮包呢?杨姨难道和老大娘认识? 老大娘这时要转身走进屋里,可能是给樊盈苏拿卫生纸去了。 大娘,樊盈苏连忙喊住她,我不是来要纸的,我刚才看见一只橘猫,它爪子上卡着一个兽夹。 哎哟,老大娘心痛地唤了一声,快步走向屋子后,怪不得刚才嚎的那样难听,去山上抓野鼠踩人家放的夹子了吧。 老大娘去了屋后,留下躺在院子的男人。 樊盈苏想了想,走到旁边看了一眼对方。 是个瘦成皮包骨的男人,太瘦了,一时看不出年龄。 对方躺在地上,瞥了一眼过来,又移开了视线。 你好,我叫樊盈苏,是被下放到你们大队的,樊盈苏蹲在旁边,没再看那男人,而是看着地面说,我之前看到你娘在半山腰挖土坑,那土坑很大,能躺下两个人。 对方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了起来。 这时,屋子后传出一声猫叫,然后就有一只橘猫从屋后飞蹿过来,眨眼间就蹿进了屋。 活蹦乱跳的,爪子应该伤的不严重。 老大娘从屋子后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解下来的兽夹。她 把兽夹挂在墙上,然后又沉默地走了过来。 看见樊盈苏蹲在自己儿子身边,她还挤出了一个笑:樊家娃,你娘以前教我怎么照顾的人就是他,你还没见过吧。 樊盈苏点点头。 是我求你娘来教我,你娘教的可用心了,怪我没能好好学,老大娘抹了一下脸,你娘回去之后,我娃身上就又长褥疮了,是我没用啊。 虽然只有三言两语,但樊盈苏也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经过。 老大娘的儿子躺床上不能动,然后知道了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杨姨是护士长,于是请杨姨帮忙教她教顾病人。 因为有这一层的关系,在杨姨能回去之后,才能把邮包寄到老大娘家的。 但老大娘又是怎么知道杨姨是护士的? 你没卫生纸用了吧?我家的给你用,老大娘说着,又要进屋拿纸。 樊盈苏连忙说:不用,大娘,我不是来要纸的。 那你老大娘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说,只是摇摇头,又要去拖地上躺着的人。 大娘,樊盈苏到底是不忍心,你儿子怎么受的伤? 老大娘身体一顿,攥着褥子的手在发颤,我娃安定在部队那是当了排长的。 樊盈苏点点头。 军人,在战场上受的伤? 都怪我这个老不死的!老大娘忽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哭叫,他爷他爹他叔都死在战场上,我生了几个娃都没养活,就只剩下这一个,我、我喊他回家,结果他就在战场上受了伤是我的错,我不怪喊他回来,我不该喊的。 地上躺着的郑安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娘,这事不怪您。 樊盈苏知道这种当事情发生后的心情,有些人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不该让对方去做什么事,如果不去做,就不会出事。 就是怪我!老大娘锤着胸口说,就是怪娘啊,是娘害了我的娃啊! 郑安定呼吸开始急促,全身都在发抖。 老大娘一看,顾不上自己的悲伤情绪,连忙去给他推背。 过了好一会,郑安定的呼吸才变得正常。 娘知道你一直想死,就是不想拖累娘,老大娘摸摸郑安定的头,不怕,娘陪着你。 郑安定咬着牙紧闭着眼睛。 老大娘颤巍巍地站起来,又弯腰去拖地上的褥子。 郑安定躺着不能动,像是又哑了不再张嘴。 樊盈苏看着老大娘弯腰拖着那破褥子,褥子上面躺着她在战场上受伤的儿子。 老大娘的脸上是平静的,眼神很坚决,她要带着她这一直想死的儿子躺在她亲手挖的坟坑里。 那坟坑娘已经躺过了,老大娘像是在安慰着自己的儿子,能躺下咱娘俩,不会挤着咱家娃的。 樊盈苏站在原地,眼看着老大娘就要把人拖出院子。 这时,刚解了兽夹的猫突然蹿了出来,一下子就跳上了褥子,然后躺在郑安定的脚边。 刚才受了伤都知道往家跑的猫,这会要陪着它那俩准备去躺坟坑的主人一起出门。 第39章 也不知道猫是不是要陪着它俩主人一起埋土里。 唉。 第34章 大娘, 樊盈苏到底还是叫住了老大娘,医生是怎么说你儿子的伤势的?有没有给出治疗的方案? 老大娘已经快把她儿子拖出院子了,这时还弯着腰, 摇摇头说:当年我娃的连长带他去北京军区医院看过医生,但医生只给治好了骨头,说是腰椎神经的问题,身体瘫痪动不了,也就双手还能抬起来, 但手也是没劲的,握拳都握不紧。 这么严重? 樊盈苏看看还站在她身边的祖宗。 祖宗说可以试试 之前那两次,祖宗都是肯定的语气, 这次却只是说试试,那就是说不一定能治好。 只不过该怎么和老大娘说呢?直接说?人家也未必会信啊。 就听老大娘这时又说:当时我向被下放过来的护士学习就是你妈妈过来教我怎么照顾病人时, 曾经说过,要是你爷你爹没被下放,说不定还能给我娃用针灸的法子试一试。 樊盈苏心里一动。 老大娘还在继续说着:可你爷你爹不知道被下放到了哪里,你妈回去之后也给我写过信, 说是找不到他们。 这都是命啊!老大娘摇摇头,又伸手去攥着褥子, 她已经把坟坑挖好了, 在半山腰上,朝着日头升起的方向, 有她陪着自家的娃,也算是圆了这辈子的母子情。 下辈子就不必再当母子了。 希望我家娃,下辈子能投生在大富大贵之家。 她看了看郑安定那瘦的像骷髅头的脸,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就在她想继续拖着褥子出院子时,樊盈苏走了过来。 大娘, 樊盈苏掂着脚后跟蹲在她身边,要不让我试试吧。 老大娘是僵着脖子看过来的:你试试? 嗯,我试试,樊盈苏点头,我也会针灸,我爷我爸教的。 虽然没穿越前,她爷她爸都不是学医的。但在这个年代的樊盈苏,确实是出自中医世家,否则她身上就不会藏有银针。 她妈妈从这里回去之前,她完全可以带走银针,但她把银针留给了自己的女儿,是希望银针在危急关头能救女儿一命。 所以原来的樊盈苏,是懂针灸的。 这点是实话。 你懂针灸?老大娘看向地上躺着的郑安定。 对方这时睁开了眼睛,他正在看樊盈苏。 我略懂,樊盈苏也不能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我爷我爸都会针灸,我看多了就会懂了一点点,只不过我没学过。 这让显然会让人很不放心,所以樊盈苏又说:虽然我不怎么懂,但用银针扎穴位还是会的,而且你儿子其他的医生既然说没办法,那就试试针灸吧。 老大娘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樊盈苏想了想,看地上躺着的人:这位同志,你自己决定吧,你娘可能是怕她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但身体是你的,你 樊盈苏还没说完,躺着的郑安定忽然开口:好。 樊盈苏一顿,转头去看老大娘。 老大娘抖着手去摸摸郑安定的头发,颤着声说:那咱就试试,试试啊。 樊盈苏在旁边问祖宗:祖宗,这次要针灸多久?还是九天? 祖宗说:【是,若九日针灸不见效果,当换药方或医者。】 关于换医生这点,樊盈苏是知道的。樊氏祖上有训,大概的意思就是讲若在一个疗程内病人不见有好转,应该换治疗方法,甚至让病人去找别的医生看病,免得耽搁了治疗的时间。 大娘,给你儿子针灸还有一点别的问题,樊盈苏说,这事要瞒着大家,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给你儿子针灸,还有就是针灸的时间最好在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饭后一个小时后才能针灸。 那我去把建国找来,老大娘说着,转身走出了院子。 她身躯瘦小,因年迈力衰腿脚走路有些慢,但这会她走得可快了。 留下她那儿子躺在院子里,和樊盈苏尴尬地对望。 我才刚说了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给你儿子治病,你这就要去告诉别人了?! 樊盈苏瞬间有了想跑的想法,但再一想,老大娘为了救儿子,应该不至于会胡乱就告诉不相干的人。 还是看看再说。 樊盈苏转回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试探着问:我把你拖回屋里去? 郑安定皮包骨的脸上没有一点肉,他看着天空说:医生要是针灸没用,请你帮我劝劝我娘。 至于劝什么,他没说。 但樊盈苏知道他的意思,刚才告诉了他老大娘真挖了坟坑,应该是劝老大娘不要陪着他这个儿子一起死。 虽然你叫我医生,但很抱歉,这事我做不到,樊盈苏叹气,我会尽力的,你自己也要有信心。 郑安定没说话。 他要是有信心,就不会说出让樊盈苏帮忙劝说他娘的话。 你娘照顾你这么多年都没说累,你难道就不想站起来照顾她终老,樊盈苏也知道自己说话有点难听,但老大娘连坟坑都挖好了,应该是不会避讳生死的字眼,你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这个外人,你难道就真的安心? 要是对自己的孩子生而不养,樊盈苏绝对不会说出这些话。 但从老大娘刚才话里的意思就能知道,郑安定受伤已经很多年了,老大娘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甚至还向被下放过来的护士学习如何照顾病人。 要知道刚开始闹革命的那几年,凡是和黑五类接触的人都有可能被有心人举报,老大娘敢请原本的樊盈苏的母亲来教她照顾病人,是冒着会被批斗的风险的。 郑安定还是没说话,但他攥着的拳头在发抖。 这时,大队长郑建国搀扶着老大娘过来了。 大队长?! 樊盈苏一看见是大队长,心里有点儿发毛。 这可是大队长啊,能帮忙掩饰吗? 郑建国先看看樊盈苏,然后弯腰把郑安定抱回了屋。 老大娘捡起地上的褥子,然后招呼樊盈苏:樊家娃,快进屋坐,婶子给你冲红糖水喝。 在农村,给客人冲一碗红糖水,是最高级的待客饮品。 不用了,我喝白开水樊盈苏话没说完,郑建国从屋里走了出来。 四婶,他过来搀扶着老大娘,咱进屋再说。 樊盈苏跟了进去,屋里收拾的很干净,虽然地面是干泥地,但扫的看不见沙子。 樊家娃,来,喝红糖水,老大娘第一时间拿碗冲了红糖水。 谢谢大娘,樊盈苏揣起碗,一抬头看见郑建国在看自己,大队长家和大娘是亲戚? 安定是我最小的堂弟,是我四叔四婶的小儿子,郑建国像是在审视着樊盈苏,听我四婶说,你会针灸? 他这话让端着碗喝红糖水的樊盈苏怔了一下。 他这话里的意思像是有疑问 大队长知道原来的樊盈苏被下放前的所有资料! 差点就露馅了! 樊盈苏心里嘭嘭跳了两下:我不会,可我爷我爸都是医生,我小时候就跟着认穴位,还拿银针扎大东瓜,所以有些事大队长应该知道的。 她模凌两可地说,其实就是怕说多错多,干脆少说,剩下没说的,就让大队长自己猜去吧。 郑建国看着樊盈苏,像是在确认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就像你帮助罗立根和胡小桃那样,也帮助郑安定? 这问题就是个坑,回答是或不是,都有可能露馅。 那大队长就要去问他们了,樊盈苏笑笑,我没办法替他们回答。 郑建国点点头:你说针灸时间定在中午十一到到一点之间,那我批准你那两个小时可以不上工。 到时候樊盈苏欠队里的工分,他自己拿钱补上,不会少了她的口粮的。 谢谢大队长,樊盈苏是真没想到大队长竟然没有多问,一下子就答应了。 这件事情我会帮你保密,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去大队部了,郑建国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县里关于渡赖鼠被间谍利用一事很是关注,他们这段时间会在公社和附近大队作调查,应该也会来我们大队,你说来大队部,没人会怀疑你。 第40章 好,樊盈苏点头,我听大队长的。 郑四婶去送郑建国,郑建国搀扶着她低声说:四婶,安定的身体这么多年一直不见好,之前你让我暗中去打探杨有金的公公和丈夫被下放在哪,我只打听到省份,具体地址没能查到,人应该是被控制着。 郑四婶边听边点头:一家人被分开下放,我已经猜到是打探不出来的了。 樊盈苏是樊家年轻的一代,我打听到樊老爷子只有两个孙女,要这事是真的,那樊盈苏会针灸也不奇怪,毕竟家族传承不能断,所以四婶说让她试试,我也觉得可以一试,但四婶,你要放宽心。 郑建国没明说,不过他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只是让樊盈苏尝试着给郑安定针灸,针灸的结果并不一定会是好的。 安定当初是从首都的大医院回来的,这么多年我也认了,郑四婶苍老的声音有着释然,安定说让她试,那就让她试试吧,不试不死心啊。 反正坟坑已经挖好了,要是真的天不如人愿,那就这样吧,她早就已经认命了。 第35章 屋里只剩下樊盈苏和郑安定, 对方被大队长安置在竹躺椅上,双眼正在看着这边。 樊盈苏留意到他的视线,问他:你在害怕? 郑安定收回视线:我是怕我娘空欢喜一场。 凡事你总得看到最后才知道结果, 樊盈苏把碗里剩下的红糖水一口喝了,放下碗说,我明天再过来。 她走出去时,郑四婶正往回走:要回去了?留下来吃饭,婶子给你拿猪油渣烙饼吃。 樊盈苏自从穿越之后, 还真是一口红肉也没吃过,当然白肉里只吃过鱼肉。 对方自称婶子,她再叫人大娘就有点儿不礼貌了, 樊盈苏于是改口:不了,婶子, 我该回去了。 那你郑四婶连忙问,明天是不是 她可能是想问樊盈苏明天是不是要来给郑安定针灸,但却没直接问出口。 嗯,我明天中午过来, 樊盈苏把针灸需要准备的东西给她讲了一遍,这才离开。 走出院子时, 看见橘猫正在院墙上伸懒腰, 右爪子能明显看出来是肿的。 大橘,因为你, 我又要冒险救人了,樊盈苏没伸手摸猫,只是对着猫嘀咕了两句,你要把你的小鱼干赔给我。 喵!橘猫叫了一声。 到樊盈苏回到茅草棚时,梁星瑜她们已经蒸好了馒头。 你看到猫没有?梁星瑜坐在草席上正在啃馒头, 锅里还剩下你的。 看到了,樊盈苏先拿碗倒了半碗温水,它的主人帮它解了爪子上的兽夹,有点肿,应该过几天就会好。 轮到你打水,梁星瑜又说了一句。 那我先去提回来,樊盈苏提着木桶走出去。 好的木桶只有一个,剩下的都那个缺了扣草带的桶耳,否则就可以用两个桶挑水。 梁星瑜边啃馒头边说:你吃了再去。 我先提回来,樊盈苏背对着她摆摆手。 去到河边时,刘启芳也在挑水。 樊家娃,快来,对方一直到等她。 刘婶子,樊盈苏快步走了过去。 给你,今天是猪油渣馅的包子,你快吃!刘启芳从空桶里拿出两个白白的包子。 哇,肉包子!樊盈苏多少有点惊喜。 刚才她还在感叹穿越过来之后没吃过红肉,没想到现在就能吃到肉包子了。 虽然是猪油渣馅,但也是肉啊。 怎么会有肉?樊盈苏去洗了手,也顾不得手还湿着拿起一个包子就啃,婶子你也吃。 桶里还有一个。 婶子吃饱了才过来的,你吃,刘启芳一脸慈祥地看着樊盈苏,大队长说你还会流鼻血,在公社买了块肥肉回来,让我炼油,说是让我烧饭时给放点油,然后拿来给你。 你们也吃啊,樊盈苏怕刘启芳只把猪肉给她做包子,她不是会吃独食的人。 刘启芳说:我和娃也有吃。 她说的一半是实话 ,她炼猪油,包猪油渣包子,小桃都在看着呢。 她给小桃一个包子,而她自己没吃。 樊盈苏不是很相信,但她也不能逼着刘启芳照她说的话去做。 樊盈苏在吃第二个包子时,刘启芳已经挑着水回去了。 等樊盈苏提着水回到茅草棚时,梁星瑜她们已经收拾好准备歇息了。 干农活是很累人的,尤其在营养跟不上的情况下,大家都只能靠多睡来修养身心。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夜里的晚风钻过木墙的细缝吹到人身上,还是很冷的。 樊盈苏盘腿坐在草席上,身上披着破被子,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啃着那掺了一半糠的杂面馒头。 有点冷啊。 想到梁星瑜这几天在收集的干草,樊盈苏只觉得日子难熬。 被下放过来的黑五类,刚开始其实是有衣服物品的,但在来的路上都被某些人全给瓜分了,只剩下几块破衣服和薄薄的旧被褥。 樊盈苏自己的过冬被褥里塞的是一半棉花一半芦花还有干草。 棉花应该是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悄悄寄到大队长的四婶家里的,和卫生纸寄相同的地址。 不过寄的不多,所以为了御寒还给塞了芦花和干草。 而梁星瑜她们三人连棉花都没有,只能在下雪前每天收集干草塞到被褥里。 干草不耐用,所以每年都要更换。 樊盈苏之前也收集了干草,不过因为她还有棉花,所以收集的时间没有梁星瑜她们久。 唉。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到七六年底,还要三年,小孩子都一口能答出来的数字,而樊盈苏却在掰着手指头。 一年,两年,三年。 樊盈苏其实也记不住黑五类准确的平反时间,她只记得是七六年年底。 但这里实在是太荒凉太远了,平反的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滞后。 想那么远干嘛,先过好眼前吧。 樊盈苏侧身倒在草席上,把破被子拉上来包住脑袋。 要是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可她是被下放的黑五类,没人敢帮她离开。 这事不好办唉。 第二天上工,樊盈苏时不时抬头看天。 她没手表,十一点又不是下工时间,所以只能靠头顶上的太阳来粗略估计一下时间。 这样虽然其实不准,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樊盈苏看看天,低头时,看见了老大娘。 旁边有村民看见是她,奇怪地问:郑四婶,你咋来了? 郑四婶年纪大了,儿子因在战场上受伤每月都有补贴,再加上她要照顾儿子,平时都不用来上工。 我来看看,郑四婶说完,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转身走了。 这一看就是来叫樊盈苏的。 樊盈苏四周看看,不声不响地后退几步,然后悄悄地跟上去。 果然,在远离人的地方,郑四婶正等着她。 樊家娃,来,郑四婶对她招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鸡蛋,你吃。 谢谢婶子,樊盈苏还真饿了。她搓搓双手,小心翼翼地剥鸡蛋壳。 郑四婶一脸欣慰地看着樊盈苏吃鸡蛋。 她知道她儿子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但儿子说想试试,那就代表儿子不是想死,儿子只是怕拖累她。 现在,樊盈苏是唯一能救她儿子的希望了。 到了郑四婶家里,樊盈苏开始了针灸前的准备。 烧水消毒,晾凉银针,最后请祖宗附身。 樊盈苏站在郑四婶家的门前,面对着大门,祖宗就站在她身边。 她在心里说:祖宗,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眼睛一闭再一睁,针灸就结束了。 看看头顶微斜太阳,樊盈苏再看看身边没有影子的祖宗,很想问问祖宗在附身时是种怎么样的感觉。 大概是她和不一样的感觉,毕竟她被附身后是没有记忆的。 樊家娃,这个给你吃,郑四婶在厨房忙着烧水给银针消毒,这时拿着一个澄亮亮的柿子出来,这是树上熟的,你拿去吃,一天不能多吃,明天婶子再给你摘一个。 谢谢婶子,樊盈苏洗了手,嚼着柿子走进屋里。 郑安定躺在床上,皮包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同志,你樊盈苏婉转地问他,针灸后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第41章 郑安定眼睛眨了眨:没任何感觉。他的身体是没有知觉的,平日他娘给他按摩肌肉,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樊盈苏对这次给郑安定的针灸治疗其实没什么把握:我只给你针灸九天,九天内你的身体要是没好,那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郑安定的语气很平静,我有心理准备。 郑四婶这时已经用簸箕在晾银针了,她的动作很虔诚,嘴里还在念叨着些吉祥的话。 当在现实中找不到办法时,信玄学也未尝不可。 银针很快就晾好了,樊盈苏过去把银针装好,这就准备回去上工。 就在这时,屋里的郑安定突然叫了一声:樊医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奇怪。 樊盈苏一怔,郑四婶已经走了进去:娃,安定啊,怎么了? 该不会把他给扎坏了吧? 樊盈苏忽然心跳过快。 糟了,只想着给人治病,却没想到有可能会好心办坏事。 难道郑安定不针灸还能治着,一针灸就会死? 祖宗! 樊盈苏转头找祖宗,而祖宗已经浮现在她身边。 她刚想问祖宗,郑四婶却走过来拉着她进屋。 樊家娃,你快来看看我家娃,郑四婶的声音又急又慌,我家娃这是怎么了啊? 樊盈苏被她拉进了屋,发现郑安定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 你这是樊盈苏对于医术一窍不通,根本看不出来郑安定身上的变化。 我、我身上有知觉了!郑安定瞪着眼睛,眼里像有着死灰复燃的亮光,我身上有知觉了!! 樊盈苏心里又是一跳。 有知觉了?她看向郑安定盖着被子的身体,是痛还是? 又麻又痛又酸,郑安定的声音在打颤,一阵阵的,像是钻入骨头的感觉! 郑四婶一把抓住樊盈苏的手:樊家娃,我家娃是不是还有救?他、他受伤之后身体就没有知觉了,后背的褥疮都烂成一片他都不知道痛啊。 这我得先问问我祖宗。 婶子你别急,樊盈苏一脸高深莫测地踱着步子走出屋门。 祖宗进不来,祖宗在门外。 樊盈苏一脚跨过门槛,就已经在心里喊祖宗了:祖宗,他说身体有感觉了。您这次针灸难道换了手法? 要不然为什么前两个都是在后几天才会出现明显的效果,而这个才刚针灸就已经有感觉了? 难道因为病情不一样? 没想到祖宗却说:【我给他扎的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后生的穴位。】 樊盈苏被吓了一跳。 不是,万一要是他身体承受不住,那不就 祖宗欸,您不把我当外人,也别拿我不当人啊! 第36章 樊盈苏差点以为自己这次从救人变害人了。 她胆颤心惊地问:祖宗, 您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针灸,起作用了吧? 祖宗说:【他的病能治。】 有祖宗这句话,樊盈苏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安稳了。 郑四婶不知道樊盈苏说想想为什么会站在门外看天, 她走过来问:樊家娃,我家娃他是不是没救了,所以才让你想这么久? 他的病能治,樊盈苏这才转过身来,就是 就是什么?刚听说儿子的病能治, 郑四婶都来不及高兴,是要用什么药? 这事要和郑同志说一下,樊盈苏走进屋, 看着郑安定问,身上还痛吗? 郑安定点点头, 他的额头全是细细的汗珠。 能忍吗?才刚针灸一次,就有这么明显的效果,如果继续针灸,樊盈苏怕郑安定身上的痛感会越来越明显。 能!郑安定眼神坚毅。 婶子, 不用担心,樊盈苏安慰郑四婶, 针灸对你儿子的病起作用了。 郑四婶哆嗦着过来去握樊盈苏的手:你说得是真的? 过几天再看看, 樊盈苏也不敢保,婶子不用担心, 明天我再来。 秋末的白天,太阳晒得人身上热辣辣的。 樊盈苏回到茅草棚时,梁星瑜她们已经都睡着了,锅里留着属于她的两个馒头。 正安静地啃着馒头,梁星瑜醒了。 你去哪了?梁星瑜问她, 我还以为他们把你抓走了。 周宛艺和黄黎也醒了,可能是怕樊盈苏真被抓走了,睡都睡不踏实。 我去帮小猫了,猫踩兽夹了,樊盈苏边说边把草席上放的一样东西递了过去,猫主人为了感谢我,给了我四个柿饼,咱们分了吧。 一截芭蕉叶包着四个表面裹着糖霜的柿饼,梁星瑜一手就给接了过来。 柿饼!梁星瑜使劲地闻了闻,声音满是喜悦,好香啊! 黄黎和周宛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捧着的柿饼。 是一位婶子给的,她说是过年的时候做的,樊盈苏继续啃馒头,给了我四个,我拿回来和你们分。 梁星瑜看着柿饼,只拿了一个,把另外三个递了回去:我们分一个就可以了,你留着自己吃。 唔,樊盈苏扬着脖子咽下刺嗓子的馒头,一人一个,我怕放一天就给蚂蚁抬走了。 哎不会的,梁星瑜连忙说,我帮你藏着,一定不会有蚂蚁偷吃。 樊盈苏看看黄黎和周宛艺:你们拿两个,我吃一个,另一个我拿给周知青。 周翠微好几天没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人真的是不能念叨的,一念叨,人就出现了。 傍晚下工回来时,周翠微拎着个小纸包出现了。 盈苏,盈苏,她边走边喊樊盈苏,快出来。 樊盈苏刚从河边提水回来,听见有人喊,她小心翼翼地拿木盆盖住木桶,这才探出头往外看。 发现来的人是周翠微,她又缩回去把特地留的柿饼拿在手里。 你怎么来了?樊盈苏走出来问,这几天都没见到你。 我去县里了,我一回来,就听知青点的人在说你捉间谍的事,听着可刺激了!周翠微一脸的兴奋,快给我说说,你是怎么发现间谍的? 误打误撞碰巧发现的,樊盈苏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我哪有那本事能捉间谍,对吧? 也是,周翠微说,我都觉得纳闷呢,怎么你会想到那人是间谍,看来还真是凑巧的事。 那当然是凑巧,间谍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捉的,樊盈苏把手里拿着的柿饼递过去,村里一位婶子感谢我救了她养的猫,这是她给的,我特地留给你。 周翠微咬了一口,嘴里甜滋滋的:这柿饼真好吃! 是很好吃,樊盈苏点头。 啊这个给你,周翠微把手里拎着的小纸包举了起来,这是我在县里买的咸鸭蛋,给你两个。 谢谢,樊盈苏也没拒绝,你对我真好,能和你当同学太幸运了。 嘻嘻,周翠微嘴角沾着糖霜,我以前和你是同桌那会,不只咱班的同学,其他班的同学个个都羡慕我。 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呢?樊盈苏虽然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和周翠微学生时期发生的事,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满是怀念,那时候唉,不说了。 前一秒还是怀念的表情,下一秒却满是伤心和难过。 周翠微立即说:哎,那不说了,我先回去了,咸鸭蛋要蒸熟了再吃。 樊盈苏对她挥挥手,然后拎着小纸包回茅草棚。 黄黎正在煮野菜,嘴里还含着樊盈苏分给她的柿饼。 她把柿饼咬一小口,剩下的藏的好好的,舍不得一下子全吃了,要留着慢慢吃。 怕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周知青又来看你了?梁星瑜在喝水,一眼看见樊盈苏手里拎着的小纸包,又给你带好吃的了? 说是咸鸭蛋,樊盈苏把纸包递过去,这要怎么吃? 梁星瑜立即双手捧着纸包:哎,别掉了,这个蒸熟夹馒头吃吧? 行啊,樊盈苏点头。 反正她对于煮饭的事一窍不通,想她一个博士在读的学生,会煮饭烧菜那才怪。 第42章 唉,平时看的小说,女主穿越都能靠美食发家致富过上好日子,那还是在校学生穿越呢? 早知道会穿越,我就该去读烹饪学校的,最起码有门手艺。 樊盈苏一想到她读的专业就头疼。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先熬过这三年再说吧。 眼前最重要的,是给郑安定的针灸,但愿他能忍着点痛。 郑安定不愧是当过兵的军人,忍痛能力非常强。 但针灸过后痛归痛,他那一直没知觉不能动弹的身体竟然有了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怕自己摔了儿子,郑四婶这几天请郑建国来帮忙把人抱到院子晒太阳。 以前他没知觉,磕了 碰了不知道痛,现在一碰就痛,郑四婶跟在郑建国身后说着,樊家娃说让他早上出来晒晒太阳,这几天只能麻烦建国了,过了这阵子,四婶给你烙肉饼吃。 郑建国当初去当兵的时候,家里穷的叮当响,是他四婶李庆凤去借了布和肉还有白面,给他纳了两双鞋,还做了两件打底的褂子,最后给他烙了肉饼让他带着路上吃。 他四婶是哭着给他烙饼的,那时候是战争年代,当兵的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四婶是怕他有去无回。 他四婶送他爷他爹他的叔伯们上战场,最后没一个人能回来。 他和郑安定是家族里同辈中唯二去参军的,好在现在战争结束了,他活着,他在村里的堂兄弟们也都活着,但安定在战场上受伤瘫痪多年。 四婶,这事早该喊我来做了,地上铺着褥子,郑建国把郑安定放上去,怕他长时间一个姿势躺着不舒服,就想给他挪挪脚,结果手才刚搭上去,郑安定的脚打着颤移开了。 咦?郑建国手一顿,抬头去看郑安定,发现他没往这边看。 郑建国想了想,拉了拉李庆凤。李庆凤低头看他时,他又把手搭在了郑安定的脚上。 郑安定全身都在痛,尤其腿脚,一碰就钻心的痛,在他本人都没察觉的时候,已经下意识躲开了郑建国的手。 李庆凤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她抖着手去捏了捏郑安定的小腿,以前她很大力地给郑安定按摩身体时,郑安定是感觉不出来的。 但这回他竟然有了肢体上的感觉:娘别掐我。边说还边把脚往旁边挪,在没人帮他的情况下,他的脚能够自由地从李庆凤的手掌下移开。 郑安定说出这句话后,他自己都愣了。 他努力向上勾着脑袋,想看看自己的脚。 郑建国过来帮他坐了起来,然后李庆凤当着他的面,握住了他的小腿。 郑安定的脚下意识地缩了缩。 亲眼看见自己的脚能动,郑安定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吓人 娃啊,你怎么了?李庆凤担心地去摸他的脸,心里有事你要说啊! 郑安定哽咽着说:娘,儿子不是废人,儿子不是只会拖累娘的废人。 李庆凤一把搂住他:瞎说啊,咱家的安定是上战场杀敌的军人,娘一直为你感到自豪,你和你建国堂哥,都是娘心里最为自豪的娃。 家里去参军打仗的人,就只有这么两个活着回来。能活着回来就好,她不怨。 郑建国听了,眼眶忍不住红了。 他想到他死在战场上的亲人,想到死在战场上的战友,一时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太阳渐渐正顶,樊盈苏偷溜着又过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大队长郑建国。 大队长,樊盈苏不怎么想碰见大队的干部,因为他们知道原来的樊盈苏的一切资料,而她现在身为樊盈苏本人,却对自己的资料一知半解。 这万一要是被问出什么来,那不就是自送人头吗。 樊家娃来了,快过来,李庆凤从屋里擦着手出来,脸上难得露出笑来,婶子给你煮了糖枣饭,快来吃。 好,樊盈苏看看郑建国,侧着身迈过门槛,婶子,什么是糖枣饭啊? 你来看,李庆凤给她端过来一海碗。 樊盈苏伸头一看,糯米饭里混着红红的枣,满鼻子的甜甜的饭香味。 糖枣饭是这边的特色美食,家里有喜事,像是结婚啊,生了小孩又或是要盖房子,在正日子的前一天的上午,一家人就会吃糖枣饭,喻义着甜甜美美。 谢谢婶子,樊盈苏双手接过碗和筷,都不用吃,就这卖相和这香味,肯定好吃! 多吃点,锅里还有,吃完再去勺,李庆凤催促着,吃吧,多吃点。 哎,那我吃饭了,樊盈苏刚想动筷子,一直站在屋外的郑建国走了进来。 樊盈苏和他四目相对。 这饭你要想吃给你就是了,不用这么看着我。 第37章 四婶一大早煮好等你来, 郑建国看着樊盈苏,安定的脚能动了。 真的?樊盈苏端着碗去看郑安定,你的脚能动了? 郑安定这会已经平静下来, 他咬着牙用力抬了抬脚,只能动这么一点。 再针灸两天看看,樊盈苏心里那个激动啊,总算是可以放下心了。 祖宗给郑安定的针灸算是下了猛药,樊盈苏是真怕他受不住啊。 这提心吊胆的, 是真怕救人不成反害人家没命,以后一定要记住不要多事不要多事不要多事。 好了,重要的话说三遍, 这下记住了。 樊盈苏一转头,和大队长对视上了。 呃 大队长是有事找我?樊盈苏问他。 有事说事, 别耽搁我吃饭。 胡小桃和罗立根是因为一直吃着药,所以才会好,郑建国像是在提醒什么,那安定又是因为什么忽然能动了? 记忆力是真好啊。 樊盈苏想了想:婶子说郑同志的骨头没问题, 那就是养好的。 郑建国皱眉:养好的?这话能有人信? 是啊,樊盈苏理所当然地说, 郑同志受伤后一直在休养, 婶子好吃好喝地养着,啥都不用做, 那不就是养好了。 郑建国忍不住提醒他:他之前不会动。 北京大医院的医生说他骨头没问题,没断腿没断脚的,他能动不是很正常,樊盈苏也提醒他,他回来的时候是个没缺胳膊没缺腿的完整人, 他就是伤到内里了,养几年当然就好了。 伤到内里?郑建国都快要信了她的话。 对啊,樊盈苏点头,就像抻到筋扯到肉了,表面看着没事,可一动就痛,有药酒可以敷药酒,实在是没钱买药,只能尽量不动弹,慢慢养着。 安定也也是这样?郑建国看樊盈苏,就这样对村里乡亲说? 那就麻烦大队长帮婶子说这事了,免得婶子又要照顾儿子还要应付邻居,多累啊,樊盈苏笑眯眯地说,大队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吃饭了。 郑建国笑着摇摇头:吃吧,慢点吃,锅里还有。 这几天樊盈苏在婶子家吃的可好了,再加上刘启芳还给她带好吃 的,总算是把她的精气神给养出来了,看着不再是病怏怏的样子。 要不是在上工时偶尔还会流鼻血,樊盈苏都要以为她这穿越过来的身体没问题了。 救人能有好吃的,但救人也伴随着风险,两难啊。 算了,先把郑安定治好再说。 针灸的第六天,郑安定竟然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 这一幕别说李庆凤和郑建国,就连樊盈苏都要忍不住说一声是奇迹。 老祖宗留下的,必然是精品中的精品,樊盈苏喃喃自语,还好我家虽然没一个学医,但其他的樊家亲戚都是学医的,总算不至于断了衣钵传承。 娘,哥,我能动了!郑安定激动的还想自己下床,吓得李庆凤和郑建国连忙去按住他。 娃,不急,慢慢的,李庆凤哽咽着说,再养养,就好了就快好了。 郑建国也说:安定你不能急,听医听樊同志的。 互称同志,是现在这个社会最纯真最友爱最团结的称呼。 樊盈苏其实也不知道,但她懂得顺大势所趋:不要乱动,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心态,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动作要放缓放慢,别造成二次伤害,我可不是我爷我爸,会的也就这么一点了,你要是再出点岔子,我真治不了。 樊盈苏决定想办法把原来的樊盈苏的家人给救出来,只要他们能被放出来,那这三年她就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要是有什么事兜不住,就让樊家人去解决。 第43章 因为她的医术是她爷她爸教的,她要是有什么不会治的,不代表其他的樊家人也不会。 郑建国忽然问:你其他的家人以前都是在北京的大医院工作吧? 樊盈苏看李庆凤。 她压根什么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李庆凤转头去看郑安定。 郑安定还在昂奋着:我那时的连长带我去北京大医院治疗,第一时间找的好像就是一位姓樊的老教授,但 他先看看樊盈苏,然后才继续说:说是被下放劳改了,连他儿子儿媳还有孙女都被下放了,连长又问其他的樊家医生,说是都被下放了,唯一一个没被下放的,是你姑丈,听说他和你姑姑登报离婚了。 樊盈苏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樊家人信息的。 留意到郑建国看过来的视线,樊盈苏笑笑: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那段时间发生的事。 李庆凤心疼地说:唉,可怜的娃。 她也不敢多说,现在这时代,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拉去剃阴阳头再挂牌子游街,这些年这些事她看得太多了。 还好我和我妈是被下放到咱大队,樊盈苏吸了吸鼻子,我很感谢大队长对我们这些人的照顾,大队长一定是觉得我们这些黑五类改造后能重新做人,我一定好好劳改,争取得到国家的宽大处理。 在某些时候,多说好话是有点用处的。 郑建国果然感到欣慰,他点头说:国家让你们过来改造,是给机会你们,你们要懂得珍惜。 那是当然,樊盈苏说,我一定好好抓住机会,争取早日回家。 大队长离开后,李庆凤心疼地拉着樊盈苏说:这些年苦了你喽。 她可能是想到了郑安定,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家娃也是,苦了这么多年。 樊盈苏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想说一下的:婶子,我以前是真不敢给郑同志针灸,我一是怕被人举报,二是怕在针灸过程中出事,说真的,要不是我看见婶子挖的那个坑,我是绝对不会给郑同志针灸的。 最后这句是实话。 婶子知道,知道,李庆凤说着,回头看看郑安定,才小声说,你娘回去之前和我说过,你学了两年针灸,她还说要是我实在没办法,可以去找你,但她也说过是有风险的,叫我要是还能撑就不要找你针灸。 樊盈苏没想到她还真猜对了,银针还真是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留给她的。 李庆凤叹气说: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娃说试试,我就试试。 她一把握住樊盈苏的手:我娃试对了! 嗯,樊盈苏点头,郑同志自己做的决定,做对了。 郑安定可能也没想到他的身体还能动,这几日他极度兴奋,连饭都多吃了一碗,还有了心情逗猫。 看着他和猫在一起玩,樊盈苏忽然想到了没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视频。 记得好像是中医药的学生捡到了一只全身瘫痪不会动的猫,先是带去了动物诊所,说是没什么好的办法。 学生只好把猫带回宿舍,想着养一天是一天。 之后的事情就像奇迹似的,先是一位学长经过,摸了摸猫的背部,然后咔嗒一声,猫的后腿立刻就能蹬脚了。再之后是有学生听说这事,拿着银针过来给猫针灸。 最后,猫猫奇迹般地痊愈了,成为了学校里的一位猫猫学生,每天活蹦乱跳的,可招人喜欢了。 针灸了九天之后,郑安定能在人搀扶的情况下站起来了。 他多年卧床,针灸能让他站起来已经是奇迹,至于其他方面,像是行走等,需要他自己经过锻炼才能做到。 好了,针灸到今天就结束了,樊盈苏把消毒晾凉的银针藏在衣服里,你自己扶着墙先练站立再练行走,婶子你在旁边看着,别让他摔倒就行。 哎好,好,李庆凤在旁边激动的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之前郑安定能坐起来,但外面腿脚不能动但能坐着的人太多了,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她也想着,能坐起来也是老天保佑,樊盈苏已经尽最大的努力了。 这是钱和票,你收好!李庆凤把一叠钱票塞到樊盈苏手里,以后你要用的卫生纸婶子给你买,婶子有好吃的也给你端一碗去,婶子真的 她可能是想说谢谢,但最后泣不成声。 儿子当兵打仗她没哭,儿子在战场受伤瘫痪也没哭,哪怕前几天她要陪着儿子一起去躺坟坑,她也没哭。 她当时的心里已经绝望了,觉得活着和死了都可以,儿子想死,那就一起死吧。 但现在她又觉得能活着真得太好了。 樊家娃,婶子能遇见你,李庆凤在哭,但表情却在笑,真的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樊盈苏看看她,又去看郑安定。 都说有泪不轻弹,郑安定是军人尤其是流血不流泪,但此刻他脸上却是布满泪痕。 只差那么一点,他娘就要陪着他去躺坟坑了,要是没遇见樊同志,他和他娘此时此刻已经死在他娘亲手挖的坟坑里了。 樊盈苏在某些时候确实可以口若悬河,尤其为求自保的时候,她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在这个时候,她只说:以后好好的,要对你娘好。 要是没有李庆凤这么多年的坚持照顾,郑安定等不到樊盈苏给他针灸。 郑安定的这次奇迹,是李庆凤为他争来的。 但其他人不知道,以为真是像大队长说的那样,郑安定是卧床这么多年躺好的。 这几天村里一直都在议论郑家娃安定能站能走的事情。 四婶的娃真好了?能走了? 是啊,我去看过了,真能走。 四婶给他吃什么了? 能吃什么,大队长说他是以前还没好全,不干活养几年就好了。 这话你信? 信啊,要不然你说他为什么忽然就好了?不就是和桃娃还有傻根一样,养着就好了呗。 养着就能好? 也不是什么病都能养好,大队长说了,郑家娃是在北京大医院先给治好的,医生说让回家养着,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好,他在北京大医院看的病!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养给养好了,原来在北京看的病,那他不养好都对不住北京大医院给他看病的医生。 就是! 郑家娃他可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四婶说是他连长带他去的北京大医院。 那他连长还怪好人的咧。 那也是郑家娃命好。 老乡,劳驾问一句,你们一直在说的郑家娃是不是叫郑安定? 是的啊,郑家娃就是四婶她儿子郑安定呗。 你们是说郑安定的病好了? 是啊,咱大队的人都知道了,你谁啊?哪个大队的? 第38章 郑安定在床上躺了很多年,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现在能下床了,他是一刻也待不住。 要不是实在是身体没什么力, 他都能活动一整天。 又要练走路?李庆凤在厨房里烧火煮饭,时不时出来看看他,樊家娃让你不要心急,你歇会吧,当心累到。 娘, 我不累,郑安定扶着墙一步步地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 为了防止他摔倒,李庆凤把院子收拾的很干净整齐, 唯一会捣乱的就是那只橘猫。 这只橘猫还是为了郑安定才养的,李庆凤怕他受伤后会胡思乱想, 就去隔壁大队拿红糖换了这猫回来,也不用猫抓老鼠,就想着让猫给郑安定解解闷。 橘猫这时活蹦乱跳地在郑安定脚边蹿来蹿去,郑安定撑着墙站定。 走多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会全身都在发抖,腿脚也会变得酸软无力。 但郑安定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 安定,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郑安定抬头一看, 先是一愣,紧接着整个人就瞪大了眼睛。 连长?!郑安定用力闭了闭眼睛, 是徐连长? 李庆凤听见他忽然激动的声音,不放心地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一个长得高大的年青人。 这人有点眼熟。 这不是李庆凤也露出惊喜的表情,娃他们连长? 娘还记得我连长呢,郑安定那干瘦的脸上有了笑容, 他是徐成璘徐连长,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 第44章 哎呀,快进来啊,李庆凤连忙去拉开木栅门,徐连长快请进! 打扰婶子了,徐成璘等对方拉开门,他这才走进来。 郑安定想过来迎一下,但他不扶着墙就会摔,只能站在原地:连长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所以来看看你,徐成璘走到郑安定面前,抬起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站起来了。 我这也才刚治好,连长要是早来几天,我都还躺着不能动,我自己也没想到我还能站起来,我昨儿还想着等我再好些就去公社给部队打电话,写信太慢了,郑安定这几天其实很兴奋,一直想和人分享一下他的心情,但又不能随便乱找人说,现在徐成璘来了,他立马就想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先进屋,李庆凤在旁边说,进屋坐,徐连长在咱家吃饭,婶子给你烧条鱼吃。 谢谢婶子,我今天有口福了,徐成璘也不推迟,把手里提着的大网兜递了过去,这是给婶子和安定带的一些吃的,婶子煮来给安定吃,让他早日跑的比猫还快。 哈哈,那我跑过它,那有四条腿,郑安定哈哈笑。 李庆凤也笑,伸手接过来:下次直接来别带东西,当自个家里就成,快进屋坐,婶子这就去烧饭。 连长进屋坐,郑安定扶着墙慢慢向屋里走,李庆凤看看他,转身进了厨房。 徐成璘也在看他。 别看我现在走的慢,但我走的稳,郑安定是一点也不在乎他走路的姿势难看。 这点我知道,徐成璘点点头。 郑安定以前是他手下的兵,性格和体能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而郑安定之所以会受伤,也是为了掩护受伤的战友。 俩人进了屋,郑安定请人坐下,然后又扶墙又扶桌子慢吞吞地拎来茶壶和杯子。 徐成璘站起来伸手接过茶壶和杯子,先给郑安定倒了杯茶: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来看你,现在看见你能站起来,我总算对当初的战友们有了交待。 当初郑安定在战场上受的伤,徐成璘身为当时的连长,对他有照顾的责任。 所以他带着郑安定去首都的大医院治病,但最终是失望而归。 治好你的医生是在县里医院?徐成璘问,那医生有没有教的学生,我看能不能请去驻地当军医。 郑安定刚喝了一口的茶噗地喷了出来。 怎么?徐成璘瞥他,我不抢老医生,抢几个医生的徒弟也不行? 他们驻地那可是北部最高的军级驻地,各种配套设施齐全,多几个军医完全没问题。 不是,郑安定咳了两声,也不用去抢,人就在我们大队里。 大队来了赤脚医生?当时送受伤的郑安定回来的人是徐成璘,他还特地在县里、各公社和各大队都跑了一遍,就为了给郑安定找能看病的医生,他是知道团结大队没赤脚医生的。 不是赤脚医生,郑安定摇头,看着徐成璘没说话。 徐成璘多聪明的一个人,立即就想到了:从哪里下放过来的? 当初你带我去北京找樊老教授看病,他们一家都被下放了,郑安定简短地说,治好我的医生就是樊家的。 徐成璘想了想才说:这位樊医生在大队里过了这么多年忽然给你治病?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樊医生被下放这么多年一直没显山露水的,现在为什么忽然就出手给人治病了? 听说咱大队之前抓到了间谍,徐成璘忽然转移话题,这事你知道吗? 我只听说,没看到现场,郑安定老实回答。 那樊医生为什么忽然给你治病?徐成璘看着郑安定,你做了什么? 连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的敏锐,怪不得比我入伍迟却比我先升职。 郑安定心里发毛,没敢说是因为他自己想死,于是含糊地说:可怜我娘呗,我娘帮过她,所以她就回报我娘。 这么多年才回报?徐成璘皱眉,被下放的人刚开始是最难熬的,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忽然把自己暴露出来? 徐成璘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郑安定被他看的快顶不住了:要不连长在我家歇一晚,等明天自己去问她吧,我有些事也说不清。 徐成璘点点头:我会问清楚的。 他要是想把人从这里带回驻地,必须一事不漏地全查清楚。 郑安定看着他那坚毅的眼神,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连长在知道他想自杀时能轻点揍他。 但当晚徐成璘就把郑安定的话套了出来,要不是看在郑安定伤还没好,徐成璘能把他练掉一层皮。 第二天,郑安定表情痛苦地扶墙练走路:诶哟诶呦。 看你这样,你连长来了就开始矫情了,李庆凤从厨房出来,瞅着郑安定说,好好练,当心你连长回部队把你这副不顶用的样子说给战友们知道。 诶哟喂我的娘哎,郑安定只能自己憋着,不敢说昨晚睡觉前他连长让他做仰卧起坐差点儿没了半条命。 徐成璘当兵这么多年,各项体能一直是全军最顶尖的,他能看出郑安定是因为长期躺床缺乏锻炼导致肌肉无力,做几个仰卧起坐伤不了。 刚恢复的郑安定怕摔,而躺在床上锻炼是最安全的。 你注意点别摔了,徐成璘挑着一对空桶,我陪婶子去挑水,以后这活就是你来做。 李庆凤笑眯眯地点头:就该他来做。 她带着徐成璘往村后走去,徐成璘走在她旁边,肩上挑着的两个空桶竟然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樊家娃是个爱干净的娃,她每次下工都要去河边洗手洗脸,李庆凤怀里用芭蕉叶包着几颗蒸熟的红枣,是拿去给樊盈苏的。 徐成璘说:樊家是医药世家,平日给人看病都是要消毒的,比别人爱干净是应该的。 不像他们这些当兵的,只要出任务,再恶劣的环境他们都要去克服去战胜,绝不能认输! 俩人慢吞吞地走着,遇见一位去河边洗衣服回来的老大嫂。 四婶,这就是你家娃的那位战友吧?对方一看见李庆凤就走了过来。 是,他来看看我家娃,山长路远的难为他过来,李庆凤说,这不看我要来挑水,他就抢着要来帮忙咧。 是个顶事的娃,老大嫂上下看着眼前这又高又正气的人,娃有了对象不?嫂子家有外甥女在公社上班,你俩见见哇? 徐成璘站得笔直:嫂子有心了,我不着急成家。 哎你老大嫂还想说话,李庆凤就拉着她的手。 他们呀有国家为他们操心,她叹气说,国强媳妇,你要不看看我家安定? 郑安定瘫痪了这么多年,才刚好几天,走路都还要扶着墙,再说他就是完全好了,可李庆凤这么多年一直在照顾着他没上工没什么收入,家里一穷二白的,谁敢把女儿嫁给他。 哎哟我家还烧着水呢,老大嫂惊呼一声,边说边走,四婶我这就回去了。 李庆凤笑眯眯地点点头:走吧,樊家娃该在河边了。 樊盈苏确实在河边洗手洗脸。 河水随着天气越来越冻,樊盈苏觉得今天的河水冻疼了肌肉。 洗了手,洗了脸,樊盈苏捡了块石子往水里一扔,随着姿势顺便站了起来。 咚的一声,刚走过来的徐成璘抬头看了过来。 正午的太阳,江河水面波光粼粼。 有位年轻的女子,正转身看了过来。 江风吹动树叶草枝,发出沙沙的声音,有小鸟吱吱喳喳地从树梢上飞过,正好展翅滑向樊盈苏的身后。 徐成璘在这一刹那,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两句诗词: 在河之洲。 在水一方。 第39章 樊盈苏一转身, 对上了一双目光锐利的眼睛。 她心里忽地一跳。 这不就她没穿越之前的饭搭子吗? 想当初她吃饭时,都会看各种美女帅哥的视频。 吃一口饭,看一眼美女。喝一口汤, 看一眼帅哥。嘬一口奶茶,看一眼俊汉! 没想到现在她竟然看到了实物版酷男饭搭子! 樊家娃,这一脸的傻笑是知道婶子给你带吃的来了?李庆凤走过来把手里拿着的芭蕉叶递给樊盈苏,然后又说,这是我娃以前当兵时部队的领导, 徐连长。 第45章 连长?军人? 怪不得眼神坚定,脸型帅气,身材高大 所以长得好看的人是真的都上交给了国家。 李庆凤又对徐成璘说:徐连长, 这是樊家娃,就是她治好了安定的病。 樊盈苏猛地一转头, 看着李庆凤的瞳孔在颤抖。 婶子,这事不是说好要保密,你怎么就告诉别人了?! 别怕,徐连长是好人, 李庆凤安抚地看着樊盈苏,徐连长有事要来找你, 你们好好谈啊。 她说着伸手去拿徐成璘肩上的扁担, 徐成璘避开她的手,大步走到河边放下空桶, 然后又走了回来。 樊盈苏看着他走路时的动作,都有种利索帅酷的感觉。 醒醒喂,现在不是看饭搭子的时候! 樊盈苏用力闭了闭眼。 徐成璘比樊盈苏快高出一个脑袋,所以她是抬着下巴看人的。 从上而下看着眼前的女人,莫名其妙觉得她有点娇小。 没想到是位女性。 徐成璘还以为能治好郑安定瘫痪的医生, 哪怕不是男性,也该是上了年纪的老医生。 没想到这么年轻,怪不得郑安定说到这位樊医生时会是模凌两可的表情。 但郑安定绝对不会错认治好他的医生。 樊医生,谢谢你治好了郑安定的病,徐成璘郑重地向樊盈苏道谢。 那是他自己努力坚持得来的,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其实只是起到辅助的作用,樊盈苏连忙摇头,而且我也不是医生,我还不是医生。 按照之前周知青说的,原来的樊盈苏应该是个实习医生。 实习医生,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坚持和努力,才能成为一名能独当一面的医生。 徐成璘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探究。 巴掌大的脸,看人时略微上挑的眼尾,齐耳的短发。 虽然发丝枯燥,衣服也满是补丁,可皮肤比别的同性要白上几分。 尤其是眼神,不像是被下放的黑五类该有的。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被下放的所谓的政治思想有问题的人。 无论男女老少,眼神里不是害怕恐惧,就是悲愤不甘,还有不少人眼里流露出来的是绝望和无助。 而不会像眼前这位,眼里不仅没有惧怕不安,甚至还闪闪发着光。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被下放多年的黑五类。 樊医生,徐成璘开口。 叫我小樊就可以了,樊盈苏问,徐连长是为了郑安定来的? 樊盈苏一时只能把这人和郑安定联想在一起,因为这人不是村里人,属于外来者,而且还是婶子带来的,不在樊盈苏防备的范围内。 我路过顺道来看看他,他是我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徐成璘像是闲聊似地说,郑安定受伤这么久,家里没存下多少钱,樊医生有什么紧缺的,我想办法给你买来,就当是郑安定付给你的诊治费用。 樊盈苏摆手:不用,婶子给我钱和票了,我现在不缺什么的。 快冬天了,要不要棉花?徐成璘垂眼看看地上,供销社应该有胶鞋,给你工业票去买双鞋? 不用樊盈苏眨巴眼睛,买鞋子要工业票?什么是工业票啊? 那给你买斤糖果吧,徐成璘又说,还有,月祥教授和定胜主任 糖果啊,那也行,拿来哄自己去上工。 教授?主任?这俩是谁啊? 樊盈苏抬头看着,等人把话说完。 徐成璘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秒两秒三秒,他的眼神缓缓变了。 这一刻时间像是静止。 下一秒,樊盈苏眉头忽地轻轻一动。 完了! 樊盈苏和对面的人四目相对,像是谁先移开视线谁就心里有鬼似的完全不敢动。 完了完了完了!!! 樊盈苏在心里高声尖叫。 这人刚才说的那俩个名字,难道都姓樊?! 是原来樊盈苏一起被下放的家人?! 这人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什么时候露 馅了?!! 现在说我的家人还好吗还来不来得及?! 不能说! 现在才说,多此一举啊。 敌不动我不动,见招拆招。 徐连长想说什么?樊盈苏扬着脸看对面高大的男人,眼神中有些疑惑,像是在等对方把话说完。 徐成璘目光逼视着眼前的女人,不答反问:樊医生有什么想说? 没有,樊盈苏轻松地笑笑,我没什么想说的,想说的话在被下放那天起就再也不敢说了。 徐成璘目光牢牢地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女人:那我先去帮婶子挑水,打扰樊医生了。 没事,樊盈苏举起手里拿着的芭蕉叶,转头对李庆凤喊,婶子,我先回去吃好吃的了。 李庆凤正弯腰吃力地用桶在河里打水,听见声音笑着点点头:好,婶子过两天再拿来给你吃。 好啊,谢谢婶子,樊盈苏转回脸对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男人笑了笑,徐连长,再见。 徐成璘眼神幽深:樊医生,再见。 樊盈苏轻松地转身走开。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边走还边低头看看芭蕉叶里包着的是什么。 徐成璘移了移脚,侧身一直紧盯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樊盈苏感受到那两道视线像要在她背上射出两个窟窿,樊盈苏双手轻轻捧着芭蕉叶,脸孔却一点一点地变冷,牙齿还咬的死死。 这徐连长真是厉害啊,刚见面都还没说过话,就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 有了怀疑之后,简单两句对话就把她给试出来了。 樊盈苏咬着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试出来又怎么样! 有本事你把我是穿越的也查出来! 哼! 唉,自己粗心大意了! 呜! 樊盈苏生了一路的闷气,回来把芭蕉叶往站在门口的黄黎手里一塞,再往破草席上一躺,整个人生无可恋的样子。 正在喝水的梁星瑜看黄黎手里的芭蕉叶,又看倒草席上的樊盈苏,最后还是走到樊盈苏的身边。 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虽然被欺负了也没办法还回去,所以只能陪着一起伤心一起哭。 周宛艺正在蒸馒头,转头看樊盈苏,又侧头看黄黎。 她和梁星瑜都记得刚好樊盈苏给黄黎手里塞了芭蕉叶。 黄黎轻轻掀开芭蕉叶,里面是六颗蒸好的红枣。 她捧着红枣走到樊盈苏身边蹲下,语气干涩:是为了这些拿回来的食物才被人欺负了吗? 周宛艺和梁星瑜俩人同时变了脸色。 她们三人都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只有樊盈苏还在生闷气:不是啊,没人欺哎,是有人欺负我! 她生气地一翻身坐了起来。 谁欺负你了?!梁星瑜尖叫,是谁啊!我们都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这样啊!! 你没事吧?周宛艺小心翼翼地看着樊盈苏,受伤了吗? 啊?樊盈苏一脸懵,我没受伤啊。 又去拉梁星瑜的手:怎么忽然生气了?给你吃红枣啊,很甜的。 你还吃!梁星瑜都恨不得把红枣踩在地里,但她只是扬起了手,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看着樊盈苏时都快哭了,你都被欺负了,你 樊盈苏这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欺负,是有个人他樊盈苏又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只能说,就是有人怀疑我,问了我几句话。 梁星瑜泪眼婆娑地问:只是这样吗? 是,就问了我几句话,樊盈苏把她们三人都抱了抱,谢谢你们关心我,呜 这下轮到她要哭了。 闭嘴!梁星瑜把一颗红枣塞到她嘴里,六颗红枣我们一人两颗,不给你多留! 分了吧,樊盈苏嚼着红枣点头。 梁星瑜这才像是品尝非常珍贵的美食般把红枣放进嘴里:好甜啊! 黄黎和周宛艺也都点头。 樊盈苏趁机问她们:你们知道我爷爷叫什么名字吗? 梁星瑜奇怪地看着她:樊月祥教授啊。 第46章 樊盈苏心里咚地一跳。 果然。 她又问:那我爸呢?你们也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樊定胜医生,是首都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梁星瑜不知道樊盈苏为什么问这些,但她确实知道问的这些问题,你妈叫杨有金,是人民医院的护士长,你叔叔叫樊定强,也是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你家人都是医生,北京人都知道啊。 周宛艺在旁边说:我们上海人也知道。 现在这时代,没钱有钱看病都需要不少手续,而首都人民医院,更是需要特殊的证明才能去看病。 因为这个时代是有特供的。 最早被下放的人家,那可是高级知识分子,手握实权的干部,还有家财万贯的大商人。 这些人的吃喝住行都属于上流社会,他们自然知道樊氏世代都是医生。 再说樊家大药房以前开遍全国大城市,没人会不知道。 你为什么问这些?梁星瑜疑惑地看着樊盈苏,你该不会连你家人的名字都忘了吧?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不可能,黄黎嚼着红枣说,我们这些外人都知道,她肯定知道的。 谢谢你相信我。 你们都知道,我不知道啊。 樊盈苏张着嘴吐气。 就两个名字! 就因为两个名字啊! 怪不得那徐连长会怀疑,就问谁家儿女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的? 爷爷名字有不知道的,情有可原,因为有些后辈确实不知道。 但父母的名字不知道那就出大问题了! 就现在樊家这种情况,原来的樊盈苏不会不知道她父母的名字。 呀!樊盈苏挠着自己的头发。 但问题是她之前自以为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结果出了这么大的漏子。 但那时候她也害怕啊,被下放的坏分子,一句话说错都会出事。 她怕说多错多,所以有些事不敢问,只想着慢慢来,毕竟也不能逃,在这里肯定是要待三年的。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突然冒出个徐连长! 都怪自己要用银针救人,不救人就什么事都没有! 唉! 不怪别人,怪自己粗心大意,樊盈苏自言自语,我之前只知道杨姨是护士长,是妈妈,我连她全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早知道之前就该多嘴问一句的。 张嘴问别人你知道我妈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爷的名字吗、你知道我爸的名字吗 那画面不敢想象啊。 樊盈苏双手捂着脑袋。 那徐连长会怎么做? 赶紧想办法自保啊樊盈苏! 第40章 徐成璘正在去大队部的路上。 郑安定说樊医生治好了他的病, 所以徐成璘是真的希望能把这么一位医术精湛的医生请去部队当驻队军医。 虽然在知道对方是位年轻的女性时,他确实有点吃惊。但想到樊家是有传承的医学世家,徐成璘又觉得或许这位年轻的医生是有医生天赋的。 在考虑怎么把人请回部队当军医时, 他想来想去,想到或许可以先提对方的家人,那对方肯定会以为他知道樊家其他人的近况,这样一来就有了可以倾诉的话题,然后他就可以借着机会建议她去部队当军医。 去了部队自然比在这里好, 而且部队纪律严明,比在村里安全。 徐成璘以为事情能按着他的思路进行,唯独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家人无动于衷。 徐成璘看着对方眼神里对樊月祥和樊定胜这两个名字流露出来的陌生感, 他立刻就发现了问题,而且很不对劲。 什么人才会对自己家人的名字感到陌生, 那就是陌生人。 但这不可能,樊医生又怎么会对樊家人陌生,他们明明是一家人。 这事要查清楚。 徐成璘去到大队部时,大队长郑建国正扛着锄头刚要出去。 徐连长, 郑建国一看到徐成璘就开心,你怎么来了?来喝杯茶。 他是退伍老兵, 见到每一个军人都感到由衷的亲切。 大队长, 徐成璘昨天刚到的时候,郑建国正巧去郑安定家里, 俩人见过,有件事想来问问大队长。 什么事你问,郑建国点头,带着人向里走,是我那堂弟安定怎么了? 不是安定, 徐成璘跟在他身后,是关于樊医生的事。 樊医生?郑建国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徐成璘说的是谁,你是说樊盈苏吧?她怎么了? 樊盈苏。 医药世家的樊家在首都确实很多人都知道,但基本上知道的是樊家老一辈或当家这一辈人的名字,至于小辈的名字只有彼此认识的人才会知道。 樊老爷子和他的儿女,徐成璘都是知道名字的,但孙辈们们名字,他不知道。 樊盈苏对,徐成璘点点头,大队长知道是她给安定治病的,那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郑建国带着徐成璘进了办公室,给他拿搪瓷杯泡了点茶叶。 她说她也只是试试,说略懂针灸,郑建国回忆当时说过的话,安定同意她冒险试试,她这才给安定治病。 她记得怎么用银针给人针灸治病?徐成璘特地问了这句话。 记她知道啊,她要不记得穴位和手法,那安定的病也好不了,郑建国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忽然问,徐连长是发现她有什么问题? 徐成璘摇头:没什么问题,我就是觉得她年纪轻轻的,却能有那么厉害的医术,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这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啊,郑建国拍拍大腿,但我四婶和安定是亲眼看着的,我四婶还说十几根银针扎在安定的身体时,她心里慌得很。 当初因为安定的伤,我跑了不少家大医院,也是我把瘫痪的他一路送到家,徐成璘说,我知道他的伤有多严重,所以我才觉得樊医生很不可思议。 这、但安定确实是好了,郑建国有点猜不透徐成璘想说什么,徐连长是觉得她年纪小,不应该有那么厉害的医术? 那倒不是,有本事的人不论年纪大小,徐成璘看看郑建国,大队长,能和我说说关于樊盈苏的事吗? 这郑建国有点为难。 按理说他应该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但被下放的人里有不少是高级知识分子,这些人掌握着很多非常了不起的科研经验,不能轻易让人知道他们的资料。 大队长放心,徐成璘从兜里拿出了两样东西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证件。 郑建国接过来一眼,表情很是震惊。 一本是徐成璘的军官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团长的上校军衔。 而另一本 郑建国啪一下把手里拿着的两本证件递了回来:徐团长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记得安定说过这徐连长、啊是徐团长的岁数还不到三十,没想到已经从连长升到团长了。 这人的能力非比寻常啊! 不是什么大事,是安定希望我能把樊医生带去部队当军医,徐成璘真话假话掺着说,她是下放过来的,所以我就想了解清楚。 是这样,那确实应该都说清楚,郑建国连连点头。 那劳烦大队长和我说说,徐成璘引导着郑建国的思维,樊盈苏有离开过你们大队吗?她是不是见过一些外来的陌生人? 她没离开过郑建国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之前落水了,被村里人送去公社的卫生院看病。 只敢说是落水,不敢说人是自己跳河的,而且他也没亲眼看见人是自己跳河。 去过公社?徐成璘继续问,见过什么人?在公社待了多久?有没有人陪着? 来回一个小时左右,郑建国回忆着,有村民陪着,没外人吧,当时就是一个医生在,也没开药,说是过度劳累需要休息,刚过去就回来了,没停留。 生病了?好了没?徐成璘思索着事情,没再出去过? 没好,郑建国摇头,时不时流鼻血,一流就止不了血,公社的医生说看不了,要去县里医院,我也没敢让她出去,她被下放过来的,不能出去。 徐成璘问:她只病了这么一次? 第47章 就这么一回,郑建国点头。 那她病后除了流鼻血,还有没有其它的问题,徐成璘像是不经意地问,像是忘人忘事,忘记人的名字又或是不认识人? 忘人忘事?郑建国连连摆手,那不可能,她就掉河里呛了两口水,又不是摔到脑袋,她脑袋好着呢,她都能记住穴位给人针灸。 郑建国觉得这事压根就不可能,他还给了例子:大队掉河里的小孩多了去了,喝了一肚子的水,捞上来气都没有了,村里人又是压肚子又是倒吊,水吐出来之后哭爹喊娘的,一眼就看出谁是娘,又怎么会忘人忘事,对吧? 有些人落水前要是受到刺激也会短暂忘事忘人,她如果没受到刺激,那应该不会失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刺激过她,徐成璘点头,他就是在找樊盈苏会忘事的证据,但很显然没找到。 那肯定没有谁刺激她,郑建国掏心掏肺地说,咱大队虽然穷,也没几人上过学,但绝不会去欺负人,就算是被下放的黑五类,咱大队也没谁去批判他们,压根懒得去费那个劲,天天上工多累,哪还有那闲工夫去搞什么批斗。 这个我知道,村里人心肠好着呢,徐成璘继续问,那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有没有可能外来人避着人见过她? 那更不可能,郑建国摆手,黑五类住在山脚下,那是大队最里的旮旯,要想去找他们,一定要从村口进去,再穿过村子,咱这地界贫瘠得很,进村的路都过不了车,只能驾着牛车走,再说这年月家家户户也没什么好消遣的事,哪家来个亲戚指定全村人都知道,不可能有人溜进去见到人的。 这是实话,再加上大队是有民兵队的,夜里有人巡逻,基本上外来人就算摸到了村口也找不到最里的那些茅草棚。 徐成璘沉默地听着,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不存在有问题的地方,那 啊对了,说到陌生人,还真有这么一个,郑建国忽然想起一件事,隔壁大队渡口村的渡赖鼠抬着他家死了的老头子来讹樊盈苏,结果被她发现渡赖鼠是间谍。 徐成璘猛地一扬眉:间谍? 对啊,樊盈苏用话套出来的,郑建国说,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娃。 徐成璘却忽然问他:樊盈苏从北京被下放到大队,你们从最开始接收的人就是现在的这个樊盈苏? 是啊,就是现在的这个她郑建国的头点到一半就顿住了,徐团长的意思是? 他反问的意思是问樊盈苏是不是间谍,徐成璘对于这点反倒不会怀疑。 樊盈苏要是间谍,她肯定会记住樊家所有的资料,绝不会漏出这么大的批露。 没什么别的意思,徐成璘笑笑,是我想多了,我想着她这么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厉害的医术,怕下放那时候场面混乱,错把别的樊家人给押到你这。 哦,郑建国半信半疑,应该不会,有人盯着呢。 他话没说全,话里的意思是既然樊家人医术这么厉害都会全家给下放,绝对是有人盯着的,那些人要整樊家,又怎么可能会认错人。 不会认错的,甚至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人。 徐成璘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点点头,喝光了杯里的茶水,然后站起来说:打扰大队长了,我回去看看安定。 哎好,郑建国送他出大队部,晚上来家吃饭,我四婶和安定也会来,都是一家人,徐团长别见外。 谢谢大队长,徐成璘婉拒,我还要去趟县里,就不去你家里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去。 徐成璘走出村子时,细心留意着村里的情况。 确实和郑建国说的一样,外来人要想去到茅草棚那边找人,必须经过整条村子。 徐连长,这是要去哪?有婶子在屋前就这边喊,来家喝碗水再走。 不了,谢谢婶子,徐成璘朝那边道谢。 郑建国有一点也说的很对,村里人没什么消遣,谁家来客没一会全村人就会知道。 就这么大点地方,藏无可藏。 村后是大山,山连着山,山里什么猛兽都有,本村人都不敢进深山,外来人抬头看山只会更害怕。 既然表面能看到的问题都没异常,那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樊盈苏为什么会对她自己家人的名字如此陌生? 第41章 樊盈苏正坐在河边吃肉。 这是李庆凤带来的炖猪肉, 可香了。 婶子,下次不用拿来给我,留给郑同志吃, 他身体才刚好,要补充营养,樊盈苏嘴里嚼着猪肉,还把装肉的碗递给李庆凤,婶子也吃。 你吃, 慢点吃,李庆凤慈祥地说,婶子家里还有, 安定也有们吃,这是留给你的。 樊盈苏边吃边听李庆凤说些家常话, 还听到了买这猪肉的钱是怎么来的。 说是当初徐连长把郑安定送回来后,连跑县里好几天,终于帮郑安定争取到了每月五毛钱的治疗补贴。 这五毛是很少,也正是因为为钱不多, 所以县里领导才会愿意给。要是问县里每月要五块,人家能把你赶出去。 一个月五毛, 两个月一块。公社卖猪肉不到八毛一斤, 两个月就能吃到肉。 李庆凤隔一个月去公社领两个月的取款单,再拿着取款单去邮电局取钱, 两张取款单一共领出一块钱,再紧赶慢赶地去买猪肉。 农村人没有肉票在公社是买不到肉的,郑安定是因为有医院开的证明,这才能凭证明每次买三两肉。 一斤猪肉不到八毛钱,李庆凤先买猪肉, 剩下的钱都买白面和糖。 回大队的时候,猪肉放在篮子里,还要摘几片大树叶盖住猪肉上面。 这年代乡下就没谁的口袋里能有活泛钱的,一年到头上工挣工分换来的口粮都不够吃的,哪里还有多余的工分兑成钱。 而李庆凤家里,一个瘫痪一个年迈,邻居都觉得这家子可怜,要是知道李庆凤家里能吃肉那不得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所以李庆凤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每隔一个月买猪肉回来,煮的时候只敢炖肉,都不敢红烧,怕肉香会被邻居家闻到。 婶子之前都是买的肥肉炼油,猪油渣留着当馅,烧饭做菜时,就放点猪肉,我家安定就是让我这么给养着的。 所以她家的饭菜确实是吃起来比别家的有滋味。 李庆凤说这话时的语气很是感慨。 想到郑安定那瘦的皮包骨头的样子,樊盈苏都替李庆凤感到心酸。 她想尽办法照顾儿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天天衰弱下去。 婶子有时候也觉得那日子是活不到头,李庆凤红着眼眶,脸上却是笑着的,我家安定遇见的第一个贵人是徐连长,第二个就是樊家娃你,要是没有你,我家娃活不了。 樊盈苏不认同她最后这句话:婶子的功劳才是最大的,婶子才是郑同志的第一个贵人。 李庆凤擦擦眼角,语重心长地说:樊家娃,徐连长要是带你走,你就跟他走吧。 啊?樊盈苏有点懵,他要带我走? 那什么徐连长该不会是要把我带去坐牢吧? 安定希望徐连长能带你去部队当军医,李庆凤劝着,咱这地界穷山恶水啊,你跟徐连长走,他是部队军官,是好人,你跟他走啊。 樊盈苏低头。 他是好人? 他要是好人,就不会刚见面没两秒就怀疑我。 不能跟他走。 婶子不用为我事操心,我有分寸的。 炖猪肉吃完了,李庆凤拿着空碗走了。 樊盈苏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发呆。 看着流动着的河水,樊盈苏有点懊悔。 穿越过来的第一时间,我就该往石头上磕一个,然后假装失忆,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些问题了。 樊盈苏烦心地用手抓着头发:啊啊啊,真想现在装失忆! 但不行,现在失忆,在那什么徐连长眼里,就是此地无银,也是不打自招。 摆明了就是变相告诉他,我樊盈苏有问题。 唉! 樊盈苏垂着头叹气。 当初穿越的时候,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知道是穿越之后,只想着一定不能让别人察觉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小心翼翼地假扮着。 完全没想到要去装失忆,因为她那时候要是失忆,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一旦被别人多加留意,保不准会被看出点什么来。 第48章 当初为自保,把自己当成原来的樊盈苏。 这是对的。 但谁知道突然冒出来个什么徐连长 攀、樊医生,身后传出来的声音把樊盈苏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一看,这人有点眼熟:渡柳妹? 哎,渡柳妹快步走过来,我来找你的。 樊盈苏警惕起来:有什么事? 村里有个徐连长在,她可不敢有丁点儿的举动,不会再去救人的,谁来求都没用。 渡柳妹很会看人脸色,连忙说:我、我给你送来两双脚套,你、你不要嫌弃。 说完就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往樊盈苏手里一塞,然后转身跑了。 边跑还边回头小声说:谢谢你帮了我,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渡赖鼠看她娘是个傻子,就想来欺负她。明明同村同宗,按辈分她还得喊渡赖鼠一声叔。 渡赖鼠却想欺负她,死了就是活该! 要不是有樊医生发现他是间谍,说不定死的就是她。 樊医生是好人,她将来一定会报答樊医生的。 樊盈苏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跑没了影的渡柳妹,再低头看被塞在手里的东西。 脚套? 这是什么?穿脚上的? 那是一对有底有面还有踝套的东西,看着像是袜子,但比袜子厚,最重要的是有双层袜底。 樊盈苏拿着比划了一下,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草鞋,终于知道这脚套是怎么穿的了。 村里人穷,连衣服都快没得穿,更不会有余钱买鞋子。所以村里人大多都是穿着的草鞋。 热天穿的草鞋就是三五根草当鞋面,冷天穿的草鞋就像浅口单鞋似的,鞋面缠满了草。 这脚套就是配草鞋穿的,先把脚套穿上,再穿草鞋。 冷天防寒用的。 樊盈苏刚才还很烦躁的心情忽然就变美了。 这里挺好的,樊盈苏仔细把脚套卷好,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熬三年。 茅草棚虽然四处漏风让人透心凉,但最起码她在这里救了几个人,这些人家隔三岔五地就给她送点吃的用的。 上工虽然很累,但她以前也是自己一个人能建塔的,她能吃苦。 所以不会跟那什么徐连长离开。 希望徐连长马上离开这里回部队去。 樊盈苏这个祈祷没能灵验,下午上工时,她竟然看到了对方。 民兵队长张得胜和大队长郑建国正带着徐连长往山上走,身后还跟着几个背上挎土枪的民兵。 樊盈苏一看见这些人,猛地转身蹲下。 怎么这人还在? 该不会是在查我吧? 查出什么了吗? 樊盈苏蹲着地上低头念念叨叨,不知道身后那些正往山上走的人里有谁回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好在一下午都没谁来找,樊盈苏提心吊胆地缩在梁星瑜身后往草棚走。 今天轮到黄黎煮饭,周宛艺提水。馒头正在蒸,水已经提回来了。 樊盈苏站在门边往外探头探脑,梁星瑜在后面拍了拍她。 看什么呢?她伸出脑袋越过樊盈苏的肩膀往外看,你等人?有谁要来找你? 没有,我看看天黑没黑,樊盈苏缩回脑袋。 梁星瑜抬头看天:这太阳还没落山,哪有那么快黑天。 这时,她像是听见了阵阵的吵杂声。 什么声?又把脑袋伸出了门外。 樊盈苏连忙来扯她:别看别听别问。 但声音越来越大,不听也得听。 是不是又有人要来找你?梁星瑜这话一出口,黄黎和周宛艺立即看了过来。 嘘!樊盈苏伸出手指做出隔空捏梁星瑜嘴巴的样子,别说话,别乱说话! 她话才刚说出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樊盈苏!盈苏! 你看,真有人来找你,梁星瑜用嘴努了努门外的方向,周知青来了。 周翠微? 樊盈苏瞬间松了口气。 盈苏快出来,周翠微还在外面喊。 樊盈苏只好走出来问:周知青,怎么了? 大队长和民兵逮了头大野猪,队里正杀猪分肉呢,周翠微在外面踱脚,你快和我去分肉啊! 我樊盈苏刚想说我怎么可能分到肉,身后就有人扑了过来,把她一下子撞得向前蹿了两步。 撞她的人还在推她:快跟周知青去啊!梁星瑜比周翠微还要急,快去,人家周知青都来叫你了,别让人等! 你为什么会觉得大队分肉能有我们的一份?樊盈苏都懒得理这人。 你去看看嘛,梁星瑜立即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你要是不能分到肉,我们就更不可能了,那可是肉啊,我、我们好多年好多年都没闻过肉味了! 她边说还边回头,后面站着黄黎和周宛艺,俩人都在看着这边。 都是年轻的姑娘,被下放这么多年,确实是苦了她们。 那我去看看,樊盈苏只能厚着脸皮跟周翠微去看杀野猪。 山上的野猪其实都瘦长瘦长的,看着脏兮兮,估计只有一百来斤。 每家每户分到的肉肯定是很少,但在这个穷人连虫蛹蚂蚁蛋壁虎都吃的年代,能吃上一口野猪肉,那可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大家伙排好队了,郑建国敲着一面旧铜锣,野猪肉会一块块先切好,要是够分,那就一家一块肉,要是不够分,分不到肉的就分猪蹄猪尾巴和猪肚猪下水,大家也别争了,再争就去公社的食品站。 村里人平日要是想赚到那么三毛五毛的,只能攒着鸡蛋,又或是山上挖的一些草药,可以拿去公社的食品站换点钱。 但换到的钱买不了什么东西,因为没有票,所以一般都是以物换物,换点盐或糖,又或是火柴等。 有些家里孩子在上学的,会换铅笔或是作业本之类的。 就那么点东西,换不了别的。 这野猪看着不大,要真拉去食品站卖了,分到的那点钱都不够买几两肉。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村民一下子全都安静了,个个围着杀猪的不敢再吭声。 大队长还在敲着铜锣:今天这野猪是我堂弟部队的徐连长给抓住的,我做主给他分一个肘子。 大家随着他说的话转头去看站在另一边的人。 这次去抓野猪的几人里,其他人身上多少都沾了泥巴,逮野猪嘛,肯定是要扑上去按着野猪的,谁身上都得脏。 但徐连长却不是。 他身上虽然穿着是洗旧的军装,但干干净净的,别说泥巴,就连一根草都没沾在他衣服上。 现在这个刚抓住野猪,衣服还能干干净净的人,正在看这边。 樊盈苏一不小心和他四目相对,愣是瞪着眼睛不移开视线。 才不会收回视线,绝不能给机会你说我心虚。 结果,对方抬脚走了过来。 哎?! 你站住! 别过来! 第42章 可能是樊盈苏心里的呐喊被听见了, 徐连长原先笔直向这边走的脚步忽然一拐,往旁边去了。 樊盈苏顿时松了口气。 梁星瑜还在旁边伸长着脖子看切猪肉:哇,这块是肥的哎, 这块好是五花肉啊! 走吧,樊盈苏拉了拉她的手臂,分猪肉你也看到了,我们回去吧。 梁星瑜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想来看分猪肉的? 她们这些被下放的黑五类,一年到头就给那么点掺了糠的杂粮面, 又怎么可能会分得到野猪肉。 她 之所以想来,不是为了肉,只是来看看这热闹的场景。 樊盈苏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想法。 那看过了, 走吧,樊盈苏拉着她转身就走。 明明樊盈苏后脑勺没长眼睛, 却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这什么徐连长肯定是在怀疑着什么事,离这人远点就万事大吉。 走走走!樊盈苏拖着梁星瑜,别看了,回去。 只要熬到那什么徐连长离开 我的娃!一声尖叫, 惊停了樊盈苏的脚步。 快回去!走!刚才还想看分猪肉的梁星瑜一下子就吓得反过来拖着樊盈苏走。 被下放的黑五类但凡听见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吓破胆。 樊盈苏被她拖着,转头看了看那圈围着的人群。 第49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别去看。 樊盈苏跟着梁星瑜往茅草棚的方向走去, 谁知道有人忽然喊她的声音。 樊家娃!樊家娃你快来救救我四哥的孙女!听声音,这人是罗玉芬。 樊盈苏脚步一顿, 梁星瑜一下子抓紧了她的手:樊盈苏,走啊! 她的手心在这一刹那会是冷汗。 你先回去,樊盈苏拉开她的手,我去看看。 梁星瑜站着不动。 回去,樊盈苏看看她, 别让他们把我们那茅草棚里的人一网打尽了。 她这是开玩笑的。 但梁星瑜却一下子白了脸。 被下放的黑五类一人犯事,其他黑五也是会被连累的。 没事,你们先躲着点,樊盈苏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这时罗玉芬已经追了过来,她的脸色比梁星瑜的脸色还要白。 樊家娃,你救救我的侄孙,救救她!罗玉芬就差要给樊盈苏跪下了。 罗嫂子,我不是医生,樊盈苏皱眉看着她。 你先过来,你能救她的!罗玉芬一把拖着樊盈苏,你救救她! 梁星瑜在原地缩着脖子看了看,然后踱踱脚转身跑了。 而樊盈苏被拖到了那圈围着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正单膝跪在地上的徐连长。 徐连长身边的地上倒着一个小孩,看着像是七、八岁,平日家里人应该养的很好,脸颊有肉,衣服虽然有补丁,但很干净,脚上还穿着一双粉色有蝴蝶结的胶鞋。 旁边躲在大人屁股后面的小孩,无论男孩女孩,大多都没空鞋,有少数穿着草鞋。 看樊盈苏还站着不动,罗玉芬用力拽了她一下:你快点拿银针出来救人啊! 樊盈苏瞥了她一眼,又去看地上躺着的小孩。 那小孩下半张脸全是血,而徐连长正在想让小孩别再咬到舌头。 对方这时抬头看了过来,简短说:全身抽搐,手脚僵硬,没有意识。 被人群包围着的樊盈苏,很想说你和我讲这些有什么用,我根本就不是医生。 虽然想是这样想,但樊盈苏还是在心里喊祖宗:祖宗,救命啊! 祖宗一喊就现身,半截透明的影子飘浮在旁边:【你想救这小娃娃?】 樊盈苏说:是,用一根银针,能救吗? 祖宗说:【可以,但娘胎里带出来的,无法根治,或可用药压制,亦会复发。】 樊盈苏对这些也不怎么懂:先救人吧。 至于银针要不要消毒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多等两秒她就要反悔不救了。 在任何时候,先保护自己没有错。 那要不别救了? 扫了眼四周围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低头在衣服下摆的收脚里扯出一根银针。 这根银针是她藏在衣摆里的,为了自保。 但现在当着村里人的面拿出来 事情会变成怎么样,现在樊盈苏也不知道。 围观的村民有看热闹的,也有急的团团转的,一时之间大家都没有什么法子。 村支书这娃是不是以前也这样? 记得好像是有过,上次是谁家的狗被狼咬伤了逃回来,被她看见当场就发病。 这回难道是因为看见杀猪? 不是,杀猪她娘没让她看,她是看见那个死不瞑目的野猪头了。 欸,这可咋办哦。 老刘家大娃已经跑去隔壁大队喊赤脚医生了。 咱大队怎么就没个医生在呢。 平洲公社就咱大队是最穷最人少的,又是在这大山里头,隔壁团结大队那可是在江河,有渡口呢,人家医生当然留在他那里。 徐连长不愧是做连长的,第一时间就过来帮忙,你看支书儿媳妇,就只会哭。 这事也不怪她,她被吓到了。 这跃民媳妇怎么把个喊来了? 你是不是想说黑五类坏分子? 她好歹也帮着咱大队捉了个间谍,我就不喊她黑五类了。 咱大队好人真多。 可跃民媳妇为什么冲她喊救命?她能救命啊? 不知道啊,我才刚来。 哎哎哎你们快看,她有银针! 银针?!那可是旧医是封建残余要被批判改造的啊! 嘘,快看! 樊盈苏在心里说:请祖宗附身。 围观的村民个个都亲眼看见樊盈苏面无表情地举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支村家娃娃的头上身上还有手脚快递地连扎了几下,刚刚扎针都还在全身扭曲僵硬的娃一下子就不抽抽了! 娃的病扎那么几下这就好了?! 旧医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樊盈苏先是眼前一黑再一亮,一抬眼看见的就是徐连长那张帅酷的脸。 樊盈苏下意识向后仰了一下,然后看看手里捏着的银针,再抬头看看四周围着的人,忽然就把手里的银针扔了出去。 嘶!四周发出一阵阵抽气声。 她、她怎么就把能救人的银针给扔了?!! 在四周人群惊讶的注视下,樊盈苏看看对面的徐连长,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徐连长,我们聊聊?樊盈苏垂眼看着还单膝跪地的男人。 听见这句话,徐成璘并没有立即站起来,他细心观察了一下地上躺着的小女孩,留意到小女孩已经恢复了神志,可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正往又哭又笑着的妈妈怀里躲。 谢谢!谢谢徐连长!抱着孩子的嫂子对着徐成璘连连道谢,又去看站着的樊盈苏,她张了张嘴,然后说,谢谢樊家娃,谢谢。 