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有玉》 上卷 第一章 累着各样卷宗要文的降香大案上,一尊素面淡黄色琉璃茶盏正隐隐冒着一丝热气,一位着墨色暗纹锦袍的男子正在桌案前低头看着手上的卷宗,看不大清容貌,只是见着双眉微蹙,袍内微露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 “爷,二夫人生了。”管家在案侧躬身。 那正襟端坐的洛炎听得此话立时抬起眼眸,从沉木大椅上站起来,顾不得披上外袍,便朝门外走去。 . 小小的软身子,两瓣桃花似地小嘴正吧嗒吧嗒的吮吸着,极是可爱。忽的,撇了小嘴,看那已然皱巴的小脸,像是要哭的样子,滴水过后果真张大无牙的小嘴哭将了起来。 “怎么就哭了?” “夫人,想必小姐是饿了。”丫鬟抱了孩子出门去找奶娘。 见主子有些乏了,旁头站着的丫鬟紧忙拿了一个绣了缠枝牡丹的弹花软枕放在她颈下垫着,好让她卧下的时候舒服些。又知她向来不喜一众人陪候,便会意的福了身子退下了。 一时间,屋子里面空寂的很,只余白玉花卉纹的镂空铜炉里叠烟渺渺,她怔怔望着烟气慢慢聚合上升又渐渐消散,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自己仍在九天之上的水银境前头看着水汽腾腾的瀑水打发时日。那时候,她也没什么趣事可寻,因着自己的辈分极高,连着天君见着她也要表一番虚礼,更何况九天之上的其他大小仙官了。每回去参宴的时候,四下仙官都是一副恭谨模样,她估摸着自己在场,大家都吃喝的不大爽快,便也觉得无趣,后来再有宴会的时候,她也便就推辞了。 她来到人间许多时日,去过许许多多地方,也瞧了许多热闹。有一回,逢上了一门迎亲喜事,正是洛炎在迎娶嫡王妃。那时,她被拥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瞧见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洛炎一身大红的迎亲盛服,嘴角微抿,脸上一派端肃清正的模样,好似在处理一桩事务般。她盯着那紧抿的唇角,有一瞬间的恍神,觉得有些面熟,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直到那匹饰了红绸的枣红大马在她前头站住。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被人群拥挤到了前面。现下,正挡了这匹枣红马的去路。她回过神来,朝着马儿歉意一笑,那匹马竟是急急后退了几步,同着后头那一队马群一起低首嘶鸣起来。她正准备让开路来,谁知下一刻便被侍卫围住。她那张极为绝俗的形貌倒是张好用的盾牌,那些侍卫只是将她围住,并未有何其余动作。那侍卫的领首从队伍的最前头赶了来,他原是骑着马的,可任凭他如何鞭打马儿,那马恁是一步不肯上前,他只好下马跑了过来,以为是那个女子使了什么奇诡手法才让这些马儿行止如此反常,正要同她交涉,那骑在马上的洛炎微微抬手,这首领便也没再多言,洛炎不动声色的瞧了她一眼,眉目带着几许锐利,淡淡开口道,“所为何事?”他神色清冷,眸色深沉又锐利。 原来是他!方才就觉得他有些眼熟,现在这样细细一看,原来是那个小散仙! 她笑道,“相柳!多年未见,原是到这里来娶亲了。” 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是一字不落的落入旁边拥挤的人群耳中,立时交头接耳的声音都快掩过锣鼓的热闹,那后面的的大轿也被微微掀起一个缝隙,露出一抹耀眼的大红。 “……想必姑娘认错了人。” “怎么会……”她转念一想,听说被命理上神安排下凡的都是要封了记忆的,眼下看来,正像是这个情景,她改了话锋,“公子宽恕,怕是小女子确是认错了人。” 后来,洛炎领着迎亲队伍走了。她本是要离开王都,去京洛瞧一瞧牡丹花开的热闹。现下遇见了相柳,她便打定主意在王都再待上一段时日,好看看命理上神给相柳安排了什么样的命数来历劫。 历劫……不对,相柳本是在九天脱化而生的小散仙,虽只有仙根,没甚修为,可也过得快活,根本……就无须下凡历劫,眼下这般……却是为何? 她和相柳倒也朝夕相处了许多年,后来他却忽然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讯,起初她觉得没什么,可日子久了,心里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时隔经年,如今竟在凡世遇上,他总归也算个故人。 这样一想,她更是要留在王都探一探究竟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便将这位洛王爷打听了个大概,不过坊间的传闻大多虚实难分,若想弄个清楚,必是要当面问上一问,可若是真当了面了,她却又不知如何问起,罢了罢了,既然命理上神安排他在此历劫,她还是不要相扰的好。 主意既是这样打定,她便放了心思在别的趣事上。前些日子在戏楼看了场折子戏,倒是有些意思,便连着去了几日。后来有一回排了新戏,戏楼客满,她正愁着没有位子看戏,恰好遇上前些时日一起赏过几回花的慕王爷,慕王爷便顺道邀她上楼一起看戏。原来他早已订了个雅间,既没有楼下的嘈杂,又不失戏台的热闹。如此好事,她自然欣然前往。 他二人话语投趣,相聊甚欢。闲时常去不少地方赏景听戏。这半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凡间的时光总是这般快。 直到一日,本是约好去听戏的慕王爷却没能过来,倒是差了一位贴身仆役送了份手书,说是临时有极要紧的事需要离开王都,无法赴她这个约,实属憾责,又说什么待他回来定是要向自个儿赔罪云云…… 她觉得没什么,一个人听戏赏景也同样快活,想从前她在九天的水银境待了那么些年,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后来有一天,一个叫相柳的散仙误闯了她的水银境后,便常常找了借口来她这里,名曰:水银境是整个九天最安静的地方。理由:他喜欢这个地方。 他在水银境的时候,时常只是看书作画,种种花草,至多是在喝茶的时候同自个儿聊说几句,更多时间,只是默默的看着自个儿逗弄着他捡来的小雀鸟,比她还安静。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他在自个儿的地方住了许多年。后来有一日,不知怎的,就没再看过他了。再后来,他离开的时间比他们认识的还要长久很多,长久到有些记不清水银境前曾有过一个安安静静的少年。 命理上神倒也是有趣,让她在这凡世一再遇上他。彼时她正在茶楼里,看见他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喝着茶水,像极了从前的相柳。一个天上,一个人间,却是一样的安安静静。 她仗着他在前头,便肆无忌惮的看着他,没成想,他如背后长了眼睛般,回过头来看着自个儿,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还是九天的那个叫做相柳的小仙。 “姑娘,您的茶,小心烫着。”茶楼的伙计吆喝着准备放下茶水。 “放我这桌。”洛炎开口。 “洛……洛王爷?”那位伙计见是洛王,忙殷勤道,“恕小的怠慢了王爷,竟让王爷坐在这闹哄哄的下头!楼上有雅间,请王爷上座,上座!” “无妨,把这位姑娘的茶水放在我这桌。” “……好嘞!”伙计虽不明白王爷为何坐在这下头,又为何要将这姑娘的茶水放到自个儿桌上,但不明白归不明白,在这王都里做个伙计可是惯有眼力见儿的,他堆着谄笑,“王爷您请慢用!若有什么吩咐,小的立刻就办!” “下去罢。” “是!是!”伙计连忙退了下去。在这些贵人面前,还是能少待一刻便少待一刻,免得贵事没讨着,倒是讨来了祸事。 洛炎兀自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给她,“先时在王都里打探本王,怎么,如今见了本王,倒没有什么想说的?” 司瑜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水,犹如当年。她喝了一小口,试探道,“王爷认识相柳吗?” “大半年前,你便将本王认作了相柳。”他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探究,“难道本王同那相柳的样貌相近?” 岂止是相近,分明是同一个人!可命理上神早有父神严令,命盘上所排的命数不可随意泄露更改,否则,命盘被打乱,便是逆天而行!她蹙眉,“唔,的确相近,是以认错了。还请王爷见谅。” “姑娘是何方人氏?” “……水银境。” “……那是何处?” 九天自个儿的住处。可……这也不能说出来,她忽然想到折子戏里提到的江湖,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说实非实,说虚非虚,正好可以拿来借用借用。“在江湖。” “江湖……?”洛炎喝了一口茶,“姑娘所在哪个江湖帮派?” “……九天帮。” . 后来,洛炎常将她接去府中,有时候会带着她瞧一瞧园子里的新景,有时候会带着她安安静静的喝茶,更多时候,他在书房办公,而她就在一旁的小几上翻着闲书。有时候,她看得乏了,也会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认真工作的模样。 想起从前在九天的水银境,她和相柳一起安静的住在那里几百年,那时候,她并没觉得有什么好,也未觉着不好。直到几万年后的今日,他二人带着新的身份在凡世相逢,竟让她觉得从前在水银境一起相处的时光,是那么圆满。她在心里盘算着,等相柳在凡世历劫结束,她便邀他再回去。 再后来,洛王府的府门进得多了,也就避无可避的听见了许多闲言。闲言说她是洛王爷先前在外头养着的,后来洛王大婚之日,她这被养着的女人心有不甘,便拦了队伍要讨个说法,后来洛王为要讨好安慰,便明着将她奉为府中上宾,实则暗通款曲。传闻还说,她乃是狐妖幻化,迷惑了王爷…这传闻每日都有变化,她听着倒觉得增了不少趣味,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找上清胥同他说一说。 第二章 这一日,他似往常般在书房看书写字,而她仍是坐于一旁,正拿着毛笔描写他先时为她誊写的字帖。 他忽然道,“司瑜,外头有不少闲言,你可知道?” 她头也未抬,笔也未顿,道,“唔,知道。” “嫁我,可好?” “……”她抬起头,顿住笔,惊讶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喜欢我?” “……不,不是,只是……”她和相柳成亲?这……这……她可从没想过自个儿有一天会遇上这事儿!且这求婚的男子还是相柳!再且,他还是相柳的凡世!若是他日在九天上遇见相柳,这……这这…… 他从案几前站起,走过来,看着她,“既然没有不喜欢……不要拒绝,可好?”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头说好。 . 后来,她便成亲了。因她只是个二夫人,所以并不能够有锣鼓喧天的伴着八抬大轿进门的热闹,也没能尝到许多正室该尽的礼,只是从侧门给抬了进去。她觉得有些遗憾。遗憾过后,她还是正正经经的做着她的二夫人,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这让她一时有些茫然。身边的丫鬟婆子倒是看着比她自己还要欢喜。 . 孩子满周岁的那一天,洛炎却被事务缠身,未能过来,只是管家过来说是爷多添了许多吃穿用度。她不常觉得遗憾,只这一天,她觉得若是洛炎能在这里看一看孩子,就会很圆满。 过了周岁的孩子像是雨后新笋似地蹭蹭噌的往上长,丫鬟们说的没错,这孩子确实是一个美人胚子。 孩子还未曾取名,先前,司瑜想着这凡世倒有一部《诗经》,这上头倒是有不少风雅的字可以用来取名择字,可是转念一想,若这孩子以后都看不见自己,总要给孩子留个纪念才好,这一前后思量孩子都已过了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该是要取个名字了。 想到从前父神对她说,她是在昆仑美玉里长成,“瑜”字,意为“美玉”,便择了个“瑜”字给她。现下想到美玉,脑中突然蹦出个“瑾”字,“瑾”字亦为“美玉”之意,“瑾瑜”二字是形容美玉光彩的。她很是欣喜自己给女儿择了这个“瑾”字,既能纪念她母女二人同出昆仑玉脉的因缘,也叫着顺口。洛炎听了,也觉得这个“瑾”字不错。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新的传言又在府中到处生长,传言说,二夫人怀孕七月便产下一女,定不会是洛王爷的亲生子,乃是在朝堂之上与洛王站立两厢阵营的慕王景天之女。传言还说的似是有凭有据,因为当初司瑜嫁入王府之前,无有任何身份,似是凭空而来,这样的背景本就令人生疑,加上有人曾遇见二夫人从前与慕王爷一同赏过几次花展,便以为是相熟的,所以,二夫人司瑜实则是慕王爷派来的奸细……司瑜对这样的传言向来不甚在意。那时,坊间喜办花展,正遇着荷花初开,她并不知道他也是个王爷,以为他只是另一位爱花之人,正也恰逢了闲时过来赏花。他们也的确说过几回话,也的确看过几回戏,那时觉得正好有个人可以在旁头说些有趣的话,倒也不错。 司瑜自己觉得这些传言没什么,听见仆婢在院外嚼舌根,她也觉得没什么,只是洛炎当真是没再来过院门一次,让她颇觉意外,也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她堂堂神女,同一届凡子计较,未免失了父神教予的气度,便也就释然了。 . 月色极好。 整个园子被笼在一片清明的月光中。石径两旁的花香随着氤氲的晚风拂满了整个园子,她轻轻嗅了嗅,花香倒是不错,只是少了一份清幽味,还是不及水银境前的花香好闻,还记得,那几排花是相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辛苦养成。 心口又开始憋闷疼痛……这样的疼痛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她心中明了,自己在这趟凡世已是时日无多。此番历了这般情劫,还顺带着历上了苦痛病死,父神可真是把她眷顾全了。她正感叹,却见洛炎正在不远处安静的看着自己。 她默了一默,终是走了过去。 “你这是来看孩子的么?这个时辰她已经睡下了,或者你现下可以去看看,或者你明日来看她睡醒的模样。” “……我是来看你的。” 面前的女子极美!肌肤如温玉柔光若腻,五官如巧匠精雕细琢,清贵高华,人间难寻。第一次在枣红大马上的相遇,便对她有着莫名的熟悉,还有……莫名的心伤。这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情绪,令他心惊。 他这半生都在担着父王托付给他的责任,他要辅佐好自己的王弟,他必须成为王弟面前刀枪不入的盾牌……又遵着王弟的圣旨将嫡王妃娶进门,于他,不过是府中多了一个人。只有她,是他真心实意想娶的妻子。 . “这几个月,本王未能过来看你,你可曾埋怨?” “……这段时日,我都有些忙,还未得出空来埋怨。”这些日子,她跟着丫鬟婆子们学着绣了几个花样,还学着做了几回紫藤饼,阿瑾最爱吃她做的紫藤饼了,她在心里盘算着,得趁着紫藤花的花期未过,再做一次糕饼,这回,可以在紫藤花馅儿里再放点儿蜂蜜…… “……我没有来,是因为我受了点伤。” “……伤在哪里?”司瑜向前一步,焦急的看着他,想知道他伤的可严重。 洛炎伸手抚去她眉间簇着的焦急,拥住她,“就是怕你担心,才一直没有回府,现下,养好了伤,你也不用为我担心了。” “……”原来,原来他没有来,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而是因为受了伤,原来,他没有来,是不想她为他忧心,“如何就受了伤?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现下不是都好了?”他笑着看着她,默了一会儿,“等我为王弟将朝廷里的异己扫除干净,我就带着你和瑾儿,离开王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可好?” 她忍着心口的病痛,抱住他,“好。” . 她终是没有等到他带着她离开王都的那一天。 感觉自己将要离世的那日,她起得格外早,他为她轻轻柔柔的梳着长发。垂下的眼眸微红,他沙哑道,“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做一回紫藤饼给瑾儿吃,她最喜欢你做的……” 她刚想回话,心口便狠狠的揪着疼痛,心里赶紧念着咒法,可是咒法在凡世的生死关头却不大管用,疼痛加剧时不由得冷汗淋漓,洛炎急急将她抱上床榻,又掏出药丸与她吃,虽然知晓这药丸并不能多挽留自己一时半刻,但还是为安他的心,安静的就着递来的水服用了。 “……洛炎,我该走了。” “先休息一会儿。”声音喑哑悲楚。 心口的痛楚一直未曾消退,现下正是靠着神识吊着。自己晓得如此快是要离开了,在这样的时候,他能在这里,便是最好的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洛炎坐在床榻上将她揽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半刻钟,伸手将脖子上系的一方古玉拿了出来,“将这拿下来。”