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盛世隐殇》 第1章 楔子 浑噩今生 虽然十分不愿意相信,“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这句话还是不假的。翻一翻我这十多年的经历,天呐,简直就跟一个普通人过的没什么两样。我只好承认,我郁柯,实在不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当然了,我的人生仅从我七岁从孤儿院逃出来开始算,之前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就是任人摆布。在我的认知里,不能自己做主的人生都是白活了,我基于这个信念逃出来以后,遇到了我的人生导师,我管他叫师父,教会了我一些生存的法则,然后在一次帮派的火并中被人砍了十几刀,连句遗言都没给我留下就挂了。我挖了个坑埋了他,本来想插个木头当块碑,但是我发现有两个问题,一是我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全,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师父的全名。于是只好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算是报答他在我七岁时候的知遇之恩,然后突然觉得有点悲伤,如果我死了,也会和师父一样,连个墓碑都没有。太平盛世,这座西安城里,有人哭有人笑,就是没有人管我这个小混混的死活。 哎,做一行专一行,做混混就应该像带头大哥一样。我许了个违背师父教导的愿,觉得有点惭愧,扭头跌跌撞撞地跑了。 不久我就成了大哥跟前的红人,付出的代价是废了一只手。那是在打架的时候搞的,替大哥挡了一刀,左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我疼的死去活来的时候看到大哥拍了拍我的背,我一个从来不哭的人居然哭得稀里哗啦,觉得就算把命搭上也值了。 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一半,小人得志的直接表现就是作威作福。其实我觉得自己做的不过分,我救了大哥的命,赔上了左手,总得有点回报吧。底下的那些小混混,怎么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有一天一个小弟来找大哥,我看到他一脸不屑的眼神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就给了他一下,直接叫他跪下了,他也不敢哼唧一声。 愿望的另一半有点难,我没有带头大哥的威信,不敢乱来。可是野心这东西,就像草一样,风一吹,就越长越茂盛,根本压制不住。我有点小聪明,大哥也宠信我,有时候我斜眼瞟他,觉得他简直就是个蠢货,这样的人怎么有资格做大哥呢?还是我郁柯来做吧。哦,顺便一提,自从跟了大哥,别的没学会,字多认识了不少。 不想成为大混混的混混不是好混混。我手下好歹也有三五个兄弟,几把砍刀,以我郁柯的超凡出众,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可是这一想就是好几年过去了,虽然跟着大哥吃香喝辣,但是总觉得不爽——稍微犯一点小错就被教训一番,大哥心情不好也拿我撒气。我成什么了?除了教训小弟的自由,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废了的胳膊,和几斤卖不出去的赘肉。 都市灯红酒绿的生活看似五颜六色,其实千篇一律。我在承认自己并非不平凡了之后,学会了两件事,喝酒和泡妞。有一天我喝得迷迷糊糊从酒吧出来,东倒西歪不知道走到哪里,正好碰到了一个漂亮妞。这个小妹妹长得很好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喝得太醉了,只知道这一点。我伸手就往她得脸颊上去捏,她吓坏了往回跑,我怎么可能让她跑呢?当然是追上去了。 然而……但是……我只追到了路口,就被人堵了回来,连酒都被吓得差点吐了出来。 一把砍刀抵在我的肚子上,冰凉的刀刃激得我不住打颤,我怎么往后退都没用,那把砍刀还是直直地抵着肚子,拿刀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大哥。 “小子,你敢调戏我妹妹?”大哥森森地说了一句,直勾勾看着我,“平时没把你教好,今天我好好管教管教你。” 我想到师父的下场,不觉得又连连倒退,我才二十出头,还没有活够呢?又想到自己的远大志向,叫了句:“老子用不着你来教训!”转身就跑。哎,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师父曾经说过的话还是没错的。 就在我转身跑了没两步的时候,背上突然一凉,接着一阵刺心的痛感袭来,渐渐蔓延开去,又不那么疼了。我的酒劲涌了上来,虽然感觉力气一点点正往外泄,但比平时还是大了不少,在不跑可能连命都没了的情况下当然是保命要紧。讽刺的是,后面追我的那些人里,就有平时和我混的手底下三五个弟兄,我想要做大哥的梦想算是破灭了。 郁柯啊郁柯,在奔命的时候还有时间考虑这些,还想不想活了?我又开始感觉到背后的疼痛,觉得衣服湿了一大片,后面的追赶声越来越远,再看看周围,黑漆漆的一条小巷子,还雾腾腾的,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看到自己的处境也不禁毛骨悚然。 哎,大概是报应,我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脑中闪过师父死时的情景,浑身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师父死的时候有我帮他收尸,我现在如果死了,谁来帮我收尸呢?那天在师父的坟前,我想的是总有一天我要当老大,现在连小弟都没得做了。师父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要懂得见好就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做老大,像我们这样的人,想要活得久一点,野心不要那么大。 可是师父还是短命,而我的野心还没来得及暴露,就这么玩完了?不!我摇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拼命地站起身来,朝着隐约有光亮的地方走,歪歪斜斜走了没几步又倒在了地上,有点狼狈,但是无所谓了,我翻了个身,看到天上亮堂堂的,我靠!看来老子是真的要挂了,居然开始产生了幻觉,今天又不是十五,月亮怎么这么圆。我抬起能动的右手,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见鬼了!天上就那么几颗星星,居然在动。 天旋地转就是这么个感觉?我并没有觉得头晕,背上的疼痛也渐渐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很困,可是就这么睡在地上似乎不太好,而且有点冷……我靠,现在可是八月盛夏,这里可是西安,就算半夜也能热死狗的季节,老子会觉得冷? 这个问题还没有想完,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背上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不过……我记得我是睡在地上的,地上有这么软吗?我是躺着睡着的,难道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还有人给我塞了个抱枕? 咦?不对,这特么不是抱枕啊!这是个什么东西?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简直被亮瞎了眼,大白天的也没这么亮啊?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我想要拖起面前这条软绵绵的褥子把头蒙上,一抬手却发现更加不对劲了,我的手……一把抓去竟然只抓住一个小角,转头一看,这手是哪个小毛孩的? 我动一动我的手,那只小手也跟着动一动,我捏一捏拳头,那只手也握紧了拳头,我……我靠! 我脏话还没有飙出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见有人高声叫道:“大公子醒了!大公子醒了!” 我转动脑袋环顾四周,才发现事情超出了我的预料,老子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么粗的蜡烛,插在烛台上明晃晃地燃着,这么亮的屋子里,竟然找不到一个灯泡。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女的,居然穿了一身古代的衣服,头发挽起来,高得能戳死人。老子是误入了哪个剧组嘛?仔细想想又不对,拍电视剧的能把我整成这样? 简直太诡异了! “大公子,您的伤口还疼吗?”一个酥得要死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响起,简直要把我的骨头都化掉。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汉,再怎么说也是个男的,怎么能在女的面前认怂?就算疼也只能说不疼啊。 我摇着头说了句:“不疼了。” 我靠!这特么哪个小兔崽子在说话?整个屋子里都很安静,只有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在屋子里嗡嗡响,没第二个人说话么?! 接着是一阵轻笑:“乖孩子,好生躺着,大夫说伤未及痊愈,不许乱动,知道么?”也不知什么时候床边又坐了一个女的,一脸堆笑看着我,说完话还摸了摸我的脑袋。 摸什么摸?老子的头也是你能乱摸的?我扭过头,坐在床沿的那个女的帮我拢了拢被子,之前叫我大公子的女的端来一个杯子放在我嘴边,我突然意识到靠自己十分口渴,舔了舔嘴唇,把一杯液体喝了下去,有淡淡的清香,好喝,嗯,挺不错。 喝水能够解决口渴,可是什么能够解决我变成一个芝麻大点的小屁孩的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就是七八岁——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根本不想再从头过一遍好吧。可我是怎么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 仔细回想一下,除了一轮明月和几颗乱转的星星外,唯一的感觉就是和现在一样想要睡觉,也许这只是个梦?可是我做过的最离奇的梦也不过是当上了混混的头儿,再怎么也没有像现在这么离奇啊! 那个摸我的头的女的接着说道:“大公子睡着了,你们也下去吧。蓉儿,你在这里小心看着,怕他又发起烧来。” 原来那个喂水给我喝的女的叫蓉儿,我的思绪飞到了十万八千里——难不成我跟郭靖一样走狗屎运,遇到了黄蓉?不对呀,黄蓉也不是会伺候人的人呐! 被称作蓉儿的人低低地答了声“是”,我因为闭着眼睛,只知道好几个人出去了,屋子里还剩下一个人,我猜就是那个“蓉儿”。 接着我突然想到——这环境,这雕饰,这些人……穿越??? 对!一定是这样。大公子……看来我郁柯运气不差,这一定是富贵之家,那我肯定吃穿不愁了,可这到底是哪朝哪代?哎,无所谓了,这样荒谬的事情也能被我碰上,看来之前还是太消极,我郁柯果然注定不凡呀。 不过……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是谁?我来到了什么地方?我要干啥?前两个问题容易,明天找这个蓉儿一问不就解决了吗?至于第三个问题,算了,老子现在不过是个小毛孩,谁知道能干啥?刚刚喝的那杯茶挺好喝的,边喝茶边看吧。 第2章 余路从头(一) 我靠!我把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喷了出来。谁特么给我喂这么苦的东西,这是人喝的吗?我刚睁开眼睛,得,又是昨天那个女的。我斜眼瞟了瞟,幸灾乐祸暗自得意,刚刚我嘴里的东西全吐在她的衣服上,我摇了摇头,有点可惜这么好看得裙子被我搞脏了。 “蓉儿,昨晚守了一夜,你下去歇着吧。”那女的说起话来倒是非常温柔,但总感觉有点怪,怎么形容呢?举个例子,你看到一个漂亮的小妹妹,却只能看,不敢摸,大概就是这个感觉。 那个蓉儿倒是很听话,答了声“是”就走了。她接着道:“好好把这碗药喝了,叫娘放心。” 娘?老子还爷呢!我心里想挣开,身体却被她挟着,根本就动不了,就只好一直把头别过去,可是我整个脑袋都被她裹在怀里,越是往里别就越是往她身上靠,她见状估计以为我想怎么地,索性把药碗搁到一边,将我完完全全地抱在怀里。 靠!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可是也不知道我的力气哪里去了,竟连个娘们都推不开,突然,我的脸颊感到一阵冰凉,抬头一看,这个女的竟然在哭,老子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再说,我又没有占她多大便宜,哭什么哭?不过不和女人计较是我的一大优点,她哭得……哎,书读得太少了,就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哭法,眼泪断断续续地往下掉,但是绝对听不见半点哭声。算了,我还是安静一会儿吧。 “你爹虽是唐国公,却如何敢招惹杨家那对父子?”她一开口,我就惊讶了,啥?我爹是唐国公?听上去就很高大上对不对?那我就是糖果……哎不对,唐国公的儿子了。 “杨玄感纵马闹市,马鞭打伤了你,你爹无法为你讨个公道,这是我们对不住你。”她说着竟忍不住开始抽抽噎噎起来。 杨玄感?老子从来就没听说过好嘛,再说一次,我是被人砍伤的,对于一个混混来说,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荣誉的见证,就像我废了的左手一样……咦,它怎么就抬起来了? 事已至此,我只好放弃了无谓的挣扎,承认了一个事实——我郁柯如今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毛孩,浑身上下除了背上还隐隐作痛外,象征着我十几年摸爬滚打的荣耀的伤呀疤呀什么的,都没有了,全身上下光滑得跟浴室地板似的。也就是说,我连说自己是个合格的混混的资格都失去了,我怎么对得起师父得在天之灵啊?难道要我重新做人啊? 我突然想起来,师父从前说过,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不会在初三的时候因为遇到一个狗屁班主任,就忍受不了和那个狗屁打了一架后离家出走,最后那个狗屁活得好好的,他的人生却毁了。他还颇具意味地说我也可以选择回孤儿院去,不要在外面打打杀杀。我当时轻蔑地吹着二锅头,想着就算被砍死也比回孤儿院好太多,我根本就不需要从头开始,而且说实话,这世上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就像有次我饿偷偷吃了一块放在冰箱里的面包,那个凶神恶煞的管理员从此喊我郁小偷,再也不叫我的大名了,她根本都不问一下我为什么要偷吃东西好吧。 但是那天……那天我躺在西安一条黑黢黢的小巷子里的时候,确实很怕就那样死了,也差一点就想到如果我没有逃走会是什么样,看来我在师父面前大言不惭其实是心虚的。可能人都这样,想要欺骗别人,先得骗过自己。 ……等等等等,想到师父,突然想起他最开始收留我的时候给我讲的一些无聊的故事,我似乎听说过杨玄感这个人啊。等等等等,杨玄感?就是那个造反失败的自大狂?那个……我靠,我简直是天才呀,就凭这一点蛛丝马迹,我居然知道了自己是谁—— 时间肯定是隋朝,因为我这个所谓的娘说我被杨玄感打伤了,我是唐国公家里的大公子。综合一下就是,我是隋朝唐国公大公子……那么问题来了,我特么叫什么啊? 我的娘哎,你叫一下我呗!我眨了眨眼睛,果然听到她继续说道:“建成,《老子》有云,‘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意思是为人要心胸开阔,你虽然吃了些亏,也不必与那些人一般计较。” 什么老子云云的?老子总算知道自己叫什么了,建成,嗯。和郁柯比起来是差远了,但是听着还顺耳,就这样吧。再等一下,隋朝的唐国公……建成……我好像记得有这么个人,我去!玄武门之变里,那被唐太宗杀了的兄弟,不就是李建成么? 看来师父的故事没有白讲,至少有这一点好处,我居然能够提前知道自己的命运,这就跟算命差不多,算命先生算你什么时候有灾难,你只需要按照先生告诉你的办法去避免就行了。玄武门……老子这辈子都不去不就成了么? 话说回来,我现在该干什么呢?还没来得及多思考一会儿,那女的……呸呸呸,不对,应该是娘,要端正态度。嗯,实在太别扭了,还是慢慢来吧。 那女的又把剩下的半碗药端到了我的嘴边,我仰望苍天……其实望不到了,头顶上都是木头,咬了咬牙,凑到碗边,“咕咕咕咕”喝了个干净,然后我看到那女的笑了,我估计是被我拧到一块儿的眉毛给逗乐的。我可不是认怂,***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得先保住本钱,才有力气干别的事 虽然我从来不相信头顶三尺有神明,可是对于阴差阳错成为唐太宗的哥哥这件事,我还是要感谢上天,为什么呢?我郁柯差一点就自认平庸了,可是现在不同了,老子现在不满十岁,就算有一天真的要被自己的亲弟弟杀死,那还得好久好久呢,至少比我是郁柯的时候活得长吧;并且,说不定老子一咬牙一跺脚,唐太宗什么的,就全被我踩在脚底下,也许整个历史就被我郁柯改写了,厉不厉害,害不害怕?哈哈哈哈…… 我还没得瑟完,那女的又把我放回床上,替我整被子,又摸了摸我的脸,我看着她,有点好奇她儿子为啥会被那个杨什么的打伤,便问道:“他为什么打伤我?” 她叹了口气,道:“也是无意。”就不再说了。 无意就无意吧,你高兴就好,反正打伤的是你儿子,又不是我。 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终于可以起来活动活动了。我住在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叫什么大兴城的地方,据说是隋朝都城,这也太寒碜了,一点也不上档次,起码也应该找长安洛阳之类的地方吧。算了,反正马上要改朝换代,没什么关系。门前一条非常宽阔的街道,叫朱雀门大街,这个还算气派。 再往具体了说,目前我住在靠近皇城的唐国公府。我仔细观察了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虽然是国公府,绝对没有半点富丽堂皇的地方,能够稍微表示一点身份的只有大门,因为大门是红色的。至于府里面的布置,我就十分看不懂了,因为门里面根本不是客厅,而是好长一条小路,两边是假山,分别立在小水塘里,周围还栽着几片竹子,往里走五六分钟又是一道门,这个门里面也不是客厅,就是一片空地,过了这片空地,又是一道门,一个小院子,后面才是是类似现代客厅的地方,简直麻烦得一塌糊涂。客厅后面是一排房子,是书房啥的,再后面才是卧房。 所有的房子都是木头做的,当然了,不像大门那样刷的是鲜艳的红色,门里面几乎所有的木头都是暗红色,也没有什么琉璃瓦什么的,都是青瓦。府里面一共住着几十个人,大部分都是下人,虽然他们都叫我大公子,其实我根本就不是最大的,我至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听说还有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了。 还有我那个所谓的爹——唐国公李渊,在一个叫做岐州的地方当刺史,根本就不在家,家里只有那个娘。 等我把我想要知道的事情摸清楚了之后,我在伺候我的蓉儿面前就有点挂不住了,因为我发现,每次我问什么问题,她都会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我,最开始还不是那么明显,这不过了几天,我的问题越来越多,她也就越来越怀疑我了。 但是没关系,怀疑就怀疑吧,无所谓。老子既然来了这里,注定是要改写大唐开国历史的人,走着瞧。不过,远大的志向没有办法改变眼前的困窘处境,我仿佛又回到了孤儿院——虽然待遇和从前在孤儿院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但是没办法,人都是这样的嘛,和我做混混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你当了老大的小弟,肯定会想当老大的嘛。我在这时候显然还不知道,这种心理有一个名词来形容,叫做贪婪,而且也不知道并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贪得无厌的。 第3章 余路从头(二) “蓉儿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既然她已经怀疑我了,就让她继续怀疑吧,反正她没法对人说什么,再怎么样,老子确实是你们府上的大公子啊。我坐在小花园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来晃去,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地感觉真是好极了,古代人民的智慧确实不可小觑。 蓉儿立在旁边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听了我的问话,想了一下才说道:“大公子,现在申时过半。” 靠,老子又不是问这个!我清了清嗓子,一脸嫌弃地给她解释:“我问的是,现在是什么年什么月,什么日,明白吗?”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煞有介事地穿上了身上这些像裙子一样的衣服,就不敢随便飙脏话了,每次想说的时候总感觉十分奇怪,而且说了也没用,这些人根本就不明白我在说啥。 她终于明白了我的问题,告诉我现在是开皇十六年,今日是九月初六。哎,就算在这里吃穿不愁,一想到沟通困难的大麻烦,我就觉得十分烦恼。就比如说这个蓉儿吧,优点不少,比如有问必答,不但解决了我的大部分疑惑,并且绝对不会反问我为什么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我想也许这个李建成本来就啥也不知道,还有服侍人的本分事,做得很好。这么一说,我其实很善于看到别人的优点。不过前提是要能看,拿蓉儿来说,说句实话,以我的挑剔眼光,她勉强入得了我的眼,所以有时候忍不住多看两眼,就发现了她的这两个优点。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出神,这我能够理解,让我整天守着一个小屁孩,既不能撒手不管,又没有共同语言无法正常交流,搁我我绝对会疯掉,可是她好像很习惯的样子。看着她的方额阔脸,我突然有点同情她,“喂,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她听见我说话,以为有人来了,转头看了半天,又疑惑地望着我,我朝她招招手,“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呗,我一个人无聊,看你也挺无聊的。” 她吓了一跳,走近前来,伸手就要往我额头上摸,我“啪”地将她的手挡开,“我可没有发烧。看你平时做事也挺聪明的,应该早就发现我不正常了吧。”我在这里无亲无故,就只有这个蓉儿,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一大半的时间都陪着我,不如交个朋友,师父说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真诚这两个字,上次没有听师父的话差点被人砍死——也不知道现在我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以后要多多把他老人家放在心里才对。 蓉儿恭声答道:“大夫说过,公子昏迷不醒许久,恢复神智需费些时日。” 我听了差点没从秋千上倒栽下来,古代人说话都这么含蓄的吗?她还不如直接说我脑袋有问题。 “我问你,公子原来是个怎样的人?” 蓉儿笑道:“听说,方先生经常夸奖公子有谦谦君子之风。” 君子?我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会,像我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小混混,居然……哎,不对,这谦谦君子说的也不是我,是李建成啊。我再修个十世八世的,也做不了君子。 我把宽大的袖袍扯了扯,从秋千上溜下来,“我还是不要做什么君子了。我们做个朋友吧。”这个小花园里没有别人来,蓉儿说是夫人——也就是我娘——怕我病体未愈,要我静养,连吃饭都不用去前厅吃,我当然肆无忌惮了。 蓉儿闻言竟然慌忙给我跪下了,“奴婢出身微贱,公子请勿相戏。再者,公子自重身份,必定不会为难奴婢。” 这……我有点懵。不就是做个朋友吗?我又不把她怎么样,至于吓成这样?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的身份问题。 前些天躺在床上懒得动的时候还在想要改写历史,这样说来老子将来不是要做皇帝的人吗?既然要当皇帝,当然不想做昏君,可是按照我现在这副德性,怎么当皇帝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好不好。 记得以前经常和兄弟们去一家网吧,那家网吧就开在一所高中的旁边,每天晚上都有很多高中生从学校溜出来玩游戏,当时最火的游戏叫王者荣耀,我看着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地时候,经常想上去扇他们耳光。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人生,老子不在乎怎么活是因为老子活了这么久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老子相关的东西,兄弟只能一起喝喝酒,师父这些年也懒得再管我,老子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是他们不一样。他们有父母老师同学,有无数关心他们的人和他们关心的人。如果一个人和这个世界有了牵连,那么他的人生就不只属于自己,他没有权利肆意挥霍。 再说,我的人生已经够难的了,老是饥一顿饱一顿没有明天地过着,难道读书认字比我活下来还难吗?他们的书简直白读了,游戏玩得那么溜却不懂得想一想,游戏也很难啊,你想要升级想要解锁技能,都需要花费心血…… 我靠!我想到哪里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当时我也想过如果我是他们其中的一个,我一定要怎样怎样,但是那只是想象而已。本来嘛,时间又不可能倒着走,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不可能再回去重来一次,犯过的错也不可能倒回去修改,总之一句话,我又不可能回到七岁去向孤儿院管理员承认自己偷面包的错误……等等,谁说不可能的?我现在是几岁了?肯定不超过十岁,我可以重来一遍,耶! 等我回过神来,蓉儿还在地上跪着,抽抽嗒嗒地抹眼泪,看来朋友是做不成了。我煞有介事地抬了抬手叫她起来,“好了,本公子……呃,刚刚吓到了你,不好意思啊。” 我决定重新做人了,当然这个决定并不是我主观做出的,因为我不可能承认当年在孤儿院确实行为不好态度不端正,我只能说既然这个世界愿意给我补偿,我就暂且和这个世界和解吧。 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当然是认识我自己,直到现在我还只知道自己叫李建成,他什么品行对人怎样我一概不知,连具体年纪也不知道。不过我马上就知道了。 因为没过两天那个女的——我娘,还是很别扭,但是就这样吧,告诉我我的生辰——九月十七,快到了,我马上就八岁了。也就是说,我确实是回到了七岁。 好,搞清楚了年纪,还要搞清楚人品如何,我听师父说李建成是个荒淫放荡的花花公子,而且嗜酒成性不务正业,为人阴险狠辣。这些虽然都不好,那都是长大以后的事,现在什么样我一点也不知道。 九月十七很快就到了,我那在外州当刺史的爹没有办法回来给我庆祝生日,所有的事情都由那个娘来操持。 首先是一大早就被蓉儿叫了起来,给我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里面是纯白色的中衣,非常光滑,质地很好,而且穿着很暖和,再穿一件紫色较薄的很长一直拖到脚跟裙子一样的衣服,最外面套一件类似坎肩的蓝色上衣,有袖子但是透明的,又搭配了一条质地较硬的裙子,也是蓝色,最后给我束了一条紫色的腰带,腰间还挂了一块玉,从上到下衣服上的纹理我用眼睛都看不过来。她又给我梳头,比平时认真多了,在我头上挽了两个像牛角一样的发髻。 被她这样一折腾,我站在铜镜前面照了照,镜子里根本不是我,我的脸哪有那么瘦?眉毛哪有那么直?也没那么浓啊。眼睛倒是有点像,可是他的双眼皮那么好看,而且比我的眼睛大,似乎还有一点内陷,像是混血。还有我天生一个塌鼻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挺了?嘴唇呢似乎有点发白,但是不大不小,正好。五官轮廓清晰分明。我靠!我要是见到长成这样的男的,要我立马去做变性手术都可以啊。 这特么是我?老子是修了多少世才修来这么一张脸?我要是长了这么一张脸,我还做什么混混?直接卖相就够我过活的了。难怪蓉儿老是要盯着我看。顺便解释一下,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照过镜子,因为我那副嘴脸根本不需要,而且这里的镜子实在太奇怪了,我怕它把我照得更丑。 但是今天,重建信心的时候到了,我阅人无数,还没有见过比镜子里这张脸更帅的,算了,就凭这张脸,我也得好好……多照镜子?算了说正经的,好好活一回吧。 接下来我不需要蓉儿指导,自己就会走到那个娘的房间去请安。她这几天心情好得很,估计是看到自己的儿子终于康复了所以心情舒畅,这么说来,我还担负着她的喜怒哀乐,说实话压力有点大,毕竟以前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事。 再怎么说也在这里待了一个月,顺口叫声“娘”还是做得到的,她可真有福气,老子这辈子还没叫过人爷娘,就被她给赚去了。 第4章 余路从头(三) “娘。”我冲到她的房间里,她正坐在梳妆台前,还没收拾完,见我进来,一把拉过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给娘瞧瞧,又长大一岁啦。”说完便叫身边服侍得人取东西来,也不知道要取什么,我的手被她拉着,只好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早点走,感觉这个娘绝对是溺爱父母的典型,我一个从来没感受过母爱的人,被她腻歪得简直要死。 我一看给我的东西就有点犯傻,文房四宝,加一本书——诗什么,我居然能勉强认得一个字。 “方先生明日就回来了,我听蓉儿说,你问了她很多问题?”她又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她又不曾识字,你的问题,她如何答得上来?方先生从前就说你好学,读书识字倘有不懂处,且去问他便可。还有,存墨堂我叫人收拾出来了,给你做书房,你要修身养性,好好跟方先生学。” 我靠,蓉儿这个大嘴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听她的话仿佛认为我的问题都是正经学问上的问题?看来蓉儿还是有所保留,幸好她有所保留,否则我恐怕要被这位赶出去了。就算为了这张脸,也不能乱来呀。 “知道了。”我胡乱点了点头,满口称是,实在有点呆不住了。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让我把东西收好。 噢对了,唐国公府长女已经嫁了人,我还有一姐一妹在府里,姐姐聿如,妹妹秀宁,这个妹妹和我一样没规矩,因为在女儿中排行第三,大家都叫她三娘。我和这两个女娃娃走得很少,主要是因为娘怕这个小妹妹胡闹影响我康复。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性别原因,听说古代人对于礼教什么的十分看重。她们不来招惹我,我也就不去招惹她们了。——其实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人并没有那么看重男女之防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至少在唐国公府,我后来发现是这样的。 这一天因为是我的生日,所以我觉得什么地方都比较特殊,当然最特殊的还是我自己对我自己的看法了。以前当小混混,可以说出来混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帅的当然也有了,我属于那种其貌不扬稍微偏丑的,如果我长得帅一点,说不定那些小跟班会支持我呢。一向以相貌自卑的我,在今天领会到了我的第一个不平凡——我简直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帅哥,现在帅,以后只会更加帅。我一定要趁着自己很帅的时候干一番事业。 我拿起娘送给我的那本书,除了第一个字写得稍微好认一点,封面上的第二个字我只能靠蒙了,难道是个……红字?认半边的字通常都是错的,我放弃了挣扎。学习这件事,没有老师指点还是不行的。 可是等到老师来了,我思考的却不再是怎么改写历史了,而是——怎样才能够回去被人砍死…… 这话怎么说呢?就跟当年在孤儿院一样,只是这位方先生比其孤儿院的那个管理员来,难缠多了,手里拿着戒尺,动不动就朝我头上猛地一下,我特么还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他是老师,而我想要改写历史,恐怕不识字是不行的。 方先生来的第一天十分高兴,不过他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问我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出来,让我背《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说实在的,我不但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话,就连这两句,也是根本就不懂的。最开始我背不出来的时候他还有耐心,等我开口背了没几句,他突然发怒,连胡子都翘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戒尺就打了我的头。因为我除了一直重复这句话,根本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 我晕头转向地听他在那里训斥,大概是说自己离开了不到三个月,我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之类的话。 我突然灵机一动,顺势跪在地上,装得十分可怜,道:“先生,我知错了。”趁机斜眼瞟了瞟,瞥见他的胡子没有再翘着,大着胆子继续说道,“自从大病一场,不知怎的被邪气侵体,将从前所学大半都忘了,建成想请先生重新教导,还请先生不要生气。” 我靠,说完这几句话我觉得我都要虚脱了,这么文绉绉的话能从我嘴里完整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要佩服自己。想想当年就为了到老大手底下混就折了一条胳膊,想想我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这个半大老头总不至于把我搞成残废,难道连这点苦都舍不得吃?所谓舍得舍得,有所舍才有所得,毕竟每个人都活得很不容易,天上又不会掉馅饼下来。 方先生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将戒尺一扔,赶紧把我扶起来,但还是十分严肃地说道:“你被杨玄感马鞭误伤,听说昏迷了大半个月,这倒是我虑事不周。” 其实我早问过蓉儿了,这位方先生来唐国公府并没有多少天就有事离开了,算起来并没有教李建成什么东西。这样就好了,能让他从头开始教我认字,又不至于被他看出什么异常来。他和蓉儿可不一样,蓉儿是府中丫头,这位先生,听说却是江东名士,可不好糊弄。 接下来发生的事,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可是跟随伺候的蓉儿,却似乎很习惯——我几乎不眠不休,花了两个晚上的时间,将全篇《论语·学而篇》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认得了,居然还会背了一点,并且总算知道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后面的内容是什么,当然意思是完全不懂得了。不过没关系,好的开始是成功的第一步。 当然,我认字的过程十分辛苦,古代又没有拼音,我只好找蓉儿。 “喂,这明明是个‘说’字,为什么要念成‘悦’?”她告诉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好去问先生,先生解释说,因为《论语》成书之时,“悦”字还没有出现,还说了一句“穷则变矣”,根本听不懂。不过我还是又一次感叹古代人的智慧。 话说我从前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最多就是比周围的人聪明一点,可是这小半个月我觉得我有如神助,简直聪明得太过分了。 虽然每天在存墨堂都免不了挨先生得戒尺,这个倒不是因为我不好学,因为我实在是太好学了,经常把先生问得哑口无言。他打我是因为我没有规矩口无遮拦,比如坐着听他给我念书,非得坐直了腰,一不小心靠到椅子背上就得挨打,也不知道这椅子背设计了是用来干啥的,还有他说我说话流于轻俗,让我少和府中下人厮混。我想说我根本没有和他们厮混过好不好,说话不都一样……呃,仿佛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同,比如我娘——因为她对我实在很好,有资格做我妈,我也就不跟她计较称呼的问题,她说话的方式和蓉儿说话的方式确实有区别,可是我根本学不来她说话啊。 这就惨了,因为方先生非得让我那样说话,一言不合就要打我。我以前挨的打够多的了,连被砍也没有觉得有多疼,戒尺打几下又不会少块肉,我一点都不怕,但是在能够避免伤害的情况下,我还是比较识趣的,所以没多久我也学会了像方先生一样讲话,蓉儿说我终于恢复了正常,我在心里暗骂,我靠,老子现在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背了论语有什么用,可是因为觉得好玩……我特么居然觉得背书好玩,很有成就感的好吧,也不知道从前在网吧碰到的那些不务正业的高中生们为什么老是嚷嚷背书无聊学习无聊。这么说来,一件事只有去做了,才有资格说自己可不可以,我有点后悔以前老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现在我觉得我简直太适合读书了。 仔细算起来,我已经在唐国公府住了两个多月,论语早就背完了,方先生开始给我讲我娘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本书,顺便一提,我早就知道那是本什么书了,诗后面是个“经”字。我其实不知道古代人背书的速度,但是我聪明啊,从方先生的反应中就可以看出来,他用戒尺威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胡子也不翘了,眉头也不皱着,我就猜到我表现应该很好了。老子要是进学校,以现在的表现,绝对是个好学生好吧,所以千万不要瞧不起自己……话说以后什么老子娘的话还是少想的好,免得哪天不小心从嘴里蹦出来了,被人听到的话,多失身份啊。等我把《诗经》也背得滚瓜烂熟的时候,大兴城里已经是几乎天天都要下雪了,存墨堂里要是没有炭火,我靠,老子……我连笔都拿不住。 想起我以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忍不住要觉得惭愧,要是那时候有人教我,我也不至于连给师父立个正儿八经的墓碑也做不到。哎,多认识几个字还是有好处的。 第5章 江东四俊(一) 以前不认识多少字,但老是听说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之类的鬼话,那时候我就不同意,比如说我郁柯吧,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是个好人,在七岁以前就不是。我周围的比我大的比我小的人也并不善良,要不然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要我说,那些小屁孩是最不善良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自私自利,包藏祸心,从来不会顾及我的感受。 现在字认识得多了,更觉得那句话是屁话。首先,我从来没听过方先生说过这句话,也没有在我仅会读的几本书里见到过;其次,要是那句话真的对,那不就否定了我自己的存在了吗?所以人们老是挂在嘴边的话,也不一定就对。 一个人改过自新尚且需要时间,我作为一个拥有十几年工龄的专业混混,想要重新做人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够实现的。当最开始的新鲜感消失了之后,我开始理解那些叛逆的少年们,让你两三个月读书,没问题,可是让你十几年都对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聊东西,搁我肯定是不可能的。 不过快要过年了,而且大兴城也实在太冷,那个心疼我的娘怕我冻着累着,将我背书的时间缩短了一大半,总算安慰了我那颗躁动的心。我因此十分高兴,可是我看方先生的心情却越来越差,我好好反思了一下,感觉自己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他毕竟是我的老师,而且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觉得有必要在适当的时候表示一下慰问,机会很快就来了。 等我把《诗经》也都背下来之后,我忍不住问他背这些有什么用,我又不懂。 “待我讲与你听,你就懂了。”他说着拿起那本几乎要被我翻破的《论语》,开始给我讲那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意思,我听他讲这些道理根本都不需要费脑子就能够理解,孔夫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他说的这些我全都明白,真是无聊。 方先生看出了我的无聊,谆谆告诫道:“话虽然人人都明白,但是真正能够做到,才能称之为仁。” “这么说来,做不到这些,就不是人了?”要这样说的话,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其他的都是什么动物?孔夫子也不讲清楚。 方先生点点头,放下书,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今天这是怎么了?我总共才说了不到十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五分钟也没想到哪句话得罪了他,他根本就不理会我的疑惑,走到堂前站在那儿就不动了,像一尊灰色的雕塑。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师父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我称之为间歇性抑郁,根本没有原因,难道只是因为外面正在下雪?我知道古代有好多人喜欢无病呻吟,难不成方先生也和那些人一样? “先生,像您这样一直站着,会着凉的。”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五分钟,觉得他是在自虐,忍不住去劝他。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毕竟人生苦短,重要的还是及时行乐嘛。 我明显感觉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我的眼神,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哀痛绝望又充满怨毒。我顿时感觉浑身上下被他眼睛里射出来的小刀子戳了千百个窟窿,扎的人难受死了。我靠,认识他这么久,老子从来没见过他有这么腹黑的属性。他似乎才意识到站在他对面的人是我,那漆黑的小眼睛一闪,又恢复了平常的幽深平和,方脸长髯,平静如水——老子平时对着这副尊容,竟然被他给骗了,还以为他是什么世外高人,原来也是一样,讲《论语》讲得头头是道,他要真能做到孔夫子一样,这世上能有几个入得了他的眼的人?他又怎么会对能被孔圣人称为“人”的人如此仇恨? 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这个有故事的人见我还没走,沉着声音道:“多谢公子关心。” 我靠,话里话外哪里有半点谢我的意思?算了,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我按照平时学到的姿势拱了拱手,躬身道:“学生告退。”见他摆了摆手,我迫不及待就跑出了存墨堂。 想我这样一个好奇宝宝,既然发现了方先生的秘密,我肯定得想方设法弄清楚,要不然我就不是我了?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当然是服侍我起居的蓉儿了。 她正在炭盆旁边刺绣……不过也不一定是刺绣了,反正是拿着针线不知道在那里干啥,见我急急忙忙跑回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我解下的披风,并且笑着说道:”今日方先生这么早就放公子回来了?” 我摆摆手,抖了抖身上的雪花,胡乱喝了口水,就问道:”我问你,你对这个方先生了解多少,我全都要知道。先说我知道的,他是江东名士方不仕,被我爹请来做教书先生,剩下的你来讲吧。” 蓉儿提醒道:”公子又失了规矩了。”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屁孩,整天被人提醒要有公子的样,烦都要烦死了,我还不能和她计较,因为她的提醒我少挨了方先生好多戒尺。我又怕她看我没规矩就不给我讲,所以整了整衣服规规矩矩坐在炭盆旁,扯了扯她的胳膊,嘴里说道:”蓉姐姐,你告诉我吧。” 蓉儿看着炭盆里,道:”听夫人说,方先生是江东名士。十多年前以文名著于江东,后来江东遭逢兵患,或者他遭遇了什么事,才流落北方,夫人没说,奴婢也就不知了。” 原来如此!虽然蓉儿只说了一点,但是根据我无限的联想能力,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画好了——一定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快过年了,方先生一定是在想他的女朋友,一定是这样的,哈哈哈哈,我简直是天才! 蓉儿知道的都是听那女的——娘——我的母上大人说的,那我干脆直接去问这位母上大人。可是一想到要和她说话,我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为啥呢?心虚啊!首先我不是她的儿子,她对我那么好,我绝对受之有愧,其次,和她说话得照着书里面教的来,规矩什么的一点都不能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是在方先生面前,有时候我也忍不住口出狂言,或者干脆什么身份都不顾乱来,得到的教训就是被戒尺打脑袋。这位母上大人,脾气好得一塌糊涂,她既不打我也不骂我,可是我就是不敢得罪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不过由于好奇心作祟,我把什么紧张之类的情绪都扔到了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的房前,根本顾不上雪天路滑,只想知道方先生的陈年往事,并且心里暗暗高兴,直觉告诉我,我可以搞事情了。 不过回到刚才的问题,母上大人对别人的是非一向懒得多说半句话,连自己的儿子被打伤了也不愿意吐槽,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方不仕?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我跑到她身边告诉她先生这些天心情越来越坏不知何故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地叹了声气,摸了摸我的肩膀,并不向我解释原因,可她的反应……显然是知道内幕的啊。 我又不能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闹,想到要惹她不高兴,我就觉得不舒服,所以只好收敛一点,哎,真是烦透了。倒不如直接去问先生?……靠,蠢货!不想找死就别去。 那该怎么办呢?让我仔细想一想,不过当我花了两三天时间也没有想到可以满足我好奇心的方法的时候,就在一天下午我的好奇心竟被猝不及防地满足了。我肯定不敢问方先生了,可是也拦不住他自己要说给我听啊。 这天也不知怎么搞的,我靠,居然破天荒出了太阳,要知道大兴城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之前为了快点获得新技能,我每天抄写《论语》《诗经》,规定要是天气好,就每天写满两百个字,要是天气坏,那每天就只写一百个。之所以这样规定就是因为天气老是不好,我显然也不是那么安分的人,能够正儿八经写写字就不错了,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干嘛?老子都已经连续大半个月每天只写一百个字了,这破天气,特么怎么就突然晴了。 不过做人最重要的还有一件事就是说话算话,我从前混日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换了一种方式混日子当然也还是这样了。算了,写就写吧,不就两百个字吗?谁怕谁? 存墨堂里其实很暖和,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很久,刚才写字的时候拿笔的手都已经活动了足够的时间,早就已经活动自如了,方先生还没有出现。那我能怎么办呢?只好靠在椅子上翻翻书了,要看点新鲜的,在书案上翻了翻,抽出一本《孟子》,又拿出我升级打怪的精神来,读起了“孟子见梁惠王”……我靠,能不能有个人来给老子讲一下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方先生怎么还不来,老子只听说过学生旷课的,还有老师旷工的? 第6章 江东四俊(二) 方先生来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我特么居然安安静静地在存墨堂里待了一天?我靠,这还是我吗?我简直都不认得自己了。 他还没有走到我跟前,我就已经闻到了一阵酒气,作为一个曾经天天泡酒吧的人,这味道简直太熟悉了,我的酒瘾几乎是立刻就被勾了起来,不自觉舔了舔嘴唇,顺便咽了口唾沫。方先生根本就没怎么看我,直接坐到侧边一张椅子上,估计是喝大了,靠着椅背眼神都有些迷离。 我放下《孟子》,翻开《论语》,找到了昨天讲到的内容,接下来的一句话又是孔夫子说的――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我瞅了瞅方先生,他喝成这个样子,能把这句话讲明白嘛?毕竟我光是把这句话念清楚就费了不少力气。 他歇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手里的书抽走,扔在一旁,笑道:“先生知道你好奇心重,夫人说你曾问起先生的事。今日不读书了,先生给你讲个故事。”虽然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但无所谓了,这话我一听就来了精神,可是……我其实也挺想知道孔子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的,算了,先生的八卦比较重要,就不和他计较他不务正业的行径了。 这个……其实不是方先生自己的故事,而是他一个朋友的故事。话说十几年前,江东……指的是南京?算了还是关注重点,当时江东那块地方有四个比较有名的人,被人合称为“江东四俊”,他们分别是——方彧、颜谦、程逸之和仇元度。这四个人都是非常厉害的人物,年纪最小的仇元度当时才十六岁,方先生讲的故事里的主角就是这个人了。 仇元度以剑术闻名江东的时候才十六岁,根据我的总结,其实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厉害,而是他有个厉害的爸。他喜欢和人打架,别人碍于他爸的面子都让他几分,所以他很少输。除此之外他爸还很有钱,可以供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请人吃饭喝酒,这一来二去的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了。我靠这不就是混混里混得好一点的混混吗?打架喝酒,谁厉害谁是老大,仇元度他厉害啰。顺便一提,老子以前还以为拼爹是二十一世纪的创造,原来这么早就流行了?可惜老子没爹可拼……等一下,好像不对,老子现在也是有爹的人了。 继续说正事。江东那时候看重出身,仇元度的老爹仇畴是从北方逃到江东的,而且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他是北方最大的杀手组织“七不杀山庄”的庄主,后来北方实在太乱,他爹也就隐姓埋名在江东做起了地主,偶尔卖弄一下本事。别人只觉得他深不可测,不敢轻易招惹他,本来安安分分没什么事,偏偏仇畴有个轻狂的小儿子仇元度。我靠,原来“坑爹”在古代也已经有了啊! 天下兴亡,其实跟我没什么关系,只要日子过得去就成。我估计仇畴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的小儿子很厉害,请客喝酒竟然结交到了当时陈国的帝师方彧,主要是因为这个方彧嗜酒如命。皇帝陈叔宝是个爱附庸风雅的人,非常喜欢方彧的才,至于爱喝酒的缺点就无所谓了,而且严格说来爱喝酒也算不上什么缺点好不好。方彧感激皇帝看得起他,死心塌地要替皇帝效命。你说要是个明君还好,遇到不怎么明的君,那就很闹心了。更何况方彧遇到的,还是个亡国之君。 开皇八年冬天杨素带着隋军开到了长江,陈国要完了。 要我说方彧实在是很傻,比他更傻的人就是仇元度了。他在方彧的请求之下,居然混进了杨素的军中,企图刺杀杨素。我靠,一群蠢货,这特么还江东四秀呢,江东四傻还差不多。结果肯定是失败了,因为我都不用打听也知道杨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杨素是那么容易被杀的吗?想想老子当年在老大手底下混了那么久都不敢动手,就是怕搞不好把自己栽进去,这位“江东四俊”的小弟弟还真是又傻又天真。 他以为自己的剑术很厉害天下无敌了,有恃无恐进了杨素的中军大帐。其实差一点就成功了,因为他是瞅准了时机趁着帐中没人的时候下的手。可是杨素又不是吃素的,仇元度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把他杀了?然后,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出场了。 杨玄感比他老爸还厉害,仇元度一个十六岁的小屁孩怎么可能打的过?当然要输了,杨素出乎意料地大度,居然没有杀仇元度,先生说因为仇元度长相俊美。不过杨玄感因为嫉妒他的相貌,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我靠,那个杨素难道是同性恋?长得好看还有这好处啊,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后来杨素就回去了,这样就完了吗?当然不是,因为陈国在我出生……不对,在李建成出生的那年还是不可避免地灭亡了。杨素虽然放过了仇元度,但是杨玄感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专门去了一趟建康,以重兵围了仇家的田庄,将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全都杀了,仇元度的父母兄长甚至家中幼妹没有一个活口。只剩下在江南四俊之一的颜谦那里喝醉了的仇元度自己幸免于难,他得知灭门之祸的噩耗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失踪了。而方先生,身为仇元度的朋友,一直找了他十几年,连个屁都没见到。又快过年了,方先生想到失散的朋友,所以心情不好。 就为了这么个事儿啊?哎,想当年我和那群兄弟们喝酒,都是喝到断片叫人抬回去,因为过了今天没有明天,说不定酒才醒就听说哪个兄弟被砍了。死别也就那样,活得好好的人分开了,有什么值得小题大做的?书读的不够多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心情,比如说,我一个人喝酒的时候,想到我的兄弟在另一个地方和我一样在喝酒,那大家都开心喝酒就好,干嘛要愁眉苦脸?退一步来说,要是兄弟真的被人砍了,愁眉苦脸又不能让他活过来,何必呢?还有,俩男的天天待在一块,不怕被人误会啊? 故事听完了,老子也差点就睡着了。根本和师父以前和我讲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沾不上边,这个方先生也真够矫情的。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个小混混的时候,第一次听说兄弟被砍也挺伤心的,可是伤心一阵日子还是照样得过啊,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无所谓了,方先生一看就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我勉强揉了揉眼睛,问道:“方先生,方彧姓方,您也姓方,他是您什么人呢?”问完了还暗自得意,像我这样求知欲这么强的人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呢! 方先生抖了抖衣服上的酒渍,这当然是白费力气,酒渍都已经干掉了。他默默地站起身来,推开门看了看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像这样故作深沉的架势,老子最讨厌了,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拉倒,像这样给我一点希望,却又没什么希望的做法一点都不干脆。 “江东俊彦,岂仕北朝乎?”方先生摇了摇头,就这样走了。我靠,什么意思,能不能好好说话? 门外的冷风嗖嗖地往存墨堂灌,我冷得打了一个激灵,不说清楚是吧,没关系,我自己弄清楚。 岂仕北朝乎?就是说不仕北朝,不仕……不仕……我靠,老是方先生方先生的叫,差点忘了,他不正好叫方不仕嘛!他是江东名士我是知道的,难道说……方不仕就是方彧?可是……方不仕长这副模样,还好意思叫江东四俊吗?比起我来,他简直是很丑,不但胡子一大把,黑瘦黑瘦的脸上有好多皱纹,眼睛耷拉着,除了问我问题的时候还有点神情外,讲课的时候也十分木讷,只有把我吓到的那次,才有点精神,可是那次他显然不怎么正常,就这副尊容,让我怎么把他和皇帝的老师联想起来?我靠,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方先生是皇帝的老师?那我将来很可能也会当皇帝——只要把我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弟弟盯死就行,不过方先生的学生陈叔宝……听说是个昏君啊,我靠,老子才不要当昏君呢,可是怎样才能当个好皇帝呢?等等,这个问题考虑得似乎太早了一点,毕竟我现在才八岁。 接下来的日子方先生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古板,好像那天他啥都没干也啥都没说过。但是我可不一样,我的另一个优点就是记性好,想让我忘掉听过的话,不可能的。 所以我在他讲课的时候开始经常浮想联翩。就说他第二天教我那句“义之与比”吧,我就想仇元度他为啥要去刺杀杨素,陈国灭不灭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他老爹是北方人,又不是什么名士什么的,他犯得着吗?要说是为了方先生,方先生和他更是非亲非故,只是为了要喝他的酒才和他结交的,他脑子进水了去给方先生卖命?想当年老子做混混的时候,师父最后被砍死,我都没去帮他一把,因为那次火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又不是傻子干嘛去送死?那仇元度呢,难道是因为这句“义之与比”?我靠,是说老子不够义气?难道这就是我当不了老大的原因?可是瞧瞧仇元度最后的下场,值得么? 第7章 江东四俊(三) 我靠,管他值不值得呢?老子做事只看心情。不过我仔细想了想之后,觉得江东四俊的名声在外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仇元度去杀杨素有点飞蛾扑火的感觉,方先生有这个想法也很天真,他们似乎有一个共同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我是绝对没有了。这样说来,他们其实挺厉害的。人们都说多读书能改变一个人,我居然开始相信这句话了,因为我现在不但读书的时候感觉不同,连想法也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真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唐国公府里热闹起来,那些下人们打扫庭院张挂灯笼忙得不亦乐乎,母上大人也十分高兴,因为我那个根本没见过面的爹要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感觉心砰砰跳得十分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唐国公李渊,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根本就不敢认这个爹好吧,听蓉儿说这个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我靠要是把胡子刮一刮搁我那儿绝对还是个小鲜肉,想不到古代的养颜技术也很不错。就是长得差点,眼睛细长,炯炯有神——后来问蓉儿她说这是丹凤眼,还有一只大鼻子,修长的胡须非常好看,古代是没有剃须刀吗?怎么是个男的就有胡子? “孩儿见过父亲。”这个基本的礼貌我还是有的。 李渊见了我非常高兴,我靠,跟我想象中的父亲形象完全不一样。我很早之前听兄弟讲过亲身经历,说他在家的时候他父亲对他非常狠,不是打就是骂,说他不成器,他一气之下就跑出来混了。我因为从来没有过爸,就一直按照他的思路去想象,以为天底下的父亲都一个德性,怪不得之前我每次想到要见这个爹就心跳加速,原来是被吓的。 然后李渊告诉了我做父亲的第二种可能。他先是问了我母亲在家如何,姐妹在家如何,又说今年冬天格外冷,要注意御寒保暖,再问了方先生近来如何,最后才问我的功课。我说最近在读《论语》,他微笑着点点头就不问了。这样就完了?那我还担心个什么劲? 我当然不可能和母上大人一样对老爹的回来那么兴奋了,想想她一个从来不轻易显露情绪的人,那天也眉飞色舞激动得跟什么似的。我跟她不一样,我对老爹身后的那个客人比较感兴趣。 他是个男的——所以也有胡子,年纪显然比老爹大,也是一脸沧桑。听老爹说他叫程不易,我靠,又是一个先生?并不是,他是个算命先生,善于相面……古代人也太喜欢故弄玄虚了吧,“江东四俊”里排名第三的程逸之不就是个看相的吗?他们会不会是一个人?他来府上之后方先生都没心思教我功课了,我的推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据说程逸之曾出入陈国宫廷,见过那个亡国之君的宠妃张丽华,说她有杀身之祸,欲避祸先避宠,说得简单点就是不要老是跟皇帝混在一块儿——听说陈叔宝上朝的时候都舍不得和她分开,要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她肯定很瘦。陈叔宝听说后大发雷霆,差点把程逸之杀了,幸亏方彧苦谏,才能够活着走出宫。后来程逸之的话果然应验,建康城陷落的时候,现在和杨素一起执掌朝政的齐国公高颎说她是红颜祸水,二话不说把她给杀了。 我靠,难道说这个程不易已经看出我老爹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了? 不过我这位老爹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了,先是请来了方先生……我的母上大人说唐国公府虽得皇帝宠信,却根本不能和那个杨素相比,所以我上次被马鞭打伤了还要老爹去替我赔罪,可是方先生当年可是策划了刺杀杨素的人,杨素的龟儿子又把他好朋友的一家老小全都杀了,这仇该有多深,老爹居然敢请他来给我做先生,胆子可真够肥的。现在又把这位算命先生给请进了府,蓉儿告诉我这个姓程的说过隋和秦一样也会二世而亡——在建康城破的时候围观晋王巡城的时候说的。这个江东名士说出的话,根本用不了很久大家就都知道了,程逸之只好化名避祸远走了。想不到一走,就又走到了唐国公府。我老爹结交这些人,动机绝对不单纯啊。 我之所以对程逸之……现在应该叫程不易了,这么感兴趣,主要是没什么见识的人都非常迷信,比如说我,我本来还有点怀疑,现在知道了程不易的故事,对他有十二分相信了,急切地想知道我该怎么才能避免以后的祸患,这个话怎么说来着?提前做好准备总是不错的,当然为了单独和程不易聊一聊,我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我先是对方先生开诚布公,说我已经知道了程不易的真实身份,然后把江东四俊狠狠地吹捧了一番,说我如何如何仰慕他们,接着说了我的目的,想要拜见程不易。我猜方先生应该是一直认为我很聪明,或者因为我的吹捧有些飘飘然,根本不经过考虑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和程不易的谈话发生在存墨堂,除夕的前一天。我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觉,思考该怎么和程不易坦白,老爹既然带来这么一个人,给了我一次咨询未来的机会,我可要好好把握,毕竟事关我能不能改写历史以及日后的生死。可是要怎么说呢?是完全坦白我的身份还是绕着弯子把想要知道的事情套出来呢?后一种方法我觉得我做不来,我虽然聪明,在这种时候也应该有点自知之明,我又想起师父的话——真诚二字,第一次在女人身上的尝试失败了,这次换个男的试试吧,可能长胡子的人比不长胡子的人要聪明一点? 方先生告诉我程不易已经在存墨堂等着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明晃晃的烛光影里一个背影对着我,我靠,有点恐怖啊! 我施礼道:“晚辈见过程先生。” “公子不必如此,老朽可承受不起。”程不易的声音有点沧桑,但是更多的是挖苦。我听了心里很不爽,老子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恭恭敬敬给你施礼,你挖苦老子干什么?不过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所以暂时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听人说先生善于相面,所言必中。晚辈斗胆,想请先生为晚辈一言,未知先生可否?”哎,这几个月的书总算没有白读,说出来的话跟以前都不一样了好不好。 程不易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道:“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方先生平日便是如此教你的?”他处处都透着轻蔑,搞得我莫名其妙,老子没有得罪他啊。 “方先生所教,皆是立身处世之正道。”我替方先生辩驳了一句,仔细打量了一下程不易,这个人……怪不得陈叔宝要杀他,老子一个混混都受不了他的怪脾气,更何况是皇帝?就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了不起了?方先生还是皇帝的老师呢,也没见他这么狂啊?我压着火,当然这火就算不压着也烧不起来了,有求于人就得认怂,“只是晚辈与先生一样,颇有些偏才,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程不易瞥了我一眼,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冷笑道:“公子如此轻狂,不怕折了令尊的颜面么?” 我靠!以为搬出老爹来就可以压老子了?想太多了吧,我想了一会回敬道:“先生如此狂傲,不怕再惹杀身之祸么?果真如此,先生还指望方先生相救乎?” 存墨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诡异起来,一个现代小混混PK古代的算命先生,就算他能知未来又怎么样?老子虽然没有读过书,故事也听了一大把,不可能全是胡编乱造的,总得有一点真事做背景才能叫人听下去吧。老子就是有底气跟他较量较量,灭灭他的嚣张气焰。 程不易怔住了,他显然不可能想到一个小孩子竟敢不顾礼数和他叫板。呵呵,老子从来就不懂什么礼数……哎,也不对,我不能对不起方先生啊,这可怎么办哪! 最好的办法就是——算了继续撑下去吧。 “程先生。”我稳住语气,心里虽然有点发虚,可不能表现出来被他看见,“晚辈其实已知将来之事,不知先生是否愿闻?” 程不易瞪着我大袖一挥,“公子既然要讲,老朽姑且听听。”他说着往椅子上一坐,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里有点发毛,他不会看出我是个冒牌货了吧?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低声道:“晚辈日后恐怕不得善终,将死于同胞兄弟箭下。”虽然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幼稚,但是语气却保证是绝对严肃认真的。 程不易盯着我地脸看了足足……十分钟?才摇着头缓缓道:“公子所言,然也。”全然没有了之前的狂傲,眼睛中竟然流露出一点可惜的样子来。老子特么才不需要别人可怜呢! “此前倒是老朽轻慢了公子。”程不易居然站起身来,给我作了一揖。这我哪里受得起?且不说程不易比我大了不知道几轮,听说受长者——应该是比自己年纪大的人吧——的大礼是要折寿的,我还想多活几年,再说我还有事请他指点呢!我慌忙侧身避开将他扶起来。 “晚辈有求于先生,岂能受先生大礼?” 第8章 何为孝悌(一) “哦?”程不易虽然“哦”了一声,但是刚才吃惊的神情一点也没有了,估计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他对我另眼相看,也就不觉得奇怪了,“所为何事?老朽虽无能,愿闻其详。”我靠,他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居然有点吓人,搞得我非常不适应。 我拱手施了一礼——反正多弯弯腰又不会少块肉,“既然程先生愿意听,晚辈就直言了,晚辈要如何做,才能避免此祸呢?请先生……教我。”存墨堂里并不是很热,但是这么几句话说下来,我背上都出了一层汗,实在是太累了。 程不易摸着胡子皱着眉头在存墨堂踱来踱去,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我转的脑袋都晕了,才摇摇头叹叹气,又拱手道:“公子命中如此,非人力所能为尔。老朽无能。” 我靠,老子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句话?我看他弯着腰,一把揪住他的胡须道:“你不是算命先生吗?你既然能够算出那个张丽华的命,教她避免被杀的方法,怎么就不能教我?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的长得好看,欺负我是小孩子?”我靠,老子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了,原来说话的气势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觉得我应该是彻底激怒了程不易,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但是耍流氓他肯定耍不过我啊。我揪住他的胡子就是不放,他的手越捏越紧,把我骨头都要捏碎了,我不得已松了手,哎,做小孩子就是这一点不好,输在力气上。本以为他还要怎么我,结果他突然放开了我的手,并没有打算跟我计较的意思,只是整理了一下胡须,说道:“公子何必如此着急?祸患尚在廿载之后,想要避祸,也并非无法。不过……” 哼,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才肯说,简直就是贱骨头!“不过什么?” 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脸上居然露出笑容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我仔细看看这笑得有点古怪啊。他问道:“老朽敢问公子,何为孝悌之道?” 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来问我?老子好歹也是读过《论语》的人好吧,答道:“孝者,善事父母也;悌者,友爱兄弟也。”我几乎不用思考就能把它说出来,因为这几个月方先生可不是白教的。 “公子欲守之乎?” 我一愣——这世上的道理多的很,说起来人人都会说,真要做到却并不容易,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了。程不易问我要不要守孝悌之道……我靠,怎么以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作为一个没有父母兄弟的人,我以前当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上有父母,下面还会有众多的弟弟妹妹,那我该不该守呢?我遇到了我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重要问题。 父母嘛,他们对我并不坏,要孝顺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经过思考,毕竟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他们对我好,我总不能做白眼狼吧?可是兄弟姐妹们就复杂了,我不知道亲兄弟是怎么个相处法,反正当年我和我的混混兄弟因为一个长得好看的女的动过刀子。 世界上太多的关系都是利益至上,就算是亲兄弟,为了当皇帝,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的,师父讲说秦朝的二世皇帝就为了这个位子假传圣旨把他哥给杀了,我靠这情节太相似了好吧,我将来不也是这么个下场吗?既然如此,还扯什么“友爱兄弟”之类的屁话? 可是话也不能这么说……第一次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我这思绪千回百转根本就拉不回来,差点把站在旁边等我程不易给忘了。等我回过神来,我靠,程不易像鬼一样盯着我看! 我想起《论语》里的话,搪塞道:“孝悌人之本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晚辈自然要遵守。”我一个说谎从来不打草稿的人,把黑的说成白的都根本不会眨一下眼睛。而且我想古代人最看重这些,我这么回答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谁知却程不易摇头道:“公子欲守孝悌,正是取祸之道也。” 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遵守?劝人走正道的人——比如方先生——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但是程不易显然不按套路出牌,我靠,他有什么企图? “此话怎讲?” 程不易道:“老朽观令尊之容貌,骨法非常,必为人主。公子身为长子,本当承不世之贵,奈何肘腋之变易生,萧墙之祸难料。所谓孝悌,不过人言耳,公子宜早图之。” 我倒是想早图啊,可是我那个潜在的威胁根本还没有出生好不好?虽然我觉得程不易说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他的表情老是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他有什么阴谋,可我特么就是想不明白。他的意思是叫我先下手为强,将祸患扼杀在摇篮之中吗?我靠,这有点邪恶啊,老子做混混的时候立过一条规矩,绝对不欺负小孩子的,因为自己是小孩子的时候经常被欺负,我知道那种滋味非常不好受。 “程先生,有何良策,既不违孝悌之道,又可避祸免灾呢?” “无。”程不易一改刚才的温和语调,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个字。 我根本不知道再说什么,朝他施了一礼道:“先生之言,晚辈谨记。” 这句话说完我就不想再和他继续说下去了。第一,除了教我不要死板地学书里面说的那样,他根本说不出其他地让我觉得他很厉害值得我考虑的方案;第二,这样文绉绉的说话一两句我还可以勉强应对,但是说得太多了,绝对是要露馅的——我可不想他到处乱说。 “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先生答应。”我见他继续听着,接着道,“今日之言,还请先生勿要外泄。” 这次谈话的结果,直接导致程不易在唐国公府待了不到五天就向我老爹请辞了,原因是思念旧友,欲还江东。老爹怎么好意思不放他走?不过我看老爹的反应,他应该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过年的氛围还是很热闹,因为有老爹在场,他在府里也没有人特别怕他,据我观察,他从来不轻易对别人发怒,这点我倒是十分佩服。府中除了母上大人之外,还有一个侧室姓万,我对于古人三妻四妾的传统一点都不抵制,想想自己,现在是李建成,将来也可以娶个三妻四妾的——一个长得不怎么好看的主持家务,一个长得好看的给我养眼,最后一个做我的出气筒,我靠,简直完美啊!不过我得先像老爹学一学怎么把两个女人养在身边而能够和睦相处才行,就像母上大人和这位万夫人的相处模式就很好。 老爹还送了我一支短剑,剑长不到二尺,应该只有半米吧,挺短的,剑身上还刻着我的名字,我去,这么用心?剑鞘有点花哨,感觉有两层,外面是皮套,里面肯定是金属,要不然不会这么沉,皮套上居然绣着几片竹叶,好看又厉害,我当然喜欢了。他还说等一两年就情人来教我骑射。我简直太喜欢这个老爹了好不好? 我得了之后兴奋得一塌糊涂,拿给蓉儿显摆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就说外面的竹叶是母上大人亲自绣的——绣花不都一样吗,这都能看出区别来? 老爹在家待的时间并不长,年过完了就又回岐州当刺史去了。府上也恢复了和过年前一样得氛围。当然了,在老爹走了之后,我就不得不面临一个问题了。 方先生继续教我《论语》,这可是年后他第一天给我讲课,之前属于放假时间。方先生在新的一年里第一天教我的时候,就问了程不易的事。他显然对程不易的离开十分不爽,看来程不易并没有把那天我和他谈话的具体内容告诉方先生,还算守信用。 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难道说我扯了程不易的胡子? “方先生,我和程先生讨论《论语》,论及孝悌之道时,程先生说孝悌二字本是人言,并不一定要遵守。因为觉得程先生无理,所以与他争论了一番,程先生因此不乐,是以向家父请辞。”这可是我想了快十天终于想好的话,不过——方先生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了。 方先生听了,沉吟半晌才道:“你之前曾言他便是江南四俊之程逸之……不错,只是江东四俊,脾气秉性各不相同。逸之颇有偏才,不愿守既定之陈规。缺点便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得罪于他,也是不该。” 我靠早干嘛去了?现在等我把人都得罪完了才给我说?那还有什么用?我觉得方先生说的实在很有道理,我不过是抓了程不易的胡子,结果他就教我学坏把我往邪路上引,心胸还真是真是不够大。所以得罪了程不易我一点都不后悔,我根本见不得他那狂样,再说了,他这样不怀好意的人,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关系?老子可是立志要重新做人的人,像我这样,圣人就别想了,但是至少要做一个稍微正经一点的人吧,程不易教我的那都是啥? 大概是因为方先生太了解程不易的为人了,所以我随便解释了几句他也就不再追究,只是心情有点不好。哎,说实话,我老是觉得方先生太看重朋友义气,这搞不好是要出问题的。朋友义气这东西,十有八九都是虚的,老子是过来人,清楚得很。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方先生的问题,我自己的大麻烦就来了…… 第9章 何为孝悌(二) 起因是因为——酒,我自从莫名其妙地变成一个小屁孩之后,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喝过酒了。我靠要不是方先生有一次喝多了一身酒气跑到存墨堂去,我也不可能老是记着那味道……也就不可能老是惦记,也就不可能惹下麻烦了。人们在犯错误的时候习惯性将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我一个凡夫俗子,当然不能例外了,可以肯定地说,绝对是方先生的错。 比起以前来,我的定力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可以安安分分听方先生给我讲《诗经》——《论语》已经讲完了——而绝对不开小差,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四国有王,郇伯劳之”的话,我早就会背了,但是根本没有办法理解。说这些是因为,我犯这个错误绝对是因为要干正事……我想请教方先生问题,跑到方先生的屋子里,结果发现……我靠,搁墙角一溜全是酒坛子。我以前在电视剧里见人们喝酒都是抱着酒坛子“咕咕咕咕”地往嘴里灌,看着就感觉很爽啊! 我瞅瞅左右没人,跑到墙角也打算这样喝一回,抱住最右边一坛,往上一提,结果一个趔趄往后就倒在了地上,那只酒坛被我抱着压在我身上,把我的心都快撞碎了,哎,我又忘了我只是个小孩子…… 我松开手喘了口气,酒坛骨碌碌滚到地上,看来学电视剧里喝酒是学不成了。我在桌上拿了一只杯子,算了做个文明一点的人吧,我堂堂国公府大公子,要注意形象。 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的酒量,以前什么酒都喝过,白的啤的红的还有混合的,我还有个绰号叫“喝不倒”,和别人赌酒的时候从来没输过。这古代的酒味道很好闻,很香,但是喝在口里,感觉酒精浓度也并没有多高,还有点甜,就这酒,我估计把这一坛都喝光了也喝不醉。 酒当然是越喝越想喝,越喝越兴奋,越喝脑袋越清楚了…… 这酒坛怎么搞的?怎么舀不出酒来了?故意跟老子作对是不是?我把头凑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啥都看不见,什么意思?不让我喝了? 我对它有点生气,但是并不想和它一般见识,喝酒了本来力气就大,加上酒坛已经空了,我嫌它在我眼前碍事,顺手一扔,只听“哐哐”地几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摔碎了,我踉踉跄跄回到墙角——我靠,老子又没有喝醉,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 然后我记得我在继续喝酒,喝着喝着好像……我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醒来的时候,感觉跟最开始在唐国公府里醒来没什么两样,但是环境发生了一点变化,在我身边看着的人不是蓉儿,我的母上大人也没有来摸我的头了,整个屋子里只有一支小蜡烛幽幽地烧着,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的女的在旁边看着。还有一个不同,这次疼的地方不是背后,而是脑袋了。后来我意识到古代的酒不知道怎么酿出来的,就算酒精浓度不高,也非常醉人。 我昏昏沉沉十分难受,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那个看着我女的才走到我床边看了我一眼——一脸鄙夷,眼睛也是红的。守了我这么久,估计是睡觉太少,心里不爽十分正常,老子胸襟开阔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叫什么名字,蓉儿呢?” 那女的根本不回答我的话,只道:“夫人吩咐,让你醒了立刻去前厅,夫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么不客气? 我的心不知怎的“咯噔”一下,直觉大事不好。我应了一声,又心虚了,顶着疼的要死的头去见了我的母上大人。 不出我所料啊,前厅的阵势有点吓人……母上大人坐在上首,方先生坐在侧边,还有几个下人立着,我才进门就听方先生喝道:“跪下!”吓得我腿根本就直不起来。我靠,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见方先生发这么大的火,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丈二摸不着头脑地跪在地上,偷偷瞅母上大人,不看还好,看了我感觉整个人都掉到冰窖里去了,她一言不发地瞪着我。以我对母上大人的了解,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方先生的胡子又翘了起来,怒声道:“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书倒是背得很好啊。”就说了这一句话,他就要拿戒尺来打我。更严重的是,母上大人看着竟然无动于衷! 我靠,话不讲清楚,老子是你随便就能打的吗?我不就偷喝了你一坛酒,至于这样吗?我“腾”地站起来一边伸手去夺戒尺,一边嚷嚷道:“先生为何打我?我只是喝了你一坛酒,如果这算错,那先生房里摆着那么多酒,先生的错不是更大吗?” 我说完这两句话,方先生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手里的戒尺掉在地上,颓然往后一倒,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对母上大人道:“公子所言不差。方某无德之人,不敢再教公子,惭愧。”说完起身朝母上大人深施一礼。就要往外走。 我愣了片刻,慌忙赶上前去拉住方先生地衣袖,道:“方先生……”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衣袖一甩,我靠……居然直接把我摔了出去! 我的头重重撞在地上,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都这么惨了,也没有个人来扶我?方先生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先生留步。”母上大人也不管我,只顾和方先生说话,“先生且看在唐国公面上,听我一言。一月为期,若此子可教,请先生勿辞劳苦,不然,先生自去,唐国公府亦不敢相留。” 我摸着被撞得生疼的脑袋,坐在地上根本起不来,却还是非常不合时宜地开口道:“建成知错,请先生不要走。” 我靠,我以前对师父都没有这么恭敬好吧?可能是因为师父懂得道理,但都是光说不练,方先生跟他不一样,他身上有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某些特性,我当然不希望他走,我可是一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和他待在一块儿的,虽然没什么太大的乐趣,但是少了他我觉得人生似乎就少了一点意义,反正说不清楚,我就是不想他走。 方先生道:“既然如此,你随我到存墨堂来。” 我灰溜溜地跟在方先生身后,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母上大人,和她目光一对视,我的心脏就像被刀割了一下似的难受得要命,她的悲伤失望的神情,分明是对我。 在存墨堂里我终于搞清楚了我干的荒唐事——我不但一把火把方先生的房间给烧了,还跑到女眷住的地方,对我的二姐聿如欲行非礼……我靠!这是老子干的事吗?这还不止,我还和母上大人对着干,要拿剑刺她,结果用那把老爹送给我的小剑把蓉儿刺伤了,幸亏我只是个小孩子没那么大的能耐,要不然非得闹出人命来。 我听完方先生的数落,恨不得地上开出一条缝来让我钻进去。就这些事,不要说方先生要打我了,我自己就恨不得抽自己耳光了。怪不得母上大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是被气的! 这可怎么办?我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啊!我以前喝酒,喝再多都没干过这么荒唐的事,这要传扬出去,我还有什么脸在这里混?不管怎么说,闯了祸就要认,做缩头乌龟从来不是我的风格,我硬着头皮向方先生承认错误——这当然没用了,我毫无悬念地挨了一顿打。 虽然说我是从小打架长大的,这些我根本就不怕,可是现在只是个小孩子,根本经不起这么打的好吧。我虽然嘴上不说——老子好歹也是条好汉,但是显然感觉不对劲,脑袋里面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醒来的时候感觉背上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都难受,最让我不爽的是头像是要炸开一样,我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舒服一点——有气无力根本动不了,连睁开眼睛都十分困难。 不过——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蓉儿,这样说来我虽然弄伤了她,她应该是没事了。我本来想冲她笑笑,结果还没笑出来背上就一阵抽痛,我靠,还让不让老子活了? 蓉儿见我睁开了眼睛,慌忙走过来问道:“公子你……”话都没说完就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我好不容易等到那阵疼过了,强笑道:“你不要哭嘛,我弄伤了你,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嗓子难受,忍不住咳了几声,这样一来,浑身上下就更难受了,我不敢再咳嗽,想喝水,扭头就看到了蓉儿的手——用白布包着,毫无疑问是我搞的,这下我怎么好意思要她来伺候我? 我还没考虑清楚怎么才能既不麻烦蓉儿又能喝到水,就感觉有人把我扶了起来。哎,蓉儿善解人意地端着一杯水喂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终于舒服了一点,正要说句话谢谢她,一抬头发现母上大人走了进来! 我吓得第三口水卡在喉咙里根本就咽不下去,想到我拿剑刺她,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好了,就算我想忍住也不可能了,开始一个劲地咳嗽起来。 第10章 何为孝悌(三) 母上大人见状加快了脚步,我低着头只能看到她的脚离我越来越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激动发现嗓子一腥,竟然咳出了血来!我靠,老子不会……不不不,老子不会就这样挂了的,老子还有正事要干呢! 蓉儿肯定是被我吓坏了,手中地杯子都掉到了地上,我听到她说了句什么去请大夫之类的话,就把我交到了母上大人的手里,她不会想要捏死我吧?我根本睁不开眼睛,脑袋却清楚得很,因为我知道有人不停地摸我的额头,然后冰凉冰凉的非常舒服,就这样一直断断续续弄了好久,我的头疼居然减轻了很多。 又有人给我喂难喝的一塌糊涂的东西,要是这里的人能原谅我,再难喝的东西我也可以喝,可是现在我根本咽不下去啊!也难为这些人真有耐心,最后我勉强还是喝掉了一点,大部分都浪费掉了。 虽然我一直迷迷糊糊的,也能知道我是一直被人抱着,因为过了不久我就开始觉得冷,一个劲地往温暖的地方靠——就是某个人的怀里了,第二天我醒了之后发现我的母上大人还抱着我。当然我还必须思考一个问题,关于挽回形象的问题。最后决定采取各个击破的方法。 最容易搞定的人是蓉儿。她一定是被我这两天的架势给吓到了,守在我的床边连半步都不敢离开,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她这两天根本没怎么休息,我十分愧疚,中午睡觉醒来她还是呆在床边不走,我只好说道:“蓉姐姐,我没什么事,你要是累了困了,就去歇着吧。” 蓉儿愣愣地看着我,撇了撇嘴,“公子,奴婢不累。” 听语气,感觉还在生我的气啊,算了自己做错了事不怪别人生气,我只好指了指她的手,道:“你还生气,要不你也戳我一下?” 情况不妙,蓉儿听了这话,好像又要哭,我连忙道:“你可别再哭了,我受不了。” 蓉儿突然又哭又笑道:“公子这副模样,还有心情说笑?” 哎,没办法呀,苦中作乐是我的长处之一,要不然生活要怎么继续? “方先生责打公子,夫人虽然没说什么,可公子昏迷了好几天不醒,其实夫人是埋怨方先生的,方先生也自责,说打得重了。”蓉儿顿了顿又说道,“方先生是气急了,可是公子挨打,既不吭声又不求饶,是当真不想活了么?” 老子倒是想求饶啊,可是也要有那个气力才行,头昏脑胀乱哄哄的,谁知道该说什么话? 各个击破的第一步已经达成了,刚才蓉儿说先生后悔,我几乎不用思考就锁定了第二个击破对象——方先生。本来呢,近水楼台先得月,母上大人时不时会来瞧一眼,可是我连跟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每次进门都自带一股威力,我根本就不敢和她说话,而且她也没有要和我说话的意思,万一我开口了她不理我,那岂不是很尴尬? 因此直到我能够下地走路,都没有和母上大人说过一句话。我还是坚持原来的策略,先搞定方先生,剩下的再说吧。 方先生换了住的地方,因为唐国公府的西南角被火给烧了。他见到我倒是并没有再生气,我也不敢像从前一样造次,夹着尾巴跟在他身后转。对于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他没有提,我当然不会去找死。不过话说方先生和母上大人以一个月为期,现在一个月过了,方先生留了下来,这表示……哈哈哈哈,这表示我根本就不需要搞定他,他自己已经原谅我了吧。 不过《诗经》读不成了,换了另一本书——《孝经》。我猜他肯定是对我拿剑刺母上大人的事耿耿于怀,不过这件事我确实做得太错了,我无话可说。 《孝经》里说——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 想到这些天母上大人的沉默和不开心,我也十分不舒服,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不说一句话?当然不能这样了,哎,我终于要启动我的第三步计划了——搞定母上大人。 我觉得母上大人是很难搞得定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神圣不可冒犯,现在我冒犯了她,那她生气起来怎么得了?算了,明天去给她说说,看看能不能挽回吧。 虽然我非常迫切地希望时间慢点走,第二天还是到了,我自认为身体已经恢复得可以了,就只好像之前一样,早上去母上大人那里问安。这个……毫无疑问,我的心跳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的。不过她总不至于再打我一顿吧,那就无所谓了,我脸皮厚。 “孩儿给母亲请安。”我走进她的房间,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动了一下,要是观察不细致根本不会发现,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又根本没有奢求母上大人会这么快原谅我,所以我很识相地一进门就跪下了。 她见我跪下,一下就站了起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等着她发怒,结果她又坐回去了,“你知错么?” 我当然知错了,要不然会白给方先生打一顿?“孩儿知错了。”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我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可这最该说话的时候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我垂着头在心里暗暗骂自己蠢。 “知错了?”她反问道,语气也并没有那么严厉嘛。 我点点头,继续认怂。 “去你二姐姐那儿跪着,她叫你起,你才许起来,知道么?”她说完这句话,示意我出去。 ……这是几个意思?李聿如是我下一个击破目标,你好歹让我一个一个来啊。算了,母上大人的话还是得听,要不然就前功尽弃了。我就遵照她的指示,跪在了李聿如——二姐姐的门前。 她肯定早就看到我了,可是她就是不理我。其实我心里还是非常侥幸的,幸好得罪的人是姐姐,要是得罪了那个妹妹,我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其实并不能完全怪我,我清醒的时候对于长得好看的女人就没有抵抗力,喝醉了就更说不好了,老子不就是因为喝了酒调戏小妹妹被砍了才到这里来的嘛?我的二姐姐李聿如就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的,而且性格据说很好,可能比我大了有六七岁吧。 母上大人说要二姐姐同意我才能起来,可是她明明看见我了,却根本就不理我,完全没有叫我起来的意思好不好。不过听说古代人对这些事看得非常重,她生气也是应当的了。 我一言不发地跪着,脑补我一个月前干的蠢事,想象自己东倒西歪要调戏李聿如的样子,要是记得的话该有多好,不过这些事儿,要是真能记得,最开始就根本不会发生了。 就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你到我房里来,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我抬头发现两个女孩站在我面前。等等,我给李聿如跪下也就算了,李秀宁什么鬼跑来凑热闹?我又不欠她的,我还没站起来,这个李家三娘就拉着她姐姐的手道:“二姐姐,你还让他进你的房?他又要欺负你了。” 李聿如嗔道:“三娘,无论如何,他是你大哥,不许放肆。” 我还真没想到这个李聿如虽然表面上柔柔弱弱,说起话来可是颇得母上大人真传,李秀宁都不再开口说话了。 因为对这位姐姐不起,当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她让我到她房里去,这个……总不至于让我爬过去吧?可是要我走过去,我都在这里跪了大半天了,根本就站不起来了好不好?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揉了揉膝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李聿如冷眼旁观,也不来拉我一把,这个姐姐是亲生的嘛? 女人的房间就是不一样,一进去就是一阵香气。我骨碌碌转着不安分的大眼睛,看着李聿如房间里的陈设,原来古代的女孩子都是住这样的房间啊——房间的门和唐国公府里其他稍微有点身份的人住的房间一样,都是朝南开的,这个屋子我感觉不小,有一道屏风立着,把卧房隔开,屏风外西边是一扇窗子,下面是书桌,桌上摆着一堆书,笔墨纸砚俱全,一点也不比存墨堂差,相对的东边是梳妆台,这个是我猜的,因为那里有镜子。 李聿如叫我到房间里,说有事情和我谈,又把李秀宁给支走了,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没办法,母上大人要我听她的话,我不得不听啊。 她端坐在书桌前,问我道:“那日你闯进来,的确是酒醉误事。你年纪还小,我本来不应与你太过计较。可你意欲行刺母亲,纵是酒醉,其实难恕。” 对对对,我和李聿如一个住东院一个住西院根本就很少往来,听了她这番话,觉得我实在是太幸运了,虽然乱来得罪的好歹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如此,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反正她刚刚说了不应该和我计较。 我摸了摸脖子,道:“姐姐说的是,建成知错。” “你如此行径,实在是伤了母亲的心。”李聿如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道:“父亲在外为官,府中便只有你,你身为人子,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传扬出去,父亲颜面何存?” 所以说,这大了几岁,想法也就不一样,她考虑得比我可多多了……不对呀,她才十五六岁,我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怎么会这么想?哎,入戏越来越深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这要是搁以前,我直接跑路就完了,反正换一个地方混不还是混嘛,大同小异没什么区别,可是现在我要是跑了,那得伤多少人的心?我还是乖乖地做一个好儿子好兄弟吧。 第11章 秦王杨俊(一) “姐姐放心,绝不会有下次了。”我唯唯诺诺地退出李聿如的房间,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总算这个姐姐还算明事理,知道我是无心之过。哎,我不禁要感叹几句,这李建成的命也太好了吧,既有疼爱他的父母,又有讲道理的姐姐,这样的家庭关系当然十分和谐了。相比之下,我郁柯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实在是太惨了。 不过现在也不用自怨自艾了,李建成有的都是我的,我享用了他这么多东西,他没有的,就让我郁柯还他一个人情,帮他夺回来吧。可是天下现在还是太平无事,要想等到我有所作为要到什么时候啊? 因为根本没什么事情发生,日子过得十分无聊,就在我快要忘了我犯的错误的时候,老爹的一封信又搅乱了唐国公府。原来是母亲写信给父亲详细说明了我酒醉干的那些荒唐事。老爹毕竟是亲生的,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儿子的成长过程呢?听说他看了家书之后十分无奈,让母亲带着我们到岐州去,他要亲自教导我……呃。 据我估计,岐州离大兴城不是太远,可是古代的交通实在是太不发达了,一大家子人走走停停,大半个月才到达目的地。我最开始坐马车的时候十分兴奋,毕竟从来没有坐过这玩意儿,在里面摇摇晃晃像婴儿床一样,可是时间久了就有点受不了,在平整的路上还稍微好一点,到了难走一点的地方,坑坑洼洼的晃得人就非常难受了,照这个架势,我非得晕车不可——以前听说过晕船晕车的,还没听说过坐马车也会晕的,我看母上大人和两个姐妹都没事,我一个男的,只好撑着了。 记得很早之前看电视剧,非常羡慕电视剧里的生活,为啥呢?里面的人不是大口喝酒就是大口吃肉,不是骑马射箭,就是和漂亮的小妹妹谈情说爱,偶尔非常落魄,也总是会有人在关键时刻出来解救他们,根本不用担心生活的问题。在唐国公府里我过的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日子,可是出了大兴城这大半个月的时间,我突然觉得我的这种想法似乎有一点幼稚,怎么说呢?我只能说,哎,老天真是对我不薄啊,让我做了有钱人家的儿子。 之所以这么想肯定是有原因的。因为路上实在太无聊了,我经常会不小心把马车的侧边的帘子掀开朝外瞅,发现大兴城外面的世界根本就是我不能够想象的,因为我看到很多在田地里干活的人,他们有的稍微好一点,有的穿得就很破破烂烂的了,还有和我一样大——七八岁的小孩子——大中午的在地里干活。现在已经是五六月了,天气越来越热,我待在马车里都有点受不了,何况是他们?经过人家比较多的地方的时候,路上基本上隔个百来米就有乞丐,我可是从来没见过乞丐的人——不知道是因为西安的人民生活水平太好还是因为我不长心……我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古代人的生活和现代一样,有人吃香喝辣,有人艰难求生,比如我,就属于后者。 我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岐州终于到了。 岐州和大兴城比起来,的确要破落不少,就说这城墙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很多修修补补的痕迹,进了城门,街道也没有大兴城的街道宽阔,街市上很少见到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这里的人比起大兴城的人来,似乎比较正经,也比较……淳朴?或者说穷吧,反正是没有大兴城浮夸了。我老爹身为刺史,住的地方也不怎么豪华,大兴城那座唐国公府也就一般般,在岐州的房子还没有那儿好。 因为没有经验,我根本不知道老爹会怎么教训我。等见到了老爹,我就十分奇怪了——我们来这里不是因为他看我闯了大祸要亲自“教育”我吗?可是他的心思很显然完全不在我身上,只是叮嘱我在岐州也要好好学习……“也”?这岂不是说,他觉得我在大兴城是在好好学习了?不错不错,而且根本就没提我闯祸的茬,这个就叫我有点忐忑了。 老爹的心思究竟在哪儿呢?以我敏锐的观察力,我发现了一件事,最近来找老爹的人有点多,其中一个我认识——因为老爹过年在家的时候他去过唐国公府,叫裴寂,是老爹的好朋友,另外找他的人也不少,搞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想要搞明白这些人来找老爹为了干啥,有一个办法,偷听他们说了啥不就明白了吗? 古代的建筑模式简直就是专门为有我这种想法的人设计的,哪儿都有屏风柱子什么的,像我这样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人想要藏起来简直太容易了,而且古代的人稍微谈一点隐秘的事就会找一个房子——通常是书房——把门关起来,那门外边有人没人谁都不知道。其实我觉得想要谈什么秘密的事,最好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一眼望去没有任何障碍,这样你说啥都不会被人听到了。 其实裴寂根本就不住在岐州,但是他专程来了好几趟,而且都鬼鬼祟祟的。有一天我被老爹叫到书房考问功课,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裴寂有点匆忙地走进来。老爹瞧了他一眼,糊弄了我几句,就让我走,我哪有那么听话?蹲墙角的本事还是有的。 书房里果然就传来他们的谈话,首先说话的人是我老爹,“如此匆忙而来,莫非京师又有异动?” 裴寂道:“我前日去秦王府探病,听说了一件事。叔德兄可知,秦王殿下并非生病,而是被人下毒。下毒之人是秦王府一名小妾,这名小妾在秦王生病之后就不知所踪了,依小弟看,此中必有蹊跷啊。” 这“叔德兄”说的是我老爹?听说古代人起名字都特别麻烦,有名就可以了,还非得有字,叔德就是我老爹的字了。 老爹听了似乎很惊讶,过了好久才传来他的说话声,“果真如此?刚从京师来的文书,秦王殿下因贪污纳贿,骄奢淫逸,被革去官职,幽禁王府。” “啊?”裴寂惊呼了一声,“这怎么可能?秦王殿下一向宽仁,素有令名,焉能行此……” “这的确不像秦王作为,恐怕是因为与太子过往甚密所致吧。”老爹没等他话说完就插话了,语气意味深长。 “叔德兄的意思是……翦除太子羽翼?” 老爹道:“正是如此。秦王被谪,只因在并州任上所行不法之事为人所告发。玄真你想一想,当时担任长史的是何人?” 玄真?这不会就是裴寂的字吧?书房里又没有第三个人,哎呀我简直太聪明了。 “王韶?可若果真是他捏造证据,会是受何人指使呢?难道是……晋王?是了,秦王殿下之前的并州总管正是晋王,当年平陈之时,王韶为元帅府司马,此人的确可疑。只是……他已然故去,所图又是为何呢?” 老爹道:“不过身后之事耳。” “近年来,东宫日渐失宠,秦王又遭此横祸,以此观之,天下乱必矣。”裴寂似乎有点伤心,“叔德兄举家迁于此地,可是为此?” 老爹道:“皇储之争,牵涉甚多,兼有不时之虞,非我等所宜为也。不若偏安一隅,保全家中骄妻弱子,以此终了一世,也并不坏。” 老爹说完这句话,我都替他脸红。这哪里像个开国皇帝说的话,简直就是个窝囊废,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应该干一番事业吗?跟个缩头乌龟一样没出息怎么能行?我恨不得冲上去教育教育他,可是一想,不对呀,现在离天下大乱还有点远吧。 我得直接去问问老爹,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天他好像放假在家……也不知道古代有没有放假这一说,反正他没有去办正事,一整天都呆在家里。 我跑到他的书房,直接问道:“父亲,裴叔父走了吗?” 老爹疑惑地看着我,“三日前就走了。你有何事?” 我恭恭敬敬地说道:“建成想请父亲解惑。” “有何疑惑之事?” 我先组织了一下语言——现在说话的标准热身过程是十分必需的,要不然会很惨,然后开口道:“秦王之事,建成想听父亲高见。” 老爹看了我片刻,笑道:“你一个小孩子,对这些倒感兴趣?只是如今并非能够妄议之时,变数尚多,日后再说吧。” 这个老爹!他虽然没有说我多管闲事,但是他这态度……哎,我先是在方先生那里碰了壁,他告诉我他绝不过问北朝之事,现在又在老爹这里碰了个软钉子,做小孩子就是这样不好,老是被人瞧不起。 “父亲,此处又无他人,您能给孩儿讲一讲吗?”我使出最后一招——撒娇,其实自己早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爹见状,眼睛里笑意更深,他朝我招招手,我识趣地跑过去,他一把把我揽过去让我靠在腿上,笑道:“你想听什么呢?” 我心里虽然别扭得要死,但是他愿意讲,我当然不能反抗了,只好随便他怎么折腾我,答道:“我听裴叔父说,秦王被谪是因为与太子走得太近,这话怎么说?” 老爹把我脑袋一拍,“你裴叔父怎会给你说这些?想必是我们谈话之时,你在一旁偷听去了吧。” 我靠,“知子莫若父”这句话也是真的啊,这么说……我还真是他儿子了? 第12章 秦王杨俊(二) 我把脑袋一缩,吐了吐舌头,道:“父亲……”叫着他还故意把尾音拖得特别长,我靠,我这是怎么了?居然对着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的撒起娇来?! 不过这一招总算奏效,老爹摸着我的小脑袋道:“你既然想知道,那为父就给你讲讲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概小半年前,秦王殿下偶染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谁知一病便是半年,其间虽请医问药,病情非但不见好,反而愈见沉重。前不久皇上以殿下久疾不愈为由将他召还京师,殿下回到大兴城不到五天,便有人向御史台揭发他任并州总管时的不法之事,因证据确凿,皇上并未多考虑便免去殿下的官职,幽禁王府之中了。” 这些事情我都听他和裴寂说过了,我想听别的……想到那天他们的对话,明知故问道:“父亲,秦王殿下偶感风寒,为何会治不好呢?” 老爹道:“秦王殿下并非感染风寒,起初也并非不可治。” “那为什么他的病情日渐沉重了?” 老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秦王殿下并非生病,而是有人下毒,下毒之人是秦王府中的一个小妾,她在秦王病倒之后就失踪了。据为父所知,这名小妾唤作杜若,来历不简单,是北方最大的杀手组织‘七不杀’山庄的人,而替秦王看病的大夫,便是江南四俊之一的颜谦,如今化名颜不济,听闻此人性情乖张,至于他为什么不治好秦王,为父就不得而知了。” 我靠,老爹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我简直要对他刮目相看啊,这黑道白道通吃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有这本领,当个小小的州刺史,是不是太委屈了? 等等……老爹也知道“七不杀”山庄?我记得方先生提过,那个仇元度的老爹不正是这个山庄的老大吗?颜谦又和仇元度关系很好,我靠,这不是串通好的吗?不过他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处心积虑谋划这些事为啥?还有,这个秦王可真的是倒了大霉了,他不会换个大夫吗? “秦王殿下真是傻,他不会换个大夫吗?”想到这里,我几乎就是脱口而出。 老爹瞅瞅我,道:“就你聪明?秦王殿下后来自然也请了别的大夫来医治,只是毒已侵体,他中的毒也并非人人都解得。” “那他贪污纳贿的事呢?” 老爹摇头道:“此事就更属无稽之谈了。以秦王殿下之为人,做不出此等事来。依为父看来,此事恐怕筹谋已久,自秦王在并州总管任上算起,已经数年,这罪证,恐怕还是当年任长史的王韶所为,如今被捅出来也是有人授意,听说向御史台揭发此事的人,是左庶子张衡,此人一贯向晋王殿下献殷勤,加上王韶,此事十有八九,是晋王殿下多年处心积虑所谋啊。” 晋王?他们的联想能力可真丰富,就凭这一点蛛丝马迹,居然能够抽丝剥茧想这么远,我之前也听老爹和裴寂提过王韶这个人,可是方先生说,王韶这个人的名声一向很好,颇得皇上嘉奖,这就不对了。 “父亲,王长史一向名声极好,不至于这么做吧?” 老爹又是摇头,“储君之争,与品行无涉,在于个人选择而已。” “可是秦王是秦王,太子是太子,秦王的事,未必会牵涉储君之争呀!” “太子失宠之势已成定局,秦王殿下素有仁义之名,又与太子殿下素来亲密,有他支持太子殿下,便多有人追随。加上近来分化突厥之事,秦王立有大功,威信更著。因此晋王殿下……恐怕是想先分化东宫,再行废立之事。东宫一旦易主,来日新帝清算之时,如今立于朝堂上的同僚,恐怕大部分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之所以让你们搬到此处,也是想要远离是非之地罢了。” 这样看来老爹虽然有点窝囊,逻辑其实还挺缜密的。 我挠了挠头,低声道:“这么说来,父亲打算不插手此事了?可是事关国本,国本不正,天下便不得安宁。既然父亲看得如此透彻,为何不帮太子殿下一把,将晋王的阴谋公之于众呢?” 老爹倒是并不隐瞒,侃侃而谈道:“太子中庸之辈,未必做不得守成之主,为父本有意辅之。不过而今看来,秦王之事发,不但牵连甚广,且晋王之谋由来已久,以太子殿下之才,非朝夕之间便能应对。如今太子暗弱,大势已去,非人力所能挽回,为父便是想帮,恐怕非但帮不上,反而要连累你们遭祸,不如躲开得好。” 话绕了一大圈,我终于明白老爹的意思了,就是坐山观虎斗呗!看老爹的意思,这还根本就不算两虎相争,这不是一只老虎和一只小绵羊的故事吗?结果根本不需要脑袋就能够想得到。 “那父亲为何不依附晋王呢?” 老爹道:“晋王之谋略的确不凡,只是程先生曾说若此人得志,必乱天下。程先生因此几乎招致杀身之祸,为父虑之,还是谨慎为上。” 什么谨慎为上?照我看那就是胆小怕事,“父亲,程先生下此断语,可有凭据?” “程先生的话皆有凭据。晋王殿下外检内奢,今虽有恭俭之名,极有可能是逢场作戏,他构陷秦王尚能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为了太子之位,忍一时之欲,也未为不可。只是苦了秦王殿下。”老爹说完叹了口气。 我听完也叹了口气,这么错综复杂的细节,我根本不能够完全听明白。按照我的理解就是,这个晋王为了将来当皇帝,很早就给秦王设了一个局,要是秦王在太子之位的争夺中支持本来的太子,那他就先倒霉。听说晋王是秦王的亲哥哥,我靠,有这样做哥哥的?老子要是有亲弟弟,不敢说能做个多好的哥哥,至少要有点哥哥的样子吧,这皇帝家的人都是些什么鬼?连我一个混混都知道的道理,他们居然都不知道,哎。当然我当时根本就没想到太子和晋王的关系了。 “建成,说起程先生,为父虽不知你与程先生因何有隙,但以为父看来,程先生心怀天下,兼悯苍生,是难得的义士。你可能有所不知,程先生当年名著江东,曾为陈后主宠妃张丽华相面,谓其不得善终,避宠方得免灾,时人皆以为程先生不过因见张丽华美貌而妄生邪心,动了怜香惜玉的念头……” “难道不是吗?” 老爹苦笑道:“非也。程先生实为江东之社稷谋也,时陈叔宝昏弱,不听劝谏,程先生只好另设他法,谁知非但未见奏效,反而几乎丧命。江东四俊之中,方彧耿介,颜谦偏邪,仇元度轻浮,唯程先生性怀悲悯,实在难得。” 我靠,想不到程不易在我老爹心中的地位这么高啊?一想到我扯他的胡子他生气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笑,但是老爹面前,还是乖一点好,我又记起方先生对程不易的评价,问老老爹道:“既然如此,方先生为什么要说他心胸狭窄,有仇必报呢?” 老爹笑道:“以方先生之见识,止于此而已。” 我靠这是几个意思?是说方先生的见识只有这么一点?我眨了眨眼睛,看来在老爹眼里,教我学问的方先生并不怎么样嘛,竟然还不如一个只会看相的程不易,可是要是老爹把他们这些人都看得这么清楚,那他自己岂不是更厉害? 反正我是觉得他越来越厉害了,这个认识当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和我讲这些在我看来少儿也不宜的事的时候,从来就不把我当一个小孩子,这么民主的老爹不知道现代社会多不多,反正在我的印象里,古代这样的老爹肯定是绝无仅有了,我简直是太走运了。 再后来我就听老爹说有人给秦王求情,说秦王正在生病,而且身份尊贵,不好处以这么重的责罚——指的是把所有的职务都免掉。可是这位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秦王的亲爸,说法律立了就是要每个人来遵守的,所以就算是他的儿子犯错,也绝对不能够放过。好像还有一个人去秦王府探病引起了皇帝的猜疑,这个人就是当年杀了陈叔宝宠妃张丽华的高颎。 这个高颎怎么回事儿呢?原来他也是和晋王结了仇的。当年晋王率兵进了陈国宫廷时,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张丽华,哎,看来女的长得漂亮也得看运气,要是碰到像杨广这样的那岂不是很倒霉了,杨广想把她带回去,结果当时任元帅长史的高颎觉得这样绝对不行,怕张丽华祸害了一个陈国还不够,就把她给杀了。这样晋王就很没面子了,因此怀恨在心,他也不长点心,这么敏感的时候还跑去凑热闹,这不是找死嘛。 可是老爹说起高颎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语气很恭敬的样子,评论的时候也非常谨慎,这样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就是这个高颎仿佛很厉害的样子,不过有点傻。 第13章 路遇柴绍(一) 和老爹设想的一样,不管大兴城发生什么事,老爹还是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刺史,秦王获罪牵连了好多人,老爹也没怎么样。而且听说太子妃死了,至于怎么死的,好像很可疑,那个太子妃好像和皇后的关系很好,皇后一不高兴,肯定要向皇上吐槽,这样的话太子的处境岂不是更危险了?据老爹说,太子的确失宠了。 不过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对这些事情发生好奇了,因为有一个巨大的危险马上就要出现在我面前了——来岐州才过了一个年,实际待了一年还不到,就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被告知母上大人怀孕了! 虽然不太确定母上大人肚子里究竟是不是我那个假弟弟李世民,但是在他出生之前,每一个出现在母上大人肚子里的都是潜在的威胁啊。所以在家里每个人都很开心的时候,就我一个人闷闷不乐,我该怎么办呢?直接将他扼杀在摇篮之中吗?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哎,自从家里的关注点全都集中在母上大人身上之后,我就显得十分不合群——虽然我以前也十分不合群,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我和他们谈不来,但是现在,很明显我被疏远了!我感觉每次老爹问我功课的时候都不像从前那样仔细也没有从前的耐心了,母上大人也只顾肚子里的小人,根本很少拿正眼看我了。我靠,还没出生就对老子产生了这么大的威胁,真要生出来了那还得了? 所以太子是不是失宠我根本就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是肯定失宠了。说实话,其实老爹和母上大人对我的态度和以前相比可能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人都是这样的嘛,心情坏的时候总喜欢把什么问题都往坏处想,我一个凡人,当然也会这样。 有一天我闷闷不乐地坐在院子里打盹,做梦梦到自己被箭射死,快到夏天了居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样就完了吗?并没有,等到我睁开眼睛,又看到一双眼睛凑在我脸上盯着我看,我靠!吓得我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接着就听到“咯咯”的笑声,“大哥,这天气又不是太热,怎么出了一身汗?” 我摸着摔得很疼的屁股十分生气,又不能骂人——这样有损我的身份,只好瞪着眼睛看过去,发现敢吓唬我的是家里最难缠的小妹妹三娘……也只有她敢这样对我了,我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做哥哥的,总不能对妹妹发火吧?不对不对,这个想法有问题啊,可是有什么问题呢? “三娘,你怎么这么淘气?”我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看着她还在那里“咯咯”地笑,却觉得很奇怪,我应该是非常生气的啊,怎么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生气不起来呢?算了算了,你爱笑就笑吧。 三娘终于止住了笑声,道:“大哥,我发现你近来总是闷闷不乐,看你一个人无聊,所以想逗你开心,谁知道你这么不禁吓,我可不是故意的。”她一边摆手一边还是忍不住笑,我听着她幼稚的声音,感觉心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化掉了。我靠,老子想哭还是上一回被人把手砍废了,这是怎么了? 我站起身来又坐到椅子上,道:“大哥刚才做了个噩梦,并非是被你吓的。我也没有闷闷不乐,你可别多心。” 三娘道:“可不是我多心,我是听父亲和母亲说的,他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不知是为了什么。” 我靠,我表现有这么明显吗?连老爹和母上大人都开始议论这个问题了。不行,要是他们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说我不喜欢母上大人肚子里的东西?真这样说恐怕不死也会被他们赶出去吧。 我仔细想了想,答道:“近来方先生不在。读书的时候遇到疑难,无人解惑,所以烦闷无聊而已。”以一个八岁……不对,现在是九岁了,以一个九岁孩子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来,怎么听着怎么别扭。可是话还能怎么说?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撒谎的本事渐渐也不行了,以前撒谎根本不用打草稿,现在撒个谎,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脸红。 “原来如此。方先生既然不在,你读书就不必去他那儿了,明日起到为父书房去吧,有何疑惑不解之处,尽可来问。”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这么有辨识度的中年男音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老爹在说话啦。 老爹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因为母上大人的怀孕,他最近心情更好了,而且经常旷工……十天有七八天都待在家里,而且特别闲,根本无事可干的样子。 我只好点头称是,之后就在老爹的书房里读书了。这样也好,说实话,为了以后,我也必须跟老爹多亲近。 这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二次感觉压力很大。第一次是想到自己承担了这么多人的喜怒哀乐,又没有什么经验,担心自己根本就负担不起。这是第二次,我居然觉得非常害怕,怕自己失宠,像现在那个太子一样被自己的老爹嫌弃……这算什么?整天都得考虑这些事,又累又烦,哪像以前做混混的时候,这些事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好不好?老大让我往东就往东,我你往西就往西,根本不用担心失宠的问题,因为根本就没有失宠之类的说法,一言不合就可能砍了我。我靠,还不如滚回去呢? 可这……实在不是我想回去就回的去的啊。 母上大人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我每次见母上大人都要盯着她的肚子瞧好久,恨不得能看到里面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其他当然不能理解我的用心,只当我好奇,也不放在心上。 这一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不管大兴城里怎么样,反正老爹在岐州的府里一直很平静,除了听说太子的日子不好过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 我之所以对太子的事感兴趣,因为我和他处境实在相似……古代怎么也没有个计划生育什么的?想想现代社会都是独生子女,根本就不会出现我瞎担心的问题——看来什么事情都是经历过才有资格说话的,这要搁以前我根本就不会想到生活除了打架喝酒泡妞之外还有这么叫人头疼的事,现在我算是领教了。 可我又不是太子,老爹现在也不是皇帝啊。看他现在的出息,就想待在这片小地方好好生活而已,所以帝王家的事跟我一个小毛孩还半点边都沾不上,就更别提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了。可是我的心情显然也并不是因为他出生就可能威胁我当皇帝,而是他还没出生就夺走了我的关注度啊。 我糟糕的心情因为上次被三娘说破了,不得不隐秘一点,要不然下次我该找什么理由呢?毕竟方先生已经回来了。 但是心情这东西,就算藏得再好,总有人看得出来的,与我朝夕相处的只有蓉儿,她虽然话少,但是善解人意——也可能是我不够聪明,反正我什么事感觉都瞒不住她。 我现在经常太阳刚落山就歪歪斜斜躺倒在床上,拿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看几页,能睡着就睡着,书什么的蓉儿会收拾,但是我经常睡不着,蓉儿见我经常这个样子,就时不时给我讲睡前故事——我绝对不相信睡前故事有什么用,但是我每次故事还没听完一睁眼就到了第二天。 我觉得蓉儿肯定知道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但是她除了给我讲故事之外,根本就没有办法给我解闷,倒是那个调皮的小妹妹三娘,我刚来那会她对我凶的要死,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言不合就往我这里跑。难道她也有和我一样失宠的担心?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啊,肯定不是这样。 有一天她对我说:“大哥,你的生辰马上又要到了,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脑袋一热,我靠,我居然差点把自己的生日给忘了……这算怎么回事?我这么久的关注点都跑到哪儿去了?尽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连自己都忘了——我那时候以为只有心胸狭窄的我才是这样的,后来知道原来人大部分都这样,太患得患失就是会连自己也迷失掉。 我回过神来,道:“没有,要不你替我想想?”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因为三娘脸上出现了一抹非常怪异的笑。 她道:“大哥,你进来心绪烦闷,要不趁此机会出去逛逛?” 我一想,是呀,我老是待在府里根本就没有出去过,男子汉大丈夫,老是窝在屋子里算什么鬼?更奇怪的是,在三娘提醒我之前,我特么居然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我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嗯,就是这样了。” 三娘见我这副样子,将我衣袖一拉——古代人的袖子这么长还有这个用处?说道:“大哥,你出去可以带着三娘嘛?” 原来如此?原来是她自己想出去浪,但是一个女孩子,不好单独出门,所以就把我拉上?这个小丫头也不简单啊。我想把她带出去也没啥,就是多了个拖油瓶不是很方便,不过本来就是她的主意,我总不能把她扔在一边不管吧。 第14章 路遇柴绍(二) 对于我来说想要出门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我根本就没出过门。首先强调一点,我不管搁在古代现代都绝对不是一个宅男,以前在西安实在无聊变着花样到处跑,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我对自己比较感兴趣——每天早上起来照照镜子就能高兴一整天,还出去个什么劲?可是这并不表示我对屋子外面的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可是个合格的好奇宝宝。 但是古代又没有地铁公交什么的,出行都成问题,还到处逛啥啊?但是我现在的心情,实在需要出去走走散散心,三娘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去老爹书房跟他商量这个事儿的时候,话还没说完他就答应了,他的意思是我不光要会读书,还需要阅历。这个……我就是单纯想出去逛逛,哪有那么复杂?我又给他说小妹也想出去,老爹犹豫了一下,又答应了,只是让我们注意一点。哎,这李家的人咋这么好命有这么个爹呢? 三娘要和我一起出去,我等她梳洗打扮就等了半天,不过也可以理解了,一般来讲,女人出一趟门在镜子前的时间比出门的时间还长,以前我身边走马观花似的女的们都是这个德性。可是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简直就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她居然将头发和我一样束了起来,穿了一身男装,我靠,居然和我一样帅!唉,这样的妹妹来一打,每天看着也可以了,我和这样的妹妹出去,至少不会丢我的人了。 岐州的街市和我最开始的印象不太一样,街道上其实人也不少,大家都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具体说些什么我也听不太明白。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古代的大街上逛过,所以对什么都感到十分新鲜,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做糖人的,还有卖扇子字画的,总之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们边走边逛走得很慢,这可绝对不是我的问题,因为我身边跟了一个更有好奇心的宝宝,老是东跑西跑,我还得看着她,哎,看来这哥哥也并不好当啊。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听到“哎呀”一声,接着就有东西撞在了我的身上——我靠,是三娘!我赶紧把她扶着,抬头一看,一个比我高半个脑袋的小屁孩站在前面,似乎是怔了一下,站得直挺挺的一本正经拱手施礼道:“方才无心之过,请二位公子恕罪。” 我仔细瞧了瞧,他长得肯定没我和三娘帅了,勉强凑合,脸型略方,两条眉毛像被刀切了一样直,眼睛炯炯有神……盯着三娘看!我靠,看什么看,老子的妹妹也是你能看的?正准备说他两句,突然想起来三娘现在是男装,赶紧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只见三娘站起身来装模做样地抖了抖衣服,道:“你看上去和我哥哥一般年纪,怎么说起话来这么古板,像个大人?你撞了我,道歉就好了,什么恕罪恕罪的,听着就讨厌,你重新好好说一遍,我要是觉得满意就原谅了你。” 我靠,我觉得对面这个小屁孩刚刚的话一点问题也没有,想想我和方先生老爹还有母上大人谈话都是这个调调,想不到三娘竟会揪住这一点理直气壮教训起人来?可是三娘才七岁一个小黄毛丫头,这样嘴尖牙利得理不饶人,是不是有点损老爹的形象啊? 我拉了拉三娘,还礼道:“小……弟弟没事就好,你不必多礼。” 那个小屁孩又道:“不知二位府上何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一旁三娘就抢话道:“你才多大呀,怎么说起话来和那些老夫子一样?我不爱听,不想回答你,告辞!” 那个小屁孩也不知怎的,听了三娘的话不但不发火,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会才道:“我看二位的穿着打扮,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以为二位也同我认识的那些人一样,说起话来十分讨厌。我冒犯了你们,本就理屈,不敢造次。谁知二位竟是如此豪爽之人,我叫柴绍,想与二位交个朋友。” 三娘答道:“这还差不多,我叫……”话说一半,根本编不下去,只好实话实说道,“我叫李秀宁。” 我随即道:“我叫李建成。” 这样就算认识了。俗话说的好,多个朋友多条路,我来这儿还根本就没交过一个朋友,柴绍能够成为我交的第一个朋友,实在是太荣幸了。 柴绍听了我们的自我介绍,煞有介事地打量了我们几眼,对我说道:“你是唐国公的儿子?我听说唐国公如今只有一个儿子,你这个弟弟……”我和三娘都担心他下面的话,谁知他眨了眨眼睛,话锋一转,扯到他自己身上去了,“你们别看我年纪小。我曾陪太子殿下读过书呢。” 我靠,都知道我们是唐国公府的人了,还在我们面前说大话?他一个十岁的小毛孩,那太子殿下能看得上他?我心里虽这么想,但是这种得罪朋友的话我绝对不会真的说出来,可是身边这位脑子少根筋的跟班就不一样了,真是有啥说啥,我根本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陪太子殿下读过书?尽说大话,我可不信。”三娘道,“就算你陪他读过书,他如今日子过得可不怎么样,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听了三娘的高谈阔论,柴绍的脸都红了。他看看周围,示意我们跟他走,这个人警觉性真高,其实我也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议论这些事好像不太好。我们走到了人比较少的地方,街道沿河而建,我们三个小屁孩就坐在水边的树下乘凉。 柴绍解释道:“其实我并不是陪太子殿下读书,我是当过太子殿下的侍从。近来皇上觉得太子身边的侍从太多,就裁撤了一部分人,我因为本就不喜欢宫中生活,同叔父商量了一下,让他托关系将我放入了裁撤名单中,我便随军来了此处。” 我睁着惊讶的大眼睛,他才十岁,就在军队里混了?而且看他的样子混得还有模有样的,这让我堂堂唐国公的大公子颜面何存啊? 三娘又道:“你很聪明嘛。太子失宠,跟在他身边的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及时抽身也不失为明智之举,看来是我小看你啦。” 我靠!这是我妹妹吗?这……我在他们俩面前简直自惭形秽,光长了一副花架子,其实什么见识都没有,古代的女的不是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这个小丫头是怎么脑回路这么清奇,不用思考就想到了这么多的啊?这叫我怎么忍得了? 我仔细思考了一会,道:“太子虽然失宠。可我听说朝中大臣大都支持太子殿下,皇上虽有废立之心,也不能不考虑大臣们的意见吧。” 柴绍点点头道:“嗯,的确如此。不但朝中大臣反对废太子,蜀王殿下听闻太子殿下地位不保也很着急。但是这些都没用,最重要的还是圣意。” 我只听府里的人议论,说这个蜀王殿下非常残暴,生气的时候甚至把活人的心脏都给挖出来过,这个是蜀王……我自然就想到了那位被下毒的秦王,“有道理,虽然说圣意难测,但一向与太子殿下亲厚的秦王殿下,也算太子殿下的羽翼,前不久不是被查办了吗?我觉得太子殿下要是再不想想办法,恐怕真要被废了。” “我要是太子,绝对不会为了宠爱侧室,将太子之位都丢了的。而且由此可见,太子殿下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人,他做皇帝也未必能做得好吧。” 这句话听完,我和柴绍都看向三娘,她还在那里若无其事地说道:“居安思危,在关键时刻才能够随机应变,太子殿下毫无准备,怎么是人家的对手?” 我靠!我可以肯定这个妹妹绝对是老爹亲生的,分析起问题来有板有眼,叫人不得不服啊。我看着柴绍眼里放出的光彩,有种不详的预感……我靠,三娘不会勾搭上他了吧?三娘的警惕性太差了吧。我清了清嗓子接着她的话说道:“说的很对。江东有位程先生说过,天下虽定,犹未定也。就是并不看好当今皇上,家里教我念书的先生也说过,国本不正,天下将乱。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柴绍补充道:“皇子之中,现在只有晋王殿下最得宠。我看太子要是真的被废了,接替太子的必定是他。” 我们三个人就围绕这个话题谈了一个下午……我靠,三个平均年龄不到十岁的小毛孩竟然议论了一个下午的国家大事,而且还谈得很开心,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柴绍告诉我他要出城去,我才带着三娘回了府。 回到府中之后,我烦闷的心绪就一扫而光了。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跑到军中去历练了,我一个心理年龄二十五岁的男人,怎么能够因为眼前这点芝麻大点的屁事就闷闷不乐呢?我也要像柴绍一样胸怀宽广一点,将来还那么模糊,就算把李世民给怎么了,将来也可能还有别人来替代他和我争啊,担心有什么用? 哎,不对,我郁闷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好不好。看样子我得摆正心态,也许他们其实并没有冷落我,是我想多了?老子堂堂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得了?患得患失从来不是我的本性啊——毕竟老子这么穷,除了现在根本算不上是自己的命,其他的根本就不是我的,我在那里那么较真干什么? 第15章 先生辞府(一) 自从三娘把我拉出去一趟认识了柴绍,我突然发现古代的小孩子可真是不简单……且不说这柴绍他都已经是一个叫什么千牛备身的当了官的人了,就说三娘,议论起天下大事来也头头是道,我和他们比起来这觉悟简直是太低了。 这怎么行?老子一个将来要当皇帝的人,怎么能在现在就在他们面前认怂?不过我这人还有另一个优点,就是谦虚,像我这种自己想破脑袋也根本想不到该怎么才能获得的技能,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去问人了,好在府里就有能教我这些技能的人——一个自然是方先生,至于另一个,就是我那个深藏不露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老爹了。 我老爹的智商不是一般人能够驾驭得了的,自从认识到这一点,我在他面前从来都不敢轻举妄动,随便说话万一被他看穿了怎么办?还好有方先生在,可是方先生根本就不像个成年人该有的样子,天气刚刚转凉,他就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听说是有一天晚上在院子里喝酒,结果喝的太多,倒在石桌上睡了一个晚上,然后……就生病了。 我去到方先生的屋子里,看见方先生斜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他见我来找他,苍白的脸上强打起精神笑道:“这几日书读得怎样了?有何进益?”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撇着嘴随口说道:“先生,我近日并没有读书。” 他并不生气,只是笑着问道:“哦?却是为何?” “大概半月前,我与三娘外出结识了一个朋友柴绍,与我一般年纪,却已投身行伍,在此之前,他还做过太子殿下的侍从。我与他议论天下之事,觉得他的见解远胜于我,就算我读了《论语》《诗经》,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书能教我如何做人,至于如何心怀天下,成就一番事业,这些根本就教不了我。所以我没有读了。” 我说完这些话心里面有点七上八下的,因为方先生听了这些话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开心,他收住了笑,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我等了好一会才听他说道:“先生早该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但是建成啊,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修身乃是本分,你年纪尚小,当以此为念……”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方先生的话,“可是柴绍年纪也小啊,他小小年纪就做了东宫的太子侍从,又懂得明哲保身,自请去军中效力,不是说见多识广吗?我整日待在府中,见得不多,自然认识浅薄,倘若我也像柴绍一般……” 方先生反问道:“像他如何?你的朋友柴绍,你可知他父亲因触怒皇上被谪,忧愤而死?他的叔父因与晋王殿下有隙,如今被远调外地,若非皇上因他父亲之死对他有愧,他安能从东宫全身而退?他投身行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对这些事了解多少便在这里妄言?” 方先生的声音并没有多大的起伏,但口吻却十分严厉。 我听了惊讶得连下巴都要掉了——“这些……这些柴绍都没和我提过。” 方先生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摇着头道:“这些事柴绍他自己也并非都清楚,他糊里糊涂,你与他结交,也变得和他一样糊涂了?去岁皇上就想调你父亲回京,是你父亲暗通黄门侍郎元岩,请他在皇上面前调停,你父亲才得以偏安岐州。你倒好,不思安分守己,不但对朝堂之事感兴趣,还妄谈什么建功立业。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长大之后又当如何?” 我靠!我没记错吧,古代人不是最喜欢谈什么建功立业吗?柴绍根本就没错,我反驳道:“先生,我不懂。像柴绍那样效力疆场建立功勋,或者求取功名立身朝堂,这有什么不对?《论语》里面也有讲,孔子的那些学生,子路、子有这些人,不都是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吗?他们被后世尊为贤人,难道他们也是心术不正?” 我在这里一向安安分分做人,除了上次酒醉胡闹之外,从来都没有也不敢做什么逾矩的事,我克制了多少他们认为不对的念头,一步步按照书上教的来,上事父母以敬,从来不敢轻易惹他们生气,下对姐妹以亲,那个淘气的三娘,我事事都依着她,拿她当亲妹妹看。就因为不想让方先生失望,他是我长这么大好好教我做人的第一个人。方先生倒好,就因为我想和柴绍一样干一番事业,居然说我心术不正?!简直气死我了。 方先生眼中一闪,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吓了一跳,慌忙走到床前道:“先生息怒。” 他咳嗽了好一阵才摆摆手道:“先生并不生气,只是对你……太失望了。”说着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和他四目相对,见他黑色的小眼睛里黯淡无神,心中突然很难受,讷讷道:“建成不知哪里错了,请先生解惑。” 方先生不再看我,只是轻声地说道:“你还记得先生给你讲过的故事吗?先生从前也与你一样,想建功立业,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可惜时运乖舛。当年先生何尝不想凭一己之力,阻隋军于江北,可惜……不但壮志难酬,而且还累及知交。先生听你今日一番话,想起不知流落何方的元度,他当年也是意气风发,听了先生的话,便贸然行事,几乎枉送了性命。” “可是先生,如今时势不同,又岂能同日而语呢?”我仍然觉得方先生的话没有半点道理,“当年陈国后主昏弱,而今皇上却不是昏君。柴绍说了,他见过晋王殿下,说晋王文才武略不逊于太子,我听父亲议论,也认为晋王智谋确在太子之上,就算现在朝堂之上局势不稳,晋王得势,也未必不会是一位明君,也未必不能治理好天下呀。” 方先生道:“先生曾有言,绝不干涉北朝之事,否则不得善终。可你年少未知事体,不明白其中利害,先生便破例讲与你听。” 我听方先生要说,便拱手道:“请先生指教。” 方先生叹了一口气,道:“你可知秦王殿下如今病势愈重?” “知道。” “秦王殿下或将不久于人世,加害于他的人却是亲兄长晋王,你以为此事如何看待?” 我道:“书里说,对兄弟应当友爱,晋王如此行径,似乎不妥。” “你会如此行事么?” “我……”我一愣,前一段时间我整天都在想着怎样把还没出生的弟弟给弄死,要是他真的出生了,我……我还指不定怎样呢?这叫我如何回答?虽然说我说谎从来不用打草稿——现在这项本事虽然有点退化,但也不至于做不到,不过我不想对方先生撒谎,就像我对着老爹和母上大人也不想骗他们一样。 我考虑了片刻,道:“建成自然不会如此行事。”我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听说古代说的话都非常灵验,要是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会遭天谴的,那我以后可该怎么办呢? 方先生点点头,又道:“且不论秦王与晋王为兄弟,单论晋王妄害无辜,便是不仁。再者,晋王与太子,同样是兄弟。为了争宠,屡次陷长兄于不义,这是为弟弟应当做的吗?” “自然不应当。” “他与皇上,既是父子,更是君臣。为人子不懂得友爱兄弟,反而处心积虑除之,何以为孝?为人臣不思洁身自好,反而在朝中拉帮结派,打击异己,何以为忠?”他说着咳嗽了几声,缓了缓又道,“以此观之,晋王行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逆举,又如何能指望他为贤主明君?如此为人,天下之士,谁愿辅之?你父亲正因此,才不愿入朝,你可知道?” 我想到最近读的书,仍然不肯服气,反诘道:“难道行仁义忠孝之事,就必定能做明君吗?《左传》载宋襄公与楚王战于泓,他言道‘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因此兵败伤股,最终丧命。宋公行事难道不是仁义吗?为何反而因此丧命祸及宋国臣民呢?照我看来,他即便行仁义之事,也算不得明君。” 方先生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我又道:“既然如此,行事是否仁义与是否能做明君之间,也并无直接关系吧?” 方先生只是又拿起榻边的书看了起来,并没有说话。 我见他不说话了,发现气氛有点奇怪,只好又说道:“先生?” 方先生懒懒地答应了一声,道:“你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忠孝仁义乃为人之本,倘若连人之本都舍弃,与禽兽何异?宋襄公是否明君,先生不敢妄论,先生懂得的,也不过忠孝仁义四字而已。至于其他的,先生教不了你了。” 我听了这句话,吓了一跳!心里像被刀划了一下。 方先生的态度让我想起了师父。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因为我以前老是和女的鬼混,他曾经说过——你一个小混混,自己不上道,别把别人也毁了。我嫌他啰嗦,也曾反驳过他——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她们自己愿意,还乐在其中呢,怎么能说被我毁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当然是非常的不服气了,后来他说的次数多了,我听都懒得听,再后来他不怎么管我,后来他被砍了,也就那样吧。 第16章 先生辞府(二) 我当时根本就没怎么在乎自己的心里的感受,觉得人死了就死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来其实也知道自己很悲哀,一个人连关心自己内心感受的欲望都没有,活着其实跟行尸走肉也就没什么区别,那时候的我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读书识字,背过《论语》《诗经》,也学过《礼记》了,这些都是方先生教我的,可是他现在说,他教不了我了。 我的思绪有点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看看方先生,他手中的书搁在一旁,眼睛却已经闭上了。难道是因为太困睡着了?我见他连被子都没盖好,走上前去将滑下去的褥子扯了扯,重新给他盖好了,默默走出了屋子。 第二天下午我被老爹叫到书房,他第一次板起脸来问我道:“你如何得罪了方先生?” 我听了当然一头雾水,我哪里敢得罪方先生?只是昨天和他探讨了一番忠孝仁义的问题而已,我怎么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他?等等…… 方先生说我让他太失望了……这不算得罪吧,只是没有符合方先生的期望,我也知道自己惹方先生不高兴,这不是识趣地自己好好在学习吗? 我只好答道:“建成不知。” 老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道:“先生说他才学有限,不堪再为师,今日一早不顾病体未愈便来向我请辞,问及缘由却不肯如实相告。为父以为你知道,便来问你,你既不知,便罢了。” 我才听了半句话脑袋就像被雷轰了一下,接下来老爹说什么我都没有心情再听下去,恨不得立马跑到方先生那里问个清楚。老爹话音刚落我就示意了一下要走,他估计也猜到了我要干啥,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我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冲到方先生的屋子里,见他连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失口说道:“先生不管我了?” 方先生穿着一件很朴素的棉衣正在收拾书箱,听见我来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有些冷淡地说道:“方某与公子的师生之谊,便止于今昨日了。” 我听了差点要哭出来了,哀告道:“先生不要走,建成知错了。”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一年前他后来不是又留下来了吗?这次也一定会的。 方先生终于回过头来,仍然冷冷地道:“公子知错,可知错在何处?” 我被他问得一愣,平时胡编乱造的本事都去哪了?关键时刻竟然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方先生等了一会,点着头道:“很好,方某能教的,公子已经都会了,公子会的,却并非都是方某所教。自今而后,公子不必记得有方先生,方某也从来不曾有过公子这个学生。言尽于此,公子自重。”说完又去收拾他的书去了。 我愣愣地站在他身后,惭愧得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我承认我昨天是不服他的道理,是和他争论了一场,可是那不是讨论问题吗?我又没有故意抬杠,他怎么就不能接受了呢? “先生……”我话还没说出口,就哭了起来,俗话说得好,“好汉流血不流泪”,老子一个小混混,居然因为这种事哭了,看样子还不够好汉的档次。 方先生背对着我,我站在他身后,一直等到他把所有的书都收拾好了,他也没有再和我说一句话。 我当然希望方先生留下来,可是我从来就不喜欢强人所难,话早就说完了,他要走,我只能看着。 方先生似乎是有点不舒服,忙活了一会就歇着了,我想起他还病着,忙道:“先生风寒未愈,还是等病好了……” 方先生摇头道:“方某的病已好了大半,不必公子挂怀。”这生疏的语气,与之前的方先生判若两人。 我是真的害怕了,这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我根本找不到语言来形容,只觉得非常难受。以前师父也像这样对过我,那时候我没心没肺,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被抛弃了岂不是更酷,根本就不知道珍惜两个字怎么写。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方先生还是要走,可是我已经尽量去珍惜了啊! 我喝醉了酒犯错,任他打骂也没有吭过一声,没有还过一句嘴,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打了我,我躺在床上一个月都下不了床,甚至在心里也没有埋怨过他一句。现在就因为我反驳了他几句,说走就走,连句解释都不给,我算什么? 我跪在地上,直到方先生走了很久,也没有起身。其实也不知道心里在盼望着什么,希望他能够回来看到我挽留他的诚意吗?可能吧,但是他并没有回来。 屋子里冷冷清清地只剩下半截蜡烛在烧着,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我跪在地上只觉得一阵阵冷气钻进身体里,却硬是赌气不肯起来,后来还是蓉儿跑过来把我硬生生扶回了房。 我十岁生日过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因此着了凉,大病一场,在床上又躺了了半个月,等到我病完全好了,岐州城也开始飘起雪来。 因为方先生走了的原因,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心情不好,不太来烦我,就连一向和我没规矩惯了的三娘,现在也很少往我屋子里跑了,我一个人既孤独又难受,只好看着外面的雪花发呆——也不知道方先生走到哪里了?到了江东没有?是否安顿好了呢? 哎,他是否安顿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都不管我了我为什么还要管他?可是……方先生走的时候都还没完全康复,天气又冷,他又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万一又着凉了怎么办? 而那个问题,方先生根本没有回答我,我只好去问老爹了。 我在门前胡思乱想着,老爹踏雪而来,把雪踩得“咯咯”直响我都没听见,直到他开始和我说话我才回过神来,当然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了。 老爹还是善解人意的,他问道:“建成,你还在想方先生?” 其实我压根就不想承认,但是又觉得在老爹面前我根本就骗不了他,于是答道:“父亲,先生走了旬月,是否已到江东了?” 老爹摇摇头,“若到,必有信来,你放心。” 我想古代的邮政系统这么差劲,等方先生的信寄到都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根本就没有办法安慰我。想起方先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问道:“父亲,孩儿想问父亲一件事。” 老爹又摸着我的小脑袋问道:“何事?” 我道:“我前几天看书,见书中载宋襄公与楚战于泓,不趁半渡而击,一定等楚师渡河擂鼓列阵才进攻,如此行为可以称得上仁义。然而行此仁义之举,却致使宋师败绩,祸及宋国臣民,这样的仁义有什么用呢?” 我看到老爹眼睛一亮,笑道:“你与方先生曾有此议论?” 我点点头,如实相告道:“方先生之所以辞去,便是因此。父亲,我不明白,先生……说我想建功立业是心术不正,还说……还说……”一想到方先生,我的嗓子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根本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见我神色有异,将我拉到他身边,道:“还说什么?” 我定了定神,应道:“还说晋王不仁不义不忠不孝,若果真得势,必是昏君,天下有才能的人也不愿意辅佐他,父亲便是如此。我反驳说忠孝仁义与是否明君应当无涉,方先生就生气了。”说完我又忍不住想哭,我靠,老子这是怎么了? 父亲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道:“帝王之家与普通百姓人家原本就不一样,普通人家安分守己,父子兄弟恭敬友爱,很好;帝王之家却不能作平常之论,他们不但是父子兄弟,更是君臣,世间再亲密的亲情,一旦牵涉权力之争,便不再单纯了。你的见解也未必便是错。只是人各有所坚持,方先生有他的坚持,你有你的看法,无关对错,人各有志而已。” 老爹的一番话和方先生说的完全不同,我虽然不清楚他们俩究竟时谁说的对,但是老爹和我的观点比较一致,果然是我老爹,可是我和老爹想的也并不完全相同,而且方先生的坚持就一定不对吗?如果按照老爹的意思,我根本不用考虑太多,老爹将来要做皇帝,那我们家将来就是帝王之家,既然如此,我要是非要把弟弟给弄死,那也不能够按照平常的兄弟来论了。 但是不论是君臣还是父子,晋王的确是做的不对啊,老爹怎么不说呢?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个老爹虽然平日里冠冕堂皇满口仁义,其实心思多的很,难怪他以后能够做皇帝,那个晋王也是,他要不是心术不正也做不成皇帝,可见能够做皇帝的人恐怕都有点残忍。可是残忍这件事,也不是想学就学的来的。 我要是真变成这样,那方先生恐怕不只是失望了吧?我还想有一天证明给他看——虽然我李建成想要建立功名,却绝对是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绝对没有半点心术不正的意思的。 我突然发现方先生和老爹说的话都有道理,但都不全对,我应当将正确的看法收为己用,不去理会那些错误的看法,《论语》里说的“择其善者而从之”,不正是这个意思吗? 第17章 世民出生(一) 按照蓉儿告诉我的时间,开皇十八年已经快要结束了,以前听方先生讲江东四俊的故事,还嘲笑他把生离死别看得太重,现在轮到我自己了,难道说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大家都会变成这样?我觉得我和以前无牵无挂的自己早已经分道扬镳,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其实人本来也是这样,经历了一些事情,心就会沉下去,俗称叫做“成熟”。 我因为还没有放下方先生离开的事,连过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母上大人身体不适,老爹又特别忙要回大兴城一趟,我开始接受这种单调乏味的日子——可能我真的又从七岁开始重新活了一遍?因为除夕夜守岁的时候,我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 这天晚上老爹还没有从大兴城回来——我想他回来,当然也并不知道他需要参加第二天的朝会根本不可能回来了。我和聿如秀宁因为已经约好了要一起守岁,晚上三个人都在我房里吃零食,桌上摆着蓉儿静心准备的瓜果还有甜点,我其实还是没有多大的兴致,之前都有老爹或是母上大人陪着,现在就我们仨,聿如比我们大,估计是看着我们。以前无聊的时候都会喝酒打牌,可是酒我不敢再喝,牌也没得打,想看看书吧,三娘又太闹。 说起三娘,她又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柴绍了,“大哥,柴绍说他在军中,你说军队里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我从来没有去过,不过父亲说他会带我去的,到时候再说给你听。” 她眼睛一亮瞥了我一眼道:“那时候还用你说?我让父亲也带我去不就成了吗?” 聿如在一旁掩口而笑道:“三娘,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想这些事儿,不怕以后嫁不出去么?” 三娘听了脸一红,作势要去打聿如,道:“姐姐你又胡说!” 我看到聿如一句话竟能把三娘整治成这样,心情好了不少,不禁哈哈大笑道:“三娘,让你整天欺负我,二姐姐说句话就能叫你羞成这样,以后还是收敛一点得好。” 我们就这样说说笑笑,终于迎来了开皇十九年。我知道隋朝也是个短命的朝代,但是它具体有多少年却不知道,现在每遇到一件事,我都忍不住后悔以前为什么没有多看看书,多了解了解历史,这样我就可以在这里运筹帷幄了,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消息还得听古代人讲给我听。 离我太远的事其实就算发生了,因为感受不到,也就只能议论议论,发发牢骚,其他的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发生在身边的事却是能够深切体会的——老爹和母上大人好像是商量好了的,老爹从大兴城回来没几天,母上大人就生孩子了,据说老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说了句“济世安民”之类的话,就给他取名为“世民”了。 就这样,我人生中最大的劫数——李世民,出生了。 我也偷偷看过他几眼,长得肥肥胖胖的跟加菲猫一样,就是身上没有毛,骨碌碌的大眼睛上转下转一看就不安分,我要是瞪着他看,不出一分钟他就要哇哇大哭,已经好几次把老爹搞得十分紧张了其实我连碰都没碰过他一下。说实话我对小孩子一向没什么兴趣,要不是因为他勉强算我地弟弟,加上我想知道将来要杀我的人长什么样,我根本连一眼都懒得看。 李世民的出生并没有太影响到我的生活,我还是该干嘛干嘛,但是他出生的这一年——开皇十九年,却是十分不平静的一年,因为这一年太子被打压得更厉害,秦王病得更重,朝廷中的事情更加复杂,而这种复杂的关系终于波及朝堂之外,无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在岐州当刺史的老爹。 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其实我很早就觉得老爹的想法太简单了,因为老爹虽然没有杨家那对父子一样受宠,但皇上也对他很好了,论亲戚关系老爹还管皇帝叫一声姨父。听说过年那会老爹回大兴城参加朝会的时候,散朝之后还被皇上单独留在宫里说过话。像这样的人,麻烦肯定是会找上门的。而我这个弟弟的出生,正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机会—— 我这个弟弟的满月之喜不但成了岐州城的一件大事,大兴城也有好多人来,就连以前打伤过我的杨玄感也亲自来了。这阵势有点吓人啊! 李世民连话都还不会说,老爹当然不会拉他出来见客了,但是我就惨了,从早到晚将所有来府上送礼物的人都认了个遍。 老爹的好朋友自然不用说了,裴寂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到了府里,和老爹整天在书房不知道干什么,我现在并没有偷听他们的欲望,他们大人的事,我一个小孩还插不上手,我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那就是这个刚出生的弟弟,每次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方先生的话,因为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所以非常烦。 当然因为这个我这个弟弟满月的关系,我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这个事。 这天早上一大早我就穿得整整齐齐——比我过生日穿得还好——站在二门前等着了,这是老爹的意思,让我代他接待客人,我心里纳闷得要死,老爹没有搞错吧,这么多比我大好几轮的人,你让我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去接待,不怕别人笑话啊?我还没睡醒呢。 就在我想要打一会儿盹的时候,已经有人报说尚书左仆射越国公世子大将军杨玄感来了,我……根本听不懂前面说的是什么,只知道来的人是杨玄感。我听到杨玄感三个字脑袋一凉,被吓醒了,这个人打伤过我,肯定还欺负过老爹,我非得给他个教训不可。心里这样想,表面上装模做样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抬头看时,一个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脸型微胖,身材魁梧,一大把胡子——这就算我不是个小孩子,两个我加起来恐怕也打不过,难怪以前仇元度会败在他手里了。 这就是杨玄感?我还想教训他?不被他教训就很不错了。杨玄感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的,脸型略瘦,小胡子修得很好看,和杨玄感根本不是一个风格。 我对杨玄感身后的这个人有点好感,他目不斜视,一脸正派的样子,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反正没有看我,手上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应该是送给老爹的礼物吧。 杨玄感见到是我似乎是愣了一下,我施礼道:“大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家父已在前厅相候,里面请。” 杨玄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唐国公教子有方,不错。” 我还以为他和那些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样,结果说起话来装模做样的竟然十分温和,这与他的样子实在是太不搭了,我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忍着。他到底还记不记得用马鞭打我的事呢?我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打了我——毕竟那时候我根本就还没来这里,不过我却不会忘记母上大人抱着我呜呜噎噎地哭,她是心疼我我知道,也是对杨玄感敢怒不敢言,只好忍着。所以他一出现我就对他没好感,现在又飞扬跋扈地对我老爹的教育方式指指点点,还有完没完了? 我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腼腆地笑了笑。 他接着就示意身后的人把东西送给我,我也回头看了看,一旁的小厮早就会意地将礼物接过去了。然后他就跟着人去了前厅,我总算舒了一口气。 在外面站了一天也并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的,有一个叫萧德言的小老头也来拜访我爹了,我一看到这个人就想起了方先生,他和方先生一样瘦,穿着一件灰布棉衣,胡子乱糟糟的也不修一修,走路的时候还喜欢摇头晃脑顺便把乱糟糟的胡子摸一把。 他没有什么官职,和来的大小官员仿佛也不是一路人,就是来吃闲饭的。可是我老爹听说他来了,不但亲自迎接,寒暄客套了好一阵,还将我隆重介绍给他,并且请他来做我的老师,他居然十分不客气,一点也没有推辞的意思,仿佛他很厉害的样子。可是他要是真厉害的话,怎么混到胡子一大把了连个一官半职的都没有呢?算了,方先生已经走了,我现在看书一知半解的也的确需要一个老师,而且老爹的决定我反正也改不了,也不知道这个人学问怎么样,走着瞧吧。 除了萧德言之外,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孩子也来凑热闹——其中一个来头可不小,竟然是晋王的儿子豫章王杨暕,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孩子。我觉得非常奇怪,老爹说过杨素现在和晋王走得很近,为什么杨玄感不是和这位豫章王一块儿来的呢? 我可从来没想到过他们要避嫌这回事。不过豫章王是替他老爹晋王来贺喜的,他身份尊贵,而且晋王得势,老爹当然不敢怠慢他。除了豫章王之外,还有太子殿下也派人送了礼物来,代替太子来的人是皇太孙长宁郡王杨俨。 第18章 世民出生(二) 我看了来的这些客人,又一次对老爹拜服得五体投地。他不是偏安岐州什么事儿都不管的吗?怎么儿子满月,朝中权贵竟然一个不落地全来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有的并不客套,送完礼物和老爹打个招呼就走了,有的人——比如说杨玄感——显然是不怀好意而来,就在府里找个地方坐着喝茶。 等到客人终于接待完了,我的腿都快站不住了,外面虽然有点太阳,但是根本挡不住冷,我勉强走到前厅,见老爹和一群人有说有笑,看他也没怎么注意我,就赶紧溜到后面去了,心里越想越不平衡——这李世民的满月之喜跟我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凭什么把我累个半死? 我边想边走,一抬头,看到有个人站在我的书房前,对着我今天一大早拎出来的鸟笼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在研究,我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豫章王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小跟班。 我本来想发火——这只鸟是我生日的时候三娘送给我的,我第一次颇有闲情逸致地去养一个活着的东西,一点经验都没有,生怕它一言不合就死翘翘了,结果现在这个小屁孩胆敢动它?! 我快步走到他身后,想了想,压着火假装问道:“不知豫章王何在?” 那小屁孩回过头见是我,笑道:“我不知道。” 其实豫章王在哪里我根本就不关心,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瞅着鸟笼,见那只小鹦哥仍然在架子上活蹦乱跳,才稍微放心了一点,敷衍地“噢”了一声,就去提我的鸟笼。 结果这小屁孩不依不饶,上了瘾一样,仍然拿着一根树枝要去逗弄它,并且还非常感兴趣地问道:“这只鸟是你的?请问它有名字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没好气地反问道:“你有名字吗?你有它就有。” 那小屁孩笑道:“我当然有名字了,我叫韦挺。这只鸟叫什么?” 我一时语塞,想着三娘送的东西不能随便瞎起名字啊,得是个正经名字才行,我一边故意去逗那只鸟拖延时间,一边脑子飞快地转着,哎呀!我简直笨得要死,这只鸟的名字不是现成的吗?我笑道:“它叫不言。” “不言?” 我点头道:“对,因为它根本就不会说话啊。” 韦挺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个名字有趣,就是太死板了些,不过没关系。鸟儿啊鸟儿,你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我靠,这个人是呆子还是傻子?那鸟根本就听不懂,韦挺居然还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和它说话,他脑子不会有毛病吧?这……让我怎么接? 他说完了话等了一会,发现那只鸟确实不会说话,转过头来对着我说道:“它好像确实不会说话。噢,对了,还未请教,你就是曾被杨玄感打伤过的李建成?” 奇怪!这是什么逻辑?他和晋王的儿子一起来的,那他们就是一伙,杨素一家与晋王关系好,这两个也是一伙,可他居然直呼杨玄感大名,一点尊重的意思都没有,这是几个意思? 我拿眼睛瞟了瞟周围并没有人来,小声问道:“你怎么敢对杨玄感这么不客气?” 韦挺答道:“哼!对他们客气干什么?我父亲在朝为官,也素来不喜欢他们的为人,我同我父亲一样。杨素为人残忍,杨玄感更是变本加厉,就说他打伤你这件事,且不说他纵马闹市本就有违法度,你父亲乃皇族姻亲,他打伤了你还理直气壮,而且唐国公一向得皇上偏爱,要不是因为他父亲军功太著,他能嚣张跋扈到现在?” 我听了他的话,将他之前调戏我的鸟的恩怨抛到了九霄云外,问道:“杨素杨玄感父子如今正得势,与晋王颇有来往,你又与豫章王一道而来,听你得意思,却似与他们不是一伙,这是怎么回事?” 韦挺笑道:“不过同路而已,我年纪小,同豫章王一起,颇有照应,父亲也放心。”他还想说什么,抬了抬头却脸色一变,突然高声说道,“你的鸟为什么不会说话?” 我被他说得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见到之前跟在杨玄感身后的年轻人正站在院子外面张望,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略笑了笑,就转身走了,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是在找人,而且他的眼神非常坚定,根本不像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我看他走远了,才说道:“这只鸟为什么不会说话我不知道。我倒是很想知道他是何人。”说着伸手朝院子外指了指。 韦挺翻了个白眼道:“他名叫李靖,字药师,不过是长安县一个小小的功曹,做的是朝廷的官,却也是替杨素做事的人,可见人品不怎么样。不过他在大兴城的名声不小。” 我道:“我倒觉得此人是方正之士,与杨素应该不是一路人。” 韦挺摇着头表示自己不赞成,我也不再和他争论,因为有人报豫章王正找他,他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我手中的鸟笼,我见他那副样子,脑袋一热,叫道:“且慢。”说着跑过去将手中的鸟笼递给他,笑道:“你这么喜欢这只鸟,送给你啦!” 韦挺一愣,连忙摆手道:“这多不好意思。” 我将鸟笼上的挂绳塞到他手里道:“你喜欢就不必推辞了,我讨厌虚伪客套,我看你也不像是虚伪客套的人,就收下吧。不过有一点,你可要好好照顾它。” 韦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放心,放心,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的。”他一连说了三次放心,仿佛说得够多我就能相信他一样。 这个……随便把别人送的东西再送人很显然是不太好的,我看到韦挺跟着小厮走了之后打算转身回房,却见三娘正站在书房门口怒气冲冲看着我。 我情知大事不好,走过去假装没瞧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发怒了,假装问道:“三娘,你跑到我的书房做什么?”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指着我的鼻子怒声道:“谁让你把我送给你的东西送人的?” 我悻悻笑道:“韦挺是我的朋友,他喜欢那只鸟,正所谓‘君子成人之美’,送给了他,他也会好好照顾,你放心,不言不会受委屈的。” 三娘气呼呼地将手中书卷朝我身上一扔,绕过我就跑了,我根本拦也拦不住,捡起书一看,这不是我这些天正在读的《春秋左传》吗?三娘对这些也感兴趣?我翻起书来,舍不得放下,就在书房里躲了一个下午,直到天都黑透了,府里的客人全都散了,我才从书房出来去找老爹。 老爹还坐在前厅里,看上去累极了,坐在堂前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过去叫了声“父亲”,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到是我,疲倦地笑了笑。 我因为下午在书房躲了估计有两三个小时,把客人们都扔给他一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走到他跟前,道:“父亲,我觉得今日来的客人都很奇怪,父亲以为呢?” 老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杨玄感才刚刚与为父说过,若皇上问及身后之事,让为父多替晋王殿下美言。” 我道:“如此,父亲还以为偏安岐州,便可远离朝堂之争么?” 老爹摇摇头,笑道:“为父从未想过能够如此。只是天下之事,在局势未明之前,还是勿要妄动得好。你可知奇货可居的道理?” 我摇摇头。 老爹解释道:“明哲保身,适时而动。为父以此虑之,既然晋王得势已成定局,顺水推舟亦无妨。” 我靠!我早上还在想老爹简直想法太简单了,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老爹简直就是天才啊!他根本就不是方先生所说的不想参与,只是在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他当然可以毫不费力就做出选择了,并且绝对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着方先生的话——晋王失德,何以辅之?但是老爹显然不是这么考虑,我后来知道方先生和老爹的分歧就是知识分子和政客的区别,知识分子有坚守有原则,而在政客心中,只有上位者这一个原则。那如果换了我呢?我会怎么选?这个问题和我之前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否该守孝悌之道——一样严重。我现在庆幸自己是个小孩子不会真的参与其中,像老爹这把年纪,就不可能避免得了了。可是等到我长大了之后呢?还能躲得了吗? 老爹的话告诉了我两个信息,第一是他打算卖晋王一个人情,第二是太子再也不可能翻身了。 哎,在儿子满月的日子里与一帮乌七八糟的人谈论些乌七八糟的事,老爹也真是不容易,不过能有什么办法呢?我现在总算发现了一件事,不管什么样的人,我见过的那些混混也好,老爹也好,其实日子一样不好过,混混们想要生存却要拿命去拼,然后用拼来的命虚度光阴,老爹则总是要拿上下好几代的人的富贵荣华来赌,然后用赢来的功名利禄惶恐度日。如果在两者里面选,我倒是愿意过混混的生活,至少会很轻松。 第19章 不轨之图(一) 满月宴终于结束了,刺史府里却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来,还是有好多人在府里进进出出,有时候我还要出去会客,老爹时常向人介绍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被烦透了,有一天看到母上大人怀里抱着的婴儿,恨恨地自言自语道:“都是因为你,我才不得安宁!” 我决定要报复他。 母上大人轻易是绝不会离开他的,老爹现在虽然公务繁忙,但是只要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瞅他,有他们俩在,我就算站在他旁边也根本不能拿他怎么样。 不过只要用心,总是能找到机会的。可是我等啊等,直到后院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又谢了,都没等到机会。加上小老头萧德言做了我的老师,废寝忘食地给我讲《左传》,我满脑子都是什么“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之类的话,结果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七月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老爹的生辰到了。母上大人要亲自下厨给老爹做好吃的,我看着母上大人感觉不像是进过厨房的样子,有点心疼老爹,万一烧出来的菜根本不能吃,那老爹该怎么办呢?我怀着十二分好奇心跟在母上大人身后,想要溜进厨房瞧一瞧。谁知一只脚还没跨进去,一个小厮手里提着一只活鸡跑过来笑着把我拦住道:“大公子,您就别进去了。” 母上大人回头瞧了我一眼,也朝我笑着摆摆手道:“孟子曰‘君子远疱厨’,建成,你去陪世民吧。”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拱手道了声“是”,顺便从地上捡起两根鸡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可算逮到机会了。 我“刷刷”地跑到母上大人房里,迎面就撞上一个人,我对她印象深刻——那次喝醉酒醒来见到的人就是她,名叫紫茗,是母上大人的侍女之一。 她见到是我,施礼道:“大公子如此匆忙,可是有事?” 我知道自己有点失态,将手背到身后,装模作样道:“没什么事。母亲在厨房,让我过来陪世民。” 紫茗笑道:“正好,二公子才刚醒,奴婢去叫夫人来,有劳大公子稍陪。”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远了,跑到屏风后面,李世民果然睁着大眼睛东张西望,一只手的大拇指含在嘴里,另一只小手正一上一下地到处乱抓。 比起刚出生那会,他长得稍微好看了一点,我拿出鸡毛,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果然就被吸引住了,嘴巴咿咿呀呀地一张一合,就要来抢。我冲他嘿嘿一笑,将鸡毛在他脸上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反应就更大了,伸手来夺——我怎么可能让他抢到呢!逗了他几下,我又将鸡毛往他脖子里挠了挠,他一激动嘴角一撇,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哼,谁让你吵我不得安宁的?”我想起最开始要报复他的理由,接着说道,“我又不是你老爹,你哭给我看,没用的。再说了,反正你将来要杀了我,我现在欺负一下你怎么了?”说着继续拿鸡毛捉弄他。 奇怪的是,刚刚还哭得撕心裂肺,我又继续捉弄他的时候他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等……我望了望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将来要杀我,那我现在就把你杀了岂不是完美了?我胡思乱想一阵,将手卡在他的脖子上,如果……如果我力气够大,他在长大之前就这样把他给掐死了,将来就不会有杀我的机会了,我想着想着只觉得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他止住了笑,两只手仍然一上一下地乱抓,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我,我看着他漆黑清澈的瞳孔,使劲晃了晃脑袋,手一软身子突地向后跌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在干什么呢?当我回过神来抬头看着面前漆红的摇篮时,它还在轻轻地一晃一晃,看不到摇篮之中的婴儿……我抬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方先生从前是怎么教的?今天又没有喝酒,怎么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我连连倒退,慌不择路地跑出了母上大人的屋子,一口气跑回房里,倒在床上大口地喘气。 蓉儿看到我这副样子被吓坏了,慌忙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怔怔看着她,没有办法向她解释这些事,只知道刚才不知哪里冒出的邪恶念头差点就毁了我。 我拼命地定了定神,向蓉儿摇摇头,只听见外面紫茗叫道:“蓉儿姐姐在吗?” 蓉儿应了一声,道:“在呢,有事?” 紫茗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夫人说二公子这两日有些发热,吩咐我去请大夫,请的是西街巷尾的许仁大夫,我特地问他要了些去疤的药,正好得空,就给你送来了。” 蓉儿闻言瞥了我一眼,赶紧转出屏风外将紫茗拦住道:“紫茗,大公子在里面休息,你轻声些。” 我听见紫茗“咦”了一声,又道:“方才大公子还在夫人房里陪二公子,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回来了?” 蓉儿道:“大公子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去,我待会去找你。” 过了不一会儿蓉儿进来,我猛地想起什么,问道:“紫茗说给你送去疤的药,你什么时候受了伤了我怎么不知道?伤在哪儿了给我看看。” 她正欲摆手,我不由分说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左臂衣袖掀起一角,只见一道笔直伤疤自手腕起由深至浅直至臂弯,疤痕已旧,并不是新伤。 我木然地看着她手臂上地伤痕道:“这是我弄的吧?”便颓然倒回床上。 蓉儿整理一下衣衫,笑道:“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没事了,公子如何又提起来?” “蓉儿,我心术不正,不是个好人。” 蓉儿笑道:“大公子何出此言呢?大家都道公子谦和仁爱,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怎么。我把你伤成这样,你就不恨我?” 蓉儿道:“公子也是无心之过。” 我赌气道:“你怎知我是无心?万一我是有心要杀你呢?” 蓉儿慌忙来掩我的口道:“公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说着还不忘拿手探探我的头。 我突然觉得一阵难过,一把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活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难过,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蓉儿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安慰道:“没事的。许大夫说不出一载,这疤就会消了,他医术高明,想必不会骗人。” 我点着头却根本没办法向她解释,我并不只是因为她手上的疤,而是这么久以来我以为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从来没想过我一时胡闹所造成的伤害,就算过了快两年,依然清晰可见。而且因为最开始蓉儿就没有与我计较,我甚至从来就没有关心过。难道人都是这样,越是轻易得来的体谅就越不当回事?越是近在眼前的关心理解就越是觉得理所当然?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紫茗之前对我的态度那么冷漠。 过了好久我才慢慢平复了心情,对蓉儿说道:“抱歉。” 蓉儿笑道:“没事,没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在房里躲了好一阵才敢出去。晚上老爹回来,饭桌上摆了一大桌菜,都是母上大人做的,有好多菜我都叫不出名字,但是我此前的担心显然太多余了,母上大人的厨艺很好。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只有我根本没心思吃饭,连老爹和母上大人的正脸都不敢看,一心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我不是没有胡闹过,但蓉儿只是伤了胳膊,就留下了伤疤,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复原。如果我真的杀了李世民,他却不可能再活过来,那这厅中其乐融融的父母姐妹们,他们当如何?我心里暗暗庆幸这件事并没有真的发生。 或许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人不是不可以犯错,但事关他人生死的错,还是尽量不要犯的好。 “建成,你哪儿不舒服吗?”就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母上大人,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我赶紧摇摇头,想起下午紫茗的话,问道:“母亲,我听紫茗说弟弟这两日有些发热,不知道好些了没有。” 母亲听了我的话,笑盈盈道:“今日午间许仁大夫来瞧过,说是因天气转凉,受了寒所致。想必是前两日乞巧节晚间在外头吹了风,多加注意就没事了,你放心吧,好好吃饭。” 我听了心里一热。 老爹“咂咂”地吃了两口菜,接话道:“建成,为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年程先生辞府时曾向我提及你,说你心怀坦荡,只是处事瞻前顾后不够果决,思虑太多。你担心弟弟没错,但也要好好吃饭才行。” 我听老爹提起程不易心下一惊,等老爹后半句话说完,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在我的印象里,程不易应该绝对不会在老爹面前说我的好话才对。但现在看来,情况和我想象的并不太一样啊。 我只好连连点头,夹起一小片肉,刚要往嘴巴里塞,只听见厅前一阵骚乱,有小厮慌不迭地捂着脸跑进来,口齿不清地说道:“老爷……老爷……有……有刺客!” 第20章 不轨之图(二) 我听了他的话,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仍然将那一小片肉塞进了嘴巴里细嚼慢咽地吃,同时听到筷子掉地的声音,我看了一圈,见三娘直直地看着那个小厮,有血沿着他的指缝滴到地上。我看到血,心里一下子就虚了,虽说受伤流血在以前对我来说实在太平常,可两年多以来我再也没有过这种生活,对这种状态已经生疏了。 老爹十分平静地放下筷子,扶着母上大人站起身来吩咐道:“夫人不必担心,你与阿瑶带着孩子们避入后堂,等……”阿瑶是老爹的小妾万夫人的小字,一直以来老爹都这么叫她。 他话未说完,就有几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站在了厅前,为首的那人黑巾遮面,手中长剑上沾满血迹,他拿剑指着老爹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有人以重金相聘,让我们在唐国公生辰之际,给唐国公府送上一份大礼,得罪了!”他说完便要闯进来,府上的家丁不是倒地不起,就是四散而逃,看这阵势根本就挡不住。 老爹喝道:“慢着!你们受何人指使?在下就算死,总得死个明白。” 那人冷冷道:“国公前日有奏章发往省中,妄议储君之事,话已至此,国公还需多问吗?” 言毕纵身跃入厅中,母上大人和万夫人护着我们退到老爹身后,老爹不动声色自腰间取出一物,朝前一伸,原来是一柄软剑。老爹持剑在手,手一抖便划出一朵剑花。 那人看老爹的架势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会遭遇抵抗,将手一挥,身后四个黑衣人也冲进了厅中。我站在母上大人身后,伸出头来仔细观察,只觉得大事不好,以一对五,老爹一向壮实的身形在此刻显得格外单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挣扎着想要冲上去保护他,母上大人看了我一眼,将我拦在身后,并且轻轻说了句“不必担心”。 我看出来除了我之外,除了三娘年纪小一点微微表现了一点怯意,其余的人都很淡定,一点都没有担心的样子,在她们的影响下我也镇定了一点,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那为首的黑衣人又道:“在下竟不知唐国公……” 他话未说完,老爹便一剑刺向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连连倒退,侧身躲过一剑,正欲反击,老爹斜压剑柄,向上一挑,正好撞上黑衣人的剑刃,“哐”地一声,半截剑刃便掉在了地上。黑衣人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剑,神色惊异之间,目光中迸射出一抹凌厉的杀意,站在一旁的四个黑衣人也一拥而上,将老爹围在中间。 老爹并不管身后的四人,持剑又朝为首的黑衣人攻去,那黑衣人被逼到墙角,却身手矫捷丝毫不乱,翻身落地便站到了老爹身后,夺过了他身边同伙的剑便朝老爹身后刺来,老爹连看也不看,在转身的同时以剑为刀,向黑衣人迎面劈来,那黑衣人闪避不及,被斜拉一刀,右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地。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见情况不对,互相对视一眼,接着就有两人朝我们走来,母上大人一边退一边张望,万夫人附在母上大人耳边轻声道:“姐姐,你们先走。” 母上大人摇了摇头,笑道:“无妨。” 果然不出半分钟,老爹的目光已经盯住了朝我们走来的黑衣人,也朝着我们这边走来。另外两个黑衣人想拦住去路,被老爹“咔咔”两声将他们的剑削去了一半,他们连连向后退去,四个黑衣人又合在了一处。 桌上早已杯盘狼藉,精致的檀木桌被切去一角,受伤的黑衣人撑着桌沿,四下张望,似乎在等待还没有出现的同伙。 老爹稳住剑,厉声道:“在下倒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在下的命?” 受伤的黑衣人喘着粗气,苦笑道:“你不会知道的。我只是没想到,唐国公不但老于世故,剑术竟也如此了得。” 老爹道:“‘七不杀’山庄的人如今是越来越不济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太子殿下派你们来的吧?烦请你们回去带句话,我李渊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切勿欺人太甚。” 那受伤的黑衣人猛地一震,险些栽倒,颤声道:“你别胡说!” 老爹笑道:“在下早年曾游历江湖,颇学得几手剑术,想不到如今也能派上用场。在下一向惜剑,你们走吧。” 另外四个黑衣人闻言一齐看向受伤的黑衣人,那人思忖了半晌,略一点头,那四个黑衣人收住剑,退到一旁。受伤的黑衣人勉强站定了,拱手道:“唐国公如此雅量,在下拜服。”说完被人搀着一步步退出了前厅。 我等不及从母上大人衣袖下钻出来,叫道:“父亲,您为什么要放走他们?” 父亲一面看着下人们收拾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地面,一面苦笑道:“建成,你有所不知,‘七不杀’山庄的规矩,勿伤其类。若是杀了他们,恐怕不出三日,我们也就没命了。” 我又问道:“可是放了他们,万一他们再回来……” 父亲还没等我说完就道:“不会。他们一旦失手,便不会再来。” 这天晚上我对老爹的认识更深了一层——老爹实在是深不可测,大唐王朝的开国之君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自从老爹那天把那些杀手打跑了之后,他们果然没有再回来。这件事过去差不多一个月,时值中秋,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被韦挺瞧不起的长安县功曹李靖。 李靖来到府中的时候风尘仆仆,面容比半年前清瘦了不少,并且心事重重,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人,捧着两个盒子,看样子是来送礼的。 我因为对李靖这个人十分感兴趣——不知道什么原因,对他来府中的事格外关心,所以老爹和他在前堂谈话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想走。老爹似乎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所以我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老爹身后了。 李靖看到我,和我对视了一眼,微微笑了笑,随即正色对老爹说道:“听闻月前有歹徒逞凶行刺唐国公,晋王殿下甚是挂心,特遣靖来,献上薄礼,给唐国公压惊。”他在说话间身后的人将手上的红盒子递到老爹面前打开了。 我因为身高的关系其实看不清楚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只好看向老爹等着听他们说。 老爹看了盒子里的东西却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晋王殿下一片好意,却是陷叔德于不义啊。” 李靖道:“国公勿忧,这并非晋王殿下所为。” 老爹“哦”了一声,没有表示什么。我站在老爹身后,闻到一丝血腥味在厅中弥散开来,觉得有点恶心。 李靖接着说道:“不但国公,半月前晋王殿下自大兴宫回府,就在朱雀门大街上竟遭行刺,伤了左股,若非杨将军在旁护卫,晋王只怕凶多吉少。国公思之,晋王殿下当如何做才能免祸?” 老爹道:“既然如此,叔德谢过晋王殿下好意。若论免祸之道,依叔德看来,晋王殿下受伤,皇上想必会过问,若有证据,何不以此图之?” 李靖点了点头,又道:“只是没有证据。”向后挥了挥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厮会意将木盒收起退出了前厅,厅上的血腥味渐渐淡了下去。 老爹盯着拿出去的礼物,道:“证据却并非没有。”他说着将束发的簪子取下来递给李靖,老爹的头发披散下来,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李靖接过簪子,我仔细看了看,这是一根非常普通的簪子,成色也不太好,像枯树枝一样的颜色,表面十分光滑。 李靖也仔细看了看,不解道:“这个……便是证据?” 老爹点头道:“药师贤弟你有所不知,这只簪子是太祖之物,以黑曜石磨练而成,珍贵无比,赠与皇上,叔德幼年在宫中一见之下也十分喜欢。皇上又转赠于太子,想不到在世民满月时他竟将它送到府上,意存拉拢之心,叔德本不愿与太子殿下往来,并未放在心上。不想他穷途末路之际,竟起了杀心。” 李靖道:“话虽如此,这支簪子如何便成了证据?” 老爹道:“‘七不杀’山庄庄主,性情古怪,偏爱稀奇之物,太子殿下想请得动他,凭这支簪子,足够了。” 李靖笑道:“李靖糊涂,如此简单小事,竟会想不到。只是叫唐国公割爱,李靖实在惭愧得很。” 老爹道:“一支簪子何妨?如今晋王府与太子府势如仇雠,要得这样的东西,恐怕不容易。此事宜早不宜迟,还请晋王殿下尽早向皇上禀明此事。” 李靖道:“那是自然。”说着便要告辞。 老爹叫住了他,道:“有一些事,叔德想请教药师贤弟。” 李靖道:“但讲无妨。” “那日从刺客口中得知,他们之所以找上门来,只因叔德的奏章中议论了储君之事。叔德不解,尚书台一向由越国公把持,怎会被太子殿下知晓?” 李靖瞟了我一眼,显得有些谨慎,老爹见状不以为意地笑道:“药师贤弟但讲无妨。” 第21章 不轨之图(三) 李靖仍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给了老爹面子,道:“此事的确是殿下大意了。据晋王殿下所知,唐国公发往省中的奏章,被尚书右丞陆开明偶然看到,他一向亲慕东宫,与太子殿下交好,且因文采出众,颇得皇上赏识,就是他将此事告知了太子。依晋王殿下的意思,此人应早除之。” 他们一来二去地议论这些事,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着一样难受,我以为老爹是真的要避开这些无谓的争端,经常在心里偷偷笑他胸无大志怎么做皇帝。结果他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得多,我一直担心在动荡的岁月中他是否能如历史上一样建立唐朝,现在才发现我的担心实在是太多余了。 像这样落井下石我在心里都鄙视的行径,老爹却想都不用想就信手拈来,我的价值观再一次受到了冲击——以老爹的聪明,明知不该为而为之,是为了什么呢? 李靖走后,我仍然疑惑地看着披散着头发的老爹,看着他壮硕的背影,他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些先生——方不仕、程不易、萧德言——他们是这个时代真正的文人,可老爹不是。我仿佛看见老爹身体周围有一圈湍急的河水在涌动,老爹站在漩涡的中心,翻云覆雨,搅动乾坤。我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如同一片单薄的白纸,在漩涡边缘摇摇欲坠,与这个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不止是我,那几位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如何做人教我家国大事的先生们,都和我一样,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老爹说话的时候应该是看了我很久,他一定看到了我脸上显露无疑的困惑。问道:“李靖送来的,是那日行刺之人的双耳,你仿佛很疑惑。” 我从恍惚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问道:“建成实在不解。” 老爹道:“有何不解?” 老爹的问话让我想起了方先生,想起我与他最后一次辩驳,想到那次辩驳所导致的后果,我不由得生出一丝怯意,但是直到现在,我也并不认为我当时所说的有半点错处。想到这些,我大着胆子问道:“父亲,当日行刺之事,您为何断定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如今并无半点证据证实这一点,却要捏造证据凭空诬陷他人,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老爹看上去很累,他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缓缓道:“正人君子?建成,你听说过陆开明其人么?” 我摇摇头,除了刚才从李靖口中说出来,我根本没听说过半个字。 老爹道:“陆开明是齐国旧臣,文才著于当世,时人以国士相称。皇上爱其才华,授以尚书右丞之职,他便算得上正人君子了。” “可是方才李功曹言道正是此人偷看了父亲的奏章,才……” 老爹打断道:“他是否看了奏章,为父不知道,为父只知道今日李靖这番话,无疑是告诉为父陆开明死期不远了。他本就与太子交好,这是想得到的。” 我听得懵懵懂懂,大致也明白了,陆开明并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只是因为站在晋王的对立面,晋王想让他死。 “你可知‘七不杀’山庄的少庄主仇不度,在开皇十一年曾闯入越国公府刺杀杨素,那时晋王恰好在越国公府饮宴,在杨素刀下救过他一命,庄主感念晋王救子的恩德,所以整个山庄实则成了晋王夺权的筹码……” 我还没听完就问道:“仇不度?他和仇元度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一个人吗?”其实我不用老爹点头就知道他们肯定是一个人,江东四俊就像是约定好的一样,在建康城陷落之后都改了名字。 我看到老爹点头,又疑惑道:“他父亲不是被杨玄感杀了吗?” 老爹摇头,“他父亲乃是北方最厉害的杀手,杨玄感想要杀他,并没有那么容易。仇家庄遭祸,他父亲只身逃回了北方,数载之功,便重建了‘七不杀’山庄。” “可是父亲,杨玄感几乎将仇家灭门,如此深仇大恨,仇不度的父亲怎会与杨素共事晋王呢?” 老爹叹道:“仇庄主只因江湖道义才为晋王出力,若晋王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他与杨素父子仍是仇人。” 我又有了新的疑惑,问道:“可是父亲,那日刺杀我们的人,正是这个山庄的人。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是太子派来的人,这如何说得通呢?” “你问得很好。其实晋王并不清楚,对江东四俊的事为父比他了解得多,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出现,为父便知他们其实……是受了晋王的指使。” 我听了这句话愣住了,“父亲……” 老爹并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接着道:“为父放他们走,已知他们不可能再活着了。‘七不杀’山庄的人,虽为亡命之徒,却多忠义之士,他们感念为父不杀之恩,见了晋王,只会说刺史府多有戒备,却不会说是败在为父剑下。倘若他们都死在这里,刺史府并无高人,如何杀得了他们五人?而且为父也的确杀不了他们,这便是以退为进。今日李靖送来的只有四对耳朵,如此看来,那些刺客之中,有人竟还能活着,实属不易。” “那万一他们对晋王如实说了呢?” 老爹轻轻笑道:“那今日来的人就不是李靖,而是‘七不杀’山庄的人了。他们杀了我,还可以嫁祸于太子,如此太子便又多了一项罪名。” 我听得心惊胆战,这么说来,老爹其实也只是在赌而已,而且是拿别人的人品在赌,老爹只是碰巧运气好了一点才赌赢了。 “再者,为父不过将太子所赠之物转赠他人,至于他们要如何用,不是为父所能顾及的。为父如今能做的,只是与太子划清界限罢了。” 老爹说完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为父和你说这么多,你可有什么疑问?” 我道:“父亲为何要同建成讲呢?” 老爹道:“你听为父与李靖所谈之事,如何看待为父?但讲无妨。” 我想了想,道:“父亲不要生气。建成以为父亲行事并非方正,但听了父亲刚才的分析,想必父亲有所顾虑才不得不为此。” 老爹摸着胡子笑道:“违心之论。你不如说为父是个小人还好些。” 我看老爹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道:“只能说,并不是君子。” “为父平生所求,唯心怀坦荡四字而已。这些事,为父不必说,你母亲便能理解。但你年纪尚小,看在眼里也不一定明白,为父这么做的确有不得已的苦衷。讲给你听,也因为你是家中长子,这些事为父希望你不要遇到,然而世事多变,为父也说不准。君子仁人,方先生把你教得很好。”老爹继续摸着他的小胡子说道,“只是并非一定就做得了君子。晋王生性残忍多疑,明哲保身尚且不能,这些违心之事,自然不得不做一点。为父并非一人,心所系者,你母亲,阿瑶,聿如,你,三娘,世民,还有这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你明白吗?” 老爹一字一句地说出家里所有人的名字,我开始有点理解老爹的所作所为。这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混混——比如说从前的我,就算是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送了命,也无所谓;但如果是现在的我,我绝不敢拿自己的命乱来,因为我不只是我了。我又记起那种心如刀割的感觉——母上大人失望的神情浮现在脑海里,我怎么能让她,让他们失望、伤心或者难过? 方先生所教的君子之道孝悌之义我都可以遵守,可如果我因为守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君子之道而枉送性命……或者说枉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就算死了也会于心不安吧。 我点点头,回答道:“建成明白了。” 说实话我很喜欢老爹的坦诚,这让我觉得他做的所有不得已的事都变得可以原谅——因为我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我体谅他的苦衷。也佩服他的聪明,这些事情他如果藏起来不给半个解释,我只会觉得他深不可测无法捉摸,不要说体谅,就连稍微理解恐怕都成问题。我想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能本来也是这样,因为相互坦诚而亲近,因为遮遮掩掩而疏离。 不知怎的,这样一想,竟又想到了师父从前教我的真诚二字,老爹让我了解他的所为,这就叫真诚了吧。 不出老爹所料,不到两个月,尚书右丞陆开明因收受贿赂被御史台弹劾下狱,感染伤寒最后病死于狱中。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爹一脸严肃。不只是老爹,就连我这个涉世不深的人,因为有所了解,也能够感觉到仿佛有一张大网在头顶上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动一下都觉得惶恐。说实话,我无法体会老爹的心情,看看老爹时,他只是默默地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低下头去,仿佛在思考,又感觉像是在哀悼。 但是有一点却很明确,当事情真的如老爹所料在发生着时,我知道以前对老爹的确有很多误解。我总算明白生活给予身在其中的人的选择其实并不是太多,比如老爹,在太子和晋王之间,一直以来,其实他根本就没得选。 第22章 寺中初遇(一) 我越来越觉得其实生活就和玩游戏一样,在一个个关卡活下来的人进入下一局,而在某个关卡死掉——比如陆开明——对他而言游戏就结束了,没有第二次生命,没有地方加血复活,什么都没有。而老爹,只是这个游戏中比较高明的玩家而已。 想起我以前玩游戏的经验,我对这里的兴趣又增加了不少。 开皇二十年的春天冷得令人发指,已经是阳春三月的时候了,岐州城仍然在飘雪,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雪花给岐州城披上一层又一层白衣,屋子外的雪与我并不相关,我脑子里仍然萦绕着那个念头——在这个类似游戏的世界里,只有高级玩家才能生存下去,比如老爹,这是基于我已经知道朝中好几位大臣都遭到暗杀之后得出的结论。至于最高级的玩家,就是能够左右天下大局的人,目前看来,这个人是晋王杨广。 说到晋王——也就是我所知道的隋炀帝,我很怀疑这个隋炀帝和我听说的隋炀帝不是一个人。在以前听说的所有故事和看的很多乱七八糟的电视剧里,隋炀帝是一个暴虐昏庸的亡国之君,但是我现在听老爹的分析,只有一个感觉——这个人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绝非一个像陈叔宝那样的糊涂皇帝。 我对晋王——这个游戏世界中的超级玩家——也发生了兴趣,以前我根本就不屑提起这个人,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想要做太子的一系列举动说明了一个问题,之前听说的他在建康城中的所作所为有可能根本就是谣传,像这么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怎么会在一见到陈叔宝的宠妃张丽华就把持不住了呢?这件事根本经不起半点推敲。 这还是在我所身处的当时,我所听到的就已经与事实不符,那么千百年后呢?由此看来,不但历史故事大都是虚构的,就连所谓的历史真实其实也不可信。这种想法直接触动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人都会死,但我并不一定会像我现在以为的那样死去。 这一年我才十一岁,已经在老爹的纵容下接触了这个庞大帝国的上层建筑,以及隐没于其中的灰暗。我记得以前这个岁数的时候跟在师父屁股后面鬼混,一直混了十多年,直到最后,师父说我还是太单纯,那是我和师父最后一次喝酒,在西安忘了是哪条街的路边摊露天坐着—— “小柯,你这个人呐,有小聪明,但是太简单,没意思。”说这句话时师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论酒量师父当然不能跟我比,我喝得比他多得多却还十分清醒,听了这句话非常不乐意地回道:“我单纯?师父,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我,实话告诉你,我城府深着呢,就是不屑跟这帮人玩而已。” 师父听了这句话的反应我还记得,一脸戏谑,哈哈大笑地指着我道:“小柯,你喝醉了!” 我回敬道:“师父,你才喝醉了吧。”。 现在我意识到师父说的一点都不错,他是把我从小带到大的人,虽然不想承认,实际上论起来,他也勉强算我半个爹,“知子莫若父”,他哪里会说错?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复杂,所以将所有的事情都往简单了去想,其实追求简单的人,骨子里一定也是单纯的,这种单纯构成了对抗世界的屏障,也可以说是对现实复杂世界的逃避。而这个解释用在曾经是郁柯的我身上,实在是太恰到好处了。 我对耳濡目染的这些阴谋诡计还是不屑一顾,原因也的确像师父从前说的那样,我单纯。可是我发现我渐渐地变得不单纯了,不知道是那天想要杀了李世民还是老爹告诉我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晋王的阴谋的时候。我现在可以真切地感觉到阴谋就潜伏在看不见的黑幕中,并且常常让人猝不及防,就像陆开明一样,在阴谋中单纯的人根本就是活靶子,而我不喜欢做活靶子。 我第一次见到晋王殿下是在覆盖岐州城的雪都化完了以后。春天来得格外迟,以前我从来也没有留心过周围景致的变化,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非常有闲情逸致地赏起花来,我的书房里摆了一只花瓶,是聿如和三娘帮我弄的,她们嫌我的书房太单调,里面插了几支花,花开得很好看,每一朵花都有好几片花瓣,从里到外是一层渐深的红晕色,每一朵花都感觉像是一张吹弹可破的漂亮脸蛋,三娘说这花叫海棠。 等到花瓣都掉光了,在木质高台铺了薄紫色的一层,晋王杨广自扬州总管任上回京述职,途经岐州,特地来拜访了老爹。 下人来报说晋王殿下到了时,我见到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人,只身前来,穿着一件朴素的墨色长衫,他宽额瘦脸,剑眉杏眼,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胡子不密也不疏,嘴角带着一丝笑,这简直是画上去的五官轮廓让一向自以为帅到天下无敌的我也不得不自惭形秽。他风度翩翩,目光深沉——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亡国暴君呢?我早忘了“人不可貌相”这句古话,像个花痴一样站在老爹身后盯着他看。 他一见到老爹就拱手道:“叔德兄,一向可好?” 从他的话里话外都听不出半点皇子应该有的高傲,谦卑得叫我根本不相信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晋王。 老爹还礼道:“晋王殿下一路劳顿,里面请坐。” 老爹这次没有让我旁听,挥挥手把我赶了出去,我猜他们还是在商量某些阴谋——忘了说了,老爹说晋王确实向皇上说了自己在宫门外被行刺的事,面对老爹送给晋王的如山铁证,皇上大怒,将太子训斥了一番,太子回府后心情郁闷喝多了酒,言语之间颇为不忿,结果得罪了奉命来看视的杨素,杨素在皇上面前进言,说了对太子十分不利的话,结果皇上终于在朝会上提到了废太子的事。 太子是国本,不可能说废就废,朝中大臣大多持反对意见,因此这一问题暂时被搁置了,但是被搁置的问题不代表就不存在,皇上在这时将晋王自江都召回,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晋王和老爹在书房长谈了很久,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经过老爹的转述,我也大致搞清楚了晋王来找老爹的目的——他希望老爹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其实这样对老爹也有好处,站在皇上一边可以让皇上不至于在废太子这件事上显得太孤立,至于站在未来的皇帝一边,至少可以保证前途无量。 之后关于废太子的事我就没听老爹提起过,因为这时候突厥人屡犯边境,晋王被派往灵州阻击突厥人,暂时没有精力在大兴城搞事情,后来我知道我想错了,因为就在晋王出征不到一个月,内史监虞庆则就因一点小事竟被杖杀于大兴殿外,虞庆则一向反对废太子,曾说过太子是国之根本,国本不固,国将不国之类的话。中国的读书人从古到今都有点迂腐,既然皇上说了废太子,还分辨什么呢?在皇权面前挣扎,结局显然是注定了的。 老爹说虞庆则的死并不是简单的触怒皇上,而是因为得罪了晋王,杨素在皇上面前屡进谗言,甚至扯出陈年旧事,说他私通外敌,皇上终于觉得这个老匹夫太碍眼,只要有机会,杀他是迟早的事,现在事情只是按照预料之中发生了而已。 老爹讲述虞庆则被杀的过程显得很平静,我发现在古代人命实在太不值钱,这些或死或生的人,其实都是游戏中的小兵,死一个两个的,根本不会引起注意,关注他们生死的人,都是像他们一样的小兵。 开皇二十年六月二十日,秦王俊病逝。我知道他是被毒死的。 自从几年前被调回大兴城革去职务,这个病殃殃的秦王就被禁足王府哪里也不能去了,其实要真让他去哪儿他也根本就去不了。在此期间因为秦王的事朝中有好几个大臣对皇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皇上非但没有饶恕他,还警告了替他求情的一众大臣,我知道名字的只有高颎和史万岁两个人,另外还有一个人——杨素,也假惺惺提了一句,他当然没有什么事,因为一切都是预谋好了的。大臣的行为只会让皇上感到被孤立,求情的人越多,秦王就越不可能被饶恕。 我听老爹讲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又被晋王的智慧所折服,并且同时想到,秦王生病,皇上肯定会差人去看,可是皇上却并不知道秦王被人下毒的事,只能说明太医院的人要么都是庸医,要么全都被晋王收买,站在了他这一边。这让我意识到做皇帝其实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除非皇帝极度敏感,否则就难逃被蒙蔽的命运,现在的这个皇帝就是这样,他的儿子们已经互相残杀,而他自己还做着父慈子孝的美梦。 秦王俊的死对我产生的唯一影响是念了几天佛经,因为皇后是极其信佛的人,她要替死去的儿子超度灵魂,皇上下旨命所有官员都要念佛三天,这是我第一次接触佛。听说秦王少年时因为笃信佛教曾经想要出家,后来被劝了回来,我想他要是当时真的出了家,说不定现在还能好好活着。 第23章 寺中初遇(二) 说实话我从来不相信鬼神,当然也不相信有什么佛的存在,但我现在所处的时代几乎所有人都信。其实现代社会里也有很多人信,以前老大的脖子上就挂着一个玉观音,隔几个月总要去庙里拜拜佛,说是要求佛祖保佑,我想这可能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因为做老大的通常结仇都多的很,身边没两个人保护着都不敢出门。除了像老大这样的人,信佛的人里面最大的群体是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信佛是因为封建迷信——我是这样认为的,剩下的是比较年轻的少数人,他们要么是在谈恋爱的时候遭遇了什么打击,要么就是故作高深或是太矫情。 至于我,光是对“佛”这个字就很讨厌,但是这几天我每天都陪母上大人要去城西北最大的十业寺烧香,我看到母上大人非常虔诚地抄了几卷佛经,在佛祖前跪着祈祷的时候,发现这个过程很有仪式感,非常有意思。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能吃肉,不过无所谓,现在的伙食太好,偶尔几天不吃肉也没关系。 在十业寺大家的分工非常明确,老爹和寺里的禅师们讨论佛法,母上大人则跟随僧人在大殿里念佛,至于我,当然不可能像母上大人那样安分,所以趁那些僧人们不注意,就从挂着“大雄宝殿”匾额的大殿里溜出来到处乱转了。 寺庙的整体构造和古代其他所有的建筑一样,都是沿着中轴线是主殿,主殿有三个,两边有偏殿,僧人的禅房靠着最后面的小丘,我逛了一圈回来,发现时间过去才不到两个小时,就坐在一棵柳树下,看水池里游来游去的鱼发呆。 我才在那里坐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小女孩扶着一个老头从桥上往寺里走,那老头身形萧索,腰间系着一截白布,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听到小女孩问老头道:“爷爷,您不是说过死生之事自有天命吗?《素问篇》说道‘忧伤肺,思伤脾’,死者已矣,您不必太难过了。”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跟在他们身后假装东瞅瞅西瞧瞧,一边伸长了耳朵听他们说话,他们走得很慢,我则假装很悠闲。 那老头道:“话虽如此,只是……哎,是我无能啊。” 那小女孩又道:“您不是说过吗?连太医令荀伯父都无能为力,您已经尽力了。” 那老头摇摇头黯然道:“话虽如此,只是你荀伯父恐怕已非当年的荀简了。”好像是缓了缓,他又道,“若修啊,爷爷要去找慧通禅师,你在此稍待一刻,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小女孩点头道:“爷爷放心。” 我看着老头萧索的背影就要跟上前去,经过小女孩身边时,突然一条胳膊横拦在我面前挡住了去路,我愣了一下,偏头看去,那小女孩正拿她的大眼睛瞪着我,她的漂亮脸蛋让我想起了春天书房里摆着的海棠花。她比我略高一点,穿着一件翠绿色纱衣,瘦弱的肩膀在柳树荫下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看得呆了,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哪里。 “你鬼鬼祟祟跟着我爷爷,想做什么?”小女孩问道。 她问话的声音稚嫩但是温柔,和她一脸严肃的表情非常不搭,我回过神来,感觉到横在胸前的那条胳膊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碰着我的胸口,我呼吸的节奏都被她打乱了,心砰砰直跳,吓得我赶紧捂着自己的心脏,感觉要是再不把它压着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在问你呢,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她又问道。 