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年生日快乐》 内容简介 《第十二年生日快乐》作者:帕罗西汀 生日当天被迫和初恋拼桌是什么体验 言情小说现代言情青春治愈校园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简介 十七岁那年起,蒋昕几乎斩断了和周行云之间的所有联系。 此后每一年,她都会收到来自周行云的“生日快乐”,而她也总会礼貌地回一句“谢谢”。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到蒋昕二十八岁生日当天,在同一盏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了他对面的姑娘,他看清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 wb: @人间帕罗西汀 阳光坚韧体育生 * 钓系阴湿傲娇男 破镜重圆,男主时间静止文学(没喜欢过别人),一大半校园+一小半都市 人物设定 女主蒋昕 阳光坚韧的反传统东亚套路少女 男主周行云 温柔阴湿系傲娇少年 配角贺文贞 女主好朋友+soulmate 配角程昱 女主青梅竹马 第一章 回国 第一章 回国 南湾的阳光照不亮冬天的燕城。 不过下午四点,天色便暗得如同日暮时分,只余一丝摇摇欲坠的光亮。 蒋昕本不是燕城人,又在外飘荡逾十年,对燕城的印象自是不会有多深刻。可她的家乡就在燕城边上,气候也大差不差。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的白天总是很漫长,像是被烈日晒得松散、失去弹性的橡皮筋,软绵绵的,却怎么都扯不断。 大约,只是因为今日下雪的缘故吧。 蒋昕缩在厚重的、在角落里积了几年灰的米白色小剪刀羽绒服里打着哈欠,榛果棕色的长卷发松松散散地用鲨鱼夹固定在脑后,就这么毫无违和地混在挤满寒假归国留子的机场到达层。 lemon仗着腿长,第十四次试图在航空箱里跑酷蹦迪、上蹿下跳,欲与天公试比高。蒋昕在箱体拍了两下,气沉丹田,正欲低喝两句让他老实点,余光一瞟,忽觉不对。 方才眼见着行李箱在转盘对面出现,最多三四十秒,就该出现在她面前。可就这么一错眼的工夫,箱子却不翼而飞! 蒋昕惊出一身冷汗,定睛环视一圈,终于在十几米之外瞥见一抹显眼的天蓝色,匆匆追了过去,却下意识地拖着脚步,姿势有些不自然。 “等一下!等……等一下!” 幸好,那拖着30寸巨大行李箱的低马尾小姑娘走得不快。她正低着头回复消息,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刻上去似的,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宝宝,我马上到t3了,你取到行李了吗?” 蒋昕无奈地伸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她才困惑地回过头来。 “……您好,怎么啦?” 离得近些,蓝色波浪之上的几条灰白划痕看得更加分明,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蒋昕于是指了指箱子,开门见山:“我可以看一下箱子上贴的标签么?” 见小姑娘还是呆呆的,她又补了一句:“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 “哦、哦……”小姑娘有些慌张地把贴着标签的一面转给她,自己也歪着头去看,果然见到那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印着j字开头的姓氏。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错了。她年纪不大,又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唯恐被当成坏人,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一点哭腔:“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一出搞得蒋昕也有点发愣,不由反思起刚刚的语气是否太过严厉,赶紧刻意放柔语气,转而安慰起她来:“没事,谁没拿错过行李箱啊?都是今年打折款,对吧?” 少年人的阴雨天总是停留在夏季,风轻轻一吹就散了。小姑娘仿佛对上了某种暗号似的,与她攀谈起来:“对对,三折清仓,太划算了!没想到同一个航班上也有一模一样的这也太巧了……对了姐姐,你也在南加上学吗?” 蒋昕笑着摇摇头,说:“我没有那么年轻了,在那边工作。” “那姐姐是什么方向的呀?“ “我做ds,数据科学。” “哇,好厉害……” 在小姑娘崇拜的目光中,蒋昕终究还是吞下了那句“只是被裁了”。 不是因为虚荣,也不是因为自卑。只是她下意识地觉得,十几岁的孩子没必要听这些。 -- 裹着最厚的一件羽绒服,眼下是遮不住的乌青,一个人拖着一只猫、三只托运箱和一只登机箱,怎么看怎么像个逃难兵。 事实也的确相差不远。 蒋昕硕士毕业后的这几年原本顺风顺水,拿到毕业证之后无缝衔接硅谷某科技大厂,总包虽比不上软件工程师、research scientist这些,实现不了香奈儿和爱马仕自由,却也足够她在一个不错的地段租个单人公寓,为各种漂亮饭刷卡时眼都不眨,一年到头还能攒下10万刀。 更妙的是,到了第三年,在h1b中签率创历史新低,大批国人码工不得不卷铺盖走人的时候,她竟成为那不足15%幸运儿中的一个,公司也愿意给她办身份。 却不成想,在流程马上就要走完的时候,一夜之间大半个组被端,不到24小时账户就登不上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裁员大礼包给的还算到位。 其实到了这一步还远不能称得上是绝路。身边不少人第二天就开始疯狂重新找工作约coffee chat求内推,七八成最后也都上了岸,运气不坏的甚至连家都不用搬。 可蒋昕呢,却关上电脑,先是睡了一整天。第二天早晨爬起来,匆匆扫了一眼社交软件上满屏的消息和问候,下楼叫辆uber,掠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园区,去downtown某家ins上关注了好久的甜品店吃了一只周三限定的橙皮威士忌可露丽。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开始研究卖股票的事情了。 回国这件事,蒋昕几乎谁都没告诉。就连母上大人蒋以明也暂时还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她被裁了都一无所知。她只是在登上飞机的前一天,才约上多年好友贺文贞去斯坦福校园里散步。 之所以用的是“好友”而非“闺蜜”一词,是因为贺文贞从小到大都是个淡人,而蒋昕这些年也差不多被磨成了一个淡人,两人自本科相识起,每每相见,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死感。她们之间从没有过小姐妹一起上厕所泡吧煲电话粥痛骂渣男的黏黏糊糊蜜月期。进入同司工作后,就更是忙起来两三周才见一次,主打一个君子之交淡如水。 可若说她们之间没那么熟,却也是大大的假话。 她们住同一个小区的不同栋,工位上摆着的jellycat玩偶是一对拆分开来的,就连猫都是从同一窝里接的。两人还曾经约定过苟到三十七岁攒够了钱就一起退休,去新西兰或者云南养老,还是住同一个小区,这b班多一天也不上…… 贺文贞是知道蒋昕被裁的事情的。 然而她见到蒋昕后,却只是任自己的目光在蒋昕的面庞上停靠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你的刘海有些长了。” 说着,便顺手将蒋昕的刘海向两侧分了分,连同鬓角一起别至耳后。 恰逢小雨丝丝缕缕地飘落下来,顺着贺文贞的指尖滴落在蒋昕的眼皮上,终于引发一场酝酿许久的洪汛。 于是贺文贞牵起蒋昕的手,引领着她拾级而上,两人在有尽的回廊里无尽地漫游。 也没有那么多可说的。硅谷每天都发生着相同的故事。蒋昕做出的虽不是最常见的选择,却也算不上多么新鲜。 贺文贞没问她为什么,只是说:“mina以后会想lemon的。” 其实两只猫每次见面都互相哈气,还打架,根本就没有一丝姐弟情。 蒋昕回忆起这样的场面,眉宇间也松快了些许:“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回去就办美签旅游签。” “你什么时候的机票?” “就明天中午一点多。” “……”贺文贞沉默了几秒,当即立断:“那我明天上午请半天假,租辆车去送你。” 蒋昕还想再挣扎,劝她在这种多事之秋可千万要老实点别随意请假,却又被贺文贞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就当提前一天给你过生日。” 自从本科开始,蒋昕几乎每年生日都和贺文贞一起过。实在凑不到一起的时候,贺文贞也会给她写一张贺卡。两人倒是从未送过对方什么贵重的礼物,大多数时候也就平平淡淡一起吃个饭。 到了大约是第四、五年的时候,蒋昕开始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惜从小到大,她希望“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的事,往往总是不能成真的。 赶飞机那天,蒋昕刚坐上贺文贞车的副驾,便见到座位上放着一只小盒子,被一层厚厚的素色牛皮纸包裹着。 贺文贞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让她到了飞机上再看。 “这么神秘?还有那么久呢,你能不能先给我偷偷透露一点?” 贺文贞不置可否,蒋昕也只是过过嘴瘾,还是把礼物妥帖安置在了登机随身包的夹层里。 终于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贺文贞抱抱蒋昕,在她耳边郑重地说了一次“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蒋昕忽然便记起贺文贞第一次对她说“生日快乐“时的情景。那时她刚考完最后一科final,考得乱七八糟,人也烧得浑浑噩噩,拽着贺文贞的手把她当作那位严厉的数学教授,嘴里一直喃喃念叨着”curve”。 那一年,她才二十一岁。 蒋昕不由感慨时光匆匆:“你真的对我说了好多好多个生日快乐哦,我们竟然都认识小十年了。” “那我是不是除了咱干妈之外,对你说过最多个生日快乐的人?” 蒋昕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那当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上扬的语调泯灭齿间。 因为她忽然想起,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倒还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说过不止十年的“生日快乐”。 这个人,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有想起来过了。他的名字,这些年来就更是极少被身边任何一个人提及。然而,他又的确是除了蒋女士之外,对她说过最多次“生日快乐”的人。 最初的两年,或许还有些刻意埋葬往事,再重重踩几脚将土跺结实的意味。到了如今,经历了那么多事,便觉得当初那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藏得久了,早已过了向人倾诉的最佳时效,没必要再提而已。 可是,此时此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机场嘈杂又刺眼的光线中,蒋昕忽然就觉得,她其实也不介意将那块陈旧而冗长的裹脚布,拿出来抖一抖。 “有另外一个人……不过我和他的关系,肯定和你是不一样的,就是认识得比较久而已。” “就是……从前的一个朋友。” “难道这个人,每一年都祝你生日快乐吗?”从来都是淡淡的贺文贞,眼中难得亮起一颗好奇的星子。 “对啊。”面对好友的审视,蒋昕倒是坦坦荡荡。因为除了“生日快乐”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贺文贞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蒋昕说没什么,那就是没什么。只是她极难得地同蒋昕开了句玩笑。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 听到后半句,蒋昕果然被逗笑了,却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第二章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第二章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出机场后,被纸片般大小的雪花砸了个铺头盖脸,蒋昕才对先前广播里播报的大雪有了一些实感。 黄绿相间的出租车行驶在没有际涯的雪原上。 眼前歪扭的辙痕似索道一般,延伸向远处灰朦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轧下来的天空。车里的后视镜起了层薄薄的雾,雾中隐约是一颗圆滚滚的橡果,又被暖风吹散成一团小刺猬。 蒋昕被热风吹得发懵,解开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羽绒服拉链半褪,试图抚平因静电炸起来的头发。手忙脚乱间,几根发丝被无名指的戒指勾了一下,铮然绷断,痛得她齿间“嘶”地发出一声气音。 “您没事吧?”一路上一直专心开车的司机师傅毫无征兆地开口。 “啊?”蒋昕正低头试图将几根碎发从t形白贝母的边缘解下来。她愣了一下,笑道:“我没事,就头发不小心勾了一下,谢谢您。” “那就好,我没看见,还以为您膝盖不自在了……” 方才上车前,蒋昕和司机师傅一起把将近50斤的大箱子抬上副驾时,脚滑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单膝跪地。所幸被司机即时拉住,才没有扭到。 他一提,不知是天太冷,还是同一个姿势窝了太久,亦或只是心理作用,蒋昕的确觉得左膝隐隐有些不适。 便顺势揉了揉左膝苦笑:“到底这个年纪了,飞机上十几个小时没挪窝,是有些扛不住。“ “好么,您真是把我给吓到了,上来就要给我行一大礼……不过您才几岁呀就‘这把年纪‘,和我闺女一模一样,就爱装小大人。“ 蒋昕差点被逗乐。倒不是因为司机师傅说的话本身有多好笑,实在是那一口熟悉的乡音,每往外蹦一个字都似说相声一般,让人招架不住。 遂玩心大起,模仿起他的语调:“那您闺女今年多大?“ 虽因太久不说方言难免生涩,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倒也还剩下八成功力。 “哎哟,您也是卫城人嘛?”司机遇上老乡,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絮絮道:“我还正猜您是哪里人,一开始我琢磨着您这气质像本地人,但您一点儿化音都没有。我今个来机场时刚拉一个老燕城人,好么,八个字能吞掉五个……唉您刚才是不是问我闺女来着,她明年考大学,现在在承中上高三……您听过吗?” 承中,全称承光中学。在卫城虽不至数一数二,却也是个升学率极有保障的重点中学。地理位置也佳,紧邻五大道,往东走不了十分钟就到河边。蒋昕作为卫城人,自然是听过的。不仅听过,还曾在那里度过五年多的青春时光。 然她也只是笑着附和:“嗯,听过的,好学校啊。” 司机师傅却叹了口气:“唉,以前是挺好的。但是这两年也不行喽,好老师走了一大批。搁以前,学校的头几名都是稳上清大、燕大的。到了今年,恐怕是一个都够呛,要能考上咱卫城里头那两所985呀,就算烧高香喽。” “怎么说?” “就我闺女中考那年,刚签完约,校长就出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人都给拉下马了,就连教育局那位姓赵的,都……” 蒋昕原本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沉沉,闻言陡然一惊,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赵策吗?” “对对,就是他。” …… 说话间,车便下了高速,汇入东三环。这时候东三环堵车堵得还没那么厉害,车往南走没几公里,就到了蒋昕预定的酒店。 然而此刻,蒋昕倒是宁愿这条路堵一些、再堵一些,最好是堵得水泄不通,连信鸽都扑棱着落不下脚去,好教她有足够的时间挖清来龙去脉,打捞出更多细节,比如这赵策贪了多少、罚了多少、判了多久,学校里除了校长还有谁被清查了,再比如…… 直到在房间里安顿下来,蒋昕还是有些愣愣的。 她把自己扔在过分洁白的被单上,鞋也没脱,就拿出手机开始输入诸如“承光中学 赵策“之类的关键词。 虽然只找到些掐头去尾、极其简略的通报,却也与司机师傅的话互相印证。 蒋昕深深吐出一口气,嘴角向上扯了扯,情绪却并未随之上扬。喜悦只如同火星般闪现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磅礴与绵长的孤独。 孤独到甚至有些荒诞,让她无端想起达利那幅超现实主义画作——时间悬挂在树枝上、岩石上,像眼泪、像糖果一样融化、滴落、绵延…… 这般复杂的情绪让蒋昕忽然产生某种冲动,迫切地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她首先点开与母亲蒋以明的对话框。 十几个小时前,蒋女士给她转账888元,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能否国内晚上十点左右视频一下。蒋昕想回国后先在酒店躺两天,等蒋女士出差回来再回家负荆请罪,便推说自己一大早就要和贺文贞一起去船上观鲸,信号不好,须晚两天再视频。 这时联系蒋女士,只怕立刻就要露馅。 蒋昕摇摇头退出对话框,指尖继续不断向下滑,直到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真好笑,这人明明叫“行云“,头像却仍是十四年前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初升的太阳澄澈得刺眼。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换过,安静的像个废号。 从前微信还没有流行起来的时候,大家常用的是校内网、贴吧、qq,还有其它一些杂七杂八,现如今连名字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聊天软件。自那时起,周行云全平台的头像就一直是这张照片。 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蒋昕曾经追着周行云问:“你的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周行云眉头皱起,似是大为震撼、震撼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讽刺与挖苦的话他到底是说不出口,只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蒋昕指指照片上的太阳:“喏,就是这个意思。” 周行云:“好吧……那你吃过粤式早茶么?“ 蒋昕诚实地摇摇头。 “在茶餐厅里,一般用‘走’来表示‘去’、‘没有’的意思,比如‘走冰’就是‘不要冰’的意思,‘走甜‘就是’不要糖‘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而’行‘和’走‘恰好字义有重叠。所以我就想,我的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没有云‘。” 虽证为显而易见的自作多情,蒋昕倒也不害臊:“那这么说,我们的名字意思也差不多嘛!” “……我倒希望。” 周行云把声音压得极轻,却不带一点变声期少年的低沉。反倒像是笼罩着月夜的一缕轻烟,幽幽地散开去,不着一点痕迹,分辨不出是暧昧还是凉薄。 偏生这点不确定性更让人神思昏昏、魂牵梦萦。 却听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我倒希望,你不要这样想。” 蒋昕的心脏极微妙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办法骗过自己,方才手指向下划了那么久,都是如流水一般过。她心知肚明,这之间的芸芸众生、新朋旧友,当然不会有可以向之倾诉此事的人。她也只不过是想找到周行云的名字。 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这个想法并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对不对? 她没有刻意压抑,也是真的只会在生日那一天短暂地想到周行云。 只因他每一年都会记得祝她生日快乐。所以她也不得不出于礼貌每年在日历表上标记下周行云的生日,以提醒她回贺。 这点微末的怀念,十分里有九分是出于对往日的时光与心境,余下一分才是对他本人。 周行云从前就不曾是她的什么人,以后就更不会是,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也曾短暂地怨恨过他。可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放下了,觉得他好像也没什么错,更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只不过不是一路人罢了。 真正有错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父亲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她觉得周行云最有资格同她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然而,蒋昕点进与周行云的对话框,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前。 那点冲动的心思便立刻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这才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周行云如往年一样祝她“生日快乐“,她也如往常一样回了句“谢谢【小企鹅转圈】”。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忽然就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对彼此的生活一无所知,多年未见,微信上没有发过自拍,头像也不是本人,走在大街上打个照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蒋昕一年到头还在朋友圈发几次不露脸的日常风景照,周行云的朋友圈就更是干干净净——只在本科的时候转发过一条系里的活动推送,让蒋昕确认她没有被他给屏蔽了。 想到这些,蒋昕忽然就觉得自己这种每年生日原本高高兴兴,却非得专门腾出半小时给十几年前的初恋在心里上次坟的行为有点蠢。 更不用说,周行云这许多年如一日地祝她生日快乐,也不一定是出于恋旧。更有可能只是因为,她每年出于礼貌,总会在他生日的时候回他一句生日快乐。周行云便也不好意思从他这里断了。于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因为谁都不好意思,莫名其妙拉扯着续了十多年。 今年七月,蒋昕还没和前任分手。两人去拉斯维加斯旅游,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红岩峡谷和胡佛水坝,傍晚才匆匆赶回,又边看magic mike边喝了几杯。微醺时刻,手机日历弹出,提醒她今天是周行云的生日。她叹了口气,想既然周行云不好意思,那么这根微弱的蛛丝就由她来剪断。 于是在前任探寻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按灭屏幕,向服务生又要了一杯锈钉。 果然,周行云今天便没有再祝她生日快乐。 第三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三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蒋昕在昏黄的灯光中阖了一会儿眼,似睡非睡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不连贯且无意义的走马灯。再睁眼时,只觉更加疲惫。 可这场雪,到底是停了。 太阳虽早已沉下地平线,可天空却并非墨色沉沉,反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澄明。 透过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子向外俯瞰,只见河滨大道上人潮涌动,脚印深深浅浅。在蒋女士的描述中,这里在夏天时还要更加热闹。近几年政府大力建设“风情水岸”项目,河上的每顷柔波都载着一艘游船,在从不间断的丝竹声中往返穿梭于布满霓虹灯的立交桥。 今日虽无游船,河上却也不显得冷清。燕城十二月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下雪之前又恰好赶上天气回暖,河上本就冻得不算结实的薄冰层碎成一块块浮冰,盖上洁白的新雪,像成群结队的绵羊一般,被晚风驱使着向下游漂流。 蒋昕揉揉眼睛,终究还是下定决心,从那件险些被拿错的蓝色箱子里翻出了化妆包和一条吊带及踝针织裙。叮叮咣咣比划一阵后,又艰难地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针织衫和羊绒大衣来搭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将头发梳顺,不到半小时就出门了。 出了酒店向右转,走了约莫五分钟,推门进了一家某书上最近评分很高的bistro。都说这两年经济下行,可明明已经快要九点,这家店门口却还排着长队。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穿燕尾服的侍者笑意盈盈。 “有的。蒋昕掏出手机,把预约确认短信给他看。 “好的,您稍等。”侍者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内厅去查看了。 蒋昕望着他挺拔纤瘦的背影,暗自庆幸还好从前在美国被规训得去哪里吃饭都要提前预约,不然只怕今年生日就只能随便将就。 却见侍者转身返回,面上笑容变得更加谦卑,神情间是显而易见的为难。 “女士,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客流量太大,电脑系统又出了一点问题,是我们这边的责任……” 就在蒋昕以为他绕来绕去,只为说出那句“抱歉我们今天就没办法接待您了”,或者“辛苦您要再等位一小时”的时候,他却话锋一转。 “那个……您介意和人拼桌吗?” “啊?” 他的后半句话恰好被忽然响起的喧哗声给吞没了,蒋昕没有听清。 侍者却以为她要发作,低下头去,声音更加没有底气:“真的对不住,我们这批客人大部分都刚落座,短时间内走不了……但是刚好有一位先生订了卡座,他约的人今天来不了了。他不介意您和他坐对角线,我们再用菜单在中间做个隔板……还有今天是您生日对吧?我们今天的每日甜品是主厨特制的提拉米苏,我们店自己烤的手指饼干,用意大利进口的amaretto浸泡,慕斯糊也是纯马斯卡彭没有奶油……我们免费送您一份。” “可以的,我不介意。”蒋昕笑着朝他点点头以示安抚。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状况,但从前上班组里那些奇葩都忍了,有什么必要为难一个小帅哥,更何况还有免费甜品。 “谢谢您的理解,那您跟我走就行!”侍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拿起一份菜单,示意蒋昕跟上。 原本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到了被引领入座时,蒋昕心里最后的那点不舒服也褪去了。这卡座十分宽敞,说是个四人座,其实稍微挤一挤坐六个人也没什么问题。 就这么几分钟的工夫,隔板已在中间架好。对面拼桌的客人挪到最里端,她在最外端,井水不犯河水。 方才匆匆一瞥,见那人形状温润秀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框架镜,身着浅蓝色的拉夫劳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外面则套着件深灰色羊毛立领拉链开衫,看着像是theory去年流行过的款。这羊毛开衫本不是什么宽松款,套在他身上却有种莫名的松弛慵懒。 应该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人。大概率在附近的科技公司上班,是个小高层,才下班不久,穿着通勤的衣服便赶来这里约会。只可惜被他等的人给鸽掉了。 蒋昕原本犹豫着想说声谢谢,却见他的脸全然隐匿于角落昏暗之中看不分明,只一点手机屏幕在镜片上反射出的幽幽光亮。显然是不欲与人交谈。 于是,点完餐后,为避免尴尬,蒋昕也低头玩起了手机。刷了一会儿邮件,想想这时贺文贞也差不多该睡醒了,便抬起手,指尖轻触着从天花板低垂下来的,形状漂亮的流苏贝壳吊灯,反复找角度拍无名指上的戒指想要发给她。 难怪贺文贞让她上飞机后再拆礼物。 文贞这样怕麻烦的人,竟会送她一枚tiffany戒指。玫瑰金,双t造型,一半镶钻,一半白贝母。算上税大概要花上三千多刀。 tiffany的t系列,象征着独立、力量与联结。许多女性会自己给自己买这枚戒指,作为一种个人宣言。刚工作那会儿,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去逛街曾试戴过一次,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没舍得买,讪讪地放回去了。 蒋昕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贺文贞却一直记得,就连尺寸都严丝合缝。 这礼物刚拆开时觉得有些烫手,可蒋昕摆弄了一会儿便安心戴上了。因为她忽然就明白了贺文贞的用意。 朋友之间,若是能时时相见,那么最好两不相欠,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可若是远隔重洋,轻易见不到了,那最好多亏欠一点,这样才不好意思遗忘。 礼盒里还有一张小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而舒展。 “蒋昕,替我去过另一种人生。” 耳边仿佛又响起临别时文贞的那句玩笑话。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人……比我更爱你。” 蒋昕欣赏着戒指上的碎钻。那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璀璨,微微刺痛了她的双眼。于是她心中默念了一句:开玩笑,怎么会有人比你更爱我啊。 就在这时,对面角落里的男人动了。 或许是因为她摆拍了太久。 男人抬起头瞥了一眼她灯下的手指,又兴趣寥寥地低下头去,重新隐入黑暗中。 然而,就是这么一息之间的工夫,便足以让蒋昕看清他的半张侧脸——也或许并没有看清,只是某个角度略有些相像故而产生某种错觉。若是露出整张脸,这点相像便会锐减为两三成。或许这个人的眼睛会更狭长、上挑一些,弧度没有那么柔和,眼角也不会嵌着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 可蒋昕没有勇气偏过头再去看一眼。只能在一旁假装镇定地兀自胡乱猜疑。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该作何反应。刚刚暖起来的手已经重新变得冰凉而僵硬,甚至隐隐开始发抖。她继续死死盯着手上的戒指,目光一丝一毫都不肯旁落。直到颤抖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她才把手收回去,继续捧着手机。 幸而这种煎熬持续了没多久,侍者手里捧着一个椭圆形的托盘,向他们的卡座走来,开始背台词。 “这是我们店这一季的新品——油封鸭塔可,是一道墨法融合菜。油封鸭除传统的百里香、月桂叶等香料之外,在低温慢烤时还加入一点jalapeno,配上我们特制的黑色摩尔酱,这种酱微辣,还有一点巧克力的风味。肉我们已经帮您撕碎了,用玉米饼卷起来吃就可以。这是——” 蒋昕和角落里的男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他,却见侍者皱眉看了看订单,道:“啊,原来您两位都点了这道菜。这一份是这位先生的,女士您的我马上就给您端来。” 说着,他抱歉地看了一眼蒋昕,站得更近了些,试图把菜送过隔板。角落里的男人顺势起身接了一把,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整张脸也因此在灯光下一览无遗。 比当年略多了一丝稳重,声线却还是和当年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连“谢“字的尾音都殊无二致。 蒋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原来戏剧来源于生活,却真的不一定高于生活。她把因为忙着回国而没来得及剪的刘海又往中间拨了拨,盖住额头和一半的眼睛。 脑海中如循环播放的卡带一样,反复回响着从前在纽约上学时一位学妹对她曾说起的“趣事”。 “学姐,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都要气死了啊啊啊,上周我在“老妈”pick up麻辣香锅的时候,遇到我初恋了。你说这人明明在rutgers,又是期末季,为什么非得跑到曼岛来吃香锅!他明明看到了我,却假装没看到,那我就也假装没看到他。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那天因为final已经两三天没洗头了,穿的还是最破的一件卫衣,上面还挂着我中午吃番茄炒蛋时掉下去的一滴汤汁。太丢人了真的,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场景,你说他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和他分手了才过得这么差,或者更加庆幸当年把我给甩了吧?” 到蒋昕毕业时,她又听到了一点关于这个故事的后续。 “后来我每次去“老妈”吃饭,必化全妆穿prada,室友都觉得我有病。” “可是我却再也没遇见过他了。” 第四章 “生日快乐” 第四章 “生日快乐” 某德国作家曾说过:当我们受苦时,不仅是他人正在经历的痛苦能够成为我们的安慰剂,甚至只是知道他人很久以前经历的不幸,也能让我们好受一点。 蒋昕认为,这句话虽然有点缺德,却堪称至理名言。 此刻的她,甚至开始庆幸至少自己洗了脸化了淡妆,穿搭得体,看起来过得不算太差。而不是带着一脸风尘仆仆,一身飞机餐味,和一件曾被蒋女士评为“全小区最丑“的hoodie坐在周行云面前。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蒋昕低头假装整理外搭的系带,只用余光时不时瞄向斜对面。却见周行云比她装得更为淡定。 只见他拿叉子叉起一丝丝鸭肉品鉴了一下,就放在一旁不动作了。直到侍者端着蒋昕的食物过来,他向对方要了两只手套,才捧起玉米饼小口小口往嘴里放。 蒋昕看着他这副做派连连撇嘴。塔可本就是finger food,就该吃得很随意,他这吃法是什么邪教?装得有些用力过猛了吧。 却见周行云竟脱下手套,直直向她这边看来! 蒋昕汗毛倒竖,连忙收回嘴角。 “您好,我可以借两张纸巾吗?”他对她说道,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眉眼之间。 “好……没问题。”蒋昕听到自己机械地回答。 于是周行云就这么泰然自若地半站起身,将手伸过隔板,不多不少地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上几乎没有沾上的油花。 还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蒋昕原本狂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这才察觉到肩膀连接脖子的那块肌肉有些酸痛,可见方才有多么紧绷。 她自嘲地笑了笑,捧起玉米饼,用叉子在饼皮上均匀地涂上摩尔酱,卷起几块鸭肉,大口咬下。 月桂叶和辣味巧克力的香味在味蕾上同时炸开,她皱起眉头。这两种香型单出都是好吃的,可惜两种同样浓厚的味道堆在一起,就显得有些太满、太腻了。还不如用果酱来配。 然而吐槽归吐槽,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对面的人也不再说话,同她一样低着头忙于自己的食物。 蒋昕长吁一口气。喝水清清喉咙,抿了一口刚刚端上的old fashioned。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酒似乎比她从前在湾区常喝的版本更加浓烈,甚至隐约有种灼烧感。可浸在其中的橙皮又让酒精变得驯顺,收起全身尖刺,蜷缩伪装成绵柔而好入口的样子。 她也终于在这浓烈的涓涓细流中找回自己的心跳。 蒋昕想,原来周行云是真的没有认出她,这个他说过足足十一次“生日快乐“的人。 虽然听起来实在荒谬,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和从前相比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十几岁的蒋昕,留着短发,额头永远覆盖着层薄薄的汗水,皮肤日复一日地曝晒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而周行云就不同了。虽然蒋昕从未见过他长大后的模样。可看到他的一瞬间,蒋昕便觉得这就是周行云该有的样子。 没错。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和十七岁的周行云相比,当然不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坐在那里,似一樽刚烧制好不久的瓷瓶。雪一样白的瓶身上是墨染的山水,但釉又很新,于是那釉面的光泽便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属感,为原本纯粹的柔美镀上一层锋锐。 可蒋昕曾见过、触摸过,也亲吻过这樽瓷瓶未经烧制之前的模样,也曾不能免俗地想过以后。所以数年后骤然重逢,才会觉得水到渠成,本该如此。 不知不觉间,手中的酒已经见了底,西班牙海鲜饭却还没有上。蒋昕招手问过侍者后,又要了一杯冬季桑格利亚。喝到一半,忽觉一人正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蒋昕抬头,见一脚蹬sw过膝靴,穿短裙,周身只披着件大号格纹羊绒披肩的姑娘就停在她面前。那姑娘连披肩的流苏上都沾着一缕寒意,可她本人却毫不怕冷似的,声音里不见半点颤抖,中气十足。 她越过蒋昕,径直看向周行云—— “周行云,怎么回事?” 就在蒋昕几乎要以为这姑娘是来捉奸的时候,周行云无语地指指中间的隔板,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句更为炸裂的话:“你不是刚刚才打电话说和男朋友有约么。你说他那边闹起来了,就先不说了。” ? 蒋昕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姑娘淡定地“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对啊,我去和他分了个手,不然怎么来和你约会。” “……行,那你进来吧。” 姑娘这才低头对蒋昕说了句“不好意思,借过“。 蒋昕赶忙起身让她进去。 短暂一侧身的工夫,蒋昕才发现,她稍显厚重的粉底和纯黑色的全包眼线之下,竟是难掩的稚气。甚至难说有没有满二十岁。 落座后,周行云问她想加点什么,那姑娘却摆摆手说最近在减肥,上一场刚对付了两口烤肉,就先不吃了。她来,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其实那姑娘很瘦,只脸上带一点婴儿肥。但周行云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劝她好好吃饭,只是叫来侍者又加了碗奶油蘑菇汤配法棍,还有一份低热量的西兰苔。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好,你说,我听着。” 言罢,两人的眼风同时若有似无地扫过蒋昕。 蒋昕虽然有点想再听两句八卦,但也不能真的那么明目张胆、死皮赖脸。遂识时务地从包包中拿出airpods塞进耳朵里,随机播放起爵士歌单,再不往那边看一眼。 可虽不刻意去看,却也能用余光尽览两尺之外的言笑晏晏,有来有往。 杯中酒饮尽时,西班牙海鲜饭还剩下小半份。飞机餐很难吃,蒋昕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好好吃东西了,来之前还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可或许是耳机里播放的歌有些不合时宜吧,蒋昕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失了胃口。 那是电影《午夜巴黎》中的一首曲子。虽然是低沉的嗓音和调子,可旋律和律动却是明亮而轻盈的。某种无限暧昧的氛围因而从这种反差中诞生。 “据说浪漫的海绵动物会如此, 牡蛎湾里的牡蛎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寒冷的德科角的蛤蚌也会如此,尽管这有违它们本意, 甚至懒惰的水母也会相爱, 那我们也来吧,一起坠入爱河。 ……“ 于是蒋昕放下叉子,向远处的侍者招手,准备结账打道回府。 侍者正在为另一桌客人开酒,一时走不开,示意她稍等一下,随后就来。蒋昕倒是不急于这几分钟,只要知道侍者心里有数就好,便在那里慢悠悠地等。 却见身旁的姑娘站起身来,眼中微微含泪,面上却带着某种超出年龄的释然与平静。蒋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自动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的披肩围得比来时更紧些,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行云却仍坐在原处,悠哉地喝了一口柠檬水,也不见他去送。待那姑娘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低下头,在手机上打起字来,不知道是在给谁发信息。 这一出又一出的反转让蒋昕实在猜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若是把周行云换成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蒋昕绝对能够从这样的场景中脑补出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可是她不想去脑补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她甚至可能,比刚才那个哭着走掉的姑娘更想让这个夜晚赶紧结束。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的缘故,今晚喝的一杯old fashioned和一杯桑格利亚便足以让蒋昕感到有些头晕。明明平时这点酒也就够开个胃。 不过也没关系吧,这家店离宾馆只要直直的五分钟,一眨眼就到了,也没有任何走错路的可能。 眼前的贝壳灯好似蒙上一层薄雾,灯的边缘逐渐模糊起来,在雾海中晃呀,晃呀,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不知等了多久,侍者终于微笑着向她走来了。 蒋昕远远向他回以微笑,提前打开微信准备支付。 她想,这个荒诞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可是——他的双手间怎么好像捧着一团火焰呢?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那团火焰就停在了她面前。离得近了,才看清火焰下连的是一根细细的蜡烛,蜡烛又连着一块黑黢黢的小蛋糕。门开了,一阵风溜进来,在蛋糕上掀起一场小型的可可粉风暴。于是那方才还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脆弱的、半固体质地的淡黄色奶酪糊,随着火焰的飘摇缓缓坍塌下来。 即使忙碌了一晚上,侍者的脸上依旧带着职业的微笑。 他的音量不算很大,却刚好足够所有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听到。 “您好,请问您是蒋昕,蒋女士吗?” “我这边再次为我们今晚的失误向您道歉。这是我们店特制的提拉米苏,是我们免费送您的。希望您度过一个愉快的生日。” 他眨眨眼睛,打了个响指,放下账单便笑着向另一桌走去,贴心地为蒋昕留下独自许愿的私人空间。 店内原本播放的香颂瞬间变成了钢琴版的《生日歌》。不少人停下刀叉,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温馨而欢快的旋律中,沉默蔓延开来,连成一片死寂。 即使再不愿意,蒋昕却还是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周行云的表情。他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终于了悟,原来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在她刚刚坐下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只是他比她还会演戏,并且和她一样,并不愿意认出彼此。 蜡烛渐渐融化,蜡油越滴越快,越滴越多,像眼泪一样。落在冰凉的奶酪糊上,又重新凝结成斑驳的蜡块。 提拉米苏已经不能吃了。 可依旧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离开。蒋昕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行云的发丝投在桌子上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知为何,她无比确信,周行云也在做着近乎相同的事情。 像一场沉默的,势均力敌的拔河。连接两方的绳子纹丝不动,看似谁都没有用力,可稍有不慎,便会溃不成军。 或许过了一万年,也或许只过去一秒钟——谁知道呢,时间本就是柔软而可塑的,并且绝不仅限于在艺术家的笔下。 终于,还是周行云先投降了,率先结束这无意义的拉扯。 蒋昕听见他轻笑一声。 音调轻得像呢喃,却字正腔圆,没有吞掉一个音节。 “生日快乐。” 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第十二年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第五章 奖金 第五章 奖金 今天是202x年12月21日。星期四,天气雪转晴。 就在这一天,周行云对蒋昕说了第十二个“生日快乐“。可他们认识的年头,却比这还要更久一点。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散了操场角落里的最后一堆积雪,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羞涩地向外张望。 蒋昕穿着校服的短袖和短裤,和七八个男生一起,在跑道中间的草场上嘻嘻哈哈、歪七扭八地做着开合跳。 教学楼旁的电线上停了许多只麻雀,呼朋引伴,越聚越多,叽叽喳喳地庆祝着万物复苏,将清晨的寂静搅得稀碎。 然而身边这些人简直比麻雀更烦。 “哈哈哈哈你的头发这块怎么有个尖角。” “两边还不是平的,一边高一边低。”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人‘奖金’这叫‘新年新气象’,直接脑瓜顶上造个火箭,象征着什么,象征着冲、冲出国门,冲出亚洲……哈哈哈哈哈……” 男孩编不下去了,捂着肚子,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其他人也一齐笑了起来,于是这笑声便如同炮仗一般,劈里啪啦连成一片。 烦死了,蒋昕心想。 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头发剪坏了吗? 一直以来,她想留的都是娃娃头,就是《千与千寻》里白龙留的那种。为了跑步方便再短一点也行,但一定要是齐刘海盖住眉毛,头顶像蘑菇一样圆圆的,然后很柔顺很柔顺地垂下来。但跑步的时候又能飘起来,像飞扬的绸缎一样。 然而理想很美满,现实却永远骨感。 每次去社区美发店,理发的王叔都叹气叹得好像她得了什么绝症一样。 “这孩子,头发可真没治了。” “小明啊,你闺女这头发太柴,还老蓬蓬着,她想要这效果真出不来啊!” “这头发忒锈了,梳也梳不通,又桑又多……这可咋办呢?” “唉……真没辙呀!” 以至于后来,只要大叔一叹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心就率先揪揪起来,知道这次的发型一定又能丑出新高度来。 从前,她往往心里稍微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那一天,十四岁的蒋昕,在满地碎发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好像忽然觉察到了什么似的——尽管那时的她还不能用言语或文字来描述这种感觉。 她只是觉得这个发型衬得她很丑很难看,她明明没有那么难看的。简直丑到……丑到在她十几年的人生中,再也想不到比这更委屈的事情了。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 蒋以明察觉到蒋昕情绪不对,在一旁温声劝慰:“你看,咱们昨天在菜市场碰到那个小男孩,就你说是你班里同学,叫陈涛的。他头发不是剪得还不如你吗,后脑瓜瓢直接秃了一块。你这个现在看着别扭,长两天就好了,等开学就不明显了,乖啊,你后面还有客人在等着呢。” 蒋昕眼泪本来都快憋回去了,可那句说者无意的“小男孩”不知怎的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终于还是嘴巴一咧,哇哇哭出声来。 给王叔吓坏了,左手剪子,右手拽着推子的电线,在一旁手忙脚乱。 “昕昕呀,要不叔把头帘、鬓角这块再给你修短点,这样现在看着齐整、利索,等以后长长了也好看。” 最后还是一旁的王婶看出点什么,掐了老公一把让他闭嘴,用一枚草莓发夹和一根巧克力味的“可爱多”冰淇淋让蒋昕暂时止住了哭。 蒋昕捧着冰淇淋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得很珍惜。她平时要注意营养、控制体重,蒋以明也帮教练一起管着她,所以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零食。只有在最炎热的夏天,在操场暴晒着猛练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从“大黑熊”手里领一根“冰工厂“或者”绿色心情“。 冰淇淋吃完,心里却还是扎着根刺。 自那天起,蒋昕每天早晨洗脸都要对着镜子端详五分钟,祈祷她的头发能够像家里阳台上疯长的蒜苗一样,日新月异。 可惜就这么熬到开学,也没有太大起色。 ……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们有病啊!”蒋昕伸手在笑得最响的马晓远头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嗷“了一嗓子跳起来,又贱兮兮地特意从她头顶拔下一小根头发,朝她晃着跑开了。 “马晓远你完了,你给我站住!”蒋昕张牙舞爪,正要拔腿去追—— “嘟——“一声尖锐的哨响将所有人定在原地。 一位肤色黝黑,约莫四十岁的男子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双下巴一步一颤,十分有弹性,让蒋昕想到王浩晨最喜欢吃的“绿舌头”。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都起了球的黑外套,视线锐利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孩子们都老实地低下头去。 “大黑熊”一生气,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大黑熊”是他们私底下偷偷给熊教练起的外号。他姓熊,长得胖胖的很像熊,高兴的时候像憨态可掬的维尼小熊,生气的时候像挥着爪子咆哮的熊,又喜欢穿黑衣服,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外号再贴切不过。 “都给我严肃点!怎么,回去过了个年就这么散?一个个嘻嘻哈哈的,谁能告诉我,多少天以后是区预选赛?说不出来是吧,我给你们记着呢,是三十七天。就三十七天了,我看你们这样下去怎么办!” 熊教练将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人的成绩和训练计划。蒋昕每次看着他这种翻法,都担心这本子没两天就能散了架。 他叹了口气,孩子们立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屏住呼吸、静待宣判。 “今天先测个一千米——” “啊,别啊……这才第一天……”七八个人喊出了哀鸿遍野的气势。 “大黑熊”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无情地宣布:“奖金,你也和他们一起跑个一千吧,能跟就跟着,但还是按八百的节奏跑,我让小田老师在八百的地方给你掐个表。” 见蒋昕点点头表示无异议,熊教练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蒋昕是个难得的田径好苗子。当初进队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黑黑瘦瘦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练了没几个月,就把女队的所有人远远甩在后面。就连相对她自己来说没那么擅长的一百米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八百——她直接能把第二名甩上半圈。 于是只好把她给调去男队。到了男队,那帮男生们都觉得稀奇,喜欢招惹她。蒋昕就也每天假小子似的和他们在那边追跑打闹,好像万事都不上心似的。 可熊教练却觉得,蒋昕其实比谁都上心。她好像有股用不完的劲,人又有点倔,训练时从不喊苦喊累,成绩不满意时还会憋着一口气私底下加练。蒋昕常常让他想起小时候乡下老家到处都是的茅草。这种植物在地下藏着异常发达的根状茎。你就算把它的叶子给薅秃了,对它来说也就和挠痒痒差不多,因为它地底下的根茎储存了大量养分,很快就能长出新芽。要想彻底除掉它,就得翻很久很久的土,把它的根茎一块块全都翻出来,差一点都不行。 自从蒋昕进队之后,每次去参加区里、市里的运动会,或多或少都会拿奖金,有学校发的,也有区里发的。虽然最多也不过几百块钱,但对于初中生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有一次,他叫蒋昕名字的时候读得有些快了,含含糊糊听着像“奖金”。男生们一起哄,这个外号就传了开来。他制止过两次也没用,见蒋昕并不排斥,也就随他们去了。后来,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外号吉利,便也跟着他们一起叫“奖金”。 熊教练掏出秒表,让大家一一在起跑线上站好。 “一会儿都给我好好跑,要尽全力。测试成绩直接关系到你们今天的训练任务!今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是跑得还可以,咱们今天就轻松一些。我这还有过年时以前学生送的进口巧克力,练完了给你们一人发两块。但是要是跑得不好——” 他停顿两秒,话锋一转:“那今天就加练,让你们恢复恢复状态。” “三、二、一,预备——跑!” 熊教练喊到“二“的时候,蒋昕一旁的程昱忽然在她头顶重重揉了两把。 蒋昕一惊,转过头来:“你干嘛?” 程昱盯着跑道,头也不抬,用他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腔调道:“这样就没那么明显了……走了。” 话音刚落,就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蒋昕来不及反应他什么意思,连忙咬牙跟上。原本空旷的塑胶跑道瞬时被纷杂而有力的脚步声填满,各有各的节奏,像一组被骤然擂响的战鼓。 蒋昕从刚才起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一则,她整个寒假,就连大年三十都没有把自己给完全放掉。只有雪最大没法出门的时候,才在家里歇了一天。放假前,她在队里也就跑个中游。上了生物课和生理卫生课之后,她大概能明白男女身体素质天生是有差距的,自己成绩的上限恐怕很难超过队里所有男生。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人寒假大半都疯玩去了,恢复状态还需要一点时间,而她却一直保持着状态,甚至可能还进步了一点。她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二则,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她心里明镜似的,要是她能比这些男生跑得都快,那男生们肯定会被“大黑熊“罚去加练。哼,谁叫他们笑话她,一会儿看你们谁还能笑得出来。 想到这里,她再次加快步伐。 空气中隐约飘过清苦的药香,蒋昕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可这气味太过疏浅,被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在寂寥的初春里。 第六章 护花使者 第六章 护花使者 到八百米的时候,蒋昕的前面终于只剩一个人了,是队里跑得最快的赵同。 先前和她速度差不多的程昱已经被甩开一小截,那些初一初二的小豆丁们,更是远远缀在后面。 小田老师脑后的马尾蹦蹦跳跳,蒋昕听到她在身后兴奋地喊道:“两分20秒!奖金又进步了!” 蒋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顶着一头小狮子一样的碎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点劲都没泄,开始冲刺了。 九百米时,蒋昕终于超过了一直跑在她前面,比她高了快十公分的男生。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冲过终点线之前,她的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她也看不见除了那道白线之外的任何风景。 所以,在熊教练喊出那句“两分五十七“之后,蒋昕朦胧的视线才开始变得清晰。她这才注意到熊教练如往常那样站在终点线十米之外,可与往常不同的是,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比他稍矮一点的男生。那个男生的皮肤有着与他们这些体育生截然相反的苍白,让蒋昕很轻易地联想到初春最后一抹未来得及化去的积雪。 他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冷得像月亮。 怔忡间,蒋昕慌忙减速。 好险好险,在马上就要碰到他鼻尖的时候,她及时停住了,没有撞上去。 于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她清晰地看见男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 “对……呼,对不起。没撞到你吧?”蒋昕退开半步,第一时间向他道歉,喘气喘得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那男生裹在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顶端,衣领像围巾一样盖住一半下巴,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季节,看着像是很怕冷的样子。 他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蒋昕自己没事,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沉默,可他的神情却是友好的。蒋昕猜测他可能只是有些内向。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她会大大方方地先介绍自己的名字。 “你好呀,我是蒋昕,一个日字旁一个斤,公斤的斤。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奖金’,我是初三(七)班的,你呢?” 可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就这么像根木头一样,愣愣地杵在那里,有些不敢看他。 她索性别过头去,把视线放在正歪歪扭扭,脸红气喘地向终点线冲来的男生们身上。 “赵同,两分五十九。” “马晓远,三分零一。” “程昱,三分零三。后面的,你们再慢不如打包和人实验班的一起去练体育中考——“ 跑最后一名的男生春节吃胖五斤,开学前一天还在家偷偷打游戏一直打到三四点,以至于三分十秒都没回来。他一冲过终点线就气喘如牛地瘫倒在草地上。 熊教练恨铁不成钢,习惯性地抬起腿就想踹他一脚,余光一瞥,冷不丁想起身旁还站着一个“文弱书生“。他到底顾着点面子,于是脚就在他屁股旁边空划了一圈,收了回去。 他清清嗓子,指着身旁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男生向众人介绍道:“他是初三(一)班的周行云,这几个月跟着我们一起练,备战体育中考。他主要由我来带,但可能偶尔也会让你们帮帮忙,带他跑两圈,示范一下动作之类的,大家不都介意吧?” 自然是没有人介意。 承光中学是望海区的区级重点学校,也是区里的体育传统校之一,田径又是承光中学的传统优势项目,甚至有时更高级别的青训队都会来这里挑人。这样的学校,训练强度可想而知,每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得哭爹喊娘一阵,就连蒋昕都适应了大半个月。让他们带人跑两圈,可比训练本身轻松多了,甚至都可以算是难得的休息。 周行云向众人鞠了一躬,中规中矩道:“之后几个月就麻烦大家了。” 体育生没人说话这么客气。看着他那副文邹邹的做派,众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都跟看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似的屏住了呼吸。直到熊教练揽着周行云往单杠的方向走了,人群中才骤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马晓远问:“这人什么来头?” 话音刚落,便见到其余几人一脸震惊地盯着他。 “不是吧哥们儿,你不知道周行云?” “你这三年没考过试吗?” “就算没考过试,也总参加过升旗仪式吧?每个学期台上都有他。” “他好像一直考咱年级第一吧,可能就考过一次第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更是甩了第二名快二十分。” 马晓远一拍脑袋,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又疑惑道:“那为什么要把他单拎出来放我们这里练体育呀?对了程昱,他不是你们班的吗,你知道什么不?” 初三年级一共十五个班,一至四班是按成绩排名分出来的实验班,一班最好,四班最次,剩下十一个班则都是打乱成绩随机分配的普通班。他们这些体育生绝大多数都散落在各个普通班里,只有程昱这种变态能够学习体育两手抓。虽然他在一班成绩也只是在中下游晃荡,但那可是一班啊! 程昱道:“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就知道他体育不是很好,我们班班主任挺犯愁的。我之前看她去找过‘大黑熊’,应该就是她把周行云塞过来的。” 马晓远不解:“这有什么可犯愁的,照你们这么说,他就算体育再不好,中考扣个十多分,他也还是年级第一啊。” 原本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蒋昕忽然问道:“他是不是想考一中、或者南和中学的实验班呀?” 程昱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答道:“应该不是吧……他好像已经提前和我们学校高中部签约了。不过我也就是小道消息听说,不保真啊。” 这个信息又引发了一场小型的讨论。 “这就更不对了吧?就他这成绩,就算直接弃考体育,也能上考上承光的高中部啊,而且只要没有重大失误,实验班也是妥妥的。” “他都考这么多次年级第一了,就算中考出现重大失误,肯定也会被调到实验班啊,再说高考体育又不计入总分。” “就是就是,要是他想考别的学校,那加练体育还能说得过去,这都已经签了我们高中部了,根本就完全没必要呀?” “话说回来,以他的成绩也根本没必要签约啊。不是说咱学校不好,但是他为什么不想去一中和南和呢……” “唉算了算了,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唉程昱,你刚才说他体育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不会跑个一千米都能被咱们给套圈吧?” “套圈是肯定的,就是套一圈还是套两圈的问题了!” “两圈不至于,就是我奶奶拄着拐都套不了这么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昕问完那句之后,就又像锯嘴葫芦一样不说话了。她没有参与进这些男孩子们之间的讨论,也没有和他们一起笑。 她看见一只落单的灰椋鸟从教学楼半圆形的顶上一跃而起。它有着橙色的喙和脚,在一众叽叽喳喳的麻雀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它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它们有着灰白的树皮和眼睛一样的疤痕,枝头深褐色的花穗永远停留在了去年秋天。它继续向远处去了,它低低飞过灰绿色的松树,小心谨慎着不要被细而尖锐的松针划伤翅膀,飞向操场的另一端。 在飞鸟轨迹的尽头,她看见周行云的羽绒服挂在熊教练结实的臂膀上。脱去那层臃肿的外套,少年身着冬季校服,显得更加清冷而单薄。 熊教练正在教他摆浪引体。他吊在单杠上,勉勉强强做了三个,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掉落下来。 熊教练拍了拍他的后背,似乎是在示意发力肌肉群。 他眉头轻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休息一分钟后,他重新吊上单杠,熊教练还在背后扶了一把。但这一次,他比之前一次尝试更快脱力,第三个只起来一半就坠了下去。 …… 看着看着,蒋昕的心脏就被一团灰色的雾给笼住了。这是她在十四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样奇异的情绪体验。从前,快乐和难过都是十分鲜艳的,它们泾渭分明、掷地有声,从不会令她感到困惑。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这团雾是淡淡的、沉闷的、不清爽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忧郁,但也并没有那么确切,因为她好像也并不想离开这团迷雾以求解脱。她反而想往雾的更深处走去,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 走着走着,窒闷许久的心脏中却又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像是原本平凡的探险者偶然间寻得了一幅通往新世界的卷轴,便因此摇身一变成为故事中的勇者,肩上背负起了不得的使命。 她觉得自己疯了,她想保护周行云。 她想不明白“保护”这个词从何而来,她不认识他,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可是,她就是想“保护“他。 蒋昕没想到,自己“护花使者“的愿望在短短五分钟之后就得以实现了。 第七章 揽腰 第七章 揽腰 “今天咱们先练核心。两两一对,仰卧起5组,一组60个。然后平板支撑5组,每组3分钟。最后俯卧撑3组,每组20个。” “这些完成之后,再做折返跑和蛙跳,从操场这头到那头,各5个来回。最后间歇跑,400米,6组。跑完了你们就能回去上课了。放学之后咱们再来练专项。” 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八卦的众人这下彻底傻眼了。 “教练呐,您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怎么好像听不见了……” 抱怨归抱怨,这些孩子们也知道自己“罪有应得”,都耷拉下来脑袋,老老实实地去器材室取垫子。 程昱刚把胳膊靠在蒋昕肩上,准备带着她一起走,蒋昕就被熊教练给叫住了。 “奖金,你留下。”熊教练往四周张望一圈,挥手叫来田老师,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递给她。 “小田,你一会儿先帮我盯一下他们,仰卧起的时候帮程昱压一下。” 田老师小碎步跑过来,伸手接过训练计划:“好的。” 待众人走远后,熊教练从兜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往蒋昕那边一扔,她像小狗一样一跃而起,一手一个熟练地接住,冲熊教练咧嘴一笑:“嘿嘿,谢谢您的小灶。我指定不告诉他们,那我晚上放学能和他们一块再领一次不?” 熊教练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孩子……今天就你有,这进口巧克力我可是下了血本,他们跑不到2分55以内就别想了。”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巧克力是爱心的形状,用金箔纸包着,上面写着“72% godiva”。那时的蒋昕还不懂72%是什么意思,也没听说过godiva。直到很多年之后某一次回国忽然想吃黑巧,误入燕城开在某商场里的一家godiva实体店,才知道这种在美国costco里十刀一大包的巧克力在国内价格竟然翻了好几倍。 不过十四岁的蒋昕倒也能看出这的确是好东西,笑嘻嘻地给揣兜里了,等着熊教练发话。 “奖金,一会儿你带着行云测个一千,你压着点速度跑,就围绕在4分半左右就行,尽量匀速。行云,你尽量跟,不行了再跟她说,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咱们还有时间,知道不?” 蒋昕和周行云同时点点头。 熊教练在他们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就让他们去了。想了想,还是再一次叫住蒋昕,道:“奖金,你这次跑得不错。一会儿带完行云之后休息一下,间歇跑的时候再和他们一起。只要别骄傲,保持住,预选赛肯定没问题的……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没问题!”蒋昕还是那样乐呵呵的,但是话倒似乎是给听进去了。 熊教练见状放下心来,重新板起脸像黑脸关公似的向那些男生们走去。 只留下蒋昕和周行云站在草场中央。 几米之外,男生们已经开始做第一组仰卧起坐了,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报数声。 “一、二、三、四……” 可不知为什么,蒋昕却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好远好远。就好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更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迟迟无法开口对周行云说第一句话。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她感觉到枯草上结着的露水滴落在脚踝上,丝丝缕缕的凉意随着小腿向上蔓延。 还是周行云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名字是‘蒋金’吗,我刚刚听大家这么叫……是哪两个字?” 这句话就像个开关似的,一按下去,蒋昕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不是不是,我叫蒋昕,姓蒋的蒋,一个日字旁一个斤的那个昕。‘奖金‘是他们叫着玩儿的。”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跟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蒋昕。” 又问她:“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这可着实让她犯了难。 她本来想说“你就和他们一起叫我奖金就好“,却又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叫得如此好听,于是这话在她舌尖囫囵了一圈,最终还是选择对自己诚实,就着他的句式答道:“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 自那时起,周行云就一直叫她“蒋昕”。即使是到了几个月之后,周行云和队里所有人都混熟了,开始叫他们的外号,甚至跟他们一起在背地里喊“大黑熊”,都没有一次管蒋昕叫过“奖金”。他也从来没有和那帮男生一起对着蒋昕的头发瞎起哄,或者开过有关她的任何玩笑。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甚至就连熊教练都以为他俩不熟,可只有程昱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 蒋昕带着周行云往跑道的方向走,边走边问他:“你现在1000米大概跑多少?” 周行云苦笑:“之前最快的一次四分十八秒,但是平均只能四分半。” “那你得练到多少啊?” “满分吧。”他声音虽轻,没多少底气,语气却十分认真,好像他非那样不可似的。 那一年,卫城中考1000米的满分是3分38秒。 蒋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周行云顿了顿,问:“不行吗?” 蒋昕笑了。周行云看到阳光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右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那酒窝真的很浅,要大笑的时候仔细去看才会有一点点痕迹,很容易被忽略。他也看到了她眼中一眼望得到底的真诚。 她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会帮你。” 周行云初三最后一个学期的第一次1000米测试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医生说是因为早产的缘故。三岁多的时候,又因为发高烧家里没有人即时发现,烧成肺炎,输了几个月的液,手都给扎肿了。自那以后,每年固定感冒发烧两三次,逢换季必中招。更不用说还是过敏体质,过敏原也不那么固定,一旦发作,腿上和脚上就会起那种很大的水泡,走路都很痛,更不用说跑步了。 父亲周怀山常年用中药给他调养着,但也时好时坏的。他们都劝他要“保持精神放松,少熬夜”,可是他哪一点都做不到。 少年时代的周行云,真的希望一天能够有四十八小时。因为他的时间永远不够用,他永远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得去做。体育课每逢自由活动时,他都会在一旁写作业或者看竞赛书,也不怕被说“不合群”,只因这样的话,他或许晚上就能多睡二十分钟。 不过周行云倒也并没有那么孤僻,甚至在班里人缘还算不错。课间的时候,若是有人抱着习题册来问他,他也会一一耐心解答。 他只是觉得,他在体育课上学习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对人对己都没有害处。 至于体育成绩,他一早就放弃了。他原想的是差不多拿个及格分就好,如果不及格也没关系,他不需要这个分数。 可谁能想到,上学期期末考完试和校长谈话、签了个协议之后,他还真的就需要这个分数了。 “呼吸跟着步子走,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注意节奏!” “别低头,肩膀放松,手下摆到胯,别乱晃,脚注意别砸地。” “600米左右是最难受的时候,坚持住,过了这段就好了。来尽量跟上我,你可以的!” “前面保持得非常好,最后200米跟着我一起冲刺!” 周行云的喉咙里隐隐有了血腥味。冷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让他头痛欲裂。从七百米开始,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每向前一步都能感觉身体在抗议,五脏六腑都尖锐叫嚣着它们已经到达了极限。 可是每每想到蒋昕的那句“我会帮你”,他就不好意思和她说“我跟不上了”。他甚至一遍遍地在心里暗示自己是机器人,以屏蔽掉一切感官的痛苦,就这么麻木地跟着她的脚步冲过了终点线。 测完上一个一千米没多久,蒋昕带着周行云又跑了一个一千米,却脸不红气不喘。她低头按了一下秒表,兴奋地原地跳了几下,仿佛脚下安了弹簧似的。 “周行云,你知道你这一次跑了多少吗?四分十二秒!比你之前的最好成绩还快了六秒,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她抬起手,想要和周行云击个掌,却见他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下去。 蒋昕吓懵了,还好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抬到一半的手向下一捞,便揽住了周行云的腰。她刚刚光顾着高兴,都没注意到他的嘴唇已经变得干涩、惨白。 “咳咳……”周行云咳嗽两声,脸色也和唇色一样白,只脸颊处泛起一丝奇异的红晕,虚弱道:“我没事……” 他人生中不是没有过狼狈的时刻。可却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如此不受控地、被迫地把狼狈的一面展现在刚刚认识的人面前。 “都怪我……”蒋昕自责极了,几乎要哭出来。 周行云费力地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我真的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晕了一下,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拍得很轻,轻到蒋昕觉得她的手背只是被周行云的指尖那么似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有点痒。她下意识地想要拂去这种感受,却又一时腾不开手去,只得任由这种痒意暂时停留在她的身体里。 她揽着周行云的腰,让他把全部重量靠在她身上,头向一旁侧了侧,制造出一个可以让他靠的肩颈弧度。 “那,我们先站一会儿,然后我扶着你走两步再休息。现在直接坐下或者躺下对心脏不好。” “嗯,都听你的。”或许是因为体力告罄的缘故,蒋昕觉得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大一样了。周行云原本的声线是有些偏冷的——不是那种金属一样的冷,带着强硬的锐意,倒更像早春的露水,有种清澈的疏离感。可是他说“都听你的”时,那颗露水便蒸发成一朵飘渺的云。 第八章 硬么? 第八章 硬么? 蒋昕扶着周行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沿着指尖传来的颤抖,忙后知后觉地把搭在胳膊上的羽绒服给他披在肩上。看到他通红的耳朵,便把帽子也给他一并戴上。帽子很快被风吹掉了,她又重新把帽子抬上去,想将带子系上固定住却觉得鼓鼓囊囊的有点不对劲,顺着他的后颈一掏,抽出一条灰色的围巾……周行云就这么被她手忙脚乱地裹成了一团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带着全然的信赖向外张望,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小羊——它们会轻轻蹭过牧羊人的手,欢快地向广袤的原野飞奔。小羊太多了,令她的眼睛应接不暇,后来她就只专注盯着牧羊人的手,那双流经无数云朵的手。蒋昕觉得自己的心也跌进一朵云里,一切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盯着他看了太久,被她注视着的羔羊不得不轻咳两声提醒她:“咳咳……我好像好一点,可以走了。” “哦,哦!”蒋昕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走神,连忙换个姿势搀扶着周行云在跑道内侧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前行。 周行云其实本来是想说:我应该没事了,可以自己走了。 可是那一天、甚至是一整个寒假他都太累了。前一天晚上他刚刚熬夜到两点写代码,又在不到七点跑了个一千米。她没有放开他,他也便懒得再耗费一丝多余的心力去拒绝。 所以再后来,当蒋昕拉着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将他的头放在她膝盖上面一点点的位置上让他躺下去休息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蒋昕穿的夏季校裤正好到大腿中部往下一点。周行云的头一半垫着那层薄薄的校裤,另一半则没有任何阻隔地贴着她的腿。这着实令他有些为难,开学前两天他刚理过发,很怕扎到她。可要是完全躺在她的校裤上,又有点太往上了。 于是他小幅度地调整了几次,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却越调整越不对,终于彻底陷入一种他从方才起就在有意无意压制着的尴尬感中。 周行云脸上的红晕蔓延开来,幸好被羽绒服的帽子完全遮挡着,没人能看见。就在他下定决心,想彻底逃离这种尴尬时,原本手肘撑地,半向后仰着的蒋昕却忽然倾身过来。 “硬么?” 周行云听到她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同时额头短暂地触到了她柔软的小腹。虽然隔着层衣服,他的脑海中还是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方才那种刻意压制着的尴尬变得更加清晰、具象了。 到底是哪里硬,她在问什么? 却见蒋昕捏了捏自己腿上的肌肉,一边捏一边绷得更紧了。周行云感觉到他枕下肌肉的律动。光滑、紧实、清晰而干净的力量感。他甚至隐约听见了藏在皮肤之下的血液生机勃勃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她笑着问他:“我看你躺得不太舒服,是不是特别硌得慌?” 周行云摇摇头,声音干哑:“没有。” 蒋昕又动了几次肌肉,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们都说我很硬,不过我觉得他们和我差不多硬吧。“ “……他们?” “嗯,就是程昱他们。” 周行云半侧过头去,视线落在操场对角线另一端。那些受罚的男生终于做完仰卧起坐,迎来短暂的休息。果然是体育生,几百个仰卧起坐都不足以消耗掉他们多少精力。周行云看见他们正抱成一团在地上滚,像一个巨大的雪球。时不时有人被甩出去,又迅速地扑回雪球上继续滚。 于是他又问:“你们经常互相躺么?” “嗯……”蒋昕支着头想了想,道:“前几个月玩得比较多吧,我们就躺成一圈绷紧肌肉比谁最硌。其实我觉得他们好几个人都比我硌。程昱和赵同的肌肉硬得捏都捏不动,我还是能捏起来一点皮的,但是我觉得我可能骨头比较硬。” 周行云不说话了。方才的尴尬逐渐熄了火,余烬中又生出一种崭新的,更加不可捉摸的尴尬。 蒋昕察觉到周行云的沉默,低头看他的眼睛,却见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他的睫毛很长,眼角有一颗细小的痣。很小很浅的一颗,只是被他过分白的皮肤衬得鲜明而难以忽视。 “你还是有点难受吗?” 周行云喉咙里的铁腥味其实已经没有了,呼吸也变得均匀,只是头还有些微微的余痛。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于是他的耳边传来一阵 窸窸窣窣 ,塑料纸剥落的声音。 眼睛还没睁开,可可的香气就已经丝丝缕缕、不受控制地飘入周行云的鼻腔。在一片黑暗中,这香气具象化为某种冰冷而潮湿的爬虫,被神经元受体形成的巨大的网所捕获。它们沿神经纤维飞速地爬行着,也不知有多少条腿,每一条腿的颤动都会引发一阵微弱的电流。不是一只,是无数只,却并不是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窜,而是仿佛受到某种号令的感召似的,在不同的路径里穿梭着拱动着去往骨髓,激起一阵又一阵极致的恶寒。 这些意象太过清晰、具体,衬得蒋昕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你应该是有点低血糖吧。吃了巧克力就没那么难受啦。” 周行云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也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他像是一具四肢和所有关节都被钉住的木偶,僵硬地任由她摆布。可他并不能成为无知无觉的木偶。在这无际无涯的黑暗之中,他的五感变得异常灵敏。他感觉到蒋昕的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脸颊。今天明明这么冷,她又穿得这么少,可她却像火炉一样热,就好像她的身体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燃料一样,就连原本坚硬而冰冷的巧克力都被捂得微微融化了。 巧克力抵上他的嘴唇,温柔却不容拒绝地迫使他打开齿关。有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尖叫着逃离——可是,甜味传导到大脑只需要300毫秒的时间,而多巴胺则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分泌。这是只要生而为人就会天然具备的生理反应,生物课上曾讲到过的。 于是那些意象、触觉和声音都突兀地消失了,就像它们来的时候一样。 时隔近十年之后,周行云终于意识到,原来巧克力就只是巧克力而已。 蒋昕把另一块剥给了自己。巧克力在唇齿间迅速融化,她也得以和周行云共享一份相同的欣快感。她低头看着掌心两片被攥成团,相依偎在一起的糖纸,觉得自己仿佛和他签订了某种契约似的。 没有任何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纯粹的开心,像小时候常吃的泡泡糖一样被吹得很大很大,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和胸腔里满溢出来。 于是她开始唱歌了,周行云听不出她唱的是什么。或许是某个最近流行动漫的主题曲,又或许是两个不同动漫的主题曲被她胡乱编织起来。虽称不上荒腔走板,却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只是唱的人毫无所觉,她甚至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唱歌。 于是周行云便也没有打断她,就这样静静地听着,陷入五分钟的美梦里。 -- 少年人到底是精力旺盛。 等到那天放学的时候,早晨才被操练得满地爬的体育生已经满血复活。笼罩在夕阳柔和的光晕里,就连周行云的脸色都看起来没那么惨白了。 于是熊教练笔杆子一转,又给他们测了个一千米。 这一次蒋昕没能跑第一名。她维持了早晨的成绩,然而赵同终于一雪前耻,憋得一张脸通红,半个身子抢在蒋昕前面过线了。 可惜依然没人跑进两分55秒。于是熊教练手里的godiva巧克力礼盒只在众人眼前晃了一下,就又被他收了回去,作为以后的大饼。 不过赵同也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带周行云跑一千米的“殊荣”。而蒋昕只能在训练的间隙频频往操场的另一个方向眺望。 程昱注意到了蒋昕的频频走神——当然,她本来也没有刻意去隐藏。和同处青春期的许多羞涩而纠结的女孩子不同,蒋昕的身上带着某种原始的动物性。这并不意味着她缺少某些神经,也不意味着她不敏感。只是,她的敏感通常是向外的,而不是向内的,她也因而极少会体验到在东亚少女身上极其常见的“耻感”。 就比如现在,尽管她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她对周行云的这种突如其来的“保护欲”与人类社会的哪种情感标签最为贴合。可是—— 她看到周行云第一眼时竟是说不出话的,面对其它的任何人,她都没有过这样的反应。但她从没有想过要把面对其他人的反应照搬过来,复制成一份粗劣的赝品以粉饰太平。后来,她觉得周行云叫她名字的声音很好听,想要他一直这么叫她,于是她就直白地说出来了,而不是用一句违心的“都行”让他去猜。再后来,她发现自己每隔一分钟就想看看周行云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像摆锤一样,按照规律的周期在她的心脏上一下下地轻敲着。所以每感受到一次微弱的撞击,她就会扭头去看看他。 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可是她的这份坦荡却打扰到了程昱。 第九章 “去你家写作业?” 第九章 “去你家写作业?” 程昱的心里烧起一从野火,蒋昕每向周行云瞥一眼,他心头的这从火就会烧得更旺些,直到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时候,他就又伸出手,比早晨那次更重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蒋昕回过头来,落在程昱眼中还是一直以来那副小男孩似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啊?头发又回去了?嘿嘿谢谢日立,还是你的办法管用。” 晨练之后,蒋昕去厕所照了照镜子,经过一番仔细对比,她发现诚如程昱所说,鸡窝一样的凌乱也好过梳理整齐、精心设计的丑。 看到她这副样子,程昱的心火莫名先熄了一半。他也没接头发这茬,径直问道:“一会儿去你家写作业?” 蒋昕毫不犹豫:“写!数学练习册我看了一眼有好几道题不会。” 程昱“嗯”了一声,剩下那点残火余孽也被彻底歼灭。 蒋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可是,你们一班也才写第一课吗?” 程昱凉凉反讽道:“是,今天才开学第一天。我们一班人就头上长犄角,第一天就写到后半本了。” 蒋昕挠挠头:“也对哦……今天跑一千都给我跑傻了,忘了今天才第一天,又是新学期从头开始了。” 除了周行云,程昱心道。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周行云,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从他桌子旁路过,无意间瞥到他好像真的写到后半本了。只是这话他当然也不会和蒋昕说。 他只道:“对,是新学期,也是初三最后一学期了,奖金你还是上点心。今天我们老班把我找去,把咱学校今年中考的体育特长生招生标准和我说了。其实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你们班主任也会找你说。” “你们老班怎么说?”蒋昕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嗯……他就说今年可能比往年要求严一些。往年是区运会前八名就能降分,但是今年七、八名待定了。其他的变化不大吧,还是五六名二十分,第四名三十五分,前三名五十分,第一名只要别科科挂东南枝都会录取,而且免‘建校费’。如果又跑第一名,又和录取线相差五十分之内,还能免学费。他倒是没说市运会的标准——不过反正市运会也太晚了,今年都拖到了中考前两周。” 以蒋昕的成绩,要么得跑到区里前三名才稳妥,要么就得从现在开始狠狠恶补数理。 “嗯,我知道了。”蒋昕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给程昱压腿。 虽然蒋昕没说什么,但是程昱认识她太多年,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练才能跑第一了。 程昱知道她和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说羡慕他,羡慕他看起来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却既能分到实验班,又能入选田径队,做什么事都很容易,上帝到底给他关上了哪扇窗。不可否认,他的确也曾为自己的“做什么事都很容易“自矜自傲过。但夜深人静时,他也难免会想,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天赋究竟能支撑着他走到哪里。 他只要上课听讲,作业写个八九成,不需要很多课外的额外补习就能考上实验班。入选田径队,也是因为他从小和蒋昕疯跑疯玩惯了,多少打下一些底子。后来她想去试试,他就陪着她练了练——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把游戏场所从街头巷尾移到跑道上而已,于是也跟着一起莫名其妙地入选了。后来一直坚持这么久,也只是因为他想和蒋昕继续一起玩而已。 他的确没有特别努力过,在任何事上都没有特别努力过,自然而然地,他也不会有任何能说得出口的目标。容易的人生过了太久,努力就变成了一件有点“丢脸”的事。不去追求极限,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比如说,如果他孜孜不倦、不遗余力地去刷题,就可以超过周行云吗?比如说,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区运会大约能跑三、四名,可是如果他像蒋昕一样训练,就真的可以再提高一两个名次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所以他很羡慕蒋昕,羡慕她从来不惧怕竞争,也羡慕她一直就不害怕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人只有在不害怕的时候,才能不断去突破自己的极限。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才是天生的运动员吧。 他有种预感,蒋昕以后一定会在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上走得很远很远。但他仍然偶尔会担心。 于是他试探着劝道:“奖金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规矩也不一定有那么死,总会有办法的,‘大黑熊’也肯定想要你。” 蒋昕晃晃脑袋,方才眉宇间的严肃也消失不见了:“害,我知道,区运会之前想这些也没用。要是跑不了第一名再说呗!日立你也别想太多了,你要是有问题,那年级90%的人都考不上了。” 程昱于是笑着伸了个懒腰,恢复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语调,吐出一句欠扁的话:“我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啊。我这不是担心你。”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早就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次又是白担心了。 -- 蒋昕虽然没有过多纠结“要是跑不了第一名怎么办”这件事,但也多少有点为自己的成绩发愁。其实她的成绩不算太差——承光中学在卫城算是重点中学之一,她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排在年级前一半,甚至在七班能进班级前二十名。和程昱这种变态当然是有差距,但是在课余时间几乎完全被训练占据的体育生中,也算是很不错了。 只是数理化这些科目让她感到很头疼。什么三角函数图形变换概率计算,什么定滑轮动滑轮能量守恒,什么化学式配平,为什么都有那么多步骤,曲里拐弯的,就好像唐僧西天取经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终点?为什么就不能像跑步一样简单直接,在起点就能看到终点,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步骤,只要向着终点冲刺就够了呢? 蒋昕以前也想过要不高中就选文科。虽然她也不喜欢背史地政这些琐碎的知识点和套话,但是总归比数理化要容易一点。 可母亲蒋以明女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蒋以明没有逼迫蒋昕以后必须选理,只是向她解释了现代体育是高度科学化的学科,数理化无论是对于之后的升学还是更长远的职业发展都比文科要更有裨益。蒋昕想让母亲高兴,也明白她说得的确有道理,所以只能下定决心和数理化继续恨海情天。 六点二十分,一声集合哨送别天边最后一抹光亮,第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熊教练一走,马晓远就嚷嚷起来:“滨江道去不去!我老姨新开的刨冰摊,这两天买一送一,七点多才收摊现在还来得及。” 赵同眼睛往上翻了翻:“真行,这天开刨冰摊,不怕黄了啊。” 马晓远搡了他一把:“黄什么黄,卖得好着呢,要没我你还排不上!” 赵同抹了一把汗,却抹不去嗓子里的焦渴。今天和蒋昕拼得太狠了,刚才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瓶水也不管事。 于是他把手上的汗往马晓远领子上一糊,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走着! 田径队里另一个男生朱凯也带着一身臭汗扑过来了:“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马晓远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缩在羽绒服里的周行云,自动略过了他,叫住正并排去捡书包的蒋昕和程昱。 “奖金,程昱,你俩一起不?” 程昱回头看看他,搂住了蒋昕的脖子:“去不了了,奖金和我都欠着一堆作业呢。你帮我俩和你老姨问好,下回一定去。” 马晓远一听作业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嘟囔了句“你们两个学霸”就回过头不去管他们了,倒是蒋昕叫住他,作出灵魂发问:“咱俩不一个班的吗?要不你跟我和日立一块写作业去吧。” 马晓远腆着脸道:“对啊,那明早到班里借我抄抄。” 蒋昕无语:“这么一会儿根本不可能抄完。” “那要不我晚上回去时从你家过一下。” 蒋昕无情:“没门,你自己写!” 马晓远扯着嗓门假哭:“不是吧奖金,这么记仇!我不就早晨揪你一根头发么你记到现在!” 不提还好,提起头发蒋昕更气了,态度愈发坚决,直接背转过身去。 缠了一会儿见蒋昕无动于衷后,马晓远又去磨程昱,他把程昱从蒋昕的身上扒下来,换成自己扑上去,程昱扭了两下没能挣脱。于是马晓远嘿嘿一笑,扒住他的耳朵,叽叽咕咕地开始磨人,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两人纠缠的功夫,蒋昕才终于能够腾出眼睛去找周行云。她今天一整个晚训都没有机会去和周行云说话,每次想过去找他都莫名其妙被各种事情给打断。唯一的一次接触,就是他刚和赵同跑完一千米回来的时候,蒋昕远远向他挥了挥手,他好像看到了,向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但是蒋昕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那时夕阳太刺眼了,在她和他之间立了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光罩。周行云的面容也便模糊成了一团光,能够容得下她的一切想象。 第十章 微妙 第十章 微妙 可就是这么几分钟扯皮的工夫,刚才还站在马晓远身后不远处的周行云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光线愈发昏暗下来,藏蓝色的天空中浮着一轮瘦而凄清的月,吝啬于将华光向人间挥洒。 蒋昕只能勉强看清几尺之内。男生们正嬉笑着谈论刨冰上应该加老式的杏干酱还是新式的巧克力酱或炼乳,吃完后是溜去卫大还是南大抢占球场。这样的场景如此熟悉,今天是这样,上个学期是这样,更早之前也是这样,从未发生过什么变化。 可除此之外的世界,从来都被隔离在一片黑色的浓雾之外。 尽管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蒋昕依旧努力向四周张望,想着周行云是不是还没走远。 就在这时,紧挨着操场的一盏路灯骤然亮起。黑色的浓雾散了一些。灯的色调太冷,蒋昕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被蛰了一下似的,狠狠眨动一下。再睁开眼时,她便看见了路灯照在周行云白色羽绒服上的反光。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正沿着操场铁丝网的边缘一格一格地漫出去。 于是蒋昕匆匆对程昱撂下一句“我在操场外头等你”,单肩挂起书包,拔腿就追。她跑得快,周行云半只脚刚踏出吱呀作响的铁门,她就已经追到了他的身后。 “周——” 周行云骤然停住,转过身来。蒋昕再一次差点冒冒失失地撞到他身上,像一只在灯柱做成的迷宫里绕得晕头转向的飞蛾。周行云表情平淡,眉毛也不抬,像是一早就知道追过来的是她。 “怎么了?”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虽然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却和清晨和她一起刚跑完步的时候不大一样了,有种微妙的,令人难堪的疏离感。 蒋昕虽然不理解这种变化的缘由,却并非对他的语气和肢体语言毫无所觉。她觉得周行云应该是不高兴了,而且可能还和她有关,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什么,而他显然也不肯让她知道。 像一道极其复杂的,连条件都不清晰的数学题。 可奇怪的是,她却并没有觉得麻烦,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她低下头,踢开一块脚边的鹅卵石,那块圆嘟嘟的小石头打了个滚,不偏不倚地停在周行云脚边。像是小孩子之间求和的信物。 “周行云,你后来好点了么?还难受么?” “后来好多了,谢谢你的巧克力。” “那,刚才赵同带你带的怎么样?” “还好吧。” “那你刚才跑了多少呀?” “四分十七。” 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对话快要进行不下去了。就在周行云开始想她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蒋昕却忽然看着他的眼睛说:“周行云,我想带你跑。今天看来,熊教练会让跑得最快的人带你跑一千,我想比他们跑得都快。” 这话说得直愣愣的,又没头没尾,周行云脸上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目光在蒋昕的脸颊上搜寻了两秒,却找不到任何一抹羞赧的红晕。 她的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横冲直撞的滚烫,可是她的目光又是那么坦荡而清亮。今天早晨,她对他说“我想让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对他说“我会帮你”的时候,扶着他在操场边走的时候,还有让他躺在她腿上的时候,也都是这么看着他的。 她这么看着他时,会让人产生一种难以拒绝的亲近感。可是事后,当意识到竟然不自觉间和她那么接近的时候,却又难免生出一种懊悔与自厌。 然而这一次,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她的坦荡究竟是以哪句话为主体的。是因为想带着他跑,所以想比所有人跑得都快,还是想比所有人跑得都快,从而顺便获得名为“带周行云跑步”的奖赏。 虽然周行云想不明白,甚至蒋昕本人都给不出一个答案——毕竟这两句话之间本来就不是必须得形成一种缜密而确切的逻辑关系,他的语气还是不自觉地放软、放慢了,甚至在蒋昕听来有种黏黏糊糊,欲盖弥彰的引诱。 “嗯,那你加油。” 看吧,你也一样搞不清楚我是为哪一句话加油,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们扯平了。 蒋昕却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因为他的肯定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甚至握了个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加油的!” “说定什么?”一只手落在蒋昕的肩膀上,程昱的脸从阴影中逐渐显现出来。 程昱虽然在笑着,周行云却隐约察觉到他背脊的紧绷。 于是他主动向程昱挥挥手,说:“她说她要跑第一。” “哦……”程昱没说什么,人却看着松弛了下来,他光速揭过话题:”周行云,第一课立体几何那道选择题你选什么?” “圆柱那道题么?” “对。” “我选c。” 程昱笑道:“那就好,我也选的c,谢了!和你一样就没问题了。不然怕一会儿给奖金讲错了。” 说罢,他又和周行云说了句“明天见”就拽着蒋昕的胳膊走了。 周行云注视着两人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他看见程昱颠了颠蒋昕的书包,说想知道到底有多沉,蒋昕笑着说挺轻的,还给程昱展示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的肌肉,于是程昱收回手去,放开了她书包的肩带。 周行云垂下眼帘,那颗刚才被蒋昕踢过来的小石子依旧安静地停在脚边,只是旁边还多了一只黑色的小蚂蚁。蚂蚁似乎是想要钻到石头下面,可撞来撞去,却只能在石头边缘一圈一圈地绕。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温柔,有怜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他想,他或许知道程昱在做什么了。可是这种戏码真的很偷懒,还有一些幼稚和无趣。 然而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便被他给掐灭了。 他不再浪费时间,加快步伐向校门走去。和保安大叔告别的时候,他回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操场,和操场后头宿舍楼稀疏的灯光,忽然想到了蒋昕早晨时哼的那首歌的名字。 是《樱兰高校》的主题曲。薇姐每次都会约他在卫城大学旁边某座小楼地下的动漫城里见面,在“鲜果时间”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糖浆水,而“鲜果时间”与一家音像店之间只隔着一个狭窄的过道。有好几次,音像店门口的大屏上都循环播放着这首歌。 -- 从承光中学到蒋昕家门口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有时没有听到闹钟起晚了,蒋昕会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前一天晚上吃剩的花卷,还有蒋以明提前准备好的鸡蛋或牛奶,扯一只塑料袋往里一揣,再胡乱抹一把脸就拎着早餐拔腿飞奔赶去晨练,每一次都只用花不到十分钟。 可每一次晚上回家,蒋昕往往都要花上超过二十分钟。她喜欢听风吹过路边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小狗汪汪的叫声,还有偶尔经过的、闪着顶灯的出租车发出的滴滴声。从学校往家走,一路上铁艺路灯的颜色会越来越暖,照着洋楼门口石狮子的半张脸,照着靠近橱窗的冷饮柜,照着小摊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玻璃丝和小珠子,也照着烧烤店终年缭绕的烟雾。如果某一天下起小雨,小饭馆霓虹灯红绿的字样就会在潮湿的路面上无限蔓延开来,像是在一个世界的下面又生出一个世界来。 长到十四岁,蒋昕只出过两次卫城。那时卫城滨江区的方特还没有开业,她更是过了好几年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欢乐谷”、“迪士尼”和“环球影城”。可是,她觉得在这短短两公里之内,凝缩了一座她这辈子都不会感到厌烦的小乐园。 在小乐园的尽头,躺着一条叫作“常州里“的小巷子。穿过疯长的爬山虎,穿过小卖部电视机里仿佛二十四小时播放着的《杨光的快乐生活》,再在各种餐车、炉子和锅碗瓢盆搭造的迷宫里挤过二十米,就到了她的家。 蒋昕和母亲蒋以明住在一座小洋楼后头的附属楼里,许多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裸露出浅灰色的砖块和斑驳的青苔。这座小楼原本是民国时期的佣人房,后被规划为承租公房,蒋以明因为大学毕业后进入医院工作,只需缴纳极低的租金就可以租住。在蒋昕出生那年,正赶上政策窗口期,又幸运地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买下了这间房。 蒋昕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七八下才把门捅开。程昱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把刚从他家里拿的饭盒随手放在桌上。饭盒里装的是程昱爷爷中午熬好的黄花鱼。 程昱和蒋昕离得很近,和爷爷一起住在离蒋昕几条街之外的干休所。程昱的爷爷程秉义从前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官至副师级干部,要不是受到牵连本来还能再升的。可惜时运不济,前程彻底断送,到了退休时也只分到一间小二室的房子。 但即便如此,程昱家的环境也比蒋昕家好很多。只是老爷子每天晚上七八点就上床睡觉,所以若是放学后要一起学习,程昱往往还是会来蒋昕家里,怕打扰到他。 程昱见桌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起了雾,包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花卷,伸手探了探,还是温热的。可屋子里又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呢?” 第十一章 青梅竹马 第十一章 青梅竹马 蒋昕从兜里掏出小灵通,是两三年前被蒋以明淘汰下来的。她一边低头给蒋以明发短信一边回答:“我妈刚走,她今晚还要值夜班。” “哦……”程昱把书包往地上一撂,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一整天训练的疲惫迟到地一齐涌上来,却见蒋昕又打开了冰箱东翻翻西翻翻,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他又打了个哈欠:“奖金……你咋还这么精神,不过来躺会儿么?” 蒋昕拉开透明抽屉,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一小包青白菜。她瞥了一眼程昱:“你怎么每天都睡不醒?” 程昱无奈:“你以为谁都是你么?天天练那么猛还不带困的,我今天五点多就起了,好不容易下午第一节 地理课以为能趴一会儿,结果还搞什么课堂活动,动不动就轮到我……” 蒋昕阖上冰箱:“好吧,那要不你睡个十分八分的,我去简单炒个菜,我妈说她夜班提前了没来得及做饭,让咱俩晚上把这菜吃了要不明天不新鲜了。” 程昱挣扎着欲起身:“行啊那我帮你。”话音未落,却又打了个哈欠。 蒋昕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你就歇会儿吧,吃完了还得写作业,还有给我讲题呢!” 程昱想想她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客气,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形,闭上了眼睛。 程昱再睁开眼睛时是被蒋昕推醒的。 “日立,日立,醒醒,吃饭了!” 他看见圆木桌的顶上摇摇欲坠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在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里摆着一碟颜色略有些深的炒青菜。花卷摆在边缘画着小鱼的磁盘里,装着熬黄花鱼的饭盒盖子也打开了,都冒着白朦朦的热气。 程昱其实已经醒了,他眼皮打开一条细小的缝,又迅速闭上装睡,听着蒋昕一遍遍变着花样喊他的名字,从“日立”喊到他的大名“程昱”再到实在没招了纯恶心人的“昱昱”。小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一起挤在二室一厅的房子里,那时爸爸妈妈还没有去深城做生意,妈妈在家带他,爸爸出去上班,做六休一,每次下班回来都很累很累,倒头就睡。妈妈就会给爸爸盖好被子,做好饭再叫他吃饭。那是程昱对于“幸福”与“爱情”这两个如此抽象而宏大的名词最为具象化的回忆。 蒋昕见“昱昱”都无法唤醒程昱,叹了口气,只得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耳朵。少女温热的呼吸像一团火,顺着耳廓敏感的神经顷刻间烧过四肢百骸,又一齐向心脏奔涌而去。他的身体逐渐僵硬,腰也微微弓起。 蒋昕揪住他的耳垂,大喊一声:“懒猪起床了!!” 她上初中之前叫程昱起床的时候经常这么喊他,后来长大些才稍微多了点分寸感。 小的时候,程昱都会一个激灵跳起来,对她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可这次,他却只是双手捂住耳朵,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毫无愧疚羞耻之心地附和道:“对啊,我就属猪啊。” 程昱在蒋昕的肩上扶了一把,直起身来,脚向沙发底下探了探找到掉了一只的拖鞋,搬了把椅子,手肘不小心碰到吊灯。吊灯很轻,被他一撞一下子就剧烈地摇晃起来。他伸手去抓灯线试图止住摆动的时候,抬头看到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眉头皱起。 蒋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也落在那道裂纹上,满不在乎地安慰他:“没什么大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妈上次买的漆还剩半桶,礼拜六我和我妈一块刷刷就好了。” “……好,那礼拜六我也来你家写作业,顺便帮帮忙。” 蒋昕点点头,转移了话题,手指指桌上的菜:“快吃吧,再不吃该凉了。就是我炒菜的时候酱油不小心倒多了,稍微有点咸,但是应该能吃。” 程昱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到不了把人齁死的程度,可夹了几筷子之后却越吃越咸。蒋昕吃了几口之后就越来越少往那动筷,程昱就着两个大花卷才把那大半盘菜解决掉。 吃完饭又磨蹭了会儿两人终于开始写作业了。一写上数学题,两个人就像灵魂交换了一样,程昱逐渐精神抖擞,蒋昕则精神益发萎靡,死盯着题半天动不了笔。这全年级通用的练习册比他们老师单独给开的“小灶”可简单多了,程昱本来白天就已经写完了选择填空,剩下的大题也中规中矩,三下两下就解决掉了。阖上练习册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抓着蒋昕把知识往她脑子里灌。 两人“什么冬梅”“马什么梅”地鬼打墙了一会儿之后,程昱总算再一次给她填鸭成功。两人学到十点才勉强把作业完成。到后面,蒋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强迫自己聚精会神跟着他的思路走,才终于给弄明白。其实这些题,她感觉严格按照程昱的思路走去一步一步推也没那么难,但是步骤太多,只要稍微一走神,就跟不上了。让她完全自己推导,一想想有那么多步又会开始有点犯怵。 看看墙上的时钟,蒋昕觉得有点愧疚,然而觉得和程昱之间说这些又太客气太矫情,便搓搓手说:“我送你。正好腿有点坐麻了出去溜达两步。” 程昱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俯视着蒋昕,笑道:“怎么,担心我被欺负啊?” 书桌前的小熊护眼灯透过两个人,直直投向灰白的墙壁,墙上有几块剥落的墙皮,墙根处立着几卷海报和双面胶,蒋昕还没来得及给粘上去。 蒋昕站起身,踮起脚,却也依旧被严严实实裹在程昱的影子里。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站在他面前竟然有点压迫感。 她于是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差距,问道:“你这两天量了么,你现在多高啊?” 程昱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难掩小得意:“一米八二吧。” 蒋昕心算了一下一米八二减去一米六一等于多少,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惆怅,抱怨他怎么比竹笋长得还快,这一年来一天一个样。又想到寒假和妈妈买年货时正好碰到她的八百米有力竞争对手,八中的施雨竹,那小姑娘也开始蹿个了,看着起码有一米六四,想着想着眉毛也耷拉下来。 程昱在一旁看得暗自发笑,想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什么都写在脸上,心脏却被这生动而毫无矫饰的神情撞了撞,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锤了一下,像是在玩打地鼠。 出口却是安慰的话:“你肯定还会再长的,你别忘了你上学早,我还比你大了一岁。再说——” “再说就算你比我矮这么多,也还是比我跑得快呀。” 这倒是。 蒋昕就这么被很轻易地哄好了,心中却又闪过一连串念头:周行云现在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他现在有多高?好像比程昱和大黑熊都矮一点吧,那么大概是一米七四或者一米七五?他以后会长到多高呢?” “咕噜噜——”程昱肚子鸣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蒋昕视线远远落在餐桌上,那里还有大半个没吃完的花卷。 “日立,你把剩下的花卷吃了吧?” 程昱摇了摇头:“今天晚饭吃多了,再不控制体重‘大黑熊’也该呲我了。我回去直接睡觉就好。” “那好吧——”蒋昕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劝他。因为这种事她自己也干过很多回。他俩主项都是长跑,承光中学整体也是长跑比较强,比起主攻短跑的运动员,长跑运动员更需要控制体重。忽然增重那么一两公斤,都会导致成绩明显下滑。其实因为每天训练消耗比较大,他们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吃得多一些了,可因为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仍然会时常感到饥饿。但是除了正餐和固定的加餐以外,他们除非饿得不行,不然一般也不会再吃了。 程昱却忽然想起什么,伸出手在蒋昕面前晃了晃,开玩笑似的作出个讨要的动作。 ? 蒋昕向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程昱提醒道:“早晨‘大黑熊’给你的巧克力还有么?给我来一块?” “没有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翻?” 于是蒋昕把校服的裤兜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看,果然什么都没有。 蒋昕解释道:“我早晨就给吃了。要不我给你拿一个我妈的枣夹核桃?不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她说可能热量有点高,我就没敢碰。” 程昱摇摇头说不用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昕问他怎么了,他却笑了一下,背起书包转过身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在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今天清晨时分蒋昕伸出双手雀跃地接住巧克力的样子。那时阳光正洒在她身上,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就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一想到巧克力,那个场景便又在他脑海中播放了一遍。 然而,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却突兀地插入进来——这么多年来,蒋昕的自律程度他都看在眼里,她真的会早晨就把两块巧克力全都吃掉么?还是说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别人? 第十二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第十二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程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努力把这个念头驱逐了出去。 这样可笑的,斤斤计较的问题让他怎么问呢?就别多想了吧。他这样劝说着自己。 可他不敢承认的是,他也怕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成真。 -- 从蒋昕家走到程昱家只有不到三百米。出门向左走五十米,向右转入一条小巷,再拐回大道,就是干休所的大门。这条路蒋昕走过太多次,多到哪怕把眼睛蒙上都不可能会迷路。 想到刚才程昱的那句“怕我被欺负啊”,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程昱偏过头看她。 蒋昕指了指小巷的尽头:“日立,咱俩好像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吧?” 程昱想了想,道:“算是吧……其实也不是,那是咱俩第一次说话,但是我早就见过你。那时候我们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你,小霸王嘛。” 蒋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都是大家瞎传的。我本身对打架不感兴趣,不会没事主动欺负别人。就是有一次有个男生主动招欠,我就把他给打了,他不服气,每次看到我都要招欠和约架,还叫上一群哥们,放狠话要挨个上和我单挑,结果没一个打得过我。现在想想,还好他们没有一起上,不然我不知道得被揍得多惨。” 就这么打了好几年,一直到蒋昕上了小学五年级,这个男生忽然知道了她是女孩,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上了初中之后,蒋昕性别意识逐渐觉醒,便也不再和男生打架。 程昱调侃道:“光辉历史啊奖金,不过我觉得这还不是你最牛逼的一次。” 程昱伸出手握成拳聚到蒋昕面前,蒋昕咧嘴一笑,默契地和他碰了个拳。 最牛逼的一次,当然是蒋昕“拯救”程昱的那次。那时候两个人刚上小学,在同一个班,却还没怎么说过话。那时候程昱还是个小胖子,父母刚去深城做生意,爷爷又正好半月板出了点问题在家休养,想着反正学校离家很近,就让程昱先自己上下学。这种穿着不错的小胖子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人会给不少零花钱的小孩,又是自己一个人走,就很容易变成活靶子。果不其然地,程昱这么自己走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刚拿着一袋3+2夹心饼干出小卖部就被两个高年级的孩子盯上了。 程昱一拐进小巷,两个大孩子就一前一后把他堵住了,让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程昱还没来得及开始哭,便见到巷子尽头有一个白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那白影还拎着一根很粗的树枝。 这白影正是蒋昕。 那时蒋昕正沉迷于电视上层出不穷的各种武侠剧,什么《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风云》,让她看得走火入魔,就连梦里都在念叨,发誓要成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于是她刚一放学,趁着蒋以明还没回家,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将家里的白床单叠了两叠,往脖子上一系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没两步,就还真的给她碰到了“不平之事”。她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嘿——呀!”就冲了出去。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跑两步就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仰面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磕到了嘴。那时候蒋昕还在换牙,门牙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遭受这么大的冲击,直接两颗一起掉了下来,一张嘴血就流到了下巴上。这时蒋昕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脸上抹了两把,于是整张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都是血。 两个大孩子本来还在一旁捂着嘴笑,却见蒋昕捡起树枝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眼神凶狠而坚定,踉踉跄跄地挥舞着树枝向他们走过来,就像玄幻剧中的僵尸一样。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哥俩一合计,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呆坐在地看傻了眼的程昱,还有试图去追却因为受伤跑不快,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蒋昕。 后来,那两颗掉了的牙被程昱和蒋昕给捡起来洗干净,装在一个铁皮小盒子里,埋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树的树底下。两颗小乳牙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最亲近的朋友。 两个人都陷在回忆里,沉默地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虽然没有人说话,却毫不尴尬。巷子的尽头转过角去,就是程昱的家了。 “日立,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啦。” “行啊,谢谢奖金的护送。”程昱开玩笑道,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蒋昕嘟囔了一句“就两步路”,却也还是点点头说好。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乌云顷刻间散去,一片月光洒在巷子另一端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上,照亮了黑黢黢的枝桠。 蒋昕看得出了神,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埋在树下的铁皮小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我的牙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程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温柔:“嗯……我也不知道呀。都好多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奖金。” “嗯?”蒋昕偏过头去看他。 “等我们离开卫城……我是说等我们离开卫城去别的地方上大学或者工作的时候,就把盒子挖出来吧,看看你的牙还在不在。” “哈哈哈哈哈好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特别恶心,有可能到时候上面都长毛了臭了,或者爬的都是蚂蚁什么的,大蚂蚁带着一群小蚂蚁……” 程昱的少男情思就这么被无情地打碎了,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和恼怒感,还被她描述的场景给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快别说了!” 蒋昕偏要说:“你说那个毛会是白的还是绿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 程昱一把捂住她的嘴,扶着她的肩膀推了一下:“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他就挥挥手消失在转角处。 蒋昕还是忍不住笑得发抖。笑了足足一分钟后,又一阵风吹过,借了月光的凉意。她搓搓手臂,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跑去。跑起来就不冷了,而且只要一两分钟就能到家。 可是,当她跑到家门口时,耳边呼啸的风却变成了那句暧昧而朦胧的“那你加油”。于是她停了停,拽拽裤腿,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在空中那轮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月亮,重新迈开腿去,像一颗流星一样坠入另一个方向的夜色里。 其后的每一天夜里,都是如此。 -- 蒋昕进步的速度让熊教练感到惊喜。在每一次他觉得“这差不多就已经是极限”了的时候,她都还能更快。 到了离区运会还剩一个多星期的时候,他已经暗自觉得蒋昕以后进卫城集训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这段时间私下里去各个学校刺探了一下“敌情”,去年还能和蒋昕一教高下的施雨竹、褚红等人如今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甚至……再过几年,国青队都不是不能想想。虽然承光中学上一次出一个差点跑进国青队的学生,已经是七八年前了。 与此同时,在一段时间的严格训练之后,队里其他人的状态也在恢复,现在除了蒋昕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一千米能比较稳定地跑进2分55秒了,包括程昱在内。 蒋昕虽然每天夜里都在偷偷加训,可在竞技体育中毕竟性别差异是难以逾越的,所以每次测试时她依旧和赵同打得有胜有负。再加上熊教练也不能就逮着这一两个人薅,所以时不时也会指派别人去带着周行云跑1000米或者练引体向上。 不过蒋昕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有大约十分之四的时间,“大黑熊”都会派她去带周行云。那包好吃的巧克力,也有一半到了她手里。与此同时,周行云的体育成绩进步飞快,1000米已经能跑到4分左右,引体向上也逐渐增长到了七、八个。随着成绩的上涨,他和田径队里其他男生也渐渐熟络起来。大家发现,虽然周行云训练结束后不怎么和他们一起玩,也很少说自己的事情,但是他倒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冷,他们说话的时候他都很愿意听。而且周行云虽然看起来没有他们那么健朗,甚至到了三月初还披着羽绒服杵在那跟少爷似的,但是他并不娇气,跑步的时候都是咬牙尽量跟也从来不抱怨,于是大家就这么慢慢地把他给看惯了。蒋昕甚至还发现过有一次马晓远在听周行云讲一道数学填空题,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这可是马晓远哎! 上一周的全区联考前两天刚统计完分数,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各校还进行了一次体育模考,把体育成绩也加入了总分之内。就算体育离满分还有很大距离,周行云的总成绩依旧在承光中学遥遥领先,甚至考了全区第四名。年级教导主任甚至校长都很高兴,特意在升旗过后把周行云拉到台上进行表彰,还让他做了一个中考誓师演讲。周行云一上台,不仅一班的同班同学们大力鼓掌,就连这些体育生们也跟着嚎了几嗓子“牛逼”,仿佛他们也与有荣焉。 可周行云看起来却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依旧在每个课间埋头做题,也依旧不参与田径队放学后的任何活动。 有一次带周行云练完引体后,马晓远托着腮,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阵,径直问道:“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他又故作老成地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石破天惊地抛出一句话。 “你心里肯定有事”。 第十三章 生理期 第十三章 生理期 周行云楞了几秒,答道:“我只是……在想一道做错了的题。” 马晓远夸张地大叫:“不是吧学霸,不,学神?你做错一道题就心情不好?” 赵同正好从那边路过,闻言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评论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考第一啊。” 马晓远不服气地杠道:“你就懂了?你联考年级排名也没比我高多少吧?” …… -- 这一天,晨练的时候马晓远刚一来,就趁着“大黑熊”不在对大伙嚷嚷道:“我三堂哥的游戏厅刚开业了,今天开业大酬宾,他同意我今天下了晚训后带几个同学免费去玩一个半小时,谁要跟我一块去?” 一直到很多年后,在一万英里之外,蒋昕还会偶尔会想起马晓远和他那神奇的大家庭。 他妈早晨卖煎饼果子大饼卷一切,他爸晚上卖烤串啤酒,他有个姨卖刨冰,有个表姐开小卖部,二姨奶奶在广场租旱冰鞋,三堂哥开游戏厅,二堂哥说相声,甚至还有个表哥变魔术……数都数不过来。这一大家子都在干特别有趣的事。虽然蒋昕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个有童年的人,但她还是不敢想马晓远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童年得有多么快乐。 马晓远话音刚落便一呼百应,除了周行云之外的所有男生都瞬间举手。只有周行云摇摇头说自己今天有点事去不了,让大家玩得开心。 蒋昕看看周行云,又看看马晓远,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游戏的诱惑,手举到一半:“我放学和你说,我得问问我妈。” 承光中学管手机管得比较严,虽然可以带来,但是在教室内绝对禁止使用,也不允许开机,只能用于在放学后和家长联系,否则一经发现直接没收。这天早晨来的时候地上有点湿,因为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所以蒋昕就提前把书包连同手机一起放在了教室里,只能等放学再开机了。 “行,那就算你一个!” 虽然蒋昕说得“问问她妈”,但以马晓远对蒋以明的了解,她十有八九是会同意的。 因为比赛和升学的压力,蒋昕已经过了很长一段苦行僧一样的日子,连动漫都很少看了。她也想趁这个机会稍微放松一下。 在这一天里,除了训练之外,她满脑子都是扭蛋机、娃娃机和《马里奥赛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早晨开始就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先是测一千米的时候有点疲惫、没力气,竟然比赵同慢了快四秒,到了上午第二节 课的时候,肚子也开始有点疼。她一开始以为是早餐吃坏了肚子,可这种疼和吃坏肚子的疼又不太一样,不是肠胃的绞痛,而是一种小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剥落的感觉,坠坠的胀胀的,断断续续,虽然可以忍受,却让人心生烦躁,好像一张嘴就要吐出一团火来。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似乎好了一点,蒋昕便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今天如果要去游戏厅,晚上就不能给自己加训了,测一千米时冲得比平时更加卖力,总算一雪前耻,比赵同快了半秒。 然而到了带周行云跑一千的时候,这种疼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她强撑着跑完后,难得的开始气喘,燥热更甚,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蒋昕这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心想自己会不会得了什么大病。 这时,原本在蒋昕身后几米的周行云忽然疾走三两步追上了她,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近到蒋昕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周行云是从后面抱住了她。 蒋昕好像中了某种石化咒似的,身体倏忽间僵住了。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开始还是规律的鼓点,却越跳越乱。 就在蒋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的时候,她感觉到周行云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颈,耳鬓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 蒋昕的五感有了一瞬间的失灵,却在下一个瞬间如湍急的河流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从分散到交缠,终于在某个入海口彻底交汇,再不分你我和彼此。 她用余光看清了周行云眼角那颗细小的痣,他的身上好像有淡淡的中草药香,他的头发好像要比她的软一点,不像刺猬身上的刺,如果一定要作出一个比喻的话,那么它们更像是猫的尾巴。明明刚跑完步,他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多暖和。甚至当他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气也带着一点寒凉,像是刚刚被她的身体给烤化的碎冰。 “蒋昕,别动。” 周行云让她别动,蒋昕就真的一动不动,就好像小时候玩的“一二三木头人”一样。两三秒的沉默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你裤子后面有一块红了。” 蒋昕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啊,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我中午去食堂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那个人好像打的是西红柿炒鸡蛋……” 周行云又沉默了。在他看来,这句话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明示了,却没有预料到蒋昕会是这个反应,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不是。”周行云停了一下,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只能开口向她做最后的确认。 “蒋昕,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蒋昕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周行云不再犹豫。蒋昕没敢回头,只感觉到他似乎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下一秒,他又靠了过来,将长袖校服的两只袖子绕过她的腰际打了一个结,将袖子往两边抻了一下,又重新打了个结固定。 做完这一切后,周行云站到了蒋昕面前。蒋昕还呆呆地楞在那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风吹过周行云颈部的薄汗,从他短袖校服的领口灌进去,周行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围在她腰上的是他的校服。 她连忙把手上原本属于周行云的羽绒服递过去,可手才伸到一半却被他按住了。 周行云言简意赅:“你穿上。如果觉得太热就披着。” 紧接着,下一句话便是:“蒋昕,你的生理期到了。是第一次么?” 那一瞬间,蒋昕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原本一切都是混沌的,可是顷刻间的电闪雷鸣将蛰伏在昏暗世界里的一切细节都给照得一览无遗。 忽然间,所有的血都向她的脸上涌去,即使她的肤色是被太阳反复亲吻过的小麦色,也无法遮挡住这红晕。她被一股巨大而强烈的羞耻感给吞没了。从出生到现在,她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羞耻感有三分来源于这个里程碑本身的意义以及与之伴生的性别意识的觉醒,三分来源于偶尔看到的班里女生手里黑色的袋子,体育课请假时忸怩的神态,结伴去厕所时的窃窃私语与讳莫如深,可其余的,却是因为,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指出来的,站在她身旁的是周行云。 蒋昕虽然上学比其他人早一些,到现在也只有十四岁零三个月,从小到大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混在男生堆里,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女生朋友,经常被放在下午第一节 的生物课有一半被她给睡过去了,但这也不代表她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见过蒋以明专门放在一个抽屉里的厚厚一沓卫生巾。甚至上个学期承光中学举办过一次专门的生理卫生课,把学生们按性别给分批拉到了机房,给女生们一人发了一包卫生湿巾和一个卫生巾,还给他们指定了一些视频去观看,看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这些视频被归类于“男生”、“女生”和“综合”这三个文件夹里。 蒋昕回到家后就把学校发的东西随手扔到一边,蒋以明看到后还问过她,让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书包夹层里。可后来,这东西在写作业时被她不小心搞到了床底下,拿着衣架掏了一次没掏出来,就彻底忘了。 蒋昕其实也不明白“来例假”这件事为什么是羞耻的,可是即使是野蛮生长了十四年,又是处于这个不算特别闭塞的环境中,她也依旧在一次又一次的替代学习中学会了女生面对这样的事情应有的反应。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被异性发现,如果被发现,就得埋下头钻到地缝里,或者用眼泪将他们好奇的恶意的窥视逼退。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沉默地点了点头,不想去面对周行云,可眼圈却还是慢慢红了。 周行云环顾四周,见队里唯一的女性小田老师不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是极为冷静的语气。 “蒋昕,你听我说。” 蒋昕被周行云的冷静镇住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夕阳染上一抹奇异的红晕,可是他的神情中却并无一丝羞赧。他眉眼低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让她想到大悲院中的观世音菩萨像。 蒋以明对蒋昕的教育一直是“只相信自己”,所以也只在小时候她刚决定走体育特长这条路的时候带她去拜过一次菩萨,求的也不过是平安而已。那时,她跪在蒲团上仰头去看观音,听蒋以明在耳边告诉她这样的神情叫作“慈悲”。 然而尽管很相似,蒋昕却隐隐觉得此刻周行云看她的神情并不是慈悲,而是一种绝对不该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出现的驯顺、漠然与麻木。就好像他已然通晓这其中的一切秘密,他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他即将对她说的话也早已被他说过千百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第十四章 指尖 第十四章 指尖 周行云稍微加快了语气:“蒋昕,你站在这里别动。如果需要就看情况把校服再系紧一点,先披上我的羽绒服别着凉。我过去和熊教练私下说一下帮你请个假,免去后20分钟的训练。你家长现在在家么?” 蒋昕摇摇头:“我妈说她可能快下班了,但是她上班的地方远,坐公交回来起码得四十分钟。” 周行云又问:“那你家住哪?” 听蒋昕报完地址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你家离我家不算远。请完假之后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先去高中部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看看,应该大概率可以买到卫生巾。之后你可以去旁边艺术楼的洗手间里换上,然后我和你一起走回家,你到家后把校服和羽绒服还我就好。”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说到“卫生巾”这个词的时候,他也没有停顿或皱眉。 虽然这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荒唐,但是他太过淡然而笃定,让蒋昕完全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冲动。 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于是周行云便毫不犹豫地向熊教练的方向走去了。蒋昕见他把熊教练叫到一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不出一分钟又沿原路返回。 “好了,我们走吧。” 高中部宿舍楼就在操场西侧的铁栅栏外,走过去统共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可这却是蒋昕十四年的人生里最漫长的五分钟,漫长到仿佛每一秒钟都在油锅里煎烤,一点一滴地把仅存的自尊给榨出来蒸发殆尽。 刚才跑步的时候还不觉得,可现在安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那种陌生的、粘腻的濡湿。这种濡湿还在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逐渐扩散出去,完全不受控制。 她很怕弄到周行云的校服上,想加快脚步,可小腹却又疼了起来,她于是只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小卖部的方向挪。周行云原本走在她的前面,余光一瞥,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幸好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稍微黯淡下来。 高中的学长和学姐这时绝大多数都去食堂吃饭了,他们吃完晚饭后会去教室上晚自习,暂时不会回到这里。蒋昕顺着半开的门往里张望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大叔,络腮胡,头戴耳机,正陶醉地扯着嗓子嚎着刀郎的歌。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 蒋昕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门,见状又缩了回去,迟疑地看了一眼周行云。 只这一眼他便了然,低声道:“我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又细心地从内阖上了。隔着一道门,蒋昕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二人交谈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行云再出来的时候,蒋昕看到他的手上也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和从前有一次看到过前桌女生在课间时神神秘秘掏出来的袋子一模一样。 周行云将袋子递到她手上,说:“只有这一种了,不过应该够撑到你回家。” 这时他的声音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应有的迟疑:“……你知道怎么用吧?之前那次生理卫生课好像有讲到。” 蒋昕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看了一眼,有一点印象……” 于是周行云又不得不用隐晦却又简洁的方式给她讲了一遍,说完便让蒋昕自己去处理一下,他则就在小卖部这里等她。 蒋昕道过谢后,把手从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上拿下来插在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艺术楼的方向去了。即将迈上门前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却忍不住回望。 蒋昕看见周行云背对着她,半靠在了小卖部门边那道淡红色的,久未经粉刷的墙上。他背脊微弯,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没有了冬季长袖校服和羽绒服的包裹,他显得更加单薄而清瘦,像是任意一道疾风便能将之轻易摧毁的蒲柳。 他望着远方深深吐出一口气来,那道薄薄的蒸汽弥散在正在倾倒过来的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迷雾。 -- 情况比蒋昕想象得还要糟糕一点。粘上卫生巾后,她看着裤子的一片鲜红皱起了眉头。更要命的是,周行云的冬季校服上也被她给弄上几道红印。她只能抽了一大团纸在裤子上狠狠擦了擦,重新把周行云的校服给系上,捂着肚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 从洗手间出来,刚刚走到大厅那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后面时,就发现门口似乎有个人影。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周行云,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烫得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好了?”他的声音被蒸汽笼罩着,有些不真切。 “我好了,谢谢你,就是……”蒋昕难以启齿,却觉得也只能这时候说,不然之后会更尴尬。 “就是……嗯……就是我好像把你的校服给弄脏了。” 周行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摇摇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这件我回去洗干净就好。”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把手中的杯子递给她。近些,蒋昕才发现原来是一杯刚冲泡好的香飘飘奶茶,蓝莓口味的。 周行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小卖部里只剩下这个了。我知道你有控制体重体脂的需要,很少喝甜的东西。但是它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所以喝一点再走吧,喝不完也没关系。” 蒋昕伸手接过杯子时不小心碰到周行云的指尖,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的手有了一丝暖意,好像一团微弱的火苗一样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地沿着她的四肢百骸孤独地迁徙,在所到之处激起一种温柔而沉闷的痛感。 她坚持不住了,顺势扶着栏杆坐在钢琴旁的台阶上捧着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有些烫,她只能含在口腔里小口小口地往下咽。一股暖流沿着喉咙径直通向隐隐作痛的小腹,虽不至药到病除,却是立刻便有缓解。 在等她的时候,周行云坐在琴凳上,借月光分辨琴键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整架钢琴巨大的影子。 他试了几个音后,右手逐渐试探性地弹奏起来。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倒也能够勉强听出旋律,像是一首民乐,但是蒋昕怎么都想不起这首曲子的名字。 于是她忍着轻微的灼痛咽下口中的奶茶,问道:“周行云,你弹得是什么呀?我好像以前听过。” 周行云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任自己的右手在黑白琴键的海洋里滞涩地泅游。初时还小心翼翼,弹错一个音节后变开始信马由缰,在原本平和的旋律间加入了几个不和谐音,这首曲子便显得有些苍凉沉郁。 “我乱弹的。你听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说,它还是有名字了?”蒋昕追问道。 周行云点点头答道:“是《平湖秋月》。” “你学过钢琴么?”蒋昕又问。 周行云摇头:“我没有,只是懂一点乐理罢了。只会用右手弹几下,左手加不进来。” “哦。”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啜饮了一口奶茶,没有再打扰他。 周行云便继续弹下去了,可惜指法越来越乱,也越错越多,终于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叹了口气,阖上了键盘盖。 蒋昕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 “不……”他本想用一句“不是”搪塞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不知道”。 他的确偶尔在心情不好,觉得日子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弹琴。他知道在什么时间段这里绝对不会有人。 两年前,承光中学有位学艺术的学姐因为艺考失败,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死在了艺术楼里。虽然校方尽力封锁消息,这件事却还是在学生们中间广为流传,且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坚称这位学姐的鬼魂一到晚上就会在艺术楼里游荡,还有人说曾亲眼见到琴凳上空无一人,却有钢琴声传来。月亮出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恶灵游荡的坟墓。 周行云自然是不会相信这些。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人要比鬼魂可怕得多。另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鬼魂。 可是今天和过去独自在这里的许多个夜晚都不一样,很难用简单的“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来形容。 这些天里,蒋昕因为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备战区运动会上了,所以解数学题的能力没有太大进步。可是她解周行云这道题的能力却是突飞猛进。 比如,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他如果说“不是”那就是“不要问”,但他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可以问,快来问”。 于是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他坐过来,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今天是不是我这件事让你尴尬了呀?让你一个男生帮我处理这些,对不起……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初中正是对性别和性知识最为好奇、懵懂的年纪,处于开化与未开化的边缘。而这种未经打磨过的好奇和懵懂很容易被没轻没重地挥舞出去,成为伤人的刀刃。 蒋昕也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周行云一定会被男生们嘲笑。 第十五章 秘密 第十五章 秘密 周行云很想说是。 因为这让他像一个“正常人”。 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四五岁的男生都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和羞耻的吧。即使是一个比一般人善良的、敏感的男生,他或许不会感到神秘或肮脏,或许也会想方设法为女生遮掩,甚至帮她解决问题,却或多或少一定会慌乱而手足无措,不可能会如此镇定。 可是很悲哀地,他的确没有感到尴尬,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也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处理。 这种麻木和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更悲哀的是,在这种麻木的镇定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难以启齿的欣快感,像是在嶙峋巨石的缝隙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钻出的一颗幼苗。它是如此的干枯、瘦小、不起眼甚至丑陋,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周行云心里很清楚,虽然刚才小田老师不在,却并不是一定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他不愿意,他可以去告诉熊教练让他想想办法,可以去高中楼里找找有没有带晚自习的女班主任,甚至有可能出了操场没走几步就刚好遇到一个带了卫生用品的女生。 这并不是他的责任。 然而,当他意识到蒋昕对“生理期”毫无所觉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倒带回程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他面前拖走的那一天。 那时周行云想的是“程昱真的好偷懒,也好幼稚”。 像是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雌性身边圈一块领地,赶走其它全部有潜在威胁的雄性。这样的话,这只雄性就只需要等待,只要雌性的某种意识开始觉醒,或者出现某种冲动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投身于身边唯一的这只雄性。 可人又不是自然界中的动物。 那么,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自从那天起,这个问题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入侵他的意识。 “蒋昕,我没有觉得尴尬。希望你也不要,这是所有女生都会经历的生理成熟的标志,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有什么可丢人的呢?虽然我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教你这个……但是之后你就会自己处理了,不是么?” 周行云的声音很温柔,甚至温柔到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子,以至于蒋昕消化了好一阵。 “可是——”蒋昕迟疑了一下,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该问,但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盘亘好久了,要是再忍下去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周行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她想过很多可能,最有可能的一种,就是周行云从前还为其它某一个,甚至是许多个女生做过这样的事。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有些难过。 但是这也不对。 即使周行云本人想要低调,但他时不时出现在升旗仪式、表彰大会上,名字仿佛焊死在了年级排名的榜首,又是这样的长相,那么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格外受人关注。 自从蒋昕认识周行云之后,他的名字就越来越多地被她的耳朵捕捉到。 比如,她知道年级里有挺多女生都觉得周行云长得很好看,甚至还有高中部的学姐想要“认识”一下他,可却没有听说周行云和谁的关系特别亲近。 大家都开玩笑说假如周行云有女朋友,那么他的女朋友一定是作业或者竞赛,而且能一直谈到上大学不分手的那种。 如果他是习惯做这种事的人,不可能瞒得住的。 “呵。” 似乎是看出蒋昕在想些什么,周行云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坐在她的身旁,膝盖与她一左一右,是一个半背对的,略微有些防御性的姿态。可他的声音却很柔很轻,有种模糊的暧昧,和当初对她说“那你加油“”的时候别无二致。仿佛要把她给拖进某个更为复杂的世界。 那个世界危险、光怪陆离,却对十四岁刚刚半通世事的少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你想知道?” 蒋昕诚实地点点头。她感觉她可能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她又抗拒不了这个答案。 “好吧。那我告诉你——”周行云拖长调子停顿了一下,“可是你用什么来换呢?” 蒋昕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反问道:“这算是你的一个秘密吗?” “这要看怎么定义了。如果说没有告诉过别人就算秘密的话,那就是吧。” 蒋昕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也用我的一个秘密来和你换不就行了。” 周行云假装思索了一下,说:“……也行,但是一个不太够,两个吧。” 蒋昕有些不满:“为什么?一个换一个,不是很公平吗?” 周行云摇摇头拒绝谈判:“就两个。” “唔……”蒋昕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不过得你先说。” “行。”这次周行云倒是大大方方同意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以至于蒋昕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原本她双手捧着奶茶,现在改为左手单手,右手则攥成拳伸出一截小指。 “拉勾上吊?我们谁都不骗谁。” 周行云有些失笑,但到底抿着嘴唇没有露出牙齿:“……好啊。” 碰到周行云手指的时候,蒋昕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又像往日一样凉了,甚至还要更加冰冷,像是刚从冰块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才想起他的羽绒服还披在她的身上。 于是蒋昕向他靠近一点,将羽绒服展开一点包裹住两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她顺着羽绒服的轮廓延伸出去画了一个圈,煞有介事道:“那你说吧,我保证你说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像是某个谍战剧的对白。 周行云又被她给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以前帮……家里人做过这些事,已经习惯了,还有就是生理课的时候女生的视频也看了几个。”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原来那些真真实实存在的痛苦,有些是慢性的、绵长的隐痛,有些是急性的、令人窒息的、尖锐的疼痛,痛到每每回想起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那一刻——即将满六岁那一年躲在幽暗的柜子,透过缝隙看到的交缠的人影;母亲时而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他,时而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想躲却不能躲开;母亲喝得烂醉时就躺在他房间里的床上,将经血弄得满床都是,像一株腐烂的植物;她伸手抹了一把,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后,却笑着让他过来给他看,说这是他欠她的;母亲让他去帮她买卫生巾,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要买什么样的,240mm日用,320mm夜用,苏菲,护舒宝……明明是叮嘱的语气,却像是一种诅咒,他那时候终于确认了母亲是真的恨他,她宁愿他在最一开始就变成了床上的那滩血,因为他毁掉了她的一生;后来妈妈终于暂时和其他人走了,可她的债务却永远留了下来…… 还有更多不能提、不能想的事,原来总结起来,也不过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习惯了?”蒋昕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她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往深处去想了。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习惯这种事? 她偏过头去看周行云,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认识他的这一个月以来,从没有哪天见他这样笑过。大部分时候他的神情都是很平淡的,只是偶尔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像一朵羞涩的水莲花。可是他明明在笑着,身体却颤抖得厉害。也就是在那一天,蒋昕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有眼泪的。 蒋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于是她只能沉默地把手中喝了半杯、尚且温热的奶茶递给他。 “周行云,奶茶有点甜,我只能喝半杯,但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帮我把剩下半杯喝了吧。” 奶茶已经不烫嘴了。周行云三两口喝完,把杯子放在一旁。 蒋昕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亲昵的十指相扣,只是贴在手背上,蜷曲手指,虚虚地包裹住。 他没有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蒋昕感觉到他的颤抖逐渐没那么明显了,才松开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她的伪装很拙劣,周行云一眼便可以看穿,却当然不会拆穿。他终于不再笑了,开口时却带了一点感冒似的鼻音。 “蒋昕,怎么这个时候你的手还是这么热?” 就连生理期都没有手脚冰凉。 蒋昕嘿嘿一笑:“我身体好嘛,我们体育生就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她好得意的样子,周行云想。 蒋昕继续说道:“你的手太凉了,要不你和我一起每天跑步吧!跑多了可能就好了。” 周行云扔给她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 蒋昕有些遗憾:“……那好吧,等哪天你改主意了和我说。” 周行云顾左右而言他:“轮到你了,两个。” “行。那我也说两件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吧。”蒋昕收起原本戏谑的神情,低下头去。 “周行云,其实我……今天有点害怕。” 周行云沉默了两秒,轻声问:“为什么?” 第十六章 “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第十六章 “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一部分的缘由,但是他想听她自己说。 “嗯……就是……”蒋昕艰难地措着辞,她更习惯直来直往的、简单的语言模式,一旦涉及到复杂一点的情绪和表达,脑袋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咔嚓作响。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还有一周多一点就区预选赛了嘛。一开始身体不舒服有点疼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后来知道是‘那个’来了,我就更害怕了,就有种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感觉。在今天之前,我确实没怎么特别想如果跑不了第一要怎么办,因为我觉得想也没用,只要尽力去比,把自己水平发挥出来就行。如果是因为我练得不够,不好所以输了,我认。但是,如果是因为这种我自己没法控制的事情……如果到时候站在跑道上身体还是软的,腿还是没劲,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算是这样,你今天还是赢了赵同,不是么?” “对,但是……但是……” 蒋昕“但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总结她的惶恐、她的不甘。她就是觉得,本来可以更好的。 周行云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是个人努力所能到达的地方总是有限的。你控制不了自己开局抽到哪张牌,你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把抽到的这副牌打好,我相信你可以。” 蒋昕觉得周行云在劝她,却也好像在劝他自己。 “更何况——这件事现在发生其实不是坏事。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会觉得好多了,力气慢慢开始回来了。比赛的那天,甚至可能是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至于以后——” 蒋昕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他的话补充道:“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反正总会有办法的!” 她甚至还握拳点了点头,头上翘起的几根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蹭到了周行云的脸颊。 周行云觉得蒋昕有点像是某个热血少女动漫的女主,虽然也会有烦恼和恐惧,但是她敢于去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敢于去解决问题,只要事情一想明白,就多一秒都不内耗。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有点羡慕。这可能……是一种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能力吧? 果不其然,放下拳头,蒋昕立刻就向第二点翻篇了。和方才不同,这一次她思索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潮红,语言表述也更加混乱。 “另外一点嘛……我其实可能也挺害怕‘生理期’这件事代表的意义的,或者说是‘成为一个女生’这件事本身。啊……不是说我因为这件事才变成一个女生,我本来就是一个女生。只是之前我可以不去想这件事,但是以后可能就不行了。我以前总会告诉我自己,你和程昱、马晓远、赵同他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以后好像就不能再这样了。其实这种想法可能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了,我会羡慕别的女生的麻花辫,也会看着自己剪坏的头发哭,但是几个月前我还能把它给压下去。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后就会有一件事,每个月都提醒我‘我是女生’这件事……” 虽然她说得乱七八糟,周行云却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段话的核心。 “蒋昕,你为什么会害怕呢?你是觉得当女生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蒋昕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纠结:“是,也不是。我不觉得当女生有多不好,但是不当女生好像就会容易很多。周行云,你知道我和我妈一起生活吧?” 周行云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蒋昕从没刻意隐瞒过。 田径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还经常提起蒋阿姨多么多么好,从来不请蒋昕吃“扁担炖肉”,他们去蒋昕家里玩的时候,蒋阿姨还会给他们备好吃的喝的,且从来不催他们走。 可蒋昕的父亲即使是她的发小程昱都没见过,他和蒋以明在蒋昕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城,就连蒋昕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其实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妈都以为我一点不记得了,但是那些事在我心里多少还留着点模糊的影儿……” 比如说父亲走后不久,他们那片出了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嘴角永远挂着涎水,喜欢忽然把裤子脱下来露给女人看,享受她们惊恐的尖叫声。那段时候蒋以明总是眉头紧锁的。 再有就是蒋昕其实在四五岁的时候短暂地把头发留长过一点——也没有很长,也就够在耳边勉强扎起两个羊角辫。蒋以明一个长年穿着朴素,留了半辈子短发的理工女,每天早晨都拿着梳子和缠着碎发的橡皮筋如临大敌。梳了拆、拆了梳,直到勉强凹出一个歪扭得不那么夸张的版本,才打着哈欠送她去幼儿园…… 小时候的蒋昕也没有那么多想法,就觉得留短发她和妈妈的日子会容易一点,不穿碎花裙日子会容易一点,在小男孩堆里疯跑疯闹打打架日子也会容易一点。不容易的事就不去做,难过的事就不去想,日子才能好好地过下去。 “所以这些年来我就一直这样下去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是男孩,但是我也对自己是女生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愿意去想。一直到今天,不得不开始想了……”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他不是女生,但是蒋昕说的他大概也能明白。正因为明白,他才没有办法去冠冕堂皇地劝她说“这件事没有那么可怕”。如果说没有那么可怕,那为什么母亲会这样恨他呢? 但是就算再可怕,人也总得活着。 于是他斟酌着开口:“蒋昕……关于这件事,我没有立场去和你说什么。但是如果一时想不出什么结果,那就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去接受一切变化吧,或许这种变化中,多多少少也会有让你开心的一部分。” “嗯……”听了周行云的话之后,蒋昕沉默了一阵。 不知不觉间,月亮悬上了远处体育馆的穹顶,它穿过罩在两人头顶的羽绒服的阴影,在周行云下颌的边缘投下一小块光斑,像一只洁白的贝壳。让她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蒋昕背在身后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动作。她想,这是不是也是周行云所说的“一切变化”中的一部分。或许是吧。 那么这个变化让她开心吗?她不知道。 这些问题都太复杂,蒋昕暂时不愿去想了,于是她清清嗓子打破这种粘稠的沉默。她原本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可是话到嘴边却临时改了主意。心里憋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水,面上倒是绷得愈发凝重。 “周行云,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秘密。” 看着她的表情,周行云的神情也沉重起来:“你说。” “嗯……就是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生理卫生课的视频。其中一个视频,在综合那个文件夹里,有一个女的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卷发。然后那个男的没有穿上衣,他练得很壮,腹肌也挺明显的。他向那个女的走过去,然后就没了……” “啊?”周行云的表情有一秒的凝滞。 “那一段就几秒钟,我知道我们班很多人都看了特别多遍。甚至有人给它起了个代号叫a07-33秒。一提起来就一帮人嘿嘿笑。之前马晓远他们一堆人都问我看了多少遍,我都没有告诉他们。” 她忽然凑近周行云的耳朵:“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我看了多少遍吗?” 蒋昕惊讶地看见周行云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像被沸水煮开了似的。不仅如此,那红色还在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她觉得有点稀奇,不明白周行云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虽然不明白,她却本能地觉得有点好玩,在周行云捂住耳朵之前快速地说“七次”。 周行云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什么底气,软绵绵的,像是被欺负了似的。虽然他没说话,蒋昕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卑鄙”“无耻”和“下流”。 蒋昕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周行云的脸红好似具有传染性,让她也不自觉地尴尬起来,如坐针毡。 终于,周行云“腾”的一下站起来,撂下一句话就背对着往外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蒋昕,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回去!” 蒋昕当然不可能自己回去。周行云的羽绒服还披在她身上呢! 她提起书包拔腿就追,刚迈出去半步,想起什么,回头一把捞起空了的奶茶杯,捏着杯沿瞄准了大门口处的垃圾桶,手腕一甩—— 杯子擦过周行云的右肩,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顺着桶的边沿滑了进去。 周行云停住脚步,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周行云,等等我!” 周行云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却比刚才的大步流星缓慢许多。蒋昕三两步追上,拦在他侧前方。 周行云依旧直直地注视着前方,却用余光看清了蒋昕“散兵游勇”的样子。系在腰间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垂到膝盖以下,羽绒服也从左肩滑下去了,只靠右肩的一个支点半挂着。 第十七章 放飞蝴蝶 第十七章 放飞蝴蝶 “周行云,我错了嘛,咱俩还是一起走呗……”蒋昕讨好地笑着,低头认错,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想问她“你错在哪”,话到嘴边却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他自己好像也想不明白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甚至预感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更生气。 于是他又淡淡地扔下一句“别跟着我“。 蒋昕不说话了,也没有再跟上来。 在她沉默的两三秒里,周行云忽然有点后悔。 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他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 说到底,她就是个连月经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还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和那些男生混作一堆。他们做什么,她也就做什么;他们说什么,她也就照猫画虎地学着说…… 正当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时,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不追上来……你可能会更不高兴。” 周行云一惊,猛地回头,却见蒋昕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没半点正形的表情。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脏却好像被轻轻攥了一把似的,先是有些胀痛,但紧接着便被笼着捧起来,庄重而妥帖地放在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里。是那样的柔软、舒适,却因为不适应而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半分。 他想,这人怎么这样。想自己的事稀里糊涂,话都说不明白,可对于他的事却总有一种朴素却精准的直觉。 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他这样? “……衣服整理一下。”周行云重新背过身去,却终究没有再往前走。 -- 蒋昕觉得周行云好像还在生她的气,所以才会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讲话。可他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初春的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却并没有加快脚步,也始终不肯接过她递过来的羽绒服。 整座卫城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小洋楼,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子,法式的意式的吊灯,紫色的红色的窗帘,瓷片光怪陆离的反光,逐渐稀疏下来的公交报站声,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这条路她明明已经走过几千次,每次也都会有不同的新鲜有趣的事,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所有细节都如此清晰。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似的一览无遗。 只要再拐两次弯就到“常州里”了。蒋昕眼见着周行云又打了一个寒战,终于忍不住一边脱下羽绒服一边开口道:“今天太冷了,我家马上就到了……哎哟!” 巷子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看着快五十岁的大婶,一头卷发像康师傅泡面,脸颊胖乎乎的,喘着粗气。她的腰好像被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黑色布包给压弯了。 两个人都没有看路,但是所幸只是肩膀处剐了一下,撞得并不重。蒋昕一把扶住她,周行云则低下头去,在墙根处寻找着刚才从她身上滚落下去的黑影。 大婶拍了一下胸口,连声道歉:“哎哟,小伙子,真对不住了!刚才婶儿光惦记着家走给我闺女弄饭了,一没瞅见……没磕着碰着你吧?” 蒋昕已经缓过神来,却也没顾得上纠正称呼:“没事没事,您肩膀也没事吧?” 大婶松了口气,摇摇头。 这时周行云走了过来,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两只小发夹。一只是更孩子气一些的五瓣塑料小花,黄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这几个月擦肩而过的幼儿园小朋友有好几个头发上都开着类似的花。 另一只则稍显成熟一点,是蝴蝶的造型。蝴蝶的胸部是一小块细长的青花瓷,蝶翅则是双层的镂空金属,还在微微颤动着。那部分做工格外精细,镂空处甚至点缀着几粒暗红色的小珠子。 大婶在蝴蝶发夹上盯了两秒。瓷片反射出路灯冷冷的光,也暴露出一道极浅极小的白色划痕。那划痕不明显,在日光下很难瞧见,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周行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这是您刚才掉下去的,我在墙根找了一圈,应该只有这两个。” 大婶没说什么,笑着接过:“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还麻烦你帮我找。” 她拈起小花放到自己大包的夹层里,又去捡那只蝴蝶发夹。她手刚刚碰到蝴蝶的触角,周行云忽然开口道:“阿姨,这个卖多少钱?” 大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十二……”说到一半,却又改口,“你要是要就给婶十块就行,你看这块稍微有点小瑕疵。” 说着,她又笑了笑,眼角皱起一团丘陵似的纹路,就要低头去翻包。 “嗨,要不还是给你换一个。姨这里还有一个,不过不是这个色的,也是十块钱。” 周行云摇摇头:“没事,我就买这一个吧,颜色好看。” 说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大婶。大婶接过纸币,又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钢镚,一个一元的一个五角的,执意要塞给他。周行云不收,大婶就把钢镚塞到还在一旁发愣的蒋昕的裤子口袋里,把大包又往肩上扛了一把,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蒋昕看见周行云手上捏着那只蝴蝶发夹向她走过来。下一秒,有什么沿着裤子的口袋滑了进去,将裤腰又往下坠了坠。 他平静地收回手,解释道:“这个我用不着,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也没有看她,就继续向前走了。 周行云往前走了几步,蒋昕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校服裤子很薄,被弹簧连接着的蝴蝶翅膀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地搔着大腿。 蒋昕的心里也像揣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随着他们飞到了“常州里”。 “周行云,这里就是我家啦。”蒋昕指了指不远处那道被餐车掩盖了一半的大门。门上原本朱红色的“23号”被岁月剥过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点似是而非的印子。 天气回暖之后,这条巷子就显得更加狭窄。几只碎掉的蛋壳,吃剩一半的油条,多挂出一层的称斗、锅碗挤占了原本就不丰裕的空间。 周行云还在犹豫该往哪下脚的时候,蒋昕已经趁着这暂时无人经过的空当钻进了“常州里”深处。她熟练地钻过七道关隘,八叠迷宫,像一尾入海游鱼,愈是幽深处,愈是她的广阔天地。 回过神来,蒋昕已经头顶着“23号”向他招手了。她的脸上还带着笑,慌张的,欣喜的。 周行云觉得她像极了墙角的柳条,好像被泡胀了似的,亮汪汪的,怀揣着即将簌簌顶撞出来的春天。只消被蝴蝶的翅膀一扫,便会炸出满枝的鹅黄绿。 而他亲手放飞了那只蝴蝶。 蒋昕招了半天手,周行云却并没有加快步子,让她想起学校旁观小卖部里那只白猫,走到哪里都是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甚至都没有碰翻过货架上的一袋浪味仙。 等了三十秒,或者是四十秒才等到他走近。蒋昕一脚踏进昏黑的楼道,踢到些什么。就着小灵通的一点微光,才看清是横在楼梯中间半倒下去的自行车。她又不死心地用力跺了两脚,却依旧没有灯光亮起。 手机屏幕灭掉的瞬间,周行云的手腕触到一抹潮热,是蒋昕的手指。她不轻不重地拽着他往上走,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垃圾、注意墙角的纸箱、注意楼梯口的小马扎。 “小心点,我们楼道的声控灯又坏啦。” 黑暗掩盖了周行云脸上的诧异。 “又”字显然说明这里的灯常常坏掉,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懊丧与羞惭,甚至尾音还带着上扬的轻快,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于她而言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副本的迷宫罢了。 周行云有一点轻微的夜盲。一直到蒋昕捅开家门,点亮那盏昏昏的灯,世界才重新又有了形状。他看看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钟。 蒋昕正弯着腰给他找拖鞋。 周行云原本靠在门框边,往后退了半步说不用麻烦了,他现在就得回去。 蒋昕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手忙脚乱的。夹在腋下的拖鞋掉下一只,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脱下身上周行云的羽绒服,就着灯光里里外外扫视了一圈,幸好上面没有粘上任何痕迹,这才放心地披到他身上。 可是手触到系在腰间的校服袖子时,却有些犹豫。周行云刚想说话,蒋昕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让他等她一分钟,匆匆跑进卧室。 “蒋……” 正欲喊住她,周行云的耳边同时响起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一句带着疑惑的“同学,你是……?” 周行云转过头去,看见一位戴细框眼镜的短发女士,镜片盖住半张脸,比汽水瓶底还要厚。她和蒋昕一样瘦,似乎比她还要矮一点。发尾硬硬的,在脖颈处向外炸开,像是许久不曾打理。她正喘着粗气,眼镜上也起了雾,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她显然是匆匆赶回,眉梢嘴角尽是挡也挡不住的狼狈。 周行云不动声色地瞥过她手中的钥匙,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 “妈,你回来啦?” 第十八章 孔雀开屏 第十八章 孔雀开屏 蒋昕的视线在两个人中间绕了几圈,觉得有些尴尬。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终于还是低着头捏紧手里零零碎碎的一叠钱,咬唇道:“妈,我今天……那个了。所以周行云送我回来,他是我们年级第一,现在在我们队里一起练体育中考。” 说到“年级第一”时,蒋昕略微加重了语气,听起来有点刻意。她并没有想很多,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只要强调这一点,蒋以明就会放心。 然而蒋以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第二句话。 蒋昕刚开了头,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还有什么可不明了的? 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低垂下来的头颅,手中攥着的一叠钱,从没见过的男生,还有围在她腰间,显然不属于她的校服,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时代的巨轮在片刻不停地向前滚去,很多东西都改变了,可这些意象是附在巨轮褶皱里顽固的淤泥,两代、三代、五代、甚至十代也不会轻易脱落。 血液急遽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十辆大卡车在一齐轰鸣。眼前也是花花的一片,像石头投进池塘里溅起的碎碎的波纹,也像一群蛾子在玻璃罩子里急头白脸地四处乱撞。 蒋以明几乎站不稳要跌倒下去,可她的背却还是直直的,扬起头,逼自己直视着周行云的眼睛。她的嘴角努力挤出一截僵硬的笑,让周行云想起父亲收藏的那套泥人张。 “同学,今天谢谢你。你的衣服……我看看能不能完全洗干净,洗干净了就让昕昕给你送过去。如果不行……阿姨就赔你一套,行吗?” 周行云本来是想和蒋昕说,他可以拿回去自己洗的,这样最简单。不管怎么样,他也不需要她赔一套校服。可面对蒋以明的目光,他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他隐约觉得,只要任何一个音节带来的颤动,就足以让她碎掉。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点头表示无异议。 蒋昕也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却对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隔着层毛玻璃,只能望见他们的影子,却无法参与进这段对话中。 过了两秒,周行云把手伸进羽绒服的袖子里,重新背好书包,语气平淡地和她们道别:“阿姨,蒋昕,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了,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蒋昕想到周行云小心而迟疑的脚步,想到堆满楼道的纸箱子、汽水瓶、自行车和小马扎,想到他临走时没有一丝情绪的语气,忽然觉得他离她一下子就很远了。 楼道的窗户缝里原本透出半道月光投在母亲的脸上,可这道月光很快便被倏忽而过的云给吞掉了,只留下黑黢黢的影。蒋昕原想将门再打开一些让母亲进屋,却发觉蒋以明是背对着她的,于是她不再试图去看清她的神情。 蒋昕捏着那沓纸币,故意甩出哗哗的声响:“妈,我去去就回,周行云的钱还没还给他呢!” 蒋以明的嗓子中发出一点模糊的响声,约莫算是首肯。蒋昕便三两步跑远了。 蒋昕在楼门口不远处截住了周行云。他大概是刚才给冻坏了,现在整个人都缩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最高,帽子也戴上。就连她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的手也没从口袋里伸出来。 “周行云,我知道发夹是八块,你能告诉我奶茶和那个……一共多少钱吗?这些你看看够不够?” 周行云摇摇头不肯去接,说:“你不用给我,就当感谢你这段时间带我跑步,还有你的巧克力。” 蒋昕的手僵在半空中,语气急促:“这怎么行?这……这不一样!” 她的脸有点红,让周行云忽然想逗逗她,问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然而这念头也只是闪过一瞬,因为他已经有点明白若是要她回答,总归是他要吃亏的。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蒋昕,你真的不用给我。” 顿了顿,终于还是心软地补充道:“降温了,快回去吧,我们明天见。” 他的袖子被轻轻拽住了,还晃了晃。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周行云,你这周末有空么?要不你来看我们区预选赛吧!我得了奖用奖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蒋昕的神气让周行云想起去年秋游时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孔雀,在他面前踱着步,忽然就展开全部羽毛,张成一柄五彩斑斓的扇子。 瞧瞧,赛还没有比,她就知道自己能拿奖金了? 可她的自信又实在不是没有根据,周行云想。他从没见过比她长跑更厉害的女生,甚至都不能想象。 蒋昕见他迟迟不说话,嘴角却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似乎也是带笑的,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周行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他想到周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学习计划,还有下周二之前需要交付的一个项目,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雀跃的神情,终究还是没忍心泼下那盆冷水。可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也不想她太过得意,只扔下一句含糊的“再说吧”,便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蒋昕托腮注视着周行云逐渐加快的脚步,待再也看不到时,她才随意找了个石墩坐下,翘上腿就着电视机的声音哼唱起来。她觉得他一定会来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 哼完一整首片尾曲,楼上隐约传来吱呀吱呀的闭门声。蒋昕这才揉了揉肚子慢悠悠地起身回家。 蒋以明给她留了门。 蒋昕轻轻一拧把手,门便又发出了刚才那样吱嘎吱嘎的响声。 蒋以明正在灶台旁边忙活。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老豆腐已经被她切好堆在一旁。眼镜被她推得很靠上,死死卡在鼻梁最上缘贴着眼睛。她盯着手中的一小块猪里脊肉,正持着刀一丝不苟地将其切成薄厚均匀的小片。 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手里的活也还在咔嚓咔嚓地继续着,只提高音量道:“昕昕,今天吃白菜肉片炖豆腐补一补。” 听见蒋昕的应声后,她又嘱咐道:“把校服裤子脱下来换上棉裤,和校服长袖放在一起泡在盆里,妈妈一会儿洗。” 蒋昕跑进卧室,裤子口袋里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 她随手将硬币丢在笔筒旁,掌心只剩下那只蝴蝶发夹。 她从未见过这样精致而逼真的发夹,捧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好奇地摸摸肚子上的纹路,一会儿将翅膀按在小指肚上,镂空花纹刻出一道菱形的印章。蝴蝶的影子在灯下微微颤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挣开她的束缚。 “昕昕,昕昕——” 蒋以明一时听不到动静,又唤了两声。 “马上——” 蒋昕慌忙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布包着的铅笔盒,上面满满贴着已经泛了黄的贴画。她打开铅笔盒,将其它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小东西拨到一旁,腾出方方正正的一块地方。蝴蝶不再动了,触角和翅膀都抵着冰冷的铁,变成一片安静的标本。 换上棉裤,将蒋以明分配的活做好,蒋昕又变回了平时的她,顶着一蓬杂乱的头发去蹭蒋以明的脸。她惊异地发现,原来现在站在妈妈身边得稍微低下头去了。蒋以明和她一样瘦,肉却是松软的,包着细细的、摸不到的骨架。 她有些茫然。 蒋以明自己忙得像陀螺,也不让蒋昕闲着。一会儿让她掰半颗葱,一会儿让她递酱油过来。 除了问她肚子疼不疼,卫生巾有没有换好、今晚还够不够之外,蒋以明半点也没有提到今晚的事,也没有提到周行云。 吃完饭后,蒋以明立刻进了卫生间,很快传来沙沙的搓衣声。蒋昕喝完最后一口汤,也站起身来,将碗筷叠成一摞摆进厨房的水池。 做完这些便无事可做了。厨房的水龙头不通热水器,蒋以明今天不让她洗碗,但蒋昕又不想立刻去写作业,只好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卫生间和厨房只隔着一条几十厘米宽的狭窄过道。过了没一会儿,蒋昕就听到原本规律的沙沙声中很快混进了一些别的声音。初时是压抑的,像闷在手绢里,直到后来再也压不住,爆发成尖锐的啜泣。 蒋昕颤颤按下门把手,门内的景象把她钉在了原地。蒋以明坐在小板凳上,正仰着头看她,手浸泡在水里,脸也浸泡在水里。蒋昕从没留意过人哭的时候的样子,更是几乎从没见过蒋以明哭,就是在章颂林走的那天也没有。 她才知道原来眼泪还能是这样的。从前读的某篇课文中提到过“两行清泪”,她便一直想当然地以为人哭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两条车辙一样规律而明显的痕迹。可蒋以明的眼泪却从眼眶的四面八方漫溢出去,填满每一道纵横的沟壑。 蒋以明望着蒋昕不知所措的眼睛,啜泣终于转为嚎啕。她猛地低下头不肯再让蒋昕看,额头重重撞在膝盖上,撞出几个零星的,被水泡胀了的音节。 “妈妈,妈妈……” 蒋昕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她说得是“妈妈好没用”。 第十九章 等待 第十九章 等待 蒋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忙摇摇头,让眼泪流到心里去,却被一种陌生的、巨大的痛苦吞没了。这是一种她一直都隐约知晓其存在,却不敢真正去面对的痛苦。 她蹲下身去,和蒋以明一样缩成很小的一团,却不可能比她更小了。 那一刻,她比以往更清晰而悲哀地意识到时间的残酷。她再不可能回到母亲的子宫里了,也无法再像小时候那样缩进她的怀抱中。于是蒋昕只能伸出手去,笨拙地揽着她的肩,反反复复地说着:“妈妈怎么会没用呢。” 蒋以明回抱过来,将蒋昕笼进一片温热而潮湿的雨里。 “昕昕,对不起,对不起……” 母女二人的眼泪终于交汇,蒋昕想对蒋以明说“妈妈你不要这么想”,可这句话却淤塞在了喉咙的哽咽中。因为她知道蒋以明不需要她的回答。 蒋昕狠狠咬住嘴唇,一会儿就止住了啜泣。 可蒋以明的泪却很久才流尽。她的脸颊被反复浸湿,又让手纸擦了太多次,早就起了皮,干得可怕,像皲裂的土地。可这片干涸中又孕育出崭新的生命力,就好像雨水到了天上还会回来,永远都不会穷尽。 她摸摸蒋昕的头发,柔声道:“昕昕,等中考完就把头发留长吧。” 蒋昕摇了摇头,说:“不要,如果以后进了卫城集训队,就更得剪短了。” 蒋以明不解:“为什么呢?我看你们学校田径队的几个小姑娘,好几个都扎辫子。”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地笑了:“那是您没看见夏天的时候她们后脖颈的痱子。可见好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蒋以明觉得女儿的笑声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说的也还是浅显的白话,可这句话却又好像有点深沉。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道:“那回来妈带你去做软化柔顺吧。单位的林阿姨最近刚去,做完头发跟缎子似的,她说做一次能管半年,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这次蒋昕没有拒绝,笑着说:“好啊,那就试一次吧。” == 第二天,蒋昕身体还是很不舒服,晨练只好请假。幸而中午被太阳一晒就渐渐好了起来,晚训时便慢悠悠地跟着周行云的速度跑了个一千米,也算活动筋骨。 田径队的男生们不知道是不是被谁叮嘱了什么,没有对她的情况表现出一丝好奇。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缺席训练,但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感冒发烧。 可到底是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陈昱给了她一盒红糖枣糕,比如马晓远下课路过她课桌时支支吾吾半天,破天荒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打热水。 再过两天,队里的男生们好像一同忘记了这件事,可经过她时,笑声却比从前轻了。 蒋昕忽然便有了某种神奇的顿悟。她从前觉得人是被时间牵住的马,地球转一圈,人也就跟着往前走一天、长大一天。就好像星期三和星期四之间隔着一天,星期四和星期五之间也隔着一天,每两天之间都隔着一天,一样长的一天。 可是其实,成长不是一条单向的路,也不是比四百米、八百米更长的一条跑道,它甚至完全不能用长度来衡量。 更像是,你每天走着差不多的路,看着差不多的东西,就当你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忽然下了一场雨。 于是树叶长出脉络,云层有了深浅,月亮长出坑坑洼洼的孔洞,黑白之间有了灰色,灰色又分裂成几种不同的灰色。你会惊讶,会贪婪地重新审视这个一样又不一样的新世界,会渐渐开始习惯,觉得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然后开始期待下一场雨。 真正被记住的不是十三岁、十四岁或者十五岁,而是那些下雨的瞬间。雨水如柔软的刻刀,将一块块粗犷嶙峋的山石打磨成人形。 在这场雨中,蒋昕看见了很多崭新的事物。知名的,不知名的。甜蜜的,痛苦的。她还想继续看见,她也必须得继续看见。 区预选赛终于来了。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风雨息声,春天摧枯拉朽地降临。太阳暖洋洋照着整座卫城,日光下生长出铺天盖地的绿意。 在之前的三十七天里,熊教练几乎把“区预选赛”挂在了嘴边,像是板着脸讲“狼来了”。可这天真的来了,他反倒是连“赛”字都不提了,变成维尼小熊。 为了这次运动会,承光中学专门调来几辆大巴车,一辆能装下六七十人,并排停在食堂后面的停车场里。初中男子、初中女子、高中男子、高中女子各一辆车。 约定七点半发车,七点刚过停车场就乌泱乌泱堆满了人。每组男女运动员分别只有十多人,但每个参赛中学都会分配到一定数量的学生观众名额。运动会在体育中心举行,只有报备过的人员和车辆才能进入,所以想去观赛的同学必须跟着学校一起走。 除了学生之外,几乎每位运动员身边都陪同着一两位家长殷殷叮嘱着。女运动员里,只有蒋昕一个人是自己来的。 蒋以明每周末早晨都会排班,蒋昕也不希望妈妈为了她刻意去找人调班,这样反而会带来额外的压力。她把每次比赛都当做去打猎,跑一跑就猎得几块奖牌回来捧给蒋以明看。 蒋昕刚从食堂厕所出来就碰到了程昱,他旁边跟着的是他的爷爷程秉义。 程秉义虽然已经年近七十,可因为军人出身,精气神远比一般这个年纪的老头子要好,头发乌黑,腰杆也挺得直直的。他穿着件版型挺阔的薄款夹克,藏青色,带点中山装的韵味。涤纶料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却也一看就经过仔细熨烫,一丝褶皱也无。 蒋昕过去打招呼,程秉义便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里面装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两块白皮点心,一个鸭梨,一瓶绿色的“尖叫”饮料,还有一包太平梳打饼干。 程秉义指着点心道:“一个枣泥的,一个豆沙的。你比赛项目多,饿了就吃。正说不行就让小昱带给你,没想到赶巧碰上了。” 蒋昕也没跟他客气,她小时候没正式练体育之前不知道吃了程秉义多少零食。小的时候,周围一圈小孩都有点怕程爷爷,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程秉义只是天生臭脸,其实心特别软。 有一次她带程昱去掏鸟窝把衣服刮的到处都是口子,程爷爷也就教育了他们两句,都没怎么舍得骂。更不用说,程昱还说程秉义从来没有打过他,以前爸爸妈妈打的时候还拦着。当时蒋昕听了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就连蒋以明都揍过她几回,而程昱竟然没挨过打?这样的爷爷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笑嘻嘻地接过:“谢谢爷爷!等我比完了也给您买吃的。” 程秉义摆摆手说不用。 “真不用?” 果然,程秉义轻咳两声,眼神往旁边扫了扫:“那个……要是你跑了第一,回来的时候要是和小昱一块正好路过桂发祥,给爷爷捎点果仁张的五香花生米。不路过就算了。” 蒋昕憋着笑:“路过路过肯定路过!爷爷,我觉得挂霜的也好吃。” 程秉义怀疑地看着她:“太甜了吧?” “我觉得不甜,真的好吃……” 程秉义觉得她是练跑步把嘴给练淡了,吃什么都好吃,还欲争辩。程昱一把拽住蒋昕,拖着她往外走:“爷爷您先回去吧,我俩得走了,真来不及了!” “你们快去别误了事……晚上回来吃吗?” “不知道,爷爷我回来给您打电话!” 蒋昕和程昱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到了地方,程昱让蒋昕先上车,蒋昕却指了指旁边,说:“你傻了?” 程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就到那再见吧!” 蒋昕和他碰了个拳,去另一辆车了。走之前抬头往车里张望。马晓远正整张脸贴着窗户做鬼脸,压得扁扁的,再往后看,是赵同压着他的后脑勺,马晓远则支着肘子一下下往后怼他。 蒋昕咧了咧嘴,顺着他们往里整个扫视一圈,没看到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灵通,是七点二十二分,于是拖着步子走到车后面。熊教练正在吭哧吭哧地往女生的车里搬矿泉水,地上还有两箱。他刚搬完男生那边的,气都没喘匀就赶来这边帮忙。 蒋昕想过去搭把手,被熊教练给拍开了。熊教练抹抹头上的汗,叉着腰叮嘱她:“奖金,刚接到通知,赛程有调整,现在女子四百米和八百米的比赛时间挨得有些近,除了你之外就还有一个同学兼这两项。但是那个同学也没有二百米……” 蒋昕正等着教练的下文,他却欲言又止。 熊教练想到之前去区里开会时其它学校的教练问起蒋昕,听到他说蒋昕竟然同时兼了二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这三项的时候,都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好意思说的是,要是照校内选拔成绩,其实一百米和4*100米接力也该她上,这两项没让蒋昕上,已经是考虑到她的体力和照顾田径队里其他人的情绪了。 当然,如果是更高级别的运动会,他也不会同意蒋昕兼三项。但这不过是他们望海区的区级运动会而已,二百和四百不好说,但是八百米是蒋昕的主项,她就是闭着眼都能跑第一。 他不担心这个,而是据小道消息说,市集训队的人这次会过来暗中考察、选苗子。 只是,临到比赛突然和她说这个似乎也不太好。 于是,他也只能含含糊糊地提示:“奖金,你的主项还是在八百米那块。四百收着点跑,千万别把力气用完了。” 蒋昕有点疑惑,追问道:“教练,那我应该收到什么程度?我还要冲第一吗,还是保前三就行,还是不要名次?” 你当比赛是你家开的吗?这还能精准控制? 熊教练噎了一下,刚想吹胡子瞪眼,却忽然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开玩笑,也说不好是真的有这个实力。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实话实话:“不是名次的问题,是根据你自己的感觉,心里有点数后面还有一个大项就行。但要是其他人跑得都跟遛弯似的,你也没必要跟着她们一起遛。” “懂了!”蒋昕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假模假样地给他行了个礼,直接给熊教练逗乐了,和她插科打诨了几分钟才继续去搬水,搬完上车。 蒋昕望着“大黑熊”的背影,又掏出手机看了看。 现在是七点二十七分,她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第二十章 运动会 第二十章 运动会 方才还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仿若顷刻间被收进一个个小匣子里,有了归属。原本喧嚣的场地被太阳晒得过分安静。 初中女队的教练手里拿着圆珠笔和本子,开始点名。她倚在车门处,指甲贴着名单,一个个地念。念到蒋昕时,她重复了两遍,却无人应答。 教练有些慌了,车里车外环视一圈,才发现那姑娘正独自靠在车尾愣神。 “蒋昕,没不舒服吧?”她上前,轻拍蒋昕的肩膀。 蒋昕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怎么不上车?马上该走了,就等你了!”教练说着,顺手把她往车的方向一推。 动作间,夹在本上的圆珠笔滑落在地,一路骨碌碌滚到车底,听声音像是滚了很远,很可能滚到了车的另一头。 她正想绕过去找,一只手却倏然停在她眼前。苍白,修长,骨节清瘦。蓝色的圆珠笔像是嵌在指尖的血管。 “老师,这是您的笔吗?” -- 运动会在望海区体育场举行。在没有活动或比赛的时候,这里会开放给群众自由出入。 有活动的时候,便在周围一大圈围起警戒线,有保安看守,只有戴上手环的人才能放进去。 从操场到警戒线的那一大片范围内用粉笔划出了一个个小格子,写上数字,每个小格子内都停着一辆小推车,吃的喝的玩的,应有尽有。这种时候学生的生意最好做,所以他们就算要交几百块摊位费也要挤进来。 果不其然,在看台上专门划给承光中学的那一大片里,几乎每个孩子旁边都堆着不少有的没的。 柠檬水、海河巧克力牛奶、山海关桔子汽水是刚需,也有早晨起得晚没来得及吃早点的在一边啃里脊夹饼,海带丝和土豆丝不断从饼的边缘掉下来。 有人在斗卡、翻绳、有人编玻璃丝、透着层薄纸描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兴奋和好奇。对于他们来说,观赛和春游没什么区别。 不断有老师走过来给大家发小横幅,或者排练为运动员加油的口号。 周行云像是群岛之外一块遥远的礁石。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背后靠着厚厚的书包,始终低着头写写画画,笔尖流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他周身划出一道结界。 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人在装逼,但承中初三的人却都见怪不怪了,只是大家都不懂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跑过来。总不能真的就是为了换个地方写作业? 承中初三一共四五十人报名观赛,但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班的过来凑热闹。一班只来了三个人,除了周行云之外,一个是程昱的同桌,另一个是程昱的前桌。 有几个女生频频往后看,犹豫着想过去和周行云搭话,却终究没人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行动。最后只有程昱的前桌,一个叫方诗语的女生大大方方坐到他身边,借了他的一个作业本低头看起来。 两人并排坐着,都像陷进作业本似的,只偶尔交谈几句。 没想到的是,等到初中组比赛开始,周行云还真的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他甚至从老师手里接过一个小牌子,跟着大家一起挥舞。方诗语手里也拿着一模一样的小牌子,两条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她戴着玫瑰金色的圆眼镜,镜片有些大,镜框却很细,衬得她整张脸格外小,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有些羸弱,和周行云有种说不出的相像。 “承光承光,一定争光!承光之名,必铸辉煌!” “承光,加油!承光,加油!” 程昱的同桌薛博文被围在一群外班女生中间,连头发丝都僵硬起来。时不时有人借着一片喧嚣的掩盖向他打听周行云。 “你们班周行云……是不是和他旁边那个女生走得特别近啊?” “他们关系好像还不错?方诗语是我们班副班长,周行云是学委,他们俩经常一起组织一些活动、参加比赛,交流一下作业之类的。” “那,除了这个之外呢?” 女生问得隐晦,薛博文倒是一下子就明白她想问什么。他试图脑补了一下两个人卿卿我我的画面,却怎么都想象不出,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哈哈大笑:“他俩?不可能不可能,唉你不觉得这俩人凑在一起,就像两个要参加科举的林黛玉吗?” 女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有些不高兴似的,反倒瞪了薛博文一眼,指了指跑道:“你要是能倒拔垂杨柳,那你怎么没在场上呢?” 给薛博文气得够呛,却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个词怼回去。 -- 比赛正式开始,场下这些叽叽喳喳立刻就消了声,短暂的屏息之后,爆发出一阵阵此起彼伏、同心协力的嘶喊。几个望海区体育强校的学生们每个都在扯着嗓子,谁都不想输了阵。 望海区在全卫城的教育水平能排前三,从前田径也不错,这两年稍微有点没落,但也在中上游。而在望海区内,体育能出点成绩的中学往往也是教育水平比较靠前的学校。因为说到底,学生考试成绩上去了,学校才能拿到更多各类款项,才能有钱去养教练、养校队和买器材。 在这些学校中,南和中学和八中是绝对的龙头,但承光中学也紧随其后,近年来一些项目还颇有赶超的趋势。 各校老师们常把这些“对手”学校挂在嘴边来激励学生们学习,正话反话说尽,所以来自这些中学的学生们狭路相逢时,也难免条件反射一般地,身上带了点紧绷的傲气。 但蒋昕见到八中的老对手施雨竹时,倒是不带半点敌意,还跑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她们二百米预赛时被分在了不同的小组,没有碰着,分别以小组第一出线以后才会合到一起。 施雨竹的头发也没有留很长,却比蒋昕的一头乱草有设计感得多。她后脖颈处头发剪得比较短,从后往前自然而然地逐渐加长,一直垂到下巴处,连成一个比较柔和的弧度。 比赛的时候,她就会把前面的头发挑一部分扎成小辫子,再用发夹夹起来,紧紧贴着耳朵。 施雨竹笑了,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蒋昕的手,说:“你怎么这么喜欢招么我。想玩你自己扎一个。” 蒋昕还有些恋恋不舍:“这不是我头发长不成这样么?” 施雨竹摇摇头,不搭理她了。往跑道那边走时,却忽然问蒋昕:“你打算哪场留力?” 她知道蒋昕身兼好几项,不可能每一项都不放水。 “刚才那场就留了。”蒋昕道。 施雨竹哼了一声,不愿意输给蒋昕,说:“谁不是呢。” 可两秒后,施雨竹的声音低下来:“二百你好好和我比一次吧,还许就是最后一次了。八百我从我教练那里知道你的成绩了,我肯定比不过你,再说我本来就不喜欢长跑。” 蒋昕愣住了,问她:“怎么了?” “不是坏事。”施雨竹看见蒋昕脸上的凝重,连忙解释道:“就是前几天卫城集训队来我们学校找我了,做了好多测试。他们想让我过去,但是他们觉得我更适合练跨栏,二百米可能就这样了,出不了太大成绩。” 蒋昕松了口气:“那这也不是坏事啊,不对,是好事啊,集训队都还没找过我。” 施雨竹摇摇头:“我觉得他们肯定会找你的,就算不是这次,最晚也就到市运会,除非他们眼瞎。只是……他们一找你,基本上就会给定方向了,咱俩肯定不可能像以前一样长跑短跑都参加了。你又不可能去练跨栏,估计就是专攻中长跑了。甚至下次市运会,为了出成绩都不一定安排你去兼短跑。所以咱俩估计就是最后一次站在同一起跑线了,我想再和你好好比一次。” 蒋昕想到了熊教练隐晦的嘱托。可是她看着施雨竹的眼睛,最终也没有办法说出一个“不“字。 最终,蒋昕以0.2秒战胜施雨竹,获得二百米初中女子组金牌。 蒋昕扶着膝盖休息,施雨竹气都没喘匀就向她走来。施雨竹紧闭着唇,甚至都没对她说一句祝贺的话,眼中却写着心服口服。她就这样沉默地一把抱住了蒋昕。蒋昕闻到施雨竹下颌处汗水的气味,感觉到她小辫子的发梢扫在自己的脖子上,扎扎的,痒痒的,让人想要立刻拂去或是抓一把。但是蒋昕一动都没有动,直到施雨竹主动放开,向自己的教练走去。 决赛圈的女生们都听说过蒋昕的名字,这时也纷纷过来握手道贺。 隔着幢幢的影,蒋昕看见“大黑熊”冲她竖起大拇指,看见观众席沸腾而起、为她欢呼的人群,也看见了坐在最高层的周行云。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笃定他抬起了头,正在安静地向这边张望。 一切都很完美,可蒋昕的心里却有种难言的不痛快。 滞涩、淤堵、亟待发泄。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百和八百米中,蒋昕只顾着闷头向前冲,从一开始就牢牢占据第一名的位置,还把第二名越甩越远。旁边八中和南和的学生们脸色越来越难看,承中的孩子们则扬眉吐气,扯着嗓子为她加油。 只有熊教练焦急地前后奔走,一次又一次大喊着:“蒋昕,注意节奏!” 他的心脏高高悬起,呼吸粗重,眼前隐约闪过蒋昕摔倒在跑道上的画面。 第二十一章 你不傻谁傻 第二十一章 你不傻谁傻 但幸好,熊教练所担心的一切并没有发生。 最后一百米,蒋昕跑得肺都要炸开,冲过终点线后便双膝跪倒在草皮上,屏幕上的红字定格在两分十六秒三七。 人声鼎沸中,熊教练只看到蒋昕一抖一抖的后背。甚至有一个瞬间,他怀疑她在哭。 可是当他三步并作两步疾走过去时,蒋昕却回过头来,脸色挂着过分灿烂的笑,露出一口白牙,让他很想问问这孩子平时用的都是什么牙膏。 于是熊教练迅速板起脸,屈起指节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奖金,你今天怎么回事?之前和你说的节奏节奏,你是一点都没有。我在一边嗓子都要喊劈了!” 蒋昕心虚地垂下眼,眼皮一眨一眨的:“这不是一跑起来太激动,就都给忘了么……教练,对不起。” 她承认错误承认得痛快,又刚拿了三块金牌,熊教练也不舍得真训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下次市运会可不能这么乱来了!” 他嘴唇张合几次,终于还是吞下后面的若干字,挥挥手让她去领奖。 == 中午十二点半,初中组田径项目全部结束。承光中学战绩不俗。 除蒋昕获得女子二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的三块金牌外,赵同获得男子1500米银牌,而程昱也发挥超常,获得男子800米铜牌,另有女队的汪晨获得三级跳银牌。 马晓远虽没能夺牌,却也在800米中跑了个第四,能降三十五分录取,因而脸上也是乐呵呵的。 蒋昕身上搭着校服,蹦蹦跳跳地朝看台走去,脖子上的三块奖牌互相碰撞着叮当作响。她心里暗暗计算着,区级比赛得一块金牌,承光中学奖励五百元,那么三块就是一千五百元。虽然不算多,也就是妈妈一个月工资的四分之一,但也差不多够她这一个学期的午饭钱了。 刚走到楼梯角,便迎面撞上程昱和马晓远。 程昱刚从男子那边的领奖台回来,脖子上也挂着奖牌。他一把伸手搂住蒋昕,夸道:“奖金牛逼啊!“ 他又拎了一把蒋昕的金牌,开玩笑道:“你得了三块,能不能给我一块玩玩?我这辈子还没得过金牌。” 没想到蒋昕倒还真的大大方方摘下一块给他挂上,又从他的脖子上取下那枚铜牌,笑得意气风发:“行啊,你这块也给我戴戴。真巧,我这辈子还没得过几块铜牌。” 瞧给她乐的! 程昱在她头顶重重揉了揉以示不满,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熨帖。