她已然没有力气再摘下了,声音软软的游虚着。 洛炎摘下佩玉放在她手心里,她摇了摇头,将玉放在他手中,“这玉是上古遗玉,是当年我父君亲手给我戴上的,现下我将她留给阿瑾……唔……我有一个朋友叫清胥,他很有本领,也很可靠,倘若日后你愿意,便可凭着此玉将阿瑾送到他门下做徒弟。”她忍着辛苦说了这一番话,觉得自己都把后事做了好安排,心里觉得这样很好。 “你就没有什么……与我说得吗?” 她听着这声音似是含着泪,无奈她没有气力回过头来看上一看,更没有气力转身为他拭一拭泪,便和缓道,“认识你是一件很高兴的事,能和你有这一段缘份……我觉得很好。” 她渐渐停止了呼吸,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我爱你,司瑜,我爱你啊!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惯来冷月寒星的洛王爷,此时就像个孩子,已是哭成了泪人,“不要走!不要走!! . “慕王爷,不知小少主的伤势到底如何,不如让属下混入军营去探个究竟。” 深夜的书房里,却是亮堂一片,不知点了多少的蜡烛。紫檀木桌上正展开着加急送来的密报,慕景天正闭目拧眉的靠坐在椅子上。 这边关一战就是六年,两个儿子在这其间只有一次奉旨回京,军中的磨砺让这二子更有锋芒也更加沉稳,这对自己来说,也算是好事!洛炎,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纵然是胶着的边关战,纵然兵士死伤无数,但也未免太小看他这两个儿子了。就连皇上这个老狐狸也对这两个孩子颇为器重,甚至封了威武大将军和铁面大将军的封号。可他也知道,兵中的大部分实权都在陈老将军的手中,这两年听闻这个陈将军已是连床也是不能起的,这曾经叱咤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现如今也只是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一方天空,慢慢的等死罢。世事本是无常。只是,他知道,这陈老将军一死,那掌握着朝中三分之二大权的帅印,便是连皇帝也是垂涎的。 . “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起长子此番受的伤,他心里一气,“嘭!”放在桌案上松鹤长春的精雕墨砚随着被拳头砸中的桌子一震,“好个洛炎!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慕王爷……那洛王府的二夫人……昨日殁了。” “……”一双冷冽的眼眸瞬时变得通红,他腾地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扶着椅背沉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浑浊的月色,半晌,带着似从阴魔地狱里的阴狠,“外面要变天了。” 第三章 “清胥师父,司瑜……” 原来单单说出‘司瑜’这两个字都是如此艰难!洛炎面上痛苦难掩。这三年来,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说司瑜,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起这两个字,他这铁打的王爷向来是铁打的心,没有什么是他受不住的……可这三年来,他的心一直痛一直痛!痛到他无法忍受,原来人的心还可以这么疼,原来……他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算不算得上有缘分,如果没有,可老天为何会让他们相遇,如果有……又为何早早天人永隔! “……司瑜……在弥留之时,将这方古玉留给了阿瑾,又嘱咐我,可凭此玉将阿瑾交给你……我多方打听也不知这玉如何来历,更不知凭着此玉如何就能找到你。好在你今日过来寻了我们。” . “阿瑾何在?” . 洛炎见管家领着刚满五岁的阿瑾走过来,便招手唤道,“阿瑾,这是清胥师父,以后你便拜在他的门下了,快过来行礼。” “阿瑾见过清胥师父。”我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唔,起来罢,抬头让师父瞧瞧。”一个温醇好听的嗓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我心里好奇这个有着好听声音的师父到底有着怎样一番气度,便抬起头来仔细瞧着站在面前的这个自己唤作师父的人。 师父不过三十,和爹的身高差不多,却有着不同于爹的气质,久在朝堂的爹好似一把出鞘的利剑,清冷又贵傲,而这位清胥师父有着和风朗月的风姿,又有一身虚竹幽兰的静气,他眉下的眼睛正温温和和的看着我。 清胥望着拜在他脚下的阿瑾,这貌容倒是袭了司瑜神女的绝代风华。不由想起宵炼那个家伙曾一本正经的说过:这九天上多有容貌出众的,只是若要论到司瑜神女,恐怕都还是要差上一大截的。 “清胥师父,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洛炎曾打算将这孩子精心养大了,再为这个孩子寻一个配得上她的好亲事。只是司瑜这样嘱托,想必有她的意思。他见着清胥师父气质不似凡人,不像是个普通的教授先生,便试着问了何处授业、所授何业,又问了如何识得司瑜诸如此类。却被清胥师父只三言两语的回了话。 . “爷,”管家望着跟在清胥师父身边已经远去的阿瑾,不舍道,“爷,你当真放心把年幼的小姐交给此人吗?小姐不过五岁啊!” “司瑜托付的人,我放心。何况……你也知晓现在时局动荡世事难料,阿瑾这丫头跟在我身边,也实在不是多好。” 就在管家陪着洛炎进书房的时候,他似乎听见洛炎不轻不响的问了一句,“你说……司瑜她……到底是不是凡人?” . 之后有一天,师父告诉我山下朝野空前大乱,慕景天为要重立新王登基,与我爹爹率兵攻打了七天,虽然爹爹略显上风,可是双方死伤均甚可怖,就在这时,慕景天二子却率重兵远赴而来,原来其二子早已将大兵一点点的移至附近都城,概士兵皆假意农商布衣,现今均披上战甲围困皇宫,我的爹爹势单力薄,底下众将士却也同爹爹一起拼死抵抗。爹爹就在保护皇上突围时,不幸中了淬了毒的利箭,撑了几天,还是死了。只是在临死前让其属下代笔,自己口述了两封信,一封与我,一封与我师父。 当是时,看着最后的落款上颤巍巍的爹爹名字和不甚清楚的印章。不知道给师父的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只是与我的,写了许多字,大抵是爹和娘亲的故事云云。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爹爹还有这样啰嗦又温情的一面。每每重读这封染了血的绝笔长信,我总会不由自主的想着,爹爹当年口述这封信时,该是一个怎样的神情。 . 从前,我在身体上失去了我的娘亲,在心上,也失去了我的爹爹。因为他虽从来没有不要我,可是,也从来没有像别的爹爹那样,将自己的孩子扛在肩头,放在膝上。我都不知道他的手指摸起来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现下,我却再也不能知道了。 . “阿瑾!你看,这是我刚逮到的蚂蚱,给你绑在草叶上了。”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满头大汗的跑来,眼中波光流动,宛若有阳光浸在其中,我赶忙伸手团在桌案前挡住。可是再一次的,桌案上快要完工的画上多出几大滴墨汁,哎!又要重画一幅了。肇事者却浑然不知,仍然兴奋的将蚂蚱在我眼前来回的晃,晃得我有些眼晕,心想,这眼晕的,这画一时半会儿恐怕是画不成了。再看看这通体碧透的蚂蚱被拴在编好的草叶儿上,可爱得紧!估摸师父许是明日才得回来,于是把心一横,咬牙道,“走,再去捉一只绑一起,看看两只放在一起会打架不!”青山闻言两眼放光,拽着我就往山谷里的草丛跑,可怜我一个女娃家,提着裙子忒费事了些。 直到太阳将将下山,还剩些温黄的余晖将将笼住半片山谷,我和青山已经捉住了八只蚂蚱,还有一十三只蛐蛐,蛐蛐全都放在草笼里,蚂蚱俱被绑在一根编好的草叶绳上,远远瞧去,好像一串肉串,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青山趁着师父不在,便偷偷跑到山下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肉串要与我吃,也不知道身无分文的他从哪里弄得来,只知道吃过肉串后连拉了两天肚子,为此青山还被师父狠狠教训了一顿。现下,瞧着手上这肉串似得蚂蚱,不免回想起那次闹肚子的经历,心下一个寒颤,兴致不由减了大半,又瞧着天将晚,就催着青山回山。 “再等等!这蚂蚱都是一对一对儿的,唯独这蛐蛐,单了一只,要是这单着的蛐蛐看见别个儿都是成双成对的,天可怜见的,那可多悲啊!我们再捉一只蛐蛐吧?”青山仍未尽兴,一脸讨好的看着我,我默默地撇过脸,“你为什么不放掉一只?这样就成双了。” “……” . 回去路上想着明日师父回来,那幅画得在今晚赶着完成。撇头看青山正边走边用草叶儿尖尖逗弄草笼里的蛐蛐,顿时一片虫鸣在山谷回响,甚是热闹。 回到山上,青山没一会儿就弄来一菜一汤端来屋里与我一起吃,甚是贤惠。吃饭的时候,我随意问道,“青山,你结界练习的怎么样了?” “会是会了,就是还不甚熟练。我要是像你这样天赋异禀多好,不用苦练就能自由出入结界。”青山一边感叹一边不忘往嘴里扒拉饭菜,“就是师父生来仙胎也不能做到这般。” 我往嘴里扒拉饭菜的时候也很是感叹,如果我生来就能有青山这般好厨艺多好,这个更有实用性。想起每每青山趁着师父不在偷摸着下山的那几日,我只得爬树摘果子充饥,整的一张脸蜡黄蜡黄的。想罢,心中又是一叹。 饭后用山泉水洗了碗筷,又支上小锅煮了一回热茶。我和青山伏在屋外的石桌上数着星星,边数边聊着各样八卦,大多数都是他说我听,偶尔也会捡在青山喝水添茶的空档提出几个很有水平的问题。有句话说,要看一个人聊八卦的水平高低,还要看听八卦的人抛出问题的水平高低。很明显,我的水平很高。青山眉飞色舞的聊着偶然偷偷下山看到的浮世百态,末了自以为看遍红尘般的叹道,“真真是浮世百态啊浮世百态!”然后将杯中茶水饮尽。 “你说说,这山下的世界,哪里有最能体现浮世百态的地方呢?”青山背着我偷摸着下山好几次,每次回来还都强拉着我絮絮叨叨一番山下如何如何有趣,每每这个时候,我都气得牙痒痒。我虽然生来便能越过各种结界,但师父从没教过我任何术法,是以每回青山使用遁飞之术偷偷下山玩乐的时候,总不愿意带着我。用他的话说,我不会遁飞的术法,下山全靠走,待我走到山下,这天也差不多黑了。还能有些什么玩头?现下,我在心里打着算盘,虽然我一次未曾下山,但若能到最能体现浮世百态的地方赏玩一番,也抵得过那许多次的遗憾了。 “这个……我想想……”将茶水饮尽的青山正要起身回去歇息,被我这问题重新拉回石凳上。我很细心的给他添了一回茶,容他想一想。片时,见青山脸色一亮,知晓他已然想到,便作侧耳垂听状,等了一会儿未听得半句话,抬头见到一向爽直的青山却拿眼风向我扫了几扫,表情甚不自然。我不由担心道,“你眼睛抽筋了么?” 第四章 “没……没!”青山打着哈哈道,“只是我说的这个有些不雅,哈哈,有些不雅罢了。” “到底什么地方?”我见青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引起我刨根问底的好学心性,有些不耐他这般吞吐。 “……青栏院。”青山将话说出脸却红了一半。 “为何在这个院子能看尽浮世百态呢?”我有些疑心青山的话。 “这个这个……这个地方布衣武人、文士商贾、达官显贵都喜欢去……反正浮世百态都能见到。”他尽量把话说得隐晦些。免得这才十二岁的女娃被扰了修炼的心性。却不知自己也只是刚满十四岁的少年。见阿瑾若有所思的喝了最后一口凉茶,青山便赶紧找了个借口起身遁了。 晚上点了桐油灯作画的时候,总想着青山的一脸神秘,心中真是无限想往!及至吹了灯歇下,还在迷迷糊糊的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瞧上一瞧。 . 第二日醒来天已透亮,躺在床上眯眼瞧着窗格子外头的亮光,想到师父今日回来,猛一激灵的赶紧起身穿衣。出门的时候,师父已经在屋外石桌边候着了,就想着打打招呼说早上好之类,不经意瞧见已经上了两杆的日光,便讪讪笑道,“师父回来的真快。” “……你大概是希望为师晚些回来。”见阿瑾笑得讪讪,又见她还未来及梳头,心下一叹,将她一头好发用桃色纶纱丝带细心束好,末了,看了看她今日穿得那件素白软烟纱,与之配得很是合宜,心下正满意,却听见阿瑾似是叹了一口气。 “小小的娃娃怎得还叹气。”清辉眼波里似有笑意流转。 “师父,你像我爹爹。” “……” 我看师父不语,便回屋拿了昨儿个挑灯完成的画作与师父看,师父伸手接过看了半盏茶的时间,我便趁着这趟功夫回屋抓了一把青山先前用细盐焗过的杏仁当早饭。 . 画上,依然是这山中的景,虽是正面却多有变化……唔,空间感甚好。画风率意粗放,行笔落墨间又有风雅的韵致。这以浓墨写意的山石叶脉,显得叠峰山势雄健丰厚……唔,颇见精神。画作下头疏笔淡墨勾出草木蒙茸,不错。 清胥仔细瞧着整幅画局,淡墨刷染的背景技艺渐长了些,只这花石周围的留白,显得下笔有些犹豫。“唔,你的画愈发有长进了,这没色技巧用的好!” “师父过赞了,徒儿近来愈发觉得自己在丹青上没甚突破。”我低眉顺眼的谦虚,希望师父能觉察出我比以往更加谦恭。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师父他老人家别再让我绘丹青了,这么多年来,都没出过谷更没下过山,这山中的景色都画腻了。 “那该是要学着推陈出新了,这山中四时之景俱都不同,早晚时间也都有不同趣味,你若学会放下性子,便会觉得这山中虽走过千遍却也处处是风景。” . 后来闲下来的时候想起自个儿说过师父像爹爹此般的话,认真想了之后,又觉得师父并不像我爹,爹爹可不像师父这般对我如此细心。再仔细想的时候,却有些不大记得爹爹的样子了。有次跑去问师父爹娘长得什么样,因为我一向认为师父仙力高深,必是能用术法与我形容一番,可师父将我仔细端详一番后却说,你长得很像你爹,也很像你娘。 后来我问青山,一个人长得既像男子,又像女子,这话怎么理解。青山兴奋答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人妖!”当初听得这样的话,让我着实委屈了一段时日,大约师父也看出我精神头有些不济,便让我和青山拾掇拾掇,要带我们下山。这可把青山高兴坏了,他一贯是喜欢热闹的。我也有些兴奋,回到屋里翻箱倒柜的拾掇去了。临出发的时候,师父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手上拿着布包作什么?”我不无遗憾的答道,“原本想带身衣服的,可是原先那件昨夜赶着洗了,现下还有些滴水,带着着实不便。是以我拾掇了些别的细软带上。” “……” “师父,我们此番下山要待上几天啊?”我在心里盘算着,是先去青山常说的小镇上看一圈呢?还是直接杀到传说中的青栏院好好学习一番?要不,一天去一个地方!我喜滋滋的看着师父。 师父侧过头来看了看我,认真回道,“一天。” “……”我张了半天嘴巴,楞没说出一句话来。 . 清晨的日光透过层云的缝隙从高天斜斜铺下来,将山头照亮,我心里欢快的很。 须臾间,师父带着我们已然遁到了山脚。山脚处,尽是雾气。那是师父在入山的关口使了障眼的术法,那关口的密林子里终年迷漫着浓雾,在寻常百姓眼中是深远诡异的迷林,不敢轻易走近。 到了市口,那些车水马龙的热闹集市让我惊了几惊,也不怪我惊讶,幼时虽然住过山下,但终日也是跟着奶娘待在大门紧闭的王府里,甚少有机会出去瞧一瞧。现下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面上虽然淡淡的,心中却是新奇的紧。青山却是满脸雀跃的走走看看,我喜欢看的东西他一概都瞧过,所以大概觉得再看一遍无甚意思,他多半是想趁着这次光明正大下山的机会多去看一看从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师父见他总是和我们步调不一致的东窜西窜,便打发他自己去逛逛了,只叫他在午膳时间到前街的饭馆与我们汇合。这正合了青山的意,谢过师父便一溜烟的跑没了影,留下我和师父顺着大街走走逛逛。 走过街角看见一个老伯正被一群叽喳雀跃的孩子围着,那颜色漂亮的面团在老伯手中挤压揉捏,不过一会子功夫便捏出了个小人来,有鼻子有眼睛的甚是可爱。“师父,这是什么?” 师父笑道,“那是在捏面人,你可想也捏上一个?”说罢便走近那位正在忙活的老伯身边,“这位老伯,请帮这个姑娘捏个面人。” “好嘞!要捏个什么样的?” “就给我捏个小人儿罢。” 那老伯应了一声便低头快速捏将起来,不消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面人便被捏了出来,“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我连说了两回满意,可见我是十二万分的欢喜这个面人的。一路上,又看见不少小玩意,师父显得很是善解人意,我眼风扫过几回的玩意,都为我买了来。一路上我捧着装满零碎小玩意的布包,心中很是欢喜,师父也好像很欢喜,原来师父的乐趣是帮我付钱买这些小玩意。