以前的樊盈苏被大家喊黑五类坏分子,罗玉芬第一个喊她樊家娃,但现在,喊她樊家娃的人越来越多了。 樊盈苏对她点点头,又扫了眼旁边的男人。 留意到她的眼神,徐成璘这才站起来:我们去大队部。 刚才回去拿名册的大队长郑建国这才赶到:老罗的孙女没事吧? 村里分野猪肉,除了大队长需要照名册念名字,其他的大队干部一般不会在场,只有他们的家眷会来排队,这是一种公平的表现。 因为有些村民见到大队干部在排队,会下意识把自己分到的好肉换给干部,讨好大队干部是大部分穷人会在无意识中做的事。 团结大队的干部一直都在避免这些事。 大队长郑建国这时出现,村民们已经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路。 大队长,她没事,跃民媳妇喊人来人救了她。 跃民媳妇,是罗玉芬。 郑建国怔了一下:她喊谁来救?咱大队也没谁懂医啊。 那什么找出间谍的樊家娃,跃民媳妇喊她救的人。 樊盈苏?她懂医术的事被知道了? 郑建国皱眉:每家留一人排队领肉,其他人都回去,天黑了,都回去。 村民有些听话地往家走,还有不少人围在大队长身边。 大队长,那樊家娃会医术啊,她拿着根银针就能把人的病给扎好! 你以为这事我不知道?我知道。 都回去,别提什么银针,郑建国挥手让他们走,但大家不走。 那银针还在这里!就在这里!大家别踩到啊! 什么?!郑建国连忙走了过去,果然看见草丛里有一根银针。 那银针白晃晃的,晃的郑建国直皱眉。 大队长,她会医术,咱大队的人可以找她治病不? 治什么病,大家身体都好着呢,郑建国把人都赶走,快回去,要是不累都再去挑坑泥。 说都挑坑泥,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郑建国看着大家一步一回头的样子,心里其实知道他们想说些什么。 团结大队没有赤脚医生,有谁病了都是硬抗着。 一是舍不得拿钱去看病,二是也实在是没钱。 但要是大队里住着个赤脚医生,没钱去看病但能赊点药,公社的卫生院那是不准赊药的,没钱就见不到医生。 这事郑建国也愁,但再愁,他也不敢把樊盈苏放在大队里给人看病。 因为被下放的黑五类是真的会连累人。 要是郑建国敢让樊盈苏给大队的人看病,明天就有人去公社举报他,到时候他就有可能和樊盈苏一起接受改造。 第50章 郑安定想让徐成璘把樊盈苏带去部队,郑建国是知道的,他也觉得樊盈苏应该跟徐成璘离开。 大队里治好了两个痴傻的,又治好了一个瘫痪的。 这事瞒不了多久,一旦被人举报到公社,不只大队干部要受到处罚,就连被治好了的病的那些家人也有可能会被批判。 除四旧,立四新这几个大字还写在大队部的墙上,他们团结生产大队不能被人举报顶风作案。 郑建国是真的希望徐成璘能把樊盈苏带走。 第43章 大队部的大门锁了, 估计人都回家等吃野猪肉了。 樊盈苏本来想找个不会让人非议的地方和这位徐连长说话,没想到大队干部下班了。 就在她准备去找大队长时,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徐连长说话了:我们就站在这里说吧, 樊医生。 这里? 樊盈苏左右看看,大队部大门前的小院,行吧。 我还不是医生,樊盈苏抬头说,劳烦徐连长喊我樊盈苏吧。 徐成璘低着头看过来:樊同志, 我叫徐成璘,斑璘的璘。 我管你什么璘。 樊盈苏挤出一个笑:徐连长,我就实话和你说吧, 我在这挺好的,没打算跟你去部队。 假的, 这下我必须要离开团结大队,不走不行。 在当着大家的面拿出银针的那一刻起,樊盈苏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再留下去,她会成为别人攻击批判团结大队干部的靶子, 到时候大队干部为了自保,肯定会把她交出去。 在这特殊的十年里, 因批斗致死的人 数不胜数啊。 为了保命, 只能跟眼前这位斑璘同志离开了。 这人,是她现在唯一的活路。 一个陌生人, 真糟糕。 看着樊盈苏这张淡定的脸,徐成璘想到刚才她拿出的银针,皱了皱眉:樊同志,你在这里留不久,我觉得你该知道。 旧医是要被取缔和批判的, 她随身带着银针,绝对逃不过被批判被挂牌游街,还要剃了阴阳头,接受所有红小兵和革委小将的审问拷打。 你不能再留在这,樊盈苏还没说话,徐成璘又开口了,你跟我去部队,比留在这里好。 樊盈苏扬着脸看他。 徐成璘同志,你想我跟你走,那你就要说服我。 樊盈苏垂了垂眼。 说服我吧。 在以后会有可能出现的危机里,你才会坚决地护着我,因为我是被你说服才跟你走的。 我不走,樊盈苏摇头,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有认识的同学在这里当知青,我不走,我就要留在这里,这里的人对我、我们这些黑五类还是、还是不错的。 樊盈苏知道,徐成璘之前怀疑她,那肯定会去调查她的资料。 虽然查到的资料是原来的樊盈苏,但现在她就是樊盈苏,除非另一个樊盈苏从现代穿回来,否则打死所有人都查不出她是穿越过来的。 我把银针扔了,也不要不要我、我之前的一切,我把我樊家所有的一切都扔了,樊盈苏越说表情越痛苦,我宁愿我自己不姓樊,我宁愿我自己不是樊家人,这么多年,我早就把所有的樊家人都忘了,我记不住他们,我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也忘了他们的名字,我强迫自己把他们都忘了。 听到了吗,我早就忘记了樊家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记得樊家人的名字,因为我把樊家人全忘了。 你别再查我了,除非你把我是穿越的这事查出来,否则我就是樊盈苏。 徐连长,我要是改了姓,会比现在好过吗?樊盈苏握紧双拳问,我现在听见樊家人的名字我都不敢认,我不当樊家人了,国家会原谅我吗? 看着樊盈苏脸上惶恐的表情,徐成璘知道她害怕,于是缓了声音说:但来批判你的人是革委会的革小兵小将们,四处都是除四旧的标语,他们不能也不会放过你,团结大队的干部和村民都是贫下中农,他们已经接受破四旧立四新,不会把旧医留在村里。 听着这些话,樊盈苏在心里给这斑璘同志点了个赞。 短短几句话,把事情说得这么通透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 这人怎么还是连长,他拥有这么高的觉悟,早该升到更高的职位。 我已经把银针扔了,樊盈苏梗着脖子说,我接受劳动改造这么多年,早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我把银针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扔了,我以为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样也不可以吗?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没说话。 樊盈苏又低下头,只给徐成璘看见一个脑壳。 来吧,继续说服我,你要是不能把我说服,你就带不走我。 你能认清自己的错误,这是好的,徐成璘说这话时,移了一下视线,那你的家人呢,你要是去了部队,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的家人,他们要是也诚心接受改造,说不定你和你家人会有重逢的机会,以后你能一直记得他们,可以不用忘记你的家人。 听听,听听这话说的,简直骗死人不用偿命。 樊家的其他人万一没能改造成功,那就见不到面,所以和他徐成璘没关系,是樊家人自己的问题。 但对于一个和家人分离,被下放多年的年轻女子来说,哪怕嘴里说着要忘记家人,但那又怎么可能真忘记。因为造成全家被下放的原因不是家人,在被下放之前,樊盈苏爱着樊家人,樊家人也爱着樊盈苏。 能有见到家人的机会,是最大的吸引力。 樊盈苏嗖一下抬头,眼中迸出光芒:你说得是真的吗? 徐成璘又移了一下视线,然后对上樊盈苏的目光点点头:你先跟我去部队,等你安顿好了,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到你的家人,至于别的你总要先把你自己照顾好,才能去帮助你的家人,可你要是还留在这里,你这么多年想到办法了吗? 当然是没有办法,正是因为束手无策,所以原来的樊盈苏才会选择去跳河。 樊盈苏眼里有着挣扎,说话也犹犹豫豫:可是我不懂医术,或许你可能不会信,但给郑同志治病前,我是有可能用银针把他给扎死的。 她这话半真半假,也知道徐成璘不会信,毕竟她把郑安定的瘫痪给治好了。 没想到对方却点头:我信。 徐成璘双眼注视着樊盈苏,说出的话让她一时之间心里在打鼓。 他信? 他信的理由是什么? 该不会是 像是在确认樊盈苏心里想的那样,徐成璘说出的话让樊盈苏感觉有点慌。 我去县里查了你的资料,我知道你的情况,徐成璘像是在安抚,但说出的话却硬邦邦,你不用担心,你去了部队当军医,部队会护着你。 等等!! 你知道我的资料 可我不知道我自己的资料啊! 我非得当军医吗?樊盈苏忐忑着试探地问,我去了军队能不能做别的,我不想当医生。 徐成璘注视着樊盈苏的双眼,沉声问:为什么不想当医生,你以前是学医的,医术是你在部队唯一能长久待下去的资本。 我怕!樊盈苏脱口而出。 在这瞬间,她忽然发现了某个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是啊,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樊盈苏看着徐成璘,眼神不躲不闪,我害怕,我要是以前没学医该有多好。 这句话应该是原来的樊盈苏最想说的,她要是不学医,或许就不会被下放。 徐成璘沉默着没说话。 他其实非常理解樊盈苏的想法。 樊家因为是中医世家,人人都会中医,这才导致全家都被下放。 而其他的一些有中医传承的家庭,小一辈因为没天赋学不了中医,所以避免了被下放。 樊盈苏要是不学医,她是有可能躲过被下放的命运的。 你救了郑安定,他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你救他,也就是救了那些送儿女上战场的穷苦人家,徐成璘低声说,军人为国家而战,你救军人等于你也在为国家分忧,虽然现在有曲折,但以后会好的。 这人说话真的是一套一套的,差点就被他说服了。 呵!樊盈苏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那我现在呢?我的家人呢? 被下放的黑五类里有高级知识分子,当初那些人难道就没为这个社会做出贡献吗? 第51章 不也照样没能躲过这场革命。 关于这个问题,徐成璘可能在心里也想过千遍万遍,所以他立即开口:人分好坏,没办法杜绝,你要是想改变一些什么,你就要努力走到某个位置上,去做利国利民的好事。 樊盈苏抬头看他。 徐成璘看似在劝樊盈苏,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的:很多事,不能因为不值得又或是一己私利而放弃,当初我们国家打鬼子时,也有卖国贼建议投降,可如果真投降真不作为,那就如了卖国贼的愿了,虽然我们老百姓很渺小也人微言轻,可我想再坚持再努力 樊盈苏忽然接口说: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不让坏人事事如愿,是吗? 是,徐成璘点头,眼中闪烁着希冀,我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活下来的,不放弃坚持到最后是我的本能。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和樊盈苏之间的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神坚定:你去部队,是你现在力所能及的。 虽然你说得很对,樊盈苏还是在犹豫,我也承认我被你说服了,但我的医术我自己清楚,我当不了军医。 我所在的部队驻扎地有军属住宅区,还有学校和诊疗室,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再作决定,徐成璘继续劝说,现在暂时没有战争,你不要怕。 我樊盈苏垂着眼说,我爷我爸才是真的医生,他们算了,我考虑考虑吧。 徐成璘点头:可以,我后天准备回去,你想是想跟我走,明天你要给我答复,我还要去公社和县里给你调档案。 明天? 樊盈苏抬头看看天边,太阳已经下山了,夕阳开始散去。 说着像是有时间给考虑,感情就只给一个晚上考虑的时间。 还有,这人到底信没信她刚才的说法? 如果这人还在怀疑她,那跟他走,不就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第44章 樊盈苏回到茅草棚时, 梁星瑜已经急得团团转。 你怎么才回来?梁星瑜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樊盈苏笑笑, 我就是 假装自己是个愤青去套话一个伟光正。 就是什么?梁星瑜追问,你怎么说一半留一半的? 就是没能分到猪肉,樊盈苏摊手,没我们的份。 嗐,肯定是没我们的份啦, 梁星瑜摆手冷笑,我们是黑五类坏分子,不配吃肉, 只能吃糠。 正好黄黎在蒸馒头,这时手里拎着个破锅盖, 听见梁星瑜这话,把手里的锅盖哐当一声扔回锅里。 洗野菜的周宛艺头也没抬地说:干脆连糠也不吃了吧。 樊盈苏沉默了。 她刚才假装是愤青,但或许和她同住的几人在潜意识里,已经有愤青的趋势。 现在是这样, 过几年就不是了,樊盈苏拍拍她的手臂, 别气馁, 要坚持。 我要是能吃到一口肉,我就坚持, 梁星瑜倒在草席上半死不活地不愿动弹。 看看她,又看看黄黎和周宛艺,樊盈苏在想着要怎样才能给她们找来一口肉。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有人来找你,梁星瑜把樊盈苏往外推了推。 樊盈苏一出来就看见刘启芳。 刘婶子, 你怎么来了?樊盈苏走过来问,有什么事吗? 这是刚才队里分的野猪肉,我给你分了点,刘启芳手里拿着芭蕉叶,打开一看里面是块小巴掌大的野猪肉。 这我不能要,樊盈苏连忙摆手,婶子拿回去和小桃吃。 拿着,家里还有,刘启芳把肉塞到樊盈苏手里,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人来问我,是不是你治好了我娃,我没搭理他,樊家娃你要小心点。 谢谢婶子,我会注意的,樊盈苏点头,再抬头时看见了罗玉芬。 罗玉芬也是来给樊盈苏送肉的,她手里也拿着芭蕉叶讪讪地看着这边。 刘启芳发现她也来了,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罗玉芬忐忑地走过来,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樊家娃,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说的是在大庭广众下把樊盈苏喊去给小孩治病这件事。 就算让你想清楚,你也还是会找我,樊盈苏也没怎么生气,毕竟当时她如果不想救人,罗玉芬也拿她没办法。 是她自己选择请祖宗救人的,这点她认。 至于罗玉芬,大概是个吃一亏也不会长一智的性格。 我,罗玉芬张张嘴,那是我亲戚家的娃娃。 就算不是亲戚,她结婚多年都还没有小孩,所以对别人家的小孩总是特别地喜欢。 樊盈苏问她:那娃娃没事了吧? 没事了,刚才我还看见娃喝了一碗红糖水,罗玉芬提到小孩就开心,笑着把手里拿着的芭蕉叶塞了过来,我四哥让我给你拿点肉来。 看着樊盈苏的脸上的表情,她又忐忑地说:我四哥家里就还在担心娃,所以让、让我来 这才是正常人家的反应,哪怕黑五类坏分子救了自家孩子的性命,他们也要和坏分子保持着距离,这是明智的做法。 肉我收下了,樊盈苏一手拿着一个芭蕉叶包,谢谢。 甭客气,罗玉芬连连摆手,那我这就回去了,你、你别把事往心里去。 樊盈苏笑笑:嗯,我没放心里。 等她离开后,樊盈苏一转头,被门后探出来的三颗脑袋吓了一跳。 是不是给你送肉了?梁星瑜第一个跳出来,我听见肉字了! 是,我懂点医术,之前帮过她们一点小忙,樊盈苏把芭蕉叶包都递了过去,你看着煮,咱们一起吃。 梁星瑜一把抢了过去:终于能吃到肉了,我、有多少年没吃过肉了 刚才还兴奋的梁星瑜嗖地直掉眼泪。 呜呜,发出哭声的人是周宛艺。 她一向比较稳妥,哪知道是她先哭。 别哭,谁哭谁没肉吃,樊盈苏很不合时宜地说出这句话。 还在掉眼泪的梁星瑜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坏! 谁跟你说我是好人,樊盈苏挥手赶她,快去煮肉,我去洗脸洗手,回来我就要吃到肉。 等你一走,我就生吃了这两块肉,梁星瑜边哼哼边拿着肉走进茅草棚。 盈苏,周宛艺在后面喊,别去了,河水很冻,要不给你烧锅温水? 不用,樊盈苏边走边向后挥手,我去听听水流声。 她确实是来听水流声的。 风声,水声,枝叶声,都能让她平静下来。 蹲在河边,看着河水里因水流动无法成形的倒影,樊盈苏开始回想穿越的第一天。 当时的她,是因为手里抓着包裹是装银针的布袋,由银针想到了家族的中医传承,又想到了衣钵,这才看见祖宗的。 但要是原来的樊盈苏也能看见祖宗,她就不会来跳河。 樊盈苏把祖宗喊了出来:祖宗,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樊盈苏吧? 祖宗知道她是穿越过来的吗? 只有半截透明影子的祖宗出现在樊盈苏的身边:【我知晓。】 果然,祖宗无所不能。 樊盈苏问出了一直以来想知道的问题:祖宗,另一个樊盈苏,看不见您吧? 祖宗说:【看不见。】 樊盈苏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她还真猜对了。 但她还有一事不明白。 樊盈苏侧头看着祖宗的半截影子:祖宗,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在现代,她的家族里可没有哪位亲戚有隐晦地提过这事,所以祖宗没有在现代显灵。 既然祖宗为能显灵,那为什么不在现代现身呢? 没想到原因其实很简单。 祖宗说:【香火供奉断在了这里。】 还真是无法反驳这个原因。 这特殊的十年,破四旧,立四新。 不准烧香拜佛,不准坟前烧纸,有些地方甚至连坟头都给铲平啰。 怪不得祖宗出现在这里,因为这个时代的樊家人都被下放,而剩下的一些远亲怕被牵连,别说初一十五上香了,都恨不得改头换面不做樊家人。 第52章 原来的樊盈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看不到显灵的祖宗。 因为她害怕。 樊家人是因为有中医传承才会被下放的,原来的樊盈苏想不明白,她家只不过是继承祖业,为什么就成了黑五类坏分子,为什么全家被下放。 她害怕,甚至于迁怒祖业,可能是觉得当初要是不学中医,说不定她就不用承受那么多的苦难。 她迁怒、排斥、怨恨樊家祖上留下的中医传承,所以她看不到显灵后的祖宗。 因为她压根就不信祖宗会保佑她,要是祖宗会保佑,为什么樊家人全都被下放。 而且被下放的原因就是因为祖宗留下的传承,要是没有祖宗留下的中医传承就不会被下放。 绕来绕去,还是祖宗的错,祖宗当初要是种地或杀猪发家,就不会有现在这事发生。 这是事实,不怪原来的樊盈苏会想偏了。 唉。 唉。 樊盈苏一声又一声地叹气。 她自己从现代穿越过来,虽然爷爷和爸爸都没能继承衣钵,但她一直因为樊家其他亲戚继承并发扬了樊氏医术而感到自豪和骄傲。 她樊氏一族可是非遗传承的中医世家,谁听了不称一声厉害! 所以她在穿越过来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显灵的祖宗。 还把祖宗摇出来给人治病。 樊盈苏看着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觉得祖宗之所以会配合她给人治病,大概是想救樊家人。 只要证明樊家祖上留下来的医术是有用的,能救人的,被下放的樊家人就有翻身的机会。 樊盈苏皱了皱眉。 是等三年,让樊家人随大部队一起得到平反?还是想办法提早把樊家人救出来? 救出来之后呢? 樊家人会认出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吗? 虽然分开被下放多年,模样包括性格早被蹉跎的发生了变化。 可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一直和她下放在同一个地方,虽然三年前离开了这里。 但儿女外出三年后归家,母亲会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骨肉吧? 别人不清楚,但樊盈苏自己,外出三年后回家,是能认出自己的家人的。 怎么办? 要不就留他们三年后被平反再说。 反正她打算去部队,三年后下放人员被平反,她就继续留在部队不回樊家。 到时候部队给她分了宿舍,她就能自己生活。 怎么就想到那么长远了? 眼前的事情都还没解决啊。 樊盈苏站起来做了一个伸展的姿势,然后对身旁还在的祖宗说:祖宗,给您表演一个节目。 樊盈苏说这话时脸上带笑,然后猛地向前一蹿再一跳,咚的一声,蹦进了河里。 秋末的河水,冷的直寒骨头。 樊盈苏在水里翻了几下,然后摊开手脚准备随着河水浮沉那么一小会。 就要跟徐连长离开了,离开前不来跳一次河 ,实在是不死心啊。 当初就是落水才导致穿越的,期间一次次来河边,潜意识是知道就算再落一次水也穿不回去的。 但就是不死心,当真跳河了,在知道无法穿越回去时,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唉,白跳了。 樊盈苏一个翻身,准备往上游,结果右脚猛地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樊盈苏吓了一跳,差点呛水。 她双手划拉着转身一看,是个人 徐连长? 他为什么会在这? 该不会是以为我跳河所以下水来救我的吧? 第45章 噗!樊盈苏从河水里露出头后第一时间就是往外吐河水。 她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拖上了岸。 等等樊盈苏觉得攥着她手臂的是个铁钳,徐连长你先放开我 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该不会顿顿都吃肉吧? 徐成璘身上的水直往下滴,他却顾不上自己, 攥着樊盈苏看了两圈,确定她没事,这才松手。 你为什么跳河?你要不想去部队,我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他眼神沉沉地看过来, 你做了什么事非得要跳河? 谁樊盈苏本来想说谁跳河了,但一眼看着被扔在旁边的半个肘子,这说明这人是看见她往河里跳的, 而祖宗就站在旁边,但他看不见祖宗, 所以她还真成了自己主动跳河的样子。 什么?你说,徐成璘还在等着她解释。 谁跟你说我做过什么事了,樊盈苏抬起双手往后抹头发,然后扬着那张俏丽还带着水珠的脸看着徐成璘, 你又去调查我了? 徐成璘眯了眯眼睛,这樊医生真是聪明, 就那么一句话, 她听出来了。 没调查你,徐成璘刚才语气还带着严厉, 这时已经放轻了声音,刚才看见罗嫂子喊你给娃娃治病,所以我去了解了一下她为什么会知道你有治病的本事。 还说没调查。 所以,你查出了什么?樊盈苏反问他,你说来听听, 要是查错了,我还能给你纠正。 徐成璘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忽然一收,伸手扯了一下衣领,然后侧过身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看见他的动作,樊盈苏低头看看自己,在心里骂了一下,也侧过身整理着紧贴在身上的衣服。 早知道刚才该穿外衫过来的,但她每次来洗手洗脸都习惯脱掉那件外衫。 边整理边看看对着她侧身站身站着的徐成璘。 是个正人君子,就是吧,太聪明了,不好对付啊。 他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是知道罗玉芬的哥哥是她治好的?还是知道刘启芳的女生是她治好的?又或是给渡柳妹的药方? 要是他全都知道了,那她要承认吗 ?要是他只知道三人中的一人,那知道的是谁? 现在只要她说错一个字,就又会引起这人的怀疑。 樊盈苏往旁边看了一眼,祖宗可能是知道她没事,缓缓地消失在原地。 这肘子是队里分给我的,我留一半在安定家,徐成璘可能一直在留意着她,还以为她在看地上的那半个肘子,这半个你拿回去煮了分出茅草棚那边住的人。 分给下放的黑五类?樊盈苏暂时猜不出他这么做的原因。 樊盈苏笑了笑:徐连长有心了。 你考虑的怎么样?徐成璘看着她问,你要是跟我去部队,我现在就赶去大队开证明,趁着天还没黑,赶去公社住旅馆,明天等公社开了证明再去县里。 要想带走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所有的压力都在徐成璘一人身上。 徐连长,你以后能护着我吗?樊盈苏直接了当地问,你要是护不住我,我留在这里最起码这里有条河。 在这个时候提身后这条河,明晃晃的就是威胁,但樊盈苏偏要提。 此去前途未卜,有些事总要问清楚。虽然承诺往往是当不得真,但总要有,就看这人怎么回答。 徐成璘皱了皱眉:身为国人,你只要不背叛祖国,遵纪守法当个好人,我就能护着你。 不愧是伟光正。 我这样的还不是好人啊,樊盈苏呵了一声,我要不是好人,你现在看到的郑安定就是死人。 指不定郑四婶也是死人。 所以我才会带你走,徐成璘脸上的表情郑重而严谨,带你回部队也是有风险的,以后我和你绑在一起。 对于樊盈苏调查的结果,徐成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作为被下放过来劳动改造的黑五类,樊盈苏其实不该出手救人。 不救人不出头,是她现在唯一的安全准则。 但她救了一个又一个,还帮着抓住了被发展的间谍,她这是把她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她明明可以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当自身落难的时候,自保是最重要的。 她救人就是放弃了自保。 这样的樊盈苏,徐成璘相信她。 看着徐成璘脸上的表情,樊盈苏心里涩的难受。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过着天天脏活累活不停地干,却只能吃糠的日子。 虽然后来帮了人,伙食上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改善,但心里的压抑却越来越重,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表面看着云淡风轻的,其实心里是如履薄冰的不敢踏错一步。 她被下放的黑五类身份就是一道天壑,只有等到六六年底才会消失。 在此期间,这道天壑就如同悬在她头上的利刃,随时能要了她的性命。 第53章 本来她以为只能这样战战兢兢地熬三年,没想到现在有一个人说以后和她绑在一起! 这人可是部队的连长,虽然职位不算高,但他要是真能把她这个黑五类带回部队,那就证明他办事时可以不需要军衔来作为酬码。 难道还真让她遇到条金大腿了? 樊盈苏努力压着想翘起来的嘴巴,装出不在乎不相信的样子:你一个连长,要真有什么事,你都自身难保,你也不容易,放心吧,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徐成璘觉得有些事情要说清楚:当初我带受伤的安定回来时是连长,这么多年过去,我现在是团长,就算我没有任何职位,只要你遵纪守法,我照样能护着你。 团长? 樊盈苏伸出手指点了点:排长,连长,还有一个营长,然后才是团长 团长再往上,是不是就是将军?! 这是真的金大腿啊! 哥!樊盈苏仰着头,双眼发光地看着徐成璘,哥,以后小妹这条小命就靠哥保护了! 徐成璘低着头,看着眼前这张俏丽的脸,像是会发光的眼睛,还有一声又一声的哥,让他有些不自在地侧头咳了一声。 我会护着你的,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紧接着又说,你要记得遵纪守法,我们军人绝不会徇私枉法。 放心吧哥,樊盈苏笑眯眯的,我是个好人。 咳,徐成璘又咳了一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不用套近乎,要是你不介意,可以喊我的名字。 徐成璘。 樊盈苏在心里喊了一声:你喊我樊医生,我就喊你徐团长,你说怎么样啊徐同志。 她话里有话,徐成璘听出来了。 他像是妥协地说:樊同志是答应去部队了? 讲了这么久,他还是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人过于严谨了。 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 是,我答应跟你去部队,樊盈苏也没忘记他之前说过的话,我不怎么想当军医,你能安排我去家属区吗?实在不行让我去种地也可以。 她其实有点排斥被祖宗附身,刚开始不清楚,但请祖宗附身几次之后,那种一闭眼再一睁眼后没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感觉太难受,她怕被附身久了,会成为脑袋空空的白痴。 再说祖宗进不了别人的家门,在部队的医院是没问题,但万一要出急诊去病人的家里呢,到时候难不成要和病人家属说请等等,我去大门外一趟? 一次两次是能糊弄过去,次数多了,很容易被人怀疑。 樊盈苏不想当军医,但徐成璘却不能现在答复她。 种地不用你,徐成璘思索着说,等到了部队先安顿下来,我再去和首长商量。 他说的是商量 看来这人在部队里有很高的发言权。 是条保真的金大腿! 好吧,樊盈苏有点不情不愿地说,谢谢你徐团长可一定要护着我,我胆小又怕事,很容易被坏人欺负的,你可一定要看好我啊。 看着她忽然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徐成璘想笑又不能笑,她要是真胆小怕事,郑安定现在还瘫痪着,而他也不会注意到她。 好,我一定护着你,徐成璘点头。 谈妥了这件重要的事情,樊盈苏整个人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 徐团长,这肘子我就拿走了,她虽然全身湿漉漉的,但脚步轻盈,转身的动作像是在跳舞,谢谢团长。 她边走边笑,一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只留下徐成璘,在河边站着,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天完全黑了之后,他才离开。 他经过那几个茅草棚时,听见有压抑的哭声。 都别哭了,有肉吃就不应该哭,之前还为了几口肉哭的梁星瑜这会说的那就一个大气,我家盈苏为了你们特地拿来的野猪肘子肉,可香了,虽然不多,但你们也要谢谢盈苏。 这个茅草棚是最大的茅草棚,住的人也多,黑暗中看不清大家的脸,而且气味也难闻。 但徐成璘既然让她把人送来,总是要做到的。 不用谢我,是一位军人帮着大队上山抓的野猪,他分到这肘子,让我拿来给你们吃。 黑暗中,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要和你妈妈一样,也能离开这里了? 刚才还响着抽泣声的茅草棚一下子就安静下来,连旁边的梁星瑜也停下了分猪肉的动作。 樊盈苏知道瞒不住,所以她说:是,你们也知道我樊家人都懂点医术,所以出去之后还能有点用。 茅草棚里继续安静着,中间那忽明忽暗的柴火照着四周一个个伛偻的身影。 眼前这些人曾经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原来的樊盈苏那点医术和这些人的本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在这压抑的气氛里,樊盈苏终于明白了徐成璘为什么会让她送来野猪肉。 你们看,连我都能离开,你们也一定能离开,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描画着未来,有一天你们都从这里离开,要是能在街上遇到我,一定要请我吃顿好的。 第46章 知道樊盈苏能离开这里之后, 梁星瑜默默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你这是舍不得她, 黄黎看着她这样子一下子就笑了,还是不想让她走。 她这话让梁星瑜从哭泣变成了打嗝:樊盈苏你快说她啊。 我也说不过她啊,樊盈苏摊手,别哭了,我以后会想办法给你们寄东西的。 梁星瑜她们三人互相看看, 梁星瑜边擦眼泪边说:还是算了,东西寄不到我们手上的。 黄黎也说:是啊,别浪费钱了。 那算了, 樊盈苏嘴里这么说着,但一出了茅草棚立即就去找周翠微。 周翠微这时正在知青点门外的树下坐着缝衣服。 秋未的太阳, 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盈苏,你怎么来了?周翠微手里捏着针,表情有些不安,左右看看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 你有事啊? 不用慌,樊盈苏隔着五人位蹲下来, 你之前说你是我最好的同学和朋友, 现在也还是吗? 也还是啊,周翠微又四周看看, 我听队里人说你拿出银针救了一个小孩? 是啊,樊盈苏点头。 你不怕啊?!周翠微一脸的惊恐,银针是旧医,是要被剔除被取代的,你还拿来救人, 万一人没救活,你得给人家小孩偿命。 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而不是像罗玉芬,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没事,我把银针扔了,樊盈苏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救人这事,成为了我能离开这里得契机。 什么?!周翠微这会儿一惊一乍的,你能离开了?!你怎么能离开?杨姨她不是 她忽然闭上了嘴巴,因为樊盈苏正盯着她看。 但这事确实让她很吃惊,终究忍不住,又小声问:那个你真能离开? 能吧,樊盈苏耸耸肩,要我能离开这,到时候我给你寄东西过来。 给我寄东西?好啊,周翠微一下子坐直腰,盈苏你对我真好。 你收到后,帮我转交给梁星瑜她们,樊盈苏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这时才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她们是黑五类,周翠微撇着嘴,我才不 樊盈苏又直直地盯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把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弯腰缩肩坐着:会被人发现的,你可别害我啊。 美白膏要不要?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樊盈苏笑眯眯地说,我离开这里之后,会想办法问我爷爷拿到药方,到时候我给你寄美白膏。 真的?周翠微又坐直了腰,你可不许骗人啊! 这有什么好骗的,美白膏我又不是没给你用过,樊盈苏站起来说,就这么说定了,谢谢翠微。 哎,你等眼看樊盈苏走远,周翠微急忙站起来喊,要记得给我寄美白膏啊! 第54章 樊盈苏背对着她抬起手挥了一下:我记住了。 周翠微看着樊盈苏走远的背影,自己开始嘀嘀咕咕:她真能离开啊?谁那么有本事能带她走? 有本事带樊盈苏走的人,正从县里回来。 团结大队这贫瘠的地方,从县里过来一趟,先是坐客车到公社,再等有路过要回附近大队的拖拉机,或是拉柴拉粮食的牛车驴车,要是没能等到,就只能走着过去。 一路远的哟,攀山越岭的,要走三个多小时。 徐成璘这趟还是很幸运的,他等到了隔壁同心生产大队拉柴去公社回来的空牛车,这一路上,和赶车的老汉聊的那叫一个亲切。 从隔壁大队走回来,大概要半个小时,到大队部时,已经下午了。 大队长郑建国下午没去上工,他一直在等徐成璘。 之前从大队里离开了一个杨有金,这次要是徐成璘真能把樊盈苏带走,那他心里对于某些事情就有了成算。 徐团长,你可算是回来了,郑建国迎出来问,县里领导都怎么说的?顺不顺利啊? 没什么阻碍,徐成璘把黄皮纸袋里的几份证明抽出来放在办公桌上,这是大队给出的证明,县里给盖章了,还有这两份是县革委会给的证明,允许樊盈苏去部队。 要想带走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其实很困难,徐成璘也不是带走,他只是把樊盈苏下放劳改的地点从团结生产大队划到了他所驻扎的部队。 樊盈苏去了部队,她的身份仍然是被下放过去劳动改造的黑五类。 不过哪怕是这样,郑建国也替樊盈苏感到高兴:这就好这就好,她的医术去了部队才不至于被埋没。 徐成璘点头,压低声音问:郑队长,樊盈苏她是不是还给隔壁同心大队的村民治过病? 郑建国一怔:这我也说不准,她之前说不是她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徐成璘笑笑:我坐他们大队的牛车回来的,赶车的大叔一路上给我说了不少他们队里发生的事情。 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小事,还有疯了几十年的傻婆娘忽然不怎么疯了的神奇的事。 我只是想到咱大队的那两个人,徐成璘说,但那大叔说是人不怎么疯,好像没完全治好。 听说只是给出了药方,郑建国把渡赖鼠的事情说了一遍,樊盈苏她从头到尾都说不是她。 他和徐成璘一对视,都摇了摇头。 不承认就不承认吧,她人都要离开大队了,没人能追究她。 徐成璘边把桌上的证明收进纸袋边说:郑队长,劳烦帮我准备纸和笔,我去叫樊盈苏过来写保证书。 我早就准备好了,正等着你俩呢,郑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了纸和笔,她刚下放过来时也写了保证书,我都拿给你。 好,那请郑队长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樊盈苏叫来,徐成璘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从大队部去到茅草棚那里不远,穿过村子,再经过知青点就到了。 你让周知青帮忙?梁星瑜正在帮樊盈苏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也没什么可以带走的,就那两身千缝万补过的破衣服。 我也就只能找她帮忙,樊盈苏手里叠着条裤子,她和我是同学,到时候我把东西寄给她,她悄悄拿给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声张。 放心,我一定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梁星瑜手里叠的那套衣服是樊盈苏穿越时身上穿的那身衣服,你到时候就穿这身,别穿那些破破烂烂的,免得去了部队让人家瞧不起你。 好,樊盈苏点头。 穿什么她都无所谓,梁星瑜现在这样子看着有了点斗志,她让穿什么就穿什么。 没多余的能让黄黎和周宛艺帮忙,她俩就在一旁看着。 周宛艺被下放前一家子都是干部,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提醒说:盈苏,保证书你想好怎么写了吗? 啊? 樊盈苏转头看她:保证书? 嗯,周宛艺点头,每个人下放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队里写保证书。 还有这事? 樊盈苏皱了皱眉:这么多年没拿笔,我连字都不会写了。 她下意识伸出左手。 你傻了,伸左手干嘛?梁星瑜在旁边笑她,你不是右手写字吗? 对哦,我脑子这两天有点转不过来,樊盈苏收左手,伸出右手先看看手心,再翻过来看看手背,保证书怎么写来着,我全给忘了。 你真是不抗事,梁星瑜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能离开是好事,但别高兴的太早,保证书一定要好好写。 樊盈苏低着头在看她自己的右手,说话的语气有点漫不经意:我不是写过了吗?还要写啊? 之前廖大伯就是从隔壁县里转过来的,周宛艺说,他刚开始被下放到那边写了保证书,转到这里的时候,又写了一份,接收点要的,你就得写。 这么麻烦的吗?樊盈苏喃喃自语。 怎么就麻烦?梁星瑜在旁边皱眉,樊盈苏,你还想不想离开了? 行吧,樊盈苏抬头,要怎么写才不会惹事,你们帮我想想。 梁星瑜和黄黎都去看周宛艺。 周宛艺以前是机关的文职人员,专门负责写各种通知文件稿。 你之前不是写过?周宛艺不是很情愿,你自己想吧。 宛艺,你帮帮她嘛,梁星瑜帮忙劝说,以后她能给我们寄东西,还有这段时间她分给咱们那些好吃的,你可全都吃了的。 看她那表情,周宛艺要是不愿意帮樊盈苏,她就敢让周宛艺把吃樊盈苏的全给吐出来。 周宛艺的表情很难看。 樊盈苏也不是会逼迫人的性格,她摆手说:我自己想,别为难宛艺了。 这点小忙都不帮,梁星瑜嘀咕了一句。 周宛艺听了一咬牙:我帮。 保证书也是个人的承诺书,而被下放人员要写的保证书,那就是要写对于自己的批判。 自己批判自己,还得往死里批判。 怪不得周宛艺不愿意帮忙,只听她说出这么几句,樊盈苏心里都觉得闷闷的。 可不听不行,她穿越过来的,没办法把自己代入到被下放的黑五类,她写不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保证书。 周宛艺说着说着,黄黎和梁星瑜都默默地红了眼眶。 等她说完,梁星瑜已经在抹眼泪了:呜呜,盈苏你、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樊盈苏看看面无表情的周宛艺,忽然整个人扑了过去,谢谢你啊周宛艺同志。 她扑的突然,周宛艺完全没能接近她,俩个人先是撞在一起,然后嘭一下往后倒。 啊!樊盈苏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我的手! 第47章 樊盈苏的一声惨叫被刚过来的徐成璘听见了, 他猛地冲进了茅草棚。 发生什么事了?徐成璘站在门内一步的距离,摆出攻击的姿势,樊盈苏, 你怎么样? 徐徐徐樊盈苏一连声的徐,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回事?徐成璘这时已经看清了草棚里的情况,他大步迈过去伸手把倒在人身上的樊盈苏扶了起来,你为什么喊? 别说徐成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梁星瑜她们也是一头雾水。 盈苏, 你怎么了?梁星瑜在旁边呆愣地开口,是不是撞到哪了? 黄黎看看周宛艺:宛艺,你俩是不是撞到了? 但要是撞到, 不是该俩人一起痛吗?为什么只有樊盈苏在喊痛? 没周宛艺也有些愣,盈苏扑过来我没接住她, 就一起往后倒,没撞到身上啊。 她这话一出口,扶着樊盈苏的徐成璘立即去看樊盈苏的手。 果然,樊盈苏的右手正无力地垂着。 这是手腕撞脱臼了。 梁星瑜也看见了樊盈苏那怪异的手, 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樊盈苏早就痛出了一头冷汗, 我就、撑了一下 你撑梁星瑜听了立即跳脚, 两个人的体重你撑什么撑,又摔不坏。 第55章 你别骂她, 黄黎扫了她一眼,她是为了护着宛艺。 樊盈苏扑过去时,要是不用手撑着,摔的最痛的人只能是周宛艺。 没樊盈苏刚想说没事,下一秒声音忽然拔高, 事! 又把梁星瑜吓了一跳:怎、怎么了?越来越痛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这才留意到在她们刚才说的两句话时,徐成璘已经极为迅速地咔嗒一声,把樊盈苏脱臼的手腕给接了回去。 那一阵钻心的疼,樊盈苏是咬着牙才没喊出声,她额头冒着冷汗,颤着声说,徐团长,您下手可真是够快的。 不提前说一声,真不把手当自己 还真不是他的手。 痛傻了。 樊盈苏左手捧着右手,对着徐成璘呲牙一笑:谢谢徐团长。 徐成璘看她皮笑肉不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解释了一句:提前说出来,你会把手缩回去。 所以要在不经意间把脱臼的关节给掰复原位,这样受伤的关节受到的损伤就会少些。 但是 我看看你的手,徐成璘皱着眉伸出手。 樊盈苏左手捧着右手伸过去:挺痛的。 徐成璘细心一看,果然肿了。 樊盈苏的右手腕肉眼可见地肿成了猪蹄。 你跟我去大队部,我问人借药油给你涂一下,徐成璘右手轻轻握着樊盈苏的手臂,确定没有出血,这才把人的手松开。 刚才给人掰复手碗时,那动作利索的如闪电,这会却又轻手轻脚的。 不涂了吧?樊盈苏怕痛,不想涂。 徐成璘像是知道她的想法,说了一句:只涂上去,不按揉。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 樊盈苏瞥了眼他的背影。 你还想按揉呢,这是我的手。 樊盈苏捧着手直吐气。 痛不?梁星瑜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自从樊盈苏喊出那声徐团长之后,刚才还一惊一乍的梁星瑜三人,忽然就没了声音。 要不是看见徐团长人挺和睦的,梁星瑜都不敢吭声。 有点,樊盈苏点点头,又去看周宛艺,你没事吧?有撞疼吗? 没有,你先顾着你自己,周宛艺边摇头边往门外看了一眼,低声问,这位徐团长就是能带你离开的人? 嗯,是,樊盈苏又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梁星瑜她们三人扒着门框看着远去的俩人。 是团长欸!梁星瑜声音有点雀跃,好年轻的团长,看着还不到三十岁,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团长啊! 周宛艺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地说:因为打仗的时候,死了太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所以 她没再说下去。 梁星瑜有些难堪地闭上了嘴巴。 也不能这么说,黄黎忽然开口,能听令打仗的士兵很多,可以指挥士兵作战的将军却很少。 梁星瑜立即又来了精神:也对哦。 别看了,黄黎拉她,你把盈苏的衣服收拾一下,她估计明天就走。 这么快?听徐成璘说明天一大早就要走,樊盈苏有点吃惊,她上下打量着徐成璘,徐团长,你怎么说服领导们把我带走的。 徐成璘低头看看她:你能离开的最重要原因,是因为你只是樊家的第三代。 哦,懂了。 樊盈苏上面还有爷爷和爸妈,还有其他的樊家长辈。 那这么看来,杨姨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能离开这里,是因为她姓杨? 能离开为什么又会被重新下放? 这事以后能查清楚吗?该怎么查? 徐成璘没听见樊盈苏说话,低头看看,发现她正在皱眉苦想。 可能是觉得她在不安,于是徐成璘轻声说:我能带你离开,就能保证你的安全。 谢谢徐团长,樊盈苏抬头,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 那你不怪我了?徐成璘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啊? 什么?樊盈苏眨巴着眼睛看他,我没有啊。 看她表情确实是一脸的疑惑,徐成璘只好提醒她。 刚才我不说一声就掰回了你的手腕,你生气了?徐成璘看了看樊盈苏一直用左手捧着的右手。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故意把手腕给摔脱臼,主要是为了写保证书时不被察觉她现在和以前的字迹有差别。 她手腕脱臼了,最起码肿三天,三天内徐成璘肯定能带她走,那这份保证书她就只能用脱过臼的肿手腕去写。 字迹不一样,很正常。 为了不被别人怀疑她是自己把自己撞脱臼的,那在脱臼之后,肯定就会有点小脾气。 类似于怎么这么倒霉的心理。 手不小心脱臼了,又不能怪别人,只能自己憋着。 结果徐成璘一声不吭把她的手给一掰,那一下痛是真痛。 但她也有了现成闹小性子的理由。 就是那种我这么倒霉,手都受伤了,你还欺负我,你很讨厌之类的小情绪。 这小情绪不只是给徐成璘看的,也是给梁星瑜她们看的,但很显然,只有徐成璘察觉了。 樊盈苏抬眼看看徐成璘。 内心细腻,情绪敏感的人,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 反而那些性格大大咧咧的,你除非当着面指名道姓骂,否则都不知道是在骂谁,指不定以为是在骂其他人。 但有些人不同,别人一句随口说出本来是无心的话,会因为那么一句被说过就忘的话难受好几天。 我是不是欺负老实人了? 我给你道歉,留意到樊盈苏看过来的眼神,徐成璘又侧头看她,可以吗? 我真该死啊! 樊盈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垂着头说:那好吧,我也要谢谢你帮我接好了手腕,这事以后就不提了。 没脸提啊。 好,徐成璘这才没再看她,边走边说,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去县里,先去县革委会开证明,然后坐客车去隔壁县的火车站,到驻地大概要走十五天左右 啊?樊盈苏忽然打断了他,到你那要在路上过十五天? 是,徐成璘点头,他是这个时代的人,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这年代有些省市别说火车,连通达全市的客车都没有。 这是个问题,樊盈苏在穿越前,是博士在读,就问学生时期哪能有十五天的时间在路上的。 徐成璘连 忙问:有什么问题? 我没樊盈苏刚想说没坐过这么久的车,猛然想到原来的樊盈苏是北京的,那她被下放到这里的路上肯定也是这么过来的。 不能放松警惕,差点就说错话了。 没什么,樊盈苏垂着肩低着头,就是感觉很累。 在乡下上工确实很累,徐成璘看看她垂着的脑袋,去了部队会好些。 行吧,樊盈苏有声无力地说,那我就期待一下离开以后的日子。 唉。 冒名顶替的日子哪能好,提心吊胆诶。 郑建国在大队部外面等着,这眼看天都黑了,人怎么还没来。 一转头看见他俩,连忙说:可算是来了。 大队长,樊盈苏捧着手喊人。 你手怎么了?郑建国刚点头,一看樊盈苏的手吓一跳,怎么肿成这样? 留意到他看过来的视线,徐成璘说:她自己摔的。 郑建国又看樊盈苏。 樊盈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说:我、我和梁星瑜她们闹着玩,徐团长说能带我离开,我一高兴就闹一起的时候摔的。 这什么时候才会好?郑建国摇摇头,你这手还怎么写字。 能写,樊盈苏连忙说,撞脱臼了,徐团长立刻帮我接好,看着肿,其实也不怎么痛,能写字的。 她说这话时,徐成璘在旁边看她。 刚才还痛出一头的冷,这会想着快点写保证书连痛都不怕了。 第56章 他问:真能写? 可以,樊盈苏点头。 不可以也要可以,她故意撞伤这手就是为了写保证书,可不想再撞第二次。 那郑建国看徐成璘,让她试试? 徐成璘点头:耽搁郑队长回家吃饭了。 有啥好耽搁的,郑建国一摆手,进来写吧,纸和笔都给你准备好了。 徐成璘看向站着没动的樊盈苏:进去吧。 哦,樊盈苏跟着郑建国走进去。 手虽然受伤了,但受伤的手也不可能写出完全不同的字迹,要想办法看一眼原来的樊盈苏以前写的那份保证书。 第48章 大队长有专属的办公室, 其实也就是一个小房间,有着带抽屉的桌子,还有两个立着的窄柜子。 靠窗的位置放着几把油漆斑驳的木椅子, 还有一个正方形的小木桌,上面放着一个小的保温瓶。 你来这里写,郑建国提着一张椅子放到办公桌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空白的纸和一支钢笔。 谢谢大队长,樊盈苏坐了过去, 看着桌上的纸发呆。 郑建国正招呼刚进来的徐成璘喝茶,一人一个外漆剥落的搪瓷杯,先捏一小撮茶叶放里, 再接热水。 徐团长喝茶,郑建国边把搪瓷杯放在小方桌上, 边回头看,樊医生已经在写 结果樊盈苏双手放在膝盖上,正一动不动地坐着。 郑建国走过来问:怎么不写? 刚坐下的徐成璘也走了过来:是不是手痛? 不是,樊盈苏转头看他们, 说话的语气充满了不安,我之前也写过一份保证书, 我、我之前应该是写了会好好在团结大队劳动改造, 但我现在离开那不就是没做到保证书上写的,会不会不让我走啊? 这个郑建国去看徐成璘, 徐团长? 徐成璘倒是把什么事情都想好了:樊医生的母亲当初离开是什么流程? 她郑建国被提醒,一拍手说,杨有金当时好像是照着第一份保证书抄的,要不你也抄一下? 照抄就可以了吗?樊盈苏没说好,而是看向徐成璘, 她在把决定权交给他。 你先看一遍,我也帮你看看,徐成璘点点头,和之前写的不能有出入。 好,樊盈苏这才点头。 郑建国立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保证书。 这是原来的樊盈苏刚下放过来时写的保证书,最后面有她自己的签名。 樊盈苏三个字。 这字体她熟啊! 樊盈苏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徐成璘。 她现在就是一个想离开但又怕不能离开的黑五类,凡事都要先找有本事的人。 徐团长就是那个有本事的人。 徐成璘走过来,站在樊盈苏身边,两根手指捏着桌上那份保证书看了起来。 他的手掌很大,可能因为是军人经常锻炼,所以手背上能看见青筋,微握成拳头时,指节分明,一眼看着就是很有力量的手。 有力量好啊! 徐团长,往后的三年里,就要靠你遮风挡雨了。 照着抄一段,再添几句,徐成璘低头看过来,会写吗? 会,樊盈苏点点头,然后那只肿成猪蹄的手拿起了笔,照着原来的保证书抄了起来。 保证书上的字体,樊家长辈都会写。 现在所学的是简体字,是在解放后才进行全国推广的,解放前所学的是繁体字。 刚开始推广的那几年,其实很多人都还在写着繁体字。 当一个人既会写繁体字又在学简体字时,所写出来的字其实是种特定的字体的。 那是一种比繁体字少几笔,但又比简体字多了那么一两笔的字体。 这种字体在印刷上是不存在的,但懂得都会写,也都认识。 樊盈苏也写过这种字体,跟奶奶学的,但学过不代表就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迹。 还好把手腕撞脱臼了,否则这关就露馅了。 樊盈苏写的很慢,她手肿成那样,连大队长都没催她,在天黑后,还拉亮了灯泡。 头顶忽然有光,樊盈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灯亮了。 这还是樊盈苏穿越以来第一次知道这地方是有电的。 之前她住在最靠近山脚的位置,而大队部是在村口拐个弯的地方。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里是没有电的。 不对,怎么这么吵? 樊盈苏看了眼窗外,像是机器的轰鸣声。 柴油发电机吵到你了?郑建国留意到她看向电机房的方向,我关着门,声音小了很多。 原来不是电,是发电机。 这年代太苦了。 不吵,樊盈苏又慢吞吞地写了一小会,这才放下笔,徐团长,大队长,我写好了。 写好了?郑建国刚放下手里的搪瓷杯,坐在他旁边的徐成璘已经站了起来。 徐团长帮帮看看,樊盈苏站起来把写好的保证书递给他,然后移动脚步,站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徐成璘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接着递给身边的郑建国。 郑建国边看边点头:这样写应该可以了?看完递回给徐成璘。 虽然他在点头,但说出的话却是询问句。 有本事把樊盈苏带走的人是徐成璘,只要他点头了,这份保证书才算过关。 徐成璘看看手里的保证书,忽然又拿起了桌上那份旧的保证书,两张纸摆在一起,像是在做比较。 樊盈苏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左手暗暗用力,把肿成猪蹄的右手腕紧紧抓着。 真痛啊! 抓完,肿成猪蹄的手腕上有五个非常明显的指印。 樊盈苏又咬着牙用力去揉,揉的时候,额头的冷汗一直在往外冒。 痛啊! 我这是遭的什么罪欸! 可能是因为徐成璘看的时间久了点,郑建国觉得奇怪,凑过来问:徐团长,这保证书要重写? 徐成璘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两份保证书上的字迹有差别。 虽然一眼看着是很像。 要重写吗?旁边悄悄在擦额头冷汗的樊盈苏向这边走了两步,伸出右手说,那我再写一次。 她这手一伸出来,可把郑建国吓了一跳:你这手怎么成这样了? 刚才还是肿成猪蹄的头腕,这会儿不只肿,还肿中带着紫,紫里透着红。 徐成璘这才把视线从两份保证书上移了过来,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樊盈苏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 樊盈苏把手缩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想着能离开,心里又害怕又激动,连笔都拿不稳,只能使劲抓着,手有点痛。 诶,手腕脱臼不只是伤骨头,还带着手筋,郑建国一拍大腿,我平日里抻到筋都三五天抬不起胳膊,你这才接好就拿笔 他边说边看徐成璘,像是在等他的意见。 徐成璘这时的视线停留在樊盈苏的脸上,听见郑建国说话时,才把视线收回。 他把手里的两份保证书都放进了他带来的黄皮纸袋里,没说可以,也没说要重写。 郑队长,你这里有药油吗?徐成璘看看樊盈苏的手,我想借来给樊医生涂手腕。 有药酒,都是自己家里拿野生药材和毒蛇一起泡的,可管用了,郑建国边往外走边说,你俩在这等一下,我回家拿。 他一走,四周忽然就静了下来。 樊盈苏垂着的眼皮往上一撩。 为了防止在笔迹这一关露馅,她都舍得把自己手腕给撞脱臼,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徐团长,我这手要是涂了药酒,明天会好吗?她边说边用左手拿起了桌子上的钢笔。 徐成璘的视线牵牵盯在樊盈苏的脸上:刚才郑队长说了,要三五天才会好。 好久没拿笔了,我刚开始学练字时可惨了,樊盈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怀念自己的小时候,边说着边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白纸,用左手拿着笔在上面开始写字,我小时候是用左手写字的,被我家人拿筷子抽手背,可痛了。 徐成璘的视线顺着她像是在闲聊的声音,和左手拿笔在纸上轻松写字的动作,最后定格在她写出来的字上。 樊盈苏三个字。 第57章 徐成璘皱了皱眉,伸手拿了过来。 樊盈苏像是被检查作业的学生,在一旁说:虽然我右手写字更好看,但左手写我的名字和右手写出来的一模一样。 假的。 她是左撇子,小时候写出来的字其实是镜向的,被家人和老师一顿教,这才学会了用右手写字。 但学生嘛,总有叛逆的时候,她就用左手学会了奶奶写的字体,尤其是她自己的名字,学的特别用心。 徐成璘抽出黄皮纸袋里的两份保证书,三张纸平铺在桌面上,樊盈苏刚写出的名字,和以前那份旧保证书上签的名字一模一样。 只有她刚才写了很久的保证书上最后的签名是有点不同的。 徐成璘看的仔细,樊盈苏也凑过来看,边看还边问:徐团长看什么呢? 这个时候,她既不解释因为手伤才导致写出来的字迹不一样,也不问要不要重写,于是说了句像是玩笑的话。 我会用左手写字的事情徐团长可千万要帮我保密,尤其不能让我家人知道,樊盈苏一脸笑眯眯,我爸妈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在这个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提起父母家人,其实是在提醒。 提醒徐成璘,无论他在怀疑什么,樊家人总不会认错自家从小养大的孩子。 樊盈苏虽然也怕以后见到樊家人时会被认出来,但以后是以后,三年的时间,或许她能找出一条能活的路。 总之无论如何,先把眼前这关给过了。 徐成璘垂着眼把三张纸都装进了黄皮纸袋,然后才看了眼樊盈苏:小孩子在父母眼里是藏不住秘密的,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其实他们只是不说。 樊盈苏一愣。 忽然就想到了她的家人。 有很多事情,她想去做,在做之前想了很多很多要说服父母的话,但才刚一开口,父母就知道了。 怪不得呢。 在家住着时,父母像是什么事情都会知道,很多事就算不说也会有默契。 后来出去读书在学校住宿,就觉得父母开始变得难以沟通了。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脸上那难过又怀念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等以后我会找到你父母家人的。 你找不到的。 我也找不到。 樊盈苏抬头看他,眼眶忽然就红了:谢谢。 她嘴里说着谢谢,表情却很平静。 徐成璘看过很多次这种表情。 他的战友们上了战场,在战争结束后,还活着的士兵分批回驻地。 家属们盼着他们回来,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回来,但还有很多没能回来。 有人去安慰那些还在等待的家属,说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们的家人也是这样,嘴里说着我知道,他会回来的,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很平静的样子。 但看在别人的眼里,却让人心里很难受。 第49章 压抑的气氛是被回来的郑建国打破的。 他右手捧着一个土坛子, 右手拎着一个小瓶子和一个小漏斗。 来看看,这就是我老郑家自己泡的药酒,可好用了。 徐成璘走过去帮他拿小瓶子和小漏斗:大队长怎么把一整坛都抱来了? 怕耽搁你的时间, 郑建国把土坛子摆在桌上,你这边帮她涂药,我这边给你再装一小瓶,留着路上你给她再涂几次,她那手可是拿银针治病救人的, 可得小心点。 谢谢大队长,樊盈苏在旁边说,我觉得我涂大队长家的药酒一次就能好。 我这是用金环蛇泡的药材, 好是好,但比不上你这樊家的银针, 郑建国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这是你上次扔的银针,我给你捡回来了,这可是能救人命的, 千万别再丢了。 一小块像是从尿素袋剪下来的东西卷着那根银针,被郑建国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谢谢大队长, 樊盈苏看看他, 这才把银针拿了过来。 甭客气,你可是救了安定那小子, 该我谢谢你,郑建国摆摆手,涂药酒吧,早点涂早点好。 樊盈苏自己还有一只手能正常活动,就想着自己涂, 没想到徐成璘把药酒放在他的手边。 这架势,他要帮忙。 行吧,有人忙活,自己就能歇着。刚才她能对自己的伤下狠手,这会倒是不敢碰了,太痛。 人又不是铜皮铁骨,哪能一直痛着。 樊盈苏把又紫又肿的右手搭在桌面上,对徐成璘说:劳烦徐团长了,谢谢。 刚才她还红着眼圈,这会儿倒是像没事人似的,脸上还带着笑,在灯下看着,眼睛里像是在发着光。 不用谢,徐成璘看樊盈苏一眼,然后搓他自己那一双手。 樊盈苏正等着他帮涂药,没想到等来他先搓手。 手心刚才弄脏了? 才刚这么想着,就看见徐成璘不搓手了,紧接着迅速地在他手心里倒了点药酒,然后双手互相一搓,再紧紧地贴在樊盈苏红肿的手腕上。 樊盈苏一愣,低头看她被徐成璘双手心包着得手腕。 原来这是要热敷。 徐团长,有心了。 樊盈苏抬眼看看一脸正经表情的徐成璘,再悄悄地移开视线。 结果一下子就和郑建国四目相对,对方显然也被徐成璘这独特的涂酒手法给惊到了。 樊盈苏对他笑笑,郑建国看看她,又看看徐成璘此时的动作,到底没吭声,只一味地低头给小瓶子里灌酒。 樊盈苏留意到他的表情,又看了看徐成璘。 既然徐团长都不在意,她这个得到便宜的人可不能去卖乖。 毕竟接下来的半个月一直在路上,樊盈苏也想让手快点好起来。 回去茅草棚时,是徐成璘送她回去的。 夜晚的大山脚下,风很冷,路难走,还很吵,全是各种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发出的声音。 俩人一路安静地走,到茅草棚前,徐成璘才停下脚步轻声说: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你把能带的都收拾一下。 好,樊盈苏轻声说,谢谢。 进去吧,徐成璘点点头。 茅草棚外面没锁里面也没闩,平时夜里睡觉前,都是把装有水的破木桶抵在破门后。 樊盈苏轻轻推了推门,门后没有桶。 她回头看看徐成璘,这才走了进去。 掩上门,摸黑把木桶提过来挡着门,然后趴在木墙上眯着一只眼睛凑近墙缝里往外看。 虽然没路灯,但借着月光,也能看见徐成璘往回走的背影。 樊盈苏站了一小会,轻手轻脚走到她那破草席前,隐约看见上面摆着一个包裹,这应该是梁星瑜帮忙打包好的。 樊往旁边看了看,另外三人都在睡觉。 樊盈苏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草席上。 都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手腕的隐痛是越来越明显了。 嘶! 可真痛啊! 樊盈苏在黑暗中无声地龇牙。 要不是现在黑咕隆咚的,怕会不小心弄掉银针,樊盈苏真想把祖宗请出来在她自己手腕上扎几针。 祖宗牌银针,一扎就痊愈。 慢着! 祖宗好像用的是右手? 樊盈苏连忙回忆之前请祖宗附身给人针灸,每次她意识清醒时,都是右手捏着根银针。 很好,能医不自医是吧。 算了,还是先睡觉吧,明天再问祖宗会不会左手针灸。 身上带着痛是很难入睡的,樊盈苏迷迷瞪瞪的感觉才刚闭上眼,就被人喊醒了。 盈苏,快起来!是梁星瑜的声音。 樊盈苏皱着着眉睁眼,眼前是三颗脑袋:早啊。 不早了,人家徐团长已经在等你了,梁星瑜弯腰来拉她,趁着村里人还在睡,你快点跟他走吧。 樊盈苏一动,右手腕就是一阵痛:嘶! 周宛艺在旁边问:你的手没事吧? 没事,樊盈苏站起来,昨晚我涂了药酒,表面看着挺严重,快好了。 梁星瑜瞥来一眼:拿上你的东西,快走吧。 徐团长来了?樊盈苏问这话时都没往门外看一眼,先去换了那套穿越当天穿过来的衣服,再去刷牙洗脸。 你哎,快点啊,梁星瑜急的团团转,让人有一种樊盈苏要是再不走就走不了的错觉。 樊盈苏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然后往有水的木盆里一放。 第58章 你怎么还要洗衣服?你就三身衣服,梁星瑜心里那个急啊,你这个点洗它得下午才会干,你到底走不走了?! 原来的樊盈苏有三套衣服,穿着一套穿越了,还剩下两套。 樊盈苏穿过来后,连她身上穿的,一共也就三套衣服。 以前樊盈苏在网上看过六七十年代的图片,城里的妇女倒是有穿短袖和裙子的,但乡下的妇女穿的全是长袖衬衫和长裤。 以前樊盈苏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乡下妇女夏天也不穿短袖,现在她算是知道原因了。 因为没钱没布票,好不容易能做身衣服,当然要做长袖的,能从春天穿到冬天。 曾经还以为是防晒防草叶割伤手臂上的皮肤,但看村里的妇女光着脚上工,做事前先把衣袖仔细地挽起,就知道她们比起自己本身更在乎身上穿着的衣服。 樊盈苏搓了搓手里的衣服,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把衣服抢了过去。 还洗衣服!梁星瑜边拧着衣服边凶巴巴地说,手都肿成那样了,不知道痛啊?衣服洗就洗了,你包着带走。 不带了,樊盈苏看看她手里正拧着的衣服,留给你们剪了当补丁。 原来的樊盈苏留下的这两套衣服里,一套补丁比较少,另一套就是刚洗了的这套,补丁摞补丁,轻轻一扯就会裂开口子,缝的那就一个惨不忍睹。 梁星瑜拧衣服的动作一顿,旁边的周宛艺和黄黎也都愣住了。 黄黎张了张嘴:可你也就这么几套衣服。 是啊,梁星瑜也问,你把衣服留给我们,你以后穿什么? 我出去总会有办法的,你们先顾好自己,樊盈苏低头用左手擦着右手腕上的水珠。 把郑安定的病治好后,郑婶子给的票里有布票,她手里有票有钱,出去后会自己买。 最重要的是,梁星瑜她们三人是最能证明她就是樊盈苏的人证,得给她们留下好印象。 我刚出去,可能没那么快给你们寄东西,这套衣服留给你们,先把你们的衣服都缝好一点,樊盈苏叹了口气,咱们四个这么多年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得好像出狱的感觉,但被下放劳动改造,其实还真的很像,什么人才要劳改,犯了事的人。 我们能出去吗?梁星瑜喃喃问,真能出去吗? 不知道,樊盈苏也不可能直说三年后就会被平反,所以只能说,我妈出去三年我能离开,说不定我出去三年后,你们也就能离开了,试一试嘛,反正这么多年都熬了,那就再熬三年。 不熬又还能怎么样,梁星瑜把手里拧干的衣服放回木盆里,盈苏,你出去后,要好好的啊。 她是被人故意举报才下放过来的,她很清楚外面对于黑五类的排斥和针对,樊盈苏出去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这点樊盈苏也知道,只要从原来的樊盈苏的母亲再次被下放这事,就可以了解到外面的情况有多恶劣。 但樊盈苏去的是部队,什么地方都有可能会乱,军队不会。 我会的,你们多保重,樊盈苏把梁星瑜递过来的包裹抱在怀里,看着她们三人说,我走了,我在外面等你们出来。 在这样将要分离的气氛里,梁星瑜忽然莫名其妙笑了一声,她伸手戳了戳樊盈苏的脸,笑的比哭着还难看:看这一脸的哭相,丑死了,我们会好好的,你快走吧,有徐团长在,我们不送你了。 樊盈苏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走出了低矮破旧又阴暗潮湿的茅草棚。 外面天还黑着,四周全是大山,清晨的风很冷,像是要把想出门的人给逼回屋里去。 樊盈苏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向前走。 前面的小路上站着一个人。 身形高大挺拔,站姿笔直,背向黑暗,脸朝这边。 是徐成璘。 路途哪怕只有一个人,天就算一直不会亮,也没什么好怕。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人。 樊盈苏,向前走,别回头。 第50章 往常这个时候, 村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很多人会在上工前做些家务活。 但今天,村里家家户户都还紧闭着门, 连院子里狗都被关进了屋里。 今天村里怎么这么安静?樊盈苏怀里抱着包裹,转头问走在身边的徐成璘,徐团长不觉得奇怪吗? 怕惹事,徐成璘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 懂了。 这是知道她这个黑五类今天要离开,所以大家才闭门不出。 至于为什么闭门? 防得就是以后革委会要是查这事, 问起大家时,大家就有自保的理由:不知道啊,都在睡着觉, 谁知道什么走出去的,我们上一天的工累得够呛, 这事别问我啊。 真是低估了这个年代人们对革委会的忌惮。 但也有不怕的。 村口有棵大树,郑建国正等在那。 郑队长,徐成璘走了过去。 樊盈苏也跟着走过去:郑队长。 哎,你俩来了, 郑建国两只手拿了三个小包裹,这是她们让我交给你的, 拿着, 路上用的着,还有徐团长, 你到了部队给公社打个电话报一声平安,我四婶和安定都等着呢。 樊盈苏看着递到她面前的东西,刚想去接,旁边的徐成璘伸手接了过去:我帮樊医生拿着,谢谢, 我会打电话。 谢谢郑队长,樊盈苏已经想到了是谁给的东西,帮我谢谢她们。 好,走吧,郑建国看着眼前的这俩人,我就不送你们了,一路平安。 看着徐成璘带着樊盈苏转身走出村,郑建国只能在心里叹气。 当年杨有金和樊盈苏被下放过来时,郑建国知道她们一个是护士长,一个是实习医生,还都是樊家人。 团结大队没有赤脚医生,郑建国也不是没想过让她们给村里人治病,但他不敢。 隔壁同心大队的黑五类全死了,知青也死了几个,隔壁的大队干部也就只是被公社点名批评,除此之外,没其他的处罚了。 算了,就是真是神医,也留不住,跟着徐团长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天边有了亮光,因为被大山挡着,还看不到太阳。 路的两边有水田,有荒地,就是没见到交通工具。 这路弯弯曲曲还凹凸不平,之前樊盈苏和罗玉芬坐着牛车从这经过,那时候没觉得这路远。 现在只觉得这路一眼望不到头。 我们先走到下一个大队,我在那边安排了战友接我们,徐成璘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忽然开口,团结大队没谁敢驾牛车送我们。 好,樊盈苏点点头。 她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肿着的手腕,决定把祖宗请出来。 悄悄瞥了眼前面的徐成璘,她这才在心里喊:祖宗,快来。 一喊祖宗,祖宗到。 身边忽然出现了半截透明的影子:【何事?你的手怎么了?】 由这一句话就能了解说,祖宗在没有现身时,是无法知道现实里发生的事情的。 樊盈苏轻转了转手腕,痛感很明显。 只能忍着痛在心里请祖宗帮忙:祖宗,您左手能给人针灸吗? 祖宗一听就懂:【可以,但若要消肿,需施针两天。】 两天那不行,一旦上了车,她就不能把银针拿出来。 樊盈苏只好问:祖宗,给我扎两针让痛感消失,可以吗? 祖宗说:【可以,但你彻记不可再伤到手腕。】 樊盈苏马上保证: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她脚步一停,走在前面的徐成璘立即就察觉到了,他转过身问:怎么了?走累了? 不是,樊盈苏摇头,然后凑过去小小声说,徐团长,我手痛,想用银针给自己扎两针,可以吗? 徐团长看了看她的手,又看看四周,带着她往荒草丛里走过去:来这边。 看着那快人高的荒草丛,樊盈苏总觉得里面藏着各种蛇虫鼠蚁,但徐成璘已经走了过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徐成璘一边走,一边从脚踩踏周边的野草,樊盈苏这边留意到他穿的竟然是鞋上嵌铁皮的战地短靴。 好家伙,这是特制的吧? 再低头看看自己穿的,做旧的解放式单鞋。 当初为了配合年代的这个主题,她专门在网上买了全套的属于年代风的衣服鞋子,没想到最后穿着这套衣服穿越了。 第59章 早知道我就该买战地靴的。 樊盈苏瞥了又瞥徐成璘,要只看衣服,就像是个工人,衣服很旧,磨损也严重。 再看裤脚,把短靴套着,只露出鞋头,要是不仔细看,以为是双破皮鞋,谁能想到是战地靴。 不过有一说一,徐团长这双腿是真长啊! 徐成璘在这时为忽然回头,樊盈苏唰一下侧头,差点儿没把脖子给扭了。 她面不改色地问:徐团长有事? 就这里吧,徐成璘没再看这边,而是用脚把四周的野草踩了一遍,你在这里针灸,外面看不见。 樊盈苏看看四周,荒草把她和徐成璘挡住了,从路那边看过来,很难发现草里有人。 谢谢徐团长,樊盈苏把手里的包裹放在地上,想了想,也没管徐成璘是不是在看着,就把贴身藏着的那卷银针都拿了出来。 由皮子和布块缝出来的用来插银针的小布卷,一摊开,里面整整齐齐插着二十来根银针。 昨天郑建国给回来的那根银针,被樊盈苏又插在了身上穿着的衣服下摆里,拿来防身。 之所以不用那根银针,一是因为之前给小孩针灸后没消毒,二是不知道祖宗为她针灸具体要用到哪一根银针,所以樊盈苏这才把所有的银针都拿了出来。 在摊开银针之后,樊盈苏这才抬头看了看徐成璘。 对方正在低头看摊开的银针,估计只是看了几眼,然后就背过身去。 他这是不打算看樊盈苏给自己针灸。 徐团长的人品确实很不错。 樊盈苏笑笑,张嘴吐出一口气,然后在心里说:请祖宗附身。 眼前一黑再一亮,醒来后完全没记忆的这种状态,樊盈苏已经很熟悉了。 就像这个时候,她看见自己左手捏着根银针,右手腕上面有几个极细极不明显像针尖那么小点的红点。 如果不是她故意地找针口,说不定不会发现自己手上被扎过银针。 祖宗施针的手法出神入化啊! 樊盈苏把手里的银针插在最边上,然后小心卷好再贴身藏着。 徐成璘听着声音转过身,樊盈苏已经把包裹抱在了怀里:徐团长,可以走了。 徐成璘看看樊盈苏的右手腕,点点头,带着她走出荒草丛。 俩人继续在路上走着,樊盈苏想说些什么时,徐成璘先开口了。 樊家妹子,他一句话把樊盈 苏给整得一愣,下一句话说出来才明白,从今天,你的身份是郑安定的表妹。 表妹?樊盈苏问,他原来是你们部队的,会不会有人怀疑? 不会,郑安定受伤前,在部队里提得最多的就他娘和他表妹,徐成璘像是叹了一口气,他那时还说要攒军功娶她表妹。 啊?抛开别的不说,樊盈苏觉得这事有点乱,他表妹在他好了之后,为什么要跟你去部队? 这不是引人怀疑吗? 郑安定受伤后,不想拖累表妹所以不敢娶她,但他表妹宁愿一直挨骂也要照顾他,结果他现在痊愈了,徐成璘侧头看樊盈苏,他表妹却不愿意嫁给他,你说是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不对,我现在就是表妹。 当爱情成为责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离开,樊盈苏没经历过这些事,不能做到感同身受,只能用分析的方式来解剖这件事,把责任当任务完成后,爱情也消失了,所以她就选择离开? 这对人家表妹不公平啊。 以后当有人问你和郑安定之间发生的事情时,你就这么回答,徐成璘把头转了回去,郑安定觉得是他害了表妹,怕表妹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就求我把人带去部队。 等等! 樊盈苏迟疑地问:徐团长,那我这个表妹跟你去部队的原因时是? 徐成璘背对樊盈苏说:你去部队找对象的。 啊? 樊盈苏回头看看身后的路,这时候往回走是不是会比较好点? 徐成璘又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地转过身来:现在不是盲婚哑嫁的年代,你去了部队没人会逼你嫁人。 这可你说的!樊盈苏两步走了过去,到时候你得挡在我面前。 好,徐成璘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 樊盈苏跟在他身边问:徐团长,郑安定的表妹呢? 她之前给郑安定针灸的那几天,没看到有年轻女孩去看过他。 嫁人了,徐成璘说,郑安定受伤的第三年,她嫁到了边疆去了,郑安定让他娘悄悄在她行李中塞了钱,而她把她父母给她留着防身的嫁妆钱偷偷地放在郑安定的枕头底下,那钱还有红纸包着。 这俩人,有缘无份。 樊盈苏正想着事,就听徐成璘说:你的行李只有这么点?驻地那边很冷,经常大雪封路。 她抱着的包裹不大,看着连身厚点的外套都没有。 好冷,樊盈苏想到之前收到的那些票,等到了你那边,我再买衣服,我给郑安定治病,婶子给了我布票。 其他的事情虽然不清楚,但南北两地所穿的外套有差异,这点樊盈苏还是知道的。 去下雪的地方,就要在当地买厚衣服,自己带过去的衣服不防寒。 自以为把事情都想好了,结果徐成璘忽然来了一句:票证分市票和国票,而布票只能在当地使用。 啊?! 第51章 看着樊盈苏傻眼的样子, 徐成璘摇了摇头:你有什么票都拿出来看看,今天全用了,带到部队那边只能是废纸。 他话还没说完, 怀里就被塞了个旧包裹。 樊盈苏侧过身把票子全都拿了出来,一张张地看,有粮票,糖票,布票, 工业券,还有卫生纸券。 老实说,她长这么大, 还真不知道这些票券该怎么用。 徐成璘看她在发呆,扫了眼她手里的票券:怎么了?想买什么, 我给你买。 嗯?你给我买? 樊盈苏抬头看他。 徐成璘稍微移开了视线:你去部队什么都没有,我该给你置办一些常用的,像是衣服鞋子,还有被褥什么的, 你总要有。 徐团长,大好人啊! 谢谢徐团长, 樊盈苏先道谢, 然后又说,我会记着账的, 以后等我赚到钱一定会还给你。 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不用还,徐成璘边走边说,我带你出来时,总该让你安顿好。 他停顿了一下, 又说:不过我这趟出来没带票,等到了县里我去换些票,再和你去百货商店。 不用,我自己有钱有票,樊盈苏连忙说,我给人治病有诊金的。 徐成璘点头:厚被褥等到了驻地那边再买,我有棉花票,到时候全给你用。 谢谢,樊盈苏什么都没有,暂时只能依靠徐成璘。 她一个劳改的黑五类,等于是从里面放出来。就问有谁从里面出来不是穿着一身进去时的衣服,手里再提着个小袋子,有些人甚至连个破袋子都没有。 头!前面忽然传来喊声,头儿,这呢,在这呢。 樊盈苏顺着声音看过去,前面路边有人在挥手,旁边还有一头驴子拉着架空板车。 徐成璘说:苗明厚,把驴车拖上来。 乡间小路很窄,两边不是田间就是水渠,那架空板车斜着停在路边,一半在田头上。 好嘞,苗明厚看着像是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人很壮实,一只手就把空板车从田头拖到了路中心。 壮士好臂力! 樊盈苏在旁边看的两眼发光。 樊家妹子,这是苗明厚,徐成璘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板车上,然后对苗明厚说,老苗,这是郑安定的表妹樊盈苏。 苗大哥,樊盈苏站在徐成璘身边对着人微笑。 欸,苗明厚咧着大嘴也笑,可算见到樊家妹子真人了,以前安定那小子总是说起你,我们问你姓什么叫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说,原来妹子姓樊 他说还没说完,徐成璘忽然咳了一声。 苗明厚一顿再一转身,挠着头说:瞧我这嘴,都上来坐,咱要赶去公社了。 上去坐着,徐成璘看看樊盈苏。 哦好,樊盈苏先把抱着的包裹放上去,再单手撑着板车爬上去坐好。 第60章 徐成璘帮忙牵着驴子往前走,苗明厚在驴子的另一边走着,他看看后头板车上坐着的人,才小声问: 头儿,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安定那小子没那个命啊,这樊家妹子一看就是读过书的,长得老好看又水灵,她那气质就算是咱驻地文工团里舞蹈队的队员都未必能比得过她。 解放前连年打仗,解放后到现在才刚过二十年,战后百废待兴,认字读书并不是最最最重要的,最起码在老百姓的心里,能得到一口吃的,才是首要的。 而樊盈苏才二十来岁,她能成为首都医院的实习医生,是同龄人里读书最多的。 其他的,就像徐成璘自己手底下那些和樊盈苏同龄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没读过书,之所以会认识几个字,还是在部队扫盲班学会的。 徐成璘看着坐在架车上的樊盈苏,初升的暖阳照在她身上,映得她整个人金灿灿的,像是在发光。 确实和别的人都不一样。 其他的人,尤其是被下放的人,不仅脸上,就连眼里都是凄苦的,对其自己的人生没有期待,不只是看着颓废,而是给人一种活不起随时死的感觉。 但樊盈苏身上却没有那种感觉。 哪怕初见她时,一身破烂的衣服,穿着勒脚的草鞋,但她眼里像是装着朝阳,不卑不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她的蓬勃向上的生气。 头?没听见徐成璘说话,苗明厚喊了他一声。 徐成璘收回视线:确实都比不过她。 喔,苗明厚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愣了。 咱头儿什么时候这么夸赞过别人? 行了,好好赶车,徐成璘拍拍苗明厚的肩膀,先坐上了板车。 好得嘞,苗明厚应了一声,爬上板车一抖缰绳,走着! 驴子拉着板车猛地向前一蹿,差些儿让樊盈苏给磕个倒头葱。 徐成璘及时伸手扶了她一下:靠着车板坐,扶着车板,这路很颠簸。 谢谢,樊盈苏左手抓着车板换了一个更稳当的坐姿。 这路她之前也坐在牛车上经过,没这么又摇又晃的啊。 樊盈苏看看前面驾着车的苗明厚,再看看四蹄迈开的驴子 好吧,之前的村里老汉心疼大队养的牛,走的慢也舍不得抽。 徐成璘这时把之前郑建国交给他的三个小包裹拎到樊盈苏面前:郑婶子给你做了些吃的,你拿来吃。 好,樊盈苏先打开离她最近的小包裹,一眼就看到一个绿色的军用铝制水壶,水壶! 樊盈苏脸上的惊喜很明显,徐成璘说:这是安定的,他没用过,我看见就让他拿给你用,来之前我给绑好了肩带,也洗干净还灌了热水,你喝的时候小心点别被烫到。 真是个细心的男人。 谢谢徐团长,樊盈苏把之前刘启芳给她的搪瓷杯也带着,打算用来喝水,但搪瓷杯一不保温,二不方便,现在有了水壶,路上的饮水问题就能解决了。 除了水壶,郑婶子还给拿了不少卫生纸,另外还有一些蒸熟的红枣和鸡蛋饼。 你还没吃早饭,先吃点,徐成璘天还黑着就已经找人带了出来,知道她饿着肚子。 真好吃,樊盈苏拿起一块鸡蛋饼喂了一口,然后把包着鸡蛋饼的纸包往徐成璘面前挪,徐团长也吃。 我在郑婶子家吃过了,徐成璘留意到樊盈苏又看向苗明厚的视线,他也吃过了,嘴角还沾着芝麻粒。 樊盈苏笑着吃完了手里的鸡蛋饼,然后又去打开另外两个小包裹。 都是些吃的,有几个白馒头,还有几块糖糕,对于穷苦百姓来说,送什么都没送吃的来得实惠。 虽然樊盈苏之前帮过刘启芳和罗玉芬,但她也是收了诊金的,三家诊金加起来超一百块。 樊盈苏收钱救人,和病人家属已经是两清了。 所以她离开,哪怕刘启芳她们什么也不送,也是应该的。 留意到樊盈苏垂着的眼,徐成璘看看摆在她面前的食物,想了想说:南北有很多食物都不一样,等你到了部队,可以给她们寄点过去。 可以吗?樊盈苏立即抬头看他,我有往外寄东西的自由? 虽然她之前说要给梁星瑜她们寄东西,不过她也没忘记她黑五类的身份,原本想着等到了部队再慢慢想办法,没想到徐成璘现在就能把这事给解决了。 徐成璘却摇摇头:我负责帮你寄。 还是被监管着。 但也行,正好有人做琐碎的事情,她还能少操心。 谢谢徐团长,樊盈苏开心地往徐成璘手里塞了几颗红枣,徐团长吃这个。 她是需要上工干农活的黑五类,一双手既不光滑还很干燥粗糙,但指尖碰触的那瞬间,徐成璘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屏住了呼吸。 他看看手里的红枣,动作很慢地放进嘴里。 而樊盈苏已经在分装所有的包裹了。 她把她自己带的包裹也打开,准备四个包裹合而为一。 沉默嚼着红枣的徐成璘忽然说:火车汽车上会很挤,我帮你拿。 樊盈苏虽然没坐过这个年代的火车汽车,但她在现代那可是经常坐高铁挤地铁的人,节假日各种站上人挤人她又不是没见过。 看看徐成璘,樊盈苏摇头:我自己可以的。 无论什么年代,在人多的地方最好能保持双手的自由,这样才能在遇到特发事情时,双手可以最大限度地起到保护自己的作用。 和徐成璘比起来,樊盈苏宁愿自己大包小包,这才能让徐成璘在遇到事情时可以护着她。 这么多东西,你有什么办法能全带在身上?徐成璘没说樊盈苏一个人拿不了所有的东西,而是问她要如何做。 遇事会询问对方的意见,而不是一口咬定对方做不到。 是个不错的男人。 我有办法,樊盈苏把所有打包东西的布块都拿在手里。 农村人,连一根草都是有用的,刘启芳她们能把旧布拿来给她当裹布,应该是想着这些布在日后还能有用。 樊盈苏先用最大的那块布,包好了她带出来的所有衣物和破被子。 再拿最小的那块布包着卫生纸和搪瓷杯,所有吃的用第三块布包着。接着按衣服在下面,卫生纸在中间,吃的在最上面的顺序把三个包裹叠在一起。 再用剩下的那块布,把三个叠在一起的包裹卷好,最后用之前扎包裹的草绳捆成一个双肩背包的样子,樊盈苏把临时背包往胸前一背,再把水壶斜挎着,整一副打算走长途出行的样子。 怎么样?樊盈苏把行李背上又放下,然后看着徐成璘问,我这办法可以吧? 完全可行,徐成璘很认真地点头。 以往他也不是没帮忙带战友的家属坐火车,而那些家属无论男女都一副全依靠他的感觉。 他是军人,保护百姓是天职。 可在危险发生的时候,百姓首要的是要自保,军人也不是随身跟着的,在危险发生后,百姓要有自保的能力,才能撑到救援到来。 樊盈苏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虽然需要帮忙,却能尽量做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的人。 第52章 驴车一路摇晃到了公社, 停在供销社门前。 头,樊家妹子,到地了, 苗明厚像个赶车拉客的车夫,一把人放下,又着急忙慌地拉着驴子跑了。 他不和我们一起走?樊盈苏看看苗明厚的背影,转头去问徐成璘,要等他吗? 不用, 徐团长摇头,伸手指了指对面,然后把樊盈苏刚想背的行李提在手里, 我先帮你拿着,那是客车站, 等下我们过去。 如果不是他说对面是客车站,樊盈苏完全看不出来。