口吻比刚才更加温和,不过更加郑重,我根本就没心思回答她的话,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笑道:“这样搁着,不嫌累吗?” 她一愣赶紧把手缩了回去,怒道:“你好无礼。”说着低下了头。 我见她双颊绯红,连眼圈都红了,想起从前经常调戏女孩子,像刚才那样分明就是在调戏她,可我本来并不想调戏她的。这也太不像话了,我整了整衣服,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赔礼道:“是我失礼了,抱歉。” 小女孩看了我半天才道:“没关系。可是你刚才为什么偷听我和爷爷说话?”她并没有生气,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我本来想说单纯就是感到好奇,可是这样岂不显得我太肤浅了?我可不能叫她看扁了,于是拿出我忽悠女孩子的本事,一本正经答道:“只是无意间听你和你爷爷说起生死之事,因此好奇,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我像个小大人似的刚说完这句话,对面的女孩子就掩口而笑道:“是这样?既然如此,想必是无心。看你的样子,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我答道:“姑娘真是慧眼。家父唐国公李渊,正是本州刺史。” 那小女孩道:“听爷爷说唐国公长子性情儒雅,为人温和有礼,说的可是你?” “这……”听了她的话我有点心虚,说实话我这么自恋也不敢这样夸自己,不过她爷爷这样说了,我也就当是真的吧,不过还是要谦虚一点比较好,我答道,“这是过誉了。你爷爷又没见过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爷爷去过府上,见过你的,你大概没有留意。”女孩笑道,“爷爷这样说的时候我也不信,因为官宦之家多纨绔,不过你与他们不同,看来爷爷说的也对。” 虽然是快到秋天的下午,太阳光仍然强烈,透过树缝射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晕乎乎的,只有她像海棠花一样的漂亮脸蛋仍然清晰无比,我呆呆看着她,感觉非常不真实,像是在做梦。听了她的话,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我努力定了定神,道:“我瞧你爷爷似乎很是愁苦。” 她转身望向她爷爷离开的方向,点头道:“爷爷说他身为医者,却医不好病人的病,十分自责,所以才……”话说了一半,头一低,就说不下去了。 我安慰道:“所谓医者仁心,尽人事知天命而已,你不要难过。” 她抬头冲我挤出一点笑意,清澈的目光直直看着我,仿佛很感激,眼中含泪,却并没有哭出来。 她道:“谢谢你。” 我看着她,试图感受她的悲伤,没有成功,但在心里却划过一阵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好像也是难过,但又和之前经历的难过不一样。很久以后我才理解了,这种想要保护却根本做不到的感觉,叫做无能为力。 我笑道:“不用。还未请教你的名字呢。” 她轻笑了一下,将刚刚的悲伤藏了起来,道:“我姓许,名若修。” 我突然明白了,她爷爷就是西街巷尾的许仁大夫,经常到府里看诊的,怪不得他说见过我,可我从来没有仔细瞧过,所以竟然会不认识。 我道:“我姓……李,叫……” 她“噗呲”一声打断道:“岐州城的人都知道唐国公长公子叫做李建成,我知道的。” 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笨,挠了挠脑袋,以前碰到女孩子侃一天都不嫌话多的我,被她这么一抢白,竟然不知道接下来再说什么。 许若修见了我的尴尬神色,继续看着寺中主殿的方向,道:“爷爷身体也不好,近日又……发生了一些事,所以……” 直觉告诉我她的爷爷不太简单,我想起他们之前的对话,问道:“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指的可是秦王殿下病逝?” 许若修开始沉默不语,接着便点点头说道:“爷爷说秦王殿下宽和仁义,并非传言所说骄奢淫逸之徒,还说……殿下的死另有隐情。至于是什么,爷爷却不肯说,只是因为两年前曾到秦王府中看诊,却治不好殿下的病,殿下英年早逝,爷爷很伤心。” 我从许若修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的爷爷似乎知道秦王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因为某些顾虑而选择了沉默。我意识到我们谈的话题有点沉重,本来想转移一下注意力让她别那么郁闷,谁知道聊了一会得到的效果却恰恰相反。 我想和她说一些别的适合小孩子说的事情,却发现不论是我还是她,似乎都很早熟,我知道我早已在从前的二十五年生活和老爹的指引中慢慢了解了成人世界的险恶,而面前这个女孩波澜不惊的神情告诉我,她经历得也已经足够多。 “你信佛吗?”我突然问道。 许若修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道:“信。”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平和的声音斩钉截铁,容不得别人的半点质疑。 “你呢?”她问。 我冲她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她一定要失望,只道:“既然如此,我们去拜一拜如何?” 我得到她的同意就准备去拉她——伸出手却意识到这里不是现代社会,我不能就这么随便碰一个女孩子的手。宽大的袖袍横亘在我们俩之间,我有点黯然地停留了片刻,将手收了回来,道:“走吧。” 第24章 寺中初遇(三) 我们去了观音殿。我和她一同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感觉有点奇怪。我并不虔诚,睁着眼睛看着高大的佛像——她那张慈祥的脸有点像母上大人。我瞥了一眼许若修,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在默念着什么,我见了她虔诚的样子,也学她认认真真地向菩萨磕了几个头。 等我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时,许若修仍然一动不动地跪着,殿中除了我们俩竟然没有一个人,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于她而言也是一种打扰,就默默退了出去。 我在殿门外盯着“慈航普渡”几个大字看了很久,许若修出来时眼眶微红,见我在外面等着似乎觉得很惊讶,轻轻说道:“谢谢你。” 其实我根本就什么也没干,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谢我,只好指着我们过来的方向道:“你爷爷似乎已经出来了,在找你呢。” 她抬眼看去,脸上略显悲凉的神情消失不见,换上一张笑脸,对我说道:“我要走了。” 我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怅然若失,转身看到殿中的观音像,折回了观音殿。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从不信佛的人,却希望观音菩萨能够看到这一切,能够知道我深藏的小心思,能够宽恕我的非分之想。 我学着许若修之前的样子,在观音面前跪下——这是我第一次虔诚地许愿。我以为我一定会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扭转命运改写历史,闭上眼睛想到的却根本没有自己,老爹和母上大人,我希望他们长寿安康,聿如和三娘,我希望她们平平安安,还有许若修,和从前的想法完全不同,从前我一旦开始和一个女的鬼混,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得到她,但是我现在却只希望许若修快乐,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别的任何邪念。 然后我想到的是不满一岁的弟弟李世民,我希望他也能够健康长大,平安一世——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高尚,恰恰相反,我还是出于私心,如果他有什么事,老爹和母上大人又怎么能安康? 我在觉得眼睛快要湿润了的时候睁开了,抬眼仍是观音菩萨那尊慈祥的脸,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若修会哭。 这一天的经历让我对佛多了一点兴趣,母上大人每隔半个月都要去十业寺烧香,以前我从来不跟着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老是抱着一丝幻想缠着母上大人,非跟着她去不可,我常常到观音殿去祈祷,每次看到观音像就感觉许若修仿佛仍然是跪在那里的。当然实际上我并没有再遇到过她。不过没有再遇见许若修并不表示我一点收获也没有,至少我对佛教有了多一层的认识。 因为我常常往观音殿跑,观音殿里有一个僧人终于注意到了我,当然换了我是他我也会觉得奇怪,一个小孩子居然会这么虔诚这么有规律地来拜佛,肯定很不简单了。 有一天我祈祷完了正要走,那个和尚从后堂转出来道:“小施主留步。”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看,见他一脸慈祥地看着我,估计他应该是在叫我,只好停住脚步,转过身双手合十问道:“师父有何见教?”这个礼貌是我观察母上大人和寺里的和尚说话的时候学来的。 那个和尚见我这么有礼貌仿佛很高兴,笑道:“见教不敢当,贫僧慧通,见施主多次前来,却似心中有疑惑难解,窃愿为施主解之。” 他好像也和老爹谈论过佛法,我仰着小脑袋看了看他,心想你怎么知道我有疑惑,算了,既然他要为我解惑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我指了指观音像,道:“晚辈想知道,菩萨是否能真的窥见世事百态,洞察民间疾苦,是否真的能救人苦难普渡众生?” 慧通道:“施主以为呢?” “晚辈以为不能。”我答道。 慧通笑道:“施主以为能便是能,以为不能,便是不能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我肯定不相信观音菩萨能看见或听见什么了,因为我第二次跪在她面前就祈祷让我再见见许若修,我的愿望一点都不过分——不想对她怎么样,也不想得到什么,只想问问她心情有没有好一点而已。可是我都已经来了第四次了,还是没有见到许若修的影子,所以我觉得菩萨应该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但是我听了慧通的话——其实根本听不懂,觉得他的话有点深奥,并不是我能够理解的,这让我觉得我虽然已经读了那么多书,但一点用都没有,读书并没有让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骨子里还是个凡夫俗子。 我用迷惑的眼睛看着他,摇头直接承认道:“晚辈不懂。” 慧通其实应该本来就知道我不懂,他用了更加难懂的话解释给我听,“贫僧以为,小施主乃聪慧之人,所不懂者,心不静耳,心静则神自然通矣。” 但是这句难懂的话我却听懂了,等等……心静?我仿佛在哪里看到过,母上大人抄佛经的时候能称之为心静吗?许若修跪在观音像前祈祷算得上是心静吗?那我呢,我在观音殿里,却只想着两个月前和许若修一起跪着的场景,这叫人怎么能静心?!我感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犯了什么错。 慧通接着说道:“小施主明白了?” 我点点头却道:“晚辈明白,却似乎难以做到。” 慧通笑道:“理之固然也。小施主慧根不浅,贫僧与小施主有缘,留小施主在此,实则有一物相送。” 我心里有点警惕起来,首先我根本就不太认识这个和尚,只是他曾与老爹讲佛法见过几面而已,其次天上掉馅饼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可不敢乱接,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我可担不起责任。 我拱手道:“晚辈实不敢受。” 慧通走过来将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道:“令尊曾于贫僧有恩,此物又与小施主有缘,特以此物相赠,小施主不必推辞。” 我坚持要还给他,他正色道:“小施主,我送出去的礼物,绝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听了这句话我突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这句话绝对不像是从一个出家人口里说出来,反而像是一个横行霸道的无赖,话里一股威胁的味道。我有点害怕,手里拿着冰凉的不知什么东西也不敢递还给他,只好道:“如此多谢师父美意。” 慧通见我收了才恢复了笑意道:“小施主请自便。”说着又转入后堂不见了。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他送给我的东西,像是一个金属制成的小盾牌,只有手掌大小,小盾牌的周围镶着一圈淡紫色的玉,上部刻着一个很小的“柒”字,也是用紫玉镶成,其余部分则是褐色。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强行送给我,也不知道这个小铁牌究竟有什么用,不过它看上去非常精致,感觉应该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几天后母上大人告诉我慧通禅师圆寂了,我当然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慧通禅师怎么看都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无病无灾的说死就死有点说不通。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是他的死绝对很蹊跷,因为有传言说他死的时候在方丈室中流了满地的血,我想一个人如果正常死去绝对不会是这样的,问老爹,老爹告诉我慧通禅师早年得罪过不该得罪的人,现在有人找到了他,至于更加具体的,老爹自己也不知道。 又是阴谋!我在这里待久了之后对这两个字有了一种本能的思维,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脑子里就能蹦出这两个字。但是为什么他要把那个小盾牌交给我呢?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一个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还能那么平静,真是很了不得的一件事,我肯定是做不到了。 慧通的死给母上大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母上大人由于常常往十业寺跑的缘故对寺中的僧人都很熟悉,她有点伤心,但是伤心持续的时间是短暂的,因为有更加让她心烦的事情需要她的关心——世民又生病了。 小孩子就是麻烦,一言不合就生病,母上大人抱着未满一岁的婴儿差人去请许仁大夫,我想这下我可以仔细瞧瞧这位大夫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说不定还可以见到许若修。但是我的希望落空了,因为去请大夫的小厮回报说,许仁大夫已经搬走了。 我靠!我有种已经很久都没有过的想要骂人的冲动,这人怎么这样说走就走?许仁大夫走了,那许若修我肯定是也见不到了,白费了我天天记着要往十业寺跑,结果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原来是已经搬家了。 我的愤怒和烦恼反映在老爹和母上大人眼里,变成了对世民病情的关心,我承认我是有点担心,但也不至于让我烦成这样,主要原因还是想不通——在岐州城住得好好的,搬什么搬?再说许若修,我们认识了一场,就算没什么,好歹也算是朋友吧,就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走了之,拿我当什么人了这是?我越想越觉得不可理解。 我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把许若修给忘了,那天初秋的下午就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想忘记也难,但是我拿起以前混混的本事马上就把烦恼扔在一边了——既然天各一方,那就各自安好吧。反正我已经在观音菩萨面前求了好多次了,她要是真的听见了的话一定会知道我的虔诚,也就一定会满足我的愿望,以后肯定会再见的,这种自我麻痹的确让我暂时忘记了烦恼。 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老爹告诉我太子殿下被废了。 第25章 东宫易主(一) 这件撼动国本的事情并没有使我惊讶,因为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结果。相反我心里还暗暗高兴——对比起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太子,我对晋王的印象实在是太好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和简单的人做朋友,欣赏有城府的人,觉得他们厉害,再说了,要做皇帝,没有点心机怎么能行? 老爹既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觉得可惜,好像这件事跟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实际上,最后让皇上下定决心废掉太子的恰恰是老爹前不久发往大兴城的一道密奏,奏章里说太子暗结外臣,有谋反之心,而老爹自己就是太子要拉拢的外臣之一,因为刺史为一州之长,多少有点兵权。至于老爹是如何使皇上相信这道密奏所说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反正结果就是老爹的奏章发往省中不过半个月,太子就被废了。 而晋王这时候正带着击退突厥的胜利战果返回大兴城。 其实晋王其人,除了我这个后来者知道人们对他的评价很坏之外,他在公卿之中的名声很好,连老爹也忍不住要称赞他才智出众,因为他在江东的治理卓有成效——在陈朝被灭之后南方一直有反隋的力量,除了少数声势太大的用兵力镇压之外,其他蠢蠢欲动的反对力量都被晋王用极具笼络力量的手段分化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了,他在扬州总管任上为隋帝国在江东的统治树立威信,而他自己则在南方建立了一个小型的统治中心——江都。南方士人对太子被废普遍感到无所谓,除了我所知道的方先生,而他个人的反对根本是沧海一粟,起不到半点作用,历史的巨轮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向,除非你是皇帝——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就算是皇帝也没用。 寒冬已至,冷冽的风盘剥着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吹进脖子里的风非常尖锐,刺得人很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冬天,我总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安静很多,书房的时光像静止了一样,蜡烛从天明到天暗一直烧着,偶尔映出一张熟悉的脸,在烛台上留下一条暗红的泪痕,而我则拿着书,时不时向窗外看看,光秃秃的树枝在颤动着。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对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开始留心起来。 我猜测是因为遇到了许若修,这是我来到这里来之后遇见的第一个非姐妹同龄异性,她的出现使我的感受变得敏锐,或许是因为怕错过了什么,我对所有与她有关的事都很关心,最关心的当然还是她的离开。我下意识地觉得那天在十业寺和她的相遇并不是偶然,或者就算是偶然吧,也十分不寻常。 我记得她走出观音殿时的神情,带着一点决绝的味道,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因为许了愿而满足,现在仔细想想更像是在和什么告别。联想起寺里的慧通和尚送我的东西以及他最后莫名其妙的死,我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也许不是阴谋,但肯定是某件事,正在发生着,并且与我有关。 我的猜想立刻得到了证实,因为就在太子被废不久,府上就收到了一封信,是写给我的,没有署名。这就很奇怪了,因为不太会有人写信给小孩子,就算有,我在这里一共认识的人就没有几个,又有谁会写信给我呢? 信的内容让我大跌眼镜,大意是说有一个叫做什么青釭阁的秘密组织曾经是秦王手下的一支秘密力量,如今秦王已逝,阁主慧通禅师遇害,青釭阁现在没有主人,而我手持青釭阁令,是慧通禅师选定的继承人,因此写这封信的人代表青釭阁所有人向我表达问候,并恭迎我继承青釭阁阁主之位。信的最下面落款是一个“柒”字。 我翻出慧通给我的小盾牌看了很久,难道这个就是青釭阁令?我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到只想骂人,这都乱七八糟的什么人……不经过别人允许就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活,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我是小弟我不能说什么,但是现在……我是唐国公府的长公子,怎么能你们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将手中的小盾牌朝桌子上猛地一扔,只听“咔嚓”一声,那个小盾牌居然直直地立在了桌子上。 我吓了一跳,走过去瞧了瞧,原来是在盾牌的下方伸出了一截细长的金属条,就是这个金属条插进了桌子,才让这个小盾牌立了起来。我颇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拔出来,下面的金属条有点长,完全伸出来大概有二十厘米,像一把窄刃剑的刀刃,不过更薄更细,这个……怎么把它装回去呢?我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盾牌上的“柒”字原本是和盾牌平行的,现在却变成了斜向,机智聪明的我将这个字掰正了,那截伸出来的剑刃就“嗖”地一声缩了回去,有点像现代社会的卷尺,不过要比卷尺帅多了。 我手里把玩着这个小玩意很久,直到蓉儿进来说到了晚饭时间,我还在想青釭阁是个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个什么地方。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做了青釭阁的阁主,这在我的感觉里当然很不真实。 我并不知道做了这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阁主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好奇,但是我不知道是谁给我写了这封信,所以也只能够好奇一下,这个好奇心可能一时半会还得不到满足。但是我想错了,过了没几天,我就遭遇了一件我自从来到这里以来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事。 这天晚上我和平常一样吃过晚饭回到房里,随手翻了几页书,觉得有点困了就去睡觉,本来这一切都很正常,可是我在睡梦中却觉得脖子凉凉的,非常不舒服,最开始我以为是在做梦,可是梦里的感觉不可能这么真实啊。 我终于在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中醒了过来,才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双鬼魅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看,我一惊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却发现根本就跳不起来,因为我瞥见一把刀就压在我的脖子上,刀背抵着我的脖子,就是这把刀把我弄醒的。 我张口想叫出声来,却见到那个像鬼魅一样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蒙着脸,黑黢黢的我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万一我叫出声来,他就一刀杀了我怎么办?我只好把张开老大的嘴巴合上。 他压着声音说道:“阁主勿惊。属下乃护剑使荀一,今日为太子殿下而来。” 我眨眨眼睛,又点了点头表示我知道了。我想这个太子殿下怎么这么能耐,因为太子殿下在我的想象中就是个一点本事也没有的脓包。 那黑衣人继续说道:“阁主有所不知。太子殿下被废实则有人诬陷,太子殿下想请青釭阁出面查出究竟是谁构陷了太子殿下,因此来请示阁主。” 我听他把话说完了才知道他来这里的大致目的,他们想找出究竟是谁陷害了太子……等等,构陷太子的,不正是我老爹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黑衣人见状道:“阁主可能不知道,青釭阁如今效忠太子殿下,如今太子殿下身陷囹圄,请阁主下令彻查此事,一定找出幕后之人。”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但非常坚定,感觉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查出来之后呢?”我问。 “杀无赦。”他的话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想这不是叫我和老爹对着干嘛?这怎么行?再说了,历史上本来就是晋王后来做了皇帝,你们还挣扎个什么劲?可我总不能这么跟他说吧。 我不知道这个青釭阁的力量有多大,所以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查得出是老爹搞的鬼,但万一他们查出来了,那我该怎么办?看这个荀一手里的刀,我有点慌,这肯定和“七不杀”山庄差不多,他们能放过老爹?不可能的,“杀无赦”这三个字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我想我不过多去了几趟十业寺就遇到这么大的麻烦,这叫我怎么信佛?佛要是真的有灵,我这么虔诚地去拜,为什么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反而碰到了这档子破事? 我犹豫着想拒绝他又不敢拒绝,只好试探性地说道:“看样子太子殿下大势已去,你们为什么还效忠他?” 荀一道:“阁主之命,不敢有违。”阁主之命?现在我是阁主了,我可不想效忠那个没有希望的太子。 我示意他把刀收起来,道:“现在的阁主是我?” “是。”荀一的回答很简短。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青釭阁令,道:“那好,我要你们不再查这些事,你能听吗?” 他显然是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为何?” 我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 耍无赖是我以前的一大本事,特别是在周围的人都十分无理的时候,只有比他们更没有道理才能够占据主动权。现在我看青釭阁也是这样,前阁主慧通就是通过耍无赖的方式逼着我接了青釭阁令,阁主都是这样,手下的人怎么可能讲道理?那我只好比他们更无赖才行了,这也不能怪我。 荀一道:“属下不解,请阁主明示。” 我对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世上可不是什么事情都需要理由的。如果真有的话,也应该是你先解释给我听,为什么你们会让我一个小孩子来做这个阁主?” 第26章 东宫易主(二) 荀一道:“前阁主曾说过,公子是有缘人。” 这个回答听上去倒的确像是出家人说的话,可是也跟没有回答没什么两样,我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接着问道:“什么叫有缘人?” 荀一如鬼魅的眼神中也露出一丝困惑,道:“阁主并没有说清楚,只是说公子若为阁主,能解青釭阁之危。” 我总算理解了一点,只好十分无奈地答道:“我……”才说了一个字,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刚刚那样说话也太有失身份了吧。 我低声咳嗽了一声,道:“在下手无缚鸡之力,恐怕不能如慧通禅师所愿。” 荀一道:“无论如何,请公子先听某一言。” 我煞有介事道:“长夜漫漫,听也无妨。” 他接着讲起了青釭阁目前遇到的危机,当然了,鉴于我连青釭阁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所以他非常详细地讲述了青釭阁的历史。 原来青釭阁可以追溯到司马氏代魏的时候,距今已有三百多年。青釭阁初建于司马昭之子司马炎代曹魏建立晋朝的咸熙二年,当时国政已为司马氏把持,在位的元皇帝曹奂即位之初就为司马氏的傀儡,司马昭于咸熙二年病逝,几个月后其子司马炎效仿魏文帝代汉之举篡魏,元皇帝被迫迁居邺城,做了陈留王。王后卞氏一族为了保存曹魏的力量,联合当时忠于魏武帝的七大家族组建了青釭阁,青釭阁的信物青釭阁令,便是由当年武帝佩剑青釭剑熔铸打造而成,第一任阁主是王后卞氏,卞王后小字柒儿,便是青釭阁令上那个“柒”字的由来。 最初青釭阁以复国为念,但是因为司马炎对元皇帝实在很好,元皇帝并无复国之心,因此青釭阁在当时只是保护元皇帝的一支力量,后来战乱频仍,青釭阁遂隐于乱世之中不再出现,但是青釭阁的门人还是一代代传了下来,到如今已经有七八代了。 “这与如今太子和晋王之争有什么关系?”我听完荀一讲述的历史,一脸茫然。 荀一道:“原本并无关系,但……青釭阁门人丁余,以勇力为秦王亲卫,数年前秦王在并州曾遭行刺,丁余为保全秦王杀了行刺之人,当时与丁余一道的慧通禅师为秦王府门客,也出手相助,后来丁余被仇家所杀,慧通禅师避祸出家,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被人发现了身份,并且据说有人扬言要将青釭阁灭门。慧通禅师知道仇家已经找上了门,因此将青釭阁令传给公子,希望公子能够化解为难,保全青釭阁。” 也就是说,慧通和尚其实是丢给了我一个烂摊子?那些个刺杀秦王的刺客不用说一定是“七不杀”山庄的人了,老爹说要是有人杀了他们的庄客,山庄所有的人都会不计代价为其复仇,而现在青釭阁就是被仇家找上门来了。 说我能够解决危机简直是在开玩笑,上次那些来找老爹麻烦的人都是被老爹给打发走的,要我上估计还没出手就被一剑砍成两截了。我很怀疑慧通是搞错了,忙道:“你们得罪了‘七不杀’山庄?若果真如此,想必是慧通禅师弄错了,在下不过……” 我话还没说完荀一就道:“慧通禅师不会弄错,下一任阁主就是公子。” 我想了想——荀一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发号施令,让他们有正当的理由去追查太子被构陷的真相,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其实查找太子被构陷这件事跟解决青釭阁遇到的问题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据他所说,青釭阁的人不是都隐藏起来了吗?就算“七不杀”山庄的人想要怎么样,恐怕也不能够吧。 我正要说话,荀一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道:“本来青釭阁门人并无危险,但阁中出了叛徒,正是这个叛徒出卖了慧通禅师。” “你们找到这个叛徒了吗?或者有谁嫌疑较大吗?” 荀一摇摇头,“没有。组建青釭阁的七大家族为——曹氏、卞氏、夏侯氏、荀氏、丁氏、张氏和许氏,慧通禅师俗家姓许,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但是没有一个人有嫌疑。” 我听到“许氏”这两个字,想起许若修也姓许,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和这个阁有什么关系,她急急忙忙从岐州搬走,大概是为了避祸。这个想法实际上安慰了我自己,我几乎是立刻就原谅了她的不告而别。可是再想一想,我还是搞不懂。 “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仿佛和储君之争无涉。”我听了半天,不但没有想明白,反而更加疑惑了,就算“七不杀”山庄与青釭阁为仇,这感觉像是帮派之间的打打杀杀,与上层权力的斗争没有半点关系啊。 荀一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秦王殿下之所以英年早逝,乃是中毒所致,下毒之人便是‘七不杀’山庄的人,他们并非完全为了晋王,部分也出于报复的私心,只因当年他们想杀慧通禅师,却因秦王殿下的处处阻挠而未能得逞。秦王殿下临死之时仍希望太子殿下能顺利继承大统,因此我们才找到了太子殿下,希望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以告慰秦王殿下在天之灵。”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一杯水喝,我接过他的话道:“时逢晋王出征在外,你们以为太子定然无事,谁知竟有人暗中构陷,导致太子被废。”我说这话的时候心虚得一塌糊涂,我怀疑我的脸一定红透了,幸好是在晚上荀一看不见。 荀一连连点头,道:“公子说得正是。” 我又道:“只是晋王权势日盛,想要扭转局面恐非易事。青釭阁远在朝堂之外,插不上手,而你们的阁主区区在下,年不过十二,也掀不起风浪,恐怕青釭阁注定要失义于九泉下的秦王殿下了。” 我看见荀一黯然地低下头去,那如鬼魅地眼睛里识失去了神采,头仿佛极不情愿地点了两下,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听了荀一玄而又玄的故事我当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也只是注视着从窗户里射进来的泛白的月光发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我又从来不会安慰人。 “无论如何,请公子试一试。”荀一恳求道。 我想了想,对他说道:“我能相信你吗?” 荀一道:“能。” 我道:“你们不必费力去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构陷太子殿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家父……” 荀一猛地抬起头来,手按着刀柄,阴冷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刺着我很不舒服。 我顿了顿接着道:“并非家父甘愿为之,去岁中秋刺史府遭人行刺,正是晋王派‘七不杀’山庄所为。晋王以全府上下性命相挟,家父此举实属无奈,还请你们谅解。” 荀一将压着刀柄的手松了松,道:“公子如此坦诚,荀一拜服。” 我道:“实不相瞒,依我之见,想要保全青釭阁,最好不再插手东宫之争,替晋王出力的‘七不杀’山庄,原本就想除了青釭阁。若此时青釭阁仍不放手,非要与晋王为敌,恐怕即便慧通禅师还在,青釭阁也不可能保全了。” 荀一不说话,这些连我一个局外人都知道,他也一定明白。但是道理谁都懂,身在局中的人却往往想得清楚却行事糊涂,大概就是所谓“当局者迷”。 我见他不说话,又道:“其实论智慧谋略,我更欣赏晋王。而且太子殿下已经失宠,秦王殿下遗愿恐怕难以实现,如今‘七不杀’山庄替晋王殿下效力,恐无暇顾及青釭阁,最好的办法是不去主动招惹他们。如果我的确是青釭阁阁主,我建议青釭阁还是不要再插手此事,你以为呢?” 荀一似乎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只答了声“是”。窗外的天色由明变暗,又渐渐似乎露出一丝微白,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道:“天色渐明,属下告退。”说完都不等我反应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从这天晚上开始,我有了自己的秘密。 事情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着,不管有什么力量想通过怎样的方式去干预,开皇二十年十月,晋王还是毫无悬念地被册封为皇太子,以晋王如今在朝中的势力,这意味着太子失去了翻盘的机会,他马上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就在晋王被封为皇太子没多久,朝中继虞庆则之后的另一个大臣——史万岁——也遭了殃,他也是坚定不移地支持废太子的一党。遭殃的过程像是游戏中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之前的陆开明,不久前的虞庆则,再是这位史万岁,都由一个既定的模式获罪,最后都毫无悬念地挂掉了。史万岁死得也很惨——被吊在宫门外活活打死。 晋王……不对,现在应该是皇太子了,皇太子排除异己的手段凌厉而严酷,老爹说起来的时候都忍不住摇头叹气,为那些或遭贬谪或被弄死的朝臣们可惜,而我却很庆幸,因为我有一个深藏不露机关算尽的高级玩家老爹,能够在复杂的朝堂之争中保全我们。但是除此之外,尽管我那天晚上的解释说服了荀一,却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实际上自从老爹参与了构陷太子一事,我对他的看法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第27章 兵行诡道(一) 我认同他为了自保而做出的选择,但是那些人呢?远的不说,就说我最熟悉的方先生,他当年为了陈国所做出的牺牲算什么呢?还有改了名字的仇家少公子,他当年刺杀杨素又是为了什么呢?做人总得有点信仰,老爹之前说他的信仰是心怀坦诚,可是连自己都不遵从的信仰能够叫做信仰吗?我有点迷茫,接着想到了自己,从前我的信仰是吃喝玩乐或者混得好一点当老大,可现在呢? 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想过如果我处在老爹的位置究竟该怎么做才恰当,但随着老爹掺和太子之争的程度加深,我之前对于他的理解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我发现事情并不如老爹当初所言迫不得已,他在其中所起的积极作用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原本就想要参与其中。我虽然知道老爹说的没错——支持太子或者晋王与人品无关,在乎个人选择而已。但是我也有基本的是非观,就算不论什么忠孝仁义,陷入太深的老爹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小人。 尽管老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但他在我心里的形象出现了危机,我觉得有必要和老爹好好谈一谈。 有一天我正在书房看书,老爹笑盈盈走进来问我道:“建成,听你母亲说,前几日有人写信来?” 我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解释道:“是柴绍写来的,说他们打了胜仗,就要回京了。” 老爹估计事看到我羡慕的表情了,笑道:“怎么?你也想去军中历练?” 我点点头道:“嗯,只会读书,恐怕会变成书呆子。” 老爹哈哈一笑,道:“是三娘说的吧?你放心,为父答应你,过了今年冬天,就带你去军中看看,那时你也可以学习兵法了。” 老爹说的不错,三娘现在确实经常笑话我是书呆子。 老爹又道:“其实你也不必心急。军中历练固然不可或缺,但若想如杨素贺若弼那样用兵,首先应注重修习兵法。须知用兵之道,并不一定就在兵中。” 我脑袋一转,道:“父亲,我明白了。这正如现下朝中局势,晋王殿下得太子之位,用心却并不在朝堂之中,对吗?” 老爹用异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饶有兴趣地问道:“噢,此话怎讲?” 我道:“修江东之善政,得士人黎民之附从,用心不在朝堂;奉佛法于地方,安民心于梵刹,用心不在朝堂;还有,不近声色,恭俭之名闻于公卿之中,用心亦不在朝堂。” 老爹会心地笑道:“吾儿可教也。” “可是若无父亲的密奏,晋王殿下也会轻易成功。” 老爹晃了晃脑袋,道:“这句话却说错了,即便没有为父,亦有他人,不过假为父之手,更加方便而已。” 如此说来,其实老爹虽然高明,也不过是晋王的一颗棋子了?我看看老爹,他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我居然能够深刻理解他的悲哀,毕竟我大半辈子都只是一颗哪儿需要就往哪里跑的小卒子了,但是我没法安慰他。 我想起了从前——一个地道的小人——在老大面前俯首帖耳,在弟兄面前作威作福,要是现在我再回去当混混,我肯定不会这么干,这不是傻吗?就这副德性还想做老大?活该被人砍死吧。 但是老天待我不薄,我现在居然做了青釭阁的阁主,青釭阁七大家族之中,我最关心的当然是许氏,毕竟许若修姓许,联想起荀一对我说的话,作为青釭阁的有缘人,我说什么也应该为此做点什么。 如果我将“七不杀”山庄看作一个帮派,而青釭阁看作另一个帮派,那我现在就是其中一个帮派的头,不过根据目前的力量对比来看,“七不杀”山庄是厉害多了,毕竟是江湖门派,青釭阁最开始却是一帮曹魏大臣——也就是读书人组成的,武力对比绝对没戏,看慧通怎么死的就知道了。不过以前跟着老大的时候,每次打架也并不一定非得硬拼,我看着手中快翻破的书,觉得自己实在有必要获得一点新技能,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想要再见的人好好当这个阁主啊。 有了这个动力,我现在迫不及待希望冬天快点过去,但是岐州城现在整个就像一个大冰窖一样,母上大人根本就不准我出门,我想起老爹的话,军中暂时去不成,看书总可以吧,我一个以前根本就不识字的人,也听说过《孙子兵法》……对,就是它了! 萧老头听了我的请求之后,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问道:“太平之世,公子修兵法何为?” 萧德言其实年轻的很,按年龄来算他比老爹还要小了两三岁,但看上去却很显老,所以我背地里就叫他萧老头——不想叫先生是因为觉得“先生”这两个字只有方先生才当得起。他的背景和方先生差不多,都受了陈国灭亡的影响,有点郁郁不得志,但是比方先生的程度轻很多。作为一个老师他其实不是太合格,他只负责教,至于我读书进益究竟怎样他并不是太关心,对我非常客气,平常以公子相称,和我的关系非常疏离。 所以他问这个问题我其实有点意外,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我想干什么,他是从来不过问的。 我反问道:“萧先生以为天下果真太平?” 萧老头听我这么问,居然奇迹般地笑道:“公子有何高见?”他可是从来不对我笑的。 我道:“内乱时起,外患频仍,萧先生何以认为天下太平?时势如此,大丈夫当立马疆场,如魏武挥鞭,拜相封侯,方遂平生之志。”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我究竟要干什么,其实能不能拜相封侯我倒是并不在意,我只想看看《孙子兵法》里有没有能让青釭阁摆脱“七不杀”山庄的方法而已。 萧老头问道:“公子欲效魏武之志?可知其志非止于人臣而已,此遭祸之论也。” 我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乱侃的失误,萧老头说得一点没错,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麻烦可不会小,我警惕地看了看萧老头,他居然一反常态,笑盈盈地在那里摸着胡子,我心里更加没谱了,慌忙拱手道:“建成一时妄语,还请萧先生勿要多心。” 萧老头摸着胡子并不理我这茬,却正色道:“公子胸怀大志,老夫有有一言,请公子善纳之。” 我听了这句话,突然觉得萧老头仿佛不是一般人,恭声道:“萧先生请讲。” 萧老头道:“我朝草创之初,海内分崩,上以十年攻伐,复山河之一统,至今方十年而已。虽如此,如公子所言,内外之患,犹未绝耳。今国本方废,晋王得势,此天意也。废太子性本仁厚,颇得人心,遭奸人之谋,至于废也。公子欲成魏武之业,当以国本为念,请公子思之。” 我脑子一热,突然觉得有点不寻常——萧老头平时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事,讲《左传》也只不过就事论事,从来不涉及当朝,怎么今天会这么奇怪?虽然古代人说话非常喜欢拐弯抹角,但是见识得多了,也就知道怎么从拐弯抹角的话里提取真正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无非是让我以太子被废为借口去搞事情,这……青釭阁? 我想到这里,非常谨慎地看着他,想起前些天我对荀一坦白的关于老爹的事,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对,他姓萧,并不是七大家族的人。 “公子。”萧老头见我出神,又道,“萧某落魄之人,得唐国公礼遇,师之于公子,方才肺腑之言,公子不必多虑。” 我回过神来,直言问道:“萧先生,您可曾听说过青釭阁?” 萧老头显然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缓缓道:“公子思虑,确有过人之处,慧通禅师慧眼,想必没有看错人。” 他的这句话显然证实了我的猜想,其实他的意思,就是说我的脑回路有点清奇,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和青釭阁的关系而已,我觉得这不过是正常人的思维,并没有什么,但他好像觉得这可以体现出我的聪明。书房之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明暗交汇的光影带着寒意在我们之间割裂成一道道灰色的纹路,日已西斜。 我仔细想了一下萧老头说的话,觉得并不是很有道理,因为据我所知就算青釭阁此时帮太子一把,太子也根本就无力回天了,这样做不仅帮不了太子,而且会使青釭阁引火自焚。 我没见过太子,但是我见过晋王,他长得就比较帅——女人见到长得比自己好看的女人第一反应往往是咒骂,男人要是见到比自己长得帅的男人却倾向于崇拜,所以我崇拜晋王。而且我要是真的拿青釭阁去和晋王拼,不但是和老爹对着干,还对不起许若修啊——我想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慧通和尚就是许若修她爸。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总不能像老爹一样做个小人,最后搞得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吧? 第28章 兵行诡道(二) 我有自己的小算盘,可是要怎么说服萧老头呢?我怀疑青釭阁的门人大多数应该都和萧老头一样想。古代社会的争权夺利我不懂,但是帮派火并我就清楚得多了。 我将书案上的书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又去书架旁把围棋取出来,对萧老头道:“萧先生,您既然是青釭阁门人,可否听我一言?” 萧老头在一旁看着我忙活,拱手道:“公子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我将棋盘放在书案上,取出一颗黑子放在正中央,对萧老头道:“萧先生,假设此为晋王。”说着在旁边横向放了一颗白子,“这便是太子殿下。” 接着又在白子周围围了三颗黑子,指着它们道:“这三颗分别为皇后、杨素和‘七不杀’山庄……噢,不对,‘七不杀’山庄应该在这里。”我将与代表晋王的黑子和代表太子的白子在一条线上的黑子移到晋王旁边紧邻杨素的地方。 “萧先生请看,这便是太子殿下如今的形势,而青釭阁,至多只在这里。”第二颗白子被我摆到了挨着“七不杀”山庄的地方,与晋王在一条纵向的线上,同时在旁边放上一颗黑子,“这表示青釭阁中的叛徒。青釭阁已是腹背受敌自身难保,即便有救太子之心,只怕也无力相救。” 以前分析帮派形势的时候在老大身边耳濡目染,也学到一些,我将目前的形势摆在棋盘上给萧老头看,萧老头仔细看了我摆出的棋局后,反应和荀一之前一样,非常失落。 我接着道:“萧先生,实不相瞒,太子如何,建成并不关心。如今建成受人之托,只望尽力保青釭阁无事足矣。” 说完这句话,我拿出一堆白子,将所有的黑子都围了起来,道:“如此方可解青釭阁之危。”我看着所有的白子,关注的却只是此前的第二颗,虽然我并不确定,但是我觉得只有这一颗才是我真正要守护的。 萧老头摇摇头道:“公子虽尽心,力所不能及耳。” 我根本就没听萧老头说什么,以前老大遇到这种情况,就是先把胜利的方法先摆出来,然后让我们做小弟的去把需要的东西找全,找得到就能够在火并的时候赢,找不到的时候就赶紧跑,反正也不吃亏。 我数了数,除了青釭阁一颗白子外,假设太子这颗白子最后废掉,而皇后这颗黑子不考虑在内,想要将剩下的黑子一网打尽,还需要九颗白子。萧老头说不太可能,我完全同意,因为眼下不是找东西的问题,而是要确定这些白子究竟是什么,连基本的方向都没有,根本无从找起。 不过我天生就是乐观主义者,见萧老头如此低迷,道:“萧先生,来日方长,不必说此丧气之言。” 白色的棋子好像发光一样在我眼前晃动起来,仿佛是会动的珠子,我定了定神,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有了一种使命感,只有将这些黑子都吃掉,我才能保全青釭阁,可是问题来了,这九颗白子我上哪儿去找呢?我需要仔细地想一想。 萧老头被我摆出的阵势打击得萎靡不振,和以前一样漫不经心起来,再也不和我提要帮太子的事。可我却正好相反,对这种局势开始着迷——以前我一直想做老大的野心既然莫名其妙地被满足了,那我还不趁此机会发挥一下我的聪明才智?而且要是将这件他们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做成了,岂不是很厉害?这时候的我根本就没有把这个棋局和造反联系起来,但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把将来要做皇帝的晋王都给灭了,还能是干啥? 我很快又见到了荀一。快要过年的时候,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到府上,自称薛万彻,说是受了营州韦总管少公子韦挺所托,给我送来几本书。我之所以认出他,因为他那双眼睛实在是有点可怕,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的眼神不应该用鬼魅来形容,而是凶煞。 老爹倒是没有多问,只是看了送来的书觉得有点奇怪,是《孙武子十三篇》和《六韬》《三略》,尤其是那本《孙武子十三篇》,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注解,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不确定这几本书是不是真的就是韦挺送来的,因为和他一面之缘过去了很久,不太相信他会这么及时送这几本书来。不出我所料,韦挺送书只是托词,真正的送书人是青釭阁的另一位护剑使卞胥。 薛万彻告诉我“七不杀”山庄现在出了点乱子,无暇顾及青釭阁,事情和我一向感兴趣的李靖有关。原来李靖和“七不杀”山庄颇有往来,去年他送来的礼物——几只耳朵——是在晋王的要求下庄主亲自动手割下的,本来应该是五对,但是其中带头的那个刺客却逃跑了,这个刺客就是毒杀秦王的杜若,是一名女子,她当时已经受伤,按理根本不可能跑得了,她之所以能跑逃脱,都是因为李靖怜香惜玉包庇了她。 庄主仇畴本来就讨厌别人插手他山庄的事,因此怀恨在心想把李靖给除掉,可是李靖是杨素身边的红人,这样一来“七不杀”山庄就又和越国公府杠上了,晋王出面调停也不太管用,李靖权衡了一下,觉得越国公府可能不是久留之地,就带着府上一位他看中很久的小妾私逃了,杨玄感引人去追,半路遇到同是去找李靖的“七不杀”山庄庄客,两方交手,混乱之中伤了越国公府五公子杨万项,杨万项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七不杀”山庄因此受了晋王——如今太子殿下的警告。 怪不得李靖来的时候满面风尘愁眉苦脸,原来是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听了这件事,脑袋里面又灵光一闪——我一直觉得李靖不是个小角色,现在他与黑子为敌,这……我仿佛看到李靖浑身发着白光朝我走来。 “这几卷《孙武子十三篇》,是武帝亲手所批,萧先生说公子需要这些,卞先生便托在下将书送来。”薛万彻将书放在书案上,打断了我的思绪,继续说道,“此书珍贵异常,请公子一定爱惜。” 我一想,魏武帝是曹操,我手上拿着的居然是曹操看过批过的书?这简直太帅吧——我得找个人炫耀一下。 但是在我找人炫耀之前就有人找了我,这个人就是老爹。我就说以他的高明怎么会不觉得奇怪,原来只是在薛万彻面前给我留面子而已。 “建成,你有事瞒着为父?”老爹说要带我去军营看看,走在路上我还在想寒冬腊月的不是说过了今年再说吗?原来是要找我的麻烦。 我的手被老爹牵着往城外走,军营在城外,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我们一路走都没碰到几个人。我磨蹭了很久,不确定是否要对老爹坦白这些事,因为他是晋王的人。可他毕竟是老爹,他做什么事都不瞒着我,我总不好意思瞒着他吧? “父亲,您还记得曾遭行刺之事吗?”我问。 老爹道:“自然记得,为父记得同你谈起过此事。” 我感受着老爹手心的温度,理了一下思路道:“行刺之人为太子殿下所遣,是‘七不杀’山庄的人,这些您的确同我说过。建成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老爹见我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将脚步住了,笑道:“平日机灵得很,今日是怎么了?天太冷牙齿打结了?有何疑问,但讲无妨。” 我往老爹身上蹭了蹭,仰头看着他,问道:“若您未遭行刺,昔日晋王未曾威胁,您还会支持晋王吗?” 老爹愣了一下又开始往前慢慢走,低声答道:“也未必。”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本来想和老爹坦白最近遇到的所有事,只要他告诉我如果他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一定会选择太子,可他的回答不是这样的。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我的心七上八下的,我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自己摆出的局,假设老爹也是这个局中的棋子,那他究竟是黑子还是白子?我当然希望他是白子了,但万一他的属性是黑色怎么办?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从帮派火并的角度讲,只要是在局中的棋子都可以争取。不过作为下棋的人就需要谨慎,万一阴沟里翻船可不得了。 我还在思考,老爹就又说话了,“突然谈及此事,却是为何?” 我又试探着问道:“父亲,我记得您曾说毕生所求唯心怀坦荡四字。可是方才您却说您并不一定会选择太子殿下,这与您毕生所求是否矛盾呢?” 老爹笑道:“建成,你可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正是因为心怀坦荡,因此才会说未必。世人皆以为,太子乃是国本,国本不正,国将危矣,因此反对废太子。然而万一国本原就不正又当如何?” “可是您亦说过,太子殿下中庸之才,未必做不得守成之主……” 老爹打断道:“不错,也不过未必而已。” 第29章 兵行诡道(三) 与老爹的争论我从来就没有赢过,这次也一样,他说得没错,也是未必。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好像都只有靠赌,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赌一把了。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跟老爹玩计谋,我觉得这种试探应该算不上,可其实这就是。 回到刚才老爹问的第一个问题,我决定回答他,以他高级玩家的见识,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且如果得到了老爹的支持,我就多了一个参谋。 我犹豫了半天才道:“父亲,您可曾听说过青釭阁?” 老爹道:“略有耳闻。‘七不杀’山庄庄主仇畴,与为父有旧,曾提及此阁。” 我愣了半晌,怎么老爹会和他有旧?既然有旧,那仇畴为什么还派人来杀他?我都没有多想就接过话道:“既然如此,为什么……” “江东仇家庄被灭门后,庄主心性大变,与为父的交情也便作罢了。”在老爹面前,我简直就是一张白纸,话还没问完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岐州城外的雪比城内积得要厚很多,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十分刺眼,再看看老爹,他披着的褐色裘衣在雪地里显得十分扎眼,仿佛是被白子团团围住的黑子一般孤立无援,只有牵着我的手能够感觉到真实的暖意。 我想起去年他一剑力敌五人的情景,想起在观音殿里希望他能够长寿安康,突然意识到我如今的想法非常荒诞,就好像吸毒上瘾的人沉浸在幻觉中无法自拔,对周围的人事都失去了正确的认识一样。我突然意识到生活毕竟不是游戏,人也不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个点。老爹此前对我的坦诚与信任和现在的我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支可憎的毒箭悬在老爹身边,而他却毫不设防。这样看来,真正的小人并不是老爹,而是我自己。 我想到此处,对老爹道:“父亲还记得十业寺的慧通禅师吗?” 老爹点头道:“为父曾与他谈论佛法,自然记得。” “他便是青釭阁阁主。”我道。 老爹牵着我的手似乎是凝滞了一会,又恢复了常态,他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只是笑着问道:“哦?你如何得知?” 我于是将在十业寺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连同后来荀一夜访和卞胥送书的事也没有隐瞒。 他听得有点懵——我是从他的反应来推断的,因为他听完了之后感觉像是一脸迷茫地看着我,并且问道:“然后呢?”当然是没有然后了。我的故事讲完了之后,很久才听到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狗叫,老爹拉着我的手,半点也不生气地嘱咐道:“这些事,本不可对人言,你可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我最开始也没打算和老爹说。可是老爹实在算不上别人。我心里这样想着,还在为此前对老爹的算计而羞愧。 我点点头,道:“慧通禅师指定我做阁主,可是我年纪太小,恐怕难以担此重任,万一误了青釭阁如何是好?” 老爹哈哈大笑,却不说话。 我道:“父亲……” “为父不过记起程先生的话。”他又提到了程不易,“你放心,想来慧通禅师自有他的道理。薛先生送来的那几卷书,你用心去读,有任何疑惑都可以随时来问。” 我的脑子里这些天一直像是有一根紧绷的线,老爹的话让它一下子就松了。我的腿一软差点就倒在地上。 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他简直完美地诠释了《周易》里所说的矛盾对立相调和的境界呀。归结为一点就是,虽然作为儿子和他一起生活了四五年,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我的老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能够远离朝堂与世无争,也能够指鹿为马颠倒乾坤,能够一剑退“七不杀”山庄一众刺客,也能够心安理得接受晋王的威胁。说实话经过这么久的学习,我虽然谦虚,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天赋异禀,但是面对仿佛是外挂的老爹,我还是自惭形秽的。我于是从被雪掩埋的枯枝中抽出一根,就在雪地上用叉叉和圈圈给老爹演示了我那套白子黑子的理论,并且告诉他如果想要不负慧通禅师所托,就必须找到能够和晋王杨素还有“七不杀”山庄抗衡的力量。但是这些力量是什么我却不知道,所以只好请他指点。 老爹看了我的模型之后不置可否,摇摇头拿过我手上的树枝,在原本代表杨素和新太子——也就是晋王——的圈圈位置画了一个叉,并且说道:“建成,你以为如何?” 我愣头愣脑地看着老爹,不明所以。老爹的这番改动彻底颠覆了棋局,可是这根本不可能,想要利用杨素和晋王来化解“七不杀”山庄对青釭阁的仇恨,我都不敢想象,要是真如老爹所言,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困惑地看着老爹,老爹解释道:“来日方长,日后自见分晓,。”说着用脚将画出的一道道格子给抹去了。 军营和我在电视剧中看到的不太一样,一点都不壮观,反而有点破破烂烂的。因为天气太冷,营门口根本没有一个人守着,要不是透过栅栏看到地上的雪都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我根本就怀疑这里没有人。不过等走进里面就听到了说话声从旁边的营帐里传出来,一群人吆喝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老爹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我逛了一整圈,最后来到中军大帐。这个大帐的确比旁边的偏帐看上去要大很多,帐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老爹带着我走近了,才听到他们交头接耳说着不知道谁因为得罪太子殿下兵权被皇上夺了还削了职。我们走近的时候他们本能地握着手里的兵器想要拦住,仔细一看是老爹,赶紧让了路。我瞅见老爹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了看他们。 中军帐中和我想的一样,非常宽敞,但是里面也没几个人,他们见了老爹并没有特别表示什么,我以为进来逛一圈就可以回去了,谁知其中一个胡子一大把的人“哈哈”地指着我笑道:“叔德老弟,建CD长这么大了啊?”说着走到我面前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举起来又放下,我张大了眼睛被他吓得不轻,双脚着地的时候感觉立都立不稳,帐中众人见他来逗弄我也都附和着哈哈大笑起来。 老爹道:“元实,你还是这么没规矩!”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我的肩膀给我定了定神。 那人仍然笑道:“这么冷的天,你把他带来,不怕家里那位找你怄气?” 老爹被他说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才道:“建成年纪不小,该到军中历练历练。今日带他来,特地找你,我想请你做他的老师,你意下如何?” 那人闻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老爹看了半天,拿手指了指自己道:“叔德老弟没有弄错吧,我一个粗人,哪里能做建成的老师?行军打仗我会,教你的娃娃……这我可做不来。” 老爹道:“无妨,将你会的教他便可。” 那人笑道:“我会的?哈哈,我只会喝酒吃肉,打架杀人,你要他学这个?” 我一听这话,立刻知道了这人的属性——别看他一本正经穿着一身铠甲,搁现代社会就是个混混,混混的本事我都会,还用人来教? 老爹却点点头,“建成自小读书习文,只懂得书中奥义,对于处世之道却知之甚少,加之母亲宠爱,长于妇人之手,甚少阅历,怕将来难有所作为,正要你来教他一教。” 帐中的人都跟着瞎起哄,大概都是说唐国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答应了吧。 那人环顾了一下帐中的人,把嘴巴上胡子摸了一摸,有点不怀好意地看着我,道:“你不怕我把他教坏喽?” 老爹摇头道:“我以为你教不坏他。” 说完就叫我拜师,我实在是非常不情愿,以我十几年的混混经验,就算他混的时间再长,也不会长到哪里去吧?什么喝酒吃肉打架杀人,除了最后一条我没做过,其他几条,我可比他溜多了。可是这些老爹不知道。而且我很奇怪,他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为什么要让他的儿子去学混混啊?我实在是搞不懂。 老师是要拜的,老爹向我介绍说这位老师姓王名仁恭,字元实,我就叫他师父——其实我根本就不愿意,我是已经有了师父的人,但是没办法,我的那个师父不管搁哪儿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在他死了之后才再叫别人师父,不算背叛师门。 除此之外,我意识到今天他带我来军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搞清楚我心里的小秘密,这个不用说我不打自招对他讲了;另外一个就是拜这个老师,最后我也给王仁恭磕头了。 回去的路上我提出了疑问,老爹自然有他的解释,他告诉我立身于世,除了明白书中道理,还需要有点真本事,有这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广结天下英豪,这样不论到哪里做什么都比较容易,而王仁恭深通此道。这番话翻译成现代汉语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多个朋友好办事。 我发现,王仁恭简直是个超级大混混。 第30章 兵行诡道(四)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觉得老爹请王仁恭来做我的师父,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一个混混碰上另一个混混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就兴风作浪。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某些方面,王仁恭的确有实力做我的老师,我第一次正式去军中报到的时候,正好见到他在校场演练兵士,他一剑射中了好几十米之外悬挂的铜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身武艺,一般人轻易不能伤到他,因为这两点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就在心里接受了这个师父。 这一年东宫斗争已经结束,朝堂上又恢复了表面的平和,如今的太子殿下稳居东宫,深得人心,这一年也是当今皇上六十岁的诞辰之年,为了表示庆祝,也可能是因为皇上越老越怕死吧,将沿用了二十年的国号开皇改了,改成了仁寿,“仁寿”这两个字听上去就有点尴尬,因为据我所知,这个帝国的行政既算不上仁,这个皇帝也根本不可能再寿,因为他注定活不了多久了。 至于与我有关的事,就是我又多了个弟弟李玄霸,他的出生我并没有特别关注,我现在除了看兵法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着王仁恭鬼混。他是个不守规矩的人,恰好我有一个不守规矩的灵魂。 最开始王仁恭在我面前还一本正经有个长辈的样子,他对我的要求很简单,每天射五十支箭,射满了就成,等到我的射箭姿势开始有模有样了,他把要求降低到三十支,等到我后来勉强可以射中靶子的时候,他就每天只让我射十支箭了。等到我能够射中靶心的时候,他干脆两天才让我练一次了。 我实在搞不懂他的逻辑。有一天我在练习射箭的时候,十支箭竟然有八支都射到靶子外面去了,我非常气愤,拿起旁边放着的箭想要继续练习时,王仁恭在旁边拦住了我,“说好的规矩,两天十支箭,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不肯把弓放下,争辩道:“师父,今日我表现太差,想再多练练。” 王仁恭道:“别练啦,再练也还是这样,你今天一来我就知道你心情不好。你看看,果然如我所料,平时你至少能有七支箭射中靶心,今天就不行,后天再说,走走走!” 他来推我,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道:“师父,等我练好……” 他劈手夺过我手中的弓,笑道:“建成啊,你来军营里,还不到两个月,箭术已经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好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道:“我每日只练箭术,自然要好些。” “哎,对啦!”王仁恭笑道,“因为用心。射箭的要素之一就是心定,你今天心浮气躁,射一百支箭也不管用,我带你出去散散心,等过了这两天就好了。” 我摆手道:“师父说的对。可是……” “没什么可是,走吧走吧。” 在王仁恭连哄带劝的攻势之下,我我陪他进了城,当然一进城我就后悔了,因为王仁恭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带我去了一家酒馆。 很早之前我对古代的酒就有了阴影,根本不敢碰半滴,跟他进了酒馆也不敢造次,只是非常戒备地看着店小二走来走去地端酒。 王仁恭见了我这副样子,哈哈大笑道:“没喝过酒?别怕,有你师父在,而且这里的酒不醉人,放心。”他说着吆喝店小二拿酒,接着对我说道,“来来来,给我讲讲,小小年纪,为什么心情不好?来来来。” 店小二非常积极地把酒端了上来,他给自己满上一碗,又给我也倒了一碗,接着“咕咚咕咚”把碗里的酒一口气喝了个光,还把碗底凑过来给我瞧了瞧。 我不敢喝,推辞道:“师父,建成不善饮酒。” 王仁恭听了大手一挥,叫道:“你以为喝酒的人都是天生就会啊?告诉你,我就不是,可是你看我现在,把这一坛喝下去,不会醉,都是练出来的嘛。” 我瞅瞅他,还没喝两碗,倒先醉了一半。 我看着面前清澈的液体,酒香袭人,终于忍不住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好酒,和我第一次喝的有点不一样,这个味道比较淡。 “好!”王仁恭一边将一大碗酒往口里送,一边朝我使了使眼色。 我见他这副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一仰头就势将整碗酒都喝了个干净,对王仁恭说道:“师父,我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王仁恭道:“说来听听。”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梦,不自觉地一碗接着一碗开始喝起酒来,喝了好多才问道:“我梦见好多人,他们都有危险,我想保护他们却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死,觉得自己很没用。” 王仁恭听了“哧”了一声,不屑一顾地说道:“就这点破事就值得你在这里伤春悲秋啊?而且还是一个梦?就算这是真事,仗还是照打,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嘛,你说是不是?” 他戏谑的表情让我很愤怒,不过我对他的愤怒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说句实话,这个人就是欠打。 本来我和王仁恭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是春天,天气晴朗,大街上人来人往,我正讲到在梦里面我拿着老爹送给我的短剑,却根本动不了的时候,突然“当”地一声,一支冷箭擦着我的额角而过,钉在了我和王仁恭之间的桌子上。我喝得半醉,头皮发麻,用手摸了摸,发现手上沾了血。 我最开始以为是刺客,王仁恭比我有经验得多,也镇定得多,他朝窗外的一间阁楼上指了指,道:“斜下切入,箭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我仰头看去,只见对面阁楼的窗子前站着一个人,手中的确拿着一张弓,一脸邪笑地看着我,仿佛在耀武扬威。 王仁恭也看到了他,低声道:“他就是右卫大将军的大公子宇文化及,我们惹不起。” 我带着几分醉意看着指尖的血迹,道:“为什么惹不起?我偏要惹。” 王仁恭听了道:“你别喝多了胡来。别说我没提醒你,你想惹他,得想办法。他身边有好几个护卫……等等,他下楼来了。” 我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对王仁恭道:“师父,他身边的护卫有几个人?” 王仁恭看了一会道:“五个。” 我摇头晃脑地念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嗯……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 王仁恭拉了拉我,道:“书呆子,现在可不是念书的时候。” 我又擦了擦从额头上溢出的血,晃了晃脑袋道:“师父,我不管他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宇文什么,他如此作恶,我非给他个教训不可。” 王仁恭道:“你有办法?” 我点点头。 宇文化及路过的时候朝里面看了一眼,我和他对视,发现他挑衅地看着我,冲他笑了笑,他原本的一脸邪笑倏然就不见了,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我走出酒馆的时候有点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被带到了没人的巷子里,宇文化及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冷笑道:“你还敢跟着我?胆子可不小。” 直觉告诉我宇文化及是故意挑了这个地方好给我个教训,我也就冷笑着喝问道:“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你有种敢和我单挑吗?” 他听得有点发愣,随即哈哈大笑,“就你?好啊,你们都闪开!小兔崽子,本大爷今天给就给你个教训。”他说着挥了挥手,身边的五个护卫就退到了一边。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脑子里却一团乱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慢慢朝后退去,退了没几步,只听“哎呀”一声,他身后地五个护卫中有一个已经应声倒地了。 说实话我并没有看到王仁恭是怎么做到的,因为宇文化及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后面除了被吓到的剩下四个护卫之外,根本没有别人。 他恼怒地回过头来看着我道:“是你干的?” 我点点头,指着额头上被擦破地地方道:“是又怎么样?你对着大街上随便射箭,万一把人射死了,岂不是草菅人命?加上你招惹了老子。你大概不清楚老子是什么人吧,老子告诉你,你特么敢惹我,你完了!” 我说完就朝他走去,他也朝我走来,还没等他的拳头抡起来,我向后拔腿就跑。 他肆意地大笑着赶上前来,笑声还没落,小巷一边的拐角处就伸出一截竹棍,正好打在他的脚上,宇文化及“呼”地一声扑倒在地,我转过身去,操起王仁恭递给我的竹棍就朝他身上招呼。他当然是挣扎不了了,因为王仁恭手中拿着他之前射出去的箭,就卡在他的脖子上。 在他身后赶来的四名护卫还没近前,脑袋上就被蒙了一层布,等到他们将头上的布摘掉,我和王仁恭早就跑远了。 王仁恭坐在绿草地上笑着朝我竖起大拇指道:“小机灵鬼,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招数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跑了一路,加上喝了太多酒,只想睡觉,便只好道:“书上学来的。” 王仁恭不信地摇摇头,“书上还有这些?你倒是说说看?” 第31章 校场结怨(一)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伎俩,我以前看的电视剧也够多的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编剧虽然写出来的东西错漏百出没法看,但是小聪明还是有的。而且……我突然想到了说辞,一本正经对王仁恭道:“书上说,‘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治乱是术,袭击他的护卫,动摇人心,就是将治变为乱;勇怯是势,之前已经令他们生怯,我再去挑衅,他们就越发胆怯;强弱是形,我一个小孩子,宇文化及肯定不会放在眼里,也就自然会掉以轻心,书上也说要利用强弱的差异去调动敌人,从而趁机打击敌人,刚刚就是这么做的。” 王仁恭听了大笑道:“你所讲的,好像都是用兵之道啊。” 我点点头,“兵者诡道也。用来对付宇文化及,不是正好?” 从这天起我和王仁恭的关系又近了一层,我本来烦闷的心绪经过宇文化及这么一闹,反而开朗了,果然如王仁恭所说,两日后我再去射箭的时候,十支箭有九支都正中了靶心,这一天王仁恭告诉我我可以学点别的,他开始教我格斗的基本技能,说得通俗一点其实就是叫我怎么打架,当然有一点特别的是,他教我的“杀砍拼刺”的技能是适合在战场上杀敌用的。 我在军营里混的时间越来越久,也越来越明白柴绍的心情,他说过在军中供职让他觉得充实,我虽然没打过仗,但是每次想到自己又比之前强大了一点,就有一种非凡的满足感,就像刚开始习字读书能够把整本书背下来的时候感觉一样。 我沉浸在这种颇有成就感的体验中根本就无法自拔,以至于我忽略了府中很多事。 有一天我从军营回府,本来想去书房把前几天一直看不太明白的《实虚篇》再琢磨琢磨,刚回房换了衣服,蓉儿就告诉我三娘已经来找过我好几趟了。 我道:“她的病好全了?”她自从知道我去军营的事之后也央求老爹带她去,老爹好不容易答应了,结果元宵节晚上在外面看灯着了凉,一病就是一个多月,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她的病也渐渐好了。 蓉儿一边收拾我换下的衣服,一边笑道:“公子自己去问问吧。” 我前脚还没踏出门,三娘就又来了,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我见她只穿了一件短袄,也没有披件披风什么的,赶紧把她拉到房里来,蓉儿见了朝三娘道:“姑娘病还没好全呢,当心又着凉。” 三娘道:“蓉儿姐姐,我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大哥商量。” 蓉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三娘道:“大哥,我听说宇文大将军的儿子宇文化及来了岐州,你见过他吗?” 我边想边摇头问道:“怎么?” 三娘愤愤道:“那日你不在,他来府上拜访父亲,你没瞧见他那嚣张气焰,父亲居然还与他相谈甚欢,我在旁边偷偷看了一回都要被气死。” 我想起前些天和王仁恭捉弄宇文化及的事,将额头凑到三娘身边道:“前几日你还病着,我没同你说,我这儿的伤就是他弄的。那日我和师父在城南的一家酒馆,他……” “啊?”三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瞪着我道,“大哥你又喝酒?你忘了……” “我没忘,但是师父非要喝,我只好陪他。”我白了她一眼,“听大哥把话说完。那日我和师父在酒馆,这个宇文化及居然在对面的阁楼上朝我们放箭,我的额头就是被箭削到了。” 三娘听了怒气冲冲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结果情绪一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我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给她倒了一杯茶,一边笑道:“你也不必生气。后来我和师父把他们捉弄了一番,也算是报仇吧。” 我接着就给她讲了那天的事情,她听了将杯子往桌上一搁,瞪了我一眼嘟着嘴道:“这样的事情怎么不叫上我?就冲他对爹爹的态度,这样算便宜了他。”我想要不是宇文化及用箭射我,我才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招惹他呢。 她又道:“我已经求过爹爹了,我明日便和你一同去军营。” “你的病还没好全……” 她道:“你别听他们乱说,我的病已经好啦。” 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能随她去,毕竟她是个连老爹也拿来没办法的人,不过母上大人严肃起来三娘一样是害怕的,她想要立刻去军营的希望落了空。母上大人当然不可能准她去,正如蓉儿所说,她的病根本就没好。 又过了半个月,三娘终于得偿所愿,她打扮成男孩子和我一起去了军营。 说实话,我没有想过会在军营见到宇文化及——首先他是个轻薄的浪荡子,其次我老爹的军营还轮不到他来耀武扬威。 我和三娘一般都不去中军大帐,累了就在后面的偏帐休息。这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在校场练习射箭,谁知三娘不小心被箭划伤了,她倒是全不在意,这要是搁我自己身上我也不会在意,但是我看见三娘流血的左手,不知为啥有点心慌,赶紧带着她跑到中军帐中找王仁恭。哪知到了中军帐中却发现王仁恭并不在帐中,整个大帐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我都没仔细看就问道:“请问王司马去哪儿了?” 那人听见背后有人说话转过身来,我一看之下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小巷子里被我打了一顿的宇文化及! 他见到我们,仔细看了看,应该是认出了我,一步步朝我们走来。 我拉着三娘的手都有点发抖了,一边往后退一边开始计算,从我站着的地方到帐门口大约三十步,而宇文化及离我不到五米,就算我转身就跑,他也会在我跑出帐门之前抓住我,我该怎么办? 宇文化及的表情异常狰狞——半张脸在笑,另外半张脸则凶态尽露。我将三娘挡在身后,想了想反正是逃不掉了,索性站稳了脚跟,直愣愣地看着他——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在三娘面前显得太无能啊。 “真是冤家路窄,让我在这儿碰到你!”他恶狠狠道,“岐州营一个卒子而已,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活得不耐烦了!”说着就要来提我的衣领。 我才记起来今天一大早王仁恭就说过要在校场点兵,怎么这么糊涂?身后站着三娘,我当然不可能往后躲了,要是他敢动我,我只能咬死他。 “等等。”身后三娘见势头有点不对,高声说道,“这位先生,不知我哥哥何处得罪了先生,还请先生明示。” 宇文化及冷笑道:“他哪里得罪了我?哼!” 我虽然准备充分,但是被他一把就拎起来的感觉还是很不爽,三娘急了,忙道:“你怎么如此不讲道理?要是伤着我哥哥,我爹爹绝不会轻易饶了你的。” “哦?”宇文化及似乎很感兴趣,他凑到我脖子旁边道,“你爹爹?哈哈哈哈,你把他找来,老子一样废了他!”呼出的热气让我觉得一阵恶心。 我也沉声也贴着他的耳朵骂道:“我跟你打赌,借你十个胆子,你特么也不敢把我老爹怎样。” “我爹爹是唐国公,哥哥是国公府长公子,你好无礼!快放了我哥哥。”三娘心中不服跟着说道。 宇文化及听了唐国公三个字,手里的力道稍微松懈了一点,冷笑道:“你以为唐国公就了不起了?老子先废了你,再找你老爹算账!” 话刚说完,宇文化及手上一紧,将我向后猛地一推,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就摔在了地上。我以手撑地想要爬站起身,宇文化及却早已走了过来,抬起脚踢在我的手臂上,我的手臂着了这么一下,疼得根本撑不住,整个人都躺下了。 三娘见状想要抱住宇文化及,可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拦得住?宇文化及将三娘推倒在地就要去踢她,我挣扎着拦在三娘身前,只感到腰间猛地一痛,宇文化及一脚正踢在我身上。 他抬起脚继续踢着,一边嘴里说道:“要你跟我作对,怎么样?后悔了吧?你爹是唐国公我就怕了你不成?老子又不是被吓大的,就算李渊在这里,老子照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在这里正好,让他瞧瞧老子怎么替他管教儿子!” 他越说越兴奋越踢越来劲,我只觉得腰间背上一阵一阵抽痛,看三娘满脸泪水显然是被吓到了,我只好忍着不叫出声来。 等到宇文化及发泄完了,我根本连动一下都困难。他指着我的鼻子喝道:“小子,下次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听到了吗?” 我根本不搭理他,他又被激怒了,扬手往我脸上扇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我看着被吓坏了的三娘,躺在地上忍着疼道:“你没事吧?” 隔了好一会,她似乎才缓过神来,哭道:“大哥你……你怎么样了?” 我侧过头去冲她笑了笑,本来想安慰她,谁知她却哭得更伤心了。我挣扎了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去扶三娘时,见三娘受伤的左手虎口受伤的地方又渗出血,伤口上沾了一层沙土。 她崴了脚,手和膝盖都擦破了,我扶着她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三娘,你放心,我会要他还回来的。” 第32章 校场结怨(二) 我们没等王仁恭点兵回来就离开了军营,其实理论上是不应该私自离开的,但我和三娘在军营根本就待不下去,走出军营的时候把守的士兵看了我们好几眼,他们知道我们不应该早退,但是不敢拦着。 我被宇文化及打了一顿,其实值得纪念,这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做混混,虽然被打了,也应该感到光荣,三娘就不这么想了,她是第一次受这么大的委屈,当日晚饭前就一五一十向老爹和母上大人报告了这件事。老爹听完讲述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筷子在桌子上重重地放了一放。 听老爹说宇文化及是出来游玩——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出来浪的,其实岐州城并没有什么值得玩的地方,但他在岐州城似乎是待上了瘾,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走。 有句话说的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找到报复他的机会才用了一个月都不到,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老爹前一天晚上告诉我今天要考教我和三娘的箭术,我一听就奇了怪了,因为他之前见过我骑马射箭,对我的这项本领已经了解,还颇为赞许,至于三娘,老爹觉得她在军营中只是玩玩而已,并没有认真看待,怎么无缘无故的,突然要来考我们了呢? 我到了校场才发现人并不少,王仁恭一见到我和三娘就凑到我们耳边道:“你父亲今天考你们,可不是考箭术,嗯?” 我和三娘对视一眼,有点发愣,一抬头就看见宇文化及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他大模大样地走进校场,朝老爹不耐烦地拱了拱手道:“听说今日校场比武,我不请自来,还请唐国公勿要见怪啊。” 这狂妄的口吻搞得我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可老爹却十分大度,只道:“宇文兄能够前来观摩,实是叔德之荣幸。” 我听老爹这样说非常不爽,我不用想也能知道老爹肯定想把这个人砍成一截一截的,要是有人以后欺负我儿子,我肯定这么做。但老爹的涵养非常好,一点痕迹都不露出来。 宇文化及扫了一眼众人之后,就将目光盯在我身上,他不怀好意地笑道:“他就是你儿子?” 老爹道:“正是犬子。” 宇文化及道:“叔德,你可真是教子有方啊。”说着走到我面前狠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恶心得想吐,要不是看在老爹的面子上早就……哎,算了,我又打不过他。我瞥了一眼三娘,她也正一脸愤恨地盯着他。 他们说了一会话,王仁恭道:“叔德老弟,虽然建成和三娘在军中待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们都聪明的很,我估计你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肯定没有他们能耐。” 老爹笑道:“哦?如此我倒要拭目以待了。” 我越想越觉得蹊跷,老爹又不是没有来军营看过,不是不知道我和三娘的本事啊,怎么搞得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似的? 射箭的比试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站定了射五十步外的靶子,每个人射十箭,另一个是骑在马上绕校场一圈,也是射十箭,靶子是随机摆的。 当我坐在马上看着瞥了一圈靶子的方位时,宇文化及正一脸邪笑地看着我,隔着老远我都能瞧见他嘴巴上的胡子在抖动,说实话,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我早就一箭射死他了……哎,等等,这么多人看着,这不正是一个报仇的好机会吗? 我看着站在他身边的老爹,他正向王仁恭走去,王仁恭手里也拿着一张弓,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松开手中缰绳,从身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瞄了瞄前面的靶子,把弓一偏,“嗖”地将箭射了出去,只听“啊”地一声,宇文化及应声倒地。 我当然不敢直接朝着他的脑袋射了,所以稍微偏了一点,其实就算射死他也是他活该——我差点就这么做了,但是想到我万一真的射死了他,那以后老爹在朝廷中见到他老爹就不好办了,所以我只是把他那天对我的无礼还给了他。 我看着宇文化及,他捂着额头指着我嘴里几里哇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说着还朝老爹比划,我虽然听不清,但猜到他一定是在骂我。想到此处,“嗖”地另一支箭被我射了出去,这次我没有对着他的脑袋瞎搞,对准的是他的腰。 他还没站稳就又着了一下,本来我是要射中他的,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的腰带随着箭插在了几步之外的地上。宇文化及终于恼羞成怒,拿过身后架子上的一张弓弯弓搭箭朝我射来,他的箭术很好,我骑在马上看着飞来的箭都忘了闪躲,只听“哐”地一声,斜向里飞来一支箭正中宇文化及那支箭的箭头,两支箭双双偏在一旁掉落在地,我回头看时,王仁恭笑盈盈地把手里的弓朝我晃了晃。 我想起刚才那支箭,如果不是王仁恭相救,那支箭早就射中我了,我不想真的伤别人,也架不住别人要来伤我,人心险恶啊。我回头盯着宇文化及,他失了手,正朝王仁恭的方向看,我怒上心头,对准了他的眉心。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我这一下可能真的把宇文化及杀了,心里居然有点怂,我意识到我不敢这么做,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就是不敢。 思虑之间,我手中的弓已经被我朝下压去,又连续射了两箭,一前一后,插在他的脚下,宇文化及突然瘫倒在地上,手里的弓也扔到了一旁。 我骑马来到三娘跟前,翻身下马,朝她眨了眨眼睛,又看看老爹和王仁恭,都面带微笑地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宇文化及。 老爹最先走到宇文化及面前去扶他,一边道:“小儿箭术不精,宇文兄受惊了。” 宇文化及一把推开老爹,怒声道:“让开!” 老爹被他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三娘在一旁怒不可遏,夺过我手中的弓,弯弓搭箭,“腾”地一声弦响,那只箭正好射在宇文化及两股之间。宇文化及吓得连连向后爬,又“啊”地一声叫出来,原来他向后正好撞到了刚刚我射出去的箭。 因为他刚刚对老爹的态度,连老爹也退在一旁不再管他,校场上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看宇文化及的笑话,但是没有一个人笑。 三娘偷偷拉了拉我的手,低声道:“大哥,你真行!” 我冲她吐吐舌头,偷偷笑道:“你也不差。” 等宇文化及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早已经是灰头土脸满身污垢不堪入目了。他气急败坏地指了一圈最后对老爹道:“李渊,你……你们……”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老爹缓缓道:“宇文兄何必动怒?建成年纪尚小,箭术不精,一时失手,叫宇文兄受惊了,还请宇文兄见谅。” 这种话当然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是故意的。 宇文化及道:“箭术不精?哼,李渊,你最好管教管教你儿子,免得以后不小心把你给射死了。” 老爹无奈地拱了拱手。 宇文化及根本不搭理,又恶狠狠地环视了一圈,最后走到我和三娘面前气急败坏地说道:“李建成,你别太得意,给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栽在老子手里,老子叫你哭都哭不出来,哼!” 这样的话以前我从小听到大,而且因为老爹师父还有几位叔叔都在,我有恃无恐根本就懒得搭理他,看着他的狼狈样,故意高声对三娘道:“大哥箭术不精,叫你看笑话了。” 三娘“咯咯”笑道:“依小妹看来,大哥箭术比之前进步得多呢。” 宇文化及又瞪了我一眼,狼狈不堪地朝营门外走去,老爹在他身后肃然道:“宇文兄在岐州所作所为,叔德对令尊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宇文兄好自为之。” 宇文化及连头都没有回。 等到他走远了,才听王仁恭骂道:“无耻小儿!敢在军营里横行霸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要是敢再乱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老爹摆摆手道:“罢了。”说完欣慰地朝我和三娘看了看。 我终于知道原来老爹今天来军营是镇场子的,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宇文化及根本不是不请自来,军营里有人故意把他忽悠来的,而且就算我不去报复宇文化及,王仁恭也会找个借口去收拾他。 “你们两个小娃娃可不知道,上次你们被宇文化及欺负,不跟我打个招呼就跑回去了,你们的爹爹知道了之后可把我数落了一顿。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不用找你们爹爹,就宇文化及那狗东西,我就可以把他训得服服帖帖的。”我老爹走了之后,王仁恭开始在我们面前大吹大擂了。 三娘看了看宇文化及离开的方向道:“不应该这么轻易放过他。” 王仁恭道:“你爹爹也有所顾忌。宇文化及的父亲宇文述在朝中权势极盛,又与太子殿下交好,听说起初就是他在太子和杨素之间穿针引线,太子殿下能有今日,他们宇文家可是功劳不小,以后的荣宠想得到的。真要把宇文化及怎么了,他老子找上门来可不好对付。” 第33章 重回京都(一) 跟我想的一样,宇文化及敢在老爹面前这么嚣张绝对是有理由的。 我道:“看他吊儿郎当的猥琐模样,我倒是没有想到他的箭术竟然十分了得。师父,依我看他的箭术和师父你比起来,恐怕在伯仲之间。” 三娘撇着嘴道:“大哥这样讲,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王仁恭笑道:“三娘,你大哥说得不错。宇文化及从小便跟着他老子一起在军中混,他老子宇文述不是小角色,亲手调教出来的儿子可没你想得那么差,当年平陈的时候,就是宇文化及带兵攻陷了吴州,他那时候可是风流倜傥智勇双全,就是心肠有点狠毒。” “那为什么他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解地问道。 王仁恭摇摇头,道:“后来他从军中调任至朝中,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虽然如此,他现在可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 我猜宇文化及大概是遇到了什么打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六月了。 六月是皇上的寿辰,所有人都在庆祝皇上的六十大寿,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要做做样子。皇上过生日和我其实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但是老爹毕竟是皇上的外甥,所以肯定要去大兴城了给自己的姨父拜寿,我身为长子,已经长大了——古代人对长大的定义和现代人很不一样,所以要和老爹一起入朝。 我记得上次离开大兴城也差不多是夏天,那时候我才刚来这里没多久,因为喝多酒闯了祸。现在再回去却十分奇怪,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仔细想了想,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从离开到再回去,已经过了整整四年。 大兴城的一切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朱雀门大街还是一样繁华,唐国公府和以前一样,到前厅还是要经过三道门。我既感到有点莫名的伤感——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也有点期待朝会的到来,因为我好奇宝宝的属性,我很想看看传说中的皇宫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参加朝会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皇宫也和我想象中完全不同,再一次印证了电视剧里骗人的鬼话。 这天是六月十三,我一大早就起了床,被人服侍着穿好衣服——这次穿的衣服比我每年生日的衣服要朴素多了,全是深褐色的,我只能看见衣服上数不清的纹路,还有隐隐约约仿佛是绣上去的花纹,但是和衣服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就难以分辨。跟着老爹走着去了大兴宫。 虽然是夏天,可我和老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暗蓝色的天空预示着这一天又会很热。朱雀门大街从头到尾都有人,都和我老爹一样是去参加朝会的。 我在见到皇上之前见到了另一个人——韦挺。虽然韦挺的父亲韦冲现任营州总管,但韦挺一直就住在大兴城,他和我一样,跟着他老爹去参加朝会。 “不言怎么样了?”我见到这个浓眉大眼的英俊小子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毕竟那时候把这只鸟送给韦挺之后,三娘对我生了好一阵气。 韦挺一听,扬着脑袋得意地笑道:“放心放心,还活得好好儿的呢。” 我问道:“会说话了么?” 韦挺摇摇头,“开口说话你是不必指望了,你妹妹估计是买了只假的鹦哥。” 我听了这极具现代气息的回答,“嘿嘿”一笑,“那他听得懂你说话吗?” 韦挺想了想道:“想必听得懂。” 我又笑了笑——这人的呆子属性还是一点都没变。 朝会本身和我们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想我们来可能是为了壮大声势,就是让原本不那么热闹的大兴宫看上去热闹一点,而这个目的显然达到了,因为在殿外的广场上站着的资历不够的人都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那位得罪了太子殿下被夺了兵权又削了职的人是齐国公高颎,现在只剩个空头爵位了。 就在我百无聊赖又困又热的时候,朝会结束了,老爹找到我,说皇上要召见我们。我脑袋一热,哎呀,在外面站这么久也值得。 老爹带我转了两转,我们就到了两仪殿——其实皇宫根本就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除了顶上的琉璃瓦在太阳的照射下非常耀眼之外,宫室殿宇一点也不浮夸,反而非常肃穆庄重,怎么说呢,都以冷色调为主。 两仪殿里的人不少,在我的左边为首站着一个很瘦的人,从背影看上去就垂头丧气的,他身后站着半年前被册封的太子,再后面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猜测在太子身后的就是传说中非常凶残的蜀王杨秀。皇上端坐在御案后面,并没有戴有很多流苏的皇冠,也没有穿明晃晃的龙袍,只穿了一件看上去非常普通的紫色长袍,看上去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慈祥老人,只有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射出的精光,才让人觉得这个人好像的确有那么一点不一样。我当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老爹说那样就是欺君。 等到我们行过大礼,皇上便开口问道:“叔德啊,建成也长大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夹杂着一丝悲哀,很淡,但还是被细致入微的我给察觉了。 老爹拱手道:“蒙圣上庇佑。” 其实我能够长大和这个皇帝的庇佑一点关系也没有。两仪殿里安静了五分钟——这和我刚刚所在的广场形成了巨大反差,站在两仪殿里的人,不管是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建成,‘夫志,心独行之术也’,此言何解?”皇上再说话的时候,对象变成了我。 我愣了一下,不带这样的啊?怎么一见面就考我?还好萧老头把我教得很好,我也学着老爹的样子拱手答道:“回陛下,《素书》此言,道君子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耳。心者,思也;术者,谋也。意思是说立身处世之道,当谋深而虑远。所谓三思而后行,居安思危者,皆类此之谓也。” 我的话刚刚说完,就有两个人回头诧异地看着我——就是站在左边的废太子和新太子。废太子杨勇和我想的一样,因为过去几年遭受的打击太大,整个人都十分颓废,不过因为长相这东西是家族遗传决定的,所以他长得也不差。他大概只是想知道说话的人是谁,所以瞟了一眼就把头扭回去了。 而如今正得势的太子杨广,和从前我见到的一样,持重沉稳,虽然一看上去就神采奕奕风光满面,但是给人一种含而不露的谦卑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已经说完话了他还在盯着我看。 皇上笑道:“说得很好,后生可畏啊。”语气平和,有点高兴,但是根本掩饰不了那种很淡的悲哀。 老爹正要说什么,杨广却抢先一步道:“父皇,方才建成所言,儿臣以为甚善。东宫人虽众,恐怕皆不如也。” 皇上一边踱步一边道:“嗯,不错。建成也不小了,该多历练历练。朕看广儿很欣赏他,就让他去东宫侍读,叔德你以为如何?” 皇上都开口了,谁还敢有意见?我就这样因为一句话而做了官,也可以像柴绍一样到处显摆了。但是我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太子结交的那些人,我可是个个都讨厌的。 我和老爹刚刚谢完恩要告退出去,我考虑的问题就出现了。宇文述带着他的几个儿子一起走了进来,其他两个我不认识,但是最左边的那个胡子稀拉歪着眼睛像是根本没睡醒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忘了的,他就是和我在岐州军营里结怨的宇文化及。 老爹非常淡定地和宇文述用眼神打了个招呼,我则看了看宇文化及,他见了我,刚刚半闭着的眼睛一下子就全睁开了,把我吓了一跳,但是我没有认怂,我也瞪着眼睛看了看他。 回到唐国公府已经是晚上,这一天的折腾把我累的半死,结果一回去就有小厮来报说有一封信到府上,是给我的,没有署名,信上说青釭阁的人想要见一见阁主。 我把信给老爹看了,他想了想道:“秦王殿下有恩于青釭阁,过几日便是殿下的忌日,你如今身为阁主,去拜祭也是理所应当。” 得到了老爹的同意,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荀一曾说青釭阁中有叛徒,万一我去一回就像慧通和尚那样被人一刀砍了,那岂不是很没意思?得找个人商量一下,可是整个青釭阁我一共就认识两个人,听说过一个,现在一个也见不到,这可怎么办呢?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想出半个办法。 朝会的第二天就有人来拜访我,我装着满脑子的心事被韦挺带到他们家去看不言。韦挺的家离唐国公府不近,我们一边走他一边给我讲大兴城发生的事,都是一些宫闱秘闻,什么废太子看上皇上的侍妾啊,什么皇后又生病了啊之类的话,我分了三分心思在他讲的话上,听他说了这么多随口问道:“你可认识宇文化及?” 第34章 重回京都(二) 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宇文化及的事这么感兴趣,可能是因为和他结了梁子。不过对于韦挺来说我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了。韦挺一听宇文化及四个字,两道浓眉下的大眼睛兴奋得发出光来,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我讲起了宇文化及的八卦。 和王仁恭的说法一样,宇文化及年轻的时候的确很厉害,智力过人,他十二岁就在他父亲帐中效力,十四岁就开始自己带兵,后来在平陈的战争中立下大功,因军功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太子左率。 “不过他做太子左率的时候,好像遇到了一点事。”他说着看看周围的行人,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他当时与废太子交好,在两仪殿外偷听了皇上和废太子的谈话。自那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皇上与废太子当时谈了些什么?”我问。 韦挺道:“听说是关于太子殿下的。当时太子殿下为晋王,领兵平陈,立有大功,像越国公杨素,大将军宇文述,还有现在只剩了个齐国公头衔的高颎,都在他麾下,废太子担心晋王权势太重,就想了个主意。说当时任元帅的太子殿下与南朝萧氏勾结,意欲以江东为基行叛乱之举,皇上差点就相信了。” 我摇头道:“这说不通。你方才言道宇文化及一向与废太子交好,废太子欲图此事,如今来看也是应当,宇文化及不会因此而……” 韦挺摆手道:“非也非也。你不知道宇文化及是个怎样的人,他为人残忍寡恩,性情固执偏狭。他与废太子相交看重的可不是他的地位。” “那是什么?” 韦挺道:“性情。他父亲在他早年对他的评价是江湖游侠之气重,迟早要惹是非。废太子对皇上说了晋王那些话之后,就着手寻找证据。你想想本来晋王根本就没想过叛乱,哪来的证据?废太子没有办法,就想到了和他相交甚厚的宇文化及。” 韦挺说话之间抬头指了指一道门,道:“这里就是我家,我们从后门进去,走前面太麻烦。” 我跟着他进了一道很窄的木门,道:“我知道了,废太子大概想让宇文化及帮他一把。” 韦挺点头道:“不错。本来宇文化及也不一定不会帮他,结果废太子去找他的时候,让人带去了三千金。你想想啊,三千金呢!” 我对古代的金钱并没有什么观念,不过看韦挺的样子,三千金应该是很多了。 “宇文化及大概是觉得被羞辱了,因此与废太子断绝了往来。后来就有传言,说宇文化及去了一趟江都,后来所有人都知道宇文化及与太子殿下交好。” 我想了想,又跟我之前的预测不一样,我还以为时因为失恋了或是女朋友被抢了或是心爱的人死掉了才心灰意冷呢。当然这也不能怪我,毕竟在现代社会我听说过的让一个人堕落的主要原因就是感情受挫。 这样看来其实宇文化及从前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实在可惜的很。就在我叹息这样一个人怎么变得猥琐成现在这副德性的时候,韦挺拍了拍我。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小池塘旁边的树荫底下挂着一只鸟笼。 “你看,不言被我照顾得很好。”韦挺洋洋得意。 我走近前去逗了逗它,见它被养的白白……不,绿绿胖胖的,才完全放了心。 虽然我对宇文化及的事有点上心,但是回唐国公府的路上我仍然一直在想着青釭阁的事情,漫不经心地在街上转悠,结果发现一个熟悉地身影出现在面前—— 像是又回到了岐州城,一个萧索的老人被一个小女孩扶着一步步向前走,不过今天不一样,老人比之前我看到的要健硕许多,根本不需要人扶,小女孩只是在一旁跟着。 我开始以为是眼花,仔细看那背影确实是许若修,也不管唐国公府其实是在相反的方向,慌忙跟上前去,像上次一样,不过这次我是明目张胆地跟在他们身后几米的距离慢慢走,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生怕跟丢了。 这一次我没有跟太久许若修就回过了头,她见到是我,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向许仁,许仁也眯起眼睛看着我,走到我跟前笑道:“岐州一别,公子一向可好?” 我拱手施礼道:“承许大夫挂心,一切都好。”边说边拿眼睛瞟了瞟许若修。 许仁摇头道:“恕老朽唐突。看公子面色,似有隐疾于心,可否请公子至医馆稍坐,老朽的微末医道,或可解公子之疾。” 我道:“既然如此,就依许大夫之言。” 许仁道:“若修,你先带公子前去,爷爷有点事,随后便到。” 听了这句话,我对许仁的好感一下子上升到另一个高度,这才是善解人意啊。 许若修道了声“是”,看着许仁走远了,才对我低声道:“抱歉。” 我想了想,想不到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便问道:“什么?” 她摇了摇头,见左右没什么人,道:“那时在十业寺,慧通禅师要将青釭阁令交给我,我不肯接受,他说若我不肯受,便须我找一人相托,我便找了你。” 我心中一愣——怪不得慧通禅师会说我是有缘人,原来是这样,我感到一种挫败感不由分说袭上心头。 “难道青釭阁令便是如此无谓之物,如此不重要?”我几乎有点生气,一直以来我得意自豪,以为自己终于做了老大,以为我拿着这个青釭阁令,可以或多或少保护她。然后她现在告诉我,我只是她随便找的一个人而已,我与这大街上的茫茫人海,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感觉脑子里有一个泡泡破了,没有等她回答我的话就又问道:“若那日在十业寺遇到的不是我,你便会在寺里随便找一个人托付此令?” 答案是肯定的,也就是说,我自以为是的独一无二,其实完全可以被替代,我的自尊心碎成一片一片,在夏日闷燥的空气中无所适从。 “对的,抱歉。”她又说了一次抱歉,和从前一样温和。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看着她略添了些忧郁的目光,又看到她的额头在午后的日光下渗出了层层汗珠,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她面前,抬起袖子在她额头上擦了擦,轻声道:“不必道歉,无妨的。天太热,我们快些走吧。” 她没有闪躲,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虽然我只是她随便找的一个人,但正如慧通禅师所言,我是有缘人。如果那天我没有在十业寺碰到她,没有好奇心去偷听他们说话,没有和她一起去观音殿祈祷,或者没有想要再碰到她一次次往十业寺跑,恐怕慧通禅师也不会把青釭阁令交给我。什么是缘?这大概就是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心里又舒坦了许多——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这么奇妙,比如我莫名其妙就来了这里。遇到许若修,被她看中做青釭阁主,这样看来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 “你不生气了?”等我们到了医馆,她才开口问道。 我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却有点不好意思问,只好掩饰道:“本就不必生气。” 她笑道:“你想青釭阁令如何会不重要呢?” 我一愣,问道:“既然重要,为何会托付旁人?” 许若修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忧郁又深了一层,我很奇怪为什么每次在她面前我的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锐。她道:“阁中生变,你听荀叔叔说过了吧?” “你是指叛徒的事?” 她点头道:“其余人皆不可托付。卞叔父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有非阁中之人,才能解青釭阁之危。” “卞胥?” “嗯,卞叔叔是阁中最聪明的人了,他的话应该不错。即便‘七不杀’山庄的人将青釭阁众杀尽,也不会想到阁主并非阁中之人,爷爷说只要阁主令在,青釭阁便在。” 许若修的话让我或多或少感到一点安慰,大概人都是这样,在被人看得重要时自己也会觉得自己比较重要,我现在就是这个感觉。我看着许若修紧锁的眉头,想着怎样才能叫她的眉头舒展开,便道:“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在,青釭阁便在,我无恙,青釭阁便无恙。” 许若修果然笑了笑,道:“可爷爷还说了,你一个小孩子,成不了气候。” 我听了口里含着的半口茶差点喷了出来,不过我想了想,这样不太雅观,便只克制地咳嗽了两声,道:“可别小瞧人。” 医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若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试探着问道。 许若修低下头去,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在以前我觉得这样只能算勾搭了一个小妹妹而已。但是现在我却觉得这样的对话显得很庄重,不知道为什么。 “若修,秦王殿下忌日在四日之后,你以为我去会有危险么?”得到她的同意后,我几乎是立刻就改了口,毕竟我想这样称呼她已经好久了。 她刚听我把话说完,连想都没想就道:“你不可以去。” 第35章 青釭阁乱(一) 我笑道:“去又何妨?” 许若修笑道:“你不怕死?”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豪气,慨然道:“死又何妨?” 许若修敛住笑,“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我一愣,刚才还说只要我在,青釭阁不会有事,现在就喊着要寻死觅活,哪里有一个阁主的样子? “公子当自爱。死之一字,容易得很,活着却难。公子舍难而取易乎?”身后一个沧桑的声音传来,我回头看去,只见许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我道:“青釭阁有信到府上,说秦王之祭须阁主亲自主持,以答谢殿下在天之灵。晚辈如今身为青釭阁阁主,如何却不去?” 许仁摸着白胡子缓缓道:“去也无妨,但不能如此便去。”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大兴城就是长安,它是由汉代时的长安扩建而成,青釭阁就在大兴城里,所谓“大隐隐于市”,可见青釭阁的创始人和后继者都很聪明。 我随许仁进了大兴城最大的茶楼——醉鸿渐,这个名字实在是奇怪,首先喝茶并不能醉人,其次《周易·渐卦》中所谓“鸿渐”,渐进之义也。合起来岂不是说喝茶能渐渐喝醉吗?可是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听说过喝茶能把人喝醉的。 茶楼共三层,简单来说,第一层类似于大厅,第二层靠南是一排房间,北面朝南是一个小厅,厅中放置着琴案,是弹琴以娱宾客的地方,第三层类似于现代酒店里的包厢。 这间茶楼以前我住在大兴城的时候就听说过,第一次真正进来,却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许仁和我进了茶楼,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黑黢黢的能吓死人。 许仁在前高声叫道:“小胥,阁主来了!” 他刚说完,对面突然亮起了灯,只见一个三十多岁微胖的中年人耷拉着眼睛,也不看人,只是走过来朝我行礼道:“属下卞胥,见过阁主。” 我也拱手道:“此前多谢卞先生以兵法相赠,晚辈获益良多。” 这就是许若修说的那个青釭阁最聪明的人?我有点怀疑许若修可能是搞错了。 许仁问道:“还有几日?” 卞胥道:“便在今晚。”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根本摸不着头脑,首先秦王的忌日是六月二十,应该是后天。这样的话卞胥所说的“今晚”又是什么意思? 许仁又问道:“可有应对之策?” 卞胥摇摇头,“没有。他说是今晚,绝不会到第二天。” 在昏暗的灯影里我看到卞胥耷拉着的眼睛里泛出绝望的神情,他看着许仁,从袖中拿出一张淡红色类似于便签的纸,道:“这无影笺的主人,是位女子。” 他说着递给我,我只好接过来看了看,上面什么也没有写,只有一点淡淡的香味,我也肯定这是女人的东西。 许仁也看了看道:“是‘七不杀’山庄的人?” 卞胥道:“是。” 又一次听到‘七不杀’山庄的名字,我心头一紧,这个山庄已经很久没在我耳朵边出现过,差点就把它给忘了,如今的太子殿下身边肯定有他们的人,我去侍读,那不等于去送死吗? 许仁道:“小胥,依你看来,他可以托付吗?”说着指指我。 卞胥摇头,“我以为不能。但是如今别无他计了。” 我忍不住插口道:“卞先生,晚辈一定……” 他却不等我说完话,只冷冷道:“你记住了。不许让人知道青釭阁主是唐国公府长公子,也不许让人知道青釭阁竟会与朝堂有涉。” 我连连点头,道:“晚辈谨记。可是……” “你们赶紧回去。”他瞅了瞅黑漆漆的窗子对许仁道。 第二天我刚起床,老爹就走过来告诉我“醉鸿渐”茶楼的一个伙计徐二被人杀了,尸体被挂在“醉鸿渐”茶楼门口。 我一惊,我对“醉鸿渐”完全陌生,只知道昨天我见到的卞胥,其他的一概不知,自然也没有听说过徐二,只是想到这件事可能和昨天晚上卞胥给我看的无影笺有关,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徐二就是卞胥。 他穿着昨晚和我们见面时的灰色长衫,头向上仰着,嘴角有血,脖子上系着一条绳子,挂在“醉鸿渐”匾额的中间,绳子边缘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勒痕,他身下的地面上有一大摊颜色深深浅浅的血,有的已经凝固了,还有的刚顺着他的脚滴下来。 我看着卞胥被血浸透的衣衫,头脑中一片空白,心里还是突突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跟死有关的事,用脑袋去想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码事。我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但是事隔经年,那种感觉我都想不起来了,现在目睹的,只叫我难受。 等我稍微恢复了一点平静,立刻想到了医馆里的许仁和许若修。 等我从醉鸿渐周围围着的看热闹的人群中穿出来,本来想立刻就冲到医馆去,可转念想了想,看着周围的人群,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我,我只好不动声色地慢慢悠悠朝医馆走去。 许若修仍然在药铺前站着,红着双眼,许仁坐在桌案后,也是默默无言,见到有人进去,只是抬了抬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许仁摇摇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问道,虽然我对昨天晚上见面地卞胥没有太多好感,觉得他地聪明和我也就半斤八两,可是他就这么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常生气。 许仁道:“就是不知道。老朽只知道,叛徒就在我们几人之中。” “哪几人?把他找出来不就可以了?” “曹符,荀简,丁程,张文苏,还有老朽。”许仁缓缓道,“除了我们五人之外,只有荀一知道小胥的身份,但荀一绝无可能,所以叛徒就在我们之中。” 我默默地记下每个人的名字,想起那次在校场因为一时心软没有杀宇文化及,反而差点被宇文化及杀了,而现在也是一样,我也是混江湖的,知道出来混总是要还,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就像青釭阁和“七不杀”山庄,到目前为止,青釭阁没有招惹过“七不杀”山庄,但“七不杀”山庄却已经频出杀招了。 我突然想到了老爹,想起他生日的时候被人刺杀,虽然老爹并没有怎样,但是从此以后却只能听命于太子。可能是我以前一直是个被人使唤的角色,现在对听命于他人极度反感,对被人威胁就更加痛恨。 我问道:“青釭阁如今为何而存在?” 许仁被我的问题问住了,想了很久才道:“说来惭愧,阁中众人如今各个异志,各有所图,实在……” 所以……假设青釭阁是那张棋盘上的棋子,而我是下棋的人,那么,我想要白子赢,归根到底是要让自己赢了?然而棋子就是棋子,既然青釭阁的存在没有目的,不如让我赋予它一个目的。 我道:“阁中众人,确实要听阁主号令?” 许仁点头。 “倘若有人不听呢?” “杀无赦。”许仁道。 “好。许大夫,明日戌时我们在醉鸿渐茶楼碰面。” 许仁点头表示知道了,起身去了后堂。 许若修一直在旁边听着,等许仁走远了才开口道:“我该叫你阁主吗?” 我本来皱着眉头,听她这样一说,失笑道:“不,如此太生分。” “那该如何称呼呢?”她问,显然她也不想叫我阁主。 我道:“我生于开皇九年九月十七,你呢?你若比我小,就叫我一声大哥,若比我大,叫我建成便好。”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忘了这样是非常无礼的。 许若修却并不恼,将头一低,脸又羞红了,轻声道:“开皇七年,十二月初一。” 我暗暗记在心里,道:“比我长两岁。” “建成,青釭阁的情况比你想得要复杂得多。”她似乎是想了好久才开口,话里有一丝抱歉得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父……慧通禅师会出家为僧,而我……也不愿接青釭阁令的原因。” 她说完了,看着我的反应,我没有生气,只道:“你说说看。” 她道:“青釭阁令中藏着一个秘密,至于是什么,无人知晓,有人推测是宝藏。所以阁中有很多人觊觎此令,只是没有能力得到。” “这个叛徒也想得到此令?”我问。 许若修道:“想必是。可是他自己没有能力,所以只好假手‘七不杀’山庄。爷爷对你说的那几人,原来都是阁中护剑使,一共七人,分别是现任太医令的荀简伯父,东宫护卫丁程叔叔,醉鸿渐茶楼老板曹苻伯父,越国公府琴师张文苏叔叔,荀一叔叔,卞……卞胥叔叔,还有爷爷。现在卞叔叔遇害,我实在担心……” 我认真听着她的讲述,瞥见她搁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道:“不必担心。” 她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随即安静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一股电流穿过了心脏。 第36章 青釭阁乱(二) 我受了很大的鼓舞,觉得人生好像有了一点什么希望。我看着许若修,她的长睫毛大眼睛让我有些着迷,直到许仁从后堂走出来,我才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了。 等从医馆出来,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卞胥说不能让人知道青釭阁主就是我,也不能让人发现青釭阁与朝廷有涉,可我明天晚上就要和青釭阁的重要人物见面了,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两点呢?我仔细想了想。 第二天戌时我走进醉鸿渐茶楼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好多人在了,但是和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样,十分庄严肃穆,根本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缓缓地上了楼,在放置琴案的小厅中站定了,对下面用异样眼光打量我的众人深施一躬沉声道:“各位有礼了。” 大厅里的人听到我说话都开始指指点点,有人道:“你是何人?” 我笑了笑,朗声道:“在下便是慧通禅师选定的新任阁主郁柯。” “可有凭证?”发问的是相同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秀士站在角落里,独自一人冷冷地看向这边,他的白皙的脸即便在黑暗中也显得非常明晰——又是一个比我帅的人。 我将手一举,“噌”地一声,手中多了一柄细剑,我看着剑刃道:“青釭阁令已出,各位还有何疑问?” 那个白衣秀士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既然如此,见过阁主。”然后抄着手继续站着不再发问。 又有人道:“我们怎么才能相信你?”我顺着声音看到就在我正对面的下方,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仰头盯着我,眼神十分不善。 我道:“公子连青釭阁令尚且不信,在下别无他策能叫公子信服。” 年轻公子“哼”了一声,冷冷道:“很简单,你找到杀死卞先生的元凶,我就服你。” 我点头道:“公子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就请公子定一个期限,在下一定竭尽所能,找到凶手。”我顿了顿,又道,“若连杀害卞先生的凶手都找不到,那在下也不配当这个阁主。” 年轻公子冷冷地点点头,道:“好,就以一个月为期。一个月之后,还请阁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看着年轻公子挑着的眉毛,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大话,但是不这样说又能怎样呢?事已如此,我不能打退堂鼓,我只好点了点头。我再次看过去,越过年轻公子的头,在他身后发现了满腹心事的许仁,他花白的胡子在暗淡的烛光影里显得异常单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却并没有在看我。 夏天的夜里也是一样热,我满是汗水的脸在微热的面具后都有点受不了了,但却没有办法,我知道下面厅中肯定有人正在打我手上这块阁主令的主意,或许还不止一个。 安静的空气里,突然有人“哈哈”笑出声来,这声音十分刺耳,而且非常不恰当。因为我今天来的目的是主持祭礼,不管是为了谁,就按照“死者为大”的传统,也不该这么放肆。 果然我还没开口,他身边就有人怒道:“卞疯子,你兄长遭人杀害,你还好意思在这里笑?” 那“哈哈”的笑声仍然不绝,过了好久被叫做“卞疯子”的人才道:“哈哈哈哈,这里的人都要死,你也要死!哈哈哈哈……” 我仔细看了这个人,他乱糟糟地蓬着头,胡子并没有多少,表示他还很年轻,但是眼睛像是没有完全睁开,半闭着,说完那句疯话就低头呆呆地看着地面。 我听了他的话一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有人道:“不好啦!失火了,失火了……”接着“嗖嗖嗖”几声响,好几支箭朝人群中乱射过来,有人“啊”地叫着中箭倒地,厅中的人立刻乱作一团,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又射中了一拨人,其余的人则到处找掩护,但是箭支从四面飞来,根本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 我就站在二楼上,看着血腥味弥漫了整座茶楼,却毫无办法,只觉得身后十分晃眼,回头看时,红色的火光已经窜了上来,小厅北面的雕花窗棂着了火,将我脸上的面具烤得有些发烫,我意识到自己站着的地方虽然不至于被箭射到,但要是再不下楼,恐怕难免葬身火海。 就在我游移不定的时候,大厅中有一人飞身跃起,落在我身旁低声道:“阁主快走!”我趁着火光,看清来人正是荀一。 我在慌乱之中仍十分平静地说道:“目下看来,醉鸿渐茶楼四面被围,恐怕还没走出去就被乱箭射死。就算侥幸躲过箭雨,四面火起,也难免葬身火海。” 荀一道:“跟我来。” 他拉着我往后走了几步,在小厅正中的琴案旁站定,将一旁几案上的茶杯轻轻一转,琴案“嚯”地一声移开,露出一截楼梯来。 荀一道:“不过一刻,这道阶梯也将化为灰烬,阁主快走。” 我一惊,拉着他道:“那你呢?” “阁中众人,能救则救。”他说完将我往下一推,琴案又移了回去,我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向下走,推测这应该是茶楼的一个暗道。向下走了不久,发现木楼梯变成了石阶,走了很久才感觉向下的趋势渐渐平缓,等我的双脚终于站在平地上,居然感觉到一丝寒气自脚底慢慢升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进了地狱,我既觉得恐怖又觉得有点刺激,四下摸索一阵,就摸到了一堵墙,推了推根本推不动,我又拍了拍,墙的另一边显然是空的,等我摸到右手边一块感觉有点不同的砖时,面前的墙突然向旁边移开了,一道昏暗的光射进我的眼睛里,虽然一点都不强烈,但还是叫我的眼睛半天都没能睁开。 这个密室里有一盏油灯亮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到处找了找——当然因为小其实一眼就可以看到全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上面落了很厚的一层灰。我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大厅,大厅中间有一个水池,水池中间立着一块很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青釭阁。这下我知道我来到了青釭阁的总部,我看着这块石碑,觉得这块石碑有点奇怪,因为“釭”字右边那一竖的中央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所以才裂了。 我并没有多少心思欣赏青釭阁总部的摆设,只是一屁股坐在水池边上,看着清澈的水底,想着醉鸿渐茶楼刚刚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并且要将我们一网打尽,这样周密的安排只有提前得知消息才能办到,这样就排除了阁中资历尚浅临时被叫来的人,也就是说,那些中箭而死的人,大部分都是无端送命。我想起许仁说的话,其实到目前为止,我还只认识许仁和荀一两位护剑使,卞胥刚认识就送了命,而所有这些无辜者的死,都只为了我手中的青釭阁令。 我想到“卞疯子”说的话,他的话是在发现起火前说出的,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早已知道我们会中埋伏,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很希望他没有死,让我有机会问问他。 回到唐国公府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老爹一个一向淡定的人看到我回来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从他见到我的反应中知道醉鸿渐茶楼一定已经被毁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爹告诉我说醉鸿渐茶楼毁于大火,大火牵连了临近的商铺,整条街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就这些?”我听完老爹的讲述,心有余悸地问道。 老爹默然了好久才道:“死伤众多,不过无人提及。” 我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看楼下,还在想自己多么厉害竟然可以保护这么多人,可是这样的想法还没持续十分钟就被打破了,我不但保护不了他们,而且慢慢意识到正是我导致了他们的死。 我握着手中的青釭阁令,只觉得深重的悲哀如无边无际的水把我淹没了,我在水底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医馆和许若修脸上的神情一样平静。我想从中找到的担心牵挂都没有,只有叫人安心的从容镇定,我有点失望,但也只是有点失望,还好,我对自己的小心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关心更多的,是青釭阁的损失。 说实话,我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没有那条密道我该怎么逃生,可是在大厅中的所有人,除了荀一之外,恐怕没有人知道那条密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会有人逃出来吗?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已经有人证实了我的判断。我在路过一间茶坊的时候看到了白衣秀士,他一边啜着茶一边和对面的人说话,那对面的人不是别人,却是杨玄感。我一见之下,脑子早就转了七八百个弯,难道叛徒是他?否则他怎么会和杨玄感混在一起?昨晚围攻我们的人难道不是“七不杀”山庄,而是杨玄感带的兵? 第37章 青釭阁乱(三) 因为我并没有看到昨晚围攻我们的人,不敢妄下断语。但是这个白衣秀士和杨玄感混在一起,而且昨天那态度,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青釭阁中的叛徒难道是他?我突然记起许若修对我说的一个人——越国公府琴师张文苏。难道他就是张文苏? 我还没想明白,就被一个人撞了一下,那人没把我撞倒,自己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仔细一看,正是卞疯子,他也没死。而且他的嫌疑比白衣秀士更大,我很想抓住他问个明白,但是这样一来我就露馅了。我看着卞疯子从地上爬起来越跑越远的身影,只好摇了摇头——杀死卞胥的元凶和青釭阁遇袭的真相,我答应华服公子的事要如何才能办到呢? 我打算折回青釭阁的总部——一个人都没有的地下室再瞧一瞧,虽然那里好久都没人去过了,可说不定那里还暗藏着玄机呢。即便是白天,这个地下室也是一片黑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慢悠悠地燃着,仿佛燃了很久。 我第二次来的时候和第一次进来感觉有点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同,我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有点不同。 我绕着中央的小池塘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中央矗立的那块石碑……奇怪!为什么碑身上会有水?难道是从上面滴下来的?我抬头看看,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碑上应该是什么都没有的……这个地方在我离开之后,有其他人来过。 我大着胆子往里走了走,暗暗警惕着,没走两步只觉得前面一阵劲风迎面扑来,我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只听“哐”地一声,一把刀正砍在一旁地石柱上,接着一个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我一惊,夺路欲逃,那人早就一个箭步窜到了我前面,手中的刀指着我道:“青釭阁令交出来,饶你不死!”他的声音非常奇怪,沙哑粗糙像是戴了变声器,浑身从上到下全都是黑色,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壮了壮胆,想到这个局面我根本就跑不了,索性直愣愣看着他不说话。 那人又道:“我知道青釭阁令就在你手上,我数到三。一……” 他开始数数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白衣玉冠,面容清秀,这不是刚刚还在和杨玄感喝茶的白衣秀士吗?他正笑盈盈地看着我,一步步朝我这边走来。 那黑衣人大概是意识到了身后有人,沉声道:“再走一步,我杀了他!” 我感到他手中的刀在我胸前透着阵阵寒气,不自觉地向后退去,却发现那白衣秀士果然止步了。 我想了想,根本看不懂目前的局势。 那白衣秀士开口道:“你大概没有想到。” 我看见黑衣人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决绝,只觉得这双眼睛非常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可我又确定我应该是经常见到的。 那黑衣人奇怪地笑了一声,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加上我呢?”我身旁的黑暗中又走出一个人,却是那位华服公子。 我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局,并且……这个局正是为面前这个黑衣人而设的。 黑衣人见了华服公子根本就不理睬,只道:“加上你又如何?一样不中用。” “未必吧。”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白衣秀士身后传来,我仔细一看,来人竟是李靖! 我惊异地看着他,他比起我上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不少,但神情盎然,像是碰到了什么喜事,见我盯着他瞧,微微笑道:“一别数载,公子别来无恙。” 我回礼道:“多谢李功曹……” “哈哈,我现在早已不是什么功曹,亡命之徒耳。”虽然精神乐观,也难掩失落。 那黑衣人见我们相互问候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恼怒道:“青釭阁令叫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华服公子冷笑道:“曹某连茶楼都赔上了,你还不够不客气吗?”我听了知道这人就是醉鸿渐茶楼老板曹苻,可是我听许若修的说法,他应该是个中年人才对啊,怎么这么年轻? 白衣秀士接着道:“李先生从前与‘七不杀’山庄交好,不如请李先生讲讲,‘七不杀’山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靖闻言正色道:“在下从前在‘七不杀’山庄时,从未听庄中之人说过要将青釭阁灭门的鬼话,他们在对秦王殿下下毒之后就罢手了。而在下与‘七不杀’山庄交恶后,曾避祸关外,在突厥人那里,遇到了一位长者,你不妨猜猜在下遇到了谁。” 黑衣人握刀的手晃了一晃,却不答话。 李靖又道:“彼时在下受越国公与‘七不杀’山庄两路人马追杀,身受重伤,在突厥人那里正好遇到了躲避战乱的许仁许大夫。” “那么……哼,在岐州城的许大夫又是谁呢?”曹苻冷笑道,“若非荀老弟正巧碰到了李兄,我们几乎被你耍了。” 他话音未落,黑衣人便挺刀劈来,我一愣之下手中的青釭阁令已化作一道剑光迎着刀锋而去,我的力气显然没有他大,虎口被震得生疼连连后退,他在抢上前来时身后白衣秀士以箫代剑朝他身后刺去。 我见到他的刀势放缓,又退了两步歇在一旁,已经知道了黑衣人的身份,他就是许若修的爷爷许仁,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剩下的事,只好在一旁看着他们打斗。白衣秀士的剑术并不怎么好,黑衣人转身过去才使了三招就把他逼得连连后退,倒是李靖出剑才将他挡住。 黑衣人和李靖交了数合,似乎是想起了他的目的,转头见我一个人孤零零待在一边,撤了刀向我扑来,我一惊,举起手中的剑就向他格去,同时向后退了三步。 其余的人也停了手,看着我们。 我想起老爹和王仁恭教我的本事,心想学了那么久刚才怎么没有正儿八经试一下呢?我持剑在手,紧盯着他一步步走来的黑影,突然朝他刺过去,隔着黑巾我都能感觉到他满不在乎的冷笑,我心里一横,剑尖朝上一挑,他举刀架开,那细刃以极好的弹性在黑衣人面门前划了一个弧,剑刃却趁势向里一折,竟将他的黑巾挑了下来,果然便是许仁! 他的嘴角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痕沿着他花白的胡须渗出来,他捂着嘴角,不发一言。 对于李靖的话,我由起初的不相信到此刻不得不信,看着他鹰隼般的眼睛,我嫉妒生气,却只淡淡地道:“果然是你。” 他凄然一笑,道:“成王败寇,老朽输了!” “李公子从医馆出来,你已经跟着了,我说得可对?”白衣秀士刚才落败,在一旁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看到打斗停止了,忍不住插言道。 许仁点点头。 白衣秀士又道:“你在来大兴城之后就已经知道青釭阁令所在,与李公子长街相遇,你有很多机会,为什么一直不下手?” 许仁道:“我若强取,他必不会与;若夺,唐国公并非等闲之辈。而且荀一一直暗中照应,我就算有心,也无法下手。” 我点点头,“我的确不会给你。” 白衣秀士点点头,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好几眼,才接着说道:“如此看来,慧通禅师果然有识人之明了。” “废话少说,我就想知道,这青釭阁令中藏着什么宝藏。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瞧瞧。”曹苻非常不合时宜地开口了。 许仁摇摇头,白衣秀士也摇头道:“曹兄,这宝藏你大概不会感兴趣。” 许仁闻言道:“哦?难道张先生知道宝藏的秘密?” “这青釭阁令中藏着的并不是什么宝藏。若在下猜的不错,应该和突厥人有关吧。”白衣秀士将手中玉箫一转,悠悠道,“传说当年元皇帝迁居邺城,有突厥王子来访,在饮宴之间以言辞相戏,时卞王后在侧,心中不忿,曾与突厥王子打过一个赌。结果突厥王子赌输,以突厥王族族徽相赠,并言道若日后凡有所求,只要持此族徽往突厥,突厥人必当一力相帮。许大夫……不,应该称您一声赵王,所谋正在于此吧。” 许仁苦笑道:“卞胥虽然聪明,却失于刻板迂腐,因此才不防备为我所害。若我知道你有如此聪明,绝不会如此草率行事。” 白衣秀士道:“如今知道也不晚。” 许仁不再搭理他,只黯然地看着我手中的剑,突然将手中刀一横便往脖子上割去。只见一道血光喷射而出,许仁手中的刀飞入一旁的池塘里,晕开一层血色,他自己则倒在地上,血还汩汩地向外流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周围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才听曹苻不管不顾地道:“真没劲,还没赔我的茶楼呢。” 我缓过神来,抹了抹头上的汗,低头一看,却发现手上沾了血,是许仁的。 李靖看着地上的尸首道:“实在可惜。只是张先生如何能想到此事与突厥有关,这倒叫李靖好奇。” 第38章 青釭阁乱(四) 张文苏道:“我最初也想不到。但那日茶楼遇袭,我发现射进楼中的竟全是突厥人的箭,就把他们联想到了一起。若非李兄带来的无影笺,他也不会方寸大乱铤而走险。” 我听他们一来二去说话,将我撇在一边不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怒气,走近张文苏道:“听诸位所言,在下实在不配做什么阁主了,此令原物奉还,告辞!” 张文苏忙拦住道:“若非公子高义,此事不会如此容易。文苏常闻公子雅量,还请公子恕我等不告之罪。” 我冷冷看着他,道:“各位方才也看到了,论智谋我不如张先生,论武略我不如荀曹二位先生,实在不敢……” 张文苏笑道:“公子此言差矣。智谋武略,凡人有之,皆以为人所用为善。然而公子的赤诚之心,却是难能可贵。文苏思之,荀一所看重公子,大概在此。倘若公子一走了之,青釭阁分崩之势恐怕就难以挽回了。” 我怒气稍减,懒懒地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张曹二人相视一笑,朝我拱手道:“听阁主吩咐。” 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现在已经不只是个挂名的阁主,而是真正将要主宰青釭阁命运的人。我仔细想一想觉得非常讽刺,青釭阁原本是七大家族组建而成,现在却完全托付给我一个外人,我能拿它来干什么呢? 我想了想道:“曹先生,你可能重建醉鸿渐茶楼?” 曹苻拱手道:“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我又看向张文苏,不知道该让他做什么,因为他比我聪明。张文苏见我看他,自己开口道:“阁主,在下暂时恐怕无事可干,还是继续做琴师如何?” 我又点了点头。至于荀一,他一向独来独往,我觉得自己根本控制不了他,索性由他自便。 青釭阁的威胁解除了之后,我让荀一召集了青釭阁众人,就在阁中祭拜了秦王和被杀害的慧通禅师还有卞胥。 其实许仁自杀,我心里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许若修,等事情告一段落已经是几天之后,我去找她的时候医馆已经关门了,她的东西也收拾好了,但是人还没走。 我生着一肚子的气来找她,见到她却根本就生不起气来,只是有些不开心地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她摇摇头,“只是怀疑,有一天荀叔叔来找我,我把疑虑告诉了他。” 我看着她质问道:“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改名换姓?他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根本不用戴面具的。” 她看着我,目光中泪盈盈的,轻轻道:“万一错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样说,我心里一热,看她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只道:“你怕我死了?” 许若修一愣,瞪着我眼泪就掉了下来,道:“你这个呆子。自从你我相识,我就一直在诓你,你也不恼?” 我笑道:“牡丹花下死,求之不得,怎么会恼?” 至此我在青釭阁这件事上产生的挫败感才得到一点安慰。 她告诉我她要走,我看了看她的行李,黯然道:“我若不来,你又要不告而别?” 她笑了笑并不答话,只顾左右而言他道:“曹伯父说你喜欢乱来,明明不是人家的对手,非要逞强。” 我不反驳她的话,只想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和许若修之间总是聚少离多。 当然不反驳并不代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回了唐国公府找到老爹的第一件事就是吵着要学剑术。 老爹道:“为父虽有心教你,但明日便要回岐州。日后在东宫侍读,凡事要有自己的主张,明白吗?” 哎,向老爹学剑的事情没成,反而被他谆谆嘱咐了一番。 老爹也回了岐州,在我认识的人里面,我想要学剑,只能想到一个人——在人前化名薛万彻的荀一。 当然我对他的气还没完全消,所以他第一次到唐国公府来找我的时候,我根本半个字都懒得搭理他。 他也瞧出了我在生气,道:“公子还在怪我没有据实以告吗?” 生气归生气,我老是觉得当着别人的面发作不太好,只淡淡地道:“至少应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荀一道:“公子愿闻,我去把文苏找来,让他说与你听。” 我们三人去了曹符新开的茶楼,招牌没改,感觉像是原来的翻版,不过更大了。 曹符见是我们有些没好气地把我们带到三楼一间房里,出去的时候对荀一道:“茶钱记在你的账上,别以为可以到我这里白吃白喝,赶紧把以前的账结了!” 荀一笑道:“曹兄何必太小气?小弟自然记得。” 曹苻根本懒得听他的话,径自下楼去了。 张文苏笑道:“看来你欠了不少茶钱了。” 等我们坐定了开始喝茶,张文苏开始给我们科普关于许仁——或者应该叫什么赵王的详情。 原来此赵王乃是北周赵王宇文招的幼子,当年宇文招见外戚干政,想要匡扶北周皇室,结果得罪了如今的皇上而被害,他的幼子当时留守洺州,事发后远遁关外,找到了远嫁突厥可汗的姑姑千金公主,后来皇上夺权,改封公主为大义公主。就是这位公主因为言语之间思念旧国,皇上不悦,指使都蓝可汗将公主杀了,此人因姑姑之死对东突厥怀恨,两年前都蓝可汗为部下所杀,东突厥内部人心不稳,此人便想假手西突厥为姑姑报仇,因此要找突厥王族的族徽。 “那族徽如今在何处?”荀一听完便问道。 张文苏摇摇头道:“不知道。”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记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也想着自己的事,这几个月我在东宫一不小心就要碰到宇文化及,虽然有太子殿下在他不敢怎样,但他那副时时像是要吃了我的样子还是让我害怕。 荀一当然不知道我已经对他有所企图……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他是个男的。我把王仁恭教我的本事都练得十分熟练了,荀一居然自己跑过来说快要入冬了外面的日子不好混,想在唐国公府借住一个冬天。 “你一心想学剑术,我正好趁此机会教你。”他道。 我想我想学剑只对我老爹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没问,因为我突然想起许仁说他不敢对我下手就是因为荀一时刻在暗中照应……这想起来有点恐怖,要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有人盯着,谁都会觉得不舒服的。 我道:“荀先生是如何知道的?” 荀一笑道:“猜的。” 老爹送我的剑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以为学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结果我错了,想起我最开始识字的过程,我发现想要做好每一件事都不轻松,都需要付出努力。 “荀先生,你为什么不肯做我的师父?”我跟着荀一学剑已经小半年了,他教得很好,可他就是不肯收我做徒弟。 荀一道:“公子是阁主,荀一是属下,这不能乱。” 我道:“可是……” 荀一打断道:“虽然公子素来不自持身份,但我们却不能自恃。还有,公子日后想要在青釭阁发号施令,像如今这样可不行。” 我如今怎么了?不是混得挺好的? 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在东宫跟着太子殿下耳濡目染,也渐渐知道了做人主是怎么回事。比如太子殿下,虽然宇文化及平时也敢和他胡来,但太子说让他不要动我,他就真的不敢把我怎么样。与人亲近而不失威严,这个特性我在皇上和太子身上都发现了。 我也就不再勉强。 这年冬天老爹从岐州回到唐国公府,说我长高了不少。 “母亲身体可好?”说实话我一直忙着学剑忙着东宫应对忙着自己的事,其实并不经常想到岐州的母上大人,但是偶尔身体不舒服或是吃饭不合胃口的时候就会记起她来。 老爹见我问及家中近况十分欣慰,说我长大了,我心里十分惭愧。 我又将荀一引见给老爹,告诉他我正在学习剑术,老爹一听来了精神,要和我切磋切磋。老爹的本事我早就见识过了,虽然只有那么一次,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切磋,就是想看看我有多差。 我和老爹分别掰了一截树枝,就在院中雪地上开始比划起来。我攻老爹防,老爹当然很厉害,我的树枝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老爹并不反击,我却已经体力不支了。我看着他腰间泛光的玉带,突然记起他那年打退“七不杀”山庄刺客的手段,向前抢攻一阵,将手中的树枝当成刀,猛地一刀朝老爹下盘砍去,“咔嚓”一声,两截树枝都应声而断。 老爹用惊讶的神情看着我,一旁有人鼓掌大笑道:“好!” 我循声看去,荀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中一棵梅树后,身上落了不薄的雪,应该是看了有一会儿了。 老爹拱手道:“薛先生将犬子教得很好。” 荀一摆手道:“粗鄙小技,国公勿怪。” 我在一旁拿着半截树枝杵着,他们俩倒聊的十分投机把我忘了。 老爹回岐州临走的时候,将他那柄我摸都没敢摸过一次的软剑亲手扣在了我的腰间。 第39章 雪中论剑(一) 自从我去东宫侍读,就已经想到了可能遇到的种种麻烦,包括面对势如水火的宇文化及,或者卷入太子不可告人的阴谋中。就江湖经验而言,我知道哪种情况都不太可能避免,但是这些麻烦来得比我想象中要迟很多。 如今已经是仁寿三年的冬天了,老爹转任陇州刺史已经两年,我也在大兴城待了两年,这两年除了跟着张文苏去曹符的茶楼鬼混,就是看看书练练剑,说实话这样的生活过得没什么劲,以前要让我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不可以,毕竟醉生梦死的生活是我的终极追求。但那是以前了,现在我总觉得活着似乎必须找到一个目的,否则就是白活了。 作为郁柯,我的人生是没有目的的,但现在我是李建成。我看着这个帝国的巨轮日复一日地转着,越来越稳,根本想不到面前站着的这个三十多岁的英俊男人会做出怎样的疯狂举动让这个巨轮土崩瓦解。在我看来,他或许不是方先生曾教我的忠孝仁义的追随者,但绝对是一个胸怀天下的帝王之才。 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有一天陪着太子去两仪殿见驾,太子被留下了。我一个人从殿中出来,看到皇上身后的那个位置,又开始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外面的雪纷纷扬扬下得很大,我在雪中缓步朝东宫走去,刚走到宫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那人像一坨棉花被我撞了一下就软软地倒在地上,漫天飞雪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本来我打算等他站起身来再向他赔礼,结果我足足等了五分钟他还躺在地上不肯起来。我没办法,只好过去扶他,凑近了才看清被我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每天见都不想见到的宇文化及! 他微闭着眼睛,脸色泛红,后脑勺都要埋在雪去了。我见到是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赶快逃跑,都打算起身了突然想到——我凭什么要怕他?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打了个嗝,一阵酒气扑面而来。我当然不可能让他就这样被雪给埋了,因此非常好心地叫了两个侍从把他扶回了东宫。 东宫的偏殿里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宇文化及突然睁开眼睛瞪着我道:“小兔崽子,你他妈敢撞我?”说话之间完全没有喝醉酒的样子。 我一惊,随即拱手道:“在下一时出神,不小心撞到了左庶子,还请见谅。” 宇文化及“呵呵”地哼了两声,道:“不小心?哼,你可真够不小心的。”说着抬手指着我道:“你站着,让老子也不小心一回,你乐意吗?” 整个殿中都回荡着他的吼声,我的脑袋都嗡嗡地非常难受,看着他一点都没变的嚣张模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回道:“在下无心冒犯,已经向左庶子赔过礼了,左庶子得理不饶人,在下无话可说,告辞!”我微微拱了拱手,转身就要退出去。 他一个箭步冲到我前面,趾高气昂地看着我,冷冷道:“有本事别走啊!” 我将手背在身后,悠悠地晃着脑袋道:“走了又如何?”说着就朝他撞去。 他退了两步,一眼瞥见殿门外站着的带甲武士,冲上去二话不说就抽出武士腰间的佩剑,指着我道:“老子叫你别走,你再走一步试试?” 我自恃几年学剑小有所成,正想试试自己的手段如何,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我得好好珍惜。见他这样说,我摇摇头道:“方才在宫门外虽然是在下撞了左庶子,但左庶子酒醉未看清来人,亦有不是;再者在下方才已然致歉,左庶子不受,在下亦无他法,还请左庶子让路。” 宇文化及恼羞成怒,举剑便朝我刺来,我朝右滑了一步躲开,顺势转到他身后反手便抽出了另一个武士的佩剑,门外站着的人见我们要打起来,慌忙跑了,应该是去报信。 我持剑在手就朝他后心攻去,他翻身向前跃出几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冷笑道:“哼,胆子不小!”说着又朝我刺来。 我迎上前去拨开来剑,环顾四周,笑道:“殿中偏狭,出去打如何?” 他看了我片刻,叫了声“好”。 殿外的雪比刚才下得还要大,一米之外就看不见人脸,我和他相距五步开外,只能看见片片雪花在我和他之间簌簌落下,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我正在想要怎样才能用最短的时间胜他,只见他右手一抖,一道白影便自我面前袭来。 我向后躲时,剑刃夹着刺骨的寒气从我面前划过,我站定了横剑在手,挡住一招,将剑朝下一压,顺势腾空而起,翻身落在他身后,不等站定便又出一剑,攻向他持剑的右手。他反手斜刺,将我的剑封了回去,又向前朝我胸前乱刺。我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退了好多步,心想再这样下去要输,只好不退反进去封他的剑路。 他的剑微微滞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我趁他攻势放缓的时候猛地将剑回撤,他手中的剑居然被我一带而出,从我耳边擦过,飞了出去。 只听身后一人怒声道:“大胆,竟敢行刺太子殿下!” 我本来第二剑已出,就要架住他的脖子了,听见身后的人在说话,只好撤剑在手,扭头看时太子殿下正弯腰捡起飞落在他面前的剑,一旁站着左庶子张衡,在那里颐指气使地看着我们。 我又回头和宇文化及对视了一眼,他瞥了一下我又看向张衡,一脸的厌恶神情。 至少在对张衡这个反复小人的态度上,我和宇文化及的立场是一致的,我很理解地和他一同站着,决定在太子开口之前,不去搭理这个小人。 太子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有生气,只是看了看宇文化及,拍拍他的肩膀道:“想打,继续吧!”说着把剑还到他手里。 宇文化及却像是哑巴了一样,只拱手施了个礼,连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要跟着太子殿下进殿去,才抬脚就发现宇文化及手中的剑已经横在我的脖子前,我防备地握紧了剑随时准备反击,谁知他看了我半天,却道:“陪我去喝酒。” 我想了想,他脑袋是不是坏了要我和他去喝酒?有病吧。 他已经往宫外走了,见我杵在那里不动,折回来道:“你这人勉强有点意思,走还是不走?”他又要把剑举起来。 我见状将手中的剑一扔,笑道:“喝酒就喝酒。”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哪家酒馆,想不到他竟然直接把我带进了他家。 大将军府的基本布置和唐国公府一样,都是要经过好几道门才到前厅,他并没有在前厅停留,只对小厮吩咐了一声将酒都搬到踏雪轩,就带我去了后院的一个亭子。 我想他一定是之前喝酒太多喝糊涂了,谁知他却开口道:“李建成……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不杀你吗?” 这就奇怪了,我并没有觉得我跟他比剑的时候会输啊,只好犹豫着摇了摇头。 “你觉得刚才你未必输了是不是?”他才喝了一口酒,就带着醉腔道,“刚才我攻你前胸,你不躲反攻,你是觉得你的胳膊比我长还是力气比我大?” 我一愣,他说的好像是有点道理,我想的就是同归于尽去的。 “虽然如此,左庶子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而在下也未必就一定败。”我抿了一口酒,味道极为醇厚。 他摇摇头道:“你错了,你之所以还活着,只因为你把我扶回了东宫,没有让我叫雪给埋了。” 他说着继续喝酒,我听了他的话却惊出一身冷汗——他说的不错,要不是最后他攻势放缓给我找到了机会,我在他出下一招的时候就会小腹中剑,我脑子里很快地过了一遍这个场景,还是非常后怕。 “如此多谢左庶子剑下留情。”我继续客套。 他却不吃这一套,摆摆手继续用他那喝醉的声音说道:“问你一个问题,你读了那么多书,可不可以给我讲讲,什么是忠孝仁义?”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愣了半晌,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样回答,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相似的场景,这个问题,我从前问过方先生的。 我看着亭外漫天飞雪想起很久之前那个站在存墨堂前像雕塑一般的背影,他没有办法解释忠孝仁义为什么不能保全宋国臣民——那个素行仁义的国君,为了自己的名声,搭上了整个宋国的前程。 一直以来,我也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方先生没有回答我就走了,走的时候和我断绝了关系,不再承认我是他的学生。 宇文化及迷离的醉眼正看着我,其实我很清楚他并没有喝醉,只不过是装的而已,他见我迟迟不回答,苦笑道:“书呆子,看了那么多书,连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这个快要四十岁的人居然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面前耍起脾气来——这绝对不是我此前所了解的宇文化及。 第40章 雪中论剑(二) 我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道理人人都懂,我现在也绝对不会像从前那样傻乎乎地去质问这些问题,可是面前这个人,他居然还执迷不悟。 宇文化及见我怔怔地望着亭外的飞雪不说话,哈哈大笑道:“你也懂?”笑声中夹杂着说不清的苦涩。 我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也稍微明白了一点酒入愁肠的感觉。 宇文化及道:“你懂得?那你说说看。” 我道:“从前听师父讲过,你与废太子有旧,如今他落魄至此,你大概是于心不忍。” 他的手猛地停住,端着酒杯在半空中看上去无所适从,他望了一眼我,又“哼”地冷笑道:“看来老子没有杀你倒是对的。不过你说错了,老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于心不忍,他自作自受,活该!当年要不是他轻看了我,说不定现在……哼!” 我笑道:“多谢不杀之恩。”将酒杯往他举着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又喝了一杯。 对于宇文化及的不正常表现,通过刚才的数句交谈我其实已经知道了原因。废太子被废之后始终认为自己并无大过,所谓勾结外臣谋反之类的企图,根本就是他人构陷,所以他想见皇上一面,无非是要在皇上面前辩驳一番,可是现在的东宫侍从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呢?因此废太子挣扎很久也始终见不到皇上。加上杨素经常在皇上面前进言说太子可能神智有问题,皇上就更加厌恶他,别说见了,就连听都不想再听他的任何事。 废太子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又去找宇文化及,希望他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帮他这个忙,可是太子殿下是何等聪明的人,废太子想得到的,太子殿下一样想得到,所以事先已经提醒过宇文化及了。 不但如此,他的老爹宇文述也从中作梗,以宇文氏一族的前途相威胁,告诉他如果他帮了废太子这个忙,他们宇文家如今的地位恐怕就保不住了。 他没有办法,只好喝酒。而且我绝对相信刚才的话是自欺欺人,因为我很早就理解了这种感觉,真的不在乎表现出来绝对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你知道更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他苦笑道,“我虽然整天被关在东宫,他还是来这里找我了,告诉我……哼,他要是能够见到皇上一面,我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我。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变得诡异,“和十年前一样,他居然还是以为我宇文化及能够被收买,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其实他也不过是一个披着王孙公子外壳的混混,也是一个合格的混混,轻财好义,却结交了不该结交的人,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老爹说废太子不过是中庸之才了。 我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所交非人,左庶子又何必太过介怀?” 他看着我又“咕咕”地喝了两口酒,苦笑了一阵,并不答话。 踏雪轩沉默了很久,他望着亭外的雪又突然开口道:“你刚才不是不服气吗?好,喝完这壶酒,我们接着打!”他将杯子仍在一旁,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我只是有点好奇地看着他,这个大兴城中人人皆知的轻薄公子,属性居然和我很像,我们的不同在于,现在的他感觉像是以前的我,他可能比我懂得的多,但是做的事都一样混账,而现在的我可能和以前的他很像,区别在于,我知道忠孝仁义是怎么回事,也知道靠这些在这里绝对没有办法生存下去。 我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听他对着亭子外面叫道:“去给我取剑来!”说着一把把我拉到亭子外面。 我们在亭外站了不到五分钟,衣服上就落了一层雪,他脚步不稳扶着我的胳膊说道:“喂,当年在岐州军营的仇,你要是赢了我,我就不再和你计较,听到了吗?” 我突然想起来我和他之间还结过这么大的梁子,他要是不提,我差点就忘了这一茬。 一旁有小厮拿来两把剑,他拿住其中一把,退开数步,将另一把剑轻轻一挑,那把剑正好插入我面前的雪中。 我刚把剑从雪里抽出来,他就已经动手了,我想到刚才在东宫小瞧了他,便不再乱来,只护住前胸,等他的剑招。和我想得不一样,他的剑势比起之前要来得缓了许多,我觉得他肯定是有点喝醉了,便不太在意,等到剑至眼前才举剑去格,谁知我的剑刚碰到他的剑尖,就感觉不对,根本没有感觉到一点力道,像是根本没有挡住的样子。 果不其然,我还没反应过来,我的剑已经被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给荡开,他的剑锋贴着我的剑身擦过,直取我的咽喉。我见状大惊,连忙向后撤,他却不进逼,将剑撤了回去又朝我的下胁攻去,我惊魂甫定,知道他的剑招有鬼,便不再敢掉以轻心,想到刚才的虚招,我努力定了定神,在雪中仔细辨认他的剑锋所指,将身一侧,同时刺向他的剑身,只听“当”地一声,他的剑向外偏了偏。 这次我想起了荀一教我的防身术,他说与人交手最重要的不是赢,而是不败,要是让他没有可乘之机,也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思虑之间我手中不停,将剑在身前转出一个圆,以为这样就可以挡住他的来路。 结果我又错了,也不知怎么搞的,他的剑还是闯入了我画出的圆圈,并没有碰到我的剑就已经要刺进我的胸口了。我想这一招我又要败,只好收回剑朝他剑身砍去,尽力将他的剑给打偏了。 我们过了这么多招,处处都是我受制于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根本就没有力气反击,还谈什么赢他?我想了一想,打算搏一搏,看向他时,在雪片的缝隙里我感觉他回头冲我笑了笑。 他又出招,情况依然不变,还是他攻我防,我明知自己防不住,索性也不认真防,想起《老子》里面的一句话来——“将欲夺之,必固与之”。对了,就是这样!我看着他的剑缓缓而来,故意去挡,却挡偏了,只把他的剑拨开一个小角度,任由他的剑朝我左肩刺去,我手中的剑却猛地自他肋下向上穿出。 我预料到他的剑一定会刺伤我,想到既然你要伤我那我也奉还……可是,哎,算了还是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吧,就将剑尖朝上偏了一个较大的角度。 只听“噗”地一声,左肩一阵剧痛传来,我差点没能站稳,就在此时我的剑刃已经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借势站稳了,瞥见有血顺着他的剑刃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手中的剑猛地一松,又是一阵剧痛!我手一松,剑也掉在了地上,这下根本没有办法再站稳,直向前倒去。 他一把扶住我道:“算了你赢了!” 我缓了口气勉强站稳了,冲他笑道:“承让……承让。” 他将我扶到屋子里,替我胡乱包扎了一下,依然一脸痞相看着我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射死我了。”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忍着疼努力想了想,只记得在军营和三娘教训了他一顿,谁记得为什么不射死他?而且我也忘了为什么要射他,便问道:“什么?” 他指着我的伤口道:“你刚刚明明有机会还给我,但是你却没有。看在这个份上,我可以给你一点忠告。” 我道:“什么忠告?” 他诡异地笑道:“太子殿下看重你,的确有识人之明。不过我要劝你一句,你现在跟着太子殿下做事,别陷得太深。太子和他老子一样,疑心病重,你看看史万岁和高颎的下场就知道了,你以为他们只是因为参与了东宫争夺吗?实话告诉你,那都是借口,他们就是太愣,根本不懂得权术。杨素和我父亲也不过是皇帝的一颗棋子,他们以为他们得逞了,不过是被摆布而已。” 我听他的话简直忘了左肩的疼痛,这不像是一个混混说出的话啊。 “实话告诉你,你很聪明,可要是太子知道你比他还聪明,你就完蛋了。”他指了指自己,“你应该学学我,多为将来打算打算。年轻人意气太盛,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无赖的样子,深沉的目光让我想到了老爹,这搞得我很懵——或许人活到他们这个岁数都多少有点人生感触? 我想我认识宇文化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我的印象里,他只是一个在年龄上比我稍长的混球,和我以前混过了十几年一样,根本就是在白混日子,这些年他在东宫也的确是这样做的,他要是真有什么心气,早就应该教训我了,我还以为他在东宫能够和我共处一室是因为怂,没想到并不是。 “你因为废太子变成这副样子,也是装的?”我道。 他摇摇头,道:“我在只有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认识他,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谈这个问题,转而问我需不需要人把我送回去,恢复了他那副醉眼迷离不伦不类的样子。 第41章 仁寿宫变(一) 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和这个比我大了一轮还不止的混混做了朋友。和宇文化及化敌为友实在是我做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事,毕竟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安全得多。太子殿下只知道宇文化及把我给打伤了,不过对于太子殿下而言我和宇文化及之间的恩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皇上在这年冬天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这件事其实早有预兆,自从皇后去年死了之后,皇上整天都精神抑郁,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再加上听说他有一天晚上在甘露殿撞见了秦王殿下的鬼魂受了惊吓,冬天又冷,不病倒才怪。 皇上一生病,太子殿下就要去侍疾,不过根据张文苏的说法,太子殿下与其说是去侍疾,倒不如说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皇上挂了,他这个太子不在身边,万一肘腋生变他的皇帝也就做不成了。 我因为被宇文化及刺伤,索性向太子殿下告了假,待在府里养伤,快要过年的时候收到老爹的一封家书,告诉我我又多了个弟弟李元吉。这个弟弟的出生很为我添了一点烦恼,因为我知道就是这个弟弟陪我在玄武门送了命,现在我不但要考虑自己,还要开始考虑这个拖油瓶的人生了。 我的伤好了之后再回东宫,发现一切还是照常,皇上的病已经好了,宇文化及还是对我冷冰冰的,偶尔还针对我一下,我虽然知道他的用心,可是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还是让我觉得别扭,不过没办法,因为他有理。 我因为知道隋朝肯定要灭亡的事实,所以对于朝中争权夺利的行径一点也不关心。皇上病好了没多久又病倒了,这件事唯一与我有关的一点是太子殿下决定亲自去城东南的大兴善寺为皇上祈福,而我们东宫的一众人则需陪同前往。 太子殿下兴师动众,他在前面带路,东宫的侍从官员都得陪着他去,在出东南面的启夏门时碰到了两个人在和守门士兵争吵,原来是废太子杨勇和被贬为庶人的蜀王杨秀,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和太子殿下长得有几分相像,但是眉宇之间少了英气,目光游移不定一副颓废样,年纪较小的杨秀脸上还有几分煞气。其实我早就知道会碰到他们,听人说他们每天都到这里来闹,太子殿下偏偏故意要从这里经过。 太子殿下见到他们,朝守门士兵摆了摆手,那几个士兵拱手施了个礼退下了。太子殿下迎上前去拱手道:“大哥,四弟,这么巧?不知你们进宫所为何事?” 杨勇本来想说话,却被杨秀抢道:“父皇生病,做儿子的去探望,这些狗东西也敢挡道?活得不耐烦了!” 杨勇扯了扯他的衣袖,淡淡地道:“听闻父皇病倒,我们想进宫探视,还请二……请太子殿下念及手足之情,成全我等一片孝心。” 太子殿下看了看他们,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我正要去大兴善寺为父皇祈福,不如同往,大哥意下如何?” 杨勇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实际上他也没办法拒绝。杨秀见大哥都答应了,自然也没什么话说,只好跟着一同去了。 大兴善寺真的是非常大,太子殿下也虔诚得很。相比之下,我就极度不虔诚了,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对着佛像双手合十的时候,脑子里绝对不是在想着保佑皇帝陛下长命百岁之类的鬼话,相反我巴不得他快点挂了,这样才能满足我好奇宝宝的属性——毕竟我到现在还是想不到太子殿下是怎样把国给败了,也想见识一下他是怎么做到让那么多女的给他拉船的。 我只想到了两个人——母上大人和许若修。想到母上大人是因为母上大人对佛十分虔诚,她给我说过信则有不信则无的话,说明她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她就是很虔诚,也相信心诚则灵,这在我看来有一点矛盾,但是时间久了我往往就忽略了这种矛盾。 至于许若修,她已经离开太久了,我很希望能够和上次一样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又碰到了她,可是偶遇这两个字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所以这么久了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来求过佛,所以太子殿下在闭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的时候,我在心里又求了求菩萨,希望她能让我们再遇到。这时候母上大人的话就起了作用,不是说心诚则灵吗?我的心够诚了吧。 等到我们从大兴善寺出来,几乎所有人都累得走不动了,只有太子殿下自己精力还旺盛得用不完似的健步如飞回了宫,在经过宫门时,还特地看了看杨勇和杨秀。我突然觉得他们就像两头待宰的羊羔一样脆弱。 皇上在宣华夫人所住的安仁殿养病,宣华夫人迎出来见到杨勇和杨秀神色都有点不对劲,只朝太子殿下施了礼,就将他们让入了内室。 没过多久,我们站在殿外都能够听到里面传出的摔东西的声音,接着便看见太子急急忙忙走出来叫道:“丁程,父皇有令,将杨勇杨秀带出宫去,永不相见。”神情凌厉,嘴角仿佛还挂着一丝冷笑。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东宫护卫,丁程和我对视了一眼,将目光移开,挥了挥手,就有人将杨勇和杨秀拖了出来。我看见他们二人还在挣扎哭喊,狼狈异常,杨勇的衣服上溅了一身汤水,杨秀则更惨,头不知在哪里磕伤了,还在往外渗血。 我朝宇文化及看了看,只见他微闭着眼睛,对这一切都仿佛视若无睹。 后来我知道,原来是那天值班的守门卫士被杨素拉到皇上面前控诉了杨勇和杨秀欲图不轨的举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事情被过分夸大了。 经过这次事件,皇上的病更加严重了。 我看到整个大兴宫的气氛都有点紧张,知道是太子殿下为防不测所为。我并不清楚他有什么谋划,觉得这一切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真是这样以为的,结果我又错了——太子连日衣不解带地侍疾太过劳累,太医令荀简亲自来替太子殿下看病了。 我不是没有见过荀简,皇上一有什么事他就会出现,可是在东宫还是头一次见他,和他两个人单独共处就更加是头一次了。 他替太子殿下诊完脉,无非是说太过操劳需要注意休息之类的废话,其实这些谁都知道说不说都一样,可太子殿下似乎很受用,看完了病之后居然叫我去送他一程。 等离开殿门一段距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荀简突然道:“如今有一事须请公子定夺。” 我一听之下就抬起头四处警惕地看了看,低声问道:“何事?” 荀简也低声道:“陛下之病,并非无力回天,不过……” 我脑袋一转,接过话道:“不过有人希望如此。” 荀简点点头道:“不错。” 我笑道:“看来荀太医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他也笑道:“因此才请示公子。” 我想了想,道:“太子殿下心性反复,此事易为,却要小心善后。” 荀简摸着胡子,看了看我,又笑道:“看来公子之心志亦不小。公子放心,荀某自为之,必不会有差。” 我看着荀简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脑中突然闪现出第一次去军营时老爹在雪地上画下的两个叉叉,一个是杨素,另一个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 皇上的病还不见好,太子殿下已经掩饰不住得意之色,现在他就算公然和杨素往来皇上也不会知道了,因为皇上身边服侍的人早就换成了太子殿下的心腹。 仁寿四年五月,皇上拖着病体去了仁寿宫避暑。 仁寿宫是由当时最厉害的建筑工程师宇文恺设计的,就在岐州城北面。我觉得这座宫殿其实类似于现在的面子工程,因为皇上是开国皇帝,为了显示自己的丰功伟业,所以专门造一个什么东西来标榜自己的功绩,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仁寿宫虽然规模不小,造得也富丽堂皇,但是皇上本人其实很少来。 不过今年他终于来了。 不管他是皇帝也好,多么忙于政事也好,身体垮掉了照样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太子殿下成了帝国实际上的决策者。当然太子殿下还是很尊重他老爹的,凡事都会向他老爹请示之后再执行,不过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在仁寿宫伴驾——实际上是陪着太子——的时候我偷偷回了一趟岐州,时值夏日,天气热得不行,我在岐州军营里又见到了师父王仁恭。 他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都没变,见到我最开始居然没有认出来——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不但长高了很多,而且变得更帅了。 我们去城中喝酒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居然和宇文化及做了朋友,他惊讶了半天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大概是夸我厉害。 怎么说呢?我也觉得我自己挺厉害的。 第42章 仁寿宫变(二) 太子殿下的谋划渐渐浮出水面,荀简也根本毫不避讳地来找他,在无关的人看来,他们是在讨论皇上的病情。可是像我这样知情的人就不一样了,我知道他们是在讨论该如何使皇上在恰当的时候以恰当的方式死去。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仁寿四年的夏天也快要过完了,天气开始转凉,而皇上居然还没有死,可是他却没有办法搬回大兴宫,因为病得太重了,荀简说如果两地折腾对皇上的病情将十分不利。 有一天我跟着太子殿下去皇上的寝殿,一进殿门就觉得气氛有点诡异,皇上并没有躺在床上,居然破天荒地坐了起来。 太子殿下恭身行礼道:“儿臣叩见父皇。” 本来标准的程序是皇上这时候应该要说赶紧起来,实际上之前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今天太子殿下和我跪在殿中却迟迟没有听到皇上说这句话。 我等了一会偷偷拿眼睛瞅了瞅,结果一瞅之下把我吓了一跳!皇上正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盯着太子殿下,目光中充满了怨毒之色,而太子殿下则还是一动不动地拱着手没有抬头。 “朕的好儿子!”皇上开口说话了,“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说着从一旁的几案上拿起一份文书之类的东西朝着太子头上扔去,正好打在太子殿下的头上。 我当然愣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在今天之前,皇上对太子的态度可是非常好的,一不小心就要夸他仁孝之类的。 太子并没有抬头,只是捡起那份文书略瞧了瞧,道:“父皇都知道了?”根本不搭理正在气头上的皇上,只向后将文书递给了我,并接着冷冷道,“父皇息怒。” 我仔细看了看,这并不是什么文书,而是汉王杨谅——就是皇上很喜欢的小儿子——自并州发来的密信,内容大概是说太子勾结杨素,欲图不轨。 我看了信又被吓了一跳,到并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信里面所说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最后居然被皇上知道了。 太子冷冷的回答令皇上更加恼火,他指着太子道:“朕……朕……朕怎么会养了你这个不肖子!” 太子缓缓站起身,直直地盯着皇上,一字一句道:“儿臣谢父皇养育之恩。”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当然知道他这么做有十足的把握——就连贴身伺候皇上的奴婢们,也全是太子的人。皇上现在是彻底孤立无援了。 就在此时有人来报,说左仆射杨素在殿外求见。 皇上听了对太子冷笑道:“你不该把他请进来吗?” 太子毫不推辞地对来人道:“既然父皇有令,儿臣不敢不从,请越国公进来。” “哼,你……”皇上气得连话都说不全,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婢女,抄起手边的茶壶就朝太子扔去。 太子侧身躲了躲,茶壶在地上“砰”地碎了一地,他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对皇上道:“日前荀太医说父皇病情若加重,可能会出现神志不清的症状。父皇既然身体不适,来人,请荀太医来。” 皇上听了这句话,气得连连咳嗽,就在此时杨素走了进来。皇上见了杨素,更是恼怒,拿手指着他道:“你……你们……” 杨素和皇上差不多大,不过久经沙场,看上去要比皇上健硕许多,他环顾了一下殿中的情形,和太子对视一眼,二人心领神会,太子挥了挥手,连刚才扶着皇上的那名婢女也退了出去。 我见状也要走,太子道:“建成,你留下,替皇上研墨,去吧。” 我拱手应了声“是”,便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开始研墨,一边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杨素并不参拜,只拱手对太子道:“宇文将军已经接管了十二卫,一切请太子殿下定夺。”说着从袖中取出两份诏书递给太子。 太子看了看诏书,走到皇上面前将手一摊,诏书“嚯”地应声落地,他面无表情道:“父皇,改立太子,事关国本,父皇怎能如草率行事?要不要请柳尚书商议商议?”他口中的兵部尚书柳述,如今深得皇上信任,并且直接导致了杨素在皇上面前的失宠。 皇上看到地上的诏书,怒道:“杨广,朕的天下,朕说了算!你好大的胆子,犯上作乱,该当何罪?!”他说得声嘶力竭,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地喘起气来。 又有一个人进了殿,是左庶子张衡。 太子见他进来,吩咐道:“父皇病重,就请左庶子代笔替皇上草拟诏书吧。” 张衡听了忙不迭地跑到我旁边,拿起笔蘸了蘸墨。 太子在皇上面前一边踱步一边念道:“废太子杨勇,不念祖德,妄图不轨,朕念及骨肉亲情,本已赦其死罪。岂知此不肖之徒,不念前恩,勾结汉王杨谅,欲兴不义之兵,行犯上之悖举,朕心甚痛之,特赐酒一壶,自行了断。”说完还对皇上笑了一笑。 张衡将写好的诏书吹了吹捧到皇上和太子面前,太子又对皇上道:“请父皇用玺。” 皇上抬头看着太子,冷笑道:“你不是有本事吗?玉玺在此,你自己来!” 太子十分不客气地说道:“谨遵父皇圣命。” 我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非常难受,“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一点也不假,我想起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六十岁寿诞的时候还和他的儿子有说有笑,他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 太子满意地将诏书递给杨素,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我另找人去做。”说着对张衡示意了一下,又念了一道新君登基的诏书。 等这一切都做完了,皇上坐在床上已经有些难以支持,太子将衣袖一甩,又对皇上施了一礼,道:“儿臣谢父皇成全。” 这副装腔作势的态度简直令我作呕,我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人居然能行如此龌龊之事,此前我对他的认识只停留在心机深沉这一点上,绝对没有想过他居然能把自己的老爹逼到如此绝境。 我又想起了方先生的话,说这个太子不忠不义不仁不孝,江山社稷根本不能够托付给他,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愚昧无知。开始有点同意方先生的话了,要这样一个人去做一国之君,我光是想一想就为天下苍生感到悲哀。 我站在离他们稍微远一点的书案后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太子一脸得意之色,皇上则气得被人扶到床上躺着了。 太子走出皇上的寝殿,在回自己寝殿的路上把玩着那道赐死废太子的诏书,想了好一会儿,见宇文化及正好从偏殿出来,朝他招手道:“宇文兄何往?” 宇文化及大概没料到会撞见太子殿下,整了整衣衫才道:“太子殿下,有从并州来的密探,说汉王要反。” 太子笑了笑道:“朕……真怕他不反。”说着将手中的诏书递给宇文化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建成,你陪他去。” 宇文化及并没有看诏书的内容,只道了声“是”。 太子殿下走远后,我同情地看着宇文化及,低声道:“你不看看诏书的内容?” 宇文化及展开诏书,才看了几行,手一颤诏书险些落地,他闭着眼睛皱眉道:“这是为什么?” 我道:“早在几个月前,陛下身边服侍的人就已经被换成了太子殿下的人,而且整座仁寿宫皆在太子殿下掌控之中。即便如此,太子殿下与杨素所谋,却还是被陛下知道了。今日有从并州转来的文书,实则是汉王殿下亲自呈上的密报,太子殿下此举,恐怕是对你起了疑心。” 他有些怅然地望着转暗的天色,自言自语道:“他岂止是对我有了疑心,恐怕连你也难以幸免吧。” 我们骑着马向大兴城的方向走去,还没到大兴城,天已经全黑了,天空中星星少得可怜,只有一片惨白的上弦月倚在空中,宇文化及抬头看看没有一丝杂质的天色,苦笑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废太子之间,最后竟然会是这样。”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话有一点悲壮。 杨勇其实并不是特别糊涂,他看到宇文化及身边还跟着一个我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他来的目的。 踏雪轩外的荷塘已是满池残碧,踏雪轩中宇文化及和杨勇相对而坐,我站在亭外听着他们说话。 “宇文兄,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此饮酒时,年未及弱冠,如今却已近不惑之年了。”杨勇淡淡地说着。 宇文化及道:“不错。” 在面对杨勇的时候,他的谈吐举止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这时的宇文化及,也是一个标准的贵公子。 杨勇又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不肯帮我?十年前不肯帮我,十年后你还是不肯,你我好歹相交一场。如此看来,这交情比不上你如今所得到的,这些……” 宇文化及猛地将酒杯一放,沉声道:“你可知我们为何相交?” 杨勇道:“自然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偏要三番两次折辱于我?我宇文化及岂是区区三千金能收买的小人?果真如此,太子殿下的金帛会比你少吗?” 第43章 仁寿宫变(三) 我看着宇文化及拿出赐死的诏书递给杨勇,杨勇对着诏书看了半天只是吵着要去见父皇,根本不相信这是他父皇的意思,他仔细地一遍遍看着,道:“宇文兄,是杨广……是他胁迫父皇是吗?” 对面的宇文化及一边喝酒一边说道:“别看了,喝吧!” 我背过身去不愿意看到这一幕,隔了很久我才听宇文化及又道:“你放心,总有一天会还回来的。”他说得很平淡,我听着却十分怪异。 等到踏雪轩中安静了很久,我转过身看到宇文化及呆呆地仰着头看向亭角的半轮明月,杨勇则倒在石桌上,有血沿着石桌一滴滴往下掉。原来不管在什么时候人命都很不值钱,就算是天皇贵胄又怎么样?一旦失势,下场可能比普通人要惨烈得多。 我看着宇文化及道:“他就这么死了,你该伤心才对。” 宇文化及却苦笑一声道:“他若活着,生不如死,我恐怕会更伤心。” 他这句话说完,踏雪轩中一片沉寂。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宇文化及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杨勇的尸体问我。 我道:“太子殿下让我来监视你。”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又道:“逼宫之事,我已然牵涉太深,我父亲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他道:“聪明。” 我们返回仁寿宫的路上,月已西斜。 他又道:“这半年的功夫,你倒是长进不少。” 我道:“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会一点。” “我们应该去喝酒。” 我摇摇头,“你的酒,我再不敢乱喝。” “你怕了?” “是。” “啪”地一声,他扬手就扇了我一记耳光,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来。 我看了看他,笑了一下,一路无话回到了仁寿宫。 刚回到仁寿宫,就听宫人说皇上已经驾崩了。 三天后,新君即位。 我不知道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因为据荀简说,虽然皇上不久于人世,但是按道理讲应该没有这么快,除非是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或者……是非正常死亡。 大兴殿中端坐着刚刚即位的新君杨广——这就是那个惨无人道的隋炀帝了,他戴着皇冠,面前垂着十二道白玉旒,就算是正视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何况根本不能够抬头正眼看他。不过我想象了一下,他应该是如愿以偿志得意满了。 我又偷偷瞟了一眼仿佛是发着光的御座,这个位置埋葬了多少骨肉亲情?我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也又机会坐这个位置,是不是也会变得和杨广一样讨厌? 证实先帝为非正常死亡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月之后,大兴宫中失火,整个太医院被烧成了灰烬,大多数太医都来不及逃生葬身火海,据说太医令荀简也是其中之一。 当我急急忙忙跑到醉鸿渐茶楼时曹苻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见到我来二话不说就把我迎上了楼,根本不问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推门而入,发现有座中除了张文苏和荀一之外,多了两人,其中一人是从前的东宫护卫如今转任左翊卫的丁程,另一个背对着我的人回过头来看我时,正是传言被火烧死的太医令荀简。 荀简对面的位置空着,曹苻一把将我按倒在那个空着的榻上。 荀一见我来了,笑道:“来得正好。” 我还没坐定就听张文苏说道:“先让我猜上一猜,坊间传言皇上仁孝之至,先帝驾崩之前衣不解带随侍榻前,这不是真的吧?” 丁程皱了皱眉,喝了口茶反问道:“仁孝之至?”说着摇摇头,这个人的话一向很少。 我看看荀简,他也摇了摇头。 我道:“荀太医是如何从火场逃出的?” 荀简黯然地看着面前的杯子,里面淡青色的液体泛着微微幽光,他沉吟良久才道:“那日恰逢皇后娘娘身体不适,我去了后宫,还未回转就有人来报太医院失火,皇后娘娘闻言大惊,替我遮掩过了,连夜将我送出了宫外。” 曹苻听了一愣道:“皇后?” 张文苏笑着插言道:“皇上虽无行,这位皇后可称得上是母仪天下。后宫之中,有如此胸襟者,也只有皇后娘娘了。” 我又问道:“如此说来,先帝驾崩,恐怕不止荀太医此前所道的隐情吧。” 丁程道:“当时我在殿外,寝殿中只有他们二人。”这话的意思就是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 荀简接话道:“我检查先帝遗体时,发现额后和手臂上皆有伤,手腕错位,怀疑是摔倒所致,不过却不是因此而死。” 我在脑海中想象出先帝和儿子争执的场景,并且知道原因是什么——觊觎皇位理之固然,先帝已经无力挽回局面了,可是矫诏弑兄却是狠毒之至有悖人伦,先帝忍受不了的大概是这个。 荀简啜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先帝的确是因病而逝,只是病患之初未能及早治疗,因此延误病情,以至于此。我等之所为,实在有悖医者仁心之道。”言语之间充满愧意。 我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老爹,安慰道:“身不由己,荀太医不必自责。” 张文苏呵呵一笑,道:“如此说来,太医院失火,是多此一举了?他做贼心虚,却不知道先帝根本不是他杀的。” 他说完这句话房中沉默了片刻。 一旁默不作声的荀一突然问道:“前些天我看到宇文化及在街上遇到张衡,竟毫不客气地将他打了一顿,公子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苦笑道:“你可知赐死废太子的诏书是何人去传的?” “知道,不就是公子和宇文化及吗?公子还被宇文化及扇了一耳光。”张文苏一边吃着花生一边还不忘插两句。 我点头道:“叫我去监督他杀废太子,被打也是应当。不过这个主意……最初却是张衡向皇上提出的。” 荀一点点头道:“从前倒小瞧了宇文化及。” 张文苏道:“我同意。” 虽然张文苏平常话也不少,但我还是发现他今天的话特别多。 我回到唐国公府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说门外有位张先生请见,我一看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刚刚在茶楼说得还不够,还得跑到我家里来说? 我将他带到存墨堂中,他稍稍待了片刻适应了一下环境,就要张口说什么,我却抢先道:“张先生,刚才在茶楼你的话就不少,还意犹未尽?” 张文苏诡秘地笑了笑,朝我拱手道:“公子,在下前来,有事请教公子。” 我和他能有什么要事?我想了想道:“但讲无妨。” 他正色道:“公子以为皇上之行为若何?” 他的行为如何?如果换作是以前,我站在岐州城的书房里和方先生辩驳时,我还是会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之类的话,还是会认为皇储之争本来就腥风血雨,死一两个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可是亲身经历的感觉却完全不同——那天下午在仁寿宫寝殿中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哪一件事,都让我觉得羞耻。 我低声道:“换了是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张文苏又问道:“敢问公子平生之志若何?” 我愣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见我不答话,笑道:“公子身为青釭阁主,可知青釭阁为何而存在?” 我道:“荀一曾说过,青釭阁最初为复曹魏之社稷,后来……” 他不等我把话说完,便接着道:“不错,不过那是三百年前了,如今呢?” 我一愣,如今?如今我身为青釭阁阁主,却根本都很少想这个问题,潜藏于内的威胁不复存在,我这个阁主除了和他们喝喝茶之外,似乎没有别的作用。 “在下曾闻萧先生言公子欲效魏武之志,不知公子可还记得?”他捻着嘴边毛茸茸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又是一愣,我是说过大丈夫当立马疆场效魏武挥鞭之类的话,那还是我刚读兵法的时候说的,当时就怕被有心人听去,没想到张文苏居然在这时候提起来。 我道:“自然记得。” “魏武之志,破黄巾以安汉之天下乎?”张文苏问。 我笑道:“张先生明知故问了,王莽篡汉之前,亦曾折节下士,又有谁能说他彼时并非真心?世事无常,人心易变耳。” 张文苏闻言拱手道:“那么,公子呢?” 我? 张文苏见我答不上来,又道:“公子岂不闻时也势也。大隋向来以忠孝仁义治天下,今主上行此悖逆之事,公子同流合污,将来史笔如刀,公子如何自处?” 我道:“这些阴暗勾当,恐怕没有机会留于青史。” 张文苏摇摇头,仿佛有点失望。 我见他神情有些落寞,笑道:“张先生何必失意?今社稷不固,主上偏执,加之行事悖德为人所诟,十年为期,天下若乱,建成请张先生相谋。” 张文苏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随即拱了拱手。 我想了想,又道:“张先生要走?” 这下轮到张文苏愣住了,他看了看我,目光闪了一下,道:“正是如此。文苏今日的确是来请辞的。” 我道:“越国公府住不下去了?可以搬到这里。” 张文苏摇头道:“家母病重,文苏得回廉州去了。” 第44章 汉王之乱(一) 虽然杨广如愿以偿地做了皇帝,但是他这个皇帝做得并不安稳。 我其实早就听说汉王杨谅要造反,但那只是坊间传言。等到车骑将军屈突通从晋阳回大兴城时,汉王“诛杨素以清君侧”的檄文也传到了大兴宫。 杨广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一点都不惊讶,不慌不忙地在朝会上拿着檄文念了一遍,随手就扔给了立在最前面的杨素,并且说道:“他要清君侧?越国公,朕就命你为并州行军总管。依卿看来,此次叛乱多久可以平定?” 杨素恭声道:“三月足矣。” 我虽然一点也不喜欢杨素的为人——因为他教子无方的旧账,但是对于杨素的军事才能,我一个从来没有打过仗的人也是深信不疑的,江东灭陈,北拒突厥,这位越国公打仗基本上没有败绩。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立在朝堂中的人,又道:“韦尚书,你可能举荐一人,负责调度军需之资?” 这位韦尚书就是韦挺的老爹,一年前调任民部尚书,巧得很,杨广即位之后,让我做了民部侍郎,正好在他手下任职,并且因为经常出入他们家去找韦挺,他老爹对我是相当熟悉。 韦冲出班回奏道:“回陛下,微臣愚见,侍郎李建成可担此任。” 杨广略略地思忖了一下便道:“就依韦尚书之言。” 就这样,我以民部侍郎的身份,干起了督运粮草的差事。所谓“兵马未到,粮草先行”,我当然知道调运粮草这件事可以直接影响到杨素是否能够如期平叛。 朝会结束之后,杨广单独召见了我。 他在两仪殿比在朝会上轻松很多,见我来了让左右的人都退了出去,对我说道:“朕如今虽然是天子,却时时不得安枕,你可知为何?” 我其实知道原因,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偷偷去找过宇文化及,谈论过这个问题,虽然我和宇文化及最后都安然无恙,但是仁寿宫变的消息是如何传到并州的并没有人知道,杨广也一直耿耿于怀,当然夜不能安枕了。宇文化及羡慕我少年得志,平步青云,我却羡慕他是闲人一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拱手道:“不知陛下为何事忧心,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转过御案神情严肃地说道:“建成,你以为杨素此人如何?” 我心中一惊,正色道:“回陛下,越国公久历疆场,军功甚著,乃国之股肱……” 我话还没说完,杨广就不耐烦地挥挥手沉声道:“朕问的是他的野心。倘若他确有不臣之心,与杨谅勾结,反戈一击,他可以轻而易举夺关中之地,直逼京都。而朕的这个弟弟性格昏弱,无能之辈,那时杨素也可以效法魏武帝挟天子号令天下了,比起在朕的朝廷中做一个小小的左仆射,岂不是要快哉得多?” 我想了想,果然如此,所谓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就是这个意思了。他才刚刚做皇帝不久,就开始有了疑心,要是杨素真的平叛回来,又当如何自处于朝堂?我不禁替杨素感到有些悲哀。连杨素这样一个费尽心机帮他夺得帝位的人也遭到猜疑,那我那还在陇州做刺史的对储君之争态度没那么积极的老爹呢? 虽然讨厌杨素,我也不得不替他说几句话了。我想了想道:“越国公对陛下忠心无二,还请陛下勿疑。” “忠心无二?”他冷冷笑道:“建成,你就如此肯定?” 我心里有点慌,觉得他要是再往深了想,说不定要怀疑我和杨素联手反对他了。我感觉脊背发凉,赶紧拱手道:“陛下明鉴。微臣读晋时大儒傅玄所著《傅子》,其中载郭嘉事,时曹操欲讨袁绍,担心力不能敌,郭嘉曾有十胜十败之论,论及度胜,便有‘用人无疑,唯才所宜’等语,今陛下坐拥天下,四方来朝,区区小乱,何足虑之?越国公既然已在朝堂许以三月为期,必当全力平叛,陛下度量非常,又何必怀疑越国公会有不臣之心呢?” 他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看,淡淡道:“你这是把我比作兵败官渡的袁本初了?” 我一愣,慌忙跪倒在地道:“微臣不敢。”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他却哈哈大笑,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道:“朕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不必当真。督运粮草的事交给你,朕放心,你即刻着手准备吧。” 我拱手道:“遵旨。” 从两仪殿出来我感觉像是做了一次过山车一样刺激,回头看了看殿门,想到帝王心术的厉害之处,不禁佩服杨广实在是深谙为君之道。 我想了想又摇摇头,可惜了。 我一边开始从广通仓调粮,一边想着杨素的事,这时丁程来告诉我,他被杨广委以都尉之职,随杨素领兵出征。 “看来皇上对杨素起了疑心。”丁程告诉我这件事时评论道。 我站在广通渠的码头上,看着粮草一船船装好,轻声笑道:“你倒是明白得很。” 丁程无言,他的沉默寡言让我有点想一个人。 我又道:“杨素老成,深知皇上为人,他能料到皇上对他有疑心,不过他的儿子就想不到了,你倒是可以想办法把皇上的猜疑让杨玄感知道。” 丁程似乎愣了片刻,低声道:“是。” 过了片刻他又道:“皇上令我将军中详情及时回报,我可以做什么?” 我想了想,答道:“据实以告,如此足矣。” 汉王杨谅的这次叛乱给我的生活增加了不少乐趣,按照行军路线,我需要从广通渠走水路东进直到潼关。这是我第一次带兵,虽然这些后勤部队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兵,但好歹手底下有几个人可以使唤使唤了。 虽然我只是个火头军,并不用真的到前线去和人拼命,我还是好好研究了一下目前的形势。因为先皇宠爱幼子,这个雄踞一方的小霸王飞扬跋扈得不行,自从杨广开始谋求皇位,他就开始招兵买马,还和北边的突厥人交易马匹,早就做好了反叛的准备,所以实力不可小觑。我看着崤山至潼关一带的地形,发现杨广要么就是对杨素太有信心,要么就是太看不起他这个弟弟—— 假设关东的叛乱大军通过潼关进入关中,那大兴城就完了! 我看着面前缓缓流淌着的渭水,突然意识到胸中竟有一股难以名状的豪情,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想起了荆轲,可荆轲面对着的又不是渭水。我思绪飞转,觉得此情此景有一种不可言传的诗意。 我还在那里浮想联翩,身后一个带甲的武士走到我身后站定了,悠悠道:“风萧萧兮渭水寒,侍郎好雅兴呀!” 我一听之下回过头去看时,果然不出所料,这熟悉的声音正是韦挺在说话! 我见他似乎很不舒服地扯着身上地甲胄,惊讶了半天才笑道:“你怎么这副模样来了?难道要和我同往潼关?” 韦挺认真地点点头笑道:“我向父亲求了好半天他也不答应,后来我没办法,直接去求了陛下,他让我做你的副官,和你一同去。” 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道:“看来你也不安分。” 严格说来,我和韦挺都是文官,没有行军打仗的经历,好在我以前在岐州军营里混过一段时间,而韦挺则是将门之后其实已经见得多了。当我真正站在船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军中的生活比起柴绍三言两语的描述来要复杂得多,不但没有我想象中的轻松,而且因为我是这支运粮队的总指挥官,还要考虑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说时逢旱季,就可能遇到船只搁浅的问题。 我想如果我是杨谅,我想都不用想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攻下潼关,渡过黄河,往西南直入从前是长安的大兴城。可我听到的传闻却是杨谅居然在蒲州按兵不动了。 “我听说汉王居然临阵将统兵的裴文安召回了晋阳,不打算渡河了?”韦挺见我在看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对我说道,“越国公若能偷偷渡河绕到叛军背后,将蒲州攻下,那其余的叛兵不战就先败了一半。” 我看了看,觉得他说得没错,道:“现在再渡河,恐怕也晚了。” 韦挺又道:“其实汉王兴兵,最重要的就是趁朝廷未及时反应,迅速进兵,即便越国公用兵如神,等兵至长安,也是无力回天。这样看来,这个汉王实在无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我用惊奇的目光盯着他,虽然我和他相交多年,但是我们之间谈论最多的还是朝廷中乱七八糟的琐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议论过战局。 他说完了之后,我看着他说道:“如果叛兵真如你所言过了黄河进逼长安,又当如何呢?” 韦挺想都没想就答道:“那就只好据势以守,策动敌后了。可以守弘农以为屏障,必要的时候联军突厥也未为不可。” 他的分析我也想到一点,但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对自己所能够想到的退敌之策一点都不自信,如果真的临阵对敌,可能根本就没有他刚才的果断。 第45章 汉王之乱(二) 战事的发展正如韦挺所言,杨素在一天夜里偷偷带领轻骑兵渡河奇袭了蒲州,杨谅只得退兵至太原,杨素当然不可能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把杨谅逼退到了清源。清源守将萧摩诃据城抵抗,杨素驻军城外,打算攻城。 这天军营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杨玄感挑帘而入的时候我正在和韦挺分析攻打清源县的策略,当然我们只能纸上谈兵了。杨玄感似乎很急,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一进帐就非常不客气地说道:“民部侍郎何在?” 我一见他地嚣张态度就来气,把头扭过去根本不想搭理他,但是转念想了一想,还是移步到他面前拱手道:“在下正是。” 他还是高大魁梧胡子修长,我却因为年纪渐长,变了很多,他一见之下竟然没有认出我来,只严肃地说道:“你是李建成?军情紧急,刻不容缓,你赶紧装点粮草,运到清源县,快去!” 他说得非常着急,一点礼貌都没有,我懒得回他,只问道:“前日才送去一批,依在下的推断,应该至少可支撑十日左右,如何才两天又来催粮?” 杨玄感有点沉不住气,怒道:“前日送去的粮被人下了毒,你知道吗?” 我闻言手中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下毒?!那么多粮食,要是真有人下毒,那得花多少功夫用多少毒药?我直直地盯着他道:“杨将军确定?” 韦挺在旁见状也道:“是啊,将军确定吗?” 杨玄感白了他一眼道:“倘不确定,本将军能从阵前快马赶回来找你们?”他伸手揪住我的衣领,“你最好能够解释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否则的话,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被他抓得直咳嗽,缓了一会才朝着外面嚷道:“既然如此,来人,准备粮草。” 我一面监督粮草装车,一面对杨玄感道:“杨将军,不如你亲自将这些粮草押运至前方,在下……” 杨玄感闻言“刷”地一声将腰间的佩刀抽出压在我的脖子上,恶狠狠道:“越国公想请你中军帐中一叙,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推辞得好。” 我也冷冷地回敬道:“如此更好。正好让在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将营中的事情托付给韦挺,就和杨玄感向着清源县进发了。 其实军中粮食被下毒对于前方将士或者说对于战局的影响是绝对的,而我们押送的这部分粮草更加至关重要。但是我和杨玄感行了一路,却发现了一个问题——自从上路以来,杨玄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着急,我们走了四五天才到清源县。等我到了才发现,清源县其实已经被杨素攻下了,他擒杀了守将萧摩诃,占领了清源县,将杨谅逼回了并州。 这场仗从在大兴城着手准备粮草开始一直到现在,一共花了才不到一个半月,杨素是数着日子向前推进的。其实杨素的孤军深入有很大风险,韦挺还挡着我的面仔细分析了一番,说汉王如今捉襟见肘的危局根本就是他自己造成的,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作。 都已经打了胜仗,说明不是粮草的问题,那找我来是为了干什么呢? 我被杨玄感领进中军帐的时候有点困惑,不过有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所谓粮食被下毒根本就是扯淡,他一定是有别的原因才将我弄到前线来了。 虽然是白天,天气却阴沉得很,中军帐中摇曳着昏黄的烛光,一共就没有几个人在,杨素端坐在帅案后,正在看着几份军报,见到我进帐,立刻站起来笑盈盈地说道:“建成,你终于来了。” 杨玄感见了他老爹也变得乖了一点,不再那么嚣张。 杨素的这种叫法让我有点不舒服,我和帐中站在一旁地丁程相互对视了一眼,道:“听大将军言道粮食被下毒,不知越国公是否查清了此事。” 杨素望了一眼帐中,挥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去,丁程看了我一眼,第一个出了帐,杨素又对杨玄感说道:“玄感,你也退下。” 等到中军帐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杨素哈哈大笑道:“我听人说你一向聪明,不如猜猜吧。” 我看着这个已经六十岁的老人,侃侃而谈道:“越国公用兵如神,粮食中毒是假,诱敌是真,依下官愚见,军中有细作。” 杨素目光矍铄地看着我点头笑道:“不错,不过不全对。军中有细作是真,军中饮食被下毒也不假。” 我有点错愕,问道:“那细作可曾抓到?” 杨素道:“如果已经抓到,也就不用把你找来了。” 我又是一愣,恭声道:“不知下官有何可效劳之处?” 杨素笑道:“自然有,否则找你来干什么?”他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开始有些异样,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对。 他说着走到帐门口将帐帘一挑,怒声喝道:“来人,民部侍郎李建成,督运粮草不力,将他押下去,重打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我一听之下愣在当场!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就有两个士兵过来将我押了出去,我根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按在了地上,身后传来闷响,接着就有一阵刺骨的疼痛感袭来。 我忍着疼努力思考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等到打完了,杨素俯在我耳边阴沉着声音道:“听说你在皇上面前替我说了好话,今天就饶了你。替我给唐国公带句话,想要明哲保身是不太可能了。” 听了他的话我不禁心中一惊——我和杨广两个人单独说的话,他怎么会知道?这样一想本来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直到有人把我扶回帐中我还是觉得可怖。 这天晚上我的寝帐中来了一个女人—— 我觉得很疼,昏昏沉沉想要睡觉但是却清醒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杨素的惊吓,趴在床上很久都无法入睡,恍惚间只觉得帐外有黑影闪过,转头一看一个人已经轻轻拨开帐帘走了进来。 她见我还醒着,也没觉得不妥当,,走到我面前低声道:“不许动。”说着拿出一把精致的短刀就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的话绝对没有一丝温度,整个人也冷得跟冰块一样,比她手中拿着的兵刃还要寒气逼人。我见她一本正经地拿着刀,苦笑道:“姑娘放心,看我这副模样,想动也动不了,刀剑无眼,你还是把它拿开。”我说着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靠在刀柄上轻轻向外拨去,碰到她的手指时感到她冰凉的手指微微一抖。 她似乎是在出神,任我推了出去,突然回过神来又往里一推,我“啊呀”一声就倒在了枕头上。 她冷冰冰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先开口道:“军中戒备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她道:“我是杨万顷的侍妾。”杨万顷是杨素的儿子之一。 我道:“此处是军中,他焉敢带侍妾?” 她冷冷道:“这里是杨素的军营,他的儿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言语间有一丝愤恨。 我摇摇头问道:“如此说来,杨素要找的细作便是你?”说完这句话我立刻注意到她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剑。 她道:“不错。” “你的确在军中饮食里下了毒?如此会伤及多少无辜,你想过吗?”我证实了我的猜想,有些不开心地问道。 她道:“我只在杨素的饮食里下了毒。” 我看着她冷冰冰的侧脸,竟忘了疼,笑道:“如此说来,你和他的仇怨很深了?” 她并不直接回答我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快要燃尽的烛火。 我又道:“即便真的有仇,也不必如此。”我指了指她的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似乎是有点动容,但这只是我的感觉,因为她的神情举止根本没有办法透露任何信息。 就在我待要再说话时,只听帐外脚步声响处,又有人闯了进来,却是杨素亲自带着人来了。 她背对着杨素,本来想要跑,我侧过脸见她拿着刀的手微微抖动着,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腰间。我一把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腰间的短剑拿在手上,嘴里念道:“小妹为何不来找我?” 她愣愣地看着我,应该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接着问道:“小妹如何便流落到了此处?婶婶身体可还好?” 她摇摇头道:“母亲已经过世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 杨素站在帐门口看着这一切,挥手拦下了想要闯进来的士兵,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帐中情形。 我以目示意叫她把刀收起来,她看了我半天,才缓缓撤了刀。 我笑道:“小妹,你……” 我话还没说完,杨素后面转出一个人来,走到我们面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你什么人?”此人正是杨万顷。 我沉声道:“她是我妹妹。” 这人走近我们,满脸狐疑地看了看,又退了回去。 杨素哈哈一笑道:“看来我责罚你倒是不错,否则你这位小妹如何能够找到你?”他似乎完全忘了在我耳边说过的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把杨家父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杨素又道:“既然这样,不打扰你们兄妹叙旧了。” 