可这样一来,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一路,便不敢转头撇脸的东张西望了,一路上都是抱着小布包目视前方,就这样艰难的逛了不少时间,走到前街那家饭馆的时候,我的肚子很是算着饭点的叫了一声。肩搭白布的小二哥很有眼色的问我们是不是要用饭,我用眼神赞许他很是聪明。师父看了一圈楼下仅剩无几的座位,正准备挑拣个合适的位子,小二哥又是很有眼色的问道,“二位客官,楼上的雅座舒适些,只要加个五文钱就行。您看……?” 师父看了眼吵杂的一楼大堂,便应了小二的请,领着我上楼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待我们坐定,小二哥便问我们要不要来点招牌菜,师父叫他且说说看,他便眉飞色舞的报道,“珍珠翡翠丸、龙须凤爪、蟹粉狮子头、山珍刺龙芽……”我一听这什么珍珠龙须的,食欲陡然减了大半,可怜兮兮的对着师父道,“这些珍珠凤爪的,徒儿恐怕吃不了,不如给我来一碗大白米饭吧。”至少能填填肚子。 正当这时,青山也找了来,拉了一张凳子坐与我们旁边,覆着我的耳朵悄声说道,“那些只是花里胡哨的菜名,放心吃。”师父为我们点了三四样菜,每一样菜名都是我听不懂的花里胡哨,只一道我能听得懂——三碗白米饭。师父朝我安抚一笑,可我还是且惊且忧。等菜的间隙,见师父撇头看着窗外,面上有些难得的忧心。 堪堪彼时,我并不晓得师父将要历劫,还以为师父也在忧心菜式是否可吃。如此想来,我便做了只吃大白米饭的最坏打算。为了转移我的无限担忧,便一边问青山瞧了哪些热闹,一边打开我的宝贝小布包,将买来的各样零碎摊在桌上一一赏玩,青山一边说与我听一边也伸过头来瞧着我布包里的各样玩意儿。待到菜式上全,便把零碎又重拾回布包里,只留了一根面人,这个面人我很喜欢,想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待我想看的时候就能随时看到,这样自觉很好。收好零碎后,看了看桌上的菜式,的确是可口能吃的,青山说得没错,那菜名也忒花里胡哨了些。 我们用过饭,小二哥很适时的上来撤了饭盘递了茶水,又殷勤道,“我们饭馆今天正巧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来捧场,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开场了。若是客官不急着赶路,不如再等一会儿子,先来壶热茶,上点果子?客官若是听得高兴,打赏小的几个赏钱就好。” 第五章 青山高兴道,“哪里有说书的呢?” “这位公子别着急,这前面正搭着台子,等台子搭好了说书先生就到了。” 顺着小二哥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我们右前方正有个伙计搭着台子,说是搭台,也不过是摆了一方放了抚尺的桌案,桌案后又置了一张雕刻粗砺的屏风罢了。 “客官,您看……?” 我和青山用四道齐刷刷又炙热的眼神望向师父,师父笑道,“也罢,你且去备些茶点。”小二哥应了声便下楼了。 趁着等闲的空档,我有些幽怨的问道,“师父,你往常下山也都是这般逍遥吗?” 清胥:“……” 见师父愣住,我想我大概说中了,青山在一边用眼风使劲给我使着眼色,只是他碍着师父正在一旁,于是这眼色使得万般小心,低眉垂眼间的,使得也忒风流了些,当时我楞是没看懂,还将我放在心底的话拿出来问了一问,当是时,我是这样问的,我摆出比平日里更加谦卑受教的姿态问道:“师父,您如此博学,请问您有没有去过青栏院啊?您能对徒儿描述描述一二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嘭咚”一声,回脸见到青山正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一只还搭在长条凳上的脚还使劲的抽了几抽。我有些惊讶,伸手晃了晃青山刚刚坐的那张长条板凳,很是稳当,再回过脸来看师父,却见得师父耳颞处的青筋仿佛跳了两跳。正在这时原本略略清闲的二楼开始有些吵吵嚷嚷起来,只闻得“啪!”的一响,人群开始安静下来。我也循着声响看那着了灰布衫子的说书人说将起来——“ . 英雄披上甲胄 城楼战斗城池看守 狂风怒吼庇佑 白刃加颈君有何愁 烽火几时得休 . 风飕飕兮北风吹透 功名废冢荒丘 柳飘飘兮碑铭石头 英雄青史不朽 ……” 说书人秉着抑扬顿挫的声调开了场,说罢最后一句,左手便是“啪”得一声抚尺,右手在这“啪”的一瞬又“腾”得展开素白十二骨折扇,这一左一右间,颇有些气势。待这气势做足了,便开始说将起来—— “话说多年前那段腥风血雨的时日,在座的恐怕还能记得,当慕王的时候,身下两子携重兵围王宫之数重,父子三人里应外合,十九路厮杀,皇宫内外哀声不绝耳…… 战事较先前胶着变得明朗起来,城内护驾的洛王已是兵少食尽,但听说那已然受了重伤的洛王却是提着一柄盘满的蛟枪,仍领着残兵剩将拼命厮杀……” 说书先生说到战场厮杀,真是口若悬河才辩无双,听得青山如醉如痴,他却是不晓得,那位受了重伤却拼命厮杀的洛王,其实是我的爹爹。一直到后来的许多天,青山还时不时的和我讨论几番这场腹背受敌的厮战,譬如到底是该破釜沉舟的一搏,还是将计就计用诈降放松对方警惕,再来出其不意的背水一战。看来青山很高兴多了一个可以争辩讨论的话题打发时光。 在小二哥端上第二轮茶水零嘴的时候,说书先生继续道,“在天将亮的寅时三刻,慕王二子率强兵始作最后一轮攻坚,意图一鼓作气撬开内城封锁。正在这时,雾霭中忽然有位青衣少女伏马斩雾而来,此女正是洛王爷的嫡亲侄女,策马未至宫门二里,奈何挡于四下士卒也。遂急修血书一封托士卒交于慕王长子慕辙,彼时慕辙正大破宫门,待其知晓此事急急策马赶去时,那位清秀可人的女子已是不知去向……后来有人传言,在一座庵子里似是看过已是削发为了尼的小姐,也不知是真是假……” 原来这说书先生说着说着竟说到了我的家事,可见国事确实连着家事,家事也委实连着国事。在先生喝茶润嗓的空档,我略略回忆了那位姐姐,因她只是来过我们府中几次,我那时候年纪又小,所以容貌不大记得住,只是依稀记得这位姐姐从前见了我也会是微微一笑的。原来她私底下还有一桩隐秘的情事,只可惜,原来最后那样好的性子竟是做了光头姑子,可见人不可貌相,长得温婉可人的也会有决绝性子,又可见情事原是不能轻易碰的。 喝完半盏茶的说书先生嗓音果然清亮许多,又继续道,“这慕家的至后一轮攻坚,终是攻破了皇宫大门。从此英雄终成冢,绝迹埋孤山。这对与错,功与过,但留后人说。洛慕两家原是京中最得脸的王族,可经此一战,洛家落没慕家退隐。这其中还有一段秘闻,说来也是奇怪,适才提说了慕家长子与那洛家嫡亲侄女间的万般遗恨,众位可还知道多年前洛家王府迎娶的那位二夫人?” 清胥微微皱眉,看着阿瑾,她虽向来坚强,却也到底是个失了爹娘的孩子,“你可还想继续听?” 青山在一旁听见师父的话,以为师父要走,立刻急急的央求道,“师父,待听完这一场再走可好?” 毫不知情的青山正是意犹未尽,我对师父说,“不过是说书,真真假假的,哪里就听不得呢?” . 说书先生见台子底下那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面色之上多有惊艳之情溢于言表,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道: “当那些年,老夫尚在路边摆摊卖些字画,有些日子正值编户齐民,街上往来之人甚少,生意很是清淡,老夫正打算收摊,却见得一位女子……没错,这便是日后的那位洛府二夫人。论起这二夫人的容貌。众位倘若只要瞧过一眼,便会永远记住……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实乃今古千秋无此绝色啊!这位女子走来看我挂在竹帘上的几幅字画,看的极是仔细,还记得她当时穿着一身淡青衣裙,那衣料是我未曾见过的,不知价值几何,发髻间戴着一支碧荷翡翠短簪,衬得芙蕖面容更加绝色,那支短簪瞧着虽不是如何华丽,但是老夫就凭着幼年在典当铺子里,跟在朝奉身边做的那几年后生,一眼就看出那支翡翠簪子实乃绝品!老夫当时以为来了一位大客,便殷勤的将压箱底的字画给拿了出来。孰料,这女子看是看了半晌,却楞是没有买上一张字画。老夫当时就急了,问道,‘您一张字画都看不中么?’那女子却道,‘倒是看中两张。’老夫一听有戏,便又追问道,‘那您想要买么?价钱可以商量。’孰料那女子似是有些惊讶,‘我全都看过了,再买了来有何趣味?’老夫当时那么一听,着实有些生气,便道,‘若是人人都像姑娘这样翻看许久都不买一张,那么我们这些人都要饿死在大街上了。’那女子听了竟有些疑惑,‘没人买你的字画,你便会饿死么?’还未等我回答,那女子竟将发髻上的那支通体莹绿的簪子摘下来放在我手中,‘拿去,这大概能让你填饱肚腹好一阵时日了。’”台子底下的听客跟着一叹,尔后又有几个笑着起哄说要见识见识那枚玉簪子。 说书先生听后苦笑,对着众人掸了掸灰色的旧袍子,摇头叹道,“若是真有这个价值连城的宝贝簪子,老夫也不必如此清苦向各位客官讨口饭吃了。那宝贝先时被我仔细收着,并不舍得去当了换银子,后来却是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丢了还是被偷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大约是老夫没有这个富贵福气哟!”他喝了一口茶,继续操持着自己这门说书的营生,“话说那女子将那宝贝簪子送给我,老夫在震惊中尚未回过神,那女子便走了,却是没带走一张字画。后来老夫多方打听,也不知那女子是何方人氏,只知她后来嫁给了洛王,却是在生了一个女娃后,便香消玉殒了……” 那个女娃便是我。我垂下头,眼中酸涩起来,从旁人口中听见我娘亲的故事,让我觉得既亲切又心伤。见师父正望着我,我知道师父看出我难受,便扯了嘴角对他笑了笑,假意不在意道,“原来我娘亲那样好看。” “……你很像你娘亲。” . 说书先生面色凝重道,“有人说红颜多是薄命,老夫却觉得,那二夫人实是不像凡人,此一玉殒,不定只是离了凡尘去了仙家。老夫此言也不是无凭无据,众人且慢慢听我道来,”说书先生顿了顿,接着道,“话说当年,洛家二夫人与那慕王爷之间还有些纠葛,听说那慕王爷在江南的时候便就遇见了当时同在江南赏景的一个绝色女子,两人话语投机,兴趣相投,倒是撇了随从一同去了不少地方赏景听戏,后来,许是战事吃紧,慕王亲自上了战场。那慕王许是叹那尘世当中居然有此妙人,便不敢有一分逾矩,只是想着能同这位女子多多见面才好,哪知这一回京,竟是错过了一生!短短几月工夫,那女子便成了洛王府的二夫人……” “时间这一转便到了那场战事之后,众人都道洛家从此衰落,慕家也在激流之时退了隐,却不知这由头,原来那慕王爷也是个痴情的,楞是要寻了洛家二夫人的尸骨一起隐了,只是当棺冢打开的时候,里头却是空空如也,也不知是被那洛王早先时候移了去,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只是这棺冢空的却是真的。为此,那慕王爷居然在整个洛家墓陵掘地三尺,只为了想找出那女子的遗骨,可最终也并未寻到。因此往后有人也猜,先前战事的缘由是否和那死去多年的二夫人多少有些关联……” 第六章 书停人散,饭馆的小二哥们开始收拾场子。我们一行出了饭馆,青山还在回味这一趟书,觉得这说书的技巧不过尔尔,他想听的故事是譬如谁谁谁脚踏风火轮,又举着冲天戟,与恶敌打上个千儿八百招的故事,再譬如偶遇人间浩劫然又绝处逢生诸如此类的故事。许是他见我心情不佳,遂也失了趣味。我不忍他失望,便挑拣了几件有趣的段子同他说了说,方才的郁结也渐渐松宽了许多。 我们俩便热切的讨论什么样的段子更适宜拿来说书,我在和青山海聊的时候灵台还是一片清明,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想起我最喜欢的那个面人不知在哪里弄丢了,问了青山也说没见着,现下已经走了这许多的路,再要回头一路去找已是不可能,这样想来,心里很是遗憾。师父见了也没说什么。这回去的一路我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劲,天将将黑下的时候,我们正好赶上山,师父挥手将我脸上幻容的术法解去,露出我本来的面容来。 青山笑道,“今日在外头,正逢员外家的女儿出府,大家都在议论那员外女儿的相貌如何如何绝色,我看了看,真是不及阿瑾万一。”他一本正经地叹道,“我原来只是晓得你一张脸生得好看,从小到大每天看着也不觉得特别,可今日这一番对比,才晓得我们阿瑾是何等绝色!好在今日师父帮你施术,为你免了那许多扰乱。” 青山回他的小厨房端了素面与我们一同吃,见着撒在素面上的几朵绿油油的葱花,食欲陡然起了来,洗手接了碗便吸溜着吃起来,一盏茶的功夫便被我吃得精光,师父瞧了瞧我,将碗里的面又拨给我大半,事实上,师父生来仙胎,自是不觉得饿,每日用些饭食纯属一番兴趣,所以师父给我添食的时候我也并没怎得客气,只略略矜持的说了句,“师父,其实我也不很饿的。”说完,便将师父添来的半碗慢慢吃尽了。 摸了摸肚子,这顿着实有些撑了,看来非得走上一刻钟才能消食,抬眼见师父正在前面同青山说话,刚想过去蹭个话场,可那一向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青山却是一脸的端肃,因青山这个极不寻常的表情,我将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生生拾了回来,只好自己去竹林子里闲逛消食了。 竹海中的小径和缓斜上,最上头是师父从前亲自搭建的竹亭子。 小时候蹲在一旁看师父用短刀劈竹子,便问师父为什么不用术法作一个竹亭呢?这样徒手多累啊。事实上,我那时刚拜了师父没多久,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私心里是想瞧瞧师父使一使术法,好长一长见识,免得青山总在我面前吹嘘。可师父却说“若事事使术法,那还有什么意思?”可其实,我觉得很有意思! 想起青山曾同我吹嘘过师父的年纪,说师父已然仙寿万余了,我还觉得青山吹嘘的过了头,怎么就能有一万多岁了呢。 彼时,师父打磨竹片的神情很是专注,日光透过浓青淡绿的竹林照在师父的侧脸,我贪看了许久。彼时我还小,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我师父,真是个异常出色的人。虽只着了件白衫子,却如清风朗月般俊朗,看着很是有一番风仪,遂想着青山或许并没有诓我,这般的风仪或许只有长了这么多年的岁数才能长起来的。 . 走了这许多的路,觉得肚中积食略略消了,积食即消,困意便起。我靠在竹亭里懒懒看着脚下的竹海,在这高亭之内,能览尽山中趣味,和风朗月的时候,自有一番虚竹幽兰的静气。若是有风,譬如今晚这样,竹海就沙沙地响着,在灰白月色下如墨浪般翻腾涌动,一时间竟有些磅礴的气势。竹海上头悬着个明晃晃的月亮,天边上,还有许多清清冷冷的星星,像一条荒凉的河。如果我是个诗人,此时定是要作上一首诸如“一亭俯流水,万竹引清风”此类有才情的诗才能不负此番美景,可惜我不是,只能说句今夜月色真好。月色柔柔和和的铺在我脸上,又有爽意的微风熏着,困意渐渐深沉起来。在月色里歪着头,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睡沉了过去。 再一睁眼的时候,瞧着窗子外面的日光,再看看身下结结实实的木板床,心里迷糊了一阵,后来晨起清明了就明白定是师父寻我不见,便使了术法把我带了回来。抬眼又看着小桌上多出个物件,伸手拿过,却是个用野樱桃木雕成的小人,眉眼间琢刻的甚是精细,比那丢失的面人不知要好看多少倍!瞧着很是喜欢!起床穿了衫子就想去谢一谢师父,又估摸这个时辰师父大约还在山顶修习,不便相扰,便决意先去找青山填饱肚子。 敲了半天门也未见得应,跑去小厨房看了冷空空的灶台,心想着青山难得没有贤惠一次,也就不予计较了。叹了口气只好回屋抓了把杏仁来吃。正坐在屋外的石桌上清闲的吃着杏仁,远远的瞧见青山和师父一同下了山,便起身挥了挥手想打声招呼,没曾想半粒杏仁碎呛在嗓子口,便弯着腰咳了起来,正难受时,师父微凉的手覆在我身后为我拍背,又就着青山倒来的茶水顺了顺嗓子,才觉得舒服了,“师父,谢谢您做了这个与我。”我从怀中掏出木刻的小人谢师父。 “可喜欢?” 我抱住师父,撒娇道,“喜欢的。”我诚然很是喜欢。 师父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此时如雾缭绕,仿若这山顶经久不散的云雾。我眨了眨眼睛,望着师父,师父忽然侧过头去,再看我的时候,眼中已是复了平静。 清胥看着阿瑾,轻叹,“你已然十三岁了……”面前的少女玉颜如画,不愧是司瑜的女儿。 “为师恐怕要离开你们一段时日。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过几日就带着你们到淸胥山,在那里另有个师父来教你们。” “为什么另有个师父?我有一个师父就够了,师父可是觉得徒儿做的不好么?师父您教训我一顿吧,可千万不要撇了我。”我见师父面色严肃,又说了这样一番话,一时间不能接受,不禁嘤嘤哭了起来,心里甚是悔恨这许多年来跟着师父着实没什么正形,也没学会多少本领,现下活该被师父嫌弃。一旁站着的青山脸上倒是没有往日对我此举不屑的神色,他脸色微黯,也没有多言。 清胥伸手为她细细抹泪,面色微动,蔼声道,“为师没有不要你,只是为师要离开些许时日,要将你们托付给别的师父一段时间,以后……以后我若能回来,便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可好?” 