一间低矮的平房,墙上油了白石灰,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樊盈苏刚想抬脚走过去, 徐成璘却一转身进了供销社,她连忙跟了进去。 供销社里面的摆设很简单, 靠墙是立着的货架, 然后再把玻璃柜台摆成凹字形,售货员站在柜台里面, 看见人来头也不抬。 买什么?售货员好像在织毛衣,把票和钱拿出来。 徐成璘问:请问有橘子吗? 供销社还有卖水果的? 樊盈苏站在徐成璘后面探头探脑。 她得把这些学起来,防止以后自己买东西时会露馅。 有香蕉,售货员说,要多少?把票拿出来。 徐成璘把提着的行李放在地上, 从口袋里拿出了五毛钱放在柜面上:同志,我们是路过,没有票,请你通融一下,我买十个橘子。 第61章 徐成璘的语气很笃定,像是确认供销社里一定会有橘子。 售货员这才抬头,看看柜台上的钱,再看看徐成璘,最后看向樊盈苏。 这是你对象?售货员语气比刚才好了些,你对象晕车是吧? 姑娘,你猜错了呀。 樊盈苏眨巴眨巴眼睛,就听徐成璘说:是,我们过来探亲,准备回去了,我对象一坐汽车就晕,我就想着给她买几个橘子。 售货员收了钱,然后才小声说:橘子是我娘家人摘来给我的,就给你十个吧,千万别说出去。 我和我对象只是路过,买了橘子就去对面坐车,徐成璘说,再麻烦同志给我一个网兜。 樊盈苏还不清楚物价,但看那售货员用网兜装着橘子走了出来,就知道五毛钱估计可以买到不少的橘子。 售货员左右看看,然后把网兜递出来:快拿走。语气有点急,估计是怕被人发现。 谢谢,徐成璘一手行李一手橘子带着樊盈苏从供销社出来,然后把橘子递给樊盈苏,拿着车上吃,橘子皮的香味可以防晕车。 谢谢,樊盈苏双手接过来,想说自己不晕车,但再想到这是徐成璘的好意,就没有说出来。 心思细腻是好的,可不能打击人。 俩人走到马路对面,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樊盈苏悄悄地左右看看,没发现售票窗口。她也不敢问,只寸步不离地跟着徐成璘。 要不我背着?樊盈苏伸手想拿行李,徐成璘提着避开。 她说:现在不用。 你是本地人,听你的。 过了一会,客车来了,只有一扇车门的客车,车身上还写着一行标语。 车门一开,等车的人哗啦一下就涌上了车。 徐成璘带着樊盈苏最后才上去。 一上车,一股很难闻的味道让樊盈苏一下子就捂住了口鼻。 小型客车,车厢里的座位虽然不多,但也剩下一半没坐满。 平洲公社是偏僻的地方,客车在附近掉头,再过去没公路,山道只能过牛车,这车是空着到公社的,所以车座都空着。 徐成璘选了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樊盈苏坐里面,他坐过道的位置,行李放在脚下。 车里的气味太难闻,樊盈苏捂着口鼻的手一直没放下,但好在她没晕车。 车刚开不久,就有脖子挂着包的婶子在车里走动,樊盈苏这才知道那婶子是跟车的售票员,这年代坐客车是在车上买票的。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捂着口鼻,徐成璘在车上没和她说话。 路面坑洼不平,汽车减震不好,樊盈苏是一路抖到县汽车站的。 一下车,樊盈苏就蹲在了路边。 徐成璘在旁边关心地问:是不是想吐? 没有,樊盈苏白着脸站起来,边剥橘子边说,就是觉得不舒服。 至于到底哪不舒服,又说不出具体的位置。 先缓缓,徐成璘在旁边站着,那边有可以坐的椅子。 不坐了,樊盈苏摇头,等上了火车,要坐十几天。 一想到要坐十几天的火车,樊盈苏心里就有点怵。 看她确实不像勉强,徐成璘就带着她往外走:附近有百货商店,我们去买点东西。 樊盈苏这才记起她带的那些票在外地用不了。 走走走,她一手拎着橘子,一手把票掏出来递给徐成璘,给你,还有钱 徐成璘单手提着樊盈苏的行李,另一只手接过票说:钱不用给我,你自己藏好,等到了部队有很多地方要花钱。 那好吧,樊盈苏掏钱的手收了回来。 现在自己没工作没收入,以后等赚到钱,再还给徐成璘。 想到要去百货商店买东西,樊盈苏就有点儿急。 她一个现代来的,没在这里花钱用票买过东西,总怕到时候会在徐成璘面前露馅。 毕竟就算被下放的时间再久,也不可能会忘记怎么用钱用票买东西的。 这日子不好过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露馅。 樊盈苏看看徐成璘,用好奇的语气问他:徐团长,你是怎么知道供销社有橘子卖的? 徐成璘说:我昨天路过供销社,看见那售货员的家人给她送橘子,橘子在村里不值钱,在公社却又买不到,我猜她会在供销社悄悄卖几个换钱。 徐团长观察入微啊,樊盈苏真心地夸了一句,然后像不经意地又说,团长,等到了百货商店,你能帮我买东西吗? 徐成璘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自己选?哪有姑娘去买东西不选自己喜欢的。 樊盈苏一脸的为难:我这身份还是算了,要不是怕浪费了票,我都不想进商店。 徐成璘猜她可能是害怕,毕竟她因为黑五类的身份被下放多年,谨慎小心都是应该的。 那你跟着我,我买,徐成璘安抚她,不怕,有我在呢。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谢谢你,樊盈苏看着他,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徐成璘继续向前走,你照顾好自己,其他不用管。 县里的百货商店,和现代那些城中村的小超市有些像,一架货柜一种商品,有些东西没什么人买的,就集中在一个柜台里。 徐成璘手里攥着樊盈苏给他的票券,有粮票,糖票,布票,工业券,还有卫生纸券。 他把粮票先放口袋里,然后带着樊盈苏走向卖布匹的柜台。 同志你好,他把三张布票放在柜台上,我们来买布。 樊盈苏看看那三张小小的布票,完全不知道那么小的三张布票能买到多少布,说不定就只能买块洗脸用的小毛巾。 售货员看看布票:要什么布? 徐成璘转头看樊盈苏:要的确凉? 的确凉是什么? 樊盈苏一脸懵。 她在现代只知道全棉纯棉,还有塑料纤维造的各种绒。 的确凉是什么料子来着? 完了,要露馅了! 樊盈苏一咬牙,想着随便买吧,的确凉就的确凉。 但再想到买来是自己穿,随便买那不还是浪费钱。 你过来一下,樊盈苏把徐成璘拉过来小小声说,我要买那种被火烧过后变成灰烬不留渣的布料,你知道是什么料子吧? 徐成璘听了,勾了勾嘴角:不要的确凉? 不要,樊盈苏摇头,我就买我想要的。 好,徐成璘走回柜台前,同志,有老棉布吗? 这是你对象?的确凉才好看啊,结婚都选的确凉,售货员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就说是对象,两张伍市尺一张叁市尺,一共一丈三尺,全要老棉布? 徐成璘低头看看樊盈苏脚上那双薄薄的单鞋,对售货员说:叁市尺的布票换一双棉鞋和两双棉袜子,再给她拿一条枕巾。 售货员看看他:你对象能同意? 鞋子袜子随便找点零碎的布头自己搁家就能做,谁家舍得拿布票来换。 发现售货员在看自己,樊盈苏点头:我听我对象的。 对象这两个字她说出来没反应,但旁边的徐成璘听在耳朵里,却觉得耳朵在发烫。 你这对象可真不省家,售货员摇着头说,三毛八一尺,你选还是你对象来选? 三毛八一尺布? 樊盈苏穿过来这么久,知道的第一个物价就是三毛八一尺布。 她来选,徐成璘转头看樊盈苏,你选你喜欢的颜色和样式。 好啊,樊盈苏立即来了精神。 转眼一看,售货员拿出的布和棉鞋全是红彤彤的。 樊盈苏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徐成璘。 这事你来解决。 徐成璘忍着笑对售货员说:同志,她不选红色的,请把除了红色之处的其它颜色拿给她选。 你俩结婚不买红色的布?虽然说是破四旧立四新,但结婚还是喜庆的好,售货员嘴里这样说着,又把其它颜色的布和棉鞋拿了出来。 现在这年代,布料的颜色其实都不鲜艳,只有红色是最耀眼的。 樊盈苏选了两种颜色的布,又选了一双耐脏的深色棉鞋,浅色的袜子还有浅色的枕巾。 樊盈苏选一样,售货员就看徐成璘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对象选的这些颜色没一样是适合结婚的,你不说说她啊。 第62章 徐成璘在售货员欲言又止时,终于说话了:选好了? 樊盈苏点头:选好了,就要这些。 嗯,徐成璘应她一声,然后对售货员说,同志,我们选好了,一共多少钱? 又是个耙耳朵,售货员嘀咕了这么一句。 把布票用出去了,徐成璘带着樊盈苏走到了旁边的柜台,他把一张工业券放在桌面上,然后问樊盈苏:你要羊毛衫,呢绒大衣,还是要皮鞋? 樊盈苏看看柜面上的票券,没弄明白为什么买这些要工业券,刚才的布和鞋却是要布票。 这些东西怎么分类的? 她也不知道该选什么,只能又小声问徐成璘:我该选哪个啊? 驻地再过不久会下雪,这边的衣服鞋子到了那边都不保暖,徐成璘也小声说,等到了那边,我给你买最保暖的衣服鞋子。 樊盈苏问:谢谢,那我现在还买不买? 徐成璘对售货员说:要呢绒大衣。 樊盈苏问他:呢绒大衣比较保暖? 不,徐成璘摇头,比较好看。 樊盈苏抬眼看他。 徐成璘又说:不怎么冷的时候,可以在屋里穿。 售货员指着墙上挂着的呢绒大衣对樊盈苏说:你对象真疼你,这呢绒大衣要73块钱,有红色的,给你拿 樊盈苏一巴掌盖住了柜台上的工业券:最便宜的是什么? 她全副身家才刚一百块,在这有一分五分的年代里,买一件73元的大衣 她身上又没长羊毛! 第53章 最后买了一件羊绒毛衣, 这衣服按用多少斤羊绒来算钱,一斤羊绒十八元,整件衣服用了一斤多一点的羊绒, 一共二十三块钱再加一张工业券。 贵是贵了点,但很厚实。 樊盈苏手里拿着件厚毛衣,看着徐成璘给出的钱直嘬牙花子。 真牙疼。 但要是不买这毛衣,那张工业券就浪费了。 为了不浪费工业券硬是花二十三元买衣服,这账越算越糊涂。 还好布票和工业券都用出去了, 剩下的糖票和粮票应该不用花太多钱吧? 卫生纸确实不贵,但是限量供应,一张卫生纸供应券可以买一包纸, 一斤半一包,几毛钱一包。 但这些东西越便宜, 樊盈苏就越觉得刚才的毛衣贵。 还要买糖,徐成璘带着樊盈苏往卖糖果的柜台走过去。 要不是怕露馅,樊盈苏真想说一句要是贵就不买了。 现在买东西的钱虽然是徐成璘出的,但这些钱樊盈苏以后要还的。 卖糖果的柜台就是零食柜台, 除了糖果,还有果脯和饼干。 樊盈苏飞快扫了一眼柜台, 然后拉住了徐成璘:我们来买糖是吧? 徐成璘也看看柜台:买白糖你在火车上吃着不方便, 可以用糖票换糖果,但比用糖果证买会少一半。 樊盈苏抬着头说:我就要白糖! 徐成璘过了一会才说:白糖不能在车上含在嘴里, 只能冲水喝。 买白糖!樊盈苏坚持。 好吧,徐成璘把糖票递了过去,同志,要三两白糖。 糖票上印有白糖三两的字样,凭票买, 七毛六分钱一斤白糖。 这年代还没有塑料袋,三两白糖用旧报纸包着。 而刚才买的衣服和布还有鞋子只能用手抱着。 徐成璘背着樊盈苏的行李,右手拎着橘子,左手提着用尼龙细绳绑着的卫生纸。 而樊盈苏双手把布和衣服还有鞋子抱在怀里,现在还要用右手勉强抓着包白糖。 樊盈苏觉得她和徐成璘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但路人看他们的眼神却很是羡慕。 别羡慕了,这些都是拿钱买的啊。 百货商店旁边有间破旧的国营饭店,大堂摆着桌椅,旁边就是买饭菜的窗口,有几桌食客在吃饭。 要吃什么?徐成璘挑了张摆在角落的小桌子,他把行李靠墙放着,其它的放桌上,吃饺子可以吗? 忙活了一早上,樊盈苏已经饿了,但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坐客车去隔壁县,她就不想吃,怕晕车怕吐。 但不吃不行,饿着肚子晕车更糟糕。 好,樊盈苏点头。 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这时过来问要吃些什么。 徐成璘说:要两碗各三两的猪肉饺子。边说边掏钱和票。 服务员说:水饺一块三一斤,每碗三两粮票。 说真的,樊盈苏乍一听都有点儿不会算这钱。 一块三毛钱一斤水饺,要两碗三两的,每碗还要收三两粮票。 她之前以为只要跟着徐成璘买过这么一次东西,花过这么一次钱,她就能学会怎么在这里用钱用票买东西。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先那样再这样,然后掏钱给票就可以的。 煮好的水煮要自己去端,热气腾腾的。 三两水饺,其实没几个,但樊盈苏怕待会晕车,所以不敢吃太多。 我刚才吃了婶子给的饼,樊盈苏看徐成璘,没直接说明白想表达的话。 但徐成璘听懂了:你先吃,有剩下的留给我吃。 樊盈苏哪能让人家吃剩的,她用没碰过的勺子把碗里的水饺分给徐成璘一半。 旁边有人看见了,就笑着说:你看人家娶的媳妇多会疼自家男人。 刚才被商店的售货员说了半天的徐成璘对象,这会儿再听见这样的话,她已经能面不红心不跳地自顾吃着饺子。 反倒是坐她对面的徐成璘,拿着勺子的手顿了好一会。 徐成璘很快就吃完了饺子,让樊盈苏慢慢吃,他就离开了饭店。 等樊盈苏吃完了饺子,徐成璘也回来了。 他不只把樊盈苏给的粮票换成了全国粮票,还带回了一大张旧帆布。 拿来包你的行李, 他说,免得路上散了。 樊盈苏没想到他这么细心,还能想到让她重新包行李。 借着饭店角落的桌子,樊盈苏拿帆布快速重新地包好了所有的东西。 仍然是衣物鞋子布料在最下面,卫生纸在中间,吃的在最上面。 俩人走出饭店时,行李仍然是徐成璘背着,樊盈苏身上斜挎着一个热水壶,手里还拎着橘子。 去隔壁县的客车仍然有着很刺鼻的异味,樊盈苏嘴里含着橘子,手里用橘子皮捂着口鼻,等到下车后,才敢大口喘气。 是不是以后只坐火车就能等驻地?樊盈苏问徐成璘,这汽车不用坐了吧? 谁知道徐成璘却说:中途还要转车。 樊盈苏瞬间苦皱了一张脸。 这年代还没有直达车啊,而绿皮火车樊盈苏也是第一次见到。 都知道国家刚成立的三十年里是最穷的,有饥荒,和苏联断交要还债,又还有闹革命,在改开之前,大家一样穷。 但就算是这么穷,火车站里仍然有不少人,太多还都是年轻人。 呜呜,我不要下乡!有年轻人小声哭泣。 这些是下乡知青。 我们去买票,徐成璘对樊盈苏说,你走我前面,这样会安全些。 这时候还没有身份证,每个人出行买票都是用各种证明。 农村人是大队开证明,工人是厂办开证明,行政单位的由单位开证明。 徐成璘拿着他的军官证和团结大队开给樊盈苏的证明,买了一张卧铺票和硬座票。 这票樊盈苏一眼就发现了两张车票的不同。 你睡卧铺,徐成璘提着行李对樊盈苏说,我坐硬座。 樊盈苏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她只能说:谢谢。 下午两点的火车票,现在还不到十二点,俩人在火车站候车室休息。 很老旧的铁路站,建筑是砖木混合,很吵,但却又有种诡异的安静感。 在樊盈苏眼里看着,就像胶片老电影的画面。 黑白的场景,没有声音,时不时闪出一块雪花。 我这是在梦里吗? 盈苏?盈苏,徐成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醒醒,该上火车了。 樊盈苏一个颤抖着就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徐成璘那张帅气又冷酷的脸。 醒了,徐成璘站了起来,该上火车了。 第63章 樊盈苏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她把行李背着,有那么一点重,但徐成璘在后面一直用手帮忙撑着,走动起来倒是不觉得压腰。 还以为这个年代穷,应该没多少人坐火车,但检票的站台却挤满了人。 有光脚背竹筐的,也有穿破布鞋扛蛇皮袋的,还有穿着皮鞋拎手提包的。 小小一个站台,从无米下锅到尚能温饱再到衣食无忧,都集齐全了。 都别挤!检票的工作人员正扯着嗓子在大声,把票拿在手里,看好孩子!都看好自家孩子啊! 樊盈苏原本跟在一位穿蓝色工装的婶子面前,但挤着挤着,在她面前的人变成了穿绿色裤子的嫂子。 虽然人挤人,但徐成璘一手横在樊盈苏背着的行李上,另一只手见到是男人挤过来就给人家拨开。 来一个拨一个,到最后站在樊盈苏身边的除了徐成璘是男的,其他全是带着小孩的女性。 有个小孩被妈妈拉着手还要往前挤,边挤边喊:爹! 她爹正扛着大包的行李都快挤上火车了,边挤还边回头往这边看:别乱跑,跟紧你娘,爹在这里,别乱跑! 那嗓门大的哟,声音能传出二里地。 从检票站台到上火车都有穿着铁道工作服的人员在看着,虽然挤是挤了些,但总算是没人闹事,大家挤着上了火车。 可火车里面更挤,过道站满了人,连挤都挤不过去。 还是戴着红袖章的列车员出现才总算清空了过道。 都坐好!列车员用吼的,别站座位上!带的东西行李架上放不下就塞自己座位底下,看好自己的孩子! 吼到最后,声音都是嘶哑的。 徐成璘给樊盈苏买的是敞开式的硬卧,一个个的隔间,对面摆着张上下床,正对着隔间是过道,过道靠窗的位置有一排没靠背的凳子,徐成璘买的就是靠窗的硬座。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樊盈苏买的是上铺的票。 上下床其实差不多,樊盈苏也更喜欢上铺。 放好行李,樊盈苏就爬上去躺下了,她要感觉一下七十年代的火车硬卧。 对面上下床的乘客应该是一家人,婆媳带着三个小孩,最大的小孩看着像五岁,最小的应该还没一岁。 带就么小的孩子出门? 娘,小娃不会哭了,一直抱着孩子的嫂子岁数看着也不大,这时一脸的惊慌,娘,怎么办啊? 等到了北京,找医生给她看了病,就会好的,老大娘偻着背,先是看看被抱着的小孩,又看看在上铺玩耍的另两个小孩,想撒尿要记得说,别尿在床铺上,记住没? 记住了,五岁和三岁的小孩拖长着声音应着。 这隔间最后一个乘客是个腿脚不利索的男人。 黧黑的皮肤,眼神却很锐利,就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脚一直拖着使不上劲的样子。 他是樊盈苏下铺的乘客,一进来就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会,有列车员经过,提醒火车要开了,让大家不要再随便下车。 樊盈苏从上铺伸出个脑袋往过道看了眼,徐成璘就坐在正对着她这边床铺的木凳子上。 那铁凳子不像其它车厢有靠背的座位,铁凳子就只有四个铁凳脚再装上一张木板当凳子。 虽然凳子没靠背,但坐着的时候可以后背靠着车厢,不至于一直挺着腰杆。 就在这时,火车开始动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樊盈苏忽然就在心里喊祖宗:祖宗,您出来一下。 说祖宗,祖宗到:【唤我可是有事?】 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飘在上铺的旁边,上面空荡荡,下面也空荡荡。 樊盈苏问祖宗:祖宗,您还没坐过火车吧?您要不要去看看这现代的火车? 祖宗可能在疑惑:【什么是火车?】 祖宗是因为樊盈苏穿越过来才显灵的,而团结大队过于贫瘠,并没有什么现代化的东西,祖宗估计一直没发现这个时代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樊盈苏决定让祖宗看看绿皮火车,看看这个有着现代化工业的新时代。 第54章 祖宗是半截透明的影子, 能穿墙能附身,按理来说樊盈苏是看不出祖宗的情绪变化的。 偏偏樊盈苏看出来了,因为祖宗那一直垂着的又宽又长的袖子和坠地衣摆忽然开始浮动。 然后像一道全息投影似的, 从樊盈苏眼前飘了出去。 以前祖宗都是原地消失,这次祖宗用飘的。 祖宗出去了?在火车里飘荡着? 樊盈苏一个翻身从上铺爬了下来,看见她这样,隔间的其他乘客都看向她,徐成璘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徐成璘迈进来半步, 刚才他帮樊盈苏放行李,对面上下铺的婆媳都知道他和樊盈苏是一起的。 没事,我就看看, 樊盈苏站在过道上,左右看了看, 没看见祖宗。 飘哪去了? 算了,那是祖宗,我哪能管得了。 樊盈苏看了会窗外的风景,所见全是田野和大山。 一想到半月的时间都要在车上, 樊盈苏就没了欣赏风景的心情。 还是回床上躺着吧。 因为是敞开式的卧铺,所以并不隔音, 车厢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一直就没停过。 远远的, 就听见有乘务员在喊:准备卖票买饭了,自带干粮的人可以免费让提着暖水瓶的乘务员倒热水, 看好小孩和财物。 一听这声音,樊盈苏忽然就觉得饿了。 对面铺的儿媳妇对她婆婆说:娘,给小娃买碗粥吧? 那老大娘点点头,然后把想从上铺爬下来的俩小孩说:你们不准下来,我们带了煎饼, 你们泡着热水吃。 不买饭,就只能用自带的碗吃饭,樊盈苏忽然想到她带了个搪瓷杯和陶瓷勺子,要是徐成璘不买饭,她也拿热水泡饼吃。 先下来,徐成璘在过道对樊盈苏招手。 樊盈苏连忙爬下去:徐同志,咱买饭吃?本来想叫徐团长,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改了口。 嗯,徐成璘点头,轻声问她,你想吃面,还是吃米饭? 吃米饭吧,面有汤水,也不知道烫不烫,樊盈苏怕在火车洒了会很难收拾。 乘务员很快就拿着夹着可撕饭票的册子走了过来,边问边在饭票上写着字:青菜白饭四角五分,肉末炒芋头白饭七角八分,猪肉青菜白饭,青椒肉片白饭都是一元九分,拿钱来买票,凭票送饭。 过了一会乘务员又说:你不吃米饭?还有素饺子和葱花片面,杂粮馒头和烙饼,白粥酱菜也有,你吃哪个? 可能有乘客问了些什么事情,又听乘务员说:现在坐火车吃饭不用粮票,早几年才要收粮票。为什么现在不用收粮票?以前坐火车是上了车才检票,逃票的人太多了,所以买饭要收粮票。 现在是站台先检票再上车,逃票的人少了,所以买饭不收粮票。你们的车票放好了,下车的时候我们要收回的,你要是没票那你就是逃票的盲流,当心抓你! 乘务员一路走过来,一路都在回答别人的问话:咱这趟火车没有配置餐车厢,你要想在火车的餐车上吃饭,你就要坐直达北京的火车,那趟直达车才有餐车。 樊盈苏靠着车厢,听得有滋有味。 猪肉青菜和青椒肉片,你要吃哪样?徐成璘轻声问她。 便宜的都只有一样,贵的就有两种可以选。 樊盈苏说:青椒肉片。 先买票,再等着乘务员推着送饭的推车过来凭票取饭。 一个白陶瓷碗,底下是米饭,上面盖着几片猪肉和青椒,还配了双木筷子。 樊盈苏没用那双木筷子,她用自己的勺子。 端着碗,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上铺伸着脑袋瓜子的俩小孩。 樊盈苏脚下一转,又走了出来。 怎么?徐成璘正端着碗坐着,看她出来站起来问,不喜欢吃米饭?给你买碗饺子? 不是,樊盈苏看看窗外,你先吃,我想坐你这里吃。 你坐着,徐成璘把座位让出来,自己站着吃。 我樊盈苏刚想拒绝,徐成璘已经两口扒拉了半碗饭。 其实樊盈苏在没开口前,就知道徐成璘肯定会把座位让给她坐。 而她要是不开口问,无论是站着等他吃完,还是自己站着吃,徐成璘照样全把座位让出来。 这趟火车要坐好几天,得想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樊盈苏边吃饭边看了看四周,最后将视线定在她下铺的床上。 第64章 或许可以向这位大哥借个位置坐床上吃饭。 脚受伤的男人没买饭,他自己带了馒头,问乘务员倒了半搪瓷杯的热水,一口水一口馒头地吃着。 看见他,樊盈苏就想到了之前她在团结大队一口水一口掺了糠的杂面馒头的日子。 正吃着,对面铺那俩小孩哭了。可能是因为看见小妹妹在火车上买了吃的,他们没有,所以在闹。 这是妹妹吃的,分哥哥姐姐一人一勺子,以后哥哥姐姐要保护妹妹呐。 老大娘倒也没生气,一人给哥妹俩喂了一口白粥,再给喂了一小块酱菜,那俩小孩马上就不闹了,又开始听话地吃煎饼。 吃了饭,乘务员来收走碗筷,樊盈苏又躺回了上铺。 吃饱就睡的日子开始了。 下铺发出些声音,樊盈苏抬起头看了一眼,是那脚上有伤的男人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徐成璘走了过来:樊同志,我去洗手,你要去吗? 这是婉转的说法,洗手的地方就是厕所。 不去,樊盈苏今天除了在国营饭店喝的那点饺子汤,没再另外喝过水,她都觉得嗓子干的发渴。 但她有点接受不了火车上的厕所,所以选择少喝水。 看她躺着没动,徐成璘这才走了出去。 厕所前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人,四个厕所隔间,男女分开使用。 徐成璘没去排队,而是走到了旁边。 那里或站或蹲着三个人,看似是各不相识,但脚受伤的男人在,苗明厚也在。 头,苗明厚看过来一眼,却蹲着没动,樊家妹子还好吧? 她没事,徐成璘和他们隔开站着,彼此就像一群不认识的男人在等厕所,观山,你在下铺,要看着点,别让人摸到你床边。 要有人趁黑摸到下铺,那睡上铺的人也会有危险。 樊盈苏下铺那脚受伤的乘客就是贺观山,他是徐成璘手底下的兵。 贺观山点头:团长放心,我会看好她。 脚没事吧?徐成璘又问了一句。 没事,好着呢,贺观山站直腰,像是在用行动表达他的脚没事。 好个屁!旁边另一个男人忽然骂了一句,要不是团长硬要你睡卧铺,你小子能坐硬座回驻地,也不怕烂掉自个那条腿! 国胜说得对,苗明厚在旁边接着说,我说老贺,你看老石这么妥当的人都开口骂你了,你得悠着点儿。 石国胜用鼻子哼了一声:他能听劝才有鬼! 贺观山没吭声。 徐成璘看了贺观山一眼,然后问苗明厚:老章他们三人呢?在什么地方? 苗明厚立即说:他们在鹿县等着,到时候我们转车过去,和他们坐同一趟火车回驻地。 徐成璘点点头,转身排队去了。 剩下的三人有人也排队,有人慢吞吞地走了。 徐成璘回到座位时,往敞间的上铺看了一眼,上面躺着的人这会儿正抱着被子在睡觉。 樊盈苏原本想眯一会的,她不觉得累。但谁知道眼一闭再一睁,眼前黑咕隆咚的。 她猛地坐起来,差点儿撞到头。 这么一惊一乍过后,樊盈苏终于清醒了。她伸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徐成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来,走到过道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问徐成璘:洗手间在哪? 徐成璘带着她往右走:在这边。 又长又窄的火车过道,靠窗的凳子倒是没坐满人,但坐着凳子的人都把脚伸到过道上,樊盈苏是一步一抬脚地走着,生怕把人家给踩醒。 从敞开的隔间里传来各种打鼾的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有轻有重,此起彼伏响彻整个车厢。 这么吵的打鼾声,刚才我是怎么睡着的? 樊盈苏有点纳闷。 火车上的厕所比村里的旱厕好多了,最起码在卫生方面是没问题的。 徐成璘把人送到洗手间前,又等着将人带回来。 结果俩人刚回来,就听到对面上下铺的小孩在哭。 很轻很低的哭声,像小猫叫似的。 那对婆媳醒了,在哄孩子。俩大一点的小孩倒是没醒,睡樊盈苏下铺的人躺着,看不出来有没有被吵醒。 樊盈苏往上铺爬时,转头看了眼那连哭都快没声的小孩子。 健康的小孩哭起来都嗷嗷的,这小孩像是身体里缺气,张着嘴在哭,断断续续的,哭声不连贯。 从这婆媳之间的对话就能知道,她们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才千里迢迢去北京的。 樊盈苏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祖宗。 祖宗是不是还在火车上? 樊盈苏在心里喊:祖宗,您在哪里? 说祖宗祖宗到,阴暗的车厢半空忽然浮现了一道半截的影子。 樊盈苏连忙问:祖宗,您这段时间都在火车上? 祖宗说:【是,昨日所见,闻所未闻。】 昨日?哦,祖宗是在白天现身的,现在大半夜了,那确实是昨天。 樊盈苏对祖宗说:祖宗,这个时代有很多以前没有的现代化建设,您以后会看到更多。 只要祖宗不会消失,那就能陪着她看到改革开放,看到人造卫星升空,看到航母下海,看到二十一世纪。 祖宗的大袖长袍又开始无风飘荡着。 怕祖宗又去逛火车,樊盈苏连忙问:祖宗,对面在哭的小孩是不是病了? 祖宗转身向对面床铺飘了过去,很快又飘了回来,两个字就把昏昏欲睡的樊盈苏给惊醒了。 【中毒。】 樊盈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中毒?能治好吗? 【毒在四肢,十二个时辰内银针刺穴连放四次毒血可清毒,你若想救人,需尽快,一旦毒入腑脏则命不久矣。】 祖宗说完就消失了,留下樊盈苏在发愣。 她看看对面铺还在哭的小孩,看着不到一岁,被破旧襁褓包着,瘦瘦小小的,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这该怎么救? 直接过去对人家说我能救? 人家信不信另说,救人她就得拿出银针。 在除四旧立四新的革命年代里,银针是要被取代被剔除的,谁用银针救人谁就是和组织作对,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再说这是在长途火车上,身边全是陌生人,就连要救之人的家人也是陌生人。 这次救人和在村里救人完全不一样,不可控的人和因素太多了,樊盈苏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这世间可怜的人千千万万,你又能救得了几个?你自己穿越过来都还是黑五类的身份,你又不是救世主,樊盈苏先顾好你自己吧。 唉。 第55章 樊盈苏迷迷糊糊醒来, 车窗外已经是白天了。 过道里的乘客走来走去,像是窜门似的,大家有说有笑。 徐成璘没在座位上, 他那凳子现在坐着一个大妈,正在和对面床铺的老大娘在说话。 樊盈苏拎着热水壶爬下床,看见下铺脚受伤的男人坐在床上,俩人四目相对,彼此点点头。 樊盈苏正想去外面等提着暖水瓶的乘务员, 结果坐在徐成璘位子上的大妈忽然冲她张嘴。 你个年纪轻轻的婆娘怎么就睡这么久,在家也这样被你男人打个半死也是活该。 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对面铺的婆媳俩和这边下铺的男人都看了过来。 樊盈苏扫了眼面相刻薄的大妈:你屁股底下坐着的凳子就是我对象买了票的,你说等我对象回来是不是该先打死你。 真不知好歹, 大妈斜着眼看过来,一下子就看见樊盈苏手里拿着的那个刚用一天的新水壶, 哎哟哟,个懒婆娘还敢用这么好的军水壶,你该留给你家男人用,你可真是打的少。 她说这话时声音又尖又粗, 像是要说给整节车厢里的人听似的。 果然,在她说话时, 过道两头立即就站满了人。 一生爱凑热闹的华国人。 好东西都该留给自家男人?樊盈苏冷笑了一声, 我说大妈你这年纪该有六十了吧,你男人是不是比你更老, 那你还活着干嘛,赶紧死了把你剩下的岁数留给你男人啊,你别活了,去吧。 至于去什么,围观的人都知道。 你你你!大妈显然没想到竟然有人敢顶嘴, 刚想发火,没想到对面的人比她更快。 你你你,就是你!樊盈苏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指着那大妈喊,你们都看看,她自己说出的话她自己都做不到,还让大家都听她的,你们谁信她谁就是傻子。 就是,张嘴闭嘴都是打婆娘,我都还没结婚呢,我要结婚了我怎么舍得打。 第65章 老婆孩子热炕头,自家婆娘要被打跑了那家就散了。 把我们当傻子耍呗,估计是她男人老打她,就见不得别人家男人对婆娘好。 这人真歹毒。 那大妈被人指指点点着,一转身跑了。 围观的乘客见没热闹看了,也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很快过道就没人了。 樊盈苏转头看那对婆媳:大娘,刚才那人你认识啊? 不认识,老大娘看看对面下铺脚受伤的男人,她看这位同志自己睡下铺,就想和他换。 换什么?樊盈苏问,拿上铺换下铺? 不是,老大娘摇头,说是她儿子身体不好,坐不了硬座,想换个下铺给他儿子睡。 呵呵,樊盈苏看看那脚受伤的乘客,拎着热水壶去打水,顺便洗脸。 过道里人挺多的,估计躺和坐的都累了,所以起来在过道里活动活动。 樊盈苏伸着脖子看了看,没看见徐成璘。 这人去哪了? 徐成璘这时刚回来,没看见贺观山,也没看见樊盈苏。 老大娘见他像是要去找人,就说:找你对象吧,她去打水了,拎着热水壶呢,估计快回来了。 他想了想,刚想转身去找,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有哪位旅客懂医术的,请速来治疗室,重复一次,有哪位旅客懂医术的,请速来第一隔间,有位小孩子急需救治。】 头顶上的喇叭忽然传出了广播员的声音。 樊盈苏脚步一顿,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对面上下铺那对婆媳带着的小孩。 连哭都快没声的小孩。 不会这么巧就是那小孩吧? 樊盈苏拎着热水壶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决定去治疗室看看。 过道的乘客并没有什么动静,主要是他们也不是医生,对于求助的广播也是听过就算。 只有樊盈苏,顺着长长的过道,来到了第一隔间。 一圈探头探脑的乘客里,有徐成璘站得笔直的身影。 樊盈苏心里咯噔一下。 樊同志,徐成璘向这边走了两步,你来了。 听他语气,像是在这里见到樊盈苏一点也不奇怪。 谁的小孩樊盈苏才刚开口,对面铺那年轻的媳妇就从第一隔间里走了出来。 她双眼通红,一出来就紧紧捂着嘴哭。 是她的小孩子?樊盈苏问徐成璘,最小的那个? 徐成璘点点头:忽然就憋青了脸,送过来时快不会呼吸了。 樊盈苏看看正在捂嘴哭的人,拉着徐成璘向旁边挪了挪:徐同志,我能去看看那小孩子吗? 徐成璘低头看她:你想救人? 可以吗?樊盈苏点头。 她是跟着徐成璘出来的,她要是惹出什么祸来,徐成璘也会受到牵连,所以她要先经过他的同意。 可以,徐成璘连表情都没变一下,转身带着她往隔间走去,你先来看看。 第一隔间只有一边是上下铺,另一边是一张长木沙发,看着像是贵宾室。 老大娘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一位年轻姑娘,和一位乘务员。 那年轻姑娘用懊悔的声音说:我只是医学院的学生,我、没办法救她。 那乘务员脸色苍白:那小孩怎么办?虽然曾经也有乘客死在火车上,但她没遇到过,她有点害怕。 她看见樊盈苏进来时眼里有了希望,等看清樊盈苏的年龄时,眼里的希望消失了。 医学院的学生都说没办法,这刚来的姑娘和医学院学生差不多岁数,估计也是没办法。 樊盈苏看看老大娘抱着的孩子,乍一看还以那孩子没气了。 她连忙在心里喊祖宗:祖宗! 一喊祖宗,祖宗就出来。 樊盈苏问:祖宗,这小孩还能救吗? 祖宗说:【若想救,需尽快施针。】 大娘,樊盈苏看向老大娘,这孩子我或许能救 真的?!最先说话的是乘务员,她拉着樊盈苏的手说,那你快救人啊。 另外那医学院的学生却是半信半疑:你能给这小孩治病?你也是医生? 我樊盈苏只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她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是没有身份的。 站在徐成璘身边的徐成璘忽然说:她是北京大医院的医生,而且还是儿科医生。 这么年轻的姑娘竟然是儿科医生? 不只其他人看着樊盈苏发愣,就连樊盈苏本人也都满脸懵。 我是儿科医生? 还有,徐团长欸,咱要低调啊! 樊盈苏把徐成璘拉到旁边,小声问:徐团长,我不是医生啊。 按照之前在团结大队的分析,原来的樊盈苏只是医院的实习生,但没想到竟然是儿科实习生。 你是,徐成璘也轻声说,你在医院的实习期已经结束,正式上班的第一天,你被带离医院。 那就是说原来的樊盈苏虽然结束了实习期,但并没有独自完成给病人看诊。 这就有点尴尬了,说是正式医生,没独自在门诊上过班。说是实习医生,实习期已经结束,已经是转了正的正规医生。 那医院实习生还是一脸的警惕,她看向老大娘:这位大娘,国内有儿科诊室的医院并不多,她年纪轻轻的,一看就不能信。 可能是看樊盈苏的表情出现了变化,抱着孩子的老大娘忽然说:我魏蕰信得过你。 她把抱着的孩子放在床上,对樊盈苏郑重地说:你尽管给我小孙女治病,我和我儿媳妇打算带她去北京的大医院,你要是治不好也没事,我带她上北京去。 樊盈苏想了想才说:大娘,我只能尽力,我没办法保证一定治好。 虽然祖宗没说治不好,但有些话也不能说太满,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尽力就好,我们不会怪你的,背后传来声音,樊盈苏转头一看,是那年轻的媳妇。 对,我们绝对不会怪你,老大娘说,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魏蕰可以向主席发誓。 魏大娘的儿媳妇也说:我婆婆年轻的时候是娘子军,可是杀过鬼子的,我们说话算话。 你叫樊盈苏?乘务员在旁边也跟着劝,我和吴同志都可以给你作证,你可以大胆地给这小孩治病。 医学院的学生姓吴,这时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过来:你要是真能治好这小孩,一下火车我就给你送锦旗。 我可以给你写感情信,乘务员也连忙说,你把地址告诉我,我给你写感谢信。 这人都还没治,怎么就说到感谢信了? 樊盈苏连部队驻扎的地点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她又怎么可能给得出地址。 但徐成璘知道:她叫樊盈苏,是部队驻地家属区的医生。 他不只重复说了一遍樊盈苏的名字,还一字一字地把可以给驻地送信的军人旅馆的地址说得很清楚。 徐团长欸,咱悠着点吧,可千万别自己给整露馅了。 樊盈苏凑近徐成璘身边小声说:我不是郑安定的表妹吗?他表妹也是医生? 她顶着郑安定表妹的头衔去部队,虽然名字不用改,但是不是凡事都低调一些比较好? 徐成璘的表情却很是淡定:郑安定有好几个表妹。 所以我是他哪个表妹来着? 算了,还是先救人吧。 魏大娘,我给人治病时不能有人在身旁,樊盈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麻烦你们在外边等我。 魏大娘和魏嫂子立即走了出去,乘务员想了想,也拉着吴同志要走。 吴同志却有很多疑问: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检测仪器,也没有药,她怎么治病? 她这话像是提醒了魏嫂子,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担心也正常。 不过徐成璘已经挡在了隔间的门前:你要相信她。 第56章 给人用银针治病的是祖宗, 樊盈苏压根就不懂医术。 她唯一会的,就是眼睛一闭再一睁。 以前她恢复神智的时候,手里都拿着银针。 这次也是, 但这次她还听见了小孩子的哇哇哭声。 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总归不是断断续续发不出声的哭,而是能憋着一口气哭的老长。 第66章 我的孩子!魏嫂子被徐成璘拦着,只能在过道干着急。 樊盈苏飞快地藏好银针,然后下床站在旁边对徐成璘说:徐同志, 让她们进来吧。 魏嫂子一下子就冲过来抱起了小孩。 那小孩正闭着眼在撇嘴哭,哇哇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娘, 小娃的脸色不青也不紫了!魏嫂子很是惊喜地抱着孩子给魏大娘看,娘快看啊, 小娃是不是好了? 魏大娘多么稳重的一个人,这会颤着手接过孩子,仔仔细细看过之前,眼泪哗一下就往下掉:我可怜的小孙孙欸。 魏大娘年轻的时候是娘子军, 在战争时期和一位军人结了婚,还生了三个孩子。 后来丈夫和两个孩子都死在战场上, 唯有剩下一个儿子是研究飞机炮弹的, 一直在深山里做研究,这才活了下来。 但做研究的人员却是一年到头都离家, 前两个孙子都见过他们 的爹,唯有最后这一个,在她娘肚子里还不到三个月,她爹就去了保密单位工作,一直到现在孩子已经十个月了, 都没能见到她爹一眼。 孩子的病越来越重,魏大娘怕孩子保不住,就带着儿媳妇和另外两个孙孙一起去北京。 我心里怕去大医院也救不活,就想着到时候带着孩子去我儿的单位闹,只想让孩子见她爹一面,免得她来人间走这么一遭受了大难,却连自家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魏大娘抱着孩子一个劲地流泪,魏嫂子在旁边捂着嘴哭。 她可能是在家里就是这样哭的,捂着嘴不发出声音,不敢让婆婆和孩子知道。 哭得最稀里哗啦的,还是乘务员和医学院的吴同学。 呜呜呜,好可怜啊! 呜还这么小怎么就病成这样呜呜。 樊盈苏在旁边说:她是中毒。 中毒?!其他人都是一愣。 谁给这么小的孩子下毒?乘务员惊呼。 不一定是别人下毒,也有可能是自家不小心,樊盈苏斟酌着说,这么说吧,有些毒的剂量大人吃了可能还能救,但小孩子吃了就会死,剂量是多还是少,也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 这样啊,吴同学喃喃自语。 你在医学院,老师是不是教过你,樊盈苏看着她,有些药小孩子不能吃,能吃的药也要减半,一片药掰成两瓣。 我不是儿科的,吴同学低着头,我 没事,你好好学,樊盈苏对她说,毕业以后当个好医生。 吴同学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就像你一样! 是,樊盈苏只能昧着良心说出这句话。 其实在心里已经泪流成河。 呜呜呜,我不是医生,我根本就不懂医! 我本科硕士博士学的都是理工啊。 不能再这么下去,得想想办法。 要是以后不能再把祖宗喊出来 不能摇人的新手医生该怎么办? 看来,该把失忆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不过也得先把眼前这事妥善解决。 这孩子是不是就好了?乘务员是最怕乘客在火车上出现的,哪怕和乘务员没任何关系,乘务员也是要被牵连的,要么扣钱,要么点名批评。 乘务员不想失去劳动标兵的称号。 不是,樊盈苏摇头。 她这么一摇头,可把魏家婆媳给吓得半死。 还没、没好?魏嫂子说话都在哆嗦,是、是不是救、救不了? 那倒不是,樊盈苏又摇头,二十四小时之内,连着四次治疗,才算是疗程结束。 现在几点?魏大娘看吴同学,因为吴同学戴着手表。 早上六点过五十,吴同学边看表边说,二十四小时平均分,那就是每隔六个小时治疗一次。 樊盈苏看看乘务员:同志,能不能麻烦你从现在起隔六个小时去提醒我们,我和她们住 几号敞开的隔间来着? 三十二号,徐成璘接了一句。 好好,乘务员连忙点头,我一定会记住,到时候还来这边给小孩治疗? 樊盈苏说:还是来这吧。这边是贵宾区,人少,能避着些别人的耳目,免得被人发现她身上藏着银针。 但其实这事瞒不住。 最起码吴同学在樊盈苏给小孩子针灸后,她就猜到了。 她是医学院的学生,在没有检测仪器和治疗仪器的情况下,只有中医的银针才能给人治病。 怪不得革委会只是让学校中西医结合,却不是像最开始那样说要取代,她自言自语说,老教授果然是对的,中医不会消失。 她回头看看樊盈苏离开的背影,眼里燃着光:我一定努力学习,以后也像你一样成为一名临危不惧救死扶伤的医生。 啊嚏,樊盈苏鼻子痒了一下。 越往北越冷,徐成璘提醒她,你多穿件衣服。 好,樊盈苏双手互相搓了搓手臂,确实有点冷。 今天是小雪,徐成璘又说,大兴安岭早已经下雪了。 樊盈苏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你是不是想说驻地也在下雪? 徐成璘知道樊盈苏聪明,但没想到简单一句话就能猜出他话里的意思。 要是换了别人,一般会说这么早下雪了那一定很冷,又或者是你怎么知道大兴安岭会下雪,你去过吗。 而樊盈苏说的是驻地也在下雪。 这么聪明的姑娘,怎么就有人把她下放了这么多年。 她要是一直在医院,不知道会治好多少病人。 往年都是小雪过后就会下雪,有几年立冬就开始下雪了,徐成璘看看她,你去驻地的时候,肯定是要迎着风雪过去的。 驻地是在一片荒野之中,四周有山有林还有平原,唯独不见人烟。 驻地虽然各方面都艰苦了些,但樊盈苏去了驻地才是最安全的。 没事,樊盈苏现在恨不得早点到驻地,就不用一直在路上,我很期待在驻地的生活。 再差,难道还能差得过在大队每天上工干农活吗。 回到敞开的隔间时,那脚有伤的男人正带着俩小孩在玩,魏大娘连忙过去道谢。 等等,樊盈苏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一把拉住徐成璘,魏大娘姓魏,她夫家儿子应该不姓魏吧?我喊她儿媳妇魏嫂子是不是喊错了? 她儿媳妇就更不可能姓魏了,除非夫妻同姓。 徐成璘笑了笑:我们去问问。 问过之后,才知道魏大娘夫家姓冯,儿子叫冯开海。她儿媳妇姓李,叫李银瓶。 其实对于称呼,确实有很多叫法。就像魏大娘,她姓魏,别人会喊她魏大娘。而她夫家姓冯,也有人喊她冯婶子。 她儿媳妇也一样,姓李,以前是李家娃。结了婚,所以有人喊她李嫂子。而她嫁的人家姓冯,也有人喊她冯家媳妇,或者在前面加上他丈夫的名字,喊她开海媳妇。又因为她生了孩子,邻居随着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喊她东宝娘。 那我要是喊她银瓶姐,是不是不合适?樊盈苏都快要被那么多的叫法给搞晕了。 徐成璘说:不过是一个称呼,无论你喊李同志什么,她知道你在喊她。 樊盈苏想了想,叹着气说:那我还是喊她李嫂子吧。 李嫂子是个腼腆的人,但她对待老人和孩子很有耐心。 可能是想讨好樊盈苏,乘务员来卖饭票时,她抢着要付钱。 樊盈苏想拦都拦不住,但好在徐成璘给拦住了。 看魏大娘和李嫂子手足无措的样子,樊盈苏就把她们拉到旁边一阵嘀嘀咕咕。 徐成璘看魏大娘和李嫂子长松一口气的样子,有点好奇她是怎么和人家说的。 其实樊盈苏只是让魏大娘和李嫂子到了北京之后给她寄封感谢信。 如果不是刚才听见徐成璘让乘务员写感谢信,樊盈苏是完全没留意到还有感谢信这么回事。 原来的樊盈苏身为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是不能用医生的身份给人治病的,就更别提收取费用了。 之前樊盈苏没想到这点,但现在经过徐成璘刚才的提醒,她忽然就觉得感谢信比收诊金好太多了。 第67章 在这个时代,讲的是为人民服务,提倡的是学习雷锋好榜样。 她可以不要诊金,但她需要人民群众赞美表扬她的感谢信。 有了感谢信,她就等于有了一道护身符。 她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樊盈苏瞥了一眼徐成璘。 这人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团长的人,脑瓜子就是灵光,真聪明啊。 徐成璘留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侧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樊盈苏摇头。 夸你呢。 另一个应该夸的人是乘务员。 还没到点呢,她就过来了,还带着吴同学一起。 脚受伤的男人仍然负责留下来帮着看小孩。 徐成璘说这人叫贺观山,樊盈苏也是在这时候才察觉他们俩人是认识的。 但这不算什么事,现在首要的,是给小孩子治病。 但这回出现了别的情况。 二十四小时四次针灸,樊盈苏第一次感受到被附身的痛苦。 以前可能是因为附身的时间是不连贯的,隔好久才附身一次。但这次附身的时间太近了,连续的附身令樊盈苏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排斥。 第四次针灸一结束,樊盈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吐了出来。吐完以后,全身开始颤抖。 徐成璘在旁边扶着她的手,发现她除了在发抖,还浑身在冒冷汗。 这可把众人吓得半死。 第57章 不过樊盈苏很快就恢复了, 她靠着车厢在喘气,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样子。 好点了?徐成璘手里捧着樊盈苏的热水壶,刚才她吐过了, 这是准备给她漱口的。 差点要了我半条命,樊盈苏嘴里发苦,想喝水,但肚子很不舒服,怕喝了又会吐, 让我躺会。 刚才痛的她缩成一团蹲着,要不是徐成璘一直扶着她,她估计要钻床底下去了。 徐成璘给她盖被子, 压低声音问:你要不要像之前你手腕脱臼那样自己治? 他说的是樊盈苏用银针扎她自己的手,想让樊盈苏现在也扎一下。 樊盈苏伸出手看了看手腕, 这几天手腕不痛也消了肿,她都差点儿忘了这事。 不用,樊盈苏把手放下,我就是有点累, 躺一会就好了。 这是因为鬼上身不对,是樊家祖宗附身导致的, 没办法用针灸解决。 唯一能解决的办法, 就是以后尽量不要请祖宗附身。 但跟着徐成璘去驻地,她能留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在驻地当名医生。 两难啊! 樊盈苏这一躺, 足足躺了大半天,被徐成璘喊起来时,人都还是迷糊的。 到站了,徐成璘已经把樊盈苏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好点没? 到站了? 樊盈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哦, 是到站了,还要转车,离驻地有点远。 樊家妹子,旁边忽然传来苗明厚的声音。 樊盈苏一转头,看见苗明厚站在徐成璘身边:苗大哥你也在? 她看看徐成璘,又看看苗明厚。 这人该不会一直都坐同一趟火车吧? 这时已经响起广播在提醒乘客收拾行李,带着小孩准备下车。 赶紧的,樊盈苏立即爬下床。 徐成璘把热水壶递给她,然后把行李交给苗明厚,他准备护着樊盈苏。 我们就不能是最后下车的吗?樊盈苏看着他这架势有点儿懵。 最后一个下火车就不用挤了。 徐成璘摇头,轻声说:火车上可能有劫匪,专门挑落单的乘客,挤在一起反而安全。 也是,人多挤在一起,想偷东西都无从下手。四面八方都是人,挤着你脚底离地跟着走。 不对! 有劫匪! 樊盈苏盯着徐成璘。 你不是军人吗?火车上有劫匪,你还这么淡定? 徐成璘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又小声说:有人专门盯着的,我要是突然插手,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哦,懂了。 那是劫匪自己送上门的军功,你不能去抢是吧。 魏大娘和李嫂子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这时带着孩子等在旁边。 贺观山接过苗明厚手里属于樊盈苏的行李,苗明厚就走过去牵着李嫂子俩孩子的手。 无论上车还是下车,挤出入口时,最容易甩孩子。 徐成璘带着樊盈苏在前面开路,魏大娘和李嫂子抱着孩子跟着,在她们后面是苗明厚牵着俩孩子,最后是贺观山拎着行李。 这都已经提前想好队形了。 樊盈苏看见魏大娘在看自己,就走过去说:大娘,你和嫂子带为孩子去北京的大医院看看,让医生给你们开点药。 小孩子的毒虽然是解了,但中毒过程中导致的身体损伤还是存在的,需要吃药。 我记着的,魏大娘紧紧握着樊盈苏的手,大娘还没好好地给你道谢,好姑娘啊,大娘真心感谢你! 要不是在火车上遇见樊盈苏,她的小孙女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这趟火车。 大娘答应给我写的感谢信,就是最好的感谢,樊盈苏看看李嫂子怀里抱着的孩子,等小娃以后上学了,让她也给我写一封感谢信。 这句像是玩笑的话,让魏大娘和李嫂子都笑了。 她们这一趟原来是愁眉苦脸的,现在雨过天晴,脸上也终于有了笑容。 樊盈苏也开心,虽然她不是医生,虽然也常常想着先自保,别让自己陷入无谓的危险之中,但她还是愿望借助祖宗的能力去帮可怜的人。 她要是不帮,首先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她笑着跟在徐成璘身边去挤下火车,等下了火车之后,笑容已经消失了。 这挤火车的经历,真是太难忘了。 下了火车,也顾不上和魏大娘一家道别,因为大家都赶着转车。 魏大娘一家要转另外的火车去北京,而徐成璘带着樊盈苏则是要坐两天一夜的客车去鹿县。 两天一夜的汽车 樊盈苏坐在客车上掰手指头。 之前火车坐了几天来着? 再坐两天一夜的汽车,然后再坐火车 七十年代出趟门翻来覆去地转车,太难了。 她捂着嘴鼻问坐她旁边的徐成璘:徐同志,是不是下次坐上火车就能直达驻地了? 徐成璘竟然摇头:不是,火车只到三双县,我们在三双县下车,然后等驻地的军车,才能去到驻地。 坐上去驻地的车,路上还要多久才能到驻地?樊盈苏知道军队驻地一般都是远离城镇,这样才能避免被间谍暗查。 果然,徐成璘说:还要坐一天一夜的车。 怪不得驻地要请医生去家属区,坐一天一夜的汽车才能到驻地,这要是换成牛车或是自行车,在路上的时间不得翻倍。 哪个病人能在路上熬那么久啊! 怪不得之前说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到驻地,就这么算来,半个月都算快的了。 不过驻地也确实比外边安全,革委会的人去一趟都得一天一夜,再说就算去了驻地也不可能在驻地里开展什么批斗大会,人家士兵时刻都在准备着战斗,建国后的好几场战争都很激烈,就问革委会的人谁敢去到前线的战场。 行吧,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全,这半个月在路上认了。 两天夜的汽车坐下来,樊盈苏差点晕死在车上。 鹿县是大城市,比其他的县热闹很多。 只可惜樊盈苏坐在招待所简陋的床上时,眼睛都在发直。 樊家妹子没事吧?苗明厚看徐成璘出来,连忙问,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这一路晕车 发现徐成璘在看自己,苗明厚立即就闭上了嘴巴。 以后喊她樊医生,徐成璘轻轻把门关上,到了驻地家属区,我们尽量不要去找她。 啊?可她那个感受到徐成璘视线的压迫,苗明厚只好说,听团长指挥。 徐成璘说:走吧,去看看老贺。 贺观山坐了两天一夜的汽车,原来肿着的脚更肿了,溃烂发炎的伤口惨不忍睹。 我说老贺,你这脚苗明厚皱着眉说,去医院看看啊。 不去了,贺观山摇头。 他这脚要是现在去医院,十有八九要住院,他跟着团长出来,也要跟着团长回去。 其他人都看向徐成璘。 徐成璘说:老贺留下,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杵着。 第68章 不是,头儿,老贺这脚伤再不治就要截肢了!最年轻的方拓开始急了。 徐成璘看看眼前的六人,这六名战士都是他手底下的兵,个顶个的都身手了得,每个人都有特长,组合在一起,就是所向披靡的队伍,苗明厚和章锋更是他上战场时的临时警卫员。 但这趟任务,贺观山还是伤到了脚。 等樊医生醒了,我让她给老贺治脚,徐成璘说,行了,你们别在这杵着,太显眼了,散了吧。 六个大男人再加上徐成璘,确实太显眼了,这要还是在任务中,那早就暴露了。 等人都离开后,徐成璘才对贺观山说:上火车前讲樊医生帮你看看脚伤。 她真能治?贺观山也不是不信,但樊盈苏太年轻了。 郑安定要真是她给治好的,那她就能治。 徐成璘回去看樊盈苏时,樊盈苏已经醒了。 我躺在床上,感觉就像睡在船上一直在动,樊盈苏正在喝水,看见徐成璘回来立即问,是不是我耽搁了坐火车的时间?今天能上火车吗? 没耽搁,徐成璘说,买了最后一班五点五十的票,还有两个多小时,你好好歇会。 不歇了,樊盈苏往窗外看了一眼,我站一会。 陪你出去走走,徐成璘看着她,想吃糖吗? 我还有糖,樊盈苏摆摆手,看看门外,苗同志和贺同志呢? 下车时是一起的,难道又要分开坐车? 苗明厚有事要做,徐成璘看看樊盈苏,贺观山的脚伤又严重了,在旁边房间休息。 没看医生吗?樊盈苏转头看他,医生怎么说? 医生让住院,但他要和我们一起回驻地,所以只能硬撑着坐车,徐成璘看着樊盈苏说,他那脚伤要是再不治,怕以后有可能要截肢,樊同志,你能帮帮他吗? 樊盈苏一愣。 你让我给他扎两针?樊盈苏反问,他是你战友?虽然关于这点她早就猜到了。 是,他是我战友,徐成璘点头,之所以没说,是想让他们在路上能暗中保护你。 樊盈苏说:那我去看看吧。 虽然被祖宗附身的后遗症确实很难受,但贺观山是徐成璘的战友,抛开以后在驻地还要靠徐成璘帮忙这事不提,这年代的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能从战场活着回来是很难很难的,樊盈苏总不能让这样的军人出事。 贺观山的脚伤确实很严重,那伤口看的樊盈苏直皱眉。 可她又不会治病,只能在心里先把祖宗喊出来:祖宗,这军人的脚还能治好吗? 祖宗这几天好像一直在外面飘着,以前在团结大队确实没什么可看的。但出来之后,火车,汽车,广播的喇叭,还有自行车等等,都让祖宗感到十分的惊奇。 这时候祖宗浮现在樊盈苏的身边说:【只是针灸效果并不算好,需用药草熬出汁水冲洗方能根治。】 樊盈苏无奈:我没药草啊。 祖宗说:【可按方抓药。】 按方 樊盈苏在心里说:那请祖宗开药方吧。 她转身对徐成璘说:扎针前先用药水给他冲干净伤口,否则会发炎起脓导致高烧。 什么药水?徐成璘问,红药水可以吗? 用药材煮出来的水,樊盈苏问他,这里有卖中药材的店铺吗? 虽然旧医被说成是四旧,要破除要取代要消失,但老百姓总不至少连中药材都不能用吧? 第58章 现在这年代, 乡下有些农村连赤脚医生都没有,身体出现问题除了硬扛,就是用一些土方子, 像是手脚肿痛就涂酱油等。 但大城市却是有特供的。 特供的种类很多,除了衣食住行外,还有看病就医。 所以鹿县这座大城市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中西医合作医疗站。 樊盈苏跟着徐成璘出来买中草药,看见的中西医合作医疗站其实就是曾经的卖草药的药材店铺。 而且里面病人竟然不少,有哎哟哎哟喊痛的, 有正在包扎伤口的,还有等着看病买药的。 但更多的,是门前那一圈坐着闲聊的。 樊盈苏看了又看, 非常确定这些大爷大妈就是在聊天。 你们搁药店门前聊天?聊什么? 樊盈苏悄悄走了过去。 有位大娘拎着小凳子从她身边快步走过,那圈闲聊的人就和她打招呼。 曾姐, 才刚来呢。 哎,刚晒了煤块,这不来迟了。 那你快来坐着,中药味都快被大家伙闻没了。 来了来了。 感情你们在药店门前坐着, 是来闻这草药味的? 闻一闻百病消是吗? 樊盈苏又向前挪了两步,我也来闻闻。 哎, 这草药味闻了可真让人精神! 明天你早点来。 是得早点来, 咱们这些把工作给了自家儿子女儿的,没了收入, 就只能想着自己身体没病没灾,免得拖累家里。 后悔把工作给你女儿了? 那倒不至于,我那好吃懒做的女儿要是下乡当知青,估计送她上火车的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我哪舍得呦。 嗐, 真不知道为什么让咱的孩子下乡当知青,就算在城里没工作,我不也一样养着,我都养了那么多年了,从饿了拉了都不会说的奶娃娃养到这么大,再让我继续养我也照样养啊,怎么就非得要下乡当什么知青。 嘘嘘,小点声。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最不能说的应该是这中西医合作医疗站吧。 唉,别说这些了,听着心里不好受。 搁谁听了心里都难受,刚开始那一年,那些个戴红袖章的把中药店全给砸了,有些还一把火给烧了,店里抓药的也全给下放了。 在这里活不下去,下放去了乡下,还是有条活路的,城里闹得严重,乡下没大医院,只有旧中医,而且乡下人信中医。 还信中医,可拉倒吧,我就问你谁敢信。我那小姨子的夫家就是乡下的,她那村里有户人家,老爷子病了,但村里的赤脚医生被戴红袖章的给说成是牛鬼蛇神,全拉去开批斗大会了,村里没人会看病,那老爷子的老婆子就去山上挖草药,想熬药给那老爷子喝,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挖的草药没用? 有没有用还不知道,那老婆子正在家里熬草药,她那整天游手好闲的光棍儿子回来了,一看他娘在熬草药,竟然跑去革委会举报,说他娘信中医用草药就是牛鬼蛇神。 这、这人怎么? 瞧你这样子,难道那些两口子互相举报,父母子女也互相举报的事情你没听说过? 先别说这个,后来呢?那混蛋举报他娘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那老婆子被拉去批斗给斗死了,他那生病的爹没人照顾也死了。 这可怜哟。 没什么可怜的,那混蛋儿子没过多久也被拉去批斗,说他娘是牛鬼蛇神,所以生出他也是牛鬼蛇神,也给斗死了。 听见这话的人都一阵嘘唏。 所以你说乡下农村人信,他们当然信,可他们不敢信啊,谁知道村里住着什么牛鬼蛇神动不动就举报,你说他们还敢信吗,谁信谁死。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人传了出去。 传出去也不怕,我这话是坐在中西医合作医疗站说的,你们就说这医疗站里面是不是有中草药材,是不是有中医在给人看病,谁要敢举报我,就要像以前那样先把这合作医疗站给砸喽。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让她说吧。 她家遇上什么事了? 她有个女儿是当老师的,有次她女儿在黑市买了点树根药材回来,说是煮水喝可以治好她娘的腰痛,谁知道被邻居看见了去举报她女儿。 这什么邻居啊,后来呢? 后来她女儿被拉去批斗还剃了阴阳头,学校还把她开除了,挺可怜的。 别说了,听了心里难受。 我现在看见这中西医合作医疗站才是真难受。 它怎么让你难受了? 第69章 以前谁进药店买草药就拉谁去批斗,斗死多少人了都,现在却搞这么个合作医疗站,又可以来买草药了,那以前被斗死的人难道就活该吗? 嘘嘘嘘!别说了! 别说了,时代在变,现在这草药让用了,能救不少人的命,你难道还想像以前一样病了拿不到药只能等死吗。 呵!只有在中西医合作医疗站才能买到草药,有很多地方没有合作医疗站,也不让赤脚医生用草药,来来回回就只有土霉素,安乃近,还有就是红药水紫药水,有时候这这几样都缺。 那村里的人病了真就硬抗着? 有些村里还藏着赤脚医生,村里人都不会往外说的。 村里人自己会偷偷挖草药,但他们生病也不敢去看赤脚医生,凡是没有这中西医合作医疗室的地方,中草药材都不允许买卖,被发现了是要拉去批斗的。 不是,为什么不能全国统一?咱这鹿县可以买草药看中医,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们这是试点,别的地方不是试点。 我们这边的旧医已经在医院上班了,有的地方还在斗他们那些医生。 唉,可怜了早些年被下放的医生,在当地村里没人敢找他们看病,却又回不来,要是能回来,说不定还能回医院上班。 也不一定,有些医生回来没几天就又被下放了,政策经常变来变去,谁都说不准。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樊盈苏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时徐成璘已经从药铺里出来了。 樊盈苏看见他手里拎着几个纸包,又是一愣:你已经买了? 买好了,徐成璘看看旁边,你还要坐一会吗? 坐一会干嘛,听他们闲聊吗? 樊盈苏跟着徐成璘回到招待所,徐成璘立即去借招待所的煤炉熬药,樊盈苏悄悄地把藏在身上的银针交给他,让他帮着烧锅水给银针消毒。 虽然赶时间,但樊盈苏还是用放凉的草药汁液先给贺观山冲洗了伤口,又请祖宗附身给他扎了几针。 这次请祖宗附身倒是没什么反应。 傍晚在国营饭店买了几个肉包子,几个匆匆赶去了火车站。 挤着上了火车,找到敞开式的卧铺车厢,樊盈苏和贺观山又是上下铺。 以前贺观山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虽然他可以忍痛,但肿胀充血的脚会发麻,他有时候感觉不到脚底板,只能停下来在鞋里动着脚趾头,等血液流畅才敢再行走。 别说其他的战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这脚估计是要截肢了。 但没想到这次坐火车,他走路竟然正常了很多。 我说老贺,你打哪弄来的特供药?石国胜搭着他肩膀问,你小子有特供药不早说,害我们白担心了你好几天。 连团长都弄不来特供药,覃百新在旁边摇着头说,这小子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呸!章锋指了覃百新一下,老贺是樊医生治好的。 樊医生是谁?覃百新有那么一下子是真想不起来,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樊医生!郑安定的表妹!樊家妹子?! 就是她,苗明厚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小看了人家女同志,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方拓在旁边自言自语:真是医生啊,我还以为是团长的对象呢。 其他人齐刷刷看着他。 看、看什么?方拓挠挠头,咱团长那么多退伍的战友,也没见他带过谁家表妹回驻地,我、我误会不是很正常? 正常正常,石国胜拍拍他肩膀,然后掰着他脑袋说,你当着团长的面再说一次。 方拓一看,徐成璘正站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在打闹的时候,樊盈苏正在想事情。 这趟火车直达驻地所在的省份,等下了火车,再坐上部队的汽车,就要去到驻地了。 到了驻地,总不可能真当医生。 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但以前徐成璘是知道她用银针治好了郑安定的瘫痪,现在又治好了贺观山的脚。 她会医术这件事,已经瞒不了。 但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也不能说。 因为原来的樊盈苏是儿科医生,人家樊盈苏是懂医术的。 但她樊盈苏不懂啊。 问题现在她就是樊盈苏。 行了,别绕这些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失忆。 什么样的行为会导致失忆,这简单,伤到脑袋呗。 但问题是脑袋是说伤就敢伤的吗? 万一撞破头给撞成了傻子呢? 又或者没撞傻,但撞出后遗症了呢? 樊盈苏不敢轻易冒险,只能慢慢想办法。 这趟火车可能是向着荒凉的大山去的,车上基本都是成年人。 樊盈苏想了一天两天三天,在看看白茫茫的雪时,就知道快到目的地了。 这天樊盈苏是被冷醒的。 她捧着热水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热水,呼出的气都冒着白烟。 这趟行程快到站了,她还是没能想到办法。 要不问问祖宗? 樊盈苏才刚想到祖宗,祖宗忽然就出现了。 樊盈苏正想问祖宗,祖宗却先说话了:【我闻到了硫磺的味道。】 硫磺? 樊盈苏一愣:祖宗,为什么您对硫磺的味道这么在意? 坐了快半个月的火车,期间还要转乘汽车,樊盈苏在车上已经闻到了各种各样难闻的味道。 没想到祖宗还有味觉 等等,硫磺的味道? 要多少硫磺堆在一起才会被人闻到味道? 樊盈苏心里猛地一跳。 然后,就听祖宗说:【曾经有存放爆竹的库房走水,我当时也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走水?古代好像是说火 火?爆炸?! 第59章 火车上有大量的硫磺? 学理工科的人都知道, 硫磺,硝石,还有木炭, 这三样是古代用来制造烟花爆竹的。 一硫二硝三木炭,这口诀谁都知道。 该不会火车上也有大量的硝石和木炭吧? 樊盈苏皱了皱眉,这事得去看看。 她在心里说:祖宗,请您带路,我去看看存放硫磺的地方。 结果硫磺是带在人身上的。 越往北上天越冷, 火车里的乘客全都穿上了棉袄。 有的棉袄打满补丁,有的棉袄薄薄的一层,这是穷人家穿的。 至于干部和工人, 身上穿的棉袄虽然不是新的,但没几个补丁, 有些从缝折的线口就能看出新往里填了棉花。 穷富分明。 樊盈苏打量着眼前这几个衣着破旧的男人。 就这样看,只看到几个面容憔悴的老农民,粗糙开裂的双手,薄的不能再薄的破棉褂子, 连身长袖的外套都没有,可怜呐。 谁又能想到这几个人之所以空没有袖的褂子, 只是为了放便贴身藏硫磺。 好人家谁会把硫磺藏在自己身上? 这么大的火车, 难道还放不下上百斤的硫磺? 这是想搞事啊! 徐成璘呢? 在樊盈苏找徐成璘的时候,徐成璘也在找她。 厕所那边没看到樊医生, 贺观山说,她该不会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吧? 徐成璘皱了皱眉:我去找,你把这事告诉 他话还没说话,贺观山看着他的身后眼睛忽然一亮,他猛地一转身, 果然是樊盈苏回来了。 你去他刚想问樊盈苏却哪了,没想到樊盈苏却反过来问他。 你去哪了,我找你有事啊,樊盈苏一边说一边往下扯他的手臂,你弯下腰,我有话要告诉你。 贺观山一看这情形,悄没声地就要往外走。 怪不得方拓那小子会说樊医生是团长的对象,就这样子,确实很像。 结果他才刚走了两步,肩膀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他回头一看,对上了徐成璘那深沉的眼神。 才刚解散没一会的七人小团队,这会儿又聚在了一起。 团长,这消息可靠吗?章锋问,现在不比战争那会,炸火车对他们来说总得有个原因。 会不会是因为西沙那边?苗明厚猜测到,最近越猴那边动静确实不小。 不像,因为西沙,炸北方铁路贺观山刚想摇头,却忽然一顿,声东击西? 第70章 现在首要的是要在火车上找出来易爆品,石国胜说,可这事难度很大。 首先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确认对方的人数,就这件事就很难做到。 他们把硫磺藏在身上,我们一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人数,二摸不准其它两样东西的存放点,一旦我们去找硝石和木炭,很容易打草惊蛇,覃百新摇头,我们加上团长一共才七个人,这事有点难。 方拓接着说:最重要的是要保护这节车厢乘客的安全,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真点火炸车 团长,苗明厚看向徐成璘,请下指示。 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打算豁出一条命也不能让敌人炸火车。 樊医生说能帮我们找人,徐成璘边说边往旁边移了一步,露出站在门外的樊盈苏。 什么?方拓跳了一下,这么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樊医生来做? 就是啊团长,覃百新也反对,樊医生手无缚鸡之力,她估计后面的话不怎么好听,他没说出来。 徐成璘却是看向樊盈苏:樊医生的意思呢? 樊盈苏笑笑:我就是去把整节车厢走一遍而已。 走一遍?覃百新问,走一遍就能找出人来? 这怎么可能呢。 不要小看了樊医生,徐成璘扫了战友们一眼,硫磺就是樊医生找出来的。 方拓好奇地问:樊医生怎么找到的? 她闻出来的,徐成璘用欣赏的眼光看向樊盈苏。 我们樊家是中医世家,樊盈苏家里虽然不学医,但樊家其他亲戚大部分都是医生,有些家传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樊家学医从辨认药材开始,一看二闻三摸。 方拓问:这是口诀? 也算是,樊盈苏点点头,我们樊家所有学医的,对于中草药材最开始是用眼睛辨认,然后是拿布条蒙着眼睛闻气味来辨认,最后是把眼睛鼻子都蒙上,只用手摸来辨认,这是樊家认草药的基本功。 这还是基本功,方拓对什么都很好奇,除基本功之外的呢,还有什么? 尝和辨,樊盈苏说,尝一口煮过的药汁,说出是用什么草药煮的,辨是最难的,把所有草药剁碎煮水,然后再辨别药渣说出都煮了什么草药。 这下别说方拓惊讶,就连其他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你们樊家学医的都会?方拓震惊。 我不会,樊盈苏摇头,我就只学到一看二闻,至于拿手摸草药辨认刚学了个开头。 啊,你方拓挠挠头,嗐。 除了一声叹气,没其他的办法。 但覃百新还是有点不放心:大量的硫磺能闻出来,可是硝石和木炭又怎么能闻出来? 我不找硝石和木炭,樊盈苏说,他们既然是团伙作案,那之前肯定都接触过硫磺,我只要找出身上有硫磺味的人 对!石国胜一拍手掌,只要我们把人一个个都悄没声地把人都给抓了 三等功跑不了,方拓接话。 你小子就知道功勋,贺观山笑了他一句。 我想拿功勋为樊医生换在驻地当医生的机会,方拓抿抿嘴说,樊医生这么厉害的医术,一定可以救很多人。 之前徐成璘对他们说把樊盈苏带到驻地是给她找对象的。 进出驻地都有人排查,就更别说在驻地当医生了。 方拓看看樊盈苏:樊医生以后嫁给驻地的军官就能当医生了。 对啊,石国胜也说,嫁到驻地,以后就是驻地的医生了。 章锋看看他们:人家樊医生能嫁去北京城,为什么要嫁到驻地去,冬天大雪封山啥都没有,没有姑娘愿意嫁过去。 没事,嫁人这事我不急,再说了,樊盈苏语出惊人,我以后不当医生了。我是去驻地避难的,不是真去找对象的。 啊?!方拓目瞪口呆,你不当医生?你这么好的医术不当医生那要做什么? 要你操这心!贺观山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徐成璘看看樊盈苏,然后说:我陪着樊医生走一遍车厢,你们分开跟着我们走,看我手势,注意隐蔽注意百姓安全。 苗明厚说:团长你们也注意安全。 徐成璘对他们点点头,带着樊盈苏转身走了。 他边走边对樊盈苏说:你一定要跟紧我。 樊盈苏点头:好。 其实她真就是去走一遍整节车厢,靠气闻辨认的人也不是她,而是祖宗。 看着在前面飘着的祖宗,樊盈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樊盈苏你厉害了,都敢给祖宗指使活儿了。 火车车厢里乱糟糟的,又因为天气冷,但坐久了的乘客总是趁乘务员不在就在车厢里溜达走动,多活动才不会觉得越来越冷。 徐成璘带着樊盈苏和这些人侧着身体擦肩而过,樊盈苏有时会停下来缩着脖子扯一下衣领,徐成璘立即就会过来帮她整理包着头发的方巾。 樊盈苏低着头,徐成璘边帮她整理方巾边听她低声说些什么,然后徐成璘就会暗中做手势提醒一路跟过来的战友。 走完一整节车厢,祖宗闻出九个人身上有硫磺味。 这九人里有男有女,单从外表看,根本就看不出他们准备炸火车。 回到敞开的隔间,徐成璘叮嘱樊盈苏:你在这里坐着不要走开,我对乘务员说车上有车匪,他们会帮助我们关押歹徒,这段时间你不要出去,还有,你自己注意安全。 放心,我绝不会乱跑的,樊盈苏保证。 但她不乱跑,那些歹徒却是长着脚的。 可能是因为同伙一个接一个没了踪影,这歹徒心里察觉,于是往卧铺这边蹿了过来。 樊盈苏才刚刚跟着祖宗去辨认过这伙人,现在一眼就看出这人是要炸火车的同伙。 跑这来了?! 樊盈苏左右看看,其他乘客都在躺着,谁也没留意过来的这家伙是个准备炸火车的。 这是准备狗急跳墙? 樊盈苏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然后在心里喊祖宗:祖宗,救命。 一喊祖宗,祖宗就出现。 祖宗问:【何事喊救命?】 樊盈苏让祖宗看前面那个鬼鬼祟祟的人:祖宗,这人出现在这肯定不怀好意,能不能请祖宗扎他一针,让他昏过去。 祖宗扬起了那大袖:【银针先拿在手里。】 樊盈苏连忙低头把银针从衣摆里扯出来,然后盯着前面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这男人估计在躲着什么人,一路走一路回头看,每经过一个隔间就要伸头看一眼。 碰到有男人在的,就讪笑着道歉,说他在找人。 碰到只有女人小孩在,就眯缝着眼看个不停,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事,谁知道小孩子爱闹又爱哭,这人估计怕招来乘务员,就又跑了。 他一路向这边溜来,樊盈苏捏着手里的银针站在门边看着。 第60章 远远看着, 像是有个姑娘在站着发呆。 偷蹿过来的歹徒一下子就发现了目标,立即就向这边走了过来。 来了! 樊盈苏捏紧了手里的银针,眼角余光扫见了徐成璘。 徐成璘刚把一个歹徒关起来, 回头就听方拓说有个歹徒跑去了卧铺的方向,他立即赶了过来。 结果一眼看到逃出来的歹徒正向樊盈苏走过去。 他的脑袋轰一下像炸开了似的,下一秒他的人就冲了过去。 可任由他跑得再快,终究还是无法阻止已经靠近了樊盈苏的歹徒。 在徐成璘的视线里,樊盈苏好像看了他这边一眼, 忽然毫无危险性地抬起了手。 她一个姑娘家,就算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挡得住穷凶极恶的歹徒! 在这个时刻, 徐成璘忽然希望樊盈苏是个怕事的性子因害怕躲起来,而不是迎难而上。 刹那, 徐成璘爆发出了极速的动作,眨眼就冲了过去。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那歹徒手里特制的刀已经架在了樊盈苏的脖子上。 而在同一时间,樊盈苏那之前抬起来像是要挥飞虫的手, 轻轻地伸出来,在靠近她那歹徒的后颈上轻轻一戳 咚的一声, 刚才还凶神恶煞要抓樊盈苏当人质的歹徒莫名其妙地就倒下了。 第71章 这人怎么了?有乘客从隔间伸出脑袋来。 樊盈苏眼一闭再一睁, 手里捏着银针,歹徒倒在她脚下, 徐成璘正冲到她跟前。 这人估计是犯病了,樊盈苏一手拉着徐成璘的手臂,大声说,还好你来了,快扶着他去找乘务员, 可别让他死在这,要是他家人说是我们害了他,我们可没钱赔。 一说要赔钱,一生爱凑热闹的华国人唰一下全都躲进了隔间。 徐成璘立即半蹲下把歹徒双手反剪在其身后,这才发现歹徒像是没有了意识,闭着眼睛像是昏迷不醒。 他头一抬,看着樊盈苏说:你也和我一起去找乘务员,当个证人。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樊盈苏连忙看看两边的隔间,还有哪位老乡能帮忙来作证的? 其他隔间的乘客嗖一下全都躲回了隔间里,倒是有位姑娘想出来,但被和她同隔间的乘客给拉了出去。 趁着这时候,樊盈苏和徐成璘把昏迷不醒的歹徒给扶了出去。 苗明厚他们正守着关押歹徒的两个小仓库,有几个乘务员脸色惨白地站在旁边。 差点就被这几个坏人炸了火车,有乘务员嘀咕着,整车人差点就都没命了。 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工作吧,章锋对他们说,这里交给我们,下个站我们会把这伙歹徒押下车。 你们徐团长呢?有个乘务员问,这事徐团长负责是吧? 是,我们团长负责,章锋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乘务员长出一口气,徐团长是战斗英雄,尤其是在解放后的战役,他的名字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而逃。 乘务员走之后,章锋才皱着眉:跑了一个。 覃百新啧了一声看看方拓:还得加练,平日你小子偷懒了是吧,还能让人从你手里跑了。 方拓没敢吭声。 刚才他准备动手抓人的时候,那歹徒忽然把乘客怀里抱着的婴孩抢了给扔过来,他顾着救婴孩,所以才让歹徒给跑了。 但这不是他行动失败的理由,是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卸了歹徒的双脚。 不会再有下次了。 团长来了!总算是抓住了!石国胜一转身,看见徐成璘攥着偷跑的歹徒过来,他这才松了口气,再看见樊盈苏跟着,心又提了起来,樊医生怎么也来了? 贺观山也一愣,走过来问: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还让樊医生过来? 小仓库里关着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樊盈苏没自保的能力,不应该出现在这。 徐成璘把手里拖着的歹徒往地上一扔:都来看看樊医生的本事。 那歹徒倒在地上无知无觉的,像是昏死的样子。 团长把他打昏了?覃百新下意识就是这么想的。 樊医生拿银针戳的,徐成璘对他们说,到站下车时,把里面的人一个个拎出来用银针每人扎几下。 能把人扎昏啊?方拓瞪大了眼睛。 扎昏不方便下车,樊盈苏扬了一下还捏在手里的银针,扎个半身麻痹跑不了就行。 银针还能这样?方拓问,是不是和点穴一样?樊医生会点穴吗? 我不会,樊盈苏摇头,我连银穴的使用方法都还没学全。 对于一针下去能让人半身麻痹这本事,除了徐成璘和贺观山,其他几人都是半信半疑。 毕竟他们没见过,不相信也正常。 为了能见识到樊盈苏的本事,他们非常期待下车的时候。乘务员也在期待着快点到站,那么多个歹徒关在火车上,他们害怕。 再说还有那么多的一硫二硝三木炭,万一着火了不得把所有人都炸上天。 这趟火车是去最北边的,中途会停靠好几个站。 到驻地的站是九恒县,而和驻地隔着两个站的是鸿兆县。 鸿兆县作为北边的中转大县城,还是很热闹的,这里的特产就是带毛的皮子货。 什么熊皮虎皮狼皮,麂皮貂皮狐皮,最多的就是羊毛皮子。 等会下了车,我带你去买点羊毛皮,徐成璘对樊盈苏说,棉花棉衣留到九恒县再买,驻地的人都在九恒县买棉花棉衣,大家彼此认识,能给你挑点好的。 棉花也有分好坏的,不认识人都挑不到最好的棉花。 好,樊盈苏点头。 她现在已经感觉到冷了,站在过道里都觉得冻手冻脚。 徐成璘他们倒是穿着比较厚,都是部队发的,保暖。 可樊盈苏也不敢借穿人家的厚外套,她现在的身份是去部队相亲,要是在路上就穿了陌生人的外套,那亲就不用相了。 徐成璘几次想把外套给樊盈苏,但只要樊盈苏看他那么一眼,他就不敢把衣服递过去。 樊盈苏那双眼睛看向他时,他总觉得自己心里藏着的事会被看穿。 就像现在,樊盈苏看他一眼,他悄悄地移开视线冲苗明厚喊:把人带出来。 关人的小仓库门打开,苗明厚进去拖出一个被绳子绑着的歹徒:樊医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樊盈苏手里捏着根银针,在心里把祖宗喊出来:祖宗,劳您给他们一人扎上一针。 要不是祖宗露了这么一手,樊盈苏还一直以为电视上演的都是假的,什么点穴什么扎针,那不都是小说里写的吗。 徐成璘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苗明厚他们几人也是。 所以他们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盯着樊盈苏,生怕露了什么没看到。 同时在心里,他们也觉得一针扎下去就让人半身麻痹多少是有点夸大了,毕竟以前那些有名的老中医都做不到,樊盈苏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又怎么可能做到。 而此时的樊盈苏,动作缓慢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的距离,樊盈苏给人的感觉忽然就变了。 就在刚才,樊盈苏都还是给人一种温婉怡静的感觉,看人时,眼神是柔和的,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脾气暴躁的姑娘。 但这个时候的樊盈苏,温柔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看向他人时,眼神里毫无温度,就像在她眼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死物。 嘶!年纪最小的方拓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苗明厚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看向徐成璘。 徐成璘先看看他们,再扫了一眼贺观山。 苗明厚他们这才想起来,贺观山的脚是樊盈苏给治好的,几个人又嗖地都看向贺观山。 贺观山白了他们几个一眼,继续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这时举起了手,苗明厚他们嗖一下又全都把视线全看向了她。 他们真的很好奇是怎样的一针就能把一个大老爷们给扎个半身麻痹。 只见樊盈苏捏着银针的手刚举起来,紧接着轻而快地在那歹徒的后颈刺了那么一下。 真的就只是一下,一触即收。 就见刚才还梗着脖子全身蓄着力准备伺机逃跑的歹徒,在樊盈苏收手的一刹那,整个人莫名其妙地向一边倒去,就像是腿脚忽然没有了力气似的,歪斜着身体靠在了车厢上。 站直喽!覃百新拎着歹徒的衣领扯了一把。 那歹徒像是腿脚偏瘫似着就是站不直,被覃百新这边一扯,差点儿倒他身上。 覃百新把人抡开,对着徐成璘点了点头。 是真偏瘫还是假装的,覃百新试出来了。 徐成璘看看向樊盈苏,然后把那歹徒拎给覃百新:你负责看人,别让他们跑了。 然后又对章锋说:你去军管会找老关叔,请他派车和公安过来押人。 安排好了这些之后,他又对樊盈苏说:可以继续了。 一共九个歹徒,逐个拎出来扎一针,全都变成了偏瘫。 樊盈苏眼前一黑再一亮,就发现大家都盯着她看。 她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这时的她,又变回了之前柔和的样子,脸上有着微笑,眼神也闪着光。 方拓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拍了拍他自己的胸口:我姐嫁给我姐夫后,有次吵架跑回家和我们说姐夫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当时还想着人又怎么可能像变了一个人,现在我才知道,是真能变啊。 樊盈苏疑惑地看看他们:什么变了? 被祖宗附身时,她是失去意识的,什么也不知道。 没什么事,徐成璘扫了他的战友一眼,然后对樊盈苏说,可以下火车了,我陪你去买羊毛皮子。 第72章 樊盈苏都还没说话,方拓急吼吼地先开口了:团长不去军管会?那怎么行! 徐成璘一眼扫过去,他立即就闭上了嘴巴。 樊盈苏看看俩人,对方拓说:方同志,请你过来一下。 哎,方拓顶着徐成璘严厉的视线两步迈到樊盈苏的身边,樊医生。 之前他喊樊医生,那就是一个称呼,现在他喊樊医生,那叫真心实意。 毕竟那九个半瘫的歹徒还搁火车上关着呢,一个个就算解了绳索都跑不掉。 樊医生针术厉害啊! 方同志,徐团长如果不跟你们一起押着歹徒过去,是不是会很吃亏?樊盈苏从方拓刚才急吼吼的话里只想到了这个原因。 就是啊,方拓焦躁地说,这次我们抓住了这批企图炸火车的,还在火车上搜出了属于他们的硝石和木炭,甭管他们是不是间谍,咱团长这功勋肯定跑不了,有了这次的功勋,咱团长往上再升就有机会了,要知道现在不打仗了,还陆陆续续在军改,以后想往上升很难的,除了熬年头没别的办法了。 苗明厚在旁边忽然说:团长要是不去,功勋就没他的份,也没我们的份。 可这些人就是你们团长带着你们抓住的,樊盈苏有点不明白,这功勋怎么就不是你们的? 苗明厚和方拓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番,樊盈苏这才明白过来。 徐成璘他们是军人,除了部队给出的任务,他们一般不会在地方上出现。 而当他们在地方上出现并像现在这样抓住了极恶的凶徒坏分子,一般是要和地方上的管理平分功勋的。 这趟火车停在鸿兆县,所以这些歹徒就归鸿兆县处置。如果徐成璘这个团长不亲自押着人过去,只让苗明厚他们过去,那鸿兆县的军管会只要把歹徒一押走,那这次的功勋就和徐成璘他们几人没有关系了。 还能这样?樊盈苏歪了歪头。 就是会这样!方拓语气非常肯定。 樊盈苏挑了挑眉。 徐成璘可是她要抱的大腿,这条大腿当然越粗越好。 樊盈苏看看徐成璘。 徐成璘一直在留意着这边,看见她的眼神,沉默地走了过来。 徐团长,我刚才那几针可不能白白就这么扎了,樊盈苏对着他笑,我也想要这份功勋。 徐成璘想了想:你想要什么? 如果她说要回北京 樊盈苏却是举起了手里还捏着的银针:如果有人对樊家一针就能把人扎半瘫的针灸感兴趣,不妨让他们去问问我樊家的其他人,看看樊家人是不是都会这一手本事。 第61章 徐成璘他们押着半瘫的歹徒上了军绿色的大卡车。 樊盈苏特地看了看, 是解放牌卡车,在战争影视片中经常看见,但那都是隔着屏幕, 现在亲眼见到了。 方拓站在她身边说:樊医生,我们去买羊毛皮子吧。 徐成璘不放心樊盈苏,就把方拓留下。 他本来还想让贺观山也留下,被樊盈苏拒绝了。 贺观山的脚虽然经过针灸后不怎么痛了,但伤口在这寒冷的冬季很难愈合, 所以看着还是有点惨不忍睹。 他带伤上阵抓歹徒,怎么也得让别人知道,否则一个个得都以为功勋很容易得到。 还好有樊医生帮忙, 我们才能在不惊动乘客的情况下把人给抓了,方拓应该才刚二十出头, 说不定比樊盈苏岁数要小,他正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年纪,樊医生和我们组成队伍很有默契,要是也当兵就好了。 樊盈苏谨看看他: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工作。 哦对, 方拓点头,军人保家卫国, 医生救死扶伤, 都是为人民服务。 说完一拍口袋,颇有豪气地说:樊医生我们去买羊毛皮子吧, 团长给了我三百块,让我全用来买毛羊皮子。 三百块全花了?