因为他知道,蒋昕只会和亲近的人这么炫耀。 这时,一旁的马晓远也过来凑热闹:“奖金你这成绩都快赶上男子组了,这嗖嗖的,我人都看傻了。” 程昱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能用‘赶上’这个词……她本来就一直跟着男队,咱现在都赢不了她了。” 马晓远挠了挠头,又招欠道:“对哦……今天看奖金和女生一起跑,还真把她当女的了。” 蒋昕今天懒得和马晓远斗嘴,大跨步买上楼梯去找书包和换下钉鞋。她刚才去比赛的时候,只拿一个更小的包装了几件必要的东西,剩下的零食等东西全放在了看台上。 马晓远拉着程昱紧跟着她,在后面喊:“奖金,你一会儿去不去吃‘好伦哥’?大黑熊说给咱全队都报销。他还让我问周行云去不去。” 蒋昕脚步顿了顿,说:“要你们都去,我就去吧。” “行嘞!”马晓远拽着程昱找人去了。 看台顶上,周行云还在给方诗语讲题。马晓远和程昱在旁边站了两三分钟,等他讲完才过去搭话。 周行云抬起头来,对他们说了声“祝贺”。 马晓远问:“周行云,大黑熊请客,一会儿去‘好伦哥’,你去吗?” 周行云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便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马晓远早想到他会如此,不过是例行一问。只感叹了一句“学霸”,便拉着程昱走了,并不恋战。 程昱更是不会硬拉着周行云去聚会。事实上,他甚至有点庆幸周行云不去。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无稽,看不见摸不着,像是池塘里藻类泛出的泡泡。可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马晓远急着去吃饭,在前面拽着他走得飞快。程昱却若有所思,一直回着头,眼神在周行云与方诗语之间转了七八个来回。 他想,周行云和方诗语才是一类人,周行云和方诗语的交集要比他和蒋昕之间的多多了,就算周行云想要和一个女生发展出友情之上的关系,也怎么都不会是蒋昕。 可程昱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疑心在他没有觉察的时候,周行云和蒋昕之间发生了点什么,就好像冰川之下流淌着的汹涌暗流。可就算再汹涌、再滚烫,冰面上也 不会留下一点证据。 他抛出的所有试探都像打到了一团棉花似的。周行云一次都没有接招,而是四两拨千斤地卸去了所有力道。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明着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想和你争,因为我觉得很没意思。 可越是这样,就越诡异。明明周行云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蒋昕,可程昱就是觉得是周行云想要和蒋昕有点什么。最近在和蒋昕说话的时候,他总是幻想出一双躲在一团雾气后面安静地窥视着他们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冷酷的,湿漉漉的眼睛。 马晓远注意到程昱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珠子溜了溜,仿佛窥破了什么天机似的,掐了程昱一把,挤眉弄眼地笑道:“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是你们班学委吧?你说,她是不是和周行云在搞对象……” 程昱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厌烦:“他们的事,我怎么知道?” “哦~ 我就知道!” 程昱一惊,皱着眉看他:“你知道了什么?” 马晓远更得意了,几乎要仰天长笑:“程昱,我告诉你我可不傻。你以为我真的觉得你们学委和周行云在搞对象?” 程昱挑眉,给了他一个“不然呢”的表情。 马晓远转了一圈,搓了搓头顶那撮本就翘着的毛,伸手往天空一指,大着嗓门道:“真相只有一个!我其实刚才在战略性地故意试探你,而你的表现就是决定性的证据!在车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们一班只有三个人来看比赛,其中还有一个周行云。另一个人是你同桌我认识,但还有一个人是个女生。而你们一班是年级第一实验班,就只有你一个运动员,那么她是来看谁的呢?当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唯一可能性就是真相,所以她一定是来看你的。但是她那边确定了,你这边又是怎么想的呢?我就故意说她和周行云搞对象,你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这就说明你也喜欢她,真正在和她搞对象的是你!唔唔唔……” 程昱慌忙去捂他的嘴。 马晓远的动作太过夸张,嗓门又高,已经有好几个人往这边看过来了。 马晓远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却还在挣扎,只是略微放低了音量:“我就知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唔唔……你放开,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唔唔……” “……你保证闭嘴我就放开。” 马晓远重重点头,手指一掐,隔着程昱的手掌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程昱放开马晓远,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额头重重弹了个脑瓜嘣,低声道:“……你不傻谁傻。” 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反而镇住了马晓远。 马晓远这才真正安静下来,低下头抠着手盘算:“那,那是谁?是不是女队的汪晨?可是她已经和朱凯好了呀……难道是……?” 他掰着手指又报出几个人名,跟报菜谱似的。 程昱都快气乐了。他想,马晓远是真的看不出么?就连那些无关紧要的,他甚至名字和脸都不能完全对上号的人都猜遍了,也没有猜到蒋昕头上。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底飘过一阵悲凉,像秋风中盘旋的枯叶。可堆积了厚厚一层的枯叶被日头一晒,又变成了温暖的被子,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心事牢牢地罩住、掩盖起来,让他觉得很安全。 如果马晓远看不出?那是不是别人也看不出? 他们大概之前是真的没把蒋昕当女生。就算是最近开始有点把她当女生了,也没有把她看成是和其他女生一样的女生。 可这时程昱脑海中又闪过周行云的影子,那近日来阴魂不散的影子。他连忙摇摇头将他的影子挥去,靠近马晓远的耳朵道:“你就猜吧,可着劲猜吧,万一猜到了也别告诉我,更不要到处瞎说。” -- 周行云虽然不去参加聚餐,也在观赛期间把周末留的作业全写完了,甚至还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大段伪代码,可他一大早跟着车跑来在这耗了好几个小时,毕竟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换个地方学习。 远远看见田径队的男生们和蒋昕走到路口,马上就要沿着斑马线到另一边去,他加快脚步赶上,挨着个对他们说恭喜。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得了奖牌,却至少是每个人都有进决赛或得前八名的项目,也不枉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训练。 周行云先祝贺的别人,一直到最后才轮到蒋昕。 第二十二章 向他而去 第二十二章 向他而去 他认真地看着她,道:“蒋昕,你真的很厉害。” 上一秒还在蹦蹦跳跳的蒋昕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无论是大黑熊、还是其他任何人夸她的时候,她都不会这样的。 为了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蒋昕把脖子上的三块奖牌拎起来举到周行云面前。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奖牌?” 三块奖牌突兀地阻隔了他正投向她的视线。在刺眼的正午日光下,周行云看见了两块金光闪闪的,属于蒋昕自己的奖牌。而那块铜牌夹在两块金牌之间,黑黢黢的,显得格外黯淡。 黯淡到有些突兀,不协调且碍眼。 然而周行云只是淡淡说了句“好啊”,没有询问那块铜牌是哪来的。 没必要明知故问。 他唇边依旧挂着方才那样清浅的微笑,不动声色地端详起奖牌上的纹样。 奖牌是阳刻的,图案不是寻常的桂叶,也不是卫城的代表植物月季花,而是用流畅线条勾勒出的海河,有一座微缩的解放桥横贯其上。 忽然间,静止的人群流动起来。 马晓远拽了一把蒋昕,说“奖金,走了走了过马路了!” 蒋昕脚下微微踉跄,脖子上的奖牌一晃一晃的,像浮在波浪之上的光点。 走到一半,蒋昕才发现人行横道的信号灯仍然是红色的。只是另一个方向暂时没有车了,又不知是谁等不及率先迈出第一步,于是一大帮人便也跟着闯了红灯。 肩挨着肩,踵接着踵,连接成一道围墙。有迟来一秒的车被这道围墙阻隔,发出“嘟嘟”的汽笛声,和无可奈何拍打方向盘的声音,像一面被敲得疲沓的鼓。 蒋昕懵懵懂懂地被裹挟着往前走,却在人头攒动中频频回望。 她看见周行云依旧站在原地,像江面上的一道孤帆。他穿过万千浪潮,也被万千浪潮穿过。 或许他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在固执地等待绿灯亮起,蒋昕想。 可是他并没有看向灯,而是看向她,只看向她。好似是在用目光去抚摸她胸前的奖牌,也好似在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对话。 察觉到她的视线,周行云的睫毛缓慢地动了动,让蒋昕想起被她收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只蝴蝶。 蒋昕试着望进周行云的眼睛。他的瞳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了座陡峭的悬崖,由一层一层的坚硬页岩所垒就。 而蒋昕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试探着向悬崖边缘走去,那里连着辽阔的天,也连着暗藏汹涌的海,尽是先前没有见过、亦不曾涉足的景象。 如果纵身一跃会怎么样呢?或许会从此以白云为骑,也或许会跌落无底深渊。但到了这里已经不可能回头了,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 两秒钟后,绿灯将将亮起,蒋昕已被拉扯着到了对面。 她的后面,还有更多人向这边涌来。 她却忽然挣开马晓远的手,在他耳边匆匆解释了一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你们去吧,就不用等我了”,便重新没入人群中。 只留下错愕的马晓远在后面喊着“奖金,奖金,你有什么事?”可他的声音也很快被人潮吞没了。 蒋昕拨开肩和踵的城墙向回走去。她想像方才在赛场中那样迈开腿奔跑,却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可是,她却也在这被拉得很长的时间里窥见了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其实并没有藏,从来都没有藏过。明明它一直都在那里,从见到周行云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是如此的肆意昭彰。 只是她今天才彻底看见。 挤了不知多久,蒋昕终于从彼岸回到此岸。 信号灯重新变红,公交车、自行车和摩托车早已等得焦急,立刻便列着队冲了出去,将两边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等到马路重新变得空旷时,马晓远回过头去,已经见不到蒋昕的影子了。 == 无论是在蒋昕回头的那一刻,还是她艰难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的这几十秒中,周行云都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只是在她没有看到的时候低下头去,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淡淡问了句:“你回来了?”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他却一点都不吃惊,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回来找他。 蒋昕挠挠头,笑道:“对啊,不是之前说好了,我得奖金就请你吃饭?” 她又把三块奖牌在周行云面前晃了晃。 她孔雀开屏开得太明显,周行云没法不看懂,却还要装作看不懂,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其实你不用……” 蒋昕却忽然建议道:“我们去起士林吧!我刚才看到这边的公交站有13路,可以直接从体育场站坐到那附近。吃完了,我还可以顺便去一趟桂发祥,咱们回家也方便。” 起士林是国内第一家西餐厅,原本由德国人创建。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大量俄罗斯侨民涌入卫城,受他们影响,起士林也逐渐成为了一家以俄式菜品为主打的餐厅。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在卫城都是“洋气”和“高贵”的代名词。 虽然近年来这家餐厅的价格也逐渐变得亲民,却也不是中学生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更何况……周行云皱了皱眉,眼前闪过常州里那条幽暗挤窄的小巷子,还有坏掉的灯。 他再次拒绝道:“蒋昕,如果只是为了那天的事,你真的不用这样。那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你也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再说你也帮过我很多。你一定要坚持的话,反而会让我为难。” “当然不只是为了那一天的事。”蒋昕几乎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她的语气太过干脆,怕周迅云误会,她又赶紧找补道:“我也不是说不为了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觉得要谢谢你。但是,我想请你去起士林吃饭是因为我很高兴。” 周行云愣住了。 他看见太阳落在蒋昕的眼睛里。她正灼灼地看着他,那是一种直白而鲜艳,鲜艳到几乎带了一点侵略性的眼神,就像是朱红色的墨彩但凡沾上檀皮宣纸,便会沿着其固有的纤维肌理飞速地浸润、蔓延开去。 说到这里,其实蒋昕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从各种电视剧,比如《家有儿女》中学到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有些事也是不能太早做的。更不用说升入初三之后,班主任强调过很多次男女同学之间不能交往过密、不可以早恋,否则就是违反校规校纪。 她都知道的,当然也没去细想现在要和周行云怎么样。 可是,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能装作没看见呢? 于是,她搜肠刮肚,把心底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掏,每掏出一句,就让周行云的心重重地跳上一次。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你能来看我比赛我就会很高兴。” “今天早晨,我本来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可是看到你手里拿着草稿本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比我之前以为的更高兴。所以我除了想因为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之外,也想谢谢你让我这么高兴。” “我小学的时候跑步比赛第一次得奖,也是在这个体育场。那天我妈来接我,就带我去了起士林吃饭。虽然从前路过过那么多回,可那是我第一次进去。就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也还是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地方。” “我也想带你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了点不好意思的郑重:“但是我的奖金没那么多,不能带你去二层吃饭,所以这次就先请你去一层。等以后我得了更大的奖,再请你去二层。” 人震惊太多次是会麻木的。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认识蒋昕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她的想法早已从最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变成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自己剖得这样干干净净。 偏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也是干干净净的,不闪不避。让他不得不相信,她每句话都是真的,也一定会实现。 周行云沉默了足足三秒。最终还是垂下眼,极轻地笑了,像举起一道白旗。 “好。” 话音未落,蒋昕就伸出手来。温热的、还带着潮意的指尖滑过他冰凉的手背,流连半秒,便向上滑去,攥住他的袖口。 “你能跑吗?车快到站了,我们得跑过去。不然下一趟要十五分钟。” 想到什么,蒋昕又用另一只手掂了掂他的书包。有点重,里面起码装了五六本书,还有水壶。 “我帮你背吧!” 周行云想到从前偶然从班里男生口中听到的“周黛玉”的外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时,一百多米开外的13路公交车开始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于是蒋昕不再犹豫,嘱咐周行云紧跟在她后面,便迈开步子,流星一般地冲了出去。她得赶紧过去拦住车,让司机师傅停一停。 周行云起初还能勉强跟着蒋昕的步子,可跑出去没几米就跟不上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粒被晒透的蒲公英种子,乘着初春的微风,轻盈地掠过金黄色的大地。 于是狭窄的人行道也在眼前无限拓宽出去,变成一片广袤的原野。肩上的书包越来越重,随着呼吸逐渐急促,那肩带也快要将他的腰压弯。 可是周行云却觉得,他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自由了。 在颠簸的视线里,他看见蒋昕成功截停了那辆即将驶离站台的公交车,正遥遥向他招手。 第二十三章 贴贴 第二十三章 贴贴 “好家伙,这闺女跑忒快,赶上二踢脚了。” 蒋昕掏出一个浅蓝色的卡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卡套透明处露出的照片上,她顶着初一开学前刚剪坏的短发,却笑得像个傻子。 她正在高兴司机大叔竟然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孩,身后又响起“嘀”的一声。 紧赶慢赶,周行云总算上车了。 司机大叔啧啧叹气:“小伙子一看平时就不锻炼吧?看人家闺女跑得多快,还得专门等你。” 周行云气喘吁吁,面上却没有几分惭色。他甚至有心情和大叔杠了一句:“您要不低下头,看看她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司机低下头,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好么,跑步冠军!” 再望向周行云时,看着他似风箱般鼓动的胸腔,不知是脑补了些什么,眼神中竟带了点同情与爱怜。 他回头往后排一指:“这孩子,跑累了吧?后头有座,赶紧坐下,车要开了。” == 蒋昕拉着周行云,在车厢中后部找到最后一排空着的双人座位并排坐下。靠着窗台的地面黏黏的,流淌着干涸了一半的液体,还散发着甜腻的气味,闻起来像美年达,不知道是谁洒在这里的。 周行云靠外坐,抱着书包。他见状并拢了腿,也让蒋昕往他这边靠一靠,不要踩到饮料。蒋昕便往外挪了挪,车一个急刹,原本隔着的那两三厘米瞬间消失,她的腿狠狠撞上他的。 周行云齿间逸出一丝气音。 蒋昕以为是自己撞痛了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骨头太硬了,你没事吧?” 周迅云起初也以为这种感觉是疼痛,纯粹的生理性疼痛。 可是下一秒,他便明白这不是。 只因这种感觉和疼痛一样强烈,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误判。 那天,蒋昕依旧穿短裤,露出光裸的小腿和半截大腿。周行云也还和从前那样穿着校服长裤,并没有和她肌肤相贴。 但就算隔着一层布料,触感也依旧清晰。 皮肤之下的肌肉饱满而结实的轮廓,紧紧贴着她说的那根很硬的骨头。她的血液像是被太阳烘烤过一般温热,蓬勃而汹涌地在血管中奔流。 在吱嘎作响的颠簸中,周行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她的血液正从心脏中一下一下地泵出,却径直他奔涌而来。带着她生命气息的热流正蛮横地灌入他每一根苍凉而枯槁的脉络,将它们灌得那样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满到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恐慌的胀痛。 起初,公交上人不算多,甚至还有几个空座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公交车驶出体育场路,路过广场北后,停靠的站点越来越密,车厢里渐渐挤满提着琴盒、戴酒瓶底眼镜的小孩,头发花白手提菜篮的大爷大妈,手牵着手的年轻男女,还有神色疲惫刚加班回来的中年人。 到了外国语大学站,又一波汹涌的人潮灌进车厢,车里顿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关了几次都没能关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拼命地拍开车门,肩膀向前顶着杀出一条血路,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打折卫生纸、汽车玩具、一大摞笔记本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赔着笑挤过一众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终于跌跌撞撞地扶住了一根杆子,在周行云旁边落脚。周行云见状,赶紧背上书包起身让座,蒋昕也赶忙跟着一块出来。那女人不好意思地推拒几次,直到周行云解释说他们快要下车,这才低声道谢,塌着腰瘫在座位上。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到一半,口袋里的摩托罗拉手机就发出刺耳的铃声。她看了一眼屏幕,又吸了口气,这才接起,脸上瞬间堆起勉强的笑,像是仓促罩上一张粗劣的面具。 手机那头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喊:“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老档案得按年份和月份归……” 那女人眼镜往四周转了转,慌忙将手机又捂得更紧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时隐时现:“王姐,真对不住,青河园那个客户……就在最里面的那个箱子里……是是是,是我归置的。是,我知道他们明天对账来要用……我下午回去找,最晚下午四点,不,下午三点肯定放您桌上。” 这通电话刚落,另一通电话就无缝插进来。 “喂妈,你在哪了?我今天那个单元练习卷忘带了,补课老师当着全班面说我了,特别不高兴,还有量角器,我记得我塞书包里了,但是怎么找都找不着——” 女人的嘴张了张,一股灼热的气流几乎要马上冲出来。可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整个人便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一般,迅速委顿下去。 “行,妈还在车上,回去就帮你找找……” 下车时,蒋昕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想,这个阿姨的灰外套看起来好眼熟,妈妈是不是也有一件这样的? 可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背影遮挡,她只看见溢出购物袋边缘的卷纸,和那只被塑料带子勒得青白的指尖。 车门再度关上,带走一整个车厢的喧嚣,却带来一片更广阔的喧嚣。走到音乐厅附近,蒋昕看见淡绿色的穹顶下有七八个弓着腰的老太太在挥舞丝巾拍照,一旁导游则戴着小黄帽,高举着已经有些掉漆的“扩音小蜜蜂“大喊:“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 可无论是狭窄的喧嚣还是广阔的喧嚣,都无法驱散蒋昕心中再度升腾起的异样情绪。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教她分辨不清究竟有几分是张皇,几分是无措,几分是困惑,几分是寂寞。 这一个月来似乎发生了太多变化,比过去的一两年加起来都多。 但或许也只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变了,所以原本熟悉的事物也都变了样,令她有些目接不暇。 周行云,施雨竹,妈妈,还有刚才那个和妈妈穿一样外套的阿姨…… 这些人在她脑海里绕成一团毛线球,她试图去捋,却越来越乱,也越来越想不明白。 周行云似是看出她在思考,并没有和她搭话。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一条街望见“起士林”那三个带着岁月痕迹的铜底红字。招牌下的玻璃窗上贴着略有些褪色的俄文花体字菜单和各式面包、蛋糕的宣传海报。 欲穿越人行横道,腿迈出一半,绿色的信号灯却忽然转黄又转红。 “蒋昕,等一等。” 周行云像方才那样原地停下,也将她喊住了。 越是繁华的地方,人们越是急匆匆的,就连卫城这种生活节奏很慢的城市也难免如此。过马路过了一半的人继续向前,有几个刚迈出两三步的便也跟着浑水摸鱼,于是人流很快连成一条剪不断的线。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等待下一个绿灯亮起,在流动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蒋昕便觉得周行云和她一样寂寞了。 “周行云,我最近好像觉得……长大是一件挺难受的事。” 蒋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周行云却并未因为这突然开启的话题感到诧异,只是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蒋昕支着头思索:“嗯……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事,但是有很多事都让我这么觉得。比如刚才车上站在咱们旁边的阿姨,她就让我觉得有点儿难受。她和我妈穿了一件差不多的衣服,我就开始想我妈每天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周行云觉得她的话虽然浅显,可意味却很沉重,于是只能继续沉默地倾听。 “你知道吗?那天你走后……我妈还哭了。” 周行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他还是配合着露出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 蒋昕却立刻转移了话题:“还有就是施雨竹,就是二百米我跑第一她跑第二那个女生,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和她比赛,不仅是在赛场上。我们有一次在卫大的操场碰上了,还一块比了一次。后来我们手机加了通讯录,礼拜六礼拜日也自己私底下比过几次。从前她赢得多,这两年我赢得多,但也不总赢。” “虽然我没想过会和她比一辈子——人总得有柱拐棍的一天嘛!可是我也没想过哪天就不能和她比了。今天,施雨竹和我说她被市队选中,让她去练跨栏,还说市队也会很快找到我,给我定项,以后就得更专门去练了。” “还有,就是刚才红绿灯过马路的时候……” “……红绿灯?”周行云迅速追问道。这里他的确是没有听懂。 蒋昕却摇摇头,三缄其口。 总不能说喜欢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闯红灯吧,或者说就是看到他没闯红灯的那一瞬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吧?这听起来傻透腔了! 以后如果他问起来,要想办法编个好听一点的。蒋昕想。 但无论如何,她的确是在甚至还没琢磨明白“喜欢”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以及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周行云。 “……总之,我就是觉得‘长大’这件事就好像是我本来还在热身、慢跑,却忽然有个人在背后拿着鞭子抽我。我还没准备好就不得不一直往前跑。辫子越抽越密,我也得越跑越快,就算快要喘不上气了也不能停下,更不可能回得去。” 周行云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第二十四章 变故(一) 第二十四章 变故(一) 第一次听说蒋昕的家庭状况时,还有曾经的几个瞬间,周行云几乎以为蒋昕和他是一样的。可刚刚,听她说这些烦恼,在他看来如此甜蜜的烦恼,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蒋昕和他是不一样的。 在他看来,会觉得长大是件痛苦的事,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他终于确定蒋昕其实很幸福,不只是比他幸福,而是比很多人都还要幸福。 但很奇怪的,周行云心底却并未酝酿出一丝一毫的妒嫉或轻蔑。他反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能像现在这样。 这时,蒋昕反问道:“周行云,那你呢?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候,或者和我差不多的想法?” 周行云依旧沉默。 绿灯亮起,他淡淡地丢给她一句“走了”,便率先穿过马路,不再看她。 蒋昕觉得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绿灯立刻就走,红灯立刻就停,不会破坏规则,却也半秒都不耽搁。 蒋昕匆匆缀在他身后。就在她以为周行云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在推开起士林那道深色木门的时候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蒋昕,我不这么想。我倒是觉得长大比现在好,因为长大了就能做到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 一进门,徘徊在蒋昕心头的那点愁绪便散去了七八分。 门内时间轻缓,追在她身后挥着鞭子的小人也不见了。光线幽暗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烤制的面包与蛋糕的黄油焦香,咖啡的醇苦,还有被炖煮软烂的番茄散发出的绵润微酸。 让她想起霍格沃茨的城堡夜宴。 那一年,电影院里《哈利.波特》已经播放到第六部 ,蒋昕和妈妈都喜欢看,家里六部的光碟整整齐齐摆成一摞。可是和妈妈不同,蒋昕却只喜欢看前三部,尤其是第一部,被她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十一岁的时候,她曾经幻想过或许自己会收到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但卫城没那么多猫头鹰,于是她就每天盯着教室外面电线杆上落着的麻雀、喜鹊、斑鸠,甚至是乌鸦。 可是这些鸟儿一只都没有过来找她。 蒋以明或许是看出了她的沮丧,问她:“你为什么想去霍格沃茨?” “我想像他们一样在天上飞。”蒋昕掰着手指头道。 蒋以明想想这个做不到,便问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觉得他们在那种很老的城堡大礼堂里,一帮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很幸福。” 蒋以明若有所思。 后来,第一次带她去起士林吃饭的时候,蒋以明便指着橱窗里堆得满满的面包对她说:“你看,霍格沃茨是英国的城堡。可是咱们不在英国,所以你才去不了霍格沃茨。可是,每个国家、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城堡。妈妈觉得这里就是咱们卫城的霍格沃茨礼堂。” 那一天,当蒋昕和妈妈一起,被穿西式条纹马甲的服务生引领着,穿过柔软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一步一步向二层走去时,她不断回望着进门处橱窗里金黄色的拿破仑蛋糕,还有穿白色立领制服、胸口绣字,手中的夹子正伸向大列巴的老师傅,无声地认同了妈妈的话。 从那天起,蒋昕便觉得这里和霍格沃茨一样幸福了。而和周行云一起在靠窗的红色格子塑料桌前坐下,幸福就更是要满出来。 她点了一份俄式牛肉三明治,周行云则是吞拿鱼三明治。她还为他们两个人各要了一块马蹄酥。蒋昕原本还想加一碗红菜汤两个人分,却被周行云给拦住了,说先把眼前这些吃完再说。 蒋昕的幸福也感染了周行云。她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譬如田径队里某某人想要在女生面前秀一把,苦练转竹蜻蜓,结果划到了自己的脸;譬如程昱的爷爷口味很奇怪,总是喜欢在煎饼果子里夹双汇火腿肠,小摊上不给夹他就自己带,吃的时候还得背着其它人,不然怕被说不是卫城人;譬如有没有看过哈利波特原著小说,你看的是中文的还是英文的…… 周行云一直听着,也一直回应着,唇边也渐渐泛起一丝笑意。聊的是尽是些很浅的话题,可谁说人生就得一直思考深刻的命题?那些最真实的快乐本来就大部分是肤浅的。 只是,蒋昕提到程昱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 于是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和程昱认识很久了么?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蒋昕毫不犹豫地答:“那当然!我和日立刚一上小学就认识了。算起来有八年多了。” 说着,她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门牙,说:“当时我为了帮他打架,这两颗全掉了。幸亏是在换牙之前,要是再晚两年,我就得说话漏风了。” 周行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劝道:“蒋昕……打架是不好的。” 闯红灯是不好的,打架是不好的,似乎在他看来所有破坏规矩的事都是不好的。 刚才一时得意忘形,蒋昕这才想起从各处听到的年级里其它同学对周行云的评价。 男生们说周行云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他好像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但是他也不是那种只会一味讨好老师的马屁精,因为他也不会为了让老师高兴而得罪同学,就连讨厌他的人都寥寥无几。所以每次评三好生他都是班里毫无争议的最高票。 至于女生对他的评价么,那就更丰富了。最让人牙酸的,是有一次别人写给他的情书被偷看了,还被抖落出来了,但幸好那女生是匿名,虽然有几个怀疑对象,却没有实际证据能指向谁。 总之,情书里有一句话曾在年级范围内传颂:周行云,之于我而言,你像海河上的月亮一样皎洁,像长白山的雪一样干净。所以我每一次用眼睛看见,或者用心灵去幻想这些事物时,它们便都变成你的化身,而你也变成它们的影子。 蒋昕从没见过长白山的雪,也自觉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可她也同意,在她心里周行云就是这样的人。 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炫耀她过去打架! 蒋昕生怕周行云讨厌她,急急解释道:“不是,我的牙不是打架打掉的,是跑过去时摔了一跤,不小心给嘣掉的。”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听起来很逊,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总之,我现在已经不会打架了,你不要不高兴。” 周行云淡淡地“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口水,挡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蒋昕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却见到他的眼睛是微微弯起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正当她想再仔细看看时,那道厚重的大门被“唰”的一下猛力推开。 推门的力道太猛,差点砸到一位刚要出门的年轻姑娘脸上去。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像是被这一出吓傻了,呆了几秒没有动作。 她手里本来提着好几个食品袋,满满当当装着各式糕点。可现在它们都掉到地上,大小列巴四散滚落开去,马蹄酥跌得稀碎,而裹着奶油和巧克力酱的树根蛋糕直接摔到了她的运动鞋上,化成一滩粘腻丑陋的污渍。 可那粗鲁推门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 蒋昕还没看见他的脸,却见他半个啤酒肚先挺进来,接着才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和宽阔的额头。下巴堆着肥厚的肉,和脖子连成一片,好似刚从衬衫领子中艰难挤出来。 “爸爸,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肯德基!” 他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蒋昕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藏了一个小男孩。 男人笑骂道:“能不能有点出息?一天到晚吃肯德基,当什么好东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稀罕货!这个可比肯德基贵!不过这地方倒也没多贵,也就女的喜欢这种假洋玩意,要依我就得去顺峰酒楼,点个大龙虾、东星斑……” 他说这话时,只低头看着那小男孩,别的什么都没瞄,自然而然地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人像座巨炮一样沉重,足下却轻轻巧巧,他的鞋底甚至连半点饼干渣都没有沾上。 他没看见,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孩便也没看见,只是一声不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努力不要踩到地上的食物残渣。 这时,一个顶着学生头的小伙子从后头匆匆赶来,揽住了那个还在发抖的姑娘。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人看着也有些瘦弱,刚过一米七的个子,半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惧意。 但他还是仰起头,鼓足勇气对面前这个又高又胖的男人抗议道:“您怎么开门的,怎么走路的,您撞到她了没看见吗?”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在女孩的脸上放肆地打量一圈,眼神轻慢地扫过散落一地的糕点,粗声道:“我撞到这大妹子哪了?她是脸破了还是胳膊腿瘸了?她自己走路不长眼,又没拿稳,这能赖我?” 他语气中半点歉意也无,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把小伙子气得热血上涌,上前一步,还欲再辩:“你这个人怎么……” 话都没说完,那男人就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当胸把他重重一搡。小伙瘦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踉跄着退了几步,胳膊肘杵到了附近的桌沿上,才被那姑娘扶住,勉强站稳。 那男人收回手去,看也不看那小伙,便大步流星地牵着小男孩往楼梯那走。 他的皮鞋快要踏上那暗红、厚重的天鹅绒地毯时,蒋昕再也压抑不住冲上头的怒火,便要站起身来。 那块地毯她只和蒋以明一起走过一次,它应该通向一个美好、优雅而明亮的梦。 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 第二十五章 变故(二):色诱 第二十五章 变故(二):色诱 蒋昕的手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力道不大,却将她结结实实钉在原地。 周行云的手是那样冷,还带着森森潮意。蒋昕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几乎连心脉都快要冻上。 她惊愕地看向周行云。 只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苍白的直线。瞳仁幽黑,内里却是一片虚无。 蒋昕正惊疑不定时,那男人眼风扫过距“案发地点”不远的这两桌——右边那桌带着女儿的妈妈,还有左边那桌的蒋昕和周行云。 他看看小女孩头上揪着的朝天辫,又看看蒋昕那张稚气的脸,以及周行云穿着校服的背影,笑得放肆:“真晦气!百八十年不来一回起士林,一来就有人碰瓷。” 他伸着手指往周围指了一圈:“你说她这个是被我撞掉的,是谁看到了?是她,还是她,还是这位大哥?” 目睹了刚才那一幕,自然是无人敢吭气。 原本温馨的絮语声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塑料袋给罩住了,每个人脸上都是阴沉沉的。 蒋昕又犹豫着蠕动了一下,周行云却扣得更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可他依旧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轻轻地对她摇了摇头。 这时,打着领结的经理终于小跑着出来收拾乱局,身边还跟着几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服务生。 经理一边向橱窗处夹面包的师傅了解情况,一边示意服务生先将男人和那对小情侣隔开。 于是几名服务生围成一团,一面同时对两边好言好气地劝说,一面搬来几把椅子摆到两边,让他们先坐下消消气、慢慢说。 可那男人却甩开他们的手,人家越劝他反而越来劲,说他早就在二层订了位置,现在上头已经有人在等了,要是耽误了事他们谁能赔得起。 这群服务生也都是些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哪里见过这种浑人,场面一时僵住了。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之时,经理已迅速了解清楚状况,擦了把额头冒出的细汗,就赶紧过来解围。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怕是难以善了,不仅会影响到一层咖啡角的生意,还会影响到在楼上用餐的客人,又听面包师傅说那对小情侣不过买了不到一百块钱的东西,当下心里便有了决断。 “这样,您看看,这位大哥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小姑娘你呢,也是赶巧在那块。这都忙活一周了,好不容易赶上个大礼拜六的,出来放松放松,您几位都消个气,为这点小事气坏了可不值当!小姑娘你看看你刚才都买了什么,我做主,再给你装一份。这位大哥呢,您就给这位小姑娘说句对不住,咱毕竟是个大老爷们……” 经理话里话外,已经说明白这钱一分也不用那男人赔了,只要道个歉就算了事。可那男人还在不依不饶,一把挥开他的手:“我凭什么要跟她说对不住?还有你,是在教我该干啥不该干啥吗?” 经理赶紧低头哈腰:“我不是这个意思……” 场面再度僵持不下。 最后,怕事情闹大,还是只能让那位带孩子的男人先上楼,将小情侣带到一边去安抚。那男人扶着肚子,皮鞋在台阶上发出嗒嗒声,像个得胜的将军,却还在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虽然结局不理想,但风波总算告以段落。 阳光依旧明媚,食客们重新归于方才暂停的盘中餐,亦或续上之前讨论的或香艳或琐碎的话题,就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周行云也放开了蒋昕的手,只道:“今天谢谢你,如果你好了,我们就回去吧。” 他一句话都不打算解释,蒋昕却忍不住了,径直问道:“周行云,刚才你背对着门,可能没看到,可是我看到了,我看到门一下子特别猛地就打开了,砰地一下就往那个姐姐的脸上砸,她才会把东西都掉了的。一般人哪有这样开门的……他真的好过分,气死我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如果我说了,他肯定就得,肯定就得……” 周行云看见她眼中的熊熊火焰,语气却依然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冷酷:“蒋昕,我知道你看见了。或许经理也会相信你,但是那个男人肯定不会赔钱的。这种事,就算警察来了都没用。而且,你看到了吗?他上来就直接动手,可见根本就不是能讲理的人。如果不是经理来了,他只会更过分。“ 蒋昕的心里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甜意。周行云是在担心她,怕那个叔叔对她怎么样吗? 她进而思考起周行云的话来。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终于,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周行云的话是对的,他的确不像是会赔钱的样子。 但她到底是不甘心,只要一想到那个男人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就难受,抓心挠肝的难受。 “可是,我觉得他好不要脸啊!”蒋昕其实更想骂一句 “傻叉”,如果是对着程昱、或者是田径队里任何一个男生,她一定会骂出来的。但顾及对面是周行云,她还是尽量收敛着用词。 “明明那个姐姐一点错都没有,餐厅也一点错都没有,凭什么他们就要倒霉?凭什么不要脸的人就可以既不赔钱又不道歉?他总得选一个吧,可是他哪个都不愿意,就只能这么算了……难道这个世界上,要脸的人就得吃亏吗?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周行云很想叹气,有某一个瞬间,他几乎想要告诉她,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啊。 遇到坏人坏事就得另寻出路,就得自我调解。和恶龙缠斗的人不会变成英雄,只会成为祭品或者另一条恶龙。 可是他不能说。 因为他觉得这话一旦出口,蒋昕就会失去一些东西,或许他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他很自私,他不想失去。不仅不想失去,他还得以最小的代价一直拥有着——就算无法一直拥有,但是至少可以比现在更久一点。 于是,周行云对着蒋昕眨了眨眼睛。 缓慢的,缓慢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缓慢到蒋昕就连他睫毛颤动的轨迹都能看清。 她的脑海中瞬间一片混沌,什么事都想不明白了。她想,他的睫毛怎么会这样翘,像小钩子一样,连阳光都能钩住。 他的语气也很柔,几乎像是在哄她:“蒋昕,我知道,我知道……我刚才确实有些被吓到了。那个人……他很凶,我怕他会过来欺负你。” 蒋昕张张嘴,还想说“可是”。 周行云却忽然抽出一张纸巾,手径直伸过来。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纸,按在她的右颊。 他的手依然很凉,像是怎么都化不了冻似的。 可是隔着一层纸,那点凉意便也不再那么刺骨,像一朵雪花轻盈地落在脸颊上。他一下下地拂拭着,雪花也就落了一朵又一朵,每一朵雪花接触到皮肤,都会激起一片冻伤似的红晕。 蒋昕瞬间噤声,连呼吸都要停住。 周行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没有做一样。他从容自若地收回手来,说:“你的脸上刚才沾到了一点马蹄酥的碎屑,现在没有了。我们回去吧?我下午还有事情。” 说着,他径自站了起来。 “好,好……”蒋昕终于不能思考,背上书包,像具傀儡一样跟在周行云身后,脚下不稳地向大门处走去。 她觉得自己好像行走在幽暗的迷宫里,周围的路一概看不清了,只能看得到周行云。他往哪儿走,她就只能跟着往哪儿走。 可是推开门的一刻,阳光就又照了过来,脑中那些被温柔刀搅碎的丝线也重新接上。 走到路口处,蒋昕忽然开口道:“周行云,我觉得你说得或许是对的。无论我站出来还是不站出来,那个叔叔都不会道歉,也不会赔钱。可是,可是如果我说我看见了,那么至少他之后就不会觉得只要他这样犯浑,就可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就算他还是不道歉,那个姐姐知道我看见了,就可能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所以,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就会实话实话——不过,我就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完就完了,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去打架。” 周行云没有立即回答她。 他还是在绿灯亮起的第一秒钟就迈出脚步,向对面走去,像一只一秒钟都不会走差的电子钟,只留给蒋昕一个沉默的背影。 直到到了对面,周行云才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说罢,他忽然弓起腰,按了按自己的胃。 蒋昕注意到了,连忙关切地询问:“周行云,你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周行云点点头:“嗯,可能是今天出门太早,有一点着凉。刚才在餐厅里肚子就有点痛,不过不是很严重。蒋昕,你就在这里等我几分钟可以么?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话音未落,他就趁信号灯还未转红,急匆匆地回去了。只留蒋昕楞在原地,反复思索周行云刚才那顿饭是什么吃的和自己不一样。 第二十六章 变故(三):对峙 第二十六章 变故(三):对峙 回到起士林之后,周行云和服务生解释自己需要去一趟洗手间,便疾步向二层走去。 一层只有员工专供的洗手间,顾客如果需要去厕所,只能去楼上。 洗手间本是只对在餐厅用餐的顾客开放的。但是他刚走不久,服务生还记得这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便也没有拦他。 这也是周行云第一次看见起士林的二层。 和一层的轻松、温馨、休闲不同,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大人的世界。巨型的,黄铜色的弧形中央吧台上堆叠着层层的玻璃杯和各式洋酒,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吊灯纹样像是教堂中的彩绘,每一张桌子上都盖着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桌布。 两个人在这里吃一顿饭,就算不点酒也要几百块。 周行云刚走到吧台旁,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坐在靠窗那一排中间的桌子,他的儿子靠里坐在他旁边,他的对面则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甚至还要再年轻一点。她一头长发黑亮而柔顺,没有一根打着卷,笔直得像是刚去理发店烫过离子烫。 她身着浅粉色的薄毛衣,乳白的棉布长半裙若隐若现地遮住洋红色的猫跟鞋,和嘴上的口红是类似的颜色。她在咯咯笑着,耳垂上流苏样的细坠子也随着她的笑声轻轻颤动。 而侍者正从他们桌子上收回菜单,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向后厨走去。桌子上现下只摆着水,应该是才刚点完菜,离上菜还得有一段时间。 于是周行云不动声色地往那边靠近。 那个男人嗓门不小,周行云断断续续地听到他在大谈生意经,唾沫横飞地说自己在雪城和深市的见闻,从边境贸易说到led,还拍着小男孩的脑袋说“我们浩然很乖”。 走到桌角时,周行云口袋里的钥匙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于是他慢吞吞地弯下腰去,又慢吞吞地将钥匙捡起,塞回口袋里,这才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另一个人。 周行云环视了一圈每一个隔间的门,或虚掩或大敞肆开的门。 接着,他在吊灯下兀自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龙头。他的手沾着冷冽的细流,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轻按。水珠从指尖滴落,浸湿了他的刘海和鬓角,四四方方的镜子映出他不带一丝血色的脸,像一只凄清的水鬼。 他咬了咬嘴唇,略有些薄的门齿几乎要划破唇肉,原本苍白的唇色染上一抹近乎病态的嫣红。 而周怀民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眼皮褶子贴着门框,一只眼白过多的眼珠滴溜溜地向内窥伺,只见到一个专属于少年人的,清瘦的背影,这才又用了三成力,将自己肥壮的身躯挤进来。在整个过程中,门仿若装上了消音器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可见他不是不会开门的,像个正常人一样开门。 “在楼下的时候,没看着正脸,我就觉得像你。但我没往那想,因为按理说你不可能来这。” 周行云像是没听出男人语气中的挖苦。他回过头来规规矩矩地叫人:“叔叔好。” 那男人却偏得让他听懂,继续点他道:“小云,看来你们家条件也没那么困难嘛!” 听了这话,周行云却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半点都不生气,也不难堪似的,慢悠悠道:“那肯定是比不上您。听说您最近赚了大钱,在雪城风生水起。” 周怀民虽然行为粗鄙,但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又哪里能是真的傻。 他当然听得出周行云看似恭维的语气下藏着的是挑衅与控诉。可人境遇顺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更加得意。 他挑了挑眉,从兜里掏出黄色的烟盒,上头写着“黄鹤楼1916”。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唾沫浸湿,他才想起来去掏打火机。打火机很新,是上个月才买的都彭。通体上着勃艮第红色的大漆,漆面深处仿若有暗金色的火焰流转。机身两侧则镶着18k金的边,向两条通向康庄大道的轨道。 他用拇指和食指握住机身,“咔”的一声拨开顶盖,将打火机翻转90度后拨动滚轮。随着一声悠长而清越的金属鸣音,火焰便流畅地从侧面喷出。 这本是个十分老派而绅士的动作,在他做来却不伦不类,十分做作。 周行云和父亲周怀山都不抽烟,所以对打火机的牌子也不甚熟悉。但这打火机被周怀民这么一摆弄,就算他先前不知道很贵,现在也知道了。 周怀民将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一颗过分长的黄色门齿半呲在外面:“嗨,什么大钱,稍微回了点本而已。再说,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今天赚两三个子,明天就能赔得底掉。” 这个男人正是比周行云父亲小了两岁的亲弟弟,周行云的亲叔叔。 据家谱记载,周家往上好几代都行医,祖宗们之前都在沧州、保定那一带做游医。 一直到了周行云太爷爷那一代,带着本家传医书和几张秘方来到卫城闯荡,闯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名声,才终于在卫城站稳脚跟,在五大道边缘的正吉路的某个巷口置下一间前店后屋的小小产业,取名“周济堂”。 “周济堂”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在爷爷手里也曾经辉煌过的。 爷爷周丰泽医术精湛,既擅长治疗筋骨劳损,也擅内外调理。那个年代卫城码头工人和车夫众多,有个病有个痛的,都习惯了找周丰泽来看看。 虽然每笔单价不高,赚不了几个钱,但医馆每日来者络绎不绝,自然也能聚沙成塔,保周家全家吃穿不愁。 更加幸运的是,周丰泽曾治愈过一位干部的旧疾,这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情,也正因为此,医馆即使在最为特殊的时代也得以被好好保存下来。 再后来,周丰泽连着得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取名周怀山,小儿子取名周怀民。他便更加觉得这是天意,觉得周家的医馆是要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可这世间万事万物,或早或晚都是要衰落的,哪有什么能真正的永垂不朽。 只是没想到,“周济堂”的衰落会来得这样快。两千年后,随着卫城中心环岛处世纪钟的落成,卫城的医保体系也迅速完善,覆盖和报销政策明显向更为规模化,也更为标准化的西医倾斜。又逢五大道附近进行旧城改造,大批大批的老街坊迁往更新的商品房小区。 人们像是树上的种子,在旧时代里,一树死一树生,种子掉下来,总还是会在同一片土地上扎根。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阵狂风刮过,将种子吹得很远很远,吹到了另一块土地上。种子只是种子,不是每一年都要固执迁徙的鸟儿,哪块土地都是土地,有点水、有点阳光便能长成参天,在新的地方扎根,便再也不会回去了。 周丰泽的大儿子周怀山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将他那套“世代传承”的理念和愿景刻入骨髓,十二岁起就跟着周丰泽一起出诊了,写药方、抓药等杂事一应包办。 而周怀民则刚好相反。自出生那天起就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 他打小就喜欢招猫逗狗地满街皮,后来稍微大点,又迷上了当“小倒爷”,连作业也不写,天天就琢磨着把小巷子里的糖堆给倒卖去电影院,在学校门口兜售张国荣、翁美玲等港星的不干胶贴画,还弄了一箱小人书、磁带之类的出租给学校和邻里的孩子们看。 但别看他今天弄这个,明天弄那个,一副三分钟热度不着调的样子,倒还真的是给他倒腾出点钱,买了辆二八凤凰自行车,骑着去带女同学。 给周丰泽气得够呛,一开始还试图把他给掰回来,后来认定了他就是不务正业,加上年纪上来精力跟不上了,便彻底将这个小儿子放养,一门心思培养大儿子继承衣钵。 周怀山也算争气,高考考上了卫城里头的一间中医药大学,大学毕业后就逐渐从周丰泽手里接管了“周济堂”。周丰泽的积蓄大半用来供周怀山读高中、读大学了。 而周怀民则高中就辍学,从周丰泽那里要了点钱便南下去倒腾电子表、喇叭裤。自那以后兄弟二人便鲜有交流。就算中间周怀民有段时间回了卫城,买房、娶媳妇、生儿子,也就摆酒的时候请了周丰泽和周怀山去,其它时候都是不怎么往来的。 一直到七年前周丰泽去世,都是如此。 临终前,周丰泽在病床前口头交代遗嘱,把药铺和后头的这间房留给大儿子,存款二人平分,药铺的收益则由大儿子给小儿子分红。当时他病得厉害起不来床,兄弟二人都没对他的决定有任何异议,周丰泽也压根没想到以后会有兄弟阋墙这回事,便没有留下任何字面上的证据。 可到了新世纪,房价连年上涨,药铺收益却日益下跌,周怀民在俄罗斯和雪城边境倒腾木材时出了点岔子,资金一时周转不开,便打起了这间药铺的主意。 第二十七章 变故(四) 第二十七章 变故(四) 那时周怀民与人合伙,从俄罗斯进口桦木、松木等销往内地做家具,靠这些便宜木头和灰色清关赚了点薄利。 但孰料,这点薄利本就是上游供货商抛出的诱饵。 几个月前,供货商抛出“大单”,价格十分诱人,但要求他们吃下整个货柜。被巨大利润冲昏头脑的周怀民便和合伙人一起押上全部身家,甚至还借了贷,畅想着以后彻底发家致富,做人上人的生活。 可货物到港后,才发现他们被骗了。在运输途中,整船木材已经被虫蛀得一文不值,只配当柴火烧了。可由于灰色清关,这钱是彻底追不回来了,倒是债主像闻到尸体味道的秃鹫,频频上门…… 周怀民这时灵机一动,找人估了一下那间药铺和后头房子的价值。人家说赶上好买主能上百万,急着抛出去也总有七八十个。而那七八十个的一半,正好能补上这个亏空。 于是他就找到哥哥周怀山软磨硬泡,一会儿哭惨,一会儿说自己有门路各种道都有关系,真打起官司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话里话外,就是要周怀山给他四十万一口气买断,从此这间药铺和他毫无关系,他也不会再拿分红。 周怀山又气又急,他哪里拿得出这些钱,也恨周怀民人心不足。可他到底因当年自己去上大学的事对周怀民有愧,加之也不忍心真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债主打,想着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便掏空积蓄、立下字据先给周怀民十万块去应急,剩下的之后再想办法。 还剩下三十万块,就算每个月把医馆的全部收入给周怀民,也得好一阵才能给清,周怀民等不了这么久。 周行云得知此事,他想就算靠自己去写码,接单接到吐,也没办法短时间内赚到这笔钱。但幸好他成绩好,又快中考了,或许有办法付出一些不算大的代价,去捞一笔奖金…… 于是他和承光的校长做了个交易,放弃报考卫城其它更好的学校,提前和承光高中部签约,只要他考到市前三名就会给他一笔奖金。如果他考了全市状元,校长就会给他二十万。那么或许就可以保住父亲的医馆。 周行云这边刚签约不久,周怀民的生意便有了转机。他在绝境中利用一个偶然得知的信息,空手套白狼,用一批紫椴瘤子料大赚一笔,净到手二百万,还完债也还剩一百大几十万。而且他深知这只是个开始,现在他有了本金,便更加大有可为。 但就算是这样,周怀民也不可能不管周怀山要这笔钱。这本来就是他的好哥哥和好爸爸欠他的…… “就说前几个月雪城那回,叔被一个老毛子给……”那厢,周怀民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创业史。 这边,周行云垂着头,眉眼间已经笼了层淡淡的黑雾,似一条蛰伏的毒蛇。 他耐心告罄,不愿再和他绕下去,便将心底一直酝酿着的冷笑声放到喉咙处,轻轻滚了一圈。 那声冷笑似绳索般,顷刻间便扼住了周怀民的咽喉。 他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目光似箭矢般射向周行云。 “你笑什么?” “叔叔,这些话您就不用和我再说一遍了。我找您也不是为了那件事,那是我父亲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到了今年七月,这事就该怎么办怎么办,该签什么合同签什么合同,该立什么字据立什么字据。” 他语气轻慢,周怀民却暂时没工夫计较这些。他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你不是为了房子?” 不光是周怀民不可思议,就连周行云也觉得自己即将对他说出的话很是可笑。 被人欺负到头上,他说“没办法干涉”,却为了不到一百块钱去和人对峙。 “叔,咱们之间就没有必要隔着层窗户纸说话了,多费劲呀,您说是吧?我知道您最近赚了钱,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您总不会差那七十九块八。为了这些钱丢面子,不值吧?” 听到“七十九块八”,周怀民才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瞪着瞪着,嘴也咧开了,开始哈哈大笑。 “好么……过年时候听你爹显摆,说你考了年级第一,还以为你是个多精的孩子。弄归其,还是你爹的种,一丁点儿没跑!都是念书把脑子念浆糊了,一个成了大废物点心,占着坑也不下蛋,一个成了小废物点心,就为那七十九块八,胳膊肘往外拐,跟你叔叔我来这套?” 听到周怀民连着他父亲一起骂,周行云才抬起头来。他眉宇间那条长久盘踞的毒蛇终于露出尖利的齿,精准而冰冷地直刺要害。 “我猜,您和那位阿姨,不,姐姐来这吃饭的事,婶儿不知道对吧?反过来,您和婶儿那边具体什么个情况,那位姐姐也未必知道。还有弟弟,他还小,能明白您想给他换个妈吗?” “你,你行!” 被他戳中心事,周怀民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明明和周行云差不多高,再加上皮鞋的跟,绝对不可能比他矮,却产生了一种正被周行云轻蔑俯视的错觉。 可一口牙都快要咬碎,愤怒地盯了一会儿,周行云却垂下眼去,不肯与他对峙了。 他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平静、恭顺、稚嫩且柔弱。 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却实在气人。 “您考虑考虑,谁知道了这事都对我没什么好处,但也都不是七十九块八能解决的,您说对吗?” 他周怀民当然不是差这点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块钱和一百块钱没有太大区别。但是就这么遂了眼前这个小b崽子的愿,对他低头,实在是太憋屈。他挣大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憋屈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周行云说得对。等再过俩月,事情落定,这边娶新的,那边离旧的,儿子到手,财产分割也处理干净,他就谁也不怕了。但要是这事提前爆出来,就会带来一堆麻烦。至于今天这笔帐,就也等那边的事落定之后再来慢慢算罢! 捂着胸口咽下这口浊气,周怀民哆哆嗦嗦地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只鳄鱼皮钱夹,从里面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向周行云递过来。却在马上就要递到他眼前的时候,手一抖,钱从指缝间滑下去,刚好落到周行云脚边的一块水渍上,钱上的人像被洇湿了一块。 周怀民背过身去对着门,才终于找补回来一点底气。他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似的,恢复了长辈的语气:“小云呐,你拿着。剩下的,就自己留着买糖吃、或者买个笔本什么的吧。中考好好考。” 说罢,他脸上重新挂上笑,推门走了。 待门彻底阖上,周行云才缓缓弯下腰去,用指尖捏起纸币,像一支被拉得很满,却又轻轻放开的弓弦。 他抽出纸巾将钱擦了擦,放进口袋,又洗了一遍手。 -- 周行云拎着一袋黄油饼干和一袋马蹄酥从起士林出来时,蒋昕手里也捏着一张百元大钞。 他看见那张钞票被风吹着不断向前,时而在地上滚,时而在天空中悠悠地飞上一小段,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逃亡的鹦鹉。 而蒋昕追着它跑了一会儿,终于变成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在钞票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纵身一跃,便一把将钞票攥在了手里。她的瞳孔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也没有缩小多少,和周怀民一点都不一样。 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纵身一扑那一下看起来实在很帅,她又得意地笑了,还原地蹦了两下。和他不一样,她很少抿着嘴唇笑,笑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牙齿。 蒋昕捏紧钞票,嗖嗖几下跑上台阶,将钞票交到一位穿桃红褂的老奶奶手里,那老奶奶往她兜里塞了点什么,她摸了摸后脑勺,朝老奶奶挥挥手,猛得一伸腿,便从七八级台阶上径直起跳,落在了地面上,惊起一群在广场上啄食果仁和爆米花的白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雪白的罗马柱,掠过音乐厅鲜红的字样,掠过淡绿色穹顶的针尖,飞向了很远的地方。 蒋昕跳下来之后,又往前小小冲了两步才停住,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周行云。 周行云微微皱眉,面上带了点不赞同的神色。 “蒋昕,注意安全。” 蒋昕张了张嘴,想要向他争辩,说这算什么,她心里有底得很,才七八级而已。在学校的时候,中午下课冲去食堂吃饭,为了抢糖醋里脊和爆三样,都是直接从十级往下跳的,而且是几连跳,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有超过十二级,才有点危险,她不会做危险的事。 可她还是把这话憋了回去。 她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周行云听了八成会生气,她不想让周行云生气。 于是她摸摸口袋,把刚才那位奶奶给的一块山楂糕掏了出来,扯扯周行云的袖子,放到周行云手里。 “周行云,你的肚子……”蒋昕迟疑地往下瞥了几眼。 第二十八章 静好 第二十八章 静好 周行云看了看手里的山楂糕,撕开包装纸放到嘴里,随口编道:“我已经没事了,就是有点消化不良,正好。” 蒋昕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的糕点。 “……这是你刚才买的?” 周行云把那袋黄油饼干递到她手里,解释道:“马蹄酥是我给我爸买的,但是饼干是送的。我出来的时候,经理看见我,又问了我一次事情的经过记录下来,为了谢谢我,就把柜台里剩下的这些黄油饼干包起来给我了。他说那对情侣出去之后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最后就还是让那个大叔赔钱了。我还想再问得具体一些,经理就说这是他们的私事,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就不让我打听了。” 蒋昕不疑有他,她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不知是为了这袋饼干,还是为了这个消息。 她接过饼干,想象了一下大叔赔钱的场景,有些遗憾地感叹道:“早知道,我就去里面等你了,说不定还能看到什么。大概也能猜到怎么回事吧,用我妈的话说,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周行云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自是没让蒋昕瞧见。 蒋昕话一出口,也觉得有点不对。不管是谁让那个大叔赔钱,这总归是件好事。做了好事,怎么能用“恶人”来形容呢? 但是她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歇后语,只好作罢,不去想了。 蒋昕看看手里的饼干,虽然还没有吃,可口腔里已经泛起了焦糖和黄油的香甜,甜到她心里去。 她叽叽喳喳地同周行云讲话:“周行云,谢谢你呀!这个饼干以前我妈给我买过一次,很好吃。可惜只能放两天,久了就不酥了。但是我不能都吃了,今天已经是破例了,我可不可以分给我妈一起吃呀?” 周行云点点头:“当然。” 看到蒋昕无忧无虑的笑容,周行云的嘴角也牵了牵。可当他想到周怀民临走前那句别有深意的“中考好好考”,心里又蒙上一层阴云。虽然他知道无论如何这笔钱都逃不过,他也拗不过父亲,可如果不是因为蒋昕那句话,他就一定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敢去想如果没能考全卫城前三,甚至是卫城第一要怎么办。想必到了那时,今日之辱,周怀民只会加倍奉还。 他不偏科,知识点基本没有死角,也没有什么必扣分项。只是和高考相比,中考还是太简单了,太简单就意味着容错率低。 一分一操场虽然是夸张的话,但的确只要一两分的失误,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深渊。 如果中考体育能考满分,那么他还有七八成的把握。只是……他还是进步得太慢了。 于是周行云破天荒地和蒋昕聊起跑步:“蒋昕,你……很喜欢跑步吗?” 蒋昕想也不想:“那当然!” 周行云问:“为什么呢?你跑步就不会有身体难受的时候吗?” 蒋昕思索了一下,答道:“可能是有的吧,但是有那么多人和我一起跑,我就只顾着和他们比赛、赢过他们。不管是去区里、市里还是在队内和程昱他们比,只要是比赛,真跑起来的时候我就不会想那么多。” “那不比赛的时候呢?” 蒋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比赛的时候,跑得肯定没那么快,就不会难受啊?” “十圈、二十圈都不会吗?” “这种热身肯定不会呀,不过那种间歇冲刺跑跑多了还是会有点累的。” 周行云沉默着消化了一阵,又问道:“但是,你跑十圈、二十圈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不是没有试着自己在操场跑圈。可那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跑步的时候,是无法进行深入思考的。 别说是竞赛题和代码,就算是构思作文都构思不明白。 便只能去想一些浅层的、中性的、无意义的事情。可随着耐力耗尽、步履愈发沉重、呼吸也开始着火,每一秒钟就会变得越来越漫长。同时,这种身体的痛苦也会影响到意识。那些原本中性的、无意义的事情也开始长出獠牙,将他吞噬。 蒋昕恍然大悟:“原来你是因为觉得无聊才不喜欢跑步的!如果是长跑扩容的话,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确是没什么意思。我早晨和晚上自己练的时候一般也不会在操场。” 她再次向周行云发出邀约:“你和我一起跑步吧!现在没有那么冷了,我们可以早晨去跑,你想晚上也行,但是我还是更喜欢早晨。我在不过年过节的时候,经常就在五大道附近慢跑一个小时再去上学。早晨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车,还能看到很多很多东西,可比操场有意思多了!有的时候我也会去海河边上,不过还是礼拜六、礼拜日去得多。平时去还是有点太远了,怕跑不回来。” 周行云点了点头。 其实他问了这么多,本身也就带点这意思。只是他不会主动提,这邀约还得她来亲口说。 看到周行云点头,蒋昕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意识到她的邀约是被周行云话赶话给引出来的。她实在是对周行云先前那个敬谢不敏的表情印象太过深刻,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转了性子,同意和她一起跑步。 蒋昕进而便被一阵狂喜给吞没了,心里好像有一千个小人在一起跳舞,有的跳华尔兹、有的跳探戈、有的跳爵士,乱七八糟地没有个节奏,时而碰撞在一起,制造出一出事故、一次混乱。而她的喜悦,便是由这千百次的事故、混乱与坍塌组成的,狼狈且猝不及防。 他点头是什么意思?是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体育中考,每天都要和她一起跑步吗? 一开始还有些不敢相信,可琢磨来琢磨去,他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 蒋昕方才刚从音乐厅的台阶上跳下来,现在直想就地再跳上去,再跳下来,再来几个立定跳远,以发泄这种过载的情绪和多余的精力。可她还是忍住了,怕再来一次周行云就又不同意了。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肩上的书包带,乘胜追击:“周行云,那不如我们今天就开始?从这里跑回家。” 上次周行云送她回家时,他说他家离她家走路不远,这不是正好一起跑回去。 蒋昕又一拍脑袋:“哦对了,从这里沿着建设路往马场路那边走,还会经过一个小广场,那边有好多运动器械,里头也有单杠。我路过的时候经常会去吊一吊。其实为了和程昱比,我私下里也会偷着练引体向上。有一个方法扩容特别有效果,我就是这么练到二十多个的,我一会儿就可以教你。” 周行云欲言又止。 他虽然认识蒋昕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精力旺盛,可今天还是重新又长了见识。 她今天刚比了两次二百米,一次四百米,一次八百米,还帮着人老太太追了一大圈的钞票。就这都没能把她累趴下,还要再去做引体向上,然后再跑一小时的步。 而蒋昕却把周行云的沉默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恰好这时候程爷爷的脸在她脑海中闪过,她便有了个新的主意:“不对不对,我们不能现在就跑。刚吃完饭就跑步对胃不好,不如我们先走去桂发祥,再走到单杠那,做完引体再跑?这样也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周行云这次点了头,说好啊,那我们走吧,不过我们可能不能按你平时的速度来。 蒋昕拍拍胸脯,说:“放心,肯定不会再像第一次带你跑那样。那次我都快吓死了。你如果之前没跑过这么长,那前几次就先按你的节奏来吧,我跟在后头。等你习惯了,我再帮你控速。”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往西南方向走去。同色系的两只墨绿色书包也在后背并着排,一晃一晃的,像同一颗豆荚里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豌豆。 蒋昕方才还小嘴叭叭地说了很多,现在反而沉默下来。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和周行云一起走却还是头一遭。她想看看这条路和他一起走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而周行云也没怎么说话。 他还在想方才和周怀民对峙的事,想中考的事,想父亲的事。从小白楼走到桂发祥要走十几分钟的路,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那些人,那些事的碎片便在脑海里一直转啊,转啊。像七巧板一样,时不时便组合成不同的模样。 可是随着他们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路过两千年后新兴起的洋快餐麦当劳、必胜客,路过高耸入云的滨江大酒店、凯旋门大厦,又路过一片又一片司空见惯的法国梧桐和静默伫立着的洋楼,心中的万般忧怖便也渐渐淡去了。 去桂发祥买完给程爷爷的零食,没走多少步就到了蒋昕说的小广场。 礼拜六的午后,这里有不少不用去上学的小孩子在嬉笑、打闹,制造出一阵又一阵的吵闹、喧嚣。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就连喧嚣也是温柔而寂静的。 小孩子们都在秋千和滑梯旁排队,大爷们则围在石桌前下象棋——两个人下,一堆人在一旁猫着腰比比划划。 “出车!甭怕!” “您可别出瞎主意!” “哎呀,这不是臭棋么!” 一高一低两个单杠上倒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懒懒倚在一边。 第二十九章 “蔷薇美少女” 第二十九章 “蔷薇美少女” “这个方法我谁也没告诉过,你可一定得帮我保密!” 说着,蒋昕把书包随手往旁边一扔,仰着头一跳吊上了单杠。周行云把她的书包从地上捞起,拍了拍上面的灰,挂在身上。 蒋昕便给他演示起她引体扩容的“独门秘籍”。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做一百二十个引体,中间可以停,也不用一直吊着,但一定要做够数。 她给周行云定了五分钟四十个的小目标。 周行云一开始没觉得这会有多难。他现在已经渐渐学会甩腰、摆浪,一次最多能起来八个。那么只要每分钟做八个,很轻松就能完成。 可他真的吊上杠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第一组能起来八个,第二组就只能五六个,第三组四个,后面就只能两三个。到了第三十六个,他已经快要连杠都抓不稳了。 蒋昕怕他受伤,终于放过他,一边走一边搓着他酸胀的手臂帮他放松,也没提跑步的事。 等周行云气逐渐喘匀,脸色的红色也褪去,蒋昕才放开了他的手臂,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周行云,其实刚才我瞒了你一件事。” 周行云看见阳光透过梧桐的枝干,铺天盖地的梧桐的枝干,在她的脸颊上投下驳杂的影,一块亮一块暗的。于是蒋昕的脸便也显现出一种有些复杂的,又天真又成熟的神态。 他低声问她,比风沙沙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要轻:“你瞒了我什么事?” “就是……其实就算对我来说,跑步也不是一丁点都不痛苦的。总会有痛苦的时候,会有累得不想起来的时候。可是我也是个很俗的人。我知道只要跑赢了,就会有奖金。虽然现在还不多,但也够我在食堂吃饭不用找我妈要钱了。而且我知道,只要我一直跑下去、跑得越来越快,以后就还会有更多钱。等我以后进了卫城集训队,就会有工资。如果能再远一点,能进国青队,我就会有更多的工资,还能去一个好大学,以后的路也就能跑通了,我妈也就能放心了。或许就算我哪一天不跑步了,也会有别的路可走,但是我还看不见。我对于看不见的东西,总是会有点害怕的。所以为了不害怕,我就得先抓住我能抓住的东西,拼了命也得抓住。” “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周行云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问道:“那你会害怕抓不住吗?” “会。”蒋昕回答得坦坦荡荡,“我会害怕,所以每当我觉得害怕了,我就会努力抓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如果最后还是不行,那也没办法了。不过幸好我到现在为止运气还不算特别差,嘿嘿。”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一阵风拂过,将树的枝叶拨开了一点,阳光便也从这些被扩大的空隙中招摇而肆意地倾泻过来,吻过周行云苍白的脸,和他因为在单杠上吊了太久而变得酸胀而僵硬的指节。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卫城已经迎来一年一度的短暂春天。 卫城和燕城临近,故而近些年来的三四月间,城市中常常弥漫着沙尘。可偏生那一天,亦或只是那一天的那一个角落,空气中是干干净净的。被温冷的阳光这么一照,便显得愈发稀薄而透明,有些空荡荡的。 而此时此刻,周行云的脑海中也只剩下那么空荡荡的一句话。 那就祝你一直有好运气。 当然,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搓了搓手,主动提议道:“我休息好了,我们开始跑吧。” 蒋昕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转了性,刚才看他太累了都没好意思提。楞了一下,忙鼓励道:“好呀!” 于是周行云便率先迈出了步子,蒋昕跟在他后面。 他跑得不快,这速度对于蒋昕来说就更是和散步差不太多,悠哉游哉的,注意力便全放到了街边的事物上。 蒋昕怕周行云无聊,就一直在和他说话,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周行云,你看那个教堂,就是顶上一颗六角星那个。听说这里马上就要被规划、保护起来啦。你再往下看,右边最底下那块砖缺了个角。小时候,我往那个洞里弹了好多个玻璃弹珠,那个洞不大不小,珠子进不去也出不来,刚好卡在里头。可是每次我第二天去,那个珠子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抠出来了还是吸进去了。可惜现在里头也不让进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不会到时候施工的一进去,看到满地都是玻璃珠没办法下脚吧?” “我们到疙瘩楼啦,我不明白为什么瓷房子这两年这么火,我总觉得是抄了这个楼,还是这个比较好看,你觉得呢?虽然这个墙基本上都是烧坏了的垃圾砖堆起来的,但是你仔细看,上面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比如说这块是个小狮子,那块是个人的脸,下次我们再过来,可以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别的。” “你听过莴苣公主的故事吗?我有段时间睡觉前每天都要让我妈给我讲一遍。你觉不觉得这个塔楼很像里头说的那个城堡?不过后来才知道这里竟然是个幼儿园,每次路过听到笑声都觉得城堡里面关着一堆小孩儿……” ……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沉到屋檐后头看不见了,只余瓦片上一点灿灿金边。原本水墨画似的青房粉瓦便这么被渡化成一幅巨大的唐卡。 周行云本以为是因为他一直在跑步,才觉得好像过了很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才知道原来真的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有些不可置信。 他好像从出生起到现在都没有跑得那么远过,可神奇的是,在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感觉到痛苦。只是手里还堆了太多事情,今天出来这趟就已经是勉强,再跑下去只怕今晚要通宵。 于是周行云停下脚步,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斜倚在一个绿色的圆筒邮箱旁。 邮筒很高,几乎到了周行云的肩膀。邮筒胖胖的,圆滚滚的,肚子里像是能吞下成百上千封信。可惜它的铁皮上已经锈迹斑斑,脚下也长满荒草,显然是废弃已久。上面原本用于投信的狭缝幽黑而空洞,像一只衰老的眼睛。 卫城的五大道就是这样一个地界,到处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遗迹。“周济堂”在老去,”常州里”也在老去,可总有些什么是新的。 他们是新的,从墙里伸出的花枝也是新的,被这几日刚刚回暖的春风给催开了一半,另一半还蜷缩成一团,沉眠在上一个时节的梦里。 这种花不是特别常见,看花瓣有些像樱花,却和大理道接连成片的那些染井吉野大有不同。它们颜色很深,是鲜艳的洋红色,头也低垂着,像一个个倒挂的小钟。 见周行云掏出手机,蒋昕猛然想起什么——因为学校里不让用手机,她现在还没有周行云的联系方式! 于是她也赶紧从兜里摸出小灵通,找他问电话号码。 “我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跑步,我们可以找一个地方集合,我出发了就告诉你。哪天你想换一个地方跑步,或者有事情来不了了,也可以短信告诉我。” “嗯,好。”周行云调出通讯录,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输入手机号。 凑过来的时候,蒋昕看见他屏幕上的一个小企鹅头,问道:“你是不是主要用qq,不用短信呀?” 那时候手机存储容量有限,常见的手机也就能存一二百条信息,蒋昕的小灵通更是只能存五十条,每天都得绞尽脑汁地想先删哪条短信,哪条想留作纪念,但最终还是得删个干干净净,一条都留不下。 周行云说:“对,很多事情qq上沟通方便一些,不过短信我也会用。” 就在这时,小企鹅闪了几下,屏幕顶部弹出一个横条。 【蔷薇美少女】:小云云,偶…… 消息只显示了几个字,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内容,但蒋昕还是看得一愣,心口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捧在手里的手机也变得烫手。 她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有点难受,可是和以前的任何一种难受都不太一样。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是一种很酸很胀的难受,像是喝了太多的碳酸汽水。 手机号才输到一半,蒋昕有点不知所措地告诉他:“qq上好像有人找你。” 周行云大概能猜到是谁,因为什么事,因为qq上大部分人他都给设置了免打扰,只有固定时间才会统一回复。 他便不在意道:“没事,你先输完再说,之后我给你发一条短信,你也就有我的手机号了。” 蒋昕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打字,可屏幕上的消息还在跳出来。 【蔷薇美少女】:小云云,明…… 不自觉地,她又开始走神。 忽然,耳边传来周行云的一声惊呼:“小心!” 下一秒,他拉住了她的手腕。蒋昕的身体被他这么一带,猛地旋转了一下,后脑勺就要砸向墙面。 千钧一发之际,周行云的另一只手在她身后垫了一下,在这突然的冲击下狠狠摩擦过粗糙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哼。 兵荒马乱间,脚下一个踉跄,他也被她带倒,两个人的鼻子狠狠撞到一起。 一辆叮咣作响、像是把一堆破铜烂铁强行绑在一起的自行车贴着周行云的衣角呼啸而过。 第三十章 隔花吻 第三十章 隔花吻 自行车上的青年套着一件到处拉丝破洞,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黑色背心,被风灌得鼓胀起来,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刺青。他差点撞到人,头都没回,甩下一句“长点眼嘿”,便迅速消失在拐角。 然而这个时候并没有人看他。 蒋昕撞到了周行云鼻梁处最为敏感的关窍,酸胀的巨浪一波波涌来,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睫毛颤动,蓄了一汪盈盈的泪,将落未落。 从墙上探出的那支钟花樱颤动了一阵,复又停在两个人中间,向方才那样,垂顺而安静,遮住了一部分的视线。 只是在纠缠间,被蒋昕不小心抿下一小朵。花瓣挂在她的嘴唇上,而花托则贴着周行云的嘴唇。 这就是他们之间仅有的距离了,让蒋昕产生一种她和周行云在隔着花接吻的错觉。 花是红的,脸是红的,他的眼圈也是红的。泪盈于睫,呼吸相闻。 在产生“周行云的嘴唇是不是也和这花瓣一样柔软”的遐想时,这花瓣便瞬间幻化成周行云的嘴唇,轻轻地含住她,也被她含住。 十丈软红,万般曼妙,烂漫爱欲,尽归于此了。 蒋昕屏住呼吸,也忘记了说话,直到周行云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 但即使退出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过分的近了。蒋昕依旧能闻到周行云脖颈处清幽的中药味,与花香交缠在一起,混杂成一种旖旎而妖异的气息。 动作间,泪水流出来,在脸颊上形成两条泪痕,可他的嘴唇却是轻轻向上牵起的。 周行云对方才的事绝口不提,脸上也没有什么尴尬的神色。碰了一下她的手,收回自己的手机,却依旧半笼着她,说:“蒋昕,谢谢你今天带我跑步。” 蒋昕终于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这不算什么。” 她以为这段对话就到这里,他却接着说下去:“其实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你们都在猜的,我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来练体育。” 关于这件事,蒋昕当然好奇,也有过许许多多的猜测。但是周行云从来都是连提也不提,她就知道他肯定是不想说了。 “没事,这次是我主动说的,不需要你用你的秘密来换。” 周行云却摇摇头:“其实我的理由和你差不多。” 蒋昕张大了嘴巴,以为他在开玩笑。 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周行云知道她八成是想歪了,以为他异想天开地要从此加入田径队当体育生,轻轻地笑了一声。 “所以说,我也是一个很俗气的人。”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耳语。 “因为,我也想要奖金啊。” 砰砰,砰砰—— 蒋昕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就是在刚才八百米最后冲刺的时候,也没有跳成这样。 她抬头去看他,却见他眉眼间坦坦荡荡,一派清白神色。 心倏然落回原处,可跳动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缓。 奖金。 我也想要奖金。 蒋昕当然明白周行云口中的奖金是指什么,结合先前大家的讨论,也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无非是周行云中考如果能考到全卫城前多少名就能免学费,还能再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或许有三万,甚至五万,肯定不会是一个小数字。 她也当然清楚周行云从来不会像别人一样叫她“奖金”。 可这反而让蒋昕更加慌张。 因为如果不是因为误会,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她希望周行云想要的是“奖金”,她希望周行云也喜欢她。 一瞬间,蒋昕感觉到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怕被他看出来,赶忙低下头,于是视线也顺理成章地错过了周行云微微牵起的嘴角。 很多年之后,当蒋昕在曼哈顿中城的某家rooftop酒吧百无聊赖地听着对面初次见面的病弱长发艺术男滔滔不绝,大谈草间弥生、ruth asawa,而她则第一百零一次去咬吸管,却发现就连冰块融化成的水都已经被吸干时,才忽然意识到,她或许就是在十四岁零三个月的那一天懂得了爱情的真谛。 多么奇妙,原来喜欢一个人,和希望那个人也喜欢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当意识到自己喜欢周行云的时候,蒋昕的内心只有快乐和愉悦。有什么可不快乐的呢?就像热爱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一样,喜欢海浪便去逐浪,喜欢远山便去就山,喜欢花便去闻花。只要凭着自己的本心去感受、去靠近就可以了。 可希望他也喜欢自己这个念头,却是会使人感到害怕的。 有了这个念头,她就不再是蓝天中自由的鸟雀了,可以今天去往梧桐树、明天去往白桦林,而是变成了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而那根线则完全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一个人如果对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事物有了希望,便会反过来成为被那件事物所控制的傀儡。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 而周行云呢,被蒋昕追着跑了一个多月,多么直白的话都听过了,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反应。 但他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本就是他种下的果。 在第一次播种和每一次浇水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颗种子会长出怎样的花,是他引导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即使看出了蒋昕的慌张,他也并不打算放过她。 于是,周行云便继续用那张清清白白的脸,说着引人遐想的话。 “蒋昕,嘴唇。”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让蒋昕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真奇怪,平时每次跑完步,周行云的嘴唇都苍白得可怕,可今天却是红红润润的,像是落在雪上的一抹胭脂。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慢跑吧…… 蒋昕的思绪被这抹红色所蛊惑了,越飘越远。 看出她的愣怔,周行云只觉得更加愉悦,忽然就有了一个更加逾矩的恶劣念头。 他把手指从自己的嘴唇上挪开,又指了指她的:“蒋昕,你的嘴唇中间沾上了花瓣的颜色。” 经他提醒,蒋昕才察觉到唇齿间的一缕清芬涩意,应该是刚才那一撞之间,牙齿磕到了一朵花,把花瓣给咬破了。 赶忙用手指蹭了蹭,果然看到指节上浅浅的一抹红。 可周行云说:“还有。” 于是她更用力地擦了好几下,用指尖去擦,用手背去蹭,直到手上不再出现新的颜色,才望向他,问:“这下好了吧?” 周行云却盯着她仔细看了两秒,皱起眉头,说:“怎么办,好像擦不掉了呢。” 就好像在面对着什么世上一等一的难题。 蒋昕虽然下意识地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当时的她正处于一种非常梦幻与混沌的状态中,没有余裕去思考。所以那点奇怪像潜行的猫咪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稍微露了个头,便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她呆呆地接道:“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 周行云依旧盯着她的嘴唇,那点不知从何而起的侵略性被很好地被隐藏在了长长的睫毛之下,目光便显得温吞吞的。 他的语气也依旧平淡,一种带着笃定的平淡,根本听不出他在说谎。 “对的,看起来有一点奇怪。你只有嘴唇中间是红的,看起来特别明显,像是咬破了。” 蒋昕本想像往常那样满不在乎地说:“嗨,没事,那就这样吧。” 可在当下的氛围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生长出来,应该是一种清幽的,湿漉漉的,水草一样的植物,它有着柔软而无害的叶子,没有能扎伤人的锯齿,不会让人产生任何戒心。于是你便放心地在它们之间穿行、游溺。却不知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难以拔除,它们会一直缠绕着你,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直到你再也挣脱不了,它们就会带着你随水流漂向它想让你去的地方。 于是一切果然如周行云所想。蒋昕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吞掉了原本要说的话,反问道:“那我这个要怎么办呢?” 周行云说:“我想想。” 沉默几秒后,他的视线在隔在两人中间的枝条上游弋了一会儿,抬手摘下一朵半开的钟花樱,比花苞多一点,比盛放少一点,是满枝樱花中颜色最鲜妍的一朵。 他从花的边缘轻轻扯下两片花瓣递到她手中,说:“那就涂成一样的颜色,这样看起来就不奇怪了。” 蒋昕低头看看手中的花瓣,忽然便想起花瓣的颜色和母亲的口红很像。母亲不常化妆,大多数时候都是抹一把脸就去上班。她只有一只口红,蒋昕近年来只见她涂过几次,都是医院那边有什么培训会或者重要活动她才涂的。 临出门前,蒋以明总会问她:“妈妈这样看起来还行吗?” 蒋昕其实看不出什么好坏,她只会点点头说“不错”,觉得涂上口红的妈妈好像有点微妙的不一样,却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 可此情此景之下,蒋昕却忽然有些想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觉得在那些时候,蒋以明还是她的妈妈,却好像不只是她的妈妈了。 第三十一章 为她涂口红(1000票加更) 第三十一章 为她涂口红(1000票加更) 蒋昕将花瓣捏在指尖,指甲轻轻用力,花瓣被钝钝地划开,在指甲边缘晕出一点痕迹。 她将花瓣上的凹痕在嘴唇上按了按,很慢,很小心地移动,生怕弄到外头去,看起来像个吸血鬼,或者刚吃过小孩似的。 每弄一两下,她就会抬头看看周行云,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往右边一点点。”他说。 “现在呢?” “再稍微重一点?” “然后呢?” “往左。” …… 就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周行云递过来的两片花瓣耗尽生机,再榨不出一毫一厘的汁液。 她就又问了一次:“现在呢?是不是差不多了?” 周行云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说:“差不多了。只差一点点,很小的一块。” 说着,他扯下了第三片花瓣,却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像蒋昕刚才那样,用自己的指甲划破了。他的指甲比蒋昕的稍微尖锐一点,花汁便沿着指甲间晕出去一点,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可以么?” 蒋昕点了点头。 周行云这才捏起花瓣,覆到她唇涡靠右一点的位置。 起初只是花瓣边缘似有若无地轻轻搔着那处凹痕,带来一种极细微的痒,捏着花瓣的手指却在一旁隔岸观火。 随后,他用指腹隔着柔软的花瓣轻轻按压,似乎是在将那洋红色的汁液细细碾进她的唇纹。上色之后,他将那片花瓣夹在指缝处揉搓几下,搓得皱褶、糜烂,直至从指尖委顿、坠地。他才终于将那冰凉、沾染了花汁的手指重新覆回原处。 他的动作专注且克制,仿若一个在精心雕琢作品的画匠。 一下。 两下。 到了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轻启的唇缝,带来一道短暂而清晰的摩挲。 这时,周行云垂下手,又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一个安全而疏离的距离。他的目光流连片刻,牵了牵嘴角,说:“好了。” -- 蒋昕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连带着之后的记忆也模糊成一片。 她只记得好像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她就瘫坐在沙发上出神。 直到原本倾泻在脸颊上的阳光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回窗外。客厅的电视机、角落里的桌子、窗台上刚割过一茬的蒜苗都生长出长长的影子,而她也长出长长的影子,甚至就连她自己也变成一道影子,影子覆着影子,乱纷纷昏鸦鸦的,她才意识到她生命中的某一个下午已经被永远地偷走了。 听到门锁转动声响起,她才在脸上堆起一个倦倦的笑。 蒋以明推开门,一眼就看到挂在门口架子上的两块金牌和一块铜牌。她小心翼翼地将头往里探了探,见蒋昕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跑过来打招呼。 蒋以明以为蒋昕是因为比赛成绩不满意而有些低落,取下三块奖牌,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便想过来安慰她。 “昕昕啊……” 蒋以明正绞尽脑汁措辞的时候,蒋昕瞥见她胸前的奖牌,随口道:“有一块是程昱的。” 蒋以明哽住了,喉咙里发出几个模糊音节,忙坐在她一旁搂住她,拍抚她的背。 蒋昕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她,这才意识到妈妈好像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我的那块金牌借给他戴了。” 蒋以明喘出一口大气:“那就是昱子得了铜牌,那也不错,不错……那你怎么也不短信告诉妈妈一声,回来看你不动唤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吓死我了。” 蒋昕低下头,避开蒋以明探寻的目光:“我跑完去庆祝,就给忘了。回来之后就有点累……” 蒋以明便也没多想,紧紧抱了抱她,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我闺女肯定能行!天啊三块金牌……这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啊,晚上想吃什么?走,妈带你去!” 蒋昕却摇了摇头:“妈,今天就算了,就家随便吃点吧。中午刚在外面吃过,还是控制一下。” 蒋以明这才想起来:“对哦,你们中午出去庆祝了。是你们田径队大家一起去的吗?吃的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蒋昕的身体抖了一下,脱口而出:“好伦哥。”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对妈妈说谎了。可是已经来不及收回。 她明明很少对妈妈说谎的。 蒋以明还在接着问:“是那个这两年刚火起来的披萨吗?好像记得之前有同事提到过,和必胜客有什么区别呀?” 蒋昕只能硬着头皮答:“咱们之前去必胜客不是得一个一个点的吗,好伦哥是自助,就是交了钱进去吃什么都行。” “好吃吗?和必胜客比怎么样?” “挺好吃的。” “哎呀,真好……又是你们熊教练请客吗?” “对。” “那他也吃了?” 蒋昕犹豫着说了声:“是。”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大黑熊”有没有和大家一起去,马晓远没告诉她。 蒋昕怕再问下去会有更多问题答不出,连忙转移了话题:“妈,我今天跑得可累了。” 这倒不是假话。疲惫和肌肉的酸痛是有延迟性的,刚跑完还没觉得有什么,到了现在已经觉得明天早晨起来肯定得废。 蒋以明给她捏了捏脖子,边捏边赞同道:“那可不得累坏了,跑了那么多项。今天就什么也别干了,你先躺着,乐意看会儿电视就看会儿电视,妈现在就去做饭。就算中午吃自助,晚上也多少还得吃点。等吃完了,你要愿意就出门溜达两步,走不动了就还躺着看电视或者睡觉也行。” “嗯,谢谢妈。”蒋昕就着她的手躺下,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蒋昕听见蒋以明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昕昕,醒醒吧,饭焖好了,菜也都切完了,下锅一炒两分钟就完事!” 蒋昕眼睛睁开一条缝,口齿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便又粘了回去。 蒋以明见她没动静,走过来轻轻推她:“昕昕,昕昕——” “妈,我好困……” “先慢慢地醒一醒,吃完再睡……咦?” 蒋以明的目光越过蒋昕的肩膀,落在墙角的小边桌上。 上面多了两只塑料袋。早晨出门的时候刚用抹布擦亮,那时上面还什么都没有。 她走过去查看,翻了翻,确认应该是蒋昕比完赛刚买回来的。 便问道:“昕昕,你怎么买了这么多零食?” “零食?”蒋昕揉揉眼睛,稍微有点醒过来了。 “就是桌上那两袋,一袋是饼干,另一袋是果仁张的,里头好像有花生,还有什么……” “哦,那个花生是给程爷爷带的。” “饼干呢?” “是起士林买的,你可以先尝一块……” 蒋以明听着蒋昕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笑了笑,心想她已经好久没这样赖过床了,可见今天是累坏了。 于是拎起那袋果仁张,絮絮道:“这孩子,怎么还没让昱子直接拿走,还往家拿呢……你再睡个十了分钟,妈先把这袋果仁张给你程爷爷送过去,要不再晚了他也该睡了。隔了夜一潮,就没有新鲜的好吃了。我也正好看看他那里有没有香菜……” 蒋昕懒懒道:“行啊,那妈我再歇会儿……” 蒋以明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披上,趿拉上一双板鞋就出门了。 听着锁舌轻轻扣入的“咔哒”声,蒋昕才完全反应过来刚刚蒋以明说了什么,忽然一个激灵。 不对!她刚和妈妈说今天去和大家一起吃了好伦哥,可是日立知道她并没有去。日立如果和程爷爷说了,程爷爷就可能也会和妈妈说,这不就对不上号了吗? 然而这时候再想把妈妈追回来自己去送,也早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她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听着餐桌上方钟表的嘀嗒声,蒋昕愈发感到焦虑。她从墙根走到窗边,再从床边走回来,反反复复踱着步,像唱片机上卡住的指针。 她在脑子里编了一百句话,想该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却怎么编都不对。毕竟再怎么说,“好伦哥”可是她自己亲口说的。 编不出来,她就开始恼恨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和妈妈说谎,甚至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句谎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她难道是个坏孩子吗?就算她去了起士林,为感谢周行云,请他吃饭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吧? 说了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去圆……如果妈妈知道了,应该会很伤心的吧。 想到这里,蒋昕心里原本膨胀着四处乱窜的那点气忽然就散去了。她颓然跌坐回沙发上,仰头呆呆地看着分针与秒针相互追逐,静待不久之后就要到来的审判。 从她家到程爷爷家里,正常走路来回也就十二分钟。再加上寒暄两句,满打满算超不过十五分钟。可是秒针悄然走过第十七个来回,蒋以明却依然没有到家。 一直到第二十分钟,门外才隐隐传来脚步声,像是蒋以明的。 蒋昕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那脚步声有些缓慢,像是在拖着步子走。她也始终没有听到猛力跺脚的声音。她想,难道妈妈是在摸黑上楼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门口。十几秒后,才传来钥匙转入锁扣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春(天的)梦 第三十二章 春(天的)梦 蒋昕忐忑着抬头,强迫自己与蒋以明对视。 蒋以明却并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换鞋,手里还攥着一把蔫头耷脑的香菜。 于是蒋昕只能硬着头皮试探道:“妈,你给程爷爷了?他喜欢吃吗?” 蒋以明“嗯”了一声,手里动作没停,又平平淡淡地补充道:“他觉得还不错。” 蒋昕看不见妈妈脸色如何,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便又试探了一句:“那……日立回来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对,想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不是挑明了她不是和程昱一起回来的嘛! “回来了,他们都吃完晚饭了。” 蒋以明终于换上拖鞋,把换下的两只板鞋戳在一起往鞋架里插空塞。狭小的缝隙被迫膨胀,鞋卡到一半,她加施几分力道,鞋尖似蛇头般扭动着往缝里挤了挤。狭缝不堪其重,骤然崩开,鞋哗啦啦散落一地。 蒋以明手指摸上那只斜倚着她腿的运动鞋,忽然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垂下手唤道:“昕昕,你过来收拾一下。妈去撒一下香菜咱们就开饭。” “唉!”蒋昕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过去。 蒋以明便扶着腰站起身来,留给她一个背影。 厨房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菜刀剁在木板上整齐规律的咣咣声。 蒋以明端着硕大的汤盆颤颤巍巍从厨房里出来时,蒋昕还蹲在地上。 蒋以明隔着冲天的、昏白的热气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弓着腰埋着头专心致志地满屋找鞋,将拖鞋对着工工整整地插好,运动鞋和板鞋一上一下堆叠整齐,像一只有些讨好的小狗。 鞋架挤得像春运时的绿皮车,吱吱扭扭地喘息、呻吟着,可玄关处也放不下更大的了。 盆的边沿烫得蒋以明手抖,也把她的心给烫得柔软而惶惑。终于,她还是把盆放在桌上,猫下腰捡起了落在桌角的最后一只凉鞋,与蒋昕手里的凑成一对。 吃饭的时候,蒋以明没有提到程昱或者程爷爷,母女俩只是闲话些家常。 蒋以明让蒋昕给她讲运动会上发生的事,讲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英勇夺冠”,蒋昕则问蒋以明药房的小刘这个星期有没有又上网“偷菜”让主任抓到,蒋以明说这个小刘策略升级了,现在一蹲厕所蹲半个小时,但人说自己肚子疼,你也没办法总不能去茅坑把人给硬揪出来,直把蒋昕笑得岔气。 母女俩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顿饭,蒋昕逐渐把悬吊着的心扎扎实实放回肚子里。 她想,看来程爷爷并没有和妈妈说她没去好伦哥的事,妈妈也没有怀疑。更何况,她今天和周行云之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本来就没有必要一惊一乍、做贼心虚。 可是,当月光掀开窗帘一角,摇摇晃晃地从窗台漫上床沿的时候,蒋昕第一次看清了月亮下头浮沉飘荡的轨迹。它们像蒲公英白色的絮絮,只是不能像蒲公英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而是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小笼子里,轻柔又绝望地一次次冲撞着。 她罕见地失眠了。 上一次失眠,还是十年以前的一个夜晚。 蒋昕蜷缩的像一只虾米,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知是哪个动作过猛,床忽然传来一道吱嘎脆响,她便僵住不敢动了,继续瞪大眼睛去看月光,时而惨白似雪时而金黄似稻谷的月光。于是她的心里便也落了一场雪,雪融化了,流淌成丰饶的大地,大地僵硬、枯萎,呻吟着死去,就又变成一场轻飘飘的雪,如此往复不息地循环着。明明只是半个夜晚,却好像过了很多个春秋。 等月亮终于被乌云遮住的时候,蒋昕终于确认,她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和周行云之间,的的确确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会受到学校的处分,也不会让妈妈难过。 可是这时,耳边却忽然似响起一段武侠剧中的对白。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的《神雕侠侣》,每年寒假暑假播过很多遍,几乎连台词都要背下来。 当张无忌再次见到周芷若时,她已经是峨嵋派的掌门,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无忌表明自己只为打探义父下落而来,并非因为私情,便同周芷若说“……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周芷若却说:“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 那时候她其实并不懂这段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听着好听,便自己一个人一会儿扮作张无忌,一会儿扮作周芷若,来来回回地对话。 可在这一个晚上,意识坠入深海之前,蒋昕忽然就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想,原来这就叫作“问心有愧”。 -- 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两三个小时睡眠,周行云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只是,这一次在梦里,他们不在樱花树下了,而是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下面。因为是几乎每天都会路过的景,蒋昕也并没有觉得奇怪。 那是一个初秋,卫城的葱郁还未散尽,叶子仍高高地长在树上,只有边缘微微卷起,透露出一点熟黄的秘密。 海棠果扁扁的,刚刚变成鲜红色,果柄一端支着几道张牙舞爪的棱线,棱线上挂了层薄薄的白霜。 周行云踮起脚摘下一枚果子,用袖口蹭了蹭递给她。 蒋昕张嘴去咬,牙碰到果皮的时候,才觉出一点不对劲来。海棠果应该是又酸又硬的才对,只有熟透到快要烂掉的时候,果肉才会有点沙沙的口感。 可是她的齿尖刚刚划破一点果皮,甜腻的汁水就喷溅出来,沿着她的下巴,她的脖子缓缓向下流去。 而周行云就这样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直到汁水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像溪水般潺潺浸透了她的衣领。汁水的颜色也不对,八棱海棠的果肉应该是淡黄色的,可是衣领却渐渐变成了淡粉色。 蒋昕想找纸巾去擦,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校服裤子没有口袋。 就在这时,她听见周行云说:“你的衣领湿了。” 她刚想问他有没有纸,周行云却问她:“你想让我帮你么?” 蒋昕点点头,他便伸手过来,触碰到她的衣领,然后是她的脖子。他的指腹一寸一寸地向上逡巡、擦拭,直到触到她尖尖的下巴。 轻轻拐过一道弯,继续往上,拿掉含在牙齿间的果子。 牙齿在果皮上划过一道印痕,更多的汁水迸溅出来。 他看见了,却好像没看见似的,指尖划过她的唇,就着微微张开的唇瓣伸进去一点,好像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汁水都堵住似的。 接下来的场景就开始变得混乱不清,只剩下一些斑斓的色块和朦胧的臆想。蒋昕只记得八棱海棠的果子落了一地,而她就躺在这些果子上,把它们压得碎碎的,而她自己也很狼狈,狼狈到全身都是浓稠的糖浆…… 被闹钟吵醒时,蒋昕才发现全身又湿又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明明暖气已经停了,她却还是热得发闷,被角也早被凌乱地踹开。 她挣开惺忪的眼睛,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像是连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似的,第一次生出了想直接把小灵通扔出去的念头。 就在这时,在铃声的夹击中,手机忽然嗡嗡两声。 她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蒋昕,我是周行云。我们昨天约了今天去跑步,我可以五点四十分在你家斜对面的小卖部等你。” 蒋昕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一个激灵,叽里咕噜地爬起来,趿拉上一只拖鞋就往厕所跑,另一只在下地的时候被她不小心给踹到了床底深处,够不出来了。 她呲着牙横刷刷竖刷刷,打开蓬蓬头,打了遍肥皂,哗啦啦地冲去一身粘腻。怕再出汗,她又将水温调得温凉。 冲得差不多了,也来不及用吹风机吹,幸好头发不长,她就用浴巾狠狠揉搓几下,头发炸得像鸡冠。 穿上衣服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样不行,把头发梳通后又猛地往下压了压…… 紧赶慢赶,蒋昕终于赶在五点三十九分慌慌张张地出门了。 周行云已经斜倚在小卖部门口。春日回暖,他终于脱下了厚厚的羽绒服。承中长袖的蓝白色校服罩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随风鼓动。 灰仆仆的门帘还卷着,没有开业,门旁歪七扭八地锁了一排自行车。 他明明站在最狭窄的地方,可他周遭的一切却又看起来很空旷。 蒋昕原本赶时间,三步并作两步地沿台阶往下跳。可是跳着跳着,到了最后几步,她反而将脚步放得很轻,像猫儿一样不发出一点声音。 到了门口,她从里头隔着一道幽狭的门洞去看周行云,定定地看了那么几秒。蓝调时刻,门内的声控灯熄灭了,门外的天光依旧很黯淡。她只看得见周行云的影子。 于是蒋昕又抚了抚发梢,将书包带提了提,往外走去。 周行云半侧着朝向巷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可其实他一早就察觉到了蒋昕的存在,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着她一头湿漉漉的乱发。 直到她走得很近了,他才从容地回过头,说:“你来啦?” 第三十三章 失眠的原因 第三十三章 失眠的原因 走得近些,蒋昕看到周行云眼下和她有着同样的倦青。 她盯着周行云想,你失眠的原因和我会是一样的吗? 周行云则盯着蒋昕想,你没睡好的原因肯定和我不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顶着黑眼圈面面相觑了一阵,忽然“扑哧”一下一齐笑出声来。从前一天延续下来的那点似有若无的暧昧也就此散去。 蒋昕勉强憋住笑,问他:“怎么,还跑吗?” “跑。”周行云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又补充了一句。 “稍微慢点……” “好。” 于是两个人一起变成常州里的两条小鱼。矮身钻过家家户户晾晒的衣服,还有煎饼推车和里脊夹饼推车中间搭起的艳黄色棚布,向更大的江流里去了。 从湖北路拐了几个弯,汇入大理道,一路上经过了无数故居。 孙殿英的,李叔福的,张作相的。经过伪满洲国领事馆旧址,也路过民园体育场——这里暂时还同这个城市一起沉睡着,可过不了几个小时便会游客如织。到了尽头,沿卫港路出去,再往回绕,也经过了周行云父亲经营的“周济堂”。 这里虽然同周遭一起落败下去,可到底还是有固定客流的。没有搬走的那些老街坊,还是习惯时不时让周怀山来号号脉、看看舌苔。 周行云想,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这几年他从用vb写计算器,到啃c++的stl,再到用discuz!给人家搭论坛,再到现在安卓上写小程序,简直像是跑马灯一样。可以预想到,这个世界的发展不会停下,以后还会变得更快。 可这个世界也总要有些旧的东西存在,不然人类往前跑得太快、太远,就终究会忘记回去的路。只是这些旧的东西终究是脆弱的,需要一些新的东西去保护…… 他有些明白蒋昕为什么喜欢每天在这里跑步了。 跑着跑着,时光就慢下来,他好像也变成了这个旧世界的一部分。他希望这里永远都不会变。 在那之后,蒋昕还和周行云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她尽情地贪恋着他偏凉的体温,以及一些更加磨人,也更加刻骨的欢愉。 可是站在很多年之后回望,每天和周行云一起跑步的那一个月,就是她和他之间最快乐的时刻。 人怎么能拥有这么亮堂堂的日子啊,亮堂到每一分每一秒,心里都充斥着希望和光明。亮堂到甚至所有的爱与欲望,所有忧怖都变成了脚下的一粒尘砂。而他们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怀揣着一些很旧的和很新的东西绝尘而去。 偶尔,他们也会去五大道之外的地方跑步。比如凯旋门,比如海河沿岸,比如劝业场。那时候,刘翔的立牌和海报还铺天盖地。 蒋昕和周行云透过明亮的橱窗看着里头一双双昂贵的跑鞋,和刘翔身披国旗骄傲的笑容。 蒋昕说,施雨竹希望她以后也能和刘翔一样。 周行云问:“那你呢?” 蒋昕说:“我又不是练跨栏的。” “练的是什么重要吗?” 蒋昕便清清嗓子,把这个现在看来还太过宏大的梦想说出口。 “那我也希望八年,不,十年之后,可以和刘翔一样站在里头。”蒋昕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改了口。因为中长跑的巅峰期要比短跑项目晚一些,一般得二十岁之后才能正式出成绩。 她想了想,又说:“天呐十年……那真的是好远以后的事情。” 周行云说:“那我们现在先进去看看吧。只是站在里头,不需要十年之后。” 蒋昕犹豫,摇了摇头:“太贵了,我现在还买不起。” “只是现在而已。你之前不是说,等你进了卫城集训队,就会有工资?等以后跑得更快了,就还能赚更多的钱?” 蒋昕支着脑袋想了想:“也对哦。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说不定我明年就有钱买了,正好想再买双日常训练的长跑鞋,就当提前选一下。” 说着,她就推开门走进去,和刘翔打了个招呼。 虽然他们还是半大孩子,看着不像是有那个消费能力,蒋昕也说了“今天就先看看,不买”。 但一头卷发的店员小姐姐并没有因此怠慢,也或许是看出了她是运动员身材,还是热情地招呼她过来试试。 蒋昕挑得眼花缭乱,最终挑中好几款,什么nike zoom vomero+, 什么asics gel-nimbus……没有哪一款在一千元以下。 她放回去时,店员还说过两个月可能还会有新颜色上市,让她到时候再回来看看。 蒋昕想,那就等选入卫城集训队再来看看吧。 只是,施雨竹这么早就有人来找了,为什么没人来找她呢? -- 转眼间,就到了体育中考的日子。依旧是在望海区体育场举行。 运动会的时候,承光中学食堂后头的停车场就已经挤满了人,更不用说这次。一眼望去,乌泱乌泱的,水泄不通,根本就没处下脚。 更倒霉的是,承光中学还给安排到了早晨第一个考,不到七点就得到场检录,六点就要在学校集合坐大巴。 虽然中学生要上早读,本身起得也不晚。但是五点多就要起床去考体育,还是十分的灭绝人性。不少孩子被家长拥着,又困又紧张,恶心得直干呕。 就连田径队这些人也都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着。 “你说,让我们也去测一千米,不是有病吗?xx局这些领导怎么想的?” “对啊,让我们去跑,不是纯搞人心态吗?” “别提了,我倒宁可能搞人心态,起码还好玩啊,起码还帅啊。但是我们老班还让我压着跑,控速控节奏,把大家都给带满分了。那不得刷新有史以来最差成绩,看着就丢人。” “唉,为什么非得有市运会的名次才能免测,区运会不行啊……” 大家在那议论纷纷的时候,蒋昕在一边蔫声待着,没敢插嘴。 她上学早,去年市运会的时候还差几个月才满14岁,刚好卡上了u14的尾巴,800米直接跑了个第三名。而其它人,即使在区运会中表现不错,获得参赛名额,也全被赶去了u16,初二就得和初三甚至是高一的学生一起比赛,自然是战况惨烈,铩羽而归。 结果最后就是只有她一人能免测中考体育长跑,只用测其它项就行了。 然而就算蒋昕想在一旁闷声发大财,其他人却不肯放过她。马晓远瞥到蒋昕在一旁偷笑,心头火起,忽然指着她嚷嚷道:“不对,奖金今天不用跑。她还在一边幸灾乐祸,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削她!” “不如锯了吧。”赵同在一旁凉凉道。 这个提议一呼百应,男生们很快就把蒋昕给围成一圈,整齐地喊起口号来。 “锯!锯!锯!” 蒋昕求助地看向唯一没跟着他们一起喊的程昱,可程昱也摊摊手,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没办法,他今天也得测长跑,他不能背叛组织,最多稍微控制着他们,让他们动作轻点。 于是两个人拽着蒋昕的腿,另两个人抻着她的胳膊把她抬起来,就往树上撞去。不过还好他们心里还模模糊糊有个“奖金好像是女生”的影儿,所以撞得不算太使劲,只是喊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于是蒋昕也跟着鬼哭狼嚎。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将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蒋昕原本在张着嘴嚎,看到周行云,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嘴却还张了一半,看起来傻愣愣的,十分滑稽。 周行云说:“‘大黑熊’叫你们别闹了,赶紧上车,晕车的争取坐前面。”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家加油。” 众人闻言把蒋昕放下。她在地上骨碌了一圈,一跃而起。 这时,马晓远两只温热的手掌已经紧紧贴上了周行云的后背。周行云一个激灵,身体有一秒钟的僵硬,不知道这人在犯什么病。 他回过头来,没什么脾气地软软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在给你注入神秘力量。”马晓远闭上眼睛,嘴里还念着什么“妈咪妈咪哄”之类的奇怪咒语。 他念了一会儿,招呼大家也一起过来“施咒”。 赵同吐槽他“封建迷信“,却也带着另两个男生过来,把手掌贴在了他身上。 程昱见状,摇摇头笑骂“病得不轻”,也跟了过来。 最后是蒋昕。 大家围成一圈贴着周行云,足足给他施了两分钟的“灵力”。 施完之后,马晓远在周行云耳边说:“放心吧学神,你今天肯定被跑神眷顾,指定能满分。” 周行云苦笑:“心领了兄弟,但是……” 这些天来,他虽然大有进步,但是毕竟底子摆在那,练的时间又不长,最快也不过三分四十多秒。一千米满分10分,他最多只能得9分,还得是发挥好的情况下。 马晓远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没气势?我就不说了。人奖金跑全区第一,她的灵力都输给你了,你再跑不了满分,就别说是我们田径队出去的!” 周行云看着大家,还有清晨落在他们脸上的第一缕阳光,眉目舒展开来。 他嘴角上扬,露出了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疏朗的微笑,他甚至笑得露出一点牙齿,看得蒋昕有些发怔。 “好啊。”他说。 “那就等我跑满分回来请大家吃刨冰。” 第三十四章 “今天多亏蒋昕了” 第三十四章 “今天多亏蒋昕了” 一听这话,马晓远乐了,说:“那今天这个刨冰我还非得吃到不可。” 他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想到个鬼主意:“我想到一个口号,我们来一起喊一下吧!特别牛逼一口号,最适合学神。” 说着,他催促周行云赶紧把手伸出来,让大家一起叠上去。叠成厚厚的一摞之后,他忽然大喊:“三,二,一——不破楼兰终不还,不跑满分不是人,加油,加油,加油!” -- 带着“不跑满分就连人都不是”的祝福,周行云第二组就上跑道了。 或许真的是被体育生注入了足够多的“灵气”,今天他前两项的引体向上和篮球发挥也都不错,都将将压着线满分了。 刚站上跑道时,他还稍微有一点紧张,因为前一组人成绩并不好,有一大半都没有满分。 但他往看台旁边看了一眼,看见蒋昕和几个男生挤到了最前排,差点要跨过了栏杆,正向他拼命挥手。于是他也就向他们挥挥手,便转过头来,专注地看着前方。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二十个人一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蹿了出去。 第一圈时,周行云严格地控制着呼吸、步频和节奏,把自己卡在第十名的位置,跟紧大部队。 到了第二圈后半段,那种熟悉的痛苦感觉又回来了,他的步子开始沉重,眼前也变得模糊,逐渐落到第十二名,但还好没比前面落下太远。 到了快八百米的时候,他觉得好像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好像体力消耗比平时还大。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怒吼:“周行云,加油!” 本来是十分有气势的声音,结果最后一个音节嗓子喊劈了叉,变成一声沙哑的尖叫。 周遭霎时一阵死寂,一秒钟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可那人却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喊着“周行云,加油!周行云,加油!” 周行云没有回头,但他听出了这是蒋昕的声音。 笑声越来越大,连成一片。可那人却不肯放弃,嗓门越来越大,誓要盖过周围喧天的笑声。她像是一张已经拉成满月,快要崩断的弓弩。明明已经没有余裕,却偏要勉强自己,再被拉开一寸。 “周行云,加油!周行云,加油!” 她的声音开始变哑,像粗糙的沙砾。 周行云的鼻腔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却流不出眼泪。 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流泪。在那个瞬间,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这种酸楚从何而来,却是在他十四年,快十五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亲人之外的人产生这种情绪。 从前,他一直觉得所有的命运,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无声降临的。可今天他才明白,原来命运是有声音的。 原来命运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偏要勉强。 如果命运本是无处容身的狭缝,那就用锄头去挖,用斧子去凿,甚至自己的身体也要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哪怕钻出火星,歪歪扭扭、连滚带爬、狼狈而潦倒,也要去撞着挤着从狭缝中通过,去见桃花源。 人并不能完全违抗身体本来的反应,就算是肾上腺素也不能。周行云依然觉得很累很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是,他可以将明天的力气一起透支。 于是,刚过了八百米那条线,他就也顾不上现在是不是太早,能不能坚持冲完二百米,只管迈开步子,拼了命地开始冲刺。 这时,马晓远终于反应过来,也跟着蒋昕的节奏一起喊。 “周行云,加油!周行云,加油!”很快,整个田径队的男生也跟着一起喊了。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很快也带动了周行云的同班同学、甚至是一班的老师。 人群中再没有笑声传来。 于是,在千百双眼睛的关注中,周行云超过了第十一名、第十名、第九名…… 这时,第一名已经以三分二十五秒的成绩过线了。周行云估算了一下和他之间的距离,再次摆臂加快速度,追上第七名,和他肩并着肩冲过终点线。 “三分三十七秒!” 听到报时之后,他跪倒在草坪上,感到胃袋在一阵阵地翻腾。而他再也坚持不住,开始一下一下地干呕,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来。 周行云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个什么体面人,可他却总要在所有人面前作出一副体面的样子来。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就会连最后的尊严都失去,他会活不下去。 所以,他每次接收到来自师长和同学的称赞,收到女生们的情书,听到或看到那些烂漫洋溢的溢美之词,都会觉得尴尬而难受。 可是,再尴尬,再难受,他也得这么一直装下去。 然而今天,当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像瘫烂泥一样爬都爬不起来,只能一个劲地干呕时,他却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就算明天还是得戴上那副一模一样的好学生面具,然而至少在今天,一切好像都无所谓了。 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蒋昕正在横跨过栏杆,“大黑熊”放下了手中的笔和本,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向他跑来。 -- 最后,还是熊教练先冲过来把周行云扶到了体育场临时搭建的医务站,又把其他人给赶了回去,吓唬一顿,让他们回去好好考,说好歹是体育中考,得认真对待,别仗着自己是体育生就瞎浪,要是浪翻了车,就别说自己是他带出来的兵。 除了周行云之外,医务站还有不少蔫头耷脑的“伤残兵”。 中考体育只有这一次机会,一锤定生死,所以大家都比平时跑得要卖力。几乎每一两组,就得有些跑晕的和跑吐的。 周行云坐了一会儿,便感觉稍微缓过来一点。 过了十几分钟,有医护人员过来给他量体温、测心率、量血压,测了一圈觉得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估摸着就是太累,而且有点低血糖,就递给他一块水果糖,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再坐着观察半个多小时,没事就可以走了。 半小时后,田径队的男生们也都跑完了一千米。而蒋昕只用测两项,不用参与后面的长跑,就更是早早结束,大家一起来医务站找周行云。 见周行云在一旁披着马甲、脸色苍白,忙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学神,你没事吧?” 蒋昕也跟着大家一起问,却因为嗓子已经彻底喊哑,只能发出一些像乌鸦一样呕哑嘲哳的难听音节,于是她嘴巴张合两下,也只能悻悻闭上。 周行云这时已经好多了,甚至都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了,只是嗓子还有些哑,声带也有些敏感。 他一张嘴,风往里灌,就开始咳嗽。 “咳咳……我没事,咳咳……谢谢大家,咳咳……”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马晓远拍着他,劝道:“学神你快别说了,赶紧歇着吧。” 周行云却执意要开口:“咳咳……一会儿,结束后……刨冰,咳咳……” “天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刨冰,你这身体能吃吗还?” “咳咳……我不吃,你们吃……不对,蒋昕也……咳咳,咳咳……” 还好,过了两个小时,周行云的咳嗽逐渐止住,没人再有拦着他的理由。于是他便兑现承诺请大家去马晓远老姨家开的刨冰摊吃刨冰,让大家别跟他客气,各种料随便加。 马晓远老姨本来想给大家打个折,就按成本价就行。周行云却执意要让她好好算,一分钱都不用便宜,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毕竟一碗刨冰,再怎么加料也就几块钱而已。 最后,周行云给几个人每人买了个“大满贯”。周行云执意要按原价付,马晓远的老姨就疯狂给大家加料。什么炼乳、蜜豆、山楂、草莓酱芒果酱不要钱似的往里搁。 一碗刨冰吃成了自助。 每个人都捧着堆成山尖尖的一碗,吃得心满意足,直感叹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只有周行云和蒋昕在一边干看着。 周行云不吃,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毕竟刚跑完步跑得这么剧烈,又差点吐了,肯定不能用凉的东西去激。 可蒋昕却有些不服气,她什么也没干,只是嗓子喊得有些哑,为什么周行云也不让她吃。为了这顿刨冰,她早晨怕低血糖从家带的巧克力和糕点都一口没动,现在都饿了。 可周行云对她眨了眨眼,对她耳语道:“一会儿再说。你现在吃凉的对嗓子不好。” 她便乖乖听话,一句抗议的话都不再说了。 刨冰吭哧吭哧吃到一半,马晓远又打开了话匣子,说:“奖金,你刚刚那一嗓子可吓死我了!我之前可从没听你这么喊过……不对,我都不知道人类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想到刚刚那喊劈了的一嗓子,蒋昕也觉得尴尬极了。这下丢人丢大了,估计全年级的人都听到了。但是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情不自禁地就这么喊了。 赵同吃的差不多了,抹抹嘴接道:“唉我倒是觉得多亏了奖金那一嗓子,我看学神本来都跑不动了。奖金这么一喊,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周行云笑了,眼睛弯弯的。他的声音很轻柔,轻柔得像呢喃像耳语,众人却只当他是嗓子哑了,没办法大声说话。 他说:“对啊,今天多亏蒋昕了。” 第三十五章 你愿意吗? 第三十五章 你愿意吗? 马晓远的老姨在小摊旁给他们支了一张小圆桌,又从隔壁借了几个小马扎。 看这些孩子们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她想着中考体育完也算是了却一件大事,难得开心,便又拎着小料盆过来给他们又加了一遍料,还给不能吃冰的周行云和蒋昕兑了两杯常温柠檬水。 这时,沉默许久的程昱忽然开口问道:“学神,那你之后是不是都不用来参加我们的集训了呀?”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一抛出来,原本欢乐的嬉闹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似的,戛然而止。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有人接茬。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的问题并不是问题,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行云和他们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一早一晚每一次集训都咬牙坚持,几乎没有缺席过。虽然交情还没有深到好哥们的程度,但是他们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可就算相处了这么久,他终归和他们不一样,毕竟不是真的来参加体育比赛的。中考体育一结束,他自然没有再待在这里的理由。 今天之后,他又要变回国旗下、领奖台上和礼堂里规规矩矩地对着全校人作报告的那个很遥远的周行云了。 这样想来,现在这个欢乐的刨冰聚会就像是一个告别仪式,嘴里含着的,在糖水里渍了许久的蜜豆也开始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蒋昕想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她刚才光顾着为周行云高兴了。 她实在是太高兴了。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以来有多辛苦。除了在她生理期最难受那两天之外,他每天都早晨五点多准时在小卖部门口准时等她,而从他家到这里还要走上一段路,只能说明他比她起得还要早。 周行云眼下的倦青也一天比一天深重。有一次,蒋昕实在看不过去,让他休息一下。 他却摇摇头,低声说:“蒋昕,我不是纸糊的。” 如今,周行云终于达成心愿,蒋昕简直比他自己还要高兴,高兴到忘乎所以,整个人像是旁边小孩吹出来的肥皂泡泡一样轻飘飘的,在春日暖阳之下披上一道澄澈的霓虹。 可是肥皂泡虽然美丽而明亮,却脆弱而无根基,被人轻轻一戳就碎了,而且破碎得了无痕迹,不会留下任何一点儿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周行云以后不会再来参加集训了。 也不会每天来找她一起跑步了。 虽然她还是想要每一天都见到他,可是如果要用他每一天都要起得那么早,每一天都睡不了几个小时去换,那么她宁愿他不来。 可是,她还是想问问他,我们现在不用每天一起跑步了,可如果是周末呢?放假呢?你还愿意偶尔和我一起跑步吗? 我们已经走过了五大道的每一个角落,可是这里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常德道上,西府海棠粉色的花快要谢了,可花谢后树上还会长出层层碧荫,一样很好看。 到了秋天,我们还可以去看睦南道的银杏,到了那时候,整条路就会铺上一层厚厚的、金黄的毯子,有时脚下会踩到毯子下埋着的白果,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简直和豌豆公主的故事一模一样。 比起疙瘩楼,我没那么喜欢瓷房子,可是冬天下雪的时候,那里还挺好看的。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精品店里卖的那种雪花水晶球?只要从底下抽出一块塑料片片就会亮起来还响音乐的那种,里面的东西也会动起来。 我觉得下雪的时候,瓷房子就变成了一只很大很大的水晶球,里面的小瓷猫,小瓷马好像马上就要活过来,去追天上飞着的汽车。我们可以站在外头看,也可以走进水晶球,变成里头的两个小人儿……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话想和周行云说,却在这无边的沉默里和其他人一样哑了火。 良久,马晓远低着头问道:“学神,你高中是还在承中的,对吧?”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的。” 马晓远长出一口气,忽然有些夸张地拍手笑道:“那可太好了!现在奖金和程昱俩人越来越不够意思,都不给我抄作业了! 周行云凉凉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要给你抄。” “什么?学神你可别和他俩一样,不学好!” “到底是谁不学好啊……”周行云低声吐槽,但还是心软道:“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之后课间都可以来找我。” 马晓远得了个大靠山,一把揽住周行云的肩膀,往他怀里吱扭扭地钻,还一边冲着蒋昕和程昱做鬼脸、吐舌头:“看吧,还是人学神对我好!你们俩啊,完蛋去吧!” 马晓远的表演实在有点浮夸、恶心。蒋昕和程昱忍不住被他逗笑,其他人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可却有另一个声音幽幽传来:“可是,我高中就不在承中了。” 是赵同。 马晓远大惊:“现在都还没有报志愿,你就已经确定不报承中了?” “对,我应该去一中,走特招。前两天才最后确定,我妈带我去签的字。” 这时,另一个声音弱弱响起:“其实,我高中应该也不在承中了。不过不像同哥那么厉害能去一中,我体育加分不够,考不上承中,嘿嘿。这几天我家长也在带我去各个学校跑,看看哪能收……现在还没定下来,不过总算也有点信了。” 马晓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惶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自己的成绩也不是很好,就算有了35分加分,考承中高中部依然有点悬。只是他从前一直都是过一天就乐呵一天,从没想过原来离别是真正会发生的事。 程昱提到“周行云以后再也不用来参加集训”时,虽然称不上是报了多么大的恶意,但的确是存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算不上坦荡。 然而他见到气氛急转直下,也十分后悔,想扇自己一巴掌。 于是他连忙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那赵同,你上高中之后还练体育吗?” 赵同思索了一下,说:“应该还会练一阵吧。不过,也得看看成绩能不能混个加分,单招什么的,对考大学有用。要不行,也就只能算了。” 另一个男生道:“啊,同哥如果你都不行,我就更不行了。其实,我也想过要是不行可能高中也就不练了,不然最后又加不了什么分,高考也完了。要是就顾一头,指不定还能考个二本。” 赵同安慰他道:“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不过练体育本来也都是一阵的事嘛,谁还能干这个干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奖金。” 蒋昕忽然被叫到名字,猛地看向赵同,望见他眼里十分认真的神色。 “奖金,我觉得你是真能练出来。咱以后估计还能赛场上见,如果哪天我不跑了也会去那看给你加油的。” 另一个男生补充道:“对对,指不定奖金哪天就真去大运会、全运会了,亚锦世锦奥运也不是没可能。” 马晓远嘻嘻哈哈,跟着起哄:“那到时候奖金能不能给咱多弄点票啊。我不白拿票,我整一大喇叭给奖金加油,吼炸全场。我跟你们说我口号都想好了,我就喊,奖金牛逼,世界第一……” 赵同锤了一把马晓远,道:“你别光说人家了,你自己呢?你什么打算?” 马晓远张着嘴愣了愣:“我?我要是分够承中了,到时候就看‘大黑熊’的意思,他想要我,我就再跑一阵……” 赵同又问:“那你就没想过再之后吗?等哪天不练体育了,你想干啥?” 没想到马晓远竟然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光芒四射:“那我可早想好了。” 程昱怀疑地看着他,插话道:“真的?” “真的!我骗你们干啥。我以后应该会找个古墓修壁画。” 众人都傻了眼,以为他在扯淡:“不是,哪个壁画能让你修啊,那都是保护文物,你一靠近就得给抓起来。你盗墓笔记看走火入魔了吧。” 马晓远那段时间的确是盗墓笔记鬼吹灯什么的连轴看,看得废寝忘食。他这个“梦想”也一早就跟家里人提过,但也没人说啥,都乐呵呵地说想去那毕了业就去呗。 被这么一打击,他有些失落地问:“真的没戏吗?” 周行云想了想,安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敦煌不是有好多石窟吗,我听说那里有个研究院,虽然不一定是修壁画,但也说不定能接触到一些相关工作。” 马晓远便又这么简单地快乐起来。 他再次一把抱住周行云:“还是人家学神懂的多。那咱们以后就敦煌见!到时候都叫我马大师啊!” 于是大家一起笑道:“行啊马大师,那就敦煌见!” 没有人当真,都只当他想一出是一出。毕竟马晓远一直也不是个什么着调的人,都十四五岁的人了,心理年龄还和十岁小孩差不多。 就这么一会儿乐,一会儿悲地吃完了这顿五味杂陈的刨冰。 临走时,周行云掏出手机,主动加上所有人的qq,说以后有事随时找他,有不会的题也随时问。他虽然不一定立刻回,但是每天都会有一段固定时间看手机的。 知道蒋昕只有小灵通,他本来要自动略过蒋昕,却没想到她主动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索爱。 第三十六章 “以后还有机会的” 第三十六章 “以后还有机会的” “哇,奖金你换手机了?”程昱凑过去,觉得这个手机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对啊,我妈刚换下来的,嘿嘿。”蒋昕给大家看屏幕上的小企鹅标志,说:“我昨天晚上刚下载的qq,之后可算不用短信聊天了。” “奖金快来,你q号多少?” 大家纷纷来加蒋昕的qq,把她给拉进班群、田径队的群,忙得不亦乐乎。 以至于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蒋昕才加上周行云的qq。 他说自己还有事情,便和大家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只是在与蒋昕擦肩而过时,才匆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的。” 没有第三个人听到这句话。 在蒋昕还在愣怔的时候,周行云的衣角已经消失在海棠花掩映着的拐角处。 那些话,便也没来得及问出口。 不过,倒是也不用问了。 因为没过几天,周行云就病倒了。 -- 体育中考之后不到一周,承光中学便要举办初三年级家长会。虽然还没有来到一模和二模的时候,可就在体育中考前两天,包含望海区在内的城中心六区刚刚进行过一次摸底六区联考。 整个卫城由中心六区和周边的若干郊县组成,中考卷统一命题,可阅卷却是各自为政。 中心六区作为一个整体统一阅卷、统一排名,决定考生能够上中心六区的哪所高中。而其余郊县的学生则原则上只能报考本地学校,只有个别极优秀的学生能被破格跨区县单招。 因为体育中考已经尘埃落定,这次六区联考便也将体育计入总分,是初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总分排名,对志愿报考十分具有参考价值。 周行云在这次联考中总排名第三,基本可以等同于全卫城第三。虽然承光中学也算是卫城排名前十的好学校,却只能算是个后起之秀,和一中等真正的老牌名校还是有差距。能出一个考六区第三的,已经算是创造历史的成绩。 校长高兴坏了,不仅在周一升旗时把周行云拉上台大肆表扬,给他发奖学金,还请他在初三家长会的年级大会上做报告。 校长这样做当然是有私心的。 这次家长会由两部分构成。第一部 分是全年级学生和家长统一参加的礼堂报告,听校长、年级主任、各学科主任以及学生代表发言。第二部分才是各回各班,由各班班主任负责为家长答疑解惑、分析各位同学情况。 这第一部 分的年级大会,表面上说是为各位家长分析排名情况、讲解报志愿相关事宜,实则深层目的是进行招生宣传。 因为参与这次大会的,除了承光本校的学生和家长外,还有校长从六区一些普通校,甚至是周边郊县挖来的一些成绩优异的潜在生源。这些学生都有潜力考上比承光更好的高中。 要是等中考考完,甚至是二模之后,老牌名校开始发力,这些生源就大半会流向那些学校,承光就算能侥幸分一杯羹,条件也会变得很难谈。可若是能利用这些学生对于不确定性的恐惧,加以利诱,先下手为强,早早将他们签约锁定,便能大幅提高承光中学的录取分数线及生源质量。 而周行云在这次联考中的优异表现,于校长而言无异于打瞌睡时正好有人送枕头。 自中考体育那天分别后,蒋昕就再没私下见过周行云了。 她想在课间操的时候去看他,可是一班和七班之间隔得好远。每次向周行云的方向望过去,只能看见一大片乱糟糟挥舞着的手臂,钝刀子般将视线割得支离破碎,像被撕得稀烂的纸屑一样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点开qq,却不知道该和周行云说什么——并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怕会打扰到他。 蒋昕还记得周行云说“想要奖金”的事。虽然他没有明着说,但不用想也知道,周行云中考体育想得满分当然不是因为体育中考本身,而是为了不让体育给中考总分拖后腿。 她便想,那就再等等吧,反正离中考也只剩两个月了。等到中考结束,就又可以和他说好多话,也可以一起去做很多事了。 比如说,她最近在卫城电视台上看到,丽湾区有一家叫作“欢乐城”的游乐场六月底要开业了。广告里说,“欢乐城”占地有20万平方米,那里有很高很高的城堡,城堡旁是海滩,可以坐着小船沿轨道爬上城堡,再从高空处乘着浪冲入海滩。那里还有很多小人儿,动画片、电影里的小人,在台上唱啊跳啊,还会在园子里走来走去。就是到了晚上也不会空荡荡的,因为白天有白天的小人,黑天有黑天的小人…… 广告里还说,“欢乐城”新开业有活动,会给当年的中考和高考考生打折。 她想问周行云要不要一起去,还想问他敢不敢坐过山车,如果害怕的话她可以保护他…… 不过这些等考完了再问也都来得及。 似乎是拥有某种默契,周行云也没有主动给蒋昕发消息。 他几乎从来不发说说,所以蒋昕也无从得知他的动态。只是在中考体育的第二天,周行云就换了头像。新头像是一张刚刚升起的太阳的照片,杏子一样甜蜜而浓稠的熟黄色,挂在梧桐树叶下,像一盏灯笼。看背景,看时间,应该是他刚跑完时坐在体育场的医务站拍的。 蒋昕便猜测周行云心情应该还不错。 同时她又想,她的名字“昕”就是“太阳刚刚升起之时”的意思,和周行云的头像完全对上了,于是她的心情也开始变得不错。 在这一个多月里,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把周行云说的话,做的事和自己联系起来——倒不是反反复复地去做阅读理解,而是单纯的找到一点无关紧要的联系就很高兴。 只是蒋昕不知道为什么,当周行云从校长手中接过奖状和奖金证书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很高兴。她离得很远,远到甚至看不太清楚周行云的表情,只是隐约听他四平八稳地感谢校长、鼓励同学,嘴角好像也是往上的,没怎么掉下来过。 可她就是觉得他不高兴。她见过他太多高兴的样子,所以他不高兴的时候什么样,她自然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 这一天放学后,校门口尽是表情各异、背着书包等待家长的学生们。那片本就不大的空地被铺得满满的,变成鲁迅写的课文里的“百草园”。 蒋以明下班稍迟了些,蒋昕就在校门口多等了一会儿。无聊时,她就开始掰着手指胡乱寻思,把每个同学比作一种植物。这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那个像被晒蔫了的含羞草,还有挂在枝头正在赌气的小彩椒……那她自己呢?她像什么呢? 随着一株株植物被一双双大手摘走,百草园逐渐变得荒寂,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左顾右盼间,蒋昕忽然发现另外一边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正伸着脖子往校门外张望,像一株向日葵。 她忙惊喜地跑过去拍了拍他:“日立!你怎么也在这?程爷爷还没来吗?” 程昱回过头来,没有回答她,反问道:“蒋阿姨呢?” 蒋昕笑着说:“我妈今天下班稍微晚一点,说可能迟到几分钟,不过刚才她就说自己在路上,估摸着应该马上就到了。她本来说想调个班,但我说不至于那么麻烦,又没什么大事。” 现在的蒋昕正处于人生中较为轻松的时刻。她在区运动会中表现优异,加上摸底考考得还行,已经提前锁定承光高中部,还能免学费。程昱也是一样。 程昱点点头,低声道:“我爷爷今天不来。” “啊?”蒋昕大惊,忙问道:“程爷爷怎么了吗?” 却见程昱脸上带着笑,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可看了一会儿,蒋昕又得他的笑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程昱的眼睛又黑又亮,细细看去好像有一圈碎碎的夕阳在闪,是期盼又喜悦的神彩,可时不时又好像有一阵浪头打来,光晕便藏到浪头下面去了,但过一会儿又总会奋力地游上来。就这么浮浮沉沉、捉摸不定的,让她有些看不懂。 程昱解释道:“本来爷爷是要来的。但是我爸妈正好这两天来燕城参加一个什么‘国际通信展’,安排好日程之后发现今天不到四点事情就能结束,就说正好今天晚上赶回来给我开个家长会,也顺便带着弟弟看看爷爷,明天中午再回去。” “四点,那是不是赶不上年级大会了呀?”蒋昕算了算。 程昱屈起指节,敲了敲她的脑门:“怎么赶不上?燕城离卫城又没多远。他们昨天刚补上的票,从燕城南站到卫城站只要半个小时。” “这么快?”蒋昕张大了嘴巴。 “对呀。你忘了?一年多以前,就奥运会期间吧,刚通的城际铁路,一下子快了两三倍呢!” 蒋昕好像模模糊糊想起些什么:“我说当时咱学校附近怎么到处都是老外,一天至少得有十个人和我说‘泥嚎’,我还以为都是来旅游的,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当时应该都是去燕城看比赛的,临时住在这。” 第三十七章 遥远的他 第三十七章 遥远的他 程昱笑了笑,说:“是啊,在那之前都觉得燕城可远了。我就特别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我爸带我去的,去干的什么都忘了,就记得看了一只特别胖的大熊猫,还记得绿皮车上胳肢窝和三鲜伊面的味搅合在一起,差点把我给熏吐了……没想到有一天,燕城竟然能这么近。” 蒋昕有些羡慕地看着他:“真好,我都还没去过燕城。我想去看升旗,还想去故宫……” 程昱说:“去呗。看看中考之后有没有时间,咱可以一块去,反正我那么小去的,啥也不记得了,全白瞎。” “你俩要去哪?”背后一道女声忽然响起,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蒋昕惊喜地叫了一声:“妈,你可算来了!” 程昱则微微垂下了头。 蒋以明牵住蒋昕的手,问程昱:“昱子,还在等你爷爷?” 程昱便又向蒋以明解释了一遍。 蒋以明问道:“那昱子,要不你再给你爸去个电话?眼瞅时间也差不多了。” 程昱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说:“手机昨天晚上忘充电了,今天出门才发现。不过没事,按我爸车票的时间,他最快也得十分钟之后才能到这。再说,反正约都签完了,年级大会听多听少也无所谓。” 见蒋以明好像有点想陪他等的意思,程昱反应过来:“阿姨没事,您先带着奖金去吧,别一会儿再没有挨着的座了。” 蒋以明又低头看了眼手表,见确实时间紧迫,便还是犹犹豫豫地拉着蒋昕走了,边走边向程昱挥手:“行,那我们在最后一排靠门那附近给你们也占两个座,一会儿方便进出。” “谢谢阿姨!”程昱也笑着向她们挥挥手,待她们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的视线便又越过校门向那条路的尽头眺望了。 天色愈发昏沉,稀稀落落的人影也在一个一个地消失,最后就只剩下了他,还有半闭着眼睛打蒲扇的传达室大爷。 大爷随手拨了一下,收音机便发出吱吱的电流声,电流声中渐渐流淌出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有种苍凉而疲惫的温柔。 “…… 只有那沉默不语的我, 不时地回想过去。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 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 紧赶慢赶地,蒋昕和蒋以明总算赶在校长拍着话筒试音时赶到礼堂,猫着腰从右边的角门溜了进去。礼堂内部空间高而阔,一席长达几十米的红毯从后面正门拾级而下,一直垂到舞台下方,贴着被打磨得光洁如镜的木质包边。 天花板上悬垂着一只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打在校长锃亮的额头上。 他约莫五十岁,却并没有这个年纪的男性常见的啤酒肚,而是有些过分瘦削了。脸也是窄窄的,以至于啤酒瓶一样的镜片一直延伸到耳朵边。是个看起来挺质朴的小老头,与舞台上厚重的绛紫色幕布、暗金的流苏还有他旁边那架巨大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有些格格不入。 蒋昕和蒋以明运气不错,刚一进门就瞄见倒数第二排最靠边上有四个挨着的空座,赶忙倒着小碎步过去。蒋以明让蒋昕把书包脱下放在里头,自己则拉着她坐在外头。 这个礼堂在蒋昕入学不久之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修葺,里面装潢换了一新,直到去年才竣工,所以蒋以明也是第一次来。她用手指搓了搓簇新的红色天鹅绒椅背,感叹道:“你们学校这礼堂,都赶上音乐厅那么气派了!” 蒋昕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舞台上,校长正讲到“一会儿由年级组长总结一下这次考试情况,之后由我们的优秀学生代表周行云发言。这个周行云同学啊,在这次联考中取得第三名的优异成绩……” 她看见舞台边缘的周行云站起来向台下鞠了一躬,又坐回原处。他从容而优雅,就连脸上的表情、嘴角翘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像提前画上去似的,几乎挑不出一点差错。唯有脸颊上泛着一丝有些不正常的红晕。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仅仅因为和周行云之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她。更因为,她觉得现在的周行云好像不是她认识的周行云了。 这时,蒋以明也认出了台上的周行云正是那一晚送女儿回来的男孩子,便留了点心,定睛观察了一阵。只是看着看着,眉梢结了层薄薄的冰。 她想,他看起来太完美了,完美到显得有些云山雾罩,不太真实……就连成年人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气质、气度,更不用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被她笑着给压下去了。有时候,对于女儿的事,她总会有些过于敏感,就像一个即使没有接受到递质刺激也时不时发射虚假信号的神经元。 承光的校长虽然长得平淡、穿得质朴,声音也不如何激昂,却意外地写了一手好演讲稿——当然也不排除有人代笔的可能性。他娓娓道来地宣传着承光中学的历史、情怀、理念、前景、这些年的进步以及对学生的扶持,让人不由得相信承光就是全卫城最有潜力的重点学校。 就连蒋昕和蒋以明都听进去了。等掌声响起,校长邀请年级组长来介绍考试情况,才惊觉已经过去十分钟。 蒋以明嘀咕道:“昱子他爸还没来吗?” 蒋昕前后左右环视一圈,也确实是没见到程昱的影子,压低声音和妈妈说:“看来是,要不我溜出去上厕所,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蒋以明摇摇头:“你忘了?他手机没电了。” 蒋昕一拍脑袋:“对哦。那咱们怎么办?” 蒋以明想了想说:“再等等吧,他爸有可能堵在半路了。这个点,你们学校这块堵车。我来的时候,还堵了二三十分钟。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蒋昕想想也是,便低下头去抠手了。这个年级组长讲得实在无聊,不抠手五分钟就能睡着。睡着倒是无所谓,就怕一口气把周行云的演讲也给睡过去…… 却没想到,她们没有等来程昱的爸爸,没有等来程昱,却等来了程爷爷。 程秉义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敢走正门,蹑手蹑脚地将同样紧闭的小侧门推开一条缝,探着脑袋往里瞅了瞅。 蒋昕耳朵灵,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细的开门声,便转过头去,刚好对上程秉义的视线。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两秒钟,蒋昕下意识地朝程爷爷挥手,让他赶紧坐过来。 程秉义动静很小,没几个人注意到。 他坐下之后,蒋昕才反应过来是哪不对劲,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咕:“程爷爷,怎么是您来了?” 程秉义呼哧带喘地解释:“本来就一直是我要来,前两天小昱他爸突然说能过来,还带着耀耀一块回来,顺便给小昱开个家长会。我就说那也行,正好我也少跑一趟。结果都到车站了,耀耀摔了一跤,给膝盖摔破了……” “啊?严重吗?耀耀弟弟怎么样了?” 程秉义摆摆手说:“去医院看了,没啥大事,就是摔流血了。就是耀耀一直哭,不让他妈走,也不让他爸走。两口子就只能不回来了……要说他们也是,要来不了早打电话啊,都该从医院出来了才想起来……” 蒋以明见程秉义喘的厉害,忙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盖子里倒了半盖水给他喝。 程秉义就着壶盖口喝完,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把他对了嘴的那一小块擦了擦,还给蒋以明,这才问蒋以明:“小蒋啊,小昱是和他们班同学坐在一起吗?” 蒋以明疑惑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校门口等他爸,您没看见他?” 程秉义摇头:“他在哪个门?我给他打电话也没打通,怕迟到,就赶紧从食堂那边那个小门抄近道过来了。” 蒋以明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坏了,那孩子可能还在学校正门等着。唉!” 蒋以明压低了的叹气声触到蒋昕的耳廓,将她带回那片“百草园”去。礼堂内的穹顶之上,镶嵌着成千上万的六边形小水晶灯,像一个巨大的蜂窝。此刻悉数亮起,照得整个礼堂比白昼更通明。可顺着被窗帘遮了一半的窗子向外望去,却见夜幕已经悄然降临了。 当天色变成深黑,再无一缕光源,向日葵就会被花盘内沉甸甸的籽实压弯,无力地垂下头去。 程秉义屁股还没坐热,就要起身:“我去找找小昱。” 蒋昕连忙道:“程爷爷,您坐吧,我去找,我跑得快!” “那怎么行?再耽误了你正事。” “爷爷,耽误不了!上面讲得我都快睡着了,正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能醒醒神。” 蒋以明也劝道:“昱子他爷爷,就让昕昕去吧,让这孩子在这坐着她也难受。” 说着,蒋以明就收紧了腿,方便蒋昕出去。 蒋昕深深弓下腰,姿势像一只狡黠的猫,想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胳膊肘却不小心打到蒋以明的保温杯。 保温杯摇晃两下,还是没被框拦处,掉下去磕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咣当“脆响。 第三十八章 “那咱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第三十八章 “那咱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声音虽然不算太大,却清脆而突兀。引得很多人回过头来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就连正在讲话的年级组长也顿了一下。 蒋昕自知闯了个小祸,但人已经起来了,也只能加快脚步,在更多人发现之前蹿了出去。 周行云的视线越过人山人海,在某个方向短暂地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挂着不变的微笑。 出了礼堂的门后,蒋昕三两步跳下楼梯,匆匆向校门口跑去,投入这一片夜色中。 她想,年级组长最多还有二十分钟,不,可能是十分钟就讲完了。她讲完之后就是周行云。她得快点找到日立,把他带回去。 紧赶慢赶,三五分钟就远远望见学校大门了。 人还没到,先听见了收音机里的相声段子。 再近些,隐约听见两个人的唠嗑声。 “听见没,这包袱抖的,脆生!” “大爷,听这声,是裘英俊,还有那谁,于丹吧?” “行啊学生,你知道的还挺多,那大爷再考考你,这段最早是从谁那传出来的?” “那您真把我问住喽。” “刘文步,刘文步先生你知道么?” “好像有点印象……” “唉,刘文步说的是真好,比他俩好。我原先呀,还去名流茶馆现场听过一回……” 蒋昕过去一看,见程昱并没有在那站着傻等,放下心来。 传达室王大爷给他找了个小马扎,爷俩正一边喝汽水一边听相声,聊得不亦乐乎呢! 听见有脚步声,两人一齐回过头来。 程昱惊讶地看着她,眼角还带着笑:“奖金,你怎么回来了?” 蒋昕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得低着头笼统道:“日立,你爷爷来替你爸开家长会了。他从小门进来的,没找到你,现在已经在礼堂里头了。” 程昱“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把小马扎折好还给大爷。 “谢谢王叔,那我就先回去了。” “行,唉,这汽水你还没喝完,快拿着,再给那个同学也拿一瓶,看他跑的!” 王大爷不由分说,又撬开瓶汽水递到蒋昕手里。 蒋昕也只能接过,跟着程昱说了一声“谢谢王叔”。 新亮起的路灯将夜色驱散一半,两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往礼堂的方向走。 校园里空荡荡的,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人,只偶尔路过一只被乍然亮起的白炽灯晃的晕头转向的飞蛾。 程昱三言两语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仰头喝了一口汽水。 没走几步,又喝一口。 才刚走到初中楼,汽水就被他给喝完了。 他喝得很急,很快,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嗓子堵住,不用说话似的。 蒋昕把自己手里刚喝了两口的那瓶也递给程昱,他却摇摇头说不用了,让她自己慢慢喝。 蒋昕说:“没事,你喝吧。要不然我也喝不完,带不进礼堂。” 程昱骤然停住脚步,蒋昕差点撞上去,手中的汽水洒出几滴到袖口上,空气中立刻弥漫出一种潮湿的橘子味,清香而酸涩。 “那我们就不回去了,行吗?” 蒋昕有一瞬间的犹豫,没有立刻回答他。 初中楼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19点38分的字样。 她想,年级组长应该马上就讲完了。 程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开玩笑的。不然咱俩一块失踪,你妈和我爷爷不得急死。” 蒋昕摇了摇头,故意夸张道:“啊?难道你还想回去听年级组长嘚嘚?” 程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很黑,却并不幽深。无论是在早晨,还是在晚上都是很透亮的。透亮到有些不像人的眼睛,更像是小狗、小鹿一类的。 他觉得那里好像有一些很深刻的东西,可上头甚至连一块幕布都没有盖,更何谈收到宝匣里。而是,就这么扎眼地堆在你面前,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可程昱的确相信那都是真的,谁说珍贵的东西就必须得藏起来呢? 他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了:“我不想。奖金,那你和他们说一下呗,一会儿直接班里见。” “行。”蒋昕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说:“好了。” 程昱也没说接下来去哪,就是自然而然地走上初中楼的台阶,将手中的汽水瓶扔进角落里的垃圾桶。 扔完,他抬腿就往里走。 蒋昕问:“不去操场转转,跑两圈吗?” 程昱摇摇头,说:“咱俩这时候在学校里晃,被老师看到,说不清楚。” 蒋昕没去想他说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皱着眉说:“可是,楼里老师更多啊,这时候班主任都在布置教室吧。” 程昱说:“那我们就去一个没有老师的地方吧。” 两人忽然相视一笑,默契地肩并着肩,向地下一层走去。刚上初中,还没有交到新朋友的时候,他们有时候训练完、放学前会在这里斗卡。 这里紧挨着保洁室,却没有被勤打扫过的痕迹。就连空气都是陈旧而凝滞的,泛着凉森森的水泥灰味。 下头也没有灯,只有来自于一层拐角处的一点光亮,将楼梯透出一块巨大的,斜斜的阴影。 在阴影里头,还沉默地矗立着一个老柜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柜体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这柜子在他们刚入学的时候就摆在这里,也没有上锁,里面满满当当地填着从前的学生毕业后留下来的试卷、作文本、铅笔盒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 程昱和蒋昕就靠着这个老柜子滑下去,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楼梯和柜子的阴影叠在一起,伸手不见五指。 蒋昕问他:“日立,你想和我说话吗?” 程昱摇摇头,说:“不想。奖金,你让我靠着睡一会儿行吗?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叫我起来,我困了。” 昨天晚上,知道爸爸妈妈终于补上了回卫城的票,他高兴得瞪了一晚上的眼睛,今天早晨起来,眼皮都是黏黏的肿肿的。 蒋昕说:“行,你睡吧,我十分钟之后叫你。” 于是程昱就把头靠在她的颈窝处。一开始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后来把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他刚理过发,扎在蒋昕下巴最敏感的位置,有些痒。可蒋昕的身体还是稳稳的承托着程昱,一动都没有动。程昱便产生了一种好像自己整个人都被她接住了的奇异联想。她像一个包裹着他的小小世界,很小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他。 在那个瞬间,他在记忆里忽然看不清爸爸、妈妈和弟弟的脸了,觉得他们好像变成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面目模糊的陌生人。 他想,如果人能不长大就好了,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一开始,程昱的身体好像有些僵硬。但是蒋昕察觉到他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但是她也不敢问,不敢动,怕把他弄醒,便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十分钟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 蒋昕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程昱,让他再睡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程昱自己睁开了眼睛。 在这种环境下,他不可能睡得很沉,但的确是睡着了。到底年轻体力好,就这么靠着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就觉得精神好了很多。 但是他虽然睁开眼睛,头也并没有从蒋昕的肩膀上起来。 身体醒了,却有一部分的意识还在沉睡着。 程昱的嗓音里带着清晰的鼻音:“奖金。” “嗯?” “昕昕……” “?” “我觉得我爸好像有点讨厌爷爷,也讨厌我……”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蒋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良久,才犹豫着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程昱却不肯说了。 他脑子里模糊闪过很多个片段。 其实他和父母之间从没有过尖锐的争吵,零花钱也准时打到。除了因为生意忙,没什么机会见面之外,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亲疏有别,也不过是一种没有办法被证实的感觉而已。可近些年来,这种感觉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 当年父亲和爷爷之间的事,他也只知道个大概。无非就是爷爷当年没有政治敏感性,没有来得及和一条注定会逃向远方,也注定会沉没的船切割,导致父亲幼时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爷爷从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后来风波过了,他也不想再折腾,便决定守着这间小二居和不多不少的津贴在卫城安稳地过一辈子。 可或许是因为父亲太早就体验过这种割裂的人生,便始终不甘心和卫城一起老去。 终于,在他即将六岁那年的冬天,父母决定去南方闯荡,还想把他一同带走。那时候,他只是一味地哭。他舍不得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舍不得冬天卫城的糖堆和雪人。当然最舍不得的,还是爷爷。 看他实在哭得太厉害,爷爷便说小昱还小,我身体也还算硬朗,你们刚出去打拼,生活也不稳定,要不就让孩子先在这上几年小学,先别跟着你们折腾。 第三十九章 修罗场(上) 第三十九章 修罗场(上) 听见爷爷的话,六岁的程昱暂时止住了哭声。爸爸便看了一眼他布满鼻涕泡泡和泪水的小脸,问他是想跟着爸爸妈妈走,去南方挣大钱住大房子,还是跟着爷爷。 那时的程昱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跟爷爷住,我要陪着爷爷。” 他只记得那时候,父亲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多年之后,程昱才隐约明白过来,就像他在爸爸妈妈和爷爷之间作出了选择一样,父亲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只不过,他给出那个答案的时候太过年幼,年幼到根本就不明白那其实是一道选择题。 离开卫城五年后,父母终于在深城有了自己的房子,又过了不到两年,弟弟程耀出生了。 这些年间,父母本就只有每年春节期间会固定回来过年。除春节外也有偶尔回来的时候,但不过也就待一两天。有了弟弟之后,就连这一两天的时候也没有了。 小学六年级写语文课的摘抄作业时,程昱曾经从杂志上誊抄过这样一句话。 杂志上说,人生就像一辆单程的火车,人来人往,永远不知谁会陪你抵达。 他觉得,在那一年冬天,或许火车就已经席裹着千禧年代的烟尘轰隆隆地驶过卫城了,留下的人,也不过是一段记忆,亦或是一片遗迹。此后,年复一年地,在北方城镇与春信同至的沙尘中,渐渐不可逆地腐蚀、风化。 程昱一直不说话,蒋昕无从得知他究竟都在想什么,只能明白他因为爸爸来不了的事情很难过。 于是她清清嗓子,笨拙地安慰道:“日立,你别难过了。可是如果你还是难过,就来找我吧,我一直都在的。” 程昱无声地苦笑。他想,是啊,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已经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就连这次也是一样,我知道你想回礼堂去,可你没有回去,我就知道你没有骗我,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甚至是你如何变化,你都是真的会一直在的,对吗? 所以我也没办法想象你不在。 程昱再一次向蒋昕确认,声音闷闷的:“真的吗?你以后也会一直在吗?” 他说到“一直”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蒋昕有些愣怔,这才意识到她好像在无意之中许下了一个有点大的承诺。 可是她仔细想了想,这个世界发展的那么快,现在已经了有电视,有电脑,有手机,有qq,有邮箱,也有飞机和跑得很快的火车,就连从卫城到燕城都只要半个小时了。 早就不是她妈妈的那个年代了,一封信要跑那么远,那么久才能到达,甚至还可能会寄丢。更不是古装剧的那个年代,出个什么阳关、玉门关,就真的即使是春风也无法捎来故人的音讯。 虽然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但她也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程昱需要她,而她无法“在”的理由。 于是蒋昕点了点头,笃定地告诉他:“当然了!我肯定会在的。” 正在这时,他们头顶隐约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有些拖沓和虚浮。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又惊疑不定地抬头向光明处窥探。 他们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老师,却只见到一个手肘撑在栏杆处,指节抵着额头的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被光照着的那一半面孔几乎完全被手掌遮住,另一半则全然隐匿于黑暗里。 可就算是这样,他的轮廓看起来依然无比熟悉,熟悉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蒋昕迟疑地开口:“周……行云?你怎么……” 就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微微摇晃,靠着栏杆倒下去。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蒋昕和程昱都吓傻了,也顾不了动静太大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几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碰到周行云的额头时,蒋昕的手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他的身体从来都是偏冷的,如今却烫得可怕。 “周行云,周行云,你别吓我……”她焦急地喊道,以为周行云是晕过去了。 却没料到,周行云竟开口说话了,虽然听着有些虚弱、费力,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蒋昕,你别害怕,我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晕了一下。” 周行云勉强用手肘把自己支起来,还想借着栏杆站起来,却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只得暂时靠在那里休息。 程昱问道:“周行云,你不是应该在礼堂发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讲完了,就回来帮任老师布置班级家长会,准备一会儿班里的演讲。” 程昱一拍脑袋,想起来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现在……怎么办?” 周行云说:“我可能有点感冒了,我没事的,过二十分钟就要讲了,我讲完就回去休息。” 他又挣扎了一下,这一次几乎成功地站起来,却被蒋昕给一把按住了。 蒋昕也顾不了会不会有人听到,焦急地大喊:“不行!周行云,你都烧成什么样子了?不信你问问日立……程昱。程昱,你摸摸他额头,是不是特别烫?” 程昱刚才看周行云还在正常说话,本来还没太紧张。 听蒋昕这么说,探手过来,在他额头上触了触,也吓了一大跳。 赶紧劝他道:“周行云,真不行……你这起码三十九度了。” “日立,要不咱们把他给送去医务室吧?让医生先看看。”蒋昕提议道。 虽然大家仍然习惯叫“医务室”,但承光中学的医务室这两年也随礼堂翻新扩建过,规模早已和一间小型医院差不多。门口还立了个“承光中学校医院”的牌匾,走廊里挂满锦旗。 承光中学校医院的设施在全卫城的中学里都数一数二,甚至超过一些大学,还有牙科和心理疏导室。总之,这医院虽然治不了什么大病,但是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做个体检还是很靠谱的。 周行云整个人已经被蒋昕彻底揽在怀里,却还欲挣扎。他柔声对她说道:“蒋昕,我答应你,我会去的。可是我演讲稿都已经准备好了,也马上就要讲了。你看,我不去,老师要怎么办呢?” 但很可惜,在这种时候,他的诱哄并不起作用。 见他这么执拗,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蒋昕已经有点生气了:“你们老师总有办法,可是如果你烧坏了,你自己要怎么办?你中考要怎么办?” “中考”二字像骤然拂过的冷风,让周行云的脑海中有了一瞬的清明。 他终于不再挣扎。 蒋昕将周行云的手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周行云虽然瘦削,却也终究是个比她高,比她重的男孩子。更不用说,这几个月来,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儿。 在一边冷眼旁观许久的程昱忍不住叹了口气,伸出手来。 下一秒,周行云就落到了他的背上。 “程……”周行云惊愕地抬眉,可最终,却只低低地说了声“谢了”,便环着他的脖子不动了。 程昱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听到,没有搭腔。 他稳稳地背着周行云,大跨步向校医院走去。蒋昕在后头小跑着跟上。 校医务室与食堂之间只隔着一道长长的花坛,还有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这个时辰,月亮已经悄悄悬上枝头,浸润了角落里疯长的夜来香,催发出一股清幽的,近乎透明的气息,随晚风一起浮沉。 可是此时此刻,却无人有心欣赏。 周行云刚才只是有些晕,在程昱背上颠簸了一阵,头越来越疼。到了后头,程昱每走一步,他的头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而程昱呢,背着这么大个人,走了这么远也有些累了。如果只是普通的负重倒也还好,可这个人因为烧得迷迷糊糊,已经有些抱不紧他。怕他滑下去,程昱一路上还得一直生拉硬拽着这人的胳膊,拽得他自己的胳膊都酸了。 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 程昱倒是说不上讨厌周行云,但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合或者不合是天生的,你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就能知道。就像他当年见到蒋昕第一眼就觉得能和她成为好朋友一样,他看到周行云的第一眼,就觉得周行云和他不是一路人。或许能和平共处,但绝对成不了好哥们。 和蒋昕没有太大关系。她也不过是将这种“不合”催化得更加剧烈了一点。 而蒋昕呢,老远就开始盯着医务室的窗子,辨认里面到底有没有灯光。她很担心周行云会烧坏了,现在有些晚了,希望医务室还没有关门。 三个人各怀心思,就这么一路无话地从学校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蒋昕推开校医院的门,第一眼看到走廊里一片漆黑,心先是一沉。下一秒,见走廊尽头从拐角处隐约有一星光亮,忙伸手一指,焦急地指挥道:“日立,快,咱们去那边看看!好像还有人在……” 第四十章 修罗场(中) 第四十章 修罗场(中) 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光亮处也很快传来乱纷纷的脚步声。 值班的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从走廊拐角探出脑袋来,两个脑袋叠在一起,都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严阵以待,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不是个太平的晚上。 校医院规模再怎么大,它终究也只是个只对承光师生开放的校内医院,不会像校外那些二甲、三甲医院一样,需要二十四小时留人值班。 除了中考、高考前后以及活动期间,校医院六点左右就会关门。 今天赶上家长会,人流量大,领导就嘱咐他们留下多值一个半小时的班以防万一。要是到了七点半没什么事,就可以关门走人了。 这一天从早晨一直到下午五点都挺消停,俩人心中暗喜,估摸着又能混下来一天,便开始商量晚上下了班找个地方喝啤酒吃羊肉串。 却不成想,正当他们如火如荼地争论哪个摊的羊肉串烤得更香,更滋滋流油的时候,今天的第一个病号一瘸一拐地蹭进了门。 那孩子说跑步的时候脚踝崴了。 可是他们检查了一溜够,又按又压又拍片子的, 也没查出个啥。 哪哪都没问题,也哪哪都能动,没有肿胀,没有皮下淤血也没有变形,活动测试应力测试也都正常通过。正当他们怀疑这么多年的教育怀疑自己的医术乃至怀疑人生的时候,从走廊那头又蹭过来一个病号,也说是脚崴了。 关键是,俩病号面面相觑,忽然一齐乐得直不起腰来,根本看不出一丝疼痛难忍的痕迹。 “超哥,你怎么也在这?” “你为啥在这,我就为啥在这。” 两个人笑够了,才觉得有些不妥,还想再垂死挽救一下,遂打起哑谜。 但到了这一步,傻子都能看穿是怎么回事。 医生和护士这才恍然大悟,估计这俩孩子屁事没有,就是考差了,或者是闯了什么祸,家长会怕被削,才来这里逃难。 于是把他们一通吓唬给轰走了。 可这俩人刚走,又来一肚子疼的。 他们怀疑这个也是装病,可孩子说不舒服,就总得完整地检查一遍。 果然,这个又是折腾了一大通,啥事没有。 肚子疼的走了,又来一流鼻血的。这个倒是装不了,不管这孩子是怎么让鼻子流的血,做了一些基础检查之后发现也没什么大事,但血的确是真血,不是颜料,也不是假血包。 于是简单处理之后,给他找了个隔间歇着等家长。 后来,他们索性就将走廊的灯给关了一部分,营造成医务室可能已经关门的假象,以图阻挡一些临时起意的歪心思。 总之,周行云是这一晚上的第九个。 医生和护士一看陪同他来的两个孩子脸上焦急的神色,就知道这个肯定不是装的。 一摸他的额头,更是吓了一跳,赶紧给拉走去测体温、量血压和血氧。 一看血压血氧正常,没什么性命之忧,先松了一口气,可再对着光看水银温度计上的读数,却显示三十九度七。 于是又让周行云张开嘴巴,用压舌板检查喉咙,再把他拉去测血常规。 等待结果的时候,周行云已经烧得有些浑浑噩噩。医生问他持续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些发热、不舒服的。 周行云嗓子干哑地开口:“昨天晚上睡前就有点,今天早晨起来好像更严重了……” “那为什么不在家休息,不早点来看?” 他却摇摇头,低下头不肯说话,还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蒋昕和程昱坐在走廊另一端的椅子上等他。 蒋昕看到周行云潮红的脸颊,以及阖上的眼睛,忽然就觉得心被一柄巨大的剪刀给狠狠地剪了一下,又一下。没有预兆,也没有形状,就这么被一刀一刀地剪得四分五裂,再被铁杵给捣了个稀巴烂。 她有太多事都想不通了。 她不明白周行云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开心,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心的时候还要笑着,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都这么累,不明白他为什么都烧到三十九度七了,却还要坚持完成演讲。 就好像,就好像……他把自己当成一件别人用起来最称手的工具,教堂里流光溢彩的玻璃画儿,礼堂墙上用金光闪闪的边框框起来的白纸黑字的奖状,却唯独不把自己当个人。 小的时候,蒋以明曾经从菜市场给蒋昕买过一只小白兔。 那一年爸爸刚走不久,她也还不认识程昱,没有特别要好的小伙伴,也很难交得到什么小伙伴。因为妈妈工作很忙,没时间送她去和小朋友一起玩。 她还太小,也不可能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放她出去到处乱跑。更不用说,那段时间,卫城里有团伙流窜作案,到处寻找落单的小孩去“拍花子”的传闻甚嚣尘上。 于是,在不去幼儿园、妈妈还要加班的时候,蒋昕就得一个人待在家里。 或许正是因为怕她太孤独,妈妈才给她买了那只小白兔作伴。 小白兔有着蓝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柔软的胡须,还有竖起来的小耳朵,吃菜叶子和兔粮的时候一动一动的,十分可爱,简直就像是从动画片里走出来的。 她很喜欢那只小白兔,每天都会陪着小兔子玩好久好久。小兔子甚至成为了她比妈妈更好的好朋友,她所有的话都会和小兔子说。 虽然小兔子从来没有回应过她,可是她觉得小兔子都能听得懂。因为小兔子最聪明了,都能学会自己拨开兔笼子去啃苹果呢,而且还只就着一个啃,绝不祸害其它苹果。 可是忽然有一天,蒋昕刚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就看见那只小兔子倚在苹果堆里,在有些不正常地颤抖着。那是她幼小的脑海里,对于生理性痛苦第一个具象化的回忆。 她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过去,却不敢去触碰,只能看着小兔子就这样慢慢地不动了。它的小脑袋枕在被刚刚啃过几口的苹果上,像是在做一个永恒的美梦。 她知道她该闭上眼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它,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却干涩无比,没有一滴泪水。 她就蹲在那里看呀,看呀,直到蒋以明捂住了她的眼睛。 刚才看到周行云忽然倒下,当她将他揽在怀里,触碰到他滚烫的额头,感受着他的颤抖时,这只原本已经在她的记忆里变得很淡很淡的小兔子却再一次变得鲜活。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她甚至……很害怕周行云会和那只小兔子一样,就这么慢慢地不动了。 或许是心有灵犀,此时此刻,烧得头痛欲裂的周行云也有着同样的念头。 可能是人生病的时候就会变得很脆弱,也容易胡思乱想吧。他竟然真的觉得如果能就这样不再醒来,似乎也不是件很坏的事。更何况,就算他这次能熬过去,又还能坚持多久呢?三十岁,甚至是二十岁好像都是一件很遥不可及的事。 或许是因为来了真正的病人,走廊里的灯光再次变得通明。那样明亮,明亮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白炽灯管里爆裂出来。可极致的明亮却催生了很多更为暗寂的东西。 终于,戴着防护口罩的护士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中化验单一晃一晃的。她走到周行云面前,指着化验单,表情严肃。 “同学,你看,你这项白细胞还有这项中性粒细胞都高出正常值好几倍,反应蛋白也不正常。这不是普通的病毒性感冒,是肺炎,得住院、输液。我们这儿没法住院。这样,我给你开个单子,给你转到别的医院去。” 周行云点了点头。 似乎是看出了几个孩子的担忧,她放和缓了语气:“没事啊,同学,别太紧张,也不是什么大病,及时治别拖着就行了。这个季节,也挺正常的。快的话,歇个一两个礼拜也就好了,耽误不了后头的考试。你家长现在在开家长会吧?这样,我扶你去里头躺着,你赶紧打电话叫你家长过来。” 周行云依旧点头,费力地回应着:“好的,谢谢您。” 说着,他扶着椅子把手试图站起来。 蒋昕和程昱见状,也下意识地想过来帮忙,却一下子被护士给喝住了。 “同学你们别过来,千万别给传上,一会儿门口好好洗手消毒再走,回家再洗个澡,衣服也换了。” 说着,她一把扶住周行云,挥舞着另一只手把他们往外赶。 “可,可是……”蒋昕有些迟疑。 虽然实际上她并没有真的往周行云那边走,程昱却还是怕她过去,一把拉住了她,说:“你在里面也帮不上什么忙,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周行云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程昱拉住蒋昕,又扭头看着周行云,说:“你放心休息,我现在就给咱们老班打电话解释一下,要不她一会儿该找你了。” 周行云再次点点头,真心实意地对程昱说了声“谢谢”。 程昱却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机没电了,也记不住班主任的手机号。 第四十一章 修罗场(下) 第四十一章 修罗场(下) 蒋昕连忙说没事,让周行云一会儿把老班的手机号发给她就行,让程昱用她的手机打电话。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护士见这几个孩子已经交待完事情,就把周行云架走了。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蒋昕担忧地望了一会儿周行云和护士的背影。程昱刚要拉着她一起离开,周行云却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迷离而安静,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两秒。 然后,他忽然用彻底哑掉的嗓子唤了一声:“蒋昕”。 其实周行云的扁桃体已经完全肿起来,所以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可以等同于唇语。可是蒋昕还是看到了,也听到了。 她问他:“怎么了?” 周行云却没有再说话,而是指了指她手中的手机,便和护士一起走进了房间。 过了一分钟,蒋昕的qq上收到了来自周行云的一条消息。 “任老师手机号137xxxxxxxx,谢谢。” 她以为周行云叫住她只是为了这个,便将一班班主任的手机号复制了一遍输进去,让程昱去打电话。 还好,班主任的电话一遍就打通了。程昱三言两语向老师解释清楚情况后,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蒋昕。 她的指尖刚触到手机,qq上又有了一条新消息,依旧来自周行云。 于是蒋昕赶紧接过手机,还下意识地将屏幕往自己这边倾了倾,不让程昱瞧见。 她点开对话框,看到他只发来短短的,意味不明的五个字。 “蒋昕,等等我。” 等他做什么?是那顿她当时因为嗓子喊哑没有吃上的刨冰,还是一起跑步,还是别的事情? 又要等多久?等他病好后,还是中考以后,还是……? 周行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 可这一晚,蒋昕的心却在极寒与极暖之地穿梭过无数个来回,颠簸而动荡。她在他的痛苦中坠落悬崖,窥见苦海边缘,又被这一道轻飘飘的承诺托举起来,不知飞向何方。 于是她低下头打字,也只回了一个“好”字。 可虽然同样简单,却远比周行云的安抚要更加掷地有声。她没问等他做什么,也没问要等多久,甚至不需要他的解释,因为她无论什么都可以等。少年的心也永远诚挚而热切。 蒋昕又看了一下两人的对话,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兜里。 而程昱呢,就是通过这个笑,几乎确认了一件之前一直在怀疑的事情。 因为他认识蒋昕这么久以来,从未见她这么笑过。 她嘴角咧起的弧度是欢欣的,喜悦的。可这喜悦中,却又带了一点朦朦胧胧的哀愁,虚幻而不真切。 这不是属于一个孩童的神情,倒更像是一个女人的。 他明明每天都看着她,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每一个晴日或雨夜。可她好像,还是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长大了。 如果是换作任何的另外一天,程昱或许依旧会否认、依旧会自欺欺人、负隅顽抗。可今天,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他忽然就觉得很疲惫,疲惫到有些麻木。 那边,蒋昕收起了手机,也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同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对他说:“日立,我们快点回去吧!不然该赶不上班级家长会了。” 程昱“嗯”了一声,突兀地开口:“蒋昕,我问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太过严肃,蒋昕从未见过他这样,有点愣住了。 但她还是答道:“好。” 下一秒,程昱连一点缓冲都没有给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喜欢周行云,对吧?” 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用手拼命捂住张大的嘴巴,和那声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的惊叫。 捂嘴的时候,不小心狠狠怼到鼻孔里头插的卫生纸,酸得他呲牙咧嘴。 但他还是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被蒋昕和程昱发现,也唯恐错过一点儿信息。 问出这话后,程昱看见蒋昕的眼睛很慌乱地转了两下,有些闪躲,脸颊也迅速染上红霞,像天边的火烧云。 可是,她并没有支支吾吾,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而是就这么干脆地点了点头,说:“是。” 承认之后,她才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日立,我就告诉你了,别人谁都没告诉,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一定要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如果说那句干脆的“是”像柄大砍刀,干净、利落而宽仁地将早已被判死刑之人一刀毙命,后头的那些絮语,则是钝钝的剔骨刀,蛮横而没有章法地,一下又一下,将血肉从骨架上一丝丝剥离下来,再扔到架在柴火上的大炖锅里熬煮。 程昱以为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正是最麻木的时候。那么不如就去面对,不如就破罐破摔,不要再燃起什么希望。 可没想到,竟然还是会痛。 甚至不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钝痛。 而是,野蛮而粗暴地剖开胸膛,满不在乎地掏挖着早已没了声息的五脏六腑,正痛快于这无可挽回的满地残骸时,却惊觉里头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死去。 可是程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还能说话,甚至声音都不带一丝颤抖,也很平静,只是有一点微微的干涩。 “好。我不会告诉别人。”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蒋昕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些惊慌地问道:“日立,你说,我表现的很明显吗?如果你看出来了,是不是马晓远他们也看出来了?” 程昱听到马晓远的名字,竟然还笑了一下,说:“那不至于。马晓远?他就是个傻子。” 角落里的人听见,更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口牙都要咬碎。 他怎么就是个傻子了? 蒋昕又问:“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程昱说:“我都认识你多久了,你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他的语气很亲昵,却又有些渺远。 蒋昕想了想刚才程昱喝汽水的样子,还有说自己在开玩笑,让她回礼堂时的样子,托着下巴说:“也对哦……日立,其实你的事情也都瞒不过我,对吗?” 程昱想说你也是个傻子,下一秒,他就又觉得别说这样说了,就算这样想也对她极不公平,便点了点头,苦笑着说:“是。” 蒋昕咕哝了一句:“那我们之间可太诚实了,谁也蒙不了谁。” 程昱想,是啊,你可太诚实了。我倒宁愿你骗骗我呢。 可他又转念一想,她在这件事上都不会骗他,那么她刚才说的“她会一直在”当然也是真的。一定是真的。 那就这样吧,也挺好。 这段对话到了这里就该了结,两个人都已经在一前一后地往外走了。 可程昱终于还是没忍住,又揉了揉蒋昕的头发。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人得要脸。 蒋昕回过头问他怎么了。 话在程昱的舌尖滚了滚,终于还是说出口:“奖金……你对周行云了解多少?他也喜欢你吗?” 蒋昕想了想,说:“这怎么说呢,我了解一部分的他吧。但你要问我是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五十,还是百分之六十,这我可说不上来。至于他喜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至少不讨厌吧。” 程昱没想到她竟然是这种有点无所谓的态度,宽慰之余又怕她想得太少,又问道:“那你喜欢他,是想要和他怎么样呢?” 蒋昕笑了笑,说:“日立你想得好远啊。我知道,不管喜不喜欢我,他现在都有很重要的事得去做。咱们也有啊,马上又要备战市运会了。” 程昱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奖金,其实是我一直觉得……周行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说他是个不好的人,可是他和你肯定不是一类人……你明白吗?” 蒋昕停住脚步,有些困惑地望着他:“我不明白……我知道他和我有很多不一样啊。可是,要是非得喜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那为什么还要喜欢别人呢?喜欢自己不就行了?” 程昱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人当然不是非得喜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如果是在很多重要的事情上,比如性格啊,观点啊,处理事情的方式啊什么的……如果这些他都和你不一样,比如说,你觉得重要的事情他觉得不重要,或者他觉得重要的事情你觉得不重要,那么可能就会产生矛盾,甚至……他可能会伤害到你。” 这回,蒋昕大概听懂了程昱在说什么,却觉得他的话说得有些重了,有些不以为意。 可不知怎的,她的脑海中闪过当时在起士林的时候,那只死死按住她,不让她站起来的冰凉的手。 但也不过短短一个闪念,便被她抛在脑后。 她不明白周行云还能怎么伤害到她,毕竟,她连“周行云并不一定喜欢她”这件事,都可以接受。 但蒋昕也知道程昱是在担心她,便还是对他笑了笑:“好啦,我知道啦,我会注意的。日立,要不咱们还是说点别的吧,我总觉得和你一直说这个有点怪怪的,就觉得你说话的时候……特别沧桑。” 程昱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对了,我爷爷今晚上煮了白蚶子,还做了盐烘虾,本来是……下了家长会之后,你跟我去拿两饭盒子吧!” “行,那我就不跟你和咱爷爷客气了,我现在已经饿了。” “我这还有个达利园小面包你要不?” “算了,忍忍回去吃好吃的吧!” 两个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就好像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待他们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彻底听不见之后,马晓远才从黑暗里走到灯下头,喘出一口大气。 第四十二章 惊天大八卦 第四十二章 惊天大八卦 马晓远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感觉脑子里有一千个齿轮在咔嚓咔嚓地乱转,不时摩擦出些火星,越转越快,越来越热,整个脑子都要烧坏了。 不是,奖金喜欢……学神?奖金想和学神搞对象? 奖金怎么会喜欢“学神”?不对不对,她怎么会“喜欢”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想不清楚这两件事,究竟哪件更惊悚。 马晓远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实属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 自打在区田径运动会获得第四名和承光中学的35分降分录取资格之后,他就彻底放松下来开始浪。作业连抄带蒙糊弄了事,一回家就关起门来疯玩。 这段时间里,他甚至还忍不住开了《仙剑奇侠传四》的三周目,刷支线、写补充攻略,在贴吧上收获了一群小学生粉丝。 联考前的一晚上,他正好再一次打到结局,对着慕容紫英的白发和韩菱纱的墓碑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成核桃——他上一次玩的时候,还是个小学生,只关注打boss升级。可这一次,他觉得他好像看懂了许多从前没有看懂的剧情。就连考试的时候,都是恍恍惚惚的,耳边还时不时响起《回梦游仙》。 于是,联考的成绩可想而知。马晓远成功考出了初三这一年的最差成绩,照这样下去,就算降35分,再考虑到对于体育生的一些其它优惠政策,分数也未必能够得上承中。 马晓远的父母在家长中算是很仁慈的,对他的成绩没有太高的期待,也基本没怎么因为成绩的事打过他,觉得孩子以后只要能自食其力就好。 可在马上就要中考的这个节骨眼上,忽然滑铁卢成这样,原本清晰稳定的前路骤然渺茫起来,他们的脸色也黑如锅底。 家长会的前一天,马晓远心里头一琢磨,完了,要坏事。 本来就考得很差,加上最近作业也交得不齐,等明天老师再一告状雪上加霜,恐怕男女混合双打是在劫难逃。 左思右想,此局唯苦肉计可破。 于是,晚饭时他推说不饿,却偷偷去对门丘大爷的烧烤摊点了十串羊肉串,撒上巨量孜然和辣椒面。回头又躲房间里磕了两斤五香瓜子。 天气早已回暖,可他晚上睡觉时,又翻出了刚停暖气时盖的棉被钻进去,捂出一身大汗。 就这么一通折腾,果然早晨起床的时候就觉得嗓子和鼻子都有点干,不由心中暗喜。待到中午,他又炫了一块食堂的干巴炸鸡排,静待发作。熬到放学,终于有一滴鲜红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落到他差点没及格的化学试卷上,炸成一朵小花,他就知道,成了! 马晓远在校医院躲了一阵,鼻血已经止住,觉得实在无聊,就想溜出去转转。 却不想,刚哼着歌走到墙角,就听到了这种惊天大八卦! 最一开始,是觉得震惊,觉得刺激。可是到了后头,当他听到蒋昕说“不管他喜不喜欢我,他后面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的时候,心中却生出一种波澜诡谲的困惑。 他觉得奖金好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奖金了。再后来,听到程昱说“他可能会伤害你”的时候,他又觉得程昱也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程昱了。 好像一夜之间,大家就都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这一阵,没有新的“病号”再来造访,走廊里的灯又黯淡下去。马晓远踟蹰了一会儿,把鼻子里头插的两管卫生纸拔出来丢进垃圾桶,上头的血液早已干涸。 这时,敞开一道窄缝的窗户外头送进来一阵东南风,刮在马晓远的脸上,顺着领口钻进去,让他的校服像面口袋一样鼓胀起来。他闻到了一种混着海藻、盐田与港口铁锈的咸腥气味,冷峻而粗粝。 马晓远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和“回首已是百年身”的慕容紫英一样,是个沧桑的男人了。 他将原本快到坠到屁股的书包往上推了推,拉紧书包带,往外走去,想一个人去操场散散心。 “马晓远?他就是个傻子。”耳边仿佛又响起程昱那句带着一点嘲弄意味的话。 马晓远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想,就算他没看出来奖金喜欢学神,也不至于这么说他吧。 程昱怎么总说他傻,这次是这样,上次运动会的时候也和他说“你不傻谁傻”。难道就程昱他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机灵? 但是还别说,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脑海中就忽然涌上很多细节,与这个事实相符的细节。比如,奖金早退请假的那天,学神是和她一起走的…… 马晓远静静地咂摸了一会儿,捧着脸嘿嘿地笑了。 可这笑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他想起程昱说这话时的神情,终于爆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粗口。 操,原来我真他妈是个大傻子。 --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自从家长会那天之后,蒋昕再没有收到过周行云的消息——除了市运会前简短的两个字。 “加油。” 她是在一模时看到他的名字依旧出现在年级大榜的榜首,也依旧清风明月地在国旗下念着誓师演讲稿,才知道他大约是已经痊愈了。 可是在这被逐渐加码的试卷和训练填得满满的日子里,这份等待也并不显得有多么漫长。大多数时候,蒋昕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在“等他”。 只有在凌晨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去学校训练,从黑黢黢的门洞里走出来看见将明未明的天空,以及天空下头、小卖部门口同往常一样停的歪七扭八的自行车的时候,她才会偶尔想起,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日子,除了自行车外,这里也停着一个周行云。 那样的日子好像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了。 蒋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她想到周行云时,就会比平时跑得还要快一点,用急促的喘息来抵消掉心里头那一点微妙的空洞。 跑着跑着,就到了卫城田径赛。 果然和施雨竹预料的一模一样,在这场更大规模,也对职业生涯更为重要的赛事中,“大黑熊”没再让蒋昕去跑二百米和四百米,而是只让她报了八百米这一项。 这也是蒋昕升入u16女子组之后的第一次正式比赛。 比赛的结果没有太大惊喜,和去年在u14组的时候一样,她又跑了一个第三,和第一名差了三秒,和第一名差了一秒半。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去年蒋昕在u14组算是年龄偏大的,而这次她则是u16组中年龄最小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在读高一,马上就要满十六岁,而且她们也都已经在卫城集训队训练一段时间了,这次来参赛不过是为了刷履历,作为后头其它选拔的参考。 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在比赛后的第三天,当蒋昕正在班里听语文老师讲评试卷的时候,“大黑熊”就从门口探进一个头来,一脸神秘地把她给叫走了,说有人找。 看着大黑熊的表情,蒋昕就知道肯定是卫城集训队的教练来找她了。 果然,操场上站着一个戴着带帽框眼镜,一脸严肃的瘦高个叔叔,还有一个扎马尾辫,圆圆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姐姐。 “大黑熊”介绍说,这个叔叔是石教练,那个姐姐是盛教练,刚到围城集训队不久,从前在全国大运会里得过第四名的。 石教练和盛教练给她进行了一整节课的测试,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蒋昕同学,你想去咱们卫城的集训队练吗?” 蒋昕努力地绷着脸,尽量作出个严肃、郑重,像大人的表情,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就掏出了一份通知和一份合同,让蒋昕回去给家长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下,第二天交给熊教练就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打电话。 临走时,他们让蒋昕这段时间先接着在承光练长跑保持状态,不要过于荒废,等到了中考结束之后的暑假,七月三十号去集训队报道进行暑期统一集训,到时候主攻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 或许是因为早被施雨竹给打过预防针,蒋昕倒是并不觉得如何惆怅。 但同样地,她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因为她知道,自从集训队来找过她的事情传出去之后,承光的田径队里包括程昱、马晓远、赵同等人在内的几个男生——尤其是赵同,在训练休息的时候总会望着操场外头出神,眼睛里半是期盼、半是失落。可每当她走过去,他们就会敏锐地察觉到,慌张地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 这个时候,蒋昕就会在心里祈祷石教练、盛教练,或者随便是哪个教练再来一趟承光。 可一直到中考那天,他们也没有再出现。 中考那天早晨,蒋昕在qq上点开周行云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看两周前市运会那天周行云给她发的“加油”,也给他回了一个“加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她本来以为他起码要等考完第一科才会看到,却没想到,两周以来一直沉默的周行云竟然秒回道:“谢谢,你也是。” 更没想到的是,在进考场之前,蒋昕上楼梯的时候正好和周行云擦肩而过。 第四十三章 中考状元 第四十三章 中考状元 她步履匆匆,起初没有看到他。 还是周行云站在她前两年常常一跃而下的十二级台阶之下,唤了一声“蒋昕”。 蒋昕回过头来,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伸出手来要和他打招呼。这时,预备铃响起,催促着所有还在流连的考生。 于是,蒋昕已探出一半的手掌被倏然收回,在胸口紧紧攥成拳。她转而咧开一个格外用力的笑容,朝他比划了一个幅度有些夸张的“加油”。 周行云见状,颌首对她笑了笑,便转身汇入流向考场的人潮。 蒋昕明知道现在不是应该发愣的时候,却还是因这个笑容而产生了诸多遐想。 她一面催促自己快些向前走,一面任由一道杂念如雨天之前的蜻蜓一样,迟缓而低矮地在脑海中盘旋:周行云的笑,好像和从前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让人猜来猜去的笑不太一样了,而是带着一种笃定而澄澈的少年意气。 就好像所有云雾都终于被拨开,水汽散去,露出后头鲜亮的日光。 她忽然清晰地预感到,这两个月以来悬而未决的等待,马上就要到达尽头。 中考的两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 因为实在太过平淡,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当贺文贞问她“昕昕,你们卫城中考都要考哪些科目”的时候,她都扎扎实实地愣了一会儿才勉强答上。 那一年,卫城中考还在实行一种有点诡异的报考方式:考后估分报志愿。 中考后的第二天,学校就会将纸质版的各科标准答案发放到学生手中,让学生根据回忆自己估分,然后在七月初填报志愿。 然而,只要再过一周,到了七月上中旬,分数和排名就都会公布,录取流程也会随之开始。这么多年,蒋昕也没有想明白过这么折腾一通究竟意义何在。 不过幸好,蒋昕和程昱并没有被这个流程困扰。 两个孩子拿到标答后,凑在一起随便估了一下分数,见没有太大差池,便早早按计划填报了承光高中部。 而蒋昕也终于迎来了上中学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暑假。 从前,暑假总是田径队训练最狠的时候。 卫城是一座因漕运而兴的港口城市,因其低洼地势与独特水网体系,每年的七八月份都湿热难忍,卫城也因此被称为华北地区的“火炉”。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年每一天都得顶着毒辣的太阳和凝滞的空气训练时,虽偶尔也觉得难熬,却始终并不觉得有多么漫长。每天和大家一起打打闹闹,在背后吐槽大黑熊,日子就这么轻悄悄,没有一点儿痕迹地溜走了。 反而是现在真正闲下来,才开始觉得卫城的夏天像连绵不绝的海岸线一样,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几乎每次一推开门,便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片感官的泥沼中,空气像胶水一样附着在皮肤上,也将她的脚步粘在原地。 于是,仅仅睡了两天懒觉,蒋昕就又恢复了凌晨起来跑步的习惯。因为这个时节的卫城,也就太阳露出地平线之前的一两个小时,还算能有点凉气。 摸清这个规律之后,蒋昕的日程就也逐渐固定下来。 每天在五大道或者海河边上慢跑一小时,跑到学校后在操场上用旧手表的计时器给自己测一个八百米,或者一个一千五百米,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做一组素质训练,然后踏着林荫道下斑斑驳驳的一地碎金慢悠悠地跑回家,十一点之后一直到晚上七点之间决不出门,就躲在家里吹电扇、吃西瓜和看电视。 偶尔程昱会和马晓远一起过来找她。中考之后,程昱的爸爸奖励了他一台任天堂dsi xl掌机,适合好几个人一起玩。 于是程昱就又用压岁钱租了七八个卡带,和他们一起玩《马里奥和索尼克在燕城奥运会》。 蒋昕喜欢玩跑步,尤其是100米。马晓远却玩什么都不想玩跑步,尤其喜欢体操和拳击。程昱就只能在中间调停,让他们俩一人一局。 可就算在《奥运会》游戏上玩不到一块去,程昱每次叫上马晓远,他也一次都没有推辞过,总是准时来蒋昕家报到——甚至每次都比程昱定的时间还要早几分钟。 有一次,程昱还没来的时候,马晓远盯着蒋昕,吞吞吐吐的。 蒋昕觉得他有话要说,他却几次预言又止,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门。 最后蒋昕急了,拍了他一下让他快说。 马晓远却笑了一下,说“奖金,要不今天我们石头剪子布,我要赢了,咱们就打三十局拳击”。 蒋昕问:“那要是我赢了呢?” “那就三十局体操。” 气得蒋昕在他脑袋上削了一下,说:“你想得美!” 中考出分的那一天,头一天晚上刚刚下过暴雨,一直下到凌晨两点才停。蒋昕出门的时候,便觉得比平时还要凉快许多。尚未蒸发殆尽的水汽淌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竟难得地带着一缕沁人的寒意。 于是,从学校训练回来路过民园体育场时,蒋昕就又在体育场多跑了几圈。跑到第五圈,感觉袜子有点湿,像浸了水似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跑鞋前面开了口。 不是那种整面张开的很大的口子,而是就破开一小块,露出一点袜子的毛边来。 蒋昕有些惊讶。她统共有两双用于日常训练的跑鞋,来回换着穿,现在脚上穿的这双是她相对来说比较喜欢的一双。是去年秋天刚买的,更新,脚感更舒适,更好看,当然也更贵,要六百多块。这双鞋,本来应该至少能穿到高中的,怎么会这样不禁穿! 但她又垂着头想了想,倒也觉得不奇怪了。最近这一个月来,好像是觉得大脚趾那里稍微有些顶,身高也长了一些,现在她都有一米六三点五了呢!人长高些,脚也跟着变大了,不奇怪。 接着,她又沮丧起来。因为她想到,如果是因为脚变大的缘故,那么就算这双鞋还能补上也不顶用了——现在凑合着穿还可以,但肯定不能穿去集训队。 不仅如此,家里那双现在已经不怎么喜欢穿的旧鞋比这双还要小半码,就更不能穿了,得两双一起换新的,那就起码得花上一千多块。 可是市运动会的奖金还得再过两周才能到账,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如果去集训队报道之前到不了,也只能让妈妈先垫上了…… 唉,可是就算钱马上就到,去买新的,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太便宜的不好穿,可买贵的,又怕脚没几个月又大上一号半号的,钱就又浪费了。 蒋昕就这么拖沓着脚步,心事重重地到了家。 她一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离中考出分只剩半个小时。于是蒋昕就又快速地冲了个澡,想着洗完澡后正好查分。 雨后的空气里满是蒸腾的水汽,头发用浴巾擦了半天都没有擦干。蒋昕就一个劲地死命胡撸,好不容易给擦到半干不湿,不怎么往下滴水了,她才腾出手去看手机,刷qq。 