我心里犯起了狐疑,这种伎俩能够骗得了杨素? 第46章 汉王之乱(三) 杨素正要退出去,一旁的杨玄感却不依不饶地对杨素拱手道:“父亲,此人十分可疑,不能如此轻易放过她。” 杨素摆摆手道:“无妨,就让他们……” 话未说完,只见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好朝着杨素飞去!杨玄感一愣之下拔刀而出,将箭挑飞,军帐外面顿时乱了起来。 坐在我旁边的女人想要起身,我拼命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并且低声对她道:“你安分一点。”我看见她白了我一眼。 杨素并没有因为有人行刺而慌乱,他只是站在帐口沉思了好一会,我看到他的目光中露出了一点悲哀之色,缓缓走了出去。 杨玄感见杨素走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也带着人出去了。 他们刚出去,我就问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杜杀。” 我一听愣了一下,重复道:“杜杀,这名字倒是凌厉得很。” 杜杀道:“放开。” 我这才意识到我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我赶紧放开了道:“你现在暂时走不了。” 杜杀道:“我若想走,没人拦得住。” 我笑着看了看她手中的刀——或者说更像匕首,笑道:“哦?早知你有如此本事,那帐外的人救你也是多余。” 她愣了片刻冷冷道:“他们不是来救我的。” “那是来杀他的?”我朝帐外努了努嘴。 她道:“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那他们是谁?”我问。 她道:“‘七不杀’山庄的人。” 我猛地想起什么,道:“是皇上派来的?” 她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我想应该是这样——杨素兵临并州,将整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攻破城池就在这几天,杨谅已经开城投降。如果杨素此时被杀,对战局几乎完全没有影响,并且还可以将罪责推到杨谅手下那些怀有异心的人身上。 我笑了笑,将身后的疼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问道:“你是汉王派来行刺的人?” 她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依然是冷冰冰的。 我笑道:“那就不是了。” 她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抹讶异,虽然很快就消失不见,但还是被我察觉了,我突然想起许若修来,杜杀显然比许若修要小,如果说许若修是温柔如水,那杜杀就真是寒冷如冰了。想到许若修,我又觉得有点怅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呆呆地出了一回神,突然意识到杜杀还站在那里,我看着她道:“你要杀杨素,与我无关,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她道:“向你打听一个人。” 我看着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想她如果笑起来会是什么样,竟忘了问打听的人是谁。 她见我不说话,又道:“你可知李靖现在何处?” 我听到李靖的名字时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同时也生出更大的戒心。其实李靖自从在醉鸿渐茶楼地下一别,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的看法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毕竟要是他的行踪能被人打听出来,对于他来说就十分危险了。 我哈哈大笑着就想爬起来,结果牵动了身后的伤,只好认怂地规规矩矩趴着道:“不知道。” 她的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情,低下了头,突然又将手中的刀架在我脖子上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瞥了一眼,想到刚才我拿走了她的短剑。 我把手中的短剑递给了她,她一把夺过,转身就要走,回头看了看我,仿佛是考虑了一会儿,在我面前放了一张暗红色的纸笺,然后说道:“如果杨素问起,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便不会找你的麻烦。” 我愣了一下将那张暗红色的小笺拿在手里看了看,我之前就见过,知道这就是卞胥曾经说过的无影笺,上面空无一字。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杜杀身影一闪已经出了帐。我听到帐外一阵骚动,接着就有人闯入了我的帐中。 杨玄感横刀在手,看着我喝道:“她人呢?” 我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低声道:“不知道。” 接着杨素进来了,他走近我仔细看了看,看到我枕头旁边放着的无影笺,神色大变,喃喃道:“竟是她?”说完也不管我,就出了帐。 后来杨素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是自此以后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 话说杨素被人刺杀,结果刺杀失败,杨广的阴谋没有得逞,杨素并没有死。我很好奇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杀杨素,从他剿灭陈国开始,方先生和仇元度就谋划过要刺杀他,到现在连杨广也想要他死,另外再加上一个杜杀。奇怪的是,杨素的命偏偏不该绝,这些刺杀行动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除了中间发生的这个插曲,我觉得这次叛乱平定得实在是太容易了,杨素率军回师的时候,比他在朝堂上估计的时间整整快了一个月。 仁寿四年十月,汉王杨谅的叛乱被彻底平定,他本人则在并州献城投降。杨素遣人至大兴城向杨广请示是杀是留,和我的推测一样,杨谅活着进了大兴宫。 杨谅跪在御阶下低着头,一点骨气都没有地在那里不住颤抖,我从背后看过去,觉得他实在可怜得很。我又看了看杨素身旁,这次朝会杨广特地将幽禁了没多久的杨秀也召来了,他就站在那里。 杨广坐在御座上饶有兴趣地看看杨谅,又扫过杨素和杨秀,最后停在杨素身上,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了很久,突然笑道:“越国公又建大功,朕甚感欣慰。” 杨素拱手道:“陛下圣德,微臣不敢居功。” 杨广又对杨谅道:“五弟,父皇对你不薄,朕也未曾有负于你,你为何不思前恩,兴刀兵以害黎民?朕实在是太失望了。” 杨谅俯伏在地,颤声道:“臣弟……臣弟一时糊涂,皇兄恕罪,恕罪。” 杨广走下御阶来到杨谅身边,仿佛是十分痛心疾首,拍了拍杨谅的肩膀,又转回御座,朗声道:“汉王杨谅,拥兵反叛,论罪当诛。但他乃朕之幼弟,朕……念及手足之情,不忍加戮,今废其爵位,幽禁王府,如此便罢了。”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自从我做了东宫侍读一直到现在,他的所有行为都在颠覆我对他最初的印象。在我看来,他外表仁慈谦恭,内心却残忍少恩,表面上胸怀宽广,实际上却是睚眦必报,并且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大狂。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胡作非为的汉王呢? 当然这不是我所能够左右的问题。有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现在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最好连问都不要问。 所以杨谅的问题我并没有过多考虑,我考虑更多的是那天被打的时候杨素在我耳边说的关于老爹的话。首先我被打了一顿——虽然我挨过的打比吃过的饭可能还要多一点,但是在军营里挨打那是另一回事,虽然在挨打的时候没有认怂一个字都没说,毕竟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但是四十军棍打完了之后我想说也说不出话来,实在是太疼了,我现在想到被打的情景还觉得屁股上火辣辣的;其次我被打绝对是杨素蓄意报复,报复的对象不是我而是老爹,不过老爹也不是他想报复就能报复得了的,因为他让我提醒老爹的话我根本对老爹提都没提,连挨打这件事都没讲;最后,我十分佩服老爹的机智,因为杨素这时候虽然位高权重,但在杨广面前却是如履薄冰,老爹就算得罪了他,也不会怎么样。 当然,我已经隐隐感觉到杨素一家好日子不会太久了。因为杨素回朝之后,杨广对他的几个儿子都大封特封,我想等到有一天杨素的功劳实在太大,杨广已经没有东西可以赏给他了的时候,该怎么办呢?这大概就是盛极必衰的道理。 由于杨广的猜忌心,我被杨素打了一顿的事他早就知道了,据丁程和韦挺的描述,杨广十分生气,不过他生气并不是单纯因为我被打了。 “朕命你监督粮草,委屈你了。”杨广又单独召见了我。 我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单独召见,这样会让其他人觉得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像以前他做太子的时候和杨素暗中往来一样。 我拱手道:“为陛下分忧,微臣有何委屈呢。” 杨广沉着声道:“听说你在杨素帐前挨了打?他不知道朕宠信你吗?他敢动你,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我听了这势头不对的话,恭声道:“军法如山,越国公依法行事,还望陛下体谅越国公的公正之心。” “让朕体谅他?哼,如今他又立了功,只怕越来越不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了。”他有点生气,但还是矜持地没有发作。 我又道:“不过……微臣在受罚之时,越国公对微臣说了几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广大袖一挥,“但说无妨。” 第47章 血溅宫门(一) 我故意咳嗽了一声,轻声道:“越国公对微臣说……说……” 杨广不耐烦地盯着我,怒道:“说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讲。” 我连忙跪下,颤声道:“越国公说,看在微臣在皇上面前替他说了好话,所以暂时放过微臣……微臣……微臣有罪。” 杨广听了我的话,将整个两仪殿四处看了两圈,又走到殿外看了看守卫殿门的士兵,突然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丁程找来!” 说着又转头对我说道:“你有何罪?起来吧。他还说了什么?” 我拱手道:“他还说……让微臣给家父带话,说我父亲想要明哲保身已经是不可能了。” 其实我知道杨素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老爹从陇州来信说杨素有一个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想和老爹联姻。至于原因则很简单,杨素如今在朝中遭到杨广猜忌,而宇文述——也就是宇文化及的老爹——却越来越受到杨广的信任,杨素心理不太平衡,就想拉拢朝中一些权贵,合伙打击宇文述一家,老爹自然也成了他拉拢的对象。 不过杨素虽然与老爹相交不深,但是他了解老爹的为人,光靠利益是没有办法拉拢的,所以想到了这个主意,正好我的小弟弟李元吉也才出生没多久,杨素就想到了联姻的办法。可是老爹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坚持他的两不相帮的态度婉拒了这门亲事,杨素觉得很没面子,就教训我来报复老爹。 不过我知道我的这句话在他听来肯定是另外一回事了。 果不其然,他听了我的话问都不问一句,便怒道:“明哲保身?杨素他哪里来的胆子敢威胁唐国公,他想造反吗?!” 就在这时丁程进了殿,拱手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给朕调一百名骁骑卫过来,将两仪殿围了,快去!”他见丁程愣了一下,朝他摆手道。 丁程领命而去,没过多久殿外一阵“铿铿”的脚步声散开来。丁程再次进殿道:“回陛下,一百名骁骑卫殿外待命。” 杨广点了点头,又环视了一圈殿中,冷声对丁程道:“将两仪殿的所有人,不管是当值的还是不当值的……连同门外那几个全都给朕抓起来!” 丁程遵旨而行,不一会儿,从宫女到守门卫士全都被押解着跪在了殿门口。 杨广看着殿门口跪着的近三十人,喝道:“想听?朕让你们听个清楚!” 他话音未落,有几个宫女已经吓得泪流满面连连告饶了。 “建成,你父亲很好。”杨广缓过神来,恢复了他一本正经的谦和态度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杨素是朕的股肱之臣吗?” 这个问题我现在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是。方才所言,越国公无心之语,还请陛下不必深究。” 杨广看着我冷笑了两声,接着又哈哈大笑道:“朕的天下,岂容他人作威作福?”说着走到殿门前,“哐”地一声就抽出了丁程腰间的佩剑,他握着剑柄在手中转了一圈,轻轻一压,剑身正好搭在一名宫女的脖子上。 那名宫女吓得不知所措,跪在地上身子却直往后退去,杨广见此情景,皱起了眉头,朝丁程看了一眼。 丁程会意,手一挥,就有两个骁骑卫走到那名宫女身后,将那名宫女双手反剪,压住了她的肩膀。 她哭着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不等她把话说完,杨广便不耐烦地用剑拍了拍她的脸,冷笑道:“别急。说吧,是你吗?” 我情知地上跪着的这些人今天可能都会没命,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一句话竟然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慌忙看向丁程。哪知丁程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前面,仿佛是在出神,根本就没有看我。 我站在杨广身后看着他的疯狂行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拱手道:“陛下……” 杨广猛地回过头来,鹰隼般的眼睛让我不寒而栗,我想了想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丁程也朝我看过来。 我只好看着那名宫女道:“陛下仁德,必不会加刑于无罪之人。” 杨广冷笑道:“建成,朕做事,何时也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他说得不紧不慢,我听了却如芒在背,只好跪倒在地俯首道:“微臣不敢。” 我话音刚落,只听“噗”地一声,殿门口传来几声尖叫,接着哭泣之声大作。我抬眼瞟去,只见刚才的那名宫女脖子上已经被划出一道深深的豁口,站在她身后的一名骁骑卫仍然揪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向后仰着,喉咙仿佛是被人掰成了两截,还在一上一下地动,豁口处正不停地往外冒血。 我脑子一空,只觉得胃里面翻江倒海,拼命忍住了才没有吐出来,求救般看向丁程时,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我身上,这个不管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与他无关的事情都无动于衷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忍。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回目光又瞥向殿外,这时我见到百名骁骑卫里有一个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过了片刻,两名骁骑卫将手一松,那名宫女顺势倒在地上,在血泊中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是在谴责我害她送了命。我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广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手中的剑没有沾一滴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恍惚间竟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迹。 杨广接着道:“说,是你吗?” 我回过神来看见他手中的剑又搭在了另一个人的脖子上,第二个遭殃的人是两仪殿的内侍总管。他也在瑟瑟发抖,竟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杨广有点厌恶地摇了摇头,将剑慢慢地往回撤,一边说道:“朕的问话都敢不回答,该死!”说着将剑朝前一送,剑身透胸而过,直没至剑柄。 内侍总管口中吐出血来,像是喝醉了一样眼神迷离地朝上看着杨广,嘴里喃喃道:“陛下……”话没说完,杨广和刚才一样,开始将剑慢慢地往回拔。 我捂着胸口,感觉那剑像是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一般难受至极。内侍总管的脸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变得扭曲,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等了很久,杨广终于把剑从内侍总管身上抽了出来。 “砰”地一声,我睁开眼,地上已经倒了两个人,血腥味开始在两仪殿窒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踏雪轩里废太子杨勇的死,意识到不管是谁的命都不好,别人掌管着生杀予夺的权利,自己的命轻贱得跟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我看着带血的剑再次被举起,想到就因为自己一点不义的私心就要枉送这么多人的性命,猛地扑上前去抱住了杨广的腿,哀声告道:“请陛下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饶恕他们。” 杨广回身冷冷地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扭过头去将剑一挥,只听到微微的破空之声,剑尖所及处,一排宫人应声倒地,有几个人的头甚至都滚在一边,只剩下躯干,脖子汩汩地往外冒血。 我手一松,瘫在地上。 他道:“朕也希望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惜你们不配。你们要怪,就怪你们之中有人私通大臣,泄露宫闱密谈,欲行不法吧。” 说完想了片刻又沉声道:“将剩下的人埋了,带下去!”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还没有走到殿门口就高声唤道“陛下息怒”,正是从甘露殿匆匆赶来的皇后娘娘。 杨广听见呼唤似乎有点慌乱,急忙将剑还入丁程腰间的剑鞘中,绕过血泊走下殿前的台阶,将正要进殿的皇后拦在了殿门外,轻声道:“阿则,你来做什么?” 皇后闻言跪倒在地,道:“臣妾有罪。” 杨广笑道:“这是哪里话?阿则,暮色已降,地上阴寒,当心着凉,你快起来。” 皇后却不肯起身,道:“臣妾闻明君贤主,不以一人之过责众。臣妾请陛下开恩,饶恕了他们吧。” 杨广道:“好,朕听你的。” 说着扭头看了看丁程,又用目光扫视了一眼殿门,回头对皇后说道:“朕正好有些乏,去甘露殿歇歇如何?” 皇后道:“陛下请。” 他们身后跟着宫人便离开了两仪殿,皇后在走之前回头看了殿中一眼,看到跪在殿中的我,满是无奈地回过了头。 杨广和皇后走了很久,两仪殿里还是一片死寂,那名首先被杀的宫女仍然睁着眼睛瞪着我,殿门口的血流到我的面前,将我的衣服打湿了一半。 我讷讷地摇着头,像是中了邪,丁程走过来扶我,连扶了两次都没把我扶起来,他索性也不管了,就直直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 这时候我才在心里对他充满了感激,又过了好久,我道:“多谢。” 他回道:“谢什么?” 我仍然讷讷地答道:“谢谢你把皇后找来,救了剩下的人。” 丁程听了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已经被埋了。” 第48章 血溅宫门(二) 我以为我会有很大的反应,结果并没有。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痴痴地“哼”了一声道:“我早该想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唐国公府,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我一闭眼就看见了那双谴责的眼睛和几颗断了的头颅——泛着恐怖的白光,问我为什么要害死他们,我想解释说自己只是为了搞垮杨素,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是如此恐怖,也是第一次,想到了要逃离。 醉鸿渐茶楼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有任何改变,我以为会有,因为这件事情对我的冲击实在太大,可是这件事除了我和丁程两个人之外,其余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被杀了,那一百骁骑卫,也不可能将这件事传扬出去。我坐在醉鸿渐茶楼的三楼,靠着窗子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他们也像蝼蚁一样渺小。 “公子在看什么?”曹符拎着一壶茶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远处一条横穿大兴城的河在微风的吹拂下泛着微微碧波,虽然已近冬天,窗子外面的阳光却十分和煦,楼下人们的高谈阔论也传进这间屋子里,身边的曹符心情也好得很,一切都很美好,仿佛昨天下午两仪殿并没有染血,那么多人也并没有惨死一样。 荀简道:“公子心事重重,郁闷愁思,恐有心疾于内,我替公子切切脉如何?” 我摇摇头不答话。 曹符又道:“公子来喝杯茶吧,要不然这茶钱我收的不安心呐。” 我也不理他。 他们没有办法,只好由我这样坐着。 我一连三天没有入宫,没有去尚书省,就这样在醉鸿渐茶楼一坐就是一天,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我不正常了。 到了第四天,我还没出门,韦挺已经来找我了,说我这几天消极旷工已经引起了他父亲的不满,要是再不去,他父亲也只好向皇上禀明情况了。 我也懒得理他,只道:“禀就禀吧,最好把我的官给罢了。” 韦挺听了这话觉得有异,忙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对韦挺说,这样我的痛苦就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可是万一呢?万一最后杨广知道了怎么办?他肯定会像在两仪殿前对付那些宫人一样对付我。考虑的结果,我还是对韦挺摇了摇头。 我还是在醉鸿渐茶楼坐到了下午,丁程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不会劝,也不能说。虽然他告知了我最后那个残酷的事实,我还是很感激他一直在我旁边稳住了气场,叫我不至于整个的倒下。 可是如果不找人吐露一番,我的心里就老是有东西堵着难受。我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宇文化及。他前一段时间去了洛阳,听说是去替皇上看察洛阳行宫怎么样,昨天刚刚回府。 我去了宇文府,宇文化及每次见到我都非常狼狈,这次也一样,他正在房里和两个女的搂搂抱抱,我要进去的时候本来有人拦住了我,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拦得住的了。我从容地分开拦路的几个人,二话不说将门一推—— 宇文化及光着上半身从床上爬下来,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我看了一分钟,才朝身后嚷道:“赶紧出去!” 我根本不管他到底有没有穿衣服,只道:“喝酒。” 我觉得我说话应该没有语气,宇文化及有点懵,抬手触了触我的额头,叫道:“你没病吧?” 话虽然这样说,他还是和我坐在了踏雪轩,叫人搬来了一坛酒。 我冷冷地打量了一下道:“你家很穷吗?连酒都只剩一坛了?” 宇文化及又用奇怪的眼神大量了我好几眼。我理解地看了看他——我喝酒一向非常矜持,从来不多喝。他听我这样说,大手一挥,对身边站着的一个小厮道:“去去去,把府里的酒全都搬来!” 那小厮愣了半晌,弱弱地问道:“全……全都?” 宇文化及不耐烦地道:“叫你搬你就搬,赶紧去!” 那小厮道了声“是”,就飞也似地走了。 宇文化及刚打开那坛酒的封泥,我就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他给石桌上的两只碗都满上了酒,没有招呼我自己就先干为敬了。 我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只觉得胸中的郁闷被酒一激,立刻酒充满了胸襟,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宇文化及在一旁见了,笑道:“无缘无故打扰我的兴致,你碰到什么烦心事了?” 我反问道:“你听说了几天前两仪殿中发生的事么?” 宇文化及摇摇头,问道:“发生了什么?” 我一边喝酒一边对他讲了那天的事,他听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应,还是悠悠地一碗接着一碗喝酒。我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弄得十分恼火,按住了他要往嘴边送的酒碗,皱着眉头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宇文化及看着我笑了一下,道:“他不杀那些宫人,难道你让他去杀杨素吗?”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怎么?他又不是没干过。” 宇文化及愣了一下,盯着我道:“这话怎么说?” 我冷冷道:“在并州城外,杨素就曾遭行刺,据我的了解,这些人就是皇上派去的,不过杨素命大,没有被杀罢了。” 宇文化及拂开我的手,继续喝了几口酒,然后说道:“这也正常。换了是我,我也要疑心杨素。哦对了,你读了那么多书,书上一大堆功高盖主不得善终的人,依我看,杨素也将要变成其中之一啦!” 我看了看他,没有接话。宇文化及说得没错,杨广是皇帝,他不允许有人挑战他的权威,而杨素的功高盖主已经对他造成了威胁。他只知道两仪殿中有人暗通杨素,如果连皇帝和大臣私下说的话都能被偷听了,假设传扬出去,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声名扫地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想我突然有点理解杨广了。但是理解归理解,这样滥杀无辜的行为却是不可原谅的。 宇文化及见我低头沉思,又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提醒你一声,杨素现在虽然遭到猜忌,但是皇上根本不敢拿他怎么样,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位高权重,像杨玄感还手握重兵,一时垮不了的。你等着瞧吧,皇上不但不会和他翻脸,恐怕还会对他委以重任,给他更多地赏赐呢。” 我不相信,但是皇上的举动让我不得不相信宇文化及的先见之明。杨广不但没有对杨素表现出任何不满,相反,他马上要巡幸洛阳行宫,听说他已经让宇文恺重新对洛阳进行了一番设计,想要在洛阳营建立另一个都城,并且任命杨素做了这项工程的总指挥。 我终于恢复了正常重新开始到尚书省工作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我老是觉得周围的世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是仔细看看却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现。尚书省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平常一样处理公文,草拟诏书,没有一个人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有所改变,这让我觉得非常不真实,我感觉自己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民部侍郎公务繁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陪老夫走走?” 朝会结束后,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耳边却传来杨素的声音,我我扭头看时,杨素就跟在我身边,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停住脚步拱了拱手道:“但凭尊意。” 他听了我不冷不热的语气,不怒反笑道:“你还在怪老夫公报私仇?” 我仍是淡淡地道:“下官不敢。” 杨素笑道:“前几日不见你,老夫几乎要以为你死了,想不到你竟还活着。” 我听了心中升起一阵无名怒火,沉声道:“越国公大概是想让天下人都死了。” 杨素哈哈大笑,道:“年轻人意气太盛,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一切都会看淡的。在并州军营,你收到无影笺,那时候老夫便以为你活不成了,所以才有刚才的话,侍郎何必动怒呢?” 我道:“越国公也知道无影笺?” 他点头道:“恐怕没人比老夫知道得更清楚了。它的主人是‘七不杀’山庄的杀手杜若,她有一个癖好,凡是她要杀的人,在死前都会收到一张空无一字的红笺,倘若你今日见到,绝不会活过今晚。能躲过此劫的人,至今为止老夫才见到过两个,其中一人便是你。” 我想了想道:“那另一个,便是越国公了?” 杨素笑道:“不错。所以你现在还活着,老夫才觉得惊讶。”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和我说这些。 我们走了一段路,杨素又道:“你父亲都不敢公然与老夫作对,你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老夫欣赏你的胆识。” 我拱手道:“越国公说笑了,下官有幸与越国公同朝为官,定当效越国公恭忠体国之心,为陛下分忧,怎会与越国公作对?” “不卑不亢,很好。老夫有意让你随老夫往洛阳一行,不知侍郎意下如何?”杨素又是一阵大笑。 第49章 洛阳遇贤(一) 我有点不理解地看着他,首先我是深受杨广宠信的人,理论上来说我会如实向他报告任何官员的异动,把我放在身边对杨素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其次我老爹婉拒他的提亲已经明确表示了至少不会站在他这一边,而我如今和宇文化及走得近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让我跟在他身边岂不是多了一个隐患? 他见了我疑惑的表情,仍然是笑盈盈地道:“你不懂?无妨,日后自然会懂的。”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深不可测——我老爹就是这样,不过他对我毫不隐瞒;宇文化及是这样,他拿我当半个知己;杨广也是这样,他应该会觉得我是个单纯的小人;杨素又是这样,那他又怎么看待我? 我想了一想,似乎有些明白杨素为什么会把我放在身边了。 因为汉王的叛乱,杨广觉得有必要在大兴城以东再建一座都城,用以控制关东地区,而洛阳——这座周王室的古都,自然成了首选,因此早在汉王叛乱刚开始的时候,他就让宇文化及陪着宇文恺去洛阳认真地规划了一下,等到叛乱刚刚平定,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营建新都了。至于杨素,他被任命为总指挥是有理由的,当年先皇建仁寿宫就是他主持,结果工程进行得异常顺利,很快就修好了,杨广就是看中了这点,才对杨素委以重任。 杨素向杨广提出让我也同往的时候,杨广又用他那特有的复杂表情看了看他,然后又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杨素和杨广不同,我至少在言语上对杨素从来没有客气过,这次跟着他去洛阳自然也延续了我的一贯风格。但蹊跷的是,杨素从来没有因为我言辞的不客气发过火。 从大兴城出发一路向东,杨素都让我跟在他身边,我们骑着马并辔而行,我没有觉得这是多大的尊荣,可他的小儿子杨积善在旁边却是十分的不乐意,频频朝这边使眼色,想加快速度跟上来,而杨素似乎早就知道他处心积虑,只是在马上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他居然就立刻老实了。 “建成,我看你跟老夫一路走来都闷闷不乐,所为何事呢?”走了大半天,杨素命令所有人都停下来整顿一下休息休息,我则跟在他身后在距离众人不近的地方散步,他一走到没人的地方就问了我这个问题。 我拱手答道:“在大兴城中,下官曾听人们议论,说道方今之世,天下一统宇内升平,乃黎民之福,然而一路行来,所见却并非如此,因此替陛下忧心。” 杨素听了点点头,道:“你想得倒是很多。” 其实我想得更多的还是在两仪殿枉死的那些人,但是这个却绝对不能对他说,只好找别的理由搪塞,不过我找的这个理由也的确是实情。 从大兴城到洛阳的官道应该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毕竟靠近都城,可是我们刚出城就遇到了成群结队的乞丐,据说是被拦在城外不让进去。其他所有人的反应都很正常,我却忍不住想起很早之前第一次离开大兴城时的沿途所见,和现在类似。 我们到达洛阳的时候正是黄昏,这座千年古都懒懒地躺在冬天夕阳的余晖中,像是在埋怨人们的忘性一般,古朴的城墙泛着萧索的寒意。我经过城门的时候仔细看了看,看不出一点都城的影子。 杨广在我们到了不久之后也到了洛阳,在洛阳行宫里住了小半个月,又一次证明了他过于旺盛的精力,在短短的十天之中,他将整个洛阳都走了一遍,亲自审查了宇文恺所设计的都城制式,并且饶有兴趣地问杨素什么时候可以修好。他们讨论具体的事宜,我在旁边感觉完全是来打酱油的。 但是杨广的单独召见否定了这一点。 他是在回转大兴城的前一天召见的我。 “建成,你以为洛阳如何?”他开口先问的居然不是杨素,这让我有点意外。 我拱手答道:“回陛下,洛阳乃古都,地处中部,实为东方门户,若建都于此,则能总摄关东,防止此前的关东之乱。陛下英明。” 杨广平静如水的脸上现出十分矜持的特意之色,道:“说的不错。不过朕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这个。”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便答道:“陛下召见微臣,是为了越国公之事?” 杨广看了看我,目光变得有点复杂,这样的打量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道:“不错,如此看来,你可谓深谙朕心。” 我想了想,突然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点别的意思,夹杂着一丝嘲讽。我记起宇文化及的话,说杨广讨厌比他还聪明的人,可是就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也算是聪明? 我赶紧拱手道:“微臣愚钝,愿为陛下分忧。” 他想了一会儿又道:“杨素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这样的问话非常直白,直接将杨素归为乱臣贼子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两仪殿惨剧——就因为我耍了小心机竟然导致那么多无辜的人送了命——又浮现在眼前。我看着他身后的侍女,想到她们脆弱的生命,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想了半天我才慢慢说道:“并没有异动。” 杨广又打量了我半天,微微笑道:“没有异动?很好,朕还能相信你吗?”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杨素的目的之一已经达到了。 其实自从杨素告诉我他要带我一起来洛阳,我就知道杨广肯定会疑心。 不过我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身正不怕影子斜,而且我现在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被怀疑才是正常,要是杨广不怀疑我,我反倒会觉得奇怪了。 当然作为一个打酱油的人,我懒得每天都跟着杨素,可是我在洛阳城又没有朋友,所以就算想出城去浪也只是自己一个人。 我沿着护城河走走停停,想看看昔日繁华的洛阳城外景,一抬头见一个白胡子老人正站在河边,一边捋胡子一边和身边的一个年纪没他大但也是胡子一大把的人在谈论些什么。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只听见那个白胡子老人在讲老子的无为,一旁的年纪稍轻的人不住点头。 我走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个年纪稍轻的人正是一年前辞了官的原光禄大夫郑继伯。我正要走上前去打招呼,只见远处又走来一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哈哈大笑道:“叫二位施主久等了。” 我一看,是个和尚,年纪也不轻,胡子也是花白一片,身上衣服有些褴褛,但是他却全不介意。我以前完全不信佛,可是自从我遇到许如修开始,我对佛就有了亲切感,总觉得凡是与佛有关的东西都与她有关。每次看到佛寺大殿中的神像,我都会想到她。所谓爱屋及乌,时间久了,我看所有的和尚都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大概是因为我盯着他们看太久了,还没等那个和尚走近,那个年纪稍轻一点的人就已经回过头来,刚要开口说什么,见了是我,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冷冷道:“原来是民部侍郎,侍郎也是来游山玩水的吗?”说话之间非常不客气,一旁的白发老者看着他,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 我不知道郑继伯为什么对我的敌意这么大,只好拱手道:“晚辈李建成,见过二位前辈。” 那白发老者“嘿嘿”一笑道:“李公子不必多礼。”顺手将我扶住了。 郑继伯理也不理我,只对那老者说道:“您刚才所言,‘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此言何解?” 白发老者笑道:“日后再谈论无妨。”说着指了指我,“我们与这位公子有缘呐,不如请他去我们那里坐坐?” 他虽然在问,但是意思很肯定。郑继伯看上去似乎是想反对,但是他看了看白发老者,终于点了点头。 这时隔着老远的那个和尚也到了,看了看我,哈哈笑道:“贫僧观小施主相貌不俗,乃大富大贵之相也,今日与小施主偶遇,如不嫌弃,贫僧愿和小施主做个朋友,不知小施主意下如何?” 我想这里的人除了认识一个对我怀着十二分敌意的人之外,剩下两个都挺好。王仁恭曾说过交朋友不嫌多,以我以前的经验,多交朋友肯定没有害处。想到此我拱手道:“多谢禅师。” 经过白发老者的介绍,我知道这个和尚法号叫做智越。 “我们在等一个人,等他到了,请公子到寒舍一叙如何?”白发老者望着远方,仍然捋着胡须道。 我想了想,不好怎么推辞,就点头答应了。 郑继伯在旁根本懒得和我搭一句话,等大家没有开口的意思了,才冷着脸对我说道:“侍郎好手段,既得宠于皇上,又被杨素看重,果然是前途无量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郑继伯,听说一年前之所以辞官,就是因为得罪了权臣杨素,我想到这个,觉得还是不要同他计较太多得好。 第50章 洛阳遇贤(二) 过了没一会儿,远处一个白衣中年人缓缓走来,白发老者一见之下便笑道:“来啦!” 我仔细地将他从上到下由远及近地打量了一番,只见他身材瘦削,踱着步不紧不慢地走,感觉周围一圈的空气都因为他而安静了不少。他走到我们面前,朝白发老者拱手道:“叔阶来迟,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刚才还对我一脸不屑的郑继伯笑盈盈道:“叔阶兄做事,一向喜欢迟半刻,既有成规,何必抱歉呢?” 一句话说完,自称叔阶的白衣中年人居然红了脸,我仔细看了看,他虽然是中年人——毕竟胡子已经有点长了,但是面容白净,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两道柳叶眉十分细长,像个女人,只有那双眼睛,深沉如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目光,我此前浮躁的心居然定了不少。 他见到有不认识的人在,问道:“前辈,这位公子也同往么?”他的声音也十分温和,我不禁对他生出极大的好感。 白发老者点头笑道:“这倒要问问这位小公子的意思。”说着把头转向我。 我又拱手道:“前辈相邀,怎敢不从?自然是同往。” 智越和尚道:“佛门也说要普渡有缘人。看来老先生是相中了这位小公子了。” 白发老者捋着白胡子,不停地点头道:“嗯,不错,不错!”似乎是很高兴。 我们一行出了洛阳城就向北走去。 白发老者向我介绍道:“这位便是永宁郡公王君才之孙王珪,小公子可识得?” 一旁的郑继伯想要去拦,看得出来他不想让我知道王珪的身份。 我一听之下警觉地打量了一下他,他就是王珪?王君才——也就是王僧辩——本是曾平定侯景之乱的梁国名将,后来被诬篡逆惨遭杀害,因为时日已久,这件事当然和王珪没什么关系。但是王僧辩的小儿子王頍却是刚刚平定的汉王之乱中杨谅身边的重要谋臣之一,听人说如果杨谅当时采纳了他的策略,天下早就易主了,无奈杨谅根本听不进去,王頍也算有骨气,最后兵败自杀。身为叔父的王頍参与了谋反,那王珪自然也有罪了。 至于王珪的名字,我其实早就听说过,杨素在王頍自杀后曾叹息了很久,说如此才子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又说他的侄子王珪也是才华横溢,四处派人搜寻他的下落,可是他大概是因为连坐之罪,所以躲起来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巧居然给我碰到了。 我思虑之间点点头对王珪道:“在下李建成,今日能结识王先生,实在是在下之幸。” 王珪神色如常地说道:“小公子便是唐国公府长公子?闻名不如见面,能得遇公子,也是叔阶之幸。”说着平静的脸上泛出一抹笑意。 白发老者在一旁呵呵笑道:“如此客套,没甚意思,俗气!” 我和王珪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一旁的郑继伯也笑着拱手道:“想不到侍郎也是生性豪爽之人,在下此前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我看着他道:“郑大夫不避权贵,建成佩服之至。” 白发老者又笑道:“嗯,不错。” 郑继伯却面露不悦之色道:“在下早就不是什么大夫,侍郎如此称呼,实在是抬举老夫了。”话中又流露出嘲讽之意。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突然想起还不知道白发老者的名字,躬身施礼道:“还未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智越和尚抢先说道:“这位老先生无名无姓,只有贫僧赐予的一个法号子异,贫僧云游多年,勉强收了这一个弟子。” 白发老者听到又是一笑。 “子异?”我听完重复了一遍笑道,“听这名字,不像佛门中人,倒像是儒家弟子。” 郑继伯笑道:“如此倒更恰当。” 然后王珪告诉我,这位老先生其实是弘农杨氏之后,因性情疏淡,不喜名利,所以隐居山林,就在这座北邙山做了隐士。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疑惑道:“北邙山?此地四处都是帝陵,如何隐居?” 智越和尚道:“动极愈静。儒家也有言大隐隐于市,怎么就不能隐居呢?” 我们一路向北走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才到了子异老先生的住处。 子异老先生的屋子入眼没什么特别的,实际上就是几间普普通通的木屋,周围围了一圈竹篱,可是跟他们穿过前堂就发现我想错了,原来前面的堂屋只是幌子,穿过堂屋后面有一座木板搭建的横廊,横廊左侧是一个茅草亭,亭子里是一张木桌,上面摆着棋盘,右侧靠近竹篱是几行稀疏的竹子,往里却摆着一个剑架,上面从上到下横着四把剑,剑架旁边还有一个小木碑,刻着“试剑”两个字,我不禁对这个地方感到好奇。 跟着他们走过横廊,就来到后面的屋子,这间屋子的地势显然要比堂屋高出一点,里面居然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书房左边的几间房是卧室,右边则是一个三面透风的屋子,除了靠书房的一侧被当着,其他三面都只挂了帘子,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帘子被卷了起来,屋子里面有一个炉子,一副茶具,一张桌子,几方坐榻,这个地方的布置让我想到醉鸿渐茶楼。果不其然,郑继伯告诉我这个地方是茶室。 后院也很大,我想这位子异老先生也真懂得享受,要是让我住在这里,我估计也会心满意足不肯去做官的。 老先生带我见过了他的住处,对我说道:“小公子觉得如何?” 我连连称好,看老先生的样子,也颇为自己的住处得意。我扶在横廊的木质栏杆上,一边看着茅草亭中的棋盘,一边对老先生道:“倘使建成也得隐居于此,此生无憾矣。” 说完又仔细地欣赏了一番木屋的情致。 郑继伯见我发此感慨,不解地问道:“侍郎也有归隐之心?” 我知道他对我仍有偏见,想了想道:“此情此景,怎不叫人羡慕?” 郑继伯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茅草亭中子异老人已经和智越和尚对弈上了,王珪站在子异老人身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横廊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郑继伯看了看,转头肃然道:“侍郎,老夫倚老卖老,有几句话相问,还请侍郎指教。” 我拱手道:“建成年少,指教实不敢当,郑先生请讲。” 郑继伯仍然板着脸道:“天子失德,权臣当道,侍郎年少有为,为何不思爱惜名节,反而与之同流合污?令尊素来洁身自好,不畏强权,身为人子,为何不思恪守庭训,反而屈从权贵谄媚主上?” 我被他问得愣了半晌,想到自己在他心目中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不知怎的竟有一点伤心,忍不住解释道:“郑先生,天子失德,身为臣子当忠谏之以正其行。至于权臣当道……郑先生,建成牵涉其中身不由己,还望郑先生体谅。” 郑继伯反问道:“身不由己?” 我道:“朝中权臣,郑先生指的是杨素和宇文述吧?实不相瞒,杨素用建成,一为消除皇上疑心,二为挟制家父;至于宇文述,建成虽与其子宇文化及交情匪浅,但却是意气之交,不涉朝堂纷争。建成幼承庭训,家父教诲,从不敢忘,又怎会是谄媚小人呢?” 郑继伯听完我的解释,表情终于松弛了一点,摇头道:“如此看来,是老夫小人之心了?” 正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叫道:“父亲来了,怎不唤醒子闵?” 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朝郑继伯跑来,跑到郑继伯身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兴奋地说道:“前日老先生说……嗯……说父亲要来,父亲果然来了。” 郑继伯有些尴尬,轻喝道:“子闵,客人面前,不许无礼。” 子闵睁着大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对郑继伯道:“这个人是谁呀?” 郑继伯拉着她的小手正要说话,我见这小女孩像个小大人似的实在有趣,躬身凑到她面前拱手笑道:“在下李建成,小姑娘呢?” 子闵翻了个白眼,嘟着嘴摇头道:“你是呆子吗?方才我父亲已经唤过我的名字了,你还不知道?” 郑继伯闻言瞪着她道:“不是说了吗?客人面前,不许无礼。” 子闵点了点头,转到他父亲不再说话。 郑继伯接着对我道:“侍郎见笑了。她是老夫的女儿,唤作观音,母亲早逝,因膝下无子,权当作男儿养,不久前送到老先生这里学几个字。无奈她有些野性,听说智越禅师替老先生起了个法号,闹着也要给她起一个,她本是子异老先生的弟子,智越禅师怎敢应?谁知老先生在旁边听了半天,说了句‘观音者,悲悯也,就叫做子闵吧’,如此一来,在佛门中她居然和子异老先生同辈,实在不伦不类,也难为智越禅师了。” 我又看向茅草亭,暮色已降,他们没有在下棋了,子异老先生的身影都有些看不清楚。郑继伯的这番话让我对这位子异老先生又刮目相看——不拘泥于世俗,真算得上世外高人,相较之下,我们这些人,实在是太俗了。 第51章 洛阳遇贤(三) 等了没一会儿,从后面转出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对子异老人恭声道:“先生,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子异老人点了点头,那女子又退了下去。 我这才想到一日三餐的问题,在我所看到的房屋建构上,根本就没有厨房。我也很奇怪一个隐居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侍女,看到子闵,才似乎明白了一点。 子闵听了这句话,兴奋地拉着郑继伯的手就往后面走,我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书房,走下木楼梯,看见在不远处又有两间木屋,诧异地望了一眼子异老人,这是什么道理? 一旁王珪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低声说道:“君子远庖厨耳。” 我这才明白,这位子异老人虽然和佛门有缘,做了不太正经的佛门俗家弟子,但归根结底还是读书人,也许他的不遵礼法不论长幼的印象是努力了之后的结果,骨子里却很难改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放在哪里都适用。。 吃了晚饭,天色已经全黑了,洛阳城肯定是回不去的,子异老人不用自己开口留客,我们就很自觉地在那里边散步边聊天根本不提离开的事情了。 这天晚上连天色都很好,冬天的夜空里一丝杂质都没有,月亮高高悬挂在夜空中,在空旷的四野里显得大气磅礴,周围的几颗星星也十分夺目。 我看着这轮明月,觉得此情此景十分有诗意,转头对一同散步的王珪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王先生以为如何?” 王珪看着我眼睛突然一亮,接着非常矜持地笑了笑道:“公子欲为曹公乎?”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叫我一愣,突然想起张文苏临走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扯上曹操,难道我自己在心里也把自己和他相提并论了吗?可显然不是,以后如何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却是有绝对的自知之明的。 想到这里,我只是笑了笑道:“魏武霸业,岂是人人都能成的?曹公的智谋心机,建成皆不能比,又如何能如他一样成就霸业呢?” 王珪仍是矜持地笑道:“如此看来,公子是有心无力了?” 我道:“有心无力?并非如此。当今之世,天下方定,百姓安居不过十数载。倘若战乱再起,庶民苦之,建成不忍。而且建成微末之身,不敢有此野心。” 王珪道:“哦?可在下却听郑先生讲,公子在朝堂中颇有翻云覆雨的本事,皇上宠信,杨素看重,又怎会是微末之身?” 我无言以对,只好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人,想了半天,才反诘道:“郑先生也说,王先生不喜结交朋友,性情淡雅,无心名利,为何对建成之志向如此感兴趣?” 王珪并没有因为我的反诘而生气,反而笑道:“今日在洛阳城外,与公子一见如故,是以相交,方才闻公子咏魏武遗篇,揣测公子之意,是以相问,还请公子勿疑。” 我听了他如此直白的解释,有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我竟然很久没有过了。我仔细想了想,突然想起数年前和老爹在雪地论棋局的场景,那时候我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心机,骗一下老爹都觉得羞愧。那时候我一直记着方先生给我讲过的《论语》《诗经》,记得里面的淳朴无邪,可是现在呢? 我突然觉得郑继伯说得一点都不错,我以为自己不是,其实自己早就沦为小人了,连这种沦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王珪如水一般平静深邃的眼睛,竟然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公子刚才说自己不如曹公之智谋心机?” 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缓缓地沿着竹篱边的几行竹子踱步。 王珪跟在我身边,笑道:“公子差矣。曹公能结交天下英豪,绝非靠智谋心机,却只凭一个‘诚’字。” 我摇摇头道:“此言何意?” 王珪道:“公子以为曹公与郭奉孝许子远相比,其智若何?” 我道:“恐怕不如。” 王珪又道:“那曹公与荀文若荀公达叔侄相比,其谋若何?” 我道:“也不如。” 王珪第三次问道:“论心机深沉,曹公与贾文和相比,又如何?” 我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道:“更不如了。” “既然如此。公子有远志,何患近忧?”王珪哈哈一笑,抬手取过剑架上的一柄剑道:“剑者,君子也,公子欲试之乎?” 我听了王珪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浩然之气,也反手一拨提剑在手,朝王珪拱了拱手便拔出剑来。 我不知道王珪底细如何,不敢随便乱来,只是非常稳地挡住他的攻势,他的剑术和他的人一样,不紧不慢,不急不徐,我则见缝插针,并没有想赢。横廊边的金戈交击之声虽然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分外明晰,我抽空瞥了一眼,见子异老人、智越和尚和郑继伯还有他的女儿子闵都站在横廊上看我们比剑。 王珪的剑术并不是太好——当然我是基于江湖中人的立场上来说的,对于一个书生来说,他已经很好了,至少比只会吹箫的张文远好不少。我们一来一回打了很久,直到王珪似乎有点力气不支了,我才将剑一压,封住他的剑笑道:“王先生,我们罢手如何?” 王珪微微喘着气点点头,上面子异老人朗声说道:“二位的剑术颇有君子之风,不错,不错!”他似乎很喜欢说“不错”两个字,我和王珪相视一眼,又笑了一回。 一旁子闵说道:“父亲,我看王先生不是这位公子的对手。这位公子……嗯……李公子,你既然能够压住王先生的剑,此前早已有了机会,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看了看王珪,他并没有丝毫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落落大方对子闵道:“我与公子舞剑只为助兴,非为输赢,子闵你可懂吗?” 子闵点着头认真道:“我明白了,是因为今晚月色很好?可是霜重露寒,你们这样会生病的。” 她话音刚落,一阵笑声回荡在空气中,隔了好久子异老人才道:“禅师,我们的棋还未下完,接着下吧!” 接着院中就又只剩下了我和王珪两个人。 我们还剑入鞘,王珪朝我拱手道:“公子剑术精湛,叔阶自愧不如。” 我却笑道:“若使建成为曹公,先生欲为荀令君乎?” 王珪摇了摇头,道:“叔阶本无心庙堂,不愿为名利所累。公子若为曹公,叔阶只愿做那避居武陵的王子文。” 王珪所说的王子文名王俊,是汉末汝南人,与曹操交好,时汉末大乱,他不愿为官,避祸武陵,后来寿终,归葬汝南的时候,曹操亲自为他扶灵。王珪想学的就是他了。我想了想,人各有志,凡事都不能太勉强。 说到曹操,我觉得我和他虽然不在同一个时代,但是也算非常有缘了,接触到的一个算不上江湖门派的小帮派青釭阁,是拥护曹操的后人所建,我莫名其妙地做了阁主;读的第一本兵书,就是曹操亲自注解过的《孙武子十三篇》;现在又有两个人——张文苏和王珪——把我和曹操相提并论,难道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突然看到一双可怖的眼睛正盯着我看,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王珪在一旁见我状态不对,赶紧扶住了我,我才没有倒下。 王珪将我扶定了,问道:“公子身体不适?” 我摆摆手道:“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问问先生。” 接着我又把在两仪殿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王珪,并道:“王先生现在还觉得建成可以和曹公相比吗?” 王珪听完我的讲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皇上竟如此行事?” 我缓了好一阵才又点了点头。 王珪道:“难怪郑先生要说主上失德。” 我道:“心术不正,必遭反噬,说的大概就是我了。” 王珪安慰道:“当年曹公在逃,曾误杀吕伯奢一家。既是无心之过,公子不必太过伤怀。”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安慰人,朝他笑了笑。 这一晚我根本就没有睡着,满脑子都是王珪拿着剑说的那句“剑者,君子也”,我曾经也是奉行仁义的儒家追随者,什么时候竟然走上了玩弄权术术的道路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面对杨广的时候都胆战心惊,最开始心里没有鬼是这样,后来心里有鬼了还是这样。 王珪回房很久之后我仍然在剑架前徘徊,老爹说他虽然愧对太子,但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然后现在我呢? 我仔细想了想,不管是杨广也好,杨素也好,我明知道他们的处事方式大部分时候都是错的,而我居然跟他们虚与委蛇,这不是相当于自沾污秽吗? 我猛地拔出剑架最上面那把剑,在月光地下舞了起来,一挑一刺,一抹一削,我飞快地转动手中的剑,没有一刻钟已经将荀一交给我的一套剑法演练完了。 等我稍稍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时候,只听一个声音叫道:“好!” 第52章 家人回府(一) 我抬头望去,没有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和我一样睡不着的人,智越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安静地倚在横廊下的一根柱子旁。 我收了剑,朝智越和尚拱手道:“师父这么晚了还不安歇?” 智越笑道:“施主不是也没睡?” 我笑道:“此处幽雅异常,晚辈十分喜欢,因此……舍不得睡。” 智越听了我的话,呵呵地低声笑了两声,道:“境由心生,施主性本高雅,才能与这环境相得益彰,看来子异先生还是看差了一点。”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问个明白,谁知他打了个哈欠笑道:“哎,月已西沉,贫僧倒生出几分困意来,先去歇息了。” 我的话停在嘴边没有出口,等智越走远,转头看向东方渐白的天色,远处的山林在一片模糊的晨光中笼上一层雾,地上落满了霜。我回过神来才觉得寒气逼人,竟忘了此时已经是深冬,赶紧回到了屋内。 回到洛阳城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在回去的路上我就已经在想着什么时候还能再去拜访子异老人,对于前一天的巧遇我实在觉得奇妙的很,感觉像是命中注定了一样。想到这里我又觉得一阵恐慌,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注定,不管怎样的变数都改变不了,那我该怎么办?这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又一次在我脑海中闪现出来,给原本惬意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洛阳城的营建在杨素的监督下十分顺利,我离开的时候洛阳城已经初具规模,杨广召我回京,说是洛阳城的事我不必再过问了。 我还没回到唐国公府,只在门口就看见停着几辆马车,还在想究竟是谁这么殷勤我还没回来就来拜访我,谁知门里走出一个小厮见了我,恭声道了声“见过大公子”,我一看,这不是老爹曾经救过的一个小子许世绪吗?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 我没来得及多想,就三步并作两步朝府中跑去,穿过几道门来到前厅,果然见到老爹和母上大人端坐在厅中,下首左边一溜站着几个小毛孩。 母上大人见我飞也似地跑来,起身拉着我的手看了一圈,笑道:“长这么高了?这么大了,这急躁的性子也不改改?”她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以前我老师觉得她高高在上有种自然而然的威严在那里,我轻易是不敢招惹的,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她居然一点架子都没有,哪儿都非常亲切。 老爹道:“进宫面圣了不曾?” 我拱手答道:“回父亲,已经去过了。” 老爹点了点头,朝左边几个小毛孩道:“来见过兄长。” 我仔细打量了半天,指着第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道:“三娘?!你怎么这副样子?” 她和后面两个小孩一样,都是男孩子打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女孩子。 老爹笑道:“你这个妹妹可不简单,在岐州军营可把你们的师父给忙坏了。” 三娘嘿嘿一笑道:“父亲,那都是师父他老人家自己折腾的。” 老爹佯怒着瞪了她一眼,她朝我吐吐舌头,又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只见她身后的两个小毛孩都朝我拱手道:“见过大哥。” 我将三娘身后的小毛孩仔细打量了一番,几年不见,李世民从一个小宝宝长成了一个小大人,脸上虽然也是粉嘟嘟的,但是肤色偏黄,眉毛稀稀拉拉的,眼睛也不大,鼻子倒是很挺,我见了他莫名其妙有一种优越感——他没我白,又没我帅。 李世民身后的那个小毛孩李玄霸也是一样,他眼睛倒是不小,但总是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打我的什么主意,我对于这两个弟弟都没什么好感。 至于另一个弟弟李元吉,因为年纪太小,根本连路都还走不稳,就在后面地卧房里没有出来。 我一个人在大兴城里过了这么久的孤单生活,其实早就希望他们能够回来了。可是等到他们回来了,我又嫌弃起来,觉得府里实在是有点太闹腾了。 当然为首的肯定是我那个连老爹和母上大人都拿她没办法的妹妹三娘,另外两个弟弟就喜欢跟在她后面鬼混。而我却已经见过朝堂上的权术斗争,皇帝杨广的杀伐手段,根本就不可能再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做个小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跟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混到一块儿去。 不过三娘是个例外,她人小鬼大,古灵精怪也是出了名的。我在存墨堂里读书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捣乱。 “大哥,你看外面天气真好,不如出去走走?”她指着存墨堂外的天空对我道。 我无奈地放下书道:“你想去哪儿?” 三娘拉着我地衣袖笑道:“我都好久没有回过大兴城了,只要能出去逛逛,哪儿都行。” 我摸了摸她的头,突然想起一件事,笑道:“你还记得我十岁生日时你送了我一只不会说话的鹦哥?你想去看它吗?” 三娘眼睛里都闪出光来,叫道:“它还活着?” 我点点头道:“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 “那你带我去瞅瞅。”三娘直截了当地拖着我就往外走。 我带着她在大兴城里逛了小半圈才终于到了韦挺的家。当然了,没有走正门,自从他告诉我有个后门可以直通花园,我单独找他的时候就从这个后门进去,可以省掉很多麻烦,这次也一样。 我们穿过一条小径,来到韦挺的书房旁边,那只鹦哥仍然是绿绿胖胖的,一看就活得非常滋润,三娘看了忍不住问道:“这是我送你的那只吗?我怎么记得我送你的那只比这只瘦,也没有这只大呀。” 我不禁觉得好笑,道:“过了这么多年,连三娘你都长大不少了。难道就只许你长个,不许它长胖?” 三娘继续逗弄那只鹦哥,而我就在韦挺的书房外面转来转去。 突然由远及近只听见韦挺的声音说道:“在下原来也这么设想过,说来也实在可惜了。” 接着一个稍显陌生的声音道:“汉王之乱,疏于谋划,本就是必败之局,即便如你所言渡河直入,也不会成功。” 三娘听了这两人的对话,突然怔了一下,眼睛一亮对我说道:“是柴绍!” 我看着声音的方向,只见两个少年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走在前面的不是柴绍是谁?后面跟着韦挺在小径上踱步而来。 我根本就不等他们走近,拱手叫道:“柴兄久违了。” 二人听见我的话,抬头来看时,韦挺倒不觉得什么,毕竟我在他们家出入,他早就习惯了,柴绍却不一样,他见了是我,使劲地睁了睁眼睛,仿佛不敢相信似的回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说着还拿手指了指三娘。 三娘走上前去“啪”地一声将他伸着的手指打落了,笑道:“怎么?如何你能来,我们就来不得?” 柴绍听了脸色微微发红,有些尴尬地笑道:“不是不是,只是……”这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在三娘面前居然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我见状赶紧解释道:“我常出入韦挺家,他家后院有一扇后门,我们是从那儿进来的。” 柴绍恍然大悟似的道:“原来如此。” 三娘又道:“你就是大哥常常提起的韦挺?我大哥的鸟,你养的很好。” 韦挺见了这么没规矩的三娘,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见三娘把他们二人都弄得十分窘迫,实在有点不安,便只好转移了话题,问道:“柴兄是何时回的京城?” 柴绍答道:“汉王之乱,虽然大体上已经平定,但是并州以北,仍然有叛军兴风作浪。越国公回师之后,我们就留了下来镇压叛乱,前两日才回,听说你去了洛阳,怎么又回来了?” 我摇了摇头道:“皇上的意思,我也不清楚。” 韦挺在一旁插言问道:“杨素当初公报私仇,你这几个月跟在他身边,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柴绍又道:“听叔父说,你如今深得皇上宠信,做天子近臣的感觉如何?” 他的这个问题一出口,我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伴君如伴虎,天子近臣根本就是随时都可能掉脑袋的差事,我现在越来越排斥,但是面对柴绍和韦挺,我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得敷衍道:“安分守己而已,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我这个回答当然是在胡扯。 从韦挺家回唐国公府的路上,三娘盯着我看了半天问道:“大哥,方才柴绍问你做天子近臣的感觉如何,我见你的脸色都变了,是不是很不好做?还是很辛苦?我听父亲说你在并州军营被杨素打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的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心中像是打翻了什么一样难受,看着三娘我突然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那是我和她在校场联手教训宇文化及的时候有的感觉。 不管我认识了多少人,韦挺也好,宇文化及也罢,还是青釭阁的那些人,或是洛阳城北子异老人那儿的人,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我这些问题。 第53章 家人回府(二)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以来都端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我看着略有担忧之色的三娘,笑道:“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大哥?三娘,问你一件事,你还记得宇文化及吗?” 三娘听了宇文化及四个字,脸色微微变了变,皱着眉头道:“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就是他仗着年纪比我们大欺负我们。” 我笑道:“大哥现在和他尚且能够化敌为友,何况其他呢?” 三娘听了惊讶地问道:“你和宇文化及做了朋友?” 我点点头道:“其实宇文化及并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呃,混蛋,我在朝堂之上如如履薄冰,倒是宇文化及好心几次提醒了我,我才学会明哲保身。” 我想了想又道:“杨素也一样,他虽然打了我,可不知为何却十分看重我。这次我随他去洛阳,他也并没有为难我,你放心好了。” 三娘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白了我一眼,道:“早知如此,你就应该讲明白,害得我担心一场。” 我心念一闪,竟然十分感动,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替我担心过,我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担心。那天跪在两仪殿中我就想到过会不会杨广一时动怒连我也一块儿杀了,我那时候可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会有谁替我难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明白了,如果我死了,整座府里的人恐怕都会伤心的。 我拍拍她的肩膀,有些感激地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个妹妹关心自己也挺好的。其实除了三娘,关心我的还大有人在,只是这些年我似乎太注重自身,竟然将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与整个唐国公府的人都脱了节。我以为我是个大人了,以为在杨广与杨素之间周旋的我只剩下孤身一人,却从来没有想过真正关心我的喜怒哀乐的人,根本不在朝堂之中,而在大兴城之外。 现在他们都回来了。 老爹被从陇州调回来,却并没有去别的地方做官,也没有做朝廷的官,整日都赋闲在家,也不能说是赋闲,因为他还是有俸禄可拿的,只是杨广迟迟都不任命他的官。 这样一来,我一个做儿子的倒比老爹还要忙,每天只有下午从大兴宫回府才能够和老爹下下棋。说到下棋,老爹最近老是拉着我和他下棋,我只好陪他,不过下棋本身并不是重点了。 “父亲,皇上究竟作何考虑?”我落定黑子,随即问道。 老爹捋着长得更长了的胡须,思考了片刻在棋盘上摆了一颗白子才道:“皇上心思深沉,他大概是想看看为父在朝中都结交了什么人吧。”话里话外都透着一层轻蔑的味道。 我又下了一颗黑子,冷冷道:“皇上也怀疑父亲了?如此看来,身为臣子皆不能免。” 老爹道:“这倒无妨。建成,你提到的两仪殿之事,说给为父听听。” 我听了老爹的话,拿着黑子的手突地一滞,悬在棋盘上半天都落不下去,老爹见状稳住了我的手,笑道:“不想说,也罢。” 我道:“父亲,此事皆因建成而起,是我心术不正,才酿成悲剧。” 老爹摇摇头道:“这一点,你倒是真错了。记不记得你曾问过为父,为何要助晋王?为父是如何回答你的?” 我想了很久才记起来,道:“父亲说,即便没有父亲,亦有他人。” “对了。”老爹又摆下一颗棋子,笑道:“你以为少了你事情就不会发生了?非也,世上之事,大多天定,非人力所能及耳。” 我分辨道:“可是父亲,若人人都作如此想,那天下之势,又何从改变呢?” 老爹笑道:“如是而已。”说着指了指棋盘。 我低头一看,这棋盘的格局,不正是很久以前我在琢磨青釭阁的时候摆出来的吗?在下棋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一点。 不过与我摆出的棋盘不一样的是,在中间黑白子较为集中的外围,还有零星的散兵,黑白交加地被放在了边缘位置。 我惊讶地看了看老爹,问道:“为何……” 老爹笑道:“你看此局,未必非要设计才能成就,不过在随手一摆之间而已。” 我想我摆出的局,自己并没有怎么留意,老得反而比我更上心,这是什么意思? 思虑之间我开口问道:“可是父亲,从前的相持之势并没有变,您自陷囹圄,将如何脱困呢?” 老爹道:“假以时日,囹圄自解,并不用为父刻意为之。” 我看着棋盘索性不再落子,对老爹道:“父亲,您回京多日,府上并无一人拜访,这应该可以消除皇上疑心了吧?” 老爹一笑,道:“错了。你年纪尚轻,还是不懂。为父在官场多年,岂能不结交几个朋友?凡事不能太过,当适可而止,若真的无一人拜访,为父恐怕真的要遭猜忌了。” 我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从老爹口中说出的话似乎都很有道理。 接着我就给他讲了血溅两仪殿的始末,并道:“父亲还认为,此事并非建成的错?” 老爹想了片刻道:“自然不是。皇上对杨素早已心存疑忌,此其一;杨素以此威胁于你,此其二;身为臣子,君上面前,自然当如实相告,此其三。其错非在你。” 老爹的话比此前王珪对我的安慰有力多了,他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将此事告诉杨广的时候的确有别的心思,但那只是心思而已。也就是说,不管出发点如何,我都应该将这件事告诉杨广,至于后果,那是杨广自己造成的。毕竟身为君王,只有他可以操纵生死。 我们下这盘棋的第二天,唐国公府里便开始有人陆陆续续来访了。这如果是老爹的意思,那老爹的手段就实在太高明了。 这样一来,我觉得我每天的生活都在两个世界中切换,一个是风云诡谲的朝堂,一个是毫不设防的唐国公府,而老爹正好做了这两个世界的纽带。 有一天我正在存墨堂旁边的空地上练剑,没练多久就见三娘带着我那两个弟弟过来这边了,我和三娘互相望了望对方,我看了一眼小毛孩们,一面瞪了她一眼。 “大哥,你的剑术竟然精进到如此境界,我想超过你是不太可能了。”三娘嘟着嘴看了看我手中的剑。 一旁的一个小毛孩开口道:“嗯……大哥,你的剑术这么好,世民也想学。” 我愣了半晌,转过头看到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剑的眼睛,竟然看到了隐隐的杀气!这一定是心理作用,这么小的小毛孩,哪来什么杀气?我晃了晃脑袋,俯身说道:“世民,等你再长大一点,大哥一定教你。” 李世民直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道:“大哥,你可要说话算话。” 面对着这个日后将要置我于死地的仇人,从前他只是一个婴儿我没有什么感觉,几年过去了,现在再见面,我总是觉得他有问题。 至于哪儿有问题我却说不上来。 三娘在一旁见我有些出神,推了我一把笑道:“大哥你干嘛老是盯着世民看?”、 另一个小毛孩拱手道:“大哥,玄霸也想学。” 我回过神来笑道:“好。” 李世民又道:“听父亲说大哥熟读六经,曾研习兵法,世民也想跟着大哥学。” 我心中的奇怪感觉更加强烈,这个李世民年纪这么小就开始有心思了?他也太好学了,要学兵法干什么?像他这个年纪,应该先读读《论语》再说。 虽然这么想,但是嘴上还是答应了,毕竟是老爹和母上大人的儿子。 我回房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打听了这个李世民出生之后的生活,蓉儿还在。 其实我已经长得够大了用不着有人专门伺候,但是母上大人认为我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蓉儿比起五年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听三娘说母上大人本来打算给她找个人家嫁了,谁知她死活不同意,一心只想呆在唐国公府,母上大人就应了她的要求,将她留在身边了,和她关系甚好的紫茗却终于出府嫁人了。 因为回了唐国公府,我身边没个人伺候,母上大人就又把蓉儿还了回来。 虽然说五年不见了,但是蓉儿还是没什么明显的变化,我长大了,她也没有变得更老。 “蓉儿,你随侍母亲左右,了解二公子吗?”我斜倚在床头,非常仔细地思考为什么李世民看我的时候会有那种阴毒的眼神。 蓉儿笑道:“公子果然长大不少,连举止谈吐都与从前不同了。” 我将手中茶杯往嘴边送了送,吃了一口茶道:“这倒是小事,你给我讲讲李世民?” 蓉儿道:“二公子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与三公子相比,要好学得多。” 我想了想,刚才三公子——也就是李玄霸——虽然和他们站在一处,却是一言不发看着我们聊天,他自己则躲得远远的,根本就不开口。 第54章 家人回府(三) 李玄霸怎么样我并不是太感兴趣,我只想听她讲讲李世民的事,可是蓉儿似乎根本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仍然一个劲地在那里说李玄霸。 “大公子,三公子虽然沉默少言,只怕比大公子还要聪明,只是体弱多病,夫人也常常挂心。”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给我讲这些年家里的事。 我发现蓉儿唠叨了不少。 首先是聿如姐姐嫁人了,这个我是知道的,两年前聿如嫁给了萧皇后的弟弟萧瑀的小儿子萧釴,听说夫妇和谐,然后是老爹的小妾万夫人也生了个儿子李智云,和李元吉同年,这个我也知道,李智云比李元吉小一个月,这次老爹被调回大兴城,正好赶上他生了病,就留在了陇州还没有回来。 然后,她继续给我说起这位李玄霸的故事…… 他和他的小哥哥李世民相差快要一岁,因为早产所以身体特别差,隔三岔五就生病,别说读书识字了,平时连话都懒得说一句,他和他的小哥哥一起在萧德言的教导下学习,李世民天天废寝忘食手不释卷,李玄霸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根本就不正经读书。可奇怪的是,老爹问他们问题的时候,李玄霸又什么都知道,而且只要开口都能让老爹满意,相比之下,李世民就差了一大截。 蓉儿对我说这些我当然不敢相信了,毕竟李世民头上顶着千古明君的光环,不管怎么样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吧。不过就算蓉儿说的是真的,当年孔文举不是说过“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样的话吗?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杨玄感,据说他小时候也很笨,现在还不是统兵在外,有点功高震主的意思了吗?不管怎么样,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在大兴城的生活一向非常规律,一大早起来练一个小时的剑,然后去朝会开始一天的工作,古时候人们下班都很早,从大兴宫回府,吃完晚饭去看三个小时的书,然后睡觉。因为每隔五天都有一天假期——称之为“休沐日”,我都会早起洗个澡,去城东的大兴善寺转一圈,然后去醉鸿渐茶楼待到晚上。 这样的生活节奏由于老爹他们的回来而被打乱了。早上练剑还是照常,因为没人比我起得早,可是等我从大兴宫回来,想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就不太现实了,最闹的当然还是三娘,其次就是李世民了,李玄霸和蓉儿描述的一样,虽然也总是跟着他们,但是话很少,除了听他叫我大哥之外,根本不记得他还说过什么话。 有一天早上我起床练完剑正要回房,却看见李玄霸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时候天都还没亮,不知道他起这么早干什么。 我收了剑走到他面前,问道:“玄霸,现在还早,你不去多睡一会儿?起这么早,外面还凉呢,你就不怕生病了?”说着拉他的手就要往里走。 他却不想动,问道:“大哥……听父亲说你今日要去兴善寺,能带我去吗?” 我看着他瘦小单薄的身子,觉得带上他十分麻烦,想找个理由把他留下,便道:“这里离大兴善寺很远,没有车马,你如何去呢?” 他一本正经道:“自然是和大哥一起走着去。” 我想就他这小身板不好好待在府里跑那么远干什么,便问道:“告诉大哥,你为什么想去那儿?”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道:“年前母亲生病,如今还未全好。我想去寺里为母亲祈福,这样一来说不定母亲的病会好得更快。不是都说心诚则灵吗?” 这个平时一向不爱说话的三弟竟说出了这番话,我听了之后忍不住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番——母上大人病体未愈只有我和老爹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感触最深的还不是这个,他才只有五岁而已,就能够心思细腻到如此地步了,实在叫我这个做大哥的自愧不如。 我道:“大哥今日去,正是为此。可是你想去,只怕母亲知道了不会答应的,你随我去我房里让蓉儿给你换套衣服,我们偷偷去。” 李玄霸听了眼睛一亮,他估计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就答应。 就这样天还未全亮,我就和李玄霸出了唐国公府朝城东而去。以前李世民出生的时候,我觉得多了个弟弟实在是非常令人讨厌的事情,可是如今我牵着李玄霸的手却发现有时候有个弟弟也挺好的。 李玄霸的身体实在是不太好,当然还和他年纪太小有关,我们走得特别慢,平常我花一个小时不到就能走完的路,现在走了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到。我倒是无所谓,毕竟身强体壮,看看李玄霸,他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脸上神情肃穆,像是要去完成一件非常伟大的事情,连脚步也显得一丝不苟。 我看着他笑道:“你不必太过担心。大夫说母亲是因为受寒所致,如今天气回暖,已是四月天气,再调理半月就可痊愈了。” 李玄霸点点头道:“我知道。” 我因为经常去大兴善寺,在寺中结识了一位叫彦琮的禅师。他注意到我是因为我每次都是一个人而且非常早,以为我是一位十分虔诚的施主,才与我攀谈,结果我直言不讳告诉他我来大兴善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私心,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谁知他听完我的解释,竟然非常高兴地要和我做朋友,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天因为有李玄霸跟着,我来到大兴善寺的时候寺中已经有很多人了,我带李玄霸先去了大兴佛殿上香祈祷,然后我和往常一样去了后面的观音殿,接着去了彦琮的禅房,透过窗子就可以看见他正在翻看佛经,我敲了敲门。 彦琮一见到我便笑道:“施主如何今日却来晚了?” 我指了指李玄霸道:“舍弟也要跟来为母亲祈福,因此耽搁了些时候。” 彦琮看了看李玄霸,皱了皱眉头随即又笑道:“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孝心,实在难得。” 李玄霸像个小大人似的双手合十朝彦琮躬身施了一礼,道:“师父言重了。家母生病了,身为人子,这本是分内之事。” 彦琮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我说道:“这位小施主身体孱弱,是先天不足之象,贫僧微末道行,倒想为小施主瞧上一瞧,未知可否?” 我也知道因为李玄霸身体不好,母上大人老是担心,便道:“师父愿施援手,舍弟当感念不尽。” 彦琮瞧了李玄霸之后并没有多说,只道:“小施主,贫僧有一言相问。” 李玄霸道:“师父请讲。” 彦琮笑了笑,缓缓问道:“小施主,你可知道何为无欲之欲?” 我在一旁听了,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莫名其妙,没有欲望就是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欲望根本就不存在——希望自己没有欲望,这本身不还是欲望吗? 我一边思考一边看向李玄霸,只见他低着头似乎是沉思了片刻,又朝着彦琮施礼道:“师父,玄霸以为无解。既然有了欲望,便不能叫做无欲了。” ……这就是英雄所见略同吗?这个才五岁的小孩居然就懂了。 彦琮笑道:“嗯,说得不错。贫僧想收你做个俗家弟子,不知道你可愿意?” 我正要拦阻,李玄霸却已经答道:“玄霸愿意。只是事关重大,尚需禀明父母,再做处置,还望师父见谅。” 他的话说得十分得体,根本不像个小孩,我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吧?要知道彦琮可是天下闻名的禅师,能被他相中做弟子是多少出家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就这样被李玄霸给撞上了。 李玄霸的确是天才。 回府的路上,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母上大人的病没有好全的。 结果他答道:“《难经》中有言,‘五脏有五色,皆见于面’,又言‘望而知之者,望见其五色,以知其病’。人的面色与脉象相应,我见母亲面色发白,‘色白,其脉浮涩而短’,是有疾于肺也。加上母亲年前曾受寒着凉,所以推测母亲并未痊愈。”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晃着脑袋,我听着却惊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缓了半天才问道:“这些你都是在哪儿看来的?” 他道:“大哥的存墨堂里不是摆着几套医书吗?” 他的话提醒了我,猛然想起许若修在临走前曾送了几本书给我,说闲暇之时不妨翻一翻,我却并没有多么闲暇的时候去翻那些没用的医书,想不到让李玄霸捷足先登了。 我又问道:“你看过就全记得?” 李玄霸点点头道:“嗯,大致也能记得不差。” 我牵着他的手,笑道:“可大哥听蓉儿说你并不常常读书,和你二哥比起来可差远了。” 李玄霸听我提到李世民,小小年纪目光中竟也露出一点不屑,不客气地说道:“自从萧先生教导我们功课以来,曾说过他心术不正,急功近利。父亲也曾说过他,说他年纪尚小,心思已然不纯。” 第55章 杀心再起(一) 我好奇地问道:“他如何心思不纯了?” 李玄霸道:“萧先生最初教我们《论语》,我不过翻看了一遍便记得了大半,第二日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世民见我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记全,而他自己却连《学而篇》还没有背会,在当日萧先生一离开便逼问我如何使诈,竟敢欺瞒萧先生。大哥,世民如此想,岂非与《左传》所言‘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略同了吗?没想到他在逼问我的时候,萧先生却回转书房,正好见到了这一幕。” 我边走边道:“从前你三姐姐说大哥是书呆子。依大哥看,你才是书呆子呢。” 李玄霸不高兴地撇撇嘴道:“大哥,我不想做书呆子,也想学剑。” 我笑道:“那日世民向我提出,我已经答应教他,你为什么不……” 李玄霸还没等我问完就答道:“我不愿和他一同学剑。” ……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聊,又是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一踏进唐国公府地二门我就感觉府里笼罩了一种不详的氛围,走近前厅的院子才看见前厅的台阶下跪着一个人。 我拉着李玄霸的手慢慢走近了看时,发现是伺候李玄霸的丫头莺辰,李玄霸见到她跪在阶下,挣脱了我的手就跪在了莺辰身边,还偷偷凑近了对莺辰说道:“我回来了,你不必担心。” 结果莺辰回头看见我,对我笑道:“奴婢方才还担心三公子,原来是与大公子一同出去了,这下奴婢便放心了。”竟然丝毫不抱怨是因为我这样带他出去才害她罚跪。 正在此时母上大人从前厅转了出来,见到我们三个,沉声道:“建成,玄霸尚且知错,你还不知错么?” 我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玄霸,这……还是他比较聪明,又瞅了瞅母上大人,就“腾”地一声跪下道:“建成知错。” 母上大人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们面前,扶着我的胳膊道:“快起来!”说着又去抱李玄霸。她搂着李玄霸又对莺辰道,“你也起来,回去歇着吧。” 我见莺辰似乎跪了不短的时间,就走到她身前亲自扶起了她,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建成之过,有劳姑娘担着了。” 她感激地看了看我,我朝母上大人身后站着地蓉儿使了个眼神,她会意,走过来扶住了莺辰。我转头一看,只见侧边游廊的廊柱后藏着一个人,正盯着这边看,不是别人,正是李世民! 我假装没有看到,对母上大人道:“三弟和建成一同去了大兴善寺,特地为母亲祈福。三弟一片孝心,还请母亲勿要怪罪。” 母上大人听了我的话,又看看被她搂在怀里的李玄霸,眼睛差一点就红了,笑道:“也真难为你,这么远也把他带去,不嫌折腾。” 我见母上大人没有再生气的意思,也笑道:“三弟想去便随他去。母亲以为他身体弱,老是将他关在府中,恐怕得憋出病来。” 母上大人瞪了我一眼道:“玄霸不是三娘。你像他这般大时,也是天天待在府中从未出去过,也不见你生病。” 不知道为什么,母上大人这次回来给我的感觉比以前要好多了,难道是因为多了这些弟弟的缘故? 想起彦琮打算收李玄霸做弟子的事,我随口问道:“父亲呢?” 母上大人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却仍是笑着道:“今日一早便被召入宫中,到现在还未回府。” 我将在大兴善寺李玄霸交的好运告诉了母上大人,她看了看李玄霸,似乎有些心动,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只说等老爹回来再说。 老爹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带回来一个消息——杨广刚刚改州为郡不久,终于任命老爹做了荥阳太守,半月之后赴任。也就是说,老爹闲居在家的日子不会太长了。我告诉老爹李玄霸在大兴善寺的遭遇,他听了之后想了半天,和母上大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答应彦琮,让李玄霸去做他的弟子。 这边李玄霸的事情解决了,我开始思考李世民的事情。我发现在我们讨论李玄霸的事情的时候,他在一旁显得既沮丧又无聊。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看上去李世民似乎与我们这群人有点格格不入——不知道是他不想,还是我们客观上导致了这一点。 这次老爹去荥阳赴任并没有带家眷,所有人都留在了唐国公府。 因为父母已经答应了,李玄霸又一次跟我去了大兴善寺,正式拜了彦琮为师,彦琮收了李玄霸这个弟子非常高兴。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母上大人就伤心了。 转眼已经是秋天,负责监造洛阳城的杨素回到大兴城,告诉杨广洛阳已经修好了——前后所花的时间不到一年。杨广听了非常高兴,亲自又去了一趟洛阳,这次我没有跟着去,只是听说杨广非常满意。 证实这一点的事情就是杨素又加官进爵了——拜他为太子太师,又给了他很多赏赐。 自从经历过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破事之后,我在朝中开始有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安定想法,可是身不由己这几个字却绝对不是说说而已,牵涉太深也不是说想抽身就能抽身得了的。 杨广又单独召见了我,说是有事让我去做。 我来到政事堂——其实就是两仪殿旁边的屋子,杨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地打量过他了,现在看着他的身形,发现还是那么笔直颀长,只是目光之中多了决断和沉稳。 杨广让我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道:“朕前几日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听闻?中秋之际,朕曾有恩赏赐予杨谅,谁知他不但打翻了朕的赏赐,还将酒壶摔了,说朕想要毒害他。你说,如此狂徒,朕当如何处置?” 这件事我听说的时候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现在杨广又单独召见了我,这种不详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杨广见我不说话,伸手指了指御案上放着的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壶酒和一个酒杯,冷冷道:“不把朕放在眼里?他疑心朕在酒里下毒,朕就让他尝尝这滋味。” 他说出这句话我就明白找我来的目的了——和宇文化及同样悲哀的是,我现在也成了杨广杀人的工具之一了。 而且他的命令我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杨广说着又笑了笑,亲手将托盘和一道早就准备好的诏书放在我手上,并道:“替朕走一趟。” 汉王杨谅的府邸仍然是先皇在的时候赐给他的那套,只是往日的风光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了,进了大门,前院一片衰草,在秋天萧索的风中格外苍凉,夕阳影里,汉王府前厅高耸的飞檐显得落寞沧桑,我觉得这种景象倒是非常符合我此刻的心境——尽管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如今的御史大夫张衡。 汉王杨谅坐在前厅的雕花木椅上,见我们来了既不起身也不说话,甚至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 张衡一向作威作福惯了,见了这副光景,高声喝道:“大胆杨谅,忤逆圣上,藐视朝堂,你可知罪?” 我觉得杨谅的下场比杨勇惨多了,毕竟杨勇死前还能和曾经的知己好友共谋一醉,可杨谅却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 我一向厌烦透了张衡的这种态度,便倒了一杯酒递到杨谅面前道:“汉王殿下请饮此杯。” 杨谅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侍郎捧酒,谅敢不喝吗?”说完冷飕飕地笑了两声,接过酒一饮而尽。 酒杯“哐”地一声落地,他转头对张衡道:“今日我死,有民部侍郎亲自为我饯行,不知道以后御史大夫死,有谁会为你送行呢?哈哈哈哈……”他笑着面部表情突然扭曲,极度痛苦地望向张衡,倒地而死。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愣在当场半天换不过神来,直到张衡拉了我两三次我才跟着他出了汉王府。 是夜,汉王府失火,汉王杨谅为火所困,不幸丧命。杨广在朝会上宣布罢朝三日,以示哀悼。 我的心情当然很差。早上练剑的时候连剑柄都几乎要握不住,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够稳定心神,还在一边想着前一天发生的事,为什么老是让我去做这些事?如果我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相信汉王确实是火海丧生的那还好,然而矛盾的是,我明明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却还是要强迫着自己去相信汉王的确是被困火中而丧命的。 连续三天没有朝会,不需要处理公文,我虽然在家待着,也心神不宁。如果老爹在,我还可以和他说一说,可惜他不在,府中的其他所有人都很单纯,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要找人说话就得出门,可是我实在懒得出门了。 李世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非常不合时宜地提出要我教他剑术。虽然我之前的确答应了他,但是我现在的确没心情。 可是想起此前他一副受了冷落的样子,又有点不忍心再叫他扫兴。 第56章 杀心再起(二) 不过李世民年纪实在有点小,随便一把剑都和他的人差不多高了,因此我给他做了一把袖珍型的小木剑,他既然想学,就先教他招式了。 这样一来,我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教李玄霸和李世民剑法。我将这件事排进了我的日程,早上我练剑的时候李玄霸就在旁边看着,每天下午回来之后再给李世民比划比划。不得不承认的是,他虽然背书没有李玄霸厉害,但是对剑术的领悟能力,却要比李玄霸厉害多了。这一点我十分理解,毕竟人各有所长。 但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洛阳新都的修建已经完成,杨广在上林苑设立了一个专门翻译经文的地方。彦琮因为是天下闻名的翻译大师,所以杨广特地聘请他去东都洛阳主持佛经的翻译工作,有一天我去大兴善寺的时候,他向我提出要和我一同前往唐国公府向母上大人辞行,顺便带着他的弟子李玄霸一同去。 他才说完我就觉得母上大人要伤心,不过既然此前都已经说好了,那彦琮的请求也合情合理。 我们一路同行,他道:“贫僧记得在大兴善寺第一次与施主交谈,是为施主的诚心所打动,不知施主可还记得?” 我道:“自然记得。只是说来惭愧,建成所求却叫师父失望。” 彦琮摇摇头,道:“施主说到大兴善寺是为一女子?如今还是否?” 我想了想道:“自然还是。” 彦琮笑道:“施主以为贫僧失望,其实错了。贫僧并不失望,否则又怎会与施主做了朋友?施主坦荡无欺,贫僧心下佩服之至。施主诚心求索,上天怜之,必不负施主。” 这句话虽然也飘渺,不过好歹也算给了我一点希望。 出乎我意料的是,听说李玄霸要陪着彦琮去洛阳,母上大人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不舍,她只说李玄霸的身体不好,彦琮是佛门中高人,希望能够妥善照顾。 我对李玄霸很有好感,看李玄霸的样子,我也赢得了他的信任,所以他走的时候还特地来向我告别,嘱托我好好照顾母上大人。 至于李世民,他和李玄霸本来就互相看不习惯,李玄霸的离开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果然如我所料,他当天下午练剑的时候都精神了不少。 我见了他得意的样子,之前不和他计较的心情一下子就没了。人都是有主观偏见的,我总觉得李世民如此的小人之心根本上不得台面,和千古明君实在相差太远,甚至比起现在那个稍嫌暴虐的杨广都不如——他虽然未免残酷,最起码用人得当,以最快的速度平定了汉王之乱,又高瞻远瞩地修建了东都洛阳,不但为大兴城设立了一道屏障,而且往东往北控制关东,往南接连江南。这样的谋划高度不是李世民这样的人能够够得着的。 自从早上没有了李玄霸在旁边看着我练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点心烦意乱,加上前不久杨谅的死,我的心情实在很坏,手中的剑和心情一样乱,在苍茫的微明天色中我似乎又看到了两仪殿前睁着的眼睛和四处滚落的人头。 突然一个激灵,我回身一瞥,就在院中一角发现了一个黑影! 我的思虑飞快地转着,那黑影蹲在墙角似乎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我虽然看不清楚,但只觉得有两只眼睛瞪着我,想象中怨毒的目光刺的我浑身难受。 难道是杨广派来刺探我的?想到此处我怒从心起,不再多想便朝着黑影的方向一剑刺去,没有花一秒钟,眼看剑尖就要刺进那团黑影里! 可是那黑影竟不还手,见我攻来只连退几步,最后退无可退也并没有躲,只听一声稚气的声音尖声叫道:“大哥,我是世民!”声音中充满了惊惧之意。 我剑尖一滞,李世民?李世民又怎样? 知道是李世民在旁边偷看我并没有停手,仍然将剑往前送,这个才六岁就心术不正的小毛孩,将来还不知道用什么卑鄙手段对付我,如果这个时候杀了他,不但可以找到充分的理由为自己推脱,而且也不用再担心以后会有人和我争和我抢,我一直以来想要改写的历史,不是现在就可以做到了吗?我的剑尖眼看着就要插进他的脑袋。 “剑者,君子也。” 不知为什么,我盯着剑尖直指的方向,耳边突然传来王珪不太熟悉的声音,脑子里电闪似的掠过在邙山之阴月夜舞剑的场景——剑锋无邪,心亦无邪,这是智越和尚对我说过的话,也是他对我的夸奖。 可是…… 我还没完全想明白,只听“吭”的一阵金石交击之声传来,手中的长剑脱手,“倏”地一声飞入后院的墙壁中,过了好久剑身还在那里直晃。 等我缓过神来站定了开始大口喘气,借着微弱的晨光,才看到李世民吓得脸色都白了。荀一则扶着我的肩膀,正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他见我稍微恢复了神智,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仍然看着他身后被吓着了的李世民,推开荀一走上前去。李世民见我靠近,又把身子往里缩了缩。 我硬是拉过他的手,强笑道:“怎么不和大哥说一声?躲在这里像什么话?” 李世民不答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复杂。 我又对荀一说道:“多谢出手,否则我真要闯下大祸。” 荀一皱着眉头看着我,有些不开心地说道:“公子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我只好点了点头,接受了他为我找的托辞。 这天我从早到晚心都很乱,从大兴宫回府后本来应该要教李世民学剑,可是发生了早上的事情,我根本都没有底气面对他。可是如果不面对,不是更说明心中有鬼吗? 我走到他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世民,该学剑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我一见竟是母上大人,差一点就跪下了。 母上大人一脸忧虑地说道:“学剑的事暂时搁着,等过些时日世民好了再教吧。” 我听了有点犯糊涂,我并没有真的伤到他,难道他向母上大人说了什么?我胡思乱想了一通,问道:“世民怎么了?” 母上大人道:“也不知为何,昨晚还好好的,说病就病了。如今天气,一天寒似一天,建成,你也须注意。” 我惊讶道:“世民生病了?” 母上大人点点头道:“早间大夫来瞧过,说是受寒所致,兼之惊惧过度,内外交困,现在还发着烧。世民一向胆大,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把他吓成这样。” 对于发生了什么我心知肚明,看着躺在床上脸色微红的李世民,我恍然间忍不住问自己做事是不是太过分了,他毕竟才只有六岁。 “母亲且放心,世民身体一向强健,不会有大碍的。”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李世民只是生病了母上大人就如此忧虑,如果早上荀一没有拦着我,他真的被我杀了,那母上大人又该是如何伤心? 我退出李世民的房间,一边想一边走,根本就有点无所适从,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听“哈”地一声,三娘从身后冒出来扯住我的衣袖道:“大哥从世民那儿来?” 我点点头。 她又晃着脑袋道:“病得真好。” 如果他的病不是因为我,我肯定不会想那么多,但他生病却偏偏就是因为我。 我敲了一下三娘的脑袋道:“弟弟生病,你怎么如此高兴?成何体统?” 三娘一本正经道:“我是为玄霸高兴。玄霸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世民心坏,老是幸灾乐祸拿这些事刺激他。现在轮到他自己生病了,可惜玄霸不在。” 我想了想,李玄霸在李世民面前从来都不屑和他一般见识,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就算知道李世民病了,大概也不会像三娘说的那样高兴。不过我听了三娘的话,心中所有的愧疚心情倒是顿时消失了大半,却还是笑着教训道:“三娘,你如此想,可是你不对了。” 三娘晃着我的胳膊“咯咯”笑道:“大哥说的是,我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李世民在唐国公府貌似有点惨,他的待遇和我比起来简直差远了,我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全家上下所有人都宠着我,老爹和母上大人就不用说了,聿如姐姐在我对她欲行非礼的时候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话,就连这个妹妹也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来逗我开心。 可是李世民就不一样了,他的母上大人以前老是为李玄霸的身体担心,现在则要照顾李元吉还要顺带着看看李智云,他的哥哥——也就是我——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对他充满敌意,加上这次已经有两次差点杀了他了,他的姐姐三娘很显然向着李玄霸,他的弟弟李玄霸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说实话,我要是处在他的这种情况下,绝对会心理不正常。 第57章 之子于归(一) 作为大哥,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他受到的惊吓确实不轻,因为我第一次去他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把眼珠转了一圈发现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竟然缩在被子里连连叫着“大哥,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实在有点五味杂陈,再怎么说,他也是老爹和母上大人的儿子,我的弟弟,而且他还这么小。就算是很久以前,我也是绝对不会欺负小孩子的。我只好坐在床沿等着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伸出两只小手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躲在被子后面拿眼睛瞅我。我见他终于平静了下来,也看了看他,可能因为我的眼神还算友善,他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怕得要死,反而大着胆子问道:“大哥,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说自己失手吗?他明明已经叫出了声,我显然已经知道是他却没有停手。难道要告诉他因为他以后会杀了我,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我看着他解释道:“大哥近来在朝中遇到了一点麻烦,心绪不宁。练剑的时候走了神,一时没有收住剑,才吓着了你,抱歉。” 李世民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表示他接受了我的解释,接着说道:“大哥不是说过,剑乃凶器,容易伤人,练剑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心定吗?大哥既然心绪不宁,就算硬是去练,进益想必也不会太大吧?”我听了之后一阵惭愧,在最开始我就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当然这并不是我的创造,而是荀一教我的。 我再看他的时候突然觉得他也并没有那么讨厌,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世民说的对,是大哥错了。” 就这样我们化干戈为玉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我并没有对李世民说谎,因为自从汉王府失火之后,我在朝中的确遇到了不小的麻烦。首先是御史大夫张衡来找我的茬了,他在杨广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对杨广貌恭而心实怀忿,起因就是在汉王府我可能稍微表现出了一丝不忍,被张衡察觉了。虽然他无凭无据,杨广的疑心病还是让他相信张衡说的没错,因此把我叫到议政殿教训了一番,还拿出老爹来吓唬我,说老爹在荥阳郡说不定也有异心,我只好唯唯诺诺地解释了一通才勉强逃过这一次。 其次是洛阳新都刚刚落成,杨广便给我下了一道命令,说是修筑通济渠和邗沟的民夫不够,而且马上还要开始修建从洛阳到涿郡的永济渠,因此需要更多的民夫,让我去江东督促民夫征调。我觉得这样干势必会造成江东的局势不稳,所以建议杨广最好把修建运河的时间往后推一推,让刚刚参与东都洛阳修建工作的民夫能够喘一口气,结果杨广差点把我拉出去砍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私事,那就是韦挺的父亲不久前病逝,我看到韦挺难过的样子,也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 这些事情在唐国公府我只能和三娘说一说,从她那里得到一点安慰。 不过归根到底,李世民差点被我杀了这件事还是我做错了。他因为这次受惊着凉病了一个多月才好,小孩子生病可不是一件小事,毕竟古时候小孩夭折的事情太常见,母上大人因此也整天挂心,等到李世民的病好全,母上大人被折腾得都瘦了一大圈了。 我在心疼母上大人的同时,也仔细地想了一想,弑兄鸩弟的事情,不是只有杨广才干得出来吗?而我在心里对杨广的这种行为一直以来在心里根本就是持谴责态度的,试想一个真正自信无欺的人,怎么会害怕别人威胁到他的地位呢?只有心中疑惧自卑的人才整天患得患失不干正经事专门经营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吧?我怎么能让自己成为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这样一想,我又觉得自己对李世民的担心显得十分多余,也就更加不齿自己之前的作为了。 这年——也就是大业元年的十二月,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因为老爹从荥阳郡寄来一封家书,告诉我他替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我……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差点没叫出声来。虽然我也知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也知道唐国公府的长公子根本不可能随便在外面找个女人就结婚,但是老爹给我带来的消息实在叫我太猝不及防了,我一时半会根本没有办法消化。 因为这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府中的人都知道了我的心情不好。当然他们大部分人都以为我是嫌弃对方的门第。 我把自己关在存墨堂里,看着书架上的几本医书发呆,不停地问为什么我常常往寺里跑,每次都认真地求观音菩萨,一晃四年过去了到现在我不但连许若修一面也没有再见到过,而且马上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这菩萨也太不中用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对许若修就并没有什么太过分的想法,想着让她做我的妻子简直有点痴人说梦,老爹和母上大人根本不会答应——以后和别人说起来,自己的儿子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老爹在朝堂上该如何立足? 可是如果承认我的确想天天醒来都可以看到她,那这也太对她不起了。因为既不能和她结婚又需要她可以常常看见,在现代社会有一个专有名词来指代这种女人——情妇。我李建成真心喜欢的女人,怎么舍得让她去做没有节操的情妇?再说了以许若修的清高,就算我自恋觉得她再喜欢我,也不可能真的做这种事。 还有第三种可能——小妾。这比起做情妇来更委屈,比如我家,老爹也有小妾万夫人,老爹对她已经很好了,母上大人在她面前也从来不拿大,可是她在府中的地位基本上等于没有,府中人人都尊敬她只是因为她为人很好而已。 我将老爹的信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希望自己是眼花了,可是白纸黑字就摆在那里,由不得我不信。而且更让我不可理解的是,老爹替我相中的这门亲事,据我所知和他唐国公的身份根本一点也不配——老爹给我相中的,是礼部侍郎许善心的小女儿许眇,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只是听传言说她长得还可以。虽然她和许若修一样都姓许,可是这根本没有办法给我半点安慰。 说到许善心,他原本是江东的陈国人,陈亡入隋,以其对陈国的忠心和敢于直谏赢得了先皇的赏识,如今杨广做了皇帝,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听大臣的谏言说他哪里不对,所以肯定不可能喜欢他了。所以许善心就算胡子一大把可还只是个小小的礼部侍郎,论官阶我这个女婿才十几岁,都和他平起平坐了。老爹一向高瞻远瞩,怎么会替我找了这么一门亲事?我不禁替老爹感到不值,就算找不到什么皇亲国戚,也至少找个有势力的大家族吧?干嘛非得找这么个既没有门第出身有没有朝廷威望的人结亲家呢? 我想要反抗这种安排,可是却发现连反抗的对象都不知道是什么。在我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再在尚书省碰到许善心,怎么看他怎么别扭,而且我也非常不自在——毕竟这件事如果最后成了,那这个小小的礼部侍郎可就是我的岳父大人了。 这年冬天醉鸿渐茶楼成了我经常去的地方。 经过上次差点杀了李世民的事件,我知道从一开始认识荀一,他就整天在我身边保护我,李世民的事当然多亏他出手,事后他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他于剑术上颇有造诣,我的本事一大半都是他教的。所以我无论找什么样的理由都没有办法搪塞,最后只好干脆不解释了,我选择不解释,他倒不再追问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荀一、荀简还有曹符——他们负责替我解闷。不过他们并不是当事人,根本没有办法理解我的心情。特别是曹符,更有种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心态,巴不得这个喜事快点办。 “公子,我实在有些好奇,唐国公府的这桩婚事究竟何时能办?我倒想听你说说这位许眇姑娘的……不不不,应该叫少夫人的情况。”曹府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身锦绣华服,年轻秀气,保养得当,他现在其实已经三十多岁快到四十了,但是看上去还是很年轻。 我听她这样说白了他好几眼,懒懒答道:“你对她感兴趣,不如你替我娶了她?” 曹符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唐国公亲自替公子择定的亲事,应该不会有错吧。” 荀一插话道:“公子,要不然我走一趟,替公子打探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荀一好像在朝着丁程的方向发展,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我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对许眇这个未过门的妻子实在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没有她,我还可以在心里抱有一丝幻想,可现在她马上就要嫁到唐国公府,想看的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 第58章 之子于归(二) 老爹一向是个非常民主的人,现在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决定了我的终身大事,我除了觉得草率,还觉得老爹实在太不尊重我。我对他的敬仰因为这件事大打折扣,以至于过年的时候他回来我都没有以前那么高兴了。 老爹似乎是预料到了这一点,不但一点都不介意,还笑呵呵地问我:“如何?对为父的安排不满意?你年纪不小,当成家了。” 我当然不满意了,但是想到古代人结婚都很早,而且男女双方结婚之前也不可能真的去谈情说爱,甚至连见面都不太现实,我早就已经认命了,不过还是有点不甘心,便问道:“父亲,许家的那位女子人物品格如何?父亲可曾见过?” 老爹呵呵一笑,道:“人物风流,品格出众。依为父看来,与你站在一处,可谓是天作之合。” 我想了想,根本想不出来会有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老爹这么高的评价。就算是许若修站在这里,老爹恐怕也会因为她出身微末而嫌弃她的。 我只好应道:“既是父亲看重,想必不会有差,建成听父亲安排。” 上元节已经过去,唐国公府却更加热闹起来,热闹的原因当然是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作为一个读过《仪礼》的人,我不用思考就知道结婚实在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机械的木偶任人摆布,在万般不乐意的情况下换上了新婚才会穿的礼服。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穿的衣服并不是红色,而是接近黑色的玄色,衣服边缘都以金边镶嵌,显得十分庄重肃穆。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比起我第一次照镜子来,脸颊上的轮廓分明得多, 直到我终于要去把新娘给弄回来,我才提起一点兴致,毕竟这个名叫许眇的女子真的已经做了我的夫人了。 我坐在一匹长得很帅的马上,一颠一跛地朝许善心的府邸走着。这匹马也不知道老爹是从哪里弄来的,据我所知,唐国公府的马和其他我见过的马不太一样,就连杨广的马可能都没有我座下的这匹好。 虽然这次结婚给我带来更多的不是高兴而是难受,但是来到许府门前我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许府也布置得井井有条,不过被用醒目的红色装饰的门庭并没有因此而让人觉得华丽光亮一点,张灯结彩也难言穷酸之气。我不禁有一点嫌弃,老爹有没有可能看走了眼,朝中权贵那么多,老爹却谁家的女儿都不中意,单单看上了许善心这个在朝中动不动就要得罪人的人。 当然我理解老爹的苦衷,如果非得在宇文述的孙女或是杨素的孙女中选,不但有违他一贯看热闹的原则,而且还会遭到杨广猜忌。果不其然,杨广听说了我要成亲,知道我要娶的是这位非常开心,对于我在征调民夫的问题上顶撞了他居然就不再追究了。 我翻身下马,立在阶前,许府的人并没有为难我。我看着新娘在侍女的陪同下缓缓走出房,玄色礼服,轻纱遮面,根本看不清模样。我偷偷瞅了几眼,伸出手去牵过她的手,手指冰凉,我像触电了一般想把手缩回来,想到我这只手本来只愿意牵许若修的。可是转念又想了一想,这么多人看着,真要缩回来实在是太失礼了,只好伸过另一只手扶住她,将她送到了轿子里。 我坐在马上和来的时候一样一颠一跛地回去,早春的夕阳将迎亲的队伍拖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安静而庄重,我看着渐沉的红日,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几分感伤来。 这个婚礼和想象中实在太不一样,在唐国公府的晚宴开始之前,根本就没人闹腾,所有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对我造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觉得我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笼子再也飞不出去了。 回到唐国公府我才终于可以喘口气。朝中和老爹有点关系的人全都来了。 宇文化及看上去已经有半分醉意,拍着我的肩膀笑道:“女人……哈哈哈哈,小子,像你这么个不解风情的人,哎,居然也成亲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成亲也不是我愿意的,老爹这么安排,我有什么办法? 这天醉鸿渐茶楼的那帮人都来了,连曹苻这个自命清高从不与朝廷中人往来的人居然也来凑我的热闹了。 除了这些人,连远在洛阳的子异老人他们都托人送了礼物来。 我稍觉安慰,毕竟虽然新娘不怎么样,但是这些人还是很看重我的,比起结婚来,交到好朋友更加叫我开心。 我因为对这桩亲事并不满意,想到待会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同床共枕……或者就算我不会和她同床共枕吧,至少也会面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尴尬境地。既然如此,那索性多喝点酒,最好喝到什么都不知道,不就不用面对了嘛? 我十分佩服自己的机智,所以只要有人敬酒,我都来者不拒,非但如此,我还把比我年纪大的人按照年龄大小一个个地敬了个遍。等一轮酒喝完,我已经飘飘然连脚步都有点不稳了。 一旁荀一提醒道:“公子,还是不要喝太多。” 我端起他面前的酒杯递到他面前,嘟囔道:“大喜之日,岂能不尽兴?来,建成……敬你。” 他无奈地喝了一杯,扶着我的手根本就不敢放开,仿佛是生怕一放开我就要摔倒了。 我推了推他,凑在他耳边道:“荀先生,你说,若修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荀一一愣,大概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有点尴尬地说道:“公子,你喝太多,恐怕有失礼数,早点回房吧。”接着不由分说把我往后院推。 我明知道喝再多酒这新房也是要进的,根本躲不开,索性随便他怎么折腾我。他把我扶到新房门口道:“公子请进,荀一先告辞。” 我朝他摆了摆手,见他走远了,才勉强扶住门框,伸手“嚯”地一声将门给推开了,房间里面非常安静,明亮的蜡烛在烛台上发出非常柔和的光,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暖洋洋的。我踉踉跄跄朝里走,不提防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朝前直撞到桌沿上,手肘被撞得疼得要死,桌上的一套茶具“哐当哐当”滚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时我听到有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不用说肯定是许眇了。她见我倒在桌子上,竟根本就不管我,只是走到我身后将房门关上,然后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 我想立起身来,可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腿软根本站不起来,我扶着桌子,低声对许眇道:“不必管我,你先去歇着吧。” 许眇杵在那里根本一动也不动,仿佛根本就没听到我说的话。 我靠着桌子翻了个身,半闭着眼又说道:“新婚之喜,我……我高兴,所以多喝了几杯,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虽然说喝得烂醉,毕竟意识还在,我暗暗佩服自己居然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么得体的话来。 许眇听了估计也觉得不可思议,轻轻地“呀”了一声,就走过来扶我。 我厌恶地摆了摆手,根本不想让这个女人碰我一下,觉得她要是碰我一下,我就对不起许若修了,想到这里我喃喃道:“若修,你在哪儿呢?我求了那么多次菩萨,他也没让我再遇到你,你到底在哪里呢?”说到最后我几乎要喊了出来,不过我仅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对这个刚过门的妻子太无礼,所以压着声音没有爆发。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我想念一个人,想念她的所有。直到此刻,在所有的事情再也不可能有回旋的余地时,我才开始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找她。青釭阁阁众遍布天下,我身为阁主为什么不加以利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试图去争取老爹和母上大人的同意,母上大人对我一向宠爱,老爹又那么民主,如果我坚持也许就能如愿呢? 想到这些我的头脑竟然异常清醒,在所有可能的情况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听凭父母安排,与一个陌生人共处一室。当木已成舟才开始的后悔,有什么意义? 许眇在我身后停了一会儿,又走过来扶我。我对自己的无所作为感到十分生气,见她又过来招惹我,对许若修的愧疚之情更甚,没有再多想就一把将她掀开了。 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我因为酒醉,扶着桌子,只觉得头越来越疼,胃也越来越难受,连意识都有点模糊,索性将脑袋搁在桌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只知道又有人来扶我。我不受控制地被扶到床上躺下,拉着那人的手道:“别走!”然后睁了睁眼睛,朦胧中只见一张万分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脸上带着泪痕,目光温和地看着我,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十业寺的相遇一样,她身后是一片晃眼的日光,日光影里,整个人都披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从天而降的菩萨。 我在这不真实的幻象中自我陶醉着,闭上眼猛地一拉,就感觉一个轻飘飘的身体压在我身上,借着酒劲,我不由分说就开始解她的衣服。 第59章 之子于归(三) 第二天早上……也许已经到了中午吧,我从恍惚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头痛欲裂,白天的日光刺得我根本就睁不开眼睛,我尝试了不下十次,才勉强适应了白天的光线,晃着脑袋从床上坐起身来。 刚要下床就觉得不对劲,我首先闻到了一股香味,很熟悉但不知道在哪里闻到过,然后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白得晃眼,昨天的礼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男式和女式的各一件,那件女式的上衣露出来半截袖口,上面沾了暗红色的血渍,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我闭上眼睛仔细想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在心里默默哀悼,都说酒后乱性,看来是真的了。 我起身下床,见昨天被我搞得乱七八糟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得妥妥当当,换了一副新的茶具,也不知怎的看到杯子就突然意识到了口渴,我斟了半盏茶,茶还是热的。 端着茶杯我开始思考该如何面对新婚的妻子许眇,我知道自己肯定得罪了她,不但对她非常无礼,而且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当然不希望和她吵架,受老爹的影响我总是希望家庭和睦的,可万一她非要闹呢?不过昨天她的表现也不像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对不对? 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将稍微凉了一点的茶往嘴里送,就在这时房外脚步声响,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我抬头一看,嘴边叼着的杯子“砰”地一声又摔了个粉碎! 许若修???! 房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许若修是谁?虽然四年不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双手端着一个托盘,头发挽起作少妇打扮,身穿玄色礼服,比昨天那套要朴素得多,一双清澈的眼睛目光盈盈地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和她四目相对,怔怔地看着她。我昨天晚上所有的幻想竟然都是真的?这个我从未奢望能够成为我的妻子的女孩儿,现在真的成了我的妻子了! 她走进房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站在我身后不说话,我都没有思考就转身将她一把揽在怀里,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跑了,或者我再仔细看看她就又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到自己可能太鲁莽了,又悻悻地放开了她。 她轻轻地“呀”了一声,又失声笑道:“真是个呆子!” 我痴痴地笑了笑,低头看去,见她手上裹着一层白布,有点点血迹渗出来,慌忙道:“你受伤了?赶紧去请大夫来瞧瞧!” 她听了我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推开我,就势坐到桌边的凳子上,板起脸不悦道:“不必了。” 我正要说话,房门“吱呀”一声响,只听蓉儿说道:“少夫人,公子……”话没说完见我们此等光景,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我有些尴尬地低着头,瞅见地上的碎瓷片,想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突然意识到许若修的手受伤是怎么回事了。 我走到蓉儿跟前轻声说道:“你……你先出去,我有话对少夫人说。” 蓉儿见势头不太对,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我想了好半天,才挪到许若修面前俯身道:“我……我……”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她却又把身体转了个边,一副根本不想理我的架势。 我也随着她转了小半圈,想了一会儿才道:“抱歉。”说着托起她的手看了看,又道,“是昨晚弄伤的?是我弄的,我……” 话还没说完,许若修就抬起一只手指压住了我的嘴巴,道:“我知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脸上的不悦之色早就一扫而光,换上了她一直以来的温和神色。她的话更像是一阵和煦的风,吹得我心里暖和得很。 她掰了掰指头,又道:“这次又是我诓了你。” 我猛地摇头,笑道:“这样很好,这样很好。”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将喝多了酒的难受扔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她见我这番模样,笑道:“你把这碗粥喝了,再同我说话。” 我顺从地坐在她身边,一边喝粥一边正经说道:“一别数载,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许若修看着我,眼睛里像是在发光,盈盈笑道:“自然是好。” 我伸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拨到我肩膀上靠着,道:“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你说说,若修便是若修,为何化名许眇呢?” 她安静地靠着,叹了口气道:“早闻你博学多识,原来竟是虚言?” 我愣了一下反问道:“如何便是虚言?” 她晃了晃脑袋,悠悠道:“《楚辞·湘君篇》中有言——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你全忘了?” 我恍然道:“美要眇之宜修?呀!眇之若修,若修就是许眇?我竟糊涂至此!” 若修笑了笑道:“我本名许眇,小字若修,因为嫌‘眇’字太娇,便只以字行,唤回本名,你就不识得了?”说着轻轻锤了我一下,又道,“果然糊涂得很!那我问你,不糊涂便怎样?” 我心疼地看着她的手道:“不糊涂?不糊涂昨晚你不会受伤了。” 她笑着摆摆手道:“我是大夫,这倒是小事。只是昨晚我们既未饮过合卺酒,也未同挽青丝结,如何算得了正经夫妻?” 我愣了愣,将两只杯子正面朝上,起身拿起昨晚没有喝完的残酒,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她,笑道:“书里怎么说来着?‘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她应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说着相视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指着空杯道:“贪杯误事,日后我再不敢多喝了。”距离我上一次说这句话,已经过去了近八年,因为那次事件我从此喝酒都十分矜持,昨天实在是个意外。 若修见我一本正经许诺,点头道:“如此,便原谅你了。” 我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娘子体谅。”一句话刚说完,若修的脸就红了。 我觉得十分有趣,凑在她耳边道:“害羞了?”顺手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不答话,躲开了我,问道:“你不好奇?” 我知道她指的是我们成亲这件事,想了想笑道:“方才见你站在门口时好奇,现在没那么好奇了。嗯,我猜这是我父亲的安排。” 若修也点头道:“不错。” 这件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绝对是老爹暗中安排的,可是老爹究竟是如何安排的我不得而知,便问道:“我记得四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曾说过你要回江东,我父亲又不曾去过,怎会如此安排?” 若修答道:“我的确回了江东。荀大夫的师兄颜谦……颜不济大夫在建康城有一个药坊,荀大夫将我送到颜大夫处,颜大夫见了我十分喜欢,便收我为徒。恰逢颜大夫的一位好友在荥阳生了重病,药石不治,需颜大夫亲往看视,我便跟着去了,谁知在荥阳街头你父亲……公公认出了我,向我提出了这件事,经过多方周旋,才有今日。” 我仔细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依我的了解,荀大夫比那颜不济年岁要长许多,如何却是师弟?” 若修道:“我也问过这个问题,荀大夫说是按入师门的先后为序。” 若修所说的颜不济,不正是江东四俊之一吗?他的好朋友……难道会是方先生?我的心不知怎的有点紧张。 “是这样?”我道,“颜大夫那位生病的好友又是谁。你可知道?” 若修笑道:“姓仇,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虽然颜大夫说他是染了重疾,不过我观其面色,倒像是受了重伤。也不知颜大夫为何要隐瞒于我。” 如果在之前听到这些话,我肯定要以为若修是在吹牛,可是那天回府的路上,李玄霸向我解释他之所以知道母亲生病,用的就是“望”这种看病方式,还搬出一大堆《难经》里的理论给我看。现在若修再说,我当然不用思考就相信了。 说话之间我又把若修的头扶到我的肩膀上靠着,我们就这样坐着,任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着的房门射进来,我觉得今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就已经非常完美了。 我们还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四年来的往事,一阵脚步声从前面传来,接着有人推门而入,是老爹和母上大人。 蓉儿站在他们身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我都不用想就知道蓉儿肯定是在母上大人跟前说我们夫妻不和在吵架。 老爹和母上大人一看我们这幅情景,便都无言地退了出去。 我看着老爹走远的背影,不禁开始思考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老爹。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和若修的关系非同一般的?又是如何做到让那个倔老头许善心答应配合老爹的呢? 若修解决了我的疑惑。原来如今老爹身边的那个小跟班许世绪和许善心本是远亲,就是这个许世绪从中周旋,许善心才答应收若修为义女。 我听完这个曲折的故事,想到自己坐享其成此前还埋怨老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60章 之子于归(四) 都说“知子莫如父”,我现在对老爹的感情根本难以用语言来描述,总之就是谢天谢地谢菩萨……最要感谢的当然是老爹了。 我想了一下,拉着若修的手就要往前厅走,她手一用力,我根本就拉她不起来,回头看时,她指着我的脑袋笑道:“这像什么样子,你好好坐着,我给你弄一弄。” 我不明所以走到镜子前仔细看了看,只见我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在哪里磕到了,留下一道明晰的疤。 若修把我按在凳子上,凑近我的额头替我涂药,我看着她一起一伏的胸口,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太过美好,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轻轻环住她的腰,感受着肢体接触带来的真实感,竟又像是沉入了梦境中。 过了没一会儿,若修推了推我道:“又睡着啦?” 我摇了摇头道:“我怎么舍得睡着?” 她挣开了我,一边收拾一边嗔道:“油嘴滑舌!”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现在我觉得一切都很美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不安,每次这种不安的感觉出现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北邙山,想起子异老人的木屋,想着我可不可以也像他那样给若修一个世外桃源的去处,将所有的一切都抛开?因为我知道天下必将大乱,这样美好的东西在风雨飘摇的世界里根本不可能长久,想要守护的唯一办法就是带着它逃离。 我可不可以去做另一个子异老人,丢开这里的一切? 答案是——不可以。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突然有了一种非常神圣的使命感。以前我经常盼望着乱世快点出现,这样我就可以大显身手重写历史,我几次三番想要杀了李世民也是因为这个。可是现在我却希望这样安稳的日子能够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我死。 新婚之喜过去没多久,该来的事情还是躲不掉。杨广再一次在朝会上指出修建永济渠的劳动力不够,需要更多民夫,不过这次先不从江东征调了。原因有两个,第一,杨广自己对江东本来就十分偏爱,第二,他终于勉强听进了左仆射苏威的谏言,和我的想法差不多,江东的很多势力到现在为止也只是迫于形势暂时龟缩起来,征调民夫势必导致民怨,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叛势力也许就会借此翻盘,杨广作为皇帝当然不希望看到这一点。 朝会结束后,杨广召见了左武侯将军吐万绪,让他监督民夫征调的工作,我身为民部侍郎,做了他帐中的一个副官随同前往。可是这样一来就要和若修分开,我内心其实是非常抗拒的。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我回到家,却发现若修不在,蓉儿告诉我若修和母上大人一起去了寺中,我的心才稍微静了一点。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到唐国公府如果看不见若修,我就会慌。有句话说得很好——关心则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奴婢可看不太懂了。”蓉儿见我一脸着急的模样打趣道,“记得公子听说要成亲,整日闷闷不乐,成亲的当晚甚至还喝得大大醉,在新房里闹了一场,奴婢还以为公子不喜欢少夫人,谁想如今人一不在眼前,就担心得跟什么似的。早若如此,新婚之夜还闹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道:“彼时不知是她。” 蓉儿又笑道:“那入了洞房见了面还能不知?奴婢可是听说公子一见之下连桌子都掀了,还伤了少夫人。第二日奴婢去伺候,瞧见少夫人坐在床沿替公子擦脸,还在心里暗骂公子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我听她这样说,才知道原来那天新房里发生的事府中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奴婢还在想公子日后可怎么办,结果出去一趟再进来,公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可好了,老爷果然没有看走眼。” 我听着蓉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心里想的却是若修为什么还不回来,朝窗外瞥了一眼,见窗下的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便向蓉儿道:“可有花瓶吗?我想摘几支海棠花插瓶,摆在若修的妆台旁边。” 蓉儿想了想道:“这里可没有,公子何不去问问三姑娘?” 我一想,对啊,自从成亲以后,我都好久没有想到过三娘他们了。 三娘一见我就气呼呼道:“大哥还知道来这儿吗?我还以为你有了大嫂,就把我们都给忘了呢。” 我推了推她笑道:“大哥怎么会忘了你呢?你看,之前你跟我说想读的书,我都亲自给你送来,一片心意,你还要和我赌气?”我将《尉缭子》和《言兵事疏》两个小册子摆在她面前,问道,“如何?” 三娘收下我给她的东西,才慢吞吞道:“说吧,有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笑道:“确实有事,你从前每到春天都会在存墨堂的高几上摆一瓶海棠,怎么今年没有了?” 三娘拍了我一下,道:“你有了夫人,这些事还用我来?” 显然三娘吃醋了,可是我连半点哄人的经验都没有,只好赔笑道:“你插得好看。” 三娘“哈”地一下笑出声来,摆着手道:“我可担不起。算啦,看在你知错的份上,小妹我就勉为其难还是帮你插几支海棠吧。” 她说着从柜上拿下来一只稍微长一点的类似花瓶的东西,表面是淡青色的。她一边把我往外推,一边笑道:“问你个问题。” 我道:“尽管问。” 她道:“府里上上下下可都知道你们夫妻不和,现在又好成这样?我很好奇,我猜你们是不是从前就认识?你在京城是不是有什么见闻没有告诉我?” 我笑着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岐州的时候,经常给府上看病的大夫许仁吗?” 三娘带点头道:“自然记得。” “她就是许仁大夫的孙女,我们在岐州就相识了。” 我给她讲了和若修认识的经过,从岐州相识讲到四年前大兴城分离,当然青釭阁的事情我只字未提。 “大哥之所以在新婚之夜失态,就是因为若修,我并不知道自己娶的就是她,所以才喝多了酒。否则,我绝对不会碰一滴酒的。”我最后说道。 三娘听得入了神,我拽了她一把,指着刚刚经过的窗子道:“去折几支海棠花吧。” 她回过神来,就去挑选还没有全开的花枝,眼神却仍然有些迷离,我知道她肯定还在想什么,咳嗽了一声笑着问道:“柴绍最近在做些什么?” 她像是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刚刚和我聊天时的兴奋一下子都不见了,有点怏怏不乐地答道:“大哥问得奇怪,他在做什么我如何知道。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我本来只想逗逗她,谁知一听话头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三娘道:“不知道怎么了。” 我就猜到三娘又和柴绍闹了不愉快,怪不得今日碰到他,他的心情也不好。 我笑了笑,看来古代也不是没有自由恋爱的。正想着三娘和柴绍的事,蓉儿过来说夫人和少夫人回来了。 若修和母上大人非常投机,她们都是信佛的人,而且都非常虔诚,除此之外,她们的性格也很像,都温柔平和,基本上不怎么发火。这样两个人——现在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在我眼里接近完美,我觉得上天对我实在太好了。 若修知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虽然没有特别表现出什么,我还是看出她十分不舍。这让我又一次觉得做官实在没什么意思,和所爱的人分隔两地的体验实在是太差了,可惜我只是吐万绪帐中的一个副官,以后我要是在吐万绪这个位置,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若修。 说到吐万绪,这个人也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至少比老爹要精明的多。在杨广还是扬州总管的时候他就将自己的前途压在了杨广身上,这不难理解,因为我早就发现杨广身上有一种让人崇拜的气质……我就曾经崇拜过他。 现在杨广做了皇帝,他算是押对了宝。 我以前虽然也在东宫侍读过,和他不能算是不认识,不过他和宇文化及差不多大,我一个小孩,和宇文化及还是因为结了仇才认识,并不想再结一个仇家,所以和他根本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以为像他这样投机的人一定和宇文化及一样,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结果我错了。 吐万绪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将军,他往中军帐里一站,不怒自威,手底下的人对他都服气得五体投地。可是我作为一个外来者,而且是经历过大阵仗的人——毕竟在杨素军中待过,对他的这种表现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我只想安安分分把杨广交代给我的差事办完然后赶紧回唐国公府陪着若修,其他的事都不在我关心的范围之内。 等到征调民夫的路线和具体人数都讲清楚了,我也将这些内容一一记录了之后,公事就讨论完了,下令第二天出发。我并不想在中军帐中多待,抱起一册文书就打算往外走。 第61章 小试锋芒(一) 我并没有走出中军帐,吐万绪就叫住了我,看得出来他显然是犹豫了一会儿。只见他挥了挥手将帐中的人都清了出去,又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转回来。 既没有公务,又没有私交,我不知道他单独留下我是为了干什么。 他见了我的疑惑神色,勉强笑了一笑道:“侍郎与我,可算得上昔年东宫旧交,虽然并无往来,但共事多年,我还是很欣赏侍郎的。” 这番话更叫我莫名其妙,我也笑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言。” 吐万绪尴尬地摸了摸胡须,脸上尴尬不自然的笑意顿时消失,换上了一副愁容。他严肃地看了看我,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我们去关东要征调多少人?” 我道:“以月计,从三月到八月,每个月需征两百五十万人。其中二百万用于通济渠与江南运河的修建,五十万人用于洛阳西苑的修建。不过洛阳西苑修建的时间用不了五个月,最多三个月可以完成。” 吐万绪道:“每个月二百五十万人,六个月就是一千五百万人,还不算已经在修建运河的人,另外洛阳新都只是初步建成,那里还有百万人在做进一步的修缮。这么多人加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少。对了,你身为民部侍郎,应该知道整个大隋有多少人吧。” 我点头道:“是。隋大业二年,共有……约四千五百万人。” 吐万绪道:“不错,三取其一。” 他的意思很明确,我当然也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自从杨广即位以后,大兴土木的事情就没有消停过。 我以为他接下来会受说什么大道理,结果他犹豫了片刻,只是摇了摇头道:“侍郎不要见怪,是我失言了。” 很明显,他对杨广的做法持非常强烈的否定态度,可是他不敢也没有能力去劝杨广改变主意,也害怕我这个天子宠臣有可能在杨广面前参他一本。 洛阳城比起我上一次离开的时候简直面目全非,我根本认不出这是我曾经到过的洛阳。城门加高加固了很多,以前还可以看到斑驳脱落的地方,现在也完全修缮一新。进了城的感觉更加突兀——杨广在新都建成之后强迫一些官员将家搬到这里来,因此街道上也有不少人,但是主街道实在是太宽了,所以看上去还是有点冷清。 本来我们是不需要进入洛阳的,但是我想起现在住在上林苑翻译佛经的彦琮,还有我那个天才弟弟李玄霸,所以向吐万绪请示了一下,他也居然半点都没阻拦我,只提醒了一句不要耽搁太久。 上林苑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的,通传的人去了很久才有一个小和尚出来把我领到了彦琮的住所。我一眼就看到李玄霸正拿着一支笔在抄写经文,却没有见到彦琮。带我来的小和尚告诉我彦琮正好有点事出去了。 李玄霸听到窗外有响动,一抬头看见是我,愣了半天才将笔放下。 比起在大兴城,他似乎长高了一点,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了不少,不像在唐国公府里老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了。 “大哥怎会来了这里?”他道。 我道:“皇上让大哥随同吐万将军征调民夫,路过洛阳,所以来看看你。” 他听了我的话,眼神似乎暗淡了一点,对我说道:“大哥,你以为皇上如今的行事,对吗?” “劳民伤财,不过……大哥也不知道对不对。”我道,这个问题我几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不对,可是我此前仔细看过杨广的规划了,觉得他的布局规划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唯一的问题似乎只是操之过急了。 李玄霸又道:“玄霸却以为不对。大哥,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他又像个小大人似的问我。 我等了一会儿,彦琮还没有回来,就和李玄霸一起出了上林苑。 李玄霸非常有目的性地将我带到了洛阳城外,当我从车中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虽然没那么正式,但我也是经历过战争的人,差不多两年前在并州城外我也见到过尸横遍野的场景,但那是战争,战争中伤亡往往无可避免,可是洛阳又没有打仗,哪里来的遍地尸骸? 我差点吐了出来,但一旁的李玄霸显得非常镇定,似乎对这些早就司空见惯了。 他指着那些尸体道:“这些都是刚刚从西苑运过来,听师父说,每日因伤病劳累而死的就有几百人。” 虽然天气并不太热,我还是觉得头脑一阵发晕。 那些人都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压在其他人身上,他们大都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能够体现他们生命的眼睛里早就失去了光芒。 我看了一会,不解地看着李玄霸道:“为何带大哥来此?” 李玄霸摇晃着他地小脑袋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么多人无辜枉死,大哥,皇上真的不体谅民情吗?”他的话里从满了悲戚。 我想他是不会体谅的,否则他何至于将此前征调民夫不利的人都杀了? 我环顾四周,我上次来的时候,洛阳才开始大兴土木,这里只是一片早就被荒废的田地,现在却做了露天的停尸间了。 我道:“你怎么会知道此处……” 李玄霸道:“师父带我来过此处,为亡魂超度,可是师父也说过,死者太多。大哥,你还是不知道皇上所为究竟是错是对吗?”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道:“玄霸,你不懂得。” 李玄霸挣脱了牵着我的手,似乎有点生气地说道:“难道没有一个人向皇上进谏,请皇上暂缓这些工程吗?”他稚嫩的声音和说出的话形成了一种可笑的反差。 我有点悲哀地看了看李玄霸,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前不久杨广公然在朝廷上宣布自己天生不喜欢别人劝谏,因此将谏议大夫之类的官员全都裁撤了,他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公然反驳他? 李玄霸见我不说话,也什么话都不说,就往回走。 我跟上前去道:“玄霸。” 李玄霸嘟着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大哥也是这样的人。” 我拉住他道:“大哥是怎样的人?” 李玄霸道:“师父说过,如今朝中大臣都是贪生怕死的人,他们从来不会顾念民生疾苦,只懂得争权夺利,我以为大哥会不一样。可是刚才……看到这么多人因皇上的一己之私而枉死,大哥却还是无动于衷……” 我打断道:“玄霸!大哥答应你,尽力而为。” 李玄霸的话或多或少刺痛了我,他说得不错,我的确贪生怕死。我以为我并不会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也不想被自己的弟弟看成一个只会争权夺利的小人。 我想了想,如果靠自己去和杨广据理力争,用不了一个回合就会被他把脑袋砍下来,正面交锋是不太现实的,我想到了青釭阁,荀一说过,青釭阁的阁众是遍布天下的。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万全之策的时候,彦琮回来了。 他见到我并没有表现出非常惊讶,只是朝我招了招手让我做到他对面的一张蒲团上,感觉和在大兴善寺竟然没有什么不同。这可能就是出家人的高明之处,不管在哪里,心都是定的。 说实话我在心里很感激彦琮,在他的照顾下,李玄霸的身体比以前好得多了。本来应该和他叙叙旧,但这一次我并没有和彦琮长谈,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才能尽力劝阻杨广征调更多的民夫,就算不能完全阻止,至少可以让工期缓一缓,让那些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的百姓们喘口气。 就这样我想到了一个人。 在两仪殿的宫人惨遭杀戮的当晚,有一个无奈的眼神在最后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一点安慰。 萧皇后。 对,她最后的回眸告诉我,她深知夫君的残忍独断,身为妻子她能够做的只是规劝,她希望有人能够比她做得多。 不过她的希望是不现实的,杨广非常讨厌别人劝谏,他之所以能够容忍萧皇后只是因为对她的宠爱,我十分相信他们夫妻的确是非常恩爱的。虽然她的希望不太现实,但是至少可以加以利用。 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接近萧皇后,将这些民情告诉她呢? 洛阳最大的茶楼——醉鸿渐的分号之一——早在两个月前就占着得天独厚的地利开张了。曹符曾经说过,只要拿出青釭阁令,可以调动所有的资源。 我自己回不去,只好找人替我去走一趟。 洛阳的醉鸿渐和大兴城如出一辙,里面的所有布置都完全一样。不同的是,茶楼老板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不知道是因为我去的太早,还是因为生意不景气,总之我一大早从上林苑出来走进茶楼的时候,整个茶楼里只有两个人——老板,和她的一个伙计。 他们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那个女老板才走上前来笑盈盈道:“这么早就来喝茶?是一个人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让我想到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用那时候的话来说,这个女人,绝对是个风尘女子。 第62章 小试锋芒(二) 我迎着她的笑,点头道:“一个人。” 那女的又笑道:“客人请,随便坐。” 我朝她拱手施了一礼,道:“在下想要楼上左进第三间的雅座,不知可否?” 那女的一听脸上就变了颜色,后面靠在柜子旁的伙计也立刻站直了身,非常警觉地打量了一下我,然后探头朝外望了望。 那女的正色道:“实在抱歉,那间雅座已经有人订下了,客人不如换一间?” 我“哦”了一声问道:“不知是何人订下的?”这有点多管闲事了。 那女的却并不恼,只低声道:“是一位姓郁的客人。” 姓郁?我记起曹苻的话,恍然道:“可是郁柯?” 那女的又打量了我几眼,肃然道:“莫非正是公子?” 我点了点头。 等我来到三楼的第三间屋子,和我所想的不差,和在大兴城的如出一辙,连茶几的摆放方向都没变。 我终于知道这间茶楼的老板——也就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的——她原来是江东名伎丁渔儿,年轻时是建康最大的舞坊“卿不归”中最有名的舞姬,看上去非常年轻,实际上却已经年过三十了,本来在建康过得挺好,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洛阳来开茶楼。 当然,我没有问,只道:“在下郁柯,见过丁老板。” 丁渔儿摆手笑道:“公子不必多礼,不知有何吩咐?” 我道:“有一封信,请丁老板送至京城给事中萧釴府上,越快越好。” 丁渔儿道:“此事不难,明日便可送到。” 我从袖中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笑道:“是写给府上夫人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看到她目光中露出一丝诡异,我觉得她想歪了,本来想要解释一下,但是转念想了想,还是算了。 走出茶楼的时候又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在略微潮湿的空气中渲染出一丝悲凉,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堵得慌。 洛阳城外的荒地上,堆着的尸骨在苍茫的雨幕中显得触目惊心。我想起佛家常说的普渡众生,这么多枉死的灵魂,不知道彦琮的几卷经文究竟渡不渡得了他们。然后我仔细想了一下,其实他们出生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个错误,注定要成为帝王实现其野心的炮灰,也许我也一样。 如果老爹不是唐国公,而是一个平头老百姓,以我这样的年纪,不是在修建新都或者运河,就是像面前这些没有生命的躯壳一样躺在这里,等天晴了,一把火烧掉,连灰都不会剩下。 我只是比他们幸运很多,因为老爹是唐国公。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透过淅淅沥沥的细丝,我瞥见不远处和我一样,也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撑伞,孤零零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我朝他的方向瞟了一眼,感觉他的头也朝这边偏了一偏,见这边有人,就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等他走近了,我认清了他正是吐万绪。 他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长衫,和他满脸的络腮胡十分不相称,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朝下淌着,目光黯淡,神情萧索。 他见到是我,苦笑了一声,道:“侍郎与某,真算得上殊途同归了。”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他不是应该早就离开洛阳往东进发了吗?我听了他的话,也和他一样苦笑了一声,道:“将军是行伍之人,一向不拘小节,为何却在下官面前卖弄起假斯文来了?” 吐万绪听了朝我拱了拱手道:“侍郎直爽之人,我也就不客套了。实不相瞒,这趟晋州我实在不想去,正逢阴雨,所以借故推迟了日程。” 我道:“你后悔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反问道:“当初他是晋王,忠义仁孝之名著于天下,有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我道:“有人想得到的。”我想起了方先生,如果方先生此刻也在这里,他会不会指着这些死去的人质问我?会不会轻蔑地根本不屑和我说话? 他愣了一下道:“反正我想不到。听说侍郎曾在金殿上力阻此事,差点掉了脑袋?哎,皇上已经不是当年的晋王了。” 这样的感慨在我听来实在太过讽刺,杨广从来就不是吐万绪想象中的那个晋王,从一开始就不是。吐万绪可以说不知者无罪,可是我们这些知情的人呢?杨素宇文述张衡,还有老爹和我呢? 黎民遭难,我们都是帮凶。 我想了想对他郑重地说道:“将军放心,这趟晋州说不定不用去,希望这雨再下两日,将军且侯佳音。” 吐万绪黯淡的眼神明亮了一点,目光犀利地看着我道:“从前在东宫时,你我虽然没有往来,不过就凭你敢和宇文化及对着干,我就很欣赏。不过现在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皇上要建立不朽功业,这些人……还有我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其实我和他想得差不多,但是不愿意就承认,只道:“或许吧。” 然后和他一起回了军营。 征调关东民夫的事情在两天之后有了转机,杨广派人传诏来,说是永济渠的修建工程暂缓,等到邗沟和江南河的改造工作完成了再说。 吐万绪接了诏书之后迫不及待地要拉我去城中喝酒,我却根本就没心情。 我像上次目睹了两仪殿的惨状之后一样,在丁渔儿的茶楼一坐就是一天,我既不怎么说话,也不喝茶,只是坐着,丁渔儿非常善解人意地不来打扰我,她身边的伙计年纪太小,又有点怕我,所以我所在的房间里几乎都只有我一个人。 其实我连自己该想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点——如果不是李玄霸拉着我去了城外,不是他在那里刺激了我,我根本不可能想着做任何事去改变什么,不是因为我不希望改变,而是觉得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然后现在就因为李玄霸的一句话,我只不过写了轻飘飘的一封信将看到的情况告诉了聿如,请她在萧釴面前陈情,整个民夫征调的事情就此作罢了?我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很久以前我看到的场景一样,整个帝国的巨轮在不可遏制的力量中转动着,而现在我意识到,这种转动并非不能停止。 我很久都没有想过以前当混混时候的人生了,现在却由不得自己不想。我自嘲地看着自己穿着贵公子的华裳,内里却还是一个孬种,一个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做的人。我突然想到以前我要做老大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了,有贼心没贼胆才活该被人砍死在大街上。 我甚至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若修,想起新婚之夜我没来由的悔恨,如果不是老爹用心良苦,我也只会接受已经被安排好了的人生,根本不去想其他的任何可能。若修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我明明不希望她走,可连挽留的话都没有想过要说,我只会等待结果,却从来没有争取过什么。我的潜意识就告诉我争取根本就没有用,只能认命。 正如我的小聪明,就算我有一点小聪明又如何呢?我卖弄的小聪明,在见证了两仪殿的惨剧之后,也只能乖乖认怂而已。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比我聪明得多的人,我的小聪明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就是我,青釭阁的令牌从前对我来说只是一块废铁,唐国公长公子的身份对我来说也毫无用处,我还是那个混混,从来不思考太过复杂的问题,得过且过,不管我是郁柯还是李建成。 丁渔儿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我终于拿起茶杯在喝茶,笑道:“公子可真奇怪,事情办成了,反而闷闷不乐。” 我冷冷道:“又不是我办成的。” 丁渔儿摆手道:“如何不是公子办成的?若非公子的信,萧郎中不会关心民夫之苦,又如何会在皇后娘娘面前说情?若非皇后娘娘,皇上又如何能改变心意暂缓征调呢?归根到底,功还在公子。” 我自嘲道:“若不是你遣人将信送到,这件事也不可能……”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丁渔儿就打断了道:“公子此言又差了。君不闻汉高祖之事乎?他曾说自己文不如萧何,武不如韩信,谋不如张良。可得天下者却是他,只因为用人有道。” 她的话或多或少让我心情好了一点,不想再想这个问题。我喝了一口茶,笑着打岔道:“你们江南女子,都如你一样,通晓诗书深明大义吗?” 她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笑道:“公子说笑了,不过略读过一两本书,如何敢说是通晓?至于深明大义,那就更是谬谈了。” 她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转回来,将一个十分精致的小木盒放在茶几上道:“我也有一件事,想请公子帮忙。” 我看着小木盒道:“请讲。” 她将小木盒推到我面前道:“相烦公子将此物带给醉鸿渐茶楼的曹先生。” 这下轮到我诡异地看着她了,曹苻开茶楼,她也开茶楼,而且还开一样的茶楼,现在又让我送信物,这两个人之间连鬼都看得出来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冲她笑了笑,道:“一定带到。” 她的脸被我看得都有点泛红了,只道:“如此多谢公子。” 我又看了看,竟然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63章 分道扬镳(一) 大兴城和我在洛阳城外见到的景象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回到唐国公府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见若修,近一个月不见,我觉得她变得更加漂亮了。 若修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自己本来就很瘦,再瘦也瘦不到哪里去,估计是她的心理作用,就笑着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打趣道:“好多天不见,你的眼睛倒是变大了。” 她听了举起手要打我,举了半天也没落下来,我把脸往她举着的手掌上靠了靠笑道:“我愿意挨,你可舍得打?” 她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摇了摇头道:“真拿你没办法。”说着转身朝里走。 我跟在身后抢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她却不停步,只道:“我给你做……”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将她抱了起来,她被我抱在怀里,转过头来看着我,又害羞地想把脸别过去,我凑到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给我做了什么?” 她转了转眼珠,撇嘴道:“放我下来,我再告诉你。” 我道:“偏不放。”说完抱着她转入了屏风后。 她轻轻跳了一下从我手臂上跳下来,伸手在我腰间的铜扣上一按,只听“咔”的一声,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长剑。 她将剑鞘——其实是一个软套——取下来,剑身就在稍嫌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微光,她看了一下,笑道:“我给你重做了一个。”说着取出一条腰带。 我仔细看了看,主色调是半透明的淡紫色,两边由淡蓝色花纹镶嵌,中间是斜倚的梅花枝。她将剑收入腰带中,又环到我的腰间,仔细端详了一下,才边点头边道:“这样才相称。” 我低头看看,果然比之前那条玄白色腰带要合适得多。 存墨堂中的海棠花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被换成了一丛芍药。 回到大兴城不久,就听说杨素生病了。 我和杨素之间实在并没有什么交情,而且论起来还应该算有仇,除了他儿子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件事——他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放弃对李靖的追杀,而我不明原因地对李靖非常有好感,并且和他算得上有点交情。他要杀李靖,自然是李靖的仇人,朋友的仇人就是仇人,所以杨素算是我的仇人。 可是他生病了我却不得不去看望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杨广。 在听说杨素生病了之后他非常兴奋地将我召入宫,对我说道:“你替朕去一趟,顺便看看他什么时候会死。” 我听了他的话愣了好半天,其实在汉王之乱被平定了之后,杨素明知杨广对他的猜忌之心渐重,早就不太过问朝廷的事了,甚至到今年他被加封为徒有虚名的司徒时,他也是安然接受的。我觉得他的态度至少已经表明了他的忠诚,可杨广却还是不放心,正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只要杨素还活着,他就难以安枕。 虽然杨广告诉我一定要打探清楚,我还是犹豫了半天究竟要不要去,其实去不去都无所谓,杨素是不是真的生病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新的司徒府比从前的越国公府要华丽得多,杨广亲自选址为杨素建造,可以说对杨素是宠遇无比了。但当事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杨广得到他爱惜大臣的名声,杨素则算得上是位极人臣无人可比了。 我则做了幕后的人。站在司徒府高大的门廊前,怎么看怎么觉得整座司徒府不过是一个虚伪的笑话,我能想得到的是,更大的虚伪就在这座府邸中。 司徒府高大的门廊刷着红漆,我从来没有来过,但是对比从前去越国公府的架势,也不知道为什么,司徒府的守备比起从前越国公府要完备得多,我见到杨素的时候,已经被搜了好几遍了。 杨素躺在卧榻上,知道来人是我,仿佛十分高兴,笑着问道:“建成,想不到你还能够记得老夫。” 我听他说话,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生病的样子,他见我肃然站在那里,又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几凳道:“坐吧。” 我仔细看了看他,还是看不出任何生病的迹象。我知道他的病有可能真是装的,但我不能说破,只装模作样地问道:“司徒身体如何?” 他道:“老夫并未生病。” 这句话证实了我的推断,不过他如此直白还是让我有点忐忑不安。我直言问道:“那您为何要装病?” 杨素笑了笑,取出一张暗红的小笺——无影笺。 我道:“无影笺的主人仍要杀你?” 杨素苦笑道:“这是很早以前的了。老夫只是在想,为何那么多人都想要了老夫的命。” 他说的是事实,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我想了一想,道:“可是有其他人要杀您?” 杨素露出复杂的神情,这种神情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肯定在杨素脸上见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勉强笑了两声道:“皇上。” 其实这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那次并州遇袭,除了无影笺的新主人杜杀之外,还有一帮人想要杨素的命,后者就是杨广派来的。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接话,他又道:“依老夫对你的了解,若非奉命而来,你恐怕根本不会踏进司徒府半步,老夫说得可对?” 我道:“皇上关心司徒病情,所以差下官前来相视。至于您所说的……即便并不奉命,下官也理当前来拜访。” 杨素听了笑道:“哦?如此老夫承情了。” 接着他就告诉我原来他并不止一次被刺杀,而且好几次差点就成功了。 “七不杀山庄的少庄主仇不度甚至亲自出手,不过他出手的那次败在玄感剑下,不知道现在还活着不曾。” 我想起若修此前和我说过的话,正是因为仇不度的伤其他大夫看不了,所以才找到了远在江东的颜不济,若修才会跟着去了荥阳,我又一次觉得所有的事情似乎冥冥之中都自有天意,之前哪里想得到我和若修能有现在竟是因为杨素呢? 我试探着说道:“皇上如此猜忌大臣,只怕不妥。” 杨素轻轻摆了摆手,道:“这却是老夫力所不能及之事了。”看来他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 房中安静了片刻,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又道:“建成,今日即便你不来,老夫也得派人去把你请来。” 我道:“不知司徒有何吩咐?” 杨素笑道:“老夫的几个儿子都不简单。如今有老夫管着,他们不敢乱来,可万一老夫死了,只怕他们不会安分。若真有那么一天,老夫请你看在老夫面上,放过他们。” 我?我知道有一天的的儿子杨玄感一定会造反的。可是我不觉得自己有杨素所说的这个本事,周围的空气沉默了几秒。 我道:“建成心中常有个疑惑,不知司徒可否为建成解疑?” 杨素道:“何事?” 我道:“司徒为何如此看重我?” 这个问题在老早之前我就想问了,可是一直也没碰到合适的机会,加上杨素一向威严得很,有点叫人望而生畏,我也不是太敢问。 可是现在哦听他对我说话的这态度,感觉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杨素笑道:“唐国公教子有方,这是其一,与宇文化及结仇,竟能化敌为友,这是其二,其实这些已经足够。建成,老夫颇有识人之明,你必非凡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同你比起来,老夫的几个儿子实在太差了。现在,你可能答应老夫了?”他指的还是他的几个儿子。 我看着他的龙钟老态,突然想起从前仁寿宫中的那位先皇,他们实在有点相似,不过杨素比先皇要精明的多。先皇在死之前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将难逃被诛的命运,而杨素却已经料到了以后的结局。 我想人还是不要太聪明得好,什么样的先见之明其实都只是一种累赘,提前知道了日后的事未必就好。它们像定时炸弹一样,还没有发生就已经开始在影响着我们如今的生活了。 正如我自己。 我现在几乎要开始庆幸自己没有读更多的书去了解这段历史。历史毕竟无法与事实等同,就算步步为营也有太多预料之外的情况叫人防不胜防了。 “建成?”杨素见我出神,叫唤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想到他还在等我的回答,于是起身拱手道:“建成当尽力为之,不负司徒之托。” 大兴宫中杨广等着我回话。 “如何?”他见到我第一句话当然是问杨素的病。 我拱手答道:“司徒确实抱恙在身,不过……并无大碍。” 我说得很委婉,杨广听了之后脸色变了变。走到御案前,将桌上的奏章“刷”的一声全都拂到了地上。 “并无大碍?很好。”他一向矜持的脸此刻竟然显得十分狰狞。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疯狂的君王,不禁替杨素感到深切的悲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个古往今来从来不变的道理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我又想到了老爹,感觉周围的空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第64章 分道扬镳(二) 杨广恢复了正常,冷冷瞅着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的我,突然笑道:“你下去吧。” 我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但是并没有多想。以我对杨广的了解,他为了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毒杀杨俊,再矫诏杀了杨勇,可以将两仪殿中的人杀得一个不留,更可以制造一场事故导致杨谅的死,对于杨素,他如果一定要除掉,还是可以依赖七不杀山庄的。不过司徒府的守卫我已经见识过了,出去和进来都很难,所以杨素应该算得上很安全。 我觉得现在我和杨素根本就是站在同一条船上,杨素有可能是朝中的任何一个人——张衡、宇文述、柳述、贺若弼、宇文弼、老爹……不管是曾经帮助他夺得皇位的人还是对他的夺位之路造成阻碍的人,一旦遭到猜忌,最后的下场都有可能和杨素一样。 所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引起杨广的猜忌。 虽然从前我对杨素有颇多不满,也因为他追杀李靖的事对他怀恨,但是自从他宣称生病了之后,对李靖的追杀也就不了了之了,而且我知道他对我并没有恶意,所以我不希望他死。他也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并没有很快就死。据曹苻得到的消息,杨广至少派人三次出入司徒府,都无功而返。 自从我在洛阳城以一纸书信改变了杨广的心意,我忍不住开始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都留意起来,想象如果干预其中会不会最后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以前我总觉得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是一个外来者,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并且认定了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它们。但是现在却不同了,我可以设想如何去干预正在发生的事情,虽然不一定改变了整个历史,但至少可以改变某个人的命运,如果说从前是无意识的参与,那现在就是有目的地掺和了,而且现在我不得不这样掺和一下。 因为杨广已经下旨,要在秋后把宇文化及给杀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杨广巡游江都后,顺道去了一趟关东的边境榆林郡,让宇文化及和他弟弟宇文智及陪驾前往,结果宇文智及看上了突厥人的马,一口气买了三百匹,这件事被人举报给了杨广。 杨广一怒之下将宇文智及抓了起来,宇文化及作为知情者,受了连坐的罪,被押回大兴城关了起来,等着被砍头。 我不清楚历史上的宇文化及究竟是怎么死的,但是作为朋友,我不可能坐视他被杀而不闻不问。所以我买通了看守,还是在死囚牢里见到了宇文化及。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问道:“怎么办?” 宇文化及听了哈哈大笑,似乎对杨广要杀他这件事根本不放在心上,还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我道:“皇上已经下诏,中秋之后就要杀你。” 他喝了一口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道:“他敢杀我?算了要杀就杀吧,我无所谓。” 宇文化及不怕死我一向都知道,他死不死无所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道:“皇上的心性你不是不知道,他如今想杀谁就杀谁,就算是你,也是一样的。” 他点头道:“说的对!说得很好。” 我见他说话的语气不寻常,问道:“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道:“刺激?不不不……不是刺激,是打击。” “打击?”我不解地反问。 他玩世不恭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悲哀,我几乎以为我看错了。但是这种悲哀一直停留在他的目光中,他看着我悠悠道:“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视人命如草芥的。我第一次在岐州的酒馆见到你,差点一箭射死你,要是你被我射死了,我觉得也没什么。” 我点点头,他说得不错,可我不明白他说这话的用意。 他瞅了瞅我又道:“我陪皇上去江都,折回洛阳,然后才去的榆林。在洛阳的时候,有一次我去了西苑,想看一看显仁宫修建得如何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他这样一问,我就想到了洛阳城外的露天停尸场,那些衣衫褴褛的人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沉睡在那里……我拼命摇了摇头,却摆脱不了那样的惨烈画面,只好问道:“什么?” “我还没有走近西苑,身边就有好几辆押运辎重的车经过,上面都堆着死人……我数了数,一共有七辆,每辆车上都有十来个人。都叠在一起,还有一个人的手伸出来撞了我一下,把我的衣服都弄上了血。”他说着把杯子往旁边一搁,拿起酒壶开始往嘴里灌,等一大口酒下肚,才接着说道,“死这么百十个人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但是我很好奇,想知道他们打算把这些人弄到哪儿去,所以就跟着他们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洛阳城外……我想想,他们挖了一个大坑,就将这些死人倒在里面,那个坑里面像这样的死人我根本就数不过来。我问了问,他们平均每天都要运两三趟,等到这个坑里装得差不多了,就一把火烧了,基本上隔不了三五天就要烧一次……” 他这次停顿了很久,想了想又说道:“那个带我去的人说,说不定哪天他自己也就进去了。” 他说的景象我没有办法去想象,但是我知道,比起我上一次在洛阳城外见到的,情况恶化了,死的人更多了。 我又觉得一阵恶心。 他擦了擦眼睛,笑道:“你知道的,死这么多人对我来说无所谓,真的无所谓的。”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我知道他在自欺欺人。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觉得被杀于他而言是一件无所谓的事——他和吐万绪一样,也后悔了。 我站起身问道:“真的无所谓吗?” 他看着我点点头。 我又道:“于我而言,有所谓。” 他身体似乎动了一下,往前凑了凑道:“关我什么事?” 我看他慵懒的态度,把心一横,道:“与我有关。” 他笑道:“你当然可以尽可能去折腾,但是我宇文化及……却是得过且过,穷途末路了。” 我道:“不会。少一个宇文化及无所谓,但是少一个朋友,我很有所谓。”我觉得这句话很江湖意气。奇怪得很,以前鬼混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我是正经的贵公子,却意识到了这些。 丁程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事情已经办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的确找到了当时和宇文智及交易马匹那个突厥人——其实他并不是突厥人,而是汉人,就是他泄露了宇文智及的身份。 丁程告诉我,这个人最后在杨广面前承认是受了别有用心的人的指使,至于是谁,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死了。 我道:“如此一来,南阳公主的情算是白求了。” 南阳公主是杨广的女儿,嫁给了宇文述的三子宇文士及,宇文士及的两个哥哥都要被杀,她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其实在我让丁程去找人的时候她已经向杨广求情,就在杨广犹豫着要不要赦免他们的时候,丁程找到的那个突厥人化解了宇文家遭遇的危机。 宇文化及从监狱一出来就要找我喝酒。 “你小子……不错。”他一边喝酒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不过你虽然帮了我,我却一点都不感激你。” 我想我让丁程做的事情除了他知道是我的意思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宇文化及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他这样说肯定只能是猜。我想了一下搪塞道:“不明所以。” 他嘿嘿一笑,“算了吧,喝酒。” 他喝了几口又道:“你知道我在洛阳……哎,算了,过些天你能不能陪我去拜祭一个人?” 我点点头,知道他想要逃避太沉重的话题,也知道他想要拜祭的人是谁。 过了不多一会,几杯酒下肚,他似乎忘了刚才自己提起的那一茬,眼神一转又摆上了一副吊儿郎当得意忘形的表情。 我其实没有心情喝酒,见他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劝道:“从前你收受贿赂,被罢官查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差点掉脑袋,是不是该收敛一点了?” 他十分不屑地推了我一把,道:“所以说,你还是不懂。你想一想,这件事放在我身上,是秋后处决,至少还有转机,要是放在杨玄感身上,就该格杀勿论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道:“我和皇上相交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像杨素那样不懂得明哲保身的人,肯定会不得善终的。你也一样,现在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郎,对他构成不了什么威胁,可你父亲唐国公呢,却是出镇一方的太守,当心,当心呐。” 我知道他又开始了他一贯的论调,和最开始他教我的一样,低调行事,尽量不要引起杨广的猜忌。可我总觉得他的做法实在太谨慎了,并且有点怀疑他的动机,这个醉生梦死的花花公子,或许只是为他的堕落找一个借口罢了。 我并不以为然,只想了想,接着他的话道:“皇上想杀杨素。” 第65章 分道扬镳(三) 宇文化及点点头,道:“情理之中。” 七月,踏雪轩外的荷塘里又只剩下一片残碧,和两年前一样,连月光都一样清晰而苍白。 宇文化及指着石桌对面我坐着的地方道:“两年前,他就是坐在这里。” 我记忆中那个纷繁复杂的夜晚又浮现在脑海中,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我目睹的听说的甚至没有听说过的,都在那天晚上发生了。 我问道:“你后悔了?” 他凄然地笑了笑,反问道:“后悔?我不后悔,只是觉得悲哀。” 我笑道:“看来只剩喝酒了。” 他也笑了笑,道:“你会后悔吗?” 我道:“后悔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后悔你救了我。” 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了你?就算是吧,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 他摇着头道:“在认识你之前,我做过的最过分的事,不过是把一个不听话的小厮打了个半死,要那么多人为我的一点疯狂想法而死,我觉得我做不到心安理得。” 我想杨广在最开始实行他对整个帝国的规划时,应该也并没有将现在所有的死伤考虑在内,我突然想起一个典故,也摇着头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下不闻,如果不是因为偶然,我们也不会知道民间疾苦。” 他同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朝栏杆外的池塘里倒了三杯酒,自语道:“这天下本该属于你,我宇文化及,辜负了天下苍生,也负了你。”说完将手中的酒杯轻轻一抛,浅绿色的酒杯在水面溅起一圈波纹,有浮了起来,沿着波纹伸展的方向飘了开去。 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来,对我说道:“这里摆的酒,你陪我把它喝完吧。” 我看了看,不多,只有三坛。 我的酒量一向不太好,今晚却并没有喝醉,宇文化及喝掉了大部分的酒。 他也没有醉。 等到酒都喝完了,他严肃地看着我道:“李建成,我宇文化及……今日与你划地绝交。”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确信他并没有喝醉。 “为什么?” 他冷冷道:“不为什么。我们之间,只有岐州军营的一箭之仇,至于其他的,今晚之后都一笔勾销了。” 我不能理解,但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见我不说话,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剑,“倏”地一声搭在我的肩上,“听清楚了吗?”他第一次用近乎冷酷的声音怒吼道。 这是最开始我和他在岐州军营结怨的时候都没有见到过的。 我点点头道:“听清楚了。”说着身子突然向侧边滑去,他的剑并没有能够阻止我,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而直刺了出去,他将剑往后一带,站起了身。 我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瞥了一眼踏雪轩外的荷塘,仍然冷冷道:“《吕览》有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可是如今呢?我不想做什么,只是不想以后再有今日,站在这里徒劳无益地后悔。” 我道:“事已至此……” “覆水难收。”宇文化及打断道,“此前我让你明哲保身,现在还算数,请你记得,不要让我有机会杀你。” 我看着西斜的月色在他脸上折射出的阴冷光芒,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宇文化及过去那么多年浑浑噩噩地沉睡,如今却要清醒了。 我想了想道:“如果是为了天下苍生,我能够理解你。” 宇文化及否认道:“不为天下苍生,自今而后,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我自己。” 他说着举剑便向我刺来,我没有躲,剑尖恰好抵在我的咽喉上。 他怒不可遏地看着我,我却笑了笑道:“至少今天,你不会杀我。”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出了踏雪轩,抬头看着天空中孤零零的月亮,知道今天晚上的这一切都源于宇文化及之前在监狱里的谋划,他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我甚至有一刹那的恍惚,觉得自己施展手段去救他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万一他并不值得我救?万一……可是根本就没有万一,因为在他将剑搭在我脖子上之前,我们都还是朋友。 若修对我的晚归并没有不高兴,我已经向她说明过原因了,可是我悄悄进门的时候,却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睡。 她在等我。 柔和的烛光影里,她拿着一卷书在看,我意识到这种氛围的确很浪漫,总觉得此刻我极坏的心情将要打碎这种浪漫。想了想,我走到她身后将他她手中的书抽走,轻轻道了声“睡吧”,终于没有把从踏雪轩酝酿了一路的坏情绪表现出来。 第二天我就被参了一本,内容我不知道,大概是说我玩忽职守,参我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化及。连杨广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没过几天,他代替我成了杨广身边的大红人,我不但被扣了俸禄,还被停了职。 风水轮流转。其实我并不太看重做天子近臣的荣幸,因此对停职本身并没有太大的情绪,但是宇文化及对我的态度还是对我的心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我被停职的那天,在议政殿被宇文化及冷峻的目光打量了几乎一个时辰。 我觉得宇文化及的行为是一种背叛,但是想了想,他事先已经说过跟我绝交了,我又能说什么? 没有了能够喝酒的人,只好喝茶。 醉鸿渐茶楼里多了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我觉得奇怪,从前看宇文化及觉得他整天无所事事,而我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现在似乎对调了,而我居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那宇文化及为什么会自讨苦吃呢?他整天又在忙些什么? 过不了多久我就知道他在忙什么了。 杨素的病加重了,宇文化及带着杨广的慰问去司徒府拜望,本来杨家的人和宇文家的人势如水火,宇文化及根本不可能进得了司徒府的,但是因为拿着杨广的令箭,想进去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就在他拜望了杨素的当天晚上,杨素病重,不治而亡。 我在醉鸿渐茶楼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把口里的茶都喷了出来。 “公子,看看你的好朋友做的好事,胆子真够大的,连司徒府都敢闯。其实我比较好奇的是,连七不杀山庄都做不到的事,怎么他一个浪荡公子竟然没花什么力气就做到了呢?”曹苻见我一脸窘态,添油加醋地在旁边打趣道。 荀简示意他闭嘴,“曹老板,公子心情不好。”荀简一向老成持重,他一开口,曹苻果然就不再说了。 若修自从嫁给了我,也常常和我一起来醉鸿渐茶楼,她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似乎是想给我一点安慰。 我道:“无妨。我从前曾和宇文化及比剑,现在想起来我还是破不了他的剑招。除此之外,他的箭术也非常了得。此人从前跋扈乖张,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说着看了看若修,她一脸关切地看着我,我看着她安稳的目光,心定了不少。 丁程一向冷眼旁观,听了忍不住也插言道:“我此前早已发现宇文化及的身手并不在我之下。” 他顿了一顿又道:“公子,杨素已死,还有其他人。” 我听了丁程的话,仔细想了一下,他说得不错。我又发现一件事,老爹实在是太幸运了,如果他在朝为官,陪在杨广左右,万一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被杨广厌恶而丢官甚至掉脑袋,但是他现在在外为官,所以免了这方面的麻烦,而我因为宇文化及的关系被排挤出了朝廷,现在连官都没得做,朝中的事就更加和我无关了。 在外界看来,杨素当然是重病而死,他从生病至今断断续续四五个月,现在终于撒手人寰。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杨广一定十分开心。 但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杨素死后,被追赠为光禄大夫、太尉公及关东十郡的太守,葬礼的规格之高也是除了先帝之外无人可比。 杨素死后没几天,我在街上遇到了如今正得盛宠的宇文化及,正和御史大夫有说有笑。 见到路中间站着的我,张衡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时还故意撞了我一把,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紧随其后的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一脸严肃目不斜视,我如果不认识他,会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正派的中年文士。他完全没有了此前的潇洒风流,只有沉稳持重,这不像我认识的他。以前他有时候偶尔也会正经,但是不像现在这样。 见到我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只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看我,也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感到他身上带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 我几乎能够听到张衡的冷笑。 杨素的死在我心里又留下了一道阴影。和他所设想的相反,他死了之后司徒府不但没有遭到杨广的清算分崩离析。恰恰相反,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杨广又给了司徒府大笔赏赐,并且让杨玄感袭封楚国公,封他做了鸿胪卿,不过因为父丧,暂时没有上任。 第66章 自污清名(一) 一般在茶楼酒肆中,所有的真实的或虚假的小道消息是传播得最快的。我在茶楼里一般都是待在包间,很少出来大厅里厮混,但是偶尔无聊了也会到下面坐坐。 自从我丢了官,确切一点说应该是停职查看,我感觉整个人都和以前的生活剥离开了,我想到了邙山上的木屋。以前我觉得要想去那儿住是不太现实的,现在却觉得“大隐隐于市”这句话一点都不假,我根本不用特地去找一个和那儿一样的地方,就在唐国公府和醉鸿渐茶楼里,每天的生活就已经非常悠哉了。这当然也基于唐国公府还过得去的家业。 有一天我一大早就去了醉鸿渐,因为这一天是曹苻三十八岁的生日,我去他的茶楼这么久,从来没有喝过不花钱的茶,所以这天我十分积极。 和我同样积极的人还有荀一,他前一段时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回来才听说我和宇文化及闹翻,立刻显得十分紧张。 我其实一直怀疑曹苻是不是把他的年龄搞错了,因为他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但是看上去还没有二十八岁的人老,荀一比他还要小,他们俩站在一起谁都看得出来荀一要老很多。 我先和荀一在茶楼中坐定了,曹苻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色长衫,看上去比平时更加俊美,就在我和荀一上下打量曹苻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们三人相视了一眼——丁程今天在殿前值班根本来不了,荀简则要去给人看病要到下午才能来,若修早起要伺候母上大人一时半会也来不了,至于我早就想带来的三娘,她要等若修忙完了和她一起来,所以……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现在门外竟会有人敲门。而且没有小厮来禀报,显得十分诡异。 曹苻今天坐了主位,我与他相对而坐离门最近,就起身要去开门,荀一警觉地看着我的动作,我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开了一道缝。 接着就有一双手将门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公子,面容白皙,长相也十分俊美,也是一身深色长衫,手中一柄折扇,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笑道:“如何竟不识得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曹苻却已经站起身来,朝这个少公子道:“你怎么也来了?” 我仔细再看了两眼,觉得十分熟悉,突然想起洛阳的事,朝他微微拱了拱手,笑道:“原来是丁老板。” 丁渔儿的目光越过我停在曹苻身上不肯移开,门外却又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公子可真是好眼力!”说完又对曹苻道,“怎么我不能来?” 曹苻连连摆手,这时一个白衣文士从丁渔儿身后转了出来,手中一支玉箫,不是张文苏是谁?我见到他也来了,愣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们分宾主坐下……丁渔儿坐在曹苻身边,俨然是半个主人。 荀一见了张文苏就道:“守丧之人,也得来吗?” 其实张文苏的母亲病重很久了,他回去后不久母亲过世,因为守丧在家一直没有回来,现在三年未满,他却提前回来了。 张文苏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还真没办法。皇上要征集天下的乐工,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守孝在家。” 前不久杨广颁下诏书,为了迎接明年来访的东突厥启民可汗,要把天下有才华的乐工全都召集到京城来。而张文苏当年是越国公府的琴师,名声在外,自然没有办法躲得过。 张文苏一来,整个房间的气氛都不一样了,他并不太拘礼节,又十分健谈,和众人一番叙旧之后,又将话题拉回到了我身上。 他道:“杨素死了,是何人所为?” 荀一道:“你虽然人不在,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杨素死于非命,如何做到的?” 张文苏道:“公子遭黜,宇文化及得宠,杨素之死,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公子,看来是宇文化及在皇上面前抢了头功,对公子落井下石啊。” 他长叹一声,我却不以为然道:“让我杀杨素,我做不到。” 张文苏点头道:“宇文化及却做得到。我早知此人深藏不露,果不其然。公子偏偏与他相交,如今这样,未必是坏。” 他提起了我的伤心事,我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道:“他有他的选择。” 张文苏还要开口,却被曹苻抢先道:“大家都知道,曹某最讨厌官场的这些事儿,今天是曹某的寿辰,就请各位给在下一个面子,从现在起,今天之内不许议论时政,各位以为如何?” 丁渔儿在一旁拍手道:“如此甚好。” 我们剩下的人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荀简带着一脸大夫特有的悲悯神情走了进来,见我们都看着他,似乎才回过神来,缓缓道:“哎,太子殿下病重,以我的医术,恐怕治不好他。” 太子杨昭乃萧皇后所出,在杨广即位之后立刻就被封为了太子,一提到他,只怕难免又要开始议论时政了。 我瞥了一眼曹苻,只见他和丁渔儿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刚刚达成的共识还不到一刻就被破坏了。 荀一道:“叔父去给太子殿下看病了?” 荀简点点头。 曹苻道:“那你八成是不要命了。” 荀简道:“皇后娘娘于我有恩,理当相报,可惜我的医术不够。” 我想了想,荀简的医术虽然不能说是独步天下,天下比他医术还高明的人也寥寥无几了,他都不能治,那太子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一旁丁渔儿插话道:“江东有一位颜谦大夫,听闻医术也是了得,皇上果真想治,或许可以找他。” 荀简摇摇头道:“他如今化名颜不济,仍居于江东从前的药铺中。不过自从江东陷落,他就扬言世人不济,何况敌国皇室?想要找他,恐怕行不通。” 曹苻听了笑道:“荀大夫,你也别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大概是报应。” 丁渔儿拉了他一把。 我知道曹苻和丁渔儿不喜欢谈论这些事,我自己也懒得想,正想转移话题去八卦一下曹苻和丁渔儿的从前,张文苏却开口说道:“曹兄,你这茶楼每日能得利几何?” 众人听了,皆是一愣。张文苏平时也是一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这些事来了? 我心里正纳闷,曹苻已经说道:“这个嘛,我还没有仔细算过。” 我又是一愣,这就更不像曹苻了,他和张文苏恰恰相反,生意人讲究的锱铢必较他都有,怎么连自己茶楼的盈利都不放在心上? 张文苏道:“我总觉得曹兄的茶楼里,少了什么。” 丁渔儿诡异一笑,接话道:“女人。” 张文苏正将一杯茶往嘴里送,听了丁渔儿的话“噗”地一声将茶都喷了出来,边咳嗽边摆手道:“丁老板,我……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么一来,连一向不善言笑的荀简都不禁莞尔。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苏终于缓了口气,指了指门外道:“醉鸿渐茶楼长年空设琴案,却没有琴师,我现在无处可去,想请曹老板你收留。” 曹苻摆手道:“别别别,你往那儿一坐,别把客人都赶走了。” 张文苏笑道:“寻常人请在下抚琴,在下还懒得伺候,如今送上门,曹兄竟然不受?” 曹苻还是摆摆手。 我道:“张先生,你来京师,不是为了皇上接待启民可汗吗?为何会无处可去呢?” 他笑道:“杨玄感,他不让我去。不去也好,乐得自在。” 荀一也笑道:“杨玄感管得也未免太宽了些。” 张文苏道:“荀一你还别说,他说得也在理。我从前是越国公府的门客,如今主人死了,我不但不为其戴孝,还去抚琴奏乐,也太不像话。” 荀一道:“如此,你现在应在廉州为伯母守孝,也不该来这里。” 张文苏的脸似乎动了一下,随即道:“天子有命,敢不奉诏?” 荀一冷冷道:“既然如此,杨玄感又不是天子,敢与皇上分庭抗礼?” 张文苏道:“他只需在名册上做点手脚,将我的名字划掉,我便入不得宫了。说到杨玄感,杨素被杀,他似乎心中似乎已经有所怀疑。” 我笑道:“张先生也会故弄玄虚了?杨素被杀,你早已知情?” 张文苏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虽然仍然是在议论朝中的事,气氛已经比荀简刚进门时好了不少。 我想起前一阵万夫人的儿子——那个人小鬼大的李智云——问我和音律有关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看了看张文苏道:“张先生,你方才说无处可去?” 张文苏长叹一声道:“是啊。” 我道:“家中有几位幼弟,天资极高,对音律颇感兴趣,不知道张先生愿不愿意折节教导他们琴艺?” 张文苏听了皱了皱眉头,无奈地笑了两声道:“既然公子开口,文苏敢不从命?” 谈笑之间又有敲门之声,若修带着三娘进了门,我起身却看见她们一脸阴霾,神情显然不怎么对,忙问道:“怎么了?” 若修正要说话,三娘却抢先说道:“父亲被罢官了!” 第67章 自污清名(二) 我心中一凛,不知道老爹怎么得罪了杨广,想到他对朝中大臣的态度,不禁担忧起来,忙问道:“所为何事?” 若修缓缓道:“父亲在荥阳太守任上收受贿赂,被御史大夫弹劾,皇上一怒之下,罢了父亲的官。”她说得不疾不徐,虽然言语之间十分担忧,但在我听来却像是风轻云淡一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震动。 除了若修自带的安定感外,还有一点是我所知道的,以我对老爹的了解,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干这种蠢事——杨广和他老爹一样对贪污纳贿的行为深恶痛绝。我想到了宇文化及对我的忠告。 我拍了拍三娘的肩旁,笑道:“父亲回来了吗?” 三娘摇摇头道:“还没有。” 我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不必太过担忧,父亲不是如此糊涂之人。” 三娘想了想道:“也对。” 我环顾四周,道:“座中都是我的朋友,给你引见一下。” 我一一给三娘介绍了房间里的人,她认识了一遍之后对曹苻道:“曹老板,您看上去不像已经三十八岁了,倒像是连二十八岁都没有呢。” 曹苻哈哈一笑,指了指房中一圈人道:“曹某不像他们,整日里为俗务烦心,我开这个茶楼,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 我一笑之间,见张文苏意味深长地看着三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挪到他面前正要问,他却指着三娘对我道:“方才公子说让文苏去府上教琴,不知你这位妹妹对琴可感兴趣?” 我一愣,转向三娘道:“三娘,这位张先生曾是越国公府有名地琴师,如今想收你做个弟子,不知道你可愿意?” 三娘笑道:“好呀。张先生,三娘于琴艺一道,只略懂些微末枝节,先生愿意教,三娘求之不得。” 曹苻在旁笑道:“三娘,刚才张先生也说了,我这醉鸿渐茶楼什么都有,只少了一位琴师。曹某冒昧,请三娘你做这个琴师如何?” 张文苏听了,气得对曹苻瞪眼道:“这是什么道理?” 丁渔儿笑道:“生财之道。张先生你这就不太懂了吧?” 三娘朝我挤了挤眼睛,我略略点了点头,她立刻喜笑颜开地对曹苻道:“曹老板美意,三娘却之不恭,如此多谢了。” 丁渔儿拉了拉三娘的手道:“我的茶楼里,也少一位琴师,日后你若去了洛阳,也要请你呢。” 三娘被她一拉本能就要把手抽回来,但她本来就经常男装出行,将丁渔儿仔细打量了两眼立刻就发现她是女子,也就付之一笑道:“好呀。” 我见到大家对三娘都如此偏爱,和若修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荀简却走过来朝若修拱了拱手道:“若修,你师父现在如何?” 若修见提到颜不济的名字,神色似乎有点黯淡,想了想才道:“若修不清楚。只知在荥阳一别后,师父和他的那位朋友并没有返回江东,至于去了何处,却不得而知。” 荀简道:“哎,算了。” 这天因为有三娘的到场,气氛更加热闹,曹苻和丁渔儿也十分高兴。 回到唐国公府,一切又和平常一样了,我们还是要面对老爹的罢官。唐国公府的一老一少都被罢官,在唐国公府造成了不小的颓丧情绪。 当天下午我和若修还有三娘回到唐国公府没多久,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我的,这点从信封上的“李建成亲启”几个字就可以看得出来,但是没有说写信的人是谁。 我满心狐疑地拆开信看了一回,信的内容与我刚刚知道的消息有关,是关于老爹被罢官的事。信中说老爹受的贿赂是王世隆——也就是当年并州总管帐下长史王韶的儿子——送的,而王世隆之所以给老爹送礼,则完全处于杨广的授意。 我忍不住想如果老爹不收贿赂会怎么样,同时也佩服杨广的旺盛精力——他既要管洛阳西苑的修建,又要为运河疏浚的事操心;既要让整个大帝国保持正常运作,还要像现在这样,怀疑大臣的忠心。 张文苏答应了要到府中教三娘和几个弟弟学琴,因此曹符生日的当天就搬到了唐国公府,我拿着这封信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房中绕着一张琴转来转去,一边踱步一边连连摇头,见我来找他,停了步说道:“琴弦断了。” 我笑道:“此等小事,也值得张先生发愁?” 张文苏一笑,道:“还是有点可惜了。” 我将信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自己看看,可猜得出是何人所写?” 张文苏接过信便开始读,不长的信却读了很久。 我等了一会儿,才听张文苏笑道:“公子猜不到是何人?” 我点点头道:“因此来请教先生。” 张文苏又想了很久,道:“能够知道这些的,文苏只想到一个人。” 我在张文苏思考的时候也忍不住想,将杨广身边的人想了个遍,不会是丁程,他一向不关心这些事,就算关心,也会直截了当告诉我,而不是故弄玄虚写什么信,想到这里我脑中思绪一闪,接着他的话便道:“宇文化及?” 张文苏凝神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我想起宇文化及冷峻的眼神,和他在踏雪轩最后嘱咐我的话,觉得老爹和宇文化及还真是知己,他们都明白杨广的心思。 过了没几天,老爹回府了。不出我所料,他回来的时候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消极悲观,反而看上去心情很好。 大业二年已经接近尾声,除了在岐州的那段日子,这么多年老爹和我经常都是分隔两地,根本没有像现在这样,我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我将信给他看了,他看完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只微微颔首道:“如此,也说得通。” 想了半天又道:“建成,看来为父此前的担心倒是多余了。你随侍天子左右,为父一直怕你口不择言,冒渎圣听。要知道,齐国公高颎,不过在当年平陈之时劝谏过皇上,直到如今仍遭猜忌。现在看来,你在朝中颇得高人指点,但不知这高人系谁?” 我道:“宇文化及。不过他如今……” 老得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再说,又想了想,道:“如今朝局不稳,你在家,正是免祸之道,免得你母亲担忧。” “那我如今该怎么做?”我问。 老爹笑道:“你如今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广交天下英豪,以备不时之祸。你时常不在身边,为父对你疏于管教,倒不知你进益如何,且试一试何如?” 我道:“听父亲安排。” 我和老爹踱步至书房外的院子里,冬天室外很冷,明媚的日光斜斜地照着院中的草木,带来一丝暖意。 和很久之前一样,老爹并不拿剑,只是在后院的竹林中掰了两截竹枝,递给我一条。 我们就在院中开始比划,虽然这些年我都十分认真地练剑习武,但每次想到那年中秋之夜老爹一人退五敌的场景,还是觉得自己和老爹比起来差远了。还没开始比划就先输了一半。 和以前一样,仍然是我进攻,老爹防守。 老爹手中的竹枝密不透风,说实话,我想了多种方法,就是攻不进去。过了五十来个回合,我弃剑认输。 老爹将竹枝一扔,哈哈笑道:“建成,你的剑术,进益很大。” 我拱手道:“和父亲相比,还差得远。” 老爹摆手道:“你所缺少的,经验而已。” 荀一也曾经这样说过,他说以他的剑术已经交不了我了,我之所以不行,就是因为临阵的经验太少。 “当年的江东俊秀仇元度,于剑术造诣可能并无过人之处,但是他四处与人挑战,因此有了很多临阵经验,面对敌人时,懂得变通之道。”老爹一边走一边侃侃而谈,“教你剑术的那位薛先生,为人太过正直,他行走江湖惯了,懂得见招拆招。你就不同,剑势太直,不入偏门自然是好,可未免吃亏。” 我低头无话,想着荀一教我的剑术,的确没有哪一招是偏门邪道,但是我听不出来老爹究竟是褒奖还是批评。 老爹又道:“你为何不问,为父为何要收受贿赂?” 我道:“父亲,宇文化及曾说过,皇上猜忌心太重。譬如杨素,他虽不是直臣,但对皇上确是忠心耿耿,也曾立下汗马功劳,可皇上却仍不放心,非要置他于死地。再如齐国公,国之良臣,正直无欺,却屡遭贬黜,失宠于圣前。只有像张衡那样的小人才能得势,但却也并不知道祸患隐于何处。如此看来,为官之道,如今哪一条路都十分凶险。不如像父亲这般明哲保身。建成知道,因此不问。” 老爹道:“为父一向知道你与宇文化及来往甚密,如今却为何会到这般地步?” 我想了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老爹见我无话,就摆了摆手让我不必说。 这时若修和三娘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她们似乎在说着什么,见了我和老爹便朝这边走来。 我见了若修,想到不论有什么事对老爹都不应有所欺瞒,便直言道:“宇文化及如此行事,恐怕是为了保全我。” 第68章 搭救王孙(一) 老爹点了点头道:“建成,与人相交,诚心为贵,宇文化及心傲之人,你能得他青睐,为父甚感欣慰。只是此人行事偏狭,还需当心。” 我苦笑道:“父亲,他早与孩儿划地绝交了。” 这时三娘走到跟前来,对老爹道:“父亲,三娘想请张先生来府中教琴,还请父亲答应。” 老爹笑道:“答应了你便是。” 她愣了一下,看向我时,我冲她眨了眨眼睛,她笑了笑又道:“父亲,我还有一个请求……”说了一半,却吞吞吐吐不再说。 老爹看着她,示意她把话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插话道:“父亲,前日三娘去醉鸿渐茶楼,茶楼老板赏识三娘琴艺,想留她在楼中抚琴……建成以为此事不可,她可是您的女儿,怎能在茶坊酒肆中抛头露面?”说着故作严肃对三娘道,“三娘,此事不宜,你别再提了。” 三娘又要开口,老爹却摆了摆手诡谲地看着我,道:“想去便去,只有一点,别让人知道是唐国公的女儿就是了。” 三娘笑逐颜开对老爹拱手道:“谢父亲成全。” 我看着三娘,想到这样一个妹妹将来恐怕绝对不简单。自此以后,醉鸿渐茶楼里多了一位琴师——羽止。 大业二年十二月,太子杨昭病逝于东宫。 对于与朝堂若即若离的唐国公府,这一切都不那么重要,老爹说总有一天他会再度被起用,更加劝我不必太介意官场得失,说现在的朝堂,在其中的人都身不由己,倒还不如抽身事外来得悠闲自在。 太子的死让整个大兴宫在这年除夕都显得暗淡了很多,更确切地说,整个大兴城都失去了庆祝新年的资格,我不用想就可以知道,杨广和萧皇后一定为痛失爱子而难过,我不同情杨广,但很同情皇后——我见过母上大人在我们生病或受伤时的艰难,至于杨广,他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值得同情,杨昭有可能是躺在洛阳城冰冷荒地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他同情他们,我可以考虑同情他。 