樊盈苏想到自己欠徐成璘的钱越来越多,立即就感觉到了压力,不用买那么多,买一块就够用了。 团长让全买羊毛皮子, 方拓听他团长的,我要是办不好这事,下次出任务就不带我了。 那买吧,樊盈苏叹气。 樊医生你放心,我最会选羊皮子了,方拓带着樊盈苏往前走,我老家那边很少有羊皮子,一般都是牛皮猪皮,要不就是兔毛皮和鼠毛皮,原本对这些也不会选。 他也不用樊盈苏问他为什么现在又懂了,自个就继续往下说:我刚当兵那会是在内蒙,那边羊多,我跟着牧民放羊,慢慢地也就会了。 樊盈苏一个穿越过来的,只能听着,不敢开口。 其实她想问买羊毛皮子用什么票,是不是有羊毛皮革票,但她不敢问,怕一问就露馅。 其实她也知道各地管理有差异,不懂的她问几句是不会出问题的。但她怕在询问的过程中,方拓反过来问她之前在北京是怎样的 说多错多,还是闭嘴吧。 这会天没下雪,但路边堆积着雪渣,估计是之前下雪的时候清扫的。 樊盈苏将双手放在嘴前边呵气边搓了搓,然后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 这军大衣半新不旧,是徐成璘披在她身上的。她本来不想穿,但当她走出火车站时,差点冻成人雕。 所以当徐成璘把军大衣给她披在身上时,她没能第一时间拒绝。 太冷了,她身上那薄薄的破袄子根本就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但她也怕把徐成璘给冻坏了,想把军大衣还回去,徐成璘却抖了抖他身上的皮夹克。 那皮夹克里面竟然是缝着一层厚厚的灰兔毛。 樊盈苏傻眼了,感情这一路就冻她一个人是吧。 不过徐成璘穿着深棕色的皮夹克,一眼看着就知道是干部,他身上那通军人特有的气质瞒不了别人。 怪不得之前他和苗明厚几人都穿的破破烂烂,像长年累月没走出过大山的农家汉子,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差点把她也给骗了。 徐成璘可是团长,三十不到的年纪能当上团长,年纪轻轻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他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是条金大腿。 樊盈苏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子,跟着方拓七拐八拐地走到一条小巷里。 七十年代,再热闹再繁华的城市,房屋都是低矮破旧的,有些房子的窗户碎了玻璃,就用蛇皮袋钉在窗框上。 就在这,方拓指了指前面的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这就是卖羊毛皮子的小仓库。 羊毛皮子搁仓库卖?不是在店铺里卖的吗? 樊盈苏啥也不懂,只埋头跟着方拓走。 樊医生,等进去了,你就在门边等着我,方拓边走边说,羊毛皮子堆在一起会有味道,团长说你闻不得那些臭味,我进去选,你在外边等我。 樊盈苏一怔。 没想到徐成璘还特地和方拓说了这事。 好,她点头,想了想还是决定挣扎一下,方同志,那三百块别全花 那不行,方拓一口回绝,这三百块钱是我们凑给团长的,他自己的钱都花光了,团长既然借钱都要给你买羊毛皮子,我可不敢不照办。 徐成璘这是借战友的钱? 那之后他不就没钱再给她买棉花棉衣了? 徐成璘没钱买棉花棉衣,她就能少欠他的钱,那可太好了。 买,樊盈苏咬牙。买了这次,以后就不再用他的钱。 推开铁门,里面像是一道走廊,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凑在一起玩。 这时有两个怀里抱着一捆东西的婶子走过来,揪着其中一个小孩说:这天寒地冻的,让你搁家里非要跟着来。 另一个婶子也牵了一个小孩: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哪能在家待得住,一个看不住就上房揭瓦。 俩婶子边数落自家小孩边走了出去。 樊医生你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出来,方拓是跑着离开的。 樊盈苏对他点点头,然后看着剩下的几个小孩发呆。 想当初她还是小孩的时候,可没这么无忧无虑。什么午托班、名师补习班等,总之睁眼就是出门上课,到天黑了都还没回家,和工作忙碌的父母一样,一天到晚不归家。 樊盈苏还记得她表姐孩子摆满月酒兼结婚的那天,她妈妈特地和她聊了很久,聊天的具体内容是让樊盈苏工作以后要是遇见喜欢的人可以谈恋爱,觉得合适可以结婚。但对于生小孩,妈妈让她一定要在做好心里准备后,才要孩子。 第73章 免得大人觉得累死累活,却又照顾不好孩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家女儿还在读博士,就已经要操心女儿结婚后生儿育女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了。 樊盈苏挨着铁门框 站着,从门缝吹进来的寒风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这么冷的天,都快把脑子给冻住了,该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要到六六年底黑五类才能摘掉坏分子的帽子,这三年她一定要在驻地里当个透明人,可千万别再有什么事发生。 樊盈苏正想着事,方拓扛着满满一个蛇皮袋出来了。 看着那么大包的毛羊皮子,樊盈苏觉得方拓是真把三百元全给花光了。 三百块啊,要怎么才能赚到? 樊盈苏那个愁啊。 樊医生,走,方拓扛着蛇皮袋说,团长让我带你去吃羊杂汤。 欠钱太多,没心情吃。 谢谢, 樊盈苏垂头丧气地伸出手想帮方拓撑着蛇皮袋。 方拓笑着说:不用帮忙,平时我在部队训练时,扛的大木头那才叫重,这点皮子都没一个大铁锅重。 虽然天气冷,但国营饭店的桌子还是坐了大半,看桌子下面放着的大包小包行李,应该都是刚下火车的乘客。 樊医生,给你要碗炖羊肉,羊杂汤,再要两个烙饼,方拓边掏票边说,团长让我带你来吃新鲜的羊肉,新鲜的羊肉不腥膻。 吃不了那么多,樊盈苏连忙说,要碗羊杂汤和一个烙饼就可以了,我真吃不了那么多。 方拓看看樊盈苏,见她坚持,这才要了两碗羊杂汤,一人再要两个烙饼。 羊杂汤真的很鲜,盛在碗里还滚烫着在冒热气,配着烤的脆脆的烙饼,吃了让人身体再冷都变暖和了。 徐团长他们吃什么?樊盈苏想到徐成璘他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在吃饭了。 方拓边啃烙饼边笑:他们能有口吃的都算好的了。 还真让他猜对了,徐成璘带着人回来时,是走回来的,一人怀里还捂着两个羊肉馅的包子。 就说老关叔在这军管会待着憋屈吧,覃百新边嚼包子边说,县革委会那帮家伙还想抢功,就问他们抢得过咱团长吗! 快别说了,当着团长的面,他们都还敢明里暗里要抢乘务员的功劳,还真敢想,石国胜撇着嘴说,咱团长才不惯着他们。 樊盈苏听了一耳朵,然后悄悄地问贺观山:贺同志,这次抓人的功劳是你们的吧?没被人抢走吧? 贺观山咧嘴笑:是我们团长的,他们抢不走。 你们没份吗?樊盈苏皱眉,抓人你们也有份啊。 虽然徐成璘是金大腿,但只有他一个人抓不住所有的歹徒。 有的,我们也有份,贺观山小声说,只有团长的功勋先到手,我们才能有功勋,只不过团长的功勋会在全军函告,而我们的功勋只在驻地通知。 樊盈苏懂了。 徐成璘的功勋上达国家,苗明厚他们六人的功勋只在内部。 这是常事,关于团体,一般是特地奖励带头的,其他的成员则是共得团体奖。 徐成璘一回来,先把揣了一路的两个羊肉包子递给樊盈苏:留着火车上吃,到时候让乘务员给你拿去热一下。 樊盈苏点头,他又转身去问方拓:给樊医生买的羊毛皮子都买了? 方拓正在和石国胜抢羊肉包子:买了,钱都用光了。 徐成璘说:我去看看。 团长我带你去看,方拓连忙追过去,只留下一句嘀咕,抓到歹徒这事不比买羊毛皮子重要,怎么团长只顾着看羊毛皮子。 最后是徐成璘扛着那袋羊毛皮子上火车的。 这趟火车会停在九恒县,再之后,就要坐驻地汽车连的汽车才能到驻地。 樊盈苏之前还觉得十天半月的时间很久,等火车到了九恒站时,她又觉得这路途其实很短。 一下火车,樊盈苏就被像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大山给惊呆了。 看着高耸入云端的大山,樊盈苏一时不知道是山高,还是天矮。 徐成璘说驻地在大山脚下,这么远远看着,都感受到了大山俯视的压迫感。要是近在大山脚下,唯有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樊盈苏正在愣神,就听徐成璘说:今天的驻地汽车已经回去了,我们在军人招待所先住一晚,趁着天还没黑,我先带你去买棉花棉衣,明天就不用那么赶。 好樊盈苏猛地一顿。 等等! 你战友给你凑的三百块钱不是都用来买毛羊皮子了吗?你怎么还有钱给我买棉花棉衣? 徐成璘,我没钱还你啊! 第62章 徐成璘在鸿兆县时, 打电话回驻地找首长借钱,首长撂下电话就把钱和票交给汽车连的连长,让对方把钱和票送到九恒县的军人招待所。 所以徐成璘就又有钱给樊盈苏买衣棉花了。 樊盈苏听得目瞪口呆。 徐团长, 其实我可以不要棉花棉衣的,这大雪天的,樊盈苏打算在驻地猫冬,再说不猫冬也没事可干啊。 你没在这边待过,如果衣服被褥不够暖和, 你会受不了的,徐成璘坚持要给樊盈苏买棉花棉衣,走吧, 趁着百货商店还开着门,我们快去快回。 行吧。 樊盈苏裹紧身上的旧军大衣, 踮着脚走路。 天太冷了,她脚上穿着那双新买的棉鞋。不是怕穿坏了棉鞋所以才踮脚,而是怕踩到雪化的积水,棉鞋它不防水, 一碰水就会湿。 徐成璘看见她这样一蹦一跳地走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你这棉鞋只适合在屋里穿, 等会我给你买双内里嵌毡的靴子, 冬天穿着踩雪都不会怕冻脚。 好,樊盈苏这会可不再想着什么欠不欠钱的事了, 她只想给自己包严实喽。 太冷了! 百货商店都差不多,但这边的百货商店墙上挂着的都是毛绒绒的厚外套。 樊盈苏一看见墙上那排毛绒绒厚外套,她立即就觉得暖和。 她转头看着徐成璘,眼神亮晶晶的。 徐成璘却带着她往里走:毛皮在里穿着才最暖和,那毛皮在外的也就好看点, 沾雪久了就给湿成一缕缕的,不经穿。 樊盈苏不是付钱的,当然是付钱的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成璘领着她来到卖棉衣棉裤的柜台前,墙上挂着的衣服裤子一看就很厚实,但颜色比较单一,有花纹的少,纯色的多。 选两套,徐成璘看看挂在墙上的衣服,然后转头对樊盈苏说,打底的衣服等下再买,先买外衣外裤。 要穿这么多啊? 樊盈苏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冬天室内有暖气,室外出行有车,她就没穿这么厚过。 黑灰棕绿,樊盈苏伸手指了指四种颜色的棉衣棉裤,一样一件。 徐成璘给钱的还没说话,站在柜台里面的售货员先开口:你这四个色各一件几不配套啊,再说你结婚不得买喜庆点的颜色,那大红色的棉衣你不买啊? 樊盈苏看看挂在最顶头的大红棉衣,摇头说:我买黑灰棕绿。 售货员看看旁边站着的徐成璘,对方对她点点头:麻烦把她刚才选的各拿新的出来。 然后又对樊盈苏说:那边是卖毡皮靴子的,你去选一双短筒的,要是喜欢长筒的,也选一双。 好,樊盈苏点点,转身走向卖鞋靴的柜台。 刚拿新衣服出来的售货员看了眼樊盈苏的背影,对着徐成璘说:你是不想让你对象知道你给她买这些棉衣棉裤花了多少钱和票吧?你得让她知道啊。 售货员就差苦口婆心教他怎么做了。 徐成璘说:不需要。 虽然你对象花你的钱天经地义,售货员又说,但你这样啥都不让她知道就花了这么多钱,万一她以后不念你的好,你要怎么办哟。 在选靴子的樊盈苏总觉得耳朵痒,她挠了挠耳朵,回想着一路走来时路上行人脚上穿的鞋,最后选了一双毡毛短靴。 棉裤厚,长靴套不下棉裤,棉裤也套不下长靴,所以买短靴才是最佳的选择。 选好了?徐成璘走过来问,要不再买双长靴?长靴好看。 不买,樊盈苏摆手,有一双够穿了。 然后还买了羊毛衫,厚毛衣毛裤,一样两件,全是成双的买。 第74章 袜子一次买了四双,是混绒线的,两块一双。 最后买的是棉花和被套褥面,售货员一直在推销那套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害得樊盈苏一个劲地摇头。 看她不喜欢,售货员又拿出了一套龙凤呈祥的大红被褥。 有没有全素色的?条纹的也可以,樊盈苏问,除了红色的其它颜色有没有? 售货员看看徐成璘:你对象一件红的也不买,她是不是不想嫁给你? 徐成璘面不改色地说:她自己拿主意,我听她的。 售货员瞥了徐成璘一眼,摇了摇头:成,你对象你做主。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看向樊盈苏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样子。 樊盈苏叹气,她对售货员说:同志,爱情由心起,表面看不出来的,难道我要在额头上用油漆写想嫁两个字吗? 那你也得买喜庆点的,售货员最后拿了牡丹花的粉色被套,浅绿间粉的斜纹褥面,还挺好看。 就这套,樊盈苏对售货坚起大拇指,同志眼光真好,这套被褥很好看。 那是!售货员抬着下巴,我可是劳动模范,来买东西的父老乡亲可都按照我选的买回家。 樊盈苏笑着点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 售货员下巴抬得更高了,她左右看看,凑过来小声说:虽然现在结婚是不能大摆大办,但你这买的衣服颜色都太素了,你再去买条大红色的围巾,我给你挑那些瑕疵品,不用票,只要三元一条。 樊盈苏转头看徐成璘。 徐成璘点头,对售货员说:能让她自己挑吗? 你来这边,售货员带着樊盈苏走到角落,边打开一个蛇皮袋边说,你对象可真舍得给你花钱,都在这,你选一条吧,大红色的可好看了。 这一路上徐成璘花了不少票和钱给樊盈苏买了不少穿的盖的,但没一样是全红色的。 不过想到外面白雪皑皑的,万一走失在雪地里,身上衣物是亮色的倒是显眼些。 真好看,樊盈苏挑了条大红色的,又拿了条黄色的,这条也好看。 你买红色的呀,售货员以为她又不选红色的,你和你对象结婚不穿红衣,他们家里人会说你的,你得买点红色的才行。 樊盈苏继续翻了翻蛇皮袋,又选了一条浅绿色和深灰色的,和手里的一起递给售货员:同志,我买这四条围巾,这钱我自己出。 售货员一手拎着四条围巾,一手拿着樊盈苏给她的十二块钱:你有钱啊? 有,樊盈苏点头。不多,还欠了很多钱。 选好了?徐成璘正在刚才买的衣服被褥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旁边还有一大蛇皮袋的棉花。 嗯,樊盈苏说,围巾我自己给钱了。 正在柜台里数钱的售货员顿了一下,然后数了十二块钱放在柜面上,对徐成璘说:这是围巾的钱,你拿回去。 樊盈苏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一小叠人民币,十块的五元的很多张,粗略估计应该有三四百。 樊盈苏望天叹气,不是说六七十年代的物价很低吗?不是说一分钱一盒火柴吗?怎么买衣物这么贵? 好像买的比较多,还买了被褥和棉花。 就这么半个月,她花了徐成璘快小一千的钱了。 这钱该怎么赚?又该怎么还? 回军人招待所的路上,徐成璘一人扛两个蛇皮袋,边走边说:其它的留到驻地再买,驻地有位大哥会弹棉花,到时候让他给你打棉被,你先盖着羊毛皮子,要是不习惯皮子的味道,你先盖我的,羊毛皮子晾几天再用。 等等,还有什么要买的? 樊盈苏先是一愣,然后想到确实还有要买的东西。 她以后要留在驻地,那就等于是家,一个家里该有些什么 那东西可太多了。 樊盈苏唉声叹气了一晚上,在军人招待所那小木板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是被徐成璘敲门喊醒的:樊医生,该起床了,我们先去吃饭,驻地的汽车快到了。 樊盈苏匆匆洗漱,她的行李全是徐成璘和他的战友们负责扛着。 又去了昨天的国营饭店吃饭,大家一人一碗羊杂汤,再一人两张烙饼。 徐成璘还要了一碗炖羊肉,他多拿了一个空碗,把樊盈苏的那碗羊杂汤倒了一半出来,然后把半碗羊杂汤和一碗炖羊肉还有两张烙饼放在樊盈苏面前。 方拓说你昨天没吃炖羊肉,徐成璘把樊盈苏倒出来的那半碗羊杂汤放在他自己面前,不怕浪费,你要吃不完可以给我。 樊盈苏看着他没说话。 徐成璘也在看她:吃吧,以后你要是不自己煮饭,只能去驻地的食堂吃。 他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是在提醒她驻地食堂里的伙食应该是一般。 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碗炖羊肉和半碗羊杂汤,樊盈苏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之所以跟着徐成璘来驻地,其实是来避难的,还想把徐成璘当金大腿。 谁知道徐成璘对她是真好。 虽然他也是为了她的医术,但她就从没这么关心过他。 心里不安啊。 吃吧,徐成璘侧头看过来,放凉会结油。 樊盈苏这才举起筷子。 以后对徐成璘好点,欠人家的总是要还的。 炖羊肉真好吃。 吃过饭,很快就等到了从驻地过来的汽车。 有大卡车,也有吉普车。 吉普车和现代的吉普车不一样,这时候的吉普其实更像小型卡车,前面是车头,后面的车厢两边是长条凳,可折可装,方便运输货物。 樊盈苏围着吉普车转了一圈,这才爬上了车。 徐成璘把她的行李都放好,然后坐在她旁边问:樊医生喜欢这些? 什么?樊盈苏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车子之类的,你总会多看几眼,徐成璘说,那些衣物布匹,你买了从不翻出来看。 真的和别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第63章 吉普车载着归来的人左摇右晃着颠簸到了驻地。 先是过了最外围的关卡, 然后再了第二道检查,车子这才停了下来。 临下车,樊盈苏才回答徐成璘刚才像是无意中问的话。 我其实更喜欢理工, 樊盈苏第一次对徐成璘说真心话,我以后不想当医生,我想拿钳子拿电烙铁。 你想学你姥爷?徐成璘查过樊盈苏的资料,杨有金的父母都是电子厂的工人,她姥爷是电子厂的老师傅。 樊盈苏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的姥爷是做什么的, 不过徐成璘既然会这么说,那就代表姥爷是拿电烙铁和钳子的,所以她说:你觉得我可以吗? 可以, 徐成璘把她扶下吉晋车,又接过苗明厚递过来的两大一小的蛇皮袋, 走吧,我带你去家属区。 吉晋车载着苗明厚他们几个走了,只留下扛着行李的徐成璘,和两眼茫然的樊盈苏。 咱们不坐车啊?她看看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大山, 又看看四周的建筑物,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踩着雪的新买的毡毛靴子, 你带我去家属区, 那他们几个去哪? 苗明厚他们回营地,徐成璘身上穿着之前借给樊盈苏穿过的旧军大衣, 他看看樊盈苏身上穿的新买的黑色厚棉裤,绿色厚棉衣,虽然布料没有花也没有纹,只是简单的纯色布料,穿在她身上也很好看。 那我们走吧, 人站在冰天雪地里,真的很冷,驻地和团结大队那边最起码差了二三十度。 越往北越冷,这边离最北边近,徐成璘看了眼某个方向,那是最北边,居住地没有汽车能过去的路,只能骑马或走路。 他看见樊盈苏也看向那个方向,于是说:从驻地过去,先坐十天左右的汽车,然后借牧民的马又或者是骆驼,也可以坐牦牛拉的牛车,再走三天两夜才到他们的集聚地。 倒是不用讲得这么清楚,我不想再坐十几天的车了。 这趟在路上已经把人累的够呛。 家属区往哪个方向走?樊盈苏四周看了看,一阵寒风忽然钻进她的衣领,顿时把她冷的直哆嗦。 走这边,徐成璘带着她向家属区走去。 她边走边看,发现四周建筑物很明显是分为三大区。 第75章 最远的那片建筑被围墙围着,有哨岗,应该是部队的营地。 中间的建筑区也有围墙围着,从里面还传出发动机的声音,应该也是部队的营地,里面大概停放着大炮和坦克。 总之这两个地方出入都要检查,哨岗和门房全都有军人把守着。 而徐成璘带着樊盈苏走的这个方向,没有围墙围着,有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平房。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平房都是夯土坯墙,瓦片房顶,木格子窗框外边的墙缝全都糊上了泥巴。 这是用来防风的? 都是平房,没有院子,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有些人家的玻璃窗从里面贴着报纸,也有些拉上了布窗帘。 房顶上覆着雪,烟囱在冒烟。 你住我的房子,徐成璘扛着两大一小的蛇皮袋,直到这时候才说,我去营地住宿舍。 啊?樊盈苏愣住了,你住宿舍? 嗯,徐成璘点头,营地有单人宿舍,团长以上职位每人分配一间单间。 你有宿舍,你还在家属区这边有房子?樊盈苏突然想起一件事,:家属区有房子的不都是结了婚的军人吗?你 我还没结婚,徐成璘向这边看了一眼,没对象也没人给我说对象,驻地这边规定团长以上的都可以分到房子,一般团长都会带家属过来住。 他之所以可以借房子给樊盈苏住,是因为他还是单身。 谢谢,你宿舍住得惯吗?樊盈苏关心地问了一句。 我平时都在营地住宿舍,很少来这边,你可以安心住下来,徐成璘的语气轻易就能安抚人,家属区这边来住的有不少人是亲戚,你不是第一个来住的表妹。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郑安定人不在这,她自己来住,还是很显眼的。 徐团长,樊盈苏小小声问,郑安定真有个姓樊又是医生的表妹? 放心,徐成璘也小声说,你的真实身份只有我和老军长知道,安心在这住着。 军长? 顺序好像是班长、排长、连长 樊盈苏又开始米手指头了,但她还没数到团长,就听见了一阵吵架声,吵架声里还夹着徐成璘的名字。 徐成璘脚步一顿,把肩上扛着的蛇皮袋放了下来。 樊盈苏看看他,对方回避了她的视线。 这人有事瞒着我! 徐团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还没告诉我?樊盈苏看着他。 徐成璘点点头,刚张嘴,就听前面传来吵架声。 这本来就是他徐成璘的孩子,我给他养了快两年我说什么了?我把孩子还给他有什么错?你们要是谁想养谁就拿去养,别想再赖着我!我不养! 徐成璘的孩子? 樊盈苏微微瞪大了眼睛。 是我战友的孩子,徐成璘的语气满是悲痛,他夫妻俩都牺牲了,孩子的爷奶也已经去世多年,姥爷姥姥又因为战争失联,我一直都在找,还没找到。 樊盈苏没说话,像是在考虑着事情。 风雪吹僵了徐成璘的脸,他抬起冻得通红的手抹了抹脸:孩子的爸爸是团长,因为打仗耽搁了,四十好几才有了这么个孩子,当年我还是营长,和他在同一战场,他倒下了,我代替他当了指挥,仗我是打赢了,但我的那些战友 他说着,长出一口气:当年郑安定原本是后勤部排长,但因为作战部队需要人,他就去了,刚好安排进了我的连队,我当时是连长。 前面还传来阵阵吵架声,徐成璘的声音却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两分。 我从新兵班长升到现在当团长徐成璘像是忽然有点说不下去,几次张着嘴,最后说,每场战役每次升职,我身边的战友都不是原来的那些人,最开始和我一起参军的那个班的战友,全牺牲了。 你希望我帮你带着那个孩子?樊盈苏看着他,是吗? 是,徐成璘点头,你自己住在家属区,总会有人说不好听的话,你要是帮我带着孩子,家属区的妇女就会同情你。 可以,樊盈苏也点头,徐成璘,你还有事需要我做的吗? 被她直接叫全名,徐成璘唰一下挺直了腰:没有了,这事我之前也不能确定,那小孩两年前被驻地的战友收养了。 樊盈苏皱起了眉头:你的战友收养了那个孩子,两年后又不要了? 是,徐成璘点头。 他这两年里生了亲生的孩子?樊盈苏忽然就想到了关键。 徐成璘很无奈地说:他媳妇生了个男孩,现在快一岁了,在他孩子半岁大的时候,他媳妇就想把那小孩还给我,她说她家里养不了两个孩子。 樊盈苏忽然问:谁说养不了? 战友的媳妇,徐成璘倒也没怪人家,她一个妇女刚生了孩子又自己带,确实很累。 那你战友呢?他怎么说?樊盈苏皱着眉。 匡连长是战备物资连的连长,要是有战争,整个战区的物资都是他负责调动运输,他平时很忙,整天在外面奔波,他媳妇生孩子他都没能回来,孩子满月过后十几天,他才赶了回来,徐成璘脸上的表情很坚毅,我们身为军人,有战必战,只是苦了家里人,但保家卫国是我们的使命。 我知道了,樊盈苏看了看地上那个小蛇皮袋,这袋行李是带给那小孩子的吧? 是,徐成璘脸上有了柔和,还有给你的厚手套和厚帽子,这一路走来,你看你的脸都冻红了,耳朵痛不痛? 刚从车里下来,还没觉得冷,樊盈苏呼出一口白气,再站在这里,才是真冷。 那我们走吧,徐成璘又扛起了蛇皮袋,以后那小孩就拜托你照顾,我会尽快找到他姥姥姥爷的。 事先说好,我不会带小孩,樊盈苏缩着脖子说,你可别指望我教娃成龙。 嗯,好,徐成璘点头。 拐了个弯,一眼就看见好几个人围在一起。 大家都是包裹严实的样子,唯一一个衣服薄的,是缩在门边的小孩。 那小孩穿着明显偏小的衣服裤子,大冬天的,手腕脚踝都冻的发紫。头上也没戴帽子,就包着一块像是抹布的脏毛巾,整个人缩在门边簌簌发抖。 还没门闩高,估计也就六岁左右。那么薄的衣服穿着,一眼就能看出身上没长肉。 巷道出现俩个人,立即就被人发现了。 有人指着这边说:徐团长回来他还带了个对象回来?! 什么?徐团长有对象了?有人惊呼。 那太好了,他有对象刚好可以在家养孩子,这人的声音就是刚才吵架最大声的那位。 有人喊:徐团长你快过来,惠华说要把带香还给你。 带香?樊盈苏听着这两个字像是小孩的名字。 惠嫂子把孩子带回去之后,就给小孩改了名字,徐成璘说一个字叹一口气,说是要他给老匡家带来香火,所以改名就带香。 真行。 小孩交给我,樊盈苏转头看他,这事你不方便出面,让我来。 第64章 还算宽敞的巷道里, 几个人凑成一堆,两个人站一对,还有个缩在门边的小孩。 三方像是在对垒着, 有那么一瞬现场忽然就安静了。 都散了吧,樊盈苏抬脚向那小孩走过去,这大冷天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挨这冻? 徐成璘扛着行李跟在她后面,还真是一声不吭。 徐团长,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有位婶子说,这姑娘是城里人吧?长得可真水灵。 婶子,我叫樊盈苏, 樊盈苏对她笑笑,你别问徐团长, 你要是想知道我的事,可以直接问我。 那你是徐团长的对象吗?有嫂子在旁边插话。 这事现在不重要,樊盈苏站在门边,把那冻僵了身体的小孩搂在怀里, 用她那一直在兜里揣着的双手去捂住小孩那冻的发紫的耳朵,你们为什么都聚在这里? 哦对, 最先说话的那婶子指着一个人说, 惠华说要把带香还给你们。 那婶子看看徐成璘一直板着的脸,有些讪讪地说:我们都劝她来着。 第76章 那被她指着的人看着快有四十岁, 瘦长的脸,冻的发紫的嘴唇。 除了小孩,她是衣服穿的最薄。 都散了吧,樊盈苏说,小孩留在我这了。 哎呀, 有好心的嫂子连忙劝说,这怎么行?你一个大姑娘都还没嫁给徐团长呢,这就替他养小孩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啊,当初徐团长把这孩子带回来养的好好的,惠嫂子非要抢走,不给就三天两头地闹,结果养了没两年,自己怀的小孩一落地,就又把这孩子还给徐团长,你们看看,她这都做的什么事啊! 惠华对于周围人指责她的话像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樊盈苏看向她:惠嫂子,你丈夫在家吗? 她丈夫旁边有人替她回答,你是问匡连长?匡连长不在驻地,好像出任务去了。 又有人说:她就是趁匡连长不在才敢来闹着把小孩还给徐团长,当初也是趁着匡连长不在闹着要养这小孩。 樊盈苏点点头:都散了吧。 你这姑娘怎么不听劝啊!有位嫂子急了,你以后和徐团长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孩,你可千万别给人家养孩子,养不熟的。 唉,樊盈苏捂紧了小孩的耳朵,惠嫂子三天两头地闹着把小孩还给徐成璘,然后你们三天两头地在这里站着挨冻,你们不觉得冷啊,以后这小孩我养了,惠嫂子不用闹,你们也不用挨冻了。 真是不听劝,有人摇着头,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徐成璘说,徐团长,不是嫂子多事,你带回来的这对象不听我们的话啊,我们都在劝惠华把孩子带回家,你这对象倒好,一来就同意带孩子,你也不说句话。 嫂子,我知道你是好心,樊盈苏扫了这人一眼,笑眯眯地说,刚才要不是听见你帮着劝惠嫂子,我还以为你们是想继续看着惠嫂子来闹徐团长呢。 哎哎,你这姑娘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有人不乐意了。 那我让你们回家别在这挨冻,你们为什么不回去?樊盈苏话音一转,是不是想看徐团长和惠嫂子吵架?还是想看我和她打架?是不是没看到我和惠嫂子大吵一架你们就不回家? 哎哟你这姑娘怎么讲这种话!有人不干了,看着徐成璘说,徐团长,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对象? 徐团长又不是你家的,你管他找谁当对象,樊盈苏把脑袋歪着靠向徐成璘的肩膀,我把孩子要回来,这事就解决了,以后惠嫂子不会来闹徐团长,也就不用再让你们大冬天的站在外面挨冻,我好心想着你们,你们还骂我。 樊盈苏露出伤心的表情。 有婶子就说:她愿意带着孩子,惠嫂子那边也会轻松,这孩子本来就是徐团长,徐团长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这姑娘刚来,她万一以后反悔,那徐团长就没对象了,有婶子在担心这事。 婶子放心,这事我会和徐成璘商量好的,樊盈苏对着围观的人说,这小孩以后我养,大冷天别站这挨冰了,都回去吧。 诶呀,年轻姑娘就是好说话又心软,有嫂子擦了擦眼角,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找人帮忙,你来找我。 一直闷不吭声的徐成璘这时候终于张嘴了:谢谢梁嫂子。 诶,徐团长你带对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瞧我们给你闹的,梁嫂子摆摆手,对其他人说,我们回去吧,这天怪冷的。 惠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像是在等樊盈苏反悔把孩子丢回给她,但樊盈苏对着徐成璘一使眼色,徐成璘伸手把门推开,让樊盈苏带小孩进屋,只留下惠华自己一人站在巷道里。 樊盈苏这边发现怀里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搂着她,还把头埋在她腿上。 徐成璘把行李扛进来,关了门看见这情况,说:正正,立定。 靠着樊盈苏的小孩一下子就站直了身体。 樊盈苏弯下腰看看他,看见小孩没哭,这才松口气。 她牵起小孩那脏兮兮的小 手:正正,陪阿姨逛逛以后咱俩要住的房子。 这房子大门在正中间,一进大门,左边堆着一墙壁已经劈好的柴火,右边是没有门的厨房。 靠大门外墙是两扇关着的窗,窗下放着四个圆筒的瓦缸。靠墙角的地方放着一口大圆水缸,水缸上面竟然还装着一个水龙头。 有自来水?!樊盈苏脱口而出。她在团结大队去河边看提水都快提怕了。 驻地的家属区是前几年盖起来的,因为营地那边的宿舍没有自来水,所以首长就说家属区这边要搞好一些,徐成璘扛着行李跟在她后面,家属区虽然是泥墙瓦片的平房,但有水有电还有厕所,都做好了防冻设施,水管埋在十几米的土里,不怕冻爆。 那太好了!坐了十几天的车到这边,总算没白来,最起码居住环境还是不错的。 樊盈苏有点开心地继续打量这房子。 在大水缸的对面,是有一大一小两口锅的大灶头,灶膛锅盖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没在这烧过火。 灶头和水缸之间的墙上钉着一个木厨橱,那厨橱一看就是新打的。 灶台后面是一面墙,这应该是面火墙,因为墙的后面是一铺火炕,炕上有着崭新的炕席,还有新打的炕桌,炕梢上有着新打的炕橱。 这房子是这排平房最后面的一间,三面见光,所以炕墙上有着一排玻璃窗,透过玻璃还能看到外面覆盖着雪的山林和雪景。 你这房子竟然没被人换走?樊盈苏觉得这点很神奇。 一排平房,只有第一间和最后一间房是三面见光,其它的都是前后两面见光,房子能亮堂当然选亮堂的 虽然这房子是徐成璘的,但他一直没在这住,其他一大家子的应该会想和他换。 有人问,徐成璘把行李放在靠墙的地方,我说等我将来要住这房子的对象做决定。 樊盈苏忍着笑点了点头: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炕梢后面是墙,墙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面积不大,有一铺火炕,因为不靠着灶头,所以放柴烧火的是一个炕洞,炕洞口有着一张铁皮,把铁皮打开,放柴进去烧,然后把铁皮关上,屋里就不会有烟。 这炕只有炕席有炕橱,墙上的玻璃窗前还挂着毡皮窗帘,既挡风又敞光。 这房间的对面,也就是堆着柴火的那堵墙后面,是厕所和洗澡的地方。 靠墙放着两个铁皮水桶,其中一个水桶上面是水龙头。旁边有几个叠在一起的铁皮盆,有大有小一共四个。 这卫生间靠大门的那面墙上方有一排小窗口,在接近屋檐的位置,虽然高了点,但能防偷窥的同时还能通风透气,也能有光线进来。 墙角有个架子,一共三层,应该是用来放洗漱用品的。 在外炕的对面,和邻居共用的那面墙旁放着一张四方桌子,还配了几把四方的木凳。 这套桌椅靠墙放着,右边是房间门,左边是卫生间门,前面是墙,后面是过道,过道之后就是有炕桌的那铺炕。 这房子虽然是一房一厅一厨一卫,但布局很合理,住着出入行走也方便。 徐团长,樊盈苏拉着小孩的手在屋里逛了一圈,这才回头看徐成璘,你这家里的一切都是新的吧? 一眼就能看出来窗帘是新的,家具是新的,日常用品是新的,就连墙上的白灰也是最近才刷上去的。 是,都是新的,徐成璘点头,你当初同意过来,我立即给营地打了电话,让人帮忙收拾刷墙,还给买了家里要用的东西,那两口锅还是请营地食堂的老师傅帮忙买的。 樊盈苏摸着新打的炕桌,没有刷油漆,所以是木头原有的颜色。 你这新房子真让我和正正住?樊盈苏问了他一句。 你安心住着,正正是乖孩子,不会闹你的,徐成璘指了指炕橱说,里面放着两床被褥,都是部队发给我的,我没用过,你和正正拿来用。 等等,樊盈苏看着他,你有新被褥还花钱给我买? 新被褥老贵了。 部队发的都是军绿色,徐成璘略微移开了一下视线,多一套被褥睡着更保暖。 行吧,买都买了。 我还让人帮忙买了一些要用的,像是碗筷杯子还有肥皂草纸之类的,也一起放在炕橱里,等会你自己收拾,徐成璘看她没什么要说的,于是他继续说,屋里的水龙头都靠着灶头装的,不怕结冰,夜里不停电,柴火是营地叫士兵上山砍的,除了食堂要用,还给家属区这边也送来,每月送一次,不够用可以再去食堂运些来。 第77章 樊盈苏边听边点头:真不错,什么都安排妥当了。 除了 她低头看一直被她牵看手的小孩。 第65章 小孩这会还巴巴地牵着樊盈苏的手。 樊盈苏一双手之前在团结大队天天上工, 粗糙的不行。才六岁的小孩不用上工,可他这一双手更粗糙,而且还长着冻疮。 这是冻疮?樊盈苏仔细看了看, 然后问徐成璘,有没有药给他涂。 有,我等会拿过来,徐成璘显得有点无奈,以前我会看着他, 很少长冻疮,这次出任务来回快两个月,他自己还不会给自己涂药。 别人家养的小孩, 却还要他看着,一个没看紧, 就长冻疮了。 才六岁,一双手比成年人的手都还要粗糙。 唉。 正正,樊盈苏蹲在小孩面前,握着他的双手, 你徐叔叔喊你正正,阿姨也喊你正正, 可以吗? 小孩的脸也脏兮兮, 眼睫毛还粘成一簇簇,这会垂着头站着, 一声不吭。 像个小脏猫,樊盈苏叹气。 他爸姓佟,他妈姓云,徐成璘走近两步,所以给他起名叫佟云正。 佟云结婚正正好, 是个好名字,樊盈苏握着佟云正的双手上下摆了摆,佟云正你好,我叫樊盈苏,你可以喊我小盈阿姨。 小盈阿姨?谁知道是徐成璘先喊的。 樊盈苏抬头说:哎,小成叔叔。 俩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就笑了。 但也只敢无声笑了那么一下,小孩的事情还要继续。 正正,樊盈苏轻轻捏了捏正正的手指,以后你和我一起生活,好吗? 正正怯怯地抬头,看看樊盈苏,又去看徐成璘。 徐成璘走过来摸摸他那结成簇的头发,温和地说:正正,以后你和小盈阿姨,还有我一起生活。 正正的眼里像是有了光,又怯怯地看眼樊盈苏,这才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樊盈苏也摸摸他的头发,这才站起来对徐成璘说:慢慢来吧。 徐成璘嗯了一声:你先收拾着,缺什么等会告诉我,我去趟营地,傍晚给你和正正带饭回来。 好,樊盈苏点头。 那我去营地了,徐成璘转身,又吩咐了正正一句,正正,你要听小盈阿姨的话。 樊盈苏送他出去,也和正正说了一声:正正,阿姨送徐叔叔出去,很快就回来。 俩人出了门,外面天快黑了,但现在时间才下午五点左右。 我就不送你了,樊盈苏站在门口。 正正他三岁就没了父母,我养了一年,惠嫂子养了两年,徐成璘看着她说,樊同志,以后正正就要麻烦你照顾了,我会尽快找到他姥姥姥爷的。 樊盈苏点点头:我才刚来驻地,有正正陪着也还好。 徐成璘笑了笑:本来我是不合适养他的,那些父母牺牲了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更应该让结了婚的战友或是别的夫妻收养,但他爸爸牺牲前将他交给我,让我把他交给他姥姥姥爷。 嗯,樊盈苏点头,没多说话。 当时我以为会很快找到他姥姥姥爷,没想到一年了都找不到,徐成璘脸上有着自责,惠嫂子和匡连长结婚多年都没孩子,我又经常出任务,惠嫂子曾主动说帮我带,我没同意。 樊盈苏问:那又怎么被她收养了? 我出任务的时候就把正正交给邵老师,她是老政委的妻子,徐成璘说,有一次她病了,就把正正交给了惠嫂子,后来我回驻地,正正已经喊她妈妈了。 我知道了,樊盈苏侧头看看掩起来的门,对徐成璘说,你去营地吧,正正我会照顾的。 徐成璘看看她,这才转身跑着步离开。 天寒地冻的雪天,家家户户闭着门,只有他的背影走向了雪地之中。 樊盈苏收回视线,转身推门前,先冲着门说:正正,阿姨要推门了,你离门板远点,小心不要被门碰到。 说完这句话,她才轻轻地推开门,正正果然就站在门后面。 正正在等阿姨呀?樊盈苏牵着他的手,先把门关了,然后牵着他往里走,我们来收拾一下屋子吧。 不过屋子是刚收拾好的,屋里屋外都是全新的,就连糊窗缝的泥巴也是刚糊上去的。 徐成璘什么都帮她考虑好了,也都让人全给置办齐全了,只是让她多带一个小孩。 六岁的小孩,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但正正却乖得不像话,进屋这么久,他一个字也没说过。 徐成璘没提正正不会说话,那就表示正正会说话。 正正,你徐叔叔给你买了新衣服,我们来看看徐叔叔都给你买了什么,好不好?樊盈苏蹲着和正正说话,你想看看徐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吗? 正正没看樊盈苏,只垂着头,过了好一会才小幅度地点点头。 好,樊盈苏牵着他的手去把那小包的行李拉到桌边,我们来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新衣服。 解开绑着蛇皮袋的麻绳,樊盈苏从里面拿出一件靛蓝色的童装厚外套,她把一直挨着她的正正扶着站直,然后把衣服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大了点,不过没事,冬天穿的衣服多,能穿。 她拎着衣服问:正正,外套你喜欢吗?是你徐叔叔给你买的。 正正看着衣服,先是挪着脚挨在樊盈苏的身上,然后点点头。 喜欢就好,我们再看看还都买了些什么,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头发,把蛇皮袋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正正的衣服裤子都有,厚的薄的全都各两套,还都是鲜艳的颜色。鞋子厚薄各一双,手套帽子也都买了。 除了正正的东西,还有徐成璘说的买给樊盈苏的厚手套和帽子,除了这些,还有两双一大一小的胶拖鞋,和好几条毛巾。 这些是正正的,这些是我的,樊盈苏把东西全放在方木桌上,然后拎着一件小毛衣递给正正,正正,我们来穿新衣服吧。 正正伸出手想碰一下毛衣,但却又缩了回去。 樊盈苏看他低头在看自己的手,那小手脏兮兮的,还有着冻疮。 樊盈苏摸摸他那结成簇的头发:正正,穿新衣服之前,要不要洗澡? 正正嗖地抬起小脑袋,一直不敢看人的眼睛里闪闪的。 好,我们来洗澡喽!樊盈苏牵着他的手欢呼了一声。 正正没欢呼出声,但他穿着破鞋子的脚跟着跳了一下。 想洗澡,就要先烧洗澡水。 站在灶台旁边,樊盈苏这才发现灶台是砌在墙边的,烧炕不是靠灶台,而是靠灶台旁边那嵌进墙里的铁炉子。 那铁炉子上面盖着一张厚铁板,拿开铁板,露出的就是放柴火的铁炉口,烧炕就是靠这个铁炉子。 樊盈苏用手量了一下,发现这铁炉口是可以在上面放口小锅烧菜煮饭的,但小锅需要花钱买。 厨房里还有两口大铁锅,樊盈苏掀起最大那只锅盖,这才看见锅里还有个装着东西的网兜,而放着网兜的是两个叠在一起的大搪瓷盆。 樊盈苏一愣,下意识又去掀另一口小锅的锅盖,里面也有一个网兜,兜里有好几个搪瓷缸子和搪瓷杯,有带盖子也有没盖子的。 正正,樊盈苏低头看正正,你徐叔叔可是把压箱底的老本儿都拿出来了吧,买了这么多东西。 正正抬头看她,一手抓着她的衣服,另一只手抬起往房梁上指了指。 让我看什么?樊盈苏抬头看,发现是两个吊着用来挂锅盖的木钩子,正正好聪明,我都没留意这里有挂钩。 樊盈苏分别把两个锅盖挂上去,然后对着正正坚起大拇指:正正是个聪明的孩子。 正正之前都是怯怯不敢看人不敢乱动,这会儿看樊盈苏夸赞他,他像是忽然有了勇气敢用眼睛四处看这新房子了。 要用锅烧热水,锅里的东西就要另找地方放。 樊盈苏把钉在墙上的厨柜打开,又看见柜里放着火柴和盆碗碟之类的。 应该是分不同时间买的这些东西,所以顺手就把东西分开一放。 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樊盈苏拿着新水瓢去接水洗锅,在倒洗锅水的时候,她想找个桶来装,一直粘着她的正正忽然伸出脚,踩向灶头旁边嵌着比地面略下沉的像圆柱形的东西。 第78章 这是地漏吗?樊盈苏之前没怎么留意这东西,它在灶台旁边的底下,很容易被忽略,她蹲下看了看,诶,竟然真是下水管道口! 樊盈苏惊喜地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看了看:这下方便多了。 她边从锅里勺着水往里倒,边对正正坚起大拇指:正正太聪明了,阿姨都不知道有这个,多亏了有正正在。 正正像是被夸多了,有些害羞地把脸埋在樊盈苏的衣服里,但脏兮兮的脸却红了。 洗好了锅,就要点火烧柴煮水,还要把烧炕的铁炉子也给烧上柴火。 樊盈苏手里抓着火柴,看向靠墙堆叠整齐的那整壁木柴。 她正想去拿几根柴过来,一直粘着她的正正先松了手。 只见正正在墙角放着的竹筐里抓了两把干草先放到灶膛里,接着又吭叽吭叽地搬来了好几根柴,然后眼睛亮亮地看着樊盈苏。 哇!正正太厉害了!樊盈苏啪啪地边鼓掌边说,家里有了正正在,阿姨太开心了! 正正直到这个时候,像是终于从之前被人扔到别人家门口的恶梦里清醒了过来,抿着嘴笑。 来,樊盈苏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人一人一个小矮凳坐在灶头前,我们来烧水洗澡。 正正粘着她坐着,很乖巧地点点小脑袋瓜子。 要烧两大锅水,是需要时间的。樊盈苏边烧火边和正正聊天。 正正,你知道那四个长条形的圆陶缸是用来做什么的吗?樊盈苏没弄明白为什么会买四个一模一样的。 正正噌噌噌地走了过去,伸出小手指第一个长圆缸,说出了他和樊盈苏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米粉面。 声音还是小孩子的那种幼稚感,但有些哑,可能是喝水少的原因。 这个用来装米粉面的?樊盈苏也走了过来,正正立即又粘在她身边,我们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樊盈苏牵着正正的手,掀开盖子往里一看,是空的。 她和正正互相对视一眼,都笑弯了眼睛。 里面是空的,没关系,以后我们把它装满,樊盈苏又问正正,那第二个用来装什么的? 正正立即说:肉。 用来装肉的呀,樊盈苏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又继续问他,那第三个呢,装什么的? 正正又立即说:腌酸菜。 装菜的,正正太厉害了,知道这么多,樊盈苏点点头,那最后一个呢? 正正回答的越来越大声:酱。 正正好聪明啊!樊盈苏啪啪鼓掌,还好有正正陪着我,要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正听说樊盈苏夸他的话,越听小腰杆挺的越直,眼睛从之前无精打采地垂着,变成了现在圆溜溜的。 怕正正渴了一整天,樊盈苏趁着烧水,就把那些碗瓢盆杯子什么的都给洗干净。 清水洗过,开水烫过,也就可以拿来用了。 樊盈苏往下水道管倒脏水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会把下水道管装在灶头旁边。 因为北方冬天滴水成冰,为了防止往里倒的水结冰,所以要装在灶头旁边,和水龙头装在厨房里一个道理。 这是正正的杯子,这是我的杯子,樊盈苏揣着两个搪瓷杯放到桌上,先晾一下,等正正洗了澡就可以喝了。 正正盯着杯子点头。 好,我们来拿桶装水来洗澡喽,樊盈苏牵着正正进卫生间拿洗澡盆。 盆的旁边是桶,樊盈苏刚开始还以为是两个桶,看过才知道,其中两个空桶套在一起,另外一个不是桶,而是用铁皮和黄泥制成的火桶。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樊盈苏不由得称赞这人的想法,北方洗澡太冷,所以在澡房里放了火桶,洗之前先用柴烧热火桶放在澡房,这就是等于现代的浴霸灯。 而且倒水的下水口开在和邻居共用的那面墙旁边,墙的另一边就是邻居的厨房,只要邻居煮饭烧炕,那么这边往下水口倒水就不会结冰,再利用泥土层来防止下水道流动的水结冰,真是很不错的想法。 这方法真不错,樊盈苏把套在一起的四个铁皮盆拿开,最大这个是我洗澡的,这个用来洗衣服,然后这个给正正洗澡,这个洗脸 好像不够用,一人一个洗脸盆,还差一个。 先用着,樊盈苏问正正,正正,你需要我帮你洗澡吗? 正正害羞地点点头。 好咧,樊盈苏拎起一个空桶,打水洗澡啰。 毛巾肥皂都是新的,盆和桶也是新的,还有塑料的小拖鞋,也是新的,最重要的是还有一身新衣服。 正正洗澡的时候很开心,就是身上瘦瘦的,除了手上,脚上也有冻疮,手臂肩膀和小腿还有些结了疤的小伤口,看着不严重,但这么小的孩子就不该会有这么多的伤痕。 不过应该是已经痊愈了,樊盈苏帮正正洗澡时,正正不觉得伤口疼。 正正洗完了澡,樊盈苏给他擦干头发,先让他站在灶头前烤一下火,然后她快速把已经烧热的炕上面的炕席给用热水擦了一遍。 炕席早已经热了,用水擦过的炕头,在擦炕梢的时候已经干了。 伸手碰一下炕席,热乎乎的,樊盈苏把正正抱了上去。 正正,炕上热不热?樊盈苏把徐成璘抗了一路的蛇皮袋拎过来,正正,你帮阿姨把衣服都铺在炕上好不好? 好热吖,我来帮忙,穿着新衣服的正正坐在热乎乎的炕上,伸出两只小手从蛇皮袋里面用力往外扯衣服,扯一下还给自己鼓一下劲,嘻呀。 樊盈苏笑着说:正正这么厉害的呀,这个不用这么扯出来。 她说着就把蛇皮袋倒过来在炕上用力抖了几下,袋里的衣服就全都抖落在炕上。 把被套和褥面还有衣服全都从蛇皮袋里抖落到炕上,又把之前放在木方桌的衣服也搬到炕上,还从炕橱里抱出了部队发给徐成璘的那两套有棉花被芯的军绿色厚被褥。 正正,你负责把这些衣服和被褥铺在炕上,一面热了,就换另外一面,轮着铺,可以吗?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头发,刚才在灶头烤火时就已经烤干了。 好!正正用力点头。 那你铺着,要小心别摔下炕,樊盈苏叮嘱了他一句,然后先用热水把正正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她才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虽然外面冷,但屋里灶头有火,还烧热了炕,澡房还有燃着火的火桶,还是能洗澡的。 用剩下的热水把衣服洗干净,和正正的衣服一起用木头衣架晾在澡房钉着的麻绳上。 冬天的晚上在室内晾衣服倒是没问题,但白天得把衣服挂在太阳底下晒。 但门外没有能晾衣服的绳子,所以在哪儿晾衣服晒被子的? 樊盈苏用干毛巾擦着头发,准备去灶头前烤火,然后就看见正正在炕上忙碌着。 正正可能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小孩,这点看他叠的衣服就能知道。 他把毛衣毛裤叠在一起,把薄的上衣套在一起,厚外套外裤分开叠,而他自己的衣服也一样是这样叠着。 这时炕上铺着军绿色的厚被褥,而正正在叠刚买的被套和褥面。 双人用的被褥,连大人都很难叠整齐,他小小一个孩子,愣是叠的方方正正。 叠好之后,爬下炕穿上鞋子去到桌边,踮起脚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张着嘴巴呼出一口气。 可把小小的他给忙坏了。 正正放下杯子,一抬头看见樊盈苏,立即就露着牙笑了:小盈阿姨。 他是第一次开口喊阿姨。 哎,樊盈苏笑着应了,然后过去把正正搂着,正正好厉害,把衣服都叠好了,正正太厉害了! 看着樊盈苏坚起的大拇指,正正羞羞地笑着,牵起樊盈苏的手不愿放开。 樊盈苏摸摸他的头发,再看看这屋子。 要是真能留在驻地,她还是很愿意的。 就是不知道徐成璘那边怎么样了。 她要是想留下,还得要靠徐成璘。 第66章 徐成璘来到营地指挥部时, 林军长已经在等着他。 林军长!徐成璘向立正他敬礼。 成璘来了,林军长给徐成璘递了一个装有热水的搪瓷杯,你坐。 徐成璘捧着搪瓷杯坐在椅子上, 看似随意,但腰背挺得笔直。 成璘啊,林军长看他这样,摇摇头说,你让章锋来和我说的事, 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思,真是你决定不让樊同志在驻地当医生的。 第79章 徐成璘把捧着的搪瓷杯放在桌子上, 啪一声立正站直:回军长,是我决定的。 你坐着说, 林军长对他摆摆手,之前你先是打电话,又给我发了秘密电报,当时说的是让樊同志来驻地当医生, 为什么现在又改变了主意? 樊同志她害怕,徐成璘坐下之后才说, 她觉得要是樊家不是中医世家, 她的父母家人就不会被下放,所以她害怕, 不想当医生了。 林军长叹了一口气:也确实是苦了她啰。 她今年二十四岁,下放已经快八年了,徐成璘啪一下又站了起来,军长,请您允许樊同志不当医生。 你啊, 林军长看着他皱眉,之前也是你自己说的,让樊同志来驻地当医生是为了保护她,现在她不当医生了,那她又怎么能留在驻地? 能留在驻地的,除了军人和军人家属,也就只有特聘的驻军人员。 她要不在驻地当医生,难不成真让她嫁到这边来?林军长说着说着开始生气了,她一个姑娘家,能有份工作不比嫁人好啊,她是被下放的黑五类身份,你说让她嫁给谁才能叫樊老爷子放心? 只是暂时的,现在家属区那边的婶子嫂子都以为她是徐成璘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是我的对象。 你的对象?林军长忽然就不生气了,招手让徐成璘坐下,你坐着说,不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吗,不用这么紧张。 徐成璘站着不动。 行了,我知道了,林军长无奈地继续招手,你坐下说吧。 谢谢军长,徐成璘这才坐下。 成璘啊,林军长语重深长地说,你说是暂时让樊同志当你对象,先别说她的身份,我就问你,樊同志她同不同意当你对象? 只是暂时的,徐成璘说,我还没和她说,要先经过您的同意。 经过我同意,你以为是打报告结婚审核吗,林军长叹气,你这事瞒不了多久的。 徐成璘说:我会再想办法。 樊同志黑五类的身份在驻地只有你和我知道,林军长拍拍徐成璘的肩膀,我不方便出面,成璘啊,你得自己护着樊同志。 徐成璘大声说:只要军长坐镇大后方,我一定能护着樊同志。 你小子就等我这句话吧,林军长被气笑了,你不找陈司令,不找徐将军,就找我是吧? 您是营地军长!徐成璘啪一下又站直敬礼,保证完成任务,请军长放心! 好了好了,坐下说吧,林军长指了指椅子,看着徐成璘就像在看自家子侄,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回途路上还抓住了一伙企图炸火车的匪徒,那伙匪徒里还混进了间谍,这事还好是你处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上头已经拟定了你的功勋,有这功勋你就能再往上升,徐将军可总是叫我把你培养出来接他的班。 感谢组织对我的肯定!徐成璘又敬了礼,这才坐下,谢谢军长。 贺观山的脚伤我看过了,他之前在医院看病的病历我也看了,还有你让章锋带给我的郑安定的病历我也看了,林军长说,如果这事不是你亲口说的,我未必会信。 徐成璘说:要是没看到痊愈的郑安定,我也不会信。 怪不得樊老爷子和他两个儿子都找不到,原来是有人贪樊家那祖传的医术,林军长摇头,都还没上位,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御医了。 您也找不到樊家人?徐成璘皱眉。 正正的姥姥姥爷之所以打不到,是因为战争时期失联,生死不知。而樊家人以前都在北京大医院工作,工作单位家庭住址都是公开的,结果革命才开始,樊家人就忽然消失了,这明显是有人把樊家人关了起来。 其他人都查到了被下放的准确地址,只有樊老爷子和他两儿子还不能确定,林军长叹气,只能暗中确认,怕明着来会惹人怀疑。 现在国家百废待兴,经不起动荡了。 樊家老爷子被喻为国手,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林军长皱眉说,得想办法找到他们父子三人。 樊家其他人呢?徐成璘问,樊同志的母亲呢? 那些人在找樊家祖传的两幅银针,听说在每个樊家人身上都搜出了银针,搜出的那些银针的数量有多有少,少的不到九根针,多的有十几根银针,每个人都说自己的是祖传的,林军长叹气,就算真让他们拿到樊家祖传的银针又能怎么样,他们难道就能成国手了,真是不自量力。 祖传的两幅银针? 徐成璘忽然想到了樊盈苏拿出来的那卷银针,他曾经大致数过,一共有二十几根银针,细小的银针看不清,但有两根最粗的银针是一样的。 难道说樊盈苏手上的那卷银针,其实就是两幅银针合成一幅的樊家祖传银针? 成璘,怎么了?林军长看着徐成璘。 徐成璘忽然问:军长,您说樊家祖传的银针会交给樊家的谁? 樊老爷子有两子一女,应该就是传给儿女的,林军长思索着说,还有两个孙女和两个外孙子,可孙辈太年轻了,就像你说的,樊同志因为害怕不想当医生,年轻的孩子胆小怕事,藏不住事也藏不了东西。 徐成璘没说话。 林军长继续说:樊老爷子的女儿女婿登报离婚,但女婿外孙照样被监管着,大儿媳是护士,三年前被带了回去,但早几个月又被下放了,估计是没在她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小儿媳是在药房抓药的,也被放了回来,她倒是没再被下放,但三天两头被拉去批斗,唉。 徐成璘点点头:我们只能先找到人,再想办法救人。 林军长看他:找人容易,救人难。 徐成璘像是在冷笑:要是真像樊同志说的那样,樊老爷子有着神奇的针术,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人救出来。 林军长想了想,一拍大腿:好办法,顶头的那几位都是从刀山火海里活下来的,身上都有着大伤小伤,可以找樊老爷子给他们疗伤。 军长好想法,徐成璘点头。 你这小子,林军长瞥他一眼,驻地要是传樊同志是你的对象,先别说她,就说你,你以后怎么找对象? 我不急,徐成璘摇头。 你不急你爷你爸急,你妈妈是没给我打过电话,但你爷可没少打,林军长语重心长地说,成璘啊,过了年你就三十了,该成家了。 嗯,徐成璘点头,是的。 你同意了?林军长有点傻眼。 以前一说到个人问题这小子就一声不吭,今天怎么就点了头? 你、这是喜欢上谁家姑娘了?林军长哎哟一声,语气很是欣慰,出这么一趟任务总算是开窍了。 徐成璘啪一下站起来:军长,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回吧回吧,林军长拍 拍他的肩膀,樊同志的事你要看着点,但你个人问题也要抓紧。 是,徐成璘立正敬礼。 当他右手扛着一捆毡布一捆油布,左手拎着三个保温桶回到他之前的房子时,樊盈苏正从橱柜里拿出暖水壶。 是红色塑料外壳的暖水壶,有两个一样,竟然收在炕橱里面。要不要樊盈苏为了要把正正叠好的衣服放进炕橱里,于是把橱柜门全部打开,都没留意炕橱里还放着两个暖水瓶。 徐团长回来了,樊盈苏一手拎着暖水瓶,一手给他开门,暖水瓶在炕橱里。 我让放进去的,刷墙壁还有搬家具进来怕碰到,所以我让买东西过来的人都东西都收起来,徐成璘看着穿了新衣服的正正,小家伙这会脸上红扑扑的,还露出笑容。 徐叔叔,正正笑眯眯地喊他。 饿了吧,我给你们带了饭,徐成璘把扛着的东西放到桌上,拎着三个保温桶去厨房,热一热再吃。 那我樊盈苏想伸手接过来。 你去炕上坐着,徐成璘侧了侧身,我来热饭。 正正,快谢谢徐叔叔,樊盈苏牵着正正的,和正正一起说,谢谢徐叔叔。 第80章 说完,和正正对视一笑,然后抱着正正回到炕上:要吃饭啦。 正正也在手舞足蹈:吃饭。 热饭需要点时间,徐成璘在屋里看了看。这房子重新刷墙还有买齐了家具,但他和樊盈苏一起回来,也没仔细看过。 徐成璘,你这房子真的很好,谢谢你,樊盈苏穿鞋下炕,走到他身边说,你为我安排了一个家,谢谢你。 嗯,徐成璘也没说不用谢,他略微移开视线,你里屋的炕怎么没烧? 樊盈苏听了这话,又爬回炕上,搂着正正说:我和正正都洗澡了,穿着新衣服,我不想烧柴火,也不想扫烟灰。 她和正正坐在热乎乎的炕上,一大一小都是笑眯眯的,这一刻,徐成璘忽然也想要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小家。 有妻子,有孩子,在寒冷的冬天里,一家人就像现在这样说着话。 在战场时,他只想着不能输,要么敌方死,要么同归于尽。 但在下战场的那一瞬,他其实曾经幻想过这样的一幕。 徐成璘侧过脸:我帮你把炕烧了,就算不睡里间,屋里也会更暖和。 好啊,谢谢,樊盈苏说这话时,留意到一直挨着她的正正伸着脖子往里屋瞧。 正正,你想去帮徐叔叔吗?樊盈苏看着正正。 正正明显是想去帮忙,但他双手扯着身上的衣服,显然又怕弄脏了新衣服。 不怕,阿姨有办法,樊盈苏把她带过来的那套原属于原来的樊盈苏的那旧上衣找了出来,用旧衣服裹起来,好了,去帮忙吧。 一件缝满补丁的蓝色薄衬衫,被樊盈苏套在了正正的衣服外,扣上扣子,再这里打个结,那里也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件防脏的罩衫。 正正站在炕上低头看了看,又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子:去帮徐叔叔吧。 正正欢呼一声,爬下炕飞快地去帮徐成璘搂柴火。 徐成璘也不阻止他,让他抱着几根柴火跟着他烧炕。 樊盈苏坐在炕上,看着徐成璘带着正正来回地给炕洞里添柴火,忽然觉得这一幕还挺好的,最主要的是徐成璘这个人。 徐成璘眼里有活,而且他不是那种别人说一句他就做一点事的人。在明知她是黑五类的情况下,他将她从生产大队带到了驻地。 樊盈苏没想过来驻地之后的事,她从来只想着别露馅别让人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 但徐成璘默默地把她来驻地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给了她很大的惊喜。 还有安全感。 炕洞的火点上了,锅里热的饭菜也好了。 三个保温桶,一个装白米饭,一个装着炖白菜,上面的小隔盘还装着炒鸡蛋,最后一个保温桶装的竟然是红烧肉。 哇,正正,咱们今天吃烧肉,樊盈苏立即拿来了碗筷,先把碗一人一个给分好了,再把红烧肉和炖白菜给分别倒空碗里,炒鸡蛋就留在小隔盘里。 然后再给徐成璘的碗里盛饭。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也把碗分给他的时候,心里莫名就觉得好。 一般来说,给别人带饭时,会得到一句你吃过了吗,又或者是没吃那一起吃点。 但樊盈苏不是,她不问,而是拿着碗第一个就先放在徐成璘的面前。 徐成璘要是吃了,就会拒绝。徐成璘要是没吃,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地把筷子抓在手里。 分好了饭,樊盈苏拿起筷子,先看徐成璘一眼,留意到徐成璘看过来后,她飞快看了看正正,徐成璘竟然懂了,他摇了摇头。 于是她放下筷子,拿了一把勺子塞到正正手里:正正,勺肉吃。 正正举着勺子,先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徐成璘,然后鼓起勇气第一个勺了红烧肉。 但他没放自己碗里,而是把红烧肉放在了樊盈苏的碗里。 他握着勺子的手一转,樊盈苏就已经捧着碗移了过来:谢谢正正,再给徐团长也勺一块肉。 正正又给徐成璘勺了一块肉,这才小心翼翼地给他自己的碗里也勺了一块肉。 吃饭喽,樊盈苏招呼了一声,然后先给正正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正正,吃饭啦。 正正红扑扑的脸蛋儿更红了。 正正还不到六岁,容易饿,也容易饱。三块红烧肉,两勺炒鸡蛋,几片炖白菜,小半碗米饭,就已经吃圆了小肚子。 正正放下勺子时,樊盈苏问他:正正,吃饱了? 正正点头,还用手拍拍小肚子:饱。 真饱了?樊盈苏又问了一句。 嗯嗯,正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剩下的红烧肉我和徐叔叔全吃了?樊盈苏看他。 正正看看碗里还剩的两块红烧肉,笑眯眯地说:小盈阿姨吃。 好,那你自己玩会,樊盈苏夹了块肉,边吃边问徐成璘,正正没有玩具吗? 正正和徐成璘一起看过来。 没有玩具?樊盈苏皱眉,对正正说,阿姨给你做几个玩具。 正正眨巴眨巴眼睛。 徐成璘说:正正以前的衣服都没带给你,其他的就更不会有,惠嫂子生了个儿子。 那就留给她儿子,樊盈苏说,我给咱家正正做新的。 别宠坏了他,徐成璘只说了这一句。 对了徐团长,樊盈苏想起一件事,厨房的下水管道和澡房的下水管道和冲水口,这些都是谁想出来的,借着厨房灶头的温度防止流水结冰。 是我和战友们想出来的,徐成璘说,所以家属区的平房才没有院子,要是有独立院子,厨房就不能统一建在下水道上,平日倒水就会造成结冰。 怪不得都没有院子,连柴火都堆家里,不过这样也好,樊盈苏点点头,我挺喜欢这里的。 厨房澡房厕所都在房子里,不像在团结大队,上个厕所还要跑去村里旱厕。 晴天还好,夜里和下雨真的很不方便。 喜欢就好,徐成璘说,驻地的瓜果蔬菜和油米面还有肉都是家属区的食堂分配的,我把我的粮证留给你,你要是想自己煮饭,就拿着粮证去食堂领,要是不想煮,就拿着粮证带正正去食堂吃。 樊盈苏问:你把粮证给了我,那你用什么? 营地食堂的师傅认得我,徐成璘说,在营地吃饭不用证,部队有津贴和口粮补助。 那好吧,我先拿着,我会还你的,樊盈苏现在没工作,没工作就没粮食,啥也不能有。 你拿去用,徐成璘没提要她还,而是说了另外的事,毛羊皮子我过两天拿去给你缝一件长袖大袍,再缝一件无袖的长褂子,棉花我等下拿走,明天找人给你打成厚被芯。 好,樊盈苏看看正正,给正正也缝一件羊毛衣,可以吗? 他太小,小羊毛衣穿他身上,他双手臂动不了的,徐成璘摇头。 樊盈苏想到那些冬天穿好几层最后连动也动不了的小孩,只能笑着摇头:那算了,羊毛皮子有多,你自己也做两件。 徐成璘说:有剩的缝成整张被子你拿来盖,我不用穿这个。 樊盈苏看看他,忽然就笑了:我懂了,你靠一身正气过冬。 第67章 有说有笑地吃了饭, 徐成璘还趁着锅里有热水把保温桶和碗筷给洗了,还顺手把炕桌也擦了。 樊盈苏全程坐在炕上就没打算帮忙。 正正倒是跟着徐成璘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看他倒腾着小短腿忙个不停的样子,樊盈苏就忍不住想笑。 徐成璘倒是真忙,先是忙着给炕洞里填柴火,又忙着把他扛过来的毡布窗帘和油布门帘给挂上。 你安心睡,正正他已经不尿炕了, 睡前你记得看看窗帘和门帘,徐成璘拎着装棉花的蛇皮袋说,夜里要是听见外边有声响不要出去, 还有,锁好门。 好, 正正,和徐叔叔说再见,樊盈苏想送他出门,却被拦着。 你别出去了, 外面冷,徐成璘说完, 掀起刚挂上去的油布, 快速打开门闪了出去,接着把门给关了。 樊盈苏笑着锁了门, 一回身,看见正正站在身边。 正正,睡觉了,樊盈苏牵起他的手。 正正点点头。 第81章 门锁了,窗也关着, 炕上热乎乎的,樊盈苏把部队发给徐成璘的那两套厚被褥拿出来。 正正,我们俩一人睡一床被褥,樊盈苏把被褥铺在炕上,又帮着正正脱了外套毛衣和厚裤子,快钻进被窝。 正正哧溜一下就钻进了厚被窝,乖乖躺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真乖,樊盈苏摸摸他暖和的额头,睡觉吧。 正正听话地把眼睛闭上。 樊盈苏扯着灯绳关了灯,摸黑把衣服脱了放在炕上,这才长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在团结大队时她提心吊胆,坐汽车火车又睡不踏实,直到今夜,樊盈苏才终于敢放心睡觉。 这么一睡,连营地清晨的起床号子声都没听见,还是被正正叽哩咕噜的歌声给惊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见正正坐在圈成圆形的被窝里小声唱歌,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听不出是什么调子,但能感觉到正正此时此刻的欢乐。 正正唱着唱着,习惯地看眼樊盈苏,就和樊盈苏对上了视线。 正正,起床了呀?樊盈苏懒洋洋地问他,然后笑眯眯地披着厚被子坐起来,双手举着被子的两个角,正正,来我被窝里坐一会。 正正原本被发现他在唱歌,正害羞着呢,听见樊盈苏这么一说,连害羞都顾不上了,小身板一下子就溜进了樊盈苏的被窝。 哎哟,真是个暖宝宝,几点了?是不是该吃午饭了?樊盈苏用被子把俩人包裹着,动作间脑袋忽然有发沉的感觉,但她没在意,伸手抱着正正说,下次起床要穿外套,天冷 说到这里,樊盈苏才猛地记起来烧炕的柴是不是灭了。 啊呀把这事忘了,她连忙跳下炕冲进厨房。 正正被暖和的被子包着,咕蛹了几下钻出被窝,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跑进了厨房,边跑还边学着樊盈苏的语气说:忘了。 樊盈苏正在给烧炕的炉子里填柴火,看见他就笑:正正,去把脸盆拿出来,咱们该刷牙洗脸啦。 徐成璘是个细心的人,他叫人帮忙收拾家和置办生活用品,凡是个人需要的,他都让人买了双份。 牙刷一人一支,漱口无盖搪瓷杯一人一个,就到去食堂打饭的铝制饭盒,也是一大一小共买了四个。 正正,我们走,樊盈苏用网兜装着四个洗干净的饭盒,先给自己戴着帽子绑上围巾,又把她自己花钱买的围巾里拿了绿色的给正正围上,大人的围巾,都快把正正的脸给包住了,帮正正戴上帽子和手套,然后大手牵小手,吃饭去喽。 外面很冷,但今天没下雪,而且有着大太阳,适合晒被子。 樊盈苏一手牵着正正,一手拎着网兜,闭上眼睛迎着太阳走了几步。 边走边问正正:饿不饿呀正正? 正正穿着新衣服穿鞋子,嘴里呼出的是白气,但他整个人是轻松的:不饿。 真不饿?樊盈苏看他摇头,又问他,家里打算存点能吃的当早餐,你想吃什么早餐? 正正眨巴着眼睛摇头:不吃。 你是没想好吃什么早餐吧?樊盈苏摇摇牵着他的手,慢慢想,想到就告诉我。 驻地的营房离家属区不算远,只不过营地面积大,家属区面积也不小,大面积加大面积,所以才觉得远,不过营地那边有汽车,除了住在营房的军人,其他住家属区的军官都会乘坐汽车回来。 徐成璘说过,家属区的食堂负责给家属区的住户按人口分配食物,夏天两天分一次,冬天七天分一次。 虽然冬天下雪,食物比夏天存放久,但驻地人多,军人加上家属需要的食物也多,补给没办法一次送来十天半月的,所以只能从县里七天来回送一次。 好在驻地离县里不远,半天的路程来回一天就能把物资送到驻地。 家属区这边所有的建筑都是成排的平房,食堂就在小供销社的对面。 大门掩着,里面挂着厚厚的油布帘挡着风,一掀开门帘,立即就听到了各种说话声,其中就有徐成璘徐成璘他对象来香那孩子等。 樊盈苏牵着正正一走进食堂,刚才才吵吵嚷嚷的食堂有那么一瞬出奇的安静,不过一转眼就又热闹了起来。 估计快到午饭时间,食堂里有不少,大多都是带着孩子的妇女,也有几个成年人坐在一桌的,还有好几个小孩坐一桌的。 樊盈苏四处看看,想找张桌子,就看见有人在对她招手:徐团长对象,你来和我们坐着。 徐团长对象? 是我。 樊盈苏牵着正正走过去,十人桌坐着三四个人,都是眼熟的,昨天刚到看见的人里就有这几位。 各位嫂子好,樊盈苏弯腰对正正说,正正,喊各位婶子好。 正正又像昨天刚见那样抓住了樊盈苏的衣角,低着头,抬着眼睛说:婶子好。 哎,来坐这边,说话的这位是梁嫂子,昨天徐成璘和她说过话。 谢谢梁嫂子,樊盈苏把饭盒放桌上,帮着正正坐好,又帮他脱帽子手套围巾。 徐团长对象,看你能照顾的了,梁嫂子在旁边看着。 樊盈苏边摘手套边说:梁嫂子,你可以叫我樊盈苏。 瞧你还害羞咧,梁嫂子像是过来人的样子,那我叫你樊家妹子。 华国好像有这么一个传统,见到岁数比自己大的男人就喊大哥,见到岁数比自己小的男人就喊老弟。见到岁数比自己大的女人就喊我姐,见到岁数比自己小的女人就喊妹子。 人家喊樊盈苏妹子,她却不能喊人家姐,对方是徐成璘战友的媳妇,得喊嫂子。 梁嫂子,你们怎么也在食堂吃饭?樊盈苏还以为家属区的住户都自己烧火煮饭。 懒得自己动手烧饭,梁嫂子说,我家那口子出任务了,我等孩子下课一起来食堂吃。 她边说边往旁边看了眼,樊盈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旁边那桌全是孩子,看着有八九岁的,还有十一二岁的。 更小的像是六七岁的,都跟着大人一起坐着。 驻地有学校?樊盈苏觉得正正也该去上课了。 有小学,初中就该去县里住校了,梁嫂子看看正正,你是想让来香去上学? 他叫佟云正,算了,下次再提这事。 是的,可以吧?樊盈苏点头。 可以,梁嫂子也点头,来香也该读一年级了。 打饭了!食堂窗口传来吆喝声。 走!梁嫂子一把抓起她放在桌上的饭盒,樊家妹子你跟着我,来香在这等着。 樊盈苏连忙抓着网兜跟上去,另一手却抱起了正正。 你怎么把孩子抱着?梁嫂子提醒她,让他坐着啊。 我要看着他的,樊盈苏抱着正正不撒手。 带孩子不离手不离眼,从小妈妈就是这么带大她的。 你也不觉得累,梁嫂子摇头,带着他碍手碍脚的。 不会,樊盈苏把正正放下,正正很听话的。 四周都是人,正正的视线不是人的大腿就是人的屁股,但他一直抬头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牵着他的手,挤在人群里。 打饭要排队,当然这队是乱的,谁见有空隙谁就钻进去。 食堂打饭是划粮证的,说是粮证,其实就是一张小的硬卡纸,顶头写着持卡人的姓名职务,卡纸上有格子,印着目期,分上午下午两餐,打饭前先把粮证递上去,一个人打饭就写一个1,两个人打饭就写一个2。 下个月一号把粮证交上去,再发新的。然后统计那边会计算持证人上个月吃了多少顿饭,先把饭钱扣了,再把上月的工资和津贴发下去。 不来食堂打饭,去领菜领肉领米的自己煮,也差不多是这个流程。 到樊盈苏打饭,她看见有冬瓜瘦肉汤,就把四个饭盒都打开。 大的那个饭盒先是打米饭,再给夹一筷子大白菜,然后是一勺炖豆腐,最后是四颗鱼肉丸子。 小的那个饭盒就打了半盒冬瓜瘦肉汤,冬瓜有好几块,但瘦肉却是切的肉丁。 打饭的老师傅看见樊盈苏没什么反应,但看见忽然踮起脚的正正,却是说:这不是匡连长家养的那个孩子?叫什么来 樊盈苏直接打断他:同志,这小孩叫佟云正,他是徐团长家的孩子。 第82章 对,老师傅怔了一下,看着正正说,佟云正,他是云凤医生的儿子。 云凤?佟云正的母亲? 这个给你们吃,老师傅说着,眼明手快地给樊盈苏的饭盒里多勺了一勺鱼肉丸子。 谢谢同志,樊盈苏一手把饭盒的盖子盖上。 一共四个饭盒,樊盈苏原本是打算分两次拿到桌上的,但梁嫂子和另外一个嫂子帮她拿着两个。 谢谢嫂子,樊盈苏先把饭盒放在正正面前,又把勺子递给他,正正,来吃饭。 梁嫂子她们在对面边吃边看这边,有个嫂子忽然就说:这下应该是没谁敢在邵老师面前说你什么了。 说我什么?樊盈苏把正正饭盒的米饭勺出一大半,又把她饭盒的鱼丸子给他夹过去好几个。 小孩子不能吃太撑,这点要注意。 那嫂子说:昨天有些人一听徐团长带了对象回来,估计心里有想法,但你把这孩子带着,就没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我有点听不懂,樊盈苏是真没听懂。 梁嫂子就说:估计是怕把你赶走了,惠嫂子会把这孩子扔她们家里去。 慢慢吃,樊盈苏帮正正扶了一下饭盒,然后才说,难道不是怕徐团长会没对象吗? 对面坐着的嫂子都笑了:来驻军的文工团的姑娘有不少都看上了徐团长,但一直没见徐团长有什么回应,没想到徐团长忽然就把对象带来了驻地,得有不少姑娘伤心喽。 樊盈苏说:有什么好伤心的,下一个更好。 什么更好?嫂子们不是很懂。 没什么,快吃吧,饭菜要凉了,樊盈苏边吃边看着正正。 正正不是个人来疯的小孩儿,他很乖,虽然不会用筷子,但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饭,看着特可爱。 樊盈苏时不时给他扶一下饭盘,又帮他挪凳子:慢点吃,能吃完吗? 正正大口吃饭:能。 樊盈苏对他说:慢点吃,要等等我,我吃饭很慢的。 等小盈阿姨,正正果然放慢了速度。 他平时不怎么说长句,但小盈阿姨四个字却说的特别清晰。 真乖,咱家正正会慢慢吃饭,樊盈苏见机就夸正正,正正是个乖孩子。 你这他这也值得你夸?有嫂子看的目瞪口呆。 怎么就不值得夸了,樊盈苏瞥她一眼,嫂子结婚生娃了吧?你家孩子有陪你从头到尾吃过一顿饭吗? 那嫂子一愣,别的嫂子也沉默了。 她们家的孩子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了,但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没从头到尾吃过完整的一顿饭。 要不就是她忙,厨房有事要做,更小的孩子要喂。要不就是孩子忙,忙着出去和小伙伴玩,饭没扒两口就搁下碗跑出去玩了,总之各有各的忙。 哪怕是现在,孩子也不在自己身边一起吃饭,虽然孩子就坐在隔壁桌,虽然平时总觉得闹腾。 但被樊盈苏这么一说,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 樊盈苏看她们不说话,就对正正说:我们正正就是值得夸。 正正坐得直直的,眼睛闪闪亮。 第68章 在食堂吃了一顿饭, 樊盈苏认识了不少人,还发现惠嫂子也在食堂打饭回家吃。 食堂里人多又吵,惠嫂子来了又走, 正正没看到她。 不过樊盈苏看见了,俩人对视一眼,她点点头,对方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樊盈苏吃饱饭,带着同样吃饱的正正溜达着回家, 一回家立刻洗衣服。 新买的衣服之前确实没洗就穿了,那是因为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了, 当然要洗衣服。 不过厚外套厚棉裤没洗,太厚了拧不干, 要真想洗,需要找人来帮忙拧。 为了不让正正弄湿衣服着凉,樊盈苏让正正负责给她递衣服。 一般洗衣服都是先把衣服浸泡在水里,但樊盈苏为了正正也能参与洗衣服的环节, 她洗完一件,正正负值递一件衣服给她。 这样两个人都有活干, 正正可喜欢帮小盈阿姨干活啦, 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都不觉得累,但把樊盈苏给累着了。 家属区有划出晒衣服被子的地方, 就在已经结了薄冰层的小溪旁边空地上,各家各户都给搭了晾衣架,现在晾衣架上就晒着不少衣服。 樊盈苏挑着两个装满衣服的铁皮桶,正正抱着一叠木头衣架屁颠屁颠地跟着。 等晾好了衣服,在太阳底下这么一晒, 樊盈苏莫名其妙地浑身一个哆嗦。 下午赶在没太阳之前,把晒干的衣服收回家。北方干燥,洗的衣服哪怕不晒,晾在屋里都会干,就算是雪天也会干,就是会有点硬邦邦的。 樊盈苏抱着一堆衣服走在前面,正正抱着四条围巾跟着。 樊盈苏不只把衣服洗了,还把围巾袜子也给洗了。 回到家正正负责叠衣服,樊盈苏负责倒热水喝。 她拎着暖水瓶先给正正的搪瓷杯里倒水,然后又给她自己的杯里倒水。 正正,她把暖水瓶放回角落,然后说,等下记得喝水。 冬天因为身体机能原因,一般不会觉得口渴,但不口渴不代表身体不缺水,还是要喝水的。 正正认真地叠着衣服,点头:好。 真乖,樊盈苏摸摸他的头,边喝水边想着明天一早洗被单褥套,后来再把羊毛皮子拿出去晒。 羊毛皮子能直接暴晒吗? 还是先问问徐成璘吧。 叠好衣服,收拾一下炕橱,就又该去食堂吃晚饭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想想在团结大队的时候,每天一睁眼就是上工干农活,那会儿总觉得日子难熬,时不时就想着去跳河穿越回去。 好像很久没想过要去跳河了吧? 到了食堂,和上午有点不同,因为有人会和她说话了。 樊家妹子,带孩子来吃饭了? 是,嫂子今天也在食堂吃? 这不是来香吗?你带着他还习惯吧?他闹不闹腾?之前听惠嫂子说他不听话。 他叫佟云正,你可以喊他正正,不闹腾,很乖的,谁家养孩子都觉得自家孩子不听话,才这么点大的小孩子,有时候连衣服扣子都解不开,他不给你添乱都算好的了,你还指望着他能按照你说的去做,这不是难为小孩子吗? 你说的好像也对。 樊盈苏牵着正正一路走一路和人说话,正打算找找梁嫂子,却听到身后有人说:徐团长也来了?你对象刚带着你孩子也在呢。 樊盈苏立即回头,果然看到徐成璘掀着门帘走进来。 他显然也在找人,视线一转,和樊盈苏四目相对。 来了?他越过人群走过来,先接过樊盈苏手里拎着的饭盒,又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正正,带你小盈阿姨去找位子坐。 好!正正接下这任务,拉着樊盈苏左转右转,找到了角落里一面靠着墙的小长桌子,看着是俩人坐,勉强能再坐一个正正。 正正好厉害,帮我找到了吃饭的桌子,樊盈苏给正正鼓掌。 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正正悄悄挺直了小腰板。 他才不是没人要的小萝卜头,才不会烂在地里也没人知道,他是有人要的小萝卜头。 樊盈苏一低头,发现正正看着她:怎么了?有什么想吃的?我叫你徐叔叔给你买? 正正摇摇头,笑眯眯地把小脑袋抵着樊盈苏的手臂。 我家正正怎么这么乖呀,樊盈苏抬手轻拍他的后背,要奖励好吃的,有什么好吃的呢? 樊盈苏还没想到这年代有什么好的,徐成璘已经双手不怕烫地捧着六个饭盒回来。 坐这里,樊盈苏拍拍她右边的空凳子,而正正坐在她左边。 一般来说,为了避嫌,还没结婚的年轻男女坐一起吃饭,两个人时就坐对面。像现在这样带着小孩的,该让小孩坐中间,但樊盈苏不是,她让小孩坐旁边。 徐成璘脚步略微一停顿,脸色如常地走了过来,然后在樊盈苏的身边坐下。 这一刻,徐成璘觉得整个食堂的人都在看着他。 但和他同座的人很自然淡定,压根就不把周围人的视线当回事。 正正,谢谢徐叔叔帮我们打饭,樊盈苏边帮徐成璘把饭盒打开,边对正正说,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正正很认真地对徐成璘说了声谢谢徐叔叔,然后挨着樊盈苏伸长脖子看。 第83章 今晚上食堂煮的是大骨头粉丝汤,另外就是炖白菜,肉片炒木耳,和糖裹猪油渣。 有猪油渣?樊盈苏立即把正正饭盒的米饭勺出来一半,然后把勺子给他,正正吃饭,猪油渣先吃,凉了不好吃。 主要是凉了不脆,还怕吃出一嘴油。 徐成璘先是看看她和正正,这才拿起筷子:中午炼猪油了,所以有猪油渣,一般不是裹糖衣就是撒点盐巴,你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我不挑,樊盈苏把正正的凳子往里挪了一下,吃吧,我和徐叔叔说会话,顾不上你,你自己吃,有事就喊我。 好,正正点头,嗷呜一口两粒猪油渣。 樊盈苏笑着转头,然后就发现了徐成璘看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着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徐成璘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语气像以前一样:昨天夜里睡的还好吗?被子够不够暖和? 都很好,樊盈苏夹着猪油渣吃,这边小孩子吃什么当早餐,买点给正正吃。 我去买,徐成璘说,你呢?还要买什么吗? 虽然欠了人家小一千,每天吃的都还是人家的,但债多了不愁,欠就再欠点呗。 再买两个洗脸盆,大点的,樊盈苏想了想,又说,能不能给我找一套旧的不用的工具,就是钳子锯子之类的,最好再找些钉子砂纸什么的。 可以,徐成璘点头,家里什么东西坏了?我去修。 不是,家里样样都是新的,哪能那么容易坏,樊盈苏瞥他一眼,我给正正做个玩具。 玩具?徐成璘看看正正,其他小孩都在外面玩摔泥巴,抽陀螺转铁圈,要不就是抓只蚂蚁用线绑着 等等,樊盈苏打断他,那是夏天玩的吧,冬天呢? 打雪仗,徐成璘想到没想,在河面上滑冰,不会滑就躺冰上让小伙伴拉着溜。 樊盈苏和正正一起看着他。 俩眼神一模一样,很明显就不喜欢玩这些。 徐成璘忍住了笑:那我给你找工具,你自己给他做玩具,使用工具的时候要小心,要不你说,我帮你做。 不用你,樊盈苏说,是我要送给正正的玩具,你要是想送,给他送笔和纸。 好,徐成璘点头,然后轻声问,那你呢,还要买什么? 我没什么要买的,樊盈苏喝一口粉丝汤,好喝,对了,那羊毛皮子能在太阳底下晒吗?我想拿出去晒。 晒倒是可以晒,但你要看着,徐成璘没直说,但话里意思很明显,等做成了长袍式的大衣和无袖褂子,就可以放在外面晒。 缝成衣服的容易认出来,成块的毛羊皮子都一样,一旦混在一起就分不出了。 那我不晒了,樊盈苏想到大家看她的眼神,就小声问,徐团长,有没有谁在你面前说些什么? 没有,徐成璘摇头,微微偏过身体小声问,是不是有谁来为难你了?是哪位嫂子? 也没有,樊盈苏回头看看,邻桌坐着的嫂子们原本都看着这边,一下子喝汤的喝烫,夹菜的夹菜,有个筷子还夹着空气往嘴里放。 樊盈苏笑着小声说:我和她们没有利益冲突,不会为难我的。 她来驻地一不分薄别的家属口粮,二不抢走原属于她们的东西,不存在利益冲突,就不会有纠纷发生。 再说大家都是穷苦老百姓,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去针对某个人,尤其是在七十年代,革委会杵着呢,谁都怕各打五十大板。 那就好,徐成璘吃饭快,才说这么几句话,他已经把饭菜都吃光了。 樊盈苏和正正还慢条斯理地一口饭一口菜地吃着。 徐成璘忽然问:夜里睡得安稳吗? 怎么?樊盈苏看看他,这附近有猛兽? 靠着大山,什么都有,不过这时季不会出来,徐成璘提醒道,但也怕被什么东西赶出树林,你夜里听到声音要谨慎一点,别随便开门。 好,我知道了,樊盈苏点点头,又看看正正,会不会吓到小孩? 吓不着他,徐成璘说,夜里你们要分开盖被子,小孩子睡觉总爱乱动,担心他把被子扯走。 樊盈苏说:我会照顾好正正的。 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徐成璘看着她,说不定正正还要反过来照顾你。 那不可能,樊盈苏摇头。 谁知道徐成璘一语成谶。 第69章 可能是因为穿越以来终于感觉到了安全感, 一直精神紧绷着的樊盈苏一下子就放松过头了,结果导致樊一觉醒来,人都快烧迷糊了。 小盈阿姨小盈阿姨, 正正一直在摇她,声音都已经带着哭腔了。 哎,正正,樊盈苏呼出的鼻息都是滚烫的,我可能是病了, 你离我远点。 她边说边动作缓慢地伸手把被子扯上来盖住口鼻,别把感冒传给了正正。 正正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会却守在樊盈苏身边不动。 好吧,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生不生病,小孩子连死亡都不知道, 只知道家里大人一直睡在炕上不起来。 我没事,樊盈苏捂紧被子,正正,帮我把水壶和杯子拿过来, 想喝水。 这水壶是在团结大队时徐成璘从郑安定那里拿的,樊盈苏坐了大半个月的车, 一直用它喝水。 来了驻地虽然有暖水瓶, 但正正还小,拎不到暖水瓶, 于是樊盈苏就把这军用热水壶留给正正用,让他渴了自己从热水壶里倒水喝。 正正噔噔噔地跑去一手搪瓷杯一手热水壶地又回来了。 他还帮樊盈苏把水倒在杯子里:快喝水。 谢谢正正,樊盈苏挣扎地在炕上坐上来,就这么一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眼睛还肿着痛,太阳穴的位置像是一跳一跳地扯着疼。 接过正正递过来的杯子,樊盈苏对他说:正正,你坐旁边好不好,感冒会传给你的。 正正才不坐旁边,他就坐在樊盈苏面前。 小孩子呢,他懂什么传不传染,他只知道小盈阿姨躺在炕上起不来。 樊盈苏自己侧着身体喝水,边喝边打哆嗦。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樊盈苏把杯子放在炕上,然后身体不听使唤地倒在被子上,她挣扎着扯了扯被子,闭着眼睛说:正正,是不是该去食堂吃饭了? 正正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喝水?不是喝水就起来了?还不起来,还要喝水? 他三岁不到被徐成璘收养,但徐成璘那时候刚升团长,整天都在忙,再加上他总是出任务,所以正正那时候其实是驻地的婶子嫂子帮忙带着的。 但来驻地的家属谁家没孩子,自家孩子都是放养着长大的,也就让自家孩子带着正正玩。 小孩子玩起来连吃都忘了,有时候玩藏猫猫为了不被发现,能躲在柜子里睡觉。正正又还小,没谁带他玩,所以连话都还没学会说。 后来是惠嫂子收养后教他说话,只不过收养还不到一年,惠嫂子就怀孕了。等弟弟生出来,正正就成了没人带没人教的小孩。 他能听懂别人说话,还能自己说话,全是因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喝水了,樊盈苏闭着眼睛,像是在说话,又像是烧懵了在说胡话,你该怎么吃饭,要吃饭好好吃饭身体好 一句话说的七颠八倒的,人就已经昏睡了过去。 她担心饿着正正,但正正听了她说的话,以为吃了饭就会身体好,于是正正自己去打饭给小盈阿姨吃。 樊盈苏只盖了一个被角,正正没扯她压着的被子,而是拖着他的被褥全盖在了樊盈苏的身上。 又还怕樊盈苏会想喝水,把热水壶放在杯子旁边。 然后他爬下炕,自己穿鞋子,穿外套,再小心地把樊盈苏给他的那条大人的围巾缠在脖子上,最后戴上手套,把樊盈苏昨晚装着饭盒的网兜拎在手里,还知道拿上粮证。 原本他都要去开门了,可能是在担心樊盈苏,又噔噔噔跑到炕边,看了樊盈苏一小会,这才开门。 他是个小孩,自己开不了门。但樊盈苏昨天教他先搬小板凳,站在小板凳上拉门闩。 第84章 这一套动作下来以后,正正总算是出了门。 他抱着饭盒跑着去食堂,结果踩到结成冰的雪,咚一下给摔了。 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戴好摔歪了的帽子,又抱着饭盒跑了。 驻地的食堂很热闹,主要是部队就算再训练,也是要让军人休息的。 部队的军人来自五湖四海,放这么一两天假虽然不能回家,但能三五个战友聚在一起,去食堂边吃边聊,一天两顿,能聊很多话。 有嫂子在聊樊盈苏:徐团长他对象怎么还没来? 等会就来了吧?昨天就是这个点到的,估计是还要带着个孩子就慢了。 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愿意养别人家的小孩,那分明就是没人要的,她自己又不是不能生,何必白给别人家养孩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孩子是徐团长以前收养的,再怎么说也是徐团长的孩子。 我看她就是为了讨好徐团长,要不然徐团长为什么和她处对象? 也有可能,徐团长工资高津贴补助也多,还是全军最年轻的团长,为了能嫁给他,养个孩子算不上什么事。 