这一看不打紧,也就两个小时不到,qq里消息直接爆了。 【马晓远】:奖金奖金,我以后又能抄你作业了哈哈哈! 【马晓远】:对了奖金,你考得怎么样? 【马晓远】:下个礼拜,我三堂哥游戏厅,走不走?就你还没去过了!他还刚安了一个新的跳舞机。 【马晓远】:?奖金,你怎么不理我?没出什么问题吧? 蒋昕一头雾水地退出和马晓远的对话框,点开程昱的。 程昱只发过来一条消息,在十点三十六分。 【程昱】:奖金,我们班群里说中考成绩提前出来了,已经可以查了。 她恍然大悟,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准考证,点开网站,开始输考号。这时候,网站流量已经过了高峰期,所以小圈圈只转了两下,网页上就弹出了她的分数。 蒋昕惊讶地发现,虽然单科分数稍有出入,但总分竟和她估的一模一样!再去按市里发布的分数段去对排名,也和估计的差不太多。 于是她赶忙给蒋以明去了一条短信报备,又回复过马晓远和程昱,这才点开班群。 蒋昕本以为班群里消息爆满,是在讨论分数、志愿、班级聚会之类的。前两天,班长刚在群里发起一个投票,问大家哪天有时间,想等出分之后去组织大家去歌厅聚一下,还同时邀请了班主任和各科老师。 可没想到,现在屏幕上正在飞速刷新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初三(一)班的周行云,是今年卫城中心六区的中考状元,而且比第二名足足多了5分。 第四十四章 去找他(1500珠加更) 第四十四章 去找他(1500珠加更) 班群里,消息还在飞速更新着。 有人说,周行云是承光中学第一个中考状元,而且承光这次整体考得都挺好的,平均分和高分段人数没比一中、南和这些差多少。除周行云外,一班还有一个叫方诗语的女生也考进了前十名,也是一匹黑马。 有人说,那倒也不奇怪,他看见过好几次周行云给方诗语讲题,方诗语进步飞速是很正常的事。 “那,周行云和方诗语是不是谈了啊?”有人好奇道。 “我感觉他俩挺配的,还有点夫妻相。但是我觉得他俩没有谈,因为听说方诗语志愿报了一中。可周行云还会留在咱们承中。” “不,你们都不知道,就是这样才说明他们可能真谈了。” “这话怎么说?” “我妈和方诗语的家长是同事,她说方诗语其实一开始是要报承中的,但是因为估分比较高嘛,她妈就不同意,因为觉得她能进一中实验班。她和她妈好像还因为这个吵了一架,方诗语还哭了。” “啊这……难道是方诗语因为周行云想留在承中,但是她妈怕她早恋硬给拆了?” “我去好有道理,不然她为什么要哭啊,要我能考这么高分,我做梦都能笑醒!” …… 蒋昕看着这满屏的猜测,心里倒是没起什么波澜。 虽然她和方诗语不熟,也没去一班门口窥探过,但她相信周行云和方诗语之间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 为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就在蒋昕一条一条往下翻的时候,群里忽然又来了新的消息。 “我去!我刚才路过礼堂那块,发现咱学校来了好多人,拿着话筒啊照相机什么的,都是来采访周行云的,校长也在。” “你才知道?我今天去学校取东西,看到他们起码半个小时之前就有人来了,现在估计都该采访完了。” 说着,那人还接连甩出几张照片。 有记者、有校长,只有一张里头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被人群围住的少年的背影,还被截掉了一半。 但是蒋昕一眼就认出了,那的确是周行云。 想起周行云在中考那一天抛给她的那个明朗的笑容,还有再之前他病倒时的那句“蒋昕,等等我”,蒋昕的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她也压根就没打算去压抑。 她好想周行云,她要去找他。 现在,一切都终于尘埃落定了。他如愿成为今年的中考状元,而她也入选了卫城集训队,她没有耽误自己的事,也不会再打扰到他。 她终于可以去问一问,他以后还想不想和她一起跑步了。 而且,他还欠她一碗刨冰呢!现在天气这么热,正是吃刨冰的时候。 还有,还有……蒋昕的视线似雀跃的小鸟一般几个起落,停在电视柜上dvd机压着的两张票上。 “欢乐城”终于要开业了,最近开始内测。妈妈单位一个关系不错的阿姨的老公是“欢乐城”的工作人员,给了妈妈两张票,入园时间是下个礼拜,让她带女儿去玩。 妈妈就把两张票都给了她,让她找程昱或者其它小伙伴一起去玩,说自己是大人,早就过了喜欢去游乐园的年纪。再说,她也不想调班。 蒋昕将票从dvd下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蹬上跑鞋就准备出门。 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掏出了那个密密麻麻贴着各个明星和动画片贴画的铅笔盒。 好几个月过去,铅笔盒上又添了层锈,原本就已泛黄的贴画上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更显陈旧。 蒋昕用纸巾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将灰尘擦去,才轻轻地用指甲在铅笔盒的边缘用巧劲撬了一下,“咔哒”一声将铅笔盒打开。 幸好幸好,那只蝴蝶发夹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美丽的青花瓷片,颤颤欲飞的蝶翼,上头嵌着的红色小珠子也完完好好地随蝶翼晃动着,发出轻悄的碰撞声。这些小珠子的颜色不仅没有褪色、变旧,甚至好像比记忆中更鲜艳了,在正午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夺目的红宝石一样。 蒋昕珍重地将蝴蝶从铅笔盒里头取出,捧在手掌心端详着,一如端详着她历久弥新、别来无恙的心事。 她走进狭小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将四处乱飞的头发梳得柔顺。 这四五个月来,除了去理发店将上次剪坏的头发简单修了修,她没有再将头发剪短过。 尤其是这两个月以来,鬓角悄悄过了耳朵,快要垂到下巴,虽然发尾还在倔强地翘着,但是她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像小男孩儿了——虽然也没有那么像女孩,但至少会让人在“小伙子”和“小姑娘”之间纠结一下。等到时候再修修发尾,让妈妈带着去做个柔顺,就算高中还是留短发,也一定会比现在还要更像女孩儿。 刘海也长长了,自从中考之后,就长到了眉毛以下,有点挡眼。不过,她还没有去理发店,因为还没有想好怎么办,不知道是该弄成施雨竹那样的齐刘海,还是最近班里流行的偏分。 蒋昕又对着镜子拨弄了半分钟,心里的天平便悄悄向“偏分”倾斜了。因为,如果是偏分的话,她就可以…… 蒋昕用梳子尖尖的齿在额头上左划一下,又划一下,划出一道道凌乱而浅淡的白印,终于满意了。 她捏住蝴蝶触须下头的铁夹子,让蝴蝶张开嘴巴,咬住了她分得更多更密的一片头发。 于是,那只蝴蝶便飞出铅笔盒的囚牢,又从她的指缝里溜出,初蒙大赦般再不怕被任何人瞧见,自由而欢快地流淌在一片黑而亮的河流之上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终于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磨蹭,关上了洗手间昏暗的灯。 蒋昕拍拍兜里的两张票,脚往跑鞋里一伸、一踩,便匆匆出了门。 明明刚才已经在民园体育场消耗了过多的精力,有些倦了。 可这一会儿,她又觉得力量像夏日雨后疯长的杂草了。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怎么割也割不尽,带着一种恼人的蓬勃,在她的心脏上、血管里细细簌簌地生根。 想到同学说的那句“现在估计都该采访完了”,蒋昕迈开腿就往学校那边疯跑。 于是她也变成了一只蝴蝶,带着被暑夏潮气浸得沉甸甸的翅膀,掠过带着水珠的冰镇西瓜、掠过法国梧桐投在地上,叶子与叶子之间金色的影子,也掠过某个静谧转角处,冷不丁探出脑袋的,火一样泼辣的石榴花。她正带着初春的旧雪与盛夏的新焰,去往庄周。 跑到一半,感到那阵熟悉的不对劲,蒋昕才猛地发现,自己竟将那双豁了口的跑鞋又穿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第一反应就是想调头跑回去。 可这样一来一回,就又要耽误许多功夫。但是,她也不敢再跑了。现在这样,只要不低头仔细看,或许还不会注意到这个豁口。可要是一会儿越裂越大,露出整个脚掌,那可就太丢人了。 踌躇间,街边传来被阳光炙烤得嘶哑的吆喝声:“体验五大道风情,五块钱半小时,八块钱一小时,十块钱一个半小时!” 蒋昕扭头看过去,见一旁有个戴着墨镜、光膀子的大叔正窝在藤椅里,锃亮的脑袋瓜罩在巨大的伞下头,手里还持着移动小风扇在吹脖子上的汗,吹出一道道红色的湿印。 对上蒋昕的视线,他热情地问道:“小姑娘,租自行车吗?” 那声“小姑娘”让蒋昕的心欢快地跳了一下。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租!” 她摸摸兜,忽然又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是大叔,我好像没那么多押金……” 大叔不在意地晃晃脑袋:“没事,你带学生证了吗?有学生证放我这就行,反正这两辆破车,小偷都不瞅一眼!”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失言,心虚地抿上嘴,往蒋昕这边瞄了一眼。 蒋昕却不在意地从兜里掏出学生证和十块钱递给他,说:“没事,能骑就行,谢谢叔!” 话音未落,她便跳上那辆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高大的二十八寸老自行车,在链条松垮的“喀拉拉”,车把咯吱咯吱,以及车轮“哐当哐当” 共同奏响的抗议交响乐中,歪七扭八地骑远了。 心中暗自盼望着周行云还没走。 第四十五章 听见告白 第四十五章 听见告白 再破的车都比人跑得快。 蒋昕不到五分钟就骑到了校门口。到了校门口的停车棚才想起来,刚才走得太急,忘了找大叔要车锁了。 于是只好和门卫王大爷解释了一下,保证在学校里绝对不骑车,推着车进校门。王大爷向来很好说话,挥挥手就让她进去了。 蒋昕便咧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谢谢您!还有谢谢您上次的汽水!” 蒋昕跑远了,王大爷还在支着脑袋想:“汽水?什么汽水?我什么时候给过一个女娃汽水?” 蒋昕推着车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人潮已经基本散去。只有两个记者姐姐在把相机和稿子往包里塞,没有周行云的影子,也没有校长的影子,显然是采访已经结束。 蒋昕犹豫着走过去,问其中一个姐姐知不知道周行云去哪了。 “你说中考状元吗?他早就采访完了,刚才好像被带去高中楼那边拍照了,不过现在看时间,可能也差不多拍完了。” “谢谢姐姐!” 蒋昕又匆匆向高中楼走去。 学校里不能骑车,她的鞋也不能快跑,还推着辆破车,蒋昕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淌过眉毛流到眼镜里,煞得眼睛疼。 但她也顾不上去擦汗,随便揉了揉就接着往学校深处走。 偏生今天运气不好。到了高中楼那边,又被告知拍照环节刚结束,中考状元五分钟前已经走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 蒋昕愣了愣,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得又湿又滑,东一缕西一丝地贴着额头。虽然这里没有镜子,她也看不到自己,但可想而知肯定是并不怎么样。 她本想在高中楼门口站一会儿,碰碰运气,或者给周行云发条信息问一下,可是高中楼门口人太多了,还有几位学校的领导,她又推着辆自行车,也实在不好在那边晃荡太久,便调转车把,向不远处的艺术楼那边走去。 艺术楼旁边有二三十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地围成一圈,像一坐微缩的小树林。平时这里罕有人至,只有音乐课的时候才会稍微热闹一些。 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承光室外最清净、凉快的地方了。她想走到那边,再给周行云发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再问问他如果还在学校,或者还没走远的话,她能不能去找他。 走了没两分钟,蒋昕就望见了那片沉默伫立在阳光下的树影。此时大雨后的水汽早已散去,整个承光中学又变得空旷而干燥了。她的影子、自行车的影子还有楼的影子都短短的,只有梧桐的枝影交错着沿伸着,落成一条墨色的、蜿蜒的小径。 而周行云就站在小径的尽头。 喜悦骤然盈满胸膛,像妈妈煮的南瓜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蒋昕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下意识地便要向他挥手。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周行云的对面还有一个人,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子。 她还认识那个女孩子,正是刚才同学们在班群里讨论的女主角,一班的方诗语。 蒋昕的心怦怦直跳。 她将自行车的脚撑踢开,缓慢地将自行车放到地面停好,自己则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很粗的大树后头。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她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做像一个窥探他人秘密的小偷,有些不光彩。她刚才应该直接走掉的,至少应该站得再远一点,等周行云闲下来再找他说话。 可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动弹了,不然一旦被发现就更说不清楚了。 于是蒋昕背转过身去,不去看他们,想以此稍微减轻自己的愧疚。 可暑假正午的校园太安静,就算看不到了,对话声依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清晰地传到她的耳畔。 “周行云,我很高兴你得了中考状元,恭喜你。” “谢谢,也祝贺你,你也考得很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诗语又开口道:“我高中就要去一中了,以后就不能和你一个学校了……所以我就想来找你说说话。” “嗯,你说。” 这时,方诗语却反问道:“周行云,你是不是知道我想和你说什么?” 周行云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用词:“嗯……我大概能猜到,但是我不想去假设任何事,这样对你不好。” 方诗语叹出一口气来,细弱而颤抖,又是半天没说话。 再开口时,依旧在打哑谜:“你果然知道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还有说出来的权利吗?” 这时,周行云也叹了口气,说:“你有的。” 蒋昕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的,她真是半点都听不懂。难道实验班的人除了程昱之外,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她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听不懂也挺好的——她本来就不应该听懂。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半空中有一片叶子悠悠地落下来,乘了降落伞一样缓慢。 蒋昕伸手一抓,便将叶子攥在手心。叶子还是碧绿碧绿的,肥厚而脆嫩,里头彷佛包裹着一汪清澈的汁水,用指甲轻轻掐一下便要决堤,可不知怎的却早早凋敝了。 她用牙齿咬住叶梗,靠在树干上。叶子一晃一晃的,像一柄小扇子。 这时,某个场景骤然闪过脑海,蒋昕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到的,是初二时英语老师让背的《新概念二》的第一篇课文,a private conversation。 讲的是“我”去剧院看戏,一男一女却在后面大声说话。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了了,转过身生气地对他们说:“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可那个男人却无礼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it’s a private conversation!” 然而,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方诗语却忽然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好,那我说。周行云,我喜欢你,从初一的时候就喜欢了。” 还没等周行云回话,方诗语就骤然加快了语气,连珠炮似地扔下一大段话。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虽语气铿锵,可偶然压抑不住流泻出的一丝颤音却暴露了她的脆弱,好似一个没有了铠甲,正被长矛抵着胸膛的将军。纵有一腔孤勇,也深知即将面临穿破脏腑的剧痛。 “周行云,我很早很早就喜欢你了。从初一刚入学的时候就……我小学不是中心六区的,教育水平和这边根本比不了。我虽然小学的时候成绩还不错,侥幸进了实验班,可根本就没想到,刚一入学摸底考就考了全班倒数第二。我知道,我妈为了能调换工作,给我一个最好的学习环境付出了特别多的努力,所以我也特别害怕去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可越是紧张,就越学不会。第二次期中考数学的时候,我从第七道选择题开始,脑子就一片空白。正好那次考试,座位被随机排到了你旁边,你的卷子不小心从桌子上飘下来,落到了我座位底下。我一时鬼迷心窍,就低下头假装在写我自己的卷子,其实是在看你的卷子,看了有一分钟。我知道你,是摸底考数学满分的学霸。” “我看到了你选择题第七题到第十题的答案,我知道你知道我看到了。那个瞬间,我就好像突然醒了一样,赶紧把卷子捡起来给你。那时候我特别害怕,我本来以为你可能会告诉老师,或者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可是你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声‘谢谢’,一点都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于是那次考试,我选择题七到十题就全空着了。没想到我的卷子是你发下来的,你看了一眼我空着的那部分,说七到九其实就是之前某一次作业的变式,静下心来应该能想明白,只有第十题稍微有点复杂,让我先自己想想,如果不会可以问你。” “那次,我没有去找你,而是花了一晚上自己静下心来弄明白了。我才发现,我也不是学不会,我就发誓,以后我要变得成绩和你一样好,到那个时候,再去和你讨论题。” “还有就是,我知道你知道那封情书也是我写的。对,就是被一帮男生发现了,还给念出来的‘长白山的雪,海河上的月亮’那封。” 第四十六章 理性与冷酷 第四十六章 理性与冷酷 “其实,那封信我根本就没打算给你,我就是自己写写。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风从桌斗里给吹到地上,又滚到了垃圾桶那边。幸好我没署名,可是信被他们读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很害怕,就怕他们把信和作业本上的笔迹对比。” “那时候,是你过去制止了他们,还把信给拿了回来。但是,我知道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次题,看过我的卷子,我的字又挺有特点,而且班里只有我会用0.25的签字笔,你肯定知道是我写的了。” “我忐忑了一阵,可是去找你讲题的时候,你却如往常一样,假装不知道。” “其实除了讲题之外,咱们也没有太多交集吧,可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好到我每次一想起你,就又开心又难受。” “但是我知道,你可能并不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这些事,就算是另一个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你也会为他们做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喜欢你。你给了我很多很多动力,一往无前的动力,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中考考到前十名的。” “我妈想让我去一中,我不能让她失望。我知道,你高中可能也不想早恋。可是……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超过普通朋友的一点不一样?” 又一阵风盘旋着吹过,带走了蒋昕齿间的那片落叶,坠到土里。 她听到周行云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 过了两秒,他解释道:“首先,谢谢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也谢谢你这么真诚。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但我想,这对于你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你说得对,我确实在大学之前都不想考虑和学习无关的事情。而且,我一直觉得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有时候就是突发的那么一个念头,要是我揪住不放,刨根问底,反而不好,对吗?” 方诗语点了点头,有些苦涩地说:“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觉得三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了。” 周行云的声音更轻了:“……对,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我也相信,你以后在一中,还会有一个更好的三年。这也是你通过自己的努力得来的,作为朋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 听到“更好的三年”,两颗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方诗语的眼睛里滚出来。 “周行云,谢谢你,我知道了……我以后,至少在以后的高中三年,会在心里努力只把你当成朋友的。那以后去了一中,我还可以给你写信吗?” 周行云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些理性和冷酷。 “方诗语,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你以后去了一个新的环境,还会遇到很多新的朋友,也会和在同一个环境中的人更有话说。如果你还不能完全把我当成朋友,那么给我写信这件事情,可能并不会让你快乐。你可能会耗很大的精力去想要写些什么,也会期待我给你回信。如果我不回信,或者回复不如你预期,你或许会感到痛苦。同时,这件事也会让我产生一些困扰,而我需要把精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面。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只把我当成普通朋友,我想你可能也就不会想要给我写信了。所以,就停在这里吧,对你和对我都好。” 方诗语泪水决堤,可语气却渐渐平复下来。 “周行云,我知道了。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不会再打扰你。其实我有想过可能我一旦说出来,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可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怯懦的人,我想,至少到了毕业要勇敢一次。” 周行云小心摘去语气中的那一丝冷漠,安慰她道:“方诗语,不是的。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其实你的勇气都来源于你自己,而不是我。今天我过来,其实也是想要把这封信还给你。 方诗语有些迟疑地接过,问他:“周行云,我送出去了就送出去了,就像话说出去就没办法再收回一样。你就不能收着吗?” 周行云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丝毫没有犹豫:“不能。” 他语气那样坚定,一丝希望都不肯给她,也把自己摘得那样干净,一点麻烦和隐患都不愿留下。 方诗语却忽然破涕为笑,语气中罕见地带了点刺,有些挑衅似的,却远比平时要生动了:“周行云,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你说得对,我没办法只把你当朋友。今天之前,或许还有可能。可听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就知道肯定不行了,因为我好像更喜欢你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说着,她从周行云的手中接过信纸,看也不看一眼,便撕得粉碎。 她用手掌紧紧地攥住纸屑,走到艺术宫门口的垃圾桶处,在无风的时候松开指缝,手一扬,便落了一场纷纷的雪。 然后,她便背对着他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也随着那场雪一起安静地散去了。 “周行云,你不想要,我也不会收回。” 这一幕,彻底让蒋昕楞在了原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信息量也太大,让她没办法立刻反应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方诗语哭的时候,她的眼眶也有些酸胀,觉得好难过。为了她而难过,却好像又不只是为她难过。 可是,她又觉得正如周行云说得那样,方诗语真的好勇敢。 转而,蒋昕又品味起周行云的那些话来。 可越想,就愈发困惑起来,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小人a告诉她,周行云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谁都很好,他对你也没有任何超过朋友的想法和行为,不是吗? 可小人b却反问道:“真的是这样吗?难道周行云真的看不出你喜欢他吗?如果他不喜欢你,又知道你喜欢他,为什么还要让你‘等等他’呢?“ 小人a继续反驳道:“可是,他有说让你等他做什么吗?就算一起跑步,一起吃刨冰,也都是朋友之间可以做的事情吧?他已经说了,不想在上大学之前考虑感情的事,也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自己。” 小人b也觉得有些道理,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那些……都只是我的错觉吗?” 小人a问小人b“那些”是哪些,小人b却抿着嘴不肯说了。 那些瞬间太过朦胧而不可捉摸,甚至是不可说的。像是妄图从记忆的河流中去捞起一弯月亮,你能看到它似乎就在这里,可当你试图用手去掬起时,却只能触到冰凉的水。月亮是虚无的水,水也是虚无的水,没有一点确切的痕迹。 想到这里,方才支撑着她一口气跑到这里的那一股子狂热如潮水般褪去。 蒋昕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现在特别不想被周行云发现她在这里,尤其不想被他发现她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于是,她屏住了呼吸,默默祈祷周行云也从另一个方向走,千万不要发现她。 当周行云背转过身去的时候,蒋昕着实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她这辆大自行车实在是太扎眼了,还傻愣愣的。他只要往这边一瞥,立刻就能看见。 就在这时,她的头顶上方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蒋昕猛地抬头,看到一张她不认识的男孩子的脸。 他像是刚刚理过发,头发带着精细的纹理感,上面压着一副雷朋墨镜。他没有穿承光校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卡其色的短裤。 蒋昕这才意识到,原来听到了刚才这段对话的,不只她一个人。 第四十七章 “你也被他骗了啊” 第四十七章 “你也被他骗了啊” 这个男孩子生的一副好眉眼,眼型下垂,小内双。可他的下半张脸轮廓却有些过于尖锐,上唇很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相。 他虽然站在蒋昕面前,却高傲地扬着头并没有看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蒋昕仰起头仔细看他的脸,注意到他的瞳仁有些小,眼球转动的时候会习惯性地露出下三白,流露出丝毫未加掩饰的阴狠、刻毒。 蒋昕在脑海中仔细搜寻了一下,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个人,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或许是曾经在食堂里排在一个队,或许是大课间、体育课时在操场上擦肩而过,也可能是在领奖台上看到过。总之,就和年级里其他三四百个她不知道姓名的同学一样——虽然不知道名字,那些一闪而过的脸孔却存储在脑海里,所以一看便知道这个人就是同校、同年级的同学。 那男孩看着周行云的方向,嘴角一歪,嗤笑一声,一边拍手一边大声挖苦道:“小杂种,你可真能装。侥幸考了一次第一名,就牛逼哄哄成这样。” 那句“小杂种”毒液般丝滑地从他口中流出,没有一丝犹豫和停顿,就好像这样难听的话他早已经说过千百遍,习惯成自然。 霎时,蒋昕的耳边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很难想象竟然会在学校里听到这样恶毒的话,而且这些话竟然全都指向周行云。 周行云垂下眼,作出个不欲与他相争的姿态,语气冷淡:“赵宇,我不觉得你这样关注我有任何价值。” 赵宇……赵宇……蒋昕无声地念了两次这个名字。她想起来了! 自从认识周行云之后,每次考完试,她总会在学校公告栏的年级大榜上多看一阵。周行云总是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列的第一行,下面的人则来回变动。可每次沿着第一列一眼扫过去,好像也总是能看到赵宇这个名字。 他也在一班,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 赵宇像是被周行云毫不在意的态度给噎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他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目光轻慢地掠过蒋昕。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停在蒋昕湿漉漉的额头,以及那枚已经滑下去一半的蝴蝶发夹上。 不大的瞳仁里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他薄薄的嘴唇咧开一个口子,又夸张地用手指捂住,作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下一秒,他陡然伸出手去。 蒋昕只觉得额头处的发丝微微痛了一下,蝴蝶发夹就落在了赵宇手里。 蒋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赵宇将手高高举起,将发夹在她眼前晃了晃。他只用指甲尖捏住翅膀的边缘,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蝴蝶在他指尖摇摇欲坠,上头镶嵌的小珠子被阳光穿透,呈现出一种鲜红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股暴戾的怒火骤然涌上蒋昕的心头。 她伸手便要去抢回来:“你有病啊?你干什么!” 赵宇却将手举得更高了。他大约有一米八,胳膊也很长,蒋昕每跳一下,他就轻轻把发夹在她眼前晃一下,总是让她差一点够到,下一秒却拿得更远,像是在逗弄他妈妈养的那只矮脚猫。 周行云见状,就好像不认识蒋昕那样,依旧用方才那种冷淡的语气劝说道:“你自己没考好,气不顺,不要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只是,他再怎样佯作镇定,尾音中依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和担忧。 赵宇敏锐地捕捉到周行云这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更兴奋了。 他退开一步,将蝴蝶发夹紧紧攥在手里,对蒋昕说:“看来,你也被他骗了啊,就像我们班副班长那个三八一样,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真替你不值。喂,你舔周行云舔了那么久,他却说你是‘不相干的人’。” 周行云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脊背微微弓起,像被触怒的幼兽一般,低喝了一声:“赵宇!” 这是蒋昕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可赵宇却丝毫没有被吓到,反倒越说越快了。 “我认得你,前段时间总是跟在周行云旁边,像个小尾巴似的。我还在想你一个练体育的,天天跟着他混做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在带这个废物练跑步。这么尽心尽力啊,每天都不落下。我本来还在想为什么——” 他忽然放慢语气,摊开手心,短暂地露出发夹。 蒋昕眼明手快,扑过去就要抢回来。 他却再次合上手掌,背到了身后。 赵宇将原本那种恶毒的神气拙劣地掩盖起来,换上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别急呀,你先听我说完。看到这个发卡,我才知道你原来是女生,你也喜欢那个杂种,对不对?” “赵宇,你别瞎说!” “你不许这么说他!” 周行云和蒋昕的声音一同响起,交织在一起,让赵宇觉得他们好似一对苦命野鸳鸯。 赵宇又笑了笑,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似的,继续对蒋昕蛊惑道:“好,不说就不说,我只是看不过去周行云这样到处骗人。你仔细想想,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对他,可是中考体育一结束,他还理过你吗?他还理过你们田径队的其他人吗?他就是在利用你们,没用了就把你们丢在一边。” 蒋昕没有力气去反驳了,她只感到一阵恶寒悄然爬上她的脊柱。 原来一直有这样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们,不然,他怎么能什么都知道?这种执着而病态的恶意简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见蒋昕垂着头不说话,赵宇以为她是听进去了,继续劝说道:“你看,你稍微想一想就能想通,对不对?周行云就是这样的人,他把所有人都骗了。还有,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就比如说——如果没有你,他体育就不可能满分,也就不可能拿到中考状元。可是你知道他要中考状元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钱!对他这种人来说,是很多很多钱……你猜,这些钱里他会分你一个子、半个子的吗?” 蒋昕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赵宇愣住了,周行云也愣住了。他本来正迈开步朝这边走来,却被蒋昕的声音给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赵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直知道周行云是为了奖金。我也猜到他会拿到很多钱,比我这些年的奖金加起来都多。可是我乐意。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就是乐意帮他,我也不需要他分给我。不仅是我,我们田径队的人都乐意带他跑,跟他玩。可是,我猜,你就找不到人愿意这么对你,所以才来找他的麻烦,对吗?还有,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你越说别人是什么,你自己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头闪烁着一种锋锐的戾气,以及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莽气,就好像想要要了赵宇的命似的,很能把人镇住,也让周行云觉得几乎有些认不出了。 赵宇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再也无法维持刚才那副从容逗弄的神情。 他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反复咂摸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原来蒋昕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拐着弯,反过来骂他是“杂种”。 原本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赵宇不管不顾地大喊道:“你和他一样,都是贱骨头!你知道得罪了我有什么下场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可是教育局的局长!我能让我爸弄死他,也能让我爸弄死你!” 第四十八章 牵手 第四十八章 牵手 赵宇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似的,发了疯地咒骂他们:“我告诉你们,我有办法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完了,你们都完了!” 这还不算完,他忽然张开手掌,把蝴蝶发夹狠狠摔在地上。 察觉到他的意图时,蒋昕飞扑过去想要抢救。 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那只蝴蝶发夹再美、再栩栩如生,却终究是个死物,没有办法真真正正地生出翅膀,永生于每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 它只是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垃圾、碎石一样疾速坠地,磁片磕在坚硬的柏油地上,瞬时四分五裂,发出一声短促而锵然的悲鸣。 可这还不算完。 赵宇依旧不解气,见蒋昕俯下身想要去捡起蝴蝶发夹的残骸,他抬起脚就狠狠地往下踩,将碎瓷跺得稀巴烂。就连蝴蝶翅膀上嵌着的珠子,也都被他踩碎。他一边踩,还一边挑衅地看着她。 蒋昕目睹了这一幕,眼睛红得可怕,她扑过去就要伸手揪住赵宇的领子。 就在这时,周行云跑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不是虚虚地环绕,而是十指相扣,紧紧地攥住,让她无法挣脱。 蒋昕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周行云的手依旧没有一丝燥意和潮热,甚至或许是因为在树荫下站久了,还微微有些发凉。 这一抹凉意沿着掌纹慢慢传递过来,让蒋昕的脑海也逐渐恢复清明。她甚至有余裕去想,周行云的力气好像比她想象中要大一点儿。 他就连余光都吝惜于施舍给赵宇,而是就这样看着她,只看着她。 温柔的,安静的。 就仿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仿若方才荒唐的一幕都没有发生过。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掩去瞳孔中蕴藏着的悲伤与痛苦。 “蒋昕,我们走吧。” 说罢,他又加重了力道,便带着她往外走。 蒋昕的手依旧被周行云死死攥在手心,有些愣怔,脑子里昏昏的,可是原本紧绷的身体和心却率先柔软下来,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亦步亦趋。 只是在和赵宇擦肩而过时,周行云才低声说了一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录音了。如果你最近不想给你爸找麻烦,就快点滚。” -- 从艺术宫的小树林一直走到校门口,周行云都一直牵着她的手。偶尔有一两个在校园内游荡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可周行云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蒋昕也从始至终都只能看见他的侧面和背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而赵宇也没有再跟过来。 他甚至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直到校门口,听见门卫王大爷收音机里传来的相声,蒋昕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讷讷开口道:“那个,周行云……” “嗯?怎么了?” “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我自行车落在里面了。自行车是我租的,得赶紧还回去。” 周行云停住脚步,说:“行,我跟你一起回去。” 掉转过头的时候,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说了句“抱歉”,就松开了她的手。 刚才心中那股暴戾的火焰完全熄灭,蒋昕才意识到自己的后颈出了一层冷汗。恐惧后知后觉地沿着周身的神经漫了上来。 她觉得刚才周行云那样拉着她走的样子很帅,对赵宇说“快点滚”的样子也很帅,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如果能就这样和他牵着手离开校园就好了,就像电视剧和动画片里演的那样。 可惜,还得折返回去取自行车,这就一点都不帅了。 蒋昕垂着头,走在周行云后面,身体微微有些发抖。越往回走,就抖得越厉害。 她很害怕,怕的不是赵宇这个人本身。而是害怕他毫无负担、也毫无顾忌就能脱口而出的那些恶毒的话。这些话将她拖进了一个很复杂,也很可怕的世界。让她被迫去接受,即使是在这样的年纪,即使是在承光这样的重点中学里,她身边的世界也并不是一座象牙塔。 可是她更害怕的是听到这些话的自己。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周行云拉住了她,她可能就真的会冲出去。冲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呢?她不敢想了。她只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是彻底没有了理智的。她甚至可能和赵宇一样恶毒,因为她是真的想让他那张嘴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她也害怕这样的自己已经被周行云看出来了。 她想,她的身体里终究是流着父亲的血。她不恨他,也不觉得他是个多么不好的人。 就只是……她终究还是和他一样的。 这时,周行云放慢了脚步。 这里没有人,他又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只是这次握得不像刚才那么紧,只有小指勾在一起,是一个有些轻松而狎昵的姿态。 他说:“放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已经走了。毕竟……” 蒋昕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我知道,就是最近那个‘我爸是李x’,对吗?” 那段时间,因为舆论爆发,全国上下,都在严打一些利用特权来欺压百姓的公职人员。不久前,一个醉驾男子在校园内开车,将两名女生撞成一死一伤,肇事后被保安和学生拦下,却依旧态度嚣张,还说出了那句引发全国舆论哗然的话:“有本事你们就告我去,我爸可是李x……” 这件事一出,上头大会小会开了个遍,所有公职人员都再三约束自己的子女,可不要在这个时候枪打出头鸟,做出什么坑爹坑妈的事情。 千万,千万要消停一段时间,等这事彻底过去了再说。 想必,赵宇的父亲也是嘱咐过他的。只是他一时上头,失去了理智。 周行云点点头,也努力对她笑了笑:“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骗他的。” “啊?” “其实我没有录下来。” 蒋昕张大嘴巴,有些傻眼了。 周行云又解释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录。当他提到‘我爸’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按了一下手机。我本来指望他再多说一些,只可惜他并没有。所以我就只录下来那么无关紧要的一点儿……你仔细想想,就算我从头到尾录了,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实质上的,也没提到他爸的名字。就算捅出去,我也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可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敢赌。我猜,他都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爸。从此以后,也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蒋昕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周行云,我觉得……你能考全市第一,真的是有原因的……”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这是一句十分莫名其妙的傻话,自己都乐了。 她这一笑,气氛便瞬间轻松下来。 花重新开放,树叶重新开始摇晃,不知疲倦的蝉与叽叽喳喳的麻雀也重新开始奏起交响乐。 阳光明媚艳丽,天空高远广袤。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路走回去,幸好也没有再碰到什么老师。 回到艺术宫门口的那座小树林,蒋昕看到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果然还停在那里。她赶紧过去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幸好,除了本来就不太灵的那些部件还是不灵之外,倒是也没有变得更坏。 她松了一口气,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点,落在那摊被赵宇踩得粉碎的发夹的尸体上,神情又重新变得忧伤。 第四十九章 恶劣/调戏 第四十九章 恶劣/调戏 周行云顺着蒋昕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忽然对她说:“别看了。” 蒋昕点了点头,落在周行云眼中,是一个又乖又委屈的神情。 他说:“一个发夹而已,你别难过了。我再给你买一个,你随便挑,买一个比这个更好的。”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十分平淡,并不怎么热络。 但即使如此,蒋昕依旧很难相信这张刚刚对赵宇说出“滚“,和对方诗语说出”不能“的嘴,能说出这些话来。 蒋昕原本和这只死去的蝴蝶一同沉寂下去的心忽然又生出一茬一茬的野草,向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弥漫。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可以多想一点? 就算周行云不想在上大学之前考虑太多别的事情,那么至少,是不是他默认她的心意并不会给他带来困扰?是不是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是愿意和她当朋友的? 是不是,对于他来说,她和别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周行云顿了顿,又道:“我不想骗你,刚才赵宇说得是对的。我的确拿到了很多奖金,我也是因为需要这笔钱才来练体育,才想考中考状元的。现在,钱我已经拿到了。虽然我有别的用处,但一个发夹不至于买不起。还有,今天天气很热,你要是想吃刨冰,我也可以请你。” 蒋昕还是有些担心地对他说:“你还是把钱用到需要的地方去,我这些都没关系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周行云觉得她说的是一些很天真的话。 如果他所差的钱,真的能因为是不是给她买一个发夹,或者买不买一碗刨冰就有所区别就好了。 不过这次拿的奖金的确不少,至少眼下是足够混过去了。至于剩下的,靠暑假和高中接一些项目,再拿一些奖金应该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是,他当然不会同她说这些。 他只是再次和蒋昕确认:“这次的奖金真的够了,还有一些剩余。” 蒋昕像小动物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行云,看他脸上轻松的神情不像是假的,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笑得欢快:“那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今天刨冰要买一个大满贯,把所有的料都加一遍。等集训前一两周再减脂!” “好。” “那我们今天不去马晓远他老姨那里,太绕了,我们就去我租车旁边的那个摊子那块吃,行吗?” “行,你想去哪吃都行。” 周行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么应和着她的时候,语调里搀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但是蒋昕捕捉到了。她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想得更多了,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管她说什么,想要什么,周行云都会答应的错觉。 这错觉催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于是她支吾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周行云,你要给我买发夹,是就因为想感谢我带你跑步吗?” 周行云觉得蒋昕此刻的情态极有意思。 有一点扭捏和羞涩,可这份扭捏和羞涩却是未经过修饰的粗犷和原始,带着遮掩不住,也丝毫不想遮掩的期待。 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就会产生一种有些复杂的心态。 他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的期待落空。可又不想让她太过得意,得意到上天。 于是他摇了摇头,说:“这是一部分原因吧。” 鱼儿果然立刻咬钩。 蒋昕眼睛发亮,急急问道:“那另一部分呢?” “蒋昕,你自己想。” “啊?可是我想不出来……” “那就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无所谓。”周行云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蒋昕看出来他是不打算说了,低下头很小声地“哦”了一下。 有一点点委屈。 可是,这一点委屈却完全没有激起周行云的愧疚心。 反倒从某个角落里生出一种隐秘的愉悦。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他希望她高兴,又不希望她得意到上天。他想看到她因为他而泛起一些微小的情绪涟漪,却又不舍得她真的难过。 他想她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用那双小动物一样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 用所有的表情、言语与行动,去反复地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他。 即便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去承担这份心意,也不能去告诉她他其实也有一点…… 他也仍旧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看着他,直到他长大,长大到有能力去承担的那一天。 偶尔良心发现,周行云也会觉得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值得一个和她同样热烈的人。 可是——谁叫你喜欢的是我呢?这个时候,脑海中就会响起这样一个甜蜜而蛊惑的声音。 既然喜欢了,就不可以不喜欢。既然给出去了,就不允许你收回去。 或许是今日中考状元的身份以及与之相伴的一些红利让周行云卸下了心中的一些担子,他变得比平时更放纵,也更恶劣。他想去尽情地享用一些他压抑了很久,没有机会去享用的东西。 于是他瞥了一眼那辆破旧的,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小摊贩处租来的自行车,故意问道:“蒋昕,你家离学校那么近,今天怎么骑车来的?我好像以前从没见你骑过车。” 蒋昕完全没有领会到周行云的意图,“啊”了一声,一五一十地老实回答道:“我在班群里看到你在学校采访,他们还说你快采访完了,我就想着赶紧过来找你,怕来不及,就租了一辆,结果到了校门口才想到学校里不允许骑车,而且推着车也没法跑不了,里外一折,一点都没快,还多花了钱。” 周行云确认了他的猜测,便不再恋战,转过身去对她说:“我们走吧,先去还车。” 却没想到,他暂时得到了满足,蒋昕却没有。 蒋昕像是猜到了什么,或者拿捏住了什么似的,刚一出校门口,就好像全然忘记了刚才在周行云那里受的那点挫折,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憋了两个月没和他说的话都和他说,憋了两个月没有问的问题都问出来。 “周行云,你说的‘等等我’是什么意思呀?” “周行云,你为什么换了新头像呀?” “你的新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 她想,她又不是大笨蛋,周行云也不是,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看她和看方诗语是一样的,早就不理她了。哪里还会去攥着她的手,哪里还会去带她买发夹。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有多不一样,但总归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只要这一点点,就足以让她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蓝格外柔软,像天使织的毛衣一样,好想飞上去躺一躺,再打个滚儿。 一时便得意忘形,嘴上也没了把门的。 就这样,一直问到周行云的脸越来越红,再也无法维持住他脸上冷淡的表情。 他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道:“蒋昕,你真是疯了。你再胡说八道,就自己回去。” “……哦。”蒋昕又低下头去,可她的耳朵还一动一动的,嘴角翘着,眼睛也往上瞄了他几下。是肉眼可见的蠢蠢欲动。 让周行云觉得如果不好好压一下,她过不了几分钟就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你之后不许……你今天都不许再乱说了。” “你会生气吗?” 周行云想,他其实不会。可能会有一点生气,但是不会很生气。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嗯”。 蒋昕终于闭嘴了。 他们都低下头,就这么慢慢地走着不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时近时远。 有时候过于靠近,不小心手指碰到手指,周行云就会若无其事地往左边挪挪,拉开一点距离。可过不了多久,又还会碰到。 直到他们脸上的红晕都彻底褪去,蒋昕才重新开口,问出了一个她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在意的问题:“周行云,刚才那个人,就是赵宇……他总是这样对你吗?” 第五十章 “周行云,你是不是跟我学的?” 第五十章 “周行云,你是不是跟我学的?” 周行云早就猜到蒋昕会有此一问,也早就准备好一个敷衍的回答。 “其实他平时不会那么过分,大概是他中考没有发挥好,加上一直看我不顺眼,就来拿我撒气吧。” 并不指望她会相信,而是他知道,这样她就不会再继续问下去了。 赵宇刚才那样刻毒的眼神又在蒋昕面前闪了闪,让她心里发毛。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和他们一样,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初中生,为什么能恨周行云恨成那样。 还是说,嫉妒真的会把人变成吃人的怪物? 蒋昕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担忧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没关系吗?他真的没有把你怎么样吗?” 周行云用安慰的语气解释道:“真的,我没有骗你。你想,如果他平时就天天这么和我说话,年级里不会一点传闻都没有。你这么长时间以来,有听到些什么吗?” 蒋昕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甚至在此之前,她对赵宇这个人都没什么印象,可见他平时也并不怎么高调。 一阵风从厚而密的梧桐叶下穿过,轻轻划过脸颊,带来几许难得的凉意,却始终吹不散她心中的窒闷。 一颗小石子随着那阵风滚到她脚边,又被她给原路踢了回去。 蒋昕叹了口气:“唉……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这么说你啊。他自己中考没考好,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一直盯着你,而不是自己的卷子和错题本,才会考不好的。” 周行云没有附和她的愤慨,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人来人往的街口,却并没有聚焦。 他只是模棱两可地应和了一句:“也许是吧。” 他这种近乎麻木的淡然让蒋昕更加难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应该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等再开学时,他应该早就忘了。”周行云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忘了?那样深重的恶意,绝非一日之间形成,怎么可能会“忘了”? 蒋昕觉得绝对不止是因为中考,可她却也没办法去逼问周行云。她只是不明白,周行云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恶意都能如此淡然,就好像在冷眼旁观别人的事。 但她也知道如果周行云都不生气,那么自己再生气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担忧地望着他,语气中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那好吧,那我不问了。但是,如果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他再欺负你千万不要自己忍着,你一定要告诉老……”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等等,刚才他说他爸是教育局局长……这不会真的吧?他也姓赵,他爸不会就是那个赵,赵……” 蒋昕试图在脑海中搜寻,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好像还在卫城电视台上看到过他!他是不是也来过咱们学校讲话?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叔叔看着挺好挺和蔼可亲的呀,他儿子怎么会这样?” “赵策。” 周行云嘴唇翕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语气地吐出这两个音节。 可他的眉梢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与憎恨。他甚至觉得在那个瞬间,他和赵宇其实是没有区别的,毕竟虽然指向对象不同,可这种憎恨其实是同源而生。 幸好,蒋昕这时候没有看他,也自然而然地错过了他那一个瞬间的失控。 她只是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想起来了!就是赵策。那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告诉老师也没用啊……那周行云,你告诉我吧,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我们一起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再被他……” “好了,蒋昕。”周行云突兀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蒋昕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应该一直说这件事的,难得你考了中考状元,可以放松一阵了……” 看到她愧疚的神情和耷拉下去的脑袋,周行云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了。 “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了。你说的对,难得这个暑假可以暂时不用担心什么事情,那么就让我们都不要再想这些,好么?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想,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去想,再去管,行吗?” 伴着这种很轻的,哄孩子似的尾音,他竟然伸出小指要和她拉勾。 蒋昕的心霎时变得如孩童般天真柔软。 她拉着他晃了晃说好,又问他:“周行云,你是不是跟我学的?” “什么跟你学的?”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艺术楼那里……” 周行云这才反应过来,还真的是。在认识她之前,他从没有和人拉钩的习惯,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幼儿园。除了她之外,他当然也没有可以亲密到,或者说是幼稚到一起做这件事的“朋友”。 他笑了笑,难得地没有否认,而是就这么摊了摊手。 “对啊,我就是跟你学的。” 这时,街边忽然有吆喝声传来。 “小亮刨冰——刨冰!芒果草莓巧克力,杏干葡萄干山楂糕,芋圆珍珠蜜豆,七块钱吃个全,想加嘛料咱都有,吃完一碗想下碗!” 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周行云问蒋昕:“你想现在就吃,还是一会儿还完车再吃?” 蒋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目光早被那冒着凉气的刨冰机和两大长排满满当当的小料给粘住了。 “现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旋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了,还是一会儿再吃吧,不然车怎么办?” 周行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她,从她手里捞过车把手,下巴往刨冰摊的方向微微扬了扬。 “我来推,你去买吧。” 蒋昕有些犹豫,可大夏天跑了一路,还没带水,实在抵挡不住刨冰的诱惑。 她问他:“你不热吗?你不想现在吃?” 周行云说:“我还好。我如果一会儿热了,再买来吃。” 蒋昕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好神奇,周行云的皮肤简直像玉一样洁白,温润,均匀,被太阳这么晒也没有变色,而且就连一滴汗珠都没有。 她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皮肤的温度是不是也和看上去一样冷,还是其实也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然而对上周行云莫名其妙的眼神,她又心虚地将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好吧,你在这个树荫下等等我,千万别中暑了。” 蒋昕嘱咐完周行云,就急匆匆地向刨冰摊冲过去,全然忘记自己的跑鞋已经开了口。 “哥哥,我要一碗刨冰,要杏干,炼乳,蜜豆多加点,还有……” “葡萄干和山楂要吗?” “要!” 摊主看着年纪不大,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动作不怎么熟练。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往碗里堆小料,一边问蒋昕:“就要一碗吗?” 蒋昕点了点头。 他又问:“那你的小同学呢?你不给他带一碗?还是说你俩一块吃一碗。” 说到“小同学”的时候,他打趣地加重语气,还暧昧地眨了眨眼睛,由不得蒋昕看不懂。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回头看了一眼周行云,压低了声音,急急反驳道:“哎呀,他是我的同学,但是不是我的‘小同学’,起码现在还不是,总之你别乱说,再让他听见了。” 摊主长长地“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却在往刨冰上浇芒果酱,挤炼乳的时候哼起了“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枝头鸟儿成双对,情人心花儿开……” 蒋昕付完钱,接过刨冰的时候反击了一句“您调都跑到姥姥家去了”,却还是忍不住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第二支勺子。 第五十一章 “周行云,你不许笑了” 第五十一章 “周行云,你不许笑了” 第一勺是蜜豆加炼乳,第二勺是小芋圆加葡萄干,第三勺是满满的芒果酱和杏干…… 周行云瞥了一眼刨冰碗,无奈地对蒋昕说:“我够了,你自己吃吧。” 她实在太实诚,喂他的每一勺都舀得满满的,几勺下去,原本冒尖的小料都下去了快一半。 而她自己都还没吃上一口。 听周行云说他不吃了,蒋昕才用另一只勺子舀了一大块冰送到自己嘴里。甜滋滋的凉意瞬间沁满整个口腔。 天气太热,冰化得快,她就大口大口将底下的冰先舀上来吃完,才慢慢地品味起小料来。 吃着吃着,她也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 周行云在她旁边推着自行车。不知是不是错觉,才走了这么一会儿,这车就好像更老、更旧了,像装在黑色塑料袋里彻底散架的破铜烂铁一样,你也不知道是哪里在响,但就是叮叮咣咣响个没完。 而蒋昕也就把这叮咣声当成音乐课上的三角铁,跟着节奏唱了一路。 一直到还车的地方,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才唱的也是《桃花朵朵开》,一定是被刚才卖刨冰的哥哥给带跑偏了! 幸好租车的大叔没再来找两个学生的乐子。他像邻居家那只吃饱喝足了就只知道晒太阳的大橘猫一样,墨镜也不摘,鼻子里哼出一声,懒洋洋地把学生证推给她,就窝回躺椅上打盹去了,没掐时间,也没检查车况。 还完车,蒋昕才意识到接下来不知道该去哪。 发卡被赵宇弄坏了,周行云说要给她买个新的,可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这附近哪里有合适的饰品店或精品店。 因为用不上,她从前从未给自己买过。 正当她开始嘀咕,也不知道之前卖蝴蝶发夹的婶儿在哪里摆摊的时候,周行云淡淡开口了。 “我们去大理道吧,离这里也不远。我知道那边有一家店,说不定会有合适的。” 蒋昕本来自己就没什么主意,听他这么说,自然是从善如流。 周行云在前面带路,蒋昕跟在他后面。她看到自己的袜子又从跑鞋前面的嘴巴里溜出一小截,连忙竖起脚,用脚后跟砸了几下地,让脚往后稍稍。 可不知道是不是鞋的开口变大了,没走几步路,脚趾就又露了出来。 于是她就只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将重心全放在那只鞋子没有破掉的脚上,另一只脚则拖拖沓沓地侧着走,这样才能勉强把脚趾包在鞋子里面,不让周行云看到她的花袜子。 但周行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的不对劲。 才走出去几百米,他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关切地问:“蒋昕,你的脚怎么了,是扭到了吗?” 说着,他低头看去。 这时,蒋昕鞋的前脚掌已经彻底开了胶。她刚才猛地刹住脚步,五个脚趾就悉数沿着那条缝出溜了出来,脚上穿的还是村粉色的袜子。 周行云瞬间沉默了。 蒋昕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像是想笑,却又不忍心笑的模样。 蒋昕也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场面太过滑稽,她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的鞋……” “没事没事,还能走,我回家就换!” 两个人同时开口。 于是周行云便把那句“不然先去超市买双凉拖”给吞回去,换成了“你先别动,我看一眼”。 说着,在蒋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蹲下去,摸了摸鞋的豁口,还轻轻捏了一把。 于是蒋昕的那句“你别……”也梗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红透了,不好意思去看周行云,也不好意思看自己的鞋,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望天。 这时正好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她头顶掠过。 蒋昕的嘴角不合时宜地咧了一下,正好用余光瞥到周行云的肩膀也在抖,显然是忍得辛苦,终于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威胁了他一下:“周行云,你不许笑了。” 周行云抬起头来,眉宇间一派光风霁月的坦然。 “我没有笑啊。” 说着,他把自己的书包从背上卸下了,低头在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类似笔袋的蓝色长方形软盒子。 他拉开拉链,蒋昕才发现里面的空间被几块布隔开来,像几个挨着的小房子。里面装的也不是铅笔、钢笔一类的文具,倒更像是个工具箱、百宝箱、急救箱。 一格里是零钱,一格里是创可贴和几板药,还有透明胶、双面胶,带着套子的小剪刀、便签纸等,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周行云用纤长的手指捏出那卷透明胶,在阳光下仔细而专注地辨认着痕迹,小心地抠开,扯出一长段,用剪刀剪断。 接下来,他又和她说了一句“脚稍微抬起来一点,坚持住不要动”,就握住她那只豁了口的鞋,轻轻把她的脚趾往后推了推,就用胶条在鞋的前脚掌处紧紧缠绕了一圈。 然后他又重复了七八次,直到将那卷胶条消耗殆尽,把鞋头包裹成一只大粽子,才将东西收拾好站了起来。 “不好看,但是应该能暂时粘住。”周行云说,“你走两步试试看。” 蒋昕试探性地走了两步,这一次,脚趾真的没有再滑出来,于是刚才的那点尴尬很快便被她抛在脑后。 她高兴地想跳两下——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却终究顾念着怕鞋再次崩开,还是强行把自己按在原地,规规矩矩地说了句:“周行云,谢谢你呀。” 周行云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没事。” 他指了指路前方树木最蓊郁的地方,说:“再坚持一会儿,快到了,就在前面往左拐。” -- 大理道的午后,浸泡在一派暖洋洋的静谧中。在这里,就连时光都比别的地方要流淌得慢一点儿。两侧梧桐树的枝桠在空中搭成高高的拱廊,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从枝与叶的缝隙间水滴般漏下去,在低矮的青砖墙上安静地漂流。 周行云推开一道虚掩着的镂花铁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道清越的响声。 这里原本是有些幽暗的,可门内的小院却别有洞天。 刚踏进去半只脚,蒋昕便闻到一股混杂的,别样的香气——不是花果的香甜,而是一种更清幽、神秘而安宁的香草气息。她往里一打眼,只见长条形像丝带一样的花坛里尽是绿色,没有一朵花。 可那绿色也是有层次的。有清幽的薄荷,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有优雅的迷迭香,细瘦的枝上是疏疏落落的灰绿色小针,和松树有些像,却远比松针更温墩。在花坛边沿匍匐蔓延着的是百里香,散发出一种温和的胡椒味,在花坛的一角还挤着一丛毛茸茸的鼠尾草和叶瓣肥嫩的九层塔。 “咦?这是什么?”从丝带状花坛的缺口处钻过去,蒋昕才发现原来在院子更深处还有一方小小的花圃,这里也不是很鲜艳,与院子的整体格调相协调,颜色却比方才的香草花坛要稍微丰富一些。蒋昕蹲下去仔细地看了看,发现这里许多植物她都不认识,可落在鼻腔中的气味却又有些熟悉,朦胧,清苦,和周行云身上的味道有些像。 她不禁问道:“周行云,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周行云瞄了一眼,点点头,从容不迫地介绍道:“这株是金银花,现在盛花期已经过去了,所以可能不太容易看出来。但是你看,这片叶子下面是不是藏着一对金色的小花?那边还有一对银色的。那边那个叶子宽宽的是藿香……” “藿香正气水的藿香?” “对。” 蒋昕咧了咧嘴,有些不敢相信这样漂亮的植物竟然能被炼成那种邪恶的药汁。 她夏天训练时总是会喝很多水,唯恐中暑后被妈妈或者“大黑熊”逼着灌下藿香正气水——每次都能恶心得她抱着马桶哇哇狂吐。 看着她呲牙咧嘴的神情,周行云不自觉地笑了笑,继续介绍道:“那个淡紫色的小花是益母草,那边那个和三叶草有点像,但是叶子更狭长的是半夏,它左边那株颜色更深些的是黄苓……” 看着周行云如数家珍的样子,蒋昕忽然从记忆里又捞出点什么,这些事物很快便串在了一起。 蒋昕问道:“周行云,我好像听程昱提过,你父亲也是医生,对吗?” 周行云的目光温柔地越过院墙去,回答她:“算是吧,我父亲是中医。我家医馆离这里不远的,就是要再靠边一点。如果今天有空,我们都可以路过那里。” 第五十二章 这是一道送命题 第五十二章 这是一道送命题 蒋昕意识到,这是周行云第一次同她说自己家里的事。 几个月前他俩还在一起跑步时,他去她家找过她很多次,也说过他们两家隔得不算太远,却一次都没提过自己家的具体位置,也没有邀请过她去看看。 而今天,他才真的开始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 而周行云没有注意到蒋昕的失神,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在她的心底投下了多么大的波澜。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平静。甚至是有些絮絮的,像是在和一个很亲近的,也认识了很久的人在闲话家常。 “你之前两、三次生理期都有点难受对吧?你再观察观察,如果过几个月还是每次都难受,就让我父亲帮你号号脉,开一副药。他看这个挺灵的。” 就在这时,两个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吱呀”轻响,从那道木门里走出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师傅。他站在门廓的阴影里,手中端着一个搪瓷杯,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立领亚麻衫早被岁月揉得发白、发皱,可罩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陈旧、局促,反倒有种大道至简的朴拙之感。 老师傅的眼角与额间镌刻着深刻而细密的纹路,他的眼神却是清明而专注的,却并没有盯着他们,而是漫不经心地落在那株刚刚被蒋昕嫌弃过的藿香上。 “行云呐,这株藿香最近长得不太好,你和你父亲说,哪天有空就过来看看。我这他要有什么需要的,也都可以摘走。” 周行云点头应下,和老师傅打了声招呼,也像是在给蒋昕介绍。 “郭叔,我回去就和我爸说,让他这周抽空过来一下。” 蒋昕这才意识到原来周行云和这个院子的主人认识,便也跟着周行云叫了声“郭叔”。 “郭叔”向蒋昕点了点头,邀请他们一起进去。 那道木门上,只是简简单单挂了一个刻着“郭记”的黑胡桃木牌,让人知道这里大约是开门做生意的,却不知是做的什么生意。 蒋昕跟在周行云的身后迈过门槛,一股混合着松香和金属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室内要比园子里光线更暗些,她的眼睛稍微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里的格局。 与其说是店铺,这里倒像是一间很大的工作室。四壁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皮料盒、玻璃瓶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石头。 蒋昕的目光好奇地逡巡着,终于落在房间中央靠里边一点的一个玻璃柜上。 里头是几大块深蓝色的天鹅绒,上面疏落有致地陈列着各色各样的银饰。项链、戒指、手镯、胸针、发卡、书签等等应有尽有,许多是上个年代的人会喜欢的传统款式,却也有一些新奇的小物件,看着不像是郭叔做出来的。 正这么想着,工作室最里面有一道小门打开一角,一个带着眼镜的少年闪身出来打了个招呼,还对着蒋昕顽皮地笑了笑,就又急匆匆地闪身回去了,倒像是故意出来就为了看看她似的。他面相十分年轻,看着比蒋昕和周行云大不了几岁。 郭叔无奈地训了一声“阿言,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便也由他去了。看他的样子,想必是什么工序到了紧要关头。 周行云低声向蒋昕介绍道,这是郭叔的儿子郭叙言,叙言哥哥,在卫城的南和大学读大一,同时也在这间郭记银饰店做学徒,以后应该是打算继承衣钵的。 蒋昕忽然意识到周行云为什么带她来这里了,她看看明亮的玻璃柜里亮闪闪的银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被胶带纸裹成粽子的鞋,有些许的惶然,但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 果然,下一秒周行云就在她耳边轻声道:“蒋昕,叙言哥哥最近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我知道他好像也做了卡子。一会儿你看看,要是有喜欢的我就赔给你。” 郭叔招呼他们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拿出来戴戴,说他要去帮帮阿言,便也闪身进了那道小门。 偌大的店面里便只剩下他们。 蒋昕这才喘出一口气,低头去看最下面一排陈列着的那三只发卡的价签,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不用买这么贵的,就和上次那个差不多的就行。” 每一只都要几百块,都可以买一双鞋了。 周行云却说:“没关系,郭叔和我爸是朋友,会给我们打折的。而且赵宇说的没错,我是真的拿到了很多奖金,很多很多。没有你,我不可能拿得到的。所以我想给你买。” 这两年,周行云逐渐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点拧巴的人。他有些时候会有一些不合时宜的清高,觉得钱是俗物。比如周怀民为了房子和父亲闹成那样,又为了转移财产心不甘情不愿地在起士林里向他低头,实在难看。 可他又深知自己并没有觉得“‘钱是俗物”的资本。 特别是今天,他终于不得不承认,钱真是个好东西啊。许多晦暗的心绪,令人感到压抑的事物,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因为“没有钱”。 他唾弃为了这20万低头的自己,甚至看到校长,还有其它在场的校领导虚伪的笑脸时感到想吐。他当然明白,他们愿意给他20万,是因为可以利用他获得至少百倍于20万的东西,甚至他也可能在间接成为他们和赵策的帮凶。 可是,有了这20万,就可以暂时打发掉周怀民,他也就有精力去学信息竞赛,去整理笔记卖笔记,去接更多单,这样或许在未来两年内就可以彻底摆脱债务。同时,他也有钱去给蒋昕,给其他的朋友买东西,去回馈他们的善意。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能够暂时把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搬开,是这种滋味。 所以,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蒋昕见周行云这么说,有些明白过来赵宇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在他的心里扎了一根刺,也明白过来自己接受了,他才能安心。当一个人纠结的时候,你就不能比他更纠结。反正,以后都是好日子。多的是机会对他好,也多的是机会还回来。 于是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那好吧。谢谢你啊,不过我根本就没有信那个什么赵宇的胡说八道,你也别听他的。” 果然,周行云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蒋昕觉得他今天笑得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好,我不听他的。” 周行云走过去打开了玻璃柜门,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只托盘递到蒋昕面前,问她“好看吗”。 蒋昕眼睛微微睁大,毫不犹豫地说:“好看。” 长方形的小托盘里,也铺着同样的蓝丝绒,丝绒上并排躺着三只发卡,光华流转。 最左边的一只是凤尾蝶造型,翅膀纹路精巧繁复,上面镶嵌着红色的矿石,和刚刚被赵宇踩碎的那一个有些像。 最右边的是一朵向日葵,头微微垂着,有几片花瓣自然地蜷曲起来,很是生动有趣。 可看清最中间那一只发夹的时候,蒋昕愣住了。 那是一朵云。 它线条温润,没有一丝棱角,明明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却给蒋昕一种它很柔软的错觉,像棉花糖。不像其它两只一样,云朵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纹路,只是在边缘处寥寥几笔描绘出一点层次感来,却恰到好处,十分传神。在云朵一个自然而微小的卷曲出,嵌着一粒淡蓝色的月光石,像雨,像星星,像眼泪。 托盘稳稳地停在她的面前,周行云的手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就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第五十三章 “你最喜欢它吗” 第五十三章 “你最喜欢它吗” 蒋昕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三只发卡间游移,很快便停在中间的那朵云上。不仅因为它是周行云的名字,更因为她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 可是,她刚刚才闹出了问周行云的qq头像里的朝阳是不是她名字的笑话,如果直接去拿那朵云也太明显了。 于是,蒋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做了个假动作。 她先拿起那只蝴蝶,放在掌心注视了一会儿,其实是在心里数秒,数到六十下才放回去,小声道:“这个好看,但是我现在看到蝴蝶就想起刚才那个傻……” 她猛得噎了一下,把傻后面的“叉”给吞了回去,补充:“不吉利,还是换个新的。” 她的目光又在云朵和向日葵之间反复摇摆了一会儿,捏起向日葵,对着镜子比比划划,左看右看。 周行云垂下眼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蒋昕总算把向日葵放了回去。她再难掩盖欣喜的情绪,指了指中间的云,努力往下压着嘴角:“那我就选它吧。” 她连试都没有试。 蒋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对于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所有的地方,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其实第一眼就能确定。她觉得如果需要试试,那就是不喜欢,或者至少是不够喜欢。 因为真正的喜欢,动静和反应都是很大的,心里面不可能无声无息,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确认。 周行云依旧垂着眼,淡声问:“你喜欢这个?” “嗯!”蒋昕点了点头。 周行云的目光却忽然落在她的眉眼间,声音冷冷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 他又慢吞吞地问了一遍:“那你最喜欢它吗?” 蒋昕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可周行云却一直看着她,逼迫她与他对视。 空气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她觉得此刻的周行云有点奇怪。他很严肃,严肃到不像是在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发夹,倒更像是一场审问了,让她本能地有点害怕。 但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对,我觉得它很好看,我最喜欢它。” “……好。”周行云收回审视的目光,背过身去将托盘放在台面上,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就好像刚才紧张的氛围只存在于她的臆想中。 “那就买这一只,我去告诉郭叔和叙言哥哥。” “唉,你们选得怎么样了?”周行云这边话音刚落,郭叙言就推门走了出来。 时机如此恰好,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刚才就在门后偷听。 周行云若有似无地瞟了他一眼,郭叙言就指了指他们后面:“我去上个厕所。” 郭叙言从厕所回来,周行云告诉他蒋昕选了这朵云,嘴角始终绷成一条直线。 郭叙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却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周行云耳边道:“小小年纪,真不可爱。” 他声音很轻,蒋昕没听到,周行云也不理他。 郭叙言便招手叫蒋昕过来,问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蒋昕。” “哪个昕?” “一个日字旁一个斤。” 郭叙言“哦”了一声,称赞道:“好名字。” 下一秒,他却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周行云,然后又重新看着蒋昕,问她:“那你想不想在云朵发夹上刻字呀?” “刻字?”蒋昕有些糊里糊涂的。 郭叙言笑着说:“对,比如说可以刻你的名字首字母,jx。我们家买饰品都有免费刻字服务的。” 他将云朵发夹翻到背面给蒋昕看:“你看,这块是不是挺适合刻字的。” 蒋昕定睛看了看,确实那里有一大块空旷,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郭叙言笑得更灿烂了:“那小朋友,你就支持一下哥哥的事业好不好?这个发夹呢,是我设计的。我爸却非要给小云打九折,我帮你刻字,就不打折了好不好?你看啊,我要设计字体,还得再一点一点刻上去,也要好久呢。” “啊?”蒋昕被他的奸商逻辑给镇住了。 周行云也有点无语,对郭叙言说:“想让我请你吃顿饭就直说,别逗她了。你帮她刻吧。” “谢谢。”郭叙言点了点头,评价道:“这才可爱嘛。” 但是收钱的时候,郭叙言到底还是给他们打了九折。 临走前,郭叙言对他们说,刻字需要几天的工期。刻好了会打电话通知,可以邮寄,也可以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过来取。 “或者,你们俩一起来取也可以。”他笑眯眯地补充道,“反正离得也都很近嘛。” -- 出了“郭记”的院门,阳光已不再刺眼,而是带了一抹温柔的橙黄。 周行云低头看了看蒋昕的鞋,问她:“现在鞋怎么样,还能走吗?” “没事没事。”蒋昕连忙笑着踢了踢脚,缠满透明胶条的鞋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有些滑稽,但依旧牢固。 “倒是上不了跑道比赛,但是走个几里地不在话下。” 周行云点了点头:“好,那随便走走就回去。也不能太久,不然再炸开,我也没胶了。” “行。”蒋昕点点头,反正只要和周行云在一起,随便走走都很开心。 周行云便带着蒋昕往西南方向走去。 起初,他们依旧在五大道的核心区域里穿行。四处都是维护得当的洋楼和精致的庭院,掩映在高高的梧桐树下。偶尔看到零星的游客在“历史风貌建筑”的铭牌旁拍照。 走着走着,周遭的景致悄然变化。脚下的路从平整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和水泥拼接成的小路。梧桐也变得稀疏,没有了中心区域那副被精心养护过的模样,还掺杂了许多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槐树和杨树。 一些院墙的墙皮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砖块,透过院墙还能看到家家户户都在晾晒着的衣服和被子。 这一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蒋昕的思绪好不容易才从破了的鞋,赵宇还有云朵发夹中解脱出来,想起她本来的目的。 “周行云,我选入卫城集训队啦。” 周行云脚步慢下来,微笑着看着她:“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就像你相信我一样。恭喜了。” 他今天说话过分好听,语气也过分温柔,蒋昕反倒觉得有些不适应,嘿嘿笑了一声,才接着说:“唉,但是,我的暑假也快结束了。不像你们的才刚刚开始。集训队要集中训练一个月,月底就得去报道。” 周行云也跟着她一起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说:“那就最近赶紧抓紧时间好好玩吧。” 这时候,蒋昕从兜里掏出那两张被她揣了一路的票,在周行云眼前晃了晃。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周行云,你知不知道最近‘欢乐城’开业了,最近在内测呢!我听说那里可好玩了!” 她甚至轻轻拽了一下周行云的袖子,让他也感受到她想象中的快乐。 “我听说,一进去就能听到过山车的尖叫声,还有一个‘愤怒的小鸟’,嗖的一下就把人弹出去,我感觉那个激流勇进应该很好玩,尤其夏天玩应该很爽,直接冲到水里去……” 她的眼睛那样亮,仿佛里面总是藏着过剩的快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也总是像不要钱那样毫不吝啬地分给他。 周行云的嘴角本来也和她一样一直翘着,可他的目光扫过街角,嘴角的笑容陡然凝住了。 街角再往左转,不过几十米外,就是他家的医馆了。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宝马,车身锃亮,像是才养护过,与这个清幽陈旧的小巷格格不入。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而蒋昕还沉浸在兴奋之中,毫无所觉,滔滔不绝地说着游乐园的事:“……我妈妈的同事给她的票,她就给我啦,你想不想一起去呀?它好像有一个限制时间,到下周末过期,这中间哪一天去都行。我都查过了,去丽湾区不是很麻烦,就从这边打个车到中山门,然后再坐轻轨过去就可以啦,下了轻轨再坐几站公交就到了……哦,还有还有,大黑熊说之后想办一个田径队的聚会,因为很多人都毕业了嘛,就想好好聚一聚。可能再过一两周,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他想让我们问问你能不能来……还有还有……” 周行云突兀地打断了她。 “蒋昕。” “嗯?”蒋昕将后面的若干句话吞回去,这才注意到周行云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他就像是没有听到她刚才叽叽喳喳说的那些话一样,平淡地看着她:“对不起,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些事忘记处理了。你能自己回去吗?” 蒋昕愣住了,下意识地说了句:“好。” 这时,忽然有一辆红黄相间的出租车驶过,车头打着“空车”的标识。周行云便伸手将车拦下来。 司机师傅摇下车窗,问他:“小伙子,你们去哪?” “常州里,去吗?” 司机小声嘟囔了一句“走路就二十分钟还打车啊,这要堵起来还真不如跑过去”,却还是点了点头,说:“去!” 反正他本来也打算往那个方向走,不算绕路。 于是周行云便递给司机十块钱,拉开了车门,让蒋昕进去。 还没等蒋昕说什么,他就率先解释道:“我怕你的鞋半路上再崩开,所以就想还是打车回去比较稳妥。这里有点偏,没那么好打车。刚好过来一辆,你就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 蒋昕手里的票还举在半空中,看着有点可怜。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可司机师傅已经回头看了她两眼,明显是催促的意思。 蒋昕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票往周行云那里递了递。 “那个……要不你先拿一张,看你的时间,我最近一星期哪天都有空!你前一天晚上和我说……不,早晨起来也行,反正我起得早。” 周行云低头看了看她,可手却依旧安静地垂在身侧,就连指关节都没有弯曲。 蒋昕知道,周行云一直要比她沉默一些,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 可如今,她却第一次微妙地察觉到他的沉默让她有点难堪。 在司机师傅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周行云终于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暑假可能会有点忙,不确定接下来会不会有时间,票你先拿回去,我回去看看时间安排,如果有时间就告诉你,可以吗?” “……嗯。”蒋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别的,就乖乖上了车。 周行云阖上车门的时候,瞥到副驾上的一包烟,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好吗?” “好,我一到家就告诉你。”蒋昕心头的怪异与不安散去一些,她觉得这样和她说话的周行云,又和之前那个温柔的周行云是同一个人了。 于是,当车子缓缓启动时,蒋昕回过头去,笑着和站在原地的周行云挥了挥手。 周行云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目送着出租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一路上,蒋昕都在想,说不定像周行云这样的学神都是很忙的。暑假要预习功课,还得搞竞赛……可见成绩不是白来的。他能像今天这样和自己逛个大半天,还给自己买发夹,已经很好了。 可是……她还是托着腮叹了口气。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好希望能和他一起去呀。 正如司机师傅所担心的那样,车子拐了几个弯,便进入了卫城最拥堵的区域。望见前方的红灯,车子就远远停下了。前面还排了十多辆,他们便这样时不时地蠕动一下,再蠕动一下,却始终通不过这个路口。 路窄窄的,各色机动车辆歪歪斜斜,有的甚至紧咬着前面车的保险杠,只留下几指宽的惊险距离。红的黄的蓝的黑的绿的,管你是奇瑞qq还是奥迪,都众生平等地拥塞在这里,汇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河流,带着五彩斑斓的锈迹。 只有骑着自行车刚下学的学生,和提着菜篮的行人灵活地从缝隙中穿行而过。 司机鼻腔里哼出一口粗气,拍了两声喇叭,可前面的车却还是和死了一样。他便打开电台,有一搭无一搭地听起了中医节目。 “您或您的家人每个月的那几天是不是小腹坠胀,胸闷气滞,疼痛难忍?又是否时间不规律,淋漓不尽?陈大夫教你调经……” 司机余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蒋昕,“咔哒”一声换了台,又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调高空调冷风。 七月的卫城是一座巨大的蒸笼,而蒋昕则被隔绝在冰箱的透明盒子里,听着“嘶嘶“的制冷声出神。 她将额头抵在坚硬的玻璃上,望着窗外的景象。这景象如此熟悉,她每日都会经过,却还是第一次透过车窗玻璃去看。 景物的边缘带着一丝水波纹样的扭曲,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额头硌得有点痛了,她就抬起头来,看见玻璃上凝了一小块水汽形成的圆形白雾,正随着空调的冷气飞速消退。 鬼使神差地,蒋昕伸手用指甲尖在白雾上画了一笔弧形,又一笔,勾勒出半朵云的形状。可还没等她画完,笔迹边缘就汇聚起细而密的水珠。 她眨了眨眼睛,云朵就彻底化开了,只剩下几道穷途末路的水痕,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干涸。 蒋昕忽然便觉得,周行云也和这白雾上的画一样,是没有什么痕迹的。 回到家之后,蒋昕立刻就给周行云发了条消息,告诉他她到家了。 “周行云,我到家啦。谢谢你帮我打车。” 她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谢谢你帮我粘鞋,给我买刨冰,还有发夹,我很喜欢。” 再附上一个笑脸。 那个时候,蒋昕还抱有一丝希望。因为她知道周行云这个人,如果不是百分之一百确定,他是不会和你说的。可是他还是会尽量来的,就像区运动会时那次一样。 可是,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一次次按亮。圆滚滚的太阳沉入带着余温的靛蓝海里,惊起一弯细瘦的,豆芽似的月亮,又淹没在一盏一盏亮起的街灯里。 蒋昕却始终没有等到周行云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有回复,就连一句表示他知道她到家了的“不用谢”都没有。 第二天吃过午饭,周行云的对话框依旧沉寂,蒋昕的心里隐隐有了一点感觉。 到了傍晚,她终于等不下去了。她觉得这样耗下去,看不进去电视、玩不进去游戏,甚至连跑步都没有平时有力气的状态比得到一句简单直白的“我去不了”可难受多了。 便点进qq,试探着给周行云发消息。 “周行云,你昨天的事情忙的怎么样了呀?” 过了一小时,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于是蒋昕在对话框里编辑道:“周行云,你能不能去都没关系的,我不会不高兴。可是你忽然不回消息,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看,觉得这话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像是在质问他似的,想删掉重新写,可却不小心碰到了发送键。 那时候,qq还没有推出撤回功能,发出去的消息就像泼出去的水。 蒋昕抱着手机哀叹一声倒在床上。 可她又看了看这条消息,反倒觉得真的发出去了,也不后悔。 而这次,仅仅过了十分钟,她就收到了周行云的回复。 第五十五章 mixed signal 第五十五章 mixed signal 这是一条有点长的回复。 “蒋昕,抱歉……” 蒋昕看了个开头,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读完了。 “蒋昕,抱歉。我昨天确实有事情,所以才没来得及回复。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完了,不好意思让你担心。我有一个信息竞赛小班提前开课了,如无意外每天都要全天培训。我想了想后面的安排,的确大概率没有办法抽出一天去游乐场,我不想为了那一点微小的概率让你等,所以你找别的朋友一起去吧,提前祝你们玩的开心。另外,熊教练的聚会我也不一定能去。如果最后我去不了,你就帮我和大家说一声对不起吧。” 虽然早已有了预感,可看到那句“抱歉”和“祝你们玩的开心”,蒋昕的心里还是像被包了棉布的锤子给敲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受不了的疼,但这种难过也确实无法忽略。 可比起难过,她更多的还是感到困惑。 长大之后,在dating app上混迹过一段时间,又在某书上刷过不少约会文学,蒋昕终于知道周行云当年的这种行为其实是有一个专有名词的,叫作“sending mixed signal”。 中文翻译过来就是“释放矛盾的信号”,即通过不一致的言语、行为或态度,向对方传递出多种不一致的信息,导致对方困惑、不确定,不知道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可当年未满十五岁的蒋昕,哪里能理得清这些。她只是觉得自己这种东想西想,还瞎感觉周行云对自己有意思的样子有点傻。 越琢磨,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 他也未必一点都不在乎她吧,可是昨天有几个瞬间,她真的感觉到很多很多不一样的东西,甚至要觉得周行云也很喜欢自己了。就算他现阶段还是得专注于学习,可是他心里是很喜欢她的。 她也因此对这个暑假,甚至是对他们能够继续当同学的高中三年都有了很多很多的期待。如果不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她都不会有这么高的期待的。 而现在,她的心被捧得很高很高,却又重重地砸下去,就算她真的是个大傻子,也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然而那时的蒋昕,甚至都没怎么怪罪周行云。 因为她觉得周行云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他答应她的都做到了,给她买了刨冰,还 给她粘鞋,买发夹,他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她只是怪自己非得瞎想。 于是,蒋昕就这么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窗边知了唱了一整宿。 -- 过了一天,马晓远又来问她去游戏厅的事,蒋昕才想起之前忘了回复他。她觉得自己这么一直烦下去不是个事,还是得出去走走,就和他说:“我去。” 马晓远问她要不要再多叫几个人,感觉最近中考完大家应该都有空。 不知道为什么,蒋昕觉得自己虽然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可也不想跟一大帮人一起闹,就回复道:“算了吧,懒得去问,反正他们也都去过了,就咱俩,行吗?” 出乎意料地,马晓远也没多说什么,只回复道:“行啊,那就咱俩,下周二不见不散!” 自从那天之后,蒋昕再也没有给周行云发过消息。 自然而然地,周行云也没有再找她。 倒是郭叙言给她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刻字的工期还需要几天。 蒋昕回复他说不急,等好了告诉她就行,到时候她去取。 想必,周行云是不会有时间和她一起去了。她也不想再多此一问。 蒋昕倒是没觉得周行云会骗自己,只是觉得他现在恐怕已经彻底徜徉在题海中了,就像他过去那么多年来一样。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轨道,不会为了另一个人改变什么。 这时,程昱在校医院对她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她以为自己当时没怎么过脑子,也没怎么过心,却原来还记得,而且记得那么清楚。 “奖金,其实是我一直觉得……周行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说他是个不好的人,可是他和你肯定不是一类人……你明白吗?” 蒋昕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明白程昱在说什么了。 -- 马晓远三堂哥的游戏厅在卫城大学附近,两个人就约早上十点在卫城大学西门见面。 西门不是卫城大学的正门,没什么游客,也几乎见不到戴着墨镜的黑车中介,只有排成一行的早晨摊,像晾衣绳上被遗忘的过季旧衣服一样曝晒在稀稀拉拉的槐树下。 在每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这里生意都是很好的,从早晨七点到十点都排着大队。可到了学期末,学生就只分割为两派。一派是考完的,戴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不愿再看这校门一眼,头也不回地拖着拉杆箱急匆匆奔往卫城火车站。 另一派呢,则是没考完的,背着沉重的书包,形色匆匆,眼睛下头眼袋拉了两尺长,都跟中了魔障似的嘴巴里念念有词,正赶往图书馆或教学楼进行最后的冲刺。 而这两派最大的共通点,就是都没空吃早餐。 蒋昕如平常一样清晨出去跑了个步,回家冲了个澡就去找马晓远。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五分钟,却见马晓远已经倚在门口哼着歌等她了。 蒋昕诧异地过去拍拍马晓远的肩膀:“你怎么今天这么早?” 马晓远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故作深沉道:“一日之计在于晨,要多多利用起来,思考人生。” “考完了才开始思考?” “你不懂,就是考完了才来思考,因为考完了的人生才是自己的。” 马晓远平时胡言乱语惯了,蒋昕就也没当回事,随口问道:“那你都思考出些什么了?” 马晓远叹了口气,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卫城大学,又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南和大学,说:“我就在这里观察了一早晨这里的学生。卫大和南大,不是咱们这片最好的大学吗?能考进来的,全都是学霸。唉,我觉得学霸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 蒋昕本来这两天已经在克制自己不去想周行云了,她只想趁着集训开始前好好散散心,可听到马晓远的这番话,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他,便也跟着叹了口气,没有跟马晓远呛,而是难得地附和道:“是啊,没什么意思。” 马晓远堂哥的游戏厅,就开在卫城大学后头老街的一家复印店旁边。 这厢打印机在嗡嗡嗡,那厢光枪游戏机在突突突,有种不协调的喧闹感。 这家游戏厅没有禁烟,一掀开沉重的透明塑料帘子,一股混着劣质香烟、汗液和机器散热孔的焦糊味便劈头盖脸地浇过来。 或许是因为又想到了周行云,不是个什么好兆头,蒋昕今天打游戏也不怎么在状态。 《马里奥赛车》踩到七八次香蕉皮,拳皇连着五局被马晓远ko,就连跳舞机都是满屏miss。 偏她还不服输,只是一个劲地“再来”,到最后,就连马晓远都赢得有些手软心虚了。 马晓远琢磨了一下,故作扭捏地在蒋昕耳边悄悄说:“唉奖金,我问你个事呗。” “什么事?” “就……嗯……我……”马晓远吞吞吐吐地,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蒋昕有点莫名其妙:“有话快说!不然那边又排上队了。” 马晓远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那我可就说了啊,奖金你可别生气。就是……我听说,女生‘那个’的前几天,会特别暴躁,像母老虎……不是我说的啊,我也听别人说的,你是不是……” 蒋昕听懂了他在暗示什么,又是羞恼又是觉得有点可乐,伸出巴掌就要拍马晓远——这几年来,这个动作她起码做过几百上千次,早已驾轻就熟。马晓远要是哪天不过来招欠,讨一巴掌,就全身都不痛快,那么她就成全他。 可是今天,蒋昕只是轻轻挨到马晓远的肩膀,作了个势,手就像蔫掉的叶子似的垂了下去。 “别胡说八道了,我真没有。” 马晓远本来只是怀疑,可见到蒋昕都没劲儿打他了,才知道她是真的心情不好。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第五十六章 撞破 第五十六章 撞破 见蒋昕又要从兜里去掏游戏币,马晓远赶紧按住了她的手腕,一脸诚挚地看着她。 “停停停。奖金,咱歇会儿吧。你今天太菜了,菜得我都不忍心打了,真的。” 他们头顶的风扇叶在快速旋转着,晃得像是快要掉下来,却带不来一丝凉意。马晓远夸张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提议道:“唉奖金,你不渴吗,不饿吗?我不行了,咱们去买点吃的喝的,回来再打呗。” 听马晓远这么一说,蒋昕这才感觉到自己的t恤黏答答地贴着后背,跟过了水似的,便无力地点了点头,问:“去哪?” 马晓远想了想,说:“去动漫城吧,就在旁边,走两步就到。” “动漫城?” “你没去过啊?就新华书店地下,这两年新开的,好多动漫周边呢。除了动漫周边之外还有一些吃的喝的,有个鲜果时间,还有什么炸鸡柳、章鱼小丸子……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那里有空调,贼凉。” 听到动漫周边,蒋昕的耳朵动了动,难得来了点精神,一把扯住马晓远的袖子就把他往外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游戏厅,厚重的塑料帘子隔断了身后嗡嗡的嘈杂声。 明日当头,有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这时候天地无比空旷,老槐树蔫巴着叶子已是自顾不暇,更何谈荫及他人。 学生们都躲进了宿舍或者图书馆。蒋昕觉得她和马晓远像偌大的烧烤架上两只孤零零的小烤串,正同受烟熏火燎之苦。不知怎的,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惺惺相惜之感,看着马晓远脑门上的青春痘都觉得比平日里顺眼了。 马晓远今日好像是转了性子,也可能只是晒傻了。从游戏厅到新华书店这一路都没再和蒋昕斗嘴。 推开书店的门,带着油墨香的冷气立刻包裹上来。蒋昕顿觉神清气爽,蒋昕觉得自己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那股莫名的烦躁立刻就去了一半。 “真凉快!”蒋昕感叹道。 马晓远瞥了她一眼,下巴朝里扬了扬:“这算什么,你没去过楼下吧,比这里还要凉快十倍!” 说着,他就熟门熟路地带着蒋昕往书店深处走,穿过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然藏着一道漆成墨绿色的小木门。门上还挂着一块小木牌,用很卡哇伊的字体写着“动漫部落”。 马晓远推开木门,一阵更强盛的冷气从门后幽深向下的楼梯口涌了出来。而随着冷气一起窜出的,是一首蒋昕最近听过起码一百来遍,每天都在哼唱的动漫主题曲。 “kiss kiss fall in love!” “樱兰高校!“蒋昕兴奋地叫出声来,噔噔往楼梯下跑。 “奖金你等等我!” 马晓远紧随其后,也跟着蒋昕往下疯跑。他头顶那撮被汗水打湿的毛被冷风吹得重新竖起来,一晃一晃的。 动漫城这家店很会做生意。 两人刚一下楼梯,都还没来得及往里走,便被一个cos成柯南的小学生给拦住了。 “哥哥姐姐,到我家店里去看看呗,什么周边都有!” 蒋昕和马晓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立刻便迈不动步了。这家店和学校门口那些小摊贩不可同日而语。店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展柜,里面陈列着一把1:1大小的复刻索隆佩刀,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 四周的柜子里则是各式各样的动漫手办,墙上则挂满了海报和抱枕。 蒋昕和马晓远对视一眼便冲过去,也忘了渴忘了饿,不知不觉间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最后,马晓远买了一个新一徽章和一个基德的小卡,蒋昕则挑了一副《樱兰高校》的扑克牌。 两人付完帐,还在一步三回头,深恨自己没能中五百万彩票,把整家店给买下来。 直到拐过弯去,马晓远才察觉到自己嗓子早就冒烟了。他指了指动漫城正中央的“鲜果时间”,问蒋昕:“奖金,你喝什么呀?我今天请你!” 认识马晓远整三年,他从未这样客气过。蒋昕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瞪着眼睛质问道:“不是吧马晓远,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马晓远怒道:“去去去,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真是多余问你!你今天在我三堂哥那输了那么多游戏币进去,我看他乐得都快给你发一锦旗了,上书‘慈善大户’……” 他故意用一种欠扁的语气去激蒋昕,还对着她吐了个舌头。 气得蒋昕又要去拍他。 两个人就这么追跑打闹着到了鲜果时光排队。 闻到清新的水果味儿,蒋昕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剩下那点烦躁也已经去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她想起来了,在认识周行云之前,她的快乐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不去想他了吧。 站在她前面的马晓远还在一边回头一边招欠:“唉奖金,你怎么还没想好喝什么啊?你选不出来,我帮你选一个吧。我觉得那个茉香提子挺适合你的,绿的,跟你今天脸色绝配,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蒋昕非但没生气,反倒和他一起笑了起来:“行啊,我就喝茉香提子,你买!” 马晓远嘴巴张合几下,回过头去:“我买就我买,你要几分糖?” 蒋昕想了想:“无糖。” “不是吧,我警告你啊,无糖巨苦,你到时候喝不下去可别来抢我的。” …… 就这么插科打诨地买完饮料,马晓远指了指动漫城最里面:“唉奖金,咱们坐下歇会儿吧,我记得那好像有一些公共椅子,只要是在动漫城里买了吃的喝的,就都可以坐。” 蒋昕狠狠吸了一口饮料,嘴巴鼓起来,点了点头。 马晓远就接着带她往里走。 蒋昕跟在他后头,盯着马晓远头上那撮永远也压不下去的毛,嘴角勾了勾,忽然心里头就有了一个念头。 妈妈给的“欢乐城”的票,还有两三天就过期了,不去也是浪费。 就算没有周行云,她也是想去的,也一定会玩得很高兴。 而马晓远和她一样,最近也是闲人一个,如果把票给他,他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于是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马晓远的后背。 “喂,马晓远……” 却没料到,马晓远也正要回过头来和她说话:“奖金,你看那边!那边有一个巨牛逼的真红cos!” 蒋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个穿深红色哥特风洛丽塔裙子的少女正托着腮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看图案也是从“鲜果时间”买的。她对面的椅子上没有人,可桌子上却摆着一杯一模一样的柠檬水。她头上金色的卷毛在灯下闪着蜜糖一样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蒋昕并不熟悉这个人物,问马晓远:“真红是谁?” 说到真红,马晓远可就来了劲:“真红你都不知道?她可是萌王的大热门,你怎么能没看过蔷薇少……女。” 说到少女,他的声音蓦然低了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时激动说漏了嘴。他心虚地瞟了一眼蒋昕,是个哀求的姿态。完喽完喽,她可别宣传的全田径队都知道了! 听说马晓远在底下偷偷看少女动漫,蒋昕“扑哧”一下没憋住笑。 她指着马晓远,刚想嘲笑两句,笑容陡然凝固在了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一把拉过了想往那边走看个仔细的马晓远,两人闪身躲在了一颗巨大的白色柱子后头。 她拽得突然,马晓远左脚踩到右脚,“哎哟”大叫一声:“奖金,你干嘛?” 第五十七章 “不是失恋” 第五十七章 “不是失恋” 背靠在坚实的柱子上,蒋昕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也顾不上去想那边的人究竟有没有听到马晓远的叫声。 她只觉得眼前乳白的柱子,绚丽的海报,还有人们的笑脸……所有事物都扭曲成她不认识的形状和色块。 她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给吞没了。 现在这样什么都看不到了,蒋昕才意识到明明刚才只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就记住了所有的细节。拍照片都没那么清楚。 周行云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件普通的藏蓝色t恤和一条棉质的浅灰色长裤,远比校服更贴身,也更显清隽。 他的书包虽然拉着拉链,却也能看出是干干瘪瘪的,甚至都不可能装着一本大部头的书。 他桌子上的柠檬水喝到一半,水面上浮着几块已经变得很小,很快就要完全融化的碎冰,和她手中这杯完全不同,可见是放了有一段时间了。 对面那个女孩面前的水也一样。 她好恨自己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也记得这么清楚。 “奖金……你怎么了?咳咳,咳咳……”马晓远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蒋昕的不对劲。 他急急咽下口中含着的饮料,想要去和蒋昕说话,却不小心呛到,连忙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见蒋昕还是愣愣地不说话,他有些慌了,猛地往那边扭头,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了,却被蒋昕一把拉住。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别看,会被他们发现……” 可是马晓远还是看见了,和蒋昕看得一样清楚。 这下,他也重重地靠在柱子上了,止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只觉得脑子里从来都没这么乱过,比在校医院的那个晚上还要乱。 周行云那种学神,怎么可能会?可是看起来,的确像是真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徽章,工藤新一正对他笑得灿烂。只是此情此景之下,这笑容看着便有点讽刺了。之前还觉得柯南的剧情有些时候有点太过巧合太过夸张,怎么就有人能走到哪里都能撞到点什么事。 可是,直到这种事摊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是真的。 马晓远一直都很喜欢听八卦,传八卦。这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想知道那么多,也是第一次因为知道了太多而感到不快乐。 这些秘密憋在心里头沉甸甸的,像揣着一篮熟透了的果子,却无法与任何人分享,只能静待它们腐烂。到了最后,哪怕篮子里已经满是霉斑,也不能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还得给篮子再盖上一块棉布,往怀里揣得更紧。 这篮果子不是他想要的。但是既然到了他手里,他就不能不负责任。 他得做点什么。即使他其实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才是对的。 马晓远轻轻按在蒋昕还在发抖的手腕上,嘴无声地张合几次,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奖金,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就是你喜欢学……喜欢周行云的事。” 此时此刻,蒋昕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驳了。 她故作轻松地咧了咧嘴角,却怎么都比不出一个笑模样。 “……我是不是特别明显?” 马晓远慌忙安慰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故意作出个滑稽相来:“没没没,程昱说得对,我就是个大傻子。哎呀,我根本就啥都没看出来……你别担心,赵同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没和他们说。” 蒋昕立刻反应过来:“家长会那天晚上你在啊?” 马晓远有些心虚地对了对手指:“……对,我告诉你,你看到我妈可千万别说漏嘴。我那次考试考差了,怕挨打,就假装流鼻血……也不是假装的,是我真给自己弄流鼻血了。” 被马晓远这么一打岔,蒋昕稍微冷静下来一点,眼前的事物也不再旋转,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马晓远略去中间若干过程,总结道:“……总之我就听见了。” “你听见多少?” “……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蒋昕不再说话了。 她将吸管往杯底的冰块底下捅了捅,闷声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不是预期之中葡萄的清甜,而是一股浓郁而浑浊的苦涩,从舌根处猛地窜起,直冲头顶,让她皱起眉头。 她艰难地咽下去,慢慢地想道:刚才真该听马晓远的,无糖的茉香提子太苦了。可总归是她自己选的,怪不了任何人。 买都买了,就得喝完,不能浪费。 马晓远从没见过蒋昕露出过这样难看的表情。 他以为她是因为周行云的事要哭了,看得他也有点想哭。 终于,他率先打破了厚厚包裹着他们的沉默,劝道:“奖金,要不,咱们还是趁……趁他俩没发现赶紧撤吧,不然撞上了不就跟案发现场似的了吗?咱们还是回游戏厅吧,我陪你打拳皇,我站桩不动,让你连赢十局,不,二十局!……哎哟我这破嘴也不知道在说啥……我没失恋过,但是我觉得难受的时候,就不去看不去想,可能慢慢也就过去了。反正……反正你别待在这儿了,我看着都喘不过气来。” 蒋昕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不是……不是失恋。”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在唇齿间模糊地滚了那么一圈,便湮灭于人声鼎沸中。 “什么?”马晓远没听清,将耳朵凑过去。 听到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不是失恋。” 马晓远被蒋昕给彻底弄糊涂了,眉毛比她皱得还紧:“不是……奖金,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看着马晓远关心而真挚的表情,蒋昕觉得心里藏着的所有情绪,所有秘密都开始拼命地翻腾,仿佛只要她一张嘴,就会尽数倾倒而出。她想告诉他的,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只要说出来,应该就会好受些。 可是和周行云之间那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瞬间一到喉咙口,便失了形状,化成不可捉摸的烟雾,在胃和食管之间周而复始地循环、冲撞,让她想要干呕。 蒋昕这才明白过来,要是能说得出口,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周行云还真的就是没给她留下任何可以宣之于口的证据,也许真的一切都是她乱想的。 可是,可是……这竟然都不是让她最难受的。 她想,如果周行云像拒绝方诗语一样拒绝她,说自己要好好学习,或者干脆就告诉她,他有别的喜欢的人了。再或者,或者哪怕他其实什么都不用解释,也不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理由,只是明明白白地和她说,他不喜欢她,让她也不要再喜欢他了,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会难受吗?当然会的。会哭吗?也或许会的,可哭过,难受过,第二天就又是新的一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困在疑惑与羞辱之中,不得超生。 蒋昕甚至开始怀疑,周行云是不是在玩一个很恶劣的游戏。 他对她这样,或许对方诗语和那个cos成真红的女生,也是这样的。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不,不至于。 他就连题都做不完,哪会有这么无聊,这么闲。 以她对周行云的了解,他和那个女生之间多半不会是那样的关系。但就算真的是,现在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想过那么多,也给周行云找过那么多理由,却唯独没想过,周行云会骗她。 他对她说最近每天白天都要上竞赛课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相信了,根本就没想过会是假的。 ……她就真的不明白。 游乐园,他想和她一起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想去见谁,也是他的自由,难道她还会追着他刨根问底吗? 为什么非得编一个理由来敷衍她,骗她。难道对于他来说,她就是这样一个需要用欺骗的方式来解决的大麻烦吗?难道她的信任就,就这样…… 这时,耳畔传来“哎哟”一声惊呼。 蒋昕看见“鲜果时间”柜台上堆叠着的一大摞饱满新鲜的水果被店员的胳膊肘不小心杵了一下,哗啦啦散了一地。 一颗上面还挂着水珠的橙子滴溜溜滚到她的脚边。 第五十八章 确认 第五十八章 确认 在脑子还没想清楚的时候,蒋昕已经下意识地动作了。 她沉默地弯下腰,沉默地捡起那颗冰凉湿润的橙子,沉默地走过去还给连连道谢的店员。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头某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刚才也跟着那堆水果一起,摔得粉碎。她站在一片金光闪闪的瓦砾和废墟中,是那样茫然无措。 可是,这短短几十步的一来一回,也让她想明白了一些事。 既然橙子掉在地上,可以捡起擦干净放回去,那么为什么别的东西就不能捡起来呢? 她会捡起来的。不止要捡起来,还会一砖一瓦地重新搭建好,比原来更坚固,也更漂亮,不会再让周行云毁掉了。 只是在此之前,她要最后去确认一件事。 马晓远诧异地盯着正一步一步像他走来的蒋昕,不明白刚才那短短一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忽然就不再发抖了,眉眼间是满溢出来的坚毅神色。 “马晓远,我们不去游戏厅了,行吗?”蒋昕轻声问道。 “行,当然行,你不想去,咱就不去……”马晓远呆呆地回答。 “那,你能陪我一起干点别的吗?” 马晓远毫不犹豫,一口应下:“行,那奖金你想干啥?” 蒋昕笑了笑,一字一顿地答道:“看漫画。” -- “喂,喂……”吴紫薇伸手在面前少年的眼前晃了晃,手腕上纤细的银色链条随手腕甩动,擦过他的眉骨。 周行云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收于睫毛之下。 他掩饰地低下头去,轻轻嘬了一下吸管,却只吸上来一颗柠檬籽,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到底还是嚼碎了咽下去,让那股又苦又涩的滋味充斥整个口腔。 但吴紫薇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走神了。 她直接发问:“刚才那两个小朋友,是你的同学吧?” 周行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声道:“……薇姐,对不起。” 吴紫薇调了一下假毛,伸了个懒腰,故作沧桑道:“唉,年轻真好。天天就你爱我呀,我爱他的。” 见周行云还是垂着头没什么反应,她叹了口气。 “行,不开你玩笑了。这些项目咱们也差不多都说明白了,我也不留你,你回去尽量赶。” 说着,吴紫薇回身从自己满是蕾丝花边的银色包里掏出一个与她今天装造格格不入的纯黑色电脑包,推到周行云面前。 “这是我刚考上卫大的时候买的笔记本电脑,用了也得快三年了。这一年多亏了你,我也赚了些钱,准备鸟枪换炮了。你家那个台式听着也是不好修,再说也太老了,修了也就那样。我这个就先给你应个急,就算我送你的中考礼物吧。好么,和中考状元合作这么久,我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 见周行云还是有些犹豫,吴紫薇又加大力道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云云,人呢不能活得太拧巴,也得会算账。咱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虽然我比你大了好几岁,但你也还是认你薇姐这个朋友的吧?你家的情况,虽然你说得没那么细,但我也大概清楚怎么个事儿,不然你也不能中考刚一出分就赶着来找我。我现在手上有的项目,也尽量都分给你了。这个电脑里环境都搭好了,咱们常用的编程软件也都有,有几个项目催得比较急,你就赶紧拿着这个电脑去干,别再耽误时间了。我没骗你,我这个电脑是真不打算要了,卖也卖不了多少钱。你要实在心里头过意不去,回来等事解决了请我吃个饭,或者哪天手头宽裕了随便给我补几百就行。” 这次,周行云终于缓缓松开了推拒的手,用有些郑重的语气说道:“那就谢谢薇姐了。你可以暂存在我这里,哪天你需要备用机了随时拿回去。” 吴紫薇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唉,话说我刚看你那两个小同学进漫画店了,我正好也想进去看会儿,你要一起去吗?我们动漫社的舞台剧排练还得有两三个小时才开始呢。” 周行云摇了摇头,语气艰涩:“我不去了。薇姐,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陪我坐在这里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行吗?” 吴紫薇愣住了,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明白过来是什么个情况。 但是此刻的周行云,看起来非常的不对劲。 她一直知道他是个心思深沉的孩子,惯会隐藏情绪——他一点都不坏,只是总是喜欢想太多,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可是此刻,他的悲伤却近乎透明。就好像他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彻底失去了力气和生机,再没有能量去掩饰,只能绝望而羞耻地展露出原原本本的他。 吴紫薇的心好像被揪了一下似的,不自觉放轻了语气。 “可以,就坐在这里吗?” “对。麻烦薇姐了。我再去给你买一杯水。” 听他这个意思,像是还要待好一阵。 吴紫薇诧异地问:“你想待到什么时候?” “就待到你得去准备舞台剧,或者等到他们要走了,行吗?” 吴紫薇还没来得及说话,周行云就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背景音吞没:“薇姐,对不起,是我太麻烦你了,还是算……” “不麻烦。”吴紫薇骤然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个有些顽皮的笑。 “我可以陪你等,不过有条件啊。你这云山雾罩、故弄玄虚的,搞得我好奇心都快爆炸了。反正咱们得在这坐好一会儿,你就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吧。” 周行云沉默片刻,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轻轻点了点头。 “行。” -- 蒋昕和马晓远坐在漫画店靠窗的最深处。 这家漫画店形状狭长,内里装饰成一辆巴士的样子,四壁全是顶天立体的漫画书架,结账柜台做成圆形的方向盘,中间则散落着几张供人阅读的小桌。 漫画架靠上,需要蹬着梯子去够的是客人预定的,进口过来的昂贵台版漫画,一小本就要三四十。而架子下面的则是一些私人影印的“祖国版”漫画,供客人随意取看。只要花六元钱就能坐在中间的桌子旁看上一小时,十元两小时。 蒋昕带着马晓远进去,直接给了店主二十元,够两个人一起看俩小时的。 蒋昕在漫画店里环视一圈,选定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她选的这个角落,恰好位于一条视觉走廊的尽头。他们能被坐在他们前面看漫画的客人,以及旁边满是《海贼王》的小漫画柜给挡住,可是一抬头,又能通过落地窗远远望见鲜果时间,以及更远处的休息区。虽然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但是他们走没有总归是能知道的。 马晓远一坐在这个位置上,就猜到蒋昕想干嘛了。 他瞟了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她耳边说起悄悄话:“奖金,这话我本来不想说,但是我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你不觉得……咱们这样有点变态吗?我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真的,你这是何苦呢?你盯着人家俩小时,人家都不知道,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 蒋昕摇了摇头:“我不是要看他们干什么,我是真的要看漫画,最多就偶尔瞄一眼他们什么时候走就行。对了,你也不用帮我盯着他们,好好看你的漫画。” 马晓远没说什么,只当她嘴硬,其实心里还不是在意得要死。 可没想到,蒋昕还真的拉着他去选了好几本漫画。 蒋昕拿的是《吸血鬼骑士》,去年动画版第二季刚刚热播过的,她正好接着动画看看漫画的后续剧情。 而《吸血鬼骑士》旁边,摆着的正是《蔷薇少女》。 马晓远的目光尴尬地掠过那一排哥特风的书脊,换了个架子,抱走几本《网球王子》。 第五十九章 狭路相逢 第五十九章 狭路相逢 两个小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 马晓远一开始还频频看蒋昕,怕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却没想到,她还真的一页一页地翻起漫画,时而皱眉,时而点点头,时而托腮沉思,时而凑得很近,显然是看进去了。 他不由得有点佩服起她来,觉得她不愧是能入选卫城集训队的奖金,还真有点骨气。 不像他的一个堂哥,被女朋友甩了就哭天抢地了三天三夜,还嚷嚷着要去跳海河,给他舅气得举起板凳大喊“有本事你就去跳,你前脚跳下去,我后脚召集咱家亲戚去捞你,让大伙都看看”。然后堂哥就怂了,蔫声钻进被子里,又是两天没和人说话,却再也没闹过跳河。 马晓远放下心来,也逐渐被《网球王子》中激烈的比赛吸引,只是偶尔例行公事般抬起头来,帮蒋昕确认一下他们的“目标”是否还在。 马晓远翻完第41卷 的时候,店主正好笑眯眯地过来,问他们还要不要继续看,想再看一小时就给他们优惠,只要一人再交三块就行。 马晓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指了指自己手中翻到最后一页的单行本:“我正好看完这本了,接不接着看都行。奖金,看你。” 蒋昕的目光掠过店主的肩膀,在少年面前的杯子上停了两秒。 周行云面前的不再是柠檬水了,而是粉红粉红的,应该是西瓜汁。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为自己刚刚就在怀疑的事盖章定论。 她等过了,也确认了周行云这几个小时都待在这里。 她没有冤枉他。 于是,蒋昕摇了摇头,有些释然地。 “谢谢叔叔,我们不看了。下次再来。” 马晓远望望蒋昕的神情,又望望还端坐在那里的周行云,又问了一次蒋昕,问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奖金,你……真不看了?你要想看我可以陪你。” 蒋昕对他笑了笑:“没事,我真不看了。不早了,我们走吧。“ 她神情那样平静,马晓远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奖金,我送你回家吧。” 蒋昕点了点头说好。 -- 两人一出新华书店的门,立刻就被热浪给掀了个跟头。 此时虽早已过了正午,日头不再那么毒辣,可经过一整天发酵的暑气好似一床湿透的棉被,重重压在口鼻之上,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蒋昕不禁低头解开自己领口的一颗扣子,却见身旁的马晓远停下脚步,皱着眉,双手在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动起来。 翻完口袋,他又去拉书包的拉链。 “怎么了?”蒋昕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热浪蒸腾出的疲惫。 “嗯……”马晓远的手在书包里搅动好几下,终于彻底死心。 他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有些心虚和绝望地看着蒋昕,吞吞吐吐:“那个,奖金,我好像把手机给落在里面了……” 那一刻,蒋昕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我不想再回去了。 她在努力地、勇敢地和过去那个愚蠢的,剃头挑子一头热,被周行云欺骗的自己切割。 可同时,她也在怀疑,万一人这一辈子所能够拥有的勇气是有限度的怎么办,就像钱一样,花完就没有了。 或者,课文上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但她还是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对马晓远说:“那我们赶紧回去找找吧?你确定是在里面吗?” 马晓远点点头:“对,我记得我进新华书店的时候还看了一眼时间。” 蒋昕声音轻快:“啊,那应该不会丢的,也不难找,反正咱们也就去了那么几个地方。” 马晓远“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蒋昕,又别过头去。 “那个……奖金,要不你在门口等会儿我吧,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找,我怕你进去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后面直接消音了。 蒋昕静立在新华书店的屋檐下。 说是屋檐,其实也不过徒有其表地向外探出一小截,在她的脚后跟处投下一点吝啬的阴影。 根本就不足以蔽日,也不足以庇她。 她抬起手来,在额前搭成一个小凉棚,眯着眼去看太阳。 日光依旧炽烈,晒得她眼皮发烫,有种被轻微灼伤的疼痛。但至少,不是不能看的。 于是她背转过身去,用力拉开书店的门,不让马晓远看到自己的表情。 “没事,太晒了,我还是跟你一起进去吧,两个人一起找也更快些。而且……” 马晓远跟在蒋昕的身后进去,身后那道门重重阖上,发出吱呀的门轴扭动声和清脆的碰撞声。 可蒋昕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锋锐地穿透了那一瞬间的交响,在他的耳朵里留下经久余震。 “而且,我为什么要怕他。我什么都没做错,应该是他不敢看到我。” 震荡之下,马晓远下意识地去抓蒋昕的衣袖。 “奖,奖金……” 然而,正当他搜肠刮肚地措辞,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蒋昕的肩膀和她身旁的柜台,猛地定格在前方。 工作日的午后,又是暴晒的天气,书店里人迹寥落。仅有的几位顾客也都似生了根的树桩,一动不动地埋首于书页之间。就连收银员也趴在桌子上,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时而猛地砸到手背上。 这也就使得那个从深处书架后缓缓浮现,正向门口走来的那个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 从书架到门口也就这么一条通路,避无可避。 所以周行云虽然走得缓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走到他们面前,周行云停下脚步,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晓远,蒋昕,你们也来买书?” “嗯……” 马晓远尴尬得恨不得能原地消失,可听话听音,却又觉得说不定周行云在动漫城并没有发现他们。被几股念头来回拉扯着,他的声音也像块被扯得没了弹性的橡皮筋,软塌塌的。 可蒋昕却懂得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 爸爸离开的时候她还太小,和他相处的大多细节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有那么少数的几件事却像钉子般凿进记忆的年轮里。年复一年,树一圈圈长粗长大,可你知道,不管过去多久,你整个人其实始终都是在围着那枚钉子生长的。那印记也会永永远远地卡在生命的正中心,不偏不倚,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就在那儿。 其中一件事,就是有一次她在巷子里玩的时候被狗追——其实那条狗未必跑得有多快,只是她人小,也跑不快,所以看到狗向她冲过来一瞬间,立刻“哇”地一声就哭了,扭头就跑。 狗来了劲,得意地在她身后吠了几声。 三岁的蒋昕听到叫声更害怕了,情急之下踢到一块石头,小小的身体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爸爸大步冲过来,一把捞住她下坠的身体,把她扛在肩上,然后死死盯着那条狗,低喝了一声。 “去!” 他甚至没有动脚去踢,那条狗自己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小步跑走了。 爸爸把她放下来,然后蹲下去按着她的肩,认真看进她的眼睛里。 “昕昕,你记住。你比狗大,以后还会越长越高,所以狗其实是怕你的,它们只是叫的凶——就是因为害怕,感受到威胁,所以才叫的凶。你如果跑了,它们就会以为是你害怕了,就会很得意,就凶你凶得更厉害。你越跑,它们越追。所以呀,只要不是那种你确实打不过的大狼狗,你就千万别跑,就死死地盯着它,知道了吗?” 三岁的蒋昕破涕为笑,觉得爸爸简直是个大英雄,他好厉害。 于是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爸爸,我记住了!” 没错,她记住了。 她没有后退,甚至向前踏进了半步,看进周行云的眼睛里。 第六十章 薄情人饮鸩 第六十章 薄情人饮鸩 就连嘴角也扯起一个一模一样的,虚伪的微笑。 “不是。我们不是来买书的,刚刚在楼下动漫城看漫画,把手机忘在里面了。” 周行云愣住了。 他习惯了蒋昕用那种小动物一样明亮的眼神看他,明亮到里面所有的爱意都纤毫毕现,他的心也仿佛长出水晶——就是博物馆里那种昂贵又稀有的紫水晶,一层又一层,铺满一整个幽深洞口。 可原来……当爱意褪去的时候,她的眼睛也可以如此空洞,他再也无法在她的眼睛里照见自己了。 爱使凡人镀上金身,凡人便于某时某刻生出妄念,幻觉自己也如那高堂庙宇中的神佛一般,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令凡人三扣九拜,将香火与心血悉数供奉。 却忘记了,其实凡人只要无所求,便可以拍拍屁股随时离去。失去了供奉的神佛便也不过是一座木胎泥塑,终有一日要曝于荒野,訇然作尘的。 周行云做出这样的事,就料到了结局,没有什么期待,没有什么侥幸。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竟会有这么痛。 而且每一次看到她,都会比上一次更痛。 他整个人好似被尖刀从正中剖成两半,一半觉得她这样很好,很好。 另一半却恨不得去像中考出成绩那天一样,去抓住她的手——而那也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让她再那样看他一眼,再用爱将他供养一次。这样的话,至少有一个瞬间可以不用那么难熬。 薄情人饮鸩,不为求生,苟且偷安而已。 可是最终,他只是背过手去,轻轻曲动指节,又给了她一个模糊而意味不明的笑。 “是吗?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快去找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周行云便避开了蒋昕的视线,转而看向正低着头的马晓远,给了他一个温和却抽离的鼓励。 “晓远,还没来得及祝贺你考上承光高中部。” “啊?”马晓远没想到这里还能有自己什么事,被这从天而降的客套砸了个措手不及,赶忙抬头说了句“谢谢学神”,却眼神飘忽,没怎么敢看他,也不敢看蒋昕。 一直等周行云推门走了,马晓远才拍拍胸口,喘出一口大气,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得心脏病。 他甚至觉得有点委屈,不是,他招谁惹谁了啊! 可是看着蒋昕还僵硬地半扬着的侧脸,他知道她现在肯定比他要委屈一百倍,一千倍。 再回想起周行云刚才那种云淡风轻,一本正经撒谎的样子,也难得地生起气来。他明明就没有在买书啊! ……他妈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蒋昕的目光重新聚焦,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便径直往书店深处走。 “我们快去找手机吧。” “奖,奖金……” 她的手腕被一把拉住。蒋昕愕然回头,撞见马晓远涨得红通通的脸。他眼睛瞪得溜圆,乌亮乌亮的,头上那撮不听话的毛比平时支楞的更高了。 他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个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冲锋的小战士。 “奖金,我虽然不知道你和周行云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吸了口气,握紧拳头,声音里俨然是彻底豁出去了的劲儿,“但是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知道吧?” 蒋昕微怔。 和周行云相熟之后,马晓远一直就习惯管他叫“学神”。几分是跟着起哄,可另几分却也能听出是真的崇拜。 可现在,马晓远却重新直呼其名了,就好像他从未认识过周行云一样。 “……嗯!”蒋昕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酸。 撂下这句话之后,马晓远立刻就松开了蒋昕的手,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似的,脸上红潮褪去,也不再多言。 刚才耽搁了太久。两人默契地快步下楼,直奔漫画店。 刚一进漫画店的门,老板就举着手机迎上来:“唉同学,我正准备追出去看看呢。这个手机是你们落下的吧?” “对是我的!谢谢老板!”马晓远长舒一口气,连忙接过,嘿嘿一笑,又补充一句。 “中考后刚买的新手机,这要是没了可就坏菜了!”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 qq上弹出一条来自程昱的消息。 马晓远中午的时候问他,过两天要不要一起来蒋昕家打游戏。这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才回复。 “好啊,我有空。你想几点?” 马晓远默默叹了口气,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唉,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这一次,程昱倒是秒回:“?怎么了,不是你说要去的吗?” 马晓远手指悬空,犹豫着一股脑打了一大长串,立刻摇摇头删掉一半,补上两句,最后还是删了个干净,只浓缩成两句含糊的交代。 没等程昱反应,马晓远又追了一句:“算了你先别问了,你在家不?一会儿在家等我,我找你去。” 注意到马晓远一边走路一边埋着头按手机,眉毛拧成两条十八街大麻花,蒋昕停下脚步,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等你发完咱们再走吧。” “嗨,没事。”马晓远立马按灭屏幕,不让蒋昕瞧见,尴尬地笑着遮掩道:“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消息要回一下。现在都回完了。” 话音未落,他就将手机一把塞回兜里,挠了挠被汗水沁湿的一头乱发:“走吧奖金,我送你回家。” -- 卫城中心区域来来回回就那么大点地界。 虽暑热袭人,空气胶质般粘稠,但从新华书店走回蒋昕家,也不过二十分钟。两人肩并肩挑林荫道走,听雏鸟啁啾、聒噪蝉鸣,倒也没有那么难熬。 马晓远平时除了睡觉时嘴就没有闭上的时候,今天难得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钟,给蒋昕一些空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蒋昕怎么会不知道。 眼看再拐过一个弯就到“常州里“了,她忽然放缓脚步,侧过头去。 “晓远,今天谢谢你。” 蒋昕说话的声音无比清晰,就好似虫和鸟都一瞬间息了声似的。 她的语气也十分认真:“我想了想,我自己刚才那样挺不好的,不应该让你夹在中间……就,其实他也没有对我做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对你们就更没有。所以,你真的不用为了我,特意去和周……周行云闹掰的。” 说到那个人的名字时,蒋昕的舌头不小心狠狠绊到牙齿,擦出一点血珠儿来。 她才发现,就算她脑子里已经全想清楚了,也下了决心,可“周行云”这三个字,竟还是这般烫嘴。 就好像,记忆中某节沉闷而残忍的生物实验选修课。她捂住一半眼睛看着讲台上的老师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用针尖利落刺破青蛙的脑髓和脊髓。它静静地躺在解剖盘上,小小的身体不再有任何起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 可当探针触碰到外周的坐骨神经时,那条已经冷掉的后腿还是会痉挛性地抽搐。 她这样,让马晓远看着更难受了。 有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汇入嘴唇的盐碱地。马晓远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又咸又苦的滋味让他轻轻“呸”了一声。 他反应了一下,忽然就笑了,觉得自己“呸”得也没错。 他抹抹嘴角,微微仰起头,梗着脖子,眼神倔强。 “奖金你放心,你既然这么说,我肯定不会去找事,也不会告诉赵同他们。但是他是怎么撒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可是亲眼看见了。不管他有没有什么理由,具体因为什么事,他那副装样都让人看了涨火!反正……我最近这段时间是不会理他了。我……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管了!” “不理谁?” 他们身后,忽然有一道温柔,却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女声传来。她的影子被沉沉夕阳镊着,尖尖地插进蒋昕和马晓远之间。 第六十一章 和谁一起去 第六十一章 和谁一起去 蒋昕和马晓远俱是一惊,同时回头。 “妈?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阿……阿姨好!”马晓远猛地打了个磕巴,比蒋昕还心虚,也不知道蒋阿姨听到多少,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蒋昕快步过去,从蒋以明手里接过装着西瓜的塑料袋。是那种碧绿色带深纹的本地瓜,沉甸甸的。就算只劈了一半,也得有七八斤重。 蒋以明的目光在女儿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一旁站得笔直,却目光闪烁的马晓远,语气平常地开口:“我不是跟你说我下午市里有个临床安全用药的培训吗,其中一个专家有事来不了,提前结束了,我就寻思着大热天的我也早点溜。” 她又对马晓远笑了笑,招呼道:“晓远好,来家坐坐不?阿姨刚买的西瓜,沙瓤的,倍儿甜,回去切了你俩喝两块,防中暑。” 马晓远瞥了眼红艳艳的大西瓜吞了口口水。但刚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也清楚自己的嘴就是个大漏勺,唯恐自己在蒋阿姨面前多说多错,害了蒋昕,便还是决定脚底抹油,赶紧开溜。 他傻乎乎地给蒋以明鞠了一躬,便撒丫子跑了:“谢谢阿姨,但是……哎呀,我找程昱有点急事,我和他约了,我得赶紧走了。阿姨我走了啊,奖金再见!” 蒋以明看着马晓远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然而脸上还得憋住。 刚才他们的对话,她躲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稍微一琢磨,就能还原出来。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之间,无非也就那么点事,谁没从那个年纪过过。 再说,这点事她早就猜出来了。从蒋昕骗她去好伦哥的时候,她就在琢磨这事了。后来,她的种种情态,还有每天起那么早洗漱、折腾,她又不是眼瞎耳聋。有一次,蒋昕一出门,她就从被子里爬起来,站在窗户边往下瞄了那么一眼——果然是那个当时送昕昕回来的年级第一的孩子。 一开始,心里不是不震动、不恐慌的。可稍微冷静下来,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这甚至都算不上早恋,充其量是一点朦胧的好感。 再说,她一看那个叫周行云的孩子,就知道他心思重,不会出什么事,而且俩人应该也成不了。 现在看看,果然不出所料。 在蒋以明看来,女儿此刻脸上的愁绪也是稚气而可爱的,就像这个时节的一场太阳雨,看似雷鸣滚动,来势汹汹,天马上就要被云扯着一起塌下来。可还等不到掏出雨伞,水汽就已经蒸发在艳阳天里了。 只是,做家长的总是会心疼自己的孩子。 她温柔地牵起蒋昕的手,嫩生生的,却已经和她的差不多大了。 蒋以明轻轻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 “昕昕,咱回家吃西瓜。” 蒋昕原本紧绷的脊背就在妈妈手掌的这样一收一放间慢慢松弛下来。妈妈从来不喷香水,洗澡也只用最普通的肥皂,可她的身上却总是有股淡淡的馨香,让人一闻就感觉什么都不害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说:“好。” 此刻,毒辣的太阳终于显了颓势,无法再兜头盖脑地笼罩着她们,只能远远缀在后头,别别扭扭地呈现出一种矫扮的温柔。 夕阳无限好。 蒋以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哄小孩的温柔与顽皮。 “昕昕,和朋友吵架了啊?” 蒋昕含糊地“嗯”了一声,那点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似潮水,后反劲儿一样层层叠叠地往外冒。 她想了想,又摇摇头,说:“……不是朋友,就是同学。” 蒋以明和她开玩笑:“怎么,吵了架就不是朋友了?” 蒋昕觉得妈妈这样好像在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而人委屈的时候就是想变小孩的。 于是她也梗着脖子,有些撒娇,有些赌气地说了一声:“对。” 蒋以明摸摸她的头:“那咱们,就先不和他玩了。妈妈觉得,不和你当朋友,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嗯。”蒋昕闷闷地应。 “反正,你还有很多别的朋友。昱子呀,晓远呀,雨竹呀……都很好。你快去集训了,之后就也没那么多时间和朋友待了,赶紧趁着这段时间多和大家去玩玩。” “好,妈妈,我会去的。” 蒋以明牵着蒋昕的手牵了一路,要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松开。 进了门,她径直走进厨房,将那半颗大西瓜放在砧板上,切下饱满的一牙,又咔嚓咔嚓将瓜皮切去,瓜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在白瓷盘里码成一座小山。 蒋昕吃得嘴巴鼓鼓的,用牙签叉了一块递给蒋以明:“妈妈你也吃呀。” 蒋以明笑着伸手接过,两人吭哧吭哧吃了半天,瓜却还剩下半盘子。 她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唉,还是买多了……但是这西瓜好,真甜,给昱子和程叔送点去吧。” 她絮絮地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向蒋昕,问道:“昕昕,那个‘欢乐城’的票,是不是马上就要到期了?” 蒋以明一提这件事,蒋昕脸上的笑就又变得黯淡,嘴里清甜的西瓜也没了滋味。 “……对。最晚就后天。” 知女莫若母。一看她的神情,蒋以明就猜出,女儿大概本来是想和她的“朋友”一起去的。 但是蒋以明并没点破,而是用牙签又叉起一块西瓜递到蒋昕嘴边,语气寻常。 “既然快到期了,就别浪费。你明后天找个朋友一起去玩吧,我听同事们说了,很好玩的,你肯定会喜欢。” 见蒋昕只是缓缓点着头神游,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蒋以明沉吟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昕昕,可惜妈妈这两天得上班,不然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了。要不,妈妈去看看能不能请假……” 蒋昕回过神来,用嘴接过西瓜,牙齿叼着摇了摇头,含混地说:“没事的妈,我能找到人和我一起去。” 说着,她就像是要立刻证明什么似的,抽出一张纸擦擦指尖溅上的汁水,低头就给马晓远发消息。 本来之前在动漫城就打算问他的,结果撞见周行云。回来路上再一次想问,妈妈又回来了。 马晓远像是守着手机似的,不到一秒就回复道:“啊?奖金,你不早说……我答应了我妈明天晚上去一趟我姥姥家,在洋淀,后天才回来。” “要不,你问问程昱?他应该有空。” “万一他没空,你再和我说。其实我也想去欢乐城,比去我姥家好玩,我看看能不能晚点去,明天陪你。” “总之你还是先问问程昱。” “他不行我就跟你去。” 马晓远连珠炮似的回了一堆车轱辘话。蒋昕当他是去不了或者不想去,却又怕她伤心,才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连忙回道:“没事没事,你该去你姥家就去,我先问问日立,不行我再问问其他人。” 马晓远却急急回复:“哎呀奖金,我其实是真的想去。” “总之你先问问程昱。” ……他这样子又不像是完全不想去。 蒋昕一头雾水,猜不透马晓远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低头回复:“行,那我先问问日立去”。 “嗯嗯你快问。”马晓远又是秒回。 “怎么了吗?”蒋以明问。 “哦,没事。”蒋昕按灭手机屏幕,顺势伸了个懒腰。折腾了一天,直到此刻彻底歇下来,才感到后颈阵阵酸痛,疲惫也随落日余晖一起从窗棂漫涌进来,温柔地将她吞没。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朝妈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我刚问了一下马晓远,他能不能去不好说。我还是去问一下日立吧。” 蒋以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纸巾擦干桌子上的水渍,一边擦一边道:“嗯,和昱子一起去挺好的。正好——” 第六十二章 猜到她或许会来 第六十二章 猜到她或许会来 “嗯?” 蒋以明站起身来,转身去了厨房。只听 “咔嚓”一声脆响,她手起刀落,将案板上剩下的西瓜劈开一半,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装上,顺手将袋口挽成个结实的结。 她拎着塑料袋一把塞进蒋昕手里,把蒋昕往门口推了推。 “正好,辛苦你走几步路,把这个瓜给昱子他们家送过去。他要是在,就顺便问问他想不想去呗。我估摸着他肯定愿意去。” “行……行吧!” 蒋昕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里拎着瓜,兜里揣着门票。 这时还不算太晚,天边犹有余晖,从她头顶几尺之上的小小窗洞犹犹豫豫地攀爬进狭窄楼道。窗洞上依偎着两只麻雀,一只喙尖一点儿,另一只钝一点儿,唧唧啾啾地对着,似仍徜徉于一场白昼美梦,迟迟不愿归巢。 蒋昕很喜欢自己的名字,也很喜欢清晨阳光明媚的样子。 但她倒是也不讨厌极深极沉的黑夜。因为这两种事物都是很彻底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会让人想到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事物。 可现在这样,她最讨厌,最讨厌了。 明明太阳马上就要离开了,也从没打算留下,却仍施舍世人一点残缺灵魂,短暂将其照亮。让他们心怀明知不可得的期望,心甘情愿地随着这一丝残缺的光一同沉入永夜。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在动漫城撞见周行云,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了。 在这几个小时里,蒋昕的身边始终是有人的。 先是马晓远,再是妈妈。 这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因为这让她不至于六神无主、东想西想,甚至是说出一些蠢话,做出一些蠢事。 可是她发现,当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她会在她原本的样子外面罩上一层壳——壳是半透明的,不至于让别人完全看不到她,却多多少少将她美化、模糊,将一部分的她遮掩、粉饰起来。 她会努力地撑着,不让那层壳碎掉,努力到让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自己。 可是她迟早得去面对没有人的时刻,就像现在这样。 没有人的时候,她忽然就思考不动了,只觉得整个人像一颗被从里面掏干了、晒脆了的葫芦,很轻,很空。稍微敲一敲,里面就满是散不出去的回音。 拖着步子,一层一层台阶往下挪的时候,那些念头终于开始疯狂而放肆地在脑海中生长。 明明之前一切都那么好。 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其实也就这么几句话而已。 从常州里到程昱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今天却是那样漫长。 蒋昕想起小时候每天都在追的《西游记》动画片,唐僧去西天取经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可唐僧至少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她却已经不想去欢乐城了,甚至听到“欢乐”这两个字,都觉得没意思极了,只觉得讽刺。 只是,为了自己,她得去,为了别人,她更得去。 才走了一半,蒋昕就没有力气了。手中的西瓜像个足斤足两的大秤砣,坠得她直不起腰,脚一下下砸着地。 她甚至开始后悔离开家门了,好想立刻回到妈妈身边。她几乎从没让妈妈请过假,就算去比赛也没有。那这次,就不懂事一点,让妈妈请个假,和妈妈一起去,也没那么坏吧? 虽是这么想着,走得也缓慢,蒋昕的脚步却始终未停。 再拐过一个弯就到程昱家的时候,风从她身边浮动而过,一张票乘着风从她有些浅的口袋里溜走。硬纸锋利的边缘狠狠划过手背,留下一道微微见血的口子。 蒋昕“嘶”了一声,也顾不上察看,拔腿就追。 那张票被风挟着,始终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打旋,时而贴着地滚,时而一个兔起鹘落。每次在她无限接近的时候,就陡然猛地往前蹿一下,从她的指尖、指缝溜走,仿佛在故意捉弄她。 蒋昕追得狼狈,装着西瓜的塑料袋在腿边沉重地晃荡。还有一次磕到她的膝盖,不算特别疼,就是有些麻筋儿,她估计明早起来肯定得青一块。 一直追到程昱家门口那棵高大的白腊树下,风势才歇。 白蜡树极尽繁茂,一片又一片细小的羽状复叶紧紧挨着,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那张调皮的门票兜头网在阴影里。 票像个终于玩够了的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贴着粗糙的树皮滑下去,乖乖停在她脚边。 蒋昕怕它再跑,连忙猛地一抬腿将票的边缘踩住一点儿,也顾不得会不会留下脏兮兮的鞋印——反正,把兜里那张干净的给程昱就行了。 票被她结结实实地踩住,蒋昕长出一口气。正在她弯腰去捡的当口,只觉得手边猛地一坠。 “啪嗒”一声闷响,伴随着塑料袋的撕裂声,那四分之一只颠簸了一路的西瓜终于挣脱束缚,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翠绿的瓜皮裂开几道,鲜红的瓜瓤满地飞溅,甚至有一大块掉在她的运动鞋上,汁水沿着网面渗进去,打湿了袜子,泡得她脚底也起了皱。 幸好,被她踩着的门票倒是没有受到太大波及,只边缘溅上几滴粉红的汁水,不至于不能用。 蒋昕维持着那个半弯着腰的滑稽姿势僵了一会儿,有些傻眼。 最终,她还是将腰弯得更深,捡起票往兜里深深踹了踹,然后用指尖轻轻拨开运动鞋上的一大块瓜瓤和几粒卡在网面里和粘在脚踝上的西瓜子,无声地靠在了白蜡树的树干上。 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鼻尖萦绕着的是一种植物干燥清苦与甜腻汁水混合的气味。 她想:好累啊,我就靠一会儿,靠一会儿就去找程昱,如果他能去就把票给他,然后我就赶紧回家把鞋和袜子都洗了。 但下一秒,两行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还来不及反应,大颗大颗的泪水就已经汇集在下巴上,小溪般沿着脖子的弧度流经锁骨,打湿衣领。 蒋昕紧紧咬着嘴唇,试图将眼泪憋回去,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而这声哽咽也像是打开了一道阀门,有更多泪水汹涌而出。 她怕人看见,掩耳盗铃似的仓皇背转过身,双手捂住脸,手背抵着树干。可不管她怎么做,眼泪都越流越凶,就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完似的。 到最后,她哭到鼻腔完全堵塞,只能张着嘴发出不规律的、破碎的喘息。她的胸口剧烈鼓动着,整个身体都在不正常地发抖。 可奇怪的是,在蒋昕哭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想到周行云,就好像这只是一场迟到的,纯粹的生理性反应。 她只是在担心,这样一直哭下去喘不上气怎么办,天黑之前还哭不完怎么办,被别人看见怎么办,这样子可怎么去找程昱。 却不知道,其实在更早更早,早到蒋昕还在家里的时候,程昱就已经举着手机站在窗边往下看了。 程家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条支路。 这里并非五大道中心那样繁华的商业区,也没有任何可供观赏的保护建筑,所以无论春夏秋冬,总是很安静的。 行人稀疏,就连汽车也许久才划过一辆,留下一段还未看清就已散去的烟尘。只有那棵高大的白腊树伫立在路旁,为这片过于乏味而陈旧的街景增添了一点生气。 其实,收到马晓远发来的消息时,程昱也不确定蒋昕是不是会来找他。他们两家虽然离得近,却总是比不上qq更快。 可是等了几分钟,按了无数次屏幕,蒋昕的对话框却依旧沉寂,他便猜到了她或许会过来 第六十三章 “你别喜欢周行云了,喜欢我吧” 第六十三章 “你别喜欢周行云了,喜欢我吧” 当看到蒋昕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即使再清楚不应该,程昱的心跳还是漏掉一拍。 程昱和周行云虽然没有太深的交集,但毕竟同窗三年,他自认为对周行云的认识要比蒋昕更深一点儿。就好像是,哪怕每分钟只能在岸边捡一粒沙,一千多天也足够聚沙成塔。 因此,对于蒋昕和周行云之间的结局,他多多少少是有所预料的,虽然并不清楚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 只是着实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刚从马晓远那里知道周行云都做了什么时,第一反应肯定是为蒋昕不值,义愤冲冠,甚至想一拳凿到周行云的脸上,打碎他那张完美而虚伪的面具。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启齿的,卑劣的欣喜却从汹涌的情绪波涛之中慢慢浮现。 现在,她又只有我了啊。 这个念头烫得他心口一缩。 从久远的孩童时期,再到正徐徐铺展开的未来,他们曾经,也会继续共同穿过漫漫岁月长河。 而周行云,不过是偶然经过的一艘游轮,就算再辉煌华美——华美到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却终究只能和他们同路一小段。人总是会和真实的人过完这一辈子,没有人能永远活在梦里。 起初,他以为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逝,可它却偏偏落地生根,抽出孱弱却调皮的枝芽,一下一下地逗弄着他的神经,让他感到羞耻。 于是程昱就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垂着头脚步拖沓地走,看着她慌张地追门票,看着西瓜是怎么从被撑得完全透明的塑料袋底漏下去,也看着她倚在白桦树下,又背转过身去,嚎啕痛哭。 她哭的时候,程昱只是眼圈微红,心里却也同她一起哭了一遭。 他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抱住她,什么都不问,也不去理会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脚迈出一半却又停下。 因为他知道,假如现在看到她哭得小花猫似的脸,他就一定会将那句已经在唇齿间翻滚过无数遍的话脱口而出。 “蒋昕,你别喜欢周行云了,喜欢我吧。” 他想,他始终还是骄傲的。 或许有一天,等他再长大一些,勇敢一些,他会能够堂堂正正地对她说“蒋昕,你喜欢我吧”。 却永远都不可能,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句话里加入第三个人的名字。 最终,还是陪他一同在窗边站了许久的爷爷无声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转身从柜子里新拿一大卷卫生纸,摇着蒲扇下了楼。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持续震动。 马晓远的消息以每分钟一条都速度弹出来。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奖金来了没?” “程昱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怎么突然没反应了?” “你不说话我有点害怕。” “你要是去不了,我可和她去了啊!” 程昱低下头慢慢地打字:“没事,你别担心,都解决了。” 这,就是他十五岁那年,和蒋昕之间故事的结局。 他没什么可不认的。 可未来还那么长,谁说这个故事,就不能有下一个续集? -- “昕昕,怎么哭成这样?”一个苍老,却温和而悠远的声音在蒋昕头上响起。 蒋昕回过头来,脸上到处都是水渍,睫毛湿漉漉地粘在肿胀的眼皮上,还有一道鼻水即将淌下来。 她尴尬地狠狠吸了一下,嗫嚅地叫了一声“程爷爷”。 程秉义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哎哟,这脸胀得,比地上的西瓜还红。昕昕,没事,啊。你看,这不巧了吗,爷爷家也正好刚买了个大西瓜,也是吃不了,这两天撑得小昱打嗝都是西瓜味,他说再逼他吃,他就要变成西瓜精了。我本来还寻思着给你们家送过去呐。” “……真的?” “程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蒋昕小声应了一句:“没。”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 程秉义见状,一把将整卷纸都塞到蒋昕怀里。 “爷爷正好在窗户边看到了,你那大西瓜啪叽一下摔到地上,然后你就哭了。爷爷呀,就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了最大一卷纸,管够!你看,这卷是不是比别的胖一些?” 蒋昕忍不住咧了咧嘴角,破涕为笑:“是挺胖的。” 蒋昕扯下一片纸,狠狠擤了擤鼻涕,扯下另一块纸,把脸上、脖子上的泪水都擦干,最后又吸了下衣领上的水渍。 程秉义见她总算是不哭了,继续笑眯眯地逗她:“昕昕,你看程爷爷对你好吧?” 蒋昕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那,你是不是和爷爷天下第一好?” 蒋昕继续点头。 她又有点想哭了。 没想到,程秉义却突然话锋一转。 “那,爷爷把家里最大的一卷纸送给你了,你要怎么回报我呀?” “啊?”蒋昕张张嘴,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一下子就缩了回去。 程秉义低头瞄了一眼蒋昕兜里露出一小角的“欢乐城”门票,像电视剧里的奸商那样摇了摇扇子。 “昕昕,我可听你妈妈说了啊,她单位发了‘欢乐城‘的那个什么,内测门票。” “其实程爷爷呀,特别喜欢去游乐场玩。我们小的时候过得艰苦,哪有你们现在这个条件?好不容易条件好了,我也老了。有的时候,我就寻思啊,要是能再当一遍小孩儿,该有多好呢?”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请我去玩呀?正好爷爷明天有空,天气预报说天也不错,多云,不如就咱爷俩一起去。” 蒋昕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上扬,却还努力绷着脸讨价还价:“不是吧,您用一卷纸就想换我一张门票呀?” 程秉义将扇子递过去,给她扇了扇。 “爷爷哪能这么坑你呀!这样吧,明天一天的饭钱我包了!还有,爷爷路上不能太折腾,咱们就直接打车去丽湾区,路费也爷爷出,你看行不?” 说着,程秉义伸出一截小指,在蒋昕面前晃了晃。 “嗯!成交!”蒋昕也伸出一截小指,和程秉义的勾在一起,却小声吐槽:“爷爷你真幼稚!” 程秉义笑着摇摇头,在她头上摸了一把,便摇着扇子家去了。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总是喜欢没事呼噜她头发的程昱,简直是如出一辙。 唉,日立肯定是被程爷爷给带坏的! -- 第二天,果然如同程秉义所说,是个多云天气。 说是多云,云层却也没那么厚,只将太阳最毒辣那点光芒滤去。 天色是恰到好处的明亮,暑热被遮挡住一半,不至于把人烤焦,玩水却也不会太冷。 本来,和程爷爷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街景渐渐荒芜,道路两旁只剩大片待开发的空地和杂乱的钢筋骨架,蒋昕的兴致还没那么高。 然而,当出租车转过最后一个弯,“欢乐城”的大门和里面色彩斑斓的城堡骤然映入眼帘时,她的心便也跟着胖胖的白鸽一起轻轻飘到城堡上头。 原来,这里真的和电视上看着一模一样。不,简直比电视上还好! 程秉义的眼睛也亮亮的,像个老小孩。他带着老花镜,仔细地指着园区地图,一会儿和她说“昕昕,我们去这边看看”,一会儿说“昕昕,我们尝尝那个”! 只是,他毕竟已经年近七十,虽然什么都想看看,真正能玩的却也没几个。看完恐龙题材4d电影之后砸着嘴意犹未尽,说除了被座位前突然喷出的水下了一跳之外一切都挺好,坐旋转木马的时候也笑呵呵的,在“炫舞大草帽”里被甩了一大圈后开始觉得有点头晕,等坐完海盗船之后,他就白着脸摆摆手彻底歇菜了。 蒋昕见状把目光从刺激的过山车上收回,说要陪他去玩一些儿童项目。程秉义却一把接过她的背包,指着“峡湾飞龙”过山车说让她快去,他去给她排那个队伍长得可怕,要等上一个小时的“激流勇进”。 待蒋昕坐上小船,穿过仿造的远古石窟,沿轨道爬升至最高点俯瞰园区,再猛地俯冲而下,溅起巨量水花时,程秉义就在底下笑呵呵地拍手。等小船减速行驶到他面前,他就借了人家的水枪往蒋昕雨衣上滋水。 蒋昕玩“丛林飞车“和”水晶神翼”的时候,程秉义就又给她排了一次激流勇进。两次下来,蒋昕玩得全身湿透,程秉义给她找了个投币烘干机烘干。蒋昕好奇地对着长得像金色大喇叭的出风口撩起刘海,掀起衣领,觉得自己有点像烧烤架上的肉,被蒸走湿黏虚软的水汽与情绪,渐渐变得坚硬。 烘干之后,蒋昕不再让程秉义排队,而是说去玩套圈和打枪,让他也当一回主角。 “那行,咱爷俩就比一比,谁更厉害!”程秉义摩拳擦掌地提议道。 程秉义和蒋昕一个退伍老兵,一个资深体育生,一个宝刀未老,另一个也是不逞多让。认真起来苦的只有老板。 除了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小物件,程秉义和蒋昕一人赢了一只最大的玩偶。程秉义把自己的泰迪熊送给蒋昕,蒋昕则把自己赢的那只头上长了彩虹角的白兔送给程秉义,说小熊和小兔约好了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他们甚至还给程昱赢了个小火车,给马晓远赢了飞碟,给蒋以明赢了个小花坐垫…… 到最后,两人对上老板哀求的眼神,忽然笑得前仰后合,这才大发慈悲地一齐伸了个懒腰说玩累了,去歇会儿吃个冰淇淋再回来大战三百回合。 当然,程秉义和蒋昕都不是什么缺德的人,他们就是想吓吓老板。 倒是真的去吃了贵贵的土耳其冰淇淋,只是吃完就打算回去了。 蒋昕和程秉义并排坐在乐园的椅子上。椅子上刷了薄荷绿色的漆,崭新的,才干涸没多久,是一种清淡美好,又鲜艳的颜色,有点儿难以描述。但很奇异地,蒋昕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是这样的。 她小口小口地舔着香草味的冰淇淋,轻声对程秉义说:“程爷爷,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说好的今天吃的喝的都我来,再说,你也都没吃什么贵的,这个你也不要,那个你也不要,就会替爷爷省钱。” 蒋昕顿了顿,说:“我不是谢这个。程爷爷,其实……我之前心情挺不好的,是您让我心情变好的,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也不会玩的这么开心。” 她不傻,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程爷爷多半是看她哭得伤心,才陪她来的。虽然程爷爷也玩了一些项目,但要是他自己,恐怕不会愿意跑这么一趟。 没想到,程秉义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 “不,昕昕。我倒是觉得你会的。爷爷觉得,不管你和谁来玩儿,都会像今天这么开心。就算你自己来,也一样会很开心。” 第六十四章 对峙 第六十四章 对峙 蒋昕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说不定程爷爷说的是真的。 程秉义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悠悠补充道:“昕昕啊,爷爷活了这么多岁,也算是经历过很多事,自认为,看人看事都还算准。爷爷觉得,人和人之间的伤心啊,快乐啊,都是一时的。但是从长期来讲,快乐还是伤心,最终还是得由自己决定。” “它是一种,一定程度上能够由自己控制的选择。嗯……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能力。你选择了快乐,你就快乐。你选择了难过,你就难过。” “就比如说,爷爷其实也看出来了,你今天其实不想来。可是你还是选择来了,你也在努力地让自己开心起来,让爷爷也开心起来。结果呢,就是你真的变开心了,爷爷也很开心。爷爷相信,如果是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你也还是会做相同的事,努力让自己开心。” 程秉义递给蒋昕一张纸巾,让她擦擦嘴边融化的冰淇淋渍,继续说道:“昕昕啊,爷爷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爷爷了解你,所以一直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孩子。你一直有能力去选择快乐,你也永远会选择快乐。不仅是能让自己快乐,你还有很多快乐去分给别人。爷爷觉得这很了不起。” 这段谈话虽然长篇大论,却并不难懂。蒋昕稍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程爷爷在说什么。 蒋昕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程爷爷,其实我觉得我没有您说的这么好。” 程秉义也舔了一口自己的巧克力味冰淇淋,神秘地对她眨眨眼,道:“爷爷相信自己的判断。至于你怎么认为,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觉得你自己有这么好,那么你就是有的。” 程秉义的这番话,蒋昕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想了很久。想了太多遍,以至于这段话彻底刻在脑海里,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甚至在之后的人生中,每次一遇到什么难事儿,她就会把这番话拎到阳光下好好晒一晒,再认真叠起,珍重地重新归于记忆最深沉、柔软而美好的褶皱里。 把这番话一字一句背下来的那一刻,蒋昕就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好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再锋利的刻刀,也需要一些时日反复雕琢,才能入木三分。而她和周行云之间,本来就还没有那么多的时日。 所以,当蒋昕在晚饭后在qq上收到来自周行云的消息时,心情也十分平静。 周行云绝口不提之前那次在新华书店里碰面,而是若无其事地约她见面。 他说:“蒋昕,我刚从‘郭记’把发夹取回来,你这两天什么时候有空吗?我给你送过去。” 也是非常巧,周行云发来消息时,蒋昕正好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手机,所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看到了,她就立刻回复,并没有故作矜持地等上一会儿。 正好,她也想把话和他说清楚,早解决总比晚解决好。 “好啊,谢谢。我明天去跑步,早晨九点到十点会到民园体育场。” 她又故意加上一句:“那个时候,你在上竞赛课吗?如果没有,我们就在那里见吧。看你时间,稍微早一点晚一点都可以。” 周行云倒是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发的“竞赛课”给刺到了。 很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竞赛课。 但他的回话却是语气寻常:“还没有。九点到十点之间我都有空,你跑完过来就可以。” 蒋昕便没再跟他废话。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一晚,或许是因为在“欢乐城”疯玩一天,有些累了。也或许是因为她想通了很多事情,蒋昕完全没有失眠,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晨照常起床,照常去跑步,也没严格掐时间。当她带着一头汗水精神奕奕地跑到民园体育场时,看了一眼手机,是九点十六分。 周行云已经在等她了。 他依旧是那个苍白、漂亮的少年,眼下带着一点熟悉的倦青,一如初见。 看到他那一刻,蒋昕的心也依旧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但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而感到害怕了。 周行云半靠在跑道边靠近铁丝网的长椅上,对她招了招手。梧桐树的半顷伞盖从围栏外伸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蒋昕慢吞吞地走过去,两个人一同坐在椅子上,却是默契地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像初次见面一般疏远。 不对,周行云想。初次见面的时候,其实他们之间是很亲近的。 而现在,他知道她看到了,也知道他知道她看到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行云主动开口,把装着发夹的小盒子沿着长椅被打磨得平滑的木条推过去。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外包着的那层蓝色的天鹅绒布是那样好看,和那天在“郭记”里看到的一样好看。 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去接,却径直看进他的眼睛。 不是那天那种想要刺痛他的,刻意伪装出的冷漠,而是一种十分清澈,十分天真的疑惑。就好像她不再痛苦,不再愤怒,一切都放下了,只是单纯地有点儿好奇,想知道为什么。 然而周行云却发现,这样的眼神远比那天在新华书店里那样更令他感到难受。也让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变得十分艰难。 果然,蒋昕开门见山地问道:“周行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竞赛课,对吧?” 周行云怔了一下,还是痛快地承认了:“对。” 见蒋昕没什么反应,他解释道:“不是没有,只是并没有提前。要等到……等到你去集训的时候才正式开始。” “……哦。”这次,蒋昕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她又接着问道:“所以你也不是连一天、半天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的,对吧?我那天在动漫城看到你了,和一个女生一起。” 周行云依旧点头承认,动作却比上一次要稍微滞涩一点。 “……对。我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忙,但的确,不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那个女生……只是一个朋友。” “嗯。”蒋昕说,“我猜到了,你们只是朋友。” 她停了一秒后,反问道:“所以,你其实能抽得出时间,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欢乐城,对吧?可能也不仅仅是欢乐城,而是什么地方都不想和我一起去玩,对吧?” 周行云终于低下头去,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即便是在说这么伤心的话,她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 可是,他也没有否认。 等了太久等不到他的回应,蒋昕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点想不通,想问问为什么。其实,你就是真的去不了,或者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和我撒谎。” 对话进入正题,周行云终于能够像个机器人一样,抛出彻夜未眠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他的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蒋昕,我想,你不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的,对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那天和方诗语那种,曲里拐弯让人听不懂的说话方式。 蒋昕忍不住想,程昱说的对,他们果真不是一路人。 她本来都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没那么生气也没那么难过了,才来问周行云要一个答案。可看他这样,还是会有些火大。 可她不是实验班的学生,更不是方诗语,才没空惯着他。 这么想着,她的语气就难免有些冲:“我不知道!” 第六十五章 “我也觉得她肯定会喜欢” 第六十五章 “我也觉得她肯定会喜欢” 周行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真的想叹气,可在此刻的蒋昕看来,却总觉得他在假模假样地装腔作势。 “蒋昕,我不想直接说,是因为觉得说出来可能会对你不好。因为我好像,猜到了一件事情,又觉得或许不去确认比较好。” 这又是一句有点绕的话。 可这次,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他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说蒋昕的眼睛是一汪清澈明亮的泉水,干净、透亮、带着毋庸置疑的坦率,她什么都给你看,你也总能在她的眼睛里照见自己真实模样。 周行云的眼睛里落的便是一场与这个时节不符的烟雨,带着一种朦胧而不真切的凉薄,层层叠叠,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水汽之后。 决不是那种透骨的,锋利的冰凉。可你一旦被这种水汽浸染,皮肤上就会时不时爬过丝丝缕缕的寒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像蜘蛛的脚。并且,这种冷是绝望的,无处着力的,就算是套上最厚的棉服也根本隔绝不了。 “那好,既然你一定要问个答案,那么我先来问你。” 盯了她一会儿,他到底还是垂下眼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表演似的不忍:“蒋昕,其实你也喜欢我,对吧?” “!”即使再怎么做足心理准备,蒋昕都没想过周行云能够在这种时候,以这样一种方式将这句话问出口。 他这样有点像什么呢? 像是个掌握了一切“犯罪证据”的警察,在审问囚犯。 简直……简直无耻。 对,就是无耻。蒋昕无法用一个更好听的词来形容他。 在此之前,蒋昕虽然伤心,虽然难过,虽然决定放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可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周行云,虽然上面多了几道裂缝,却还依稀囫囵是个完整模样,只不过被她给收进盒子里封存起来,不让他再见天日,也不去看了,以免他碎得更彻底。 可事到如今,心里却有了个特别清晰的感觉,就是她和周行云之间真的是彻底完了,永远完了。 虽然,她才十四岁,而“永远”这个词太宏大、太郑重,郑重到有点儿可笑,她也承担不起。 但至少,“永远”是可以用来表达一种程度,一种情绪的。 蒋昕再怎么清醒,毕竟也只有十四岁,她的心理年龄更是远小于周行云。只要他打定主意要欺负她,她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于是震惊之下,她彻底破罐破摔了。 “对!我就是喜欢你,怎么样?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为什么非得来问我?你这样……你这样有意思吗?” 周行云并没有接招。此刻的他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再怎样激烈的情绪,到了他这里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他摇了摇头,有些悲悯地。 “对不起,那就……没有办法了。蒋昕,我知道,那一天我和方诗语说话的时候你在的,对不对?” 蒋昕没有应答,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 “所以……我是什么态度,你应该也清楚。我不想再说一次了。抱歉,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 蒋昕气极反笑:“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所有的,那些所有模糊暧昧、模棱两可的瞬间,那句“等等我”,被他摘下的樱花瓣,那只蝴蝶,那朵云,牵起的手,说带她去父亲的中医馆看看…… 虽然单拿出任何一件事来,未必不能强行掩藏在“朋友”的外衣下。 可再怎么迟钝,再怎么拿不出盖棺定论的证据,也不可能不多想的。 然而,周行云却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继续冰冷地审视着她,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蒋昕,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如果有哪里让你误会的地方,那么我向你道歉。” 我向你道歉。 这几个字是那样轻飘飘的,却如闷雷般砸得蒋昕彻底失了声。 她当时只觉得眼前好似有无数只蛾子在扑棱,耳边也是嗡嗡的,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所有事物明明都还是熟悉的事物,却又仿佛什么都不认得了。 过了很久之后,当她再回想这个场面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感觉就叫作耻辱。 她的沉默不会使周行云停下。他没有宽仁,他有的只是伪装的宽仁。 所以,他就这么平静地继续把话说完:“蒋昕,我这段时间很开心能和你做朋友的,也很感谢你,我其实也不希望我们之间最后是这个样子的。但既然你……那也没有办法。我不否认我有考虑自己的地方,但我这样也是为了你好。” “不过,你和方诗语还是不完全一样的。我并非不珍惜我们之间过去的情谊,我们之后,也毕竟还在同一所高中,总归会见面的。这段时间之所以没有太积极地回复你的消息,也是因为我自己也在苦恼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我想,虽然我们不适合成为太亲近的朋友,也不适合单独一起玩,但是我们依旧可以保持同学,甚至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没必要见了面招呼都不打,也没必要删除对方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能帮的上的地方,我也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蒋昕,我认为这是目前最为合理的解决方案,你觉得呢?” 见蒋昕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周行云又把装着发夹的小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盒子的边缘抵住她光裸一半的大腿,绒绒的,痒痒的。这种清晰的触觉逼迫她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既然已经买了,你就收着吧。它是个很好看的发夹,上面也刻上了你的名字,是你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已经不能退了,是吗?”蒋昕轻声问道。 周行云怔了一下,说对。 “可是……我已经不喜欢它了,也不想要了。”蒋昕低头看着盒子,清晰而缓慢地说。 有那么一瞬间,周行云的脸色白得像纸,摇摇欲坠。那些彻夜难眠的分分秒秒似蛰伏在身体里的怪兽,在此刻忽然挣脱束缚,变本加厉地反噬上来。 他赶紧定了定神,犹豫地开口:“那……” 他本来是想说,如果你实在不想要,那就算了,我会拿回去,想别的方法补偿你。 可蒋昕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干脆利落地捉住盒子,随意揣在自己的兜里。 “我不想要了,也不会戴。但既然已经退不了了,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能让你自己心里过得去,那我就拿着呗。” 收下发夹之后,她忽然就敢看他了。 依旧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目光。 当一件事物将碎未碎的时候,总还会难免小心翼翼地捧着,惴惴不安。可当它彻底碎成渣渣之后,反倒是无所畏惧了。 蒋昕想,自己算是彻底看清楚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喜欢,也扎扎实实喜欢了好几个月的人,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既然如此,那么她便连和他计较都不屑。 “周行云,我觉得你提的,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非要你帮忙的地方,我有别的朋友。我集训队训练任务比较重,所以我们高中可能也不会有太多见面的机会。不过,如果真的碰到了,我也不介意和你打个招呼。行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周行云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说没有。 “行,那就这样吧,我走了。”蒋昕语气轻快,不再看周行云一眼。 她就当他不存在一样,在民园体育场又跑了五圈,才径自掉头离开,回家。 泪水化作汗水,在灼灼烈日下蒸发殆尽。 在此后的几年里,蒋昕再没有因为周行云哭过。 -- 周行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民园体育场的。那一整天,甚至是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很模糊。 几天几夜未睡,他的脑子终于彻底失灵,变成坏掉的磁带,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这样就可以了吧,这样她就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他还是了解她的。只有这样,她才会再也不回来,才会彻底停止对他的关注。 这些事情,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想让蒋昕知道。 他慢慢走着,像个幽灵一样地走着。 本来是要回家的。 可或许是因为实在不想回家,等他被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猛然惊醒时,才发现竟然游荡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中央。 一辆出租车在他身前不足半米处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吱嘎”声。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额上青筋暴起,比了个中指。 “同学你作死啊!” 周行云这才发现,原来信号灯上的小人是红色的。 他在原地进退两难,却也由不得他犹豫太久。只能咬着牙快跑两步闯红灯到了对面,才双手合十,对恼怒的司机鞠了一躬。 司机余怒未消,猛地摇上车窗,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周行云手心沁出一层冰冷的汗。惊魂未定之时,一股温暖馥郁的香气却霸道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是坚果被烘烤、又裹了一层蜂蜜壳的焦糖甜香,还有黄油醇厚的奶味。 这熟悉的香味让他的精神稍稍镇静下来,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他抬起头,看见“起士林”三个古朴的红色大字。身后,蓝色的铁皮围挡住一半的广场。好像每年夏天,这里都在施工,多多少少得修点什么,总也修不完似的。 老式的无轨电车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叮铃铃地从一旁经过,短暂停靠。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穿着校服从电车上一跃而下,兴奋地探讨着马上就要结束内测,正式开业的“欢乐城”。 他们的暑假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已经结束了。 周行云就在这样令人安定,也令人怀念的香气中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推门走进起士林。 他来得早,起士林里还有些冷清。头戴白帽的糕点大叔热情地说我们这都是刚出炉的,问他都要点什么。 周行云要了三只印着“起士林”字样的白色硬纸盒。 然后指着柜台,让店员在其中两只盒子里装上拿破仑蛋糕、黄油饼干、大马蹄酥和各一罐咖啡,码放整齐,系上红绸带,送给熊教练和小田老师。 另一只则没有系绸带,装了小半盒好存放的小八件、独立包装的黄油饼干和杏仁饼干,选了些动物饼干和酒心巧克力将盒子填满,又在店员的建议下另称了半斤太妃糖,半斤水果糖。这些都可以放上一个月。 三只盒子连同两包糖一并在纸袋子里悉心叠好,又在外面套了层一模一样的纸袋。 周行云付过钱,在推门离开之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像是要在这一眼之间将所有细节都印刻在脑海里。 起士林虽然生意一直不错,在老卫城人中很受欢迎,却难得有人一口气买这么多。 大叔将夹子放回柜台里,热情地向周行云挥挥手,对他笑着说:“同学,常来啊。我们家核桃排、栗子玛也好吃,你下次带点,你自己和家里人都尝尝。” 周行云便也笑着对大叔说:“好。” 心里想的却是,他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来了。 离开起士林之后,周行云走到十字路口对面,绕过施工围栏,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台阶上依旧有几名手持大喇叭的导游,只不过换上了浅黄色的短袖制服。依旧有一排老太太在拍照,穿着丝绸或棉布的大花半裙。淡绿色的穹顶下,也依旧有白鸽飞过。 他笑着看了几分钟,感受到一种久远而虚幻的幸福。 周行云拎着纸袋,转身汇入人流,沿着和平路向劝业场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开始想,其实这条路还挺长的,要走上三十多分钟,走到脚底板都有些微微发胀,只是从前不觉得。 到了劝业场附近,他目标明确,先是直奔那家橱窗里立着刘翔立牌的跑鞋集合店。 也是非常巧,值班的恰好是那天他和蒋昕一起来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店员姐姐。 店员姐姐还记得他。毕竟好看的孩子她总会多看几眼,无论是电视上的韩流偶像,还是现实中的。 所以一见到他,店员姐姐就笑盈盈地走过来,问他需要点什么。 似乎是猜出了些什么,她指了指那天蒋昕试过的亚瑟士跑鞋,说他来得可太巧了,店里刚进新货,这双跑鞋也来了新颜色,白色的底,薰衣草紫和银色的装饰边边,女孩子都喜欢,号码也很全。 周行云在鞋上摸了摸,她就趁热打铁地问:“怎么样,小同学,好看吧?这鞋最近卖得可好了。” “嗯,好看。”周行云笑着点了点头,不吝啬夸奖。 他又问:“性能呢?” “同学,我跟你说啊,这双鞋很适合长跑。” 店员姐姐将其中一只鞋拿到柜台上,边进行详细的讲解边指给他看。 “你看它的gel缓震系统,主要分布在前后脚掌,你来摸摸。” 周行云在她的引导下按压了一下鞋底的凝胶。 店员继续介绍道:“这个设计能很大程度上吸收冲击,保护关节和软组织。” 她又指了指中底结构,说:“这个重心引导线也是亚瑟士的独家设计,它能减少能量损耗,尤其适合长距离日常训练。” “还有这个网布,也特别透气,不闷汗。” 见周行云已经心动,她又提到了一个关键细节:“还有这个鞋的橡胶外底,也比普通橡胶耐磨好多,禁穿!要是几个月就坏了,你就来找姐姐。” “好的,我要了。”周行云也没和她费心砍价,痛快地付了价签上的1080。 店员姐姐开心,周行云买的又是一款明显不是他自己尺码的女鞋,她便大着胆子说了句吉祥话。 “同学,你真有眼光!这鞋呀,你送的小姑娘……你送的人一准喜欢得不得了!” 周行云难得没有反驳,反倒笑得温柔,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好似沉沦在一场美梦中。 “谢谢姐姐推荐,我也觉得她肯定会喜欢。” 既然都已经来了劝业场这边,周行云就左手提着糕点、右手拎着鞋拐进了旁边的一家大型体育用品超市。 他先是在运动袜区停下,要了一整打黑色,一整打白色的毛巾底跑步袜,一共150元。这种袜子吸汗又防磨,是比较实用的运动消耗品,无论以后还在不在田径队,都可以穿。 照着这种思路,他又去运动防护区买了一打护踝,另去水壶区买了一打不同颜色的600 ml运动水壶。 东西不算贵,甚至所有这些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双跑鞋的价格,但胜在实用、质量好。 到最后,身上挂的满满全是购物袋,多到几乎要走不动路。可是这种沉甸甸的感觉依旧让他感到幸福。或许,这是他本来就打算做的事,他也在冲刺中考复习的时候想象过这样的场面。 周行云甚至评估了一下就这样从劝业场走回家的可能性。他想就这样慢慢地走,把所有和她一起走过的路自己再走一遍,永远都不要走到头。 可是,他一个学生拎着这么多购物袋实在太显眼,周遭有越来越多人不住地把目光向他投过来。走了没几分钟便觉如芒在背,不得不清醒过来。 于是周行云叹了口气,还是伸手叫了辆出租车,打到离家不远处的菜市场,买了一些绿叶蔬菜,又切了半斤瘦肉,和这些购物袋拎着一起回家。 趟过一大片槐树的浓荫,他终于在一扇深绿色的对开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的匾额,匾额上“周济堂”三个字已经有些掉漆,却还尚可辨认。 此刻已是午后,诊室似乎没有病人。但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从正门穿过去,而是绕到侧面更不起眼的一个单扇小门,从兜里摸出一串黄铜色的钥匙,从中选出那只最常用的插入锁孔。 他手腕一转,门便“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占在门槛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才将手中的袋子卸下,闪身进了门,立刻从里头将门别好。 父亲的卧室里,依稀有脚步声传来。 他低着头,神色难辨,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第六十六章 落幕 第六十六章 落幕 生理性的疲惫能够将人从精神性的疲惫上解脱出来。蒋昕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懂得了这个道理,在此后的人生中也一直在认真践行着。 所以即使是十年之后开始在湾区上班,无论被工作折磨、异化成了什么样子,她都一直保持着健身举铁的习惯。 只是她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难过了就一圈一圈地跑步了,仿佛这样就可以蒸发掉身体内的全部水汽,重新变得干瘪而轻盈。 她只会对着健身房的镜子,调整好呼吸,一组一组地完成既定的重量。一切都变得更加可控、可量化。 那一天告别周行云之后,时间终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刻度,五感也随之一同归位。从民园体育场回家的路不再漫长,炽烈的阳光也和它看起来一样,照在身上是灼热的,灼热到有些刺痛,而不再是冷冷的。 那个装着发夹的蓝色天鹅绒小盒子躺在她口袋里,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盒子有棱有角,被棱角隔着一层薄薄的夹层铬到大腿时,蒋昕会产生一些很不庄重的联想,譬如她好像在揣着一个微小的棺材或者骨灰盒。 可包着盒子的那层绒布却又很软,被它触着,也难以避免地让人去怀念它曾经包裹着的那段柔软的记忆——即使那多半是她一厢情愿虚构出来的。 蒋昕向来不擅长、也不喜欢去处理这些矛盾的情绪。 更何况,事已至此,一切都早就没有了意义。 所以一回到家之后,她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最下层的抽屉。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红白条纹的箱子,箱子上沿与抽屉下沿之间只有半指宽的一条小缝。箱子上有一个密码锁——这种箱子在那个年代的小学生、中学生之间十分流行,有段时间甚至到了人手一个的地步。 蒋昕不假思索地拨到1221。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掀开箱盖的瞬间,一股复杂而私密的气味便幽幽弥漫开来。陈旧的纸张,经久的油墨气息,微潮的木质,窒闷的粉尘,带着甜腻却走调香味的贺卡…… 箱子已经在抽屉里躺了五六年,原本鲜亮的红白条纹早已黯淡,白色微微泛黄,红色的部分磨损更重,褪成近似砖粉的旧色。随着岁月的流逝,两种颜色之间的界限也愈发模糊,而深藏在其中的旧物,或许也是如此。 虽然这个箱子已经陪伴她很久,里面却空荡荡的,一半都没有填满。蒋昕将装着发夹的盒子放在右上角,左边挨着的是被小学前桌偷走却又一次都没有用过,在毕业时还回来的企鹅橡皮,还有一张迟到三年喷了香水的道歉贺卡。下头垫着的则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薄到有些透明,那是章颂林给她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蒋昕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纸,却终究还是没有打开。她重新将箱子锁好,阖上抽屉,让这些陈旧的回忆一起继续不见天日。 从小学高年级开始,蒋昕就习惯了把所有没有办法立刻处理、却又没办法丢掉的东西连同情绪一起锁在这个箱子里放旧。这样总有一天,它们会旧到不需要再被处理。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她都快要十五岁了,处理不了的东西其实也就那么一点儿。想来照这样下去,说不定等她到了妈妈这么大的时候,箱子都不一定能填满。 -- 时间一天天过去,暑假也终于快要结束了。 再过不久就是去集训队报道的日子,蒋昕开始正式收心、打包行李,增加训练强度。大部分时候自己一个人,偶尔也会约上马晓远、程昱和赵同等人大家一起比一把。大家都很清楚赵同要去一中,蒋昕要去卫城集训队,这样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所以每次无论是谁发起邀约,都一呼百应。 蒋昕那双破了洞的鞋被临街的鞋匠短暂补好,却终于在一次比试之中彻底报废。幸好那天小田老师在器材室整理东西,把自己一双穿旧了本来打算捐掉的凉拖送给蒋昕让她回了家。而那只破鞋则被马晓远套在手上当玩偶,起劲地玩了一路。 卫城集训队的训练场其实离蒋昕家不算太远,公交只要半个多小时。可暑假期间集训队却要求实行住宿制,到了开学才能走训。 想到之后要有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蒋昕,蒋以明最近也尽量推掉不必须的加班,打算多抽时间陪陪自己的女儿,把该买的东西买齐。 她带着蒋昕跑了好几趟劝业场和大胡同市场,在购物清单上不断划去又增加新的条目:一打替换t恤,吸汗透气的运动内衣,各式卫生用品,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和坚果,还有带锁的小储物盒用于放手机、证件和零钱,还有感冒药、消化药、中暑药、肠胃药等等…… 虽然没买什么贵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也要上千。但这还不包括一项最大的支出——跑鞋。 蒋昕的两双跑鞋一双已经彻底报废,另一双也有些旧了小了,凑合一时还可以,却实在不适合带去集训队,必须全部换成新的。 这一项支出,蒋昕坚持要由自己支付——之前卫城运动会u16的奖金已经发下来,熊教练给她发短信说随时可以来领。她打算去学校参加校田径队的最后一次聚会时去领奖金,这样正好聚会结束之后就去买鞋。 她去劝业场那边的商店了解了一下,她到手的奖金应该勉强能够买两双鞋——不过只是普通的。如果是她最喜欢的那几款,就只够买一双。不过蒋昕也并未因此而烦恼,反正卫城集训队从高中开始就有工资了,以后也还会得奖,总会有机会的。 -- 校田径队聚会的那一天,天气略有些阴沉。 明明前一天天气预报还说会是一个艳阳天,可早晨一起来,天空就像蒙了层洗了太多次已经洗不出来的抹布,所有蓝色都被厚墩墩的云遮了个严严实实。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一股微腥的土味儿,愣头愣脑的蜻蜓时不时撞到行人身上,翅膀卷起又抖落一段尘埃,反射着蒙昧天光。 于是晨报便改口为下午有中雨。 但幸好,聚会安排在上午十点,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只是可能要提前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天气,也或许是因为离别,聚会起初的氛围是颇有些沉闷的。但随着熊教练在桌上放上一大盒起士林糕点,两大包糖,还有一大包一个学期也没被分完的godiva黑巧克力,气氛立刻就开始回暖。 就在大家开始笑着说“咱们田径队什么时候这么土豪”的时候,熊教练又转身抱出了一大箱东西。 孩子们本来是在开玩笑,这下可真是瞠目结舌了。 “都,都是给,给我们的?”一个来凑热闹的初二男生结结巴巴地指指箱子,又指指自己。 “对。”熊教练点点头,一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儿,又咽回去烂在了肚子里,只说:“这下咱们队的经费可彻底花光了。大家都有份,念到名字的就过来拿。” 先分的是便宜一些的袜子、护腕,再到水壶……欢呼声越来越响。 一直到最后,熊教练拿出一个鞋盒子,叫蒋昕上去,然后指了指程昱、马晓远等人,说:“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蒋昕同学入选了卫城集训队,这是大家凑钱为你买的礼物。我也说不出什么酸掉牙的话,奖金,里面有一张纸条,你打开看看吧!” 说着,他就把鞋盒一把塞到蒋昕手里,眼眶微红地别过头去。 蒋昕愣愣地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简洁的白色耐克跑鞋,恰巧是她考虑买的款式之一。上面还盖着一张小纸条,上书:奖金,承光田径队的旅程到此结束,可你的梦想却刚刚开始,希望这双鞋带着我们所有人的心意和祝愿,带你走到更远的地方,站到更高的领奖台上。 后面的署名有马晓远,有程昱,有其它几个田径队的朋友,也有熊教练和小田老师。所有人都有,唯独没有周行云的名字。 他果然今天没有来,他应该也永远都不会来了。 看蒋昕愣了半天没说话,马晓远挠了挠后脑勺开口:“这个是我听那个谁说……” 意思到自己差点说漏嘴,他慌忙改口:“是我挑的!奖金你是觉得不好看吗,还是尺码不合适?小票也在里面,都可以退换的,你先试试鞋号合不合适……” “好看,我很喜欢,你们干嘛呀……”蒋昕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本来以为整个暑假她都不会再哭了。 见她哭了,众人却笑得开怀,一瞬间蜂拥而上,抬着胳膊举着腿,将她一下一下地往上抛。 而蒋昕“有没有人给我递张纸”的嘟囔也被淹没在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奖金牛逼”中。 这种行为在平时是会被熊教练吹胡子瞪眼明令禁止的。然而此刻,他也只是提醒了几句让他们小心别把奖金给折腾得缺胳膊少腿了,便站在一边笑看着,由着他们去。 人声鼎沸间,只有马晓远遥遥向操场的铁栏杆外的一棵大槐树瞥了一眼。 那时恰有一阵疾风驶过,槐花纷纷摇落,落成一地香冢,树下隐隐约约似是个人影。可终究隔得太远,天色亦是昏暗,他也没有看清。 聚会结束后,熊教练将其他人遣散,让蒋昕单独留一下,说有些事情要嘱咐她。蒋昕点了点头。 天色愈发阴沉,她本来打算先跑去店里换鞋再回家的——大家送的鞋其实不算太挤脚,就大拇指的地方微微有些顶。只是她想她的脚应该还会再长一点儿,所以还是换大半码能穿得久一些。 但要是熊教练说的时间长了,可能就得明天再去。虽然带伞了,可雨要是下大了,伞也不顶用,蒋昕有一搭无一搭地这么想着。 却没想到,她并没有等来熊教练的长篇大论。教练带她去了器材室,左右瞅瞅见人的确是走光了,便进去里面的小办公间,从桌子底下又掏出一个鞋盒塞到她怀里。 两只大鞋盒在蒋昕的怀里摇摇欲坠,她困惑地瞪大了眼睛:“这是……?” 熊教练脸上也是个有点尴尬的神情,他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蒋昕的眼睛,囫囵吞枣地解释道:“那个……这是用学校经费给你买的,毕竟你去了市队,也不只代表你自己,也代表咱们整个承光。刚才没当着那么多人给你是因为,是因为……他们给你买的也是鞋,这双又比他们买的贵……” 他摆了摆手,怕多说多错,就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反正想来说到这个份上蒋昕能明白。 可他琢磨了一下刚才自己说的话,又觉得有些不对,怕蒋昕误会,忙找补道:“这个是学校那边的说法,但我还是觉得去了就别想那么多这个那个的,别有太大压力,就为了你自己跑就行。这双鞋也有小票号不合适可以换,你先试试合不合脚……反正鞋嘛多一双不多,肯定都用得着,你就换着穿。” 蒋昕刚才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止住。此刻听了熊教练的话,又莫名有点想哭。她忙吸吸鼻子,打开鞋盒,把鞋取出来就往脚上套。 刚一打眼的时候,还太没留意。鞋的薰衣草紫加银白的配色十分新鲜,是她之前都没见过的,只觉得很好看,不像是熊教练的手笔,搞不好是小田老师挑的。 可鞋在手里掂了掂,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蒋昕定睛细看,又摸了摸鞋底,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款她原来是试过的,只不过不是这个颜色。 原本粘在鞋底的小票从指缝间漏下去,她伸手一把捞住,指尖恰好抵着小票上的日期。 熊教练本来还想再多嘱咐两句,天边却忽有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沉闷雷鸣。他便将那些话吞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个纸袋,外面又套了个防水的大塑料袋让蒋昕把两只盒子一起装进去,拍拍她的肩膀和她说开学见。 蒋昕顺着教练的手冲了几步跑出操场,在越来越紧凑的雷声中闷着头往家里冲。 可当第一滴雨水在鼻梁上冰冷地绽开时,却有一个无比荒谬的猜想如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劈进脑海。起初,这念头和间歇落下的雨点一样稀疏。可随着雨势越来越密,这个念头却开始在心底野蛮而顽固地滋长——顽固到蒋昕觉得她必须在封闭训练前搞清楚,不然就会影响到训练状态。 路过公交站牌时,恰有一辆去往劝业场的公交车即将离站。 蒋昕没有丝毫犹豫地顶着已经连成线的雨水跳上了车。 车厢里十分空旷,只有司机和零星几个焦虑地盯着外面天色的乘客。蒋昕径直向后排走下,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天地与方寸之间,一切都是压抑而模糊的,车厢里弥漫的不知是水汽还是雾气。 蒋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两个鞋盒的塑料袋,心跳得厉害。 即使该结束的都结束了,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也不想怀揣着一个虚无的猜测度过接下来的几年。但要是问她究竟有什么意义,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学校离劝业场不过4站地,车上又乘客寥寥。当蒋昕在那家熟悉的运动商店门口下车时,分针刚刚走过十圈。她撑开伞,一步一步向亮着灯的橱窗走去,像行走于一个颠倒过来的黄昏。 推开门的一刹那,从清晨一直酝酿到正午的暴雨终于倾泻下来,狂暴地捶打着玻璃门。 蒋昕站在干燥而明亮的灯光下,看整个世界被灰白雨幕彻底吞噬。 (初中篇 完) 第六十七章 她和周行云熟吗? 第六十七章 她和周行云熟吗? “昕昕,我明天想去一趟……,你去不去呀?” 蒋昕靠在紧邻窗边的床上,从暑假作业本中抬起头来,用口型向施雨竹比划道:“什——么——?” 吹风机的轰鸣声太响,盖过了最重要的那几个音节。 自打来燕城国青队试训,蒋昕已经和施雨竹同住了快一个月。在蒋昕的印象里,施雨竹的头发好像永远吹不干似的,偏偏施雨竹好像觉得吹头发有点无聊,每次吹到一半都开始和她聊天。听又听不清,还严重拖慢吹头发进度。 施雨竹“啪嗒”一声按掉吹风机的开关,房间里猛地一静,可随即酒店房间里那台老式空调聒噪的嗡鸣声便凸显出来。它吭哧吭哧地卖力喘息着,可吐出的风却半温不凉,汇入室内粘稠闷热的空气,也不过似泥牛入海。 施雨竹走到窗户这一边和蒋昕说话,随手拉开窗帘——她刚刚去洗澡,便暂时将窗帘拉上了。此时已近黄昏末尾,窗外的云层被即将彻底沉落的太阳和将将亮起的led灯染上一种诡异的、疲惫的橘红色。 “我是说,明天难得休息,再说咱们在这也没几天了,难得来一次燕城,你就别写你那破作业啦!再说,说不定你要是进了名单,也就不用写了。所以明天,咱们去南锣鼓巷转转吧?” 蒋昕关上阅读灯,支着头思索了几秒,没接“名单”那茬,只问道:“南锣鼓巷有什么好玩的吗?” 她倒确实听说过这四个字,却并没深入了解过。 见蒋昕神色松动,施雨竹立刻开始兴奋地游说:“好玩的多着呢!” 说着,她顺势在蒋昕的床沿坐下,床垫立刻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来之前就查了攻略,说是有文宇奶酪店的双皮奶,还有旋风薯塔,芒果西米露……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小店,卖乐器啊明信片啊各种小玩意啊……可以逛上大半天,逛到傍晚还可以穿去后海……后海你总听过吧?” 蒋昕张了张嘴,刚想接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喧哗,混杂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 “这破天气,真要命……” “赶紧让我来拜一拜大神……” “唉,那题除了暴力搜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 施雨竹肩膀耷拉下去,吐槽道:“男的好烦啊,看来接下来几天有得吵了,一想到之后吃早餐的时候得跟他们抢,就……噫!” “这些人是干嘛的啊?”蒋昕问。 “我从楼下上来的时候,看见那边停着几辆大巴车,每个车上的人都穿着不同的校服,我想看看有没有长得帅的,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好像最近是那个什么信息竞赛的决赛,他们全都是各省来比赛的,咱们这个酒店也是承接方之一。正好,没能入选咱集训短名单的人不是刚走了嘛,他们就补进来了,严丝合缝,酒店真是一天钱都不少赚……” “哦,这样啊。”听到“信息竞赛”这几个字,蒋昕眸光闪了闪,像是随口一问,“都有哪些省啊?有咱们卫城的吗?” 施雨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管他们呢,所以明天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吧!”蒋昕应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开始糊弄英语作文。 而施雨竹也溜达回自己的床位,门外的喧哗声很快便被她吹风机的轰鸣给吞没了。 -- 蒋昕努力将注意力按回面前的作文纸,帮李华给不存在的外国友人写信。 这一个月的国青田径u18试训终于快要结束了。 虽然来之前,教练们都和她说,不管结果如何,能够入选试训营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卫城本来就不是田径强省,而她现在还未满17岁,就算这次不行,下一年也还有机会。 但蒋昕觉得,这并不是不全力以赴的理由。拼一把,说不定就进了呢? 只是,来了之后,才发现从前在卫城集训队的压力和现在相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这一套严苛的流程下来,几乎所有人都从昂着头的小公鸡变成了迫不及待想要出狱的劳改犯。 每天凌晨五点半集合开始晨训。紧接着就是专项技术课,反复打磨节奏、姿势,还要录像分析。下午则是雷打不动的耐力和混氧,天天跑到肺叶灼痛,大腿抽筋。晚上有时还有力训和理论课,甚至理论课还要考试!回到房间已如死狗,还要每天挤一小时对付学校的暑假作业——毕竟,一个项目几十人,都不一定有一两个能够入选。没有在这轮入选的就还得回到各省省队,并且继续回学校上课。 