彼时我未曾细细咀嚼“以后我若能回来”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着意听到了永远做我师父不会撇下我这层意思,于是我止住眼泪问道,“师父,你要离开多久呢?” “……为师也不清楚,或许……会久一些。” 一听见师父说恐怕会久些,心中又急了,便捉着师父的袖子道,“师父这趟出行要这么久么,能快些回来么?” “……好。” . 到了临出发那日,只在肩上搭了个软布包,里面不过是几件随身的衣服,轻简的很。手中还捧了几个竹筒子,里头装了几卷画,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师父的。 这几日我心里郁结的很,因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多听话的好徒弟,课业也不大好,我担心另一个师父不大能看得上我。师父拣了一朵云彩坐在前头,我和青山也跟着坐了上去,这若是摆在从前,我和青山定然会很兴奋,因为师父统共也没带我们腾过几次云,可现下,实在高兴不起来。青山的脸色也不好,甚至都没有和我用眼神交流几番。他这个样子,让我心里更是有些不大好受。 不过几个时辰便到了淸胥山,这淸胥山用的是师父的名讳,我和青山先前也听师父说过,在此修习的大多是仙家之后,偶有一些资质出众且有仙缘的凡子能有幸跟着一同修习。我和青山曾热切的交流过感想,都不约而同的想着等往后有出息了,也要占座山头起个自己的名号,感觉这样很有一番派头。 在云头上看见一片雾气蒸腾的谷地,高耸入云的清胥山与这谷地一面相接,余三面均与海相连,山体刀削斧砍般陡峭,独独屹于沧海之滨。 比之我们从前待得那座山,师父的这座淸胥山显得很是陡峭,山上的许多屋阁殿宇都紧紧挨着悬崖山石建成,这悬崖上又有数十丈之高的瀑水顺陡峭山石从山顶直冲下来,在下头汇成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深潭,其中一个半月形状的深潭中心,有一个漂亮的六角攒尖亭子落在其上。这汪半月潭水流绕着几座飞檐斗拱的殿宇,轻盈翘起的四角玲珑精巧,隐隐没在淡淡云雾里,飘渺的很。这座座精巧华美的歇山重檐殿和我们原先的草泥屋子比起来,很有一番气势。 第七章 只是其中一座大殿与其他两座相比,很是不同。细细看去,这座大殿由数个小殿组成,又有一座形制奇特的高塔被围合于内,高塔四围是深不见底的深谷沟壑,似是悬在其上。问师父这是什么殿,师父说这是成道殿。彼时我并不明白成道殿的玄妙,心中还在奇怪为何要将殿宇建成这般模样。 师父放下云头。我和青山一同站在云石铺就的台基上,仰头看着门额上挂着的“妙清殿”字匾。大殿内,还悬着一块长匾,上书“清德敬诚”。殿里宽阔的很,中央的紫檀雕栏地坪上置着玉石浮雕,看不大懂是什么内容,两侧蝠厅也只是用楠木作了隔断,规规矩矩的摆了几方椅榻桌品,除此便再没甚装饰,显得有些孤寂冷清。师父说这是他从前住的地方,让我们暂且坐下歇一歇,说我们的新师父大概就要来了。 我和青山默默坐下来,这几日每每听闻“新师父”这三个字,心里就难受,我晓得,那新师父来了,我的清胥师父就要走了。 . “清胥,你说的便是这两个孩子么?”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殿口传来,我立时转脸看去,那青紫色的衣袍从殿口一直翻飞到我脚跟前。那真是一个极美的男子!眼角眉梢的风流,恐怕连女子也是比不得的。一个男子能长成这样也是天下少有。两下看了一番,觉得还是清胥师父好看,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稳重风仪。 . 师父看着我们,语气很是和缓,“这是你们的新师父,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好生听他的话。”想到清胥师父就要离开,心里很是难受,还有些委屈。眼里酸酸胀胀的想流泪,可一想到新师父也在这里,便又硬生生的将半包泪逼了回去。 如墨点染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素日里不知高低深浅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见她这样忍泪的模样,心中一痛,似有什么东西遗落在她的眸子里,化不开,带不走。他伸出手来,将手覆在她的青丝上,和缓道,“你要乖一些,再过几年,你该是个大姑娘了……”他顿了顿对着他们道,“青山、阿瑾,你们来拜一拜这位师父。” 宵炼瞥了一眼清胥,眉眼微挑,狭眸里芒光莫辨,望向阿瑾的目光也兴趣渐浓。他见两个孩子伏在他脚前恭恭敬敬的下拜,便挥挥手道,“我一向很好说话的,你们也无须这般大礼,随便些,哈哈,随便些。”彼时我还以为这是新师父的深情自白,直到日后见到了他斤斤计较又狠戾样子的时候,我才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场面话,什么又叫客套话。 后来这位新师父着人将我和青山领下去安顿,几步之外,回头望了望清胥师父,他正和宵炼师父说着话,眼睛却仍瞧着我们离去的方向,我默了默,朝着清胥师父笑了笑才跟着青山一起离开,希望他能记得我的好,好早点将我们接回去。 . “真打算去那里?”宵炼敛了方才那几分笑意,眸色沉冷,心里是抑了多日的愤怒。 沸水入碗,新茶未满。纹绘着深红季花的白瓷茶碗里,茶花渐展。 皱眉瞧着清胥居然还在清清闲闲的品茶,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神色,目光神态都没半点变化,似赴死的是别人一般!他终是压下了许多话,深深一叹,“你为何总是这般固执!嗯?” “这次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清胥微微垂了眸子,轻轻的一句,像是叹息般说了出来,“你原晓得,这座山位于沧海海底的山基已经不稳,这一段时日以来又异象不断,前些日子我去看了看,正是那兽已渐渐苏醒得力,先前的封印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我既担着这座山的职责,又承着这千万年来的虚名……还是我去一趟比较好。” “九天那个老狐狸!竟舍不得拨出一个长仙来助你!”他怒道,“为何不让我去帮你?若我执意要去呢?” “成道殿里,有司瑜神女的托付,交给旁人,我不放心。淸胥山有你镇守,我会心安。” “……你这回单枪匹马的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再也回不来?”他侧身瞧着清胥。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日光中,白色的衣袍在晨露清风里微微翻卷。遥遥若高山之独立,飘飘似日月之独行,淡雅圣洁。这么多年以来,他是他看过的,最有神仙味的神仙。 “……我知道。” “……” . 悬崖上那数十丈之高的瀑水顺陡峭山石从山顶直冲下来,在三殿后头拉出了几面瀑水帘子,这瀑水在那端汇成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深潭,又经成道殿这一头泻下,在下头地势低矮的山腰处又蓄了几道瀑水帘子,这瀑水虽比不得上头那样湍急,可也经年累月的在底下冲出一垄丈深的沟壑,是以,山腰这一片便就同上头三殿隔了一道高矮的距离。 山腰这里,零零散散的布着许多屋阁,隐于古木密林间。一条青石路的长道自这里一直端端正正的铺下山,只在一路上随着下头越发低矮的地势多了几道青石阶梯。这一条长路两旁植满了树,在这个时节里瞧去,浓青淡绿的枝叶几乎遮住了青石路的整个上空。 带着我们安顿的,是一个年纪约莫比我长了四五岁的小羽师兄,很是健谈,“师弟师妹你们看,”他指着山腰左边这一片屋阁对我们道,“这两栋相隔不远的屋阁都是学堂,夫子就是在这里教业,你们从明日起,就要过来同我们一起上课了,明日第一堂课是术法概论……有些略略枯燥了,但是你们要重视,因为教授这门课业的夫子是个很爱记仇的。对了,上他的课千万莫要迟了,老夫子最是厌恶我们不敬重他老人家。” 我很感激的望着这位师兄,用眼风和青山略略做了交流,一致觉得他人很不错,不仅带着我们安顿,还将这许多人情说与我们听。 “学堂西边那栋,就是那几排椴树后头,”小羽伸手指去,“那便是饭堂了,三师兄元弃负责那里,往后你们可以到那里去用饭。” 我默默将这个饭堂的地理位置左右看了几遍,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日后可不能走错了。 见身侧那位眉目俊朗的少年正好奇的看着东边的那片习练场,小羽笑了笑,道,“这片场地挺不错的罢?是我们淸胥山弟子习练术法的地方,有的时候恰逢盛会,这里也会暂且拿来做一做举办的场地。日后,你们也可以到这里来修习了,”他继续道,“靠近这条青石路的那两栋屋阁也是可以习练术法的,只是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向来喜欢到最东头的那片露天术法场修习,所以,这两栋屋阁也渐渐有些荒废了。” 我踮脚去看那片露天的术法习练场,那片场地在最东边,正临了从山顶绵延下来的陡峭山崖,崖边长满了高低树丛,与树海作围的那片术法场连绵成一片广密的树林。 我们三人顺着这条青石路走到下头,小羽师兄介绍道,“这下头左右两片屋阁便是淸胥山弟子的寝阁了,女弟子在左,男弟子在右,你且记得男左女右便不会弄错了。”他带着我们走过一座青石拱桥,继续道,“原本清胥师父收徒的时候,是只收男弟子的,是以当初修建澡堂的时候,也只修了男澡堂,后来又陆续有三个女弟子拜在淸胥山,三师兄的确是想要帮着建个女澡堂,但她们见山下的湖水明澈,喜欢结伴去下头洗浴,三师兄便也作罢了。只是她们出身仙家,自有术法做洗浴的屏障,可你出身凡子,有些难办了。恐怕你得向她们寻个帮助,帮你望一望风。 我们男弟子的澡堂子除了我和元弃三师兄这两个凡子,其余那些师兄们皆是出生仙家,是以只仙身自洁便可,也很少特地去里头洗一回澡……”他这一番话还未说完,那阿瑾姑娘却说了这么一句—— “以后,我能不能在你们男弟子的澡堂洗澡呢?或者可以请青山帮我望一望风。” 小羽:“……” 青山:“……” . “小羽师兄,这座山上有多少弟子在这里修习呢?”我歪着头问道。 “这里算上我们三个,统共只有一十八位弟子……” 小羽师兄忽然默了默,半晌道,“其实,应该是十九个弟子……六师兄飞廉早在邪灵鬼族发起的第一次大战时不幸战亡,所以,淸胥山仍然留了个名位给他,所以阿瑾你仍然排行十九,青山比你大几岁,便是排行十八了。” 我心里想着六师兄飞廉战死的事情,想多嘴问一问的,只是纵然再不懂得人情,也知道这个话题在这个时候说一说是多么不大合适。 小羽继续道,“比起别个仙山,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向来不多,如今算上你们,统共不过十九位,不过,别个仙山若是论起我们淸胥山,是没一个敢在我们之上夸口的。” 青山疑惑道,“此话怎讲?” 小羽师兄一脸傲娇,解释道,“我们淸胥山的两位师父久负盛名,那位宵炼师父,你们方才是不是已经见过了?他的术法修为在年少时便已是上元大成,简直厉害得可怕!” 第八章 “上元……大成?”青山激动道,“九天三界中,除了神女大君修满了下元,所有的仙者都只修到上元阶,又大多只在上元的初始,也偶有修到上元中路的,却是没听过有把上元修满的!” 青山和小羽说得这些,我是一概不知的,只是听他们这样一说,才晓得那位长得好看得过了头的宵炼师父,竟然是个那么厉害的!心中略有些不服气,对着小羽师兄道,“我清胥师父的术法修为也很厉害的!” 小羽想了想,道,“清胥师父的讲学论道是最厉害的,常被请去别个地方讲学辩法,可论到术法修为,宵炼师父的厉害,那可是公认了的,否则,也不会常有别个仙山的师父带着他们的精英弟子到我们淸胥山来做考学了。” 虽然小羽师兄这么说,但我心里总归是不服气的,在我心里,自然是清胥师父最好。 小羽师兄指了指前头,“那就是你们女弟子的寝阁了。” 我疑惑道,“怎么你们男弟子的屋阁那么多,我们女弟子的屋阁就只有这一间呢?”两边寝阁虽只隔了条青石路,可这差别也忒大了罢! 小羽笑道,“现下,你们女弟子算上你,统共也才四个,这一间寝阁已经够大的了,里头还有不少隔间呢。” . 我们三人走过这片占地不算小的寝屋,隐隐闻见瀑水之声。脚下的青石路又向下悬铺了几十步,悬阶下头是丈深的沟壑,有几个瀑水帘子正从上面冲刷下来,落在沟壑里。“清胥山上的瀑水可真多!”我不禁叹道。 “这瀑水从上头山顶冲下来,顺着垄沟地势经过三殿,经过这里,又一直汇流到山下的二里湖。”小羽停住脚步,指着下面零散的屋阁道,“这些是夫子们的住处,那些是招待仙使仙客的屋子,平日里大多都是空着的,但是仍需打扫……说到打扫,在淸胥山,都是按值轮班的。今日你们且去休息,明日大师兄帮你们排好了值,自会通知你们。青山师弟,我领你去寝屋,带着你先安顿下来,那个……阿瑾师妹,我不方便领你去,你且自己看着哪间屋子没人住,便自己收拾了住罢。”说完便朝我抱歉的一笑。临分开时,青山叮嘱我到午饭时候一起在饭堂碰面。 . 我背着软布包一路走去女弟子的寝屋,屋子前头栽了许多株姿优美的九里香,因着还未到花期,只看到长势甚好的稠密枝叶簇在一起,再过几月开了花,想必香气十分浓郁。 寝屋里隔出了一溜排的小寝室。略略犹豫,推开了靠近门口的那间屋门,没见着寝具,倒是看见几方雕饰精致的桌椅脚踏,那桌案上正堆着几小堆瓜子壳,还有三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一时间俱都沉默在满是瓜子飘香的屋子里,我在门口楞了愣,道,“三位师姐好,我叫阿瑾,是今天新来的。”我见那三个师姐似是楞在那头,并未接我的话,心里略略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问道,“请问,我可以住哪间屋子呢?” 之前一个嗑瓜子的师姐,似是回过神来,“这里统共才九间,我们每人除却寝室都留了一间放了用品器具,你一只脚踏进来的这间是茶水屋子,过道尽头的那间,又放了许多杂物。”屋外的阳光透过镂空的桃木窗子斜斜照进来,她发髻中间戴着的那支玫瑰水晶并蒂莲的金色步摇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泽,很是漂亮,我盯着瞧了一会儿,却惹来另一位师姐的嘲笑,“钦原,你看这个凡子正盯着你的步摇瞧呢,她许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要不,你把摘下,让她仔细瞧瞧?” “瑶金,你那箱子里头的好东西可是比我的精致多了,要不,你把拿出来,给她长长见识?”钦原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那支步摇,笑着看我。 其实我也有个大箱子,里头装着许多贵重精巧的首饰,是我幼时爹爹帮我准备的,说是为我提前准备的嫁妆,当年清胥师父把我接走时,我却是忘了向爹爹讨了。我见这几位师姐不是好说话的,便也就长话短说了,“这样算来还有一间屋子,我没带什么东西来,只一间屋子就足够了。” “确是还有一间,只是……” “只是那间屋子在外头,”瑶金接过钦原的话,用手指了指外头,“那屋子放了许多盆栽花草,你若是喜欢,可以把盆栽移出来。” “……谢谢师姐们告诉我。”我在心里念了两遍清心咒,拾回左脚,将适才推开的门默默关好,便搭着布包走出了寝屋。 . “……这丫头的相貌,即便放在九天,也是没有一个能与她比肩的。”说话的正是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的翎云。 钦原默了一会儿,勾了嘴角笑道,“识得十一师姐这么多年,可倒是头一次听见师姐夸人相貌。” 瑶金放下手中的瓜子,用纱绢细细将嘴角手心擦净了,才端起茶杯说道,“她样貌这样精绝,倒是奇怪的紧。可再好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凡子,不消几十载,你且再去看那样貌。”她们修蛇向来身形高挑、肤色显黑,她也不例外,幼年的时候,她见过伯父家里的那条白蛇,肤色很是白腻,心里头不是没羡慕过,可随着年纪渐长,只要看到生得白净的,她竟会渐渐生出些厌恶的心来,那钦原和翎云两个也是个面皮白的,只是碍于仙家同门,并没有表露出来,现下正巧遇到个凡子,便是叫她遇上个好好嘲笑的机会。 钦原瞟了一眼外头,眼眸微转,“若是她渡了形神期,便能与你我一般了。” 瑶金不以为然的笑道,“那天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多有躲不过的。” . 前后找了一圈,才在师姐们的屋子后头看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子,屋子周围植有一圈密密匝匝的连翘,此时恰是四月,正逢了花期, 满枝的花朵连成了一圈金黄的墙篱。伸头往里瞧了瞧,好在里面寝具全备,只多放了许多盆栽花草在里头,并不多脏,也省的我还要打扫一番。屋子外头有一个几层高的木架子,想来本就是放那些盆栽的,恐怕是怕了日晒才把拾进了屋里。 我放下布包,挽了袖子,吃力的将里面的盆栽一样一样搬到屋外的架子上,待到收拾好,已是腰酸背痛四肢无力了,我趴在略有些潮湿味的木床上半天动弹不得,眯着眼躺了片刻,肚子也开始饿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想起青山同我约了午饭,便爬下床去了寝屋前头的饭堂。