瞧你们这话说的,人家樊家妹子也不差啊。 呵呵,她就除了长得好看这点,其他的要啥没啥,首先她没工作,吃喝都是划徐同志的粮证,再说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说不定是个黑五类却骗了徐团长也说不定。 人家徐团长都带她来驻地了,还能不知道她的身份? 是郑排长的表妹,徐团长去看郑排长这才带她来的。 郑排长?郑安定? 你也知道郑排长? 知道,在战场上掩护大部队转移时受伤才退伍的,原先是在后勤的,听说枪法百发百中,这才上了战场。 还有啊,我听说这不是来香、正正吗? 顺着视线看过去,就见一小孩儿抱着饭盒用头撩着门帘走进了食堂。 诶,还真是正正。 正正,你那阿姨呢?有好心的嫂子,也有好事的嫂子都走了过来。 婶婶好,正正还记得樊盈苏叫他先见先问好。 哎,有有礼貌,有嫂子说,但再想多问两句时,正正已经跑向了打饭窗口。 怎么就这小孩来打饭?樊家妹子呢?有人东张西望在找人。 没看到,有嫂子忍不住说,该不会她自己不来,就喊个小孩来打饭吧? 不会吧,有人不相信,昨天看她对小孩挺照顾的,这大冷天路上都是雪,她不可能让个小孩出来打饭她自己躲家里吧。 问问不就知道了,有好事的嫂子走到正正身边故意逗他,小屁娃,你家那新来的阿姨呢?是不是在家睡觉? 正正想了想,点点头:在睡觉。要吃了饭才能起来。 嚯,不会吧?!有嫂子很惊讶,真在家睡觉,却让人小孩出来打饭给她吃? 这人怎么还想做回以前的大地主啊,有人忽然说,这种人该把她抓起批斗吧? 一直在人群里看着的梁嫂子终于忍不住悄悄转身出了食堂。 那咱们去抓她?有人蠢蠢欲动。 抓徐团长的对象?有人却在担心,我可不敢得罪徐团长,听说他这次外出又立了大功,说不定下次就升上中央了。 那我们也要帮着这小孩打饭送回到她家去吧,有人提议,饭盒盖着汤汤水水的,万一路上洒了呢? 对啊,我们帮小孩打饭,不是特意去她家看个明白的,有人都已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正正才不理会这些人在说什么呢,他记得樊盈苏是怎么打饭的,他昨天都看会了。 先把饭盒的盖子把开,再把粮证递上去,等划了粮证,就会给饭盒里夹肉夹菜,然后拿回家给小盈阿姨吃,吃了饭就会身体好,就可以下炕。 负责划粮证的食堂阿姨看着一只伸长长的小手臂上抓着的粮证,她都傻眼了。 正正努力踮起脚尖,想把粮证递过去,忽然有人把他手里的粮证拿走:你边儿待着吧,我们帮你打饭,然后帮你送回家。 一句话的工夫,正正不只手里的粮证被人拿走,饭盒也被人拿走,还有人提着他一只胳膊把他拎到边上:你站这里等着,别被踩到了。 结果这人才一松手,正正就像小炮弹似冲了回去。 那是小盈阿姨的粮证,那是小盈阿姨的饭盒,不许你们碰! 可惜他是个还不到六岁的小孩子,又被人提着衣领滴溜到旁边,等他好不容易抢回粮证后,已经有人帮他打好了饭,还说怕烫到他,要帮他送到家里去。 正正迈着小短腿跟在这群人的后面,急匆匆地往家跑。 路上滑,他又心急,不小心摔了两跤,没人扶他,自己爬起来就追。 小盈阿姨在家等着吃饭,饭在别人手里,他要看着不能让人抢走。 他追着跑,路过惠嫂子的家,刚巧惠嫂子打开门看见他。 看着这场景,惠嫂子两步追了上来,有人回头看见她,连忙对她招手:惠嫂子你快来,徐团长的对象叫小孩去给她打饭,她自己却在家睡大觉,这种人你怎么敢让她养小孩。 惠嫂子以前也没少叫正正帮忙啊,平日大家不都会使唤孩子帮忙吗,有和梁嫂子要好的人帮樊盈苏说话。 那也不见惠嫂子叫他去打饭吧?果然不是亲生的使唤起来都没人敢管了,有人阴阳怪气。 惠嫂子瞥了这人一眼,又看看一路追着饭盒跑的小孩,沉默着没说话。 很快,一行人在巷口碰见了从近道跑过来的徐成璘。 徐叔叔!正正这一声都要喊破喉咙了,饭被抢走了! 徐成璘被梁嫂子喊回来,听说是樊盈苏在家偷懒让不到六岁的正正去打饭,立即就急着抄小道过来。 樊盈苏不是会让小孩子独自去打饭的人,尤其现在是冬天,而且正正又还小,她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否则一定会陪着正正出门的。 跟着过来凑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说上了。 你们快看,这都到家门口了,也不出来看一眼,万一小孩路上摔了,饭不得全洒了。 全洒了才好,这才有借口打小孩。 听你这话的意思,她这是不想养了? 我就问你谁想养,除非她不生孩子就有可能。 徐团长,这事你得管管啊,你看这么小的孩子多可怜! 被人说可怜的正正刚把奖着饭盒的网兜抢到手里,也是因为看热闹的人见已经到徐成璘家门口了,这才把饭盒还给正正。 正正小个子拎不高饭盒,但他往后仰着身体,尽量不让饭盒碰到地上。 造孽哦,你看才这么点高的孩子,都已经这么懂事了。 惠嫂子站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正正。 进门去批评她,怎么能这么使唤一个小孩呢,有人想推开门。 正正也顾不得弄脏饭盒了,拖着就想跑过来。 不过徐成璘比他快,一侧身就挡在了门前:嫂子,这事你们误会了。 徐团长啊,你可不能只向着你对象不顾着小孩啊,有人指了指正正。 让他自己说,你对象是不是在睡觉,有人问正正,昨天带你去打饭的阿姨是不是在家睡觉? 正正拖着饭盒走到徐成璘身边,一手拽着装饭盒的网兜,一手扯着徐成璘的裤腿,抬头说:小盈阿姨睡觉。 说完,还把食指竖起来:不要说话。会吵到小盈阿姨睡觉的。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果然在睡觉!真不像话! 把她拉出来批判她! 各位嫂子,事情未必就是你们想的那样,徐成璘拦在门前,这是我们家事,各位嫂子操心了,先回去吧。 徐团长,你这样可就不对了,有人显然是生气了,这孩子可是你带回来的,你看看他 正正就是在这句话中,推开了门。 小盈阿姨要吃饭,吃了饭就会下炕。 门开了,快进去看看!有人想往门里钻。 徐成璘一步过去,就把门堵死了。 不过他还没说话,就听见屋里传来樊盈苏沙哑的声音:徐成璘,让人进来吧。 第85章 第70章 樊盈苏其实没睡着, 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正正开门出去,想喊人,但发不出声音, 想坐起来,身体却不能动弹。 她以为自己在梦里,但梦里的正正开门出去了,门外大雪纷飞,正正那么小一点的人儿走进白茫茫的雪中, 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刺骨的风夹着雪花从敞开的门飘进来,冷的人直哆嗦。 樊盈苏双脚猛地一个空蹬,脚下却踩空, 终于从杂乱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正正醒来一睁眼,她就喊正在。 嘴里很干, 舌头贴在上颚一晚上,这会儿像从上颚撕下来似的。 樊盈苏披着被子坐起来,一眼就看见旁边的热水壶和杯子。 正正?她边喝水边喊正正,但屋里静悄悄的, 正正不在家。 正正不在家? 猛地想起梦里的画面,樊盈苏心里一跳。 她想下炕出去看看, 可才刚一动, 她就觉得全身难受。 不是痛疼,就是难受, 还说不出哪里难受,但连喘气都扯着痛。 这是感冒了? 樊盈苏摸摸自己额头,热的。 这事得找专业人士。 樊盈苏在心里和嘴上同时喊祖宗:祖宗,救命。 一喊祖宗,祖宗就出现。 当那宽袍大袖出现时, 祖宗说:【何事?】 樊盈苏还没开口,祖宗就已经发现了问题:【你病了。】 祖宗好眼力。 是,我浑身都不舒服,樊盈苏喘着气说,祖宗,给我扎两针吧。 祖宗走路是用飘的,那坠地的长袍飘到了炕边,祖宗说:【不习水土,可针灸。】 什么习土? 樊盈苏想了想,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舒服:我是水土不服? 祖宗说:【身体气血两亏,需静养方能恢复。】 行,我这个冬天就没打算动弹,樊盈苏说,祖宗,给我扎两针呗。 祖宗说:【可。】 那太好了,谢谢祖宗,樊盈苏刚想挣扎着去翻出藏起来的银针,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正正回来了?樊盈苏边伸长脖子听边对祖宗说,祖宗,您帮我去看看是不是有个小孩子回来了? 祖宗飘出去,又飘回来:【人多,有小孩儿。】 人多? 樊盈苏只能平心静气地仔细偷,刚开始听不清楚,只听见徐成璘低沉的声音,渐着说话声越来越近,终于听清楚一句进去看看。 看看?看我? 可以啊。 樊盈苏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说:徐成璘,让人进来吧。 一堆脚步声从门外涌进屋,徐成璘最先进来,一眼就看见正正站在小凳子上打算掀开那木板做成的锅盖。 正正,他喊了一声。 而樊盈苏也在屋里喊:正正。 正正咚一下扔开锅盖,先是跳下小板凳,这才迈着小短腿跑进去。 徐成璘转身跟着走,回头看看大开着门,去关门时,留意到还站在外面的惠嫂子。 惠嫂子看见他,站着没动。 徐成璘把门掩上了。 一群人进来,屋里瞬间就变得拥挤。 樊盈苏正在超慢动作地把被子堆到角落里,有客人来,她还披着被子窝在炕上不像样。 欢迎嫂子们来做客,都坐吧,别站着,她有气无力地招呼着 樊家妹子,怎么病成这样了?梁嫂子最先开口。 也不是她帮着樊盈苏,而是樊盈苏现在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病了。 你这是水土不服吧?可不能就这么拖着,有位嫂子关心地说,你得用河里的水煮桑叶水喝,现在这天没桑叶摘,我帮你问问驻地谁家有晒干的桑叶拿点给你。 这是治水土不服的偏方? 樊盈苏听出这位嫂子就是尖着嗓子刚才说进去看看的那位。 但她这会看着樊盈苏眼里的关心却又不是假的。 这就是老百姓。 能因为樊盈苏让不是亲生的六岁孩子去打饭就要来说樊盈苏几岁,又在看见打算说几句的樊盈苏生病而感到担心,还真心实意为樊盈苏找治水土不服的土方子。 你要说这样的老百姓坏吧,这样的人还真不坏,只是会经常好心办坏事。 谢谢嫂子,樊盈苏被徐成璘扶着坐在炕上,我自己就是医生。 她这话一说出来,从进屋就一直吵吵嚷嚷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了。 樊家妹子是医生?连梁嫂子都感到吃惊。 是,回答她的人是徐成璘,他看着樊盈苏的眼神很温柔,樊同志是首都大医院的医生。 之前在食堂吵着要来批评樊盈苏的人彼此看看,都不吭声了。 医生驻地就有,首都离着也不远,但从首都大医院出来的医生,组合起来的头衔确实很闪亮。 闪的大家都不怎么敢开口说樊盈苏了,毕竟樊盈苏是首都大医院的医生。 不像她们,生于战火之中,大字不识一个,嫁的虽然是军人,但在这驻地住着,每天都能知道有多少军人死在战场上,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而医生能治病救人。 那樊家妹子来了驻地,你的工作呢?梁嫂子忽然想到这事。 这次抢着说话的还是徐成璘:她因为和我来了驻地,已经放弃了首都大医院的医生工作。 什么?! 这骤然升高的声音吓了正正一跳,樊盈苏连忙伸手去抚摸他的小脑袋瓜子,然后再去摸摸他小脸蛋儿,结果这一摸,一手泥。 你不要工作要男人?!嗓门最大的宋嫂子又是一声嚎,我说妹子啊你这是多想不开啊?!!男人 旁边的梁嫂子赶紧扯扯她的衣角:快别说了。 宋嫂子回头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徐成璘那面无表情的脸:我不是说你啊徐团长,我是说 她吱唔着不知该怎么说。 樊盈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下误会大了啊。 她根本就不懂医术,而且她来驻地是来避难的。 只能让徐成璘背这个黑锅了。 她瞅了一眼徐成璘。 徐成璘一直在看她,接收到她的眼色,很诚恳地说:是我的错,我当时没能考虑周到。 樊盈苏垂下眼睛。 不,我是想的清清楚楚才跟你来驻地的,当初甚至是我故意让你说服我跟你来驻地的。 各位嫂子看向徐成璘的眼神纷纷变成了谴责。 樊盈苏不可能真让徐成璘在大家的心目中变坏的形象,他可是她的金大腿。 各位嫂子,是我自己的选择,樊盈苏低着头给正正慢慢地整理折在里面的衣领,是我自己不适应医院的工作,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才发现,工作和读书完全是不一样的,我我想回去读书。 哎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有嫂子直拍大腿在替别人可惜,那么好的工作,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还能一直读书读到老啊! 你都这年纪了还读书?有嫂子顿时又想说樊盈苏几句,你以后得赚钱给你小孩读书。 赚钱养家养妻儿老小是我的责任,徐成璘在旁边说,是我支持樊同志不当医生的。 你们俩嫂子们恨不得骂醒这俩,但这是别人家们儿女,她们最多也就说几句,哪真能替别人家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不当医生这事过去很久了,樊盈苏完全没感受到嫂子们的恨铁不成钢,她整理好正正的衣领,又去帮正正把打底衣服缩在手肘的袖子给扯出来,今天嫂子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啊? 嘎! 刚刚还想多说樊盈苏几句的嫂子们,忽然就没了声响。 我刚才在屋里听见你们好像在说什么打饭什么小孩什么可怜来着?樊盈苏还低着头帮佟云正扯衣袖。 嫂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我们以为你使唤一个六岁小孩拎着四个饭盒去打饭,而你躲屋里睡大觉,所以我们看不过去想来说你几句? 开不了口啊,她们也没想到樊盈苏忽然就病了。 正正,饭是你打回来的?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 正正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看看嫂子们说:婶婶帮忙。 是婶婶们帮你打饭回来的?樊盈苏笑笑轻轻把正正向前推了一下,那正正对婶婶们说谢谢。 第86章 谢谢,正正很听话,让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不用谢,有嫂子连忙摆手。 她压根就是来看热闹的。 嫂子们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云凤这个人?樊盈苏忽然就抬起了头。 云凤?有嫂子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也有嫂子是知道的:是云医生,她是驻军医生,随部队上战场的。 梁嫂子看看樊盈苏,又看看正正,忽然说:云凤医生是正正的亲生母亲。 嫂子们看着正正说不出话了。 各位嫂子,正正的父母给他起名叫佟云正,以后正正就是我和徐团长养,樊盈苏撑着徐成璘的手臂下了炕,我以前没养过孩子,徐团长他也忙,你们要是在外面看到正正,请帮我照顾一下他。 她边说边弯腰拍拍正正腹部衣服和两膝盖:要是看到他摔倒了,不扶他起来也没关系,但等他自己爬起来,请帮他拍拍身上的衣服。 她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就像在唠着嗑,但她的手拍完正正身上摔脏的衣服,又去抠他粘了泥土的下巴:我先谢谢各位嫂子了。 嫂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低下了头。 正正从家里出去,好好的。到了食堂打饭,也好好的。但跟着她们一路过来,摔了又摔,不只摔脏了衣服,还给磕到了下巴。 但很显然,她们对这事毫不在意,否则一进门就该拿这事说了。 樊盈苏帮着正正拂去了脸上的泥巴,然后笑着说:各位嫂子从进门站到现在,是不是家里有事还要赶着回去所以才不坐的? 哦,对,我的饭还没打,有嫂子这才想起来。 一说到打饭,正正连忙跑去厨房忙碌。 刚才一路过来都对他无视的嫂子开始关注他了,有人问:正正,你这是要做什么? 热饭,正正又站在小凳子上伸出双手去够那大木锅盖,小盈阿姨要吃饭。 吃了饭就能下炕。 咦,小盈阿姨已经下炕了。 他站在小凳子上,双手撑着灶头,歪着脑袋向屋子看。 樊盈苏正慢吞吞地走过来,一看见正正这样就笑:正正好厉害呀,这是要热饭给我吃? 正正用力点头:是,小盈阿姨吃。 真是个乖孩子,有嫂子感伤地擦擦眼角,才这么小,就知道照顾大人了。 我们家正正就是最厉害的,樊盈苏牵着正正的手一起把锅盖拎了起来,正正现在还小,这些事情,再长大一点才能做。 我很快就长大了,正正举起双手,我长大一只手掀锅盖。 童言童语让人看着就欢乐,但各位嫂子看了,心里又酸又难过。 第71章 徐成璘是吃了饭才过来的, 这会帮着正正热了饭,樊盈苏就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 她看着这一大一小,以后估计会和他们在一起很久很久。 吃饭的时候, 正正估计是饿了,大口大口吃的很香。 樊盈苏没什么胃口,但正正时不时看看她,为了让正正放心,她愣是把饭给吃了。 碗是徐成璘帮忙洗的, 炕也是徐成璘帮忙掏炕灰和重新填柴的。 徐团长,樊盈苏站在他旁边轻声说,一个小时后你有空吗? 有空, 徐成璘想都不想就点头,有什么事情让我去做? 我想给自己扎两针, 到时候你帮我带着正正出去溜达半个小时,樊盈苏回头看看正在给他自己外套擦泥巴的正正,我给自己扎针,怕他看见了会害怕, 你帮我带他出去。 好,徐成璘点头, 你自己还病着, 能给自己针灸? 樊盈苏说:能的。 因为真正动手的人是祖宗,而樊盈苏唯一能记住的穴位, 大概只有太阳穴。 正正跟着徐成璘出门的时候,还一直回头看樊盈苏。 去晒晒太阳,去玩会,樊盈苏帮他把帽子戴好,然后挥挥手手, 玩的开心。 等人一走,樊盈苏立即把门一关。 祖宗,她边把银针找出来边说,我先把银针煮一下消毒,等会请您给我扎针。 祖宗那半截透明的身影就立在屋:【可。】 虽然没穿越前,樊盈苏家不少亲戚都是医生,但她没针灸过,最多也就做出艾灸。 上次她故意把自己手腕摔脱臼,也只是请祖宗帮她扎了一针。而这一次,在她眼前一黑再一亮之后,她看见被没祖宗动过的银针竟然有九根。 祖宗是怎么在她身上扎九根银针的? 樊盈苏伸手做出捏着银针的动作,试探着在自己身上扎针。 扎哪里?头上?脸上?手臂? 想象不出给自己在身上扎九根银针的样子。 谢谢祖宗,樊盈苏边把银针藏起来边说,祖宗真是神医。 刚把银针藏好,门外就响起正正的声音:小盈阿姨,我回来啦。 调子拖的有点儿长,还有点儿急。 正正回来了,樊盈苏刚把门打开,正正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像个小炮弹。 她伸手摸摸正正的后背,热乎乎的,估计是一路跑回来的。 先把帽子外套脱掉,再喝半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别呛到了,樊盈苏轻轻推着正正进屋,然后才留意到后面跟着的徐成璘双手都拎着网兜。 给正正买了什么回来?樊盈苏靠着门边问。 徐成璘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他爸回来,妈妈也是这样带着他在门边等。 爸爸很久才回一次家,小时候他时常在想着爸爸会忽然回家。 想比他对爸爸带回来的食物更感兴趣,他妈妈才是真心在期待着他爸的这个人。 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还是小孩子的他在翻着爸爸背回来 的包,而妈妈则靠着门边,笑眯眯地说:又给小孩买什么了? 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战火纷飞,妈妈也不是每次都能带着他等爸爸进家,而此时此刻,曾经的场景又缓缓变成了现实。 你昨天不是说想给正正买点能吃的放家里当早餐,徐成璘抬起双手,给樊盈苏看他拎着的东西,我昨晚托在县里的战友帮忙捎回来的,你看看合不合适,要是不合适就再买别的。 都是吃的?樊盈苏接过来拿进屋里,边放桌上边问刚放下杯子的正正,正正,来看看都是什么好吃的。 正正蹦着两步跳到她身边:小盈阿姨吃。 我们一起吃,徐叔叔也吃,樊盈苏把网兜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有两罐黄桃罐头,正正一看见就两眼发光:好吃。 他估计是最近吃过黄桃罐头,所以知道好吃。 樊盈苏笑着扶他坐在椅子上,又把椅子挪到桌边,再把黄桃罐头放在他面前:那你拿着,到时候我想吃就问你要。 正正看看她的笑脸,又看看旁边徐成璘,这才伸出双手把罐头圈到俩手臂之间。 那两小胳膊,也就圈两罐头了。 樊盈苏接着拿出了两罐麦乳精,又放在正正的小臂弯里。 正正估计没吃过,又或者吃过但忘记了,他看看麦乳精,然后扬着小脸对樊盈苏笑。 傻乎乎的。 是不是要放不下了?樊盈苏又拿起了两包油纸裹着的芝麻酥糖,这个放哪呢? 正正看看他小手臂圈着的罐头和麦乳精,又看看樊盈苏手里举着的酥糖,很聪明地一手一罐麦乳精,把位置空了出来:放这里。 还知道拿轻的麦乳精,真是聪明。 放这里?樊盈苏笑着把两包酥糖放过去。 正正把手里拿着的麦乳精放在酥糖上面:看。 正正是最聪明的小孩,樊盈苏笑着用额头碰了碰正正的小脑袋瓜子,转头对徐成璘说,正正很聪明吧? 很聪明,徐成璘点点头,小盈阿姨教的好。 樊盈苏给了他一个上道的眼神:你也是个聪明人。 其实她和徐成璘都知道,正正是自己天生就聪慧。 另一个网兜装着一包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和两个铁的大方罐子,罐身上印着高级饼干四个字。 饼干?樊盈苏看了眼,大白兔奶糖她吃过,但正正估计没吃过,因为他看着奶糖没什么反应。 第87章 奶油饼干,徐成璘说,这个听说最好吃。 也是最贵的。 樊盈苏大概能猜出这饼干不便宜,毕竟是用铁皮盒子装着的。 正正也没见过,正仰着小脑袋瓜子看。 樊盈苏不只没见过,也没吃过,就桌上的麦乳精,她就没吃过。 交给我们正正放着,樊盈苏把两盒饼干叠着放在正正圈的小臂弯里,我和徐叔叔想吃,就找正正要。 好,正正坐在椅子上,也才比桌子高出那么一点点,这会他面前堆着的东西把他视线全给挡住了。 但他很雀跃,抱着一盒饼干满屋子转,也不知道是想藏在哪。 徐成璘趁这时候小声问:身体怎么样?下午和明天我都来给你打饭? 不用,扎了几针好多了,樊盈苏也小声说,你忙你的,我如果需要你帮忙,会找你的。 徐成璘却说:我明天还要过来,带你去找缝羊皮袍子的牧民老乡。 那我带着正正一起?樊盈苏问他,正正今天可能吓到了,明天要是出去,带上他可以吗? 徐成璘想了想,才点头:那就带上他。 说完这句,他又说:你问我要的那些工具,我找的差不多了,过两天凑齐了再拿来给你。 真的?樊盈苏还是很期待给正正做玩具的,正正,我给你做个小狗。 正正还是知道小狗的,他捧着罐黄桃张开嘴:汪汪? 对,樊盈苏笑着点头。 等徐成璘走了之后,正正也终于把桌子上的零食全给藏好了。 樊盈苏也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只要不藏进灶头和炕洞里就行。 扎了针,中午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体总算是没早上那么沉了。 嘴巴里没什么味道,樊盈苏问正正要糖:正正,上午徐叔叔带给咱们的大白兔奶糖呢,咱们一人吃一颗呗。 正正就坐在炕上看着,估计是怕樊盈苏又会像早上那样睡醒会起不来,这会看樊盈苏问他要糖,就乐呵呵地跑进了里屋。 原来是把东西藏里屋了,那不用藏,一定是藏在里屋的炕橱里。 很快正正就一手一颗大白兔奶糖从里屋跑出来,还先把糖递了过来。 谢谢正正,樊盈苏剥了糖纸吃糖,等把糖含嘴里之后才留意正正手里拿着糖没吃,于是她把手伸了出去。 正正立即就把剩下的那颗糖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樊盈苏剥了糖纸,然后喂给了正正:甜不甜? 甜,正正也不知道尝没尝到味道,就忙不迭地点头,甜的。 看他这样,樊盈苏忽然就想到战争时期,有个小孩子和妈妈一起被鬼子关在牢里,鬼子还拿糖诱哄那小孩子。小孩出生在战火之中,那一年也不过才三四岁,从没吃过糖。他问妈妈什么是糖,妈妈就给他喂了点食盐。 樊盈苏忍不住伸手抱了抱他:上午打饭回家的路上是不是摔了? 正正点头,但他很高兴地说:小盈阿姨不睡了。 他还不懂什么是生病,只是知道小盈阿姨不下炕时连说话都没力气,一直睡着不会醒。 等到春天,你就去上学吧,樊盈苏知道驻地有小学,正正也该去上学了。 下午带着正正去打饭,正正抢着要自己打饭,樊盈苏只好跟着他,防止他把饭盒给摔了。 食堂不少人都和她打招呼,还一个劲地夸正正能干,都会照顾人了。 他这么小,哪会照顾人,樊盈苏却说,他都还没灶台高,平日都还要爬着才能上炕,还是个小孩呢,以后劳烦各位帮我看着点他。 可不是要看着点,有嫂子附和着说,我家那小子才刚读一年级,就敢藏在别人拉草的马车跟着去到县上,差点没给我吓个半死。 众人都笑了,有人说:你家那小子确实比不过正正,正正他不只能自己来食堂打饭,还能踩着灶头热饭,我说樊家妹子,你该早点和徐团长结婚,给正正生个弟弟妹妹让他帮着带。 你让小孩带小孩?感情不是你家的,你就拿小孩的命不是命? 那我可不敢,樊盈苏摆手,再说我 她差点儿就要说出我为什么嫁给徐成璘。 你只是徐团长的对象,你为什么能住在驻地?有人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 是因为徐成璘原本是让我来驻地当医生,但在路上我反悔了。 可这话不能说啊。 樊盈苏笑笑:这事各位就要去问徐团长了。 反正我是不回答关于这方面问题的。 第72章 关于樊盈苏为什么没和徐成璘结婚就住进了驻地家属区这件事情, 最终不了了之。 一是因为没谁会真去问徐成璘,二是知道凡是住在驻地的人都被严查过了,不知道底细的人连驻地最外围的关卡都过不了。 樊盈苏带着正正在食堂吃了饭, 又还得到了食堂大师傅多给的四个大肉包子。 包子留着明天早上吃,樊盈苏一手拎着装饭盒的网兜,一手牵着正正,明天我们要和你徐叔叔出门,可能来不及去食堂吃饭, 我们热包子吃。 好,总之樊盈苏说什么,正正都说好, 尽管有些话他还听不太懂。 六岁不到的小不点,他能把别人为什么欺负他的来龙去脉说清楚都算好的了。 刚才在食堂的那些小朋友, 你是不是不想和他们玩?樊盈苏侧头看看他,以前是不是和他们一起玩的? 正正嘟着小嘴:不玩。 行吧,估计连当时和小伙伴们为什么闹矛盾都给忘了。 不玩就不玩吧。 我给你做个玩具狗,樊盈苏摇摇正正的小手, 保证让咱家正正成为驻地最靓的崽。 靓崽,正正大声应了一句。 真聪明, 樊盈苏夸他一句。 晚上睡觉的时候, 正正自己拖着他睡的被褥挨着樊盈苏,还把灌有热水的热水壶和杯子放在炕边的角落里, 又迈着小短腿去厨房看看,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樊盈苏坐着看他忙个不停:正正这是在做睡前准备? 正正估计没听懂,咧着小嘴爬上炕,自己乖乖钻进被窝,然后看着樊盈苏:我看着, 小盈阿姨。 你看着我干什么呢? 好,樊盈苏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然后拉灯睡觉。 她今天身体不舒服,请祖宗给自己扎了几针,吃饱了饭,躺在热炕,像是昏迷似的睡了过去。 正正却是半夜忽然惊醒,厚毡的窗帘垂挂着,从窗外透不进一丝光亮。 正正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樊盈苏的头发,然后像是在确认什么,摸了摸樊盈苏的额头。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确认的,总之就是感受樊盈苏是安稳睡着的,这才自己又躺下。 樊盈苏一觉醒来,就看到正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正正,你起床了呀,樊盈苏懒洋洋地抱着被子坐起来。 炕已经不怎么热了,只有着一点余温,勉强让人不觉得炕头又硬又冷,但要再等会,估计炕炉里的火就要熄灭了。 添柴火去,樊盈苏披着外套下了炕。 正正在旁边举着热水壶往杯里倒水。 等樊盈苏忙活完,一转身,就看见正正双手捧着杯子,一看她过来,连忙举高双手把杯子递了过来:喝水。 他还记得樊盈苏昨天睡醒起不了炕,只能请他帮忙倒水的事。因为他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但就算他只有六岁,他已经懂得去关心樊盈苏。 给我的?樊盈苏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谢谢正正,你喝水没有呀? 冬天一天到晚都在热炕上,需要时不时喝水防止干燥。 正正噔噔噔跑到桌边,又爬上椅子往杯子里看,确定杯子里的水都被樊盈苏喝光了,他这才自己乐呵呵地去喝水。 樊盈苏不知道他在乐呵什么,但不影响她夸正正:我们正正今天心情好,是个好宝宝。 心情好,正正捧着杯子也不知道在乐些什么。 傻乎乎的,樊盈苏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走,咱们热包子去啰。 包子,正正蹦了一下。 包子还没热好,徐成璘就来了,他也带来了肉包子。 哇,快来谢谢徐叔叔,樊盈苏对正正说,正正,我们今天可以吃很多个肉包子。 第88章 谢谢,正正忙着要去端碗,吃很多。 樊盈苏笑眯眯地看着他忙活。 不怕他把碗给摔了?徐成璘问她,土陶碗不经摔。 那你就小看我们正正了,樊盈苏抬抬下巴,示意徐成璘看。 徐成璘转头一看,正正一手一个搪瓷缸子跑过来。 在我们家,暂时用搪瓷缸来吃饭,樊盈苏伸手接过正正递过来的搪瓷缸子,谢谢正正,再去帮徐叔叔也拿来。 正正转身又去给徐成璘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叔叔。 谢谢正正,徐成璘接过来放在灶头上。 正正,对徐叔叔说不用谢,樊盈苏边把包子从锅里夹出来边说,这是徐叔叔给我们带来的肉包子,先给徐叔叔吃。 正正看着徐成璘说:不用谢,吃。 说的简短又霸气,把樊盈苏又给逗乐了。 三人在炕上坐下,边吃边说话。 不赶时间?樊盈苏问徐成璘。 不赶,徐成璘摇头,那牧民老乡隔几天会来附近卖些零碎的羊毛皮子,我曾经救过他,是个手很巧的老乡。 三人是坐去山上运柴的拖拉机过去的,虽然有太阳,但寒风刺骨,把樊盈苏和正正冻得缩成了一团。 樊盈苏把正正抱在怀里,利用那装着羊毛皮子的蛇皮袋挡着点风:给正正做个连帽的围脖肩。 等会问一声,徐成璘没听说过围脖领,但他大概猜出是什么样子的。 牧民老乡不是很清楚,樊盈苏用手指在雪地上画出了图案,牧民老乡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樊盈苏做一件类似没有帽子的大衣式长袍,之所以说是袍,因为衣服太厚太寞所以没扣子,只能缝着带子用来束腰。为了能在雪地显眼,樊盈苏选了大红色的腰带,还给袖口和下摆还有领子全都包了红色的边。 没有袖子的长褂子和短褂子各做了一件,同样用红色的布包边。 还给正正做了两件连帽的围脖披肩,围脖披肩其实就是长度过肩的帽子,樊盈苏也不知道这边的叫法,就随便喊了个名字。 做给正正很合适,既不会因为衣服过厚影响行动,又能给头脖和肩膀起到保暖的作用。 樊盈苏还让人家给正正的帽子上缝一个红色的毛线球。 剩下的毛羊皮子直接缝在一起当被子。 四天后才能拿来。 回去的路上,樊盈苏又和正正缩成一团。 四天后就能拿到?樊盈苏觉得这速度有点快,毕竟全是手工缝制。 羊毛皮子贵,没多少人买,大家都买棉花做棉衣,徐成璘看看樊盈苏身上穿着的厚棉衣,厂子做出来的厚实保暖些,自己做的总舍不得塞棉花。 所以百货商店的成衣才会卖的那么贵。 一想到这些,樊盈苏立即想到她还欠着徐成璘小一千的债。 在这个普通工人每月工资三、四十的年代,欠一千的债,估计得还到猴年马月。 樊盈苏都不敢想,只好说:我不会做衣服,只能花钱买。 她低头看看一直在她怀里的正正,发现正正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还挺高兴。 樊盈苏帮他把帽子往下扯了扯,可不能把孩子给冷感冒了。 徐成璘又说:你看看四周。 四周? 樊盈苏四处看了看,除了大山还是大山,白茫茫的一片,看的人眼睛痛。 徐成璘问: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樊盈苏缩着脖子说:荒无人烟。 对,这里很少有外人来,徐成璘看着她,无论是谁,都要经过允许才能进驻地,某些人闹不到部队,近几年都有自卫反击战,中央是不会允许他们闹到这里的。 樊盈苏听懂了,他这是在让她不要害怕。 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在这里没人会逼迫你,徐成璘的声音在这寒冷的冬天就像带着温暖似的,盈苏,有我在。 嗯,嗯,樊盈苏连应了两声,她想说点什么,但却又有点愧疚和羞怯,最后只说,谢谢。 她边说边把脑袋靠在正正身上。 正正被她抱在怀里,就像是亲人的怀抱,他很开心,也学着去抱着樊盈苏的腰。 驻地的人发现正正变了。 变得开朗活泼,还喜欢说话。 以前他叫匡带香的时候,总是缩在角落里,看人的眼神很空洞,脸色还惨白惨白的,像是整天都没吃饭的感觉。 而现在的正正,虽然脸上没怎么长肉,但脸色红润了很多,最重要的是好动了,看人时,眼睛闪闪亮。 而且超喜欢给樊盈苏帮忙。 出门去打饭,他负责拎饭盒。有太阳晒被子时,他也抱着件外套跟着樊盈苏跑。 驻地的人很快就知道正正是个勤劳的小朋友。 正正小朋友,樊盈苏拎着装有热水的桶进澡房,你去门口晒会太阳。 她刚帮正正洗了澡,现在轮到她洗澡,就安排正正去晒太阳。 正正在看上午徐成璘送过来的羊毛皮子,属于正正的围脖披肩很小,帽子上有个红色的毛线球,刚过肩的披肩还用红布包了布,看着就很喜庆。 樊盈苏问:穿着去晒太阳? 正正摇头:留过年。说完就迈着小短腿跑出了屋。 小孩子哪有东西能留过夜的,可正正说留过年,估计是他曾经有想要的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想吃的,但有人对他说要过年才可以。 樊盈苏看着正正掩了门,这才去洗澡。 冬天洗澡,澡房像仙境一样,云飘雾绕。 樊盈苏一出澡房,立即就冲向厨房。 她忍不住洗了头,得赶紧用火烘干。 厨房就在大门后面,樊盈苏一在灶头前坐下,就听见门外有吵杂的声音。 我带了他两年,我要把他要回来!这是惠嫂子的声音。 樊盈苏眉头一皱。 门外传来徐成璘的声音:惠嫂子,是你把孩子送回来的,我和樊同志会养正正,你不用再为正正的事情操心。 我才是带香的妈妈!惠嫂子的声音尖锐刺耳,带香你给我过来,为什么不喊妈妈?! 还有人在劝:惠嫂子算了吧,人家徐团长的对象带孩子带的好好的,你怎么又掺和进来? 又有人说:可这孩子毕竟是惠嫂子带大的,从三岁多带到了快六岁,她舍不得也正常。 舍不得她为什么又要把孩子给扔回徐团长?要不是徐团长带了对象回来,这孩子也不知道谁给带走了。 惠嫂子后悔了呗,也不知道在后悔些什么。 就是,孩子又不是玩具,说给别人养就给,给了又要拿回来,折腾人呢吧。 我那几天只是病了照顾不了他,才把他交给徐团长带几天的,我现在病好了,我当然要把孩子要回来,这是惠嫂子的声音。 万一你过两天又病我是说人总有不舒服的时候,你到时候又要带你儿子又要带着这孩子,你不得累个半死,有嫂子还在劝。 我就算病了,不还有带香会照顾他弟弟?他都这么大了,帮忙带两天弟弟也是应该的,惠嫂子的声音听着理所当然的样子。 也是,这孩子之前还照顾樊家妹子来着,他也能帮着带弟弟了。 我觉得你和惠嫂子是一伙的,真是打得好主意。让小孩照顾小孩,出事了你负责吗? 还有,你们问过我了吗,就敢开口说把正正要回去。 樊盈苏把烘的差不多干的头发用干毛巾包裹好,然后再穿上外套,这才把门打开。 门一开,缩在门边的正正一下子就扑了过来。 你回屋烤火,樊盈苏把他推进屋 ,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子,注意点别让灶里的火灭了。 正正把头埋在她身上,不愿意进屋。 樊盈苏也不勉强他,只是用双手捂着他的耳朵,然后看向站在她家门前的人。 一眼就看到了惠嫂子。 惠嫂子其实长得很瘦,两颊一点肉都没有,身上的棉花是人群中最旧最薄的。 看她这样,樊盈苏又有点恨不下心。 樊家妹子,惠嫂子来把孩子要回去,你把孩子还给她,你和徐团长生一个呗。 樊盈苏瞥了这人一眼,是刚才和惠嫂子一唱一和的人。 天冷,她不想在屋外站太久,而且正正还在害怕。 第89章 惠嫂子,你的丈夫呢?樊盈苏问出一句让大家想不明白的话。 人家是来找你要回孩子的,你问人家那口子做什么? 匡连长出任务了,没在驻地,有人帮惠嫂子回答。 当初不要孩子的那几天,他不在。现在来要孩子,他又不在。 家里少个孩子,又或者是家里多个孩子,又哪有做妻子的会瞒着丈夫,必定是商量过的。 樊盈苏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徐成璘。 有担当和没担当的男人,对比过于惨烈。 惠嫂子,你回去把你自己和孩子养好了再说吧,樊盈苏说,正正以后有我和徐成璘照顾,你可以放心。 我惠嫂子向前走了一步,我要把带香接回去。 带香,樊盈苏点点头,这名字是谁给起的? 是匡连长,有人说,匡连长和我家那口子喝酒,他自己说来香的名字是他给起的,说是收养个孩子好给老匡家带来香火。 惠嫂子,那你呢?樊盈苏看着惠嫂子,当初你收养正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惠嫂子看着背对着她的正正愣神。 有句话大家可能听过,樊盈苏提高声音说,有老人曾说过,夫妻结婚多年要是一直没孩子,是因为命中无子。 胡说!一直都是颓废没精打采的惠嫂子忽然变得愤怒,我生了儿子! 那是因为你曾经收养的正正命里有手足,但你也放弃了正正,现在他和你的儿子已经不是兄弟了,樊盈苏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惠嫂子,你有了孩子,就该好好地过日子,把你和你的孩子照顾好,你把你和你的孩子照顾好了吗? 惠嫂子一怔。 樊盈苏说:惠嫂子,正正我是不会给你的,你已经有了孩子,你得照顾好你自己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旧的坏的将过去,新的好的会到来。 和宝子们一起期待2026的到来! 第73章 惠嫂子神情恍惚地走了。 樊盈苏还捂着正正的耳朵, 她看了眼还围在她家门口的人,笑着说:正正已经是我家的孩子了,我想各位嫂子应该不会做拆散别人家庭的恶人吧? 那不能够!有嫂子连连摆手。 走了走了, 今天天气好,咱回去把羊毛大衣拿出来到雪里搓一下。 一转眼,人就走光了。 樊盈苏看眼徐成璘:那匡连长和你很熟? 同一营地的军人都是战友,徐成璘问,为什么突然问匡连长? 没什么, 樊盈苏扶着正正进屋,让我来看看我们正正是不是不开心了? 樊盈苏蹲在正正面前,双手捧着他的小脸蛋:刚才的婶婶说话让我们正正难受了, 是吧? 正正虽然很多事都还不懂,但他这次还是懂的, 以前不要他的妈妈想把他要回去。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巴扁扁的,想哭又不敢哭地抽泣着:我、不走。 说什么傻话,樊盈苏用额头碰了一下正正的小额头, 你是我樊盈苏养着的孩子,除非我点头, 否则谁都带不走你。 正正还有姥姥姥爷, 那才是正正的亲人。 正正还扁着嘴,伸出双手去捧高樊盈苏的下巴:不点头。 好, 听我们正正的,樊盈苏轻轻把他搂着,咱不伤心了,是不是还在不开心? 正正把小脑袋瓜子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点点头。 那说给我听听, 为什么还在不开心?樊盈苏用手背轻拍着正正的背,可以说给我听吗? 正正把脸埋在樊盈苏的肩上,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樊盈苏先是一怔,再是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正正的父母都牺牲了,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他们夫妻二人留下当时才三岁的正正,那时候的正正还是个幼儿,可能已经学会了走路,也可能刚学会唱东方红太阳升,或许还记得他爸爸妈妈的样子,又或许已经忘了。 现在六岁的正正,问为什么他没有爸爸妈妈。 樊盈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正还小,很多事情说给他听,他暂时也理解不了。 樊盈苏想笑笑,眉头却皱着。她长出一口气,然后抱着正正说:正正,我当你妈妈,徐叔叔当你爸爸,可以吗? 等正正长大了,有些事不用解释,他也会懂。 现在的正正,只是想要爸爸和妈妈。 一直没抬头的正正这才抬起小脑袋,他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 一句话差点把樊盈苏说哭,他自己不用人哄,就已经不哭了。 坚强的让人心疼。 他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徐成璘,没说好,只是垂着头说:笑我没妈妈,没人要,是小皮球,要踢我。 这么一句话,听得樊盈苏眼泪都出来了。 那些不懂事又淘气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往往会伤害到别的小孩,甚至成为别的小孩一生的心理阴影。 正正就是已经受到了这样的伤害,否则他才六岁,不应该记着这伤人的话。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只能眨了眨眼,抱着正正说:要是有机会,我带你离开这里,外面的人不知道,以后我就是你妈妈。 虽然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办法,但远离是改变现状最好的选择。 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没有小朋友会笑正正没有爸爸妈妈,别人只会以为她和徐成璘是正正的父母。 但她自己还是个没自由的黑五类,在驻地最起码还要待三年,正正要在这种人人都知道他没父母的环境下再待三年。 樊盈苏越想心里越难受。 不过正正的眼睛又开始变得闪闪亮:现在还不是吗? 他说的是现在还不是爸爸妈妈吗。 小孩子才不做选择,以后是爸爸妈妈,现在也是爸爸妈妈。 是,现在也是,樊盈苏立即说,永远都是。 正正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徐成璘,张了张小嘴巴,但没发出声音。 樊盈苏伸手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可以不用喊出来,在心里喊,我会听到的。 正正看着樊盈苏,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 妈妈。 樊盈苏和他对视,笑着应了一声:哎,正正。 正正激动地蹦了一下,还是看着樊盈苏。 妈妈。 哎,正正,樊盈苏搂了搂他,来,我们来喊爸爸。 她蹲在正正的面前,而徐成璘半蹲在她和正正的身边,哪怕他已经半蹲着,挺直的腰杆仍然高很多。 樊盈苏搂着正正转身看过来的这一刻,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加快。 樊盈苏对他眨眨眼,然后说:我们家正正有话要对你说。 徐成璘立即正视着正正。 正正刚才在心里默喊妈妈,但这会对着徐成璘却是直接开口:爸爸。 哎,儿子,徐成璘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子。 樊盈苏一愣,然后笑着去轻轻拍正正的屁股蛋:你是不是和你爸爸商量好了的? 正正咯咯咯地笑着,被拍屁股也不躲,还偏要往樊盈苏怀里钻。 又伤心又开心,正正情绪消耗过大,被樊盈苏拍着拍着睡着了。 樊盈苏把他放在热炕上,轻轻盖上被子,坐在炕沿看着正正发呆。 徐成璘站在她身边,忽然轻声说:对不起。 樊盈苏转头看他,以为是因为正正喊他的一声爸爸,就小声说:正正以前喊你爸爸? 嗯,徐成璘点头,我带他的那一年多,他一直喊我爸爸。 小孩子嘛,谁带和谁亲。 那他喊匡连长呢?樊盈苏想到这个问题。 没怎么听他喊匡连长,匡连长长年出任务,很少在驻地,回来一次又经常在营地,正正很少见到他,徐成璘慢慢说着以前的事,惠嫂子刚养正正那一年,正正喊她妈妈,那时候正正差不多五岁,后来惠嫂子生了孩子,我就没听他再喊过了。 别的小孩取笑他,估计也是在惠嫂子生了孩子之后。 以前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樊盈苏叹气,以后正正就是我樊盈苏的孩子。 在这个年代,惠嫂子养了那么小的正正一年多,她是付出了感情和时间的。 第90章 就凭这一点上,樊盈苏就不会说惠嫂子的不是。 以后徐成璘认真地看着樊盈苏,眼里有着期望,正正再长点就会懂了,他知道我们并不是 会一直是的,樊盈苏说,以后无论我嫁人,还是你娶妻,我照样是他妈妈,你也是他爸爸,就当离婚了呗。 离徐成璘心里刚涌出的期待被樊盈苏这句话一下子就给打散了,我还以为我们我是说我们或许可以 樊盈苏还沉浸在正正刚才表露出的伤心里,没过多留意徐成璘这难得说话吞吞的样子。 她低头给正正掖被子:什么或许? 徐成璘看看她,笑笑说:没什么。 不对,你有话要说,樊盈苏发现徐成璘的表情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徐成璘沉默了一小会,这才说:我之前只想着把正正留给你,这样驻地的随军家属看到你一来就要给还没结婚的对象带孩子,会替你感到憋屈,在平时多少会照顾着你和正正。 但没想到惠嫂子又忽然反悔。 没事,我也不用别人来照顾,樊盈苏说,我都没帮过她们,所以也没想着会有人来帮我。 这事怨我,是我没安排好,徐成璘错了就认,以后我会注意的。 樊盈苏看着他,越来越觉得徐成璘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那你这是在和我道歉?樊盈苏眼睛一亮。 是,徐成璘点头。 樊盈苏说:那你得给点实际的。 徐成璘下意识就要掏口袋。 停!樊盈苏摆手,我要旧的电线电路板,坏的收音机,电视机之类的,还要电烙铁,总之电工修理电器的工具给我找一套来,旧的就可以。 该为以后离开驻地后的生活打算。 等到平返后,万一樊家人认出她并不是樊家的女儿,到时她独自在这里生活,总得要有赚钱的工作。 徐成璘想到刚为她凑齐的那套旧工具,说是要给正正做一个木头小狗。 你又想给正正做什么玩具?徐成璘看看门槛边,你之前说想要的旧工具我给你拿过来了。 樊盈苏一愣,连忙跑过去看。 在门槛旁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把活动的箱盖两边一掀,里面的工具有新有旧,什么钳子镊子刮刀,还有刨刀扳手绞手全都有。 徐团长,谢谢!樊盈苏脸上全是惊喜。 不用谢,徐成璘就喜欢看她这样欢乐的样子,不愿意看到她刚才一脸难受,电工的那套工具我过几天再给你送来。 他做事就是这样,樊盈苏说要什么,他就说过几天给你拿来。 可这是个连碗摔坏了都要锔了又锔的勤俭节约的年代,他为樊盈苏找来一套又一套的工具,其实并不容易。 但他不说,樊盈苏穿越过来的就不可能会知道。 我终于有套工具在手了,樊盈苏怕吵醒正正,只能小声地欢呼。 徐成璘走过来轻声说:都是些锋利的工具,你要记得带上手套,千万别伤到手。 行,樊盈苏敷衍地点点头。 徐成璘皱眉:你要是伤到手,我就不给你找另外那套工具。 啊?樊盈苏有点傻眼。 拿着工具干活时,受不受伤真不是她能决定的。 行,我知道了,樊盈苏只能先这样回答。 你要是受伤一次,我就拿走一样工具,徐成璘表情非常认真。 啊?还能这样? ----------------------- 作者有话说:宝们,新年好,元旦快乐。 第74章 为了保住手上这套木工工具, 也为了能拿到另外那套电工工具,樊盈苏给正正用木头做玩具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小心谨慎。 会动的木头小狗, 其实并不难做,原理和那些会动的发条玩具一样,需要有发条轴,齿轮以及螺旋弹簧。 但自己用木头做出来,却还是有难度的。 就和工厂量产某种产品前, 得先把产品的模型做出来。 做模型才是最难的,尤其是组合型的产品,连一毫米的偏差都不可以。 好在樊盈苏是和纳米打交道的博士生, 对于用木头做出一个会动的木头小狗,还是可以的。 手工制造, 越小越难,所以樊盈苏给正正做了一个足球那么大的木头小狗。 会动的木头小狗。 正正是亲眼看着樊盈苏先是据木头,然后又是凿又是刨的,还又敲又打, 零零碎碎的各种形状的木块,看着一点也不像小狗。 但他无条件相信樊盈苏, 还帮着给木块用砂纸打磨。 樊盈苏和他手里一人一张砂纸, 坐在门外边晒太阳边磨木块,俩人中间的搪瓷盆装了一盆不同形状的木块。 有路过的嫂子好奇地问:你娘俩这是在做什么? 正正, 喊婶婶好,樊盈苏看看旁边埋头磨木块的正正。 正正人小,打磨木块那得憋着全身的力气,这会儿人小鬼大地张嘴吐气:婶婶好。 哎,那嫂子看他这样就想逗他, 你做什么呢? 正正看看樊盈苏。 樊盈苏说:告诉婶婶,我们在做什么。 正正举着手里那看不出是什么的木块:小狗。 樊盈苏接着说:正正没有玩具,我给他做个木头小狗。 你给他做啊?那嫂子感慨一句,你有心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驻地,军嫂们凑在小商店里还说起这事。 你们知道吧,冯嫂子说徐团长那对象给正正那孩子做玩具呢。 听说了,说是拿木头做。 她连一个玩具都不舍的给孩子买? 估计是手里没钱,她又没工作。 没钱找徐团长要啊,他们不是处对象吗。 说的轻巧,她住的那房子就是徐团长的,之前空荡荡就一空壳,为了她能住的的舒坦,徐团长花了不少钱给置办齐全了家具厨具,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人家徐团长拿命在战场上拼来的。 说的好像谁家男人没上过战场似的。 那不一样,徐团长每次升职的原因,都是因为在战场上快输了,他临危不惧顶上去的,徐团长在部队有不败战那什么的称号,每次只要是他指挥,咱们都能赢。 他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就升到团长了?他难道十岁就去打鬼子了? 确实是十几岁当兵,但他主要的战功是建国之后的战争,之前的抗战咱国家死了很多人,而且在武器上也是最落后的,建国后的战争基本都是在边境,甚至还打到了敌人的老巢,环境什么的都不一样,所以徐团长才能年纪轻轻升到团长。 怎么就说到徐团长身上了?咱不是在说樊家妹子和正正吗? 就是,男人有什么好讲的,不提那些个臭男人。 你是不是又和你家那口子吵架了? 没吵!谁和那王八蛋吵架! 行行,没吵就没吵吧,咱说回樊家妹子和正正。 刚说什么来着? 说她自己动手给正正做玩具。 正正有玩具啊,徐团长每次啊我不是又提徐团长,是说徐团长每次出任务都会给正正带衣服玩具还有吃的。 可是惠嫂子把正正给樊家妹子的时候,也没给他收拾点衣服什么的。 那她不是说弟弟都是捡哥哥的衣服来穿,所以 所以就把属于正正的衣服玩具都给扣下了? 可不是,正正身上穿的衣服是徐成璘上次出任务回来时叫我家老石买的。 又是安顿对象,又是给孩子买衣服,徐团长手里的钱都花出去了吧? 咱驻地谁家工资都是透明的,团长每月的工资津贴也都是一样的,前两天不是去过樊家妹子住的那房子,我数着那些家具给悄悄算了算,徐团长这回确实是连老本都掏出来了。 我就说嘛,徐团长和樊家妹子处对象,咋就没听他提结婚,原来是没钱了呀。 不是给置办了屋子吗,有屋子就行了,我当年嫁给我家老石,也就头上戴了朵红花。 那时候都还没建国,哪哪都打仗,能活着就不错了。 第91章 还说不说樊家妹子了,不说咱就散了吧,不想听你们总说些陈年老调。 你这人真是,说说说,就说她,说她。 我觉得她挺好的,自己动手给孩子做玩具。 我看未必能做出来,小姑娘家家的,才二十来岁,她又不是工人,估计做不出什么玩具狗。 我看也是,听说她以前是医生,医生和工人那是天差地别。 木头狗外面也有,四条腿上装着个轮子,能来回滑动。 那样式的我也会做。 可我问过了,她说不装轮子。 不装轮子,做个不动的? 说是做会动的。 给你们绕晕了,说的比做的轻松,我看她未必真能做出来。 我觉得她能做出来。 那咱们走着瞧。 确实是很多人来瞧正正牵出去的木头小狗。 足球那么大的木头狗,四只脚会走路,会吐舌头,还会摇尾巴。 正正一牵出去,真成了驻地最靓的崽,别说小朋友喜欢,就连大人也喜欢。 这东西怎么做出来的?四只脚竟然会走路? 让我看看,吐舌头就算了,它还会摇尾巴。 木头狗被人拿着翻来覆去地看,正正手里抓着解开的绳子,很紧张地守在旁边。 哎小孩,这木头狗借我玩几天,我要是拆坏了,把钱赔给你,有人研究不出来,打算带回家拆开看看。 不借!正正高举着手要去抢回来。 但他才六岁,抢不回来。 可那是妈妈做的小狗,不能被人拿走。 坏人,还给我!正正高声喊着,打算一头撞过去,还好有人及时拎住了他的衣领。 正正,是刚过来的徐成璘,他脚边放着个大蛇皮袋,手里还提着一个木头箱子。 爸爸!正正一看见他,伸手一指坏人,立即告状,抢我妈妈做的小狗。 徐成璘其实也看见了那人手里拿着的木头狗,那狗被倒着拿,四只脚和舌头还有尾巴都在动。 会动的小狗。 樊盈苏说给正正做个会动的小狗。 同志你好,麻烦把我儿子妈妈给他做的玩具还回来,徐成璘伸出了手。 对方斜着眼睛看徐成璘,拿着木头狗站着不动。 旁边有人扯了扯他:这位是徐团长,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然后又笑着对徐成璘说:徐团长,这位是师政委的小舅子方同志,昨天来的驻地。 师部周政委,打仗时家人全没了下落,建国后家里安排了一位照顾他的保姆,后来和保姆结婚,俩人没生养孩子,周政委一直把妻子的弟弟当儿子来养。 方顺维比他姐姐小了十六岁,家里最小的孩子,被他姐姐和姐夫养大,一年前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一放假就跑驻地来找他姐夫。 小时候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长大就更了不得,革命刚开始那几年,他就跑在最前面,肩上别着红袖章,见人就武斗,真可谓是人鬼都怕他。结果后来他爹去武斗别人时没了命,他姐怕他斗死人也怕他被人斗死,就央求他姐夫推荐他去读工农兵大学,总算是消停了一年。 驻地也没什么事好玩的,离县城远,离大山近,大山里就算没老虎和黑熊,人走进去要是迷了路也得死山里头。 方顺维每天陪他姐夫吃过饭,就在周围溜达,越溜越没劲,结果今天看到了一只会用四条木头腿走路的木头狗,这可就稀罕了。 他和徐成璘互相对视,看他的表情,很显然是不打算把木头狗还给人家。 甚至还很傲慢地一撇嘴。 一个团长算什么,他姐夫可是师政委,在驻地谁见了都得让三分,拿他一个木头狗他还敢有意见! 就在这时,传来樊盈苏的声音:正正,你溜小狗溜到这里来了。 正正回头一看,立马像小炮弹似冲了过去,在抱住樊盈苏之后,伸手一指方顺维:他抢我的小狗。 平时两三个字地往外嘣,现在倒是愿意多话几个字了。 樊盈苏向这边扫了一眼,然后牵着正正走过来。 方顺维平日虎归虎,但他是他姐带大的,对女性比对男性时稍微收敛那么一点。 你谁啊?他瞪着樊盈苏。 樊盈苏看了一眼被他拿在手里的木头小狗,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放在正正的头上,然后平移到对方大腿附近,再在大家的视线下慢慢抬高手掌。 连话都不必说,用手部动作来表达方顺维这么高大的成年人却抢小孩子的玩具。 你!众目睽睽之下,方顺维也是要面子的,瞬间把手里的木头小狗向这边一甩,不就是个木头,谁稀罕。 徐成璘动作迅速地伸手一捞,就把木头小狗给接在手里。他把木头小狗递给正正,正正立即紧紧抱在怀里。 等一下!方顺维忽然指着徐成璘说,我姐夫总唠叨着让我向一个姓徐的团长学习,那个人就是你吧,我记得我姐夫说过你还没结婚 他的手指移向正正:这是你儿子? 接着手指又移向樊盈苏:这是你儿子的妈妈? 你耍流氓!方顺维大吃一惊。 方同志你误会了,一直跟着他的人连忙凑到他耳朵旁嘀咕了几句。 方顺维一边听,一边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樊盈苏:你人还挺好,我姐就绝对不给别人养小孩。 养和不养都是个人的选择,樊盈苏看他一眼,就想带正正走人。 哎你等等!方顺维两步追了过来,看着正正双手捧着的木头小狗说,我买你的木头狗,一百块。 嘶!四周都是倒吸气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樊盈苏一口回绝的声音:不卖! 嘶!又是一阵倒吸气的声音,还伴随着议论声。 一百块竟然不卖! 人家徐团长是没那一百块吗? 可那就是几块木头,重新再做一个啊,这个卖了能有一百块,等于白捡来的。 方顺维也是这么说的:为什么不卖?你重新再给他做一个不就好了。 樊盈苏摸摸正正戴着帽子的头:重新再做一个是可以,但第二个就不再是正正手里拿着的这个,而且这木头小狗是我做来给正正的,我不可能把属于正正的木头小狗卖给你。 眼看她又想带着正正离开,方顺维连忙一张嘴巴:五百块。 嘶!!! 这下倒抽口气的声音是此起彼伏个不停。 周政委的这小舅子怕不是个傻的吧? 五百块啊,家有就算有仨儿子的都可以娶到媳妇了。 五百块能在县里买到很不错的单位工作。 樊家妹子,快把木头狗卖给他啊! 但樊盈苏听到五百块时,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五百块钱你都不卖?!方顺维瞪着樊盈苏,你难道真是个傻子? 一听他说这话,徐成璘眉毛瞬间皱了起来。 不过樊盈苏倒是没放在心上,她甚至还笑了笑:你出五百块买一个木头狗,你难道就不傻? 围观的人顿时又议论纷纷。 就是,花五百块钱买一个木头狗,真是! 钱又不是他出,他当然是张口就来。 他这样,谁家姑娘肯嫁他。 看什么看!都走!方顺维挥动着手臂赶人,然后继缚瞪着樊盈苏,那你再做一个卖给我。 樊盈苏问他:你买来做什么? 你别管,方顺维不愿意多说。 樊盈苏猜到他的心思:你想找人仿着做出来,然后卖出去赚钱? 嘘!方顺维顿时紧张起来,我没有,你别胡说。 樊盈苏问他:你姐夫是政委? 是!方顺维抬高着下巴,还是师部政委!哪怕他说错话做错事,对方看在他姐夫的面子上,都不敢和他计较。 樊盈苏对一笑:借一步说话。边说边向旁边挪了几步。 你有事?方顺维跟了过来,你想悄悄卖给我? 你认识谁在机械厂上班?樊盈苏悄声问他。 没有啊,方顺维摇头。 第92章 那你买回去也仿不出来,樊盈苏瞥着他,木头的少人买,金属的才值钱。 方顺维盯着樊盈苏,像是在考虑,最后才一咬牙:要不是因为你五百块钱都不卖,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他左右看看,这才压低声音说:我找人做出来再 他说的神神秘秘,原来是找以前的小作坊帮忙做出来,然后给点钱找找关系,再贴上大厂子的名字转卖出去。 虽然现在是公有化,所有的都是公家的,但也有之前私人小作坊转为公有,可这些小作坊很多都欠产,甚至于没班可上,否则又怎么会有大量的知青下乡。 你这方法不行,你得打造自己的品牌,樊盈苏说,你难道就不想将来广大市民一说起会用四条腿走路的玩具小狗就提到你的名字? 啊,方顺维显然完全没想到过这方面,这事很难做到吧? 做到师部政委也很难,你姐夫不也做到了,这人一提到他姐夫就很神气很骄傲,樊盈苏决定用他姐夫来刺激他。 他那是上战场打仗,拿命拼来的,方顺维果然很敬佩他姐夫,我没我姐夫那么大的本事。 正是你没你姐夫有本事,所以你才更要做你能做到的,樊盈苏说,你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本事吗? 方顺维不吭声。 所以啊,你需要我的帮助,樊盈苏微一抬头。 你?方顺维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就靠你做的那个木头狗?拉倒吧。 我还会做别的,樊盈苏开始数手指,会跳舞的大象,会爬树的猴子,会翻跟头的狐狸。 你还会做这么多?方顺维瞪大眼睛。 当然,我能做出十二生肖,樊盈苏却边说边摇头,但你要是只让小作坊来生产,那你赚不到钱的。 你咋说话的!方顺维急了,我怎么就赚不到钱了?那小作坊 小作坊要是能赚到钱,又怎么会冒险做你的生意,樊盈苏摇头,大工厂上千名工人日夜加班,小作坊根本就比不了。 可我没工厂啊,说了这么久,方顺维终于说了一句实话。 樊盈苏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你要想让你姐夫对你刮目相看,你就想办法呗。 方顺维眼珠子开始转来转去。 你可别想着去抢人家的工厂,樊盈苏提醒他一句,你难道就不怕在你辛辛苦苦做出成绩的时候,结果因为你的工厂是抢来的,导致你的一切要拱手让人吧。 我怎么能抢间工厂回来?方顺维直到这时候才清醒。 工厂是属于国家的。 你知道就好,樊盈苏说,你要是不能自已掌握一家工厂,那你做什么都得听别人的,我做个会跳舞的大象,结果人家要会爬树的大象。 方顺维眯着眼睛开始思考。 你慢慢想吧,樊盈苏说完就走。 徐成璘和正正在等着她。 一看见她回来,正正立刻靠了过来。 没事吧?徐成璘神情关切。 没事,樊盈苏牵着正正,他想要个会爬树的大象。 爬树?正正还不知道大象是什么,不过他看见过别的小朋友爬树。 是啊,就是可怜了那棵树,樊盈苏轻轻拍拍正正的小脑袋瓜子,今天溜狗开心吗? 开心!正正的回答充满了欢乐。 徐成璘回头看看方顺维,问她:那小子像缺一根筋,他没骂你吧? 没有,樊盈苏摇头。 徐成璘又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是我和他说,樊盈苏笑笑,有件事,他要做到了,就是他的本事,他要是为这事犯了错谁叫他欺负我们家正正呢。 第75章 樊盈苏和徐成璘边走边说着话, 走俩人中间的正正忽然停下了脚步。 樊盈苏刚想弯腰问他怎么不走了,就看见正正把一直抱在怀里的木头小狗递了过来。 卖,换钱, 正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扁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不卖小狗,樊盈苏蹲在他面前,小狗是属于你的,我们不卖它。 正正扁着嘴:没钱, 卖了换钱。 樊盈苏和徐成璘对视了一眼。 她从来没在正正面前提过关于钱的事,最主要是她这个身份也不可能找的到工作,所以干脆不提, 反正在驻地暂时有徐成璘帮忙,以后再把欠徐成璘的还回去。 徐成璘也不会在正正面前提到钱, 他甚至都没和樊盈苏说过这方面的事,他只会沉默地掏钱。 那就是在匡连长家里听到过。 咱家有钱,樊盈苏帮他整理了一下帽子,真有钱, 回家给你看。 正正一路很期待地跟着樊盈苏。 到家后,樊盈苏牵着他走向里屋, 还教他要关门:正正, 咱家有钱这事你可绝对不能说出去,不能告诉别人, 还有要关紧门才能把钱拿出来。 徐成璘看着她和正正关了里屋的门,过了一会,正正是表情美滋滋地出来的。 樊盈苏跟着出来,正正抢着帮她关里屋的门。 真乖,去玩吧, 樊盈苏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子,不要走太远,我一喊你就要回来,记住了。 等正正抱着木头小狗出去玩,留意徐成璘看过来的视线,就笑着说:以前我在团结大队赚了点诊费。 徐成璘点点头:正正不卖小狗了? 有钱给他看见,他就不舍得卖小狗,樊盈苏问,那木箱子是帮我找的电工工具? 徐成璘每次过来都要找点活干,不是掏灶灰炕灰,就是帮着垒营地挨家挨户送来的柴火,要不就是看看水龙头和下水道口,查看有没有结冰。 他刚在查看大门,估计是怕热胀冷缩会导致门框和墙壁之间出现裂缝。 还找了些电线铜丝,徐成璘把木箱子拎过来放在桌子上,别让正正玩这些工具,免得他随手乱放给你扔了。 他很乖的,从来不会捣蛋,樊盈苏又指了指蛇皮袋,那是什么? 刚弹的棉胎,徐成璘把被芯从蛇皮袋里扯出来。 上次的棉花被芯不是已经拿过来了,她还和正正一直抱去晒太阳。 上次是被子芯,这个可以当褥子芯,徐成璘说,过两天我要出任务了,怕到大寒那几天你和正正会冻着。 那新棉花被和羊毛皮子缝的被子我都还没用过,樊盈苏看着他,你要出任务了? 嗯,徐成璘点头,又从蛇皮袋最底下拿出一大袋东西,这是你要的坏的电器。 这东西估计有点难找,否则他不会藏在装棉被子的蛇皮袋里。 谢谢,樊盈苏接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看着他,你要出任务了? 嗯,徐成璘把手里的蛇皮袋随手叠好,我不能多说。 我不问,樊盈苏走过来拍拍褥子芯,当初买那套被褥的时候,怎么就没问尺寸呢。 人家售货员以为她和徐成璘是去买结婚用品的,给她拿了大尺寸的双人被褥。 要是买单人的,这一套大尺寸的棉花被褥就可以做成两套单人的,她和徐成璘都可以用。 真是欠了徐成璘很多很多,不只只是钱。 你出任务要注意安全,樊盈苏看着他,正正,还有我,以后都得靠你养着,你要平安出门,安全回家。 徐成璘只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军人无论是上战场还是出任务,都是以国家利益为重,个人生死为轻。 总会有人舍生死,护家国。 樊盈苏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徐成璘离开以后,她自己坐着发了好一会呆。 等正正抱着木头小狗回来,就看见她坐在桌子前拆东西。 正正回来了,樊盈苏帮正正脱了厚外套厚外裤,让他先去喝水,有没有出汗? 没有,正正捧着搪瓷杯边喝水边看着桌子上被拆散的东西。 这些都是坏的小电器,樊盈苏拿起一个旧的小收音机外壳,这是收音机,这是电子管,这个是晶体管,也叫半导体,还有这个 第93章 手里拿着的一时想不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东西没有电源,只有天线和调谐线圈。 咦?我记得这个!樊盈苏越看这东西越有趣,干脆拿起来仔细研究,正正你自己玩会,我看看这个,能帮我拿颗奶糖吗? 正正笑眯眯地点头,迈着小短腿跑进里屋拿大白兔奶糖。 还是一手抓着一颗糖,先给樊盈苏一颗,然后他自己再剥另外一颗。 谢谢正正,樊盈苏的手脏,就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正正的小脑袋瓜子,去玩吧,别跑太远,我一喊你就要回来。 正正没出门玩,又跑进了里屋,也不知道那小屋子有什么在吸引着他。 家里就住着樊盈苏和正正,樊盈苏忙着把坏电器都拆开,然后分门别类地放着。 而正正自从有了只会走路的木头小狗,一跃成为驻地小孩圈里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每次他出门溜狗,周围总跟着一长串的小孩子。 驻地的家属区对于小孩都是放养的,虽然知道夏天小孩会偷去小河游泳,也知道荒草丛里有毒蛇,危险总在不注意的时候就会发生,但 现实就是这么无可奈何。 正正每次出门,樊盈苏总会让他不要跑太远,一听见她喊,就要回来。 但今天她喊了好几声,都没看见正正像往常那样抱着木头小狗屁颠屁颠跑回来。 正正去哪了? 樊盈苏穿上外套就出门,因为心急,她连帽子什么的都没戴。 门外寒风刺骨,太阳快下山了,这个时间该是去食堂,正正一般都会拎着饭盒等她锁门。 但今天正正不见踪影。 正正,正正,樊盈苏踩着铺有雪花的泥巴路,一边走一边喊,正正,正正。 刚走没几步,听见也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小辉?小辉?再不出来叫你爸揍死你! 这边刚喊完,那边又有人在喊:小伟?刘呈纬!滚回家吃饭了! 胡彦,再不回家就别吃饭了,有人这样喊。 杨子春,你带着弟弟妹妹去哪了?快把妹妹带回来,有人这样叫。 成成,回家吃饭了,有你喜欢的大肘子,还有人这么喊。 樊盈苏和这几位找孩子的在路口相遇,大家神情都有点急。 樊家妹子,你家正正也还没回家?有位嫂子问她,你知道你家正正去哪儿玩了吗? 樊盈苏不知道,她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家就是去食堂,大冬天的,她不爱出门。 我也刚出来找,樊盈苏问对方,嫂子,我们分开找吧? 啊好,那嫂子刚一转身,就听见有孩子的哭声传来。 呜呜呜,妈妈!这是位小女孩的声音。 杨子夏?有嫂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自家女儿,你人在哪?哭什么,你哥你弟呢? 大家连忙顺着哭声找去,很快就看见两个小孩。 一个是抱着木头小狗的正正,另外一个是穿着大花棉袄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一眼看见妈妈,一下子哭着扑过来:妈妈呜呜呜哇。 正正抱着木头小狗,看着樊盈苏不敢动。 平时他都是粘在樊盈苏身边的,这会估计是知道自己错了,低着小脑袋乖乖地站着。 樊盈苏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声音和平时一样:去山里玩了? 正正刚想说话,和他一起回来的小女孩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就知道哭,那嫂子提着小女孩的手臂,你哥你弟呢? 在那边,小女孩指了一个方向。 那四周全是白雪皑皑,人人眯着眼睛看,根本找不到人。 小女孩认不出刚才走过的路,不过正正还记得。 正正,其他小朋友呢?樊盈苏边检查正正身上有没有摔伤,边问他,其他小朋友为什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摔了,正正眼睛里有着害怕,叫不起来。说完,伸手抱着樊盈苏的腿。 摔了?有嫂子紧张起来,摔哪了?有没有流血啊? 正正摇摇头。 可能是摔晕了,我们去看看,樊盈苏对正正说,我牵着你,你给我们指路,可以吗? 正正点点头。 不怕,樊盈苏抱了抱他,我们去救你的小伙伴。 一个雪坑,里面横七竖八倒了六个小孩,最大的有十二岁,其他的八、九岁,那小女孩七岁,正正是岁数最小的。 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坑怎么就能把这么多人给一起摔晕。 孩子们的妈妈纷纷往雪坑里跳,但站不了几个人,只能最先跳下去的两个嫂子先把人抬出来。 摔晕的六个小孩全都是一身一头的雪,被抬出来时,眼睛闭着,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 杨子春!杨子秋!小女孩的妈妈又是摇这个,又是推那个,愣是叫不醒。 有嫂子已经在掐自家小孩的人中了,可人中都被她掐出了血,人就是不见醒。 先把他们背回去,再请驻地的医生过来看看,樊盈苏牵着正正说,外边太冷了。 驻地的医生来来回回也就那老三样,不是土霉素就是安乃近,出了血的就开红药水,有嫂子说,得去县里的医院。 樊盈苏说:那就去县里的医院。总比继续让孩子躺雪地里好。 要先把他们都叫醒,不能让他们睡着,会冻死的,有嫂子还想掐孩子的人中。 背着走,路上说,樊盈苏想弯腰背人,忽然有嫂子一把攥着她。 樊家妹子,你是医生啊,你能不能让孩子们醒来?这嫂子之前是亲耳听见樊盈苏说她自己是医生的。 对,樊家妹子 你想想办法,另外一个嫂子也想到了这事。 樊盈苏看看她们:我是中医。 中医那嫂子小声嘀咕,怪不得你不在北京当医生了。 这年代谁都知道中医是破四旧。 有嫂子忽然说:我姐夫就是医生,我听我姐说现在的医院是中西医结合。 是,樊盈苏曾经听家里的长辈提过,七十年代初,很多医院就已经中西医结合了,就连医学院也开始上课,只不过学生都是推荐过去的,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 樊盈苏看看几位嫂子:你们要是怕 我不怕!有嫂子抢着说,孩子的命要紧,能让他们醒来就行。 那我试试,樊盈苏摸摸表情紧张的正正,然后在心里喊祖宗。 祖宗,请您出来一下。 雪地上凭空出现半截透明的影子:【何事唤我?】 樊盈苏在心里说:祖宗,能给这几个小孩一人扎一针让他们醒过来吗? 祖宗说:【可以。】 樊盈苏松了一口气,从衣摆里抽出一根银针。 本来她来到驻地之后,单独插在衣摆的银针她已经取了出来,但上次她因水土不服请祖宗扎了几针之后,她又悄悄把银针藏在衣摆里。 本来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这是银针?有嫂子惊讶,你把银针藏身上,不怕扎到你自己吗? 樊盈苏笑笑:我一人给他们扎一针,他们会醒的。 有嫂子不是很放心,刚想出声阻止,但樊盈苏在举起手里的银针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了。 樊盈苏自从来了驻地之后,驻地的这些家属和她平日接触的虽然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个相对安静不闹腾的人,哪怕带着个被别人丢给她的孩子,她也是和和气气的,不骂孩子,也不和徐成璘闹别扭。 但现在的她,手里捏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面无表情的脸,冰冷的视线就那么一瞥,大家顿时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樊盈苏眼前一黑再一亮,抬头时就发现几位嫂子不怎么敢和她对视。 好在她抬头后脸上的冰冷的表情消失了,几位嫂子这才敢说话。 扎好了? 这么快? 一人就扎一针? 要不多扎两针? 樊盈苏听了很无奈,这扎针又不是像是捡钱,越多越好。 一针可以了,樊盈苏才刚说话,躺雪上的小孩子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嫂子们立马围过来:醒了! 送他们去医院吧,樊盈苏边把银针插回衣摆边说,去医院看看。 第94章 还要去医院啊?有嫂子看孩子醒来就不乐意去医院了,去医院得花钱,人醒了不就没事了,再说我儿子要不是被正正的木头狗吸引着跟过来,也不会掉 另外几位嫂子顿时就用手捂住她的嘴。 别乱说话! 哪有人像你这样的! 快闭嘴,别得罪人。 听樊家妹子的,咱还是把孩子送医院吧。 第76章 驻地有汽车连, 再加上驻地在深山里,出入不方便,所以驻地的家属要是遇上什么要紧的事, 是可以请营地出车的。 樊盈苏抱着正正坐在摇晃的汽车上,车厢里还有嫂子们扶着自家的孩子,冯嫂子一人要顾着俩孩子,她旁边的嫂子帮着扶一把。 而那六个孩子东倒西歪地挨着自家妈妈坐着,时不时做出想呕吐的动作, 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地方痛,他们只说头晕,问冷不冷, 只会摇头。 冯嫂子的小儿子杨子秋和小女儿杨子夏是双胞胎,杨子夏只比杨子秋早生两分钟。 这会儿杨子夏宝贝地抱着正正的木头小狗, 头也不晕了,也不怕他妈骂了,一个劲地看着木头小狗傻笑。 正正可能是吓到了,坐着心心念念的汽车都提不起精神。樊盈苏原本不想带他出来, 雪天路滑又冷,小孩子该在家里待着, 但徐成璘出任务, 樊盈苏怕把正正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子会吓到他,所以就把正正也在起带着。 不怕, 樊盈苏抱着正正,轻拍他的后背,不怕,你看小伙伴都好着呢,下次出去玩要留心, 记住了? 正正蔫巴地点点头。 我看是打的少!有嫂子气不过,拍了她家孩子好几下,整天就只顾出去玩,这下好了吧?自个摔伤就算了,还要家里花钱给你看病,迟早送你回老家去。 呜呜呜,我不回老家,那小孩子顿时哭了起来。 正正听了这些话,小身板一下子就僵住了,抱着樊盈苏不敢动弹。 不怕,摔了不是你的错,樊盈苏轻轻拍着他,下次别跑太远,就在家门口玩。 汽车一路摇晃着到了县人民医院,天已经黑了,路上没路灯,街道两旁住宅的窗户倒是透出不怎么亮的光。 到了到了,快点!坐主驾开车的司机和副驾跟车的小战士连忙过来抱着孩子下车。 县人民医院不大,最高的建筑也只是两层的楼房,电灯倒是很亮。 嫂子们又拖又拽地慌乱着把孩子带进医院,樊盈苏牵着正正跟在后面。 正正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害怕医院,一直把脸捏在樊盈苏的身上。 他这样走路其实很不方便,樊盈苏没说他,只是放慢脚步一起走着。 院子里停着一辆很老旧的吉普车,樊盈苏拍了拍正正:正正,看看小汽车。 正正这才慢吞吞地转头看了两眼,又把头转了回来。 连小汽车都不看了。 等她和正正走进医院,几个孩子已经被安排在病房里躺着了,嫂子们围着护士在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樊盈苏和正正在病房外看着,她和嫂子们同时发现坑里的孩子,她和嫂子们知道的事都是一样的。 这时有一上了年纪的老医生和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赶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老医生说让孩子在医院住一晚上,明天早上要是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了。 几个孩子没外伤,穿的也厚,估计就是不小心摔下坑的时候撞到了后颈导致的昏厥,所以老医生重点查看几个孩子的脖子。 孩子有母亲陪着,樊盈苏和正正可以跟着司机回家。 营地的军人如果没报备,是不可以私自在外留宿的,所以司机得开车回驻地,明天早上再过来接人。 樊盈苏和正正往外走,病房的嫂子们正缠着护士说话。 护士,我家小纬真没事? 没事,医生说明天你们可以回家。 真没事?他之前躺雪里掐人中都没醒,你看他人中的指甲印都还带着血。 没伤到要害也没伤到脑袋,哪能不会醒。 真的,全都摔晕过去了,是驻地的一位妹子用银针把他们扎醒的。 用银针扎醒的?护士半信半疑地边往门外走边门,怎么扎醒的?昏迷的人一针就给扎醒了?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刚好被路过的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听见,那女人拖沓无力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外面,夜风刮着雪花呼啸着,直往人的衣领里钻。 樊盈苏弯腰护着正正,俩人刚想爬上汽车,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樊家妹子!樊家妹子等等!有嫂子边喊边追了出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樊盈苏认得喊她的嫂子:蒋嫂子你怎么跑出来了?有什么事? 这位是县长夫人,蒋嫂子喘着气说,是县长的妻子,她有事找你。 樊盈苏看向县长夫人。 杜家是清末民初有名的富豪之家,杜老爷子妻妾成群,但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对于一双儿女他都一视同仁,少时请名师家教,学生时期读名校再出国留学,后来战争爆发,长子躲在国外。 杜老爷子没说什么,危机时刻,保全自身也是应该的。 但小女儿杜常宁却以商人的身份加入了抗战,还亲自带着钱飞到国外买飞机,并且为我党我军购买各种药品。 杜老爷子为自家女儿感到自豪,国难当头,岂能苟且偷生,所以他把国内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女儿杜常宁。 杜常宁后来嫁给了一位姓李的男人。 这男人是食品厂的工人,有一次杜常宁被敌人暗杀时躲进了厂里,刚好被这人救了,这人给她找医生治伤,还冒着危险想送她出国。 李县长就是杜常宁的长子,林倩是她的长儿媳。 五天前,杜常宁因为摔了一跤导致昏迷,医生说很有可能醒不过来。 李县长心急如焚,已经请好了假准备带母亲去首都的大医院看病。 林倩却不同意,一来是婆婆年事已高,怕路上出事。二来李县长要是请长假,他的工作有可能受到影响。而最重要的,婆婆杜常宁是国内有名的资本家,她儿子之所以能不受影响当了县长,一是因为杜常宁是红色、资本家,二是这个县长是在接近边疆的县长,穷乡僻壤的,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会下雪,谁都不愿意来,这才让李县长坐稳了位置。 之前婆婆杜常宁时时就会和她唠叨,说是国内这环境,她家最好就是不动不招人眼,否则李县长不仅县长做不了,她家里人估计都要去农场劳改。 杜常宁在风风雨雨里闯了大半辈子,到老来只想着子孙能安稳,她虽然为自己自豪,但她却不愿意她的后辈也去经历和她一样的岁月。 一面是敬爱的婆婆,一面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女,林倩短短几天被这事折磨的瘦了好几斤。 刚才听到那几位军嫂的对话,她忽然就像撞邪似的非要见樊盈苏。 樊同志,听她们说你是中医?林倩问出这话才发觉自己这样很不礼貌,又连忙说,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请你也救救我婆婆。 抱歉,樊盈苏摇头,我不是医生。 我知道,我听她们说了,林倩一脸的恳求,你也给我婆婆扎一针,一针就行。 万一扎出问题了呢?樊盈苏问她,你能负责一条人命吗? 我、我林倩有些摇摆不定,那 阿倩,有人从医院走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这男人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两鬓斑白,但衣着得体,胸前的口袋还插着一支钢笔,是个讲究人,但面露疲惫,眉心有着明显的皱褶。 老李,林倩连忙对他说,我遇见这位姓樊的同志,她以前也是医生,还会针灸。 她低声在李县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李县长看向樊盈苏的眼神充满考究。 他问:这位女同志,你是驻地的军人家属。 算是,樊盈苏说,还没结婚。 旁边的嫂子连忙说:樊家妹子是徐成璘徐团长的对象。 原来是徐团长的朋友,李县长脸上露出点笑容,我爱人说你给昏迷不醒的小孩针灸让他们醒了过来? 是有这么回事,但你母亲和他们不一样,樊盈苏看着他,李县长也在考虑让我给你母亲针灸? 否则他就不会问刚才那句话。 第95章 是,李县长不顾形象地伸手抹了一把脸,就当我病急乱投医吧,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在家里找到了他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给他的书信,信中说无论如何,不准他离开九恒县。 那封书信如果在他母亲离世后找到,那就是遗书,他不敢不听。 可他又不能面对着重病的母亲什么也不做,樊盈苏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所以就算樊盈苏年轻,还是个姑娘家,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你母亲不一定适合针灸,樊盈苏没拒绝,倒不是因为对方是县长,而是她想借这个机会帮樊家人。 之前她就在徐成璘面前提起过樊家老爷子,但能多些人帮也是好的。 那请樊同志去我母亲的病房看看我母亲吧,李县长请求樊盈苏,请樊同志一定要去病房看看。 他身为县长,是杜常宁的儿子,从小就听他母亲说过,不可小看任何一个人,无论对方是富有,还是贫穷。更不能只看身份外表和年龄性别,有些能人不仅可以深藏不露,并且还能藏一辈子。 尤其在这个年代,大厂八级工的师傅,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可人家一但拿上工具又或是操作机械设备,那就是同行业里最顶尖的工人。 李县长是真不会小瞧了樊盈苏。 病房里躺着的杜常宁两腮凹陷,皮肤蜡黄,嘴唇白里有着点点发紫。 樊盈苏其实看不出来什么,她压根就不懂医术。 但没关系,她有祖宗。 祖宗,请您出来一下。 祖宗一喊就现身:【何事唤我?】 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祖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可以通过针灸清醒过来吗? 祖宗的袍摆向病床边飘了过去,很快又飘了回来:【可以。】 樊盈苏连忙问:要针灸几次才会醒? 祖宗说:【一次即可,但针灸并不能根治。】 祖宗没说医治的方法,那就表示床上的病人是因年迈所导致的自然衰老。 生老病死,人间如是。 林花倩看樊盈苏一直站着,忍不住问:樊同志,你看我婆婆她 可以通过针灸醒来,但樊盈苏在心里叹气。 李县长痛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请樊同志帮我婆婆针灸,林花倩有些急躁,她怕拖得越久对杜常宁越不好。 樊盈苏说:我没银针。她是不会傻到在这个地方拿出身上的银针。 医院里有,李县长招手让守在病房外的司机小张进来,小张,你去请老院长过来,再劳烦老院长给你找一幅银针一起带过来。 很快,司机小张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人年纪有六十出头了。 老院长您怎么也来了?李县长连忙走了过来。 李县长,听你司机小张说你找了医生要给杜同志针灸?老院长看着他,语重深长地说,要说到针灸,只有北京樊氏一族的樊老院长或许可以,其他的人你可不能信啊。 他虽然是医生,可病人家属要是迷信偏方,他也阻止不了。 北京樊老爷子?李县长一怔,看向樊盈苏的眼神开始变了,你也姓樊。 这位小同志是你找来给杜同志针灸的医生?老院长也看了过来,你姓樊? 是,我姓樊,我叫樊盈苏,樊盈苏点头。 老院长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说:小同志,你过来一下。 樊盈苏跟着他走到一旁。 你叫樊盈苏?老院重复了一遍樊盈苏的名字。 是,樊盈苏点头。 老院长问:你和北京的樊老爷子是? 如果您说的是我爷爷,那您就没猜错,樊盈苏只能这么说,毕竟她不知道樊家人的名字。 老院长盯着她看。 您可以不信,但李县长信,樊盈苏说,樊家全部被下放,没人会冒充樊家人。 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就是了。 她就是在冒充樊家人。 老院长不知道信没信,但他没再多问,只是走回去问李县长:你决定好了? 李县长看看病床上躺着的老母亲,痛苦地闭着眼睛点头:是,我决定了。 没人知道他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老院长从旁边的医生手里接过一盒银针递给樊盈苏:我们需要在旁边看着。 可以,樊盈苏点头。 真正施针的人不是她,天王老子站身边盯着,她也不会紧张。 樊盈苏已经熟悉眼前一黑再一亮的感觉,说是睡一觉其实并不正确。最接近的,应该是麻醉。 等等,不是说麻醉是最接近死亡的感觉吗? 樊盈苏忽然全身哆嗦了一下。 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正缓缓消失,祖宗已经给病床上的杜常宁针灸过了,现在就等着杜常宁醒来。 除了樊盈苏,其他医生都很紧张,一会看看病人,一会又看看樊盈苏。 樊盈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看着她。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杜常宁忽然发出了呻吟声,医生立即都围了过去,就连一直守在门外的李县长也冲了过来。 杜常宁醒了,一睁眼就喊饿。 李县长和林倩又是哭又是笑地围在病床边,医生在忙碌着,而老院长退出人群走了过来。 我刚才也是半信半疑,但看过你施针的手法,我肯定你是樊家人。 樊氏一族医术传承来自神医嫡传三弟子之一,针灸是其最擅长的。 老院长以前只是听说过樊家的针灸,但他没亲眼见过,今天见了,总算是知道樊老爷子为什么能从首都大医院退休后,又能被请去首都医学院当教授,而樊老爷子的儿女全都在首都大医院上班,长子还是主任医师。 可惜樊家在革命的第一年,就全都被下放了,至今不知踪影。 要是樊老爷子不被下放,不知该教出多少个学针灸的医生,那些医生又不知能治疗多少老百姓。 老院长想到这里,看着樊盈苏的眼睛闪出奇异的光芒:樊同志,你要不要留在我们医院当医生? 第77章 我不能留在医院, 樊盈苏拒绝,她压低声音说,我爷我爸还有我二叔不知人在哪, 我不敢当医生,我害怕。 