除了训练任务之外,还有贯穿始终的各项测试。虽然各项测试的比重不会公开,但这些测试的成绩,连同他们这些天的所有表现,都会计入总分,决定他们能不能在这一轮最终入选国青。 无形的压力比燕城的闷热更令人窒息。它具象化为每一次教练在笔记本上沉默的、没人看得见的打分,每次测试后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估量,更是一种弥漫在整个集训营的,无比残酷的竞争氛围。 在这里,几乎每个人的眼神都是警惕的,友谊成了一种奢侈品。 重压之下,有人觉得入选无望,便提前退出;也有人因为长期精神紧绷加上超负荷训练,免疫系统亮起红灯。可甚至就连这些,也是测试考核的一部分。 毕竟,一个合格的运动员必须得有大心脏,身体还得抗造。 蒋昕就曾亲眼见过一个来自西南的女孩,练短跑的,身体素质极好,却在一次高强度混氧后因低钾和过度疲劳当场被拉走。虽然人没有生命危险,却再也没有回到训练场。还有一个男生,入营的时候意气风发,逢人便笑呵呵地分发老家特产,却在某次长距离耐力测试中突然崩溃,坐在跑道边痛哭一场,第二天便默默收拾行李离开了。 蒋昕觉得自己和他们相比无疑是相当幸运的。 其一,卫城一共没有几个人入选这次集训营,其中就有她的老对手和老朋友施雨竹。 其二,她还能和施雨竹住同一间房,并且两个人项目不同——她一千五,施雨竹跨栏,完全不够成任何竞争关系,所以两个人之间能够给对方提供纯粹的精神支持。 其三,她在一个月的训练和测试中没有出现伤病,也没出什么大的岔子,1500米的成绩也比刚入营时提高了好几秒。而这个成绩,放在u18年龄段,已经相当亮眼,这也让她从二十多名试训队员中,逐渐挤进了被教练组重点关注的短名单。 私下里,甚至有喜欢她的教练对她透露些许口风,说她很有潜力,一定要好好保持。 虽然最终名单的落定还要综合参考更多因素,但这无疑是一个十分正面的信号。到了这一步,她也难免会对结果有所期待。 眼下,没能进入最终短名单的运动员,前几天开始就已经陆续离营。短暂空旷下来的走廊和食堂,都提醒着留下来的人,虽然只剩下几天,可真正的选拔,才刚刚开始。 紧绷了近一个月,教练组终于恩赐了一天完整的修整。 这是蒋昕第一次来燕城,可是课本上的广场和伟人像,红墙绿瓦的宫殿,曲折幽深的胡同,还有气派的皇家园林,她全部都无缘得见。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酒店、训练场、训练场旁边小公园和楼下便利店。所以蒋昕其实相当感谢施雨竹愿意做攻略、拉着她出去玩。 想着想着,心就开始野,笔下的英语作文愈发词不达意,完形填空20题错了11题。于是蒋昕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阖上作业本,握住了施雨竹递过来的扑克牌。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打牌打到半夜,可体育生的生物钟还是让他们不到七点就一同睁开眼睛。施雨竹本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可蒋昕却提醒她要是晚了就得和那些她讨厌的男生抢早餐吃了。 施雨竹闻言一个鲤鱼打挺,随便套上搭在床沿的t恤和短裤就拉着蒋昕往外跑。 “唉,咱俩还没刷牙洗脸梳头呢——” 自从中考那年的暑假,蒋以明带蒋昕去做过头发柔顺之后,她就开始有点注意形象了——虽然依旧是一头好打理、方便运动的短发,却每年暑假固定做一次柔顺,来集训营前已经是第三次。她的头发也不允许程昱或者马晓远再给随意揉乱了,每次出门前一定会梳得整整齐齐。 “唉呀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吃完饭再说呗!” 施雨竹话音刚落,蒋昕的肚子就跟着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于是她便也不再挣扎,顶着一头鸟窝,被旁边的“小梅超风”拽着,风风火火地下到酒店三层的饭堂去。 不知怎的,明明没进短名单的人刚走了一大批,可饭堂里却比往日更加拥挤喧闹。空气里弥漫着煎蛋、面条、粥水和雀巢咖啡的气味。大概是今天有比赛,或者各省的信竞队有什么别的统一行程,酒店里一大半人都在这个时间涌进了餐厅。 “咱俩分头找座吧!谁先找到就叫另一个人过去。” 蒋昕和施雨竹端着装了包子、鸡蛋和粥的托盘,在桌椅和人群的缝隙间艰难穿梭。放眼望去,别说一整张空桌,就连空座都难寻。 “我的天,这到底是吃早点还是打仗啊,要不是免费餐券,真不想来这……”施雨竹一边小声抱怨,一边踮起脚来四处张望。 蒋昕也在焦灼地寻找着。 她机灵,眼神好。忽然瞥见斜前方靠着柱子、两名穿着一模一样紫色队服的男生,一个正端起托盘,另一个则把桌上的鸡蛋壳往碗里捡,她便想都不想就往那边冲。 蒋昕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游移着。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就在她侧过身试图穿过最后一条人缝、将托盘伸过去的时候,不慎碰到旁边一个刚转过身来,同样瞄准了那个座位的人。 “当啷”一声脆响,两个人的托盘边缘相撞。蒋昕碗里的粥装得有些满,几滴滚烫的米汤飞溅出来,落在对方托盘的边缘,也沾了一点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蒋昕慌忙抬头道歉,她的视线顺着对方手腕往上移—— 然后,她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承光蓝白色校服的周行云。 上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面他,还是一年前在妈妈工作的医院里。 和那时相比,他又长高了,人也更加清瘦。他的刘海有点长了,微微遮住眼帘,眼下有着和其它来参加信竞的男生同款的倦青。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努力稳住托盘中正在边缘翻腾的鸡蛋。 有那么一个瞬间,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蒋昕甚至产生一种他们依旧置身于医院空旷走廊的错觉。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秒,有一个别校的男生经过,将周行云往她那边狠狠挤了挤。 手臂挨着手臂,还是周行云先打了招呼。 “蒋昕。” 除了偶尔的老师点名之外,生活中很少有人会这样一板一眼地叫她大名。所以乍然听到这两个音节,她竟有种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于是蒋昕也干巴巴地开口:“……你好。” 尴尬似藤蔓般将两个人缠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未免矫情,可寒暄却也太过刻意。又能说什么呢?你最近还好吗?我还好,你呢?我也还好。这种场合下,难道还会有人说不好? 或者故作惊讶地说“唉呀好巧,你怎么也在这?你是来干什么的?” 蒋昕实在演不出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周行云是来干什么的,并且她想周行云应该也能猜出她为什么在这。 果然,蒋昕瞧见周行云的脸上并没有诸如惊愕、探寻一类的神情。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一点距离,对着空出来的座位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坐这吧,我再找。” 蒋昕瞥了一眼他手背上被她溅上去的粥:“没事,你先来的,你坐吧。” “……” 正僵持不下时,身后不远处传来施雨竹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昕昕,有座了,快来快来!” 施雨竹的呼喊声像一道赦令。蒋昕丢下一句“谢谢,不过我朋友找到座位了”就背转过身,朝着隔了一桌的施雨竹走去。 只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地补了一句“加油”。只是此时恰有一阵大分贝的喧哗笑闹声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所以她也不确定周行云有没有听见。 直到在施雨竹面前坐下,蒋昕才发现原来粥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粥还冒着热气,可不知怎的,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烫。 她叹了口气,问施雨竹借了张纸把手背擦干净。 施雨竹大口大口地嚼着胡萝卜鸡蛋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唉,昕昕,刚才那人谁啊?我看他穿着你们承光的校服……但是我咋觉得他看着那么眼熟呢?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蒋昕拿起勺子,将冲天的白气搅得稀碎。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说,施雨竹倒是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我靠,我说咋这么眼熟。这不咱们那年中考状元吗?我爸当时还指着他的采访没完没了教育我,气得我……唉那段时间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生气。” 施雨竹眉飞色舞,把蒋昕给逗乐了。 不过这时施雨竹忽然话锋一转:“唉,都是小屁孩时候的事了……不过这么看,这人还挺好的,还硬要给你让座。唉,你和中考状元熟吗?” 蒋昕低下头去。 她和周行云究竟熟,还是不熟呢?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第六十八章 窄门 第六十八章 窄门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蒋昕从十四岁到二十八岁,都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周行云对她说出那句“生日快乐”时,第一时刻在蒋昕脑海中闪过的,就是十六岁那个闷热的夏天,在燕城的星锦酒店两只托盘相撞时溅出的几滴白粥。 因为那个场面,正是他们之间关系最清晰、最精确的缩影。原来,人真会被同一个未完成的课题反复困扰,无论往前走了多远,也总会兜兜转转回到相同的岔路口。 如果是纯粹的爱或恨、纯粹的熟悉或纯粹的陌生,事情反倒简单了。爱便执手,恨便远离,熟悉坦然,陌生漠然。 但可惜都不是。 所以无论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八岁,蒋昕都没有一个现成的模板可套,而是必须得费力去思考,她究竟要如何去面对周行云。 而思考的过程,便如推开一道尘封已久的窄门。 锈住的门轴发出吱扭吱扭的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到一半就卡住,你须得侧身才能勉强挤进去。令人失望的是,好不容易进去了,里头却也并非别有洞天,反倒更为狭窄。肩膀挤过冰冷粗糙的砖石,蹭了满袖回忆的泥灰。 十四岁那年,在一个天降暴雨的午后,蒋昕第一次挤进了那道窄门。 她甚至都没想好要问什么,怎么问,于是便想来都来了,就先把大家送的白色耐克鞋给换大半码。 只是在器材室把两双鞋装进袋子时,那双耐克鞋压在亚瑟士鞋的下面。所以她一掏出亚瑟士的鞋盒,售货员小姐姐就以为她要换的是这一双。 看到鞋盒子的时候,许多回忆的片段也在售货员的脑海中串联在一起,她立刻就想起了蒋昕是谁。 “唉,小姑娘,是这双鞋不合脚嘛?” 蒋昕愣了愣,说:“不是,这双穿着正好。” 售货员的眼睛立刻就笑得眯了起来,又朝她暧昧地眨了眨,感觉自己好像在追一个连续剧:“我就说嘛,我就记得你原来过来试过这双鞋。那小伙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不至于给记岔了。” 蒋昕挤出一个笑来,没搭茬,只是低下头想要把下面那双鞋从袋子里取出来:“姐姐,是另外一双,也是在你们这买的。” “另一双?”售货员疑惑道,不记得她最近来过。 “也是别人送我的。”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卡住或者粘上了,蒋昕取了半天都取不出来。她拎着袋子晃,用手指撬,鞋盒就是牢牢待在纸袋底部纹丝不动。 急躁之下猛地一提,只听“噗嗤”一声,纸袋就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鞋盒从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儿,鞋盒盖子摔开,一只鞋滚出来,在地上猛地一跳,砸到了蒋昕的小腿。 目睹了这一幕的售货员差点没憋住笑。她死咬住嘴唇才给憋回去,忙转移注意力:“原来是这双鞋,我记得,好像是另一个小朋友来买的,头上顶着撮毛的,这个也是你‘朋友’?” 头上顶着撮毛,那必是马晓远无疑。 蒋昕没听懂她这句调侃的,加了重音的“朋友”在暗喻些什么,只随口问道:“姐姐,他是自己来的啊?” “好像不是,他旁边还有一个个儿很高的。他长得……” 蒋昕听售货员这个描述像是程昱,便没有多想。进了集训队之后,就更是没什么闲暇去整天思谋这些乱七八糟的。 所以最终,她也只是把那张小票从鞋盒里掏出来,给转移到那个红白相间的小箱子里锁起来。 要不是从集训队回来,高一开学不久正好撞见马晓远路过周行云时主动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还说了几句话,蒋昕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其实马晓远和周行云说话都不打紧。周行云虽然对她犯浑,却并没做过什么对不起马晓远的事。他们正常说话也是理所应该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有问题的是,马晓远用余光瞥见她,立刻就跟见了鬼似的,左脚绊右脚地跑了,差点摔一大马趴。 蒋昕一直就不是个能憋得住,爱猜来猜去的性格。 于是过了一个课间,她就在高中楼的开水间把马晓远给堵住了。她一把把他拉到个僻静角落,开门见山地诈他:“马晓远,我早就知道了,那鞋是周行云给我买的。” 其实那时候她也就只知道这一件事。可一看马晓远那瞬间慌乱又心虚的表情,她就直觉这背后恐怕还得有点什么。 马晓远果然上当了。他比蒋昕更憋不住事,这几个月来都快憋出内伤了。见终于不用再瞒下去,他立刻像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全吐了个干净。 原来在中考之后,田径队的朋友们自发筹了点钱,想给蒋昕买个礼物庆祝她入选卫城集训队。只是大家商量了半天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就跑去和熊教练、田教练商量。熊教练和田教练一听说这件事,也要入伙,一人出了一百块。统共凑了五百多块钱,想给蒋昕买双耐穿的跑鞋。 鞋买好之后,还多出二十来块,大家商量着这钱该还给两位教练。 马晓远自告奋勇:“正好,我把钱和鞋一块带到学校去。既然教练们出得最多,到时候在聚会上,就让‘大黑熊’亲手把鞋发给奖金,最合适!” 结果,不出意外的,柯南体质的马晓远就意外撞见了周行云正在器材室和熊教练谈话,脚边还堆着几个大包小包。 一切都水落石出。原来蒋昕的鞋,熊教练发给大家的各种运动用品,甚至是聚会上吃的糖和糕点,根本就不是来源于什么“经费”,都是周行云一个人悄悄出钱买的。 蒋昕一直就觉得当年熊教练的解释,还有他尴尬的神情都有点怪怪的。这样一来,终于全都说得通了。 可马晓远也就知道到这里了。 马晓远说,当年“大黑熊”追问周行云原因,周行云什么都没说,只说“背后有点原因”。“大黑熊”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了他的请求。至于这原因是什么,是家庭还是他自身,就不得而知了。 从那一刻起,蒋昕就明白了一件事:周行云嘴上说的,和他心里想的,背后做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可蒋昕又觉得,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是他说出那些伤人话、做出那些浑蛋事的理由。 她有自己的路要奔,训练、比赛、课业,哪一样都耗人心神。她不想,也没那么多精力再因为他反复纠结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背后这些弯弯绕绕,蒋昕也没有去找过周行云。 她每天下午三四点就离校去卫城集训队训练,有时早晨也得请假,就这么来去匆匆的。整个高一,一直到次年四月,她都没再和周行云说过一句话。 可到了四月初的时候,承中出了一件虽然算不上惊天动地,但也绝不算小的事。 大约是在信竞省选拔赛的前两天吧,蒋昕早晨来上学,刚走到高中楼附近,就看见有十几个人正围着高中楼前的公告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觉得有些奇怪,便也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打紧,她惊讶地发现,原本只张贴成绩排名和通知的公告栏上,竟赫然被图钉按着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片的主人,正是周行云。 他和一个低着头,长发遮住脸的女人被围在一群人中间,神色张惶。其它几张,则是各式各样的“证据”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小纸条对照片进行看图说话般的解释,几张照片上面,还有一张大一些的纸条,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总标题”:高一(一)班周行云的母亲,长期从事非法传销,诈骗多人血汗钱达三十余万后失联,受害人遍布卫城周边各省,现逃窜回家,债主寻至,天理昭昭! 第六十九章 黄金时代 第六十九章 黄金时代 人群的嗡嗡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蒋昕的耳朵。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书包带,指节捏得发白。 下一秒,蒋昕的身体便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 她挤进人群,一把便将那几张照片和纸条扯下,在众人诧异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三两下将它们撕得粉碎。她手一扬,本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可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她想了想,一把将那些纸屑全部揣在兜里,向食堂走去。 有几个人悄悄跟在她身后,想看她要去做什么。 蒋昕也并没有回头喝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目标明确。 此时已是早饭时段的末尾,早读马上就要开始了。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正往外走或者埋头快速收拾残局。 她没有走向任何窗口,而是径直穿过用餐区,走向后厨的方向。跟来的人见状疑惑地放慢了脚步。 在后厨旁边的通道口上,并排放着两个泔水桶,一个灰色一个绿色。此时,里面汇集了各种被倒掉的早餐剩余物:喝了一半的粥,咬了几口的包子,沾着汤汁的蛋壳,加了太多糖的豆浆,嚼了两口又被吐出的榨菜……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经过一些奇妙的反应,散发出一种甜腻与酸馊交织的复杂气味。 绿色的泔水桶已经完全装满了,堆到冒尖尖,而灰色的那只则只装了一半。 蒋昕瞅了一眼,从兜里掏出被她揣了一路的纸屑屑,全部投进了灰色的泔水桶里。纸屑在略有些粘稠的不明液体中打着旋下沉,很快就看不到了。 然后,蒋昕才走向即将关闭的窗口,刷卡带走了最后一袋牛奶,绕过食堂门口正目瞪口呆看热闹的同学们,用牙齿将牛奶袋子咬开一角,若无其事地叼着回班上早自习了。 当晚,在qq上,蒋昕和周行云之间沉寂了近一年的对话框久违地亮起。 “今天的事,谢谢你。”周行云说。 蒋昕简单回复:“没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油”。 周行云很快又回复了一句“谢谢”,两个人之间便再无话可说。 那天发生的事情,在承光中学高中部小范围地传播了几天,但很快便被更为重磅的“新闻”所取代——周行云似乎并未受到流言影响,在省选拔赛中表现优异,刚刚高一便入选省队。 信息竞赛要入选省队,须得在前一年秋季的省级联赛中获得省级一等奖才能有参选资格。到了四月份,这几十名获得一等奖的佼佼者会参加省队选拔赛,优中选优决出6-8人,代表本省去参加信竞国赛。 在信竞国赛中如能获取金牌,便有资格参加全国top2大学的保送生考试,只要发挥正常,便可以直接保送top2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如果排名再靠前一些,就更是专业任选,就连分数最高的经管类也不在话下。 但就算是银牌、铜牌,也多半能在top2的自主招生考核中获得大额加分。 所以说,只要进了省队,基本上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或许在一些信竞大省和一些超级中学,周行云这件事就算不得什么大新闻,可在卫城这种竞赛弱省,又是承光这类并没什么信竞传统的学校,这简直无异于奇迹。 渐渐地,便不再有人提起那天布告板上的照片和“檄文”。 可奇怪的是,校方对此事从始至终都保持了全然的沉默。没有调查,没有澄清,甚至连一则息事宁人、劝大家不要关注学习之外的事的通告都没有。 对此,蒋昕不是没有过猜测。 能在省队选拔赛前两天这样微妙的时间点,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搞人心态的,八成只有赵宇。 赵宇也搞信竞,甚至在省联赛中成绩斐然,仅仅高一就拿到了省二等奖中比较靠前的位置。按这个势头,他下一年几乎是稳拿省一,甚至冲击省队名额都大有希望。只可惜,还是被成绩更好的周行云压了一头,夺走全部风光。 然而,那一年暑假,周行云终究还是没有出现在去往燕城参加国赛的大巴上。他的名额给了替补。 所有人都只看到这个令人错愕的结果,却没人知道背后的原因,除了蒋昕。 那也是她穿过的第二道窄门。 八月末,高二开学前不久,蒋昕去母亲工作的医院做体检。一个暑假的高强度训练之后,蒋昕感觉左踝处的酸胀感持续不退,甚至偶有轻微刺痛。队医检查后没有发现急性损伤,但为了排除疲劳性骨膜炎或早期应力性反应的隐患,建议她开学前到医院做一个详细的影像学检查。正好母亲一个较为要好的同事是做这个方向的,便立刻给安排上了。 母亲发来信息,说有个临时会议要开,让她在门诊大厅稍等,同事王阿姨一会儿来接她去检查。于是,蒋昕便在软塌塌的蝉鸣中,满怀心事地踱着步等待。最后实在无聊,便找了扇窗用头抵着晒太阳。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昏昏欲睡间,蒋昕下意识地以为是王阿姨,立刻便转过身去,抬起手要打招呼。 可她却对上了一双比她更错愕,也更惊惶的眼睛。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装的也好,真的也罢,周行云看起来永远是从容而淡然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他并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跟着一位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两人从门后那条精神科住院部专用通道的走廊里走出来。护士手里拿着一个夹板,正低头小声而快速地对他说着什么,语气略带沉重。 “你母亲的panss量表这次评分不太乐观,特别是妄想和思维形式障碍这两项,比入院时还要高……药物调整方案主任已经批了,但幻听的频率和内容还是……自知力也缺失……这点短期内很难有改善……” 护士的声音并不高,蒋昕也只捕捉到了几个诸如“妄想”、“幻听”一类的名词。但纵使她不是专业的精神从业者,无法通过几个名词推断出具体的诊断,却也能够明白这些大概意味着什么。 周行云只与她短暂对视一眼便低下头去,专心听护士讲话。可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脊背微弓,脸色在炽烈的日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这样的姿态仿若一个无声的,近乎哀求的讯号。 别看了。 求求你,别看了。 蒋昕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猛地回过头去,手脚也一下子变得很忙乱。一会儿摸兜,一会儿喝水。 幸好,手机忽然开始持续震动,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但蒋昕还是立刻接起。 是王阿姨。 “喂,昕昕吗?啊你到门诊大厅了……阿姨刚才临时有点事,现在马上准备好了,你直接来3号楼2层运动医学中心第三检查室就行,我在这等你,你顺着牌子走就行。” “好的阿姨,我马上到!” 撂下电话,蒋昕也顾不上脚踝的那点不舒服,便逃也似地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影像显示,她的脚踝没有结构性损伤,也排除了应力性骨折或韧带撕裂。疼痛和不适主要源于肌群在高强度重复性负荷下的过度疲劳与轻微劳损,只需要静养一两周让炎症充分恢复,并在后续调整训练计划并且加强踝关节稳定性和力量训练即可。 蒋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另一种沉重的担忧却浮了上来。 傍晚回到家后,蒋昕坐在客厅的电脑桌前——妈妈去年为了学习生统刚购置了一台电脑,犹豫着将在医院里听到的几个名词一个接一个地输入搜索框,又点开几条百度知道,不知不觉便看了近半个钟头。 她点开和周行云之间又已经沉寂几个月的qq对话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蒋昕再次见到周行云,已经是高二开学近两个月之后的秋游。 自从那一场,或是那一些变故之后,周行云仿佛悄然滑出了某种惯常的轨道。 或许因为他没去参加信竞国赛,开学典礼上,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作为高二年级学生代表发言的位置,被一个在新概念作文比赛中获奖的女生取代了。 女生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间一条在吊灯下闪闪发亮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项链。她声音清亮,用诗一样的语言激昂地赞颂青春与理想。她甚至引用了当年热映的文艺片《午夜巴黎》中关于“黄金时代”的论述,向所有人宣告:当下,就是最好的时代。因此,同学们不必过度缅怀过去或焦虑未来,只需珍惜这黄金般的青春。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潮水般的掌声在礼堂里响起。 蒋昕坐在周行云正后方七八排的位置。她看见他几乎与周围同学同时抬手,以完全一致的频率热烈鼓掌,似是完全没有心生芥蒂。 可女生项链反射的光芒却微微刺痛了蒋昕的双眼。 她想,真的是这样吗?周行云,这也是你的黄金时代吗? -- 高二年级秋游的地点定在了距离市区约一个半小时车程的盘山。 为了增添趣味性,年级组将这次出行定义为“秋季户外素质拓展”,而非单纯的赏景踏秋。 素质拓展的内容,是以小组为单位,凭借地图和随机抽到的任务卡,在指定时间内完成一系列围绕自然观察、物品收集和团队协作设置的挑战,最终按完成时间和任务完成质量和数量计算积分,按积分排名并颁奖。 蒋昕所在的小组抽到的其中一张任务卡,是去山上的北少林寺拍摄寺内古银杏树照片。这项任务理论上并不需要小组协作,而且因为要爬山既耗体力,又会挤占完成其它任务赚取积分的时间。于是作为体育生的蒋昕便理所当然地单独承担了这项任务。 暂时挥别组员后,蒋昕沿着一条被落叶半掩的古老石阶向上奋力攀爬了不知多久,终于见到“北少林寺”的山门。 寺庙地处高地,人烟稀少,只有寥寥几个香客。 蒋昕在靠着偏殿的院角寻到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上是金黄的伞盖,树下是金黄的毯子,好看极了。 她兴奋地小跑过去掏出手机,却见树下还站着一个穿承光校服的人。 是周行云。 蒋昕的脚步便突兀地停在了他的侧后方。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去打个招呼,以及如果他和她打招呼,她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阵山风拂过树梢。 头顶的枝叶哗啦作响,一束阳光被摇晃的孔洞牵引而过,不偏不倚地落在周行云微微仰起的半张侧脸上。 怔忡间,蒋昕看清了他紧闭的眼睛,还有脸颊上一道蜿蜒的泪痕。 于是蒋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手机调成静音,镜头仰起,让那株银杏树恰好占满整个屏幕,将周行云完全排除在取景框之外,迅速拍下一张符合要求的照片。 旋即,她便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后退离开。 只是,在经过周行云放着书包的石凳时,蒋昕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沿着书包侧面的空置网兜轻轻一送,巧克力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袋底。 巧克力是今天秋游之前,蒋昕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大黑熊”塞给她的。 “大黑熊”一见她,就招手叫她过去,往她口袋里塞了好几块。 依旧是熟悉的godiva 72%黑巧,只是田径队里的人,早已换过两批。当初和她一起分巧克力的人,如今也各奔前程。 第七十章 名单(2500票加更) 第七十章 名单(2500票加更) 怕一会儿逛街时吃不下去,蒋昕和施雨竹早餐匆匆吃到半饱,就回房间洗漱。 等再下楼时,偌大的饭堂已经空了。那些竞赛生应该是已经集体出发,奔赴属于他们的战场。 蒋昕和施雨竹搭乘地铁径直奔赴南锣鼓巷。 在训练场圈了一个月,两个人又是第一次来燕城,简直像刚放出笼的鸟儿一样,看什么都新鲜。 在文宇奶酪店排二十分钟队,只为传说中一口“全燕城最好吃的双皮奶”啦,举着比胳膊还长的旋风薯塔啦,去风雅陶笛店听人吹曲子啦,施雨竹还非得拉着蒋昕去写一张明信片封存起来给十年后的自己。 蒋昕咬着笔杆子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最终还是只写下几句俗气的话。 “我希望妈妈,我和我的朋友十年后都实现自己的理想,无论理想是什么。 还有,我觉得有时候开心很容易,可有时候开心又很难,所以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太大的愿望,还是一个太小的愿望。 如果是一个太大的愿望,那就希望每个人比现在开心一点点吧,哪怕是1%也行。如果是一个太小的愿望,那就希望大家都能很开心很开心吧!【小熊】【气球】【笑脸】。” 写完明信片后,她们又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吃了更多小吃。 虽然一天都没吃什么正经饭,可肚子已经撑得溜圆,原本还想尝的燕城炸酱面也只能下回再说。 等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回到酒店时,已是傍晚。 可刚在房间歇息没多久,便听到一些关于国青队名额分配的小道消息。 这消息对于施雨竹来说是重大利好,可对于蒋昕来说却有些残酷了。 由于一些现役队员的状态波动、项目配置和人事上的调整,施雨竹的跨栏项目空出了两个宝贵的正选名额,而蒋昕的1500米,却只有一个自费跟训的替补名额。 昏暗的房间里,施雨竹顶着半干的头发无声地坐到蒋昕旁边。这对于她来说,本是天大的喜讯,可此刻她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甚至看起来比蒋昕还要难过,嘴唇嚅嗫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还是蒋昕先对她扯出一个笑:“没事,雨竹,最后名单还没下来,就算是替补我也可以争取一下,而且替补也有机会转正。再说,就算这次不行,我还有下……” 施雨竹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呸呸呸,你别说这种话,没有什么下次,就得是这次!必须是你!你上次测试不是跑了第一吗?” 蒋昕笑着应她,心却往下沉了沉。 虽然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可当那个结果真正确凿地贴在公告栏上时,蒋昕的心还是像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下似的。 痛感算不上多么剧烈,却足够清晰。 施雨竹意料之中地拿到了正选名额,而蒋昕则连替补名额都没有拿到。 那个拿到1500米唯一一个替补名额的,是来自燕城的苏意虹。 苏意虹比蒋昕大七八个月,在结果公布的那一天,刚好是苏意虹十七岁的生日。 苏意虹入营时与蒋昕成绩不相上下,到了后期,在队内测试的时候,每次都是蒋昕第一,苏意虹紧紧咬在第二。然而,在其它一些没有那么公开透明的“综合评估”中,例如专家面评、心理素质报告等方面,苏意虹的分数总能微妙地反超。 所以,在蒋昕听说1500米只有一个替补名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早在刚入营的时候,苏意虹的家庭背景,便已经在营里悄悄流传。有人说,苏意虹的父亲是当地体育局青少年体育处的领导。这一点在各种细微处得到印证,显然苏家也无意隐瞒。 无论是入营当天送她过来的豪车,苏意虹的穿着装备,教练对她的态度,亦或是实战分组中她得到的特殊照顾,都彰显着她不凡的家世。 结果公布之后,苏意虹的父亲又亲自驱车前来营员们入住的酒店,送来各种披萨、小吃和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请尚在酒店的所有人在酒店餐厅为苏意虹庆生。 施雨竹对这个结果感到出离愤怒。 她实在看不得好友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和汗水因为一个关系户而功亏一篑。 可蒋昕却恨不起来。 和十四岁时不同,十六岁的蒋昕已经逐渐明白,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很多情感似乎都是没有那么纯粹的。 她想,如果苏意虹是个每天逃训、成绩一塌糊涂,却依然能抢走名额的关系户,那她一定能理直气壮地恨她。 可苏意虹不是。 苏意虹和入选关注名单的所有人一样,训练全勤,听从指挥和号令,虽然家境优越却也没刻意显摆,更没有搞过什么小团体霸凌。 她本身就是一个出色的运动员,虽然最后几次测试成绩以微弱差距排在蒋昕之后,但两人的成绩始终在毫厘之间。蒋昕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苏意虹,并没有形成那种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的实力优势。 但就是这样,蒋昕才更觉得难受。她心里难免有点情绪,却没有办法去用任何人、任何事去发泄,只能自己憋在心里。 大约是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状况,结果刚一贴出来,教练就特意把蒋昕叫去办公室谈话。 教练措辞谨慎,说苏意虹之前的成绩更稳定,大赛心态更成熟,加上年龄也大几个月,不是蒋昕不优秀,但综合考量下来…… 他话锋一转,又安慰蒋昕说她还年轻,潜力巨大。 “说不定今年冬天,或者最晚明年春天,机会就又来了呢?” 蒋昕安静地听着,也安静地点头,没有作任何无谓的争辩。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心里那点无名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但是没关系,她想。 累只是暂时的,挫折也是暂时的,她只要回去好好睡一觉,再吃一顿妈妈做的饭,就能重新生长出力气来。 如果比别人快半秒、一秒不行,那就再努力一些,快两秒、三秒、四秒就行了。 于是,她甚至拉着施雨竹去吃了苏意虹的蛋糕和披萨,真诚地祝她生日快乐,甚至还把从南锣鼓巷买的小玩意拆出一个来送给苏意虹当作生日礼物。 吃得差不多了,蒋昕不想参与接下来的游戏,便低声对施雨竹说她打算先走。 施雨竹立刻放下手里的无糖可乐要陪她一起。可就在这时,一个同样拿到了国青队正选名额、主攻短跑的男生端着杯子走过来,很自然地跟施雨竹搭话,聊起了入队后训练安排的事。 蒋昕不想让施雨竹因为自己错过必要社交,便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指了指楼下,说:“这里信号不太好,我去楼下给我妈打个电话,一会儿就回来。” 蒋昕是真的出了酒店,却没有立刻去打电话。她先去便利店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两圈,买了瓶水,又绕着酒店后面的小花园走了一圈。入了夜,夏末的晚风终于不再灼人,也稍微吹散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滞闷。 实在拖不下去了,她才走到酒店门口那棵不知名的树下,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蒋以明的电话。 电话里,蒋昕简单说明了情况:所有人的集训明天正式结束,都得退宿。但入选的人将由国青队统一组织,在燕城进行为期几天的入队教育、装备领取和体检;而像她这样没有入选的队员,则需自行安排返程。 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怎么难过,甚至将教练说的那句“最晚到明年春天就还有机会”给搬了出来宽慰蒋以明。 她想和蒋以明商量着订一张明天的票回卫城。 蒋以明自是在电话那头温声安慰了她。可意料之外地,当蒋昕提到“想回来”时,蒋以明却并没有顺势说“那就快点回家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相反,蒋以明沉吟了一下,提议道:“昕昕,既然往返车票你们集训营里能给报销,你来都来了,在燕城累了一个月,就这么累累巴巴地直接回来多可惜。不如……就在那边自己多玩几天,散散心?你也用手机给妈妈拍点照片,再吃个烤鸭什么的,酒店费用妈妈给你出,就当是给你的奖励。” “可是……”蒋昕有些犹豫。燕城的消费并不便宜,她也没做什么攻略,一个人不知道该玩点什么。 “别担心,不是一直让你一个人。”蒋以明似乎早就想好了,语气轻快。 “正好,昱子和他爷爷大后天也要来燕城玩,他是不是跟你提过?” “他们真要来啊?”蒋昕模模糊糊想起来,好像她来集训之前,程昱是提过那么一嘴,说等她集训完了,就来燕城找她玩,正好爷爷也可以去看一个老战友。她本以为程昱是在开玩笑,就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还真的给提上了日程。 蒋以明继续解释道:“对,他们都已经订好了。他们在爱彼迎上订了一整套小公寓,有一间独立的卧室和一个客厅,沙发床充气床什么的都够用。昱子他爷爷已经和我说过两回了,说你要是愿意,欢迎你跟他们一块去玩几天,到时候一起坐高铁回来,有个照应,我也放心。不过,昕昕,你要是不想跟他们一块玩,想自己玩,那妈就再给你多订几天酒店,你就踏实玩。” 蒋昕一想到燕城酒店的价格,赶忙和蒋以明说不用。 再说,她本来也喜欢和程爷爷还有程昱一起玩,便应了下来。 和妈妈的电话刚撂下没几分钟,手机又响了。屏幕亮起,是程爷爷。 蒋昕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老爷子那永远温和带笑、慢悠悠的嗓音:“昕昕呀,还没休息吧?你妈妈都跟我们说啦。”背景音里,能听见程昱在一旁说了句什么,又被爷爷笑着轻轻按下去。 “爷爷都安排好啦。改了一个更大点的公寓,两间房,朝阳。你这两天自己逛逛,累了就歇着,等我们大后天到了,咱们再好好聚聚,一块儿去看看燕城。你有什么想法,就随时跟爷爷说,咱们该安排安排,该预约预约,啊。” “谢谢爷爷!”一阵暖流划过,蒋昕心里的那点窒闷散了个干净,嗓音也亮堂起来。 “唉,小昱,你有什么想跟昕昕说呀?你刚才不是急着要和我抢话筒。” “什么抢话筒呀,我就说了一句话!”程昱咕哝着反驳了一句,倒确实也没再和蒋昕说什么,只问她:“奖金,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呀?我帮你捎过来。” “我……” 蒋昕支着脑袋,刚顺着他的话开始思索,是不是要让程昱帮忙再带两件衣服过来时,酒店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 是一群少年人特有的,亢奋中带着点疲惫的嗓音。 蒋昕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原来是那群参加信竞国赛的男生回来了。 他们似潮水般涌进便利店,许多人脖子上都挂着奖牌,各色金属在路灯下折射出晃眼的光晕。看样子,是比赛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蒋昕几乎是立刻便从人头攒动中捕捉到了周行云的脸。他走在人群中偏后的位置,脸上还是那种她所熟悉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装装的劲儿,可细看去,他的眉宇稍稍舒展,而上一个夏天沉甸甸压在他眼中的阴翳也被冲淡些许,透出一点专属于少年人的清澈光亮。 可见他是比得不错。 蒋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落在那根挂绳上。奖牌的大半被掩在外套下,但领口边缘却清晰地露出了一小角厚重、闪亮的金色。 那正是金牌的颜色。 第七十一章 醉酒 第七十一章 醉酒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蒋昕的心口无声地洇开。 却并非负面的。 不是嫉妒。 她对苏意虹都生不出什么嫉恨的情绪,对周行云就更不可能。 也不是因为周行云得了金牌,可能入选国家集训队,保送顶尖大学,春风得意,鲜花着锦。而自己刚刚落选国青队,前途未定,因此感到自惭形秽。 都不是。 蒋昕向来对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敏感,总是要探查很久才能稍微窥见一点。 她怔怔站在原地,任那种情绪肆无忌惮地蔓延、生长,直到昭然若揭。 蒋昕这才惊讶地发现,其实复杂的并不是这种情绪本身。 它反倒简单澄澈得让她感到心慌。 她竟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是一种很纯粹的开心。 即使是隔着那么多解不开的误会,说不破的真相,即使再也当不了朋友,她依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 而这仅仅是因为,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他终于能够放松一点儿了,也终于有一道命运的曙光照进他苍白而压抑的十七岁。 就是这么简单。 可这个事实却恰恰是最让她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的。 一行人叽叽喳喳的交谈碎片不住地传进蒋昕的耳朵里。 “……今年金牌线卡得死,我们省就老张这一块独苗,牛!” “银牌也不错啦,至少自主招生估计也能降不少分……” “铜牌也好啊,燕大最近在大力发展信科学院,虽然肯定是比不上隔壁啦,但估计照这态势,铜牌也能捞一波。再不济,沦落去高考,铜牌也能加点分,总比‘打铁’空手回去强……” “听说今年‘打铁’的也不少……” 从他们的对话中,蒋昕隐约推测出信息竞赛国决的奖牌分布格局。 获得金牌的一共六十人,其中五十人入选国家集训队,其中少数能最终代表国家去参加亚洲赛和国际赛事。 而银牌和铜牌则更多些,银牌在100枚上下,铜牌在150枚上下。银牌选手经过一系列考核,大部分能获得top2高校下至几十分,上至降至一本线录取的优惠政策。 铜牌稍逊,只能争取到top2高校10-30分的加分,但对于任意次一等的高校,却也是可以保驾护航的。 可在铜牌之下,还有“铁牌”。 “铁牌”并非实体奖牌,而是竞赛圈内一个用于自嘲的专有名词,特指那些通过了千军万马杀入全国决赛,但最终分数落在铜牌分数线之下,因而没有任何奖牌加身的选手。 每年获得“铁牌”、颗粒无收的约有五十人。 “奖金,奖金,你那边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吵?乌泱乌泱的……” 心慌意乱之下,听筒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声浪混作一团,什么也听不清。蒋昕便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喂?日立,太吵了,先不说了,回去qq上聊!” 刚将发烫的手机从耳边放下,蒋昕便看到了缀在队伍最末端的赵宇。 他垂着头,校服领口处空荡荡的,嘴唇抿到微微抽搐。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周行云的背影上。 他目光里的东西,似乎更为复杂了。有嫉妒,有怨愤,有不甘,可也蕴含着一些蒋昕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两年的时光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更深地掩埋,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轻易喷薄。 可这份克制,却反而让蒋昕无从判断,当年那份如此刻毒的嫉恨,究竟是真的被时间冲淡了,还是被压抑得更加剧烈、更加危险。 -- 蒋昕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压在水杯底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原来集训是真的结束了。而施雨竹,则已经跟着国青的带队教练走了。 她捏着纸条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牙刷到一半,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便有人来敲门。 原来是前台。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蒋昕,告诉她系统出了故障,显示重复预订。昨晚告诉她现在这个房间可以续,但其实是不能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安排给了其它团队。酒店能做出的补救,就是给她放到唯一一间剩余的大床房,只是这间房现在住的客人申请了延迟check out,所以房间大概要到傍晚才能空出。 于是,蒋昕便只能快速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暂时寄存在前台,背着小包出去玩。这个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去天安门看升旗了,她便选了另一个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景点——颐和园。 夏季是燕城的旅游旺季,一到东门外的广场,便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旅游团的各色小旗,宛如下饺子。 蒋昕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也只能顺人流硬着头皮往里挤。 或许是印证了那句“人倒霉时就算喝口凉水都塞牙缝”,佛香阁爬到一半,蒋昕停下脚步,想从包里掏瓶水时,手却摸到一个整齐的大豁口。 她慌乱地摸遍每一个角落,终于确定自己的手机和装着五百三十二块钱、银行卡和各种证件的卡包都被偷了。 蒋昕的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并且办了一份临时身份证明,还给民警留下了酒店前台的电话,约定一旦有消息就联系。幸好,她全身上下倒是还剩个十几块钱,够坐公交回酒店的。 在派出所,蒋昕先给蒋以明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让妈妈先把卡挂失冻结。等傍晚时分回到酒店,她又借酒店前台的电话给妈妈报平安,告诉妈妈她已经在酒店大堂等房间了。 电话那头,蒋以明的焦急与心疼几乎要溢出听筒。 “昕昕你别动,就待在酒店大堂别乱跑!我问问昱子和他爷爷,能不能改签早点过去,或者……要不妈妈请假吧,妈妈的会不去了,包个车现在就过去找你……” “不用,妈,真不用。”蒋昕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 她知道这个妈妈正在参加的这个会对她来说很重要。 “警察已经受理了,有什么消息都会联系酒店的。程昱他们按原计划来就行,我都快十七了,就这一天多,我自己没问题。再说酒店的钱已经付过了,包早餐,我们楼下还有便利店,我就待在酒店房间不出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说歹说,蒋昕才把妈妈劝通,别为了她兴师动众地跑一趟燕城。 答应她第二天早晨再用酒店前台的座机通一次电话。 然而,当蒋昕在大堂的角落里干坐了半个小时,一脸疲惫地来到前台再次询问那间大床房是否收拾好时,却得到了另一个糟糕的消息。 前台经理一脸歉意地解释道:“小姑娘,真的非常抱歉哈!我们酒店这两天都是全满的。刚刚客房部报告,那间房发生了严重的意外漏水,应该是上一位住客使用浴缸不当,导致大量积水漫出,浸湿了大部分地毯,并可能影响到了部分墙角电路。为了您的绝对安全和入住体验,我们必须立即封闭房间,进行紧急排水、维修和至少24小时的强制干燥。今晚……房间确实无法交付给您了。明天能不能好,也要看情况。作为最大的诚意,我们现在就为您办理全额退款。如果那个房间明天好了,我们再给您免费入住。我们刚刚给附近的几家酒店打了电话,它们今晚也住满了,如果您今晚不方便自己再找酒店,我们可以安排协调给您转到我们家另一个连锁店去,就是稍微有点远,有个十多公里……” 那一瞬间,蒋昕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击中了。她不想再给母亲打电话让她焦虑、让她担心,也不想在晚上忽然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说,给警察和母亲留的联系方式,都是当前这家酒店的座机。 “叔叔,没关系。”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干涩。 “我先在大堂角落里的沙发坐一会儿……坐一晚,行吗?那边好像也没什么人路过。” 经理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蒋昕的请求,还给她拿了一瓶水和一张毛毯,又发了张餐券,可以领取一份自选盒饭。 吃过饭后,那股强撑了一整天的精神气儿骤然泄去,困意一波波漫涌上来,眼皮上仿佛涂了胶水。 蒋昕拖着步子,重新走回大堂角落那张看起来还算柔软的沙发,蜷缩进去。 她背对着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灯,不断开合的大门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努力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盛夏的夜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蒋昕抱紧双臂,看着窗外千家万户的灯火和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也忽然产生一种,或许她与燕城就是这样无缘,之后也不会有机会再来的悲观念头。 2008年奥运期间,几乎所有人都把“燕城欢迎你”挂在嘴边。 那时候的燕城那么大,容得下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是大洋彼岸的人。 可是燕城却也可以很小,有的时候,甚至连一份努力、一个梦想都容不下。 虽然理智上知道,明年一定还有机会的。可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也难免会去想,明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不知不觉间,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滴落,顺着光滑的脸颊滚下去。 当第一滴泪水打在手背上时,蒋昕又一次看见了周行云。 他是和穿着另一个学校校服的男生一起回来的,两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信竞金牌。 这一次,周行云的金牌没有藏在衣领下面,而是大大方方地垂在胸前。 走在他旁边的男生话很密,语速很快,跟吃了机关枪似的一个劲突突突。 “唉,周行云,今天燕大信科那边你怎么想啊?我觉得那个资源倾斜还挺实在的,但毕竟和清大那边比起来底子太薄,不过,我也在考虑燕大数院或者元培……唉呀我好纠结呀,唉,你就打定主意计算机了吗?” “嗯。” 男生好似被噎了一下,揉揉太阳穴换了个话题:“这一天下来可累死我了,过两天清大那边不会也是一样的流程吧?说什么参观校园,我今天在那个湖边,腿都要走断了,但最要命的还是晚上那顿饭,招生组的学长学姐也太能劝了,红的啤的轮着来。唉我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担心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灌断片了,然后突然拿出个协议来让我按手印,结果一觉醒来就签了卖身契……” 周行云又“嗯”了一声。 “啊?我没问你问题啊?” 男生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周行云正直直地盯着前方,脸颊酡红。 大惊之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周行云眼前晃了晃。 “这是几?” “嗯。” 他又换成了三根。 “这个呢?” “嗯。” 他眼神懵懂,像一只完全失去警惕的小动物。 男生无语地吐槽道:“卧槽不至于吧,周神你也太菜了,就一瓶啤的成这样,得亏我把你给拉走了,不然你连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走走走,赶紧回去歇着吧!” 周行云又“嗯”了一声,乖宝宝似的点了点头,直直地朝电梯走去。 说来奇怪,他看着像是醉到话都不会说了,可单看背影,走路的姿势却无比正常,也记得该怎么回房间。 于是男生跟着周行云一起上电梯,并且确保他安全进了房间,才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却不知道,他刚关上自己的房门,周行云的房门就打开了一条缝。 第七十二章 男人三分醉 第七十二章 男人三分醉 五分钟后,蒋昕又在酒店大堂看见了周行云。 只是他并没有往她的方向看,而是直直地走出了大门。 蒋昕本来都快睡着了,可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睡意也去了大半。 见周行云都醉成这样了,还一个人往外走不知道去干什么,心里也难免有些担心起来。 只是他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她没什么立场叫住他,也只能扒在窗户边上观察。 幸好,周行云并未走远。他只是在门口小范围地转了一圈,就又回到大堂,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蒋昕松了一口气,估摸着他只是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 可过了十几分钟,蒋昕又在酒店大堂看见了周行云。 他依然像上一次那样,直直地往外走。 只不过这一次,他出门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拎着一个袋子从便利店出来,原路返回酒店。袋子质量很好,不怎么透明,所以蒋昕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当蒋昕第三次在酒店大堂看见周行云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东西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怎么能有人喝醉了这么好玩啊?他不会是还想把刚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吧? 周行云喝醉了怎么这么好玩啊? 她虽克制着声音,表情却十分放肆。 反正按照规律,他应该还是会直直地走出门,不会往她这边看一眼。 却没想到,周行云一出电梯就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蒋昕大惊失色,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周行云就站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睛中有一层很薄很朦胧的水光。那粒小小的美人痣缀在泛红的眼角,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他指了指沙发,径直问道:“蒋昕,你住这里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句醉话。哪有人能真住沙发上啊! 蒋昕估计周行云是把这里当成她的房间了,便敷衍地点了点头只想送走这尊大佛。 可没想到,周行云却勾起嘴角,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哼声,歪着头看她,半真半假地控诉道:“不对,你骗人。他们说你没地方去啦!” 蒋昕猛地一惊,心想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听到前台服务生的议论? 她不回答,周行云便一直这么执拗地看着她。 蒋昕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他喝成这样,最好还是赶紧回去,便再次点了点头,说对。 她很快就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因为她一承认,周行云就坐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人的距离,近到蒋昕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点啤酒的麦芽味儿。 很清淡,一点都不难闻。 只是能让人确定,他的的确确是刚喝过酒的。 “哦,那我陪你一起等警察叔叔。” 这下,蒋昕终于能明白刚才那个和周行云一起回来的男生说“卧槽”时的心情了。 蒋昕并不是唯一一个看见周行云下来好几次的人。 他一坐在她旁边,大堂里就有好几个人往他们这边瞄了好几眼。 僻静的角落不再僻静,蒋昕开始觉得有些如坐针毡。 她低声劝道:“不用你陪我等,你快回去吧!” 周行云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要。 “那你也不能……你也不能一晚上都待在这里呀?” 周行云垂着头,声音和眼睫也跟着一起低下去,像是受到了什么很大的委屈。 “……不能么?” 蒋昕咬咬牙拒绝道:“不能。” 周行云没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扶着沙发垫站起来,说好。 可他话音刚落,就狠狠踉跄了一下。 蒋昕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站起身来扶住他,说:“我送你回去。你房间号是多少?” “1206。”周行云快速答道,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 蒋昕不明白他想干嘛,可又隐约有点能猜到。 就这么明白又不明白的,还是扶着他上了电梯。 幸运的是,从电梯一直走到周行云房间的这一路都没有什么人。 到了1206门口,蒋昕看着他从兜里掏出卡刷开门,便要转身离开,心中却默念着“一、二、三”。 果然,刚一数到三,她的手腕便被拉住了。 可正当她回过头,想问问周行云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时候,那只刚刚还只是虚虚搭在她腕上的手却忽然收紧,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把她猛地往里一拽。 眼前景物旋转,光线交错。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背脊就已经贴在了坚硬的门板上。而周行云还在他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是一个有些过分暧昧的姿态。 心跳如擂鼓,可蒋昕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余裕去想,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那只抓着她的手似乎不再像两年多以前那样冰凉了。 虽然,也与灼热相距甚远,只是有些微温而已。 周行云这个人或许也是这样。 他不是个热烈的人,他最热的时候,可能也就只能这样了,所以他们终究还是很不同,很不同的人。 下一秒,周行云便用食指抵住她的唇,让她噤声。 他眉宇间那点半真半假的孩子气尽数褪去,眼中的雾气也消散了。 他用气音提醒她:“嘘,先不要出声,是赵宇。” 听到这个名字,蒋昕全身一僵,所有杂乱的思绪霎时冻结。 她侧耳去听,果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下子近了,一下子又远了。 他们便维持着这个姿势僵持了约莫半分钟,直到走廊重新恢复寂静。 此时此刻,一切也跟着寂静下来。 原本躁动的思绪寂静下来,原本杂乱的呼吸寂静下来,就连空调也暂时消声了。只有床头那盏橘红色的小吊灯被一根有些过分细的线绳吊着,将它自己微微晃着,也将他们的影子微微晃着。 蒋昕轻轻推了周行云一把,周行云便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颓然松开手,低下头去。 他额前碎发垂落,阴影落在眼睛里。不复酒店大堂里的醉态,却也褪去了刚才看到赵宇那一瞬间的警惕与锋利。 蒋昕望见他的眼睛,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空茫茫的,看着有点可怜。 “……蒋昕,对不起。”沉默良久,周行云终于开口。 他说的很轻,很慢,却也十足清晰,像是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蒋昕叹了口气,知道周行云的道歉是为了刚才情急之下把自己拉进来,可或许也是为了一些别的什么事情。 只是以周行云的性格,他不可能去一一解释,他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了。 如果她想要一个答案,就得挤牙膏似的,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逼问出来。 可她觉得没必要,也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 其实她一直是一个心软的人,训练那么累,也没什么精力去一直记恨一个人。 就像程爷爷说的那样,她会永远选择让自己开心起来。所以好的都牢记,坏的就淡化。 早在周行云买鞋的事“东窗事发”的时候,她就已经没那么恨他,也没那么生气了。 再加上后来七零八碎地扒出来更多事,她也就基本已经原谅了他。 可也就到这里了。 她不愿意去想在这个基础之上,她还想有什么别的,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 不过,蒋昕又想到了几天前那句干巴巴的“你好”。她又觉得人与人之间也不能一直尴尬下去,就好像两枚被错误放置的齿轮,如果每次相遇都只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那么那些不好的事就永远无法彻底忘掉。 不如就借着这个混乱的夜晚把话说清楚,也未必是坏事。 反正她今晚也无事可做。 于是蒋昕叹了口气,开门见山:“周行云,其实你没有喝得那么醉,对吧?” 周行云的眼睫颤了颤,眼睛里是一种疲倦而颓唐的清明。 “……对。” 如果说刚才在大堂、在电梯、在便利店里,他的确是有那么三五分醉意,并不全是演的。只不过一看到角落里缩在沙发上的蒋昕,就好似打开了某种禁制似的,将理性与算计都抛开,不再想今夕是何夕,也不再去想明天,只是放纵着自己将醉意发挥到七八分。 那么经此一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心思也只能似潮水般狼狈退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礁石重新清晰地裸露出来。 蒋昕又问:“那你本来是想做什么,或者想和我说什么呢?” 周行云摇了摇头,意外的诚实:“其实我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就是……” 他打开塑料袋给蒋昕看。蒋昕低下头去,见塑料袋底下堆着一瓶水和几个饭团,有金枪鱼的,有鸡肉饼的。可在上面,却是一只很小的圆形草莓盒子蛋糕。 蒋昕不解地看着他,依旧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行云解释道:“我路过时,听到酒店的工作人员提了一嘴,听说了你今天发生的事,就想去便利店给你买点吃的,想办法让工作人员拿给你。可是拿饭团的时候,我又看到旁边还剩下最后一只圆形的蛋糕,才想起今天好像是我的生日。” “今天是你生日啊?”蒋昕惊讶地问了一嘴,倒并没有质疑他的意思。 可没想到,周行云却还真的掏出了身份证给她看。 正是七月三十日。 蒋昕的心再度不争气地软化下来。她想,或许有些事,从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那一刻起,就是没办法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她试探地开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周行云点点头证实她的想法:“对,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我其实可以自己一个人,我也应该自己一个人的,但是那时候不知怎的,忽然就……” 蒋昕安抚地对他笑了笑。虽然她现在很累,兴致并不高,可落在周行云的眼中,却也似乎和她一次对他笑时那般灿烂朝气的样子有了一点重叠。 她大大方方地说:“那就祝你生日快乐。吃个蛋糕还是可以的,还有这些吃的也谢谢你,正好我也有些饿了。我被偷得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哈哈。” 这次反倒是周行云愣住了。 他想,原来她真的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还是那样善良,还是那样乐观。遇到这么倒霉的事,笑笑也就过去了,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她没有因为自己的浑蛋而变成个不一样的人,真好。 于是周行云把蛋糕和两个小勺子拿出来,把袋子里剩下的东西推过去给她。 蒋昕客气了一句,便没有犹豫地收下了。 周行云松了口气似的,将蛋糕的盖子打开,从书桌旁搬了个边柜移到两人中间,又将蛋糕放在最中心的位置,将一只勺子递到蒋昕手里,说咱们就这么吃吧,你先吃第一口。 蒋昕却忽然对他说:“等等。” 第七十三章 “蒋昕,我们和好吧” 第七十三章 “蒋昕,我们和好吧” 蒋昕半蹲着移到床头柜旁,将那盏唯一亮着的夜灯熄灭。 但此时此刻,房间里倒也不算是全然的昏黑。 窗帘只拉上一半,却有千家万家、千楼万厦的光亮从另外半扇窗里倾泻进来,霓虹般缠绕着清幽月光,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缠绵在滋长。 蒋昕坐到周行云对面,掏了掏口袋,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已经被偷了,便叫他将手机拿出来,将屏幕按亮。 “我没什么礼物能送给你,就给你唱一首生日歌吧。我举着你的手机,你就把手机的光当成蜡烛,我一唱完,你就许个愿,完事了吹口气,我就帮你把手机屏幕暗灭。” “行。” 蒋昕便用手机斜向下照着,平铺直叙地唱起了生日歌。勉强在调子上,不好听也不难听,就是平平常常地唱了一遍。 可周行云却几乎落下泪来。 他小声对她说了句“谢谢”,便闭上眼睛,将眼泪挤回去,然后许了很久的愿望。 很久很久,久到蒋昕举着手机的肩膀都开始有些酸痛,他才睁开眼睛,轻轻吹了口气。 蒋昕便依言将手机按灭,鼓了鼓掌,然后向床头柜匍匐过去。 橘色的灯光重新亮起,可祝颂、霓虹和月光却都息了声,寂寞到让人害怕。 于是蒋昕半开玩笑地调侃了他一句:“周行云,你的愿望好多啊。” 周行云低头笑了笑,说对啊,我是个挺贪心的人。 可鬼使神差地,他又借着最后残余的那一分醉意,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说:“其实也不多的。蒋昕,你不好奇我许的是什么吗?” 蒋昕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奇怪,便斟酌着答道:“不是完全不好奇,但谁会把愿望说出来啊,不都说,愿望只要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一次我小时候不小心说漏几个字,我妈就让我‘呸呸呸’,呸了半天呢。” “反正也不会灵验的,也没办法灵验,所以才告诉你也没关系。”周行云看起来是那样悲伤,悲伤到令人心悸。 可下一秒,他就靠近她的耳边,嗓音低柔到近乎暧昧,气流吻过她的耳垂。 “蒋昕,我们和好吧。” “蒋昕,我们和好,行不行?” “蒋昕,求求你,我们和好吧。” “好不好嘛。” …… 差不多含义的话,他反反复复说过二十遍。 说完这二十遍,他才退回原来的位置,却依旧是刚才那样暧昧的,开玩笑似的语气。 “你看,我说的对吧?” 蒋昕身体僵住,一动都不敢动,变成一座雕塑。只觉全身经络都好似被他吻过,所到之处皆燃起一簇蓝色火焰,很快便燎原,是一半烫一半冷的疼痛,也是一半烫一半冷的心动。 良久,雕塑才重新长出血肉,勉强幻化成一副人的模样,却是打乱拼接过的,面目全非。 她声音干涩地问他:“就只有这个?”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 这让蒋昕又想起那句他片刻之前刚刚说过的“你看,我说的对吧”。 她想,周行云果然说的都是对的。 他很贪心是对,许的愿望不多是对,不会灵验、无法灵验也是对。 只有告诉她也没关系是不对的。 周行云果然还和两年前一样,是一个很坏的人,还是舍得让她这样难过。 可即使是这样,她也想让他的愿望成真。一开始只是有一点点心动,可随着他将相同的话重复过二十遍,一遍比一遍缠绵,她便也渐渐发了疯。 他明明就知道的,他甚至都不用勾勾手指,甚至只要他这么看她一眼,她就想过去找他。 可是他们两个人虽然尚且算不上大人,有诸多不成熟之处,却没有十四岁的时候那样傻了。 也已经能够分清“想过去”和“要过去”似乎不是全然相同的事。 蒋昕大概能猜到周行云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猜测也确与事实相符。 是因为周行云拿到了信竞金牌,因为他的保送名额已经板上钉钉,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而周行云的行为,也和他两年前获得中考状元的时候有很多异曲同工之处。 只有在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的时候,周行云才敢这么放纵自己。 唯一与上一次不同的,是14岁的时候人都是天真而冲动的,就算过得再艰难,再怎样悲观主义,眼中的世界也依旧比真实的世界要明亮。所以周行云中考体育满分,对自己能够取得中考状元有一定信心,就敢让蒋昕等等他。 可在那个暑假经历了诸多变故之后,周行云就有点儿不敢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如果说从前他只要做到百分之八九十,就敢去想那个百分之百,那么现在他至少要做到百分之九十九,才敢去想。甚至说,就算真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那又怎么样呢?说不定睡一觉起来,就又会出现新的问题。 收集了这么多的碎片,蒋昕终于能大概明白过来周行云那拧巴的行事风格和逻辑。可她却无法明白、更不能认同他到底为什么非得这样。 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固执,不想让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也或许是因为有些事真的就是无法启齿的。总之,他行为背后的具体缘由和全部挣扎,他全都不肯让她知道。他的世界对于她而言,仍有着无法穿透的壁垒。 他也只会在壁垒之上挖一个小小的洞作为橱窗,将那些他想让她看到,他能让她看到的东西陈列出来进行展示。 但是,一旦未来又有什么不好,或者是任何不在周行云掌控之内的事情发生。恐怕以他的性格,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用相同的方式去应对:先是为难自己,抗下一切,直到到达某个临界点,他就会把别人推开,再以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沉默离场。 而这种行为模式,既伤害他自己,也伤害他人。 或许以后长大了,有能力做到更多事了,他可能会渐渐好起来。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至少现在,这个模式是刻在他骨子里很难改掉的。 周行云自己或许也隐隐明白这一点。 可这一点,恰恰是蒋昕的原则。 纵使她没办法像周行云一样想那么多,没办法用精确的语言去剖析自己的内心,但周行云这样,她无疑是接受不了的。 她可以接受困难,可以接受挫折。 作为一个运动员,挫折、困难和伤病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她不希望一直被蒙在鼓里,猜来猜去,更不希望对方去独自承担,在承担不了的时候就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解决一切。 所以,就算蒋昕再喜欢、再心疼周行云,他们之间也依旧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们没有办法和好。 他们没办法和好。 这个认知让蒋昕的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像是被一把很钝的锯子在磨,是一种活生生的,长久的煎熬。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心底一股冲动油然而生,开口唤他的名字。 “周……” “蒋昕。”或许是心有灵犀,周行云恰好也在同一时刻开口。 蒋昕将涌到舌尖的千言万语吞回去,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啦?” 周行云顿了两三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郑重地说:“蒋昕,两年前的事情,我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虽然最终可能还是只能是那个决定,但是我不应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 “我不是在请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说,我明白你那个时候有多期待,也明白那个时候你有多难过的。我不应该让你那么难过的。” 蒋昕坦率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清凌凌的光。 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去隐瞒自己的感受。 “对,我那个时候就是很难过的。我想和你一起去‘欢乐城’想了好几个月,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就想去了。根本就没想过你会对我说那样的话,那个暑假,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理你了。还有……” “还有什么?”周行云轻声问道。 “还有就是,我也很不能接受自己第一次喜欢,那么喜欢的竟然是一个很烂很烂的人。我甚至宁可你对我说和对方诗语说一样的话,也不想这样。” 周行云微微低头,神色不明。 “我不能的。” 他的话没头没尾,蒋昕思索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回答哪句话。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淡,其下却似有暗流汹涌,好像下一秒就要冲破堤坝的桎梏,将他和她都淹没。 于是,蒋昕直直看过去,将周行云的目光从地板上捕捞起,逼着她与她对视,追问道:“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方诗语一样对待她?为什么偏要制造诸多错觉,引人想入非非,在最充满期冀之时将幻梦打碎,却又狡猾地留下一个不知会不会被发现的线索,以期日后藕断丝连? 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坦率是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而周行云对蒋昕,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坦率。 偏偏周行云不能承认。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的。” 他就是不肯说出那个词,仿佛那个词是洪水猛兽。亦或者只是他心思太重,所以觉得那个词也很重,只要说出就是一生的承诺,就得交出所有,就连灵魂也得一并交出。 可他没有办法把现在这样的自己给交出去,更何况,他一部分的灵魂自从五岁开始就锁在那个黑暗的柜子里,而他就连打开的勇气也没有,只能任其日益腐烂、日益残破。拖得越久,就越没有办法打开。 看着他这副模样,蒋昕的心里涌起一股浓重的失望。但她也明白人和人之间之所以不一样,背后必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经历过周行云经历过的事,就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怪罪他,审判他。 她只是觉得这样没意思极了。 于是她的语气便也冷下去,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盯着门的方向便要站起身来。 “不早了,你的生日也过完了,我先回……”说到一半,蒋昕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地方可回,便改口为“我就先出去了。” 可周行云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说是拉住,其实也只是轻轻搭在上面,没有任何禁锢的力道和意图。所以蒋昕也就没有挣扎。 她只是对着他握住的地方扫了一眼,周行云好似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去。 周行云有些颓然地:“蒋昕,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想说这个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包裹在他这个人外面的那一层层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给割开一道口子,流露出一点与蒋昕的赤诚相比,太过微不足道的真心。 虽然依旧没有直面蒋昕的那个问题,但他总算是承认道:“我那时候确实说谎了。其实……我也想……” 第七十四章 难道你不想跟我睡? 第七十四章 难道你不想跟我睡? 周行云忽然罕见地磕巴了一下,像一个虽然内置了某种程序,却因为太久没有启用过而疯狂卡顿的机器人。 但他还是把剩下的那句话给补全了。 “其实,我当时也想和你一起去的。”他的脸一下子很红,他皮肤白,看着尤其明显。甚至比他酒没醒的时候脸还要红。 他低下头去,眼睫毛还快速地眨了几下。 即使是在事后回想,就连28岁的蒋昕也确信彼时彼刻的周行云是真诚的,他不是在装可怜,也不是在引诱她。 虽然这个人确实从前疑似有大量前科。 可听着这句话,看着他这样的情态,她刚刚坚硬起来的,纸糊一样的心又立刻被泡回水里,重新软成水草。 于是她就维持着那个欲站未站的姿势,继续听他说。 “蒋昕,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一种补偿,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太迟,但是……其实燕城也有欢乐城的,地铁转公交就可以到的。我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开心。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这样是哪样?该不该问的,又是什么? 蒋昕忽然笑出声来。 “周行云,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在食堂的时候,听见你们那帮信竞的男生讨论大学专业。他们说,有一些人分数差一点,却为了top2的牌子报一些特别稀奇,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众语言专业。比如什么巴利语。我现在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种语言,叫周行云语。” “那我也学一下周行云语啊,你看看对不对,你能不能听懂。” 说着,她又匍匐过去重新将灯按灭,又重新按亮周行云的手机。 只不过,这次却是朝着她自己的方向。 周行云惊愕的神色则安全地隐藏在沉沉黑夜里。 蒋昕一本正经道:“根据我对周行云语的粗浅理解,咱俩的想法应该是差不多的。我觉得生日许一个灵验不了的愿望不太吉利,所以,不如就由我来替你许一个一定可以灵验的愿望,抵消一下。” 说着,她便双手合十,手机屏散发出的微光似烛火般夹在两掌之间。 她嗓音微沉,说:“蒋昕,我想和你当一天的朋友。” 不等周行云反应,她又恢复了自己本来的嗓音,应答道:“周行云,我也想和你当一天的朋友。” 话音刚落,她作势一吹,手机的光也便烛火般灭去了。 他们终于彻底被黑暗吞没。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也听不到彼此的声音,只有间错响起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可两个人却都觉得,他们在最安全的地方,这也是最安全的时刻。 世界仿若变成一个巨大的摇篮,他们重新变成无知无觉,无忧无虑的婴孩,在摇篮中过完一生。 不知是谁先伸出手去,指尖抵着指尖,很久才退开半寸。 灯光也很久才重新亮起,将一些幽暗心思喝退。 周行云再次看见蒋昕时,她眼睛里是一个顽皮的笑,孩子气的,有点像是十四岁的时候,但终究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样,我周行云语及格了吗?” 周行云眼圈微红,一种很脆弱,很透明的漂亮。 他点点头,说“嗯”。 接着,他又问,有些不确信地:“已经灵验了吗?” 蒋昕点点头,说:“已经灵验了。” 她一说灵验,周行云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孩子。 他的眼睛依旧红红的,问出一个傻气的问题:“一天有多长?” 但蒋昕也解释的很认真:“一天,就是比两天短一点儿的一段时间。短一分钟算一天,短一秒钟也算一天。” 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周行云的嘴角也勾起一个笑来,拉回正题:“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就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于是,蒋昕就把她的钱包和手机上怎么被偷的,又是怎样流落到只能在大堂过夜的事完整讲述了一遍。她也解释了后天上午程昱和程爷爷就会来燕城“救她”的事。 周行云立刻就从自己的钱包里翻出五百块,有零有整地递给她,让她先收着。 蒋昕赶紧推拒。倒不是这几百块钱烫手,反正只是备用,之后还会还回去。 而是她自有另外一套逻辑。 “我觉得我最近实在是有点倒霉的,要是明天钱再被偷了怎么办?” 周行云觉得她说话实在可爱,说话时的神态可爱,说的话本身也可爱,便顺着她的逻辑说服她:“照你这么说,如果明天还会被偷,我觉得两个人都被偷的概率总比一个人被偷的概率要小。如果钱都放在我身上,咱俩不是更容易一起流落街头?” 蒋昕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便接过钱去塞进口袋里,说“到时候再还你”。 话音刚落,她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呵欠。 周行云看看手机,才发现原来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却感觉他们并没有说多久的话。 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床。被子塞得严丝合缝,两只枕头也一上一下整齐摞在床头,显然是刚被打理过。 “我们这次来比赛,住的都是两人间。我室友已经退宿了,我后续还有别的安排还要在燕城待几天。我室友不会再回来,因为我取得了名次,接下来这几天的酒店钱,省队也都是给报销的,你就放心住。” “我……”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我再出去开一间,却忽然想起酒店已经全都订满了,不然蒋昕也不至于那么惨地流落到酒店大堂。 于是,他仓促改口:“你睡吧,我去外面坐一会儿。” 蒋昕诧异道:“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周行云似被她传染,也打了个哈欠,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蒋昕经过一天的折腾,已经困傻了,说话便也不怎么过脑子。 “哦,难道你不想跟我睡?” 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周行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忽然爆红。 蒋昕见状,脑子里也难以自控地闪过很多东西,包括十四岁时的那个梦。于是她的脸变得比周行云还红。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像是被一同放在油上煎,很快就要熟透。 周行云终于待不下去了。 他小声说了句“不是”便夺门而出,只是关门前,还记得和她报备说,让她先睡,他出去散会儿步就回来。 门“砰”地关上,蒋昕结结实实地发了会儿呆。她想要理清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头脑却越来越发昏。她本来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这一天又是以这样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方式收场,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能睡着的。 至少,她不会在周行云回来之前睡着。 如果他一直不回来,真的想在大堂凑合一宿,她就去找他。 可不过五分钟,她就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而周行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蒋昕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被子也没有盖,枕头还一左一右掉到地上,呼吸均匀,却还在咧着嘴笑。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笑着摇了摇头,将枕头捡起来垫在她头下面。 蒋昕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翻过去继续睡。 周行云颤颤伸出手去,却并没有再缩回,而是很轻很轻地触了一下她的头发。 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周行云再一次在人群里看到蒋昕,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和之前看起来很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短发,却柔柔地垂下来贴在耳际,像黑黑亮亮的缎子。 回家之后,本该立刻开始刷竞赛题的他却莫名打开搜索框,研究起要经过什么头发处理头发才能变成这样。 同时,他也有一点点好奇,她的头发是不是摸起来也一样软。 在时隔两年之后,周行云终于确认了——一根很粗很硬的黑发刚好在他掌心扎了一下,又刺又痒。他便知道她的头发虽然看起来软了,实则依旧又粗又硬。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变成什么样,都还是她。 周行云就这样站在床边,温柔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 直到空调再度开始躁动,冷风直直扑到他的脸上,他才如梦初醒似的转过身去,又转过身来。 被子被蒋昕牢牢压在身下,他抽不出,就走到床边取来自己的被子,在她身上比了一下,摇摇头。 她穿着衣服,况且身体本来就容易发热,这么厚的被子只怕会捂出一身汗。 思索一阵,终于还是又轻悄悄出了门,去酒店前台要了个薄些的毯子。回来路上,偶遇聚会回来的队友同他打招呼,还想长篇大论地寒暄,周行云忙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匆匆往回赶。 再次推开房门时,蒋昕整个人睡得歪七扭八,脚飞踢出去,横亘在两张床之间。 周行云哭笑不得地将她摆正,将毯子盖在她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她的袜子脱去,而是转身进了卫生间简单洗漱。 或许是被毯子镇压,蒋昕终于老老实实地睡着不动了,脚也不再踹。 周行云在柔和的夜灯下凝视了她一会儿,用气音说了句“晚安”便将空调调成微风模式,躺回自己的床上,将灯熄灭,将手机充上电,开始查“欢乐城”的攻略。 查了约莫半小时,倦意袭来。他却有些不想睡,因为睡着一分钟,一天就少一分钟。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不睡,不然只怕明天白天会撑不住。 于是,周行云就在这样非理性的纠结中,听着蒋昕的呼吸声缓缓阖上了眼睛。 第七十五章 过家家 第七十五章 过家家 第二天,蒋昕醒得很早。当清晨的阳光从两片窗帘的缝隙里溜进一角时,她就睁开了眼睛。 没办法,体育生的生物钟实在是太强大。 蒋昕迷迷糊糊地瞪了几秒钟天花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背,再三确定这不是梦。可昨晚发生的一切却简直比梦还要离奇。 想到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难道你不想跟我睡”,以及落荒而逃的周行云,她的脸颊又瞬间开始发烫。 想到周行云,蒋昕便悄悄将头向房间里的另一张床偏过去一点儿,又连忙缩回去一半——因为周行云正侧身躺着,面对她的方向。 他一动不动,似乎正沉沉睡着。晨光在他眼睛下方投下一条薄而黯淡的光带,只堪照亮他睫毛在眼底落下的淡淡阴影,还有那颗比他更安静的美人痣。安静到让她联想到永恒。而其余的,则一概看不清楚。 蒋昕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僵住几秒,又忍不住将头转回去,想再偷一眼。 可这时,周行云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她。可这懵懂也不过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变得清明起来,就像一整晚都不曾陷入深眠。 被抓包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蒋昕并没有躲,而是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周行云。 而周行云也微笑着接住了她所有的目光。 虽然,蒋昕并不能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他嘴角的弧度,可她却好似理所当然地知道他和她一样,是在笑着的。 有很久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相闻,可隔着几米的距离落在耳边却也太轻,轻到像错觉。 一种混沌初开的寂静。 一直到心跳太快,快到有点喘不上来气,蒋昕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周行云……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蒋昕虽然知道周行云昨晚没有醉到失去意识,醉到断片,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清醒。 “早。”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拖了几个音节,呈现出一种或许他自己并无意识的暧昧和沙哑。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所有的都记得。” …… “所有的都记得,好,朋,友。”他眨眨眼睛,在“朋友”处微微加重语气,表面上是强调,却更似调侃。 话音刚落,他便整个人钻进被子里,连头都埋进去。 有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来。 “蒋昕,你闭上眼睛。” 蒋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才慌忙闭上眼睛。 虽然她觉得其实也没必要闭上,她又看不见。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声音变得更清爽,也更近了。 “好了,睁开吧。” 蒋昕一睁眼,就看见周行云正穿戴整齐地站在她床边,低头去按亮她那边的一盏小夜灯。 “二十分钟够吗?我出去一下。”他问。 “什么二十分钟?” “你……自己整理一下。你先洗漱,我在你后面,之后我们在酒店吃一点东西,就出门。我查过了,我们只要坐地铁再倒一次公交就可以到。既然你醒了,我们就早一点过去,这样很多项目就不用排队。如果你有需要的东西,可以打个电话叫前台把你的行李送上来。就说……就说你刚好遇到一个朋友。我猜,昨天你遇到那样的事,一部分是他们的责任,所以现在也不会去刨根问底。” “哦,哦……”蒋昕应着,却其实没有完全跟上周行云的节奏。 其实他说得并不快,只不过因为他思路太清晰,信息量又太大,她就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哦”完了,她才忽然问道:“你是说……我们现在去欢乐城吗?” 周行云给了她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蒋昕又重新消化了一会儿,彻底消化好了,才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二十分钟够的。” 周行云便从她床旁绕过去,径直出了门。 再回来时,不多不少,刚刚二十分钟零三秒。 周行云敲敲门,蒋昕连忙说“请进”。可推开门一看,却见她头发乱乱的,像一只潦草小狗,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进来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怎么不和我说你还没好。” 蒋昕看看堆在床边,打开一半的行李箱:“等送上来等了一会儿。” 她拍了拍脖子上连成行的水珠儿:“没事,再呼噜两把就干了,反正是夏天。” 周行云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弯腰从柜子下面找出吹风机,走到她身后,风速调到最大,温度调到第二档温热,就摇晃着她的发梢,一边用吹风机从发根往下垂,一边抖着发梢的水。 “我们快点吹干,不然早餐要凉了。” 说也奇怪,持着吹风机动作的人有些脸红,安静坐在那里的人也有些脸红。可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也都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好像那两年的裂痕从不曾存在过,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了。 如果延续下来了,从十四岁到十六岁,再到很久很久以后,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就好像他们不仅仅是一天的“朋友”。 蒋昕感觉到周行云的手指她的头发里安静地穿行着。她的头发又粗又硬又容易打结,他就一点一点用手指作梳子,将那些结全部通开,一次都没有扯到头皮。 说“早餐要凉的人”是他,可是太过仔细、小心翼翼通了太久的人也是他。 蒋昕一开始觉得有点儿好笑,觉得反正她头发这样,就算现在通得彻底,再下一次洗澡也还会打结打得厉害,这么认真好像没什么意义,反正她自己就每次凑合差不多,表面上看不出来就行了。 可她很快就不笑了,开始思考“如果结只能解开一天,那解开还有意义吗”这样奇怪的问题。 思考半天没思考出来,头发却终于变得蓬松。 周行云便将吹风机放回去,解开塑料袋,说这是从酒店餐厅打包上来的早餐,让她趁着还没凉快点吃。 蒋昕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非得打包上来。 周行云淡淡说了声:“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蒋昕,你自己想。”说罢他就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手间关上了门。 蒋昕愣了一下,隐约记起两年前周行云也和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 她小口小口喝着粥,聆听着浴室里传来水流声,还真的就这他的话思忖了一阵,才慢慢品出他的用意。 他们两个人一同出现在餐厅好像不怎么合适,但是叫room service送上来,也会被看见…… 周行云洗完澡出来,蒋昕刚好吃完早餐。 他擦得比她仔细,发梢也不怎么往下渗水了,但蒋昕还是投桃报李地帮他吹了几下。 很多年之后,在某一个生日的夜晚,不记得是二十几岁了。但总之,当蒋昕再次想起那个场景时,依旧觉得无比神奇。觉得她和周行云当时那个样子挺像小孩子过家家的,只不过恰好过成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大人的模样。 至少,他和她都没在爸爸妈妈之间观察到过这样的相处。 这样想来,这些行为便更像是一种本能,而非模仿。 两个人终于都收拾亭当,便间隔两分钟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蒋昕先去前台给蒋以明打电话报备。没有提酒店不能入住的事,更是没有提到周行云。 只是她也不算说谎,只是改为了更为笼统的叙述方式。 只说是在酒店遇到一个“同学”,还没有回去,就和“同学”出去走走。 蒋以明便下意识地以为蒋昕说的是一起参加集训营的同学。 “那,把你同学的电话留一下,也把妈妈的电话给你的同学留一下。我不会管人家问东问西的,只是怕万一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蒋昕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去问一下。” 她快步走向等在大堂一角的周行云,和他说明了情况。 他说“没问题”,便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上自己的手机号,让蒋昕拿着手机去和蒋以明说。 果然,几分钟后,当他们刚刚走到附近地铁站的电梯口,周行云手机上便收到来自蒋以明的短信,十分有分寸地没有问他是谁,也没问他怎么称呼。 只说“同学你好,我是蒋昕的妈妈,你可以叫我蒋阿姨。今天谢谢你带昕昕出去玩,如果有任何事,都可以联系阿姨”。 周行云把这条短信给蒋昕看。 见他有些欲言又止,蒋昕便问他怎么了。 周行云摇摇头,给了她一个真诚的微笑,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阿姨很好,很通情达理。” 蒋昕的尾巴立刻翘到天上去,自豪地拍拍胸脯道:“我妈妈就是天下第一好!” 只是话刚一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神色也黯淡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周行云,想要道歉。 可周行云却还是笑着的,好像丝毫没有想到那些不好的事。 她便也没有再提起。 第七十六章 胆小鬼 第七十六章 胆小鬼 “天呐,燕城的地铁竟然有那么多条线!” 在等待地铁进站的时候,蒋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幅巨大的、五彩交织的轨道交通线路图。红、绿、蓝、黄……无数条线纵横交错着,几乎铺满了整个燕城的地下。而那一年,卫城虽也开通了两条地铁线,却远没有燕城这样普及。大家出门依旧主要靠公交和两条腿。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周行云将手机上的网页给蒋昕看。 上面是一条新闻,说有一条新的地铁线正在建设,预计后年完工,到时候地铁就可以直接通到欢乐城,而不用像他们现在一样还要再倒一趟公交。 但即使是需要倒一次公交,在燕城去一趟欢乐城也远比卫城要容易。 “真羡慕生活在燕城的人啊!”蒋昕由衷地感叹道。 “就因为去欢乐城方便?”周行云问她。 蒋昕并没有因为他这个有些像是在看孩子的神情而感到不舒服,而是顺着他的问题笑着点了点头。 “对啊,直接坐地铁就能去的话,那岂不是每个月都能去?如果不考虑门票太贵的问题。” “有年卡的。”周行云告诉她,“如果住在燕城的话,就可以买一个年卡,一年365天无限制入园。” “真好!”蒋昕托着腮道,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以后岂不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周行云现在正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阶段。 如无意外,他是一定可以拿到燕大或清大的保送资格的,只是现在还处于一个双向选择的意向初步了解阶段。 到了高三上学期期中左右,燕大和清大的招生老师才会进一步联系这些具有保送资格的竞赛生,进行面试或座谈,并直接签订保送录取协议。只不过,这个过程虽然也涉及到选拔,却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考试,更侧重于专业方向和未来发展的双向确认。只要没出什么大的岔子,专业又谈得拢,几乎是一定进这两所学校之一的。 历届竞赛金牌中,只有相当少数的那么一两个人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进top2。 只是,在结果没有公示之前,大家一般都不会把话说这么死。 蒋昕赶忙捂了一下嘴,小心翼翼地瞥了周行云一眼:“对不起,是不是……不能说啊?” 周行云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关系的。一般在这个阶段,大家确实不会到处宣传,但关系好的人之间说说没什么的。” 说到“关系好”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相当自然,没有一点儿停顿,甚至中间的“系”字还吞掉一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燕城本地的同学聊天,口音受到了影响。 自然到蒋昕几乎快要忘记,他们只是一天的朋友。 但即使只是一天的朋友,她也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只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问,周行云倒是罕见地主动解释起来。 “昨天晚上见到你时,我刚和燕大谈完,那边的意思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后天还会接触一下清大,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去清大。毕竟燕大还是主要以基础学科见长。” “所以,你以后还是想学计算机?” “对。” “加油,我觉得你肯定没问题的。” 周行云笑笑,没肯定也否定,只说:“这次也就是先了解一下,大概率等到十月左右才能定下来。” “那你是不是之后只要等着上大学就是了?” 周行云想了想,说:“是,也不是。入选国家集训队的话,下个学期一整个学期都必须要参加ccf组织的集训活动,主要是写作业和线上模拟赛。到了高三寒假,我还会去燕城参加一个线下选拔赛。只不过我并不觉得我能最终入选国家队参加国际比赛。” 他看着蒋昕向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顿了一下,解释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虽然以前也一直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这次来燕城比赛,接触到那些来自竞赛强省的同学,才有了一些更直观的感受。这么说吧,一共有50个人进集训队,但最终代表中国参赛的也只有4个人。而我现在恐怕前10名都不一定能进去,按照我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毫无希望。想进国家队,就必须投入全部精力,但即使是这样,成功的概率最多也不过五成。而到了这种程度,第五名和第四十名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所以,我应该也就是会中规中矩地完成集训任务,不会影响到保送资格就好。我还是会把大部分精力放到准备高考还有其它一些事情上。” 他将整个流程解释得清楚明白,蒋昕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虽然并非全然没有疑问,却没有再接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周行云已经保送了,前途一片大好,可听他这么说,蒋昕的心里却还是一阵阵的难受。 周行云虽然从昨天到现在都完全没有提及自己的家庭状况,但从常理推断,一般的竞赛生一旦保送,总会在“努力拼一把国家队”和“彻底摆烂开始爽玩”中二选一。除了周行云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还要努力拼高考。 另外,蒋昕也知道周行云是个说话挺保守的人,所以如果他说有五成几率进国家队,就真的是有五成。其实五成概率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相当值得拼一把了。 这毕竟是国家队啊。 比如说,如果现在告诉她,她有五成几率能进国青队,或者以后有五成几率能进国家队,她都会高兴死的。 可周行云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样的机会,并且在已经保送的情况下还要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高考上。 这只能说明,和两年前中考时一样,他还是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去填补亏空。而经过综合考量,他觉得参加高考更有希望在短期内给他带来更多钱,仅此而已。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决定。 或许在周行云十七年的人生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余地可以留给梦想…… 周行云见蒋昕的神色逐渐黯淡下去,以为她是因为听到这些话,联想到她自己没能入选国青队而难受。 他们昨天晚上才开始说话,他还没来得及问她这边的情况。但虽然没有直接问过,他这些天一直和国青集训营的体育生住同一个酒店,在同一个餐厅吃饭,只要稍微留心关注,也不难知道集训营的大概选拔流程,也不难知道所有入选的队员都已经集体被一辆大巴车给接走了,剩下的都是没能入选的人。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周行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想抱住她。 很想很想。 这种冲动来得很突兀,他先前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好似一根火柴上带着半截马上就要彻底冷掉的黑灰,却点燃整片草原。 可他却不能。 因为没有任何能这样做的理由。 他是个胆小鬼,就算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也只敢和她做朋友。 他动作很轻,轻到几乎都算不上是拍,只是蜻蜓点水般擦过,而蒋昕却动静很大地缩了一下肩膀,惊愕地看着他,几乎要跳起来。 倒不是因为周行云的温柔,而是因为——她刚刚好也想做同样的事情。 不明白怎么反倒是周行云对她做了她想对他做的事。 “你怎么……” 周行云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滞空一两秒,才画了个圈收回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周行云才犹豫地开口:“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昨天晚上看你……” 蒋昕立刻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什么,连忙道:“我没事,我没有因为你保送而不高兴啊。” “那是……?” 蒋昕便几句话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她参加的项目名额缩减,只有一个替补名额,而入选的人不是她的事。 “我昨天确实有点难受来着,不过睡了一觉就感觉该难受的已经难受完了。这次一方面是我自己努力还不够,另一方面的确也是运气不好,但我还有下次机会,这话我不好和集训营里的其他人说,但我觉得我好像是可以和你说的。其实……我真的觉得我还是挺相信自己下次能入选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觉得自己挺是这块料的,想一条道走到黑。” 她有些脸红地挠了挠头,忐忑地看了一眼周行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挺自恋的啊?你看,你都已经入选集训队了,都不觉得……而我连替补都没选上,就敢想那么远。” 周行云立刻便摇了摇头。他鲜有这样果决、毫不犹豫的时刻。 “我不这么想。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了不起,在初三你带我跑步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我就觉得这条路你肯定能走得通。至于我入选集训队……信竞和体育本来就不一样,它的路本来就更宽一些,前五十就可以入选集训队,就可以保送,取得后面的名次也基本上可以进top2。可体育是一条更窄、更辛苦也更难走的路,每个项目只有几个人能入选集训队,所以我觉得它其实是更孤注一掷,也更需要勇气的。你拿自己和我去比,并不太公平。” 他说的尽是一些鼓励和赞赏的话,也全部都出自真心。 可蒋昕的脸却不知怎的更红了。 她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小声咕哝了一句:“谢谢你愿意这么想,我知道啦……” 周行云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会儿,似乎看出了什么,却并没有忘记刚才的疑惑,还欲再问:“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而感到难过? 幸好这时,从隧道的另一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问话。 一股裹挟着尘埃气息的风先行涌至,吹动两人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凝结着的一丝微妙。 “滴”的一声过后,车门打开。正值燕城早高峰,蒋昕和周行云所在的又是一个换乘车站。他们顷刻间便被倾倒而出的,汹涌而混浊的人潮冲散。 他们变成两块浮木,身不由己地在人和人的汪洋中仓皇漂流,可汪洋之下仍有暗流,又将他们牵引到一起,终于肩并着肩挤上车厢站定。 蒋昕的手扶着靠门的,被空调吹得冰凉的立柱,而周行云则站在她的侧后方,抬手拉住头顶的吊环。 头顶的白炽灯被遮住一半,光线黯黯,蒋昕才察觉到原来一半的她也被周行云的影子包裹在里面。她愣怔一瞬,忽然意识到这两年周行云长高了不少。虽然仍然清瘦,却不似原先那般风一吹就倒的单薄。 他几乎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灯箱开始飞速后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车厢里,无论是站着的人还是坐着的人,无一不沉默而麻木地低着头做屏幕的奴隶。 唯有蒋昕没有屏幕可看,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车窗玻璃。 周行云便陪着她一起看。 玻璃像一面黯淡的镜子,隐约映出两人的身影,却又不断被窗外的光影切割、覆盖。在这一片纷乱中,周行云的侧脸时而被勾勒得清晰,连眼睫弧度都分明,时而又模糊成一团温柔而飘渺的水墨,眼旁的美人痣亦随水墨漂泊,明明灭灭,时隐时现。 可蒋昕却发现了一件有点神奇的事:就算周行云被光影吞没,从视线里的时候,她也知道他在哪。她总能看到他。 于是她便忽然明白,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亲密还是疏离,是滔滔不绝,还是似现在这般沉默,他始终都在那里。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她的生命中长成了一个恒定的坐标。 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存在着,未来大概也会一直存在下去。 第七十七章 牵手 第七十七章 牵手 燕城暑假是旅游旺季,几乎全国中小学生都集中到了这一个城市,而游乐场更是重灾区。 虽然蒋昕只有不到十七岁,可在欢乐城的门口,当她和周行云的对话第三次被小孩的哭闹尖叫声打断,也不免有些头疼。仅仅才过去两年,她便觉得那种小屁孩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了。 因为她身上没有手机,怕和周行云走散,所以两个人约定今天所有事情都一起行动,就连买票都一起。当然,买票的钱是周行云出的,但在他付钱时,蒋昕还是将具体数额在心中默念几遍,决定一回卫城就找机会还给他。 来之前,蒋昕本来还雄心勃勃地想带周行云把园区里把园区里所有星标项目都打卡一遍。 可这份雄心,在她看到数条蜿蜒曲折,几乎望不见队尾的“长龙”时便迅速委顿。 蒋昕眉毛耷拉下去:“这人也太多了,我两年前来的时候人比这少,热门项目都得排将近一个小时,这个估计得一个半小时起吧……” 周行云环顾四周,脸上倒是没什么失望的神色,似乎早有预料。 “嗯,人确实有点多。”他应道,然后很自然地问,“那你就在热门项目里挑两个你最喜欢的,我们去排。正好你之前来过,知道什么最好玩。我都听你的。” “嗯!”蒋昕的眼睛在项目地图上逡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玩‘水晶神翼’和‘激流勇进’,”她指着那两处,声音却有些犹豫。 “……但是这两个都有点刺激,就连我上次都有点害怕,你,敢玩吗?” 他们恰好走到水晶神翼那庞大的钢架下,尖叫声如浪潮般一波波从头顶上砸下来,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周行云循声抬起头,看到一辆蓝白相间的飞车正倒悬着从最高点俯冲而下。 “为什么不敢?”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回蒋昕脸上。 这话乍一听像挑衅,可他的语气却相当平淡。 蒋昕却仍有些踟蹰,她担心周行云是因为不忍心让自己失望在硬撑,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初三那年第一次带周行云跑步,他就差点晕倒的缘故,周行云在蒋昕的心里便一直是初见时那个苍白而清瘦的少年。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便被她在心里悄悄归入了“需要被保护”的一类。 她对他怀有一种很复杂的,超越年龄的怜惜。 可周行云已经背转过身,走向队尾了。 蒋昕也只能小跑着跟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早晨他们在酒店里时还做过吹头发这种很亲近的事。当周行云的手指穿过她潮湿发间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在柔软而轻暖的风中短暂地复活了。可是一踏入人群里,这种默契又骤然断开了。 就好像这种关系不能被曝晒在阳光下似的。 他们之间好似出现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太近则互斥,太远又相吸,怎样都很别扭。走在一起时,他们对于自己的姿态和对方的姿态都有一种过度的警醒,以至于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又要摆动到多大幅度才不会碰到对方。 他们想学着在人群中做朋友,可又不知道怎样才算朋友。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别扭,他们在整个排队过程中都很沉默,只偶尔说几句只偶尔说几句“快到了吧”、“人真多”这类稀释时间的话。 直到终于排到,金属安全扣“咔哒”一声落下,将两人并排固定在座位上时,这种沉默的僵局才被打破。 出发前的最后一秒,所有人屏住呼吸,世界仿若被抽成一片真空,蒋昕忽然偏过头,给了周行云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微笑。 “一会儿如果你害怕了,就抓紧我哦。” “嗯。”周行云点了点头,看着身旁的少女和周围大部分乘客一样,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列车缓缓启动、爬升,然后飞速地坠了下去。 失重感如约而至,五脏六五在胸膛里七上八下地颠簸。 周围的尖叫声瞬间爆发,拍打着耳膜。就连说着要保护他的蒋昕也开始尖叫,真实、鲜活,既有兴奋,也有不安和战栗。 周行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想到底是谁在害怕。 可下一秒,他的笑便凝固在嘴角。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他的内心似荒原,被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笼罩着。他的灵魂和肉体好像完全失去了联系。 他能清晰感知到所有物理现象:加速度将身体钉在座椅上,轨道扭转时脖颈承受的力道,风从领口灌进去,呼呼作响。 可与此同时,他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害怕,更没有兴奋,就好像和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似的。他平静地看着下方飞速掠近又远离的、倒悬的大地,如同在看一场置身事外的电影。 那是一种一切都与己无关的虚无与麻木。 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周行云觉得就算在此时此刻跌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成年之后,在一次和心理动力学取向的咨询师对过去经历进行深度挖掘时,周行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一点不好了。 但他当时并未深思,只是在蒋昕的又一声尖叫过后,握住了她的手。 “我没……”或许是因为叫得声音太大,蒋昕感到有点丢脸,还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害怕。 可周行云却用一声平淡的“是我害怕了”将她的话堵住。 在后半程中,周行云也一直握着蒋昕的手,像是握住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过山车缓缓滑回站台,安全压杠“咔哒”一声弹开。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蒋昕长出一口气,有一点轻微的目眩,心想难道是燕城的这个项目比卫城的更刺激些,明明不记得之前和程爷爷来那次有叫得这么大声啊…… 她讪笑着转头想对周行云说点什么,才恍然发觉他的手掌还包裹着她的,像是忘记松开。这样的姿势与触感太过自然,像是本该如此一般。 两个人同时看看交握在一起的手掌,都愣了愣。 蒋昕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并没有挣脱,倒更像是一种确认。而周行云则顺势松开一点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任她来去自由。 方才困扰了他们一路的某种隔阂仿佛忽然间便被打破。 人生苦短,短到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结与迟疑都显得太过奢侈而无意义。 于是蒋昕率先笑了起来,如释重负地。 她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晃了晃周行云的手臂,明知故问道:“周行云,你是不是还是有点儿害怕呀?” “嗯。” “那你是不是也有点头晕?” “对。” “那我们就这么走吧,我扶着你。” “好。” 于是他们就这么手牵着手,重新汇入夏日乐园喧闹的人潮里,去排下一个项目。他掌心温凉,她指尖有汗,是最寻常不过的触感。 没有任何稀奇之处。 正如他们也不过是大千世界之中最普通的两个人,有着最普通的关系,不会有任何人留意。在意的也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罢了。 “激流勇进”作为全园最热门的项目,队伍比“水晶神翼”还长,排了将近两个小时。 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小船上下来,看着其余热门项目变得比上午刚入园时更长的队伍,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 后来又坐了旋转木马还有几个只适合小孩的冷门项目,他们便开始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吃过晚饭,不知不觉间天便擦黑了。 八点半,临近闭园时,他们路过一个摊位,只见摊位旁围着一大圈人。 踮脚顺着空隙往里望去,只见里面是一个单杠,单杠上有一个计时电子屏。 单杠下,一个上身只穿无袖背心的大叔正吊在下面,肩膀处肌肉鼓起,像藏了只小动物,一看就是每天泡健身房练出来的,搞不好还是个健身教练。 “六十九、七十,好的已经七十秒了!恭喜这位先生,已经获得中奖。咱们的中奖是一个钥匙扣,再坚持二十秒,到九十秒就有大奖……” 在他旁边,摊主正在不遗余力地大声吆喝着,手里抱着一只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浅棕色熊。熊毛茸茸的,表情又憨又傻,十分可爱,足以让所有十岁以下的小朋友和少女心的女孩子们走不动道。 这熊显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奖了。 人群中,不断有嘀咕声传来。 “我在这看了半小时了,这大哥是最厉害的了,一看就专业,我估计他有戏。” “您看了半个小时,有瘾啊?” 一个穿着淡黄色纱裙,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小女孩亦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仍吊在杆下,脸已经憋得通红的大叔,攥紧小拳头高喊着“爸爸加油!爸爸加油!” 大叔温柔地对她笑笑,觉得手臂略有些酸胀,但也不是不能再坚持一会儿,便又在心里给自己鼓了次劲,可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摊主刚刚数到七十六时,他的手便陡然一松,从杆上掉落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望杆子,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扁扁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大叔慌忙跑过去安慰她:“蓉蓉别哭,爸爸一会儿再给你试一次!” 摊主像是松了一口气,赔着笑把钥匙扣递过去。 “小姑娘,你爸爸已经很厉害啦!能坚持到70秒的人不多的。” 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议论。 “不是吧,那大哥练得那么牛逼都坚持不到九十秒,那我估计连小奖都没戏了,要不还是算了。别再白扔十块钱。” “小奖是多少秒啊?给什么东西?” “40秒。就一个破贴纸,最多值五毛钱。” “那不是只要上去就肯定有?” “你想得美,你以为这杆和健身房里一样那么好吊啊?它是会转的!” “对,这个真的特别难,本来以为不算什么,但是我今天早晨就来了,我确定这个摊主现在抱的这个熊和早晨是同一只。搞不好,一天,甚至一个礼拜都没人能赢一次大奖,要不他怎么赚钱啊?” 果然,下一个上去吊的年轻女孩才三十五秒就掉了下来,连小奖也没有拿到。 她的男朋友甚至当众脱鞋,只为减轻重量,却也没能坚持过五十秒。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位大叔的76秒含金量有多高。 接下来又有五六个人不信邪地来花十块钱挑战,却无一不垂着头铩羽而归。 …… 蒋昕看了一会儿,作为体育生的胜负欲成功被激起。 同时,她的心里也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她摸摸兜,掏出仅有的十块钱,在周行云眼前晃了晃,有些小小的俏皮和得意。 “喂,周行云,我给你补个生日礼物吧。你想要那只熊吗?” 第七十八章 “生日快乐啊,公主殿下” 第七十八章 “生日快乐啊,公主殿下” “砰砰,砰砰——” 一直到蒋昕站在杆下,周行云剧烈的心跳仍未止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而感到如此心动。这种感觉甚至比任何一次肢体接触时都还要来得强烈。 得意的,自信的,意气风发的,故作轻描淡写的小炫耀,都让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能这么鲜活,这么可爱。 如果,如果……她真的赢下那只熊,捧到他的面前,他就会,他就会…… 周行云不敢再想下去了。 机械杆缓缓下降,蒋昕没有像之前的人那样脱鞋脱衣服努力减轻体重,而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便抬手挂了上去。 她一挂稳,摊主便按下按钮,操纵机械杆匀速上升,直到她双脚完全离地。 计时器从零开始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 蒋昕在田径队的时候偶尔会做一些悬吊练习,吊个五分钟没什么问题,所以她才会如此自信。当然,她也并未完全掉以轻心,毕竟,欢乐城的这个杆比学校的要粗很多,也滑很多,她手容易出汗,又没打镁粉,再加上听说杆会转,很可能时长会减半。 于是,她将身体绷得很紧,后背和核心都发力,而不是仅靠手臂吊着。 起初并没有太多人留意。毕竟连那种健身达人都拿不到大奖,她一个小姑娘又怎么可能? 直到摊主例行公事地喊了一嗓子“好!四十秒!恭喜这位小姑娘,已经拿到小奖了,继续加油!”,才有几个人将视线投过来。 四十秒,已经超过一大半的女性挑战者了。 而这个小姑娘脸上神色如此平静,身体雕塑般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挣扎的迹象,她甚至还有余裕对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笑着眨了眨眼睛,好像在用眼神说“看我的”。 显然是远远还未到达极限。 50秒,55秒,60秒…… 人群里开始有了低低的惊叹声。 “看不出来啊,这小姑娘可以啊!” “太稳了!” “对啊,看着瘦,怎么那么有劲儿。” “我感觉我这一身肌肉,上去也比不过她!” …… “70秒!恭喜这位小姑娘,得到中奖,钥匙扣!”摊主原本浮夸的语气中带了一点真实的惊讶。一般能坚持到70秒的都是有健身基础的男士,很多专业的健身教练,也不过能坚持到80秒。而女生一般能坚持到60秒就算是很不错了。 75秒,80秒…… 人群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 “天呐,我不会要见证历史了吧。” “我怎么真的觉得,搞不好那个小姑娘要把这个熊抱走了。” “这小姑娘也练过的吧……” “但是她看着很瘦啊,不像有什么大块肌肉的样子……” “你懂什么,那种死肌肉都没用的,就这种瘦瘦的薄肌,低体脂率的才能吊得久。” “你看她到现在,表情还那么轻松,而且身体一下都没晃过……” 85秒,议论声开始消失,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周行云也微微握紧拳头。 似乎是看出他的紧张,蒋昕又对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这时,摊主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凝重,凝重得有些难看。 他依旧机械地报着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 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将熊攥得更紧。 中奖和小奖都不值钱,但这熊可是要188块钱,通常情况下,一个月也不会被赢走一只…… 其实吊到一半,蒋昕便通过人群的谈话得知所谓的“杆会转”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机关,而只是因为这个杆是完全没有固定的自由杆了,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绷着核心,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要晃动。 这样一直紧绷着,也的确比单纯的悬吊要累。 可一直到80秒,她都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一直到85秒的时候,才感觉到掌心有了一层薄汗,小臂也微微酸胀。 但她不觉得这种程度会让她连五秒都坚持不到,便还是对周行云笑了一下,好似提前吹响胜利的号角。 只是,到了八十八秒时,因为出汗太多,她觉得抓握的位置有一点不好。 不至于滑下去,但就是有点不舒服,于是她便身体先于意识地轻旋手腕,微调了一下。 却不成想,力度没控制好,杆突然急遽旋转了一下,在电子屏上的数字从89跳到90的间隙,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蒋昕愣在了原地。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摊主本来都认命了,“九十”喊到一半,突兀地梗在喉咙里。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毫无诚意地说了句“小姑娘太厉害了,就是这次有点可惜,下次再接再厉啊”,便将钥匙扣塞到她的掌心里。 人群中议论纷纷。 “好可惜啊,就差一秒。” “对啊,她之前八十九秒都完全没动,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掉下来了。” “我觉得这很不对劲啊,这杆肯定有机关吧,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甚至有人对着老板喊:“老板,你这杆有问题吧!你是不是故意把这个小姑娘给晃下来的?” 老板面皮紫胀地和他争辩:“人小姑娘都愿赌服输,你在那瞎说个什么?我这个杆是不固定,但是它不会自己转,握力不行了也就是一眨眼的事,自己抓不住,怪得了谁……”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当事人蒋昕却一直低着头没吭声,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难堪和人群的议论无关,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仅仅是因为,她无法面对周行云,也不知道他现在会怎么看她。 她刚刚那样对他夸下海口,势在必得地要把那只熊送给他,当作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她根本就从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会做不到。 可现在,虽然只差了一秒,不,半秒。可搞砸了就是搞砸了。 他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只会说大话,莽撞又可笑? 就在她手足无措,鼻尖发酸的时候,一道清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蒋昕。” 她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还带着一点鼻音。 一只微微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却并没有弄乱她的发丝。那动作里有一种不动声色却又理所当然的亲昵。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一样,呼吸般自然。 “这个送给我好不好?”周行云声音不高,却将周遭的嘈杂人声都衬得无比黯淡。他指了指她掌心那个孤零零的,粗制劣造又傻气的欢乐城纪念钥匙扣,很认真地说道: “我很喜欢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原本此起彼伏的惋惜和争论声,顿时被另一种了然的、带着笑意的声浪取代。 “嚯,没想到还能吃一嘴狗粮!” “年轻真好啊,恋爱还是得看年轻人谈。” “他们看着好小啊,是不是刚高考完出来玩的?” 倒是没有人猜他们是高中生,因为他们没有穿校服,也因为一般没有人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早恋。 蒋昕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 周行云便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她手掌中把小小的钥匙扣捏起来,然后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被一个最朴素的,毫无装饰的金属素圈连着。他低下头,耐心地、一把一把地将钥匙从旧圈上卸下来,再仔细地、一把一把地重新串到那个傻气又幼稚的欢乐城纪念钥匙扣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拉着蒋昕的手,拨开人群,带着她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身后,依旧有清晰的议论嬉笑声传来。 “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们不觉得有点反过来了吗?不一般都是男孩儿努力给女朋友赢大奖,就像……就像一直是马里奥去拯救公主一样?” “你这什么跟什么?有谁规定公主不能拯救马里奥吗?再说,谁说马里奥必须得是男的,公主必须得是女的,就不能是女马里奥和男公主?” “哈哈哈哈你这都是什么歪理邪说。” “唉,你们都不对,我觉得好看的人就是公主,和男女没关系。你们没看见刚才那个小男生长什么样子吗?要是我,我也想把一身的劲和命都给他啊。” “去去去,你要不要脸,不健康的小说看太多了吧你。” …… 他们越说越没边,原本情绪还有些低落的蒋昕也不由得被逗笑了。 她看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掌,忽然心里便起了个有点顽皮的念头,猫尾巴似的,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于是她轻轻晃了晃周行云的手臂,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啊,公主殿下。” 黑暗中,周行云隐约瞪了她一眼,面上一点薄红。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并没有反驳。 于是蒋昕就又大着胆子叫了一声:“公主殿下。” “……” “公主殿下?” “……” “公主殿下,嘿嘿。” “……蒋昕,你最好适可而止!” “……哦。”她的声音变小,听着有点委屈,但周行云不用看也知道她是装的,在她前面半步拽着她往大门处走,不理她。 此时还有五分钟闭园,蒋昕被周行云拽着,却仍频频回看。 她想,可惜她兜里空空如也,不然再来一次,说不定就能把熊给赢下来了。这样,就算她从今以后都没办法再和周行云做朋友了,至少这只软乎乎,毛茸茸的熊还可以陪在他身边。那只熊看起来那样大,那样舒服,几乎可以把他整个人包裹着里面。 但人生总有遗憾。虽然人人都想要求得一个圆满,但真正能得圆满者寥寥无几,不然全国各地的庙宇也不会终年香火缭绕。 就像刚才那位在杆下吊了76秒的健身大叔拉着自己的女儿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他幸运地赶在八点五十八分再挑战了一次,可他们也两手空空,没能赢得小熊。 就像即使蒋昕今天真的成功赢下小熊,也无法改变她从明天开始就又得和周行云当陌生人的命运。 闭园的广播被三种语言不断重复着,机械、礼貌而固执。它一遍遍将乐园最后的喧哗洗去。 闸机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灯光渐次熄灭,童话城堡重新隐入黑暗中。整座乐园终于只剩下沉默的剪影,和零星几点孤独游移的光斑。 属于他们的一天也进入倒计时。 但是,他们还默契地不想让这一天结束。 于是,自然而然地,周行云没有说“我们回去吧”,而是问蒋昕:“接下来我们去哪”? 第七十九章 “周行云,你困吗” 第七十九章 “周行云,你困吗” 蒋昕其实并不在乎去哪,只要和周行云待在一起就好。 只是这个时间,燕城的大部分景点都已经关门了,他们又对燕城不熟,靠自己根本就选不出地方。 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蒋昕忽然灵机一动。 “周行云,你手机上有装地图吗?” “有的,怎么啦?” “那我们看看本地榜单?” “好。” 说着,周行云便打开地图软件搜索起来,果然给他找到一个名为“燕城夜晚漫步推荐”的榜单。 正在他在脑中按照这些地方的远近、交通便利程度、评分、游览内容等进行排序时,蒋昕却顽皮地笑了笑。 “周行云,你想冒险吗?” “冒险?”周行云疑惑地歪了歪头。 “对的,你把手机给我,然后你闭上眼睛。” 周行云不明白蒋昕想干什么,但还是依言将手机递到蒋昕手里,什么也不问地乖乖把眼睛闭上。 蒋昕这才解释道:“我就在这个榜单上上划划,下划划,你在心里数数,数快点数慢点都行,总之就是数到17,我的手就停下。然后,你继续闭着眼,在屏幕上随便点一下,点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好不好?” 周行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连忙补充道:“这个榜单上应该没有通州、怀柔之类的郊区吧?” 周行云低头划了两下,说:“没有。” 然后他便将手机交到蒋昕手里。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就算真的是郊区,今天我也会跟你去的。 最终,周行云的手指定格在了“什刹海”。 蒋昕的眼睛惊喜地亮了亮。这地方其实离当时她和施雨竹去的南锣鼓巷不太远,她们本来是打算晚上去打卡夜游燕城的。只不过考虑到第二天还要训练,最后还是没有去。 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周行云就招招手让车停下。 于蒋昕而言,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从昨天到今天,都好像往日重演,只不过这一次是好的结局。 她和周行云最终还是一起去了欢乐城,这一次,他也没再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车上。 车窗摇下一半,温热而潮湿的风亲吻面庞,又从领口灌进去,流经肌理,还有两颗同频鼓动的心脏。 蒋昕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和卫城一样,燕城的天空中也是见不到星星的。可地面上,一盏盏缓缓流动的车灯却星星点点,一望无际,像倒置过来的银河。 于是天空成了海洋,而他们则在银河里沉浮着、漂移着。 蒋昕用余光看见周行云明明暗暗的侧脸,忽然便产生一种强烈的倒错感,让她分不清一切究竟是梦境的延续,还是现实的馈赠。 不知多了多久,车子又拐过一个弯。空气中有些呛人的尘土味道逐渐被一种湿润而开阔的水汽覆盖。 “前面就是地儿了。” 沉默了一路的司机师傅开口提示:“再往里车就走不动道了,都是人。你们就在烟袋斜街这个口下,顺着溜达进去,各种零嘴儿啊小玩意儿啥的啊,都有。沿着这街走到头,就是银锭桥,是这边最好看的地界之一。站在桥上可以看灯、看水,往西北方向,还可以望见钟鼓楼,有时还能看见山,不过今天这天儿有点够呛,云不算薄。” 说话间,车子便缓缓靠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股烤羊肉串的孜然味儿强势涌入鼻腔,远处飘来吉他和二胡不经意间合奏的荒腔走板的乐章。 他们手牵着手,信步踏上青石板路,被人流裹挟着穿过卖老酸奶的、吹糖人的,还有各色叮叮当当小首饰小物件的摊贩,似穿梭于一个狭窄而光明的岁月长廊。 交握的手掌也和这里涌动的空气般燥热而甜腻。 巷子尽头是更广阔的天地。 掠过湖面的晚风送来专属于水生植物的清香气息。 古朴的银锭桥横跨在水面之上。桥上有不少人在凭栏眺望,一个个黑黢黢的剪影不规律地游移着,时而离散、时而聚合,宛如在上演一场盛大的皮影戏。 他们便走上桥去,也好似成了戏中人,和众人一起沉默地向鼓楼的方向眺望。 它沉默地矗立在层层叠叠的灰瓦之上,檐角挂着玲珑的灯。 蒋昕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忽然觉得方才的那种令人恍惚的倒错感逐渐褪去了,一切都变得沉稳而真实。 于是她的心里便也升起一丝独属于真实世界的怅惘。 不知过了多久,周行云忽然指了指桥对岸,说:“我们去那边看看?” 和此处的安静不同,他手指的方向是酒吧街的核心地带,是一片光影更密集,人声也更为喧嚣的区域。 于是他们继续并肩行走于沿湖的窄道上,在声色洪流中安静地逆行。 民谣的低唱,金属乐的咆哮声,还有慵懒的爵士……从每一扇半敞的门内涌出。蒋昕好奇地向灯火通明的室内张望。那些晃动的脸庞、似是而非的亲吻、举起酒杯的手臂…… 周行云不着痕迹地和蒋昕调换了位置,用身体隔开了那些喝得微醺、走路摇晃的游客,以及过于热情的揽客声。 他们没有办法走进任何一扇门,门内的世界也还离他们太遥远。 可他们却还是在这样的年纪提前窥见了大人世界的滋味。 走出最喧闹的一段,路过一株垂柳时,对面的那家清吧里刚好有一首歌开了个头,干干净净的吉他前奏,干干净净的女声,珠玉坠地般清脆。 他们便停在树下,安静地将这首歌听完。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since the day you told me your love (自从那天你告诉我你的爱) since the day you say me goodbye (自从那天你向我道别)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it has been a long way (已经过了很久) since the day you have me your heart (自从那天你将一颗心予我) since the day you leave it away (自从那天你将它抛弃) …… 这首歌调子很平,没有太大起伏,腔调又缠绵,给人一种冗长、永远不会结束的错觉。 只可惜,“nanana”的间奏刚刚响起不久,周行云口袋里的手机就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他不敢怠慢,赶忙掏出来看,果然是来自蒋以明的短信。 蒋以明问他,他和昕昕有没有安全回到酒店,又发来程昱和程爷爷乘坐的车次信息。他们乘一大早的高铁,九点到燕城南站,最晚不到十点就能到酒店,让她九点四十就下去等。 周行云便戳了戳蒋昕让她回信息。 虽然蒋昕很不喜欢说谎,但她也的确没办法和蒋以明实话实说告诉她自己现在还没回去,便只能告诉妈妈说自己已经回到酒店,刚和同学聊了一会儿天,现在准备回自己房间睡了。 她的消息刚一发过去,没过几秒,手机就又响了起来。 蒋以明说,回去了应该主动告诉她的。 碍着这手机终归是别人的,蒋以明也没有长篇大论地批评蒋昕,只让她早点睡,明天别起晚了。又问她警察局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早晨出门时,周行云给酒店前台留了他的手机号,说如果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就麻烦她把这个手机号告诉警察。然而一整天都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显然是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进展。在这种旅游旺季,被偷的游客海了去了,大部分人都只能自认倒霉,不了了之。 蒋昕告诉蒋以明没有,蒋以明就又宽慰了她两句说,没多少钱,身份证也不难补办,让她安心玩,见到程爷爷和程昱之后再说一声就行。还让她再谢谢那位好心的同学,各种花费别忘了事后还给人家。 就这么一来一回地按了几分钟键盘,蒋昕才将手机还给周行云。 而他们刚才听的那首歌刚好结束了,手机上的时间也刚好从22:29变成22:30。 自从接到妈妈的短信后,蒋昕的心虚、犹豫和纠结便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周行云便顺势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蒋昕虽然不免失落,却也终究回归了理智,点点头说好。于是周行云便带着蒋昕走到大路上,伸手叫了一辆的士。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两个人默契地进入了一种收尾的状态。蒋昕快速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只在外面放了一套明天要穿的衣服。而周行云第二天中午也要去清大面谈,便也提前将必须带的几样东西放入书包外层。 空气里只有窸窣的布料声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映衬着这带了几分刻意的忙乱。 简单洗漱过后,蒋昕钻进被子,而周行云则走到门边伸手去关灯,只留下床边的一盏小夜灯。 他顿了顿,终于艰难地说出了那句“晚安,蒋昕。” “晚安,周行云。”蒋昕声音亦是轻快而寻常。 然而他们彼此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周行云也钻进被子里,背转过身去躺下,只和蒋昕说了句“你准备好了,就把灯关了吧,想开着睡也行。” 他不敢再和蒋昕说一个字,也不敢让她看见他的神情。 因为他后悔了。 明明这一天还没有完全结束,明明早晨醒来还能说一句早安,可是他却已经后悔了。 本以为一天的放纵足以换来一段时日的平静,可到了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这些意外的、偷来的亲密根本就不是什么解药,而是最致命的成瘾物,一点一滴地渗透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让他短暂地“活”了过来。 而活过来的人,是能感知到很多情绪的。 要感受快乐,要失去快乐,要戒断快乐。 而戒断的过程,便如抽筋剥骨,要睁着眼睛硬生生地挨着,咬紧牙关扛着,血肉模糊、大汗淋漓,可心脏却仍因一种卑劣的求生本能而忠实地跳动,教人只能活着受煎熬。 就在这种痛苦即将到达临界点时,身后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随后,幽蓝的光便浸满整个房间,深海般广袤。 周行云仓皇回过头去,却见蒋昕指尖正触到床头的电视遥控器。 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碰到。 她看了看遥控器,又看看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感冒药广告,忽然便笑了,眉宇间流淌着最真实而坦诚的渴望。 她藏也不藏,就这么直愣愣地问他:“周行云,你困吗?” 周行云本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欲求与脆弱,可下一秒又觉得如果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时间的流向,那么所谓的克制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便摇了摇头。 第八十章 我要对你做一些很坏的事情了(3000票加更) 第八十章 我要对你做一些很坏的事情了(3000票加更) 蒋昕的声音明亮起来:“这么巧?我也不怎么困,硬躺着也是在那儿烙烧饼,哈哈。要不我们看会儿电视?还许看一会儿就困了。” 话音刚落,广告结束,一个熟悉而平和的嗓音月光般缓缓向他们流淌而来,瞬间稀释了房间里几乎凝为实质的痛楚。 “……在广袤的自然界中,生存并非总是孤独的远征。有些联系,跨越物种,直指本能。” 电视中播放的刚好是蒋昕所熟悉的《动物世界》。她有的时候会和妈妈一起看。 这一期的主题,是“联结”。 画面掠过协同捕猎的狼群和互相梳理羽毛的鸟儿,蒋昕原本扣在按键上想换台的手指便没有落下去。 她提议道:“刚好赶上开头,不如我们就看这个吧!” 周行云没有异议。 他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手掌交握在被子上,有种说不出的拘束。 蒋昕起初也是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姿态,有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装和别扭的劲儿,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和周行云之间隔着一整个床头柜的距离,而她并不想离他这么远。 意识到了,她就准备行动。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方案。 她甚至想到要不就将自己的枕头搬到他的床上,并排和他挨着一起看——估计周行云不可能主动过来,那么她主动过去也没事。 当然了,彼时十六岁的蒋昕并没有想做任何出格的事的念头,甚至连那种事究竟要怎么发生都还一知半解。 她只是单纯有一种和周行云亲近的本能。但凡牵过那么久的手,身体便不再能接受一毫一厘的空隙。 但她还是隐约察觉到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便选择了一个更为折中的方案。 她从薄毯里钻出来,将堆在一旁的厚被子铺到地板上,又将床头的两只枕头扔到被子上,这才重新将薄毯从后背绕到前面,把自己给裹进去。 然后,她就这么坐在被子上抬起头眼巴巴,却又理所当然地看着周行云:“下来看吧,这里更靠中间一些。” 换做是另外的年纪,另外的人,蒋昕的这种行为听起来都很像是登徒子在逼良为娼。 和电视剧里那些“你要不要去我家吃个泡面”以及后来流行的“你要不要去我家里看猫后空翻”没什么本质区别。 可神奇的是,这事在她做来实在是无比自然,甚至如果你有了什么不好的念头还要反过来唾弃自己。 所以周行云虽然脸颊烧得通红,耳朵尖都滚烫,大脑里一片警告的嗡鸣,可身体却还是像被施了咒似的先于意识行动了。 虽然穿了睡衣,周行云却还是固执地裹着那层厚厚的被子,有些迟缓地从床上挪下去,僵硬地坐在蒋昕铺好的地铺上,与她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微妙距离。 周行云一坐到她身边,蒋昕立刻便感觉到安心。 不是那种脚踏实地的安心,而是一种炽热而毛躁的欲望被短暂满足的安心。就像沙漠中渴极了的人终于触到一汪清泉,虽只是路过一瓢,难得长久,却也能暂缓焦渴。 蒋昕开始安心看电视,周行云的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屏幕上各个物种的生灵都在尽心尽力地演绎“联结”,身旁是蒋昕清浅的呼吸声。可周行云的意识却被“今时”与“明日”剧烈撕扯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昕终于注意到了他目光的游离。 她半侧过头来,余光却还盯着电视,小声地问他:“周行云,你怎么不看呀?是不喜欢看这个吗?要不我们换台?” “没有。”周行云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干涩,“我在看。不用换台。” 蒋昕显然不信:“真的吗?那你说说,刚才都讲了什么?” 她本以为周行云会答不出,或者给出一个非常模糊、模棱两可的答案。 却没想到,周行云也微微转过头看着她,用一种平静到机械,几乎像是在背诵课文的语调,清晰无误地复述道:“快看!这些毛茸茸的,耳朵几乎小到看不见的小家伙是什么?是水獭!它们肚皮朝上,正悠闲地漂浮在水面上。让我们将镜头拉近些看,咦?它们的手竟然是牵在一起的,就连睡觉都不分开。这是为什么呢?其实,水獭在睡觉的时候牵手是一种很常见的行为。当水獭要穿越湍急的冷水域,或仅仅是不想在沉睡时被水流冲散,它们就会伸出前肢,寻找同伴,然后像这样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水獭之间最为重要的联结,也是它们对抗洪流与离散的誓言。” 他说得竟然一字不差,甚至连解说员都语气和停顿都学到了八九成。 蒋昕愣住了。 她明明刚才还感叹于这可爱而温馨的画面,可听周行云用同样语调再复述过一遍,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难过。 当然这算不上什么稀奇事,毕竟这一天虽然他们想要快乐,大部分时间也是快乐的,可难过却总是在伺机而动,也总是无孔不入。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水獭,被拽进那片冰冷而充满礁石和暗流的水域。 可将这段话背完,周行云的眉眼却骤然温柔下来,还带着一丝歉然和疲惫。 他主动解释道:“我很喜欢看,也一直在看,我只是……在想事情。” 又是那样模糊而暧昧的尾音,像小勾子一样勾起了蒋昕的好奇心。 “想什么事?” 周行云沉默几秒,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也没有去看屏幕,而是落在一旁。 然后,那个厚厚似蛹茧的被子终于掀起一角。他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向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我在想……水獭牵手,是这样的吗?” 手掌摊开,指节微微弯曲,是一个等待被握住,也准备好去握住的姿态。 他想,蒋昕已经主动过九十九次,那么也该轮到他主动一次。 虽然一切都已经要结束了,但这也并不是没有意义。 蒋昕没有犹豫,用不了一秒钟就雀跃。她立刻便握住了周行云的手,于是他们便真的一同变成水獭,在冷水域中漂流了。 “对。”她笑着应和,说:“电视里说只要这样它们就不会被冲散了。我觉得它们好聪明,也好好玩哦。” 周行云也笑着“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虚浮,踏踏实实地落在电视上,和身边的水獭一起看电视上的水獭。 又是不知多久,肩膀上忽然传来一点重量,柔软而温暖的重量。 周行云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却又立刻放松下来。 他侧过头去看,只见蒋昕头一点一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下颌紧挨着她的轮廓。 于是他便在身体尽量不动的情况下,仅仅伸出手去抓到遥控器,关上了电视。 虽然有些不舍,但周行云还是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回去睡?” 蒋昕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咕哝道:“不要,这样会走散的……” 周行云轻笑一声,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好,那就不要。” 几分钟后,蒋昕终于放弃抵抗,不再动作了。白日里所有鲜活的神情此刻也都收敛起来,只留下一片纯然的宁静。 她像一只叽叽喳喳了一天终于累了的小鸟,找到枝头便安心阖眼。 可明明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手却还紧紧攥着他的手,就好像这真的是一种生物本能一样。 周行云就这样任她靠着睡,自己却始终毫无困意。左肩逐渐传来酸麻的刺痛,他却一直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反正这几年来,一夜不眠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 他想清醒着承受这一切,清醒着承受她的温暖和重量,也清醒着感受这种温暖和重量离开他的身体。 起初,门外还偶有脚步声和电梯的开合声传来。 渐渐地,随着窗外夜色愈发深沉,这零星的声音也越来越稀疏,直至一切都彻底归于平静。 万籁俱寂中,周行云轻轻偏过头去。 愧疚心只显现一瞬,便被在黑暗中变得无比灵敏的感官压过。 “谁让你喜欢我呢。” 恶魔的低语再度在耳边响起。 虽然我还是有很多你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你的事。 可现在,就算知道了我是这种人,而不是你最初想象出的我,你却还是喜欢我,那样喜欢我。 都是你的错,不是我的。 所以你要任我予取予求,蒋昕。 所以我要……对你做一些很坏的事情了。 很坏很坏。 情绪来势汹汹,似山呼海啸,亦淌过岩浆,夹带着千万余烬,沾在衣服上、皮肤上就要“嘶拉”一声烫出一片焦黑。 可最终,也不过化成落在她眼皮上的一个冰凉的吻。 吻到第三下时,蒋昕在他颈部的弧度蹭了蹭,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闷哼,又不动了。 周行云顿了顿,隔了几秒钟,又落下第四个吻。 他想,她应该是没有醒来。 但就算是真的醒了也无所谓。 她不会睁开眼睛。 后来,不知是否是睡眠会传染。好像真的有那么两三个小时,周行云是没有了意识的。再睁眼时已是凌晨五点半。 他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是否还握着,便又一动不动地等蒋昕醒来。 蒋昕也没有赖床的习惯,就算前一天睡得比较晚,到七点也睁开了眼睛。 周行云就问她要不要到楼下去吃早餐。 反正酒店每一个房间每天默认送两张餐券,吃不完也是浪费。前一天他虽然帮她打包上来一些,但毕竟不如自选种类丰富。 蒋昕想想,如果程爷爷和程昱十点到的话,应该是吃过早餐来的。他们可能就放了行李先去玩,然后直接吃午餐了。 便点点头说好,就快速冲进浴室洗了个头发。 或许是因为在一天多的时间里一直待在一起,稍微习惯了一点儿。两个人都没有昨天那般生涩和羞赧了。 蒋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衣服穿得完好,可头发却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在胸前洇出一点印子。 周行云别过头不去看,可她却浑然未觉似的,用吹风机的前端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行云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她就将头别得更远:“蒋昕,你自己吹。” 蒋昕蔫了几秒,这次倒没再用吹风机戳他,而是低下头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公主殿下”。 周行云只得又转过头来,看到蒋昕亮晶晶又可怜兮兮的眼神。 “……算了。”他终究还是妥协地接过吹风机,认真而仔细地吹干她每一根发丝,又似有若无地带过她衣服上的水渍。 温热的风吹过衣服和皮肤时会带来一丝痒意,蒋昕就咯咯笑着直躲,还以为周行云在和她逗着玩。 “你干嘛呀!” 周行云没办法了,只得凑近她耳边,用气音说了句:“你乖一点好不好,再动你就自己吹。” 果然,蒋昕立刻就僵住不动了,耳根处红了一小片,任周行云把她该吹干的地方都吹干。 彻底折腾完已经是八点多,周行云就想着先陪蒋昕下去吃早餐,等把她送走了再回来洗澡。 为了以防万一,人多眼杂,周行云就还是决定让蒋昕拿好餐券,先拖着行李箱下去前台寄存。自己赶下一班电梯去找她。 因为想着还有一点时间,所以一直到房门关上的一瞬,两个人都还在笑呵呵地闲话家常,没有人说告别。 却没想到,蒋昕刚拖着箱子下楼,前台姐姐就迎面快步向她走来。 第八十一章 不想就这样结束 第八十一章 不想就这样结束 前台告诉蒋昕说,警察刚刚打来电话,她的卡包在一个垃圾桶附近被找到了。里面身份证、学生证、还有集训队的若干证明等重要证件都还在,虽然手机和五百多块钱是找不回来了,但是卡包里竟然还有一张sim卡,不出意外应该是小偷从手机里抠出去给专门放回卡包的。 警察还留言说,让蒋昕带着当时办的临时身份证明以及回执等,直接去警局确认一下信息就可以取回。 蒋昕哭笑不得地咧了咧嘴,只觉得这小偷人还怪好的咧。 这两年,她用的还是蒋以明初三时给她的那只索爱旧手机,已经开始变得很难用,有些按键甚至要用力按几次才能有反应。本来就打算一回卫城,上了高三就换新的。 这样算下来,其实也没损失太多钱,甚至阴差阳错因为酒店出问题不能入住,还省下来八块钱。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昕昕?” 蒋昕回过头来。 是程爷爷,程昱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奖金。”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睡醒有起床气,这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眉头也微微皱着。 蒋昕倒也没多想,因为程昱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就不在校田径队了,就也不需要再那么早起。他本就不是个喜欢早起的人,这下就更是天天卡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 但别看他一副懒散的样子,自从不在田径队之后,他的学习成绩却突飞猛进。初中时还在火箭班吊车尾,到了竞争更为激烈的高中,他的排名却不退反进,几乎每次考试都能往前拱几名。到了高二文理分科后,更是逐渐稳定在班级前十名,年级前二十,甚至年级前十也进去过一次。照这样下去,就算去不了top2,热门城市985的热门专业也是手拿把掐。 大家都开始笑他是被体育给耽误了太多年的大学霸。 快一个暑假没见到日立和程爷爷了,蒋昕兴奋地小跑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寒暄几句之后才觉出问题来。 “程爷爷,我妈和我说你们要快十点才到呀,怎么……?” “哦。”程秉义解释道,在正低头打着哈欠看手机的程昱头顶揉了几下。 “我醒得早,有不点儿太阳,就睡不着觉了。就琢磨着赶早不赶晚嘛,宁可去火车站等,别误了车,就把这小子也薅起来了。本来寻思着在火车站吃点早点,结果一到那,刚好发现有个早一班的车比较合适,想着早点来找你,大不了到了燕城再吃早点,就临时改签了。” 说话间,他正好瞥到蒋昕手中的餐券,便问了一嘴前台:“姑娘,咱们这个早餐可以单买吗?” “可以的先生,25元一位。” 于是程秉义就对蒋昕笑着说:“昕昕,正好赶上,咱们就一块吃早点吧。吃完早点咱们去存行李,转转,中午爷爷请你吃烤鸭!” “嗯……嗯!”蒋昕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一时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了点头。 于是程秉义便掏出五十块钱找前台买了两张餐券。 正在这时,电梯“嘀”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举着小旗的导游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位戴着统一小红帽的游客,原本空旷的大堂立刻喧闹起来。 即使只是用余光,蒋昕也一眼就瞥见了包裹在一众中老年游客中间,与之格格不入的周行云。 他微微垂着眼,仿佛也在听导游讲解注意事项,侧脸沐浴在晨光中,却显得平静而淡漠。 就在蒋昕看到周行云的一瞬间,周行云也似有所感般抬眼看她。 蒋昕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可她却没有办法去和周行云打招呼,如约和他一起去餐厅吃早餐。她甚至都没有办法转过头来,给他使个眼色。 但周行云何其聪明。 他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半秒,短到目光都来不及有任何的交汇。 仅仅够扫过她微微绷着的肩线,无意识蜷缩起的手指,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人。 于是周行云便侧过脸去,眼中微光褪去,只余一汪深潭。他什么也没表示,甚至没有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一下头或点一下头。 只是非常自然地随着身前游客的步伐,朝餐厅入口的方向移动。 避无可避地经过蒋昕时,他也没有再看她,只有衣角轻轻拂过她的手臂。 恰好程昱的手机在这时收到一条新短信,程昱低下头去查看,便也没有发现周行云。 进餐厅后,周行云随手端起一份酒店配好的套餐,走到餐厅离门最远的角落,非常自然地和一位刚刚寻得座位的阿姨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在她对面的空位坐定。 蒋昕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扭头去找他。 虽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以至于蒋昕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这样做的缘由。 她也不知道如果被发现会怎么样,是对她自己不好还是对周行云不好。 她只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昕昕?发什么呆呢?走吧,咱们吃饭去,看到刚出锅的大包子了。”程爷爷慈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好。”蒋昕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机械地转过身,跟着程爷爷和程昱向餐厅走去。 一顿饭,三个人中有两个人都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只有程爷爷当作不知道,时不时兴致勃勃地和两个孩子说几句话。 程昱不在状态的原因,他心知肚明。而蒋昕这边,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因为没能入选国青队而感到沮丧。 等吃完饭去倒餐盘的时候,蒋昕才敢快速环视整个餐厅,可是哪里都没有周行云。 他已经走了。 而蒋昕一直到下楼的时候,其实都还没有做好和周行云告别的准备。 在整个过程中,虽然她无比清楚一切结束之后会怎么样,心中也会偶尔闪过一阵刺痛。但和周行云不同的是,蒋昕没那么内耗,她不会过度地用未来的痛苦去稀释现在能够拥有的快乐。在能快乐的时候,她会尽情地将快乐追寻到极致。 但也正因为这样,此时此刻,当她端着油腻腻的餐盘,站在人来人往的餐厅中,听着行李箱滚轮的噪音、孩子的哭声和陌生人的交谈时,忽然便觉得所有这些流动的、嘈杂的背景音都有了重量。它们一齐坠入她的胃袋,又沉又冷。 不是在心里预演过的,淡淡的伤感与哀愁。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生理性的恐慌。 “昕昕?” 程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转过头,看到程爷爷关切的眼神和程昱略显疑惑的脸,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到不像是她自己的,心中却忽然有某种冲动似洪流般涌来,冲破本就不堪一击的堤坝。 “我昨天和同学出去玩,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忘在他那里了,我现在上去找一下,你们等我一下,五分钟就好!” 话音刚落,来不及等待程爷爷和程昱的回应,她就快步向正在徐徐打开,即将上行的电梯跑去。 只隐隐听到程爷爷在她身后微微提高的音量:“这孩子,跑什么,不着急,慢慢找,不差这几分钟啊,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早餐时段即将结束,绝大多数旅游团的游客也都已经坐上大巴出发了。 蒋昕踏上上行的电梯时,里面刚好空无一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蒋昕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按下数字“12”。 2、3、4、5…… 一直到电子屏上的数字开始滚动,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颤抖。 数字的增长并没能够帮蒋昕厘清思绪。她脑子里反倒是越来越乱,像一整箱毛线都被打翻,五颜六色的线团滚了满地,纠缠在一起,却根本挑不出一个线头。 她根本就不知道她想和周行云说什么,该和他说什么,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只知道,她不想和他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结束。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二层,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投进来,照得她有些眩晕。 蒋昕终于彻底放弃了无谓的思考,而是凭着肌肉记忆向1206跑去,屈起手,扣响了房门。 “咚,咚,咚。” 蒋昕等了十秒,或者是二十秒,却没有等来任何动静。 于是她迟疑着又敲了一次,加重了力道。 “周行云,你在吗?” 却依然无人应答。 敲到第三次时,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蒋昕沮丧地想,或许周行云已经出门了,也或许在他看来,这一天已经提前结束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她。 想到这里,她半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定了定神,忽然感到一阵脱力般的茫然。 就在她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刹那—— “咔哒。” 身后传来门锁打开的轻响。 蒋昕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房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见到人之前,温热潮湿的水雾率先涌出,夹杂着酒店洗发水芦荟味道的清香。接着,周行云的身影显现在浓雾后面。 他也没想到蒋昕还会回来找他。 他显然是洗澡洗到一半,黑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发梢甚至带着一点没来得及冲干净的白沫。脸上水珠也连成了串儿,似下了一场滂泼大雨。 水珠划过周行云清晰的下颌线,没入松松垮垮的浴袍领口。 他出来得急,浴袍带子也系得仓促而狼狈,露出一整片锁骨和大半胸膛,以及两枚若隐若现的红果。 蒋昕不小心瞥到一眼,就不敢再看了,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行云这才察觉到带子有些松了,忙把自己裹得更紧些,脸颊通红。 “我,我,我……”偏偏这时蒋昕还开始结巴,脚也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周行云见状,只得伸出手去,像遇到赵宇那天晚上时一样,一把将蒋昕拽了进来。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他也知道这样很不合适,但他这样的穿着,实在不适合开着门和她讲话。 进了门,蒋昕对着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周行云强行按捺下千般思绪,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蒋昕,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他的声音也被满室蒸腾的水汽浸润了,湿漉漉的。 时间紧迫,蒋昕来不及编出一套漂亮的话,也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那个……我马上得走了。我来就是想和你说,想和你说……你算算我该给你多少钱,欢乐城啊,吃饭啊,交通啊,该算的都算上。我一回卫城就还给你!” 周行云愣了一下,低下头说:“不用。” 是有些生硬的两个字。 “啊?这怎么……” 可还没等蒋昕继续掰扯完,周行云却突兀地问道:“蒋昕,你以后是不是想来燕城训练,是不是想考燕城的大学?” “嗯……嗯!”蒋昕愣愣地点了点头,不明白他忽然问起这个问题是什么用意。 周行云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的阴霾褪去了。 他嘴角翘了翘,给了蒋昕一个鼓励的微笑。 是朋友之间的那种鼓励的微笑。 他认真地对她说:“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加油,没来得及和你说我觉得你一定可以的,也没来得及和你说祝你实现自己的梦想。过去的这一天……我很开心,我不需要你来还。但如果你一定要还,那就等你来到燕城之后再说吧。” “可,可是……”蒋昕有些踟蹰。 今天之后,他们就不是朋友了。甚至是在学校里遇到,都不会有什么交谈,最多也只能打一个招呼。 一年之后,就更是未知。他们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理由见面呢? 当朋友的最后一分钟,时间紧迫,周行云终于难得坦诚。 即使蒋昕没有说出来,他也看懂了她的疑问。 于是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小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他那样软弱,不敢去赌,不敢去承诺,甚至都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尝试。 可是—— 他终于望进蒋昕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可是,无论怎样,我想我都会很高兴能在燕城看到你。” 因为,这说明你过得很好,你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也因为,我想那时的我,无论拥有怎样的命运,又是处于怎样的境况中,一定都很想看见你。 很想很想。 不必有关风月,更不是承诺,却已经是十七岁的周行云所能说出的最真心的话了。 这其实是一句有点悲观的话。如果是美好的结局,根本就不需要用到“无论怎样”这四个字。 可是蒋昕却偏偏从这句话听出了无穷的希冀。她想,虽然从今天开始,他们就没办法再像现在这样说话了,可她却觉得和两年前相比,她好像更接近了真实的周行云。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也是真的想要明年再在燕城见到周行云,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于是蒋昕便没再纠结,笑着同意了。 “好啊,那你记得除了钱之外,我还欠你一只熊哦。我肯定从现在开始好好练,到时候别说90秒,120秒都不在话下!我到时候一到燕城,第一件事就是再去一趟欢乐城,一雪前耻!” 周行云忍俊不禁:“……行,那我等着。” 蒋昕好想和周行云再多待一会儿啊。她最喜欢看他笑了,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像画上的人一样好看,让她的心又暖又软的,很熨帖。可除了熨帖之外还有一点别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她想把他带回去,早晨看,晚上也看,藏起来一个人看。 只可惜,她没有时间再看下去了。 但是她还是迟迟没有办法对他说出“再见”这两个字。 在长久的沉默里,周行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终于艰难地问道,只是比起疑问更像是一种提醒:“……蒋昕,时候不早了,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第八十二章 回吻 第八十二章 回吻 明明该说的都已经和周行云说过了,可蒋昕却仍是莫名其妙觉得心里头好像有一块是空的,这让她感到有些慌张。 她凭着本能想要说点什么将这种陌生的慌张驱散,却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 于是,她终于意识到,或许那一块就是会永永远远空在那里。 难受也没办法,不接受也没办法。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欢愉是没有代价的呢? 她嘴唇张合几次,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她却忽然倾身上前,在周行云的眼睫上轻轻啄了一口。 一切发生的太快,周行云都来不及闭上眼睛。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蒋昕的表情,她就似受惊的小鹿般转过身去,似乎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下一秒,她便推开门,小跑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愈发浓重的水汽,和他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周行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眼睫上那一点湿润而柔软的触感仍然清晰,可他浴袍下的身体却开始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心想她果然知道了。 -- 刚刚离开1206时,蒋昕的脚步无疑是慌乱的。 可等到电梯合上,缓缓下降,再度打开时,很多原本漂浮着的东西都在这短短十几秒间沉淀下来。 心底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依然存在,但她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而是和它达成了暂时的和解。她也觉得她可以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了。 回到大堂,程爷爷果然还等在原处,笑呵呵地朝她招手。而程昱则低着头没有看她,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着,神情是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专注。 “东西找到了吗,昕昕?”程爷爷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刨根问底。 他知道所有这么大的孩子都是有很多秘密的。小昱有,昕昕自然也有。 “嗯,找到了!”蒋昕扬起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小跑过去,“对不起程爷爷,日立,让你们久等啦。” “没事没事,东西没丢就好。”程爷爷拍拍她的肩,随即看向程昱,“小昱,别玩手机了,咱们该去住的地方。这个什么,爱什么迎是你定的,你受累再搜一下地图看看咱们怎么过去。” 程昱“嗯”了一声,又手指纷飞地在键盘上快速打了几个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奋力一点,终于把手机收回去,对蒋昕点了点头。可他的眉毛却仍是微微攒着,并没有出来游玩的兴奋与开怀。 把周行云放在匣子里收起来,蒋昕才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有关程昱的细节。 现在的她虽然没有力气去想太多,却也本能地觉得日立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因为旅途劳顿,蒋昕又拖着个大箱子,程昱也拖着个小箱子,装爷俩的一些换洗衣物。再有就是他们订的airbnb虽然地理位置不错,临近一个换乘车站,离燕城各种景点也都不太远,却无法从酒店直达,中间还得换一班地铁。 程秉义就伸手叫了辆出租车。 他快步走在前面去拦车,以免车被另一波不远处也在等车的游客们抢走。而蒋昕则和程昱肩并着肩走在后面。 程昱习惯性地伸手过来,想帮蒋昕拖那只大箱子。 可蒋昕却摆了摆手说不用。 程昱便也不再坚持。 在程秉义拉开车门的当口儿,蒋昕终于找到机会,凑近程昱,在他耳边飞快地低声问了一句:“日立,你没事吧?” “没事。”程昱回答得很快,快到有些生硬。 蒋昕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似乎也被自己语气里的那股冲劲儿给硌着了。 他随即别过头去,避开蒋昕的目光,趁着她的手没抓紧,一把从她手中捞过那只沉重的大箱子,手臂肌肉绷紧,利落地将它扛起,放入车的后备箱里。 蒋昕眨了眨眼,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加深了。 可一上车后,程昱就变回了那副熟悉的,略带散漫的样子,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好困啊……” 看得蒋昕在一旁直乐。 刚才的那点生硬,仿佛只是蒋昕的错觉,又或者只是他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一点起床气。 蒋昕便没再深究。 她想想,也对。就程昱这个人,这么能睡,大早晨五点多被薅起来,心情能好才怪了。以前一起训练的时候,有时候他困急眼了也懒得和她说话。 程昱将民宿地址报给司机师傅,便将身子往后一靠,自然地问起蒋昕训练的事情。而蒋昕也顺着他的话回答,时而问起他暑假作业写的怎么样了,暑假都干了什么之类的。 程爷爷跟着车上收音机里播放的歌声陶醉地哼唱着。他哼着哼着,原本沉默的司机大爷便也放开了跟着一起唱,两个人开始畅聊八九十年代的华语金曲。 偶尔听到蒋昕的训练生活,他也评论那么一两句。说完就接着唱他的歌。 后来,当蒋昕讲到自己没能入选的前因后果时,他们也并未因此而变得小心翼翼,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下次再加油”。 是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蒋昕也笑着附和了一句,便把这个敏感话题就此揭过。 其实蒋昕还真的挺感谢他们能这样的。 她虽然确实是难受了一阵,但肯定不愿意把这种难受延续下去,更不愿意一遍又一遍地在他人的惋惜中重温这种难受。 那个劲儿过去了,她也就想通了。 再来来回回反刍也没什么意义。 本来么,之后又不是没有机会,再说她的人生又不是吊死在这一次选拔上了,想再多也没用,等回头回了卫城队,加油再干就行了。 说话间,车缓缓在一个胡同入口处停下。 这里便是程爷爷提前在“airbnb”上订好的一处民宿。那个时候,airbnb还是个有点新的概念,也是从他一起打太极的一个老友那里听了一嘴说比住酒店自在,价格也更低些,才一时意动让程昱去上网研究明白的。 他们拖着行李箱,避开堆在门口的垃圾袋和晾衣杆上还在往下滴水的衣物,往胡同深处走了几分钟。程昱仔细地比对了一下门牌号,最终在一扇刷着红漆、挂着铜环的老旧木门前停下,告诉他们说:“咱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了。” 话音未落,一只橘色的肥猫忽然“喵呜”一声呲着毛,竖着尾巴从虚掩的门缝中挤出来,在他们面前猛地刹住脚步,黄澄澄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几个陌生的两脚兽,对峙两秒,又“哧溜”一下转身,矫健地跳回了门内,只留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在门缝处悠闲地摆了摆,似乎是在说祝贺他们通过了喵的考验,现在欢迎他们进来。 三人皆是一愣,又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还有个小门神呐!”程爷爷调侃地评论道。 笑声未落,那扇本就没锁严实的木门还真的就“吱呀”一声,缓缓朝里打开了一道一人宽的缝隙,足以令人看清院内的景象。 与外头胡同的杂乱截然不同,眼前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小院。地上整整齐齐铺着青灰色的砖,不见多少泥土痕迹。园子中央是一个花坛,墙角则一株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树下阴凉处还摆着几盆绿植。 院子虽然不大,却似在喧闹都市中生生辟出的一角净土,令人一望即心喜。 原本,当程昱的脚在胡同口不小心踢到垃圾袋,新买的鞋上还粘上一点蛋壳的时候,程秉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觉得这次要翻车,甚至已经暗暗做好临时再去找酒店的准备。 见到这样的景象,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安置下去,笑呵呵地对两个孩子说:“怎么样,爷爷没骗你们吧?这什么迎,还真不错!” 房东大姐正在石榴树下拾掇花草,听到人声就热情地迎过来。有客时,她就住在隔壁的厢房。 确认过身份后,她便利落地交了钥匙,给他们介绍了一遍各种设施,就自己忙活去了。 他们住的主房是一间小二居,主卧自带洗手间,另一个洗手间则在客厅。客厅的沙发可以打开作沙发床。 “这沙发床宽绰,睡个小伙子没问题!”程秉义在房子里巡视一圈,便开始分配。 “昕昕住主卧吧,女孩方便些,我住次卧。” 程昱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便将包丢在沙发上。 蒋昕本来对于住最大的房间有些犹豫,但一想,她毕竟是女生,和别人共用几天洗手间,对谁都不方便,就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住处分配停当,程爷爷便掏出小本子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程昱和蒋昕则在一旁帮忙用手机查路线。 程昱和蒋昕对于要去什么景点都没有太多想法,所以基本上程秉义不管说去哪,他俩都连连点头,十分配合。 最终,他们决定一会儿先去清大附近的一家大鸭梨吃烤鸭,饭后去清大和燕大逛逛就早些回去休息,第二天早起去天安门看升旗,去故宫和鸟巢水立方等,第三天天气没那么热,去爬爬长城,第四天上午去天坛看看,中午就坐高铁回去。 行程定下,他们便坐地铁直奔大鸭梨。 虽然刚过十一点,清大的春季学期又已经结束,但店里依旧人声鼎沸。并且听话听音,食客都是些附近居住的燕城本地人和清大的学生。 蒋昕听了一会儿邻座的交谈,才明白过来,原来清大的学生暑假也没空歇着,还有暑期实践和小学期。 非常巧的是,坐在他们邻桌的那两个男生,正是清大计算机系的学生。乍一看年纪像是研究生甚至博士生,可直到听到一句“下学期大三专业课”,蒋昕才惊讶地发现他们其实没比她大几岁,可能只是因为学业的折磨而显得憔悴。 这俩人一胖一瘦,却如同双胞胎兄弟似的,戴着差不多的黑框眼镜,穿一模一样的文化衫。只是一个人的头发像学物理之后的普朗克,另一个的则像刚被车轮碾过。 那个胖些的正用力比划着:“……应该是接口有问题,我都测了三遍了!” 另一个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答非所问:“现在问题是散热模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同频,又说起了刚刚结束不久的清大计算机系必修课——奋战一星期,造台计算机。 蒋昕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不修边幅的外表,以及那种很独特的疲惫又亢奋的神情,忽然便想到,一两年之后的周行云会不会也是这样的? 当然,周行云再怎么也不至于像这两个男生看起来那么惨,毕竟他也没有那种先天条件。但他或许也会一样随意地穿着这种文化衫,头发比现在更长些,眼睛发亮地和与他同频的同学们争论着旁人听不懂的问题,下巴上长出一层很薄的青色胡茬…… 蒋昕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忙低头喝了口酸梅汤,掩住那丝笑意。 却还是被坐在她旁边的程昱捕捉到了。 “笑什么呢?”他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没什么,”蒋昕摇摇头,放下杯子,过了会儿,却忍不住指着那两个清大的学生,小声问程昱,“哎日立,你以后……想变成他们那样吗?” 第八十三章 合照 第八十三章 合照 “哪样?”程昱正在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葱丝,头也没抬。 “嗯……就是冲一下清大这种好学校,学个计算机之类的这种理工科。” 程昱终于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端详了几秒钟那两个“学术难民”,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敬而远之。 他收回视线,又夹了一块鸭皮裹上白糖,边嚼边说:“不想。” “为什么呀?” “就觉得……不适合我吧。再说考清大多累啊,得年级前五甚至前三才有希望吧。”程昱含糊地答道,对这个问题并不怎么上心。 蒋昕忽然发现自己想不出来两年后上了大学的程昱是什么样子。明明她和他一起长大,那么熟悉,但她却总觉得有一部分的程昱是模糊的。上了高中之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呀?”蒋昕托着腮追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她小的时候其实问过程昱很多次,只是这两年不怎么问了。那时程昱的答案就总是变来变去,什么宇航员、游戏设计师、开小卖部……没有一次是一样的,神情也不怎么认真,就好像是从春天的卫城中随手抓到的一片柳絮。 这一次,他甚至连编都懒得编,只是说了句:“没想好,等报志愿的时候再想就来得及吧。” 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程昱其实真的和她挺不一样的。他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得到的,也没有什么事是必须要做到的。但他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程昱也不知道是走神还是没拿稳,有一坨甜面酱从微微倾斜的薄饼边缘滑落,眼见就要滴在他浅色的运动裤上。 蒋昕手里正好拿着一张面巾纸,便眼疾手快地伸过去,恰好接住了,救他的运动裤于水火之中。 “……谢了。”程昱愣了一下,对她道谢。 可蒋昕低头看着纸上的那坨酱,却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联想,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出第一声之后,蒋昕就憋不住了,开始捂着肚子狂笑,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程昱已经习惯了她的间歇性抽风,却还是放下了筷子,无奈地问道:“怎么啦?” 蒋昕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日立,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在想……要是这个酱真的掉到了你裤子上,你再这么一擦,这颜色看起来就很像,很像……你懂的。” 程昱叹了口气,佯怒道:“你还记得我在吃饭吗奖金?” 他说话时,蒋昕才注意到程昱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不知何时也蹭上了一小滴酱汁,可能是刚刚那坨酱掉下来的时候沾上去的。 “你这儿也有。”蒋昕指指自己的脸示意,然后想也没想,就将手中的纸巾很自然地伸过去,想用干净的一角帮他把酱擦掉。 蒋昕动作坦荡,目光澄澈,完全是好心好意。 可在纸巾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候,程昱的目光却闪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 “奖金,你使什么坏呢?” 话音未落,他就伸出食指在这蒋昕的掌心一抹,从纸巾上沾了一点酱汁,飞快地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呀!”蒋昕被他袭击了个措手不及,惊跳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程,昱!”她气得叫了他的大名,“你怎么恩将仇报?我是真的想帮你擦,不是给你抹!” 她立刻反击,伸手就想把掌中的纸巾往他脸上招呼。 可程昱早有准备,他笑着往后一仰就躲开了。脸上那点持续了一上午的阴霾和恍惚,在此刻的嬉闹中终于散去了些,露出了几分蒋昕熟悉的,鲜活的少年气。 “谁知道呢?你刚才还在我吃饭时恶心我。” 蒋昕别过脸去,懒得和他说话。 程昱见状立刻道歉:“……好了好了,是我错了,行不行?” 说着,他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帮蒋昕将鼻尖上的污渍擦去。 蒋昕这才面色稍霁,看向对面的程秉义:“程爷爷,您看,我脸上还有没有?” 程秉义憋着笑:“没了,真没了!” “好,那我就相信您!”蒋昕对着程爷爷笑,却对程昱假模假样地哼了一声。 程秉义坐在两个孩子对面,看着他们在饭桌旁你一下我一下地嬉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闪着一点神秘而了然的光。 他没再说话,更没有制止,只是又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卷饼,笑呵呵地看着。 不知怎么的,年纪越大,他就越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程秉义的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期盼。 他想,如果这样的场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虽然他现在身子骨还算硬朗,但小昱才多大啊,现在的人结婚生孩子又比过去晚得多,他十有八九在小昱成家立业前就没了。 但要是小昱和昕昕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蒋昕最终还是不甘落了下风,用纸巾报复性地在程昱胳膊上擦了一下,然后两人才在程爷爷“好了好了,再闹菜都凉了”的劝阻中偃旗息鼓,重新坐好。 程昱小声咕哝了一句:“……你就会欺负我。” 但是蒋昕正在伸筷子去夹一块腰果,没有听清。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祖孙三人三天的燕城之行,仿佛一眨眼间就过去了。 他们在如织人流中看国旗和太阳一同升起,蒋昕踮着脚,心中涌起一种有点俗气的自豪感。那时的她还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也无从比较,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他们一同迷失在故宫的浩瀚殿宇中,看红色的墙,金色的瓦和横梁上雕刻精细的神兽。那一年,《甄嬛传》正在热播,正好蒋昕的名字和剧中饰演华妃的女演员名字同音,她陪妈妈看剧的时候,就对华妃多留意了一些,也记住了一些经典台词。 她一会儿对程昱说:“程公公,快扶本宫起来。” 一会儿又装腔作势地捏着兰花指道:“来人呐,就赏程常在一丈红吧!” 程昱又不会看这种宫斗剧,被蒋昕整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她一起笑。 再后来,他们也按计划去爬了长城。那天日头不算非常毒辣,但因为程爷爷腿脚到底不比年轻人,他们还是爬了很久很久,久到满头满脸都是汗。 两个孩子本来没想着程爷爷能爬上去,但那天他偏偏变成了一个固执的“老小孩”,到了最后腿都在哆嗦,却还是在两人的搀扶下硬生生地爬上去了,还花一百块冤枉钱拖着两个孩子拍了“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合照。 其中一张是三个人合照,程秉义站中间,蒋昕站左边,程昱站右边。 拍完这一张,程秉义又张罗着让两个人单独拍了一张,说想拿回去放到自己的影集里收藏起来。 “上次你们俩单独一块拍照还是多久之前呢,得有十年了,那时你俩都还缺着牙呢,就那张,一块张着嘴嗦溜雪糕的,你们还记得不?” 程昱脸上有点别扭,摇了摇头假装说记不太清了。 倒是蒋昕坦荡地笑着说:“记得呀,那时候我俩都想吃巧克力味的,但是小卖部里就一个了,日立就把那个让给我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会罩着他的。” 她转头看向程昱:“唉,你真不记得了?” 程昱愣了一下,缓缓道:“……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 蒋昕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唉,那时候我还比日立高一点呢,现在他都一米八四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五。” “什么?” “我暑假长到一米八五了。”程昱懒洋洋地逗弄她。 “……靠!” 于是蒋昕一把按住程昱的肩膀,让他蹲下去一点,而她自己则踮起脚尖,这样刚好和他头顶对齐。 相机便“咔嚓”一声捕捉到了这生动的一幕。 蒋昕呲着大牙笑,程昱不甘心被他压制,皱着眉挣扎着往上起,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八五的尊严。 两个人看了照片,都要求重照。可程秉义却笑呵呵地驳回了他们的一致诉求。 “我看这挺好,反正是我花钱,我自己收着,又不是你们。” 第八十四章 夜谈 第八十四章 夜谈 在燕城的最后一晚,蒋昕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不着。 连轴转玩了三天,身体已经开始疲惫,可精神却好像上了发条似的。 蒋昕在黑暗中睁着眼,缓缓起身,最终还是拉开窗帘,任月光在木地板上淌成一条霜白河流。 过了一分钟,她对上一双和她一样圆溜溜的眼睛。 原来是房东的那只小胖猫。 橘猫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在窗户上嘎吱嘎吱地挠了挠,“喵呜”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于是蒋昕也礼貌地“喵呜”了一声。 “喵喵呜~嗷嗷咪~”猫似乎是以为蒋昕想要跟他聊天,就发出了一连串叫声,听得蒋昕一脸懵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呀。”她歪着头,无奈地摊了摊手。 可猫却还是不肯走,一直盯着她。 于是蒋昕只能模仿着回来一句一模一样的:“喵喵呜~嗷嗷咪~” 猫更激动了,又来了一串更长的。 如此“交流”到第三轮,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叩,叩。” 轻到像错觉。 她屏息凝神,敲门声再度响起,依旧很轻。 程昱刻意压低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来。 “奖金,你还没睡吗?” 蒋昕趿拉着拖鞋打开门。 她看见月光勾勒出程昱高高的身影,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你大半夜的,在这跟猫对暗号呢?”他声音有一点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蒋昕犯病被当场抓包,脸一热,故意和他抬杠道:“你懂什么,这叫跨物种文化交流。” “哦,那你们都交流出什么了?” 蒋昕顿了顿,有点儿编不下去了,遂小声道歉:“我有点睡不着,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动静太大吵到你了?” 程昱摇了摇头,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掌伸出来,掌心躺着一台深蓝色的任天堂,上屏幽暗,下屏隐约映着他拇指的轮廓。 “没有啊,我也睡不着,正无聊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游戏机:“要不一起打两局。马里奥赛车7你还没玩过吧,刚出的。” 他闲散抱怨道:“我怕无聊特意背来的,结果高铁上就睡了一路,这几天也没玩上,再不玩真成镇包之宝,白占地方了。” 窗外的橘猫似乎对话题转移表示不满,“喵”了一声,尾巴一甩,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蒋昕闻言便点了点头。 “行啊,去沙发上打吧。” 她小心翼翼将卧室门带上,和程昱蹑手蹑脚地溜到客厅,陷进柔软的沙发床里。 他们没有开灯,客厅唯一的窗子也被石榴树遮挡得严严实实,将本就柔和黯淡的月光筛得支离破碎。捧在两个人游戏机屏幕的幽微蓝光便成了这方黑暗的小世界中的唯一光源。 “和前作有什么不同?”蒋昕问。 “加了点新花样。”程昱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有气流拂过她的鬓角。他简单讲解着空中滑翔和水下驾驶的手感差异,语速比平时慢,让蒋昕觉得他好像讲了很久很久。 搞清楚操作之后,他们连着打了三局。第一局和第三局程昱赢,第二局蒋昕赢。 结束第三局,程昱还想再开一局,蒋昕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排名和积分,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蒋昕向后仰倒,半靠在沙发被上,揉了揉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让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有一点扭曲、模糊。 “我困了……你还不困吗?” 她侧过头,借着那点幽幽的蓝光去看程昱。他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可蒋昕却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 程昱的眼睛里没有如她一般氤氲的睡意,瞳孔被屏幕的光照亮一点儿,看起来异常清醒。 一种带点冷肃的清醒。 蒋昕的困意被这眼神刺了一下,消散了些。她重新坐直一点:“没事,你要是还不困,我再陪你打两局?” 程昱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下了游戏机上的电源键。 “咔”的一声轻响过后,屏幕上的彩虹、卡丁车、还有欢呼的小人儿都瞬间被黑暗吞噬了。 就连他自己也隐没进黑暗里。 他的沉默,他的动作还有他眼睛里的清明……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终于再次触动了蒋昕心里那根隐约不安的弦。 她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日立,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没,就想说你去睡吧。” 蒋昕却没有就此放过他,语气褪去了平日里的调皮和嬉笑,分外认真。 “这次一出来,我就觉得你好像有点不对劲。总看手机,表情也很奇怪……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程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不知道为什么,蒋昕觉得有点难过:“……是连我也不能说的事吗?” 程昱犹豫了一下,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平:“……也不是,就来来回回还是我爸我妈那点事,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再说就跟祥林嫂似的了。” 蒋昕沉默了。 她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程昱不快乐的时刻百分之七八十都多多少少和他的父母有关。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声音变得像猫尾巴一样软:“没人说你是祥林嫂呀。我觉得你还是想找人说说的,对吧?你要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也没事。” 程昱模糊地“嗯”了一声,终于开口道:“我就是觉得……他们从小就没管过我,这么多年也没想着要跟我在一块,到现在还有一年就要上大学了,想让我离他们近一点了,挺搞笑的。” 蒋昕大惊,瞬间困意全无:“他们不会是想让你转学吧???” 程昱没应声,却也没否认。 蒋昕下意识地便以为程昱的父母是想让他转学去南方。以她那时候的认知范围,也压根就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性。 “不是,这……不同省考试内容也不一样啊?”蒋昕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程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就是,考的东西都不一样的。” 许许多多的思绪在蒋昕的脑海中炸开。有太多话想说,她反倒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半天,才憋出一个问题:“那……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程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反问起蒋昕来:“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蒋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疑惑地答道:“我肯定是不想让你在这个时候转学,但毕竟……” 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你得自己做决定。 可蒋昕来不及说完,便被程昱打断了。 或许这些天以来,他一直想要的都只有来自蒋昕的“我不想”这三个字。至于“毕竟”后面的话,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听。 他斩钉截铁道:“对,我确实是不想。”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啊,你爸妈那边?” 程昱撇了撇嘴,凉凉道:“怎么办?凉拌呗。他们就是没完没了地劝我,又没真的逼我。再说,就算想逼我,也不能拿个麻绳把我绑了去吧。” 蒋昕见他拿定主意,不再纠结,松了口气:“就是说嘛,这个时候转学多耽误事啊,这也太突然了。不过……你上大学之后呢?也不想离他们近一点?” 程昱再一次回避了直接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道:“那你呢?你上大学也不想去太远的地方,对吧?” “嗯。”蒋昕点点头,说:“对,我肯定是想去燕城的,最好是入选国青队,单招进体育大学,训练条件比较好。要是……嗨,先不想什么要是。” 听了她的话,程昱便也定下心来:“那不就结了,卫城人有几个想往大老远跑的。气候,饮食什么的都适应不了啊。燕城就已经是往远了说了,我还听说,自从高铁通了之后,有的人就是在燕城上班,也照样住咱们卫城。” 蒋昕瞠目结舌:“天天来一个多小时,去一个多小时啊?” “对啊。”程昱解释道:“你以为燕城有多大?自从奥运之后,房子租金什么的都飞涨,很多人的工资听说都只够住郊区,但郊区到城区有时候一个多小时都打不住。这里外一合,还不如就住卫城不挪窝。” “所以听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想离卫城太远,对吧?”蒋昕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对。”程昱说,“我应该也去燕城吧。”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而明确地对蒋昕,也是对任何人说起自己以后的规划。 说完这话,程昱的心情好像好了一点。他的脸依旧隐没在黑夜里,但至少从他的语气中听是如此。 他有点欠、有点小得意地感叹了一句:“卫大和南大虽好,但是以我的实力,多少有点浪费分数。” 蒋昕一阵无语,嫌弃道:“……这话你对我说说得了,千万别在学校里说,小心别人打你。” 卫大和南大是卫城最好的两所学校,也是全国范围内排名中上的985院校,一般卫城人都听不得别人说这两所学校不好,甚至很多卫城学子除非分数真的超出这两所很多,不然根本就不想离家。 程昱笑笑,有些亲昵地:“对啊,我本来就只是和你说说,你当我傻啊去到处乱说。” “那……你有什么目标学校吗?”蒋昕只是随口一问。 她本来以为程昱会给出一个很“程昱”的回答,说“等模考完了准备报志愿的时候再说”,却没想到程昱还真的掰着手指头开始认真数。 “照我现在的分数就算不进步了,只要别大幅下滑,去燕城的话航大肯定是稳的,也有不少我可以学的专业。要是稍微一好好学,人大可能也差不多。” 程昱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好像人大离体育大学也不太远吧,骑车啊坐公交啊,最多半小时就到,要我考上了,咱俩还可以互相蹭饭。” 听到“蹭饭”,蒋昕以为程昱是在满嘴跑火车地和她瞎扯,便也随口道:“怎么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蹭饭了?要真说蹭饭方便,还得是清大,骑车最多十分钟。咱们参观清大的时候我倒没留下什么别的印象,就觉得他们的食堂可太多了,还又便宜又好吃。价格是咱承中的一半,质量却是五倍。唉,要是你去了清大,那我肯定有空就去找你蹭饭,课文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勿相忘。” 听蒋昕这么说,明知道她应该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可程昱却还是一瞬间心绪震荡,仿若一条在深海之中困久了的鸟儿,终于浮出海面,坠入遥远云端。 这么长时间以来,程昱一直就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干什么,也没什么远大的梦想。 可是,他现在有了,他想。 现在虽然还为时尚早,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就可以……或许他就可以大学四年都离她很近,甚至可以永远都离她那么近。 那时候,他就一定会…… 想着想着,不自觉间程昱便咧开嘴笑起来。 幸好屋里这么黑呢,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梦想在实现之前,程昱不想告诉任何人。但那个晚上,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让蒋昕知道了一点点。 “喂,奖金。” “嗯?” “要不小爷我就试着给你富贵一个?” 第八十五章 补课 第八十五章 补课 后来,当蒋昕再次回溯这个场景的时候,却怎么都记不清自己当时究竟对程昱说了什么了。 但估计也就是“别犯病”,或者“你别浪”之类的话。 总之她肯定是没有当真。 毕竟,那个年代卫城的高考录取模式还是挺变态的。 不仅是考前报志愿,而且只有第一志愿算数,第二志愿基本是摆设。要是第一志愿没录上,补录的学校档次会掉一大截。所以再激进的学生,报志愿也得求稳,起码得有五成把握才敢填。 哪怕是想要五成把握上清大,如果没有竞赛或自招加分,在承光中学理科部都得考进前五名。 而程昱的排名,在过去一年里,一直稳定在第十名和二十名之间摆动。他唯一一次摸到前十的边,是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排第十。那次第十名和当时的第五名之间,总分差了近二十分。在这种顶尖分数段,每增加一分都不容易,而二十分简直像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却没想到,回卫城一个多月之后的高三开学摸底考试,程昱还真的破天荒地考了个年级第七。他人缘好,突然一下子考这么高,着实在年级大榜前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甚至马晓远还专门到火箭班里找程昱让他请吃饭。 而程昱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推说这次刚好题写顺了,运气好而已。 而那一次,常居年级第九、第十名的赵宇刚好掉出年级前十,考了年级第十一。 榜首的位置却依旧是毫无悬念。 周行云的分数高得让人绝望,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七分。但最让人讶异的还是,就连暑假里语文考纲新增要求背诵的那几篇古诗词,他都拿了满分。明明保送资格对他来说已如探囊取物,他却还是按部就班地参加月考,甚至准备得比谁都认真。年级里开始有人说,周行云是不是想复制他中考时的辉煌,再拿一个高考状元。 不过那时候,蒋昕并没有多少余裕去咀嚼这些排名背后的暗涌。 回卫城集训队之后的强度直接给她拉爆了。每天都是排得密密麻麻的基础体能、专项技术等各种训练,中间有时连喝水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每天练完,蒋昕都感觉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光是应付训练,就已经耗掉她一大半的力气和心神。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得挤出所剩无几的精力,去关注另外两件事。 这第一件事,就是学校那门躲不掉的课后选修课。这事还得从蒋昕刚上高一时开始说起。那时候,承光中学为了建设并评选什么“省级素质教育示范校”,新出台规定,说每个学生高中阶段必须修满两门选修课学分,否则影响拿毕业证。 承光校长也是真的肯下本钱。据小道消息说,他斥重金从卫城的几所好大学里聘请了好些老师过来开课,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博导。随便上几次课的收入,就能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校长甚至还花钱找人专门写了个选课系统,让同学们填报志愿并且分配意愿点选课,完全复刻国内一些大学的模式。 课程名单贴出来,长长一溜,有些名头听着挺唬人:《金融数学基础》《人工智能入门》《西方艺术史》《古典音乐鉴赏》……甚至有交谊舞和拉丁舞,同学们还狠狠新鲜了一阵。 可这一切热闹都和蒋昕无关。 这两年来,她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去卫城集训队训练,时间根本对不上,高一勉强挤时间修了一门《运动健康常识》,算是擦边过关。 到了高二,队里训练任务更重,蒋昕实在没办法了,和队里的教练讨论之后,拿着教练开的条特意去找了当时负责选修课的王主任商量。 当时,戴着老花镜的王主任慢悠悠地承诺道:“虽然你这个情况呢比较特殊……在咱们卫城的集训队训练,又参加运动会取得名次,也算是一种高强度的课外实践学习嘛,比那些虚的更能体现素质教育成果。这样,我原则上同意,给你折算成一门选修课的学分,等咱们这边章程彻底落实、完善了,你再补个简单的申请材料就行,现在先安心训练,争取为校、为咱卫城争光!” 蒋昕松了口气,觉得这个大麻烦总算解决了。 可问题恰恰就出现在这个“原则上同意”和“补申请材料”上。 几个月后,王主任因为一些原因提前退休。新接手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老师,不仅一板一眼,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根本就不认王主任先前的承诺。 “折算学分?你说王主任先前答应过,那你有他本人签名的书面同意吗,他依据的又是什么章程?” “什么,就是咱们卫城的集训队?这不行,你要是选进国家级,有外训任务,这个可以……再说,你高一和高二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蒋昕没想到,没能入选国青队还会带来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接下来的一周,又往教务办公室跑了三趟,可每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最后,蒋昕也只能认命地按照规定补修一门,一周一次,占用十周的时间。 为此,她还得和集训队的教练商量请假的事,最终才敲定每周三放学后去补选修课。 这时候,周三大部分选修课都已经满员了。 只剩下两门还有几个名额。一门叫什么《先秦哲学思想导读》,另一门叫《密码学导论》,看着都不像善茬。 蒋昕想了想,第一门课一看就要读大量文言文,搞不好还得背诵。于是她两害相权取其轻,咬咬牙,在《密码学导论》后面打了个勾。 李老师接过表格,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公事公办地说:“行了,加进去了。每周三下午四点,求知楼504。老师会点名,缺课三次平时分就不及格了,记得注意出勤,期末还有考核。课会上到十一月,刚好是期中考试前。” 走出教务处,蒋昕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只觉得一阵眩晕。为这么个破事,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周,生了一肚子闷气,最后还是得去上一门根本就不知道在干什么,而且一听就很麻烦的课。 这门课还没开始上,就已经让她心生恶感。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再好一点,入选了国青队,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种麻烦了? 第二件事,则是她发现,蒋以明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蒋昕很难说清楚妈妈的变化是从哪天开始的。但一定要给个时间线的话,大约就是从她从燕城回来之后。在那之前,妈妈刚刚结束一个专家封闭培训。 蒋以明没有买新衣服,没有涂口红,没有刻意地去穿着打扮,表面上看起来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可蒋以明却开始时不时地愣神,并且流露出一种蒋昕先前没怎么见过,也不知道该怎样去描述的神情。有一次蒋昕半夜起来接水喝,看见妈妈还坐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播放着无聊的广告。 后来,蒋以明开始每周都会接到那么一两个神秘电话。 之所以说是神秘电话,是因为如果是寻常的工作电话,蒋以明通常会直接接起,并不会避着蒋昕。 可每次一看到那串号码,蒋以明都会找各种理由避开蒋昕,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或者是直接出门,说上一两个小时。 再后来,那串号码有了名字,叫许文远。 第八十六章 回忆 第八十六章 回忆 对于蒋以明来说,许文远是一个太过古老的回忆。 和许文远分开的第二年,第三年,甚至到了第五年,她还会偶尔想到如果有一天再次见到许文远会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可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她的女儿都已经快要和她刚认识许文远的时候差不多大了。久到记忆中再炽热的人情都已变得疏冷。好比一炉彻底燃尽的煤渣,黑沉沉堆在生活的角落里。虽一直在心底某地封存着,彼此却心照不宣,这东西可不似陈酒,封得越久就越见不得天光。只要一阵微风吹过,往事便会彻底溃散成灰,断无半分复燃之侥幸。 上一次见到许文远,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这些年来也只听到过一两次他的消息,听说他在那件事之后沉寂了几年就进了一家医药外企,混得风生水起,几经辗转,如今已经是辉泽的医学事务部负责人,还有望更进一步。 对此,蒋以明并不感到意外。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直沉寂。 蒋以明已经不再能描绘当年那些或焦灼或甜蜜的心境,那些山盟海誓与落空的希冀也不过仿佛一场幻梦。可第一次见到许文远的场景,却历久弥新。 那是1987年9月一个闷热的午后。十八岁的蒋以明经过和家里人一个暑假的拉锯,以及数个小时的辗转,终于从常新庄折腾到了卫城医科大学的门口。 常新庄位于卫城邻省。虽然名为“常新”,庄里的人却都是很旧很旧的。 蒋以明是不幸的,因为她有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可是她在千万个不幸的人中间,却又是幸运的那一个。若不是她高考成绩优异,弟弟不学无术没有考上大学的希望,老师和校长轮番登门做工作,村委的补助又及时批了下来……她是决无可能离开常新庄的。踏出庄子的那一刻,她就咬牙发誓无论多难她都要读下去,留在卫城里头,绝对不要回去。 虽然一路上一直揣着诸多沉重的心思与担忧,可当她真的站在梦寐以求的大学门口时,也有了一瞬间的轻盈和雀跃。一切都是崭新的,那些很旧的人或事,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了。 十八岁的蒋以明穿着她自己用母亲的旧窗帘布改的碎花短袖衬衫。紫色的底子上缀着过分规整的小白花。腋下缝线处有些褪色了,不过不抬起胳膊倒也瞧不太见。虽然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洋气,却胜在没有补丁,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只是,天气实在太热,抗在肩上的大帆布包又太沉,汗水沿着后颈流进浆洗得发硬的衣领里,在前胸后背都留下一片片濡湿的印子,看起来实在有些尴尬。 而蒋以明就是穿着这样的一件衣服,第一次见到了当时在读研究生的许文远。 “医学部的新生?” 迎面走过来一个比她高了一头的男生。他穿着件一看就料子很好的白衬衫,上头别着一枚红色的小徽章,袖子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闪闪发亮的手表。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让人没法不信任他。 蒋以明低下头“嗯”了一声,他就一把接过压在她肩上的帆布包。这帆布包辗转了一路,也称不上有多么干净。放在她的花衣裳上可能还不太显,可一沾他的白衣服就留下一道不可忽视的印子。蒋以明甚至都来不及阻拦,他就扛着包向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道:“同学你好,我是许文远,是医学部的研究生,也是团支书。我正好去那边有点事,顺路带你去报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亚……”蒋以明顿了一下,最后一个字蓦然消音了。正当许文远疑惑地转过头来时,蒋以明鼓足勇气,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学长,我叫蒋以明。” 差点忘了,一周前她给自己起的新名字才正式批下来。她现在不叫蒋亚男,而叫蒋以明了。 “怎么写?”许文远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他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回去,温和地问道。 “可以的以,明亮的明。” “好名字!”许文远赞叹道,“我上学期上的国文课中,刚好讲到庄子的《齐物论》,先生让我们用一整节课探讨了其中的‘莫若以明’是什么意思,每个人的理解都不太一样。” “那许学长是怎么理解的呢?” 许文远笑笑,说:“我当时的解释是‘不如用明亮的心境去观照’,不过我觉得别人的解释也挺好。因为大家都把自己一些美好的期冀寄托在这句话里了。