说实话我本来以为太子的死会让他至少对生命表现出一点敬畏,然而结果适得其反。 大业三年三月,长宁王杨俨在陪杨广下棋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触怒了杨广,被杨广身边的护卫当场杀死,随后杨勇的所有儿子被流放岭南。 我想起很久以前李世民刚出生的时候与杨俨的一面之缘,那时候他因身为父亲的太子失宠于圣前,已经十分落魄,想不到时隔八年之后也难逃一死。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杨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因为自己儿子的死而迁咎于人,我感觉历史对他的书写其实并没有错,他就是一个可怕的暴君。 这天下午我和若修在存墨堂下棋,张文苏和三娘在一旁观战,到了晚饭时候还意犹未尽,于是我们决定等吃过晚饭接着下。 若修的棋艺怎么说呢,在我看来并不是太好,因为她落子都中规中矩,完全按照章法来,一点出格的事都不做,这当然和她的性格有关。我在本质上也一样,但是觉得这样兵来将挡的方式未免有点无聊,所以经常想出其不意对若修形成包围之势。 可是奇怪得很,每次我的心思都会被她识破,或者就算不被识破,她最后身陷险境了,也还是能够不动声色地化险为夷。张文苏和三娘在一旁看着都连连称赞。 输给若修我不但不觉得没面子,反倒心里十分高兴,因为她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做什么事都没精神,也没什么心情。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我既没有做什么事情惹她不高兴,她自己也没有碰到什么烦心事。我想逗她开心,要是连我都没办法哄她开心,那我只好带她去看医生了。 她因为赢了我,心情的确好了不少。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一般照着院中的海棠树,若修的笑靥如身后的海棠花一样清澈明媚,我又一次仿佛置身迷离的梦境一般,呆呆地看着她,竟忘了落子。 她的手在我面前晃了两下道:“怎么看呆了?” 我回过神来,发现张文苏和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笑道:“你最近怎么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事。” 我道:“没事怎么整日里都没精神?” 她笑道:“大概是春困。” 我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的眼睛中笑意十分明显,我道:“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去找荀大夫给你瞧瞧?” 她把我的脑袋一拍,笑道:“瞧什么?我自己就是大夫,我说没事,你不相信?” 我这才想起若修的确是大夫,而且还是不错的大夫。 她见我不语,笑道:“下完这一局,就不下了好吗?” 我看着棋盘上剩不了多少空地方,点头道:“你乏了?现在就去睡吧。” 说着我起身准备去扶她,眼睛朝她身后看去,却立住了不敢再动。 若修见我的反常神态,问道:“怎么了?”说着也要起身。 我笑道:“没什么,你先坐下,我们待会再回房。” 这时若修身后的树影里,刚才明晃晃的一道寒光一闪而过,就消失了,从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来。 宇文化及。 他没有蒙面,只是脸色阴沉,目光中的冷峻在夜色中划了一道,然后无神地望着黑夜,这刺痛了我。 我道:“故人来访,不必用这种方式。” 若修正要回头,宇文化及冷冷道:“不要回头。” 我看着若修,点了点头。 我不清楚宇文化及的来意,想到刚才和若修在下棋,竟对有人闯进来浑然不觉,不知道是因为宇文化及身手太好,还是我一时大意疏忽了。 我道:“若修身体不适,我送她回房。” 宇文化及点了点头。 我绕过石桌,走到若修面前扶起她,就朝房中走去,回到房间的时候若修低声道:“一切小心。”说着用手碰了碰我的腰带。 我点点头道:“放心。” 院中只剩下我和宇文化及两个人,我知道他没有恶意,看了看他笑道:“需要酒吗?” 他摇摇头道:“不需要。有件事,请你帮忙。” 我道:“何事?” 他犹豫了片刻,道:“救人。” 我想了想,恍然道:“你是说,救剩下的人?” 他点头道:“我答应他照顾他身后之事,现在看来,我答应得太轻率了,根本做不到。” 我觉得宇文化及的人生难免有点悲哀,他想要做到的,似乎从来不曾做到。他想要纯粹的意气,可曾经的废太子杨勇辜负了他;他想要彻底的堕落,可他碰到了我,又耽误了他。 我道:“你确定我能做到吗?” 他惨淡一笑,道:“当初你可以救我……” 我打断道:“是南阳公主救了你。” 他摇摇头,“我这辈子,就觉得认识了你还不算亏,拜托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一闪,似乎有点戏谑,意识到宇文化及还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宇文化及。 我看着他翻身越过院墙消失不见,觉得心中有点怅然。 若修还在房中等我,明明很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靠在床上,将我拉到床沿上坐下,道:“让我猜猜,宇文化及找你,是不是为了长宁王被杀的事?” 我一愣,反问道:“你如何知道?” 她道:“猜的。” 我刮了刮她的脸道:“猜的对。” “那你打算帮他吗?”她又问。 我笑了笑,“自然要帮的。” 她点了点头,将头偏向一侧做了个看天的姿势,其实只能看到碧纱帐。她拉着我的手贴在她的小腹上,凑在我耳边道:“我有孕了。” ……怀孕? 我脑子一热,从床沿“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接着开始在房中走来走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居然也要做父亲了? 我在房中走来走去,居然累得开始喘气了才停下来,凑到若修面前道:“这是真的?” 若修将我推了推道:“这种事情,我如何会骗你?” 我道:“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说着就要往外跑。 若修拉着我的手不放,道:“天色已晚,明天再说不迟。” 宇文化及的突兀来访和若修告诉我的这个消息所造成的反差让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老爹和母上大人听说了这件事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我看着他们笑逐颜开的样子,忍不住想到了一件事,其实像这样平平常常的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不一定非得建功立业;像杨广或者杨素那样,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一刻能够放松一下神经,根本没有办法享受平常人的快乐。 像我现在这样,比他们要好太多了。 宇文化及的事我只能帮他,他将全部的信任都托付给了我,如果连我也不帮他,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信仰估计都会灰飞烟灭——虽然最开始是他和我划清了界限,如果真是这样,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第69章 搭救王孙(二) 我几乎没有多加思考就去找曹苻了,但是这次我遭遇了一点麻烦,曹苻告诉我他并不想管这些事。 这天醉鸿渐三楼的左进第三间房中,气氛有点诡异。 因为曹苻明确地拒绝了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既不能强迫曹苻去做这件事——我毕竟是阁主,他们都得听我的,但是这样不符合我的行事风格,也没有办法去说服他,据我观察,他的立场非常坚定。 醉鸿渐的资源调动不了,我把目光转向荀一,可荀一也不是太乐意,但是他并没有完全拒绝我,只道:“公子,他们只是流放岭南,宇文化及打算让公子如何救他们?” 我道:“他担心途中横生变故。” 荀一想了想道:“我走一趟,他们若平安到达岭南,我立刻回来,倘若真有变故,我尽力相救。” 我点头道:“多谢。” 荀一笑道:“公子义薄云天,荀一自然奉陪。” 曹苻道:“算了,既然这样,你去的路上凡是在醉鸿渐茶楼喝茶的钱,就都免了吧。” 荀一笑道:“这还差不多。” 和宇文化及担心的一样,就在杨广下令将杨勇的儿子全都流放岭南不久,丁程告诉我事情有了变故。杨广下了一道密诏,命人快马赶上押送的人,要将杨勇的儿子在途中全部处死。 我想了一下,以荀一的速度,应该能在命令下达之前赶上押送的人,保证他们的安全。 但是我错了。 几天之后荀一就有了回信,曹苻破天荒第一次到唐国公府登门拜访,我见到他就觉得大事不好。因为一向不羁的曹苻竟也会表情凝重不发一言。 他递给我一张小纸条,是飞鸽传书,写的是“传令者七不杀山庄唯襄城王恪重伤其余皆死”,我看完之后又看了曹苻一眼,无奈地瘫坐在椅子上。 又是七不杀山庄! 我的内心闪过一丝愤怒,觉得这个山庄作为杨广的爪牙,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曹苻冷冷道:“荀一也受了伤,一时回不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曹苻话里话外都在责怪我,也沉声道:“曹老板,你这是在怪我多管闲事了?” 曹苻淡淡地扫视了我一眼,摇摇头道:“不是。” 我道:“那是什么?” 曹苻道:“没什么,抱歉。” 说完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这样走了。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明所以。 不管结果怎样,我必须给宇文化及一个交代。 宇文化及冷冷地看着我,在存墨堂后的一方空地上,群芳已谢,满地的残红也已经看不见影子,这天夜里连月都没有。 若修还是提醒我要当心,我笑了笑,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 宇文化及站在黑幕中,只有眼睛和手上的剑发出光芒,而我却空手而来。 我先开口道:“抱歉。” 黑暗中,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做到了吗?” 我摇摇头道:“没有。” 他身形突然一动,一股寒意直透我的脖子,我感到喉头一阵刺痛,他手中的剑尖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冰冷的感觉让我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天夜里,在西安不知道哪条街的转角碰到的情况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只觉得当年那抵着肚子的刀刃带来的冰冷和宇文化及此刻给我的感觉很像。 我有种感觉,觉得他可能会杀了我,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太过偏激,而我不过是在这个世界上溜达了一圈,浪费了很多人的感情而已。 “你为什么不躲?”他冷眼看着我。 我居然轻轻笑了笑,道:“我不必躲。” 他又把剑往前送了送,我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刺痛感更清晰了。 “给我一个解释。” 我指了指横在我们之间的剑,道:“你这样,我怕我说话之间就没命了。” 他将剑移开了。 我长呼了一口气,道:“听说过七不杀山庄吗?” 他点头道:“我曾经在他们那里买过命。” 我道:“他们如今为皇上卖命。” 他显然愣了一下道:“皇上派他们去杀人?” 我点点头。 他黯然地还剑入鞘,转身道:“抱歉。” 我道:“襄城王杨恪,尚在人世。” 他本来要走,听了我的话又折回来道:“多谢。”声音冰冷生疏。 宇文化及走了我还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 “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转身一看,张文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身后。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然呢?” 张文苏笑道:“不知公子是否还记得当年存墨堂的问对?” 我想了好半天,才记起我当年的豪言壮语,我竟然差点忘了。而且在老爹的影响下,我竟然觉得现在无所事事的生活很好。 我抱歉地对张文苏笑了笑道:“差不多忘了。” 张文苏看着宇文化及远去的背影,悠悠叹道:“公子与他,其实是一类人,你在走他从前的老路,而他却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我现在既不堕落也不放荡不羁,我在规规矩矩地为人夫为人子,而且马上就要做父亲了,我怎么会和他一样? 张文苏摇摇头道:“曹苻今天告诉我说,他打算重出江湖了。” “重出江湖?”我更懵了。 他道:“对。匡扶天下,择明君而侍之,与文苏一样。” 我听了笑道:“你们想要造反么?” 张文苏指了指我,道:“不是我们,是你,是唐国公府。” 我道:“如今说这些,只怕太早了吧。” 张文苏笑道:“公子但须记得。” 我点了点头道:“多谢提醒。” 在我看来,张文苏看上去只是一个落魄书生,野心却很大,他为什么老是怂恿我造反不得而知,难道是为了成就他自己的霸业?看上去却并不像。 荀一在不久之后带着伤势渐渐好转的襄城王杨恪回到了大兴城。荀一受伤不重,但是杨恪就不一样了,荀简说他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恢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在大兴宫中和杨恪也曾见过面,不过也谈不上认识,在杨勇的众多子女中,他年纪虽小,却才思敏捷,听说十分聪明。 他被安置在醉鸿渐茶楼的后院中,躺在床上,苍白的脸和杨广竟然有点相似,见我站在面前,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才道:“是你?” 我点头道:“殿下不要误会,在下是受了宇文少卿的托付。” 杨恪听了反问道:“他?”声音虽然微弱,却十分不愿意相信。 我问道:“殿下有何疑虑吗?” 杨恪冷冷道:“在皇上面前亲手杀了大哥的人,正是宇文化及。” 我道:“不杀长宁王,长宁王会有何下场?” 杨恪一愣,答不上来。 我道:“我答应他救你,至于日后如何,殿下自思之。” 杨恪道:“本王……我无处可去了,你其实不必救我。” 荀简在一旁插言道:“殿下何必如此悲观?生者不易,请殿下自爱。” 杨恪一看之下惊讶得连连咳嗽,好久才道:“您……您不是葬身火海的太医令荀太医吗?您竟然还活着?” 荀简笑道:“是啊,老朽尚且惜命,何况殿下呢?” 杨恪又环视了一圈,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荀简阻止道:“殿下一路奔波,伤势未愈,还请不要妄动。” 杨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有眼泪从他的眼角划了出来,一时间房间里格外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睁着模糊的泪眼,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活着又能如何?皇上若知道我还活着,必定要赶尽杀绝的。” 曹苻道:“在我这里,我保你无虞。” 我忍不住看了看曹苻,他的眼神异常镇定,显得刚才的话格外郑重。 我相信杨恪以后再也不会在历史上出现了,因为荀简给他做了一点小小的整容手术,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张文苏看着我略略思索了片刻,给他取了另一个名字——唐临。 因为唐临年纪还小,曹苻告诉我等到唐临的伤好了就把他送到洛阳丁渔儿那里去,让她照顾。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还可以。 大兴城渐渐热闹起来,因为有突厥使团来访,而且杨广已经决定不久之后巡行榆林郡,在那里和启民可汗会晤。 醉鸿渐茶楼来了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里,就包括了柴绍。 由于常年在边关和突厥人打交道,他现在和突厥人打得火热。因为这个原因杨广让他做了迎接突厥使团的向导,他被任命为光禄寺少卿,负责突厥使团的各项事务。 他因此整天陪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 曹苻实在没有办法,送上门的生意不可能不做,他也不可能把客人赶走,只好忍一忍。 坐在三楼,曹苻有点嫌弃地看着楼下,对我道:“公子,你的这位朋友实在太不像话了,突厥人懂得什么喝茶,他们不应该去酒馆闹吗?” 我嘿嘿一笑,道:“这个……你倒要问问你请的那位琴师了。” 第70章 茶楼异客(一) 曹苻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想了一下,突然哈哈一笑,不再相问,转身下楼了。我觉得他会错了意。 醉鸿渐茶楼的琴师羽止姑娘,在大兴城的名声没过多久其实就已经传开,人们都说她的琴艺超众,闻之有如天籁,所以茶楼的生意也好了不少。这些突厥人可能是慕名而来,想要听一听天籁究竟是什么样的,不过柴绍到这里来,却绝对不只是为了听琴了。 我现在有时候也偶尔到楼下的大厅里坐坐,不为别的,怕茶楼有闹事的人闹到二楼的琴室去,顺便也听听突厥人的消息。 突厥人对茶的兴趣远没有酒大,他们一般被柴绍带来一次就再也不来了。在这些混杂的异族人中间,有一位客人十分引人注目——他的相貌和普通的中原人有所不同,一看之下感觉像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武夫,但这人却偏偏一副文士打扮,长衫宽袖,头戴玉冠,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胡子修剪得倒是十分漂亮,我觉得他和杨玄感很像,但杨玄感比他还稍微入眼一点。 本来我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但是他一连五天都出现在醉鸿渐,一坐就是大半天,而且只是一个人。 我问柴绍认不认识,柴绍摇摇头告诉我根本没见过他。 到了第五天,他终于暴露了他的企图,因为他开始向掌柜的打听楼上弹琴的姑娘是谁。 我坐得离柜台很近,因此听到了这个人和曹苻的全部谈话。 那人先是问道:“老板,在下闻楼中琴声,雅韵非常,不知抚琴之人若何?可否一见?” 他的话虽然说得文绉绉的,但我听来却没来由感到一阵怪异。 曹苻笑道:“实在抱歉,这个要求恕在下不能答应您。” 那客人又问道:“倘若以箫声相和,岂不妙哉?” 曹苻刚要答话,在飘荡着琴音的大厅中由远及近响起一阵箫声,正好与琴音相和,我循声看去,发现箫声竟不是从茶楼外传来,而是一直坐在我身后的柴绍手中的箫管所发出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柴绍显然是听到了这个奇怪客人和曹苻的谈话。只见他云淡风轻地站着,眼睛看着二楼琴室的方向,心情并没有受到刚才谈话的影响。 一时间厅中琴箫和鸣,我居然觉得他们两人的配合简直完美。 曹苻在一旁看着奇怪客人笑道:“客官说得不错,果然是相得益彰,天衣无缝。” 那客人无奈地挠了挠头,有些嫉妒地看着柴绍,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像是生怕破坏了茶楼中的气氛。 等到一曲终了,我才发现一向嘈杂的大厅中竟然出奇地安静,过了好一会才有人拍掌而笑。 那个奇怪客人走到柴绍面前深鞠一躬,拱手道:“公子的箫,清新雅致,与羽止姑娘的琴音颇为相得,在下拜服。” 柴绍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在下微末伎俩,先生过誉了。” 那个奇怪客人也不生气,只笑道:“在下佩服公子心性,倒想与公子做个朋友,未知何如?” 柴绍听了摆手道:“想和我交朋友?那就请先生把您这咬文嚼字的毛病改改,我粗人一个,学不来。” 他话音刚落,从二楼传来一阵笑声。 奇怪客人将柴绍上下打量了几眼,确定他并不是在嘲笑自己,才拱手道:“这样更好,在下史吉,你呢?” 柴绍本来就是个有朋友就交的人,听了也很不客气地说道:“我叫柴绍,多多指教。” 史吉一愣道:“你就是柴绍?” 柴绍反问道:“怎么你认识我?” 史吉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 这时我也忍不住想要凑个热闹,就端着一只杯子走到柴绍的桌子旁坐下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个?” 柴绍笑道:“军中无聊,略作消遣,今日派上用场。”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史吉看着二楼道:“我是真心爱慕羽止姑娘,所以……” “你说什么?”柴绍不等他话说完就反问道,语气不见得有多么急切,但敌意却十分明显了。 说话间曹苻走了过来,笑道:“几位公子,羽止姑娘有请三位至楼上雅座少叙。” 史吉听了对曹苻拱手道:“多谢老板。” 说话之间我们三人来到楼上的一间雅室中,等我们坐定了有一会儿,三娘才从门外进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柴绍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将视线挪开。 史吉见了三娘眼睛都直了,看了好一阵才道:“姑娘琴技实在高妙,佩服之至。” 三娘笑了笑,却并不和他说话,只看着柴绍道:“你的箫从前没有这么好。” 柴绍听她这样说,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这才知道原来柴绍之前就给三娘表演过这个。 虽然三娘和柴绍的情投意合表现得已经十分明显,但史吉却像是没有看见,或者说不想看见一样,对三娘的企图丝毫没有消减,仍然直勾勾盯着三娘,我在一旁看了恨不得把他给拉出去,但是这样太失礼了,我毕竟不能砸曹符的招牌。 史吉见三娘不搭理他,转向我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我拱手道:“在下李建成。” 他又愣了一下道:“你就是唐国公府长公子?这间茶楼可真是藏龙卧虎,你们中……呵呵。”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住了口,我听了又觉得十分怪异。 三娘终于回过头来,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道:“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史吉愣了一下,点头道:“姑娘真聪明,在下……是凉州人。” 从他对三娘的态度,我推断出他此前来茶楼应该是为了三娘。因为认识了我和柴绍,他终于不是一个人坐着了,告辞的时候,他说明日还要来。 我和三娘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柴绍则有点不高兴地看了看史吉。 史吉走了之后,曹苻进来对三娘道:“三娘,茶楼自从你来了之后,获利可增加了不少,你看……” 他话还没说完,柴绍突然站起身来,朝曹苻拱手道:“在下有事,先告辞了!” 接着对三娘解释道:“今日皇上又要设宴款待突厥人,我得回去看着。”说完就走了。 柴绍走了之后,曹苻将他说了半截的话接着说下去,“连突厥王子都对你青眼有加啊。” 我和三娘同时一愣道:“突厥王子?” 曹苻道:“刚才来的那个史吉,根本不叫史吉,他是启民可汗的儿子阿史那·咄吉世。” 三娘道:“他若果真是突厥王子,柴绍岂能不认识?” 曹苻笑了笑道:“他并没有说过要来,也不在出使的突厥使团之中,柴绍不认识也正常。” 我笑道:“曹老板什么时候对这些事情也关心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并不回答我的话,至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位王子仰慕中原文化,又不愿为宫廷的复杂礼节所束缚,因此才改头换面,只身前来。” 三娘道:“我看他根本就没安好心。” 我和曹苻相视一笑。 第二天他果然又来了,还跟着另一个人。 我在楼上一见之下惊讶得差点把手中的杯子给摔了,和他同席而坐的不是别人,却正是在茶楼地下自刎而死的许仁! 虽然我知道当年自杀的并不是真的许仁,但是看到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出现在面前还是感觉撞了鬼。 我见曹苻不动声色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立刻到楼上来找我了。这样看来,对许仁的出现,曹苻显然也十分震动。 我们认识许仁,许仁却并不认识我们。和那个自杀的冒牌货相比,这个许仁看上去要健硕得多,之前李靖曾在突厥人那里遇到过他,现在他果然和突厥王子走在一起。 对于很久以前前青釭阁发生的事,虽然事隔很久,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可能是因为接触到了危险。 曹苻见了我却恢复了不动声色的样子,笑道:“许大夫回来了!”声音却难免有些激动。 这下我知道他的情绪和我根本完全不同,他见到许仁的反应是高兴。 曹苻的话让我平静了很多,我立刻就想到了若修,许仁是她的爷爷,在她的那个冒牌货爷爷死的时候她还伤心了好一阵,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毕竟不懂得安慰人,也不敢太逾越。 曹苻见我发愣,又笑道:“公子,许大夫既然回来了,想必不会再走,你是不是应该去见见他?” 我想了想,仿佛很有道理,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不敢去。 楼下许仁和史吉一边喝茶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定了定神,下了楼径直来到他们面前对许仁说道:“请问老先生,您是许仁大夫吗?” 许仁看着我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公子如何识得老朽?” 史吉在旁见我问起,笑着对许仁道:“许大夫,您隐居了那么久,想不到如今竟还能一眼就被人认出来。” 我正要说话,抬头见荀简正从后堂转了出来。 第71章 茶楼异客(二) 荀简的目光落到许仁身上,似乎呆了一呆,然后才向这边走来,走了一段看到一旁坐着的史吉,突然又折了回去。 许仁起身缓步朝荀简走去,边走边道:“伯希老弟。”他的话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沧桑感。 伯希是荀简的字,荀简听许仁叫他,脚步停了下来。 史吉扶着许仁道:“许大夫有旧识在此?看来多有不便。”说着看了看我,朝我拱手道,“许大夫年迈,烦请公子多多照应,在下先告辞了。”说着竟起身离开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突厥王子实在是气度非常,自己的胸襟气度跟他比起来,简直差得太远了。 曹苻走到许仁身边施了一礼,拱手道:“许大夫,在下曹苻,不知许大夫可还记得?” 许仁目光一闪,微微笑道:“不仔细看,竟没认出来。” 原来他们在江东陈国孝宣皇帝在位时就已经相识,那时候许仁就已经去了关外了。 我一边喝茶一边听他们寒暄叙旧,没一会儿曹苻已经把青釭阁发生的事说给许仁听了。 曹苻说完了之后,指了指我道:“慧通禅师在遇害之前所指定的青釭阁主人,唐国公府长公子李建成便是。” 我拱手道:“建成见过前辈。” 许仁仔细打量了几眼,眯起眼睛淡淡一笑,道:“不会有错了。” 他听说自己儿子的死讯并没有感到十分悲伤,这种超脱让我觉得非常奇怪,我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觉得他也是那类人——和这个世界有点格格不入的人。 过了一会儿,许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荀简道:“青釭阁中,可还有许氏一族的后人吗?” 曹苻笑道:“自然是有的,您的孙女儿若修,如今做了阁主夫人啦!” 许仁看向我,我低头笑了笑道:“晚辈带若修来见您。”许仁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我仔细看了看,他其实并不是太老。 本来史吉说好下午晚些时候来找许仁,我们就在茶楼里边喝茶边等,但奇怪的是,直到天色全黑了史吉还没有出现。 茶楼里已经点上了蜡烛,三娘早就从琴室下了楼,见史吉迟迟不来,问道:“这位史先生实在太无信了,说好下午便来,现在却还不到。” 许仁摆手道:“吐吉王子一向言而有信,从不食言,今日大概是遇到了什么变故,羽止姑娘略坐一坐。”我倾向于认同许仁的说法,因为史吉看上去也不像是言而无信的人。 但是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史吉还是没有出现,这下我也有点坐不住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史吉出现在了茶楼门口。 他不是一个人出现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形瘦小,黑巾遮面,和史吉靠的很近。 史吉一边往里走一边拱手道:“在下来迟了,还望恕罪。” 他的手一抬起来,腰间泛着寒光的匕首就在宽大的袖袍后面露了出来。我们皆是一愣,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曹苻先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朋友,不知道这位史先生哪里冒犯了你?” 那蒙面人并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史吉。 史吉却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过是误会。在下是来告诉许大夫一声,我恐怕不能与您同行了。” 许仁道:“这是为何?” 史吉道:“在下的一位朋友在关外出了事,这位……她来是请我回去的。” 我透过史吉看向他身后,那蒙面人猛地看向我,随即将目光移开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冰冷的目光还是刺得我打了个激灵。我觉得这种冷冰冰的感觉很熟悉,但想了一圈,也想不出究竟是谁。 曹苻道:“史先生,您可是李公子的朋友?” 史吉看着我,我应声道:“自然是。” 曹苻又道:“既是李公子的朋友,便是曹某的朋友。我的朋友竟被人上门来欺负,这无论如何都有点说不过去吧。” 我和史吉同时愣了一下,我愣住了是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曹苻一向是有点玩世不恭的,身手应该在张文苏之上,但也只是半吊子功夫,面前的这个蒙面人却深不可测。 他说出这番话来,我感到一股很浓的江湖气,这不像是他一贯的风格。 蒙面人开口道:“你想如何?” …… 声音低沉,冰冷至极。虽然如此,我还是一下就听出这个声音肯定在哪里听到过,让我仔细想一想。 曹苻道:“史先生若愿意跟你走,自然请便,可他若不愿意,你今日别想轻易带走他。” 蒙面人又道:“他必须跟我走。” 我终于记起来这个人是谁了! 杜杀?! 我想要向前走几步,三娘在身后拉住了我。 史吉道:“曹老板,在下的确要跟她回去,许大夫就请各位多多照顾了。”他说着朝身后笑道,“现在可以走了吗?” 杜杀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但身子已经往茶楼外退去。 曹苻走上前两步想要去追,我拦住他道:“让他们走吧。” 曹苻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听从了我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表面上吊儿郎当的生意人也变得神秘莫测了。 等他们走远了,三娘才道:“我看这位姑娘对王子似乎并无恶意。” 我道:“何以见得?” 三娘道:“若真有恶意,那吐吉王子应该感觉得到才对,可是方才看他言行自若,并不像是受了胁迫的样子。” 曹苻道:“这位王子气度非常,临危不惧也属正常。” 三娘道:“不对。” 一旁许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吐吉王子在关外的确有一位汉人朋友,名叫李靖。他的夫人姓张,名出尘,颇有姿色,吐吉王子的弟弟叱吉设一见之下曾生过不轨之心,如今吐吉王子身在中原,莫非是李靖夫妇在突厥牙帐遭遇了不测?”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我觉得杜杀不像是要对吐吉王子不利,加上许仁话中又提到了李靖,我的心思就又转到李靖身上去了……杜杀究竟和李靖有什么关系呢?这样想当然是想不到的。 回到唐国公府已经很晚了,我很少这么晚回来,房间里的烛光仍然温馨明亮,若修已经在床上躺着了,闭着眼睛,我怀疑她已经睡着了,我却并不想睡,于是蹑手蹑脚地坐到床边,看着若修微红的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她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而她不过比我大两岁,也是个小孩,陪着许仁——那个已经自刎的冒牌的许仁——去十业寺找她的父亲慧通禅师,而我就因为这初次的见面做了青釭阁的主人。 现在她的爷爷回来了,可是和我想象中并不一样,他虽然关心许氏的后人,却似乎并不热衷,对于儿子的死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我不知道。 我正浮想联翩的时候若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要这样傻坐着坐到什么时候?” 我一愣,回头看时她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笑道:“我今天在醉鸿渐茶楼遇见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她掰着我的手笑道:“猜不到,你告诉我。” 我道:“你的爷爷,许仁大夫。” 她的手猛地一滞,受了极大的震动一般。 她的确受了不小的震动,最开始不相信,然后眼睛一闪,就流下泪来。 我十分不喜欢见到若修哭,觉得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把她弄哭了实在是我的不对,于是一边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一边打趣道:“你的假爷爷死的时候你就伤心,现在真的爷爷回来了,你还要伤心,这是什么道理?” 她边哭边笑道:“你这个呆子。” 其实自从有了家之后我就觉得我多了什么东西,时时刻刻都要记挂着,生怕一不小心把它给落在什么地方,好像只要我稍微忘了,若修和她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就会受到什么伤害似的,这当然是我的杞人忧天了。 可是担心总是存在的,所以柴绍要拉我去榆林郡逛一圈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而且我现在非常感谢杨广把唐国公府给扔在一边,这样我就不用跟着他到处转,也就可以在家多陪陪若修了。 我很担心我现在消极的生活态度会引来张文苏的不满,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作为在唐国公府教公子小姐抚琴的琴师,他很尽责,除此之外,不是往茶楼跑,就是拉我下棋,居然闭口不谈他胸怀天下的大志。 我很奇怪,在我看来,张文苏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除了杨广之外最有野心的人,他缺的只是资本。 有一天他还是拉我下棋,我终于道出了我的疑惑。 他正将决定胜负的白子落到棋盘的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笑道:“唐国公的见识,远在文苏之上,文苏不敢再班门弄斧了。” 老爹的见识?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接着笑道:“《左传》中载郑伯克段于鄢之事,所谓‘恶极必反’也,当然,这是唐国公的远见,文苏以为然也。” 张文苏……或者说老爹的见识是不错的,因为这一年——大业三年发生的事,我之后想起来对杨广将唐国公府忘在一边简直要感恩戴德。 第72章 忠臣喋血(一)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最深的感觉就是——不管你皇子王孙,还是国之肱骨,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挥手或者一句话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殃及后人。 皇子王孙指的就是前废太子杨勇的儿子们了,除了勉强被荀一捡回了半条命的杨恪——或者现在已经叫唐临了,其他的皇子全部被处死。至于国之肱骨,杨素算不上,而且他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他的儿子们个个都封官加爵,杨玄感如今袭着楚国公的爵位,做着鸿胪卿的官,显赫一时。 和杨素比起来,真正的肱骨之臣齐国公高颎,下场则要惨淡的多。 他是因为诽谤朝廷获罪的,除了他之外,因为诽谤朝廷而获罪的人,还有贺若弼和宇文弼。 直接原因是杨广在榆林郡接见启民可汗这件事。我并没有被柴绍怂恿着跟去看热闹,杨广接待突厥人的宏大场面都是柴绍回大兴城后讲给我听的。 据说杨广还没有到达榆林郡的时候,启民可汗摄于大隋的威势,居然亲自除草,在榆林到突厥牙帐一带开出了一条长达三千里的路。杨广自然十分开心。 杨广为了在周边部族中耀武扬威,命人造了一个帐篷,或者说是一辆车——就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帐篷,装饰华贵,可以容纳千人,杨广就是用这个帐篷来接待启民可汗的。除此之外,杨广在接见启民可汗的时候送了他很多礼物,不但送给启民可汗,还送给启民可汗部下的小首领,这在高颎等人的眼里无疑是助长突厥部族的贪婪欲望和嚣张气焰,但是杨广并不在乎。 相反,他大概认为朝廷中的这些元老大臣处处与他作对。高颎从他是晋王的时候就坚定不移地反对废长立幼,贺若弼则自恃军功甚至在杨广面前与他分庭抗礼,至于宇文弼,和高颎贺若弼一样,经常私下议论杨广的是非——杨广巡视榆林郡不久,就在北边征发民夫修筑了一条长城,规模也并不大,但宇文弼就直接指出现在根本不适合再征民夫,因为此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大兴土木的工程已经耗费了帝国太多的人力。 宇文弼说得一点都没错,正是因为他说的不错,所以和高颎、贺若弼一起被杀了。 他们三位都是朝廷重臣,一起被杀的结果,就是导致朝野震荡,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动荡的朝廷局势,大多数人甚至并不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然而不但这件事是真的,其影响仍然在继续,杨广一面继续对周边部落炫耀武力,一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朝廷中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人都清理了一遍,包括左仆射兼上将军的苏威。 就连萧皇后的弟弟内史令萧琮也未能幸免,萧琮本来对朝廷中的事根本没什么心思过问,但就因为他与贺若弼关系好,就被罢了官。连他都被罢了官,我不禁替姐姐聿如感到担忧,因为萧琮的兄弟萧瑀正是聿如的夫家,据我所知,萧瑀比萧琮的脾气要火爆多了,看见不顺眼的事就要说,杨广如此行事他肯定私下议论好几回了,所幸的是,这件事没有牵连到萧瑀。 这年大兴城的秋天格外萧索,当得知高颎贺若弼宇文弼三人被杀的消息后,老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都没有出来。 直到晚上,他仍然没有出来,只是叫许世绪将我叫到书房去。 书房中摆着一张棋盘,不是空的,上面已经落了子。 我并没有多看就知道这个棋局是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为青釭阁摆下的,那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目的,唯一的希望是我自己给自己的,那时候我并不了解若修的心意,却强迫她成为了我的守护对象,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找到了最初的价值。 但现在我根本就已经不需要这个局了,青釭阁的危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证明来自内部,制造危机的人已经死了,这盘棋已经下完了。 但是老爹显然不这么想。他让我到棋盘对面坐下,然后缓缓道:“建成,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论语·八佾》中鲁定公问孔夫子的话吗? 我想了想,正色答道:“父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是夫子的回答。” 老爹笑了笑,笑中带着一丝凄凉,接着又道:“你的回答呢?倘若君不君,当如何?” 我想了想,道:“那就只好臣不臣了。” 老爹盯着我看了好久,才面带愠色道:“张先生教你的?” 我道:“并不是。父亲,《吕览》中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惟有德者居之’,天子失德,有德者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老爹的神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问道:“这是萧先生教你的?” 我想到早就离开唐国公府的萧老头,道:“也不是。” 老爹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神情和之前都有点不同了,他叹了一口气,道:“齐国公对为父曾有提携之恩,如今一朝身死……哎。” 我道:“杨……皇上如此屠戮大臣,朝臣人人自危,父亲身在朝外看来是一桩幸事。可是父亲,倘若您也伴驾出行,会如他们一样劝谏皇上吗?” 老爹想了想,又摇头道:“恐怕不会。”话语中充满了无奈。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老爹的这个回答有点失望,虽然他如果给出肯定的回答我也不会太开心。 这种两难的境地大概就是朝中很多大臣所面临的困境,高颎宇文弼一类的人,选择了劝谏,成全自己的名节却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而宇文述一类的人,则一味逢迎,至少现在来看,他活得很好。 我又想起很久之前老爹说过他想做一个坦荡无欺的人,却不知道他做出这种选择究竟会不会不安。 我问道:“父亲,身为臣子,君王失道而不劝谏,是否有违臣节?” 老爹看着棋盘,又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见到老爹这样颓丧过。 第73章 忠臣喋血(二) 面对朝廷中的动荡,唐国公府里至少还有第三个人,反应也很大。这个人就是张文苏。我本来以为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他面对杨广的如此行径应该拍手称快。他和老爹还有我一样,也非常郁闷。 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有一天下午他非常意外地要拉我去喝酒。张文苏本来是一个很少喝酒的人,他酒量非常小,几乎一沾杯子就醉。也正因此我从来没有和张文苏喝过酒。 自从宇文化及和我绝交了之后,我很少去醉鸿渐以外的地方,酒馆原来都是宇文化及拉我去,今天拉我去的人变成了张文苏。 一般去茶楼或酒馆的人分为三种。一种是和朋友叙旧聊天的人,他们一般会去楼上单独的房间,因为大厅里太吵,而吵闹声则来自第二种人,他们总爱占据中央的位置,往往端着一杯酒在那里站着大放厥词,这类人往常很多,但是今天却特别少,大厅里相对安静了很多。 至于第三种人,就是像我和张文苏这样遇到了烦心事,专门来借酒消愁的人,也只有第三种人,是真正为了喝酒而喝酒的人。而在酒馆里,其实这样的人是最少的,偶尔才能见到一两个。 因为高颎是因言获罪,我之前去醉鸿渐已经发现,来往的客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小了很多,深怕一不小心自己的脑袋也会搬家。这家酒馆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都不像平常一样高谈阔论,大都变成了窃窃私语,只有几个不怕死的年轻人还在那里大放厥词。 有一个穿青绿色长衫的年轻人举着酒杯对旁边的人道:“哎,连宇文尚书都获罪至死,何人还得幸免?”说着把酒往口中一送,接着“呼”地吐出一大口气。 旁边是一个中年人,方脸长须,他摸着胡子并不答话,只是皱了皱眉头。我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开府刘文静吗? 坐在另一边的一个中年人一边拉他坐下一边劝道:“这位公子,还是喝酒要紧,其他的……说得再多,也是无用,当心招祸啊!” 张文苏看着酒馆里的人,低声道:“公子以为呢?” 我道:“什么?” 张文苏指了指刚刚说话的年轻人道:“礼部尚书宇文公辅,坐罪被诛,其实无辜,他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看张文苏心情很差,问道:“张先生,你平常劝我胸怀天下之志。皇上此举,正好导致朝中君臣上下离心离德,张先生应该高兴才是,却为何如此愁闷?” 张文苏摆手道:“公子不懂。文苏非为朝堂之事,为国之忠良无辜遭戮耳。” 这个自相矛盾的人开始喝酒,我看着他喝掉一杯又一杯,毫无意外地,他醉倒了,而且不省人事。我突然觉得张文苏虽然比我大那么多,但可能还没有我成熟。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见酒就喝,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不同了,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根本一点喝酒的想法都不会有,因为喝酒既没有办法解决导致心情不好的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让心情好起来。 我觉得喝茶很好,有助于思考。 看着张文苏醉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我想还是把他弄回去比较好,才起身却发现张文苏身后的桌子上有一个人在喝酒,和张文苏一样似乎是喝醉了,但并没有停,仍然在喝。 他的背影很熟悉,我仔细看了看,想起了一个人——在洛阳城外的雨中碰到的吐万绪。 果然是他。 他有点醉了,但还保持着三分清醒,见我走到他面前,他半睁着眼睛冲我笑了一笑,那笑容很凄惨,仿佛是在自嘲。 我拱手道:“吐万将军,洛阳一别,别来无恙。” 他笑了笑道:“别来无恙?有恙又怎样?侍郎倒是清闲的很。” 我道:“将军何出此言?” 他又喝了一口酒,道:“没什么,这个官……老子不想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邻桌还是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几眼。 我回头看了看,扭头对吐万绪道:“将军怕是喝醉了。” 他道:“我没喝醉。”说着将头凑得离我更近,俯在我耳边道,“皇上……他想杀谁就杀谁,我恐怕也死期不远了。” 我一愣,忙问发生了什么。 他道:“皇上想杀上柱国,四处派人罗织罪状,也找到了我。他让我指认上柱国出言不逊,毁谤朝政。” 上柱国,指的就是贺若弼。 我道:“此事确然吗?” 他摆手道:“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就连齐国公,也是被冤枉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看着他喝酒。 他摇着头道:“身为天子,构陷大臣,不听忠谏,枉杀忠良,这样的皇上,我保他做什么?”他说完了似乎意犹未尽,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搁,吼道,“我保他做什么?!” 这时酒馆里大部分人都朝这边看来,我按着他的手劝道:“吐万将军,您也知道他们是因言获罪,祸从口出,还需谨慎啊。”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又道:“侍郎,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走吧。” 我差点向后倒在地上,勉强扶住桌沿才稳住了身子,听他这样说,默然良久,竟无言以对。他说得不错,在他眼中,我或是老爹,都是只懂得明哲保身的缩头乌龟。 我从吐万绪手中拿过酒杯,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冲他笑了笑道:“吐万将军说笑了,我哪里还是什么侍郎,白身一人而已。” 吐万绪冷冷笑了一声道:“唐国公城府颇深,既然懂得明哲保身,想要再度出仕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愣了一下,觉得和他的谈话没有上一次投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里似乎带着刺。 我有点尴尬地起身告辞,他却突然笑道:“侍郎还是安安分分地享受清闲日子吧,有些事我们不能管,也管不了,还是别折腾了。”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我猜他是怕我受了他的挑唆会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所以劝我,但是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绝不是因为受了他的挑唆。 张文苏仍然在桌上倒着,我无奈地雇了辆车将他运回唐国公府,唯一的安慰是这个人的酒品还过得去。 第74章 再度出仕(一) 过了没几天,唐国公府来了两个人——刚刚被调回大兴城任侍御史的裴寂和治礼郎高士廉。我知道裴寂和老爹一直有书信往来,关系很好,他来拜访十分正常。但是高士廉以前却与唐国公府素无往来。他们和老爹在书房不知道谈什么谈了很久,而且高士廉空手而来,却是满载而归。 不久之后,杨广传了一道诏书,任命老爹做了楼烦郡太守。楼烦郡地处北方与东突厥相近的地方,我觉得杨广肯定是脑袋坏了,在这个地方,老爹不是想干嘛就干嘛吗? 但是杨广显然不这么想。丁程告诉我老爹之所以被重新起用,是因为右骁卫大将军长孙晟在杨广面前说老爹有一批好马,想要进献给杨广,但是因为自己受贿被免官,根本没有机会,而且心中惶恐,所以这件事只好拜托长孙晟来做了。长孙晟还特别提到,唐国公不希望这些马是他献的…… 这些把戏,我如今都懂,也明白了高士廉为什么会到唐国公府去。长孙晟娶了高士廉的妹妹,高士廉到唐国公府受了老爹的请托,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长孙晟出面了,毕竟长孙晟现在在朝中也是红极一时的人物。事情就是这样按照老爹的想法发生的。 老爹要离京赴任,在走之前当然要把我叫到书房去好好教导一番,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我进了书房还没等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道:“父亲,您再度出仕,是有什么隐衷吗?” 这句话问得相当无礼,可是我没管那么多。 老爹也并不生气,只略略点头道:“朝野动荡,为父想到了先皇在世之时,若还能有选择,为父绝不会如当年一般隔岸观火。苟安一时,只怕并不能免祸。” 我知道老爹也后悔了,尽管当年他是被迫的。 我道:“所以父亲不惜败坏名节,贿赂他人?” 老爹苦笑了一下道:“高士廉其人,并非金钱可以诱之。为父此举,不过是为了打消皇上疑心罢了。” 我想了想道:“可我看见……” 老爹道:“长孙将军已经向皇上说明,高士廉从府中带走的金银,最后都由长孙将军献给了皇上。” 我道:“贪污纳贿,皇上最不能容忍,他怎么会起用一个行贿之人?” 老爹将整理好的书推在一边,绕过桌案走到我面前道:“建成,懂得什么叫做有恃无恐么?” 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老爹的话。 老爹又道:“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 我道:“父亲去了楼烦郡,有何打算?” 老爹只回答了我两个字——突厥。 他又道:“为父知你心性,朝堂中的那些隐暗,一向入不了你的眼。这样很好,但如今多事之秋,皇上不久便会再次用你,日后为官,有些事情不必太过计较了。”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忙问道:“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请父亲替若修腹中的孩儿取名。” 老爹一本正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摸着胡须想了半天,哈哈一笑道:“若是女孩儿,就叫安平,若是男孩儿,就叫承平,如何?” 安平?承平?老爹起的这两个名字和目前的世道相比显得有些讽刺。 我道:“父亲,您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呢?” 老爹笑了笑,道:“你母亲希望是个男孩儿,为父希望是个女孩儿。” 我一愣,因为人们大都希望有儿子传宗接代,可老爹的想法和一般人比起来似乎有点奇怪,我十分不解,问道:“为何?” 老爹道:“你母亲是替为父考虑,为父却希望这孩子不必征战疆场。” 我又是一愣,老爹考虑得不可谓不远。 果然如老爹所言,杨广在任命老爹为楼烦郡太守没多久,就派人来把我召进了宫。 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进过大兴宫了,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感触是现在真的是深秋,连道路两旁的常青树都改变不了宫中萧索的气息。我才知道杨广四处巡游,就是不想待在大兴宫中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距离太子杨昭的病逝虽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宫中却仍然笼罩着一股悲郁的气氛。 他可能也是想要逃离这个环境,避免触景伤情吧。然而他最后的雷霆之怒似乎表明,就算突厥人对他再如何顶礼膜拜,就算四处修建的宫殿如何辉煌壮观,都填不平他作为父亲的丧子之痛。 我见到杨广的时候他似乎有些颓然地靠在御座上,双眼懒懒地打量着我,眼睛中仍然放着光,看上去精力充沛的样子,但是整个人却似乎老了不少。不知道老爹的手段让他重新起用老爹的同时想到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他缓缓开口道:“朕……你先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看到议政殿里空荡荡的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坐直了身子,俯向御案对我说道:“朕嫉妒唐国公,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心中一惊。 大殿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十分寂静,我觉得这氛围非常诡异。 又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禀,说宇文化及在殿外求见。我看了看杨广,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不知道是为什么。 对于宇文化及,自从上一次他把剑差点插进我的喉咙,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说实话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还算不算我的朋友。这想起来也十分可笑,因为他已经和我绝交了,但是怎么说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只凭他一句话就决定了的话,那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还是尽量把他当作朋友。 在朝中的大臣接连出事了之后,我甚至想过要去找他,以前遇到这些事,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提醒我需要注意些什么。但是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连和他一起喝酒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宇文化及走进来时似乎在殿门前停了一下,我没有回头,却觉得如芒在背,他一定在盯着我看。 杨广笑道:“你们二人,似乎很久没有一起站在这里了。朕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第75章 再度出仕(二) 我听了只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宇文化及一脸严肃地把头朝我这边撇了一下,都没拿正眼看我,只是拱手对杨广道:“请陛下吩咐。” 杨广阴沉着脸,思忖了很久,才道:“朕已决定修筑从自洛阳至涿郡的永济渠。这件事,你们去办吧。” 我愣在当场,宇文化及只低头道了声“是”。 我跪倒在地上道:“皇上,修筑运河消耗国力,而且……” 我话还没说完,杨广就一把将御案上的奏章全都拂在地上,怒声道:“朕做的决定,岂是尔等可随便非议的?来人,把他给我拉出去砍了!” 我脖子一凉,心想这下完了。 有甲士进来把我拉出去,刚要动手杨广又道:“算了,你们先下去!” 我跪在地上,杨广走近了我冷笑道:“这次先放过你,别再有下次。宇文化及,你就补了民部的缺,去吧!” 宇文化及又道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杨广接下来对我道:“朕念你年纪还小,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作为宇文化及的属官,随他一同去河北征调民夫,滚出去!”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外,发现宇文化及并没有走远,见我从殿中出来,才快步离开。 第二天宇文化及让一个小厮抬了一个箱子到唐国公府,说宇文化及要我把所有的户口信息整理完了再去涿郡找他。我想了一下,问那个小厮宇文化及是不是已经出发了,他说还没有。 宇文化及其实已经打算出发了,他正在吩咐人给他把马牵来,见我来了,神色冷峻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拱手道:“多谢。” 他冷冷瞥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府,都没请我进去坐坐。 我一个人没趣地回到存墨堂,却见若修在那里翻箱子里的一卷卷册子。 见我回来,她问道:“宇文化及把你留在京城了?” 我笑道:“是啊,昨天晚上我都没睡好觉,在想倘若我跟宇文化及去了,你要怎么办,现在我放心了。你别累着了,回房去躺着吧。” 若修道:“你不知道,昨日我不过偶感腹痛,三娘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就数她看我最严,今日她好不容易出一趟府门,怎么?不许我走动走动?” 我道:“怕你出事。” 她笑道:“别忘了,我可是大夫,能出什么事?倒是你,如今朝中颇乱,你如今再度为官,不见得好。” 其实她说得不错,如果不是她提醒,我老是忘记她会医术。 我笑着揽住她道:“你放心,父亲临走前交代过,凡事慎重。” 她笑道:“你呀,就不是慎重的人。昨日丁程来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道:“他没跟你说什么?” 她将我的手从她隆起的小腹上拂开,踱了几步才道:“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提醒你一声,当心祸从口出。” 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她轻推了我一下道:“只怕你知道做不到。” 我笑道:“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你和孩子,我也做得到的。” 我看着若修,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议政殿发生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生气。 我在书房一直忙到晚上,对于如何整理户籍信息还没有弄出个头绪。回房将若修哄得睡下之后,才又偷偷起身掩上房门走了出来。 外面在飘雪了。 见到丁程站在我面前时,我本来应该对他发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火就是发不起来。 他拱手道:“公子有何吩咐?” 丁程的这句话让我觉得,在整个青釭阁中,他是最把我当作阁主的一个。 我摆手道:“没有吩咐,有事问你。” 丁程道:“公子请问。” 我正色道:“昨日你来过府上了?” 他点点头。 我又道:“你对若修说了什么?” 他似乎愣了一下,道:“请少夫人提醒公子须多加注意。” 我道:“没有别的了?” 他道:“没有。” 我长呼了一口气道:“你可以直接对我讲。她如今有孕在身,我不想让她担心。” 他居然笑了一下,道:“丁程如果直接对公子讲,公子会听吗?” 我看着他想了想,好像不一定会,就随口问道:“如果杨……皇上真的把我杀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道:“有我在,他杀不了你。” 我道:“你的口气不小。” 他不再答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道:“关于修渠和兴建宫殿的事,连宇文述都触怒了皇上,公子不必再谏了。” 我道:“我知道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讲,我会斟酌的。” 丁程拱手道了声“是”。 他走了之后,我仍然在雪中不想回去睡觉,我立在房间外的长廊前,不想进去睡觉,只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若修已经把一件灰氅披在了我身上。 我转身过去看她,她道:“你不必怪他,他的确什么都没说。” 我握住她的手笑道:“我知道。以丁程的性格,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才会特地来一趟。” 若修笑盈盈地看着我,打了个哈欠,顺势靠在了我怀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整天就待在存墨堂里整理宇文化及让人给我搬来的东西,我虽然知道全国的人口其实已经很多了,而人口的多少直接反映了一个朝代的兴旺程度,可以这么说,即使杨广做了皇帝之后的民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现在的繁荣程度在隋以前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一直以为底层的人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其实并不是。后来的事实告诉我,修建运河并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杨广只是决策的制定者,就像他告诉杨素和宇文恺,他需要把洛阳重新修一遍,然后所有的事情他都不会再管,洛阳城外的尸骸遍野其实是执行者的错。 当然这个道理是后来我去看宇文化及主持修建永济渠的时候得出的结论,而现在我还是一边窝在炭盆前翻看户籍信息,一边和张文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张文苏告诉我说,我的所有弟弟中,李智云的智商最高,李世民其次,李元吉再次之,三娘的水平可能在李世民之上。 因为这个,我特地去听李智云弹了一回琴。 第76章 儿女双全(一) 宇文化及并没有给我规定完成核对户籍任务的期限,我想如果他不来催的话我就干脆不去,结果年过完了他都没有派人来催过我,这时候我面前箱子里的户籍资料其实已经被我整理完了。 若修的孩子就出生在正月,我知道这时候由于医疗水平的低下,孩子和大人可能都会出事,就强拉着许仁和荀简在外面等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中还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害怕的时候,就连杨广要砍我的头我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慌过。 根据我事实上并没有的经验,我知道若修会很痛苦,这种痛苦随着房间里开始传出的低低的哀吟声变得明晰。我又有了那种感觉——第一次见到若修的时候她悲伤的样子,那时候我曾试图去感受她的悲伤,却没有成功,这次也一样。我想保护她,也希望替她分担这些痛苦,但是做不到。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既慌乱又无助,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着,不停地走来走去,许仁和荀简在一旁坐着却非常淡定。 房间里时断时续的哀吟声一直到最后都并没有变成我想象中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随着一阵婴儿的啼哭,我慌不择路地往房里跑,然后不出意外地被守在门口的母上大人给拦住了。 母上大人似乎也受了不小的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把压在心中的什么重物呼了出来。接着有人把婴儿抱了出来,并且告诉我,若修怀的是双胞胎。 母上大人既高兴又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我则愣愣地站在门外听着房中的声音,若修似乎虚脱了一般,连哀吟声也变得有气无力。 又过了一刻,第二个孩子出生了。若修的双胞胎同时满足了老爹和母上大人的愿望,是一男一女。 母子平安。 我有种买彩票中了一百万的感觉。 按照老爹的意思,女儿叫安平,儿子叫承平。 直到这一刻,我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又多了什么东西,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越久,压在身上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我只粗略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他们的眼睛还闭着,长得并不好看。说实话,对他们的喜爱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观念,认为做父母的就该喜欢自己的孩子。但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却与之相反,当我看到若修无力地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我甚至有点恨他们。 就是他们把若修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我就坐在床边将她搂在怀中,许仁给她诊过脉后告诉我她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生孩子时候的剧痛,加上她现在十分虚弱,所以得睡一段时间。 我抱着她一刻都不想离开,希望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一定要是我。和之前比起来,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微微皱着的眉头似乎表明痛苦仍在继续,我扶着她的额头,想把这皱着的眉头展平,结果我失败了。 若修醒来的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盯着她的嘴巴发呆,根本都没有意识到她居然已经醒了,我想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我这一天两夜都这样抱着她根本没有心情睡觉所以精神恍惚吧。 如我所愿,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我回过神来在她眼睛上吻了一下,轻声道:“你受累了。” 她冲我笑了笑,接着就问道:“孩子呢?” 我居然莫名其妙就对那两个婴儿生出了一股妒意,甚至差点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先问问我呢,但是看着她虚弱的笑意,也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 我让人把孩子抱来,问道:“你早知道是双胞胎对不对?” 她轻轻答道:“我如何知道?”说着还不忘戏谑地一笑,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我就看见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手中握着的那只手明显地紧了一下,又有些无力地放开了。 我一边将她抱得更紧,一边在她耳边低语道:“抱歉。” 她并没有回应我的话,只稍微点了一下头。 我又道:“孩子们都很好。我们就这样静静呆着别闹,好不好?” 她又点了点头。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她又睡着了。 若修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燃上了蜡烛,蓉儿端了一碗药进来,母上大人和三娘也跟在她身后进了房。 蓉儿道:“少夫人该喝药了。” 母上大人也走过来瞧了瞧若修,然后对我道:“若修需要休息,你整日守在这里,她如何好好休息?” 我想了想,我在这里她怎么就不能好好休息了?刚刚不是休息得挺好的吗?我想了想,才道:“母亲说得是。” 若修看着我,也勉强笑了一下道:“母亲说的是,你去吧。” 三娘也笑道:“你们俩在一处,总是嘻嘻笑笑,一副话根本就说不完的样子,这样大嫂如何休息?大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让母上大人和蓉儿同时笑出了声,她们身后的几个侍女也掩口而笑。 我被她这么一说,竟然有些难为情,却还是不肯走。 三娘悄悄凑到我耳边道:“今日有一封信送到府上,是写给大哥你的。”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可还是被若修给听去了。 母上大人刚走,若修就道:“你有事?” 我道:“没有。” 若修又道:“是不是宇文化及派人来催你去了?” 我笑道:“不管它。” 她还要说什么,我见她精神不太好,试图阻止她,三娘在一旁看在眼里,笑道:“大哥,我把信给你拿来。” 若修这才没有再说什么了。 信并不是宇文化及写来的,但究竟是谁,我根本就不知道,因为没有落款。这让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给我写信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呢?我仔细看了看信的内容,大概是说才听说我已经娶了妻室,而且马上就要有孩子,所以恭喜之类的话。 我看得莫名其妙,只觉得有种非常熟悉的感觉,这个字迹……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应该是,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把信给若修看了,笑道:“你看,这就是你让我去忙的事。” 她看了直乐,说我交的朋友真不少。 第77章 儿女双全(二) 带孩子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虽然我和若修的一双儿女并不是我们自己带的,因为若修生育的时候受了点寒,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而我则在孩子出生才十几天的时候被勒令去了涿郡。 在此之前我每天都陪着若修,若修则每天都要看孩子,顺便才瞟我两眼,还是因为我一直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缘故。 而我则觉得非常神奇,想到自己才十八岁就这样做了父亲。我可以对着他们躺着的摇篮看着他们睡觉,这样一看就可以不知不觉过掉一个下午。 不过,才没几天之后我就开始怀疑他们俩是不是搞错了性别,因为承平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安安静静地躺着,安平却完全相反,只要一醒来,就会“哇哇哇哇”地大哭,还会伸着两只小肉手上下乱抓,我简直要被她烦死。 “你看他们俩的性子,安平这样闹,长大了还不知道要怎样呢!”有一天我被她烦得要死,向若修抱怨。 若修笑道:“前两日听母亲提起,说你小时候也是闹得不行,如今不也是温和内敛的一个人了吗?” 我……拿我来做比方,我根本就不知道小时候究竟是怎样,也就无从反驳,只好默默认同了她的话。 我又想到安平长大了之后可能和三娘一样大大咧咧,想到她长大了以后的世道,觉得这样或许还好一点,也就不再想这些。 很奇怪的一件事是,我从前很少会想到以后如何如何,觉得以后的事情都是虚无缥缈的,想也没有用。可现在我一看到这两个孩子,就忍不住要想以后,想到我很久以后被李世民杀掉的时候,他们应该都已经长大成家了。 在若修生下了孩子之后,宇文化及终于派人来让我去涿郡,说是让我主要负责运河沿岸的税收和粮食的管理,这件麻烦的事对于我而言是小事一桩,毕竟以前在民部干的就是这样的差事。 我想了想,自从和若修成了亲,我从来就没有离开她到太远的地方去过,现在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承平和安平也都还没有满月,我却要离开他们一段时间了。 我不想走。 这是我继若修上次一离开就是四年之后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舍不得,我又看了一次一双儿女,安平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很配合地没有哭闹。 若修笑道:“等你回来。”她靠在床上,微红的眼睛笑意很深,像是在安慰我。 这安慰却让我更加难过,我拉着她的手道:“等我回来。” 转过身的时候我都不忍心回头看,深怕自己也湿润了的眼睛被若修看见。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啊!”我还没走到前院,张文苏一向不羁的声音就出现了,他朝我这边走来,笑呵呵地拿着一支箫,像是也要出门。 我勉强收起了难受的心绪,没什么精神地问道:“张先生又要去茶楼了?” 他笑道:“然也,公子不妨也去茶楼略坐坐再走。” 我想我要是有时间去茶楼坐坐,为什么不多在若修和孩子跟前多陪陪呢?张文苏根本就不懂得。 我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张先生,我一直想问荀先生现在去了何处,已经好久不见他了。” 张文苏笑道:“他?丁老板的老东家——‘卿不归’舞坊出了点事,荀一受丁老板之托去建康处理此事去了。” 我愣了愣,问道:“出了何事?” 他笑道:“丁老板一向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文苏不敢多问,公子想知道,可以去问曹苻,不过这件事和青釭阁无关,他也未必会告诉公子。” 我想了想,既然和青釭阁无关,我也没有道理去问,就只对张文苏道:“涿郡可有青釭阁的茶楼?” 张文苏笑道:“天下皆有,不过……” “不过什么?” 张文苏有点尴尬地说道:“不过茶楼的主人恐怕不会听命于公子。” 我道:“为何?”问完就后悔了。 张文苏摇着头道:“慧通禅师被杀后,茶楼的主人得知新阁主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咳咳,他便公然宣称不再效忠于青釭阁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因为一直以来与中原无涉,也就并未予以理会。公子在河北若有事,可以传书洛阳,告知丁老板即可。” 我问道:“那涿郡的茶楼主人是谁?” 张文苏道:“本是许氏族人,后来改换姓名,此人身份隐秘,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这样的描述让我对这位主人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初春时节,黄河还未完全解冻,我人在洛阳,已经开始想象从潼关至涿郡的永济渠河道上惨不忍睹的景象了。 途径洛阳的时候,东都洛阳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有了不同,洛阳城中,入住的人越来越多,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让我禁不住怀疑此前看到的城外尸骸不过是幻象而已。 其实我知道不是,这座城中富丽堂皇,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身处这样的环境中很容易让人忘记修建这座城时的凄惨景象——宇文化及就是在这里见了之后,才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冷漠的人。 看着周围熙攘的人群,我想恨修建这座城的人,却发现根本恨不起来。 因为黄河要等几天才能通过,我就在洛阳歇了几天,这下我总算知道了写信向我道喜的人。 是王珪。 他仍然住在邙山的子异老人处,郑继伯却因为朝廷的征召再次出仕了。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子异老人的木屋时,门前积雪未化,郑继伯的女儿子闵正在门前不知道干什么。 她长得略高了一点,看到我时眼睛中闪着惊讶的光,她居然还记得我。 然后我知道,除了住在子异老人处的王珪之外,拜访子异老人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她老爹郑继伯和智越禅师,再也没有别人了。 她见了我就道:“恭喜李公子,喜结良缘,嗯……还做了父亲,师父说你十分有福。” 她这句话逗得我不知所措。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子闵,你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李建成来访。” 她笑道:“不用告诉,公子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我想了想,这样似乎有失礼数。 她见我愣在那里,又道:“师父说能找到这里的人都是客,来者不拒的,更何况是公子你呢!” 第78章 永济渠成(一) 我仔细想了想,她说得不错,子异老人一向都是不拘礼节的。 我在子闵的带领下进了木屋,王珪和子异老人就在茶室下棋,站在茶室中我才体会到这个茶室这样修建的好处,因为初春的寒气还很重,茶室原本透风的三面都用很厚的帘子挡了起来,像是行军帐篷一样,但要是走到帘子外面去,眼界就十分开阔了,地上仍是白茫茫一片,残雪未消,刻着“试剑”两个字的小木碑也被埋了小半截在雪里,露出的字迹我一看之下就认出来了,正与向我道贺的那封信上的字迹相同。 子闵对子异老人道:“师父,您说的贵客前来拜访了。” 子异老人转身看了看我,笑道:“小公子,请坐。” 王珪坐在子异老人的对面,早用眼睛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我刚坐到棋盘旁的坐榻上,王珪就问道:“公子来了洛阳?” 我点了点头,道:“皇上命我协助宇文尚书主持修建永济渠一事。” 子异老人笑道:“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述自己心术不正,倒也能教出宇文化及这样的儿子。” 我听了觉得很奇怪,看来子异老人很是欣赏宇文化及,可是我清楚宇文化及在坊间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因此疑惑地问道:“他怎么了?” 王珪笑道:“公子还未听说?听说朝廷挂出征调令的时候,河北诸郡人心惶惶,以为也同洛阳的修建一样劳民伤财,谁知竟不是这样。” 我心中更加疑惑,反问道:“不是这样?” 王珪点头笑道:“是啊。听说宇文化及向皇上建议,将永济渠沿岸诸郡的盐税用以支付征调民夫的工钱。又施行了一套以役代赋的法令,凡是被征调的民夫,其家五年之内的田赋可免于交纳,不论男女,凡是自愿修渠的人乡里都有所奖励。因此征调民夫的事居然进行得异常顺利,就连村妇村姑都乐此不疲地参与修渠,这样一来,人力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 子异老人补充道:“像洛阳城修建时的惨状也就没有出现了。” 我惊讶了半天才再次问道:“果真如此?” 子异老人和王珪都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和他们描述的一样,当我走了一路到达涿郡时,一路上听人们议论,也并没有谁说修筑永济渠不好,相反,大家不但没有抵触情绪,还都很热衷。 我将整理地户籍信息给宇文化及瞧,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道:“现在这些用不上,我不必看,你收起来吧。” 我问道:“你是如何让皇上答应这些条件的?” 下属这么不按规矩来为难上司,一旁站着的小吏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我看回去,他也就把头低下了。 宇文化及道:“你们都下去吧。”说着看了看他们。 这样的话,宇文化及办公的地方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道:“怎么?” 我道:“你父亲因为规谏皇上被疏远,殃及到你,皇上不来寻事就很好了,竟会答应你这么多事?从前修筑邗沟和疏浚江南运河,未曾如此。” 他冷冷笑了一下道:“李建成,我如今已过不惑之年,难道还要像你一样,仰仗父亲余威才能在朝堂中立足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说得不错,他已经四十一岁了,而我却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毛孩。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能够在一起喝酒的人就是朋友,却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比我大了不止一轮。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认为他在我面前有什么高人一等的地方,他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喝酒从来不醉的浪荡公子。 他的话刺到了我的痛处,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老爹,我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又被起用。因为杨广早就意识到王孙贵族的子孙大半都不学无术,如果只用他们,最终会导致整个帝国人才系统的崩溃,所以他已经开始在全国遴选人才,开了进士科给所有人做官的机会。而我,却并没有经过这一道门槛。 他虽然如此说我,可他不是也有很多年的日子是白混过去的吗?想到这里我正色道:“你说得不错,可是你浪荡多年,空长年岁,也并没用。” 宇文化及“嚯”地站起身道:“我像你这么大时,已经是领十万兵马的将军了,你呢?东都修建之时,你曾途径洛阳,那里的惨状,你没有看到过吗?可是你想过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你如今问我是如何做到的,不觉得可笑吗?” 我道:“不择手段也行吗?” 他直视着我道:“这么容易的事,我不必不择手段。实话告诉你,我就算想要这天下江山,都不必不择手段。” 我一愣,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道:“是我看低了你。宇文尚书,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下官告退了。”我并没有等他的指示就从厅中退了出去。 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配和一个人做朋友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我甚至难以想象宇文化及从前是怎么忍受我的这种无知的。 当我正儿八经开始工作的时候距离永济渠开始修建已经四个月了,然后我又发现了一个事实——隋朝真的很富有。 这一点我在之前虽然隐约可以感觉到,但是感触并不那么深刻。现在我需要管理的却是整个河北诸郡的税收,我发现杨广真的很有钱,这种有钱的程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就是很有钱,我稍微计算了一下,用河北诸郡的税收加上当地的所有粮食,至少可以养活全国所有人一个月。只用河北诸郡的税收来发工钱,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 在大兴土木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多存款,我竟然觉得杨广此前对突厥人的炫耀是有道理的,根本不用担心钱花不完,还可以威慑周边的小部落,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如果是为了民生,民生也没什么问题,宇文化及主持修建永济渠并没有在当地造成太大的动荡。考虑到已经到了农忙时节,所有人的工期都是轮流的,在这种情况下永济渠的修建也并没有很慢。 第79章 永济渠成(二) 这多少让我对杨广此前的行为有了一点改观。但我思考最多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宇文化及对我说的那番话。 很早以前我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年轻气盛的时候和我应该差不多,但是我发现我错了,他到现在骨子里仍是路见不平就要多管闲事的人,而我却对任何与我不太相关的人事都懒得过问。这样一想,我觉得以前是我高看了自己,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结交的那些人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也许只是因为老爹是唐国公,或者仅仅是出于礼貌客套? 我不知道,但是有谁会真正佩服一个碌碌无为胸无大志的人呢?我突然想到了若修,甚至开始怀疑她为什么会喜欢我。 不行,这样当然不行。 我一直在为这些事烦心,并没有太注意其他的事,只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注意,在永济渠将要修建完成的时候,精力充沛的杨广在江都巡视了一遍之后又折道北上,顺路看了一下永济渠的修建情况。 永济渠其实并不完全是重新开一条河,它也是在已有的河道上改建的,主要是将从前的河道疏浚,把漳水或者说卫水的支流引入,构筑一道从洛阳到涿郡的运河,主要是为了粮米的运输。因为这条航道上行驶的船载重量都很高,所以河道挖得特别深。这当然需要非常多的劳动力,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因为宇文化及的调度得法,居然在整个修建期间都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 直到杨广这次北巡经过。 这件事跟永济渠本身并没有关系,杨广在漳水之畔被行刺了。 行刺差一点成功,要不是宇文化及就站在杨广身边替他打飞了第二支射向他的箭。第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肩,如果宇文化及不出手,第二支箭将会射中他的脖子。 杨广毕竟是皇帝,想要近距离攻击他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行刺的人还是铤而走险了,当然不可能成功,两个黑衣人被杀了,当宇文化及挑下死人的黑巾时,我吓得愣在当场。 这两个黑衣人我以前见过,在最初寻找叛徒的醉鸿渐茶楼之会上,这两个人就在现场,我之所以对他们还有印象,是因为他们之后也曾在茶楼出现过。 青釭阁的人刺杀杨广?这么大的事,我身为青釭阁主居然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绝对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观念里,他们所有人都游离在朝堂之外,即便丁程为杨广所宠信,张文苏对朝堂之事关切到了令人反感的程度,他们也是局外人,我绝对不希望他们与朝堂有涉。 但是现在青釭阁的人居然要杀杨广? 皇上遇刺当然是天大的事,以我对杨广的了解,我觉得他一定要将这件事查个底朝天。结果奇怪的是,他居然并没有深究。这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我根本就不知道。 杨广在涿郡待了不短的时间,直到永济渠完全修好,我仔细想了想,从开始动工到最后修好只花了不到一年时间。杨广的兴致并没有因为遇刺而受到影响,他仍然和平常一样在永济渠宽广的河道边晃荡,一点也不怕想刺杀他的人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他做出的威慑只是让宇文化及把行刺之人的脑袋砍了下来,悬挂在城门外挂了三天,其他的,居然一律都不追究了。 我觉得以杨广的心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被派来的人不过是棋子,真正想要他的命的人还躲在幕后,可是他居然都不管? 他只是在行刺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就问过宇文化及,说他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如果宇文化及什么都不要,是绝对不可以的,有功不受禄会让杨广难堪,可是他想要什么呢?我替他想了想,却想不到。 宇文化及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也让杨广吃了一惊——他想要一个女人,希望杨广能够告示天下帮他找到。 ……他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只有一幅画像,还是这个女的离开他之后他自己画的,已经过了二十年,宇文化及来涿郡时居然也把它带在身边。 我瞟了一眼,长得还不错。可是凭一张过去的画像,找一位二十年前的故人,光是想一想就要头疼。 我虽然对宇文化及和这个女人的事情或多或少也抱有一点兴趣,但是我不能去问他,而且这件事其实跟我并没有多大关系,我……想到这里我我突然又记起了宇文化及的话,“可是你想过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不错,一想到这些事与我自己无关,我就不想再想了。荀一被丁老板叫去处理“卿不归”舞坊的事,张文苏告诉我和青釭阁无关,我不但不关心事情本身,连荀一的安危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样怎么做阁主?涿郡的醉鸿渐茶楼脱离了青釭阁,我想了想觉得我管不了也就不再过问。现在有青釭阁的人行刺杨广,我还是懒得管…… 我选择了不理会,可这些人,这些事,其实都与我有关。 杨广修永济渠的真实目的没过多久就显露无疑了。他让我去做一件事,将洛阳的几个粮仓里的存粮都往涿郡运。我想了想,难道不应该相反吗?洛阳无所依傍,只能靠别的地方运粮才能够满足需求,没有道理反着来。 我很快知道了原因,因为他不仅在调粮,而且开始了全国范围内的大征兵,这是要准备打仗了。可是周围的小部落都臣服于他,东北方向的藩国中,只有高句丽胆子比较大,不太把他放在眼里。 其实在先皇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向高句丽出过兵,当时并没有赢,而且因为先皇是个非常节省的皇帝,他大概觉得打仗空耗国力,所以当时有人劝他他也就作罢了。现在他的儿子要替他完成这个使命。 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了杨广的真实意图之后,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就好像一件事还没有开始做的时候,你就已经预感到了注定失败的后果一样。 第80章 阁主立威(一) 杨广和宇文化及回了京城,我虽然也想回去,但是张文苏来信告诉我,说刺杀杨广的人正是涿郡那帮脱离了青釭阁的人,至于为什么要刺杀杨广,不得而知。 我必须留下来解决这个问题。 涿郡的醉鸿渐茶楼在其下所辖的蓟县,也是为于最繁华的地方,茶楼中没有老板,只有一个伙计。 在寒冬的一大早就去喝茶其实是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和我所预料的一样,茶楼里除了一个伙计在那儿打瞌睡,连半个人都没有。那伙计见这么早居然有人来喝茶,非常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跑过来笑道:“客官这么早?” 我道:“你们老板呢?” 伙计道:“老板不在。” 我笑道:“哦?在下有意买下这间茶楼,想与你们老板商量商量。” 伙计的笑变得有点诡异,答道:“不好意思啊,我们……我们这店不卖。” 我道:“无妨,开价多少,可以商量。” 伙计收起了笑,沉声道:“这位公子,我们茶楼不卖,你走吧。” 我就势坐在了一张凳子上道:“小哥不知道在下开价几何,就断然拒绝,可不是做生意的样子。” 伙计冷冷瞧了我一眼道:“公子开价多少都没用。” 我笑道:“你是老板?做得了主吗?” 伙计道:“别的事我做不了主,偏偏这件事我做得了主。” 我道:“如果我非要买呢。” 伙计冷笑道:“这么说你是来找麻烦的了。” 我瞥了他一眼道:“找什么麻烦?” 伙计还要说话,外面又有人推门而入,我仔细一看,来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剑,这个人我从前见过,是豫章王杨暕身边的一个亲随。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脑子一转,又看向伙计。 伙计见了来人,迎上前去把眼睛往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来人稍微看了一眼便转入了后堂,看来他并不认识我。 伙计见我还坐在那里,脸上早就不耐烦地显出凶相来,把手朝门外一指,冷冷道:“客官请吧。” 我笑道:“你请得动便请,请不动,本公子爱坐在这里。” 这时后堂中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我劝你还是走,免得送了命。” 我哈哈一笑道:“当心送命的人不是我,应该是当今皇上才是吧。” “呼”地一声,刚刚转入后堂的那个人冲了出来,手中剑已出鞘,我又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剑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道:“杀人灭口?你杀不了我的,还是请你们老板出来,或许对你们还好一点。” 身后的人道:“大言不惭。” 他的话音未落,我腰间的剑已出手,“咔”地一声,他手中的剑只剩下半截,而我早已将剑对准了伙计的脖子。 我冷笑道:“是谁大言不惭?” 那人似乎愣了片刻才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伙计手扶着腰间,看来他的兵刃还未出手就被我制住了,我对伙计道:“在下已经说过了,想要买下你的茶楼。答应,万事皆休,否则……” 伙计又道:“茶楼不卖。” 我道:“给你一天的时间,去把你们老板找来,明日在下再来问你。” 这时拿着半截剑的人开口道:“你走得出去吗?”说完举剑就朝我劈来。 他的剑只剩下半截,但丝毫不减凌厉攻势,我翻身跃起朝着他的手腕就是一脚,他躲避不及断剑“倏”地就飞了出去。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顺势坐在了先前那张凳子上,手中的剑仍指着伙计的脖子。 那人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冷笑道:“你没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想知道我要干什么?可以,请豫章王殿下自己来问我。” 他本来还想空手来搏,听了我的话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往前一步。我抬眼看了看伙计,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也被震住了。 我又道:“伙计,明日在下再来,那时我希望能够和你们老板谈谈。”说着将剑收了回来,再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就走出了茶楼。 辰时刚过,已经有来喝茶的人了,我走到门口正好和一个人撞了个对面。我看了看,这个人年纪和老爹差不多大,胡子一大把,和老爹比起来就老多了。我赶紧赔礼。他并不生气,只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又是一大早,我走近茶楼的时候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还是那个伙计,杨暕身边的那个亲随却不在。 伙计见我来了,冷冷看了我一眼,却笑着道:“客官很准时啊。” 我道:“你们老板呢?” 伙计仍然伸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道:“想见我们老板?有命活下来再说。” 我环顾四周,立刻发现楼上有人躲在暗处,瞥了瞥伙计,冷笑道:“在下既然来了,是一定要见到你们老板的。” 伙计大手一挥,楼上出现了一排穿黑衣的人,都是手持长剑,一个个都注视着我。 我缓步走到茶楼中央,那伙计见我往前走,他自己就往后退去,一直退到了靠近墙角的位置。 我笑道:“在下既然敢来,自然不会白白送死,你们这些人……哼,没用的。” 伙计道:“好个狂妄的小子,给我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楼上的黑衣人都翻身跳了下来。 我想了想,道:“如果在下在此送了命,那你们和豫章王勾结刺杀皇上的事,不出一日就会天下皆知了。” 伙计怔了一下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挑了个顺眼的凳子坐下笑道:“那让在下说给你听也无妨。那两个刺客,是你们青釭阁的门人,我说得可对?” 伙计似乎听出了什么,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笑道:“你也不配问我这个问题。昨日我碰到的人,是豫章王身边的亲随,这个……也不会有错吧?” 伙计盯着我,换了稍微客气一点的口吻道:“这位朋友,我们茶楼与公子素无瓜葛,公子三番两次来找我们的麻烦,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第81章 阁主立威(二) 我笑道:“在下看上了你们的茶楼,想买下它,这难道不是瓜葛?你不肯卖,难道不是为难于我?” 伙计道:“强词夺理。” 突然一阵哈哈的箫声从门外传来,昨天和我撞了个对面的人缓步走进来直直地看着我道:“公子想在我这里寻事,无妨。” 我一愣,随即拱手道:“原来您是此间茶楼的老板?失敬。” 他摆手道:“公子何必客气?我的伙计已经再三声明茶楼不卖,公子想要强买,还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话之间我只觉得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我向后略退了几步,发现他居然空手来袭击我,我想了想侧身避过一掌,绕到他身后举手一格,他的手臂像是铁打的一样把我的骨头差点都撞断了。 我知道不能和他硬拼,只好先躲了几招,然后发现这个人虽然手上功夫了得,但是只攻不守,疏于防备,大概是觉得我年轻好欺负。 我在思考之间已经避了十数招,又见他迎面一掌砍来,我不避反迎了上去,他见我不避,略微犹豫了一下,我却早已带起他的袖袍,借力一跃,从他肩上翻过去只一脚便踢中了他的小腿。 他并没有被我踢得趴下,只是弯了一下腿就要转身给我一拳,他身子还没转过来,我的另一只脚已经踢中了他的腰,这下他终于有点站立不稳了。 试了这几下,我发现这个人身手很不错,懒得再跟他浪费时间,反手一抖,将一柄剑压在他的肩上,他怔了一下,立刻就住了手。 我将剑在他脖子上转了一圈,转到他面前的时候将手中的青釭阁令给他看了看道:“刚才你的伙计说我强词夺理,你又说我强买强卖。那我倒想问问,你们是不是已经脱离了青釭阁?” 他想了片刻道:“是。” 我道:“我身为阁主,是不是理当收回属于青釭阁的东西?” 他道:“我并不欠青釭阁什么。” 我冷笑道:“是吗?既然已经不是青釭阁门人,为什么待在青釭阁的茶楼里不走?据我所知,‘醉鸿渐’这三个字本是建阁之初元皇帝所拟的,我来收回这间茶楼,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他显然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话虽有理,但……” 我收了剑道:“那就请吧。” 一旁的伙计道:“这茶楼一直是我们经营,你别想一句话就拿走它!” 我冷笑道:“你们经营?你们经营的方式就是替豫章王卖命,干涉朝政刺杀皇上?如果皇上追查到青釭阁的头上,连累的可就不只是你们了!” 伙计被我说得无言以对,强辩道:“刺客已经被杀,他们查不到。” 我冷冷地打量着他,道:“你别忘了,皇上还有七不杀山庄,他们要是查起来,你们躲得掉吗?如此荒唐的事,你们也做得出来?” 茶楼老板打量了我很久,最后开口道:“是我思虑不周。方直,我们走。” 伙计道:“如果七不杀山庄的人真的找到这里,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牵扯不到你们头上。醉鸿渐茶楼是我安身立命之所,你说拿走就拿走,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茶楼老板道:“方直,你……” 我打断道:“让你们留在这里?可以,有几个条件。” 伙计道:“什么条件?” 我道:“第一,你们既然以醉鸿渐讨生活,便还是我青釭阁的人。” 茶楼老板和伙计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黑衣人,互相点了点头。 “第二,我要豫章王指使你们刺杀皇上的证据。” 茶楼老板愣了一下,伙计道:“你想干什么?” 我笑道:“我干什么你们不必过问。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无论什么事情都牵扯不到你们头上。” 茶楼老板眼睛一亮,道:“当真?” 我道:“自然是真的。” 他们又点了点头。 我笑道:“如此,在下郁柯,先前多有得罪了。”说着躬身施了一礼。 茶楼老板和伙计都还礼道:“阁主言重了。” 我道:“哪有什么阁主?他们都叫我公子。” 伙计哈哈一笑道:“在下冯立,表字方直,见过公子。” 茶楼老板思虑片刻,也拱手道:“在下徐师谟,见过公子。” 身后的黑衣人早就把手中兵刃都收了起来,也纷纷请示了一番。 这时候外面阴沉的天色稍微放明了一些,我笑道:“如此,茶楼可以继续开张了吧?” 冯立道:“公子,今日不开张,我们与豫章王的人有约。” 我问道:“还是昨天的那人?” 冯立点了点头,徐师谟接话道:“公子,我们与与豫章王联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道:“为何?” 徐师谟道:“在下有故人在博陵,因病而逝,女儿才十五岁,他在临终前以身后之事相托。昏君无道,前岁巡行北疆,有人四处搜罗女子进献给他,只因故人之女颇有姿色,也遭了横祸,那天我不过因为县中有事出去公干,谁曾想回转之时她已经被人带走了……唉。” 我想了想道:“皇上虽然残暴,却并非贪图美色之人,这件事恐怕算不到他头上。” 徐师谟微有怒意,沉声道:“公子竟为昏君开脱?” 我道:“就事论事而已,皇上为太子时我就……呵,徐先生若是不信,不知道你是否认识丁程?他如今任左翎卫,跟随皇上多年了。” 徐师谟沉思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我又道:“刺杀皇上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位女子现在何处?” 徐师谟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我又问:“姓甚名谁?我让人去找。” 徐师谟道:“本姓夏侯,单名一个翎字。” 我点点头道:“她也是青釭阁中的人吧?” 徐师谟点了点头。 冯立突然开口道:“他来了,公子请入后堂。” 我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冯立道:“还是请公子出主意吧。” 我笑道:“这个人我不想跟他正面冲突,你们就说我没来,打发他走就可以了。如果他想继续行刺杀之事,全都应承下来。” 第82章 杨暕获罪(一) 其实我已经知道来人根本不会再要求徐师谟和冯立做什么了,因为一次刺杀不成,杨广必然会有所准备。果然他只说既然刺杀计划失败,此事暂且作罢,来日方长,以后再说。 那人走了之后我从后堂转出来,冯立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笑道:“无妨,我只需要豫章王刺杀皇上的证据,至于此人,并没有多大关系。” 徐师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公子请看。” 我想了想,拆开信看了看,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封信的内容确实是大逆不道,但是我见过杨暕的字迹,这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我将信收起来道:“这封信并不是豫章王所写,没什么用。” 冯立道:“没用?公子,不如把那个人追回来。” 我道:“这封信虽然没用,但是……没关系,我有办法让皇上知道此事。” 回到大兴城已经快要过年了,我一进了唐国公府就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安平和承平,跑到东院才意识到自己简直太没有礼貌了,又转了回来,走到后院去给母上大人问安。 母上大人已经知道我回来了,见了我便笑道:“皇上和宇文尚书早已回京,你为何如今才回来?” 我道:“母亲,我在涿郡碰到了一点事,因此耽搁了。” 母上大人道:“哦?那事情处理妥当了没有?” 我很喜欢母上大人这一点,她绝不会问我遇到的事情是什么,只关心这件事对我有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我瞥了瞥站在她身后的侍女,恭声道:“建成有一件事想请母亲帮忙。” 母上大人对身后的侍女示意了一下,房间中就只剩下了我和母上大人两个人。 母上大人看着我道:“有什么事?” 我道:“母亲可曾听说皇上在漳水之畔遇刺一事?” 母上大人点了点头道:“此事早已传开,我也听人说起过,刺客并未得手,皇上也只受了不重的伤。” 我道:“那母亲可知,此事是何人所为?” 母上大人摇摇头道:“这个倒不知道。” 我将徐师谟给我的信递给母上大人道:“是豫章王殿下……” 母上大人一惊,随即恢复了镇静道:“怎会是……你如何知道?” 我指了指母上大人手中拿着的信道:“您看过便知。” 母上大人把信看完了,疑惑地看着我道:“信中只言道皇上残虐无道,凭这封信,怎能断定是豫章王所为呢?” 我道:“母亲,这封信是从豫章王身边的一个亲随处得来,建成敢保证绝对是豫章王授意。而且如此要紧的证据,他即便再糊涂,恐怕也不会亲自执笔,但是……建成手上只有此证,再无其他的了。” 母上大人肃然道:“你想做什么呢?” 我跪倒在地,扶着母上大人的膝盖,想了想才道:“建成有一位朋友,为生活所迫沦落风尘,虽为舞姬,生活倒也安定,可是一年前豫章王竟看上了这位朋友,到如今也无计脱身,建成想……” 我一边说,母上大人的脸上已显出愠色,等我说完,她几乎是立刻就责备道:“心术不正,你出去吧。” 我还想说什么,母上大人却已经站起身入了内室。 我识趣地退了出来,走出后院才想起信被落在了母上大人那里,想了想,还是先去看若修和孩子。 若修一见我就埋怨道:“怎么如今才回来?” 我赶紧解释道:“在涿郡遇到了一点事,所以耽搁了。” 若修笑道:“我早已知道了。” 安平和承平都快一岁了,虽然是双胞胎,他们长得并不是太像,但眼睛都和若修很像。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若修,道:“豫章王恃宠骄纵,我以前就不喜欢他,现在他不但羞辱丁老板的朋友,还伤了荀一,此人我不会轻易放过。” 若修点了点头道:“丁老板的朋友名唤崔少卿,她本是博陵崔氏之后,名门望族之女,不知道什么原因,小时便逃出家门流落江东,丁老板收留她在‘卿不归’舞坊,后来丁老板去了洛阳,便将舞坊交付给她来打理。” 在若修给我说这些之前,我只知道建康的“卿不归”舞坊被杨暕骚扰,已经停业一年多了。 我道:“杨暕身边有什么人竟能伤到荀一?我实在想不通。” 若修笑道:“天下能人异士甚多,荀一的身手虽然也好,但总有不如人的地方。听张叔叔说,荀一自己也不知道是被谁伤了,但奇怪的是对方并不像是要取他性命,否则他已经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笑道:“你知道吗?如今让你和他比划比划,他也未见得是你的对手呢。” 我听了有点不敢相信,只道:“别胡说,我的剑术都是荀先生所教。” 若修“扑哧”一声道:“荀一的本家有一位先生早就说过,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难道就不许你比他厉害?” 我一愣,道:“这是荀子的《劝学篇》?你呀……” 我话还没说完,蓉儿就走了进来。说到蓉儿,自从若修嫁给我之后,我觉得我像是她捡来的一样,地位一落千丈,她什么事都考虑着若修,反倒把我这个正经主人给忘了。 蓉儿见我们在那儿说笑,打趣道:“三姑娘果然没说错,公子和少夫人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我道:“有什么事?” 她回道:“老夫人请公子过去一趟。” 我想了想,母上大人刚刚才把我赶出来,现在不会又要把我拉过去骂一顿吧? 若修见我发呆,推了我一下道:“愣着做什么?母亲找你呢。” 我点头道:“我立刻就来。” 蓉儿答应了一声就挪到一旁,好像是要等我一起过去。 我其实有点忐忑,试探着问蓉儿道:“母亲心情如何?” 蓉儿看了我一眼道:“公子回来了,老夫人心情能不好吗?不过……老夫人也有烦心事,前两日二公子在练剑的时候不慎伤到了五公子,万夫人虽然说道无妨,但五公子如今还卧床不起。” 我听了一愣,李世民把李智云给弄伤了? 第83章 杨暕获罪(二) 我来到母上大人面前,她的心情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恶劣了,只对我说道:“建成,你在外结交什么人,都做过什么事,我不曾过问,也从不担心你持身不正。这一次,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但只有一点你须谨记,为人处事不违仁义之道,明白么?” 我点头道:“建成记下了。” 母上大人把我之前给她看的信还给我,道:“拿去吧。” 我接过信,记着刚刚蓉儿告诉我的事,便问道:“母亲,听说世民不小心伤了智云,是怎么回事?” 母上大人摇摇头苦笑道:“智云年纪虽小,偏偏傲气十足,世民在练剑的时候被他激怒,因此失手伤了他。只是被木剑打了一下,其实并没有真伤着,他却偏偏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万夫人也拿他没办法。哎,小孩子玩闹,你不必太过认真了。” 我听了也觉得好笑,从母上大人处出来就去了李智云那里。 他果然躺在床上,优哉游哉地喝着万夫人喂到他嘴巴里的甜汤,万夫人见我来了,起身相让道:“公子回来了?” 我拿眼瞟了瞟李智云,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我点点头道:“嗯。夫人,智云受伤了?” 万夫人果然无奈地看了看李智云又摇了摇头,笑道:“有劳公子挂心,他……并无大碍。” 李智云调皮的眼睛转了几圈,嘟哝道:“大哥,世民哥哥他真坏。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额……他练多久都不可能比大哥厉害,他就生气了,要拿剑来刺我,一点气度都没有……噢,说到胸襟气度,他也比大哥差得远呢。” 万夫人看着他忍不住在旁边掩口而笑,我笑道:“你可真会抬举大哥。”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弄得他他皱着眉直吐舌头。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人小鬼大的弟弟和我并不是同母兄弟,但比起李世民来,我却更喜欢他,大概是一开始就已经有了偏见的缘故。 存墨堂中一切如旧,我走了一年还是一尘不染。 我从袖中取出母上大人还给我的信,有点失落地将信抽出来再看时,发现有一张多出来的信纸飘到了地上。 我将信纸捡起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张信纸上,写着和原本的信一模一样的内容,除了字迹不同——多出来的这张信纸,上面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竟都出自豫章王的手笔! 我几乎想要冲出存墨堂去给母上大人磕头。 母上大人有一项绝技,就是能将别人的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连被模仿的人自己都看不出来。 我最开始以为她只会模仿老爹的字迹。有一天和老爹在他的书房里下棋,看到书案上的一张纸上抄的是《国风》的一首诗,最后一句话是“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我非常诧异地盯着老爹看,结果老爹告诉我这个是母上大人写的,我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非要把母上大人拉来写一遍让我看看,结果母上大人写出来的字和老爹的完全一样,还是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山寨的。 然后老爹笑呵呵地说母上大人不只会模仿他的字,无论是谁的,只要见过就可以模仿。我当然不相信,结果母上大人当场给我表演了这项技能,她将那首《国风·简兮》又抄了一遍,这一次她不但模仿了老爹的字,还模仿了我和三娘的字,甚至萧老头的字也模仿了,写到最后一句时略停了一下,最后一句才是我平常见到的母上大人的字迹。 我当时就惊讶得合不拢嘴。 因此在拿到这封信看过之后我就想到了这一点,虽然这封信并不是豫章王写的,但是如果母上大人肯帮忙,就可以把它变成豫章王的字,而且内容无从辩驳。 母上大人根本就没给我提这个要求的机会,我的心思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拿着这封伪造的信激动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我才想到要去茶楼去处理此事,结果根本没有考虑到天已经完全黑了。 “公子回来之前,徐先生已经飞书说这封信根本没用了。”曹苻见到我拿出的信开口便道。 我笑道:“虽然没用,不妨一试。” 曹苻道:“怎么试?” 我道:“先打开看看如何?” 曹苻将信抽出来仔细看了看,他并不认识豫章王的字,所以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问道:“有什么玄机吗?” 我笑道:“此信是豫章王亲笔,如果被皇上看到了,后果会如何呢?” 张文苏叼着杯子道:“怎么让他看到?豫章王远在豫州,如果太过刻意,不但豫章王会辩驳,就连皇上他自己也要起疑心。” 我道:“新年朝会,难道他不回京么?” 曹苻又道:“就算他回京,他不会傻到随身带着这封信。” 我摆手道:“别忘了,宫中还有丁程。” 张文苏笑道:“丁程在宫中也没用。这件事过去这么久,豫章王没有道理还留着这样一件罪证,不管怎么说都说不通。” 仔细一想,他们说得都有道理,是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我又想了想,抽过曹苻手中的信,从坐榻上爬起来道:“我出去一趟,有另一个办法。” 最开始我设想的是将这封信放在豫章王亲随的身上被丁程发现,这样的确有点太突兀了,得换一个办法。 宇文化及的府上非常冷清,这不符合他从前声色戎马的生活状态,到处都显得非常萧瑟。 他一个人在厅中喝酒,似乎并不想见我。 我走到他面前,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却并不坐,只道:“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他冷冷道:“我凭什么帮你?” 我道:“凭从前的救命之恩。” 他冷笑道:“救命之恩?你别忘了,从前我于你有不杀之恩你还没有报。” 我愣了一下,他说得不错,我都记不清是几年前了,在东宫外的雪地里,他的确剑下留情,没有杀我。 我无言以对地呆立了片刻,取出信扔到桌子上道:“这是豫章王行刺皇上的证据,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皇上看到这封信,请你帮忙。” 第84章 杨暕获罪(三) 宇文化及甚至懒得看一眼桌上的东西,只道:“我凭什么帮你?” 我道:“先看看信的内容如何?” 宇文化及不情愿地将信看了一遍,愣了片刻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你父亲不是一直与豫章王交恶吗?” 宇文化及道:“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与豫章王交恶,与我有什么关系?给我滚出去!” 我想了想,朝他拱了拱手道:“告辞!”还是将信留在了桌子上。 过了没多久,豫章王就遭殃了。 据丁程的消息,杨广在翻阅奏章时,在司隶大夫元胄的奏章中发现了一封豫章王杨暕的亲笔信,信的内容就是上次在漳水之畔行刺皇上的阴谋。 杨暕是被押解回大兴城的,令杨广更为恼火的是,身为豫州刺史的杨暕居然并不在豫州,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江东。据押解的人回奏,宇文智及……也就是宇文化及的老弟去抓他的时候,他在“卿不归”舞坊醉得不省人事。 这件事发生后,我在大兴城的醉鸿渐茶楼又见到了丁渔儿。比起我经过洛阳那次,她这次显然心情要好得多。 她一见到我就对我深施一礼道:“多谢公子相助。”语气中多了几分尊敬的意思。 我还礼道:“丁老板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相救朋友是理所应当,何必言谢?” 曹苻笑道:“以前是曹某轻慢了公子,在此赔罪。”说着拱手一揖。 我扶起他笑道:“曹老板言重了,建成年少,怎敢当此大礼?” “哈哈”两声笑从房间外传来,张文苏推门而入笑道:“公子太谦虚了,这礼该当得。”说着指了指曹苻,“曹兄心高气傲,如今也该服气了吧。” 我笑道:“张先生,曹老板只是鞭长莫及,若曹老板人在建康,哪里会有豫章王逞能的地方?” 曹苻看了我半天笑道:“公子是如何做到的?” 我道:“只怪与豫章王平时不懂得收敛,前岁狩猎时,因为猎物与宇文智及起了一点冲突,原本只是几句话的口角,若二人各让一步也就相安无事了,偏偏豫章王仗着自己的皇子身份,不但与宇文智及结仇,连他父亲宇文述也一并得罪了。像这样的机会,宇文府的人怎能不好好利用?” 张文苏笑道:“文苏还以为公子不懂得……哈哈。” 我道:“幸好此前来此找你们商议,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丁渔儿道:“听徐先生说,这封信并非出自豫章王之手,豫章王本可以辩驳。可皇上却口口声声说这是豫章王所写,连豫章王自己看到信之后也傻了眼,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笑了笑道:“反正是出于他的授意,谁写的也就无关了。” 张文苏看了看我,也笑道:“公子妙招,我们就不必问了吧。” 他说着将手中玉箫一转,和着琴室中的琴音吹奏起来。 丁渔儿对曹苻道:“我就要回洛阳了。” 曹苻道:“嗯。” 我对于丁渔儿和曹苻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好奇,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看上去又相互喜欢,但他们偏偏不是夫妻。 丁渔儿又道:“少卿有信来,说豫章王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如今‘卿不归’舞坊也恢复正常了。” 曹苻又道:“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道:“你……我们去一趟玄都观吧。” 丁渔儿眼睛一亮,笑道:“好。” 我想了想,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没有太多的资格过问,而且如果强行打听也会十分无礼,但是对于被我救了的崔少卿,我还是可以问一问的,想到这里我问道:“你们方才说豫章王并没有对崔姑娘如何,这位崔姑娘是如何做到的?” 丁渔儿摇摇头道:“这个倒不清楚。” 不久之后,荀一从江东回来了。 虽然他受伤了,但对于他不跟我说一声就擅自去了建康,我还是很不高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荀一回来之后和丁渔儿一样,心情也好了不少,一见了我也是立刻就向我鞠躬感谢我出手相助。 我想了想,他是我的师父,我又不能真的对他发火,只问道:“听说你受了伤?是被何人伤到的?” 他道:“豫章……杨暕身边的一个随从,是位女子,我不是她的对手。杨暕被抓之后,她来找过我,说是公子的妹妹,看在公子面上,不与我一般见识,这……不知公子何时多了一个妹妹?” 我一愣,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呀! 他的一番话把我本来对他的气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只顾着琢磨哪里多出来一个妹妹,突然想到一个人——杜杀?怎么会又是她? 那时候在杨素军中,我的确说过她是我妹妹来着,怎么哪儿都有她? 想到这里我笑道:“大概真的是我的妹妹。” 荀一道:“少……崔姑娘也正是因为公子的妹妹,才没有被杨暕怎么样。” 我听荀一一开口,突然明白为什么他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跑到江东去了。 我哈哈一笑指着荀一道:“少……少什么呢?荀先生……” 荀一被我一句话说得脸“刷”地红了大半,他虽然不够白,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结结巴巴道:“公子。” 我适可而止地摆摆手道:“本来我对你不告而别不太高兴,既然是这样,那就……嗯,算了吧。” 荀一拱手道:“公子恕罪。” 我笑道:“算了算了。你可知我妹妹何以做了杨暕的随从?” 荀一道:“这位姑娘并未明言,不过……杨暕可能是承了他人的情。我看这位姑娘看杨暕十分不入眼,可能并非出自本心。” 我想了想,这样解释才合理,以杜杀那孤傲的性格,她要是能瞧得上杨暕才怪。 虽然杨暕有刺杀杨广的心,但杨广却不可能真的拿他来治罪。因为前年元德太子杨昭的死对萧皇后的打击太大,导致萧皇后直到现在仍然心中抑郁,疾病缠身,如今二子杨暕虽然大逆不道,也不忍心对他怎么样了。 不过豫章王杨暕的好日子从此算是到了头。 第85章 以文会武(一) 据说杨广曾问杨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杨暕的回答很真实,说他与杨广即便是父子,也难免遭到猜忌,因为他将杨广的姐姐乐平公主打算送给杨广的一位姓柳的女子弄到了自己府中,怕杨广来找他的麻烦。杨广听了他的解释非常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久杨广又去巡边,并且在路途中决定出兵攻打一直不肯臣服的土谷浑。我知道这些之后并没有特别的在意,因为出去领兵打仗的事应该和我没太大的关系,毕竟我是文官。 和大多数情况下我的想法一样,这次我又错了。有一天朝会之后他特地召见我,证实了我的想法的确是完全错误的。 这时候已经是大业五年的夏天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才四月份的天气,就热得不同往年,两仪殿一旁储冰的容器里冒出幽幽的冷气,我刚进两仪殿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召见我。因为两仪殿中站着的人和我非常不相称——鸿胪卿杨玄感,太仆卿杨义臣,兵部尚书段文振,内史元寿,还有一个我。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应该是已经就出兵土谷浑这件事商议很久了。杨广见我来了,便对我道:“前不久长孙晟病逝,倒叫朕想起一件事来。” 我没有说话,也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杨玄感却非常积极地问道:“不知陛下想起何事?” 杨广看了杨玄感一眼,又转向我道:“土谷浑负隅顽抗,冥顽不灵,朕早有西征之心,曾就此事与长孙晟商议过,问他何人可以领兵。你知道他向朕举荐了谁吗?” 我拱手道:“微臣不知。” 杨广道:“他向朕举荐了你。说你虽从未经历战阵,但通晓兵法,颇有勇略,是可造之材。” 我跪倒在地道:“微臣不敢。” 他笑道:“有什么敢不敢的,朕相信长孙晟的眼光,不会看错人。况且朕相信唐国公教子有方,他于兵事一道颇有心得,朕相信你也不会差。” 我不想跟着他们去打仗,但想到杨广的性格,还是不要触怒他的好,而且也想不到推脱的理由。 他似乎颇为得意地想了一想又道:“朕决定任命你为都尉,随军出征土谷浑,就在太仆卿帐中听调吧。” 这样一来,我做了这么久的文官,突然就要去领兵打仗了。 回到唐国公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母上大人,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长孙晟居然会向杨广推荐我,我想到老爹再度出仕的时候向高士廉行贿,长孙晟是高士廉的妹夫,长孙晟居然会向杨广推荐我是不是因为老爹又对高士廉行贿了。 我满以为我的想法基本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我话才问出口,就得到了母上大人否定的回答。 母上大人看着我道:“不论如何,你与长孙将军同朝为官,即便不识,至少也有数面之缘吧?” 我想了想,那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我似乎就突厥的事情和他说过几句话,那还是很早的时候了,难道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可以用突厥人去制约土谷浑他就对我另眼相看了?不太可能吧。 可惜他前些天病逝了,我没有机会知道他为什么会向杨广举荐我。 我想了想,在家里待了还不到半年,就又要出去,实在是有点对不起若修。但我对若修说这些的时候,她似乎很习惯这一点,只是安慰我说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说过建功立业,如今不正是建功立业的机会吗?……我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 这次杨广和往常一样,他的旺盛精力好像永远也用不完一样,他要亲征土谷浑,而且要大家收拾收拾,马上就出发。 我和张文苏说了此事,张文苏把我拉到茶楼向大家辞行。 茶楼里多了一个人,本应在涿郡的冯立居然来了大兴城。 我们坐下之后,张文苏首先说道:“皇上的想法实在奇怪,公子在朝中一向领文职,怎么如今反倒让你去带兵了?” 我摇摇头笑道:“皇上说是因为长孙晟曾举荐过我,至于原因,我也不知道。” 荀简道:“公子,沙场之上,生死之间,公子还需多注意。” 我点点头,荀一拱手道:“公子,我陪公子同往,以防不测。” 我笑道:“你也去?不必了吧?” 荀一道:“公子可以将我安置在军中做个小卒,否则大家恐怕都不放心。” 冯立也笑道:“公子,我也想去。” 我想了想,我认识的行伍出身的人只有柴绍一个,韦挺虽然懂得行军打仗,也只能算半个武官,而且因为启民可汗死了,他们都跟着宇文述去了东突厥,我就算想打听一下军中的事情都找不到人。如果带上他们俩,遇到什么事的确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我点点头道:“这样也行,我去想想办法。” 我觉得除了若修,其他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次我出去,若修倒是通情达理地安慰了我一番,麻烦却出在了三娘身上。 就在我们讨论杨广出兵吐谷浑的利弊时,茶室的门猝不及防地被推开了,连荀一都没来得及起身反应,三娘就已经走了进来。 我一愣,随即笑道:“羽止琴师,你不在琴室抚琴,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话音未落她就跑过来拽着我的衣服说道:“大哥,你要西征?” 我点了点头。 她晃着我的胳膊笑道:“大哥去西征,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我还没有任何反应,张文苏就已经一口茶喷了出来,他笑着指指三娘道:“你也想去?” 三娘反问道:“不行吗?” 张文苏笑着点头道:“可以,可以可以。” 我犹豫着道:“你一个女孩子,随军不太方便吧?”话虽这么说,可是我其实清楚得很,三娘既然已经开了口,想要阻止她去,是不太可能的。 果不其然,三娘眼睛一转笑嘻嘻道:“大哥,要是我跟着你,只不方便我自己,又不麻烦你,那你就让我去了?” 我没有说话。 她又道:“我去找过母亲,她都已经答应了,你就答应我嘛。” 第86章 以文会武(二) 三娘把母上大人都搬了出来,我还能说什么?可是军中我也了解一点,鱼龙混杂,看着三娘瘦削的身子,我还真有些不放心。但母上大人说,她要去也就随她。这样一来我感觉我们都像被放养的羊了,唉。 杨义臣的军营在城北,按照杨广的命令,我要去他的军营报道。 这天一大早就开始下雨,我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地烦乱起来,在此之前我对于即将出征这件事心态绝对是平和的,仔细想想可能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若修将我需要的衣物一件件收好,我则立在一旁呆呆看着她。 她起身看着我道:“该走了。” 我点了一下头,脚却没有动一下。 她笑道:“又呆了?” 我道:“我其实不想去。” 她也点点头,道:“这次和往常不同,战场上刀剑无情,你一定平安回来。” 我抚了一下她的脸颊笑道:“我可不担心这个。” 她想了想道:“我想和你同去,像三娘一样,那该多好。”然后接着叹了一口气,“只是安平和承平我放心不下。” 我道:“荀先生和冯立会保护我,而且你不是说过吗?我现在可厉害着呢,一般人伤不到我的。” 她吃吃笑了两声,又不说话了。 我又去向母上大人辞行,也免不得嘱咐几句。 三娘和我到杨义臣的营中时已经是午后,一场暴雨过后,天气早已放晴,又开始热了起来。 杨义臣被杨广叫去商量军务了,中军帐一个人都没有。 三娘道:“此情此景,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我看了看,随口说道:“宇文化及?” 三娘点点头道:“当年就是在岐州军营结的怨,那时候可比现在你们现在的仇深的多,尚且能够解开,何以现在没什么事,反倒疏远成这样?” 我叹了口气,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这时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头戴白巾,一副文士打扮,见到我和三娘,愣了一愣才问道:“二位不经通禀就擅闯中军营,胆子不小啊!” 他的潇洒气度让我想起张文苏,他们是一类人。 我拱手道:“这位先生,在下李建成,前来……” 我的话还没说完,这个中年文士就冷冷地哼了一声,鄙夷地看了我两眼道:“原来是唐国公府的长公子?怪不得如此俊俏,连随侍的小厮也如此俊俏。哈哈哈哈……” 他一边说还不忘一边打量我和三娘。 我想了想,觉得刚到别人的地方还是不要太过招摇,就伸手拦住了正要说话的三娘道:“先生取笑了。” 那人又是冷冷道:“旁人敬你是唐国公的儿子,我崔某人却偏偏瞧你不上。” 我心想既然根本就不认识,那要他敬我也没有道理,便还是拱了拱手不再说话。 可这个崔某人就像是故意找我的茬一样,摸着小胡子又说道:“公子一直供职省中,一个文职,也跑到这里来邀功,可别到时候把命给丢了,两手空空。” “你这老头,竟这般无理!”我拦得住三娘的人,可管不住她的嘴,只见她正色道,“大……我家公子不与先生一般见识,先生为何要咄咄逼人?” 她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并没有再无礼乱叫。 那个崔某人哈哈冷笑道:“唐国公府上的下人都这么无礼的吗?老夫可算开了眼界。” 我想了想,不想多生事端,还没安顿好,还是不要乱来,就拱手道:“先生勿怪。建成未经战阵,来此不敢造次。但是先生,建成此番也并非为功名而来,圣上差遣不敢不从,军中事务,建成不懂愿学,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那个崔某人听了我的话,颜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嘴上却道:“哼,假模假样。” 我又道:“还未请教先生大名。那个崔某人略略拱了拱手道:“在下崔善为。” 我听了诧异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先生便是家父在楼烦郡的司户书佐崔先生?” 崔善为把衣袖一挥,很不耐烦地说道:“休要套近乎,一边儿去。” 这时又有一人从帐外进来,见帐中多了一个外人,上下打量了几眼,朝崔善为道:“这便是那个新来的都尉?” 崔善为点了点头。 那人走过来朝我极不情愿地拱了拱手道:“见过都尉了。” 说完径自又出了帐。 他和崔善为对我的态度让我意识到在杨义臣的军营里我可能遇到了麻烦。 果不其然,原来军中都传开了,说一个年纪轻轻的白面书生居然做起了都尉。我想了想,要想在这里待下去,这样肯定不行。 我朝三娘看了一眼,对崔善为拱手道:“杨将军还没有回来,我想去校场看看,不知先生可否带路?” 崔善为冷冷“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公子请吧。”说着都没等等我和三娘,大踏步就往帐外走去。 地上积水未干,我和三娘走得很慢,把所有可能的水洼都避开,走了好一会儿才赶上崔善为,他却已经在校场的一边站着了,见我和三娘慢吞吞而来,又是一脸鄙夷地看了我们一眼。 校场中刚刚那个和我有一面之缘的人正拿着一张弓,向新招募来的士兵展示如何拉弓。 我还没走近,他手中的满弓突地转向了我,目光炯炯地盯了我好一会,才收起弓冷笑道:“都尉如此兴致,良弓在此,何不一试?” 我想了想,摆手笑道:“还是算了。” 他见我不应,更加来劲,拿着弓在我面前炫耀道:“都尉能射箭乎?”说着转身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都没怎么瞄准就听“嗖”地一声,远处的箭靶感觉都震了一下,我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定他的箭正中了靶子的中心。 我感觉三娘在我身后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襟,转头对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对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这个人说道:“好箭法!” 他得意地将弓横在我面前,我又要推辞,崔善为也在一旁起哄道:“都尉若是什么都不会,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第87章 以文会武(三) 我拱手道:“请问崔先生,战场之上若只论勇力,项王何以败?” 崔善为道:“这么说,公子想必是自负谋略过人了?” 我又道:“若论谋略,昔年郭奉孝贾文和之辈,何以屈身事他人?” 崔善为摸着小胡子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居然没有再问下去了。 一旁耀武扬威的小将早听得不耐烦了,叫道:“都尉,战场上要是只凭两片嘴就能够获胜,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他的话刚说完,便突然换了一副神情,先前的不可一世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一脸肃然地看着我身后。 脚步声响处,我扭头看了看,一个全身甲胄的人朝这边走来,胡子灰白,精神矍铄,站在我不远处的崔善为见了他也拱了拱手。 不用说,他就是杨义臣了。 他见我已经来了,非常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宇文将军的眼光,想必不会差。崔先生,麻烦你带都尉熟悉一下军营,我有点事还得出去一趟。” 崔善为拱手应了声“是”,杨义臣就又走了。 他刚走没多久,刚刚和他一起来校场的人中,就有一个人“嘿嘿”地笑了两声,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拽住,笑道:“建成!哈哈哈哈。” 我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师父王仁恭! 他也在这里? 三娘见了王仁恭,也忍不住问道:“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王仁恭盯着三娘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似的“哈哈哈哈”笑出声来,好一会儿才道:“三……哦哦,我是从潼关被召回来的,不但是我,皇上为了这次西征,将各处军马都征调了一部分,看来是一定要收服吐谷浑那帮野杂种的了。” 先前向我们耀武扬威的那个人见了王仁恭非常有礼貌地拱手道:“叔父。” 王仁恭冷冷打量了他几眼,道:“我教你箭术,是让你来卖弄的?给我一边儿待着去。” 那个小将低声应了一句,就退到了一边。 王仁恭把我和三娘领到他的小帐篷里,摆上酒肉之后笑道:“这行军打仗可比不得从前在岐州瞎打瞎闹,怎么连三娘你也来了?” 三娘笑道:“师父,我知道。” 我指了指三娘道:“她非要来,您也知道,拦不住。” 王仁恭又是“哈哈哈哈”一阵笑,“不妨不妨。这份不让须眉的气度,我看好多男子都学不来呢。” 三娘道:“师父又取笑我?” 王仁恭道:“你跟着出征,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你须十分当心才好。” 三娘拱手道:“是。”说着还不忘朝我丢了个眼色。 闹了好一阵,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道:“师父,此次出兵吐谷浑,皇上御驾亲征,我总觉得这样不妥。” 帐外突然有个声音道:“本来就不妥。”崔善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帐。 王仁恭指了指我,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后生可畏,对……对对对,后生可畏啊!” 我想到崔善为最开始对我的态度,有点不喜欢他在这里,觉得十分扫兴。 谁知崔善为也是一阵大笑,朝我拱手道:“公子勿怪。” 三娘冷冷道:“崔先生的大礼,我们都尉可受不起。” 崔善为道:“三姑娘……哈哈哈哈。” 三娘“刷”地一下就红了脸,我拱手道:“崔先生……” 他摆摆手笑道:“在下想听听公子的高见。” 我道:“皇上御驾亲征其实并非一定是坏,当今圣上疑心病重,猜忌大臣更是平常。当年齐国公等遇害便是为此。我想皇上是绝不会将行军调度之权让出去的。” 三娘插口道:“说得不错。若真是如此,战场上的形势变幻莫测,那各位将军临阵时又该如何呢?” 我接着道:“不相机行事,贻误战机便会败,可若相机行事临阵调度了呢?即便是赢了,恐怕皇上也不会太高兴吧。” 崔善为又摸着他的小胡子点头道:“二位所见,崔某人佩服。” 三娘冷冷道:“佩服什么?你之前还咒我大哥呢。” 崔善为哈哈笑道:“此前得罪之处,还请二位莫怪。” 第二天,军队就从大兴城外出发,一路上都没有耽搁,五月中就到达了吐与吐谷浑快要交界的地方,过了星岭。然后军队就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原因很简单,前面有一条河挡住了去路,而浮桥还未建成。 最开始的时候杨广的情绪还很好,我们在河边耽误了两天,可是两天之后都水使者黄亘告诉杨广说因为前些天大雨导致工期延误,可能还得等几天。 这下杨广终于受不了了,他二话不说将负责修桥的人连同都水使者黄亘九人都给斩了,并且限定三日之内必须完工,否则就接着杀。 我想了想,杨广果然还是改不了他喜欢杀人的习惯。 浮桥造好再往前,吐谷浑早就得知了这件事,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其实就失去了先机。 但是杨广并没有因为失去的战机而在布置军队的时候有所犹豫,我们人多势众,他干脆将兵力分散,对吐谷浑形成了包围之势。 我随杨义臣的军队驻军琵琶峽,守住东面,兵部尚书段文振守北面雪山,内史元寿守南面金山,将军张寿守西面泥岭,鸿胪卿杨玄感留在中军听调。 兵法上说,十倍围之。因为土谷浑老是在西部不安分,杨广铁了心要把他们消灭掉,所以调到这里的军队比土谷浑肯定多了十倍还不止。 尽管如此,土谷浑的首领伏允可汗却并不为杨广的威势所迫。就在杨广守株待兔的时候,伏允早已悄悄向西逃走了,他将几乎全部的主力部队都留在被围的覆袁川,并且派了一个人诈称可汗继续与我们斡旋,以此拖延时间。 这些情况,当然都是事后才知道的。因为杨广此时正兴致勃勃地要将伏允给抓住。 他派了将军张定和去抓那个自称是可汗的冒牌货,结果因为轻敌而中了埋伏,身中数箭而死,反倒是他的一个副将破了土谷浑的伏击,而且抓获了那个自称是可汗的王。 第88章 活捉伏允(一) 这样一来,被包围在覆袁川的土谷浑部众没有办法,只好向杨广投降了。但是战争并没有结束,因为伏允跑了。而游牧民族有一个特点,你打他一下,他可以往西往北跑得远一点,就算有一点损失,等到元气恢复,还是可以卷土重来。当年卫青和霍去病等人之所以要深入漠北远袭匈奴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土谷浑的可汗没有被抓到,这场战争当然没有达到杨广的预期。 以前平定汉王之乱的时候,我虽然也在军中,却从来没有去过前线,更因为被杨素打了一顿,没有机会直接面对战场上的情况,这一次就不一样了,我有了很多新奇的体验——当然大部分都是不好的。 首先是杀人。 以前是混混,也拿刀砍过人,但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为了自保,没有一次是真的想要置人于死地。后来除了面对李世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过杀人的想法,在十业寺和大兴善寺的很多时候我都告诉自己,做人要心存悲悯。 青釭阁中那个冒牌的许仁差点杀了我,我也没有对他有丝毫怀恨,反而因为若修情绪低落了好一阵;两仪殿中,那些与我无关的人因我的一句话惨死在杨广的剑下,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从此再也不敢造次。我也学得会老爹的明哲保身之道,做人的原则里也有一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这一切在战场上都立不住脚,因为在刀光剑影里,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了你。以前我甚至没有办法想象两个没有任何仇怨的人会想方设法去杀掉对方。 或许本来就是这样,经历过战争,一切就不同了。 杨义臣的军队在琵琶峡驻扎。位于东面,土谷浑的人一般是不会向东突围的,除非是为了连结东突厥。然而这也不太可能,毕竟东突厥与大隋一向关系很好,虽然启民可汗死了,但他的儿子——也就是曾在大兴城的茶楼遇到的史吉——继位,称始毕可汗,他应该也不会和大隋对着干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就在我们驻扎在琵琶峡没多久,就有土谷浑的小股部队想要突破我们的防线。杨广此前早已下令不许放走一个人,杨义臣又有勇略,也绝对不可能允许这些人跑了。 想要突围的进攻在一天早上发起,现在仍然是夏天,但早上还是有点冷。我骑在马上,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纵马而来,人数约有一千人左右,头戴皮帽,个个都手执长矛或者弯刀,用我身后就有三千骑兵,加上其他人,我觉得他们简直是来送死的。 事实证明我有点低估了他们的能力,他们的骑兵要远比我们精锐多了。他们叫嚣着朝我冲来时,我看着冲过来的异族人,一时竟连腰间的佩剑都忘了拔出来。 第一个在我面前被杀的人,是荀一出的手。 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的血溅了我一脸,我愣愣地看着荀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倒在地上地尸体,反手一剑已经将另一个人刺落马下。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有一个敌人朝我举起了刀,初升的太阳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眼见刀朝我的头顶压下,下意识地一带缰绳调转马头,举剑斜切过去,并没有架住刀刃,那刀刃却从我身边掉了下去,我转头看时,手中的剑已经将那人的胳膊切断,顺势切入了他的身体,仍然挂在他身上的半截胳膊往下涌出血来。 我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剑拔了出来,剑上沾着残血。那人似乎还在马上挣扎了一下,才栽倒在地。 我又一次发起愣来,这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就这样被我给杀了。 冯立突然从厮杀中跑到我面前道:“公子当心!” 我四顾之下,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在中央,一支长矛已经朝我后心刺来,冯立一挥手中长枪,便将那支矛给荡开了。 我想了想,自己要是再这样发几次呆,恐怕连命都会没了。 我看了一眼冯立,他浑身都是血,我又看看我自己,和他也没什么区别,朝他道:“多谢!”说着身体往后倒去,避开了朝我刺来的矛。 我举剑压住矛头,另一只手用力一带,对面马上的人就翻身落马了,他还没来得及对同伙说话,就被周围的马踏得不成样子了。 我将剑收回鞘中,举起刚才夺得的矛,没有再犹豫,“噗”地一声,就知道有人应声落马。 后来的事情根本就回想不起来,当我开始杀戮时,心里想着的只是快点结束,而想要结束,就必须将敌人尽可能多的杀死。 我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发现在战争中杀人的时候,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要杀人这个事实。将兵刃对准敌人只是一种本能,在一片喊杀声中,根本就没有思考的余地。 等到荀一和冯立告诉我我们赢了时,这支想要突围的千余人队伍几乎全部阵亡,逃走的人寥寥无几。而我却还没有从恍惚的情境中回过神来,拿着那支早就折断了的矛迟迟不肯放手。 杨义臣亲自走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道:“宇文将军的眼光果然不差。老夫实在想不到,都尉竟有如此胆气!” 他这句夸奖在我听来却是莫大的讽刺,我杀死的人,都与我无冤无仇,这场战争,也并不是因为我的意志。如果这样就是建功立业,这样才能够实现我所谓的魏武之志,那我实在应该找到方先生去向他磕头谢罪——是我错了,如果建功立业要以万千白骨为代价,那这功名,我宁可不要。 这天我和三娘的情绪都很低落,我们在军长中相对而坐,默默地喝着酒,根本没有人想说话。 她并没有像我一样在战阵中杀伐,只是看到了这些景象。 我扶着头,根本不敢稍微闭一下眼睛,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是被我杀死的人的脸。 三娘先说话了,她道:“大哥,今日你杀了五十九个人。” 我的心被她这句话刺伤了,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躲避。 第89章 活捉伏允(二) 军帐中的安静被三娘的这句话给打破了,就像一颗石子扔到了水里,“扑通”的声音已经消散,水面上的波纹却荡开了,根本没有办法再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三娘又道:“他们没道理来送死的。” 我听了一愣,随即想到了一件事,和三娘对视了一眼,就起身向外走。 三娘道:“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刚到帐门口就碰到了崔善为,这么晚了他也没有睡。 我问道:“崔先生如何还未睡下?” 崔善为打量了我两眼,眯着眼睛笑道:“公子不是也没睡吗?” 我道:“方才秀宁提醒了我。今日白天的千余人,想要突围根本不可能,只可能送死,可是他们为什么送死呢?” 崔善为道:“有两个可能。第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第二,麻痹敌人。” 三娘插口道:“崔先生的这两个可能只能算一个吧?” 崔善为摸了摸胡子,点点头道:“不错。” 我道:“他们想要做什么,只在今晚了。” 崔善为点头道:“杨将军早已想到这一点,所以今晚已经加强了守备,只怕他不来。” 我勉强笑了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崔善为道:“在下找公子,却并非为了此事。公子可知,唐国公收受贿赂的证据,已经被送到了皇上手中?” 这种事情之前其实已经发生过了,但是那时候朝中动荡,老爹是为了避祸,他好好的做他的楼烦郡太守,也没有什么异动,这次是为了什么呢? 虽然想不通,但我还是相信老爹,于是笑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崔善为正色道:“不是大事?公子可知行贿的人是谁?” 我摇头道:“不知道。” 崔善为道:“始毕可汗。” 这下我完全愣住了,崔善为说得如此委婉,这哪是什么行贿?始毕可汗刚刚即位,还没有表明对大隋的态度,如果他和大隋闹翻了,老爹的行为无异于通敌啊。 三娘听了忍不住道:“父亲怎会如此行事?” 崔善为道:“的确不会。” 我道:“崔先生难道是说,有人陷害?若果真如此,又会是谁呢?” 崔善为摇了摇头,只道:“传言始毕可汗比其父野心要大得多,他不愿臣服于大隋,恐怕会在北方生事。唐国公若果真与其交通,只怕其事不会小。” 我拱手道:“多谢先生相告。” 崔善为也拱了拱手,便告辞走了。 三娘拉着我的胳膊道:“大哥,父亲为官低调,从不轻易得罪人……” 我想了想,老爹不会得罪人,可是我呢?就不一定了。 半夜丁程果然来了。 他告诉我杨广知道老爹居然收了始毕可汗的贿赂后大发雷霆,差点叫人来把我给绑了,幸好杨义臣在一旁为我求情,说我杀敌勇敢,轻易降罪恐怕影响军心,不如将事情查清楚再说。 我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丁程摇头道:“并不清楚,皇上自己也不清楚。不过皇上息怒之后并没有真的如何,恐怕也是将信将疑。” 我想了想,对丁程道:“我会把这件事弄清楚的。” 三娘道:“怎么弄清楚?” 我道:“找到人就可以了。” 这天晚上我根本就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战场上的情景,在加上老爹的这件事,我觉得自己真正睡着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第二天在中军帐中,所有负责守备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不只是我,大部分人都觉得非常奇怪。 更加奇怪的事发生在下午,因为这天下午几乎重复了昨天的情况,也是土谷浑的小股部队来骚扰,最后的结果也毫无悬念,白白送死的也有好几百人。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天,军中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因为覆袁川的土谷浑走投无路了只好来碰运气。然后突然有一天,他们不再来骚扰了,伏允可汗仍然在被围的覆袁川打着旗号叫嚣不停。 可是三娘却看出了不正常。 在土谷浑没有来骚扰的第二天,我和她到离军营不远的地方视察敌情,三娘疑惑地问道:“大哥,昨日听说兵部尚书在北边遭遇了伏允的袭击,我总觉得不对。” 我道:“哪里不对?” 她皱了皱眉头道:“太过招摇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已经逃走了?” 三娘道:“完全有可能,这样至少可以解释这几天来白白送死的那些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前天晚上军中发生了械斗,原因却非常含糊,谁也说不清楚。” 三娘道:“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趁乱跑了?”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事情很快就明朗了,杨广派将军张文和去猛攻吐谷浑驻守的山头,他被山上的敌人射杀了,但是他的副将柳武建却成功地击败了吐谷浑的残兵,这时那个自称伏允的人率众投降了。 这样一来,至少有一件事得到了证实,伏允的确是逃走了。杨广并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线,但是吐谷浑的牙帐就位于西北方的伏俟城,他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逃回了那里。 我却不以为然,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至少从我们并没有很快就消灭吐谷浑来看,伏允是一个很有城府的人,他如果仅仅带着残兵回了牙帐,大隋军队一到,他还是得跑,唯一的方法是化被动为主动。 他需要兵力,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求助于其他部落。 杨广显然也有这样的考虑,因为他让我带人向东北方向去追,给我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还十分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我一阵。其实我求之不得,这样一来我可以打听一下老爹受贿是怎么回事。 但是……三娘不一定受得了长途行军,她毕竟是个女孩子。 我对三娘说的时候,她的态度非常坚决,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跟着我去,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这个时候,前去突厥人那里打听消息的荀一回来告诉我说,东突厥始毕可汗如今不在突厥牙帐,至于去了哪里,不知道。 第90章 活捉伏允(三) 这个问题并没有浪费我太多的时间,因为我往东而去才进入东突厥的领地,就碰到了他。 和在京城茶楼中不同,他骑在马上的装束才更符合他的形象,披散着头发间梳着几绺辫子,手持硬弓,正在追赶一只鹿。 我勒马停在一旁,看他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没一会儿,他又掉转马头,折了回来,上下打量着我。 我当然也和在京城的时候不同,甲胄在身,完完全全是个武将了。 始毕可汗并没有认出我来,他一边打马过来,一边叫道:“你们是谁,敢在此放肆?” 我拱手道:“史先生,京城一别,想不到在此相遇了。” 始毕可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你?却不知你这副……来此所为何事呢?” 我扫视了一下他身后的人,笑道:“史先生,在下的确有事,不过……想与先生单独谈谈。” 始毕可汗笑道:“好!”说着跳下马来。 我们把身后的人都留在原地,等到离他们很远了,我才拱手道:“见过可汗。” 始毕可汗托住我的手笑道:“你我既是朋友,就不必卖弄你们中原人的这些虚礼了吧。有什么事,不妨明言。” 我道:“我到这里来,其实一共有三件事。” 始毕可汗道:“哪三件事?” 我道:“第一件事,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追捕吐谷浑可汗伏允。” 始毕可汗听了脸上略动了动,道:“你怎知他逃窜至此呢?” 我笑道:“不过是碰运气,能够抓到他自然是有功,不过抓不到也罢。” 始毕可汗道:“好!” 我又道:“第二件事,便是来找可汗你的。” 始毕可汗愣道:“找我?” 我点头道:“家父唐国公李渊,现为楼烦郡太守。前不久有人向陛下告密,说可汗行贿家父,欲行不轨之图。若陛下听信谗言,恐怕唐国公府难逃劫数。” 始毕可汗似乎思考了一下,道:“你们那位天子,好大喜功,疑心病重,我看根本不是你们所推崇的明主。” 我摇摇头道:“话虽如此,但是……” 始毕可汗道:“你的担心是多余了,此事根本是无中生有。” 我道:“可惜不知告密之人是谁。” 始毕可汗看了看远处,笑道:“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李靖。” 我一愣,反问道:“李靖?” 始毕可汗点头道:“不错,我曾听他说起,你们相识。而且这件事……”他想了想又道,“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去找他。如果你们的天子信以为真,也猜忌起我来,那我们恐怕要步吐谷浑的后尘了。” 我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第三件事呢?” 我笑道:“第三件事却是私事了。我想向你打听上次把你从茶楼劫走的那位姑娘,不知她现在何处?” 他看了看我,哈哈大笑道:“找她做什么?家有贤妻还不够?” 我连连摆手道:“可汗误会了,她是我的妹妹。” 他笑道:“你竟有如此刁钻冷傲的妹妹?她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三娘突然从后面纵马而来,对始毕可汗道:“你的人跑了!” 始毕可汗一惊,随即看向三娘,看了一会才怔怔地道:“是你?” 三娘道:“是我。你的人为什么要跑?” 始毕可汗低头一笑道:“不是因为你们来追吗?” 我一听,和三娘对视一眼,抬腿就要走,他拉了拉我道:“跑不远的。” 这下我知道伏允的确是从东面突围,而且和我所想的一样,想要与始毕可汗联手,始毕可汗离开牙帐也是因为这个。现在始毕将他交出来,看来是条件没有谈妥。 我和三娘跟着始毕走到原来的地方,果然见到草原上有人策马而去,身后有一群人在追赶。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始毕有这么大的把握,能够保证伏允不会逃走。 始毕大概是见到我的疑惑神色,将他的坐骑牵了过来,道:“这匹大漠名驹,请你赏玩一下。” 我跨上马,他又递给我插在马身侧的弓,笑着指向北方道:“良弓名马,就看你能不能将猎物给逮住了。” 我想了想,有点不放心地看向三娘,对始毕道:“照顾好她。” 始毕点头道:“你放心吧。” 我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并不知道跑了多远,但是没过多久前面的人影就出现在了视线中,在飘摇的草林中时隐时现。再过了一阵,我和他们的距离就越来越近了。 可以看见伏允身边有十来个人,身后是几匹马在追,前面似乎有人转身看了看。 突然“嗖”地一声,一枚箭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惊出一身汗来,我这才知道刚刚回头的那人是在朝我放箭。这反倒提醒了我,我放开缰绳,弯弓搭箭,也“嗖”地一箭回敬,但是和他一样,也射偏了。 追赶继续进行着,我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人影也看得越来越清楚,我稳了稳精神,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人又是一箭。 这下没有射偏,因为有一前一后两个人翻身落马,人已经跌了下去,马却还在朝前冲着,显然我射中的并不是伏允。 我正要从箭袋中再取箭的时候,身下的马突然一偏,朝右边冲了出去,我身体一歪差点被挂在了马上,费了不小的力气才终于没从马上摔下来。有一支箭从我的手臂上擦了过去,将左臂划了一道血口。 我却顾不上疼,仍然搭上箭朝着前方又是一箭,这下只听得一阵嘶鸣声由远及近传来,前面的人身下坐骑被射中了。 那人身形猛地一晃,却不下马,而是在马上几乎立起了身,猛地朝旁边一匹空着的马上跃去,稳稳地带住了另一匹马的缰绳。 这时我已经赶上了他,两匹马离得更近了。 他见我来势汹汹,索性不再看着前面,而是在马上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手中弓弦响处,三支箭同时朝我射来。 我瞅着箭的来势,坐在马上向后仰去,将身体完全贴在马背上,才勉强避开,看着箭支从我鼻梁上飞过,心中一惊,好险! 第91章 活捉伏允(四) 我从马上起身,将缰绳一带,那马纵了出去,正好拦在了伏允前面。 他停了下来,手扶着腰间的弯刀,冷冷地看了我很久,才道:“始毕无义之徒,竟然出卖我!” 我懒得跟他多说,只道:“下马就缚吧!” 他道:“你就算抓住了我,我的族人也绝不会臣服于你们的,杨广小儿痴心妄想,也太小瞧吐谷浑了!” 我抽出腰间佩剑,道:“这些我管不着。既然奉命而来,绝不会空手而归。” 伏允突然哈哈大笑了一阵,指了指周围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荡开很远,我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一片齐人高的草原,根本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 我心里有点没底,但仍然鼓足了声气道:“无论如何,先抓住了你再说。” 他收住了笑,冷冷道:“想抓住我?看你又没有这个本事!” 说着手中一晃,弯刀已经出手,我也抽出剑,跃下马就在草丛间打斗起来。 游牧民族的人马背上功夫了得,下了马简直就是蛮夫一个,伏允空有一身勇力,但却只会硬拼,于刀法招式上却一点讲究都没有。我和他不同,这么多年的剑术不是白练的,而且比起伏允来,我的剑实在是要灵动得多了。 没过几个回合我就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当然只能认栽。 抓住伏允倒是没有费太大的功夫,可是正如伏允所说,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伏允看到我的窘态,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呵呵道:“抓住我有什么用?你还回的去吗?” 我道:“既然能来,自然回的去。” 伏允将手一伸,“那就请带路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无赖相倒引起了我的好感。 我承认道:“我的确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去,你若是知道,不妨带带路吧。” 伏允又是哈哈大笑,道:“你们中原人最为诡计多端,狡猾得很。我为了和你们周旋,年轻时曾在中原待了近十年,才略学得一点皮毛。以我对你们的了解,你不可能相信我的。” 我道:“没有办法,只好相信了。” 伏允道:“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我和你们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难道连这点还不清楚。实话告诉你,我吐谷浑一族在草原上生活,和你们中原无涉,你们的王,却非得要我们臣服,我们臣服了,又要来怀疑我们的忠诚。杨广小儿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小人。” 我指了指暗下来的天色道:“你若不肯带路,那就跟我走。”说着我拉了拉缚在他手上的绳子。 他就势往前拽了一下,又十分不舒服地站直了身子,像是看笑话似的看着我。 我凭着记忆四下张望,才发现连一个可以参考的标志物都没有,又看了一眼伏允,他仰头看着天,一副悉听尊便的态度。 我又推搡了一下他,指着一个方向道:“就往这边走。” 他指了指身后的马道:“为什么不骑马?” 我想了想,在马上我根本就驾驭不了他,便道:“可汗马上功夫了得,我不敢冒险。” 他笑道:“你往这个方向走难道就不是冒险了?实话告诉你,这个方向是……”他顿了顿又道,“就算走一辈子,也回不去的。” 我道:“你不肯带路,只好往这边走。” 他道:“你信得过我吗?” 我点点头。 他又道:“胡扯!你要是信得过我,为什么不骑马?我们比划之前已经有言在先,要是输给了你,任你处置。我伏允不是小人,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他的话的确有理。 我抽出剑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挑,将绑缚他的绳子挑断了。 他看了看我,一边活动手腕,一边抓过他的马就要骑上去。 我按住了他,他一愣,道:“怎么?后悔了?想再把我绑上?” 我摇摇头道:“我们按原路返回,你能做到吗?” 伏允指着我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弯了腰根本就站不起来。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过了好一阵,他才恢复了一点平静,却仍然忍不住笑,指着我的鼻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道:“李建成。” 他摇着头道:“李建成?你是真傻子还是假傻子?你以为我们还回的去吗?” 我一愣,问道:“什么意思?难道连你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仍然摇着头道:“路我是找得到的,只怕你回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更加不明白了,一边思考他的话一边仍然不理解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前面道:“我们往这里走。” 我跟着他,他接着道:“突厥的这位始毕可汗……是你的朋友?” 我点头道:“不错,从前在京城有过数面之缘。” 他道:“你们中原人对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我不解地问道:“哪样?” 他看了看天色道:“我们在马上说吧,再迟的话恐怕不太好。” 我和他上了马,他又道:“始毕可汗和他父亲启民可汗大不相同。在始毕可汗小时候就对启民可汗臣服于你们的统治十分不满,他如今即位,你们难道还指望突厥像从前一样对你们俯首帖耳,不可能啦!” 我一惊,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但是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伏允一边看方位一边继续道:“我之所以来找他就是因为知道他的野心,想借他之力和你们对抗,不过……” “不过他拒绝了?”我道。 伏允摇摇头,“他答应了,不过要以他自己的方式。现在看来,他自己的方式第一步就是把我交出去,哼!” 我道:“始毕可汗我与他相交,虽然不深,觉得此人行事磊落,倒……”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行事磊落?拿别人的妻子来威胁别人就范,也算行事磊落?” 我听了又是一愣。李靖? 他顿了顿,似乎有点同情地看着我道:“你倒是天真的很。” 第92章 暗箭伤人(一) 我道:“什么意思?” 他用手一指,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沉沉的夜幕下,点点灯火在其中摇曳,风已经停了,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中。 他笑道:“你们灭不了吐谷浑,我的族人会像草一样坚韧,无论在哪里都能够生根的。” 我看着渐进的灯火只觉得大事不好,反手就要抽出剑来,伏允却看出了我的意图,笑道:“你放心,我和始毕可汗不同,这要是换了他,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却不会为难你,只想留你在此住上几日。” 我道:“若我不想住,又当如何?” 他笑道:“只要你走得了,请便。”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来到一处帐篷了,他跳下马高声叫道:“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里面就有人笑道:“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伏允一听又跳上马,指着帐篷中道:“你是什么人?” 只见帐篷中出来一群举着火把的隋兵,一个人款步而出,不是别人,却是宇文智及,身边跟着一个吐谷浑的人。 伏允一见之下指着宇文智及身边那人骂道:“无耻叛徒!” 那人似乎有点怕伏允,唯唯诺诺道:“父亲,我们输了,就投降吧!” 伏允气急败坏地弯弓搭箭,对着他的儿子就是一箭,宇文智及眼疾手快地将箭挑开,冷冷笑道:“可汗,识时务者为俊杰,您还是跟我走,去见我们陛下,否则,下官就难办了。” 说着似乎瞟见了我,又笑道:“唐国公可真了不得。他自己勾结突厥,儿子又与吐谷浑的可汗相善……哼,哈哈哈哈,好一对忠君爱国的父子啊!” 我正要辩解,伏允突然跳到我的马上,将腰间弯刀一横,“哐”地一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对宇文智及道:“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对他不客气!” 宇文智及哈哈大笑道:“对他不客气?不如让我来帮你一把!”说话之间已经有一支箭朝我飞来。 伏允根本就没想到宇文智及会突然发难,连躲都来不及,我只觉得前胸一凉,接着一阵剧痛传来。 伏允见状大喝道:“给我等着!我会回来找你们的!”说着调转马头,朝远处驰去。 宇文智及的人在身后追了一阵,越追越远,我知道凭坐下这匹马可以毫不费力地摆脱他们。这倒不是问题,问题是我前胸上插着的箭,以及我渐渐快要模糊了的意识。 伏允一边打马一边道:“你们不是同僚吗?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在马上颠簸得实在难受,根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勉强笑了笑。 他见了我这副模样,又回头看了看,见没人追来,停住了马将我从马上扶了下来。 我一下马就跌倒在草地上,感觉胸前还在流血,伤口处一阵一阵地刺痛弄得我非常痛苦,我把心一横,伸手就要去拔箭。 伏允见状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又正好抓在之前被他的箭擦伤的地方,他用力过猛,我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他道:“箭不能拔,否则你会流血而死的,等我们找到有人的地方再说。” 我微微睁开眼睛笑道:“哎,我可是……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吧?” 伏允扶起我道:“他们追不上来,宇文智及的箭术又太差,你一时半会不会死的。我们往回走,只要不碰到咄世吉那小子,就不会有事。” 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咄世吉就是始毕可汗。 说实话我根本就不想动,又冷又困只想睡觉伏允却偏偏要拖着我,可是这样也不管用,我还是根本睁不开眼睛。 他见我根本就不搭理他的话,似乎想了很久,才又开口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打仗吗?” 我摇摇头。 他笑道:“为了女人和孩子。我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求族中的女人和孩子能平平安安,可你们不同,你们是为了一个人的野心。” 他提到女人和孩子,我脑子突然像是被雷击了一下,要是真的就这样死了,那若修怎么办?安平和承平怎么办?想到这些我强打起精神问道:“你……你说的人家,还有多久能到?” 他见我有了反应,十分得意地笑道:“不远,不远,很快就到了。对了,看你的年纪,应该还没有娶妻吧?” 我弱弱地笑了一下,道:“你不是在中原待过好久吗?我们……我们中原人……娶妻生子都很早的,我已经……”话没说完,我只觉得胸口一阵钻心的痛袭来,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脑袋似乎是枕在一块石头上,身上还盖着被子,感觉不到风,十分暖和。胸口虽然还是那么疼,比起先前却好多了。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室内,头顶上有帐篷,再仔细看看,才确定我暂时应该不至于曝尸荒野了。 有一个女的——一个中年妇女,可能和丁渔儿差不多大,长得很好看,一张瘦长的瓜子脸,双眼皮大眼睛,眉毛像是两片柳叶一般,妩媚动人。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见我醒了,朝外笑道:“李公子可算醒了!” 这时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朝我走来,一个中年男子——胡子有点长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李靖! 另外一个人是轻飘飘地移过来的,我定睛细看,竟是已经出挑了不少的杜杀! 我很奇怪伏允是怎么竟能够找到他们的。 我张望了一下没见到伏允,便问道:“伏允可汗呢?” 那位中年妇女笑道:“慕容先生正在帐外喂马,公子不必担心。” 我又看了看李靖,他虽然老了几岁,但满面春风,一点也没有老了的样子,再看看身边这个风姿绰约的妇人,我也笑道:“这位想必是夫人了?” 李靖接话道:“正是拙荆。”那妇人也鞠了一礼。 我道:“伏允是如何找到你们的?” 李靖道:“那日你被宇文智及射中,京城中便有消息传出,说你已经死了,最近更是沸沸扬扬,唐国公府已经挂起白帆了。” 我听了心中一惊,若修怎么样了? 第93章 暗箭伤人(二) 李靖接着说道:“据宇文智及所说,你是被伏允可汗杀的。” 我突然想到始毕可汗,问道:“三娘呢?荀先生和冯立呢?” 李靖摇摇头道:“秀宁姑娘为始毕可汗所挟,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柴将军已经去找她了,至于荀先生和冯先生,他们在找你。” 我听了这话愣了半晌才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李靖道:“这个恐怕得问慕容先生。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随时有性命之忧了。” 我又道:“为何要称伏允可汗为慕容先生?” 李靖的夫人笑道:“原本就是相识,一直如此称呼的。” 我心中担心三娘的安危,想到那日我拜托始毕可汗照顾三娘时他的表情,现在才读出了一点不寻常来。 我叹了口气,胸前的伤也跟着牵动了一下,我皱了皱眉头,瞥见杜杀似乎正一脸漠然地发着呆,冲她笑了笑道:“杜杀妹妹,并州一别,好几年不见了。” 她见我和她说话,眼中一闪,冷冷地看了看我,却并不和我说话。 我知道她性格冷得很,也不管她是不是搭理我,只顾问道:“那日在茶楼挟持始毕可汗的人,是你吧?” 李靖插口道:“始毕可汗之弟想为难出尘,她想到这个主意。” 李靖的夫人——张出尘——过来拉起杜杀的手笑道:“多亏了杜杀妹妹。” 杜杀又瞧了我一眼,推开张出尘的手,转身走出了帐篷。 李靖夫妇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却又觉得困了,闭上眼睛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胸口的伤还隐隐作痛,我想了想,挣扎着想要起身,早有一只手按住了我,杜杀冷冷道:“不要命了?别动!” 我见她终于和我说了一句话,笑道:“就算是我在并州军营冒昧,认了你这个妹妹,你要是不高兴,不承认就好。为什么一边对别人说你是我妹妹,一边又不和我说一句话?” 她道:“我还想问你,你我非亲非故,那日在并州,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道:“我哪有那个本事?” 她道:“你有救我的心……”话说了一半,突然转过身去,变了口气道,“你担心你妹妹的安危?” 我点点头道:“始毕可汗一开始见到她就对她心怀不轨,我从前以为他是正人君子,也就不与他一般见识,可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了人。我还将三娘托付于他,简直……”说到情绪激动处,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皱着眉头忍痛继续道,“如果三娘有什么不测,我就算死了,也难辞其咎。” 杜杀听到这里突然道:“换了是我,你也会一样担心吗?” 这句完全不符合她的性格的话叫我愣了半天才回道:“当然。”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悠悠道:“我从前也有个哥哥,不过死了。” 我听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早该死了。若非李靖……” 我突然想起七不杀山庄的事,道:“当年被李靖救下的七不杀山庄杀手杜若,是你母亲?” 她点点头道:“不错。可惜我哥哥没能逃脱,死在杨玄感剑下。” 我道:“你如今是无影笺的主人,那从前等我主人杜若……你母亲……” “死了。”她简短地答道,“被追杀的时候受了伤,后来伤重不治,她就将我托付给了李靖。” 原来是这样,我闭上眼点了点头,觉得杜杀这个女孩子的身世实在有些凄凉,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道:“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了你是我妹妹,就永远都是。” 我再睁开眼睛时她已经走了出去。 伏允……或者李靖称的慕容先生,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在我眼前晃一下,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到三娘又十分着急想知道她有没有脱离困境。这样一来我的伤就好得更慢了。 李靖住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儿,反正肯定不是关中,草原上就只有几个小帐篷,就算走出了来也是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我已经可以走动了,但其他所有人都先让我不要乱来。我就只好在天气好的时候在外面走走,天气不好的时候窝在被子里思考人生。 我和伏允仔细地谈了谈关于始毕可汗的问题。他告诉我就是始毕可汗指使人去杨广那里告密,说我父亲与他私下往来,其目的不过是要对付唐国公府。可是始毕可汗为什么要对付我们呢? 伏允接着给我解释了原因。 原来早先与宇文智及交易马匹差点害宇文化及丢了命的人就是始毕可汗。他与宇文智及关系一向很好,这件事正是宇文智及让他帮忙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若修的义父——许善心——秉公直言,说宇文家的人倚仗权势,将公职的士兵挪为私用,有违朝廷法度。 在宇文智及看来,许善心正是凭着与唐国公府的亲家关系才敢胡说八道诋毁宇文氏的人,想要打击许善心,当然得先从老爹下手了。 这样说,的确说的通。对于宇文智及来说,许善心管得确实太宽了。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的岳父,我能和若修成亲,虽说是老爹暗中操纵,但没有许善心通情达理答应,事情也不会那么容易。如今他得罪了朝中的权贵,老爹要是知道了这些,该怎么办呢? 这些事情我当然越想越烦,不过杜杀很快带回来消息,说唐国公府至少现在还非常平安,除了……除了府中上下都以为我死了。 “连若修也这么认为吗?”杜杀在帐篷里说着大兴城的事,我根本就不想听,只关心这些。 杜杀冷冷点了一下头,道:“只有一个人不相信你是真的死了。” 我忙道:“谁?” 杜杀道:“你的那位弟弟李世民。” 我又是一愣……怎么只有他觉得我还活着?这是为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就觉得脑袋疼,只好换了个话题,问道:“我父亲如今怎样?” 杜杀道:“唐国公聪明在你之上,他直接向皇上承认了这件事。” 第94章 暗箭伤人(三) 我想了想,直接向杨广承认了?那杨广不要灭了唐国公府吗?我赶紧问道:“皇上知道了之后反应如何?” 杜杀道:“不知道。” 我又问道:“那我父亲现在如何了?” 杜杀道:“并没有怎样。” 她说完就走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上来,除了宇文述父子想要对付唐国公府,还会有别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就是如今改封齐王的杨暕,我在涿郡的招摇未必不会给自己带来祸患。 我想回去了。其实很早我就发现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牵挂,而有了牵挂的人是不能离开家太久的。 不过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回去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只能够勉强出去走走,稍微在外面多站一会儿就会被杜杀赶回帐篷里去,我根本摆脱不了她的监视,就算摆脱了,我还是不太认识回去的路,也是白搭。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我的身体恢复得可以了,我终于提出了赶紧回去的要求。剩下的所有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指了指帐篷外面然后摊了摊手,张出尘更是劝慰我道:“如今的天气,连杜杀妹妹也走不了多远,公子的伤还未痊愈,恐怕更加寸步难行了,就安心待在这里等回春再说吧。” 我把帐帘挑开瞧了瞧,知道张出尘的话不假。鹅毛大雪簌簌地往下掉,根本看不清前面,大兴城的雪和这里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我只好无奈地听从他们的建议,在帐篷里喝喝药下下棋,偶尔天气好的时候钻出帐篷去和李靖比划比划剑术。 就这样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伏允也经常安慰我,说李靖和他夫人年年都住在这里,住的也挺好,从来没有担心过什么,也没有吵着要回中原。 他不安慰我还好,一安慰我反倒搅乱了我的思绪——如果若修和安平承平都在这里,让我住上一辈子我也愿意,可惜他们远在京城。每次李靖和张出尘牵着手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会想到若修,想到她以为我死了会有多伤心,想到自己让若修伤心,我就心烦意乱根本没办法静心。因为这个原因,有一次和李靖下棋的时候竟然一连输了十四局。而实际上在老爹等我熏陶下我的棋艺算是很好的。 春天终于到了。 说实话我的感觉比较迟钝,因为光从外面的天气看不出到底是不是春天,反正映入眼帘的白茫茫一片全都是雪,而且风也还是很大。 但是他们告诉我风在转向了,我才稍微懂了一点。 回去的路还是很折腾,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胸口的箭伤隐隐作痛,李靖说这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也是。 我以为回去的路上不会再有什么波折了,谁知道不希望来什么却偏要来什么。我们在靠近榆林郡的时候又碰到了始毕可汗。 这次我碰到他的心态和以往任何一次面对自己讨厌的人时都不一样。 我看到他和我目光对视的时候十分惊诧,至少愣了五秒才回过神来,这时候始毕可汗身后的人朝我们围拢过来,把我们围在了中间。 我盯着始毕可汗,冷笑了一声,道:“我没有死,你觉得很奇怪?” 始毕可汗哈哈笑道:“不奇怪。就算没有死,也离死期不远了。”他说着一扬手中马鞭,打了个呼哨,我坐下的马突然双蹄翻起,差点将我掀了下来。 我牢牢拽住缰绳,用尽力气稳住身子,任由马在身下打转,过了好一会儿,那马又安静了下来。 我道:“我当你是朋友,你却想要置我于死地,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错了人。” 他听了笑道:“你身为汉人,对这些难道不应该熟悉的很吗?我以为骗不到你。”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给拧下来,转念想了想,问道:“三娘在哪里?” 他听到“三娘”两个字眼睛似乎黯淡了一下,既而说道:“你妹妹十分了得,我不是她的敌手,加上你的那位姓柴的朋友帮忙,她如今已经离开了突厥,至于去了哪里,我也在找。”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对三娘有了好感,我“哼”了一声道:“你对我妹妹有意思,却想要杀我?她和我从小在一起厮混长大,感情好得很,你要杀我,却还妄想对她怎么样,简直是有病!” 这话一出口,我连掩口的机会都没有就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我……我索性把心一横,继续说道:“你说的对,我本来应该对这些阴谋诡计十分熟悉,只是不小心忘了而已。你给我记着,我李建成,不但今天要活着走出突厥,来日还要将你这块地方踏平了,方消我今日之恨!” 始毕可汗听了这话笑着拍了拍手,接着我都没看清杜杀是怎么出手的,想要冲向我的两个突厥人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我转头看了看杜杀,只见她慢悠悠地把玩着垂在左肩的一缕头发,一边冷冷问道:“大哥想要谁的命?” 我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谁的命也不想要,不过要给他们个教训。” 杜杀想了想,将头一偏,身子就飞快地掠过了那群人,然后那些人的马像是中了邪一样全都倒地而死,连带着把人摔在了地上。 始毕可汗狼狈地爬起身来,将两指往嘴里一放,又打了个呼哨,我就感觉身下的马又开始躁动起来。 伏允见了嘿嘿一笑,也吹起了哨,这样一来,两阵尖锐的哨声直入云霄,那马又安静了下来。 伏允停下来道:“我和它天天待在一起,照顾了它好几个月,你这个旧主人说把它舍弃就舍弃了,你觉得它还会听你的吗?” 始毕可汗站在地上仰头怒道:“伏允,你的王城已经沦丧,按他们的说法,你根本就是亡国之君,却还在这里和这些异族人混在一起,你对得起你的族人吗? 伏允笑道:“咄世吉,你说的这些话只能够糊弄那些自以为是的中原人,我们却是知根知底,你何必要说这些话呢?我们生活在草原大漠,在哪里生活就会在哪里生根,等着瞧,我们会回来的。反倒是你,野心太大,当心吃不消。哈哈哈哈!” 第95章 若修生气(一) 我看了看始毕可汗,冲他笑了笑,回头对杜杀道:“多谢相助。” 杜杀还是漠然地没有说话。 我将马一带便要走,伏允却说了声:“公子且慢。” 我回头疑惑地看着他,随即知道了他的心思,在马上拱手道:“慕容先生,此次建成大难不死,多亏了先生照顾,大恩不敢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相报。” 伏允摆摆手道:“公子客气了。我想回吐谷浑去,还请……” 我笑道:“先生请便。”说着又看了看李靖夫妇,他们二人同乘一马,正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靖也拱手道:“在下避祸突厥已久,中原人事皆已生疏,本不欲回返。不过……方才得罪了始毕可汗,继续待在突厥恐怕不易,与出尘商议,还是决定回去了。但与公子却是殊途,也就此别过。” 张出尘笑盈盈看着杜杀对我道:“杜杀妹妹就交与公子照顾了。” 我拱手称是,想了想,这一路上要是遇到危险,哪里还轮得到我出手?不过话说回来,孤男寡女同行,该不会引人闲话吧?万一被若修知道了,她会不会生气呢? 想必不会,她那样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何况杜杀是我妹妹,应该没关系。 其他人当然不知道我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毕竟我平时在他们眼中也是一个一本正经的人。 等我回过神来,就只剩下了我和杜杀两个人在向前走,始毕可汗当然早就被我们丢在了身后,也不知道他们在这样的地方连匹马都没有该怎么办。 我又看了看杜杀,她仍然神情漠然地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又像是有满腹心事的样子。 我笑道:“你捉弄起人来也不简单呢,始毕可汗他们不知道要怎么绕才能绕出去。” 杜杀道:“李靖教我的。” 我撇了撇嘴,又道:“你的身手这么好,是谁教你的?” 她道:“我母亲。” 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母亲的本领应当在你之上?可是很久前你母亲带着七不杀山庄的人行刺我父亲,我记忆中剑法也是平平,这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问道:“当着你的面?” 我点头道:“我母亲,姐姐妹妹都在,怎么了?” 她不着痕迹地翻了一下白眼,道:“我母亲杀人的规矩,不当着老弱妇孺的面。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人都杀的。” 我想了想又道:“可是你母亲却是因为刺杀失败而……” 她打断道:“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着她突然觉得满心愧疚,大概是因为我深知她母亲就是因为这次刺杀行动的失败而被七不杀山庄追捕,最后死了的。这么一说,是唐国公府亏欠了她?我感觉有点不敢面对她了。 她连看都没看我就猜到了我的心思,冷冷道:“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我点了点头,又继续朝关内走去。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现在已经是三月了,我可算是感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 黄河已经开始解冻,我们就近过了河,走走停停又晃了大半个月,才终于见到大兴城的门楼。 街市上一派熙攘,和原来一样,没有因为我的死或者我居然还活着改变一丝一毫,人大概就是这么渺小了。 离唐国公府越近,我走得越慢,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生出了几分怯意。连杜杀都觉出了反常,在一旁没好气地叫我快走。 我一边挪步一边想若修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竟不觉笑出声来。 杜杀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对杜杀道:“你说如果若修知道我还活着,会如何?” 她冷冷道:“不知道。” 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来到唐国公府门前,见府门紧闭,我冲上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就是一阵惊恐的叫声——“大公子的魂魄……” 我将门一推,笑着抓住他的手道:“你看看我是鬼还是人?” 小厮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往我脸上蹭了蹭,突然失声哭道:“大公子没死……哈哈哈哈,夫人少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我拉着杜杀匆匆走到前厅,母上大人和若修已经在了。 我一见到母上大人就双膝跪地叩首道:“建成回来了。”再抬头看若修时,她早就把持不住跪倒在我的身边了。 母上大人也有点要哭的样子,但是她十分矜持地忍住了道:“快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若修扶着我起身,我却没有起来,只看着若修,她瘦了不少,见我看她,把头一低,不再扶我。 我道:“母亲,是我不好,三娘她……” 我话还没说完,母上大人身后站着的李世民就插口道:“大哥,三姐姐有信来,说她与柴绍大哥已经离开突厥,正在回来的路上。” 母上大人埋怨道:“三娘还写信报平安,你如何连一封信也没有?音信全无……” 我本来就没打算写信,想给她们一个惊喜,却没有想到她们因为以为我死了而整天在伤心。 好像是我错了。 我又被他们絮叨了很久,才起身拉过杜杀道:“母亲,这是我在突厥的时候认的义妹杜杀。” 杜杀见我拉她,本能地向后缩了一缩,只淡淡地道:“见过夫人。” 母上大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杜杀本来也长得很好看,母上大人见了似乎很喜欢,便道:“既是建成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女儿了。” 杜杀听了这句话,居然也羞涩地低下了头。 等府上的人接受了我还活着这个事实,我赶紧把若修拉到了房里,紧紧抱住了她。 这几个月我老是想着这样的场面,以前若修离开时的那种平和的心态现在想想当时可能是因为傻才能做得到吧。我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就算没有正视她的脸,我知道她哭了。 虽然此前她以为我死了伤心了好久,但现在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应该是喜极而泣吧。 我还在这样想着的时候若修已经推开了我,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在了床边。 第96章 若修生气(二) 她微红着脸颊,我不知道她怎么了,只好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道:“我已经回来啦,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哭呢?” 她身体往一旁挪了挪,将肩膀从我手中抽离了,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我又转到她面前,发现她哭得更厉害了……这下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伸过手去替她擦了擦泪,结果她缩了缩脖子,又避开了我。 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问道:“若修,你这是怎么了?” 她还是不理我。 我实在有点难受,又不可能对她发作,只要又好言安抚道:“你知道我在突厥的时候,一直想的只有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却不理我,这是什么道理?” 她终于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明晰的泪痕刺得我心里难受,我又伸手去替她擦泪,她一把将我的手拨到一边,又扭过了头。 我十分尴尬地站在床边,打量着她的单薄的身子,又凑近了对她道:“你瘦了好多。” 她仍然不理我。 我又好声好气赔礼道:“我没有及时给你捎信,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却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虽然我的态度已经很诚恳了,可是若修还是连瞧都不瞧我一眼,更别提和我说话了。我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胸中闷的厉害,本来已经好了的伤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我又站了一会儿,竟然有些站立不稳,只好扶着桌子道:“我出去走走,等你的气消一点我再过来。”说到最后生理上的难受压的我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奇怪的很,我的伤不是已经全好了吗?怎么还会这样难受? 我等于是被若修赶了出来。 出了房间的门还没走多远,就看见杜杀和张文苏站在一起不知道干啥,我也没心思搭理他们。可张文苏一见到我就笑呵呵道:“怎么?若修生气了?” 我点了点头。 他道:“她不生气那才奇怪呢!公子有所不知,听说你死,若修自己也不想活了,整日茶饭不思,若非夫人照顾,她指不定会怎么样,如今公子回来,她白担了一场心,岂能不生气?” 我听了强笑道:“没事儿,若修脾气好,不会一直生气的。” 他又道:“这位杜杀姑娘倒是有趣得很,在下很是喜欢。” 他这句话未免太轻佻了,杜杀猝不及防地将袖中一把薄刃的匕首横在了他脖子前。 张文苏瞪大了眼睛忙道:“杜杀姑娘,在下失言,在下失言,请姑娘高抬贵手……” 杜杀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走了。 张文苏道:“吓死我了!”说着摸了摸脖子。 我笑道:“我这位妹妹冷得很,先生无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得好。” 张文苏点点头,拱了拱手告辞了。 他一走我就闭上眼睛使劲晃了晃脑袋,一步步朝存墨堂走去。 存墨堂的高台上,仍然摆着一瓶海棠,我看着海棠花,若修微红的侧脸就出现在我眼前,我该怎么才能让她消气呢?哎,女人可真麻烦。 我这样想着,不觉已经是黄昏时候了,存墨堂有点冷,我靠在椅子上,实在懒得动胸口发闷的症状似乎缓解了一点,可头还是晕乎乎的,肚子又饿了,也不知道若修会不会叫我吃饭。 等了一会儿,我并没有等来若修,反而把自己给等得睡着了。 在睡梦中我又感觉若修没有再生我的气了,她一步步朝我走来,我仔细一看,她还是在哭着,看来我的感觉是错误的。我只好一边替她擦泪一边轻声道:“若修,对不起,别再生气了好不好?”这次她倒没有躲开。 我说完这句话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还是若修带泪的脸,我有点不知所措,抬起手就又想替她把眼泪擦一擦,手举到半空中又怀疑她还是会把我的手拨开,就这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只好愣愣地看着她,尴尬地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若修见我的样子,突然双手握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我能够感觉到眼泪一滴滴往下落。 说实话,我还是最怕女孩子在我面前哭了,只好将另一只手从被子里——我怎么会躺在床上?——抽了出来,摇了摇她的手臂笑道:“我肚子饿了,有吃的吗?” 她盯着我看了半秒,突然破涕为笑,轻轻点头道:“有的,有的。”说着就要起身。 我拉住她,问道:“不生气了?” 她听了这句话,又打算哭,我赶紧道:“哎呀,我口渴了!” 她笑道:“我去给你倒茶。” 我想了想,若修现在这个样子,是不生我的气了,估计多半是因为可怜我……实在算不上开心,要怎么办呢? 没一会儿若修捧着一杯茶转了进来,我起身半靠着枕头,一边拿手去接,笑道:“我没事,你别太紧张了。” 她不把茶杯给我,却把它递到我嘴边,一边说道:“我问过你的……你的那位妹妹了,你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掉了,对不对?” 我笑道:“哪有那么严重?她年纪小,不懂得。” 若修拍了我一下道:“我是大夫,你能骗得过我去?她年纪虽小,心思却老成,必不会说谎。而且……我方才已经替你看过了,伤虽然已经痊愈,却受了寒,所以才会如此。” 我想了想,她还真没说错,那时候的确冷得厉害,我也不是太安分。 被她说中了,我也就不辩驳了,只好问道:“那请问许大夫,我这病是有治还是没治了呢?” 她将茶杯往旁边的几凳上一放,转过身来抱着我的脖子一本正经道:“有治。不过你得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笑道:“你问。” 她扭头往外看了看,又把头转过来看着我道:“我问你,你的……你的那位妹妹杜杀,她……她对你有意,你知道吗?” 我瞪着她,讷讷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把她搂在怀里道:“怎么?你怀疑为夫不忠?要怪,只能怪你的夫君相貌不俗,又……” 第97章 玄霸回府(一) 若修又拍了我一下打断道:“又如何?” 我凑近吻了一下她的脸庞,笑道:“又有娇妻幼子在侧,怎敢妄动邪念呢?你吃醋了?” 她道:“才没有呢。”说着抽身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端来一份热气腾腾的东西,闻着就很香,她要喂给我喝。 我笑着推辞道:“你再这样,我可真要怀疑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了。” 她愣了一下道:“你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说你把我照顾得太好了,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该怎么办哪?”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感觉心上被插了一刀似的难受,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虽然是无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十分不吉利,这种心上被插了一刀的难受竟然挥之不去。 若修却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说道:“以后你去哪儿都带着我不就好了?” 我摇头道:“安平和承平需要照顾,再说,比如这次就有危险,我怎会置你于险地呢?” 若修发觉了我的异样,停住勺子问道:“怎么了?” 我笑了笑道:“没事。尝了半天才尝出来,这里面有姜?” 她点头笑道:“嗯,你在关外待得太久,受了寒而不自知,要把寒气自你体内逼出,需要慢慢调理。” 我道:“知道了,卑人……谨遵医嘱。” 她满意地笑了。 可我心中那抹不详的预感就像是刻在了心里,根本没有办法摆脱。 过了几日张文苏告诉我若修的义父,也就是一个礼部侍郎吧,许善心状告宇文述父子的事并没有完,我这才知道若修有好几次想开口却把话咽了回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做臣子的分为很多种,有像老爹这样明哲保身安安分分的人,有像宇文述杨素那样一心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还有像张衡那样只会溜须拍马的人,这几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聪明。但光有聪明不够,聪明过头却不懂得收敛,下场就和高颎贺若弼之类的人差不多。 至于许善心,他就不太聪明,而且傻得要死,这种臣子,叫直臣,什么都敢说,不但同僚忌惮,而且一不小心还会叫皇帝难堪。我得出的结论是,他要不是天天出门都能遇到贵人,肯定是分分钟被人砍死的节奏。 他控诉宇文府将公职的士兵挪为私用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当时杨广的态度就很明确——宇文述无罪。杨广现在宠信宇文述,根本不想办他,可是许善心不依不饶,搬出《大业律》——当时最权威的法律——在朝堂上细数了宇文述的罪过,杨广都拿他没办法。 其实宇文述干的事,以前杨素也干过,身居高位偶尔有点越界无所谓,像这种不损害到杨广面子的事他都可以不计较。 宇文述倒是很大度,没有跟许善心一般见识,但是他的儿子就不同了——宇文化及对他们这些事一向不太关心,宇文士及听说又是个彬彬有礼的读书人,只有这个排行第二的宇文智及喜欢闹腾,过了那么久终于寻了个错处把许善心给弹劾了一顿,这又正好合了杨广的意,就这样,许善心就被关进了大牢。 我找丁程问了情况,他说许善心力劝杨广以仁义为先,赦免那些遭到牵扯的无辜百姓。 原来在新年伊始的时候,有人在洛阳意图造反,在端门起事,结果刚好被齐王杨暕给碰到了,他到那里去仅仅因为皇子的身份,却因为这件事立了功,杨广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 为了让杨广高兴,杨暕将洛阳城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凡是言行稍微有点不对的人都要被抓起来问罪,一时之间洛阳人心惶惶。当时随驾的许善心就向杨广指出了这一点,请求杨广宽大为怀。 杨广怎么可能听?他不但鼓励杨暕继续进行清洗,还把许善心骂了一顿。 可是许善心傻,被杨广骂了也不改直臣本色。他获罪的另一个原因恐怕是引起了杨广的反感。 这件复杂的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如果只是惹到宇文家还好,现在连皇上都讨厌他,恐怕就不好办了。 我想了想,又想到了宇文化及。 可是想到他我就想到宇文智及射我的那一箭,如果我去找他,他是会帮我还是不会呢?再怎么说宇文智及是他弟弟,亲情还是很重要的。 我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若修却并不知道,她一心要我静静地陪着她,一边让我给她讲在突厥的事。 我又被关在了唐国公府出不了门了。 若修整天拉着我,比当初杜杀的看管还要严,我又不想让若修担心,只好在唐国公府转圈圈。 许善心的事我们并没有担心多久,因为有一个人向杨广进言,劝杨广不要和许善心这个老顽固一般见识,杨广居然听进去了,这个人就是高士廉。 过了没几天有信自洛阳来,是李玄霸写的,说他要回来。至于原因,则是因为他的师父——彦琮禅师病逝了。 我听到彦琮病逝的消息时反应了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无论如何也不是太敢相信,他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年纪不大的和尚,慈眉善目,也有一副庄重的面容,这样的人竟然会如此早逝? 虽然我和彦琮已经好几年没有往来,但偶尔也会通通书信。他给我的最深的执念其实是关于若修。 好多年前自从认识了彦琮,每次去大兴善寺都要去看望他,最开始是因为好奇,他不但不因为我在观音面前许的邪愿而认为我不正派,反而觉得能够大方面对自己的内心是一种境界,他曾说过这便是虔诚。 我后来带着李玄霸去大兴善寺是为母亲祈福,那时候我还没有成家,不知道在佛前的许愿会不会灵验……而且那时候我只想再见见若修,和她成亲的想法都不敢有。 可是后来这一切都成了真的,我不知道去大兴善寺还过多少次愿,彦琮却已经住进了洛阳的上林苑。后来的偶尔拜访也没有机会再详谈。 他就这么去世了……我有一次对佛产生了隐怨,如果佛真有灵,像他这样一个得道高僧,为什么会如此短寿? 第98章 玄霸回府(二) 彦琮绝对是个好人,佛祖不是应该保佑他长命百岁吗? 我跪在大兴善寺的正殿里,抬头看着高大的佛像,又一次对心中的信念产生了怀疑,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跪在我身侧的若修,她还是闭着眼睛在许愿。 做了母亲的她虽然成熟了不少,但和好多年前在十业寺的观音殿中一样,在我眼中还是那么纯洁,根本就舍不得打扰。 她在这里,在我身边,不正是因为缘吗?佛家说的“缘”,又怎么能不信呢?我收起私心杂念,也和她一样向佛祖许了愿。 李玄霸比从前长高了不少,身体似乎也好了很多,虽然若修替他看过之后还是说因为先天不足体质偏弱,但母上大人和我都知道现在和以前比起来简直要健康太多了。 母上大人的要求并不高,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孙能够平平安安长大。而我因为喜欢聪明人,所以对这个弟弟也十分偏爱。 李玄霸回来的时候并没有为彦琮带孝,只穿着一件十分合身的白色衣服,简朴得什么花纹雕饰都没有。除了素服之外,他和以前记忆中比起来安静了不少,以前虽然也不是太说话,但至少在我面前有时候会肆无忌惮本性暴露,但是现在我在他的书房里陪着他,他也一言不发,只是一字一字地抄着佛经。 这样过了好几天,他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师父告诉我大哥死了的时候,我很伤心,他劝我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太过伤怀。现在师父死了,我却还是忍不住难过,大哥,这是不是就是佛门所说的无法看破红尘呢?” 我摸了摸他的头道:“我们都是平凡人,倘若至亲过世都不难过,岂非冷血无情之人么?佛家也有言,要悲悯众生,别说是你,就是大哥,也没有办法接受彦琮禅师的去世啊。” 李玄霸低着头又难过了半天,又道:“师父虽然收了我做弟子,却说我只算得半个佛门中人,有慧根,却少了半颗佛心。” 我问道:“那少掉的那半呢?” 他又低下了头道:“是忠孝仁义……师父还说缘劫相生,红尘中的宿命是躲不掉的。这些道理我似乎懂,又有些不明白。” 缘劫相生?! 我一听之下又是一惊,自从这次回来无意中说了不吉利的话,这样的感觉就一直躲不掉,现在又出现了…… 我有点慌,但还是安慰李玄霸道:“你还小,有些道理日后自然会明白的。彦琮禅师真是为难了你。”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玄霸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不出所料地和李智云做了好朋友,他们俩是典型的小大人,又都喜欢看书下棋,整天在一块儿争论的都是书上的内容,论见解很多时候甚至在我之上,和另外一对兄弟——李世民和李元吉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两个人也都人小鬼大,但是却专门喜欢斗勇斗武。 所以唐国公府赫然分为两个阵营——李世民和李元吉喜欢缠着化名薛万彻的荀一,向他请教剑术和打斗的技巧,李玄霸和李智云则成天和张文苏待在一起,抚琴弄墨。 李玄霸回来了之后,唐国公府热闹了不少。 我以为李玄霸对舞刀弄剑完全不感兴趣,没想到有一天他却向我提出要我教他剑术。 我诧异了好久才问道:“你为什么要学剑呢?有谁欺负你了?” 他一本正经地晃着脑袋道:“非也。学剑可以防身,说不定日后有用。” 我道:“你既然想学,也可以,你去问问智云他想学不想学,我一块儿教你们。” 他拍手道:“大哥,智云其实很早就想学了,本来是想请薛先生教的,可是……”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不知道说出来是否合适,我笑着接话道:“可是世民和元吉整天缠着薛先生,智云不愿意和他们厮混,对不对?” 他点头道:“嗯,大哥真是善解人意。” 我就这样被他们拉到了李智云的书房,他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捧着一卷书在看,见我被李玄霸拉进来赶紧起身道:“大哥。” 我点了点头道:“刚才的样子,也是向张先生学的?” 他嘻嘻一笑,道:“不是,只是这样坐着舒服便这样坐了,我想不通古人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 我道:“此谓立身之道也。” 他跑过来拽住我的袖子道:“大哥,你又不是教书先生,为什么要咬文嚼字呢?”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没大没小。” 李玄霸插言道:“大哥,智云说……其实大哥也……也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他说的对吗?” 我瞥了一眼李智云,他还是肆无忌惮地扯着我的袖子,我想了想,只能够认为他说的是对的,就点了点头道:“智云自己不正经,看谁都没正经样!” 李智云辩解道:“不对不对,嗯……大哥,玄霸哥哥就很正经呀!” 他说的又有道理,我竟然无从反驳。 我道:“你不是想学剑吗?张先生也会一点,你怎么不找他?” 李智云摇着脑袋道:“张先生的琴,天下无双,剑术嘛,就……就不太好了。” 李玄霸道:“大哥,我看张先生不像是认真研习过剑术。” 李智云道:“是呀是呀,嗯……他这样去教别人,岂不是要误人子弟……哦,误唐国公子弟,哈哈!” 我抽出他手中的书翻了翻,笑道:“小小年纪,怎么读起《南华经》来了?读得懂吗?” 他笑着指了指一旁的书架道:“可是这里的书都被我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些了。” 我听了吃惊不小,李玄霸却很平常地补充道:“智云说想去大哥的存墨堂看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从惊诧之中回过神来,笑道:“想去便去,只有一点须注意了。” 李智云道:“大哥请讲。” 我道:“书看完了要放回原处,可不许像你这里一样扔得到处都是。” 李玄霸笑了笑道:“大哥这样讲,恐怕并没有用,我也说过好多次,他还是这样。” 李智云笑道:“你跟大哥可太不相同啦!” 第99章 江都宫监(一) 我笑道:“玄霸也是兄长,你怎么……” 李玄霸打断道:“大哥,智云心性散淡,随他去,佛都说只渡有缘人,你强求他不来的。” 李智云听李玄霸这样说,就更加无法无天了,闹腾了好一会儿,才说要和我下棋,终于安静下来。 除了这两位,家里还有安平和承平,他们都还不会走路,我经常去逗弄他们,其实也有趣得很。 直到杨广派人到唐国公府传诏,说我在家里休养了小半年,多重的伤也该养好了,让我去大兴宫面君,安排之后的差事。 我捧着诏书只觉得脑袋疼,在家里一群小孩子等我熏陶下,我根本就没有做官的心思,可是我的脑袋也只有一个,也不可能去违抗杨广的命令。 距离我上次从大兴宫走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老是只记得大兴宫的秋天,因为宫里虽然一派庄重,比起外面来却还是萧索很多。 我才进宫门就看到两个人朝宫门外走,想避都避不开——一个是宇文智及,另外一个满面春风的我却不认识。 宇文智及见了我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却不拿正眼看我,朝我拱了拱手道:“恭喜恭喜。”说着放下了手又道,“李建成,你的命可真大!” 他阴阳怪气的说话声显然引起了他身边那个人的注意,因为他上下看了我好一阵。 我也看了看他,除了满面春风之外,这个人精瘦的脸上居然被我瞧出了几分煞气。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道:“阁下就是唐国公的长公子?” 我对这个人一点好感都没有,根本不想搭理他,但看他的装束,显然是同僚,日后说不定会经常见面,便拱了拱手道:“正是。”却懒得去问他是谁。 他大概觉得我在他面前表现出的傲气很搞笑,居然笑了两声道:“有子如此,唐国公的福气可真是不小啊!” 宇文智及又阴阳怪气地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什么要杀你吗?哼,实话告诉你吧,那一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凑到我耳朵边继续道,“是为我大哥射的,不过日后嘛……哼哼,始毕可汗让我转告你一声,不但你的那位妹妹是他的囊中之物,你也迟早会死在他的箭下……哈哈哈哈!” 我笑道:“你大哥不会行此阴损之事,至于突厥的那位……来日方长,在下又比你年纪轻,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到始毕可汗向在下低头的那一天呢?” 宇文智及听了我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好一阵才平复了情绪,退到他的同伙身边道:“王郡丞,江都路途遥远,我送你一程。”说着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还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从前并没有和宇文智及结太大的仇,仔细想想也没有做什么招惹他的事,不过从前去他们家的时候不小心老是忽视他的存在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我看宇文智及却对我恨之入骨,不知道为了什么。 议政殿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丁程还是站在杨广身后,我看了他一眼,他很严肃地朝我用目光示意了一下。 杨广见了我就道:“听闻你深入敌人腹地,朕倒想问你,可是到了突厥?” 我点头道:“是。” 杨广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那位可汗如何?” 我拱手道:“始毕可汗……恐怕有不臣之心,还请陛下早作防备。” 他摆手道:“刚才你进来,见到宇文智及了?他身边跟着的王世充都知道始毕可汗一向恭顺,怎么你非要和他们唱反调?” 我拱手不再说话,想到从前一向得宠的张衡。听说他只是因为一句话就引起了杨广的反感,最后差点送了命,现在被勒令回家养老去了。得罪了杨广居然还能全身而退的,我现在只知道有张衡一个。 杨广又道:“你父亲也与始毕可汗有往来,朕也看过往来书信,并未见有异心,恐怕你弄错了吧?” 我想了想,始毕可汗和老爹会通信?不太可能,我又想到了母上大人,怪不得老爹能够全身而退,原来是因为这个。 涉及到老爹,我也就不和杨广辩驳,只道:“不知陛下召……” “哦,对了。”杨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江都的营建基本完工了,朕要东巡,听宇文智及说你身手了得?那就给丁程做个跟班,随驾前往吧。” 我看了看丁程,他朝杨广拱了拱手。 其实有一点我不太能理解的是,杨广整天东巡西巡,哪里来的时间处理朝堂政务。虽然目前看来朝局稳定,但也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暗藏着祸患也不一定,要不然隋朝怎么会是在他的手上灭亡的呢? 我又要出门,若修当然又不放心。她抚着我胸口此前受伤的地方告诉我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我当然要答应她。 母上大人这些天有点不舒服,府上的所有事都要我来做主。我这才觉得作为家中的长子还真是不容易,我先是回了老爹的来信,然后给远在榆林的三娘和柴绍写了一封信,还要安排府中的一切事宜。 