老院子看着樊盈苏,眼里全是怜悯:唉,你现在是在驻地?那也好,就先留在驻地吧。 嗯, 樊盈苏点点头,其实我对针灸也不是很懂,只是学了点皮毛, 我在学校读的是儿科。 学什么无所谓,你愿意学就很好, 老院长安抚她,不过你爷爷的针灸治疗确实是国内无双。 我也这么觉得,樊盈苏叹气,唉, 我现实其实很怕给人针灸,我甚至不愿意被让人知道我是医生。 老院长没说话。 樊盈苏接着说:我才刚学医, 放弃也没什么可惜的, 就是我爷我爸他们几十年的行医经验不说了,反正我也没办法, 我要有一丁点的办法,我都想找到我的家人。 老院长安慰她:会找到的,你照顾好自己。 我现在有我对象照顾,樊盈苏像是害羞地低着头,我对象叫徐成璘, 是位团长,他一直想办法在帮我找我的家人,可他只是当兵的,除了有任务才能外出,平时在驻地不能随意离开,就算有了消息也不能亲自去找,所以 她说话故意留一半,但老院长应该是听懂了,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这时,李县长终于收敛了激动的心情走了过来:樊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你救了我母亲,谢谢。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激,一个快当爷爷的男人,说着话眼眶就又红了。 不用谢,我只是樊盈苏垂着眼说,不想让我爷爷失望。 李县长问:你爷爷是? 李县长,老院长在旁边说,她爷爷是樊月祥。 樊老教授?!李县长表情震惊,你是北京樊家人?你爷爷是樊月祥? 原来我爷爷叫樊月祥。 樊盈苏在知道妈妈叫杨有金之后,今天又知道了爷爷叫樊月祥。 樊盈苏点点头,但没说话。 她话说还好,这样不说话,看着就让人心疼。 革命开始以后,贫下中农的老百姓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身份地位越高的人,越留意着中央的动向。 第96章 凡是曾经身份地位比较高的人被下放,他们都会知道。 樊家人虽然不从政也不在军界,但樊家人是学术圈医学界的泰山北斗。 要知道樊家一家人全被下放的那几天,首都第一医院差点就废了。现在在医院主持工作的医生,十有八九都是樊老爷子教出来的学生。 一边把樊家人下放,说樊家是四旧要批斗要下放,而另一边,却还要倚仗樊老爷子教出来的学生在医生治病救人。 今天要不是有樊同志,他母亲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县长越想眉头皱的越紧:你的针灸是跟你爷爷学的? 不是,樊盈苏不知道原来的樊盈苏是不是跟樊老爷子学的针灸,就算是,现在她也要说不是,跟我爸学的,我爷爷很忙,但我爷爷的医术是最好的,我爸都经常说他还没学会我爷一半的医术。 她说完,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李县长也转头看了看他的母亲。 一生坚强却又经历了太多风雨的母亲,到了晚年,还要遭受病痛折磨。 要是有樊老爷子在 李县长忽然问:你知道你爷爷被下放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樊盈苏摇头,但脸上却有着些期待,我对象,就是驻地的徐成璘,他一直在帮我找我的家人,但他是军人,身上有很重的任务,所以 会找到的,李县长没多说,还亲自送樊盈苏出去,今天这事多谢樊同志,你还带着孩子,我送送你。 樊盈苏离开病房后,刚才还是一脸和蔼可亲的老院长忽然就收了笑脸,他回头看看躺在病床上的杜常宁,也离开了病房。 一直跟着他的两个学生连忙跟了上来。 老师,刚才那樊同志施针的手法,别说见了,我闻所未闻啊。 看着就吓人,虽然我是医生。 那叫飞针,老院长摇摇头,清末的动荡再加上战争,我国很多有着传承技术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很多都失传了。 有个学生边走边转动着手腕弹手指:好像是这样?还是这样? 别学了,另一个学生笑他,没有师父手把手教你,你学不会的。 不仅是靠眼睛确定不同身高体重的病人穴位,还要选对银针,看着不简单,学起来更难。 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教?学生问老院长,老师,您没让她留在我们医院吗? 人家在驻地住得好好的,老院长没多说。 啊,那我不就学不到了?学生难过地发出长长的叹息。 老院长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想学? 想啊,学生眼神坚定,我觉得学会了能对我的医术有帮助,还能帮到更多的病人。 老师,另一个学生也说,我也想说。 既然你们都想学,老院长语气深沉,那我就想个办法给你们找老师。 是把刚才的樊同志请回来吗? 咱医院是中西医结合,她来了,可以去中医部,刚好中医缺少医生。 以前全是中医,自从革命以后,中医跑的跑,下放的下放,剩下的都是一知半解的,后来陆陆续续有中医被放了回来,但很多老中医都没能熬过劳改,死在了外乡。 老院子是从沿海地区调过来的,还把他俩几个师兄弟也带了过来,生怕他们一个个分开会惹事被下放。 人家小姑娘有她自己的生活,老院长瞥了两个不成器的学生一眼,我帮你们把其他樊家人找来当老师。 其他樊家人学生大吃一惊,她姓樊!对,她是北京的樊家人! 学医的,就没人不知道北京樊家,因为樊老爷子曾是中医界的泰山北斗。 怪不得!学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我就说嘛,除了樊家,谁还能有那一手神奇的针术,毕竟连我老师都不会。 那是人家的家传绝学,老院长瞥了他一眼,你要想学,就要努力。 但是老师,那樊家现在另一个学生却在担心,北京被下放的其他中医回去了不少,但姓樊的一个也没有被放回去。 对啊老师,一直吵吵想学樊家绝学的学生这才想到这事,太危险了,我不学了。 真没用!老院长骂他们,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那我的针灸确实比不过樊同志,学生嘻嘻笑。 我是说胆大心细敢顺势而动老院长摇头,算了,一个个的都是木头脑袋。 我怎么就成木头了?学生不乐意了,我们不懂,您就教我们呗。 樊同志是樊家人,她要是真怕,压根就不会用银针给人治病,老院长问他的俩学生,但她偏偏就用了,你们说是为什么? 学生说:为了救病人呗,她之前不是说是医生,医生治病救人。 是为了救人,但救的是其他樊家人,老院长摇头叹气,以后你们别在外面说是我的学生,我怕我以后没脸出门。 啊?学生一脸茫然,她让谁救?谁能救出樊家人? 另一个学生说:也没听见她说什么救人的话啊? 老院长都不愿意搭理这俩笨学生。 要是我的学生里头有樊同志那样的,估计半夜做梦都会笑醒。 真羡慕樊老爷子有樊盈苏这样的一个孙女。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医院的食堂还有些人在吃饭。 李县长原本想请樊盈苏去食堂凑合着吃点,毕竟他平日也是个节俭的人。 不过樊盈苏没去,她还带着正正,正正估计是在和她分开这一小会里感到害怕,一直搂着她不放心。 李县长也没坚持,他亲自去医院外面买了两个新饭盒,给樊盈苏和正正各打了满满一盒的猪肉馅饺子,然后把樊盈苏和正正送上回驻地的汽车。 李县长本来还想给钱,但樊盈苏没要:县长,我不是医生。 因为不是医生,所以她帮杜常宁针灸不收钱。她不收钱,以后要是传出去,那些红小兵也就不能用这个理由来批判她。 李县长也想到了这点,也就没再坚持要给钱,而是模棱两可地必:驻地还是安全的,其他的事,我会找徐团长商量,你安心过你的生活,革委会那些人想是找过来,也得先知会我这个县长一声,你放心,哪怕没我拦着,驻地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因为被县长亲自送上车,司机看樊盈苏的眼神变了又变。 要知道平头百姓很有可能一生都没有机会能见到县长。 回驻地的路上,樊盈苏和正正捧着饭盒吃饺子。 慢点吃,车上晃,别咬到舌头,樊盈苏帮正正扶了一下饭盒。 嗯嗯,正正有了吃的,就没有来之前那么蔫巴了。 不过吃饱之后,他又抱着木头小狗挨着樊盈苏坐着发呆。 正正,怎么了?樊盈苏问他,是不是冷啊? 正正摇头,看着樊盈苏说:医生 樊盈苏问:医生怎么了? 当医生,正正嘀咕了一句。 正正想当医生?樊盈苏笑着说,好啊,以后你考医学院当医生。 我当医生?正正愣了。 你不是想当医生啊?樊盈苏看着正正。 正正想了又想,才举起左手,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出小鸡啄米的动作:我学这样这样。 哦,你想学针灸,樊盈苏懂了,学针灸那也是考医学院,你要努力学习。 嗯,正正用力点头。 回到家里,樊盈苏烧热水又烧炕,第一锅热水先拿来帮正正洗澡,第二锅热水才轮到她自己洗澡。 冷水兑了热水洗了贴身穿的衣服,她这才边擦着头发边走去厨房烤火。 灶里还有火,锅里烧着水,两个炕都放了柴火,屋里暖烘烘的。 正正抱着被子坐在炕上,脸蛋红扑扑的。 樊盈苏发现正正好像在思考。 才这么点高的小孩会思考? 应该会的,有些读幼儿园的小朋友,问二加二等于多少,都会歪着脑袋思考一下再回答。 正正,你在想什么呢?樊盈苏问他,是不是想喝麦乳精? 第97章 樊盈苏也喝过,有点甜味,但味道有点儿杂,她喝不惯,但正正很喜欢。 正正不挑食,什么都觉得好吃。 正正看看她,垂着头说:我今天不乖。 樊盈苏知道他说的是因为木头小狗导致其他小朋友摔坑里的事情。 和你没关系,樊盈苏摸摸他小脑袋瓜子。 正正扁嘴:不带小狗出去。 你自己决定,樊盈苏给他扯被子,以后想带出去就带,不想带就不带,睡觉吧。 正正这才抱着被子躺下来。 樊盈苏轻轻拍着被子哄他睡觉。 看着正正的小脸蛋,樊盈苏想到了徐成璘。 徐成璘之前说她带着正正对她有好处,她是知道的。 她只要带着正正一起生活,驻地的人就会觉得她可怜,都还没和徐成璘结婚就要帮对方带收养的孩子。 她确实需要这个可怜的人设,所以她才会答应徐成璘帮他带正正。 正正因为被惠嫂子弃养,而徐成璘又忙,所以也非常需要一个人来养他。 樊盈苏觉得她自己和正正谁都不欠谁的,也谁都没占对方便宜。 她和正正互相帮助,她负责照顾正正,同时她也经过正正来给 自己构造了一个可怜人的人设。 徐成璘说一直在帮正正寻找姥姥姥爷,也就是说正正迟早会离开驻地,离开她和徐成璘。 一旦离开,她和正正估计也就彻底变成陌生人了。 正正才六岁,谁养他,他就和谁亲。等正正找到真正的亲人,她这个所谓的妈妈,也就该从正正的生活里消失。 也不知道还能让我养多久?樊盈苏喃喃自语,你要是被带离驻地,我这个徐团长的对象一个人住在驻地就太显眼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会出现些什么麻烦事。 不行,她得赶快给自己再找条后路。 因为驻地小孩子摔晕在坑里的事情启发,樊盈苏决定再给正正做一个玩具。 先用防水的油纸包着,再缝了一个小布袋,红色的布袋外面缝着一双白色的耳朵和黑色的眼睛。 看着就像是一个布偶的小动物头,但其实是一个能传回震动的警报器。 正正带着这个警报器出门,要是遇到什么事,他可以按一下警报器的按钮,放在家里的接收器就会产生震动。 出现震动就代表正正有危险,那就可以出门去寻找。 其实还能再加点功能,像是警报信号,又或者定位,但樊盈苏手上没材料,只能先做一个最简易版的。 做出产品,首先是要验证产品的功能。 樊盈苏自己带着警报器出门,让正正在家盯着接收器。 樊盈苏后脚刚踏出门,徐成璘前脚就到了。 他敲门,是正正跑来开的。 正正,你小盈阿姨呢?徐成璘这话还没说完,正正转身就跑了回去。 徐成璘不知道他这么急匆匆是为了什么,于是拎着东西一路跟了进来。 正正这时候爬上了炕,然后盯着炕桌上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徐成璘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木桌上,然后走过来问,是你小盈阿姨做给你的? 他正奇怪着樊盈苏为了什么出门时,炕桌上的接收器忽然出现了震动。 刚才还一身轻松的徐成璘猛地脸色突变。 第78章 樊盈苏是裹着一层雪花回来的, 没进门前,先在门槛外边蹦了几下,抖落一地雪。 不能把雪带进屋, 会把屋里弄湿的。 只是没想是徐成璘给她开的门。 你回来了?樊盈苏有点高兴,平安回来,任务完成了吗? 嗯,任务完成,徐成璘点点头, 看着她问,你出门去试那个警报器? 你看见了?接收器有没有震动?樊盈苏边进屋边脱厚外套,然后去看桌上的接收器, 果然在震动着。 做的还算成功,樊盈苏把手里捏着的警报器按了一下, 桌上的警报接收器立即停止了震动。 正正来,把这个带上,樊盈苏对从进屋就跟在她身边的正正说,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遇到事情就按一下,无论是遇到什么事, 都可以按一下。 好, 记住,正正点点头, 然后跑开,很快又双手捧着个长方形的小铁盒回来,看。 这是什么?樊盈苏接过来看,原来是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皮铅笔盒,盒盖里面还印着九九乘法表。 应该是徐成璘买的, 之前她提过让他给正正买些学习用品,他一直都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徐叔叔买的?真好看,樊盈苏把铅笔盒放在正正手里,我们正正有了学习用具,以后就是小学生了,有没有和徐叔叔说谢谢。 说了,正正捧着铅笔盒美滋滋的,还有还有。 樊盈苏笑着问:还有什么?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 正正乐呵呵地把徐成璘给他买的笔和图画册子都给拿了过来,挨着樊盈苏要一起看。 樊盈苏搂着他看了一会新买的学习用具,然后让正正自己收好,等正正往里屋藏东西的时候,樊盈苏这才有空和徐成璘说话。 我做的这个警报器是给正正的,樊盈苏把正正和其他小朋友出门溜木头小狗结果摔坑里的事说了一遍,我让他带着警报器出去玩,我心里也安心些。 嗯,徐成璘看她的眼神,和当初在团结大队初见时有点相似,像是有所怀疑,但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你这是跟谁学的? 你觉得呢?樊盈苏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徐成璘。 而徐成璘站在她对面,略低着头看她:你姥爷教你的? 樊盈苏不知道,她一个穿越的能知道才是真有鬼。 但这不影响她套徐成璘的话: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姥爷教的? 徐成璘多聪明,平日只有他审犯人,没有人能从他嘴里套出任何信息:不能说吗? 樊盈苏看着他,脸上露出些许委屈:是不敢说,我这黑五类的身份说错一句话,就会连累很多人。 虽然黑五类是要被批判被劳改的,但现在成了樊盈苏的保护外壳。 徐成璘和她四目相对,俩人都开始沉默。 最后还是徐成璘先开口:你做的这个警报器不需要电源。 他没再问关于向谁学的问题,也不知道是信樊盈苏,还是不信。 樊盈苏心里对徐成璘挺愧疚的,她利用他离开团结大队,现在又要利用他为自己再多谋求一条后路。 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些旧电器里就有一个不需要电源的收音机,刚好可以做这个警报器,樊盈苏对他抬手,你坐下说嘛,我给你倒杯水。 徐成璘看她要站起来,自己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是矿水收音机,前两年应该停产了,徐成璘端着杯子坐在樊盈苏旁边,你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刚才还问是谁教的,现在问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是信了她?还是仍在怀疑? 不过她也确实值得怀疑。 樊盈苏笑了笑:人的奇思妙想一旦实现了,就是成果,要是没实现,那就是空谈和幻想,飞机是怎么想着做出来的,我这个不需要电源的警报器也是一样。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的眼神很有力度。 其实我要是有更多的材料,这东西我能做出最理想的,樊盈苏移开和徐成璘对视的目光,拿起桌上的接收器说,我可以加上鸣笛声,也可以装上指针,要是材料合适,我还可以装上通话系统。 通话?徐成璘忽地一顿,就和步话机一样? 樊盈苏还是知道步话机的,就是解放战争的影片里通讯员背着的那个机器,像个旅行箱似的,有天线有摇杆还有话筒。 差不多吧,樊盈苏故意说得模棱两可,那个太大了,我想做个小的,但好像需要特定的信号源,信号这个问题有点难解决,做个对讲机还是可以的。 你会做对讲机?徐成璘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又变了,你从哪里知道的对讲机? 我堂堂一个理工在读的博士生,做出几个对讲机那不是信手拈来。 但看徐成璘脸上的表情,这事要是不讲清楚,那估计后果有点严重。 七十年代,打电话要去邮政局排队,黑白电视机就算是在城里也没几台,大部分农村人别说收音机,村里连电都没有,唯一比较新奇的,大概就是生产大队长手里的手电筒了。 第98章 我忘了,但我记得有人说过,那是在被下放之前的事,樊盈苏开始捂脑袋,想不起来,我忘了。 正正这时刚好从里屋出来,一看樊盈苏捂脑袋就害怕,扁着嘴跑过来要抱樊盈苏。 哎,是正正呀,樊盈苏抱了抱他,还笑着轻轻捏捏他的小鼻子,把东西藏好了?能不能给我拿颗糖过来? 正正一直抱着樊盈苏不松手,之前樊盈苏水土不服生病那次,她在正正面前捂过脑袋,再加上六个小孩掉坑里那件事,正正在医院看着小伙伴也在捂脑袋,他是人小,但他能记得一些事情,捂脑袋让他觉得害怕,这事他就记住了。 那我陪正正一起去拿糖,也给徐叔叔拿一颗糖,樊盈苏牵着正正进里屋,帮他脱了鞋子抱上炕,去拿三颗糖,可以吗? 正正看看她笑眯眯的脸,这才踮着脚打开炕橱的门。 原来他把所有想藏的东西都和樊盈苏的钱放在了一起。 之前他说要把木头小狗卖了换钱,樊盈苏为了让他安心,特地带他看放在里屋炕橱里的钱,没想到他把所有东西都和钱放在了一起。 糖,饼干,麦乳精和黄桃罐头,还有刚刚徐成璘才给他带回来的学习用具,全放在了一起。 正正小心翼翼地拿出三颗糖递给樊盈苏,然后又跑回去关炕橱的门。 谢谢正正,樊盈苏自己剥了糖先吃,又给正正喂了一颗,把最后一颗放在徐成璘的桌前。 吃糖,樊盈苏又坐回椅子上,还有什么要问的? 被正正这么一打岔,徐成璘和樊盈苏刚才那紧张的气氛早就消失了。 徐成璘问:你真能做出对讲机? 对讲机是从国外引进的,国内并没有能生产对讲机的技术。 打了那么久的仗,又因为和苏联断交还了那么多的债,现在是真的百废待兴,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也极少。 看徐成璘这表情,樊盈苏心里在打鼓。 该不会这个年代没有对讲机吧? 可从徐成璘的表情来看,他是知道有对讲机这个东西的。 难道说国内没有能制造对讲机的材料? 那不可能。 一九五八年,原子反应堆建成。一九□□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一九七一年,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 现在是一九七三年,再过几年就是改开,到时候大哥大都有了,不可能现在做不出对讲机。 难道是说缺技术? 技术我有啊,我理工在读博士 低调,别冲动,徐成璘的脸色又变了。 我就是那么一说,樊盈苏假笑了一下,我是觉得既然有收音电台,有电话还有电报,甚至还有电视机,那这些咱国家都有,做出对讲机也应该可以,对吧? 其实差距很大,手机信号是数字信号,电视和收音机是模拟信号。 不过现在的电话好像很复杂,如果没记错,是交换机。 之前来驻地的路上,在县里停留时,经过邮政局特地瞧了几眼,是手摇电话机。 所以七三年还没有转盘拨号的电话?或许在首都有,但按键式电诱座机应该还没有出现。 那该怎么办?不能一下子做出超前的东西,得慢慢来。 怎么个慢法是关键。 樊盈苏脑袋乱糟糟的,不知不觉眉头越皱越紧。 徐成璘这时候说:你是这么想的? 啊是,樊盈苏揉着眉头,我是这么觉得,能不能做出来还要看材料。 不是看技术?徐成璘问,就像你会的针灸,其他医生没你厉害。 我爷我爸在这方面才是顶尖的,说到针灸,樊盈苏忽然想起李县长,她连忙把在医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事情就是这样,我和李县长提起我家人,会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她嘴上说着怕给他惹来麻烦,但事情却早已经做了。 樊盈苏应该没问题,她要是有问题,就不会想方设法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救其他的樊家人。 因为她要是真有问题,一见到她的家人,那她就什么都露馅了。 我知道了,徐成璘点点头,我会去找李县长商量,你在家好好想想对讲机该怎么做,我先走了。 哎等等,樊盈苏连忙喊住他,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想做对讲机啊? 嗯,徐成璘点头,部队需要,而且 他转过头看着樊盈苏:你也需要,你不当医生,以后也可以当个有技术的工人。 看着徐成璘的背影,樊盈苏其实多少有点内疚。 她为了自保,利用了徐成璘,万一以后被人发现她并不是樊家下放的樊盈苏,徐成璘也是会受到牵连的。 最有可能发现她身份存疑的就是樊家人,可她又必须把樊家人救出来。 虽然她之前是想着等三年后平反,但三年里有可能发生各种问题,除了徐成璘这条金大腿,她还需要其他的倚仗,樊家人是最好的选择。 她刚穿越那段时间,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清楚,不过等徐成璘把她从团结大队带离之后,她就察觉樊家和其他被下放的人估计有点不一样。 别的被下放的黑五类,是很难离开的,别说被限制自己的黑五类,就算是下乡的知青,想离开都不可能。 否则后来不会有那么多想回城的知青,会选择和在乡下结婚的另一半离婚,有些甚至是一去不返,连孩子都不要了。 但徐成璘把她带了出来,那就代表樊家被下放这事有蹊跷。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她想试着找机会把樊家人救出来。 虽然徐成璘是金大腿,但她需要有人在她遇到危险时,能奋不顾身来救她。 外人是不指望了,有血缘的家人,或许是能奢望的,虽然她不是樊家的樊盈苏,但她现在想办法救樊家人是事实。 这份情,樊家人以后是要还的。 至于欠徐成璘的,以后她会还。 不过徐成璘现在一心想的,是对讲机。 他为了这件事来回跑了快十天,终于联系到了邻县的一家电子厂,这家工厂曾经为上海生产过收音机电路板,为北京生产过手摇式电话需要的变压器和电路板,在战争初期,这工厂相当于军工厂的存在,各生产线都是现成的。 大冬天的,樊盈苏把正正暂时交给梁嫂子,她包裹的像个圆球跟徐成璘去邻县。 今天开车的是徐成璘,樊盈苏窝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 这年代没有高楼大厦,又因为战争的关系,处处都还有着战后硝烟的痕迹,所以也没有美丽的风景。 但樊盈苏喜欢看,这给她一种自由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一路上都没说话,车里的气氛显得有点尴尬。 啧,要不要和徐成璘说两句话。 不过主动说话的是徐成璘:冷吗? 不冷,樊盈苏唰一下把视线移到徐成璘的身上,还要多久到? 过了这片住宅就到厂房区了,徐成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我和李县长已经接触过了,他会帮我想办法找到你的家人。 樊盈苏心里一跳。 那就要劳烦李县长了,樊盈苏笑笑,为这事,你是不是欠他人情了? 是他要还你的人情,徐成璘极快地看樊盈苏一眼,他说会给你的家人在九恒县安排工作。 李县长愿意帮忙找人,也有着他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把樊家人全部留在九恒县。 第79章 徐成璘等了一会, 没听见樊盈苏说话,侧头看了看她:你不想你的家人留在九恒县? 樊盈苏还真不想,樊家人原先是住在首都, 如果留在九恒县,对她对樊家人都没什么好处。 只留三年,樊盈苏看徐成璘,和李县长商量一下,他帮我找到我家人, 我家人留三年。 三年之后就是六六年,等到平反,樊家人去留自便。 好, 我会和他沟通,徐成璘过了一会像是很随意地问, 那你呢? 我? 樊盈苏在心里叹气。 樊家人要是认出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估计会让她自生自灭。 如果樊家人非要查清楚原来那个樊盈苏的去向,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因为樊家要是查她,那樊家也会受到牵连。 只能期望樊家为自保能放弃查清真相。 你还没想好?徐成璘像是笑了一声, 你难道不想和家人住一起? 第99章 我我能不能找份工作?樊盈苏想赚点钱,否则一旦离开徐成璘就得坏死。 你的身份只能在驻地工作, 徐成璘也没办法, 你要是在驻地外面工作,档案是要跟着过去的, 否则你分不到粮和津贴。 樊盈苏现在的档案还戳着黑五类的身份,当初被下放到团结大队的时候,就已经是黑五类了。 徐成璘虽然把她带到驻地,但没办法更改档案。 再想想,樊盈苏不想在驻地找工作, 她又不是徐成璘的真对象,不能抢属于驻地其他家属的工作。 我的工资和补助够用,徐成璘开着车,又看了她一眼,驻地职位是营长的战友都可以养活一大家子。 他没直接明说,但他是团长,各项津贴只会比营长多。 他在告诉樊盈苏,他能养活她。 你现在不就是在养着我,樊盈苏长出一口气,我再想想。 这个时代,什么都是公家的,私人连买卖都是不允许的。 如果找不到工作,她很有可能真要靠着徐成璘过三年。 不行,绝对不行。 慢慢想,不急,徐成璘岔开话题,我和电子厂的曾主任说你是我们部队高薪高的技术员,你等会可别说露嘴了。 樊盈苏抬着头说:没问题。 博士在读的学生,去厂里当技术员大有人在。 徐成璘侧头看了看踌躇满志的樊盈苏,无声地笑了笑。 充满信心的样子真让人挪不开眼。 看来确实是想当一名工人,明明是读医出来的儿科医生,却对行医很排斥。 也能理解,毕竟之前她住在北京胡同的四合院,爷爷是医学教授,爸爸是主任医师,妈妈是护士长,家族只有堂姐和表弟,她是家里的独生女,要不是这场革命,她该在大医院当医生,然后嫁给门当户对的有为青年,而不是被下放被批判,再独自一人跟着不认识的陌生人来到这寒冷贫瘠的地方。 凡事有我,徐成璘说了一句。 樊盈苏侧头看他:可不得靠你,我和正正都需要你。 需要就好,徐成璘嘴角含着笑,将车驶进了厂里。 一看开着汽车过来的,保卫科的同志连忙拦开铁门。 电子厂的厂房看着和平房差不多,就是窗户略微好些。 徐团长您来了,快这边请,电子厂的主任听见车声连忙迎了出来,边说边看看樊盈苏,这位就是您请来的技术员同志?可真年轻。 樊盈苏伸手:曾主任你好,我叫樊盈苏。 哎好好,樊同志,欢迎你啊,曾主任连连说,咱厂子一般到这时候早就歇工了,大家躲家里猫冬,唉。 厂子没订单就没收益,但没收益是厂子的问题,工人靠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天天来闹,厂子早已经是入不敷出,厂长和书记愁得头顶更秃了。 寒暄就不必了,徐成璘和曾主任边握手边说,有没有热水?天气太冷,需要烫烫手,再喝杯水。 有有有,曾主任说,一路辛苦了,车间烧了锅炉,暖和着呢,热水灌了两暖瓶,等会我再叫食堂炒两菜,这么冷的天,您和樊同志能来真是辛苦了 曾主任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里领,徐成璘带着樊盈苏跟着走,旁边还守着几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樊盈苏只是刚开始说了一句话,之后都是徐成璘和曾主任交流。 她一个穿越过来的,还没学会这个年代的说话方式。 喝了杯热水,曾主任就带着他们去车间。 那几个男人也跟着,曾主任说是厂子的老员工,估计是想来学习的。 这年代讲究无私奉献,讲究学雷锋,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把自己的拿手绝活教给别人。 曾主任一路走一路看徐成璘的脸色,估计是怕徐团长生气,转而对樊盈苏说:樊同志,他们也就是跟来看看,那啥他们做的收音机电路板耗损都很少,别看长得五大三粗的,但都是手巧的人。 嗯,那就都来看看,樊盈苏完全不怕别人看。 她会的都是老师教的,她能学,别人也可以。 而且她是初中就自己建火箭发射塔的人,对讲机对于她来说,不是很重要。 但电子厂很重视,樊盈苏刚在车间坐下,厂长和书记就到了。 他们和徐成璘握手,一个劲地称赞他。 樊盈苏扬了扬眉。 电子厂的这些领导不是信她,而是信战斗英雄徐团长。 明明徐成璘是背对着这边,但在樊盈苏看他的时候,他像是有感应似的转过身来。 徐成璘,别人信你,你信我,那我总得露一手。 樊盈苏笑笑,开始整理工作台上的各种材料。 做出对讲机其实不难,因为对讲机互相通话是不需要网络的。 但没想到樊盈苏差点没能做出来,因为缺少零件。 樊盈苏放下螺丝刀的时候,所有人都伸长着脖子看她。 还缺两个零件,樊盈苏看看曾主任,厂里没有。 啊?那这个曾主任满脸的失望,看看徐成璘,又去看书记和厂长。 老书记倒是很稳的住:慢慢来,还缺什么,我们想办法请其它厂的技术员来帮忙。 曾主任应了一声,把围着工作台的几位老工人往外赶:先回去,等樊同志把问题解决了你们再来。 其实他是最失望的,当徐成璘联系他的时候,是他去找厂长和书记争取到这一次的机会。 否则一个没工作经验的年轻女同志就算把自身能力吹嘘到天上,也不可能进到车间里来。 不用联系别人,樊盈苏看着他们,我自己能做。 你能做?!曾主任很吃惊,你难道能把所有的零件都做出来? 要知道无论大小电器,厂里工人一般只会制做其中的一部分零件,而负责组装的工人则完全不会制做。 分工合作,这是常态。 他是真没想到樊盈苏还能自己动手制做零件。 把一样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是我的强项,樊盈苏说,曾主任,你难道还想着把部分零件让别的工厂做吗? 曾主任没说话。 工厂是没办法把一样东西从无到有做出来的。 就像食品厂,糖是买的,面粉是买的,油是买的,把所有东西买齐,食品厂才能做出糕点面包。 这个曾主任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位樊同志,一家工厂是不可能从无到有去生产的。 核心还是留在自己厂里吧,樊盈苏笑笑,我去找需要的材料。 哦这边走这边,曾主任连忙给她带路,咱厂子虽然规模不大,但库房的材料很齐全,樊同志要找什,我也帮着找找。 事实证明他夸大了,樊盈苏只找到制做单工无线对讲机的材料。 单工对讲机就是不能同时说话,你这边说话,对方的声音这传不过来,只能听着,得等你说完话,对方才能说话,但对方说话的时候,你只能听着。 留意到樊盈苏看过来的眼神,曾主任都快要哭了:我这一屋子的材料都不能用吗?那我叫人去外地买回来。 樊盈苏说:能用,凑合着试试。 那曾主任以为试试就是不好说、等下次的意思,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樊盈苏回来。 一看他这样,厂长和书记都安排他。 你之前一提这事,我就觉得不靠谱,但既然是徐团长推荐的人,我也就卖他这个人情。 老曾啊,别给自已太大压力,这次不行,咱也算是认识了徐团长,以后说不定能通过徐团长和军工厂有合作。 曾主任摆着手不想说话,一抬头,却看见自家厂里的老师傅全都围着樊盈苏的工作台。 唉,有好学心争取上进是好的,虽然对讲机做不出来,但也算是和年轻一代的技术员有了交流,至于和徐团长搭上关系 他边想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坐的笔直的徐成璘,对方面色从容,表情淡定。 就是徐团长这副样子才让我过于相信他,但这也不怪徐团长。 要怪就 就在这时,车间里忽然响起了类似电流的声音,唦唦响,就像有谁在给收音机调频道时发出的声音。 在这声音里,还杂着两道属于樊盈苏的声音:现在开始调试,春夏秋冬 第100章 一个樊盈苏,同时发出了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一道清脆,另一道杂着唦唦的声音。 紧接着,围着工作台的工人竟然开始鼓掌,掌声热烈,恨不得拍烂自己的手掌。 徐成璘唰一下站了起来。 看他大步走向工作台,还在怔愣的曾主任一个转身,也冲向了工作台 做出来了?是不是做出来了?他硬把围着樊盈苏的工人给挤开,自己钻了进去,然后他就顿住了。 只见散落着很多零件的工作台上,放着两组饭盒那么大的由各种零件组成的械器件。 看着就像是某个拆了外壳的小电器,但这没外壳的电器正在发出声音。 机械组件没有问题,麦克风需要再调整,第一阶段调试结束,樊盈苏说完,拧了一下械器件上的某个零件,一直响着的唦唦声跟着消失。 凑和着用樊盈苏一转头,看着一张热泪盈眶的脸。 吓她一跳。 第80章 曾主任大概是个感性的人, 这会儿盯着没有外壳的对讲机那叫一个激动:这就是对讲机?竟然能直接通话,这个好这个好啊! 有距离限制的,樊盈苏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曾主任, 一家医院,又或是一间工厂,驻地和营地勉强也可以用。 她看看徐成璘:到时候给你和正正各一个样品,在驻地就能随时通知。 样品?曾主任立即用手挡着工作台,这个可不能给出去! 这个是调试样机, 得放在厂里,樊盈苏说,接下来就按照这个来改。 还要改?这就很好了, 曾主任急着说,等我联系钢材厂, 订一批铁皮来做外壳。 没塑料吗?樊盈苏问他,像是聚碳酸酯之类的,比铁皮好。 曾主任有点茫然地问:什、什么聚? 就是樊盈苏刚想说pc,猛地就顿住了。 糟糕! pc不能说! □□这十年, 对懂外语的人很不友好,那些只是家里有亲戚在国外的人统统都要让批判被下放, 海外关系也属于黑五类。 等等,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麦克风三个字? 麦克风是直译啊! 樊盈苏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应该没人发现这三个字吧? 偏偏这个时候厂长忽然开口:樊同志,刚才你讲的麦、麦什么风, 是需要这东西吗?你说明白一点,我好叫采购去外面找。 什么风?樊盈苏反过来问他,是有点风,好冷啊。边说还边缩起肩膀和脖子。 冷啊?曾主任一转头,立即怒了, 哎哟门被吹开了,怪不得樊同志说冷,快关门。 被他这么一打岔,厂长张嘴又闭上,最后说:那还缺什么?我记一下。 一直站在旁边的徐成璘这时说:别急,让樊同志再想想,这是精细活,不能急。 对对,樊同志咱不急,书记说,你看看还需要怎么改进,能改就改,不能改就做这个,缺什么就告诉曾主任,他负责配合你。 我再想想,樊盈苏看了眼徐成璘。 徐成璘一直在看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樊盈苏这一眼,就听他说:几位领导,今天暂时就到这吧,樊同志记挂着在驻地的孩子,我们就先回去了。 樊同志有孩子了?曾主任下意识问这句,然后又赶紧说,这就回去了?那这对讲机留厂里?明天什么来?我还不知道缺什么材料啊。 徐成璘说:是我战友的孩子,我带在驻地,但我平时任务重,所以就请樊同志帮忙带一下。 是徐团长你的孩子?樊同志还是没结婚?书记笑眯眯地说,你们互相多了解了解嘛,我看你们俩站在一起很般配嘛。 厂长也说:就是,你俩一个部队团长,一个有为技术员,很般配的。 樊盈苏刚才还心惊胆战的,这会儿就有点傻眼。 不是,怎么就提到结婚这事了? 书记又说:樊同志在驻地还没有工作吧?你来咱们厂,咱厂给你分配房子,等你俩结婚后,孩子就可以在厂办学校读书,很方便的。 这事明天再说,徐成璘说,我们就先回去了。 哎,吃了饭再走嘛,肉我都买好了,曾主任是实干派,他一心只想着对讲机,压根就不掺和厂长和书记的话题,这会看徐成璘坚持要走,忽然就想起食堂的饭菜了,吃饭是次要的,最主要我还不知道该买什么材料,趁着这几天没下雪,赶紧叫采购出去。 徐成璘看看樊盈苏,点头说:那我们边 吃边说,吃完饭我和樊同志还要赶回去。 行,咱这就去食堂,曾主任伸手做出请的手势,等徐成璘带着樊盈苏走出车间,他就对厂长和书记说,领导们请去忙你们的事,樊同志那边我会和她沟通好。 书记说:这事交给曾主任我很放心,你去招呼他们,我俩在车间再待会。 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工作台上的对讲机。 厂长把曾主任拉到旁边:徐团长是军人,所以你只能争取把樊同志留在咱厂里,你问问她想要什么补助,一定要把人留下。 我尽量,曾主任点头。 要是留不下她厂长忽然压低声音说,这已经做出的对讲机不能让她带走。 曾主任一顿,厂长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老曾啊,你不是一直想让咱厂子并入军工厂吗,只要有了这对讲机,咱厂子都不用并入军工厂,就能成为咱县的先进! 别拖着他了,书记忽然说,快去食堂,别让人家樊同志和徐团长等你。 那我这就过去了,曾主任看看对讲机,不放心地说,对讲机不能留在这啊。 放心,等会我会拿到厂长办工厂,厂长说,今晚我不回去了,就守在办公室里,老曾啊,樊同志是你请来的,你得负责把她留在咱厂里。 曾主任来到食堂时,徐成璘和樊盈苏已经到了。 抱歉啊俩位,我来迟了,曾主任急匆匆地跑去后厨,很快又跑了出来,已经让师傅开始炒菜了,咱再等等,很快的。 徐成璘说:多谢曾主任。 不客气不客气,曾主任一过来就拿杯子端热水瓶给徐成璘和樊盈苏倒水,樊同志喝水,这天寒地冻的,让你从驻地过来,真是辛苦了。 又给徐成璘倒水:这次真是太感谢徐团长了,我要不是和徐团长认识,樊同志压根就不会来咱厂子,樊同志要是不来,对讲机说不定就给别的电子厂了。 樊盈苏喝了两口热水,刚才咚咚跳的心脏,这会总算是镇静了下来。 樊同志,你刚才说还差什么,你说,我记下来今晚就让采购出去,曾主任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工作册子和钢笔。 这要看你们厂的决定,樊盈苏说,刚才做出的是单工对讲机,同一时间只能一人说话。还有一种是双工对讲机,能同时说话。 那当然是要最后一种,曾主任连忙说,要双工,要双工对讲机。 樊盈苏说:缺的材料有点多,你 她还没说完,曾主任已经抢着说:缺什么你直接说,我一定给你找到,找不到就去其他县借。 我不建议做双工,材料难找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樊盈苏本来想说以后电话普及了,对讲机就只能在特定的情况下使用,真没必要做双工,现阶段单工够用了。 但这话不能直说,所以她说:最重要的是我没把握做出来,或许能做出来,但后续会有很多问题。 有问题咱们可以攻克,曾主任说,你只管大胆放心地去做。 我是觉得,浪费时间去做不完善的产品,倒不如想办法把已有的产品做大做强,樊盈苏决定给曾主任画大饼。 怎么做大做强?曾主任果然被吸引了,弯腰向前凑了凑,樊同志请仔细说说。 咱们这对讲机做出来,老百姓其实不舍得花钱买,所以我们的销售对象就是大工厂,邮政的运输队,又或者是部队,樊盈苏看了眼徐成璘,接着说,所以,我们可以把对讲机换个样子,装在别的地方。 第101章 换个样子?装在别的地方?曾主任皱眉,装在什么地方? 例如樊盈苏又看看徐成璘,装在汽车上。 啊!曾主任一下子坐直了腰,装在汽车上? 徐成璘原来表情淡定地听着,这时候也注视着樊盈苏。 对,我听徐团长说过,你们厂做过收音机电路板,樊盈苏说,只要把收音机和对讲机组装起来,就能变成车载音收音机。 给汽车装收音机?曾主任喃喃自语,汽车 收音机最大的问题就是信号和电源,只要把这两个方面解决了樊盈苏看着曾主任,汽车完全可以装上车载收音机,以后每一辆汽车都要来你们厂子装车载收音机。 曾主任越听,眼睛瞪的越大。 现在我们首要的,是先做出对讲机,樊盈苏画完大饼,得先把对讲机做出来,才能打算将来的事情。 信号怎么解决?曾主任还陷在刚才樊盈苏说的话里面,电源又怎么解决? 这个到时候再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樊盈苏笑笑,对讲机如果不能投入生产线,以后的事就不用做了。 怎么就不能做了?能做?!曾主任唰一下站起来,我要让所有领导坐的汽车都装上咱们厂的收音机! 曾主任好有想法,樊盈苏给他鼓劲,曾主任加油! 哎!曾主任雄心勃勃地坐下,樊同志,这件事咱俩一定要成功! 樊盈苏笑着点点头。 车载音响只是她在三年内的计划,她真正想要做的,是未来国内的通讯行业。 第81章 三人吃过饭, 曾主任还极为热情地用保温桶给装了六个大肉包子。 那保温桶不大,估计只能装下四个包子,曾主任愣是给塞了六个。 带回去给孩子吃, 曾主任把保温桶递给樊盈苏,咱厂子虽然规模不大,但食堂的饭菜还是可以的,樊同志来咱厂一上班就是正式工,每年还有福利和津贴, 而且徐团长认识我,我的为人徐团长是最清楚的,樊同志还咱厂上班真的很合适。 樊盈苏都要被他说动心了, 可她一个被下放的黑五类,可以工作, 但没工资,也就是包吃包住。 徐成璘边接过曾主任递过来的保温桶,边拉开车门:你先上车,我和曾主任说两句话, 风大,记得关紧车窗。 樊盈苏捧着保温桶坐上副驾, 徐成璘帮她关上车门。 曾主任还伸长着脖子看樊盈苏:徐团长, 你让我再和樊同志说两句啊,不是你让我一定要说服厂长和书记同意樊同志来我们厂工作的? 曾主任, 借一步说话,徐成璘往旁边走了几步。 曾主任跟在他后面说:是还有什么顾虑?伟大领袖毛主席经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什么事咱想办法解决啊。 不是什么大问题,徐成璘压低声音说,樊同志的家人全被下放了, 是有人托我照顾她。 确实是他的战友郑安定希望他能帮助樊盈苏。 什么?!曾主任一脸的错愕,徐团长,咱厂子可是归革委会管的啊!她这个身份 所以你无论怎么留她,她都不点头,徐成璘瞥他一眼,樊同志要不是遇上这事,你以为你们厂子能得到对讲机? 曾主任瞬间就闭上了嘴巴。 刚才她说的车载收音机,你们厂是打算放弃了?徐成璘嗤笑一声,如果你们只想要对讲机,那我再找别的电子厂。 别啊!曾主任连忙说,徐团长,您得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啊。 你要想多久?徐成璘问他,樊同志一天就做出了对讲机,我怕你想个三五天,她就去别的厂子把车载收音机给做出来了。 让我想想啊!曾主任直跳脚,书记和厂长他们天天在革委会这个会那个会的,说的就是那些事,厂领导是不敢冒险的。 那算了,徐成璘转身想走。 曾主任连忙拉住他:徐团长! 徐成璘停下脚步看他:曾主任考虑好了? 这我、考考虑,倒是能、能悄悄悄曾主任急的说话都结巴了,主要是樊同志自户口一迁到厂里,这事就瞒不住。 樊同志的户口在驻地,徐成璘看着他,她的户口不动。 不迁户口?那她的福利曾主任说着忽然一顿,不迁户口,不迁户口好啊! 他一惊一乍的,徐成璘问:曾主任有办法了? 有有有!当然有!曾主任像是松了口气说,咱厂以为也是请的别的大厂的技术员来帮忙做电路板,那技术员的户口留在他原来的厂,我这边出了份证明,证明他是暂时调来驻厂的技术员,每月的工资和福利按照出勤领,徐团长您说樊同志也像这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徐成璘说,但要是万一有人来批判她,厂子能保护她吗? 对于这个问题,曾主任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这事我是瞒着领导做的,要真有人来批判樊同志,我只能让她躲起来。 徐成璘看着他没说话。 哎哟徐团长,曾主任又开始急了,我哪敢和革委会做对啊,到时候要真有那事,樊同志只要一躲起来,咱这地界啥也没有,冬天长夏天短的,谁来谁知道,樊同志只要躲几天,等人一走她再回来,缺的天数我照样给出勤。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徐成璘 徐成璘认真想了想,才点点头:革委会来人,你们能提前知道? 能啊!曾主任立马说,现在不比刚开始那几年了,现在那些人成群结队地过来,是要先和当地革委会打招呼的,革委会会通知到单位,让单位好吃好喝地招待,所以肯定能第一时间知道。 那就先这样,徐成璘点点头,今天劳烦曾主任了,天气冷,主任回去吧,我们这就回驻地了。 诶?这就走了?曾主任抢着说,让我再和樊同志说几句啊。 下回再说吧,曾主任有我驻地的电话,你们把事情办妥当了,我再带樊同志过来,徐成璘说完,就上了车,留下曾主任在副驾外边。 樊盈苏以为曾主任在和她说再见,还笑着挥了挥手。 徐成璘看见摇了摇头: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徐成璘问:对讲机和收音机是一样的吗? 樊盈苏说:不一样啊。 不一样?徐成璘看了看她,那你刚才还那样说? 改一下呗,樊盈苏笑眯眯的,不那样说,我怕曾主任会和我提资金预算。 徐成璘笑了:那你能做出车载收音机吗? 能啊,樊盈苏说,现阶段是做对讲机,能投出生产有了收益,到时候再做车载音响。 车载音响?徐成璘重复了一遍。 对,车载音响,比车载收音机好听点,樊盈苏有点好奇他和曾主任天寒地冻的在车外面说些什么,你和曾主任是在说我? 给你争取利益,徐成璘说,他说可以让你当驻厂技术员。 那是不是说我能有工资?樊盈苏瞬间坐直了身体。 是,你给他们厂又是做对讲机又是做车载音响,总得先把工资说清楚,徐成璘说,等他们厂来电话,你就可以去和他们谈工资了。 我要有工资了? 樊盈苏的声音都充满了兴奋:没想到我要有工作了! 想她博士在读,也经常在想走出校园后该做什么工作。 是考工?还是考编? 好了,现在不用考虑了,徐成璘替她做了选择。 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当医生,徐成璘看她开心的样子,忽然说,驻厂技术员的工作,也能让你乐成这样。 樊盈苏差点忘了这事。 也不是不喜欢当医生,樊盈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如果是学医的穿越过来,那肯定是选择当医生。 第102章 可她读的是理工,在陌生的地方,选择自己会做的工作,才是最佳选项。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徐成璘说,选你喜欢的就行。 樊家人因为家族传承下来的中医导致全部被下放,肯定是让她害怕了。 不当医生就不当吧,总归他能帮她找到她喜欢的工作。 徐成璘这句话,让樊盈苏内心有点乱。 觉得自己不该利用他,可她也是为了自保。 唉,真是越欠越多啊。 徐成璘,樊盈苏想说些什么,但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徐成璘看了看她,你说。 没事,樊盈苏垂着脑袋,我以后尽量不给你惹麻烦。 你能给我惹来什么麻烦,徐成璘笑了声,虽然我只是个团长,但我还是能扛事的。 我也能扛事,樊盈苏看着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一定要说。 樊盈苏还以为徐成璘会婉拒,毕竟他是团长,而她只是被下放的人。 但没想到徐成璘很认真地说:好,我如果需要你帮忙,一定会和你说。 续徐成璘给了她安全感之后,徐成璘现在又给了她肯定。 这样的男人,如果因为帮了她这个被下放的黑五类而招来祸事 呸!我才不是黑五类! 樊盈苏深呼一口气,还要三年,到六六年底,所有的黑五类坏分子都可以得到平反。 到时候她就自己了。 只是 等她得到平反,估计就不能留在驻地了,到时候要离开徐成璘,离开正正。 樊盈苏想着想着,忽然心里莫名有点儿难受。 怎么了?是不是冷?徐成璘开着车,却还是留意到她。 不冷,樊盈苏吸吸鼻子,我在想正正。 等会就见到了,徐成璘说,以前我也让梁嫂子帮忙照顾过他,不会闹脾气的。 我要是去厂子,能不能带上正正? 人和人相处久了就会产生感情,无论是爱情还是友谊亦或者是亲情。 总归在分开的时候,会舍不得,会伤心。 现在是冬天,厂里要是上班都会烧锅炉,小孩子如果不小心靠近会很危险,所以我不建议你带正正去车间,我怕他会在你工作时乱跑,徐成璘说,到时候问问曾主任,看能不能让正正去厂办学校上课。 听你的,樊盈苏也怕看不住正正会出意外,要是能让正正去上课,有了小伙伴一起玩,正正也就不会感到孤单。 也不知道正正这时候在做什么。 正正坐在上了锁的门槛上,看梁嫂子的两个小孩跳房子。 梁嫂子一边走一边和樊盈苏说:正正很乖,吃饭也利索,不像我家这俩皮猴,吃饭的时候也能打起来。 今天麻烦嫂子了,樊盈苏仔细一看,发现正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不是小朋友一起玩吗? 你看,正正多乖,我家这俩真是爱闹腾,梁嫂子冲她自己的俩孩子吼,别倒地上,担心弄湿衣服冷病了。 几个孩子一起看过来,刚才还在发呆的正正咻一下就冲了过来。 正正,樊盈苏弯腰把他抱住,是不是想我和徐叔叔了? 正正小脑袋瓜子埋在她身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带上我。 樊盈苏鼻子莫名就是一酸。 舍不得啊。 第82章 正正还小, 可能很多事情都不懂,包括死亡让父母和他分开,所以他只问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 但他懂得分离焦虑。 所这两天一直沾着樊盈苏, 就算别的小朋友来喊他一起去玩,他都不愿意出门。 樊盈苏于是带着他一起出去,她在地上画各种房子的图案,小孩子们可喜欢了。 阳光下,樊盈苏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看着正正和小伙伴们跳房子。 欢乐声,红扑扑的小脸蛋儿,都说儿童是祖国的花朵, 还真是。 这一刻,就差拿出手机拍照了, 没手机有相机也成啊。 做什么车载音响,先做手机吧。 不行,她不能做出头鸟,最起码在平反之前, 她不能 忽然一阵急促的车声打断了樊盈苏的思索。 发生什么事了? 驻地的家属区这边,因为有老人有小孩, 营地的汽车一般只停在门岗外, 很少会直接驶进来。 樊盈苏边向小朋友走过去边拍拍手:都来我这边,咱们给汽车让路 路字才说出口,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她面前。 找我的? 樊盈苏才刚这么想着,就看见贺观山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樊同志,团长让你带上银针和我去县医院! 你让我跟你走我就走?无论什么年代,熟人作案最容易成功。 樊盈苏抱着扑过来的正正, 站着没动。 贺观山说出的话又急又快,说话的同时还伸出手:这是团长让我交给你的,快! 樊盈苏走过去接过贺观山手里的黄皮纸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纸抽过来看了看。 是她在团结大队写的保证书,当时为了防止被徐成璘看出她的字迹和原来的樊盈苏写的字不一样,她还故意把自己的手腕给撞脱臼了。 这保证书只有一份,一直是徐成璘放着,现在贺观山拿来了这保证书,只能是因为两个原因。 要么真是徐成璘交给贺观山的,用来证明确实是他让贺观山来叫她跟着走。 要么就是徐成璘出事了,这保证书被翻了出来,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来拿走她。 樊盈苏把手里拿着的保证书放回信封里,然后再往兜里一揣。 正正,我和贺叔叔出去一趟,你今天去和梁婶婶家的小朋友玩,好吗?樊盈苏蹲在正正面前,握着他的手,你徐叔叔那边需要我去帮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不能带上你。 她还以为正正会扁嘴,但正正看看贺观山,然后很懂事地点头:好。 可能是在驻地长大的孩子,知道军人一接到任务就要立刻出发,正正估计是已经习惯了。 所以哪怕他懂得分离焦虑,他这个时候也不哭不闹,就是眼睛开始有了泪水。 可能是怕被樊盈苏看出他要哭,还使劲吸鼻子。 樊盈苏想再和正正说说话,但贺观山已经调转了车头,看得出来是发生了大事。 正正乖,我很快就回来,你在家等我,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转身上了车。 车门才刚关上,汽车就已经驶了出去。 贺观山问:樊同志,银针是不是在家里放着? 樊盈苏说:是。 贺观山一转方向盘,拐弯进了小巷里。 樊盈苏看着他:徐成璘出事了? 到了,快拿银针,贺观山一踩刹车,不是团长,是军长! 听他这么回答,樊盈苏一下子就可以确定是徐成璘让他来接她的。 她跳下车,冲进家翻出了银针,又急匆匆地坐上车。 才刚关车门,车子就驶了出去。 现在别说是贺观山急,就连樊盈苏也开始着急。 徐成璘说过,她之所以能留在驻地,就是因为军长点了头。 徐成璘只是个团长,他的背后是军长,这俩人但凡其中一个出了事,都有可能影响到她。 尤其是军长,要不是有军长镇守在驻地,徐成璘估计保不住她。 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县医院,樊盈苏一眼就看到大门口前停着的吉普和军车。 樊同志,快!贺观山跳下车立马就过来帮樊盈苏开车门,团长他们在里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过了樊盈苏带过来的银针:团长说让我帮你拿着银针。 樊盈苏心中一跳。 徐成璘叫她过来,却又让贺观山替她把银针带进医院,这证明此次的事情,徐成璘也觉得棘手。 快走,团长还在等我们,贺观山催了一句。 徐成璘确实在医院里,而且还有其他人。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看着挺清瘦的,头上裹着纱布,纱布上有着刺眼的血迹。 老院长也在,面色难看而又严肃地拿着听诊器在老人的胸前缓慢移动。 贺观山带着樊盈苏一冲进来,病房内所有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有个男人出声斥责他:毛毛躁躁的做什么?说完,看了看樊盈苏。 第103章 贺观山连忙立正敬礼:报告各位首长,我们团长让我把樊同志接过来。 樊同志来了!老院长一看见樊盈苏,立即走了过来,快,给林军长针灸,他一跤磕破了脑袋,人昏过去醒不过来。 一直守在病床边的徐成璘走了过来,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请樊同志给军长针灸。 旁边却有个男人出声打断了他:等等。 所有人又一起看着这个说话的男人。 这男人一看就是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白白胖胖的,脸上没褶子,双手的皮肤也没什么皱纹。 不像在营地过来的军人们,皮肤晒成古铜色,脸上有着风霜,双手指节粗大,手掌除了有厚厚的茧子,还有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还等什么?老院长说,再等下去人就要不行了! 什么?另一个面容严肃的男人连忙说,别等了,快! 等等,刚才出声阻止的男人再次阻止,李师长,你先别冲动,这事咱们都该慎重,你看看这小姑娘也太年轻了吧,你真敢让她给林军长针灸? 李师长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徐成璘,这才说:樊同志是军长亲自调来的驻地医生,她虽然年轻,但军长也是考量过的,何副处长,你也该清楚林军长的为人,他不是莽撞的人。 他虽然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相信樊盈苏。 樊盈苏悄悄看了看李师长,如果没记错,李师长是方顺维的姐夫。 何副处长笑眯眯的,没回答李师长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刚才呵斥贺观山的男人:张政委,你和林军长是多年的老搭档了,这事你可得拿个主意啊。 张政委看看樊盈苏,又看看徐成璘,最后看向刚才说别等了的面容严肃的男人:老周,你同意让樊同志给老林针灸? 周政委说:既然老院长信,又是林军长接到驻地的医生,我还是放心的。 他说完,还看看徐成璘。 樊盈苏也在看徐成璘,对方留意到她的视线,侧身弯腰看她。 樊盈苏闭紧嘴巴,用眼神和他交流:全是大领导啊! 徐成璘估计没看懂,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阎王打架,咱小老百姓要躲着点啊,你怎么还把我给喊过来了? 徐成璘仍然是疑惑的眼神。 嗐,咱俩没心灵感应。 这时,张政委点头: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请樊同志帮军长针灸吧。 何副处长顿时又急了:我说几位领导,她这年纪轻轻的,你们真敢信啊? 最好别信。 樊盈苏在心里说:我家祖宗也不是万能的。 张政委说:既然是军长自己接来的医生,我们还是信得过的。 周政委也说:赶紧的,军长再躺下去我心里就越发毛。 何副处长眼看劝不住这些当兵的,就去说老院长:老院长,你也信这么年轻的医生?你可是医院的院长,你可不能拿人命当儿戏啊。 这话说的严重了,简直是在怀疑老院长的人品道德,甚至怀疑他的职业操守。 年轻医生确实是经验不足,老院长说,但樊同志她是樊家人,樊老爷子的针灸治疗可谓是国手,他的孙女我还是信得过的。 老院长身边跟着的学生见不得有人这么说他老师,抢着说:人家樊同志的针灸我们也是见过的,她 不过他话没说完,老院长就用眼神制止了他。 而何副处长看着樊盈苏的眼神忽然就阴沉了起来:你是樊家人,樊月祥是你爷爷? 樊盈苏下意识看看徐成璘,这才说:是。 好啊,何副处长忽然就生起气来,樊家人不是都被下放了?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你还敢用银针给人治病? 樊盈苏没说话,徐成璘向这边挪了两步,挡在她的面前:何副处长,樊同志是我们林军长从被下放的生产大队接过来的,军长请她来驻地当医生。 她是黑五类!何副处长愤怒地说,她要接受劳改,不能给人治病。 徐成璘问:那我们军长怎么办? 何副处长看向老院长。 老院长把听诊器一收:林军长的伤势我真没办法,我要有办法,何至于让一个小姑娘出手救人。 周政委是个暴脾气,他瞪着何副处长问:何副处长左拦又拦的,是想要我们林军长死吗? 李师长喊了一声周政委:老周。 何副处长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难道就不想救林军长吗,算了,你们都是林军长手底下出来的兵,你们自己的军长你们都不在乎,我懒得劝了。 行了,张政委一抬手,既然老院长都没办法,转去大医院又怕在路上出事,那就只能期望樊同志的针灸能对军长有效。 他看向樊盈苏,很正式地敬了一个礼:请樊同志救救林军长。 啪的几声鞋底踏在地板的声音,病房里的军人全都对着樊盈苏敬礼。 樊盈苏顿时压力山大。 她看看徐成璘,但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估计在一众领导面前,他要保持距离。 但躺在病床上的人是徐成璘和她背后的靠山,怪不得徐成璘会让贺观山叫她带着银针过来。 樊盈苏走向病床旁边,几位医生连忙给她让了位置。 看着病床上的人,樊盈苏只能在心里喊祖宗:祖宗,救命啊。 祖宗? 但祖宗没出现。 之前一喊就现身的祖宗,这次连喊两声都不见影。 完了! 祖宗不显灵了! 樊盈苏心里猛地重重咚地跳了一下。 都说人是感觉不到自己心跳的,如果忽然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有可能是神经衰弱。 完了,把自己给吓出病了。 樊盈苏紧张的僵住了手脚。 大家看她站在病床边发愣,急性子的周政委抢着问:怎么了?是不是军长他有什么问题?小徐你快问问啊! 何副处长还跟着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不能信她,你们看吧,林军长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都是你们自己找的,还不叫她住手,真敢让她治啊。 徐成璘这时也察觉到了樊盈苏的异常,他走近她身边,低声问:军长的病你治不了? 樊盈苏僵着脖子,很慢很慢地转头看他。 俩人四目相对,徐成璘一瞬间就捕捉到樊盈苏眼中一闪而过的害怕。 怎么了?你说,徐成璘低声说,首长们都在,老院长也在,你不用害怕,军长要是真 他的话还没说完,在他身旁忽然就浮现了一道半截的透明影子。 樊盈苏猛地一转头,差点儿扭到脖子。 樊盈苏在心里惊喜呐喊:祖宗啊! 祖宗的声音仍然是以前那样,听不清性别就算了,还带着一种隔着泥土层传出来的感觉,闷闷的,像是从深渊缓缓飘上来似的:【何事唤我?为何如此惊慌?】 看着樊盈苏忽然移开的视线,徐成璘侧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刚想说话,就看见樊盈苏突然走近了病床边。 大家的视线瞬间都停留在她身上。 第83章 樊盈苏看着祖宗那半截透明的影子都要热泪盈眶了。 祖宗诶, 可算是把您给请出来了。 她这前所未有的热情估计是把祖宗给惊到了,祖宗有些迟疑地问:【你莫不是杀人了?】 祖宗诶,您是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祖宗说:【不宵子孙向来是犯了人命案才像你这般。】 那您樊家的子孙还是挺吓人的。 但被祖宗这么一打岔, 樊盈苏总算是平复了情绪,她轻咳了一声,走到病床边问祖宗:祖宗,您看这人还有救吗? 祖宗飘到病床边说:【你想如何救?】 樊盈苏问:还有不同的救法? 祖宗说:【有,要这人清醒, 还是要这人痊愈。】 分不同的疗法啊?祖宗您给我说说要怎么治疗。 樊盈苏站在病床边和祖宗商量着救治的办法,但在别人的眼里,她就是站着发呆。 何副处长又开始阴阳怪气:哎哟, 樊家人给人治病是只看就能把人给治好的吗? 周政委瞥他一眼:望闻问切,这不是正在望着吗? 何副处长瞪他:你这是 第104章 周政委打断他:首都可是有好几间大医院都是中西医结合的, 何副处长要是说我这是糟糠想法,那我可就有话要说了。 很明显他的有话要说,不是指在这里说,而是要去首都说。 何副处长能屈能伸:瞧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咱们好歹都是一起为革命奋斗的同志,周政委, 你这是对我有偏见啊。 没什么偏见, 周政委一摆 手,外头不都说咱是兵痞子嘛, 咱就这样,何副处长您多担待。 张政委是病房中职位最高的领导,他是比较沉的住气的,这会看了徐成璘一眼。 徐成璘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他去问问樊盈苏林军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徐成璘刚想过去, 一直看着像是在发呆看樊盈苏忽然转过身。 各位领导,我现在是让林军长醒过来,还是把林军长治愈? 那当然是治愈啊,周政委说,但醒过来和治愈不是一回事吗? 让林军长醒过来很容易,一针扎下去就醒,樊盈苏把祖宗刚才告诉她的治疗方法说了个大概,想要治愈,要一连针灸九天。 好,那就有劳樊同志,张政委说,针灸的这几天里,还请樊同志多操点心。 何副处长在旁边转着眼珠子:你现在不能让林军长醒来是吗? 可以啊,樊盈苏看看站在徐成璘身后的贺观山,贺同志,我的银针呢? 贺观山先看徐成璘,等对方点头,他才把一直藏在身上的银针交给了樊盈苏。 樊盈苏一向就不怎么爱护银针,祖宗也从没说过她,所以她很随意地把银针放在病床边的小桌子上,再把卷着的皮子摊开。 老院长一看见插在皮子里的银针,表情立即就变了:哎哟喂,这银针你怎么就这么放着,让我来让我来! 他一脸心疼地双手捧起那卷插着银针的皮子:银针要常常细心保养的啊。 啊?是吗? 祖宗没和我说过啊。 樊盈苏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祖宗,祖宗宽袍大袖地飘浮着,像是没听见老院长说的话。 樊盈苏随手从皮卷里抽出一根银针,老院长又是一脸心疼:要轻拿轻放,这样会损伤银针的。 要不我在拿出它前,先来个淋浴焚香? 樊盈苏举起手里捏着的银针,在心里对祖宗说:祖宗,我准备好了,请您救人。 旁边的老院长还在心疼着银针,忽然看见樊盈苏举着银针的手一动,他瞬间就不心疼银针了,两只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樊盈苏。 而他的两个学生,早就悄悄凑了过来,这会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樊盈苏。 可能是因为他们这忽然的举动让旁边的人感到了些什么,大家也全都看着樊盈苏正在施针的背影,就连何副处长也眯缝着眼在看。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樊盈苏吸引了过去,徐成璘却在这时轻轻碰了一下身边的贺观山。 贺观山原本也在看樊盈苏,被徐成璘一碰,立即会意地和他一起悄悄往后挪。 直至退到门口,徐成璘才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去县政府把李县长悄悄地请来,记得避开他们几人。 他们几人说的是何副处长和他带来的俩人。 贺观山顺着徐成璘的视线看了看何副处长的背影,无声地点点头,然后脚步一转,走出了病房。 徐成璘这才悄悄地又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和大家一起注视着樊盈苏的背影。 帮人针灸对于樊盈苏来说,就是眼前一亮再一黑,感觉像是一瞬间,但其实过了很久。 这次也一样,她来之前,还是上午,等她恢复意识,已经快下午了。 所以她才刚眼前一亮,双脚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好在老院长的两个学生手急眼快地一边一个扶住了她。 但也只是一瞬间,徐成璘已经到了樊盈苏的身边,从他们俩人手里接过了樊盈苏。 先坐会,你已经站了快四个小时了,徐成璘小心翼翼地扶着樊盈苏在窗边的凳子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说完,看了看早已经回来的贺观山。 贺观山两步走到樊盈苏的身边站着,就像个黑脸守护神似的。 看着徐成璘出了病房,何副处长这才一脸和蔼可亲地问:樊盈苏是吧?你这医术跟谁学的?林军长真让你一针就给扎醒了。 林军长醒了? 樊盈苏看向病床,林军长果然醒了,这会真让张院长给拿着听诊器在胸前缓慢移动。 醒来的林军长看着比樊盈苏还要精神,他这会哈哈笑了声,说:我就知道叫成璘把樊同志接过来是对的,你们看,我这老头子可不就让樊同志给抢回了一条命。 你可悠着点吧,张政委摇摇头,问老院长,老院长,老林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老院长仔仔细细听了一遍林军长的胸腔,这才长松了一口气说:林军长这条命算是让樊同志保住了,但以后要小心点啊,要是再摔到相同的位置,别说我没办法,人家樊同志估计也爱莫能助了。 没事就行,人哪能带着担惊受怕过活的,林军长抬抬手,我自己会注意的。 他说完,眼神慈祥地看着樊盈苏:樊同志辛苦了,等下让成璘送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回营地了,接下来几天的针灸在营地的卫生室做吧,免得你总是一趟趟跑县里来。 樊盈苏还没说话,何副处长就抢着说:怎么就回营地了?你这还病着呢,院长,他这情况不是该多在医院住几天吗? 老院长一本正经地说:林军长没什么大问题,我给他抓几包药,回去配合着樊同志的针灸就可以了,我这里病床就这么几张,他住院就是浪费资源,让他回去。 何副处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想法,但他笑眯眯地,又去说樊盈苏:这位樊同志,你是黑五类的身份,不适合留在驻地,你跟我走,我带你回首都,去和你父母家人团聚。 樊盈苏原本蔫巴地坐着,耳朵悄悄地听着大佬们的笑中有刀地唇枪舌剑。 这就是大佬们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啊,人人都懂得大而化之的生存之道。 忽然听何副处长这么一说,她下意识在心里说:你别过来啊! 我还是个在读行博士生,我还是个没入社会的小白啊。 还好她只是个小人物,在一众大领导中间,根本就不需要她说话。 林军长说:我说何副处长,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何副处长问他:我怎么就不厚道了?我带她去和父母团聚,这不是为了她好?这你也反对? 你刚才也说了,她是黑五类的身份,她就算跟你去了首都,她也不能当医生,可她要是留在驻地,那我营地里的那些残兵伤兵也就有了能痛少病痛折磨的机会,林军长看着何副处长,用商量的语气问他,何副处长,我把一个不能在别的地方当医生的黑五类留在驻地,既不用抢占其他群众的医疗资源,又能让黑五类继续劳改,你说我这方法是不是很好? 听了这翻话,樊盈苏不由得在心里给林军长大力鼓掌。 林军长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怪不得自从他醒过来之后,营地的其他领导们都不吭声了,原来是因为林军长根本就不需要人帮。 他一个人,就能把一直在找茬的何副处长说的哑口无言。 何副处长张了张嘴,不去看林军长,而是看着樊盈苏:樊同志,你不想和你父母家人团聚吗?你不想念他们吗? 樊盈苏想说你这就过份了,怎么能挑软柿子捏呢。 不过也不需要她说话,因为林军长说:我说老何啊,你的觉悟是真不够啊,主席都说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樊同志她去什么首都,她就该留在咱这最贫穷的地方啊。 张政委和林军长是老搭档,这会就听他说:老何啊,你可别再说那些影响军民一家亲的话了,樊同志她留在我们驻地才是最合适的。 樊盈苏在心里呱唧呱唧给两位大佬拼命鼓掌。 听听这说话的艺术和内涵,真是谁也反驳不了半个字。 徐成璘怎么不在呢,他也该多听多学,升级一下金大腿。 徐成璘这时在医院一楼的某个角落里,旁边还站着李县长。 林军长不会有什么事啊?李县长有点忧心忡忡。 有樊同志,她说能治,徐成璘说,我相信她。 那就好,李县长左右看看,这才又说,徐团长,你刚才说的 第105章 徐成璘看着他,沉声说:那位既然派了人过来,我刚才借他来找出樊家人。 可是樊同志已经在来的那位面前露了一手,他回去肯定是会和那位说的,李县长担心地说,那时候他们肯定会有动作的,我们这时候不是刚好撞枪口上了吗? 徐成璘冷笑一声,眼神有着势在必行:我就是在等着他们有动作,他们这么一动,就会把樊家人准确的被关押地址给暴露出来。 李县长恍然大悟:原来徐团长是想浑水摸鱼。 徐成璘和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没想到今天是他们自己送上门。 为了樊同志,我肯定是会帮徐团长的,但是之前说好的李县长有些犹豫。 樊家人会留在县里三年,徐成璘说,这是樊同志答应的。 那太好了,李县长开始磨拳擦掌,为了咱县里的医疗技术,我绝对会帮着徐团长救出樊家人! 第84章 樊盈苏来医院时, 是贺观山开车,回驻地时变成了徐成璘开车。 好几辆汽车一起回驻地,林军长头上包着纱布也闹着要回驻地, 老院长看樊盈苏在,也就同意了。 但徐成璘不去给林军长开车,却为樊盈苏开车,车里就她和徐成璘俩人。 你不跟着林军长吗?樊盈苏忍不住问,林军长是你在这边营地最大的领导吧? 算是, 还有位司令在中央,林军长在营地是一把手,徐成璘说, 有人给他开车,轮不到我。 徐成璘, 我能问问林军长是怎么受的伤吗?樊盈苏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刚才上车的时候,她发现林军长身边跟着两个警卫员,按理说在自己地盘,身边还有人跟着, 林军长不该受伤。 他没说,徐成璘摇摇头, 反正姓何的脱不了关系。 姓何的? 何副处长。 何副处长在你们的地盘伤你们最大的领导, 你们能忍?樊盈苏觉得营地的军人估计很生气。 能,谁知道徐成璘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嗯, 樊盈苏这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姓何的是革军部的副处长,徐成璘说,革军部只有委员,委员都有其他的职位,只在开会时会集在一起, 姓何的这个副处相当于正部,他的权力很大。 革军部? 应该是简称。 樊盈苏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部门,但应该和督管差不多。 不过竟然能直接在营地里伤了军长,后台一定很硬。 那他来做什么?樊盈苏问,他一来就针对军长,为军长来的? 徐成璘用赞赏的目光看看樊盈苏,点头说:那位这两年动作很大,一直想在部队安插他自己的人,军长再有几年就要退休了,他退休就是李师长顶上,但要是军长忽然因伤退了,他就可以派人来接掌军长一职,所以军长才会受伤。 樊盈苏虽然不知道那位是谁,但能调派人来驻地搞事,又能直接派人来接管军长的职位,那肯定是很大的官。 军长要是真退了,李师长不能接替他的位子吗?樊盈苏还没出社会,完全不懂这些。 不能,李师长资历还不够,还要再熬几年,等熬到军长退休,他刚好可以顶上,徐成璘说,那位就是想到这一点,所以才派人来想办法让军长早退休。 照你这个说法樊盈苏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军长的位子被空降的人抢走,那李师长熬了几年后,是不是就升不到军长的位子了? 给营地派个军长过来,对方肯定会带着心腹一起,徐成璘点头,所以军长的位子如果保不住,师长的位子也一样保不住。 那李师长怎么办?樊盈苏皱眉。 要是师长能忍,就能平安熬到退休,要是忍不了,师长的位子就得拱手让人,徐成璘冷笑一声,那位把什么都算好了。 他看了看樊盈苏,忽然又笑了声。 就是没能算到你在这里。 棋差一招啊。 樊盈苏看着刚刚还冷笑生气的徐成璘,这会儿却又忽然心情舒畅了起来,嘴边甚至还挂着像是得意的笑。 这男人怎么也学会变脸了? 回到驻地时,徐成璘要开车回营地,他给樊盈苏递了两袋面粉:这是买给军长的营养品,你拿回去和正正吃。 吃面粉? 樊盈苏都懒得伸手拿:我又不会包包子,总不到和正正干吃面粉吧? 徐成璘瞬间乐得又笑了:拿去给梁嫂子,她这几天帮我们照顾正正,该给她拿着东西。 那我拿给梁嫂子,樊盈苏这才愿意伸手拿面粉。 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里,外面冷,小孩子都不愿意出门玩耍。 樊盈苏来到梁嫂子家时,梁嫂子家的大门半掩着,不过有油毡布挂着,能把寒风挡在外面。 驻地所有房子的布局都是一样的,进大门右手边就是敞开式没隔墙没装门的厨房。 樊盈苏站在门外就能听见梁嫂子家的小儿子在哭。 你还有脸哭?梁嫂子在说孩子,自己吃了你自己那份包子,还想抢姐姐和正正哥哥的,不给你吃就哭,你哭吧。 梁嫂子的小儿子才四岁,瘦瘦小小的,正是肚子饱了但嘴巴还想吃的年纪。 弟弟,给你吃,这是正正的声音。 别给他吃,梁嫂子说,你拿着自己吃,芳草你也自己吃,甭惯他这臭毛病。 弟弟别哭了,我给你吃糖,正正的说话声像是嚼着东西发出来的。 糖也不给他,梁嫂子说,就知道哭,吃了糖也哭。 我吃糖不哭,奶声奶气的声音都把樊盈苏逗笑了。 梁嫂子听了也笑:你吃糖不哭,你吃了正正哥哥的糖,要把炸豆干分给哥哥,知道不? 知道,奶声奶气地拖长着声音。 梁嫂子,樊盈苏在门外喊,在家呢? 哎,樊家妹子回来了,梁嫂子的脚步声向门这边走过来,门没关,快进来,正正你慢点跑,小心磕到门槛。 一个小身板从油毡布里钻了出来,一下子扑到樊盈苏的身上,然后不动了。 樊盈苏一手拎着两袋面粉,一手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热乎乎,梁嫂子把孩子照顾的很好。 樊家妹子快进来,我刚包了酸菜包子,你先吃几个,再拿几个回去,梁嫂子掀开油毡布把樊盈苏叫进了屋。 小盈阿姨,梁嫂子的女儿芳草站在灶头边,一手牵着弟弟,一手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 灶头上的搪瓷碟上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这个应该是刚才正正吃的。 嫂子,这几天正正一直麻烦你帮我看着,这点东西你拿着,樊盈苏把手里拎着的两袋面粉递了过去。 怎么这么破费,梁嫂子乐呵呵地伸手接过来,正正可乖了,哪里需要我照顾,下次别带 话没说完,在看清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面粉的时候,她又给塞回了樊盈苏的手里。 这么好的富强我可不敢要,你快拿回去,梁嫂子都急了,这东西好贵的,你怎么就买了两袋,拿回去和正正包包子吃。 樊盈苏自从穿越以来,只自己花钱买了四条围巾,其它的物价她是一概不清楚,也没自己动手买过别的东西。 她看看手里拎着的面粉,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问他:正正,梁婶婶蒸的包子好不好吃? 好吃,正正点头。 嫂子你看,正正都说你包的包子好吃,樊盈苏把面粉又递给梁嫂子,我自己不会做包子,嫂子做好了分我几个。 你、你好像是一直在食堂吃饭,梁嫂子有些犹豫,这富强粉很贵的,我过年也只舍得和好几家人一起凑钱买一袋互相分着,虽然不多,和七五粉一起和面,做出来也很香。 樊盈苏不知道七五粉是什么,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富强粉最贵,可这是林军长的营养品,她又不能直接退回去,那会让徐成璘很难堪。 这么冷的天,你自己带着俩孩子还要帮我带正正,我如果不拿最好的过来,我下次都不敢再找嫂子你帮忙了,樊盈苏把面粉交给正正,正正,帮你梁婶婶把面粉收起来。 第106章 正正多聪明啊,他自己厨房里那四个圆筒缸哪个是放米粉面的,这会抱着两袋面粉,直直就走了过去。 梁嫂子哭笑不得地伸手拉住他:好吧好吧,开一袋给我倒出一半来,等我包子蒸熟了给你拿一半过去。 樊盈苏笑着点头:嫂子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总之这两袋面粉就全靠嫂子了。 你呀,就是人太好,梁嫂子说,帮她们给孩子针灸也没收她们的礼,你呀,我都怕以后有人欺负你,那可怎么办哟。 我有嫂子你呀,樊盈苏一本正经地说,嫂子从我过来就一直帮我,我有嫂子就够了。 樊盈苏来接正正,过来时手里拎着两袋面粉,回家时,一手拎着一袋半的面粉,另一手端着个搪瓷盅,里面放着六个酸菜包子,梁嫂子家还有准备包的包子。 让我一顿全吃包子樊盈苏看看正正,正正,咱们带着包子去食堂打饭吧? 好,正正一向是樊盈苏说什么,他都点头的。 樊盈苏弯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正正的小脑袋瓜子:正正是最乖最乖的。 正正笑的眼睛弯弯。 六个大包子,得分你徐叔叔两个,樊盈苏边走边和正正说,也不知道你徐叔叔等下会不会过来? 军长在自己地盘受了伤,也不知道徐成璘会不会受到责罚? 徐成璘这时候正守在林军长身边,其他人都回去忙了,只有他在。 军长,伤口真没事了?徐成璘帮林军长打了饭过来,老院长说让您吃两天清淡的。 樊同志怎么说的?林军长从小就没吃过一口好吃的,到这年纪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吃点重油重盐的食物,樊同志也没让我吃素啊。 她什么都没说,徐成璘帮着打开饭盒和搪瓷杯的盖子,所以您得听老院长的。 你今天就不该把樊同志带过去,林军长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徐成璘,这次把她暴露了,她会有危险的,你啊,这事大意了。 我知道,徐成璘承认错误,可我要不把她带过去,您在县医院估计就没了。 生死有命,林军长说了一句。 徐成璘说:既然这样,您又何必在意这一口吃的。 那我还是要争这一口吃的,林军长一摆手,樊同志那边,你可得护好喽。 我知道,徐成璘点点头,所以过几天她去县里电子厂上班,我送她去。 林军长一顿,放下筷子说:你还要送樊同志去县里?你就不怕对方狗急跳墙? 已经跳了,否则您不至于在营地受伤,徐成璘说,正是原因您受了伤让上头注意到了,所以他们不敢再用同样的阴招。 林军长问:你是觉得他们会选择文斗樊同志? 他们也就只剩下这一条路了,徐成璘冷笑,我等着他们来。 第85章 徐成璘一连几天都帮着打饭回来, 樊盈苏觉得奇怪。 徐团长,你最近不忙啊?樊盈苏边吃边问,你忙你的去, 我和正正会去食堂吃。 不忙,我手下还有团政委和副团长,他们也都是能干的人,徐成璘帮正正倒了点热水在杯里,小孩子喜欢吃几口饭就喝一口水, 林军长的针灸可以了? 是,可以了,樊盈苏发现这边的人不怎么喜欢说完了结束了之类的话, 一般都会用好了可以了来代表,我不用再去给军长针灸了。 为军长针灸需要进到营地里, 每道门岗都有真枪实弹的警卫人员守着,樊盈苏连着去了九天,九天的检查都是仔细严谨,绝不会错漏任何的可疑之处。 那我明天送你去县里电子厂, 徐成璘说,曾主任已经给我打了好几天的电话。 真的?樊盈苏瞬间坐直了腰, 她看看正正, 能把正正也带过去吗? 她之前答应了正正,会带他一起过去。 正正一听在提他的名字, 立即瞪圆了眼睛:我。 可以带上他,徐成璘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曾主任已经和厂办学校的老师说好了,可以让正正去教室听课。 太好了,正正, 你要成为一名小学生了,樊盈苏笑着说,等会你把徐叔叔给你买的笔还有铅笔盒之类的找出来。 好,正正大口吃饭,显然是想快点吃完饭然后去找铅笔盒。 没书包啊,樊盈苏看徐成璘,正正还差个书包。 徐成璘说:曾主任说厂里给准备了。 正正,到时候我们要记得谢谢曾伯伯,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 嗯嗯,正正点头,然后双手捧起碗,饱了。 碗里的饭都吃完了,还特地叫人看。 真是个乖宝宝,樊盈苏又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子,吃饱了那就去找铅笔盒。 正正小心翼翼放下碗,然后哧溜一下滑下炕,转身跑进了里屋。 樊盈苏笑着回头,发现徐成璘在看为自己。 徐团长,你有话要说?樊盈苏觉得他今天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感觉。 是有件事要提前和你说,徐成璘正襟危坐般地挺直了腰杆。 看他这样,樊盈苏也跟着有点儿紧张: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是,徐成璘看着她说,之前那姓何的肯定还会有动作,他这次针对的会是你。 他又回来了?樊盈苏皱皱眉,他要报复我?就因为我帮军长针灸? 多么恐怖的党派之争,还牵扯到她这个无辜的小老百姓。 樊盈苏想了想,呵了一声:当时病房里全是大佬他不敢动,所以专门盯着我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但也得等到他们的人来,徐成璘说,没办法让你避开他们。 没事,樊盈苏笑笑,你能解决就行,我不介意站风口浪尖上当个观众。 徐成璘注视着樊盈苏,发现她是真的不惧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 想到他之前在病床前看见樊盈苏眼中闪过的害怕 看来她是真的害怕当医生。 天虽然冷,但樊盈苏很期待去电子厂,并不是在期待那些人来,而是期待着钱。 快过年了,她得赚点钱。 电子厂的曾主任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地把樊盈苏给盼来了。 他已经说服了领导增开对讲机的生产线,还亲自帮樊盈苏办好了粮卡。 徐团长徐团长,这个您帮樊同志收好,曾主任悄悄地把一个黄皮纸袋交给徐成璘,您交待我的事,我都给办妥了,以后樊同志留在咱厂子里,您只管放心。 厂里有曾主任在,我是放心的,徐成璘看看牵着正正走向车间的樊盈苏,这才对曾主任说,劳曾主任费心帮我照顾一下樊同志和正正,她这人胆小,又还带着个孩子,请曾主任多留心些。 那是当然的,徐团长就放心把樊同志和孩子留在厂里,曾主任说,我一定会把人照顾好。 樊盈苏发现曾主任对她异常地关注,还很热心地要帮她把正正送到厂办学校。 樊盈苏不放心,也一起跟着。 正正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围巾,背着曾主任送他的小书包,牵着樊盈苏的手走进了学校。 他并不是正式的学生,只是因为樊盈苏才破例让他在一年级的班里跟着其他的学生一起上课。 快过年了,学校还有二十天左右会放假。 但正正很快乐,每天从驻地坐汽车过来都不觉得累。 樊盈苏问他:正正,在学校好玩吗? 好玩!正正立即大声回答。 有什么好玩的呀?樊盈苏问他,可以告诉我吗? 我坐汽车!正正开始手舞足蹈地表演,他们没有坐过。 懂了,这年代连自行车都要凭票购买,所以坐汽车去上学的正正成了学校里最靓的崽。 那就好,樊盈苏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子。 樊盈苏也很忙,她带着电子厂的工人已经正式把对讲机投产了。 首批对讲机一共才五十部,曾主任虽然想再做多点,但书记和厂长说要看看首批货的销量情况再做决定。 第107章 话是这么说,但采购把所有材料买回来时,书记和厂长是同意的,否则采购从财务那里拿不到钱。 曾主任亲自和销售一起去的林场推销自家厂里的对讲机,是樊盈苏让他先去林场。 因为上次驻地小孩摔坑里的那件事,樊盈苏发现最需要对讲机的,就是进山林里的时候。 曾主任原来是想着先去邮政局,因为邮政局有运输队,但他还是听樊盈苏的,改道去了林场。 傍晚徐成璘来接樊盈苏时,发现车间的工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他问:大家这是怎么了? 都在等曾主任,樊盈苏边收拾水壶和记东西的笔记本,边说,今天首批对讲机被销售部的同志带出去了。 樊盈苏不清楚电子厂的运营模式,按理说应该是先接到订单,再做模型投入生产,但现在他们是先做出了对讲机,再带着产品出去推销。 要是没人买,那可就欠大了。 放心,对讲机一定会有销路,徐成璘留意到樊盈苏也开始心不在焉,现在国内的对讲机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只集中在大城市,偏远的县城根本就没有。 嗯,樊盈苏点头。 七十年代的物价,一分钱一盒火柴,对讲机卖差不多一百快一台,有点贵啊。 徐团长,樊盈苏凑到徐成璘身边小声问他,对讲机的定价是不是高了? 定价高,才有讲价的余地,徐成璘也小声说,曾主任雄心勃勃地想靠对讲机来壮大工厂。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紧接着就有脚步声向这边跑来:樊同志!樊同志! 是曾主任的声音,他回来了。 樊盈苏连忙走出去,车间里其他的工人比她更快。 曾主任,怎么样了? 对讲机卖出去了吧? 总不会没人买吧? 工人围着曾主任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跟着曾主任一起的销售部的同志跟过来说:都卖出去了! 哗一下,所有工人全都围了过去,曾主任这才红光满面地走过来。 樊盈苏有点激动地在原地跺了跺脚。 我樊盈苏终于赚到钱了! 樊同志,林场是真需要!他兴奋地说,五十部对讲机,三个农场各买了十部,剩下的二十部,我卖给了农场! 他越说越激动:我们可以加大生产了!农场的人说早之前要有对讲机在手,保准不会被小偷把鸡全给偷了! 这年代还有人敢去农场偷东西?不怕被枪毙? 不过再一想,没穿越前看过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在七十年代有车匪,八十年代有劫匪,九十年代有各种混混组织。 