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好的名字,我想,你的父母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蒋以明第一反应是仓皇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许文远代表了她对新生活的一切美丽幻想,却也像一个照妖镜,一句话便让她现了原形。 可点头过后,她又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其实……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我也是最近才给自己改了这个名字,不过,我并没有读过《齐物论》,所以,我的名字也没有寄托着这么多美好的意义。” 许文远停下脚步,眸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回过头来,见少女正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认真地看向他。 他便也回以一个同等认真的眼神:“那从今天开始就有了。有我们所有人的,也会有你自己的。” 除了蒋以明之外,许文远作为医学部的团支书,还帮助过无数的新生。可或许是因为名字的缘分,他对蒋以明的印象比别人要深一点儿,也比对别人要更关注一些。 他也由此发现,这个来自农村、穿着过时的衣服,说话还带着一点口音的姑娘有着绝对的专注和惊人的学习能力。譬如,当他作为课程助教指导低年级学生辨识神经丛的时候,她的手总是稳稳捏着解剖镊,眉头都不皱一下。譬如,她总是出现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譬如,她到了学期末,就已经几乎没有口音了,再譬如,她几乎所有的专业课程都是班级第一名,更胜他当年。 后来,自然而然地,这点关注随时间演变为一种默契。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图书馆里蒋以明对面的位置上,也在下雪的夜晚和她并肩穿过空旷的校园。 他发现,他们想要学医的原因也惊人的相似——想要成为一个在关键时刻直接起作用的人。 但同时蒋以明也很真实,她不假装清高,也并不回避自己的欲望。她说,在这个基础上,她也想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些,让自己后代的生活更好些。如果有能力改变常新庄就尽力去改变,如果不能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拼命地往上走,去看更大的世界,而不是变成一个腐朽的人。 她说这话时,她的眼睛和她的名字一样明亮,让许文远情不自禁地想要帮她实现她的愿望,也想成为她愿望的一部分。 终于在一个小雪初停的夜晚,许文远向蒋以明告白了。那天月似圆盘,月光洒在雪地上,照亮了许文远脸颊的红晕。蒋以明才发现就算是再从容笃定的人,在剖白自己心意的时候也是忐忑的。 一股热流涌上蒋以明的心头,她握住了许文远的手,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已经是她愿望的一部分了。 蒋以明和许文远在一起后,很快便被评选为医大的“模范情侣”。两个人几乎没有吵过架,只是一同去图书馆,一同畅想未来共同留在卫城建立一个家庭、做出一番事业,也过了一段很长,很好的日子。 那一年四月,许文远研究生即将毕业,已经拿到了卫城某知名医院的科研岗。而蒋以明继续保持着优异的成绩,如无意外,也能一同留在卫城,拿到编制。因为家庭原因,她不打算立刻读研,想赚几年钱、站稳脚跟后再考虑进修的问题。而许文远虽然愿意动用自己和家庭的一切资源去帮助蒋以明,却也尊重她的选择。 可很快地,时局开始动荡,一切都变了。 许文远出身干部家庭,母亲又是教授,顺风顺水长大,难免有一种未经打磨、过分天真的理想主义。 对于某个事件,他参与得过分深入,甚至进行了一些组织宣传工作。而蒋以明则更为谨慎避世——倒不是因为她比许文远看得更透彻,仅仅因为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生存模式,对危险有更敏锐的直觉,也更顾全自己,毕竟她没有许文远那么多选择,她什么都不能失去。 蒋以明担心许文远太冲动,也曾隐晦地劝过他,劝他谨慎。可那时的许文远却热血上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甚至冲动到以为蒋以明和他站在相反的立场上,是自己看错了她,两个人之间开始冷战。 虽然如此,却并没有人提分手。他们只是觉得彼此之间需要一点磨合和理解,并没有走到那么不可挽回的地步。 只是再后来,许文远受到了校方的一点警告,怕牵连到蒋以明,那段时间就对她更为疏远。 而蒋以明就算再强大、再勇敢,其实也是会因为自己的家庭而自卑的。她甚至反复怀疑是不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同,她和许文远才会在这件事上有不同的看法,做出不同的选择。她身上是不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些他看不起的烙印。 就这样纠结了一段时间,蒋以明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一个星期都没见过许文远了,也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他。她在课程实习时看到受伤的学生,便担心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其实那时,许文远在燕城的舅舅家。他一直在给蒋以明写信,可特殊时期,所有发往学校的信件都是潜在的敏感材料,被严格管控,蒋以明一封都没有收到。 到了最后,总算是有一封辗转到了她的手上。可信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现在想来,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写当年才能够传到她的手上),只让她安心完成学业,不要惦念自己,之后会再给她写信,却没有说清是往哪里写,是往宿舍还是家里。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因为无论是在医大还是在常新庄,一直到大学毕业,蒋以明都没再收到许文远的信。他整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蒋以明倒宁可他是真的人间蒸发了。因为在毕业典礼当天,她偶然从同学的谈话中得知风波已经差不多过去,许文远人好好的,只不过现在在南方发展了,近期不会回来。 说来好笑,当年蒋以明为了许文远痛哭流涕时,她的室友王燕曾义愤填膺地举着暖水壶安慰她道:“别让我看到这家伙,看到了我必定得泼他。以明,你为他流了多少眼泪,我就泼他多少水,帮你报仇!” “燕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怎么知道我流了多少泪,用水壶接着吗……”蒋以明本来伤心欲绝呢,听到这些胡言乱语,也不由得破涕为笑。 不知怎的,只要有了“她的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许文远身上的水”这种联想,她就哭不出来了。 但蒋以明怎么都不会想到,两个姑娘十九年前的戏言竟会一语成谶。 整整二十年后的这一天,就连日子都分毫不差。 在两场会议中间,蒋以明困得直打瞌睡,便拿着两包红茶包,打算去茶水间泡一杯浓茶提提神。 刚一出茶水间的门,转身间手肘便不小心打到一个人。 好巧不巧,保温杯脱手,盖子又坏掉了。90度冒着热气的红茶立时便朝着对方当胸浇过去,一滴不漏地泼在对方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白衬衫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刺眼湿痕。 蒋以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带您去处理,去楼下急诊检查,所有的费用我都会……” 可对方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连被烫到后生理性的闷哼都没有。 蒋以明半是疑惑,半是惊惶地抬起头来。 下一秒,她的思维和呼吸一起停滞。中央空调的冷风打在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激起一层细细的寒毛。 而二十年后首次见面的许文远,就是带着这么一身狼狈的红茶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第八十七章 助教 第八十七章 助教 这一番流程折腾下来,蒋昕去上这门《密码学导论》时,已经是开学第二周。 第一周的课错过了,不仅意味她还得专门抽出时间来补,也意味着她后面最多只能缺席两次了。 第二周周三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在课上临时加了一次小测,找了某省的高考题,把前面的选择填空去掉,让大家用六十分钟做后面的大题。 蒋昕拿到卷子扫了一眼,心就哇凉哇凉的。前三题磕磕绊绊的至少做完前两问,从第四道立体几何就开始完全卡住,坐标系怎么建都不对劲,最终也只勉强写出第一问。最后两道压轴题,就更是只来得及写了个“解”字,就被收了卷。 蒋昕头昏脑胀地把笔袋和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看了一眼手表。此时距离《密码学导论》的上课时间,只有不到三分钟了。 没时间多想,也没时间沮丧。她抓起书包便快跑着出了教室。 紧赶慢赶到了求知楼504,蒋昕推开门找了个靠后靠边的位置坐下,发现教室里的投影屏上正在播放一部叫作《lie to me》的美剧。她左右脑互搏了半天,试图从男主角分析微表情的行为里,解读出这和密码学有什么隐藏的关联——难道人的表情也是一种密码? 直到第一集 播到一半,老师按下暂停键,开始讲解片子中出现的一些名词,并且在幻灯片中列出当代心理学诸如认知心理学、临床心理学等一些分支的时候,蒋昕才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问旁边的女生:“同学,请问这是《密码学导论》课吗?” 女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啊,这就是心理学。密码学?好像换到三层的小教室了……这课选的人少,心理学的选课和旁听人数太多了,原先安排的教室坐不下,所以我们这周刚换过来。你去找找吧,我不确定是三零几。” 蒋昕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急火猛地窜上来。她又看了一眼手表,课已经开始了快二十分钟。完了,刚一开始就缺勤两次,这样后面万一有什么紧急训练任务根本就连假都请不了了。 她抓起书包,几乎是冲出了504,直接沿着楼梯跑向三层。三层走廊很安静,只有个别教室传来讲课声。她放轻脚步,挨个门牌看过去。 走到一扇虚掩的后门附近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讲课声, 蒋昕耳朵尖,一下子就敏锐捕捉到了“古典密码”这几个字。 就是这里了。 她定了定神,把气喘匀,然后轻轻推开门,弯下腰,以最小的动静从门缝里挤进去。 教室只有她平时上课教室的一半大,里面也只零星坐着十几个人,几乎每个人都独自坐着,没有同桌。讲台上,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男老师正一边咳嗽一边在黑板上画着字母移位表。 就在这时,坐在最后一排的人靠门位置的人,似乎被门口细微的细流扰动,回过头来。 于是蒋昕便毫无防备地落入周行云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平静似秋日深潭,映出她猫着腰,额头带汗,略显狼狈的模样。 看起来,他似乎是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惊愕之下,蒋昕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一个无声的“周”字停在唇边。 周行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快地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轻轻对她眨了一下左眼。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来了,别声张哦”。 蒋昕却像是被这个眼神烫到似的,心脏猛地漏掉一拍。 她匆匆对周行云点了点头,便迅速移开视线,越过他身旁那个明晃晃的空位往里走。 可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坐在更靠前的位置,而周行云正前方那一排是唯一一排两个座位都空着的地方,好似他身边有个结界似的。 于是蒋昕也只能拉开了周行云正前方的椅子坐下,将书包放在地上,从中掏出笔袋和笔记本。 刚拉开笔袋,讲台上的教授就抬起头来敲了敲黑板:“好,我们继续。我们刚刚讲完凯撒移位,相信同学们经由这个例子也对古典密码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但凯撒密码太简单,也太容易被破译。接下来我们来看一种更为复杂的古典密码——维吉尼亚密码……” 蒋昕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机械地写下日期和“维吉尼亚密码”几个字。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疑问,譬如周行云为什么会在这里?除了她这种特殊情况,应该没有人高三还得上选修课了吧,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也譬如,为什么他像是对她的出现一点儿都不惊讶,倒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 说到激动处,讲台上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完全演变成一种自我意识过剩的絮叨。与其说是老师,倒更像是个沉迷于自己后现代创作的艺术家,根本不在乎底下观众能不能听得懂。 蒋昕努力忘掉身后的周行云,打起精神听了五分钟,就一脸沮丧地垂下头去。她本就缺了一节课,这下就更好似听天书一般,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地将黑板上的图表和文字原封不动地誊抄在笔记本上。 越抄,她就越感到绝望。虽然她不是什么学霸,但即使是最不擅长的科目,也没有真的不及格过。难不成,这将要成为她人生中第一次挂科了?早知道,还不如选先秦哲学呢…… 时间因为无趣而变得无比漫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教授忽然停了下来,推推眼镜问道:“维吉尼亚密码的加解密流程,大家都听懂了吗?没听懂的举手,我再讲一遍。” 蒋昕一个激灵,几乎是瞬时便将手抬到一半。可她环视一圈,却见所有人都一脸木然,丝毫没有动作,便还是犹豫着讪讪收回去。 她本来不是不懂装懂的人,但凡有一个人举手,她都会跟着一起举。可在这样的一片死寂中说自己没听懂,未免太过尴尬。更何况,照教授这种讲法,就算他再重复一遍,她八成也还是搞不明白。 见没人反应,教授便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不错,那我们继续。” 正当蒋昕要喘出一口大气时,教授却忽然话锋一转:“光讲理论有点枯燥,也不利于记忆,到时候你们考试还是不会。这样,我们还是像上节课一样,做一个课堂练习,两人一组,作为平时分数的一部分。” 说着,他便转身从讲桌下拿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条:“助教,麻烦帮我把这个发一下,每人一张。” “好。”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蒋昕身后响起。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周行云已经站起身来,正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他从教授手中接过那沓纸条,然后从第一排开始顺着座位分发。 蒋昕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周行云就是这门课的助教,也难怪没有人坐他附近。 与此同时,教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写的字母,说这是他们要参考的“密钥”。教授刚一写完,前排的同学们就自然而然地两两结成对,一扫先前的萎靡,开始头碰头地激烈讨论起来。 徒留蒋昕在一旁一脸懵逼,左顾右盼。 她左边是过道,右边是空位,前排的同学都已经有了搭档。她好像被单独隔在了这个小角落里。 这时,周行云走到了她这一排,将最后一张纸条轻轻放在她桌上。 蒋昕低头看去,上面是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像某种古怪的咒语。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别说解密了,她连第一步该干什么都毫无头绪,甚至连“密钥”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她捏着纸条,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周行云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返回讲台和教授低声耳语了几句。教授愣了一下,向蒋昕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周行云点了点头。 然后,周行云便转身径直朝她走了过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蒋昕,你可以坐进里面去么?我坐你旁边。” 不等蒋昕回答,周行云便解释道:“我和吴老师说明了你的情况,他说你可以和我一组。你第一次课没来,需要补一些基础知识,他让我给你讲一讲,我们这次先一起把这一次课堂小测交上去,从下一次课开始再以你为主,我仅做提示和引导。” 他语气平淡,听起来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蒋昕没有理由去拒绝。 于是,虽然脑子还有一点懵,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当前的状况,她还是点点头,身体先于意识地往里挪了一下,将靠过道方便进出的位置腾了出来。 周行云便顺势在她旁边坐下,转过身,伸长手臂,将自己后排椅子上的书包、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袋都挪了过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转向她。 周行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和她说悄悄话。 “吴教授是我在卫大一个朋友的导师,本来应该是朋友来做助教的,但是她这学期比较忙,就推荐了我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过于用力地捏着纸条而微微发白的指尖上,“如果之后你真的不想和我一组,我也可以……看看能不能把你插进某一个现有的小组里,你们三个人一组。你怎么想?” “啊?我,我……”蒋昕罕见地结巴起来,脸也涨得通红。心里像打翻了小时候的糖果罐子,里面藏着的橘子硬糖,薄荷糖,裹着酸粉的秀逗糖,还有带着点微醺苦味的酒心巧克力淌了一地。 她手忙搅乱地想要去捡,却发现糖和糖纸都粘哒哒地化在手心,全都混在了一起。而能够安放它们的容器也粉碎成亮晶晶的玻璃碴。于是蒋昕便就这么茫然地蹲坐在这满地缤纷狼藉之中,手足无措。 但她最终还是从紧咬的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没有不想。” 蒋昕怎么都想不到,她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周行云产生交集。 还是这种在未来整整两个月都完全没有办法避开的交集。 两个月前在燕城的那一天两夜好似一个乌托邦,他们两个人共同建造的乌托邦。在那里,他们是一天的朋友,放下矛盾,解除误会,共享沉默,交换坦诚,短暂卸去现实的重量,也展露出诸多真实欲求。在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终于冲动地对周行云做了她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在所有情绪的顶点,用一个轻轻的吻来封缄那一段记忆,然后退回各自的轨道。 即使是一时冲动,却也是多多少少带着理智的冲动。是建立在至少未来一年的时间里两个人都不会再有什么接触的前提之下。 头顶的电风扇嗡嗡旋转着,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在摊开的密码表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让蒋昕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她其实并没有做好再次面对周行云的准备,也隐隐预见到这猝不及防的相遇一定会带来某种后果。 第八十八章 假公济私 第八十八章 假公济私 “好,那我们开始吧。”周行云得到她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便开始给蒋昕简要讲解维吉尼亚密码的规则。 他用笔尖指向那个工整的26 * 26的字母矩阵:“虽然刚刚吴教授讲了很多,但其实并不需要把他讲的全记住,只要掌握最基础的就可以了。维吉尼亚密码简单来说,就是要对照这张表格……” 蒋昕本来因为尴尬而紧绷的神经,随着周行云条理分明、剔除所有冗余信息的讲解,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那些天书一般的术语也被简化成了“找行、找字母、看表”这三个具体而机械的动作。 她甚至惊讶地发现,这看起来艰深莫测的“密码学”,上手操作起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本质来说,维吉尼亚密码其实就是规则稍微绕一点的查字典游戏,而所需要利用的也只有三样东西:需要破解的密文(也就是纸条上那串乱码),密钥(老师黑板上给的单词),还有手中这张分发下来的对应表格。 密钥词告诉你去表格的哪一行找,密文告诉你在这一行里找哪个字母,找到之后往表格最上面一看,对应的那个字母就是明文。 在周行云的引导下,蒋昕拿起笔试着操作。密钥是e,找到e这行,用尺子比着找到密文字母,再看表格顶端…… 笔尖落下,一个字母成形。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行云的眼睛,而周行云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稳稳接住了她的目光。 “没问题,继续找下一个。” 当蒋昕在周行云的注视中独自拼出那句“first step is hard”的时候,心中原本对这门课的畏惧和排斥已经散去大半。 她开心地咧咧嘴,惯性地伸出手掌来举到半空中想要来个击掌。 举到一半,才意识到她现在是在密码课上,而不是体育集训队。 她低下头,刚想讪讪把手缩回去,掌心却传来一种很轻柔的触觉。 可当她看向周行云的时候,他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将她写好答案的纸条捏在指尖,去前排检查巡视了。 一个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 吴教授虽然对自己讲授的内容充满过剩激情,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拖堂。 铃声响起,他摆摆手,原本神情麻木一脸死样的同学们就跟瞬间满血复活了似的背上书包就撒丫子往外跑。看得蒋昕瞠目结舌,也不知道这些人对这门课到底感不感兴趣。说不感兴趣吧,他们的反应速度都快赶上她听到发令枪响的反应吧,可要说不感兴趣,他们做课堂小测的时候又讨论得那么激烈…… 正看得起劲时,耳边突然传来周行云的声音:“蒋昕,你留一下。” 蒋昕点点头,下意识地回了句“好”,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就看见周行云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将笔帽仔细扣好,放回笔袋。做完这一切,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却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黑板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终于,除他们之外的最后一个同学弯着腰,嘴里喃喃念叨着离开了教室。而吴教授则收好自己的电脑,关上投影仪后,过来找他们说了两句话。 他先对周行云说:“行云,我一会儿还有组会得先走了,麻烦你帮我和新同学catch up一下。” 周行云点点头:“您放心。” 吴教授便又对蒋昕笑了笑说:“同学,欢迎你选修这门课程。第一节 课主要是绪论,你没有错过很多,其它具体事情先让助教给你讲讲,这个是我的邮箱,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写邮件。” 蒋昕便也对他笑笑:“没问题。” 吴教授沉吟几秒,暂时想不到什么别的事,这时正好手机铃声响起,他接上电话,朝两人点了点头,便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教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落一半的日光被一朵偶然漂浮过来的云遮挡住,走廊里传来一阵学生跑过走廊的喧哗,又被迅速拉远。 单独相处时,蒋昕便更加无措。 她像小学生一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可不知怎的,越是想要表现得自然一些,那些被封存的画面就越是嚣张而肆意地在眼前和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闪回。 那天早晨,光线朦胧的酒店房间。 空气里弥漫的、廉价沐浴露人造花香的气味。 敞开一半的领口,一截清瘦锁骨和蜿蜒水痕。 薄薄浴衣之下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像一片正在融化的雪原。 还有那个只匆匆在眼皮上沾了一下的,青涩的,潮湿的吻。当时只有紧张,是在离开之后才渐渐拼出一点滋味。 蒋昕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几乎是有些恼怒地在心里命令自己:你究竟在干什么?停下,不许再想了。 可这念头就好似“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大象”的悖论一般,越是拼命抑制,那些场景就越鲜活。 而坐在她身旁的周行云这时终于微微侧过头来。 “蒋昕,”他的声音打破了那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和你说一下课程的事情。” 蒋昕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可与此同时,心中紧接着涌起一点怅然。很淡,淡到如同漂浮的云影一般捉摸不定。 她想,明明面对的是相同的尴尬境地,为什么周行云就能处理得这么好? 他看起来什么多余的都没想,姿态自然,进退有度,也一句越界的话、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比陌生人熟稔自然,却也没有朋友之间的亲近和寒暄。 但是蒋昕又觉得,或许只是因为周行云提前知道了。 他既然是助教,肯定早就看过选课名单。 那么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巧合,去做好心理准备,去想好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她,就像一个提前预习过功课的好学生。 而她却是被毫无防备地推到这里的…… “……好,你说。”她尽量维持着和他同等的平静。 周行云转过身,从书包夹层放着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淡蓝色的纸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签到表,顶端印着《密码学初步》的课头和名单。只是,其他学生的名字都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唯独在表格最下方加了一行,用标准的行楷手写着“蒋昕”两个字。 字迹隽秀,利落,笔画间带着一种清晰的骨骼感。 蒋昕稍微愣了愣。从前和周行云相处,大部分时候其实都是在跑步、训练,以至于她甚至有点无法想象他在课堂里的样子。 相应地,她对周行云的字迹也没什么印象。 可当她看到这两个字时,便毫无道理地相信这两个字一定是他写的。 在此刻这样的场合中,周行云也不再是那个苍白、瘦弱,需要她去保护的少年。恰恰相反,他身上其实有一种沉静的掌控感,并不张扬,却让周遭的空气都自然而然地以他为中心沉淀下来。 或许她所熟悉的周行云,原本就只是一小部分的他。而大部分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其实都是这个样子的。 除了签到表之外,周行云又推过来一只签字笔。 “你在对应的日期下打勾就行。” “嗯,好。” 蒋昕执着笔,笔尖刚在空白处洇开一点儿墨痕,她就注意到表格下方的页脚处还有一行小字。 “迟到15分钟以上记缺勤。” 周行云注意到蒋昕的迟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在意地说道:“这只是咱们学校的规定,需要把这行字印在签到表上。但其实吴教授并不在意,也不打算挂掉任何人。” 他顿了顿,继续若无其事地补充道:“而且管签到的是我。以后如果你的训练和课程有冲突,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把课补上,就不算缺勤。只要你最后考试能及格,别的都不重要。” 周行云说的话分明是明晃晃的徇私,可脸上却没有一丝犹豫和闪烁,更没有那种自己是在卖她人情的暧昧,就好像只是在陈述课程手册里既定的某条补充条款。 这种毫无愧疚之心的假公济私让蒋昕一时语塞。 与现在这个周行云相比,两年前那个连红灯都不愿闯的少年仿佛是假的。 但奇妙的是,被这么理所当然地一安排,心里那种微妙的别扭感竟然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默默接过那支还留着周行云指尖温度的笔,在自己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个勾,将笔和签到表一起推还给他。 周行云接过,看也没看便利落地将签到表收回文件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的“规则变通”从未发生过。 蒋昕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别的问题吗?”周行云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蒋昕摇了摇头:“没有。” 她话音未落,周行云便从书包里掏出一份讲义来:“那好,我们开始补课。” “啊?”蒋昕傻眼了。 第八十九章 被时间遗忘的时间 第八十九章 被时间遗忘的时间 幸好,周行云倒是并没有抱着给她完整上一堂课的打算。 与吴教授的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相比,他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简明扼要了。 “绪论部分只有几个考点,我已经给你画出来了,你别的都不需要看,只需要把这几个知识点背下来就行。” “你主要错过的部分其实就只有凯撒密码。”周行云一边说着,一边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空白纸,用尺子快速画了一条标着字母的横轴。 “这个比维吉尼亚加密法还简单,本质就是所有字母在字母表上做移位。” 周行云的讲解极致简练,用最简单的例子演示加解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蒋昕看出来了,他的风格非常之简单粗暴,像是唯恐她记不住那么多东西考试不及格一样,只是把考点和知识骨架剖析给她,除此之外没一句废话。 正这么想着,果然下一秒周行云便开始强调:“你只要记住,只要提到凯撒密码就是‘移位’就行,并且记住具体怎么操作,别的都不用管。” 蒋昕一个没忍住,嘴角上扬,流露出过分明显的笑意。 看得周行云莫名其妙:“蒋昕,你笑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倒是和她很熟,是今天最熟的一句话。 蒋昕想忍住的,可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甚至从喉咙里滚出一点模糊的笑声。 周行云彻底无奈,终于没办法再维持那十足公正和完美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又撕下半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密文,并标明了密钥。 “这是上周的小测题,考试也就考到这样了。如果明白了凯撒密码是怎么操作的,就一定可以解出来,你试试。” 蒋昕依照刚才学到的规则进行操作,很快就解了出来。明文是两个简单的英文单词:new chapter。 新的篇章。 “是对的。”周行云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总结道,“你掌握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有时间再下次课前再抽十分钟复习一下。今天我们就到这里。” 说完,他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将笔记本、笔袋、表格等一一收好。 周行云动作极其利落,在蒋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背着书包站起身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周行云的目光再次在蒋昕的脸上停留一瞬,便越过她,落向教室前方。 紧挨黑板上沿的地方,悬挂着一只嘀嗒作响的老钟表。说也奇怪,这间教室的大部分设备都很新,泛着冷硬的现代光泽,唯有这个忠实的时间记录者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蒋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惊讶地发现原来此刻距离正式下课也才过去十分钟多一点儿。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时间。 既看着那些诚实的,忠实的,不会为任何外物所动的时间。 也看着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时间。 钟表木质外壳边缘的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覆在表盘上的玻璃罩也泛着擦不净的昏黄,表盘上的数字颜色褪得深浅不一,黑色指针追赶着红色指针,周而复始地上演着一次次聚合与分离。 它们是那样规律而有序,不会有任何差池,作为旁观者的他们也不会期待任何一点秩序之外的瞬间。 看着看着,蒋昕突然打了个寒战:这两根指针自己知道,它们只是在规律地“上演”吗? 对它们而言,每一次重逢,是不是也像一场真实的、值得期待的相遇?每一次无分离,是不是也带着真实的怅惘? 又是否所有的偶然与必然,所有的相遇与离别,其实只是因为身在局中才显得不可预测,惊心动魄,但其实冥冥之中,所有的东西早就都定好了? 秒针驶过12,分针又跳过一格。 周行云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身影很快便融入走廊尽头那片刚刚开始显露行迹的稀薄暮色里。 “再见,蒋昕。” 蒋昕独自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教室里,对着那半张纸上的“new chapter”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 之后两个月的《密码学导论》课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只是蒋昕没有再迟到过了。她也习惯了那个固定的仪式:每次从教室后门进去,找到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用脚背轻轻勾开椅子一半,然后身子一侧,像只灵巧的猫,贴着冰凉的墙壁,“呲溜”一下就钻了进去,陷进那个小小的安全角落。无论她来得比周行云早,还是比他晚,都是如此。 而周行云则永远坐在她旁边靠走廊的一侧。 一开始,周行云看到蒋昕过来,还会习惯性地站起身想退到走廊,把进去的通道完全让给她。可蒋昕的动作总是更快,没等他完全站直,她已经像一道影子似的,贴着冰凉墙边滑进去,降落在他的身旁。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起身,只是在她靠近时,才会微微将椅子往旁边挪出半掌宽的距离,继续专注盯着主页,却将她收在一片散漫余光里。 《密码学导论》的内容开始变得艰深,从一开始带着趣味性和操作性的古典密码,逐渐过渡到更需要抽象思维的领域,例如对称加密与非对称加密的核心思想、rsa算法背后那令人头大的大数分解原理、哈希函数如何确保信息“指纹”的唯一性……听得蒋昕是云里雾里。虽然这些更为复杂的密码大多都不再需要实际操作,但也需要能够阐述其原理。 课后的补习时间,也因此从最初的十来分钟,悄然延长到将近半小时。 夏日走向消亡,而卫城除冬夏之外的季节又都短得可怜,转眼已是深秋。 而蒋昕和周行云,也开始在夜幕降临之际,一前一后地走出求知楼。没有交谈,甚至看不到彼此的影子。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正共同行走在同一片清冷黛蓝之下,看水银似的路灯次第亮起,任带着微微寒意的晚风穿过襟袖。 这门课结业考试前的倒数第二次课,蒋昕因为一场关键的训练赛,不得不请假,只能提前发了消息给周行云。周行云没有多问,只是在下课后发来一份整理得极其清晰地笔记,和一个将近二十分钟的讲解视频。他没有露脸,只有一张白纸,一只笔,还有他平稳的讲解声,可以看出是花了不少时间去准备的。 蒋昕看着视频里熟悉的字迹和条分缕析的推导,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一下。可周行云在qq里只做寥寥数语交代,语气平淡,仿佛他只是在履行助教的职责。 最后一次课是复习课,主要是划重点和答疑。吴教授分发的考试大纲和讲义本就是周行云帮忙准备的,所以这一次课后,周行云也只留了蒋昕十分钟,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下考试题型和复习策略。 这其实是两个月来,他们相处时间最短的一次。 可偏偏就在这十分钟的末尾,窗外忽然大雨瓢泼。雨点尖锐而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所有的界限与边缘。 这雨势,即使打伞,走出去也难免立刻湿透。 他们都知道,夏天的骤雨通常不会持久。于是谁也没有动,默契地在教室里又坐了下来,隔着半人宽的距离,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 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白。蒋昕看了一会儿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歪斜的树影,忽然开口道:“周行云,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你帮我。” 周行云侧过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大可以继续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没事,这都是我作为助教应该做的。”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就不想这么说了。 他其实有真正想说的话,但是他不能说。 如果不能说,那么比起程式化的回应,沉默反而更加坦诚。 蒋昕想起什么,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两块用金色锡纸包裹的巧克力。依旧是熟悉的72% godiva黑巧。 之前有一阵子没遇到熊教练了,今早恰好碰上塞给她的。 “给,”她递过去一块,“请你吃。” 周行云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块小小的、闪着暗金色泽的巧克力上,停顿了几秒,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怀念的神情。 他感觉呼吸微微滞涩,像很快就要窒息在这座氤氲着潮湿水汽的孤岛上。 “还是熊教练送的?” 蒋昕笑着点了点头:“嗯,不然呢?” 周行云伸出手接过巧克力,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偷到一点温热。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巧克力握在手心,感受着它触感。巧克力的芯还是硬的,可边缘却已经因为她的体温而微微融化了。 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加油回去好好复习,所有考点都过一遍。让助教高兴,不会帮你通过考试。” 蒋昕看到周行云嘴角那丝稍纵即逝的弧度,心里某个关窍好似被轻轻撞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软。也忽然就有一种莫名的勇气油然而生,于是一句心里话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了:“嗯我知道,不是为了考试,我就只是想让助教开心。”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是他们两个月之间最为坦诚,也最为越界的一次。但说是越界,其实也不过是将那层覆盖着时间与过往的厚绒布掀开一小角而已。 蒋昕的脸有点红,便别过头去,将目光放在窗外汹涌的雨幕上,没有去看周行云,心跳应和着雨声,越发杂乱无章。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后悔。 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也不期待周行云的回应。 周行云果然没有回应。 可在蒋昕视线之外的地方,他却也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和同一片雨幕。 二十几分钟后,雨势渐渐转弱,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虽然暮色沉沉,但天空反倒亮堂些许。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起身,收拾好东西,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离开。 结业考试那天,周行云没有出现,吴教授在开考前简单提了一句,说他是因为信竞队那边有重要事务,不得不请假。考场里来发考卷和监考的助教则临时换成了一个一头利落短发,笑容明亮爽朗的女生,看起来和台下的学生们年纪相仿。一些考生就窃窃私语,猜测她和周行云一样,也是高三年级的前辈。 女生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声音清亮:“同学们好,我叫吴紫薇,今天由我来负责大家的考试。” 第九十章 婚宴 第九十章 婚宴 吴紫薇刚介绍完自己,下面立刻有男生接话:“学姐,你也是我们学校高三的吗?” “学姐,你和吴教授一个姓,长得好像还和他有点像,不会是他的女儿吧?”另一个人笑着起哄。 吴紫薇闻言失笑,连连摆手:“小朋友们,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是他的博士生,就刚好和我导一个姓而已,纯属巧合。” “啊?学姐都读博了?看不出来啊,你长得比我们还显小……”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吴紫薇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试图拿出点监考老师的威严:“好了好了,别扯远了。现在开始发卷子,大家好好考试。” 从这位吴紫薇学姐刚一进来时,蒋昕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见过。但考试要紧,卷子一传到蒋昕手中,她就连忙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题目果然都在周行云画的重点范围内,她答得颇为顺利,虽然最后一道涉及现代密码思想的开放题有点拿不准,但前面基础部分很有把握,估摸着八九十分应该没问题。 考试结束交卷时,蒋昕又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在整理答题纸的吴紫薇。电光火石间,对方侧脸的轮廓和某个记忆的片段突然重合。 动漫城,鲜果时间,过分凉的冷气,金色假毛,蔷薇少女cos…… 或许正是因为那并不是一段多么愉快的记忆,再加上吴紫薇是一头假发,所以蒋昕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止不住地涌出某种担忧。 于是,蒋昕交完卷后又回到原座位,收拾了三五遍书包。 一直拖到除她之外最后一个考生离开考场,蒋昕才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边,有些犹疑地开口:“学姐……您好。我是周行云的同学。请问,他今天真的是因为竞赛才没来吗?” 吴紫薇正在数卷子,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你什么意思?” 她仔细打量着蒋昕两眼,眉头渐渐舒展开,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哦,是你啊。别担心,就我所知,他确实是因为竞赛那边有重要的会议,脱不开身。” 那句“是你啊”蒋昕并没有多想,只是听说周行云没事,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学姐,学姐再见!” “学妹再见,考得没什么问题吧?”吴紫薇也笑了笑。 蒋昕点点头,转身往教室外走。 可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门槛时,身后却传来吴紫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重量,让蒋昕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 过了两秒,蒋昕听见吴紫薇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很小,小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如不凝神缔听便会错过。 “其实……他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蒋昕愕然回头,却见吴紫薇并没有看她,而是在低着头专注地整理试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 《密码学导论》的课程结束后,蒋昕的生活再度被训练和功课填满,像一个高速运转,无休无止的陀螺。每周一到五,放学后雷打不动去省队训练到晚上;周六日的早晨,训练照旧;下午和晚上,则要见缝插针地补学校落下的功课。日子被切割成一块块严丝合缝的拼图,几乎没有留给她喘息和茫然的空隙。 大约是在十一月末的一个周六,天气出乎意料的好。 这个时节的卫城,天空往往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北方城市特有的肃穆和冷峻。可这一天,阳光却无比慷慨,不要钱似的撒下来,连青黑色的柏油路都被镀上一层澄澈的色泽。 十一点下训后,队员们各自解散。 一周以来的高强度训练让蒋昕的身体和精神都紧绷得过分,此刻被阳光一照,只觉无比惫懒,也难得生出一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趣来。 于是乘公交车回家时,蒋昕便提前两站下车,想在五大道附近逛逛,找家安静的小店解决午饭,赏赏秋景,喘口气再回去补觉、写作业。 蒋昕背着运动包,慢悠悠地跟在一只三花猫的尾巴尖后面拐进了睦南道。路旁参天法国梧桐的叶子几乎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地上依旧铺着一层银杏叶,只是已不复全盛时期的金黄,边缘微微卷曲着,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打了个呵欠,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院墙后的咖啡馆和私房小馆的招牌。最后,被一家门脸不大、但橱窗里摆着诱人面包和简餐照片的小店吸引。 蒋昕吸了吸鼻子,推门进去。银色星星和金色月亮的风铃发出叮咚脆响。 可就在她环视四周,准备先找个位子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里侧窗边的一个卡座。 那里坐着两个人,正在专注地谈事情。 蒋昕霎时愣住了。 背对着她的那个女人,坐姿和背影都无比熟悉——是妈妈蒋以明。妈妈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几乎看不到什么褶皱,显然是精心打理过。这也是妈妈最贵的一件风衣,她平时很少穿的。 而坐在妈妈对面的,则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比妈妈还要稍微大上几岁。他气度成熟,温和儒雅,身上却有一种有些特别的,没有完全被时光打磨掉的书生气。他正微微倾身,神色专注地对妈妈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透过玻璃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乍然撞见这一幕,蒋昕的心脏忽然开始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将所有思维能力都冻结。 不是酸涩,也不是难过。 而是一种复杂而莫名的,觉得她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强烈直觉。 尽管蒋昕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她不应该看到这些,妈妈可能也不想让她看到。 这个念头如潮水般迅速将她淹没。 于是,蒋昕的手都还没有从门把手上拿下来,身体就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她猛的松开把手便夺门而出,飞也似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蒋昕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逃离那幅令人心慌意乱的画面,只想不要被妈妈发现她曾经来过。 午后时分的睦南道,阳光明媚,偶有三五游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时不时停下看看地图,看看小摊上贩卖的糖堆儿,也看鸟雀飞向高远天空。 可此时的蒋昕却无心欣赏。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眼前一片花白,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她慌不择路地拐进另一条更僻静的小马路,又穿过一个枯藤遍布小花园。 就这么跑啊跑啊,直到她累得口干舌燥,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喘气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竟跑到了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欧式建筑前。那建筑是仿古典主义的式样,高大的罗马柱,繁复的石膏雕花,门楣上还嵌着看不懂的文字。 大理石柱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金漆的装饰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扎眼。不比五大道中那些真正上了年头、带着岁月包浆的老建筑,这里透着一种精心雕琢、堆砌却难掩空洞的簇新。 门口热闹非凡,一眼便知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婚庆典礼。一个巨大的、由粉白两色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鲜花拱门,几乎占满了人行道,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彩带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在拱门的最上方,是一条巨大而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用亮闪闪的金粉一笔一划写着:“恭贺周怀民先生 & 徐瑶瑶女士新婚志禧”。 拱门下,则铺着砖红色的地毯,一路延伸进灯火通明、极尽奢华的大厅。路边停着一溜婚车,打头的是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加长林肯,车头用鲜花拼出巨大的“囍”字,后面跟着的清一色是奔驰、宝马,每辆车都把后视镜系上了夸张的粉红色纱绸蝴蝶结。 蒋昕没怎么见过这种阵仗,有些茫然地透过虚掩的大门向宴会厅内张望,只见厅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宴会厅内厅外都坐满宾客。只是这些宾客大多都西装革履,生意人气质,身携年轻漂亮的女伴,看着倒不全像是新郎或者新娘那边的亲戚。 可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退开几步,那扇厚重华丽的鎏金大门忽然猛地被一左一右两个穿着中式礼服的侍者拉至全开。 于是,震耳欲聋的婚礼进行曲、司仪激情澎湃的祝福,还有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刹那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扑面而来。 蒋昕本就还沉浸在方才撞见妈妈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巨大错愕中回不过神,此刻便更觉眩晕,甚至有了一瞬间的感官过载。 蒋昕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世界变成一道狭缝。 而就在这道光影缭乱、人影憧憧的缝隙里,她竟一眼就看到了周行云。 第九十一章 闹剧 第九十一章 闹剧 周行云坐在最靠门的那一张圆桌旁。那张圆桌有点奇怪,明明同在这热闹的宴会厅里,明明桌上也摆着和其它桌上一模一样的精致餐具和鲜花,却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似的。 相比起前排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这张十人桌上只坐了四、五个人,且宾客之间全无交流。 周行云左边和右边的座位全是空的。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里,穿一件深色衬衫,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紧绷和疏离。虽然说参加的是婚礼,但他这种穿着和气场说是去参加葬礼的也没什么问题。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飞快地打字。隔几秒,他会匆匆抬一下头,瞥一眼台上正在进行的仪式流程,随即又更快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回屏幕。 电光火石间,蒋昕想起了横幅上新郎的名字。 他也姓周。 一瞬间,无数个问号在蒋昕脑子里炸开。 周行云怎么会在这里?他是在一直给谁发信息?他抬头看台时的眼神,为什么是那样的?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么?他的母亲来不了,那么他父亲呢?横幅上的那个新郎“周怀民”又和他是什么关系? 疑问、惊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蒋昕钉在了原地,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去。 但她又不能一直这么显眼地站在正对着大门的路中央,便就这么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边上蹭去,挪到了门边的阴影里,向内张望。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那巨大的led屏幕上,温馨的婚纱照和婚纱拍摄花絮的vcr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去。蒋昕的注意力大半在周行云身上,对vcr并没怎么留意,只匆匆瞥过几眼。比起新娘的各种特写,新郎的镜头大多都是背影和侧写,唯一一张正脸还被阳光遮了一半。只能看出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比新娘起码大了十几岁。 这时,音乐转换,司仪充满感染力的声音随之响起,声情并茂地朗诵道:“接下来,让我们共同欣赏一段特别的祝福,来自新郎新娘生命中最珍视的人们!” 屏幕重新亮起,舞台上的灯光则暗下去,宾客们嘈杂的议论声也略微平息,目光都聚焦向那面巨大的led屏幕。温馨的钢琴前奏响起,是改编版的christina perri的 a thousand years,旋律深情而充满期许,仿佛预示着一段美好回忆的开启。 可画面亮起,出现在屏幕上的却不是任何亲朋好友温暖的笑脸或真挚的祝福。 而是一张照片,看角度应该是自拍。 照片虽然光线朦胧暧昧,却也能一眼看出显然是在酒店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袍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种全然松弛、甚至有些洋洋自得的笑容。他的怀里搂着个面容被厚重马赛克完全遮住、但身材曲线毕露、穿着清凉的年轻女子,稍微引人遐想的部位,也一样被马赛克遮得严实。但两人的姿态,亲密得不言而喻。 在这张高清的,被放大无数倍的照片中,男人终于露出了在那些精修婚纱照中一直云山雾罩、被柔光和角度巧妙修饰过的庐山真面目。没有专业打光的遮掩,没有后期ps的美化,甚至真实得有些过于具有冲击性。 蒋昕呼吸猛的一窒,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张脸。 难怪刚才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人不就是初三区运会之后,她和周行云在起士林里遇到的那个明明撞到了别人却还蛮不讲理地耍横的大叔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当时那些略感怪异的瞬间终于都有了解释。周行云死死按住她的那双冰冷而潮湿的手,苍白的嘴唇,虚无的瞳仁,还有明明出了店门却又回去,出来时还带给她一包糕点…… 原来不是陌生人。 原来周行云认识他。 这个认知让蒋昕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目光倏地转向周行云。 周行云和其余宾客一样,正抬头专注地看屏幕。只是他面容平静,嘴角隐约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像是早知道会如此似的。 全场一片死寂。 有人张大嘴巴,有人疯狂眨眼,怀疑是投影出了错,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就连司仪话筒里轻微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一两秒后,几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从宴会厅不同角落响起。 宾客们终于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瑶瑶吧?” “开玩笑的?恶作剧?” …… 但紧接着,没给任何人喘息和怀疑的机会—— 第二张照片切了进来。 换了一家酒店,窗帘和装饰都不同,今日婚礼的主角,新郎周怀民穿着紧身polo 衫,搂着一个同样被打码的女人各端了一杯红酒在碰杯,脸上带着与第一张照片如出一辙的笑容。但女人显然与第一张照片中不是同一个。 第三张,ktv;还有第四张,第五张…… 照片越切越快,像是连速度和节奏都经过精确控制,像一记记无声却沉重的耳光接连隔着空气狠狠删在新郎的脸上。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铁证如山。 周怀民傻愣愣地张着嘴,露出一口黄牙,脸涨成了酱猪肝色,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照片终于放完了,vcr却还在继续。紧接着出场的是更为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 女方的名字、头像和聊天内容中的敏感信息依旧是做了马赛克处理。而周怀民的却一览无遗。 终于,前排不知是谁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周怀民,你个王八蛋!你怎么能这么对瑶瑶?” 这声怒骂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 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哗然、惊叫、怒斥、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骤然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我的天呐,瑶瑶这可怎么办,摊上这样的事……” “他们办婚礼之前已经领完结婚证了吧?” “何止啊,你看她那肚子……” “我就说,这姓周的看起来不老实,又是二婚……” “刚和前妻离婚没几个月就……能是什么好东西?” “那瑶瑶怎么……” “谁知道,还许她被骗了呢……” 在愈发嘈杂的背景音中,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屏幕大骂;有人慌乱地看向台上已经呆若木鸡的新娘,又看向面如死灰、试图冲向控制台却被新娘亲友死死按住的新郎;有人赶紧捂住身边孩子的眼睛;更多的人则是掏出手机和相机,不顾一切地对着屏幕疯狂拍摄,有看热闹的,有固定证据的,咔咔作响的快门声伴随着激动的叫喊和议论。 最为讽刺的是,在这一片喧嚣之中,那首温馨的《a thousand years》还在循环播放着。 蒋昕站在门口,目光穿过层层混乱人影,望进周行云的眼睛。 周行云隔着一道门看到蒋昕,愣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去。 但蒋昕还是在那一个瞬间看清了他的神情。 没有惊愕,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亲手策划,亲手拉开帷幕的一场大戏。 蒋昕感到一阵心惊。 她忽然有种预感,就是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a thousand years》终于播到末尾,屏幕上的画面水墨一样淡去,重归一片漆黑。 周怀民面如死灰,徐瑶瑶摇摇欲坠,整个宴会厅像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马上就要爆炸的压力锅。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的一扇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没有司仪激昂的介绍,没有聚光灯的追逐,甚至没有出场音乐。 一个穿着浅灰色棉布套装的女人就这么缓缓走进来。她脸上有着深深的岁月的痕迹,脸色黑黄,却并没有刻意地用任何化妆品去遮掩,也因而看起来仿佛是全场宾客中最真实的一个人。 虽然穿着朴素,也没有化妆。可她的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地紧紧贴着头皮,可见到底也是为这种场合,做了一些她认知里最“上得了台面”的准备。 一开始,她的出现并没引起太多注意。值班的酒店服务生以为她是新郎新娘或者是某位宾客的家属,一片混乱之中也没有人阻拦。 直到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侧方,从呆若木鸡的司仪手中,几乎是夺过了那支无线麦克风。动作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与她那身朴素的衣着和憔悴的面容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那束原本为新人准备的追光灯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滋啦——” 轻微的电流声通过音响放大,终于让一部分前排的宾客回过头。 “喂喂——”女人拍着话筒试了几下音,确认无误后,目光有些急切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鄙夷、或震惊、或纯粹看热闹的正极力遮掩兴奋的面孔,直到寻到角落里的周行云,看那个清瘦的少年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纷乱的人群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女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掐灭了。她收回目光,再看向台下时,脊背挺得像钢板一样直。 “玉珍,你干什么?!长本事了啊?”周怀民终于有点反应过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低喝了一声,习惯性地扬起手。但手掌举到半空,他终于反应过来现场还是有些他费劲巴拉邀请过来、在生意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这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僵在原地。手臂尴尬地悬了一会儿方讪讪落下,只一张脸憋得通红,对台上女人怒目而视。 而女人甚至都不屑于施舍给他一个目光,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周怀民丑态毕露的威胁似的,清清嗓子开始准备发言。 “各、各位来宾,大家好。”她顿了顿,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话筒,指节发白,“或许……很多人不认识我。” 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长期不怎么大声说话、总是唯唯诺诺的人突然要当众发言时的微哑和颤抖,却字字分明,掷地有声。 她顿了顿,终于平静地看向在一旁瞪得一双眯缝眼快要裂开、胸口剧烈起伏的周怀民。那目光里没有激烈的怨恨,也没有刻骨的悲伤,只是像在最后打量一眼一摊马上就要再无瓜葛的垃圾。 “我是周怀民的前妻。王玉珍。” 第九十二章 混乱 第九十二章 混乱 “轰——” 比之前更为猛烈的喧哗声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宴会厅。原本屏住呼吸的宾客再度被引爆。前排许多人欲盖弥彰地举起手机,记录这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后排很多人也推搡着往前挤,唯恐错过一点细节。就连本该维持秩序的服务生都忘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 前妻!他们本以为这些照片就已经是重头戏,却没想到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王玉珍在这骤然爆发的声浪中摇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紧紧攥住话筒,攥到指节发白。但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将习惯性佝偻的脊背又挺了挺,强迫自己把在心里早滚过不知多少遍的台词继续倾倒出来。 这时,屏幕恰到好处地亮起,定格在一张周怀民与不同女子的转账记录截图上,金额、时间、暧昧备注,清清楚楚。 于是王玉珍深吸一口气半侧过身去,手指向屏幕的方向,声音开始逐渐流畅起来。 “抱歉让大家在本来高兴的日子里看到这些脏东西。但这也只是他周怀民这些年过的日子中的其中一点点,也是我这些年经历的九牛一毛。” 随着屏幕上的转账和聊天记录开始翻动,王玉珍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这样的记录还有很多。不同的女人,同样的勾当。”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跟他过了十几年。前几年,他说忙,在外头打拼,把我当老妈子一样使唤,喝多了还把我当牲口一样打,我忍了;后几年,他说男人都这样,逢场作戏,让我别天天疑神疑鬼,我信了。因为我没本事,没有工作自己活不下去,还和他有一个儿子,所以才没办法不忍,也没办法不信。” 随着她的控诉,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吸气声,和偶尔几声不忍卒听的叹息。 “我就这么忍啊,忍啊。忍到觉得自己都不是个人了,就是个会喘气的摆设。”王玉珍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模糊的水光,但她飞快地眨掉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故作冷硬的嘲讽,不是对周怀民的,倒更像是对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的痛恨。 “直到我发现,他在背地里把我已经在地底下的爹娘给我留下的那点家底都偷偷摸摸算计走了,就为了风风光光迎娶这位徐小姐。我该感谢他吗,还给我留了个屋顶漏水破一居室,没让我去睡大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同情或震惊的面孔,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周怀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家底算计走了,儿子也算计走了,还去算计他亲哥家的中药铺!周怀民,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里里外外,骨头缝里的油你都要刮干净!” “我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被蒙在鼓里,一直到最后被掏干了,才终于明白,周怀民就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所有的人啊,事啊,对于他来说都只有可利用不可利用的区别,还能榨的就先留着,榨完了就随手一扔,一秒钟都不耽误地腾出地方来摆新的……” 王玉珍胸口剧烈起伏,拿着话筒的手抖得厉害,嘴唇也开始哆嗦。似乎还有更多屈辱、更多细节想要一股脑地奔涌而出,却瞬间淤塞在喉咙里,化作了急促的喘息和无声的哽咽。她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一般突兀地息了声。 王玉珍停顿许久,胸口像血压计的气囊般起起伏伏,嘴巴机械地张合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久到让人以为她就要说不下去了。 王玉珍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和弥漫开的血腥味让她混沌的脑子一清。她再次抬起头,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地看向依旧安静端坐在角落里的周行云。 周行云平静地回望,再一次颌首。他的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良久,王玉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今天来这,不是为了车轱辘话来来回回说周怀民有多陈世美,我有多秦香莲,给各位添堵。也不是为了专门来搅和徐小姐的好日子,来难为你。” 她的目光掠过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新娘徐瑶瑶,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因为徐小姐,你要知道,除了你之外,在你前面,还有李小姐、张小姐、赵小姐、苏小姐……在你后面,或许还有更多。有歌舞厅的小姐,有按摩馆的小姐,还有洗浴房的小姐。所以徐小姐,你这‘好日子’到底要怎么过,往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及时止损,你自己掂量,我不掺和。” “我今天来,就为三件事。”王玉珍竖起了三根手指,每说一句,便按下一根。 “第一,我谢谢周怀民。”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周怀民都露出愕然的神情。王玉珍冷笑一声,“谢谢你把我逼到这个份上,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才终于知道,我王玉珍有手有脚,不靠你周怀民施舍,不靠当谁的老妈子,也能自己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在你身边时,更像个人!” “第二,关于孩子。”她的声音骤然由激昂变得沉郁,“今天孩子没来,正好。有些话,我就当着他爹的面,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孩子的抚养权,其实我本来都不想抢了。我王玉珍后半辈子为自己活着,什么都可以不要。” 她的话过于惊世骇俗,台下再次响起惊讶的私语,说她好歹是孩子的妈,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可王玉珍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将目光冰锥一般刺向周怀民。 “为什么?就因为你周怀民这些年没教他一点好,你教他挥霍,你教他自私,你教他连自己的妈妈都踹,你教他有一点不如意就大街上打滚,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小孩子懂什么,他们只会模仿大人。他根子都要被你给带歪了,这样的儿子我费劲巴拉抢回来干什么,给自己添堵吗?打他自己打定主意要跟你走的那一刻,我就不想要他了!” 这番话不知是戳中了周怀民的哪根神经,他原本红得发紫的面孔迅速灰败下去。 “但是!”王玉珍此时却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你不要以为这就完了,因为你很快就没有能力再抚养他了。而且,这孩子毕竟是从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不管是好是赖,只要我生了他,就有责任不让他将来变成跟你一样、对社会有害的渣滓!所以,我会重新起诉你,今天的这些证据,还有你转移走的财产,我会一笔一笔和你清算。这些钱,我不会要一分,全部作为孩子的抚养费和教育基金,由法院和第三方监管,确保用在正道上!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爹一样,眼里只有钱和裤裆里那点事!” “至于第三点——”她故意拖长声停顿了一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高高举起。 “周怀民的事情,可远不止屏幕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周怀民这些年做生意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贿赂勾结,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以为就真的没人知道,没留下一点证据吗?你到底会怎么样我不知道,那些法条我也不懂,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送的地方,我已经送去了一批,我还有更多的要送过去。周怀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王玉珍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似的,额头冷汗直冒,肩膀也迅速垮塌下来,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就好像她活这一生也不过是为了这场大戏一样。 可她知道,就算现在暂时没力气了,没有了那些旧日的桎梏和束缚,她就一定还能生长出新的力气来,去好好活。 于是,王玉珍长出一口气,不再看任何人,将话筒重新塞回司仪手里,便攥紧手中的文件袋,大跨步往侧门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周怀民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耻辱中回过神来,指着王玉珍的背影对几个他带来的道上的兄弟嘶吼:“拦住她!快拦住她把东西抢回来,王玉珍!你他妈敢!你们还不赶紧去追!” 慌乱间,周怀民的目光扫过在大厅角落里气定神闲、冷眼旁观的周行云,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让他打了一个寒噤。 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他才十七岁…… 可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他还是了解王玉珍的,她绝对没有策划这整件事的能力,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她,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 于是,气急败坏之下,周怀民也想不了这么许多,伸手揪过两个亲友的后领子就把他们往周行云的方向猛地搡了一把,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愤怒扭曲成了非人的调子。 “肯定是这小兔崽子搞的鬼,跟那个疯婆子里应外合,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他那儿可能也有咱们的东西!” 亲友不明就里,疑惑地对视一眼。但他们毕竟和周怀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周怀民要是有什么事,他们怕是也跑不了。便还是粗暴地拨开人群,向周行云的方向气势汹汹地冲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直僵立在门口的蒋昕心脏猛地一缩。 她的大脑甚至还没完全厘清是怎么回事,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就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似的,穿过咒骂推搡,穿过混浊空气,也穿过鼎沸人声,在那两个男人快要伸手碰到周行云椅背的瞬间,一个箭步冲到了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周行云的手和记忆中一样冰冷。寒意沿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窜上来,在她掌心激起一层微小的战栗。可神奇的是,这样的冰凉竟也可以化作火焰,不然她的手掌和心脏怎么会这么烫,这么痛呢。 蒋昕想也不想地挡在周行云身前。她扬着头,对一左一右围着他们的两个男人怒目而视,眼睛亮得惊人,姿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凶悍。 其实她应该感到害怕的。 悬殊的力量和体型,复杂而混乱的场面,触手可及的恶意。 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胸膛里自有一种更为滚烫,也更为原始的力量在奔涌,让她觉得可以为他披荆斩棘,移山填海。 她张张嘴,喉咙发紧,以至于声音也沙哑得要命。 “我——” 第九十三章 “蒋昕,你想知道吗” 第九十三章 “蒋昕,你想知道吗” ——我们走吧,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 ——我会保护你,不要怕。 一时间太多思绪涌上脑海,搅成过于芜杂的一团,以至于蒋昕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点什么。 千言万语在胸口激荡,挤碎了,揉烂了,交织在一起,又被熔炼成崭新的洪流。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喊声,瞬间压过了满场喧嚣。 “警察!都安静!所有人站在原地,保持秩序!” 大半宾客惊愕回头,只见三名穿着深蓝色执勤服、佩戴执法记录仪的警察快步闯入,为首的中年警官高举警官证,紧随其后的两名更年轻的警察则立刻分散开,一人迅速走向舞台方向,试图控制核心区域;另一人则挡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防止有人趁机离开或进一步骚乱。 “无关人员不要拍照!都退后!”门口那位警察对着几个举着手机兴奋拍摄的宾客厉声喝道。 中年警官快步走向台前,挡在周怀民和王玉珍之间,现对情绪激动的王玉珍做了个“请冷静”的手势,随即转向早已面色惨白、冷汗涔涔的周怀民,将王玉珍陈述的他涉嫌多项违法的核心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沉稳宣布:“周先生,王女士,现场情况复杂,请二位务必保持冷静,配合我们回派出所了解情况。” 他身后的两名年轻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周怀民和王玉珍身侧,既是保护也是控制。 周怀民听到警察条理清晰的复述,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瞬间崩塌了。 这些灰色操作在他们圈子里实属常态,他也没有比别人做得出格多少。可是如果王玉珍手里真的有系统性的证据链,还已经交了出去……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身败名裂都不算什么,更可能的是牢狱之灾,甚至是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不,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也绝对不能被带走,一旦进了那里就全完了,就连找人斡旋的时间和余地都没有了!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周怀民,让他完全失去理智,只想不顾一切地脱身。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是她诬陷!那些都是假的!是p的!我要找律师!我要告她诽谤!”周怀民猛地一挣,试图甩开身边年轻警察的控制,声音尖厉得变了调,脸上的肌肉因恐惧和暴怒而扭曲。他一边吼,一边胡乱地挥舞着手臂,甚至试图去抓挠警察,“我要看你们的证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真警察,你们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周怀民故意把动静闹大,身体剧烈挣扎着,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他咬咬唇,狠狠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装饰用的、描着艳丽牡丹纹的落地大花瓶。 “啪——哗啦!!” 随着一声的巨响,沉重的瓷瓶瞬间四分五裂。里面插着一大束清新娇艳,还带着露水的百合花混合着浑浊的水,瞬间泼洒出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肆意横流。锋利的碎瓷片则像失控的烟花般迸溅出去。 一片混乱中,前排一个躲闪不及的年轻伴娘“啊”地惨叫一声,捂住了脸。 一片尖锐的碎片将将擦过她的眉骨,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血!流血了!” “踩到水了!滑!别推!” 伴娘恐惧的尖叫声成为压倒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下,本就心神不宁的宾客们彻底慌了神,好似受惊的羊群般拼了命地往几个出口挤去。有人被地上的水滑倒,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到,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为了抢道互相推搡、咒骂;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吼叫混杂在一起。虽然警察一直在高声维持秩序,但场面依旧几度失控。 周怀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近乎得意的疯狂,又猛地一个兔子蹬鹰,将对称的另一只落地花瓶也踹翻,为本就难以控制的场面又加了一把助燃剂。 没错,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越乱就对他越有利。 水、血、狼狈散落一地的花枝花瓣;恐惧,尖叫,推挤……这一切都成了他突围的掩护。 他开始更用力地挣扎,泥鳅一样试图从警察的腋下滑脱,甚至不惜用头去撞,用呀去咬,把整洁的警服领子都给咬出了毛边。 他往控制着他的警察眼睛上“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眉眼之间完全是一副豁出性命、不顾一切的亡命徒架势。 “控制住他!别让他伤人!”中年警官厉声喝道,两名年轻警察也加大了力度,用上了更专业的控制动作,试图将他制服在地。但周怀民体型肥壮,又在极端恐惧下爆发出了惊人的蛮力,一时间竟难以完全控制。 在激烈的扭打和纠缠中,周怀民的手臂胡乱挥舞,无意间重重撞在了其中一名年轻警察腰侧的警械装备套上。 “老实点,别乱动!”被撞的警察到底缺乏了一点经验,他又惊又怒地低喝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稳固自己的装备。 但周怀民已经完全癫狂,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反而借着警察分神稳固装备的工夫,猛地再次发力,将整个肥胖的身躯人肉炮弹般狠狠撞向警察。 “砰——!!!” 一声尖锐的,震耳欲聋的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刹那间,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周怀民被这近在咫尺的爆响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暂缓了挣扎的动作。就连台上的警察也因为这场意外而出现了瞬间的震惊和迟滞。 但紧接着,极致的恐惧便像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宾客们彻底丧失了理智,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涌向大大小小的出口。 “枪!是枪声!” “杀人啦!快跑啊!!!” “妈妈——!” “别挡道!滚开!” 一片混乱中,有更多的人被撞倒、被踩到,惨叫声和哭嚎声此起彼伏。 原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在短短半小时内变成了当众揭露丑闻的道德审判堂,又被这声爆响催化为充斥着恐慌与绝望的人间地狱。 就在这时,周行云反握住蒋昕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跑”,便瞅准一道缝隙带着她挤向宴会厅大门的方向。 “低头,跟着我。” 少年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一个半环护的姿态,挡在蒋昕周围,硬生生向那道缝隙挤去。有人手肘打在他的肩胛骨上,发出闷响;有人胡乱挥舞的手掌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但周行云也只是一声不吭地调整着姿势,将更多撞击挡在自己身上,为身后的蒋昕挣得一点通行空间。 蒋昕被周行云拽着,跟得跌跌撞撞,视线也颠簸而摇晃。 她看到脚下零落成泥的粉色玫瑰花瓣,漂浮在被打翻的香槟酒液里;她看到撕裂的烫金“囍”字从天花板半垂下来,缠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还有滚落在地,不知被多少只脚踩过的婚礼流程牌。 到处都是婚礼的残骸,喜庆的碎片。 像一场极尽奢华的讽刺剧,在尖叫与踩踏中,仓促又惨烈地落下帷幕。 可他们两个人,却在这满地的荒诞与凄凉里,在戏剧落幕之时,攥紧彼此的手,逆着溃散的人潮,重获新生。 冲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拐过几个弯,他们终于又重新闻到卫城深秋午后干爽而清冽的气息。 眼前是五大道宽阔而安静地石板路。高大的法国梧桐挥舞着枝干在一阵阵秋风的吹拂中尽情摇晃着阳光,播撒在路面和两旁沉默的小洋楼院墙上。 远处,有游客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划过,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飘来一丝熟悉的酱香…… 一切都缓慢、从容、井然有序,与几分钟前那个地狱般的宴会厅,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周行云的脚步终于慢下来,最后停住,倚在一个胖胖的大邮筒旁弯下腰大口喘气。邮筒身上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小广告,诸如家教、租房、重金求子一类的,大多墨迹还很新。可在这层皮肤之下,铁皮却早已布满暗红锈迹,只在边角处可以看到一点墨绿色的,尚未剥落完全的旧漆。 蒋昕反应没有他那么大,却也靠在一旁的砖石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头顶,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从院墙内斜伸出来,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待心跳渐缓,喉咙间血腥味褪去,两人环顾四周,几乎是同时一愣。 这场景太过熟悉。 还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砖墙,同样的斜伸出来的枝桠。只是邮筒又被岁月糊上两层新的外衣,樱花也早已落尽,只剩嶙峋枝干划破秋日清澈而冷峻的天空。 两年多以前,在一个明亮到有些晃眼的春天,樱花是微缩的云霓,他们曾只隔着一片樱花花瓣的距离接吻。 尽管那时的他们,没有人愿意去承认,也没有人敢去承认。 而如今他们再次于此地相望,却实在不知是该感叹物是人非,还是物非人是。好像都是,却又好像怎样都不对。 周行云从前一直觉得,逝去的就是逝去了,逝去了就不可能再追回,所以即使再痛苦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后悔,更不会让自己沉湎于旧日幻梦里。因为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资本,他要痛苦而清醒地活着,去承担一切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责任。 可此时此刻,今时今地,在经历了方才的动荡与逃亡之后,世界竟以一种如此蛮横的方式,把他们重新抛回了这个旧日的坐标。空间重叠,时间倒错,过去与未来似两辆彻底失控的,相对疾驰而来的列车,在这个曾被赋予过别样意义的狭窄街角无可避免地轰然对撞。 所有的隔阂、伪装、顾虑、犹疑,所有曾以为坚不可摧的阻碍与信奉,都瞬间被挤压、扭曲、碾磨,直至迸溅成漫天飞扬却又细不可见的齑粉,在阳光下无声浮沉。 周行云这才了悟,原来所有重若千钧的,也可以轻若尘埃。 他想到曾经在每一个街角和蒋昕一起自由奔跑的岁月,想到金碧辉煌的世纪钟,想到初春时节海河汹涌的波涛,更想到了刚才王玉珍,这个被生活压垮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从废墟与灰烬中爬出,亲手将那枷锁砸烂时眼中灼人的火光。 一股近乎荒谬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最冷硬之处破土而出。 周行云比谁都清楚,理智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那些腐烂的、沉重的事物依旧淤积在脚下。他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座乌托邦。 可即使如此,凡人也永远保留奋力挣扎、头破血流的权利。 他张开嘴,喉咙因为之前的奔跑和过于浓烈的情绪哑得不成调子,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地说:“蒋昕,你想知道吗?” 第九十四章 “如果说,我不只是对坏人这样呢” 第九十四章 “如果说,我不只是对坏人这样呢” 周行云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蒋昕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心尖狠狠颤动一下,以至于她的手都在跟着发抖。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试探地问道:“周行云,你是说……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吗?”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可睫毛在眼底一颤一颤的,被阳光这么一照,呈现出一种有些奇异的,又天真又世故的感觉。让周行云无从判断这一刻她其实已经等待很久了,还是并没有在等。 于是周行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会儿,又越过她,看向五大道静谧延伸的远方。 “对,”他说,“但不止是今天。” 这个回答让蒋昕有些意外,愣了一两秒才问道:“那……你想说吗?” “想说一部分。” 话音落下,周行云忽然伸出手来,重新握住了蒋昕的手。只是这一次不像刚才逃跑时那样紧攥了,而只是先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带着一点试探的凉意,然后才松松地、将她的手环在自己的掌心。那姿态看似并不急迫,甚至有些随意,给了她随时可以挣脱的权利。 可蒋昕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指尖触碰到她皮肤那一瞬间的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似电流般穿过她的神经,激起一阵阵寒颤。 “再跑一段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于是他们再次奔跑起来,只是心境与方才完全不同了。 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几只停在屋顶瓦片上的的灰鸽。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清冽的哨音。 重新奔跑在五大道的石板路上,周行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自由。 樱花早就落了,就连银杏叶也在脚下枯萎,可身体和心灵却生长出羽翼,被一种轻盈又绵绵不绝的生机托举着,与鸟雀共同遨游。 天空还是天空,大地也变成天空。 他就这样跑啊,跑啊。第一次觉得,可以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只要和她一起,跑到哪里都无所谓。 穿过寂静的街区,跑过车流渐多,充斥着喇叭声的路口,周行云的气息开始不稳,胸口闷闷的,腿脚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肺部也传来隐隐灼痛感,直到湿润的、带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一路跑到了海河边上。 视野骤然开阔,灰蒙蒙的河面在眼前铺展开来。周行云终于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栏杆大口大口喘息着,呵出的白气迅速融入潮湿的空气中。 在他们身侧不远处,巨大的世纪钟沉默矗立着,而他们就这样站在世纪钟半长不短的影子里。 周行云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里,有些刺痛。他望着眼前宽阔的、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蒙蒙光亮的河面,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奔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惊讶地发现,多亏了曾经蒋昕带着他跑步时打下的底子,他竟然已经能跑得很远很远了。 从酒店到五大道,再到海河岸、世纪钟,这段距离并不算短。如果是三年前,遇到蒋昕之前的他,是绝无可能做得到的。 三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他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对于成人世界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病弱少年。 虽然还是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他能做到的也有限,但他一直在努力,也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解决办法了。 所以,长大果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要变成大人,就能做到很多事情,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唯一的一点迟疑,是他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间点。 他不希望蒋昕跟着他受委屈,也不希望她清澈的眼睛里看到太多他世界里的不堪。他希望她能一直像现在一样简单、快乐,他希望她永远像在跑道上那样,目标明确,心无旁骛,只需为自己热爱的事情冲刺,远离一切可能的麻烦。 但周行云相信,等以后上了大学就好了。并不是觉得一切麻烦都会消失,而是觉得到了那个时候,他就能做到更多事,更好地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而且,他也很会赚钱了。他以后还能赚到更多,足以填平现实中所有的崎岖沟壑。 想到这里,周行云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江上的波涛。 他忽然就觉得世界无比辽阔,辽阔到就算遍布荆棘丛,就算处处都充斥着阴影和陷阱,也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周行云终于主动开了口。 一开始语速很慢,亦从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同他们两个人都无关的时候开始讲起。 讲到叔叔周怀民和父亲周怀山的关系,讲“周济堂”由兴盛至衰落的过往。 显然是并不适应这样的自我坦陈。 周行云一边讲,一边沿河岸慢慢走着,两人渐渐又沿着原路往回返。随着人烟渐稀,他的叙述也逐渐趋于流畅,讲到了那年暑假在动漫城发生的事情,以及吴紫薇学姐。 他告诉蒋昕,吴紫薇作为卫城大学计算机系的研究生,手里积累了不少“资源”。她像一个信誉良好的中间人,专门从各种渠道,例如实验室项目、企业外包、甚至是一些需要技术支持的私人委托等处接一些零散的、技术性的活。 “这些活五花八门,但基本都合法,比如数据分析、小程序开发、网站维护、甚至帮人做点不涉及隐私的数据抓取和整理。”周行云解释道,“她自己忙不过来,或者有些活技术难度不高但耗时间,就会派出来。” 而周行云因为年龄和身份限制,加上没有足够人脉,很难直接而稳定地接到这种散活,之前也遇到过骗子或者被无底线压价的情况。 而通过吴紫薇这个中间人,则成为了一种相对靠谱的渠道。 “她负责筛选和担保项目的合法性,确保不是什么黑活、脏活,也确保最后能拿到钱。”周行云说,“我只需要按要求完成技术部分。她从中收取一小部分合理的佣金,作为她提供渠道和承担风险的报酬。” 这种模式对双方都有利。吴紫薇多了一个可靠高效、技术过硬的“员工”,扩大了接单能力。而周行云则获得了一个稳定、安全、且报酬有保障的兼职途径,既能锻炼技术,又能赚到他所需要的钱。 “我们合作挺久了,还算愉快。她也算是我朋友,仅此而已。” 除了吴紫薇之外,周行云也讲到了今天婚宴上发生的事。 正如蒋昕所料,这一切果然是周行云的手笔。 “蒋昕,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是去世,她只是离开家而已。”周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 蒋昕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高一那年,那些曾短暂出现在学校布告栏上的匿名大字报。于是她便没有追问,他的妈妈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为什么后来又回来了。 “我妈刚走的那一年,家里乱成一团。我父亲……状态也不是特别好,是我婶婶……王玉珍瞒着周怀民,时不时就做些饭菜,用保温盒装着给我们送过来。就这样持续了半年左右,直到我爸爸稍微缓过来一点。” 那时,周怀民和周怀山兄弟两人虽然来往不多,但关系还没有后来那么僵。周怀民对王玉珍也还没有到非打即骂的程度。 “后来,因为我们两家闹得比较僵,我其实也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只知道周怀民和她离婚了,还给我们送了婚宴请帖。说来也挺巧的,收到请帖的第二天,我就在卫大附近的一条小吃街遇到了她。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因为她变化真的很大。人瘦得脱了形,头发枯黄,眼神都是木的。是她先盯了我好几秒,我才认出来的……” 后面的事,便顺理成章。 王玉珍手里本就有些东西,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最大程度发挥它们的作用。 而周行云,恰好最擅长处理信息。 他让王玉珍把知道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倒出来,然后开始顺藤摸瓜,将那些事实一点点清理、拼接、还原。 他像一只蜘蛛,没有坚硬甲壳和锋利的爪牙。他能直接操纵的武器,也只有柔弱的蛛丝。 可就算再柔弱,只要足够耐心,也足够他织成一张坚韧的网,让猎物一旦踏入,便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明明周行云所叙述的故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可他的语气中却几乎没有半点波澜。 他是如此平静。 平静地描述他如何获取信息,如何将这些信息串起来,又是如何布局,就好像他将全部情感都抽离,仅仅是在按照既定的步骤解一道数学题。 没有恐惧,没有快意,亦没有余悸。 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让蒋昕感到害怕。 她虽然说不清楚这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却也凭本能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反应。 她拼命去探查,却也只从他的尾音和偶尔乱掉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颓靡,和一种压抑的,仿佛渗入骨髓的自厌。 “蒋昕,说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好人?我虽然帮了她,可是我也不只是为了帮她,我也有自己的目的。我不是为了报复,我觉得这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让他在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我甚至想过,只有死人才是再也没有办法带来麻烦的。我的麻烦太多了,少一个就是一个。我有的时候觉得,我遵照某些规则办事,不是因为把它们内化为心中的准则,只是因为遵守规则就不会给自己带来新的麻烦。所以我会最大化地利用自己的能力,也利用规则,甚至利用别人,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你……不闯红灯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蒋昕轻声问道。 她好像忽然就理解了周行云的处事逻辑。 和她过去想的不一样,和她也不一样。 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和他一样,但神奇的是,她虽然感到有点儿害怕,却并不讨厌。 甚至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周行云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但还是痛快地点点头,说“对”。 蒋昕沉吟、消化了一会儿,说:“周行云,可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从结果上来说,你也还是遵守了规则,不是吗?你没有做不好的事情,而你的叔叔也本来就是罪有应得也。他就是活该。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一直去想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去放大那些不好的念头,还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呢?我觉得黑暗的想法,每个人都多少是有一点点吧,可总不能说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坏人。” 周行云嘴角轻轻勾了勾。 脆弱的,轻佻的,有一种能够让人心甘情愿交出魂魄的美,却也如优昙般转瞬即逝。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坏人吗,蒋昕?” “什么?” “你不是的,对吧。” “我觉得我不是。”蒋昕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话本能地否认。 “那如果说……”周行云停顿了一下,忽然朝她凑近一点儿,那颗美人痣散发着某种妖异的,引人堕落的微光。 “如果说,我不只是对坏人这样呢?” 第九十五章 “周行云,我们和好吧” 第九十五章 “周行云,我们和好吧” 还没等蒋昕来得及反应,周行云就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说,我对你也是这样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破罐子破摔似的加快了语速。 “比如说,我现在其实很想对你说一句话,只是我还是有一点顾虑,所以很犹豫到底要不要对你说。一方面,我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因为我其实有点不太敢完全寄希望于以后。” “所以,或许从你今天见到我开始,我就在操纵你,利用你,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还有看你时的每一个表情,都是为了引导你,让你反过来对我说出那句话。” “比如你看,”他微微侧身,示意她看向周围,“现在我们刚好走到了这个地方——” 蒋昕悚然一惊,才发现他们现在正在一条清幽的小巷子里,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小路。院墙低矮,墙皮斑驳脱落,裸露出底下红色的褐色的旧砖。 目光跟着一只蜻蜓越过枝叶虬结的槐树和杨树,擦过院墙,看到家家户户晾晒着的,在微风中飘动的衣服和被子。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天的周行云过分温柔,也过分残忍。以至于蒋昕觉得,有一部分的她似孤魂野鬼般永远留在了这里。尽管是很小的一部分,可就算差了一毫一厘,都不再是完整的她了。 以至于,她明明记得来这里的路,可她的意识和她的身体都在本能地保护着她,在此后的两年多里,她一次都没有再踏足过这里。就算必须要经过这附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绕开。 故地重游,午后的太阳一点点下沉,光线也愈发昏黄、柔和,也将原本破败的街景打扮得温柔。 少年身影孤直,神情中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终于开始叙述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先前根据零星的传闻,蒋昕已经多少猜到一些。 无非就是周怀民狮子大开口,在最后签字的关头反悔,要更多的钱才肯彻底让出“周济堂”的产权,还威胁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以后价格只会年年看涨,他们拖不起。 周行云看出了父亲周怀山眼底的挣扎和动摇,以及对自己亲弟弟根深蒂固的、混合着亲情与亏欠感的软弱。 也看出了父亲明知道周怀民是在趁火打劫,也想同意他的条件。 周行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父亲的软弱。他甚至觉得,自己骨子里和父亲是相似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学校里,一次次面对赵宇的挑衅,依旧选择沉默、退让、无动于衷。 所以这一次,他也没再挣扎,而是选择了认命。 但即使是那时,他也没有感到彻底绝望。 他想,不管欠了多少钱,总归是一次性的。只要“周济堂”能和周怀民手从此再无瓜葛,那么,未来就还有希望。无非是接下来的日子紧巴一些,他和父亲多辛苦一些,总能慢慢把账平上。 他甚至还和父亲一起,在医馆后间那盏昏暗的灯下,焦头烂额地计算着未来两年可能的收支,计算着自己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去处理这件事,幻想着如果能够处理,就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挤出时间和蒋昕去欢乐城。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可至少这次,她这样期待,他总是要陪她去的,他不想让她的期望落空。 可就在周行云以为最坏也不过如此的时候,第二天傍晚,他听到敲门声,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忘记带后门钥匙。 他走过去开门,可门外站着的,却是他消失多年的母亲。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 在母亲走后,他便再没见过她了。现实中没有,照片上没有,甚至在梦里也没有。 可原来,他竟然还清晰地记得母亲的样子。 周行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 然而下一秒,母亲身后便涌出几个面容不善、体格彪悍的男人,瞬间堵死了门口…… 周行云叙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后面的事情不用再说,蒋昕也能想象得出。 他眼帘低垂,神情漠然而空洞,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是他的身体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先是手指微不可察地颤动几下,接着,这颤抖便如涟漪般扩散开去,迅速蔓延至手臂、肩膀、背脊。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无法自控,到了最后,竟如风中残烛一般,好像下一个瞬间就要彻底熄灭,化为飞灰。 似乎是察觉到蒋昕眼中无法掩饰,也没有刻意去掩饰的心疼。周行云忽然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声音也无比干涩。 “呵……蒋昕,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可怜我?但也或许,是我故意这样说,让你可怜……” 可蒋昕却用力摇了摇头,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 “周行云,我们和好吧。” 她的目光是那样澄澈,像一面刚刚被擦拭得崭新锃亮的镜子,能照出全部的他,让所有的狼狈、挣扎、算计与欲求都无所遁形。 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没有普度众生的慈悲,也没有权衡利弊的纠结与挣扎。只有专属于少年人那一腔炽热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坦诚与决心。就是这样简简单单。 可周行云清楚,这其实并不简单,反而比这世上所有复杂的东西都要宝贵,都要难得。 周行云的身体僵住了,就连那本不可抑制的颤抖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蒋昕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周行云,我听你说了这么多,觉得我也得说几句。可我好像说不出那些很有文采,听起来很有道理的东西,那我就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你原本想要说的话,是不是你引导我,想让我说出的话。但我说出来,就绝不后悔。” “我觉得什么未来啊,以后啊,将来啊,别说一年以后了,就算是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人能知道。更何况,就算明天会发生好的事情,或者一个人会过一段很幸福的日子,就一定会一直好下去吗?我在历史课上听到了一个成语,叫盖棺定论。我就在想,不到盖上棺材的那一刻,就一切都没有定论,可是如果棺材真的盖上了,一切也就失去意义了。” “那什么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呢?这个问题太难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人不能永远活在对明天的害怕和等待里,因为明天会一直到来,明天之后还有明天,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在密码学的课程结束那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觉得很多事情我没办法假装没有发生,就比如……在燕城酒店的那两天里发生的事。” 她提起那个吻,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没有闪躲,“我也没有办法去否认我内心感受到的一些情感。我知道它在那里,从很早以前就隐隐约约在那里了,并且我知道,未来它还会存在一段时间,虽然我不知道会存在多久。” “如果不是在密码学的课上又遇到你,我或许还会觉得,要不就再等一等,等我训练出成绩了,等我也考到燕城了再说。可是现在,经历了今天这些,听你说了这些,我觉得不行了。我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了。” “所以,今天,就在这里,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和好?” 再次提到这个词语,蒋昕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 “如果……如果‘和好’就是你本来想问我却不敢问的话,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一起去面对那些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明天。但如果你不愿意,我的邀请也不会一直有效,因为一个人没有办法无限期地去等另一个人。主要是,这种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悬在半空的东西让我开始有点难受了,所以我也不想抱着这样的东西再去骗自己,更不想一直难受下去。” 她说完,微微喘了口气,最后看着他,带着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周行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我想得一样。我是觉得……你可能和我想得一样,才这么说的。” 周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冲撞着,他也几乎要被蒋昕眼中那两簇炽热的火焰灼伤。许多东西在他脑中烟花般炸开,让他一时间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的和好……是指……” 蒋昕没有一丝迟疑,就这么承认了。 “周行云,我喜欢你。我还是喜欢你。” “即使再不想去想这件事,可过去的两年多里,的确没有一天停止过。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还会喜欢你多久。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和你做很久的‘朋友’。我可以等到十七岁,或者再久一点儿,我也不需要你今天就给我一个答案,但这件事不是没有期限的。” 周行云喉咙发干。 他的五感变得无比灵敏。 他仿佛看到空气中的尘屑在即将败落的天光中汇集成皑皑白雪,又四散开去。他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似火车轰隆隆驶过建于荒原之上的铁轨。明明已是深秋,草木凋敝,他却依然嗅到了薄荷、迷迭香、金银花和藿香的气味。 所有感官都一瞬间过载,让他产生一种幸福的晕眩感,幸福到如果是梦,他愿意永不醒来。如果是真实,他也情愿就这样死在这一刻。 即使是认识了蒋昕这么久,他依然止不住地感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刚刚听完了他那样不堪的独白,知悉了他的卑劣,却依旧像从不曾受到过伤害那样,将一颗真心毫无防护地捧到他面前。 而她不害怕、不犹豫,不是因为幼稚,而是因为足够强大。 强大到有能力随时给出,也有能力随时收回。 周行云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激烈翻涌的情绪,郑重答道:“蒋昕,我的确……需要考虑一下。考虑好了,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蒋昕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失望。 她意思传达到了,便半点都不纠缠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之后是不是还得帮你婶婶……帮她去处理一些后续的事情?比如警察那边,还有周怀民那边的烂摊子?” 周行云点点头,说对。 蒋昕便和他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不用着急,我可以再等你一次。” 她没有说具体等多久,便和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但周行云明白她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望的等待。她真正想要的,是有期限的、有条件的、彼此都需努力的等待。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这条陈旧的小巷,直到远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他才猛然惊醒,趿拉着脚步转过一个弯,回到了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第九十六章 世界末日 第九十六章 世界末日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行云像是彻底沉入海底的船一般,没有传来半点音讯。没有短信,电话,就连偶然在校园里遇见,都只是隔着人群远远打一个招呼。 但蒋昕并没有感到心急与失落,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了训练,成绩比之前又有了较为可观的提升。 教练把她的努力看在眼里,私下里找她谈过两次,话里话外是提醒她注意科学训练,别把自己练伤了,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赞许和期待。 终于,在一个冬雨绵绵的下午。集训结束后,教练专门把蒋昕叫到办公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严肃和隐约的激动。 “长话短说。队里今天早晨刚刚接到国家队的青训营集训通知。今年寒假,在昆市的海蒙基地,有一期重要的选拔性封闭试训,为期四周,主要是为了下一届世青赛和亚青赛考察和储备苗子。队里有两个符合条件的,但是只有一个名额,我们决定推荐你去。因为根据一些内部消息——你先别往外说,而且也别抱太高的期望啊,这还不是百分百打包票的事情,就是你的主项一千五百米几乎是确定会有一个预备队员的名额,到了明年,还会从几个预备队员里选出一个正选队员。他们还特意提了你的名字,问了你最近的训练情况,听话听音,是很看好你。” 蒋昕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流。 虽然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也早就知道这一天一定会到来,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蒋昕感觉还是觉得整个人有点发懵,脑子里一片空白。 “蒋昕,在听吗?” “在!教练,我在!”她猛地回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嗯,这个机会非常难得,竞争也会很激烈。虽然现在看来很有希望,但最终结果怎么样,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压力会有点大。” “我明白的,教练!” 蒋昕用力点了点头。 “通知和具体文件我晚点发你邮箱。寒假开始一周后出发,时间很紧。你这段时间的训练要更有针对性,我会给你调整计划。另外,文化课也别落下太多,学校那边的手续和请假,队里会协助你沟通。” “是!谢谢教练!” “好好准备。蒋昕,抓住它。” “嗯,教练再见!” 走出办公室后,蒋昕撑着伞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进伞底,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感冒,便立刻小跑着去了车站,坐公交车回家,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蒋以明。 蒋以明抱了抱她,转身就去厨房说要给她加菜。 自那天开始,蒋昕的训练就开始变得更加玩命,同时也更具针对性。她开始在教练的帮助下反复打磨各种技术细节,强化优势、弥补短板。她的生活也被切割成一个个紧凑的模块。 上学、训练、补课……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种强度拉满、目标单一的生活节奏里,许多事情都被自然而然地推到了意识边缘。 她开始越来越少地想起和周行云的约定。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大脑放空的瞬间,少年站在小巷中的侧影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或许没有答复本身就是一种答复,可这个念头也很快就会被第二天的训练计划给冲散。 渐渐地,蒋昕甚至开始记不清今天是哪一天,也不再去数今天距离那天过去多少天,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即将到来。 直到十二月中旬的某一天,蒋昕走进班里,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发现许多人都没有如往常那样安静地在自己的座位上读书、补作业,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同学们都在压低声音交谈,汇成一片模糊而持续的嗡嗡声,但那语气里掩藏不住的兴奋,却像细小的电流,在清晨沉闷的空气里暗暗窜动。 蒋昕把书包放在脚下,拉开拉链,刚掏出被翻得卷了边的英语书,前排的王姗姗就转过身来,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听说了吗?还有七天。”王珊珊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好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瞥向墙上那扇狭长的窗户,警惕着班主任可能突然出现的身影。 “什么七天?”蒋昕拧开保温杯,一团温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呼出的白气和水汽纠缠在一起,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没从昨晚的梦里完全醒来。 王珊珊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嗓门都忘了压低:“不是吧蒋昕?满世界都在说这件事啊!贴吧、微博、新闻底下……连我家楼下小卖部阿姨都在囤蜡烛!你该不会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吧?”她打量着蒋昕那副刚睡醒的迷茫样子,简直像在看什么稀有生物。 蒋昕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抬手擦了擦,无奈而茫然地:“我真不知道啊。最近训练排得太满,倒头就睡。” 可她看着王珊珊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和翕动的嘴唇,只得妥协地补了一句,“那要不……你给我讲讲?” 王珊珊立刻开始滔滔不绝:“那你可算问对人了!就……蒋昕你知道玛雅人吧?咱们历史课上提到过的,他们的天文和数学都很厉害。然后他们发明了一种历法,叫长计历。这个历法的一个大周期是五千多年,而这个大周期就在今年的12月21号,彻底结束,就是这么精确!” 说到这里,王珊珊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低下头去,又从下往上小心翼翼地瞥了蒋昕一眼,吞吞吐吐道:“那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你的生日是不是也在这一天呀……” 蒋昕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还真是。最近实在太忙,她连自己的生日都快给忙忘了。 她点点头笑了笑:“好像还真是,挺巧的。” 其实蒋昕自己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可王珊珊却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样,一下子又愧疚又心虚,一边支吾着,一边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开始疯狂找补。 “但,但是话又说回来,结束又不等于毁灭,对吧?只是他们一个历法的周期有这么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传成了‘玛雅人预言这一天是世界末日’。好像他们五千年前就拿着日历,指着这一天对我们说‘‘喏,就到这儿了’,但这怎么可能,对吧?” “唉呀,蒋昕,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听他们瞎说,估计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甚至可能根本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定是这样!” 蒋昕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压根就没信,但还是想逗逗王珊珊,便故意捂着心口,作出一副悲痛欲绝、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没事,你就别安慰我了,快和我说说,他们到底说什么……” 这时,斜前桌一个戴着酒瓶底眼镜的男生沈家奇也蓦然回过头来加入了讨论。他显然比王珊珊要更相信“世界末日”这套说法,甚至相信到有些走火入魔的程度。 他用力往上推推眼镜,遮住眉毛上的一颗青春痘。 “唉,王珊珊,你就别瞒着她了。我觉得,蒋昕有权利知道真相,这样她自己才能早做打算。现在呢,针对12月21日那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有这样几种说法。第一种是地球磁极颠倒说,就是说地核会突然停转或者磁极瞬间颠倒,引发超级火山、全球大地震和海啸。就像电影《2012》里演的那样。第二种,是天外来客说,说有一颗叫尼比鲁的神秘行星,一直躲在太阳系边缘,就等着今年的12月21号这天撞过来。那冲击力,肯定比恐龙灭绝那次还猛!地球上所有生物都会灭绝,甚至地球还存不存在都不知道……除了这两种最流行的,还有太阳风暴派啦、银河对齐派啦等等……” 沈家奇说得口舌生烟,打开保温杯灌了一口水,却因为水温过高差点喷出来,憋得脸颊通红。半晌才继续给她们科普:“唉,你们还真别不信。现在外面可热闹了!有人真的在深山修避难所,网上‘末日生存包’卖脱销,我家都买了好几包,虽然我觉得要是真的来了可能也没用……我听说,国外还有人在教堂搞集体祈祷……哦对了,你看最近这天!”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 蒋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比平日更为沉闷的灰,还隐约泛着一种不祥的橘黄色。 沈家奇观察到蒋昕的神色也开始变得有点凝重,更是来了劲,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唉,怎么样,现在你是不是也信了,这天色是不是特别怪?这么多征兆,这世界末日的说法也不能说空穴来风……哎哟!” 沈家奇话音未落,忽觉后脑勺被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 “谁呀,干嘛敲我……”他愤愤回头,却立刻消了声。 原来是前来巡查早读情况的班主任老徐,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们这一排的过道,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不用想也知道装的是什么。 “沈家奇,王珊珊!给你们俩能的,天天在这嘴叭叭地妖言惑众,从玛雅历法聊到星际碰撞,知识面挺广嘛,你俩这么渊博,怎么考试还考成这个熊样?一天天的不干正事,是不是忘了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啊?”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沈家奇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还想辩解:“徐老师,我们是在讨论……” 但班主任明显是想杀鸡儆猴,并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指了指教室后方空着的角落:“你俩拿着书,到后面站着早读,第一节 课再回去!还有,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沈家奇和王珊珊像两只霜打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地在全班无声的注目礼中挪到教室最后。而这场轰轰烈烈的“末日研讨会”也被强行画上了休止符。 可是,“自己的生日与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是同一天”这一巧合却如一根鱼刺般扎进蒋昕被训练打磨得麻木的神经里。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无稽,却又十分强烈的预感。并非笃信那套世界浩劫、山崩地裂、日月无光的说辞,而是她真的觉得,那一天一定会发生一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这个念头没有源头,不讲道理,却在之后的一整周,都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里。 事实上,这一预感也果然成了真。 第九十七章 他的生日礼物 第九十七章 他的生日礼物 12月21日前夜,卫城下了一场小雪。 蒋昕在冰凉雪粒疏落敲打在玻璃窗的沙沙声中睡着,想着妈妈炒菜还剩一根胡萝卜可以带上,说不定明天就能在操场上堆一个雪人。 可早晨醒来拉开窗帘,却只见到大地之上那一条条深色的、亮晶晶的水痕。只有枯枝、自行车座和屋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银白。 清晨的卫城被笼罩在一层深蓝色的寂静里,而蒋昕心里那股莫名的预感,也在这片潮湿的寂静里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 然而,这却依旧只是平常的一天。 太阳照常升起,驱散了那层蓝晕,将湿漉漉的街道晒出些微的水汽。妈妈准时去上班,卖煎饼果子和里脊夹饼的阿姨依旧在街角吆喝。教室后方的高考倒计时日历又被翻过一页,黑板上换上新的值周生名单和月考日期。 虽然还有极个别人在小声嘀咕着,不到今晚十二点,谁也说不准,或者玛雅和中国之间有多少个小时时差之类的鬼话,可关于“末日”的讨论,却终究还是如退潮般迅速消散了。 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和家人共度最后时刻的同学,此刻正埋头狂补作业以免被老师骂。声称要写“末日告白信”的人也悄悄把撕碎的信纸扔进了垃圾桶。老师上课时甚至没提这茬,仿佛之前那股席卷全校的躁动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世界没有毁灭,甚至连天象都没有一丝异常,只有天气预报说,午后气温会回升。 就连蒋昕都开始觉得,或许自己那点“一定会发生什么”的念头,也不过是受了集体情绪的感染。 在这一天里,她按部就班地上课、记笔记,课间去灌了两次水,安静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她十七岁了。 班里几个关系好些的同学祝她生日快乐,送了她一些诸如生日贺卡或者文具之类的小物件。马晓远送了她一只摇晃起来会飘雪花的水晶球,程昱则送了她一只耳朵软塌塌的、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今天一大早,qq上就收到了不少来自新老朋友的生日祝福。系统自带的蛋糕动画和“生日快乐”的字符在屏幕上跳动。她一一回了“谢谢”,心里有淡淡的暖意。 可她看了又看,周行云的对话框却依然沉在列表最底下,一次都没有闪烁过。 蒋昕看着那沉寂的名字,心里那点原本还残存着的、微弱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轻轻一晃,终于彻底熄灭了。她想,她或许明白周行云什么意思了。 但她其实一点儿都不怪他,因为仅仅从周行云只言片语的叙述以及她从旁人那里侧面了解到的信息,她就知道他过得有多难。他那天的绝望、欲言又止和眼底的疲惫都是真的。 更何况,无论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面对,他至少曾真诚地、艰难地对她解释过了。只是现实如此,所以他们之间也没有遗憾了。 想到这里,她退出qq,将手机关机塞回书包深处,不再去纠结了。 下午第二节 课下课后,蒋昕如往常那样收拾着桌洞里散乱的试卷和习题册,准备去训练。可就在她将最后一叠卷子抽出来时,指尖却忽然触到一个坚硬、光滑、边缘规整的异物。 那不是书本或文具该有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拨开几张垫底的草稿纸,探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扁平的、方方正正的塑料盒。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那是一张没有包装、也没有任何标签的光盘。光面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圈模糊而锐利的光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心中原本枯萎的预感又重新死灰复燃。 即使上面空无一字,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被放在桌洞里的,可她就是知道,这张光盘是谁送的。 蒋昕颤抖着指尖,珍重地轻轻掰开光盘盒一侧的卡扣。 盒子开启的一瞬间,果然从缝隙里飘出一张边缘裁得规整,对折着的白纸,当当正正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折痕将白纸徐徐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的,没头没尾的一段话,也没有署名,可字迹却无比熟悉。 “蒋昕: 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希望你拥有一个很好的十七岁。 我在光盘里随便刻了一点东西,如果今天晚上世界末日没有到来,如果你恰好有一段完整的时间,就打开看看吧。 我做了一点实验,让光盘里的东西只要打开一次就会销毁。 我也设置了定时,如果没有打开,过了今晚也会销毁。 但是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倘若你没有时间的话,不用打开也无所谓。” 蒋昕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反复流连。 周行云的语气是如此轻描淡写,反复强调着“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可想必他一定能够猜到,他越是这样说,她就一定会打开。 所以说,周行云果然是一个很坏的人。 只是此时此刻,她也没有余裕去猜测光盘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再不去集训就要迟到了。于是只得合上纸条,将那些疑惑和激荡的情绪暂时压在心底。 -- 训练结束后,妈妈打来电话,温柔地让蒋昕早点回来。 蒋以明说给她买了礼物,订了巧克力草莓小蛋糕,做长寿面,还准备了一桌她爱吃的菜。 生日晚餐温馨而愉快。 妈妈笑着看她吹灭蜡烛,念叨着她小时候的趣事,说一眨眼之间竟然过去那么久,昕昕都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蒋昕也笑着,说着训练里的见闻,将心里那点关于光盘的悸动暂时妥帖收好。 只是,随着晚餐接近尾声,一种细微的焦虑似暗流般悄悄漫了上来。 主要是,周行云实在是语焉不详。 她不知道他纸条上说的“一段完整的时间”究竟是多久。 是十分钟,一小时,还是一整晚? 她估计只能等妈妈睡觉之后,才能打开电脑仔细察看。 可妈妈最早也要十点才能睡着,有时是十一点。万一……万一到那时就已经来不及了呢?甚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即使她现在打开,都已经太晚了?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喝汤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精神恍惚间,一口汤里混进了一根细小的鱼刺,她下意识吞咽,尖锐的刺痛感立刻从喉咙传来。 “咳!咳咳——!”蒋昕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咳嗽突如其来,惊天动地,脸瞬间憋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 蒋以明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一边用力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一边絮絮念叨着:“你这孩子,吃饭走什么神呢……都十七岁大姑娘了,也不稳重些。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这要是真的卡进去了,咳不出来,还得带你去妈妈医院挂急诊,多受罪……” 蒋昕慌忙摆摆手,一边咳一边说:“妈,没事,没卡进去,就是稍微划了一下,咳咳咳……” 但蒋以明依旧神情担忧,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起身去给她倒杯水喝。 就在这时,蒋以明放在餐桌旁的手机响了起来,而她刚说出口的话仿佛真的应验了——这电话还真是医院那边发过来的。 电话那头同事的语气有些急:“蒋老师,您能不能现在来医院一趟?” 蒋以明眉头微蹙,却情绪平稳地安慰他:“别急,慢慢说,什么事?” “是这样,值班的临床医生对您下午调整的那个基于药代动力学模型的血药浓度曲线推算有疑问,他们想立刻调整治疗方案,修改参数,但又怕参数不对引发二次伤害……” 蒋以明的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捏紧手机,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孩子的具体检验数值呢?血气分析、血药浓度最新报告、肝肾功能,立刻发我!在拿到最新数据和我重新验算之前,绝对不要贸然调整净化流速和解毒剂剂量,尤其是……对……对……”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蒋以明挂断电话便站起身来,径直走向玄关去取挂着的羽绒服外套。她一边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一边满含歉意地看向还坐在餐桌旁的蒋昕。 “昕昕,对不起,”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急切讨论还有些微喘, “本来妈妈想好好陪你一晚上的,但是那边情况紧急,我必须马上回医院,估计……今天晚上都可能回不来了。” 她迅速拿起包和钥匙,语速加快地交代着:“你去写作业,写完就早点睡吧,不用等我。哦对,碗筷就放桌上,千万别动,等我回来收拾。如果最后确定不回来了,我会给你发短信,你记得从里面把门反锁好,检查两遍煤气,知道吗?” 蒋昕连忙站起身,摇头道:“妈妈,没事呀,今天生日很开心,您帮我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赶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蒋以明轻轻摸了摸蒋昕的头,疲惫地,愧疚地。 “乖。”她低低说了一声,便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楼梯间迅速响起一串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越来越快,又归于寂静。 蒋昕在原地站了几秒,快步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角,恰好见到妈妈的身影匆匆走出巷口,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她放下窗帘,回到餐桌前,望着满桌冷却的饭菜,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动手收拾。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回荡。该洗的仔细洗了,沥干水放进碗柜。剩菜该倒掉的倒进垃圾袋,该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的也妥帖收好,最后再用抹布细细擦过。 做完这一切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屋子里又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再次走到窗边,巷口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枯枝的影子在晃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妈妈的短信,也没有折返的脚步声。 她终于确定,妈妈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于是,蒋昕几乎是小跑着去拧亮了电脑桌前那盏旧台灯,然后按下电脑主机上那个硕大的圆形按钮。风扇启动的嗡鸣声格外清晰。 她拉开书包最内层的拉链,指尖触到那个硬质的光盘盒子时竟在微微发颤。 她将光盘推进光驱,轻微的“咔嚓”声过后,屏幕上的播放器界面自动弹出,里面只有一个图标,是一只红色的可爱小蘑菇。 第九十八章 他的世界 第九十八章 他的世界 鼠标左键轻点下去的瞬间,屏幕中央那个红色的蘑菇图标消失了。 短暂的读盘黑屏后,音响里骤然响起一阵欢快、跳跃的8-bit电子音乐,音色清脆而富有节奏感,带着明显的复古游戏风格,瞬间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蒋昕愣住了。 这和她预想的任何情况都完全不同。 屏幕上,像素风格的游戏加载界面迅速浮现。背景是色彩明艳的、由简单色块构成的蓝天白云和绿色草地。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想起经典的《超级马里奥》游戏。 只不过,她并没有看到绿色的水管和蘑菇怪。 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的,是一座由明亮色块构成的、童话般的小小城堡,有着尖尖的塔顶和五彩斑斓的马赛克玻璃窗。城堡并非安稳地坐落在地面,而是矗立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孤岛之上。孤岛边缘陡峭,幽蓝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激起一片片不规则的白色泡沫。海面上,几只海鸟正舒展羽翼自由飞翔着,时而发出几声清脆而悠远的鸣叫。 而城堡周围也并非一片荒芜,而是被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包围着。 花园里,圆球状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蜿蜒的小径由鹅卵石铺就,通向不知名的角落。在城堡的正前方,紫罗兰簇拥成一片片朦胧的淡紫色云雾,而重瓣的洋桔梗则挺立着铃铛形状的白色花苞,在鲜绿色茎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新洁净。几只蓝色的,明黄色的,淡粉色的蝴蝶在花叶间翩跹起舞,为本就明亮而柔和的花园更添几分生命力。 而站在旅程起点处的,自然也并不是那个穿着背带裤、留着大胡子的水管工,而是一个精心绘制的角色。 这个原创角色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银色铠甲短裙,留着一头俏皮的黑色短发,发梢有些倔强地向外翘起,后脑勺处还支着两根呆毛,一点都不柔顺。头顶则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光闪闪的王冠,与暗色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像一个小公主。 只是这个“公主”并不娇弱,反而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宝剑,剑柄镶嵌着宝石,剑身连同剑鞘斜点在地,一副蓄势待发的探险者姿态。 在公主的右边,是一个醒目的【start】按钮,下方还有几张简洁的说明文字。 游戏规则: 1. 本游戏仅可运行一次,退出或通关后程序将自动销毁,点击start键即视为开始。 2. 本游戏预计通关时间为2小时,请预留出充足时间。 3. 本游戏有效期至12月21号23:59分。逾期未开启或未完成,游戏内容也将自动销毁。 4. 本游戏无备份。 而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电子时钟,显示着当前的日期和时间:12月21日21点12分。 而在时钟的下方,还有一个小了一号,正在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是今天还剩下的时间。 蒋昕移动鼠标,箭头在大大的【start】按钮上悬停几秒,不知为何有些犹豫。 然而,她瞥了一眼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夜色,以及电脑右上角的倒计时,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左键。 音乐声瞬间变得昂扬。屏幕上的铠甲公主做了一个帅气的挥剑动作,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随后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绘着神秘纹路的城堡大门。 游戏正式开始。 然而,门后的世界却与门外明媚的花园有着天壤之别。 并非是蒋昕想象中华丽繁复的殿堂,而是一座内部空旷、向上无限延伸的幽暗巨塔。冰冷的石阶螺旋上升,没入上方的黑暗,风声裹挟着隐约的哀嚎从上空盘旋而下。 无论是场景,亦或是音乐,都令她感到十分不适。 但蒋昕还是硬着头皮沿石阶走上第一层关卡。 这是一座大雾弥漫,看不见尽头的长廊。无数半透明的、面容模糊的灰色人影在雾中漫无目的地徘徊、叹息,挡住去路。他们并不主动攻击,只是像柔软的墙壁般挡在路上。公主必须抓住他们偶尔因叹息而略微消散的瞬间,快速侧身挤过。动作稍慢,就会被它们聚拢围住,且一旦被围住就无法挣脱,被挤出三分之一的生命值。 蒋昕一开始没有弄清如何利用这些幽灵叹息的间隙进行合理走位,没走多远就耗尽生命条,迎来她在游戏中的第一次“死亡”。 当蒋昕操纵的公主在屏幕上闪烁几下,化为白色光点消散时,她的心脏几乎要骤停。 “完了……” 她想,“这就结束了?游戏销毁了?” 然而,预想的黑屏或退出并未发生。 反倒是浓雾与幽灵蓦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间洒满阳光的茶歇室,桌上摆着三层的茶点。公主身上冰冷的银色铠甲和宝剑也消失了。 公主换上一间淡粉色的曳地纱裙,飞扑进坐在沙发上面容温柔的“妈妈”怀里,被妈妈轻轻搂住、摇晃。人物之间没有对话,背景音只有钢琴弹奏的摇篮曲。 这温暖到近乎不真实的画面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公主重新穿上了铠甲,手握宝剑,站在花园小径的起点。城堡大门紧闭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只有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框在冷静地询问: “您确定要再次挑战吗?” 下方是两个选项:【是】与【否】。 蒋昕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有太多犹豫就快速点击了“是”,重新进入游戏。 铠甲公主转身,又一次雄赳赳气昂昂地推开了城堡大门。灰雾与叹息的长廊也再度出现在眼前。 在那之后,蒋昕又快速死亡几次。 每一次生命值耗尽,公主都会化为光点,回到那间洒满阳光的茶歇室和妈妈的怀抱中。如此循环往复,像是一种固执的提醒。 但好在,她发现即使人物在游戏中死亡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不仅游戏不会结束,她甚至还会读档重生之上一次死的地方。 她便这样一点一点地蹭过这条长廊,踏入第二关呼啸的长风中。 其实在通过第一关时,蒋昕就觉得氛围有点压抑。更不用提在无休止的叹息中无法攻击、无法突围,只能被缓缓挤出生命值的绝望。 而在之后的关卡中,这种不适与绝望甚至还在层层递进。 譬如永不停息的狂风,冰冷恶臭的泥沼,绿色酸雨和肥胖的怪物。她还要拔剑与贪婪嘶吼着的灵魂奋战,逆着沸腾黑瀑向上攀爬,稍有不慎就会坠下悬崖。她要在燃烧的穹顶上倒悬着行走于一座迷宫之中,躲避火焰骷髅…… 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每一次“死亡”之后极致温暖的画面。 或许,那正是小公主成为勇者之前所居住的世界。 公主会在窗外飘着洁白雪花的冬天坐在壁炉前的波斯地毯上,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姜黄色的大猫。炉火劈啪作响,大猫在公主怀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公主打了个呵欠,和猫一起睡着了。 公主会躺在夏夜晴朗的星空下,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上一圈,头发上戴着一朵紫色的无名小花,身边飞舞着许多闪闪发亮的萤火虫。 公主会迎来雨后初晴的彩虹,彩虹被编制成公主身上的长裙。公主就这样只露着脚踝,赤脚踩在清澈的溪水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公主也会和其她戴着王冠的公主一起参加华丽的公主茶会。在一顶缀满鲜花和蕾丝的白色纱帐下,几个女孩子围坐在一起。她们互相帮忙梳理长发,戴上闪亮的首饰,试着不同的纱裙,然后凑在一起,咯咯地笑着,交换着只有她们才懂的小秘密。 到了第七层,几近顶端的地方,死亡之后的场景则变得有些特殊。 公主身上染血破损的铠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袭闪烁着微光的雪白婚纱。一位面容模糊却身姿挺拔的“王子”站在红毯的另一端,向她伸出手。礼堂里坐满了面目模糊宾客,他们一齐鼓掌,空气中飘荡着专属于婚礼的钟声与颂歌。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疑惑,此时的蒋昕已经彻底明白了周行云是什么意思。 直到有水珠浸湿她的衣领,让她的脖子闷得有点难受,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第七层是最后一关,也是炼狱的尽头。 这一关的难度几乎相当于前几关的总和。 垂直的血瀑绝壁滑不溜手,愤怒灵魂攻击如同疾风骤雨。绝壁上的枯藤还会毫无征兆地断裂,需要闪电般的反应奋力一跃……更残酷的是,在这里,每一次“死亡”,都意味着直接从本层初始的悬崖底部重新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屏幕右上方的倒计时依旧不停跳动着,从两个多小时,到一个半小时,再到不足一小时……眼见时间就要不够用了。 蒋昕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的操作而微微颤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焦躁像小小的火苗,在心底窜动。 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一次又一次地掉落悬崖,也一次又一次地操纵鼠标点击“是”。 其实到了最后,蒋昕也还是没有掌握那近乎反人类的操作要领。她只是凭着之前无数次失败形成的肌肉记忆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硬闯。 可运气终于还是站在了她这边。 一次本该致命的失误,却阴差阳错地让公主被爆炸的气浪“推”到了一个原本跳不上去的隐蔽平台。一次手忙脚乱的格挡,误打误撞将几只挡路的小怪多米诺骨牌似的掉落悬崖。 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似一针强心剂,让蒋昕越战越勇。 不知不觉间,公主的身影便踉跄着狼狈翻上最后一块岩壁,迈上塔顶一块巨大的六角形平台。可屏幕上却并没有立刻出现任何炫目的特效。 这个时候,蒋昕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的手指还紧张地放在方向键上,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扑出的偷袭,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通关了。 直到过了几秒,又过了几秒,依旧无事发生。 只有猎猎的,仿佛能够穿透屏幕的风声呼啸而起,将公主那头黑色的短发吹得向四周狂舞,在虚拟的夜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她这才隐隐感觉到,或许这里就是终点了。 游戏内,时间已值深夜。 蒋昕操纵着公主在平台上走动,走到城墙边缘时,触发了一段预设的动画。 视角从之前的平视变为俯瞰,城堡下方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斑斓的花园不见了,蔚蓝的大海不见了,就连她刚刚无数次坠落又攀爬上来的嶙峋峭壁与无底深渊也都不见了。只有头顶的天空中点缀着几颗若隐若现的星子,在一片万籁俱寂中的广阔中显得遥远而寂寥,不仅驱不散黑暗,反倒为屏幕中的场景更添一丝寒凉。 然而,就在这一片寂静到令人绝望的漆黑中,一点暖黄色的光,突兀地在城堡最底层的某个窗棂内亮起。 第九十九章 I LOVE YOU 第九十九章 i love you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仿佛星火燎原一般,光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蔓延。 走廊的壁灯、塔楼的箭孔、大厅的吊灯、甚至花园小径旁的石灯……千盏万盏灯火无炬自燃,由下至上,由内而外,瞬息之间,整座城堡便苏醒过来,变得璀璨而光明。灯火映在公主眼睛里,也浮在下方的海面上,流光溢金,庄严而温暖,仿佛无数沉默的灵魂同时苏醒,共赴一场寂静的庆典。 蒋昕怔怔地看着这梦幻而壮丽的景象。 彼时的她并不知其背后的典故,只是被这纯粹的光明与温暖深深震撼。之前所有在游戏中感受到的黑暗、痛苦、冰冷与绝望,都在这无际无涯的温柔灯火中消弭了。 她的喉咙哽住了。 她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堪称完整的游戏,竟然是周行云一个人做出来的。更难以想象,这个如此大工作量,呕心沥血的作品竟然没有备份。 她也开始后怕,假如她打开得再晚一点儿,是不是就真的来不及通关,也看不到这样美丽的灯火了。 就在这时,一道夺目的金光自下而上地划破夜空,在到达最高点的刹那轰然绽放。 在第一朵烟花即将消散之际,有更多流光争先恐后地窜上夜空。像赤红的牡丹,像银白的瀑布,形态各异,色彩纷呈。 夜空变成一张深蓝的画布,烟花一朵接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交织成锦。它们的光亮与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堡交相映衬,也为公主银色的铠甲染上不断变幻的华彩。 短暂的辉煌之后,烟花又一朵一朵地凋谢了,城堡的灯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在夜空的正中央,忽然出现两行字母。 第一行是“happy birthday”,是祝她生日快乐。 可第二行却有些古怪,它不断扭曲、抖动、闪烁着,最终定格为一串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乱码。 ujgzgpsn。 蒋昕正着反着读了几遍,都没有任何头绪。 正在她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之际,屏幕中的画面忽然开始剧烈地抖动。 屏幕正中央,则弹出一个冰冷简洁的系统提示框: 【文件即将销毁】 倒计时:3,2,1…… 在屏幕彻底归于黑暗前的一瞬间,右下角极其短暂地闪过一行灰色的小字,若不是蒋昕正在定睛看着屏幕,都不可能会留意到。 my secret。 几秒钟后,屏幕再度亮起,可打开的光盘界面却是一片空白。 周行云没有骗她,程序真的彻底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旧电脑风扇运转的低鸣,以及窗外那片真实的夜空。 蒋昕瘫坐在椅子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掌心是涔涔的冷汗,滑得几乎要握不住鼠标。 “my secret,my secret,我的秘密……”她一遍又一遍喃喃重复着。 一开始,蒋昕以为“我的秘密”是指整个游戏本身。她察觉到,整个游戏在某种程度上是周行云内心世界的化身,而那个短发的公主,则是照着她的形象捏的。 她大概能明白周行云想说什么。 可她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为什么“happy birthday”下面,会是一行完全无法解释的乱码? 蒋昕从电脑桌的抽屉里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和一支圆珠笔,凭着残存的记忆将那串字母记录下来。 在誊写那串乱码的过程中,她的笔尖顿住了。 一个念头似闪电般劈开混沌,让她整个人四肢发麻。 my secret有8个字符,那串乱码也有8个字符,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会不会,那串乱码其实是被加密后的密文,而my secret也并不是指代整个游戏本身,而是解开那串乱码的密钥? 这个念头起初让蒋昕觉得有点儿荒谬。可周行云做这样一个游戏出来给她当生日礼物这件事已经让人做梦都不敢想了,那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或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了什么,蒋昕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声音大得仿佛整个书房中都充斥着回响。 她一把推开椅子,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她起身的动作太急,椅子的棱角狠狠磕到她的小腿骨上,传来一阵尖锐钝痛,她不用看就知道明天那里必然会浮现一片难看的青紫。但此时此刻,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蒋昕三两步奔回自己的房间,凭着模糊的记忆开始翻箱倒柜,指尖在抽屉深处急切地摸索,终于触到了那张之前选修密码学导论课时发的维吉尼亚密码对照表。 她攥着对照表跌跌撞撞地冲回电脑桌前,手指因为激动而急切抖得不成样子。 蒋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那张写着“ujgzgpsn”和“my secret”的草稿纸拖到面前,按照对照表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按行按列地这么对照过去。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随着推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结果。 当最后一个字母“u”被卸下,当那句被加密过的短句终于完整呈现在纸上时,所有的时间、空气、思维,都在这一刻倏然静止。 i love you i love you i love you 蒋昕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方才游戏中的烟花开始在脑海里一朵又一朵地炸开。紧接着,所有的声音又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天旋地转,世界颠倒过来。 终于归于一片静寂,声音的静寂,视觉的静寂。 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不能想了。 蒋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手中的笔和译码表早已从指尖脱落,跌在地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踉跄着再次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大到差点儿将椅子带倒。 她的脑海里此刻空荡荡的,又或者被那念头塞得太满,反而呈现出一片炽白的空茫。是如此的纯粹、炽热、蛮横,如同破开冻土的岩浆,无法被任何人、任何事压制。 她要去找周行云。 她要见到周行云,现在,立刻,马上。 蒋昕匆匆趿拉上门口散放的运动鞋,甚至没去衣帽架上拿羽绒服,也没有注意到左右两只脚鞋的颜色不一样,就这么一把拉开家门,义无反顾地踏进了201x年12月21日的凛冽冬夜里。 寒风劈头盖脸地挤进她的领口,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毛线衣。 但蒋昕丝毫没有感觉到冷。她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跑着,凭记忆一头扎进那迷宫般的窄巷与岔路。 左拐,右转,右拐,又左拐,穿过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隐秘的缺口,绕过夜间打烊的菜市场湿滑的后巷,跃过横在路中间,不知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破旧三轮车。 夜已经深了,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到了最幽深处,就连路灯的光都开始时有时无。影子被她不断抛在身后,又在前方不断被拉长。 风从耳朵里、喉咙里灌进去。蒋昕跑得肺叶生疼,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却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她拐进最后一条岔路,猛地刹住脚步。 当年,她就停在几步路之外的一个拐角,不知道那辆车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马上要发生什么。 她好奇地望向几步之外的一座名为“周济堂”的古朴小楼,天真而纯粹地开心。心想这次终于能离他近一点儿了。 却不成想,那几步之遥便如同天堑,在此后的两年多里,她竟再不敢涉足。即使再不愿承认,那也是她过去的十几年里感受的最深刻而真实的痛苦。甚至痛苦到令人感到羞耻的地步。 而两年多后的这一天,她终于拐进这条巷子,心境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可那份近乡情怯的悸动却并未随着岁月与心境的变迁而消散。 蒋昕看到围绕在小楼周围那十几株极其高大,一看就经历过许多个春秋的老槐树。这个时节,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的枝桠却似毫无所觉一般,依旧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向天空伸展着,在高处交错、盘结成一片密集的、黑黢黢的网状穹顶。 今夜月光那样皎洁,清辉洒满巷子外的一整个世界,处处都澄明通透。 可到了这里,月光却几乎完全被槐树的阴影遮挡了,只漏下些许破碎的、银币似的光斑,稀稀疏疏地落在青砖灰瓦上。 这景象让她心里蓦地一动,产生了一些无稽的联想。 她觉得这座小楼好像有点固执。明明处于卫城的中心地带,却偏要守着这些来自上一个时代的老槐树过日子,将自己与一切的喧嚣和时代变迁隔开来。 她觉得周行云也有点固执。他就像那些槐树一样,沉默地生长,沉默地承担,将所有汹涌的情感与沉重的现实,用这样一种别扭到令人发指的方式包裹起来。不敢让她看到,却又是那样发了疯地想让她看到。 但幸好—— 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声响。蒋昕仰头看着那片遮住月光的穹顶,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幸好,她也是很固执的人。 周济堂的前门挂着一块老旧木匾,木匾上的漆都斑驳,一看就是经历过许多念头了。但楼的后面还有一道隐蔽些的小门,屋檐下还挂着一盏纸灯笼,发出晕黄朦胧的光,看起来倒是很新,像才挂上去不久的。 蒋昕的心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涨满。 一种温柔而尖锐的疼痛。 温柔,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只在周行云口中偶尔被提及,她也只在想象中勾勒出的“家”。呼吸他曾呼吸过的,带着药香的清苦空气,站在他曾抬头仰望或匆匆经过的槐树下,脚下也踩着他曾踩过无数遍的砖石。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浸染着他的气息,共同构筑成他生命和性格的底色。这让她觉得离他前所未有的近,近到几乎能触摸到他成长的纹理。 而疼痛,则是因为她同样无比清楚地知道,那些压垮他少年脊梁的、他不愿也无法细说的艰难、变故、与无声的挣扎,也都在这里确凿地发生着。这个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同样也是他所有痛苦的容器。承载着他的每一声叹息和每一滴眼泪,如果他允许这些存在的话。 蒋昕顺着纸灯笼的光晕看过去,目光正好落在一扇同样泛着微光的窗户上。窗户在二层,但这座小楼的后屋有一小部分是沉在地下的,所以实际高度大约在一楼半左右,只须微微仰头就可以看清内里的情景—— 薄薄的白色纱帘后面,映着少年沉默而清晰的剪影。他微微低着的头,肩膀略显单薄的肩线,一动不动地静立着,雕塑一般,仿佛早已与窗外的寒冬融为一体。 而蒋昕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直到脚尖几乎触到墙根。 然后,她踮起脚,抬起手,指节在冰凉木制窗台的最下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扣,扣,扣”。 第一百章 初吻 第一百章 初吻 窗内的剪影骤然颤抖一下,随即,纱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猛地拉开。 玻璃窗后,周行云的脸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眼前。屋内温暖的灯光肆意流淌出来,勾勒出他清俊眉目,和那颗令人色授魂与的美人痣。他的脸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蒋昕与周行云隔着一道冰冷的玻璃四目相对。 世界寂静一瞬。 蒋昕看到周行云眼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也是自她认识他一来,第一次看到他有这样赤裸而激烈的情绪表达。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惊诧,有难以置信,有被骤然揭开的慌乱,还有更多更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周行云自是心绪震荡。 当他看到蒋昕在这个时间点气喘吁吁、脸颊冻得通红、衣衫单薄地出现在这里,他便知道,她一定是打到了游戏的最后,看到了城堡辉煌的烟花与灯火,也一定是…… 破译了那串密码。 单是看她出现在这里,他就觉得所有血液都冲到头顶,带来一种眩晕的幸福。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让他无地自容的自我厌恶。 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犹豫了那么久,却还是无法坦率地做出一个决定,无法在现实的泥沼尚未清理干净时就义无反顾地交出自己的所有。 于是,他便美其名曰“将一切交给命运”。 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去设置了这样一个游戏,将内心所有的痛苦都封存进去 同时,他也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无论如何,过了今晚十二点,游戏都会销毁。如果她没来得及通关,如果她没来能注意到屏幕下方转瞬即逝的key,如果她没有意识到那串乱码是密文,如果她没有将它们牢牢记住,如果她没能联想到这是维吉尼亚密码……都会让那句告白永远沉默。 他也会放她离开,让公主永远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幸福的世界里,同时他自己也不必去面对可能又有什么意外发生,从而无法兑现承诺的恐惧。 可他又是那样的不想失去她。如果没有那些现实的阻碍……就算有那些阻碍,他也依旧想要对她交出所有。 所以他设置了那座城堡,告诉她不继续走下去也依旧可以获得幸福,甚至或许要比坚持走下去更幸福。 即使如此,你也要执意走下去吗? 他看似把选择的权利,连同解读心意的钥匙全都交给她,也交给命运。 可他从一开始,内心就隐隐察觉,也一直期待着,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蒋昕那样固执,又那样爱他,她一定会读到的,也一定会来找他。 于是,最后那份转瞬即逝,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又经过加密的告白就成了对她心意的一个极度别扭的回应。 就好像在说:你看,你那么努力地走向我,跨越了那么多障碍,就算那么痛苦也一定要找到我,你用所有的言语与行为证明了你是那样爱我,那我就也勉为其难地爱你一下吧。 “那好吧,蒋昕,我也爱你。” 他将真心层层包裹、粉饰后才肯递给她,就仿佛这一切并不是出于他内心无法抑制的渴望,而只是对她努力的一种奖赏。 ——可是,不是的。 只要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那些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盔甲,便都在她炽热而坚定的目光下寸寸碎裂。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无声呐喊着,起初只是呢喃,却逐渐震耳欲聋: 不是的,蒋昕。 我其实就是很爱你。 我爱你。 周行云虽然脑子里很乱,好像有一千辆火车从四面八方驶来,在纠缠在一起的铁轨上轰鸣、冲撞。 但当他看到蒋昕被冻得打了一个寒噤时,身体却还是先于混乱的思维作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一把拉开那扇窗户。 冷风瞬间灌入温暖的室内,也让他猛地清醒了几分。拉开窗户之后,周行云才觉得自己这举动实在有点傻。他在一层半,开窗有什么用? 他应该立刻下楼去给她开门,或者至少抓件羽绒服出去。怎么能就这样让她吹冷风? 但他还没来得及懊恼,窗外的蒋昕就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给他开口说话,或者重新阖上窗户的机会,猛地跳起来一蹬墙面,便抓住了窗户下沿,动作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利落和急切。也看不清她具体做了些什么,但三两下操作,便沿着敞开的窗户跳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轻盈地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周行云僵在原地,脑海里有无数句话在翻腾,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他看到蒋昕仰起脸,用那双湿漉漉,亮晶晶,像小狗的眼睛盯了他几秒,然后忽然毫无预兆地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在室外冻了那么久,她的唇也如雪般冰凉,让周行云也狠狠颤抖一下,却说不清是因为寒噤,还是什么别的。 那是一个笨拙到极点,也生涩到极点的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单纯地贴着,一动不动。她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扫过他的皮肤,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拂在他的鼻尖。 周行云彻底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窗外巷子的轮廓、屋内家具的形状、甚至灯光与阴影的边界,都在他视野里迅速模糊、褪色成一片失去焦点的灰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也仿佛被抽离,就只剩下唇上那一点冰凉却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和她近在咫尺的、颤抖的呼吸。 在这种感官被短暂剥离,整合,仅聚焦于某一点的寂静中,他的眼前却仿佛骤然亮起一片辉煌光海。 并非真实的景象,而是他亲手编写进游戏的结局。灯火渐次亮起,由一点蔓延开去,汇成无边无际的光明海,驱散所有黑暗。 先前,周行云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他对蒋昕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直到某一天整理东西时,在一本蒙尘的旧杂志中偶然读到一个叫作“无尽灯”的典故。 所谓无尽灯,便是以一盏灯便可点燃千百盏灯,进而隐喻为以一人之力度化众生。 “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 之于他而言,蒋昕就是这样的存在。 让他觉得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是可以被照亮的。 蒋昕本就是凭着本能和一腔孤勇贴了上去。在那一刻,她觉得似乎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彻底打破他们之间的隔阂,将自己心里一切沸腾的,翻江倒海的事物悉数传递给周行云。 可至于之后该怎么办,甚至于该怎样亲吻,全是一片空白。 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剧时,每每遇到男女主角亲吻的情节,蒋以明也如同大部分的中国家长一样,不能免俗地咳嗽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换台。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空气中都会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以至于到了后来,为了避免妈妈尴尬,蒋昕有时候也会主动站起身别过头去,说要去厕所,或者想去厨房拿点水果吃。 因为她觉得,虽然她是小孩子不能看这个,但妈妈是大人了。说不定其实妈妈想看呢? 如果因为她的原因让妈妈也不能看了,好像有点不好。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这件事怎么做其实是一窍不通的。她所能想到的,对周行云做的最亲密,最不好的事,也就是到这里了。 于是,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僵硬地贴在一起,就连手都规规矩矩地背着身后。 周行云也没有更多反应,没有更进一步,却也没有后退,只是就这么被动地任她贴着,呼吸交织在一起。让蒋昕也弄不明白他现在是什么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迟来的羞赧终于像潮水般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淹没了最初的冲动。蒋昕脸颊发烫,有些无措地,慢慢向后退开了一点。 她的睫毛就这样慌乱地、不规律地快速眨巴着,看起来可爱又有点可怜。 让人……有点想欺负。 她刚退开一丝缝隙,周行云却忽然动了。 他就着这点距离微微偏了偏头,嘴唇擦过她的侧颈,很坏地将温热的呼吸凑近她的耳廓,轻声问:“蒋昕,我也可以亲你么?” 蒋昕猝不及防,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耳朵和脖颈那一小片皮肤,瞬间泛起一片明显的绯红,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她觉得周行云的声音好像和平时有点儿不一样了,像是被夜色和某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反复浸泡、揉搓过,变得不再清亮,是一种低哑的,带着一点颗粒感的质地。 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混杂着难以完全抑制的、呼吸不稳的微喘,像羽毛尖极其缓慢地划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激起一阵细微却直达心底的战栗。 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儿不一样了。 先前因为寒冷和奔跑而紧绷得像一座雕塑的身体,此刻正悄悄融化开来。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从内部悄然蔓延开来的酥软感。 她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好像在逐渐流失,但和训练后那种沉重的疲惫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敏感而流动的松弛,让她与周行云呼吸相闻的每一寸肌肤,触感都变得格外清晰、敏锐,也因而格外脆弱。 蒋昕的反应被周行云尽收眼底。 他的眸光有了一瞬的晦暗。 心底原本那份酸涩的悸动也短暂地被一种带着侵略性的好奇取代。 他觉得她的反应很新鲜,很好玩,还想要看到更多。 蒋昕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眼睛往边上看了看,脖子也离他稍微远了些,以图避开那种痒到几乎难以承受的感觉。 明明脸已经比番茄还红,却还要将声音切回往日的爽朗,故作若无其事道:“可以啊,你来吧。” 周行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还是勉强忍住了。 他像个十足耐心的猎人,并不急切,而是一点一点地贴近,重新吻了上去。 可这个吻,却和方才蒋昕单纯贴着一动不动的那个孩子气的吻截然不同了。 虽然同样生涩,毕竟这也是周行云的第一次。 但他却在凭着某种本能摸索。 他并没有贸然深入,毕竟那样的话成人意味就太强了。他只是用唇瓣和她仅仅相贴,双手也仅仅是虚虚环绕在她的肩膀和后脑,甚至都没有实质性的碰触。 可他的嘴唇却在缓慢地、试探性地游移着。 时而轻柔地摩擦一下,时而用牙齿轻咬一下她的下唇。 一点儿都不疼,却带来一种细密的,陌生的战栗。 第一百零一章 “蒋昕,你是不是想做坏事?” 第一百零一章 “蒋昕,你是不是想做坏事?” 蒋昕的呼吸彻底乱了。 很久之后回想,这样的吻其实是带着一点侵略性的意图,几乎是在明着宣告他并不满足于此,但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只是刚满十七岁时的蒋昕,并不能很好地用语言去描述这种感觉。 那时的她,只觉得周行云的吻虽然同样生涩、笨拙,却带着某种模糊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那东西不同于她纯粹的冲动,它更为炽热,更为幽暗,也更有目的性。 麻痒的感觉从嘴唇被厮磨啃咬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开去,像滴入清水的墨,丝丝缕缕地晕染,波及周身。那种酥麻感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无法忽视,到了最后,就连腿都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于是蒋昕下意识地抓住了周行云胸前的衣服,越抓越紧,指尖无意中勾住了他校服拉链的金属头。 或许是天生便精于此道,其实周行云虽然有点意识,却也并不百分之百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的确是一直在用一种生涩却又有效的方式,根据蒋昕的反应掌控着这个吻的节奏,似有若无地勾引着她。在她全身战栗,有些想躲的时候,他就用嘴唇一下一下密集地摩挲着,让她适应这种亲密,同时也让她悬着的心慢慢落下,生出依赖。 可在她开始享受时,他却会忽然停顿,退开一点儿,靠在她侧颈处微喘。不仅因为他发现她那里好像格外敏感,更因为这短暂的、充满期待的空白,比持续的亲吻更让人心痒难耐。 接着,在蒋昕无意识地微微追近时,他才重新覆上。但这一次,他会轻吮一下,紧跟着一次稍重的啃咬,带来一点清晰的、略带刺痛的快感。待她的身体颤抖到无法支持,他又会立刻放柔,转为蜻蜓点水般的啄吻。 看似是在安抚,却也不过是用这种方式将刺激的记忆牢牢刻在她感官里,并且开始下一个循环。 他用这种方式探索着她的边界,诱惑着她向他打开更多。 他也是如此喜欢看到她为他神魂颠倒的样子。 纠缠间,蒋昕感觉有些站不稳,手指本能地在他胸前收紧,想要找到一个更稳固的支点,手指往下微微一带,却不经意间拉开了他领口的校服拉链,衣襟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平时被严密遮挡,经久见不到阳光的皮肤。 雪白而脆弱。 周行云愣住,所有动作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而蒋昕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只觉得抓着的衣料好像变了形状,有点不对劲,便四下逡巡着,想要找到方才习惯的那个角度。 找着找着,手便轻轻抚上了那片裸露的温热皮肤。 一开始只是一个意外。 可触感却出乎意料的好。紧致光滑似丝缎,细腻温凉似玉石。总之,这感觉与她自己的不同,是独属于周行云的,陌生而令人心悸的温度和质地。 蒋昕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又被这种触感吸引,便又懵懵懂懂地顺着那片肌肤的纹理轻轻地、缓缓地多抚了几下。并不带有太多的情/欲意味,更像是在确认这种触感是否真实。 然而,这细微的触碰却像是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不过是羽毛般轻柔的几下,便有一股热流窜过脊柱。 周行云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某种骤然涌起的、不受控制的反应。他呼吸一窒,喉结也滚动几下,几乎是立刻便弓着身体退开半步,一道潮湿而压抑的喘息擦过蒋昕的耳朵。 他这种突兀的,近乎夸张的剧烈反应让蒋昕也有些清醒过来。 她抬起眼,茫然地,带着尚未褪去的情潮和一丝无措望向他。 “……怎么了?” 此刻的周行云是有些狼狈的。 可他不愿意这个时候在蒋昕面前展现自己的狼狈。 于是他坏心眼地低下头,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敞开的衣襟和她那只还停留在他领口的手上,又慢慢地来看向她。就这样缓慢地反复着,一句话都不说。 见几次之后,蒋昕依旧没有察觉,他才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用那种还残留着喘息、却故意带上一点玩味和促狭的语调半真半假地谴责她:“……蒋昕,你是不是想做坏事?” 就这样顺利成章地将越界的罪名全部安在她的头上。 “啊?我……”蒋昕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自己手的位置和他敞开的衣领,脸颊“轰”地一下红透,手像被火燎到一样缩了回来。 她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她的确也是摸了不止一下,而是一下又一下,甚至周行云肌肤的触感都还清晰地印在指尖,实在是百口莫辩。 “我我我……对……对对不起!”她声音细如蚊讷,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没底气过,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周行云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的笑意,刚才的狼狈似乎也被冲散了些。他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将拉链重新拉回领口,还故作正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大发慈悲般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宽宏大量:“嗯。没关系,原谅你了。” 蒋昕却更不敢看他了。 就在蒋昕羞愤欲死,空气都快要凝固的当口,巷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生和踉踉跄跄的脚步声,还有一些拔高音调,含糊不清的醉话。 这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女的真,真他妈的操蛋,没一个好东西……还得是兄弟靠谱!”一个粗嘎的男声骂道,舌头打结,语气里满是愤懑和自嘲。 “唉,谁说不是!”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同样带着醉后的亢奋,“今天晚上,咱哥俩……不醉不归!走!” “……!哎呦好疼!这什么东西?电,电线杆?” “电线杆没这么矮吧……哥,要不咱还是回去吧,别喝了,完了再吐一回……” “回什么回,我没醉,这才哪到哪,咱换个摊,再吹两瓶!” “得了吧你,路都走不直了……” 两个醉醺醺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朝着“周济堂”这边走来。他们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巷子里,很快就要走到楼下了。 周行云神色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上前一步,迅速关上那扇还敞着的窗户,又一把拉上厚厚的窗帘。 虽然离得太近,并不能完全遮挡声音,却至少遮住了屋内的光景。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站在窗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蒋昕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动。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出声。刚才那些翻腾的心绪和未尽的言语,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彼此还有些不稳定呼吸,在突然安静的室内此起彼伏,直至渐渐同频。 两个醉鬼的皮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凌乱声响。其中一个打了个绵长响亮的酒嗝,另一个则在寒风里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然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用破锣似的嗓子嘶吼般地唱了歌来。 “如果你眼神能为我,片刻的降临。如果你能听到,心碎的声音。沉默地守护着你,沉默地等奇迹……” 是杨宗纬的《洋葱》。这开头一句就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飞去了哪个星系。 很快,另一个人也加入进来。他的声音没那么难听,甚至发音方式也还算有中气,只是每一个音都精准地避开了正确的调子。于是这哥俩不但没能互相弥补,反而互相干扰,越来越跑偏,就这么你追我赶地把一首深情歌唱得支离破碎,滑稽不已。 两人之间令人脸红的尴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市井气息的噪音给冲散了。 他们面面相觑,蒋昕先没忍住,唇边的弧度压了几下也没压住。周行云看着她强忍笑意的样子,自己唇边的弧度也压不住了。两人都努力憋着笑,眼神中交换着“这也太离谱了”的吐槽。 窗外,那荒腔走板的二重唱还在继续。主歌部分被他们颠来倒去、顽强地反复了两三回,终于灵光一闪,想起了副歌的歌词。 但这时他们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小,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只剩下几句模糊的嘶吼被夜风托着,断断续续地飘进他们的耳朵。 “如果你愿意 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 你会发现 你会讶异 你是我压抑 最深处的秘密 ……” 歌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巷尾呜咽的寒风里,深夜重归静寂,只剩下屋内老式挂钟指针的“咔,咔,咔,咔”声。像心跳,也像时间的脚步。 此时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目光恰好落在钟面交叠的时间和分针上。 竟然刚好过了十二点。 现在已经是12月22日了。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山洪海啸。 所有预言中的可怕景象,都没有发生。 那个被预言过,被恐惧过,也曾被无数人,甚至是被周行云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世界末日”已经无声而轻悄地被揭过。 世界没有毁灭,七个小时之后,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什么都没有完蛋。 根据玛雅人的说法,他们已经迎来一个崭新的世界,崭新的纪年。 可12月21日,又好像的确发生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虽然暂时无法对旁人言说,甚至他们自己之间都说不清楚,但他们之间有些东西,的的确确是从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譬如第一次表达爱,第一次亲吻。 也是周行云第一次对蒋昕说“生日快乐”。 月光从窗帘与窗户边框的缝隙间泻进一角,像一把钥匙一般,不经意间打开了蒋昕心里某个柔软的开关。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支远去的歌,只不过已经被自动替换为杨宗纬的原唱。 蒋昕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一汪清澈的水。她看着周行云在微光里明明灭灭的侧脸,忽然便托着腮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行云眉头微蹙,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傻笑:“怎么啦?” “就是……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停地掐自己的手背,掐自己的大腿根,却还是五分钟才停下来,笑得她自己和周行云都要无语了。 等她终于笑够了,呼吸也平复下来,才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不符的,沉淀下来的温柔。 “周行云。” “嗯?” “我觉得……你好像歌里唱的洋葱啊。” 第一百零二章 小洋葱 第一百零二章 小洋葱 周行云愣了一瞬,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却没有出声。 蒋昕继续说道:“你看,刚才他们唱‘一层一层一层’剥开我的心,我觉得这个比喻真的好形象,好具体。让我一瞬间就想到,好像你也是这样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再剥一层还有下一层,好像永远都剥不完似的,一辈子都剥不完。这不就和洋葱一模一样吗?”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如果我给你起个外号,叫你‘小洋葱’,你会生气吗?” 好幼稚,只有幼儿园小朋友才会这样给人起外号吧。 周行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可偏偏,他心中最坚硬的东西被这样一个幼稚又突兀的称呼给轻轻戳破一个口子,哗啦啦倒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糖果和柔软的绒絮。 周行云脸上没表露出什么,甚至目光从蒋昕脸上挪开了一点,看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 半晌,才用一种有点敷衍却暗含纵容的语气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蒋昕立刻便得意起来。 因为她能看出来,也能听出来他很喜欢她了。 她就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许可似的,就这样仰着脸,一遍又一遍地、带着新奇和亲昵,叫着周行云的新外号。 “小洋葱。” “嗯。” “小洋葱~” 周行云沉默一秒,但还是又低低地“嗯”了一声,视线飘向别处,耳根却悄悄红了。 “小洋葱~~” “……差不多得了。” 两个人就这么闹了一阵,笑意渐歇。周行云靠在墙边,蒋昕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窗外夜色沉静,天空中又重新飘起星星点点的小雪,屋内的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周行云就这么看了蒋昕一会儿,看她因为方才奔跑而有些蓬乱、静电的头发,看她不对称的,往里翻了一半的衣领,也看她脸上细小的茸毛。 他定了定心绪,眼神重新变得认真。 周行云也知道,事已至此,便再也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很多话,必须趁着这个时候完全说清楚。 “所以……你都知道了?” 蒋昕也回以同样认真的目光。 “或许吧。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也没办法百分之百确认你的意思。这件事和当年一样,我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来证明我所感受到的一切,你也依然……对,留有余地。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比如说,其实明面上,你只是送给我一个游戏,也只是祝我生日快乐。只不过生日快乐下面还有一行乱码。是我自己假设,我看到的那行小字是key,是我自己假设,那行乱码是加密过的明文;也是我自己假设,这行明文是用维吉尼亚密码的方式加密的。但是我没有证据,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猜的。也是我自己主动来找你,敲你的窗户,想要……想要亲你的。所以,即使到了现在,你依然可以否认。毕竟,就连游戏都已经销毁了嘛。我出去无论和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可是周行云,你知道吗?就算我没有看到那行key,就算我没有解出那行密码,就算有比现在更大的可能,是我又误会了什么……我想,我还是会来找你。其实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你的,就算是错的,我也认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孩子般的真诚,一种稚气的真诚。可是她说的这些东西,又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 这番话令周行云心绪震荡,也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心里头最后的那把锁。 他沉默几秒,再开口时,虽然声音仍有些哑,却已下定决心,不再回避。 “蒋昕,谢谢你。谢谢你过来找我……还有其它的一切。”他停顿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最终还是彻彻底底地坦白了。 “没错,加密方式就是维吉尼亚密码,密钥就是’my secret’。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我不会收回,更不会装作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 承认之后,周行云终于卸去一切疏离姿态。他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的困惑与茫然。 像孩童咿呀学步,像雏鸟第一次振翅离巢,也像在强光下无处遁形的夜行动物。 “我知道这样……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别扭,很不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不是挺有病的?”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终于不再害怕暴露出某种一直盘亘在心里的恐惧,“但我……但我真的不想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他声音很轻,这句话也并不是直接的告白,却比任何告白更有分量。 因为它剥开了周行云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也因为只要说出这句话,他便给了蒋昕可以去伤害他的权力。 “蒋昕,你是不是觉得……一直是你在靠近我,追逐我?” 他顿了顿,没等她回答,便轻轻摇了摇头。他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可笑意却未及眼底,反倒让那双眼眸显得更为幽深、寂寥。 “其实……其实不是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这种……这种日子我也可以一直过下去。”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可你每靠近一步,每多给我一点儿东西,一点儿……我从未拥有过,甚至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的东西,就会让我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奢望。” 奢望她把所有能给的爱都给他,奢望她最爱他,也奢望她能永永远远都这样爱他。虽然周行云其实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永远。 正是因为不敢相信,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这种既狂喜,又惶恐的情绪,才如此一遍又一遍近乎病态地去确认。 “那感觉像什么呢?就像……就像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人,忽然被赠予了许许多多原本不属于他的珍宝。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东西越堆越高,光灿灿,亮晶晶的,他便开始恍惚,开始……开始相信自己也配拥有。” 说到这里,周行云的语速变慢,声音也轻得像气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像是已经耗尽所有力气,再难以为继。 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那样努力地说着。 “可他又不敢百分之百相信这就是他的,不敢真的伸手去拿。怕一触碰,就成了幻影,更怕真的短暂拥有之后就没有资格再拥有,由奢入俭难,就连以前的生活也过不下去了。” “所以蒋昕,其实被靠近,被追逐的人,往往……更害怕失去。” 骤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心绪震荡之下,蒋昕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周行云竟然是这样想的……他怎么能…… 她定定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越流越快,直至在面颊上汇成洪流。 周行云完全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可那泪水却怎样都擦不干净,温热地沾湿他的指尖,烫得他心脏一阵阵发紧。 “别哭……”他声音干涩,几乎带上一点恳求。 可蒋昕的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于是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擦拭,而是伸出手臂,将蒋昕整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进怀里,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拥有,从肉体到灵魂,仿佛要把自己能给的都给她,就这样决绝地纠缠下去,连骨头和血都要融在一起。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泪水沿着毛衣的孔隙渗进去,让他胸口也变得粘腻,湿漉漉的,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 蒋昕没有抗拒,额头顺从地抵着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更多的泪水无声涌出,沿着毛衣细密的孔隙迅速渗了进去。 那湿意起初是滚烫的,像此刻一起燃烧,一起沸腾的心绪,几乎要将他灼伤。可随着时间推移,又在一点一点沿着窗子蔓延进来的冬夜里渐渐变得冰凉。被泪水浸透的布料贴在胸口,带来一种粘腻的寒意,密密实实地裹着胸膛里那颗狂跳的、炽热的心脏。 一直到蒋昕的身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周行云才在她耳边重新开口。 “其实我现在的生活……还有很多不确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没理清。按理说,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招惹你的。” 他自嘲地笑笑,有一瞬间想要放开她,可一察觉到自己这个念头,便将手臂收得更紧。 “可是蒋昕,我就是个很自私的人。我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到……明知道时机不对,我其实也还没准备好去承担这背后的所有责任,也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这不是一个免责声明,但我现在的确没有办法跟你承诺太多具体的东西,因为我知道即使承诺了,如果注定实现不了的事,也不会因为我的承诺而改变。我唯一能够承诺的是,尽量让它去实现,并且尽量不要让你等太久。” 他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流尽了。于是周行云用指腹擦去她眼角最后两滴残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所以蒋昕,别为了我打乱自己的节奏。忙好你自己的事,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走。如果你还是想去燕城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大学一起去燕城吧。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没关系,飞机,火车……去哪里也都不算很麻烦。” “如果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我会开始学着不再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那些想对你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坦坦荡荡地说一次。”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深重的承诺。 “我不想要……这样懦弱的开始。” -- 那一晚,两人说了很多话。 虽然周行云依旧有自己的秘密,有些沉重而晦暗的事情,他也并不想让蒋昕沾染分毫。可能够将积压两年的情绪倾倒出一些,他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而蒋昕也同周行云说自己的难过,说漫长等待里的惶惑,说寒假集训营刚收到的好消息,也说起对未来的规划,声音时而低缓,时而轻快。 两张年轻的脸庞掩映在温暖的灯光里,虽然前路还有太多不确定,可此刻望向彼此的眼睛里,映出的都是水晶般透明的对未来的期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着,为他们的对话覆上一层静谧的纱。 错失的时光太多太多。 像干涸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股带着清澈凉意的涓涓细流。像沙漠中孤独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望见地平线尽头那片朦胧却真实存在的绿洲。 他们的肉体和灵魂都在经历着一场迟来的复苏。 两个人都觉得话怎么也说也说不完,甚至每一个小话题都能衍生出许多细枝末节,好像可以就这样一直说下去,说到地老天荒。 第一百零三章 一起上学 第一百零三章 一起上学 可残存的理智告周行云,他们不能真的就这么通宵。尤其是蒋昕第二天还有艰巨的训练任务,不睡根本扛不住。 于是,在彻底沉溺之前,周行云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便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蒋昕单薄的肩膀上,裹紧。而他自己则又随意找了件外套穿上。 虽然情绪上还有些不舍,但想起明天艰巨的训练任务,蒋昕也只是“嗯”了一声,便跟着他站了起来。 屋外雪虽小,却从刚才开始一直下个没完,所以路上也覆了层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却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两个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不再像刚才在屋内那样激动地交谈。可他们却也享受着沉默。 他们也需要这种沉默,去消化方才那场谈话的余波,让一些东西去落地生根。 后来,雪渐渐大了些,风却停了。 片片形态分明的六角雪花从深蓝天幕中悠然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很快缀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白。似原本吝啬而狭窄的时光忽然慷慨宽仁,赠有情人一夜白头。 一开始,蒋昕还会孩子气地抖一抖衣领,或者跺跺脚,试图甩去周身积雪。这时,细小的雪粒便随着她的动作漫天飞花般轻盈地散去,如尘亦如霰,转瞬便了无痕迹。 后来,她索性如周行云一样,也不抖了,同他一起被白雪温柔覆盖。 从“周济堂”到“常州里”,明明只是同行了一小段路,却像一生那样长久。 再次站在这栋熟悉的,墙皮斑驳的小楼下,周行云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怀念。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可记忆却依旧刀削斧凿般清晰。 初三体育中考前那段紧绷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等在这里,也每天都没几个小时可睡。身体渐渐逼近极限,可那却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因为种种变故,他再也无法来这里了,也自觉不配再来。即使亲手掐灭这一切的人是他自己,可他也同样感受到一种极其痛苦的割裂与剥夺。 而如今,虽然依旧身处漫漫长夜中,可至少周怀民那边的问题解决了,他也终于再次拥有走向这里的勇气和资格,也终于可以延续这种久违的快乐。 于是,他望向蒋昕,主动邀约道:“我知道你很忙,训练排得非常满。我这边也……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让她觉得有压力,“但是至少,我可以像从前一样,每天早晨来找你上学。你……愿意吗?” 蒋昕站在23号门洞前那两级矮矮的台阶上,听完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映着雪地的清光和周行云认真的脸庞。 随即,一种毫无保留的,巨大的喜悦像烟花般在她脸上绽开。她甚至忘了去掩饰,就这么傻笑起来,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眼睛也弯成月牙形状。 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生怕他看不清楚似的,连声说了三次,声音里满是雀跃: “愿意!愿意!愿意!” 这份直白滚烫的快乐毫无遮挡地冲向周行云,将他的心撞得又暖又软。他看着蒋昕过于灿烂的笑脸,不知怎的,他的脸就开始有点儿发热,耳根也红了一小片。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结了霜的墙壁,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蒋昕乐了半天,终于有点琢磨过味儿来,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今天太过得意,又起外号又蹦蹦跳跳的,还……还做了那些有点不好的事,把周行云给吓到了。 于是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低下头拽了拽他的袖子:“周行云……对不起呀,我不该给你瞎起外号,叫你‘小洋葱’的……我实在想不到,今天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也很开心你愿意对我说这些话……” 周行云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脸红感到懊恼,听她说这些话虽然心里高兴,却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别扭。于是依旧半别着脸,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你想叫也没什么,本来……你不知道的,就还多着呢。” 这句本没有什么特殊意味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般投进蒋昕仍泛着涟漪的心湖。 她就这么毫无预兆,也毫无防备地想起来方才在周行云房间里发生的事,那个冲动而灼热的吻,还有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原来周行云会主动亲她,而且亲得好舒服。 原来周行云的脖子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这些她以前都不知道,现在都知道了…… 这些想法实在太过罪恶。蒋昕的脸“轰”的一下不受控制地彻底红透了,比周行云的还红,目光也开始躲闪,唯恐周行云猜出她在想什么。 但是这样明显,她如何能隐瞒得住。 周行云稍一思忖,便明白蒋昕此时此刻脑袋里都是些什么了。 原本已经开始消散的热意再度冲上头顶。 周行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严肃,像是在一本正经地宣布什么重要纪律。 “咳……就是之前,那件事情……就这一次。”他顿了顿,找补似的飞快补充,“因为是你生日。但是,下不为例。咱们都还没有成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周行云便像被烫到尾巴的猫似的,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背转过身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压根不敢去看蒋昕此刻脸上的表情,更唯恐她再说出什么让他方寸大乱的石破天惊之语。狭窄的小巷形成一道天然的风口,冬夜冷风迎面吹来,却怎么都吹不散他面上那点薄红。 只是没走出几步,他便隐隐察觉到什么,最终还是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去看。 果然,蒋昕还站在原地。她正在悄悄往已经有些僵硬的掌心呵着气,指尖升起一道又一道袅袅轻烟。脚下则无意识地抖动、摩挲着被月光浸透的薄雪,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即使这样冷,她的头却一直固执地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张望,像一株在冬夜里顽强生根的植物。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段飘着细碎雪沫的距离,在昏暗天地里目光相接。周行云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朝她的方向走回一小步,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起,到时候我就会来找你了。所以现在先进去吧,别一直站在这里,冷。”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你进去,关好门,我再走。” 蒋昕怕他挨冻,终于乖乖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转过身推开了单元门。 老旧铁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孤单的轻响,楼道内的声控灯又坏了,于是她的身影转瞬间便被门内的黑暗吞没。 周行云则变成一尊沉默的雪人。 他听到她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由清晰渐次变得沉闷,听到高处隐约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更轻微的“吱呀”开门声。 世界重归静寂,只剩下风簌簌卷着雪沫。 周行云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直到冬夜的寒气穿透棉衣,侵入肌肤,他才终于转身,踩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周济堂”去。 -- 那一天晚上,周行云自然是没有睡着。 蒋昕也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时而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时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最后才在极度兴奋与疲惫的交织中,勉强睡了不到两小时。 但几个小时后,天还没亮透,呈现出一种蟹壳一样的深青色时,周行云便已然遵守诺言,等在了蒋昕家楼下。 相比春夏,冬日清晨的“常州里”也换了一副景象。早起的摊贩们已开始为生计忙碌。圆滚滚的糖炒栗子在巨大的铁锅里被黑砂和铁铲搅动着,像在商场泡沫球里打滚的小孩。一旁的炉膛里,烤红薯被烘得外皮微皱、内里软糯流蜜,香气诱人。做糖墩儿的爷爷支起锅,熬了一大锅晶莹透亮的糖浆,金黄色的液体咕嘟着小泡,散发出微微发焦的、直冲鼻腔的甜味。 小贩们排着队,推着改良过、加了保温棉罩的小车,窸窸窣窣地走出巷子,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周行云就站在这片逐渐升腾的、丰腴而温暖的烟火气边缘。 晨雾清冷,浸透衣衫,他呵出的白气很快在眼前散开,融入更为深重的雾气里。 当蒋昕背着书包、脚步匆忙地跑出来时,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像被烫到似的,有些不太自然地飞快别开。 周行云下意识低头拉了拉围巾,蒋昕则抬手蹭了蹭鼻尖,一前一后地汇入人流里,直至并肩而行。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 周行云开始雷打不动地接蒋昕一起上学。 起初,两人之间还萦绕着一种微妙的羞涩与尴尬,并且心照不宣地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底线。他们只是如普通朋友那样肩并肩地走着,隔着一拳距离,聊训练进度、聊竞赛选拔,也聊些班里发生的无关紧要的趣事。 期末考试临近时,周行云甚至偶尔会让蒋昕拿出试卷和习题册,就着路灯或晨光给她盘点一下错题。 他们都对那个吻,以及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 到了学校,他们就在高中楼三层的楼梯口自然而然地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去到自己的班级,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者依依不舍的迹象。 因为他们早上会比大多数同学早到那么十分、二十分钟,避开上学高峰人流,再加上白天在校园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也鲜有人发现蒋昕和周行云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 周行云本来就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性子,而蒋昕也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就连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无话不谈的程昱都没有。自从蒋昕开始全力备战冬训,日程被塞得更满之后,她和程昱也没有那么频繁地见面了,只是时不时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或者大课间凑在一起聊两句近况。 