最为头疼的事一众弟弟,李世民和李元吉我让荀一帮忙看着,另外两个弟弟整天关在书房里,根本用不着人看。还有我的存墨堂,以后也对他们开了方便之门。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差不多就该走了。 丁程找人给我打造了一副软甲,我和丁程一样,随侍在杨广身后。 当然我也问了丁程为什么杨广要让我来干这差事,丁程告诉我杨广用人从来没有理由。当初看上丁程,选他来做护卫也根本就没有半个理由,事实证明丁程的确很可靠——当然要忽略他是青釭阁门人这个前提。 在到江都之前,免不了要去洛阳转一转,我才发现这个差事实在不好做,根本很少有休息的时候。 洛阳的上林苑比我印象中也要萧瑟很多,可能是因为季节的原因。我又想到了彦琮。 想到彦琮的并不止我一个人,杨广指着彦琮住过的禅房道:“彦琮禅师德高望重,想不到竟积劳早逝,是朕的不是。” 第100章 江都宫监(二) 杨广居然也会有觉得自己错了的时候?看来彦琮在他心中的地位不低。由此我也发现了一件讽刺的事,残忍寡恩的人有可能也极度虔诚,可能是因为害怕遭报应吧。 运河开通之后,北往南来的行程要快多了,这可以算作是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的唯一一点好处。 沿河的风景并不好看,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衰草连天,北方虽然萧索,但萧索得十分大气,南方就不同了,岸边的垂杨虽然还泛着残绿,却更加显得凄清,我也忍不住情绪低落。 杨广的兴致倒是很高,沿途都在欣赏他的运河工程。才到江都,前来接驾的就是那天和宇文智及一块儿的王郡丞,也就是王世充,听丁程说就是他把张衡给整得丢了官,自己干起了江都宫监的差事。 为了迎合杨广,他逼着民夫昼夜不息地工作,终于在一年之内将江都建成了另一个洛阳……我又想到了当年洛阳城外的惨状,江都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 看着杨广颀长的身影,当年我就是被他这副矜持庄重的样子给迷惑了竟对他十分崇拜,现在他年纪又大了不少,虽然没有当年的潇洒,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满怀激情,他的旺盛的精力可以证明这一点。我觉得他的内心一定有某种信念支撑着他,才会让他不惜踩着自己子民的累累白骨也要成就他千古一帝的霸业。 我在沉思的时候感觉有点异样,有人正在看着我……我回过神来看去,王世充正用阴损的目光打量着我,我迎向他的目光时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觉得这不是错觉。 丁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扭头看了看我,目光变得十分警惕。 很明确的一点是,这个人跟宇文智及是一伙的。他还和杨玄感一起整过张衡,那他也和杨玄感是一伙的了?现在杨广又十分宠信他,这个人可真是不简单。 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随时都想要害我的人,不但主动和我套近乎,还告诉了我一个小小的阴谋——关于齐王杨暕的。 那天我在江都行宫的门口,抬头看着高大的宫门想弄清楚杨广为什么这么喜欢建造宫殿,身后冷不防出现了一个声音道:“骁骑尉如此兴致,这宫门有何不妥吗?” 我扭头一看,竟是王世充! 我对他第一次见面就颇为忌惮,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他却主动来和我说话?转念一想,虽然他可能诡诈,可我怎么能怕他? 想到此处,我拱手道:“郡丞见笑了。在下觉得这行宫建得很好,皇后娘娘一见之下便赞不绝口,陛下也甚是喜欢,可见郡丞揣测君心的本领实在不差。” 其实这句话有点挖苦的意思了,但王世充并没有发怒,只笑着感叹道:“骁骑尉果真是年少气盛啊!” 我又拱了拱手道:“郡丞言重了。” 王世充瞟了瞟四周,又道:“听闻骁骑尉酷爱品茶,可否应某之邀,同去茶楼少坐?” 我推辞道:“在下还有事,恐怕……” 他摆手道:“天大的事难道比骁骑尉的命还重要吗?你不去,恐怕会后悔吧。”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郡丞请。” 江都居然没有醉鸿渐茶楼,我觉得这不太科学,至少目前看来,江都的繁华不逊于洛阳,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搜集消息,都应该有一座才对。 然而就是没有。 最大的茶楼我连名字都没看清,茶楼显然没有醉鸿渐气派,老板是个女的,唯一的伙计不到十岁。 我疑惑地看着王世充,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江都繁华之地,为何最大等我茶楼也不过如此?” 王世充道:“公子以为江都行宫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又看向坐在柜台后的老板娘,对她生出几分同情来。 她见有客人来,十分殷勤地走过来问道:“不知两位客人喜欢喝点什么?” 王世充头也不抬冷冷道:“你这里还有多少能喝的吗?捡能喝的上就可以了。” 老板娘仔细看了看王世充,像是突然触电了一样浑身颤抖的向后退了好几步,咬着牙低声道:“王世充……郡丞……” 王世充冷笑道:“认得我?” 一旁的小伙计睁着大眼睛,看到老板娘不对劲,转身进了后堂,不一会儿端来一个茶盘,摇摇晃晃地搁在了我们面前,吃吃道:“客官慢用。”说着又拽了拽老板娘的衣服,“母亲,您不舒服?” 王世充又道:“你儿子倒比你懂事得多,罢了,一边去!” 老板娘被小伙计拽进了后堂。 我有点看不下去,正要开口询问,王世充却道:“公子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收住了将要出口的话,转而问道:“不知郡丞危言耸听所谓何意?” 他哈哈一笑,“危言耸听?难道你差点被宇文智及杀了也是危言耸听?” 我愣了愣问道:“郡丞提起,我却不知宇文智及为何要如此对我。” 王世充道:“宇文化及为了帮你,竟然牵连了司隶大夫元胄,你回京这么久,难道没有听说元胄因触怒陛下被杀的事?” 这个我倒是听说过,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吐槽了两句杨广的行为,惹得杨广很不高兴,就掉了脑袋。 王世充继续道:“元胄之死,表面上看只因为口不择言,实际上在齐王获罪的时候他就已经被陛下厌弃了。偏偏宇文智及的夫人正是元胄的小女儿,宇文智及虽然爱寻花问柳,对他的夫人却是敬重无比,他要报仇,不能找自己的大哥,当然只能找你。”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真想问问宇文化及为什么偏偏要让元胄背这个锅,换个人不行吗? 我点了点头,算是疑惑稍解。 王世充继续道:“宇文智及虽然与齐王不睦,但是他们却有共同的敌人。你以为洛阳建国门之变正好被齐王碰到是偶然吗?” 我心中又是一惊——这件事闹得洛阳人心惶惶,难道也只是一个计谋?杨暕竟然拿洛阳城的所有人做棋子? 第101章 江都宫监(三) 了解到这一点我其实不应该感到惊讶,毕竟其实人命一点也不值钱。不过杨暕重新受宠和我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可是既然王世充已经知道了当时杨暕获罪是怎么回事,杨暕自己不太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王世充说我要当心自己的命,难道杨暕想加害于我?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郡丞有话,不妨直言。” 王世充道:“骁骑尉,所谓一报还一报。宇文智及的夫人因为父亲去世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你可要当心后院起火。” 我一愣,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若修。 王世充却不容我多想,又道:“齐王性情残忍,深恨宇文化及和你,宇文化及如今在涿郡,据说生死不明,至于你嘛,你自己看看吧!”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杀李建成”,底下落款一个小小的“柒”字。 我看到底下的“柒”字,心中不但疑惑,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了。我将纸推给他,指着那个“柒”字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世充摇摇头道:“一个秘密组织的标志,你听说过七不杀山庄吗?” 我心中一惊,转而笑道:“恐怕不……”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面对的是谁,改口道,“听说过,不过……听说数年前出了一点乱子,销声匿迹了?” 王世充阴阴笑道:“销声匿迹?不见得。” 我道:“即便齐王雇人来杀我,只怕未必能够得手。” 他道:“有备无患,我不过想提醒你多加小心而已。” 我淡淡地笑了一声道:“王郡丞,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道:“多个朋友,将来即便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落得张衡那样的下场。” 我笑道:“郡丞如此交友之道,恐怕将来未必管用吧?” 他又笑了一声道:“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来日方长,且走且瞧。” 我道:“如此谢过了。郡丞既然想与我交朋友,我倒真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郡丞能卖我个面子。” 王世充想了想道:“请讲吧。” 我指着柜台后道:“这间茶楼……就请王郡丞高抬贵手……” 王世充打断道:“你想做好人?” 我笑道:“不不不,我想买下这间茶楼,还请郡丞……”我没有说完,只用眼神朝他示意了一下。 他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她走运遇到了你了。” 说完起身道:“我先告辞了,至于你……此番江都之行,有人要置你于死地,我可再提醒你一遍,别叫我白费心机了。” 我点了点头,见王世充推门走远了,才起身走到柜台前,对那个小伙计道:“去请你母亲出来,在下有事,想与令堂商议。” 那个小伙计还没回答我,他母亲——茶楼老板娘已经转了出来,朝我微微施了一礼道:“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我笑了笑道:“在下见老板的茶楼境况,不知平日如何维持?” 老板娘苦笑了一声,道:“维持?这茶楼马上就开不下去了,何必……”说话之间已经声音发颤,似乎就要哭出来。 我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愿花重金买下此间茶楼,二位若是愿意,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替在下照管茶楼,不知老板娘意下如何?” 老板娘身体似乎颤了一下,从柜台后走出来,我看到她已经在哭了。 一向受不了女人哭的我赶紧上前去想劝慰一下,谁知道我还没开口她就给我跪下了。 我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下便要去扶她,她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我想到王世充那张阴损的脸,没办法想象她受了怎样的欺凌。 她哭着道:“公子善心,不知如何才能相报?” 我挠了挠脑袋,架着她的胳膊道:“不敢当,不敢当,老板您还是……”我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猛地寒光一闪。 我只感觉脖子一凉,一阵刺痛传来,“哐当”一声,老板娘仍然跪在地上直直地瞪着我。 那把匕首,就是从她手中掉落的。 我看着她嘴角溢出血来,手上的力气渐渐被抽走了,整个身子往我身上倒来,可她仿佛还是不死心,又慢慢捡起地上的匕首。 我以为她还是想来要我的命,本能想往后退去,可是我想错了,她将匕首往身旁掷去,我还未反应过来,那个不到十岁的小伙计就睁着眼睛倒在了地上,喉咙那里插着那把匕首。 我盯着站在她身后的丁程,他一脸严霜地看着我,根本不管那个小伙计的死活。 我起身一把扑过去抓住他道:“你能救我,为什么不救他?” 丁程冷冷道:“与我无关。” 我颓然地倒在地上,看着丁程手中正在向下滴血的长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在走向毁灭。 丁程其实没错,他的母亲想要他死,那一个无关的人为什么却要多管闲事去救? 等我冷静下来,才想到王世充邀我来这间茶楼其实根本就是一个阴谋而已。 我从地上起身,问丁程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程道:“王世充早有图谋,那天在江船上初见之下便已显露,公子应当早就察觉了。” 他话里话外都在怪我轻信小人。 我当然无话可说,要不是丁程突然出现杀了老板娘,她手中的匕首就不只是在我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痕了。 我道:“现在怎么办?” 丁程道:“这间茶楼已经是公子的了,公子先走,过几日再来。” 我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好好安葬吧。” 丁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是初冬了,我却出了一身汗,走出茶楼的时候步子沉重得差点都抬不起腿来。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想王世充的花言巧语,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阴损没有下限,现在总算领教了一点。 我回到行宫当值的时候连杨广都注意到了我的不正常,指着我脖子上的伤道:“才一天不见,怎么回事?” 杨广问话我当然不能不答了,只好道:“不小心划伤了。” 这种话当然只能够骗鬼。 第102章 江都宫监(四) 杨广看了看我,没有再问。 王世充很快就来面见杨广,要请杨广决定江都的行宫平时要怎么管理。 他行过大礼后抬头就见到了站在杨广身后的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正常。 杨广告诉他该怎么管理就怎么管理,杨广会经常来的。 王世充听了之后又张了张嘴,因为杨广一年到头都四处巡,那在晋阳的行宫他也没去过几次,洛阳整座城修好了,他也不经常待在那儿。他虽然喜欢江都,但是又不可能把都城迁到这里来,说什么经常回来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一句空话。 过了两天,我终于又和王世充狭路相逢了。他见了我居然一点都不心虚,反倒笑呵呵地道:“宇文智及说得不错,骁骑尉的命可真大。”他说着还不忘得意地摸了摸胡子。 我搞不懂他得意什么,但是对他的这种态度也生不起气来,他的行为不过是坐实了他的小人行径而已。 我犯不着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他站着不走,似乎在等我回应,我拱了拱手道:“多亏了王郡丞提醒,在下岂能辜负郡丞一片好心?” 王世充拂了拂衣袖,又露出了奸滑的笑,漫不经心道:“我早就说过来日方长,走着瞧吧。” 说完就走了。 我感觉到了他的怒意,尽管他没有明显表现出来。这位江都宫监,以后要小心提防,丁程已经盯上了他。至于想要整我的阴谋也没有得逞。 “将军,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一个脆嫩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萧皇后召见我?首先我和萧皇后一点都不熟,其次,外臣怎么能随便进内宫呢?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我拱手道:“这位……姑娘,是不是弄错了?” 她摆手道:“这能有错?” 我一看她手上的东西,那是杨广的令牌,显然这件事是杨广授意的。 在她的带领下,我很快见到了萧皇后,她和杨广并肩站在一片湖前。杨广一见我就道:“建成,皇后娘娘想请你帮一个忙。” 我拱手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杨广和萧皇后对视了一眼,挥了挥手将身边的侍从都赶开了,他自己也踱着步往远处走去。 萧皇后等到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拉过一个侍女的手道:“将军,本宫有一事相托,还请将军答应。” 我又拱了一次手。 萧皇后看着那个侍女,又看了看我道:“我的这位侍女,想配与将军为妾,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我一惊,抬头看了看,只见萧皇后拉着的那个侍女长得颇有姿色,双目却并不是很有神,像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怎么能纳妾呢?这不是搞笑吗?我现在想到很久之前想着能够娶三妻四妾觉得很好就觉得可笑,那时候没有碰到若修,根本不懂得情为何物,才会有这样的幼稚想法吧。 萧皇后见我一言不发,又道:“小翎身世凄苦,本宫想将她托付于将军,将军不必推辞了。” 我跪倒在地,肃然道:“皇后娘娘,微臣已有家室,还请皇后娘娘不必强人所难。” 萧皇后叹了一口气,那个侍女也叹了一口气。 我却在想是谁给皇后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转念一想就想到了王世充。 萧皇后又道:“无论如何,还请将军将她带出宫去。”说着瞥了瞥杨广的背影。 难道萧皇后是嫉妒她的美貌?怕她争宠?不过杨广也不是一个贪图女色的人,她不至于这样啊。 我道:“这个……”我突然想到被萧皇后救下的荀简,想了想接着说道,“皇后娘娘,让微臣纳她为妾万万不可,不过……将她带出宫去,微臣愿尽力为之。” 萧皇后并不为难我,只道:“陛下的本意是想成全将军一桩美事,既然将军不愿意,那就作罢。小翎,你随他去吧。” 其实我看这个叫小翎的侍女也并不乐意,但她还是跟着我走了。我对着一个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麻烦事怎么偏偏找到了我头上? 我站在驿馆的庭院中,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小翎却开口道:“将军烦闷?” 哎,我能不烦吗?上次因为杜杀的事若修已经吃醋,这次又招惹了一个女的,她肯定更加不高兴了。 我道:“我确实烦,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她苦笑道:“既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皇后娘娘?其实我……我在宫里待着,也挺好的。” 她闪烁的言辞根本隐藏不了真实的心理,看来小翎也并不会骗人。 我道:“在下以为宫中侍女,大多并非本愿而入宫,就设想姑娘也是一般。姑娘言辞闪烁,必非真心,既已出宫,便不必再多想了。” 她悠悠道:“皇后娘娘说将军心善,我本来不信。而今看来,却也不假。” 我笑道:“那是皇后娘娘看得起在下,其实……” 她走近了我,突然将我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反手拦在我的胸前,哭着说道:“将军不答应皇后娘娘,此刻的情形便不会发生了。” 数天之内两次被暗算,而且都是女的,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翎又道:“为什么……”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想问的话却没有问出口。 我猛然间想到一个人——徐师谟。他说他好朋友的女儿被官兵搜罗走了,单名正是一个翎字。 我道:“你姓夏侯?” 她的手一抖,剑险些落地,显然这只手不像是一个惯会使剑的人的手。 她听了愣愣道:“将军如何知道?” 我道:“我不但知道,还知道姑娘受王世充的差遣前来要我的命。” 她身体又晃动了一下,道:“公子如何知道?” 我将剑轻轻拨开道:“我看王世充又没有老糊涂,怎么竟会派你来?像你这样的姑娘,来十个也杀不了我的。” 她居然破涕为笑道:“你不害怕?” 我笑道:“你被王世充威胁了?” 她点点头。 我道:“你不必怕他。我既然答应了萧皇后,便一定会照顾好你。他想动你,先得问过我。” 第103章 母亲染病(一) 小翎问道:“为什么呢?” 我想了想道:“受人之托。” 她轻轻笑道:“受皇后娘娘之托么?她以国母之尊,请托于将军,将军能不答应吗?” 我也笑道:“皇后娘娘也是良善之人,并不强求于我。她既然有此请求,想必是不得不为之,既如此,我又怎么能不答应呢?” 小翎道:“将军所言不差。倘若将军不答应,小翎不久便会被赐给齐王殿下了。” 我听了觉得有点不对劲,问道:“为何要赐给他?” 小翎的眼神又黯淡了一下,道:“齐王殿下……喜欢美色,他自从见了我,就想从皇后娘娘那里把我要走,只因……才没有。可是如今齐王殿下重新受宠,便又起了此心,皇后娘娘也是防患于未然,才想到要将我送出宫。正好前几日王郡丞向陛下提起,说将军少年英雄,身边岂能没有……” 我不由怒道:“果然是他!” 小翎被我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住了口等了好一会儿,见我没有发作的意思,才继续道:“当时皇后娘娘正与陛下赏梅,正好听见了此事,便想到将我……” 我想了想,这样一来我倒是又欠了萧皇后一个人情,要不是她把这件事挡下来,万一阳光强迫我非得纳一个妾,那我岂不是根本就没有选择? 我道:“小翎,我送你去涿郡如何?” 她听了神色又黯淡下去,低声问道:“将军……” 我笑道:“王世充让你来杀我,你在他给你的纸上写了一个字,对不对?” 她惊讶地点了点头,问道:“这……” 我又道:“是个‘柒’字?” 她又点了点头道:“将军……” 我笑道:“我不是什么将军,他们都叫我公子,你也叫我一声公子吧。” 小翎给我行了个礼,道:“公子。” 我又道:“你也是青釭阁门人?” 小翎闻言退了两步。 我笑道:“你却对王世充说你是七不杀山庄的人?” 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可她又朝后退了几步,眼中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却并不答话。 我见她这番模样,哈哈笑道:“七不杀山庄人人都剑术了得,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连剑都拿不稳的人?” 她低声道:“公子究竟是谁?” 我笑道:“你别管我是谁,反正不是坏人。” 她终于笑了笑道:“公子如何会知道这么多?” 我道:“王世充告诉了我。” 她当然不肯相信,疑惑道:“他想杀公子,却又告诉公子,这是为何?” 我摇了摇头,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决定找个人把她送走。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冯立,可是他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第二个当然是荀一,他现在在唐国公府,我正打算给荀一传书,偏偏从洛阳来了一个人。 这是个比我小的少年公子,虽然年纪不大,却半分稚气都没有,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老成’两个字。 当然其实他很帅,不过白净的脸上少了几分血色,我见了简直要怀疑他营养不良。 他来找我的方式也很特别,居然是半夜而来,一般半夜来找人本该穿着夜行衣,可他却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袍子,在暗影里显得十分扎眼。 他一见到我就拜倒在地道:“公子。” 我见了他却只觉得十分面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失声道:“襄城……” 他打断道:“唐临见过公子。” 我正了正神,赶紧扶起他,问道:“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唐临拱手道:“丁老板托我带话给公子,说江都有人要对公子不利,还说宇文化及在涿郡也……” 我道:“丁老板是怎么知道的?” 唐临道:“有人在茶楼里谈起此事,被丁老板听到了。” 我又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帮忙。”想了想又道,“就是不知你身手如何。” 唐临拱手道:“我的本事,都是丁老板所教。” 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丁渔儿的本事,见唐临手中握着一柄剑,猛地拔剑向他的脖子旋去。 唐临一愣,手中以鞘为剑,在手中划了一个圈,朝外一挡,身体顺势向后划开了几步。 我收了剑笑道:“既然如此,你送一位姑娘去涿郡的醉鸿渐茶楼,将她交托给徐师谟。另外,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宇文化及究竟如何了,如果他有什么危险,请一定相救。” 唐临拱手冷冷地道了声是便要走,我拦住他道:“当年将你们兄弟斩草除根的主意,是他父亲宇文述所出,与宇文化及无关。他三番两次帮我,请你一定……” 他愣了愣道:“知道了,公子。”说完又拱了拱手。 我看了看天色道:“你明日再来。” 第二天他果然一大早就来了,我让小翎和他相互认识了一下,唐临原本就是身份高贵之人,我本以为他天生的傲气改不掉,没想到他和小翎说话的时候十分平易,可能遭逢巨变之后人们的心性或多或少都会变得不太相同,至少在唐临身上这种改变是好的。 看来将他交给丁渔儿是正确的选择。 都快过年了,我却还没有回唐国公府,但却收到了若修写来的一封信,信上说母上大人生病了。 我心中一惊,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可是杨广偏偏不,他非得待到过年前。 若修在信中说母上大人病得不重,让我不要担心,可是我看着信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等我回到大兴城已经是满城飞雪的除夕之前了。我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母上大人的房里去,结果看见母上大人和老爹并肩坐在一处,在说着什么话。 见我闯进来,老爹笑着喝道:“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 我拱手道:“父亲,前些天收到若修的信,说母亲病了,我心中着急,才……” 母上大人笑道:“不过是略染小疾而已。”说着望了望老爹。 我却不是太相信,总觉得我之前不详的预感一定有原因,可是当着母上大人和老爹我又不能多问,而且就算问了,母上大人刚刚已经那样说了,也不会轻易改口。 我得去问若修。 第104章 母亲染疾(二) 我第一次问若修的时候,她和母上大人似乎已经串供了,连说出的话都差不多,可是我发现了不对劲。 我躺在床上迎着她的目光道:“若修,你知道吗?我在江都收到你的信,总觉得情况不好,可是回来你们却告诉我母亲没事,我不相信。” 若修翻了个身伏在我胸前喃喃道:“你希望母亲有事吗?” 这种诛心之论我根本不在乎,只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老是诓我。这一次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诓我了?告诉我实情好不好?”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只觉得胸口热烘烘的,不薄的里衣已经事了一大片。 若修在哭。 我抱住她道:“母亲到底怎么了?” 若修低声道:“生病了,病得……病得很重。” 我道:“你医术那么好,有办法治的,对不对?” 其实我根本是在自欺欺人,好像这样问出来能够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一样,其实早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否则母上大人又何必串通若修来瞒着我?若修又怎么会一句话不说就哭成这样?不只是若修,就连许仁和荀简也一定是都无计可施了。 若修不回答我的问话,我却继续问道:“怎么会这样呢?母亲身体一向很好……”话说了一半,我却只觉得难受得很,根本再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若修才将头移了移,压在我的肩上,在我耳边低声道:“建成,对不起。” 我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抱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又怎么去安慰别人? 又过了很久我才道:“不必抱歉的,” 这个晚上我根本就没睡着,脑子里想到的全是母上大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就来自于她。 我第一次见到母上大人的时候,她端庄温和,抱着我生怕我被杨玄感打坏了——事实上那个时候她真正的儿子已经死了,我不过是一个不合格的替身而已,可是这个替身一当就是十数年,就算是假的,也成真了啊。我第一次叫她“娘”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后来却喜欢粘着她给我做好吃的,一遍一遍地拉着她叫“母亲”,我从前没有过母亲,现在也只有一个母上大人。 我喝醉了酒居然要拿剑去刺她的时候,见我被方先生打得半死也忍不住心疼地抱着我哭,也会委屈地一个月不和我说话,却无条件地原谅了我,非常大度地在日后从不再提及这件事。 我第一次做官的时候,她既高兴又担心。她深知官场险恶,朝堂纷争不断,亲自替我整理朝服,在我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万事小心三思,我那时候觉得她真烦。 我要成亲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娶的人就是若修,十分不乐意,她看在眼里,替我梳头的时候,也忍不住叹气,安慰我凡事都讲缘分,看开一些。我直言自己羡慕老爹,也逗得她居然害起羞来。 安平和承平刚出世的时候,老爹不在,她教我为父之道,告诉我既为人父,要对他们宽和仁爱有耐心,我全都记在心里。我从突厥回来,她知道我还活着却不给她写信,也非常矜持地和我赌气,却做了好多我喜欢吃的菜…… 她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在我看来,容貌却不减当年,而且一向无病无灾,怎么说病重就病重了呢? 我甚至要以为母上大人生病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我胜出的不祥预感导致的,也恨自己为什么竟会诅咒母上大人。 我却并不知道这不过是母子连心。 第二日起床若修的脸色也不太好,她坐在梳妆台上弄了好一阵才和我一起去见母上大人和老爹。 我和她在雪中走得很慢,都在整理情绪,还没走到母上大人房门口旁边就走来了李玄霸,他见了我们,和我目光对视了一眼,又转了开去。 他的身体比我离开的时候单薄了不少,目光中透出一层忧虑,我想起母上大人在李元吉刚刚出世时病了一场,那时候他就读过若修送我的几本医书,准确地推断出了母上大人的病情,现在母上大人病重,他也一定已经知道了。 我们三人一起走,他在我身侧,我牵着他的手,都不说话。 彼此都心照不宣。 这一年过得和往年一样热闹,只是母上大人没有亲自下厨,一切都是蓉儿代劳的,母上大人只在一旁指导了一阵。 快到上元节了三娘才和柴绍回京,我的心思全在母上大人身上,也没心情问她这一年都在干什么。 三娘本来就是非常聪明的人,见了我和若修的样子就猜到有事,缠着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忍心告诉她,只好把话题岔开去问她的行踪,原来她和柴绍从始毕可汗处逃出后,碰到了一伙生意人,结果这伙生意人根本不做什么正经生意,完全是打劫的草寇,三娘识破了他们的身份,结果她和柴绍寡不敌众被他们给绑了,后来这伙草寇的头何潘仁见三娘和柴绍有江湖义气,居然不计前嫌地和他们交了朋友,又留他们同行了一阵,还把他们请到何潘仁的大本营司竹园,这样一折腾就是一年。 她讲完了和柴绍的经历,又问我发生了什么。 若修在一旁道:“刚刚曹老板差人来请你去一趟,你先去吧。三娘,随我来。” 我想了想,就真的去了醉鸿渐茶楼。 荀简也在,一见到我就低下了头。 我和他进了三楼茶室,还没坐下就问道:“若修已经告诉我了,我母亲……真的……” 荀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又道:“不是说江东四俊的颜不济,医术比先生还高吗?找到他也许……” 荀简摆摆手道:“夫人疾生于肺,且已有扩散之势,即便师兄在此,也无法可治。” 我沉声道:“我不相信。” 荀简道:“当年师父便是由此疾而逝,我与师兄翻遍医书也无法治好师父,就连师父自己也知道没有办法。” 我绝望地看着他,心想要是在我生活的现代,一定不是什么问题。我不知道的是,母上大人得的是肺癌,即便用二十一世纪最先进的医疗手段,治好的可能性也极低。 然而我还是抱着一丝不太可能的希望。 既然我能回到这里,那母上大人为什么不可以到我所生活的时代去? 第105章 丧母之痛(一) 我知道这个想法太荒谬,但是人们在绝望的时候,即便是最微弱的希望也会牢牢抓住。 我开始拼命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头晕目眩睡了过去,醒来就到了这里。 荀简还在我对面默默地坐着,见我在沉思,也不打扰我。 过了好一阵,我才道:“母亲的病……还有多……多久……” 我几乎不敢问这个问题。 荀简道:“若好好调理,或可勉强维持一载,倘若病情恶化,恐怕数月之内便……唉。” 我心中无名怒火顿起,不知道是气上天还是气自己。我深呼了一口气,才勉强保持平和的语调道:“病情如此严重,为何此前完全没有预兆呢?” 荀简道:“此症发病之初觉察不到什么异常,而且即便有预兆,也……无法治愈。公子……” 我摆了摆手,端起面前早已凉透了的茶猛地灌了下去。一阵寒意袭来,我才冷静了下来。 老爹在朝会结束之后单独求见了杨广,请求辞职,丁程说他被支了出去,所以老爹对杨广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是杨广答应了老爹的请求。他甚至没有再回楼烦收拾东西,因为在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 母上大人的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即便是最精致的妆容也难掩病态,我知道母上大人平时都只示意性地画一点淡妆,但是现在却不同了。 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沉寂。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提起母上大人的病,但是所有人仿佛都知道了。就连一向打打闹闹的李世民和李元吉,也安分了很多。 有一天晚上,我又睡不着,想出去走走,若修拉着我道:“外面天凉,你别也……” 我摆摆手道:“若修,让我出去走一走好吗?” 她放开我,怔怔地发起愣来,我见状扶她睡到床上,又替她整理好被子,道:“不要担心,只是出去走走,马上就回来。” 她才点了点头。 房间外月明如水,我很久没有心境去欣赏这样好的月色了,今天晚上也没有心情。 我不自觉地朝母上大人那边走去,走到半路却苦笑了一声,这是干什么呢?母上大人早就睡下了。 我看着他们暗沉沉的房间,却听到一阵响动自不远处传来,不知道是什么。 走近前一看,却是蓉儿立在一棵梅树下。 她见有人来慌忙擦了擦眼睛,砖头看见是我,朝后退了两步才道:“公子……” 我并不看她,只看向远处的暗影,轻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蓉儿勉强笑道:“今夜月色倒好。” 我道:“蓉儿,我们认识多久了?” 蓉儿道:“公子又糊涂了?自从公子出生我就伺候公子。” 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是糊涂了。蓉儿,我们认识十四年了。” 蓉儿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却不理她,只继续道:“你对我百般照顾,教我为人处世之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睛模糊了一片,蓉儿吓坏了,赶紧扶住我。 我又道:“佛祖不是保佑良善之人吗?你常去佛寺,抄经礼佛,无比虔诚,佛祖为什么不保佑你长命百岁?为什么?” 蓉儿扶着我道:“公子,不要这样……”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身后。 我才听见有人朝这边走来,身后一双手扶住了我。 我转身一看,是若修。 不由分说地紧紧抱住她,我才觉得心稍微定了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抓住母上大人一点点流逝的生命。 若修轻轻抚着我的背,对蓉儿道:“蓉儿,公子这些日子太累,你不必放在心上,早些休息吧。” 我就这样抱着若修过了好久,才道:“对不起,对不起。” 若修推开我站好了,才笑道:“你这是对我说,还是对母亲说?”她的眼中还在不住地落泪。 我一边替她拭泪,一边道:“叫你担心,又叫你受累,自然是对你。” 若修满意地点头道:“我们去存墨堂吧?” 我一愣,问道:“去书房?” 若修道:“我也睡不着,我们去下棋吧。” 存墨堂的炭火才熄不久,屋内尚余一丝暖意,我和若修忙活了好一会儿,又把炭火重新生了起来。 若修笑道:“其实父亲母亲,他们很幸福。” 我摆好了棋盘,拉若修坐下,道:“黑子先行。” 若修道:“如此就不让了。”她说着便开始落子。 我一边落子,一边道:“你听说过父亲雀屏中选的故事吗?” 她道:“此事二十年前就已经传遍坊间,自然听说过。听说父亲两箭都射中了屏风上孔雀的眼睛,才得青眼相加。” 我笑道:“后来听母亲讲,其实她与父亲早就相识,互生情愫,只是外祖父觉得不能便宜了父亲,便想出了在屏风上画孔雀择婿的主意。” 若修笑道:“原来如此?” 我们一边下棋一边说着老爹和母上大人之间的八卦故事,竟然不知不觉便到了天亮,我此前烦闷的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自从知道了母上大人生病,我根本就很少出门,朝廷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也一点都不关心。可是有一天三娘跑到存墨堂告诉我说,又要打仗了。 我想了想,北方的突厥现在没有什么动作,偏西的吐谷浑连王城都被占了,要跟谁打仗呢? 我恍然道:“他要东征高句丽?” 三娘点头道:“不是要,是已经开始准备了,听说要将天下所有的粮食和兵力全都聚集到涿郡,皇上此刻已经去了江都,马上回洛阳,再去涿郡。” 我摆了摆手道:“他去打高句丽就去打,大哥没心情关心这些。” 三娘默然了一会儿,道:“大哥。” 我道:“嗯?” 三娘道:“今日母亲问起,说你最近老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这样不好。” 我听完愣了一下,看到三娘关切的表情,三娘这样,母上大人也一定会担心。 我竟糊涂得忘了这一点。 第106章 丧母之痛(二) 三娘说得不错,我这样一味逃避有什么用呢?遇事逃避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为什么我现在却不敢面对母上大人了?所有的事情,逃避都解决不了问题。 我站在母上大人的房前,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她,蓉儿却正好端着一盆水从房里走出来,见了我轻声问道:“公子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我道:“才过来。” 蓉儿看了看我,摇了摇头走了。 母上大人坐在梳妆台前,我进去四处看了看道:“父亲呢?” 母上大人笑道:“你父亲去了兴善寺,他不在正好,我有事想和你单独谈一谈。” 我极力想避开,但我来的时候本来就抱定了这个心理,她已经善解人意地把我向前推了,我再退缩回去岂不是太辜负她一番好意了? 我强笑道:“母亲,有什么事?” 母上大人目光盈盈地看着我,她的眼眶很深,我很少敢直视她的目光,总觉得要是看久了自己会陷进去。可是今天我却不想再避开了。 我直视着她,想要解读她目光中的深意,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平和庄重。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道:“你已经知道了?” 我真想问她我知道了什么,但这样残忍邪恶的事情,我只可能想一想,却绝不会真的问出来。所以我只点了点头。 她轻轻笑了一下,道:“我就知道,若修不会撒谎,也不会真的瞒着你。” 我反问道:“倘若她真的瞒住了我,您打算直到……您……也不打算告诉我吗?” 她点了点头,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俯身跪在了她面前。 她扶着我的肩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道:“对不起。” 母上大人手一滞,轻声叹道:“并非我不想告诉你。建成,你性情内敛,宽和隐忍,我怕你知道了,徒增烦恼,就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我低声道:“您不说,就不会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没有回答我。 我又道:“建成不孝……请母亲原谅。” 她笑道:“尽说傻话!谁不知道唐国公府长公子仁孝之名……” 我打断道:“可我……我根本不是您的儿子!” 母上大人闻言腾地一声站起来,却站立不稳向梳妆台倒去,我慌忙起身扶住她。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别胡说。” 我扶着她,轻声道:“母亲,我没有胡说。您还记得我被杨玄感打伤的往事吗?” 母上大人被我扶着坐回凳子,她看着我点点头,“怎么不记得?当年你才七岁,杨玄感目中无人,下手狠毒,你因此昏迷了好多天,差点连命也没保住。” 我又跪下道:“不是差点,是本来就没保住……” 母上大人一愣,问道:“此言何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只好如实说道:“我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母亲一定以为我在胡说,可我说的是真的,请母亲勿疑。” 母上大人定了定神,接口道:“你接着说下去。” 我道:“我来自一千四百多年后的世界,本来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有一次因为得罪了带头大哥,被他追杀,在背上拉了一刀,逃跑的时候因为太困在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来到了这里。” 母上大人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当年,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日夜看护,怎么可能会换了另一个人?相貌、言行、品格,哪一样不像是我的儿子?” 我道:“哪里像了?我忤逆师长,行刺母亲,非礼姐姐……没有一样是像的啊。” 母上大人摆摆手道:“年幼无知,算不得数。” 我又道:“我还知道杨广一定会当皇帝,而且会成为亡国之君……” 母上大人轻声喝道:“不得胡言!” 我却根本就不管,只继续道:“而父亲,则是继隋朝之后的李唐王朝的创建者,他会做皇帝,而……” 母上大人一拍妆台,怒声道:“你何时起的狼子野心?” 我拱手道:“并非是建成造次,这便是历史。而我会成为皇太子,在父亲平定天下之后,便会在玄武门——也就是如今大兴宫的北门被自己的亲弟弟李世民射死,唐朝的第二个皇帝便是他。” 母上大人听了默然了半天才道:“我暂且相信你。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我问你,若修会如何?安平承平会如何?三娘会如何?玄霸元吉智云,他们又会如何?” 我哑口无言,承认道:“我从前是个小混混,没读过书,所以他们……我不知道。” 母上大人哭笑不得地扶起我道:“一大早就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哄母亲开心吗?” 我无可奈何地肃然道:“母亲,我没有开玩笑。只因如今的医疗水平太过低下,母亲的病才治不好,我既然可以来到这里,那母亲也可以去我那里,我所生活的时代,医疗水平非常发达,治好母亲的病应该不是问题。” 母上大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小孩子气?” 她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让她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道:“你说世民有一日会杀了你?” 我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却不想谈这个话题,想了想道:“母亲,我要想办法把你……” 母上大人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摆手道:“死生由命,富贵在天。我不求长命百岁,只希望能和你们多待一些日子。佛家说,身死缘灭,大概便是如此。” 我道:“倘若我不想你死,不让你死呢?” 她愣了愣道:“这倒真不像建成所说的话了。” 我道:“我本来就不是李建成,我姓郁名柯。” 母上大人笑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你我非亲非故,又如何却来管我的死活?” 我愣愣地道:“这也不像母亲平日说的话。” 母上大人又笑了笑,道:“建成,死生一事,你还须看开些。” 我赌气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道:“母亲,我不想看开,也看不开。玄霸随彦琮禅师那么久,也看不开,何况是我?” 第107章 丧母之痛(三) 母上大人又犹豫了片刻,才道:“建成,你方才的话,可都是真的?” 她猝不及防地又将话题绕回到我的胡言乱语上去,叫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以为她一点也不相信的。 但是她这样问了,我点头道:“母亲,不管您信或者不信,此事……的确是真的。” 母上大人道:“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可是我的儿子?” 我低了头,道:“是。” 母上大人又问道:“可是唐国公府的长公子,家中长兄?” 我又道:“是。” 母上大人拉过我的手,似乎得到了很大的安慰,缓缓道:“那好。我便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可能答应我?” 我赶紧道:“母亲请讲。” 她一边思考,一边看着外面渐渐明亮的日光,道:“我希望你能够团结兄弟,永远也不要像当今的皇上那样,做出有悖人伦的事情来。” 我一愣,她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对李世民怎么样了。 我点头道:“母亲放心。” 从母上大人的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不知道为什么,她让我答应的事让我心里堵得慌,非常难受。其实就算她不说什么,我也未必会对李世民怎么样,可是她说了。 母上大人看着我,看了很久,才又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他,反倒是你。你们年岁相差太大,彼此疏离,世民的性子,又……你答应我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可是世民就不一样了。” 她摇了摇头,又说道:“可倘若你说的是真的,我又希望最后是你。” 我苦笑了一声道:“母亲,既然是历史,岂容胡乱篡改?何况……我不过也是个平常人罢了。” 母上大人握着我的手道:“事在人为。” 我仔细想了想,我告诉母上大人真相的目的不过是想找到把她送到现代去的办法,可是她和我说的,却是我的将来。我和李世民都是她的儿子,她却不得不在我们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于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了。她希望事情两全其美,可是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笑了笑道:“母亲,我本来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只希望和若修好好生活,其他的,我不想管。” 母上大人道:“糊涂!你以为你这样想就能平安一世了,你知不知道自古帝王……” 我打断道:“母亲,您说事在人为,我想让您去我的世界,接受最好的治疗,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母上大人笑道:“不必。其实早在彦琮禅师第一次过府拜访时,曾对我说过,说年寿不永,此乃天意。我和你父亲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你不必太过挂心了。” 母上大人就这样接受了我的胡言乱语,我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究竟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她仍然把我当作她的儿子,甚至比从前更加偏爱,在李世民和我之间,她真正看重的人,依然是我。 我看着她消瘦的面庞,突然忍不住就落下泪来。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呢?”她笑着道:“让别人瞧见了,要笑话……咳咳……” 她毫无预兆地咳嗽起来,我抚着她的背,赫然便看见她手中的手帕上沾满了血,我急急忙忙道:“我去找若修来!” 母上大人却反手拉住了我道:“找她来亦是无用,我还有话要和你说。”说着又咳嗽起来。 我想要挣开她的手,却根本不敢,感觉就像我抽出手,也会把她周身的力气都给抽掉一样。事实上,她拉着我的手十分无力。 过了一会儿,她才停止了咳嗽,缓缓道:“今日你与我说的话,日后不要再对人提及,知道么?” 我低头道了声是。 她又道:“建成,我希望你与若修都长命百岁,即便是日后世乱,你真的会……会死,也一定不要死在自己兄弟箭下,知道么?” 我想了想道:“母亲,我……” “倘若真如你所言,世民杀了你而做了天子,那他和如今的那位……又有何分别?我无论如何也不愿自己的儿子昏君亡国,遭后世唾骂。” 我道:“母亲,他会是千古明君……” “胡说!”母上大人肃然道:“弑兄夺位,怎会是明君?” “可历史上就是这样写的。” 母上大人道:“成王败寇,他自然是爱怎么写便怎么写。连你自己也说,你听说的,距现在已经一千多年,你们又怎么能够对一千多年前的事情言之凿凿?” 我默然了一会儿,才反驳道:“丁程说,史官记事,皇上是无权过问的。既然史书这样说,那十之八九便是真的了。” 母上大人摇头道:“世风日下,又有谁知道呢?” 她说完闭上眼睛,我将她扶到床边道:“母亲,您累了?” 她笑了笑,道:“母亲总希望你有所作为,在乱世中能够保全这府上的老老少少。” 我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建成一定会的,请母亲放心。” 母上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蓉儿从外走进来,看到我和母上大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只行了个礼,便又要退出去。 母上大人却叫住了她道:“蓉儿,你留下。” 我退了出来,看看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了。 和母亲谈话的目的,在我而言是失败了,可是母上大人却成功了,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觉得不太好,母上大人说话的语气,每句话都像是……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 我想要折回去,刚走到门口,蓉儿立在门外朝我摆手,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她悄声道:“万夫人刚来。” 她们说什么我不想听,便回去找若修,三娘却也在。 我见了她便问道:“听说有人在长白山起事了,可有此事?” 我的话问得突然,她显然是被吓了一下,转而道:“是的,首领姓王名薄。大哥,天下将乱。” 我知道她说得不假,若修却在一旁问道:“蓉儿方才说你去找了母亲,如何了?” 我摇了摇头道:“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三娘道:“大嫂,难道真的治不好了吗?” 若修也摇了摇头。 过了没几天,母上大人的病况急转直下,连从床上起身都十分困难,若修在床边照顾她,我也站在旁边看着,知道母上大人其实早就有所预感,所以那天才和我说那么多。 第108章 丧母之痛(四) 唐国公府挂起了白幡。母上大人说,有数十载恩爱夫妻情,有孝顺儿女承欢膝下,又添了安平承平一对孙儿,没有遗憾了,此生足矣。 不知道为什么,我直愣愣地看着沉重的棺木,却根本哭不出来。 你还没有看到夫君指点江山,没有看到儿女们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没有凤冠霞帔母仪天下,怎么能没有遗憾? 你也没有,没有看到我们兄弟齐心,没有看到我成为大唐开国太子,没有看到我扭转乾坤改写历史,没有看到我好好地长命百岁,怎么能没有遗憾? 我知道这些话,母上大人活着的时候,问出来于她是一种负累,而现在,即便问出来,也得不到任何回答了。 我又突然想起小时候闯祸的那次。其实酒后的行为未必就只是胡闹,小孩子的言行也未必只是不懂事。那时候我知道母上大人对我好,却惧怕她的端庄严肃,所以才借着酒醉,不过想戳破我与她之间的那层隔阂吧。 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所以自那次之后,你为了我,放下了承自皇族的端庄严肃,是这样吗? 你怎么能舍得下?舍却父亲,舍却未及弱冠的儿女们,独自一人面对这无边的黑寂。这方小小的棺椁,放得下你,可它是放得下你对父亲的思念还是放得下你的爱子深情? 我跪在灵前,不停地来回想着这些问题,总觉得她也许会回答我的问题,也许她还活着,面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会和从前一样守在我的床前,关切地看着我。 夜幕渐渐地笼罩了一切,屋子里昏黄的烛光直直地燃着,没有一丝风。 夏天的晚上,热气未退,我却只觉得冷。 我是真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一把刀子在心口上一道一道划着。 我才是不属于这里的人,从前到现在,我没有对谁说过一句真话,如果真的有神佛存在,真的认为我的欺瞒理应遭受惩罚,为什么受苦受难的不是我?却要迁罪于一个信你敬你的人?就算真的要死,也该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如此淡然地将整座唐国公府都扔下?却要所有人承担失去的悲痛? 我竟然无故地生起气来,对她生气。对自己生气,气自己为什么不替她去死,对若修生气,能治好天下人的病,为什么偏偏治不好母亲?对所有人事都生气,为什么不留住她? 身后有人走来,脚步声破坏了灵堂的安静,也吵到了沉沉睡去的母亲,我怒声道:“出去!” 来人并没有走。 我又道了声:“出去!” 有人来扶我,我根本不起身,正准备说什么,一转头却见若修满是泪痕的脸,正焦急地看着我。 她身后站着老爹。 若修道:“再这样下去,你会……” 我压制着怒气,低声道:“若修,不要管我,你先去歇着吧。” 老爹走近我,沉声道:“生者若不懂得节哀顺变,亡者又何以安息?” 我仿佛是才意识到头痛欲裂,一边摇着头一边怔怔地对若修道:“你为什么不治好她?为什么……”我一边说,一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着一样难受。 若修再来扶我起来,我作势要去推她,手刚动了动,胸口一阵剧痛袭来,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若修见状一把抱住我,我昏昏沉沉地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若修坐在床沿,双眼通红着,一边不住地拿手帕替我擦额头上渗出的汗。 见我醒了,扑倒在我胸口哭道:“你吓坏我了!我……” 我抬起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若修不住点头道:“好,好,好……” 过了好一阵,她起身坐好,道:“你好几天滴水未进,身体很虚弱。倘若……倘若母亲……知道你这样,她不会安心的。” 我轻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她还会在乎吗?” 若修看着我道:“你不许……” 我拉过她的手,道:“你怪我怨她?我怎么会怨?你不知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第一个不问是非无条件相信我的人,第一个……”我的眼眶中有泪往下开始滑落了,话堵在喉咙里,根本说不下去。 若修又道:“父亲说,你是家中长子,要……适可而止。”她说完起身要走。 我拉住她,道:“你去哪里?” 若修叹了一口气道:“玄霸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我一惊,恨不得立刻就从床上爬起来,才开始挣扎若修就拦住了我道:“你……” 我拉着她道:“扶我起来。” 李玄霸的身体一直都不好,母上大人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如果他有什么意外,我如何对得起她? 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的。 若修见我执意要去看李玄霸,知道阻拦不住,替我披了件衣服,就朝李玄霸的房间里走去。 我一进房间就闻到一阵酒气,四下看了看却没有半点酒的影子,若修猜出了我的疑惑,道:“智云先前一直在这里喝酒,现在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靠近床前,李玄霸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他哭过,他皱着眉头,仔细看时,这个弟弟和我长得最像。 我站久了头晕起来,只好靠在若修身上,若修扶我在床沿坐下。 我就这样看着李玄霸,问若修道:“他怎么样了?” 若修摇摇头,轻声道:“与你一样,悲伤过度,只是他的身体一向不好,经不起如此……如此折腾。”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异常安静,若修扶着我的肩膀,苦笑了一声道:“你们兄弟俩最像,不但容貌最像,连性情品格也像。” 我握着她的手道:“兄弟之间,不正是如此么?” 若修摇头道:“也未必。世民与元吉……就与你们不同,天性自是天成,我总是觉得母亲……更偏爱你们些。” 第109章 美人负恩(一) 若修说的或许是对的吧,我是家中长子,玄霸又体弱多病,母上大人自然用心多一些。 李玄霸在睡梦中喃喃地叫着母亲,我十分难受地靠着若修,突然瞥见若修微微抖动的手,这才想起——我如今这样,玄霸又病成这样,若修一个人忙前忙后,肯定要累坏了。 我起身定了定神,扶着若修道:“我们回去吧。” 若修笑了一下,反过来扶着我道:“嗯。” 我们走出玄霸的房间,没走多远就撞见了满脸通红的李智云,他一个人坐在一块假山石上,手中拿着一个酒壶,还在不停地往口中灌酒,身边也没个人看着。 我疾走了几步上前去,他斜眼乜了一下,含糊不清地道:“大哥……大哥……”叫了两声,从假山石上爬下来,却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 若修赶紧走过去将他扶起来问道:“摔坏了没有?” 李智云摇摇头,指着地上的酒壶道:“它摔坏了……”说完哈哈大笑了两声,就靠在若修身上睡着了。 若修摇了摇头,抱着李智云朝我看了看,我轻轻点了点头,让她把李智云送回万夫人那里。 若修却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道:“你也同去吧,我们慢慢走过去?” 我知道如果不按她说的做,她又要担心,因此跟在她身侧慢慢走了过去。 万夫人一见李智云的样子,慌忙向我赔礼道:“有劳公子了,智云年纪太小,不懂规矩,请……” 我看到万夫人的眼眶也红着,赶紧摆手道:“他生性洒脱,本就不拘常礼。” 若修也道:“无妨的,他也是心中难过,无法排解,所以借酒消愁。” 万夫人抱着李智云躺到床上,才回身对我道:“公子还须节哀,别伤了身子。” 我点头道:“建成知道,谢夫人关心。” 因为母丧,我闭门不出,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并不关心。三娘却哭着来找我,说柴绍出事了。 其实自从那天若修告诉了三娘母上大人的病情,她就很少再去茶楼,女孩子天性敏感,她虽然性情直率,但遇到了生死大事,也从不轻易对人言,这些日子于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我在灵堂吐血之后,她也来看过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我面前哭了一场。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更不知道如何劝慰她,后来她再来,心绪倒平和了不少,大概是终于接受了母上大人的离开。 然而悲痛却无计派遣,可能和我一样吧。我有若修,两个人相对而泣,互相也算是一种安慰。她想必也只能去找柴绍了。 若修听了她的话,柔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三娘止住了哭,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答道:“西突厥处罗可汗来朝,表示愿意臣服。皇上命柴绍带着处罗可汗的命令去西突厥征调粮草和兵力,可他……他去了突厥之后就……就失踪了!” 我想了想道:“皇上简直疯了,突厥人擅长马上作战,东征却依赖水上作战,即便是中原士卒都不适应,何况是突厥人?” 我一边说三娘一边作势要来掩我的口,我话音刚落她就道:“大哥,你……” 若修摆手道:“你大哥所言倒也不差。” 三娘道:“皇上已经派人去查了,可是我担心所遣非人。” 我问道:“是谁?” 三娘撇了撇嘴道:“宇文士及。” 我愣了一下道:“怎会是他?” 三娘道:“他们宇文家没一个好人。大哥,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我想了想道:“宇文……”突然想起在遭逢变故之前在涿郡失踪的宇文化及,心中一阵愧疚,“大哥听说宇文士及为人谦逊温和,有君子之风,应当会尽力查访,你放心。” 三娘不乐意地看着我道:“大哥,你不帮忙?” 我摸了摸她的头道:“大哥何时说过不帮了?只要是你开口,多大的事大哥都能帮忙。” 三娘扯住我的袖子,眼睛一红,又开始哭了起来。 若修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三娘,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我却知道这样的安慰根本无济于事,因为母亲过世于她而言打击实在太大,她会把所有的事都往坏处想。 我写了一封信,请张文苏和荀一到母上大人下葬的地方找我。 时值秋天,茅屋外的一草一树都散发着萧索的气息,这本来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因为就算再好的心情面对如此凄清的景色也会不由自主添一分感伤。此时此刻,却十分应景。 我看着从远处慢慢走来的张文苏和荀一,他们远远就看见了立在门前的我,快步走过来,见了我都摇了摇头。 张文苏也是曾经丧母之痛的人,他虽然一向达观,总是嬉笑怒骂地安慰人,可是现在我的处境他感同身受,他收起了一贯的不羁之态,只朝我拱了拱手。荀一则更是直接,面色凝重地看了看我。 张文苏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便领他们进了屋。 他们刚坐下,我就朝荀一道:“不知荀先生可否去突厥走一趟?” 荀一道:“可以。” 张文苏道:“找文苏来,有别的事?” 荀一并没有问去突厥干什么,他们已经知道了柴绍下落不明这件事。 我点头道:“不知涿郡可有信来?” 张文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道:“公子终于问了?公子放心,宇文化及没事,这是徐先生的来信,公子一看便知。” 我拆信细看,不出我所料,徐师谟第一句就是多谢我帮他找回了被官兵掳走的侄女夏侯翎。 再往下看,我才知道原来宇文化及在涿郡并不比我在江都遇到的事情少。 他在涿郡遇到了他在漳水之畔护驾有功,杨广问他要什么赏赐时,向杨广索要的那个女子。 宇文化及最开始并不相信他能够如此轻易就找到他二十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人。但是经过打听,这个女子的确就是当年宇文化及认识的那一位。 宇文化及还在少年的时候就带兵打仗,为人仗义,曾在攻打陈朝的时候于千军之中救过一个女子。 第110章 美人负恩(二) 她叫卫慕儿。 其实宇文化及并没有想和她怎么样。虽然宇文化及天生风流,但那些都是无聊消遣,而且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娶妻生子,要是把卫慕儿纳为妾,当然又委屈了自己的初恋。 所以宇文化及只想和她待上几日,叙叙旧而已,没想到这个想法居然差点要了宇文化及的命。 说起来他要比我精明多了,可是面对自己的梦中情人,什么防备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而且他压根没想过杨暕会找人来算计他,而且那么巧找的就是卫慕儿。 卫慕儿是在两个人喝酒的时候突然发难,酒中当然早就被下了药,宇文化及喝了酒之后连剑都举不起来,卫慕儿手中的匕首就刺进了宇文化及的肚子。 宇文化及随即明白了这不过是美人计,可是面前的女子的确是当年自己救过的人,他知道卫慕儿肯定是有苦衷的。 他的身手本就十分了得,就算酒中的毒发作,他觉得自己也一定可以制住卫慕儿,结果他错了。 卫慕儿的剑术竟然也很好,她打落宇文化及的剑,就要结果他的性命,这时宇文府的仆人闯了进来。 是宇文智及派来的。仆人身手了得,带走了宇文化及。 过了好几天唐临带着夏侯翎去了涿郡,向徐师谟说明了情况,请他寻找宇文化及的下落。事有凑巧,宇文化及正好被安置在徐师谟的茶楼养伤。 后来在唐临的帮助下,宇文化及才弄明白,原来卫慕儿之所以杀宇文化及,就是恼恨他当年就救下了她,叫她辗转受了太多的苦。 她如今是七不杀山庄的剑客,现任庄主仇不度的妻子。有人雇凶杀宇文化及,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接了这个活。 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宇文化及已经回到了大兴城,不过因为受伤兼中毒,身体一时根本无法复原,所以躺在宇文府中养着。 我想到自己在江都茶楼遇到的老板娘,如果不是因为丁程,我应该早就死了,根本没有机会在这里给母上大人守灵。 不用承担失去亲人的悲痛,也感受不到未亡人的哀伤,这样是不是更好?我突然觉得,原来有时候人死了比活着要幸福太多,至少尘世的悲喜都于己无关了。这样想来,母上大人其实很聪明。 毕竟,最早离开的人最幸福。 张文苏见我又开始默默出神,轻轻笑了一声道:“公子在想什么?” 我将信递给张文苏道:“这封信先生倒可以仔细看一看。” 张文苏一愣,道:“为什么?” 我道:“你招惹了杜杀,当心她回来杀你。” 张文苏听了我的话缩了缩脖子道:“能死在杜姑娘剑下,也是文苏的福气了。” 我摇了摇头,对荀一道:“事不宜迟,若能找到杜杀,让她随你一起去,她对突厥比你熟悉得多。不管好歹,一定及时传书回来,免得三娘担心。” 张文苏又插言道:“公子如今知道不要叫妹妹担心了,当初……”他话说了一半,突然住了口。 我怔了一下,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初我却没有想过早些捎信回去,让唐国公府上上下下伤心了好久,这是我的不孝顺。如今我想到不要让他们担心,母上大人却已经离开了。 我默默地起身,便要送客。 荀一和张文苏对视一眼,也就告辞了。 卫慕儿并没有被宇文智及的仆人杀死,她逃走了,七不杀山庄的规矩,她不可能再回来杀宇文化及,杨暕的计谋落空了。 宇文府和从前一样,雕栏玉砌,衬托着如今早已格格不入的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里的高楼广厦,比起从前的意气风发,一去数年竟然老了这么多。 经过踏雪轩时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前面的小厮将我领到这里就很识趣地退下了。踏雪轩中,石桌上放着几壶酒,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人举杯独酌,身影竟与我一般落寞。 不过同样落寞,心境却完全不一样。 宇文化及消瘦的面容和我倒是相称的很。 我不待他招呼就拾级而上,坐到了他对面。 他冷笑一声,幽幽道:“怎么?连你也来看我的笑话?”说着将另一只酒杯推给我。 我摆手道:“重孝在身,恕我不能陪你喝酒了。”又将酒杯推了回去。 他哈哈笑道:“你还是这么迂腐!”虽然在笑,听在我耳中却格外悲凉。 我低声道:“你说的对。” 宇文化及苦笑道:“我还以为自己英雄救美,没想到……没想到啊!” 我道:“我查过了,当年建康陷落时,卫慕儿父兄战死,母亲殉葬,她的……丈夫也为陈国殉节而死,你救了她,又有何用?徒添悲痛罢了。” 宇文化及道:“活着总比死了好。” “未必。”我指了指满池残碧道,“你还记得当年废太子之死吗?你曾说过他死了比活着更好。” “那是……”宇文化及想辩解,却意识到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适用于杨勇,又如何不能适用于卫慕儿? 一壶酒喝完,他才又道:“原来一厢情愿竟然如此可悲?你现在是不是非常恨我?” 我笑了笑,道:“我为何要恨你?” 他将空酒壶往池中一扔,拿起另一壶酒往杯子里倒,一边说道:“我也自以为那样对你而言比较好。”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数年前正是在这里,他单方面与我划地绝交了。 我摇头道:“你的选择而已,没有人有资格有怨。” “可是她有。”宇文化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她拿匕首刺向我的时候,眼神竟会那样怨毒。可是到现在,我还是宁愿执迷不悟。” 就像我一样,宁愿母上大人还活着。 又过了好一阵,我压住他的手道:“你伤未痊愈,又饮酒过度,她看不到的。就算看到了,也只会幸灾乐祸,你又何必自伤?” 他反问道:“那你呢?你如此形容枯槁,倘若令堂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自伤,她于心何安?” 第111章 长街卖扇(一) 我们俩半斤八两,我瞅了他一眼,他突然哈哈大笑道:“李建成,你知不知道我宇文化及很讨厌受人恩惠?可是算上这次,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 他话音刚落,有小厮来禀,说杨玄感来探病。 宇文化及皱了皱眉头,摆摆手道:“就说我病得很重,闭门谢客,打发他回去吧。” 那小厮愣了一下才退出去,毕竟杨玄感现在位高权重,不是一般人得罪得起的。可宇文化及偏偏要跟他过不去。 我道:“你为什么不见他?” 宇文化及道:“皇上在漳水之畔遇刺的事,也有他的份,只是他行事隐秘,没有被发现而已。他有不臣之心,早就想造反了,现在山东反贼四起,长白山有王薄,瓦岗有翟让,高鸡泊有窦建德,过不了多久就会多一个杨玄感,你等着瞧吧,我不想掺和他的事。” 王薄我已经听三娘说过了,瓦岗寨和窦建德师父从前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仿佛都讲过,可是我怎么也记不得瓦岗寨里有一个翟让。 我想了想道:“内乱四起,皇上还要征高句丽吗?” 宇文化及注视着石桌的一角道:“当今皇上的心性,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得很。很少有人能够直接改变杨广的心意,连他最宠爱的萧皇后也做不到。 我摇了摇头,“我听……听人说,山东反贼之所以猖獗,实则因为正逢黄河水患,百姓度日已经艰难,可山东之地,也是东征高句丽的起点,因此课税繁多,民不聊生,才……”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宇文化及将目光移到我身上,“怎么?你也觉得天下将乱,想做英雄?” 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宇文化及笑道:“是的话,现在时机未到,你得等着。不是的话,将来有一天也会是的。” 我疑惑道:“什么意思?” 宇文化及道:“乱世逐流,你想做自己的主?不可能的。” 我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起身要走。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等一等!” 我一惊,已经踏下台阶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叹了口气,道:“我弟弟宇文智及非常恨你。你自己小心吧!” 我突然记起王世充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宇文智及心胸狭窄,最喜欢以牙还牙,便问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他边喝酒边道:“你说。” 我道:“你为何要将我给你的那封信假托元胄呈给皇上?这样势必会引起皇上的猜忌,元胄的女儿不是宇文智及的夫人吗?你这样做,岂非……” 宇文化及打断了我道:“我和宇文智及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手足之情,元胄的女儿和他一路货色,把宇文府搞得乌烟瘴气,我不过想给他们个教训。宇文智及想要报复我?随便他来,我无所谓,不过没想到会牵连你。” 如此说来,宇文化及对付杨暕并非是为了宇文智及了?宇文化及瞧不起这个弟弟,可这个弟弟居然还顾及手足之情不与他为难,真是奇怪得恨。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了声“多谢提醒”,就离开了宇文府。 回唐国公府的路上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总感觉有人跟着我,可每次我回头看,却根本没发现有人。 等我走得更远,就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身后有人。 我慢悠悠地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停下来,问道:“请问先生,这把扇子怎么卖?” 那先生抬眼瞅了瞅我,竖起一根手指,幽幽道:“纹银一两,恕不还价。” 我想这个人可能想钱想疯了,这样卖东西怎么可能有人买?但想到身后跟着的人,摇了摇头道:“在下可否一观?” 那先生挥了挥手道:“公子有兴趣?请便。” 我从竹架上取下那把扇子,奇怪得很,扇子虽然平平常常不起眼,但褐色的扇柄触手生凉,扇面是一副山水图,反面却是白纸一张。我居然很喜欢这把扇子。 那先生见我把玩,笑道:“公子想买?” 我点头道:“这把扇子在下的确喜欢,但不知先生……” 那先生摆摆手道:“有言在先,恕不还价。公子想买,不如大方点。” 我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子,道:“在下便买下了。” 我转头四处望了望,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拿了扇子要走,那先生拦住道:“这反面还须写几个字才相称。但不知公子想写什么?” 我拿着扇子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副山水图似乎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这像极了洛阳城外邙山之阴子异老人的住处,便道:“不必了,这样就好。” 那先生又道:“请问公子尊名?” 我道:“在下姓李,名建成。” 那先生提起笔,在扇子有画的一面写了几个蝇头小字,接过我手中的银子,将扇子递给了我。我仔细看了看,右下角写的正是我的名字。 我拿着扇子又张望了一回,继续往唐国公府走,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唐国公府赫然便在面前,我走进去的时候又朝身后瞧了瞧,还是没人。 若修见我回来十分惊讶,因为我已经很久不回唐国公府了。 我只想见见安平和承平。 和他们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分别,安平还是闹,在地上歪歪斜斜地蹦跶,承平则安安静静拉着若修的手,安安分分地被她抱在怀里。 他们会叫爹爹母亲了,我每次看着他们都觉得很奇妙,要不是自己身为人父,根本没有办法想象一个小小的婴孩是怎么变成大人的。可是现在他们一天天长大,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反而开始想象他们长大了之后会是怎样。 我回唐国公府的最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摆脱身后的跟踪,所以离开的时候走的是后门。 但是走了没多久就又觉得有人了。 等到了比较荒僻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高声叫道:“不知是哪位朋友一路跟着,还请现身相见。” 一道淡黄色的身影在我面前倏忽而过,停在了我身后,我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被张文苏气走的杜杀。 第112章 长街卖扇(二) 杜杀冷若冰霜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微红,她一脸怒气地盯着我,我则笑了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杀冷冷道:“怎么别人跟踪你你不知道,我跟着你就能如此警觉?” 我一愣,反问道:“什么意思?” 杜杀道:“杨玄感一直派人跟着你,直到你走进宇文府,你半点都没有察觉?” 我又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杜杀又道:“我的轻功高出对方不少,你怎么就能察觉呢?” 这个……我想了想道:“大概是去的时候心中有事。” 她翻了个白眼,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冷若冰霜的脸上微微动了动,扭过头去不再言语了。 我知道她心中难过,便道:“我以为你回了突厥,还让荀先生多多留心,想不到你没去?” 杜杀转过身来,问道:“荀先生?他去突厥干什么?” 我道:“柴绍在出使突厥的时候失踪了,我让荀先生去寻访。” 杜杀道:“突厥现在很乱。东突厥的始毕可汗想要收复如今的西突厥。但如你们所知,处罗可汗已经向中原臣服,西突厥因此立了他们的酋长射匮为可汗,内部纷争不休,柴绍现在去当然容易出事。” 我笑了笑道:“不过前些日子荀先生传书至茶楼,说已经找到柴绍的下落了。他被始毕可汗的人截在半路,送到了东突厥的牙帐,现在始毕可汗暂时不会为难于他,可是想要把他救出来,却有些难。” 杜杀冷冷道:“柴绍的事放在一边,你先关心关心自己。杨玄感去宇文府,是明知宇文化及和你在一起的,可是宇文化及却推说闭门谢客,你们不怕杨玄感对你们不利?” 我摇摇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话说回来,你一直跟着我?” 她道:“不是,只是碰巧。” 我道:“有这么巧?” 她冷冷道:“有。刚刚卖给你扇子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我拿着扇子看了看道:“不知道,你知道吗?” 她又翻了个白眼,道:“他便是巨鹿人魏徵。” 我惊讶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他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魏徵?为什么他会在大街上摆摊卖字画呢? 杜杀见我了我的反应,又道:“被认识的人推为国士。我在那里路过三次,他只卖出过你手上这一件东西。” 我又拿起扇子看了看,想从扇子上看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可是看了半天,它应该只是比普通的扇子稍微好一点。 我笑道:“原来是他?” 杜杀道:“就是他。” 我看看天色已晚,指了指前方道:“要不要去拜祭……” 她身形一转,便走出了好远,接着才传来一阵声音道:“已经拜祭过了。”夹杂着几缕微茫的悲意。 第二天我再去街上,发现魏徵一身灰布棉衣,坐在原来的地方,他也一眼就看到了我,朝我点头笑了笑,却不知道我正是来找他的。 我也朝他微微颔首,便径直走了过去,拱手一揖道:“在下不知,您竟是魏先生,昨日唐突,还望恕罪。” 魏徵左右看了看,慌忙扶起我道:“公子太客气了。在下不过一介布衣,虚名未闻于世,公子何以知之?” 咦,杜杀不是说大家都说他是国士吗?而且历史上那么有名的人,名声应该不会差。 我掩饰了一下尴尬,正了正神,拱手道:“先生过谦了。在下仰慕先生的治世之才,因此前来拜望。” 魏徵的眼睛闪了一下,笑道:“在下在此多日,唯有公子一人驻足于此,买了在下最喜欢的一把扇子。” 我愣了一下,取出扇子递给他道:“既是先生爱物,在下愿意奉还先生。” 魏徵笑着推回给我,道:“买卖已成,岂有退还的道理?何况公子慧眼相中这把扇子,理当卖给公子。” 我又道:“我想与先生长谈,不知先生可否移步茶楼?” 魏徵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我侧身让了让,请他先走,他笑道:“喝茶是不必了,日后有缘,自当再见。” 他也不管我就朝城外走,我紧跟了两步,魏徵回头道:“公子请留步。” 我怔怔地站在长街中央,想象着以后和他再见肯定是水火不容了。毕竟魏徵在李世民做皇帝的时候鞠躬尽瘁,那他一定是李世民的人了。我想要争取的第一个人就这样失败了。 我折回母上大人坟旁的小茅屋,走到半路又发现有人跟着我,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笑了两声道:“杜杀妹妹,别跟着了,出来吧。” 可是我一连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我警觉起来,看了看四周,只觉得面前刀影一闪,一个黑衣人朝我直扑过来,我手中软剑一抖,迎了上去,“咔”地一声,刀剑相碰,对方手中的刀尖被我削掉一截。 那人愣了一下,再次扑上来,他以刀为剑,直刺我前胸,我转身躲避,那人又把刀横切过来,我来不及多想便朝后退去,我以剑撑地,身子向下一压,从刀下面躲过,然后顺势一挑,他知道我的剑要是碰到他的刀,那刀肯定要废,所以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也撤了刀。 我又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站直了身体转身道:“你是何人?” 那人不理,继续朝我攻来,我索性放开了也朝他刺去,但是交手不到十个回合,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他在一招差点得手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冷冷道:“后会有期。”说着一跃而走。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的地方,不知道他明明可以得手,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却只听身后有一个声音道:“仇不度。” 我转头一看,杜杀站在我身后,手中紧握着一支短剑,目光中透着几分恨意。 我听了她的话,也道:“仇不度?” 杜杀道:“是他。” “他为什么要杀我?” 杜杀答非所问道:“杨玄感派人跟着你,他杀了跟你的人。” 我道:“什么时候的事?” 杜杀冷冷道:“两次。第一次在宇文府门外,第二次在街角。” 第113章 初征辽东(一) 我惊了半天才道:“杨暕派来的?” 杜杀点了点头。 为什么都针对我呢?我不太明白。 杜杀道:“为了你手上的一样东西。” 我手上的东西?想了好一会儿,我心下一惊,难道这两个人都要造反不成? 想到这里我又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杀我?” 杜杀道:“他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这句话倒没说错。我自以为剑术不错,可在仇不度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的剑术高出我太多了。这样说来,我以后的麻烦可就大了。 杜杀见我沉默不语,又道:“你不用担心。” 我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在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谁也不可能真的把我怎么样。 大业八年正月,杨广正式下诏出征高句丽。 举国出兵,号称两百万,实际兵力约一百一十多万,而为了供应这些士卒的粮草,杨广征调的民夫则两倍于此。 我在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在随杨义臣赴辽东的征途上,杨广倾全国之力,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征到军中,也不管我是不是守孝在家。 他还亲自坐镇,担任了军队的总指挥,将军队划为左右各十二军,同时出发抵达辽水不同的地方,每军各有正副将军一人,直接听命于杨广本人。 杨义臣这支军队需要到达的是肃慎道,我做了副将,这是最让我意外的事,因为以我行军打仗的资历,这个位置我根本是没有资格的。在这个军队里还有因在军中任职而很久不见的韦挺。 韦挺告诉我说,我之所以会被杨广选中来做这一路军的副将,是杨义臣向杨广进言,说我勇略有胆识的结果。 我有觉得奇怪了,当时打吐谷浑的时候,我根本没立什么功,而且因为追击伏允,在突厥滞留了大半年,他是怎么看上了我的勇略的? 我们走了一两个月才到达目的地,东北的初春仍然冷得很,每天都有士卒冻死的噩耗传到中军,杨义臣每次听完都一脸无奈,我有时候看看韦挺,只觉得如此兴师动众的大规模征讨只怕要失败。其实韦挺和我抱有同样的看法。 面对着结冰的辽水和辽水对岸的土地,我不是很明白杨广如此殚精竭虑是为了什么。 韦挺见我经常一个人立在军帐外出神,有一次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我指着远方的土地道:“你说,我们浪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是为了什么?” 韦挺笑着指正我道:“你说错了,不是我们,是他。” 我苦笑道:“不错,是他。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韦挺笑道:“高句丽国王高元藐视隋廷,不遵藩礼,皇上自然要给他一个教训。” 我摆手道:“你看,辽水宽广,本就不易渡。加上如此兴师,高丽王廷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他们既然敢不遵藩国之礼,说明他们有一定的实力。倘若他们据险以守,趁我们渡水之时击之,那我们的胜算就很小了。” 韦挺点头道:“而且御帐距前阵相去太远,消息相隔,战场上情势千变万化,岂是皇上在御帐中便能窥见全貌的。我一直就认为,既有统兵之权,便应当因地制宜,兼行调度之职。但是目前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我以为,此战必败。”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露出一丝悲悯。 我很清楚,这悲悯的对象,是我们身后百万将士的性命,或许还包括了我们自己。 “兵部段尚书前不久在途中染病而逝,在临终前曾上书陛下,请陛下轻兵急进,直取平壤,随后再定辽东诸郡。”身后杨义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听了我们的消极对话也不加训斥,只叹了几声道,“可惜陛下为了……不愿听取。” 韦挺转身拱手道:“将军恕罪。” 杨义臣哈哈一笑,握住了韦挺的手道:“韦祭酒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我深感佩服,又岂会怪罪?” 我也拱手道:“建成有罪。身为副将,不思破敌之法,却如此怠慢,扰乱军心,实在……” 杨义臣摇摇头道:“军心之乱,不在你二人言语之间。如今陛下一鼓作气,军中虽也有怨言,士气实则高涨。只是陛下严令不可轻进,遇降不杀,纵然再高的士气,也是无用。” 我拱手道:“御驾何时能到?” 杨义臣道:“快了,就在这几日。” 五日之后,御驾到达辽水之畔。事实上全军沿岸驻扎,距离辽水不近,御帐离得就更远了。 我们在浿水西岸驻扎,对岸的高句丽士卒果然据险以守,想要渡河难如登天。 僵持之势延续了半月有余,浮桥早已搭设好了。 杨义臣亲临战阵,我以为他只是充当指挥,没想到他竟然带领士卒冲在最前面。 最前面的一百人在冲过浮桥之后只剩下两个人,后面的一百人又补充上去,我在第四阵中,等我到达对岸的时候,浮桥四周飘着一层尸体,水已经被染红了。 我根本来不及多想,只听得见喊杀之声大作,我几乎是被推着在往前,手中的长剑左劈右砍,身边已经倒下了好几个人。 我涨红了脸四处张望,盯着朝我扑来的人,抱定来一个杀一个的想法,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挥了出去,但是并没有砍到那个人,只削掉了那人的兜鍪,那人继续朝我扑来,一头长发从我脸上拂过,我只觉得腿上猛地刺痛,想也没想就反手将剑插入了他的背心。 我以剑撑着,那人被我钉在地上。 我受了伤,他死了。 我根本来不及歇息就又有人朝我这边而来,我费力拔出剑将死去的人推倒在地,等到他正面朝向我时,一张秀丽的脸与周围的血色显得格格不入,我才意识到,这人竟然是位女子! 她的眼睛睁着,不知道看向哪里,嘴角仍然溢出血来。 我突然有种错觉,像是回到了两仪殿,那被杀的侍女仍然直直地瞪着我,仿佛是在谴责我的十恶不赦。 战场上根本容不得人想这么多。 我在思虑之间左臂又被划了一道,我愤然站起身,反手一剑便刺穿了对方的咽喉。 第114章 初征辽东(二) 越来越多的敌人向我们围过来,我们后补的兵力根本不足以应对他们的进攻,只好边打边退,最后退到浮桥上,撤了回去。 第一次进攻失败了,我被人扶回了营帐。 躺在床上,我忍不住开始回想白天的场景,并且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人在战场上,是没有意识的。那个站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举剑杀人的人,根本不是我自己,他仅仅是一架杀人机器,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 这样的战争,于我何用? 我以为我的伤势不太严重,可是等我能够下地走路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韦挺如果有时间,每天都会来看我,告诉我战事进行到了哪一步。其实根本没有进行到哪一步的说法,因为在隋军登到东岸之后,兵围辽东城,之后就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每次辽东城将要陷落的时候,城中士卒就请降,本来主将如果能够自己做主,辽东城早就被占领了。可是杨广下了一道命令,但凡高句丽人请降,都必须经过他的批复才允许受降。 这样一来,高句丽人充分利用时间差,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进攻。 以重兵包围辽东城长达一月之久,竟然没有攻下。 而杨义臣则在与高句丽名将乙支文德作战时兵败,被免去了职务,部众皆交给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统领。 又过了不久,大将军来护儿统领的水军兵败于平壤,宇文述也因乙支文德的诈降之计中大败而归,发兵三十万,最后撤回的不足三千人。 杨广见到战况如此不利,不得不考虑撤兵。 我看着遍地尸骨的浿水河岸,再也不想来到这个地方。 杨广的骄傲被这场战争的失败打击得底气全无,他像一只受伤的狮子一样见人就咬。 据我所知,宇文述、于仲文和杨义臣都被下狱,刑部尚书右丞更是被杀,前后牵连的人不计其数,当然,我和韦挺也不例外。 因为有老爹在,我在监狱中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被杀这件事。韦挺就更不用担心了,他的姐姐当年嫁给了杨暕,虽然早逝,杨暕也并不念及这份情谊,但是杨广却一直很喜欢韦挺的老爹韦冲,即使韦冲已经去世这么久,他还是经常被杨广提起。 再次回到母上大人的坟前已经是大业八年的冬天了,母上大人过世已经一年多。我在茅草屋中听着外面的呼呼风声,觉得这里比起辽东来,格外安静平和,也只有在这里,我的心才能静下来,才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这天傍晚,我在屋子里读《孙武子》,看着曹操的注解,我又开始不自觉地拿自己和他比较起来。在战场上,我只不过是一个杀人机器,如何行军布阵我说了不算,如何临机应敌,我也没有发言权。可曹操不一样,他懂得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以己之长,攻彼之弱。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如何领兵。作为统帅,战场上最大的仁,并非是不战,而是体恤士卒,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大的仁。 曹操自己,也很少能够做到这一点。 浿水岸边的百万生灵,就这样在一个根本不会打仗的人的指挥下,白白送了性命。而杨广自己,则绝不会反思,只会迁怒于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对这个荒唐的世道无比愤怒,于仲文、宇文述、杨义臣、宇文化及……甚至宇文智及,都比杨广懂得行军打仗,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操纵了大多数人的生死。 我突然理解了杨玄感的图谋。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我开门一看,是若修来了,身后跟着杜杀。 我把她们让进屋,杜杀却不进来,只对若修道:“我先走了。”说着就扭头离开了。 自从我从监狱出来,若修每次见到我都忍不住要哭,这次也一样,抱着我根本就不愿意放手。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么晚过来,天晚了怎么回去?” 若修靠在我胸口,喃喃道:“不回去了,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我道:“胡说!安平和承平怎么办?” 若修道:“三娘会照应的,我已经交代过了。” 我扶她坐下拉着她的手,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总是不在家,安平和承平恐怕认不得这个爹爹了吧?” 她手上使劲捏了我一下道:“你也知道?” 我笑了笑,和她靠在一起坐着道:“我再也不要去辽东了。” 若修蹭了蹭我,道:“这些事,岂是你能决定的?皇上一道诏命,你还是非去不可。” 我摇头道:“要真是那样,我就带着你躲起来,不让他们找到。” 若修道:“躲到哪里去呢?” 我笑而不语,只握着她的手不放。 她突然问道:“这次可有受伤么?” 我摇摇头道:“谁能伤得了我呢?” 若修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突然正色道:“你受过伤的,对不对?” 我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若修又抱住我道:“我是大夫,看得出来的。” 我并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诓我,便一五一十地对她说了在辽东时发生的事,从我遇到韦挺开始,一直到宇文述和于仲文兵败撤兵。 她听着听着便又哭了。我知道这一次她不只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枉死在那里的人。 我道:“倘若是我领兵,首先应走水路,直取平壤,然后让后援的人攻打辽东,再以兵力切断南北的往来,这样他们就没有办法抵挡了。” 若修道:“可……可不会是你。” 我道:“现在不会,也许将来就会了呢。” 她默然无语地摇了摇头,就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道:“高句丽与我们无涉,为什么皇上要征伐他们呢?” 这个问题我太清楚不过了,因为杨广想要做千古一帝,倘若成功了,就是他身为帝王的又一大功绩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皇上想要做的事,不一定就有原因。” 第115章 家破人亡(一) 我看着若修,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我,可是被我抱在怀里的她,闭着眼睛,已经没有了呼吸,她身边躺着安平和承平,一向闹腾的安平再也不闹了,承平也没有办法再叫一声爹爹,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啊”地一声,我歇斯底里地叫着,仿佛声音再大就能唤醒他们。 可是他们没有醒。 我猛地从床上起身,吓出了一身冷汗,恍惚了好久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梦。 可是梦境如此真实,我甚至能继续感觉到揪心的痛苦。 推开门,外面仍然在飘雪。满地的积雪把夜晚映得亮堂堂的,我扯过披风搭在肩上,就踏雪出了门,想借着寒意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种不详的预感是我从突厥回来了之后就一直有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绝对是我做过的最可怖的梦。 我抬头看着天上簌簌而落的雪花,突然想到也许母上大人在天上看着我们,她在天如果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平安无事的。这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我在茫茫夜色中,仿佛看不见前行的路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迫不及待跑回了唐国公府,若修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吓了一跳,我仔细打量着她,又把她抱在怀里,像是不这样她就会消失一样。 若修自然是被我弄得莫名其妙。 而我也不可能向若修解释什么,我只想安心。 这天我回唐国公府似乎太急了一点,杜杀找到我的时候应该去过母上大人坟前了。 她一见我就道:“曹苻请你去一趟茶楼。” 我愣了一下,自从母上大人过世之后,我几乎没再踏足醉鸿渐,三娘也辞了琴师,现在抚琴的是张文苏,现在曹苻却突然来找我,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我舍不得放开若修的手,她将我藏在身后的手使劲晃了晃,我才终于跟杜杀去了茶楼。 醉鸿渐三楼茶室,一年多不来,这里对我来说已经有些陌生了。 曹苻领我上楼的时候非常谨慎地叮嘱了伙计一番,我推开门才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 荀简、荀一、张文苏、曹苻、冯立、连一向抽不开身的丁程也在。 我刚坐下曹苻就肃然道:“公子,昨晚有人夜探醉鸿渐,被我发现了。此人身手了得,非同等闲之辈,我担心有人要对青釭阁不利,因此请公子来商量对策。” 我道:“可看清来人模样?” 曹苻略作思忖便道:“黑巾蒙面,未能看清长相,但眉骨上似乎有一道疤。” 我和杜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仇不度?” 荀简捋着胡子问道:“是江东四俊中的小侠客仇不度?” 我点头道:“正是他。他来这里,恐怕是为了突厥王族的族徽。” 张文苏疑惑地看着我道:“如果文苏没记错,仇不度正是七不杀山庄的庄主,他们是江湖门派,要这个做什么?” 杜杀冷冷应道:“替人卖命。” 张文苏摆手道:“杜姑娘,你应当知道的呀。七不杀山庄只干一件买卖,就是杀人,别的他们不感兴趣。” 杜杀白了他一眼道:“那是从前,今非昔比。” 张文苏似乎伸了伸舌头,不再说话了。 我皱眉道:“仇不度的雇主是杨暕。这个人……在江都的时候就接连两次想取我性命,现在又来招惹我。” 丁程道:“第二次是宇文智及。” 我看了丁程一眼,道:“第二次是……” 丁程点了点头,“我查过了。” 杨暕和宇文智及?我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太切实际的想法,他们俩有没有可能合伙来对付我? 对于小人而言,从来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许他们真的同流合污了,也就难怪杨广那么久都没有想起我来,偏偏在快要出征的时候记起了我,非要我领兵去辽东,胜了功劳是他们的,而败了过失却要我一人承担。 曹苻见我沉思不语,问道:“公子可知突厥王族的族徽藏于何处?” 我摇了摇头,在最开始得到青釭阁令的时候,我曾在醉鸿渐的地下仔细找过,地下的厅中所有东西都一目了然,根本没有能够藏东西的地方。 张文苏笑道:“不知道更好。这样……” 杜杀打断道:“知道更好,如此便可号令突厥,推翻如今的无道昏君。” 张文苏忙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道:“杜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可是要杀头的。” 杜杀冷冷道:“杜杀知道,不必先生提醒。” 张文苏嬉皮笑脸地坐回榻上,点点头道:“其实杜姑娘说得不错。公子不妨思之。” 他又开始劝我造反了,可惜时机根本不成熟。尽管杨广在辽东败了一次,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还有丰富的资源可以利用,完全可以趁高句丽取得胜利后高丽王骄傲自大的时候反戈一击,这样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辽东何愁不能平定呢?可是如此一来,怎么体现杨广的英明神武,仁德之心?杨广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兵贵神速。 我看了张文苏一眼,他的视线却一直在杜杀身上打转。 杜杀却不搭理他。 冯立也道:“公子,张先生说得不错。此次东征,兵力折损十之八九,无数将士枉死,如今有窦建德和瓦岗翟让已经揭竿而起,我们可以……” 我打断道:“曹老板请我前来,是为了商量此事?” 曹苻愣了一下,回道:“自然不是。” 张文苏和冯立对视一眼,又看向了我。 荀一道:“我有一个问题,齐王和杨玄感是如何知道公子的身份的?” 我突然想起在涿郡时杨暕身边的那个黑衣随从,后来虽然让荀一跟踪过他,但是因为在杨暕行刺杨广的事情中这个人并没有什么用处,后来就没有再管他。 想到这里我问荀一道:“你可记得我让你跟踪过齐王身边的一个随从?” 荀一想了一会儿才点头道:“记得。” 我道:“在涿郡徐先生的茶楼中,我曾与他交手,七不杀山庄的人早知醉鸿渐是青釭阁的所在,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足为奇。” 第116章 家破人亡(二) 我的麻烦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就在我从茶楼回唐国公府的路上,就有人在街上拦住了我,说他的主人想要会会我,希望我能跟他走一趟。 我有点不耐烦地看了看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 我对拦住我的小厮道:“在下有事,恕不能相见。” 那小厮冷笑了两声,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在我面前晃了一下,道:“公子既然有事,自然是可以不去的。不过……” 我仔细一看,他手上拿着的是一串手链,是我从突厥回来的时候送给若修的。 我心下一紧,怒视着面前的人,沉声道:“这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拿小厮嘿嘿冷笑道:“公子随我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我强压着怒气跟在他身后,被他带到了一个卖玉器的店里,走进去之后,发现店中另有玄机。 原来这个玉器店外面只是个花架子,里面纵深才是主厅。 我走进主厅,厅中坐着一个人,昏暗的厅中根本看不清对方的相貌。 那人挥了挥手,周围的烛火就亮了起来,和我猜得一样,果然是杨玄感。 他见我并不感到惊讶,笑了笑道:“你早知道是我?” 我点头道:“若是齐王,不会如此故弄玄虚。” 杨玄感哈哈笑道:“李建成,看来你也有几分识人之明。” 我冷冷道:“这个不必鸿胪卿来说,在下自己知道。” 杨玄感道:“那想必你已经猜到我请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道:“不明所以。” 杨玄感冷笑道:“你应该知道才对。突厥王族的族徽现在在哪里?” 我道:“不知道。” 杨玄感盯着我道:“你会不知道?” 我道:“信不信由你,我也曾找过,是真的没有找到。” 杨玄感笑道:“我不相信你。” 我一心只想着若修,根本懒得和他多说,只问道:“你把我的妻子怎么样了?” 杨玄感笑道:“并没有怎么样,只是向她借了一样东西,不过……如果你三日之内不把族徽交出来,尊夫人恐怕……” 我断喝道:“你敢!” 杨玄感“哼”了一声道:“我敢不敢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伸出手来,“把东西还给我!” 他一挥手,那个领我来的小厮把手链放到了我手上。 他又盯着我道:“李建成,你最好仔细想清楚,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我冷静了片刻问道:“你想要反?” 杨玄感答非所问道:“听说陛下已经开始筹谋第二次东征了,不知上一次惨败,这一次他会不会吸取一点教训?” 我不想再听下去,转身要走,那个小厮又拦在了我面前。 杨玄感哈哈一笑道:“让他走吧!” 出了玉器店,一阵冷风吹得我头皮发麻,我加快了脚步朝唐国公府走去,一进院子就撞见若修穿得很少,在外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将自己的披风搭在她肩上,问道:“在做什么呢?外面这么冷,当心着凉了。” 若修有些恼,道:“我不小心把你送给我的东西弄丢了。” 我将她揽在怀里,把手链在她面前晃了晃道:“看看这是什么?” 她伸手就抢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才道:“怎么会在你那儿?你拿去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扶着她往房间里边走边道:“只是一串手链而已,就算真的丢了,也无妨。” 她摆手道:“你送我的东西,怎么能丢了?” 我在房中和若修一起逗安平和承平玩,待了很久才离开。我开始渐渐觉得,母上大人过世带给我的悲痛,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淡薄了。 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对于痛苦,人们逗很擅长忘记,我也发现了,时间的确是一味良药。 但是随之而来的新的担忧却占据了我的所有心思,出了唐国公府之后我没有直接回茅屋,而是又去了一趟茶楼。 茶室中只剩下张文苏和杜杀两个人。 张文苏坐着慢悠悠地喝茶,杜杀则立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见我折回来,都有些意外。 张文苏先开口道:“公子去而复返,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不答他的话,只指了指杜杀道:“杜杀妹妹,我想请你帮个忙。” 杜杀仿佛才回过神来,“什么忙?” 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却也知道非她不可,便硬着头皮道:“有人想对若修不利,我想请你暗中照应。” 杜杀一惊,张文苏也是一愣。 杜杀先道:“卑鄙无耻。” 张文苏皱眉道:“是谁?” 我道:“刚才回去的时候,被杨玄感的人拦下了,他们不知如何潜入唐国公府,竟拿去了若修戴着的手链,并以此威胁于我,让我在三日之内交出突厥族徽,否则……” 杜杀猛地飘到我身边道:“我去杀了他。” 我阻止道:“杀了他恐怕无用。” 她又想了想,道:“我先走了。”说着也不打个招呼,就出了茶室。 张文苏摇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杨玄感的末日恐怕不会远了。” 我恨恨道:“竟敢动若修?我定要给他个教训。” 张文苏道:“公子稍安勿躁,此事交给文苏。” 我点了点头,他又道:“除了杨玄感,还有齐王和宇文智及,公子小心为上。” 我道:“多谢提醒。” 三天过去了,若修并没有出事,杨玄感也没有派人来骚扰我。 张文苏说,丁程不知道做了什么,杨广把杨玄感留在宫中训斥了一番,并勒令他回家闭门思过。 我想他可能是利用了杨广爱猜忌大臣的心理。但是我没有多问,只是每天都回唐国公府陪着若修。 老爹对我终于经常出现在唐国公府十分欣慰,因为唐国公府到处都有母上大人的影子,我能来,说明已经放下了很多。 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老爹面对着熟悉的一景一物会是怎样的心态,从前都是两人并肩而立,如今却只剩了他孤身一人。我又对万夫人生出了些许感激,要不是有她,老爹要怎么过? 第117章 家破人亡(三) 这天晚上,北风很紧,大业八年还剩下五天就过完了。安平和承平又长大了一岁。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半,期间还去了一趟辽东,结果大败而还。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但是根本就睡不着,心里像是有什么事。 一天,两天,三天,都是这样,我总是在胡思乱想之间昏昏睡去,自己究竟是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四天晚上,我还没睡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从床上披衣起身,打开门就感到刺骨的寒风从外面灌进来,我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来人就站立不稳地倒在了我身上。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竟是杜杀。 她紧闭着双眼,苍白的脸上一脸痛苦神色,我慌忙将她扶到屋中,她却摇着头一字一顿地道:“唐国公府……出事了。” 我愣在当场,忙问道:“怎么了?” 杜杀摇着头根本没有力气再回答我的话,只是把我往外推,但是她没有力气,也推不动我。 我来不及多想,将她扶到床沿躺下,道:“我先回去。” 她点了点头,我正转身要走,她又拉住我的衣袖,轻声道:“兄长……当心。”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慌不择路地往唐国公府跑去。 唐国公府灯火通明,我一见之下就觉得大事不好,现在已近子时,没有道理所有地方的蜡烛都还燃着,除夕也该是明天才对。 所有人都在前厅,却不见了若修。老爹端坐着,面色惨白,身旁的地上横着一柄剑,地上有血。 见我来了,所有人都给我让出了一条路。 我几乎是一步一停地走到了老爹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问道:“父亲……若修呢?” 老爹的胡子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三娘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纸,道:“大哥……他……他们让你……”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我接过纸看了看,是约我到城东一叙,却没有写明具体的地方,话说得非常客气,落款处却是一滴血。 我抬头问老爹道:“为什么……” 老爹苍白的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不知道是悲还是怒,他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住了情绪,缓缓说道:“他们将若修和安平承平都带走了,为父无能……” 我一听脑子更乱,这才知道老爹原来更多的是自责,我忙打断道:“父亲,此事与您无关。” 三娘在一旁扶起我,俯在我耳边道:“杜杀说……张先生是叛徒。” 我还没被她扶起来就又愣了一下,张文苏?这怎么可能呢? 我怀疑地转头看了看三娘,又回身对老爹道:“父亲,我去一趟。”说着指了指门外。 老爹点头道:“只是你一人去,恐怕有失,要不要找两个人陪你去?” 我道:“不必……”可转念想了想,又改口道,“让三娘陪我去。” 三娘正色道:“大哥,要不要请薛……” 我想都没想就打断道:“不必了。”张文苏如果是叛徒,我还能相信谁?荀一吗?他和张文苏的交情一向很好。 等出了唐国公府,我才对三娘道:“你不用跟着我了。” 我才说了一句,三娘就急道:“大哥!” 我道:“杜杀似乎受了重伤,现在需要人照顾,你去母亲坟前的茅屋,她在那里。” 三娘怔了一下才道:“连杜杀都受伤了,大哥你又当如何?” 我“哼”了一声,道:“你放心,他们不会轻易杀我的。” 三娘还要说什么,我又道:“你赶紧去!我答应李靖夫妇要好好照顾她,去晚了恐怕有性命之忧。” 三娘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便与我分开了。 我朝城东走去,夜色中只觉得又回到了西安的小巷子里,居然生出几分胆怯来,这一刻,我实在害怕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料的事,害怕自己会离开这个世界,尽管我从来不属于这里。 我已经知道是谁劫走了若修,不是杨玄感。 我继续朝前走,齐王府赫然出现在眼前,也是灯火通明。 自从李世民出生的时候和杨暕正式打过招呼,这么久以来,我还没有直接面对过他。 走上几级台阶,我打算去敲门,发现门虚掩着,我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缓缓地开了。 府中的布局和唐国公府很像,长长的小径通向二门,我继续往里走,整座府邸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 “铮”地一声响,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斜插入我面前的石阶中,箭尾仍然摇摆不停。 一个清朗的声音高声笑道:“青釭阁主,果然有胆识,居然敢单刀赴会。” 我虽然怒极,却并不想发作,只朗声回道:“齐王殿下何不现身相见?” 一个身影从黑影里慢慢踱步而出,杨暕披着一身灰绒貂裘,操着手朝我这边走来,颇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沉声问道:“若修和孩子在哪儿?” 杨暕根本不回答我的话,只淡淡说道:“你果然聪明,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猜到是齐王府,本王的一壶酒还没喝完呢!” 我冷笑道:“除了齐王殿下,又有谁用得起西域进贡的血玉朱砂?” 杨暕哈哈大笑,“李建成,本王可以赐你荣华富贵,只要你将青釭阁令交出来。” 我反问道:“殿下若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还会留着我吗?” 杨暕似乎被我问住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李建成,本王赏识你,自然要留着你。” 我冷笑了一声,又道:“父子人伦尚且不顾,我凭什么相信你?” 杨暕拍了拍手,指着身后出现的几个人道:“恐怕由不得你不信吧。” 我一见之下,险些没有站稳,张文苏就在杨暕身后,手中悠悠地把玩着一把折扇,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在他身边站着若修只是她的颈项旁架着一把刀。 她起先并没有哭,但看到了孤身一人的我,在明晃晃的火光中,她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但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落下。 第118章 家破人亡(四) 我注视着若修,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开始紊乱了。 张文苏走上前来,朝我拱手道:“在下奉劝公子一句,还是将青釭阁令交出来,这样至少少夫人还能得以保全。” 若修的嘴微微动了一下,她肯定是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将目光转向张文苏,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张先生倒真识时务。” 张文苏哈哈一笑道:“在下不过择主而侍,齐王殿下心怀天下,在下追随,有何不可?” 我实在懒得跟他废话,只看向杨暕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杨暕笑道:“本王不过想借你的青釭阁令,你肯借与本王,尊夫人毫发无伤,奉还于你。” 我冷冷道:“倘若我不给呢?” 杨暕目光中透出凌厉的杀意,冷笑道:“那今日恐怕你就没命活着回去了。” 我又看向若修,她一定懂了我询问的目光,闭上了眼睛不住地摇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我想替她擦一擦,却明知不可能。 我想了想,从腰间取出青釭阁令,这时若修突然叫道:“建成,不要给他!” 杨暕转过头去盯住若修,我则愣住了。 若修仍然闭着眼睛不看我,只道:“张先生,你可知青釭阁阁规?” 张文苏明显愣了一下,扬声道:“在下已投明主,不再是青釭阁门人了。” 若修惨笑一声道:“先生答非所问。不如让若修替先生回答吧,背主求荣,杀无赦;加害阁主,杀无赦。” 张文苏望了望若修身后,有恃无恐地笑道:“不知少夫人要如何杀我?” 若修道:“青釭阁人人得而诛之,何必若修出手?” 在若修和张文苏一问一答之间,我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若修平常……我突然明白了若修的用心,也发现了问题所在,想到躺在茅屋之中的杜杀,又明白了几分。 张文苏仍然冷笑着对若修说道:“只怕今晚以后,青釭阁就不存在了。” 我冷冷道:“张先生此言差矣,未必吧。” 杨暕笑道:“张先生的话差不差,就看你如何决断了。” 天空中开始飘起雪来。 杨暕开始不耐烦了,见我迟迟不应他的话,转头对若修道:“少夫人,本王听说他最听你的话,不如你来劝劝他,就算是为了救你,也请他把青釭阁令交出来,你以为呢?” 我怒视着这张和杨广酷似的脸,一样的残忍。 若修仍然看着我,她似乎瞥了一眼颈后的刀,幽幽叹道:“建成,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我点点头,想要冲上去,我才朝前走了一步,“嗖”地一声,另一支羽箭又钉在了我脚下。 “若非青釭阁令无人可托,你我根本不会相识……我父亲将它托付于你,其时也是将若修托付给你了,你可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竟不自觉地落下泪来,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她又道:“这枚小小的令牌,根本算不得什么。这个阁主,你若不想做,也没关系。可是如今有人以青釭阁门人的性命相挟,逼迫阁主,我们都该遵守阁规的。”她说着又瞟了一眼张文苏。 张文苏却不自觉,只在那里不耐烦地听着。 我根本也不知道阁规究竟是什么,虽然很早之前荀一给过我一本书,让我仔细看看,但我没当回事。 若修将这些话说完,又转头对着杨暕道:“齐王殿下,若他交出你要的东西,你能保证我们母子平安吗?” 杨暕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当然可以。” 若修又是一阵惨笑,指了指身后的一个人厉声道:“齐王殿下,难道不应该先问问他?”若修一向温柔平和,认识她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凌厉的质问。 我顺着若修手指的方向,在暗中看到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是宇文智及。 杨暕看了一眼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像没事儿人一样背手立着,他的身边是仇不度。 若修又质问道:“齐王殿下,你,能保证吗?”一字一顿。 我见到若修这样,心中猛地一阵抽痛。 杨暕被问得有点不知所措,悻悻道:“他若交出来,本王……本王自然能保证。” 若修朝他冷笑了一阵,又转向了我。 我一步步朝着若修的方向走去,若修凝视着我,一字一句道:“安平、承平和我……保重自己,不要报仇。” 我快步朝若修跑去,却已经晚了。 若修身后的刀刃在漫天飞雪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血花,她就这样在我的凝视中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暕突然喝道:“将他拿下!” 我死死地握着青釭阁令,恨声喊道:“慢着!张文苏,你既然投靠了齐王殿下,本公子今日送你个人情,想要青釭阁令?哼,你自己过来拿!” 张文苏犹豫了一下,看向杨暕。杨暕朝他点了点头。 张文苏慢慢地朝我走来,边走边摇头道:“公子若早能想通,这……事情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啊。” 说完走到我面前,笑呵呵地伸出手来。 我将青釭阁令举到他面前却不给他,只冷冷道:“你招惹了杜杀妹妹,她对你也生了情愫。你便是利用这一点,在茶中下了毒。换了别人,她绝不会喝,但是你递给她的茶,她却没有疑心,我说得……可对?” 张文苏点头笑道:“公子果然聪……” “嚯”地一声,张文苏的最后一个字还来不及说出口,我手中的青釭阁令就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还来不及反应,被这一变数惊得睁大了眼睛,只是他不可能再说话了。 我将剑慢慢从他喉间拔出来,冷冷道:“这,是为杜杀妹妹,也为了张先生。”说着将他推倒在地上。 我扭头环顾四周,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宇文智及和杨暕站在人群之外看着。 杨暕道:“都怪你莽撞,否则那女子也不会……” 宇文智及冷冷道:“下官掩饰得很好了,只是不知她是如何知道的。” 第119章 是缘是劫(一) 我一听之下,心中的恨意根本不受我控制,我举剑就朝杨暕和宇文智及的方向冲去,面前拦着的人,正是仇不度。 仇不度冷冷看着我,他还没有拔出剑来,我就不管不顾地开始乱砍。他很轻易就躲过两招,剑刚拔出来就伤了我的右肩。 我举剑不稳,脑子一片混乱,只觉得面前全是杨暕和宇文智及的影子,混乱中根本看不清面前站着的仇不度。 他再次出手,我的左腹被剑刺到,我只是低头看了看,又朝着他冲过去。 我的剑招全无章法,他根本不用防守,又照着我的前胸刺来。我看着剑来的方向,也懒得躲。 就在这时,“当”地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和仇不度的剑猛烈地碰了一下,他的剑竟偏出去老远,从我身侧擦着过去了。 有人在身后扶住了我,我扭头仔细看了好一会,才看清是曹苻。 他扶着我对杨暕道:“齐王殿下,不想让这些人送死,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那些围着我的人似乎被震住了,纷纷往后退去,我却向前走去,曹苻拉着我道:“公子!” 我道:“我去陪若修……放开我!我要去陪若修!” 曹苻一愣,顺着我的朝向看去,扶着我的手突然就松开了。 他喃喃道:“来晚一步。” 我没走几步就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消耗殆尽了一般,身子一软就倒在了雪里,我挣扎着朝若修爬过去,她就躺在雪中,周围被染红了一片。 我抱住她,看着她平静的脸庞,视线渐渐模糊起来。我把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耳边道:“若修,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我,我又摇了摇她,轻轻道:“再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一边说着,泪一滴滴落到她的鬓边,她还是不理我。 我将青釭阁令放在她手里,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开始拿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就很嫌弃的,不要也没关系。” 她仿佛朝我笑了一下,我更加难过,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朝我走来,我懒得回头看,只紧紧抱着若修,曹苻突然从那边的人群中穿了过来,挡住来人道:“宇文智及,滚开!” 宇文智及笑道:“哼,你以……” 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传来,宇文智及被扔到了十米之外。 杨暕拱手道:“这位先生,不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曹苻就冷冷喝道:“让开!” 所有人都让开了,仇不度却没有,不但没有让,还抢先一步,拦在了曹苻身前。 曹苻冷笑道:“仇畴的剑术在我手中过不了十招,怎么他的儿子倒青出于蓝,曹某领教便是。” 接着便是一阵打斗之声,我仍然抱着若修,感到她的身体渐渐冰冷,我也开始觉得冷。 过了没一会儿,曹苻又走到我面前想要扶起我,我却坐在雪地里不肯起身。 曹苻道:“公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先回去吧。” 我转头看向他道:“我答应若修明天和她一起守岁的,怎么能丢下她?” 曹苻不管不顾,一把就抬起了我。 我抱着若修,被他拎着一步步走出了齐王府。 老爹告诉我,在若修被带走之前,安平和承平就已经遭了宇文智及的毒手。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躺在床上,只觉得天塌地陷,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往哪里走,放眼四顾全都是一片黑暗。我根本不想活了,死了多好,说不定就能见到若修,见到安平承平,也许还可以见到母上大人。 我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被一阵抽泣声吵醒了,睁开眼睛,却发现不是若修……不是若修。 三娘伏在床边,不住地哭,我呆呆地看了看,又闭上了眼睛。 三娘见我醒了,哭道:“大哥,我不要你也……你……”她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缓缓道:“三娘,你放心,大哥不会有事的。”说着转过头看着她,虚弱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三娘哭着边点头边道:“父亲……父亲也……也很担心你。” 我道:“昨日父亲也受了伤,他的伤势如何了?” 三娘道:“父亲没事。荀简大夫来看过了。” 我想了想道:“我想出去走走,你陪我去一趟醉鸿渐茶楼吧。” 三娘按住我道:“大哥,你的身体……” 我被她按着起不了身,只好又呆呆地看着她,三娘话说了一半,见到我的表情,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慌忙放开手道:“大哥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她慢慢扶我起身,折腾了好久才终于出了唐国公府,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没有一个人敢来拦。 醉鸿渐茶楼已经好几天不营业了,三娘敲了敲门,楼上的窗子开了一下复又关上了,不一会儿茶楼的门也开了,我们被请了进去。 我一级一级地往楼上走,到了三楼茶室,站在门口却不推门,正在犹豫着,里面的人已经把门打开了。 是杜杀。 她红着眼眶,像是哭过。见到她没事,我的心才总算定了一点。 三娘见了杜杀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杜杀不答话,只是将我们让进了茶室里,里面生着炭盆,暖烘烘的热气驱走了些许寒意,西边靠墙却多了一张软榻。 三娘扶着我走过去,张文苏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三娘探手试了试,反身对杜杀道:“这么烫?” 杜杀默然点了点头。 曹符随后走了进来对杜杀道:“荀大夫上来了。” 没一会儿荀简坐到张文苏身边,把了把脉,凝思了好一阵才道:“杜杀姑娘,伤及脏腑,如今高烧不退,仍有性命之忧,须得好生看视。” 杜杀又点了点头。 曹符接着问我道:“公子,你如何发现齐王府中张文苏的破绽的?连杜杀……” 我看着张文苏道:“他以乐音名动天下,只会把玩玉箫,却从来不会假模假样拿一把扇子。若……他自从结识了我,一向自称文苏,很少称在下,昨日却不同;还有,我深知他的心志,又怎会与杨暕宇文智及之流沆瀣一气?” 第120章 是缘是劫(二) 杜杀怔怔地看着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张文苏,我看着他们,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候吧,我躺在床上,若修这样十分挂心地守着我? 我记得张文苏曾说过有一天就算死在杜杀的手上也值得,现在他如愿以偿了,杜杀亲手将剑插入了他的胸膛。 换了是我,若修即便杀了我,我也会和张文苏一样,只轻轻笑一笑,然后道一声“无妨”,也就够了。 我答应了若修要陪她一起守岁,可是我在房中等了好久,也不见她来,门外的冷风往屋里灌,我舍不得把门关上,万一我没有听到若修的敲门声,该怎么办呢? 我又突然记起和若修成亲的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如泥,非常没有风度地将新房闹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想到过轻纱后的那张面容是若修。 什么青釭阁?什么阁规?我统统都不要,我也不要你守,这青釭阁令,于我根本只是一块破铜烂铁,得来本就是偶然,失去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可是你为什么偏偏那么执着,非得让我留着它?我只想要你啊。 可你怎么还不来?你答应过和我一起守岁的。 房中的蜡烛忽明忽暗地闪着,突然“呼”地一声,被一阵风吹灭了,我仍然呆呆地坐在房中不想起身,反正什么都无所谓了。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来人手中的灯笼给了这片灰暗的世界一点光亮。李玄霸瘦弱的身子在风中颤颤巍巍地走着,好一会儿才走到我面前。 门被他反手关上了,整个屋子突然安静了下来。他重新点亮了蜡烛,一脸悲伤地看着我。 我仍然愣愣地看向门外,总觉得若修会像我们新婚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就出现在我面前。 李玄霸顺着我看向的方向看了一会,扯了扯我的衣袖道:“大哥,大嫂不会来了。”他的话说得十分淡然,却充满悲戚。 我扭头来看了看他,摇头道:“她答应过的,怎么能不来呢?” 李玄霸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我回过神来时,发现他的衣袖上有血。 我心中一慌,“腾”地站起身,指着那片血迹道:“玄霸,这是怎么回事?” 李玄霸被我的质问弄得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道:“大哥,大嫂……说这是旧疾了。” 我一惊,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折磨着我,让我无所适从——眼睁睁看着母上大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时候,我无能为力;若修绝然殒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无能为力;现在李玄霸病成这样,我又无能为力……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 我悲哀地看着李玄霸,他掩饰道:“大哥,这个……不妨事的,从前师父替我仔细诊治过,只是这两日……天寒有些受凉,大哥不必担心。” 我没有办法判断他说的有几分是真,要说天寒,前些天比现在要冷得多了,可是我竟宁愿相信他的解释,再也不愿多想。 大业九年的正月初一,我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来到了大兴善寺,寺中的僧人都还没起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寺中,在积雪中慢慢朝后面的观音殿走去,我不敢进去,只在外面徘徊。 我常常来还愿,佛却又一次辜负了我。我根本不想再进去,甚至想把从前跪在佛像前表达的千恩万谢全都收回来。 踱了半天的步,一个禅师在微明的天色中缓步而来,双手合十朝我施礼道:“施主在观音殿前徘徊,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他的声音异常熟悉,我仔细看去,才发现他竟是智越禅师。 我见了他,不知为什么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缓了好一会儿才竭力稳住心神道:“智越禅师,洛阳一别,想不到在此相会。” 智越仔细打量了一番,也认出了是我,放轻了声音道:“小公子,可否禅房一叙?” 我点了点头,跟在智越身后去了禅房,去禅房的路我隐约觉得很熟,但仔细想想却觉得一切都十分久远。直到智越开门让我进去,我才意识到这间禅房正是从前彦琮和我谈天说地的同一间屋子。 不知道为什么,触景生情,我竟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在这里最开始和彦琮说的,全都是和若修有关的事——我们初次相遇,她怎么诓了我我却一点不生气,怎么在大兴城重逢,怎么又分开,我来大兴善寺为什么去的最多的是观音殿,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间禅房里,恍如昨日一般不住刺激着我的神经。 智越扶我在蒲团上坐下,他既不劝我,也不讲任何道理,只是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 很久很久,禅房外的积雪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光,把禅房里也映照得亮堂堂的。 我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 智越慈眉善目地望着我,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无限悲悯,他等了一会儿才道:“小公子命中有此劫数,此乃天命耳。” 我没想到得道高僧竟会说出如此世俗的话,有些恼怒,却只是淡淡地道:“禅师方外之人,也信命么?” 智越摇摇头道:“贫僧不信。” 我道:“既然不信,为什么却要用命来解释这一切?若万事万物皆有定命,人生一世徒劳无益,岂非是死了更好?” 智越道:“小公子,天命有常,人事却无常。子异老人曾推算过小公子的命格,小公子愿闻,贫僧便说与公子一听。” 我摆手道:“不必了。” 智越道:“小公子节哀。” 我闭上眼回想着前日若修死的那天晚上,围绕在我周围一群人的脸,想到若修说的那句“不要报仇”,心口一热,竟吐出一口血来。安平和承平的小手在我眼前不断晃动,我想要握住它们,却怎么也抓不住。 这时智越的声音传来:“小公子。” 他的声音仿佛一枚定心丸,我从臆想中回过神来,这是我第一次切实地回忆起我和若修的一双儿女。 此前我尽了最大的力量,将他们隔绝在我的思绪之外,以为这样便可以保护他们,甚至可以假装以为他们还活着。 第121章 是缘是劫(三) 智越起身扶着我,替我把了把脉道:“小公子,忧思郁结于内,有创于外,内外兼伤,这几日又受了寒。小公子当自爱啊。” 我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又愣愣地看着禅房中的空气,心里不知道在祈祷着什么。 好一会儿,我才缓缓站起身来,腹部传来的刺痛也没有让我更加清醒,我恍若是在梦中一般,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虚无缥缈。 智越扶着我往禅房外走去,我又回到了观音殿。殿中人来人往,我站在殿外想了一会儿,才终于走了进去。 高大的佛像和从前一样看着芸芸众生,我看向她时她也看向我,我恍惚之间觉得,这目光我似乎见过,像是母上大人正一脸慈爱地看着我,又像是若修的盈盈目光正注视着我。 智越甚至来不及扶我,我就已经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倘若母上大人还活着,她要如何安慰这个不幸的儿子?我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悲哀,为什么自己深爱的人都要离我而去? 我又看向观音像前面的蒲团。若修似乎就跪在那里,和多年前一样,双手合十在祈祷着什么,她的周围有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祈祷完了,转过头来与我目光对视着,突然冲我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我猛地朝这边扑来,轻声呼唤道:“若修!”才叫唤了一声,只觉得腹部一阵痉挛,我的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了一下,就倒在了智越的脚边。 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熟悉得很,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和若修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那声音是如此熟悉亲近,以至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是当我放眼望去,房间里却空无一人。我直视着屏风,期待着若修就倚在屏风后的桌边,或许她刚从外面折了几枝梅花,正想着如何插瓶;又或者,她发现桌上的茶凉了,刚让人换了一壶来,知道我渴了,正给我倒茶……可我等了那么久,也没看见她从屏风外转进来。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根本不可能,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而且头晕得厉害。 经历了这么多悲欢离合,到头来不过是幻梦一场。如果真的是梦反倒好些,如果我睁开眼睛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西安城那条诡异的小巷子里,或者干脆一睡不起,都比现在要好。 我感到自己的心仿佛不再是完整的一颗,像是有一把刀从中间切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我不敢触碰,甚至有时候干脆把它忘了,可即便是刻意回避,那伤处的疼痛却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它愈演愈烈,直到我的脑子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这种反复的折磨不断地侵蚀着我,我虽然躺在床上,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为我挂心劳神,我还是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地抽离了我的灵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可能这一次睡去,就真的再也醒不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若修的身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有时候坐在床沿看着我,有时候俯在我胸口静静地陪我待着,还有时候拉过我的胳膊枕着,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建成,我们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好不好?”有一次若修一边挠着我的头发,一边在我耳边轻声问道。 我点点头,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她突然站到了床边,朝我招手道:“那我们就走吧。”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也从床上起身,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道:“走!” 我正要跟着若修出门,身后一个哭声叫道:“大哥……大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我猛地一惊,回身一看,发现自己又躺到了床上,若修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三娘在那里哭得很伤心。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哭什么?” 她看向我,一脸被吓坏了的样子,反问道:“大哥,你说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听清。可我无力回答她,只虚弱地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不知过了多久,又昏昏睡去了。 老爹出现在我面前,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从前没有见到过他如此严厉的目光,他没有说半个字,只是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透。 这目光突然变成无数根针朝我刺来,我觉得浑身上下都很难受,这种难受又化作火辣辣的炙烤,我胸口烦闷至极,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往外吐出血来。 难受的感觉倏忽之间便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安静平和,我在这种安静平和中待了不短的时间,终于慢慢地清醒了过来。 老爹仍然在看着我,只是目光柔和慈爱,见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疲惫地笑了笑,温声道:“建成,为父知道你心中的痛楚,只是逝者已矣,你若不好好活着,她……又如何安息?” 想到若修,我的泪又止不住沿着眼角滑落,三娘俯在床沿替我擦泪,一边道:“大哥,大嫂也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吗?” 老爹迟疑了一会儿,转身朝外走去,我才发现他又单薄了不少,丧妻之痛,他感同身受,自然能够体会我的苦楚,我怎能让他在半百之龄,再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如果我真的死了,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母上大人和若修的面容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浮现,我又一次觉得,或许活着,才是最大的不幸。 天气渐渐回暖,老爹也不再来看我,我问三娘才知道原来杨广第二次征讨高句丽,老爹被拉去负责转运粮草了。 又是征讨……我又回忆起在浿水岸边被我杀死的女子,她是谁家的女儿?是否已经嫁人…… 我知道自己又想得太多了,赶紧把思绪收了回来。 张文苏来看我,他虽然气色还是很差,可是比起我来,已经算得上好太多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坐在床沿,并没有因为我的遭遇而有所改变,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才收敛了一些。 第122章 是缘是劫(四)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道:“公子,我们都是九死一生,文苏自爱,公子也应节哀才是。” 我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杜杀妹妹莽撞,先生勿怪。” 张文苏摆手道:“文苏怎会怪她?” 这时李玄霸进来对我道:“大哥,有你的信。” 三娘在一旁扶我坐起身,我接过信看了看,除了信封上写着收信人是我,又没有落款,我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展开信再仔细看时,才明白是子异老人和王珪写来的。他们听说我重病在身,邀请我到子异老人的住处好生休养。我看了信又感到一阵悲怆,原来我答应过若修,等到什么时候有空了,为她在世上找一个别人轻易找不到的地方造一个木屋,就我们一家生活在那里,当时我想象中日后的住处就是子异老人的木屋,如今他们请我去休养,然而却只剩了我孤身一人。 从大兴城到洛阳的路,我走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条路似乎通向了一个我从未曾企及过的去处。以前也去过子异老人那里,途经洛阳时,会顺道拜访,却从来没有一次有现在的心境,我坐在马车上不断地望着身后的土地,想象中,如果还能再回来,一切应该是沧海桑田了。 春天到了,我早已生无可恋。 子异老人的住处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变化是茶室的帘子全都卷了起来,严冬已过,不需要厚重的帘子遮挡寒风了。 我一个人到洛阳来,谁都不放心,荀简和荀一两个人一定要护送我,我推辞不过,也不想让他们太担心。在丁渔儿的茶楼歇了一晚之后,我就将他们留在了城中,自己一个人去了子异老人的住处。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快来。 我才到木屋外的竹篱边,就碰到了从屋中走出的子闵,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我仔细想了一下,她今年应该有十三四岁了。 她见到我,走上前来微微施了一礼道:“公子又来了?”说着莞尔一笑,不待我答话便转身走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她这番小小的举动颠覆了我对她的印象,从前的调皮活泼收敛了很多,倒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所有的事情都在变,连我也变了太多,从前我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现在年纪也不大,心却已经死了。 我在门外等了片刻,王珪扶着子异老人出门相迎,子异老人见了我便笑道:“小公子,一别数年,想不到还有会期。” 我拱手道:“前辈言重了。” 王珪走上前来扶了扶我的手道:“公子,里面请。” 他们二人在前面领路,我则跟在他们身后,穿过回廊,在茶室分宾主坐了下来。 茶室中的气氛很凝重,他们不想提起我的痛处,而我的脑子里,除了若修也想不到其他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子闵端上茶来,笑着问子异老人道:“师父,您可听说鸿泸卿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叛的事?” 子异老人看了看她,捋着胡须皱了皱眉道:“不像话!天下将乱,你倒当作玩笑一般。”话虽是责备的意思,语气却十分温和。 子闵也不把这样的责备当回事,只道:“王先生平日里也说过不少呀,皇上东征,必败无疑。上次是因为敌人强势,这次倒是因了祸起萧墙了。” 王珪看向我道:“听说上次征伐,无人得免,不知公子是否去了辽东?” 我想了一阵,才想起一点片段,点头道:“在杨义臣老将军麾下任职,捡了一条命回来。” 子闵眼睛一闪,问道:“公子以为征伐高句丽应当吗?” 当然不应当,可这话仿佛不应该从她的口中问出来。 我摇摇头道:“百万将士埋骨他乡,又怎会应当?” 她又问道:“那杨玄感起兵,应当吗?” 当然也不应当,可是我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除了一句“君君,臣臣……”可是现在杨广君不君,还怎么要求“臣臣”? 我又摇了摇头,她似乎很满意,倒过茶后,看着子异老人。 子异老人笑道:“杨玄感起兵,并非首创,前有王薄窦建德翟让为鉴了。” 王珪摆手道:“杨玄感的叛变与他们不能相提并论,他出身弘农杨氏,在士族中影响甚大。若消息属实,恐怕才是致乱之源啊。” 我其实无心听他们讲这些,只想喝喝茶宁宁神。茶本是提神之物,我喝了两杯,到觉得有了几分困意,他们说什么我完全听不下去,倚在茶几上打起了盹,不一会儿竟沉沉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睡在一方榻上,王珪坐在一旁翻书,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药味,转头一看,一碗药正搁在旁边的盘中。 王珪见我醒了,放下书道:“公子睡得可好?” 在席间睡着本来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情,王珪反而这样来问我,我倒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坐起身拱手道:“席间睡着,实在失礼。” 子异老人踱步而进,笑道:“这不能怪小公子,要怪得怪我这个徒弟,她在小公子的茶里略放了些安神的药,小公子喝了,焉能不困?这倒无妨,只是不知小公子睡得可好?” 他们都问,我只好答道:“这地方清雅异常,岂能睡得不好?多谢前辈和王先生美意。” 子闵走进来扶着子异老人朝我笑道:“公子快些把这药趁热喝了吧。” 子异老人很有深意地点点头道:“子闵亲自煎药,一片好意,公子可别辜负了。” 我笑了笑,端起药一下就喝完了,苦味过了一会儿才在嘴巴里慢慢扩散开,比起心里的苦楚,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子闵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配合,愣了一下才走近前来将药碗收走。 子异老人朝王珪示意了一下,王珪朝我拱了拱手,起身走了出去。 等王珪带上了门,子异老人才凝神道:“小公子,你的伤,不轻呐。” 第123章 划地绝交(一) 我在子异老人的住处盘桓了近一个月,身体才慢慢复原,这个时候,杨玄感已经兵近洛阳,想抢占东都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自己此前实在是太高估了杨玄感,强攻洛阳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直接兵发长安,先把大兴城占了再说?杨广现在在辽东,他要是知道了消息回军来救,如果守住潼关不让他回来也可以勉强在关中立足,他却偏偏要攻洛阳。 我和王珪坐在茶室中议论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我的心绪并不全在这些事情上,我其实想回大兴城,看了看王珪,不知道他是否可以信任。 我想了想道:“王先生,我想回京。” 王珪诧异了一下,转而问道:“洛阳城内外交困,公子此时回去,只怕路途中会有危险。” 我拱手道:“王先生,我意已决。只是……” 王珪道:“但说无妨。” 我道:“从这里离开的,并非是建成。” 王珪听了肃然道:“公子的意思,是想借此处掩人耳目?此事未尝不可,只是公子意欲何为,还请明示。” 我正要说话,身后脚步声响,子异老人被子闵扶着走了进来,他哈哈一笑,朝王珪摆手道:“小公子既有未了结的心事,便去无妨,叔阶你何须过问,小公子自会回来的。” 王珪看了一下子异老人,朝我拱手道:“既然如此,公子一路保重。” 奇怪的很,面对杨玄感的叛乱,洛阳城中的人并没有十分慌乱,我看到醉鸿渐茶楼里还是有很多往来的客人在喝茶。 丁渔儿早就知道我要来,将唐临带到我面前道:“公子此番回京,就让唐临随公子前往,一路之上也有个照应。” 唐临朝我拱手道:“见过公子。” 我回礼道:“不必太过客气。” 丁渔儿先请我去楼上坐了坐,她并不提其他的事,只瞟了瞟门外道:“当年长宁郡王被杀的事,确是皇上残忍不仁,如今天下将乱,公子若有所图谋,唐临倒是可以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我道:“丁老板费心了。此去京城,只为了私事,无涉其他。” 丁渔儿想了片刻,似乎有些明白了,上下打量了我一回,道:“公子若想不被人知觉,这样就去……恐怕是不行的,不知可否容我替公子打扮一番?”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再次站在镜子前时,我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丁渔儿给我弄了一个很大的胡子贴在嘴上,将我束起的头发披散了,用毛巾在头上缠了一圈,再换了突厥人的衣服,整个就是一个从关外来的生意人。 我和唐临回到了大兴城。 我没有去唐国公府,而是住在曹符的茶楼里,要不是曹符认出了唐临,根本就没人注意到我回来了。但曹符只是对我示意了一下,并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日,唐临替我去宇文府送了一封信,大意是说突厥始毕可汗见中原局势动荡,有意扶立新主,请宇文智及考虑一下,他若举反旗,突突厥人将鼎力支持。 这封信送出去没多久,我在城外的长亭没有等来宇文智及,却等来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宇文化及。 确切地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还应不应该把他当作朋友。 宇文化及一见之下便认出了我,他摇头道:“你本该隐居休养,为什么却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宇文智及来,此刻我竟然更加恨他,虽然我知道也许那天晚上的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冷冷道:“我的行踪你们宇文家的人倒是清楚得很。” 宇文化及见我出言不善,也摆正了态度道:“你知道这样很难骗到宇文智及的,他心思缜密,这封信也没有来由。” 我听罢怔了一下,他究竟是向着那位弟弟,还是在帮我?我不知道,却很排斥他的好意,只道:“在下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宇文化及道:“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想你去送死。”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感觉身旁的唐临突然生出一股杀意。我转头看了看唐临,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要不是我挡在他身前,他甚至有可能直接冲上去杀了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很明显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仔细打量了唐临半天,我心中一惊,生怕他认出唐临。但他并没有认出来,只是淡淡地道:“你的随从倒与你一样,都是少年英雄。” 我不理会他的恭维,只问道:“我与宇文智及之间的仇怨,绕得开你吗?” 他沉吟了半晌,有些悲凉地反问道:“绕得来你要如何?绕不开,你又当如何?” 我道:“宇文化及,你一向知道我这个人,宦海沉浮,功名利禄,失去了便失去了,于我都无所谓。那日之前,我对齐王,对宇文智及的所作所为,也都无所谓。”我顿了顿,才继续道,“你也曾怒我的不争,不是么?” 宇文化及默然点头道:“不错。你虽然也有侠肝义胆,但胸无大志……” 我冷冷地打断道:“胸有大志?如你弟弟宇文智及那样吗?连妇孺都不放过?安平和承平……他们……还不到五岁,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怒吼。 “若修死了,我陪着她去死。宇文化及,你认识的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想做什么事,你不必试图阻拦,没用的。我要杀了宇文智及,要让杨暕生不如死,你想做什么,随便你。” 宇文化及想说什么,我挥手阻止了他继续道:“踏雪轩中,你曾与我划地绝交。自今而后,我们,便不再是朋友。”我斜瞥了一眼,反手抽出唐临的剑,在我和宇文化及之间的石阶上划了一道很深的线,最后用力一压,将剑折为两截。 我将手中的断剑扔在地上,冷冷地看着宇文化及,他复杂的目光凝视着我和他之间的那道鸿沟,突然仰天“哈哈”地大笑起来。 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再看向我时,一脸戏谑,久违的玩世不恭的的情态又在他身上出现了。 第124章 划地绝交(二) 他朝我轻蔑地笑了一下,“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临在他走了之后恨恨地说道:“公子有何打算?” 我望着地上的断剑道:“以牙还牙。既然无法将他骗出府来,那就到他的府上去找他。” 唐临道:“什么时候去?” 我道:“加上七不杀山庄,凭我们二人,不是对手。” 唐临道:“那当如何?” 我道:“宇文化及已经知道我回了大兴城,宇文智及很有可能也已经知道了,凭你我二人,无法与七不杀山庄抗衡。我们先回醉鸿渐,找曹苻。” 去而复返,曹苻已经知道我想做的事情并不顺利。 我径自走到三楼茶室,我还没反应过来杜杀就已经卡住了我的脖子,张文苏倚在榻上笑着喝道:“住手!” 杜杀愣了一下,仔细打量才缓缓将手放开,一旁的唐临其时也准备出手了。 杜杀漠然地看了一眼唐临,转而对我道:“为什么乔装而来?” 张文苏替我回答道:“不想被人知道。不过现在看来,恐怕已经被人察觉了。” 曹苻随后进来,我朝他拱手道:“有件事,想请曹老板帮忙。” 曹苻道:“不是帮忙。公子与……都是青釭阁中的人,曹某虽不问世事,但有伤我青釭阁中人者,只要公子说一句,曹某绝无二话。” 我点了点头,又转向杜杀道:“你的毒,可全解了?” 杜杀点了点头。 张文苏却摇头道:“荀大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解了她的毒,听说是漠北的一种毒草炼成的。不过毒虽然解了,身体还没有复原。” 杜杀瞥了一眼张文苏,道:“没事。” 我又看了看张文苏,他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舒了一口气,对杜杀道:“我想请你去给两个人送你的无影笺。” 杜杀道:“齐王杨暕和宇文智及?” 我点点头,有些担心地问道:“只是有七不杀山庄在,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唐临道:“我和她一起去。” 我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张文苏却抢先道:“不必了,阿止一个人够了。” 我一愣之下,疑惑地看向杜杀,阿止? 张文苏却不理会,只是十分警惕地盯着唐临。唐临却不自觉,仍然道:“她一介女子,孤身一人……” 张文苏冷冷地打断道:“这位公子,方才阿止卡住公子的脖子,您在哪儿呢?” 唐临莫名其妙地看着张文苏,我看着差不多了,走到唐临面前正色道:“你就不必去了,今晚和我去另一个地方。” 唐临问道:“去哪里?” 我朝张文苏点了一下头,道:“前几日曹老板他们在玄都观闲逛,张先生发现了一位高人,我们去拜访他。” 张文苏笑道:“此人脾气古怪得很,公子还需担待些。” 我点头道:“这个张先生倒可以放心,他与我是旧相识了。” 张文苏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 身份既然已经被宇文化及识破了,我索性不再掩饰,换上了一身轻装,对杜杀嘱咐了几句便准备走。 曹苻拦住道:“还请公子不要轻举妄动,曹某的身手,不敢言独步天下,但对付七不杀山庄那帮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公子若要行事,请知会一声。” 我笑道:“这个自然,曹老板静候,稍待几日再行动。” 曹苻点了点头。 刚出了醉鸿渐茶楼,唐临就提醒我有人跟着,其实他不提醒我也知道,身后的确有人。我提高了警惕,不往玄都观走,却往大兴善寺走去。 天已薄暮,春意微寒,我和唐临一前一后走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后面仍然有人跟着。 我索性停了下来,和唐临相视一眼,唐临忽地移步,消失在一条小巷中。 身后缓缓出现了一个人,不是别人,又是宇文化及。 我有点厌烦地转过身看着他,他一脸醉态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没有喝醉,他也知道我知道。 我冷冷地冲他道:“为什么跟着我?” 宇文化及含混不清地回应道:“怎么这路你走得,我就走不得?” 我早已不再是江湖混混,也很久不像这样耍无赖,几乎忘了混混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看着宇文化及这副样子,我只觉得厌恶。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 宇文化及见我恼怒地盯着他,嘻嘻一笑,慢慢地走近了我道:“李建成,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到我自己,你可以杀了宇文智及,我却不可以,你知道吗?” 他一把拉住我,我被他拽到了地上。 他接着说道:“我觉得……你应该先杀了我,再去找其他人报仇,因为……呵呵,是我害了你。” 我不理会他的话,只道:“说不定有一天我真的会杀了你。” 宇文化及又是一阵大笑,道:“没关系。”说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来是要告诉你,不管是齐王府,还是宇文府,都早有准备了,你不想送死,就别去,知道吗?” 我拱了拱手,道:“如此,多谢提醒。” 他道:“在我面前,你装什么一本正经?老子就是个不正经的人,结交的人,也每一个正经的,包括你李建成在内。”说着摇摇晃晃朝远处走去。 这时一个黑影闪过,唐临出现在我和宇文化及之间,他手上提着一个黑衣人。 宇文化及回身道:“你看清楚了?他是七不杀山庄的人,杀不完的。” 我冷冷注视着他,突然朝他叫道:“不用杀完所有的人,只要杀了仇不度就可以了。” 宇文化及边走边摆手道:“你杀不了他。” 我道:“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别人做不到。当年你不敢放了废太子,如今怎么敢轻易放了我?” 宇文化及缓缓道:“你不是他,他不如你。” 我揣摩着他的话,呆立了半晌,才对唐临道:“去玄都观。” 天完全黑了,家家户户都关了门,街上更是没有一个行人,我和唐临避开巡夜的士卒,绕了一小圈,才终于到了玄都观。 张文苏告诉我,那个人住在玄都观的客舍内。 第125章 复仇之谋(一) 我和唐临飞身跃入院中,玄都观虽然不常来,我还是很轻易地找到了要找的人。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衫,比起印象中的样子,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苍老,只是头发和胡子都变白了一些,目光仍然不改当年的阴晦,但比起从前来显然多了几分平和。 我在窗外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进去。想了一下,还是轻轻叩了几下门。 我没有听到朝门这里走来的脚步声,只听到他显得有些不耐烦的声音道:“不必来了,老朽年事已高,实在不堪为殿下所用,请回吧。” 我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个来访的人,便在门外轻声道:“程先生,在下初次拜访,还请程先生开门相见。”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打开了,程不易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突然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公子。” 我朝唐临示意了一下,将他留在了外面。 程不易请我坐下,我却不坐,只恭声道:“晚辈有事,请程先生帮忙。” 程不易收住了笑,冷冷道:“公子既能知过去未来,老朽的微末道行,能帮得上公子什么忙呢?公子也请回吧。” 我苦笑一声道:“晚辈若能知过去未来,娇妻幼子又怎会……惨遭毒手?晚辈若真能知……过去未来,又怎会到如此境地?幼年无知,请先生……恕罪。” 说着我便跪在了他面前。 程不易听了微微动了动神,幽幽道:“公子可知,祸福相依之道?” 我摇摇头道:“他们说,这是劫数,缘劫相生……” “胡扯!”程不易断喝一声,胡子都翘了起来,“这都是佛门中人教人不思进取的鬼话!倘若明知祸患便在眼前,却不思避祸之道,净想着听天由命,自然会遭祸。”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心中却因为他这句话又开始痛了起来。杨玄感取走……取走若修的手链已经是一个暗示了,我却没有多加注意,没有自己守在她身边,即便是自己没有能力与他们所有人抗衡,至少自己拼尽全力不会有那么多悔恨,可是我没有,她出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在场。 程不易没有看清我的表情,又道:“公子想请老朽帮忙,并非不可以,只是有几件事,请公子答应我,并且——日后不能食言。” 我回过神来拱手道:“先生请讲。” 程不易道:“从前老朽在江东与人相交之时,曾看出一个朋友家中会遭横祸,也提出了避祸之法,但是他不听,结果最后家破人亡。” 我恍然道:“先生说的,是仇不度?” 程不易点点头道:“如此悲剧,老朽不愿意再发生。老朽可以帮公子的忙,但日后公子须听老朽之言,不可莽撞行事,徒遭不测。” 我点点头道:“本当如此。” 程不易又道:“老朽深知公子为人,愿意相信公子一诺千金,也请公子记得今日之约。” 我又点了点头。 程不易道:“如此,公子请起。但不知公子想请老朽帮什么忙?” 我站起身拱手道:“方才听先生之言,似乎有贵人想请先生去府上供职,但不知是哪位殿下?” 程不易有些轻蔑地冷笑道:“还能有谁?只有那个异想天开的齐王,此人野心不小,但老朽观之,他将来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道:“建成想请先生去齐王府。” 程不易愣了一下道:“去齐王府?” 我道:“不错。您是天下闻名的相士,说出的话,由不得他不信。如果您说他能做皇帝,比他自己相信自己能做皇帝只怕还管用。” 程不易反问道:“公子想做什么?” 我淡淡道:“报仇。” 程不易又问道:“然后呢?” 我想了想道:“伺机而动。” 程不易道:“老朽对公子日后的作为比较感兴趣。至于目前么,这个忙倒也不是不可以帮。” 我拱手道:“如此多谢先生。” 程不易又道:“公子,老朽还记得公子幼年的问题,不知到如今公子的回答如何?” 这次我想都没想便道:“晚辈的回答,与当年一样。” 程不易摇头道:“公子比起少时,倒要稳重得多了。方兄有公子这样的学生,此生又有何憾呢?” 程不易的话刺激到了我最敏感的神经,我一慌,忙问道:“方先生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摆手笑道:“公子误会了。方兄如今仍居于江东,做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倒也悠闲。” 我呼出一口气,转而道:“齐王府的事,有劳程先生费心。” 程不易道:“今夜公子若不来,明日老朽就该告辞了。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放心。” 我告辞要走,突然想到一件事,又折回来问道:“程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请先生解惑。” 程不易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请讲。” 我道:“先生当年因晚辈冒犯而离开唐国公府,如今晚辈冒然来访,先生却不问缘由相助。晚辈于心不安,请先生……” 程不易笑道:“老朽当年辞府,并非为公子轻慢。只是彼时公子所言,老朽无法可解。然而时移事易,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如今老朽倒想一试。” 我笑了笑,拱手道:“但凭尊意。” 拜访程不易的事情,似乎有点太容易了。 出了玄都观没多久,唐临就十分不安地问我关于程不易地的事情,担心其中有诈。但是面前的程不易正是十多年前在书房中被我扯住胡子的那个算命先生,我不会看错。 接下来就等杜杀的消息,我在茶楼根本睡不着,很巧的是,张文苏也睡不着。他睡不着的原因我当然知道,子时已过,杜杀还没有回来。 我看着窗外的残月,心情不知怎的居然好了不少,转头问张文苏道:“阿止是谁?” 张文苏一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等了一会儿才道:“公子不觉得杜杀的名字太煞气了吗?文苏想了想,替她取了个字,就叫她阿止,她也并不反对。” 第126章 复仇之谋(二) 我又和张文苏下了好一会儿棋,杜杀才幽幽地从窗子里飘了进来。张文苏见了杜杀,“腾”地一声站起来,把面前地棋盘都给掀翻了,棋子在地上撒了一地。 我也不去理会,只问道:“杜杀妹妹,遇到了什么阻碍吗?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杜杀冷冷道:“在齐王府遇到仇不度。” 张文苏一向不羁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问道:“可有受伤?” 杜杀摇摇头,“还碰到了另一个人。” 我和张文苏异口同声道:“谁?” “颜不济。” 张文苏恍然道:“颜不济的医术虽然好,易容之术更是了得,难怪……” 话说了一半,我就瞧见杜杀的表情有些异样,张文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住口不说了。 我想起当年名噪天下的江东四俊,如今也分道扬镳——四俊中的两位,仇不度和颜不济都做了齐王的附庸,而程不易却选择了帮我,以我对方先生的了解,这些事情他都不屑参与。我不禁开始怀疑起他们最初是如何结交的,却没有想到事隔经年,人心思变,理所固然。 杜杀的无影笺送了出去,齐王府和宇文府的人自然也警觉起来,我在醉鸿渐数着日子等着。 五日之后的晚上,我和曹苻、杜杀、唐临还有张文苏一起去了宇文智及的府上。 “铮”地一声,一支袖箭钉在宇文智及面前的书案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才起身取下一旁挂着的剑,开门走了出来。 我看见他四下张望了一回,在院中冷冷道:“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这里来,识相的,赶紧滚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缓缓从一棵树后绕了出来,也冷冷道:“不知道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宇文智及冷笑道:“果然是你!” 我道:“宇文少监,怎么不该是我么?” 宇文智及摇头冷冷道:“上次在齐王府让你跑了,这次你可没那么走运!”说着一挥手,一群人翻墙而下,将我围在了中间。 我解下腰间软剑,低头看了看,剑套仍然是若修亲手绣上的朵朵梅花,我呆了片刻,才缓缓抬头看向宇文智及道:“本公子今日只为妻儿报仇,不想死的,都给我退下!” 为在我周围的黑衣杀手闻言似乎有些犹豫,纷纷看向宇文智及,宇文智及喝道:“就凭你也敢在这里逞威风?给我上!” 他话音未落,我便朝他的方向冲了过去,手中剑一抖,划出一道剑花,“砰砰砰砰”几声响,那些杀手手中的剑便被我削去了半截。 我不待他们反应,便飞身而起,挥剑朝着人最多的地方砍去,身手稍微敏捷的人有的躲开了,有的来不及躲开,早被我在胸前划了一道口子,倒在地上的已经有四五个人。 等到剩下的人反应过来,我早已划开了半尺,反手又朝另一个方向刺去,在将要碰到对方的剑尖时,突然将剑下压,倚着地面,借力而起,翻身跃出了人群。 转身一剑,又有四五个人中剑而死。 我手中的剑仍然没有沾上一滴血,剩下还活着的人又朝我围拢过来。 我冷冷地盯着宇文智及,他似笑非笑地拍手道:“想不到小半年未见,你的本事倒长进不少啊!” 他一脸不屑地挖苦着我,我的心却越来越平静。我以为面对宇文智及我一定会失去理智,但事实上,我不但没有失去理智,反倒比平常清醒得多。 只有看到他时,我才能够清醒地意识到安平和承平都已经死了,若修也不可能再陪我守岁。宇文智及的狞笑让我更加认清了我在现实中的样子。 我横剑当胸,收回目光又看向围着我的杀手。 再次出手的时候,我的剑比上一次更快,也更加猝不及防,我将剑舞成一个圆,分开众人,朝宇文智及走去,有人在我背后想要偷袭,我甚至都没有回头,直接将地上的半截剑朝后踢了出去。 身后听到“啊”地一声低呼,传来一阵闷响。 就在这时,在我身后的屋顶上,传来了打斗之声。 宇文智及一愣,也拔出剑来,冷冷道:“我说你怎么如此胆大,原来有帮手啊。你以为有帮手就能够把我怎么样了吗?哈哈哈哈……” 他笑声未绝,就在我面前“当”地一声,一枚飞镖和一根针同时从我身侧飞了出去。宇文智及身边有一人走到了他前面,正是刚才偷袭我的人。 他见暗器被人打飞,惊讶地四处张望,接着直直地看向我身后,杜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边,在我身后轻飘飘地说道:“暗箭伤人,卑鄙无耻。” 我道:“杜杀妹妹,其他人你随便处置,我只要宇文智及一个人。” 杜杀道:“知道。” 我没有回头,一步步朝宇文智及走去。 宇文智及傲慢地看着我,他身前的人刚要抬手,便“啊呀”一声,捂住了右手,有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 杜杀冷冷道:“滚开。” 那人也冷冷地看着我,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废了你!” 有杜杀在身后,我有恃无恐地继续朝前走,看得出来宇文智及已经生出了几分怯意。 挡在宇文智及身前的人见我不停步,身形忽地一晃,左手中多了一柄剑,将杜杀发出的暗器打偏了。他看了看宇文智及,便绕过我走到了包围杜杀的圈子里。 我持剑在手,指着他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宇文智及望了望身后,正想说什么,突然愣住了。 唐临和张文苏从他身后的门里走了出来,张文苏朝我拱了拱手道:“公子,宇文少监府中的护卫实在太不中用。唐临的剑还没耍够呢!” “哇哇哇哇”一阵哭声传来,唐临冷冷地看着手中的婴儿,转向我询问我的意思。 我能够看到手中的剑尖在抖动,那婴儿的哭声扰乱着我的思绪,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张文苏意味深长地冲我笑着,他的笑和平常一样,只是戏谑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第127章 复仇之谋(三) 我看着宇文智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却强作镇定恶狠狠朝我道:“李建成,你想干什么?” 院中的打斗声不知怎的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似乎都在等我的决断。 我缓缓地用剑指着宇文智及,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当日你是如何下手的?说!” 宇文智及显然有些慌,答道:“李建成,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道:“那么请问,你当日为何要为难我的妻子?怎么事情到你自己头上,才知道不要牵扯无辜?” 宇文智及把心一横,冷冷道:“你想干什么都随便你,但我要告诉你,今日你要是敢动他一下,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哈哈大笑道:“死无葬身之地?宇文智及,你以为我还在乎生死吗?” 我决绝地朝宇文智及看了一眼,便转向唐临,唐临比我更恼恨宇文一家,当年杨广对废太子的儿子们并没有起杀心,完全是因为宇文述的危言耸听,才导致他们在流放岭南的途中惨遭杀戮,他恨不得将宇文家的所有人都杀个片甲不留。而我,只恨宇文智及。 这时屋顶上曹苻和仇不度已经分出了胜负,仇不度不知道去了哪里,曹苻则落在了我的身侧。他看了看场中情势,十分严肃地低声对我道:“幼子何辜?公子若杀了这个孩子,和宇文智及有何分别?” 我脑子一震,自己平时最瞧不起宇文智及的为人,怎么事到临头自己也变成了他这样?我还以为自己面对仇人的时候居然能够如此清醒地保持理智,想不到其实当我对唐临手中的孩子生出杀意的时候,早已不再是我自己了。 我想了很久,手中紧握的剑慢慢松开,朝唐临道:“把他带走!” 唐临一愣,张文苏却在一旁会心地笑了笑,从唐临手中把孩子夺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朝后走去。 我很明显感到宇文智及松了一口气。没等他缓过神来,我就挺剑而上,一剑刺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朝后退去,并举剑来格。 我明知他的剑不堪一击,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反抗,仍然直直地切过去,果不其然,他手中只剩下一截剑柄,“哐”地一声,落在地上,我看到他持剑的右手虎口流出血来。 只一下,我就知道宇文智及的身手和宇文化及相去甚远。 我倒转剑锋,又朝宇文智及刺去,他“啊”地一声躲避不及,左肩已经被我刺中。 我能很明显感到身后的杀意,回头看了看,曹苻挡在我身后,再后面是剩下的黑衣杀手。 我冷冷地朝宇文智及笑了笑,飞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正要结果了他的性命,突然一柄剑朝我飞来,将我的剑打偏了几分,没有刺入宇文智及的胸口,却又插进了他的左臂。 宇文智及倒在地上叫唤着,有人接住了刚才朝我飞来的剑,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沉声道:“你不许杀他!” 我盯着宇文智及恨声道:“你也要来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杀!” 宇文化及缓缓道:“你想杀我,随便你,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正要回身,没留意宇文智及捡起地上的断剑猛地朝我刺来。 我放开他朝后退了几步,站定了,看着宇文智及手中举着断剑悬在空中,冷笑道:“你若能让安平和承平都活过来,让若修不要死,我就放了他。” 宇文化及道:“无论如何,他是我弟弟,我不允许你杀他!” 宇文智及挣扎着道:“大哥……大哥杀了他!” 宇文化及打量了他一眼,却不理会。 我听了宇文智及的话,心中更恨,飞剑而出,宇文化及还来不及阻止,我的剑就已经插入了宇文智及的胸口。 宇文化及冷冷地看着我,突然提剑朝我刺来,我划开几步,反身抽出插在宇文智及身上的剑,朝后跃出,冷冷地看着宇文化及。 宇文智及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扭动着,他胸口的血不停地涌出,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宇文化及痛心地看着宇文智及,走过去扶他。 我一步步朝他们走去,企图拦住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将剑一指,冷冷道:“别过来!” 我根本没听他的话,脚步未停,突然就感到一阵寒意朝脖颈之间而来,宇文化及的剑已经指向了我。 他透着一丝悲哀道:“你已经杀了他,还想怎样?” 我愣愣地盯住地上的宇文智及,道:“让开!” 宇文化及露出一抹悲哀的神色,缓缓道:“当年是我的错,你想报仇,先杀了我。” 说着倒转剑锋,将剑柄递到了我面前。 我一把夺过便要朝宇文化及刺去,却犹豫着没有下手,只道:“为什么?” 他道:“你曾问过我,为何要利用元胄?就是因为他的小女儿嫁入宇文府后,在府中作威作福,可他……偏偏对她十分钟爱,我不过想给他们个教训,没想到宇文智及怀恨于你,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我默然地将剑缓缓放下,要说错,当年我将那封信给宇文化及的时候,就已经错了,真正该死的人又怎会是他?该是我才对。 我环顾着四周,恍惚间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错……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我收起剑,又看到了若修替我绣的梅花,它环在我腰间,像是她的双臂。想不到最后,竟是我害死了你…… 宇文化及扛着宇文智及,将他扶回了内院,我呆呆地站在前院中,其他所有人都站在一旁看着我。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连自己是怎么走回醉鸿渐茶楼的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茶楼的大厅里特别吵,所有的消息都是关于宇文智及的。 传的最多的就是宇文智及的死,很多人都对他的死拍手称快,不过碍于宇文述仍然庞大的势力,表现得都非常矜持。 我则坐在茶室里和张文苏下棋,张文苏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公子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呢?” 我冷冷一笑,道:“等程先生的消息。” 第128章 天下将乱(一) 我自己的事在这虚虚实实的世界里不足为外人道,而我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疑惑也在渐乱的局势中慢慢明了。 在设想中,隋帝国的运转就像一个巨大的轮子,一寸寸轧着当世的百姓朝前行进着,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哪一个人有力量阻止这个巨轮,之前王薄在长白山的起义不过是螳臂当车,还没形成气候就被碾过,轧成了齑粉。我最初以为杨玄感的叛乱也会一样,之前在邙山之阴和王珪说起时,也是一样,杨玄感心中格局太小,根本不足成大事。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明显,杨玄感或许会失败,但叛乱却不会消停,直觉告诉我,隋帝国的末日即将到来了。 杨玄感的计划非常明确,他首先宣称统领水军的将军来护儿反叛,向临近州郡发送文书,响应前来的有万余人,杨玄感就凭着这一万余人的人马,开始了他的谋国之路。 因为杨玄感平时礼贤下士,也喜欢装模作样结交贤才,有一个人——李密,也预感到天下将乱,不辞辛劳从长安赶到杨玄感帐下,充当军师,为杨玄感出谋划策。 可惜他的建议杨玄感一条也没有听,因为据传来的消息,他自以为是的想法是占领洛阳,控制朝中官员家属,再传檄逼迫他们就范。 可是洛阳既然被称为东都,相当于一个小朝廷,杨广出征辽东之前,以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民部尚书樊子盖为主事,洛阳的守军虽弱,不足以应付杨玄感的兵力,但抵御一段时间也绰绰有余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杨玄感将兵力分为两路,分别从南北进发,很快杀到洛阳城下,在洛阳城东的上春门驻扎,准备攻城。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樊子盖派出的抵抗军队虽然节节败退,但至少拖延了杨玄感进逼洛阳的日程。这个时候,留守大兴城的代王杨侑也派出刑部尚书卫玄领七万大军援救洛阳了。 在朝廷军队的眼里,杨玄感区区的数万人根本不值一提,卫玄的援军从潼关赶到洛阳时,也抱着同样的心理。 杨玄感成大事不足,却有小聪明,他利用隋军的这一点,以诈败之计将卫玄的前军杀了个片甲不留。卫玄不得不暂避锋芒,驻军城外。 这样一来,洛阳城内外正好对杨玄感形成了夹击之势。杨玄感别无选择,只有尽快攻下洛阳才可立足,可樊子盖在城中据守,以微弱的兵力苦苦相持,加上叛军没有攻城的器械,洛阳城他们根本就攻不进去。 杨玄感在黎阳叛变的消息迟了一个月才送至辽东杨广面前,杨广一心要征服辽东,根本没有花心思在后方,如今后院起火,他不得不匆忙撤军,第二次东征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 远征辽东的军队虽然在与高句丽的对抗中没有取得胜利,但是兵力的骁勇却是不可小觑,大将军宇文述和屈突通各率援军南下,所有的军队都回撤,援军一到,杨玄感必败无疑。 右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领的援军首先赶来,杨玄感想凭借黄河之险,将屈突通阻挡在河北,不让其南渡,但他的计策没有能够实现,因为后方受到了来自城中力量的牵制。 屈突通的军队还是度过了黄河,杨玄感匆忙北撤,转而攻打长安,也就是大兴城。 洛阳城在杨玄感围城的时候已经是岌岌可危,城中居民有很多都逃走了,丁渔儿也关了茶楼,来到了大兴城。 在如此乱象之下,京城中的人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醉鸿渐的生意竟然变得更好了。 京城中生活着的人,很少知道民间疾苦,我也一样。 宇文智及的事情过去才没多久,又有一阵风声在坊间传扬开来。说是天子失德,当有德者代之。这个有德者,就是齐王杨暕。 说实话,自从元德太子杨昭去世后,杨广再也没有立过太子,如果按顺序来,将来继承大统的人应当是排在第二的杨暕。可是过了这么多年,杨昭的儿子都长大了,杨广也没有一点要让杨暕做继承人的意思。 上一次漳水之畔的谋划,杨暕的事情败露,虽然扯了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推脱,杨广也因为不久之前的丧子之痛没有过分与杨暕计较,但杨暕的野心,杨广一直都是有所察觉的。 这次恰逢杨玄感之乱来了这么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我知道这件事最后必然会传到杨广耳朵里。 我坐在茶楼的大厅中,听着周围的人议论时事,其实这个时候的言论还是自由的。人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说,但窃窃私语之声不绝。 杨广回师京城的时候,杨玄感的叛乱已经被平定了,我从前的上级杨义臣在大兴至洛阳的路上堵截杨玄感,他走投无路,让自己的弟弟杨积善杀了自己。 当然,这是官方流传的说法。实际上据来醉鸿渐喝茶的人讲,杨玄感被杀的时候血溅三尺,身上的剑伤足足有数十处。 除了杨玄感之外,他的几个弟弟都没能逃脱,都是伤痕累累地被官兵抓获了。我想了想,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知道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和仇不度有关。 关于“齐王代之”的流言杨广当然非常警惕,但并不完全相信。 燕王府的布置比齐王府要简朴得多,燕王杨倓还是个小孩子,端坐在书房写字。他很有元德太子的遗风,小小年纪就非常懂事,而且温和礼让,杨广和萧皇后最喜欢这个孙子。 他写得很认真,我看着他,竟不自觉地想起了八九岁时候的自己,想想我比他要幸运得多,至少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会有人想到要对我怎么样,更不会有人会利用我做什么。 我想了想,重重地移了一下脚步,踢倒了一个花盆。 房中的杨倓猛地惊了一下,随即却镇定了下来,不慌不忙地朝书房外走。身后传来府中护卫的脚步声,整齐有致,丝毫不乱。 我没等杨倓动手,就一脚将门踢开冲了进去。 杨倓的眼神有些慌乱,却仍定神道:“何人竟敢……” 他的话没说完,我就一刀砍了过去。 第129章 天下将乱(二) 杨倓一惊,侧身避过,先躲过了一刀。 我斜压刀刃,对着他的前胸又是一刀,这下他没有完全避开,我的刀将他的常服划破了一道口子,但是他并没有受伤。 他似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往书案后面躲,我正要冲上去,身后一道疾风扑来,我侧身躲过,不是别人,正是丁程。 我以黑巾蒙面,丁程并没有认出我来,只站在书房中冷冷地看着我。 我却不去看他,只是奇怪为什么丁程居然会来了燕王府做护卫,他一向是跟随杨广左右从不离身的。 杨倓见了我身后的丁程,用稚嫩的声音喝道:“丁将军,将他拿下!” 丁程点头道了声“是”,便拔剑在手,二话不说朝我刺来。 我也不相让,以刀为剑,和他在书房中打斗起来。现在的我,其实剑术在丁程之上,但是今天我必须得输给他。 丁程手底下的护卫都围在书房门口,他们见到刺客只有一个,都立在门外看着丁程。 我则开始想脱身之计。 受了老爹的影响,我使剑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把剑当刀用,换了真正的刀却总是将它当成是剑,可是我手上这把从齐王府弄来的刀比我平时用的剑要重多了。 所以没一会儿我就装作力气不支,手中的刀被丁程猛地一震,掉到了地上。 我转身跃过杨倓,将他猛地往丁程身上推去,自己则趁着空隙跳窗离开了书房。 身后自然有人来追,不过燕王府的地形我早就打探得十分清楚了,加上杜杀教给我的一点本事,在黑暗中东躲西藏,他们根本就没找到我。 等到燕王府的骚乱平静了很久之后,我才从暗处现身,离开了燕王府。 第二日,燕王被刺的消息就传遍了朝堂,杨广大发雷霆,命令丁程严查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相隔才一天,杨广就寻了个错处,将齐王府的所有护卫全都撤换成了杨广自己的心腹。 这样一来,君臣父子相猜疑的形势在杨暕身上重演了。我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杨勇,如今的杨暕和杨勇很像,不过他的人品比起杨勇来可差多了。 而我,则在杨倓被行刺没多久,亲自登门,拜访了这位被父皇猜忌的可怜皇子。 齐王府于我而言是不忍踏足的伤心地,若修就是在二进门的院子里死在杨暕的刀下。我站在屋檐上冷冷地注视着若修倒下的地方,明月将她的清影又一次定格在我的目光中,我微微失神,差点从屋檐上滑了下去。 一旁的杜杀扶住我悄声道:“兄长不可出神。” 我定住神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掠过了几重屋檐,来到了内院。 杜杀指着一间透出烛光的屋子道:“杨暕就在房中,兄长速去,有何异动我在此策应。” 我点头欲走,想了想回身道:“不要杀人。”齐王府和宇文府不同,这里的人十有八九是杨广的人,倘若出事,追查起来,很有可能查到青釭阁头上。 杜杀漠然地看着一队巡夜的护卫,会意地点了点头。 杨暕只穿了一件中衣斜倚在床边,和一个女的搂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非常开心地在那里嘻嘻哈哈。奇怪得很,宇文智及被杀,他应该提心吊胆才是,怎么竟然会一点都不忧虑,反而有心情打情骂俏? 我轻轻将半掩着的窗子又推开了一些,蹑手蹑脚地翻了进去。 我站在杨暕身边好一会儿,他们俩仍然在说白天府上的程先生看过杨暕的妻妾和儿子们,说杨暕将来富贵不可限量之类的话。 那女子本来是依偎在杨暕怀中,和他打闹之间不经意间偏了一下头,目光扫到了我。她最开始似乎没明白怎么回事,突然又偏头看了一眼,吓得魂不附体,直直地瞪着我,失口就叫了出来。 “啊”地一声尖锐的叫声将杨暕吓了一跳,他一脸嫌弃地将那女子推开,转头来找,一眼便看见了我,慌忙站起身来,连连后退,脚步不稳,将身后矮几上的一壶酒撞得撒了一地。 我没有动,只是一脸阴郁地盯着他。 他站定了朝那女子喝道:“叫什么叫?给我滚出去!” 等了一会儿,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怒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冷笑一声道:“我想去哪儿,齐王殿下管的着吗?” 杨暕瞪着我道:“你想干什么?” 我又冷笑道:“我想干什么,殿下恐怕也管不着吧。” 这下,他终于恼羞成怒,指着我道:“宇文智及是你杀的吧?本王堂堂皇子,你要是敢懂我动我,父皇绝不会放过你!” 我仰头一笑,道:“你以为你的父皇还会在乎你的生死?你觊觎皇位,多行不法,连皇孙都要加害,你觉得你的父皇会放过……” 杨暕打断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本王没有要害倓儿,父皇英明,定会查明真相的。” 我道:“真相已经查明,刺客虽然没有抓到,但凶器却出自你齐王府。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皇后替你求情,皇上早就杀了你了。” 杨暕道:“本王不信!” 我森然道:“我今日来不过是要告诉你,这只是开始。你收到的那张红笺的主人如今就在王府,想要杀你易如反掌,不过……我可不想你这么快就死了。” 杨暕怒道:“是你?!行刺倓儿的人是你!” 我道:“殿下聪明。” 杨暕道:“本王要上奏,拆穿你的……” 我冷笑道:“你去。你现在弹劾的人,恐怕不但不会受牵连,甚至还会被嘉奖。” 杨暕道:“为什么?” 我道:“哼,不与一个心怀不轨之图的人同流合污,不正应当嘉奖吗?” “你……” 我哈哈一阵狂笑,道:“后会有期。”说着退到身后的窗子前。 杨暕道:“你吧我齐王府当成什么?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哼!” 他的话音未落,杜杀从另一边的窗子里飞身而入,简短答道:“是。” 恰逢七夕,新书上架,望支持!初次写文的新人一个,写的不好还请多多包涵。 (本章完) 第130章 天下将乱(三) 这出大闹齐王府的戏,最终以杜杀把杨暕打昏了收场。齐王府闻知有人闯进来,乱作一团,实际上仇不度和七不杀山庄的人不在,我们很轻易就离开了王府。 宇文智及死了,杨暕如今在杨广面前彻底失了势,程不易还在齐王府搅弄风云,我才略微有些解气,打算回子异老人那里静静神。 洛阳城经过杨玄感的一番折腾,早已是一片狼藉。听说杨玄感曾令他的弟弟杨积善翻越邙山,对子异老人的住处,我竟生出隐隐的担忧来。 所幸无事。 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乐天派,不管发生什么事,遇到多大的麻烦,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可那日在齐王府,若修却绝然地死在我面前,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的方式,却找不到办法让若修再活过来。在如今日渐纷乱的人世间,我也曾为我们的将来考虑过,我并没有什么野心,只想找个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和若修白头到老就可以了。 我还来不及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若修却已经不在了。原来世事难料,不是什么事情我都能掌控得了的。 我的心又开始痛了。 “公子回来了?”一个声音问道。 我抬头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朝子闵点头道:“对。” 子闵反问道:“可还走么?” 我摇摇头道:“暂时可能不走了。” 子闵一笑,转身进了门。 初秋天气已渐渐转凉,我才走进茶室,子异老人就笑呵呵道:“小公子请坐。小公子走后不久,令尊便有书信到此,请小公子一观。” 老爹有信来?因为杨玄感叛乱,老爹奉命镇守弘化郡,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会担心他的安危,虽然明知我的担心可能只是杞人忧天,可我的确也经不起再有人出事。 我拆信仔细地看了看,老爹又重新提及了多年前我在岐州城外的雪地中摆出的那局棋。其实后来我知道这棋局我摆得简直乱七八糟,可老爹却似乎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说,天下将乱,你要做那下棋的人。 我仔细地品味这句话,隐约察觉到老爹潜藏的心思,他也想逐鹿天下吗?我想了想,也是时候了,以前不仅是他,萧老头和张文苏也说过,要等待。 大业九年,我已经二十四岁,时候也该到了。 子异老人见我沉思不语,也不多问,只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老朽明知小公子非池中之物,这小小的几间木屋,恐怕非小公子久留之地呀。” 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王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茶室门口,见我已经回来,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欣喜的表情,我不明所以,却不便多问,只淡淡地朝他点头示意,请他在榻上坐了。 我一边喝茶一边想着老爹的话,结交天下豪杰?面前的这位中年文士,算得上豪杰吗?大部分都是青釭阁中的人,我总以为他们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出于私心,我不愿让这样的人去沾惹世道的纷乱。 我还在凝思,王珪朝我拱手道:“杨玄感之败,公子怎么看待?”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我,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很熟悉,我在另一个人——张文苏的目光中也发现过,那天晚上在宇文智及府上,唐临手中挟持着宇文智及的幼子时,张文苏也是这样审视着我。 我突然感到一阵惶恐,明知此时已经不容许我再儿女情长。我正了正神,肃然道:“杨玄感之败,我曾与先生议论过,情理之中,实在不足为道。” 王珪道:“杨玄感未必一定会败。起事之初,他本已煽动人心,关中诸郡,皆有响应,倘若他先占涿郡,拒圣驾于关外,再以弘农杨氏为依托,西向长安,则京都危矣。东都兵弱,且当时杨玄感兵临城下时,投降的王公子弟众多,圣驾若不能及时回还,则杨玄感至少有七成胜算。再者,倘若他从黎阳轻兵急进,出其不意直取长安,再传檄天下,皇上远在辽东,等消息传到,天下早已易主。” 我想了想,他说得不错,要不是杨玄感选了下下策,现在局势如何只怕还未可知。 王珪等了片刻,突然问道:“公子思之,倘若公子居其位,当如何行事?” 我早知道他会问出这句话,略加思索便道:“倘若是我,则当早做打算。” 子异老人在一旁很认真地听着,我说完这句话,他轻叹一声道:“哦?愿闻其详。” 王珪也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我道:“最重要的自然还是民心。如今皇上举全国之力东征,民怨沸腾,当在皇室之中,另择明主,以此为举事之由;再广结贤才,于京城中为内应,发动弘农父老,分兵西进长安,另立明主,东都洛阳便可传檄而定。往东可游说窦建德,以涿郡为据点,阻援兵于关外。如此一来,杨……如今的天子大势已去,即便回还,恐怕也……对了,还可北连突厥,在出征辽东的军队回撤之时掣肘。” 王珪边听边点头,我说完了他立刻拱手道:“杨玄感若有公子的胸襟,只怕天下早已易主。公子胸怀天下,叔阶佩服。” 子异老人看了王珪一眼,摸着胡子呵呵笑道:“既然如此,小公子却为何要回到这儿来呢?” 王珪和子异老人对视了一眼,突然笑道:“郑先生眼力不差。” 我摇了摇头道:“岂不闻纸上谈兵之事乎?晚辈所处,不过此处方丈见余的茶室,所恃也不过一杯清茶,如此微薄之力,何以承得起天下?” 子闵进来给我倒了一杯茶,插话道:“公子过谦了,岂不闻‘天命有常,唯有德者居之’乎?公子仁德之名远播江东,又怎会承当不起呢?” 她如此说,看来应该是早就在一旁听着了。我讶异地打量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她一席话噎得对不出一句话来。 她见我看着她,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微微行了个礼便转身出了茶室。 子异老人看她走远,才哈哈笑道:“我这个小徒弟,说话一向口没遮拦,小公子莫怪。” (本章完) 第131章 联姻郑氏(一) 我摆手笑了笑道:“子闵姑娘的见识倒是与普通女子不同。” 子异老人笑道:“能得小公子赏识,是子闵的福分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子异老人的话,总觉得他的话里有别的意思,但具体是什么,却说不清道不明。 我在子异老人的住处又待了一两个月,冬日的寒意渐渐地重了,我一看见雪就忍不住想起若修,想起她倒在雪中的样子,想到这些,我的心就会痛。 有一天我站在刻着“试剑”两个字的小木碑前,呆呆地看着剑架上慢慢积雪的剑,随便抽出一把便在空地上乱舞起来,我用最初学到的一招一式比划,荀一教我的剑招全都使完了,我也没有觉得太累。 我想了想,又练了一遍。 越是简单的东西,似乎越能够镇定心神,若修的影子在我面前飘来飘去,我闭上眼不辨东西南北地一次次出剑,挑、抹、劈、刺……我想要抓住若修,却抓不住,想要不去想,也根本做不到。 就在这时,“哐”地一声,有人横剑架住了我劈下去的剑招,我从迷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定睛仔细一看,却是子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 我收住剑勉强笑了一下道:“子闵姑娘,刀剑无眼,非同儿戏,还请不要胡闹。” 子闵一脸不乐意地说道:“公子的剑招平常,子闵在一旁看了一遍也就会了。一时便想试一试,还请公子勿怪。” 我其实并没有心情与她说笑,但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也不想搅了她的兴致,便解释道:“在下心绪烦闷,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子闵微微笑了笑道:“公子言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子闵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了她,现在年岁渐长,她的身上也渐渐多了什么东西,没有从前那么平易近人,倒有了几分贵族的架子。 其实这也正常,她出身荥阳郑氏,名门望族之后,连皇子王孙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般人?我因此对她生出几分生疏感。 见她站着不走,雪花也落了她一身,便拱手道:“子闵姑娘,雪中寒冷,还请姑娘移步室内,免得着凉。” 子闵掩口笑道:“公子不担心自己在雪中伫立良久会受寒,却关心旁人是否着凉,岂不呆乎?” 我听她这样说,心中猛地一痛,又想起了若修,我们相识之后,她也常常说我呆。我漠然地看着纷纷飘落的雪花,突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在别人面前哭,以前我是绝对不会的。可是自从母上大人过世,我就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许多。后来若修死了,我也什么都无所谓了,也不再在乎这些事了。 若修的身影又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她时她也看着我,我冲她笑,她也冲我一笑,可当我想要留住她时,她却突然消失了。 我向前扑倒在雪地上,很久都站不起身来。 子闵一直站在我身边,奇怪的是,她既不来劝我,也不来扶我,只仿佛定住了一般愣愣地看着我。 我的手在雪地里印出两道很深的掌印。等了很久,我盯着从雪中抽出的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想到这双手最后一次抱着若修的样子,她平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体温一点点流逝,最后和这雪仿佛融为了一体。 我突然失声痛哭起来,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抽搐着回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子异老人和王珪担忧的神色,其实他们不该担忧的。 在这一刻,漫天飞雪里,我知道自己终于接受了若修的死——不管我等多久,哪怕等上一辈子,她也不可能再出现在房门口,和我一起守岁了。 王珪把我从雪地里扶起来,好言劝道:“公子,逝者已矣,公子还须保重自己啊。” 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安慰我的作用,反倒让我又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若修最后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保重自己。 我一向是很听若修的话的啊。 我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实在太过失态,掩面擦干了泪痕,转身对三人施礼道:“建成……失态了。” 子异老人一脸慈祥地看着我道:“小公子,伤心还须有度,否则逝者难安呐。” 我朝王珪轻轻笑了一下,推开他扶住我的手,拱手道:“晚辈受教了。” 茶室周围的帘子早就放下,我走到帘子外,正好看到子闵将地上的剑捡起来,她很小心地将剑归入鞘中,又站在雪地里,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出了很久的神,末了才摇了摇头,转身朝屋里走,一抬头却与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虽然隔得很远,簌簌下落的雪花也挡住了视线,我还是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含着泪,与我目光对视时明显慌乱地将视线移开了。 原来大千世界,有烦恼郁闷的人其实不止我一个。 他们提醒了我才知道,原来明日便是除夕,难怪……原来若修离开我已经整整一年了,我连她的坟前都不敢去,根本不承认她和我们的孩子竟会被埋在三尺黄土之下。 可我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说得都对,我如果不好好活着,如何对得起若修临终前的嘱托?她在人世间最后的依恋只剩了我,也明知她如果离开我不可能好好活着,可是她没有选择,只能将她的牵挂托付给我自己,尽管她知道我是最不可以托付的人。 我怎么能让她失望?不,我不能。 她的坟前是被积雪覆盖着的一片衰草,和母上大人挨着。 我错过了除夕,在三日后回到了京城,茅屋中一切依旧,若修从前经常来给我送饭,有时候舍不得我,就赖着不走。 我坐在屋中,外面的风声还是不歇,我假装他们——母上大人、若修、安平和承平都在我身边陪着我。 我和若修的夫妻情分,只有短短的不到六年,可我却觉得,就凭着相识相知的桩桩件件,我也可以在回忆中度过这一生。 事实告诉我,我的想法实在是有些幼稚了。 我可以在想象中陪着若修一起老去,可世人不容许。 (本章完) 第132章 联姻郑氏(二) 我回到唐国公府没多久,老爹就有信到,让我乔装到他所镇守的弘化郡,有事情和我商议,因为心中并没有写明是什么事,我怕老爹在弘化郡遇到了什么麻烦——老爹领兵在外,却广交天下豪杰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传到了杨广的耳朵里,他对老爹这个一向循规蹈矩的表兄也起了疑心。 按照大隋律例,所有在外为官的人,都不允许带年满十五岁的儿子赴任。虽然老爹只是暂时镇守弘化,这条律令并不适用,但老爹已经惹了杨广的猜疑,我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去找他,只好先找丁渔儿给我化了一下妆。 这一次,她把我化成了一个难民。 我出了京师一路向北,很快就来到了老爹的治所。 以我现在这副衣不蔽体的模样,自然是被人挡在了外面,我却从治所往来的人群中认出了老爹身边的小厮许世绪,和在唐国公府不一样,他如今全副甲胄,显得神采奕奕。 我故意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发现我回过头来。 许世绪走到我面前有些不耐烦地道:“小叫花子……”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轻声打断道:“许世绪,是我!” 许世绪听了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正准备上前来扶我,我以目示意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便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腿道:“求您大发慈悲,赏我口饭吃也行啊!” 许世绪明白了我的意思,高声叫道:“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就跟我进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被他领到了老爹面前。他又很机敏地朝老爹示意了一下,就走出去带上了门。 老爹上下打量了很久,才笑道:“建成,你弄成这样,连为父也差点认不出你来。” 我拱手回道:“父亲,您的行踪如何会传到杨广那里?想必是此处有……” 老爹摆手打断道:“这些事情,倒不足为虑。为父找你前来,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我问道:“何事?” 老爹从一旁的书案旁抽出一封信道:“你与紫金光禄大夫郑继伯可相识?” 老爹这明显就是明知故问,我在外结交何人,做过什么事,从来都不对他隐瞒,连我杀宇文智及闹齐王府的事都对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他早就知道我在洛阳城外的奇遇了。 我点头道:“父亲这是明知故问了,我之前同父亲说起过的。” 老爹摸了摸胡子,正色道:“你先看看这封信。” 我展开信,还没看完就将信扔回了老爹手里——郑继伯为女儿择婿,千挑万选之后最终看中了唐国公府的大公子,愿意以女儿妻之…… 我几乎是没有思考就回绝道:“父亲,请恕建成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老爹对我的反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我知道他是了解这个儿子的,应当早就猜到了我对此事的态度,他本不必过问,可他却不惜让我冒险前来,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在老爹心里,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然地看着那封信沉思,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我吗?还是觉得无论他以何种方式哪怕仅仅是提出让我考虑一下于我而言都太过残忍? 厅中寂静无声,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叹息,我抬起头绝望地看着老爹。 四目相对,我发现老爹的目光虽然坚定如常,看向我的眼神里却满是担忧和悲伤。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我从前根本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也经历了丧妻之痛,也遭逢剧变,儿媳殒命,一双孙儿惨死……他还要在伤痛之中照拂同样满是伤痕的儿子,担心儿子万念俱灰,怕他也一死了之,容忍儿子的消沉堕落,胡作非为。 如今,他仍然承受着我的痛苦,只是比我隐忍得多,从不曾在人前有所表露。 他将我找来,给我看了这封信,我知道是有求于我,可他顾虑我的情绪,不想再给我任何压力,所以只是默然以对。 在我生不如死的这几年里,他从来没有以一个父亲的威严强迫我做任何事。不只是这几年,而是从我来到这里,他就一直如此。 我一向自诩孝顺,可事到临头,满脑子想到的,却只有自己。 我想了很久,缓缓开口道:“父亲……建成愿听父亲一言。” 老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道:“为父知道你不愿意,因此不强求于你。只是……为父曾为荥阳太守,在任上与郑氏一族颇有往来,知道他们一向自恃身份,不轻易与一般人联姻。” 我点了点头,听老爹继续说下去。 “荥阳郑氏势力庞大,若与之联姻,洛阳以东的门户便可为我们利用,建成,你可知道?” 我又点了点头。 老爹接着道:“郑继伯主动提出此事,为父若推辞,得罪的,恐怕非止郑氏一族。到时候五姓七家之户,人人都会说我李渊沽名钓誉,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我知道,如果不是陷入了两难之境,老爹不会轻易让我为难,他其实并不怕得罪那些人,只是乱世中的敌人,还是越少越好的。 “为父为你考虑,郑继伯的女儿与你,也算得上是……”老爹最后的话没有说出口,只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低头喃喃道:“若修怎么办呢?” 老爹没有听清我的话,问道:“什么?” 我正了正神道:“没什么。父亲,既然您觉得可行,那就答应了他吧。” 老爹诧异地看着我道:“建成,你可想清楚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是。” 其实我知道无论如何,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再娶别的女人,我无所谓,可这关乎另一个人的一生。 当我看到老爹给我的信时,其实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封信在老爹这里放了已经有两三个月,那时候我还在洛阳城外,和郑继伯的女儿——郑观音——也就是子闵,待在一起。 那时候她一定已经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我了。 而我却不知情。 她对我并没有恶感,时常还找我搭讪,至少嫁给我在她看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我突然明白了王珪说的那句话——郑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人——是什么意思。 子异老人话里有话我也恍然大悟了。 (本章完) 第133章 联姻郑氏(三) 我答应了老爹,他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里十分欣慰,仿佛还有一点感激。他给郑继伯写了回信,答应了这门亲事,过了没多久,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和郑继伯的女儿郑观音成亲了。 第一个跑来安慰我的人,是三娘。她是明知道自己的大哥不愿意另娶妻室的。 大业十年,唐国公府的春天一如往常,我坐在存墨堂中,呆呆地望着窗外结了花骨朵儿的海棠花,忍不住开始想象这些花儿开了之后会是怎样,若修的笑靥又浮现在我的面前。 三娘就在海棠树旁伸出头来,看我出了一会儿神,强打着精神问道:“大哥,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和我汇聚到一处,她明知故问,我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消极,便答道:“在想一个月之后会如何。” 我与郑观音的婚期已定,就在一个月之后。 三娘听我这样说忍不住轻声道:“大哥,你怎么会就答应了呢?” 我看着她道:“大概是因为父亲希望我如此。” 三娘道:“那你不为自己想想?” 我苦笑了一声,道:“从前就是为自己想得太多,为她……为她想得太少了。如今父亲逐渐年老,我不能光为自己考虑。” 三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也好。可是大哥,你如此将就,万一日后得罪了郑家的那位姑娘,会不会……” 我想到在子异老人那里子闵对我的态度,她也明知我思念亡妻。我摇摇头道:“想必不会吧,她自己是愿意嫁给我的。” 三娘怔了怔反问道:“大哥如何知道?”她大概以为我十分自恋。 可是我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子闵此前在我面前的所有表现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她在我最初去疗伤的时候对我百般照顾,又在我最伤心的时候立在一边陪着我,我甚至意识到那日雪地里她回眸一瞥时眼中的泪都是为我而流的。 婚期将近,郑家派人捎信来,说新娘生性不喜欢热闹,一切礼仪从简,而且对于前来道贺的亲朋一概谢绝。 这样一来,所有想通过唐国公府和郑氏的联姻献殷勤的人都碰了一鼻子灰。而我则图了个清净,等着把新娘娶进门就可以了。 事情没有经过任何波折,只是与我第一次成亲时的气氛已经大不相同。那时候人人都很开心,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情在那儿郁闷,现在却是人人心里都揣着事,生怕惹我不高兴,只有我自己,心下反倒十分平静。 新婚当日,竟没有鼓乐之声,这在一般人看来也不会太奇怪。在他们眼里,这些自己高攀不上的世家大族行事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人们根本就不敢随便议论。 而我很久之后才知道,婚礼如此冷冷清清,其实全是因为子闵的坚持。 若修去世之后,我很少再去从前的房间,三娘替我收拾了一间更靠近存墨堂的屋子用来做我的卧房。 我将郑观音接到府中后,就躲到了存墨堂里,这个时候,我是觉得自己和若修待在一起的。 我强行安慰自己,身为夫君,我没有背叛她。可是身为家中长子,我却不能仅仅只为自己而活,唐国公府上上下下,在老爹外任的时候,我成了唯一的支柱。 长嫂如母,子闵则暂时在形式上,做了唐国公府的女主人。 这一次我滴酒未沾,在存墨堂待到了第二天清晨,三娘一大早就来找我,陪我在存墨堂又待了一会儿。 “大哥,新婚之夜不入洞房,你觉得那郑家的姑娘会怎么想?”三娘问道。 我想了想,出嫁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如此冷落,仿佛太残忍了。 我道:“我回房看看。” 新房只在门上贴了两个“囍”字略加表示,我推门而入,子闵正在妆台前梳妆,伺候她的是陪嫁而来的侍女惜墨。 子闵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而继续让惜墨帮她梳理头发,惜墨也看了我一眼,有点嫌恶地收回了目光。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立了好一会儿,还是转身退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关上门的时候仿佛听到门内传来一声轻笑。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新婚之夜连洞房都不进,子闵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这样尴尬的局面维持了好几天,我想了想,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如果传扬出去,唐国公府丢人是小事,于子闵的名声更是有损,我虽然并不把她当作妻子,可好歹相识了近十年,无论如何总不至于让她受如此委屈。 这天我从朦胧的梦中慢慢清醒过来——其实根本不愿意醒,因为梦里有若修,睁开眼睛她就消失了,打算去找子闵,刚打开书房的门,就见子闵站在门口举着手正要敲门。 见我开了门,有些慌乱地朝后退了两步。 她正了正神说道:“公子既然不愿意,为何要答应?” 她的话问得突兀,我一时不知该怎么作答,只好如实答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父亲希望我答应。” 子闵黯然了片刻,接话道:“因此你就答应了?” 我道:“是。” 子闵又道:“如此草率便误了子闵终生,以子闵对公子的了解,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我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她道:“子闵姑娘,在下之所以答应,还因为姑娘愿意。” 子闵听了我的话,脸“刷”地一下红了,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子知道?” 我避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道:“知道。在下心如死灰,其实不愿娶妻,但在下与姑娘相识日久,姑娘的心愿,在下愿意成全。” 这样说来,于子闵而言,我实在是个渣男。 子闵却并不生气,只道:“公子何妨如在邙山一般,与子闵做个朋友?”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如果撇开夫妻这样尴尬的身份,在邙山的时候,子闵的确算得上是一个良友,那就把唐国公府当作是邙山吧。 她见我答应了,伸出三个指头道:“约法三章?” 我笑了笑道:“你说。” (本章完) 第134章 柴绍归来(一) 子闵想都没想便道:“第一,公子与子闵,在名分上既是夫妻,如此……”她指了指存墨堂,又指了指她自己,接着道,“恐怕不合礼数。” 我道:“子闵姑娘,这个在下明白。” 她指着我道:“这便是第二了。公子与子闵,既是朋友,如此称呼,实在太过生分,自今而后,我也同他们一样,称公子一声大哥,公子亦可直呼子闵之名,‘姑娘’就不必了,如何?” 我点头道:“好。” 她的目光四处转了转道:“这第三,子闵还未想到,等想到时再说,公子……大哥可否先答应了我?” 我想了想,点头道:“好。” 她见我都答应了,突然松了一口气道:“大哥,府中有客人来访,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我道:“怎么没人通禀一声?” 子闵笑道:“三娘来过,见大哥还在睡着,便没有打搅。” 我就要往外走,子闵拉住我的衣袖道:“大哥如此模样便去会客,似乎不好。” 我自嘲地笑了笑,便回卧房去换装。几天没有踏进卧房,再进去的时候已经被装点一新,圆桌后一道屏风将里外隔开,屏风上画着几株海棠……我看到海棠花,心中猛然一痛。 子闵见我神色有异,问道:“大哥不喜欢这扇屏风?我让人换一面……” 我摆手道:“不必了,我很喜欢。” 我和子闵一同出到前厅,见到来人之后既惊又喜,被困突厥多时的柴绍居然从关外回来了! 他正要拱手,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便道:“柴兄总算回来了,你让三娘等得好苦!” 几年不见,柴绍俊朗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听我提到三娘,眼眶微红,却正色道:“建成,你……”他说着瞥了一眼站在我身侧的子闵,改口道:“我此次回来,就是为了给三娘一个……一个交代。” 我想了想,牵过子闵的手对柴绍道:“这位便是我的新婚夫人,光禄大夫的爱女郑观音,小字子闵。子闵,他便是柴绍。” 子闵朝柴绍施了一礼,道:“柴公子侠义之名,子闵早有耳闻,今日有幸得见。”她的话说得十分得体而又生疏。 柴绍也意识到了,拱手还礼道:“少夫人过誉了。” 我道:“柴兄归来,不如去醉鸿渐一叙如何?” 柴绍迟疑了半天不点头也不摇头,我突然一笑,道:“我先去茶楼等你如何?” 柴绍点头道:“我随后就来。” 我把子闵送回房便要出去,她拦在我面前道:“大哥,可否带子闵去?” 我迟疑了片刻,道:“可以。” 她转入屏风后,没一会儿就换了一身男装,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比起三娘,她又要俊秀得多。 醉鸿渐茶楼仍然熙熙攘攘,我带着子闵上了三楼,才走进去,唐临便绕到我身后将子闵拦在了外面。 子闵笑着拱手道:“这位少侠,身手不错。”换了男装的她,完全没有小女儿家的情态,带着一副江湖中人的习气。 唐临听她这样说,冷冷道:“这位公子是瞧不起在下吗?不如比划比划。”说着就要把子闵往外推。 我却知道子闵虽然话说得漫不经心,其实不过是个花架子,只好转身对唐临道:“让她进来吧,都是朋友。” 张文苏在里面笑道:“这位姑……公子想必就是子闵吧?请坐。” 我知道子闵来了免不了一番客套寒暄,其实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带她来,只觉得她的性格和这里的人大概会投缘。 果不其然,才互相厮认过没多久,就已经不那么生分了。 丁渔儿端着一壶茶进来,见了我便道:“公子带朋友来,我也该认识认识。”她说着便给子闵倒了一杯茶。 不知道为什么,连最开始对她十分不客气的唐临,后来居然对她一点恶意也没有了。 我们茶过三巡,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又响起敲门声,柴绍带着三娘走了进来。三娘也是一身男装,看到子闵愣了半天,才坐到了我对面。 柴绍以前和这里的人并不相识,但他被困在突厥牙帐的时候,我曾让好几个人去找过他,与他都有过接触,柴绍一向好义,喜欢结交人,不但和荀一冯立做了朋友,连唐临也与他有了交情,只是突厥牙帐,只身出入容易,可柴绍被严加看管,却不容易走脱,因此虽然多次尝试,却没有一次成功。 他最后是如何逃出来的连我也不清楚。 张文苏见了柴绍哈哈大笑道:“文苏听说柴公子被突厥人看上,要将突厥的一位公主嫁与柴公子,可是真的?”说着不住地看向三娘。 我见三娘瞪了张文苏一眼,扭过头去只看着柴绍。 柴绍被张文苏这样一打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突厥人欺人太甚,那个始毕可汗更是无礼……” 丁渔儿笑着打断道:“不知柴小弟是怎么逃出来的?” 柴绍笑着看向三娘道:“还记得我们曾结交的胡商何潘仁么?” 三娘道:“是何兄?” 柴绍环顾众人道:“多亏了何兄,他贩丝到突厥人那里,将我藏在货物中,又打通了关节,才将我救了出来。” 我笑道:“雕虫小技,我们早该想到的。” 子闵却朝我摆手道:“理虽如此,可真要做起来,恐怕非这位何兄不可,大哥你是不行的。” 我一愣,柴绍却已经拍手笑道:“说得不错,还是这位……这位小兄弟有见识。” 丁渔儿也道:“张先生也曾想到过此计,不过事到临头还是被人识破了。” 这次醉鸿渐小聚,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临告辞的时候,大家都十分尽兴,我发现或许这样还稍微好一点,以前自己一个人发闷,一眼望去看不见前面的路,和这些人待在一起,至少前面还有一点希望在,虽然这希望具体是什么,我一时还说不上来。 柴绍这次没有跟我们一起走,他在醉鸿渐楼下就推说有事先走了。 回唐国公府的路上,就剩下我、三娘和子闵三个人。 我见三娘满腹心事,在茶楼里人太多不方便问,现在问却无妨了,便问道:“柴兄回来,你应当高兴才是,怎么反倒……” (本章完) 第135章 柴绍归来(二) 三娘一向豪爽,可我的话还没问完,她竟忍不住哭了出来。 子闵绕到三娘身边,握着她的手对我道:“子闵以为,三娘也该嫁人了,大哥以为呢?” 我听了才意识到三娘等柴绍已经等了好几年了,柴绍从前不提起,后来又被困在突厥,直到现在。 三娘被子闵一语道破心思,更加伤心。我却从来不怀疑柴绍的人品,只笑着道:“既是如此,大哥替你去问问他如何?”说着便要往回走。 三娘一把拉住我道:“不许去!” 子闵也帮着她道:“大哥,他若有心,又何用大哥去说?” 我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不知为什么,我听着子闵的话,在薄暮中竟察觉到一丝哀怨。 这件事情的确用不着我来说,因为没过多久我就知道柴绍亲自去找过老爹,请求他把三娘嫁给他。 他们很快就择定了大礼的日子,所有的事情几乎全都是子闵一个人在操持,这样的事情我虽然经历过两次,可第一次我被蒙在鼓里,对所有的事情都不闻不问,第二次,则草草了事,根本没有正式的婚礼。 三娘和柴绍的婚事就不一样了,唐国公府和柴府都喜气洋洋,子闵在认真张罗的时候,我忍不住要去帮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忙一些,这样面对似曾相识的场景时,才不至于有时间去追忆从前。 三娘出阁的前一晚来找我,我正在存墨堂看书。 她见我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案后,像小时候那样走到我身前一把抽掉了我手中的书笑道:“大哥!” 我也笑着感叹道:“前些日子还一脸郁闷,如今心情好了?子闵说得果然不差,看来女孩子的心事还是女孩子比较懂些。” 三娘似乎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大哥,你还住在书房里吗?” 我点了点头道:“偶尔过去那边。” 三娘撇了撇嘴道:“我觉得子闵……与大哥也很相配。” 我愣了半晌,最开始子闵嫁入府中时,对她敌意最深的人就是三娘,如今第一个在我面前说她好的人,竟也是三娘。可能是因为那日她正好说中了三娘的心思,才赢得了三娘的好感吧。 我笑着想要岔开话题,便问道:“这么晚了来找大哥,有事?” 三娘道:“嗯,就是子闵的事。” 我闭上眼睛摇头道:“三娘,大哥如今就很好。” 三娘却推了推我道:“大哥或许可以试着接纳她。” 我看着三娘一脸幸福的样子,在心里原谅了她的无礼,若修尸骨未寒,她却来劝我移情他人?大概幸福的人总希望别人也幸福,所以很多时候就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以为这样便是对别人好了。 可我的心里只有若修,又怎么会容得下另一个人?我失神地笑了笑,若修的身影又出现在我面前。 三娘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站在我身侧,我缓缓道:“我与她有约在先,只做朋友,别无其他。” 三娘幽幽道:“大哥方才说,女孩子的心思还是女孩子懂些?我看子闵对大哥的心思,并非只把大哥视作朋友,大哥可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郑继伯之所以向老爹提出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还是子闵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笑道:“三娘,一切随缘吧。正如你与柴兄,兜兜转转,如今还是修成正果,至于大哥,你就不必多费心了。” 三娘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了我渐渐消沉下去的心情,再也开不了口。 她和柴绍的婚期,来的人很多,有一大半我倒并不认得。交谈之中才知道,原来柴绍结交的天下英豪实在是多得数不过来,算上他和三娘在突厥时的各种遭遇,柴绍府中都差点没有地方落脚。 如此盛会,我本来以为自己一个不喝酒的人,肯定不会受欢迎,没想到情况却并非如此,仿佛大家都知道我不喝酒一样,没有一个人劝我喝。 三娘也出嫁了,我虽然为三娘高兴,但心情却并不怎么好,总觉得唐国公府里少了什么。 子闵来找我,说我的两个弟弟又在后院打斗起来,旁人根本不敢劝。不用说,我就知道是李世民和李元吉,唐国公府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们已经消停了好一阵,可能其实并没有消停,只是三娘在的时候,不让人把这些告诉我罢了。 我随子闵来到后院,他们果然正你来我往地比划,李世民持剑在手,李元吉手中则是一杆长枪,二人似乎正斗到兴头上,一时没有分出胜负。 旁人见我和子闵来了,纷纷让开,李玄霸走到我跟前道:“大哥,世民无礼,欺负幼弟。” 我知道李玄霸一向不喜欢这个比他大不了一岁的哥哥,只笑了笑,李智云却不知什么时候也绕到我身前,看了李玄霸一眼摆手笑道:“元吉虽小,二哥也未必就胜得了他。” 李玄霸和李智云站在一处,我又想到了若修,他们俩身体不好,若修对他们格外留心,常常为他们看诊,若修遇害,他们和我一样伤心,李玄霸甚至还病了好久,直到现在身体也还没完全复原。 我出了一会儿神,身后有人道:“大公子不出面阻止吗?” 回头看时,是万夫人。 我笑了笑道:“小孩子胡闹,由他们去吧,玩累了也就消停了。” 子闵在一旁笑道:“大哥以为谁会胜呢?” 我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谁赢,反正都差不多,但子闵的话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场中情势,李世民的剑收发有度,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反观李元吉,他虽然也举着长枪左突右击,但他年少,枪又太长,根本不是他能驾驭得了的。 我笑道:“元吉不行。” 子闵道:“世民与你比呢?” 我一惊,她的话触动了我已经很久没放在心上的事,我与李世民比起来,谁更胜一筹呢? 至少目前看来,肯定是我,毕竟比他年长十岁,可他渐渐长大了,日后又会如何? 子闵见我不答,笑道:“大哥又呆了。” 我赶紧回过神,再看时李元吉的枪已经被李世民打落在地,李元吉自己则倒在地上捂着右手“嗷嗷”地叫。 (本章完) 第136章 十年之约(一) 唐国公府的琐事无外乎这些,我从来不放在心上,子闵却觉得有趣的很,她在邙山和子异老人住在一起,平时难得有外人到访,如今在唐国公府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人,我以为她会不适应,结果我错了。我发现她不管是在哪种情况下,都能够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还能够自得其乐。 存墨堂是子闵的禁地,我虽然从来没有说过,她却很清楚我不喜欢她到存墨堂去。 初秋天气,存墨堂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以前若修每天都要来整理,后来是三娘,可三娘出嫁了,存墨堂变成了杂货铺,我从前还教训过李智云,说他把书房搞得乱七八糟也不收拾,现在轮到自己,才发现其实我和他没什么分别。 我看着存墨堂的书案上到处乱放的书,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若修,如果她在天有灵,偶尔来看看我,看到存墨堂如此不堪的景象,会不会生我的气? 我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动手收拾起来。 时值初秋,天气很好,我将书案上的书一卷卷清理好往书架上放,发现方便拿书的地方都已经被放满了,转过一个书架,走到里面,一下就瞟见了几卷书,是《孙武子十三篇》,我环顾存墨堂,突然记起了一桩陈年往事。 我才发现张文苏已经很久不到唐国公府了。自从他把杜杀勾引走了之后,就整天在茶楼醉生梦死,连琴也很少抚了。 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茶楼,接着整理书籍,抬头看见子闵,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走了进来。 我皱了皱眉头道:“子闵,你先出去。” 子闵站在门口不走,笑道:“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不必。”我很少对她这么严肃。 子闵轻轻地“唉”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张文苏来得很快,我还来不及将所有的书都搬回书架,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存墨堂门口。 他神采奕奕,手中一支玉箫转来转去,见我还在忙活,朗声道:“公子,文苏来了。”说着走了进来,将我刚才写给他的信展开,铺在才收拾出来的书案上。 我停下手中的活,整了整衣衫,朝张文苏施了一礼,道:“不知张先生可还记得曾在存墨堂与建成的谈话?” 张文苏拱手笑道:“公子还能记得,文苏自然不会忘。” 我正色道:“十年前,我曾与张先生相约,天下若乱,建成愿请张先生相谋。如今十载已过,先生的心胸是否与当年一样?” 张文苏哈哈笑道:“文苏却担心公子不复当年之志了。” 我也笑道:“时也势也,大丈夫当因时而动,张先生以为呢?” 其实张文苏说得没错,我自从娶了若修之后,的确没有什么图谋天下的野心,可现在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我另娶他人,目的是为老爹在洛阳城东构筑一道屏障,既然已经拿余生来做赌注,我当然不希望输,输了自己无所谓,连累子闵就太对不起子异老人了。 张文苏一脸兴奋地道:“既然如此,文苏自然相随,不过青釭阁中,并非人人都如文苏所想。” 我道:“我知道。曹老板和丁老板,他们二人一向不问天下事,荀一和唐临,可以信任,冯立和徐师谟远在涿郡,暂时不做考虑。” 张文苏道:“公子忘了一个人。” 我想了想,问道:“谁?” 张文苏疑惑地看着我道:“随侍皇上身边的丁程。” 我摆了摆手道:“他也暂时不做考虑。我请张先生来,想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张文苏戏谑地一笑,道:“那就要看令尊的意思了。” 我道:“此话怎讲?” 张文苏道:“若公子方才所言是令尊授意,那就依令尊之言,若是公子自己……”他摇了摇头,“想必不是公子自己地意思。” 我苦笑一声,道:“张先生如何知道?” 张文苏指了指门外道:“若是公子自己的意思,这位子闵姑娘虽然出身荥阳郑氏,只怕也入不了公子的眼。”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头道:“非是子闵入不了我的眼,是我高攀不上。” 张文苏道:“既非公子本心,定是令尊的意思了。” 我笑了笑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先生。张先生,建成该做什么?” 张文苏想都没想便道:“公子想一想,杨玄感和杨暕有所图谋之时,都有何打算?” 我脑子一震,又想到了若修,他们都用若修来威胁我,让我交出突厥王族的族徽……等等。 我恍然道:“是突厥?” 张文苏捋着胡子道:“不错,正是突厥。令尊如今兼知关右诸军事,又广交天下英豪,皇上已经对令尊起疑,令尊今在弘化不得施展,公子在外,正好为令尊筹谋。而且突厥之事,正好与青釭阁有渊源,公子可善加利用。” 我道:“第一步,便是找到青釭阁的宝藏了?” 张文苏道:“是。” 想要找到青釭阁的宝藏,是绕不过曹苻的,如今还要加上丁渔儿,这两个人高深莫测,而且态度不明,我根本不知道概真怎么开口。 张文苏见我抽搐不定,笑道:“公子担心曹老板?文苏在来此之前,已经同曹苻说过了,他早知此事。”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张先生请先回去,明日我便去醉鸿渐找先生。” 张文苏点头道:“明日公子若来得早,说不定还可以听到茶楼的琴声呢。”他说着起身告辞,出去的时候我发现他走路都比平时认真了不少。 等我把存墨堂收拾好,已经到了掌灯时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存墨堂。 卧房里子闵并没有睡,她斜倚在一张软榻上翻书,我进去的时候她的侍女惜墨正给她递去一杯茶。 惜墨对我的敌意还是丝毫未减,只淡淡地屈膝施了个礼,便出去了。 子闵见我到了,放下书,从榻上起身走到我面前道:“大哥怎么过来了?” 我道:“子闵,有件事,我要与你商量。” 子闵见我说的庄重,点头道:“大哥,请讲。” (本章完) 第137章 十年之约(二) 我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天命有常,唯有德者居之’,我想……” 子闵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打断道:“大哥想做那个有德者?” 我悻悻地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异想天开了?” 子闵的眼睛里不知为什么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她悠悠地轻笑道:“师父说,大哥不是常人,受命于天,理当做那有德之人。” 我一愣,想起智越禅师曾对我说过,子异老人为我推算过命格,只是当时我的满腹心思都在若修身上,一心盼着她能活过来,根本就不想听于我而言不着边际的话。 如今听到子闵这样说,我突然多了几分野心,想了想道:“我最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子闵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我又想了想,道:“好。”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她。 第二日醉鸿渐茶楼里果然响起了久违的琴声,子闵听了片刻就拍手笑道:“如此雅韵,此间抚琴的必定是位高人了!” 我带她上了二楼琴室见了张文苏,等他一曲抚罢,子闵拱手道:“先生此曲,缠绵低徊,可是思念远人?” 张文苏不羁的脸上居然微微泛红,搪塞道:“随意抚弄之作,叫公子见笑了。” 我只觉得哪里不对,张文苏的表情变化明显告诉我子闵说得半点都不差,可是杜杀就在三楼茶室中,张文苏思念的远人又是谁呢? 我打量了他片刻,也不再追究了,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可能洒脱如张文苏,亦不能免俗吧。 张文苏起身走到一旁的几案前转动其上的茶杯,琴案向后移开,便露出了一截楼梯。 醉鸿渐重建后,这是我第一次想到要再下去看看,目的当然是为了找到青釭阁中藏着的突厥王族族徽。 子闵见了这样的设计,笑道:“但凡茶楼酒肆,必定暗藏玄机,这话看来一点也不假。” 张文苏和我对视一眼,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子闵,我则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三人沿着楼梯走了很久,才终于到了一块平地,子闵环顾四周,惊讶地叫道:“这里经常有人来吗?” 我和张文苏同时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子闵,我先开口道:“何出此言?” 子闵道:“有一股香味,还未散去。” 张文苏使劲嗅了嗅,摇头道:“闻不出来,闵公子的……”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剑影突然朝子闵刺来。 我来不及反应就将她护在身后,解下软剑在手,向后划开了数尺,张文苏也闪到一旁。 我仔细看了看,来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脸上也蒙着一层黑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却不看我,只盯着子闵,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见状喝道:“何人竟敢在青釭阁撒野!” 那人“嘿嘿”一笑,笑声无比凄厉,一字一句道:“你算什么东西?”他的声音粗砺得让人十分难受。 张文苏笑道:“阁下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那人转向张文苏,又恶狠狠地盯着他瞧,却不再说话。 这时我感到身后似乎有微微的风拂来,想了想却不敢转头去看。子闵却突然猛地将我一扯,道:“就是他!” 我的脸颊被从旁边擦过的剑气刺得生疼,惊魂甫定,却发现子闵被张文苏扶着,她皱着眉头,似乎很痛苦。 我低头一看,自己手中的剑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血迹,子闵的手臂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 我怒极对前后的来人说道:“你们在此,等了多久了?” 前面的黑衣人冷笑几声道:“你管不着!” 这人的狂妄口气惹得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可转念想了想,临敌决不能乱了方寸,便只轻描淡写道:“我也不想管。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你们无故来招惹我,就不要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那人粗砺的声音又响起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对我们不客气。” 我握着剑,其实心里没底,子闵却推开张文苏站定了道:“你们两个,对付我们六个人,恐怕并没有胜算。” 我们其余的人同时愣了一下,算上对方两个,这里一共也才五人,什么时候我们会有六个人了?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子闵又道:“或者说,我们六个人,对付你们……嗯……十二个人吧。即便如此,你们……也没有胜算。” 我和张文苏又是一愣。 我只以为子闵在搅混水,对方却肃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十二个人?” 子闵指了指他身后道:“那边的石柱后藏着人,这边也藏着人。”她一转头对着另一个站在暗处的黑衣人道,“你竟敢偷袭我们?岂不知倒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却还不自知。” 那人猛地一惊,两道人影同时从我面前掠了出去,停在厅中的水池前。 是丁渔儿。 她手中一柄弯刀仍然架着对方的脖子,见了子闵便道:“你的耳力可真不差,我越来越喜欢你啦!”说着将刀一压,那人经受不住,差点跪了下去。 子闵被丁渔儿这么一打趣,竟红了脸低头不再言语了。 我见了丁渔儿,心中稍安,知道既然她来了,曹符一定也来了。 丁渔儿笑道:“难得醉鸿渐茶楼迎来这么多不速之客,何必躲躲藏藏呢?都现身一见吧。”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果然在子闵手指的两个方向又转出了十来个人。 子闵笑道:“你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久,是为了等今日他下来?”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指了指我。 丁渔儿没等对方答话便笑道:“好机灵的丫头!不过你说错了,他们并不是在等你大哥,而是在找东西,可惜找了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找到。” 我立刻明白他们在这里的目的,和我今天下来的目的一样。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了这个地方的,想了没一会儿,心中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只看着丁渔儿。 这时被丁渔儿压着的黑衣人突然将她一推,同时身子往下矮了半截,从丁渔儿胁下绕了出去。 (本章完) 第138章 十年之约(三) 丁渔儿一愣之间,那个黑衣人已经退了数十步,混进了他的同伙里。能够从丁渔儿手中脱身,这个人显然身手非同一般。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在我的茶楼这么放肆,只怕不妥吧。”是曹苻。 这样的场景我只觉得似曾相识,仿佛一下子回到十数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青釭阁中出了叛徒,易容成若修爷爷许仁的赵王就在水池边横剑自刎。 子闵见我出神,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我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冲她歉意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十数年前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如今的我却已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已经超过了我在很久以前活过的年纪,以后的人生,连八竿子打不着的经验也不会再有了。 我胡思乱想之间,杜杀也飘到了我面前,她看了一眼子闵,便插进张文苏和子闵之间扶住了子闵,低声问了句:“伤得可重?”说着抬起子闵受伤的手仔细地察看了一下。 杜杀自从和张文苏混在一起之后,比起以前来性情温和了不少,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对人还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子闵和杜杀不熟,一点也不惊讶于杜杀的表现,非常平常地龇牙咧嘴道:“无妨。”杜杀很显然弄疼了她。 她的表情居然把杜杀逗得轻轻笑了笑。杜杀顺手扯过张文苏的衣袖,撕下一截来很仔细地替子闵包扎了伤口。 我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像是如临大敌的样子,丁渔儿手中虽然跑了那个黑衣人,她也不放在心上,见杜杀和子闵的对话,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对方十分不乐意,却仿佛钉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僵持了好一会儿,对方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就是说话声音粗砺叫人十分难受的那位——突然一剑朝子闵劈来。 他大概以为杜杀和子闵是两个女子,比较容易对付。杜杀扶着子闵并没有出手,只向外一划便带着子闵避开了这一剑。 有杜杀护着她,我不再担心子闵的安危,转而去找方才在我背后偷袭的那个黑衣人。 但所有的黑衣人装束都一样,我冷眼一个个看过去,手中剑一抖,便飞身朝着一个不知看向何处的黑衣人发难,他察觉到我的杀意,也挥剑来迎。 一来二去,我并没有觉得对方有置我于死地的意思,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就在我刚刚避过对方一剑时,突然有一刀从侧面劈过来,我躲避不及,手中握着的青釭阁令突地伸出二尺来长,将迎面的刀荡开,我借势退了半丈。持刀的人却不依不饶又朝我扑过来,这时之前与我打斗的黑衣人却住了手,只在一旁看着。 斗过数合,我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个劲敌,开始在脑子里面想各种可能的招式,最后突然想到了宇文化及。 我挥剑将刀锋逼开,左手的青釭阁令撑住地,右手中软剑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果不其然,对方见我攻势放缓,以为有机可乘,迎面又是一刀,我的剑锋突变,在面前划出一道道圆,对方手中的刀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着圆心而去,“喀喀喀喀”几声响,那刀竟被我的剑切成了好几截。 只听一声惨叫,连同他持刀的手,也一并废在当场。 这时有人闻声来相助,来人的剑势凌厉,我只看了他一眼,就猜到他是仇不度。 其实不用猜,他虽然以黑巾遮面,与其他人不同,他只稍微遮了一下,自眉间斜下的一道伤疤清晰可见,只要是交过手的人,不会不记得。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剑已经到了面前,我用双剑去迎,左手中的青釭阁令才碰到仇不度的剑,就被震得飞了出去,我飞身去夺,仇不度飞起一脚,将青釭阁令踢出老远。 那剑直直地插入了水池中刻着青釭阁的石碑中。 我瞥了一眼,顾不得青釭阁令,因为仇不度已经回身朝我一剑刺来。 我一边退一边听到身后杜杀冷冷道:“七不杀山庄的规矩,一次未死,不会有第二次,你身为庄主,却带头坏庄中规矩,当年你们又凭什么冠冕堂皇为难我母亲?” 杜杀说话之间,仇不度的剑锋一滞,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他也冷冷回道:“他,不在规矩之内。” 说着继续朝我刺来,我举剑相迎,他的剑却偏了出去,我心中暗叹他记性很好,明知自己的剑不如我的锋利,便避其锋芒。 其他人的打斗已经有了结果,曹苻一共解决了五个人,丁渔儿解决了三个,我废掉一个人的手,场中还剩下三人。 其中一个是仇不度,另外两个,一个恨我入骨,一个却并不想杀我。 如此情势,他们是必败无疑。 我眼前突然出现一团白烟,霎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等到烟雾消散,那三个人早已不知所踪。 曹苻和丁渔儿对视一眼,摇摇头道:“醉鸿渐原来早已暴露,看来我们该离开了。” 我一愣,忙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曹苻对我拱手道:“我与渔儿本是江湖中人,不愿牵涉权势争斗,隐居于此不过图个清静快活,此处纷扰,我们只好另择他处安身了。” 他走到丁渔儿面前牵起她的手,朝我们微微点了点头,就打算走,我拱手道:“曹老板,建成每逢危难,都多亏了二位相助,此恩不知何以为报?” 曹苻笑道:“青釭阁中,公子为尊,我等护主,理之固然。” 丁渔儿望着子闵笑道:“闵公子,阁主日后多承你照顾啦!你我有缘,我一见你就很喜欢,他若对你不住,随时来找我。” 子闵脸又是一红,也拱手道:“多谢丁老板。” 他们二人,我不便相留,目送着他们从另一条道离开,身后一阵脚步声,我警觉地回过头,发现唐临也来了。 唐临走到我面前拱手道:“唐临……” 我没等他说话便打断道:“你也要走?” 唐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蒙公子大恩,唐临誓死相随公子左右。” 我点头瞧了瞧张文苏,他已经看向了插入石碑的青釭阁令。 (本章完) 第139章 十年之约(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伸出的二尺薄刃直直地插入“釭”字右边的一竖中,我突然记起来,在那个地方是有一道裂痕的。 张文苏收回目光和我对视了一眼,我飞身而起,掠过水池将剑刃一转,那石碑“轰”地一声倒了半截,就在剑刃插入的地方,一个反光的银质徽章就藏在石碑中! 我取出徽章,连同青釭阁令一并拔出来,抽身回落在张文苏面前,将手中的徽章给他看了看。 他失声笑道:“这便是突厥王族的族徽了!” 我看着这枚手掌大的族徽,心中生出一丝恨意,又感到一阵难过,默然了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子闵轻轻唤了一声道:“大哥。” 我回过神来,将族徽收好,看了看四周,道:“曹老板说得不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 张文苏道:“公子先走,我和唐临善后。” 我点了点头,和子闵、杜杀回了唐国公府。 我将子闵送回卧房,她的侍女惜墨一见她就握住她的胳膊道:“姑娘去哪儿了?” 子闵忍不住“呀”地一声呼了出来,惜墨也意识到自己握住的地方有异常,仔细看了看,又愤怒地看向我。 子闵见了笑道:“惜墨,你去打一盆水来。” 惜墨似乎很不放心地道了声“是”,非常不情愿地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子闵换了一身淡紫色纱衣,又变回了女儿装,她换回这身衣服,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我对面等惜墨回来。 可是惜墨去了好久都没有回来。 我觉得有些尴尬,指了指她的胳膊道:“抱歉。” 她微微笑了笑,道:“大哥既非有意,不必抱歉。不知大哥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略作思忖道:“我要出一趟远门。” 她听了目光中流露出隐隐的担忧之色,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否带子闵一起去?” 我想了想,道:“可以。” 她似乎难以置信地反问道:“此话当真?” 我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就有小厮跑到房门前说京城出了大事,醉鸿渐茶楼再一次毁于大火,这一次比上一次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听说茶楼老板也没能逃出来,死了好些人。 我还在榻上睡着,迷迷糊糊之间听到这个消息,睁眼瞧了一眼屏风后面,蹑手蹑脚地起了身。 张文苏和唐临随后来到唐国公府。 从此以后,京城再也没有醉鸿渐茶楼了,人们也怀着十多年前一样的期待,以为它的老板还会再重新盖上一间,可仔细想想就发现不可能了,茶楼老板都已经葬身火海,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能凭空建这么大一间茶楼呢? 对于茶楼被毁,我早有心理准备。 子闵却很觉得可惜,她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跑到前厅来找我,却发现厅中坐着一圈人。 不但张文苏和唐临来了,连原本在江东的荀一和荀简也来了,座中还有三娘和柴绍,以及我那两个才十五岁的弟弟李世民和李玄霸。 杜杀则站在张文苏身旁。 子闵见前厅的阵势,发现有不认识的在场,还没走出来,返身便退回了后堂。 三娘见状,也跟在身后转了进去。 荀一和荀简微微怔了怔,荀简先开口道:“这位便是公子的新夫人?” 我神色一黯,点了点头。 荀一看着我身旁,隔了一会儿才道:“与公子倒是相配。” 我知道他也想起了若修,他其实和若修同辈,可年岁比若修大得多,幼年时便错叫了“叔叔”,以后也没能改口,他们本相亲厚,若修出事,荀一也很伤心。他一向直率,这句话却有几分讽刺。 荀简也察觉到了荀一话里的不痛快,笑道:“的确与公子相配得很。只是如今天气转凉,我观少夫人面色,似有受寒之象,公子还需留意。” 我听了荀简的话,愣了一下,杜杀则瞥了瞥我。 茶楼被毁,我想了想,吩咐人将后院竹林旁一间纳凉的雅舍收拾出来,我们则在存墨堂里稍坐。 李世民还没等我们坐定便朗声问道:“大哥,听闻父亲在弘化沉迷酒色,此事可是真的?” 我看着他有些不忿的表情,反问道:“世民,你如何看待?” 李世民道:“世民以为,父亲此举,是为了打消皇上的猜忌。” 张文苏笑道:“二公子所言不差呀!” 李世民眉间显出一抹得意之色,又道:“大哥,父亲有何计划?” 张文苏和荀一同时朝我看了一眼。我则在心底突然生出一丝警觉来。我刻意回避这个隐患,已经很多年不再去想她,在我为若修构想的将来,没有皇权,没有争斗,连战争也没有,想象中天下大乱和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当然也没有这个为了皇位不惜亲手杀了我的弟弟。 可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那个精心构筑的将来还没有到达就已经幻灭了。这个隐患也难以避免地横亘在我面前。 我看了李世民一眼,笑道:“不要心急,父亲韬光养晦,我们也静观其变。” 李玄霸咳嗽了两声,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我不明所以,他却没有说话。 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茶室收拾出来了,我正要领大家往后院走,经过张文苏身边时他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愣了一下,推辞说有点事,让李世民和李玄霸领着他们先过去了。 存墨堂只剩了我和张文苏两个人。 张文苏看着门口,低声道:“公子的这位弟弟,野心可不小。” 我明知他说得很对,却不知道他是不是随口一说,便搪塞道:“世民不过十四五岁,先生未免太过武断了。” 张文苏拱手正色道:“文苏之言,还望公子思之。公子难道忘了,昔年存墨堂相别时,公子也不过一般年岁?文苏相信公子为人,是以十年为期,愿为公子驱驰。如今观二公子品德容貌,其志不小,其心却不正,他日若……为公子计,还是早做提防为好。” 我忍不住佩服他的识人之明,这么早就为我考虑如此长远的,大概也只有张文苏一人了。 (本章完) 第140章 茶誓为盟(一) 我也正色道:“先生所言,建成会放在心上的。” 我和张文苏才到后院的雅舍,只觉得眼前一亮,这间雅舍原本四面透风,只用只有几根竹子横插其间以为支柱,如今已是秋天,上午的微风还有些微凉,本是不宜待客的,现在却被数层轻纱隔断,不但不显得厚重,反而别有一番雅致,这绝不是须臾之间便可弄好的。 张文苏见了笑道:“想不到唐国公府也有如此雅致的所在,文苏今日也算见识了,倘若在其间摆上一张琴,就更妙。” 三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先生何妨进去一观?” 我回头看见她手上托着一壶茶,笑问道:“从前在家中,你一向不爱茶,如今出嫁了,倒也学会了布置……” 三娘瞪了我一眼道:“如此韵致,可不是小妹能想得到的,都是子……大嫂的意思,她被你弄伤了,不太方便,所以就由我代劳。张先生,大哥,请吧。” 我听了心里不知怎的很不是滋味,张文苏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进去。 我进去时众人都朝我拱了拱手,我坐了主位,其他人依次坐定了,张文苏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靠西摆着的琴案边。 惜墨和三娘开始张罗着给大家分茶,我端起面前的清茶啜了一口,一股熟悉的清香润入喉间,是邙山木屋中熟悉的味道。 室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争争”两声响,张文苏调弦已毕,笑道:“文苏前几日新作成一曲,本欲约各位往醉鸿渐一品,如今茶楼被毁,只好借公子贵地,请大家前来品评一番。” 三娘拍手笑道:“先生新曲,必定不俗吧。” 荀一道:“是否俗套,一品便知。” 我笑着拱手道:“如此便请张先生……” 坐在我左手边的李玄霸突然插话道:“大哥,既是品琴,也该请智云来。” 我道:“说的是,惜墨,让人请他来。” 惜墨答应了一声要走,三娘笑着拦在她身前笑道:“智云的性子,他们请不动的,我去吧,张先生稍待。” 张文苏点了点头,三娘便出去了。 李世民在我右边榻上坐着,有点不耐烦地低声对我道:“大哥,今日只为品琴吗?” 我看了看张文苏,笑着点头,也低声答道:“张先生的琴,天下闻名。只是近年被旁务分了心,不曾谱得一支好曲,如今他来了兴致,大家多少总得给他个面子。” 李世民“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我知道他的心思,对于我结交的人,他一向很感兴趣。 可是这次我想他一定要失望了。 李智云果然磨叽了半天才走进来,他年纪虽小,却一派潇洒,大咧咧地朝张文苏施了个礼便道:“听三姐姐说先生谱了新曲?” 张文苏点头笑道:“五公子,请坐。” 李智云摆摆手道:“您虽是先生,可智云还是不得不说一句,您近来的曲子不太雅,还请先生……嗯,多多自重。” 满座都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张文苏更是捂着肚子差点连琴案都弄歪了。 好一会儿,张文苏才笑道:“五公子可真是……真是高见呀,文苏此曲,不比以往,五公子姑且听听如何?” 李智云又朝他施了一礼,便跑到我身边和我同席而坐。 琴弦乍响,一阵清越的琴声在室中荡漾开去,与我从前去醉鸿渐听到的曲子果然相异,此曲激扬豪迈,与一旁竹林中的“簌簌”风声相应成趣,不多时高了好几个度的“徵”音突兀地滑向“商”音,琴声低沉了下去,满室居然显得一片寂然,极乱之后归于平静,其实张文苏手指并没有停。 李世民突然将面前的杯子一推,低声朝我道:“大哥,如此无趣,怎么称得上是名动天下的琴师呢?” 我皱了皱眉道:“世民,你有何高见?” 李世民道:“激扬之处不尽兴而止,低吟时又欠了几分火候,大哥还听得下去?世民要告辞了。” 我制止道:“如此太过失礼了。” 李世民道:“以琴会友,本是为知音,世民不是张先生的知音,自然要走,算不得失礼。”他说着起身离开了这间茶室。 他的无礼并没有惹得张文苏不高兴,相反,张文苏见他走远,笑着以手按弦,琴音悠悠地停了下来。 张文苏笑道:“看来二公子的志趣与文苏有异啊。” 我笑着拱手道:“世民无礼,先生莫怪。” 张文苏呵呵地摆手笑道:“无妨,是文苏的琴音留不住。” 李智云开口道:“张先生此曲,韵味独特,我就很喜欢。” 张文苏问道:“五公子不妨一品。” 李智云起身朝张文苏施了一礼道:“激扬处,于将满之时而抑,低吟时,深沉凝重恰到好处而止,不至大悲。《易经·丰卦》有言‘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先生的琴理与之相类,二哥不懂,走了也罢。” 张文苏哈哈大笑道:“知我者,五公子也。文苏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李智云却摆摆手道:“张先生应当敬大哥才对。” 我一愣,反问道:“为何?” 李智云撇了撇嘴道:“若非有此间雅舍与一旁的竹林,又有大哥在座,张先生恐怕未必能成此曲呢,我们都该敬大哥一杯。” 三娘插话道:“如此说来,此间布置,皆出于大嫂之手,也当敬她一杯才是。” 荀简道:“公子何不请出少夫人一叙?” 柴绍和三娘对视一眼,也搭话道:“我们在此品茶论琴,总不能忘了费心操持之人哪。” 我一听之下,便知他话里有话,明知推辞不过,只好起身道:“那就请各位稍待。” 子闵懒懒地倚在榻上,闭着眼睛,双颊潮红,像是睡着了。我记起荀简的话,凑近了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果然微微发烫。 她睁开眼睛,我赶紧抬起手,她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脑袋,笑了一下问道:“大哥怎么撇下客人到这里来了?” 我笑道:“你布置的茶室,他们很喜欢,要答谢你,请你出去相见。” (本章完) 第141章 茶誓为盟(二) 子闵眼中一闪,低声问道:“大哥可喜欢?” 我点点头道:“身在其间,感觉自己回到了邙山之阴,真是好地方。” 子闵神色突然黯淡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走吧,让客人久候,终是不妥。” 我退出门外等了一会儿,子闵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我们一同回到了席间,李智云早已移座到李世民原来坐着的地方去了。 子闵刚刚坐定,张文苏就举杯笑道:“少夫人这番安排实在是妙得很,文苏以茶代酒,敬少夫人一杯。” 子闵轻声笑了笑,摇头道:“先生平日自诩洒脱,如何到了这里却变得如此俗气了?” 张文苏被问得不知所以,拱手问道:“不知少夫人何出此言?” 荀一对张文苏道:“少夫人身系名门,所见所闻与你我自然不同。” 子闵被荀一的话说得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子闵向来不以门户论人品,荀先生可否听子闵一言?” 荀一拱了拱手,淡淡地道:“愿闻其详。” 她起身端起案前的茶走到荀一面前,笑道:“爱酒之人,敬酒为礼,便是无酒,也偏要以茶代之。子闵却爱茶惜茶,是以清茶一杯,敬以为初见之礼,荀先生,请。”她说着将杯中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荀一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回礼道:“少夫人客气了。”说着也举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子闵见他喝了,又笑道:“以茶为敬,正好,张先生却要代酒,岂不太俗了么?” 一言未了,就听见张文苏和柴绍同时哈哈笑道:“妙!” 其余人也颔首而笑。 子闵走到我身边坐下,似乎很是疲惫地重重呼了一口气,她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来,笑着看向众人。 李智云也起身端着杯子走到子闵面前笑道:“大嫂,我也敬你。” 他胡闹了一阵,转身对我说道:“大哥,张先生的琴已经品完,我要走了。” 李智云离开没多久,柴绍就开口道:“公子,今日在此相会,不是为了品琴这么简单吧?”其实从刚才张文苏开始抚琴,柴绍就在一旁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只喜欢听三娘弹琴。 我起身走到屋子中央,朝着所有人都施了一礼,正色道:“天下已乱,建成不自量力,相请诸位为建成谋之。” 话音刚落,唐临就起身道:“唐临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他目光炯炯,透着几分恨意。 柴绍也起身道:“昏君无道,涂炭生灵,正是大丈夫扬名之时,公子既然有志,柴绍愿尽一份心力。” 张文苏笑道:“文苏之心意,公子已知,十年前既与公子相期,文苏自当赴约。”说着也站起了身。 荀一也笑着起身道:“但凭公子差遣。” 荀简悠悠地道:“公子勿怪,老朽希望公子能答应一事。” 我道:“荀大夫但说无妨。” 荀简道:“乱世逐鹿,老朽希望公子以民生为重。” 我点头道:“荀大夫放心。建成非为功名,只想凭微薄之力,平定天下,救黎民于水火,自当以百姓为重。” 荀简笑道:“如此,老朽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李玄霸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声道:“大哥,玄霸方外之人,无意参与此事,请大哥勿怪。” 我道:“大哥已经知道了,没关系。” 李玄霸又道:“虽然如此,我想提醒大哥一件事。” 我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李玄霸道:“大哥是否记得,当年营建东都时,洛阳城外的景况?大哥所为,若为解众生于倒悬,玄霸愿意支持大哥。” 洛阳城外的凄凉景象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我记起第一次看到无数死伤者的场景,那时候我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人命真的轻如蝼蚁,在露天的旷野里,连上天也不曾在乎他们的死活。 我的心头渐渐凝重了起来,发现自己心里又多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看着李玄霸清澈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他退到了一旁。 子闵最后起身走到我面前道:“大哥想做什么,子闵誓死相随。” 我听了她的话,心中一震,看向她时她却走到三娘身边悄声和她说了些什么,然后她们俩一同将我刚才的桌案收拾了一下,摆上了几只杯子。 子闵转身朝大家施了一礼,盈盈道:“各位既然与大哥同心,子闵备下清茶一杯,替大哥先谢过各位了。”她让开一步,朝我的桌案上略指了指。 张文苏当先走近前,笑道:“文苏饮过此茶,自今而后,便是将命托付与公子啦!”他取过两杯茶,将另一杯递给在一旁冷眼观瞧的杜杀。 杜杀看了看他,仿佛有点不乐意,却还是接在手中。 柴绍也学着张文苏的样子取了两杯,递了一杯到三娘手上,相视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剩下的人都端走一杯,我也递了一杯给子闵,自己拿了一杯,桌上还剩下一杯。 李玄霸瞧着剩下的最后一盏茶,似乎是考虑很久才端了起来。 我举杯朗声道:“今日建成得诸位信任,义不容辞。以茶为誓,自此以后,以苍生为念,兴仁义之师,平乱世以安天下,以此为盟,死不相违。” 子闵不知道为什么身子似乎轻轻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我稳了稳神,接口道:“以苍生为念,兴仁义之师,平乱世以安天下。” 三娘道:“以此为盟,死不相违。” 不是喝酒,没有碰杯,大家都重复着这几句话,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张文苏饮尽了杯中的茶,对子闵道:“少夫人说得没错,比起少夫人,文苏真是……俗不可耐呀,哈哈!” 我站在众人之中,有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我第一次觉得十分沉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无条件地信任我。 他们都以命相托,我觉得惶恐。 从这天起,唐临做了我的亲随,张文苏和杜杀也在唐国公府住了下来,大家心照不宣,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开始谋划天下了。 李玄霸在这次茶室立盟之后,突然变得沉郁起来。 (本章完) 第142章 逆天改命(一) 李玄霸性情疏淡,他和李智云不同,李智云是小小年纪就不知为什么洒脱得比起张文苏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天下苍生甚至自己一点都不关心,有种游戏人间的超然。李玄霸虽然随彦琮修过佛法,却始终看不破红尘,他有兼济天下的心,却没有这个力量。 因为身体原因,他只能整天躲在书房,若修也曾为他调理过很长时间,但先天不足,绝不是后天能够补偿得了的,所以直到现在,他的身体还是很差。 有一天他到存墨堂找我,说有事情和我谈,我看见他阴郁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状态不太对。 我让他坐下,他不肯坐,只开口道:“大哥,我想走。” 我愣了半天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解释道:“大嫂……若修嫂嫂曾对我说过,我的身体不好,须得静养,如今天下大乱,京城亦非长安之地,我实在……不适合再留在这里。” 他提及若修,我沉默了半晌才道:“玄霸,你我兄弟,本是同心,大哥知道你也有拯救天下苍生的心,为什么不……” 李玄霸苦笑道:“当年师父曾预言过我的一生,说我只有半颗佛心,另外半颗心,跳不出红尘,恐怕终会为其所累,难逃劫数。平乱世安天下,是大哥之志,亦是玄霸之志,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若师父所言不差,我留在这是非之地,迟早会成为大哥的负累。” 他的这番话令我十分错愕,因为我也曾想过这件事,如今与老爹分隔两地,若老爹举事,留在大兴城的我们都会成为亡命之徒。可是老爹早在信中谈及此事,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举事的资本。 我拍着李玄霸的肩膀道:“玄霸,你要相信父亲和大哥,若无十分把握保唐国公府上下周全,父亲不会轻易举事的。” 李玄霸道:“与父亲和大哥无关,是玄霸相信师父之言。师父说我……活不过今岁,如今快到年末了。” 我愣了半晌道:“此话当真?” 李玄霸道:“师父曾预言过自己的离世,他的话,不会错的。” 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质问道:“你为何不早说?” 李玄霸的肩膀被我捏得疼了,皱着眉头道:“大哥,早说又有何用?” 我盯着他道:“玄霸,你若相信大哥,便该相信大哥会尽力护你周全,我留不住母亲,留不住若修,留不住安平承平,难道连你也……”说到此处,我竟再也说不下去。 玄霸无言地看着我,勉强笑了笑道:“荀大夫前两日来替大嫂诊病,我顺便请他看过了,他说我的咳血之症有加重之势,若修嫂嫂……嫂嫂不在……其实我早就料到了。” 我斩钉截铁道:“不,大哥……大哥会想办法的。” 这日我回到子闵的房中,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躺在软榻上根本就睡不着,屏风后面,间或有咳嗽声传来,子闵因为感染风寒,果然如荀简所言病倒了。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保全不了,我如何能保全天下苍生? 齐王府黑沉沉的,在杨广派来的护卫监视下,与以往完全不同了。 杨暕却一点都不郁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总是能很好地隐藏起自己,杨广只知道他整日里喝酒,其他的勾当,一概不知。 我则早从程不易那里知道了杨暕的图谋,他也想坐拥天下。我看着他仍燃着蜡烛的屋子,轻蔑地笑了一下,等了很久,程不易才从房中走出来。 我落在程不易的卧房前,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闪进了门,他转头看到我,并没有十分惊讶,只摸着胡子道:“公子趁夜而来,不知有什么事?” 我拱手道:“程先生,建成有事相求。” 程不易扶住我道:“公子但说无妨。” 我道:“想请您移步唐国公府,替我相一个人。” 程不易呵呵一笑道:“公子,老朽不用去,只在此便可为公子一言。公子若杀了他,犹可;若任由他去,这天下将来便会是他的,公子亦无法免灾,公子守仁义之道,老朽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的这番话,仿佛飞蛾扑火一样,明知我最后会输,也要在我身上赌一把。算命先生往往便是如此,是最不信命的一类人。 他说完便想送客,我知道他说的是李世民,可我如今关心的却并不是这件事。 我站在原地不动,只道:“程先生,建成想请您相的人,并非是他,而是三弟玄霸。” 程不易笑道:“哦?” 程不易还是跟我回了唐国公府,李玄霸房中仍亮着蜡烛。 他开门见到我和一个陌生人一道,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我。 程不易上下打量了李玄霸一眼,也看向我,目光中露出一丝悲悯。奇怪得很,程不易的眼神一向是犀利阴沉的,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推门而入,朝李玄霸道:“这位是江东名士程不易程先生。” 李玄霸朝程不易施了一礼道:“玄霸见过先生。” 程不易凝重地看着李玄霸,仿佛是考虑了很久才开口道:“三公子之劫,老朽有法可解,但请公子暂避。”他说着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留下李玄霸与程不易在房中,自己则退了出来。 我立在阶下,月明如水,我抬头望向天空中的如钩新月,感受着冬日已至的重寒,想象中,若修走到身侧,为我披上了一件披风,我回头一看,却空空如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天下都是我的,你是会为我高兴,还是会埋怨我放弃了自己呢?我不知道。 李玄霸的房门仍然紧闭着,我等了很久,直到我整个人都冷透了,才听到缓慢的“吱呀”一声,李玄霸房间的门打开,程不易和李玄霸并立在房中看着我,一脸欣然。 程不易究竟对李玄霸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也不方便问,但李玄霸一扫此前的阴郁神色,笑着走到我面前叫了声:“大哥。” 程不易则朝我拱手道:“齐王府之事,公子相托,老朽已经达成,请公子静候佳音,至于三公子,老朽有一位故友,或可替三公子治病,公子放心便是。” (本章完) 第143章 逆天改命(二) 我想了想,恍然道:“可是颜不济颜大夫?” 程不易笑道:“不错。” 我道:“听闻颜大夫如今从不轻易替人看病,他……” 程不易打断道:“不会,老朽相托,颜兄不会拒绝。” 我拱手道:“如此,建成谢过先生,就请程先生府中稍歇,有什么事,明日再商议。” 程不易道:“公子差矣,老朽与三公子已经商议过,立刻就走,还请公子安排。” 我看了看李玄霸道:“这么着急么?” 李玄霸笑道:“大哥,是玄霸想走了。” 我道:“为何?” 李玄霸转身对程不易道:“程先生,晚辈有几句话要同大哥讲,冒昧请先生在此稍候片刻。” 程不易点头道:“三公子请便。” 我跟在他身后离他的房间越走越远,走到我从前晨起练剑的地方,站定了道:“玄霸曾跟大哥学过剑,大哥可还记得?” 我道:“记得,只是后来你身体不好,母亲……她不让你再学了。” 李玄霸低头笑了笑道:“是啊,在学堂中,世民不如我,可刀兵一事,我却不如他,非但不如,连想与他比一比,也不可能。” 我一愣,随即道:“玄霸,你也算半个佛门中人,怎么也会有如此争强好胜之心?” 李玄霸道:“师父曾说过,凡事随缘,不必强求。我并不想与他争个高下,只是方今乱世,玄霸那日也饮过大嫂的一盏清茶,愿为大哥出力,只是……” 我拍着他的肩膀道:“有心便好。” 李玄霸摇摇头,“有心无力,亦是枉然,不是吗?” 我笑道:“大哥自己,别无所求,只希望你们都平安一世,这……亦是母亲的遗愿。” 李玄霸反问道:“那大哥自己呢?”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道:“大哥,若修嫂嫂也希望大哥平安一世,不是吗?”他提到若修,眼眶也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沉思了片刻,没有答话。 “大哥,子闵嫂嫂她……对你很好,若修嫂嫂如果在天有灵,她会希望你们……” 我突然意识到了他的用意,有些粗鲁地打断道:“玄霸,不要再说了。” 李玄霸怔了一下,低头道:“程先生也说我活不过今岁,但因为有大哥在,我才可避过此劫。” 我缓过神来,问道:“为何?” 李玄霸笑道:“程先生说大哥是我命中的贵人,是变数,亦是……”他的话没有说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下半句话是什么—— 是变数,亦是劫数。 只是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我也没有多问。 “虽然大哥不喜欢,玄霸还是想劝大哥一句,惜取眼前人。”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道:“玄霸,你还小,不懂得。”我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很奇怪,子闵与他们相处的时日并没有多长,怎么人人都觉得她好?三娘这样想,玄霸也这样想,只有我自己,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想起若修,每一次,都会想象若修还在,会怎么样。 李玄霸离开了不到一个月,噩耗传来,程不易几经周折找到了颜不济,颜不济也答应替李玄霸治病,只是李玄霸的病根深种,早已是不治之症,颜不济独步天下的医术也无力回天。 唐国公府三公子病逝的消息不到三日就传遍了大兴城。我很认真地替李玄霸操办着丧事,并写信告知了远在弘化的老爹。 子闵跟在我身边忙前忙后,我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她仍然病着,她就在荀简的细心诊治下痊愈了。 我立在李玄霸的卧房前,只觉得无边的孤独朝我涌来,无人可诉。母上大人的遗愿,老爹的谋划,若修和孩子,现在又加上李玄霸的死,这一切或真或幻,都只有我一人来承受,我透不过气来,只觉得对不起若修,她让我保重的自己,早在我答应老爹娶子闵的时候,就已经被我舍弃了。 身后有人替我搭上了一件披风,一阵暖意挟裹了全身,如此真实的感觉让我无法再欺骗自己站在身后的是若修,我想将这股陌生的暖意掀开,但转念想了想,触及披风的手朝里将披风紧了紧。 子闵绕到我身前道:“玄霸并非真的死了,大哥为何如此伤心?” 我摇头道:“你不会懂,我在心里,只觉得他已经死了。” 很奇怪的是,当李玄霸的死讯传来,子闵却不知为什么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其实在李玄霸走之前,我们就已经商定了此事,瞒着所有人。 我懒得问她,只是在她问我的时候,告诉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子闵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只陪着我静静站着,看向李玄霸房中未灭的烛光,烛光影里,映出若修渐行渐远的身影。 我几乎要动身向前去追,同时却知道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幻象,迈出半步的右脚又收了回来,低头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子闵不站在我身边,我还是可以把这些幻象都当成是真的,可偏偏她在,在木屋的空地里,她也在。 她的存在打碎了我曾借以**的某些东西,这令我十分不快。我有些厌恶地移开了几步,子闵转头看了看我,没有跟来,却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和我一般落寞,我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开口道:“你可知彦琮禅师和程先生都曾预言玄霸活不过今岁?” 子闵脚步一滞,有些诧异地转身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些凄然,看了看李玄霸的房中,道:“你信命吗?” 子闵失笑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子闵不信。”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却非常相信。程先生也不过一介凡人,逆天改命,该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为玄霸如此,我……心中不安。” 子闵道:“大哥,世事无常,多想亦是无益。子闵便不愿想太多。” 她低头独自折了回去,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生出异样的感觉,她嫁入唐国公府这么久,从来都落落大方,也从来不与我计较任何事,她又是为了什么? (本章完) 第144章 将计就计(一) 年关将近,若修的忌日又到了,她已经离开了两年,深冬的大雪将她与母上大人的坟都埋在了雪里。 我坐在她们之间望着远方,两年之后,我已经学会了平静地面对这一切,面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的离开。坟旁的茅屋依旧,我就在这里陪她们一起守岁。 大业十一年,就在一片乱雪中拉开了序幕。 春寒依旧,我正打算启程前往突厥,一道诏令自东都传来,很久不与朝廷相往来的我,突然被任命为内史侍郎,协助时任内史令的裴矩处理和突厥的往来事务。也差不多在同时,李世民向老爹提出要成亲,我在赴任途中知道,他要娶的是经常往来唐国公府的长孙无忌的妹妹。 其实内史侍郎的工作地点本应该在中书省,但中书令裴矩对突厥人非常了解,也知道如今的始毕可汗与他老爹启民可汗不一样,所以就留在雁门郡,想方设法瓦解突厥的力量。 我这次赴任身边不但有唐临护卫,还有女扮男装的子闵也跟着前往,我本来不想带她去,可是她提出了第三个要求,要我去哪儿都带着她。做人不能言而无信,我只好答应了。 雁门郡很远,我们刚刚到达雁门郡就有消息传来,说老爹从卫尉少卿改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出发往河东郡去了。加上我被任命这件事,我知道老爹此前自污名声的做法收到了效果,杨广现在越来越信任他了。 裴矩是个一大把年纪的白发老头,和杨广不同,没有杨广以为自己的大隋江山可以统摄四海的谜之自信,他对待突厥人的态度极度谨慎,坚定的信念可以用一句话来描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出于对始毕可汗的微妙心理,非常赞同他的这句话。 我很早就听说过裴矩对外族人的所作所为,从前嫁给都兰可汗的大义公主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裴矩敏锐地察觉到了先皇杨坚对大义公主思念北周故国的不满,与长孙晟合谋诬陷其与都兰可汗的随从私通,而被都兰可汗所杀。非但如此,他还挑拨西突厥可汗处罗与酋长射匮的关系,导致西突厥无力与隋朝抗衡,处罗来朝,射匮也向杨广臣服,整个西突厥不再可能成为隋帝国在西北的隐患。 因为吐谷浑也被消灭,伏允远遁,隋朝的边境只剩下东突厥一个隐患。 面对东征失败,内乱四起的国内境况,裴矩如今对突厥的态度要比从前温和很多。始毕可汗不是碌碌之辈,身边又有从西域远来的胡人史蜀胡悉为谋臣,不但往北收服了部分原来是西突厥的势力,而且与高句丽颇有往来,有与大隋分庭抗礼之势。为了分化突厥的势力,裴矩苦思冥想之下,向杨广献策,打算在宗室之中选一个女子嫁给始毕可汗的弟弟叱吉设,并封其为南面可汗。 这样的把戏,他们从前对西突厥玩过,如今故技重施,以我对始毕可汗的了解,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选中的宗室女,是观王杨雄的侄孙女杨世安。我疑心他们是搞错了,杨世安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他们怎么能把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送入虎口? 负责将杨世安送到突厥去的人是我的一位目前任刑部侍郎的堂兄李琛,他先将杨世安送到了雁门郡的治所,也就是目前裴矩办公的地方。 我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惊动一个人,果不其然,有一天晚上我和子闵相对而坐,正在下棋,杜杀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子闵见杜杀出现十分惊讶,杜杀却看都不看她,只冷冷地朝我道:“兄长,她不能嫁给突厥人。” 子闵接话道:“这件事,大哥正在想办法。” 杜杀冷冷瞥了子闵一眼,没有理她。很奇怪的一点是,杜杀此前对子闵没有这么大的敌意,这次她一来就仿佛和子闵有天大的仇一样。 我落下一子,道:“你放心,突厥还是要去,不过我已有计策,她会平安从突厥人那里回来的。” 杜杀走近了,又冷冷道:“请兄长费心。”见我点了点头,她转身欲走,却被自己的裙摆拌了一下,猛地朝子闵那边倒去。子闵起身相扶,匆忙之间却碰翻了棋盘,棋子撒了一地。 子闵扶定了杜杀轻声道:“姑娘当心。” 杜杀拂了拂袖推开了子闵,道:“多谢。”说完纵身一跃,从窗口离开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杜杀离开的身影,又低头看着落了一地的棋子,子闵已经躬身在收拾了。 我心里非常明白杜杀是故意要打乱这局棋,心中有些不安,对子闵道:“不必收拾了,你先回房睡吧。” 子闵摇头笑道:“我还不困。”她又指了指杜杀离开的窗口,“和亲一事为何会与杜杀姑娘有关呢?” 我也蹲下身和她一起捡散落的棋子,一边说道:“杨世安其实……是杨素的小女儿,当年杨素预感自己权势震主,身后恐有变数,便将小女儿托与观王,杜杀随她前来,亦是受人之托。” 子闵道:“原来如此?”接着又低头收拾,隔了没一会儿,突然失声笑了出来。 我一愣,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子闵抬头见我看着她,指着棋盘道:“我本以为杜杀姑娘性子极冷,想不到其实有趣,难怪张先生风趣之人,会如此看重她。” 她原来早就知道杜杀是故意的了。 我摇头笑道:“杜杀妹妹从前不会如此,跟着张文苏,倒学坏了。” 收拾了半天,才终于把所有的棋子都找到,子闵起身道:“夜已深沉,大哥早些歇息。”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道:“你会写字吗?” 子闵一愣,反问道:“写字?” 我道:“临摹他人的字,会吗?” 子闵摇头道:“未曾试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失望,摆手道:“如此便算了。”说完便要回房。 子闵道:“大哥,虽然未曾试过,如今试试也无妨。” 我对此不太抱希望,这种事情需要天赋,但她的兴致似乎很高。刚刚被杜杀那么一闹,我不忍再扫她的兴,点了点头道:“好。” (本章完) 第145章 将计就计(二) 就在厅中的书案上,我铺纸研墨,子闵则在一旁认真地看我给她的一封信。 她看过一遍,开始念道:“阿则,见字如面……” 我不太想听,打断道:“子闵,你可能写?” 她不回答我的话,等了很久,她才缓缓道:“大哥,这封信是何人所写?” 我道:“杨广。” 子闵一愣,随即道:“乍看之下,竟像是平常人家丈夫写给妻子的家书。大哥是如何得来的?” 我笑了笑道:“你可见过丁程?他随侍杨广,趁机偷来的。” 子闵也笑道:“大哥想写什么?” 我道:“裴矩向杨广建议封叱吉设为可汗,你觉得叱吉设会接受吗?” 子闵摇头道:“未为可知。” 我来回踱着步,一边道:“叱吉设与始毕可汗本不相睦,当年李靖为始毕可汗座上宾,他曾趁始毕可汗不在时对李靖的夫人无礼,我想他未必不会接受。” 子闵道:“他若接受,便正中裴内史下怀。” 我点了点头道:“叱吉设实力不可小觑,若他趁势向始毕发难,二者相持,北境无忧矣。” 子闵眼睛一亮,笑道:“若事先知会始毕可汗呢?” 我指了指她压着的纸,道:“正是此意。” 子闵道:“那这封信,是该写给叱吉设了。” 她仔细地研究着杨广的字,终于落了笔,才写了不到一行,便将笔搁下不写了。 我等了很久,她反复折腾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走到我身旁碰了碰我道:“大哥,你看一看。” 我从梦中猛地醒转,才发现自己竟然倚在榻上睡着了。我清醒了好一会儿,接过她写好的字和原先的那封信对比了一下,字迹果然很像。 不过还是略有不同,我指着笔锋道:“你终究是女子,写不出此等凌厉之势。” 子闵略微怔了一下,有些懒散地笑了笑道:“这个我倒没有注意。大哥稍待,我重新写过。” 杨世安来到在雁门郡待了几日就要去突厥那里,我身为传诏的谒者,陪着刑部侍郎李琛送亲,子闵和唐临化妆成我的两个侍从也陪同前往。 李琛让人带话说大隋皇帝陛下要见叱吉设,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始毕可汗一定要被这番动作气死。 始毕可汗见到我们的时候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扫扫视了一圈大隋派来的使者,认出了我,根本不理会李琛,径自走到我面前冷笑了一声道:“李建成,北疆草原一别,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他接着叽哩哇啦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子闵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大哥,他要调弓箭手。” 我一愣,直视着始毕可汗,笑道:“一别数年,可汗别来无恙。” 始毕可汗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不再理会我,转而对李琛道:“你要见叱吉设?改日再来吧,他今天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李琛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示意我们退下,又拱手对始毕可汗道:“如此,下官告辞。” 这次接洽本来是为试探始毕的口风,如今看来,他对此事果然非常不爽。 裴矩以为他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其实早在几天前,他已经秘密派人去找过叱吉设,除了杨世安还没有送给他,一应的诏书玺授他都已经收下,答应做南面可汗与始毕分庭抗礼。 子闵在回到住处后跑到我的房间问道:“过几日与叱吉设约在马邑的集市中相会,大哥去吗?” 我摇摇头道:“自然不去。” 子闵的那封信,唐临在出入突厥的时候被人搜去交给了始毕可汗,叱吉设几乎是在同时就已经被软禁起来,他根本不可能和裴矩私下往来。杨广赐给叱吉设的所有东西,也被送到了始毕可汗处,据唐临带回的消息,始毕可汗的宠臣史蜀胡悉早已带人在马邑附近埋伏了起来,只等裴矩派人去。 裴矩还假惺惺地与史蜀胡悉做起买卖,想引诱他在马邑将他杀掉,以为除掉这个西域胡人,突厥就会对大隋唯命是从了。 我喝了一口茶,又和子闵下起了棋,第二日就因为吃坏了东西发起烧来根本起不了床。负责此事的李琛毕竟是我的堂兄,看到我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替我向裴矩说明了情况,我因此根本没去马邑。 过了几日,消息传来,叱吉设不敢接受杨广的诏命,推辞了与杨世安的联姻,史蜀胡悉被杀,始毕可汗大怒,给杨广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发誓再也不臣服于大隋。 裴矩这次弄巧成拙,杨广大为恼怒,不但把裴矩骂了一顿,我们也跟着遭了殃,我被降职为河东郡一个小小的司户书佐,还没上任就被扣了三个月的俸禄。 我躺在雁门郡的治所,每天都倚在榻上和子闵下下棋,偶尔喝喝茶,杨世安被送回去后,杜杀又来找我了。 子闵见她进来,将刚拿出的一颗棋子放回盒内,起身笑道:“杜杀姑娘有事找大哥?” 杜杀冷漠地点了点头。 子闵朝我看了一下,转身出了房。 我看着子闵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对杜杀道:“怎么还没回京城?” 杜杀冷冷地瞟了一眼棋盘,也不回答我的话,只道:“谢过兄长。”说着转身欲走。 我道:“杜杀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杜杀冷冷道:“我担心兄长乐不思蜀,忘了故人。” 我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痛,还没有咽下去的半口茶卡在喉间,猛烈地咳嗽起来。 杜杀身体动了动,又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平静下来,低声对杜杀道:“大哥怎么会忘?” 说完了这句话,我突然觉得好累,有人希望我放下,有人又怕我忘了。我则只愿意相信若修还活着,可是我身边跟着的子闵,的确是在时时提醒我,故人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究竟要按照谁的期望活着。 其实这个问题从我一来到这里就开始存在,只不过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才让我有点无措。 子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走进门来放下茶盘,看了看我和杜杀道:“大哥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们明日便动身往河东。杜杀姑娘,不如同行?” (本章完) 第146章 降者不杀(一) 杜杀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说一声便离开了。 我去河东郡做司户书佐,老爹似乎有点不放心,给我写了一封信,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的嘱咐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才到达河东,就有传言在洛阳南边有一个叫毋端儿的人集结了近十万人,以龙门为据点起义了,老爹奉命镇压这次叛乱,他给杨广上了一道奏章,恳请将我调到河东军中历练,杨广想了想,答应了他的请求。 上阵父子兵,我第一次做了老爹的下属。 行军打仗本来是十分危险的事,子闵偏偏还是要跟着我。 随军出发的前一日,她替我收拾行装,一定要跟着我去,这也是我很久以后又一次觉得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我劝她留下来,可她就是不听,之前不管我怎么对她,希望她做或者不做什么事,她都十分配合我,可这一次她就是不肯依。 我在房中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子闵一边收拾一边不时回头看着我坐立不安的样子,一本正经地重复道:“大哥曾与我约法三章,答应我三件事,大丈夫一诺千金,大哥却与我一般见识,这像什么样子?” 她地这句话已经反复说了好几遍,语气也从最开始的平缓和气变成现在的教训口吻。 我哭笑不得,她一个比我小十岁的丫头,居然教训起我来了?可我仔细想了想,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一声轻笑从门口传来,我走到门口一看,唐临正立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冷冷瞧了他一眼,憋着气问道:“有什么事?” 他拱手道:“一切已经打点妥当。” 我点了点头,他现在做我的小跟班习惯了,在军中也非得跟在我身边。 我又看了看屋中的子闵,她之前根本没意识到唐临就在门外,听见他的说话声,低下头脸红了半边。 我摆了摆手把唐临赶走了,又准备劝她不要和我一起去,她却抢先说道:“大哥,唐临方才已经告诉大哥,一切打点妥当,大哥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我一愣,唐临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俩原来早就串通好。我看着子闵,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退回一旁的榻上坐了下来。 子闵见我神色变得抑郁,停下手中正忙着的活,想了想走过来道:“大哥,你若果真不愿我去,那我不去便是。” 我抬头看她时,她却慌忙把头扭了过去。我还是看见她哭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默然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替我收拾好了东西,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朝我笑道:“大哥,明日还要早起,你早些歇息。”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子闵离开了很久我还是没有办法睡着,她刚才为什么竟然会哭了? 我起身踱步到院中,初夏的风微凉,我乘着微茫的凉意,走到了子闵的房门前,原本亮着的烛光突然灭了,窗棂倒映着斑驳的夜色,显得无比落寞。 第二日早晨,唐临比我起得还早,等在我房间门口,见我出来,走上前道:“公子。”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佯怒道:“你胆子不小。” 唐临却并不慌,只解释道:“公子,非是唐临胆大,只是丁老板临行前相托,唐临不敢不答应。” 我正在整理衣领,听了这话手微微滞了一下,转头一看,子闵从房中出来,看了看唐临,走到我面前替我理了理衣衫,轻声道:“阵前吉凶难料,大哥自己保重。” 唐临见到子闵一身女装,又听她说了这番话,不禁看向我。 子闵的手停在我的腰间,我低下头,看到她轻轻抚了抚腰带上的一瓣梅花,细如游丝地叹了一声,指尖顿了一下,缓缓地放了下去。 我的视线跃过她,看向初升的日光,不知为什么,心念一动,退后半步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笑道:“子闵,你如此装束,大哥如何带你去?” 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中一闪,却十分矜持地反问道:“大哥,当真么?” 我笑道:“大哥言而有信,绝不失信于你。” 我们等在门外,唐临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却只看向远处。要怎么向他解释呢?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改变心意了。 据龙门传来的消息,毋端儿的起义军号称十万,而老爹发尽河东兵力,也不过半数有余。 与老爹会合后,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商议军情。我发现比起上次在弘化相见,老爹这次给了我耳目一新的感觉。他全副戎装,一脸正色地端坐中军帐中,手下所差遣的将士,将是他日后平定天下的资本。 子闵跟着我来,自然不可能瞒着老爹。在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担心老爹不高兴,毕竟行军打仗是男人的事,我却带着一个女人来了。 可当我将子闵带到老爹面前的时候,老爹非但不生气,反而非常高兴地对我道:“若三娘也到此,更好。” 我道:“她与柴绍暂居京城,不便前来。” 老爹笑道:“子闵,建成托你照顾,很好,很好。”他摸着已经泛白的胡须,满意地不住点头。 老爹有调度之权,没过几天就把我和子闵调至中军,在他身边听用。 军至龙门,我和子闵陪老爹巡营,想到兵力对比,问道:“父亲,对方兵力二倍于我,而且我方兵方至,贸然出击,万一不胜,只怕会影响军心。” 老爹点了点头又转向子闵道:“建成所言在理,子闵,你以为呢?” 子闵道:“子闵以为,胜负只在今夜。若敌军偷袭,则彼方尚有谋士,取胜不易,若今夜无事,则彼乌合之众,我军胜必矣。” 老爹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吩咐各营加强戒备,以防敌军偷袭。” 一夜无事。 第二日老爹和我还有子闵都同时舒了一口气,我仿佛看到胜利就在眼前了。 中军帐中,我没等老爹开口,就请命领兵打头阵,老爹摆了摆手,反手取过身后架上的硬弓朗声道:“今日一战,我自为先锋!” (本章完) 第147章 降者不杀(二) 老爹点了两千人,大张旗鼓地攻打毋端儿的侧翼,其实并没有用尽全力,只是适可而止骚扰了一下,就立刻撤兵回来了,双方的死伤都不多。 主将亲自领兵出阵,轻轻地偷袭一下就回来,肯定不合手下将士的心意,他们最开始以为要以少对多,打一场硬仗的。 老爹回来之后,中军帐里差一点就闹了起来,我却知道好戏还在后头。 前几天晚上没有等来对方的袭击,将士休整已毕,要反其道而行之,偷袭他们的地盘了。 老爹带着白天撤下来的两千人,偷偷绕到城外驻扎的起义军后方,我则带着五十名弓箭手埋伏在军营正对面,距离他们只有百步有余。 子时刚到,我弯弓搭箭,对着营门的守卫一箭射去,对方应声而倒。接着一阵箭雨,对面的营中顿时大乱。老爹则在侧面发动攻击,其时他们在城外的人并不少,但大都是走投无路的农民军,和朝廷的正规军遭遇实在是不堪一击,龙门县城中发兵来救,我趁夜带着弓箭手返回,对方军营北侧渐渐安静下来,老爹也撤了。 我突然开始担心子闵会不会出事,虽然有唐临在她身边护卫,这种担心实在没有来由。她和唐临带着十几个化装成起义军的士兵,趁乱混进了龙门县城,打算在第二天攻城时作为内应打开城门。 我本来拦着不让她去,但老爹同意了,和从前她纵容三娘在军中胡来一样,他也纵容子闵。我才知道原来子闵的身手也很好,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舞刀弄剑。我想了想也对,那日在木屋的空地上,她也说过看我的剑招一遍就会了,有如此悟性,加上王珪的剑术本来不差,她会使剑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还是担心。 龙门县城中经过刚才的大乱,直到天明也没有完全恢复秩序。 老爹将吃饭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等到将士们都用过早饭,就带领主力部队到了龙门县城下,开始攻城。 占领龙门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因为就在开始攻城没多久,就有内应将东南二处的城门打开了。起义军的首领跑了,可留在城中和在城外俘虏的将近万人该怎么办? 中军帐中有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派,有人主张乱臣贼子应该就地坑杀,有人认为投降不杀有助于接下来的战事,老爹摸着胡子不住摇头又不住点头,然后看向我。 我当然是主张投降不杀的一派。要是杀了这些人,那接下来我们遇到的抵抗只会更激烈,各地都有起义军,就在绛州有一个叫柴保昌的人也带领万余人起义了,就算现在能够把毋端儿的起义平定,日后恐怕会有越来越多的起义,到时候怎么办? 老爹和我所见略同,他将愿意留下的人全都收编,其余不想继续打仗的人都放走了。 这当然不够,最重要的事还是抓住起义军的首领毋端儿。 在攻陷龙门之后,老爹想了想,将全部辎重和人马留在身后,自己带着五千兵马,轻装去追毋端儿。 不出一天就有消息传来,老爹追击毋端儿至霍邑,在霍邑将毋端儿一箭射落马下,除了毋端儿之外,老爹一共射了七十余箭,没有一箭落空,起义军被吓得望风而降。老爹就这样以五千兵力降伏了对方两万余人。 我带着人马与老爹会合后,子闵替我们算了一下,现在老爹手上能够调动的兵力已有十万,以这样的阵势转战绛州,去打柴保昌的一万人,简直不值一提。 书上说“十倍围之”,柴保昌几乎是不战而降。老爹秉持一贯的政策,凡是投降的人,一律不杀。河东山西之地的起义一个个都被平定了,杨广非常高兴,赦免了我之前跟着裴矩时出使突厥不利的罪名,让我做了河东的郡丞。 老爹开始觉得大兴城不安全了,他想了想,决定先将唐国公府的人都迁到河东郡,以免有朝一日在京城受到牵制。 我在河东郡和子闵刚安顿下来,就开始张罗唐国公府所有人要搬来的事。子闵有时候会望着洛阳的方向发呆。以前我不觉得,现在居然也能感觉到子闵心里的想法了,她想回去看看。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可能是那天晚上她要和我同去军中被我拒绝后哭了的时候,我意识到,原来她也有悲喜。 夏末的邙山,凉风习习,我和子闵一同出现在木屋时,却发现柴扉紧闭,人已无踪,不但王珪不在,连子异老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子闵望着虚掩的门,转向我,突然俯在我胸前失声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我却仍能感觉到她等我头在颤动,她的反应告诉我,子异老人已经谢世了。 我却并不觉得十分难过,只觉得心里十分沧桑,看待生死竟然有些麻木了。我自己这样想,却找不到话来安慰子闵,也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太过无情的人。 可我的心思从来逃不过子闵的眼睛,我的情绪子闵也十分清楚,她知道我并不太难过,其实她哭过之后,对着王珪为子异老人筑好的坟,也并没有十分悲伤。 “你是不是早有预感了?”我跪在子异老人的坟前,问和我并排跪着的子闵。 她点点头道:“从雁门回来,刚到这里时。” 我问道:“为什么不说?” 她看着我,愣了半晌,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我问出的这个问题仿佛触及了她不愿意道出的某些痛处。 她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我们在子异老人处待了几日,回到河东郡治所,万夫人带着唐国公府的人来了河东,包括李世民的新婚妻子长孙无玥,可李世民却没有同来,应召去了屯卫将军云定兴部下。 原来始毕可汗在史蜀胡悉被杀后,与杨广交恶,在杨广巡视雁门关的时候,率领几十万突厥兵将杨广等我车驾围在了雁门。 杨广无法突围而去,因此征募天下之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且李世民一直对打仗很有兴趣,正好有这个机会,就果断地从军了。 (本章完) 第148章 雁门之围(一) 杨广在雁门的被围我并不感兴趣,可是我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当年杨暕刺杀杨广失败之后,为杨广所厌恶,为了重新得到父亲的信任,他在东都自导自演了一场叛乱,入洛阳城时,他“偶遇”了这场叛乱并率领守城士卒平定了它,并且在洛阳城中大肆搜捕“叛党”,重新获得了杨广的看重。 现在他图谋帝位,又遭到杨广的厌弃,可杨广如今在雁门被围,他帅军退守崞县,雁门郡一共四十一县,只剩下雁门和崞县没有被突厥占领。杨广要是突围成功,到时候论功行赏,杨暕只怕又会得势。 我拿着突厥王族的族徽在前厅走来走去,子闵和张文苏在一旁下棋,杜杀则站在张文苏身边冷眼瞧着。 我没有对他们说过我心中的想法,怀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烦躁。 “啪”地一声,子闵笑道:“张先生,叫吃!” 张文苏想了一会,抬头看着我叹了口气道:“若非公子在此踱来踱去,乱了文苏的心思,也未必会输呀。”说着将手中的黑子扔回了盒内。 杜杀冷冷道:“技不如人,承认便是,找那么多借口?你的心乱了,她的心岂非更乱?”说完指了指子闵。 子闵一愣,抬头看了看杜杀,摇了摇头道:“大哥,子闵有一计,可解大哥的烦恼。” 这下轮到杜杀不明所以了,我和杜杀一样,十分好奇地看向子闵。 张文苏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突然笑道:“少夫人之计,文苏已知矣。” 我疑惑道:“什么计策?” 子闵问道:“兄长,若皇帝车驾行踪,有人故意泄露给了始毕,表示什么?” 我一愣,走到他们跟前道:“说明有人勾结突厥,意图……” 杜杀朝我翻了个白眼,冷冷道:“若这个人是杨暕,兄长还烦恼吗?” 我心念一转,突然笑道:“果真如此,那我又何必烦恼?只是始毕似乎对我十分厌恶,我只怕突厥人早已忘了三百年前的赌约。” 张文苏笑道:“公子,何妨一试?”说着看了看杜杀。 我摆摆手道:“此行危险,杜杀妹妹不能去。” 张文苏道:“文苏也不愿阿止去,她不入突厥,难道连涿郡也去不得?” 我想了想道:“先生的意思,是找徐先生和冯立?” 张文苏道:“正是。” 我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杜杀,让她转交给徐师谟,五日后杜杀回来,说徐师谟和冯立已经前往突厥了。 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 首先是杨广遣使求救于先嫁给启民可汗后来又嫁给始毕的义成公主,义成公主谎称突厥北境有敌,始毕接到这个消息后担心后方有变,率领突厥大军回撤,雁门之围最终得解。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因为驻守马邑郡守王仁恭——我和三娘小时候在岐州军营里的师父——向杨广告发了一件事,说在杨广的车驾被围之前,有十分可疑的人曾去到突厥人的帐中与始毕接洽过。 我不知道王仁恭为什么会向杨广扯这么一出,因为以我对这位师父的了解,他虽然也有一点胆识,但是大老粗一个,心思不会缜密到利用杨广的猜疑心。而且凭我的直觉,这绝对是冲我想做的事情来的,因为这样一来我根本不必非得始毕的帮助,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杨暕拉下水。 杨广还没有回到洛阳,杨暕和始毕串通一气的事情就人尽皆知。据说杨暕与始毕可汗约为兄弟,打算在雁门郡袭击杨广的车驾,然后兵权在手的齐王会领兵击退突厥人,收复雁门关,同时朝堂之上暗中支持杨暕的大臣也会一起拥立齐王杨暕为新帝,元德太子已死,顺位继承者本来也是他,如此一来,他这个皇帝就当的名正言顺了。 如此精妙的设计早在一个月以前,子闵和张文苏就在那局张文苏输掉的对弈中谋划好了。我将前因后果来回想了好几遍,根本毫无破绽,杨暕即便想要解释,也毫无辩驳的可能。 杨广等不及回到大兴宫,在洛阳显仁宫正殿乾阳殿处理了此事。 这其中牵涉到的朝堂之争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但陇西大族李氏受到了这件事极大的牵连。老爹也姓李,也是陇西人,但与因此事而被株连的申国公李穆的儿子李浑并不是一支,而且老爹一向外任,与朝堂之争无涉,又平定了山西叛乱,杨广自然不会找老爹的麻烦。 李浑之所以被诬告谋反,是因为得罪了宇文述,宇文述向杨广进言,说民间有传言“桃李之子,将有天下”,李浑姓李,而且与齐王勾结,有不轨之心,杨广一怒之下将李浑的近亲全都处死,家族也遭到流放。 但是齐王杨暕却并没有因为此事被杀,只是被革去所有职务,连同齐王的爵位也被削掉了,废为庶民被关在监牢里。这正合我的心意,因为我本来也并不希望他死。 我又想到要去会他一会,好让他明白自己是栽在了谁的手里。只是关押齐王杨暕的囚牢并不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我只能想到一个人——丁程。 说实话,我很久没有找过他了。我们非常有默契地不相往来也已经很久。可是要见到杨暕,我只能找他。 青釭阁主的命令是用一张特殊的纸传递的,这张纸的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柒”字,是小篆。 我和他约在洛阳城外的一个草亭中相见。他缓步而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亭中很久了。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了,拱手道:“公子。” 我手中握着青釭阁令,没有看他,只道:“今日找你来,有一事相请。” 丁程道:“公子想见齐王?” 我点了点头道:“不错。” 丁程顿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 我道:“你方便的时候。” 他慢慢地朝我身后退去,低声道:“后日寅时,约在此地。不知公子意下何如?” 我道:“好。” 洛阳的醉鸿渐茶楼里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老板娘不再回来,这间茶楼枉占了洛阳最大的地利,也只成了摆设。 (本章完) 第149章 雁门之围(二) 我回到醉鸿渐茶楼的时候,子闵已经将三楼茶室收拾了一番,置身其间有种仍在京城的错觉,只是当年赌茶论天下的人一个都不在,我捧着子闵递给我的茶,恍惚间有些失落。 子闵问道:“如何?” 我轻轻笑了笑,道:“还能如何?他自然答应了。” 子闵有点不放心地看着我,要说什么,但想了想并没有说出口,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我道:“临行之前,杜杀姑娘把这个给了我,说是希望大哥帮忙。” 我道:“这是什么?” 子闵歪头看向别处,脑袋却正好撞在我的胳膊上,我愣了一下,将身子往坐榻一旁略微移了移。 子闵仿佛是叹了口气,等了一会儿才道:“杜杀姑娘说是从荀简大夫那里得来的,不至于死,请大哥尽管放心。” 我展开看了看,是一包白色粉末,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当时杨暕曾让人易容成张文苏的样子骗杜杀喝过一杯有毒的茶,杜杀不但因为中毒身体养了好久才好,还误会真正的张文苏是叛徒,刺伤了他,差点害张文苏丢了命,直到现在张文苏的伤偶尔还会发作。 这笔账,自然也要算在杨暕的头上。而这包毒药,想必就是当年杜杀中的毒了。 后日寅时一刻,丁程来到草亭,我披着出门时子闵硬要搭在我肩上的软裘,还是觉得有点冷,漆黑的夜空没有半点星光。 冬天又到了,洛阳还未落雪。 丁程拱手道:“公子,请。” 我转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出了草亭,他则跟在身后一路向前进了洛阳城。城门守卫当然不可能拦着他。 丁程是奉了杨广的诏命前来审问杨暕的。我跟在他身后进了监狱,一共穿过四道门才到达囚禁杨暕的地方,和之前比起来,他现在落魄得多,一身囚衣,头发披散着,斜躺在一卷草席上,盖着一层破棉被,冻得瑟瑟发抖。 丁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狱卒开了门。 杨暕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一见到丁程就扑过来大叫道:“丁将军,本……我是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我是被冤枉的!” 丁程冷冷地“哼”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走出了囚室。昏暗的囚室里,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囚室外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出黯淡的光,我勉强瞅见他原本还算过得去的脸有些狰狞。 他瞪着我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我。 他指着我一步步向后退,一边道:“是你!……是你……父皇!我是被冤枉的!” 我冷冷笑道:“冤枉?齐王殿下,你在漳水之畔行刺皇上的时候,谋夺青釭阁令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冤枉。” 杨暕向后退的脚步突然停住,直直地冲我扑过来,我侧身避开,他撞在铁栅栏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他一击不成,又转身朝我扑来,我将手一挥,青釭阁令伸出的二尺薄刃压在他的肩头,在他的囚衣上压出一道血痕。 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才稳住。 他有些绝望地哈哈笑道:“你杀了我呀!来呀……哈哈哈哈……” 我收起剑,冷冷道:“杀你?”接着摇了摇头,“太便宜你了!生不如死的感觉,你也该好好尝一尝。” 他怒吼道:“李建成!人人都说你是谦谦君子,哼,原来你也不过是个阴险狠毒的卑鄙小人!” 我缓缓地将目光移回到他身上一字一句道:“对你吗?齐王殿下……哦,不,杨暕,我李建成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 我想了想改口道:“不,你想要我死,我偏偏不让你死。”说着环顾了一下囚室的四周,又道,“你被关在这个地方,我觉得比死了更解恨,哈哈哈哈!”我仰头大笑,不禁悲从中来,再也不看他,径自走出了囚室。 杨暕再次向后退去,倒在一堆枯草上。 我在囚室外站定了对丁程道:“我们走吧!” 牢门“哐”地一声被关上,杨暕依然在身后大叫,可守门的狱卒似乎已经习惯了,瞥了他一眼就跟在丁程身后出来了。 丁程指了指放在外间木桌上的酒对狱卒道:“宇文府派人送来一壶酒,给齐王殿下压惊,你等他用早饭时给他送去。” 那狱卒点了点头,收下丁程给他的一小块碎银,笑嘻嘻地闪到了一旁。 我和丁程除出了监牢的大门,他要回上林苑,我想了想,拦住了他道:“这件事,我原本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多谢。” 丁程道:“公子不必谢我,王仁恭向陛下奏明的事,是得到了唐国公授意。”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原来是老爹在暗中帮我,想了想又道:“是你查明了此事。” 丁程道:“我不过从旁佐证,查明此事的,是宇文化及。公子要谢,理当谢他。” 他说完绕过我便要走。 我背对着他,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高声问道:“为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道:“杨广残暴不仁,天下豪杰欲并起而诛之,你为何偏偏反行其道?” 丁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知遇之恩,请公子见谅。” 我摇着头道:“江都茶楼,若非是你,我早就死了。青釭阁中,你也没有出手杀我,我岂能见怪于你。” 丁程微微愣了愣道:“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公子慧眼。” 我道:“并非是我,而是……子闵闻到了你身上的香味,是龙涎香,我才猜到是你。” 丁程再一次沉默,没有说话。 我又道:“我只有一个问题,请……丁将军指教。” 丁程眼中闪过一抹悲哀神色,犹豫了片刻才道:“公子请讲。” 我道:“那日为首的,除了你与仇不度,剩下的那个是谁?” 丁程摇了摇头道:“是王世充的人,身份未知。” 我朝他拱了拱手道:“多谢相告。” 他走了很久,我还立在原地,冬日的苍白日光没有丝毫温度,我披着裘衣,还是觉得冷。 (本章完) 第150章 醉于鸿渐(一) 丁程死心塌地效忠杨广这件事,我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并且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效忠这样一个人。 我对丁程的选择并没有意见,之手觉得失落,可能因为我遇到的大多数人对我都十分诚恳,只有他是例外。 醉鸿渐茶楼里,子闵在等我回去,我推开茶室的门见到她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温暖,那颗被丁程弄得不知所措的心似乎才终于有了着落。 子闵见我一脸失落的样子,递了一杯茶到我面前问道:“怎么了?” 话中的关切之意我竟然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就说道:“你可记得当日在京城醉鸿渐茶楼的地下,你闻到的一阵香气?” 子闵轻轻笑了一下道:“记得。” 我道:“你后来告诉我那是龙涎香,对吗?” 子闵点头道:“嗯。” 我喝了一口茶,勉强压了一下沮丧的情绪道:“那是长年随侍皇帝的人会沾上的味道。” 子闵又点了点头道:“不错。” 我将杯中的茶一口喝光了苦笑道:“青釭阁中,便有这样一人。” 子闵替我倒了一杯茶,等着我说下去。 我继续道:“他便是随侍杨广的右翊卫将军丁程。” 子闵一愣,随即道:“你今日去找的人便是他?” 我点了点头。 子闵突然握住我的胳膊道:“大哥,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才抬起来,却瞥见她一脸担忧的神色,又放下了,只道:“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自然无事。” 子闵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道:“他是青釭阁的人,我幼年时便做了青釭阁阁主,认识他的时候,他便是东宫侍从,跟在杨广身边,是青釭阁在宫中的内应,可是如今……” 子闵轻声插话道:“如今他却只听命于杨广?” 我苦笑着又喝了一杯茶道:“是。从前在江都,宇文智及和王世充想要我的命,若非是他,我早就死了,哪能活到今日?在青釭阁,我与对方交手时,他若出手,我也可能早就送了命。” 子闵握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道:“如此说来,他其实看重大哥,不忍相害。” 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杯茶。 “我潜入燕王府与他遭遇,那时候就有所觉察,直到那日……你告诉我说那阵香气是龙涎香。” 子闵安慰道:“大哥,人各有志,强求不来的,大哥不必太过挂怀。” 我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搁在茶案上,垂着头道:“是我想错了,竟会以为人人都如张文苏一般。曹符走了,丁程背叛了我……不对,他根本从来没有忠于我,哪来的背叛之说?” 我哈哈一笑,抓着子闵的手道:“若修,你为什么和他们一样,也丢下我?” 子闵的手被我抓着,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子闵微微一颤。 我并没有说错什么,因为若修在我梦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在前几天,我甚至梦见她和我道别。 在现实世界中,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只有一个模糊的幻象,我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着她渐行渐远,想要留住她,却怎么也留不住。 也许杜杀的担心是对的,我会不会真的有一天,不小心就把若修给忘了?我竟会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我越想越难过,握着茶杯的手不住颤抖,“啪”地一声,茶杯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醒来的时候,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只看见西边虚掩着的窗射进几丝微弱的日光,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 我起身离开卧榻,在房中踱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其实我还是待在醉鸿渐的三楼茶室中,转念一想,子闵去了哪儿? 这样一想,心里突然一阵慌乱,此前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飘忽不定,脑袋晕晕乎乎的感觉随时可能倒下。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就要冲出门去找她。才打开房门,却和迎面而来的水盆撞了个正着…… 子闵向后退了两步,看着被水淋了一身的我,忍不住竟抿嘴笑了起来。 她一面扶我一面道:“如此匆忙,可是有事?” 我想都没想就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她正在忙着替我擦拭衣服沾上的水,听到这句话手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我时眼中已是泫然。 我呆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歉意,对若修的歉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到了这个整天陪在我身边的小姑娘,开始慢慢也感受得到她的喜怒哀乐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若修才要离开我? 我猛地回过神来,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问道:“我这是怎么了?”说着指了指屋中的卧榻。 子闵接着替我收拾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喝醉啦!” 我转过头去,她冲我一笑。 我心中却一动,不知怎的就感受到了她笑意中藏着的悲伤。 “喝醉了?”我反问道,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可我并未喝酒,如何会醉?” 子闵笑道:“此谓茶醉。” 我一愣,又反问道:“茶醉?向来只闻酒醉人,如何喝茶也会醉?” 子闵指着我道:“大哥,你枉喝了这么许多年的茶,竟不知‘醉鸿渐’三字,得之有名么?” 我朝她拱手道:“未知何解,还请不吝赐教。” 她笑着娓娓言道:“《易经·渐卦》谓‘鸿渐’,有下至上者也。大哥昨日醉茶,正是不知不觉便入了境,岂非‘醉鸿渐’之云?” 我愣了愣,总算相信了喝茶也会醉人,揉着发胀的脑袋笑道:“多蒙指点,今日大哥算是受教了。” 子闵走到我跟前朝我吐了吐舌头道:“大哥,你呀……”她说着摇了摇头,没有接着说下去,换了话题问道:“我们该回去了。” 我笑道:“是该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经此一醉,此前因为丁程的事积于胸中的不快竟一扫而空了。 (本章完) 第151章 醉于鸿渐(二) 又开始落雪了。 老爹有家书传回,他又平定了绛州的一伙贼,收编了一万多人。 我当然为老爹高兴,可看着面前的飞雪,西望长安,我只想回去看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想到长眠三尺黄土中的母上大人和若修,我的心竟会如此安然。 子闵站在我身边,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看了看,又看看我,开口道:“大哥,你想回去?” 我没有回答,只道:“你说,如此严冬,她可会觉得冷?”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子闵的面提及若修,还是不忍叫出若修的名字。 子闵看着远方,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还是决定回去,答应陪若修守岁,不能食言。 回到大兴城,唐国公府空空如也,我坐在子闵最初布置的雅舍中,觉得冷清得有点可怖,张文苏抚琴的琴案尚在,案上无琴。 棋盘在另一边搁着,我走过去坐在一侧,抬头看着对面,却少了对弈的人。 突然想到,要是子闵在对面坐着,该有多好。 子闵这次明知我回大兴城的目的,直到我出发,都没有提及一句要跟我一起来的事。 她没有跟来,我发现身边似乎少了什么。 我和若修从前的卧房被尘封了厚厚的灰,没有我的允许,从来不敢有人踏足半步。 一如往常,甚至没有一件物事被动过,我转了一圈,坐在屏风外的桌边,想起我和若修成亲的那日,我打碎了一地的茶杯。 “若修,别走!”我猛地从梦中惊醒,伸出手去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杯沿。 那茶杯被我碰了一下,磕在托盘上。 梦里若修说着“保重自己”离我而去,我伸出的手还来不及挽留。 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我起身走出房间,寒冷的北风裹挟着如刀的雪片往脸上刮来,刺得生疼。 从前的我,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十八年足以将一个人彻头彻尾地变成另一个人。 我追忆从前,却连最初反叛这改变时的痛苦都不记得了。 唉。我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轻轻把门带上。 一转头,一道剑影扑面而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抽出腰间软剑,滑开二尺,手中一抖,“啪”地一声,击在那人肩头。 站定了看时,却是李世民。我没想过他会在这里。 他手中的剑插入雪中,扶着被我打到的肩头,却笑道:“我正要回河东,大哥如何却回来了?” 我收起剑道:“回来看看。” 李世民想了想,看向我道:“子闵嫂嫂怎么没有同来?” 我道:“天气严寒,她不方便跟来。” 李世民道:“大哥,我们去看看母亲吧。” 他猜中了我的来意。 李世民对母上大人的感情究竟如何我并不知道,因为从前刻意无视,我对这个弟弟了解得最少。 但是站在母上大人的坟前,我很明显看到了李世民脸上的不忿。 心中一凛,几乎开始怀疑他的用心,唐国公府的那一剑,如果真的能够得手,他会不会就此杀了我? 我不知道。 李世民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将被雪压倒的茅屋修缮了一番。 除夕前夜,我很认真地在屋中抄写彦琮留给我的几卷经文,母上大人和若修都信佛,我也信。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仿佛回到了今生。 西安城的街道上,深更半夜的仍然有人在鬼混,我跟着一群人从酒吧里晃出来,东倒西歪地朝前走,走着走着,身边突然一个人也没有了,我转过一条巷子,睁着迷离的醉眼朝前看去,一个瘦瘦弱弱的女生正低着头往我这边走来。 我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拦住她,她看向我,连连后退,我仔细瞧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知道她在哭。 我起先不知道也不关心她为什么哭,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哭,我的心里却渐渐难受起来。 我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哭?” 她却不理我,只是越退越快,我突然认出了她,高声叫道:“子闵!”说着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我的心猛地一痛,在恍惚中醒了过来,久违的不详预感又袭上心头,只是这次的感觉却指向了子闵。 跪在若修的坟前,无边的歉意和雪一样稠密,压的我透不过气来,我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跳不出的局,连自己也觉得茫然。 大兴善寺和往年一样,我过了子夜便往寺中走,趁着夜色来到寺门前,并不敲门,飞身便跳入院中。 我能够想到的只有这里,能解惑的所在,也只是这里。 观音殿前的院中积雪无痕,香炉中余烟尚在缭绕,我立在院中,是这方小小天地间的唯一生灵。 雪早已经停了,我等着寺中的第一声钟鸣。 “当”地一声,钟声唤醒了这片寺院,我又待了一刻,转过幽径,来到从前彦琮禅师的方丈室门前。 身后脚步声响,是智越禅师来了。 我双手合十施了一礼,智越见到是我,哈哈一笑道:“小公子来得倒早!”说着将我让入室中。 室内暖和得多,我稍微坐了片刻,智越便问道:“小公子此来,是心中不安啊。” 我点头勉强一笑,道:“禅师法眼,建成正是为求安心而来。” 智越笑道:“小公子找错啦!我为小公子俗中一友,可与小公子共醉一场,却不能安公子之心。” 我愣了愣道:“禅师何出此言?佛门法力无边,您又是有德高僧,建成……” 智越笑着打断我道:“小公子请看。”他说着指向几案上摇曳的烛光,“烛光可是在动?” 我点点头道:“不错。” 智越摇头道:“非也,烛光未动,小公子心动耳。心安则烛影自安,小公子,你明白吗?” 我当然不明白。 智越见我疑惑,又是一阵大笑道:“小公子的疑惑,只有自己能解,旁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了。” 我在盯着面前的茶,举起来,想了想又放下道:“建成还是不明白。” 智越道:“小公子心动为何?心安又是为何?小公子还需自己领悟才是。” (本章完) 第152章 子闵遇险(一) 瓦岗军的名声越来越大了,当年随杨玄感起兵的李密,也投奔了瓦岗。 趁着老爹在河东慰军的时候,我和子闵去见了他。翟让是谁,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王伯当、单雄信、秦叔宝、程咬金等等一系列人,他们一个个都武艺高强,能征善战,虽然是故事中的人,但在现实中,想必也有原型。 瓦岗军的崛起,我很为老爹担心。 老爹虽然如今拥兵十万,威信著于山西,但比起杨广拥有的隋帝国所有兵马来,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想要得到天下,要走的路还很远。 不知道为什么,自我从大兴城回来,子闵就安静了不少,可能我们在洛阳回程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爱说话了。 我们并辔而行,她总是默默地看向远方。我不解,也不想问。 仿佛只要开口问了,就会触碰到心里某些禁忌,在智越禅师那里好不容易安定的烛火就会又开始摇曳。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老爹在不久前刚被任命为右骁卫将军,坐镇并州。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就命人安排,见我们时,穿回了一袭玄色长衫,不再是跃马疆场的将军,又变回了我印象中的样子。 信中已经说明,要和他商量瓦岗军的事。 对于我的积极态度,他在见到我的时候并没有十分高兴,反而有几分担忧。 老爹住的地方十分简陋,厅中只有几张坐榻,别无旁物。 我们坐定了,老爹笑道:“子闵如此装束,倒让为父想起三娘从前,你们想必十分投缘。” 我一向知道老爹最疼爱三娘,柴绍想娶她还被老爹着实为难了一番。 子闵一笑,道:“父亲所言不差,只是子闵却不敢与三娘相比,她是巾帼英雄,子闵不过……”她看了看我,接着道,“小家之女,实在不如三娘豪爽。” 老爹也看了看我,笑道:“你抬举她了。” 神色之间却掩不住骄傲,我也搞不清楚,身为长子的我,也不如三娘受宠爱。 老爹正了正色道:“建成,你前番来信,言道瓦岗军势起,须早做防范,如今为父在山西,瓦岗军却主据河南,想要掣肘于彼,只怕不易,你可有对策?” 他却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提防,或者说要重点关注瓦岗军。 我道:“父亲,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建成听说翟让无志天下,并没有野心。如今瓦岗军中新到一人,却与翟让大不相同。” 老爹摸着胡须沉吟道:“是李密?” 我点头道:“不错。此人曾从杨玄感兴兵于黎阳,为杨玄感谋划,不乏善策。如今转投瓦岗,以他的野心,只怕不会甘于人下。翟让如今与李密相亲厚,来日也未必不会因此丧命。” 老爹眼睛一亮,道:“离间之计?” 子闵笑道:“未免卑鄙了些。” 我摇头道:“虽说兵行诡道。倘若李密果真为人方正,无半分私心,如何离间其中,他也不会上当。若是他本就有心,我们顺水推舟,亦未尝不可,我以为,这算不得卑鄙。” 老爹也笑道:“建成,你打算如何做?” 我道:“自然要亲自去一趟。” 老爹满是笑意的脸上又浮现出一抹忧虑,他想了想道:“深入敌腹,实在凶险。” 我拱手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父亲,建成心意已定,成竹在胸,请父亲放心。” 老爹又转头不放心地看了看子闵,子闵也点了点头道:“父亲放心。” 老爹终于也点了点头,道:“突厥犯边,为父收到诏令北上阻击突厥,你们去瓦岗寨,一切小心。” 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没有什么不同,我不想解释的人何事,老爹都不问。 他没有问为什么天下地叛乱那么多,偏偏只关注瓦岗军;没有问子闵会不会跟着去就已经默许;更没有问我为什么开始对天下纷争如此感兴趣。 毕竟知子莫若父,他是一向知道我不喜欢争这些的。 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去往河南的路途中,我对子闵道:“你也该换个名字。” 子闵笑道:“大哥替子闵想一个如何?” 我想了想道:“不必想,倒过来便好。” 子闵愣了愣道:“闵子郑?” 我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政”字,道:“子政,何如?” 子闵点头道:“嗯,如此甚好。” 一路向前走,我没有想过途中会出什么事,除了老爹之外,没有人知道我和子闵的行踪。 可在若修坟前生出的不祥预感再一次出现在我脑子里,我偶尔担忧地看着子闵,也想象不到会有什么危险。 在途中就听说瓦岗军占领了荥阳。 荥阳是洛阳东面的门户,地势极为重要,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意识到瓦岗军有李密的加入,不再是一支散兵。 和当年杨玄感之乱一样,李密总是能够一眼就看透天下大势,这个主意我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李密的建议。 他想要发展瓦岗军,不再蜗居一隅,而是要问鼎天下了。 如此正好。 可是荥阳郑氏出身的子闵,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却少见地慌乱起来。 在客店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见她焦急不安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子闵想了想,皱眉道:“大哥,荥阳西面虎牢关,再以西便是洛口,倘若瓦岗军攻占洛口,粮草无忧,而洛阳则危矣。” 我道:“无妨。李密有如此雄心,那位翟让却并不一定有。只要挑起他们二人的矛盾,瓦岗军自内瓦解,不攻自破。” 子闵道:“话虽如此,除了李密,瓦岗军中另有谋士,万一被看破来历,恐怕会有危险。” 我愣了愣,子闵在此之前并没有任何担心的表示,为什么快到目的地却反而担心起来?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悠悠道:“大哥,不知为何,此次与大哥出门,我总觉得不安,像是要发生什么事。” 我心中又是一惊,她说出了担心的原因,我却根本不敢提起,甚至希望自己不要想到,可不详的预感却如影随形。 连子闵都感觉到了。 我却知道,这危险一定是对她。 (本章完) 第153章 子闵遇险(二) 河南道上,有一家酒楼,酒旗斜挑,迎来送往。 一向不踏足酒馆的我,也不得不去里面暂歇,因为大雨阻路,一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子闵以手托腮,看着门外的雨帘道:“大哥,问你一个问题。” 我喝了一口水,道:“你问。” 子闵笑了笑,问道:“当年师父和王先生都曾有言,天下大乱,将有李氏代之。大哥可曾听智越禅师说过?” 我回想起若修去世不久和智越禅师的相遇,摇头道:“智越禅师原本要同我讲,不过我没有听。” 子闵道:“为何?” 我道:“人事无常,将来的事,知道了不过徒添苦恼,不如不闻。” 子闵手中的筷子被直直地立在桌子上,她慢慢放开手,笑道:“大哥,他们说你可为治世之明君,但如今……却是乱世。” 我笑道:“乱世便如何呢?” 子闵道:“乱世……易伤。”她顿了顿又道,“大哥是真心逐鹿天下,还是……只为了父亲?” 我听了一愣,随即道:“既是为了父亲,也是为自己。” 她不知道,那日李世民试探的一剑,早让我的心不再如前。 这时店中伙计端上来两盘菜,一壶酒。 我笑道:“子闵可会饮酒?” 子闵也笑道:“大哥能饮,子闵自然也能。” 门外的雨“哗哗”地下得更大,店内亮起烛火,我看着雨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可是隔了很久也没有见人再到酒店,我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拿起酒壶替子闵和自己倒了各倒了一杯酒。 很久没有喝过酒了。我举起酒杯,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么多年认识的人里,最爱饮酒的大概莫过于方先生了。 沉思之间,子闵突然握住我的手,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我感觉到子闵的手在颤抖。 她皱着眉头想要说什么,“突”地一声吐出血来,接着倒在了桌上。 我一惊,快速地移到子闵身旁,想要抱起她,门外“嗖”地一箭射来,正朝子闵而来。 我将面前桌案一掀,那箭被打偏了,钉在门框上。 子闵在我怀中不住地颤抖,我低头看了看她,她脸色苍白,嘴角仍溢出血来,胸前的衣襟被染红了一小片。 我心里突然慌乱起来,智越禅师放进我心里的烛火猛烈地摇曳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熄灭。 身后有人吓得大叫,我充耳不闻,只想稳住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可子闵的哀吟牵动我的每一寸思绪,我根本就做不到。 身后疾风扑来,我来不及多想便抽出腰间软剑,反手切去,“啊呀”一声,来人飞了出去。 酒店中有人抱头鼠窜,有人仿佛没事人一般坐着看热闹,还有人不嫌事大想要掺和,却发现没那个本事,也贴着墙绕出酒店,跑进了雨里。 又出去的人,也有进来的人。 “李建成,你的死期到了!”熟悉的声音传来,和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粗砺得让人难受,我仿佛置身青釭阁中。 他的身后是一排手持长剑的黑衣刺客。 我冷冷道:“你们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那粗砺的声音哈哈笑道:“等?我无时不刻都跟着你,你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酒店中的看客有的捂住了耳朵。 丁程告诉我,他是王世充的人。可王世充为什么要杀我? 子闵被我抱在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再这样待下去,即便我活着,她也可能会死。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子闵有可能死掉,我的心一阵抽痛,和当年眼见若修丧命却无力相救的情形别无二致。 “子闵,你醒醒!”我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醒一醒。” 子闵没有回答我。 我以剑指着为首的刺客,冷冷道:“你想杀我?把解药拿来!” 那人又仰头笑了一阵,道:“你还要解药干什么?反正都活不过今天了。” 我将子闵放在榻上,缓缓站起身来,不再理会他,只用尽全力一剑刺去。 那人的话音刚落,见我攻来,举起手中的刀也砍过来,我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手中的剑已经切掉了他的刀刃,连同他的半条胳膊也切了下来。 他大惊失色,连连后退,隔了好一会才拖着半条胳膊低声嚎叫,恶狠狠地看着我,又将目光锁定了躺在一旁的子闵。 我见他看向子闵,心中更气,二话不说便飞起一脚,将朝我而来的两个帮手踢倒在地,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喽啰也学着为首那人的样子,想要去找子闵的麻烦。 我操起旁边竹筒中的几支筷子,运力在手腕上,朝他们掷去。 筷子直直地插入他们的后背,猝不及防就倒在了地上。 被我砍掉左手的粗砺声音见了我的手段,挥手让他的手下人都停了手,冷冷地注视了我一阵,哼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居然会有如此手段!” 我左手中又抓起几支筷子,环顾围在我左右的人,突然朝侧面掷过去,站在我右手边的两人本来早有准备,但还是没有躲过,倒在了地上。 我冷冷道:“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我知道你是王世充的人,他想杀我,可你并没有杀我的意思,却只想加害子闵,你是想用她来威胁我,还是说——你根本就……” 话说到此处,我脑中突然闪过一阵思绪,又看向他,接着道:“还是说,宇文智及根本就没有死,你们是他派来的?” 那人听我说到此处,目光闪烁了一下,只忍着疼道:“哼,他死了怎样?没有死,又怎么样?你只需要记住,有人想要她死!” 他说着指了指子闵。 我知道子闵的处境十分危险,她已经中毒,而且所中的毒已经发作,虽然毒性不明,可看子闵的样子,却坚持不了太久了。 我走到子闵身边抱起她,冷冷道:“识相的,让开一条路!今日我手中的剑,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信的,尽管来试!” 一步,两步…… 挡在我身前的人让在一旁。 走到了为首的那人面前,他蒙着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他闪烁的目光告诉我,断臂之伤不轻。 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被人扶着移到了一旁。 (本章完) 第154章 不济苍生(一) 眼见人群在我面前分开,看了一眼店外,雨下得更大,低头看子闵时,她无意识地往我怀中靠,开始觉得冷了。 我想了想,迈步准备出店门,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想她死得更快,尽管出去!” 我一愣,收回脚步转头看时,店中还坐着喝酒的人不多,若无旁人的,只有一位白发老者,他冷冷地看着我,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我知道,那句话是他说的。 “如此说来,前辈能救她?”我看到他对我的态度,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不知为什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那老者捋了捋胡须,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不搭理我。 怀中的子闵突然咳嗽了两声,又吐出血来,我心中一紧,倏地冲到老者面前,手中的剑已经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老者似乎很是惊讶,却又轻笑了一声道:“你杀了我,她就能活了吗?” 我放下剑道:“在下心中烦乱,一时无礼,失礼之处,请前辈恕罪。” 老者道:“无妨,我恕了你的罪。”说着又端起一杯酒慢慢喝了起来。 我站在当场,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得了子闵,更不知道倘若他救不了,该怎么办。 那粗砺声音的刺客却开口道:“颜大夫,请……请颜大夫帮在下把手……” “滚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那老者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把筷子都震得掉到了地上。 那粗砺声音的刺客愣了半晌,还不死心,又道:“颜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冷冷道:“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出去!” 那粗砺声音的刺客心有不甘,变了颜色道:“颜大夫,你答应过我……” 老者道:“我答应过你什么?你再不滚,我叫你们所有人都像她一样生不如死!” 厅中所有的刺客都连连退后,粗砺声音的刺客也以刀拄地道:“后会有期。” 说着退入了身后的雨帘中。 我低头苦笑一声,道:“原来是颜大夫,在下眼拙。前辈放我走,多谢不杀之恩;不放,请动手吧。” 颜不济冷冷瞥了我一眼,道:“还算英雄。” 他既不动手杀我,也不说放我走,我索性在他对面坐下,子闵靠在我怀中,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我突然非常害怕,害怕她也和若修一样,不说一句话就离我而去。 颜不济不紧不慢地喝着酒,悠悠道:“我不为难你,你怎么还不走?” 我道:“前辈若不救她,与杀了我无异,她若死了,不必前辈动手,我也会死的。” 颜不济瞥了我一眼,道:“无聊。”说着将桌上另一杯酒推到我面前,“喝了它,你就和她一样了。” 子闵安静了下来,我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举杯饮尽了面前的酒。 颜不济笑道:“好。我平生最喜欢结交怪人,你也是一怪。” 我愣了愣,不明所以。 他道:“酒中的毒,是我受人之托下的,没有解药。” 我刚要起身,颜不济摆手让我坐下又道:“不会死人,不过受点折磨罢了。” “什么折磨?” 颜不济指着子闵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过现在你最好让她好好休息,明日此时她也就醒了。” 我道:“多谢前辈。” 颜不济摆手道:“你不必谢我。” 我早就听说过颜不济的怪脾气,也就不再说话,只想着刚才出现的刺客。 “前辈,宇文智及的确没有死,我说得可对?”知道子闵没事,我的心放下了大半,仿佛大兴善寺方丈室中的烛火又安稳了。 颜不济道:“早听说你很聪明,果然不假。” 我道:“颜大夫受人之托要取内子的性命,置毒于酒中,却为何不致命?” 颜不济看着子闵苦笑道:“我与尊夫人投缘得很。早知是她,我根本不会出手。” 颜不济说得不错,第二日下午,子闵果然慢慢醒转。 我将她扶起来靠在我怀里,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子闵突然皱起眉头,抓住了我的手。 她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抱住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不回答我,只紧闭着眼睛,隔了好一会儿,“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缓了缓,轻笑了一下道:“大哥,我没事。是不是颜大夫……他救了我?” 我诧异道:“你如何知道?” 子闵笑道:“昨日在店中见到了,其实并不确定。可我才喝了一口,就发现酒中不对劲,才确定他的确是颜大夫。” 我点头道:“他说这毒便是他下的,不过于性命无伤,只是你要……”我住了口,又道,“宇文智及并没有死,昨日的主谋就是他。只是奇怪得很,颜大夫既然受了他的指使,为何却不杀我们?” 子闵白了我一眼道:“颜大夫行事不羁,从来不受人指使,他想在我们的酒中下毒,便下了,不想杀我们,便不杀,宇文智及如何指使得了颜大夫?” 门外颜大夫走了进来,看着子闵笑道:“说得不错。子闵姑娘,一别数载,想不到一个小姑娘也已为人妇啦!还未恭贺姑娘的大婚之喜,不知姑娘想要什么贺礼?” 子闵笑道:“颜大夫不杀之恩,如此大礼,子闵怎敢还有所求呢?” 颜不济摆手道:“哎,这个不算,我本来也没想杀他,你再想一个。” 子闵仰头看了看我道:“大哥想要什么?” 我摇摇头道:“想不到。” 子闵道:“颜大夫,等子闵想到了,再告诉您可以吗?” 颜不济哈哈一笑道:“可以。”说着看了看我们,“姑娘中的毒,虽不致命,却最折磨人,我没有认出你来,对你不住啦。” 他伸手替子闵把了把脉,笑道:“多多睡觉就好。” 子闵笑道:“谨遵医嘱。” 颜不济又待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我抱着她,看着她调皮地冲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道:“唉,要是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我一愣,道:“中毒了有什么好?”我说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烫。 她撇到一边,又往我怀里凑了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本章完) 第155章 不济苍生(二) 去荥阳的途中横生枝节,子闵中毒,我只好待在这间酒店里,等到子闵身体好一点。 奇怪的是,颜不济也一直住在这里。 子闵两日之内已经又有三次毫无预兆地吐血了,尽管颜不济早就说过这样非常正常,但是看到子闵一脸痛苦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子闵的症状持续了七天之后,终于没有再出现,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下,趁着子闵还在睡觉,想要和颜不济单独谈一谈。 从我第一次听说颜不济开始,这个人在我心里就是个谜。 他开门见了是我,冷哼哼道:“你来做什么?” 我拱手道:“晚辈有事想请教颜大夫。” 颜不济将我拦在门口,道:“请教?公子心气高的很,我怎么敢指教公子?” 虽然出言讽刺,可我觉得他对我并没有恶意,而且因为他救了李玄霸的命,又在这次遭遇时没有加害我们,我其实十分感激他。 因此并不介意他的挖苦,只道:“颜大夫,晚辈的确心中疑惑,想请您解答。”说着躬身相请。 颜不济等了一下,道:“看在尊夫人的面子上,进来吧。” 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他对子闵和对我的态度的确截然相反,和子闵说话的时候,他笑嘻嘻的没个正经,只剩了我的时候,他又极尽刁钻挖苦之能事。 我进了他的房间,他并不请我坐下,只道:“公子有什么事快说,我要歇息了。” 我心中暗笑了一阵,拱手道:“颜大夫,晚辈听说您不济天下人,可是真的?” “不错。” “可您一救仇不度,二救宇文智及,三救舍弟玄霸,如今又救了晚辈夫妇二人。这又是为什么呢?” 颜不济脸色微变,冷冷道:“老夫高兴救谁便救谁,不高兴想杀谁便杀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道:“晚辈幼年曾有幸承教于方先生,您与方先生,同为江东名士,晚辈度之,当同怀匡扶社稷之心,可……” 颜不济打断了我道:“方先生?他倒是很久没见过了,你去帮我把他找回来。” 我一愣,我也想再见他,可人海茫茫我到哪儿去找? 颜不济见我没有答应,挥挥手道:“算了。程老弟说你死不得,所以我不杀你。” 我没有理会他的东扯西扯,又道:“颜大夫也有兼济苍生之念,晚辈说得可对?” 颜不济道:“兼济苍生?哼,老夫可没这个本事,苍生不需要老夫来济。公子想要济,请便。” 我这才知道,原来当年陈国的覆亡对这些人所造成的影响——家国之恨,黍离之悲,哪怕过了二十多年也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变得淡薄。 我无言地立了片刻,缓缓道:“晚辈……告辞。” 刚要走,颜不济又提醒道:“宇文智及不会再来,不过你得罪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老夫心情好不为难你,下一次你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这一点,我心里自然十分清楚。 我想了一下,恭声道:“多谢颜大夫提醒。” 颜不济又哼哼了两声道:“老夫可不是为你,” 这个……我想到躺在床上的子闵,偷偷在心里笑了片刻才道:“晚辈明白。” 颜不济不耐烦地挥手让我走,我想了想,有些事情还不如去问子闵。 回到房中,子闵已经醒了,她见我进来,问道:“颜大夫已经走了?” 我点头道:“想必现在正要动身了。” 子闵笑道:“大哥,颜大夫若在此,那些人不敢来,可颜大夫现在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笑道:“放心,他们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我答应了颜大夫,一定会照顾好你。” 子闵愣了片刻,反问道:“只是因为答应了他?” 我不太明白她这样问是什么意思,点头道:“嗯。奇怪得很,我一向听说颜大夫性情怪僻,如何却对你青眼有加?” 子闵神色黯淡了一会儿,才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颜大夫有一次去拜访过师父,却想要我做他的弟子,我自然不愿意,十分无礼地拒绝了他,谁知他不怒反笑,退而求其次,与才七岁的我做了忘年之交。” 我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想不太明白。” 子闵道:“大哥是说,他亦正亦邪,行事出人意料吗?” 想到齐王府中神形兼备的冒牌张文苏,我点了点头。 子闵道:“听师父说,从前江东兵患,亲友蒙难,颜大夫觉得自己空有医术,乱世中却毫无用处,才性情大变,消沉堕落,并非开始便是如此。” 我想了想,似乎有点理解颜不济,其实我没有资格怪他助纣为虐,他本没有义务救李玄霸,可是他救了,他更没有义务在答应了宇文智及对付我之后又放我一条生路,可他没有杀我。 子闵似乎还在回忆从前的事,我却已经在想去荥阳的路上该怎么防患于未然了。 过了好久,子闵都没有再说话,我一低头,发现她又睡着了。 她被我抱在怀里,睡得很安稳。可是会想起这次事件,我却根本难以安心,颜不济提醒我宇文智及不会罢休,我也知道他不会。 子闵动了一下,我睁开眼,看到她正注视着我的手发呆,见我醒来,她起身笑道:“大哥在想什么?” 其时夜已深沉。 我摇头笑道:“在想颜大夫走了之后,宇文智及要怎么对付我们。” 子闵道:“大哥,要怎么办呢?” 我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子闵摇头道:“他在暗,我们在明,如何才能先发制人呢?” 我道:“那日袭击我们的人不少,只要有心,总能找到他们。” 子闵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我想到从前,突然觉得自己连离开她一刻都有危险。 宇文智及究竟在哪里?想到那天晚上他被宇文化及抬走的情形,这件事难道宇文化及会不知情? 要是我和宇文化及没有绝交,现在就可以去问他,可是当年意气,我根本从未考虑过以后会怎样。 对一个人由信任到怀疑,根本不费力气,我从前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结交的人可能会不可靠。 (本章完) 第156章 人心难测(一) 大概是丁程给了我这种错觉,以为即便效忠于他人,也会时刻顾念旧情。 但是人心难测。 这样想来,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动摇了。 颜不济离开后,我知道周围又开始充满了危险。 果不其然,就在第二日晚上,我还在子闵的房中给她讲前几天她昏迷时候的事,屋顶上已经传来踏瓦之声, 虽然很轻。 我和子闵挑灯夜战,继续下棋,她的耳力比我要好很多,先听到屋顶传来的声音,指了指头顶,又看了看我。 我笑了笑,却指了指棋盘轻声道:“再不留心,你可要输了。” 子闵吐了吐舌头,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正常,我见她的调皮模样,突然忍不住想把她揽在怀里,可这样的思绪一晃而逝,注意力已经被屋顶传来的刀刃交加之声吸引了去。 守株待兔收到了意料中的效果,杜杀和唐临已经在店中待了三天。 这时有人破窗而入,两道剑影分别朝我和子闵而来,我将棋盘一掀,棋子打在来人面上,剑势忽地缓了下来,朝后撤去,我趁机将子闵护在身旁。 门外响起一阵阴笑,一柄长刀劈开门栓,宇文智及那张狰狞的脸就出现在门外。 他缓缓踱步而入,手中长刀在地上划出“呲呲”的响声。 我见他来势汹汹,解下腰间软剑,朝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退无可退,腿碰到了榻边。 身侧各有一人,宇文智及身后立着四人,这时又有四人翻窗而入,站定在我和子闵周围。 这阵势,显然杜杀和唐临被剩下的人困住了。 我看着子闵笑道:“你怕不怕?” 子闵笑着摇摇头道:“有大哥在,我怎么会害怕?” 我接着朗声对宇文智及道:“看来今日是我的死期了。” 宇文智及一阵冷笑,将长刀倏地指向子闵道:“哼!我只要她死!” 子闵却不恼,只看着宇文智及笑道:“你若杀了我,令尊大人在朝中恐怕会失势吧!” 宇文智及听她这样说似乎是愣了一下道:“你少威胁我……” 子闵摆手道:“我怎敢威胁你?前些日子朝堂之上变故不小,纳言苏威被诬告私通突厥,意图谋反,难道不是令尊暗中操持?” 宇文智及冷冷地打量着子闵,恶狠狠道:“你果然聪明得很,不过你的聪明还是留到下辈子去用吧!” 他持刀朝我攻来,我手中软剑一抖,先侧身避过一刀,抢上前去直取他肋下。 他却根本不理会我,刀刃一侧,已从我面前荡开,却突然转身要取子闵的性命! 子闵的后心笼罩在他的刀锋之下,眼看就要被他砍到,我纵身一带,子闵顺势而起,靠在我身边。 我将掌上青釭阁令一拨,伸出二尺薄刃,子闵还未站定,我已将青釭阁令递到了她手中。 子闵愣了一下,握住令牌,看了看剑刃,四面刀剑加身,她却笑了笑道:“好别致的剑!” 说着轻轻一跃,就跳出了圈子,站到了围在我们的黑衣剑客身后。 宇文智及见了子闵的这番身手,有些讶异地上下打量了她一阵,阴森森冷笑道:“想不到尊夫人身手竟也如此了得!” 子闵轻轻一笑道:“还有你更想不到的呢!” 她说着手中剑已经飞快地转动起来,只“哐哐”几声,便打落了拦着她的几柄剑。 丢了兵器的黑衣剑客连连后退。 子闵欺上前去,又是一剑,面前几个人的面巾被她挑落,子闵向后退了退正色道:“你们是从前齐王府的护卫?” 宇文智及喝道:“少说废话!”说着不待子闵再说话便要与她动手。 我见状举剑一格,拦在他身前冷冷道:“我今日也要见识见识你宇文智及的手段!”说话之间剑已经戳破了刀身。 宇文智及一惊,想要撤刀,我将剑一转,那刀身已经出现了一个豁口,我冲宇文智及笑了笑,伸脚一踢,他长刀脱手,飞到了一边。 子闵已经卸掉了几乎所有人手中的剑,她并不伤人,却站定了道:“齐王殿下便是受了他的蛊惑,才落到如此境地,你们不思报旧主,却与他同流合污?我真替你们不齿!” 她一边说话已经移到了我身旁。 我很明显感觉她倚靠着我微微喘气。 屋顶上的打斗之声越来越远。 我指着窗外道:“你早知我已有准备,便利用七不杀山庄的人调虎离山,以为凭我们二人,绝非你等对手,我说得对吗?” 宇文智及伸脚挑起一柄剑拿在手中,指着我,眼神之中满是怨毒之色。 子闵接话道:“可惜齐王府的人都是如此草包,不堪一击。” 我又道:“你的人被我砍掉一只手,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我的本事?” 宇文智及闻言一怔反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这下轮到我和子闵不明所以了,我们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宇文智及。 子闵道:“半月前便是在此,你指使颜不济大夫在我们的酒中下毒,想趁机杀了我们,又何必装模作样?” 宇文智及怒道:“颜不济算个什么东西?” 子闵脸色微变道:“颜大夫救你性命,你怎可如此无礼?” 宇文智及道:“他救我?哼,他怎么可能救我?许若修的父亲慧通和颜不济是至交,我杀了许若修,他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怎么可能救我?” 我和子闵同时一愣,看向子闵,子闵突然眉头紧锁,左抓着我的左手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想到颜不济对子闵的态度……怎么可能? 我心下没来由一阵慌乱,只觉得整件事有哪里不对,颜不济骗了我们? 不,他其实根本什么也没有承认。 宇文智及见我目光闪烁,正要说什么,子闵却先开口道:“是有人告诉了你我们的行踪?” 宇文智及道:“不错。” 这时屋顶上传来一阵风声,杜杀和唐临双双出现在窗口。 他们见了屋中的对峙情况,一左一右走到我们身边。 子闵放开我,扶着杜杀道:“宇文智及,你赶紧走吧,没有七不杀山庄的人,你在此是自寻死路。” (本章完) 第157章 人心难测(二) 《穿越之盛世隐殇》第157章 人心难测(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58章 人心难测(三) 《穿越之盛世隐殇》第158章 人心难测(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59章 嫌隙初生(一) 杜杀和唐临在门外站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像是木头人,见我出来才略动了动身子。 我道:“唐临,你在此看着子闵。杜杀,你随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我的语气不对,杜杀愣了一下,和唐临对视一眼,才跟着我走出了屋子。 我们来到农户旁小树林的深处,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我站定了转身对杜杀道:“杜杀妹妹,我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若当我是兄长,便如实回答我,否则……” 我顿了顿,才继续道:“否则自今而后,我便没有你这个妹妹,你要杀我,不必为难,我绝不怪你。” 杜杀听了我的话,怔了片刻才冷冷道:“兄长,你怀疑我。” 我道:“并非是我怀疑你。此次我去突厥,始毕可汗告诉我一件事,你可记得当年始毕还是王子时,曾化装潜入京城,正是你从茶楼带走了他?” 杜杀点头道:“的确是我。” 我道:“是李靖让你做的?” 杜杀又点头。 “你带走始毕,是因为李靖与始毕之弟叱吉设合谋,意图置始毕于死地?可是我想不通,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杜杀白了我一眼道:“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 杜杀道:“李靖于我母亲有恩,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除了杀人。” 我几乎想要笑出声来,她本来就是杀手,让她去杀人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不过我没有说,只是突然想起了最初在并州城外,杨素军营中的相遇。 她来找我,只因为我因她之故受责,她不忍心,我却还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她。 我看着杜杀,想了想,只道:“是你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他的?” 杜杀承认道:“是。” 我道:“他想做什么?” 杜杀摇头道:“不知道。” 从前李靖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不可企及的存在,我不清楚这样的印象是如何产生的,但一直如此,直到始毕告诉我李靖的谋划。 我从前以为他正直无欺。 杜杀见我凝视着远方不说话,只道:“兄长。” 我回过神来,她一定可以看见我目光中的哀伤,若说从前她挟持始毕只是为了报李靖的恩,这一次,她必定有了自己的私心。 看着她依然冷漠的表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只好摇了摇头道:“若我所料不差,李靖必定与王世充合谋,先控制江东,再北连突厥,接着入主东都。至于他为什么要杀我,却不得而知。” 杜杀冷冷道:“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你也一样?”我反问道。 杜杀道:“是。” 说着突然抬手,我的手扣在腰间,心念一闪,又放了下来。 身后有人应声而倒。 我转头看去,见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已经气绝。 杜杀挑巾,我一看之下便明白了几分,来人竟是齐王杨暕的随从——当年在涿郡的茶楼中初见的那位。 我瞅了瞅杜杀,有些沮丧地说道:“你怎么就这么杀了他?” 杜杀愣了一下反问道:“不杀留着有什么用?” 我道:“至少可以追问……” 杜杀道:“你问他未必会说,即便说了也可能是在骗人。” 我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道:“至少可以试一试。” 杜杀也蹲了下来,却放低了声音道:“兄长为何不怪我?” 我笑了笑道:“不知者无罪,你是江湖中人,不懂得这些手段很正常,我怎会怪你?” 杜杀的目光瞥向别处,隔了好久才轻轻叹了一声道:“我懂。” 我假装没有听到,却问道:“杜杀妹妹,我只是不希望再有人因我之故丧命,你明白吗?” 杜杀点了点头道:“兄长放心,以后不会了。” 林间透出几束日光。我看着被杜杀杀掉等我齐王府随从,心中又是一阵恼怒,怎么连杨暕也来凑热闹? 他在雁门关之围中的风波未平,居然就能使唤这些人了? 我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杜杀妹妹,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杜杀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光,道:“兄长请说。” 我道:“他是杨暕的人,可如今杨暕被收监在狱中,如何能够调动这些人?你可回大兴城一趟,将此事告知三娘。” 其实我心中的疑惑不止这些。 杜杀点了一下头,我却已经将尸体身上搜了一遍,不出所料,果然搜出一封信。 我拆开信才看了一行,就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当场。 杜杀见我反应不对,想要拿过我手中的信,我一个踉跄从地上爬起身,没有让她拿到。 杜杀道:“兄长,怎么了?” 我好不容易才稳住了神,道:“没事。”说着把信收了起来。 信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李世民的笔迹。 我绝不会看错。 从我的角度想来,他这么做绝对没有半分道理,他没有理由杀我。 也许只是旁人别有用心,就想我一样,找一个能临摹别人字迹的人,故意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虽然我与李世民之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动手的人本该是我,可如今却是我身陷囹圄。 回到农户后,唐临和子闵同时都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正常。 唐临没有多问,我交代了两句,让他们俩一起走了。 子闵靠在床上笑道:“大哥,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犹豫了片刻,将刚才搜出来的信递给子闵。 子闵仔细地展开信看完,才道:“大哥,我猜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离间你与世民。”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与始毕相同的境地,不同的是,我没有办法确定此事的真相。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片段——大兴城唐国公府,后院的空地上,我在练剑的时候,突然将手中的剑指向了李世民,若不是荀一突然出现,李世民可能已经死了。 他因此而大病一场,我却在不久之后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李世民站在母上大人坟前一脸不忿的样子又出现在我眼前。 杜杀也说,杀人并不需要理由。李世民想杀我,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子闵在等我说话,我却沉思了良久,猜缓缓开口道:“子闵,这封信……我恐怕未必是伪造。” (本章完) 第160章 嫌隙初生(二) 子闵握住我的胳膊轻轻摇晃了两下道:“即便如此,大哥行事也须谨慎,若陷于不义之地,日后纷争之世,只怕难以立足。” 这些道理我当然明白,除此之外,我还答应过母上大人,要团结兄弟。 前事之鉴,我岂能步杨广的后尘? 想到此处,我握住子闵的手,她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轻轻颤了一下。 去荥阳的途中虽然横生变数,误了一个多月,但我和子闵最后还是到达了目的地。 李密如今在瓦岗军中声势很盛,他以荥阳为根据地,想要西取洛口仓,攻占洛阳,因此一直待在荥阳,原来的瓦岗寨几乎要被他舍弃了。 如此人物,想要见到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当我将张文苏的信递到李密暂住的处所后,没过多久他就吩咐人把我和子闵带了进去。 张文苏早年曾在越国公府做过琴师,李密则为幕僚,他们都对天下大事非常感兴趣,二人谈话之间十分投缘,因此引为知己。 不过据张文苏所说,他与李密在本质上就不同,他的志向是辅佐明主,自己却没有并吞八荒的野心。李密就不一样了,言语之间常常会冒出“密若为君,则……”怎样怎样之类的话。 在我来之前张文苏就告诉过我,李密此人,心思缜密,城府很深,想要骗过他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为张文苏的引荐,我和子闵很轻易就见到了他。 体型微胖,目光深沉,看到他这副样子我突然想到了王世充。 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王世充的目光中有某种相似的东西,这在同样想逐鹿中原的老爹目光中却是没有的。 李密打量了我们好久才道:“张先生看重的人,气度果然不俗,幸会,幸会。” 这番客套的话听在耳中不知怎的十分奇怪,他妄想与张文苏相提并论,可言行之间却完全没有张文苏的好爽不羁,我立刻就开始讨厌他了。 可是讨厌归讨厌,正经事却不能不干。 我和子闵对视一眼,拱手道:“小人郁柯,这位是结拜兄弟闵子政,世居河北,只因昏君无道,连年征伐,致使家中颗粒无收,因此流落异乡。幸遇张先生给我们兄弟指引明路,还望先生收留。” 子闵也拱手道:“小人闵子政,见过先生。” 李密摸着胡子略微思忖了片刻,哈哈大笑道:“二位小兄弟能择木而栖,投身瓦岗军,李密深感荣幸。” 我们就这样被李密留了下来。 瓦岗军内部分为截然相对的两部分,一方支持李密,那都是李密在攻打荥阳的过程中收服人心所达到的效果。 另一部分则是瓦岗军的元老,最开始跟着翟让起义的那帮人,他们自然站在翟让这边。 不过翟让本来没什么野心,这是早前和张文苏说起时的共识,他若有野心,怎么可能混了四五年还蜗居在瓦岗寨那么个小地方,却不向两边发展发展呢。 李密一来,所有的功劳就都被他占去了。 我们的策略是引起他们二人的火并。可惜翟让是个好人,他不容易被挑拨。 荥阳的月色和大兴城别无二致,其实哪里看到的月亮都只有这一个。 我缓步走在荥阳驿馆的庭中,竟不由得生出一番感慨来,若真有灵魂,若修会在哪里?她会不会也偶尔望一眼这月色,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故人? 或者有人说在黄泉路上有一个地方叫忘川,这么几年了,她为什么没有再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会不会是因为她已经饮过了忘川水,把我给忘了? 或者说,是我薄情,正在慢慢地将她忘记? 我看着子闵房中的烛火仍然未灭,想走进去,却不知被什么牵扯着,不敢迈步。 杜杀从大兴城传回消息,说杨暕之所以还能在外面兴风作浪,是因为朝中宇文述和御史大夫裴蕴的献殷勤。 又是宇文述,又是裴蕴。 杨广再怎么精明,也终究躲不过被权臣蒙蔽的宿命,因为他是皇帝。 若将来我做了皇帝,绝不会如此……前提是,这个皇帝的位置,我有机会染指。 想到这里,身后传来一阵叹息。 却是翟让的好朋友徐世勣,也在庭中对着月亮叹气。 徐世勣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在前几天瓦岗军的头领聚会时我就见过他。 我几乎不用求证就能够知道徐世勣讨厌李密,他的脸上写得很清楚。 徐世勣见了我,微微拱了拱手便要朝里走。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但凡是与李密相亲厚的人,他都不理不睬。 我想了想,开口相拦道:“徐将军,月色如酒,将军可愿与在下同饮?” 徐世勣哼了一声道:“我还有事,恕不相陪。”说着不顾我还有话要说,转身就走了。 要是他留下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这样的朋友,要拿来利用,不知怎的,我只觉得不该如此。 我想了想,走到亮着烛光的门前,敲了敲子闵的门。 子闵还没开门就知道是我。 我笑道:“这么晚了,你竟还没有睡?” 子闵道:“大哥不是也没睡吗?” 我点头道:“睡不着,想请你陪我出去走走,不知……未知尊意若何?”说着还朝她鞠了一躬。 子闵正色道:“大哥分明是有心事,如何却还能开如此玩笑?”才说了一句,就忍不住笑道,“那就出去走走。” 从前我一向对身边的人从不提防,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忍不住开始将身边的人一个个考虑一番。 却发现此时此刻,能够完全信任的人,竟只剩了子闵一个。 我们踱了很久的步,子闵一句话也没说。我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母上大人的影子,对于我做什么,从不过问,只选择相信。 “子闵,倘若有一天,我们兄弟反目,你会不会觉得大哥不配做长兄?”静谧的空气中,我的声音虽低,却也显得十分突兀。 子闵却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道:“如果有呢?” 子闵笑了笑,“无论生死,我都陪着大哥。” 我从怀中取出青釭阁令放到子闵手中,她见了令牌,推辞着不肯接受。 (本章完) 第161章 嫌隙初生(三) 我十分郑重地将青釭阁令还到她手中,道:“留着防身,以备不测。” 子闵收下了青釭阁令,我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很沉重的什么东西。 晚上永远是最不安全的时候。 我和子闵还没回到屋内,就看见窗边映着几道人影,我警觉地停了步,子闵看了看我,笑着低声道:“想不到瓦岗军中,也如此不安全。” 我道:“明目张胆,恐怕是试探。” 子闵晃着脑袋道:“大哥可害怕?” 我笑着走到子闵的房门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各位朋友,不如出来一叙。” 屋内的烛火突然灭了。 一个黑衣人踱步走了出来,指着我道:“你是什么人?” 我哈哈一笑,子闵在一旁道:“这句话,该是我们来问阁下才是吧?” 那人转向子闵,“小子,还轮不到你来问!” 他又看向我:“说!你们是不是李密的人?” 子闵道:“是便怎样?” 我想要拦她已经拦不住了。 子闵既然这么说了,我也顺着她的话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人道:“干什么?李密私下结交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了与翟大哥争权,我现在就要了你们的命!” 子闵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身后就有两个人冲子闵而去,子闵微微动了动,青釭阁令已经在手,避开了两剑夹击。 我站在一旁,为首的那人朝我而来,我手中没有兵刃,只得连连退步。 子闵朝我这边瞟了一眼,却无暇顾及我,与对方两人打了十来个回合,也渐渐力气不支,没有还手之力了。 就在这时,从旁边的暗影里走来一人,却正是徐世勣。 他二话不说,夺过一个黑衣人的剑,“刷刷”两剑击退与我缠斗的黑衣人,又冲到子闵身侧,将来人击退。 奇怪得很,我觉得为首的黑衣人其实身手不差,不至于被徐世勣两剑就挡回去,但事实的确如此。 徐世勣站在院中朗声道:“不知是哪路朋友,竟敢冒犯瓦岗寨的客人?” 黑衣人却不搭话,只朝左右示意了一下,就往后院退去。 徐世勣要去追,子闵拦住道:“先生不必追了。” 徐世勣见子闵拦着,也就罢手,只拱手道:“二位受惊了。” 我拱手道:“多谢相救。” 徐世勣一脸严霜地朝我点了点头,又一言不发地走了。 子闵见徐世勣走远,轻声道:“为首的人分明是王伯当,张先生果然没有说错。” 我也看着徐世勣离开的方向,笑了笑道:“将计就计如何?” 第二天李密果然派人来找我们。 来人正是王伯当,他一身劲装,目光憨直,不像是奸诈之人。 子闵见了附在我耳边道:“他倒不像是会行昨夜之举的人。” 我道:“当是李密授意。” 王伯当一脸肃然地将我们送到李密的住处。 才至厅中,李密就笑道:“二位昨夜受惊了。” 他的问候与徐世勣的问候十分不同,徐世勣因为我们是瓦岗军的朋友,而他却是别有用心。 我沉吟不语,子闵已道:“瓦岗军中竟会混入如此胆大之徒,幸得徐将军相救。” 王伯当听了,冷冷哼了一声。 李密有些狐疑地看着我们,扬了扬手,让周围的护卫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王伯当一人。 我转头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拱手对李密道:“郁柯有一言相问,请先生不吝赐教。” 李密微微笑了一下,道:“郁先生请讲。” 张文苏的影子在我脑子里闪过,他是谋臣,如今我不得不学一学他了。 我笑道:“郁柯想问先生之志,若甘居人下,为乱世谋臣,郁柯与先生一般,便不必在此耗费时日,愿面见翟统领,为他驱驰。若先生亦有志于天下,郁柯愿择先生而栖,未知先生意下若何?” 李密听了我的话,脸色都变了道:“郁先生以为翟让就有野心吗?他不过一介只想着占山为王的莽夫,根本不懂天下大势,先生要侍奉于他,只怕选错了人。” 子闵却呵呵笑道:“如此说来,我们不该选他,倒该选先生您喽?” 李密诡谲一笑,并不答话。 我道:“如此看来,昨夜袭击我们的人是师出有名了。” 李密故作惊讶惊讶道:“哦?” 我哈哈笑道:“翟统领怕先生夺权,是以对慕先生之名而来的人,都想要除之而后快,先生难道不知?” 李密又露出了非常吃惊的表情。 子闵和我对视了一眼,笑了笑,拱手道:“子政与大哥初来贵地,便遭人刁难,瓦岗军如此待客之道,大哥能够一笑了之,子政却为大哥不平。” 李密似乎是想了片刻道:“闵公子,是李密待客不周,因此后庭设宴,略备薄酒向二位赔罪,请二位勿要推辞。” 翟让和我想象中很一样,是个不适合做领导而适合做朋友的人。 他不是大老粗,长得和张文苏一样俊俏,胡子也很漂亮,可行事豪爽比张文苏更甚,这种人,我一向欣赏。 李密引见的人,翟让没有丝毫怠慢,像对待他那些兄弟一样,置酒和我们高谈阔论,议论的都是从前他如何被逼起义,如何结交众位兄弟,如何在李密的帮助下夺取荥阳建立新的根据地。 但是在他的话语之间,我察觉到一丝不痛快。 徐世勣也在座,他一脸寒霜地提防着我们。 酒过三巡,他应该是发现我们十分投缘,便拉过徐世勣和他的几位兄弟,大家厮混一阵,也就熟络了不少。 这是李密想要达到的效果,可于我而言,翟让的豪爽无欺令我佩服,我决定帮翟让除掉李密这个祸患。 回住处的路上,子闵因不胜酒力早已睡着了。她坐在我身旁,其实没喝多少,才喝了两三碗就倒在桌子上。 我心下有些后悔,这样的场合,我本不该带她来。 扶着她慢慢朝回走,走到半路她却突然睁开眼笑呵呵地看了看我,将我轻轻推开了。 原来她没有喝醉? 她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道:“大哥……你……”一句话没说完,又脚步不稳地跌在了我怀中。 (本章完) 第162章 嫌隙初生(四) 我笑了笑,抱着她回了房。 第二天她醒来看到我站在她床边,有些惊讶的拽着被子道:“大哥,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看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昨日不胜酒力,喝醉了。” 她低头道:“哦。”便不言语了。 房中的气氛不知怎的变得有些尴尬。 我想了想道:“我在外面等你。” 才出门便见徐世勣站在不远处,像是特意来找我,见我出来,迎上前来道:“郁先生,徐某有几句话,想请教先生。” 他还是一脸严肃。 我拱手道:“请讲。” 徐世勣道:“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请郁先生移步。” 他将我带到他的住处,寻了个空地站定了,这应该是他平常练功的地方。 他走到一排兵器面前,抽出一支长枪,突地对准了我道:“你是李密的人,翟让大哥相信你,我却不信。” 我道:“那日晚间前来行刺的人,口称是翟统领所差,疑心李密夺权,便防范于未然,先翦除其羽翼,这……不知徐将军知不知道?” 徐世勣愣了片刻才道:“若果真是翟让大哥所差,我不可能不知道,也根本不可能救你们。” 我正色道:“翟统领派人行刺,你却正好救了我们,将军不觉得此事太巧了吗?” 徐世勣一愣。 我哈哈笑道:“郁柯平生所交,皆是豪爽之人,这种阴谋诡计,还入不了我郁柯的眼。” 徐世勣收回枪,严词道:“翟让大哥绝不会如此行事,徐某也不屑。可李密却不一样,他心思深沉,暗怀异心,翟让大哥却毫不防范,真是……” 我走过去拍了拍徐世勣的肩,道:“徐将军,你们斗不过李密的。若非子闵认出为首的那人是王伯当,我们也会入了他的圈套。” 徐世勣道:“你的意思是……” 子闵从我身后走上前道:“首先陷翟统领于不义,离散人心,自己却行笼络之术,将我们安插在翟统领身边,以便日后行事之便。” 徐世勣又生出警惕之心,手中长枪紧握,冷冷看向我们。 我道:“徐将军,我郁柯敬翟统领和瓦岗众位好汉,是以实言相告,只想提醒将军李密确如将军所想,防不胜防。这些阴谋诡计,还请将军日后留心。” 翟让的住处和徐世勣一样简朴,他虽为统领,却没有半点架子,和李密不同。 我将对徐世勣说的话又对翟让说了一遍。 翟让听完便怒道:“你们意图离间我与李先生的关系,分化瓦岗军实力,是不是?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子闵看了一下我,我点点头,任由他们把我和子闵押了起来。 他说得有理,但是我并没有说谎,而且徐世勣可以作证。 翟让还是将信将疑,转而去问他的兄弟翟宽,既然李密有雄心,不如把统领的位置让给他。 他手底下所有的人都不干,翟宽甚至说如果弟弟不愿意做统领,那也该由哥哥来做。 翟让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李密找来,最后还是作罢。 只是让徐世勣把我们送出荥阳,再也不许我们踏进瓦岗军一步。 这当然是翟让的仁慈。 荥阳城外,徐世勣终于放下了他那副冷若冰霜的脸孔,替我们松了绑,十分郑重地朝我们拱手道:“来日方长,二位保重。” 我笑道:“将军与我曾同席饮酒,便是朋友,郁柯谢将军信任。” 子闵离开荥阳之后,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不少,她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翟让既不相信我们的话,又不为难我们,也不找李密来对峙,反而把我们放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的很。 他和我一样,不愿意面对太现实的某些东西,也不愿意接受赤裸裸的人性,一味逃避,以为看不见的事情就没有发生。 正如我之于李世民。 翟让有我们站在他面前揭发李密,有他的好朋友徐世勣为我们作证,他还是不愿意面对,只是在心里明知我们是一番好意,所以放了我们。 而李世民,如今摆在我面前的,只有来荥阳之前从杨暕随从身上搜出的一纸书信。 前无因后无缘的,也让人难以置信。 若不是因为我恰好是千百年后对这段历史一知半解的过来人,我也绝对会以为这是有人从中挑拨。 可明明不是。 李世民不在河东郡的家中,我连与他对峙的机会都没有。 子闵知道我心绪纷乱,也不想来打搅我,只是建议我去问问张文苏,也许他有对策。 我却根本不敢把这封信给张文苏看。 他的建议无非只有一个——对于未来可能的危险,不如趁早除掉他。毕竟张文苏对李世民,一向是不怀什么好心的。 他说过自己看人极准,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我身上,绝不会希望因为一个如今可以消弭的危险而输。 可是真的杀了他,我怎么对得起临终嘱托过我的母上大人?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是兄弟嫌隙,骨肉相残。 要怎么办呢?直接告诉李世民他的一切图谋我都知道?可我现在却根本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 张文苏最近很喜欢于我对弈,我将在荥阳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罢便道:“公子真是胆大,翟让能放公子回来,可真是公子之幸啊。” 我知道他也担心我,见我回来非常高兴,但也一定会怪我行事鲁莽。 我见他果然有些不快,笑道:“先生不必担心,虽然瓦岗军我们未必跑得出来,但听说城皋郡公郑元琮如今潜伏在那里,若子闵遇险,只要调动郑氏全力,从荥阳脱险也不是难事,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张文苏哈哈笑了一回道:“文苏倒忘了还有少夫人陪着公子。” 杜杀走过来,端着一盘茶放在棋盘旁边的几案上,道:“兄长,事情可还顺利?” 我摇头道:“翟让根本不相信我的话,他认定李密是好人,旁人来说他的不好,只会惹他猜疑,却并不会威胁到李密。” 子闵跟在杜杀身后,接过我的话道:“不懂得诡诈之术,只怕迟早要坏在李密手中。” 我想了想,将李世民的那封信递给了张文苏。 (本章完) 第163章 长兄不易(一) 张文苏拿着那封信,沉思了很久才道:“公子可信?” 我反问道:“张先生以为呢?” 张文苏笑道:“公子若不信,这封信便不会到文苏手中,只是以一封毫无来由的信便怀疑手足,也不像是公子所为。” 杜杀从张文苏手中抽出信也看了看,又递回张文苏手中,冷冷道:“二公子交友可真是广泛。” 我道:“怎么说?” 杜杀道:“这种纸是洛阳一家十分不起眼的作坊所制,唯有七不杀山庄的‘生杀令’才会用此种纸书写。” 我和子闵同时对视一眼,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子闵先道:“突厥犯边,父亲如今在雁门关拒敌。” 张文苏道:“朝中可有人要对唐国公不利?” 我想了想,老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方面的事,我也没有听说过老爹在朝中会有敌人。 子闵却道:“大哥,你与宇文智及结仇,宇文述会不会对父亲不利?” 我记起宇文化及曾对我讲过的关于宇文家父子的事,摇头道:“宇文化及曾说过,宇文智及做事露骨,横行不法,宇文述有好几次甚至想杀了宇文智及,都被宇文化及拦阻才罢手,他的事,宇文述未必会管。” 张文苏也笑着摇摇头道:“话虽如此,毕竟是父子。若说宇文述从前不管,现在唐国公日益受宠,他难免妒忌,偶尔想起这个儿子,也未必不会加以利用。” 我心中一动,张文苏说的有理。 李世民如今在老爹身边,跟随他在雁门关军中历练,不管是有人想要挑拨我与他的关系,还是说这封信就是他写的,对老爹来说,都是绝大的危险。 一件往事在脑中一闪而过,我看着杜杀道:“七不杀山庄的规矩,当年……曾有人收买七不杀山庄欲取父亲性命,被父亲挡了回去,不应还有第二……” 杜杀皱了皱眉头,十分不耐烦地打断道:“我母亲已不是七不杀山庄的人,而且山庄已经易主,仇畴已经死了,仇不度性情偏狭,早已将七不杀山庄变得面目全非,他若真想杀人,不会遵守庄规。” 子闵道:“他若真的不守庄规,那‘七不杀’……岂非徒有虚名了?” 张文苏笑了笑,拱手道:“公子若相信文苏,可否让文苏与阿止走一趟?” 过了不久,李元吉对我动了歪心思,自从李世民离开家后,他的生活开始变得十分无聊,想找个人挑衅一下都找不到。 李智云根本就不搭理他。 在家中所有人的心目中,我这个在家中主事的长子一向性格很好,大家尊敬我,却并不怕我。 就连李元吉这个小了我十几岁的弟弟,也有些肆无忌惮。他找不到人来挑衅,就找到了我。 自从李玄霸离开之后,李智云就变成了酒鬼,万夫人不管怎样劝他,都无济于事,只好趁我在家的时候来找我。 如果是我去找他,他还能勉强清醒一点,张文苏走了之后,换了我陪他读书下棋。 李元吉看在眼里十分不乐意。 有一天我和李智云正在讨论张文苏走之前留下的琴谱,他觉得张文苏的曲子比起从前来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太喜欢。 琴为心声,我知道张文苏的曲子里多了什么,但是对着李智云,却不能明言。 就在我糊弄李智云的时候,李元吉突然从门外闯了进来,举起剑就朝李智云砍去。 我一愣之下,转身护住李智云,拿起挂在墙壁上的一柄剑一格,李元吉手中的剑砍在剑鞘上,震得飞了出去,掉在了地上。 李智云指着李元吉叫道:“刁恶之徒,别跑!” 说着抽出我手中的剑,也朝着李元吉砍去。 李元吉手无寸铁,根本没办法招架,躲了两下,实在避不过,竟钻到我的衣袖下,抱住我的腿开始东转西转。 我哭笑不得,勉强站定了,对李智云道:“你不善剑术,当心伤了自己。” 李智云呵呵笑了笑,道:“大哥,你别护着元吉,他空有勇力,若我真与他比试,也未必会输,只是不屑罢了。” 李元吉听罢,气呼呼地从我身后钻出来,指着李智云的鼻子道:“哼!你以为就凭你的那点小聪明,就能赢得了我?你有本事,我们到院中去比试!” 李智云也高声道:“好!” 我看看李元吉又看看李智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你们比呢,可以,但是不许伤人。” 李智云和李元吉一口答应了。 我将掉在地上的剑捡起还到李元吉手中,那把剑尚未开刃,被他一砍之下居然缺了一块。 院中他们两人摆开阵势,我根本都不需要看就知道李智云肯定会输。 万夫人闻讯赶来,站在我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李智云,她也管不了这个天生叛逆的儿子。 子闵笑道:“夫人不必多虑,元吉虽然爱胡闹,却不会乱了分寸,他是哥哥,智云不会有事的。” 万夫人还是不放心,却提起了一件陈年旧事,“还记得那年二公子也不过玩笑,却还是不慎伤了智云……” 子闵看了看我,我扶着万夫人也道:“夫人放心,建成在此看着,必定不会有事。元吉与智云疏远惯了,正好趁此机会亲近亲近。” 说话之间,李元吉和李智云就已经动上了手。 不出我所料,还没过十招,李智云手中的剑就被李元吉给震得掉到了一旁,李元吉手中的剑却直直地冲李智云刺去。 万夫人见状浑身一颤。 我也一惊,正欲出手,李元吉的剑势却突然缓了下来,将剑往旁边一扔,朝李智云扬了扬头道:“你看看,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输啦。” 说着还做了个鬼脸。 李智云却也不生气,只将两只手抱在胸前道:“算了,我最近脑袋不好使,不该和你比剑。你有本事,敢和我比下棋吗?” 李元吉道:“比就比,谁怕谁啊。” 他说着走到我跟前道:“大哥,智云心思多,我怕他使诈。你在旁边看着他,如何?” 子闵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元吉不必担心,我们都在一旁看着,怎么样?” 李智云轻蔑地哼了哼,道:“谁看着你都要输!” (本章完) 第164章 长兄不易(二) 以己之长,攻彼之弱。 李智云的棋艺得我和张文苏指点,加上他天才少年的属性,所以他和我对弈也不显得十分吃力。 其实李元吉也不差,他绝不像李智云说的空有勇力,只是比起李智云来稍逊一筹。 所以面对李智云的步步紧逼,李元吉也负隅顽抗了好一阵,直到接连被李智云叫吃,局面才有点捉襟见肘。 正在观战的万夫人又担起心来,虽然没有非常明确的表现,但根据我的推测,她一定是怕李智云赢了惹李元吉发怒。 又过了几个回合,棋盘上却局势突转,原来胜算很大的李智云的白子几乎要落败了。 最后的结果,是李元吉以九子之差落败。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子闵和我相视一笑。 万夫人又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面前坐着的两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年,终于会心地笑了。 李智云将最后一颗吃掉的黑子扔到盒中,拍拍手起身道:“如何?我说你要输吧。大哥你看看,和他对弈还用使诈?” 李元吉仍然看着棋盘看了半天,对李智云的话置若罔闻。 这天以后,李元吉又找到了一个玩伴,李智云一向清高得很,不喜欢与人亲近,却对李元吉十分容忍。 这边的风波才平,我就收到了两封信——分别来自于张文苏和始毕。 收到张文苏的信是在我预料之中的,他和杜杀一起去雁门关,既是要保护老爹不遭人暗害,也要看李世民有什么动作。 和张文苏猜测的一样,宇文述的确向杨广进言说要提防拥有兵权的人,老爹因为在平定河东叛乱的时候收编了很多人,也引起了杨广的猜忌。 老爹采取的对策是向杨广表明忠心,打算让我去江都面见杨广,表明自己对大隋绝无异心。 至于始毕来信,则是告诉我,我的那位弟弟李世民,也要与他接洽,密谋反隋大事,被他拒绝了。 对于李世民连结突厥的事,我并不太担心,因为始毕既然已经选择了我,肯定不可能答应其他人。而且以始毕的性格,厌恶玩弄权术的人,李世民虽然没有太过张扬,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这一类人。 我比较关心的是老爹让我去江都面见杨广的事。 因为心怀鬼胎,我居然有点心虚。 因为受了裴矩应对突厥之策失误的牵连,杨广几乎把我这个人都给忘了。 直到我站在他面前,他似乎才想起原来唐国公有这么个儿子。 不过我觉得他并没有忘。 丁程仍然立在他身后,他目不斜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杨广站在御阶上,让我起身。 多年没有出入宫廷,也没有再见过杨广,乍见之下他已经苍老了太多。 而我也不复当初稚嫩的模样,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人,唇边已有胡须。 我忍不住拿自己和他相比,他在我这个年纪,也已经开始谋划帝业了。 杨广冷冷地打量着我,看了很久才走下御阶道:“建成,数年不见,朕倒是真想见见你。” 老爹的对策居然又奏效了。 杨广看到我并不追究老爹是否暗藏野心,却只想和我谈一谈。 与杨广如此亲近,这在我初入仕途的时候觉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官场沉浮这么久,我对最靠近帝王权力的中心却生出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总觉得这个地方随时都可能吃人。 杨广道:“你以为,天下人会如何评价朕?”他的话里透着决绝 我拱手而立,不敢作答。 皇上问话,臣下不答,是大罪。 可杨广却没有怪罪我,只道:“我看到你和宇文化及,就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听人说唐国公府长公子德才兼备,为人更是谦和有礼。当年我弑兄逼父,你一定觉得我不配为人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提起陈年旧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可我知道一点,现在我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又道:“我的大哥,和你一样谦和有礼,可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我一惊,李世民看待我也是如此吗? 他说了很多,从他为什么营建东都到兴修运河,以及三征高句丽,最后为什么要躲到江都不肯再回洛阳。 “你以为朕不知道天下已乱?正是因此朕才不愿回去,那些人……他们根本不懂,朕是为了大隋江山永固。建东都,是为了总慑全国,更是为了摆脱关陇士族的控制;修运河,是为了连结江东,方便漕运;征高句丽,是为了完成父皇遗愿,朕哪一样做错了?”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似乎痛心疾首,“朕开科举,为消弭士族权柄,提拔寒门之士,又有何错?他们想反,就让他们反。” 我拱手道:“陛下远见卓识,岂是凡夫俗子所能领会的?他们所虑,不过一世安稳,陛下……不令他们安稳,他们自然要反。再者,士族专权,并非朝夕之功可以消弭,陛下急进,才有杨玄感之叛。” 剩下的我并没有说,其实除此之外,触动杨玄感叛乱的,还是杨广的猜忌。 我说完就跪下了,因为这些话是杨广最不喜欢听的。 杨广却并没有生气,只道:“你与从前比起来,是大不相同了。” 我不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是变的人不止是我,杨广自己也变了,比起从前的野心勃勃来,他如今颓丧得连最基本的残忍无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道:“朕并不疑心你父亲,只是前日宇文化及自大兴城来此述职,朕突然想起了你。” 原来是一场虚惊。 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雁门关,老爹在雁门关打了胜仗的消息同时传到了江都。 杨广自然高兴,但是他的高兴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整个人都变得懒懒的。 我得以从江都脱身,根本无暇顾及杨广的改变,只想着要去建康看一看。 荀一来信说,他在建康见到了方不仕。 路上总是最容易出变故,我又发现有人跟着我。 (本章完) 第165章 长兄不易(三) 但是这次跟人的手法并不高明,他也根本不介意被我发现。 我转过头去看时,李世民站在我身后。 看到他我的头就有点疼。 李世民已经十六岁,初入行伍,也立了一点军功,站在我面前,一点也不心虚。 他奉了老爹的命令,去给杨广报告突厥人近来的异动,结果在半道上碰到了我。 “大哥。”他跟了一段路,从身后赶上我道,“江都之行怎么样?” 我道:“宇文述虽然在陛下面前诋毁父亲,但父亲倒并没有遭到猜忌。”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动了动眉毛,叹了一口气,仿佛有些失望。 过了一会儿才道:“父亲为什么不……”他犹豫了一下,瞅了瞅周围没人,悄声道,“昏君无道,内乱四起,父亲为何不趁势起兵呢?”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一动,此次老爹奉命出击突厥,将他留在身边历练,他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却跑过来给我说这些,看来他在老爹那里碰了钉子。 老爹的心志不小,筹谋也已经很久了,却对他隐晦不言,这又是为什么? 李世民见我沉思不语,摇摇头道:“算了大哥,你与父亲一样,都畏首畏尾……” 我打断道:“世民!不许背后议论父亲。” 李世民扬了扬头,眼珠转了两转,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应了声“是”。 我见他心有不甘,笑道:“你若有时间,我与你仔细讲一讲,你可要听?” 李世民眼中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我和他一边沿着河边走,一边道:“大业九年,杨玄感之叛,你可知他为何会败?” 李世民想了想道:“杨玄感匹夫之勇,贪图洛阳一隅,却不考虑天下大势,自然会败。” 我点头道:“父亲如今在山西,非中原必争之地,他若起兵,如何囊括天下?” 李世民想了想道:“西入长安,矫诏另立新帝,然后……” 我又听不下去了,反问道:“父亲如今不过一介将军,手中兵力不过十万,依你所言,西入长安,入得了吗?” 李世民低头想了想,也摇了摇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倘若如你所言起兵,一旦兵败,你我兄弟将有何下场,杨玄感正是前车之鉴。” 他道:“杨玄感叛乱之时,天下尚安定。如今关东有窦建德,中原有瓦岗军,领兵平叛的王世充也有觊觎洛阳城之心,我们可以结连义军,共同对抗朝廷。” 我笑了笑道:“之后呢?” 李世民道:“之后?之后再各个击破,逐一平定。” “人人都如你所想,在击破别人之前,万一你自己已经被消灭了呢?” 李世民又扬了扬眉毛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我点头道:“好。就算果真如你所言,父亲带领我们平定了天下,请问师出何名?若真要做皇帝,又有什么凭据呢?” 李世民道:“凭据?以武力定天下,需要什么凭据?”他稚嫩的脸上现出一抹煞气。 我道:“师出无名,将士不服;居其位而不正,天下不服。你可知道?”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拱手道:“世民明白了。” 建康城中,卿不归舞坊,匾额上的题字就与众不同,颇有东晋名士王羲之的风骨。 久经战乱的江东似乎还没有恢复过来,尽管城中该繁华的地方依旧繁华,但除此之外,其他的地方颇多破旧。卿不归舞坊则是建康城中最为繁华的所在。 自从豫章王大闹卿不归舞坊的风波结束后,坊主崔少卿就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 像这样的烟花之地我本来从不踏足,但也实在招架不住坊主亲自下帖相请。 我去的时候荀一陪着,他在舞坊中进出时日已久,坊中的姑娘们都认识他,我与他同来,自然是坊主的上宾。 对于这位曾出手相救却未曾谋面的坊主,我其实一点兴趣也没有,比较感兴趣的倒是荀一看上的姑娘究竟是何等模样。 绕过卿不归舞坊的正厅,荀一没有如我想的那样把我领上楼,却径直穿到了后面。 出了后门,眼前豁然一亮。 这哪里是什么舞坊,分明就是一个酒窖,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摆的都是酒。 崔少卿坐在屋子正中央的一个木桌前,见我们来了,起身便拜道:“多年前蒙公子相救,少卿不敢有忘。” 我赶紧上前扶起她道:“举手之劳而已。” 荀一示意我们坐下。 崔少卿已经年过三十,风韵犹存,保养得很好,荀一的眼光还不错。 我正这样想着,崔少卿已经整了整衣襟道:“公子,少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荀一。 荀一也道:“事关重大,非是我们要挑拨公子手足之情,还请公子勿疑。”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知道他们大概要说什么,笑了笑道:“崔坊主请讲,我绝不疑心荀先生。” 崔少卿思索了片刻才道:“令弟在近大半年之内,常常与人相约出入卿不归舞坊,来人有三种,一是江东遗老,二是王世充的人,还有一路,听说姓李名靖,这位李靖身边常常跟着一位男装少妇。” 我皱了皱眉头道:“那必定是李靖的夫人无疑了。” 崔少卿又道:“自从舞坊变故之后,少卿出现在卿不归,都是下人打扮,偶尔也端茶奉酒,有一次在席间无意中竟听他们提到了公子。” 李靖和王世充想要对我不利,在去荥阳的路上已经被颜不济证实了,至于李世民,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参与,但上次的那封信,我也产生了怀疑。 所以崔少卿说出这番话来,我并不十分惊讶。 荀一和崔少卿看到我的反应,反倒有些诧异。 我缓缓道:“他们提及到我,可有说什么?” 崔少卿道:“这位二公子年纪虽小,野心却大,我听他话中之意,似要借突厥人之手,杀了公子。” 荀一道:“公子与二公子……这是为何?” 我看了荀一一眼,知道他没有忘了当年我差点杀了李世民的那一剑。 (本章完) 第166章 长兄不易(四) 当年他阻止了我,如今又会如何呢? 我想了想道:“他不了解始毕的为人,谋划自然不可能得手。” 荀一道:“公子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我笑了笑道:“世民年轻不懂事,是王世充和李靖想借他的手杀了我,趁势打击如今在朝中得势的父亲吧?倘若我们兄弟反目,最高兴的应该是虎视洛阳的王世充了。” 我居然还笑得出来,荀一和崔少卿相视一眼,不解地看向我。 我道:“他们还谋划了什么?” 崔少卿道:“向皇上进言,诬告唐国公由谋反之心,王世充如今在皇上面前得势,皇上相信他的话,必定会对唐国公起疑,到时候,令尊即便不想反,也不得不反了。” 我接话道:“接下来王世充便会趁家父在山西立足未稳之际带兵剿灭,如此一来,河洛便为他王世充所有,占领洛阳西向长安,也指日可待。” 荀一点头道:“正是如此。” 我摇头道:“那……世民呢?如此之后会怎样?” 崔少卿道:“公子方才的分析的确在理。可我听王世充派来的人却说,剿灭唐国公后,以二公子继承爵位……” 我搁在桌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李世民是傻子吗?能这样被人玩弄? 崔少卿见我的反应,住口没有说下去。 我道:“江东遗老,指的是颜不济那帮人了?” 崔少卿道:“果真有几位举止不俗的老者来过,不过少卿不大识得。” 我点了点头,朝荀一道:“方不……方先生如今在何处?” 荀一道:“在建康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做教书先生,如今兵荒马乱,也没几个学生。” 我道:“请先生指路,我现在就去。” 荀一道:“现在去只怕有些晚,公子改日再去如何?” 因为来回就得花上大半天的功夫,我只得答应了。 月明如水,荀一站在我身后,终于问出了他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从前对我的所为不解,如今对李世民的所为更是恼怒。 “公子,您与二公子之间,究竟是为什么?” 卿不归的后院还是能听到前厅等我嬉闹之声,荀一的问话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也显得有些突兀。 我苦笑道:“荀先生,这句话,你十年前就想问了,是不是?” 荀一沉默不答,但明显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早知道会有今日,你当年还会出手阻止吗?”我又问道。 荀一叹了一口气,道:“请公子恕罪,荀一不知道。” 我笑了笑,道:“若我如今要你去杀了他,你会去吗?” 荀一走到我身侧,拱手道:“公子所差,荀一自然听从。”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道:“先生是建成的授业恩师,先生为难之处,建成……不会勉强。” 荀一却笑了笑道:“荀一如今信任公子为人,公子果真如此做,必定有道理,荀一不疑。” 我道:“残害手足,建成不齿。而且我曾答应母亲,要团结兄弟,先生请放心。” 荀一松了口气。 我又道:“我现在就想去找方先生,荀一,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 荀一看着我道:“出建康城南门,再往南五里,折向西,往前走有一个村子,稍加打听便知,只是现在已经入夜,公子如何出城?” 我笑着摆了摆手,告诉他不必担心这些,杜杀的本事我虽然没有学全,但她的皮毛已经足够我应付了。 城外月色清冷,已经深秋,方先生走的时候,也是深秋入冬的时节,一转眼,已经十七年。 我真的很想问问他,该怎么办?他告诉我要守孝悌之义,我也的确守了,可倘若有弟弟一心要谋害我,我又该如何处之? 方先生从来没有说过。 当年他拂袖而去,就是因为我觉得杨广做得并不算错,为了皇帝的位置,他可以不择手段,只要日后做一个明君,苦杨勇一人而幸天下人,怎么算都值得。 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一个人连亲情都能抛却,还谈什么体恤民情? 所以杨广从来没有考虑过。那天在江都行宫他说的那番话,也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千秋功业,至于他治下的百姓是否处于水深火热的境地,与他无关。 当年我的确太浅薄,当年老爹也的确太懦弱。 我按照荀一给我指定的路线,一路向南走去,沿途看到的已经是满目荒凉。 第一次来江东的时候,印象中并不是这样的,即便是深秋,江南的秋意也没有这么浓。 看来还是和心境有关。 村子就在我向西走了没多久之后出现在我眼前。 一片薄雾笼罩下的村庄显得死气沉沉,连我走近了也听不到一声犬吠。 我站在村口,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又像是要去见一个分别很久的故人,却因为于心有愧,反而不敢相见。 我几乎要转身就走,脑子里却突然记起了我此行的目的。 我面对方先生有愧,难道他如今的所为,就问心无愧吗? 当年我直抒胸臆,说自己要建功立业时,他对我何其失望,如今眼见大隋国势已去,就又开始雄心勃勃地想要复国了? 那个不堪一击的陈国和那个荒淫无道的陈后主,有什么资格让他们为之抱残守缺,宁死也不肯北归? 他们的谋划中,也包括了我,方先生难道真的在十七年前辞府的时候就断绝了与我的师徒之情,即便置我于死地也无所谓了吗? 我只觉得一阵心痛,也想不通。 一个衣着简朴的富家公子——因为我看上去就像的缘故,无缘无故一大早就站在村口,是一定会在村子里引起不小的骚动的。 一个提着小半篮青菜的老妇人走过来问道:“先生到我们这儿来,是要收租还是又要征兵了啊?” 她的问话透着一股恨意,心中愤懑但十分压抑,仿佛生怕说错了话闯出什么祸来。 此情此景,不知怎的触动了我,我只觉得非常难受。 迟疑了片刻,我终于拱手道:“这位……大娘,晚辈前来,只为打听一个人,不知您这村子里有没有一位教书的方先生?” (本章完) 第167章 再见先生(一) 老妇人听完我的话,刚才的愁眉苦脸才略微舒展开来,笑道:“先生是他的学生?” 我拱手道:“正是。” 她指了指村中的一条小路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尽头的那间茅屋就是了。不过这个时候啊,一般不在家,在后山的小学堂里教娃娃们早课呢。” 我拱手道:“那请问……” 老妇人都没听我说话便道:“从这里往前走,第一个路口左拐,有一条通向后山的路,你要找方先生,这个时辰最好去那儿。” 我道了声多谢,沿着她指给我的方向朝后山而去。 所谓后山,不过是个高些的小土丘,我转过村舍,朝上走了走,果然在树木掩映间微微露出屋子的一角。 再走了走,便听见有书童稀稀落落的读书声传来。 我轻轻地走近了,立在学堂外,就看见十七年未见的方先生早已满头白发,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这件长衫,仿佛穿了十数年。 他正在监督学童背诵《论语》。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是《为政篇》的第一句。 我不由得想起在存墨堂的岁月——在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是方先生教会了我生存的基本法则,《论语》《诗经》,都是一句“思无邪”。 从那以后,我按照方先生的教导一天天地规范着自己的人生,也渐渐感到了在唐国公府所承担的责任,我不再放肆胡来,不是因为不敢或不能,而是因为不想。 是他最初的启蒙教我立身处世,尽管他对我失望,可在他辞府后的每一天,我都尽力去弥补。 如今我已成人,方先生已经老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现在的我,也不确定多年以后他是不是真如崔少卿所言,不再安于教一本《论语》,却又萌生了复国之念。 等了很久,早课结束了,学堂里的七八个孩子一起冲出门,绕过我往山下跑去。 方先生慢慢地收起书卷,一步步慢慢朝学堂外走,抬头便见到了立在门外的我。 他上下打量着我,我见了他,眼中一热,没有多想便跪在了他面前。 他愣了片刻,不明所以,并不走近,只站在学堂门前的台阶上,缓缓道:“先生这是何意?如此大礼,老朽承受不起。” 说着便要移步。 他没有认出我来。 我恭声道:“方先生……是我,我是建成啊。” 方先生浑身一颤,想要走近,却犹豫了片刻,朝后退了两步道:“原来是公子,老朽眼拙,竟没能认出来。” 在他心目中,我不过是被逐出师门的陌生人罢了。 我道:“先生,建成知错了。” 方先生冷冷地看着我,却没有理会,绕过我径直走了。 我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思绪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我跪在方先生的房间里,苦苦恳求也没能留住他。 过了很久,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原来是刚刚下早课的学童去而复返,那几个学童围着我打量了一会儿,方先生也转了回来。 他们见了方先生便一溜烟跑进了学堂,规规矩矩地坐到了桌案前。 方先生慢慢走近了,仿佛是轻轻叹了一声,还是没有搭理我,进了学堂。 我在外面等了很久,有一个年纪也已经大了的老者走到我身边道:“方先生这两日便要离开此处,可是你们这些人来扰的?” 我扭头看向他,摇了摇头道:“不是。” 可能是到了休息的时候,方先生见了我身边的老者,走过来道:“这些孩子,就托付给俞老弟了。” 被称为俞老弟的人点了点头,接过方先生手中的书卷走开了。 方先生才躬身搭住我的肩,将我扶了起来,“建成啊,陪先生走走吧。” 他神色突缓,我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过了后山尽头,才开口问道:“先生这些年,过得……可好?” 他笑了笑道:“如此这般,无所忧虑,比起从前,倒也惬意。”他说的从前,是三十年前陈国尚在的时候了。 我默然良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别经年,方先生也变了,没有了从前的孤傲,多了几分和气。如果现在的他再回到当年,我想他绝不会一言不合就出走。 方先生过了很久才道:“远道而来,特地来找先生,当是有事相问才对,但讲无妨,先生不怪你。” 我想了想拱手道:“先生,昔年建成无知,口出狂言忤逆先生。时至今日,建成仍有一问,如今天下分崩之势,先生当年便料到了么?” 方先生摇摇头道:“国运之兴衰,往往继盛极之后,有隋一朝,未见极盛,便至于败,倒是先生未曾料到的。” 我道:“当年您便说过,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入主天下,天下乱必矣。” 方先生道:“不错。只是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快。” 我又道:“先生,建成此来,还有一事,想请先生解惑。” 方先生点了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我拱手道:“建成立身处世之本,忠孝仁义,皆为先生所授。当年晋王觊觎皇位,曾指使人毒害秦王殿下,倘使建成为秦王,该如何做才能免祸?若兵来将挡,当年晋王之谋,防不胜防,若先发制人,又有违孝悌之义,建成无解,请先生指教。” 方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若是当年,先生定会教你爱及兄弟,设法化解,成全孝义之名。可如今……先生当年也许错了,倘若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即便是兄弟父子,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我听罢一愣,反问道:“就没有两全之法?” 这句话我也问过程不易。 方先生道:“先生不知道。” 连他都不知道。 方先生看了看我,又摇了摇头,他让我想起了同样是多年前程不易在存墨堂的摇头,多年以后,这两个人,还是殊途同归了。 方先生叹道:“世道人心,都已经变了。” 话中满是失望。 我道:“先生以为建成也是如此为人?” 方先生笑道:“先生的学生,岂能是那等弑兄逼父的人能相比的?” (本章完) 第168章 再见先生(二) 方先生对我的评价,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而他话中弑兄逼父之人,虽然明知他说的是杨广,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将这句话放在了李世民身上。 犹豫了一会儿,我试探着问道:“方才那位俞先生言道先生要走,不知是要去何处?” 方先生笑道:“天涯海角,先生还不知道。” 他的回答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愣了片刻才道:“先生为何又要走?” 他看着我,非常有深意地笑了笑道:“建成,你也是心重之人。” 我知道刚才的话十分不妥,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是对方先生的离开耿耿于怀。 而方先生的一笑告诉我,他并不介意,只是有些担心。 但是担心什么,我不知道。 我道:“先生勿恼,时至今日,建成并未有负先生教诲。” 方先生道:“先生已经知道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道:“先生无处可去,建成想到一个地方,只要先生不弃,建成可以送先生去。” 方先生听了摇摇头道:“建成,方今大争之世,正好全你建功立业之雄心壮志,先生却志不在此,就不必你多费心了。” 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意思,解释道:“建成知道先生归隐之心,因此想带先生到一个归隐的去处,请先生不必多虑。” 方先生这才答应。 洛阳城外,北邙山阴,子闵已经将子异老人的木屋收拾干净,我们进去的时候,隔着老远也能闻到茶室中淡淡的茶香。 方先生一见之下就非常高兴,看得出来他也很喜欢这里。 我带着方先生到茶室坐定,子闵捧上茶来,我又有了一种时光错乱的感觉,好像子异老人和王珪也在,而子闵还如当年一样只是个小姑娘。 方先生见我出神,笑道:“此地甚好。” 我回过神来,见案上的茶,对子闵道:“方先生江东名士,酷爱饮酒,这茶恐怕怠慢了先生。” 子闵有点尴尬地朝方先生施了一礼道:“此处无酒,请先生勿怪。” 方先生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这时屋外传来车轮和马蹄的声音,我朝子闵使了个眼色,她出去了半天,才走进来笑道:“方先生,您请。” 说着将方先生案前的茶撤了,换了一个玉杯。 霎时间酒香四溢。 方先生还没有喝便道:“卿不归舞坊的酒,从不货与他人,竟被你们买来了?” 我笑道:“坊主与建成有旧,因此送了一些。” 方先生的脸色略微凝重,饮过一杯酒才道:“建成,先生以为你会问卿不归的事,为何不问?” 我拱手道:“先生已经回答了建成,又何必再问?” 方先生又喝了一杯酒,道:'“建成,你打算如何做?” 我笑了笑道:“先生放心,建成绝不会叫先生失望。” 我没有多问,方先生却自己对我讲起了江东如今的情况,一如当年他说起仇不度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喝得大醉。 和我设想的一样,江东的确有一股势力想要复辟陈国,他们找到了当年陈后主的一个遗腹子,而想要复辟的人,则以颜不济和仇不度为首。 而方先生自己出入卿不归,却只为贪卿不归的几杯酒而已。 我心下恍然,颜不济算计于我,既不是为了王世充,也不是为了李世民,却是为了他自己? 讲到最后,方先生道:“建成,也许当年错的人并非是你,而是先生。” 即便如此,我不能杀李世民,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在乎的人。 想到要回河东,我就一阵头疼,子闵居然也知道这一点,我们走得很慢。 李元吉和李智云将府中里里外外都闹了个遍,我无暇顾及他们,因为张文苏和杜杀从关外回来了。 老爹在对抗突厥的战争中又打了胜仗。 除此之外,杜杀追查七不杀山庄如今的行踪也有了结果,他们现在活跃于各个起义军的阵营之中,并不专门行刺杀之事,却开始了与这些力量的谈判与勾结。 仇不度的确已经把七不杀山庄折腾得面目全非,连杜杀也开始对他的行为表示不齿。 可我却知道,仇不度和他十六岁时便仗剑直闯杨素军营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他可以为了方先生家破人亡,也就可以为了颜不济押上七不杀山庄的所有。 只是这么久以后,方先生根本不复当年心志,所以才要走,他不想复国,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了此残生。 也许是因为厌倦了。 子闵还是忍不住同我说起了李世民,我这个野心勃勃的弟弟,我以为一切都还早,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如今就已经开始觊觎唐国公的爵位了。 我不在意,大概是因为嫡长子的属性,我不需要思考任何事,就已经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一切。 子闵望着庭中的积雪,冬日的阳光在银白的残雪上映出道道晃眼的光,我几乎睁不开眼,却听子闵道:“大哥,方先生说得不错。” 她一定是犹豫了很久才同我说出这句话,我很清楚她指的是什么,方先生劝我——乱世中有太多的事情身不由己,为了自己也不必恪守礼节。 他说得很含蓄,我知道他是要我先发制人,将李世民的图谋扼杀在摇篮之中。 子闵正是同意方先生的主张的,但劝我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她也着实费了一番挣扎。 我见她的关切神色,走近前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子闵,大哥不会自污清名,也不会落入他人算计的,你放心。” 她微凉的手滞了一下,从我手中挣了出来,像是有些赌气地道:“大哥,我不放心。” 我道:“为什么?” 子闵的眼中噙满了泪,双手环住我的腰,靠在我胸口道:“张先生同我说起过,大哥出入突厥牙帐,若非始毕为人方正,根本不会有命回来,大哥为子闵涉险,子闵于心不安。何况……这不过是开始。” 在我的印象中,子闵从来没有这样主动地投怀送抱,她一向严守着我与她之间某种无形的界限,从来不轻易逾越。 现在她却紧抱着我,像是生怕会失去一般。 (本章完) 第169章 除夕守岁(一) 子闵的担心并非是多余,这一点我比她更清楚。 我低头看着她,想了很久,笑道:“子闵,我要回大兴,你陪我去吧。” 子闵突然松开了手,摇了摇头道:“大哥,我还是不去了。” 我道:“你不是说,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我,怎么如今却自己先说话不算数了?” 子闵“嗯”了一声,并不答话。 张文苏在身后哈哈大笑道:“少夫人是被上次的毒酒吓坏了,公子既不能护少夫人周全,少夫人自然不愿意去了!” 子闵闻言比我反应更大,慌忙推开我退到了一边,我偏头便见张文苏和杜杀并肩而立,站在回廊一侧,正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这边。 杜杀的目光落在子闵身上,我心中有些慌,却见她少有地含着微微笑意。 这多少让我定了定神。 我走到子闵身后,伸手扶住子闵的肩膀道:“放心,不会再出事的。” 她猛地转身,却不看我,只低着头道:“不是为了这个……不是。张先生胡说惯了,大哥不必当真。” 说话之间张文苏和杜杀也已经走上前来,张文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道:“方才有人送信到府上,是写给公子的。” 他瞥了一眼杜杀,又道:“文苏有事,想单独与公子谈一谈。” 我朝子闵示意了一下,便和张文苏离开了。 张文苏找我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提醒我说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小心防备。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心中虽然奇怪,也没有多问,只接过他递给我的信看了看。 信发自洛阳,竟是方先生写来的,这令我始料未及。 大意是说王世充与颜不济等人对天下大势的谋划,王世充欲取中原,而江东那些人只想划江而治,偏安一隅,他们找到了陈国皇室的后人,以便到时候拥立为帝。 这与我的关系并不大,他们的谋划在动荡的时势中往往不堪一击。 与我相关的,只有王世充和李世民都想要我死,而仇不度的七不杀山庄正好能帮他们这个忙。 我笑了笑,将信收好,除非是仇不度亲自出手,否则谁来我都不怕。 等我和张文苏再转出院中,子闵和杜杀还站在原地。 隐约间气氛有些诡异,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子闵走上前道:“大哥,我跟你去。” 我一愣,看了看张文苏,他含笑点头,我又转向杜杀,她则一脸漠然地看着远方。 杜杀一定对子闵说了什么。 每到冬天,大兴城都会被雪覆上厚厚的一层。 三娘知道我要回来,府中是早就打扫过的。 我和子闵回到久无人住的唐国公府,连雅舍的风声都比从前要萧瑟得多。 存墨堂无人踏足,我推门而入,子闵却站在门口看着我,并没有跟着走进来。 我转身看她,突然记起最初我很反感她进存墨堂,总觉得她的存在是对若修的侮辱。 可环顾四周,再也找不到若修的影子。 我低头一笑,走到子闵身前牵起她的手道:“怎么了?” 她半推半就地跟在我身后,被我一步步拖到书架边,我随手抽出一卷书,落满了灰。 不知怎的,只觉得悲从中来,心中一痛,差点竟没能站稳。 其实从前若修虽然日日勤拂拭,在我读书的时候她很少来打扰我。 我看向窗边高立的几案,空无一物,冬天到了,那里本应插着一瓶梅花。 子闵微凉的手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却走开了,也去书架上东看看西看看。 我跟在她身后,见她的手一滞,从书架的一角抽出两卷书,赫然却是《伤寒论》与《难经》。 她盯着罗曼灰尘的书卷,看了很久,才轻轻将折起的一角展平了,打算放回书架。 这是若修在某次离别时送我的,一晃近十年,我却从未翻过。 我迟疑了片刻,将挨着的几卷书都抽了出来。 子闵一脸疑惑地看向我,我只轻轻笑了笑,从她手中将那两卷也取走了道:“放在这里许久,我竟从未翻过,实在可惜了,不如送给有缘人。” 子闵抓着我的胳膊微微颤声道:“不要……” 我道:“不必担心。” 在存墨堂找了一圈,找到一个精致的木盒,我将几卷书都放好了,对子闵道:“你帮我修书一封,如何?”说着便开始研墨。 子闵走近书案,有些不明所以地提起笔问道:“大哥,写与何人?写什么呢?” 我道:“写给玄霸。玄霸吾弟,一别二载有余,未知……” 才想到此处,见子闵已在纸上写下一行,我凑近看了看笑道:“不对,重写。” 子闵一愣。 我指着她才写好的那行字道:“太不像了。” 本来就不像,子闵落笔时,也没想过要模仿我的字。 子闵将笔放下,起身道:“大哥,你为何不自己来写?” 我又扶她坐下道:“我爱看你写字。” 子闵呆了半晌,才重新提笔,我一边念,她一边写,小半个时辰便写好了。 我走出存墨堂唤过唐临,请他把这封信送到蜀中。 唐临走了之后,我回到存墨堂,对子闵道:“我们走吧。” 她没有问,也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雪满大兴城,每次我回来,都是如此。 我走进从前和若修住过的房间,物是,人却已逝很久了。 子闵和我一同将房中的东西都擦拭了一遍,除去了灰尘,我本来害怕再见到若修,她却没有再出现。 子闵又拉着我到子闵从前住的房间,海棠花修饰的屏风依然立着,子闵从屏风后转出来,取出一件披风给我披上。 我想了想,没有问,却知道这件披风她应该已经做好很久了。 她笑道:“外面太冷,大哥当心。”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她并没有打算和我一起去看母上大人和若修。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若修刚离开的时候,我发誓年年都来看她,陪她守岁,绝不相负。 可如今,我却希望子闵与我一起,这样算不算是辜负? 我不知道。 我走出房门,慢慢朝远处走去,甚至可以感觉到子闵注视着我的目光。 (本章完) 第170章 除夕守岁(二) 穿过一条小径,便出了东院,我心念一动,突然觉得自己太不应该,是我让子闵陪我回来,是我希望她陪我一起,是我说不要扔下她一个人。 我猛地回身朝房间跑过去,踩着积雪差点滑倒了也没有在乎。 走到房门口,子闵仍站着看向我离开的方向,见我去而复返,慌忙背过身去。 我缓缓地走上台阶,走到她身后,道:“我想……你陪我去,可以吗?” 子闵肩膀动了动,回身笑道:“大哥怎么回来了?” 她显然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看着她微红的眼睛,等她的回答。 她终于忍不住点了点头。 奇怪得很,母上大人和若修坟前的茅屋有被风吹坏的痕迹,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却被修好了,我和子闵对视一眼,没有多想,我先进了屋子,一切摆设和从前一样,丝毫不乱。 子闵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她第一次来,并不知道,我却很清楚地感觉到就在我们来之前不久一定有人来过。 我想不到会有谁,也就没对子闵说。 子闵简单地煮了一壶茶,我喝了一口,便将杯子搁下不再喝了。 子闵以为我嫌茶不好,笑了笑道:“大哥不爱喝?请大哥稍等,我去去就来。” 我拉了她一把,摆摆手道:“并非是茶不好,今日……大哥怕又喝醉了。” 子闵道:“大哥上次茶醉,是因为丁……”她突然住了口,想了想才继续道,“丁程在大哥与杨广之间,选择了杨广,大哥伤心才……” 我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又喝了几口茶道:“并非如此。在杨广与大哥之间,他从来就没有做过选择,从一开始他就十分明确,根本不需要选。而且大哥喝醉并不是为了他。” 子闵笑道:“那是为什么呢?” 我脱口而出道:“为你。” 子闵脸上的笑意像是凝固了一般,就这样好一会儿,却突然又哭了起来。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道:“大哥平生最怕见到女孩子哭,更怕自己惹女孩子哭了,嗯?” 我起身走到她身旁,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你中了颜不济的毒昏昏睡着的时候,大哥是真的怕你再也醒不来,你可知道?” 子闵转身伏在我胸前,点了点头,却哭得更加厉害了。 “那你可知道,大哥可是不会哄女孩子的,只好陪着你一块儿哭了!”我把她抱得更紧,心中却愈加难受,俯在她发间,竟真的再也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泪来。 过了很久,子闵身子轻轻晃了晃,我赶紧也放了手。 她擦了擦眼角,笑道:“大哥从前,也会惹……”她又住了口。 我牵着子闵的手走出门,站在若修坟前对她道:“会的。记得杨广第一次征高句丽的时候,我随军前往,结果身陷茫茫大漠,大半载未归,有人传言我死在突厥人手里,后来回到唐国公府,她就很生我的气,哭个没完。” 子闵挣开我的手,抬手便拍了我一下道:“大哥,你又胡说。” 我坐在若修的坟前,想让子闵坐到我身边,她却不愿意。 我低声道:“今天……是若修的忌日,你可不可以陪大哥说说话?” 子闵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坐到我身旁。