隔着饭堂后面的那几排椴树,隐约看到不少弟子从饭堂门口进出,庆幸自己正巧赶上了饭点。一路上,有不少师兄都好奇的看着我,有的同我打了招呼,我都一一回了礼。 刚到饭堂门口,便听见青山朗声喊我,“阿瑾!这边这边!”我循着声音看去,青山正和小羽师兄一同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等我,我激动的向他挥手,待我坐下,青山便给我推来一碗香喷喷的大白米饭,我就着几样清爽的小菜与他们一同吃了。 及至吃得差不多便停了筷子,青山早就扒拉完饭菜,见她停了筷子便问道,“你……和那几个师姐……相处的怎么样?”青山虽然知道自己一向神经比较粗,可这回他觉得自己也粗中有细了一回,也不枉清胥师父这几日多番交待自己要好生照顾好阿瑾,当他闻得小羽师兄说了其中一两位女弟子的几番事迹,便有些担心阿瑾是否会吃了亏去,好歹他们也是一同长大的。若是阿瑾吃了委屈,自己必然不能站在旁边干看着的。可是若真是吃了亏,自己怎样做才叫没有干看着,他还没有深想。 见青山问起,我便大略提了提,他们二人听罢俱都无言,我好生安慰道,“其实这样也好,我本就是一个人住惯了的,现下一人独占一间屋子,等有空了再好好收拾一番。” “你倒也想得开。” 这声音醇厚又清明,陌生的很。抬头见这饭桌上竟然还多坐了一位。见我有些惊讶,他对我笑了笑,“方才看你饿得很,便没同你打招呼。我是炎华,你可以唤我大师兄。” 他身着墨灰色袍衫,眉宇生的很方正,看着一派稳重,一双眼睛正含着笑意,温温润润的,觉得他长得就像是个大师兄的样子。遂朝他笑了笑,“也不全是我想的开,那里确实是不错的,等有空了,在屋子前头添置些个桌椅,闲时读一读书,煮一煮茶,也会很好。”末了又解释道,“只是读的书概称不上什么正经的,都是些有趣的野史杂谈,有时候也会读一读鬼狐志怪的小册子。” 我见他眼中盈满了笑意,就像我屋子周围那圈金黄色的连翘花,瞧着觉得温暖。他看着我问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煮的茶?” 我告诉大师兄随时可以到我这儿来讨茶喝,只是要带上一张板凳就行,因我屋子小,实在腾不出一个喝茶的地儿,椅子也只有一张,实在不够两个人坐的。 炎华闻言笑道,“原是向我讨椅子,你放心,下午我便着人把你缺漏的给补齐了。” 第九章 到了下午,果然有两个师兄为我送来一张木头桌子,几把藤条编织的椅子,还有煮茶用的锅具,都被我置在了屋子外头的花架下。晴日暖风的四月维夏,微风里似是熏着草木泥土的味道,我靠在椅子上头看着蓝澄澄的天空,清澈又高远。 . 和缓的惠风熏得我昏昏欲睡,心里正模模糊糊的想着床上的被子该是趁着这样好的天气拿出来晒一晒,眼皮就已经不争气的搭下了。没过多长功夫就做了一连串零零散散的梦,我瞧见自己站在娘亲的墓前,黑黝黝的石头缝里突然挤出许多雪玲花,一株一株都垂着头,我觉得这样不大好看,便想伸手把花枝给弄的挺直些,这个时候娘亲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同我说话,我不大清楚她想对我说什么,心里焦急,想去喊师父来帮我听一听,回过头却看见师父浸在冰冷的水里,周身似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他隔在里头,师父双眼紧闭着,浓墨未束的发在水中铺散开来,像朵黑色的曼陀罗在水中盛开,我有些害怕,唤了几声师父,师父并没有睁开眼睛,我跑去想把师父唤醒,却是过不去,我在梦中又急急想叫娘亲来帮忙救一救师父,可是娘亲却已经不在了。 正在两下焦急间,又听见两个孩子的读书声,我隔着窗格子看着他们每日都认真习练术法用功读书,觉得他们很是不错,就在这时,清胥师父牵着那两个孩子的手对我笑道,“阿瑾,你瞧他们多乖,现在我另作他们的师父了。你就跟着别的师父吧。”我顿时慌了,哭道,“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乖,你瞧他们的书桌底下都藏着许多小玩意呢,不信你打开瞧一瞧。”那两个一直背对着我的孩子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不正是青山和我么?我一惊便直直的从山上跌下来,师父远远的站着却没有来救一救我。这一摔倒把我从梦里摔醒了,我看着自己果真是摔在了地上,才晓得适才原是在做梦,扶着藤椅爬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不大清明。 起身想倒了茶来喝,午时吃得香菇炒青菜略略咸了些。抬头看着天色还早,便洗了把脸一路慢慢晃到只一条青石路相隔的男弟子寝室那里寻青山。老远的就看见青山正和一位我还不认识的师兄在屋前的椴树底下支了一张小桌子下棋,周围松松散散的围了些人,小羽师兄也在旁边聚精会神的瞧着,我清闲的站在旁边瞧热闹。 此局青山执的是白子,目前局势两两相近,白子虽略略上风,但必须快速将优势化为胜势,官子不可不小心。此时黑子正挡住了围空,青山正执子想着,晃一抬头,却看见阿瑾也在旁边瞧着热闹,心里顿时信心倍增,我在青山的眼风里看出了门道,便迅速用眼神指点了一个空处,青山瞧着那处微楞,偷偷用眼风扫了一眼阿瑾,确定这步最大?这看着觉得还有六目,我翻了翻白眼,用唇语说道,“诱敌之机尔。” 站在不远处正同老四载烨说话的炎华,却没有错过阿瑾方才的眼色和唇语,目光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对着载烨道,“你且去把这件事情办好。” 青山观察片刻了然落子。围观者盯着棋局揣摩了片刻,小声议论道,“这手倒是很有风范。”执黑子的师兄楞了片刻也未示弱,毅然开劫,可终归被白子抢到先手,占上左上的逆先官子,此局白子胜定。那位和青山对弈的师兄似乎输的有些不甘心,还在仔细瞧着棋局,正兀自揣摩着适才到底是哪一步让白子钻了空。 “阿瑾师妹,你也来了?”小羽瞧见阿瑾也在,笑道,“你也会棋吗?” 我点头说会。往年我和青山对弈十回,总会赢个七八回,剩余的一两回也是平了的。原来觉得自己在棋艺上很是了不起,后来和师父下棋,每十回却总会输个七八回,剩余的一两回也是平着的。这样以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棋艺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有一回输棋的时候,师父见我撇着嘴角似是有些伤心,问了我缘由后笑道,“在九天之上,能赢了我的屈指可数,你能和我偶尔平局几回,已是很不错了,你现在还这般小,等你到师父这样的岁数,必定是很厉害的。”有了师父这般鼓励,心里很是得意了一段日子。后来无意想到,师父已是万余岁的高寿了,我只是个凡子,统共只有几十年的活头,怎么能到师父这般大的年岁呢?这样一想,又觉得师父诓了我。 小羽见阿瑾点头,便兴奋的坐下来捡着棋子,“来,我们下一盘。”围观将散的师兄们见女弟子同男弟子对弈,很是稀罕,便又重新围了来。我有心想试试自己的身手如何,便下了心思在这棋局上头,没过半刻钟便得了胜,垂眼看黑子输的很惨,又见小羽师兄面部表情略略悲怆,我有些不大忍心,遂真心实意的安慰道,“你也别难受,我是随便下下的,下次同你好好下一盘。” “……” 到了饭点,和众师兄一起到饭堂用了饭,饭间众师兄很是感兴趣的问我师承何人,我想了想,“应该是青山吧,从前我并不会下棋的,后来才跟着青山学着玩的。”只是后来得了清胥师父的指点,棋才下的不错。这话还未说完,青山便被十几双眼睛热切的包围着,青山得瑟的整了整衣襟笑道,“呵呵,随便教教的,呵呵。”我见他这副得瑟样,也没有点破,只是送了他一记白眼。 . 晚上这觉睡得很畅快,一个零星的梦都没有,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将将睡醒的那会儿,我睁眼看着木屋子的梁顶,没见着清胥师父从前为我挂在梁顶的木头鹤鸟,一时间有些恍惚,迷怔了一会儿才晓得自己现下已经到了淸胥山了,是师父的山。 知道今日该是要去上课的,便赶紧着了衣服梳洗了,坐在铜镜前束发的时候,不禁感叹制作这面芙蓉镜的师傅实在用心,将镜面磨得光洁明亮,清晰的映出我脸上浅浅的梨涡。小的时候,青山总喜欢用手指头戳我这两个梨涡,一度以为自己这两个小窝是被青山用手指头戳出来的,害的我去师父面前哭喊告状,师父却告诉我,这梨涡是天生就有,只是我从前没有注意过罢了。师父后来又夸我脸上有两个梨涡很是漂亮,才让我心里舒服些。 出门上早课的时候,把床上的被褥拿出来晾着晒了,又给花架上的盆花浇了水,一切妥当后才去饭堂拿了略略有些凉的馒头一路吃到课堂。那天早上的风着实有些大了,门被风吸的有些紧,我见单手没能把门推开,便用嘴衔着馒头,腾出两只手来使了大力推门,没曾想使得力气有些过了头,开门的时候“嘭”得一响!彼时夫子正在点着名字,座下一众学生都在瞧着我,有些还掩了嘴角偷偷笑了,我瞧见大师兄也在其中,眼睛里仍然是含了温温润润的笑。 我站在门口,嘴里还衔着半个馒头。见夫子横眉冷对,便赶紧拿下馒头藏在背后讪讪笑道,“夫子好。”夫子见角落里计时的香刚燃上,便也没说什么,只给了我一本术法概论的书册让我坐在了最后头。正如小羽师兄说得那样,概论课着实有些无趣,可夫子一堂课都在声嘶力竭的告诉我们这堂课有多么重要,无奈我昨晚一夜无梦,现下头脑清明的很,连打瞌睡挨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许是夫子知道我是新来的,所以想在我身上重新树一树威信,便在课业快结束的时候向我提了个刁钻的问题,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眼风扫向坐在前头的青山,无奈他背后未长了眼睛,便侧头看着右边隔着一个走道的大师兄,用眼风向他求救。炎华看着一节课上都未好好听课的阿瑾,现下正睁着大眼向自己求救,原是想视而不见,可看到那双眼睛,心也不大能狠得下来,微微一叹后用唇语将答案告诉她,至于看不看得懂那要看她的造化了。哪知阿瑾别的什么不行,那唇语却是好的很,这要归功于她和青山小的时候经常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开小差交流心得了。可谁知那夫子眼尖,瞧见了她和炎华之间的眼风,便罚她把今天学的概要抄写五遍。 “爷今天运气背!” 原本是在心中叹着的,嘴上却说了出来,一时间课堂上寂寂无语,青山忍不住回头幸灾乐祸的看了我一眼,坐在前头的瑶金师姐还有钦原师姐也回头轻蔑的看了我几眼,其他师兄们均一脸崇拜的看着我,这很让我受用,我摆出一脸大义凛然英勇赴义的模样,可心里却有些忐忑,转念又觉得这句话很是应了这时的景,只是这样露骨的说出来倒是将那夫子的脸气的青白相交了好几轮。这件事的最后处理结果是,我要罚抄十遍概论!待到课时尽了,夫子下课离开的时候,还用力瞪了我一眼。 我坐在课椅上撇着嘴看着炎华大师兄,十遍概论啊十遍! “你今天运气着实背了些……话说,我不是教过你的嘛,说‘爷今天运气背’的时候,要有不屑一顾的神态,”青山嘻哈笑道,“还有还有,这句话默默地在心里说一说就行了,你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也实在……忒有气势了些……哈哈……” “我今天说得当真有气势?”我听见青山这话略感兴奋。 炎华侧过身子略略拧眉道,“青山,往日里你都是这样教阿瑾的么?” 还未等青山接话,我就乐呵呵的说,“这是我和青山一向的闺阁乐趣,呵呵,闺阁乐趣。” 青山:“……” 炎华:“……” 第十章 在清胥山上不知不觉已是一月有余,这日的圣典课,是另一位年纪很长的夫子教授的。圣典本是有些无趣,但经那老夫子一说更是无趣的很,这几十卷圣典我是一直跟着清胥师父用了心学过的,且不说学的有多厉害,至少挑拣着问我,我还是都能答得出来的。既是这样,便很安心的借着青山略有些清瘦的后背作挡,随手绘了几幅丹青解闷。或是夫子在前头看我执笔执的认真,便很是关心的问我这个新来的学生能否跟上课业云云,还很是友善的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就尽管去问。于是,我便虚心的问了一问,却不知为何问得老夫子的白胡子抖了几抖。 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这般虚心求教的,“夫子,学生确是有一个问题还没有弄得太明白,那第二十一卷里一直在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后来却又说虚空不是父神的旨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待夫子抖着胡子垂着头走出课堂,小羽师兄跑来告诉我,我们今次才刚学到经卷的第五卷。 “……” . 中午在饭堂吃饭的时候,竟没见着什么人,连同青山形影不离的小羽师兄也不见了踪影,我有些疑惑,但因着来吃饭的人少,所以在饭堂负责分饭的元弃三师兄特特给我和青山多打了份红烧鸡腿,我和青山都很高兴。吃饭的时候,我将碗里的鸡腿夹给青山,委婉的请他帮我抄几份又被夫子罚抄的术法概论,青山这臭小子,竟然说我术法课向来不精该是要多抄几份以增学识云云,我愤愤的又将鸡腿给夹了回来。 下午有新师父宵炼的术法实战课,心里想着宵炼师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应是不大严格的,遂也没把下午的课多放在心上。想着被褥还在外头晒着,就也没有回去午睡,只四下随意走走瞧瞧,原想拉着青山一起,可一想到他可恶的不肯帮我罚抄,便也气的没叫他同去。 顺着中间那条青石路一路往下,大路两旁长着枝叶繁盛的大树,一眼看不到尽头。树荫浓处,抬头都不能见得日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那处与仙使、夫子住处相连的青石悬梯,悬梯之下是半满的垄沟,瀑水正哗哗坠在那里头。那在山顶危临三殿的陡峭山石依着山势直绵延到山底,只在这腰腹地方渐渐缓和成一片可以在里头行走的山石树林。那瀑水也顺着山势一路往下,最后在山下汇成一片湖泊。 这片湖泊周围也长了许多密密匝匝的树,不大晓得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长势很茂盛,先前在半山腰的时候只能略略看到粼粼的湖光在密密织织的绿叶里闪烁。湖面很大,也很清澈,虽是近了伏月,可水温却比我原先住的山上要冰凉一些。白日里头还算热,可这毕竟是在山里头,晚间又有雾气升腾,所以近来每回晚上到这里洗一回澡上来,都把我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有时候听见树林子里有风吹响动,总是有些疑神疑鬼的,缺个替我把风的人着实有些不便。 原来我指望着能在师兄们的澡堂子凑合着洗澡,可师兄们总归在那里进进出出,就着实有些不便了。 回山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是不是以后要厚着脸皮去求一求那几位姐姐,兴许会有一个能同意为我把风的。正在闲散往回走着,碰着正抬着米菜担子上山的元弃三师兄,想起午时吃饭还多给我一份鸡腿,便亲切的朝他打招呼。元弃却有些惊讶,“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头看了看还挂在正中的太阳,“时辰还早呢,就出来随便逛逛。” 见她闲散,估摸着她初来这里,还不晓得宵炼师父的脾气,便委婉提醒她,“下午是宵炼师父的课,你虽是初初过来,但也要向别的师兄学一学,下午的课便会好过许多。”元弃把肩上挑的担子放下来,擦了把汗道,“四师弟五师弟一向习练的刻苦,恐怕不习惯旁人打扰,你就别去扰他们了,九师弟十师弟每每自己都不大能顾得上,你也别扰了他们练习,恐怕他们过不了师父的课又要被罚了……那三个师妹也是不喜欢旁人打扰的。其余的你随便挑哪个问一问,都是会愿意教一教你的。”元弃觉得自己提点的差不多了,便拾了担子准备回去。 我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将这么多师兄师姐小心记上一记,免得日后弄错了失了礼数,清胥师父曾说,失了东西倒没什么,最要紧的莫不能失了礼数。我谢过三师兄的提点,望着他挑起的担子,好奇的问了一问,“三师兄,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修习上课,却只做这些呢?” 三师兄见我用手指了指他肩上挑的担子,微微一笑,“我愿意做这些。” 后来我经众师兄间聊八卦聊得最好的七师兄莫言点化一番后才知道三师兄元弃曾是周国的一个亡国太子,亡国之前生活的奢华富有,后来亡国后经了宵炼师父的领化决意修道,只是他选修的是旁人都不愿修的苦修道,彼时我心想,若是这座山没有元弃三师兄,那么,便没人挑水给我们喝,没人做饭与我们吃,也没人去修剪这座山的花草,我们住的房屋也没人休憩……这对我这样一个凡子来说,三师兄元弃的选择是多么重要啊! 既是听见三师兄点拨,便转头去往术法习练场,一路上,掰着指头数着还剩几个人能为我帮得上忙,大师兄炎华略略正经了些,每每问他问题,总会先问我为什么不会,其实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呢,不就是我没好好听课呗。