程昱隐隐察觉到蒋昕好像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但这种变化十分微妙,他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也一度在学校里特意观察了一段时间,想要找出这种变化的根源。可蒋昕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便也没再多想,重新把心思完全放回提高成绩上。 第一百零四章 越界 第一百零四章 越界 而一直以来对蒋昕的事都心思极其敏锐的蒋以明,竟然也没有留意到女儿这近一个月疑似“早恋”的动向。 到了年底,医院的工作格外繁忙。各种年终总结、绩效考核,以及节前突增的病患,让她忙得脚不沾地。生活中,许文远这个故人的出现,虽然其实并没有什么重大发展,但也牵扯了她不少心力和时间。 更不用说,元旦刚过,她还因为一些工作和个人发展上的事,出差去了一趟燕城,离开了几天。这次出差,虽只是顺势而为,但背后却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蒋以明在医院待久了,工作虽然稳定,但一眼望到头,没什么发展空间,宛如一潭死水。而女儿蒋昕走体育这条路,现在看来,大概率能凭借成绩去燕城。受许文远的劝说,又有他从中牵线搭桥,蒋以明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跳出医院的体系,尝试跳槽到外企或更好的平台。一方面是去大城市,能为蒋昕的未来提供更多经济支持,另一方面,她也想再搏一把,追寻个人价值。 多重现实因素的重压之下,蒋以明的注意力也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因此,她对于蒋昕每天早晨和男孩子一起去学校这件事,竟然是全然不知情的。 当然,蒋昕和周行云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也并非全然无人知晓。 有一次,大约是承光中学期末考试前的两三天,周行云给蒋昕多讲了一点电磁学受力分析,就比平时晚到了学校几分钟。 蒋昕和周行云刚要在楼梯分开时,微微一侧身,便撞到了正闷头匆匆上楼的马晓远。 马晓远呵欠打到一半,“哎哟”一声稳住身形,打了个招呼。 “奖……” 他蓦地愣住了,眼神在蒋昕微红的脸颊和周行云的背影之间扫过无数个来回。头上那撮标志性的呆毛也因为冬天毛衣都静电翘得更高了。 因为本来之前就撞到过许多次了不得的事情,甚至到了回回有他的程度,再加上之前曾在开水间被蒋昕“逼问”过周行云的消息,马晓远内心的八卦雷达瞬间便笔直竖起。几乎是一下子就怀疑上了。 他本来想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一般,把这份惊天发现憋在心里,自己默默消化。可抓心挠肝地苦苦坚持三天之后,马晓远终于彻底破防,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又删掉,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把那句憋了三天的话发了过去。 “奖金……你和学神之间,到底什么情况啊?” 蒋昕和马晓远之间倒也没什么可刻意隐瞒的。 她想了想,略过那些关于周行云家事的沉重细节,自然也不可能提到那个游戏,那个吻和更为亲密的碰触,只笼统概括为她和周行云已经解开误会,并且约好一起努力大学去燕城读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马晓远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简略回复了一个“嗯”,识趣地没再追问细节,却托着腮嘿嘿傻乐了五分钟,心想这未来都绑定在一起了,和已经谈上了又有什么区别。 傻乐完后,他抿着嘴心满意足地关掉了对话框,决定将这个秘密暂时存放在自己“成熟男人”的胸襟里,绝对不能说漏了嘴。 == 然而,虽然他们尽力恪守着朋友的底线,也从不在人前表现出相熟的样子。可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去不了。其间微妙的变化,也难以长久瞒过他人。 第一次越界,发生在两人并肩过马路时。 人行道的绿灯只剩下几秒,蒋昕下意识地想快步冲过去,情急之下,周行云忽然伸手,轻轻带了一下她的小臂,将她拉回安全线内。 就在这短暂的拉扯中,蒋昕的手腕下落时,不知怎的,指尖就轻轻擦过了周行云垂在身侧的微凉手背。那触碰极其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指纹的缝隙里,在刚刚被感知到的瞬间便已融化。 但蒋昕的手却很明显地僵了一下,动作停滞在半空,就连时间好似也跟着一同停顿几秒。 可紧接着,在一种本能的,连她自己都未及细想的驱使下,那僵住的手指,又极轻、极快地,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次,便更难分辨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周行云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在绿灯重新亮起的时候,他的手掌自然而然地向下滑落,极其短暂地轻轻环了一下她的手,然后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率先走进了斑马线,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 蒋昕的心跳漏了一拍,沉默地跟了上去。 有了这个隐秘的开端,诸如此类的“意外”便越来越多。 放学路上,肩并肩走着,手臂摆动时,手背会轻轻相蹭。递东西时,指尖会短暂地交接。偶尔大课间结束,几个年级的同学一起乌泱泱地上楼时,两个人会情不自禁地走近,虽然并没有交谈,甚至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免,但周行云会不着痕迹地站得离蒋昕更近一些,用身体隔开人流。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克制,有着看似合理的缘由,却又分明传递着超越普通朋友的讯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甜蜜。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条脆弱的底线正在被不可避免地一点点侵蚀着。 幸好,这种暗自滋长的暧昧与试探,很快就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期末考试临近,沉重的课业压力盖过一切。蒋昕虽然是体育生,但她的目标是燕城体育大学的非体育类热门专业,例如“运动康复”、“运动人体科学”,“运动医学”或者“体育教育”,甚至是“体育经济管理”一类。 蒋昕虽然刚上高中不久就已达到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到了高三,她的专项成绩更是早已稳定在健将级的水平,距离那张象征顶尖竞技水平的国家健将认证,其实只差一次合规的正式比赛。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除了专项成绩之外,高考成绩也是燕体大录取中的重要一环。而所谓的一级运动员和国家健将称号,不过是报考的敲门砖。 燕体大会在四月份举行一次统一的体育专项测试,再结合六月的高考成绩,按照一定的权重计算出一个总分,进行全国综合排名录取。 越是运动训练、体育教育这类热门且出路好的专业,对高考成绩的隐性要求就越高,竞争也越是激烈到白热化。 而对于周行云来说,压力则更为现实和沉重。他需要考到省前五名,甚至是状元的成绩,来获得一笔不菲的奖金去填补家里现在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亏空。否则他将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 幸好,他们的期末成绩并未因这日渐滋长的情愫而受到影响。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两天,蒋昕就匆匆收拾好行李,人生中第一次坐上飞机,前往昆市的海蒙基地,进行为期近一个月的封闭式冬季集训。 海蒙基地的训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炼狱”。 暑假时才经历过严酷的燕城集训,蒋昕本以为没什么可怕的了,但燕城毕竟是平原,而海蒙基地则坐落在海拔近两千米的高原上之,稀薄的空气和更大的昼夜温差,让一切都更具挑战性。 每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要套上厚重的训练服,负重完成长达15公里以上的耐力跑。下午是反复打磨技术细节的专项课。每个动作都需要成百上千次地重复,形成肌肉记忆。 汗水浸透衣衫,又被高原的风迅速吹冷,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甚至是到了晚上也不能休息,还有针对性的力量训练和战术分析课程等。 日程表被精确到分钟,从清晨五点半到晚上九点的每一刻都被填满。肌肉的酸软只是一方面,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耗竭则更为难熬。 蒋昕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常常是结束所有项目,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头一沾到枕头,几乎瞬间就能陷入沉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故此,两人之间的联系也理所当然地被压缩到极致。 只偶尔在夜晚训练结束、累得手指都发颤时,蒋昕会摸出手机,给周行云发去一两条简短的信息,譬如—— “算了一下今天一共跑了37圈,差点没撑住。” 或者“这边食堂的米线很好吃,不知道昆市外面卖的是不是更好吃,以后你有机会来尝尝。” 在整个训练期间,他们只短暂地通过三次电话。背景音里常常是蒋昕还未平复的喘息,或是周行云那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他们倒也时不时会分享一些碎片化的画面。蒋昕会拍下海蒙基地被晨曦染红的训练场跑道,拍下食堂窗口热气腾腾的牛肉过桥米线,拍下宿舍窗外远处连绵而苍翠的西山轮廓。周行云则发来卫城清晨覆着厚雪的老槐树,发来周济堂门前偶然经过的一只小猫,发来运行中的程序,也发来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书桌。 再次和周行云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蒋昕回到了燕城,回到了暑假时曾拼搏过的那个训练场,住进熟悉的酒店,参加1500米国青队预备队员的最终选拔测试。 幸好这一次,所有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经过教练组的综合评议,蒋昕成功入选了1500米女子组的国家青年集训队预备队员大名单。而这次选拔,在全国范围内最终确定了3名u18年龄段的预备队员,蒋昕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3人将获得宝贵的“跟队训练”资格。 从今年四月至暑期集训之前,他们将每周前往位于燕城的国家训练基地,跟随国青队进行短期集训和观察。初期频率预计为每周的周五至周日,一共三天。这也意味着蒋昕需要每周都在燕城和卫城之间跑一个来回。但幸好高铁足够方便,费用报销,训练基地也提供住宿,虽然暂时没有工资,却也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只是兼顾训练、考试和高考,人会辛苦一阵。 在后续的跟训和评估中,这三名走读预备队员中,将会根据各类数据指标选出两个人作为“固定预备队员”,获得更稳定的资源和长期培养计划,并且参与队内的固定测试和排名,有机会升格为正式队员,甚至代表国家参与各类亚洲级甚至世界级青年赛事。 接到正式通知时,是正月初六的中午。 冬日暖阳透过酒店窗户,淡淡地洒在灰色地毯上。蒋昕刚做完一组放松拉伸,正在按摩酸胀的小腿肌肉,房间里的电话便响了,是教练让她立刻去会议室集合开会。 第一百零五章 “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第一百零五章 “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等再次回到房间,关上门,挪到床边坐下时,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松弛下来,带来潮水般的眩晕。 一时间,蒋昕竟感到有些恍惚。为国青队这个目标,她拼了太久太久,几乎是一个少年运动员所能付出的一切。可如今,她迈出这样大,这样坚实的一步,这个目标离实现是这样近了,她却反而感到有点儿不真实。 独自消化了一小会儿之后,她先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妈妈,然后是周行云。 妈妈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哽咽,说让她明天中午别吃太多,等下午坐高铁回卫城后,晚上去起士林好好庆祝一下。 可周行云的对话框,却始终安安静静。 蒋昕频频查看手机很多次,键盘都要按出火星来,才隐约想起,周行云好像之前提过,寒假里会有几场信息学竞赛的线上模拟训练或比赛,过程里几个小时都要集中精神写代码,通常会开免打扰。他可能因此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暂时无法分心回复。 没关系,她想。反正明天下午就坐高铁回去了,让周行云先去忙自己的事,等回去再当面和他仔细说,也是一样的。 == 晚上,蒋昕和另外两名同样入选预备队的女生约着出去吃饭庆祝。 春节期间,燕城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到处都是空荡荡的。许多餐馆都大门紧闭,贴上“春节休假”的红纸。她们穿着厚厚的外套,连吃几次闭门羹,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炸酱面馆还开着。 因为长期处于选拔和训练周期,她们都已经严格控制了许久的饮食,必须清淡不油腻,也必须精准计算卡路里。 而此刻,她们大口大口嗦着筋道而酱香浓郁的面条,属于普通女孩的食欲和快乐悄然苏醒。 她们聊着这段时间训练的苦与乐,吐槽某个特别严格的教练,分享选拔时心惊肉跳的瞬间,也忍不住憧憬着成为固定预备队员,甚至未来代表国家出战时的样子。气氛是久违的轻松、愉快。 吃完饭,三人慢悠悠地散步回酒店。 刚走近酒店大堂,蒋昕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休息区,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到,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回复消息的周行云竟坐着最靠里面窗户旁边的沙发。不偏不倚,正就是她去年暑假东西被偷,“无家可归”时打算凑合一宿的地方。 他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水,正在低头看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唇边漾起一缕浅淡笑意。 一瞬间,似乎所有星星都落进了蒋昕眼睛里。抬起手对他挥了挥,下意识地便要张口叫他的名字。 周行云目光扫过蒋昕旁边的两个女孩,轻轻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向下指了指自己坐的沙发。 蒋昕立刻会意,清醒过来,强压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向电梯,刷卡上楼。她尽量自然地与她们在走廊道别,看着她们各自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一关,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匆匆两步跑回电梯间,按下向下的箭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回到大堂时,周行云果然还坐在原处。 恰好这时大厅里没有蒋昕相熟的队友或教练,蒋昕便飞也似地跑过去,又在周行云面前猛地停住,没有半点矜持的意思。 周行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中却盈满巨大的喜悦。 只要还能这样看着她,只要她还像现在这样爱他,那么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惊喜。 “模拟结束,看到你的消息,刚好有人退票,我候补上,就买票了。”周行云言简意赅。 他看了看电梯的方向,“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上去说?” 其实,在蒋昕的行程确定下来,以及知道在燕城选拔测试之后会很快出结果时,周行云就提前订好了车票。他想着,只要不是实在无法脱身,无论蒋昕的选拔结果如何,他都会过来找她。不然,正值春节假期结束、春运回流高峰,临时起意,怎么可能轻易买到票。 如果最后结果是好的,就带她在燕城一起玩半天。如果万一结果不如人意……他也会过来,陪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也好过让她带着失落一个人回卫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背后的诸多心思,他并不想对蒋昕说。 幸好,在蒋昕想要追问车票细节之前,她的注意力便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了。 非常巧的是,这次周行云入住的房间,还是1206。 在房门“嘀”的一声被刷开的一瞬间,许多专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 橘色的灯光,他十七岁的生日,那句低柔、暧昧而绝望的“我们和好吧”,幽蓝的电视屏,像水獭一样的牵手,两个落在眼皮上的吻,吹风气干燥的风流,头发丝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沐浴露的香味……人生中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天。 蒋昕脸颊通红,就这样继续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周行云,忽然开口问道:“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周行云微怔,觉得她脸上的红正在以每秒钟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开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有些拘谨地张开一点手臂。 得到他的许可,蒋昕便立刻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可即将碰到他时,动作却忽然放得很轻,虚虚搭在他的背上,试探两下,才一点点收紧。 可是手臂收拢到一半,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触感不对。 即使是隔着一层不算太薄的毛衣,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的锋利轮廓和脊梁的清晰线条,骨骼感很强,抱在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于是她立刻便退开一点,仰起脸仔细看他。 昏黄灯光下,周行云的面容比她记忆里更为清瘦,下颌线越发清晰,眼下也有着疲惫的青影,他虽然努力维持着常态,可仔细看去却依旧难掩憔悴。 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又像是一阵清风就能吹散的稀薄雾气。 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周行云了。蒋昕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而没来由的恐慌。初见他时的巨大喜悦也被冲散几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毛衣袖口,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我觉得你好像状态有点不好……” 周行云刚想习惯性地摇头,蒋昕却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语气中是罕见的认真和严肃:“不许对我说谎。” 于是周行云沉默几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嗯。最近兼顾竞赛训练和高考复习,还要照顾家里的事,压力有点大。” 他没有对蒋昕说谎,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只不过略过了全部细节。 比如母亲的精神状况在年前因为一些琐事刺激,又变得有些不太稳定。医生也打不了包票她要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但这个情况一直都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令他感到格外焦虑。 但更糟糕的是,父亲那边也出了一些问题。周怀山近日以来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有些身体不适,感到格外疲倦,时发低热。之前一直是父亲自己按中医中“肝郁”的方法去调节,却并不见多大好转。在他的坚持和催促之下,父亲才不情愿地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这一查不要紧,竟在肝脏区域发现异常阴影。结合症状和多项血液指标,被初步诊断为自身免疫性肝炎。 自身免疫性肝炎是一种慢性病,只要治疗得当不会有生命危险,患者也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只是的确不太好治,需要长期甚至终身药物控制,并且定期检查,平均每年花费在几万元。 当又一个沉重的现实就这么砸下来时,周行云不可避免地又起了一点逃避的念头。那念头粘腻又阴冷,像深夜从墙角蔓延上来的湿气。 他甚至再一次地想,或许趁现在还没有陷得太深,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承诺或者标签,把蒋昕推开,或许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仁慈。 她应该拥有一个更轻松,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身后这片沉重的泥沼拖住。 一想到她的笑脸,心底便又盘旋起一股深切的自厌。说不定,他就是被厄运选中的人呢?会不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会给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带来不幸?母亲、父亲……万一以后轮到蒋昕怎么办? 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然而,周行云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房间内所有的灯都熄灭,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窗外沉寂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他将窗户向侧旁推开一条窄缝,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像钢丝般精准地切割在他脸上、脖颈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瞬间吹散了脑中那些自怜自艾的黑雾。 稍微清醒些后,他便开始近乎冷酷地梳理脑海中这诸多芜杂思绪。 首先,在那个“世界末日”的夜晚,他已经对蒋昕说出了“i love you”,无论这句话是藏在多么复杂的游戏里,也无论这句话经过了多少层加密,当它被设计出来、刻进光盘、放入她桌洞的那一刻起,他的的确确是说出去了。 而蒋昕也的的确确看到了他的回应。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再单方面反悔,将这句话收回的余地。 其次,他必须正视,蒋昕是一个人,一个独立、坚强,有主见的人,而不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有自己的意愿、判断力和承受能力。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一遇到困难,就重蹈覆辙,把一切真相都藏起来,并且自作主张地以“为她好”这种看似高尚实则傲慢的名义,将她推开,这无疑是一种既懦弱又自私的行为,是对她之前所有勇气和真挚心意的彻底践踏。 那么,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 第一百零七章 “蒋昕,你想亲亲我吗” 第一百零七章 “蒋昕,你想亲亲我吗” 思路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他真正应该做的,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高考结束,前往燕城读大学之前,根据那时的家庭状况,经济压力以及他对此的具体个人规划做一次审慎的评估。 然后,他需要恳切地、毫无隐瞒地将一切都告诉蒋昕,让她在知晓全部情况都基础上,自己去做决定。 或者,退一万步说,即使事情真的坏到了他评估后认为“绝不能拖累她”的程度,那他也至少应该把话说清楚,把原因解释明白,给予她作为当事人应有的知情权和尊重,而不是用冷漠的疏远或莫名其妙的消失来伤害她。 将这部分厘清之后,周行云便将自己的思绪转向更实际,也更可控的层面。 是的,父亲的病需要持续用药,定期复查,而母亲的精神状况也需要长期的调理甚至住院,二者相加,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是假如—— 周行云从书桌上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进行一些粗略的计算。 假如父亲和母亲都能在妥善照料下,活到八十岁,甚至是一百岁,那么未来几十年间,医药费、生活费、乃至他们晚年生活的费用,加在一起,是一个可以大致估算出来的数字。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甚至足以让十七岁的他感到窒息。 可周行云盯着那个数字,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觉得,他是有能力承担的。 这绝不是盲目乐观。他相信自己的头脑,也相信清大能带来的平台和可能性,更不用说计算机本来就是容易变现的专业。仅仅是去带信息竞赛,就能获得相当不菲的收入——清大计算机系的学长告诉他,信竞金牌去带竞赛课,在燕城这个地方,基本上都是一小时四位数起的。 所以,他一定会有能力承担这全部的花费。并且,他还要赚更多的钱。不止为了填平家庭的亏空,也为了不拖累蒋昕,甚至是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 那个晚上,周行云还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生老病死,关于人生无常,关于漫长的未来与沉重的责任。 可这些,他都不想现在和蒋昕说。 于是,周行云只是揉了一下蒋昕那一头黑亮的短发。 一下,又一下。 她的发梢像倔强的毛刺,时不时扎进他的掌纹里,硬硬的,却并不令他感到难受。 他低下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因为担忧而微微抿起的唇上,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愉悦地。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哀怜:“蒋昕,你想……亲亲我吗?” 他知道,只要她亲亲他,他就没那么难过了。 而她也会暂时忘记他的难过。 蒋昕愣了一下,眨眨眼睛,脸又有点红了。 但她丝毫没有犹豫,就这样仰起脸,主动吻上他的唇。 起初,依旧是像第一次那样,不会呼吸,也不会动作,只是唇瓣仅仅贴在一起,一动不动。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水獭,只是静静依偎在一起,感受对方的存在。 但很快,这静止便被打破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更多鲜活的细节汹涌回溯。 于是蒋昕开始学着记忆中那样,去摩挲着周行云的嘴唇。缓慢的,坚定的,带着明确的抚慰意味,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说:“没关系,我在这里。” 在这份温柔而坚定的抚慰下,周行云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泡进了39度的温水中,无法抗拒,也不愿抗拒地松弛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不多么主动,却以同样的频率开始回应,轻柔地蹭着她。 这样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周行云试探性地吮吸了一下她的下唇。 像一点火星溅入干旱许久的草原,这个吻很快就变得更为深入而急切,根本就无法遏止。 他们的身体是那样年轻,那样诚实。 又有太多想说却不能说明的话,想要许下却还不能许下的承诺,故此,他们便更加渴望靠近,渴望确认,渴望用这样最直接的触碰驱散所有的不安与距离。 不知是谁先失去平衡,还是自然而然的倾覆,视线旋转,两个人就这样倒在了酒店柔软而洁白的床单上,压出深深浅浅,烟花骤然绽放一般辐射开来的褶皱。 呼吸愈发急促,温热地交织在一起,痒痒的,让人有点想躲,可又不是真的想躲。 蒋昕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周行云胸前的衣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周行云的手也从她腰间滑过,指尖抚过她毛衣的下摆边缘,触碰到一小片冒着热气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空气变得滚烫而稀薄,某种陌生的、激烈的冲动在血管里奔流,请求着更进一步的探索与占有。 可是最终,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周行云深吸一口气,就这样紧紧地,不带任何情欲色彩地抱住了蒋昕,将下巴埋进她的颈窝,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激烈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一种更深沉却也更安宁的,十足亲密的疲惫。 再后来,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并排躺在酒店的床上,穿着衣服,盖同一床被子,听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听房间内中央空调持续送出的微弱气流声,听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听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电梯抵达时“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听门开门合,脚步接近又远去的声音,也听窗外隔了几条街传来的,燕城车流低沉而连绵不绝的嗡鸣声。 一切的一切,共同汇成了这个夜晚的脉搏。 周行云微微侧过头,看着蒋昕近在咫尺的侧脸。她闭着眼睛,呼吸清浅而规律,嘴唇边还带着一缕来不及褪去的笑意。 他便觉得,他愿意为了这样的瞬间付出所有。 他什么都可以做,也什么都会去做。 == 第二天正月初七,赶着春节的末尾,他们将行李寄存后,在乘高铁返回前去了离车站不远的龙潭湖逛庙会。龙潭湖庙会已有近三十年历史,是附近的老燕城人心中春季不可或缺的去处。 其实卫城和燕城地理位置接近,各方面互相影响,也有着庙会文化。只不过没有那么正统和包罗万象,也没有那么全民化。 蒋昕小时候和妈妈去过两次卫城的庙会。 在她的印象里,卫城的庙会还是以吃为主,辅以一些民间曲艺表演。 而龙潭湖的庙会,则更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嘉年华。有糖葫芦、艾窝窝、山楂糕、驴打滚、卤煮火烧、门钉肉饼、豆汁焦圈……等各种经典燕城小吃,还设有传统花会、民俗展示、棋类对弈、歌舞大赛、体育擂台、综艺演出、冰雪娱乐……等多种活动,令人目不暇接。 蒋昕在一个吹糖人的老师傅摊前停下,只因他摊位前的招牌上用墨笔大字夸下海口:“世间万物,皆可吹之。” 蒋昕觉得有趣,便指着招牌问老师傅:“爷爷,您真是什么都能吹吗?那……您会吹云吗,就是天上的云?” 老师傅抬眼看看她,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也不多话,只点点头,便开始麻利地加热糖稀,然后捏起一小团,对着特制的吹管送了进去。 只见他手指熟练地翻飞着,经过一番揉、捏、拉、挑,那团琥珀色的糖稀便似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迅速膨胀、延展,变幻出流动而蓬松的形态,边缘被巧妙地拉出丝丝缕缕的絮状。 不过片刻,一朵玲珑剔透、形态飘逸的祥云便在他指尖诞生。老师傅用竹签稳稳接住,递了过来。 蒋昕惊奇而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上接过,只觉得这云朵好漂亮好规整,和年画上的一模一样。她就这么举着,一会儿正过来,一会儿反过去地看了又看。 天上厚厚的云朵被太阳劈开一条缝,一束阳光穿透晶莹的糖壳,于是那原本琥珀色的云朵便在顷刻间染上清晰分层的虹彩,变成一朵七彩祥云。 她惊喜地将“祥云”举到周行云面前给他看,后来看拉洋片、玩射击、听戏剧,甚至是逛旧书摊的时候也一直举着,直到时间流逝,不得不乘出租车前往车站的时候才把它吃掉。 在回程的高铁上,他们一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华北平原,蒋昕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糖壳粘腻的甜。即使已经洗过好几次手,那种触感依然如此清晰。 她便觉得,她明年肯定还会再回到那里的。 多希望那个吹糖人的爷爷明年也还会回到那里,这样到时候她就可以找他再吹一朵一模一样的云。 == 初七过后,元宵节便近在眼前,而元宵节过后两天,便是开学的日子。 蒋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狠狠地补写堆积如山的寒假作业,同时梳理因冬训和选拔而拉下的功课。虽然累了一寒假,很想在床上好好躺上几天,什么都不做。但她心里也清楚,时间紧迫,一旦开学,训练和上课的双重压力又会卷土重来,更不用说每周都还得往燕城跑三天,再想像现在这样拥有大段时间集中对知识查漏补缺就难了,所以这一周必须好好利用起来。 同时,正是因为知道开学之后见面时间会骤然减少,甚至都远远比不上上个学期,蒋昕和周行云之间便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天都想办法见上一面。 见面大多发生在傍晚时分,蒋昕的家里。 春节结束,蒋以明已经恢复上班,每天到家的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 周行云便会掐着时间过来,不会提前,也不会逗留到太晚。 他们见面的理由以及见面时的行为也都十分的光明正大,就是讨论功课。周行云会每天看看蒋昕做错或者不会做的题,然后自己整理制作一份简略的讲义,第二天给她集中讲,效率也非常高,讲个半小时,四十分钟,就能把前一天积攒的问题理清大半。 他们甚至都没什么亲昵的行为。只要时间一到,周行云便会收拾东西,干脆利落地离开,一次都没和蒋以明碰上。 蒋昕虽然也下意识地不想让周行云和妈妈碰上,但她又觉得就是真的碰上了也没关系,又没做什么让她感到心虚的事情。 只有一天傍晚,他们没有见面。 是正月初十那天。那天一大早,蒋昕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挣扎,程爷爷便打来电话,说叫她来吃晚饭,要做红烧鲤鱼、排骨炖豆腐白菜、八宝饭……等一大桌好菜。 “昕昕训练那么辛苦,过年了都没好好热闹一下,这么久没见,爷爷都想你了!正好也给你补补身体,庆祝一下,入选国青队,多大的喜事啊!对了……你和你妈说,让她也过来!” 第一百零七章 乳牙 第一百零七章 乳牙 蒋昕心里听得暖洋洋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呀程爷爷,我一定去!” 和许久不见的程爷爷寒暄了一会儿,听他念叨了几句过年期间的趣事,蒋昕忽然想起来问:“爷爷,我要不要带点什么过来?或者……我早点去,给您打打下手?” 程爷爷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昕昕啊,你过来爷爷就最高兴了!还客气什么,什么都不用带!爷爷知道你训练忙,选拔也累,没什么非得你帮忙的活儿。”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促狭,压低声音道:“不过啊,你要是有空,就早点过来和小昱玩呗……我看他早就想你了,就盼着我给你打电话呢!” “爷爷你瞎说什么!”电话那头立刻便传来程昱的抗议声,接着便是“唔唔……”的捂嘴动静。 蒋昕在这头,想象着那幅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有一阵子没见过日立了,想和他聊聊天,打打游戏。 于是她便笑着应道:“知道啦爷爷,我下午早点过去!” 晚餐气氛温馨,程爷爷不停地给蒋昕添菜,把她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 吃完饭后,蒋昕帮忙把碗筷和剩菜收拾到厨房。两个大人在一旁洗碗、边交谈着什么。起初是几句关于蒋昕训练和程昱学业相关的寻常话题,但他们忽然把嗓音压得很低,话语间提到了程昱的爸爸妈妈,时不时伴随着两声轻微的叹息。 蒋昕立刻便敏锐察觉到这些话他们是不想让她听到的,也深知许多事不知道反而更好,便刻意不去听,将空间留给他们,自己去客厅找程昱玩。 程昱正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剥橘子,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清甜的柑橘气息。见蒋昕过来,他眼皮也没抬,便随手掰了一半递给她,呼吸般自然:“喏,吃不吃?” 蒋昕毫不客气地接过,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正播放着小品《今天的幸福2》。程爷爷得知蒋昕今年没来得及看,特意找了个台从头重播春晚。 “这都啥时候的事啊,咱俩啥时候睡过啊?” “我就直说了吧,今天晚上我就不留你了!” “你哪天晚上留过我啊?……” 屏幕里头,沈腾正用他那标志性的、有点怂又憋着坏的表情和语调在台上折腾。 “哎,这不是郝建吗?”蒋昕惊喜地伸手指了指他的脸,忍不住笑起来,“我去年就最喜欢他,我觉得他跟别人都不一样,他啥都不用干,就光站在那里我都想笑。” 程昱来了点精神,坐直些陪她一起看:“对,我也是。我就喜欢他那种明明心虚还装大尾巴狼的表情,特真实,特搞笑。” “其实马丽演得也不错,那杀气腾腾的眼神。” “对他俩放一起,效果一加一大于三。”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电视里“郝建”不断升级的窘境和越来越离谱的圆谎现场哈哈笑个不停。 程昱年三十的时候已经囫囵个看过一遍,却还是笑得把橘子瓣掉到拖鞋上。而蒋昕也笑得歪倒在沙发扶手上。 其实之前吃饭的时候,蒋昕还隐隐觉得程昱有些生疏。话没有平时多,眼睛里也似乎藏着点心事。加上前阵子训练忙,两人之间确实有一阵没有深入交谈了,桌上又有两个大人,说话没法那么口无遮拦百无禁忌,便更是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叙旧。 然而,在郝建制造的连环笑料和毫无负担的吐槽闲聊中,蒋昕便觉得那个熟悉的,能和她一起傻乐的日立又渐渐回来了。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也仿佛被小品荒诞的剧情和轻松的笑声冲散了。 两人就这样聊了半天,从小品聊开去,聊到生活中的事。 程昱转过头,看她的眼神戏谑中带着几分郑重:“唉奖金,我觉得你是真牛逼。我从小就一直觉得你是特别牛逼的人。天啊……国青队,听着都不像是一个次元的人了,感觉以后都得在电视上看你,说不定哪天真去奥运会现场给你加油了!” 蒋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哪有你说的那么离谱,就是进预备队,还不是固定队员呢,你说的那些还早着呢,还是得把眼前这一步走稳再说。” 可程昱却并没将那份认真的眼神收回,甚至那目光里面还多了些别的,蒋昕看不懂的东西:“可是,我就是觉得你是特别牛逼的人,也就是觉得这些事都会发生。我从小就……” 蒋昕有些失笑:“不是,日立,你比我自己还相信我啊,总不能就因为我小时候帮你打过架吧?” 程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眉眼间流露出一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表情,干脆地点了点头:“对啊。” 蒋昕被他弄得有点懵,还想再追问,可程昱却已经移开了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好话不说二遍”,便将身体又靠回沙发,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于是话题便自然而然又转回程昱身上。蒋昕想到餐桌上妈妈对程昱成绩的大肆吹捧,俨然这厮已经变成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便推了推他,也用有点夸张的语气来恶心他:“日立,我是不是也该叫你程学神了啊?你别光说我了,我可听说了啊,你这次期末考试也很牛逼,都冲到年级第五了,而且跟第四名也就差了1.5分。” 没想到,程昱却并没有像她刚才那样谦虚,而是就着她的话顺竿爬,有点得意又有点欠揍地摇了摇头,故作遗憾道:“唉呀,一般一般。我作文有点跑题,打了三类,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蒋昕被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气笑,作势要打他,不过只是虚晃一下,拳头却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行了行了,说你两句你还要上天。” 她顿了顿,也认真地看向他,“不过,我是真觉得你也很厉害。天啊,这样下去,你怕不是真的要上清大了,就是小时候大人都会问的‘你长大以后是要去清大还是燕大’,这听着也不像一个次元啊……” 其实他们平时很少这样正儿八经的说话。更多的时候是分享琐事,偶尔互怼,像小孩子一样没心没肺地玩乐。可今晚的氛围,似乎让一些平时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这回,程昱倒是没再犯贱。他只是低头笑了笑,耳朵尖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含糊地应了一声:“我确实想去清大……不过和你一样,还早呢,到时候再看吧。” 然后,他有些急于结束这个话题,怕自己一时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伸手又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低头专注地剥了起来。 橘皮破裂,发出细小的“嗤”声,清新微酸的香气再次弥漫在空气里。程昱动作缓慢地用指尖仔细剔除白色橘络,与此同时,将不小心翻涌出来的一点情绪又细细藏回心底。 橘子有一处似乎被压到过,表皮凹陷,里面的果肉也稍微烂了一点。程昱便小心地把那部分剥掉,然后默不作声地将完好而饱满的那一半掰下来递给了蒋昕。 其实,当程昱考了第五名之后,班主任曾经把他找去办公室,很认真地和他谈了准备自主招生考试的事情,也说根据往年情况,虽然没有那么稳妥,但他裸分直接考,也还是挺有希望的,话里话外,都是劝他从现在开始再加把劲,冲一下清大燕大这个级别的大学。 这也让程昱觉得,曾经一切遥远的憧憬,都不再遥不可及。曾经模糊的愿望也在变得清晰。 虽然即使是到现在也很难说清以后究竟要干什么,但他就是想去燕城,想去清大,想和蒋昕离得很近很近,即使是在十年,二十年之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亲近,比现在更亲近。他无比确定,他就是想要蒋昕永远存在于他的生命中,不想让她被任何人夺走。 那天从学校出来,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他看着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心里被那个可能性撞得有些空落落的,又涨得满满的。 忽然,他就想蒋昕了。很想很想。 他想知道,海蒙基地会是怎样的? 海拔那么高,她跑步时会不会喘不上气?那里的饭菜合不合口味?他想知道,她现在又是在过怎么样的生活,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时不时想起在大江南北另一端的人和事? 他有太多想说,可是怕打扰到她训练,却最终只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个“加油”。 他就这样,缓慢地,带着忧伤也带着憧憬地,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和蒋昕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条小巷,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下。 他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埋着他们的乳牙了。 早在初中的时候,程昱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喜欢蒋昕,而不仅仅是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的那一天,那个小铁皮盒子便被他于某个深夜,偷偷地挖了出来。 那时,盒子便已锈蚀得厉害,但幸好里面的牙状况还不算糟糕。 于是,他便找了一个做手工的小店,用自己积攒的压岁钱请人给那两颗牙齿上了一层透明的保护釉,让它们看起来像两枚奇特的、温润的白色小石头,又将它们分别嵌在一条细细的银链上。 他又买了一个很漂亮的雕花铜盒子将它们装好,让这对“好朋友”住进一个更漂亮的家里。 此时此刻,那只铜盒子正静静躺在他房间抽屉的深处。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对马晓远没有,甚至对爷爷也没有。 冬天,海棠树的树叶子都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伸向卫城最近日复一日,没有丝毫变化的灰蒙蒙天空。可他仰头看着这棵树,却能够在脑海中清晰回想出这颗树在春天时的样子。它会开出淡粉色的,重重叠叠的花朵,像一片有一片小小云霞。到了夏天,这里会枝叶繁茂,绿荫如盖,有大个儿的蚂蚱一下子跳得老高。到了秋天,它还会结出果实,虽然酸涩而不甜蜜,但他们每年依旧会不信邪地来摘几颗尝尝。 程昱想,等他考上清大的那一天,就在前一天晚上把盒子从抽屉中取出,然后偷偷埋回这棵树底下吧。 然后,他会假装不知情地叫蒋昕来一起看看,昔日的那个铁皮盒子还在不在。 他其实还不知道他之后要对她说什么,不过,之后慢慢再想也来得及。 他只是想让她看到。 他还是想让她看到。 第一百零八章 撞破 第一百零八章 撞破 电视上,春晚的重播很快进行到尾声,熟悉的《难忘今宵》旋律响起。 见时间还早,两人便转移阵地去了程昱的房间玩他的任天堂游戏机,将客厅让给大人。 程昱期末考试考了第五名之后,压岁钱直接翻了一番,桌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厚厚一摞新卡带。见到蒋昕羡慕的眼神,他便给她好好展示、炫耀了一番。 他们玩了会儿《新超级马里奥兄弟》,操纵着马里奥和路易吉在各种奇妙的蘑菇王国关卡里横冲直撞,互相坑害,笑得前仰后合。又尝试了一下《塞尔达传说》的开头,被那需要体感操作的新奇玩法弄得手忙脚乱,却也乐在其中。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针就指向了快十点。蒋以明看了看时间,敲敲门走进来温和地提醒:“昕昕,不早了,程爷爷该休息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程爷爷原本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盹,听到这话,睁开眼,摆摆手:“不打紧,让孩子多玩会儿,我精神头好着呢!” 话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眼角都溢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蒋昕其实也有些没玩够,正和程昱琢磨一个新关卡的隐藏路线。但看到程爷爷确实露出了疲态,便立刻放下手柄,懂事地说:“爷爷您累啦,我们下次再玩!我也该回去了。” 程秉义一看到两个孩子眼睛亮闪闪地凑在一起笑闹,心里就软乎乎的。 他思谋了一下,笑眯眯地说:“昕昕,元宵节晚上,你再过来聚聚呗!咱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店,元宵做得特别好,口味也特别全,什么山楂馅呀,巧克力馅呀……还有各种你想不到的怪馅儿,咱都买点,煮着尝尝。正好趁着开学前再放松一下,不然之后就忙了。” 蒋以明听了,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她元宵节那天正好要全天值班,本来还愁蒋昕一个人过节冷清。这样安排再好不过,便笑着替蒋昕答应下来:“那敢情好,就麻烦您了。” 蒋昕自然高兴。 每次和程爷爷还有日立在一起玩,一起吃饭,她都是很高兴的,从来都没有不高兴的时候。 而一旁的程昱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只能匆匆别过头去,狠狠掐了一下自己。 两人还当场约好元宵节再战,一定要通关那个隐藏关卡。 牵着妈妈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蒋昕脑子里还在回味着方才游戏里的搞笑瞬间。比如程昱操纵路易吉不小心踩到乌龟壳反弹把自己弹下悬崖的蠢样,比如两人合作好不容易跳到隐藏平台却发现是陷阱的懊恼大叫。 虽然才刚刚离开程家,她便已开始忍不住期待几天之后的元宵节。 能吃到新奇馅料的元宵,还能和程昱一起玩游戏,一定会很快乐。 那么即将到来的新学期,虽然训练和文化课的双重压力会立刻卷土重来,虽然和周行云之间也会暂时聚少离多,但也一定会有一个快乐的开端吧。 并且,她也相信,只有她和大家一起努力,这份快乐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国青队的训练会顺利,她会成功考上燕体大,和周行云在各自的轨道上稳步行进,最终迎来交汇的一天。好朋友也依然会在身边,分享着成长的烦恼与喜悦。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直快乐下去”是一个多么天真而奢侈的愿望。 更不会想到,刚才的那一次,竟然是在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最后一次和程昱一起玩游戏。 == 那段时间太过痛苦,以至于蒋昕对那几个月的记忆,其实是有点模糊的。 亦或是只要稍微一想,哪怕只是试图去触碰记忆的边缘,心脏便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痛。 但一切的的确确,就是从那个原本充满期待的元宵节,开始急转直下的。 那天下午,因为蒋昕之后要去程家吃饭,周行云便提前了一小时来找她“写作业”。 他们并排坐在书桌前,将数学试卷和练习册摊开。 冬天已经快要过去,阳光温煦而通透,透过被擦得干干净净,贴了红色窗花的玻璃窗斜斜照进屋内。 对面楼房的屋顶瓦片上,前几日残留的薄雪已融化殆尽,只留下逶迤的水痕。远处,偶尔传来零星鞭炮响,更衬得这午后时光宁静悠长。 虽然春节已经过去,可“常州里”依然处处充斥着节日的色彩。红色的小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门楣上倒着的“福”字和对联,看着也还是崭新的,还偶有拎着旺旺大礼包和保健品盒子的邻居步履匆匆地经过。 蒋昕按周行云讲述的思路改完一道题,停下笔,托着腮看向窗外,忽然问:“周行云,你们家……今天晚上也有元宵或者汤圆吃吗?” 周行云微微一怔,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明媚光景,点了点头,答道:“嗯,会有的。” 他会在回去的路上买一点,煮给自己和爸爸吃,再送一点给医院里的妈妈。 他会听她的话,让自己幸福起来。 “哦。”蒋昕应了一声,放下心来。 这时,周行云忽然低下头,从放在脚边的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用淡紫色皱纹纸包装好,上面还系着一条缎带的立方体小盒子,巴掌大小。 他递给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送给你的,过来的路上看到就顺便买下来了,元宵节快乐。” 蒋昕有些惊讶地接过,盒子很轻。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掀开里面素白色小盒子的盒盖,之间里面躺着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汤圆玩偶。 奶白色的绒布做成汤圆皮,看起来软软糯糯的。圆圆的小眼睛,微笑着的小嘴巴,还吐着舌头,有种笨拙的萌态。但最有意思的,还是在玩偶的顶端,还有一处特意设计的小小破口,用黑色和深灰色绒布巧妙拼接。 蒋昕把它拿出来捧在手心。她指尖陷进柔软的绒布里,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陷下去,变得无比柔软。那点“漏馅”的设计,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唉呀,这还是黑芝麻馅的。谢谢你,我很喜欢。” 后来,时间差不多了,蒋昕便收拾东西准备去程爷爷家吃饭。 周行云本来要自己走,但是蒋昕想着反正总归得出一趟门,那不如就和他再多待一会儿,便提议陪周行云走一段再去程家。 一路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两拳左右的距离,也仅仅是聊了一些琐事。除了偶尔的眼神交汇,并看不出什么太多暧昧之处。事实上,他们平时控制得也都很好,在公共场合绝不过分亲密。 可那天,就在它们经过某条巷口时,蒋昕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元宵礼盒从主街方向走来,是妈妈医院里的一个同事张阿姨,和她也挺熟的。 张阿姨并不住在这附近,大约只是过来走亲戚。 蒋昕心中霎时一慌,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会心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来不及多想,她就拉着周行云的手腕,将他拽进小巷拐角处,快速闪身躲到了那棵八棱海棠树后面。 两人身体骤然贴近,挤在树后狭小的空间里。树干粗砺而冰凉,蒋昕的后背抵在上面,听到自己和周行云重叠在一起的,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在一起,直到阿姨的脚步声远去。 也许是被节日团圆气氛的感染,也许这突如其来的躲藏带来的紧张与刺激,也许是掌心芝麻汤圆小玩偶柔软的触觉还未散去,又或许是她本来就很想周行云,也渴望和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总之,蒋昕就这样踮起脚尖,极轻,也极仓促地在他微凉的唇上碰了一下。 旋即,她便退开一步,脸涨得通红,低声说:“你回去吧,我得去程爷爷家了,我们开学见呀。” 周行云也回过神来,平复了一下呼吸,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他最终也不过点点头,笑着对她说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开小巷,往周济堂的方向去了。 蒋昕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刚才会做出那样大胆的举动。 还好这里比较僻静,也没人看见,她想。 于是,她就这样在树干上靠了一阵,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便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前往程爷爷家。 然而她并不会知道,也绝不会想到,刚才那不过短短几秒钟,似蜻蜓点水般的吻,竟完全落入巷子拐角处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 程昱本来在家里一边复习功课,一边等蒋昕过来找她。 除了上次的塞尔达,还有一款新游戏,他买来还没拆封过,就等着她来一起探索一番。 程秉义则在家里忙得脚不沾地,蒸螃蟹和水蝎子,清理花蛤,慢炖锅里煲着排骨藕汤,煎锅里是沾满蛋液,煎得金黄酥脆的豆腐。 忙着忙着,程秉义忽然一拍脑袋,在厨房门口喊程昱过来,说自己实在走不开,让他出趟门帮忙取一下水果,正好一会儿昕昕来了就能吃。 他们这个小区不远处的水果店最近在举办节日团购,程秉义听邻居说,他家卖的赣南脐橙特别甜,团购价也很划算,那天正好在街上遇到老板,就随口和他预订了一下,说过两天来拿。结果不知怎么的就给忘了,一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小昱你跑两步,咱们这边倒是不急,就怕他们那边一会儿下班了。” 于是程昱三两步匆匆跑过去。他想着估计用不了十分八分就回来了,甚至都没有带钥匙。 老板熟络地跟他打招呼:“昱子来啦!帮你爷爷来拿橙子的吧?今天过节,我寻思着早点关张,正在想要不要给他去个电话。” 程昱挠挠头,说不好意思麻烦您久等。 老板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柜子后面搬出箱脐橙,主动打开让他检查了一下有无坏果,外面套了两只厚厚的,印着店家logo的红色塑料袋方便他拎。 程昱把钱递给老板后,他又往塑料袋里塞了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说送给他们吃。 程昱连声道谢,接过袋子。 袋子果然很沉,塑料提手立刻在他手心勒出深深的凹痕。 他的心情原本是平和而喜悦的,一边哼着歌一边往回走,想着今晚要给蒋昕剥橙子吃,剥下来的橙皮还可以烤在暖气片上,这样一整个房间里都会散发着清新温暖的柑橘气味。 可就在他拎着沉甸甸的水果袋,拐进通往自家的那条熟悉小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就在几步外的拐角处,他看见蒋昕正和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一起。 程昱几乎立刻便认出了,那正是周行云。 第一百零九章 消失 第一百零九章 消失 程昱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蒋昕和周行云走在一起了,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联系。他心头下意识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便往旁边一辆停靠在巷边、卸完货还未开走的破旧卡车后面躲了躲,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窥视者。 从车厢边缘与坑坑洼洼墙壁形成的狭窄空隙,他能异常清晰地看到那边的情形。 他看到蒋昕眼睛里带着他熟悉的、却似乎比平时更为明亮的光彩,正对周行云说着什么。他也看到周行云低头听着,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隽而专注。 然后,蒋昕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拉住周行云的手腕,两人便迅速闪身,躲在了那棵八棱海棠树的后面。 卡车冰凉的铁皮贴着程昱的后背,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过棉服渗进来。他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勒手的塑料袋,塑料立刻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让他心惊,立刻松了力道。 他看见树后两个人挨得很近很近。 蒋昕微微仰着头,周行云则低垂着眼。夕阳透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接着,他看见蒋昕踮起了脚尖——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受惊的鸟雀扑棱了一下翅膀。 可落在程昱的视线里,这个动作却被无限拉长、放大。那样清晰,也那样残忍。 程昱只觉得自己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所有曾经美好的,坚固的事物都在崩塌。不只是一砖一瓦的坠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崩塌。紧接着,是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从那崩塌的中心爆发出来,由点连成线再成面,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四肢冰凉发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什么是周行云? 为什么又是他? 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为什么还偏偏在那棵承载着他和他之间最美好回忆的树下? 而且,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甚至都不是周行云引诱的她,是她主动去亲的。 她从看见周行云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他,她一直喜欢他,还会永远喜欢他……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能再看下去了。 不然他就要死掉了,可是他好像已经死掉了。 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自我保护的本能,程昱猛地从卡车后面转过身,便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朝巷子另一端,与家相反的方向跑去,手中,那袋沉甸甸的水果还在不断摇晃着。 程昱跑得毫无目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只是想要逃离那个巷子,逃离那个画面。并不是只要这样就可以假装他没有看到,一切都没发生。他只是没有办法去立刻面对。 寒风在脸上刮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第一次知道蒋昕喜欢周行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很难过,却远远比不上现在这般绝望。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了几个街角,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程昱才不得不停下,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大约过了快半个小时,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才在寒冷的空气中稍稍平复。一个念头迟来地钻进他麻木的大脑:不能让爷爷担心。 爷爷还在等他带着水果回家,等着蒋昕来吃饭。 他不能不懂事,不能现在崩溃,至少要熬过这个夜晚,再去处理这些情绪。 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开始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竟是那样漫长,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程昱依旧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都走不到头。 终于,程昱走到了自家楼附近。习惯性地一摸兜,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这时,他一抬头,竟见到蒋昕正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皱着眉,十分疑惑的样子。 看到他,蒋昕立刻便松了口气:“日立,你可算回来了!我敲门没人应,就给程爷爷打电话,可你们家电话没人接,他手机也不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我还在想我是不是来早了,可是天都黑了……” 她看了看程昱手里沉甸甸的袋子,注意到他异常难看的神色,疑惑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问道:“程爷爷……不在家吗?还是去买什么东西了?” 程昱像是被她的声音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过神来。是啊,爷爷呢?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爷爷可能是出去找他了。 但这个想法立刻被他自己给否定了。爷爷知道他没带钥匙,所以在家等肯定是最安全的选择。况且灶上肯定炖着菜,以爷爷的性格,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下锅灶跑出去。再说,他虽然觉得自己在外面晃荡了很久,但满打满算,也不过就三四十分钟,他一个大小伙子又不是小孩,爷爷就算担心,也不至于立刻出门寻找。 一种冰冷的,不详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窜上他的脊背。 这种预感太过强烈,以至于程昱都没顾得上回答蒋昕的话,便径直扑到门边,抬手便开始用力敲门,那扇被反锁住的门。 “爷爷!爷爷我回来了!开门!”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可门内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没有拖鞋走动的声音,没有锅铲碰撞声,没有电视里戏曲或新闻的声响。 当然,也没有程爷爷那标志性的、笑呵呵的、中气十足的回应声: “来啦来啦!是小昱还是昕昕呀?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了!” 永远不会有了。 == 之后的一切,都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黑白默剧。 那天,正在做饭的程秉义毫无征兆地因突发脑溢血而昏迷。他身子一直都很健朗,每年体检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就连医生也说,这种事是没有办法预判的,如果真的赶上了也没办法。 警察破门,救护车送医手术室冰冷的灯光,漫长的等待,医生疲惫而遗憾地走出来,说:“送来太晚了,如果早二十分钟,或许还有希望。” 这句话是最终的判决。 却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般狠狠扎进程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站在医院满是白炽灯的走廊里摇摇欲坠。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更无法面对。脑海里甚至有一瞬间迸发出一个极为不好的念头:如果不是因为看到蒋昕……那么或许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可程昱知道,这一切都不是蒋昕的错。 他不该恨她的,他能恨的只有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没出息地喜欢她,为了她留在国内,并且拼了命地要考清大。而爷爷或许也是因为看出了他的心思,才顶住压力说自己也要留在卫城,不跟着爸爸妈妈去国外享福养老的。 他也无法去面对那个因为在外游荡才耽误了最关键时间的自己。 甚至或许,哪怕是他出门时随手带上钥匙,或者带上手机,爷爷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可是哪还有什么如果。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蒋昕满脸是泪,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看到程昱像尊石像般僵立在墙角,像是失去了魂魄似的。 她想上前抱住他,给他一点支撑和安慰。 可她刚一伸出手,程昱便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得躲开了。动静大到就连路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也是从那天起,程昱就一直紧抿着唇,除了偶尔不得不“嗯”地回应一声之外,便不怎么肯和蒋昕讲话了。 开学的第一天,蒋昕和程昱都请了假,去参加程爷爷的葬礼。程昱远在深城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都赶了回来。短短几天之内,程昱就瘦了很多。蒋昕看着他一袭黑衣站在人群中,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背影,心如刀绞。 几乎所有来宾眼中都带着泪,可程昱全程都没有哭过,也没有什么表情。 就连跪下给程爷爷磕头的时候也没有。 因为他觉得他没有资格哭。 他不配。 他是天底下最没有资格的人。 开学的几天里,程昱都没有去学校。蒋昕每天放学后都会来找他,想要陪陪他。 可程昱却还是一句话都不肯和她讲,她便也只能沉默地陪他坐着。 蒋昕不明白程昱究竟是怎么了。她以为程昱只是承受不了失去程爷爷的打击,才变得如此封闭。别说程昱了,就连她都无法完全接受程爷爷已经不在了这一事实,想必程昱还会比她痛苦百倍千倍。 可转眼间,就到了去燕城训练基地训练的日子,周五到周日连续三天。 学校那边请假怎么都好说,可国青队那边,除非打定主意放弃转正资格,不然没办法不去。 再说,生活总还得继续。 于是蒋昕便带着这样巨大的悲痛与困惑回到训练场上,将自己投入更刻苦的训练中,用身体的疲惫来暂时麻木心灵的痛苦。她想着,等这次训练间歇回来,就立刻去找程昱,好好陪着他,安慰他。 可当她周日晚上从训练基地匆匆赶回时,却发现程家已是人去楼空。 程昱消失了。 妈妈告诉她,程昱被他父母给接去深城了。 原来,程昱父母的事业和家庭重心早已转移,计划全家移民去澳洲。之前一直是程昱自己坚持要和爷爷一起留在国内。现在爷爷骤然离世,他一个未成年人无法独自生活,只能跟随父母离开。他会先去深城的某所国际学校准备英语考试,然后直接出国。 蒋昕彻底愣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现在再去回想程昱当时说过的一些话、他的一些神情,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可他们是朋友啊。是认识了那么多年的朋友啊。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呢?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告而别? 蒋昕怎么想都想不通,便试着给程昱发qq消息。 可是他没有回应。 那个头像也再没有亮起。 她给他打电话,可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在那约莫一个月的时间里。蒋昕几乎是能试的都试过了。 qq,电话、邮箱…… 她也去问过马晓远、赵同,以及其他可能知道一点情况的程昱的朋友。可所有的人都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程昱就这样彻底切断了与过去所有熟人的联系,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蒋昕也试着想要不要去找程昱的父母聊聊。 虽然她并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妈妈那里有没有。但只要有心,必定不是没有办法的。 她甚至想要就这样坐上南下的火车或飞机,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去看看程昱过得好不好。 可她心里头也清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的程昱,一定是不想让她找到的。 他需要时间。 更何况,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自己面临着国青队的跟训和日益逼近的高考,也实在没办法就这样抛下一切,去深城找一个打定主意想要消失的人。 于是,蒋昕便只能把这份担忧、不解和深深的失落压进心底。 她想着,也许等高考后,有了更多时间和自由,再想办法去找他。又或者,哪天程昱自己从悲伤中走出来,想通了,就会重新和大家联系了。他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这接踵而至的巨变和打击。 第一百一十章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第一百一十章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转眼间,便已是三月。 一些店铺门口还残留着春节时贴的对联和福字,可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它们便已经开始褪色、破损。 风已不似冬日那样刮骨,但仍带着料峭寒意,卷起街道上零星几片去年秋天残留下来的,如今已经干枯发黑的梧桐叶。它们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人行道水泥砖块的缝隙间滑动,直至被各式各样的鞋跟碾作尘土,什么都不剩下。 可蒋昕还记得那些红色对联在不久前的新年,还曾是那样的鲜红夺目,墨迹淋漓,承载着力透纸背的祝福与幸福。她也还记得脚下这些早已枯败、粉碎的梧桐叶,也曾于去年的盛夏与深秋,绿油油金灿灿地挂满枝头,那样鲜妍,那样绚丽。 看着它们,一个念头便这样毫无征兆地钻进她心里,令她有些齿冷。 她想,会不会其实生命中的人也是这样的?无论曾经多么鲜明、多么清晰、多么紧密地存在于她的世界中,最终都会干枯、破碎、褪色,被时间的风吹走。渐渐的,渐渐的,就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记。 这也是蒋昕十七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产生这样悲观的念头。 曾经的她,真的是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约定就会实现,相信重要的人总会陪在身边。可现在,程爷爷的骤然辞世,程昱的彻底消失,都像无声的耳光,抽打在她这份天真的信念上。 可她太忙了,实在是太忙了。 国青队的训练与日益加码的功课,已经挤榨干她的最后一丝精力。她的大脑和身体被这些具体而迫切的任务填满,其实完全没有余裕,也没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去好好处理这些人生中的失去所带来的复杂的,痛苦的情绪。 便只能将它们粗暴地、一股脑地给锁在心底的某个小匣子里。 只是偶尔在这样疲惫的间隙,它们才会像现在这样,透过一副对联或者一片枯叶,露出一点狰狞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于是,蒋昕开始感到一些困惑。 她想,这是不是就是书里,或者电视里说的“长大”? 长大是不是就意味着,你开始有能力感受到更多东西,可同时也会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具体地认识到,“不快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这个认知并不让人感到愉快,甚至有点可怕。 但那时的蒋昕,也还是在努力地,习惯性地甩开这些在她看来“不好”的念头。 她知道,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毕竟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她不会再有第二次。 于是,她便将几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将肉体压迫至极限。同时,她也格外珍惜能够和周行云见面的机会。每周无论多忙,时间多短,行程多赶,她都至少要主动找他一次。 这当然是因为她本就爱他。 但一定程度上,在蒋昕的潜意识里,周行云也成了她在这急速变化、不断失去的世界里,唯一能看得见、抓得住的、确定而温暖的存在。 她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但好在,蒋昕在燕城国青队的跟训还算顺利。她的状态渐入佳境,教练反馈积极。虽然离成为正式队员,代表国家去参加亚锦、世锦这些还太遥远,不敢去想,但至少,在四月份的下一轮评估中转正为固定预备队员是大有希望的。 与此同时,她也在积极复习功课。 照这样发展下去,她通过燕体大的测试,在高考中成功录取心仪专业应该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蒋昕和周行云之间,虽然一直聚少离多,像两颗轨道不同,只能偶尔交汇的行星,但蒋昕能够感觉到周行云的心和她是一样的。 他也在积极地和她见面,哪怕只是课件时的一个眼神交汇,或者是上学路上同路一程。 蒋昕知道,周行云的生活其实并不比她轻松。她能看到他眼下越来越深的青影,也能感觉到他偶尔走神时,那份沉甸甸的疲惫与心事。 可有一次,周行云还是做出了令蒋昕心疼又惊喜的举动。 周日,国青队训练结束的那天,他竟特意坐高铁去了燕城找她,只为和她一起吃一顿饭,再坐同一趟车回卫城。 那一天的景象,蒋昕记得那样清楚,像标本被永远封存在琥珀中那样,永远都不会淡褪。 她记得她和周行云就这样肩并着肩,看车窗外不断逝去的暮色。 她看到城市边缘连绵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厂房和低矮楼房,她看到开阔的、光秃秃的,却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田野,她看到深褐色的土地与田垄清晰似白描的线条。 等天色暗沉下去的时候,这些事物便都融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天鹅绒般的蓝黑色。偶见远处的零星灯火,像嵌在绒布上的碎钻。 车厢里人不算少,但恰好那天大家都很沉默、很安静,没有哭闹的小孩子。 只听得到列车运行时平稳的“咣当咣当”的声响,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呼呼声。 于是周行云便从书包中拿出一副耳机插在手机上,将其中一只塞进蒋昕的耳朵,另一端则连着自己的。 蒋昕还记得,周行云播放了一路藤田惠美的歌。她的声音是那样清澈、明亮而温暖,就连哀愁也是温暖的。 在这个封闭的、移动的小小空间里,蒋昕就这样随着歌声,嗅着她喜欢的人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 藤田惠美的歌几乎不是日文,就是英文。 无论哪种蒋昕都听不太懂,更不知道歌词。 但神奇的是,她依然看到了青草湿润的堤岸上悄然滋长,看到毛茸茸的芦花拂过水面,也看到了无数细小的,沐浴在阳光下的种子。 有一瞬间,她竟觉得,这就是永恒了。 == 对于程昱的消失,周行云自然也是知情的。 只是他本就和程昱没有那么熟,所知道的只能比蒋昕更少。 所以他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蒋昕,说让她再给程昱一些时间,等他想通了或许会联系大家。再或者,等到高考结束,他可以陪她去找。 事后回想,那段时间蒋昕确实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以至于周行云的一些变化,她并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比如说,每次她问周行云“你那边最近怎么样”或者“压力大不大”时,他都会语气轻松地三两句话带过,然后便开始说很多别的事,譬如学校班里的趣闻,信竞队队友之间狗血的爱恨纠葛,甚至是路边看到的一只奇怪的猫。总之,都是一些琐碎而具体的,无关痛痒的小事,却能够占据大量的谈话时间,让她无暇再去问一些别的。 至于那些真正重要的事,譬如父母的治疗情况、譬如学校那边的压力,他竟是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他也做了一些,甚至是很多并不想让蒋昕知道的事情。 可周行云的引导太过巧妙,他也总是笑着的,以至于蒋昕竟没有立刻注意到这份有意的回避和转移。 直到有一次,她在国青队的训练因为场地意外临时维护而延后半天。 蒋昕原本定好的周四下午的火车改签到了周五,她便又从车站回到承光,想着等学校的课后考试结束,去找周行云说说话。 可偏偏那天,不知是路上出了故障还是别的原因,蒋昕等了二十多分钟,回程的公交车却迟迟不来,于是她只好招收叫了一辆出租车,等匆匆赶到承光门口时,高三年级已经在陆续放学了。 出租车停在校门对面的小卖店屋檐下。 蒋昕刚打算把手中的两张十元纸币递给司机师傅找零,余光一扫,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行云正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他微微低着头,步伐比平时稍快些。 蒋昕心中一喜,眼睛闪闪发亮,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摇下车窗,要向他挥手,叫他的名字。 可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忽见周行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径直向右拐了一个弯。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是她从未在街上见过的型号。 轿车线条流畅,车漆在傍晚的天光下反射着低调而润泽的光,与周遭略显陈旧的街道格格不入。 周行云走到车边时,前排驾驶位的车窗便降下来一些。 蒋昕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却能够清晰看见了周行云同那人短暂交谈时的侧脸。 他眉头微蹙,唇角紧绷,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对着车窗内微微点了点头,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但蒋昕太了解周行云了,她知道她所感受到的一切,绝不是错觉。 就在这时,更令蒋昕心脏骤停的一幕出现了。 还有另一个穿着承光中学校服的男生,从周行云身后不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只见他径直走向副驾驶的一侧,便熟稔地一把拉开车门。他甚至都不及弯腰进去,就手臂一扬,将肩上那个看起来并不轻的书包朝后座周行云的方向极其随意,甚至堪称粗暴地甩了过去。 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她似乎都能感觉到那股撞击的力道。周行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车门方向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那男生才坐进副驾驶,“砰”的一下用力关上了车门。 黑色轿车随即便无声地驶离路边,试图汇入正处于晚高峰的车流中。然而这时,前方路口恰好亮起红灯,于是车子只向前缓慢挪动几米,便不得不再次停下。 尽管这一切不过是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 蒋昕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生是赵宇。 一个她绝对无法想象会和周行云出现在同一辆车中的人。 其实,在过去的高中三年里,蒋昕都和赵宇没有什么交集。从他们彼此的态度中,她能够明显察觉到赵宇和周行云之间的关系还是很不好,甚至她怀疑当年布告栏的照片事件就是赵宇在背后捣的鬼,虽然她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但尽管如此,她也从未听说过周行云和赵宇之间有什么明面上的交集或冲突。 至于私下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周行云并没有对她讲过。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浓重不安。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放着方才那几秒钟的画面。 可更深切的战栗与寒意却来源于记忆深处。 中考之后,从赵宇口中那样随意而轻慢便被吐出的,绝对不该属于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恶毒话语,还有那只被他一脚一脚踩碎的蝴蝶发夹。 所以,周行云究竟是处在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关系或处境之中?他又怎能一边经历着这些,还能像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对她说一切都好,对她温柔地笑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跟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跟踪 这也是蒋昕第一次意识到,周行云身上,竟然还有太多他从不允许她涉足,也不允许她窥见的秘密。 它们像一片布满荆棘与暗影的沼泽,一直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而她竟对此毫不知情。 “同学,同学?”忽然有什么在耳边发出叮铃铃的脆响,蒋昕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司机师傅的手正举在她面前,摊开的掌心中是找零回来的两枚崭新的一元硬币。 心脏在胸腔中不可抑制地狂跳着。眼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在拥堵中开始缓缓挪动,即将再次起步,她来不及多想,便快速摇上车窗,对前面的司机师傅急促道:“师傅,能麻烦您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车吗?您重新打表,车费多少我都付!”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蒋昕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不安和决绝的表情让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同学你坐稳。” 于是,出租车重新启动,熟练地挤入车流,不远不近地缀在那辆黑色轿车后面。 其实,做出这种与跟踪无异的事情,就连蒋昕自己都感到十分的犹豫和忐忑,甚至有点难堪。因为……这实在太越界了,这也显然不是周行云愿意让她去触碰的事情。 可她实在是太担心了。 这种担心,压过了一切犹豫和“是否合适”的考量。 她必须要知道,他正在面对着什么。 所以,尽管内心越来越忐忑,越来越慌张,她也始终没有让司机师傅停下。 车子七拐八拐,驶过老城区熟悉而略显狭窄的街道,掠过两旁的砖混居民楼,还有阳台外晾晒着的五颜六色的衣物。接着,忽地向右拐上一条快速路,路边时见一些正在开发中的高层住宅楼。 就这样开了二十多分钟,风景益发陌生,这里已经不是蒋昕所熟悉的地界了。 最终,黑色轿车在一条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缓缓减速,直至在道路尽头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住宅区门口停住。铁艺大门气派而低调,门口有两名身着制服的保安值守。黑色轿车摇下一半车窗,大门便立刻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这种小区,一看就不是随意能够进得去的。 好心的司机师傅担心蒋昕被发现,还特意在路边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有些无奈道:“同学,这地儿咱们进不去,但是我寻思着这块能稍微看到点里面,对,你扒着这边看……但是我在这也不能停太久,不然怕一会儿他们过来问。” 于是,蒋昕便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目光继续急切地追随着那辆黑色轿车往里面走。 小区内道路蜿蜒,两旁绿化极好,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维护的。即使在万物尚未全然复苏的初春,栽种的松柏、女贞、黄杨等四季常青的植物,依然为这片庭院带来盎然绿意。草坪虽然还未返青,但也被修剪平整,像一块巨大的、米黄色的天鹅绒地毯。 轿车沿着一条平整的柏油路缓行,终于在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线条利落的三层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和深色玻璃的组合,低调而富有质感。房前另有一个玲珑而精致的独立庭院,用低矮的篱笆与公共区域隔绝。 车子熄火,车门打开。 一个身穿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材匀称挺拔的中年男人率先从驾驶位走出。他下车后,很自然地随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微微俯身,往车内温和招呼了一两句。 仔细看外表的话,他的五官轮廓的确和赵宇有着五六成相似,尤其是眉眼和鼻梁处的线条。可他的气质却与赵宇截然不同。 这男人正是赵宇的父亲,赵策,卫城教育局的一位领导。蒋昕先前在本地电视台上的新闻和专访节目离见过几次,只觉得他言辞得体不拖沓,让人如沐春风,在知道他是赵宇的父亲之前,甚至对他印象很不错。 紧接着,赵宇便推门跳了下来,站到父亲身边。 赵策偏过头来,嘴唇微动,似乎在对赵宇低声叮嘱什么,神色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宇立刻将戾气收敛,微微垂下头,做出认真聆听教导的姿态,与之前在车上甩书包的样子判若两人。 最后,周行云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后座上下来。他手上还拎着之前赵宇甩在他身上的书包,就这么自然而然、默不作声地递了过去,面上倒是见不到任何谄媚或者卑微的神色。 但这次,或许是因为刚刚受过训导的缘故,赵宇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便转身走在前面,没有再看周行云,倒也没再找茬。赵策对周行云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然后三人便一同朝那栋房子走去。 蒋昕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区的保安却注意到了这辆在门口停留过久的出租车,径直快步朝他们走来。 蒋昕心里“咯噔”一下,快吓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解释。 还好司机经验丰富,反应极快。他没等保安开口询问,竟主动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再自然不过地问道:“师傅,劳驾打听一下,去怡竹苑从你们这边穿得过去吗?我看导航有点绕。” 保安打量了他两眼,又瞥了一眼后座低着头,身穿校服的蒋昕,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怡竹苑啊?不行不行,这边通不过去,这哪能随便穿,你得掉头,从前面那个路口往北走。” “好嘞,谢谢您啊!”司机师傅道了声谢,便立刻熟练地挂挡掉头。 拐过一个弯后,司机问道:“同学,你现在去哪,还回承光吗?” 蒋昕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半晌,才迟钝地摇摇头,说:“叔叔,我不回去了,您开去常州里吧!” 司机点了点头:“嗯,那也差不多都在一片,没多远。” 一路上,蒋昕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的思绪里,脑子都要炸了。司机师傅便体贴地沉默了一路,没有和她闲聊,就连收音机里的相声都关掉了。 快到家时,蒋昕觉得胸口益发闷得发慌,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她还是没忘记对司机师傅说:“叔叔……刚才真的谢谢您帮忙了。” 司机师傅似是误会了什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导:“小姑娘,看你这年纪,这才哪到哪啊……凡事呢,还是多想开点。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还有啊,以后可别再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蒋昕沉默一瞬,忽然低声问:“那……您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万一我是去……做不好的事呢?” 司机师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忍不住笑了,又立刻给憋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司机将蒋昕安全送到了她家楼下。蒋昕执意递给他六十块钱,没让他找零。他推辞了一下,见她坚持,也就收下了,又叮嘱了一句“没什么事是过去不去的”。 晚上,蒋昕怕妈妈看出些什么,便早早躺在了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依稀可闻的风声。月光被薄云遮挡,只透进一片朦胧的灰白,令她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蒋昕就这样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盯着天花板。 她明明知道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去训练,有高强度的耐力跑和专项技术课,需要充足的睡眠和清醒的头脑。她也试图命令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深呼吸……但毫无用处。 脑海里就像坏掉的卡带一般,反复循环着傍晚看到的一切,每一遍都能看到不同的细节,让她心乱如麻。 就这样,蒋昕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甚至不仅仅是那一个晚上,接下来的一整周,她的睡眠质量都很差。白天训练时,这种精神上的疲惫直接反映在了身体上,反应慢了半拍,耐力也似乎不如从前。 但她并没有直接去质问周行云。她怕自己的贸然质问会令他感到难堪,打破他们之间目前维持着的某种脆弱的平衡。也或许,其实她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个答案。 于是,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只是在学校里更加仔细地观察,试图从周行云的日常言行、从他与赵宇之间的任何微小的动中寻找到可能的蛛丝马迹,来印证或推翻自己的一切可怕猜想。 然而,观察的结果却让她更加困惑。 因为,她并没有看到周行云和赵宇之间有任何明显的公开互动。虽然他们在同一个班级,但平时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不会打招呼,就好像不认识彼此那样。赵宇也并没有像她记忆中那样来刻意找周行云的茬。 这反而让蒋昕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但她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会在一起的原因。 契机实在是来得有些偶然。正好家里的网那两天不太稳定,时断时续。为了不错过重要信息,蒋昕便在中午午休时抽空去了躺学校的公共机房,想查一下燕体大最新发布的招生简章,看看有没有细微的政策调整,好提前做准备。 学校的官网被自动设置为浏览器首页。 蒋昕刚一点开浏览器,首页滚动栏一条醒目的标题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喜报:我校学子赵宇、周行云在isef国际科学与工程大奖赛中荣获佳绩!」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便屏住呼吸,移动鼠标,点开了那条标题。 页面跳转,加载出更详细的表彰文章。 文章开头是一些例行公事的祝贺语,然后列出了获奖项目和团队信息。 项目名称:《基于改进型谱聚类与轨迹特征提取的城市非机动车流密集区域无监督识别与成因分析》 获奖学生:赵宇、周行云 获奖等级:华北赛区一等奖,成功晋级全国总决赛 …… 在文字下方,还附有一张颁奖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赵宇和周行云并排站着,背景是挂着isef标志的展板。两人都穿着承光中学的校服。他们的表情都平静得近乎淡漠,嘴唇抿着,眼神里看不出多少获奖的喜悦,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流程。 蒋昕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机房里的键盘声和低语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所有的碎片都被串联起来。 她看了一眼他们的项目简介。虽然对于这些计算机啊、算法之类的东西,蒋昕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可这样级别的比赛,要选题,要收集数据,要用算法去分析数据、还要撰写报告、准备ppt去答辩……至少要花费一两个月的时间。 推算下来,至少从寒假,甚至更早,他就已经投入其中了。 这件事,周行云竟然一次都没有和她提过。 哪怕一个字。 他选择了对她彻底隐瞒。 一个可怕的念头便这样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周行云是被胁迫的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法回头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无法回头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蒋昕所有的思绪,再也挥之不去。 它日日夜夜地困扰着她。只要稍得闲暇,周行云和赵宇并列在一起的名字,以及那刺眼的获奖通报,便会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周行云和赵宇刚刚在国际科学与工程大赛(isef)的地区赛中获奖,他们要一起去参加国赛。如果在国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那他们还将会一起去参加国际赛…… 这也就意味着,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周行云必须继续和赵宇紧密地合作、联系。 蒋昕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是不是每天放学后,当她去卫城集训队和国青队训练时,他都会像那天傍晚一样,坐上那辆黑色轿车,去往那个守卫森严的小区?在那里,周行云是不是每天都会被那样屈辱地对待?那个被甩过来的书包,是不是仅仅是冰山一角? 他究竟为什么非得这样? 这个疑问似烈焰焚心。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周行云是被胁迫的,还是说这是一场清醒的利益交换,都令蒋昕感到同等的窒息和难过。 如果是胁迫,那说明周行云正深陷于某种她难以想象的困境之中,无力挣脱,只能默默忍受。他什么都不愿意说,是不愿意去寻求帮助,还是觉得即使说出来,她也帮不了他? 但如果是交换……这就意味着,周行云为了某种“好处”,主动选择了去忍受那些轻慢、屈辱。可尊严是能够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吗?人真的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个疑问甚至有些动摇了她对周行云的认知根基。她真的了解他吗?他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每当想到这些,蒋昕就感到格外愧疚,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 她怎么能这样去想自己喜欢的人。 可渐渐地,这些思绪和困惑还是像浓雾一般笼住了她。 蒋昕发现,自己开始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周行云了,毫无负担地奔向他,将自己世界里的所有快乐都分享给她。更令她感到恐慌的是,就连她自己,好像也开始逐渐失去这些东西了,那些纯粹、轻盈,因为一点小事就能满溢出来的快乐。 她的世界,正在被越来越多沉重的事物填满。 蒋昕的这些变化,周行云自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他能感觉到她笑容里的勉强,对话时偶尔的走神,以及靠近他时的犹豫。她也开始越来越少像从前那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毫无保留地摊在他面前了。他们之间,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可那时的周行云,也同样选择了逃避,假装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蒋昕,还有同她一起勾勒的那个关于燕城的未来实在太过美好,是他当前唯一的精神寄托和坚持着活下去的理由。 他们会并肩走过许多个清晨和黄昏,会有一个很明亮很明亮的未来……他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碰就会碎掉。 很害怕很害怕。 ==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周行云照例在常州里等她。初春薄日为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冷而透明的淡金色。两个人并肩走着,却鲜有交流,就算开启一个话题,也会在几个来回之间结束。 最终,便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蒋昕忽然便觉得,再这样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一个冲动,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走在她身侧的周行云脚步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警觉和诧异,却很快便被他掩盖好,仅剩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平静与温和。 他嘴角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什么啊,可能是最近学习有点累了。” 随即,他就立刻将话题引开:“对了,昨天我们物理课上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情。不知是谁配置了一种奇怪的秘制胡椒粉带到学校,还洒到地上了,那个味道太呛,两边过道的人就都开始咳嗽。物理老师就让值日生去把那些粉末给扫干净,结果那个值日生脑子犯二,抄起扫帚就猛地一扬,结果咳嗽声立刻就扩散到了全班,给物理老师气得脸都绿了……我们班主任得知这件事之后,也是大发雷霆,还成立了‘专案小组’去调查这个胡椒粉是谁带来的,你猜,他们是怎么调查的?……”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班级里无伤大雅的趣事,试图用这些热闹的碎片填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明明是很可笑有趣的故事,可蒋昕却并没有笑。 她实在笑不出来了,就连扯起嘴角都做不到。因为,她终于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个模式。 每当她试图去靠近那些沉重和严肃的部分,周行云就会突然开始说很多话,转移她的注意力,也将自己安全地包裹起来。 他不肯让她看见真正的他。 蒋昕深吸几口气,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突兀地停下脚步,下定决心地开口:“周行云,我们……” 她想说,我们谈谈吧,谈谈赵宇,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你也不想告诉我的事。就算我不必知道所有细节,至少也需要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然而,蒋昕的话刚起了个头,周行云的手机就像掐准了时机一样,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对蒋昕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几步开外,捂住听筒接起。 可电话刚刚接通,便传来吴紫薇因为激动和愤怒而过分拔高的音调,即使隔着一点距离,即使周行云刻意遮掩着,也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关键词传到了蒋昕耳中。 “周行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吴紫薇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如果真的需要钱急用,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有正规的途径!可徐志那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不住地颤抖,“他为了赚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跟你说的那个项目,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那代码最后会被用到什么地方,他敢跟你保证吗?!” 周行云压低声音,急切地解释:“薇姐,他跟我说是用于……研究的,有实验室背景……” “研究?” 电话那头,吴紫薇冷笑一声,打断他,“他用这个借口骗过多少人了我告诉你!那些代码最后很可能被打包卖给一些应用,可能涉及非法信息收集,甚至是更多不好的事情……那些代码能够用于什么用途,想必你也不是不清楚。周行云,你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个圈子,徐志的名声你之前就没听说过一点?他和我不一样!他手里的活,又有多少是干净的?恐怕一半都没有吧!” 周行云低着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同样是良久的沉默。 吴紫薇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一丝更深的失望和疲惫:“可是周行云……其实你不是一点都不知情的,对吗?你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猜测,只是……你选择不去深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事,因为你太需要钱了,对吗?……放心,我不会怎么样,但我需要你和我说实话。” 周行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无比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对。” 这个“对”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能够将少年的脊梁压弯。 吴紫薇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趁着现在还没出什么事,赶紧收手。不要再从他那里接任何活了。你之前做的东西……我不会向学校或者谁举报追究,就当没发生过。但是周行云,你听我一句,悬崖勒马。不然再往下走,哪一天出了事,你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周行云闭上眼,声音干涩:“……好。我知道了,薇姐。谢谢。我不会再联系他了。”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却迟迟不敢回过身来看蒋昕。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而孤直。 他知道吴紫薇说的“无法回头”是什么意思。 是法律上,是前途上。 他很小心的,他不会有事。 所以他不会有无法回头的一天。 至于徐志具体用他的代码去做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从没打听过。 他也不想知道。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也说不定,他刚好接到的都是“干净”的项目呢? 甚至说,赵宇和赵策拿这件事来威胁他,就算真的闹出来,只要他一口咬死,也未必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因为这一切,的的确确没有任何证据啊,就连他自己都没有,都不过是自凭心证罢了。 之所以答应他们,也不过是因为博弈而已。 和赵宇一起做project参赛,甚至是主要由他来做,其实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赵策会一次性给他一笔钱,给父亲治病。 而赵宇也不算完全没参与项目,算不得学术欺诈。 各取所需罢了。 但若仅仅是这样,他并不会同意。 更重要的还是,赵宇虽然也在准备高考,但他同时也在准备美本申请。他知道赵宇高二就考出了托福成绩,也一直被赵策安排着去积累一些申请背景,譬如志愿活动、竞赛一类的。 如果赵宇申请结果不理想,高考又发挥出色,考上国内前几名的大学,他也有概率会留在国内读本科。 但假如他申请上理想的学校,就一定会出去。 周行云调查过,isef是相当被美本录取认可的竞赛,如果赵宇在这样的竞赛中斩获佳绩,足以让赵宇的申请结果上一个平台,也能让赵宇被waitlist的那些学校转正。 如果赵宇之后在美国读本科、读研甚至工作,他们两个人的交集就会越来越少。他会有自己的生活,也最终会忘记他,不会再来找他的麻烦。 所以,这对他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周行云心中又不是不清楚,其实在另一个层面上,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不是法律,而是良心。 他太累了,一个又一个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太想抓住每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太想清理掉生活中的一切麻烦,也太想……早日堂堂正正地走到蒋昕身边。 自从把那张光碟放在她桌洞里的那一刻——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也依旧克制不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周行云便决定交出自己的所有,去赴一场美梦。他没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 他开始骗自己,告诉自己那些模糊地带可以控制,那些交换值得忍受。 可就算从现在开始,他不再从徐志那里接活,也依旧无法抹去已经做过的事,也不可能终止和赵宇之间的合作。 所以啊,他早就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是么? 蒋昕虽然只听到零星几个关键词,却也能猜到周行云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他那边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她盯了几秒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轻声问道:“周行云……到底怎么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理性人假设 第一百一十三章 理性人假设 再回过头时,周行云已经调整好表情,甚至对她挤出个笑模样来:“没事,一个朋友罢了,技术方面的争论,她好像有点生气。” 他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路边一个刚刚出摊的,做华夫鸡蛋仔的小推车。摊主正舀起一大勺面糊浇进加热好的铁板模具。模具合拢的瞬间,面糊“滋啦”轻响,腾起一阵带着甜香的热浪。鸡蛋与牛奶烘烤的浓郁香气,混着一点点焦糖味道,随着晨风丝丝缕缕飘过来,温暖得近乎突兀。 就在那一瞬间,蒋昕忽然便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就是周行云会将这个作为转移她注意力的工具,就像他先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果然,下一秒,周行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指向那个小摊:“你想不想吃?我买一份吧,你可以尝一点,剩下的我来吃完。” 一股强烈的疲惫、压抑和茫然,似洪水般将蒋昕吞没。她看着周行云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忽然便觉得无比心酸,也厌倦了这种周而复始的躲闪。 “……不要。” 两个字被生硬地挤出喉咙,是那样干涩。 就连蒋昕自己都有些吃惊。 那么冷,那么硬,像一块刚从悬崖上跌落,还带着锋利断齿的石头,就这样被突兀地砸在两个人之间。 这不像她平时会用的语调,甚至都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就好像,在那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被另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接管了。 周行云也被她的语气和直白的拒绝弄得愣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忽然有些慌张地走近一步,然后立刻用一种有些拙劣的姿态将这种慌张掩饰起来。 他微微低下头,就这样看着蒋昕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小心翼翼的暧昧:“真的不要?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吃这个的吗?就吃一口不会影响训练成绩的。”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带着晨风的微凉。 一缕朝阳打在周行云的脸上。 光线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也为他此刻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暖意。 他还是那样好看。 脸部线条清瘦、干净而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而那颗小而淡的美人痣在此刻的透亮晨光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又像某个隐秘的标记,为他平添一丝惊心动魄的妩媚。似一尊昂贵且易碎的琉璃器皿。 只是此时此刻,这种美丽只会让蒋昕倍感无力。 她看着他那双试图用温柔和暧昧遮掩一切的眼睛,轻轻挥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对他说道:“周行云,我们谈谈吧。”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周行云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层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哀伤而绝望的情绪从那缝隙中一点一点渗透出来,却始终是安静的,也并不激烈。 他何等聪明。他当然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终于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耳边只有鸡蛋仔在模具中渐渐成型的“滋啦”声,和偶然经过的汽车的鸣笛。 良久,周行云缓缓放下手,所有伪装的轻松和刻意的引诱都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好。你想说什么?” 周行云话音刚落,蒋昕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周行云,你很缺钱么?” 对。 这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就是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周行云想。 父亲的病需要长期检查、吃药,母亲那边开销更是不少。他已经能够计算出,这大概是一个怎样的数字。 他当然不指望能在一年之内解决后面几十年的问题。但至少,也需要让未来的五年能看得到着落,才敢去真正走向她,才敢去规划一个未来。不然……他凭什么呢? 所以,当徐志找到周行云,用天花乱坠的话术和诱人的报价,说服他那些“技术活”都是正规外包项目时,他的确心动了。 从初中开始到处接活,他也结识了不少同城网友,从他们口中隐隐听说过徐志这个名字。这个人虽然风评复杂,可给钱大方、出手阔绰是共识。 关于那些代码的最终流向与用途,关于沟通中徐志语焉不详的部分,他并非完全没有疑虑。 只是几番挣扎之下,这些疑虑便暂且被他按下了。 周行云告诉自己,拿钱办事,天经地义。如果没有明确证据,就不要去怀疑,也不要去深究。代码只是代码,本身是无罪的。 他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要不去看,就可以当这些事不存在。 如今,薇姐也好,赵宇也好,甚至是蒋昕,都在逼着他去面对。 但就算事已至此,他依旧无法当着蒋昕的面,将那些不堪说出口。 所以最终,周行云也只是低下头,不再去看蒋昕的眼睛,轻声说:“还好。暂时……还能撑得住。蒋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蒋昕只觉得胸中有股浊气猛地顶上来,一瞬间竟压不住自己的声音:“那你告诉我,赵宇是怎么回事? 是他逼你的吗?是他欺负你吗?如果他欺负你,我们可以一起……” “嘘!”周行云几乎是立刻打断了她,食指竖在唇前,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用气音道: “小点声。” 他这副息事宁人,仿佛她才是那个在胡闹的人的神情似一瓢冷水倾倒在蒋昕头上。 一股憋闷的委屈和愤怒直冲头顶。 蒋昕感觉自己攒足了力气的一拳狠狠砸在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上,就连回弹都不屑。难道在周行云眼里,她就只是个需要被安抚、被噤声、无理取闹的小孩吗? 两个人都被“赵宇”这个名字点燃了情绪,争执的火药味在对峙中弥漫。因此,他们便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外,一个身影正悄然放慢了脚步。 那人正是赵宇。 其实赵宇会出现在这里,完全出于偶然。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他应该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家车里,吹着空调听着音乐,被司机或者母亲亲自送到校门口。可今天早晨,在来上学的路上,他和母亲再一次爆发了争执。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不管原本在说什么,母亲永远都能扯到周行云头上。 来来回回也永远都是那么几句,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无非也就是“你看那个小杂种又……”和“赵宇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能比不过他”一类的话。 大部分时候,他都已经能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可今天,他的忍耐忽然就到了极限,就这样忍无可忍地顶了回去:“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别总提他?我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到像猫爪子在挠玻璃:“怎么没关系?他是那个贱女人的儿子,要不是她,你爸也不会……你要是比不过他,我这些年的痛苦算什么,你又算什么?我告诉你赵宇,你必须比他强,他那样的人就应该被踩在泥里!” 她激动到眼神都有些狂乱,瞳孔似炉中烧得黑到发红的煤块。 可是我要怎么把他踩在泥里? 这念头让赵宇感到一阵窒息的荒谬和屈辱。 就连我的申请,那个该死的project,都还是周行云在背后帮忙写的。不,不是帮忙,而是爸爸说让他“去找周行云处理”。 “我当然可以帮你去找更贵的顾问、研究生、甚至是教授,或者用别的东西去交换,去梳通关系。这是我一直在为你做的,也是你一直希望我为你做的,对吗?”赵策向后靠了靠,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功率不高的阅读灯,他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赵宇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可这一次,赵策却将目光锐利地投向自己的儿子:“可是小宇,总有一天,你要自己立足于这个社会,去接手、甚至去创造和守护我手中的金钱和资源。那时候,你还能事事都找爸爸帮忙吗?” 赵宇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我不管你是歪打正着,还是真的长了心眼给他挖坑,又或者这其中有没有你妈的参与,才发现了周行云私下接的那些项目。” 赵策的声音压低了些,继续循循善诱道: “但总之,你现在是掌握了这个信息。很多时候,信息本身就是最关键的资源,而资源,是可以拿来利用的,我说这个你能理解吗,小宇?” 他看着儿子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继续道:“我让你去找他帮忙,又不是让你去求他,也不是去威胁他,更不是把他绑过来。而是教你怎么把掌握的信息,转化为能驱动别人、达成你目的的资源。这叫利用,也叫博弈。你从你妈那里,真是没有得到一点好影响。小宇,你也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了,人哪能总是像个被情绪左右的莽夫,不知所谓地横冲直撞呢?” “……嗯,爸爸,我知道了。”赵宇感到喉咙有点发干,父亲面前放着一杯水,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不敢去拿。 这时,赵策却似是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应该学过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吧?”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在探讨某个学术问题。 赵宇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ap经济学课程里学到过的,是经济学中非常基础的概念:每个个体都会在约束条件下,通过理性权衡,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但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知道就好。”赵策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假设很妙,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预测他人行为模式的框架。只要你心里有这个模型,学会估算不同人的利益函数和约束条件,你就能一定程度上预判他们的选择。你也能够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影响,引导局势朝对你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站起身,走到赵宇面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欣赏这个理论的简洁和力量。现实世界里的人或许没那么纯粹理性,但这个思路没错。多想想,怎么用它来看人、看事。对你以后,会有帮助。” 父亲的手掌很暖,但赵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被拍打的肩膀渗进去,蔓延到四肢百骸。 可更让赵宇如坠冰窟的,还是父亲在离开他房间,带上门时那句不经意的评判。 “唉,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像你妈,不像我?我看倒是那个周行云,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惊恐发作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惊恐发作 “小宇,小宇,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赵宇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母亲。她左手握着方向盘,眼睛却向右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 赵宇梗着脖子,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愿去看母亲近乎狰狞的神情:“我再和你说一遍,你不要总提他!”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 话音未落,前方红灯亮起,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车早已开始减速,连忙猛地踩下刹车。 “吱——” 轮胎狠狠擦过地面,传来短促尖响。车身一顿,车头将将擦着前车后方的保险杠停下。惯性让两人都向前狠狠地倾了一下。 赵宇一时不备,头砸在前窗玻璃上,当下就红了一块。 这一撞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车厢内骤然安静,只有引擎微弱的怠速声。母亲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抬手便要去摸他的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小宇,对不起,妈刚才没注意……快让我看一眼,没撞坏吧?” 可赵宇却粗暴地一把挥开她的手,甚至都不愿再看她一眼。他猛地扣动了身侧的车门把手,扔下一句“我自己走”,便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车外混杂着汽车尾气的空气里。 赵宇憋着一肚子火,拖着步子依照记忆沿着人行道慢吞吞地往学校的方向走,试图让初春微凉而清冽的风将胸腔里那股灼烧的郁火降下几分。 可没想到,刚刚走过一个街区,一转弯,便在梧桐树刚刚抽出嫩芽的淡绿阴影下,看到了并肩走着的两个人。 那个背影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是周行云。 又是周行云。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个微微偏着头的女孩好像也有些眼熟。 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就已经没有联系了。 赵宇只觉得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火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随即又发酵为一种更为阴冷,也更为粘稠的情绪。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恶心,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恨与厌恶。 怎么偏偏是他? 怎么哪里都有他? 为什么明明周行云是那样肮脏、那样不堪的人,却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偏爱他? 赵宇想,他的人生,就是因为周行云开始腐烂的。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幼升小前的最后一个夏天。阳光明媚,蝉比平日里叫得还要欢畅。母亲回娘家了,他则一早就被父亲带到教委办公室做枯燥的英语外教作业。 难得地,父亲中午去带他吃了肯德基。 那是平日里父母都严令禁止他吃的“垃圾食品”。六岁的赵宇啃着田园脆鸡堡,还吃了一个甜甜的巧克力圣代,幸福得连下午要去上他最讨厌的围棋课都觉得可以忍受。 父亲说他下午有个会,让司机送他去上课。 结果到了围棋教室,才发现课临时取消了。司机只好又把他送回了父亲单位。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问隔壁房间的阿姨,说赵主任去后面那栋老楼的档案室找材料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百无聊赖,作业也做完了,便溜达出去,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栋据说即将报废、推倒重建的旧楼。楼里光线昏暗,走廊曲折得像迷宫,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霉味。他走着走着,便迷失在了里面。 找不到父亲,也找不到出口。 他想找个人问问路,却敲不开任何一扇紧锁着的门。 直到走到四楼一个拐角,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里面隐有人声。赵宇似乎听到父亲的说话声,惊喜地奔过去,抬手便要敲门。 可这时,门后却传来了一个女人极力压抑的呻吟。然后,父亲便笑了。是一种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粘腻且含混的笑。 不知是出于孩童的直觉还是某种不祥的预感,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而是屏住呼吸,悄摸蹲下身,扒着那扇老旧木门底下一条因变形而变宽的缝隙,拼命往里看。 视野极其有限,赵宇其实并没有看到太多细节。他只看到一片深红色的旧地毯,女人的肉色丝袜以及父亲的西装裤脚。 也是在那里,赵宇第一次听到了“周行云”这个名字。 他听到父亲用一种近乎温柔又带着餍足的语气说,行云是个好孩子,理应得到好的教育资源,不应该因为一时一变的户口政策被埋没。 父亲还说,周行云会和“我家小宇”上同一所小学,一班和二班是最好的两个班,小宇在一班,行云就去二班吧。 尽管赵宇当时并不真正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还是被一种巨大的恐慌给吞没了。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躲进了斜对面一间堆满杂物的空房间,从门缝里死死盯着那扇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那扇门开了。 父亲率先衣冠楚楚地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米色裙子的女人才低着头从门缝里溜出,脚步虚浮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件事便仿佛一块烧红的铁,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永久而深刻的印痕,却又烫得他张不开嘴,就好像是语言系统里关于那部分的词汇都被抹去了。 后来,赵宇和周行云上了同一所重点小学,但不同班,两人几乎没有交集。那段记忆便也被有意无意地封印起来。 直到几年后,父亲和那个女人都已经结束了,母亲才不知是通过什么渠道察觉了过往的这些蛛丝马迹。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总是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哭闹和歇斯底里的控诉。 那时,当年在旧楼走廊里感受到的那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不适感,才后知后觉、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 再后来,赵宇渐渐明白,父亲还有不止一个女人。 在周行云的母亲之前有过,在他之后还有更多。父亲谁也不爱,只长久地、专注地爱着他自己,和短暂地爱那些对他“有用”的人。权力、资源、新鲜感,都是他的养分。 可一切的一切,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腐烂的。 而周行云,更是成为了他一生的魔咒和梦魇,怎么逃也逃不开。 == 而那厢,周行云和蒋昕还在毫无所觉地争论着赵宇的事。 蒋昕深吸一口气,不肯从他的脸上移开目光。 她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却带着一种专属于她的,不容混淆的清澈和坚持,就好像今天非得从他这里要个答案不可。 “好,周行云,那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钱,你又为什么非得和他…….和赵宇那样的人一起做项目?” 周行云被她问得一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解释:“其实……赵宇在技术上还是有些能力的,尤其是前端框架的应用和数据处理可视化那块。他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蒋昕都快要气到词穷了,她实在是想不到周行云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不……不是……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他比你还强,强到能够在你们合作的项目中当第一作者?所以他信息竞赛中连块铜牌都没有得到,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打铁‘,就只是因为他发挥不好,对吗?” 周行云脸上掠过一丝疲惫和无奈,他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也确实做了不少实际工作,贡献是有的。而且,竞赛做题和实际工程项目,本来就不是一回事,评价标准不同……” “标准?”蒋昕打断他,胸脯微微起伏,“周行云,你……”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拉扯、争辩、解释、反驳。可他们都清楚,这些话都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和鬼打墙无异。 终于,蒋昕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周行云,三周前的那个周四下午……” 周行云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蒋昕将语速放得更慢:“那天,我原本应该坐上去燕城的高铁,可是集训临时取消了,我就回来找你,却刚好看到你上了他家的车。这个时候,他也出来了,然后,我就看见他……我想,我不需要再说下去了,对吧。” 她短暂地停顿一下,给周行云消化的时间,也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积蓄勇气。 “所以周行云,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说服我,你是心甘情愿的。我刚才……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还能说出一些什么东西,什么鬼话。” 周行云彻底愣住了。 他快速地回想起那个遥远的周四下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越来越多细节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任何辩驳在这个时候都失去了意义。 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余裕去想,原来蒋昕吵架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思路流畅、口齿清晰、一针见血。 蒋昕看着面前这个脸颊彻底失去血色,在初春清冷透明的阳光里摇摇欲坠的少年,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的湿毛巾,痛到发皱、扭曲。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眼眶,却又被她狠狠压了回去。 她知道,她必须今天,在这里把话说完。周行云不想面对,她又何尝想面对呢? 虽然这么想着,蒋昕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还带着一丝微弱的颤音:“我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把所有事都说清楚,我也明白你肯定有你的难处——”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继续道:“可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就是不能一直这样用‘没事’来糊弄我,我不想就这样被隔在外面干着急,如果这样的话,我又算什么呢?你又把我当什么呢?” 说到这里,蒋昕的眼圈也有点红了,泪水终于还是就这样一滴、一滴地被挤出眼眶:“周行云,一次我可以理解,可是真的太多太多次了啊……所以,这件事,如果你再说任何一句假话或者借口来糊弄我,那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咱们可能就,可能就……” 她的嗓子里忽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赶忙深吸一口气,停顿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无风时飘落在屋檐上的枯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决绝:“那我们,可能就只能这样了。” 周行云猛地一颤,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和痛楚,声音似砂纸般沙哑、干涩:“……‘只能这样了’,是什么意思?” 蒋昕生平第一次体验到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句话那样传神,那样形象,也并不夸张。看着周行云这个样子,她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血肉模糊,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可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次:“就是……不能再往下走的意思。” 周行云闻言,半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脆弱阴影。 仿佛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反应,一切就都不会结束。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的权力。 他不能无限制地拖延她的时间,不然她上学会迟到。更不能像现在这样,无限制地拖延她的人生。 所以,周行云就这样逼着自己用最后的力气,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挤,声音轻得像一片马上就要散去的薄雾。 “可是……我真的没法说。” 他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温和而笃定的眼睛里此刻却是空茫茫的,就像是所有灵魂都被抽走了一样。 “蒋昕,求求你……”他的声音更轻了,飘渺得不真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只要过了这几个月,一切就会好起来。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管了,可以么?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行,那我尊重,我尊重……”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周行云忽然开始急促地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徒劳地想要攫取空气。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抓向自己的胸口校服,指节用力到泛白。 接着,他就连站也站不住了,猛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才没有跌倒,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神失焦,嘴唇微微张合,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行云,周行云,你怎么了?!”蒋昕吓坏了,先前所有的坚持、疑惑、委屈和强装出的冷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击得粉碎。 她惊慌失措地冲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知道我很混蛋,最近发生太多事了,我情绪也不好……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都收回!你别吓我……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或者、或者就告诉我能告诉的就行,其它的我不逼你说了……” 她把脸埋在他冰凉的颈窝,感觉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心慌得厉害。 周行云起初无意识地僵硬着,一动不动。 然后,等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才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近乎贪婪地回抱她。就好像她是这个虚假世界中唯一的真实。 时间就这样寂静地流逝着。 等周行云勉强止住颤抖的时候,两个人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他们真的,真的快要迟到了。 于是,蒋昕握住了周行云依旧冰凉的手腕,不敢用力,也不敢快跑,就这样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学校的方向挪动,像两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正互相依偎着靠岸的小舟。 一直到快到校门口时,周行云才示意蒋昕放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已经没事了。 第一遍预备铃响起,虽然还有太多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但两个人也不得不暂时分别了。 周行云严肃而恳切地提醒道:“蒋昕,这件事我自己还暂时可以处理。我们各自忙好各自的事就行。但我能告诉你的是,高考之后,赵宇就会出国,所以一切都会过去……所以,你不要担心我,好不好?” 蒋昕看着他额前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碎发,耳中又听着这番话,心中的疑虑像杂草一样疯长。可他刚才的那个样子太真实、太吓人,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她不应该,也没办法再去逼问了。 于是,她只能勉强点了点头,说:“……好,但你答应我,如果真的撑不下去要和我说。” 周行云便也回了个“好”字,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静而温柔的好学生模样。就好像方才一切激烈的争吵和情绪失控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而在这一个平凡却动荡的早晨里,心绪久久无法平静的,不只有他们。 直到再也望不见他们的背影,赵宇才从阴影里走出,汇入在第二遍预备铃中疯狂奔向教学楼的稀疏人流。方才的那一幕落在他眼中像被无限慢放的三流电影,每一帧都带着刺眼的亮度和令人作呕的温情。 他想,这个人好虚伪,也好会演戏。他就这样骗过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欣赏他,甚至是……爱他。 可即便是演的,即便他整个人都是假的,他获得的一切却都是真实的。 他到底凭什么? 赵宇还记得蒋昕,那个初三下学期,中考之前一直和周行云混在一起的“假小子”。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小孩时期一种尚未开化的,肤浅而幼稚的好感。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份感情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坚韧,甚至……更纯粹。纯粹到刺眼。 他回想着方才蒋昕看向周行云时那专注又担忧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就连父母也没有过。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就连自己的父亲,提起周行云时,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欣赏的意味。是不是如果周行云是他的儿子,父亲会更满意、更骄傲? 这不公平。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似深水下的礁石,缓缓浮出意识水面:那个叫蒋昕的女生不是想知道周行云身上的秘密吗? 那不如,就让他把周行云的“真面目”原原本本地揭露给她。 如果知道了一切,她再次看向周行云的眼睛里,是不是就会只剩下震惊、失望、乃至是……厌恶? 那么到了那时候,周行云的反应,一定会很有意思。 想到那个画面,赵宇心底那股翻搅许久的恶心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不远处斜肩背着书包玩命往教学楼冲的同班同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赵宇?你也晚了啊,还好不是我一个人迟到,我和你说今天早晨路上我爸的车和另外一个小破车发生点剐蹭,结果那个孙子……唉,不提了!不过你是怎么回事啊,平时不都挺早的吗?” 赵宇扯了扯嘴角,自然地揽住他的肩:“没什么,就是……今天早晨有点起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坠落 第一百一十五章 坠落 不久后的一个周三。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随堂测验。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便瞬间喧腾起来,同学们一边对答案,一边呼朋引伴地准备去食堂吃饭。 可蒋昕却一动都没有动。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等身边几个相熟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离开,才深吸一口气,手指发颤地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纸条的边角处已经被她的汗水微微浸软了。 蒋昕是在考前预备铃刚响的时候发现这张纸条的。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放在里头的,但她无比确信,今天早晨刚来上学的时候还没有。 那时,教室里正弥漫着临考前的紧张与骚动。蒋昕将手伸进桌洞去掏计算器,可指尖却触碰到一张小小的,对折起来的硬卡纸,和试卷的质地全然不同。 于是她便疑惑地抽出,展开一角——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周行云的事……” 她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正想将纸条展开,看个究竟,化学老师却抱着厚厚的试卷袋踱步到她身边,还似有若无地低头扫了她一眼:“同学们,准备考试了,所有与考试无关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蒋昕将纸条一把胡乱塞进兜里,不敢再看了。 试卷发下来。钟表滴答作响,空气里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那张纸条似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让蒋昕心神不宁,好几道题都差点看错条件,笔尖在答题纸上涂抹修改,留下凌乱痕迹。 终于对付完考试,再不会有人来打扰,蒋昕才埋着头,就着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将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冷冰冰的宋体打印字,没有称呼,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周行云的事,就一个人中午12:30来艺术楼三层东侧楼梯间。” 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 蒋昕隐隐猜到了送来纸条的人可能是谁,但还来不及细想,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嗨!” “!” 毫无防备之下,蒋昕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纸条从指尖脱出,像一片苍白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脚边。 “奖金,看什么好东西呢?这么心虚?”马晓远带着坏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最近承光中学的男生们之间特别流行这种“拍肩即闪”的无聊游戏。他便也学来逗逗蒋昕。 高中之后,他便不再和蒋昕同班,但离得也不远,就在隔壁。 马晓远本来是想来找蒋昕吃饭,邀请她一起去吃食堂香锅窗口新出的番茄口味香锅,可以做免辣少油版,自选蛋白质和蔬菜,最适合体育生。 自从程昱离开后,马晓远便总是三五不时地来找蒋昕一起吃饭。他也没什么花哨的安慰技巧,只能用这种方式想办法让她振作起来,不要那么难过。 还没等蒋昕反应过来,马晓远便弯下腰去。 目光扫过那两行字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马晓远将纸条送还到蒋昕手里,声音中带着少见的严肃:“……奖金,这纸条是谁给的,怎么回事?” 蒋昕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马晓远对周行云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也是知情的,但她不清楚马晓远了解到什么程度,更不愿他卷进这摊麻烦。 于是,她便只是含糊地告诉马晓远,现在周行云状态不好,她弄不清楚原因,而纸条可能是周行云的同班同学赵宇放的,虽然她并不能完全确定。 “如果真的是赵宇,那么他说再多难听的话,我也不会信的。他本来就一直和周行云不对付。但我还是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行云他什么也不肯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其实我也知道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应该等他亲口告诉我。可是现在……他那个样子,我根本问不出口,也不敢再逼他。” 马晓远闻言,眉头拧得死紧。 他说,每次电视剧里演到这种剧情,后续一定会有特别不好的事情发生。 但他也知道,凡是关于周行云的事,他就没办法劝阻蒋昕,于是两人约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蒋昕一个人去赴约,但他会悄悄跟在后面,就等在艺术楼外的小树林里,两个人一直保持手机语音通话状态。这样一旦情况不对,他就能立刻现身。 == 就这样,12点30分,蒋昕准时来到了艺术楼三层东侧的楼梯间拐角。 这里光线比楼道里更暗,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专属于陈年织物的气味。向上走是储物间和天台,向下则是一间常年闲置的琴房。 平常午休时间,这一片区域鲜有人迹。可今天,那里却隐约传来合唱团练声的旋律和钢琴伴奏声。看起来是原本的教室因事被占用,他们的活动临时改到了这里。 蒋昕刚站定,便看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赵宇。 果然是他。 他正背靠着窗台,脚一抖一抖地点着地板。午后的阳光被未来得及清洁的玻璃滤成浑浊光晕,笼在他身上。 赵宇双手插着裤兜,看似闲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让蒋昕想起某种盯住猎物,随时准备狙击的夜行动物。 赵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蒋昕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好久不见。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吧?” 蒋昕皱着眉,没有搭腔。 赵宇自觉没趣,只得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你叫……蒋昕是吧?蒋昕,我就不和你废话了。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了解周行云,你和所有人一样,被他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给骗了。比如说,你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吗?你又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吗?就比如说,他的钱都是怎么来的?” 蒋昕的心沉了沉,但脸上却仍保持着绝对的镇定,甚至扬起脸来,倔强地看着他:“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赵宇,你有话就直说,不用这么绕弯子。但是我提前告诉你,你污蔑他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赵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如果你不信我说的,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 见蒋昕沉默不言,他像个乘胜追击的将军般,向前逼近半步,在她耳边蛊惑道:“蒋昕,你不会有我清楚的。我六岁就认识他了啊,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和他在一个学校。而你才认识他多久?就是因为不知道他过去的那些事,才会被他那副清高又可怜的样子骗得团团转。就比如说,你用脑子想一想,真的以为靠学校的那点奖金和补贴,还有正经兼职,就能撑起他那一家子吗?还有,他那个……破坏了无数家庭的妈妈……去搞传销、去当小三……哦,就连现在疯了,听说都还在医院里试图伤人呢!” 太多信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一团黏稠浑浊的泥浆,瞬间灌满了蒋昕的耳朵。那些词汇在她的脑袋里碰撞着嗡嗡作响,又掉进她的胃袋里不断翻搅。 她的思维便也生了锈,运转地异常迟缓。 但她还是本能地反驳道:“你……你就是嫉妒他,才会夸大其词,编出这些事情。再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和亲人!” “哦?”赵宇嗤笑一声,“可是,该占的好处,他可一样没少占呢!蒋昕,你还不明白么,他这个人只要有利益,就什么都会去做。比如说,他那么讨厌我,却还是和我一起做项目,你觉得是为了什么呢?体育中考的时候,你花了大量的时间带他练习,可目的达成之后,他还不是把你扔到一边?他接的那些项目,有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不干净的,他敢跟你说吗?还有啊,你猜他妈妈当年勾引别人,爬上别人的床,又是为了谁?你猜,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呢?他当然知道,可却仍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恶毒的话语从赵宇的口中一连串地吐出。 他越说越得意,原本还算端正的眉眼此刻紧紧拧在一起,颧骨附近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鼻翼也急促张合着,整张脸的皮肤都绷紧了,在窗外透进的浑浊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色。额角和太阳穴处,甚至能看见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就这样,蒋昕被赵宇一路逼到角落里,空气益发稀薄,强烈的恶心感忽然从胃部翻涌上来,直冲喉头,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伸手指着赵宇,指尖和声音一起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闭嘴!” “我闭嘴?事实怕人说?”赵宇手一把撑在墙上,让蒋昕无法脱身,甚至试图捏起她下颌,逼着她看向他:“他周行云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那个妈张开腿换来的!他们母子俩,从根子上就是脏的、臭的!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蒋昕气得脸色发白:“赵宇!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他?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再说,明明是你一直在……你都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到底是谁见不得光呢?” “你……” 两个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赵宇的话也益发不堪入耳。 就在赵宇再次用极尽侮辱的词汇提到周行云的母亲时,蒋昕脑中某根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弦,忽然“啪”地一声彻底崩裂。 她的眼睛因强忍泪水而酸胀得可怕,视野边缘也开始发红、模糊,可瞳孔却死死锁在赵宇那张因为恶意宣泄而扭曲的脸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暴烈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为黑暗的东西。 她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毁灭欲。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在她一片混沌的脑海中响起。 好想让他闭嘴。 永远闭上这张恶毒的嘴。 好想让他消失。 彻底地、干净地消失。 蒋昕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绷紧,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受控制地挥出去——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却也似一盆冰水,猛地浇在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理智边缘。 “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是马晓远冲了出来。 他几步便跨到蒋昕身前,脸色铁青,直接用胸膛顶开赵宇,手指狠狠指着他的鼻尖:“你再敢跟她满嘴喷粪试试?” 马晓远虽然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体型,可再怎么说也拥有着体育生的核心力量和爆发力,哪里是赵宇可以抗得住的。 赵宇踉跄着退出三四步,直到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窗台上,才勉强止住退势。肋间隐隐作痛,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也被撞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因疼痛和羞恼而更加扭曲涨红的脸。 看清是马晓远,另一个常年追着周行云的“跟屁虫”后,瞬间的惊愕和羞恼被更旺的怒火取代了。 “关你屁事?你是她雇的打手吗?”赵宇忽然放慢语调,眼神轻慢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扫视,“哦——我明白了,你该不会也对她有意思,上赶着来当护花使者吧?还是说……” “还是说,你也是周行云养的一条狗?跟在他屁股后面捡点残羹剩饭,就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你那么护着他,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背地里是什么货色吗?嗯?” 蒋昕的拳头再次攥紧,背也弓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褪去了所有的犹豫和教养,露出了不惜一切也要撕咬的獠牙:“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再说他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你能怎样?” 其实马晓远也下一秒就要挥出拳去,将那张脸砸个稀巴烂。 可他身后的蒋昕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绷得像一张马上就要断裂的弓,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也抿得死白。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短暂挣扎后终于还是憋屈地吞下怒火,转身一把拉住蒋昕的手腕就想带着她离开。 “奖金,我们走,回去上课,别理这个疯子!” 可赵宇却仍然不肯放过他们。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拦住蒋昕:“话还没说完——” 混乱在刹那间爆发。马晓远见赵宇要动手,立刻挥臂格开他伸向蒋昕的手。 与此同时,蒋昕也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赵宇。 狭窄的楼梯口,三人的手臂瞬间交错在一起,推搡、格挡、拉扯,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分不清是谁先碰到了谁,谁踩到了谁。 肢体纠缠中,赵宇忽然猛的一个趔趄,惊叫着向后倒去。 “啊!” 惊呼、惨叫声中,他整个人似断线的木偶一般,翻滚着摔下楼梯。 也几乎是同时,楼下二层的合唱团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结束了练习的学生们说笑着涌出。 电光火石之间,在失控的坠落中,赵宇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父亲当日关于“信息转化为资源”和“理性人”的教导如同本能般炸响。 于是,几乎完全受潜意识驱使,在身体即将撞上楼梯转角那突出的、锈蚀的金属栏杆边缘时,他非但没有蜷缩保护要害,反而将左臂迎着那粗糙的棱角,狠狠地擦蹭过去,与此同时,在跌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手也从原本紧紧捂着的额头上放开了。 “嗤——啦——!” 校服衣袖撕裂的刺耳声响,混合着皮肉摩擦的闷响。 当赵宇最终滚落到二楼平台,蜷缩着停止不动时,左臂外侧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白色的校服布料。他的额角也磕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眉骨和脸颊蜿蜒流下,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的伤口其实不算特别深,但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 整个楼梯间霎时陷入死寂。 但下一秒,楼下合唱团学生的惊呼和尖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蒋昕和马晓远完全吓傻了,像两尊被瞬间浇铸的石像般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就连手都还僵着半空中。 蒋昕怔怔地看着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赵宇,还有那一片正在蔓延开来的刺目猩红,就连楼下爆发的骚动、议论和脚步声都逐渐远去了,益发的模糊而不真切。 到了最后,她的脑海中便只剩下三年前的那一个画面。 她也开始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想。 她觉得,好像在那个遥远的,中考刚刚出成绩之后,她去学校里找周行云的燥热午后,赵宇就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了。 而此刻,不过是那一刻的历史重演。 三年前,在她心中翻涌的,分明是和今天全然相同的情绪。 如果不是周行云当时拉住了她,会不会,这一幕在那时就已经发生了? 这个认知甚至比赵宇脸上汩汩而下的鲜血更令她感到恐惧。 她想,果然,我和爸爸……还是一样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雨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雨 对于蒋昕,对于其它很多当事人而言,接下来的记忆都是混沌而模糊的。原本连贯的日常被接踵而至的痛苦和意外碾成了许多散落的碎片,甚至都无法拼凑起一个完整的叙事。 赵宇的伤其实不算很重。他额角缝了三针,医生说以后不会留下太明显的伤疤,手臂看着骇人,却只是大面积的擦伤和一点扭伤,没有骨折、骨裂等,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彻底恢复。 因此,即使是之于蒋昕和马晓远这种并不富裕的家庭,医药费的赔偿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但要命的是,艺术楼的那个角落并没有监控。 而对于那个瞬间,他们两个人也都无从辩驳。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连马晓远和蒋昕自己都难以厘清推搡的先后与力道,更遑论向目睹了赵宇摔下楼梯这一整个流程的旁观者解释清前因后果。 有十几个人都看到了他们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有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赵宇。 证据确凿。 赵策赶到医院时,脸上还挂着属于一个父亲应有的、未及掩饰的焦急与沉怒。他快步走到病床前,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赵宇头上的纱布和手臂的擦伤,声音里压着火气:“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 赵宇靠在床头,脸色因失血和疼痛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亢奋。他没有立刻回答伤情,而是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冷静复盘的口吻,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地将楼梯间里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当他点明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之后,赵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 先前那些属于父亲的焦虑与怒气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也更为专注的审视。 他伸出手摸了摸赵宇的头,唇角勾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在赵宇的记忆中,父亲很少流露出这样慈爱而温柔的神情。 可那微笑,与其说是简单而纯粹的,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骄傲与赞许,倒更像是一个匠人,在经历了反复的敲打、淬火与打磨之后,终于塑造出了一件自己还算满意的器物。 “我知道了。”赵策收回手,转而拍了拍赵宇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你好好休息,学校的课这两天可以停一下,但申请那边的事情不要落下,随时跟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需要爸爸处理的地方,爸爸会帮你处理。” == 于是,赵家的态度变得异常强硬。 赵宇也一口咬定,蒋昕和马晓远同时对他实行了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正是他们两个人主动在楼梯间对他进行推搡,才会导致他意外坠楼。他们坚决要求校方对蒋昕和马晓远给出明确且严肃的处理。 而承光中学这边,也积极配合赵家的指控,对蒋昕、马晓远和他们的家长进行反复约谈。 虽然两人极力说明是赵宇言语侮辱在先,肢体冲突只是意外,但他们并没有证据证明赵宇究竟是如何激怒他们的,可赵宇却是切切实实地因他们的推搡而跌下楼梯。 “造成同学受伤”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不可能不吃处分,只是处分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一个轻飘飘的警告,自然不足以平息赵家的怒火。 他们甚至要求学校开除蒋昕和马晓远的学籍或进行留校察看。 尽管有校领导在中间“调停”,如果赵家那边对事情的性质不松口,在档案中记大过也是在所难免的。 而一旦这个处分成立,蒋昕的国青队集训推荐名额便有不小概率被直接取消,而马晓远的体育单招报名也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可能会无法通过一些院校的初审。 纸条上提到了周行云的名字,赵宇也承认了这张纸条正是他放进蒋昕桌洞中的。 因此在对这一事件的调查中,周行云也被请来问话了。 可在整个过程中,他都表现得无比冷漠,像一个局外人。 无论是对蒋昕还是对马晓远,他都没有发来只言片语的安慰,甚至在校长办公室,当校长直接问他“是你让他们去找赵宇的吗”的时候,他也只是抬起眼,目光在蒋昕和马晓远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清晰而平静地回答:“不是。” 蒋昕能够看出,周行云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可却还有很多她无法读懂的东西。 后来,校长示意他离开,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两天后的模拟考试,他依然稳稳占据着年级第一的位置,仿佛身边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 那段时间,蒋昕整日都浑浑噩噩的。 她每天都能听到母亲在焦急地给许文远许叔叔打电话商量该怎么办,而许叔叔那边,也在想尽办法帮她疏通关系。 在处分结果正式下来之前,她依旧每周去燕城参加集训,可状态却一直在不可避免地下滑。 蒋昕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包裹着。 她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的一时冲动,才会走到这样坏的境地。如果当日她不去找赵宇,就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违背了对周行云的承诺,自作主张地涉险,结果非但没帮上忙,还把马晓远拖下了水。她觉得周行云一定对她失望透顶,甚至可能厌烦了她的多事和麻烦,于是便连主动联系他的勇气都丧失了。 直到不久后的一个清晨,天空阴沉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卫城上空。 去上学的路刚走到一半,天际骤然划过一道苍白闪电,劈开晦暗云层。紧接着,闷雷便如同石碾般轰隆隆地滚过来。蒋昕这才猛然想起,妈妈昨晚提醒过她要带伞的,甚至还特意将伞挂在了玄关的挂钩上,可她还是忘了。 蒋昕正想拔腿往前冲,好躲过这随时都会降临的大雨,脚步却又瞬间迟滞。 因为她的视线穿过稀疏人流,望见了前方几十步之外那一个清瘦的背影。他正微微低着头,同方才的她一样迟缓地走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似对头顶翻涌的乌云和即将倾泻下来的雨水浑然未觉。 她近乎贪婪地看着周行云,看他的校服衣摆被风猎猎吹起,看他离她那样近,却又那样远。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跑过去,而是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他向前一步,她就向前一步。他停下脚步整理一下衣领,她便也猝然停下。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艘在沉寂海面上并行却无话的孤舟。 云层之上又滚过一声闷雷。 积蓄了一整夜,一整个初春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世界被笼罩在一片哗然作响的灰白水幕里。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带着土腥味的水花,也迅速打湿了蒋昕的头发和校服外套。 她“啊”地轻呼一声,本能地闪身退到最近的一棵梧桐树下。可此时远未到盛夏,树冠的荫蔽几近于于无。 她试图用手去遮挡额头,可雨水还是顺着指缝流进睫毛和眼皮里,视线模糊成一片。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周行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雨里,没有打伞,也没有立刻回头,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过了几秒钟,也许是更久一点,他才终于转过身来。 蒋昕这才骤然醒悟,原来周行云一直知道她跟在身后。 可就像她不愿上前一样,他也不愿回头。 隔着厚重的雨帘,蒋昕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见他从书包的侧面抽出一柄折叠伞,将伞从伞套里取出、撑开。 伞柄和伞面都是纯黑色的,像一方微缩的夜幕罩在他头顶上,将他和一整个白昼隔绝开来。 周行云这才一步一步穿过迷蒙雨雾,向树下的她走来。那样沉默,那样疏离。 直到他快要走到她跟前,蒋昕才勉强看清他的脸部轮廓 。那一刻,蒋昕的心猛地一沉,忽然便产生了一种清晰而残酷的预感:或许,这是周行云最后一次向她走来了。 她看见雨水顺着伞骨蜿蜒而下,渗进他的衣袖,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也没有说话,而只是将手中的伞柄调整方向,面无表情地递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顷刻间,周行云的大半边身子便又暴露在瓢泼大雨中,肩头的湿痕迅速扩大开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挡住了一半的眼睛。 蒋昕忽然便觉得很冷。 有一股寒意贴着湿冷的衣料,密密麻麻地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渗进去,顺着每一根血管,一直通到心脏,冻得她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甚至连牙齿都发出不规律的磕碰声。 她想,就连地上覆着厚雪,树上结着冰花的隆冬腊月,好像都没有这么冷。 蒋昕颤抖地从周行云手中接过伞柄,将伞举过头顶,用力地往周行云的方向倾斜,想要将他一起罩进来。 “一起打吧?” 她急急说道,声音中带着浓重的,掩饰不住的慌张。那语气不像是询问,倒更像是一种仓皇的、拼了命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哀求。 可周行云却只是垂下眼,向后退了半步。 他开口,声音很小,很轻,被哗哗的雨声一冲,更显得寒凉而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都知道了,对吗?” 蒋昕想要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最终,还是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从脸颊上汩汩流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对不起,是我太蠢……我不该去的。周行云,我知道自己又给你添麻烦了……好像这个时候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了,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很多事都不是你的错,你不必……”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乱,直至彻彻底底语无伦次,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 “如果——”周行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而荒芜,“如果他说的是对的呢?” 蒋昕愣住了。 “也或许,我的确就是这样的人。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 “而且……”他忽然没头没尾地,低低说了一句,“我已经洗不干净了。” 蒋昕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呢?什么洗不干净……” 可周行云却已经移开视线,侧转过身去,不肯再看她了:“蒋昕,最近…….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伞你自己留着,不必还我。你到学校之后记得喝点热水,不要着凉,之后,好好去燕城训练,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说到这里,他突兀地停顿,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怎样,我们可能就没法继续了吗?那么现在,你要不要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也……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蒋昕结结实实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周行云在说什么。 “所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意思是,你想结束了,对吗?” 周行云没有立刻回答,甚至彻底背转过身去,将最后一点侧脸的轮廓也藏进了雨幕里。 他的声音从那个湿透的背影传来,那样平静,那样残忍:“蒋昕,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我现在暂时没有办法,也没有精力去处理我们之间的事情。就算我求你,等把这段……过去,等一切都过去了,再来谈这件事。”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瞬,便这么径直走入了滂沱大雨之中,变成一个移动的,越来越小的暗影。 周行云和先前一样,走得并不快。 蒋昕只要微微跑上几步,就能轻而易举地追上他。可他的姿态,他的背影,他的话语,他的神情……却处处写着“不必追”。 蒋昕只能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周行云留下的那把黑色雨伞,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可伞柄之上,周行云掌心残留的那点温度也在雨水中快速消散着。又或许,他本来就从来没有留下过什么温度。 蒋昕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从她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抽离,消失在拐角,就像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开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开 最终,不知是许叔叔那边的人脉起了作用,还是学校尽力斡旋的结果,赵家竟松了口,同意将处分降级为“警告”,但附加条件是蒋昕和马晓远停课一周、接受全校通报批评,并需向赵宇公开道歉。 蒋昕不知道周行云是否在这背后也悄然使了力,她已不敢去问。 可想而知,此事在承光中学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见赵宇是如何滚下楼梯的。而学校的通报中,又略去一切细节,只笼统地提到了“口角”和“肢体冲突”,这便给了人更多的遐想空间。 等蒋昕和马晓远停课一周结束,再次踏入校门时,关于艺术楼楼梯间事件的谣言,早已被添油加醋地衍生出无数个光怪陆离的版本。 甚至有人说,现场发生了激烈的斗殴,赵宇是被两人联手推下楼的,血流了一地,差点没救回来。还有鼻子有眼地补充细节,说蒋昕和马晓远都是练体育的,下手特别狠。 许多原本熟悉,甚至还算要好的同学看他们的眼神也带上了异样。 承光中学是重点中学,因此马晓远和蒋昕并没有接受到什么明目张胆的冷嘲热讽或肢体冲突。可这种微妙的集体性疏离,却更加令人感到窒息、难熬。 譬如当蒋昕课间去接水时,原本聚在一旁聊天的几个女生会不约而同地暂停话题,等她走过去,才又压低声音继续,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向她的背影。 譬如走廊相遇,迎面走来的同学会下意识地略微侧身,让出更宽的空间,仿佛生怕碰到她似的。 教室里,如果不小心有了眼神交汇,他们的目光也会快速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别处,或是假装专注地翻动手里的书页。 …… 马晓远那边,情况也是类似。 午休时间,也只能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他们通常会找一个食堂最角落、最少人的位置,面对面坐下。虽是朋友关系,可在这种氛围下,却更像两个被迫结成同盟,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战友。 从前的欢声笑语不见了。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只是寒暄过两句就沉默着埋头吃饭。蒋昕对马晓远道过好几次歉,马晓远也总会摆摆手,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哎呀,说什么呢!没事儿,真没事儿!咱们连档案都没记,什么都影响不到。奖金你别多想了,这不是你的错!” 可他的安慰,连同他努力维持的笑容,此时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件事终究还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们也毕竟都还只是十七岁的少年。 多少个午夜梦回,两人都曾一身冷汗地惊醒,眼前晃动的,是赵宇那张糊着刺目鲜血的脸。可他们却只能将这些心悸和后怕留给黑夜。到了白天,到了人前,依旧要强作镇定。 甚至事到如今,他们都还有点发懵。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过,风暴停了,他们站在一片狼藉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收拾,如何去重建,又该如何面对变得陌生的一切。 由己及人,蒋昕知道,马晓远那边一定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马晓远的父母,那么和善的叔叔阿姨,如今见到她和马晓远走在一起时,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和尴尬。蒋昕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他们凭着良好的涵养并没有给过她难堪,却也不像从前那样亲切地嘘寒问暖,只是喉咙里模糊地“嗯”一声,眼神便匆匆移开。 可想而知,他们是不可能赞成自己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和她这个“麻烦”混在一起的。 马晓远从未把任何父母的意思转述给蒋昕听,可蒋昕却能够从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以及那些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话中猜到一二。 事实也的确如此。 打马晓远有记忆开始,家里的氛围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从未这么紧绷过。每次晚饭时,父母都在忧心忡忡地劝诫他,甚至是恳求他,不要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 马晓远知道父母是为了自己好,也知道这段时间他们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都熬白了。所以他并没有再反驳他们,只是低下头沉默地听着,不作太多表态。 可第二天,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蒋昕的座位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招呼她:“奖金,走,吃饭去?”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他觉得,如果因为怕惹麻烦、怕影响前途,就在朋友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转身走开,那他会一辈子瞧不起自己。 和周行云之间,虽然谁都没有正式说出“分开”这两个字,可自那天雨中一别,两人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 蒋昕偶尔还会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想着如果周行云真的想彻底结束,那天就应该和她说清楚的。可他没有说,是不是就证明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苦涩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从未正式说过“在一起” 。 == 一天晚饭时,蒋以明在餐桌上迟疑许久,才终于试探性地向蒋昕提起,说如果她觉得现在的环境压力太大,她有位朋友能帮忙安排一下,让蒋昕去卫城另一所重点中学借读,或者进入一个更有针对性的高考冲刺班。 这个提议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在承光,除了马晓远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同学愿意和她主动说话了。她的确曾在无数次面对各种各样难堪的境地时想过逃离这里。 可如果她现在走了,马晓远要怎么办?她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漩涡里? 于是,蒋昕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说:“妈,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反正离高考也没有多远了,换来换去反而容易不适应。再说,我在这里还有……朋友。到一个新地方,就谁都不认识了。” 蒋以明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暂时吞下了试图劝服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妈妈尊重你的决定。但你要记住,如果……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妈妈。” 可没想到,和母亲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她和马晓远就不得不分别了。 那是个周四中午,就在蒋昕即将动身去燕城集训的前夕。马晓远来班里找她时,神色就有些不同寻常。到了食堂,他打了平时最爱吃的木须肉和韭菜鸭血,却只是一直握着筷子在盘子里扒拉,看着蒋昕吃,十分钟过去了,菜都没下去多少,碗中的米饭也依旧冒着尖尖。 等蒋昕吃得差不多了,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奖金,对不起……从下周开始,我中午可能没法和你一起吃饭了。” 蒋昕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马晓远低下头,视线牢牢盯着餐盘,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就是,家里觉得学校的复习没有针对性,给我报了个全封闭的冲刺补习班……所以明天起,我就不来学校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益发低下去,最后直接消了声,“他们……主要是怕我高考不行。” 蒋昕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泛起酸涩的胀痛。 但她立即条件反射般地点了点头,甚至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啊,都这个时候了,当然是高考最重要,你去专心补习,挺……挺好的。” 她回得太快,太体贴,反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马晓远强撑的平静。他喉咙发紧,几乎要掩饰不住翻涌的情绪。 他也没办法了。 家里的战争已趋白热化。父母见他油盐不进,父亲气得血压飙升去了医院,母亲红着眼睛,跪下来求他,哀声道:“就最后两个月,高考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现在别折腾了,好不好?” 面对着这样的场景,马晓远不得不妥协。 但同时,他也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也就两个月,奖金也要去集训,时间很快会过去,等高考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的补习班离学校也不远,咱们总还是见到的。”马晓远补充道,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嗯。”蒋昕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她低下头,默默扒完盘子里最后几口饭,然后抬头看着他:“你也快吃啊。” 她看着马晓远机械地、一口一口地把已经凉了的饭菜吃完。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终究还是她拖累了他,也让他为难了。如果没有她,他应该还是那个可以永远天真、快乐下去的马晓远。 其实他早就该走了,这样对他最好。她不能再自私地绑住他了,接下来的路,她只能一个人走。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钝重的、弥漫开来的孤独,却也如释重负。 至少,从现在开始,再没有人会因为她而为难了。 == 放学后,蒋昕照常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燕城的火车去参加国青队训练。 只是这一次,不仅仅是训练。 周五周六的这两天,便是决定固定预备队员的第一次选拔测试,两周后还会有第二次。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各种气味和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她靠窗坐着,戴上耳机,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埂边冒出了茸茸新绿,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远山也褪去了冬日的灰蒙,染上淡淡的青黛。春天确确实实地来了,万物都在复苏、生长。 可蒋昕看着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色,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想到不久之前,就在这节车厢里,她还和周行云并排坐着。可如今,车窗玻璃上却只模糊映出自己的脸。 不仅是周行云,还有不知所踪的程昱,和不会再回到承光的马晓远……好像真的,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蒋昕就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它甩出去。 不对,不能这么想。她哪有这么惨? 近日来,在许文远的搭桥牵线下,蒋以明已经联系上了几家燕城的医药外企,颇有些眉目。一是她想从一成不变的医院体系中跳出来,追求职业发展的另一种可能。二也是因为,蒋昕之后大概率是要去燕城读书,也在燕城发展的,那不如就趁此机会搬到燕城去站稳脚跟,给她一个根据地,也为她创造更好的条件。 就在今天上午,比蒋昕早几班,蒋以明已经坐上了去燕城的火车,如今应该已经在其中一家面试了。 妈妈周四、周五、周六接连面试三天,正好等她选拔测试结束,周日接她一起坐火车回家。 想到妈妈,蒋昕便感到无比的安全和幸福,心里头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是啊,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她还有妈妈,妈妈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会永远爱她。经历了这一切,蒋昕愈发明白,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感情。 列车轻微摇晃着,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田野变为城市的轮廓。蒋昕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为不久之后的选拔测试积蓄力量。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步之遥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步之遥 国青队固定预备队员的选拔在训练基地如期展开。 规则简单而残酷:三名试训的预备队员中,只有两人能获得固定预备队员的名额,并进入下一阶段,参与正式队员的选拔,目标是亚青赛和世青赛。剩下的那一个,将被淘汰,退回省队。 按过往的综合成绩和教练评价,蒋昕本是希望最大的那一个。 可最近几个月接二连三的变故严重损耗了她的心神和体能,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近期的综合评估中,她已滑落到第二、第三名之间危险的边缘。 选拔第一天上午,便是在综合评分中占比最大的主项——1500米测试。 站在起跑线上,蒋昕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涣散。关于意外、关于处分、关于失去、关于离别……各种各样的杂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跑道、脚下的钉鞋和即将响起的枪声上。 发令枪响,她冲了出去。 多年刻苦训练积累下的肌肉记忆和心肺底子,加上一股不甘就此认输的狠劲,支撑着她拼完了全程。 最终,她第二个冲过了终点线,以不到一秒之差惜败于第一名,却远远领先于第三名。 这个结果让她看到一丝曙光,紧绷的心弦也稍微松了松。 1500米的成绩像一针及时的强心剂。 到了下午进行的专项耐力与速度耐力测试时,蒋昕的状态进一步回升,那股被压抑已久的竞技本能似乎又找了回来,她拼下了一个宝贵的第一名。 至此,选拔测试中权重最大的核心项目已全部结束。蒋昕的综合评分重新占据了有利位置。第二天只剩下一些占比相对较小的、较为常规的综合身体素质测试,只要平稳度过,不出大的纰漏,她极有可能在第一次选拔中锁定排名第一。 就连一向严肃的教练看向她时,目光里也多了几分赞许和肯定。 希望,从未这样真切过。 她距离那个渴望多年,也为此努力多年的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命运就是这样不肯放过她。 或许正是因为见过那抹真切的曙光,随之而来的黑暗才显得愈发残忍。 意外,就在第二天下午那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时刻,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当时正在进行的是 “多方向移动与动态稳定性综合测试” 。 这项测试旨在评估运动员在非直线奔跑状态下的敏捷性、协调性、急停变向能力以及关节在动态中的稳定性。对于中长跑运动员来说,这并非主项,只是衡量其身体综合素质和预防损伤能力的一个重要环节。 测试内容是在一条设定好的路线上进行快速折返、锐角变向、侧向滑步和短距离冲刺。蒋昕前面几个测试点完成得还算顺利,虽然能感觉到右腿肌肉因连日高强度测试而有些发沉、反应稍显迟钝。 然而,就在一个需要紧急制动并向左后方做45度快速变向的关键节点上,她的右膝忽然重重地扭了一下。 “噗嗤。” 一声并不响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关节内部传来。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膝盖深处爆炸般扩散开,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力量和意识。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训练场的上空。 蒋昕重重地摔倒在塑胶跑道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右膝,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和鬓角。她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训练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痛苦的抽泣声。 队医和教练愣了一下,赶忙冲上去进行紧急处理、固定。他们初步判断了伤情的严重性后,立刻呼叫了救护车。蒋昕也迅速被送往燕城一个以骨科和运动医学科见长的三甲医院。 蒋昕首先做了x光排查骨折和骨裂的可能性,紧接着,为了更精准地诊断韧带、半月板等组织的损伤情况——这直接关系到她的运动生涯,她又被紧急安排做了膝关节的核磁共振。本来mri检查还需要取号排队,但好在医院为运动员开辟了绿色通道,检查得以尽快进行。 在机器轰鸣声中一动不动躺着的那二十分钟,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 扫描结束后,蒋昕被护士推回急诊观察区。腿上了厚厚的支具,用冰袋冷敷着。 教练匆匆跟医生去了诊室,试图获取第一手信息。队医则在一旁的桌边,埋头填写着繁杂的伤情报告和保险表格。 暂时的独处让蒋昕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医院的走廊里,荧光灯管发出苍白而刺眼的光。灯下是快速流动的人影。 穿着蓝绿色工作服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面容痛苦的病人被轮椅或平床推过,家属们脸上写满忧惧。 空气中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耳边则是沙沙的嘈杂背景音。 从倒在跑道上那一刻就开始蛰伏在心底的恐惧,终于露出獠牙,无声而迅猛地将她吞没。 蒋昕颤抖着拿出手机,第一个拨给了妈妈。 可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听。 那时的蒋以明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面试,手机调成了静音。 慌乱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通讯录里下滑。 滑过程爷爷那个再也不会有回应的名字,也滑过至今依然杳无音信的程昱,滑过被她连累的马晓远…… 一直到最后,指尖在周行云的名字上停住。 蒋昕的内心剧烈挣扎着。 承光周六补课只补上午半天,所以如果现在给他打过去,他应该能看得到。 可他们之间已经那样疏远了,这个时候打过去合适吗?他还会接听吗? 最终,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对那份熟悉感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的顾虑与自尊。 蒋昕按下拨号键。 嘟——嘟——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听筒那头却忽然传来周行云的声音。 “喂?”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蒋昕的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哭出来。但她强忍住哽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周行云,你现在有时间说话吗?” “什么事?”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就算是这样,只要听到周行云的声音,蒋昕好像立刻就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就是……我今天……” 就在蒋昕纠结该从哪里说起的时候,电话那边却忽然传来一个中年男声,似乎在叫他的名字,语气沉稳,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于是周行云便微微加快语速,打断了蒋昕还没说出口的话:“我一会儿应该可以说,但是现在有点事。等我几分钟,我好了就给你拨过来。” “好……”蒋昕下意识地应下,电话便立即被挂断了。 可此时此刻,蒋昕也没什么能做的。她只能紧紧握着手机,握到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屏幕,像溺水的人抓住无边苦海中唯一那根浮木。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屏幕依旧没有亮起。 数到第十四分钟时,屏幕上“周行云”三个字终于开始闪烁。 她几乎是瞬间接起,甚至没等铃声响起第二遍。 “周……”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并不是那个她等待已久的声音。 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沉稳的中年男声。 “喂?是蒋昕同学吗?你好,我是周行云的父亲。” 那一刻,蒋昕所有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崭新的开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崭新的开始 电话那段的人没有等她回应,甚至没有给她任何的缓冲时间,便开门见山道:“蒋同学,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和你聊几句。行云最近因为你的事情,状态很不好,想必你也知道。他是个惯会为难自己的孩子,有些话他说不出口,所以我来替他说。” 蒋昕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似的,竟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周怀山的语气平稳而客气,却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在和她商量,而仅仅是宣读一个早已写好的判决。 “一个父亲心疼自己的儿子,希望你能理解。” “嗯……”蒋昕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我理解。” “那就好。”周怀山顿了顿,继续道,“这些话,其实行云早就想和你说了,只是他犹豫了很久也说不出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但是现在,你们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对你对他都是。行云实在是耽误不起了。叔叔觉得,你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升学上,而不是天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 这四个字似锋利的刀刃,只消轻轻一划,便留下一道血痕。 蒋昕一下子就懵了,有一种无比慌张的情绪从胸腔深处弥漫上来。她张了张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 她想说,叔叔,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们没有做不好的事情,我也没有想要耽误他,甚至我们之间也根本没有开始。 她还想说,我也没有指望过现在就要一个答案,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那些事我本来就是想以后再说的,求求您,求求您,不要…… 可周怀山还是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语气也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笃定,不急不缓,不轻也不重。但正因如此,才更衬得他接下来说的话无比残忍,还未见血,便已入骨。 “而且,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想必蒋同学你自己也明白,你和行云之间就是不合适。你们是非常不同的人。叔叔是过来人,也和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都还太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要觉得眼前这一点点就是全部了。” 说到这里,周怀山停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用词。 “所以,叔叔希望你不要再骚扰——” “骚扰”这两个词刚一出口,他便突兀地停住了。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气流声,仿佛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词过于生硬,失了体面。 于是,他又说:“……打扰。” 依然不满意。第三次开口时,周怀山换了更温和,却也更为决绝的说法:“希望你不要再联系他了。” 这句话落下之后,电话两头便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周怀山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挂断电话,像是刻意留给她消化的时间。 可这要怎么消化。 这沉默是如此难堪,似一层缓慢下沉的帷幕,厚重,柔软,将她整个人一寸寸包裹进去,然后缠绕、覆盖、掩埋……直到彻底透不过气来,直到永不得见天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她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压死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蒋昕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空洞,虚弱,虚无的。 “叔叔…….这是周行云的意思吗?” 周怀山没有犹豫:“是的。其实他最近每次遇到你的事情,都很为难。我实在看不过去,就替他跟你说了。” 蒋昕再度沉默。 可这一次,周怀山却没有耐心再等她,而是迅速地补充了一句,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要是他不同意,我就不可能有他的手机。蒋同学,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现在就把他叫过来,你亲自问他,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 蒋昕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挂掉电话的。 甚至不记得挂断之前自己还说了什么。也许是“好”,也许是“我知道了”,但更有可能是,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电话自己断掉。 但是,她怎么可能再去问周行云。 那样耻辱的话,她怎么可能再去承受一遍。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队医便接到一通电话,推着蒋昕进了诊室。 主诊医生手中拿着刚出的核磁共振报告,和厚厚一摞检查单。教练和队医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 那一刻,蒋昕心里便有了预感。 “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合并半月板撕裂。”医生指着灯箱上的片子,那不过是一片片模糊的,她看不清也看不懂的黑白灰色块,却能够决定她的命运。 “…….膝关节已经失去了基本的稳定性。手术是必须的,而且术后康复期至少一年。” 一年。 “一年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她的年龄和运动等级,最终选择了一种更柔软的措辞,“现在不好说。重返竞技赛场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最顶级那种状态……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锤,一下一下凿进她脑子里。凿得她每根神经都在痛,可痛到极致,便只剩下麻木。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医生的嘴还在动,教练在问什么,队医在记录。那些声音像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传过来,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毫无意义。 蒋昕垂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被支具牢牢锁住、动弹不得的右腿。 而脑海中却还在反复播放着方才电话里那些残忍的句子。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只要醒来,一切就都还会恢复如初。 可这么痛,怎么可能是梦。 她忽然就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也非常耻辱。 不久之前,她的腿还可以带她去任何地方,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去追逐自己喜欢的少年,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可转眼之间,她就失去了一切。 而她曾经拼命想要靠近的人,也早就计划好了离开。 想到这里,蒋昕的心中忽然便对周行云爆发出强烈的恨意。 这恨意起初无比炽热,烫得她指尖发抖,骨头都在痛。后来那热度随时间慢慢冷却,却始终在那里,沉甸甸的,久久不散。 她不是恨他不爱她。 也不是恨他想要结束。 他们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合该来去自由。 她恨的是他的懦弱。恨她等了他十四分钟,却等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恨他把所有残忍的事都交给别人代劳,自己躲在电话那头,一言不发。 更无法接受,从头到尾,他甚至连亲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好好说一句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 在那之后,无论是国青队,还是妈妈和许叔叔那边都想尽了办法。他们带蒋昕去咨询燕城最好的运动医学专家,又辗转联系到了其它城市的权威。可得到的答案都是大同小异。 必须做手术,通过康复训练也很有希望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无人敢给出恢复曾经竞技水平,并且能够承受国青队训练强度的承诺。 一开始,蒋昕还心存一丝侥幸。可当她看到母亲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时,她便清楚,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不会再打开。 人,终究还是得认命。 那段时间,蒋昕的状态彻底崩溃,也几乎不再和任何人联系。 除了国青队和其余的少数几个人外,没有人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走进教室,也看不进课本。体育加分没了,竞技的路断了。自那一天起,她便只是一个甚至连高考都无法参加的,被困在支具里的十七岁学生。 所以,当五月初的一个傍晚,当蒋以明把蒋昕抱在怀里,摸着她的头,温柔地问她是想复读一年,还是去美国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美国。 蒋以明本来的意思是,复读一年,准备普通高考,如果膝盖能恢复就争取体育加分,如果不能就按裸分考取任何一间国内的普通大学,选一个她喜欢的专业。 可现在,除此之外,她们的确还有别的选项。 就在前不久的面试中,蒋以明拿到了base燕城的辉泽医药的offer,只是这个岗位需要去纽约外派三年,且在七月前便要到岗。当蒋以明提出关于自己女儿身体状况的顾虑之后,那边甚至提出可以安排员工子女在当地读预科。 虽然许文远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但蒋以明怀疑他在其中也出了一些力。但她当然不会同蒋昕说这些。 其实,蒋以明早已在心里暗暗替女儿否决了这个选项。虽然她也觉得或许去美国,女儿就有机会接触到更好的康复治疗。 但她不愿意去逼蒋昕,更没有办法去替她做决定。 她只是觉得应该问一声。问过了,尽了告知的义务,就可以安心拒绝辉泽那边。 毕竟,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语言,一切都需要重新适应。昕昕刚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经历了那些事情,她怎么可能能承受得了? 可没想到,她话音刚落,蒋昕就点点头说,我去。 虽然蒋以明什么都没有说,但蒋昕知道,这其实是妈妈梦寐以求的机会。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她,妈妈一定会去的。 蒋昕也一直都知道,蒋以明是一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人,也曾为了她,为了这个家庭放弃过一些珍贵的机会。母亲这一生有过很多遗憾,她不想让自己成为母亲的另一个遗憾。 再说,这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膝盖坏了,竞技的路断了,最好的朋友不知所踪,而那个她曾拼命靠近的人甚至连结束都不敢亲口对她说。 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当然可怕。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化,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但再可怕,也不会比这几个月来经历的种种更让人喘不过气了。 蒋昕甚至有点庆幸,她终于有一个理由,有一个机会,可以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她生活过这么多年,也爱过这么多年的城市。 蒋昕离开的那一天,恰好是高考前的一天。 在辉泽的帮助下,护照、签证等手续流程走得飞快。 许叔叔特意开车来卫城接她和妈妈去燕城国际机场,然后她们会从燕城国际机场直飞纽约肯尼迪机场。许叔叔还说,他已经在那边安排好接机,一出海关便会看到举着她们名牌的人,只要跟着那个人走就行。 临走前,蒋昕的目光在妈妈和许叔叔之间停留一瞬。 她虽然什么都没有问,但那一眼,蒋以明和许文远都看懂了。蒋以明也确实早知女儿心中有此疑惑。可那些过去的事,她不知从何说起,而未来的事,她此时此刻又没有余裕去考虑。 最终,还是许文远语气平和地主动开口道:“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所以你也不要怕麻烦叔叔。叔叔对美国还算熟悉,到那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和叔叔说。以明,你也一样。” 蒋昕点点头,说谢谢叔叔,便没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答案也不必此刻揭晓。 毕竟,未来还很长很长,于她而言,于蒋以明而言都是如此。 她们会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第一百二十章 天意 第一百二十章 天意 一直到临走前,蒋昕都没有联系任何人。 她只是在去机场的路上编辑了一条短信给马晓远,发送时间则设定在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那一刻。信息也写得很简短,只说因为自己的腿出了点意外,以及妈妈工作的关系,她要去美国纽约了。感谢他这段时间以来,以及这么多年以来的帮助和支持。希望他高考取得好成绩,前程似锦,以后要一直开开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没有提到周行云,更没有提到那通电话。 出发那天,燕城国际机场拥挤异常。 这是蒋昕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坐国际航班,却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游学,而是去一个陌生的国度生活、生存,或许很久都不会回来。 来往人潮从她身侧涌过,拖着行李箱,说着各色各样的语言,步履匆匆,各奔前程。即使是在两个月前,她都没想过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此刻的她站在队伍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远行者。 可她又觉得,与其说是远行,倒更像是一场狼狈而盛大的逃亡,没有归期。 从卫城去燕城的路上,高速路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三个车道并成一个,他们在那段路上堵了一个小时。 