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我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头顶的雪片落了多久,又停了多久我都没察觉,只知道仿佛是要把心都掏空一般,将我与若修之间的点点滴滴最细小的琐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时候我莫名其妙当了这个青釭阁阁主的时候,我第一次去醉鸿渐茶楼的时候,她其实也担心我。 现在提起,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再后来便是成亲有了孩子。 我看着若修的坟头道:“她不像你,老是要跟着我。” 其实我多想那时候她也能像子闵一样,时时刻刻都陪着我,她知道我对她的心,从来不曾害怕过失去。 我笑了笑道:“若修,你再躲着不见我,就真的要失去我了。” 若修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她轻轻一笑,如同许多年前在十业寺的初见一样,如水一般温柔平和。 她轻声道:“建成,保重自己。” 我恍惚间睁开眼,天已经全黑了。 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子闵还在身边坐着,我就靠在她肩上。 见我醒来,子闵笑了笑道:“又梦见她了?” 我点点头,感觉到阵阵寒意,碰了碰子闵的手,指尖冰凉。 我把她抱住了,道:“我怕自己会忘了若修……” 子闵道:“为什么会忘呢?若真忘了,便不是子闵认识的大哥了。” 也许是才意识到,子闵见过我最伤情的样子,若修死后,我最为痛苦不堪的时候,是她一直在照顾我,她是明知我对若修的深情的。 若修出事的时候,他们都劝我——若生者不能好好活着,死者又如何能安息?我看着子闵,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些,所谓的好好活着,并不是要将故人忘了,而是在往后的岁月中好好地过,才是不负故人的深情。 若修若在,她不会怪我再娶他人的,这么久以来,每次相见,她都不曾怪过我。 保重自己。 时至今日,我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第二日便是除夕,子闵自从嫁给我,我们第一次一起守岁,陪着若修,也陪着母上大人。 我不清楚其他人是否会记得在大兴城的三尺黄土下睡着若修和母上大人,但是我却清楚自己一定不会忘记。 她们对我的恩和情,我不可能忘了。 我的心情已经十分复杂,子闵的心情比我又要复杂许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很不安分,事实上,即便在河南道上的酒店里刀剑加身的时候,她也是镇定沉着的。 我们相对无言,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有话想说,却始终没说。 不知道是不是怕破坏我们一起守岁的氛围。 小茅屋内的油灯“忽”地闪了一下,子闵手中一紧,透过指尖,我瞥见她手中拿着的青釭阁令。 (本章完) 第171章 犯我者死(一) 原来子闵也早就察觉了此处隐隐的杀气。 她斜倚在榻上,将一杯茶递到我面前,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哥,以前常听师父说,蜀道难行,唐临能按时回来吗?” 面前升起的丝丝热气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扰得晃开去,我端起茶啜了一口,点头道:“茶是好茶。” 子闵道:“自然是好。” 屋外又传来呼呼风声,我和子闵对视一眼。 风声,本应是纯粹的,但现在夹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该来的总是会来,知道我除夕夜必定会在此处的人,不少。 等了很久,一柄断刃破门而入,我拉住子闵朝后退去,那柄断刃直直地刺入子闵方才倚着的榻上。 接着门外的打斗之声愈加清晰,我笑道:“子闵你瞧,唐临不是按时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已经有几把刀刺破茅屋的墙壁,插了进来,我解下软剑,那几把刀刃应声而断。 子闵看着落地的断刃,摇了摇头。 我和子闵走到门口,又有两支长枪从门外刺入,我横剑一削,将枪尖削断了,那两截圆木还直朝我们而来。 我和子闵往旁边闪过,抓住木棍顺势一带,两道白影破门而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子闵和我同时一愣,这不是七不杀山庄的风格,他们一直都崇尚黑色,就算受伤也不会被对方看出来。 可这两个人,却是一身白衣。 我并没有多想,也不想多问,手中的剑已经割断了他们的脖子。 才走出屋外,身后的茅屋就支撑不住倒塌了。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朝着对面而来的白衣人影扔去,只听两声惨叫,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就飞了出去。 子闵见了我的手段,笑道:“大哥,这是杜杀姑娘教你的?” 我点了点头,朝子闵身后看去,正好看见几个白衣杀手手持长剑,从母上大人和若修的坟头越过,冲我们而来。 子闵见我神色不对,扭头一看,握住了我微微颤抖的手,轻声道:“大哥小心。” 我冷冷地看着子闵身后的白衣杀手,对子闵道:“你躲在一旁,自己也要当心。” 说完把心一横,持剑而出,任凭他们将我围在中央。 我冷笑道:“今岁除夕比以往倒热闹不少。” 有一个声音在圈子外道:“如此良宵,这番安排,岂不是正好应景吗?” 我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全身皆白的人,他手中没有兵刃,寒冬时节,却悠悠地摇着一把折扇。 见我看向他,手中扇子猛地一合,发出“嚯”的一声。 将我围着的几个人一齐动手,只见几道剑影向我袭来。 我并没有慌乱,只将软剑一挥,跳出剑圈,自上而下倒压将下来。 “刷刷”几剑,那些人手中的长剑尽皆折损,只剩下半截。 我冷冷一笑,厉声道:“诸位想要我李建成的命?随我来!” 我纵身一掠,从人群中穿了出去,在雪地里飞快地向前奔去。 估计离子闵远了,才慢慢停了下来。回身看时,那些白衣杀手已经拥了上来。 他们后面还是那个手摇折扇的白衣人。 他见我停下来,笑道:“想不到名声在外的大公子其实也不过如此嘛,想跑?你跑得了吗?” 夜空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奸笑。 我冷冷地打量着他手中的扇子,冷笑道:“跑?我是怕你们太吵,打扰我母亲和妻儿的安宁。” 那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你不必笑,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与你相距五十步,现在我要折断你手中的第二根扇骨。” 我话音才落,手中一枚钢针已经飞了出去,只听一声极轻的“喀”的一声,那人低头一看,原先张狂的架势突然消失了,面露惊恐之色,挥手道:“给我……杀……杀了他!” 我轻蔑地瞥了瞥他,手中长剑横指,冷冷道:“你们胆敢扰我亲人,今日我要你们拿命来抵!” 说完便当先一剑,直刺向手拿扇子的人。 那人见我攻来,手中的扇子突然发出两枚暗器,我一惊之下旋身躲过,手中剑势不减,他手中的扇子“噗”地插入雪里,身体一仰便朝后倒去。 我冷笑一声,还未等身后的人来救,剑尖就已经刺穿了他的脖子,直没至剑柄。 我直视着他惊恐的眼睛道:“自今而后,犯我者死,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我缓缓拔出剑来,又转身看向剩下的人。 领头的人死了,其余的人慢慢朝后退去,在八人之中有一人盯着地上的尸体,将断剑扔了,转头便跑。 我在将他们引开之前,就已经没有打算放掉任何一个人。 朝雪地里看了看,脚边便是刚才死掉的人插入雪中的扇子。 眼见那个白衣杀手渐渐跑远,我抬起一脚将折扇踢飞出去,那白衣杀手突然停住了,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在他背上插着的不止有那柄折扇,还有半截剑柄。 我转头四望,侧边有一人的手中没有了兵刃。 雪又开始簌簌而落,越下越大。 我冷冷笑了笑,道:“报应不爽。你杀了他,马上便要陪葬!” 那人自视甚高,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回道:“老子不信……” 话还没说完,我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喉间。 “不信么?”我反问道。 他还在发愣,我手中的剑已经旋了一转,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剩下的人都以更快的速度朝后退去。 我想了想,沉声道:“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杀我?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他们见走不掉,反而攻上前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见了他们,心中愤怒更甚。 就因为我不常与人动刀剑,这些人就以为我不过一副花架子,随便找几个人就可以杀了我了?! 就因为我有谦和仁爱的名声,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以为我不会杀他们了? 想都别想。 从来都是这样,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反过来杀了我。 思虑之间,我手中剑招未停,身边已经又倒下了几人。 最后一个想要反击的人已经被我踢倒在地,我伸出的剑指着他的眉心,想了想,又收回了剑,冷冷笑道:“我今天不杀你,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以后再有人来,无妨,多少我李建成都奉陪到底。” (本章完) 第172章 犯我者死(二) 被我留着命的人慌不择路地跑远了。我环顾四周,这些人白色衣服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仍然在淌着的血能区分开来。 子闵仍然立在母上大人和若修的坟前等我回来。见我安然无恙,才终于放了心。我注意到她手中的薄刃剑也在朝下滴血。 她见我看向她手边,似乎有些心虚,道:“刚才有两个人躲在这间茅屋后,趁你走了便来偷袭我,我……” 我握住她的手,收起青釭阁令,笑道:“无妨,我若在这里,也会杀了他们。” 子闵愣了片刻道:“大哥,你可知他们是谁派来的?” 我摇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子闵,你说若我现在抽身离开,父亲会不会怪我?” 子闵皱了皱眉道:“不会。”沉默了片刻又道,“可大哥若就此离开,父亲怎么办?万夫人、智云、三娘他们又怎么办?” 我自嘲地笑了笑道:“长兄本已难为,长子就更难为了。” 子闵笑道:“大哥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道:“若杀了他,对不起母亲,若不杀他,对不起父亲和我们自己,而且如今天下未定,并非兄弟相争之时。” 子闵道:“大哥这么确定就是他?” 我望着远处道:“唐临已经跟踪前往,不会有错。” 子闵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一边示意她往城中走,一边道:“你可还记得程不易先生?” 子闵点头道:“记得,便是他救了玄霸。” “昔年他曾说过,父亲日后将入主中原,位极九五。”我说着看了看子闵。 她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我继续道:“若果真如此,那我便是储君了。这位李世民……他年纪虽轻,城府却未必不如李密,他如今的做法,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子闵一愣,道:“如此说来,他的谋划也太早了些,如今天下未定,你们兄弟若先起内斗,只怕渔翁得利。” 我点头称是。 “王世充之流便是如此想,他将李世民的信送到我面前,也太小看了我。” 子闵道:“这些人若果真是他所差,以他如今的手段,如何笼络人心呢?” 我指了指子闵道:“我有你在朝中策应周全,他也有长孙氏一族,长孙无忌智谋深沉,而且并非善类,他之所以娶长孙无玥,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子闵将手从我胳膊底下抽出来道:“如此说来,当年大哥答应这桩婚事,也与此相似了。” 我又抓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道:“当年……的确如此,现在却不同了。” 子闵用另一只手拍了我一下道:“大哥,你真不会哄人。” 我和她相视一笑,心中却都有心事。 子闵怕我做出什么事来污了自己的名声,我却已经在想若干年后玄武门的政变了。 从前就没有想过化解,目前来看,日后更是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在乎那么多。 “子闵……” “大哥……” 我们同时开口,见对方要说话,又同时住了口。 我笑道:“子闵,你想说什么?” 子闵道:“大哥,程先生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其实我正要告诉她下文。 “子闵,程先生曾说我日后必有一劫,将死于兄弟箭下,这位兄弟,正是李世民。” 子闵的身子明显颤了颤,道:“可有化解之法么?” 我道:“没有。” 子闵神色一暗,道:“那……” 我扶着她的肩膀道:“你放心,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也绝不可能让历史重演。” 话刚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子闵疑惑道:“历史?” “哦,是想到了当年赵高李斯矫诏,扶苏被逼自尽的历史。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糊涂的扶苏的。” 大业十三年,正月初一。 我们很早就回到了唐国公府,因为守岁被扰,整夜都没睡觉,我只觉得困的厉害,子闵也收拾了一下,和衣而睡了。 还没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 子闵的侍女惜墨留在河东并没有跟来,理论上不会有人来敲门的。 子闵先醒了,我躺在榻上,本来离门边更近,可我实在是懒得起身。子闵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起身开了门。 三娘和柴绍一大早就不告而入了府。 三娘见了我们实在有些狼狈的模样,笑着推了推我道:“大哥,你们昨晚干了什么?和人打架了?怎么累成这样?” 已为人妇,三娘还是一样调皮。 我看着满脸无奈的柴绍,岔开了话笑道:“柴兄也不好好管管她?” 柴绍摸了摸脖子道:“三娘这样,还不是你们把她给惯坏的?” 我笑着起身道:“出嫁随夫,还是柴兄不好。” 三娘早把子闵拉到一边去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去了。 我见了只好摇摇头,想起那天张文苏把我给支开,杜杀一定对子闵说了些什么。也许她们女人就是这样,总有一些小秘密不愿意对我们讲。 柴绍却习以为常地拍拍我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如去逛逛?” 说到大兴城要去逛的地方,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大兴善寺,可是我现在并不想去。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和唐临约好不管跟踪人到哪里,在今天中午之前一定要回来告诉我。 柴绍见我一副懒样,估计是觉得我在若修坟前又想到了从前的一些事心中不快,也不强求,只叹了口气,指着屋外的子闵道:“她不好吗?” 我点头道:“她很好。” 柴绍没有再多说。 他们走了以后,我和子闵坐在房中,想到前一晚的事,不知怎的,又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些。 子闵似乎洞察到我的心思,靠着我道:“大哥,以后都要如此了吗?” 在还没有想到折中的办法之前,犯我者死。 至少不能让身边的人出事。 我犹豫了片刻笑道:“不,这些事情,若不遏制源头,便不会消停。不过经此一事,他大概会明白他的大哥绝非浪得虚名之徒了。” 唐临出现在门口。 我问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唐临拱了拱手,不屑地道:“如公子所言,的确是二公子与长孙无忌暗中扶持的暗卫,叫做‘神策’。” (本章完) 第173章 晋祠求雨(一) 大业十三年,老爹在朝中的势头更盛,因为他在山西剿灭叛乱,对外又大败突厥,杨广高兴之下升老爹做了太原留守。 杨广在附近建造的汾阳宫,本来是他经常打猎游玩和耀武扬威吓唬突厥的地方,但如今内乱四起,他躲到江都,没有再来巡游的意思。而老爹这位太原留守,就成了最高长官。 与这个令人高兴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师父王仁恭的被杀。 王仁恭是老爹治下马邑郡的太守,刘武周不过是他的下属——一个小小的鹰扬府校尉。 马邑正逢荒年,粮仓里堆积如山,杨广却不肯开仓救民。王仁恭喝多了,与刘武周因为这件事起了争执,刘武周一怒之下手起刀落,竟将王仁恭杀了。 王仁恭是我结识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混混,当年他教我和三娘骑马射箭,也曾和我一起整治过宇文化及,他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心中的感觉。 站在刘武周的立场,他没有错。他杀了王仁恭,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若他果真做错了,怎么会在旬月之间便有万余人响应他? 在这个黑白的界限并不明朗的世界里,谁都没有错。王仁恭的死不过是给刘武周让出了一条道,让他这颗白子能顺利地在棋局的一角暂时站稳脚跟。 子闵知道我心情不好,她并不安慰我。她甚至比我更清楚目前的形势,只是问我要不要去一趟马邑。 我还没有来得及多想,三娘的信便送到了府上。 她也得知了王仁恭的死讯,让我一定要给他报仇。 这是当然的,就算三娘不说,我也会。 过了没几天刘武周便自称天子,有了突厥人的掺和,雁门郡很快就失守了。 始毕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做皇帝,他可以支持我,如今转而支持称帝的刘武周,看来他也有他的考量。 突厥人希望的,是中原大乱。 到了太原才知道,老爹面前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外有刘武周据雁门郡反,引兵攻楼烦,内有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掣肘。 站在我面前的,还有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弟弟李世民。 李世民年岁渐长,比起从前他要俊朗了很多,目光也沉稳了不少。 刘武周步步紧逼,他意气风发地与老爹指着行军图说些什么。 我到晋阳的第一件事并没有直接去找老爹,担心王威高君雅的眼线发现,老爹如今正在募兵,若他们见我也来了此处,恐怕要疑心老爹谋反了。 “裴叔父。”我不告而入了裴寂的住所。 裴寂见我到来吃惊不小,将我领入书房低声道:“建成,你如何到了这里?” 我拱手道:“裴叔父,晋阳将有异动,父亲内外受制于人,建成如何能不来?” 裴寂道:“哦?外患尚不足虑,关键是内忧。” 我点头道:“王威,高君雅?” 裴寂摇头道:“我几次三番劝你父亲起兵,他就是不答应,上次世民也来劝,你父亲居然让人把他给绑了起来,要押他去江都面见陛下。” 我哈哈一笑道:“如今乱贼四起,江都道路阻绝,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裴寂也笑道:“你远在河东,对此处的情势也如此了解,不错……” 我道:“不过是要一个理由,裴叔父,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裴寂又告诉了我如今突厥的情况,原来老爹已经打算遣使前往和他们谈判了。 山西大旱带来的后果并不仅仅是刘武周的叛乱,还有老爹治下的各个郡县政绩都下滑了,税收不到三成。 王仁恭生前与老爹十分投缘,又长年为老爹的下属,老爹为他置办了非常隆重的丧礼。 我身着素衣,来到王仁恭灵前,王威和高君雅见了我,对老爹怒目而视。 高君雅皮笑肉不笑地对我道:“长公子缘何到此?” 我朝王仁恭的灵位跪下,道:“建成年少时,受教于王郡守,一日之师,终生不敢有忘,如今他惨遭乱臣贼子的毒手,建成理当前来吊唁。敢问高郡丞,有何不妥吗?” 高君雅道:“哦?原来如此,长公子不愧至诚至孝之人,高某佩服。” 他语出讥讽,我却假装没有听到,只拱手道:“高郡丞过誉了,为人子弟,理当尽孝。” 王威在一旁也学着高君雅的调调道:“长公子尽孝,也必当尽忠吧?” 我道:“为人臣,自当尽忠。” 王威道:“希望长公子行如所言。” 一旁李世民有些不忿地道:“大哥日夜兼程赶来,特为祭奠师父,二位郡丞为何偏要为难?” 高君雅有些讪讪地准备说话,老爹在一旁严厉地斥责道:“世民,不得无礼,到一边儿去。” 我心中一惊,看向老爹,又看了看李世民。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老爹发怒的样子,他对我一向和善,从未如此动怒过。 李世民心中对王威和高君雅更加恼怒,却碍于老爹的面子不便表现,只遵从命令退到了一边。 我在王仁恭的灵前则跪了很久,一直跪到天色全黑,前来吊唁的人都散去了。 灵堂里只剩下我和老爹还有李世民三个人。 老爹看着李世民道:“世民,你去请刘文静和裴叔父来。” 李世民一听这话,眼中一亮,拱手道了声“是”,转身就往灵堂外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和老爹,才又转身离开。 等到他走远了,老爹走到近前将我扶起道:“建成,为父此番让你来,有两件事想让你去办。” 我拱手道:“父亲请吩咐。” 老爹望了望灵堂外,悠悠地道:“刚才你已有所体会,如今为父以讨刘武周之名募兵,已经引起了王威和高君雅的怀疑,若非江都路途阻隔,为父早已斧钺加身。事已至此,为父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道:“刘武周拥兵数万,加上有突厥相助,一时半刻难以平定。我们若真要起事,恐怕也不得不学一学他,连结突厥,才可保北方无虞。” 老爹摸着胡子笑道:“不错,你以为何人可前往突厥?” 我想都没想便道:“自然是我。” (本章完) 第174章 晋祠求雨(二) 老爹道:“你与始毕交好,去自然是最合适,不过两国之盟,绝非杯酒之间便能作数,为父打算让刘文静和你一同前往。” 刘文静这个名字已经是第二次出现,我记起曾经见过这个人,还是在一家酒馆,大家对杨广大修运河的事情都很不爽的时候,他也曾发过一点议论。 刘文静如今任晋阳令,是裴寂的好朋友,老爹对他也相当看重。 我点了点头以示同意,问道:“第二件事呢?” 老爹摸着胡须,目光变得深沉,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道:“除掉高君雅和王威二人,有他们在一旁掣肘,为父起兵,必不能成事。” 我想了想道:“父亲募兵,他们已经起疑,未必不会找寻机会对父亲不利,我们不如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老爹笑道:“正是如此,你明日便回去。” 我会心一笑,点头道:“建成知道了。” 身后李世民带着裴寂和刘文静进了灵堂。 我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虽然做了晋阳令,还是当年一副落魄文士的样子。 他见了我拱手为礼,根本记不得我们曾经同在一个酒馆里喝过酒。 老爹见他们都来了,对李世民道:“世民,你常与为父说要趁势而起,如今时机已到,我们若起兵,要怎么做?” 李世民一愣,随即道:“父亲,当连接突厥以为策应,单刀直入,攻取长安。” 裴寂插言道:“二公子,若兵临长安,洛阳有王师为后援,若不能速取,岂非陷入了两面夹击之地?” 李世民道:“世民若去,旬月之间长安必破。” 老爹笑着摇了摇头道:“世民,你所说的皆是日后之事,为父想问的,却是当前。” 李世民一愣,道:“当前?父亲,当前只需杀了王高二人便可。” 老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杀之无名,人心不服。” 李世民有些厌烦,冷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他们怀疑父亲要反,父亲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告他们谋反呢?到时候天下昭昭,岂非杀之有名了?” 老爹看了我一眼,又转向裴寂道:“玄真,你以为呢?” 裴寂笑道:“二公子这番话倒是在理。” 第二天我便向所有人告辞回去了,走了很远发现没有人再跟着,才弃了马,沿小道折了回去。 刚到裴寂的处所,就听见他和刘文静议论,说是山西大旱,如今马上要春种,没有雨,百姓都得望天饿死。 王威和高君雅请求老爹带领大家去晋祠求雨。 刘文静道:“玄真,不知何故,晋祠求雨本是平常,为何我却觉得王高二位并非真心想要求雨呢?” 裴寂道:“尚未可知。” 本来等刘文静走后,我正是要和裴寂商量老爹可能被王威高君雅算计的事。 可刘文静离开裴寂的府上,并不回他自己的家,却反方向朝前走,过了没多久,又有一个身影出现,我不用走近就认出了那人正是李世民。 我自从来到晋阳,还没正儿八经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却和刘文静混在一起,究竟想干什么? 我留了个心眼,却没有再跟踪下去。 裴寂见我回到了他的府上,笑道:“公子也担心出事?” 我摇了摇头,道:“并非担心出事,若果真出事反而好些,倘若不出事,又要大费一番周折了。” 裴寂哈哈大笑道:“建成,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如今看来,叔德兄教子果真有方啊,比起世民,你可聪明多了。” 我想想也是,灵堂问对,他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话,无法一开始就落到实处。 求雨的事定在五日之后,现在已经过了三天。 我来到晋祠时,却发现已经有不少的人已经来过了。 事情有异。 我想了想,在军营见到了老爹。我打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样,在老爹巡营的时候叫住了他。 老爹拨了十名亲兵趁人不备离开了军营,为首的人正是老爹的亲随许世绪。将他们这些人化装成突厥人的样子着实费了我一番工夫。 到了求雨那天,老爹穿戴严整,带着大小官员前往晋祠,王威和高君雅也在随从的人之列。 我在晋祠中看到外面早就围了一圈人,是高君雅和王威早就安排下的。 不知为什么,只觉得非常好笑,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么? 我纵身跃下,一转眼便离开了晋祠。 老爹仍然十分虔诚地朝晋祠走,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左手一挥。 一群突厥人应声而起,手持弯刀,对着老爹便是一阵乱砍,老爹居然没有躲开,只反手拔出李世民地佩剑开始还击。 在一旁的荒草地里,我伏在草丛间,看王威和高君雅一脸惊慌地东躲西藏,却不管他们,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弯刀,对着老爹便砍去。 李世民赶到老爹身边与我交上了手。 他的剑术实在不怎么样,我稍微显了一点身手,他的剑就差点被我震得飞了出去。 可是我又不能赢他。 思虑之间,老爹已经将身边围攻他的人击倒在地。 他抢到高君雅身边道:“二位快走。” 话未说完,一个突厥人打扮的杀手便冲了过来,老爹虽然年已半百,但身手却一如既往地敏捷。 他只一挑,便拨开了攻来的刀,再顺势一引,那人手中的刀便飞了出去。 老爹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冷森森问道:“何人指使你们来的?” 那人结结巴巴道:“高……”话没说完,眼神却一直盯着高君雅。 王威瞥了高君雅一眼,道:“这些人,都是你派来的?” 高君雅摇头道:“不是,不是。” 他当然矢口否认。 老爹抬起一脚,将他挟持的人踢得飞了出去。 接着打斗的人群里只剩下几个人还难分胜负。 因为胜负本来就不那么重要,老爹有些不耐烦地朝李世民道:“世民,留下活口!”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朝我而来。 我懒得再与他一般见识,和他又过了几招,便跟着余下的人一起撤了。 据我后来所知,老爹还是去了晋祠,求了雨。 不过才回到晋阳宫外,高君雅和王威就被老爹抓了起来。 (本章完) 第175章 借兵突厥(一) 罪名和李世民所说的一样,勾结突厥,意图谋反。 老爹的这番动作,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司马昭之心,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其实已经知道了。 太原已乱。 在名义上,刘文静是使者,我不过是个跟班。 我发现刘文静非常讨厌我这个跟班,完全不顾及我是唐国公府长公子的身份,对我像对待其他随从一样颐指气使,其实我并没有哪里惹了他。 他对我的态度提醒我,这个人是李世民的人。 始毕听说太原留守遣使再来商谈,特地换了一身儒士的衣服,在突厥人的大帐里和我们一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始毕见了刘文静,又转向他身后,很快便发现了随从中的我。 他朝刘文静走来,刘文静施了一礼。始毕却不理他,径自走到我面前笑道:“太原留守本是你父亲,此前他已经差人来过,我也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做皇帝,我绝不插手。” 刘文静转身拱手对始毕道:“可汗,唐国……” 他的“公”字还没说出口,始毕便拂袖道:“我在和你们的公子说话,你先等一下!” 说完接着道:“不过如果你开口,我倒是可以考虑。” 刘文静一脸尴尬地躬身立在始毕面前,我想了想笑道:“我父亲本来并无反意,可刘武周杀王仁恭起兵,现在已经攻破楼烦,进占汾阳宫,我父亲治下出此变故,兼之守城不力,此事若传到江都,父亲难免被问责,如今进退两难,所以才来找你。” 始毕哈哈大笑道:“依你所说,倒是我成全了你们了?” 他大手一挥,“说吧,要多少?” 我背着手沉吟了片刻才道:“四千。” 始毕神色失望地摇头道:“四千骑兵,你想干什么?围攻洛阳还是进逼长安呐?这些不够的。” 我心中稍定,笑道:“若说不够,除非是你专挑老弱病残给我,否则凭你们的四千铁骑,就足以踏平河洛,直取长安了。” 当然这些话不过是拿来激始毕的,我后来也知道这海口夸得实在太大。 始毕闻言,豪气似乎被激发出来,也不顾自己一派中原文人的装束,走到桌案边猛地一拍,朗声道:“好!我咄世吉今日便信你一回!” 说着唤过一旁的随从,又说了几句突厥语,子闵教过我,我听得出他是找人去帐外点兵。 始毕这才对刘文静道:“好了,就这样吧,李建成我就留下了,你们其余的人都在此歇息一晚,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明日再谈吧。” 始毕远离突厥牙帐南来,其实只为了劫掠关外诸镇,获得奴隶和牲口,至于攻占城池,他们也不是不想去攻去占,但他们已经习惯了游牧生活,根本不需要城池。 始毕和我走到帐外,一片衰草,残冬未尽,雪都还没有化完,风吹在脸上,还是如刀割一般难受。 我望着远方,想起被宇文智及射伤,在大漠中困了很久,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点感伤。 始毕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其实我本没想过你会回来找我。” 我朗声笑道:“你太小瞧我了吧?” 始毕点头道:“第一次,你在茶楼中不问缘由就相信我,和我做了朋友;第二次,你又毫无道理地相信了我,结果被我骗了差点送命;第三次,你为了夫人单枪匹马闯到牙帐,与我把酒论天下的时候,还是相信我,我真不知道你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道:“信人不疑,事实证明你没有杀我。” 始毕笑道:“你终归还是不懂得诡诈之道,可你那位弟弟就不同,他也来找过我,不过……他可没有你纯粹,我觉得你和我们比较像,你的弟弟嘛,更像那帮自以为是的中原腐儒。” 我知道他指的是裴矩,时日虽已不短,他对史蜀胡悉的死还是耿耿于怀。 四千人借到,我和刘文静带着人还没回到太原,就有斥候自太原来找我,说老爹讨伐历山飞贼甄翟儿不利,带领的几千兵被甄翟儿围在河西雀鼠谷,根本无法突围。 虽然已经有隋兵自晋阳增援,但王威和高君雅被老爹抓了,隋兵军心不稳,根本没有积极性。 既然如此,这借来的四千骑兵,正好可以试一试锋芒。 我并不想和刘文静商量,可不管怎样,他是老爹倚重的谋士,我不能忽略他。 不过这些突厥人……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若真的帮了老爹,就算是承认老爹谋反了。 甄翟儿的人将雀鼠谷围了一圈,据从谷中好不容易闯出来的斥候所说,老爹手中的人不过五千,身边还没有个靠谱的参谋。 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救出老爹,有要稳定太原的人心。 我想了想,按照斥候报告的地形,将四千骑兵分为三队,给了刘文静三千,从正面进攻,剩下的一千人分了五百给斥候,让他按原路返回,骚扰侧面,我则带着剩下的五百人在外围以为策应。 第二天清晨,刘文静在谷口开始试探,对方发现有人来攻,列阵等候,守株待兔。 同时斥候带着五百人在侧翼骚扰,趁着混乱翻过山头进入了谷中,如果一切顺利,在谷中的老爹和谷口的刘文静就可以里应外合,互为犄角。 事情比我想象得更加简单,就在刘文静号令突厥人全力进攻的时候,李世民带着三万援兵来了,他手上的军队是朝廷正规军,而且经常跟随老爹作战,实力不可小觑。 援兵的到来化解了所有的危机,甄翟儿还没有发出撤退的命令,有人就已经望风而逃了。 一阵喊杀声后,援兵已经冲破了谷口,他们见到刘文静带着的突厥兵,先是纷纷避开,随后又反戈一击,刘文静大惊之下无法辩驳,只好从谷口撤退。 老爹从谷口出来后,又转过来攻打甄翟儿的人。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亲自出击,却以追击匪首为名脱离了大部队,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了投靠老爹的副将刘弘基。 我在雀鼠谷外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老爹就带着几十骑冲到了我设下的包围圈里。 五百突厥兵一拥而出,将老爹围在正中。 (本章完) 第176章 借兵突厥(二) 老爹索性翻身下马,我从埋伏的草丛间走出来,牵着一根绳子,捆着的正是想要逃走的甄翟儿。 甄翟儿面相不善,见了老爹便扭过头去,连看都懒得看老爹一眼, 老爹见了甄翟儿,走到他面前道:“被困于野岭之间,的确不怎么好受。” 甄翟儿冷冷道:“哼!要是让我抓住你,我非宰了你不可!” 老爹并不动怒,笑道:“哦?可我却不想杀你,你若有意,可愿拜在我的帐下听用?” 甄翟儿“呸”地吐了一口唾沫,“给杨广小儿卖命,不如给我一刀来得痛快!” 老爹道:“你扪心自问,我治理山西,可有苛政于民?” 甄翟儿恨恨地看着老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并没有。” 老爹又道:“那你为何要杀我?” 甄翟儿想了想道:“朝廷命官,都是败类!老子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一个!” 老爹又笑了笑道:“可我却想放了你,只要……你听命于我……” “呸!”一口唾沫直接吐到了老爹的衣袖上。 老爹并不生气,只道:“是我,并非朝廷。” 甄翟儿似乎才恍然大悟,冷笑道:“连唐国公也……” 老爹摆了摆手,“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我走上前来道:“你若答应,不但有命在,而且可以继续与朝廷作对,你若不答应,别怪我手中的刀无情。” 甄翟儿看着我身后的突厥人,总算相信了老爹的话,但还是考虑了很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老爹看着周围的突厥兵,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为父之意正是如此。” 说着让跟着他的许世绪回去告诉李世民和裴寂,说是太原留守在讨伐历山飞贼时遇到突厥伏兵被抓,如今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山西,甚至惊动了远在河东的万夫人和子闵。 刘文静撤了之后,又折回来与我们会合,我借来的四千突厥兵在此次初试锋芒的过程中折损了十六人。 老爹也没有想到始毕竟然如此痛快地借兵给我,而且有了突厥人的支持,刘武周在北边的兴风作浪也不会对老爹攻洛阳或取长安造成威胁了。 老爹和我去了突厥边境,暂时在突厥人的帐篷里住了几日。 几日后刘文静传来消息,说王威和高君雅已经被杀了。 李世民带着一万士卒,陈兵大隋边境,来接老爹回晋阳。 我和老爹从突厥人的队伍中走出来的时候,李世民坐在马上,全身甲胄,威风凛凛,俨然便是衣一副统帅的架势。 老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站在他身旁,却能够感觉到他明显的不高兴,因为在老爹离开之前,已经明确说过他若不在,由刘弘基统帅全军。 李世民见我和老爹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才翻身下马对老爹行了个军礼道:“世民见过父亲。” 老爹淡淡地道:“刘弘基何在?” 李世民身后站出一人,也跪下了道:“末将在。” 老爹没有说话,绕过他们走到李世民的战马前,跨上马背一带缰绳,便要走了。 刘弘基和李世民跪在地上,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 我站在他们面前也有些尴尬,只好躬身去扶,老爹坐在马上肃然道:“起来吧!” 他们闻声而起,李世民起身,我们正好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中除了不爽,还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我读不太懂,一旁的刘弘基则有点悻悻地转过身去,回到了队伍中。 老爹道:“建成,突厥四千人,由你统领,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调用,违令者斩。” 我拱手道:“遵命。” 李世民瞥了瞥我,向前跨了半步想说什么,老爹看了他一眼,他又退了回去。 晋阳行宫中,刘文静见老爹回来,还没等他歇一会便问道:“明公,如今王高二人已经被诛,我们何时起事?” 老爹一拍桌案,有些生气地道:“文静,此话暂时休提。” 刘文静反问道:“箭在弦上,明公为何不发?” 李世民也道:“父亲,此时不举事,更待何时?” 老爹看着李世民,摇了摇头,又看向我。 我看着李世民道:“世民,万夫人他们尚在河东,若此时便昭告天下,他们恐怕难以保全,无论如何,要先将他们接到晋阳安置,父亲才能放心。” 李世民听了我的话,先是一愣,继而看了看老爹,低下了头。 裴寂也道:“叔德兄,王高二人的死讯恐怕不日便会传到洛阳,越王杨侗并不傻,他一定知道晋阳有变,倘若封锁河洛,那……” 我打断了裴寂的话道:“父亲,我去接他们如何?” 老爹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三娘。” 我点头道:“好。”说着便要走。 李世民拦住了我道:“父亲,世民愿和大哥一同前往。” 我睁大了眼睛看老爹的反应,希望他摇头把李世民留下来,可老爹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我心中一阵失望,我和老爹之间的默契由来已久,我心里在想什么他都了然于心,这次却偏偏不按我想的来,哎。 一想到要和李世民同行,我心里就直犯尴尬,明明知道他有很多对付自己的雕虫小技,可为了老爹的事业,却不得不忍受他。 老爹向我解释了不开心的原因,在攻打甄翟儿的时候,老爹一时大意,并没有找人去搬救兵,后来找人去搬,也已经说明要让长孙顺德——老爹早年的门客——来领兵了,结果来的时候领兵的却是李世民。 军令本该如山,这种喧宾夺主把老爹的话当耳旁风的做法,老爹实在是十分反感。 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李世民笼络人心的功夫实在是厉害,就说老爹手下的这两员大将长孙顺德和刘弘基,对李世民也是言听计从,更别提那位晋阳令刘文静了。 我们离开晋阳走了很远,李世民骑在马上,望着春日的景象,居然笑了出来。 我没有心情和他说笑,只礼貌地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举起马鞭指了指周围道:“数年之后,这天下,大概都要姓李了!” 他的话比我说的还要猖狂,我想到老爹嘱托我的话,他也对李世民的急功近利有些头疼。 (本章完) 第177章 魏徵择主(一) 当然了,他在我面前一副理所当然毫不心虚的态度,更加令我不爽。 仿佛河南道上毒害兄嫂的谋划他并不知情,除夕夜在母上大人坟前杀害长兄的意图也从来不曾有过。 其实李世民没有必要跟来,他想要弥补之前在老爹面前的一番豪言壮语所造成的恶劣印象,已经是不可能。 不但是老爹和我,就连站在一旁的裴寂,也对他完全不将唐国公府众人生死放在心上的做法侧目,甚至刘文静都难以觉察地摇了摇头。 途经武阳郡时,大雨阻路,我和李世民在郡治所在等我贵乡县随便找了一家客栈,打算等雨势小一些再往回走。 武阳郡虽然名义上还属朝廷管辖,但实际上在我回来之前老爹就已经说过,武阳郡丞元宝藏早就暗中投靠了李密,意图在河东一带对洛阳形成包围之势。 李世民在客栈中望着门外厚重的雨帘坐立不安,我看着外面的雨幕,却想到了河南道上的小酒店。 同样是大雨阻路,同样是小客店,却在毫无知觉之际就已经暗藏了杀机。 那次的教训告诉我出门在外,不管什么时候都需要小心,更何况现在身边还有李世民在,我无法预料他会怎么样对付我。 我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下了酒食,但我看着李世民的身影根本没心思吃饭。 他又转过头来问道:“大哥,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我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道:“世民,稍安勿躁,这雨总会停的。”安慰他,说得很轻巧,其实我比他更着急,我知道老爹在晋阳等着我们。 出发之前他曾说过,我一日不到晋阳,他一日不起兵。 李世民走到我对面,一屁股坐到坐榻上,举起一杯酒扬脖便喝掉了。 他将酒杯往桌案上一放,道:“大哥,我们不如去会会元宝藏?听说他已经投靠了李密,瓦岗军如今有了李密,声势更盛,说不定日后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大哥……” 我摆了摆手道:“世民,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家中众人的安危要紧,倘若因为这些事泄露行踪,只怕回晋阳途中横生枝节。” 李世民想了想,没有说话,只胡乱吃了一点菜,便回房了。 起兵在即,李世民如果足够聪明的话,应该不会专门来针对我这个大哥,毕竟外敌近在眼前,万一惊动了旁人,对他自己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窗外的雨下了将近一夜,不知道为什么,我整个晚上听着“淅淅”的雨声,就是睡不着,但一个晚上也没有出事。 直到天快亮了我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门外隐约嘈杂的脚步声给弄醒了。 开门一看,我竟愣在了当场。 门外密密麻麻站着一圈人,身披甲胄,手持长矛,为首那人手里抱着兜鍪,另一只手拄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脸上络腮胡一大把。 见我开门出来,指着我便叫道:“大胆反贼,还不束手就缚?” 他声如洪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我定了定神,瞥向旁边李世民住的房间,一丝动静也没有。 “刷”地一声,那人又抽出佩剑,指着我道:“给我拿下!” 我退后两步道:“将军且慢!”说着拱手一礼,“在下是唐国公府长公子李建成,正要回河东,路过贵县,不知何故竟被扣上了反贼的帽子,还请将军指教!” 说完便直视着他。 他道:“我乃武阳郡丞元宝藏,有人告唐国公意图谋反,你是他的儿子,自然是反贼。” 我笑道:“哦?巧的很,在下昨日正听说武阳郡丞秘密响应瓦岗反贼,意图攻取洛阳,在下正要回洛阳向越王禀明此事,想不到在此处被人反咬一口。” 元宝藏愣了愣,我又伸手指他道:“我父亲任太原留守,北拒突厥,内平叛乱,你却诬陷他谋反?我看真正要反的人是你吧!” 元宝藏闻言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却突然冷冷地盯着我道:“哼!来人,给我……” “郡丞稍等。”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元宝藏身后响起。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人从元宝藏身后转出来,我一看之下心念一动—— 这人不正是在大兴城的集市里卖给我扇子的魏徵吗? 我心中直呼不好,他是辅佐李世民的得力臣子,如今的情势对我岂不是太不利了? 我手已搭在腰间的软剑上,警觉地看了看堵在门口的士兵,又看向元宝藏和魏徵。 魏徵缓缓地捋着胡子笑道:“郡丞息怒,这恐怕是一场误会,不知您可否听下官一言?” 元宝藏见魏徵开口,神色居然缓和了不少,他将手中的剑还入剑鞘,魏徵笑道:“请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他们二人走出人群,很想知道魏徵到底对元宝藏说了什么,可周围这么多人盯着我,我不能轻举妄动。 过了好一会儿,元宝藏和魏徵去而复返。 元宝藏一声号令,那些举着长矛的人都将兵器收了回去,他接着拱手笑道:“误会一场,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我愣了半晌,看向魏徵时,他仍摸着胡子,朝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元宝藏带着一堆人走了,一早上受了这么一场惊,我本想回房好好捋一捋究竟怎么回事,转过身去,却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站着没走。 我回身一看,正是魏徵。 魏徵拱手道:“公子受惊了。魏某略备了些薄酒给公子压惊,不知公子可否移步寒舍?” 我心思一转——李世民不会和他合谋又要害我吧?嘴上却道:“如此,请先生带路。” 魏徵的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描述,除了早就备下的一桌酒食,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是早有准备。 见我盯着酒菜迟迟不举筷子,魏徵笑道:“公子疑心在下有所图谋?” 他说话直白,我连分辨都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只好默然表示的确如此。 魏徵笑道:“公子勿疑。魏某知道今日定会遇到公子,酒食的确是早已备下了,至于图谋,也并非没有。” (本章完) 第178章 魏徵择主(二)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么开诚布公,我本来的疑心竟然被消去了大半,连精神也放松了不少。 坐在对面的魏徵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又笑道:“当日长街相会,公子看中了魏某的扇子,不知今日逐鹿天下,公子可看得上魏某?” 我心中疑惑更甚,在我所了解的常识里,魏徵理所当然应该是李世民的人。 可现在他却要选择我。 想到他前面的开诚布公,我也直言不讳道:“今日元宝藏的兵,是舍弟引来的吧?” 魏徵神色一变,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我所料,李世民弄出如此声势,不但可以将老爹的谋划弄得人尽皆知,而且还可以借他人之手将我除掉,一举两得。 我又道:“魏先生以为我这位弟弟如何?” 魏徵神色凝重地拱手言道:“令尊在山西,虽有流言,但并未真的举事,魏某思之,定有后顾之忧,令弟如此急切地想要将起兵之意昭告天下,实乃逼迫之计,如此陷岂非自己的父亲于不义?公子仁德之名播于远近,连魏某也有所耳闻,令弟却欲假元郡丞之手,为难公子,妄图加害长兄,如此做法,与当今天子昔年逼父退位鸩杀兄长的行径有何分别?魏某窃为之不齿。” 他这样说,我心里想的却是——要是历史真的无法被改变,到时候你们君臣相得其乐融融,还会记得今天这番话吗? 我想了想,只淡淡地道:“哦?” 魏徵又道:“昨夜令弟夜访元府,将公子行藏相告,魏某便料到此人心机了。” 我反问道:“魏先生说了这么多,建成想请问先生,有何对策?” 魏徵道:“唐国公起兵在即,若公子兄弟失和,必将动摇人心。依魏某看,此人提防则可,只能待以时日再行处置。” 我笑着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笑道:“魏先生如此直言,建成若还疑心,那便是建成的不是了。” 魏徵也笑了笑道:“公子亦是坦荡之人。” 说话之间,我才意识到魏徵的确不是一般人,当初在长街之上相会,是我小看了他。 酒喝到一半,我突然问道:“听说元郡丞与瓦岗军暗中往来书信,皆是先生代笔,可是实情?” 魏徵点头道:“公子能知此事,也确非常人。” 我道:“瓦岗军已攻破回洛仓,东都已经开始缺粮,势头如此之盛,先生既与瓦岗军交好,其统领翟让有李密之谋,未必不能成大事,先生可曾考虑过投靠他们?” 魏徵摆手道:“现在看来,瓦岗军的确势盛,然则统领翟让无称霸之野心,李密却不甘人下有取而代之的谋划。依魏某看来,不过半载,瓦岗军必生内乱,果真如此,瓦岗军便会自行瓦解,又何谈成大事?” 他的观点居然与我和张文苏一样,我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和魏徵的一番谈话让我对自己产生了不小的怀疑,在我的认知里,难道真的有很多事情与我设想的不一样? 魏徵站在我面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想了想,既然魏徵选择了我,那我也许可以争取其他人。 元宝藏的府上,他正在赏玩一把硬弓,见魏徵带着我来了,放下弓便朝魏徵道:“多谢先生相救……哦,见过公子!” 他的态度突然变了一百八十度,我有些不明所以,转向魏徵看了看。 魏徵笑道:“如此,下官自请送公子一程。” 元宝藏道:“好,来人,备马!” 和魏徵走出了贵乡县才知道,原来此前魏徵给元宝藏分析了种种利害,首先是老爹并没有明目张胆地谋反,万一消息有误,被人利用,到时候老爹兴师问罪,元宝藏暗中策应瓦岗军的计划就全都用不上了。 其次就算老爹真的反了,他的儿子在路过武阳郡的时候出了事,那第一个要找的还不是元宝藏?当年陶谦的一个下属见财起意,将曹操的父亲和弟弟杀了,和徐州牧陶谦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和徐州的无辜百姓就更没有关系了,可曹操攻下徐州之后,还不是屠城了? 万一老爹效法当年的曹操可怎么办? 其实魏徵心里也应该很清楚,老爹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这样说不过吓唬元宝藏罢了。 和魏徵分别之后,我竟然有一点失落,也许他选择我只是因为我是唐国公府的嫡长子,如果老爹真的成了大事,那将来最有希望的继承人就是我了。 我这样想着,却突然记起了刚在魏徵为我布置的酒食前坐下时,他的直言不讳。 信人就不应当再怀疑。 我回过神来,不知道李世民去了哪里,其实他去哪里我并不关心,只要他不捣乱。 可他偏偏是个爱折腾的人,如果这次不是有魏徵在,结果会如何根本无法预知。我能不能将唐国公府的所有人安全带到晋阳尚且不论,连我自己能不能安全回到河东都不知道。 经过一番思考,我决定改变既定路线,从小路日夜兼程赶回河东。 李世民没有回来。 张文苏和李智云还有心情下棋,李元吉居然也一本正经地在旁边看着。 据子闵给我写的信上所说,李元吉自从和李智云比了两场各有胜负之后,居然谁也不嫌弃谁,比起从前亲近了很多。 在所有人里面,我最羡慕的人其实是李智云。 他虽然是庶出,可从出生开始,老爹和母上大人从来就对他很好,唐国公府不分嫡庶是府中所有人的共识。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放浪不羁,可能是天生的吧。对比他大了十多岁的长兄,他从来不拘谨刻板,比李玄霸潇洒得多,对在他面前逞武扬威的兄弟,他一笑而过,从来不放在心上。 我看着他又一次将张文苏逼得走投无路,又觉得其实他也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 纷乱的世道中,他未必能保全自己。 心念又一闪——幸好他是庶出。 可李元吉怎么办? 李元吉见李智云又胜一局,拍手叫道:“张先生又输啦!” 我拍拍他的脑袋,故作正经道:“怎可如此无礼?” 他撇撇嘴道:“先生输了也是输,还不让说?” (本章完) 第179章 智云罹难(一) 张文苏笑道:“自然说得。” 我见他们的兴致正高,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想到书房把离开的事情安排一下。 子闵跟了出来道:“大哥,怎么了?” 我想了想问道:“三娘近日可有信来?” 子闵道:“没有。” 我道:“去书房再说。” 一到书房子闵便问道:“大哥此次回来,心事重重,难道是父亲在晋阳出事了?” 我走到书案边坐下开始研墨,子闵道:“要给三娘写信?” 我点头道:“子闵,父亲在晋阳策划起兵之事,不放心者,唯有你们和还留在大兴的三娘。” 子闵也坐下来道:“要不要请万夫人来商量?” 我正要点头,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张文苏和杜杀就站在门外,他们身后是李元吉李智云,万夫人也来了。 子闵起身走到我身后道:“进来吧。” 张文苏早就料到事情有变,我们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商量如何将府中众人都安全地转移。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化整为零。 我还没有想好怎样化整为零,杜杀走到我身边轻声道:“兄长,府外有人埋伏。” 我一惊,随即定了定神,目光却正好瞟到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无玥。 她静静地立在子闵身旁,目光中暗含哀怨,也隐隐透着一丝坚忍。 不知道李世民在外折腾,这位夫人究竟知不知情。或者有她跟着,我们的所有行动都会被李世民知道? 我又看向子闵,见子闵的神色也在往长孙无玥身上看去,我知道她又和我想到了一处。 张文苏见书房中一片静默,大家都不开言,他一向不习惯这种不尴不尬的气氛,率先道:“公子,文苏与阿止早已商定,决定先行一步,还请公子答应。” 难道……我点头道:“张先生请自便。”说完却又有些后悔。 李元吉抢话道:“大哥,我与智云要跟着大哥,智云,是不是?” 他转向李智云,满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谁知李智云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去。” 万夫人道:“智云,留在此地太过危险了。” 张文苏也笑道:“五公子一向不羁,去与不去对五公子而言都是一样,文苏说得可对?” 李智云懒懒地道:“知我者,张先生也。” 张文苏又道:“对五公子而言,去与不去并无分别,可是对公子和万夫人而言,区别可就太大了,五公子何不依了他们,随他们去呢?” 李智云被张文苏说得愣了半晌,才终于松了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李元吉也舒了一口气。 我笑着拍了拍李元吉的肩膀道:“大哥还有事,我让唐临送你们去,如何?” 李元吉道:“就让我跟着大哥吧。我年纪已经不小,大哥万一有事,我可以帮大哥一把。” 我正想摇头,张文苏又劝道:“四公子所言,倒也有理。” 剩下万夫人等几位女眷,则和子闵一起离开。 第二天张文苏和杜杀就离开了,其实我不太清楚张文苏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这么做一定有十分充足的理由。 我什么也没有问,解决接下来的问题,杜杀一早就告诉我,我们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如果府外的人知道我们要逃离这里,那是何居心不用脑袋都能想得明白。 子闵决定和万夫人一起去城南的寺庙为母上大人祈福,而我则带着元吉去了北门,过了几个时辰,估计子闵她们已经出了城才折回府。 李智云见我们返回,指着墙外道:“他们分两拨分别跟你们去了,跟着大嫂的人较少,只有四五个,但是跟着大哥你的,少说也有十几个。” 我笑了笑,不忍心拆穿这个看上去不羁的少年实际上也看重这些亲情,害怕我们出事。 子闵和万夫人离开后,过了两日,我和李元吉李智云也启程往晋阳而去。 但是想要摆脱跟在身后的眼线,实在是有些不容易,根据这些人的动机,我判断子闵她们应该无恙。 李世民不会为难他的妻子,而且长孙无玥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他不但对不起长孙无忌,恐怕长孙一族都要问他要一个说法。 估计三娘已经收到了子闵的信,我决定先确定三娘和柴绍的安全,把他们也一起带到太原。 其实即便我能知未来,知道我的这个决定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我还是会等他们,只是不会自以为是了。 李智云的身体比李玄霸好些,但是不如李元吉。 我们一路向北走,走得很慢,在路上虽然无聊,但是有李元吉和李智云这两个活宝在一旁,我除了担心身后跟着的人之外,其实倒也有趣。 有一天李智云趁李元吉已经睡下了,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我见他一脸肃然,完全没有了平时不正经的样子,可手中却把着一壶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一开口便道:“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笑着让他坐下,道:“什么事?” 他道:“关于玄霸。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死?” 我愣了愣道:“此话怎讲?” 李智云将手中的酒壶对着嘴巴喝了好几口,仿佛是壮了壮胆,才道:“母亲和若修嫂嫂过世的时候,大哥悲恸非常。玄霸一向与大哥很好,他死了,大哥却既不悲恸,这几年也从未祭奠过。” 他说着又猛灌了几口酒,“当初程先生带走他,名为治病,实际上我早就知道玄霸不愿意掺和父亲与大哥的谋划,他并没有死,是不是?” 我被弄得不明所以,搞不清楚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问这种问题。 他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道:“众兄弟之中,还是你最聪明。” 李智云眼睛一亮,手中的酒壶“砰”地砸在桌案上。 我以为他会怪我瞒着不告诉他,谁知他却欣喜异常地走到我身边笑道:“大哥,不知何故,我其实早该想到这一点。” 我笑道:“我有意瞒你,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察觉。” 他又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我摇摇头,“他跟着程先生四海为家,大哥是真的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了。” (本章完) 第180章 智云罹难(二) 《穿越之盛世隐殇》第180章 智云罹难(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81章 智云罹难(三) 《穿越之盛世隐殇》第181章 智云罹难(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82章 智云罹难(四) 李元吉道:“我刚才去打听智云的事,却听人说智云被抓是二哥暗中所为。大哥,如果这是真的,二哥他……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正色道:“你听谁说的?” 他道:“我去了一家酒馆,听邻座的人说的,他们是上党县的官差。” 我皱着眉头,看着远处,不想让李元吉发现我心绪不宁。 李元吉一定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反应,低声道:“大哥丝毫不觉惊讶,是早已知道此事了,对吗?” 我又没有理他。 他见我不说话,也就住了口不再多言,跟在我身后慢慢走。 “元吉,你觉得大哥该怎么做?”我回头看着他问道。 他愣了愣,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再等柴绍和三娘,因为老爹举兵的谣言甚嚣尘上,抓捕我的通缉令到处都有张贴,我也不可能总是遇到像崔言书那样的好心人。 因此我们只要能不进城就不进城,能绕小路便走小路,这样一来就更慢了, 在快要到达晋阳的时候,碰到了柴绍。 他一个人,三娘没有跟来。 我见了他,第一反应便问道:“三娘呢?” 柴绍无奈地摇摇头道:“建成,不但你的信三娘看了,连岳父也有信自晋阳发出,可三娘不肯听。” 三娘的性格,我和老爹都清楚得很,一定是因为老爹觉得三娘不会听我的话,所以多写了一封信去催他们,但是三娘要是打定了主意,谁也改变不了,所以老爹的信写了也是没用。 三娘留在大兴城,以男装出行,首先是找到了当年误打误撞交到的朋友何潘仁,同时将唐国公府在大兴城的全部产业变卖,用来联络豪杰,柴绍离开的时候,三娘的这些布置已经初见成效,她已经募集了不少人了。 但另一个消息传得更快,就在我和李元吉还有柴绍刚刚到达晋阳的时候,代王杨侑令人加急传了一道诏令到太原,告诉老爹李智云被押送到京城后,已经被处死了。 老爹接到诏令后,连续三天没有处理任何事,只陪着万夫人。 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件事,才到晋阳便让唐临立刻回一趟大兴城,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还希望找个人去江东一趟,让远在建康的荀一立刻回来,可如今音书隔断,传信已经是不可能了。 唐临往来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不出半月便回到了晋阳。 李智云的确被杀了。 他只有不到十四岁,连代王杨侑都不想杀他,可架不住左翊卫大将军阴世师的请求,就在押送到大兴城的第五日,就死在了狱中。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老爹,面对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万夫人。 她唯一的儿子,虽然叛逆不羁,却是众位兄弟中唯一的天才,虽然胸无大志,却风流出尘,不拘世俗,与一向无争的万夫人本质上其实颇为相像,她也不叫他争,也许只想平安一世,可就是这样一位与世无争的少年公子,未及弱冠就被害于乱世了。 我最羡慕的弟弟,就这样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万夫人房中仍燃着烛光,我隔着老远,不知道该不该去,真的面对她时,我该怎么说?说因为自己的大意害得李智云被抓?还是说因为老爹的谋划我暂时不与李世民计较,才害得本与此无关的李智云却因此送了命? 子闵走到我身后抱住我,轻声道:“大哥,我与你一同去。” 我低头默然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道:“子闵,此事皆因大哥而起,与你无关,不必了。” 子闵道:“大哥又忘了?我们是夫妻,祸福与共,何况大哥曾答应过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我,不是么?” 她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又看向长孙无玥的房间,她的房中,也有亮光。 我反身抱住子闵,索性她们无事。 子闵见我看着万夫人的房间迟迟不肯移步,牵起我的手,我被她带着一步步朝前走,只觉得每走一步,心中的愧意便深刻一分。 立在万夫人的房前,子闵想去敲门,我拦住她,想了想,跪在了门口。 子闵见状,收回了手,陪我跪了下来。 直到天明。 房中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面前的门“吱呀”一声,万夫人终于开门从房中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了跪着的子闵和我。 她没有梳洗打扮,脸上仍挂着泪痕,见到我没有说话,只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绕开我和子闵走远了。 子闵看了看我,我却看向万夫人敞开的房门。 最靠外的一张桌案上,赫然便放着李智云平时总会抚弄的一架琴。 当年张文苏入府传授琴艺,兄弟之中李智云的悟性最高,他那时候不过才四五岁而已。后来他品评琴艺,丝毫不逊于张文苏,连张文苏也说自己不配再为李智云的老师。 如今,这张琴的主人却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为什么总是天妒英才?为什么会有人非要你死?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恨意,恨李世民为何不顾兄弟之情,哪怕是为了他的两位弟弟,也不该在我们前往晋阳的路上玩弄手段。 又过了很久,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万夫人去而复返,仍然没有理我,走进房,便要将门关上。 我低着头,道:“抱歉。” “吱呀”的声音突然停了,万夫人仿佛是虚脱了一般,有气无力地道:“公子又何必抱歉?” 说完便关上了门。 子闵看着我,突然将我一把抱住,伏在我胸前哭了起来。 我轻轻地摸着她的头,笑了笑道:“无妨。” 这些责难,本来就该我来承受。 直到日落,万夫人也没有再从房中出来,长孙无玥几次将饭菜端进去,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她走了之后,子闵轻声对我道:“长孙无忌的妹妹,果然识得大体。” 子闵从来不说风凉话,更不会随便讽刺人,可这句话听在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讥讽之意。 我道:“子闵,别这样。” 子闵看着我,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183章 灵前对峙(一) 到了晚上,老爹来找万夫人,见我和子闵跪在门前,叹了一口气,进了房。 我不知道老爹对万夫人说了什么,只知道老爹今去很久之后,万夫人才又把门打开,走到我和子闵面前道:“公子与少夫人请起。” 子闵靠着我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不叫子闵,却改口叫少夫人,子闵和我都感觉到了万夫人话中的疏远之意。 我们谁也没有动一下。 老爹走到万夫人身后也道:“阿瑶让你们起,你们就起来吧,智云……与你们无关。” 万夫人听老爹这样说,有些不快地看了老爹一眼。 老爹摇了摇头,走过来扶起我们。 长孙无玥又捧着食盒过来了,老爹见了亲自接过食盒,陪万夫人回了房。 李智云的死在我和万夫人之间划了一道太深的鸿沟。其实母上大人死了之后,万夫人体谅我丧母之痛,对我一直颇为照顾,可如今我却间接害死了她的儿子…… 看着长孙无玥走远,我也猜得到李世民在对老爹身边的人行拉拢之术,或许万夫人在将来也会成为他的一颗棋子,可即便日后她会对我做什么,我又怎么能怪她? 我扶着子闵一步步慢慢朝卧房走,走了没多远就见李元吉迎面跑来,见到我便道:“大哥,二哥回来了,我去问他……” 我打断道:“元吉,不必问了。” 李元吉想了想,没有再和我争辩,看了看我,又跑远了。 李世民果然回来了。我和子闵还没走进房,他就来到了内院。 他站在阶下,略方的脸显得十分悲伤,我却并不相信这悲伤是真的。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扬头看着我,和他一直以来的高傲心性别无二致。 我们就这样相持了很久,李世民才先开口道:“大哥回来了?” 我冷冷地点了一下头道:“可惜智云永远也回不来了。” 李世民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愧意,但也许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那个伙计根本就是李世民派去的人,是他趁我不备挟持李智云,将他交给了城门守卫,才导致了最后的被杀。 李世民和我之间的空气慢慢变得尴尬而又凝重,一阵压迫感扑面而来,我突然想要逃离,实在不愿自己在这样的难堪境地中待得太久。 又过了片刻,房中突然传来“哐”地一声。 这个声音打破了笼罩在我周围的死寂,我转身便进了房,再也没有理会身后的李世民。 走进房,发现子闵正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被打碎的杯子出神,见我终于进来,呼了一口气道:“大哥,如何?” 她问的,自然是我和李世民对峙的情况。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又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子闵道:“这件事的确是他干的。” 子闵愣了愣,反问道:“大哥问过了?” 我苦笑道:“没有,但我了解他,若不是他干的,他的反应,与现在一定大相径庭。” 老爹在府中为李智云布置了灵堂,与李智云最为亲厚的四弟李元吉替他守灵。他听了我的话,没有去质问李世民。 我一直知道就算质问他也是徒劳,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会相信竟真的有人能够不顾手足之情,除非是帝王家。 其实即便是帝王家,也不是人人如此,当年的废太子杨勇就是一个例子,明知自己的弟弟心怀不轨,也没有想过要先发制人将杨广的阴谋粉碎,却选择了坐以待毙——或者更确切地说,选择了相信所谓的手足之情。 李智云的灵堂前,前来祭拜的人不少,可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来。 这个人就是张文苏。 当时他说要与杜杀先走,以他们二人行走江湖的经验,按理应该早就到达了太原,可是直到我们和柴绍都逃了回来,却仍然迟迟没有张文苏和杜杀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李智云虽然名义上是张文苏的学生。实际上他们俩年岁虽然相去甚远,但却最是投缘。 李智云的放浪心性,张文苏最为欣赏,他有时候不听人言,也只有张文苏能够劝得动他。 在张文苏身为琴师教的学生里,他最喜欢的并不是三娘,而是李智云。 可现在李智云死了,他却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到灵前看一眼也不曾。 以张文苏的交际和杜杀的神出鬼没,这个消息根本不用我来告诉他们,他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李元吉干脆跪在李智云的灵前,他并不哭,只愣愣地看向刻着李智云名字的灵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就立在他身后,望着远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分不清这灵堂究竟是母上大人的、若修的或是李智云的?为什么对我好的人要离我而去,连我欣赏的人也被这乱世席卷了? 灵堂外响起脚步声,李世民出现在门口,却并没有进来,只是在堂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跪着的李元吉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便转身欲走。 我拦阻道:“世民,你可否再看看智云?” 他微微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我会叫他,略微思忖了一下,便抬脚走了进来。 李元吉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眼中的恨意分明,我看着李元吉,怕他在灵堂大闹,可他却只是又转过头去,理都不理李世民。 李世民想了想,走到李元吉身边,也跪了下来。 李元吉见状,轻轻“哼”了一声,却往旁边挪了挪。 他们兄弟二人并排跪着,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大一小,其实十分和谐,可惜这两个人自懂事起就矛盾不断,直到现在。 李元吉已经知道李智云之死是李世民所为,这么多年的宿怨就更不可能化解。 过了好久,李元吉沉声道:“二哥,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世民揣着明白装糊涂,根本不想接这句话,只反问道:“什么意思?”语气十分生硬刻板。 我听了心中突然冒出一股火来,刚才还担心李元吉会大闹灵堂,现在自己却顾不得许多了。 我冷笑了一声,幽幽地道:“你想杀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假他人之手,有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184章 灵前对峙(二) 李世民并没有回头看我,只淡淡地道:“大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元吉恨恨地道:“二哥,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装糊涂?在上党县我就已经听说是你在河东至晋阳的必经之路上安插了眼线,等我们出现便知会官差,将我们抓捕归案。那日在茶铺为难我们的李靖夫妇,已经被唐临抓住。连他也说我们的行踪是你透露的,你还想怎么狡辩?” 李世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串通一气,构陷兄弟,究竟是何居心?” 我冷冷道:“李世民,你说反了吧?早在两年前你便与长孙无忌合谋,在建康城连结江东遗老,许他们复国的承诺,同时与王世充设下一计,在河南道上让我与宇文智及鹬蚌相争,你们好渔翁得利,可惜你们的阴谋没有得逞,我说的对吗?” 李世民缓缓地站起身,转向我道:“原来大哥已经全都知道了?看来是世民小看了大哥你。” 他说着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我走到他身前扶起李元吉,将李元吉护在身后。 李元吉一把推开我,走到我前面对李世民道:“二哥,今日智云灵前,我尚且叫你一声二哥,自今而后,我没有你这个兄长……” 李世民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哦?有分别吗?李元吉,你可曾将我当做兄长过?” 李元吉反驳道:“怎么没有?” 李世民道:“你若把我当作兄长,就该像尊敬大哥一样尊敬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不是挖苦讽刺就是兵戎相见,有哪次你真心实意地叫过我一声二哥?” 他说着双拳紧握,继续道,“你是如此,李玄霸李智云哪个不是如此?要我说,他们死了倒好,免得……” “咔嚓”一声,我手中软剑已经搭在了李世民的肩上。 “死者已矣,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们!你要敢多说一句,我……”我怒不可遏地与他四目相对,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李世民冷冷地笑道:“你怎么样?你就对我不客气?还是要杀了我?”他哈哈一笑,又毫不心虚地直视着我道,“大哥,你动手呀!你不是早就想杀了我吗?现在正是个绝佳的机会,你也有足够的理由。” 我愣了片刻,突然记起有一天我的确差点就要了他的命,被他这样一说,我竟无言以对。 李元吉在旁边道:“胡扯!大哥怎么会想要杀你?你是疯了吧!” 李世民冷冷地瞥了李元吉一眼道:“我没疯!你不相信,去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有一次差点杀了我,要不是薛先生在旁拦阻,我现在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了。” 李元吉转向我,他说的不错,当年一剑之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其实也不可能忘记。 我看着李元吉,点了点头。 李元吉的眼神顿时变得困惑不已,他当然不可能明白,即便是现在,其实我的心并不大,常常担心是否容得下整个天下,又岂会容得卧榻之侧的一只猛虎? 他是我命中注定的仇敌,他在明我在暗,按照兵法上讲,也该主动出击。 李世民的眼神中也透出一丝恨意,指着我道:“大哥,就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了十年,所以唐国公府所有的一切都要围着你转?那我呢?父亲和母亲每天都在为你的事操心的时候,他们将我放在何处?” 李元吉又是一阵冷笑,过了一会儿才怒吼道:“因为这个,你就该害死智云吗?他与此何干?” 李世民道:“这不过是个意外,我并没有想要他死……” 李元吉反问道:“意外?二哥,是不是哪天大哥和我也会发生意外?是不是……” 我没有听李元吉把话说完,只听了这一句,脑中一闪,竟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玄武门中的惨象,我和李元吉被乱箭射死。 李元吉短短的半句话,竟成了我们后半生的写照。 李世民看着压在他肩上的剑,冷笑道:“我倒是很想,恐怕大哥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吧。” 我想了想道:“神策是什么?” 李世民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表情变了数变,才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道:“你怎么知道……” 我有些嫌恶地打断了他道:“你不必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你只要告诉我,他们是干什么的。” 李世民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神策营分为两部,分别负责刺探情报和暗杀。” 我道:“除夕夜出现在母亲和若修坟前的,便是神策营的人?” 李世民又是一惊,身体竟不自觉地朝后退去,边退边道:“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他一边朝前走,一边道:“我知道的事情多得很,没必要件件都向你汇报。” 李世民闻言不再说话了。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但是如今父亲即将举事,如果连他都被杀了,那老爹还会有心情进行周密的部署吗?如果他和母上大人在地下相会,问及是我杀的,不是违背了当初答应母上大人的话了么? 我想了很久,此才缓缓道:“我可以不杀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世民又没有说话。 不管他理不理,我还是接着道:“将神策营的事对父亲说明,从此以后,归于父亲帐下听用,你则跟随父亲左右。” 李世民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冷冷道:“你若不答应?你若不答应,只要你踏出灵堂,我不介意三日之内此处再设灵堂。” 李世民又考虑了半天,才缓缓点了点头。 我放下手中的剑,又十分郑重地对李世民道:“我们兄弟五人,如今只剩其三,若是元吉日后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李元吉也道:“二哥,踏出灵堂,我i们不再是兄弟。” 他说着将手中拿着的一柱香折为两截,扔在了地上。 其实这样并不算真的给了李智云一个交代,但是就连李元吉也知道,现在的确不可能杀了他。 李世民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嘭”地一声响,我和李元吉对视一眼,竟都有些警惕,仿佛深怕刚才的对峙被人听了去。 实际上并没有,灵堂外传来几声猫叫。 (本章完) 第185章 晋阳起兵(一) 我定了定神,看向李元吉,他一脸颓丧地瘫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李智云的灵位,隔了好久,目光渐渐变得明晰而决绝。 我走到他近前道:“元吉,起来!” 他仿佛没有听到,仍然呆呆地坐在那里。 我突然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十多年前的那些事仿佛并不是自己曾经历的,它们已经慢慢淡漠在历史中了。 不,或者更确切地说,根本算不上是历史,只有付诸史笔的才是真的历史,至于被历史遗忘的,其实根本不曾存在过。 我不知道历史上会不会留下李智云的名字。 十日之后,晋阳宫中,老爹的谋划再也不瞒着众人,他开始争取山西诸郡的支持。 其实自从王威和高君雅被杀,山西诸郡对老爹的图谋或多或少都有察觉,有的装聋作哑,有的向江都暗通情报,大部分送出去的情报都被老爹截获了,其实已经人心惶惶。 老爹并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他真正看重的当然是从一开始就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比如裴寂和刘文静;对于向江都密告的人,老爹也并不追究,只要事情没有搬到明面上,老爹都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不能在自己的大本营树敌。 但是有一个人,却触到了老爹的霉头。 这个人就是西河郡丞高德儒。 他不但暗通江都,向杨广汇报了太原的异动,而且还在西河郡募集了一支义军,与朝廷的军队一起,在西河郡四周设置了守卫,还亲自操练士卒,随时防备着老爹的军队。 世上的人那么多,不是所有人都像甄翟儿一样容易被老爹的气场所折服,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杨广的暴政非得被推翻不可。 高德儒——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介儒生。 我当然是这么想的,可真正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我才知道人与名大多对不上号,比如面前这位,生就一脸凶相,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会对杨广忠心耿耿的人。 我手里拿着老爹的公文,宣读给他听,大概是说因为王威和高君雅勾结突厥,引外蕃入侵中原,如此做法实在是天怒人怨,要请诸郡长官齐聚晋阳,老爹要对他们进行考察—— 据李靖交代,像王威和高君雅之流的人,实在不在少数。 高德儒还没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道:“唐国公好手段,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我在一旁冷眼旁观,见他身旁的随从已经拔出剑来,笑道:“高郡丞为大隋尽忠,建成佩服。'” 我以礼相答,高德儒命人先住了手,冷笑了一声道:“李建成,你的胆子倒不小,竟敢只身前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拱手笑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高郡丞深明大义,又岂会因些许谣言而为难于建成?” 高德儒道:“你过誉了。高某身为臣子,食朝廷俸禄,想的也不过是为君分忧,深明大义不敢当,但比起你们父子,高某自以为还有几分底气。” 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我竟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高德儒怒气再生,指着我道:“有什么可笑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和你们根本不必讲什么道理,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懂!哼,为了这一天,唐国公想必谋划已久了吧?” 他说话之间,一众武士已经朝我紧逼过来。 我持剑在手,欺近一个持剑武士,轻轻一挥,削掉一截剑刃,随即后退几步站定了。 那武士才反应过来手中兵刃已残,带着三分惊恐打量着我,退后了好几步。 “高郡丞,横扫千军,建成难为,可对付这厅中的区区几个人,建成思之,却还绰绰有余。”我收回剑,又朝高德儒拱手道。 高德儒也一脸惊讶地盯着地上的断剑,我猜这厅中没有一个人看清我的手法。 他凝视了半晌,突然高声道:“来人,送客。” 我拱手道:“郡丞不必远送。建成此来,不过替父亲传信,如今消息送到,建成不敢久留,多谢郡丞雅量。” 说完走到他面前,递上我刚才已经宣读过一遍的文书。 他犹豫了半天才接过了道:“李建成,高某敬你胆识过人,今日且放你回去。今日之后,倘若你再敢踏入西河一步,我西河勇士绝不会再放过你。此言也请转告令尊,高某宁死,绝不为逆臣。” 我也道:“他日兵戎相见,休怪建成不念今日之情。” 子闵一见到我便抱住了我轻声问道:“高德儒可曾为难大哥?” 我看了看子闵身后跟着的惜墨,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的担心并非多余,我其实并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实在有失长嫂的身份。 可我不忍苛责。 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要放开我。我想了想,又抱住了她,她想要松开也不能了。 惜墨见此情景,低头笑了笑,退了开去。 我笑道:“大哥也算得上是出生入死过的人,见过比他凶恶百倍的人,他又如何能为难我?” 子闵的头转了一下,我突然收回了思绪,想到此前子闵想要跟去时,我骗她的话,说此行一定不会有事,而且万夫人如今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便改口道:“万夫人如何了?她可有同你说话?” 子闵还是摇了摇头。 自从李智云遇害之后,笼罩在万夫人周边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灰色,她从前虽然也少言,可端庄的姿态和母上大人别无二致。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我走之前也去看过她。 她虽然没有了最初生无可恋的情绪,却还是不愿正眼看我一眼,我向她问安,她根本就不理会我。 爱屋及乌,恨屋及屋。 子闵自然也被我连累了。 我想了想,安慰她道:“无妨,过一段时间便好了。” 子闵又摇头道:“过多久也不会好的。” 我道:“你又没有做过母亲,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说完,她在我怀中突然颤了一下。 (本章完) 第186章 晋阳起兵(二) 我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所有州郡的长官都到了晋阳,果然,名单之中,没有高德儒。 这次召集太原的大小官员,目的就是宣布老爹的部署——发兵长安,同时也考验一下所有人的态度,已经在晋阳的人是不可能轻易被放回去的。 州郡长官不在,反对的势头会弱很多。 所以高德儒据西河郡为凭,与老爹作对,其实早就将老爹的耐心消磨光了。 军营中已经开始了点兵和操练。 中军帐中,也已经有像许世绪这样的人主动请命,巴不得做前锋打头阵,得起事的第一功。 老爹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点头。 李世民早就急不可耐地想去收拾不识好歹的顽固分子。 高德儒的誓死抵抗正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机会。 李世民走出队列,朝老爹行了个军礼道:“父亲,世民请命,踏平西河,震我军威!” 老爹正色道:“倘若败了,又当如何?” 李世民愣住了,似乎压根就没想过会输这回事。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爹摸着胡子道:“建成,为父拨你五千精兵,你可能在十日之内,将高德儒带到此处?” 李世民不解地看着老爹,老爹则淡淡地道:“世民,你年轻意气,对行军知道了解尚少,自今日起,你与元吉,都跟随你们的大哥,以为副将,在军前听调。” 李元吉闻言出列,拱手道:“元吉遵命。” 李世民仍然跪在地上,一脸不情愿地也道了声:“世民遵命。” 柴绍将调兵的兵符给我,肃然道:“日后,你是长公子,我是下属了。上下级有别,柴绍恭请公子发令!” 我手中一枚小小的兵符竟似有千斤重,它就像一道鸿沟,隔开了我与所有人,我突然有点明白老爹为什么一定要我领兵了,这是在给我立威啊! 他心中有天下,将来如果不出意外,我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难道他真的已经开始考虑很久之后了? 可我并不太喜欢这样,我喜欢最初认识柴绍时,看着他和三娘相互试探,听他们讲天下之势,朝堂之变,虽然那都是小孩子的见识当不得真,可比现在故作的生疏要好得太多了。 我想了想道:“柴绍听令!” 柴绍拱手朝我行了一个军礼,道:“末将在!” 军中与府中,天壤之别,我如今才体会的深刻了一层。 这一次,我再也骗不了子闵,可能上一次也没能真的骗了她,只是为了让我安心,她没有坚持。 可两军交战,生死难料,她不可能放心。 不得不说,老爹交给我的兵,实在是不怎么好。 第一次点卯的时候,迟到的人数竟然达到了三分之一,我等了很久,才对着柴绍摇了摇头。 柴绍则冲我摊了摊手,意思是他领到的兵就是这样的。 老爹现在忙着处理后方的事,对他治下的大小官员恩威并施争取他们的支持,根本无暇顾及军容军纪。 而我看着这装容不正的五千散兵游勇,对进兵西河一点把握都没有。 出发之前,我得找老爹谈谈。 老爹见我去找他,推掉了原本要接见的官员,让刘文静将所有的安排都往后推一推。 他将我带到后院书房里,问道:“出兵在即,找为父何事?” 在书房里,我们不是上下级,只是父子。 我拱手道:“父亲,柴绍交给我的五千兵马,并不具备作战的条件,我来是想……”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爹便打断了道:“何为无法作战?” 我道:“今日晨间点卯,不到者十之二三。列阵已毕,装容不整者大有人在。更有甚者,有人甚至不知该如何使用长矛……父亲,依我看来,仓促之间招募的兵马,未经训练,恐怕不宜出战。” 我的直言并没有引起老爹的反感,他只是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随即叫人把许世绪叫来,又对我说道:“建成,此事确是为父的疏失。只是……”他想了想,后面的话想说又不想说,犹豫了很久还是说道,“不该如此。” 我听老爹话中有话,刚想开口问,但想了想,隐隐觉得还是不问得好。 过了没一会儿,许世绪仍然一身甲胄地出现在书房中,朝老爹拱手道:“明公深夜召末将到此,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长年跟在老爹身边,说话做事十分稳妥,老爹越来越倚重他了。 老爹摸着花白的胡子道:“建成要出兵西河,昨日拨给柴绍兵马的是谁?” 许世绪想了片刻,回道:“是长孙统军负责调度的。” 老爹闻言脸色突地一沉,冷冷地“哦”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我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老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爹先开口道:“建成,你从突厥可汗处借的四千兵,为父将他们暂且交予裴寂统领,你去找他,让他分兵一半,与你一同去西河,以为奇兵策应。” 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道:“攻打西河的事,延后一天,为父另拨人给你调度。” 我拱手道了声“是”,又道:“父亲,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 老爹走到书案前坐于榻上,示意我也坐下,问道:“依你看呢?” 我道:“我们要西向长安,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如今只要招募来的士兵,都应当加以训练,扩充兵力。” 老爹点了点头道:“可惜无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便道:“父亲不必担心,建成可以保证,有了突厥的两千兵,西河郡不出十日便可攻下。等我回来,再替父亲分忧。” 老爹欣慰地笑了笑道:“不错,为父正是此意。” 第二日,柴绍兴冲冲地跑过来告诉我裴寂已经将两千突厥兵交给了他,而且昨日点的兵都被退了回去,帐外已经集结了五千人,等待我这个主将去点卯。 速度如此之快,连我也不得不佩服许世绪的办事效率。 我正要朝外走,裴寂却跟在柴绍后面笑呵呵地走过来道:“公子啊,军中情势复杂,可不必从前了,公子一切当心。” 他不叮嘱我一定要获胜归来,却让我一切当心,真是奇怪的很。 我道了谢,便跨上马背,将缰绳一带,马便顺着军营外的方向而去。 (本章完) 第187章 晋阳起兵(三) 经过营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长孙顺德眯着他那双奸猾的眼睛,我朝他拱手笑了笑,没有听他说什么便出了军营。 军营外陈列的五千人让我眼前一亮,全都整整齐齐站着,没有一人缺席,而且一个个都精神焕发。 这才是我想要的军队,也是我想要指挥的军队。 我一声令下,李世民和李元吉各领一千人,分为左右二军,向西河郡出发了。 军备虽然齐整,但行军速度很慢,一天行不过四十里。 这样的速度,李世民当然等不了,他知道我向老爹反映过义军的情况之后,老爹亲自分拨给我的都是跟随他久经战阵的精兵,这样的行军速度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侮辱。 上次在灵堂对峙我对他的威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因为三天之后他才向我提出异议。 “大哥,我们自晋阳出发已经三日,本应该抵达西河,但如今行程却还未过半。兵贵神速,大哥难道不懂?”他走出队列追上我,在我旁边有些不耐烦地提出了建议。 我笑了笑,又听到另一阵马蹄声,看向身后时,李元吉也追上了我。 他也被这缓慢的行军速度弄得很不爽,虽然与李世民已经形同陌路,但关于这一点却达成了共识。 其实柴绍的速度比李世民的预计更快,他只用了一日一夜,便带领两千突厥兵到达西河,将周边县城占领了,只剩下一座隰城。 高德儒退守隰城,将城中所有人都拿来守,他并不知道柴绍所带领的突厥兵其实是我派去的前锋,目的只是骚扰,让他的守城兵士疲于奔命而已。 只是西河兵对抗突厥实在太弱。 这些李世民和李元吉当然都不知道。 李世民说完了,李元吉也道:“大哥,我们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直取西河?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世民,又转头对我道,“兵贵神速,我问唐临,他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 唐临作为监军,其实拥有李元吉右军一千人的指挥权,李元吉年纪尚轻,由他独自领兵,我怕出什么意外。 我指了指身后的人,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们放心,等我们到达隰城,高德儒恐怕没精力与我们抗衡了。” 再过了一日,在官道上就遇到了自西河逃难的人。 李世民抓住一个难民逼问西河情形,那人告诉他有北方失陷,有好多突厥兵去骚扰劫掠。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向北,不是应当往长安洛阳吗?”李元吉一脸疑惑地问道。 那个满脸灰尘的难民扯着哑了的嗓子喊道:“将军啊,您是军营的人,难道没有听说洛阳马上都要落入瓦岗军之手了,逃到那儿去,不是送死吗?我从前多和突厥人交易,认得几个朋友,只有去投靠他们还差不多。” 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他身后三三两两跟着的都是他的乡人。 李世民愣道:“洛阳要失守了?” 我摇了摇头,据唐临此前带回来的消息,瓦岗军已经占领回洛仓,洛阳缺粮之势越来越严重,城中的人都开始逃走,稍微贫穷一点的人家已经开始吃草根了。 可是现在洛阳还有一个人,有他在,不会让洛阳落入李密之手,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不如自己举义旗。 又过了三日,我们终于到达了隰城。 希望立军功的人纷纷请命,要去打这个举事之前的热身仗。 柴绍化装成一个小卒,悄悄闯入了我的军帐,子闵正在梳头发,见状突地起身,靠到了我身前,见是柴绍,才略微松了口气。 柴绍拱手道:“公子总算来了,突厥兵已撤,高德儒估计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点头答道:“嗯,高德儒?这次我要请他来谈一谈。”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写了一封信,一箭射上了城楼。 约过了一个时辰,我正在思考攻取长安的策略,帐外突然有人报道:“大公子,高德儒来了。” 唐临带着高德儒挑帘而入,他身披铠甲,头戴兜鍪,见了我微微拱了拱手道:“旬月不见,大公子果然来了。” 我朗声道:“西河诸县,感念我驱逐突厥之恩,尽皆归顺,有异心者,只剩了高郡丞你。” 高德儒哈哈笑道:“李建成,你以为三言两语便能叫我抛弃臣节,与你狼狈为奸?别做梦了!” “哐哐”两声,李世民和李元吉都拔出剑来。 我挥手示意他们收起兵刃,绕过桌案,与他相对而立,道:“高郡丞身为臣子,欲尽臣节,建成自然无话可说,可西河百姓何辜?当年修运河,此地百姓哪一个不是深受其苦?三征高句丽,西河一郡的人口便减少了一半,如今还活着人,他们的父亲、儿子或是丈夫,大都埋骨浿水两岸,无法还乡,高郡丞以为他们也会如郡丞一般,为暴君尽节吗?” 高德儒听了我的话,一脸凶相之下,竟隐隐泛出一丝悲悯,良久无言,沉默了很久还是说道:“大公子说得虽然有理,只是高某受朝廷深恩,做不到背弃朝廷,还请公子见谅。” 我道:“建成肺腑之言,请郡丞细思。唐临,送高郡丞回城。” 唐临还没来得及答一声“是”,李世民就拦在高德儒面前道:“大哥,怎么能如此轻易便放他回去?据守隰城,就是此人,杀了他,隰城便不攻自破,大哥……” 我冷冷喝道:“退下!” 李世民还欲分辨,我瞥了他一眼又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高郡丞是应邀前来,你今日杀了他,日后如何立威信于天下?” 我缓了口气,又慢慢说道:“你这样做,便是陷父亲于不义,他日父亲想要逐鹿中原,何以为凭?世民,两军交战,胜固然重要,但信与义,比胜更重要。” 李世民听了默然地还剑入鞘,退了回去。 高德儒转过身来看着我,突然笑道:“如此,多谢大公子不杀之恩了!” 他走后不到十二个时辰,斥候来报,高德儒在治所自刎身死。 (本章完) 第188章 晋阳起兵(四) 我听到这个消息根本难以置信,站在辕门外望着晨光中的隰城,沉重的“吱呀”声传来,一排排带甲武士鱼贯而出,朝北走了没多远便停了下来。 斥候来报,隰城司户书佐朱知瑾举城而降,没有费我身后的一兵一卒。 高德儒的死已成事实。 回到晋阳时,老爹当然很高兴。 这时已经是大业十三年的六月底,酷暑已经过去,天气开始转凉了。 我在十日前答应老爹的事——整顿军纪,也被提上了日程。 老爹先以晋阳行宫为基础,建立了大将军府,在我得胜回师之后封我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 除了老爹手中的一万亲兵外,起义的所有兵马,皆是在平叛过程中或是归降或是招募而来。 有的虽然也久经战阵,在军营中也喜欢胡来,更有甚者,仗着军功,根本不把军法放在眼里。 军帐中,我在想着这件事,子闵从帐外进来笑道:“大哥,喝杯茶吧!” 她说着将茶碗放在我面前。 我根本没心情喝,看了看她,她一身银色软甲,坐在我对面的榻上,见我看她,竟有些不好意思,转过了脸又道:“大哥还在为明日练兵之事烦恼?” 我点点头,笑道:“你随军日久,有什么想法?” 子闵道:“大哥日前不是已经立威于中军帐了吗?”她起身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坐着又道,“大哥从前是谦谦君子,如今却做了大都督,我想到一个人,你可与他一比。” 我喝了一口茶,笑道:“哦?是谁?” 她笑着拿起案上的扇子递到我手中笑道:“便是那位羽扇纶巾,谈笑间退曹魏百万大军的江东周郎呀!” 因为青釭阁的关系,很多人对我寄予厚望,希望我做当世曹操,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子闵的这番比较,却是头一回。 我道:“人家拿的是羽扇,我却是一把空无一物的折扇,这怎么能比?” 子闵笑道:“空无一物便好,说明大哥与周公瑾一般,虚怀若谷,心胸大度,真要有了什么东西,有了限制,哪里还能放得下别物?” 我闻言一愣,这难道便是当年魏徵选择我的理由? 第二日点卯,又有十之二三不到,我并没有责罚他们,而是将迟到的所有人编成一军,一共有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五人。 老爹听到这个数字之后也咋舌。 真要将他们全部遣散,有点可惜,但放任他们如此,不可能为老爹驱驰。 我想了想,许以三日为限,把迟到拖拉的毛病改掉。 三日之后,仍有七百一十二人没有按时到。 我根本没有给他们进校场的机会,从老爹的亲兵中抽调了半数,用来将校场全部围起来。 老爹出现在校场中的高台上,宣布了新立的军法,包括出勤、不许饮酒、临阵时的一系列奖惩措施。 至于被拦在校场外的七百一十二人,便是第一批被逐出军营的人。 有两三个人心中不服,想要冲破人墙挤进来,结果被看守的武士一刀便结果了性命。 有校场里的人频频朝外看,见了此情此景,被吓得几乎站立不住,可想到老爹刚才说的军阵之中该如何站着等我规矩,又老老实实地站直了。 八日之后,老爹亲点三万精兵,宣布起义。至于起兵的名义,则是早就想好了的,策略既然是直取长安,所借的名义,便是“废昏立明,拥立代王,匡复隋室”。 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杨玄感当年也做过。 其实还是子闵当日在茶室中所引《道德经》中等我那句话没错——天命有常,唯有德者居之。 就在我们沿汾水南下的同时,晋阳起兵的消息也传到了大兴城。 子闵这两日有些吃不消,早早便在军帐中歇着了,我则挑灯看着桌案上的行军图,思考下一步该往哪里。 其实本质上,我不喜欢战争,可在跟随老爹起兵的过程中,我渐渐发现战争并不是那么讨厌了—— 高德儒的死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战争,都会血流成河。 即便事先已定了胜负,过程如何,则只关乎个人选择。 我心念突地一闪—— 是不是一开始我就错了?是我一开始的狭隘,才造成了如今兄弟反目的局面? 子闵在身后打了个哈欠道:“大哥,该歇下了。” 我道:“荀先生如何还不来?张先生和杜杀妹妹又去了哪里?” 这问题太突兀,我转头看向子闵时,她竟仿佛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了一会儿才道:“大哥,他们会来的。” 我看着行军图,突然起身道:“我去找父亲。” 说完便出了帐。 父亲的寝帐中灯火未灭,帐外的卫兵见我来了,先行了礼,然后进去通禀。 老爹走到帐门口挑起帘子道:“进来吧。” 他说话的口吻和面对下属时不同。 我没等和他说一声就径直走到他的桌案前,指着行军图上的一处地方道:“父亲,我们应该尽早攻取此处。” 老爹一愣,看了看我手指的地方道:“霍邑?说说看,为什么?” 我道:“不管是引兵长安,或者就近攻取洛阳,霍邑都是必争之地。” 老爹道:“建成,为父也是如此想,但你可曾知元吉自晋阳传来的军报?” 我摇了摇头,老爹抽出书案上的一封文书递给我。 原来是突厥人要联合刘武周攻取太原,而且刘文静在押送粮草的过程中遇到了大雨,粮草无法按时送达。 我想了想道:“父亲,突厥人不会行此事,我恐这是有人在背后作乱,想要我们知难而退。” 老爹点头道:“此事无妨,只是粮草……” 我又道:“军报何时送达?” 老爹道:“刚才。” 我道:“父亲,如今的军粮尚够半月之需,从贾胡堡回晋阳,也不过十日。依建成看来,不如进兵贾胡堡,攻打霍邑,若将霍邑攻下,城中粮草可解燃眉之急。” 老爹笑道:“为父也作此想,不过军中缺粮,终是隐患,为父想请你帮个忙。” 我拱手道:“父亲但有吩咐,建成去做便是。” 老爹道:“为父想借青釭阁令一用。” (本章完) 第189章 霍邑之战(一) 回到我自己的军帐中,子闵果然还没有睡着,本来是躺在榻上的她却披衣起身,坐在桌案前,盯着我离开之前一直看着的行军图。 见我进来,她指着行军图笑道:“大哥,父亲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军中缺粮,父亲有后顾之忧也是正常。” 子闵道:“军中缺粮?”回到我自己的军帐中,子闵果然还没有睡着,本来是躺在榻上的她却披衣起身,坐在桌案前,盯着我离开之前一直看着的行军图。 见我进来,她指着行军图笑道:“大哥,父亲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军中缺粮,父亲有后顾之忧也是正常。” 子闵道:“军中缺粮?” 我点了点头,从我最初接触战争开始,就已经认识到粮草对战争形势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虽然我在老爹面前说的振振有词,其实心里也没底,真要缺粮,外面的三万大军恐怕只能打道回府。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不战便已经败了。 子闵见我沉思不语,又问道:“可有对策?” 我道:“父亲如何打算我并不知情,但有件事……嗯,父亲想借青釭阁令一用。” 子闵自腰间取出令牌递给我道:“拿去。” 我看着青釭阁令,心里像被什么划过一样难受,犹豫了片刻才接了过来。 已经很久了,这枚小小的令牌,我将它交给子闵保管。与若修有关的事,我渐渐看淡了,本来以为事隔经年我已经可以自持,想不到睹物思人,还是会如此伤情。 子闵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默默无言地看着行军图。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却很清楚,我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过了很久,子闵才道:“大哥,若我们攻下霍邑,便可直入关中,不论是长安或是洛阳,都可长驱直入。” 帐外又开始下雨,虽然已是秋天,湿重的空气仍然闷的很,我有种要把身上的铠甲脱掉的冲动,看一眼旁边立着的子闵,她却是气定神闲。 两日之后,老爹不顾大雨倾盆,决意发兵攻打霍邑。 据从霍邑传回的情报,早在半月之前,杨侑就已经在河东布下了防线。 负责守霍邑的,是鹰牙狼将宋老生。 老爹听到负责守城的人是宋老生时,在中军帐中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这几声大笑冲淡了帐中沉闷的气氛,帐外虽然仍然阴雨不断,老爹却似乎轻松了不少。 霍邑城下,老爹便是在这里箭无虚发,一连七十多支箭将毋端儿伤得体无完肤。 决定攻打霍邑后,老爹率军占据贾胡堡,在霍邑西北面对霍邑形成了威胁。 宋老生绝非泛泛之辈,他平叛的功劳不小,也是久历沙场,见老爹气势汹汹而来,自然不敢出城迎战。可他手中毕竟有两万兵,如果据城固守,想要攻下霍邑也并不容易。 就在老爹心急如焚的时候,又有消息送达中军帐中,原来是刘文静押送的粮草到了。 如此快便追上大军,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事,但老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却做到了。 这无疑缓解了攻不下霍邑的压力。 老爹环视中军帐中,想了想道:“建成,世民听令,你二人各率五十骑兵,到城下去叫,激宋老生出城。” 我和李世民领命而去,才走出中军帐,李世民便哼了一声道:“这么做有用吗?宋老生领兵多年,这点伎俩能骗得了他?” 我瞥了他一眼,笑道:“宋老生有勇无谋,轻急好动,一定会应战的,你尽管放心。” 他并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有点没精打采地跟在我身后。 到了城东,李世民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刘弘基就开始对宋老生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我在旁边听着,不要说让我去骂,连听都有点听不下去。 唐临也在我身后道:“龟儿子……” 我听了半天,只听懂了这几个字,他去了一趟蜀中,竟学会了一口蜀地方言。 我们带着的一百人把扯着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见城中有动静。 李世民骑在马上悠悠地来到我面前,十分不爽地道:“大哥,这么做根本没用……” 他话还没说完,前面的城楼上就有了动静。 “嗖”地一箭,擦着李世民的铠甲而过。 李世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嗖嗖”几声。 我看了一眼李世民,叫道:“撤!” 说着便打马西去,还没跑多远,身后就传来马蹄声,追兵已近。 我们跑到老爹设下的埋伏圈中,李世民的副将刘弘基早就与绕道敌后的军队会合,带领着两千兵马截断了宋老生的退路。 我身边的五十骑死伤在箭下的为数也不少,估计差不多了,转身对唐临道:“擒贼擒王。” 唐临答应一声,我和他掉转马头,直接冲向身后的追兵。 我们放了缰绳,弯弓搭箭,一连将前面的一排隋兵都射落马下,后面的人见我们开始了反击,勒住了马减慢了速度。 我没工夫和他们浪费时间,直接看向宋老生的方向,他在军阵中挥舞着大砍刀,身上都沾满了血,早就杀红了眼。 他的身影渐渐地近了,我骑在马上,不敢再乱来,军阵中掉下马去,立刻便会被踏成肉泥。 耳边金戈交击之声不绝,一支长矛毫无预兆地朝我刺来,我伸手拿住,用力一掀,那人便翻身落下马去。 我离宋老生又近了一步,只要瞅准时机,将他射死就可以了。 正想之间,突然一支箭从我斜后方飞过,力道丝毫不减地直向背对着我的宋老生而去。 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宋老生手中的刀突然一滞,险些掉下了马。 他伏在马背上,用力一带便要将箭拔出来。 我心念一动,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扭头便对跟在身侧的唐临道:“你跟着我喊——” “宋老生中箭被擒,我军胜了!” 唐临听了,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朝我微微示意了一下,便冲入战阵,也学者我的口吻高声叫唤起来。 (本章完) 第190章 霍邑之战(二) 随着唐临的喊声,霍邑城下很快便此起彼伏地叫喊起来。 敌军阵营顿时大乱,老爹自身后来到我面前,朝我会意一笑。我跟在老爹身后,很快便冲到了城门下,守城士兵见城外杀得大乱,又听说主将宋老生已经被擒,毫无恋战之心,都逃窜一空。 老爹趁势占领了东门。 受伤的宋老生本打算返回城内,却被刘弘基截住退路,他本已受伤,战斗力大大减弱,李世民'在后面赶上,提剑刺向他的坐骑,那马受了惊猛地一跳,宋老生便被掀下马来。 周围早有十几支长矛压住了他的肩膀。 此时唐临已经带人肃清了城内的守军,霍邑尽入老爹手中。 李世民压着受伤的宋老生来到老爹面前,老爹欣慰地道:“霍邑城破,你们兄弟二人论功当居首。” 李世民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笑道:“谢父亲。” 中军帐外,身负重伤的宋老生被五花大绑,压着跪在地上,有几个士兵围着他,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我和子闵走近了,听见其中一个士兵说道:“宋老儿,你个缩头乌龟,老子把嗓子叫哑了你才肯出来,早干嘛去了?要做缩头乌龟,就索性做到底嘛!” 另一个士兵道:“要不是咱们二公子拦着,刘统军早就把你砍成两截了,你就算看在二公子的面子上,也该……” 宋老生“呸”了一声道:“滚开!” 第一个开口的士兵道:“哼!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和子闵便走上前去,一人一个将他们一脚踹倒在地上。 剩下的人转头看到是我们,纷纷退后了好几步,我认出他们是刘弘基帐中的人。 那两个摔在地上的人嘴里还在不住地嘟哝着骂人的话,我还想再教训他们,子闵拉住了我道:“大哥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我住了手,地上的两个人见到是我,神色一变,赶紧跪下告饶,我挥了挥手,他们一溜烟便跑远了。 宋老生冷冷地看着我,虽然受伤却仍然一脸刚毅地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想让我感激你?做梦!实话告诉你,如果你是来劝降的,还是免了吧,要杀便杀,不必多费唇舌!” 他猜的不错,我的确是奉了老爹的命令来劝降。可自从高德儒自刎之后,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字叫做信仰,他们效忠杨广,并不是因为他们傻。 比如宋老生。 劝降正如他所言,徒费唇舌。 我摇了摇头,对宋老生道:“宋将军高义,建成拜服,保重。” 子闵跟在我身后戳了戳我,我转身看着她又摇了摇头,才走进帐中。 老爹还没有来,中军帐中大家在议论的当然还是这次霍邑之战的胜利,见我进来纷纷拱手行礼。 我走到左边首位站定了,子闵跟在身侧轻声道:“宋老生之事,大哥要如何向父亲说?” 我想了想道:“你方才也见到了,他并非能够劝降之人。劝降失败,即便领责,也是应当。” 子闵“嗯”了一声,军帐中突然变得安静,老爹缓步走了进来,在主位坐定了便开口问道:“建成,宋老生是否愿意归降?” 我拱手答道:“不肯。”我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正好瞥到李世民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经意地笑了一下,也许是我的错觉。 宋老生从前在平定河东叛乱时,也曾与老爹并肩作战,老爹其实不忍心杀他。 听了我的话,老爹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我没有抬头,却察觉到李世民似乎更加得意了。 老爹摸着胡子道:“为父……早该想到他并非可以劝降之人,罢了。” 不出我所料,老爹并不因为这件事责怪我。 子闵也松了一口气。 宋老生最后还是被杀了。 “大哥,你早知道父亲护短,不会用军法为难于你,对不对?”军帐中,子闵终于一脸轻松地和我开起了玩笑。 我道:“人各有志,父亲从不会强人所难。” 子闵笑道:“大哥可有看见他后来的表情?” 我知道子闵指的正是李世民,不光是他,连他身后站着的刘弘基也是一般,在中军帐外侮辱宋老生的那几个士兵,都是出于他们的授意。 宋老生既然能够因为我们在城下的叫骂便开城拒敌,如此沉不住气,激将之法对于他而言自然管用。 那些人的话——叫他投降。 他便更加不可能降了。 李世民这样做无非是想撼动我在老爹心中的地位。可我心里很清楚,老爹绝对不会因为这些事而改变对我的看法。 他对我的信任,从一开始我就找不到原因—— 不是因为某件事而信任,自然也不会因为某件事而开始怀疑。 我在沉思间,子闵已经将我们之间桌案上的文书和行军图收到一边,铺开棋盘道:“大哥可否先不要想这些事,与子闵对弈一局何如?” 我笑着点点头,将装着黑子的棋盒推到她面前。 她笑了笑,便抓出一颗黑子,落在了天元之位。 子闵下棋,也从来不按规矩来。 我和她一边下棋,一边开始给她说关于如何夺取关中的一些想法,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突然“当”地一声,她沉思了半天,手中的一颗黑子掉落在棋盘上,把整局棋都打乱了。 子闵晃了晃脑袋,仿佛才清醒了,十分不好意思地看着棋盘道:“大哥,此局我们不分胜负,和啦!” 我指着棋盘道:“净说瞎话!方才我的白子以对你造成包围之势,在下个三五步你就该投降,没道理和局。” 子闵笑道:“大哥,你把棋局还原了,那就继续下,否则的话,就只能和啦。” 如此耍无赖,我还是头一回见,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无可奈何地正准备收拾棋盘,突然有一个很轻的声音道:“且慢!” 我还没听出来人是谁,子闵已经叫道:“是张先生!” 听了子闵的叫唤,我根本不相信,却见张文苏和杜杀已经挑帘而进。 (本章完) 第191章 文苏归来(一) 河东一别,数月有余,张文苏和杜杀就站在我面前,却似经年已过,杜杀仍是一脸漠然,张文苏站在她身旁,玉箫一转,恍若隔世。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信任他们,如今他们回来了,我也不疑。 张文苏笑着走到子闵身旁道:“公子是棋中君子,少夫人你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继而将头一低,“便只能算是女子了!” 直到张文苏将方才被子闵弄乱的棋局摆了回去,我才相信站在面前的人的确是他,也相信他果然回来了。 我慌忙起身,对张文苏拱手道:“河东一别,张先生……总算回来了。” 张文苏笑道:“文苏自然是要回来的。” 子闵已经将坐榻收拾一下,道:“张先生,杜杀姑娘,请坐。” 张文苏毫不客气地坐了,我才和子闵坐下。 杜杀才在张文苏身边坐下,便第一个开口问道:“李靖怎样了?” 李靖于她,终有救命之恩。 我道:“杜杀妹妹,你放心,父亲已经饶恕了他。因为受了伤,在太原休养,没有一同跟来。” 杜杀点了点头,看向张文苏。 帐中一时没有人说话,静默了片刻。 张文苏朝我拱手道:“公子为何不问文苏为何迟来?” 我笑道:“先生行事自有道理,我不必问。” 张文苏举起子闵刚刚端上来的一碗茶,才喝了一口,便皱了皱眉头。 子闵见状笑道:“张先生勿怪,军中简陋,权且将就一时吧。” 张文苏感叹道:“文苏倒真有点真怀念醉鸿渐的茶了。” 他话中有话,我也将面前的茶喝了一口,道:“张先生想回大兴?” 张文苏将茶碗一放,笑道:“难道公子不想?” 我愣了一下道:“张先生的意思是……放弃洛阳,直取长安?” 张文苏点头笑道:“公子聪明。” 子闵插言道:“最初晋阳起兵之时,本也是作此想。可代王派屈突通老将军镇守河东,堵截了西进长安之路,若在河东无法迅速取胜,耗费时日,不但大兴城有时间准备御敌,背后还可能受到来自东都的威胁,陷于腹背受敌之境。” 我点头道:“父亲便是因此,无法做决定。” 张文苏笑道:“我们便是从洛阳而来,彼处情形,比公子所想要复杂得多了。” 我“哦”了一声,道:“我只知李密率领瓦岗军要取洛阳,如今与他们交战的领军,便是王世充。” 张文苏点头道:“不错!那公子以为谁将胜出呢?” 我想了想,摇头道:“李密与王世充,皆非泛泛之辈,为人奸狭,老谋深算,他们二人较量,只怕难分高下。” 张文苏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为何还会犹豫呢?文苏来时,王世充败势已现,他定会退入洛阳,洛阳自是危城,又如何北顾?” 子闵拍手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大哥如何竟会不知?” 我点了点头,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道:“子闵,你输了!” 子闵看着棋盘埋怨道:“张先生,若非是您突然出现,子闵也不会输。” 张文苏道:“如此看来,确是文苏搅了局。不过公子棋艺精湛,除了唐国公与文苏,能够胜得了公子的,恐怕只有一人了。” 子闵和我对视一眼,神色同时黯淡了下去,我们都知道张文苏说的是谁。 张文苏见我们并不追问,自言自语道:“五公子的棋艺,倒是可以与公子你一论高下。” 我看着棋盘,想起此前在河东郡的家中李智云与张文苏对弈,大家在一旁观战的情景,想不到区区数月竟像是过了很久。 我明知李智云不可能回来,苦笑了一声道:“是啊,可惜……”才开口却已经说不下去。 张文苏提起李智云,见我和子闵都一脸黯然,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叹道:“文苏回来之时,受人之托带回一封信,请公子过目。” 他说着将信从怀中取出来,放到我面前的棋盘上。 我不明所以,拿起信封看了看,才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 子闵在一旁只瞟了一眼,便失声道:“智云?!” 张文苏收起嘻笑之态,郑重地点了点头。 纸上的字并不多,只说自己多蒙张先生和杜杀姑娘相救,死里逃生,本已无意红尘,因此便不回来,希望我替他在父兄面前瞒过。 我直直地盯着张文苏,张文苏却指了指杜杀。 杜杀思考了片刻,才对我们讲述了搭救李智云的经过。 张文苏和杜杀在河东向我们辞行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打算直接前往太原,而是准备先去一趟洛阳,看看东都洛阳的情形,谁知刚到洛阳便听说李智云被抓了。 张文苏和杜杀估计我们遇到了麻烦,便立刻折返,终于在李智云被押解往京城的时候赶上了他。 和我们听说的一样,代王杨侑并没有打算杀李智云,可阴世师坚持一定要杀。 因为李智云在被押往京城的途中口不择言得罪了负责押送的人——阴世师的儿子阴弘智。 李智云年纪尚小,不可能当街枭首,只能在狱中将他毒死。 杜杀本想将他带出监狱,可李智云出了一个主意,杜杀便趁守备不注意,将原本拿来鸩杀李智云的毒酒偷偷换了,造成了李智云死亡的假象。 杜杀却一路跟着,将被扔到乱坟岗的李智云救了回来。 杜杀的讲述将过程描述得没有一丝温度,似乎所有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可在我看来,李智云的被救完全就是机缘巧合,倘若在洛阳他们没有听说这件事,或者没有赶上押送的人,又或者阴氏父子不按常理出牌,在李智云惹怒阴弘智的时候就起了杀心,杜杀也不可能救下他。 他虽然活着,却已经死了,和李玄霸一样。 如果历史在后来有幸为他留下一笔,也只会写道——年十四,为阴世师所害——罢了。 我想起李智云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李玄霸究竟是否还活着? 他们都选择了脱离这个世道,如同我最开始认为的一样,原本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离开了也好。 (本章完) 第192章 文苏归来(二) 张文苏见我并不怎么高兴,笑道:“公子不必伤怀,文苏陪公子对弈一局何如?” 我振了振精神道:“好。” 张文苏还未落子,杜杀又道:“那个挟持五公子的人,被我杀了。” 张文苏的伸出去的手一滞,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有些担忧地看着杜杀。 看来她此前向李靖暗通消息的事,张文苏已经知道了。他深知我的为人,怕我再责怪她乱开杀戮。 子闵也扶着我的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道:“此人不杀,留着何用?” 杜杀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然后又恢复了漠然,离张文苏近了些。 子闵替我问道:“可查清了此人来历?” 杜杀道:“没有。” 我笑了笑,道:“何必去查?智云的灵堂前,他已经承认了。” “那为什么不……”杜杀说到一半,张文苏猛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襟,她会意,便住了口。 我笑道:“智云虽然大难不死,但全是因为有张先生与杜杀妹妹相救,与旁人何关?不管结果如何,其心可诛。杜杀妹妹,你说得不错,他是该杀。” 杜杀眼睛一亮,看向我时目光中居然不知怎的多了几分戏谑,好像在说我终于放下了谦谦君子的架子,学会了在乱世中做个实际的人。 张文苏也笑道:“说得不错!不过阿止,现在还不到杀他的时候。” 杜杀“哦”了一声,并没有问为什么。 张文苏却已经开始解释道:“他的麾下,笼络了不少领兵之人,倘若他死了,不但刘弘基长孙顺德之流的人会起异心,连坐镇后方的刘文静等人也并不安分,还有他与长孙无忌建立的神策营,这些力量,对西进长安至关重要,当前形势,实在不宜妄动。” 杜杀反驳道:“兄长麾下,有突厥四千精兵,良马数千匹。唐国公麾下三万精兵,两万由兄长调度,对兄长诚服,兄长还有青釭阁为后援,若非如此,刘文静的粮草根本无法按时送达。为何李世民却要置兄长于死地?” 我惊讶地看着她——此前一直以为杜杀不过是冷血刺客,对这些事根本不会思考,可是如今她分析起来竟与张文苏旗鼓相当。 子闵笑着摇了摇我的胳膊道:“大哥!” 她的叫唤将我从沉思中猛地拉了回来。 说话之间棋局已经过半,我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化解危局,只感到胳膊被猛地碰了一下。 回头一看,子闵早已困得不行倒在了我的胳膊上。 张文苏见状也看了看杜杀,杜杀也正在看着子闵。 他将本要落子的手收了回来笑道:“夜已深沉,公子,今日不分胜负,明日在下吧。” 我将子闵唤醒了笑道:“歇息去吧!”说着又吩咐人为张文苏和杜杀搭设了帐篷。 他们走了之后,子闵打了个哈欠悠悠地道:“大哥是否觉得奇怪?杜杀姑娘对我们的情形了如指掌。” 我笑道:“或许张先生告诉了她。” 子闵摇摇头道:“杜杀姑娘面冷心热,她视大哥为兄长,兄长之事,她自然关心。智云本与她无关,身为刺客,一条人命于她而言算得了什么?可她却不惜千里跋涉也要救智云,也是因为大哥你,这些……难道你想不明白?” 经子闵一提醒,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江湖太远——我不想饶恕李靖,却从未想过李靖之于杜杀,有救命之恩,若非老爹大度,我可能早就杀了他。 却几乎没有想起杜杀曾经对我说过,她母亲杜若受李靖深恩,临终前曾嘱咐杜杀一定要护其周全。 这便是江湖中人,而我早已远离,深陷在阴谋诡计中,竟连本心都差点忘了。 我想了想道:“大哥的确未曾想过这些。” 第二日,中军帐中,我带着张文苏来见了老爹。 张文苏身着白色长衫,在甲士林立的帐中显得格格不入,老爹见了张文苏,仿佛比我还要高兴,绕过桌案朝张文苏拱手为礼道:“张先生终于来了!” 他也赏识张文苏,之前就已经问过好多次为什么他还不来,我每次的回答都一样——他一定会来的。 他没有让我和老爹失望。 没有过多的寒暄,张文苏就直入正题道:“文苏不解,明公攻下霍邑已近十日,为何按兵不动,迟迟不西进呢?” 老爹眼睛一亮,反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李世民也按捺不住问道:“张先生,世民不解。洛阳久受瓦岗军围攻之苦,兵困民乏,若趁势攻取,岂不是易如反掌?而西进长安……且不说河东有屈突通驻守,难以攻取,即便侥幸获胜,我军已经疲乏,如何再攻下长安?” 张文苏哈哈笑道:“二公子,若我们攻下洛阳,那受瓦岗军围困之苦的,岂非变成了我们?” 李世民一愣。 张文苏又道:“二公子差矣。河东屈突通守之,明公分兵围之,再以主力绕道而行,直指长安,又有何阻呢?” 老爹听罢拍案笑道:“先生高见!” 我出列拱手道:“父亲,张先生所言不差,建成愿为前驱,直捣长安!” 李世民也跟在后面请战,再也不提打洛阳的事了。 老爹笑道:“如此甚好。不过……张先生,若能攻破河东,便更好。” 张文苏摇头道:“明公细思,河东城高地险,屈突将军又非常人,只怕难以攻取。” 老爹没有听他的建议,立刻便命令统军王长谐、刘弘基等人度过黄河,抵达龙门西北的梁山,以待大军。 吩咐已毕,老爹自己亲率大军,在离河东郡城仅五十里的地方扎营,对河东守军形成了压迫之势。 从兵法上讲,我军原来,隋兵坐待,本应趁我们还没休整时先发制人。 这样的道路屈突通不可能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们已经整装待发,准备攻城了,城中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张文苏在军营中不住地摇头,对我说道:“若绕道取长安,屈突将军闻长安已失,未必还有守城之心,那时候河东易破,此时却有些不易了。” (本章完) 第193章 围攻河东(一) 张文苏认为不必与屈突通正面较量的建议没有被采纳。 老爹确定屈突通也不敢与我们正面较量,在中军帐中沉思良久道:“屈突通麾下,精兵良将非少,如今却据守不出,想必他手下将士已经离心。建成,你速渡河,告诉王长谐,若隋兵出战,不必求胜,拖延时日即可。屈突通不在,攻取河东易如反掌。” 我拱手道了声“是”,又问道:“倘若他不来攻呢?” 老爹笑道:“那便拆毁浮桥,堵截他们退路,前后夹击,屈突通可生擒矣。” 连站在我身后的张文苏也拱手笑道:“明公高见,文苏拜服。” 我点头道:“建成领命。” 王长谐是老爹的心腹,在老爹任楼烦郡太守的时候就跟随左右,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老爹起事,如今奉命驻扎在梁山,在河东郡以西与老爹的大军互为犄角,对屈突通形成了包围之势。 我很快便渡河到达了王长谐军中,与他一同渡河的人还有右统军刘弘基,以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和金紫光禄大夫史大柰。 王长谐见了我,知道从西侧助攻的时候已经到了。 “公子,明公有何良策?”他虽然是一介武夫,但跟随老爹多年,和许世绪一样,也有些见识。 我一向对他很有好感,便笑道:“你们大张旗鼓地渡河,城中之人早该知晓,屈突通可曾派兵来攻?” 王长谐摇摇头道:“城门紧闭,浮桥空设,根本见不到半个人影。” 刘弘基在一旁不耐烦地道:“大公子,明公有何指示?” 他与李世民一样,喜欢争功,如此不客气地对我讲话,连王长谐都斜眼瞅了瞅他。 他却仍不自觉,继续道:“依末将看,不如学霍邑一战,诱屈突通出战。” 陈演寿慢悠悠地道:“刘统军何故如此心急?大都督方至,还未有片刻歇息,刘统军何不请大都督入帐,再作商议?” 我瞥了一眼陈演寿,身形微胖,与老爹年岁相当,却不过是老爹身边一个小小的书佐,为人处事都十分低调,可自从西河郡举城投降,我被老爹任命为左领军大都督后,他便一跃而做了左领军长史,实际上便是老爹派来的监军。 我本来对监军一向没什么好感,因为瓦岗军在洛阳以东为乱,占领洛口,杀了守将张须陀,杨广便派裴仁基为河南道讨捕大使,镇压李密的大军。 张须陀死后,他手下的一众勇士,皆归于裴仁基麾下,有以勇力闻名军中的秦琼以及少年英雄罗士信等人,他自己的儿子裴行俨也是一员勇将。 杨广一向疑心病重,既依靠裴仁基的力量,又不放心,因此在将军权交给他的时候,同时任命监察御史萧怀静为监军,裴仁基对部下和士卒一向很好,却受了监军萧怀静的掣肘,不得自由。 李密便是利用这一点,将裴仁基招降,自此瓦岗军更加如虎添翼。 我一向欣赏裴仁基,他被萧怀静这个乱七八糟的监军所害,我自然为他不平,对所谓监军深恶痛绝,最开始老爹给我派来这位长史的时候,我其实比较排斥,可相处没多久,便改变了看法。 陈演寿一番话说完,刘弘基被噎得哑口无言,才觉察到自己的放肆,退了两步拱手道:“大……大都督请入帐。” 我朝陈演寿拱了拱手,请他先入,我则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陈演寿走到帐中,退到一旁朝我拱手道:“请大都督指示。” 他的这番举动,让我有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这本应和我的身份相当,可我却十分不适应,这种强行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开的做法,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可我并没有表现,只顺着陈演寿装模作样地道:“屈突通有精兵良将,却不敢来攻,只能说明他麾下军心已有异动,军心一动,攻下河东郡指日可待,父亲的意思,是不让屈突通有余力西逃。而我们在此,便是要截断其退路。” 王长谐道:“既然如此,明公何时攻城?我等也好早做准备。” 我笑着摆摆手道:“何须准备?王统军,你拨五百军士,今晚趁夜拆毁设于河上的浮桥,便足够了。” 刘弘基拱手道:“末将愿往。”仿佛是为了弥补刚才的无礼。 我却没有理会他,只对站在陈演寿身后的史大柰道:“史将军,就请你负责此事。” 史大柰闻言拱手道:“是。” 刘弘基一脸尴尬地退回了队列中。 我笑了笑,朝陈演寿道:“陈长史,建成来时,父亲有一封信,托我转交于长史。”说着递给他一封信。 陈演寿笑着接过信,道了声谢。 军帐中的讨论结束后,陈演寿邀我一同去巡营,其实说的更加直接一点,是监督我巡营。 我当然知道陈演寿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他是长者,从前他在老爹身边做书佐时,我就从来没有因为他的官职低微而轻视他,如今他是长史,时刻监督着我,我在他跟前其实颇有不自在,但没有办法,我没法拒绝。 我们一边走,陈演寿一边道:“公子此来,除了传达明公指示,可有旁的事?” 我愣了片刻,才摇摇头道:“没有。” 陈演寿笑道:“公子可知,你来之前,已有一人来过了?” 我道:“谁?” 陈演寿摸着胡子道:“二公子。” 我又是一愣,李世民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是应该一心一意地准备跟着老爹攻城吗?而且私自离开,是有违军法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 陈演寿又道:“公子不问他来此所为何事?” 我有些厌烦地摆手道:“建成不想问,也不想管。” 陈演寿道:“公子不问,卑职便缄口不言了。” 沉沉夜色下,我猜史大柰已经带着人去了桥边。 我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关中的形势——最具有影响力的义军首领孙华已经被老爹招入麾下,除了大兴城的守军,就属河东的屈突通最为难缠。 正在议论间,只听营门外突然喊声大作。 有人高声叫道:“敌军袭营!敌军袭营!” (本章完) 第194章 围攻河东(二) 我闻言对转头看了看陈演寿,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拉着他便往后跑,直到中军帐中,早已是灯火通明。 帐中却空无一人。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一丝诡异。 就在这时,刘弘基自帐外走进来,见了我们,笑嘻嘻地准备说什么。 我根本懒得听,只肃然道:“敌军袭营!刘统军,其他人在何处?” 刘弘基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敌军袭营?”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就在这时,几支箭嗖嗖自帐外飞入,刘弘基一愣,慌忙转身放下了帐帘。 他看着钉在地上的箭支,猛地摇了摇头,朝我拱手道:“大都督,请……” 他话未说完,我身形一晃,已经到了他身前,将他向左一带,一支箭沿着帐帘的缝隙射入,正好穿过刘弘基方才站着的位置,朝后又飞了一段距离,才插入地上。 刘弘基回头看着那支箭,惊魂甫定,又道:“大都督快走!” 我摇头道:“刘统军,你带陈长史先退,我去看看情况!” 也不等他们同意,便飞身出了帐。 中军帐外已经打乱,守营的士兵节节败退,王长谐在最前面,边站边退,杀得浑身是血。 我穿过士兵,来到他身前道:“快撤!” 王长谐摇头道:“不……” 我道:“这是军令!”说着猛地取出剑,朝着他身前的几件兵刃砍去,“刷刷”断了一片。 接着我朝身后的人朗声道:“大都督在此,全军西撤!前军五百人断后!” 说话之间,身边的所有人都站定在我身后,不再后退一步。 我对王长谐道:“你带着人后撤,我随后跟来!” 王长谐道:“公子先走!” 说着将我推了一把。 我心中感激他的好意,但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我根本没心思和他争论,索性不管他,飞身便冲入敌军中,将剑一转,围在我身旁的一圈人便倒下了,敌人前赴后继,我从地上挑起一支长枪,和王长谐一左一右守住西去的路,反正后军中有刘弘基,至少可以暂且保存部分实力。 我们且战且退,敌人已经有绕过我们之势。 就在这时,敌军后方突然大乱。 王长谐和我对视一眼,哈哈笑道:“大都督,我们有救了!” 我见他如此欣喜,心念一转,突然想到被派去拆桥的史大柰。 是他! 史大柰本是突厥人,当年处罗可汗来朝,他陪同入京,也是突厥王族后裔,后来率众投靠了老爹,因为姓阿史那,老爹便索性替他简化了一下,只姓史就很好了。 他带的人大部分都是他从前在突厥时的旧部,多为突厥骑兵,个个都骁勇善战。 我本来安排他去拆毁桥梁,如今敌人突然来袭,他一定是觉察了异动,便返回来救了。 王长谐大喜过望,手中大刀挥舞之间又多了几分力道。 我手握长枪,立在阵前,朝身后道:“援兵以至。前军听我号令!分为两阵,一阵随我,一阵跟随王统军!” 消息传到后军,我们转守为攻,很快便扭转了战局。 没多久便与前面的援兵回合了,果然是史大柰。 一夜激战之后,驻扎梁山的我军死一百三十七人,伤五百余人。 敌军则退回了河东郡城。 第二日查验,发现敌军死伤其实很少。 史大柰道:“来人是屈突通属下的虎牙郎将桑显和。” 陈演寿听言笑道:“桑显和?据卑职所知,此人虽勇武过人,却对朝廷颇有怨言,并非顽固不化之人,或可晓之以情。” 刘弘基道:“陈长史,可据末将所知,桑显和家室均在京城,恐怕轻易不会被说服吧。” 陈演寿道:“这倒是不错。” 王长谐笑道:“如此说来,等我们攻克长安,便不怕桑显和不降了?” 刘弘基道:“等到攻克长安?王统军,我们如今便要取河东,桑显和不日便会做我的刀下之鬼,还需要什么招降?” 我和陈演寿对视一眼,都没有再接这话茬。 此战之后,隋兵果然退守河东郡城,不再出城应战。 一连十几日,老爹不停地攻城,可河东正如张文苏此前所言,城既高且险,最是易守难攻,加上屈突通长年征战,守城颇有一套,老爹根本拿面前的城墙毫无办法。 数次攻城,并无尺寸之功,只徒然增加了伤亡。 这时再想起张文苏的话,竟是一字一句都十分在理。 中军帐中,老爹绕过桌案,走到张文苏面前躬身施礼道:“此前是叔德轻慢了先生。” 一向不羁的张文苏被老爹这番举动弄得十分尴尬,赶紧还礼道:“文苏这几日思明公之言,亦觉有理,而且此时我军占据优势,即便河东一时攻不下,也并非大事,明公又何必自责呢?” 老爹被他扶起来,看着他道:“先生有何良策?” 张文苏笑道:“京师附近,如今并无一兵一卒能与明公相抗衡,不若分兵围之,明公亲自率军直入长安。” 老爹摸着胡子道:“若屈突通回军来救,又当如何?” 张文苏道:“明公何不派人先取潼关,阻其西进?” 老爹哈哈笑道:“说得有理。” 张文苏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老爹只分了不到五分之一的兵力围河东,却命令刘文静领兵去占领潼关,剩下的主力军,则由老爹亲自率领,绕道西南,直取长安了。 这件事,老爹用非常大张旗鼓的方式,告知了屈突通。 在之后的行军途中,再没有遇到像宋老生和屈突通这样难缠的守军,老爹很快便到达了大兴城下。 此时天下皆是一片焦土,京师附近却仍安稳,没有过多地受到战火的影响。 我在马上和子闵并辔而行,指着远处已经依稀可见的城楼笑道:“子闵,我们回来了。” 子闵笑道:“大哥喜欢这里。” 我点点头。 一别数年,大兴城和易逝的时日一般,多了些许苍凉。 老爹命令在大兴城下驻扎,还有一道关卡,便是曾试图杀害李智云的阴世师,和与他惺惺相惜的京兆郡丞骨仪。 (本章完) 第195章 辱及亡人(一) 九月十二日,已是深秋,我站在长安故城远望大兴城楼,大兴城楼在薄暮中显得凄彻,从前杨广处心积虑要入主的都城,如今已经被他遗弃在萧瑟的斜阳中了。 不但大兴城,整个关中,他早已无力顾及。当年他一心要做千古一帝,始终没有做到,毕竟古往今来的昏君太多,他也不过是众多亡国之君中的一个。 不知道他在江都西望,会不会怀念这里。 老爹的军队已经启程,我知道我们的第一步战略部署自起事以来正在有条不紊地执行,破大兴城易如反掌,但这需要老爹来做。 张文苏跟在先头部队中一同前来,他站在我身后也看着那片残阳,我没有回头看他,也感觉到了他和我一样,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从我第一次在唐国公府醒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猛然想起来,原来时间过得竟然如此之快,我也是经历过爱恨,失去过至亲的人了。 这个世界赋予我的东西比从前多得太多,即便是对不起自己,也不能辜负这世道。 “大军已经出发,不日便到。大哥觉得我们需要多久才能进城?”子闵问道,有些迫不及待。 她很喜欢唐国公府,最喜欢的还是她亲手布置的那间雅舍。 我却不知道,若我们真的攻入城,一切是不是还会保持原来的样子。 张文苏笑道:“不错。”他一直很自信,或者不是自信,是相信老爹和我。 我也道:“三娘此前托人送来军报,她在大兴城外统领七万精兵,父亲也已命柴绍前去接应,有她和柴绍二人与我们呼应,大兴更加不堪一击。” 子闵道:“三娘不愧巾帼,能在关中腹地一呼百应。我也想像三娘一般,只是力所不及。” 张文苏看了看我,哈哈大笑,他这一笑,冲散了此前的阴霾心绪。 我则握住了子闵的手。 过了几日,父亲带着李世民终于与我们会合,看着似乎并不受干扰的大兴城,老爹的想法和我们一样,若能不战而入,则是最好。 可城中的代王杨侑并不傻,还有阴世师从中作梗,此事并不容易。 老爹先试了试那个空架子朝廷的反应,派了一个亲兵前去传递消息,希望谈一谈。 可派去的人并没有回来,没过多久,他的头就被高悬在城头。 老爹远望城中,发现派去的使者竟被斩杀,知道城中的人根本不会和谈,二话不说便开始攻城。 攻城的器械才准备好,城楼上便有人朝城下放箭,过了不久便有军报传入中军帐,原来阴世师竟以李氏祖坟威胁老爹,说如果老爹不退兵的话,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老爹看了从城上射下的阴世师的亲笔信,喜怒一向不露声色的老爹竟也大发雷霆,拍着面前桌案大声道:“诛我幼子,辱我先祖,岂能饶他!” 阴世师大概没有听说过战国时田单之事,当年燕国几乎将齐灭国,田单在即墨时,曾使计对燕军说齐国人最怕城外祖坟被掘,燕军果然去掘坟,齐国士兵却因先人被辱,一个个对燕国人恨之入骨。 所谓哀兵必胜,田单便是因此而打退燕兵,替齐国收复了七十余城。 如今阴世师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白天攻城仍在进行,城下喊声大作,架设云梯,拼命往城楼上爬,城上之人却因居高临下,将一波波攻城的士兵全都杀退了。 这样肯定不行。 晚上我和子闵去见了老爹,他仍在为攻城的事伤脑筋。 我拱手道:“父亲,我想趁夜潜入大兴城查看敌情,请父亲答应。” 老爹摆手笑道:“建成,为父想了想,三娘已经占领京兆大部分地方,不如你明日去找她,与她会合,如此前后相应,城可破矣。” 其实如今早已兵临城下,不管阴世师说什么或者做什么,老爹也绝不可能退兵。我也并非不想去找三娘,只是阴世师的话让我非常不开心,恨不得立刻去母上大人和若修坟前看一看。 子闵知道我的心思,并不阻拦,只对父亲道:“父亲,大哥若入城,里外相应,对父亲破城也十分有利,就请父亲答应大哥所请吧。” 老爹看着我想了很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我心中对子闵十分感激,自老爹的帐中出来后,看着一片如水月色,立刻便要进城。 子闵道:“是否要知会张先生和杜杀姑娘?” 我摇摇头道:“不必。” 平常悄无声息地入城,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难度,但是如今正是两军交战,晚间城门守备更加森严,我和子闵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任何可以钻的空子。 直到五更天,城头的士兵换岗。 我来到母上大人和若修坟前时,已经是第二日天明。 坟头一片狼藉。 我乍看之下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可自从母上大人过世后,这地方我经常来,绝不可能弄错,一旁坍塌的茅屋还剩下半截轮廓,我怎么可能记错? 可这母上大人和若修的墓碑却不知去了哪里,连坟头也仿佛被削去了,看上去只是两处空穴,周边枯黄的野草不知何故尽皆化为灰烬。 我双拳紧握,一步一步走得更近,才发现原本埋葬母上大人和若修棺木的地方早已是一片焦土,母上大人和若修以及安平和承平的棺木被付之一炬,空穴中的灰烬在北风声中被挟裹着不知要飘向何处。 眼前所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上。 子闵在我身旁勉力扶住我,早已悲愤得落下泪来。 我脑中却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想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周围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子闵转头望了望,伏在我耳边轻声道:“大哥,有埋伏。” 她轻声说着,和我一样异乎寻常地镇定,我根本懒得理会渐渐围拢过来的人,仍然直愣愣地看着埋葬母上大人和若修的地方,看了好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手却早已搭上了腰间软剑,去年除夕,我曾在此大开杀戒,那时候我以为那可能是唯一一次残忍。 结果我错了。 (本章完) 第196章 辱及亡人(二) 若修和母上大人的身影浮现在我面前,她们并肩跪在大兴善寺中,为安平和承平求平安。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哐”地一声,子闵在我身旁猛地起身,手中二尺薄刃剑出,挑开刺向我们的两支长矛。 她转身欲拉起我,我猛地起身抱住她,转了小半圈将她护到身后,一剑便要了原本在子闵身后欲行偷袭的那人的命。 子闵拨开我的手,转身与我背对着,低声道:“大哥,我们走不了了。” 我冷笑一声,飞身而起,倒转剑锋,在周围划了一个圆弧,又轻飘飘地落在子闵身前,周围的七八人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朝外喷着血,纷纷朝后倒去。 我知道我们走不了了,我和子闵,只有两人。 而围着我们的,却是密密层层,少说也有数百人。 这些人单打独斗,他们谁也别想伤得到我,可像现在这样,即便我杀再多的人,围在后面的人还是会一拥而上,而我和子闵的精力,无论如何都是有限的。 其实我也根本没想过要走。 这些人都该死。 如果不能杀了他们,那还不如被他们杀了,这样至少在九泉之下,能给母上大人和若修赔罪,是我无能,连她们的安息之处,都无法好好守护。 我在思虑之间,子闵已经又杀了几人,又退回到我的身旁。 我心中一个激灵——倘若我就这样死在这里,真的能够给母上大人和若修一个交代吗? 母上大人在临终前的托付,若修在死前的嘱托——保重自己,我根本就没有做到。 何况现在还有子闵。 我回头看了看子闵,反手一剑,刺倒了三人,转身抱住她道:“对不起。” 子闵却笑了笑,回应道:“无妨。” 我一愣—— 她明知我来此的目的,我早就知道此处可能会设伏,她也知道。 她见我仍紧紧地抱着她,又轻轻笑了一下道:“大哥,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 可身边是杀不完的人,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前方两道身影,一黄一白,飘然而至。不用仔细看,便知道是张文苏和杜杀来了。 我还看着他们的来势,身体突然被子闵一带,只听她轻呼了一声,手中青釭阁令便拿不稳掉在了地上。 仔细一看,她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 我冷眼瞥向方才将子闵伤到的人,手中剑插入地下,用力一挑,青釭阁令顺势飞起,在空中转了几圈,直直地穿透了那人的前胸,插在了他身后一人的脖子上。 我扶着子闵欺近他身前,用手中的剑将青釭阁令一带,二尺剑锋便绕着我的软剑转起了圈。 敌人一时不敢近前。 他们身后又乱。 张文苏和杜杀已经赶到,在百人阵中,张文苏一向拿箫的手上却换了一柄长剑,杜杀手中则并没有任何兵刃,只是她所到之处,周围的人都纷纷倒地。 我精神一震,将青釭阁令再次扔了出去,这次它一连划过三人的脖子又转了回来,插在面前的地上。 子闵皱着眉头,用左手拿起青釭阁令道:“大哥……” 她话未说完,围着我们的士兵阵势一变,有数十支长矛从各个方向朝我们刺来。 我来不及反应,便扶着子闵向上跃起,同时用剑朝长矛砍去,尽皆应声而断。 这时杜杀已经越过人群落在了子闵身旁,她看了一眼子闵的右臂,对我道:“兄长放心。” 说着便从我手中接过子闵。 子闵有了杜杀的照顾,我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便冲入军阵中,左杀右砍,没过多久,身上的衣襟都已被血染透了。 便在此时,一阵破空之声而来。我来不及扭头,侧身避过,那箭力道丝毫不减,竟连着穿过了三个人的身体,才钉在第四个人的左腹。 接着又是破空之声,我仿佛听到了弓弦声响,朝后看去,却见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杈上立着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人。 他见我看向他,朝我轻蔑一笑,又是一箭射来。 我想了想,转头看杜杀时,她脚下已经倒了数十人,剩下的人虽然还围着,但却都不敢再近前。 见此情景,我示意杜杀朝箭射来的方向看了看,对她道:“我要杀他,你带子闵先突出去。” 杜杀点点头,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就扶着子闵飞过了围着我们的人群,落在了后面的空地上。 我朝周围的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也转身飘了出来,冲着射箭的那人便去。 这个人我从前就认识,为人冷傲猖狂,就是阴世师的儿子阴弘智。 阴弘智发现我来追他,也轻蔑地一笑,反手拔出剑,跳下树杈便与我交上了手。 我根本不把他手中的剑放在眼里,见他的剑势来得很急,我也根本懒得和他一般见识,挥剑便砍,阴弘智手中的剑立刻就断成了两截。 阴弘智见此一愣之下,竟看着断掉的残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和应对。 我见他发愣,也懒得去想该不该等他回过神来应对,两剑皆刺中了阴弘智的右臂。 他低吟一声,手中断剑掉在地上,反手从身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便与我比划起来,我又是一剑将箭头削去,趁他不备猛地欺近前,手中的剑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朗声道:“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了看我,那些士兵见阴弘智被我制服了,都停了下来。 张文苏也转头看了看,轻轻笑了笑,也住了手。他的白色长衫上,也都沾上了血。 我接着道:“给我退后!” 有人开始往后撤。 我将阴弘智待到母上大人和若修坟前,指着空无一物的墓穴道:“说!这是不是你干的?” 阴弘智冷冷道:“不错!” 我压着一肚子怒火,冷冷道:“亡者何辜?你竟敢惊动她们?!” 才开口,却发现一肚子怒火根本没法控制。 阴弘智也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冷冷回道:“谋逆大罪,当诛九族,哼!” 我和张文苏对视一眼,他正要摇头,我将阴弘智一推,手中的剑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鲜血喷涌而出,他来不及说更多的话,便直愣愣地看着我倒在了地上。 (本章完) 第197章 入主大兴(一) 他可能根本没想过我会这么决然便要了他的命。 张文苏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我却欲哭无泪地笑了笑,提着带血的剑走到杜杀面前道:“杜杀妹妹,你看,我也有大开杀戒的时候。” 说完便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百多人。 杜杀冷冷道:“该杀。” 张文苏不知何时也走到我跟前,笑着附和道:“的确该杀。” 子闵右臂上仍有血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我心中一痛,从杜杀手中接过她,将她抱在怀中,轻声道:“抱歉。” 杜杀身形一闪,便绕到了我们身后,与张文苏两个人将我和子闵护在身后。 我道:“这些人,我一个都不想饶。” 杜杀道:“为何要饶?”她是很少考虑人命关天这回事的,在她眼里,所有的人命都很轻贱,包括她自己。 她在片刻之间便将周围数十人都杀了。 剩下的人根本就不敢上前,纷纷向后退去。 张文苏却挡在了他们身后。 子闵缓了缓道:“大哥,你去吧。” 我看了看子闵,虽然伤势不重,却一直在流血,脸色苍白,我笑道:“没关系,我陪着你。” 虽然我不太肯定就凭他们两人,是否能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事实证明我小看了杜杀。 她不愧是七不杀山庄的人,虽然幼小时便离开了七不杀山庄,但得杜若真传,剑法竟与仇不度在伯仲之间。 我冷眼观瞧,张文苏的身手虽然远远不如杜杀,但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 还有人想要跑,我早已带着子闵拦在了他身前。 我看着他惊恐的眼睛,冷笑道:“想走?你们让她们无法安息,不如去地下向他们赔罪吧。” 说着挥剑便斩下了那人的脑袋。 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周围尸横遍野,两百来人竟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我走到母上大人和若修的坟前,再次跪倒在地,看着化为灰烬的棺木,心中一阵难过,子闵觉察到我的异样,轻轻抱住了我,我伏在她肩上,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张文苏和杜杀已经动手将坟修好了。 我缓缓起身,随手扯下衣襟上的一片布,一边替子闵包扎伤口,一边看着地上阴弘智仍睁着的眼睛道:“我要去找阴世师。” 子闵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摇摇头,“子闵,你已经受伤了,让张先生和杜杀妹妹送你回去。” 子闵轻轻扯了扯我道:“大哥不回去,他们如何肯回去?” 我看了看张文苏和杜杀,张文苏点了点头。 我没有力气再多说话,提起剑便割下了阴弘智的头,用布包好,便要动身。 张文苏拦阻道:“公子此去,是要去报仇还是要去送死呢?” 他问得十分轻松,仿佛是生是死并没那么重要。 我道:“自然是报仇。” 张文苏道:“想要报仇,不如歇息片刻再去。” 他说的很有道理,方才一战,我们一四敌二百余人,纵然身手不差,也耗尽了体力。 我们打算潜入唐国公府稍作休息,没想到刚回到城中,便发现连朱雀门大街上都乱作一团,没有一个人仔细看我,要知道如果将我抓住送官,可是能得到一百金的。 原来是城中火起,我心中预感不好,顺着浓烟的方向看去,正是唐国公府所在。 我们逆着人流冲过去,唐国公府已经在熊熊大火的燃烧下渐次坍塌。 这个承载了我大部分喜怒哀乐的地方,我对母上大人最初的记忆,二十年来尽管我去过不少地方,母上大人也已经不在了,可这里却是我唯一觉得是家的地方。 唐国公府,有母上大人,有若修,有安平承平,有李玄霸和李智云,还有少时的我和三娘,这些记忆,竟都被阴世师一把火,烧得什么都不剩。 还有我最不舍的存墨堂,以及子闵精心布置心心念念的后院雅舍,也被付之一炬了。 我心中怒气更盛,看着从唐国公府腾空而起的火焰,恨恨地来到了阴世师地大将军府。 阴世师的府上仍有门卫把守。 有杜杀和张文苏在后面保护,我有恃无恐,直接冲上前去,“刷刷”两剑,便将守门卫兵刺倒了。 走进大门,二门的守卫见有不速之客闯进来,有一人转身便朝里跑,另一人看着我们高声喝道:“何人竟敢擅闯大将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杜杀暗器出手,那人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再过一道门,阴世师亲自带着府中的护卫在院中等着,见了我,冷冷喝道:“乱臣贼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到这里来!” 我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手中的布包,将它扔在了地上。布包散开来,阴弘智的人头正好滚到了阴世师脚下。 他仍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阴世师一见之下大惊,随即恶狠狠地看了看我,又俯下身,伸手将阴弘智的眼睛合上了,才怨毒地道:“你杀了我的儿子,还敢到这里来逞威风?哼,今天你们一个也休想踏出府门半步!” 我也冷冷地道:“阴世师,你惊我先祖,辱我母亲妻子,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这笔账,我要你阴家所有人来偿。” 杜杀没等我说完便越过我径直站到了阴世师面前,漠然道:“我走,你拦得住吗?” 阴世师的脸被杜杀挡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很明显地朝后退了一步。 杜杀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一扬手,阴世师身边的一个亲随便倒在了地上。 我走到杜杀身边,盯着阴世师,他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心置李智云于死地,辱及李氏先人,我本应恨他入骨,此刻,却突然觉得,他其实也可怜。 我手中剑一滞,搭在他的肩上,道:“智云年不过十四,他有何罪,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看着阴弘智的头颅,沉思良久,说不出话来。 这时突然有人从门外闯进来,来不及喘口气便道:“将军,贼人在东门和北门攻城,请将军……” 他仿佛才看清院中的状况,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 (本章完) 第198章 入主大兴(二) 阴世师闻言身体动了动,但想起脖子上还压着剑,又站定了,缓缓道:“李建成,你究竟想怎么样?” 仿佛此前在母上大人和若修坟前大开杀戒的人并不是我,现在才恢复了理智,觉得自己这样对阴世师是否太过残忍。 杜杀却根本懒得考虑这么多,她瞥了一眼阴世师,似乎发现了我的犹豫不定,转到我身侧,轻轻一拂,我持剑的右手便控制不住地朝里推去,剑尖切过阴世师的脖子,他和阴弘智一样直愣愣地看着我,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守卫纷纷拥上前来,我猛地晃了晃脑袋,看着围上来的人,朗声道:“各位听我一言!” 可能是一旁的杜杀太过无情,方才的举动已经震住了他们,听了我的话,这些人都住了手。 我道:“我想请问诸位,倘若有人杀你兄弟,掘你先祖坟墓,你会如何?” 之前站在阴世师身后的一人大叫道:“各位不必听他胡言,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要是将他拿下,不但能得百金赏赐,更能为陛下解京师之围,还不抓住他!” 我还在奇怪为何杜杀会冷眼旁观,任他说下去。结果他刚说完便倒地而死。 我继续道:“今日我来此,不为攻城之事,只为私怨。阴世师残杀我幼弟智云,掘我先祖坟墓,此仇不报,我李建成如何立于天地间?这些事既然与诸位无关,只要诸位不为难我们,我绝不会伤及无辜。” 说着慢慢朝后退去,子闵跟在我身后一边退一边道:“各位壮士细思,朝廷仁义之师,又怎会行此下作之举?皆是此等馋臣从中作梗,才令朝廷之清名蒙尘。唐国公高义,愿以一己之力,清君之侧,为诸位正名。” 说着已经退到二门外,张文苏却在身后停住了笑道:“公子,这位骨郡丞亲自为我们送行来了!” 我扭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朝服一脸肃然的中年人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骨仪见了我们,怒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来人……” 张文苏朗声大笑,打断了骨仪的话道:“骨郡丞,一别数载,郡丞向来可好?” 原来他们竟是旧识。 骨仪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张文苏,我好不好还轮不到你这谋逆之人来关心。” 张文苏正色道:“谋逆?文苏实在不敢当,唐国公此来,为清君侧耳,何来谋逆之说?” 骨仪冷笑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难道还用明说吗?” 张文苏道:“哦?” 我以为他还要继续说,没想到他却住了口不再说了。 子闵接话道:“骨郡丞,今日你放我们走,大兴城头一决高下,如何?” 骨仪看了看子闵,又是一阵冷笑,道:“郑继伯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哼!” 他的脾气倒不小,我反而镇定了下来,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并不着急离开。 又有人从门外跑进来,附到骨仪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骨仪脸色大变,猛地看着我,眼中似要喷出火来,形容却有些慌乱,似乎不知道该继续和我们对峙还是立刻离开。 僵持了片刻,杜杀又要有所动作,张文苏拉住了她,将她拦在身后道:“公子此来,只因阴世师父子杀害唐国公幼子,又掘其先祖坟墓,连公子的母亲妻儿,也一并被累及,才闯入将军府。骨郡丞一向公私分明,就请谅解公子复仇心切。至于郡丞你,万不可再行此不仁不义之举了。” 骨仪沉思片刻,朝身后说了声:“去东门!”便带着人离开了。 阴世师身为大将军,他的死对京城守卫的打击自然是巨大的,我并不想利用这一点去动摇军心,但他的死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 东城守军已经溃退,骨仪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抵御来自老爹和三娘的进攻,就这样,大兴城门在将近日暮时被打开,老爹带领身后浩浩荡荡的起义军入主了大兴城。 对阴世师的所作所为,老爹自然也恨之入骨,他亲自带人修缮祖坟,却放过了阴氏其他的人。 他的宽宏大量在大兴城中获得了很多人的认可,人们纷纷称赞老爹所带的兵是仁义之师,我却深知事情并没有到此而结束。 那位留守京师的代王杨侑站在大兴殿中接受老爹的朝拜,实际上说的更确切一点,是迎接老爹终于占领了长安城。 我站在老爹身后看着只有十二岁的皇子,不知怎的竟想到了李智云,大概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和李智云很像。 年纪轻轻却气度非常而无比聪明,他当然应该知道老爹领兵勤王的真正目的。 杨侑看了一眼身后的御座,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老爹道:“唐国公一路辛苦。” 老爹跪在地上,低头拱手答道:“为陛下分忧,何来辛苦之说?” 杨侑仿佛才想起老爹还跪在地上,走到老爹面前亲手扶起他道:“唐国公请起。” 我实在有点呆不下去了,老爹以天命之龄,去欺负一个未及弱冠的孩童,不管我有多支持老爹,这样的行径我也实在看不下去。 老爹留在宫中,我则和子闵三娘一起出来去找张文苏。 三娘比起从前成熟了不少,我看着她一身男装笑道:“三娘,听说大兴城中有一位李公子义薄云天,大家都十分尊崇,你可知她是谁?” 三娘竟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不答我的话。 张文苏和杜杀却不在军中。 我和子闵来到北门城楼上,见张文苏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在落日的余晖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环绕着他的惆怅心绪相得益彰。 张文苏转头看到我们,指着城楼下方道:“骨仪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换了文苏,却做不到。” 我走近了看时,只觉得一阵眩晕,城楼高耸,跳下去当然是为求一死。 骨仪是又一个为杨广尽臣节的人,我从前不理解,现在却根本不会问原因,每个人的信仰都不一样。 阴世师和骨仪——他们的信仰便是大兴宫中那位十二岁的代王和远在江都避祸的杨广。 张文苏又叹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手中玉箫一转,凄凉哀婉的箫声便笼罩了一切。 (本章完) 第199章 唐王世子(一) 连我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一曲终了,张文苏又道:“骨郡丞,在下昔年在越国公府,曾许你一曲,今日弄箫,权当送你。” 说完转身对我道:“公子,唐国公有何打算?” 我既没有问,也没有想过,只好摇了摇头。 老爹进入大兴城后,迅速撤换了所有城门守卫,顺便也派可信之人控制了宫门,连唐临都被调去做了禁军统领。 过了几天,老爹带着我和李世民入宫面见代王杨侑,我知道老爹的谋划,并不想去,可身为长子,却不得不去。 大兴城的雪在老爹入城之后便开始断断续续地下着,那种属于大兴宫特有的萧索再一次弥漫在漫天的飞雪中,我跟在老爹身后,一步步朝两仪殿走去,最初对杨广的残暴记忆,便是发生于两仪殿中的惨况。 我对这座冷冰冰的宫殿十分拒斥,根本不想踏足,老爹却兴致盎然,实际上,他虽然极力掩饰,我却看出了他的紧张,在我的认知里,他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两仪殿中,杨侑站在御阶之下,看到老爹进了宫门,面无表情。 老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份诏书,沉声道:“代王殿下,陛下失德,天下离心,如今内乱四起,陛下却远遁江都,将大隋基业弃之不顾,实在不宜再为人君,臣亦不齿为之臣。代王殿下仁孝之名远播,天下人所共知。臣为大隋计,为天下计,恳请代王殿下登基,主持朝政,救黎民于水火,挽大隋之社稷啊!” 杨侑向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身后的御座,轻轻笑道:“本王何德何能,怎敢行此僭越之事?唐国公既然深明大义,不如……” 老爹不等杨侑说完便打断了道:“恳请代王殿下登基。” 我和李世民也跟着老爹附和了一句。 杨侑无奈地轻笑了一声,再也不推辞,一甩衣袖,大步走到御座前,不说一句话便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唐国公可还满意?” 老爹不等杨侑让他平身,便自己站了起来拱手道:“臣……恭请陛下圣安。” 第二日,大兴殿中举行了最为隆重的新帝登基仪式,仪式的全部流程都由时任礼部侍郎的韦挺主持。 说来讽刺,韦挺一向也是不拘小节的人,却做了最为无聊的礼部的官。 老爹在殿中越俎代庖地宣布新君即位,改元义宁,同时尊远在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实际上便是将杨广废了,立他的孙子为帝。 老爹则被封为唐王。 不久之后,在原来唐国公府的地基上,一座唐王府很快便建好了,按照老爹的意思,王府的一切布置与唐国公府如出一辙,他希望无论哪里都不要做任何改变。 比起从前的唐国公府,乍一看上去,只是换了一块匾额。 不但是我,连子闵对这样的安排也十分高兴,她似乎并不在乎老爹究竟是唐国公还是唐王,只要我平平安安,她就很满足。 若修的房间建好了之后,里面空空如也,我感觉不到若修的存在,也根本无法做到触景生情。大概有些东西一旦毁去,即便花上十倍的力气再把它复原,也不可能再回到原本的模样了。 子闵钟爱的雅舍却是她自己亲手布置的,如今她又布置了一番,还是和原来一样,除了存墨堂,我如今最喜欢的便是这里。 在老爹被进封为唐王的次日,我便被立为唐王世子。 存墨堂中,子闵正在东看看西看看,想要将存墨堂也布置一番。 没有人通传,张文苏已经来到了存墨堂外,身后跟着杜杀。 我见了他们倍感亲切,张文苏一进存墨堂便笑道:“少夫人……哦不,如今该称一声世子妃了。”说着一阵大笑。 子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才道:“父亲对敌河东,正要先生出谋划策,张先生如何有空来了这里?” 说着让张文苏做到我对面的榻上,子闵又拉着杜杀坐到了一处。 张文苏笑道:“桑显和已经举潼关投降,屈突通如今欲往洛阳,投奔越王杨侗,如今恐怕已经被刘司马追上,河东之地无忧矣。” 子闵一笑,不再追问战事,换了话题道:“张先生,存墨堂的书卷都被付之一炬,不知张先生可否送几卷书给大哥。” 张文苏也笑道:“世子妃想要装点存墨堂?”他摆摆手又道,“文苏却以为不必。” 子闵闻言反问道:“这是何道理?” 张文苏喝了一口茶,晃着脑袋道:“世子想必应当知道原因吧。” 我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子闵虽然聪明,却从来不愿主动去想这些事,我却知道,老爹效伊尹、霍光之举,自己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居于人下,做伊尹或是霍光。 老爹要做的,甚至不是曹操,曹操直到最后也没有称帝。 子闵没有多问,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 世子的身份对于我来说并不见得有什么十分了不起的地方,但在旁人看来就十分不一样了,我的直观体会是,应酬多了不少。 大兴城飘雪很少有停歇的时候,从前一向是张文苏在我的府里混吃混喝,如今却换了我到他府中去打扰了。 我一直很好奇张文苏和杜杀相对而坐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在一旁悄悄观察了半天才发现,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很少。 杜杀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下棋,他们两人在雪庐中对弈。 杜杀落下一子,突然说道:“先生,我想离开这里。” 张文苏看着她愣了愣道:“为何?” 杜杀道:“兄长已是世子,我们留在此处,没有意义。” 张文苏笑道:“意义还是有的。” 杜杀道:“先生说过,不愿为官。” 张文苏点点头,起身走到杜杀身前道:“阿止,你若要走,我们便走。” 我和子闵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听到了他们不愿让人听去的事。 子闵看着我突然高声道:“大哥,你说张先生会在吗?” 我道:“看看便知。” (本章完) 第200章 唐王世子(二) 说着从侧面转了进来,张文苏见了我们,笑道:“陋室一方,世子不要嫌弃。” 我摆手笑道:“陋室才得清闲,先生以为呢?” 张文苏笑了笑,杜杀却看了看我们,低下头去。 她比张文苏要敏锐得多,虽然被张文苏哄得一愣一愣的,但我们并非从远处找来,而是早就在雪庐外,这一点杜杀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她却没有拆穿。 二十年来与我相交之人,曹苻与丁渔儿,本就无意天下纷争,我理解他们的离开,却忘了杜杀本质上和他们是一路人。 杜杀下棋干净利落,与她的为人一样从来不拖泥带水,张文苏与她的性子截然不同,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为何他在看到杜杀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她。 杜杀没什么耐心,对张文苏的磨磨唧唧却十分宽容,其实他们两人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只是张文苏从未许过杜杀什么。 张文苏似乎犹豫了很久,再次落子时却避开了黑子的锋芒,将注意力转到了西南一隅。 杜杀落子却没有章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看便是不擅使心机的人。 一局终了,却是杜杀赢了。 我看着棋盘上白子的走势,心中猛然一惊—— 张文苏也要走。 子闵看了我一眼,眼神十分复杂。 我等着张文苏开口,却不希望是为了辞行。 张文苏慢慢将棋子收回盒中,抬头看了看杜杀,我知道那种留恋的深意,那是从前我看若修的眼神,也是子闵看我的眼神。 我以同样的目光看着子闵,想象着若我是张文苏,子闵是杜杀,我会如何选择。 答案却是不言而喻的。 我与张文苏一样,都敌不过儿女情长。 张文苏看了很久,才开口道:“世子,文苏要走啦!” 他的话里透着一丝不舍,我苦笑道:“张先生……” 张文苏没有让我问,直接答道:“是文苏失约了。” 他说的是与我的十年之约。 我笑了笑道:“张先生何曾失约?建成如今已是唐王世子,日后的事,先生与我都了然于心。” 雪庐中的气氛突然变得抑郁苍凉。 我来此为躲俗务,却没想过来此竟是为张文苏送行。 二十载光阴易逝,他早过了不惑之年,我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站起身来拱手道:“张先生,二十载知遇之恩,请受建成一拜。” 张文苏端坐榻上,并不推辞,只起身扶我道:“文苏一向不拘这些小节。阿止要走,可依文苏看来,到底还是要回来的,这间雪庐,就请世子妃代为照看了。” 子闵笑道:“好。” 杜杀说要走,张文苏片刻之间便可以离开。我看着子闵,她对如今的形势看得更加通透,也愿意陪我在这世道中沉浮,可若她与杜杀一样,也想要离开呢? 我能否立刻便放下一切? 大雪纷飞,张文苏与杜杀并肩走在雪地里,一路白头。 子闵靠在我身旁,看着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中越来越模糊,悠悠地叹道:“大哥,我真羡慕他们。” 她真正羡慕的,恐怕是杜杀。 我无言以对,其实邙山木屋中,子闵也是超然世外的人,不过是为了我,才心甘情愿在红尘中厮混。 可身为家中长子,一直以来我都被寄予厚望,与老爹的关系更是超越了父子,对很多事情我们的观点都不谋而合,老爹在官场中的无奈我知道,我的心性他也了然于心。 他何尝不知道李世民的野心?不遗余力地在军中替我树立权威,立我为世子也没有丝毫犹豫,我怎么能辜负他? 沉思间子闵已经又站直了身子,仿佛意识到方才的感叹失了世子妃的身份,笑道:“大哥只顾着躲避俗务,可别连自己相约之人都误了。” 经她这一提醒,我才记起昨日约了韦挺到府中叙旧。 我环顾雪庐,埋怨道:“说走便走,张先生潇洒得实在过分了。” 子闵笑着扯了扯我的衣襟,她不说,我心里也清楚,我嫉妒张文苏的这份洒脱。 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说弃便弃了。 新修的存墨堂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韦挺坐在侧首的榻上,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书,见我进来,起身拱手道:“见过世子。” 我笑着将他的手一握道:“如此客气,可不像你的为人,坐吧。” 多年不见,他也早已蓄起了胡须。 韦挺笑道:“世子,唐王接下来要如何做?” 他问话直白,竟把我问得愣了一下。 此前老爹迎立新君,留守长安的臣僚中,只有韦挺等少数几人抱支持态度,其余的人根本是敢怒不敢言。 他们当然知道老爹想要做什么,疑问只是他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做。 天下方乱,称王称帝的人不少,但那些人都是乌合之众。老爹在外,一向却是名声很好的,并非所有人都相信老爹真的要造反。 所以韦挺才有此一问。 我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若真的是试探,未免也太幼稚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两道浓眉下,闪闪发光。 我想了想,笑着反问道:“朝廷中人,如何议论?” 韦挺笑道:“说法有二。” 子闵道:“可否容子闵猜上一猜?” 韦挺闻言朝子闵拱手道:“世子妃请讲。” 子闵悠悠地道:“其一,守关中,平天下,匡扶大隋社稷……” 她刚说了一半我便笑道:“有人信么?” 韦挺却点了点头。 “其二,效法魏武,大哥你便去做那篡位的曹子桓。” 我听罢连连摆手。 子闵又道:“正是因此,父亲在朝中行事,所受阻力并不大,因为没有人相信大哥会如曹子桓一般刻薄寡恩。” 韦挺又点了点头。 我笑道:“这两种说法,恐怕都不大对。” 韦挺“哦”了一声。 子闵接过我的话道:“韦侍郎,父亲若真的有所僭越,会如何?” 韦挺整了整衣襟,笑道:“恐怕会遭天下非议。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既失,天下何为?” 我道:“民心?你指的莫非是远在江都的杨广?” 韦挺听我直呼其名,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本章完) 第201章 唐王世子(三) 过了好一会儿,我又问道:“依你之见,家父如何做,才算得上名正言顺呢?” 韦挺想了想道:“世子妃已经知道了,世子却反倒来问我?” 我愣了愣,记起子闵才说过曹丕代汉的事。 韦挺带着满腹疑问前来,已经知道了答案,尽管我不知道这答案他是否满意,即便他不满意,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 其实这并非正事,新年将至,老爹想在大兴宫举行朝会,让我和韦挺商量一下该怎么办。 对于通晓古今的韦挺,这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韦挺想都没想便道:“有例可循,并不难办。只是主持朝会的人……”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陛下如今,诸如朝会和接见大臣之类的事,能免则免,新年朝会,不知他愿不愿意参加。” 如今我身为唐王世子,协助老爹处理朝中事宜,李世民为京兆尹,里外完全控制了关中的局势。 杨侑被架空成了有名无权的皇帝,他对老爹的僭越不可能没有想法,但却没有办法,只能够消极反抗,对所有的事都不闻不问。 可新年朝会不比平常,如果没有皇帝主持,还由老爹来代替的话,就太尴尬了。 我正在同韦挺商量如何让杨侑同意这件事,老爹已经到了存墨堂,告诉我世子府已经建好,我可以自行任命僚属官员了。 韦挺告辞后,我和子闵在老爹的带领下去了唐王府相邻的唐王世子府。 世子府的规模比从前的唐国公府如今的唐王府大得太多。格局还是一样,进去便是两道门,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前厅,在唐国公府的时候,因为老爹总是外任,前厅几乎弃置不用,世子府的前厅也是专门接待僚属议论政务的地方,几方坐榻和桌案也是早就设好的。 老爹把我们领到此处便没有再往里走,他摸着胡子有些严肃地道:“建成,府中官员僚属,为父不加干涉,但有一人,为父想让他做你的笔吏,未知你意下如何?” 我听罢有些忐忑,拱手道:“不知是哪位?” 老爹道:“陈演寿。” 听到这个名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我实在不愿意自己的府中混入乱七八糟的人。 可陈演寿一向是老爹身边的亲信,将他指派给我,老爹自己呢? 想到此我推辞道:“父亲,陈长史一向跟随父亲左右……”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爹便摆手道:“无妨,为政之道,你若不懂,便向他请教。” 老爹走后,我先和子闵转到东院,不出我所料,与唐国公府一样,存墨堂像是被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存墨堂前栽着一排海棠,前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是一道院墙,院墙之外才是僚属的办公之所。 老爹总是如此偏爱我。 大概因了世子府的大气魄,我心中竟少见地生出一股豪气,已经很多年了,我兢兢业业地在官场中本分地做人,早已离开江湖太久。 我仍然驻足在存墨堂前,看着那显然是移栽过来的海棠,严冬正盛,其实不宜,想到此心中竟生出一丝担忧来,生怕它们活不长久。 子闵正要拉我往后院走,见我盯着海棠迟迟不肯移步,将手从我的臂弯中抽出来,陪我立在那里。 我转头对子闵道:“我们去后院吧。” 子闵似乎也在出神,听了我的话一愣,随即笑道:“好。” 偌大的世子府空空如也,我和子闵心照不宣地来到后院最靠里的一小片竹林,此前子闵布置的那间雅舍赫然便在眼前。 子闵一见之下便跑了过去,推门而入,西边的竹帘下,放着一方琴。 张文苏仿佛仍坐在那方琴案前拨弄琴弦。 我可以自己任命僚属,第一个想要任命的便是张文苏。这么多年他帮过我的事情太多,可当我功成名就的时候,他却离开了。 其实除了张文苏之外,我发现自己身边剩下的人,竟只剩了子闵一个。 张文苏洒脱不羁,杜杀冷漠,他们二人不在乎我唐王世子的身份,可其他人却不一样。 从老爹晋阳起兵开始,我就已经感觉到了周围的人对我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 连韦挺在我面前也变得毕恭毕敬,张口闭口都称我一声“世子”,我离周围的人越来越远了。 突然“争”地一声,子闵坐在琴案前一抬手,竟抚起了第一次在雅舍中喝茶立盟时张文苏即兴弹奏的那支曲子。 一曲终了,除了抚琴的子闵,我身边竟没有剩下一个人。 子闵起身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大哥,天涯海角,众人都平安,又何必伤怀?” 她说的有道理,我将思绪拉回来,问子闵道:“新年朝会,杨侑不肯主持,父亲为此心烦意乱,你觉得该怎么办?” 也许在今后的日子里,我要时时提醒自己,我是唐王世子,就算不是为了这个身份,初衷也是为了老爹的大业,我不能矫情。 子闵闻言道:“杨侑不肯听韦挺的话,未必不肯听大哥的话,何如一试?” 我摇了摇头,杨侑现在最恨的人除了老爹,应该就是我了,毕竟有前车之鉴。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子闵说什么,我都拗不过她,好像她说的很多事情,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做,最后的结果表明往往她说的并没有错。 去往大兴宫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敢拦我,知道唐王世子到了,杨侑亲自在两仪殿接见我,仿佛我比他要尊贵得多。 事实上也是如此,他在御座上如坐针毡,我和子闵还没有跪下行礼他就开口让我们不必跪了。 杨侑似乎已经猜到了我来的目的,挥挥手屏退了身边伺候的人。 两仪殿中,只剩下他和我还有子闵三个人。 殿中气氛一时十分诡异,杨侑不说话,我身为臣子,自然不敢先开口。不过这种不敢只是形式上的,我现在相信即便我真的做了什么,殿外的守卫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毕竟都是自己人。 等了半天,杨侑似乎才终于意识到在我们三人中,他的地位最高,于是开口道:“世子与世子妃来见……见朕,不知有何要事?” (本章完) 第202章 翟让之死(一) 杨侑甚至有点不敢自称为“朕”,我猜并非是因为老爹和我,而是因为他那远在江都的皇爷爷杨广,他做皇帝并未得到杨广的任何授意,完全是老爹把持。 我拱手道:“陛下,新年将至,微臣恳请陛下在大兴殿主持新年朝会。” 杨侑轻声一笑,道:“世子谬矣。唐王功高至伟,这新年朝会,理当由唐王主持,朕……朕无能。” 我放下手,转身看着殿门,世事无常,时过境迁,当年跪在殿门前心惊胆战的我如今已经可以无所顾忌,心中忐忑的,已另有其人。 “陛下是担心远在江都的太上皇吗?”我看着殿门,当年那个死不瞑目的宫女仿佛仍然在瞪着我,早已十分久远的恨意又一次涌上心头,这恨不止是对杨广,更是对我自己,宫门深似海,当年就因为我自作聪明的一句话,才害得御前伺候的数十人一夕枉死。 杨侑将手往御案上重重一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才压制住了将要发作的怒意,缓缓道:“世子此言何意?” 我笑道:“倘若太上皇有朝一日返回京城,发现御座之上另有旁人,以他的心性,该如何处置陛下,陛下一向聪颖,自思当会如何?” 杨侑冷冷道:“朕素闻世子为人谦和,原来也与唐王一般,徒有虚名罢了。”他说的话并没有煽动我的怒意,我拱手道:“若陛下不致令唐王殿下为难,微臣又何至于此?” 子闵在一旁扯了扯我的衣襟,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看着杨侑稚气未脱的脸,心中闪过一丝不忍,如此对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未免过于残酷。 他还是不肯答应,我和子闵便要告退。 还未转身,杨侑又道:“听闻世子棋艺高超,朕无缘见识一下,不知世子可否有空,朕很想与世子对弈一局。” 我和子闵对视一眼,子闵轻轻颔首,我拱手道:“请陛下赐教。” 子闵独自回去,我则被留在了两仪殿。 与他下棋,还未落子我便有些轻敌,首先他不过一个孩子,其次我对自己的棋艺颇有自信,即便是李智云天分奇佳,在我手下也败多胜少,何况是他? 还没行过五手,我就发现杨侑落子实在太漫不经心。 可我却并不想让,再落一子,轮到杨侑。 他从棋盒中捻出一子,在棋盘上方犹豫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将黑子扔入盒内,身子朝后一仰,便半躺在坐榻上。 不知为什么,杨侑的这番动作和李智云的风度实在太像了。 我上下打量着杨侑,他却浑然不觉地道:“我认输,让世子见笑了。” 我不明所以,拱手道:“还未开局,陛下何以便输了?” 杨侑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道:“世子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的意思非常明了,在我和他之间,他还没来得及有所作为,便已经做了傀儡,早就没有了拨弄天下的自由,自然是一开局便输了。 我想了想道:“依陛下所言,何为输,何为赢?” 杨侑苦笑道:“我便是输,唐王是赢,世子如何明知故问?” 我也索性放下了君臣之间的礼仪,摇头笑道:“微臣问的,不是这个。” 杨侑一愣,随即道:“天下是输,世子赢了。” 我拱手道:“陛下,微臣以为,死了便输,活着是赢了。” 这一点,是子闵在雅舍中提醒了我,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离我而去,所幸大乱之世,所有人都平安。 杨侑又是一愣,苦笑道:“世子这是以死相挟么?” 我道:“微臣不敢。方才不过有所感触,绝不敢胁迫陛下。微臣幼弟智云,陛下在危难之际,尚存悲悯之心,不忍加诛。微臣感念陛下恩德,绝不会行不义之举,请陛下勿疑。” 杨侑微微一愣,盯着棋盘道:“可惜他还是死了。”说完看着我,目光中竟露出些许感伤。 他又道:“此前阴氏父子负责京城防卫之责,掌京畿兵权,我虽然不想他死,可他还是被阴世师杀了。我自始至终都是傀儡罢了。” 我道:“其心可贵,足矣。” 他看着棋局叹道:“我既然认输了,便答应世子主持朝会,我累了,世子请回吧。” 我起身拱手道:“谢陛下。微臣保证,日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让人伤及陛下一分一毫。” 杨侑摆摆手道:“从前读史,读到汉献帝密谋诛杀曹操的时候,我无法理解,如今算是感同身受了。” 我一愣,回过头直直地盯着他。 他却不以为意,仍然慢悠悠地说道:“不过世子放心,我没有汉献帝的野心,也不想有什么作为。” 我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我的过分的言辞并没有激怒他,我的保证也没有让他对老爹稍微放心一点,他也不太在乎生和死,可他却在一开始便答应了我。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在宫中多停留,出来时已是深夜,又飘起了雪,我一步步朝唐王府走去,想到杨侑若是出生在平常人家,便不必承受本不应由他承受之重,天下分崩,不是他瘦弱的双肩承载得起的,那位野心勃勃的太上皇,不是连京城都不敢再回了么? 正在四旅间,身后突然有几声轻微的响动。 我警觉地搭上腰间软剑,再走了几步,雪地里,又发出几声“咯咯”的踏雪之声。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身后肯定有人。 我从怀中取出一封自河东发来的信,想着屈突通已经归降,手中一滞,那封信便掉落在地。我大步朝前走了两步,便转身来找我的信。 一回头,却见一个黑巾遮面的人已经站在了信前,正弯腰去捡那封信。 我抢上前去轻轻一掠,左手在他面前划过,将信带走了。 另一只手却早已握住了软剑,随时等着他出手。 他轻笑一声,一道剑影朝我直落下来。 不知怎的,来人手法虽快,我却感觉不到杀气。 我往外一滑,巧妙避过,并不出手,只记得这笑声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非常熟悉。 (本章完) 第203章 翟让之死(二) 再一道剑影扑面而来,我想了想,索性没躲,就站在当场。 那黑衣人见状,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手腕一抖,将剑拨开去。 我瞧见他的目光,失声便道:“荀先生回来了?” 黑衣人举手揭下遮面的黑巾,果然便是荀一! 荀一拱手道:“公……世子。” 我扶住他的手道:“怎么深夜相随,何不直接去唐王府?” 荀一道:“世子,我今日才回大兴,去唐王府时世子不在。” 我指了指身后宫门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今日在宫中待了一天,都是为了新年朝会的事。” 荀一笑道:“陛下答应了?” 我一愣,笑道:“荀先生,你人不在京中,对此处情形却清楚得很。” 荀一摇了摇头道:“是唐临告诉我的。” 我一边走,一边问道:“江都如何了?” 荀一愣了一下,问道:“世子问的是太上皇,还是旁人?” 我想了想,望着漫天飞舞的雪片,苦笑道:“荀先生明知故问了。” 荀一道:“若说太上皇……从其游幸江都的朝臣皆无视唐王在大兴的动作,仍奉其为陛下,至于世子的故人,如今声势鹊起,进位大丞相,有总览江都朝政之势。” 他说的,是宇文化及。 我遥望东南,不知是否雪满江都,只觉得天意弄人。我这个地地道道的混混被这世俗改造得面目全非,心甘情愿地走入了所谓忠孝仁义的樊笼。而宇文化及,却是少年失意,才破罐子破摔地游戏人生,这样两个相差二旬的人,也曾雪中试剑,踏雪轩喝酒,一度引为知己。 如今我们恐怕早已形同陌路,若事情朝着既定的方向一路向前,他和我若能活到平定天下的那一天,我们只可能是敌人。 “他没有异心么?”我想了很久,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荀一摇头,“没有,杨广对宇文化及有知遇之恩,以宇文化及的心性,恐怕不会轻易起谋逆之心。” 杨广何等精明,连荀一都了解的事,他会不知道?四面楚歌的时候,也只有像这样的人才可以信任了。 想到日后,我没有心情再谈起他,只问道:“半月前你自洛阳传书,信中言道瓦岗内乱,翟让被李密杀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李密攻回洛仓,杨广得知后大怒,派王世充讨逆,在与王世充的数个月的拉锯战中,最后的结果是李密大胜,王世充退守洛阳。 就在老爹的军队攻大兴城时,李密在帐中置酒饮宴,邀请翟让及翟让身边的几个亲信到帐中饮酒,结果趁翟让不备将他一刀杀了,与他一同遇害的还有他的兄弟,同乡好友徐世勣也受了重伤,被迫臣服了李密。 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翟让就这么死了,在离开瓦岗军的时候,我特地叮嘱徐世勣,李密阴险狡诈,若有异动,当先发制人。 翟让从前听不进我对李密的诋毁,他毫无城府,自然将李密想得和自己一样坦诚,恐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荀一说完了这件事,见我心情不好,笑道:“世子是为了翟让之死?” 我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偏要为难有德之人?” 翟让是如此,其实杨侑又何尝不是如此。 荀一笑道:“世子不必伤怀,我正想带世子去见一个人。” 我愣了愣道:“谁?” 荀一卖了个关子道:“世子见了便知。” 说着向前一指,我跟着他,被他径直带到了张文苏的府门前。 荀一指着大门道:“从前我只以为张文苏潇洒不羁,想不到也风流,重色轻友之徒,走了也罢。” 我注意到荀一回来之后比从前要开朗的多,话也多了不少。 进门便闻到一阵淡淡的茶香,寻香而去,不远处,雪庐中烛光燃动,里面显然有人。 张文苏走后将这里借给我,又有谁会不经我的允许便在这里? 我疑惑地看着荀一,荀一却笑道:“世子进去便知。” 我们的踏雪之声由远及近,终于惊动了雪庐中的人,有人推开门,黑夜中看不清人脸,但那人我根本不用看便知道正是子闵。 子闵在我之前离开大兴宫,本应在府中等我,怎么会到了这里? 我们还离得不近,子闵便开口笑道:“大哥终于来了,让荀先生好找。” 我进了雪庐,顺着子闵望去,发现座中不止子闵,子闵坐榻旁竟是女扮男装的三娘和荀一的夫人崔少卿。 与他们三人相对而坐的,竟是翟让!翟让身旁还有一人,我并不认识。 翟让见了我,想要起身,荀一抢不上前将他扶住,不让他起身,道:“翟兄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他身旁的一人也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勉强站起身来,朝我拱手道:“在下柴孝和,久闻世子之名,今日幸得一见。” 我愣了半天,被子闵晃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也拱了拱手,目光却不离翟让。 “翟统领为何会……” 我话未问完,身后雪庐的门被人推开了,一阵朔风灌入,柴孝和咳嗽了两声。 来人赶紧将门关上,还没转到我面前便道:“见过世子。” 我一回头,冯立笑呵呵地站着,他不是应该在涿郡么? 荀一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世子此前离开荥阳后,张文苏张文苏便传书涿郡,让他去了瓦岗军中,翟兄与孝和便是他救下的。” 翟让缓缓道:“我对他推心置腹,本欲禅位于他,他却下此毒手,我实在想不通。”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一边感叹一边摇头。 柴孝和道:“李密负我,我如今也负他,两不相欠了。” 他年岁与我相仿,本是正当盛年,却形容枯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冯立向我解释了一番,我才知道原来柴孝和是回洛仓守军,李密攻占回洛仓时选择了投降瓦岗军。 柴孝和见识广博,他曾向李密提出挥师长安的建议,可李密畏首畏尾不肯西进,才让老爹抢了先,后来在洛阳遭遇隋军埋伏,与王世充交手时失利,战马被射死,他不顾将士安危,只身逃跑,更是抢了柴孝和的马,将其推入了洛水,若非冯立相救,他早就被淹死了。 (本章完) 第204章 初置僚属(一) 冯立说完李密的所作所为,柴孝和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李密并无武艺,所长者谋也。可偏爱亲临战阵,因此已经数度受伤,当时王世充趁夜偷袭,刀剑加身,求生乃是本能,倒也不能怪他。” 话虽如此,他的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失望。冯立说当初他投降李密是看中了他一统天下的志向,却高看了他的胸襟。 翟让伤未痊愈,听了柴孝和的话,只无奈地点了点头。 从他们二人的反应已经可以看出,瓦岗军虽然如今仍将王世充逼得只得据守洛阳,但李密人心已失。 想到此,我起身拱手道:“翟统领,此前去瓦岗军中,多有欺瞒,还请翟统领见谅。” 翟让哈哈一笑,大概是牵动了背后伤口,他皱了皱眉头,举起桌案上茶盏,大概是才意识到里面盛的并不是酒,笑了笑又放下了。 “世子本是一番好意,是我看错了人。” 我听他把话讲完,想到李密竟如此不会用人,看来此前对他多有防备,实在是多余的很。 想到此处,我起身拱手道:“翟统领,柴先生,荀先生带二位前来,其实有私心,实不相瞒,建成初封世子,陛下允许我开府自任僚属,若蒙二位不弃,建成愿引二位为世子府上宾,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柴孝和听罢拱手笑道:“我不过是一个俗人,所求者名与利也,世子若能从我所请,我愿留下来为世子驱驰。” 我听罢问道:“哦?柴先生请讲。” 他拱手道:“在下沉于洛水之中,早已溺亡,自今而后,世上再无柴孝和其人;瓦岗军中,在下有兄弟数人,他日兵锋相对,在下恳请回避;世子为人谦和,有君子之风,逐鹿乱世,很多事情不想为不愿为之,在下愿意代劳,但请世子宽恕在下僭越之罪。” 奇怪的很,他方才说所求者不过名与利,可所提的条件,却与名利绝不相关,仿佛有点自相矛盾。 我听到最后一条,微微犹豫了一下,若答应了他,等于是给了他一道免死符,日后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因今日之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怪罪于他,这似乎有些不妥。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点了点头。 翟让听完柴孝和的话,朝我抱歉地笑了笑,也拱手道:“世子请恕罪。” 他说着便要起身,我走到他跟前扶他坐下,笑道:“我早知翟统领不会留下来。李密对翟统领不义,翟统领却不会对其不仁。” 翟让又要说什么,子闵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言道:“如此说来,大哥算得上是翟统领的知音了。” 虽然说老爹给了我自任僚属的权利,可我和子闵刚刚搬到世子府,陈演寿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工作,我所甄选的官员名单,每一个人他都要亲自看一遍。 入世子府的人,有冯立和化名薛万彻的荀一,他们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唐临仍是我的亲随,至于柴孝和,他自己提出要做我的护卫,可他因为溺水,身体根本没有完全康复,而且身为瓦岗军人,我担心陈演寿不会同意。 三娘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她让柴绍出面,称柴孝和是他的家僮,送给我使,亲随并不参与世子府的军政事务,只负责保护我。 加上柴绍的举荐,陈演寿也就同意了,不过柴孝和正如他自己所言,洛水之中早已殒命,日后跟在我身边的,只是柴绍府中的家僮马三宝。 另外老爹还请来了当年担任过废太子杨勇老师的人——李纲,做了参军,这个人我早年在东宫侍读的时候见过,现在却没什么印象。 我的原则只有一点,就是把我已经知道的日后是李世民一党的人拦在世子府门外,不让他们插手世子府的事。 老爹替我拟定的官员名单中,我首先就将刘文静和刘弘基的名字划去了。 我看着咨议参军那一栏,这里本该出现的名字是张文苏,如今却要换成刘文静?我当然不可能答应。 名单还回去后,老爹亲自到世子府来找我。 我和老爹坐在炭盆旁边,像从前一样一边下棋一边聊天,这样的时候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老爹戎马疆场,根本没功夫管我,而我身为下属,要考虑粮草兵马和如何进军的事情,也很少有时间。 棋下了才没多久,我已经很明显感觉到老爹下棋的风格和从前迥异,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了,我心中免不了一惊。 从前老爹与我对弈的时候,从来不在棋局中另设伏笔,也很少玩弄心机,可这开局才没多久,我已经数次踏入了老爹的陷阱,接连丢了数子。 我并不掩饰自己的失落,将一颗黑子放定了,老爹摸着胡子笑了笑,取出白子堵截了它的后路。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一局下完,老爹摸着胡子哈哈笑道:“建成,为父小看了你。” 我拱手道:“父亲,建成不懂。” 老爹笑道:“你是想问,我们如今是父子还是君臣?” 我道:“不论是什么,父亲仍是父亲。” 老爹摆了摆手,指着棋盘道:“若是父子,这一局你赢了无妨,可若是君臣,你却必须得输,这便是区别。” 我皱了皱眉头。 老爹见了我的反应道:“你从名单上将刘文静划去,咨议参军之职,若张先生未离开,理应是他,为父也不会干涉。他以辞别而去,你可有其他人选?” 我道:“没有想到。父亲若真让刘文静出任此职,建成领命便是。” 老爹叹了口气道:“你不愿意的事,为父从不强求。为父此来,只想知道原因,至于此职由何人担任,任你去选便是。” 我心中一热,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爹不是不知道刘文静一向与李世民亲厚,可他大概也从没有想过李世民会做出残杀兄弟的事情,这些事,直觉告诉我不应该对老爹讲。 我拱手道:“我不喜欢刘文静这个人。” (本章完) 第205章 初置僚属(二) 老爹听了我的理由,居然不顾形象地就坐在榻上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道:“你如今身为世子,为人出事不可在如此这般任性胡来,不过刘文静……为父一向也不喜欢此人,只因他有些聪明,行事还算稳妥,因此才加以重用,你既然不喜欢,咨议参军你便自己去寻吧。” 我被老爹的一阵笑声弄得十分尴尬,他的话听在耳中却十分奇怪,这到底算是批评还是取笑? 他说的不错,我如今任命僚属,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与人是否投缘,这是最上不得台面的理由,真正应该考量的,是一个人的才能与他的地位是否匹配……这样说来,我究竟是否有本事去当好这个世子?我不知道。 我记起很多年前,他替杨广构陷杨勇的时候,向我解释过他的无奈,如今他不用解释,我也能够明白—— 身为父亲,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为人方正,不弄邪术,可我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更是他如今拥有的一切的继承人,他更加不希望自己的事业毁在一个胸无城府的继承人手上。 可若按照这棋局中步步为营,那活着该有多累?我不想做这个继承人。 即便只是一句敷衍的话,老爹信以为真,还是迁就了我,没有将刘文静硬塞入世子府中,这就足够了。 被封为世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帮老爹劝说杨侑主持新年朝会。世子府正式开府之后,老爹更是把朝中的很多事都交给我来处理。 天下九州,老爹只拥有关西一隅,由长安向东遥望,老爹自然将目光转向了东都洛阳,可现在便发兵攻打是否合时宜,是一个问题。 老爹并非急于求成的人,但长安集结了太多的军队,如果任由他们闲着,时间久了一定会生乱,还不如把他们的精力用来向东拓展。 因为这件事情,我第一次觉得与老爹有了隔阂,因为唐王府的僚属大都支持老爹的意见,可我却不以为然。 长安并非安稳之地,北境须防备突厥侵扰,向内还有汾阴人薛举自称西秦霸王与老爹抗衡,老爹虽然已经有了数十万士卒,可长安城中,局势也并不稳固,老爹虽然取得了绝对的支持,可心怀不满的也大有人在。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世子府臣僚们的意见。 隔山观虎斗的人,就是那个看不到城府有多深的二弟李世民。 他对老爹的意见自然是举双手支持的。 这么多年来,与老爹的第一次争论,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群臣之间。 老爹将重要的谋士和将领都召集到唐王府,就是否发兵洛阳进行商议。 老爹说完他的想法之后看向我,我站在最前面不开口,其他人也都缄默无言。 我想了想开口道:“父亲,我们才克长安,城内人心不稳,若此时便发兵洛阳,师出无名,恐怕会惹人非议。” 老爹摸着胡子皱了皱眉头。 刘文静见状出列拱手道:“世子此言差矣。王世充在洛阳拥兵自重,对越王颇多僭越之事,而且与瓦岗贼众交战,屡战屡败,此等逆臣,理当诛之。退一步讲,即便王世充并无大过,洛阳守军早已疲惫不堪,唐王发兵到彼,正可如取长安一般,直取洛阳只在眨眼之间而已。” 刘文静的话说完,老爹的眉头拧更紧了。 一直以来我都与老爹心意相通,此次因洛阳之事意见相左,他自然不可能开心,可刘文静的话却像是没有过脑子,他这样说王世充,老爹不是与王世充一般无二吗?老爹更不可能开心了,即便他的确说出了老爹的考量。 陈演寿拱手笑道:“唐王自思,关西偏安之地,尚且腹背受敌,依刘参军的意思,取洛阳的确有理。不过……”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尚且不论攻取洛阳并不容易,即便攻下了,洛阳中心之地,四面受敌,又当如何守之?” 刘文静被问得心里有点慌,默然地退回了队列。 老爹注视着陈演寿,沉思了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李世民站在我身后,咳嗽了两声,走出队列拱手道:“陈长史,如今王世充据守洛阳,与瓦岗军杀得难解难分,两败俱伤,此乃天赐良机,若我们能占据洛阳,以父亲百万之军,又何惧区区草寇?若以洛阳为凭,足以俯视天下。” 老爹听罢笑着点了点头。 我还想说点什么,老爹看了我一眼。 站在我身侧的三娘也扯了扯我的衣襟,我知道多说已是无用。 至于统兵之人,老爹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李世民的请求。命令立刻下达了,由右领军都督李世民率领十万精兵进军洛阳。 我站在唐王府议事厅中,看着李世民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有种失宠的恍惚感。 这种感觉,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 更让我失落的,是老爹让我替他置酒为李世民饯行。 长安城外,冬日的阳光斑驳无力,我身披狐裘还是觉得冷,对面站着的李世民却身披甲胄,意气风发。 他神采奕奕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嘲笑的意味。 我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李世民道:“万事小心。” 李世民接过酒却不饮,执剑拱手道:“大哥放心,等我胜了王世充,在洛阳定当与大哥一醉,至于今日这杯酒,留着到时候再喝吧。” 我愣了一下,自顾自喝掉了自己手中的那杯酒,酒入愁肠,我竟身形不稳猛地晃了一下。 李世民绕过桌案赶紧扶住了我,我定了定神,拂开他扶我的手,笑道:“多时不饮酒,这酒力太猛,竟把持不住。” 李世民轻笑了几声,拿起酒壶“咕咕”便将一壶酒饮尽了,扬了扬已空的酒壶笑道:“大哥,告辞了!” 我看着他跨上马背,带着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朝东而去,只觉得头晕目眩,连他的背影也几乎要看不清。 等他们走远了,化名马三宝的柴孝和迫不及待便走上前来扶住我,低声道:“世子不必担心,此去必败无疑。” (本章完) 第206章 洛阳兵败(一) 我身子一软,竟直直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模糊的人影由远及近跑了过来,一把扶住我对柴孝和道:“荀先生呢?”说话的人是子闵。 柴孝和道:“荀先生数日前便被世子派出去了,不知所为何事?” 子闵道:“可有信传回?” 柴孝和道:“没有。” 我勉力支持着站稳了身子,子闵低声对柴孝和道:“让唐临去备一辆马车来,就说世子妃突感身体不适。” 柴孝和道了声“是”,便走远了。 他走了之后子闵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声对我道:“大哥,你感觉如何了?” 其实我这些天整天都待在世子府中并没有出去,也根本没有时间出去。老爹将所有传到尚书台的公文全都转到世子府,让我帮他处理。 如今天下大乱,各处檄文纷飞,告急的文书也如雪片一般堆在书案上,还要加上自江都传来的各种斥令,毕竟远在江都的杨广决不允许他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有人越俎代庖。 这类文书我根本看都不会看,就这样在府里从早到晚忙活了小半个月,我却开始很明显感觉身体不适,不知道为什么。 我假装看着李世民离开的方向,等了好久才终于清醒了一些,唐临也来到我身边道:“世子,马车准备好了。” 子闵点了点头道:“此事不许对外传扬。” 唐临和柴孝和都答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子闵与我并肩而行,看上去像是我扶着她,实际上我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一步步走到了马车旁。 好不容易才坐进车里,我喘了一口气,便倒在了子闵怀中。 过了很久,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行着,我有种第一次坐马车的错觉,可从前觉得新鲜的事,现在只觉得难受。 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晃了晃我。 子闵俯在我耳边道:“大哥,世子府到了。” 我睁开眼睛,子闵扶我起身,好一会儿才站定了,仍觉得头痛欲裂。 子闵才将我扶回后院房中歇下,三娘便闯了进来道:“子闵嫂嫂生病了?” 话才说完,径直走到榻前,轻声道:“是大哥?” 我闭着眼睛,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额头。 是三娘,她的手一触到我的额头就失声道:“子闵嫂嫂,怎么这么烫?为什么不请大夫来看看?” 子闵道:“荀一已经去请荀简大夫了,今日应该就会回来。” 三娘再说什么我就听不到了,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胸口发闷,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昏黄的烛火仍然亮着,但离我很远,我的手被人握着,扭头看了看,子闵伏在床沿睡着了。 我轻轻一动,子闵便被惊醒了。 她见我醒来,笑道:“大哥,你醒了?”目光之中并没有担忧之色。 这说明我现在并无大碍。 “荀大夫替你诊治过了,说是因为近日世子府诸事繁忙,大哥思虑过多,兼之天气严寒,才导致旧伤复发。”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替我将被子盖好,又道,“父亲日间也来看过了。” 我听她提起老爹,心中难受,忍不住咳嗽起来,子闵扶起我,一边喂茶给我喝一边道:“大哥,父亲如今贵为唐王,位极人臣,大哥却当众反驳,让父亲下不来台,若非世民将此事揽了过去,大哥要如何收场呢?百官面前,你们虽是父子,更是君臣,大哥行事既然都是为了父亲好,也该多为父亲考虑些。” 她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我点了点头,却仍有些担心,想了想道:“李世民此去,必败无疑,到时候父亲又该如何自处?” 子闵笑道:“倘若真的败了,世民便难辞其咎,毕竟是他请命在先。而且最先反对的人是大哥你,唐王府的臣僚们又会如何想你呢?如此说来,父亲还是在为你打算呢,” 我听了此言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从来子闵看问题都比旁人看得通透许多。 夜已深了,门外三娘仍是一脸担忧地走了进来。 见我和子闵靠在一处说话,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才道:“大哥,你把子闵嫂嫂可折腾坏了。” 我看着子闵笑道:“改日赔罪如何?” 子闵一笑,三娘却道:“子闵嫂嫂,你可别轻易饶过他,他这旧伤,也把……”她说了一半,觉得不妥,住口不说了。 我握着子闵的手接着她的话道:“也曾把若修折腾坏了。” 子闵又笑了笑,三娘在一旁呼了一口气。 如今这般心中牵挂,却不再执着的时候,才算是真的放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去唐王府找老爹。 从洛阳传来的军报并不太多,老爹站在书案前,身边跟着如今任大丞相长史的裴寂,一边翻阅刚刚传来的军报一边摇头,我劲议事厅的时候他并没有掩饰脸上的失望。 柴孝和的断言果然不假,洛阳战事不利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站在议事厅中,记着子闵此前对我说过的话,拱手道:“父亲……” 我该说的话还没说出口,老爹便示意我在侧边的榻上坐下,挥挥手让裴寂出去,裴寂朝我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老爹走到我面前,和我同席而坐,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建成,你所言不差,如今攻取洛阳实乃下策,世民在洛阳城外连连败退,依为父看,不日恐怕要撤兵回长安。” 我想了想道:“父亲莫非早知此乃必败之局?” 老爹摇摇头,“兵家大忌,贪功冒进,为父一时竟糊涂了。” 嫌隙既消,我对洛阳的战况便好奇起来,起身走到老爹卓案前,看着洛阳城防图,李世民进军的方向以及老爹为他想好的退路。 原来我昏迷的时间已经不短。 我道:“父亲打算何时让世民撤军?” 老爹摸着胡子道:“三日之后。薛举在西欲引兵攻长安,后防不稳,东进无益,只是轻易撤军,便宜了王世充。” 我指着老爹替李世民画好的撤退路线道:“若世民攻城不下,假意溃退,王世充一向自负,必定派人来追,若沿途设伏,或可挫其锐气。” 老爹笑道:“正合我意。” (本章完) 第207章 洛阳兵败(二) 对行军打仗的事,除了最开始接触时的好奇外,我从来没有像李世民那样狂热过。 老爹撤军的密令加急送到李世民军中后,过了好几天竟然没有任何军报自洛阳传来。 当初在晋阳,李世民带兵去突厥接老爹的时候,就已经因为不把老爹的命令当回事惹老爹不爽,他竟然不懂得吸取教训。 我一边替李世民手底下的十万大军暗暗心急,一边派唐临立刻赶往洛阳军中,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回到世子府的第二天,右领军都督李世民不听唐王号令兵败洛阳的消息就已经在大兴城传得沸沸扬扬。 因为身体还未复原,我在子闵的监督下才喝掉一碗极苦的药,躺在后院雅舍中的卧榻上听子闵抚琴。老爹也把裴寂派过来主持世子府的事,我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只等唐临回来。 柴孝和急急忙忙闯入雅舍的时候,子闵手中的琴音正好滑到最高的羽音上,柴孝和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见。 子闵见柴孝和一脸着急,将琴音收拢了,雅舍中静了下来,才替我问道:“柴先生,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柴孝和扶着竹帘歇了好一会儿,才重复道:“世子,有人泄露了军中机密,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二公子抗命不遵,不肯回师,在洛阳城外与隋将段达激战不敌,大败而返,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了一半。” 雅舍中传来突兀的“争”的一声。 子闵不顾手压着琴弦,猛地起身,不妨小指却被琴弦划伤,她轻呼了一声,转头惊疑地看了看我,半晌才恢复了镇定,道:“大哥,此事……” 她话未说完,又转而道:“唐临可曾回来?” 我觉得十分头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子闵走到我身前坐下,低声道:“父亲的密令,只有大哥知道。如今此事人尽皆知,大哥该如何自证清白呢?” 我从榻上起身,看了看柴孝和道:“柴先生,去请陈长史和荀先生来……” 他转身欲走,我又叫住了他道:“把荀简大夫也一并请来。” 柴孝和拱手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 子闵看着我,我却压着她小指被划伤的地方,将她揽在怀中道:“你记不记得,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曾与我约法三章?” 她点点头,皱着的眉微微舒展,笑道:“怎么会忘?” 我又问道:“那大哥可曾有违?” 子闵又笑道:“大哥是谦谦君子,君子一诺,重于千金,自然不会食言。” 我笑道:“你高看我了。” 子闵摇头道:“作此想的,可并非子闵一人。” 我道:“当初你嫁给我,是你情我不愿,如今我却有点怕了。” 子闵目光一黯,道:“大哥,你怕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怕你将来会后悔。” 子闵疑惑地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有大哥在,子闵此生不悔。” 我道:“果真不会后悔么?今日大哥也与你约法三章,你答应,大哥便相信你。” 子闵撇了撇嘴,差点便要哭出来,我止住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件事你不必太过担心,大哥与你的约定,与今日之事无关。” 子闵想了片刻才道:“你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道:“日后无论发生何事,大哥不想你有今日之疑……” 话音未落子闵便道:“我并不……” 她看着我没有把话说完,只点了点头道:“嗯。” 我又道:“大哥身为世子,无法事事周全,日后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怨我……即便你怨,也是无妨的。” 子闵怔了片刻才道:“大哥行事一向自有其理,若果真对不住我,必定事出有因,我不怪你。” 我笑了笑道:“第三件事……我也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如何?” 子闵也笑道:“大哥也会诓人了。” 我半晌没有说话,只觉得若我果真说了出来,日后她恐怕必定不会再安心。 不如不说。 我转移了注意力,想着军令被泄的所有可能性。 老爹让李世民撤军的密令,的确只对我一人说过,他深知李世民的心性,无功而返他一定不甘心,所以除了前去送信的许世绪,他未曾对任何其他的人说起。 而我回到世子府后,只有子闵和唐临二人知道此事,唐临去了洛阳近十天竟也音信全无,我本来已经觉得奇怪,横生变数,其实在意料之中。 陈演寿和荀一在雅舍外面其实已经等了很久,我忘了告诉柴孝和让他们去存墨堂。 我不想这里的小小一方净土被俗务打扰。 子闵和我携手走出了雅舍。 存墨堂中,所有人都神情严肃,陈演寿更是一脸不信任地打量着我。 荀一先开口道:“世子,如今二公子抗命之事传得满城皆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口吻严肃,显然是在质问我,十多年前我差点杀了李世民的事,他仍然耿耿于怀。 柴孝和瞥了一眼荀一道:“薛将军与世子说话,还须客气些。” 荀一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没有想到的却是这一茬,世子府一向被我视为亲信的人,如今竟也对我产生了怀疑。 陈演寿也道:“世子,据我所知,唐王密令,只有世子知晓,如今密令遭泄,如此陷手足于不义,令唐王殿下难堪的事,世子做起来,还须谨慎些。” 我一句话未说,默默地站在书房中,更确切地讲,面对他们我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演寿与老爹的关系非比寻常,他的这番话,其实已经代表了老爹的意见。 子闵轻轻靠着我,一只手伏在我的腰间,似乎是想给我一点安慰。 本来我打算和他们商议这件事,可荀一和陈演寿两人的质问让我有些心灰意冷,我苦笑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柴孝和阻拦道:“世子,若唐王殿下问责,世子还得早思应对之策呀。”他虽然也满腹经纶,可对这种争权夺利的手段倒是看得很淡。 (本章完) 第208章 雪夜长跪(一) 我摆了摆手道:“不必了。” 柴孝和讪讪地先退了出去,陈演寿与荀一对视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子闵叹了一声道:“大哥,现下该怎么办?” 我摇头不语,只觉得心中堵得慌,大概只有已经离开的张文苏,才会相信我不会行此下作之事,可他却离开了。 想到张文苏,若他在这里,应该不会问缘由便替我化解此事,可惜……过了良久我才缓缓道:“我去找父亲。” 