什么年代都有要钱不要命的歹徒。 差不多一百块钱,他们不觉得贵?樊盈苏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不贵不贵!曾主任摆手,百来块的手表都有人抢着买,对讲机比手表更有用。 他看着樊盈苏的眼神有着雄心壮志:樊同志,咱们继续努力,加班加点地干,争取在过年之前再做出一百部对讲机。 樊盈苏觉得这有点不可能。 这年代无论在什么工厂,哪怕在军工厂,也都是纯手工制作,很少有辅助的机械化设备。 一部对讲机,从芯到壳,全是靠人手制作,再怎么加班加点也做不出一百部。 曾主任,要不您去联系一下外面的塑料厂,樊盈苏试图给自己减轻点工作量,咱们把外壳交给塑料厂吧。 现在的外壳是薄铁皮的,还需要工人自己电焊,这争的真的是血汗钱。 塑料厂很少,曾主任摇头说,人家估计不接咱厂这么小的单子。 樊盈苏叹气:那没办法了。 这个年代,很多 工厂都还在用着大木桶,像是酒厂,酱油厂都是用着大木桶。 真的是百废待兴啊。 曾主任可能是怕樊盈苏不想加班,于是说:樊同志,咱们厂有加班费的,而且厂里工人也希望能多赚点钱过年。 不是,谁家工厂加班不给加班费?你厂里给加班费是值得自豪的事? 又忘了,这年代讲究无私奉献,别说晚上加班,就连过年也一样上班。 第86章 大年三十这天, 樊盈苏上午在工厂,下午才回驻地。 曾主任帮她拎着东西,很殷勤地把她送上车。 樊同志, 这是厂里发给你的年货,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凑合着拿回去,曾主任把东西放在车上,又对刚才帮樊盈苏开车门的徐成璘说, 徐团长,过年好啊,祝你身体健康, 来年高升啊。 谢谢,徐成璘说, 也祝曾主任心想事成。 好好好,只要有樊同志在,我肯定心想事成,曾主任向樊盈苏挥挥手, 樊同志,来年见。 曾主任, 来年见, 樊盈苏也对他挥挥手。 徐成璘刚想开车,从车间里跑出几个工人。 等等, 等等。 曾主任,您怎么能不说一声就让樊技术员回去呢,我这给她带的东西都还没给她。 樊技术员,这是我娘自己腌的瓜条和糖饯的果块,可好听了, 你别嫌弃,要是觉得好吃,过了年我再给你带来。 还有我,这是我家翠红炸的馓子和裹了糖的酥麻叶,你带回去吃,正正可喜欢吃了,一次能吃好几个。 这是我丈母娘从南方寄过来的鱼干虾仁,蒸着吃可鲜了,带回去吃啊。 樊盈苏都还没反应过来,车上一下子就多了好几大袋的东西。 曾主任在旁边笑呵呵地说:这都是你徒弟给的,带回去吧。 这三人是樊盈苏自己选的队员,她亲手教出来的,对讲机的核心零件都是这三人在做,说是她的徒弟也没说错。 樊盈苏看看徐成璘,徐成璘点点头。 樊盈苏于是笑着说:谢谢,明年见。 好好,明年见。 汽车慢慢驶出厂子,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很多,骑自行车的比较少,走路的比较多,还有小孩子追着汽车跑。 我收这么多东西,我又不会做,樊盈苏有点儿发愁,又拿给梁嫂子? 可以,徐成璘说,梁嫂子现在是全驻地家属羡慕的对象,就是因此你把富强粉给了她。 蒸出来的包子差不多全是我和正正吃了,你也吃了,樊盈苏说,梁嫂子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吃。 所以你把这些东西给她,她过年正好都用得上,徐成璘说,邻居间互相帮助,你不用觉得自己占便宜了,梁嫂子的腰伤还是你给治好的。 行吧,互相帮助,樊盈苏双手一直捧着一个铁盒子,她捧着这铁盒子上车,曾主任就像没看见似的,连问都不问一句。 徐成璘扫了眼她捧着的盒子,就专心开车。 过年了,大人小孩都很开心。 劳碌奔波又一年,哪怕没存下几个钱,也要买肉吃。 驻地的小孩子这两天是最不馋肉的,出门玩的时候,好几个口袋都揣着好吃的。 因为有厂子发的年货和工人送的礼,徐成璘开着车把樊盈苏送到家门。 经过梁嫂子家门口,刚好看见梁嫂子端着个簸箕出来,樊盈苏把脑袋伸出来对她说:嫂子,来一趟我家啊。 梁嫂子冲她喊:快把脑袋缩回去,坐车张嘴灌风。 车子停在家门口,徐成璘下车先帮樊盈苏拉开了车门,这才把东西都提进屋。 樊盈苏自己捧着个铁盒子去了里面,徐成璘在外面说:我先回营地,等下再过来,今晚年三十,食堂有好吃的。 他话里的意思,年三十和她还有正正一起过。 好,樊盈苏从门里伸出脑袋,我和正正等你一起去食堂。 徐成璘刚走,梁嫂子就过来了。 妹子,今晚咱们都去食堂吃,她一走进来就说,往年大年三十都是各家端着一碗菜去的食堂,你家的我准备好了。 谢谢嫂子,樊盈苏正在看徐成璘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嫂子来,这些东西你都拿回家去。 不拿,梁嫂子摆手,别人送你家的都是好东西,我才不拿。 可我也不煮啊,樊盈苏苦着脸看着她,嫂子,你煮好了分点我吃呗。 第108章 你呀,大过年的可不兴这么一张脸,婆嫂子嗔她,快笑笑。 樊盈苏说:嫂子把这些东西拿回去,我一准开心。 你哟,梁嫂子没办法,只好走过来看桌子上的东西,这是馓子和麻叶,直接吃的,你留着。 她边说边把东西分开:这是腌的果干,你能直接吃,正正还小不能让他吃,我拿回去煮了带给你,这是果块能直接吃,不能让正正多吃,小孩子吃多了喉咙会有痰。 樊盈苏站在旁边点头:我听嫂子的。 这是海货!梁嫂子有点惊喜,这可是好东西啊。 嫂子拿回去,这些东西我压根就不会做,樊盈苏摊手。 她是真不会烧菜煮饭,在穿越前,她唯一会的,就是泡面。 那、那我带回去?梁嫂子看她。 樊盈苏说:带带带。 你哟,梁嫂子又嗔她,这些海货很贵的。 樊盈苏说:再贵我梁嫂子都吃的。 梁嫂子继续笑着嗔她:就你嘴甜。 工友送的东西都是心意,工厂发的年货,实实在在花了钱的。 这是板鸭,梁嫂子说,这真不错。 嫂子拿回去,樊盈苏在旁边说。 她又不会煮。 拿来炖萝卜,又或者饭里蒸熟梁嫂子说,你喜欢怎么吃? 樊盈苏说:炼萝卜。 好,梁嫂子点点头,把板鸭放在旁边。 上海的奶糖,北京的酥糖,广东的水果糖,竟然都买来发年货。 要知道这三样东西小老百姓都未必能凑齐,因为广东离这边远,水果糖运过来就卖的贵。 一袋富强粉,两瓶麦乳精,和一条腊肉,梁嫂子说,哎哟,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方的厂子。 樊盈苏在旁边没说话,她刚才看到别的工人提着厂里发的年货,好像没她这么多种类。 难道是曾主任特地给她多加了别的年货? 这些你留着,这些我拿家里去,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告诉我一声,梁嫂子把东西提在手里,忍不住说,要不我教你怎么烧菜做饭? 我上班呢,没空学,樊盈苏连忙摆手。 她才不学,反正有食堂。 梁嫂子拎着东西出了门,正正这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一看见桌子上放着的糖果就哇地一声:这么多好吃的。 正正,要把糖果放在哪里呢?樊盈苏边帮正正脱帽子边问,放里屋的橱柜? 正正点头:好。 樊盈苏说:那你把糖果收起来。 正正却是先把他背着的小跨包放在桌上,然后跑去用温水洗了手,这才从小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猪油糖,咸红枣,果丹皮,果子干,红薯干。 这都是小伙伴给你的?樊盈苏捏了块红薯干放嘴里嚼着,有没有和小伙伴说谢谢? 有,正正点点头,我也给他们分糖。 真好,有小伙伴一起玩,樊盈苏又捏了块猪油糖放嘴里,我没有小伙伴,所以我要多吃几个。 正正笑眯眯地把装着零食的土陶碗放在樊盈苏的面前,这才一样样地拎着桌子上的东西跑进里屋。 大年三十,驻地没放鞭炮,但有小孩子不怕冷在雪地跑来跑去的欢乐笑声。 在这样的笑声里,徐成璘回来了。 他是手里提着东西回来的,是大火腿,还有肉罐头和鱼罐头。 你买这些给我?樊盈苏傻了。 我家里人寄过来的,徐成璘把东西放桌上,罐头放家里,想吃可以蒸来吃,火腿给梁嫂子。 梁嫂子又要说我了,樊盈苏说,过了年再拿给她。 徐成璘笑着看她:那等过了年再拿过去。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樊盈苏看看正正,正正在炕上打瞌睡,在外面玩了一天,累了。 樊盈苏笑了笑,这才进里屋把之前从厂里带回来的铁盒子拿了出来。 徐成璘没才想到这铁盒子里的东西是带回来给他的。 他问:对讲机? 铁盒子里有两部对讲机。 特制版对讲机,樊盈苏拿起一部对讲机递给徐成璘,看到指南针了吗? 徐成璘一看,还真有指南针。 但厂里做的是没有指南针的。 特制?徐成璘看着樊盈苏,加上指南针是不是不能大量生产? 加上指南针不难,但预算超支,曾主任说服不了厂长和书记的,现在厂里生产的对讲机是最合适的,樊盈苏把铁盒子剩下的对讲机拿在手里,先是拧开了对讲机,又去拧徐成璘手里拿着的对讲机,再问他,发现什么没有? 徐成璘细心看了看指南针,发现刚才指着东的指针竟然改变了方向?! 徐成璘一愣,抬头看樊盈苏。 樊盈苏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对讲机,然后拿着对讲机从徐成璘的左边走到右边。 徐成璘眼睁睁看着他手里对讲机的指针跟着樊盈苏转。 这是?!他眼里充满了惊讶。 这两对讲机都是特制的,只要两部对讲机同时拧开按钮,指南针就会指向对方的位置,樊盈苏抬头看着徐成璘,这是我特地为你做出来的对讲机。 徐成璘看着她。 樊盈苏笑容灿烂:过年好啊徐成璘,明年也请多多关照。 第87章 翻身不忘共产党, 幸福不忘毛主席。 这是春节对联。 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这也是春节对联。 这些对联,是革命化春节这十年独有的。 樊盈苏今天算是见到了。 曾主任让我今天上班, 已经是对我的关照了,樊盈苏看着车窗外,街上人不少,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因为破四旧,除了特写的对联, 其他的春节旧习俗都不能有。 所以樊盈苏年初二就要来厂里上班。 下午会早下班,徐成璘边开车边说,昨天和梁嫂子说好, 今晚上吃火腿。 真的!樊盈苏穿越这么久,还没吃过火腿呢, 那我很期待。 对了,徐成璘又说,你给正正的压岁红包,我收着了。 你为什么收他的红包?樊盈苏瞪他, 那是正正的红包。 你给他包了多少钱?徐成璘看过来一眼。 六十六块啊,樊盈苏理所当然地说, 六六大顺, 正正顺我也就顺,我顺你也就顺, 没毛病。 六十六块,是正式工的两个月工资,徐成璘笑着摇摇头,比临时工三个月工资加起来都有多,不能给小孩子拿着。 你拿走正正的红包, 他就少一个红包了,樊盈苏说,正正会不开心的。 大过年的,让小孩子伤心。 我给他换了一个,徐成璘说,我看着他带着一叠红包和别的小孩儿比谁的钱多,人家都是一分五分的,结果正正拿出六张大团结 哈哈,那正正还是驻地最靓的崽,樊盈苏听乐了。 正正靓不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现在很开心,徐成璘笑着说,不能给小孩子身上放太多钱,这也就是在驻地,要是在这县里或乡下,如果被那些混子盯上,会伤到正正的。 我把这事给忘了!樊盈苏一下子坐直身体,过几天开学,正正是要来县里读书的。 没事,我给换成了六角,徐成璘说,家里零食很多,他也没地花钱,红包就留着以后给他娶媳妇。 嗯? 正正过了年才七岁,这就说到媳妇了?樊盈苏有点儿吃惊。 也是,徐成璘看过来一眼。 樊盈苏总觉得他这一眼像是有别的含义。 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电子厂就是按照这对联做的。 今天初二,厂子初一已经开工了。 都是勤劳的老百姓啊。 春节就这么过去了,除了能吃到点好吃的,别的都和平常一样。 正正现在已经是厂办学校一年级的学生了。 第109章 曾主任亲自帮正正办理的插班生手续,他就像是老板看见新员工带了水杯过来上班,很夸张地松了口气。 主任主任!有工人在角落里小声喊他,曾主任。 怎么偷偷摸摸?曾主任走过去。 樊技术员的儿子是不是在学校读书了?工人问他。 是啊,曾主任立即咧开了嘴笑。 那您赶紧的啊,叫樊技术员多教几个徒弟! 工人说,我昨天路过办公室,听见县里打电话过来,让书记和厂长去县里开会,好像就是为了咱厂的对讲机,咱厂要是不扩大生产,对讲机就保不住了! 大过年的说这些丧气话!曾主任骂他,书记和厂长都指望着对讲机能让他们再往上升,你就别操心了,快回车间工作。 那樊技术员还收不收徒弟?工人讨好地说,我过年拿了奖金,总算是凑够了我四弟的彩礼,我这还等钱给他置办点结婚用的东西。 你好几个兄弟,大家都出一点啊,就你出你哪有那个钱!曾主任骂他,你就是烂好人,帮衬了一个又一个,以后是不是还要攒钱给侄子娶媳妇啊? 那不能够,我还得给我女儿攒嫁妆,那工人搓着双手,主任您也知道我这工作是花钱买来的,当时我几个弟弟为了给我凑钱出了不少力,我四弟那年才九岁,也跟着几个哥哥一起帮忙,我总得帮他们成家。 曾主任看着他叹气:我知道了,但樊技术员的事她说了算。 那是肯定的,工人搓着手,我就算成不了樊技术员的徒弟,厂里能再扩大生产多赚钱,我也知足了。 行了,这事我会和樊技术员提的,曾主任挥挥手。 不过他没和樊盈苏提,怕给樊盈苏压力。 现在樊盈苏就是他们厂的摇钱树,谁敢动一下,他都要和人拼命。 樊同志,今天厂食堂有烤兔子,你快去吃,曾主任一进车间就嚷嚷了起来。 以前他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车间的工人一准就去贴他的大字报了。 但现在车间的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一个个低着头双手忙个不停。 樊盈苏在车间里有单独的办公桌,桌上全是各种零件和材料,还有各种工具,车间里谁都不敢从她桌上拿工具和零件来用。 还没到点呢,樊盈苏抬起头。 差不多了,要趁热吃,曾主任说,冷了一吃一嘴油。 那行,樊盈苏拿着几个零件递给旁边的人,冯哥,这几个你装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之前的替换出来。 好嘞,冯哥三十出头,矮胖矮胖的,但手很巧,放心交给我。 樊盈苏摘了线手套,跟着曾主任走出车间:曾主任也一起吧。 行啊,曾主任笑呵呵的。 结果俩人还没走到食堂,就听见厂门口的方向传来争吵的声音。 这是在吵架?曾主任皱眉,樊技术员你先去食堂,我过去看看。 好,樊盈苏点头。 没想到曾主任刚走出几步,就看见一群人正冲这边跑来,边跑还在边跑口号。 打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头可断,血可流,革命精神不可丢! 这些人身上都穿着带有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有五角星的帽子,肩上套有红色袖章。 个个嘶声高喊着:以革命的名义,前进! 闹的动静太大,听见声响的工人都从车间里跑了出来。 曾主任脸色大变,一转身朝樊盈苏吼:快躲起来! 往哪躲? 樊盈苏下意识看看四周。 旁边有人过来想拉着她跑,但却听到有人在喊:樊盈苏果然在这里!别让她跑了! 快追! 冲我来的? 樊盈苏刚跑了没几步,又听见有人在喊。 敢窝藏黑五类!革命同志们,咱们把这厂子砸了! 把厂子砸了! 樊盈苏瞬间停了下来。 曾主任一看她没跑掉,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这时工人也从车间里陆陆续续跑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的?! 敢砸我们厂子!俺和你们拼命! 双方立即形成了对峙。 肩上戴着红袖章的革命小将们是真有持无恐。 把樊盈苏这个黑五类交出来! 敢不交就把你们厂子给砸烂! 樊盈苏被电子厂的工友护在身后,在听见有人说她是黑五类时,有那么几个人转头看了看她。 曾主任站在最前面,冰雪融化的季节,他不怕冷地卷起袖子。 他这时举着手大声问:同志们,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找错人了? 找的就是你们电子厂,革命小将的领头就是个半大的孩子,看着还是个高中生 ,这时凶神恶煞地隔着人群指向樊盈苏,找的就这个黑五类。 樊盈苏刚抬起脚,旁边有人一下子攥紧她的手腕,同时还低声说:别过去。 樊技术员,千万不能过去,另不个工友也低声说,这帮子人白天都不上课,戴着红袖章四处说闹革命说造反有理,唉。 嘴上喊着造反有理,把学校砸了,把医院砸了,把公安局也给砸了,还一把火烧了县图书馆,说是为了革命。 这还说有理?这不就是犯法吗? 他们不会真把咱厂子给砸了吧?有工人小声嘀咕。 快把人交出来!再不交人就砸厂子! 那群人张牙舞爪地想冲过来。 电子厂的工人显然是要避着他们的,毕竟这群人造反有理,谁都得让着他们。 真是惯的。 樊盈苏抬脚向前走,原本拉着她的人不敢有大动静,也只好跟着她。 樊技术员,不要过去啊! 曾主任看见樊盈苏走出人群,脸色变了又变:你怎么到这来了?快躲里面去! 樊盈苏对他笑笑,然后看向那群要抓她的人:你们为什么找我? 你是黑五类!我们要批判你! 你们说我是黑五类,证据呢?樊盈苏冷笑一声,我还说你们是黑五类呢。 放屁!我们是贫下中农! 你们不是,樊盈苏抬了抬下巴,贫下中农都在乡下种田,你们为什么不去种地? 我们是学生,我们要上课,有人说,我就是农村的,我在县里读书。 樊盈苏问:那你们不去读书,来找我做什么? 我们来批判你。 你是黑五类,你该被下放劳改!你不能留在这里! 证据呢?樊盈苏还是这一句话。 对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一个人。 这男人一看就是成年人,只是因为衣服差不多,又混在人群里,没人留意到他。 这人有点眼熟。 但樊盈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人。 那男人侧头对着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避开了樊盈苏的视线。 听他说了话的人伸手一指樊盈苏,大声喊:你是旧医!你就是四旧!你该被剔除!大家都可以批判你! 第88章 樊盈苏算是知道这伙人为什么来的了。 是之前那个何副处长闹的这出戏。 怪不得看那人眼熟, 是当时跟在何副处长身边两个干事的其中一个。 总算是来了。 没话说了吧?革命小将洋洋得意地一挥手,革命的同志们,把这黑五类带走批斗! 说完就想带着人一哄而上冲过来, 曾主任和他身边的人连忙摊开手臂拦下他们。 同志们,中央有文件,提倡文斗, 曾主任嗓子都喊哑了,咱们厂的工人都是贫下中农出身, 和你们都是一样的革命同志! 放屁!对方带头的人喊,你们窝藏黑五类,你们也是坏分子!我们就要斗你们!把厂子砸了! 敢砸厂子就和你们拼了! 厂里工人也很气愤。 好不容易厂里来了个樊技术员, 教大家做对讲机,总算是摆脱了以前那有上顿没下顿的穷日子。 现在不仅要抓人还要砸厂, 砸的是厂吗?砸的是他们全厂人的饭碗! 第110章 现场眼看就要失控,樊盈苏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按了一下。 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响彻整间工厂,离她近的人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樊盈苏自己也不好受,她的耳朵也隐隐作痛。 但现场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下来了。 你们来这, 是想把我带走?樊盈苏向前走了一步。 她这么一动,曾主任和厂里工人立即紧紧跟着她, 生怕她会被人拖走。 对!对方领头的边掏耳朵边说, 你拿的什么东西会发出这声音的,快拿出来。 樊盈苏把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 一抬手丢向了曾主任。 曾主任手忙脚乱地双手接住,然后往兜里一揣:这是我们厂生产的产品,未经允许你们不能拿走。 你!对方一瞪眼。 樊盈苏都懒得和这些在这里耗着,她问:你们想把我带去哪里? 当然是带去下放!对方鼻孔朝天,所有黑五类都要下放劳改。 所以啊, 我从北京来到了这里,樊盈苏摊了摊手,你还想把我带去哪? 曾主任立即明白了樊盈苏话里的意思,跟着帮腔:就是啊,她留在我们厂就可以了。 对方喊:你是要被下放,不是让你进厂! 有规定被下放的不能进厂?樊盈苏问他,无论我是去种地,还是进厂,我这都是在劳动,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应该被下放到九恒县来? 曾主任猛地转头:我的樊同志哎,你这话不是给敌人递把柄吗? 果然,对方立即说:对,你就是不能被下放到九恒县! 那你想把我带去哪里?樊盈苏好声好气地问,咱们九恒县是北边离战场最近的县城,再过去就是荒无人烟的大山,趟过那条河,就是解放后第一场战役的战场,这地界烽烟才刚平息,我留在这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你还想把我带去哪?带回北京吗? 这话别说对方听懵了,就连曾主任也有点儿愣。 但再一想,非常对啊! 解放前就不必提了,哪哪都是战场。 但解放后,他们这就是最靠近解放后第一场战役的地方,那炮弹的轰隆声震响天地。 既然黑五类要被下放劳改,那把出生在和平年代没经历过战争的人,下放到他们这解放后还有仗打的地方难道不是最合适吗? 让那些以为战争不残酷的人见见满目疮痍的战场。 显然对方也想明白这一点了,有人小声对领头的说:大何,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大何瞪了这人一眼,看向樊盈苏的眼神很阴险。 哥!哥!人群里有个看着像是初中生的男生钻到大何的身边,咱们这次估计斗不了这厂了。 滚后边去!大何骂他弟。 小何,你站后边去,有人把小何往后拉,小何不是很愿意。 大何瞪着樊盈苏,估计在想着该怎么才能把人带走。 这时,有骑着自行车送信的邮递员忽然出现,还一边响着自行车的车铃一边大声响:樊盈苏在不在?樊盈苏,有你的信。 众人一起看向樊盈苏。 樊盈苏眯了眯眼睛。 她从来没把电子厂的地址给过谁,就算是给团结大队寄东西,她也没写回信地址。 所以这信哪来的? 你是樊盈苏?邮递员从自行车后车座挂着的绿色邮包拿出了三封信,有你的信。 谢谢,樊盈苏伸手接信。 你就是樊盈苏?邮递员把信递了过来,又笑着说,还有你的包裹,你签收。 不只有信?还有包裹? 邮递员又递过来三个包裹:拿着,签名吧。 好,樊盈苏还有研究谁给她寄的包裹,旁边曾主任已经递过来一支钢笔,谢谢曾主任。 樊盈苏签了名,一手信一手包裹地站着。 邮递员在调转自行车,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包裹里装的肯定是锦旗,你快打开看看。 说完,骑上自行车响着车铃走了。 看着邮递员的背影,樊盈苏忽然发现对方在看着两伙人准备打架斗殴时,他竟然没有什么反应。 难道是看这场景看习惯了? 什么锦旗?曾主任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啊,樊盈苏一脸茫然。 她个黑五类还能收到锦旗?大杰的眼里全是鄙视。 不是你说樊同志以前是医生,她治病救人怎么就没人给她寄锦旗了?曾主任很生气,抢过樊盈苏手里的包装就拆。 樊盈苏在旁边看着,她也很好奇到底是寄来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三面锦旗。 人民好医生。 临危不惧,巾帼豪杰。 治病救人,优秀同志。 曾主任下巴夹着一面锦旗,双手各举着一面锦旗,像是他自己获得锦旗似的,红光满面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把右手的锦旗递给旁边的工人:小心点拿,要轻轻的。 那工人双手捧着锦旗,高举过脸,表情很是兴奋:这是樊技术员的锦旗,那也就是咱厂子里锦旗,曾主任,这要挂您办公室吧? 曾主任正小心翼翼地把锦旗卷起来:那肯定是挂我办公室啊。 樊盈苏正在拆信,看到这三面锦旗,她总算是想起来怎么回事了。 果然,是三封感谢信。 火车上救人,现在对方的答谢来了。 这是感谢信?曾主任在旁边伸着脖子。 樊盈苏把信都递给了他:我在火车上救了一个小女孩,家长写了感谢信给我。 小心捧着,别掉了,曾主任把锦旗交给身边的人,拿着信仔细看着,我看看。 他不只看,还边看边大声说话:呀,是铁路局寄过来的感谢信,感谢樊盈苏同志在火车上临危不惧救人。 读完一封,又读第二封,仍然是装模作样地大声读出来:呀,这是北京大医院寄过来的,感谢樊盈苏同志发挥革命精神,在火车上治病救人,是位优秀的好同志好医生。 读最后一封信时,他还清了好几下嗓子:青海某保密基地研究人员家属寄过来的,感谢樊盈苏同志在火车上救了她的女儿,称赞樊盈苏同志是人民的好医生。 曾主任与有荣焉地高举着感谢信,对眼前这群要来批判樊盈苏的革命小将们大声吼:樊同志是一位好同志,她曾经还是一名好医生,哪怕她被下放,在路上她还救了人,后来她到了我们电子厂,成为了我们电子厂的第一技术员,你们说要批判她,那你们现在对着属于樊同志的锦旗和感谢信再说一遍,你们批判她的理由是什么! 对面的人群鸦雀无声。 他们批评她的理由,就是说她是旧医,说旧医是该被剔除的。 但她哪怕是旧医,她也用旧医的医术救了人。现在要是批判她,那就代表他们不同意她救人。 可人家给她寄锦旗和写感谢信了。 铁路局可以不理会,但北京大医院和青海保密基地寄过来的感谢信和锦旗,那可不敢小看。 要知道从来只有人给医院递锦旗写感谢信,没见过以医院的名义给个人寄锦旗和感谢信的。 那感谢信和锦旗,代表的就是医院。 北京大医院既然敢把感谢信和锦旗寄出来,那就代表樊盈苏就算是旧医,也不能被批判。 都想明白了吧?曾主任用鼻子哼了声,我们厂的樊同志,甭管她是医生还是技术员,你们都不能批判她。 樊盈苏有点愣神。 她当初留的地址不是电子厂吧?那邮递员是怎么就直接把东西送到厂里来的? 邮递员怎么就确定她这个时间会在电子厂? 当初和她一起的还有徐成璘。 徐成璘难道也在? 樊盈苏开始仔细观察对面这伙人,但除了只有一个人眼熟之外,并没有看见徐成璘。 难道猜错了? 樊盈苏有些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 危险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站在曾主任的大杰也不知道为什么猛地向前蹿了一步。 就这一步的时间,对方的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他们在打大杰! 什么? 大杰一踉跄过后还没来得及站稳,跟在他身后的革命小将们已经一拥而上。 第111章 砸了他们的厂子! 砸啊! 曾主 任眼睛一瞪:你们干什么!别打人! 他身边的工人吼:他们要砸厂子! 革命小将也在喊。 造反有理,打的就是你们! 造反有理,就是要砸你们厂子! 瞬间大乱。 樊盈苏根本没地方躲。 前面是造反有理的革命小将,后面是拼命想守护厂子的工人,她只能看到杂乱的身影。 师父小心! 樊同志快躲开!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几声,樊盈苏一侧头,带着破空声的铁棍已经到了眼前! 第89章 但比铁棍更快的是一条手臂! 樊盈苏只觉得腰间一紧, 她整个人瞬间就已经被人抱着双脚离地转了一圈,然后脑袋就被人按住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四周刹那变得寂静无声。 樊盈苏的鼻子也不知道撞到了什么, 痛的她差点儿掉眼泪。 她挣扎着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徐成璘那线条硬朗的下巴。 徐成璘果然一直都在! 徐成璘一只大手扣着樊盈苏的头,把人牢牢护在胸前,另一只手举着枪对着一个人。 谭干事,又见面了, 徐成璘举着的枪对准了谭干事的眉心。 明明那空洞洞的枪口并没有碰到自己,可谭干事却觉得他的眉心在发酸。 徐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谭干事到这时候了还在硬撑。 没什么意思, 徐成璘笑笑,收回了举着枪的手。 谭干事才刚松一口气, 双手臂突然就被人反扣在身后,直到这时候,他才表露出惊慌:你们做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为谁做事吗? 可任他怎么大喊大叫,扣着他的人嗤笑了一声, 抬脚就踹向谭干事的后脚窝。 谭干事咚一声倒地上,双手才刚获得自由, 瞬间又被人压在地上, 像个王八似的挣扎着四肢。 团长!有个穿作战服的军人走到徐成璘的面前刷一下敬礼。 把这人,徐成璘还拿着枪的手指了指地上的谭干事, 又指指那群革命小将们,还有这些砸厂子的,全给带回公安局。 什么?大杰身上衣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两颗,你们不能抓我,我们这是在闹革命, 我们造反有理。 是吗?徐成璘喔了一声,很不巧,我是兼管九恒县军管会的徐成璘,管的就是你们这些嘴上喊着造反有理,却随便就砸工厂的人,你们砸了工厂,伤了工人,工厂因此停产,那就是给社会造成了危害,给民众带来了伤害,所以军管会将按照中央发下的文件做出正确的处理。 大杰双眼一瞪。 刚开始革命那两年,武斗就是厂和厂之间的械斗,死的人多了,就连管治安的公安局也被砸,事情越来越不可控,眼看事态严重到超出预期,中央紧急成立了军管会,直接调部队的军人和当地政府共同管理。 要知道军人在前线拿命守国门,结果一转身,自家人反倒闹起来了。 军管会的人平时并不会阻止群众互相举报和批斗,毕竟现在提倡文斗,但要是像现在这样聚众砸厂,他们可是要管的。 你、你是军管会的主任?那梁主任呢?大杰憋的脸通红,我、我们没伤到人!你不能 谁知道他话还没说完,站他对面的那些工人忽然就哎哟喂地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我这脚痛啊,刚才被踹伤了。 嘶!我这肋骨是不是断了?快救救我! 你、你们!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大杰连头发都快要气的根根竖起来,你们这是讹人! 徐成璘看都不看他,一摆手:全都带回公安局。 穿着作战服的军人纷纷把来砸厂子的人全都给抓了起来,现场顿时又乱了起来,工厂的工人们很有默契地迅速往后退,给军人们腾出空间好让他们抓人。 你们不能抓我!我们造反有理!大杰疯狂挣扎,我要去北京告你!我要告到中央! 听到他这话,一直被徐成璘护在怀里的樊盈苏动了一下脑袋,却被徐成璘又扣回到他的胸膛。 鼻子二次受伤。 就在这时,乱糟糟的声音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小杰被你们打、打死了! 樊盈苏一怔,立即用力扭头去看。 只见被军人围在中间的众小将们都缩成了一团,只留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杰。 弟?大杰被人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喊,小杰?小杰! 喊了好几声,倒地上的小杰仍然一动不动。 大杰忽然扭头盯着徐成璘,双眼猩红全是愤恨:徐成璘,你杀了我弟弟! 樊盈苏实在是没想到这场戏竟然还能够这么的精彩。 不过,万一要是真受伤了,徐成璘估计要受到部队的惩罚。 樊盈苏只能在心里喊祖宗:祖宗,救命诶。 喊祖宗的时候,樊盈苏多少有点怕祖宗会像之前那次差点喊不出来。 还好祖宗一喊就出现。 祖宗飘在徐成璘身边:【何事唤我?】 樊盈苏还没说话,又听到祖宗说:【你乃闺阁女子,若真遇良人,也需矜持。】 什么持? 樊盈苏还没反应过来,从徐成璘怀里站直,在心里对祖宗说:祖宗,倒地上的那人能治吗? 樊盈苏像是听见祖宗叹息了一声,然后飘了出去,很快又飘了回来。 【昏厥而已,这就醒了,无需理会。】 祖宗的语气像是在说就这你也敢把我摇出来的感觉。 祖宗诶,您可是我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我才安心。 毕竟这世道太乱。 大杰还在鬼哭狼嚎的,被他这么一搞,原本有理的工人都有点儿怕了。 有军人仔细看了看小杰,然后说:没什么事。 什么叫没事,我弟要没事能倒地上一动不动?大杰凶狠地说,你们别碰我弟弟,谁知道你们为了逃罪会不会毁尸灭迹。 刚想碰小杰的人把手缩了回来。 吓晕了,有人说,很快就会醒,你少在这嚷嚷。 万一不会醒呢!大杰不愧是这群人的首领,你们是不是想拖延时间! 樊盈苏都被气笑了。 她从徐成璘的怀里走出来,站在大杰的面前,要笑不笑地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是贼喊捉贼了。 什么贼?大杰瞪着眼睛,你个黑五类没资格说话! 一直紧紧跟着樊盈苏的徐成璘盯着大杰。 怎么?军人还想打我?大杰就算被人扣着两手臂,也还是很嚣张的。 估计是平日对着穷苦百姓嚣张惯了,一点也不把徐成璘这个团长兼军管会的主任放在眼里。 打你做什么,樊盈苏笑笑,越过他走到躺在地上的小杰身边,起来吧,地上不冻吗,你又没伤到人,不会抓你坐牢的。 周围的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樊盈苏,地上的小杰也没反应。 樊盈苏右手插衣兜里,按响了口袋里另一个报警器。 尖锐刺耳的声音瞬间响彻全场,刚才还昏迷不醒的小杰猛地坐了起来。 樊盈苏按停了报警器,看眼大杰说:你看,你弟弟这不没事吗? 大杰显然被气着了,胸口起伏严重,但还是在嘴硬:我们造反有理,你们不能捉我! 徐成璘一挥手:都带走。 刚才这帮小将个个凶神恶煞地来,这会儿人人垂头丧气地被押走。 看见革命小将被押走,电子厂的工人发出了欢呼声。 樊同志,没事吧?!曾主任走过来紧张地说,我这心嘭嘭跳,怕你被他们打伤,还好你自己会躲,也要感谢徐团长早有准备,否则咱厂今天估计得真被砸了。 他这说法,代表今天这事徐成璘是提前知道的。 我等他们等很久了,徐成璘说,不早日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不放心樊同志来县里工厂上班。 他这话是看着樊盈苏说的,眼神坚毅而又温柔:樊同志比我想象中做的还好。 他的眼神里好像还藏着些别的,让樊盈苏看见了脸颊莫名其妙地发烫 刚刚曾主任说他心里嘭嘭跳,樊盈苏这会儿也觉得她心跳加速。 被人肯定,被徐成璘肯定,樊盈苏还是很开心的。 第112章 她和徐成璘彼此对视,站一旁的曾主任笑眯眯地:你们该早点结成革命伴侣,这样我还能讨杯酒喝。 什么伴侣? 樊盈苏转头看曾主任。 曾主任仍然笑眯眯地说:要不是知道徐团长是你对象,刚才看见你俩搂一起我都想骂徐团长耍流氓。 樊盈苏下意识摸了摸她自己的鼻子。 刚才她撞到的或许是徐成璘的胸肌 樊盈苏你在想什么呢! 她甩了甩头,把手里的报警器递给曾主任:这报警器和刚才那只是一对,主任先拿着,咱们厂要增加新产品了。 这是新产品?曾主任把两只报警器都放在手心里,可哨子应该会是老百姓的首要选择。 小孩子脖子挂着哨子,遇见危险吹响时,听见哨声的人都会赶过去。 小哨子不到一角一个,肯定是比报警器便宜的。 这不是放身上的,樊盈苏说,前两天我听说咱厂子半夜进贼了,虽然因为发现的早没被偷走东西,但总这么下去贼迟早会再来这报警器就是 樊盈苏还没说完,曾主任连忙竖起食指:嘘嘘,这事我们去办公室聊。 他边说,还边扭头左右看:小声点,我怀疑偷东西的人是厂里的。 樊盈苏看了一眼因为逼退革命小将而兴高采烈的工人:咱们厂的人? 我也只是怀疑,也有可能是外人,曾主任忽然说,哎,食堂的兔肉要凉了,咱们快去食堂,徐团长也一起啊。 徐成璘摇摇头:我还要回军管会,下次再请曾主任去国营饭店吃饭。 那么客气做什么,曾主任摆摆手,到时候我从家里带瓶好酒过去,咱我亲戚从上海带来的。 那我先走了,徐成璘看着樊盈苏,你下班我来接你。 樊盈苏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徐成璘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开。 樊盈苏看着他的背影发愣,曾主任在旁边一脸欣慰的笑容:我以前总觉得徐团长配不上你,现在我觉得你俩很般配。 樊盈苏震惊:他一个团长还配不上我?! 团长又怎么了?曾主任一抬头,我奉承巴结他,确实是因为他是团长,可你不一样,你不单单是技术员,你还是北京大医院的医生,军队团长那么多,可会器械技术又会医术的就只有一个你,他当然配不上你。 是吗?樊盈苏惊呆了,那现在他为什么又配得上我了? 他身兼两职,既是部队团长又是军管会的主任,曾主任的表情充满了与有荣焉,很多团长升不上去也只能退伍,可他现在当了军管会的主任,那以后肯定会步步高升,你和他结为革命伴侣,咱们厂以后也算是有了后台了。 而且啊,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曾主任凑过来小小声说,这几天他送你过来后,他自己也藏在厂里,一直悄悄地守着你,生怕你出一点意外。 樊盈苏喃喃自语:我不知道。 他不让我说,而且那是他该做的事,曾主任用看家中小辈的眼神看樊盈苏,当然咱还可以再看几个更好的,叔也认识几个不错的年轻人,你要觉得徐团长不好,咱就慢慢选,不急啊。 原来你是这样的曾主任啊。 樊盈苏出神了一小会,也不知道为什么,又转头去看徐成璘离开的方向。 徐成璘的身影早就消失了,但樊盈苏眼前闪过他刚刚看着自己的眼神。 令她心跳加速的眼神。 第90章 樊盈苏心不在焉地等到下班, 徐成璘早就已经去厂办学校接了正正,一大一小来接她下班。 要说穿越这么久,有什么画面是让樊盈苏心里觉得会记一辈子的, 应该是在团结大队在河边第一次见到徐成璘的时候。 当时的她,以为自己要在团结大队待三年,但徐成璘出现了,还把她带到了驻地。 驻地和大队的生活那就是天差地别。 直到现在,她都还会经常梦见在河边第一次见到徐成璘的情景。 梦中的她, 总是陷入各种困境之中,然后徐成璘忽然出现。 看见徐成璘的那一刻,樊盈苏就会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她早就已经离开了团结大队。 而现在,她又多了一个会记一辈子的画面, 就是眼前等她下班的一大一小在看小人书的画面。 妈妈,正正自从跟着樊盈苏来县里上课,他就开始喊樊盈苏妈妈,喊徐成璘爸爸, 现在学校里的师生都知道,佟云正的爸爸是团长, 妈妈是电子厂的技术员, 还每天都开着大汽车来送他上课。 其实他的父母要是没牺牲,他的爸爸也是团长, 妈妈是军医。 哎,我的正正哟,樊盈苏半蹲着抱起正正,今天也没变轻,在学校有好好吃饭, 真是个乖宝宝。 樊盈苏用额头轻轻碰了磁正正的小额头:明天也要好好吃饭,专心上课。 好,正正用力点头。 妈妈上了一天班,很累的,徐成璘把正正接过来,然后放在地上,走,自己坐车上去。 正正欢呼着自己飞奔过去使尽全力想拉开车门,没拉开。 樊盈苏笑着跑过去帮他拉开车门,然后正正自己爬上了车。 让孩子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在他做的时候不急不躁地看着,这样才能让孩子独立起来。 真乖,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和他一起坐在后座。 徐成璘在前面开车,俩人在路上都没说话。 回到驻地,路过梁嫂子家时,把正正放下了车。 梁嫂子家的俩个大点的孩子在驻地的小学读书,正正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每天从县里回来都要见见面说说话,然后才回家吃饭。 回到家,徐成璘帮着樊盈苏把从厂办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放锅里加热。 有他在,樊盈苏从来不需要动手做任何事。 刚到驻地那会,樊盈苏想一起做,徐成璘说我来做,以后我没空过来,你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而现在,他说你是电子厂的第一技术员,要保护好双手。 总之有他在,樊盈苏就没做过事。 当然,他要是没空过来,还有正正会抢着做。 就像这会,正正一进门就喊:我会蒸饭菜,我还会烧水。 你去写作业,徐成璘手里拿着火钳,过两天我出任务,到时候家里的活你可得抢着做。 好,正正点头,走到樊盈苏身边腻腻歪歪,妈妈,我很能干的,我会生火捡柴,什么都会做。 那太好了,以后妈妈我呀,樊盈苏笑抬手着点了点正正的小鼻子,有正正在家,我感到很安心。 嘻嘻,正正有些害羞地扭了扭小身板,转身跑了进去,我要写作业啦。 樊盈苏笑着转头,看向徐成璘时,脸色缓了下来。 你又要出任务?樊盈苏问,你是部队团长,还兼职军管会的主任,还要出任务啊? 以后不得天天加班,那多累啊。 部队的任务,我必须去,徐成璘边烧火边说,军管会那边,有两个副主任,其中一个是我团原先的副团长,我安排进去的,是我的人,他能力不错,我不在军管会的时候,他能把事情做好。 部队一下子安排两个这么高职位的军人进军管会?樊盈苏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副团今年退伍,我在军管会需要有自己的人,所以安排他进去当副主任,徐成璘说到这,忽然压低声音说,有人借着革命夺权想真的造反,所以现在上头已经形成派系了,司令给军长递的信息,让他准备起来。 嘶。 樊盈苏压根不想知道这些,因为知道了她也帮不上忙,只会让自己变得焦虑不安。 而且,还代表着现在的局面将会出现混乱。 可能是因为樊盈苏久久不说话,徐成璘转头看她:是有什么事想说? 她看着徐成璘:你会不会有危险? 徐成璘避开她的目光,表情轻松地说:任务总是会有不可预测的意外,我会小心的,你别担心。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话,樊盈苏更不放心了。 什么时候出任务?樊盈苏皱眉说,我给你再做一个 第113章 徐成璘打断她:你已经给了我带有指南针的对讲机,不需要再为我多担心。 你以前出任务我也没现在这么担心,樊盈苏呼出一口气。 那可能是我们关系变了,徐成璘看着她,我要是平安回来,我想话对你说。 打住!樊盈苏伸手指他,闭嘴好吗? 徐成璘立即抿紧嘴巴,但还是从鼻子发出嗯嗯嗯的声音,显然他还有话想说。 你还是开口说话吧,樊盈苏撇撇嘴。 徐成璘一张嘴就说:不用担心,而且我们以前每次出任务都会提前写好 啊啊啊闭嘴!樊盈苏刹那就想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立即用双手捂着耳朵,徐成璘你不准说话! 她这么一吼,把写作业的正正给吼了出来。 正正慌乱地扑到樊盈苏的身上,用他那小手搭在樊盈苏的手上,帮着樊盈苏捂耳朵,然后用一脸委屈谴责的表情看着徐成璘。 他和樊盈苏做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徐成璘难得露出了些许紧张:我们只是在说话,没有吵架。 正正扁着嘴看他。 樊盈苏双手握住了正正的手,笑着说:你爸爸说了我不想听的话,我让他不要说,不是在吵架。 真的?正正歪歪头。 真的,樊盈苏轻轻拍拍正正的后背,去写作业,我和你爸再说会话。 要好好说话,正正看徐成璘,不要让我妈生气。 自从去上课之后,正正已经会说长句,除了老师教得好,也有小朋友之间会经常说话的原因。 樊盈苏不会教,所以只能让老师教。事实证明,正正去读书以后,在说话方面真的有很大的进步。 正正一步三回头地去写作业,樊盈苏瞪了眼徐成璘。 不要说让我害怕的话,樊盈苏表情有点忧郁,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我以后不会了,徐成璘认真地说,你不要担心,我回来还有话要和你说。 樊盈苏笑笑:那你回来记得要和我说。 徐成璘这趟出任务一走就是两个多月,樊盈苏和正正已经换上了薄薄的衬衫。 没有洗衣机,樊盈苏洗厚衣服和被褥都要叫梁嫂子帮忙拧水。 看着被子晾在杆子上,总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是徐成璘还没有回来。 樊盈苏抬头,伸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阳光。 想再多也没用,还是专注于工作吧。 电子厂现在不只生产对讲机,还生产警报器。 樊技术员,大喜啊!厂长笑眯眯地走进来,咱厂的警报器走进首都银行和邮政局了! 银行?樊盈苏一愣。 七十年代存钱不都是存邮政局吗? 对啊,人民银行啊,厂长说,县里刚才给咱厂打电话,说人已经在路上了,让我们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樊盈苏仍然一脸懵。 准备招待啊,厂长还挺兴奋的,等人来了,我把我藏着好茶拿来招待客人。 樊同志,曾主任这时也走进了车间,你之前让咱厂子盖的那小房子,我是真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这款警报器主要是装在室内,关门的时候,门锁自动连接着警报器,只要有谁撬门或是撬窗,都会触发警报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非常适合装在放着贵重物品的仓库或储藏室。 樊盈苏为了能让人亲身感受一下警报器的触发情况,让曾主任在厂里盖了一个小房间,房间两扇窗和一扇门,面积很小,但很适合用来当样板。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样板,九恒县的邮政局,大厂的小仓库全都装上这套警报器。 现在只要县里通知有会议,甭管是什么,厂长和书记都要抢着去开会,其他厂长的参会人员可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 曾主任不用争,因为县领导点名叫的他,厂长和书记跟着去,都还是沾了他的光。 这次也一样,县里派车来接樊盈苏和曾主任,书记和厂长一通争论,最终是厂长赢了。 上次去的是书记,所以这次轮到厂长了。 诶,一上车,厂长就发出了舒服的声音,小曾啊,你再努努力,争取让咱们厂领导也能分配到一辆汽车。 曾主任搓着手看樊盈苏:那也得咱樊技术员说了算。 现在这年代,老百姓短途出行连客车都坐不上,要不就是借的牛车和驴车,要不就是靠双脚走。 城里有自行车的,那都是在普通单位当领导的,厂长和曾主任以前就是骑的自行车。 只有在政府机关工作的领导,才能分配到汽车。 部队除外,部队随时都有外出的任务,所以必须要有出行的交通工具。 樊盈苏一直都坐着徐成璘的车,就算徐成璘出任务,还有贺观山负责接送她和正正。 她就没缺过交通工具。 但曾主任和厂长缺啊,他们用殷勤的眼神看着樊盈苏。 樊盈苏迟疑着说:这事和我没关系吧? 有关系的,曾主任看看开车的司机,小声说,等等再说。 在车上呢,当着县政府的司机实在是不方便说话。 很快就到了县政府,樊盈苏没精打采地下车。 她不喜欢开会,但这次不来不行。 也不知道这会要开到什么时候。 樊盈苏叹着气抬头,一眼就看见了苗明厚。 樊盈苏心里重重一跳。 如果她没记错,徐成璘是带着苗明厚和章锋一起出的任务。 苗明厚出现在这里那徐成璘呢? 徐成璘是不是回来了? 第91章 樊同志, 这边,苗明厚在墙角下朝这边挥手。 樊盈苏下意识就想走过去,但身边还站着两位领导, 她转头先看曾主任,这位是她的直系上司。 曾主任像是提前知道些什么似的,一脸的慈祥:去吧,徐团长在等你。 樊盈苏心中一跳,惊喜瞬间涌上心头:那我去了。 她又去看厂长。 厂长笑呵呵地点头:去吧, 开会有我和小曾在呢。 樊盈苏笑着向苗明厚小跑过去,只看她背影,都能感觉到她的快乐。 真好, 厂长在旁边抹眼泪,让我想到了我哥娶我嫂子的那天, 他也是这么快乐的样子。 他是孤儿,被同样是孤儿的哥哥养大。哥哥比他大十岁,兄弟俩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互相依赖,最终活着迎来了和平。 现在的年轻人, 应该比他们那一代过的更好更幸福才对。 否则怎么对得起在战争中牺牲的同胞。 其他人他管不着,但樊盈苏可是他们厂的技术员, 他得护着她, 就像护着家中子侄一样。 苗明厚在墙角下守着,总算是等到了樊盈苏。 樊同志, 你可算是来了,他的表情也有点着急,快跟我来。 怎么了?看他这样,樊盈苏莫名就有点慌,是你自己团长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是, 苗明厚摆摆手,脚步却不停,是我们团长带了几个人回来,让我带你去见见。 带了几个人? 几个? 都是谁? 樊盈苏脑海里浮现出她穿越之后认识的人脸,实在是猜不出都有谁。 因为她没在徐成璘面前表露过想见谁,徐成璘也没和她提过类似的话题。 等等! 还真有! 徐成璘之前和她提过不只一次,说会想办法找到樊家人! 樊盈苏瞬间站在原地。 樊家人不会吧?! 樊盈苏的心重重地跳了好几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就在这时,苗明厚也停下了脚步。他有些欣喜地回头说:樊同志,人就在这房间里,你快进去看看。 他欣喜的脸,和樊盈苏僵着的表情形成了非常明显的对比。 樊同志?苗明厚有些奇怪地看过来,快进去看看我们团长把谁给你带来了。 眼前只是一扇很普通的油了红膝的木门,门上油漆有些脱落,还有因为热胀冷缩所导致出现的裂缝。 那些裂缝此时就像是一道道幽深的视线,把樊盈苏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樊同志,你怎么了?苗明厚发现樊盈苏忽然惨白着脸,都有点吓到了,樊同志,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第114章 因为紧张,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大概是被房间里面的人听到了。 那扇打樊盈苏钉在原地的旧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在里面拉开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樊盈苏忽然站直了身体。 不能露馅,除非另一个樊盈苏出现,否则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是樊盈苏。 从房里出来的是一位中年妇女,齐耳的短发,衣着朴素,眼神欣慰而又陌生。 这是谁? 樊盈苏不敢动,她压根不认识。 对方看着樊盈苏,看着看着,泪水忽然就流了出来。 小盈,我是妈妈啊,你不要怕,我是妈妈, 杨有金是真哭,她哭她的女儿,都是妈妈的错,没能保护好你啊! 她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樊盈苏一听就懂,这原来樊盈苏的妈妈,知道眼前的这个樊盈苏,不是她的女儿。 否则她不会说没保护好女儿这种话。 一直提心吊胆地怕这件事会暴露,怕有一天见到樊家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怕这怕那,现在好了,不用怕了。 临头不过就是一刀,爱咋咋地吧。 你们要是真能发现我是穿越的,我给你们写一个大大的服字。 樊盈苏缓缓眯起眼睛。 她是全身轻松了,旁边站着的苗明厚却有点儿奇怪:樊同志,你见到你妈妈,怎么好像不是很开心? 甚至看着还有点儿敌视。 苗同志,能让我和我家小盈说说话吗?杨有金看看苗明厚,我女儿是吓到了,我之前从团结大队离开前和她说过,以后无论见到谁,都要警惕,包括父母家人。 苗明厚点点头,听了杨有金的话后,对樊盈苏现在这种反应也能理解。 这年代,夫妻互相举报,父母子女也互相举报,一个家庭不仅分为□□和□□,还分祖上是穷还是福。 樊盈苏忽然看见出现的家人会怀疑也很正常,因为外面确实有多年不见的亲人忽然来家里做客,谁知道就说了几句话,就被这人给举报了。 人人自危,还是防着点比较好。 苗明厚进了房间,从里面传出了说话声,把樊盈苏留在了走廊外面。 你这样,我可就要给你团长打小报告了。 樊盈苏把视线从房门口收回来,和杨有金四目相对。 樊家人里,她只知道樊老爷子叫樊月祥,原来樊盈苏的母亲叫杨有金。 眼前这人,综合刚才苗明厚说的,应该就是杨有金。 妈妈很久没见过我的女儿了,杨有金流着泪走过来握着樊盈苏的手,小盈,你这么多年受了很多苦吧? 否则又怎么会想不开去跳河啊! 杨有金哭得泣不成声,樊盈苏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她明明知道我不是她女儿,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 她说这些话,不就表示我是她的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怕,杨有金又哭又笑,忽然轻轻把樊盈苏搂在怀里,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我知道你来自什么地方,我的女儿去了你原先所在的地方,她在梦里告诉我了。 这一刹那,樊盈苏颈后的寒毛根根竖起! 你说什么?樊盈苏一脸惊悚地看着杨有金。 她自己穿越不觉得有什么,但杨有金说原来的樊盈苏在梦里告诉了她所有的事情,樊盈苏觉得这事才是真的难以想象。 这不可能吧? 这怎么可能呢? 她自从穿越以来,除了第 一天被送去公社卫生院的那天,在梦里见到了原来的世界,就再也没有梦到过。 哪怕刚开始住在茅草棚里,睡铺在地上的破草席,天天想着要去跳河,但任她白天想的再多,到了晚上,她除了失眠还是失眠,根本就没梦到过她的父母家人。 哪怕是一次,也没有。 如果杨有金说得是真的,她梦到过她的女儿,她女儿还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那为什么 我没梦到过我妈妈? 杨有金留意到樊盈苏满是怀疑的眼神,又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樊盈苏一听,双眼瞬间瞪大,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父母的名字,她的导师,包括她的手机号码,杨有金全都说了出来。 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她和另一个樊盈苏在梦里相见,对方还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樊盈苏定定地站着,脑子有那么一刹那是空白的。 过了好一会,她才沙哑着嗓子问:她还说什么了?有没有提到我家人,他们都还好吗? 有,杨有金轻轻点了点头,她说她很喜欢现在的家,她还打算改学医,她说她爸爸妈妈也支持她改学医,她 杨有金说着说着,刚止住的眼泪哗哗地就往下掉:她说她想留在那边,她觉得那边是安全的,说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那我就回不去了。 樊盈苏脑袋嗡地一下,脚下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单手撑着墙壁才稳住了身体。 小盈,杨有金立即双手扶着她,不怕啊,以后我就是你妈妈,你就是我的女儿樊盈苏。 樊盈苏眼神有些空洞,表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嗯。 是不是吓到了?杨有金搓着樊盈苏的手,不怕啊,有妈妈在呢。 我没办法当你的女儿,樊盈苏喃喃自语。 她已经二十几岁了,不是正正那样的小孩子。 她不可能把一个陌生人当作是妈妈。 妈妈知道,杨有金说,就像你养了正正,那个孩子是叫正正吧,你养着正正的时候,也没期望他愿意把你当妈妈,就算是那样,你对他的好也是真心的。 樊盈苏一愣。 杨有金知道正正? 徐成璘说的? 樊盈苏心里忽然没刚才那么慌了:徐成璘呢?他没回来? 回来了,说是去接正正,杨有金拍拍樊盈苏的手,这就对了,没事的,你就是我的女儿樊盈苏,你也该知道,樊家经不起再有波澜了,所以我们就是母女,就连你爸也不会怀疑的。 她这话里的意思,樊盈苏懂。 如果杨有金揭发她不是樊盈苏,那么不只是她会出事,就连樊家也会受到牵拉。所以现在最佳的选择,就是把她不是原来的樊盈苏这事隐瞒一辈子! 所以,她和杨有金,现在是一个战壕里的盟友。也可以说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又或者是同坐一条船 这船要是翻了,她最多赔上她自己,但杨有金,赔的不只有樊家人,说不定还要赔上杨家人。 来啊,互相伤害啊! 樊盈苏一下子就挺直了腰板。 想明白了?杨有金拍拍樊盈苏的手背,不怕了? 怕还是怕的,毕竟这事关乎到个人性命,在这年代,要是被怀疑是间谍,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挺怕的,樊盈苏松出一口气,实话实说,我没想过和你们见面,我只是想着把你们救出来。 谁知道徐成璘给了她这么一个大惊喜。 不怕,凡事有妈妈在啊,杨有金又搓樊盈苏的手,你和小盈一样,都是胆子小,看这手凉的。 这时,有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瞧瞧这母女俩,搁外头说悄悄话呢,小盈啊,快来让我看看。 樊盈苏一下子就握紧了杨有金的手。 家人相见的第一关就要来了:她压根分不出谁是谁! 第92章 阿好, 杨有金握着樊盈苏的手,看向从房间走出来的女人,声音既伤心又欣喜, 你来看看小盈是不是瘦了很多,我可怜的女儿。 又对樊盈苏说:小盈,还认得这是姑姑吗? 姑姑? 认的,樊盈苏点头问好,姑姑。 哎, 樊定好抹着眼泪说,我家小盈真是遭老罪了,看看这瘦的。 唉, 杨有金也在抹眼泪,看不见她, 我是日日夜夜担心,现在看见了,我这心还是难受。 这时,从房间里陆陆续续走出了其他的樊家人。 樊家两兄弟一左一右地扶着樊老爷子走了过来。 爸, 杨有金红着眼说,您看看咱家小盈, 她和你们已经8年没见过了。 □□刚开始, 樊家就被下放,到现在, 他们已经有八年的时间没见过樊盈苏了。 第115章 呜呜呜,哭的不是樊老爷子,是樊定胜,我的女儿呜呜呜,都怪爸爸, 是爸爸没能护着你。 小盈啊,让二叔看看,樊定强看着比他大哥樊定胜还要老,一张脸瘦巴巴的,这些年苦了我家小盈了。 小盈,不认得爷爷了?樊老爷子看着樊盈苏,眼中满是慈爱,爷爷老咯。 一听这话,樊盈苏的眼泪哗一下就往下流。 她的爷爷当初也是说爷爷老咯,所以小盈也长大了。 小一辈长大了,老一辈也都老了。 莫哭莫哭,樊老爷子连忙说,爷爷不老,不老。 樊盈苏吸了吸鼻子:爷爷。 这一声爷爷,让人听了就心酸。 哎,樊老爷子点头。 樊盈苏又去看另外俩人:爸,二叔。 这时,从房里传出了声音:爸,和小盈进来说吧,您老不宜久站。 随着这声音,又从房里走出了俩人。 这俩人一看就是母女,鼻子嘴巴都很像。 阿蓉,快来看看咱家小盈,杨有金握着樊盈苏的手对俩人说,美美,你以前和小盈最要好了,谁做了新衣服都要让对方穿两天。 这是樊盈苏的二婶,和堂姐。 樊盈苏对她们笑笑:二婶,姐。 我就说咱家小盈是长大了,以前都是连名带姓地喊樊盈美,江蓉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又叹气,这样子长大我还是她俩像以前一样闹腾。 以前姐妹俩经常吵架,吵输了就哭,还不准大人劝架,一劝架就一起哭。 樊盈美眼睛红的有点儿肿了:她才没长大,刚才叫我姐叫的不情不愿的。 樊盈美,樊盈苏忽然喊了她一句。 樊盈美忽然就开始用力吸鼻子,吸着吸着终究是没忍住,一张嘴就嚎啕大哭。 她一哭,还在抹眼泪的樊定强也跟着哭,此起彼伏的,把樊盈苏都看傻了。 我才是最该哭的那个。 行了,收着吧,樊定好一挥手。她是家里长女,从小就是上管老父亲,下管俩弟弟。 回去坐着说,杨有金握着樊盈苏的手,这些事也不知道要说多久,慢慢说吧。 这时,有小孩的声音忽然喊:妈妈。 樊盈苏猛地一转身,就看见了正正牵着徐成璘的手站在身后。 正正,樊盈苏朝正正伸手,但眼睛却是看着徐成璘。 妈妈,正正飞奔过来扑到樊盈苏怀里,妈妈,爸爸回来了。 徐成璘出任务不在,正正是一点也不想爸爸,但见到徐成璘的时候,他的想念才会表露出来。 我看见了,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 这就是正正吧?杨有金在旁边弯着腰说,正正,我是姥姥。 正正沾在樊盈苏的身边,看着杨有金:姥姥? 哎,我的乖孙孙,杨有金连忙掏口袋,掏出一块钱放在正正的手里,去买糖吃。 正正抬头看樊盈苏,樊盈苏点点头。 他这才说:谢谢姥姥。 真乖,杨有金把正正抱起来走向樊老爷子,这是太姥爷。 太姥爷。 哎哎,樊老爷子那个激动啊,伸手也想抱正正。 可他刚被解救出来,又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哪敢把孩子给他抱。偏偏正正还很喜欢他,一个劲伸手要抱抱。 其他人又是拦又是劝的,场面一度很混乱。 有了孙孙就不要女儿了,樊盈苏这个冒牌女儿站在旁边一脸懵。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会平缓了下来。 樊盈苏转头看徐成璘。 徐团长,你给的惊喜,差点把我吓死。 徐成璘还以为她有话要说,走过去看着她:见到家人开心吗? 开心!怎么会不开心呢! 你说呢,樊盈苏有点儿咬牙切齿,这惊喜太大了,真是谢谢你。 本来她说谢谢很正常,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徐成璘觉得有一点儿 我做错什么了?他忽然问,是不是我没提前说,所以吓到你了? 你还知道啊! 樊盈苏瞥着他,没说话。 这次出任务,主要是把樊家人救出来,但任务我是不能说的,徐成璘解释,除了接到任务的本人,其他的人我连团政委都没说。 团长团政委是搭档,连搭档都不能说,证明所有任务都是绝对保密的。 刚才看到我妈的时候,樊盈苏叹气,我差点儿想跑。 为什么跑?徐成璘笑着问,你见到阿姨不开心吗? 樊盈苏可没忘记刚才有可能引起了苗明厚的怀疑,所以这时候她得想办法给自己找补:开心不起来,都不知道我妈我家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毕竟我是你带来的,万一我妈这事有别的问题,我怕连累你。 樊盈苏自嘲地笑笑:这是县里,不是在驻地,上次还被人追到了厂里,想一次怕一次,我最怕的就是连累你。 怕连累徐成璘,这是真话。 但刚才她打算互相伤害时,把徐成璘给忘了。如果真互相伤害成功,其实也会连累到徐成璘。 所以人啊,有些事情明明已经想清楚做好了决定,结果在事情临头时,还是情绪占上风,真没办法预测最后的结果。 对不起啊,樊盈苏说,我刚才发你脾气了。 我也有错,徐成璘低头看她,我要是能事先告诉你一声,也不至于把惊喜给变成了惊吓。 明明把樊家人解救出来,对樊盈苏是最有利的。但樊盈苏说吓到她了,徐成璘就认真地道歉。 这男人 樊盈苏抬头看着徐成璘,俩人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妈妈,这时正正从房间里探出个小脑袋来,爸爸。 他这会可开心了,因为他有姥姥姥爷,有太姥爷,还有叔姥爷,婶姥姥,姑姥姥,还有表姨妈。 正正现在有好多好多的亲戚,过年的时候能去拜年,正正要告诉小朋友们! 妈妈,妈妈,正正一个劲抱着樊盈苏撒娇,来和姥姥说话啦。 要我和姥姥说话?樊盈苏抱了抱他,走,咱和姥姥说话去。 房间里,大家都在逗正正,正正快乐的像只小跳猫,一下粘这人,一下粘那人,可谓端水非常的平均。 樊盈美悄悄走到樊盈苏的身边,避开徐成璘的视线,给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物件。 樊盈苏低头一看,金戒指! 樊盈美低声说:给我小外甥的,你帮他收着。 樊盈苏嗖一下把戒指揣兜里,然后对正正招手:正正,来和表姨妈说说话。 正正屁颠屁颠儿地就跑过来:表姨妈。 哎哟喂,樊盈美一弯腰把正正给捞起来,终于轮到我抱了。 江蓉在旁边说她:你双手抱着,别把咱家正正给摔了。 樊盈苏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徐成璘走到她身边站着,时刻准备伸手接正正。 樊家人看着高大正气的徐成璘,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被下放这么多年,家里小辈都蹉跎了岁月,年纪最小的小盈也已经二十三了。 之前是真觉得樊家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徐团长忽然出现解救了他们。 而且,听徐团长带的兵说,他们家小盈是徐团长的对象! 万万没想到,家里年纪最小的小盈,竟然是最先有对象的。 樊盈苏忽然觉得有点儿发凉。 她摸摸后脖梗,转头看见李县长过来了。 樊老爷子,欢迎啊,李县长还离着老远就已经对着樊老爷子伸出了双手,咱九恒县日后有樊家坐镇,老百姓那必然是无病无灾的。 徐成璘在旁边负责介绍:老爷子,这位是九恒县的李县长。 原来是李县长,樊老爷子很是惊喜,伸出双手和李县长紧紧握在一起,我已经听徐团长说过了,这次我樊家能顺利过来,全倚仗着李县长帮忙啊,太感谢了,实在是太感谢了! 甭信徐团长的,李县长笑着说,我哪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还得靠徐团长,他要不亲自走这一趟,我就算再想帮忙也只是白忙活。 第116章 樊家人轮流过来感谢李县长,李县长连连摆手:客气了,客气了,要说谢谢,也该是我多谢你们家的樊盈苏同志,我母亲之前病重,幸好有樊同志用银针给我母亲针灸,否则 李县长想起那天都还心有余悸。 没想到他这么一句话,樊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樊盈苏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原来的樊盈苏,难道不懂针灸? 该不会就是因为她不懂针灸,所以你们才把银针交给她藏着吧? 怪不得她能把那么多银针藏了好几年。 感受着樊家人看过来的视线,樊盈苏这下后脖梗子是真的阵阵发凉。 第93章 小盈又拿起银针了?杨有金脸上有着惊喜, 眼眶迅速又红了,那就好,那就好。 听她这么一说, 樊盈苏提着的心,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李县长在旁边多嘴问了一句:樊同志以前不用银针? 用,樊定胜半是自豪半是伤心地说,我们家小盈是家族里学银针学的最好的,深得我爸的真传, 六六年那回,全家被下放之前,她忽然就把银针装银罐里给偷偷丢到了家里的荷池底。 樊盈苏在旁边听着缓缓瞪大了眼睛。 什么样的家庭竟然在家里有荷池? 差点忘了, 樊家是住四合院的。 哎呀,李县长一拍大腿, 怎么就把银针给扔了呢? 她那年才十几岁,年纪小害怕呢,不怪她,那时我也害怕, 杨有金说,后来是我家大胜夜里悄悄去荷池把装着银针的铁罐子又给找回来了。 欸, 李县长感叹着说, 人心惶惶啊,还好樊同志意志坚定, 能迎难而上,还敢再用银针救人,否则啊,我那老母亲也不知道还得受多大罪。 这话说完,他自己又接着说:这回樊老爷子您带着家人过来, 咱九恒县的父老乡亲都非常欢迎,樊同志要是也能留在医院就更好了。 那不行,江蓉抢着说,我家小盈和徐团长正处着呢,她得回驻地住着,这么大的姑娘了,她该有她自己的小家了,我们当家长的,总不能拖着孩子啊。 有些话当父母的不方便说,但当亲戚的却可以说,江蓉这话就是在替樊盈苏婉拒李县长。 樊老爷子坐着微微点点头。 他一家子以后都得留在这九恒县,就只剩个樊盈苏是自由的,打死也不能让樊盈苏留县里。 看着樊家众人的表情,樊盈苏发现樊家人很有定力和意志。 他们今天才刚到九恒县,而且之所以能到九恒县,还是李县长帮的忙,可对于李县长半真半假的话,他们却能当面拒绝。 不逢迎,不谄媚,敢拒绝。 樊盈苏在这一刻,忽然就喜欢上了这一家人。 李县长知道没办法把樊盈苏留在县里当医生,毕竟徐团长还在旁边守着呢。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李县长就喊人来带樊家人去住的地方。 为了防止日后有革命小将来打砸樊家住的房子,徐成璘特意把樊家人安排在军管会附近。 一共是两间朝南的屋子,虽然面积不大,但都是长条形的。每间屋子隔开三个小间,刚好够用。 樊老爷子和樊定胜夫妻俩住一起,最里面隔的小间是他夫妻住,中间隔的地方是樊老爷子住,最外面靠着门的地方是客厅,刚好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樊定强夫妻和樊盈美住另一间房子,樊盈美住最里面的隔间,樊定强夫妻住中间,最外面靠门的地方用来当厨房,樊老爷子和樊定胜夫妻也在这里吃饭。 本来这样住着刚刚好,但樊老爷子偏不住里面的小隔间,他说那是留给樊盈苏住的。 我家乖孙孙回家总得有个地方住,樊老爷子拍拍客厅的椅子说,夜里我就用这几把铺成床,我就睡这里。 樊定胜劝说:爸,这怎么行,您这身体也不好,夜里得睡个安稳觉。 怎么不行了,樊老爷子说,牛棚猪圈我都睡过了,现在这房子有瓦遮头我更能睡得着。 爸,樊定胜说,我的女儿我会疼,我和有金明天就找几块板子住外头这屋,中间那屋留着给小盈住。 你可真有脸说,让你媳妇跟你受这老大的罪,樊老爷子开始骂儿子。 他们父子吵着架,杨有金也不去劝,她拍拍樊盈苏的手说,你回家就和我睡,到时候让你爸睡你爷屋里。 她虽为人母,但她知道,眼前这情况,她真没办法在家里给小盈留间空屋子。 可以啊,樊盈苏完全不在乎这些,毕竟她又不是樊家真正的女儿。 但樊家对她有这份心,她感受到了。 我在驻地有房子,你们有空去我那住几天,樊盈苏对樊定胜说,爸,记得带我爷去驻地住几天。 去,过两天就去,樊定胜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乖孙孙说带我去找小兔子。 正正现在变得调皮了,已经跟着小伙伴们学会了上房揭瓦。 他上次还挖出一条蛇,说到蛇,樊盈苏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把我吓坏了。 不怕蛇啊,这么利害,樊定胜抱起正正,乖孙孙,见到蛇要跑。 那蛇还在冬眠,樊盈苏说,他估计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怕。 正正搂着樊定胜的脖子咯咯笑:我不怕。 有小孩子,就不可能会冷场。 留空房间的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就算真给留着房间,樊盈苏也不可能会去住。 一来她不是樊家的女儿,二来杨有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樊盈苏。 要是杨有金不知道,樊盈苏还能假装一下,但杨有金从梦里知道了,她就不可能真把自己当成樊家人。 当着面演一下家庭和睦,转过身,就只能当作是认识的人。 有些认识的人,一次分别就再也不会见到。 只可惜还多了个正正,临上车的时候,他还挨个去和樊家人说再见。 徐成璘先出去去开车,樊盈苏在旁边看正正像个小大人似的和人认真道别。 趁樊家人都在,把祖宗喊出来。 樊盈苏连忙在心里喊:祖宗,祖宗欸。 祖宗那半截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为何事唤我?】 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这几个人是原来樊盈苏的家人,是您的后裔,他们能看见您吗? 祖宗在原地飘了一会,樊家没有一个人能看见。 樊盈苏有点丧气了:祖宗,看来这世间除了我,没人能看见您。 祖宗没说话,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难道说,七十年代的樊家人是看不到祖宗的,只有她这个穿越过来的樊家人才能看到祖宗? 可我也不学医啊。 樊盈苏在原地愣神,直到正正小炮弹似地冲过来抱住她:妈妈,带姥姥回家。 估计是听到姥姥姥爷没地方睡,他就想把人带回驻地。 人小鬼大,还特别会疼人,杨有金和江蓉还有樊盈美都抢着抱他。 等上了车,还没开出一里地,他就已经问明天能见到姥姥吗。 明天的事情,睡醒再说,樊盈苏轻轻捏捏正正的小脸蛋,你在县里上课,随时能见到,要记得带上礼物。 正正问:什么礼物? 你藏家里的那些糖啊饼干还有火腿和罐头,每样都给姥姥家拿去一点,樊盈苏问他,可以吗? 可以啊,正正抬高着头说,我不吃,给妈妈吃,也给姥姥吃。 真乖,樊盈苏抱着正正说,我们正正也吃。 回到驻地,还没到家,正正就忙着去找小伙伴,都还没进梁嫂子家的门,就已经嚷起来了。 婶婶,我姥姥姥爷来了,太姥爷也来了,正正举着手里的钱,买小冰棍。 然后就听见梁嫂子的声音:正正,把钱放回口袋里,快放好啰。你姥姥来了?我家刚好买了肉,端去你家吃。 樊盈苏在外面喊:我妈和家人在县里住,没过来这边,徐成璘回来了,家里他管饭,嫂子不用管我们,你留自己家里吃。 徐团长回来了?那我就不过去了,梁嫂子的声音在后面传来。 樊盈苏开了家里的房门,徐成璘在她后面跟着走进来。 你坐,我开一下窗户,樊盈苏把包往桌上一放,就去开窗通风。 这小平房低矮,要经常通风换气。 第117章 徐成璘也没坐,而是帮忙开窗,并且还去洗了手帮忙给杯子里倒水,等着樊盈苏来喝。 这人眼里是真的有活。 谢谢,樊盈苏的手还是湿的,她双手互相擦着水,你这趟出任务,没受伤吧? 没有受伤,只是去救人,没有多大危险,徐成璘说,其实这次救人不只是你的家人,还有其他人,所以不用谢。 谢还是要谢的,樊盈苏笑笑。 话说到这,俩人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徐成璘才说:出任务之前,我对你说过,我回来有话想和你说。 我记得,你说吧,樊盈苏看着徐成璘。 徐成璘想了想,说:刚才你生气了,我不敢说。 他堂堂一个团长,竟然还会有话不敢说的时候。 我没生气啊,樊盈苏故意说,这次你要不说,下次你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说。 徐成璘缓缓站了起来,樊盈苏也想站起来,徐成璘说:你坐着。 行。 樊盈苏坐着抬头看他。 我徐成璘表情很认真地开口,我想和你结为革命伴侣。 伴侣? 樊盈苏一愣,随即才想到伴侣是什么。 樊盈苏下意识反问:你想和我结婚? 是,徐成璘点头,可能是觉得只点头有些不够尊重,又说,是,我想和你结婚。 结婚 樊盈苏缓缓瞪大了双眼。 直到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徐成璘这是在向她求婚! 他出去一趟用了超两个月的时间,把樊家人都救了出来,这才开口说结婚。 在那之前,他只是说出趟任务回来有话要对她说。 万一这趟任务他要是救不出樊家人,他估计不敢开这个口。 樊盈苏之前没什么想要的,为了能给自己多几分助力,只想着找到樊家人。 这是她现阶段唯一想要的。 徐成璘把她想要的给了她,这才敢开口。 他这么郑重又认真地做这件事,就是想和她结婚! 第94章 樊盈苏有点震撼, 要换作她,结婚还得为对方先做点事,那这婚别结了。 但徐成璘现在这样, 樊盈苏还是很喜欢的。 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双标。 徐成璘看樊盈苏坐着没说话,难得有点忐忑: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这个时候,该谈感情不谈物质。 但徐成璘没经验,他这么问,樊盈苏就认真想。 还有什么想要的? 大概就是穿越回去吧。 但要是徐成璘真帮她穿回去 那徐成璘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而且最重要的, 另一个樊盈苏不愿意回来,那她就回不去。 还有什么想要的? 大概就是,给自己在这个世间留个羁绊吧。 或许, 徐成璘就是那个羁绊。否则遇到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徐成璘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并且想尽办法为她实现。 只不过结婚 樊盈苏摇摇头:不行。 徐成璘垂着头,也没有觉得沮丧:那我下次再问。 下次再问?樊盈苏看他,下次是什么时候? 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徐成璘说, 我会做到最好。 到时候,一定能把樊盈苏娶回家。 我也不是不答应你, 樊盈苏觉得这事要说清楚。 那我徐成璘一瞬间激动的握紧了拳头。 停!樊盈苏抬手, 不是现在,是以后。 好, 你说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徐成璘握紧的拳头又松开,脸上有着紧张,我一定好好表现。 万一我到七老八十都不说结婚呢?樊盈苏故意说出这话。 只要我能在你身边陪着你到七老八十,就算不结婚, 我也愿意,徐成璘单膝跪地在樊盈苏面前蹲下,我徐成璘说到做到。 你这样我会有压力,我怕我反悔。 你站起来,樊盈苏脱口而出。 徐成璘唰一下站了起来。 真是好长一条人。 樊盈苏抬头看着他,想了一下才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能说吗? 六月初六,徐成璘也脱口而出。 六六大顺,樊盈苏想到她给正正的压岁钱红包,你的生日真是个好日子。 嗯,徐成璘点头,那要考虑和我这个六六大顺的人结婚吗? 一个月一年,六年,樊盈苏说,能等吗? 能!徐成璘唰一下站直了,要不是留意到樊盈苏的眼神,估计他还能给樊盈苏敬个礼。 说笑的,樊盈苏摇摇头。 徐成璘肉眼可见的全身紧绷了一下,但很快能松懈下来:我能等,多少年都能等,只要你愿意让我等。 他原以为他该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但他自从见到樊盈苏之后,忽然觉得他该有个属于他和她的家。 怪不得战友经常说找个人凑合着过日子呀,那也不容易,首先你得能遇到那个你愿意为她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所以,无论多少年,他都愿意等。 三年,樊盈苏伸出三根手指,你要是真能等三年,我就答应和你结婚。 我答应!徐成璘瞬间说,可能是发觉说错了,又立即改口,我能,我可以等! 别说三年,三十年他都愿意等! 那我们说好了,樊盈苏朝他伸出手,徐成璘同志,咱们握个手吧。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这是樊盈苏第一次如此认真而郑重地决定一件事。 徐成璘在裤边擦了擦手,这才轻轻而又虔诚地握住樊盈苏的手。 两只手轻轻握着,也不知道是谁的手心发烫,樊盈苏心里也在发热,总感觉血气涌上了脸。 妈妈,正正推门跑进来。 樊盈苏咻地缩回手,正正已经冲到了她的身边。 妈妈,梁婶婶给了我糖糕,我吃了,正正抱着樊盈苏的一条胳膊,梁婶婶说让你去家里吃,给你留着。 我不想走路,正正去帮我端回来,樊盈苏摸摸正正的小脑袋瓜子。 好,正正又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徐成璘这时候说:我去食堂打饭回来。 好,樊盈苏看看他。 徐成璘被她这么一看,走路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同手同脚了两步。 樊盈苏手肘撑着桌面忽然就笑出了声,被她这么一笑,徐成璘拉开门的时候,额头在门板上撞了一下。 咚的一声,樊盈苏笑的更大声了。 还好不只是她自己一个人觉得不自在。 也不知道别人从朋友变成情侣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她和徐成璘这样,有点儿躲闪,有点儿尴尬,有点儿束手束脚。 心里还有点儿小欢喜。 欢喜过后,樊盈苏心里莫名其妙出现了悲伤。 祖宗,您能出来一下吗? 祖宗一喊就现身。 以往每次喊祖宗,祖宗都会问一句唤我何事,但这次,祖宗不声不响地飘着。 樊盈苏沉默,祖宗也沉默。 祖宗,我可能回不去了。 樊盈苏在心里问祖宗:祖宗,您会消失吗? 祖宗像是在叹气,声音幽深又空旷:【莫问莫想。】 您也不知道是吧? 樊盈苏趴在桌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祖宗诶,我回不去,您估计也只能一直跟着我了。 祖宗说:【如此,甚好。】 樊盈苏一愣。 如此,甚好? 如此,甚 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樊盈苏心里忽然就释怀了。 不再想为什么是她穿越,也不再想为什么另外一个樊盈苏可以在梦里见到杨有金,而她却一直没能在梦里见到她的家人。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深夜,樊盈苏见到了她的家人。 妈妈像是在外面和什么人说着话,回房间时,脸是有笑容的,但等关了房门,妈妈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只见妈妈呆呆地坐在化妆桌前,无声地垂着头。 第118章 很快,爸爸也进来了。 爸爸轻轻掩上房门,走过来双手搭在妈妈的肩上,轻声说:老婆,我们要对女儿有信心,你看小盈她在咱这边活的好好的,咱女儿在那边也一定是好好的。 那不一样,妈妈说,那是七十革命年代,咱女儿就没吃过那样的苦,一想到她吃不好穿不暖还要整天上工干活,我这心就难受! 妈妈说着说着,小声抽泣起来。 爸爸轻声安慰美:我们要相信女儿,她是个坚强的孩子,而且那边也有樊家人在,总还能互相有点帮助的。 万一他们不认咱们的女儿怎么办?妈妈忧心忡忡。 他们不敢不认,爸爸说,他们要是不认咱家的女儿,也就等于他们樊家自己举报樊家,他们不会那么蠢的。 妈妈依偎在爸爸的怀里,抽泣着说:为什么我们女儿不能回来看看我们,那边过来的小盈都说在梦里见过她的妈妈,你说,咱女儿是不是怪我们没保护好她? 樊盈苏穿越和爸妈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是她自己要出门的,甚至出门前都没打电话和父母说。 可怜天下父母心。 妈妈,梦里的樊盈苏向前踏出一步,原来是虚无的她,随着这一步忽然就有了实体,爸爸。 爸爸和妈妈听见声音,猛地齐齐转身,俩人脸上同时露出震惊而又激动的表情。 妈妈,妈妈。 樊盈苏的意识还是糊涂的,只听见正正一声接着一声在喊她。 哎,樊盈苏从睡梦中渐渐醒神,一眼就看见正正扁着嘴要哭的样子,睡迷糊了,还好你把我叫醒。 妈妈,正正扑在樊盈苏的怀里,妈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去找太姥爷。 他还记得太姥爷一家都是医生,不舒服就要看医生。 不用,樊盈苏摸摸正正的额头,睡懵了,醒来就好了。 那我给妈妈拿杯子喝水,正正说着,跳下了床。 樊盈苏坐在炕上,努力回想着梦里的情景。 虽然有点记不清具体的过程,但樊盈苏很确定是见到了爸爸妈妈。 之前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另外一个樊盈苏可以在梦里和家人相见,而她却不行。 现在樊盈苏知道了原因。 是因为安全感。 另外那个樊盈苏,在七十年代感到害怕,所以她见不到祖宗。但在穿越到21世纪之后,她获得了安全感,甚至还愿望改了专业继续去学医。 而她呢,在七十年代不只举目无亲,日子还过的战战兢兢。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又怎么可能会有安全感。 但昨天,在见到杨有金之后,杨有金把事情说了,还说会帮她,她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没有了来自会被樊家人拆穿的压力,她觉得一直悬在头上的刀忽然就消失了。 接着又有徐成璘的真诚告白,说要和她结婚,在她给出三年时间的等待,对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让樊盈苏内心的安全感一下子就达到了顶峰。 所以当天夜里,她在梦里见到了家人。 和另一个樊盈苏一样,她也梦到家人了。 她在梦里,告诉爸妈她现在过得还可以,另外还有了一个男朋友。 在父母惊喜的时候,她又说她收养了一个小孩子。 这可把爸妈吓了一跳。 毕竟在爸妈的心里,她都还是个在读书没出社会的小孩,又怎么能养个孩子。 总之这次在梦里的见面,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樊盈苏觉得自己是笑醒的。 樊盈苏下了炕,使劲地伸了一个懒腰。 现在,她和另一个樊盈苏的起点是一样的了。 对方改理工学医,那她也要改。 还有三年,就能平反,在那天到来之前,她要努力做出成绩。 争取在改革开放前期争到第一桶金。 第95章 当粉碎□□的消息传到樊盈苏耳朵时, 她正挂在信号塔上摇摇晃晃。 曾主任在底下抬头一看,差点儿吓出心脏病。 你、你们!曾主任哆嗦着手指着旁边的工人,我让你们看着她, 你们、你们怎么让她爬上去了?!这么大冷的天,把她冻坏了咱厂子可该怎么办啊! 工人挠头:俺们劝不住啊。 你们!哎哟!曾主任只能在塔下急得团团转,看着点啊,看着点! 塔顶上,樊盈苏腰上绑着安全绳, 手里拿着老大的一个钳子,正在和螺丝较劲。 等她下塔时,曾主任抢着来扶她:哎哟我说小盈啊, 咱不是说好不爬上去的吗?上头那么大的风,吹着你不脸痛耳朵痛吗? 我也就上去了这么一回, 就让你看见了,樊盈苏笑着解身上的安全绳,主任,八一型电子计算机到手了? 八一型电子计算机, 其实就是将来的电脑。只不过在八十年代前,电子计算机数量少, 所以优先让国家科研部门使用, 例如航天部门等。 而在七三年,国内自主研发出了第一台台式电脑, 樊盈苏想要电脑很久了。 拿回来了!一说到电子计算机,曾主任可就有话说了,他们还不愿意给,要不是打着你樊盈苏的名头,这电子计算机还真拉不回来。 樊盈苏的名字这几年渐渐在各大城市的大工厂里有了名气, 就连政府部门也听说过她。 到手了就行,樊盈苏抛了抛手里拿着的钳子,眼里有着志在必得,主任,之前和你说的,咱们可以开始了。 真的?曾主任猛地看着樊盈苏。 当然,樊盈苏点头。 她学的就是理工,如果她没记错,国内从七六年这一年开始小批量生产集成电路。 从此,成为世界第二大电子工业国。 今天可真是好事成双啊,曾主任喃喃道,好事成双。 还有什么好事?樊盈苏问他。 对,还有一件事,曾主任握着拳头,□□,被粉碎了! 樊盈苏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终于等到了,穿越快四年的时间,她等的,就是这么一天! 书记还说啊,曾主任把樊盈苏拉到一边小声说,黑五类极有可能会平反,到时候你就不是坏分子了。 有些人真的是天生就敏锐,这就已经能察觉到很多事。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樊盈苏说,等很久了。 唉,曾主任在旁边抹眼泪,等到就好,等到就好。 他认识的几个人就没能等到,早几年死在了牛棚里。 这件事显然是值得开心的,樊盈苏走进厂子的时候,看到工人脸上都有着笑,这笑容和厂子收益好的笑容不一起。 小盈啊,来来来,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你要的电子计算机我已经帮小曾搬来了,有什么想做的,你就大胆放心地去做,凡事有我和老张在呢。 张厂长笑眯眯地坐着点头:这几年小盈和小曾为了咱厂那可是呕心沥血,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曾主任被书记和厂长排在了和樊盈苏相同的位置上,他是一点也不生气,只要书记和厂长坐镇大后方,我和小盈就能放心为咱厂做事。 樊盈苏在旁边咕噜咕噜喝水。 慢点喝,曾主任对她就像对自家的子侄,那电子计算机搬到你办公室了,你等会去看看。 好,樊盈苏放下搪瓷杯,我现在去。 等她出了办公室,书记语重心长地对曾主任说:小曾,我要是调走,给你升到厂长的位置,你看怎么样? 书记,那咱厂长呢?曾主任是想往上爬,但张厂长作为他的老领导,平时很愿意放权,正因为有厂长的信任,他和樊盈苏才能有今日的成就,他没想过要夺厂长的位置。 老张当副书记,书记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曾主任,这电子厂是我和老张大半辈子的心血,原以为这辈子就要待在这了,没想到来了个小盈。 书记之所以在临退休的年纪还能升职,多亏了樊盈苏。 对讲机,感应式警报器,还有车载音响,任何一样拿出来,都是普通工厂比不了的。 更别说感应式警报器还装进了几大保密基地。 