二师兄伯申负伤休养了,指望不上。唔,说到二师兄…… 或是因为我向来比较好学,所以这短短一个月以来,我听了莫言师兄说过许多八卦秘闻,想是没几个人能觉得聊八卦也是门高深的学问,所以当莫言知道我在此方面很是谦虚好学后真是欣喜得很,是以每每遇见我总喜欢亲切的与我聊几个段子。 其中一个段子说得是十一师姐翎云喜欢伯申师兄许多年,听说双方家境还是很相当的,严格说来,翎云师姐的家境或是还要好些。因着双方父母在官职上互为同僚,私下里也常相互走动,走动的时候大约也会带着妻儿,这一来二往的,翎云师姐便种了情,每每见到伯申便总要偷偷看上一眼两眼的,许多次下来,竟也没见着伯申回个眼神,哪怕是一个疑问的眼神也没见着。 大约,翎云想着现在这天上近来都流行大胆表白,自己这一眼两眼的,是不是太过矜持了些?这样想过之后,便寻着了一个机会,那个机会还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听说那时中天月圆花草芳香的,伯申独自一人站在月下,这是一个很适宜表白的时机。于是翎云使了个术法让自己优雅的绊跌了一跤,伯申听见身后声响转身的时候,翎云师姐便顺势跌在他怀里,这是一个佳人公子生情的居家常备手段。 可翎云揣了满满的柔情刚说了一句,“伯申哥哥……”原本还有多谢伯申哥哥相助,小女子这许多日子以来已对你情根深种、愿意以身相许的感谢话还没来及说出来,便听见伯申说了一句让她一时无法说出话的话,那句话且是这样说的,“你认得我?”翎云一时有些傻了,敢情这么许多日子常在一起喝茶吃饭的,竟然不认识她?她一时没能接受这样的状况,就在她且楞且惊且伤心的时候,伯申放下她便走了。 自那次以后,翎云消沉了一段时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想开了,又寻了机会在伯申回家的路上把他在半道上给拦了,这回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也没用上苦肉计,一开口就介绍了自己姓甚名谁,这回伯申总算没立刻走,但是在听到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翎云一番表白之后, 很是清楚明了的把她给拒绝了,从此以后每逢双方聚会翎云便再也见不着那片浅绛色的衣角。 都说要想取得成功便要学会越挫越勇,想必这位翎云很晓得这番道理,于是她多方打听得知伯申在淸胥山修习,便托了父母找了几层关系,翎云就这样才来到淸胥山,只为求得与自己心爱的人离得近一些,想趁着机会帮他洗一洗衣服煮一煮饭食,照顾他起居什么的,看看既然不能一见钟情,那或许会能日久生情。只可惜这许多年来,众师兄的饮食起居概是三师兄元弃照料着的,翎云压根没捞到机会,所以向来对三师兄元弃很有看法。也不知是不是两人真缺了机缘还是怎么的,翎云努力的在他眼前晃了这么许多年,伯申师兄还是未能看得上她。此番终于捞到伯申一个千载难逢的受伤机会,激动的想去照顾照顾,哪知伯申病休了是没错,只是没在清胥山病休,是以这几日她意志消沉的很。 经过莫言这一番点化后,我有些略略理解师姐平日里不喜言笑的性子了。一颗满满的想要爱人的心被漠视这么久,换做旁人,恐怕也是笑不出来的。 第十一章 在树海中穿梭了一路,掰指头数数,能教教我课业的,就只剩七师兄、八师兄、十四、十五、十六师兄。这训练场概以树海做围,中间又植了许多长势稠密的树海作隔,习练的时候便能互不相扰,其实我觉得这样一来真是多有不便的,习练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岂不是更能互相学习吗,最最要紧的是,我可以站在众师兄里偷偷闲懒,若是哪里不会了,现学一番也能打着哈哈过关,只是不知道宵炼师父在课业上要求的严不严,这么多天来,今日还是头一次上他的课。 听说那几个师兄一般都在西北角习练,我便一路寻过去。路上,看见九师兄行水似是正在习练火术,原想着打声招呼的,可见他忽然把自己的衣服给引着了火,正一脸愁云的唤了水来将火星子扑灭,我见他表情着实有些抑郁,也没敢和他打招呼,便径直走到八师兄那里,八师兄正在习练遁术,他正身端坐收视返听,双手结隐形印,不过转眼功夫便遁没了踪影,一晃眼,又见他不知是从旁边的水塘子里水遁了出来,还是从后面土遁了来,心下真是佩服得紧。 见我在那里看他习练,八师兄望着我有些惊讶,“你怎么还不去习练习练?” “今天是我头一次上宵炼师父的课,还不知道要习练哪些?”也不知道我从前向清胥师父学来的那些能不能合宵炼师父的心意。有时候你喜欢的旁人不一定能看得上。“师兄,你的遁术使得不错,你抽空的时候教一教我。” “唔……”承应恍然道,“既然宵炼师父还没开始教你,你也先别急着同我学,我们这些弟子习练的门道都不同,宵炼师父会根据我们个人的天资教授我们……”承应顿了顿,想到九师弟行水明明生来水族,宵炼师父却偏要他去习练火术,“……呃,当然了,有时候宵炼师父也会凭他的喜好行事。你在宵炼师父的课上千万要老实些,万不可像在别的夫子课上那般胡闹。” “宵炼师父很严厉吗?我第一回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像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师父。”我歪着头略想了想月前的那次短暂碰面,还记得他挑着嘴角对我笑呢,我有些怀疑八师兄说得话。 “……有时候第一印象……不一定是真实的。”尤其是宵炼师父。 见她摩挲着脖子上的那块玉石,承应叹道,“这倒是个好宝物。” 七师兄莫言曾说过承应师兄的父君是天族能排得上名次的武将,征战之余,尤喜收藏各类宝物。便笑道,“听七师兄说你家里的宝物多得很,我这么一个小小的玉石,哪能入了你的眼。” “我父君的好东西倒是不少,好玉也有,只是我也没见过一个能如你的。”他继续道,“还有一会子功夫便到未时了,你也别回去了,恐怕你一来一回的耽误了时间,你就暂且坐在这树海旁边歇一会子,或者可以去前边那片习练场,瞧见没有,那儿有一个亭子,你可以先休息,再过一会,宵炼师父该是要来了。” 我望了望前头的那座小亭子,又望了望头上那颗灼人的太阳,实在懒得去那里等着,便笑道,“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习练罢。” 见八师兄承应用手指了旁边的草地,便坐在一旁看他习练。他今日穿了件豆青色的阔布衫子,腰间系了一圈犀角带,身形硕长的站在前面静心凝气,过了午时的阳光灼灼铺在他脸上,不多久他额上便起了一层汗意。见师兄正在认真习练,我也没再逗他说话,只躺在绵软的草皮子上,仰头看着天上薄厚不一的白色云朵层层累压了半个天空,余下的湛蓝色半空明净可人。 午后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微微灼热,各样杂色野花在树海中开得热闹,空气中有新草闷热的香气,正使人昏昏欲睡。忽然一拢葡青的袍摆晃进我眼中,我眯眼去瞧,只觉得来人的脸色在阳光下模糊一团,抬了衣袖遮住日光,正看见一双细长的眼眸顺眉上挑,我脑中立时清明起来,立刻站起身,见八师兄承应已经站在宵炼师父的身边了,一派恭谨模样。我不自在的往侧边的八师兄那里移了移,对着新师父裣衽行礼,道,“阿瑾见过宵炼师父。” 承应见宵炼师父眯眼打量面前这个半进入状态的阿瑾,神色开始变冷,心下暗道不妙,把心一横,行礼道,“师父,是弟子让小师妹在这里休息等您的。”哎!阿瑾,你可知道我今天说上这句出头话,这宵炼师父可是要“好好对我的”!我是让你在旁头休息,可没让你就在这术法场上躺着休息啊!承应在心内叹了叹气,也不能全怪阿瑾,自己在一旁习练复课,倒是忘了提醒她了。果然,自己这一句话出来,引得师父瞥来一眼,明明寡淡,却让他心里直发麻。 宵炼见阿瑾垂眸敛睫的模样,料她还不晓得他向来摆上的规矩,冷冰冰的面色上露出一分称得上是柔和的表情,开口道,“从前虽有清胥惯着你,在我这里,却是我说得算。” 见她面色惊讶,便勾了唇角悠闲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最喜欢变着法子惩罚人了。” “……”我晃一听见这话,有些消化不了,一时有些发怔。 宵炼瞥见承应在旁边默默挑眉,斜了他一眼,“你这遁术习得还算能入眼,明日开始,把内什么莲花境练一练。记住,先给我把心法记牢了,否则到时候困在莲花境里别怪师父我没提醒你。” 承应撇了嘴角暗自伤神。 后来我才晓得莲花境这门术法是极难习练,又极危险。之后有一次我们同门小聚,承应师兄还哀叹别个儿师父通常都是循序渐进的看徒弟的能力来教授,可宵炼师父好似凭着自己心意教授,有时候不高兴,说不定让你每日练习早已烂熟于心不想再练的术法,又或者让你去练习一项离自己能力相去甚远,让你无从下手习练的术法。七师兄莫言却说我们看得迷障,他说宵炼师父这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教授,其实很有章法,很有果效。当时九师兄形水听见这话还很不服气,却被七师兄一句话堵住,七师兄莫言当时这样说——“哪一座山的同辈弟子能胜过我们?你且说说看?” 当然这是后话。 . 我跟着宵炼师父从树海的西北角一路走到最东边,那里除了半圈树海,还临了半壁悬崖,脚底下是蓝的发黑的苍海。 “你往常和清胥都学了些什么?” 见他这样问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片刻老老实实道,“清胥师父教我丹青,教我洗衣服,教我束发,教我下棋……至于术法……只是教了我许多心法,并不曾教我怎般使用。” “他竟没教你术法?”他抱手斜靠在崖壁上望着远处的沧海默了一默。从前清胥倒是跟他提起过一次,说这阿瑾日后若是修仙,或会造成许多恶果。 宵炼师父看着崖下翻滚的墨浪许久,半晌,勾唇道,“我却偏偏要教你。”他转脸看向我,凤眸泽亮,语气似是带着几丝兴奋,“今日开始,我便教你术法,你可要好好学。”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师父……很危险。 “术法的入门术,就是印伽。你往日里不是学了许多口诀么,这个时候可以拿出来用一用了。”我将从前背得的印伽口诀在脑中速速过了一遍,欣喜的发现自己还能记得,便恭谨的站在一旁等着宵炼师父教我。只见宵炼师父定身拾了右手翻了一股气浪在手心,左手又压覆在气浪之上,一时间,翻腾的气浪中显出一枚明亮的印伽,犹如夜明珠似得晶莹圆滚,这气力强劲的印伽瞬时震落一圈树海,叶片纷扬落下,场面很是好看。 “这是吸气吐气的基本,你来。” 我照着学了一遍,却没觉得和平日里的吸气吐气有何不同,宵炼师父拧眉道,“用丹田吸气的时候要连着口诀配着气性,只有这样,印伽才能显出。”我试了好几次也没做好,他见我垮着脸不愿再试,就在一旁挑着嘴角讽道,“难道清胥看重的徒弟就是这般模样么?” 我心下原有些气馁,可一听到宵炼师父说清胥选徒弟的眼光不佳,心里有些不平,便气愤愤的重又提了气来,结果这回印伽倒是显了出来,我扬了嘴角朝他得意一笑,气息忽然不稳,刚唤出的印伽在眼前冒了个泡便熄了,我又着紧试了一次,这回却连个印伽的泡都没能冒出来,想着自己连这最基本的印伽也做不好,不免有些难受。“宵炼师父,我会多加习练的,争取明天不仅能冒个泡,还能冒得久一些。” 她神色之间带着坚定,明明有些气馁却强撑着不被自己看轻。他一时微楞,“……等你能让印伽冒泡的时候再来找我。” 宵炼师父去查验其他师兄师姐的功课了,我敛了神思习练了一下午,直练到头晕眼花的地步也没显出半个印伽的影子,又看天色不早,就决意先练到这里,我一向不大喜欢为难自己。 第十二章 到了晚饭时候,我特意撇了莫言师兄跑去青山那一桌,小羽师兄不知同青山闹了哪般矛盾,两人面色都有些不大好,我按下好奇心,问了正题,“你们从前习练印伽的时候,是怎么习练的呢?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教一教我呢?”在这淸胥山,只有他俩同我一样是凡子,又都经过印伽这道修习门槛,是以他们的修习经验对我更有借鉴意义一些。唔,还有三师兄,三师兄也是个凡子,只不过三师兄修得是苦修道,他不修术法。 小羽师兄一向清隽带笑,现下却有些恹恹的,但还是扒了一口饭回道,“我大概习练了大半月才有印伽初显吧,但也只是维持了几个滴漏的时间,到后来才慢慢让印伽的气泽留住。” 我原本还想问问青山,可见他的神色实在有些不济,便停了话场开始扒饭,一时间大家都只默着吃饭,相较其他饭桌,我们这桌安静的有些过了头,再看这二位仁兄只顾着往嘴里扒着大白米饭,连根菜秧子都没能分出心来夹到碗里。我忍了片刻,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终于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们今日可有遇到什么打击么?” 见我问了话,青山小羽二人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这一叹叹得很是有故事,我立时来了精神,拎了桌上的茶壶给他们二位满了茶,用手支脸等待下文。青山却破天荒的拦了我递给他的茶杯,往后一倾,靠在椅子上,哀怨道,“这……从何说起呢?是从昨夜我掉下床开始说起呢,还是从下午在宵炼师父的课上说起呢?” 原本指望着能听上一个新段子好同莫言师兄交流交流心得,现下一听有两个段子,心下陡然有些激动,“莫急,莫急!你先一个个说来,你昨夜是怎么从床上掉下来的?” 青山喝了一口茶闷闷道,“昨晚上我做了梦,梦醒发现自个儿竟掉下了床,既是醒来,便就睡不着,又见小羽还没睡意,于是我们干脆煮了茶水聊上片刻,哪知我们越聊越欢,不觉间,竟喝了几壶浓茶,到了半夜也了无睡意,快要天亮的时候,实在困得狠了,也就迷迷糊糊睡了,可哪知先前茶水喝得太多,又免不了起夜了几回,就这样折腾了一宿,神思行将崩溃。是以今日我和小羽两个一整天都困倦得很,上课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 我往常上课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心不在焉的。只是他们不巧赶在下午宵炼师父的课上心不在焉,所以这个后果就很严重了。只是遗憾我初学术法,下午的时候,只老老实实在我的那片术法场习练了一整个下午的印伽,并没见到宵炼师父如何训了他二人的实景,只现下听青山说,他二人被罚今夜在寒潭浸泡一晚。原先青山课业不好的时候,清胥师父也罚过青山在寒潭浸过,只是,两相比较起来,宵炼师父略有些不同,这罚泡寒潭在宵炼师父这里是有一番讲究的,首先要在没唇的寒潭里扎马步,然后头上还要顶一颗圆滚滚的旱光珠子,旱珠遇水则化,是以他们必须要在寒潭里稳稳当当的扎上一夜的马步。这宵炼师父惩罚人的手段,当真……很有一番情趣。 我对他们道,“今晚你们万不可睡着了,若是睡着了,那旱珠子就掉在水里化了,后头的惩罚恐怕更甚。要不,我请你们去我那里喝茶?” 小羽青山二人犯下此错原是半夜喝茶所累,事后后悔的恨不得砸了茶壶,眼下又听阿瑾笑嘻嘻的说请他们喝茶,二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道: “你走!” “你走!” 我忍住笑,“昨晚上你们不该喝茶,可今晚上你们该是喝茶提个神。”末了我终是抱着肚子笑道,“还真是第一回听见要特地提神去领罚的。” “你走!!” “你走!!” “那……我去喝茶去了啊!” “你走!!!” “你走!!!” . 虽是笑话他们时运不济,但心里还是担忧他们受不住这趟罚,所以打算晚上偷偷去看望他们,再不济帮他们偷偷收好那两颗旱珠子,免得他们身形不稳掉了珠子再受惩戒。唔,还有,要记得给他们煮一锅热辣的姜汤驱寒! 回去路上遇见几位师兄,先前他们听青山吹嘘过我的茶艺,下午又无课,便一齐要去我那里蹭茶喝。 我拿出前几日刚晒制好的嫩竹叶,还有从前酿好的金桂,便支了锅子煮水,等着水开的间隙,我们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等水开了,我便冲泡茶水给他们喝。 “嗯,这茶甚好!”莫言尝了一口啧啧称赞,想着等会儿走的时候要记得顺走一些。 “这嫩竹叶里头加了金桂,既敛去了竹叶的苦涩味,又留着清香,这样配着甚好!”连一向喝惯了好茶的承应也觉得这茶不错。 “我制的茶,当然是好,但却不是最好的,你们却是不知道我清胥师父在制茶上真是一把好手,我这只不过是学了点皮毛而已。” 见九师兄一副郁郁的样子,遂好奇道,“九师兄,我听说你原属水族,宵炼师父怎么会让你习练火术呢?”这个疑问摆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我知道自己一向谦虚好学。 “我确属水族,父君曾是南方的一头水蛟,我打出生便是和水打了交道,自小习练的也自然都是水术,可宵炼师父却常让我修习我不擅长的火术。” 哎!真是怪可怜见的,原本好好的跟着他父亲在南海生活,虽然术法不甚出众,但也足够他用了,每日虾兵蟹将的服侍着倒也快活,现下被放到这座山,宵炼师父却偏偏让他习练火术。追其原因,恐怕正如七师兄莫言的猜测——形水刚刚入山修习那会儿,似是说过一句‘火术对我们水族有甚用处?’的话,且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好巧不巧的被宵炼师父撞上。 待形水师兄期期艾艾话毕,我想到青山和小羽师兄今晚将受的惩罚,顺便问了一问,“宵炼师父往日里都有哪些惩罚人的手段呢?”