子闵道:“此事才出,父亲若在气头上,大哥去恐怕不妥。” 我道:“无妨。” 唐王府中,连小厮见到我到来都躲远了。议事厅中的文书散落一地,所有人都跪在厅中。 老爹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踱步而进的我。 我看了这阵势,跪在厅中拱手道:“父亲。” 老爹指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纸,深呼了一口气才压住了怒火,缓缓道:“替为父捡起来。” 我答了声“是”,便开始收拾。 小半个时辰之后,我捡起落在裴寂身边的最后一张纸,他抬眼,目光怜悯地看了看我。 我无奈地冲他笑了笑,回身将整理好的文书放回了老爹面前的桌案上。 老爹看了看我整理好的文书,突然扬手将它们又往我身旁一掷。,手背却扇在我的脸上。 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眼前飘忽不定的白纸黑字有些迷乱,我目光一眩,险些跌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朝后退了两步,跪在了裴寂身旁。 老爹怒道:“世民太不像话!竟敢公然违抗军令。许世绪,你去把他押回来。” 许世绪在一旁转出来,答应了一声便要走,老爹又道:“拿着这道诏令去,回师的兵马由你接管。” 许世绪走后,老爹才转向我道:“听荀大夫说,你身体尚未痊愈,不宜出府走动,怎么今日却来了?” 虽然是关切之问,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我拱手道:“父亲,世民之事……” 老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他违抗军令,为父自然会责罚于他,至于你……”他顿了一下又道,“这里的事与你无关,你且退下。” 我抬头看着老爹,总感觉方才的行事并不是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向温和慈祥的脸,竟变得有几分狰狞。 他不肯听我分辨,甚至懒得听我多说一句话,如果一个人有了权力就会变成这样,那我宁愿老爹还是原来那个做着太守和我对弈听我说话的老爹,而不是如今的唐王殿下。 我跪在厅中不肯走,仍然试图分辨道:“父亲可否听我一言?” 老爹没有理我,却对裴寂道:“玄真,西边薛举有何动作?” 裴寂看了我一眼,拱手道:“因天气严寒,下官……以为他们想要东进,恐怕得等到雪停之后。” 老爹听了他的话,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摸着胡子笑道:“很好。” 等到他们议事已毕,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厅中只剩下了我和老爹两个人。 他起身走到我身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过我便朝外走去。 我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觉得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慌忙起身冲着老爹的背影跑过去,拦在了他身前。 他看着我,目光之中竟充满了失望,仍想绕过我朝前走。 我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襟,想了片刻才正色道:“父亲,密令遭泄,父亲为何不肯听我解释?” 老爹冷冷地看着我,声色俱厉地道:“你身为嫡长子,不论将来为父有什么,都会是你的,用得着你如今便使如此手段?连手足之情尚且不顾,为父怎么指望你能顾及天下人?难道要为父辛苦打拼的天下,也如杨氏那对父子一般,二世而斩?” 我道:“父亲,此事绝非建成所为,请父亲明察。” “那日为父与你的话,不曾有第二个人听到,不是你,还会有谁?”老爹说完便拂袖而去。 我跪在地上大声问道:“父亲如今对我为何如此不信任?” 当然得不到回答,他已经转回了后院。 胸口一阵阵刺痛感传来,时间久了竟然有些麻木,我跪在雪地里欲哭无泪,陈演寿怎么看待我并不重要,荀一之所以怀疑我也是事出有因,可老爹却不是。我身边的人,除了子闵,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连我最信任的老爹,居然连听我解释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夜幕渐渐笼罩了一切,连仍在飘飞着的雪也失去了颜色,变得灰暗而模糊,正如我面前看不清的路。 我突然想到了母上大人,恨不得她仍然活着,或许长眠三尺黄土之下的那两个人,才会如子闵一般也相信我绝不会做出构陷兄弟残害手足的事吧。 随着黑夜一起袭来的,还有寒冷,可我却并不只是身体冷,还觉得心寒。 我是为了你,才会掺和我本不愿掺和的天下纷争,才会兢兢业业地一步步走来做了这唐王世子。 我是为了你,才没有学李玄霸李智云哪般,如此残忍地叫你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是为了报答你对我的用心良苦,才不忍心叫你失望。 难道这世道真的容不下我这个外人?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只觉得头越来越重,身子却仿佛轻飘飘地没有一丝重量,连飞到面前的雪片也变得十分模糊。 身边传来脚步声,我连头也懒得回,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可这脚步声越来越近,由不得我不信,我以为老爹会来,扭头一看,却只看见慢慢进入视线中的裙摆,是女子的衣服,绝对不可能是老爹了。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并不理睬,这偌大的庭院,白日来往的人也很多,却没有一个人理我,我从来没有觉得人心竟是如此嬗变,周围围绕的竟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势利小人。 来人在我身后立了片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俯身替我拂去落满肩头的雪花,一件仍带着暖意的狐裘披在了我身上。 她轻声道:“世子,雪夜天寒,还是先回去吧。” (本章完) 第209章 雪夜长跪(二) 来人竟是如今已是唐王侧妃的万夫人。 自从李智云被杀的消息传到晋阳,我已经有大半年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整座唐王府,竟是这个最恨我的人前来看我。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实在太过讽刺。 万夫人欲扶我起来,却没有做到,她只摸了摸我被老爹打伤的脸,温声道:“我答应姐姐要好好照顾你们兄弟,如今玄霸与……与智云皆早夭,若世子再出事,我如何对得起她?” 她提及母上大人,我只觉得胸中更加难受,扭头看着她,摇着头道:“夫人,您以为,若母亲还在,她是否会相信我?” 万夫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相信世子。” 我愣了好半天才听明白她说的话,看着她道:“谦和仁孝,君子之风……呵,这都是他们说的。”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子闵见我跪在雪中,跑过来一把便抱住我道:“大哥,我们回去吧。”说完便伏在我肩上哭了起来。 万夫人扶住子闵轻声唤道:“子闵。” 子闵扭头才看清万夫人,慌忙起身朝她施礼道:“夫人……” 话没说完,万夫人便扶着她道:“你们且宽心,此事并非没有回旋之地,总有明了的一日。” 子闵道:“如此,便多谢夫人了。” 说完扶住我,我才发现即便想要起身,也不太可能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站起来,子闵和万夫人一左一右扶着我,将我搀扶着走出了唐王府。 我回望着唐王府的鎏金匾额,才恍然原来那日阴世师火焚唐国公府时,一切便早已灰飞烟灭了,即便如今的唐王府的布置与唐国公府如何相似,也绝非当年了。 辗转多年我唯一觉得温暖的地方,唯一觉得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这么多年真正爱惜的不舍的地方,原来早已化为焦土,只是我丝毫不觉得,竟天真地以为面前这具富丽堂皇的空壳能取彼而代之,知道现在才意识到身处其中的寒冷。 如今连留恋这个地方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我艰难地回过身,朝立在阶上的万夫人拱手道:“建成……代母亲谢夫人照拂之恩。” 一句话说完,我冷不防竟吐出一大口血来。 万夫人见状一惊,慌忙走下阶来扶住我,我忍不住咳嗽几声,咳出更多血来。 万夫人便欲去叫人,我拉住她摆手道:“不必了,这地方……我不想再来……夫人珍重。” 子闵抱着我止不住地哭,我转头看着她,却轻轻笑道:“子闵,我们回去吧。” 子闵点点头,将我扶上马车,我又朝万夫人施了一礼,才放下帘子,倒在了子闵怀中。 子闵的眼泪落在我脸上,竟然很温暖,我闭着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勉强问道:“驾车的……是何人?” 子闵道:“是柴先生。” 我道:“不必回世子府了。子闵,我想去看看母亲……和若修,好么?” 子闵的头靠着我的头,感觉她的头动了两下,挑起帘子对柴孝和道:“柴先生,停车。” 马车倏地停了下来。 子闵又道:“柴先生,我问先生一句话,请先生如实回答。” 柴孝和道:“世子妃请问。” 子闵道:“先生相信此事是世子所为吗?” 沉默了很久,柴孝和才开口反问道:“卑职也有一言相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当是唐王如何想。” 子闵沉声道:“柴先生,世子与我在乎真相究竟如何,先生若信,便请下车吧。” 又是一阵沉默,柴孝和又道:“世子妃有此一问,卑职便不信了。” 子闵道:“那就请先生改道,我们要出城。” 马车璘璘地又开始走,我晕头转向不知驶往何方,柴孝和已经问道:“请问世子妃,从何处出城?” 子闵沉默了片刻道:“世子想拜祭母亲,然后前往洛阳。” “洛阳?”柴孝和似乎有些惊讶。 子闵道:“请先生带路。” 说着回到了我身旁,又抱住了我,她的体温或多或少给了如置身冰窖中的我一点温暖,我往她怀中靠了靠,便沉沉睡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子闵轻轻推了推我道:“大哥,到了。” 我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柴孝和却已经挑帘道:“世子请。” 我挣扎着起身,子闵扶着我下了车,我看着新修的坟头,只觉得这纷乱的世道实在太可憎。 非是建成不孝,我拼尽全力保全兄弟,尽量不恨不怨不去追究,换来的却是父亲猜忌,知交相疑。 若修,今日以后,我会保重自己。 天边已经微微泛出一丝浅白,我反身抱住子闵道:“我们走吧。” 柴孝和出城门时守门卫士无一人拦他,世子府的车驾没有人敢拦。 出了大兴城,柴孝和便趁我们歇息的时候换了车,他想得倒是周到得很。 这些天积郁于心的各种情绪在大兴城外的空气中慢慢席卷了全身,此前被压抑的烦闷也如排山倒海而来,我终于再也支持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我仿佛回到了从前,老爹不是唐王,母上大人也没有死,若修和子闵并肩而立,同声轻唤着我的名字,我看看若修又看看子闵,朝她们慢慢走去,可走到她们身边时,却不见了踪迹。 我想要找寻,却根本迈不开腿,怎么也跨不出一步。 老爹抱着安平,母上大人抱着承平朝我微微颔首,安平仍然挥舞着不安分的小手,却没有哭,反而瞪着我“咯咯”地笑,手也不住地朝我招着。母上大人怀里的承平则安分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告诉我,跟他们去。 我又恍惚着朝他们走去,刚到他们身前,又不见了人。 这时我只觉得脚下猛地一震,便朝下坠去,掉入了冰窖之中,寒冷冲击着我的神经,明知该挣扎,该求救,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也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渐渐被冻入冰窟之中。 突然周围出现了一片鲜艳的红色,似血一般,却是无数火球朝我滚来,我在原地无法一动,那火球轧过我的身体,我开始在空中飘荡。 (本章完) 第210章 身心俱伤(一) 空中传来若修细若游丝的声音:“保重自己——” 我转头看去,并没有见到若修,却见子闵在我身旁,不知怎的突然朝下坠去,我一惊,高声唤道:“子闵!”只觉得身子又猛地一震,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日光刺眼得很,我尝试了很久才慢慢适应了,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根本起不来。 我索性躺在榻上,想着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这地方我实在是太熟悉不过, 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进来,这感觉似曾相识,我突然记起若修去世没多久我休养时,每日醒来似乎也是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光影的角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子闵已经来到我身旁,见我醒了,轻轻笑了一下,却不说话,只端着一勺药喂到我嘴里。 我想都没想就张嘴喝掉了,这感觉也熟悉得和多年前一样——那时子闵在我眼里不过一个小丫头,我怎么会觉得她的照顾便是理所当然? 她将一碗药都喂我喝完了,才笑道:“大哥,你如今却听话得多啦。” 她的话中之意我当然听的明白,从前她也是这般照顾我的时候,我常常嫌药苦,或者说,当时并不想喝药,想必那时候把子闵折腾得坏了。 我也笑了一下,道:“又让你受累了。”话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就似乎耗尽了我的所有力气,不得不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 子闵替我掖了掖被子道:“大哥,你累了,便多休息。”说完静静地坐在我身旁。 我只觉得这许多年的生活仿佛一团混乱,唯有此刻才觉得岁月静好,对大兴城发生的事,竟生出一丝感激——若非如此,我如何有理由放下一切,抽身而走? 想到此处我握住子闵的手,什么唐王世子的,都与我无关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与我相关的,其实只剩了子闵一人。 当初我羡慕张文苏如何能说走就走,如今却发现只要我想,也并非不可以,从大兴城离开,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房中温暖而静谧,过了很久我才又道:“子闵,这样……真好。”说完看着她。 她笑着点头道:“嗯。” 我们正说话间,门外有一人缓缓地踱步进来,见我醒了,笑道:“世子总算醒了。” 是方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回一句,子闵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意,对方先生道:“先生谬矣,这里何曾有世子?” 方先生一笑,颔首道:“说得不错,不错。” 整日躺在榻上,我竟然也不觉得无聊,只是时常难免想到大兴城中的一切,我一走了之,李世民的事,究竟该如何收场?即便明知多想其实无益。 休养了近十日,我终于可以起身四处走走,才走到茶室门口,却闻见一阵酒香。 新年伊始,天气还冷得很,厚重的帘子后,方先生正自斟自饮,见我到了,招手道:“建成,过来坐。” 我心中一热,他的口气恍如从前的老爹,现实竟再次现出它讽刺的本来模样,从前方先生也曾对我失望,这么多年过去了,昔年拂袖而去,如今却又变回了初时的先生模样。 方先生回得来,可老爹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坐到方先生对面,倒了一杯酒正要喝,方先生一把按住我道:“不许饮酒。” 我一愣,笑道:“先生放心,建成已经成人,不会再行当年那般荒唐之事。” 方先生摇摇头道:“非是怕你酒后胡闹,你此后恐怕再不能饮酒了。” 我反问道:“这是为何?” 方先生道:“且不说你正在病中,旧疾复发本就难医,又逢极寒侵体,恐怕……” 他话未说完我又反问道:“先生何时竟通医术了?” 方先生道:“子闵陪你来时,你昏迷不醒,几至于死,是子闵托人请来了一位荀简大夫,才勉强救活了你。” 我一愣,“荀大夫人呢?” 方先生道:“有一位薛先生陪他一起来,似乎有急事,他们便没有久留。” 荀一也来过了? 子闵走进来道:“他们三日前便离开了。” 方先生仍在喝酒,子闵却带着我去了游廊,我们并肩而立,子闵轻轻倚靠在我身上道:“大哥,等过些时日,我们便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道:“你想回去?” 子闵摇摇头。 “那我们便不回去了,我们两个人就在这里住一辈子。” 子闵又摇摇头,叹道:“我们终究不能如张先生与杜杀姑娘一般,一走了之的。” 我听了她的话,竟然有些恼,皱了皱眉头道:“我们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子闵仍然摇了摇头道:“大哥,唐临回来了。” 我听她提起唐临,心中猛然一动,问道:“他人在何处?” 子闵道:“他受了重伤,如今就在洛阳丁老板的茶楼中养伤。” 唐临受伤了,而且是身中两箭,几乎丧了命,荀简便是因此才着急离开。至于他是如何受伤的,为何这么久都没有音信,目前却还并不清楚,因为直到现在他仍然昏迷不醒。 外面很冷,子闵握着我的手道:“大哥,我们进屋。” 我仍怔怔地看着那方刻着“试剑”的木碑,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子闵说的不错,我若不回去,世子府中,从前跟着我的人要怎么办?我若只为自己活着,那从前他们效力于我,究竟又是为的什么? 子闵见我不动,又扯了扯我的衣襟,我笑了笑,陪她回了屋子。 自从我清醒了之后,就觉得和以前相比似乎大不相同了,多走几步路便会头晕,情绪稍微起伏胸口便会发闷,随意咳嗽两声竟能尝到一丝血腥味。 这些我不敢对子闵讲,却已经知道此前的几番折腾,伤心倒是其次,连身体也伤成这样,实在是划不来。 我突然记起茶室中方先生没有说完的那一句“恐怕……”,恐怕什么?我竟然开始理解李玄霸的无奈了。 (本章完) 第211章 身心俱伤(二) 晚上勉力支撑着翻了几页书,竟然又开始犯困,换了从前我绝对不会这样,可现在我却只能听凭子闵将我手中的书抽走,逼着我躺下好好睡觉。 又过了几日,荀一和荀简又来了。 荀一一见我便拱手道:“世子吩咐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我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这些天我除了睡觉就是陪着子闵,或是看子闵与方先生对弈,根本没有见过荀一,更不必谈吩咐他做什么事了。 荀一见了我的表情,正要说话,子闵却在一旁插口道:“荀先生,大哥近日精神不济,还是请荀大夫先替大哥瞧瞧吧。” 荀一似乎想了想才道:“好。” 我伸出手去,荀简替我按脉,子闵朝荀一看了看,退出了房,没过多久荀一也出去了。 荀简诊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世子从前受伤,也是受凉,伤口虽愈,积寒于肺腑之间,其实难解,当年若修便与我提及此事,只是世子一向身体健朗,甚少生病,平日多加注意,倒也无妨。只是此次受寒,不比寻常,此前世子积郁于心,旧伤已有复发之状,加之受寒极重,又……” 他停住了,我笑着收回手道:“荀大夫有话,便直说无妨。” 荀简听了我的话,道:“世子可还记得三公子的病症?” 我意识到荀简不想提及亡者,是顾及了我的感受,虽然李玄霸并没有死,我还是略怀感激地看着他道:“记得,玄霸他……有咳血之症。荀大夫是说我也……” 话未说完,荀简便点了点头。 李玄霸的病症,我不知道颜不济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他救活,但却知道还在母上大人在世时就为了他的身体虚弱遍访名医,几乎所有的大夫都说此病无良方可医,只能细细调理。 难道我也和他一样?这怎么可以?我双手握拳,猛地一紧,胸中又是一阵发闷。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我和荀简都没有再说话。 此前我从来没有因为身体状况而发过愁,直到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我才终于体会了李玄霸的苦楚。 子闵和荀一去而复返,我看着子闵笑道:“怎么了?” 子闵道:“大哥,父亲正派人到处找我们。” 我轻轻“哼”了一声,笑道:“李世民回去了,父亲如何处置他?” 荀一道:“撤了他的所有职务,闭门思过。” “哦?”我心中又是一阵烦闷,“没有了?” 荀一摇头道:“没有了。” 我冷冷道:“洛阳兵败之罪不予追究?” 荀一默然地点了点头。 我猛地起身,头一阵眩晕,子闵在我身侧扶住了我才不至于倒下。 她扶住了我轻声问道:“大哥想去哪儿?” 我道:“去看唐临。” 荀简阻拦道:“世子乃朝廷通缉的要犯,洛阳却是重兵把守,世子要如何进城?而且世子身体还未复原,洛阳周遭皆是一片混乱,只有出城避祸的人,进城的人都要严加盘查。” 子闵也道:“大哥,还是别去了。” 我想了想道:“明日便去。” 荀一想说什么,子闵朝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杜杀教给我的飞檐走壁的本事,我竟然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再一次做到。 醉鸿渐茶楼在岌岌可危的洛阳城中显得萧索而苍凉,灰黑色的窗棂被灰尘积满。 冬雪未消,门前是一片光洁的白色,昔日熙熙攘攘的指点江山之所在,如今门可罗雀,没有一个人来。 这冷落的境遇与我太过相似,人们大都健忘,洛阳城中的人大概已经不记得这间茶楼,我也想与它一样,就这样离开长安,很久之后也被所有人忘记,整个世界就剩我和子闵两个人共度一生,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当然只是我一厢情愿,当我看到躺在榻上面无血色的唐临时,不知怎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火。 这怒火却根本无处发泄。 忍了很久,我也不过轻轻咳嗽了两声,子闵见状抚着我的背,用一方手帕替我拭去了嘴角的血痕。 唐临仍然没有醒来,他半蹙着眉头,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当年我救下他,是根本没想过如今的。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弱的襄城王,我救他一命,他便用命来报偿。丁渔儿与曹符皆是江湖中隐姓埋名的高人,他的身手承自丁渔儿,与我旗鼓相当,一般人轻易根本伤不到他,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能将他伤成这样?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荀简已经替他诊治完毕,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他的伤势已经控制,这几日便该醒了。” 子闵已经将茶室收拾好,我们各自坐下,荀一道:“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一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顾忌太多了? 我道:“讲吧。” 荀一却又道:“还请世子恕我僭越之罪。” 我想了想,笑道:“先生何时也如此三缄其口了?我何曾因言引咎于人?” 荀一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世子可知唐王殿下为何如此苛责于你?” 他一提到老爹,我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空空如也,难受至极。 我捂着胸口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摇了摇头道:“大概是觉得我陷兄弟于不义的做法,太过分了吧。” 荀一道:“并非如此,是有人故意挑拨,唐王殿下忧心西边之事,才一时未多加考量,这封信,请世子过目。”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是写给老爹的,这笔迹实在是太熟悉,是刘文静的字。 我根本懒得看,只问道:“既是写给父……父亲的,如何到了你的手上?” 荀一道:“世子离开后,陈长史曾去过唐王府,与唐王殿下密议过此事。他们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陈长史在离开的时候,趁唐王殿下不备,抽走了这封信。” 子闵和我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陈演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疑心此事定是我所为吗? 我从信封中将信抽出,展开在子闵面前。 (本章完) 第212章 父子释嫌(一) 信是刘文静所写,内容自然是关于李世民在洛阳与王世充对阵的事。 信中言道最初本来李世民率领的十万大军临近洛阳城下时,两军初次交锋便胜了其手下的大将段达,之后互有胜败,就在他们想出诱敌深入的计策时,老爹的密令传至军中,李世民不得已只能退兵,但是因为王世充虎视眈眈,所以只能一边佯攻,一边向后撤,而且为了稳固军心,并没有下达撤回长安的命令。 随后李世民抗命不遵的消息就在军中传扬开来,王世充的斥候也探知了此事,才引兵追击,导致十万大军剩下不到一半。 归根究底,此次出兵洛阳之所以失败,完全是有人蓄意阻拦,怕李世民抢功。 至于这个阻挠的人,他虽然在信中没有写,但所指是谁却不言而喻。 是我在老爹才提出这件事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也是我闻知洛阳之战不利后劝老爹退兵,老爹也只对我说过此事。 除了我,还会有谁? 我看着信沉思良久,突然觉得老爹的一切做法似乎都情有可原——他素来厌恶同室操戈,杨广当年的行径他引以为戒,从来没有忘记过。 若换了是我,我未必会做得比老爹好。 可世子府中的人,我从不疑心,其他人更无从得知此事,负责传信的许世绪是老爹心腹,也不会行此下作之举。 将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的,究竟还能有谁? 我看着手中的信,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转头看了看子闵,她也正目光奕奕地看着我,我们又同时看向荀一道:“是他自己?” 荀一看着我和子闵愣了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凝神沉思了一会儿,猛地点了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可能。” 这是唯一的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李世民定是未遵老爹的命令,私自滞兵于洛阳城下,本欲一鼓作气攻破城门,然后将洛阳城送到老爹面前请罪,可是他低估了洛阳守军的实力,败在了王世充手上。败军主将又违抗军令,回到大兴城后会是什么下场他自己都难以预料。 可若是因为别的原因,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子闵见我沉思不语,指着信笑道:“李世民恐怕想不出这一石三鸟之计。” 荀简和荀一都有些似懂非懂,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看着荀一,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对他说。 荀一见我犹豫,拱手道:“此前世子府中,是我多疑,请世子降罪。” 我摆手道:“若换了我是先生,不会比先生做得更好。荀先生,等唐临醒了,一切或许可以解释清楚。” 荀简说唐临不日便会醒,可我们在茶楼中等了好几天,他却还只是昏睡,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洛阳城中,却越来越乱,王世充的军队在李密的进逼下节节败退,我们必须带着唐临出城。 唐临与荀简在白天混在人群里先出了城,我们则在晚上离开。 方先生见我们回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悬着的心才放下,我有点不忍心,却还是告诉他我们必须回大兴城。 方先生见我提出要走,笑道:“此处本非你久留之地,该走了。” 唐临在两日后的晚上醒来,见到周围站着的几个人有点懵,想要挣扎着起身,我却按住了他道:“荀大夫说你身体虚弱,还是先躺着。” 唐临面露急切之色,好不容易听我讲完了这句话,便迫不及待道:“世子,右军中有人私自回了大兴城,,不知意欲何为。” 荀一抢先问道:“可有证据?” 唐临摇头道:“没有。” 我想了想,问道:“你到洛阳时,许世绪的密令可曾传到?” 唐临道:“从时间上推算,理应到了,可实际上军中并无一人议论撤军之事,说明密令并未传达。” 我又道:“那之后可有交锋?是否有败绩?” 唐临想了想道:“有。” 这情形却与刘文静在信中所写没有出入。 安静了好一阵,唐临又道:“不过并非完败,王世充派人来追时,应对得当,并未折损多少兵马。” 子闵闻言一愣,抢先便问道:“那不得回还的五万将士,是在此前便已经战死了?” 唐临点了点头,“就在我到洛阳的当日,十二月十八。” 不出我所料,十二月十八便折损数万大军,密令遭泄却是十二月二十一,相隔三天,足够唐临发现的人从洛阳回到大兴。 因为刘文静的一封信,相当于替李世民交代了损兵折将的原因,并且给出了十分合理的解释,不但替李世民开脱,而且不露痕迹地将我拉下了水。 唐临的箭伤,据他所言,是被一个全身皆白的蒙面人射伤的。 神策营的人?至于这位白衣神箭,有本事把唐临射伤,我能想到的却只有一个人——李密的徒弟瓦岗军中的王伯当。 可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是神策营的人,除非是李世民勾结瓦岗军,但这就更加不可能了。 两天之后,唐临勉强可以下地走路,我们终于启程回了大兴城。 在大兴城外还没到城门,便有一堆人在城门口不知道干什么,等马车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老爹带着人站在那里。 见到我们的车驾,老爹迎了上来。 荀一停住了马车,挑帘朝我和子闵看了一眼,便下车扶我们下来,我走下马车时,老爹就站在一旁,他让开子闵,亲自来扶我。 我看到老爹的目光,便知道老爹的疑心根本未消,心中猛地一痛,几乎要把他的手推开,子闵在另一旁碰了碰我。 勉强下车站定了,我拱手对老爹道:“父亲……” 老爹没有让我把话说完,只点头道:“回来便好。” 老爹身后的人看我的眼神则各不相同,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同情之色,离老爹最近的裴寂却笑着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陈演寿在一旁代表世子府的全体僚属来迎接我。 我回来的目的却很简单,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对老爹讲清楚。 世子府中一如往常,一我人不在,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陈演寿身为长史,十分尽责。 “陈长史,建成谢过了。”我站在厅中,对陈演寿深施一礼。 (本章完) 第213章 父子释嫌(二) 陈演寿微微点了点头,却面色凝重地对我道:“世子不告而别,实非明智之举。” 我想起老爹的目光,只是疏懒地笑了笑道:“那日突然想起洛阳城外有一位故人,久未拜望,一时兴起便去了,并非是不告而别,陈长史多虑了。” 陈演寿听了我显然是胡诌的解释,似乎思考了片刻,没有继续深究,只告诉我老爹下令原本世子府负责的朝廷公文都转到唐王府,同时将世子府的部分僚属也抽调走了。 他的用意很明显,是看了我回来一副无心正事的样子,存心刺激我,可我偏偏一点感觉都没有,老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既然不相信我,我也根本懒得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几天世子府比平时空了不少,我觉得清静了很多,陪着子闵在存墨堂看书,我看到“存墨堂”几个字,一时想连这几个字也换掉。 子闵温声劝慰道:“大哥,父亲不了解实情,一时受人蒙蔽,你一向大度,难道连父亲也不能体谅?” 我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前院,一眼便瞥见唐临正在院中空地上练剑。 他伤势还未痊愈,子闵见了便要上前去劝,我想了想,挽着子闵的手制止了她。 唐临的剑势比起此前慢了许多,他很用心地一挑一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在远处看着他。 他一遍遍演练,与手中的剑逐渐融为一体,正当渐入佳境之时,却冷不防身子一歪,手中的剑直直地飞了出去,他则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地喘气。 子闵挣开我的手,走上前去笑道:“你的伤还未好,如此折腾,若是被荀大夫见了,又要数落你不遵医嘱了。” 我跟在子闵身后走到唐临身边时,只见他怔怔地看着一旁掉落在地上的剑,神色之间全是懊恼之色,子闵说的话,他也仿佛没有听见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我们正看着他。 他起身拱手道:“卑职无能。” 我扶着他的手,想了想才道:“我已经问过荀大夫,他说你伤得虽重,但伤口渐愈,当无大碍。” 唐临却反问道:“卑职的伤无大碍,可世子雪夜受寒,却落下病根。若不是我没有及时回来,世子也不会……” 他话说一半,我阻止道:“唐临,我让你去洛阳时,并未想到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唐临沉默了良久,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中究什么都没有说,接过我递给他的剑,拱手便告退了。 子闵看着唐临远去的背影,悠悠地对我道:“大哥可知他为何如此自责?” 我笑道:“他心思也重。” 子闵笑着摇摇头,指着我身后道:“偌大的世子府,一旦失宠,如今也门可罗雀,世人之心皆如此,他是为大哥失宠,整日里无所作为而自责。” 我心念一动,子闵又道:“大哥,子闵虽也不愿身陷争权夺利之境。只是大哥明知李世民所作所为,为何要纵容他?此事恐怕非止子闵不解,他们……只怕心中更加疑惑。” 纵容于他? 我看着子闵,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不由己,若老爹知道了,他只会伤心,若我杀了他,母上大人在天有灵,也会难过。而且同室操戈,即便将来如何,我该如何见容于世人?将来史书一笔,我便是第二个杨广。 更何况,改变历史的代价是什么,我陷入越深,越不敢想象。 陈演寿从门外进来,见了我便道:“世子,冯将军回来了。” 我一愣,根本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子闵已经抢先问道:“陈长史,冯将军在哪里?” 陈演寿道:“在前厅等候世子。” 冯立一路风尘,立在前厅中,朝我拱手道:“世子,从洛阳私自离军,回大兴的人已经被抓住了,世子是否要立刻审问?”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明晰的血痕,显然是受了伤。 我看着子闵,她欲要说话,我笑着阻止了她道:“方直,你直接将人送到裴长史府中,记住不要被人发觉。” 冯立拱手答了声“是”便要走,我想了想,从子闵头上抽出一支簪子递给他道:“他若不信,你将这个给他。” 冯立走了之后,子闵笑道:“大哥早已知道了?” 我笑着看了看陈演寿道:“陈长史如何会相信建成并非小人?” 陈演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胡子道:“世子方正之人,此事下官本有疑心,世子自洛阳来信剖明心迹,下官若再相疑,又岂会还留在世子府?” 我点点头,又道了声谢,便将子闵拉到了存墨堂。 子闵见我形容急切,我一放开她的手,她便跪倒在我面前道:“大哥恕罪。” 我慌忙俯身扶起她,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道:“你是为我,如何会怪你?人前不便道明,现在只剩下我们二人,我该好好谢谢你。” 子闵闻言,几乎要哭出来,叹了一口气道:“子闵并非定要大哥与人争,只是不忍大哥无辜蒙冤,父子相疑。” 她一语提醒了我,与老爹之间的隔阂,我将责任全部归咎于老爹,似乎也不对,自己其实从来不曾尽力。 我定了定神,拉着子闵的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为我奔忙……” 子闵打断道:“大哥……” 我似乎已经猜到她想要说什么,不等她说话便笑道:“你想说夫妻之间,本不应如此生分对不对?子闵,我是真心要谢你。” 第二日一大早,子闵才帮我把衣襟整理好,便有人来报,唐王府差人前来找我,说是唐王殿下召见。 来人是许世绪,说老爹已经在唐王府的书房相候。 唐王府的存墨堂我再熟悉不过,虽然少了从前的感觉,但里面的一景一物,还是能让我浮想联翩。 老爹坐在榻上,面前桌案上是一张棋盘。 我进去了以后许世绪便在外面将门带上了。 “父亲。”我拱手而立,毕恭毕敬地朝老爹施了一礼,不知为何,昨日子闵一番话本来已经将我劝好了,可见到老爹心里却忍不住还是有怨。 (本章完) 第214章 父子释嫌(三) 老爹转头看着我,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朝我招手道:“建成,陪为父坐坐。” 我缓步走到老爹对面坐下,低着头不去看他。 老爹将盛着黑子的棋盒推到我面前道:“我们父子,似乎许久没有对弈过了。” 我道:“父亲如今身为唐王,事务繁忙……” 老爹挥手阻止了我,目光冷峻地看着我道:“你心中所想,并非如此,为父说得可对?” 不知为什么,存墨堂中虽然生着炭火,我却觉得异常冷,只觉得胸口烦闷至极,我压抑着心绪,拱手道:“父亲,建成直言,请父亲恕罪。” 老爹打量着我,冷冷道:“你说。” 我道:“父亲……我并未泄露父亲的密令,请父亲明察。” 老爹仍是冷冷地道:“除了你,为父想不到第二个人。你说没有,可有证据?”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老爹的话,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竟情不自禁地轻笑了两声。 老爹脸上怒意渐显,我却根本没有理会,只回答道:“若没有证据,父亲便从此不再信任我了,是吗?” 老爹冷笑一声道:“你可值得信任?” 我道:“只在父亲一念之间。” 我原以为老爹一大早便来找我,是因为裴寂,接过却又是一番质问,我叛逆心又起,根本不想再和老爹在同一间屋子里待下去,便起身告退,也没有得到老爹的同意,便朝门外走去。 老爹在身后喝道:“站住!” 我回身朝老爹拱手道:“父亲还有何吩咐?”却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竟险些没有站稳。 老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为父问你,身为世子,无故便出走,你可知错?” 我愣了半晌才听懂老爹的问话,他问得在理,我只好跪下道:“建成知错。” 老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过了好一会儿,竟俯身来扶我,一边将我扶起来一边道:“如你这般,受不得半点委屈,世子府众人该如何伺候你?”他说到此处,竟忽然笑了起来。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继续道:“纵然为父有错,冤枉了你,你也不该一走了之,置为父于不顾。” 我看着老爹,他双鬓早已斑白,岁月无情,老爹也老了。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我的初衷不过是帮老爹完成一统天下的大业,其他的一切都与我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唐王世子,将来的太子,或者日后的皇帝,谁来做其实都与我无关。 他如今已是唐王,权势极盛,要考虑的问题更多,不可能丝毫不受周围人的影响,洛阳战事,老爹急于求成在前,李世民兵败在后,心已不定,又如何能苛求他明察秋毫? 我无言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想了很久,我才直言道:“父亲,此事完全是世民自己策划,军咨祭酒刘文静便是主谋,目的是为了掩饰不遵军令洛阳兵败之罪。” 老爹眼中又闪过一丝惊疑之色,随即却恢复了平静,只有些失望地道:“果真如此?” 我点了点头,又试探着问道:“父亲是否仍以为我离间父子之情,陷兄弟于不义……” 老爹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再说下去。 他看着存墨堂外刚刚返青的草地,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建成,陪为父下棋如何?”他说着回身朝坐榻走去,不知怎的,一向身体硬朗的老爹,步履却显得有些蹒跚。 我上前扶着他入座,在对面坐下,先落一子,心中突然生出几分愧疚,道:“父亲,我不该一走了之。” 老爹却道:“不怪你。阿瑶说你在洛阳休养很久,不知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我笑道:“父亲不必担心,女人家总喜欢夸大其词,父亲且信一半便可。” 老爹看着我一笑,道:“哦?子闵也如此?” 我走出唐王府时已是薄暮时分,初春的日光斜斜地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相邻的世子府,子闵在前厅等我,见我回来便问道:“自早至晚,如何也没个报信的人?事情如何了?” 我一边拉着她朝后院走一边道:“父亲毕竟不是糊涂的人。” 子闵笑道:“大哥此次一走了之,有人替你担心,受了不小的委屈,你如何连问也不问,也不去看望?” 我一愣,反问道:“谁?” 话刚出口,突然反应过来道:“三娘?” 子闵点头道:“陈长史之所以肯帮忙,是三娘亲自相求。父亲因为三娘与你一向交好,所以三娘无论说什么父亲都以为她与你串通一气,还有……嗯,攻长安之时,三娘在长安城外招募的七万大军,竟被李世民要去了。” 我愣了愣,道:“这是为何?” 子闵摇摇头,“到底也是三娘不好,竟要带着这些人去找你,父亲自然不能答应,李世民趁机进言,说三娘一介女子,不宜领兵……” “胡扯!”我没听子闵讲完便打断道,“长安西南之地,皆是三娘所克,李世民无尺寸之功,竟大言不惭。” 我立刻便要去找三娘,子闵指了指近墨的夜色,笑道:“改日再去不迟。” 第二天,老爹将唐王府和世子府以及秦国公府的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总结了洛阳之战的失利。 李世民虽被禁足,罚在秦国公府面壁思过,但却一副意气风发的架势,他身后的随从见了我竟连礼也不施,直直地从我身前走了过去。 陈演寿附在我耳边道:“世子,如此嚣张,有失法度,世子理当……” 我笑道:“无妨,等一会儿,自有父亲教训。” 老爹还没有出现,我总算见到了三娘和柴绍,他们见了我,不待我招手便走到我身后站定了。 三娘轻声道:“大哥,你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我回头朝三娘眨了眨眼睛道:“大哥怎么敢怪你?你如今身为统军,诸事繁杂,不来看我也是正常。依大哥看来,今日之后,你恐怕会更忙了。” 我这样一说,似乎触到了她的伤心事,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才恢复镇静,勉强笑道:“我并不忙,不想去看大哥罢了。” 我一愣,“为何?” 三娘正色道:“唐临受伤差点死了,大哥受寒也落下病根,却在府中毫不作为,任由小人猖狂,哼。” (本章完) 第215章 父子释嫌(四) 我不禁要埋怨子闵把什么事都告诉了三娘,但是转念一想,她也被认为是与我同流合污,受的委屈可比我大得多。可她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身为大哥,竟没有这个小妹的胸襟,实在惭愧得很。 她“哼”了一声,又斜眼瞥了瞥李世民。 我轻声道:“三娘,等今日议事之后,大哥向你赔罪。” 三娘笑着扯了扯我的衣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爹已经从里面转了出来。 他环视众人,缓缓地坐到主位的坐榻上,道:“今日集会,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为的正是一个月前的洛阳兵败之事。世民,你先说说,十万大军,为何竟折损半数有余?” 面对老爹的质问,李世民并么有放在心上,他当然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老爹命他撤军的决定是错误的,仍然照着刘文静信上的思路说了一遍,对答如流。 说完还不忘冷眼瞟了瞟我。 老爹听完他的话,并没有大的反应,只道:“许世绪,把人带上来。” 许世绪闻言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了上来,三娘好奇地瞅了瞅这个人,我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见了此人,脸色由惊转疑,接着露出一丝惧意。 那人被押到殿中跪下,老爹道:“玄真,你替我来问。” 裴寂闻言出列,站在那人面前,问道:“姓甚名谁?” 那人毫无惧意,只冷冷地答道:“顾尚。” 裴寂又道:“为何私自离营?” 顾尚冷笑一声,道:“裴长史,小人老母在京城,身染重病,小人也是不得已啊。” 老爹听完“哼”了一声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一片孝心。” 裴寂又道:“那泄露军情之罪,与你无关了?” 顾尚换了一副谄媚的表情,舔笑着道:“小人不知道什么军情,何来泄露之说啊?” 他张口便是小人,听在我耳中却觉得十分奇怪,这个人表面上也不像是个憨厚老实的穷苦人家子弟,言语之间虽然已经极力掩饰,可乍听上去却仍然是颇通文墨。 发现这一点的人当然不止是我。 老爹看着顾尚,冷冷一笑,道:“唐临,你在何处见过他?” 我留心观察李世民的反应,发现他听到唐临的名字时身体猛烈地抖动了一下,想来在他看来,唐临已经死了。 唐临从老爹身后转出来,冷冰冰道:“若非有人偷袭,我那日便抓住了你。” 顾尚眼珠一转,又笑道:“这位……这位将军,小人从未见过您哪。” 唐临一步步迈下台阶,抽出手中的剑,老爹在一旁看着,却并不出言阻止。 顾尚见唐临来势不善,跪在地上连连朝后退,却因被绑着行动不便朝后仰去,倒在了地上。 唐临的剑指着他的胸口说道:“你果真没见过我?”他说话之间手腕一抖,竟在顾尚胸口划了一道。 顾尚的衣襟被划破了,恰好露出了胸口。 唐临继续道:“你胸口被我踢了一脚,留下一道……” 顾尚道:“将军,小人这是……” 唐临冷冷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会狡辩,说这是你自己不小心碰伤的。可你仔细看看,你的胸口,分明留下了一个‘恪’字,难道也是不小心碰伤的?” 裴寂闻言,将顾尚一把抓住,仔细瞧去,他的胸口上,的确印着一个反刻的“恪”字。 唐临从怀中掏出一块琥珀色的玉,凑近了顾尚的胸脯,比划了一下,冷笑道:“你说你不认识我,我的东西,怎会在你的身上留下印记?” 顾尚看着唐临手中的东西,目光中终于露出一丝惧意,直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刘文静。 老爹道:“泄露军情,拉出去斩。” 顾尚分辨道:“唐王殿下,我是……” 老爹冷冷一瞥,道:“唐临,带他出去!” 唐临应了声,将他连拖带拽弄了出去,他被拉到门口的时候拼命地叫着“秦公救命……” 李世民却连头也没回。 老爹缓了缓又道:“洛阳之败,败在我急功冒进,不听忠谏之言,两日后,我要亲自祭奠战死的英魂。” 老爹说完便看向李世民,李世民的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老爹道:“世民,为父问你,许世绪是何时到军中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答道:“十二月初十。” 老爹又问道:“你是何时撤军的?” 李世民道:“回父亲,得令后便开始准备撤军,只是前有王世充相逼,不敢造次,因此未曾通令军中。” 老爹听罢笑了笑,随即却脸色一变肃然道:“那顾尚是如何得知的?” “这……”李世民未料到有此一问,瞥了瞥刘文静才道:“父亲,世民不知。” 老爹冷冷瞧了瞧刘文静,又问道:“肇仁,你可知道?” 刘文静听到老爹叫他,出列跪倒在地道:“是军中防范不严,才让小人有机可乘,卑职有罪。” 老爹一挥衣袖道:“世民,你如此不小心,将来如何担当大任?罢了,三娘,自今日起,你二哥统帅的那些人,以你为统军,柴绍为副,你以为如何?” 李世民欲要分辨,三娘已经“咯咯”笑道:“父亲如此安排,只怕他不服气。”说着以手指柴绍。 厅中原本十分压抑紧张的气氛被三娘一句话搅和,变得轻松了许多。 老爹看着柴绍笑道:“哦?你可有异议?” 柴绍对老爹拱手道:“卑职心服口服。” 老爹哈哈一笑,自从进攻洛阳被提上日程起,老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议事已毕,我还没退出前厅,三娘便道:“大哥,此事果然是他在背后捣鬼,真是可恶,父亲怎么这么着急将顾尚处决了?若是顾尚交待,父亲便可好好教训教训他。” 我笑道:“教训?如何才算教训?若果真让顾尚将一切都说出来,父亲自己便颜面无存了。” 三娘“哦”了一声,正色道:“大哥,经此一事,大哥日后更要当心,不光是他,还有那个糟老头刘文静。” 我笑着摇了摇头,老爹朝我们招手道:“你们两个,过来!” (本章完) 第216章 江都之变(一) 老爹把我们留下又聊了很久,我又和老爹下起了棋,三娘则在一旁帮我出主意,完全忘了观棋不语的规矩,其实都是在瞎指挥,结果我和三娘两个人对阵老爹一人,却被杀的落花流水。 一连几局都是如此,老爹笑呵呵地说道:“三军主将,唯一人而已。你们二人并行,无论如何都是要输的。” 从唐王府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陈演寿其时已经打算离开,见我回来,将一封信递给我道:“世子,江都来信,请世子过目。” 我愣了一下,道:“此类文书如今不是都转到父亲那儿吗?怎么又要我来看?” 陈演寿道:“其余的已经送过去了,只留下这一封,是江都之人特地交待要给世子的。” 我接过文书,竟有些沉,里面仿佛夹着什么其他东西。果然如他所言,文书的封面上写着“唐王世子亲启”,另一行却是“大丞相宇文化及拜上”。 看着宇文化及刚劲有力而又熟悉的笔迹,我的手不禁微微抖了一下,我与他各自绝交,已经数年不曾往来,竟猜不出这薄薄的一封信里会写了些什么。 陈演寿走后,我回到存墨堂,子闵没多久便来寻我,笑道:“今日议事,可是尽兴而归?” 我抬头看着子闵,笑道:“父亲也不会真的处置他,由他去吧。” 子闵走到我身边道:“许世绪来说大哥与父亲相谈甚欢,怎么还在为此事烦心呢?” 我摇摇头,将尚未拆开的信递给子闵道:“是为了它。” 子闵接过信,将封泥撕开,抽出信纸,一串手链掉落出来,子闵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我接在了手中。 我看着手中晃动的手串,反射着昏黄的烛光,子闵盯着手串看了一会儿,将信还回我手中,默默地便要退出去。 我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她道:“别走。” 子闵道:“大哥,宇文化及邀你江都相会。” 我道:“你陪我去。” 子闵却摇了摇头。 我想了想道:“你不是说过,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我?” 子闵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拿起信看时,的确是宇文化及要我去江都找他,但是奇怪得很,信中说若我未曾忘记踏雪轩对饮之谊,草亭剖心之论,就一定到江都醉鸿渐茶楼相见。 踏雪轩,草亭,江都醉鸿渐……这些地方,我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思虑良久,我改变了主意道:“子闵,这次……你还是不必去了。” 子闵一愣,随即道:“会有危险,是么?” 她看着我,我不忍欺瞒于她,点了点头。 子闵又拿起信看了一遍,道:“如何得知呢?难道这信并非宇文化及所写?” 我摇摇头,指着信上的几行字道:“踏雪轩,原是宇文府的一处亭台,当年我便是在此与宇文化及引为知己。” 子闵道:“这信上所言,正是此意。” 我道:“当年营建东都,宇文化及曾目睹黎民之苦,也是在此处,与我划地绝交。” 子闵“噢”了一声,正欲再问,我接着道:“草亭……当年若修为杨暕与宇文智及所害,在城外草亭,我亦与他断剑绝交。这两处地方,本是我与他互为陌路的所在,他在信中却正好说反了。” 子闵道:“也许宇文化及希望大哥记得你与他的情谊。” 我又摇了摇头,指着第三处地方道:“即便这两处如你所言,那提及江都的醉鸿渐茶楼,就更令人不解。” 子闵笑道:“我从未听你说过,原来远在江左,也有茶楼一间。”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道:“原本没有,是有一年我随杨广巡幸江都时,在这间茶楼里险些被杨暕王世充之流所害……彼时茶楼老板将整间茶楼卖给我,却也差点要了我的命。宇文化及提到此处,说明我若真的去了,恐怕麻烦不小。” 子闵接话道:“如此说来,宇文化及有意提到你与他绝交之所,会不会……其实是希望大哥不要去。” 我点点头,却看着手中的那串手链道:“可这个……我不可能不去。” 子闵道:“那我更该陪着大哥,万一有事,也可以有个照应。”说着笑了笑又道,“只是我们此次去,却不能不告而别。大哥,你明日与父亲商议一下如何?” 我点了点头,整个晚上都难以入眠。 如今宇文化及也是位极人臣了,杨广除了他和宇文智及之外,已经没有人可以信任。 第二日我去找老爹,向他说明缘由,提出要去一趟江都。 可老爹听完我的请求之后,竟然想都没想便断然拒绝了—— “如今天下大乱,四面烽火,江都之人又视我们父子如仇雠。倘若这是他们设计将你抓获,以你来要挟为父,到那时为父定然陷入两难之境。建成,为父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此番去便是冒险,实在不值得。” 老爹说完这番话,我便跪下了,“事关若修,建成不能不去。” 老爹摸着胡子道:“答应为父两件事,你便去无妨。” 我拱手道:“父亲请讲。” 老爹道:“第一,让子闵陪你去,一路照应,为父放心。” 我点头道:“我已经同子闵商量过了。” “第二,你要答应为父,平安回来。” 我想了想,又点了点头,“江都亦有可以照应之人,父亲放心。” 其实我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宇文化及绝对不会加害于我。 若是他果真遇到了什么麻烦,或是受了胁迫,作为朋友,我更应该去帮他一把。 子闵和我走得很快,一路上并未耽误多少工夫,而且多亏了杨广修的那几条运河,走水路也十分通畅。 子闵从来没有到过南方,江南的二月早已是草长莺飞,比起北方仍然吹着冷风来说,这里春天的气氛实在很浓郁。 江南偏安之地,其实也遭逢兵患,尽管在南方,士人对杨广的印象要好些,可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讲积累的人望败光了。 江东的反隋势力,原本就一直涌动,最初是因为杨广的收买人心才暂时消停,如今杨广的行为太出格,所有可能的势力都浮出了水面。 甚至从前南朝被灭的梁国,居然也有了复辟之势。 (本章完) 第217章 江都之变(二) 江都醉鸿渐茶楼,自从荀一从南方返回之后,也歇业了。 在我们抵达江都的前几日,荀一先我们一步回到了醉鸿渐茶楼,既是悄无声息地又重新开张,自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也甚少有人来。一般踏足的,都是些好奇心重的人。 宇文化及约我在茶楼相会,我便在此等他,其实当醉鸿渐茶楼再次开张的消息渐渐传开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我来了。 我和子闵到达江都后的第五天清晨,醉鸿渐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丁程。 多年不见,他消瘦了许多,一身黑色劲装,一脸肃然地坐在大厅正中,我在三楼茶室往下看时,正碰上他环视四周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突然起身一跃而上,站在了我面前。 荀一见状拦在我身前,一言不发地冷冷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荀一对丁程的不痛快,他们也曾相交甚厚,对丁程的选择,荀一并非只是不理解,而是觉得这是对青釭阁的背叛。 丁程看着我道:“此地危险,公子请立刻离开。” 荀一冷冷道:“我们的事,轮不到旁人插手。” 丁程退后两步,似乎思忖了一会儿,才又道:“宇文化及被软禁宫中,如今把持朝政的是宇文智及。”并不理会荀一的刁难。 我一愣,待要细问,丁程却只看了看外面,见没有人往来,飞身而下,一闪便离开了茶楼。 荀一看着丁程远去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拍了拍荀一的肩膀道:“他是好心,你又何必为难于他?” 荀一道:'“青釭阁叛徒,本来该死。” 我摇了摇头,“他少年落魄时,青釭阁并无滴水之恩,当年施恩于他的,却是身为晋王的杨广,换作是我,也不会做出更好的选择了。” 荀一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去了。 子闵转到我身前道:“大哥,依丁程所言,此处恐怕早已被人盯上了。” 我道:“无妨。子闵今晚我们去宫中一探究竟如何?” 子闵凝思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从前也曾随侍杨广倒过此地,轻车熟路不多时便找到了杨广的寝宫。 奇怪得很,杨广一向厌恶有人看着,因此寝殿外并不设带甲卫士,可我所见却是甲士林立,里三层外三层将杨广的寝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子闵和我躲在暗处观察良久,根本就进不去。 过了好一会儿,殿中突然一声厉喝道:“给朕把宇文智及找来!” 是杨广歇斯底里的声音。 站在殿外有一人慢悠悠地拾级而入,过了不久便退出来,转身的时候,一脸奸笑。 这个人,是虎贲郎将司马德戬。 子闵和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我轻手轻脚从树下捡起一块硬土,朝远处掷去,“砰”地一声,一个花盆应声而碎。 殿前的甲士全都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我带着子闵绕过他们身后,溜进了殿中。 我们躲在靠门的一根廊柱后观察殿内,杨广正颓然地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他懒懒地看着棋盘,对面坐着的,正是宇文化及。 丁程站在杨广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门这边。 宇文化及落下一子,也懒懒地道:“陛下,您又输了!” 杨广将手按在棋盘上一推,“哼”了一声笑道:“朕是输了。”说着挥了挥手。 旁边有两名侍女将棋子收好,他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局。 殿外的喧哗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杨广从盒内拿了一子,却不落下,只悠悠地看着门外道:“方才殿外喧哗之声,所为何事?” 丁程正要答话,宇文化及却道:“不论何事,都与陛下无关,何必扫兴?” 杨广点了点头,终于落下一子。 近二十年后,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终于从一个老成持重形容谦恭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颓丧老人,与老爹比起来,他要苍老得多。 我见此情形,便已知道真正被软禁的并非是宇文化及,而是坐在他对面的杨广,他若还有实权,岂能让司马德戬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宇文化及虽然让杨广不要管外面的喧闹之声,但他自己却似乎并没有释然,过了没一会儿便起身向杨广道:“我出去看看。”言语之间竟没有半点君臣之礼。 杨广笑道:“你还是不放心?”略显沧桑的声音透着无边苦涩。 宇文化及看了杨广一眼,朝殿门走来,子闵在我身边握紧了我的手,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声。 他走到离我们约三尺的地方,却突然停了下来朝殿外高声叫道:“把门关上!” 身后传来沉重的“吱呀”声,宇文化及冷冷一笑,又道:“出来吧。”似乎充满着无奈。 我拉着子闵的手,从廊柱后绕出来,站在了宇文化及面前。 他冷冷道:“你还是来了。” 杨广见殿中竟闯入了别人,警惕地看向丁程,丁程却无动于衷。 我笑道:“故人相约,如何能不来?”说着扬了扬手中那串原本属于若修的手链。 宇文化及道:“约你的人,并非是我,以你之聪明,难道竟会不知?” 我想了想,又道:“只怕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聪明。”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殿门又被人打开了。 身后一个粗砺的声音道:“大哥,你又输了。” 我转头一看,说话之人是宇文智及,他缺了一条手臂,却仍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竟然是他? 青釭阁中,河南道上一直挑事的人都是他。 宇文化及冷冷瞥了我一眼道:“我高看了他。” 我见了宇文化及,放开握着子闵的手,道:“宇文智及,今日我既然敢来,便没把你放在眼里。” 宇文智及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哼”了一声道:“你以为你来了还能走得出去吗?” “朕也想看看,你要如何能拦得住他。”杨广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 我还来不及反应,丁程便倏地跃到了我身前,与此同时宇文化及的身形也晃了两晃。 他们一左一右,伸出的手里各捏着一枚银针。 (本章完) 第218章 江都之变(三) 子闵见了,在我身后“呀”地一声惊呼。 我心中恼恨至极,冷笑道:“七不杀山庄的叛徒不少,你以为仇不度不会来管吗?” 宇文智及哈哈大笑,“仇不度?他算什么东西?”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传来一声惨呼,有人在殿外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是仇不度的声音。 “若不是这里有其他人也和你有仇,你根本不可能还有命在。”仇不度说完这句话,殿外又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宇文智及道:“想不到今日竟会承仇庄主的情,多谢了。” “不必。” 我拿出若修的手链道:“宇文智及,新仇旧恨,今日一并了结吧。” 丁程和宇文化及各自向后退去,我转身对子闵道:“不必插手。” 子闵点了点头,跟在丁程身旁,我以目示意丁程,他看了看子闵,点了点头。 我又转头对宇文化及道:“今日你若帮他,我便杀你。” 说完便解下腰间软剑,朝着宇文智及一剑刺去。 宇文智及撤出手中的刀,与我兵刃相接,一个回合便将他的刀刃削去一半,他似乎才记起手是怎么被砍掉的,连连退后,站定了看着少了半截的刀。 我冷笑一声,朝他下路攻去,他的兵刃不及我锋利,根本不敢还手,只有招架之功。 十几个回合之后,我几乎占尽上风,殿外又传来仇不度冰冷的声音,“想不到宇文化及剑术如此了得,乃弟却如此不中用。” 宇文智及闻言,面露狰狞之色,竟不管不顾,硬来接我刺向他左胁的剑。 想都不用想,自然是招架不住的,他趁刀刃减缓了我等我剑势之际,竟出其不意一把捏住了剑刃,用力一带,我险些不稳朝他扑过去。 他飞来一脚,我堪堪避过,却还是被扫到了些许,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我用力去夺时,宇文智及血淋淋的手紧拽着剑,在我与他的争抢之间,剑身早已扭曲。 我想了想,突然猛地松手,宇文智及却早有防备,身体并没有朝后倒,只是剑身弹了出去,险些打到他,他也只好放了手。 剑才飞出去,宇文智及便抽身去夺,我顺着剑去的方向滑去,拦在他身前朝他推了一掌,他举手来格,却根本忍不住在颤抖。 我空出另一只手朝他胸前猛地一掌,他站立不稳朝后倒去,我则反身取剑,那剑却在空中转了几圈,剑柄正好打在墙壁上,掉了个头斜着朝寝殿里面飞去。 宇文化及见状欲要出手,脚步才动却犹豫了片刻,又转过身来,闭上了眼睛。 宇文智及则早已爬了起来,又与我纠缠在一处。 这时丁程和子闵站着的地方也传来异动,却是有人在殿外放了一支冷箭。 接着有人冲了进来,和一旁的丁程交上了手,殿外也传来打斗之声,看来仇不度也遇到了麻烦。 当我将宇文智及再次踢倒在地时,转身却不见了我的剑。 环顾殿中,宇文化及背对着我,挡住了看热闹的杨广,我向左移了两步,却见司马德戬手中拿着的正是我的剑,却架在杨广的脖子上。 杨广却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对司马德戬不知在说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殿中发生的变数,一时之间周围的空气竟寂静无比。 司马德戬狞笑着道:“宇文大丞相,只要您一句话,这天下便都是您的了。” 我以为他指的是宇文化及,却听宇文智及粗砺的声音道:“等一等。”说着绕到杨广身前。 杨广厉声道:“宇文智及,你想造反吗?” 宇文智及的手仍不住地滴血,他却毫不在意,只反问道:“天下造反的人还少吗?多我一个又算的了什么呢?”说完竟弱弱地笑了两声。 宇文化及怒道:“智及!放了他。” 宇文智及看着宇文化及,目光中露出一丝悲哀神色,笑道:“呵呵,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逼父弑兄,现在正是报应!不过大哥你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加害大哥你的。” 说着又冷眼看了看杨广,继续道:“当年废太子心思单纯,哪里懂得什么收买人心?是他指使王士隆向废太子进言,才有废太子意图用三千金收买你的事,你知道吗?” 宇文化及闻言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宇文智及轻蔑地笑了笑,“你以为他们父子是什么好东西吗?当年秦王任并州总管,王韶为长史,便处心积虑伪造秦王贪污的证据,导致秦王年纪轻轻便忧闷而死。其子王士隆更是他安插在废太子身边的人,要不是他,你怎么会与废太子反目?大哥,你仔细想想吧。” 杨广闻言道:“宇文智及,你竟敢诬陷朕!” 宇文化及似乎思忖了片刻才看着杨广缓缓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杨广闭上眼睛,默然地点了点头。 宇文化及身子一震,“噗”地一声便吐出一口血来,我见状慌忙扶住他道:“事过境迁,追究无益。” 宇文化及却惨淡地笑道:“我宇文化及自以为游戏人间,想不到这一生竟都在被人戏弄……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疯了一样地狂笑着,我拽着他的衣襟,扶着他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 宇文化及笑了一阵,又阴森森的盯着杨广,对我道:“当年踏雪轩一醉,是我负了他。当年我便要曾许诺还他,今日正是时候了。” 说着也不管司马德戬挟持着杨广不让人靠近,眨眼间便欺到司马德戬面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剑。 杨广终于露出了几分惧意,问道:“你也想杀我?” 宇文化及冷冷道:“是。” “能让我照照镜子吗?”他似乎已经知道多说无益,向宇文化及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宇文化及道:“你一生自负,连临死也不忘多看自己一眼,哼!”说着压他向里走到桌案前,压他坐下。 那桌案上,果然摆着一张铜镜。 杨广悠悠道:“你们根本不懂,什么秦皇汉武,朕的功业何曾逊于他们?朕,才是千古一帝!” (本章完) 第219章 江都之变(四) 我闻言冷冷一笑,道:“千古一帝?你可知千百年后史书会如何写你?” 杨广道:“朕营建东都,兴修水利,南北交通往来由是而便利,你们根本不懂……” 我道:“便是我懂你,他们也不可能懂,当世之百姓更不可能懂……千百年后,你不过是可比肩夏桀商纣的暴君罢了。” 杨广缓慢地摇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幽道:“朕为大隋江山,怎会与他们一样?”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副无比自恋的脸,从前高傲如今失意的神情,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怜悯,他也不过是一个壮志未酬的孤独老人。 我回望殿门,外面仍隐隐传来兵刃交击之声,不知为什么,却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两仪殿。 眼前的殿门处,那名被杀戮的侍女,似乎就躺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我,还有两仪殿所有被活活埋葬的宫人。 我心中忍不住生出些许厌恶,转头看向宇文化及手中的剑道:“杀他可以,我的剑还我。” 宇文化及迟疑了片刻,缓缓道:“说得不错,如此好剑,弄脏了实在可惜。毒酒白绫,你自己选。” 杨广想了想,选择了后者。 丁程在一旁默然了许久,听了此话却开口道:“宇文化及,想要杀他,先杀了我。” 宇文化及道:“轮不到你来插手。” 丁程道:“你若不杀我,他死了,我杀你。” 杨广摆了摆手道:“丁程,罢了,退下吧。”声音瘫软疲乏。 没过多久,一道白绫缠绕在杨广的脖子上,他的瞳孔一直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直到慢慢张大扩散开来,渐渐失去色泽。 到最后,杨广似乎仍在微微笑着,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感觉上,像是在嘲笑世人的无知。 杨广断气了很久之后,宇文化及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倒转剑柄递到我手中,道:“天下人皆负我,唯有你……和我一样傻。” 我接过剑,他慢慢地朝殿外走去,经过宇文智及身边时,冷笑道:“这一天,你等了很久了吧?你想做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了。可是这天下,终究不可能是你的,好自为之吧。” 他将一件东西塞到宇文智及手中,扬长而去。 我仔细观瞧,正是宇文化及的私章,等于是将自己的身份给了宇文智及。 他萧索的身影渐渐远去,宇文智及眼神黯淡了片刻,又转头愤恨地看向我,指着杨广的尸身冷笑道:“他死了,你一样活不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森然的剑气直冲着我而来。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子闵已经来到我面前,手中剑朝我背后一横,将攻来的剑势挡了回去。 原来是司马德戬看了宇文智及朝他使的眼色,想要出其不意将我也一并杀死在当场。 宇文智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仍然冷酷地盯着子闵,我心念一闪,手中剑正要出手,一旁丁程的剑却突然伸到面前,宇文智及连连后退,正在此时,殿外又飞来一阵箭雨。 丁程护在我和子闵身前,边挡边退,身后的司马德戬也与宇文智及合兵一处,躲在了一旁。 丁程轻声道:“七不杀山庄遭逢变故,大都投靠了宇文智及,仇不度身手再好,双拳难敌四手,殿外有弓箭手,说明他已经招架不住,此处以被包围,公子赶紧离开。” 丁程说话之间,箭雨却停了,手持长矛的甲士涌了进来。 宇文智及被司马德戬扶着退到那些人身后,冷笑道:“李建成,今天我让你们插翅也难逃!” 话说完我们便被团团围住了。 子闵扯了扯我的衣襟,悄声问道:“大哥,你注意到没有?方才司马德戬是从何处出现的?” 我一愣,子闵继续道:“我们转到后面去如何?” 丁程道:“少夫人,没用的,被困多时,我已经四处打探过了,殿外四下皆已被围住,出不去。” 退无可退。 宇文智及一声令下,那些甲胄在身的士兵朝我们攻来,我们三人稍微分散,负责打退各自方向上的敌人。 他们其实不堪一击,可人数众多,不多时我感觉身后猛地被人撞了一下,原来是子闵的防守几乎被攻破了。 子闵不忍伤人,却被人所伤。 我见子闵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心中火起,一跃而到子闵身前,接连数剑,将攻来的长矛都削断了,趁势朝前滑了几步,手中剑花一挽,前面的一排人都倒下了,我和子闵换了个方位。 我们忙于应敌,不知什么时候殿中却飘来一阵烧焦的味道,有人匆忙跑到殿中向宇文智及禀报说前殿起火了,迎着风势正朝这边烧来。 殿中慢慢弥漫起烟雾,围住我们的士兵似乎都有了退意,攻势稍缓,子闵终于舒了一口气。 司马德戬扶着宇文智及道:“不如烧死他们!” 宇文智及道:“撤出去!” 我们身边的人全都向殿外撤去,丁程收起剑,走到书案前,扶起杨广的尸身,朝我道:“公子恕罪。”说着在前带路,将我们引向殿后。 我和子闵跟在丁程身后,他却并不往外走,而是折向左手边,走过一道长廊,便有一道台阶。 丁程道:“当初修建行宫时,王世充曾说江南多美人,他却碍于皇后娘娘……” 言及此处,丁程身子忽然停住了道:“公子,我要回去一趟,请公子好生安葬陛下,丁程此生感念不忘。” 说着朝我拜了三拜,将杨广交到我手上,指着前面黑黢黢的地方道:“百步之外,便是一片湖,公子通识水性,潜水至底,一直朝东,小半个时辰便可出宫。” 我点了点头,丁程转身便走了。 子闵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道:“他方才为了护我,也受了伤。” 我愣了半晌,他一身黑色劲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们按照丁程所说的路线,走过夹道,果然便来到一片胡前,子闵却停住不走了,只道:“大哥,我初到江南,还没有好好看看此间风物,这片湖便很好。” 我笑了笑道:“日后清闲了,我们就在江南找个地方住下如何?” (本章完) 第220章 一了前仇(一) 子闵笑道:“大哥说笑了,日后哪里还会有清闲日子?” 我想了想道:“也许会有的。” 杨广仍然身着红色镶边的黑色常服,玉冠束发,年过半百,潇洒之态仍存,他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却叫我想起当年洛阳城外的情形来,其实无论是谁,死了都不过一堆枯骨,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别。 一抔抔黄土盖在他身上,子闵感叹道:“大哥,你不觉得他可怜么?君临天下,死了却连副棺木也没有。” 我沉思了半晌,道:“或许日后会有人替他置办。” 湖水仍然冰凉透骨,直到沉入很深的湖底,才仿佛感觉到一股暖流,向东顺水而流,约小半个时辰后,我和子闵从湖底探出头来,果然已经是宫外了。 出水之后,我禁不住牙齿已经在咯咯打颤,子闵却反倒还好。 她见我如此情形,环顾四周道:“大哥,这是何处?” 我靠在她身上,勉强一笑,道:“这里正靠近醉鸿渐茶楼的后墙,忘了告诉你,醉鸿渐茶楼是我从王世充手中买来的,他如此计划,不奇怪。” 我的话都几乎说不清楚,子闵扶着我,我则边给她指路边往前走,走了没多久便进了醉鸿渐茶楼。 醉鸿渐茶楼今日原本就没有开门,荀一也早就从行宫回来了。 我和子闵换过衣衫,来到三楼茶室,却不妨茶室中竟有别人。 仇不度。 他一身黑色衣服,盘腿坐在榻上,膝盖上平放着一柄剑,目光炯炯直视前方,见我们进来,手略动了动,复又放了回去。 我和子闵在仇不度对面坐了,却都没有说话。茶室中一时十分安静。 荀一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楼,进门便道:“行宫的火已经被灭了。” 我早知当时的火必定是荀一放的,笑道:“荀先生何时也干起防火的营生了?” 荀一也在茶案的侧手坐了,道:“宫中禁卫军人数众多,皆已被宇文智及收买,硬闯实难,便想到这个主意。” 他顿了一会儿,朝仇不度拱手道:“还要多谢仇庄主相救。” 我正要说话,仇不度却冷冷道:“不必,宇文智及死了吗?” 我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仇庄主的庄上,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 仇不度凛然道:“七不杀山庄本不该过问朝廷之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的话听上去有些语无伦次,但我明白他所指何意,他的父亲仇畴,因为感念杨广曾救过仇不度的性命,以七不杀山庄之力替杨广卖命,本想等到杨广即位便抽身,可争权夺利的阴谋,一旦深陷其中,便骑虎难下,根本无法自拔。 仇畴父子都是江湖中人,根本不懂得,他们一旦触动了别人的利益,天下之大,也难有容身之所。 何况他们牵涉的人是杨广、杨素、宇文述之类的人。 即便仇不度自己想要抽身,牵涉其中的庄客,很多也不可能再回头。 宇文智及便是以重金将七不杀山庄的人几乎换了个遍,当仇不度想要号令山庄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了听令的人。 “当年阿若离开,我便已经知道错了。”静默良久,仇不度冷不防又说了一句话。 杜若的离开,是七不杀山庄损兵折将的开始。她是山庄中资历最深的剑客,不论是身手还是江湖阅历,没有人能与她相比,却甘心寄人篱下,最后竟含恨而终。 面对仇不度,我即便有再多的疑问,也有些不敢问,但却已经从仇不度的话里猜出了个大概。 仇不度却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如今我已经不是什么庄主,不过一介漂流江湖的剑客,七不杀山庄……毁了。” 他一向冷峻的脸上浮现出悲哀神色,又道:“杜杀视你为兄长,我不为难你。但有人花重金,请我取你性命,我不答应,他会去找别人,你自己留意。” 说完伸手挑起搭在膝盖上的剑,起身欲走。 我拱手道:“今日相救之恩,何以为报?” 仇不度淡淡道:“我欠你的。”说完便走了出去。 荀一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问道:“世子何时于他有恩?” 子闵看着我,会心一笑,道:“荀先生,他是杜杀姑娘的父亲,大哥照顾杜杀姑娘,于他而言,便是大恩了。” 荀一恍然道:“果真如此?这样说来,难怪当年杜若身手之高,却心甘情愿听任山庄处置。” 而且也解释了,杜杀虽然身手很好,但毕竟年轻,就剑术而言,她绝无可能是仇不度的对手,可几次交锋,杜杀却分毫无损,他们第一次因为我狭路相逢,仇不度更是没有出手便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荀一问道:“世子,接下来做什么?” 我想了想道:“杨广已死,荀先生,立刻将此事传出去,父亲已经准备多时,就等着这一天。” 荀一答应了又道:“这茶楼还开吗?” 我笑道:“自然要开,我突然想起一个人,荀先生,想请你帮忙。” 荀一道:“世子请讲。” 我道:“当初从河东至晋阳,途径上党时,有一位姑娘曾于我有恩,我想请荀先生帮我找她,以此间茶楼相报。” 荀一问道:“这位姑娘……” 我道:“姓崔,名言书。” “言书?”荀一听了我的话立刻便跟着说了一句,立刻便又笑道,“世子可知,言书乃是少卿从前在府中的贴身侍女,与少卿从府中离开时,失散于道,想不到竟被世子遇到。”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怪不得一个普通的村姑,竟有那样的端庄大气,原来是崔少卿的侍女。 杨广的死讯在第二天便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说法有异。流传最广的便是宇文化及亲手杀死了杨广。 杨广一死,包括老爹在内的人都该拍手称快。他们最不愿意的就是在自己想要称帝的时候,有一个杨广来破坏他们名正言顺的说辞。 我却没有考虑那么多,从前想到就觉得不太可能的事——老爹做皇帝,如今正一步步变成现实,而且在我看来,其实并没有遭遇多大的麻烦。 目前更加吸引我注意力的,却是我很久不曾想到的齐王杨暕。 (本章完) 第221章 一了前仇(二) 江南的春天比长安来的要早的多,三月的天气,穿着厚厚的衣服已经有些温热。 江都行宫自从我们擅闯之后,又加强了守备,宇文智及如今虽然也巴不得我再次送上门,可他更加防范的人,却应当是仇不度。 我和子闵趁夜潜入宫中,将几乎所有寝宫找了个遍,才终于找到杨暕。 自从雁门关他被杨广认定有谋反之心,便被关在监牢之中,后来禁不住萧皇后舐犊情深,才勉强放他出来,虽然也随驾到了江都行宫,却仍然是最不得宠的皇子。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杨广的死讯,半靠在床上,双目迷离地看着前方,脚下一个酒壶倒着,形容十分落魄。 子闵见他的模样,一跃先站在杨暕的面前。 杨暕本不认识子闵,见了她被唬了一跳,差点从床上摔了下来,好不容易才整了整冠带冷冷一笑,无力地问道:“宇文智及又想做什么?他不会来的,这世间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我?” 子闵听了,半晌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突然有些慌乱地看向我这边,高声唤道:“大哥,快走!” 她话音刚落,从杨暕的床帘后便闪出几道黑影,手持长剑,黑巾遮面。 不知为什么,直觉告诉我这些人原来都应当是七不杀山庄的人。 子闵被围在中心,我才反应过来杨暕所说的“他”其实指的就是我,宇文智及早就料到我会来找杨暕,早就在此设伏,守株待兔。 见此情形,杨暕终于清醒了一点,诧异地打量着子闵,缓缓道:“你是李建成的人?呵!难得他还记得本王。” 子闵没有答他的话,只紧握着青釭阁令,二尺薄刃斜护在身前。 “你既然来了,他应该也在这里吧?”宇文智及粗砺的声音自殿侧响起。 子闵道:“只有我一人。” 宇文智及根本不理会她,只环视着殿中笑道:“李建成,你不必出来了,就让你这位夫人为齐王殿下陪葬吧!” 杨暕一听,挣扎着起身道:“宇文智及,你想干什么?” 宇文智及哈哈笑道:“我想干什么?留着你们,那些还对你们抱有希望的臣僚们怎么会拥立我?” 说完又道:“郑观音,你可知他的上一位夫人是怎么死的?不如你也效法她引剑自裁,免得浪费我的功夫……” “喀”的一声,我手中的剑直刺向宇文智及的面门,围着子闵的黑衣剑客中有一人立刻举剑相交,被我刺穿了剑身,剑刃只插入他的左脸,那人还来不及反应,我又将剑向下一压,一直切到他的肩胛,我冷冷看了他一眼,将剑拔了出来。 宇文智及提及若修之死,我胸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以呼吸,才杀了一人,竟再也没有力气向前一步。 宇文智及朝后退了两步,见我神色有异,举着一柄单刀便向我劈来,我堪堪避过,他又横刀一拉,我胸前一痛,被拉了一道血口。 子闵见状,顾不得周围人群,朝我奔来,立刻便有人拦在她身前,两柄剑已经刺向了她。 我捂着胸口,连站也几乎站不起来。 宇文智及举着刀一步步朝我逼近,一边道:“李建成,你算什么东西?我大哥竟会为了你与我反目,我当然要杀了你!” 我心下恍然,怪不得我与宇文智及还未结仇时,他便处心积虑对付我。 “我大哥竟然说你绝非一般人,你有多不一般?你想到的事,全都在我的算计之中,哼!” 说完又挥刀朝我砍来,我挣扎着举起剑,他的刀锋触及剑刃时突然停了一下,转动刀柄切向我的左臂。 我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胸口烦闷之感渐重,最后竟连剑也举不起来。 子闵不知从何处来到了我的身边,握住我的右手朝前刺去,一招先将宇文智及逼退了一步。 她却靠在我的身上不住喘气,我感觉到身后的衣衫被浸湿了,带着一股温热,扭头看子闵时,她面色苍白,原来也受了伤。 面前是宇文智及和一群黑衣剑客,身旁是已经受伤的子闵,身后已经退无可退。 我开始后悔自己太过莽撞,即便我不来,杨暕也不可能活得太久,宇文智及的野心根本容不下他,可我不甘心杨暕死在宇文智及手上,很早之前我便立誓要手刃仇人。 思虑之间,宇文智及又逼上前来。 子闵轻轻附在我耳边道:“大哥保重。” 说着将我向后一带,拦在了我身前。 宇文智及的刀砍在子闵手中的薄刃剑上,力气之大竟将她手中的剑砍得飞了出去。 子闵却没有后退,任凭宇文智及手中的刀砍中了她的左臂。 我只听到子闵低呼了一声,便见她伸手握住了刀背,手腕一翻,飞起一脚直踢向宇文智及的面门。 宇文智及单手无法兼顾,只好撤了刀朝后退了两步,却捡起飞落在地的青釭阁令又朝子闵刺来。 正在此时我只觉得左肩一亮,回头看时一名黑衣剑客手中的剑已经刺进了我的肩膀,剧痛让我的意识又清醒了一点,我心一横转出手中的剑,朝那人腰间砍去,他来不及躲已经被我斩为两截。 子闵却已经无力招架,又被宇文智及伤了左肩。 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似乎是听到了殿中的打斗之声,脚步声渐紧,却是萧皇后带着宫人已经来到了殿中。 萧皇后见了殿中混乱不堪的场面,只高声呼道:“暕儿!” 宇文智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根本不理会萧皇后,手中的剑直抵子闵的咽喉。 有人突然站在子闵面前挑开了宇文智及的剑,冷冷喝道:“皇后娘娘在此,谁敢放肆?” 宇文智及这才敛了敛神,收回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萧皇后。 萧皇后已是年过半百的人,遭逢变故,却仍不失端庄,虽然嫁给杨广数十年,身上还有一种江南女子独有的韵味。 我看着她,忍不住想到早已去世的母上大人。 萧皇后看着杨暕的目光我太熟悉不过,那是母上大人经常看我的眼神,慈爱而宽容。 (本章完) 第222章 一了前仇(三) 宇文智及转身对萧皇后道:“皇后娘娘,这里的事,与您无关,您还是早点回宫歇息吧。” 萧皇后隐忍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一介弱女子,一己之力根本无法与宇文智及相抗衡,只淡淡地道:“宇文大丞相,请您顾念陛下……不要为难齐王。”说完竟转身走了。 宇文智及冷冷看着丁程道:“让开!” 丁程仍然挡在我和子闵身前道:“你让开!”语气一样冰冷异常。 子闵轻声对我道:“大哥,你怎么样了?”她几乎站立不稳,其实比我伤得更重。 我扶着她的头,靠在肩上,轻轻笑了笑道:“傻子,大哥怎么会有事?” 子闵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碰了碰我道:“净说大话。” 我笑了笑,将手中软剑交到子闵手上,看着宇文智及道:“青釭阁令,是若修送给我的,可不许他来玷污,你保护好自己,我把它夺回来。” 说完欲上前,子闵却一把拉住我道:“你没有兵刃,如何与他交手?” 我摇摇头道:“不必。” 说着站到丁程身边道:“三番两次,为何还要救我?” 丁程道:“明知有埋伏,公子还是来了。” 我摇摇头笑道:“你实在高看了我,我却从未想到宇文智及能有如此心计。” 丁程“嗯”了一声道:“要杀了他吗?” 我道:“杀了他,我与子闵便出不去了。”说着不经意间瞥见宇文智及身后一脸漠然的杨暕。 丁程似乎思索了片刻,便欲出剑,我道:“子闵托你看护。” 说着两手空空便朝宇文智及推出一掌。 宇文智及先是一怔,随即出剑,这柄二尺来长的薄刃剑我实在太熟悉不过,根本不费力气便闪身避开,那剑又反向切来,我一矮身,从剑下穿了过去,却离宇文智及近了一步。 宇文智及又是一剑劈来,我看着他持剑的手,没有躲避,一只手猛地卡在剑柄处,也不管被剑划伤,另一只手便去夺剑。 他此前并没有弄清楚我的目的,现下知道了,便朝后退去,我的手指却正好触到青釭阁令上的“柒”字,轻轻一拨,那剑“倏”地一声,便收了回去。 宇文智及见状一愣,我已经踢起脚下的刀,反手拿起对着他的胳膊便是一刀劈去。他大惊之下手一松,青釭阁令便落在我的手里,我撤了刀,却并不出剑,仍然以双手相搏。 他只有一只手,尽管我受了伤,他还是落了下风。 一名黑衣剑客从围着丁程和子闵的战阵中抽身来到宇文智及身前道:“丞相,剑!”说着将手中兵刃递给他。 宇文智及接过剑便朝我挥过来,我想了想,退了几步,不与他纠缠,却穿过黑衣剑客与子闵会合,一时间殿中打斗之声停了下来。 我扶着子闵对丁程道:“我此来为杀杨暕,你会阻拦吗?” 丁程道:“他是隋室皇子。” 我道:“我为若修。” 丁程无言地向左移了两步,道:“萧皇后心思机敏,你若杀她的儿子,将来她必定会报仇。” 我刚才看到萧皇后的眼神,其实已经猜到了,冷冷地看了看宇文智及道:“若是他杀的呢?” 丁程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定了定神,朗声道:“宇文智及,当年杀我妻儿,谁是主谋?” 杨暕原本一脸漠然地站着,听了此话竟连连朝后退了几步。 宇文智及道:“哼!是我又如何?当年我的妻子,也是你害死的!我不过也让你尝尝丧妻之痛的滋味罢了。” 我摇头道:“此事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若不是你给了大哥一封信,大哥怎会将它夹带在元胄的奏章里?杨广怎会秋后算账找他的麻烦?夫人……她便不会死!” 我默然了一阵,却直直地盯着杨暕,道:“是这样吗?” 杨暕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好不容易才站定了,勉强笑了笑道:“李建成,那是你咎由自取,我与你近无仇远无怨,你却在我背后插刀,活该!” 我听了这话,怒上心头,身形一闪,竟然便到了杨暕面前,胸中却一阵恶心。 我忍着难受至极的烦闷一字一句道:“你谋刺父君,当诛;霸占舞坊,当诛;我妻儿何辜,你竟对他们下手,更该死!”说着压住了他的肩膀。 谁知杨暕竟有武力,见我找他麻烦,一个转身竟将我踢倒在地。 他凑近了我,捡起一把断剑看了看,拎在手里悬在我脑袋上方,冷笑道:“如何?本王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直冲我的面门刺来。 宇文智及却在身后冷冷道:“杨暕,我要亲自杀了他。” 说着来到杨暕身边,拿剑指着我,打算将杨暕推开。 杨暕见了宇文智及的架势,笑道:“哼,若非是我,你能抓到他吗?” 宇文智及手中的剑不住地晃动,我酝酿了一下,反手撑地,身子直直地便要起来,另一只手顺势将杨暕朝后推去,宇文智及的剑嵌入胸口,他的身子却往后猛地一晃。 原来是杨暕差点摔倒在地,本能地抓住了宇文智及的衣襟。 我趁机站起身来,向后滑了几步转到杨暕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将他拦在身前,沉声道:“别动!”手中的青釭阁令已经抵在了他的腰间。 宇文智及见状哈哈笑道:“你最好杀了他,免得脏了我的手!” 我看着宇文智及的剑锋,手指一动,杨暕“啊”地叫出声来,却说不出一句话,我手中的青釭阁令伸出的剑刃已经将他的身体刺穿了。 宇文智及见状哈哈大笑,我也冷笑一声,收起青釭阁令,杨暕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我将他朝着宇文智及轻轻推了一把,自己却因为胸口烦闷吐了一口血,朝后退到了子闵身边。 宇文智及根本来不及后退,手中的剑已经刺进了杨暕的心脏。 杨暕呆呆地看着滴落在地的一滴滴血,哀声道:“你……你们……”说着用手扶住了宇文智及手中的剑。 不知何时萧皇后又出现在殿门口,正好看着这一幕。 (本章完) 第223章 一了前仇(四) 其实或许她从头到尾都看着,根本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殿门口低低的啜泣声终于引起了宇文智及的注意,他扭头看去,不自觉地放开了手。 萧皇后眼中的泪不住地往下掉,却冷冷地笑着道:“宇文大丞相……请您……”她或许本想矜持,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暕的身子猛地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心口仍插着宇文智及此前手中的剑。 宇文智及也回头看着萧皇后,一时之间竟有些慌乱,似乎有一丝惧意。 其实我知道,即便我不杀杨暕,他随后也会下手,只是没有想到正好被萧皇后撞见。 丁程突地转到宇文智及身边,手中剑搭在他的脖子上对又围拢的黑衣剑客道:“退下!” 宇文智及冷笑道:“你敢杀我吗?” 丁程道:“你不妨试试。” 萧皇后上前一步,眼中所见杨暕的尸身,竟不敢朝前走,只道:“后宫女眷性命,皆在将军一念之间,请将军三思。” 她的意思,是让丁程以宇文智及的性命换后宫众人的平安。 丁程点了点头道:“皇后娘娘,丁程明白。” 萧皇后走到杨暕身前,俯身扶起杨暕,将他抱在怀中,看到杨暕身上插着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却悲哀地笑了笑,眼角滑下泪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命人装殓杨暕的尸身,丁程看着地上,突然道:“皇后娘娘,等此间事了,微臣亲自安葬齐王殿下,请皇后娘娘放心。” 正要上前的两名宫人看着萧皇后,萧皇后朝她们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我知道,即便现在不杀宇文智及,他日后空恐怕也难免将死在萧皇后的算计之中。 宇文智及见萧皇后走远了,才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丁程道:“宇文丞相想南面称王时日已久,只要活着,指日可待。不过若我手中的剑不小心取了丞相性命,丞相处心积虑,便不值得。” 宇文智及似乎想了想,才对黑衣剑客道:“都退下。” 丁程以目示意我们赶紧离开,我和子闵相互搀扶着,一步步离开了江都行宫。 才出宫门,一阵风吹来,我不觉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咳嗽起来,子闵一边抚着我的背,一边替我擦拭嘴角的血迹,凄然地笑道:“大哥,此次我们算是损兵折将了。” 我回望着丁程和宇文智及的身影道:“我如此冒险,你不高兴了?” 子闵默然良久,才低声问道:“可了结了么?” 时间过得太快,一晃便已是六年,该了结了。 我亲手杀了杨暕,将这项罪名安在宇文智及的头上,日后萧皇后若果真如丁程所言兴师问罪,宇文智及难辞其咎,萧皇后会找他。 可我却仍有些不甘心,宇文智及的所作所为,足够我将他碎尸万断也不解恨。 可子闵却希望这一切已经了结。 我叹了口气,将青釭阁令还到子闵手中,微微笑道:“若没有她,便不会有今日的我,子闵,你可懂得?” 子闵点了点头,笑道:“日后我若死了,绝不许你冒这么大的险。” 我心中一惊,几乎希望她的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可说出口的话却不能再收回去,只好摸了摸她的头道:“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其实若修又何尝希望我如此冒险?她最大的奢望是乱世中我能独善其身,连她与安平承平的仇,都嘱托我不必报。 子闵一边点着头,眼神却逐渐变得迷离,我扶着她回到醉鸿渐茶楼时,她已经昏睡了过去。 茶楼不是久留之地,经此一闹,宇文智及马上便会找到这里。 我看着熟睡在榻上的子闵,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伤口,她身上多处受伤,好几处都不轻。 第二日一大早,我索性买了一辆马车,将自己打扮成一个赶车的人,出了城门。 我以为在城门口会有人拦下来盘问,没想到并没有。 杨广被弑的消息很快遍传天下,我和子闵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大业十四年或者说老爹尊立的杨侑的义宁二年的四月了。 此时割据天下的各方势力比起杨广在世时要明目张胆了太多。 江左一带,陈国遗老复辟的计谋落了空。世人大多健忘,陈国的后主陈叔宝又离心离德,加上在此之前江左政权更迭频繁,早就没有人买陈国遗老们的账。 在江左掀起风浪的,是吴兴郡守沈法兴,以讨伐宇文化及为名,拥兵六万,成为一方势力。 而复辟了梁国的,却是萧皇后之侄,罗县县令萧铣。 除了南方的这两股势力外,河北有窦建德,河南则有王世充和李密,这两个人的鹬蚌相争为老爹在长安构建了一道屏障。 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长安西北面,称西秦霸王的薛举。 但老爹首先要考虑的,并非是外患,而是内忧。 就我返回之后的所见所闻,军心异动以经难以避免—— 杨广已经死了,老爹拥立的幼帝杨侑又是一个傀儡皇帝,天下人人皆可称帝,老爹却还无动于衷,恪守臣节在乎虚名的话,那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一直攻陷长安的人还有什么指望? 如果只是简单地做皇帝,老爹在晋阳起兵的时候就可以做,当时不称帝的理由是民心,如今也是一样。 不管他带领的数十万大军是否需要,老爹自己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恒言顺地承继大隋江山。 或者说,不管老爹是否需要,隋室旧臣都需要一个理由去侍奉新主,不管这理由是否自欺欺人。 至于天下人,其实根本无所谓,大部分人都是墙头草,只要老爹力量足够大,他们自然会来。 我现在越来越深地体会到这个世道的道貌岸然,其实所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类的话,都是单纯的文人慨叹,真正看得通透的人,才慢慢地撕破了层层伪装,露出本性,揭露了世道的残忍无常。 子闵捧着一壶清茶,后院雅舍中,虽然幽静,也开始泛起阵阵暑气。 我只穿了一件薄衫,斜倚在榻上,见子闵进来,收敛了思绪,笑问道:“伤还未好,这些事,让惜墨来做便是。” (本章完) 第224章 长安称帝(一) 子闵笑道:“荀大夫仔细诊过,已无大碍了。倒是大哥你,如今世子府的事太多,你却在此偷闲,子闵怎能不亲自相陪呢?” 说着坐到我身旁替我倒了一杯茶。 我笑道:“父亲终于下定决心,韦挺也已将一应事务都安排好了,我正好落得清闲。” 子闵道:“荀大夫说你身体如今不好,不能太过操劳,这些事,能让他们去做的,自然就不来麻烦你了。” 子闵这样一说,我突然记起老爹昨日才和我约好要好好聊一聊,赶紧从榻上起身道:“子闵,我去一趟唐王府!” 子闵坐在榻上目光柔和地看着我笑道:“怎么如今反倒像个孩子了?” 说实话,自从上次和老爹之间冰释前嫌之后,我考虑的问题其实少了很多,天下大事其实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不过身边的几个人而已,虽然这样想未免有点自私,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不是干大事的人。 李世民被罚面壁思过,我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开心。 我去唐王府的时候,许世绪并没有通传,这天不知为什么,我以为只有我很闲,却没想到老爹也并没有很忙。 许世绪直接将我带到了老爹平常练剑的地方,却并不是存墨堂。 这当然是老爹的意思。 老爹平常练剑的地方就是我从前每天早起练剑的地方,只是老爹将这方空地开辟出来,在空地的北面建了一个亭子,亭上的匾额是老爹亲笔写的四个大字—— 止戈者武。 他就在空地上练剑。 因为老爹从前经常外任,我的剑术并非是老爹所教,也很少与老爹切磋,他对我十分放心,对我读书练剑的事,很少过问。 尽管如此,老爹的剑术我很早便领教过,当年七不杀山庄的五名剑客在中秋之夜要取老爹性命,虽然杜杀的母亲杜若剑下留情没有为难老爹反被老爹所伤,但若非老爹剑术了得,随杜杀前来的另外四人也绝不会罢手。 人到暮年,老爹的身形微微发胖,剑势比起青年时的张扬,多了稳重平和,剑招不快,但一招一式都十分凝练。 等他一套剑招练完,才停下来对许世绪道:“你先退下。” 我拱手道:“父亲,诸事已定,父亲可以放心。” 老爹笑道:“今日让你来,并非是为了正务。” 我愣了一下,如今与老爹的谈话无外乎如何处置大兴宫中那位陛下,以及如何稳固关中人心。 却并不是为了正务?我想不到是为了什么。 老爹见我疑惑,慢悠悠地将剑放回剑架,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此去江都,有何收获?” 我闻言愣了片刻,仔细想想竟不知如何作答。 老爹又问道:“为父问你,杨广可是你所杀?” 我连连摇头。 老爹能有此问,说明他对世间的流言蜚语清楚得很,很多传言并非是真他了然于心。 但杨广的确是宇文化及所杀。 老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又问道:“果真?” 我道:“的确是宇文化及所杀。” 老爹点了点头,又问道:“齐王杨暕,可是你所杀?” 我默然了片刻,点了点头。 老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可解恨?” 我仔细回忆着杀了杨暕之后的心境,竟发现除了疼痛感仍明晰之外,记得的便只剩下担心,担心子闵因我之故或许会丧命江都行宫。 至于是否解恨,却是事后想起,并不觉得,反倒有一丝怅然。 老爹见我不语,笑道:“为父当初处置世民,你可觉得痛快?” 这个我刚刚才想过的问题被老爹问了出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老爹笑了笑,却不再问了,只看着前方。 我道:“父亲今日为何会有此问?” 老爹道:“为父之后,便是你。江山社稷之大,须得胸怀广阔,方能放下。” 他虽然没有说清楚,我却立刻明白了,将来做了皇帝,若还如现在这样纠缠于一己小事,恐怕会将天下大事都耽误了。 老爹这是在告诫我。 “修习剑术,并非用以挑起是非,你瞧。”老爹指着那方匾额,“止戈者武,是为武德,你可明白?” 这下我实在有些糊涂了,老爹把我找来,无缘无故和我讲这么大一堆话,道理还是我都知道的,一定另有所图。 我心念一动,突然就想到了如今仍被罚在府的李世民。 想及此处,我拱手道:“父亲,建成不明白,父亲说的是世民?” 老爹没有问我不明白什么,只是一边朝前走一边对跟在身后的我道:“为父对你寄予厚望,他却不同。你们是一母所生,性情却迥异,为父偏爱你,他心中自然不服,做出什么事来,也情有可原。” 老爹是在替他向我求情。 我却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想法,只道:“父亲,世民也应当知错了,他虽行事鲁莽,却颇通兵略,如今薛举欲取长安,正好让他去。” 回到世子府,我刚把这件事对陈演寿讲完,就被他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 “世子,二公子居心不良,您怎能举荐他继续领兵?”陈演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好不容易替我平息了此前的风波,自然不希望我这位不省心的弟弟再兴风作浪。 我却只能摊摊手摇摇头,老爹舐犊情深,李世民也是他的儿子,能怎么办? 一旁的冯立和荀一见了我这副态度也是哭笑不得。 子闵却完全能够理解我,老爹之所以不忍苛待李世民,完全是因为此前误信谗言,才导致父子相离,无差一点死在去往洛阳的路途中,直到如今落下病根,身体大不如前。 他怕李世民也因了这些事出什么意外。 李世民很快恢复了他所有的官职,其实应该更早的,因为需要他防范京兆地区的异动,他身为京兆尹责无旁贷。 大业十四年三月,杨广在江都行宫被宇文化及所杀,自称大丞相;五月,杨侑发布诏令,禅位于大丞相唐王李渊。 只是杨侑禅位的过程实在是有点耐人寻味,我竟不自觉地想起仁寿四年的那个晚上。 (本章完) 第225章 长安称帝(二) 那个晚上,月明如水,彼时我仍是杨广的侍读,被留在仁寿宫中替杨广研墨,亲眼见证了那出父子相逼的戏码。 两仪殿西侧的千秋殿中,杨侑端坐在御案后,十二道珠玉冕旒垂在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脸。 这象征帝王至高无上全力的冕冠,原本是为了立天子之威,如今却只替杨侑稍微遮掩了满目的无奈。 韦挺穿着整齐的朝服,手捧一道空白的诏令,低头立在杨侑面前,过了好一会儿,又将手中的诏书朝杨侑递了递。 杨侑反感地扭过头,目光透过十二道流苏直直地盯着立在阶下的我。 良久才苦笑道:“世子,笔墨纸砚,皆已备齐,世子何不自己动手?” 杨侑身边的一个内侍走到韦挺面前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 他话未说完,韦挺身后许世绪早已抽出刀来,一刀便将他砍倒在地。 血汩汩地从他背心冒出来,淌了一地。 我见许世绪如此残忍,心下未免一惊。这内侍也不过是一片忠心,维护自家主人,却因一句话而落得如此下场。 杨侑见此情形,身子竟忍不住向后缩了缩,缓了好一会儿才定了定神道:“世子,他不懂规矩,教训便是,何至于杀了他?”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 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身后柴孝和却哈哈一笑,走到我身边对着杨侑拱手道:“陛下,天下大势已定矣,唐王殿下为大隋尽心竭力,日月可鉴,如今天下烽烟四起,唐王恐陛下以弱龄见欺于乱臣贼党,是以不辞辛劳,愿代陛下处置。” 他虽然张口一个陛下闭口一个陛下,言语之间却根本没将杨侑放在眼里。 杨侑连连摇头,面前的流苏发出窸窣的响声。 我看着年仅十二岁的杨侑,心中未免不忍,淡淡地瞥了一眼柴孝和道:“你来写。” 柴孝和拱手道了声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突然想到了大业初年飞扬跋扈的御史大夫张衡。 我思量了片刻,又道:“等等,柴先生,你先退下吧。” 柴孝和愣了一下,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我,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千秋殿。 我们就这样相持了很久,杨侑根本没有打算提笔,我也没有打算逼迫他。 千秋殿中一片死寂,很久都没有人再开口,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侑突然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拿起面前的笔,朝韦挺道:“韦尚书,你说说,朕该写什么?” 韦挺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便把当年汉献帝刘协禅位于曹丕的诏书略加改动,加在了老爹身上。 我拿着杨侑写好的诏书认真地看了几遍,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拱手道:“微臣告退。” 杨侑却瘫软地靠在榻上,目光哀怜地看着韦挺脚下道:“世子,朕……恳请世子好生安葬了他。” 虽是傀儡,终归是帝王,他却在求我,这句话听来只觉得讽刺。 我朝韦挺示意了一下,他会心地点了点头,拱手对杨侑道:“请陛下放心。” 才出千秋殿,柴孝和立在殿门外朝里张望,见我们出来上前拱手道:“恭喜世子。”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天下离乱,何喜之有?” 柴孝和见我脸色不佳,转头想了片刻,突然朗声笑道:“卑职失言,请世子恕罪。” 韦挺岔开了话道:“世子,唐王殿下的意思,登基大典五日后在大兴殿举行,世子以为呢?” 老爹已经决定了的事,韦挺却仍然要来问我,我心中不知怎的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却笑道:“既然是父亲的意思,自然便如此。” 奇怪的很,在我最初来到这里时根本无法想象的事,竟然便如此顺理成章地实现了。 从前我以为老爹一个小小的州刺史,不但一向外任与朝廷中人甚少往来,即便他身为皇亲,也绝无问鼎天下的资本,母上大人在世时,恐怕也绝难想象竟会有这么一天。 但事情或许就是如此因缘际会,老爹最初不过为了李氏一族的生存,为了在朝堂上不为杨广猜忌,才步步谨慎,没有步高颎史万岁的后尘。 我回望大兴宫,这里从此以后,便是老爹的地方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句话绝不仅仅是指后宫,从此以后,我与老爹,不再是单纯的父子,而是君臣。 想到这一点,我胸口不知为何又一阵难受。 我去宫中的时间比老爹预计的要长很多,但结果总算差强人意,杨侑在我们一群人的威胁恐吓之下终于将至尊的位置让给了老爹。 但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早在老爹尊杨侑为皇帝的时候,天下除了关中一隅之地,其他地方根本就不承认大兴城的政权,远如江都杨广仍然活着,朝廷重臣几乎全都随驾,自然不可能承认,近如洛阳也还有越王杨侗留守,负责与瓦岗军相抗衡的王世充以洛阳为根据地,也不是好与之辈,杨广被杀的消息传到洛阳后,他便马不停蹄地拥立了越王杨侗。 如此一来,即便这天下仍然姓杨,也有了两个皇帝。 以王世充的谋断,他绝不会甘为人臣,若非他如今被李密打得节节败退,只剩下洛阳一城仍在坚守,恐怕早就如老爹一样将杨侗废了。 老爹看着地图沉吟不语,他虽然马上就要做皇帝了,却还是愁眉不展地盯着洛阳,我和李世民站在老爹身侧,对视一眼,又偏过了头。 李世民拱手道:“父亲如今虽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天下,但割据势力众多,关中人心因父亲的举措仍然不稳,此前陈长史已有言在先,不如先西取薛举,稳固后方,再图洛阳。” 因为上次洛阳之战失利,被老爹处置之后,李世民变得低调了很多,城府渐渐深不可测,似乎被禁足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又偷偷做了不少功课。 老爹轻轻笑了笑,我亦拱手道:“父亲,世民所言甚是。薛举本有图谋长安之意,后方不稳,东进便有隐患,请父亲三思。” (本章完) 第226章 长安称帝(三) 老爹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惊讶地看看李世民又看看我,笑道:“难得你们兄弟同心,既然如此,洛阳便先不作考虑了。”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李世民嘴角一动,竟微微笑了笑。 我和他同时退出了存墨堂,一前一后走着,他突然问道:“大哥,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脚步一顿,身后一阵风动,李世民差点撞在了我身上。 我回头诧异地打量着他,从江都回来之后,我基本上没怎么见过他,此刻他却如此直白地问出这样的话,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李世民见了我的诧异神情,冷冷笑了一声道:“大哥是看不起我,不屑于杀我?” 我只好摇了摇头,心下一片黯然,也勉强笑了笑道:“玄霸走了,智云也走了,元吉如今远在晋阳,从前这府中的欢声笑语,竟一去不返。父亲若有事,谁来替他分忧?” 李世民听了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却突然绕过我大步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竟生出一丝难过。 禅位的大典就在一向是举行盛大仪式的大兴殿进行。 老爹身着朝服,一脸威严地立在群臣之首,杨侑朝身边的内侍招了招手,他禅位于老爹的诏令就此下达。 殿中其实并没有多少大臣,大部分都去了江都,站在这里的更多的是老爹的心腹,或是唐王府和世子府的幕僚,他们在此前或被老爹任命为中央官员,或被暂时调往省中处理朝务。 因此大家都心知肚明,几乎没有人表示半点惊讶。 老爹听罢诏令却跪倒在地,连称死罪。 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就算是做样子,也要三让。 杨侑似乎是烦透了这样的套路,像个木偶一般听凭韦挺的摆布。 老爹再三推辞,仍然推辞不过,才似乎不得已地在群臣的拥戴下走上了御阶,诚惶诚恐地坐上了御座。 这一天老爹一定等了很久,在晋阳起兵之前,或者说,在最初程不易告诉他日后必为人主的时候,他可能就在想着这日了。 所以在过去的数十年间,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地做官为人,明哲保身,从来不曾出格。 老爹做了皇帝,这位本来的皇帝杨侑,站在阶下,处境就有点难堪了。 以老爹的脾气,他不可能杀了他,便只降封他做了酅国公,赐给他一座宅邸,闲居长安。 老爹适应了高高在上的御座之后,便与众人商议,定国号为“唐”,改元武德。 我记起老爹在唐王府与我说过的话,止戈者武,是为武德。 他是要兴仁义之师,扫灭天下烽烟。 朝会结束后,老爹带着我和李世民将大兴宫转了个遍。 从前绝不许大臣出入的后宫甘露殿,也再没人拦着老爹。 他在甘露殿前驻足良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转头看了看李世民,他也看了看我。我们都心知肚明,老爹是想到了母上大人。 如果母上大人还活着,入主后宫的人便是她,她会凤冠霞帔母仪天下,而我绝不怀疑,她绝对会是一代贤后。 老爹自然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他指了指甘露殿,又摇了摇头,才继续向后转去。 走过了后宫,转了一圈回来再往前走,便是东宫所在。 除了两仪殿和尚书台之外,东宫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对大兴宫的认识更是自此而始。 这里也是将来的皇太子——也就是我将要入住的地方。 我留心看了看李世民,本以为他看到此处会十分激动,却只见他也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地方对他一点吸引力也没有。 见我看向他,他只是笑了笑。 我总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的阴狠似乎都消失不见了。 我绝不相信一个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却在出宫后听李世民道:“大哥,母亲的忌日快到了,我们去祭奠母亲吧。” 我点了点头,与他相约次日同去。 回到世子府对子闵说了李世民的种种变化,最后只道:“奇怪,仿佛变了一个人。” 子闵笑道:“大哥,世民如今已近弱冠之年了。从前听师父说,人由少及长,难免会有叛逆的时候,世民和元吉皆是如此,偏大哥你是例外,因此父亲才更看重你。” 我听了不觉失口笑着摇头道:“你的意思,李世民从前针对我的种种,皆是出于叛逆?不一定吧?” 可我又不得不承认子异老人的话是对的,我之所以老成,只是因为在此之前早已活过了二十多年。 我掐指算了算,李世民已经十九岁了。 也许子闵是对的。 第二日我带着子闵,他带着长孙无玥,三娘和柴绍也被约来,我们一同去了母上大人的坟前。 坟头青色依然,仿佛当初阴世师掘地三尺的恶劣行径不曾有过,可我却是亲眼看到若修与母上大人的棺木化为了灰烬的。 长嫂如母,他们也祭拜若修。 李世民又在母上大人坟前跪了好久,才终于起身回去。 老爹做了皇帝之后,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明令典刑和规章制度。 他在最初引兵长安时,曾与长安父老相约,比起刘邦约法三章来要详细的多,一共有十二条,比如杀人、抢劫偷盗、逃兵以及叛逆者处以死刑,其余的都宽免。 但是这样的约法在战时可以做应急之用,等到诸事皆定,便要制定更加明确的律令了。 远了不说,近的便有开皇年间制定的《开皇律》,以及杨广即位后又加以修订而成的《大业律》。 只是杨坚和杨广都并非宽厚之人,如此制定的律令虽然颇有章法,对于还未完全稳固的长安来说,太过严苛。 老爹才刚即位,便让裴寂和刘文静主修律令,而我对这方面的事务实在并没有太多的经验,只能做了名义上的上司。 老爹的原则,是将开皇律令加以修改,而完全摒弃大业年间的严刑峻法。 我每天都坐在书案前听裴寂和刘文静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刘文静还时不时地怼我一下,我实在被烦透了。 本想向老爹请个假放松放松,谁知更烦心的事还在后头。 (本章完) 第227章 开国太子(一) 这天酷热难当,老爹却召我进宫议事。 其实我本来也想去,只是因为天气太热懒得走动,荀简也说我的身子受不了这酷热的天气。 子闵不放心,一直陪我坐车到了宫门外,我下车进了宫门,走了没多久身上就出了一层汗。 天气太热,我被晒得竟然觉得有点头晕。 好不容易到了两仪殿,老爹坐在御座上,如今再看他,却只能仰视了,虽然只是小事,我的心里却不是太痛快。 老爹走下御阶,笑道:“陈演寿说你这几日有些懒散,可是真的?” 我拱手道:“父……”本想叫父亲,却突然记起了老爹的身份,改口道,“父皇,裴、刘二位丞相实在是有些……呃,似乎年岁大了些,有些……” 老爹哈哈笑道:“为父比他们二人都年长,你如此说,岂非是嫌为父也老了?” 他说着还不忘摸摸胡子,又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一时语塞,其实老爹的确已经老了。 老爹见我低头不答话,笑道:“为父找你来,有件事与你商量。国之财力,赖于赋税。如今天下分崩,京兆附近遍地流民,加上数年离乱,田地荒芜,民不聊生,税收根本无从谈起。大兴宫府库虽有余粮钱帛,但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话说的不是争天下,而是治天下了。 以我从前在民部任职的经验,一个地方的户口数往往代表了这个地方的繁荣程度,追溯历史也能够发现这一点,其实隋帝国自建国以来,比起历代来说,都达到了空前繁荣的地步,否则杨广根本没有资本去大造行宫,修建运河。 我想了想,历史上有太多可以借鉴的地方,便拱手道:“父皇,流民众多,大都无家可归才背井离乡,京畿周边之地,大多为豪族兼并,若能够将他们手中的地分给众流民,再以他们收成的一部分定税收,如此方可。” 老爹皱眉沉思了很久,却摇了摇头道:“你的想法虽好,但推行实难,我们在长安之所以能立足,依靠的并非流民,却是这些世家大族,得罪了他们,岂非自掘坟墓?不但无法稳定后方,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动乱。” 老爹的话不无道理,若真的按照我的想法来,恐怕要把长安城中当初欢迎我们入主的世家大族全都得罪个遍。 我只好苦笑道:“如此说来,那只好等扫灭狼烟,平定四合,再慢慢收拾他们了?” 老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不错。” 但是流民的问题还是得解决。 我又想了想道:“父皇,如今国库充盈,西北有西秦为患,不如拨出部分钱粮,将流民登籍造册,至于长安以西,将长安附近的土地从豪族手中买回来,分给流民。他们在此置以家业,若西秦真的来攻,他们必会为守长安而尽心尽力。而且如此做法,若传扬天下,我们‘李唐’必为人所称颂,一举数得。不知父皇可舍得?” 老爹对我的提议不置可否,只问道:“依你之见,此事可由谁去做?” 我想不到一个人。 知易行难的道理,我很早就知道,也曾碰过几次壁。这件事不管做得好不好,必然会得罪人。 老爹见我无言以对,笑道:“当年杨广曾开科取士,此举虽得罪望族,却不失为招贤纳士之法,而且如此被录用的人,顾忌要少的多。” 说的是科举?我不得不佩服老爹的远见,如今的官场,几乎全部被世家子弟把持,如宇文智及那等无德无行的人,也能凭借宇文述的地位做到大将军的位置。 可是张文苏,当年杨素再赏识他,也不过一介琴师,根本无法涉足仕途。 我点头道:“父皇所言甚是。” 从大兴宫回世子府的路上,我忍不住开始想老爹提出的问题。 心中又是一阵怅然,突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早已少了太多乐趣。 如今再照镜子,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在世子府的时候,我常常着一身浅碧色衣衫,外罩一层薄纱,腰间系着红梅点缀的腰带,挂着一个子闵从大兴善寺为我求来的平安符,束发玉冠,蓄起胡子,手中一把折扇,活脱脱便是一个不务正业的风流公子。 子闵却喜欢我这般模样。 回到世子府,我几乎是立刻便跑到存墨堂去,想要翻看从前的公文。可才跑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步,当年整理的那些公文,不管是否有用,都被阴世师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转回房,换了在府里常穿的衣服,刚走到前院就碰到了陈演寿和荀一。 见到陈演寿,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躲开,可惜他已经远远地和我对视了一眼。 不出我所料,他又把我说了一通,大意是说我如今越来越没有世子的样子了,说得更确切一点,老爹做了皇帝,我贵为皇子,和从前比起来,却显得轻薄不正经了。 我轻轻笑了笑,并不分辨,只道:“陈长史,今日入宫,父皇希望能妥善安顿长安附近的流民,已允诺开国库赈济流民,陈长史有何高见?” 陈演寿也只好笑了笑,知道我不愿意接他的茬,故意拿话来打断他,也就不再和我一般见识了。 我们将这些事议论了半天,其实根本拿不出一个折中的办法,要么置流民于不顾,要么得罪世家。 陈演寿走了之后,荀一却留了下来,忍不住也笑道:“世子如此模样,倒与张文苏越发相似了。难道世子心志竟不再立足朝堂,却要如他一般,归隐林泉?” 荀一毕竟是相知,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竟完全猜中了我的心思。 说得不错,这个唐王世子做得越久,越觉得没什么意思,当初想要改写历史的心思,在其实本没有经历什么大风浪之后,竟再也懒得折腾了。 我看着荀一道:“李世民不久便要领兵去平薛举。荀先生,我让你去做他的副将,你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228章 开国太子(二) 荀一愣了愣,似乎思虑了很久,才缓缓点头道:“好。” 我其实不清楚老爹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叫到大兴宫去谈论流民和科举的事,但很快便有了答案。 六月初,先是之前被改封为赵公的李世民被封为秦王,然后留守晋阳的李元吉被封为齐王。 而我则什么王都不是。 世子府的人却都很开心,他们纷纷猜测之所以不封我为王,指向性十分明确,因为我是要做皇太子的人。 子闵则云淡风轻地继续在雅舍陪我纳凉。 其实他们不说我也十分清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注定有一天会成为大唐的开国太子。 历史也许会百转千回后不再是它本来的面目,但是结果却是早就注定了的,尽管此前有宇文智及和李世民不怀好意的刺杀,我并没有死;老爹曾猜疑,我却并未失宠。 也许是有所凭恃,这一切都似乎都理所当然,我从来没有担心过变数。在其他人眼里,我便被传成了宠辱不惊的谦谦君子。 其实心虚的很。 果然不出所有人的预料,老爹册立我为太子的诏书在几日后便下达。 这天我穿戴着繁重的礼服,到大兴宫接受册封,子闵陪我同行,她被册立为太子妃。 满朝文武都向老爹和我道贺,只有李世民和最初便追随他的刘弘基和长孙顺德,基本上没什么表示。 我观察了很久,李世民其实并没有什么怨言,至少在表面上,他的样子做得十足。 而我在这方面,实在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人,自从他那日拉着我一起去祭拜了母上大人,我就觉得他应该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有所反省了。 世子府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府,我成了名义上尚书省的最高长官,被任命为尚书令。 朝廷的一切法令,皆由我先裁夺,再递到老爹面前。 做了皇太子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访一位长者——被老爹任命为太子詹事的李纲。 他从前也辅佐过杨勇,品行端方,为人正直,老爹任命此人来辅佐我,我并没有异议。 因为韦挺被调去做了民部尚书,对关中地区的人口做一次调查,礼部尚书的职务,便由李纲来担任。 我才到李纲的府门前,打量之下,却不由得想起与若修成亲的时候。 那天我打马来到许善心的府门前,也如这扇门一般,不事雕琢,门庭暗淡,丝毫没有礼部尚书府的样子。 进府之后也是一样,李府实在简朴得很。 李纲见皇太子登门拜访,亲自到二门前迎候,我恭恭敬敬地朝李纲拱手一揖,道:“有劳尚书亲自迎候,建成此来,为请尚书出任太子府詹事,还请尚书日后多加指点。” 李纲听了微微笑着扶起我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微臣自当尽力。” 我抬头一看,却见李纲身后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人,目光炯炯,一脸笑意地看着我。 不是王珪是谁? 我愣了半晌,连李纲请我到厅中去坐的话都没听清。 王珪却朗声笑道:“多年不见,太子殿下稳重得多了。” 我拱手笑道:“建成正要找寻先生,不知先生竟在此处。” 李纲道:“太子殿下,微臣正要向殿下举荐叔玠,想不到太子殿下与他竟是旧识。” 我有点难以置信,以我对王珪的了解,他一向清高无争,是绝不肯随随便便就出仕为官的。 可王珪的反应告诉我,时移世易,他看中了李唐,看中了老爹,也看中了我。 就这样,我在离开李府的时候,顺便请王珪去太子府一叙,李纲本意便是要举荐他,也乐得如此。 还在回府的路上,我已经在想若子闵见到王珪该是何反应,太子府已近在眼前了。 王珪站在府门外打量着朱漆大门,笑道:“当年子异老人曾预言公子……哦,太子殿下富贵不可及,想不到先人不远,这预言便应验了。” 提及子异老人,我未免有些感伤,王珪却显得十分疏淡,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安慰道:“人固有一死,太子殿下不必伤怀。” 我将王珪引到后院雅舍,在前挑起竹帘,子闵果然在烹茶,见有人来,扭头看发现是我,笑道:“去过李尚书府中了?相谈如何?” 我笑意盎然地看着她笑道:“非但相谈甚欢,我还给你带来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子闵撇过头,朝我身后看去。 王珪便走了进来。 子闵一见之下睁大了眼睛,仔细确定了才猛地起身来到近前,朝王珪深施一礼道:“王先生,您如何来了这里?” 王珪也打量了子闵好久,笑道:“子闵不但长大了,还做了太子妃,子异老人当初的话,可还灵验?” 子闵笑道:“师父看透人事,自然灵验。师父也曾说过,王先生必不会久隐山林,如今来到长安,可是来辅佐大哥的?” 我闻言一笑,王珪也失声笑道:“你这丫头,为了太子殿下,连先生也诓?” 子闵撇了撇嘴道:“先生看这府上,人这么少,哪里像太子府了?连临街的秦王府都比不上。” 王珪听了,摸着胡子看了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子闵心之所想,有很多话其实并不曾对我说过。 她在王珪面前,才是邙山木屋中本来的样子,我一时竟呆住了,仿佛时光一转,又回到了数年前。 这间雅舍,不正如木屋中的茶室一般清净么? 雅舍中一时静谧无言。 隔了好一会儿子闵才让道:“大哥,请王先生入座吧。” 我点了点头。 分宾主坐定了,我才道:“子闵方才所言不差。建成想请先生出仕,未知先生意下如何?” 王珪拱手道:“此番回长安,正有此意,太子殿下信任叔玠,叔玠自当为太子殿下尽心尽力。” 第二日我便向老爹上了一道表章,请求任命王珪为太子府中舍人。 老爹几乎是立刻便答应了。 王珪的出仕,为我分了些许忧,此前与老爹商议的以国库钱财换世家土地,分配流民的事,韦挺一人去做执行力有限,太子府也要有人去配合他,王珪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本章完) 第229章 西拒薛举(一) 张文苏不知道有知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从记事起,除了体弱多病的母亲,便只有教他弹琴的师父。 师父姓卞,名叫卞鸿。 不是他找的卞鸿,卞鸿却自己来找到他,要做他的师父。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卞鸿一个人听他弹琴,卞鸿教他指法,却不教他琴谱,大多数时候,他都即兴而抚。 好,或者不好,卞鸿都不会管。 时间久了,他渐渐厌恶了面前的七根弦,这几根弦,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曾将张文苏的双手手指弄得血流不止。 他几乎恨它们。 那天卞鸿没有督促他练琴,却取出了破陋茅屋的壁上挂着的一支箫,严肃而又黯然地吹了一支曲子。 张文苏说不出这曲子的来历,曲中的无奈与凄惶,他却感同身受。 卞鸿吹完这首曲子,便奄奄一息。 张文苏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比起方才那一曲哀音,卞鸿的死,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卞鸿在死之前,告诉张文苏他的身世,他是张绣的后人,就是那位在宛城杀死曹操长子曹昂后又投降曹操,在征战乌桓的途中去世的将军。 青釭阁的秘密,他的使命,还有卞鸿自己的仇。 卞鸿的仇,与杨素有关。 那是一段对于张文苏而言不近的往事,卞鸿在山西的妻子儿女被杨素所杀,他自己则流亡在外。 那是北齐还没有被灭国时的事。 张文苏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替卞鸿报仇。 他手中拿着的玉箫却告诉他,卞鸿死后,他的仇,便是自己的仇。 他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布衣少年,手无缚鸡之力,杨素却位高权重,他只能仰望,根本够不到。 不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或者梦着,卞鸿临死前吹的那支曲子都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地在他耳中回荡。 有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箫声荡起的空气中的涟漪。 难道人在临死的时候,都能够有这样一首绝响?如同当年嵇康在临死前也抚过一曲广陵散一般? 张文苏不禁想到了自己。 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死了,会不会有一个人能听到自己最后的哀音? 举目望去,映入眼中的尽是枯树山林,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卞鸿死了,他的孤独更是达到了极致。 除了母亲,根本没有一个人会听到他的琴音。而母亲尽管听了,比卞鸿的反应还要小。 在他眼里,如果不是因为他,母亲早就死了。可即便有他,母亲如现在这般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她一向通达,不会反对他离开。 他要去大兴城,在山林中如此孤独地度过一生,和现在立刻就死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张文苏拜别母亲,手中拿着一支玉箫,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生活过十六年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连背井离乡都算不上,因为他根本没有家乡。 在卞鸿告诉他以前,他的身世成谜。要不是卞鸿出现,他甚至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对于他的身世,母亲闭口不言,他也懒得问。 他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和母亲一般温柔贤淑,举止端庄,直到才走出山口,遇到了另一个女人。 (本章完) 第230章 西拒薛举(二) 张文苏不知道有知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从记事起,除了体弱多病的母亲,便只有教他弹琴的师父。 师父姓卞,名叫卞鸿。 不是他找的卞鸿,卞鸿却自己来找到他,要做他的师父。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卞鸿一个人听他弹琴,卞鸿教他指法,却不教他琴谱,大多数时候,他都即兴而抚。 好,或者不好,卞鸿都不会管。 时间久了,他渐渐厌恶了面前的七根弦,这几根弦,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曾将张文苏的双手手指弄得血流不止。 他几乎恨它们。 那天卞鸿没有督促他练琴,却取出了破陋茅屋的壁上挂着的一支箫,严肃而又黯然地吹了一支曲子。 张文苏说不出这曲子的来历,曲中的无奈与凄惶,他却感同身受。 卞鸿吹完这首曲子,便奄奄一息。 张文苏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比起方才那一曲哀音,卞鸿的死,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卞鸿在死之前,告诉张文苏他的身世,他是张绣的后人,就是那位在宛城杀死曹操长子曹昂后又投降曹操,在征战乌桓的途中去世的将军。 青釭阁的秘密,他的使命,还有卞鸿自己的仇。 卞鸿的仇,与杨素有关。 那是一段对于张文苏而言不近的往事,卞鸿在山西的妻子儿女被杨素所杀,他自己则流亡在外。 那是北齐还没有被灭国时的事。 张文苏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替卞鸿报仇。 他手中拿着的玉箫却告诉他,卞鸿死后,他的仇,便是自己的仇。 他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布衣少年,手无缚鸡之力,杨素却位高权重,他只能仰望,根本够不到。 不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或者梦着,卞鸿临死前吹的那支曲子都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地在他耳中回荡。 有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箫声荡起的空气中的涟漪。 难道人在临死的时候,都能够有这样一首绝响?如同当年嵇康在临死前也抚过一曲广陵散一般? 张文苏不禁想到了自己。 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死了,会不会有一个人能听到自己最后的哀音? 举目望去,映入眼中的尽是枯树山林,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卞鸿死了,他的孤独更是达到了极致。 除了母亲,根本没有一个人会听到他的琴音。而母亲尽管听了,比卞鸿的反应还要小。 在他眼里,如果不是因为他,母亲早就死了。可即便有他,母亲如现在这般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她一向通达,不会反对他离开。 他要去大兴城,在山林中如此孤独地度过一生,和现在立刻就死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张文苏拜别母亲,手中拿着一支玉箫,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生活过十六年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连背井离乡都算不上,因为他根本没有家乡。 在卞鸿告诉他以前,他的身世成谜。要不是卞鸿出现,他甚至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对于他的身世,母亲闭口不言,他也懒得问。 他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和母亲一般温柔贤淑,举止端庄,直到才走出山口,遇到了另一个女人。 (本章完) 第231章 西拒薛举(三) 张文苏不知道有知己是什么感觉,只知道从记事起,除了体弱多病的母亲,便只有教他弹琴的师父。 师父姓卞,名叫卞鸿。 不是他找的卞鸿,卞鸿却自己来找到他,要做他的师父。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卞鸿一个人听他弹琴,卞鸿教他指法,却不教他琴谱,大多数时候,他都即兴而抚。 好,或者不好,卞鸿都不会管。 时间久了,他渐渐厌恶了面前的七根弦,这几根弦,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曾将张文苏的双手手指弄得血流不止。 他几乎恨它们。 那天卞鸿没有督促他练琴,却取出了破陋茅屋的壁上挂着的一支箫,严肃而又黯然地吹了一支曲子。 张文苏说不出这曲子的来历,曲中的无奈与凄惶,他却感同身受。 卞鸿吹完这首曲子,便奄奄一息。 张文苏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比起方才那一曲哀音,卞鸿的死,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卞鸿在死之前,告诉张文苏他的身世,他是张绣的后人,就是那位在宛城杀死曹操长子曹昂后又投降曹操,在征战乌桓的途中去世的将军。 青釭阁的秘密,他的使命,还有卞鸿自己的仇。 卞鸿的仇,与杨素有关。 那是一段对于张文苏而言不近的往事,卞鸿在山西的妻子儿女被杨素所杀,他自己则流亡在外。 那是北齐还没有被灭国时的事。 张文苏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替卞鸿报仇。 他手中拿着的玉箫却告诉他,卞鸿死后,他的仇,便是自己的仇。 他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布衣少年,手无缚鸡之力,杨素却位高权重,他只能仰望,根本够不到。 不论他是醒着还是睡着或者梦着,卞鸿临死前吹的那支曲子都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地在他耳中回荡。 有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箫声荡起的空气中的涟漪。 难道人在临死的时候,都能够有这样一首绝响?如同当年嵇康在临死前也抚过一曲广陵散一般? 张文苏不禁想到了自己。 若有朝一日自己也死了,会不会有一个人能听到自己最后的哀音? 举目望去,映入眼中的尽是枯树山林,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卞鸿死了,他的孤独更是达到了极致。 除了母亲,根本没有一个人会听到他的琴音。而母亲尽管听了,比卞鸿的反应还要小。 在他眼里,如果不是因为他,母亲早就死了。可即便有他,母亲如现在这般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母亲的病已经好了,她一向通达,不会反对他离开。 他要去大兴城,在山林中如此孤独地度过一生,和现在立刻就死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张文苏拜别母亲,手中拿着一支玉箫,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他生活过十六年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连背井离乡都算不上,因为他根本没有家乡。 在卞鸿告诉他以前,他的身世成谜。要不是卞鸿出现,他甚至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对于他的身世,母亲闭口不言,他也懒得问。 他以为天下的女人都和母亲一般温柔贤淑,举止端庄,直到才走出山口,遇到了另一个女人。 (本章完) 第232章 西拒薛举(四) 这个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女孩,和张文苏一般年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很脏,像是数月未曾洗过澡。 就在她身旁便是一条清溪。 张文苏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是会说话。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动了动。他只见过卞鸿和母亲的眼睛,太相似,一潭死水。 他自己的,懵懂无知,没有神采。 那女子见他走来,下意识朝后躲了躲,转头一看,已经踩在溪边。 张文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除了卞鸿的仇和青釭阁的使命,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突然却听见“啊”的一声惊叫,抬头却见方才站在溪边的女子整个人都掉入水中,狼狈地朝岸边爬着。 张文苏走过去,那女子却已经爬上了岸。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道:“你是木头人吗?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张文苏从未听过,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却只淡淡地答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 那女子听了张文苏的话,脸色突变,将手腕一翻,搭在张文苏的脉门上,冷冷一笑道:“你再说一遍?” 张文苏想要抽出手,却根本没有办法,只重复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与此前的话,一字不差。 那女子勃然变色,手中一紧,张文苏只感到一阵剧痛自手腕处传来,接着“喀”的一声,他的手腕竟已脱臼。 见了张文苏的痛苦神色,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说句好听的,我帮你把骨头接上,否则我把你的另一只手也废了。” 张文苏道:“我与姑娘……无怨无仇,姑娘为何为难于我?” 那女子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便与我有怨,出言戏弄于我,便是有仇,有怨有仇,我偏要为难你!” 说着抓起张文苏的衣襟,将他一把推入水中。 张文苏左手无法使力,溪中鹅卵石又滑,根本站不起身。 溪水并不浅,眼看着张文苏便要被水冲到远处,那女子一慌,又跳入水中,将张文苏拖上了岸。 张文苏咳嗽两声,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来惹他。 那女子见他狼狈,心下不忍,抬手便替张文苏接好了手腕,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苏道:“姓张,名文苏。” “张文苏?”那女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与我的正相配。” 张文苏闻言失口道:“姑娘……芳名?”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姓云,名墨。” 张文苏听了小声嘀咕道:“哪里相配了?” 云墨听见,又怒道:“本姑娘说相配便相配,哪来那么多话?” 挥手便扇了张文苏一耳光。 张文苏头嗡嗡作响,却无可奈何,起身便要走。 云墨道:“你去哪里?” 张文苏道:“京城。” 云墨道:“你知道去京城的路么?我带你去。” 张文苏冷冷道:“不必。” 云墨却非要跟着他。 他哪里懂得,一个女人若是非缠着你,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 (本章完) 第233章 尽得陇西(一) 这个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女孩,和张文苏一般年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很脏,像是数月未曾洗过澡。 就在她身旁便是一条清溪。 张文苏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是会说话。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动了动。他只见过卞鸿和母亲的眼睛,太相似,一潭死水。 他自己的,懵懂无知,没有神采。 那女子见他走来,下意识朝后躲了躲,转头一看,已经踩在溪边。 张文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除了卞鸿的仇和青釭阁的使命,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突然却听见“啊”的一声惊叫,抬头却见方才站在溪边的女子整个人都掉入水中,狼狈地朝岸边爬着。 张文苏走过去,那女子却已经爬上了岸。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道:“你是木头人吗?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张文苏从未听过,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却只淡淡地答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 那女子听了张文苏的话,脸色突变,将手腕一翻,搭在张文苏的脉门上,冷冷一笑道:“你再说一遍?” 张文苏想要抽出手,却根本没有办法,只重复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与此前的话,一字不差。 那女子勃然变色,手中一紧,张文苏只感到一阵剧痛自手腕处传来,接着“喀”的一声,他的手腕竟已脱臼。 见了张文苏的痛苦神色,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说句好听的,我帮你把骨头接上,否则我把你的另一只手也废了。” 张文苏道:“我与姑娘……无怨无仇,姑娘为何为难于我?” 那女子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便与我有怨,出言戏弄于我,便是有仇,有怨有仇,我偏要为难你!” 说着抓起张文苏的衣襟,将他一把推入水中。 张文苏左手无法使力,溪中鹅卵石又滑,根本站不起身。 溪水并不浅,眼看着张文苏便要被水冲到远处,那女子一慌,又跳入水中,将张文苏拖上了岸。 张文苏咳嗽两声,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来惹他。 那女子见他狼狈,心下不忍,抬手便替张文苏接好了手腕,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苏道:“姓张,名文苏。” “张文苏?”那女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与我的正相配。” 张文苏闻言失口道:“姑娘……芳名?”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姓云,名墨。” 张文苏听了小声嘀咕道:“哪里相配了?” 云墨听见,又怒道:“本姑娘说相配便相配,哪来那么多话?” 挥手便扇了张文苏一耳光。 张文苏头嗡嗡作响,却无可奈何,起身便要走。 云墨道:“你去哪里?” 张文苏道:“京城。” 云墨道:“你知道去京城的路么?我带你去。” 张文苏冷冷道:“不必。” 云墨却非要跟着他。 他哪里懂得,一个女人若是非缠着你,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 (本章完) 第234章 尽得陇西(二) 这个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女孩,和张文苏一般年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很脏,像是数月未曾洗过澡。 就在她身旁便是一条清溪。 张文苏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是会说话。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动了动。他只见过卞鸿和母亲的眼睛,太相似,一潭死水。 他自己的,懵懂无知,没有神采。 那女子见他走来,下意识朝后躲了躲,转头一看,已经踩在溪边。 张文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除了卞鸿的仇和青釭阁的使命,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突然却听见“啊”的一声惊叫,抬头却见方才站在溪边的女子整个人都掉入水中,狼狈地朝岸边爬着。 张文苏走过去,那女子却已经爬上了岸。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道:“你是木头人吗?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张文苏从未听过,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却只淡淡地答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 那女子听了张文苏的话,脸色突变,将手腕一翻,搭在张文苏的脉门上,冷冷一笑道:“你再说一遍?” 张文苏想要抽出手,却根本没有办法,只重复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与此前的话,一字不差。 那女子勃然变色,手中一紧,张文苏只感到一阵剧痛自手腕处传来,接着“喀”的一声,他的手腕竟已脱臼。 见了张文苏的痛苦神色,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说句好听的,我帮你把骨头接上,否则我把你的另一只手也废了。” 张文苏道:“我与姑娘……无怨无仇,姑娘为何为难于我?” 那女子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便与我有怨,出言戏弄于我,便是有仇,有怨有仇,我偏要为难你!” 说着抓起张文苏的衣襟,将他一把推入水中。 张文苏左手无法使力,溪中鹅卵石又滑,根本站不起身。 溪水并不浅,眼看着张文苏便要被水冲到远处,那女子一慌,又跳入水中,将张文苏拖上了岸。 张文苏咳嗽两声,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来惹他。 那女子见他狼狈,心下不忍,抬手便替张文苏接好了手腕,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苏道:“姓张,名文苏。” “张文苏?”那女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与我的正相配。” 张文苏闻言失口道:“姑娘……芳名?”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姓云,名墨。” 张文苏听了小声嘀咕道:“哪里相配了?” 云墨听见,又怒道:“本姑娘说相配便相配,哪来那么多话?” 挥手便扇了张文苏一耳光。 张文苏头嗡嗡作响,却无可奈何,起身便要走。 云墨道:“你去哪里?” 张文苏道:“京城。” 云墨道:“你知道去京城的路么?我带你去。” 张文苏冷冷道:“不必。” 云墨却非要跟着他。 他哪里懂得,一个女人若是非缠着你,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 (本章完) 第235章 李密败亡(一) 这个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女孩,和张文苏一般年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很脏,像是数月未曾洗过澡。 就在她身旁便是一条清溪。 张文苏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是会说话。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动了动。他只见过卞鸿和母亲的眼睛,太相似,一潭死水。 他自己的,懵懂无知,没有神采。 那女子见他走来,下意识朝后躲了躲,转头一看,已经踩在溪边。 张文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除了卞鸿的仇和青釭阁的使命,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突然却听见“啊”的一声惊叫,抬头却见方才站在溪边的女子整个人都掉入水中,狼狈地朝岸边爬着。 张文苏走过去,那女子却已经爬上了岸。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道:“你是木头人吗?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张文苏从未听过,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却只淡淡地答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 那女子听了张文苏的话,脸色突变,将手腕一翻,搭在张文苏的脉门上,冷冷一笑道:“你再说一遍?” 张文苏想要抽出手,却根本没有办法,只重复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与此前的话,一字不差。 那女子勃然变色,手中一紧,张文苏只感到一阵剧痛自手腕处传来,接着“喀”的一声,他的手腕竟已脱臼。 见了张文苏的痛苦神色,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说句好听的,我帮你把骨头接上,否则我把你的另一只手也废了。” 张文苏道:“我与姑娘……无怨无仇,姑娘为何为难于我?” 那女子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便与我有怨,出言戏弄于我,便是有仇,有怨有仇,我偏要为难你!” 说着抓起张文苏的衣襟,将他一把推入水中。 张文苏左手无法使力,溪中鹅卵石又滑,根本站不起身。 溪水并不浅,眼看着张文苏便要被水冲到远处,那女子一慌,又跳入水中,将张文苏拖上了岸。 张文苏咳嗽两声,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来惹他。 那女子见他狼狈,心下不忍,抬手便替张文苏接好了手腕,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苏道:“姓张,名文苏。” “张文苏?”那女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与我的正相配。” 张文苏闻言失口道:“姑娘……芳名?”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姓云,名墨。” 张文苏听了小声嘀咕道:“哪里相配了?” 云墨听见,又怒道:“本姑娘说相配便相配,哪来那么多话?” 挥手便扇了张文苏一耳光。 张文苏头嗡嗡作响,却无可奈何,起身便要走。 云墨道:“你去哪里?” 张文苏道:“京城。” 云墨道:“你知道去京城的路么?我带你去。” 张文苏冷冷道:“不必。” 云墨却非要跟着他。 他哪里懂得,一个女人若是非缠着你,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 (本章完) 第236章 李密败亡(二) 这个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女孩,和张文苏一般年岁,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很脏,像是数月未曾洗过澡。 就在她身旁便是一条清溪。 张文苏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像是会说话。 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动了动。他只见过卞鸿和母亲的眼睛,太相似,一潭死水。 他自己的,懵懂无知,没有神采。 那女子见他走来,下意识朝后躲了躲,转头一看,已经踩在溪边。 张文苏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除了卞鸿的仇和青釭阁的使命,其他的,都与他无关。 突然却听见“啊”的一声惊叫,抬头却见方才站在溪边的女子整个人都掉入水中,狼狈地朝岸边爬着。 张文苏走过去,那女子却已经爬上了岸。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道:“你是木头人吗?见死不救!”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张文苏从未听过,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却只淡淡地答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 那女子听了张文苏的话,脸色突变,将手腕一翻,搭在张文苏的脉门上,冷冷一笑道:“你再说一遍?” 张文苏想要抽出手,却根本没有办法,只重复道:“你自己可以上岸,何须人来救?”与此前的话,一字不差。 那女子勃然变色,手中一紧,张文苏只感到一阵剧痛自手腕处传来,接着“喀”的一声,他的手腕竟已脱臼。 见了张文苏的痛苦神色,那女子“咯咯”笑道:“你说句好听的,我帮你把骨头接上,否则我把你的另一只手也废了。” 张文苏道:“我与姑娘……无怨无仇,姑娘为何为难于我?” 那女子道:“你出现在我面前,便与我有怨,出言戏弄于我,便是有仇,有怨有仇,我偏要为难你!” 说着抓起张文苏的衣襟,将他一把推入水中。 张文苏左手无法使力,溪中鹅卵石又滑,根本站不起身。 溪水并不浅,眼看着张文苏便要被水冲到远处,那女子一慌,又跳入水中,将张文苏拖上了岸。 张文苏咳嗽两声,心中只觉得五味杂陈,他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来惹他。 那女子见他狼狈,心下不忍,抬手便替张文苏接好了手腕,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文苏道:“姓张,名文苏。” “张文苏?”那女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与我的正相配。” 张文苏闻言失口道:“姑娘……芳名?”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姓云,名墨。” 张文苏听了小声嘀咕道:“哪里相配了?” 云墨听见,又怒道:“本姑娘说相配便相配,哪来那么多话?” 挥手便扇了张文苏一耳光。 张文苏头嗡嗡作响,却无可奈何,起身便要走。 云墨道:“你去哪里?” 张文苏道:“京城。” 云墨道:“你知道去京城的路么?我带你去。” 张文苏冷冷道:“不必。” 云墨却非要跟着他。 他哪里懂得,一个女人若是非缠着你,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 (本章完) 第237章 李密败亡(三) 张文苏其实根本不知道大兴城的路要往哪里走,更确切地说,他连如何走出这山口也不清楚。 云墨却真的跟着他,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又落在他身后。 他们两个,一个如水,一个似火。 都说水火不容。 张文苏觉得烦,却根本摆脱不了她,只好任由她跟着。 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条岔路口。 摆在张文苏面前的路有两条,他看了看,并没有迟疑,朝着左手边西南方向的路走去。 云墨跟在他身后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条路是去大兴的?” 张文苏脚步顿了顿,又朝前走了几步,才转头对云墨道:“有什么关系?果真错了,再折回来便是。” 云墨嘻嘻一笑,蹦蹦跳跳绕到张文苏身前道:“你这个人真奇怪。实话告诉你,我从大兴来的时候,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条路走?” 张文苏边走边道:“不必。姑娘诡计多端,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云墨听了便要发怒,转念一想却只赌气道:“好好好,本姑娘诡计多端,你爱信不信,哼!不过我要告诉你,我骗过很多人,可绝对没有骗你。” 云墨在他耳边聒噪,他只觉得烦,根本懒得搭理她,只顾着朝前走,却不提防被树枝拌了一下,脚下一晃便摔倒再地上。 云墨闻声转头,哈哈笑着拍手道:“哼!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张文苏瞪了她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走。 云墨又道:“你怎么不理我?” 张文苏道:“你嘲弄于我,我为何要理你?” 云墨道:“是啊!我嘲弄于你,你应该气急败坏来报复我才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张文苏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为何要同无理之人一般见识?” 云墨问道:“谁是无理之人?”问完才反应过来说的正是她自己,指着张文苏的鼻子想要骂人,可想了想,面前这人根本就是个呆子,自己又何必跟呆子一般见识? 张文苏见云墨欲恼还羞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心里想着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笑意。 云墨见他居然笑了,心中竟怒气全消,也笑道:“张文苏,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笑呢,笑起来也很好看嘛!” 云墨说话口无遮拦,张文苏闻言低下了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虽然夸的内容他觉得很奇怪。 张文苏想了想,道:“你要去大兴,为何明知我走错了,还要跟着我?” 他的问话虽然并无他意,可云墨却觉得被人戳破了心思,遮掩道:“本姑娘什么时候说定要去大兴了?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 张文苏闻言又是一笑,指着前面道:“那请问姑娘,这前面的路是去哪儿的?” 云墨道:“我也不知道……咦,你这人可真奇怪,明明是你带我走的,怎么反过来问我?” 张文苏被她一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摇了摇头,走到云墨身旁道:“你跟着我,能不能安静一点?” 云墨听了,又变色道:“你嫌我闹?哼,我偏要闹偏要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张文苏非常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 (本章完) 第238章 离间大凉(一) 张文苏其实根本不知道大兴城的路要往哪里走,更确切地说,他连如何走出这山口也不清楚。 云墨却真的跟着他,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又落在他身后。 他们两个,一个如水,一个似火。 都说水火不容。 张文苏觉得烦,却根本摆脱不了她,只好任由她跟着。 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条岔路口。 摆在张文苏面前的路有两条,他看了看,并没有迟疑,朝着左手边西南方向的路走去。 云墨跟在他身后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条路是去大兴的?” 张文苏脚步顿了顿,又朝前走了几步,才转头对云墨道:“有什么关系?果真错了,再折回来便是。” 云墨嘻嘻一笑,蹦蹦跳跳绕到张文苏身前道:“你这个人真奇怪。实话告诉你,我从大兴来的时候,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条路走?” 张文苏边走边道:“不必。姑娘诡计多端,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云墨听了便要发怒,转念一想却只赌气道:“好好好,本姑娘诡计多端,你爱信不信,哼!不过我要告诉你,我骗过很多人,可绝对没有骗你。” 云墨在他耳边聒噪,他只觉得烦,根本懒得搭理她,只顾着朝前走,却不提防被树枝拌了一下,脚下一晃便摔倒再地上。 云墨闻声转头,哈哈笑着拍手道:“哼!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张文苏瞪了她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走。 云墨又道:“你怎么不理我?” 张文苏道:“你嘲弄于我,我为何要理你?” 云墨道:“是啊!我嘲弄于你,你应该气急败坏来报复我才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张文苏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为何要同无理之人一般见识?” 云墨问道:“谁是无理之人?”问完才反应过来说的正是她自己,指着张文苏的鼻子想要骂人,可想了想,面前这人根本就是个呆子,自己又何必跟呆子一般见识? 张文苏见云墨欲恼还羞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心里想着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笑意。 云墨见他居然笑了,心中竟怒气全消,也笑道:“张文苏,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笑呢,笑起来也很好看嘛!” 云墨说话口无遮拦,张文苏闻言低下了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虽然夸的内容他觉得很奇怪。 张文苏想了想,道:“你要去大兴,为何明知我走错了,还要跟着我?” 他的问话虽然并无他意,可云墨却觉得被人戳破了心思,遮掩道:“本姑娘什么时候说定要去大兴了?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 张文苏闻言又是一笑,指着前面道:“那请问姑娘,这前面的路是去哪儿的?” 云墨道:“我也不知道……咦,你这人可真奇怪,明明是你带我走的,怎么反过来问我?” 张文苏被她一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摇了摇头,走到云墨身旁道:“你跟着我,能不能安静一点?” 云墨听了,又变色道:“你嫌我闹?哼,我偏要闹偏要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张文苏非常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 (本章完) 第239章 离间大凉(二) 张文苏其实根本不知道大兴城的路要往哪里走,更确切地说,他连如何走出这山口也不清楚。 云墨却真的跟着他,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又落在他身后。 他们两个,一个如水,一个似火。 都说水火不容。 张文苏觉得烦,却根本摆脱不了她,只好任由她跟着。 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条岔路口。 摆在张文苏面前的路有两条,他看了看,并没有迟疑,朝着左手边西南方向的路走去。 云墨跟在他身后笑道:“你怎么知道这条路是去大兴的?” 张文苏脚步顿了顿,又朝前走了几步,才转头对云墨道:“有什么关系?果真错了,再折回来便是。” 云墨嘻嘻一笑,蹦蹦跳跳绕到张文苏身前道:“你这个人真奇怪。实话告诉你,我从大兴来的时候,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换条路走?” 张文苏边走边道:“不必。姑娘诡计多端,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 云墨听了便要发怒,转念一想却只赌气道:“好好好,本姑娘诡计多端,你爱信不信,哼!不过我要告诉你,我骗过很多人,可绝对没有骗你。” 云墨在他耳边聒噪,他只觉得烦,根本懒得搭理她,只顾着朝前走,却不提防被树枝拌了一下,脚下一晃便摔倒再地上。 云墨闻声转头,哈哈笑着拍手道:“哼!报应不爽,哈哈哈哈!” 张文苏瞪了她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走。 云墨又道:“你怎么不理我?” 张文苏道:“你嘲弄于我,我为何要理你?” 云墨道:“是啊!我嘲弄于你,你应该气急败坏来报复我才对,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张文苏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为何要同无理之人一般见识?” 云墨问道:“谁是无理之人?”问完才反应过来说的正是她自己,指着张文苏的鼻子想要骂人,可想了想,面前这人根本就是个呆子,自己又何必跟呆子一般见识? 张文苏见云墨欲恼还羞的样子,竟觉得有几分好笑,心里想着脸上便浮现出一抹笑意。 云墨见他居然笑了,心中竟怒气全消,也笑道:“张文苏,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笑呢,笑起来也很好看嘛!” 云墨说话口无遮拦,张文苏闻言低下了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他,虽然夸的内容他觉得很奇怪。 张文苏想了想,道:“你要去大兴,为何明知我走错了,还要跟着我?” 他的问话虽然并无他意,可云墨却觉得被人戳破了心思,遮掩道:“本姑娘什么时候说定要去大兴了?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 张文苏闻言又是一笑,指着前面道:“那请问姑娘,这前面的路是去哪儿的?” 云墨道:“我也不知道……咦,你这人可真奇怪,明明是你带我走的,怎么反过来问我?” 张文苏被她一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摇了摇头,走到云墨身旁道:“你跟着我,能不能安静一点?” 云墨听了,又变色道:“你嫌我闹?哼,我偏要闹偏要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张文苏非常后悔说了刚才那句话。 (本章完) 第240章 并州失陷(一) 走了大半天,果真如云墨所言,他们还没有走出山口,一路上也见不到几处人家。 张文苏渐感体力不支,云墨也没有了精神,周遭终于安静了一点,张文苏却觉得不太适应。 又走了好久,云墨终于忍不住了,停在张文苏身前道:“我又累又饿,走不动啦!” 张文苏“哦”了一声,却只是看了看她,并不作过多的理会,仍然慢慢朝前走。 云墨见他不搭理,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张文苏,你给我站住!” 张文苏转过身来,见云墨坐在地上,只好折回来道:“这附近并无人家。” 云墨从地上抓起一把落叶便朝张文苏掷去,然而落叶太轻,被初秋的风一吹,飘散得到处都是。 她仍然不依不饶,道:“要是一直碰不到人家,我们岂不是要饿死?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啊?” 张文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是。” 云墨听了他的话,一时竟没有说话,只低头道:“算了,我也没出过门,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你去采些野果子来。” 张文苏道:“哪里有……” 云墨怒道:“你自己去寻呀!” 起身去推张文苏。 山中野果本多,张文苏却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 回到原地,却撞见云墨在哭。 张文苏将野果递到云墨面前道:“你饿坏了?” 云墨却哭得更加厉害。 长这么大,他从来只见过母亲流泪,而母亲在流泪的时候,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张文苏静静地坐在云墨身旁,将手中的野果又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道:“你说饿了,我摘来果子,为何不吃?” 云墨突地在张文苏背上锤了一拳,却没有用力,只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却只看着,也不来安慰我?” 张文苏道:“你为什么哭?” 云墨道:“家里人不要我。” 张文苏道:“他们为何不要你?” 云墨道:“你管不着!” 夺过张文苏手中的野果便吃。 张文苏也拿了一枚野果放在口中。 突地一阵冷笑自他们身后传来,“我种的果子,你们也敢乱吃?” 云墨赶紧扔掉了野果,想要起身时竟已不能。 张文苏回头看时,一个黑衣黑袍的人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头发却全白,是个老婆婆。 云墨挣扎着转身道:“你……你想怎样?” 才问完一句话,“啪”地一声,便感觉脸上挨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那老婆婆并没有动。 其实她出手又回来,只是太快,张文苏和云墨根本看不清。 云墨吃亏,还欲再言,张文苏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老婆婆道:“放开!” 张文苏不放,云墨使劲地掰,张文苏的手却像是贴在了她的嘴上。 老婆婆说完这句话,张文苏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无力地垂了下来。 云墨再想骂回去,却昏昏沉沉开不了口,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张文苏身上。 张文苏道:“我们……” 话未说完,也昏了过去。 老婆婆收起拐杖,一手夹着一个,便朝山林深处走去。 (本章完) 第241章 并州失陷(二) 走了大半天,果真如云墨所言,他们还没有走出山口,一路上也见不到几处人家。 张文苏渐感体力不支,云墨也没有了精神,周遭终于安静了一点,张文苏却觉得不太适应。 又走了好久,云墨终于忍不住了,停在张文苏身前道:“我又累又饿,走不动啦!” 张文苏“哦”了一声,却只是看了看她,并不作过多的理会,仍然慢慢朝前走。 云墨见他不搭理,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张文苏,你给我站住!” 张文苏转过身来,见云墨坐在地上,只好折回来道:“这附近并无人家。” 云墨从地上抓起一把落叶便朝张文苏掷去,然而落叶太轻,被初秋的风一吹,飘散得到处都是。 她仍然不依不饶,道:“要是一直碰不到人家,我们岂不是要饿死?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啊?” 张文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是。” 云墨听了他的话,一时竟没有说话,只低头道:“算了,我也没出过门,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你去采些野果子来。” 张文苏道:“哪里有……” 云墨怒道:“你自己去寻呀!” 起身去推张文苏。 山中野果本多,张文苏却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 回到原地,却撞见云墨在哭。 张文苏将野果递到云墨面前道:“你饿坏了?” 云墨却哭得更加厉害。 长这么大,他从来只见过母亲流泪,而母亲在流泪的时候,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张文苏静静地坐在云墨身旁,将手中的野果又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道:“你说饿了,我摘来果子,为何不吃?” 云墨突地在张文苏背上锤了一拳,却没有用力,只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却只看着,也不来安慰我?” 张文苏道:“你为什么哭?” 云墨道:“家里人不要我。” 张文苏道:“他们为何不要你?” 云墨道:“你管不着!” 夺过张文苏手中的野果便吃。 张文苏也拿了一枚野果放在口中。 突地一阵冷笑自他们身后传来,“我种的果子,你们也敢乱吃?” 云墨赶紧扔掉了野果,想要起身时竟已不能。 张文苏回头看时,一个黑衣黑袍的人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头发却全白,是个老婆婆。 云墨挣扎着转身道:“你……你想怎样?” 才问完一句话,“啪”地一声,便感觉脸上挨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那老婆婆并没有动。 其实她出手又回来,只是太快,张文苏和云墨根本看不清。 云墨吃亏,还欲再言,张文苏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老婆婆道:“放开!” 张文苏不放,云墨使劲地掰,张文苏的手却像是贴在了她的嘴上。 老婆婆说完这句话,张文苏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无力地垂了下来。 云墨再想骂回去,却昏昏沉沉开不了口,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张文苏身上。 张文苏道:“我们……” 话未说完,也昏了过去。 老婆婆收起拐杖,一手夹着一个,便朝山林深处走去。 (本章完) 第242章 杀鸡儆猴(一) 走了大半天,果真如云墨所言,他们还没有走出山口,一路上也见不到几处人家。 张文苏渐感体力不支,云墨也没有了精神,周遭终于安静了一点,张文苏却觉得不太适应。 又走了好久,云墨终于忍不住了,停在张文苏身前道:“我又累又饿,走不动啦!” 张文苏“哦”了一声,却只是看了看她,并不作过多的理会,仍然慢慢朝前走。 云墨见他不搭理,一屁股坐在地上,嚷嚷道:“张文苏,你给我站住!” 张文苏转过身来,见云墨坐在地上,只好折回来道:“这附近并无人家。” 云墨从地上抓起一把落叶便朝张文苏掷去,然而落叶太轻,被初秋的风一吹,飘散得到处都是。 她仍然不依不饶,道:“要是一直碰不到人家,我们岂不是要饿死?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啊?” 张文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是。” 云墨听了他的话,一时竟没有说话,只低头道:“算了,我也没出过门,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你去采些野果子来。” 张文苏道:“哪里有……” 云墨怒道:“你自己去寻呀!” 起身去推张文苏。 山中野果本多,张文苏却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 回到原地,却撞见云墨在哭。 张文苏将野果递到云墨面前道:“你饿坏了?” 云墨却哭得更加厉害。 长这么大,他从来只见过母亲流泪,而母亲在流泪的时候,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张文苏静静地坐在云墨身旁,将手中的野果又仔细地擦拭了一遍,道:“你说饿了,我摘来果子,为何不吃?” 云墨突地在张文苏背上锤了一拳,却没有用力,只道:“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却只看着,也不来安慰我?” 张文苏道:“你为什么哭?” 云墨道:“家里人不要我。” 张文苏道:“他们为何不要你?” 云墨道:“你管不着!” 夺过张文苏手中的野果便吃。 张文苏也拿了一枚野果放在口中。 突地一阵冷笑自他们身后传来,“我种的果子,你们也敢乱吃?” 云墨赶紧扔掉了野果,想要起身时竟已不能。 张文苏回头看时,一个黑衣黑袍的人拄着拐杖站在他们身后,头发却全白,是个老婆婆。 云墨挣扎着转身道:“你……你想怎样?” 才问完一句话,“啪”地一声,便感觉脸上挨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那老婆婆并没有动。 其实她出手又回来,只是太快,张文苏和云墨根本看不清。 云墨吃亏,还欲再言,张文苏却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老婆婆道:“放开!” 张文苏不放,云墨使劲地掰,张文苏的手却像是贴在了她的嘴上。 老婆婆说完这句话,张文苏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无力地垂了下来。 云墨再想骂回去,却昏昏沉沉开不了口,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张文苏身上。 张文苏道:“我们……” 话未说完,也昏了过去。 老婆婆收起拐杖,一手夹着一个,便朝山林深处走去。 (本章完) 第243章 杀鸡儆猴(二)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得倒还贴切。 老婆婆却并不是婆婆。 她将张文苏和云墨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扯掉头上的白发,脸上面具便随着一起被揭了下来,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名唤杜若。 其实她本没有名字,某日冲撞了一位少年公子,是那位公子替她取的名。 江东遭变,她便躲到这深山里,掐指算来,如今已是开皇十二年了。 张文苏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已是夜深。 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眼前突然一晃,一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燃起,面前站着一位女子,一旁躺着云墨。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的杜若,便是把他们抓来的婆婆。 张文苏不禁问道:“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杜若冷冷一笑,道:“老太婆一个人在这里正闷得慌,你们正好送上门来!” 声音诡异至极。 张文苏便知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林中的老婆婆。 云墨悠悠醒转,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仍火辣辣地疼。 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云墨有气无力地靠到张文苏身旁道:“你想干什么?” 杜若道:“轮不到你来问。” 说着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云墨欲追,却仍是站不起身。 第二日早,杜若又来了,她重重地拍了张文苏和云墨的左肩。 虽然疼,云墨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趁杜若回身之际,猛地便推出一掌。 杜若看着她的掌势来的方向,那么慢,慢到她根本就懒得躲。 她只移动了些许,这一掌便落空了。 云墨一击不中,变掌再攻。 杜若却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喀”地一声,云墨浑身一震,竟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张文苏终于站起了身,走到云墨身边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云墨只觉得血气上涌,“哇”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杜若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如此刁蛮,正该教训。” 张文苏怒道:“姑娘怎可如此无理?伤人在先,讥讽在后,是何道理?” “小子,她出手在先,你没看到?她也不是我打伤的,既有内疾于心,就该安分些!” 说完拂袖而去。 张文苏扶着云墨,只见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手却将张文苏的胳膊抓得生疼。 过了好久,张文苏觉得她睡着了。 杜若却又进来道:“你们撞在我手上,便别想逃出去,老老实实在此待着,我不会亏待于你们,听见了吗?” 张文苏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杜若道:“你若想找死,随便你。” 云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听了张文苏向她转述的话,云墨竟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在这里待一辈子都没关系,可你要去京城,若在此耽搁,只怕会误了你的事。” 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之外有人关心他,就连已死的师父,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话。 他突然一把抱紧了云墨。 云墨却羞得绯红了脸,想要推开张文苏,却根本没有力气。 (本章完) 第244章 宣室长谈(一)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得倒还贴切。 老婆婆却并不是婆婆。 她将张文苏和云墨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扯掉头上的白发,脸上面具便随着一起被揭了下来,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名唤杜若。 其实她本没有名字,某日冲撞了一位少年公子,是那位公子替她取的名。 江东遭变,她便躲到这深山里,掐指算来,如今已是开皇十二年了。 张文苏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已是夜深。 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眼前突然一晃,一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燃起,面前站着一位女子,一旁躺着云墨。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的杜若,便是把他们抓来的婆婆。 张文苏不禁问道:“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杜若冷冷一笑,道:“老太婆一个人在这里正闷得慌,你们正好送上门来!” 声音诡异至极。 张文苏便知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林中的老婆婆。 云墨悠悠醒转,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仍火辣辣地疼。 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云墨有气无力地靠到张文苏身旁道:“你想干什么?” 杜若道:“轮不到你来问。” 说着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云墨欲追,却仍是站不起身。 第二日早,杜若又来了,她重重地拍了张文苏和云墨的左肩。 虽然疼,云墨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趁杜若回身之际,猛地便推出一掌。 杜若看着她的掌势来的方向,那么慢,慢到她根本就懒得躲。 她只移动了些许,这一掌便落空了。 云墨一击不中,变掌再攻。 杜若却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喀”地一声,云墨浑身一震,竟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张文苏终于站起了身,走到云墨身边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云墨只觉得血气上涌,“哇”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杜若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如此刁蛮,正该教训。” 张文苏怒道:“姑娘怎可如此无理?伤人在先,讥讽在后,是何道理?” “小子,她出手在先,你没看到?她也不是我打伤的,既有内疾于心,就该安分些!” 说完拂袖而去。 张文苏扶着云墨,只见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手却将张文苏的胳膊抓得生疼。 过了好久,张文苏觉得她睡着了。 杜若却又进来道:“你们撞在我手上,便别想逃出去,老老实实在此待着,我不会亏待于你们,听见了吗?” 张文苏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杜若道:“你若想找死,随便你。” 云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听了张文苏向她转述的话,云墨竟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在这里待一辈子都没关系,可你要去京城,若在此耽搁,只怕会误了你的事。” 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之外有人关心他,就连已死的师父,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话。 他突然一把抱紧了云墨。 云墨却羞得绯红了脸,想要推开张文苏,却根本没有力气。 (本章完) 第245章 宣室长谈(二)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得倒还贴切。 老婆婆却并不是婆婆。 她将张文苏和云墨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扯掉头上的白发,脸上面具便随着一起被揭了下来,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名唤杜若。 其实她本没有名字,某日冲撞了一位少年公子,是那位公子替她取的名。 江东遭变,她便躲到这深山里,掐指算来,如今已是开皇十二年了。 张文苏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已是夜深。 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眼前突然一晃,一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燃起,面前站着一位女子,一旁躺着云墨。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的杜若,便是把他们抓来的婆婆。 张文苏不禁问道:“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杜若冷冷一笑,道:“老太婆一个人在这里正闷得慌,你们正好送上门来!” 声音诡异至极。 张文苏便知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林中的老婆婆。 云墨悠悠醒转,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仍火辣辣地疼。 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云墨有气无力地靠到张文苏身旁道:“你想干什么?” 杜若道:“轮不到你来问。” 说着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云墨欲追,却仍是站不起身。 第二日早,杜若又来了,她重重地拍了张文苏和云墨的左肩。 虽然疼,云墨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趁杜若回身之际,猛地便推出一掌。 杜若看着她的掌势来的方向,那么慢,慢到她根本就懒得躲。 她只移动了些许,这一掌便落空了。 云墨一击不中,变掌再攻。 杜若却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喀”地一声,云墨浑身一震,竟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张文苏终于站起了身,走到云墨身边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云墨只觉得血气上涌,“哇”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杜若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如此刁蛮,正该教训。” 张文苏怒道:“姑娘怎可如此无理?伤人在先,讥讽在后,是何道理?” “小子,她出手在先,你没看到?她也不是我打伤的,既有内疾于心,就该安分些!” 说完拂袖而去。 张文苏扶着云墨,只见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手却将张文苏的胳膊抓得生疼。 过了好久,张文苏觉得她睡着了。 杜若却又进来道:“你们撞在我手上,便别想逃出去,老老实实在此待着,我不会亏待于你们,听见了吗?” 张文苏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杜若道:“你若想找死,随便你。” 云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听了张文苏向她转述的话,云墨竟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在这里待一辈子都没关系,可你要去京城,若在此耽搁,只怕会误了你的事。” 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之外有人关心他,就连已死的师父,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话。 他突然一把抱紧了云墨。 云墨却羞得绯红了脸,想要推开张文苏,却根本没有力气。 (本章完) 第246章 重建山庄(一)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得倒还贴切。 老婆婆却并不是婆婆。 她将张文苏和云墨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扯掉头上的白发,脸上面具便随着一起被揭了下来,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名唤杜若。 其实她本没有名字,某日冲撞了一位少年公子,是那位公子替她取的名。 江东遭变,她便躲到这深山里,掐指算来,如今已是开皇十二年了。 张文苏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已是夜深。 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眼前突然一晃,一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燃起,面前站着一位女子,一旁躺着云墨。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的杜若,便是把他们抓来的婆婆。 张文苏不禁问道:“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杜若冷冷一笑,道:“老太婆一个人在这里正闷得慌,你们正好送上门来!” 声音诡异至极。 张文苏便知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林中的老婆婆。 云墨悠悠醒转,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仍火辣辣地疼。 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云墨有气无力地靠到张文苏身旁道:“你想干什么?” 杜若道:“轮不到你来问。” 说着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云墨欲追,却仍是站不起身。 第二日早,杜若又来了,她重重地拍了张文苏和云墨的左肩。 虽然疼,云墨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趁杜若回身之际,猛地便推出一掌。 杜若看着她的掌势来的方向,那么慢,慢到她根本就懒得躲。 她只移动了些许,这一掌便落空了。 云墨一击不中,变掌再攻。 杜若却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喀”地一声,云墨浑身一震,竟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张文苏终于站起了身,走到云墨身边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云墨只觉得血气上涌,“哇”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杜若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如此刁蛮,正该教训。” 张文苏怒道:“姑娘怎可如此无理?伤人在先,讥讽在后,是何道理?” “小子,她出手在先,你没看到?她也不是我打伤的,既有内疾于心,就该安分些!” 说完拂袖而去。 张文苏扶着云墨,只见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手却将张文苏的胳膊抓得生疼。 过了好久,张文苏觉得她睡着了。 杜若却又进来道:“你们撞在我手上,便别想逃出去,老老实实在此待着,我不会亏待于你们,听见了吗?” 张文苏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杜若道:“你若想找死,随便你。” 云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听了张文苏向她转述的话,云墨竟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在这里待一辈子都没关系,可你要去京城,若在此耽搁,只怕会误了你的事。” 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之外有人关心他,就连已死的师父,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话。 他突然一把抱紧了云墨。 云墨却羞得绯红了脸,想要推开张文苏,却根本没有力气。 (本章完) 第247章 重建山庄(二)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得倒还贴切。 老婆婆却并不是婆婆。 她将张文苏和云墨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扯掉头上的白发,脸上面具便随着一起被揭了下来,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名唤杜若。 其实她本没有名字,某日冲撞了一位少年公子,是那位公子替她取的名。 江东遭变,她便躲到这深山里,掐指算来,如今已是开皇十二年了。 张文苏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已是夜深。 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眼前突然一晃,一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燃起,面前站着一位女子,一旁躺着云墨。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的杜若,便是把他们抓来的婆婆。 张文苏不禁问道:“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杜若冷冷一笑,道:“老太婆一个人在这里正闷得慌,你们正好送上门来!” 声音诡异至极。 张文苏便知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林中的老婆婆。 云墨悠悠醒转,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仍火辣辣地疼。 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云墨有气无力地靠到张文苏身旁道:“你想干什么?” 杜若道:“轮不到你来问。” 说着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云墨欲追,却仍是站不起身。 第二日早,杜若又来了,她重重地拍了张文苏和云墨的左肩。 虽然疼,云墨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趁杜若回身之际,猛地便推出一掌。 杜若看着她的掌势来的方向,那么慢,慢到她根本就懒得躲。 她只移动了些许,这一掌便落空了。 云墨一击不中,变掌再攻。 杜若却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喀”地一声,云墨浑身一震,竟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张文苏终于站起了身,走到云墨身边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云墨只觉得血气上涌,“哇”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杜若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如此刁蛮,正该教训。” 张文苏怒道:“姑娘怎可如此无理?伤人在先,讥讽在后,是何道理?” “小子,她出手在先,你没看到?她也不是我打伤的,既有内疾于心,就该安分些!” 说完拂袖而去。 张文苏扶着云墨,只见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手却将张文苏的胳膊抓得生疼。 过了好久,张文苏觉得她睡着了。 杜若却又进来道:“你们撞在我手上,便别想逃出去,老老实实在此待着,我不会亏待于你们,听见了吗?” 张文苏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杜若道:“你若想找死,随便你。” 云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听了张文苏向她转述的话,云墨竟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在这里待一辈子都没关系,可你要去京城,若在此耽搁,只怕会误了你的事。” 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之外有人关心他,就连已死的师父,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话。 他突然一把抱紧了云墨。 云墨却羞得绯红了脸,想要推开张文苏,却根本没有力气。 (本章完) 第248章 元吉领兵(一) 白云深处有人家,说得倒还贴切。 老婆婆却并不是婆婆。 她将张文苏和云墨扔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扯掉头上的白发,脸上面具便随着一起被揭了下来,却是一位妙龄女子。 名唤杜若。 其实她本没有名字,某日冲撞了一位少年公子,是那位公子替她取的名。 江东遭变,她便躲到这深山里,掐指算来,如今已是开皇十二年了。 张文苏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已是夜深。 他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眼前突然一晃,一盏油灯不知何时被人燃起,面前站着一位女子,一旁躺着云墨。 他当然不知道,面前的杜若,便是把他们抓来的婆婆。 张文苏不禁问道:“姑娘,请问这是何处?” 杜若冷冷一笑,道:“老太婆一个人在这里正闷得慌,你们正好送上门来!” 声音诡异至极。 张文苏便知面前的这位女子便是林中的老婆婆。 云墨悠悠醒转,左边脸颊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仍火辣辣地疼。 长这么大,她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云墨有气无力地靠到张文苏身旁道:“你想干什么?” 杜若道:“轮不到你来问。” 说着便走出去关上了门。 云墨欲追,却仍是站不起身。 第二日早,杜若又来了,她重重地拍了张文苏和云墨的左肩。 虽然疼,云墨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恢复了,趁杜若回身之际,猛地便推出一掌。 杜若看着她的掌势来的方向,那么慢,慢到她根本就懒得躲。 她只移动了些许,这一掌便落空了。 云墨一击不中,变掌再攻。 杜若却懒得与她一般见识,只挥了挥手,“喀”地一声,云墨浑身一震,竟飞了出去,又重重地跌在地上。 张文苏终于站起了身,走到云墨身边扶起她道:“你怎么样?” 云墨只觉得血气上涌,“哇”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杜若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如此刁蛮,正该教训。” 张文苏怒道:“姑娘怎可如此无理?伤人在先,讥讽在后,是何道理?” “小子,她出手在先,你没看到?她也不是我打伤的,既有内疾于心,就该安分些!” 说完拂袖而去。 张文苏扶着云墨,只见她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双眉紧蹙,手却将张文苏的胳膊抓得生疼。 过了好久,张文苏觉得她睡着了。 杜若却又进来道:“你们撞在我手上,便别想逃出去,老老实实在此待着,我不会亏待于你们,听见了吗?” 张文苏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杜若道:“你若想找死,随便你。” 云墨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黄昏。 听了张文苏向她转述的话,云墨竟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我在这里待一辈子都没关系,可你要去京城,若在此耽搁,只怕会误了你的事。” 这是第一次,除了母亲之外有人关心他,就连已死的师父,也从未说过这样让他觉得温暖的话。 他突然一把抱紧了云墨。 云墨却羞得绯红了脸,想要推开张文苏,却根本没有力气。 (本章完) 第249章 元吉领兵(二) 自秋而春,已是半载。 张文苏手中一紧,手中木剑折为两截。 云墨收回剑,嫣然一笑,道:“这木头做的剑就是经不起折腾。” 其实张文苏根本不想学剑,杜若却偏逼着他学。 逼一个不想学剑的人去学剑,自然是学不好的。 张文苏有太多不了解,既不知道杜若为何要逼他,也不理解云墨为何身陷囹圄还能无忧无虑。 半载已过,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这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要待多久才是尽头?如此想来,连山侧的春月也多了几分萧瑟。 山中和平日一般寂静,多的不过几缕风声。 就因为多了这几缕风声,正在教他们剑招的杜若却停了下来。 云墨将剑一掷,嘀咕道:“要教的是你,现在不教了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杜若早已习惯了云墨的放肆,不理会,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树林。 风声由远及近,张文苏感到一阵战栗,仿佛周围的空气中布满了利刃,一不小心就会被戳成窟窿。 他不敢动,云墨也停住了,仿佛周遭一切都被定住了一般。 许久,杜若突然道:“是哪位朋友到访,请现身相见!” 张文苏第一次听到杜若的声音竟变得正常无比,十分好听,不复平时的阴阳怪气。 “哈哈”的几声笑,打破了寂静,云墨听了,却突然抓住了张文苏的胳膊道:“张文苏,你要帮我!” 这也是张文苏第一次看到云墨竟然会害怕。 这平常的一天,突然变得有点意思。 一个身影突地一闪,便立在了杜若身前,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岁。 来人拱手道:“杜若姑娘,青釭阁与姑娘素无瓜葛,姑娘为何要为难于青釭阁?” 张文苏听他说完,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青釭阁的人。 他自己也是青釭阁门人。 难道这人也是来找他的? 杜若不解,冷言道:“这位公子,还请把话讲清楚。” 来人指着杜若身后的云墨道:“杜若姑娘,你为何要抓我青釭阁之人?” 杜若转头打量,笑道:“你说谁?” 那人指着云墨道:“墨儿,过来!” 云墨却摇头,抓着张文苏不放,道:“张文苏,这个人很坏,我不要跟他走。” 张文苏道:“你若不愿意,他也不能勉强。” 杜若笑道:“你听见了?她不愿意跟你走。” 那人道:“你可知她是谁?” 杜若道:“我当然知道,七不杀山庄第二代剑客。” 那人冷笑道:“杜若姑娘,堂堂青釭阁阁主,岂会屈居七不杀山庄,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杜若还没反应,张文苏便惊道:“他说的是你?” 云墨却低头不语。 杜若又看了云墨一眼,道:“立刻离开!” 云墨有些不情愿地拉着张文苏便走。 杜若身影一晃,便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你可以走,他不能。” 云墨道:“他也是青釭阁的护剑使者,为什么不能走?” 杜若笑了笑,却不让开,颇有兴致地看着那人。 云墨朝那人眨了眨眼睛。 那人道:“不错。” 杜若缓缓地朝一旁走了几步,笑道:“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无影笺追魂令,可不管你是谁。” (本章完) 第250章 先生离世(一)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1章 先生离世(二)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2章 蒲州生变(一)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3章 蒲州生变(二)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4章 蒲州生变(三) 自秋而春,已是半载。 张文苏手中一紧,手中木剑折为两截。 云墨收回剑,嫣然一笑,道:“这木头做的剑就是经不起折腾。” 其实张文苏根本不想学剑,杜若却偏逼着他学。 逼一个不想学剑的人去学剑,自然是学不好的。 张文苏有太多不了解,既不知道杜若为何要逼他,也不理解云墨为何身陷囹圄还能无忧无虑。 半载已过,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这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要待多久才是尽头?如此想来,连山侧的春月也多了几分萧瑟。 山中和平日一般寂静,多的不过几缕风声。 就因为多了这几缕风声,正在教他们剑招的杜若却停了下来。 云墨将剑一掷,嘀咕道:“要教的是你,现在不教了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杜若早已习惯了云墨的放肆,不理会,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树林。 风声由远及近,张文苏感到一阵战栗,仿佛周围的空气中布满了利刃,一不小心就会被戳成窟窿。 他不敢动,云墨也停住了,仿佛周遭一切都被定住了一般。 许久,杜若突然道:“是哪位朋友到访,请现身相见!” 张文苏第一次听到杜若的声音竟变得正常无比,十分好听,不复平时的阴阳怪气。 “哈哈”的几声笑,打破了寂静,云墨听了,却突然抓住了张文苏的胳膊道:“张文苏,你要帮我!” 这也是张文苏第一次看到云墨竟然会害怕。 这平常的一天,突然变得有点意思。 一个身影突地一闪,便立在了杜若身前,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岁。 来人拱手道:“杜若姑娘,青釭阁与姑娘素无瓜葛,姑娘为何要为难于青釭阁?” 张文苏听他说完,心突然跳得快了些。 青釭阁的人。 他自己也是青釭阁门人。 难道这人也是来找他的? 杜若不解,冷言道:“这位公子,还请把话讲清楚。” 来人指着杜若身后的云墨道:“杜若姑娘,你为何要抓我青釭阁之人?” 杜若转头打量,笑道:“你说谁?” 那人指着云墨道:“墨儿,过来!” 云墨却摇头,抓着张文苏不放,道:“张文苏,这个人很坏,我不要跟他走。” 张文苏道:“你若不愿意,他也不能勉强。” 杜若笑道:“你听见了?她不愿意跟你走。” 那人道:“你可知她是谁?” 杜若道:“我当然知道,七不杀山庄第二代剑客。” 那人冷笑道:“杜若姑娘,堂堂青釭阁阁主,岂会屈居七不杀山庄,你想得也太多了吧?” 杜若还没反应,张文苏便惊道:“他说的是你?” 云墨却低头不语。 杜若又看了云墨一眼,道:“立刻离开!” 云墨有些不情愿地拉着张文苏便走。 杜若身影一晃,便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你可以走,他不能。” 云墨道:“他也是青釭阁的护剑使者,为什么不能走?” 杜若笑了笑,却不让开,颇有兴致地看着那人。 云墨朝那人眨了眨眼睛。 那人道:“不错。” 杜若缓缓地朝一旁走了几步,笑道:“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无影笺追魂令,可不管你是谁。” (本章完) 第255章 张文苏篇·曲终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6章 张文苏篇·路遇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7章 张文苏篇·择路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8章 张文苏篇·遇险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59章 张文苏篇·遭困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等我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60章 张文苏篇·访客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的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 第261章 张文苏篇·入京 这一切或许本就是天意。 张文苏想不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青釭阁阁主。 她身边跟着的人,神秘异常。 张文苏发现云墨其实并不讨厌那人,只是不愿跟那人走。 “曹符哥哥,我不想回去!” 张文苏笑了笑,他早知道云墨的这句话已经憋了很久。 曹符也不似方才面对杜若时严肃,笑道:“你偷偷跑出来,大半年音信全无,渔儿姐姐担心得很,至少该回去报个平安吧?” 云墨道:“你见到了我,不是好好的嘛?” 曹符道:“你怎知杜若没有跟着?” 张文苏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心中只觉得一片凄然,所有人都同这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他,除了母亲,一无所有。 这种极致的孤独几乎要令他窒息。 “张文苏,你怎么不理我了?”云墨拽着他的衣袖不停地摇晃。 他从无边的思绪中抽身出来,见云墨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曹符哥哥问你,你去大兴城做什么?” 张文苏道:“报仇。” 曹符哈哈一笑,“小小年纪,有什么仇怨?” 曹符的语气像是一位长者,而年岁却与张文苏相差不大。 张文苏道:“并非是为了我自己。” 曹符打量着张文苏,身无长物,只有一颗心。 云墨道:“找谁报仇?” “杨素。” 张文苏还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该如何对人设防,别人问他,他便说了。 便是杜若来问他,他也不会多想,只会据实以告。 云墨却突然放开了他,赌气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报仇报仇,报仇有什么好?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能活过来了吗?” 张文苏也不知道云墨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可死者在天有灵,我想他们也不愿看到自己的仇人逍遥法外。” 这当然是张文苏一厢情愿的想法。 “人死了就死了,哪有什么灵?如果真有的话,我不想回去,我爹妈为什么不显显灵来把曹符哥哥赶走?” 云墨提及她父母的态度,张文苏十分反感。 曹符却一笑。 他们还是来到了大兴城。 张文苏想不明白,为什么云墨明明不愿意回来,在途中曹符也没有再逼她一定要回来,可她还是回来了。 大兴城的繁华程度,超过了张文苏的想象。虽然一路行来,他的见识已经长进不少。 从母亲和卞鸿口中所了解的天下,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可大兴城中,熙来攘往,行路之人络绎不绝。 世道已经变了。他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世道,已是十数年前。 曹符领着他们来到一间茶楼。 张文苏抬头看去,匾额上赫然便是三个大字——醉鸿渐。 他望着茶楼,竟生出一丝胆怯。这胆怯的来由,他却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面对宏大的事物,人们往往会觉得自己的渺小卑微,这便是他胆怯的来由。 茶楼的老板,他不知道是谁,走进去,人声鼎沸。 曹符领着他们直上三楼。 竟然没有一个伙计来接待,更没有人拦阻。 其实不必接待,也没有人敢来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