所以,他们虽然早早出发,但赶到燕城国际机场时,离飞机起飞已不足三个小时。值机、托运行李、过海关、安检,每一步都在和时间赛跑。 等到达登机口时,廊桥入口处的地勤已经在广播催促了。 蒋昕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看一眼时间,却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左边,右边,外套,背包。 没有。 她在原地回想了几秒钟,忽然反应过来,过安检的时候她把手机和证件一起放进了托盘。后来过闸门的时候前面催了一下,便只记得抓起护照和登机牌。 而手机,极有可能还留在那里。 但现在回去找,也肯定来不及了。 蒋以明站在她身后,轻声问:“要不要我去问问地勤?” 蒋昕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反正那个手机本来就是妈妈先前淘汰下来的,她又接着用了这么久,屏幕早就有了划痕,按键也不灵敏了。妈妈说到纽约会给她办新的美国号码,换一部新手机,反正都是要换的。 她忽然便觉得,这或许就是天意了。 那个连结束都不敢亲口说的人,过去的朋友,还有那条无法再在竞技场上奔跑的腿,连同整个十七岁,兵荒马乱的春天。 合该永远留在这里,她什么都带不走,本也不必试图带走。 蒋昕将手中的机票递给登机口处的地勤,“叮”的一声轻响后,她过了闸机。 廊桥很长,她拖着步子缓慢而僵直地走进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 临出国前,卫城那边的房子,蒋以明委托中介帮忙卖掉了。 虽然辉泽开出的offer条件丰厚,可她依然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毕竟蒋昕之后就要在美国上学了,这是不小的一笔开销,她得把这部分钱筹备出来。 而那些家具、物件,也陆陆续续被搬空了。能卖的卖,能送的送,卖不出去也送不出去的就扔掉。 收拾行李的时候,蒋昕才发现,原来自己活了十七年,必须带走的东西也不过装满一个行李箱,22.8千克,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仅此而已。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必须带走的。 因为要收拾东西,她也不得不再次输入1221,打开那只小学时买的红白条纹密码箱。 又三年过去,这只箱子依旧只被填满一半,只是里面的东西都更陈旧了。那里装着她这些年来所有没有办法立即处理,却也没有办法立即丢掉的东西和情绪。 蒋昕看着安静躺在箱底的道歉贺卡、企鹅橡皮、水晶球……这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惊觉那些在曾经年幼的她看来“刻骨铭心”的往事,如今竟早已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昔日心境更是早已想不起。 偶然回忆起一些片段,也并不感到唏嘘,而是感到……无法理解。 原来真的有一天,它们会旧到不需要再被处理。 最终,蒋昕仅从这个箱子里带走了那只已经氧化变黑,不再闪闪发亮的云朵发夹,和父亲临走时留给她的那张薄而脆的信纸。 其实这些,她原也不想带走的。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不得不承认,它们依然是她的一部分。 飞机起飞后,蒋以明去后面排队上厕所,厕所队伍很长,妈妈很久都没有回来。 趁着这个间隙,蒋昕终于把父亲走时留给她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她一字一句,完整地读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一页信纸。却是她第一次有勇气将它读完。 其实这封信,她小学一年级时就曾打开过。那时候刚识字,连内容都认不全,只读了几行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她把信折起来,锁进箱子最底下,一锁就是很多年。 后来,在初二那年,也曾试图打开过,可囫囵读到一多半,还是折了回去。 然后,便是这次。 父亲走的那一年,她才三四岁。 妈妈以为她不记得当年的一些事,她也觉得自己那么小,是不应该记得的。可许多片段是那样清晰,历历在目,只是无法在脑海中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甚至隐隐记得,父亲当年为何离开。 过去,蒋昕一直觉得,如果爸爸妈妈都不想让她记得,那她便也假装自己不记得,不去想,也不去问。 直到最近。 直到她反反复复在噩梦中见到赵宇,蒋昕才终于明白,这封信和那些贺卡、橡皮泥是不一样的,甚至和周行云送的发夹也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如果不处理,就会像刺那样,扎进肉里,长进骨头,同血肉相连,此生都无法拔除。 父亲的字迹从一开始就是连笔,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时间不够的情况下匆匆而就。 他在信里写她的出生,写第一次抱她,成为一个父亲时那种无比奇妙的感受,写他年轻的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时,曾以为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说了对不起,要她好好长大。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几乎飞了起来,像是在耗尽全部力气之前留下的最后几句话: 昕昕,多么庆幸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那使我懂得了爱与责任,也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我也多希望你身体里没有流着我的血。 我不想你变得像我一样。 蒋昕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背包夹层。窗外是连绵的云层,遮住了太阳,机舱里光线愈发黯淡。 她默默地想,可是爸爸,我还是像你一样了啊。 我不恨你。我也很想你。可是我也很害怕,从小就在害怕啊,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这样的路,怕身体里流着你的血,就注定要活成你的样子。那样,妈妈该有多伤心,多为难呢。 现在果然还是应验了。 她闭上眼,没有睡着,可眼前却依旧浮现出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脸……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睁开眼睛,那张脸才渐渐消散。 就在蒋昕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蒋以明回来了。她看蒋昕大睁着眼,神色不对,便轻声说:“昕昕,还有十几个小时呢,飞机餐也要一会儿才上。要不先靠着妈妈睡一会儿?” 蒋昕沉默了很久。 “……妈,”她终于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时便已哽咽,“我刚刚……把爸爸留下的那封信读完了。” 蒋以明没有说话,只是温柔而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等她组织好语言,慢慢说下去。 “我小时候读不懂,”蒋昕声音那样轻,被引擎的嗡鸣声盖过一大半,“其实,就是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懂,但至少比那时候多懂了一点……妈妈,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说,其实她从小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特别愤怒,不是委屈,是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烧得她想砸东西,想冲上去,想把那些让她恶心的人和事都撕碎,彻底毁掉,让它们再也不存在。 她记得父亲教她怎样握拳,怎样把拳头送出去,击打别人的要害。父亲说,只有学会这些,才能真正保护自己。 “可是妈妈,我现在心里很乱……”蒋昕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蒋以明,“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终究还是变成了和爸爸一样的人。会不会这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我才会这样……” 她的声音渐渐抖得不成样子:“还有,我也没办法再当运动员了。我连什么时候能正常走路都不知道。可是那么多年,我都在拼命做同一件事,从来没想过除了这个我还能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以后能做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我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蒋以明看着她。飞机升得更高,穿越云层,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天,云层在脚下很远的地方。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她说。 “你出生的时候还不到六斤,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护士把你放在我胸口,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哇地哭出声来。那一刻我就觉得生命真是神奇。天呐,我竟然成了另一个人的妈妈。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其实你爸爸也是的,他的离开,也算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即使他不说,即使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也知道他是一样的。他把你当成生命中最好的事情,正是因为不想你变成他一样,正是因为爱你,他才离开的。” “他教你打架,虽然不对,却也不是希望你变得和他一样。过去没有人保护他,他只知道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教你保护自己。” “可是昕昕,你身体里流着爸爸的血,不意味着你会成为爸爸。你身体里流着妈妈的血,也不意味着你会成为妈妈。” “那些负面情绪人人都有,不用在心里一直强化,更不用去主动赋予它们太多意义。随着长大,随着更多的时间和阅历,你会慢慢学会处理它们,用更温和,也更有技巧的方式。你和爸爸妈妈都不一样,因为你是被爱养大的。爸爸妈妈只是希望你在我们的爱中,成为自己。我们也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 蒋昕愣住了,随即便是震撼。虽然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其实是很幸福的小孩,可这却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原来自己是这样一直被毫无保留地爱着。不是因为她跑得快,也不是因为她懂事。只是因为她是她。 被爱,真的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至于你的竞技体育梦碎了,”蒋以明继续道,“妈妈不会和你回避这个。妈妈到美国会帮你找好的康复治疗师,尽最大可能恢复功能。妈妈理解你的痛苦,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坚持了很久。可是昕昕,你还只有十七岁,一切都来得及重新开始。一辈子那么长,足够你把自己拆开很多次,再重新拼起来。” 蒋昕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妈妈,那如果我拼不回去了呢?” 蒋以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昕昕,人有无比强大的自救能力。这个过程不会容易,但妈妈相信你能挺过去,妈妈也会帮你一起拼。而且你知道吗,你也给了妈妈很多力量。可能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你是很强大的人。” 蒋昕哭得更凶了,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淌,溪水似的淌进领口,温热的液体洇湿了衣领。前排的人回过头来看,邻座的阿姨也递过纸巾,小声问:“姑娘没事吧?” 蒋以明接过纸巾,一边道谢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什么都没说。 可奇怪的是,泪水从身体里流出去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流回来。 直到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俯身问:“鸡肉饭还是鱼肉饭?” 蒋昕自动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道:“……鸡肉饭。” 蒋以明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一吃饭,心情就好了。” 蒋昕咧了一下嘴,半撒娇半认真地说道:“那就让我再当一天妈妈的小孩子吧。就今天。” 蒋昕接过空姐递来的餐盒,低头打开。 鸡肉饭卖相惨不忍睹,米饭湿黏,鸡肉上的酱汁也黑乎乎的,一筷子下去更是咸得要升天。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肚子里有了食物,暖暖的。蒋昕忽然就觉得她有一点点力量去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了。 虽然还需要更多,但至少她开始相信,这些力量总会再次回到身体里,就像落在干涸大地上的雨水终有一天会重新回到云层。 吃完饭,机舱灯光暗下去,进入夜间模式。 后排的小孩停止了哭闹,隔壁也渐渐有呼噜声传来,蒋昕却还是睡不着。 于是,她用气音在蒋以明耳边说道:“妈妈,还有这么长时间呢。要不……你给我讲讲当年你和爸爸的故事吧。” 蒋以明愣了一下。 “……好。”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往事(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往事(上) 蒋昕的父亲姓章,叫章颂林。 而蒋以明认识章颂林,是在许文远离开之后的事情。 那时许文远不辞而别,去南方发展,蒋以明也曾失落、消沉过一阵。 但日子总还得继续。 情场失意,幸而事业还算得意。蒋以明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也因为大学四年的优秀的成绩分配到一个不错的单位——蓝桥二院。 蓝桥二院在卫城不算最顶尖,却也是正经的区级医院,有编制,有宿舍,足够她再也不用回常新庄。 蒋以明以为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却不知一场关于“户口”的灾难在一年前便已埋下。 那时,她十九岁的弟弟蒋家宝刚跟着镇上的大哥去东三省见完市面,回来就嚷嚷着要和人合伙开录像厅、赚大钱,只是需要一笔钱去周转一下,疏通关系。 这些年家里不是一点存款都没有——蒋以明上大学后就半分钱都没再找家里要过,靠着最高等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不仅够基本吃穿,每年到了年关还会被家里抠出一笔钱来。 只是蒋父和蒋母虽疼爱儿子,到底是对开录像厅这种事有点犯嘀咕,不想一下子把老本掏完。 正好他们的一个远方表亲在信用社有熟人,小地方又管得没那么严。于是,在一顿酒和两条烟之后,蒋家便以蒋以明的名义同一个私人钱庄签下了借贷合同。 几个月后,因为种种原因,赵家宝的录像厅并没有开起来,可七搞八搞,钱也花得不剩什么。钱庄的人却开始上门催债。 甚至是到了这个时候,蒋以明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家里只是支支吾吾地管她要过两次钱,让她毕了业回家一趟,有一些“家庭大事”需要和她商量一下。 直到和蓝桥二院开始走入职流程时,这颗雷才被正式引爆。 一开始人事科的干部皱着眉头和蒋以明说“你户口迁移有问题”时,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当年仓促改名,有一些流程还没掰扯清楚,却不知她的档案里已被标注上“异常:涉及经济纠纷、证件存疑”。 在一个没有互联网,全靠人工审核的年代,这样一个模糊的标注就足够蒋以明在卫城与常新庄之间跑断腿。 一直到蒋父和庄里的暴发户杨大柱搭上线,蒋以明才终于从父母口中撬出真相。 因为户口问题,她的工作也没了,只能待业在家,成了整个庄子的笑话。而死了一任老婆,刚在矿上发了财,年近五十的杨大柱却愿意出足够蒋家还清债务、甚至能够在庄里给蒋家宝盖新房的巨额彩礼来娶蒋家的大学生女儿。那个年代大学生可不多见,人有钱了,就想娶个有文化的年轻姑娘来“改良后代”。 蒋以明当然不可能愿意,但她并不傻。 她知道硬碰硬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便假意同意,在家老实待了几天后,在某个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的夜里带着自己的全部存款,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跑去了邻镇,在镇口台球厅旁边一间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 她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问镇里的卫生所要不要临时工。如果这个不行,就去更远的,先把常新庄附近的几个大镇都跑遍。如果哪里都不要她,她就去做别的,哪怕和专业不相关都行,反正她死都不会回去。 绝境之中,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这边。看了她的成绩单和实习履历后,镇卫生所收下了她。虽然蒋以明还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但她倒也没那么焦虑,毕竟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其实自己并没有规划自己命运的资本,所以想那么多也没用。 章颂林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蒋以明推着那辆破车从卫生所回来,路过台球厅时,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正靠在墙上对着瓶吹,看见她过来,便有人对她吹了声口哨。 那时蒋以明其实在那一片很有名的,十里八乡一共也没出几个大学生,蒋父蒋母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她的名声摆谱,到处吹嘘。一传十,十传百,相邻村镇的人几乎都知道蒋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年级里学习最好的,以后会有大前途。可就是这么个大学生,毕业后分不到工作,只能嫁给杨大柱,可见读书一点用也没有。 “哟,这不是大学生吗?”他们嬉笑着凑过来想看她的热闹。 蒋以明低着头加快脚步,可车链子偏偏在这时掉了。 那几个小青年哈哈大笑着围过来,问她大学生不会连车都不会修吧,要不要哥哥们帮忙。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蒋以明狠狠地抖了一下,想要甩开,却是徒劳。 “喂,手拿开。” 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乍一听并不具有什么威慑力。可说也奇怪,那几个小混混立刻就放开手灰溜溜地散去了。 蒋以明愣愣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球厅的门口,右手抵在门框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根快要燃尽的烟。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个子很高,没比她大几岁,穿着当时流行的花衬衫和喇叭裤,半长头发,露出的半条手臂刺着一条鳞片清晰的蛇。 是那种小地方常见的,带着点痞气的帅,和许文远很不一样。 蒋以明刚想出声提醒,烟蒂便燎到他的手指。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碾灭,三五步走过来,蹲下去,动作熟练地把车链子给卡回去。 “谢,谢谢……”蒋以明还是没怎么敢抬眼。虽然他帮了她的忙,但是这个人看着比刚才那几个小混混加起来还要不好惹。 男人站起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把手上的油蹭掉,向她伸出手来:“你是蒋以明吧?” 蒋以明迟缓地点了点头,不敢不伸手。 两只手交握的时候,她立刻就感受到他手上粗糙的茧,毛玻璃似的拉得人有点疼。 “我叫章颂林。”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随意地问道:“我听说过你,卫城医大的高材生,怎么来这个破地方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就好像只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后来又碰见他几次,蒋以明渐渐知道,和她一样,章颂林也是十里八乡的“名人”。 虽然出名的原因不太一样。 他虽然看着吊儿郎当,却也读过中专,在机械厂当过技术员,只是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他打小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却是挺聪明的一个人,干什么像什么。可也因为没人管,养成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习惯。现在白天帮人修车、修东西,晚上给人看场子。他打起架来特别狠,拳拳到肉,总有一种把人往死里揍的气势。 他一开始找上蒋以明,是多少存了点心思的,只是并无关爱情。 当时,区检查长的女儿不知是怎的猪油蒙了心,对章颂林是穷追不舍,非要和他处对象。 章颂林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却屡屡被纠缠。只是他再怎样犯浑,那毕竟是检察长的女儿,他也只敢言语上刺激她两句,不敢真的拿她怎么着。他就想找个挡箭牌让她死心,而蒋以明看起来是个很好的选择,因为她有着他能接触到的别的姑娘身上没有的东西——她有学历,是个大学生。而检察长的女儿,高中都是她爸给硬塞进去的,用蒋以明作筏子,准能把她噎得一愣一愣的。 而蒋以明呢,那时候蒋家已经收了杨大柱的部分彩礼作为定金,把债给还上了,可她人却跑了。于是在得知她的行踪后,父母和弟弟就开始来轮番找她,先是苦口婆心劝了两次,看不顶用,她是真的不想管家里的死活,就打算去卫生所闹把她工作给搅黄了把人带回去。 于是蒋以明和章颂林二人一拍即合,本着互利共赢的原则,开始假装处对象。 就和小说里写的一样,他们迎来了乡土版大团圆结局。章颂林搂着蒋以明的腰妙语连珠,终于把检察长的女儿给气死心了。 而蒋以明这边,也不知道章颂林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她父母不敢再来找她,债务和户口的问题也解决了。虽然卫城那份有编制的工作已经错过了,但卫生所的工作保住了,以后也可以再争取别的机会。 而日子久了,两个人也从假搞对象变成真搞对象。 章颂林和蒋以明求婚时,对她说:“我也不懂你们大学生说的理想呀爱情呀是个什么玩意。我只知道,我原先什么都没有,身上没有,背后没有,心里也没有,都是空的。可是有了你之后,好像就没那么空了。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有人欺负你,我就把他们全干死。我没有理想,但我觉得这样正好,要是两个人都有反倒容易打起来,你有,我没有,我就可以跟着你走。” 他的承诺那样朴素,可经历了这么多事,蒋以明早就不相信任何华丽的东西了,越朴素的东西,才越像是真的。 再想起卫城的月亮、法国梧桐和海棠花,只觉得那些都很遥远,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于是蒋以明点了点头说好,我也不要什么金戒指金项链的,你就干点正经营生,别再打架犯法惹事就行,我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胆的。 章颂林欣喜若狂地应下。两个人没有婚礼,去民政局领了证。没买一件首饰,却一起攒钱租了间平房,还买了彩电。不久后,蒋以明得到了卫城五院的工作机会,虽然不是正式编,但干一年之后,就会从三个人里挑一个转正。 两人一起搬去了卫城,一切都在渐渐好起来。蒋以明转正了,单位分了公租房,他们的女儿也出生了。章颂林烦自己的所有亲戚,也烦章这个姓,就想让女儿跟着蒋以明姓蒋。蒋以明睨着他说,你光想着你自己了,你以为我就不烦姓蒋的吗? 章颂林想着蒋以明的极品爸妈和耀祖弟,哈哈乐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石头剪子布来决定,蒋以明输了,所以蒋昕就跟着妈妈姓了蒋。 只可惜,生活并不是小说,结婚并不是结局,有了爱情的结晶也不是。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漫长人生的第一章,后面还跟着二三四五,哪一章都可能出岔子。 搬到卫城之后,表面上,两个人的人生都一直在向上。 可真正往前走了的从来都只有蒋以明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往事(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往事(下) 卫城五院和镇上的卫生所相比,是一个无比广阔的平台。 每天都有新东西涌进来,查房、病历、学术讲座,蒋以明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但眼睛却越来越亮。自然而然地,她的谈话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章颂林听不懂的词汇。章颂林只能在一旁点头,时不时地应一声“哦,那挺好”。 而章颂林呢,刚搬来卫城时也确实是想干点正经营生的。正赶上货运站招司机,他去了,靠着技术好,肯吃苦,很快就成为车队里最能干的那一个。收入好的时候,甚至能给蒋以明买大衣,给女儿买进口奶粉。 只是两个人都很忙,都很累,能碰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话也接不上几句。日子久了,就只剩下固定的那么几句对话:今天回来得早?吃了没?孩子睡了吗?这个月还剩多少钱?她答一句,他应一声,然后就是沉默。 当章颂林不在的时候,蒋以明觉得很孤独,想他回家一起照看孩子。可他回来了,她有时候却觉得好像更孤独了。 但她那时候并没有去深想这些孤独背后的缘由。 直到有一次,章颂林把另一个车队总跑同一条线的司机给按在引擎盖上,一拳下去,打断了人家的鼻梁骨。直到警察上门,蒋以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次他们花掉家里一小半积蓄,又拎着一堆补品去医院才把这件事摆平。 结婚几年,蒋以明第一次对章颂林发这么大的火:“章颂林,你是不是忘了结婚前答应过我什么?这些年小打小闹也就算了,每次说你,你总有理由,结果这次出了这样大的事……再这样下去,你是想让昕昕有一个坐牢的爸爸吗?说吧,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理由!” 章颂林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眼睛中却闪着不甘和委屈的火焰:“明明,是他先惹我的,我第一次也讲过道理,第二次也警告过他,可他非得和我耍一下横,抢占我车位,是他错了……我要不动手,他就觉得我好欺负。可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是不是没什么理由都不主动动手了?” 他的确是在认真解释。可这套说辞蒋以明已经听过太多遍,只觉得是理屈词穷的狡辩。她气得发抖:“章颂林!你记不记得我们是在卫城,不是常新庄,也不是你们镇。就你天天遇到麻烦,这麻烦怎么不去找别人啊?就算,就算真的有那么多麻烦,那也有一百种方式去解决,你为什么总是选最糟的一种?” 章颂林答不上来。他隐约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错,可蒋以明这个态度,他刚从医院回来,本来心里就憋着一股气,也拉不下来脸去道歉、去哄她。 他这个梗着脖子的模样让蒋以明更为光火,一时冲动,便吼出了一句稍微有点过的话:“你老说这个人惹你,那个人惹你,可你总是卷入这种事情里,就没有反思过你自己是不是本身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话刚一出口,蒋以明就后悔了。可她还没来得及道歉,章颂林就猛地站起身推门出去了,只是出门的时候怕吵醒孩子,到底还是没有摔门,而是如往常那样轻轻带上。 后来,这件事以章颂林做出保证,又给蒋以明买了花和江米条轻轻揭过。可某些东西,只要裂开一点儿,就很难彻底合上了,只会越裂越大。因为能裂开的地方,本来就是最脆弱的地方。 也是在那件事之后,蒋以明才开始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章颂林从前打人都是把人往死里打的架势。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开始越来越多地暴露出来。 两人之间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很多看人看事的态度也越来越没办法说透。女儿蒋昕成了他们之间最重要的纽带,也渐渐成为唯一的共同话题。可就连对女儿的教育,也开始出现分歧。 蒋以明给女儿买各种故事磁带,益智玩具,识字书。章颂林却唯恐女儿将来受欺负,带她疯跑疯闹,爬树,打弹弓。甚至还有一次被蒋以明发现章颂林教两三岁的蒋昕打架。 “昕昕,你记着,以后要是别人欺负你,你就打他的太阳穴,这里是死穴。你一定要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要多狠就有多狠,这样他气势上就先败下来了。只要他气势一败,你就赢了,知道吗?” 说着,他就拽着蒋昕的小拳头往自己的太阳穴上怼。 目睹了这一幕的蒋以明简直要气疯了。她快要把自己的手心给抠烂了才没有当场发作,冲上去揪章颂林的耳朵把他给吼聋。事后,他们又是争执一大场。 只是一场又一场的争执也不过是鬼打墙,最后总是以章颂林的沉默和蒋以明的叹息告终。 蒋以明终于彻底醒悟:她不是没有爱过章颂林,甚至是到现在也依旧很心疼他。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不依靠打架斗殴是活不下去的。可是当他过于依靠暴力,将暴力当成唯一的,保护自己的工具时,他也就被暴力给吞噬了。他整个人就是建立在暴力之上的,所以也无法真正地告别暴力,因为一旦离开它,他就失去了一部分的自我认同和骄傲。 她没有办法改变他,只能尽量去约束住他,为了孩子凑合过下去。 可她到底还是大意了。 她管得太多,章颂林觉得憋屈,就开始晚上出门和兄弟聚会。他没有嫖没有赌,该给老婆孩子买的也照买,只是越来越觉得没有办法去面对她们。 真奇怪,人怎么能既深爱一个人,却又不想见那个人呢? 可没想到,这一聚,就把自己给聚进了更大的麻烦。 在一次酒局中,章颂林重逢了原先在机械厂的一个铁兄弟,陈彪。陈彪原先犯过点小事,跑路去了南方。可这一年却衣着光鲜,还开上了小轿车。 他给章颂林介绍了一个在娱乐城看场子的兼职,还说一晚上赚的,比他开一礼拜的车都多。 章颂林起初是有些犹豫的,他知道能开出这些钱,是什么性质的“看场子”。但他想,他就偶尔瞒着蒋以明去帮帮忙,把上学的钱给昕昕攒出来就不干了,不卷入太深,也不会怎么样。 可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很怀念这样的生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又能有很多钱给老婆孩子,有什么不好? 没两个月过去,他就成了“骨干”。 一开始的两三个月,只是小打小闹。可蒋昕刚过三岁生日,娱乐城就出了件大事——两伙做非法生意的人在里面火并,竟然闹出了人命。虽然这人命并不是直接出在章颂林手上,但陈彪和章颂林被老板抛出来顶罪。卷入得更深的陈彪直接被拘留了,他熬不住,为求自保开始把脏水往章颂林身上甩。调查方向开始指向章颂林“可能参与或知情更多违法犯罪活动”。 章颂林在派出所的“关系”便给他递消息说,这事可大可小,让他尽早打算,最好这个月就去外地避避风头,过个三两年再回来,可能就没事了。 那天傍晚,章颂林回到家时异常平静。 蒋昕正在玩他一个礼拜前刚买回来的进口积木,一看见他就张开手跑过来要爸爸抱。 他抱着女儿玩了一会儿开飞机的游戏,又把她放下让她接着搭积木,还打开了电视机给她看大风车,上面正在播放《黑猫警长》的动画片。 章颂林无声地苦笑,搬了一把小马扎去厨房帮蒋以明择韭菜。 他择得很慢很慢,慢到蒋以明都意识到了这似乎是不同寻常的一天,从而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 择完最后一根,他平淡地开口:“蒋以明,我们离婚吧。” 蒋以明手中的一把蒜瓣哗啦啦掉到菜板上,又排着队滚进下水道。 她就这么看着他,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疲惫与绝望。 章颂林简单解释过原委后,为这件事下了个最终总结“你现在工作稳定,也有房了,我不想再连累你和昕昕。” 蒋以明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你现在知道不能连累了,你就不能,你就不能承认……” 蒋以明说不出口,章颂林就替她说了:“明明,你知道弹涂鱼吗?在我小时候,我爸没之前,曾经带我去泥滩子上捉过的。它们和一般的鱼不一样,能够离开水,可以在泥滩上爬行、跳跃甚至短暂做窝。我第一次见到它们时,甚至觉得这不可能是鱼。可后来才知道,它们终究还是鱼,皮肤必须保持湿润才能一直活着,所以它们并没有办法真正地离开水。我没有办法替它说,它想不想离开,可我知道它不能……” 蒋以明想用手去抹眼泪,可她忘了她的手刚剥过蒜,一沾眼皮,就红得更吓人了。 章颂林叹了口气,把她拥入怀中,却还是得把他该说的话说完。 “明明,今天开始我就不住家里了。明天咱们就把手续办了。走之前,如果情况没那么差,我就再来看看你和孩子。从此之后,你就当没有认识过我这么个人。你就想,我和你离婚不只是为了你和孩子,更是为了我自己,你就不会难受了。多不值啊!” 说着,他又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给蒋以明:“这个……你藏好,这是我另外攒的一点,没什么大问题,有问题的我都自己带走。” “那,昕昕,如果昕昕要找爸爸,我怎么办?” 章颂林摇了摇头,笑着说:“昕昕那么小,怎么会记得。哭一段时间也就忘了。等她长大了,如果问起来,你就把事全推在我身上,说我不是东西,说我跟个女的跑了……” 蒋以明呜咽着一拳锤在他的胸口:“你以为,她爸不是个东西,孩子这辈子心里能好受吗?” 章颂林便想了想说,那我就给她写封信吧,就写一些好话,也不告诉她我是怎么走的,好不好?等你觉得哪天适合告诉她了,再和她说。 蒋以明点了点头。 那也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正式谈话。 两周之后,章颂林便离开了卫城。就连陈彪被放出来,风波平息了,他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来找过蒋昕和蒋以明母女的麻烦。可天南海北,世界辽阔,却再也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纽约记忆:她的生日快乐 第一百二十三章 纽约记忆:她的生日快乐 刚到纽约的时候,蒋昕的生活确实不太容易。 她曾经了解的纽约仅仅是课本里的纽约,是电视上的纽约。是帝国大厦,是华尔街铜牛,是自由女神像,是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那些图片上闪闪发光的东西。 可真正生活在纽约,却是另外一副光景。 地铁站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大麻味和尿骚味,车厢摇晃得像要散架,到站时间没几次准的,甚至闸机还会时不时坏掉。流浪汉裹着脏兮兮的睡袋蜷在角落,偶尔有人突然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周围的人头也不抬,像什么都没听见,麻木而冷漠。 辉泽分配给妈妈的公寓在曼哈顿中城的三十几街,距离ktown不远,租金相比那些富人聚居的上东区,以及最为繁华的东村、soho区要更为低廉。 加上那个大楼和辉泽有长期合作,能够提供数额不小的折扣,但即使如此,一个巴掌大,时不时能看到蟑螂和老鼠,连楼内洗烘都没有的studio也要一千五百刀一个月。仅仅是房租,按汇率折算,就远超了蒋以明曾经在卫城时的工资。 蒋昕就读的预科学校在五十几街,一开始她坐地铁去。后来觉得地铁贵,加上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她的腿走路已经基本正常,就开始每天穿过时代广场步行上学,这样每月还能省下100刀。 第一次一个人穿过时代广场时,是刚来纽约不久时。 几个穿着米老鼠唐老鸭玩偶服的人朝她涌过来,热情地搂着她拍照。她以为是街头表演,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对着镜头笑了笑。 可拍完照,他们却伸手要钱,每人二十刀。 她愣住了。 下意识地装没听懂,想走。但那几个人立刻黑了脸,围上来堵住去路。 她想跑,拼命地甩开他们。可一伸腿,才想起来,她好像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 混乱中,那些人半要半抢地从她兜里掏走了所有零钱,然后散开,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而她在原地站了好久。 即使一直下意识地去回避这个问题,可那一刻,蒋昕还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全然陌生的城市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不能当“蒋昕”,是这种感觉。 也是从那时开始,蒋昕开始逼迫自己变成lena。 来纽约一个月后,蒋昕渐渐意识到,好像美国人的舌头很难正确发出这个“xin”这个音节。 正好当时她所就读的预科班有个外教老师,是个卷发黑人小姐姐。听说她没有英文名,问她想不想要帮忙取一个英文名。蒋昕点了点头,外教便问她的中文名是什么意思。蒋昕告诉她后,外教沉吟了一会儿,一拍脑袋:“那你就叫lena吧。和你的名字意思差不多,美国人也好记。” 头发渐渐长长了。纽约剪发很贵,想便宜就得专门跑一趟法拉盛,来回折腾大半天。她干脆不剪了,让头发一直长下去,留成那种不用定期打理的长发。刘海长了就对着镜子自己剪,试错几次之后竟也像模像样了,甚至还能帮妈妈剪。 蒋昕英语底子不太好,便每天背单词背到想吐。看电视只看美国情景喜剧,《老友记》和《老爸老妈罗曼史》一集一集反复看,看完有字幕版本就换成无字幕版,直到台词都能背下来。 一开始不敢一个人去买东西,她就逼着自己每天下课后去超市,强迫自己开口,每次只买一样东西,这样第二天就还有理由再去。 第一次和同学去喝咖啡,连“for here or to go”都听不懂,愣在原地。后来她就专门去那种一刀一片的披萨店,排队,交钱,每次和店员small talk几句。 托福口语那些话题,她用中文都不知道说什么,就一道题一道题地写稿子硬背。如此下来,几个月后,她竟然也考到了九十几分。 除此之外,蒋昕也在积极地融入纽约的生活。来到这里,除了妈妈之外她谁也不认识,所以在预科班里,只要有人约她social,无论是不是感兴趣的活动,只要不需要花什么钱的,她都会去。 有一次和班里一个口语搭子聊起来,对方听说她来纽约几个月还没去过中央公园,惊讶得不行,约她周末一起去。 那天阳光很好,中央公园里的落叶金灿灿的,铺了一地。他们散步、在food truck买咖啡,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申请、考试、爱好。 走着走着,那老哥忽然推了推鼻梁上的巴黎世家墨镜,说他喜欢跑步,天气好的时候每周末都会过来,问蒋昕愿不愿意一起。 蒋昕看了一眼那些身材紧致,从她身边络绎不绝经过的跑者,低下头去掩住眸中神色,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说:“我平时不怎么运动的,也不太擅长跑步。” 其实那时,康复师说她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试着慢跑了,但蒋昕依旧对那条受过伤的腿不是很信任。 那人有些失望地看了她一眼,用蹩脚的英语道:“come on lena, it’s not midwest. it’s new york, everyone works out and keeps fit。” (拜托 lena,这里又不是美国中部,这可是纽约,大家都在健身保持身材的)。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约过蒋昕来中央公园了。 其实到了那个时候,蒋昕已经开始习惯被叫作lena了。 她习惯说英语,虽然口音依旧很重,但至少够日常交流。也能游刃有余地穿过时代广场的汹涌人潮,像个熟练而警惕的纽约客。那些“迪士尼漫玩偶”和强买强卖cd的黑人大叔,再也拦不住她。 那些曾经让她愤怒、恐惧、绝望的人和事,渐渐被新的记忆覆盖。有些东西确实是刻意想忘掉的,但无论如何,只要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就必然会越来越远。 可那天,听着中央公园里跑者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耳边同学滔滔不绝的“说教”,蒋昕忽然就感到一阵恍惚。 她想,lena是谁呢?好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lena是一块海绵,一团橡皮泥,lena是流动的,可以被环境塑造成任何样子。 但至少,和蒋昕不同,lena是可以往前走的。 == 蒋昕第一次收到来自周行云的“生日快乐”,是在来纽约的第一个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纽约的雪不像卫城那样安静,而是被风呼呼卷着往人脸上砸,落地便被无数匆匆来往的脚步踩成灰黑色的泥浆。 美东的冬天白昼短得可怜。 不过下午四点半,天就黑透了。街道两旁亮起昏黄的灯,光晕里雪片纷飞,整个曼哈顿像一座沉在海底的旧铁箱,阴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偏偏蒋昕下课回家时,常走的那条小路路灯还坏了,周遭一片漆黑。 她只能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却还是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张开手臂晃了几下才勉强刹住,曾受过伤的膝盖处传来隐隐痛感,不知道是真正的生理性疼痛,还是只是心理作用。 刚一站稳,蒋昕就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还未来得及细想,那东西便滚出来,重重砸在她脚面上。 蒋昕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低头去看。就着白雪上漫射开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黑色columbia外套的流浪汉。她记得这身衣服——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指着她和妈妈说fuck you,便立刻软倒下去,缩在墙角自言自语地嘟囔。 她试图抽出自己的脚,可那人却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蹲下去,伸手去摸。 冰的,没有呼吸,也没有动静。 她不记得自己在黑暗里站了多久。直到有路人经过,察觉异样,叫来了警察。警车灯红蓝交错地闪,把雪地照得像一块巨大而颓靡的霓虹灯牌。有人问她话,她只能听懂一小半,机械地点头或摇头。那个流浪汉被抬走了,留下一块湿漉漉的空地,雪还在下,很快将他的痕迹掩埋。 回到家后,母亲还没下班。 蒋昕呆坐在床上,听屋里暖风空调嗡嗡地响。愣了好一阵,她才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妈妈说今天加班,会比平时晚四十分钟,但下班后会给她带一块lady m的蛋糕回家,然后回来给她做好吃的。 回复过妈妈的信息后,蒋昕想起过两天有一个project要due,便打开facebook。这是两个月前刚注册的,因为小组作业要建group chat,其他人都在用,她也就注册了一个。里面只有几个同学,她也只发过几条纽约的风景照,平时很少打开,就连生日都是乱填的。 可她的facebook账号却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id的私信。 用户名是一串乱码,头像也是系统默认的灰色。点进去没有任何动态,只有所在地显示着:燕城。 内容只有六个字:蒋昕,生日快乐。 没有落款。 蒋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其实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个人可能是谁。 或许哪怕是一个小时之前看到这条消息,她都不会回。可那个流浪汉冰凉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指尖,刺耳的警笛声也依旧在耳边回响。 虽然蒋昕一直在尽力乐观地去拥抱新生活,可也难免会有这样的时刻,会觉得纽约是一个令人疲惫的牢笼,只有拼命挣扎才能生存。 那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 所以她忽然就不想深究了。无论这个人是谁,至少是真的希望她在这一天是快乐的。 于是,她低下头,也用中文回道“谢谢”。 那个人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蒋昕本以为那就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和周行云联系。 却没想到,她竟来年就加上了周行云的微信,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那时,离她的少年时代还那样近,近到即使刻意去埋葬、去憎恨,去遗忘,许多记忆依旧鲜活。 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曼哈顿热得反常,妈妈去波士顿出差,留她一个人在家。公寓的箱式空调响了一夜,吹得她鼻子发堵。但她还是出了很多汗,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竟回到了卫城。 梦里也是夏天,一模一样的热,所以竟没觉得有任何不对。潮湿的海风,闷热的空气,梧桐叶子被晒得卷曲发蔫。她走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肩上。 然后她看见了周行云。他就站在那个巷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接她来上学。 她记得他低头的弧度,记得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记得他靠过来时,她闻到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吻了她。 醒来时,她盯着天花板,缓了很久。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偶尔传来警车驶过的声音,和醉汉大声的叫骂。 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曼哈顿中城一间不足30平米的studio里,不是卫城。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甚至为此感到羞耻。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曾经那些情感太过浓烈,因此即使过去一年多仍有余温,那些刻意被埋在土里的东西,像蝉的蛹茧,只是被迫休眠,却还没有死去。 蒋昕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日期。 原来明天是周行云生日。 她忽然想,或许正是因为快到他生日,那个名字才会在潜意识里浮现,才会编织出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第二天,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打开了浏览器,输入那三个字搜索。 页面跳转,她看到的第一条新闻标题,就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卫城高考状元周行云:从承光到清大,少年不负韶华”。 呵,他果然做到了。 他也不可能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 她不是早就知道这一点吗。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绪复杂得理不清。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正想关掉全部页面,却在搜索结果里瞥到另一条新闻,日期是上个月月底。 “两名游客在青海湖意外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 但这又和周行云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地点开。 页面转圈的那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远。窗外警车驶过的声音也远了。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新闻加载出来,简要描述了事情经过。 遇难者姓名:周某某,徐某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系201x年卫城理科高考状元周行云父母。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纽约记忆:他的生日快乐 第一百二十四章 纽约记忆:他的生日快乐 蒋昕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她打开两个月没上的facebook。那串乱码id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点进去看,头像也依旧是灰色的,最后一次上线还是几个月之前。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空,又好像松了口气。 那时她刚刚有微信不久,是来纽约后才注册的,里面只有妈妈和几个预科班的同学。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她竟鬼使神差地把那串id复制下来,切到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框里粘贴进去,点击搜索。 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搜出来了。 他的头像是依旧是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和qq上一模一样。让人不知道究竟是他还在怀念那段日子,还是只是用习惯了懒得换——像很多人那样,一个头像用很多年,没有任何意义。 蒋昕心一横,点下“申请好友”。刚想暗灭屏幕,将手机丢到一旁,那边却几乎是秒通过了。 她又愣了一下,想既然都这样了,再矫情也没有意义,便打字过去。 “生日快乐。” 其实,于情于理于心,她都该再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可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尤其是隔着一万英里的距离,便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等她不再打字之后,对话框才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闪了很久,也不过跳出两个字“谢谢”。 后来,对话框又闪了闪,却终究还是归于沉寂。 那一刻,蒋昕忽然就觉得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并不是感情一下子忽然消失。 而是,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后悔曾经爱过周行云了,即使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一生中都不会有第二次,即使它最终以那样一种潦草的方式收场,即使它曾给她带来无限的痛苦。 但至少,她开始接受自己还会被这些记忆牵扯,接受这种感情要以月、甚至以年为单位去慢慢消磨掉。 接受自己可能还会梦见他,还会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她也接受,自己可以往前走了。 另外便是,那些恨也忽然就没有了意义。 不是因为周行云比自己更惨——这种心理平衡太廉价,也太幼稚了。 而是一种真正的释然。 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年轻,都有不成熟的地方,都做了让自己后悔的选择。那些把她逼到绝境的东西,有太多是外力的作用,不完全是他的错。就算有他的错,恨了这么久,又能怎么样呢? 她盯着那个一成不变的头像,和那个不会再亮起的对话框,想起刚才自己发出去的那句“生日快乐”。 她发现,那一刻她是真的希望周行云快乐。 别的,好像都不重要了。 == 到纽约之后的来年三月,蒋昕陆续收到了几所纽约周边大学的offer,甚至有stony brook这样排名还不错的公立学校。 刚看到邮件开头的“congratulations”那行字时,心里无疑是高兴的,因为她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可翻到后面,看到学费那一栏,那点高兴立刻便淡了。 所有的offer,都没有奖学金。 蒋以明现在的收入的确比过去在卫城时好很多。但过去在卫城那点存款放在纽约根本就不够看,最多只够她一年的学费。 那段时间,蒋以明刚好回了一趟国,去辉泽燕城分部述职。回来后,蒋昕就发现她打电话、发信息的频率都变高了,有时候躲进卧室,一聊就是很久。 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蒋以明在打电话。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一两年内我肯定还不起……不用,真的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是谁,蒋昕没听清,但她心里隐约猜到了。可能是许叔叔,也可能还有别人。 可餐桌上,蒋以明却仍照常笑着把菜端上来,笑着说:“我们昕昕真棒,stony brook多好的学校,之前杨振宁是不是都在那里教过书?离曼哈顿就火车两个小时的车程,还可以经常回来。昕昕,你就接这个事吧,钱的事你别担心。” 蒋昕没吭声。 她知道妈妈在硬撑。也知道如果接了那个offer,接下来四年,妈妈会过得很紧,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她不想这样。 那几天,蒋昕自己查了很多资料,了解到了原来就像国内的专接本一样,美国也有两年制的社区大学,以就业为导向,学费低得离谱。两年之后,如果成绩优异,还有机会可以转到四年制大学,拿同样的文凭。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蒋昕瞒着蒋以明提交了纽城大曼哈顿社区学院的申请,很快便收到录取通知。然后,她登录申请系统,拒掉所有四年制大学的offer。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告诉妈妈。 一开始,蒋以明简直气得头都要炸了。 “你疯了吗??”那是自蒋昕有记忆以来,妈妈第一次对她这样大声地吼。 蒋昕等她吼完,才慢慢说:“妈,你听我说。我都了解过的,这个不是死路,我更不是一时冲动。这个社区大学的就业率还是挺高的,毕业后很有希望能找到工作,并且如果成绩好,两年后还可以转学,甚至是很好的大学,比直接美本申请还要更容易些。而且,这个学校学费低,离家近,我可以住家里,不仅免掉住宿费,还能一直陪着你。”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在想办法凑钱。我不想你这样。” 蒋以明看着她,眼眶红了,半晌说不出话。 “进可攻退可守,”蒋昕笑了一下,“我查过了,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我们预科班里也有同学去这个学校。” 蒋昕没能说出口,也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是,妈妈,我不想让你因为给我凑钱,失去你自己的可能性。无论是和许叔叔之间,还是什么别的。你已经为我放弃太多了。 进入社区大学之后,经过一番摸索,蒋昕最终选择了应用数学专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在美国,作为一个中国人,学数学反而是最容易的。 那些偏人文社科的课,她词汇量有限,根本听不懂,讨论就更插不进话了。 但数学不一样,符号是世界通用的,公式推到哪里就是哪里,不需要跟人辩论,不需要用第二语言去争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她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那种问题太奢侈了,她想的只有生存。 她要想办法活下去,拿到文凭,找到工作,独立养活自己,不再给蒋以明添负担,让妈妈能早日完全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让她意外的是,她居然学得进去。 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统计……这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一行公式一行公式地啃下去,竟然也能基本弄懂。 当然,一开始不适应时,也经历过一段很苦的日子。每天熬夜学到头疼,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黑眼圈重得遮都遮不住,每次期末考完都要大病一场,在床上躺整整一周。有那么几个月,就连指甲根都变黑了。 但她抗了下来,也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和数学的逻辑,甚至还保持了gpa 4.0的全a成绩。 大二那年,蒋昕还找到一份小实习,给纽约城市大学一位新来的助理教授做助研,整理数据、跑简单的模型,一周十个小时,时薪不高,但也足够她吃饭。 蒋以明则一直盯着她的转学申请。从大二开学就开始念叨,三令五申,每周都要问一遍,从“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到“材料交了没有”。 那时候蒋以明刚升职,工资又涨了一截。加上前两年社区大学的确没花什么钱,家里终于有了点存款。蒋昕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看妈妈的意思,应该是足够负担她两年学费了。 蒋昕拗不过蒋以明,只能按她的意思随便申了几所。 这其中,就包括纽约大学的应用数学专业,纽约大学的王牌专业之一。 申请的时候,蒋昕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进,甚至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就连填写申请,也不过是为了让妈妈闭嘴。 却没想到,她还真的就接到了纽约大学的offer,甚至还有半奖。 除了纽约大学之外,她还收到了一所州立学校的offer,学费便宜不少,但名气就差远了。 蒋以明看到offer的那天,甚至比蒋昕还要激动,一把抱住她让她一定要去。 可蒋昕自己算了一笔账,就算减免一半学费,纽约大学还是比州立贵每年一万多刀。她知道家里的存款大概有多少,虽然蒋以明从没说过,但她心里有数。 于是蒋昕便提出要去州立学校。 可这一次,蒋以明却没有由着蒋昕去,而是说钱别担心,她来想办法,以现在的家庭条件,纽约大学的学费并不是一个天文数字。 蒋以明说,如果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那么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于是,蒋昕就这样带着对母亲的感恩和愧疚,转学进了纽约大学,开始修习300 level的应用数学课程。 那时候,蒋以明在纽约的三年外派刚好期满,得回燕城总部工作了。于是蒋昕就又面临了一个现实问题:租房子。 纽约大学为本科生提供宿舍,但条件实在算不上好。 两人一间是标配,运气不好的话三四人挤一个房间,室友随机分配,开盲盒一样。更坑的是必须买食堂的meal plan,和宿舍捆绑销售,一个月大几千刀,根本吃不完,纯属浪费。 蒋昕在纽约待了两年多,早就不算新人了。地铁、超市、租房套路,她都摸得门清。她盘算了一下,出来住反而能省不少,于是她便开始在网上刷房源。 刚刷了5分钟,她便看到一个帖子:1b1b招厅卧室友,限女生,曼哈顿下城,离nyu很近。 1b1b就是一室一厅。所谓厅卧,就是把客厅隔出来当卧室住人,客厅没了,但房租便宜不少。这种合租方式在纽约很常见,是穷学生的最优解。蒋昕一看帖主也是nyu应用数学专业的学生,当下便约了看房。 而那个发帖的人,就是贺文贞。 ==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发了具体地址之后,蒋昕才发现贺文贞的1b1b在union square附近,是nyu有点小钱的留子常住的“豪楼”之一。 大楼有门卫、有健身房,有游泳池,有顶层露台和自习室。即使是在201x年,这样一套房子一个月整租下来也起码要三千大几百刀可能还不止。厅卧她挂1400,在这个地段算很公道的价格,公道到蒋昕甚至开始在心里犯嘀咕这是不是一个骗局。 第一次见面那天,门打开的一瞬间,蒋昕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了一下。 贺文贞实在太美了。 她倚在门口,特别瘦,瘦到让人担心风一吹就会倒的那种。她身高大概一米七三,比蒋昕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墨绿色裙子,皮肤白得发光,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浑身上下写着“不食人间烟火”这几个字。说话也轻言细语,慢条斯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蒋昕心里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富家小姐吧。 因为贺文贞先说的自己的中文名,蒋昕自我介绍时便也用了中文名。 贺文贞听完,竟结结实实愣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有点复杂,说不清是什么。 “是卫城人吗?”贺文贞忽然问。 蒋昕有点意外:“我口音这么明显吗?” 贺文贞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有……亲戚在卫城,所以对口音比较敏感。” 蒋昕点点头,没多想。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便问:“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没什么,”贺文贞说,语气很轻,“就是最近在看《甄嬛传》,你名字和华妃的演员一样,所以刚才才愣了一下,对不起啊。” 蒋昕连连摆手,甚至有点想笑。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巧合,而是她实在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看甄嬛传”联系在一起。这张脸应该出现在画廊里,或者某本时尚杂志的内页,而不是窝在沙发上看古装肥皂剧。 氛围骤然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两人开始聊nyu的课,教授的坑,纽约的地铁,缺德舅猴父子什么东西好吃。意外地还挺聊得来。 聊到一半,贺文贞忽然问她:“蒋昕,你会做家务吗?就是收拾东西,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 蒋昕说会。 她原本在卫城时做菜水平还很一般,调料火候经常掌握不好,来纽约两年,也快被外边餐厅昂贵的价格给逼成厨神了。 贺文贞便点点头说:“这样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减免一点房租。” 蒋昕暗自感叹,果然是小姐想找个人照顾。不过再转念一想,做饭打扫卫生,一个人做也是做,两个人做也是做,没差,再说贺文贞看起来也像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人。 于是回去之后,当贺文贞再次主动联系她时,她们便在微信上把细节敲定了。贺文贞说每个月减200,以1200的价格租给她。 蒋昕立刻从善如流地答应了,甚至做好了包揽全部家务甚至偶尔帮贺文贞写作业的准备。 却不成想,贺文贞和她想得挺不一样的。 她找室友,好像不是为了找个人照顾她,而是真的需要钱。 蒋昕慢慢看出来了。刚搬进去的时候,贺文贞什么都不会干,厨房崭新得像样板间,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酱料。估计之前都是花钱找人打扫,吃饭全靠外卖和外食。 但她问蒋昕那些问题,不是想让蒋昕包办所有家务,而是真的想学,和蒋昕一起分担。 贺文贞一开始确实笨手笨脚。 煮个面能把锅烧糊,引来整层楼的火警,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裹着外套看消防员进进出出。洗个碗能把水洒得满台面都是,擦半天也擦不干净。但她确实在学,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几个月过去,也逐渐开始有模有样。 除此之外,蒋昕还发现贺文贞一直在卖二手,都是令人咋舌的大牌。 一件loro piana 和好几件max mara的羊绒大衣……冬天的外套,就只留了一件最旧的加拿大鹅羽绒服来抵御纽约的暴雪和寒风,其它的都卖了。 那些昂贵的首饰和包包就更是一件都没留,一样一样拍照挂在平台上,或者约人来家里验货,有那么一个月的时间,光在poshmark这个二手平台上就卖出几十件,公寓也是见天人来人往。 她甚至开始跟蒋昕一起去tj maxx,在过季打折的衣架前翻找,为一件三十刀的毛衣犹豫半天。 而且,蒋昕从没见过贺文贞有任何社交。没有朋友来找她,没有对象,没有电话粥,甚至和家里人都很少联系——蒋昕只撞见过一两次。并且,每次打完电话,她都会沉默很久,脸色也不太好。 对此,蒋昕其实不是没有猜测。 她想,贺文贞是不是那种家道中落的“断供留子”,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 就像自己从不想提过去的事一样,她相信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贺文贞不提,她就不问。 后来两个人越来越好,处成了朋友。 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厨房里研究各种菜谱,把平淡的生活过得有模有样。 蒋昕教贺文贞怎么生存,怎么挑超市的打折标签,怎么和大楼argue,怎么用最少的钱把日子过下去。贺文贞则带蒋昕去那些她一个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譬如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惠特尼美术馆,以及各种小众的独立电影院。 就算没有钱了,就算只能穿二十刀的裙子,贺文贞骨子里依旧是个十足优雅、浪漫的人。 她们住在一起之后,有一天曼哈顿忽然由晴朗变得阴霾,天空中飘起小雪,贺文贞便拉起蒋昕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们穿过中央公园,踩着刚落的雪,一路走到德拉科特钟前面。整点的时候,钟声响起来,雪还在下,周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蒋昕忽然意识到,来纽约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这座城市。 后来每次下雪,她们都会去,几乎成了某种仪式。 可以说,蒋昕所有的文艺细胞都是贺文贞给的。 她们都帮助彼此看到了不同的世界。 但她们也从不曾过问彼此的过去,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过。 蒋昕也只知道贺文贞是江城人,和父母关系不怎么好,不怎么联系,也不太想回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逢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逢 “生日快乐,蒋昕。” 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坐在周行云面前,蒋昕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时间线都重叠在一起。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祝她生日快乐,是十七岁那年。 他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她“蒋昕”。 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叫她蒋昕,就连最亲密的时候都是这样。 然后便是最冷的雪,最滚烫的吻,耳边甚至隐隐响起杨宗纬的歌声。 许多回忆不可避免地涌来。像河面上的灯光,明明灭灭,碎成一片。 周行云变了一些,眉宇间的少年气褪去了,轮廓比从前更深,下颌线清晰利落。可他又似乎没有变。干净,沉默,和周围那些喧闹的圣诞装饰格格不入。眼尾下方那颗小小的美人痣也依然如故,像不小心晕开一点的淡褐色墨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蒋昕感到有点眩晕。 其实周行云甚至都没有多说一个字,分明和第一次facebook,以及后来每年在微信上发的话是一模一样的。可当面说,有了神态,有了语气,就是会有一点微妙的不同。 而仅仅是这一点微妙的不同,便足以令蒋昕感到悲哀、羞耻,甚至恐慌。 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那种黔字刑。 任你如何遮掩,任你换了身份、换了姓名、换了人生,那道痕迹永远在那里。 即使她这些年来,为了能够好好活下去,早就已经把“蒋昕”藏起来,做了lena,做了纽约大学的学生,做了data scientist,做了无数个和十七岁的蒋昕无关的人,周行云依旧烙在她的骨头上。 之所以会恐慌,是因为蒋昕曾无比确信自己早就已经走出来了。 那些曾经的关系,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有不合适的地方,没能走到最后,但她的的确确都是在认真对待的。那些悸动、欢笑和眼泪也都如此真实。 她付出过很多,收获过很多,也通过不同的人去看不同的世界,让自己的内心变得丰盈而辽阔。 她不曾在孤寂难眠的夜里想起周行云,更不曾把任何人当成周行云的替代品,甚至过去两任稍微严肃一点的关系,都是和周行云完全不同的人。 但一定要严格来说,在成年之后,或许是因为生存的压力,也或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她也确实是不再有那样浓烈的感情了。 那种不顾一切的能力似乎随着她的十七岁一起死去了。 但当时的蒋昕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都不好,因为太浓烈的事物往往都不够健康。 就连贺文贞和妈妈也是这样和她讲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行云看起来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桌上的什么,甚至连呼吸都很轻很轻,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于是蒋昕也只回了句“谢谢”,便低下头去。 气氛更尴尬了。两人就这样僵持不动,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站起来。就连空气都变得越来越沉重,压得人不知道该怎样呼吸。 桌上的提拉米苏已经被蜡烛烫得面目全非,奶油塌陷下去,像一个小小的废墟。蜡烛早就吹灭了,只剩一截黑芯,歪在盘边。 良久,周行云终于挪动眼神,向那边看了一眼,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刚才装作不认识,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再给你点一个吧。” 蒋昕终于有些回过神来,连忙客气道:“不用,本来就是餐厅送的,我也吃不下了。时间挺晚了,我先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 周行云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固执起来。 “你喝酒了。”他看着她,“我今天开车过来的,就停在这附近。如果没有人接你的话,我送你回去。” 蒋昕摇摇头:“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就住在这附近的酒店,走几步就到。” 周行云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只是暂时回来?”他问。 蒋昕犹豫了一下,她的情况三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她不想透露太多,更不想交浅言深,陷入无穷无尽的解释,便模糊答道:“对,回来有点事。” 这话倒也不完全算说谎。她虽然回到了燕城,但后面的事情,以后具体在哪里发展,还没来得及仔细想过,也不愿意现在去想。 周行云点点头,没就此再追问,只又寒暄一句:“现在是美国那边的圣诞假期对吧?” “对。” 这就更不算说谎。就算没被裁,这两天也该放假了。 却没想到,问过之后,周行云还是坚持:“那我走路送你到楼下。” 蒋昕本想再拒绝一次。 可或许是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将她的肉体和灵魂硬生生撕成两半,也或许是长途飞行太过疲惫,酒又喝得有些急,她整个人都有些迟钝、发飘。 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慌忙扶住桌沿,桌子狠狠晃了一下,周行云面前的杯子转了一圈,忽然一头栽倒下去。 没喝完的半杯柠檬水哗地洒出来,在桌面上漫开。要不是周行云往后躲得快,那滩水就全溅在他裤子上了。 他往后一撤,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响。 蒋昕僵在那里,手还扶着桌沿,看着那滩水慢慢洇开,顺着桌沿滑落,在半空悬置一瞬,然后一滴一滴地坠落。 两个人慌忙同时伸手去抽纸巾。 指尖在空中碰到一下,又迅速缩回去。纸巾盒被推得晃了晃,谁也没抽出来。 这时,服务生已经微笑着快步走过来:“没事没事,放着我来,您别动手。” 他转身去找拖把。邻桌的几个人侧过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但那一瞥已经足够让这桌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蒋昕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周行云像是对周遭环境毫无所觉一般,眼睛依然落在她身上,安静,专注,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吧。”他又说了一次,然后便回过头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不是催促的语气,亦不是询问,相比方才的生疏多了几分熟稔。就好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常州里等她上学时那样。看到她走过来,他就这么淡淡地说一句,然后转过身去,等她跟上。 这一次,蒋昕没有拒绝。 == 于是,时隔近十二年之久,依旧在燕城,蒋昕和周行云就这样沿着河边缓缓走着。 两岸的树上缠满了彩灯,红的,金的,银的,一串串垂下来,从雪里透出来,像一颗颗发光的糖果埋在糖霜里,像格林童话中的糖果屋,那样梦幻,却也蕴含着许多残酷而危险的东西。 河两岸的西餐厅和酒吧,落地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窗玻璃上结着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动。偶尔有裹着厚大衣的情侣牵着手从身边走过,女孩的笑声飘在冷空气里,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谚语道,下雪不冷化雪冷。 或许是因为雪傍晚时分才堪堪停下,此刻空气虽然是冰凉的,却并不刺骨。呼出的白气变成轻烟,很慢很慢才散去。 蒋昕忽然就想到,这正是十七岁时的她曾梦想过,也曾为之奋斗过的场景。 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和周行云一起走在有灯光和水影的路上。不用说话也可以,就这么并肩走着,看着灯光碎在水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和他的一起被拉长,交叠,再分开。 现在它真的发生了,却是他们早已不再熟悉,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 蒋昕本以为周行云三番五次坚持要送她回来,是有话想和她说。可这一路上,他的嘴都紧抿着。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 见周行云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蒋昕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她忽然就想起一些事。 毕竟也是在美国待过那么久的人,就算她自己并不习惯刷dating app,通常都是任缘分自然发生,但毕竟是处在那样的环境中,dating文化多多少少也会接触到。闲时,她甚至会和贺文贞互相分享一些某书上的dating文学作为厕所读物。所以一些不成文的规则,她当然不会不知道。 虽然她觉得应该不会,但万一的万一,一些话,周行云会不会不想在路上说,而是想到了酒店里上去说? 她其实不知道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周行云是什么样的。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年,隔着那么多事,隔着整整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他固执地要送她回来,她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出于什么,仅仅是礼貌和担心吗? 她所熟悉的,其实只有十七岁的周行云,也理所当然地无法和那个少年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可那是十七岁。 她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也不是。 一般这种剧情,男生坚持送到楼下,接下来就会开始问:要不要上去坐坐?如果同意的话,之后会发生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然而纠结了半天,周行云还真的就没有问出那句话。 他没有什么样的对她说的,也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是向酒店大堂内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便挥了挥手,说:“蒋昕,再见。” 他的语气那样淡,仿佛这真的就只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任何后续的送别。 可或许是因为刚才心里有过那些联想,蒋昕总觉得他的神情在昏昧的灯光下竟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和十七岁时有些像,可细细看去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蒋昕忽然便不敢再看了。 她匆匆应了一声“再见”,便转身往里走,没有再回头。 蒋昕有些僵硬地推门,穿过大堂,走进电梯,刷卡。 电梯间里闪着冷冷的银光,只有她一个人,她按下楼层,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今晚发生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转,她反复想起周行云叫她名字时的语气。 “叮”的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这个时间,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她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往前走,脚步声被吸得一干二净。 走到房间门口,刚把房卡掏出来,手机却突然响了。 蒋昕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屏幕。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朝她这边快步走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焦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见她拿着手机,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 “您好,蒋女士,对不起,您的猫……”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叫周行云上去坐坐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叫周行云上去坐坐 蒋昕心里忽然就咯噔一下,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果然,为首的中年女士停下脚步,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鞠了一躬,继续道:“刚才我们收到消防系统的误报,需要紧急排查几个楼层的烟雾报警器,因为联系不上您,我们就用备用卡开了门……” 蒋昕听到这里,脑子已经嗡了一下。 “结果门刚打开,您的猫就冲出去了……特别快,我们三个人都没拦住……” “什么?” “它从消防通道跑的,我们追下去的时候,前台看见它从大堂侧门溜出去了。我们已经派了四个同事出去找,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 蒋昕脸色都白了,恐慌和焦虑的情绪一齐冲上脑。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追讨责任的时候,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定位app。 lemon是一只活泼、有好奇心的小猫。以前在湾区的时候,也发生过一次从大楼里跑出去的意外。从那之后,蒋昕便在lemon的项圈上装了一个小定位器,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app上地图加载出来,一个小小的猫猫头在屏幕上快速闪现一瞬便灭去了。 蒋昕愣了一秒,手指比脑子更快地按下刷新键。 圆圈转了一圈,地图重新加载出来,却还是没有lemon的头像。 她颤抖着手再次刷新。 却还是没有。 终于,屏幕上显现出一行灰色的字:设备离线,最后位置未知。 蒋昕一瞬间手脚冰凉,也忘了膝盖的事情,转身就往电梯间跑。等电梯上来的那二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甚至开始不停地拍打着按钮,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它快一点,即使理智上知道这毫无用处。 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在转:外面满是积雪,lemon从没见过雪,该有多冷,多绝望啊。他会往哪儿跑?会不会躲在车底下,会不会被人抱走,会不会过马路,会不会掉到河里…… 电梯终于下到一层。蒋昕飞奔着穿过大堂,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顷刻间,冷风便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雪本来已经停了,就在她几分钟前进去的时候,天地间还是一片寂静。昏黄的灯,纯白的雪地,天空甚至露出一点晴夜的深蓝。 可现在,细细密密的雪粒从夜空里斜斜地落下来,被路灯晕染成一片片光雾。地上已经又积了薄薄一层,盖住了刚才的脚印。空气湿湿的,冷冷的,吸进肺里有一点针扎的刺痛。 蒋昕的脚步突兀地停住了。 周行云竟还站在酒店门口,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他起初并没有看见她,而是背对着酒店,面朝着那条落满雪的河边路。雪落在他的大衣上,肩上已是一片灼眼的荧亮,黑发上也沾了无数雪花,一片一片慢慢融化,却总也化不完。 他就这样站着。方才走在她身旁时,他像伴随着她的影子。现在她走了,他就站成一道时间的影子。 听见钝重的门响,周行云转过头来。 再一次看到蒋昕,他的眸中也闪过一道意外。 “你怎么——”蒋昕脱口而出,但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周行云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发红的眼圈,迅速反应过来,眉头微皱地询问:“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猫,我的猫跑出去了……就,他们一开门,消防通道……”蒋昕的声音像绷紧得弓弦,整个人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叙述着,“定位也坏了,找不到,完全不知道他在哪……” 说着,她就要继续往外冲。 “猫什么样子?”身后,周行云忽然问道。 蒋昕愣了一下。 “什么颜色,什么体型,什么品种,长毛还是短毛,有什么特征?” “白色,长毛,中等大小,品种是米努特,但是是长腿,眼睛是蓝色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 他点点头说:“我帮你。” 话音未落,周行云便已迈着步子跟了上来。 蒋昕没拒绝。 没时间拒绝,也没力气拒绝。 他们沿着河边的路找。雪越下越密,像无数根银线将天地缝合在一起。他们走过每一步都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却又被新雪匿去痕迹,像是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 周行云始终走在蒋昕侧后方一点,眼睛盯着路边的灌木丛、冬青篱、垃圾桶,停在路边的车…… 但真的太难找了。 lemon是一只纯白色的米努特,和雪的颜色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好几次蒋昕看见一团白影,冲过去才发现只是积雪堆成的形状,或者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那种感觉就像在雪地里找雪,眼睛很快就花了。 周行云也不停地蹲下身去,大衣下摆被浸得一片脏污。台阶下的阴影,灌木丛的后边,路灯的底座……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猫蜷缩的地方。 “lemon——lemon——”蒋昕不断地喊着,可声音很快就被风吹得稀碎,还没传开就散在了雪里。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不断咳嗽,嗓子里都有了血腥味儿,但她还是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喊着。 周行云起初只是安静地找,检查她漏掉的角落。 后来,周行云也开始跟着她喊。 不知过了多久,蒋昕都快冻僵了,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雪不断地落在睫毛上,糊住视线,她抬手抹掉,又落上,怎么也抹不完似的。 她也越来越绝望,甚至开始想,如果再也找不到lemon了要怎么办,会不会—— 就在这时,周行云忽然微微提高了音量:“那边。” 蒋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河边一家酒吧的后门。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个空酒桶,旁边是一丛低矮的冬青。灯光从酒吧的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射出一小片银蓝。 在光里,好像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几乎和雪融在一起,要非常仔细分辨才能勉强看出。 蒋昕的心漏跳一拍,跟着周行云匆匆几步奔过去。 靠得很近了,才看清楚,真的是他。 lemon窝在冬青丛下面,浑身落满了雪,和长长的白毛混在一起。身边有一滩呕吐物,已经冻成半凝固的糊状,黏在雪地上。 lemon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 看见周行云靠近,他缩了缩,耳朵往后压,身体微微弓起来。可紧接着,他的鼻翼动了动,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这才有些迟缓地将小身子转向蒋昕,虚弱地叫了一声“咪呜”,像是在说,你怎么才来找我。 “你吓死我了……”蒋昕蹲下去,哆哆嗦嗦地去抱它,要不是顾忌着周行云还在身旁,眼泪便要决堤。 可她刚碰到lemon,便觉得有些不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蹭她的手,也没有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而是就这样软绵绵地,一动不动地趴在她怀里,肚子底下有一滩湿迹,嘴角挂着一点白色的泡沫。 “他,他怎么了……”蒋昕害怕得几乎要停止思考了。 周行云蹲下来,查看了一下那滩秽物,又摸了摸lemon,有些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吃了什么东西吃坏了……” 但他很快便当机立断地站起身来。 “我之前路过这边时见到过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我的车就停在附近停车场,走吧。” 事已至此,蒋昕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抱着lemon就跟着他走。 周行云说得不假。他们走了五分钟,就到了一个室内停车场。 周行云的车停在b3层e区的一个角落里,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身线条简洁而冷淡。 他快走两步过去将车解锁,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顺手把座位上一个装着一些日用品的购物袋拎起来放到后座上。 “上车吧。” 蒋昕抱着lemon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只有一盒纸巾和一小瓶免洗洗手液,后座除了购物袋之外,也只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应该是刚刚开了座椅加热,蒋昕刚坐下就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底下透上来。 周行云关上门,绕回驾驶座,悄无声息地启动。 他让蒋昕连上蓝牙,调出carplay,搜索附近的24小时宠物医院。 “有一家叫宠福星的。”她说。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又回到前方,专心在停车场狭窄的通道里慢慢拐弯。 “是在桥的另一边那家?”他问。 “对。”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朝出口开去。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外面的雪仍然没有变小,细细密密的雪粒在出口的斜坡上斜着扫过来,雨刷器轻轻刮着,一下,一下。 车里很安静。只有猫偶尔发出的轻微呻吟声,和雨刷器的节奏。 蒋昕低头看着怀里的lemon。它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很痛苦的样子。她轻轻摸着它的头,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耳朵,从耳根到耳尖,一遍又一遍。 “会没——”周行云忽然开口。 话说到一半,却突兀地噤了声。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改口说:“我们很快就会到的。” 蒋昕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抬头去看他的神情,只是继续摸着猫的耳朵。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样的周行云忽然让蒋昕感到无比熟悉。 不确定的事,他不会随便说的。 他从前也是这样。 那句“会没事”说到一半收回去,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吧。二十八岁的周行云依旧不愿意随口说些好听的话来骗她。 其实那之后,消了气,蒋昕也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虽然客观上,当年的伤害的确是造成了,但周行云并不是个坏人,他也是真的做出过努力的。当他在游戏里对她说出“i love you”时,那份决心也不是假的。 任何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着这么多烂摊子,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或许,他们也只是被命运推到那一步而已。 只是推到那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车拐上主路,雪还在下。周行云专注地看着前方,蒋昕低头摸着猫。 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 赶到医院后,医生把lemon接过去,放在诊疗台上摸了摸,又翻了翻眼皮,掰开嘴看了看。很快得出结论:“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引起轻微中毒。需要洗胃,然后输液观察。” 签过字后,护士很快把lemon抱进里间。 蒋昕和周行云并排坐在走廊里的灰蓝色塑料椅子上,靠着硬邦邦的靠背。蒋昕将那件沾了雪和呕吐物的大衣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周行云在她旁边,没和她搭话,也没有查看手机,就这样坐着出神。他们对面的墙上是一张有些旧了的宠物健康海报。 一只金毛在草地上跑,旁边写着“定期体检,让爱陪伴更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护士站偶尔传出来的电话铃声,和房间里的仪器滴答声。 过了会儿,许是见他们一言不发、神色过于凝重,一个年轻护士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弯腰递给蒋昕:“别太担心,lemon妈妈,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很快就能处理好。” 蒋昕愣了一下,接过杯子:“谢谢。” 护士又看了一眼周行云,将另一杯递过去,笑了笑:“lemon爸爸也放宽心,没什么大事。” 周行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那扇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手套:“没事了,洗出来的东西问题不大,输完液观察一下就可以带回去。以后看着点,千万别让他乱吃东西。应该是没问题了,但今晚还是尽量再留意观察一下,我们是包售后的,如果有问题给我们打电话。” 蒋昕站起来,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声音有点抖。 医生笑着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 lemon趴在诊疗台上,输液管连着左前爪,用医用胶带固定着。他眼睛半睁着,虽然依旧有点虚弱,看起来却不像刚才那样痛苦了。 蒋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lemon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软软的,温热的,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她:我没事了。 原先一直撑着的那股劲儿散去了。 蒋昕站在原地,眼泪忽然就刷啦啦往下掉,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周行云赶忙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蒋昕能感觉到眼泪已经流到嘴里了,咸咸的,鼻子里似乎也隐隐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虽然她看不见自己,但可想而知这副形象也不会有多好看。 她哽咽着说了声谢谢,便接过纸巾往脸上抹。蹭过眼睛,蹭过脸颊,蹭过那些蜿蜒而下的湿痕。 结果擦完低头一看,发现那张纸已经变成了一块大型调色盘。 睫毛膏、粉底、眼影……黑的白的棕的混成一团。 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又在雪里折腾半天,她早就忘了自己脸上还带着妆。 现在好了。 蒋昕有些哭笑不得地盯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纸巾,心想:这一晚上,算是彻底完蛋了。 却没想到,这才哪到哪。 不久之后,她就做出了更完蛋的事情。 她叫周行云上去坐坐。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我可以亲你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我可以亲你吗?” 其实站在房间门口的那一刻,蒋昕就后悔了。 回想自己的行为,和网上段子里那种“要不要来我家看猫后空翻”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时间还要往回拨二十分钟。 办完一切手续,抱着lemon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却又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没到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觉得没什么实感。 蒋昕和周行云走得跌跌撞撞,鞋袜早就湿透了。因为lemon的缘故,她的大衣上沾满了雪水和呕吐物的痕迹,他的大衣也在抱猫的时候蹭脏了一大片。两个人的发丝都被雪打湿又化开,凌乱地贴在额角。可以称得上是形容狼狈。 可月光落在雪地上,也落在他们身上。 那样柔和,像电影里的场景。 lemon缩在蒋昕怀里,裹着医生给的一条小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眯着,不住地打呵欠,像是快睡着了。 走到车边,周行云拉开车门,等蒋昕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 周行云发动车子,暖气慢慢升起来,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又很快被循环风吹散。他踩下油门的时候,蒋昕低声说了句:“谢谢。” 或许是因为同样狼狈,或许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或许是因为护士那句无心的“lemon妈妈”和“lemon爸爸”,两人之间紧绷了一晚上的气氛总算松弛下来。 当然不是恋人,不是旧友,却总算变成可以寒暄的关系。 他没问她为何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在燕城。 她也没问他十七岁之后的那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们自然而然地避开一切敏感而深刻的话题。周行云说燕城这些年雾霾比从前少多了,蒋昕说她在湾区这些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甚至是任何雪了。 也说起这些年的大致经历。 周行云说他在清大读完计算机本科后保研了,如今在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工作。 蒋昕说她本科一开始读了一个他肯定没听过名字的野鸡学校,后来转学去了纽约大学,再后来去加州大学某分校读了个一年半的硕士项目,之后就留在那边的m厂工作。 她没提自己被裁的事情。但聊了一下之前工作的公司,和一些技术上的事。周行云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一句,像两个普通的朋友,聊着普通的天,没什么不能说的,却都浅浅带过。 雪后初霁的夜空里露出几颗星星,冷得发亮。 蒋昕正要问道“你和过去的同学还有联系吗”,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 她抱着lemon下车,站在门廊下,本该说再见,可肚子忽然咕噜噜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蒋昕愣了一下,脸有点热,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这个时间也不好点外卖了,我去酒店旁边的罗森买点吃的,你饿吗,要不要帮你带点回去吃。” 周行云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然后他点点头:“有道理。” 于是他便把车停进了酒店车库,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穿过被雪覆盖的小路,走进了二十四小时亮着灯的罗森。 这个时间,货架已经空了大半,可选项并不多了。 虽然早已不是运动员,但蒋昕还是保持了从前的饮食习惯。 她在冷柜前挑了一个三文鱼饭团,一份即食鸡胸肉,一份蔬菜沙拉。营养均衡,干净健康。 她转头看周行云,他正站在旁边,没什么目标地看着那些货架。 “你吃什么?”她问。 “都行。”他说,“和你差不多吧。” 于是她帮他拿了一套差不多的,放进购物筐里,说:“这个都我结账。” 周行云没推辞,点了点头,不过二十多块钱,没什么可矫情的。 往收银台那边走时,蒋昕无意间瞥见在冰柜的角落里,还孤零零地躺着最后一块草莓小蛋糕。 白色的奶油裱花上顶着一颗完整的草莓,透明包装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蒋昕忽然就想起自己那块没吃成的提拉米苏,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起这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合该犒劳一下自己,便下意识地伸手过去。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只是假装画了个圈,去拿旁边的一瓶水。 怕身旁的人多想。 没想到,周行云却主动走过去,把那块草莓蛋糕拿了出来。 “今天对不起了。”他的语气郑重而认真,“我赔你一块蛋糕吧,虽然这个肯定没有餐厅的好,但总归……”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草莓蛋糕举到她面前。 蒋昕看着他的手,脑子忽然就有些发懵。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不用,要……要一起吃吗?” 话一出口,蒋昕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周行云也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蒋昕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把这句听起来太奇怪的话收回去。 可周行云却点了点头,说:“行啊。”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往收银台旁边那个小货架走去。货架上面挂着各种打火机、电池、口香糖之类的小东西。他伸手拿起一小包彩色的小蜡烛,回头看她。 “那边有小包装的打火机和蜡烛。正好医生不是说lemon晚上还要再观察一下,你把他安顿好,我和你吃完蛋糕确认没事了就走。” 于是蒋昕所有的腹稿便被扼死在喉咙里。 == 即使是和周行云站在房间门口,用房卡刷开房门的那一刻,蒋昕也没觉得真的会发生什么。 她没觉得自己有那个意思,一点儿都没有。 虽然事后从结果推断,她就是那个意思。 凌晨两点,孤男寡女,在酒店里一起过生日。就连很久之后周行云也说:“你那天晚上不是嘴瓢,就是想让我上来。” 可她当时真的没想过会发生任何事。 她知道这有多奇怪。她不是十七岁了,社会意义上这代表什么,她心知肚明。更不用说周行云虽然没和她确定过关系,但事实上就是她的前任,她的初恋,那个在十七岁时吻过的人。 蒋昕只是看到周行云手里拿着那块草莓蛋糕的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地说了那句话。像条件反射,像本能,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然后这事还就真的未能免俗地发生了。 吹蜡烛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灯,光线昏黄柔和。火苗在她面前轻轻晃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颗美人痣藏在阴影里,又在光亮中浮现出来。 蒋昕闭上眼,许了一个很模糊很模糊,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样去实现的愿望。 这次从湾区回燕城,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选择。虽然被公司裁了,但她这种技术岗,想留下并不是多么难的事。 她只是想回来待一段时间。 至于之后要做什么,要去哪,她没有想过,也并不想立刻去想。 没有什么非回来不可的理由,只是恰好有这样一个契机,她有了能力,有了存款,终于到了一个不用为“活着”这件事本身耗尽一切力气的阶段。 她好累好累,不想当lena了。 她想找到回去的路,她想变回蒋昕。 可28岁的蒋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谁也没见过。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很快散在空气里。 很多回忆涌来。 这一刻,不知究竟是命运的诅咒,还是命运的馈赠。但一切都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时间的帧边缘模糊,长出锯齿,将十七岁和二十八岁剪接在一起。 也是某个人的生日,也是在燕城的酒店里,也有一个人喝了酒,也是就着这样一个酒店旁边便利店的小蛋糕过生日,也是这样昏黄的灯光,这样安静的夜,他们隔着一小截蜡烛对视。 这个场景带给蒋昕无限的温暖,却也令她感到战栗。 看吧,就连窗帘也像那天一样拉开一半。 窗外是燕城的夜景,雪后的城市安静地铺在脚下。那条河蜿蜒着穿过城市,两岸的彩灯倒映在水里,红的绿的黄的,被夜风揉成一片流动的光,像一条倒置过来的星河,在黑暗的地面上静静流淌。 蒋昕的眼睛有些酸胀。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想续上方才在酒店门口未完成的“你还和过去的同学有联系吗”这一安全话题。 周行云却忽然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幽暗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那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抵在唇上的姿势让他的嘴唇微微凹陷进去一点,那点凹陷让蒋昕甚至时隔多年都能回忆出它的触觉。 比雪花热一点,比焰火冷一点,果冻一般柔软。 他停了两秒,指了指一旁的lemon,用气音说:“我们小声点说话,猫猫睡着了。”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 蒋昕忽然就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强烈到令她眩晕。 像夏夜的第一道闪电,刹那间将黑夜劈成白昼,而后雷声滚滚而来;像站在纽约黑漆漆的地铁轨道边缘,列车裹挟着狂风呼啸而过,几乎要将她纸片一般卷下的那一瞬间;像醉酒后躺在旋转的星空下,傻笑着以为自己也变成了一颗行星…… 然后一切便不可收拾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低哑而暧昧,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表面,低低的,软软的。 “刚才餐厅里的那个女孩,和你有关系吗?” 这是一个有点儿越界的话题。 周行云摇了摇头,下意识地答道:“没有关系,就是一个小孩,是我们老板的女儿……”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蒋昕眼睛里的东西,炽热的,赤裸的,很原始,没有任何修饰。可能会成为某种更为幽深复杂之物的原形,也可能只是欲望本身,谁也说不清楚。它只是在那里。像远古洞穴里燃起的第一簇火,像深海中发着微光的鱼,像雪夜里远处唯一亮着的窗。 只要看一眼,就心甘情愿陷入深渊。 周行云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她会如此突兀地转到私人话题。 可一看到她的眼睛,他立刻就明白了。 明白她在问什么,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也明白了整个夜晚接下来的走向。 “那……” 周行云心跳如擂鼓,声音却很平静:“我现在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明明知道她在问什么,也知道自己在答什么。可眼神却那样无辜,那样清澈,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等。 “嗯。”蒋昕顿了顿。 然后,她也凑近了一些:“那我可以亲你吗?” 周行云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阖上之前的一刹那,他看到她比从前要白皙很多的侧脸,看到她栗色的长卷发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感到无限的哀伤,亦感到无限的幸福。 然后,那个吻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像是某种试探。周行云睫毛轻轻颤着,屏住呼吸,像座雕塑一样被动。 可蒋昕当然不满足于此。 她含住周行云的下唇,那处刚刚被他食指抵过的凹陷处,轻轻地吮了一下。周行云颤了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她便趁机探进去,找到他的舌头,勾住缠绕。 周行云像是才醒过来似的,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然后滑下去,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得更近。原本清浅的吻陡然变得深而重,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不知是什么开始,她开始解他的扣子。 一粒,两粒……解到第三粒,她的手游鱼似的沿领口滑进去。还是从前那样光滑、冰凉,玉石般的触感。 在喉结和锁骨处游移了一会儿之后,她的手继续往下,一寸一寸地挪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探索陌生的领土。 直到碰到那个地方,那两枚粉色的果实。 小小的,硬硬的。她挑/逗、掐弄,原本柔软的果实在她指尖下迅速充血挺立。 周行云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她却没有移开,而是很坏地,轻轻地,用指腹打着圈。 他喉结滚动着,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那样难受了,却并没有推开她。 蒋昕并不回避自己的欲/望。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裙,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柔软和热度。周行云僵在那里没有动,直到蒋昕又顺着他的手掌蹭了蹭,他的手指才慢慢收拢,开始轻轻揉着。 渐渐地,便是越来越多的肢体纠缠。 衣服蹭着衣服,皮肤贴着皮肤,呼吸缠着呼吸。床单被揉出细碎的褶皱,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周行云模糊地想,其实她刚刚问他的那些问题,他也想问的。 他应该问的,不问是不道德的。他甚至亲眼看到过她和别人在一起时的样子,手牵着手,那样亲昵,那样开心。她的手也还是从前那样热,是他所熟悉的温度。可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却坚硬而冰凉。 它硌在他掌心,硌在他胸口,硌在每一寸他们相贴的皮肤上。所到之处都硌得很痛。 他应该问的。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问。 他只是低下头,含住了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从指尖开始,用嘴唇包裹,顺着喉咙吞进去一点,再用舌头缓缓舔过每一寸皮肤。温热的,湿润的,像沼泽,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吞下去,揉进骨血里。 食指,中指,然后才是无名指。 那枚戒指铬在他的舌尖,他尝到了金属的腥气。 周行云用牙齿轻轻往上带了带,把它弄松一点,然后在圈痕原处,稍微用力咬了一下,留下浅浅的齿痕。 像是覆盖某种标记。 最后,他用手指将那枚戒指褪了下来,放在床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蒋昕被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 她开始渴望某种更深入的接触,那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欲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原本游刃有余的她也开始气息不稳,凑到他耳边,半撒娇半命令地对他说:“finger me。” 这句话一说出口,周行云先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明显的困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蒋昕也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是燕城,不是美国,这不是日常交流会用到的说法,他一时听不懂也是正常的。 可如果用中文说,就太过赤裸,她也实在是说不出口。 于是她只能抓着周行云的手往下带。 周行云是真的完全没有明白,只能犹犹豫豫地顺着蒋昕手的力道走,可动作却很生涩,生涩到……就好像他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一般。 这样的时候,这种生涩真的装不出来,演不出来,也根本没必要装。 蒋昕忽然就有些清醒过来。 像是有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她停下所有动作,轻轻推了他一把。 “对不起。” 周行云没说话。 他又靠过来一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头发。 然后他低下头,一下一下地啄吻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软,像羽毛,像柳絮。 最后一下,他停在那里不再动了,停了很久很久,近似哀求一般。 可一点、一点地,蒋昕还是推开了他。 她低着头,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脑子很乱,没想清楚。对不起。” 周行云脸色有一点发白。 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把衬衫套回去,把扣子一粒一粒系上。扣子很小,襟上的开口又有点窄,他的手指有点抖,系错了一个,废了半天劲才解开系正确。 系到领口那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行云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刚才的一切都算什么。 太羞耻了,也太难堪了。 可话到嘴边却又悉数咽了回去。 因为他也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没有资格感到难堪,也没有资格感到痛苦。终究还是他欠她更多,不,是完完全全的他亏欠于她,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可就算没有资格,那些情绪却依旧在那里,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肉,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终,千言万语也不过炼化为一句干涩的“不用说对不起”。 是真心话,可语气还是难免有些僵硬,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 周行云并没有在刺她,可蒋昕的眼泪还是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感到羞耻,她又何尝不是呢。 “对不起,对不起……”蒋昕一遍遍地说,根本就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我继续下去,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其实就连蒋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话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不经大脑,不受控制,像是来自于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她。 周行云也没明白,所以也没有办法去安慰她。 他只能看着她哭,哭得那样伤心,看着她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明头发已经那样长了,也不再四处炸毛了,却还是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刺猬,让他想起从前。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摸摸她的头,想把她揽在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说别哭了,或者说哭也没关系。 可是他知道,就算是这个时候,自己也是没有资格的。 于是他只能将放在窗台上的纸抽拿过来,一张一张地递给她。 沉默地递过第十张纸巾后,蒋昕的眼泪终于差不多止住了。 周行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我就先回去了,lemon如果有事……” “今天麻烦你了。”蒋昕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也依旧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顿了很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继续说下去,“我们最近先……” 她说不下去了。 周行云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自嘲地替她补全了那句话。 “最近先不要联系了,对吗?”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句话落在他们之间,却比这一整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加起来还要沉重。 蒋昕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的确是不能再和周行云见面了。她心里太乱了,再见面,事情或许只会变得更糟。 周行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地上她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头。 最后是那件胸罩。黑色蕾丝的,手指挑着带子,放在了那叠衣服的最上方。 然后他便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走远,然后便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他没有再回头。 周行云走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lemon轻轻的呼噜声。 刚刚发生了那么多事,小家伙竟然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蒋昕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又想哭。 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只是一直在发抖。肩膀,手,腿……怎么都停不下来。她觉得很冷,把水温调高,烫得皮肤发红,却还是没有用。 蒋昕关掉水,胡乱擦了擦,生理终于到了极限,便将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歪倒在床上,很快失去了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感觉lemon跳上了床,蜷在她枕头旁边,正在用那条拖把一样的大尾巴轻轻地扫她的脸。 “啊——阿嚏!” 一个喷嚏过后,蒋昕不情不愿地睁开水肿得不行的眼睛,嘟囔道:“不急,马上就喂你……” 可她稍微动了动胳膊,便觉全身酸痛,像被人打过一顿,脑子也一点都转不动。 就在这时,蒋昕感觉身下触感有点不对,好像硌到了些什么。 她摸索了一下,从腰的地方摸出一个小小的淡绿色硬纸袋。 她很确信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两板药。 一板相对较满,只吃掉一颗,上面写着阿普挫伦。 另一板则只剩下三颗,上面写着西酞普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行云的过去(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行云的过去(上) 周行云一夜没睡。 从酒店出来时是凌晨三点半。他把大衣裹紧,在空荡荡的街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车还停在酒店的车库里。 他没有立刻回去取,而是沿着他们昨晚走过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脚底发麻,走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才驱车回了北四环的家。 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便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刚过七点半,他就又出门了,却不是去上班,而是去见一个人。 他的心理咨询师。 周行云的心理咨询师姓陈,叫陈子衿,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性。 瘦瘦的,个子不高,齐肩的黑发总是随意地扎着。她不化妆,戴一副细框眼镜,穿衣服以素色为主,让人一见便觉亲近。 陈子衿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燕城大学的心理学系,然后去美国的palo alto university,也即隶属于斯坦福大学的医学院读了一个临床方向的psyd学位。 后来在美国工作一段时间后,便因为个人原因回国了,没有进医院,没有进高校,也没有挂靠任何心理机构,而是用自己之前攒下来的钱,以及父母留下的存款在燕城郊区买下一间二层小别墅,将一层装修成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安安静静地做个人咨询师。 她的session,一个小时便要一千块。 而周行云近两年来,除非出差,每周至少会来一次,状态不好时甚至会来两次。 陈子衿的咨询室的咨询室在燕城偏南部的郊区,离周行云住的北四环很远,路况好的时候也要开五十分钟,堵车的时候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周行云也不会找到她。 在陈子衿之前,周行云还辗转过六七个心理咨询师,却都没能奏效。不是他不愿意配合,而是那些人接不住他。 周行云的核心问题不是普通的抑郁、焦虑或者惊恐发作。这些都只是症状本身。而根源是他历时已久的复杂创伤,是人格底层的结构性损伤。它超过了许多心理咨询师的能力边界。 更何况,国内最流行、发展也最成熟的认知行为流派,根本不适合他。 后来陈子衿告诉周行云,他需要的是主攻心理动力学、并且经过不同流派整合训练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只有心理动力学能够挖掘那些埋得很深的东西,只有整合训练能让咨询师在那些幽暗的深处不迷路。 同时,咨询师还需要足够的经验。如果从业五年之内就去贸然处理他的case,心理咨询师甚至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在陈子衿之前的一位咨询师姐姐就是这样。 她只比周行云大两岁,履历和陈子衿一样光鲜——超级中学,top2高校本硕,各种培训证书一大摞。不过就是少几年经验罢了。 可她才见了周行云三次,就发生了耗竭和过度卷入的问题,开始频繁做噩梦,甚至险些精神崩溃。 最后只能强行停止治疗。她流着泪对周行云说自己能力不够,推荐他找另一个人试试,那个人就是陈子衿。 == 咨询室不大,不过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能看到冰面上落着的雪和几只缩着脖子的野鸭。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单人扶手椅,中间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陈子衿去各地旅游搜集回来的奇怪的小物件。 周行云准时推门进来时,陈子衿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陈子衿抬起眼来,才看了周行云两秒,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但她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行云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拉过旁边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盖在腿上,然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但经验告诉陈子衿,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催。 直到分针又走过五圈,周行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昨天见到她了。” 陈子衿温和地注视着他。 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在长达两年多的咨询中,周行云曾断断续续提过这个女孩很多次。 “然后呢?”她轻声问。 可周行云又不肯说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结着冰的湖上。每次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被触及,或者不想深入谈及一个话题时,就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其实近一年来,周行云好了很多,他们一起攻克了许多难题,周行云的惊恐发作越来越少,西酞普兰也开始减药量了,他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解决问题。 可他现在这个反应,难免让陈子衿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时候。 即使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周行云依旧是她职业生涯中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案例。 两年间,她是看着周行云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真的太难了,他太擅长保护自己的内心,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她尝试过很多方法,许多技术,可效果却都不稳定。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去年冬天,也是十二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那天周行云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对她说:“陈老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邀请她进入他的“心灵暗室”。 也是在那一天,陈子衿才明白周行云所有痛苦最深层的根源。原来,他内心那个五岁的孩童一直困在一个黑暗的柜子里,柜子上并没有锁,可他却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生天。 == 周行云的母亲叫徐燕,和父亲周怀山一样,她也在卫城读的大学。 虽然家境不好,老家在卫城下面一个县的农村,但她硬是靠读书考了出来,进了卫城大学的化工系。 徐燕是个特别努力的人,却并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努力,而是一种喜欢什么就拼命去学,想要什么就拼命去够的自信劲儿。大学四年,她年年都能拿二等奖学金。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聪明,漂亮,还不端着。 徐燕和周怀山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在此之前,他们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学校不同,专业不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可偏偏那天读书会的主题是《徐霞客游记》。两个人都仔细啃过这本书,便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原来,他们都想像徐霞客一样,这辈子能去很多地方看看。 周怀山是向往父亲口中昔日那些游医的生活,徐燕则是拼了命地从小地方挣扎上来,到卫城这个更好的平台,她还想去看这个世界更多风景,那些只在书籍课本中听到过的地方。 甚至他们最想去看一看的地方,都是青海湖。 听说那里有最蓝的天,蓝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听说那里有最清的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倒映在水里的雪山。 听说七月份的时候,湖边还会开满了油菜花,金黄金黄的,一直铺到天边。花海和湖水接在一起,上面是蓝的,中间是黄的,再往上是雪山白,比调色盘上的颜色还要纯粹。 他们是有过好时候的,毕业不久就结了婚。周怀山继承衣钵,徐燕则分配到卫城的一家化工厂去做采购。 徐燕是那种特别美艳的女人。不是那种安静的美,是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美。眉眼浓烈而张扬。 而周怀山则恰好相反。五官没那么惊艳,甚至有些寡淡,却自有一种温和沉静的气韵,让人看了很舒服。 徐燕的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努力,不认输,却又不是为了赢谁,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她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喜欢拉着周怀山去听音乐会、看画展、爬山、逛胡同。周怀山的生活因为她变得热闹起来,多了很多颜色。 而周怀山会在徐燕加班到深夜时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在她睡着时悄悄把被子掖好,为她调养身体,依时令为她泡各式各样的药草茶。 人们都说,这俩人站在一起,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个人本来攒了钱打算去青海湖。 第一次没去成,是因为钱不够。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不高,攒了一年才攒出个路费,结果徐燕母亲生病,钱寄回去了,便不了了之。 后来又攒了一次,这次差不多了,攻略都做了一半,可徐燕却怀孕了。孕检之后,医生说她的情况不适合长途旅行,便只能再次搁置。 而徐燕的悲剧,也正由此开始。 她能力强,有野心,渴望在事业上有所发展,不然也不会经常加班到深夜。那时候她正全力竞争采购部副经理的职位,需要经常出差、应酬、维护客户关系。 偏偏怀孕的时机,卡在关键考核期。 孕期反应来得又凶又猛。别说喝酒,就连去饭店撑完全场都很勉强。 努力了三个月,最后公司还是把那个职位给了别人。 一个资历比她浅、业绩也没她好看的男同事。 理由很体面:“采购部副经理这个岗位需要高强度出差应酬,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和家庭情况,集团建议你先以身体和家庭为重。以后还有机会。” 可徐燕明白,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了。 更糟的是,那个男同事和她本来就不对付。上位之后,明里暗里给她穿小鞋。不到半年,她就被“优化调整”到了一个清闲的后勤岗位。 徐燕从此便被困在了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里。 周行云出生之后,更是每况愈下。 周怀山坐诊时间固定,而徐燕工作清闲,那么养育婴儿的责任,便不可避免地更多落在她身上。 而经济上,日子也不如从前。 以前,徐燕赚钱比周怀山多,能给自己买好看的衣服,给家里添置好东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现在,她自己工资降了,随着医保政策的推行,周怀山的中医馆也越来越难做,两口子的收入越来越吃紧,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吃饭,别说攒钱了,每个月钱都得掰成八瓣算着花。 她看着那个依旧云淡风轻地窝在沙发上看医书的周怀山,忽然就觉得很陌生,也很憋闷,甚至觉得……他有点没用。 心里便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个念头:假如当初没有一毕业就和周怀山结婚,假如当初没有怀孕,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周行云那么小,那么软,长得那么像她,还那么乖,比别人家的孩子乖很多。她怎么会不爱他。 可她也真的,有时候看着他,会觉得心里憋得慌。 周怀山不是没看见徐燕的变化。他试着哄她,试着多分担一些家务,也试着跟她说“孩子大一点就好了”。可这些东西都太表面了,徐燕觉得,他并不能理解自己内心最深层的痛苦,甚至连她自己也不能,这东西是没有解药的。 她只能就这么看着自己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幸好,周行云是个很争气的孩子。 他从小就表现出超常的天赋。三岁多,幼儿园小班,别的小朋友还在流口水抠脚,他已经熟练掌握二十以内加减法,九九乘法表也随便一教就会了。后来,他就开始自学,回家后就自觉开始预习小学课本,自己给自己布置任务,做完才看动画片。 那些年,徐燕也就仅靠这么一个慰藉活着了。 直到周行云幼儿园刚升上大班的那年深秋,她遇到了赵策。 那时的赵策也不过三十岁出头,便已在卫城教委担任基础教育处副处长。 第一次见到赵策,是在区里幼儿心算比赛的颁奖典礼上,周行云得了特等奖。那次比赛,卫城教委也派了人来巡查、颁奖。因为周怀山的看诊时间是固定的,所以这种活动通常都是徐燕来参加。 那天,赵策穿了件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他姿态放松地坐在台上,嘴角带着一点淡笑。 乍一看是很好说话,也很温和的人。 可和周怀山那种缩着的,有些绵软的温和不同,赵策的温和是一种游刃有余、上位者的气度。所有情绪和评判都在心里,不屑于外露。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需要表示,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围着他转。 主持人念到周行云的名字,他便微笑着站起来,往台上走。 那天周行云穿了件徐燕给挑的蓝色薄毛衣,益发衬得他皮肤白皙,五官分明。下面的家长都在交头接耳,说看看别人家的小孩,怎么能这么聪明这么漂亮。 徐燕听了这些话,也与有荣焉。 她今天穿了件周行云出生前买的,也是她最贵的一件连衣裙,涂了口红,头发也细细盘过,几乎可以说是盛装出席。也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够让她短暂地活过来,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点意义。 给周行云颁奖的,正是赵策。 赵策笑着站起身来,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状递过去,弯腰跟周行云说了句什么。周行云点点头,他就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然后轮到家长上台合影。 徐燕走上去,站在周行云旁边。赵策站在另一侧,摄影师让他们凑得近一些一起看镜头,她和赵策便一左一右搭在周行云的肩膀上,留下一张合照。余光里,他的脸很近,很清晰。 拍完了,赵策便自然而然地小声说了句恭喜,又说:“周行云家长,握个手吧。” 徐燕诚惶诚恐地伸出手。他的手立刻握过来,干燥、温热,不过两秒便松开,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还画了个圈。 下一秒,赵策已经坐回座位,和旁边的同事说话了。 徐燕站在原地,手还微微悬着。她没敢多想,觉得应该只是赵策不小心,又或许,那样近乎暧昧的触碰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颁奖结束,徐燕牵着周行云往外走。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赵策站在车边,正要上车。看见他们,赵策竟主动走了过来。 他先是弯下腰,摸了摸周行云的头鼓励了两句,然后才直起身看向徐燕。 却没说话,只是看看她的嘴唇,又低头看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深深地笑了一下,便拉开车门,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儿子似乎在旁边说了什么,徐燕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心的触感愈发鲜明,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要从那道划痕之下破土而出了。 不久之后,卫城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雪虽不大,却来得毫无预兆,被风夹着往脖子上扑,多少有点恼人。 化工厂和幼儿园离得不远,徐燕照常走路去接周行云放学。之前有点事情耽搁了,老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徐燕心有些急,便加快了脚步,想抢出几分钟时间来。可越心急,便越出错。 下台阶时,脚下猛地一滑,人往旁边栽了一下,脚踝立时便传来一阵刺痛。她扶着路边的树干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晃了晃脚,试着受力,觉得有点肿,但没那么严重。便把围巾又拢紧些,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 风把雪花吹进眼里,徐燕眯起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周怀山今天又坐诊,说走不开。 为什么永远都走不开,为什么接孩子永远都是她的事,就连脚崴了也得硬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 徐燕侧头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果然车窗摇下来,赵策的脸出现在里面,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上车吧。”他说。 徐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僵在那里没动。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赵策又看了她一眼。 “别逞强,我正好顺路捎你一层,你是去接儿子——叫行云是吧?” 说着,他便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那儿等着。 徐燕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雪声一下子远了。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的嗡鸣,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皮革座椅也暖气烘得温热,她陷进去,像是坠入另一个世界中。 赵策问她还疼不疼,没等她回答,就探身到后座,从那儿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箱,打开,翻出一管跌打损伤的药膏递过来。 “先拿着,回去抹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行云的过去(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行云的过去(中) 发动车子前,赵策侧头看了徐燕一眼,提醒道:“安全带。” “哦,哦……”徐燕赶紧拉了一下,没拉动,好像卡住了。又稍微用力拉了一下,却还是不行。 她不敢再动了,生怕弄坏。这时赵策却倾过身来,手伸过去,轻轻一拉一带,“咔”的一声扣好。 “谢谢赵处长。” “叫我赵策就好,”他说,语气淡淡的,“我没那么大架子。” 车慢慢动起来。他看着前面的路,问:“你叫什么?” “徐燕。” “哪个燕?” “燕子的燕。” 赵策这才点点头,将她的名字重复一遍。 “徐燕”这两个普普通通字在他舌尖滚过一圈,竟带了点说不出的缠绵意味。 “挺好听的。”他补充道。 然后他们便自然而然地说起周行云。 赵策说那天颁奖,孩子表现真好,不怯场,说话清楚,一看就是家里教得好。 徐燕连忙谦虚地说也没有,是他自己爱学。 赵策轻笑一声,说男孩什么样,还得看妈妈,似是意有所指。 徐燕不知该如何搭腔。 赵策顿了顿,又说道,我也有个这么大的儿子,也是明年上小学,请了好几个家教,报了一堆班,却还是比不上周行云,简直操碎了心。 这句话徐燕依旧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巴巴地恭维说您太谦虚了,您的儿子怎么可能会不优秀。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以后得找机会跟你取取经,看看你是怎么教的。” 她说您客气了。 “用手机吗?”他忽然问。 徐燕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小灵通。 正巧这时幼儿园到了,赵策便把车靠边停下,拿过去按了几个键,递还给她,解释道:“这是我的号码,私人的,不是工作上的。” 徐燕呐呐地接过下了车,去接周行云。 赵策的车很快便消失在雪地里,像从没有出现过那样。 唯有手里攥着的那管药膏提醒着徐燕,一切的确是真实发生过的。 == 过了两天,赵策发来消息,说想接徐燕去吃饭,向她取一取育儿经。 徐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餐厅是她从未进过的那种。灯光暗着,每张桌上摆着蜡烛,白桌布叠成花的形状。牛排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刀叉握在手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赵策将牛排切成规整的小块,分到她的盘子里。 他们还吃了一种叫沙拉的东西,各种菜叶子混合在一起,其中还有一种是苦的。徐燕皱了下眉,赵策看见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说是要聊教育,可不过说了十分钟周行云,话题就转到了电影上。 赵策问徐燕喜欢看什么电影,徐燕在记忆里搜寻半天,说出几个外国片的名字。 “都是有点年代的老片了,新的,这两年的有看过吗?”赵策问。 徐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有孩子之后就不怎么看了。 赵策摇了摇头,专注地看着她,不赞同道:“有孩子也得顾得上自己,下次有新片咱们一起去看看吧,也学习一下新东西,跟上时代,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 又过了一周,他们还真的去看了电影。 电影演的具体都是些什么,徐燕几乎完全没看进去。只记得黑暗里赵策坐在旁边,偶尔侧过头来和她说话,呼吸骚在耳边,她一动都不敢动。 再后来,赵策开始送东西。围巾,护肤品,进口零食,都说是别人送的,他们家用不上,她不要也是浪费。 徐燕推辞再三,还是收下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收,但还收了。 就像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赴约,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去了。 然后就愈发不可收拾。 徐燕停不下来了。 她真的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不孤独的感觉。 也太久没有人像赵策这么看她了。 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就只是徐燕,而不是周怀山的妻子,亦或是周行云的母亲。 == 在赵策的攻势之下,徐燕就这样一步步地沦陷。 他们见面越来越频繁,肢体接触也愈发暧昧。有那样一些时刻,徐燕甚至相信这便是爱了。 但一直以来,他们并没有真正突破那层底线。 徐燕知道赵策是有家庭的,又是那样的身份地位。更何况,她自己也是有家庭的,她很清楚,一旦做了那样的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直到周行云大班下学期,幼升小因为户口问题出了岔子。 从前他们在另一个区租房子住,孩子落户就随了租房那个片区。当时徐燕催过周怀山,让他赶紧把户口迁回来,毕竟周济堂的地理位置和许多重点小学是对口的。周怀山却说没事,有实际居住地证明就行,不用折腾。徐燕便信了。 结果那年一开春,就突然出了新政,严查跨区入学,户口和实际居住地不一致也会影响择校,没有通融余地。周怀山这才开始着急,托了几个人,跑了好几趟,都说整个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徐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周怀山却觉得可以先按户口就近入学,等进去之后再慢慢找人转学。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徐燕对周怀山彻底失望了。 当天晚上,徐燕第一次主动给赵策发了消息。从前都是赵策找她的。 他们约了在教委老办公楼见面。 于是,一切终于发生了。 徐燕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值得更好的东西,有更广阔的天地,不想让他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 也或许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想让这件事发生。 之后的事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一旦开始,便越来越快,不可能停下。 起初是老办公楼,有时是中午,有时是下班后,总能找到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但后来,他们渐渐不满足于此。为了追求刺激,徐燕甚至会计算好时间,将赵策带回家里,从后门进去。 徐燕的工作在周三最清闲,一过中午就根本没人管她在不在岗。 周怀山在医馆的时间是固定的,周行云放学的时间也是固定的。所以他们便约定好,赵策每周三只要不开会就来找她,完事后正好开车送她去幼儿园接孩子。 第一次来周济堂的时候,赵策带了一盒巧克力。深褐色的缎带,烫金的盒子,上面印着godiva,标价60美金。 赵策说是别人给他从美国带回来的,还是限定礼盒装,让徐燕留着自己吃,也可以给孩子尝尝。 徐燕从未见过这么贵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打开来看,只见24个不同贝壳形状的巧克力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有黑色的,有棕色的,有白色的,还有各色混合的,贝壳上还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或许是因为愧疚使然,每周三结束之后,把周行云接回家,徐燕都会给他吃一块。 那种口感远超市面上能买到的廉价巧克力,丝滑,不糊嘴,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周行云很爱吃,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那是他每周最幸福的日子。 他不知道巧克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每周三有,甚至从来都没想过要去问。 直到四月末的一天。 每周三下午,周行云所在的幼儿园都会先让小朋友做一节课的数学题,然后用各种数学类的益智玩具带着他们做活动。 这类活动,周行云一贯是不需要参与的。他总是五分钟就能把所有题都做完,就连老师专门给他出的附加题也早已难不倒他。所以每次老师都是走个流程,就让周行云自由活动。 周行云一开始会窝在教室角落里的图书角读书,后来所有书都读过三四遍,实在无聊,天气好的时候便会去操场的游乐区玩。 但大部分时候,他并不仅仅是在那边滑滑梯或者荡秋千,而是和隔壁班一个叫唐佳的小女孩一起玩。唐佳也是和周行云类似的情况,两人就在一起做数独,或者聊一些科学实验。 那天下午,唐佳一见他,就忽然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科学频道有个特辑,讲宇宙大爆炸的,她等了一个星期了。 唐佳还说,她知道幼儿园后面有个小门能钻出去,她要偷跑回家看。 她看着周行云,说,你还没偷跑过吧?要不要试一试? 周行云有些犹豫:“可是,会被老师发现吧?” 唐佳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可能被发现,只要结束之后按原路跑回来就行。只有咱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互相不告密,就根本没人会发现。 见周行云有些松动,唐佳继续诱惑道:“你不想看吗?宇宙大爆炸。” 周行云当然想看。 他在书上读到时,就觉得很感兴趣了,电视上肯定还会有更多细节。于是,在唐佳的再三劝诱之下,他终于点了点头。 唐佳带他绕到幼儿园后面,穿过一片矮灌木,那里有个生了锈的铁栅栏小门,下面被人掰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孩子钻过去。 周行云钻过去,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跑。一路上心跳得很快,却并不是害怕,是第一次偷偷做一件大事的兴奋。这对于尚不满六岁的他来说,已经是如同汤姆索亚历险记一般的冒险了。 周行云从后门溜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为防止有人发现异常,他还非常具有反侦察意识地将房门从内锁好。 可刚准备去拿遥控器打开电视,便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是妈妈的声音。却还有别人,是一个叔叔,听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这个声音。 慌乱之下,周行云闪身进了卧室,推开大衣柜的门便钻了进去,把门掩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可供他窥视外面的情况。 柜子里很暗,有樟脑球的味道,和他的冬衣。周行云将自己埋在冬衣后面,蜷着腿,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然后,他便看见妈妈和一个男人走进卧室。 那个男人他曾见过的,正是先前给他颁过奖的叔叔。 他们坐在床上,开始聊“行云上学的事”。 周行云正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妈妈却忽然和那个叔叔抱在一起,倒在了床上。 衣服一件件脱下,很快便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白花花的,赤裸翻滚着的肉体。 他看见妈妈的脸,那上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听见妈妈发出奇怪的声音,一会儿像是喘不过气来,像是很难受,可却又时不时咯咯地笑起来。他不懂。 他不想看了,便把脸埋进膝盖里,但那些声音还是一直在钻进来。 后来,交响乐终于停止,他们又说回了他上学的事。 赵叔叔说,行云上学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妈妈说,谢谢你。 赵叔叔说,跟我还客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薄薄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 周行云已经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可他却还想一直蹲下去,觉得自己最好永远都在那里,不用出来,尽管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能不出来,他得赶快回到幼儿园去,不然就会被妈妈发现了。 于是,他就这样跪着从门缝里爬出来,然后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他以最快的速度抄小路跑回幼儿园,从小门钻进去。 唐佳还没回来,他便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直到放学。 妈妈如往常那样,问他今天都学了什么,和小朋友玩得开不开心。 回到家后,徐燕也如往常那样笑着打开那只漂亮的godiva盒子。只不过,这次徐燕告诉周行云他可以吃两块,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也因为他今天很乖。 “吃吧,吃完看动画片。” 周行云看着那盒还剩一半的巧克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可他还是从角落里拿了两块,一块黑巧,一块白巧,一齐放进嘴里。 徐燕还在一旁笑着戳了戳他的额头,说:“这孩子,怎么不一块一块吃,这样能尝出个什么。” 可是怎么会尝不出。 巧克力的甜腻一下子在口腔里炸开,滑腻腻地糊在上颚,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想吐,于是他赶紧嚼了嚼,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那天夜里,周行云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三夜,也是从那时起,每次压力有点大的时候,他就会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躲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一直有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那里,但他不敢出声。就这样一直藏在里面,藏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记。 == 但这样的关系里,徐燕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象中的幸福。 赵策是有上头的时候。在她身上,他或许也找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他毕竟是赵策,三十出头就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什么感情是他放不下的。 当徐燕开始想要得更多的时候,赵策就知道,是时候结束了。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他只是这么默默地放弃了徐燕。 与此同时,周怀山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痛苦过,恨过,夜里睡不着,看着徐燕睡在旁边的脸,想把她叫起来质问,甚至有生以来一次产生了想摔东西,想骂人的冲动。但他什么都没做,甚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想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他还爱她。这让他更痛苦。 几年后,赵策的妻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跑到徐燕单位去闹。 在大厅里当着很多人,指着她骂,什么难听说什么。徐燕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周怀山赶过去,把她护在身后。 周怀山把事情都扛下来了。 但不可避免地,徐燕由曾经那个骄傲的职场女性不断跌落着。 这件事的影响,加上在岗位上接连出错,她终于在周行云小升初那年彻底丢了工作。 她开始打牌。起初是偶尔,后来天天去。输了钱也不在乎,回来倒头就睡。酒也喝上了,一个人喝,喝到半夜,喝到意识不清地躺在床上,嘴里嘟囔着什么。有时候是骂赵策,有时候是骂周怀山,有时候是骂周行云。 她开始欠债。赌债、酒债都有。起初数额不大,周怀山就一次次替她还,从不说什么。 后来越欠越多,但幸好周行云开始学着接一些代码的活,也能赚些钱。 周行云刚上初中那年,学校为他们开设了一学期的生理健康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讲那些他从没听过的名词,讲身体的变化,讲生命的诞生,也给他们看一些科普的片子。周行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看着老师的嘴一张一合,忽然想起小时候躲在柜子里那个下午。 妈妈奇怪的声音,赵策说“行云上学的事”,还有那些他一直没能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有了解释。 每一次上课,他都感到十分痛苦。不仅仅是回忆本身,还有很多更为复杂的、结构性的痛苦。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下课都像刚生过一场病,浑身发冷。 也是周行云刚上初中那一年,他忽然就褪去了曾经的小孩模样。脸型像周怀山,但眉眼的轮廓变得很像徐燕了。很像很像。就连他自己照镜子时都会愣一下。 从那以后,徐燕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时候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 偶尔她会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当她喝多了,躺在床上,床单上蹭了经血,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她又会笑着叫他过去,让他去买卫生巾,告诉他她今天经血量如何,是多是少,颜色深不深,肚子疼得厉不厉害。 虽然徐燕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但周行云一直都明白,她其实是希望他初变成印在床上的一滩经血,不要出生的。 他是母亲一切不幸的来源。 买卫生巾本身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在那样情形下,这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羞辱了。 但即使是时至今日,周行云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认为那是一种羞辱。他觉得一切都是应得的。 更不用说十二岁的周行云。 他只能默默承受着。并且这样的事,他一次都没有同父亲讲过。 每个月,都是如此。 直到初二那年,母亲和一个做生意的男人离开。 第一百三十章 周行云的过去(下) 第一百三十章 周行云的过去(下) 这个故事让陈子衿感到毛骨悚然。 即使是她这样有经验的心理咨询师,也用了很久才消化。 但经过那一次,她也终于找到了一些周行云思想和行为中的一致性症结。 那些多年来困扰他的东西,那些让他一次次勉强自己、一次次内耗的东西,现在都有了来处。可她也意识到,这个创伤太深了,深到需要经历以年为单位的心理治疗才可能逐渐好转。 但即使好转了,那些东西也可能会永远在他的生命和人格中留下印痕。 更不用说,周行云惊恐发作的躯体化症状也持续已久。 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发作时,他其实是想要求救的,但他没敢去医院。 那时候国家的精神科确实还不成熟,他又未成年。他从别人那里听说,一旦去医院,即使医生同意保密,这种事也是要通报给父母甚至给学校的。那时候父母都那样了,他哪里敢赌。 所以每次都只能硬生生不靠药物地熬过那种濒死感。 被蒋昕看到的那次是第一次,后来越来越频繁发作。 所以即使没有出赵宇那件事,他也有些不敢见蒋昕了。 周行云想熬到成年,熬到去燕城上大学了再去求医。 更不用说,赵宇当年同意撤销处分的条件,就是他不去理蒋昕和马晓远这两个为她出头的朋友,“让他们明白周行云到底是个什么人”。赵宇就是要让周行云尝尝彻底众叛亲离的滋味。 可这还不是全部。 赵宇还说要让周行云答应他一个要求,一个不犯法的,他周行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可当周行云问他是什么的时候,赵宇却说还没想好,让周行云答应下来,等他未来三年之内想好了再兑现。 其实重要的不是要求本身,而是通过这种方式去折磨周行云,让他生活在恐惧中。 事情已经发展到那一步,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周行云也的确无法再联系蒋昕了。 陈子衿认为,周行云当年表现成那样,是没办法的。 可周行云自己,却无论如何都不这么想。 然而,当陈子衿问他,你当年还能怎么样的时候,他却只有沉默。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咨询和逐步加深的自我展露,陈子衿终于慢慢理出了他思维里那个根深蒂固的结:他视自己为原罪。他认为自己是所有人不幸的根源。所以他要为所有事负责,要解决所有事。即使没有能力,他也逼自己。 尤其是,作为一个未成年人,他在很多情况下就是怎么做都是错的。不可能有完美的选项,但他总会苛责自己。 就像私下找徐志接单,像向赵宇妥协,像当年明知道校长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为了钱,留在承光考中考状元。 承光校长的事,陈子衿也是两个月前才第一次听周行云完整说起。 初中的时候,周行云因为母亲的事格外痛苦,无法承受时,就会在放学后去艺术楼一个人静静。 有时他会在那里碰到一个弹琴的高中学姐,很明显是个钢琴艺术生。可她每一次都只弹德彪西的月光,一边弹一边流泪。如果遇到了,两个人也不会交谈,但周行云会坐在一旁安静地听。 然后有一天,学校里传开消息:高三一个学姐自杀了。 听到消息的那天,周行云再一次一个人去了艺术楼。 那架钢琴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盖子盖着。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弹奏《月光》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不知被什么驱使,鬼使神差地绕到钢琴后面。 钢琴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隙,被阴影遮着,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他弯腰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够出一个u盘。 拿到u盘的一瞬间,他的手心就出了汗。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只u盘是学姐留给他的,只可能是留给他的。 他果然没有猜错。 u盘里只有一长段录音剪辑,里面只有学姐的声音和校长的声音。 乍一听,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是校长说一些关心的话,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要不要单独聊聊。学姐的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校长笑,说没关系,有什么都可以跟老师说。还有一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语气不对,黏黏的,拖得很长。 没有更实质的东西。没有直接的威胁,没有明确的胁迫。只有这些模棱两可的、让人不舒服的对话。 但周行云知道,能让一个学姐一边弹琴一边流泪,甚至选择去结束自己生命的,不会只是这些“关心”而已。 后来,家长来闹,警察来调查。周行云想了个办法把u盘匿名交上去了,还在里面附上自己的推测。他隐约知道校长被叫去调查过,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敢真的以暴露自己的方式去为学姐讨还公道,还原事情的真相。他有太多责任,没有孤注一掷的权利。 他觉得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应该为这个负责的,但是他做不到。 他那样无能,那样懦弱,他唾弃自己。 == 这个根深蒂固的思维模式,陈子衿花了很久才搞明白,又花了一年多才让周行云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去表达一些情绪。 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you are human. human cannot fix everything, and it's not your problem to fix everything. 你也没有办法为身边的所有人、发生的所有事负责。承认自己的极限,尊重自己的极限,才是健康的。 周行云有些困惑,问:“那我能对什么负责?” 她说:“你能做到的只是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负责是一切的基础,其他东西都是add on。” 周行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是陈子衿第一次看见他哭。这是一个难得的、积极的信号,说明他终于迈出治愈自己的第一步了。 她看着他,自己也流下眼泪。 那天之后,周行云的状态的确慢慢好起来。惊恐发作频率越来越低,抑郁药也减量了。虽然,陈子衿总觉得有一块拼图没拼上,还有什么他没说。不过她觉得并不急于一时,治愈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等时机到了,他总会说的。 可是今天,他又有点不对劲。 陈子衿本以为是蒋昕相关的事,没想到周行云却忽然开口道:“其实,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您。” 他顿了顿。 “我父母去世那件事,并不是意外。” == 其实事情早有预兆,只是那时候周行云一门心思都在蒋昕和赵宇的事情上,就忽略了父亲的不对劲。 父亲周怀山一直是一个特别温和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没见父亲发过几次火。可那天,周怀山一见他接了蒋昕的电话,就叫他过来谈话,说有重要的事。 周行云只得挂掉电话,让蒋昕等他一会儿,想着谈完话再给她拨回去。 可他刚把手机放在桌上,父亲就忽然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等周行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反锁在自己房间里了。 他不断地拍门喊,爸你把手机还我。可喊得喉咙都哑了,周怀山都没有任何回应。 后来他开始哀求,周怀山却依旧无动于衷。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父亲走到客厅那头。 然后父亲开始对着电话那头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行云跪在门后,眼睛通红。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蒋昕的错,是我先……可偏偏是这个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开始喘得越来越急,气到不了肺里,整个人软倒下去。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完全没有办法爬起来。渐渐地,眼前开始发花,一层一层的光点涌上来,又落下去。 可生理上这样难受,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他清醒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他所认识的父亲。那样陌生,陌生到让人感到害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抢手机到打完电话,不过几分钟。周行云什么都来不及做。 挂掉电话后,父亲走过来,隔着门说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完再出来,不要再折腾了,在高考之前,甚至是以后,都不要再和这个女孩纠缠。她害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然后脚步声便远了。 可一直到了后半夜,周行云才勉强缓过来。 不吃不喝地拉锯了两天之后,父亲才终于把手机还给周行云。 父亲让他跪下发誓,说一定会摒弃一切杂念,考取高考状元,不要在高考前再和那个女孩有什么牵扯。 因为父母的病,和一些逃不开的责任,周行云只得同意了。 但他坚持认为,父亲做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合适了。他不能不和蒋昕说清楚,向她道歉。 为父亲的事,为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切。更何况,事后去回想蒋昕当时在电话里的语气,那样凝重,应该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和自己说。 于是,周行云还是在拿到手机的一刻,就给蒋昕拨了回去。 可她的电话却一直关机。 去班里找她,她的同桌却说蒋昕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来上学了。 去她家里敲门,也始终无人回应。 于是周行云又去国青队的网站上去找,看到了田径各项预备队员和正式队员的公示名单,可上面却并没有蒋昕的名字。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觉得蒋昕或许是出了什么事。 于是那个周六的一大早,周行云就坐上早晨的第一班高铁去了燕城,去国青队的训练基地。那里自然是不允许他进的,他就站在门外,一直等到中午有人出来。 问了七八个人,才有一个亲眼目睹了当时惨状的工作人员将大致情况告诉他。可那个工作人员却也不知道蒋昕现在究竟在哪家医院。 于是周行云就只能碰运气,将燕城以运动损伤科见长的医院列下来,一家一家找过去。 也算他运气好,刚跑到第三家,便见到了正拎着保温盒往里走的蒋以明。 她穿着件洗旧了的衬衫,脸上满是疲惫,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很多天没好好打理过。 周行云连忙跑过去,站在她面前,喘着气。 “阿姨好,我是蒋昕的……同学。她现在怎么样了?我想去看看她,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或者如果她不方便见我您能不能帮忙传达……” 可蒋以明没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了他。 蒋以明的语气客气而生疏,像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周同学。之前那件事能压下来,我知道你肯定在里面出了一些力,还要谢谢你对昕昕的照顾。” 周行云愣住了。 “她和我说了一些你父亲的事,虽然说得不多,但我有自己的判断。我认为他作为一个大人,去这样找一个孩子谈,是很不合适的。” 蒋以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事已至此,我也不要求他去道歉了。我能理解他一个做父亲的心情,那么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做母亲的心情。你这段时间,也不要再联系昕昕了。她的情况你现在也知道了。你再联系她,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 周行云失魂落魄地回到卫城。 他知道,就算再难受也无法联系蒋昕,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高考。 其实自从蒋昕出了事之后,他的状态便一直在持续下滑,根本就无法集中注意力。 高考的那几天,周行云像被抽空了一样走进考场,又走出来。题做得浑浑噩噩,可高考题偏偏撞在他擅长的那些点上,又侥幸猜对了几道不确定的选择题。 他得到一笔数额不菲的奖学金。 钱打到账上的第二天,他就鼓起勇气去了一趟常州里。 他想,蒋昕现在无论是康复训练,还是以后另找出路,肯定都需要不少钱。他觉得无论他以后会和蒋昕怎么样,他都得为这件事负全责。 可去了才发现,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便已人去楼空。 新住户正在往里搬,门口堆着纸箱。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了很久,窗帘已经换了,不再是从前的颜色。 后来,周行云从马晓远那里听说,蒋昕去了纽约,跟着母亲一起。 他也在领英上搜索到了蒋以明的个人主页,知道蒋以明现在在辉泽工作了。 那年夏末,清大开学前半个月,周行云就申请提前入住,离开了卫城。 那时,他就已经不怎么和周怀山说话了。 周行云始终无法原谅父亲对蒋昕做过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钱按月寄回去,够他买药。电话偶尔打,问问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钱。别的什么都不说。 并没有任何激烈的冲突,而是一种微妙的疏远和回避。 寒假的时候,周行云也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燕城。带竞赛赚钱、做项目,还报了一个托福课。他申请了清大和哥伦比亚大学合办的暑期交换项目,托福需要考到一百分。 其实周行云也不知道他去纽约能做什么,甚至连蒋昕愿不愿意见他都不知道,但他想先去看一看。 就算不合适和蒋昕见面,他至少可以找到蒋以明,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他想,听说在美国读本科很贵,如果蒋昕留在那边上学,应该要不少钱吧。 这一年,他用信竞金牌加高考状元的名号带小班课,一个暑假赚了不少钱。他把大部分存起来,想着去美国能用上。 六月末,清大最后一科期末考试结束,周行云在宿舍收拾行李。 哥伦比亚的暑期课程要再过一周多才正式开始,但他却订好了后天飞纽约的机票。那时,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过卫城了。 他打算直接从燕城机场飞纽约,等交换项目结束,开学之前再回家看一眼。 室友在微信上问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去校内的小火锅店聚一聚,庆祝期末考试结束。 他说行啊,你们想几点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周行云得知了父母的死讯。 周行云买了最早的一班航班,飞西宁,然后到当地包了个车开过去,一个人处理完所有事宜。 哥伦比亚的交换项目自然是去不成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脑子里都是空的。处理那些事的时候,他像一台机器,不敢停下来,不敢去思考,更不敢有任何感情。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周行云才开始回想离开卫城去清大上学的那个暑假。 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想一个人走,不想让任何人送,便买了当天最早的一班火车。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声音很轻,他怕吵醒任何人。 推开门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行云。” 他回过头。父亲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褐色的汗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走廊里没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光,落在父亲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 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动。 还是周行云先开的口,声音很淡:“爸,对不起把您吵醒了。不用送了,回去睡吧,注意身体。 周怀山嘴唇嚅嗫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蒙昧的晨光里,周行云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然后,周行云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却没想到,原来在那么久之前,他就已经见过父亲最后一面了。 ==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可只有周行云自己和郭叔知道,不是的。 所有来参加葬礼的人,还有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说,那个地方就是容易发生意外,生死无常,逝者已逝,生者坚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 可如果这只是一场意外,父亲决不会这么早之前就开始处理后事。 周行云回燕城上学之前,郭叔红着眼睛把他叫一旁,递给他一个信封。 郭叔叹着气说:“这是你父亲一个月前给我的,他说你不愿意见他,让我等你下次回卫城时给你……我也就没有拆开……” 那是一封很长的信,写了好几页纸。 读过之后,周行云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当初患的并不是自身免疫性肝炎,而是胆管细胞癌。早期症状与自身免疫性肝炎极为相似,所以才会误诊。若是几个月前发现,生存机会还很大。可确诊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医生说,这是个无底洞,要花很多钱,且五年生存率不足30%。 确诊那天,正好是蒋昕出事那段时间。 周行云想起那天的父亲。那个从没发过火的人,像疯了一样抢过他的手机,把他反锁在屋里,给蒋昕打电话。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父亲为什么会那样。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信里还写道:“行云,我是个懦弱无能的人。这些年,让你扛了太多不该你扛的东西。我从没想过主动去害别人,可我对那个女孩做的事,让我每晚都睡不着,受良心的谴责。她也是她父母的宝贝,凭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不是不明白,可我是个自私的父亲。我只想你考上状元,有经济保证,这样以后我不在了,你的生活才有保证。” “我不奢求她的原谅。但若你以后还有机会遇到她,一定要代我向她道歉,并且尽量去弥补人家。” “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不计代价给我治病。我仍然留恋这个人世间,可治愈希望何其渺茫,不值得你再搭进更多年的人生了。至于你母亲,你我也都心知肚明,她以后也只能这样了。当然,即使是这样,我也知道我本没有权利替她做决定。可就让我再当一次自私的父亲吧。我们都拖累你太多,那就让我从你的十九岁开始,把属于你的人生还给你。” 最后一行字有些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对不起。” 周行云把信放下。窗外的天很亮,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几张纸上。他想,父亲的对不起能传递给他,可他的对不起,父亲却再也听不到了。 后来,整理遗物时,周行云发现父亲的相机里有许多青海湖的照片和视频。 油菜花开得那样好,大片大片的金黄,一直铺到湖边,湖水蓝得透明,像梦中的景色。 翻到最后,是一张合照。 父亲和母亲站在花海里,应该是让其他游客帮忙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白衬衫,母亲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是他从没见过的款式,应该是新买的。两个人都笑着,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纯粹。父亲的手揽着母亲的肩,母亲的头微微偏向父亲那边。他们身后,是大团大团的白云,云的影子落在花海上。 周行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原来爸爸妈妈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在很多年前,他还不存在的时候,他们每一天都笑得这样开心? 最后的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为了永远的谜,被埋葬在青海湖的风里。 周行云知道父亲是因为不想拖累他,才会书写出这样惨烈的结局。 可这要让他如何去接受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他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支点了。甚至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吃饭,为什么还要醒来。 生日那天,离开学还远,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晚上八点,周行云买了一只小蛋糕,放在桌上,没点蜡烛。 他盯着那个蛋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一口一口吃完。奶油很甜,甜得发腻,他想吐,但还是咽下去了。 吃完之后,他就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朱自清笔下的荷塘边。 月光很淡,淡得要化在水里了。荷叶的影子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一阵清风拂过,荷叶轻轻地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虫子在叫,叫一阵,停一阵。 那样美,那样梦幻。 他也想变成荷塘的一部分,想变成里面一条永远不会浮起来的鱼。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一声,他收到了来自蒋昕的好友申请。 她祝他生日快乐。 他便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蒋昕也是和他一样的。在这一天里,至少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希望他快乐。 周行云把手机按在胸口,贴了很久。屏幕慢慢变凉,可那四个字还在那里。 于是他便转过身去,只留给荷塘一个背影。 那么他也希望,只要她还需要,那么每年也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个世界如何残酷,即使他们再也不会有见面的一天……至少这个世界上,会永远有一个人,也是希望她真的快乐。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你之后去过吗?” “去过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你之后去过吗?” “去过的。” 早晨八点半,当蒋昕推开酒店大门的时候,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台阶下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着那条前两天刚走过的小路。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路边偶尔一小堆灰白的残雪,和树上没掉干净的灯串。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大衣,不过上面的污渍早已被清洗干净,衣摆也熨烫得整整齐齐。 蒋昕停下脚步,有点尴尬地向他挥了挥手。 明明不到三十个小时之前才约定过最近不要联系的人,却这么快又见面了。 昨天早晨刚一发现时,蒋昕就查了那两板药。 西酞普兰,是需要每日服用的抗抑郁药,必须长期坚持,不能随意停药。 而阿普唑仑,则是应用于惊恐发作或者急性焦虑发作的应急药,仅在必要时服用。 阅读着网上对阿普唑仑的说明,蒋昕忽然就想到了遥远的十七岁,当她向周行云逼问为什么要和赵宇合作的那一天。 那时的周行云,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呼吸急促,仿若溺水一般。她只记得他靠在自己肩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当年,她还从未接触过精神卫生方面的知识,只是单纯地以为他是情绪过于激动。 却完全没有想过,周行云可能是生病了。 蒋昕又去查了惊恐发作的症状:心悸、出汗、颤抖、胸闷、窒息感、濒死感…… 越想,便越觉得与当日情景吻合。 所以……那是第一次吗? 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这个病困扰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扎进脑子里,便没有办法被轻易拔出来。 除了这两个问题之外,蒋昕其实还有太多想要问周行云的。比如他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比如他这些年是怎么扛过来的,比如,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 可她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问。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是明明昨晚才说过“最近不要见面”的人,是十几年没见过面的人,也是连“结束”都没能好好说过的人。 再说,如果周行云并不愿意向别人提及呢? 于是,蒋昕只能默默把那两板药装回淡绿色的硬纸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这个是你的吧?” 那边一直沉默,过了一个多小时,才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是”。 蒋昕不知道周行云手里还有没有存货。但她知道手里没有药是很危险的事,一旦吃完,去医院重开还需要提前预约,挂号,排队,没有几天是折腾不下来的。所以她必须赶紧把药还给他。 “怎么还给你?我还在xx桥那边。” 这次,屏幕上倒是立刻闪烁起“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分钟后,他的消息传过来:“明天早晨去那附近办点事,可以顺路来取。早晨你有空吗?” 蒋昕想了想明天的安排。正好要去使馆区办签证。 “我正好也出去办事。八点半,酒店门口?” “好。” == 蒋昕把药从兜里掏出来还给周行云。 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现在物归原主,照理说这事就结束了,他们也该各走各路。 蒋昕昨天左思右想了很久,终究还是觉得不便多问,就指了指左边的路,说“我一会儿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周行云点点头:“好。” 她便转身往左走。 走出几步之后,余光瞥见周行云也动了,缀在她后面。 到了路口,她要往右拐。 周行云也往右。 蒋昕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继续走。又过一个路口,她往左进入一条小径,周行云也是如此。 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蒋昕忽然就有了一种预感。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蒋昕艰难地开口:“嗯……你不会也是去,美国大使馆?” 周行云看着她,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 “九点的slot?” 他又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只能一起继续往前走。 蒋昕之所以会定这片的酒店,就是因为离美国使馆近,步行可达。 她打算办完签证之后,再回家找蒋以明负荆请罪。 那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所以她这次回国,办的不再是工作的h1b签证,而是旅游签,也即b1/b2类签证。 为的是方便以后随时去湾区找贺文贞。也是为了处理这次仓促回国在美国没处理完的那些烂摊子,比如股票账户里的一些钱,税务,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手续。 但她的情况实在是有点微妙。 本来抽中了h1b,结果被裁了。离职之后立刻回国,立刻来办b签,签证官就会很容易想:你是不是想回去找工作?是不是打算黑在那儿不回来了? 这是拒签的重灾区。 为了解释这个,她昨天在酒店写了一晚上的cover letter。 声情并茂。 把自己对祖国的热爱写成了散文诗,把对母亲的思念写成了抒情文,把回国发展的决心写成了宣言书。写到动情处,自己都差点掉下两滴眼泪。 但愿签证官也能被感动。 从酒店走到美国使馆要十一二分钟。 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也太奇怪了。 于是蒋昕便随口问道:“你是去办什么?旅游吗?” “年后西雅图有个运动科学论坛,”周行云说,“我们公司和华盛顿大学运动康复实验室合作开发了一套分析系统,论坛邀请我们过去做演示,也顺便去和那个实验室谈谈接下来的合作。我们这种专业背景容易被check,所以就早一点来办。” 计算机、ai,甚至是任何stem相关的专业,不被check才要烧高香,甚至拒签的概率都不算很小。就算侥幸一次通过,也通常只会给一年签,肯定还是得早做打算才不会耽误事。 这一点,蒋昕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这些年都没怎么回来过,都是蒋以明过去看她。 虽然的确有想要逃避国内,尤其是燕城和卫城这两座城市相关的一切记忆的成分,但更重要的,还是害怕签证出什么岔子,影响学业。 后来有了工作,还没抽到签,拿到卡,就更不敢回来了。 “哦。”蒋昕点点头,下意识地弯了弯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这是在美国养成的习惯。面试前,考试前,等抽签结果的时候,大家都会做这个动作,是“祝你好运”的意思。 周行云看了一眼她的手,忽然笑了。 “那是fingers crossed的意思吗?我好像在美剧里见过。” 蒋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个什么手势。 “对。” 于是,周行云也学着她的样子弯了弯手指。 “是这样吗?” 然后,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finger crossed。 finger…… 前天晚上的那句话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他们之间。 “咳咳……”周行云清了清嗓子,飞快地把话题扯开。 “那就希望你续签一切顺利,”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常,“可惜国内没有chick-fil-a。” 蒋昕愣了一下。 chick-fil-a是美国的一家连锁炸鸡汉堡快餐厅。不知从何时开始,华人圈子里便开始流传一种玄学,就是凡是和h1b工签相关的事情,提前去吃一顿chick-fil-a,准能一切顺利。 她知道周行云误会了什么。他以为她是回来续工签的,等工签下来,就还会继续回美国工作。 可她并不想在这时解释这些。甚至说,周行云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或许不是坏事。 所以,她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正说着,蒋昕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中国移动,提醒她注意流量。看完正要收起来时,他们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该往右拐了。她记得导航上是这么说的。 可周行云却毫不迟疑地往左拐。 蒋昕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疑惑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掏出手机想确认。 “你不存包吗?”周行云回过头来。 “存包?” “手机、充电宝、耳机,这些东西不能带进使馆。还有不透明度背包。”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的tory burch托特包,“这个也得存。几家存包服务的店都在那边。” 蒋昕直接懵了。 她整个预约填表的过程都是被裁后处理各种事情的间隙完成的,比较仓促,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提醒。 上一次在国内办美签,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早就忘记了流程。她下意识保留了在美国办其他国家签证的习惯,除了枪支弹药之类的违禁品之外,基本没什么是不能带进去的。 “我不知道……”她脱口而出。 周行云没说什么,只是朝左边指了指:“走吧,先去看看。” 存包的小店在一排底商中间,门口排着长队。快过年了,很多想春节出去旅游的都赶这时候办签证,柜子格外抢手。为了以防万一,周行云提前在网上预约了一个。 果然,轮到蒋昕的时候,老板听她说没有提前预约的时候,摇了摇头说:“满了,你去别家再问问。” 周行云便走过来说:“存我柜子里吧,我估计应该能放得下。到时候办完签证门口见,一起来取。” 蒋昕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她点点头:“好。” 柜子不大,她把自己的包塞进去后,柜门刚好勉强合上,但好在的确能合上。 出了店继续往使馆那边走,蒋昕开口:“谢谢你,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我就真完蛋了。我怎么能这么糊涂。” “没事。”周行云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我第一次来办美签的时候也是这样。” 蒋昕偏头看他。 “那个时候没什么经验,”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才发现手机耳机都不能带进去。但好不容易约上的slot,又不能不去。只能提心吊胆地在使馆外面,花一百块钱,把一堆东西交给一个吆喝的阿姨保管。” “一百块?”蒋昕挑眉。 “人家就那个价,”他嘴角动了动,“我给完钱就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拿着东西跑了,因为手机肯定还是比一百块要贵的。出来的时候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心想这下完了。后来发现她在另一个角落蹲着,正给别人吆喝。” 蒋昕忍不住笑了出来。 “挺惊悚的鬼故事。” “确实。”他也笑了一下。 氛围忽然就松快下来了。像两个多年老友,毫无负担地说着生活中的趣事。 “这什么时候的事啊?很难想象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在蒋昕的印象中,少年时代的周行云,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体育除外。 “大一。” 蒋昕愣了一下:“大一你就去过美国了?” 周行云顿了顿,语气很平常:“只是去办了签证。当时申请了清大和哥大合作的暑期项目,后来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蒋昕听懂了。 她知道那个暑假都发生了什么。 蒋昕不愿揭他伤疤,便换了个话题:“那你之后去过吗?” 周行云沉默了一秒。 蒋昕注意到,他神情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去过的。”他说。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周?”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小周?” 虽然办签证的队伍排得很长,但好在流程还算顺利。 蒋昕本来还在担心一件事。 万一在刚一进去,走前序流程的时候,周行云发现她办的不是h1b,而是和他一样的b签该怎么办?那么她要如何解释呢? 结果进去之后,两个人就刚好被隔开了,分到不同的批次。 安检、初审、录指纹,人群像流水一样被分成几股,各自涌向不同的区域。蒋昕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周行云了。 后来,到了面谈候场区,蒋昕才又远远望见周行云。 他们两个人之间隔了起码得有二十米。 蒋昕心里这才默默松了口气,心想,他们应该不会挨着,他不可能听到她跟签证官说什么。 在候场区又等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等来那句“next”。 蒋昕走过去,在窗口前坐下。玻璃那边坐着一个黑人小哥,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下午好。”小哥翻了翻她的护照,忽然抬起头,“哟,你在纽约待过?” “对,好几年。” “在那上学?” “对,本科在那里上的。” “哪所学校?什么专业?” “纽约大学,应用数学。” 小哥顿时眼睛一亮,开始和她唠起家常:“我也是纽约人,我家在布鲁克林。我弟弟现在也正在纽约大学读书……” 足足说了五分钟,他才重新开始在系统中查看蒋昕的资料。 “你现在没有工作?” 来了。 蒋昕稳住呼吸:“对,刚结束上一份工作,回国休息一段时间。” “打算去美国干什么?” 蒋昕便打算把cover letter递上。 没想到小哥摆了摆手,笑着说,你随便说两句就行,我相信你。 “啊?”蒋昕人傻了。 愣了几秒后,她把cover letter的中心思想用五句话简要概括了一下。 小哥笑了笑,说以后常来纽约玩,便递给她一张蓝条说通过了。 蒋昕在出口等了五分钟,周行云也出来了,他的手里也握着一张蓝条。 “通过了?”蒋昕问。 周行云点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意外:“对,还挺神奇的。前面排队的被拒了好几个,其中一个大哥都快哭了,签证官还是没松口。轮到我的时候,就问了三个问题,然后就给过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条子:“虽然不知道给一年还是十年,大概率还是一年,但至少不用再折腾补材料了。” 蒋昕看着他。 正午的阳光直直从头顶打下来,这是传说中最死亡的光线,能照出脸上原本不存在的纹路,能把人的缺点放大三倍。 可这光落在他脸上,却显得格外宽仁。下颌线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分明,那颗美人痣刚好藏在阴影边缘,若隐若现。他微微侧着头,睫毛在眼睑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整个人像是从什么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有一点点晃眼。 她想,总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吧。 取完包,已经快要十二点了。 蒋昕没吃早餐,已经饿得有点发晕了。正在想一会儿要吃点什么时,一旁的周行云忽然开口道:“这附近好多吃的。使馆区这边,各国简餐都不错。要不要随便吃点?吃完我就回去上班,只请了半天假。” 他语气很平淡,像只是随口一提,没有任何期待。 “不过如果还是你觉得最好不要联系了,我也尊重。” 蒋昕愣了一下。 明明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可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本就心虚的缘故,偏偏就从中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蒋昕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还有那句“最近先不要联系”,觉得实在是有点尴尬。 过去的事,就算再怎样刻骨铭心,毕竟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再计较就太矫情了。 更何况,无论是那个晚上,还是今天,周行云都帮了她大忙。 不至于一顿饭都吃不了。 再说,那个晚上一时冲动对周行云做出那种事,又是那样收场,她自己也很后悔,该认真说声对不起的。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痛快道:“今天,还有之前都谢谢你。咱们简单吃点,我请。” 周行云笑了一下,很轻,没推辞。 “吃什么?”蒋昕问。 “看你想吃什么菜系。”他说,“如果想吃地中海菜的话,可以去雅典娜,墨餐可以去墨迹,意餐的话osteria还不错,或者也有一些融合菜……” “你经常来这边?”蒋昕有点意外。 “嗯。”他点点头,“使馆区这边各国菜系都有,有时候周末没事,就过来尝尝。偶尔工作日中午也会来这边和人谈事情。” 蒋昕看了他一眼。 她想,周行云从前不是会对美食感兴趣的人。可他现在有心情去尝试这些,甚至会为了尝尝不同的菜系专门跑一趟,是不是说明,他过得其实也没那么糟?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地中海菜吧,清淡一些。叫雅典娜对吧?”蒋昕随便选了一个。 “可以,那咱们往那边走。”周行云向左边指了指。 刚拐过一个路口,蒋昕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前面不远处,蒋以明正和一个五十多岁、穿灰色西装的白人男性边走边说话。两人都是非常商务的打扮。他微微侧着头听蒋以明说话,偶尔点点头,嘴里蹦出几个英文单词。 这也不奇怪,辉泽是个外企,蒋以明又在纽约工作过几年,经常会接触到一些外国客户或者外国同事。 两个人走到路口,停下来。那男人伸出手,和蒋以明握了握,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蒋以明也笑着回应。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蒋以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准备过马路。 蒋昕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本来打算过两天再回家的。先办好签证,想好措辞,打好腹稿,再回去面对妈妈,解释自己为什么被裁了、为什么没告诉她、为什么一个人偷偷跑回国。 可现在,就这么撞上了。而她还什么都没想好。 蒋昕祈祷蒋以明千万不要看过来。 可下一秒,蒋以明就收起手机,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蒋昕脑子一热,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把拽住周行云的衣服,躲到了他的身后。 周行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干什么”。 蒋昕来不及解释,只是拼命往后缩。 可惜已经晚了。 “小周?” 蒋以明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蒋昕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周?妈妈怎么会用这么熟稔的语气称呼他?不对,妈妈怎么会认识周行云? 周行云转过头,也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蒋以明已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这么巧?你怎么在这儿?” 周行云下意识开口:“阿姨,我是来办签证的……” 话还没说完,蒋以明的视线已经定住了,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 蒋昕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从周行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 蒋以明看看她,又看看周行云,再看看她,再看看周行云。 伸出手指,指着他们俩,张了张嘴:“你们……你们……” “妈!”蒋昕赶紧松开周行云的衣服,慌忙解释道:“我是偶然遇见他的,我们都来办签证,就刚好碰上了。” “你?”蒋以明眉头皱起来,“你不是和文贞观鲸去了吗?” 蒋昕噎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蒋以明继续追问,“回来几天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办什么签证?续签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蒋昕完全招架不住。 就连周行云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原来她回燕城,就连妈妈都不知道吗?那她究竟是为什么回来? 蒋昕见势不对,三两步跑到蒋以明跟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妈,我本来打算明天就回家的,”她语速飞快,脸上堆出一个心虚又讨好的笑,“咱们回去说,行不行?” 周行云站在旁边,进退两难。他看了一眼这对母女,又看了一眼手机,很识趣地开口:“那……蒋昕,阿姨,有事你们先聊,我还有工作就处理,就先回去了。” 蒋昕转过头,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 周行云点点头,转身走了。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像一朵浮动的浪花。 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路口。 蒋昕拉着蒋以明,就近找了一家星巴克坐下。 她给自己点了杯flat white和川香鸡肉法棍,又问蒋以明想喝什么。 蒋以明叹了口气,说这个点喝咖啡晚上会睡不着,她就算了,蒋昕便自作主张给她点了杯低因红茶。 坐下之后,蒋以明没有说话。 饮品和餐食很快被端上来,蒋昕实在是饿得发晕,三两口将法棍解决完,蒋以明就这么看着她吃,还是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蒋昕心里发毛。 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喝了口咖啡,她便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从被裁开始,到决定回国,到为什么没第一时间告诉妈妈,到昨天刚落地、今天来办签证—— 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那层快要散掉的拉花,等着挨骂。 这些年,妈妈为了供她读书,省吃俭用,拼命工作,一个人在燕城打拼。 结果好不容易抽到h1b,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她却被裁了。 被裁了也就算了,还瞒着妈妈,抛下那边的一切,一个人偷偷跑回国,妈妈一定很失望吧…... 可蒋昕等了半天,却没等来蒋以明的一句重话。 妈妈眼眶红红地对她说:“你知道最让妈妈难受的是什么吗?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敢告诉妈妈,甚至害怕妈妈骂你,害怕妈妈失望……可是昕昕,咱们母女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妈妈吗?妈妈只是想让你开心。” “昕昕,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湾区大厂,光鲜亮丽的生活,都是别人眼中的,适合别人,不一定适合你,那就没有必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不开心咱就回来,休息一段时间,也不用想之后要怎么样。妈妈一直都相信你,只要你休息够了,自然就会有劲儿,然后找到自己想走的路,这个妈一直都不担心的。” 那天下午,她们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蒋以明一开始并没问太多细节,只是听她说。偶尔点点头,偶尔拍拍她的手。到最后,蒋昕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的,把这些年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一股脑全倒出来了。这些话,她原本这辈子都不想和蒋以明说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收到取护照的短信了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收到取护照的短信了吗”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蒋昕自然没理由再在酒店住下去。 喝完咖啡,她就回酒店退房,跟蒋以明回了家。 蒋以明在燕城租的房子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在四楼,有个朝南的阳台。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两条毯子,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盘洗好的水果。 “你睡卧室,”蒋以明说,“我睡沙发。” 蒋昕想说不用,但蒋以明已经抱着被子去客厅了。 接下来几天,蒋昕过上了猪一样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蒋以明已经去上班了,但冰箱里永远有做好的饭菜,用保鲜盒装着,贴上小纸条。红烧排骨、清炒时蔬、清蒸黄花鱼……甚至还有奶爆三样等蒋昕小时候爱吃的卫城特色菜。 晚上蒋以明下班回来,会再给她做一顿热乎的。吃完饭,母女俩窝在沙发上,看看综艺节目,聊聊天。 蒋昕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不用去想这个世界加诸在她身上的任何责任,只用去想甜甜的糖,暖暖的被窝,和在一旁哄她睡觉的妈妈。 几天之后,蒋昕想起一件事。 她掏出手机,拍了那张蓝条的照片,发给贺文贞。 “运气真好,一下子就通过了,差点以为要check甚至拒签。”她打字,“等年后淡季机票降下来,去看看你吧,顺便处理一下那边留下的烂摊子。” 想想,又加了一句: “而且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正好和你聊聊。”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窝在沙发上发呆。 她们之间有时差,现在贺文贞估计睡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蒋昕便闭上眼睛,又睡了个回笼觉。 可没想到的是,两天过去了,贺文贞依旧没有回复。 蒋昕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贺文贞主动和她联系,还是在她刚回国的第二天。 “昕昕,路上一切顺利吗?” 蒋昕略去和周行云之间的种种,只说了句“还行,挺顺利的”。 之后,她们就打了个微信电话,随意聊了聊近日的生活。 贺文贞那两日过得颇为不顺,那样轻轻柔柔的嗓音,蒋昕都能听出里面藏着的马上就要崩溃爆炸的情绪。 贺文贞说,家里忽然进了好多苍蝇,也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打半天也打不完,因为mina的缘故,又不能随意喷药。在大楼的系统里提交了pest control request,但可能因为放假的缘故,他们也迟迟没有派人过来。 贺文贞还说,她竟然发现她的前男友mark搬到了同一个大楼里。估计是早就搬过来了,只是他们两个人不同楼层,加上她这几个月来不是加班早出晚归,就是在家work from home,楼里健身房游泳池,还有各种活动什么的一个都没去过,所以才一直没撞见。 结果昨天等电梯的时候门一开,mark站里面,她站外面,对视三秒,她差点原地去世。 mark是贺文贞的前男友,也是唯一一个前男友。和mark分手之后,贺文贞就一直单身,甚至连date都没有去过一次。当然,即使是和mark在一起的时候,贺文贞也一直是淡淡的,不知道是本来就对男人不感兴趣,还是谈完mark之后,就彻底祛魅,对男人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要说这mark,也是个奇人。 从纽约大学毕业之后,贺文贞同时申请了一些硕士项目和博士项目。 一般来说,美国的硕士大部分都是没有奖学金的,或者仅有微薄的奖学金。蒋昕运气好,刚好接到一个50%奖学金,还有机会做助教减免剩下那部分学费的项目,就去读了硕士,一年半以来没花过学费,只需要自己负担生活费。 而贺文贞没有申请到带奖学金的硕士,却因为实习经历和技能点比较match,意外申请到了一个全奖博士,甚至还是相当不错的大学。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学校在美国中部的一个大农村里,生活十分不便利。 贺文贞没有钱负担硕士学费,便选择去村里读全奖博士。 而mark,便是贺文贞博士期间的同系学长,比她高一级。 mark是个清大本科毕业的学术大牛。实习学术两手抓,长得也还行。第一次见面是在系里的迎新会上,他穿着格子衬衫,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副学术精英的样子。 那时候贺文贞刚来到鸟不拉屎的玉米地,本来只想读个水硕找工作,压根就没有做好读博的准备。 她没有车,哪儿都去不了。租房被房东坑了押金不退,还乱收费,打了半年官司。博士课程艰深,听不懂,学不会,第一次期中考差点挂掉。找实习一头雾水,导师还天天刁难,简直是地狱模式。 贺文贞虽然是个大美女,甚至曾经还可能是个有钱有闲的美女,先前却没有过任何感情经历,就连暗恋过、暧昧过的人也没有。 蒋昕觉得,她好像天生就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在纽约大学的两年里,经常有条件不错的富二代留学生,甚至是白人trust fund baby想要和她约会,可从来都约不动。贺文贞的心里只有实习、宅家看剧,还有周末和蒋昕出去散步。 所以,在她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有这样一个厉害的人来追她,能给她提供学术和生活上的帮助,贺文贞难免会有所动摇。虽然说不上有多喜欢,但至少不讨厌。再加上身边的人都这样,找个搭子,一起写作业,一起买菜,一起熬过那些漫长的冬天。mark又一直追,贺文贞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答应了。 可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贺文贞才逐渐发现mark的抽象。 后来,贺文贞逐渐适应了美国大农村的生活。课程跟上了,论文有进展了,实习也找到了。自然而然地,她便对那些曾经让她仰视的,金光闪闪的东西祛魅了。因为这些东西,她现在也有了。 祛魅之后,mark身上的问题才逐渐暴露出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贺文贞。说她论文写得不好,代码写得效率太低,说她不应该去这个岗实习应该选另一个,说她这些那些都不如谁谁谁。偏偏他还是那种“为你好”的语气,让贺文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mark还是那种特别优绩主义的人。什么都要比,什么都要赢。别人在他眼里,要么是“不如我”,要么是“凭什么比我强”。他挂在嘴边的话是:成功的衡量标准,就是比别人强。 贺文贞曾经问过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mark说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别人都是这样的,你就也要这样吗?” “对啊。” 贺文贞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但真正让她决心分手的,还是后来的一件事。 mark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一开始几轮面试都顺利通过,却不幸倒在team match上。他回来抱着贺文贞哭,哭得特别伤心。贺文贞以为他是需要情绪支持,抱着他,安慰他,说没事的,还有机会。 哭完了,mark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贺文贞浑身发冷的话:“幸好我还有你。我才觉得我没有那么失败。” 贺文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mark毫无所觉,开始给她分析:你看,我那些同学,有的没女朋友,有的有了也没你好看,有的以后肯定没你能赚钱。所以综合来看,我还是比他们强的。 贺文贞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想起mark最好的那个朋友,也是清大的本科,一起打球一起喝酒的那种。那人的朋友圈她偶尔刷到,总是发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譬如批判‘小仙女”,还有什么“找对象就得找个听话的”。虽然mark从来没说过那么过分的话,但他也从来不觉得那个朋友有什么问题。问他,他就说“他那人就那样,人不坏”。 