我这句话刚落下,便看见这三人的眼风齐齐往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和我聊起这个大家都知道却一直不敢拿到台面上说的话题,经过这三位师兄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和点化,我大致可以将宵炼师父划分到变态这一级别。 八师兄承应是从四师兄和五师兄的故事开始说起的,四师兄载烨的母亲是个凡子,刚生下四师兄就亡了,可怜四师兄从小孤零零的伴着父君给他的兵书剑戟长大,别的孩子像他那般大的时候,或还只是在娘亲怀里撒娇,可是他自小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也未见过亲爹怎么和他亲密过,整日里都在习练,性格也渐渐生得冷然,后来,在他刚一千六百多岁的时候,便被自己的父君放在淸胥山上修习,有一日他被父君召回去,原来是他娘亲逝去的正一千六百个年头,那时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悲伤能涌得出来,也并没有多少温暖能记得起来,父君让他去江南拜祭拜祭他未曾见过面的娘亲,他便也遵着命去了。那时,正值了江南春色满的季节。 五师兄巫幸虽然洁癖的很,从不和他们一同出恭洗澡,但倒是个活泼性子,正巧遇了宵炼师父去了别处讲学,估摸着没十天半月的回不来,便趁这机会跟着载烨一起去了江南。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诗词中都道江南乃千古多情地,两位师兄这一趟江南行倒还真的惹了桩情事。载烨在坟包前祭奠的时候,有一个女子也恰在边头祭奠自己的母亲,当是时,天上刚布过蒙蒙细雨,正是烟暖雨初收,花正发,柳丝长,很是应景。隔着薄雾看到旁边那位佳公子翩然冷寂的风仪,那女子便也毫无悬念的许了芳心。可惜的是纠缠了许多日子仍旧是妾有情来郎无意。 原本在江南惹下的这桩情事不说出来也没人知道,可这女子偏偏存了痴心,竟硬是一路不辞劳苦的问到了仙灵洞天的淸胥山。因着山下布满了结界,无法上得山来,便在山下苦等心上人。这也倒是巧了,正遇着下山采办的三师兄元弃,元弃见她可怜,又劝说无用,便将此事知会了大师兄炎华。炎华告诉那女子这里是仙山灵地,凡子不可上山。可那女子却决然的掏出防身的匕首来指着自己的脖子,死活都是要见一见载烨。大师兄起了怜悯,便做了一回主将这女子带回山上,意思是想要她死了心,做个了断,也好过一条红颜命香消玉殒。 那四师兄向来的冷漠性子对此种风月事从来是不能看上眼的,即便这女子跟着过来也不会多加理会,只是这女子后来当真觉得绝望了,一时情难自禁的当着围观的众师兄们说出了一番话,这倒让载烨失了平日的性子。当那时,一个法扇便将那女子扇到了几重山外,那时若不是大师兄炎华施术保了那女子的小命,那么,今日的四师兄便定是要背上一个脱不离的罪孽了。 我很好奇那女子到底说了什么话,令四师兄失了往日的气性,承应师兄见我殷切的问他,便也就直接说与我听了。那女子期期艾艾的说,“你连自己的心都瞧不清吗?我却看出你是当真喜欢巫幸,只是我也是当真痴傻,见你始终不愿承认,便也盼望着你能朝我看上一看……你那么高高在上,我也当真不能配得上你……现在我晓得,我自始至终,不过是个笑话。只是载烨,你喜欢巫幸却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你也当真是比我可笑的更甚!” 第十三章 四师兄载烨原是断袖?断的还是五师兄巫幸的袖!我初听见这般劲爆的秘闻,一时之间有些情难自抑,连喝了几口冷茶定神,“那五师兄巫幸呢?他也诚然……是个断袖么?” 七师兄莫言一脸高深莫测的接过话来,“这……一直是未能解开的迷。只是这事之后,两位师兄似乎一直都很沉默,原本性子活泼的巫幸师兄从前也是能和我聊得几句的,而今也变得寡言了。” 我听后默了一会儿,想到之前我们聊的话题是宵炼师父惩罚人的手段,这般聊下来,聊得着实有些远,便问道,“后来他们又怎么被宵炼师父罚的呢?以什么名目被罚的呢?因为断袖么?” “当初载烨师兄那一扇子将那血肉凡子扇出几重山,此乃一错;巫幸师兄无视门规,未向宵炼师父或者炎华大师兄报备出山,擅自打开结界后,却未能将结界关闭好便偷溜下山,导致结界破损,仙山仙气外露,引来许多孽障,此乃二错。宵炼师父原是惩罚他二人卸下仙力受三日鞭刑之苦,可是那载烨师兄偏偏为巫幸求了情,说是愿意为巫幸担当那三日鞭刑。这样一来,宵炼师父便变了法子,不仅罚他二人卸去仙力承三日鞭刑,这三日鞭刑之后还要再泡三日咸辣海水。这整六日下来,二人也被罚的够呛,末了还是大师兄将他们抬回山休养了月余才见好。” 我想起从前同青山爬树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指弄破皮,晚上洗脸漱口碰到清水也不免疼上一疼,这三日不间断的鞭刑外加咸辣海水浸泡,这……我不禁嘶了一口气,彼时头一次觉得宵炼师父是个狠角色。后来做了多年宵炼师父的徒弟后我才知道,这样的手段在宵炼师父面前简直不能算什么。 我们四个默默添了一回茶,形水师兄皱着眉头说,“从前小十四也遭过一番罪。十四一向资质甚高,所以难免有些得意,那时宵炼师父见他心气高,便提前让他学了穿无术,只不过,当时只教了他心法后便把他一人丢在千里之外的雪山癫上慢慢悟着练。临走前只凉凉留下一句话,‘有能耐便用一天功夫穿无回来。’结果这一丢便是丢了整七天,记得那时十四学成使了穿无术回来的时候,仙力也被那雪山万万年的寒气给灼伤了不少。自此之后,众师兄都集体谨慎了不少,唯恐下一个便落在自己身上。” 我想到自己今日新学的印伽,便告诉师兄们自己有些担心练不好会受了惩罚,众师兄听闻我今日习练的成果,俱都一默,眼眸里露出一丝惊愕来,“……一般来说,能将印伽完整的唤出来,资质好的凡子尚需半月左右,那生来便聚着仙力的,也需好几日,你这……头一次便唤醒了印伽……虽只是冒了个影子出来,但也是闻所未闻的破了纪录的。”我听了众师兄这般说,忽然觉得自己的前程一片大好。 承应见阿瑾面上一派欢喜,谆谆提醒道,“你既有这样大好的天资,平日里也不该浪费了去,偶尔也总该拾了闲散性子习练习练,你需记得,你尚是凡子,若要这般懒散学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日后,纵然有再好的天资,也是不得用的。” 一局茶毕,各自都回了屋,临走前,莫言师兄还顺了我许多配好的新茶,最后只剩我一人在藤椅上支着下巴从花痕树影里瞧着天边云霞,从前,每逢这个时候,清胥师父多会长笛在手的吹上一曲。我的性子向来被青山带的活泼惯了,有时候也难免会埋怨师父就这样把我们放在寂寂深山中,可每每逢了师父吹着沉静的曲子,那般风姿的站在落花风飞里,心里又觉得这样跟着师父,也挺圆满。 回屋从床头的木柜子上拿过师父为我雕刻的小娃娃,看着那一笔一刀的细致功夫,我能够想象得出来,师父彼时是怎样的一番用心才刻了这样一个小玩意与我……师父总是淡若无世的从容模样,是那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宁静,尤其是他在用心做事的时候,总是寂寂的不大言语,我每回瞧着师父专注的样子,总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像清胥师父这般好看了。 后来莫言说过,上天也不偏待人,一般长相好到极致的,大都没什么好才华,那些有能耐到极致的,大都也没什么好皮囊。而那长相好能耐也好的,寿命却是不大好。记得当时我生气的回了一句,“我觉得你能耐倒不错,长得也还算能入眼,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寿数也不大好吗?”彼时莫言连呸了几声,说刚才那句话只是针对凡子的,像他们生来仙胎的乃是得了九天三界的造化之功,寿数长远的很。我想想也是,觉得清胥师父还算年轻,还能有无尽的日子在后头。后来我懂事些了才知道,若要齐享天地恩泽必要有天地大德,而清胥师父为了这大德却将自己束在了封印里头,我不明白,既然自己被束在那海子里,不能动不能言的,还要这大德作甚? . 想到在宵炼师父跟前说了大话,说明日一定会将印伽唤出来给他看。心里略略一紧,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还是要上点心习练习练。这样想过,又在藤椅上赖了半刻钟才起来纳气凝神,直练到月上西梢才见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印伽珠子悬在手心上头,我心中一喜,却也不敢太喜,免得气息紊乱惊了这印伽,我小心的凝着气,心里谨慎地诵着心法,只见那原本如渺雾般的印伽珠子渐渐明晰起来,气泽也厚了许多,我瞧着这颗盈盈润润的印伽很是满意,便停了心法,想将这印伽收回去。可这印伽楞是悬在手心里没甚动静,我慢慢垂下手,印伽也跟着垂下,我抬手,印伽也跟着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生怕将这枚印伽给摔了三长两短的。我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敲一敲师姐们或者师兄们的门来帮一帮我,可是今日难得在课业上勤勉一次,现下夜色深沉,师兄师姐们必然是睡得正熟,我若在这时朗声敲门,恐怕会惊扰一屋子的人……这可怎么办,一时间我盯着那颗仍在手心悬着的印伽很是苦恼,白日里为唤不来印伽苦恼,现下又为送不走苦恼……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心里越发着急起来,便想去找宵炼师父帮一帮忙,虽说已是这个时辰,可是惊扰一人总比惊扰一屋子的人来的要仗义一些。我一向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遂借着朗朗月色一路走到山顶的三殿前,可脚前横了一弯半月湖挡了去路,不禁苦了一张脸来自语道,“难道……我真要带这个印伽一同睡觉? 眯眼盯了印伽无奈半刻,准备打道回府,将将转身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我身后飘来:“怎么,不打算给我看一看便要走了么?”晃一回身便看见宵炼师父不知使了什么术法,脚下一个不稳,再要摔倒的时候,已然是在半月湖心的六角亭子里了,手心的那枚小印伽仍然光泽莹亮,好在没摔坏!宵炼师父正斜靠在亭内的紫色莲纹靠背长榻上,面色微微隐在月影里。黄梨木小桌上头摆了一樽青花底的琉璃花樽酒壶。 “宵炼师父,我正要找您呢!”见宵炼师父懒懒打了哈欠,便也三句并作两句的快快说了缘由。 借着酒意看着她手心里的印伽,思绪恍然流转。 . “阿炼,你瞧,这是我养的印伽,你快来看一看。” “阿炼,你要喊我师姐。” “阿炼,我要嫁人了,嫁的是曦泽山的曦泽神君,听说他年轻有为,家世也很不错,你很为我高兴的吧?” . “宵炼师父?”见宵炼师父盯着我手里的印伽半晌都没说话,便殷殷解释道,“我知道这个时辰来叨扰师父有些不大合适……只是,阿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收气后反手将印伽压在手心。刚唤来的印伽依附于灵气之上,虽灵气散则逝,聚又则显,但终归没养在你的血肉里头……这回将印伽压在手心里,让它在你的血气里将养着,渐渐的便会认了主,日后,只用意念操纵便好。” 宵炼师父说得很慢。幽幽夜空下,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远处,像是两颗光泽流动的星子,极是美丽,神色又是极其柔和。这是我上山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到他还有这般讨人喜欢的模样。 那双风眸渐渐深沉幽暗,与浓稠的夜色合在一起。我沉住灵息,依着方才宵炼师父的话,小心凝神的收了气,只是反手压下的时候,有一道气力反顶着我的手心,让我着实吃力了些,若是放在从前,必定会软言求着清胥师父帮一帮我,再瞥眼看宵炼师父,他似是闭着眼睛寐了,正准备再问一问,他却起身伸了个懒腰,“头一回隔着气障有些难办,也会耗些时间。你慢慢练。”话音甫落,衣衫便飘动起来,下一刻便离了湖心亭子,落在不远处的华光殿楼上,还未及反应,上头那扇朱红屋门就“嘭”地一声关了。 第十四章 我瞧着手中还未来及收进去的印伽,再转头瞧着亭子外头的半月湖水,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这就走了?不管我了?这师父有这么当得么?再说了,将我弄进这湖心亭子,我怎么回去啊?亏我心里还觉得这宵炼师父方才对我和颜悦色了一把,原想着传闻中的宵炼师父也不见得那么讨厌,现下看来,传闻的确不假!“真是讨厌死了!” 可骂归骂,生气归生气,这印伽还急需着收回去,便赶紧凝了心神去对付这股气力,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才将印伽收进掌心。只是宵炼师父没有提点的是,收进去的那一瞬,掌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一时间额上冷汗淋漓。我晃了晃酸痛的胳膊,恍然间似乎瞧见华光殿楼上有个人影,擦了一把汗再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见着。不及多想便跳到湖水里游上岸,湿哒哒的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而后便倒头睡了。 .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头大亮。日光透过桃木窗格斜斜刺进来,我蒙着头缩在被窝里,还想再赖上一时半刻。也不全怪我惰懒,昨夜练的着实有些辛苦,现下眼睛酸涩的很,实在睁不大开。今早的头两堂课,该是许夫子的课业,许夫子向来好说话。我在心里盘算了几个缺课的好理由,遂佩服自己在这项学问上日益精进了,感慨完便毫无顾虑的继续蒙头睡了,刚闭眼睛的那会儿还在想着什么时候给这窗棱子上挂一方帘子,这样也好方便我时不时的睡一睡懒觉。 . 这一半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见时辰还早,依着那许夫子惯有的性子,这还剩的半个时辰的课想必还要再拖上小半刻钟,关于这点,排在他后头上课的陈夫子很是有意见。想起昨儿个晚上因为太累,只换了身衣服就赶着睡了,就决定趁着众师兄都在上课的时候赶下山去悄悄洗一把澡。 拎着衣服到了山下那方湖子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密密遮天的树林,便在最里头择了个略略隐秘的地方泡了起来。这个时辰的湖水被周围不大透风的密林熏的有些温温的,比夜寒更深的时候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我满足的靠在湖边上,伏天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铺散的叶子照在脸上,一只不知什么名字的紫色小鸟正停在湖边俯着短脖子喝水,我瞧着可爱,遂起了玩乐心性,悄悄鞠了一捧水泼了去,那小鸟也有趣,竟没惊得飞走去,只略略扑腾两下翅羽,我瞧着这鸟胆大,又鞠了几把水,那鸟悉悉索索的抖了几回羽翅上的水珠,圆溜溜的眼睛略有些哀怨的望向我,我便也不再招惹他,只自娱自乐的往空中泼着水珠子玩儿,很是开心。待洗的差不多了,便拾了搭在树枝上的干净衣服换上,那鸟儿也是有趣,只直直的看着我,我瞧它并不怕人,便把它一并带回了山上,打算找青山帮忙做个无门的笼子,好把它放进去细心养着。 回山将小鸟放在屋里的小桌上,“我要先去上课了,那陈夫子是个计较人,我是不能迟到的,你且在这里休息休息,若是闷了你可以飞出去玩儿,只是要记得回来。” 赶去学堂的时候,那许夫子还在拖着课左右交代下次课上要预备习练的内容,让学生回去好好预备着。于是趁着许夫子拾掇书册转身离去的空档,猫腰拎了裙角偷偷溜了进去,动作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近来我很佩服自己。 外头的陈夫子和许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趁着这样的空档,青山转过脸来一脸鄙视的看着我,“你又逃课!”我心里有些不大站得住脚,但面上却是眉目不动,打算厚着脸皮无视他到底。 青山见她并不理会自己,甚至连个羞愧的眼神都没有,刚想再问她去了什么好地方,怎么也不叫上我一起逃课之类,却瞥眼见着陈夫子拿着书册就要进屋,便转回身忍了许多话。 眼见夫子就要进来,我慌慌忙忙将书册拿出来,隔着一条走道的炎华大师兄看着我,轻声提醒,“你忘了把刚洗的头发擦干。”我赶忙摸了摸头发,这急急忙忙的,还真忘了。这陈夫子是最是看重学生的仪容仪表了,上回就因为我没有束发便被罚站了一个时辰的课。这次完了完了,我在心里哀悼两条即将罚站的双腿,转过脸来看着炎华,“大师兄,求你个方便可好?” 炎华叹了叹气,隔空施了术法,让阿瑾的一头湿发瞬时变干,末了还很细心的变化出一根白簪子来簪好她一头乌黑柔滑的头发。陈夫子正在前边低头摊开书册,炎华侧过头看了看她,想了想,又把白簪子变化成红色后瞧了瞧,觉得正合适。 我摸了摸头上已然束好的头发,心里感慨,这真是一条龙的洗剪吹服务啊!