樊盈苏要不是黑五类的身份,保密基地怕因特聘了樊盈苏会被某些人针对从而导致基地停止运转,樊盈苏早就离开电子厂了。 第119章 我这年纪升上去也没多大的作为,书记有自知之明,但我能给你们小辈铺路。 书记,曾主任泪眼汪汪地看着书记。 小盈她不喜欢钻研这些,你以后得护着她,书记摆手说,你要是没了她,别说你手里掌握着的生产线,就连你这主任估计也做到头了。 曾主任点头:我知道的。 厂长也说:还有徐团长,要不是有他,咱小盈估计早被别的大厂调走了,哪还能留这么久。 那这以后?曾主任问,□□被粉碎了,小盈会不会走? 厂长在旁边提醒他:小曾,有些事你要和小盈说清楚,听听她的想法,咱们才能有对策。 书记说:这就要看她自己的选择了,小曾啊,你要更上心啊。 书记升职,却说要为樊盈苏和曾主任铺路,他为的,是以后。 他在电子厂当了这么多年的书记,□□都搞不垮他,就能看出他的手段。 他高升,却还要给小辈们铺路,为的就是日后他要是有什么事,樊盈苏和曾主任会帮他。 而且还不帮不行,毕竟路是他铺的,樊盈苏和曾主任若想继续走那条路,就得帮忙。否则被同僚们知道他们没良心,以后会被大家防着,那问题可就大了。 同坐一条船,必须同舟共济。 这事樊盈苏也知道,她以后要是想继续搞事业,曾主任是她最好的搭档。 她在仔细观察着七十年代超大型号的电子计算机,曾主任围着她左转右转。 主任,有话就说,樊盈苏看看曾主任,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有需要我帮忙的话就直说。 没什么要你帮忙的,曾主任连连摆手,就是想问问,按照书记说的你是不是会回首都啊? 会啊,樊盈苏点头,我家人也不可能把我自己留这里。 虽然她对樊家人有点隔阂,但樊家人对她没有,毕竟除了杨有金,其他樊家人以为她就是樊盈苏。 虽然她也是樊盈苏。 那这厂子你不管了?曾主任泄气地坐下,你那信号塔才刚搭建好,你也不管了? 管啊,樊盈苏奇怪地看着曾主任,我的计划才刚要开始。 等了快四年,她终于可以真正搞事业了。 那你还说要去北京,曾主任说,你去了北京,那咱厂子你要留给谁? 不是还有你吗?樊盈苏终于发现曾主任的脸色不对,主任,你担心我去了北京不回来了? 曾主任点头。 那不可能,樊盈苏伸手拍拍那庞然大物般的电子计算机,以前研发警报器的时候,我拿一间小房子当样板,现在 曾主任抢着说:拿咱们厂当样板? 不是,樊盈苏摇头,是整个九恒县。 樊盈苏说这句话时,眼中有着异常耀眼的光芒,看呆了曾主任。 曾主任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樊盈苏的办公室。 一步一哆嗦地走着。 书记还说樊盈苏不是钻研权术的人 她要不是,那就没人是了! 他转头看了看,办公室的门没关,能看见樊盈苏弯腰在看电子计算机。 这计算机和将来的电脑还是有所不同的,但也够用了。 樊盈苏轻轻摸着电子计算机的外壳:等你很久了。 在等我?身后响起了徐成璘的声音。 樊盈苏笑着转过身:我就知道你会提早过来接我。 这几年,一直都是徐成璘接送樊盈苏上下车,除了他有几回出任务是贺观山来接的,平时都是他亲力亲为。 显然他非常在乎樊盈苏对象的这个身份。 你也知道□□被粉碎了?徐成璘走过来看着电子计算机,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电子计算机?真有你说的那么有用? 嗯,樊盈苏点点头,那当然有用。 听厂里工人说,你在搭建什么塔,徐成璘有点好奇,你又打算做什么?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樊盈苏拎着挂在墙上的一个小布袋,走吧,我们接正正去趟我妈家。 这几年,樊家人在九恒县过得很不错,他们都在县医院上班,老院长尤其欢迎樊家人的到来。 留不下樊盈苏,能留下樊家人,那也可以,毕竟樊老爷子是国手。 小人儿的正正,也已经九岁了。 这几年放假,他就喜欢往樊家这边跑,跟着樊老爷子学医。 别看他现在小,已经学会了把脉。而樊盈苏这个姓樊的,要是离了祖宗,那是真的对医术一窍不通。 樊家人这几年换了一次住所,从两间屋子换到了带院子的老房子里。 这房子虽然老旧,但面积很大,不只有樊盈苏的房间,就连正正的房间也有。 还特意给徐成璘这个准女婿收拾出了一间小小的房间用来休息,怕他每次开车会累到。 这个时间,樊家只有杨有金和江蓉在,其他人还在上班。 江蓉在厨房做饭,徐成璘在院子里劈柴,正正在旁边帮忙收拾地上的柴火。 他俩每次来,总要找点活干。徐成璘这个当爹的,言传身教把正正也带的眼里有活。 杨有金拉着樊盈苏到房间里,小心翼翼地关了门,这才忧心地问:有医院听收音机,听到□□被粉碎了,老院长找你爷爷聊过,说被下放的人有可能会得到平反,当然没那么快,但这事估计是真的。 嗯,樊盈苏点头,老院长说的有道理。 哎哟,杨有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是把樊盈苏当亲女儿对待的,虽然她知道樊盈苏没有把她当母亲,可她总归是希望樊盈苏能好好的,我的傻闺女,你没想想以后啊。 樊盈苏说:我想过了呀。她要是没想,又怎么会三番两次叫曾主任找电子计算机,又怎么会亲自去搭建信号塔。 哎,杨有金直叹气,我是说你和成璘的以后,你要是回了北京,那成璘呢,他是放弃部队选择退伍,还是你放弃回北京?你俩要是天南地北地分开,这婚估计结不成了。 樊盈苏还没说话,杨有金又抢着说:成璘是不错,可我还是不希望你为了他放弃回北京,小盈啊,你听妈妈的话,凡事先顾着你自己。 第96章 徐成璘还不知道樊盈苏和杨有金在背后说他, 这会儿和正正在墙角忙着堆柴火。 手长脚长,腰身看着就挺有劲。 樊盈苏缩回伸出窗外的脑袋,对杨有金说:妈,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杨有金哪能放心,都说养儿九十九,母长忧。 尤其樊盈苏还不是她亲生的,她更要上心。否则自家女儿在樊盈苏父母那边过的好, 而对方的女儿在她这受苦受难,她心里不好受啊。 吃饭的时候,樊家人都回来了。 樊盈美一进来就两手在腮边做出虎爪的样子, 边嗷嗷叫边扑向正正。 正正这几年就喜欢和她玩这个大虫抓小孩的游戏,这会一看大虫过来了, 丢下手里的柴火就跑。 樊盈美和他一个追,一个逃,屋里院外地乱蹿。 江蓉在厨房忙活着,听见樊盈美嗷呜嗷呜的声音, 先是看看帮她烧火的樊盈苏,又想想在外面劈柴的徐成璘, 她的心啊, 比杨有金还要更愁。 一想到樊盈苏是县里重要电子厂的骨干,而徐成璘是部队团长兼军管会主任, 她就有把樊盈美一巴掌拍墙上去的想法。 但再想到今天收到的消息,她心里多少是有点安慰。 盈美因为身份的影响,老大不小也不敢结婚,要是真能平反 也找不到一个像徐成璘那样好的女婿。 开饭了,今儿高兴, 樊老爷子特地拿出了他刚到九恒县那年酿的酒。 成璘,来,樊老爷子亲自给徐成璘的碗里倒酒,陪爷爷喝一口。 徐成璘站着,双手端着有酒的碗:爷爷,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一口闷。 樊老爷子酿的这酒,有一种很独特的酒香。 樊盈苏使劲嗅着酒香:爷爷,酒很香。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许喝酒,杨有金给她碗里夹了块酱肘子肉,吃肉。 刚才还说她该嫁了,这会又说她是小孩子。 正正也多吃肉,杨有金又给正正也夹肉,吃了肉快快长大。 第120章 老一辈都这样,因为经历过战争,对于小孩子最大的期盼,不是好好学习,也不是赚大钱当大官,而是好好长大。 什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什么考清北,什么考公考编成功上岸,这时候估计都还没出现,毕竟现在读大学是靠推荐,而樊家黑五类的身份,是不可能得到推荐的。 所以,老百姓心中通常都是一些比较实在的愿望。 从刚才进门就一脸心不在焉的樊定好这会儿忽然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就喝。 阿好,樊老爷子瞪她,酒不是这么喝的。 樊盈苏问:大姑,怎么了?医院有人欺负你? 听樊盈苏这么说,杨有金伸手指了指她的额角:小孩子家家的,和正正吃饭,别乱打听。 樊盈苏对徐成璘眨巴眨巴眼睛。 徐成璘会意,对樊定好说:大姑,要是真遇上什么事,早打算早解决。 他是军管会的主任,虽然平时他都在部队,军管会由副主任主事,但他说话,比樊盈苏说话有用。 樊定好扯起嘴角笑笑:是姓卜的,给我打电话了。 姓卜的? 哦,我那未曾见过面的姑父。 他是不是想和你复婚?樊盈苏问,他一直留在北京,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他是不是想和你复婚? 樊定好点点头:是,他说国华志华一直在怪他,他也很后悔,所以 当初樊家要被下放,樊定好的丈夫卜振在第一时间就登报纸和她脱离关系,连带着两个儿子也不认樊定好这个母亲了。 他倒是会打算,江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做他的大梦去吧,姐,你别听他的。 樊定好看看樊老爷子:爸 樊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在一小口一小口嘬着酒:你从小就最有主意,当初是你要嫁,也是你非要把你的工作给了他,你做这些事,从来就不听我的,现在也不用问我。 樊老爷子经历了这场大变,像是什么都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樊定好脸色极为难看地低下头。 樊定强在旁边小声嘀咕:工作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又把工作给了他以前那相好的,说是补偿,因为他娶了我姐没娶对方。 樊定胜也帮腔:就因为他把你给他的工作给了出去,姐又把我的工作给了他,说是你怀孕了,以后得他赚钱养孩子。 大胜,二强,樊老爷子看了看俩兄弟,不许和你姐这么说话。 他以前一直很忙,妻子生了小儿子后过世,家里家外,都是当时还是半大的樊定好在照料着,他这个当爹的不称职,樊定好既当女儿又当姐姐的,对这个家付出了很多。 樊定好抬手抹眼泪。 樊盈苏听出了点别的。 所以,我那自请离婚的姑父,是和相好的还有我姑一直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樊盈苏缓缓瞪大眼睛,从和我姑结婚一直到他和我姑离婚,这么多年,你们三个人,一直在同一个单位上班? 是啊,樊盈美撇嘴,爷爷那时候带着我大伯还有我爸他们换了医院,他也想跟过来,是我姑没过来,他才留在原来的医院。 樊盈苏问樊定好:姑,你为什么没跟着爷爷一起换医院? 在医院里有人说他是靠着你爷爷的关系才当的医生,他回家就给我脸色看,我樊定好苦笑,你爷爷换医院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我想着从此他就有了能证明他自己的机会。 谁能想到他也想跟着樊老爷子换医院。 这不就是既要又要吗。 不是个好人,不能让这人继续和樊家扯上关系。 樊盈苏想了想,忽然问徐成璘:徐成璘,你说,我要是把我的工作给你,你会要吗? 怎么连名带姓叫的人,杨有金说了一句,以后可别再这么叫了。 徐成璘完全不在意,她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他了。 我有工作,他说,你这个假设不成立。 你家人有没工作的吧,樊盈苏又问,我把我的工作给你家人,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一桌子人,全都在看着徐成璘。 樊盈苏也在看着他,想看看他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徐成璘都不用想,直接说:我心里有谁,想对谁好,谁对我最重要,我就会为她做所有的事情,包括抢别人的工作。 徐成璘说这些话时,是看着樊盈苏说的。 他心里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做的。 他心里有樊盈苏,想对樊盈苏好,樊盈苏在他心里很重要,所以他为樊盈苏做了他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 樊盈苏脸颊微微发烫。 这人,真是找尽各种机会在说他爱她。 樊盈苏看向脸色惨白的樊定好:姑,我那自请离婚的姑父,心里真有你吗? 樊定好抖着嘴皮子说:怎、怎么会没有,他和我生了两个孩子。 樊盈苏顿时就气笑了:我的好大姑,生孩子是你在生啊,我那俩表哥,是不是你怀胎十月生的?我那姑父,在你生孩子的前后,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樊定好不吭声了。 说到这个,樊定胜和樊定强可就有话说了。 樊定胜说:你大姑生国华的时候,在家住到生,后来坐月子,是你妈去卜振家照顾的,卜振说他要上班没空照顾,说他爹他妈回老家,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坐月子回老家,害得你妈去熬了一个月。 一口一个卜振,一口一个卜振家,是真不把这人当姐夫了。 杨有金打了樊定胜一巴掌:说这些做什么! 却又听樊定强说:你大姑生志华的时候,坐月子是你婶去照顾的,卜振还是说他忙,说他爹他娘去他妹家了。 江蓉冷笑:还说我照顾的好,说等他妹生了儿子,也让我去帮忙照顾。 好家伙,这姓卜的,是真把樊定好当外人,也不把樊家当亲戚。 这样的亲戚,以后估计还有的闹。 姑,樊盈苏问樊定好,咱家被下放了这么多年,有他没他你都过来了,你还想回去给他家洗衣做饭吗? 樊定好动动嘴皮子:你两表哥这些年都还没结婚,等他们结婚了,他们媳妇生孩子也没人照顾,要不是因为我被下放,他们也不至于会这样 樊盈美在旁边一个劲地翻白眼。 唉,这事没完了。 樊盈苏叹气,继续吃饭。 尊敬他人的选择,以后别烦到亲戚就行。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 别说这些了,杨有金给樊老爷子盛羊汤,爸,您喝点汤。 又给正正碗里勺了一些羊肉:正正,慢点吃,锅里还有,不急,慢慢吃,给你留着。 还帮樊定好也盛了一碗:姐,先吃饭。 樊定好沉默地举起筷子。 杨有金说:我和阿蓉生孩子,都是大姐忙前忙后地照顾,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樊老爷子点点头:有金说得对,一家人互相照顾互相扶持,被下放这么多年,咱家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是当爹的,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三个儿女之中,他最疼的就是樊定好。 从小照料着家里大小事,带大两个弟弟,都没过几天轻闲的日子,就嫁了出去。 嫁到别人家,哪还有轻闲的日子,上有公婆,下有孩子。好不容易孩子大了,却又被下放劳改。 他女儿的这一生,咋就这么的坎坷呢。 樊盈苏看了一圈桌子上几人的脸色,除了樊老爷子和樊定好,其他几人是真不喜欢那姓卜的。 至于杨有金,大姑子嫁了出去,她就是大嫂,上有公爹,下有小叔子一家,还有女儿要照顾,所以她为人处事相对圆滑,让人挑不出错处。 樊盈苏往徐成璘这边靠了靠,小声问他:你家里人怎么样? 不会也有家长里短的事吧? 徐成璘无声笑笑,悄悄地说:我家人不住一起。 不住一起,没摩擦。 那就好。 吃了饭,徐成璘带着樊盈苏和正正回驻地,杨有金给带了一包炸麻叶:带回去和邻居分着吃。 车一开走,樊盈苏就自己吃了两个,递给正正,正正说不吃,他饱了。 徐成璘边开车边说:姑姑家这事要等到回了北京才能解决。 第121章 嗯,樊盈苏懒懒地坐着,都还没去北京呢,就已经有事了。 你不想回北京?徐成璘看了她一眼。 樊盈苏看徐成璘:你想我去? 那里是你的家,徐成璘点头,心里怜惜着樊盈苏。 她要是没被下放,这些年在北京一定过得很好。 樊盈苏没说话。 我所在之处,才是我的家。 我要是去了北京,樊盈苏瞥徐成璘一眼,你呢?两地分开,可就结不成婚了。 你去哪我去哪,徐成璘笑了,我总归是要和你结婚的。 等等!樊盈苏一下子坐直身体,我去哪你去哪?你要退伍?我告诉你徐成璘,我当初答应三年后和你结婚,我答应的可是团长,你要是退伍 她倒不是非得徐成璘是名军人,只是她到底是穿越的,万一以后被戳穿了,总得有人能护着她。 徐成璘无论是团长还是什么,部队都是他待了很久的地方,有认识的人,有过命的战友,在必要时,能救他和她的命。 他要不是军人,做别的工作,樊盈苏也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徐成璘退伍以后,会失去之前所累积的人脉,怕他在重新开始时万一她被戳穿,徐成璘不仅护不了她,还会连累到他。 我不是退伍,徐成璘估计是怕樊盈苏说出什么话,连忙抢着说,老司令特地派心腹过来告诉军长,说会裁军,我所在的军区是最多人的。 徐成璘边说,边看看樊盈苏,见她在听着,就又说:我身上是有战功的,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接到的任务,还有你帮忙剿了一伙想炸火车的匪徒。 樊盈苏问:所以,你不是退伍?是升职? 对,和我这一起升职的没几个人,徐成璘语气也有些低落,部队再有升职,估计是在大裁军之后了。 升到北京?樊盈苏看看他,故意说,你这语气,是舍不得营地啊?你不该是舍不得我吗? 徐成璘被逗笑了,樊盈苏就没逗过他。 她这样,让他心里既感动又温馨。 是舍不得你,徐成璘笑着说,所以,你去哪我去哪。 带上我呀!正正在车后座忽然探过头来,带上我! 好,带上你,樊盈苏用额头轻轻靠了靠正正的额头,回去坐好。 好嘞,正正迅速坐了回去。 徐成璘看着樊盈苏和正正,脸上有着明朗的笑。 他说:也不问问我们去哪,你就跟着去。 我跟着我妈,正正嘟嘴,我妈要带上我的。 樊盈苏也在笑。 她当初非要徐成璘等三年,其实就是在等这个时候。 只要□□被粉碎,只要她黑五类的身份得到平反,她和徐成璘结婚,徐成璘的档案就是完美无瑕的。 她要是以黑五类的身份嫁给徐成璘,会在徐成璘 的档案上留下一笔。 等她和徐成璘组成了家庭,徐成璘的前途可就和她挂上了钩,她总得为以后多想想。 第97章 最近九恒县城里, 建了几个铁架高塔,市民时不时会围着看上几眼,都在猜这塔是做什么的。 李县长顶着压力批准了电子厂搭建这些铁塔, 心里也有点没底。 但他要是不批,又怕别的悬把樊盈苏给抢走了。 这天在县里开会,就李县长,县长秘书,还有樊盈苏和曾主任在。 李县长翻看着樊盈苏递交的报告书, 上面写的清楚明白,但他自己还是不怎么相信。 樊技术员,厂里真的已经在生产那通讯器了?李县长看看樊盈苏, 又看看曾主任,小曾啊, 你怎么看这事? 他喊曾主任小曾,却喊樊盈苏樊技术员,这就足以证明他高看樊盈苏。 毕竟樊盈苏不仅年轻,还有技术, 最重要还懂医术,这就是文理双修的全才。 李县长, 我和咱樊技术员是搭档, 她说什么我做什么,曾主任在县长面前表现的就像个沉稳的后辈, 县长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再等几天。 李县长又去看樊盈苏:樊技术员,这事你怎么看? 樊盈苏摇头:不能等了,之前听县长您说过,五几年全国多处县镇大合并为公社, 现在国家打算重新整合,咱九恒县要是没有能拿的出手的资源,就得并到别的县,县长,到时候您这一把手可就要让贤了。 那怎么行?曾主任在旁边一唱一和,咱九恒县要是并出去了,那咱电子厂不得拱手让人吗,这么多年的心血,我是真替县长您心疼啊! 李县长笑着摇摇头:你们俩啊,就只会把我往火炉上架啊。 想当初樊盈苏做出那车载音响,装的第一辆车就是他的专属配车。 明明徐成璘也有专属配车,她却说部队不能搞差别对待,偏要装在他的车上。 装就装了吧,刚装好那段时间,她又天天催他出差,那汽车一开到路上,那车载音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就像樊技术员说的炸街,确实有点像。 想起那情景,李县长其实也挺欢乐的。 一同去开会的同志,人人都想抢着坐他的车。要知道在这偏远小地方,他这县长也当的窝囊,一来他的母亲不允许他离开,二来这地界确实没什么好东西,他这县长就从来没得到过同僚们这么多的关注。 谁能想到出了个樊盈苏啊。 这几年他处处防着别的县把樊盈苏调走,他妻子都说他把人家樊盈苏当成自己女儿了。天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生怕被拱了自家大白菜似的。 那你们放手去做吧,李县长说,反正我也不打算挪窝,这大后方就交给我了。 行!曾主任一拍大腿,有您这句话,我可就啥也不怕了。 七十年代,并不是有技术有想法就能实现的,因为硬件不允许。 不过,在一个小小的九恒县做试验,还是可以的。 当曾主任拿着半块砖头那么大的通讯器和樊盈苏通话时,激动的直掉眼泪。 那年我、我看到咱的火箭第一次发射成功,,我当然就、就在想,我要也是研究人员就好了,我愿意为国家奉献我的一切,曾主任吸着鼻子,没想到我现在也是一个科研人员了,我老曾家有出息了! 樊盈苏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半成品的手机和火箭联系在一起的,但能用就行。 后续工作还有很多事要做,樊盈苏坐在办公桌前,指着桌面上的一堆资料和报告,微蜂窝基站要经常检测,一发现问题要立刻抢修。 放心,你之前让我去各大学校联系以为的毕业生,我都找回来了,就为了今天这个时刻。 学生毕业后要是没找到工作,就要去下乡当知青。樊盈苏让曾主任先去学校,再通过学校给的联系方式去找人。曾主任为了找到合适的人才,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现在,曾主任的背后有着一个庞大的团队,时刻准备着听从樊盈苏的指挥。 那就好,樊盈苏又翻出一份资料,这些号码,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烧号,写入通讯器的时候一定要准确,这第一批通讯器是咱们的广告和门脸儿,一定不能出错。 放心,曾主任拍着胸脯说,有我呢,我会看着的。 他可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心腹,为了这俩人能调到九恒县,他费了不少精力。 樊盈苏这才拿起桌上的通讯器。 这通讯器是樊盈苏把寻呼机和小灵通组合一起做出来的。 比寻呼机方便,但没有小灵通的显示屏。 不是樊盈苏做不出来,而是九恒县电子厂硬件设施不完善,只能暂时舍弃显示屏。 不过这也只是试验品而已。 等到改革开放,香江和国外都能互相交流,樊盈苏的计划才算是真正开始。 和美国建交这事,你打听的怎么样了?樊盈苏看曾主任。 关于国家政策的任何消息,她都想第一时间知道。 嘘嘘!曾主任看看左右,门关着,窗也关着,他这才松口气,别把国外的国家挂在嘴上,革委会还有人在呢。 樊盈苏撇撇嘴。 这都七七年春了,老百姓还是怕革委会。 看来得等到年底了,反正除了那些涉及党和国家的人时间要久些,其他的知识分子和著名人士都能在七八年之前得到平反。 第122章 这两年,各地的房屋管理局是最头大的,平反的人要回家,那些住着他们房子的人不愿意搬。 反正樊家的房子没她的份,所以这事和她没关系。 你怎么老是想着那些和外国建交的消息?曾主任叹气,你和你堂姐的名字,不就是赢过苏联和赢过美国吗,咱们国家为什么还得和那些侵略者建交啊。 樊盈苏对他一张嘴:没有永远的敌人。 是这个道理,曾主任垂头,互相学习呗。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敲门:小盈小盈! 是樊盈美。 刚说了句你姐的名字,她就来了,真是白天不能背后说人,曾主任去开门,樊盈美同志你来了。 曾主任,打扰你们开会了,樊盈美两步走进办公室,直冲樊盈苏而来,小盈,中央宣布恢复高考招生了! 高考? 樊盈苏从来没关注过这件事,她都穿越了,压根就没想过再卷一回高考。 但看樊盈美脸上激动的表情,再想想原来的樊盈苏的岁数好像确实没到读大学的年纪。 樊盈美比她大一岁,樊盈美要是都没读大学,那她估计也没读大学。 她有点迟疑地问:姐,你想考? 樊盈美用力点头:考!你也和我一起考! 啊? 可我已经考过了,我现在是博士在读。 虽然是穿越之前的事。 樊盈苏要考大学这事樊家人和徐成璘很快就知道了,就连正正也贡献出了樊老爷子送他的钢笔。 妈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句子是老师对正正讲的,现在轮到他对樊盈苏说了。 你怎么徐成璘看樊盈苏蔫巴地躺在炕上,走过来问她,你不想考? 心累,樊盈苏翻身侧躺着,我这么忙,没时间学习。 樊盈美为了高考,破釜沉舟辞了医院的工作。 但樊盈苏不行,对于她来说,现在事业更重要。 那就不考,徐成璘说着,把刚放到桌上的东西又拎了起来。 樊盈苏抬起脖子一看,是好几本书。 这是什么书?樊盈苏又躺了回学校,带给正正的? 徐成璘经常会给正正买书,她也会拿来和正正一起看。 给你找的高中课本,徐成璘看过来,表情带着点歉意,我以为你会想参加高考。 樊盈苏缓缓坐了起来,先看看桌子上的书本,又去看徐成璘。 忽然她得意一笑:徐成璘,你就老实招了吧,是不是想有个读大学的老婆? 明明是徐成璘先开口说的结婚,但自从徐成璘告白之后,就变成了樊盈苏时不时地撩他几句。 总是说些会搅乱徐成璘内心的话,这些话还总让徐成璘想入非非。 就像现在,徐成璘一想到以后会对别人说我家爱人是大学生,他这心就嘭嘭乱跳。 明明他是军人,曾经出任务在沼泽地里趴了一天一夜,什么蛇虫鼠蚁往他身上脸上爬,他连呼吸都不会乱。哪怕敌人的刺刀正对着他的眼睛,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明明他能非常成功地完成所有任务,却偏偏因为樊盈苏的一句话就控制不住心跳。 徐成璘,你还得再继续加强锻炼! 他捂着心口站着,让樊盈苏误以为她说的话伤害到他了。 你是真想让我去考?樊盈苏从炕上坐了起来,书留着,我看几眼。 你不想考就不考,徐成璘说,我以为你想考。 县里最近涌进了不少知青,到处找高中课本,又还去县政府打听关于高考的事。 你如果参加高考,不用回户籍地报名考试,徐成璘说,你之前下放到团结大队时,户口还在北京,后来我帮你迁到了九恒县。 高考还要考虑这些问题? 那我堂姐的户口还在北京?樊盈苏问,她要回北京考? 对,樊家除了你,其他人的户口都在原籍,他们当时是下放劳改,没有动户口,徐成璘倒是有些庆幸,当初没帮他们迁户口,主要是不想再惹来麻烦,就想等着过几年再想办法迁过来,没想到这一等,却是等对了。 那是,他们没迁户口出来,北京的房子就得还给他们,樊盈苏笑笑,我爷爷前几天还在念叨他的大药房。 是樊家的大药房,和她樊盈苏没关系。 到时候我陪你回去看看,徐成璘说,我家在北京也有房子,但没有药房。 他家全是当兵的,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他爷爷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是拿命拼来的。 因为他爷爷带兵打仗很厉害,能用最少的兵力打歼灭战。 而樊家,祖上是有底蕴的,而且医术传承极其珍贵。 她家和他家,要是在以前,并不算门当户对。 是他高攀了。 没事,到时候咱自己买,樊盈苏豪气地一抬手,咱去二环买。 徐成璘笑着问:什么二环? 好吧,这时候二环还不是二环。 恢复高考招生这件事,轰动全国。 但凡读过书的,都想去考。 尤其是那些知青,一个个的埋头苦读。 就连周翠微都给樊盈苏写了信,要樊盈苏也去考。 樊盈苏干脆又叫徐成璘找了些课本,叫人带去了团结大队,分给周翠微,还有梁星瑜她们三人。 虽然梁星瑜她们也还没得到平反,但就在今年,她们肯定能回家,樊盈苏和她们一起过过苦日子,想让她们以后能顺遂一些。 樊盈苏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忙碌,又要亲自去检查信号塔,又要在车间抓生产,还要时不时拿起课本看几眼。 考不考另说,课本该看还得看,免得临时抱不了佛脚。 知识青年为了高考废寝忘食,而有些人,却搅尽脑汁想抢别人的功劳。 九恒县的对讲机,警报器还有车载音响早就已经让人眼红了。 但对讲机现在已经不批量生产了,需要有订单,厂子才会生产。 而警报器,在一开始就已经进入了保密基地,因为会有后续的修护,人家只认准樊技术员,别人想抢都抢不走。 至于车载音响,某些人最想要,但汽车太少,抢到手也不能做大做强。 明明都是好东西,但他们偏偏弄不到手,让人恨得牙痒痒。 没想到九恒县又忽然整出了一个可移动的能随身携带的通讯器,这不比对讲机更有搞头! 抢!就抢这个! 樊盈苏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死背语文和历史。 背的人都要变成菜色了。 曾主任说她说这事的时候,她呆滞着一张脸,眼神都是空洞洞的。 哎哟喂,曾主任吓一跳,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这是?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县政府的干事也问:樊技术员这是累着了? 要知道在县政府上班的干事,那可是地位很高的,去任何厂子都得像招呼大爷般地供着。 但闹了十年革命,贫下中农是好市民,知识分子是黑五类,推荐去读大学的人连字都不会写。 主席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时候可不论岁数和性别,人家樊技术员不但有真才实学,还得到了铁路局,首都大医院和某保密单位送的锦旗和感谢信,这位就是活雷锋。 在九恒县,别说政府部门的干事,就连县长都对樊技术员客客气气的。 刚才说什么?樊盈苏缓缓回过神,隔壁县要抢咱县的通讯器? 是啊!干事义愤填膺,他们说他们县将从县升市,咱九恒县以后就归他们归,让我们把通讯器让出去! 这事定了?樊盈苏问,确定是他们县改升市? 还没有,县里这几天一直开会说这事,干事叹气,其实咱九恒的地方最大,但隔壁九泰县是农耕大县,收益最多,还有同福公社,虽然是县管公社,但他们的副业发展的很不错,都很有竞争力。 要是被他们改升市,咱就归他们管了,曾主任忧心忡忡,一旦县改市,为了能稳固,肯定是集全市之力只发展一个地方,到时候咱厂的通话器估计是真保不住了。 这个樊盈苏还是懂的,不就是先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 但凭什么先富起来的人不能是我? 第123章 要知道通讯器是我熬几个通宵改出来的,这就想来摘桃子了。 九恒没有什么可争取的机会吗?樊盈苏皱眉。 机会不大,可惜咱县里没有多少大名人,曾主任叹气,想当初李县长的母亲就能镇住一方,但她老了,多年卧床不起,真的是人走茶凉啊。 名人?樊盈苏挑了挑眉,出一个名人,就能保住通讯器? 那当然!曾主任说,虽然并县增设市是中央的决策,但地方也有地方的话语权,咱县要是能有一个大名人,在民众的舆论下,别的不说,保住通讯器还是可以的。 现在去哪找这样的人?干事有着急,樊老爷子要不是还是黑五类的身份,倒是可以试一试。 不能让樊老爷子冒险,曾主任说,那些人反扑的让人胆寒。 要是樊盈美同志能留在咱县里高考就好了,干事又说,她学习很刻苦,她要是考个状元回来,咱九恒县多少能有点底气。 考个状元就可以了?樊盈苏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说,曾主任,林干事,劳烦你们回去请李县长多争取一些时间。 要时间做什么?曾主任不明白,要是真保不住通讯器,我们就该早点想办法去找人合作。 和别的县合作,分出去一半生产线,尽量保住核心技术。 不急,樊盈苏拿起桌上的课本,容我先去考个试。 第98章 高考这天, 是七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今天竟然雪停放晴了。 樊盈苏穿着几年前徐成璘找人给她做的羊毛皮子大衣, 胳肢窝夹着一个小袋子,缩着脖子边走边听杨有金说话。 小盈,就只是一场考试,平常心对待,杨有金自己这么说着, 但脸上的表情却能看出紧张。 旁边的二婶江蓉也说:好好考,争取和你姐考同一间大学。 樊盈美需要回户籍所在地参加考试,樊家人不敢随意离开九恒县, 怕给徐成璘带来麻烦。 只能让樊盈美自己坐火车回北京,但因为这两年是知青返城潮, 路上怕有拐子,大家都不放心。 是徐成璘请人帮忙一路把樊盈美提前一个月送到北京,又怕她一个人住不安全,特地打电话给在首都当公安的发小帮忙照顾一下。 徐成璘这个樊家未来的准女婿, 这几年对樊家人照顾得真是没话说。 看着樊盈苏走进考场的背影,樊定胜这个准岳父拍了拍徐成璘的肩膀。 成璘哪, 我家小盈是个好孩子, 她就算考上了大学,也不会嫌弃你的, 樊定胜像樊老爷子,平时话少,家里家外都是媳妇做主。 我知道的,徐成璘点头,她和我说过了。 樊盈苏报名参加高考的那天, 是徐成璘送她去报名。樊盈苏边填写报名表边对他说:你要记住,是你让我考的,你要对我有信心。 樊盈苏让别人有信心,但当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多少是有点没信心的。 教室破破烂烂,玻璃窗还破了一大半,用报纸糊着,根本就挡不住寒风,还把教室里的光线给挡住了。 阴阴沉沉的教室,刚走进来就觉得比在外面还要冷。在室外,最起码还能晒到点太阳。 从十五号到十七号三天考五门,樊盈苏点着蜡烛考了两天。 同场考试的,大多都是知青,像樊盈苏这样非红五类的极少,估计也就只有她一个。 终于考好了,曾主任也一连三天接送樊盈苏考试,我在外面守着的时候,老怕有人冲进去把你架出来。 你想多了,樊盈苏瞥他,我能进考场,就证明这场考试公平公正。 是我想多了,曾主任笑着说,李县长拿高考做文章,开会的时候说并县升市的事缓一缓,先搞好高考这事。 在这个档口,贪多嚼不烂,饭得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做。 李县长说先办好高考,确实能堵住别人的嘴。 不过现在高考已经结束了。 那现在呢?樊盈苏问,县里又开会了? 曾主任嘻嘻一笑:县长说快过年了,等过了年再说。 太极打得是真好,樊盈苏听了也笑,县长都已经豁出老脸了,咱们可不能拖他后腿。 年后的几天,樊盈苏带着曾主任四处检查信号塔,还去看了厂里特地在外面租的一间门面房。 各项准备都已经就位了,樊盈苏拍拍干净整洁的桌面,等开春,咱们这门面就对外营业,让你挑出来的人,都挑好了? 曾主任这会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按照你说的,专门挑各单位各厂子负责外事工作的人,到时候我亲自上门去说服他们来办理咱们的业务。 要说清楚,咱们的通讯器出了九恒县不能用,樊盈苏提醒他,只能在咱县里用,先用后付,最好让他们说服单位统一办理。 都记住了?曾主任对他带着的几个人说,樊技术员说的话,你们记住没有? 那几个人手里都拿着本子和笔,边记边点头:记下了。 记在本子没用,要经常拿出来看,曾主任说完,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樊盈苏身边小声说,过完年,李县长就拖不住那事了。 并县升市已经迫在眉睫,李县长也为这事着急,但他已经在樊盈苏面前夸下海口,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樊盈苏的心血。 县长,秘书敲门进来,他一脸愁容,其他县的领导又过来了,咱们还能怎么拖? 各位县长都是平职,现在要是其中某县升为地级市,那他们九恒县就归别人管,所以县政府的工作人员都不愿意,大家都等着李县长出绝招。 可李县长能有什么绝招,樊盈苏让他先拖着,他拖了这么久,到现在樊盈苏也没给出个法子来。 唉,李县长叹气,樊盈苏啊樊盈苏,你有办法倒是拿出来啊。 就在这时,县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李县长没动,是秘书接的电话。 你好,这里是九恒县县长办公室,秘书用工作的语气问,请问您是哪里? 李县长都不愿意听,他还以为又是上级在催他。 其他几个县为了能升为地级市,那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县长已经接了不少上头打给他的电话了。 而他呢,没关系可找,没后台能靠啊。 什么?樊盈苏?秘书的声音忽然升高,你您再说一遍! 李县长的脚步一顿,转身看着秘书。 难道有谁不仅想当市长,还想把樊盈苏也给调走? 他这个县长还没下台呢,这就想从他手里抢走了! 李县长两步又走到椅子上坐下,这位子还是他在坐着,有事他得撑着。 秘书放下电话,神情有些恍惚。 是谁的电话?李县长皱眉问他,怎么提到了樊盈苏? 县长,秘书这时说话还是飘的,下一句忽然就吼了出来,樊盈苏考中状元了! 什么?李县长一愣,你是说樊盈苏高考成绩出来了?她是状元? 不会吧。 没错,她是状元!秘书表情那叫一个振奋,樊盈苏是状元!咱们县出状元了,不对,她是咱省高考状元! 李县长呆坐了几秒,才猛地站起来:快,找她去! 外面阳光明媚,春天到了。 七八年初,春节刚过,樊盈苏又在车间里捣鼓着。 我说小盈啊,你不着急吗?曾主任急的团团转了,咱县里已经有人收到录取通知书了,都是挂号信,我天天跑邮局,就是没看到你的。 不急,樊盈苏把手里的芯片小心放在盒子里,总有先后的,估计我的在最后面。 唉,曾主任叹了一口气,又扬起笑脸,你考上了也好,把能带走的都带走,我们县是真护不住这些。 金山银矿谁不喜欢,但护不住,会被后台更强大的人抢走。 九恒县就只是一个边境小县,要不是因为有最大的部队驻扎在附近,因为打仗需要运输各种物资,九恒县估计连铁路都不会有。 曾主任唉声叹气地连连摇头。 出去,樊盈苏头也没抬,打扰到我工作了。 第124章 唉,曾主任摇着头走出车间,刚走没两步,就看见李县长和书记还有厂长向这边走来,平时走路慢吞吞的厂长这会儿健步如飞,几位领导,怎么了这事? 小盈呢?李县长越过他向前走,咱们省的女状元呢? 曾主任可不敢怠慢领导,也跟着转身陪着:找小盈?小盈在车间什么女状元? 啊哈哈哈哈,书记一拍他的肩膀,小曾啊,咱厂的樊技术员,是这界高考的女状元,是状元啊!状元! 山沟沟里考出了一个女状元,这事在九恒县没两天就传遍了。 樊家的屋子以前很少人来,一来樊家人的身份还没平反,二来樊家人一天到晚在医院上班,家里没人。 但这几天,樊家这房子屋里院外全都挤满了人。 樊老爷子,您家有福啊,大福啊。 小盈妈,您看看我家小杏娃,让她给您当干闺女吧。 大胜,怪不得你叫大胜呢,原来家里藏了个女状元啊! 二强,你这侄女了不得啊。 江蓉姐,这是俺家炖的羊肉,给你放这了,让咱女状元多吃两碗哈。 樊家大姑,你家侄女有对象没啊?我家外甥是副厂长,他爹妈都在粮食局上班,说给你家女状元好哇? 樊盈苏听到这话时,都不敢看徐成璘的脸了。 你是我对象这事,还有人不知道呢,你以后多来给我妈劈柴大家就会知道了,樊盈苏边剥桔子边说,你这几天不是出任务了,怎么又赶回来了? 徐成璘背抵着房门站着,抬起的右手心里被樊盈苏放着桔子皮:听到消息,我就赶回来了。 樊盈苏看看他:任务完成了? 徐成璘点头:嗯,任务要是没完成,我也听不到消息。 那就好,樊盈苏吃了瓣桔子,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好酸啊! 徐成璘把右手的桔子皮放桌上,拿起一个桔子剥着皮:我给你剥一个甜的。 这么有信心一剥就是甜的?樊盈苏等着吃甜桔子。 和你一样,就是有信心,徐成璘看看她。 樊盈苏知道他说的是她参加高考的这件事,看来还是被他发现了她对高考状元的志在必得。 樊盈苏有点心虚,因为她确实是比别的考生有优势,所以才有信心考试。 其他人都经过了十年的□□蹉跎,再加上获得通知的时间有快有慢,早知道的或许有差不多四个月的学习时间,晚知道的,可能只有一两个月。 而她在穿越之前,是博士在读。要是她已经出社会工作,她都没有这个信心。 偏偏她穿越之前是学生,学生的主要职责是什么,不就是学习嘛。 再说她当年高考,也是市状元呢。 所以樊盈苏还想挣扎一下。 她接过徐成璘递过来的桔子瓣放嘴里:好甜啊。 看她这夸张的表情,徐成璘低声笑了笑。 真不是我厉害,樊盈苏把手里的桔子瓣放到徐成璘手里,你吃。 徐成璘吃了桔子瓣,真的很甜:你就是厉害。 一般般,樊盈苏谦虚地说,主要是你给找的课本有用。 徐成璘笑着继续剥桔子。 因为樊盈苏要参加高考,所以他仔细打听过这件事。 有的省份因备考时间仓促,所以是开卷高考,允许考生带资料进考场,但不允许互相抄,需独立完成考试。 因为是各省份自行实施命题和组织,为了能保证高考准时进行,有些省份是一起出的试卷。 樊盈苏这位女状元,总分数是全省第一,且语文和政治各只丢了一分。 就算连同一起用同一份试卷的其他省份,樊盈苏都是实至名归的状元。 其他考生都比你少很多分,五门里你有三门考了满分,徐成璘与有荣焉地说,你这个女状元,在这次高考中,也是全国最高分的。 只不过因为各省自主命题,所以樊盈苏只能委就当个省状元。 那我可不敢和其他状元比,樊盈苏懒洋洋地坐着,边吃桔子边说,我只要能保住我的心血就足够了。 那可真是太够了! 这下李县长在开会的时候,可是用鼻孔看人的。 当真是扬眉吐气啊。 这些人真是能屈能伸,曾主任翻着白眼说,算了,反正他们是不敢再来抢咱电子厂的生产线了。 前两天省教育系统的会议上,高教局的局长可是特意提到咱省今年的高考女状元是来他们电子厂的工人。 曾主任现在走路那都是迈着王八步子的。 李县长坐着沉思,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 曾主任问:县长,您这是想什么呢? 县书记刚才找我了,李县长说,他有意争市长的位子,问我想不想把九恒县升为地级市。 答应他啊!曾主任猛地坐直了,这么好的机会,您可不能错过啊! 可咱们县,没有能独当一面的东西,李县长摇摇头,小曾啊,樊盈苏她读完大学可不会再回到九恒市的,你那厂子以后该怎么发展,你想过没? 不用我想,曾主任一摆手,咱女状元全帮我想好了。 李县长缓缓看向他:她有计划? 当然有啊!曾主任一拍胸脯,您就大胆地放心吧,有咱女状元在呢! 他像是怕被别人偷听了去,凑到李县长身边悄咪咪地说了些话。 李县长越听,眼睛瞪的越大,表情也越高兴。 等曾主任一说完,李县长立即拍他的肩膀,兴奋地说:你俩真是好样的!别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小盈她是能顶整片天! 曾主任得意地还想说些什么时,秘书忽然推门进来。 县长,工作组来了!秘书的声音非常振奋,是摘掉□□分子帽子的工作组,他们终于来了! 真的??!李县长唰一下站起来,快,去迎一下。 听到秘书这话,曾主任比李县长还要高兴。 樊家终于可以平反了! 樊盈苏,双喜临门啊! 第99章 樊家人终于可以回家了。 当初和李县长说好, 樊家人在九恒县留三年,现在三年早已经过去,有些人都已经忘了这事。 尤其是老院长那俩学生, 一左一右围着樊老爷子哭的那叫一个伤心。 好了好了,樊老爷子哭笑不得,我能教的已经教了,你们学的很 好,以后要当一名好医生。 老院长都不愿意搭理这俩:丢不丢脸!滚边上去! 他们坐在堂屋说着话, 樊盈苏几人在屋里收拾行李。 樊定好边收拾边感叹:我是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去了。 大姐,江蓉在旁边叠衣服,卜振还经常给你打电话? 国华志华打的, 樊定好苦笑,他心里想些什么我知道, 你们不用劝。 樊盈苏忽然说:我们不劝,反正以后是你和他过日子,你要想熬个几十年,那就熬吧。 小盈, 不许和姑姑这么说话,杨有金瞥了樊定好一眼, 大姐, 小盈她一向这么心直口快,你别生她气。 樊定好低着头嗯了一声。 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江蓉长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杨有金说,别人住着呗。 确实是别人住着,而且人家还不打算还回来。 房管局和街道办都没办法, 毕竟给这些人重新找的房子都没樊家的房子好,而且平反回来的人太多了,房子压根不够住。 气死我了!樊盈美不停地跺脚,他们不肯搬,我们怎么办啊! 樊盈苏双手抱胸背靠着墙在打瞌睡。 小盈,樊盈美过来一巴掌拍醒她,别睡了。 姐,等爷爷他们到了再说,樊盈苏有气无力地抬头,我这刚坐了好几天的火车,我累啊。 现在是七八年三月,□□结束后第一批高考生入学的月份。 樊盈苏读的是老本行,选理科。 樊盈美读的是医学院,以前樊老爷子就是在这学校当教授。 第125章 他们来了,也赶不走这伙人!樊盈美叉着腰,老宅,你家,我家,还有三座药房,全没了。 放心,抢不走,樊盈苏对于国家返还平反人员的房屋这事还是有信心的。 房子肯定会还给原房主,樊家那三座药房是在住宅区里的房子,也抢不走。 最多就是拖的时间会久些。 真正会被抢走的,是那些大商人资本家的工厂。 是不是徐团长和你说了些什么?樊盈美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叫我妹夫想想办法,早点把房子要回来吧。 你在学校有地方住,樊盈苏看她,为什么这么在乎房子?你有事瞒着我。 那不是你要结婚了,樊盈美扭捏着,我当姐姐的,怎么能在你之后结婚。 我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打算拖着人家徐团长多久啊?樊盈美瞪眼。 等等,樊盈苏忽然反应过来,你找到对象了? 嗯,樊盈美羞羞地红了脸,是姜同志。 姜同志是谁?樊盈苏不认识这人。 是你家徐团长的发小,樊盈美嗔看樊盈苏,公安局的副局长。 是他呀,樊盈苏点点头,她听徐成璘说过。 姜纵,徐成璘的发小,俩人一同当兵,分在不同的班,从当兵起就是竞争对手。 因为徐成璘他爷爷是将军,硬是把徐成璘压了两年,所以姜纵比徐成璘先当的团长。但有一次任务时受了重伤,伤好后,身体不能再承受高强度的部队训练,只能接受转业安排,在首都公安局当副局长。 现在的局长确定要退休了,他接替局长的位置,樊盈美看着樊盈苏,和你一样,是我自己选的对象。 那很好,樊盈苏笑着说,我该给你准备结婚礼物了。 不用啦,樊盈美忽然低下头,不用啦。 从小她就爱和樊盈苏争,总之樊盈苏有的,她都要有。 当初樊盈苏本来去的是内科,但内科只有一个实习的机会,她非要抢。樊盈苏也不和她争,去了儿科。 本来儿科该是她去的,但樊盈苏去了之后,她抢了樊盈苏的实习机会心里却不舒服,非要却骂樊盈苏抢她的实习机会。 结果骂了之后,心里更难受。 谁知道实习都还没结束,全家人就都被下放改造。 这么多年了,她早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会事事都要和樊盈苏争。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可争的,她俩又不是亲生姐妹,堂姐妹而已,同一个爷爷不同父母,根本就没必要争。 就算争了也没用,樊盈苏家的又不可能变成她的。 对不起啊,樊盈美吸着鼻子,我这当姐姐的,没当好,从小都没怎么照顾你,对不起你。 谁说当姐姐的就一定要当好,你小时候还照顾我,你能照顾好你自己就很不错了,樊盈苏听笑了,照顾小孩是大人的事情,你小时候也是小孩呢,你也需要人照顾,说什么对不起,你还拿不拿我当妹妹了。 你当然是我妹妹,樊盈美连忙说,咱家就我们两个,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那我唯一的姐姐,你结婚要什么礼物啊?樊盈苏伸手挽着樊盈美的胳膊。 不用啦,说到结婚,樊盈美就容易害羞,虽然姜同志没我妹夫的职位高,但他的工资能养活我,再说了,我也有点私房钱。 她高考前辞职了,要是不辞职,是可以带薪带工龄念书的。 樊盈苏现在就是,她读书这几年,电子厂仍然算她的工龄,工资每月照发给她。 你有是你的,我送你,你就收着,咱姐妹有什么好客气的,樊盈苏和樊盈美并肩走着,我想想该送你些什么。 她现在住在学校宿舍,一共住了八个人。 理科班,女生很少。全班三十二个学生,就只有五个女同学。 所以樊盈苏住的宿舍里,有三名同学不同班。 宿舍很老旧,靠墙两边各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中间摆成一条线的课桌,两边各有四张凳子,给大家在宿舍学习用。 床底下全放着脸盆,角落有着暖水瓶,一眼所见,就这么多东西。 可能是这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宿舍的同学都很拼搏。哪怕因为刚恢复高校招生,很多课本都还没能印出来,大家都会靠互相借的参考书来学习。 每个人用的作业本都还不一样,大多数都是自己买白纸裁钉出来的。 只有樊盈苏,所有的东西都是新买的。 这就导致学校有的同学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你的同学们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徐成璘在国防大学挂了个教官的职位,他在首都和驻地两边跑,每次来都要给樊盈苏带点东西,这些东西你安心用着。 同学会说什么?樊盈苏奇怪地看着他,这不就是作业本和词典字典吗?我用着很安心。 徐成璘笑了:对,咱用的很安心。 他是有特供资格的,但以前他从不用,自从认识了樊盈苏之后,他把特供资格全都用在了樊盈苏的身上。 崭新的本子,数量很少英语词典,用外汇才能买到的钢笔,全都是樊盈苏在用。 樊盈苏用着这些需要特供资格才能使用的物品,在同学之中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但她和大家吃住是一样的。 住着破旧的宿舍,一个馒头当早餐。午餐买两角的饭菜,晚餐买一角饭菜,要是打算熬夜看书,晚餐还可以加一角的肉。 樊盈苏和大家一起住一起吃,还会帮同学们带饭。 她用着特供商品,却没有那种和大家格格不入的感觉。大家都很喜欢她,完全不会因为她用特供商品就去排挤她。 却会对除了樊盈苏之外,其他用特供商品的同学冷眼看待。 樊盈苏不知道这些,她正在帮同学制订学习英语的计划。 因为她是状元,所有同学就默认她学外语一定很容易。 樊盈苏都不敢说,因为她从小就是读的双语学校,从幼儿园开始就已经接触到外籍教师,上课全程外语交流。 她的口语水平,直接在学校当老师都足够了。 才刚大一,老师就找她聊天,还劝她留校任助教,专门教外语。 这事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曾主任知道了,他非要亲自送樊家人回北京,比徐成璘这个准女婿都还要殷勤。 主任,你怎么来了?樊盈苏在徐成璘家见到曾主任时有点吃惊,该不是厂子被抢走了吧? 快呸呸!曾主任说,咱厂子好得很!不过确实有听到其他县不少厂子打算重组,估计是效益太差了。 咱厂子可就靠你了,樊盈苏说,再等两年。 改革开放后,很多工厂都会被重组拍卖,到了八十年代初,就会出现第一次工人下海潮。 等两年?曾主任莫名其妙,咱厂子现在就是县里的龙头,等的就是你的计划,你可千万别真留在学校当老师啊。 当老师挺好的,在旁边擦窗户的樊定好说,小盈不当医生了,改当老师也好。 旁边的杨有金说:她这么大了,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樊家人大包小包地回了首都,房屋和药房都还没要回来,只能暂住徐家以前给徐成璘买的房子里。 这房子就是普通的平房,原家具厂盖来分给工人的,两室一厅,煮饭在门外的走廊,公厕在巷口。 这房子是你的?樊盈苏左看右看,你有房子了? 我妈买的,徐成璘笑笑,□□前买的,说是买来给我成家。 樊盈苏点点头。 我们结婚不住这里,徐成璘忽然低声说,我另外买房子。 樊盈苏挑着眉看他。 我知道你喜欢四合院,徐成璘沉情地看着樊盈苏,我找人帮忙打听,到时候给你买四合院结婚。 樊盈苏眼睛亮了。 樊盈苏自己也想买四合院,但这个年代,普通的正式工人也就四十来块钱的工资。而一进的四合院在七千到九千,二进的要到一万一或一万二。 樊盈苏也是穿越之后,才知道一万块钱原来是这么难赚的。毕竟她以前读书的时候,各种奖学金加比赛奖金,都已经够她的学费兼生活费了。 第126章 钱难挣啊! 你有钱买房?樊盈苏好奇徐成璘的钱哪来的。 虽然他的工资有一百多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一千多,一万要存十年啊。 父母家人还有亲戚凑的,徐成璘垂着眼睛,等亲戚家有喜事,咱要还的。 成吧,樊盈苏耸耸肩,有来有往。 还有一件事,徐成璘说,正正的家人找到了,姥爷前几年没了,留下他姥姥。 樊盈苏一怔,下意识抬头正在帮她开罐头的正正。 找到了?樊盈苏沉默了一会才又说,那正正是不是要送回他们家? 徐成璘说:我去了解过,正正姥姥那边我会去问清楚的。 妈妈,正正双手捧着黄桃罐头跑过来,妈妈,吃黄桃了。 他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健康开朗的男孩。 不给姥姥吃吗?江蓉故意逗正正。 正正把勺子放在樊盈苏手里,又转身去开新的罐头:这罐给姥姥吃。 就知道偏心你妈和你姥姥,江蓉笑着说,我家美美就没这么偏心过我。 我那俩也是,樊定好摇摇头,我生的那俩个唉。 樊盈苏看着桌上的罐头,又去看正正,问徐成璘:正正知道这事吗? 还没和他说,徐成璘说,他要是知道了,一准要闹。 现在的正正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怕再次被抛弃的正正了。 他知道樊盈苏和徐成璘爱他,也知道樊家人爱他,他心里有了安全感,早就把他自己当成了樊盈苏的亲生孩子。 这时候的他,腻在杨有金身边,要杨有金给他挠挠后背。 这件事樊盈苏说,交给我处理,可以吗? 徐成璘看着她: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事吗? 俩人相处久了,彼此互相信任,樊盈苏在徐成璘面前越来越藏不住事。 她不藏事了,徐成璘只要有心,就能了解她的性格和为人。 樊盈苏是一个不喜欢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人。 我去吧,樊盈苏还是坚持,我带正正去见见他姥姥。 第100章 正正的姥姥姓郑, 大家都叫她郑大娘。 打仗的时候,她前夫死了,后来带着两女儿改嫁给了一位姓程的男人, 这男人还带着两个儿子。 这么多年过去,男人去了,两儿子不是她生的,和她不亲,病了之后, 就只有她的小女儿来照顾她。 才刚走到她家门口,就听她在有气无力地骂人。 是不是看我老了病了打算饿死我?都是白眼狼,早知道有今日, 当初我就该把你扔屁桶里溺死。 只听见她骂人的声音,没听见其他人说话。 是不是想等我死了, 就来抢我的房子!谁敢抢我的房子,我放火烧死你们全家! 一个个千刀万剐的,谁挨着你们谁倒霉!别来踩脏我家门槛! 樊盈苏带着正正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一句接一句的骂人。 这房子位置虽然偏了点, 但面积很大,有前后院子, 除了正房三间, 还有左右两厢房,厨房也是单独盖的一间。 看墙壁和屋顶, 能看出来是一起盖的,不是后期另外增加的。 这房子虽然破旧,但位置是在三环内,要是拆迁,未来两代都可以躺平了。 只是这房子估计没正正什么事, 听这老人骂人的话,就能猜到为人不好相处。 但人老了,脾气变得古怪也正常。 正正,去敲门,樊盈苏伸手脱下正正背着的包,把他向前推了一下,见见你姥姥。 正正站着没动,抿着嘴说:我姥姥在家。 他说的是杨有金。 这个也是你姥姥,你亲生母亲云凤的的妈妈,和你有血脉的姥姥,樊盈苏说,去敲门。 正正不情不愿地抬手,门忽然自己开了。 一个面容憔悴但衣服没补丁的妇女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手里还端着痰盂,看见门外站着人,连忙伸手把痰盂搁旁边的地上。 小娃,你咋在这玩?她语气温和,看着正正的眼神,一点也不像被骂了那么久的人,这时她才看见樊盈苏,你们是?是不是我那两弟妹叫你来的?别听她们的,我娘这房子不卖。 你好,樊盈苏说,我是云凤的邻居,我 我姐?!对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有点手足无措地说,真的?那你们快进来! 她边说边转身向屋里跑:娘!娘!我阿姐、阿姐 你又提你阿姐做什么!她死战场上了!早死了!个短命鬼,当初就不该生她出来!老人的声音沙哑难听。 娘,是我阿姐的邻居,是有人来那妇人走进了一间屋子。 樊盈苏带着正正也跟了进去。 一进来,就能闻到超难闻的屎臭味,还杂着屎腥味,就像是外面那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的公厕里的臭味。 屋子里有个瓦数不大的灯泡,这时亮着,能看清屋里的环境。 家具不多,一张老木床和一个桌子,桌子上还放着一台收音机。桌边摆着两张木凳子,桌下有暖水瓶和搪瓷盆。 房间收拾的倒是干净,老木床上躺着一个瘦成皮包骨的老人,头发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半眯着,五指像鸡爪地指着这边。 这孩子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就一眼看到了正正,和我那没能活几天的大闺女长得有点像。 他叫佟云正,是你的女儿云凤唯一的孩子,樊盈苏把正正拉到身边,我对象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前几天才刚找到,我带他来看看你。 正正估计是害怕,挨着樊盈苏站着都不敢说话了。 这小娃是我姐的孩子?旁边的妇人走过来两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长这么大了是我姐的孩子,正正,我是你小姨,我叫云雀。 正正,喊人,樊盈苏搂着正正的肩膀,这是姥姥,那是小姨。 眼前这俩人,是正正在这世上最亲血脉的亲人。 姥姥,小姨,正正挨着樊盈苏坐着,嗡声嗡气地喊了人。 这几年他被樊盈苏养的很好,但今天见到郑大娘和云雀,忽然就蔫巴了。 哎好,云雀激动的直掉眼泪,边说边哭,真是苦了孩子了,我那姐姐命不好 哭什么!生你个讨债鬼一天天就知道哭,郑大娘骂云雀,然后盯着樊盈苏看,我那没能活几天的大闺女葬在哪里?还有她那同样短命的男人,有没有和她葬在一起? 这大娘说的每一句话,都刺在正正的心里,但樊盈苏又不能和这样一位瘫在床上的老人家计较。 正正知道,你要想去看看,让正正带你,樊盈苏摸摸正正的脑袋,正正已经去见过了。 郑大娘像是骂人骂累了,瘫在床上喘气。 云雀连忙给她喂水,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郑大娘躺在床上,眼睛像是空洞洞的。她忽然又说:你带他来看看我? 是,樊盈苏点点头,让他见见家人。 怎么的?郑大娘挣扎着抬头,不打算养我这老不死的了? 大娘,正正才十一岁,樊盈苏笑了,你好好活着,等正正以后大学毕业了,会给你养老的。 呵,他还读大学呢,郑大娘不屑地说,能识两个字都算他伶俐了。 我就是要考大学!一直不愿意开口的正正忽然说,我妈妈和我堂大姨都是大学生,我妈妈还是女状元,你不要小看我,我会成为像妈妈一样的高考状元。 云雀看樊盈苏的眼神都变了:你是今年高考的女状元?你是樊盈苏? 今年全国高考就只出了一位女状元,收音机把这件大事连着播报了好几天。 是,正正抢着说,我妈妈叫樊盈苏。 樊盈苏在心里叹气,她带正正过来,是想让正正认认血脉相连的亲人。她带正正来见他亲生母亲的妈妈,但他却当着人家的面说我的妈妈是樊盈苏。 不怪正正,是这郑大娘一字一句地,都在把正正往外推啊。 第127章 她是不想要正正这个外孙吗? 呵呵,郑大娘笑着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断气一样,那我等着看,你到底能不能说到做到,要是做不到,你还有脸喊她妈啊,你得喊我那没能活几天的大闺女妈,到时候我和她都在土里烂成泥也要笑话你。 正正可能是被气到了,把头埋在樊盈苏的手臂上。 云凤是正正的亲妈,正正不会忘的,樊盈苏拍拍正正的肩膀,他的名字以后也不会改。 云雀抹着眼泪说:你们坐啊,坐这凳子,凳子是干净的,在家吃饭吧,我、我去烧饭。说完,急忙走了出去。 樊盈苏拍拍正正的脑袋:正正,去帮小姨烧火,我和你姥姥说会话。 正正平时就爱粘着樊盈苏,尤其在陌生的地方,或者跟着出去的时候,总是不离她的身边。但这会,他闷不吭声地低着头走了出去。 大娘,樊盈苏一屁股坐在床沿边,你把正正说生气了。 郑大娘那双睁不开的眼睛盯着樊盈苏坐着的地方,樊盈苏看了看,问:不能坐床上?那我坐凳子。 她刚想起身,郑大娘却说:安稳坐着吧,也就你不嫌我这老不死的脏了。 樊盈苏没回答她这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小叠票子:大娘,这是你女儿云凤牺牲后部队发的抚恤金,这是你女婿一半的抚恤金,另一半给了他的家人。 郑大娘原本死气沉沉地躺着,听到这话,她挣扎地抬起头:云凤的抚恤金在你手里? 原本是在我对象手里,我带正正过来找你,他就把这些交给我带来 ,钱是凭这张纸条去邮政局取,樊盈苏把收据和钱放在郑大娘手里,现在我把这些给你,这钱你要是想取出来,我可以帮你取出来拿给你。 郑大娘鸡爪似的手指牢牢攥着手里的东西,呼吸变得急促。 大娘?樊盈苏连忙凑过去看她,没事吧? 都是短命鬼,就没过上一天安生的日子,郑大娘沙哑着嗓子说出来的话时不时会失声,我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那就好,樊盈苏点点头,她可不想刚把正正带来,就把这老太太气出好歹。 郑大娘忽然问:你几岁带的那讨厌鬼? 他叫佟云正,我喊他正正,樊盈苏说,我对象在他三岁的时候带他回到驻地,后来我去驻地他差不多六岁,从那之后就跟着我生活。 养个孩子就是添双筷子的事,郑大娘又问,他有没有上学? 今年读六年级了,樊盈苏说,正正学习很好的,平时从不迟到早退。 你把这些钱给我,是打算以后不再来了吧?郑大娘说话总是戳别人痛处,你后悔带那讨厌鬼来见我了吧? 是有点,我带正正出门的时候,他开开心心的,樊盈苏看看郑大娘,你两句话就把他给说生气了。 不来就不来吧,我连他那短命的妈都没见过几面,郑大娘眼睛灰蒙蒙的,以后你别再带他来了。 等他大点,我再带他来,樊盈苏说,我平时上课要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 我都黄土埋到脖子了,还看什么呢,郑大娘说,别来了,闻这屎尿味不定倒霉多久。 我下次把我爷爷带来,樊盈苏想了想,说,我爷爷是樊月祥,樊家大药房的老中医,让他给你看看病。 樊家大药房的老教授哦,你也姓樊,郑大娘估计识字,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眼前看着,樊家都是医生,你为什么不当医生? 我曾经是医生,还是专门给小孩看病的医生,樊盈苏不想聊她自己,于是改聊正正,正正也会,我爷爷还有我爸亲自教的,以后他可能会当医生,等他读到高中就知道了。 那么点小人丁,还懂医呢,郑大娘呵呵笑着,忽然一指床角的砖头,关门,帮我把里面的东西挖出来。 樊盈苏两手空空,差点儿撬翻指甲,这才从几块砖头下面找出一个小铁盒。 是这个吧?樊盈苏把铁盒外的泥土用手擦干净,然后才放到郑大娘手里,这才又坐在床沿搓手上的泥土。 这房子是我那没活几天的大闺女和她男人买的,说是买给我养老,还说她要去当军医,不能在家孝顺我,郑大娘双手摩擦着那个生了锈的小铁盒,房契就在这盒子里。 那你是想把钱也放进去?樊盈苏垂着头擦手指,等会我再帮你放回去藏起来。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藏的,郑大娘把钱放进盒子里,小心地合上盖子,然后递给了樊盈苏,给你。 樊盈苏任劳任怨地拿在手里,站起来准备重新把铁盒埋回土里。 就听郑大娘说:你收着吧。 啊?樊盈苏都已经蹲在地上了,这会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郑大娘,给我收着? 你收着吧,郑大娘说,给你了。 这是云凤和她丈夫买的房子?写谁的名字?樊盈苏捧着铁盒子又坐回到床沿上。 写我大闺女的名字,郑大娘说,你拿着,这房子给你了。 这给我不合适啊,樊盈苏没想要老人家的房子,而且是云雀在照顾你,要不把房子分一半给她? 分一半?郑大娘问,另一半呢? 留给正正,毕竟这是他父母买的,他妈妈说是买给你养老,但照顾你的是云雀,一人一半吧,樊盈苏摇了摇手里的铁盒子,等他长大要是觉得亏了,我把钱补给他。 呵呵,郑大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笑了,给你就拿着,别给我那耳根子软的小闺女,她啊,不成嚣,把她姐买给她的工作也给弄没了。 对于云雀的事情,樊盈苏来之前,是打听过的。 云雀嫁给了一个林场的工人,因为生了女儿婆婆不给带,又被哄着把工作给了她丈夫的弟弟,结果因为生了女儿多年都没能生个儿子,被她丈夫和婆婆骂她是搅家精,只顾着她那个老不死的瘫子娘,硬把她赶出门,还说要把她的女儿送给别人养。 是瘫痪在床上多年的郑大娘,在知道这事后,硬生生在地上撑着双手拖着动不了的身体爬到那户人家门外,从早骂到晚,这才让云雀和那男人离了婚,还分到一间巴掌大的小屋子,勉强能住下她和她女儿。 这也是为什么樊盈苏从进门到现在一句重话都没说的原因。 你要不出现,这房契我是打算带到棺材里去的,郑大娘说,我那小闺女啊,心善,什么都保不住,你别给她任何东西,要是手里实在是有闲钱,给点她生的那讨厌鬼。 云雀的女儿是正正的妹妹,以后让正正和她多相处,樊盈苏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家倒大霉的没给起名字,不三不四地叫着,后来是我给起的名字,郑大娘说,她叫云紫瑶。 一听这名字,樊盈苏就知道了:云凤和云雀的名字也是你起的吧? 我那男人短命的很,不识字,所以是我起的名字,郑大娘叹气,可惜啊,生了一个短命鬼,又生了一个窝囊废,都是来讨债的。 樊盈苏笑笑,没说话。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吵杂声。 郑大娘躺在床上扯着嗓子冷笑:天天骂,天天来,骂不死的屎壳螂,拿鞋底抽他们! 樊盈苏站了起来:别生气了,我去看看。 她说完,把手里拿着的铁盒子放在郑大娘手里:帮我看着,别让人抢走了。 刚才还在骂人的郑大娘这会忽然笑了:可别和地痞流氓讲道理。 第101章 郑大娘二嫁的丈夫有两个儿子, 比云雀的年纪小,但从小就没叫过云雀一声姐。 他们俩兄弟一直都觉得郑大娘家这房子该是他们家的,因为郑大娘嫁给了他们的爹。 但谁知道郑大娘都病在这样了, 指不定哪天人就死了,也不肯把房契交出来。 姓郑的,出来!程山是俩兄弟的哥,这人长得瘦小,他弟程海有两个他大。 快滚出来!程海在旁边帮腔。 第128章 他俩的媳妇这回没跟过来,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俩媳妇都已经早早想好该怎么分这房子了。 云雀苦着脸开门出来:你们怎么又来了?当初爹走的时候,你们把我娘赶出门, 早就不认我娘了啊。 怎么还掂记着别人家的房子呢? 呸!程山一开口就骂,哄着我爹给买了这房子, 等我爹一走,你们就不认帐了是吧? 程海也在喊:把房子还给我们,要是不还,我把你们大门给砸了! 云雀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伙人说清楚, 当初她姐买这房子给她娘的时候,她那后爹原来的婆娘都还没死, 那时候两家人压根就不认识。 但僱偏有些人就是说不通。 你们把我家房契藏到哪去了?程海凶神恶煞的表情, 再不说,我们就来挖地基。 我没见过房契, 这房子我姐买的,房契又怎么可能给我娘,云雀都愁死了。 正正在门里往外探脑袋,樊盈苏一手把他拎了回来:小孩子家家的,这么爱凑热闹。 她说着, 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你、你怎么出来了?云雀有点紧张,怕程山兄弟俩会打人。 我来看看这俩没用的人,樊盈苏越过云雀,走到程山和程海的面前,就是你们俩啊,闹了这么久,都没把一个老太婆闹死,真没用啊。 什么?程山一愣,闹死谁? 程海指着樊盈苏:你谁啊? 我是这房子的房主,房契在我手上,樊盈苏压着声音,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俩人,我这房子让那死老太婆住着收不回来,还以为你们俩兄弟能把她气死,结果你俩屁也不是,真没用! 不可能!程山瞪着眼睛说,房子怎么可能是你的? 房子就是我的,樊盈苏不屑地说,要不那死老太婆都要死了,怎么还拿不出房契,因为她没有房契。 程山和程海互相看了一 眼。 唉,还以为你们能有点用,结果屁用没有,樊盈苏摇摇头,要是房契真在她手上,她早拿出来给云雀了,你们该不会觉得她会舍得把房契带进棺材里吧?要是换了你,你舍得吗? 程海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谁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和我有什么关系,樊盈苏笑笑,我也想收回这房子,但我是个好人,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能把老太婆气死? 程山忽然指着云雀问:这个女人是谁? 云雀看看樊盈苏,低声说:我姐 程山和程海都是一惊,云凤不是死了吗?不对,云凤不可能这么年轻! 我姐的邻居,云雀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程山松了口气,但对上樊盈苏要笑不笑的脸,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当初云凤是问我家人借的钱买房子,可她没钱还,樊盈苏摇了摇头,后来她要去战场当军医,就把房子当作钱还给了我,所以房子是我的,房契也在我手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啧了一声:可这房子她们住着,我又拉不下脸皮赶她们,还以为你们能帮我把人赶走,真是高看你们了啊。 程山气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你! 哥程海扯了扯程山的手臂,她不像骗人,那老太婆手里要是有房契,她早就拿出来去房管局改成云雀的名字了,房管局的六叔一直都说她没过去,该不会咱俩都被这女人当枪使了吧? 程山那小眼珠子转啊转,在云雀和樊盈苏的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一挥手臂,吐了一口吐沫,带着程海走了。 樊同志,云雀听了刚才的话,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姐当初是问你们家借的钱啊?怪不得你会收养我小外甥,你真是好心人啊。 十年前,自己家的孩子都会被饿死,哪还有余粮能养活别人家的孩子。 樊盈苏笑笑。 徐成璘把正正养在部队,部队里又是种菜又是养猪,隔三岔五还组织军人上山打猎。 食物肯定是够吃的。 叫我小盈吧,我养了正正,咱就当亲戚处着,樊盈苏看看她,我喊你云雀姐,可以吗? 好好,当然可以,云雀又在抹眼泪。 妈,这时,一个背着装有黑煤渣竹筐的八九岁小女孩走进了院子,一看见樊盈苏立即停下了脚步。 瑶瑶回来了,云雀走过去帮云紫瑶摘下背着的竹筐,这是表小姨和表哥,你喊他哥哥。 云紫瑶晒的黑黑的,脚上没穿鞋,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成人衣服改小的。 表小姨,云紫瑶看看正正,嘟囔了一会,才又说,哥哥。 妹妹!正正看见比他小的孩子就会变活泼了,妈妈,这是我妹妹?我是哥哥呀。 是,你是哥哥,把你带的玩具还有零食都拿出来给妹妹,樊盈苏拍拍正正的肩膀。 正正背着个小背包,里面是樊盈苏要带给郑大娘的东西,什么腊肉面粉、糖和果脯干之类的,还有几个她自己做的玩具。 哎呀,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云雀手忙脚乱想收起来。 云紫瑶却把东西全给搬到了郑大娘的屋里:这是我表小姨带给我奶奶的。 她自从改了云姓,就喊郑大娘奶奶。 这、云雀不好意思地看看樊盈苏。 樊盈苏说:就是带给你们的,有什么缺的和我说,我下次带过来给你。 还以为云雀会客气地拒绝,没想到她真有缺的。 是药材和药品,郑大娘瘫痪在床,需要这些。 这个我家有,樊盈苏说,你写下来,我按方带过来给你。 写方子的人是云紫瑶,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的。 大娘,樊盈苏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个装有房契的铁盒子,瑶瑶没上学吗? 郑大娘冷笑:她那当娘的一天到晚把眼睛看瞎,也就糊几个火柴盒,能挣的了几个钱。 这铁盒子真给我了?樊盈苏摇了摇铁盒子,里面发出沙沙的纸张声。 拿走吧,郑大娘像是一点也不留恋那些东西,虽然生下来也就手臂那么长,但最后留给我的,也就这张纸,有什么用呢。 她说的是云凤留下的房契和领取抚恤金的票据,轻飘飘的,那就是她女儿了。 吃饭了,云雀在外面喊。 樊盈苏看看躺在床上的郑大娘。 郑大娘摆摆手:去吃饭吧,饿不着我的。 樊盈苏又把铁盒子放在郑大娘的手上:我先去吃饭,大娘帮我看着。 郑大娘扯着薄薄的嘴皮笑了:你三番两次的,把这东西又塞我手里,它烫你手啊。 烫不烫手,你自己拿着就知道了,樊盈苏笑着走出了屋。 小盈,快来坐,云雀忙着分碗筷,我娘的饭菜还要在锅里蒸一会,咱们先吃。 郑大娘身体不好,肠胃也差,只能吃些软烂的食物。 挺好吃的,樊盈苏是真没想到云雀还有这手艺,云雀姐,你这手艺可以去当大厨了。 她自己不会烧菜做饭,看见会煮饭的人就挺喜欢。 我以前在林场就是食堂里烧菜的,云雀低着头笑,大家是说我煮的饭菜好吃。 云雀这人性子是软弱,但她又会自我肯定。 瑶瑶,吃饭呢,别玩了,云雀看坐在她身边的云紫瑶。 正正带给她的玩具是一对拧了发条就会飞起来的蝴蝶,她可喜欢了,连吃饭都舍不得放下。 吃了饭,樊盈苏和正正就不多留了。 我娘睡了,云雀笑着送樊盈苏和正正出门,她今天开心,难得这么开心。 云雀姐别送了,我过几天给你送药材过来,樊盈苏牵着正正的手,一转身看见云紫瑶捧着个铁盒子递了出来,你奶奶让你给我的? 嗯,我奶奶说让我一定要交给表小姨,云紫瑶把铁盒子往樊盈苏的面前又递了递,表小姨,快拿着呀。 要不都说姜是老的辣。 郑大娘看到樊盈苏和正正相处的样子,知道樊盈苏对小孩子是很呵护的,所以让云紫瑶把装来房契和钱的铁盒子拿给樊盈苏。 第129章 樊盈苏不收不行,因为是云紫瑶满心欢喜拿给她的。 她要是不收,云紫瑶就该难过了。不只难过表小姨为什么不要她奶奶给的东西,还要难过没能把奶奶让她做的事给做好。 我收了,帮我和你奶奶说一声,樊盈苏摸摸云紫瑶那头又少又发黄的头发。 表小姨,要常常来呀,云紫瑶笑眯眯地挥手,哥哥,你也要来喔。 正正没再过去,去的人是樊老爷子和樊定胜杨有金夫妻俩。 樊盈苏最近有点忙,忙着考试。 樊盈美比她还要忙,不只忙着考试,还要忙着结婚。 不是,你真结婚啊,樊盈苏傻眼了。 结婚是能说笑的吗?樊盈美瞪她,是不是没给我准备结婚礼物? 你也没说这么快啊,樊盈苏喊冤。 樊盈美说:哪快了,都两个月了,别人相亲一个月就结婚了,我这还是慢的呢。 恭喜,樊盈苏只能这么说了。 很快就到你结婚了,樊盈美用肩膀撞了撞樊盈苏,徐团长等了你这么多年,该结婚了。 樊盈苏数了数手指,说好等三年,结果这都已经五年了。 徐成璘也从没说过一句,倒是樊家人时不时会提一两句。 这事我和他先聊聊,樊盈苏说,放心,不会抢在你前面的。 樊盈美笑着说:你和徐团长聊这些你能自在? 为什么会不自在?樊盈苏奇怪地问,这事他就该问我的意见。 只是没想到,徐成璘听了之后,差点儿还真抢在他发小和樊盈美前面结婚。 这下轮到樊盈苏吓一跳。 你说谁来了?樊盈苏瞪着眼睛。 我爷我奶,我爸我妈,徐成璘说,来和你家人商量我们的婚事。 等等!樊盈苏一抬手,这事你们难道不该先和我商量吗? 樊家人又不是她真的家人,这事她自己做主。 那是长辈们自己说要谈谈的,徐成璘说,已经去你家了。 快!樊盈苏一把拖着徐成璘拔腿就跑,咱们去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第102章 樊家人现在都住在老宅子里, 这房子在樊老爷子的名下,樊定胜和樊定强俩兄弟的房子刚收回来没多关,还要花些时间打扫修缮。 至于三间大药房, 是最早收回来的。但还空着,樊家人估计是怕开药房会再次被下放,都不敢动了。 樊盈苏踮着脚尖走到堂屋的窗下,把一边的耳朵压在窗格子上。 徐成璘那高大的身躯根本就没地藏,只能缩在她身后。 听声音, 屋里有不少人。 老将军,樊老爷子乐呵呵地说,您老身体好啊。 樊老说这句可就见外了, 咱哥俩都是要成为一家人了,徐老将军哈哈笑着, 能和樊家成为姻亲,是我徐家的大福分啊。 聊这些做什么? 聊点正事啊。 樊盈苏在窗外蹲到脚麻,这才听到屋里的人说到正事。 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老大不小了,他说想结婚, 咱就给他凑钱买了皇城边上的三进四合院,是他自己挑的, 他说小盈喜欢, 徐老将军说,月祥老弟啊, 屋子是小了点,你看看咱再给补齐家具能合你家心意啊? 不瞒徐老哥,我家那姑娘没说过结婚的事,樊老爷子的声音听着有点儿心虚,不过我家早就已经说好了的, 我俩儿子的房子以后留给他们各自的女儿,三间大药房也是我的儿女平分,我家小盈带着一进四合院再加一座药房和你家小子结婚,你们家看看,可还中意啊。 樊盈苏在窗外听得缓缓瞪大了眼睛。 樊家有房子她是知道的,樊老爷子自己有座二进的四合院,俩儿子也一人一座一进的四合院。三座大药房,一女两子一人一座,说好他还活着,就不分家。 樊老爷子能置办下这么多产业,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那可都是在民国时期用金条银元买下来的。 那时候还没有大范围爆发战争,京城有钱人家多的是,他能买下三座四合院和三座大药房,足以证明他樊家在京城多少是有点儿名望的。 而徐家刚凑钱买的三进四合院,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又经历了十年□□,以前那些大资本家的后代怕了要出国,这才会卖房子换路费,否则三进的四合院可不好买。 你选了三进的四合院?樊盈苏凑到徐成璘耳边轻轻说,买这么大的房子? 我本来想买四进的,但四进的少,有些都被征用了,徐成璘也轻声说,我就选了最大的三进,那房子还有左右花园,加起来比四进的还大,等会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樊盈苏立即来了精神。 看房子她可最喜欢了。 你俩蹲这干嘛呢?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成璘,你带着你未来的媳妇在做什么? 爸,徐成璘抬头喊了一声,再一手拉着樊盈苏,跑。 樊盈苏哈哈笑着,和徐成璘紧握着手,迎着洒在大地的阳光欢乐地奔跑。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 老将军,恭喜啊! 老嫂子,恭喜啊,您就等着抱重孙吧,真是好福气! 徐大哥,恭喜啊! 徐大嫂,恭喜啊,您家成璘给您娶了个好儿媳妇啊。 新娘子在哪呢?快让我们看看! 有小孩子凑成堆又是跳又是唱:新娘子!新娘子! 樊盈苏这个新娘子穿着一套大红色的连衣裙,鬓边戴着几条玫瑰缠成的真花头饰,站在人前惊艳亮相。 哇!新娘子真好看! 好看啊!有年轻姑娘拉着身边的朋友凑近看,快看看,樊同志头上插的是真花吧?可真好看! 我也想要穿成这样结婚,身上的裙子真好看,你看看她裙子外罩的那层金线透的纱,闪闪的,可真好看! 徐成璘站在樊盈苏的身边,脸上那笑可不值钱了。 站在他后面的姜纵都不愿意看他:我说老徐,年前我去上海,你特地让我带回来的那盘玫瑰花,是不是都摘了戴我小姨子头上了? 徐成璘瞥他一眼:戴我媳妇儿头上。说完,看着樊盈苏的眼神柔的能滴出水来。 姜纵莫名其妙抖落出一身鸡皮疙瘩。 你抖什么?冷着了?樊盈美把手里抱着的孩子往他手里一塞,抱着,我去帮忙了,你帮我妹夫挡着点洒,别让人把他喝趴了。 樊盈苏回头看看徐成璘:徐成璘,你可得顶住,我全靠你了。 徐成璘笑了:好。 樊盈苏这才继续转着脑袋四处看。 找谁?徐成璘问她。 我就看看来了谁,很多都不认识,樊盈苏嘴上是这么说,其实她在找祖宗。 今天她结婚,把祖宗喊出来了。 结果一眨眼,祖宗不见了。 樊盈苏挪了几步,终于看见了祖宗。 祖宗这会正坐在徐家供奉祖宗牌位桌边椅子上。 那套桌椅,桌上只摆供品,椅子是不能坐人的。 因为那是给祖宗坐的。 祖宗坐的 樊盈苏笑了。 确实是祖宗该坐的,虽然是我樊家的祖宗。 有人来道喜,樊盈苏转回头,看见三个非常熟悉的人。 是你们?樊盈苏脸上全是惊喜,你们来了。 你们看,我就知道她不会忘了我们,梁星瑜一手拖着黄黎,另一手攥着周宛艺,樊盈苏,恭喜啊,祝你和你家男人早生贵子。 谢谢,快过来这边坐,樊盈苏笑着招呼她们,瞥一眼徐成璘,然而带着人往旁边走,留下徐成璘自己招待客人。 姜纵立即笑他:我说老徐,要振夫纲啊。 徐成璘瞥他:你振个给我看看。 姜纵不说话了。 徐成璘看着和朋友们笑在一团的樊盈苏,脸上有着心满意足:我就喜欢这样的她。 独一无二的樊盈苏,从今天起,终于属于他徐成璘了。 樊盈苏感受到徐成璘的视线,对他很敷衍地挥挥手,然后问梁星瑜:你们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吗? 第130章 还行,比你结婚早,梁星瑜嘻嘻笑,我和宛艺孩子都有了,你要抓紧啊。 结婚怎么不叫我啊,樊盈苏又看黄黎,黄黎,你 她还没结婚,梁星瑜抢着说,我们今天就是厚着脸皮陪她来的。 说什么厚脸皮,我欢迎你们来,樊盈苏瞥她一眼,我都找不到你们。 自从平反之后,梁星瑜她们离开被下放的团结大队,她就没再寄过信,因为不知道她们三人的地址。 你们不也来找我,樊盈苏说,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 不敢来,梁星瑜笑嘻嘻,专门等到今天才敢来。 有不少平反回来的人,都有了应激反应,怕人多,怕大声说话,怕有人拍门。 梁星瑜她们也怕,怕又被下放,所以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要不是黄黎来找她们,她们也未必会来。 是周翠微告诉我们你今天结婚,黄黎垂着头,我们就来和你说几句话,不吃喜宴。 她们刚才进大门的时候,都留了份子钱。不过她们也不是为喜宴来的,她们主要是来看看樊盈苏。 都还没和你说声谢谢,梁星瑜说,要不是有你,我们考不上大家。 她们是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考的大学,当时是抱着再被下放的可能去考的,不过没被下放,还考上了大学。 是你劝我们去考的,还说一次考不上就多考几次,梁星瑜说,多亏有你寄过来的学习资料,这么多年,我们劝你一句谢谢。 今天我收到了,樊盈苏轻轻拍拍手,我结婚,就别忆苦了,咱多思思甜,对了,翠微也在,你们要不要和她也聊聊? 等下次吧,黄黎抬起头,其实,我之前说过把我家产业分你一半,你还记得吗? 有这事?樊盈苏愣了一下,没有吧,我不记得。 梁星瑜说:我和宛艺都记得。 周宛艺点点头:黄黎是说过。 所以?樊盈苏看看她们,你们今天来这一趟?是专门欺负黄黎是吧? 分一半产业,这事谁会当真。 黄黎笑笑:我家产业,我没能拿回来。 樊盈苏表情瞬间严肃: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我家人都没能熬过来,只剩下我。黄黎摇头,长出一口气说,工厂全都征了,只还给我一座山头,两间小土坊,还有我家老宅。 樊盈苏追问:补钱了吗? 补了,黄黎点头,其实把厂子还我,我也保不住但我又不甘心! 那你来找我是?樊盈苏看着她,希望我帮你? 黄黎看看周宛艺,对方朝她点点头,她这才说:宛艺说,九恒县的通讯器是你的? 是,樊盈苏点头,我之前在九恒电子厂上班。 现在电子厂的通讯器已经做大做强,已经遍布整个省份,是国内独一无二的通讯。 我记得黄黎是上海的,樊盈苏想了想,问她,难道上海那边? 想要安装通讯器? 是,我在政府机关上班,已经在开会讨论了,周宛艺说,我也是听领导说起你的名字,才陪黄黎来找你的。 她刚开始以为是同名同姓,但了解过后,才知道确实是樊家的樊盈苏。 我总觉得身边的人都不可信,只有你们才是可靠的,周宛艺叹气,所以就想帮帮黄黎。 樊盈苏看着她们三人希冀的眼神,问黄黎:你遇到什么难事了? 国家还给我的那座山头,我想做点什么,黄黎抿着嘴,现在那些人还喊我是资本家的女儿,我就、就想当资本家给他们看看! 那山头有什么?樊盈苏思索着,种果树?养鸡? 养鸡鸭鹅,主要是养着鸭和鹅,养了一山头,黄黎说,那山头有瀑布,水源充足,我把手里的钱都投在那里了,免得被人掂记着。 养鸭和鹅,还养了一山头?樊盈苏缓缓凑向黄黎,我有个想法,就看你敢不敢做。 一山头的鸭和鹅,鹅绒鸭绒,羽绒服,绒毛被啊! 刚好可以在改革开放初期抢占南方的市场! 我敢!黄黎握着拳头说,我敢! 好!樊盈苏一拍手,你这样 樊盈苏凑过去和黄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黄黎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看着樊盈苏喃喃说:我该早点来找你的。 现在刚刚好,樊盈苏抓着她的双手,九恒县是我的底气,你要来早了,我都未必敢和你合作。 九恒县的通讯器要是没上轨道,她是不敢随便动的。 那我呢?身后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樊盈苏一转头,看着徐成璘带着一个男人过来。 这人有点眼熟。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我!对方一看樊盈苏的表情就开始生气。 盈苏,我们去找周翠微,梁星瑜她们三人站了起来。 樊盈苏站起来必说:留下吃饭,你们和周翠微坐一桌。 好嘞,梁星瑜她们笑着去找周翠微。 媳妇儿,徐成璘走过来,这声媳妇没让樊盈苏脸红,倒把他自己的耳朵喊红了,这是驻地师政委的妻弟 樊盈苏立即抢着说:方顺维,对吧? 哼,方顺维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你是不是把答应我的事给忘了? 没忘,樊盈苏看看徐成璘,使了个眼色。 我答应他什么事了? 徐成璘笑着在她旁边坐下,这事他还真记得:你之前让小方找厂子来着。 不是,就这事我怎么会忘,樊盈苏翻脸比翻书还快,你找到厂子了? 找到了,方顺维呕着气说,我不仅找到了机械厂,我还找到了钢材厂,为了这两厂子,我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我容易吗我? 兄弟,有本事啊!樊盈苏立即给他竖大拇指,那厂子现在是谁的?你能不能做主? 我能啊!方顺维一抬下巴,我万事俱备,就等你,结果你倒好,自己的电子厂通讯器还有车载音响做的风生水起,把我忘了是吧? 那不能够,樊盈苏笑着搓手,兄弟,咱俩合作啊。 有了机械厂和钢材厂,这下她就可以扩大通讯器的生产,不出两年,她要全国都用上小灵通! 合作?方顺维冷哼一声,除非你把那个给我! 他手一伸,指着门口摆着的两台音响。 这会儿看新鲜的人已经不再围着音响了,只有小孩子还蹲在旁边捂快耳朵听音乐。 这两台音响是樊盈苏让曾主任做出来的,为了能成功做出来,樊盈苏还回去了一趟。帮过来的时候,曾主任千叮万嘱,让樊盈苏不能把这音响送人,他要留在厂里当样板。 你不送?方顺维又要生气了,我千辛万苦为你找来的厂子,你不送? 送送送!樊盈苏一摆手,但我有条件,你那两间工厂,我要百分之五十一的决定权。 我还是知道决定权是什么的,方顺维斜着眼看樊盈苏,你可别给我挖坑啊! 兄弟,说这话,樊盈苏一笑,我和你坐一条船。 也对,那你同意把大音响给我了?方顺维连忙问,不许反悔啊。 一言为定,樊盈苏笑着一指音响,归你了。 方顺维嗖一下就跑了过去。 徐成璘侧头看樊盈苏:曾主任说 是他开车送樊盈苏回九恒县的,他知道曾主任说过的话。 再给他做一对,樊盈苏笑着去挽徐成璘的手臂,我丈夫今天真帅。 徐成璘的脸唰一下红了。 你俩坐那干什么?徐老将军今天红光满面,过来,和我们大家聊聊天。 第131章 在他身边,有徐成璘的家人,还有樊家送嫁的家人。 云雀和云紫瑶也在,她们正陪着正正,三人在看徐成璘带回的玫瑰花。 樊盈苏和徐成璘对视一笑,牵着手站了起来。 热闹的场景,欢乐的气氛,人人脸上笑意盈盈。 樊盈苏拉着徐成璘走进热闹中,俩人并肩携手,走向笑着在等他俩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