贺文贞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她想分手。 但村里留子,分手哪有那么容易。 之前和房东打官司,被骚扰的时候,贺文贞一时动摇,和mark搬到了一起。情侣之间一旦同居,分开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要提前找房子、打包、搬家……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情绪稳定。 而博士生的日常是:project忙,找实习,写论文,被导师push。哪一样都不能耽误,哪一样都在消耗人。所以就一直拖,一直拖,必须拖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彻底分开。 终于,mark先找到工作,去了西雅图。 贺文贞便开始铺垫。 她没骗他,说的都是实话:她觉得两个人的未来蓝图不太匹配。她想要的不一样。 mark听着,没说什么。 然后贺文贞找工作的时候,就悄悄选了湾区。 异地了,联系慢慢就少了。自然而然地,就分掉了。 几个月后,mark relocate到了湾区。他来找过她一次,意思是想复合。但贺文贞态度很坚决,他也没纠缠太久,就算了。 求复合不成之后没多久,贺文贞便听说mark开始相亲了。别人说,mark甚至想过从国内直接“搬运”一个过来,就是找个国内愿意来美国当家庭主妇的姑娘结婚,省事,省心。但好像也都不了了之。 整体来说,两个人还算和平分手。可能因为贺文贞一找到工作,就给mark打了一笔钱,把之前他请吃饭、买东西的钱,全都折算了一下,还回去了。 她不想欠他的。 虽然并没有那么多抓马,甚至连微信都没有拉黑,但毕竟曾经是那样的关系,又是贺文贞主动提的分手。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还是很尴尬。 “唉,”贺文贞在电话那头叹气,“要不我lease到期不续了,搬家吧。” 对话就停在这里。 没收到贺文贞的回复,蒋昕一开始没太当回事。 贺文贞以前也有过忙起来忘回微信的时候,隔好几天才想起来。她自己也有,大家都是社畜,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又过了两天,蒋昕收到大使馆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护照已经可以去取了。 实在是刚回国的几天发生了太多巧合,蒋昕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一个念头:这次,她不会又在取护照的时候遇见周行云吧? 这不能算是一个多么突兀的念头。他们是同一天办的签证,还都是b签,所以大概率大使馆也会给同时给他们发了短信。 那几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子里闪现着。 那个荒唐的夜晚,周行云的药,还有那天在使馆区撞见妈妈时的场景…… 好像,事情已经发展到她无法再强行忽略、不去处理的程度了。 于是蒋昕便想,要不就交给命运吧。 如果真的在取护照的时候再遇到周行云,就和他谈谈。 如果没遇到,那就……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蒋昕自己都觉得可笑。 什么命运不命运的。这事儿本来就该解决,很多疑问不解开,不明不白地拖着,对谁都不好。 从前,她以为过去的就过去了。 可这样三番五次地遇到,就说明时间并不能解决一切。 这个课题,她迟早得去处理。 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和周行云之间还能处理出个什么东西来。 于是,蒋昕拿起手机,点开了周行云的对话框。 对话还停在“明天早晨八点半,酒店门口见”。 她叹了口气,打出几个字:“你收到取护照的短信了吗?” 这一次,她没有再删掉。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和你一起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和你一起去” 周行云回得很快:“刚收到。” 蒋昕停顿了几秒,继续打字:“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取?” “这两天中午午休时都行。” 她想了想,发过去:“我也可以中午去。上次就该请你吃饭的,结果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没吃成……要不一起取?取完了,我还是请你去雅典娜吃饭。” 她全程都只说了吃饭,没有提到要聊聊的事情。 但成年人之间,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周行云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了一句:“最近公司没那么忙,下午四点前回去就行,时间比较灵活。” 他们便约定了明天去。 周行云又说,那天我开车来接你。 蒋昕盯着那行字,发现他并没有问她住在哪里。 “燕城这么大,”她打字,“我在哪里你都接啊?如果我住昌平大兴呢?” 发出去才觉得这话带着一点微妙的调情意味,便赶紧找补了一句:“没关系,不耽误你工作,我离地铁很近,可以自己去,咱们就使馆见吧。” 周行云便也没再坚持。 在家里瘫了几天,除了出去拿外卖,和蒋以明出门吃火锅烧烤,还有去公园里散步之外,蒋昕完全没有其它的活动。这也就导致她的穿搭愈发摆烂,就算是在以“土”和“不洋气”著称的燕城,也让人有点看不过眼去了。 但第二天早晨,站在镜子前,蒋昕还是比平时多花了点时间。 栗色的长卷发披下来,在肩上散成柔软的波浪。她没有化太浓的妆,只是描了描眉毛,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一件燕麦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件浅色的羽绒服。 看起来倒是得体,不刻意。 就是……有点像是去相亲的。 但既然已经打扮完了,就算了。 过了早高峰,地铁十号线上人不算多。 蒋昕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贺文贞还是没有回。 蒋昕觉得稍微有点不对劲,想文贞是很多事都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麻烦别人,是不是她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或者心情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过去:“最近怎么样?很忙吗?苍蝇的事情,解决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见那边的对话框依然沉寂,便将手机收进兜里,专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想一会儿要和周行云说什么。 到使馆门口,远远就看见周行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蒋昕想到,学生时代的周行云就是极有时间观念的人,总是比约定时间早到几分钟,从不迟到。 和之前不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衬得下颌线柔和了许多,相比之前的沉稳多了几分学生气。 蒋昕微微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早。”她走过去,尽量自然地和周行云打了个招呼。 周行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才弯弯嘴角,指了指高照的日头:“不早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沉下去,就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蒋昕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便垂下眼睫,掩饰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大使馆门口的队伍还是那么长,但取护照有专门窗口,不用排队。 两人一前一后拿到护照,翻开一看,竟都是十年。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蒋昕将护照收起,高兴地看着他:“咱们运气也太好了,理应庆祝一下。今天你随便点,什么贵点什么,千万别和我客气。” 周行云点点头:“嗯,不和你客气。” 他们终于来到周行云之前说的那家“雅典娜”。 刚到饭点,人还没那么多,他们便找了个能晒太阳的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蒋昕刚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点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竟是贺文贞,赶紧将手机解锁,点开消息。 “我还好,就是最近圣诞假期在处理自己的一些私事,有点忙,不用担心。” 蒋昕想,虽然她和文贞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好友,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既然她不愿意多谈,就给她一些空间吧。 正想暗灭屏幕,专心点菜,又有一条消息紧接着跳进来。 “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有收到什么offer吗?package给得怎么样?” 蒋昕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一股寒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顺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颈,走到头皮,走到每一根发丝的末端。 这不是她所认识的贺文贞。 文贞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是对世俗功利从来不感兴趣的贺文贞,只想早日退休去纵情山水的贺文贞,是那种“淡”到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贺文贞。 她不可能、也绝不会用这种赤裸裸的语气,问她“package给得怎么样”。 更何况,文贞知道她想回国休息一段时间,知道她想探索新的可能,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这哪里是关心,根本就是给人添堵。 再想起文贞好几天没回消息,蒋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吓人,吓人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可这个念头又很快重新浮出水面。 会不会……其实屏幕那头的人,根本就不是贺文贞呢? 那文贞呢?文贞去哪了? 蒋昕打了个寒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万一,只是文贞最近心情不好,受了一些刺激……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继续试探道:“没有那么快,不好找合适的。唉,我也想开了,少当两天牛马也不错,慢慢找吧。” 发完,她便死死盯着屏幕,继续等对方的回复。 对面回得很快。 “昕昕我和你说,现在市场真的不好,你要抓紧,别挑三拣四,有不错的就赶紧接了再说。” 蒋昕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话乍一听像是为了她好,没什么不妥。可是,这可能是她的同事会说出的话,是她的前男友会说出的话,是任何一个湾区华人牛马会说出的话,却绝不可能出自贺文贞之口。 她的脑子飞速转着。 这说明什么? 如果对面不是贺文贞,应该会想快速结束话题才对,不可能硬拽着聊这种细节。一个假冒的人,最怕的就是露馅,越少说话越好。可现在这个人却在死咬着找工作这件事不放——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蒋昕脸色刷地白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摇摇欲坠。 “蒋昕,你怎么了?”周行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周行云正皱着眉看着她,眼里是明显的担忧。 蒋昕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对不起,等我一下。”她的声音也变了调,“我先打个电话……” 周行云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垂着眸,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将手从另一端伸过来,轻轻裹住了她的指尖。 蒋昕愣了一下。 在她的印象里,周行云身体不好,所以手也总是冰凉的,像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可现在,或许是他这些年体质变了,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吓得手脚发凉,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竟觉得有股暖意沿着指尖爬上来,一点一点稳住了她的心跳和呼吸。 蒋昕定了定神,清清嗓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贺文贞的语音电话。 可电话才响过一声,便被挂断了。 紧接着,对话框里跳出几个字:“等我几分钟。” 蒋昕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周行云,声音压得很低,语无伦次: “我朋友……可能被控制或者绑架了……她从来不这样,说话风格完全不是她……” 周行云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说下去。 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蒋昕的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念头乱成一团,理不清楚。 到底是谁?为什么?文贞现在在哪?她安全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贺文贞打过来的。 蒋昕深吸一口气接通:“喂?” 对面传来的,果然是贺文贞的声音,的确是她的声音。 那样淡然,那样平静,乍一听,听不出任何不对劲。 “昕昕,”她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非得打电话?” 那语气轻轻的,柔柔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可蒋昕已经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凝神去听,便能够隐约听出了她嗓音里的颤抖,就好像是在刻意维持正常。 蒋昕的手微微发颤。 她已经意识到刚才那个电话拨得有些冲动了。 如果文贞真的被控制了,那么她一定要想出一个“非打电话不可的理由”,才不会引起对方怀疑。 她看了一眼周行云。 然后开口,抛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文贞,我生日那天……遇到我初恋了。” 她支吾几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在倾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们还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我心里很乱。”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贺文贞的声音才稍微温暖了一点,不再是刚才那种公式化的平静。 “昕昕,你别急,你慢慢说。” 但她的目的并不在此,所以没有将二十八岁生日晚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和贺文贞讲。 而是飞快地说了几句,简要概括了和周行云的过往。 她挑选的都是足够真实,也足够drama的事情,譬如那个雨天的背影,譬如那通来自周行云父亲的电话,譬如赵宇。 语气也足够乱,说得颠三倒四的,足够像一个一分钟都等不了,急需倾诉的人。 贺文贞安慰了她一会儿之后,蒋昕话锋一转。 “唉……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算了,不说这个了。” 蒋昕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我想mina了,你回来多给我发点mina照片。而且我最近想再买一只猫,给lemon做个伴,给你再找个干儿子吧。” 蒋昕感慨道:“和北美比起来还是国内卷,猫明显价格更低、脸版更好看。” 贺文贞问:“昕昕你想买什么猫?” “我就喜欢米努特,”蒋昕说,“但lemon我觉得不够甜美,我觉得和别的品种混一下比较好,比如布偶、缅因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贺文贞的声音传来,依旧轻轻的,柔柔的,但蒋昕听出来了,她嗓音中的颤抖比刚才还要明显。 “缅因太威猛了,”贺文贞说,“布偶还不错,但是……感觉还是和英短或者美短混的最好看。” 蒋昕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下子天旋地转。 她记得,她们当年商量着要breeder买猫的时候,贺文贞还拿小x书上的视频给她科普了好久。 “昕昕你看,这些虽然可爱,但都不是纯种的。头明显太大了,形状也不对。而且,再看这只,纯种米努特是不可能会有起司这种花色的,你看就是和美短配的。” 米努特是一种小型猫,不能为了好看随意和中大型猫混,不然会有心脏问题。比起脸版,还是小猫健康更重要。 这都是贺文贞曾亲口说过的话。 可她现在却说“和英短或者美短混得最好看”。 蒋昕的脑子里轰隆作响,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蒋昕现在几乎是100%确信,贺文贞一定是被人控制了。 而且,那个人竟然同意文贞和她周旋这么久,就更加说明绝不可能是陌生人。甚至,还可能是清楚文贞和她的关系的人,知道一定不能让她起疑。 不然,那个人应该会让文贞敷衍过去,三言两语把电话挂掉。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一定是一个她和文贞都认识的人。 蒋昕的脑海里忽然便闪过了mark。 那个搬到同一栋楼的前男友。那个分手后还来求过复合的人。那个贺文贞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的确,无论是按动机,还是“作案条件”,mark都是最有可能的人。 可这也仅仅是一个猜测罢了。 于是,蒋昕又随便扯了几句,便若有若无地又把话题带回了“前男友”上。 “唉,文贞,”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闺蜜之间的纠结和犹豫,“回国真的发生好多事,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和初恋复合。如果是你……如果分开过,后来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你会觉得是缘分吗?会想复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贺文贞开口,说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觉得……人和人的相遇总有原因的,或许这的确说明了什么。”她顿了顿,“但是我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所以也无法简单给你一个答案。如果当初分开总有分开的原因,如果再次在一起,就要解决这个问题,彼此成长才行。就拿我和……我和mark来说吧,当初我们也都有不成熟的地方。” 蒋昕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她在提mark。主动提的。 “那假如你再遇到他呢?”蒋昕问。 贺文贞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看缘分吧。” 蒋昕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便看了一眼周行云,说:“行,我再想想。我今天其实还和我初恋约了吃饭,先挂了,之后再打电话和你细说。” 贺文贞说:“约会愉快。” 然后电话便挂断了。 这个电话看似什么都没有说,但蒋昕已经掌握了几条最关键的信息。 幸好,文贞的反应也足够快,将信息尽可能地透露给她。 文贞说的每一句话,都分明是在向她求救。 蒋昕抬起头,对上周行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凝重,有惊讶,有赞赏,还有一些她暂时无法读懂的东西。 他好像在重新认识她。 那个十七岁时拉着马晓远去找赵宇的蒋昕,那个因为一时冲动把事情搞砸的蒋昕。那个找猫时慌得六神无主、去大使馆路上不知所措、连存包都不知道的蒋昕。 和眼前这个都不一样。 蒋昕低下头,才发现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那阵后怕现在才慢慢涌上来。 她凭借的完全是本能。 如果刚才说错一句话,如果语气里露出一点破绽,如果那个人起了疑心……文贞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一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蒋昕想起自己刚才电话里把和周行云之间的事拿来说,和他说了声对不起。 “我理解……现在咱们不用说这些。”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现在你确定什么情况了吗?” 蒋昕深吸一口气,向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怀疑,不,我确定……我的朋友被她前男友绑架了。她和她的亲人没有联系。现在这个时候又是圣诞假期,她不需要去上班,所以目前恐怕也只有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有我能救她。“ 蒋昕的脑子又转起来:“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会打草惊蛇。我要立刻去一趟湾区,到当地再想办法。” 她看到周行云的嘴张了张。 那一瞬间,蒋昕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他要劝她了。 这是她印象里十七岁的周行云会做的事。 她想,他会说“你先冷静一下”,或者说“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说“你这样去太危险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可二十八岁的周行云却毫不犹豫地说:“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try to remember 第一百三十五章 try to remember 幸运的是,当天晚上七点,就有从燕城国际机场直飞旧金山的机票。 只是因为临近起飞,票价贵得离谱。单程每个人就要两万元。 周行云在app里操作几下,问过蒋昕护照号之后,帮两人一起买了票。 “你把账单截图发给我,你的机票也我来付,毕竟是我的朋友。”蒋昕说。 “不用,毕竟我也——” 蒋昕等着他的后半句话,可周行云最终却只摇了摇头,说:“不用和我客气,现在救人要紧,这些事都可以回来再说。” 蒋昕觉得有点奇怪。 他原本是想要说什么? 可周行云不说,她也没精力追问。反正他好像秘密很多,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 饭自然是又没有吃上。 蒋昕匆匆忙忙回了趟家,往行李箱里随便丢了些日用品和换洗衣物,就和周行云一起去了机场。 一路上,蒋昕满脑子都是贺文贞,直到还差二十分钟登机了,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等蒋以明下班回家,发现她人不在,行李箱也没了,会怎么想? 她掏出手机,看着那个“妈”的备注,半天没动。 肯定不能说实话。 说了实话,妈妈会担心死的,会整宿整宿睡不着。 但她也不能不对妈妈有个说法…… 蒋昕瞥了一眼身旁正在booking上查看酒店的周行云,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使馆区撞见妈妈时,蒋以明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周”。 “你和我妈有联系,对吗?”她问。 周行云愣了一下,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蒋昕深吸一口气:“我不会逼你现在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告诉她,我和你出去旅游几天,处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情,希望她给我一点空间……你觉得她会相信吗?” “可以,”周行云说,神色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我觉得阿姨……你妈妈会尊重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蒋昕低头给蒋以明发消息:“妈,我和周行云出去几天,处理点事。回来再跟你解释。别担心。” 她刚一发完,周行云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booking的页面,定位在menlo park附近。 “你看这个套房怎么样?”他指着屏幕,“里外是隔开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你住里面,我住外面沙发床。” 他顿了顿,又往下滑了滑图片:“主要是这些天可能要经常一起商量对策,这样会方便些。这个地方离那边也很近,开车几分钟的事。到时候我到机场租个车,我们行动会比较方便。” 蒋昕看了一眼图片——是个小套间,卧室和客厅之间有门隔开,客厅的沙发看起来确实能拉开当床。 “不介意。”她说,“怎么方便怎么……” 蒋昕忽然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周行云。 她是不是……只笼统地说过贺文贞在湾区,并没有提过menlo park这个具体地名?周行云又是怎么知道这个酒店离文贞的公寓开车只要几分钟的? 周行云正低头在booking上输入信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 蒋昕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表现得那样自然,让她怀疑自己其实在某个环节不经意地提过一句,只是她给忘了。 蒋昕摇了摇头,今天脑子太乱,记不清也正常,只觉得又是一笔糊涂账,只能日后再算。 酒店刚刚订好,登机广播便响了。 微信里,蒋以明没多说什么,只简短回了句“好,妈妈知道了,注意安全”。 蒋昕发了个蹭蹭的表情过去,就把手机收起来,和周行云一起排队登机。 她和周行云的座位挨在一起,她靠窗,周行云坐中间。 飞机滑行的时候,蒋昕一直看着窗外。 跑道两旁的灯一排排往后掠去,像某种无声的告别。机身微微震动,引擎声越来越响,然后猛地一抬,整座城市开始缩小。 万家灯火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 蒋昕忽然就觉得有点不真实。 明明不到两周前,她才刚从旧金山飞回来,落地燕城。 可现在刚拿到旅游签护照,就又要飞回去了。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假如没能这么顺利地下签要怎么办。 更何况,身边还坐着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人。 所以说,命运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但现在远未到处理这些情绪的时候。 飞机仍在不断颠簸着上升,蒋昕在空乘广播的提醒下将手机短暂调为飞行模式,从相册里翻出几张照片给周行云看。 “这是挂电话不久后,文贞发过来的,说是刚拍的猫片,给姨姨看新鲜的mina。我觉得,她是在暗示自己的所在地点。” 照片里只有猫和地板。雪团似的mina趴在浅棕色的木地板上,没有窗户,没有墙壁,没有任何能看出房间细节的东西。 但那地板蒋昕太熟悉了。她虽然和文贞不在同一栋楼,但是那个小区的地板全都是那个样子的。 周行云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很快也意识到问题:“没有别的细节?” 一旁,有穿红色制服的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蒋昕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恐怕,就连照片都是mark拍的。文贞喜欢拍mina在窗台上,蛋蛋椅上,或者在花旁边的照片。她构图很讲究的,不可能拍了好几张都只有地板。除非——” 周行云立刻明白了蒋昕的言下之意:“除非她根本就不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也有可能……她还在自己的生活空间里,但里面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但我觉得,还是第一种情况的概率会稍大一些。” 蒋昕本来只想到第一层。 她下意识地觉得,mark和文贞住同一座大楼,文贞发来的照片又暗示她自己还在楼里面,那么她就一定是被关在了mark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但确实,周行云说的第二种情况…… mark大可以用威胁或者暴力的方式拿到文贞的房门钥匙,或者把自己的指纹录进文贞的电子锁,再把文贞捆起来关在她自己的家中,限制她的自由。他本来就住在同一座大楼,就算出入时撞见邻居,也大可以说是来陪自己的女朋友,不会有人怀疑。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现在正值假期,如果有朋友或者同事前来探望,mark也可以确保自己的生活空间中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更不会有人怀疑。 蒋昕不想承认,但确实,这种可能性虽然小于第一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再模糊联想到刚才查的加州法律,蒋昕忽然意识到,这两种情况,法律上的处理方式或许是不一样的。 飞机进入平飞后,wifi信号终于稳定下来。 周行云打开微信,找了一个朋友圈里毕业去美国读law school的清大校友,简单说明了情况,请他帮忙确认当地法律。蒋昕则继续按照自己的理解搜索加州的相关法规。 两人对着屏幕查了一路,最后得出了一致结论。 无论如何,他们需要立刻寻求当地警方的帮助。 但现在正值圣诞假期,警力不足,美国警察的效率大家都懂。报警要让警方重视起来,就需要更明确的证据和诉求。 但蒋昕目前掌握的东西,很多都还只是猜测。 最关键的是,这两种情况的确需要区别对待。 如果文贞在自己家,要申请welfare check。警察去敲门,假如里面的人不开门,或者文贞在mark的控制下说自己没事,警察就没有权利进门。然而,一旦警察敲了门,mark就会立刻明白文贞在试图向外界求助,那么文贞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可如果文贞在mark家,假设眼下没有更明确的证据,警察依旧只能敲门询问,没有进门的权利。如果mark不开门,或者说自己不在家,警察同样不能强行进去。这样一来,同样会引发mark的警觉。 所以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一定不能提前打草惊蛇。 必须确保,警察那边有足够证据向法院申请搜查令,无论是针对文贞家还是mark家,都有权利直接破门而入,并且在行动之前不能让mark察觉,才能保证文贞的绝对安全。 而且一定要快。每拖一天,文贞就多一天风险。 所以,在报警之前,文贞究竟在哪一户,他们必须自己先确定。 “蒋昕,你说你的朋友和她的前男友不在同一个楼层对吧?”周行云问,“那有没有可能向物业调取到每一个楼层的人员进出记录?” 蒋昕摇摇头:“那边情况和国内不太一样,人们比较注重隐私。只有一层大厅有监控可以看人员出入大楼的情况,出入大门要刷卡,这个记录也是有的。但除此之外,各层楼和电梯间里都没有监控。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直接通过这些记录查出来mark具体都去了几层。” 周行云皱起眉。 “但是——”蒋昕话锋一转,“住户可以给亲友申请guest pass,一次管一个月。之前文贞一直在给我申请,现在还没有过期。同时我的指纹应该还能进文贞家的门。” 周行云看着她。 “所以只要进文贞家里,确定她家里没有生活痕迹,或者进大楼后观察到mark进入文贞家并留下记录,都可以作为证据,推动警方流程。” 周行云点点头,却又想到什么:“但mark认识你。在不确定情况的时候,你不能贸然去文贞那层,即使去了,也不能长时停留,更不能去敲门。” “对,”蒋昕说,“这个还要到那之后再想办法。” 周行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们那个小区叫casara是吧?” 蒋昕愣了一下。 对。但她绝对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名字。如果说menlo park这个地点她还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提过,但她没有任何理由会提到小区这么详细。 她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假装什么也没察觉。 周行云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低头翻着手机:“清大校友很多人在那边工作,那好像还是个挺热门的小区,很多人都住那。”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前几天还有人寒假回国,在朋友圈说随缘出短租,100刀一天,你看。” 蒋昕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人转租的恰好就是文贞隔壁的那栋楼,只隔了一个小花园。 如果能住那,就能随时观察,随时行动,而且不会让人起疑。 周行云已经点开了对话框,开始联系那个人。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他说他5天之后回来,可以给我们租5天。他能租出去很高兴,从前又和我一起开过会,知道我是靠谱的,就立刻给我申请了进出大楼的guest pass。” 他继续道:“虽然录不了指纹,但同时在系统里给我们申请了临时门禁卡。下飞机应该就能直接取。”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复杂,低声说了句:“谢了。” “那那个酒店?”她问。 “先留着。”周行云说,“多一些根据地,行动更自由一些。” 蒋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个时候不是矫情钱的时候。 只要能救出文贞,就算倾家荡产又能怎么样呢? 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机票、酒店、短租,所有的花费之后都得还给周行云。 周行云低头继续看手机,和对方确认着诸如入住时间、门禁卡怎么取,以及需不需要押金等等短租的相关细节。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太平洋上空没有城市的灯火,亦没有地面的参照,只有机翼末端的航行灯在不断闪烁着,红色和白色交替,像两颗永远不会坠落的,相依为命的孤星。 还有好几个小时才能到达旧金山国际机场。 蒋昕靠在椅背上,忽然就觉得,好像没那么慌了。 虽然她还是很担心文贞,心一直悬着,但至少到那该干什么,能干什么都已经有了头绪。不用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不用再反复猜测那个最坏的可能。只要去执行就好。 神经紧绷了半天,她忽然打了个呵欠。 周行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睡会儿吧。”他说,“恐怕落地后还有得忙,之后两天能不能睡也不知道。” 蒋昕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她点点头,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可心里到底还是想着文贞的事,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根本睡不着。 周行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他动了动,然后一只耳机被塞进了她耳朵里。 她睁开眼,从外套的缝隙里看他,灯又暗,看不分明。 只隐约见他手里握着手机,另一只耳机塞在自己耳朵里。一根细细的白线从两人之间连过去,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像一道微弱的光痕。 已经202x年了,他竟然还在用这种最普通的有线耳机。 蒋昕愣了一下,忽然便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回到很多年前。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周行云去燕城找她,然后和她一起坐高铁回卫城。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一人一只耳机,不说话,看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后退。 看那些金红色的小房子从眼前掠过,深褐色的土地被田垄分割成整齐的块状,偶尔路过一小丛又一小丛的野花,在暮色里跳舞。 后来,天色暗了。 那些小房子、土地、野花,都慢慢被笼进一床蓝黑色的天鹅绒被子里,睡着了。只剩下几星瘦落的、孤零零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和他们做伴。 再后来,天上有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大地上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更远,哪个更近。列车在夜色里无声地穿行,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流动的星海,他们就这样漂在银河中,漂在亘古而温柔的沉默里。 那时候他们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没说的话,还相信很多事情会一直持续下去。 耳机里传来女歌手清澈而哀伤的嗓音,曲调也那样熟悉,熟悉到蒋昕几乎要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虽然已经很多年没听过,甚至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还在刻意回避,可她还是一下子想起来了。 是藤田惠美的try to remember。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周行云还在听她的歌。 deep in december , it’s nice to remember (十二月的回忆温暖而甜蜜) although you know the snow will follow (即使你知道大雪将至) 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 (十二月的回忆温暖而甜蜜) without the hurt the heart will follow (还未受伤的心会跟随) …… deep in december our heart should remember (十二月的回忆深埋心底) then follow (然后请跟我来) 蒋昕意识渐渐模糊了。 那些专属于少年时代尖锐的,疼痛的记忆忽然便远去了。 心中有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又随意识一起潜入无边深海。 她想,就算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其实依然怀念十七岁生日时,那个踏着雪和月向周行云奔去的夜晚。 那样努力地,那样笨拙地,那样不顾一切地。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 周行云觉得肩上一沉。下一刻,便有一道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 太黑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她微微带着静电的头发,蹭过他皮肤的时候激起细小的火花。 噼啪,噼啪。 有点痒,有点痛。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 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的,她是我的女朋友”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的,她是我的女朋友” 飞机落地旧金山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窗外天色灰蓝,云层很低,有骤雨刚过的痕迹。蒋昕揉了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脖子有点僵,肩膀还有点周行云外套的触感残留。 她侧头看了一眼。周行云正在调手机,脸上看不出几分睡意。 “走吧。”他说。 出海关的队伍不短,但好在比想象中快。取完行李,周行云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说租车公司在停车场那边,走过去就行。 到了租车点,一个墨西哥裔的棕皮卷毛小哥打着哈欠把钥匙递给周行云,指了指后面那排车。周行云选了一辆银色的丰田,检查了一下车况,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周行云调好导航,车子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周行云专注开车,只时不时问一句蒋昕“我在这个车道上可以吧”,或者“这个口下,对吗”。 这条路他开得不多,路况不算熟悉。自今年年初后,便更是再也没来过这里,已经过去快要一年,因此开得格外谨慎。 灰绿色的灌木连绵起伏,偶尔闪过几片住宅区,那些白色的小房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积木搭出来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变成一道墨蓝色的剪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终于,导航软件传来机械的女声:“向右转,行驶五百米,目的地在您左侧”。 蒋昕转过头。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她生活过好几年的casara小区。 几栋灰白色的大楼错落着,中间有花园,有棕榈树。不是多么豪华的地方,但干净,规整,带着典型的湾区牛马特色。文贞的楼在靠里那一侧,从这里能看到她的窗户,但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周行云调出手机上校友发来的qr码,在门口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起,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们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doorman,五十多岁,正在看报纸。周行云走过去,报了校友的名字和房号,又登记过自己的信息。 doorman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临时门禁卡递给他,又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这时,门口又传来响动,doorman站起身来,过去开门。 蒋昕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卫衣的外卖小哥正把车停在门口,从保温箱里拎出一个塑料袋,上面贴着巨大的橙色贴纸,写着doordash。 蒋昕盯着那包巨大的外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抓住周行云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周行云,我有点办法了。” 于是,一进门,蒋昕就点开了doordash外卖软件。 她选了一家最近的walgreens外卖,加急20分钟送达,小费直接给到30%。 她一共下了两单。 第一单是一些完全看不出主人身份的日常日用品:一卷纸,两罐能量饮料,一盒速冻披萨,谁点都不奇怪。 另一单,则是伪装用的道具。 周行云在一旁看着她操作。 蒋昕一边手指翻飞点着屏幕,一边解释道:“你有点……太白了。加州这边送外卖的亚裔不可能是这种肤色。而且,虽然你说你不认识mark,不是同一个系的,可你们毕竟都是同一届的清大校友……万一他见过你呢?咱们还是不能赌。” 外卖送到后,蒋昕开始动手。她把深色粉底涂在周行云脸上、脖子上、手上,确保没有色差。假胡子贴上唇,刺青贴纸按在手腕和手背。然后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赶due专用的oversize破旧hoodie,让他套上。这衣服当时就是为了舒服往大了买的,虽然穿周行云身上略微有点短,但倒也不算特别不合身。 她让周行云把羽绒服穿上,不拉拉链,露出里面hoodie的字样,最后,又递了顶鸭舌帽把脸遮住。 折腾完,蒋昕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一番。 “怎么样?”周行云问。 蒋昕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仔细看脸,完完全全就是个送外卖的,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准备好之后,他们便带着在doordash上点的另一包外卖去了隔壁楼。 蒋昕用文贞之前给她办的guest pass刷开大门,和周行云一起进去。电梯上到文贞那层,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蒋昕闪身进取冰室,用羽绒服的帽子把自己的脸盖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一条缝往外窥探。 只见周行云走到贺文贞家门口,抬手便重重地敲了三下门。 动作有些粗鲁,几乎是用砸的。 “delivery!”他喊了一声,故意压着嗓子,声音闷闷的。 没人应。 周行云又敲了几下,喊了两遍,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蒋昕藏身的方向,向她点了点头。 蒋昕瞥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赶紧蹑手蹑脚地过去。 周行云侧身让开,她抬手按在指纹锁上。 “滴”的一声,门开了。 门刚打开一条缝,周行云就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她身前。 那动作太快了,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 蒋昕愣了一下,目光里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从十七岁到现在,周行云的身材并没有太大变化。 虽然不似少年时代那般瘦弱到风一吹就倒那么让人心疼,也涨了一些肌肉,却终究还是那种天生清瘦的骨架,和蒋昕曾经所熟悉的那些练体育的男生区别很大。可就是这扇薄薄的背,挡在了她和潜在的危险之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安全。 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声音。周行云又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进去。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隔了两秒才缓缓亮起。 贺文贞住的是个studio,客厅厨房都连在一起,一览无遗。左手边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料理台,右手边是一张沙发和茶几,再往里走就是卧室。卧室门大敞肆开,能直接看到里面。 确实没人。 蒋昕跟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灯亮起的瞬间,她差点发出一声尖叫。 地上散落着足有几十上百只死苍蝇。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像是还没完全死透。从门口一直蔓延到沙发那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用尸体铺成的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杀虫剂气味,应该是喷过药但没来得及通风,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烂甜味,直往鼻腔里钻。 门口的垃圾桶里堆得半满,有发黑的香蕉皮,还有烂了一半的苹果,流出褐色的汁水,结成粘腻的一滩。垃圾桶边缘爬着几只还没死的苍蝇,动作迟缓地蠕动着。里面还有一只外卖盒,已经发霉,长出灰绿色的毛。 应该是贺文贞出门出得比较匆忙,或者是她本来就没觉得会出去很久,才没有带把垃圾带出去。 到处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沙发靠垫歪在地上。 这里已经很多天没有人的痕迹了。 蒋昕连忙掏出手机,没有动房间里任何东西,而是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拍了下来——地上的苍蝇,烂透的水果,积灰的桌面,发霉的外卖盒。她的手有点抖,但照片都拍得十分清晰。这些都可以作为报警时证明文贞很久没有回家的证据。 拍完,她看了周行云一眼。 “走。”他用口型说。 蒋昕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mark忽然来查看,万一他就在附近,后果将不堪设想。 坐电梯下到一楼,他们快步往外走。 刚出楼门,蒋昕没注意,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梳着脏辫的黑人小哥,手里搬一箱24瓶的矿泉水,矿泉水上也放着一个巨大的,贴着doordash贴纸的棕色袋子。 这一撞,箱子从他手里滑脱,“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一瓶水滚出来,骨碌碌滚到了花坛边。纸袋也掉下来,幸好袋子还算结实,里面的东西才没有散出来。 小哥愣了一下,然后骂出了声。 “what the fxxk!?” 蒋昕脑子里嗡的一声。周行云已经弯下腰去捡。 周行云先把那箱矿泉水扶起来,把滚远的水瓶捞回来塞进去。然后才去够那个摔得四仰八叉的纸袋。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落在纸袋上粘的小票上。 收件人那一栏上,清清楚楚印着mark的名字! 周行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 他立刻把袋子摞回矿泉水箱上,抬起头来。 “sorry, man, so sorry,”他连说了好几遍,声音又快又诚恳,“our bad, completely our fault. let us help you carry it to the elevator。” (对不起,完全是我们的错。让我们帮你把东西搬到电梯吧) 蒋昕愣了一下。周行云的发音比她想象中好,甚至带着点本地人的味道,如果不说,真以为他在加州混过几年。 小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火气消了大半。 “it’s okay, man,”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but i’m glad if you can help. just had a tough day.” (没事。但如果你能帮忙,我会感到很高兴。我刚刚渡过不太容易的一天) 周行云二话不说弯下腰,把那箱矿泉水搬了起来。那箱子看着不轻,应该有个几十斤,他搬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但竟然还是稳稳的。 小哥看了一眼蒋昕,又看了看周行云。 “she your girl” (她是你的女孩吗?) 周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蒋昕,嘴角弯了弯。 “yeah, she’s my girlfriend.”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it’s our anniversary. i just delivered something upstairs, and now i’m done. we’re heading out for a late night date.” (是的,她是我的女朋友。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刚往楼上送完货,今天收工了。现在我们正要去赴一个深夜约会) 小哥的眼睛亮了一下。人都爱听八卦,注意力立刻从那箱水上移开了。 “oh shit, anniversary how long are you guys together how you met each other” (天呐,纪念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认识的啊?) 周行云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答着,语气轻松得像真的在闲聊。蒋昕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十分疑惑。他为什么这么热情?还瞎编出这些乱七八糟的? 走到电梯口,周行云微微侧过头,给她使了个眼色。 蒋昕的目光落在袋子上,上面贴着一张收据,收据上的名字是…… 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快步上前,假装把袋子扶正,只见item那一栏赫然写着猫粮和卫生棉条! 蒋昕脑子嗡的一声,连忙趁外卖小哥背转过身去按电梯的空当掏出手机,迅速按下快门。 第一张不够清楚,又赶忙再按了一次,总算拍下一张清晰的照片。 上面有mark的名字,房间号,还有购物清单。 而这张收据,就是最好的证据。 出门的那一刻,蒋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现在她几乎100%确信,文贞就在那里,只有几步之遥。她不知道此时此刻文贞在受什么折磨,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她真想现在就冲上去,和那个外卖小哥一起,等mark一开门就冲进去。 可她不能。 她必须离开这里。 因为这样对文贞,对她自己,都是更危险的。 她不能意气用事。 但忍了又忍,眼泪终究还是流下来了。一开始,蒋昕甚至没有察觉到,直到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周行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不是太脆弱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对不起,可是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她明明不想哭的。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那些东西堵在胸口太久了。从接到第一条不对劲的消息时开始,蒋昕就一直在强撑着。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你必须撑住,不管有多么恐惧、多么心痛都绝对不能垮掉。除了你之外,就再没有人能救文贞了。 可就在这一刻,那些情绪终于决堤了。 周行云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去摸纸巾。可他今天偏偏什么都没有带。 下一秒,他便将手从口袋里抽出,张开手臂,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 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他的动作很轻,像生怕弄碎什么似的。 也很笨拙。手臂一开始僵硬地悬在她的背后,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最后才慢慢落下来,虚虚环在她腰往上一点儿的位置。 但他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怎么会没用呢?”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有点哑,温热的气息扑在耳朵上。 “你通过一条消息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想办法在不引起mark怀疑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套取信息,并且通过这些信息推理出贺文贞的位置。当天晚上就从飞过来,又想出这么好的办法,一个人将那些证据拍下来整理好……这不是随便一个人可以做到的。” “蒋昕,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的头脑太清晰了。我们才落地没几个小时,就已经收集了这么多证据。说实话,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你想哭就哭。我反倒觉得,人是需要哭的,有的时候哭过了,才会更有力气。” 然后,周行云的手臂松开一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故意逗她笑似的,将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袖子也往上撸了一点,露出大片刺青。 “而且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要不是你,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搞定这些。” 蒋昕抬起头看他。 深色的粉底把他的脸涂成了小麦色,脖子和耳后也没落下,边缘晕染得自然,没有一点色差。上唇那撮假胡子贴得刚刚好,不厚不薄,弧度自然,像是真的长在那里。手腕上的刺青贴纸露出一角,暗红色的骷髅头,乍一看还真挺唬人。最绝的还是那件破hoodie,袖口磨得起毛,胸前甚至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 如果生日那天在餐厅里见到的周行云是这个样子的,她恐怕真的不一定能认出。 蒋昕嘴角咧了一下,却又淌出一些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周行云,谢谢你。” “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报警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营救和真相 第一百三十七章 营救和真相 蒋昕只允许自己哭到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就停了。 她甚至都顾不上去擦脸上的泪痕,便深吸一口气,点进手机相册,开始整理证据。 mina趴在木地板上的照片,和大楼官网上样板房的地板照片并列在一起,标注材质完全相同,证明贺文贞仍在楼内。 而文贞家里的照片,证明公寓内无近期生活痕迹,证明她已多日未归。 还有mark外卖单的照片,内含猫粮和女性用品,证明文贞可能在他处。 整理完照片后,蒋昕又将她和贺文贞时间的微信聊天记录翻译成英文并标注可疑之处,又尽可能将那通电话的内容依照回忆整理出来,事无巨细。 因为蒋昕知道,如果没有足够证据,搜查令根本就不可能批得下来。 即使有证据,依照这边的法律,如果被判定为不够紧急,又赶上节假日,拖上三五天也是有可能的。大多数情况下,也要至少24至48小时。 只有证据链非常完备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申请到紧急搜查令。 到了警察局,周行云陪同蒋昕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亚裔警官,姓吴,是名abc,说不出什么完整的中文句子。 蒋昕把手机递给吴警官,开始陈述。她讲得很慢,很清晰,对照着照片一个时间点一个时间点地给他讲。 吴警官一边翻照片和蒋昕翻译的聊天记录,一边听,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 蒋昕一一回答,思路清晰,语气平静。 她知道,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在这种时候都会起反作用。 讲完之后,吴警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欣赏地看着她。 “you've done a very thorough job.”他说,“most people wouldn't know how to handle this.” (你已经做了非常相近的工作。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该处理这种情况) “we will take it from here.”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他先派了两名警员去casara,以警察权限调取了监控和刷卡记录。 果不其然,贺文贞的卡,上一次刷进楼,还是几天前,与监控中她进大楼的时间相吻合。并且在这几天中,监控再也没有拍到过她。 这就证明了,贺文贞一定还在大楼内。 这下,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补上,吴警官将这个case标注为高优先级,连夜帮他们申请了紧急搜查令。 第二天下午,蒋昕和周行云便收到搜查令已经批下来的通知。 他们跟着警车一起过去。 吴警官带队走到1103门口,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点了点头。另一个警察上前,拿出了一个破门工具。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蒋昕的心跳都要停了。 但里面却很安静。 客厅没有人。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茶几上摆着半杯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mark似乎并不在这里。 蒋昕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那天其实运气很好,刚好赶上mark出门去coffee chat了,不然营救未必会有这么顺利。 随后,她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是从卧室传来的。 警察快步冲进去。蒋昕跟在后面,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门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文贞。 她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布。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原本瀑布般的黑发此刻纠结成缕,垂落在脸颊两侧。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一米七几的人,此刻缩成小小的一团,分外可怜。 阳光从客厅照进来,落在贺文贞脸上。 她眯着眼睛,像是太久没见过光,脸上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一片模糊的光团里,她看见蒋昕正向她飞奔而来。 那双美丽的眼睛一开始是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透不进一丝光线,也没有半点波澜。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洞里慢慢亮起来,瞳孔也慢慢聚焦。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团白色的影子从床底下窜出来,扑到蒋昕腿上,发出委屈的喵呜声。 是mina。 蒋昕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蹲下去,一下一下摸着mina的头,声音发抖:“别怕宝宝,姨姨来了。” 贺文贞嘴上的布被拿开,手上的绳子也被解开。 她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她试着站起来,可脚一沾地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被绑了太久,整条腿都是麻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两步,整个人朝蒋昕栽过去。 蒋昕一把把她接住。 贺文贞靠在蒋昕肩上,浑身都在抖。是那种完全无法抑制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没事了,”蒋昕抱着她,声音也在抖,“没事了,我在这儿。” 文贞把脸埋在她肩头,没有说话。眼泪洇进蒋昕的衣服里,一小块深色慢慢洇开。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看见站在蒋昕身后几步的周行云。 “也谢谢你。”贺文贞的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 周行云摇了摇头。 “应该的,你没事就好。” 贺文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蒋昕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他们刚才谁都没有自我介绍,可说话的语气分明是认识很久的样子。尤其是周行云那句“应该的”。不像是客套,而是真的觉得这是他该做的事。 他们肯定认识。 但现在尚未尘埃落定,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走常规流程。笔录,医院,伤情评估,心理评估。 医院那边的伤情检查花了大半天。幸好,除了被绑造成的勒痕、脱水和营养不良,文贞没有受到更多的物理伤害。 mark没有对文贞进行殴打或者性侵害。 在mark自己的逻辑里,这甚至都不是囚禁。他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因为文贞不愿意听,所以他要用这种方式让她听。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让一个“不懂事”的人明白道理。 他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贺文贞总会明白过来的。 心理创伤的评估则需要更长时间。医生开了一些药,约了下周的复诊。 == 而mark则是刚一回到小区就被抓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走到电梯间,两个警察便从监控室里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甚至被当场逮捕的时候,他还都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警方对此案展开进一步调查,并对mark提起了刑事诉讼。 而揭下来的调查,揭开了更多东西。原来,这根本就不是激情犯罪,而是早有预谋。 mark原先在西雅图的a厂,总包六十万。这个数字在他那一届清大校友里也算靠前的,他满意了很久。 他的梦想和许多湾区码农一样:在美国娶一个同为码农的漂亮老婆,有面子有里子,可以一起买大house,生两个孩子,只有达成这些目标,才是成功的人生。 贺文贞是他选中的人。 在他心里,文贞能有今天,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当年在村里上学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是他带着她写代码、刷题、找实习。如果没有他的悉心教导,她怎么可能来到湾区、找到好工作、过上现在的生活? 她是他的作品。作品怎么能离开创作者? 所以当贺文贞提分手的时候,mark其实很恼怒。但那时候他工资高,比贺文贞高出一大截,总觉得还能找到更有钱的或者更漂亮的。加上文贞态度好,分手后给他打了一大笔钱,把他之前花的都折算还了回来。他为了面子,就没有去闹。 他以为离开文贞,他能找到更好的。 然而找了一圈,经历过西雅图的dating毒打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工资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高的女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而那些拥有网红颜值的女生,就算愿意从国内被“搬运”过来,想嫁的也是真正的有钱人富二代,而不是他这种没什么家底,从小镇做题家一路拼搏上来的码农。可以说,正是曾经的贺文贞给了他爆棚的自信,让他以为自己潜力无限。 但实际上,文贞本来也不是他能够得上的人,甚至要不是当年去美国大农村读博,一时精神脆弱,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mark开始逐渐意识到,万一,其实贺文贞这个前女友就已经是他所能接触到的人中条件最好的一个呢? 这时,正好他工作的a场有一个转组relocate到湾区的机会,mark便申请了。 到了湾区,他去找文贞。 可贺文贞还是没什么复合的意思,说觉得自己一个人挺好。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觉得一是贺文贞刚工作没多久还新鲜着,没经历过一个人生活的困难,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想明白的,甚至可能来主动求复合。二也是,他也认为虽然之前在西雅图dating失败,但说不定来到湾区会有好运气呢,总要试试才能知道。 结果找着找着,不仅对象没找到,还赶上了裁员潮。 他被裁了。 为了保住身份,mark赶紧找了个中厂上岸,可工资却比从前降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mark是从小县城一路拼上来的。高考省第五,清大系里前几名,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他这辈子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赢过别人。 可现在呢?工资降了,身份不稳,找了一圈女朋友,发现最好的那个已经不要他了。 他和当年的同学对比,那些成绩不如他的,现在有的去了对冲基金,有的自己创业融了资,有的娶了白富美在湾区买了大house,就算同在大厂的,许多人工资也高过他了。 他不允许自己这样下去。 他觉得必须和贺文贞再谈一次,必须让她明白,她是错的。 mark之前去贺文贞的公司找过她。 贺文贞念旧情,人也体面,还请他在公司食堂吃了一顿饭,也愿意和他聊聊近况。可一提到感情、结婚的事,她就还是那老一套,说不愿意结婚、生孩子,和另一个人一起买house,大家人生蓝图不一致,就不要彼此耽误了吧。 可后来有一次,mark又看到贺文贞和另一个男校友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其实,mark的怀疑倒也不能完全算是空穴来风。那个男校友确实是对贺文贞有点意思,只是文贞接触了一下,吃饭聊了个天就发现不喜欢,后来也就躲着走了。并且,那次吃饭之后,她反倒是对这些湾区大厂男更加祛魅。 她发现这些人好像都一样,都被同一套模板塑造过,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没意思极了。 但mark不是这么想的。 他想的是,贺文贞是因为觉得有了更好的人,才不要他的。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什么“人生规划不一致”,不是因为“不想结婚不想买大house”。那全都是借口,哪有女的真的不想结婚,她就是嫌弃他没钱了。 mark打听过,那个男校友虽然现在工资比他高,但当年在学校成绩不如他,而且只是个硕士。他觉得那个男的无非也就是工作得早,赶上好时候,才侥幸有现在的工资。但他可是博士,还发过顶刊,发展上限一定会比那个男的高。 贺文贞真是太糊涂了。 他必须得和她好好谈谈,让她迷途知返。 在他的心里,他根本就没有在犯罪。他只是需要和一个不懂事的女人把话说清楚,让她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如果公司不行,他就找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一个她没法跑、没法躲、必须听他说话的地方。 为达成这个目标,mark展开了一系列周密的计划。 当然,最一开始,mark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目的性。 他自己的公寓lease快要到期,就在各大租房网站上蹲守最近想转租的人,想和贺文贞搬到同一栋楼,再谋后事。 可mark在评估几个可能的可选项,研究贺文贞居住大楼的floor plan和建筑图纸时,竟意外发现通风系统的结构并不是每户独立的,而是上下几户垂直贯穿的。 正好,这时有一个转租的人住在贺文贞的正上方。那个人在十一层,文贞在八层,应该刚好是用同一套通风系统的,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么形成。 于是去看房时,他就顺便实地考察了一下,发现十一层和八层之间的检修口,的确是可以用工具打开的,便租下了那套房子。 第一次动手是某个深夜。他在超市买了生肉和水果,放在阳台晒了两天,等它们开始发臭、招苍蝇,然后切成小块,用保鲜膜裹成小球,塞进一根长管子里。 他打开自己那户的通风检修盖,把那根管子往下送,一点一点,探到八层的对应位置。 轻轻一推。那些腐烂的肉块就从检修口掉下去,落在文贞家通风管道的拐角处。 那里又暗又潮,本就容易滋生细菌,加上这些“养料”,苍蝇开始成群地往里钻。它们顺着管道从文贞家的出风口飞进来,嗡嗡嗡地在她屋里打转。 贺文贞根本就想不通那些苍蝇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谁没事会想到要去拆通风管道呢? 眼睛熬得通红,打了一晚上,苍蝇终于有了一点减少的趋势。 可第二天,mark就放了一批新的进去,继续提供养料。只要他愿意,文贞的家里就永远会有苍蝇。 文贞的公寓,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永远清不完的苍蝇窝。 贺文贞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崩溃。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决定带mina出去,找个地方寄养一两天,然后彻底清扫公寓,找出问题源头。她出门去附近的宠物店看了看环境,又拐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杀虫剂和消毒用品。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偶遇”了mark。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在乎到令她感到羞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在乎到令她感到羞耻 最终,mark面临的罪名包括一级绑架和非法拘禁,都是重罪。根据加州法律,这两项指控加起来将至少面临五年以上刑期,如果加重罪名成立,可能达到十年以上。服刑期满后,作为非公民,他将被强制遣返回中国,永远不能再踏入美国一步。 mark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在硅谷华人圈传开了。 一开始是微信群。有人把警方通报截图发到群里,mark的名字、年龄、指控罪名,还有那张从linkedin上扒下来的照片。群里立刻就炸了锅。 然后便发酵到了小某书和公众号。有人开始写长文,分析这件事背后的原因。mark的履历被一条条挖出来:清大本科,某知名大学博士,a厂六十万包,后来被裁,又去了中厂…… 很多人表示震惊。 “他是我学长,当年系里前几名,拿过国奖的。” “我们一起做过项目,他特别靠谱,完全想不到。” “他当年还帮我改过简历,人挺好的啊。”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其实湾区这种人挺多的。学历和品行没有关系。看着光鲜,你仔细接触下来都是一个样子。” “这就是优绩主义的异化,从小被训练成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疯了。” “湾区码农都这样,单一价值体系,只会用钱和排名衡量一切。同为码农的姐妹,他们追你别沾沾自喜,赶紧跑。” 讨论越来越热,越来越广。 一开始大家都聚焦在mark身上,除了感叹mark怎么能找到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的前女友之外,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贺文贞。 她在美国读的本科,后来读博,社交圈不大,和湾区那些卷来卷去的码农没什么交集。 直到一个纽约大学的校友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等等,这个受害者我好像认识!那种白富美,怎么会看上这种男的?” 她说,当年她大一的时候,和贺文贞上同一门课。 她说,贺文贞穿的衣服都是低调的秀款,看不出牌子,但懂的人知道多少钱。她戴的首饰也是,没有大logo,但一件就大几万。她家里可能没有人家有钱,但真货假货不至于看不出来。 大家立刻便开始好奇,这个女的究竟什么来头? 有人开始深扒,从本科、高中、初中、是哪里人,父母是谁……逐条逐条挖过去。 终于,有人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信息。 她的父亲,是几年前那场大清洗中落马的官员。 风向顷刻间就变了。 “贪官的女儿?” “搜刮民脂民膏供她出国读美本,买几万的首饰?” “什么锅配什么盖,活该。” “说不定她家被清洗破产后,又从mark那里捞了不少钱,把老实人逼急了。” “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那些刚才还在同情受害者的人,转眼间就换了一套说辞。甚至有人开始有鼻子有眼地编贺文贞和mark交往时的细节。她是怎么花他的钱,怎么吊着他,怎么最后又翻脸不认人。有人开始分析“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儿哪有那么简单”。甚至有人开始说mark其实也是个受害者,被捞女骗了才走上这条路。 没有人在乎那些细节是不是真的。 网民想要的,只有一场又一场以他人骨肉为饲的盛宴与狂欢。 蒋昕这些天一直在寸步不离地陪着贺文贞。 司法程序走完,该做的笔录做了,该签的文件签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开庭,等待审判,等待那些漫长而缓慢的流程一步步往前挪。在她的陪伴下,贺文贞的状态看起来还算稳定,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在处理工作。但蒋昕知道,有些伤痕,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抚平。 在蒋昕和贺文贞的一致劝导下,周行云先回燕城了。他的工作实在耽误不起,之后在西雅图的那个会议很重要,他得回去协调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完全线上办公。走的时候,因为贺文贞还在,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蒋昕一眼。蒋昕懂里面的未尽之意: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需要帮忙都一定要联系。 因为眼见还要在湾区这边待一阵,不可能瞒得住,周行云一走,蒋昕就给蒋以明打了个电话。这次蒋以明倒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听得心惊胆战。但解释着解释着,冷静下来,蒋以明倒也能够理解蒋昕的做法。如果把她放在女儿的立场上,她可能也会选择这么做。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让蒋昕先好好陪着贺文贞。 从那以后,蒋以明开始每天给蒋昕发lemon的照片。lemon趴在窗台上晒太阳,lemon窝在沙发里睡觉,lemon用爪子扒拉她的手机。 蒋以明还常常开玩笑说,lemon已经是她的了,早就忘了蒋昕是谁,让她别回来了,不需要,lemon才是她的贴心小棉袄。蒋昕看着那些照片,听着这些玩笑话,心里知道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m厂大方地给贺文贞批了一段时间的远程工作权限。她每天就在电脑前处理那些能远程完成的任务,开线上会议,下班后和蒋昕一起做饭吃。 偶尔警局或者律师那边有需要贺文贞配合的地方,蒋昕就和她一起去一趟。 日子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时半梦半醒间,蒋昕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还和文贞在纽约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蒋昕半夜醒来,见贺文贞还在躺着刷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些帖子。 文贞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愈加苍白,眼睛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蒋昕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轻声说别看了,那些东西很多都是造谣。 贺文贞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蒋昕看不懂的情绪。她说,如果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蒋昕忽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她们一起住了那么久,文贞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假期从来不回去,父母几乎从不联系,偶尔接到的电话总是让她沉默很久。 但蒋昕从来没有问过,她能接受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因为她自己也有。 蒋昕叹了口气,伸出手将贺文贞拉进怀里。 贺文贞短暂地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还抱回去。 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痕。 “那你也还是贺文贞。”蒋昕说,像是在说一件那样显然,那样显而易见的事。 “那你也还是我认识的文贞。” == 周行云回到燕城之后,蒋昕和他也在持续联系着。 起初只是偶尔的消息。 周行云会问那边怎么样,案子进展如何,她朋友状态好不好,她自己还撑得住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蒋昕一条一条地回复,告诉他一切都在慢慢往前走,不必担心她。 后来燕城下了一场大暴雪,蒋昕刷到新闻,顺手发给他问那边怎么样。周行云回了一张窗外的照片,雪积得很厚,路灯下的街道白得发亮。 再后来,周行云发来一张餐厅的照片。正是那家他们两次要去,却最终都没能吃得上的地中海餐厅。周行云告诉她,今天他刚好路过那边,就自己去吃了,还给她推荐了一道经典菜肴。到了周末,蒋昕也和贺文贞在南湾找了一家类似的餐厅,点了那道菜,拍了照发给他,说确实好吃。 就这样,他们开始时不时地分享日常。 一顿饭,一场雪,一场电影,一杯好喝的咖啡。没什么要紧的事,但每天会说上几句话,直至开始互道早安晚安。 到了这一步,蒋昕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周行云是什么意思?他们这样算什么?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她想到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 在餐厅里,看到周行云对面坐着别人,虽然后来证明是误会一场,可当时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 而后来在床上的纠缠,也是在她的主导下发生的。周行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她那天很清醒,不能将责任都推给那两杯酒。 就这样不断向前回溯,她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周行云时的情景。 那时她只有十四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可从那时开始,只要见到周行云,她就会变成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去。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其实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蒋昕并不相信什么日久生情。 后来这些年,她也见过别人,也试着和一些人接触。她对一个人有没有感觉,会不会想继续下去,其实很快就能判断。那种瞬间的化学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在飞机上和周行云共用一副耳机听歌的时候,蒋昕觉得很幸福。 生日那天,和他一起吃那块便利店买的草莓蛋糕,她觉得很幸福。 在落雪的夜里沿着缀满灯火的河流和他一起走回酒店,她也觉得很幸福。 不可否认,一部分的幸福感来源于她对旧时光的怀念,来源于她对少年时代的自己的怀念。但她无法否认,那些幸福并不只是幻梦旧影。 而是此刻的,当下的,真真切切的。 于是蒋昕不得不承认,周行云依然对她有种致命的吸引。 那种吸引像是写在骨子里、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后来的相处或许只是让它变得更清晰,只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情感。但很多很多的东西,早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她想,如果他不是周行云,而是在生活中随机认识的一个男人,任何一个人,她愿不愿意和他试试? 答案是会的。 如果他现在邀请她去约会,她一定会赴约。或者她可能会主动邀请他,去喝一杯咖啡,去看一场电影,去随便什么地方。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探索一段关系,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成就行,不成就算了。她早就学会了洒脱。 可周行云不是随便一个人。 周行云是周行云。他们之间,实在是隔着太多复杂而沉重的东西了。 并且那些东西,不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自动消失。 因为她和他的生活轨迹,都在十七八岁那年来了个大转弯,向始料未及的方向延伸而去。 蒋昕发现自己在周行云面前,总是会回到某种奇怪的状态,也总是会想到从前的自己。 明明她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漂泊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自己处理一切,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往前走,也只有这样才能够活下去。 可见到周行云的时候,她就好像又变回了十七岁时的蒋昕。那个被困在原地,不敢去回溯过去,可也不知道要怎么往前走的自己。 那种无力感,那种幼稚和冲动,那种不敢面对自己的慌乱。 找不到mina时的手足无措,稀里糊涂把他往床上带,办签证忘记存包……一切的一切,都让蒋昕觉得那不像现在的自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任何别人面前,她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更何况,他们当年会分开,并不能全然归咎于命运弄人。 本质上,还是他们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当年就是这些不同让他们走到那一步。再来一次,他们真的能够处理好吗?还是说,历史只是换一种方式重演? 但最让她犹豫的还是,她还没有找到自己。 这些年,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从卫城到纽约再到加州,从运动员到data scientist,从蒋昕到lena。她要努力适应环境才能生存下去,学的未必是真正喜欢的专业,做的未必是真正想做的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哪些是别人的影子。 她连自己是谁都还在摸索。 而周行云,应该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吧。时光不可能没有痕迹,截然不同的经历亦不可能没有痕迹。十二年的光阴,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 如果他们喜欢的只是过去的对方,如果他们怀念的只是十七岁时那些模糊的影子,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蒋昕全都想不明白。 但她的种种纠结,贺文贞又如何会察觉不到呢。 == 文贞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窝在沙发上,窗外是加州永远不会缺席的阳光。 “昕昕,”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之前电话里说,有很多话想和我说。虽然那是一时情急,但我觉得你也是真的想和我说。我也是真的想听。” 蒋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便第一次向贺文贞讲起了他和周行云的从前。 这个故事太过冗长,以至于当她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月亮已经悄悄悬上了屋檐。 她曾经以为,许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可原来再次触碰时,竟还是会泪流满面。 文贞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 等蒋昕讲完,文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昕昕,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她说,“从你大四第一次去date开始,你遇到心动的人,都是勇敢大胆就上的。行不行,试试才知道。这是你的风格。我也一直以为,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你都是会这样的。” 蒋昕愣了一下。 “可你只对他一个人这样患得患失。”文贞看着她,“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说明什么?” 蒋昕没有说话。 但答案其实早已昭然若揭,她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要如何去承认呢? 因为在乎,太在乎了,在乎到令她感到羞耻。 她对别的人可以洒脱,可以合则聚不合则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她愈发明白所有人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都只是生命中的一片拼图,便不再有更多期待。 可周行云不一样。他和十七岁的她连在一起,和那些最纯粹的时光连在一起。她对他太珍而重之,才会这样小心翼翼,裹足不前。 人对越在乎的东西,就越不敢靠近。 文贞把腿上的猫往旁边挪了挪,又说:“你问的那些问题,其实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就是要带着试试的心态去处理,才能看得清楚。否则就会一直卡在这里,自己消耗自己。”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其实我和周行云早就认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其实我和周行云早就认识” 文贞对她说的话,蒋昕认真思考了很久,也深以为然。 只是现在隔着一万英里的距离,十二小时的时差,还有冰冷的屏幕,的确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最好时机。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有些情绪也需要面对面才能看清。 她打算等文贞这边的事了了,自己回国,就去找周行云谈一谈。 可具体什么时候能回国,蒋昕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文贞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案子的程序也还没有完全走完。 蒋昕的旅行签证最多可以在美国逗留半年。如果文贞需要她,她肯定不可能扔她一个人在这里。 可没想到,和贺文贞那次谈话之后的没几天,周行云便忽然发消息过来,说他最近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想一个人来美国玩玩,问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她所熟悉的,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让蒋昕感到有点儿意外。她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开始给他发语音。 “美西的话,我觉得旧金山可以待上三四天。渔人码头、金门大桥之类的都还挺好逛的。不过金门大桥早上经常有雾,傍晚反而看得更清楚,所以拍照的话不要选早晨。九曲花街其实很短,拍个照就行。啊对了,如果去渔人码头一定要试试clam chowder,放在面包碗里那种,还是挺有特色的。还有,如果你喜欢走路,可以从embarcadero一直沿着海边走到fort mason,那段风景很好。不想走路的话,坐叮叮车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你真的来旧金山的话,我还可以再给你推荐几家餐厅、咖啡厅和面包店。” “西雅图的感觉不太一样。太空针塔上去看个全景就够了,派克市场挺好逛的,第一家星巴克永远在排队,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周边的国家公园更值得去,但冬天有些路会封。如果你不怕冷,可以去kerry park看日落,整个城市都在眼前。” “圣地亚哥我也待过一阵子。那边天气比旧金山好得多,la jolla的海滩很漂亮,能看到海豹和海狮躺在石头上晒太阳。balboa park的建筑很好看,里面有好多博物馆。如果你喜欢动物,动物园和海洋世界都不错。还有老城那边,可以逛逛墨西哥风情的小店。” “啊,还有一号公路……或者其实,虽然洛杉矶我只去过两次,但我也挺推荐那里的。环球影城、格里菲斯天文台,还有getty……” 一连发过去七八条长达59秒的语音,蒋昕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太详细了。 连忙匆匆收尾,总结道:“大概先这些,有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 周行云一一听完,回了个“谢谢”,又问她:“那美东呢?” 于是蒋昕又开始发语音过去,只不过这次尽量控制在每条只有30秒。 “美东其实我最推荐dc,整座城市特别井井有条。而且,很多博物馆都是免费的,可以慢慢逛。国家美术馆、自然历史博物馆、航空航天博物馆,每一个都能待半天。如果是樱花季会特别美,但现在没有。国家广场那一带很适合走路,从国会山一直走到林肯纪念堂,中间路过华盛顿纪念碑。” “波士顿也不错的。可以去mit和哈佛去逛逛,校园本身就很漂亮。现代艺术博物馆我也推荐……其实我也该推荐昆西市场的龙虾卷的,确实很好吃,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吃完之后胃就不舒服,甚至不得不提前结束行程去了urgent care。但我觉得也不一定是龙虾卷的问题,也可能我那段时间熬夜太多胃不太好。但总之,龙虾不好消化,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下。” “当然,还有纽约……纽约的那些景点不用多说了吧,各种攻略满天飞,随便找一个攻略跟着就行,感觉可以逛上很久。” 对于前面那些条,周行云都一直回复着诸如“谢谢,我回去好好看看”之类的话。 可对于蒋昕三言两语带过的纽约,他反倒也发了一条语音回复:“我看了那些攻略,感觉还挺大同小异的。蒋昕,你在那边生活了那么久,就没有什么私藏的地方推荐?就是那些你自己真正喜欢去的地方。” 那个时候,蒋昕忽然就隐隐有了一点预感,觉得周行云其实是想要去看看她曾经走过的纽约。 便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我喜欢去的地方?那可太多了,能列出几千上万条,如果我全都告诉你了,你最后没有去,我不就白说了?这样好了,等你订好机票,再用机票来和我换吧。” 周行云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说:“行啊。” 然而,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周行云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们的对话框又变成了从前那样的日常分享,蒋昕便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她便也同他一样,什么都不提。 == 蒋昕本以为她会陪着文贞在湾区待满半年。 可到了二月初的时候,贺文贞却忽然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国了,想要回国去看一看。 她说难得能远程工作一段时间,想再把所有年假连着一起休了,这样就可以在国内待久一点。之前一直不敢回是因为签证的事,怕麻烦,怕耽误,怕这个怕那个。但经历了这些,她忽然觉得,因为这点害怕就不回去,当这个签证的奴隶,实在没有必要。 贺文贞的计划是:一回燕城就处理续签,然后随便转转,等办好了再回来。 “正好你也能回去和阿姨一起过年了。”她说。 蒋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过年了。这些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她早就把日子过糊涂了,不知今夕是何夕。 “行啊,那你也和我们一起过吧,正好也让我妈看看她云养多年的干女儿。” 贺文贞笑着说好,蒋昕立刻便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机票。 “那咱们从湾区直接回去?”蒋昕问。 贺文贞沉默了一会儿,却说她想回纽约看看了。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学着自己独立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地方。虽然有一段时间挺艰难的,可现在想想在纽约的生活,只觉得很幸福。比在湾区幸福。对了,昕昕,我们再一起去中央公园看看德拉科特钟,好吗?” “好啊,那我们就先去纽约吧!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了。” 于是仅仅三天之后后,两个女孩就收拾好东西,坐上了飞往纽约肯尼迪机场的飞机。 她们会在那边住两晚,再转机回燕城。 == 到纽约后的第二天早晨,天有点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有小雪。 她们起得不早不晚,慢悠悠地溜达去了一家东村的brunch店。是她们从前常去的一家。 依旧是窗边的位置,也依旧能看到街上零星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文贞点了一份牛油果吐司,蒋昕要了三文鱼班尼迪克蛋,一人一杯半糖抹茶拿铁。和从前一模一样。 吃完出来,她们便沿着第五大道慢慢走。明明还有十天左右,各个橱窗却都已经换上情人节的装饰,红得刺眼。她们路过那些奢侈品店,路过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和溜冰场,路过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文贞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偶尔抬头看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后来,她们一人端着一杯debutea的新品走到了华盛顿广场。 好像无论什么季节,广场上都永远有人在弹吉他,也永远有人在滑滑板。洁白的拱门之下,有小松鼠和鸽子在争食一袋散落的咸黄油爆米花。 她们就这样站在往来的人群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蒋昕忽然开口道:“文贞,其实我第一次在美国电影院吃爆米花,就是和你一起。” “amc那次吗?” “对。那时候,我觉得好像天都塌了,就觉得……爆米花怎么能是咸的呢?” “认知失调?”贺文贞隐约想起从前心理学101课程上学过的一个名词。 “不只是认知失调……”蒋昕皱着眉回忆,“主要还是……太特么难吃了!偏偏我们那次还买了一大包,我又是第一次和你出来看电影,咱们还没那么熟,又不想被你看出来什么都不懂,就……不好意思不吃。” “哈哈哈哈……”没想到,贺文贞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自从出了mark那件事之后,蒋昕就再也没见她这么笑过了。不对,好像从前也没怎么见她这么笑过。文贞一直是很淡很淡的人,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嘴角微微弯一下,就算很开心的了。这样肆无忌惮的、毫无形象的大笑,蒋昕从来没见过。 “其实,“贺文贞说,”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吃咸的爆米花。我也觉得真......特么难吃。” 蒋昕瞠目结舌:“啊?不会吧?我完全没看出来,就记得你吃得很优雅,还问我怎么不吃。” 贺文贞无比坦然:“我装的啊。不这样怎么能骗你吃。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整场电影下来,我吃的没有超过20颗。” “可是我记得你一直在拿啊?” “我其实经常是假装在吃,其实在手里攥着,等你不注意就偷偷塞进包里几颗……” 贺文贞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蒋昕咬牙切齿:“我就说,怎么觉得还越吃越多,越吃越绝望……所以,你还有什么是装的?亏我还这么相信你。” 话一出口,蒋昕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贺文贞的笑容淡去了。 “……还有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个人想到了什么,同时沉默了。 她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从下城到中城,又从中城回下城。 等到达中央公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春天还未降临,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胡乱伸展。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完,草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枯黄的草,其余的地方被薄薄的雪盖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公园里的德拉科特钟要到整点才会敲响。蒋昕说,那就在附近散散步吧。 贺文贞说好,然后低头在手机上设置了一个12:58分的闹钟。 她说,这样就能好好说话,不用一直看手机分心了。 其实从早上出门的时候,蒋昕就有了一点预感,觉得文贞要和她说点什么。 她今天的打扮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用卷发棒精心卷过,披在肩上。她还穿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大衣。耳朵上戴着一对莹润的mikimoto珍珠耳钉,不大,但很精致。整个人美得惊人。 蒋昕知道她这个习惯。当文贞需要很多勇气去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盛装打扮自己。就比如,她第一次试着找人来合租的时候穿的那条裙子就是新买的。比如博士答辩那天,她化了很浓的妆,还贴了假睫毛。哪怕是去法庭做笔录,她都不会蓬头垢面地去。 蒋昕本来以为文贞是打算在吃brunch的时候说的,可是她没有。后来散步的时候,她们也都只是在回忆一些过去的琐事,并没有什么不能打断的话题,文贞有大把大把的机会可以说。可她还是没有。 直到离钟声奏响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她却忽然开口了。 “昕昕,其实很多事情,我都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我知道你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憋在心里很久了,可是因为我状态不好,所以你一直不敢问。” “其实我和周行云早就认识了。” 第一百四十章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 第一百四十章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 蒋昕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文贞说的内容——这些她先前她多少都有猜到。 她只是没想到,文贞竟会如此直白,如此开门见山,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好像……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一样。 可贺文贞接下来说的话,才更让蒋昕不知道该如何去反应。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甚至在认识他之前,我就已经在别的地方见过他了。所以在咱们上课的楼外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我也知道他是来找你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冰凉的湿气。蒋昕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去和他谈了话。”贺文贞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当然我去找他还有一些私人原因。那时候,他只是想过来看看,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找你。” “昕昕,抱歉我替你做决定。可那时,我也不想他打扰你平静的生活。加上你已经在接触别的人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涩,“当然,我也没有硬阻止他,只是在他征求我的意见时,诚实地发表了我的看法,并且告诉了他这件事。” “后来,你接触了别人。我也见过你在关系中快乐的样子。”文贞说,“我就更觉得,过去的应该过去。我想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会偶尔过来看看你,顺便找我商量一些事情。我会告诉他你的地址。”她的声音低下去,“因为终究是我欠他的。这也是我自己自作主张,对不起。” 蒋昕的脑子里乱极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文贞的。文贞的手那样凉,在蒋昕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蒋昕只能用眼神告诉贺文贞:我没有怪你。 贺文贞继续说道:“他应该也看到过你和别人date吧。但他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的样子,我就以为他也放下了。” “直到那天看到你们来救我,相处时的样子,我才觉得或许我错了。”贺文贞的眼眶红了,“我做错了。我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 “至于其他的,”贺文贞低下头去,一点一点将手从蒋昕手中抽出,就好像觉得自己并不能配得上这份温暖一样。 “再给我一点时间。说这些就已经花掉我全部力气了。等我想好了怎么说,我会和你说。” 这时,天空中飘起小雪。 真的很小很小,只比盐粒大上一丁点儿。蒋昕伸出手来,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就化了。她感受不到一点重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好轻啊。”她说。 明明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湖面,灰白色的鸽子。怎样看都是压抑的颜色,沉沉的,闷闷的。 可正是因为这些飞舞着,俏皮下落的雪,天地间便成了一种轻盈而透明的美丽。 那些雪花细细的,软软的,不急着落地,在半空中打着转,像一群淘气的精灵。它们落在灰白的天空里,天空就有了光;落在灰白的湖面上,湖面就有了闪烁的银点;落在灰白的鸽子身上,鸽子抖抖翅膀,那些雪就飘起来,重新加入旋转的队伍。 明明是这样轻,这样微小,这样不值一提的东西,却让整个灰白色的世界都活过来了。 贺文贞也伸出手,看着雪花在指尖融化。 “是啊。”她说,“但是雪在落下之前其实经历过很多。从云里凝结,被风吹着走过很远的路,越过山川,越过湖泊,越过整个城市的高楼和灯火。可落下来的时候,却并不带着那些山川湖海的痕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蒋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雪,想着那些看不见的旅程。 这时,贺文贞先前定下的闹钟响了。 12:58分,离下一次钟声敲响只剩下2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将闹钟关闭,然后抬起头看向蒋昕,神情中有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昕昕,我要回去了。我们明天机场见吧。我在我们隔壁酒店定了另一个房间,一会儿就会收拾行李搬过去。” 蒋昕彻底愣住了:“啊?不是你说……不是在开玩笑吧?” 可贺文贞却没有接话,也没有立即解释。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去蒋昕肩上的雪花。那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然后又凑近一点,拂去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白。 蒋昕闻到了贺文贞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便觉得她似乎也变成了这场雪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后,文贞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蒋昕觉得,原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贺文贞的神情中有种温暖的哀伤。 她的声音那样轻,又那样认真:“昕昕……蒋昕,试着去约会吧。” “其实我们都明白的,那些沉重的东西处理起来,并非一日之功。它需要很多的时间,很多的阅历,甚至是很多的机缘巧合。可是我们也不能每天背负着这些东西过日子。” “不然的话,我们反而会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消磨中逐渐看不清自己是谁,更何谈享受,或者看清一段关系本身。” “所以,至少是今天,就什么都不要想,去感受快乐本身,感受一段轻盈的关系吧。” 说完这些话,贺文贞把蒋昕往钟的方向推了一把,便转身走进雪里。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蒋昕脑子懵懵地往前走。雪还在下,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肩上,落在睫毛上。她穿过那片灰白色的天地,穿过那些旋转的雪花,穿过那些她还没整理清楚的思绪。 然后她看到了周行云。 他已经在钟下等她了。 在他向她微笑的一刻,钟声终于敲响。 德拉科特钟叮咚叮咚的音乐声在雪幕里传开。 钟座上的那扇小门缓缓打开,里面藏着的那些铜铸的小动物开始转动起来。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走过来,像很多年前在巷口等她上学时一样。 小兔,小鹿,小猴子,小松鼠……它们演奏着各自的乐器,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笨拙而可爱。钟声和它们的动作配合着,每敲一下,它们就转一小步,像是被时间本身推着往前走。 它们每个小时都会准时出场。不在乎下面看的人是谁,甚至连有没有观众都不在乎,寒来暑往,四季更迭,亦是一概不知。 它们只对时光本身负责。 整个表演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那些小动物们一个一个退回去,那扇小门缓缓关上,只剩下余音在雪里慢慢散开,向远无痕。 蒋昕将眼睛从那些小动物上移开,重新看向站在钟下,亦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周行云,忽然就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 蒋昕向前两步,站在周行云面前,离他很近很近。超越任何朋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 然后,她笑着说:“你好,周行云。我是蒋昕。不过在这边,你也可以叫我lena。”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这句话说出来,竟然一点也不别扭。 在文贞的这件事中,她好像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东西。 那两个截然相反的自己,那个年轻、莽撞却拥有着对梦想和对世界无限热情的蒋昕,还有那个后来被生活打磨、努力想活下去、迷茫却也一直在探索这个世界的lena,其实可以是一个人的。 她可以同时是她们。 周行云低头看她,眼中笑意清浅,用英文对lena说道:“thanks for coming, lena. i would like you to show me around. and i would like to see what lena usually does, and likes to do, in new york.” (谢谢你今天过来,lena。我希望你能带我四处转转。我也希望能看看lena在纽约通常做什么,喜欢做什么) “okay,”她说,“i'll take you on a date.” (好,那我带你去约会吧) 周行云点点头。 “yes. it's a date.” (是的,这是一个约会)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约会(上)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约会(上) 然后,周行云问:“我们现在去哪?” 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一点依赖,好像愿意被她带去任何地方。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像一团棉絮。 “我们去你没去过的地方吧。”她说,“你之前是不是来过?” 周行云点点头,神态间一派坦然:“是,来过。不过没去过什么地方。”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说谎,也没有解释。 蒋昕愣了一下。 她想,她知道他为什么来。也知道他为什么没去过什么地方。 可是这些,都没有必要在今天去想。 今天她只想把最纯粹的快乐带给他,也带给自己。 蒋昕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既然如此,那今天就全听我的吧!” 然后她便自然地拉起周行云的手:“快走吧,我们去moma,五点闭馆。” 从central park zoo出来,他们穿过那片结了薄冰的湖,沿着步道往南走。路边的长椅上落满了雪,一只松鼠蹲在上面,抱着什么东西啃得专心致志,见人走近也不跑,只是警惕地竖起耳朵。 从中央公园的南口出来,就到了车水马龙的59街。 没想到刚出公园,就有一辆装扮得花花绿绿的马车迎上来。马儿不耐烦地踢着地上沾满雪的石块,车夫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冲他们喊:“tour central park tour best price!” (游行,中央公园游行?最好的价格!) 蒋昕笑着摆手:“i lived here for years.” (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啦) 车夫耸耸肩,拎着缰绳走了,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继续沿着第五大道往南走,经过上午和文贞一起来的时候经过的奢侈品店铺,还有各式各样堆满红色的粉色的爱心的橱窗。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excuse me……” 他们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雪地里。棕色皮肤,头发编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粉色羽绒服,袖口卷了好几道,脏兮兮的。她手里举着一支红色的玫瑰,花瓣上落了几片雪花,衬得那红格外鲜艳。 她看着他们,眼睛又大又亮,有点怯生生地。 蒋昕以为是要推销的,下意识想摆手。周行云已经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how much” 小女孩摇摇头,把玫瑰往前递了递:“it's the last one today. for you.”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支了,送给你们的)。 周行云愣了一下,接过那支玫瑰。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美元,叠好,轻轻放进小女孩另一只手里。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张钞票,又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她继续跑,粉色羽绒服在灰白色的雪地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远。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一半。 周行云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雪花落在花瓣上,慢慢地化开。他转过身,把玫瑰递到蒋昕手里。 蒋昕下意识伸出左手去接。他却笑着摇摇头,说:“不对,换一只手。” 蒋昕愣了一下,换了右手接过玫瑰。 他便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左手,继续往moma的方向走。 蒋昕握着玫瑰,被他牵着往前走,脑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便是一种轻飘飘的,整个人浮在半空中的感觉。 类似于微醺那样刚刚好程度的晕眩,让人觉得一切都变得柔软,变得可以原谅,也变得值得期待。 走到53街的时候,moma就到了。 moma全称现代艺术博物馆,是一栋不算太高、但很有辨识度的建筑,有着巨大的玻璃幕墙。 入口处排着队,但不算长,大多是游客模样的人,还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 “就是这里了。”蒋昕说。 走到售票窗口,周行云正要掏钱包,蒋昕已经把提前准备好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两张。”她说,刷了六十刀。 周行云看着她,伸手想把钱给她,她摇摇头。 “这个我请,”蒋昕把票递给他一张,“但你可以请晚饭。” 周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钱包收回去。 “好。”他说,又问了一句,“所以这是约会比较顺利的意思?” 蒋昕原本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听他这么一问,思考了一下,坦率地点了点头。 好像是挺顺利的。至少到目前为止。 周行云说:“我其实不太懂,我看网上是这么说的。” “特意去查过?” “嗯。” 蒋昕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年里,他是不是真的就没接触过什么人。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值得去深想。过去的留给过去,她约会的是现在站在她眼前的周行云,不是十七岁时的那个。 蒋昕想到什么,咯咯笑起来:“对,其实稍微dating几次之后,大家都会明白不能上来就约晚餐的,都得先喝杯咖啡,吃个冰淇淋,或者是逛逛公园提前考察一下。很多餐厅要预约,如果那个人忽然鸽了,预约费也退不回来。更何况万一不喜欢,还要一起吃一整顿晚饭……” 她又补了一个八卦:“我以前有个朋友,第一次约会约了家很贵的餐厅,结果那人照片高p,而且最绝的是全程不说话,就知道低头吃。我朋友说那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最后还aa,气得她回家拉黑了那男的。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从另一个也在社交软件上match过那个男的的某个女生聊起来,才知道那个男的根本就不是想认真dating,他就是找不到饭搭子,所以才以约会为借口把人骗出来和他aa。” 周行云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说:“啊,那是挺惨的。” 蒋昕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带着他往里走,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从前来过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花过钱。以前nyu在nyu读书时,都是免费进的。现在想来,三十刀一张还挺贵的。不过,为了精神老家充值的感觉也不错。” 周行云问:“你很喜欢这里吗?” 蒋昕看着他,忽然起了点坏心眼,对他眨了眨眼睛:“你是想听装逼的版本,还是我的真心话?” 有一点点可爱。 很可爱。 周行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但他终究还是个有分寸的人,只是轻轻抚过,并没有像小学生一样,故意给她揉得乱七八糟。 栗色的长卷发在他指间滑过。 看起来和从前是那么不一样,可摸上去的感觉还是一样的,有点硬,有点扎。 他忍俊不禁地笑着说:“那你两个版本都说一下吧。” 蒋昕清了清嗓子,开始激情澎湃地胡扯:“moma, 全称museum of modern art,坐落于世界艺术之都纽约,是现代艺术的圣殿。从梵高的《星空》到马蒂斯的《舞蹈》,从毕加索的《亚威农少女》到安迪·沃霍尔的《金宝汤罐头》,每一件作品都在诉说人类对自我的探索和对边界的突破。在这里,你能感受到艺术史的每一次震颤,能看见那些改变世界的灵感如何在画布上凝固成永恒。这是一个让人谦卑又让人沸腾的地方,每次来都是一次精神的洗礼……” “……” “那真心话呢?” 蒋昕看着她,脸上浮夸的笑意褪去,神情慢慢变得柔软:“真心话就是,我其实最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不喜欢的。” “当然啦,也不能说是讨厌。只是我什么都不懂,何谈喜欢?” “那个时候,要说自卑肯定是多少有一点的。来纽约一年了,我才勉强把地铁坐明白,不至于听到‘for here or to go’都发愣。到了第二年,第三年,基本生活也没有问题了,课也能听懂百分之七八十,甚至偶尔买咖啡时还会和店员寒暄两句。” “可即使是这样,我也常常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粒游离在这座城市之外的一粒尘埃,没有办法融入其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仅仅是生存都已经耗尽全部力气了,而艺术是生活,所有真正的‘生活’,都感觉离我很遥远,根本不敢去想。” “但是文贞喜欢。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纽约大学学生又免门票。她叫我,我也就跟着她一起来。她慢慢给我讲,这幅画是谁画的,那幅画有什么故事,这个流派是什么意思,那个画家有什么八卦。我就听着,慢慢地也能看懂一些了。” “其实也不只是陪她吧。而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好像懂这些,会给我带来一种力量。现在想来有点儿虚荣的,就好像一只本来灰扑扑的鸟非得插上五颜六色的,到处捡来的羽毛,才能和其它那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一起。好像只要这样,我就也能拥有这个城市的一部分,而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我已经没有卫城,也没有燕城了,人总得拥有点儿什么,才能活下去。” “后来和这些画就成了老相识。周末没事的时候,我就会自己来。也不一定看什么,就是随便走走。有时候在那幅画前面站很久,有时候就路过看一眼。它们好像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像老朋友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周行云。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我心中它们算不算朋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艺术。或许真的算不上喜欢吧,因为我只是知道他们,但你要是让我说出一些独到的见解,我恐怕是说不出几句的,平时也不会特别去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可是——“她忽然笑了一下,真诚的,坦荡的。 “可是今天能站在这里给你讲,我就忽然觉得很感谢那段经历。也感谢那个什么都不懂、但还是愿意来这里的自己。” 第一百四十二章 约会(中) 第一百四十二章 约会(中) “唉,算了算了,怎么说起这个,好像太认真了……” 眼见话题又要往严肃方向发展,蒋昕没等周行云开口,就拉起他的手去找电梯。 “走吧,我们先去五层。”她说,“五层是印象派那些,更早一些,莫奈、雷诺阿、德加都在那儿。然后看下来到四层,有一些更近的,比如安迪·沃霍尔的罐头和玛丽莲·梦露。特展一般,所以我就把精华给你讲讲。” 她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腕,走得很快。 周行云被她拉着,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其实很多。 他想说,其实我们好像是一样的。和从前一样,他对食物其实并没有那么有兴趣,果腹即可。但这些年经历过的所有心理咨询师都让他学着爱自己,说只有学会爱自己,才能治愈,以后才可能会有能力去爱别人。 他不知道怎么爱自己。只能从一些形式化的东西开始,就比如逼着自己每周去尝试一个新餐厅,试试不同的菜系。可他连怎么开始尝试都不知道,就干脆顺着使馆区一家一家排着队试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办法感受到快乐了。做那些事,起初也并没有让他变好。但他还是坚持着,所有可能让他变好的事情他都想去尝试。 可后来,当蒋昕让他推荐餐厅,他发现自己能够真正给出一些推荐,对那些菜系如数家珍的时候,周行云忽然发现,原来那些“被迫”去做的事,竟然也有了意义。 他感谢那段经历,也真正地开始理解咨询师的话:人这一生所有的经历的事情,无论是自主选择的,还是被迫的,都会以某种方式带给人力量。或者至少,它们都拥有转换为力量的潜能。 也正是自从那天之后,周行云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也开始接受他的那些过去了。 但这些话太沉重了。 电梯门打开,蒋昕拉着他走进去,按了五层。 他看着她的侧脸,想着,以后来日方长,未必没有机会说。 于是蒋昕带着他从印象派的展厅开始看起。莫奈的睡莲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那些紫色的、粉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光影交织在一起,那样和谐、柔和,却又如此瑰丽。 雷诺阿的画里永远有柔和的光,那些圆润的女人在画布上笑着,皮肤上泛着温暖的色调。 而梵高的画,色彩则要浓烈很多,几乎要从画里跳出来似的,线条也更硬,更粗犷而分明。星空的漩涡在深蓝色的夜空里旋转,柏树像燃烧的黑色火焰。 …… 他们也去看了波洛克的作品,巨大的画布上全是泼溅的颜料,看起来像一场疯狂的即兴演出。人们执着于寻找那些混乱中的秩序。 “可或许,秩序本来就是人们臆想出来,或者强行创造出来的呢?秩序是不能被寻找的。”周行云说。 当然,他们也看了安迪.沃霍尔最经典的罐头,还有不同颜色,重复印刷出来的玛丽莲梦露。 他们从五层走到四层,从四层走到三层,从三层又走回五层。周行云就像个最认真的学生一样,认真地听蒋昕讲着,每幅画前都会站一会儿,看完了就点点头,偶尔拍一张,偶然发表几句评论。 “那你最喜欢哪幅呢?”周行云问。 蒋昕没有立刻回答。她带着他穿过几个展厅,绕过一群人,最后在一个角落停下来。 “到了。”她说。 那幅画周行云从前在课本上见过。是达利的《记忆的永恒》。 比他想象中小得多,大概只有一张报纸那么大,挂在墙上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画里是一片荒凉的海滩。远处是金色的峭壁,颜色像被夕阳烤过,却又透着一股莫名冷意。再远处是海,蓝得忧郁,蓝得不真实,像梦里的颜色。 近处,一只软塌塌的钟表像融化的奶酪一样搭在一根枯枝上。另一只则挂在桌子边缘。 那些钟表都像是被时间的海泡软了,又被记忆肆意扭曲,在梦里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为什么会喜欢这幅呢?” 蒋昕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因为它让我觉得,时间既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时间拥有我们,是人类的主人,任何生命都没有办法跳脱开时间而存在。这样想来,就有点悲哀,对吧?可时间也是主观的,也因为我们的感知而存在。之前不是有一个心理学实验,就是证明了时间的尺度的确因为个体的感知不同而有所差异。这样想来,我们也拥有着时间,也是时间的主人。” == 从moma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傍晚的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为整条第五大道镀上一层美妙的金色。空气中有一种雪后特有的清冽,混着远处飘来的烤蜂蜜坚果的香气,有种童话般的温暖。 他们顺着大道继续往下城走,在49街的fao schwarz停下。 “那是纽约最大的一家玩具店,什么都有,也是《小鬼当家》中玩具店的原型。”蒋昕说,“里面新开了一家jellycat diner,我还没有去过,前段时间在小某书上刷到,说队排得拐了几个弯。今天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我们去看看吧?” 周行云点了点头。 店里还是比想象中要拥挤一些,但好在队伍并不算夸张。jellycat diner在一楼的一角,布置得像一个复古的美式小餐馆,出售毛绒玩具版,长着小眼睛小嘴甚至还有腿的美式汉堡,松饼,甚至还有墨西哥塔可。 围着围裙的店员在柜台后面,拿着塑料铲子煞有介事地在玩具炉子上“加热”着汉堡,一下下地翻面,嘴里还时不时发出“滋滋”的拟声词,情绪价值拉满。 周行云说,你也去排队,我给你买吧。 蒋昕摇摇头:“太overprice了,而且我也不太想被人围观,你看我自认为不算个i人,都有点被那种美式热情的架势吓到……” 她话音刚落,眼神就被旁边的货架吸引住了。 那里挂着一排钥匙扣。 最上面一排是小白云。圆圆的,软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永远在开心。 下面则是一排小乌云,脸上的毛比小白云要更为不羁和潦草,灰扑扑的,噘着嘴,一脸不高兴,可爱得要命。 “天哪!”蒋昕惊喜地跑过去,“从前在湾区当牛马的时候就特别想买一只,挂在包上陪我去上班。结果一直全网断货,根本抢不到。”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女孩看到心仪已久的玩具。 周行云就说:“那我现在给你买一只。” 蒋昕转头看他,又看了看那些钥匙扣,想了想,点点头。 “行啊。”她拿起一只小白云递给他,“那我给你一只小白云吧,祝你上班天天开心。” 周行云接过那朵小白云,拿在手里看了看,佯作苦笑。 “谁上班能天天开心啊。” 蒋昕却忽然笑了起来:“周行云,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有点好奇。你说你当年,上学,写作业,会开心吗?” 周行云无语地看着她。 “蒋昕,”他说,“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不正常的人类。” 最终,他们在货架前挑了半天脸版,带走了一只小白云和一只小乌云。两朵云挂在各自的包上,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小白云乐呵呵的,小乌云气鼓鼓的,像是两个要去冒险的小伙伴。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开始往三十几街走,那里有许多好吃的韩餐。 路过一家laderach巧克力店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店员,正在分发新品试吃。是情人节限定的玫瑰花味巧克力,粉粉的,在托盘上堆成一摞,看起来很招人喜欢。 店员热情地递给他们一人一小块。 蒋昕接过,很小地咬了一口,半阖上眼睛。 “怎么了吗?”周行云问。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周行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以前在纽约读书的时候,没什么钱,路过这种店从来不敢进去。但这家店的店员很好,看到我站在门口,就会主动递试吃给我,即使我一看就不是会愿意花钱买的小孩。”她顿了顿,“后来实习赚钱了,我真的去买了一包。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买得起这种‘贵的东西’了。” “那,我们现在再买一包吧,你想吃吗?“周行云问。 蒋昕又咬了第二口,这次她皱起眉,摇了摇头:“现在嘛……确实不好吃,就不买了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约会(下) 第一百四十三章 约会(下) 到了韩国城,街上到处飘着烤肉、海鲜饼和泡菜的香味。 蒋昕看着前面那家熟悉的店门口排着的小队,转头问周行云: “你介意排队吗?” 周行云摇头:“不介意。” 于是他们加入了那家只能walk in的网红餐厅——cho dang gol的排队队伍。 这家店以炖牛骨锅和明太子蛋卷闻名。 “以前这家店生意不错,但没那么夸张。后来忽然有一天开始在社媒上火了,就一直排队,我忙着申请,忙着实习,就再也没机会排队吃了。” 这次,幸好只排了四十分钟就到了。 可吃饭的过程中,却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周行云去洗手间的时候,蒋昕一个人坐在那里,翻着菜单,忽然有人站在她桌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蒋昕?”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烫了一头卷发的男生,穿着宽松的卫衣,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张脸有点熟悉,但又隔了太久,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david?” 男生笑着点头:“没想到在这见到你。太巧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我和朋友刚坐下,一转头就看见你了。” 蒋昕有点懵,下意识说了句“好巧”。 david看了看她坐的位置,又看了看桌上的两副碗筷,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但没多问。 “我刚relocate到纽约,回来没多久。”他说,“这家店,是不是第一次还是我带你来的?” 蒋昕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对。真的是他带她来的。 david是蒋昕第一个确认过关系的前男友,后来因为异地和人生规划不一致而和平分手,没什么drama。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说要带她吃一家正宗的韩料,蒋昕想,都在美国了还能有多正宗,结果一吃惊为天人。 “是,”她点点头,“我都忘了。” 她是真的忘了。 david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回了自己的桌子。 可这一幕,却完完全全落在了周行云眼里。 他也没有多问,可餐桌上氛围忽然就有点微妙。 蒋昕本来想,今天不该说什么沉重的话题,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周行云,你会介意嘛?因为我觉得你好像……确实没什么经历。” 周行云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开口:“你想听实话吗?” 蒋昕点头:“对。” 周行云想了想,说:“我不想说谎。不是圣人,内心肯定有一部分的我是希望你只属于我。” “但我更多地还是为你高兴。因为在我们不能见面的日子里,你有着精彩的人生,你在想办法丰富自己,你过得很快乐,你被不同人塑造着。” 他看向她的眼睛。 “当然,我没有资格选。可如果一定问我的偏好,我情愿你是后一种。那些经历都属于你,那些快乐都属于你,那些人和事都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 “希望你永远保留这些部分。”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点。 “但是在之后的人生里,我也希望你会有和我共同塑造的一部分。” == 约会的最后一站,是下城一家小众电影院。 叫metrograph,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脸不大,白底黑字,随放映电影名称随时更换的灯牌颇有种复古的味道。 距离蒋昕的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因为蒋昕第二天还要赶飞机,就没有再安排别的行程。 “我从前有时候会夜里来这里walk in,”蒋昕指着那扇玻璃门说,“票价会比提前预定便宜很多。让我们来碰碰运气吧。” 推门进去的时候,售票处的小哥说,王家卫那部《蓝莓之夜》已经开演十分钟了。 但他们还是买了票。 放映厅很小,大概只有几十个座位,红色的丝绒椅子,老旧却舒适。他们摸黑找到位置坐下,银幕上已经错过了开头,诺拉·琼斯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沙哑。 他们看到女主离开纽约,开始了一段横跨美国的漫长旅程来治愈情伤,到孟菲斯,再到拉斯维加斯,然后是内华达……一路上,她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而每一次相遇都让她对人生,对自己有了新的理解。 “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以他人为镜,去界定我们自己,认识我们自己。“ “而每照一次镜子,我就会变得多爱自己一点。” 电影结束后,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 回到酒店后,周行云问蒋昕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蒋昕说差不多了,他便靠近了一点儿,问:“蒋昕,那我可以亲你吗?” 房间里灯很暗,暗道甚至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周行云开始吻她。先是贴着一下一下地轻触,然后吮了一下她下唇的唇涡…… 可亲着亲着,蒋昕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种触感,那种节奏,甚至之前说的话,分明是在复制她生日那天晚上她亲他的方式。 她想谴责周行云这种坏心的行为。 可是他继续复制她上次那样,一颗一颗解开她的扣子。她的手抬起来想推开他,但很快就迷迷糊糊地说不出话了。 可周行云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坦然地说:“我不会。蒋昕,你可以教我么?” 蒋昕愣了一下,然后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他。从保护措施开始,教得认真而仔细。 可隐隐约约的,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果然。后面进来的时候,她发现他应该是故意逗她的。 作为新手来说,没有那么不会,应该至少是有认真做过功课的。 一开始只是试探着,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怕弄疼她。没有多激烈,却春风化雨般的,一点一点,让人欲罢不能。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了快20分钟蒋昕才爬起来。 浑身酸软,脑子还懵懵的。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要赶飞机。 周行云还在睡。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半张脸,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蒋昕看着他,忽然想,他应该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吧。 于是蒋昕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她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写了几行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拎起包,轻轻带上门。 三个半小时之后,她和贺文贞一起坐上了回燕城的飞机。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年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新年 贺文贞来到燕城之后,得到了国宝级的待遇。 飞机刚一落地燕城机场,蒋以明就带着鲜花和奶茶等在出口处了。一看到贺文贞,她就快步走上前抱了抱她,把鲜花塞到了她怀里。 甚至奶茶都买了四杯不重样的——抹茶芭乐,黑糖波波,茉莉轻乳茶和兰香青柠,全部都贴心减到三分糖,用保温袋密封着,拿在手中甚至还是温热的。 给蒋昕看得眼红极了,直呼自己从前怎么没有这样的待遇。 “不知道文贞爱喝什么,就都买了。”蒋以明笑着说,“你们俩先挑,剩下的我喝。之前电话里经常听昕昕抱怨说你们湾区的奶茶很贵,动不动一杯10刀,还太甜。这四杯加起来还不到10刀,阿姨选了最不甜的,放心喝。” 贺文贞看着那袋奶茶,愣了两秒,忽觉眼眶酸胀,甚至眼角隐隐有了泪意,却终究被她微笑着掩饰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贺文贞坐在后座,抱着兰香青柠小口小口啜饮着。她隔着起了雾的车窗看到高速路两旁的路灯飞速后退着,连成一条光河,远处隐隐是高楼的轮廓。 她忽然就觉得,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北方了。 == 不久之后就是除夕。 蒋以明往年都是一个人过。就算这些年和许文远走得稍微近些,但他毕竟也有自己的亲人,她暂时也并没有再婚的打算。 所以便也习惯了一个人吃年夜饭,一个人看春晚,然后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站在窗边,给蒋昕拨去一个视频电话。 可今年一下子多出两个人,小小的公寓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而热闹。 年三十的下午,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蒋以明一大早就用葱姜水和料油调好了一大盆白菜猪肉馅。而蒋昕和贺文贞说了半宿的话,临近中午才起来。 催她们洗漱好之后,蒋以明开始和面擀皮,蒋昕包,贺文贞在一旁学着包。她是南方人,逢年过节没有吃饺子的习俗,之前在美国和蒋昕包过那么一两次,也都是把超市买的面皮在中心填上少少的一点馅料,再用amazon上买的包饺子器按一下,弄出个皮厚馅小,不伦不类的模样。 这次第一次学着用手捏,制造出了许多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点像封不上口的小笼包,有的像小肉瘤,就连蒋以明都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但这些千奇百怪的饺子终究还是进了蒸笼,也进了三个人的肚子。 除了饺子之外,蒋以明还做了清蒸鱼、香菇油菜和糖醋排骨等几个快手年夜菜,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没人认真看,但背景音一直开着,主持人的拜年声和歌舞声混在一起,成了年夜饭的背景乐。 “妈,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蒋昕说,“感觉从我有记忆起,每年都是这几个菜,就没有变过。” 蒋以明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挑上了?你妈也就这点水平,就会做这几道菜了。” 蒋昕连忙解释:“谁挑了,我明明是在夸您,就还挺怀念的。” 蒋以明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将那道清蒸鱼往贺文贞那边推了推,让她多吃点,说干妈做菜水平一般,希望她还吃得惯。 贺文贞笑着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年夜饭。” 蒋以明只当她是客气,张罗着明天三个人一起去小大董搓一顿烤鸭,吃点好的,也尝尝燕城特色菜。 可这的的确确是贺文贞的真心话。 因为她小时候每一年的年夜饭,都是吃不出什么滋味的。 要穿上很贵的衣服,戴很贵的首饰,盘起头发,然后跟着爸爸妈妈去各种场合,见各种人,被他们教着说各种话,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演给别人看。 也会来到卫城,见到赵策和赵宇。 她曾经也是真的以为,或许一辈子都要这样下去了。 以至于后来在纽约的时候,她过年时自己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点外卖、看剧,都能感觉到无上的幸福。 年夜饭后,三个人继续有一搭无一搭地看了一会儿春晚,蒋以明就去睡了。而蒋昕和贺文贞则继续窝在沙发上,只是电视上播放的从春晚换成了《甄嬛传》的滴血验亲那一集。 这一段两个人已经看过太多遍,几乎连台词都要背下来,可每次不知道看什么时,却还会反反复复地播放这一段。 看到“臣妾告发熹贵妃私通”时,贺文贞忽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调出了家里的监控。 画面里是她在menlo park的公寓,客厅空荡荡的,mina的食盆放在角落里。贺文贞在手机app上按下一个按钮,上方的自动喂食器就咕噜噜地吐出一捧猫粮来。mina闻声“嗖”地一下冲过去,开始大快朵颐。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斯坦福卫衣的年轻中国女孩出现在画面里,是贺文贞在rover上雇佣的投喂员。她每周固定上门三次,给mina换水换猫砂,再陪玩半小时。 “mina——”贺文贞对着手机喊。 投喂员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笑着冲镜头挥挥手。mina也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lemon——”贺文贞又喊。 趴在她腿上的lemon听见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歪着头看她。贺文贞把手机屏幕凑到lemon面前。 “叫一声,叫一声mina就能听到啦。” lemon对着屏幕,软软地“喵”了一声。 监控画面里,mina忽然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它跳上窗台,对着空气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再叫一声——”贺文贞催促。 lemon又“喵”了一声。 mina也“喵”了一声。 两只猫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整个太平洋,就这么你一声我一声地叫着。蒋昕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贺文贞抱着lemon,看着手机屏幕里mina的小脸,小声说:“妈妈很快就回去啦。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 mina眨了眨眼睛。 “滴血验亲”播完,电视又调回中央台。春晚主持人开始倒数,lemon则窝在两人中间打起了呼噜。 “新年快乐,文贞。”蒋昕说。 “新年快乐,昕昕。”贺文贞微笑着回应。 “文贞……”蒋昕犹豫着开口,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一点在意贺文贞刚才对mina说的话。 在回燕城时,其实两人并没有谈到之后的规划,甚至都没有买回美国的票。所以蒋昕其实也有想过,文贞会不会在燕城待很久,甚至考虑彻底搬回国生活。 可文贞却说“她马上就要回去了”。 贺文贞那样聪明,几乎是一下子就看出了蒋昕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昕昕,过了正月十五,我就要回去了。在有更好的机会之前,我依旧要努力赚钱,为咱们从前说过的早日退休这个目标努力。这次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好,我耽误了你太久,你也该去继续探索自己的人生了。” “可是你一个人——”蒋昕担忧地看着她,想到了事发之后医生的评估和诊断。 经历过那样的事,再回到那样的环境,文贞真的能够一个人去面对吗? 贺文贞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我不会再回湾区受罪了。其实我很久前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那里,虽然气候很好,可那里的人是如此无趣,价值观也是如此的同质化,只是工作太累了,所以也一直没能下决心去改变。m厂刚刚通过了我的申请,批准我relocate去纽约的组了,所以我明天就会开始看房子、找搬家公司,回去之后就开始搬家。所以,这次的事情也未尝不是好事。” “搬家?我——” 贺文贞“嘘”了一声,将食指轻轻抵在蒋昕的唇上:“昕昕,我没有那么脆弱,也不会逞强。这件事我可以一个人处理,也应该学会一个人处理。就好像你有你的课题,我也有我的,只有过好自己的生活,我们的再次相遇才会有意义。等我安顿好了,欢迎随时来纽约找我玩,有地方住。” 听她这样说,蒋昕终于放下心来,点点头,尊重好友的选择。 “不过昕昕,在我回去之前,我们在国内一起找个地方旅游好不好?” 蒋昕毫不犹豫地应下:“好,那……你想回江城看看吗?我记得之前你说好久没吃过正宗的三鲜豆皮了。” 贺文贞摇摇头:“我还没有准备好回去,所以我们找个你想去的地方吧?对了,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你总刷某书上一只骆驼的账号,还看过直播。我后来去搜了一下,才发现原来那是敦煌鸣沙山的骆驼,那个账号还有很多敦煌其它景点的介绍。昕昕,不然我们去敦煌看看吧?” “我——” “怎么了吗?”贺文贞疑惑地看过来。 蒋昕却笑着说:“没什么,我们就去敦煌看看吧。我确实,想去那里很久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敦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敦煌 蒋昕和文贞最终定下正月初十出发去敦煌,在那边玩三天,然后回燕城,文贞再收拾东西回美国。 定好机票和酒店后,蒋昕窝在沙发上,手指划过那个熟悉的账号。 账号的名称是“花花在鸣沙山”。 头像则是一头戴着小红花的骆驼,眼睛圆圆的,呆毛翘着。蒋昕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私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花花什么时候回来上工?” 那边很快回了:“正月十一就回来。你要过来玩吗?” 蒋昕想了想,回复道:“和朋友两个人,正月初十到。” “来找我!可以安排骑花花,再送你们乐动敦煌的门票。”那边秒回,“感谢你这么久以来的支持。” 蒋昕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从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两年前刚刚关注这个账号时,牵驼人甚至都没有露脸,只是在视频的画外音中传来一句有一点紧张的“今天花花戴了一朵小黄花,下班了,回家吃饭。” 可蒋昕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 她想,真好啊,他终究还是实现自己很多年前的梦想,去了敦煌。 蒋昕就这样又哭又笑地点进主页,把所有视频都翻了一遍。 那时这个账号只有几个粉丝视频拍得粗糙,光线不好,角度也奇怪。 后来,“花花在鸣沙山”开始直播,蒋昕打赏了一百块,那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给主播打赏。 再后来,看直播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也开始有人评论,有人点赞,有人问“花花好可爱,可不可以去了鸣沙山来骑花花拍照”。 忽然有一天,“花花在鸣沙山”就上了热搜,也接受了采访,粉丝一夜之间涨到几万。 那个采访视频她看了很多遍。马晓远在镜头前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反复念叨“谢谢大家喜欢花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我小马就行”。记者问他怎么想到给骆驼戴花,他说“就想让她开心点,也想让她给游客带来开心”。 而在两年多时间里,蒋昕也早就成为了花花的老粉,习惯了每天睡前都会点进去看看,今天花花戴了什么颜色的花,今天有没有直播。每次直播时点进去,主播看到她的账号总会和她打招呼。 可她却从没有告诉过主播她的真实身份。不是没想过说出来的,可很多事情拖得越久,就越难开口。 约定好时间后,蒋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只回了一句:“好的,谢谢小马哥。那我到时候手上戴一朵小花当暗号。” 她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吧。 也本该当面说的。 == 飞机落地后的第一天,蒋昕和贺文贞去了莫高窟。淡季的好处就是不用提前抢票,他们甚至约到了一个特窟。讲解员说,这个窟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今天算是运气好。窟门推开的那一刻,她们看见眉眼低垂的巨大佛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她们,又像什么都没看。 第二天,她们报了当地的西线一日游团,去阳关玉门关和汉长城遗址。在车上颠簸不知多久,终于到达阳关。蒋昕裹紧羽绒服,在冷风中和贺文贞一起走下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滩,灰褐色的沙砾铺到天边,远处是连绵的祁连山,山顶有雪,白得晃眼。近处有一个土墩,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不高,也不大,灰扑扑的,这就是传说中的阳关了。 “就是这个吗?”文贞问。 “就这个。”导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笑着说,“别看它不起眼,这可是真正的阳关遗址。两千多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从前第一次读到“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时候,蒋昕并没有什么感觉。可十多年后的今天,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能够真正读懂这首诗了。 “无故人”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有认识的人了。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那些你熟悉的、可以依赖的东西。只有你自己,和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想到十七岁时离开卫城的那一天,也想到了二十八岁生日前夕在机场告别文贞的那一天,深觉和古人比起来她是那样幸运。只要她想,就总归还是可以和朋友见面,也还有机会去回溯来时的路。 在敦煌的最后一天,她们才终于去了鸣沙山。 景区外有许多妆造店,她们便也不能免俗地同众多姑娘一样去做了一套大漠古装打算去拍照。化好妆后,蒋昕从包里掏出一朵粉色的小绒花,套在了手腕上。 往骆驼那边走时,蒋昕远远就望见一队骆驼卧在沙地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反刍,有的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而其中,有一头格外显眼,耳边别着一朵和蒋昕手上同款的粉色小绒花,还戴了一顶小小的黑色绅士帽,洋气极了。 是花花。 花花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冲锋衣的人,正低着头给另一头骆驼整理缰绳。阳光照在他身上,皮肤黑得发亮,头上依旧是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 蒋昕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她觉得这人分明就是等比例放大了一圈,其它什么都没变。 文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蒋昕的表情。 “你认识他?”她问。 蒋昕点点头,声音有点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很多年没见了。” 文贞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我去那边转转,给你一点时间。结束之后联系我。” “好。” 蒋昕看着她走远,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沙子很软,踩上去有点陷脚。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五步。十步。十五步。 察觉到有人过来,那个人抬起头。 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动。 然后低头,看见她手腕上那朵粉色的小花。 又抬起头,看她的脸。 那双眼睛忽然就红了。 下一秒,他扔下手里的缰绳,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奖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 “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身上有骆驼的味道,有沙子的味道,也有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蒋昕在他怀里结结实实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抖:“马晓远,你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马晓远松开她,眼眶更红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脸:“为什么会认不出来?” “你不觉得……我变了很多吗?”蒋昕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妆,还有卷曲的长发。 马晓远便顺着她的手指又细细端详了一阵。 “好像是有点小变化,”他语气认真地说,“可是一眼看过去,还是你。” 蒋昕忽然便有些词穷,觉得自己过去的一些纠结实在有些可笑。 马晓远低头看了看花花,又看了看她,摸摸后脑勺笑着说:“来,骑一下。今天专门给你留的。” 他把花花牵起来,扶着蒋昕坐上去。骆驼慢悠悠地站起来,晃了一下,蒋昕抓紧了鞍上的扶手。马晓远牵着缰绳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沙丘慢慢走。 大漠的景色在眼前铺开。连绵的沙山被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沙和雪混在一起,黄里透着白,白里透着黄。远处有一队骆驼慢慢走着,驼铃声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头上是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马晓远问蒋昕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蒋昕便开始讲,从纽约到湾区,从读书到找到工作到被裁,讲到文贞,讲到周行云,也讲到前些年曾见过一次的程昱。 直到倒回把手机忘在安检的那一天。 马晓远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他走在她旁边,和高三分别之前没什么两样。 蒋昕说完后,马晓远才低下头去,轻声说了句:“其实这么多年……我都很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妥协,如果当初没有听家长的话去那个补习班——” 但蒋昕摇了摇头,他也就没再说下去。 毕竟,谁能想到那竟是他们少年时代最后一次见面呢? 后来,马晓远在高考中发挥一般,靠单招勉强进了一所双非一本,学的是工商管理,一个他一点不喜欢的专业。浑浑噩噩混到毕业之后,又做过许多和专业关系不大的事。做过销售,送过快递,甚至做过网约车司机。什么都做过,却又觉得这些好像都不是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直到想起那个遥远的,关于敦煌的梦。 “一开始来敦煌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那甚至是我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从前以为敦煌是沙漠,一定一年四季都热得要死。可是原来这里的冬天还是挺冷的,偏偏有几天出租屋的暖气还出了问题……你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来看我直播的吧。我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你,但你那段时间每天都来,我就知道我的账号确实是有人在看,有人在支持的,我真的是靠着这个才撑下来的。” 蒋昕没说话。风从沙山上吹过来,扬起细细的沙粒,打在脸上有点痒。 “后来账号火了,粉丝多了,采访了,上热搜了。”他笑了笑,“可是每次直播,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id。” …… “周行云后来找过我。”他忽然话锋一转。 蒋昕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开始我不想告诉他的。我那时候既生自己的气,也生他的气,就觉得要不是他,你也不会……” “可后来,看他挺难受的,就还是心软告诉了他。虽然觉得就算他知道了,可能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联系不多,”他继续说,“但逢年过节也会聊上两句。他会发个节日快乐,我回个同乐,大家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就这种,没什么特别的。” 蒋昕点点头,没说话。 马晓远就又说起了别的事。 他说他在敦煌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在鸣沙山脚下开了一家妆造店,一问还刚好就是蒋昕和文贞刚才去的那家,是个四川姑娘。两个人开始接触,慢慢走近。 所以,他以后应该还会在敦煌待很久吧。 蒋昕听着听着,忽然发觉自己其实很想念他,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再想念一点。 其实她想念的不只是马晓远,还有很多过去的一切。就连那些她曾经以为会再也不愿想起的事,都被岁月蒙上一层金色的浮光,熠熠生辉。 从前,她为了获得向前的勇气,便强迫自己将过去的一切封存起来,甚至假装它们不曾存在过。这在当下并没有错,只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救。 只是后来封存得越久,就越不敢面对。只怕一打开,那些情绪又会涌上来,将她淹没。 可是现在,蒋昕发现,那些过去的阅历,不管好的坏的,都会使人变得更强大。而她终于也到了去面对,去回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的年纪。 马晓远还是那个马晓远。而她,好像也并没有变得那么多。 走完一大圈,因为马晓远后面还要继续工作,蒋昕就暂时告别他去找文贞了。 临走前,她站在花花旁边,看着马晓远把缰绳收好。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她说,“等旺季的时候,夜市开了,我还要再来一次敦煌。或者回卫城的时候,大家总还会再见的。” 马晓远笑着点头:“好。到时候提前说,我还是给你留着花花。” 蒋昕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晓远还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风从身后吹来,将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 贺文贞逛完月牙泉,已经在山脚下等她了,等着她一起爬上山顶。 沙丘连绵,线条柔和,似一匹匹巨大的绸缎堆叠在一起。山顶上有很多黑色的小点点,是已经爬上去了的人。 蒋昕和贺文贞从前在湾区没少徒步爬山,却从没爬过这种沙山。 和普通的山完全不一样。 没有台阶,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沙子。踩一脚,陷进去半寸,再抬脚,沙子往下滑,进一步,退半步。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喘着粗气,偶尔停下来歇一歇。 回头看,山脚的月牙泉越来越小,像一块嵌在沙子里的玉石或翡翠,周围的芦苇黄黄的,在风里摇晃。 才爬到一半,本来雄心勃勃说要爬到山顶的文贞就瘫倒在原地。 蒋昕说要不就算了,咱就在这坐一会儿吧,她却又爬了起来,拽着蒋昕继续往上走,说来都来了,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她们便继续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等终于到顶的时候,就连蒋昕都快要说不出话了。两个姑娘一齐瘫坐在沙子上,大口喘气。 山顶的风较山下更烈一些,裹着沙子扑面而来,吹得人头发纷飞,衣角猎猎作响。 可眼前的景色那样美,让人觉得刚才的一切辛苦攀爬都是值得的。 连绵的沙丘一层一层铺向天边,像金色的海浪被时间凝固。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片沙漠染成橙红色,每一道沙脊都镀上了光,明暗交错,交汇成一幅巨大的油画。 难得她们今天又做了妆造,文贞便掏出手机来和蒋昕自拍。 两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镜头笑。一张,两张,三张。换了角度再拍,背光拍,侧光拍,怎么拍都好看。 旁边路过一个大姐,主动问要不要帮她们拍合照。两个人赶紧点头,把手机递过去,跑到一个好看的位置,摆好姿势。 大姐又耐心地咔嚓咔嚓帮她们拍了几十张,才把手机还回来,笑着走了。 这下,手机里有一百多张她们的合照了。 拍够了,她们便又重新坐回原处,沉默地看着太阳继续一点点下沉。沙山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过渡到深褐。 等到天边最后一道光消失,头顶浮现出几颗星子的时候,贺文贞终于开口道:“昕昕。” “嗯。” “我想跟你说说……我家里的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贺文贞的过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贺文贞的过去 贺文贞第一次听到周行云这个名字,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次春节家宴上。 那只是普通的一个春节。 大姨一家照例来家里过年,表哥赵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大姨夫和大姨在客厅里和父亲谈笑风生。她穿着大姨新买的小红裙,脸上挂着最标准的喜气洋洋的微笑,耳边是听过不知多少遍的 “文贞越长越漂亮了”“孩子太优秀了”一类的话。 一切都和往常并无不同。 直到她端着水果盘,和赵宇一起往母亲所在的后厅走。 那扇门虚掩着。 她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是她的大姨。 那个永远穿着体面、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好看衣服和头饰的大姨。 可她的声音,却说贺文贞从未听过,甚至都难以想象的刻毒,即使隔着一扇厚厚的门板,都能似钢针一般扎进皮肤里。 大姨在发了疯似的骂一个女人,也骂她的儿子,骂那个叫“周行云”的男孩。 那些词实在太脏了,脏到她端着水果盘的手开始发抖。 她仓惶地回过头去看赵宇,甚至想去捂住他的耳朵。即使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表哥,那也是她当时最真实的反应。毕竟,那是他的妈妈,他一定会比她更害怕吧。 可与贺文贞想象的完全不同。 赵宇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有厌恶,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麻木。像是他早已听过千百次这样的话,早已习惯了,也无所谓了。只是因为这样的话被本不该听到的外人听到而感到丢人、羞耻。 可无论贺文贞怎样去解读,都解读不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 不是对孰是孰非的评判。她对大姨没有产生什么同情,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周行云也没有产生什么同情。她甚至有点麻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那些事情,知道它们发生了,但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可那道门缝里的声音,还是在她完美的生活上敲开了一道裂痕。 在此之前,贺文贞是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只要打扮漂亮,学才艺,世界各地玩着开拓眼界,有一个好成绩——这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难事,毕竟父亲花很多钱请的家教,能帮她事半功倍。 她不是真的生活在乌托邦里。从零星的谈话中,她不是没有感觉到大人和善的面具下,是有很多别的面的。可是任何一个被从小驯养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主动去想这个问题的。 她也不是例外。 直到那天晚上,她不得不开始想了。 想得越多,就发现越多问题。那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让她喘不过气。内心的矛盾和撕扯越来越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最一开始选择去美国读书,也是想脱离这个环境去想一想这些问题。 可是问题不会因为她离开就消失。 后来她挖出了更多父亲做的肮脏事,也被迫看懂了许多她过去看不懂的东西。她看着那些证据,发觉自己并不惊讶。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和家里决裂的,是被逼着去和在波士顿读书的一个“哥哥”见一面。 后来那个“哥哥”她也见过几次,长得还行,家里是做生意的,也很有钱,父母都在暗示“门当户对”。可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件商品,正在被估价。 那天晚上她忽然明白,原来所谓命运馈赠的礼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决裂的第一步,是先把后面的学费凑出来。 也正好,父亲那时遇到一点麻烦,开始被审查,无暇顾及她这边。这就给了她一些机会去继续收集证据,和周行云合作。 其实他们都是很弱小的人,并没有能力搅动风云。 可如果能在合适的时候把证据送到合适的人手上,推波助澜,那么便也能间接达成自己的目的。 后面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不想再向任何人提及。 想到小时候那些温馨的家庭场面,她也在夜色里哭过几场。父亲抱着她转圈的样子,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些温暖也是真的。 可是哭过之后,她知道再来一次,她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或许这就是我和周行云不太一样的地方。”她轻声说,“反正作为那个人的女儿,已经不管怎样做都是错了。所以我会选择爱自己,尤其不会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强行让自己背负上很多心灵负担。先让自己生存下来,再想以后的事情。” 至于蒋昕,她也曾经听过这个名字的。 所以在和蒋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听到她的卫城口音,聊到她的一些信息,贺文贞就确定了,一定是这个女孩子。 一开始把房租降下来,也是抱着一点补偿的心态。 “中间也不是没想过要告诉你的。”她说,“因为我很爱你,觉得不该长久瞒下去,觉得你有知道的权利。” 风从沙山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可是也因为我很爱你,才越来越觉得没有办法说了。” 她转过头,看着蒋昕。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无关其他。仅仅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最纯粹的爱。 “或许我还是更爱自己吧。”贺文贞很淡地笑了一下,“也很脆弱。所以很难想象你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我想,如果没有这件事,我或许还是会告诉你的。只是要再等得久一点。”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昕昕,你总是对我说觉得我是很美好的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既欣喜又愧疚……我觉得我其实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 “可是……或许我是很卑劣的人吧。但我也不想骗你。我太了解你了,我知道你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也会选择原谅我。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一旦捅破了,该去如何面对你……” 她开始语无伦次。 “对不起昕昕,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又一阵风吹过。 在漫天的风沙和仿佛马上就要倾落下来的星光里,蒋昕伸出手,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很美好。”蒋昕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有些沉闷,却很清晰,“并不是纯洁无瑕的东西才美好。甚至听你说了这些,我觉得更美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反复思考该怎么说。 “一个挣扎的,真实的,鲜活的生命,那样美。而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文贞,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我只想说,我也很爱你。” 贺文贞靠在她的肩上,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呼吸清浅,甚至有那么几分钟好像一同睡着了。 星子在头顶忽明忽暗,映在月牙泉镜子一样的水面上,像一个永远不必醒来的梦。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见故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见故人 在燕城国际机场送别贺文贞后,蒋昕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卫城。 自从上次一别,已是十一年之久。十一年,足够一个人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八岁,足够一座城市建起无数新楼,足够一条河的水流替换无数次。 从卫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广场上愣了好一会儿。站前广场相比以前开阔了许多,那些老房子仍在,旁边却多出了好几栋高耸入云的商业体。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碧蓝的天空中,有灰色的信鸽短暂掠过。 回过神之后,蒋昕便沿着解放北路往五大道的方向走。 这片区域变化倒是不算太大。那些老银行还在,灰色的石材墙面,罗马柱,拱形窗,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守着这条街。只是有些门头换了招牌,以前是某家银行的,现在变成了咖啡馆、西餐厅、设计师买手店。 走到起士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那栋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门口的招牌也没有变化,只是颜色褪得更淡了些。她推门走进去,里面重新装修过了,比记忆中亮堂,桌椅也换了新的,但楼梯还是那个老楼梯,木质扶手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上二楼,要了一份闷罐牛肉和红菜汤,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可不知为什么,却再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不知道是配方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吃完饭后,她打车去了龙江区。 随着出租车驶离城市中心,红绿灯益发稀疏,高楼渐渐变成矮房,街道也安静下来。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前。 建筑不算新,外立面是那种工业风的水泥灰,窗户又高又窄。外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let’s rock 来此攀岩”,字体粗犷有力,远远就能看见。旁边还有一个攀岩小人的剪影,正做着一个动态抓点的动作。 这是卫城最大的岩馆之一。 推开门,镁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很开阔,阳光从高处洒下来,打在一整面十几米高的攀爬墙上。 那面墙几乎占满了三层楼的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墙面洁白,看着像是被刚刚洗刷过。上面密密麻麻地嵌着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岩点——有圆圆的、凸起的大包,有巨大的三角造型点,有细长的小片片,深陷的指洞,甚至还有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脚点。同色的岩点串成一条条线路,从地面蜿蜒而上,有点直来直去像梯子,有点九曲十八弯需要左右来回倒重心,甚至还有的需要在某处做一个大动态。 这便是先锋难度区了。工作日的白天人算不上多,只有几对攀爬者。有人正挂在大仰角处小心翼翼地挂快挂。下面的保护员则仰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嘴里喊着“加油加油,还剩最后一把就能红了这条线”。 抬头往上看,二楼和三楼的结构是挑空的,从一层能直接看到屋顶。沿着墙边有一圈钢结构的楼梯和平台,连通着各个区域。 二楼是训练区,靠墙挂着一排木质的指力板。旁边还有哑铃、深蹲架、瑜伽垫、瑜伽球等常见健身器械,甚至还有跳绳。俨然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迷你健身房。 再往上的三楼则是抱石区。那面墙相比一层的难度区要矮很多,只有四米左右,却有很多更为倾斜的角度。几个发色各异的年轻人正坐在垫子边缘休息,一边喝水一边研究墙上的一条黑色线路,比划着动作,争论着哪个beta更合理。 蒋昕收回目光,走向前台。 前台坐着一个男人。他正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懒懒瞥了一眼,半抬起头来。 男人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很硬朗的五官,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头发半长,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额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像接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 “欢迎光临,”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第一次来吗?” 蒋昕点点头。 “有攀爬经验吗?”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保险买了没有?鞋穿多大码?” 语气一本正经,问得滴水不漏,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台词。他把表格和笔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填。 蒋昕低下头,刚写了一个“蒋”字,男人的嘴角就抽搐了一下,眼睛里也藏着笑,像是下一秒就要破功。 蒋昕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他终于绷不住了。 嘴角咧开,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那撮扎起来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他伸手,把她写到一半的表格抽过去。 “我来给你填。” 男人不假思索地下笔,唰唰地写了她的姓名生日,紧急联系栏则写上他的名字程昱,和他自己的电话。 写完,他把表格推回给蒋昕,抬起头来,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他说。 蒋昕也笑了:“好久不见。” 其实到纽约后的第四年,蒋昕曾见过程昱的。 那一年,程昱辗转听到蒋昕的消息后,凭着一腔冲动,从墨尔本坐飞机飞来纽约找她。十八个小时的飞行,横跨整个太平洋,只为了见她一面。他没有蒋昕其它的联系方式,只是在飞机起飞前给蒋昕的学校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因为还是学期中间,后面还要考试,他只能待一天多。偏偏赶上纽约大雪,飞机延误,他刚到肯尼迪机场,还没来得及出来逛逛,就又要坐飞机回去了。 也幸好蒋昕没有错过那封邮件,得知航班延误的消息后,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去机场找他。 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在机场到达大厅的一个角落里见了面。 程昱比高中时又长高了一点儿,肌肉也比那时要更结实,头发剪短了,但五官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蒋昕看着他,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两人刚开口寒暄几句,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几乎没有一点儿预兆,也完全无法止住。她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甚至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程昱也哭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面对面站着,涕泗横流。旁边有路人看过来,有几个人甚至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帮忙。一个阿姨走过来,递给他们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拍了拍蒋昕的肩,走了。 他们语无伦次地问着近况,说着这些年的经历,说着说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就这样悄悄过去。 到了程昱不得不去重新托运行李check in的时候,他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其实他们还没准备好面对彼此。 都不想让对方看到这样脆弱的自己,也不想面对这样脆弱的自己。因为这样脆弱的人,是没办法在异国他乡活下去的。 但他们还是互相加了微信。临走前,蒋昕对程昱说:“日立,谢谢你过来看我。虽然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但我想,等我们都准备好之后,我会回去找你的。” 程昱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 这些年,他们在微信上联系不多。但每年都有联系,逢年过节问候一句,偶尔发几张照片,偶尔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对方其实在世俗意义上过得不算差,都有着体面的工作,体面的生活。蒋昕在湾区做data scientist,而程昱则留在墨尔本当码农。 可他们也都知道,其实彼此过得都算不上有多么开心。即使这种不开心并不是具体的,只是弥散在完美生活之上的一缕薄雾。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始终要透过这层雾去看世界。 直到后来程昱终于做出了离开自己已在澳大利亚定居的家人,回国创业的决定。他拾起了大学时代的爱好,和另一个在墨尔本博士毕业回国的朋友一起,回卫城开了这家岩馆。选址、装修、办手续,折腾了一年多,终于开起来了。 蒋昕收到他发来的开业照片时,在手机这头笑了很久。 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她看过他发的一些朋友圈视频。程昱挺厉害的,在澳大利亚大学生攀岩锦标赛里拿过公开组的第八名,也经常去grampians野攀——那是澳大利亚最著名的攀岩胜地之一,巨大的砂岩峭壁,绵延几十公里。视频里他挂在高高的岩壁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脸上的表情那样专注,也那样放松。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做这件事的时候,程昱是真正开心的,是一种他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开心。 “你是第一次攀岩吗?”程昱问。 蒋昕点点头:“正经来说的话,算是吧。很多年前和date去过一次岩馆,刚学完掉落,忽然发现有个due记错时间了,只好赶紧回去。” 程昱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膝盖。 他没问,但蒋昕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事了,”她说,“走路跑步都正常,康复的时候练过力量。” “还是不建议长期高强度抱石,如果你以后要入坑的话。”程昱说,“不过体验一下没关系。抱石掉落对膝盖的冲击有点大,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考虑了一下,蒋昕还是决定今天先试试难度线。 程昱便转身往装备区走,从墙上拿下来一条安全带,递给她,教她扣上。 第一条尝试的是5.8的线路。本来纯新手应该从5.6或者5.7试起的,但两人都默契地跳过了那几条梯子线。 蒋昕站在墙下看了几秒,从粉袋里抓了一把镁粉,就上去了。 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标准,发力还是靠上肢,尤其是手臂多些,但每次出手都还算干净利落。到顶的时候,她拍了拍顶端的横杠,顺着绳子降下来,脸上带着一点得意。 程昱在下面鼓掌。 “果然有底子,”他说,“再来一条5.9的?” 蒋昕甩甩微酸的小臂,又开始尝试一条蓝色的5.9线路。 这一条的手点明显变小,开始有一些大发力的动作,中间还有一段需要反肩转重心。蒋昕爬到一半卡住了,挂在墙上想了半天,下来,在程昱的提示下换了个beta又尝试了一次。第二次,她上去了。 爬完这两条线,蒋昕作为一个新手,体力也基本告罄。 两个人便坐在岩馆的休息区继续聊天,程昱点了外卖。 黄昏降临,灯光还未亮起,墙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岩点在昏黄的光里像童话里的云,像草原上的花,像可爱的小动物。 而他们坐着的木质长凳也好似变成漂浮在静谧海洋之上的岛屿。 他们聊了不少过去的事,可更多的还是聊以后。 程昱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在发亮。 “我想在国内推广一个理念,”他说,“攀岩馆不应该只是一面墙,应该是一个综合性的社区空间。” 他给蒋昕讲自己的想法。国内大部分岩馆,只有攀爬墙,没有配套的训练区域。很多人爬到了一定程度就上不去了,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力量跟不上。指力板、campus board、核心训练器材——这些东西在国外很普及,国内却很少有人用。 “还有定线,”他说,“很多馆的定线风格太单一了,爬久了就没意思。我每年请国外的定线员过来,换着花样定,保证多样性。还会组织大家看世界杯比赛,看一些国外大佬的野攀视频,和国际接轨。” 他顿了顿,又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界面给她看。 “还有这个,我在开发一个多功能攀岩app。” 蒋昕接过来看。界面很清爽,功能挺全——线路等级评价、攀岩社交圈、人体分析数据记录、训练计划推荐…… “我已经收集了一批数据,”程昱说,“有用户的攀爬记录,有体能测试的结果,还有一些视频分析的数据。我这里有一些初步的描述统计可视化图表,但我相信这些数据里还能挖掘出更多的东西。” 他看着蒋昕,眼神里有一点期待。 蒋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让我帮你分析?” 程昱说:“奖金,有没有兴趣当个副业?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看数据,出出主意。我付不起大厂的工资,但可以请你免费爬一辈子。要之后app真上架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蒋昕笑出声。 “行,”她说,“那我带个任务回家。” 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两个捡到宝的小孩。即使很多年没见,他们依旧是很好的玩伴。这种感觉让蒋昕想起小时候和程昱一起窝在沙发上玩马里奥赛车,仅仅是看到对方踩到香蕉皮都能笑作一团。 那样简单的快乐。 没有什么以后一定会怎么样的承诺。但至少他们都觉得可以试试,去试着找回那种简单的快乐。 大约是在两三年前吧,也就是程昱刚回国和人开岩馆创业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不是对蒋昕一点喜欢和欣赏都没有,也不是不怀念曾经的日子。但他也明白,怀念是怀念,生活是生活。 虽然现在还没遇到什么人,但他开始不排斥去接触别的人了。 他也终于了悟,原来放下一个人,并不需要有新人来代替。 只要找到自己生活的锚点,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就够了。剩下的,都可以交给时间和命运。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结局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结局 周行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始于一个卫城的初春。积雪刚刚化冻,雪水浸湿石子路,隐隐映出一点灰白的天,梧桐枝头冒出茸茸的嫩芽,黄绿色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的绒毛。 那些嫩芽一天天变深,变大,变成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地铺开,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不知不觉间,便已是盛夏。 五大道在梦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那些安静的小洋楼,那些幽深的巷子,那些被梧桐遮蔽的街道,一条连一条,一圈套一圈。他和蒋昕在里面跑着,跑过睦南道,跑过马场道,跑过成都道。 她跑在前面,小刺猬一样的发梢挂着一点晶莹的汗水。她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熟知他的节奏。 周行云就这样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路永远在延伸,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太阳永远挂在天幕的最顶端,一动不动的,可光线永远是傍晚那种微微发暗的金红色,一点儿都不刺眼。 而他就这样跑着,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梦醒的时候,纽约的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 周行云,谢谢昨天,也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 曾经的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能够坦然面对你的那一天。可人生那么长,十七八岁的我如何能够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许,就连二十八岁的我也不能。 可我能够确定的是,昨天和你在一起约会,即使事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发现,我竟然依旧感受到了最纯粹的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第二天醒来时,我会感到愧疚,会无法面对我自己。 但其实没有。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夹在床单的褶皱里。你翻了个身,头发就跟着散开,像一捧被风吹乱的云。 我忽然便开始幻想以后能够经常看到它们的样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关于此我还需要多一时间去想清楚。而这一切,也需要发生在我解决自己本应解决的人生课题之后。我想,你也一定有你的要去解决。 所以周行云,等你准备好见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吧。 == 蒋昕和贺文贞一起回燕城之后,周行云又在纽约待了几天。 加紧处理工作之余,他也抽空把蒋昕带他去的地方又走了一遍,也照着网上最为热门的网红攻略,把那些最陈词滥调的地方都去打了个卡。 时代广场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一块块巨大的屏幕霓光闪烁,似乱花迷人眼。帝国大厦的观景台要排一个小时才能上去。他在一个飘雪的午后去布鲁克林大桥走了走,也去摸了摸华尔街的铜牛。 明明来过那么多次纽约,可这却是周行云第一次有心情去做这些事。 几天后,周行云飞去西雅图开会。 时间紧张,只有一天的空闲,但他还是把蒋昕推荐的地方都去了一遍。派克市场,第一家星巴克,kerry park的日落。站在观景台上看着整个城市沉入暮色的时候,他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却没有发出去。 开完会,周行云终于回到燕城。他夜以继日地和团队一起肝完一个project,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项目收尾后,他便立刻请了年假,自己一个人去青海湖。 青海湖的春天来得很晚。明明已经到了四月,可冰面才刚刚开始融化,湖边的草还是枯黄的,远处的山上有雪。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云低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变成雨水坠到湖里。有几只水鸟从冰面上飞过去,翅膀展开,在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周行云沿着湖边走了很久很久。路上遇见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蹲在路边哭。他停下来问怎么了,小孩说迷路了。他便陪着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孩子的父亲。父亲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吃饭。他却微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阵,走到脚底板微微发胀,他便坐下来静静地凝视着湖面。 冰面上的裂缝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远处有一块冰已经化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水。太阳渐渐西沉,光线益发柔和,将整个湖面染成一片淡金色。 一个看模样像是当地人的老爷爷走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面庞黑红,脸上皱纹深似刀刻。他手里转着一串珠子,口中念念有词。他看了一会儿湖,又偏过头去看周行云。 “第一次来?”他问。 “不是。” “那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次啊……应该是七月。” “七月啊,”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七月好看。湖边全是油菜花,黄黄的,一直铺到天边。黄得晃眼睛咧。” 他顿了顿,又说:“鸟也比现在多多了,多得数不清,飞来飞去的,很吵人。” 周行云眯起眼睛笑了笑,轻声说:“听起来很美,可惜我不记得了。” 那毕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爷爷没有追问。他坐了一会儿,便悄声离去了,也没有和周行云道别。 风小了一些,湖面上金色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如烟似梦。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然后又暗下去。 周行云在心里默念着: 爸爸妈妈,我会永远想念你们。我也不会忘记你们。 可是从今天开始,我只想记得青海湖四月的样子了。 请你们原谅。 几天的旅行结束,周行云又回到惯常的生活中,也去见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陈子衿。 “我觉得你状态好了很多。”她说。 “嗯,我也这样认为。” “那我们可以考虑把频率调低一些了。”她说,“两周一次,如果稳定的话,再拉长到一个月,之后可以逐步降低频率,直到你觉得不需要再来为止。” 明明说得是有些悲伤的话,可陈子衿的语气却异常平淡: “其实,从和来访者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在目送他们远去。我也只能陪伴你一段路。” 周行云点点头表示了解。他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却终究问出了在心底盘亘许久的一个问题:“可是,您觉得,真的会有彻底治愈的一天吗?”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只有我能在接受永远不能再见到她的情况下过好自己的人生,才可以去见她。” 他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可是,或许一部分的我永远冀望可以再见到她。或许从始至终,我就没有接受过这个假设。甚至一部分的我,建立在这个幻想之上,才愿意去变好。” 出乎周行云意料的是,陈子衿丝毫没有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我知道的。”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说:“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伸手拿过柜子上的一瓶沙漏,翻转过来,沙子透过薄似针尖的瓶颈,开始缓缓下流。 “水至清则无鱼。人的心也是这样,钥匙干干净净、一点杂质都没有,那就也不是活人的心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咨询,你以为我的人生就没有焦虑、没有不确定性、没有痛苦吗?有的。甚至有一些课题,我也许这辈子都解决不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是那样糟糕,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你觉得自己不配被爱,不配幸福,不配去见她。” “可是现在的你,和那时相比,已经独自往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最重要的是,不再那样追求完美了。只有当不再追求极致完美的时候,人才能变得完整。一个完整的人,也会有解不开的结,想不明白的事,可他也能带着这些继续往前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 陈子衿笑了笑:“至于那个幻想,它在你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托了你一把。而现在的你,也能开始自己站稳了,那这就不是坏事。你能够走出来,终究还是靠着自己的能量与决心。” 周行云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啾啾鸟鸣。 一个session结束,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子衿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阳光落在她肩上,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 她点点头:“再见。” 出门之后,周行云站在路旁,有些恍惚。 路边的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得杂乱无章。远处的楼,近处的车,行人的脚步声,小孩的笑声,亦是乱纷纷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是这样喧嚣,这样嘈杂,却也如此辽阔。 整理好思绪后,周行云理了一下自己的账,然后回到卫城去给父母扫墓。 父母的衣冠冢在卫城城郊的一座公墓里,不大,但很干净。他其实每年都会来,但从前每次过来,都只是例行公事打扫干净,摆好贡品,便匆匆而去。因为那些回忆太过痛苦,曾经的他连活着都觉得费力,便更没有勇气去处理这些情绪。 可这次不同。 除了贡品之外,周行云还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他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灰。碑上的字是金色的,刻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刻着他们的生卒年月。此刻看来,那个日子是那样远,又那样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在烧纸,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里慢慢散开。 他站起身来,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轻声同他们讲起这些年发生的事,也讲起四月的青海湖,即使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讲完后,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色的雏菊在风里轻轻晃着。 回到卫城的第二天,他便去做了一件事情。其实之前一直觉得这件事或许希望不大,即使万一有希望,也会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手续,走很长一段时间的流程。 却没想到,那家人刚好打算搬去外省,于是一切都变得很顺利。虽然在燕城和卫城之间跑了几趟,却一周多就全搞定了。 拿到钥匙的那一天,周行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知道蒋昕这个时候也在卫城,就给她发消息说:“要不要见一见?” 蒋昕很快回复说好。 “正好我这边有一个在做的project需要回一趟承光,有一个运动记录的功能正在测试阶段。我联系上了熊教练,他帮我发了知情同意书,有几个田径队的孩子家长同意被收集数据了。我回去做一下演示和测试,顺便见见熊教练。” “好,那我等你结束了去找你。” == 自从上次在程昱与人合伙开的岩馆体验过攀岩之后,蒋昕就一直在和他合作开发app。程昱负责产品设计和攀岩专业的部分,蒋昕做数据分析和算法模型。 这个app叫“beta”,取的是攀岩术语里“解法”的意思。主要功能是记录攀爬线路、分析运动数据、给用户推荐训练计划。核心模块是人体姿态分析的功能,即用户上传攀爬视频,算法自动识别关键动作,判断重心偏移,给出改进建议,还可和其它用户上传的视频进行对比分析。之后,他们还打算进一步开发社交功能。 而这次回承光,也是想要探索一下将这个核心模块应用到其它运动项目的可能性。田径队的孩子们用上穿戴设备,采集步态和发力数据,和攀岩的数据模型其实是同一个底层逻辑。 蒋昕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做的这些工作是不是她最想做的事,但至少要比从前做的那些用算法为快递员分配格子,或者为用户推荐视频将它们困在信息茧房中有意思多了。当然,她做这些也不完全是为了情怀。 她做过市场调查,现在国内攀岩市场进入了告诉爆发期,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四十,可配套的训练工具却几乎还是空白,这就是机会。更不用说这套核心模块还能够迁移到其它运动中,甚至以后还有可能对接运动康复机构的数据分析业务。 等app开发工作最密集的时间过去,她也会考虑找一家外企上班,既有足够的work life balance,同时也能保证社保。如果最后app真的搞出什么大名堂,再辞去这份稳定工作。若是反响一般,多少也能当份副业赚点小钱。 == 周行云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承光中学校门口时,给蒋昕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五分钟,她依旧没有回复,周行云就知道了她或许还在忙,便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急着去找她,而是自己先逛了逛校园。 十数年过去,承光的变化还挺大的。学校中心多了块大草坪,旁边立着巨大的“禁止踩踏”的牌子。食堂翻新了,外墙刷成了明快的橘红色,门口的菜单也换了花样,多了什么轻食窗口、奶茶铺子。从前那个旧旧的艺术楼拆了了,原址上立起一座多功能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甚至可以隐约望见里面的泳池和小卖部。 直到走到操场处,景色才渐渐熟悉起来。 塑胶跑道依旧是从前那种深浅不一的红。主席台旁边那棵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丫伸到了跑道上空,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影子。 夕阳正在西沉。光线从看台后面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一种很旧很暖的橘色。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像是刚画上去的。远处有几个人在慢跑,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这让周行云想起从前每天放学后和田径队一起集训的日子。那时候他跑得慢,蒋昕就在前面帮他控制速度,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鼓励几句。 他本以为会是一段晦暗的记忆,可那却成为了他人生中最为明亮的时光,他想着想着,不禁微笑起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尖锐哨声传来。 顺着声音看过去,周行云见到熊教练正站在跑道边上,还是那样黑,那样壮,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嘴里叼着哨子,双手背在身后,偶尔喊一嗓子“注意摆臂”和“快抬腿”,声音洪亮得在操场外都能听得见。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还在跑道上看到了蒋昕。 她正和田径队的男孩子一起测试一千米。那几个男生步子大,频率快,很快就蹿到了前面,把她甩了半圈。可她倒也没有着急,稳稳地控着节奏,呼吸也没有乱。 周行云走过去,在终点处站定。那几个先到的男孩子正撑着膝盖喘气,看见他,好奇地看了一眼。他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和那些男孩子一起,看蒋昕跑过来。 她似乎是看到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然后她便加快脚步,开始冲刺,向终点的方向,也向他的方向跑过来,一如初见。 熊教练“嘀”的一声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声似洪钟:“蒋昕,3分24秒。” 那几个男孩子先是一愣,然后炸开了锅。 “师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不是说你很久都没跑过了?” “就算按我们男生的中考标准,也远超满分啊!” 蒋昕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晃了晃膝盖。 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 其实也早就不会疼了,只是她一直不敢相信。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笑了笑。 “对啊,”她说,“其实我还挺会跑步的。” 周行云站在旁边,也笑了。 “对啊,”他说,“她就是很厉害。” 那几个男孩子互相看了看,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咳嗽,有人故意把脸别过去假装看风景。熊教练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能镇得住他们,起哄声反而更大了。 测试完之后,田径队的男生们去一旁拉伸放松了。蒋昕和周行云则又跟熊教练聊了一会儿。熊教练说学校这些年变化挺,但田径队还是老样子,练得苦,出成绩慢,好在孩子们肯拼。他说自己再过几年就退休了,现在带完这批就差不多了。 这时,小田老师也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 当年那个一直跟在熊教练身后的刚毕业的小姑娘。现在她也能独立带承光的田径女队了。 后来熊教练和小田老师又去忙了,蒋昕便和周行云一起走出操场,在承光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等星星升上来的时候,它们离开了承光,沿着五大道往回走。 梧桐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又分开,又挨在一起,像颤动的琴弦。 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走着走着,手便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蒋昕低头看看,脸上流露出些许怀念的神情:“周行云,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像你第一次送我回家那一次。” 她弯起眼睫,凑近他的耳朵。 明明说得是很热烈的话,可却并无任何羞赧神情,就好像她说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那个时候,我好像就想牵你的手了。” 月光倾洒下来,很淡,很薄,刚好照清楚他的侧脸。 那颗美人痣在眼尾下方,安静的,小小的,像一滴墨迹晕开在那里。他也凑近了一点儿,声音很轻。 “那我还像过去那样送你回家好不好?” 蒋昕愣了一下,说好。 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旧时路走回了蒋昕昔日在“常州里”的家。 那条巷子藏在五大道深处,像被遗忘在飞速发展的城市角落里。 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窄窄的,旧旧的,两边停着自行车,头顶晾着衣服。小卖部的灯还亮着,门口摆着几箱饮料,电视里竟还放着《杨光的快乐生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走到朱红色的“23号”前,蒋昕停下来。 门内隐隐传来脚步声,门廊的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堂得多。 她想进去楼道看看,伸手推了一下门,却没推开。 凑近了看,只见门上竟装了一个新的门禁系统,需要刷卡。她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叹了口气,说:“走吧。” 可周行云却缓缓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揪出一个蓝色的小圆片贴了上去,“嘀嘀”两声过后,门开了。 蒋昕呆呆地看着他,愣了很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周行云把那串钥匙放在她手心,她感受到金属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才回过神来。 可下一秒,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蒋昕站在那里,涕泗横流,哭得像个孩子。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 周行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往里带了带。 “蒋昕,”他又说了一遍,“我们回家吧。”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她脸上,也照在落在她掌心的那把银色钥匙上。皎洁如雪,人也同样皎洁。 蒋昕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她想起在纽约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和周行云在metrograph里看的那场电影《蓝莓之夜》。 电影中,有一段很经典的台词是:“该如何跟你不想失去的人说再见?” “我没说再见。” “我什么也没说,就这样离去了。” “我决定用最长的方式过马路。” 然后,女主角伊丽莎白便开始了一场横跨美国66号公路的漫长告别。她去了孟菲斯,也去了内华达,每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都构成了她崭新人生的一块拼图。 最终,她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那家咖啡厅的门口。 蒋昕想,她好像也经历了差不多的事。 从卫城到纽约,从纽约到湾区,从湾区回到燕城,最后在这里与昔日的友人和爱人重逢。 这条路固然曲折,固然漫长,长到她在一万英里外的异国他乡哭过无数次,甚至以为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勇气回来了。 可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握着这把钥匙,她忽然就觉得,那些走过的路都有意义,是它们让她变成了更完整的自己。 她花了十二年才回到这里。 “可其实,跨过那条马路其实并没有那样困难。”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