心下再一次觉得术法其实是一件极其实用的技能,冲着这点,这一个时辰的课我听得比先前认真了许多倍,却让那陈夫子的眼睛往我这里飘来的次数倒比从前多了许多,瞧那满满疑惑的眼神就好像我这个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学生偶然这样认真安静一回,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一般。呃……虽然我向来很能担得上这样的评价。 课业快结束的时候,后边食堂的饭菜香味穿过那几排椴树林子,极具杀伤力的飘过来。我有点兴奋……一般到了饭点我都很兴奋。我使劲嗅着菜香,细细辩着今日有没有烧了我喜爱吃的糖醋藕,就在我猜着菜式的时候,陈夫子的课终于散了,我拉了青山莫言就往后头跑。 排队打饭的时候七师兄莫言看着我道,“今日陈夫子的课上,你倒是很认真。” 若是一个不认识莫言的人初初听得这样一句话,多半会以为他是在夸自己,其实不然,莫言师兄的心思我还是能揣摩上十有六七的,譬如现下他这般问我,其实是想问我,“你今天抽了什么风了?竟然这么认真?可怜我连一个传纸条打发课业的人都没有。”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青山在和小羽师兄聊着今日陈夫子教授的课业,我也寻着机会插了几句嘴,莫言则拉着问我早上逃课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委婉的说了我的确在白日里做了一回见不得人的事,莫言见我这般坦坦荡荡,一时间有些兴奋和佩服,侧着耳朵等待我下文,待听到我说只是去洗了一把澡后,脸色略僵了一僵,正欲说什么,我便见大师兄炎华也进了饭堂,一时间有些惊讶,因为炎华师兄很少来这里用饭。莫不是今日饭堂烧了他喜欢吃得菜式,所以过来尝一尝? 我招呼炎华师兄过来同坐,见炎华端了饭走来,我便往莫言那里挤了挤,腾了宽敞的位置留给大师兄,我这人还是很知恩图报的,我很记得课上大师兄为我解围的恩情,要不然,我必是要被罚站很久的。 大师兄有一搭没一搭的夹着菜,姿态娴雅的很,仿佛在做着什么人间高雅事,不像我和莫言几个,回回都是大口扒着饭,有的时候碰到大家都喜欢的菜式,总要拼死拼活的抢上一抢。为这事,我还特特同莫言理论了一番,“我说我是一届凡子,自然是需要仔细饮食,你这仙胎灵根的,跟着凑热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跟我抢食,何必呢!” 彼时莫言喝了一口汤后对我说,“我这吃得不是饮食,吃得却是情趣。” “……” . 午饭将要吃完的时候,忽然想起屋里头的那只小鸟,便去三师兄元弃那里要了点小黄米要带给小鸟吃,青山疑惑道,“你要这生米作甚?”莫言也附和道,“你可是要去钓鱼么?”早听小八承应说过饭堂前头的池子里似是多了不少鱼出来,他早就心痒的想要去钓一钓。 我告诉他今日带回来的那只小鸟如何如何讨人欢喜,莫言听后也觉得稀奇,就说等下到我那里去看,我又顺便问了问有谁能有巧工做一只笼子,小羽师兄指了指炎华,“大师兄最会这些巧工。” 炎华放下筷子,见阿瑾巴巴的求他做一个笼子,觉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便也应了。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准备拎一壶茶喝一喝,却见倒出来的全都是茶末子,看来要提点三师兄下回下山采办的时候该买一买茶叶了,见着这茶末子,众人也没什么喝茶的兴致。想着下午没有课业,便一起到我的屋子要去看一看那只鸟,顺带占点便宜喝一喝我煮的茶水。 我捧着装了小黄米的小布包去屋里头,鸟却不在了,恐怕已经飞走了,心里有些遗憾。 屋外的小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在烧着,那是前段时间我央着青山为我做的红泥小炉。等着水开的间隙,猛然看见那只漂亮的紫色小鸟不知从哪里又飞了来,居然就停在我的左肩,它歪着头梳理了几下羽毛,又将我们望着。我小心地伸出手,那小鸟也聪明,晓得我想捧一捧它,便从肩上落在我的掌心看着我,青山莫言他们也看着稀奇。 “这只鸟……”炎华楞了一愣,道,“紫鸑鷟?”[ 鸑鷟:音注,yue 四声,zhuo二声。 ] 第十五章 莫言听见大师兄炎华的话,也微微一愣,半晌后,惊讶道,“果真是鸑鷟。”青山和小羽也兴致勃勃的在一旁仔细瞧着。 “紫鸑鷟?”我抬起掌心看着这个小家伙,圆绒绒的身子上满是绵密的短绒毛,乍一看,像是一团紫色的小绒球,瞧着极是可爱,忍不住亲了一亲。莫言倒吸了一口气,炎华的脸色也好像变了一变,我瞧了瞧他们,“你们作什么这么惊讶?” “……这或许是天上地下最后一只凤鸟了。”莫言缓缓道,“就这么给你玷污了。” 因为这句话,我追着他打了半个多山头。 彼时并不知道他二位如何这般惊讶,后来才晓得,凤鸟忠贞,若在对方身上种了情,便是一生无悔跟随。我现在这一亲,倒是连累了这只凤鸟日后多年都在孤孤单单的等着我。 . 我仔细喂鸑鷟吃着小黄米,一边缠着炎华师兄说一说原委。原来昔时有九头鸟作乱于南方,凤族前去应战,结果死伤甚多。 凤族原有五脉,一脉赤色为凤;一脉多黄者为鹓鶵;一脉多青者为鸾;一脉多紫者为鸑鷟;一脉白者为鸿鹄。 “虽有五脉,可凤族一向子嗣冷淡,近千年来,那最后一只老凤鸟羽化后,世人都以为凤族自此消弭于九天三界中……没曾想,你这里却有一只紫鸑鷟……阿瑾,这是一件关乎天地的大事,我需要向师父和九天禀报。” “原来你是一只灵鸟,你会说话吗?”可鸑鷟只顾着在我手心里啄食,并不理我。我有些遗憾,“可惜是个不会说话的。”刚说完,就见它抬头看我,我忙安慰道,“好在能听得懂话。” 炎华开口道,“凤鸟寿数不过千岁,所以雏鸟过了百岁便能说人言,化人身……这只鸑鷟至少也有两百岁了。”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 晚上在床上歇下的时候,就着将要燃尽的摇晃灯影,看着四角木桌上精神头还尚好的鸑鷟,对它道,“我要睡了,你也早些歇息,从前我清胥师父便都是让我晚上早些睡觉,说是这样才能长得好。你这般过了年龄还不会说话……你也要早点歇下才是。” “谁说我不会说话。”一句懒洋洋的声音从桌子那头轻飘飘落下来,可惜我眼皮子正上下打着架,灵台已是不清明了,模糊中听到这声音也没法想一想这是个什么意思,便歪着头睡着了。 . 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坐在床上有些发怔。我梦到了清胥师父。 前头闭着眼睛的时候还能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现在睁了眼睛,梦境就淡了,只大约记得是个什么样的场景,这样的场景仍是摆在无边无际的水中,湿漉漉的,走不开,挣不了。梦里有些什么话,有些什么事,概都记不住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内容,心里头总觉得这是个不好的梦。 . 连着几日,总是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精神头也带着有些不济,莫言说我似是有被梦魇魇住的迹象。很是关切的让我去找一找宵炼师父开解。我揣着这事其实并不是大事,人人都会有梦。可是理虽这般说,心里头却有些烦乱,这是种什么样的烦乱?我也不大能说得清。事实上,学堂里那些深奥难懂的课业,令我每日都很心烦,有的时候被夫子罚了,也很让我心烦,但此类心烦,烦着烦着也成了惯事,时间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只是这几日的心烦有些特别,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好在我面上一般都是淡淡的,旁的人不大能看得出来。 为了排解这种心绪,我又及时给自己寻了个新爱好,这段日子除了习练印伽的唤醒召回术,还有时不时的罚抄书册外,我便忙着四处寻些柔软的灯芯草来编成窝团,好给每日里跟在我后头的紫鸑鷟撘个窝,大师兄那里正在抽空做着笼子,等做好后,我再把这软软的窝团铺到笼子里头,这鸑鷟也好歇得舒服。 这日,我做好窝团后,闲来也无事,便去男弟子寝室那里找炎华大师兄。男弟子的寝室不似女弟子的寝屋只有一栋,而是连成前后两排,两两相对,前头一排有七间,后头一排有八间,最东边的尽头处是一间单独的澡堂子。原来师兄们都是一人一间的,刚好多出一间做了储存杂物的,原先青山过来的时候,的确是打算着把这间杂物间给腾出来,可青山和小羽又打算留这一间做小厨房,是以,直到今天,他二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 大师兄的寝屋在后头一排,东头的最里边。那里危临着从山顶绵延下来的陡峭山石,只是到了寝室这里,和缓成一片可以进去行走的山林。寝室外口的山林被大师兄辟了一片做了院子,里头长了许多槐树,葱绿的槐树正是逢了开花的时候,一串串槐花挂在密密匝匝的枝桠间,清新可人。心里想着,趁着这几日槐花开得好,得叫上青山……唔,还有小羽师兄做帮手,多摘些槐花去做槐花饼来吃,又盘算着,到时候,送一碟槐花饼来给大师兄,那么本就好脾气的炎华大师兄就更不好意思说我们将他院中的槐花给采了许多去之类的话了。 大师兄正坐在院中为鸑鷟编制笼子,见我来了,一双眼睛里带着点清浅笑意,其实,大师兄的这一双眼睛像极了清胥师父,这也是我初初来到这山中,便觉得大师兄很是亲切的原因罢。大师兄的五官生得很方正,独独看来,并无什么特别,可凑在他一张脸上,却显得儒雅稳重,记得莫言有一回说大师兄的一双眼睛生得极是明亮,也很是贵气。及至多年之后,我见大师兄坐在那样的高位,恍然想起我幼年在淸胥山上,莫言对我说的这句话,大师兄他,当真是贵气的很。 见阿瑾带着鸑鷟坐在自个儿旁边看着他编笼子,阳光细细碎碎的洒在她身上,照进她眼里,一片光华。他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笼子做是做了,但不知九天那里是个什么意思,上次宵炼师父去问了一回,九天那里也没什么清楚的回话,现下这鸑鷟这般喜欢跟着你,若是万一,九天忽然颁了旨要回这只独一的凤鸟,你预备怎么办?”炎华一边瞧着手中差不多成型的笼子一边看着正在逗弄鸑鷟的阿瑾。 一阵微风,院中的槐花随风摇下几片,微卷的白花,粘在她的发丝上,枝杈上头送进来的日光轻轻悄悄,铺洒了她一脸,静谧如画。他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他突然觉得,如果日后要娶一位长君[ 长君:长,音注,zhang 三声。]夫人,其实阿瑾不错。这个念头恍然一出,他不禁一愣,然后又认真思忖了一会儿。 “我虽然很喜欢这只紫鸑鷟,但是……万一九天那里若想要回去,我也不好独占。”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可惜,这些时日以来,每日央着青山或元弃师兄变着法的弄些鸑鷟鸟能吃的食物,现下将这鸟养的这么毛光水滑的,若是真要还给旁人,还真有些舍不得。 “留下他,也不是全无可能。自太古以来,凤鸟都有自己择地而居的习惯,历任天帝也都没有强留。我今日说这番话,也只是让你心里头备着,以防万一。这毕竟是天上地下最后一只凤鸟。” 炎华看着栖在阿瑾肩头的鸑鷟,“先前凤族同九头鸟的那场恶战,九头鸟亦多有死伤,因其鸟王在这场战役中痛失三个头颅,这场恶战结束后,九头鸟族便私下发誓要将凤族斩草除根,以泄失头之恨。这近千年来,可怜凤族繁衍本就艰难,明面上虽有九天护着,可时间长了也难免疏忽,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竟是无有后嗣了……而今,竟还存有这只紫凤,着实难得,也不知……这鸑鷟是不是哪里受了折损,否则也不会这样不说话。” 听大师兄炎华这样一说,觉得这凤族也真是可怜,忠心耿耿的为着九天同九头鸟大干了一场,到头来却差点绝了族,我将歇在肩上的小凤鸟用手拿下托在掌心瞧着,心中很是唏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你之前都在哪里的呢?” 鸑鷟在阿瑾手心抖了抖毛羽,换了个姿势闭眼卧了。在他的意思原是懒得说这些,但在阿瑾看来,却是觉得,这原来着实不是个能说话的。 “真是可惜,不会说话呢。我还没听过动物说过人言呢。” 炎华将做好的笼子放在桌上,温润笑道,“这很容易,我府里养着一头神辉兽,能说人言,可通万物之情。什么时候你有空了,我可以带着你去看一看。” 我立时来了精神,连忙应声说好。“大师兄,平日里,师兄师姐们出山都是到哪里去玩呢?”我在心里盘算,先将这些好玩的地方记好了,待到以后没有课时的时候,再逐个赏玩一番。 “一般来说,大家出山只是为了回家探一探亲人,或者办一办公事,你应该晓得有许多同门虽担着弟子的名头在这里潜心修炼,可肩上却多担了许多担子……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宜了。” 我听见这番话,惊讶道,“我听七师兄莫言说,他们出山是去外头玩耍的。” “你听莫言的话,以后择个一半听听就好。” 我见炎华师兄这般说,略略有些失望,这个死莫言,说那些个话诓我,必定是让我心痒的! 第十六章 少女双手交错在胸前,抬着下巴,双眸微眯,秀眉微蹙如月,面上露出气愤愤的神色。 他忍不住笑道,“你一个人,若是出山却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若是你喜欢,可以常到我府里头玩一玩。” 听见大师兄这般话,心里头立时感动不已,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心里时时为着师弟师妹着想!遂摆出含情脉脉的知恩神情亲自递了一把同菊花一起干炒过的瓜子与大师兄手上,“大师兄,你人真好。” 如潭的双眼微微一震。那鸑鷟向来眼神好,一眼便瞧出炎华眼中流露的情愫。他神色复杂的在心里掂量着现身的时机,因为将原身化小了,所以无论他是怎样的一个神色复杂,都很难从他毛茸茸的鸟脸上看出个什么。之所以默到现在,也是怕惊吓到她,毕竟……毕竟那个什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看见她露了身子在洗澡,虽说……虽说他不是故意,好吧,他承认当时在湖边没转过脸是因为他也受了惊吓。 这些天来跟在阿瑾身边同吃同住的很是惬意,他若是将实情告诉阿瑾……那结果如何,他有些拿捏不准。可是瞧着这位仁兄,好像挺看重阿瑾,这可不行……他们鸑鷟一脉在凤族五脉中向来最是忠贞,他看上的,旁人怎么能够染指?!只是再瞧一瞧这位仁兄,觉得他这副相貌堂堂的样子,很是让他有危机感。他歪头思考的功夫,阿瑾往他嘴里头塞进来一枚剥好的瓜子仁,因他想的专注,也没留神,结果很不幸的被呛到了,他的一双小翅膀捂着胸口咳起来,无奈这副小身子在这段时日被阿瑾一日十顿的给喂圆滚了,这一咳起来,便能在桌子上翻个滚,实在不便,待他复了人身将呛在喉咙口的碎瓜子粒咳出来的时候,发现事情好像被他整得有些大条了。 坐在桌边的阿瑾张着可以塞进半个馒头的嘴巴呆呆的盯着自个儿,而那位仁兄望自己的眼神着实犀利了些,这犀利中还带着一丝探究 ,他顺了顺嗓子不慌不忙的择了个椅子坐下, 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他悲催的想着,他是不是再变回去? 他这厢在担心着阿瑾会想起他们初初见面的尴尬场景,那一厢的阿瑾,理智早被激动取代,在这样的时候,她断断没回忆起前几天她是在洗澡的时候捡着他的,后来等她一日闲时灵台清明的时候,猛然想到这事,便毫不犹豫的追着他打了大半个山头。 “原来我的这粒瓜子仁这么有功效?竟然将这只紫凤变成人身了?”我惊了一惊后,想起大师兄还站在一旁,怕他笑我没见过世面,便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道,“大师兄,这鸟……呃,这鸟人是不是只要吃了瓜子便能化作人身?我要不要再多喂他几粒?看他是不是也能够说话?”我面上强作镇定,实则内心激动不已,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炎华瞧见已是人身的鸑鷟,道,“原来你早能化作人身。” 眉宇清秀的年轻男子掩下面上的尴尬,许是见自己终是躲不过,便摆出一派镇定模样,笑道,“是又如何?” “原来你还是个会说话的。”我有些兴奋。“只是你怎么一下子长到这么大呢?我原来还以为你化作人身的样子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呢!” 鸑鷟翻了翻眼睛,无奈道,“我两百二十一岁了。” 炎华看了他一眼,道,“于他们凤族,两百岁便是成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唤他鸑鷟吧? “我叫上凤。”鸑鷟接过炎华的话头说,“你说的不错,我已经成年了。”清俊的脸上浮出些稚气的笑容。 “那么,你再跟着阿瑾同住下去……也是不大合适了。” 上凤一愣,敢情适才为自己说得一番话,是做了一个笼子让自己往里跳!可他却没有话能驳回去。一时间有些郁闷。而阿瑾是初初见得他这只灵鸟可以变成活生生的一个人,所以略略兴奋了些,缠着他问了许多话,又央求他再变了几次原身瞧瞧,搞得他又郁闷了几分。 . 这日早上课间无事,便拉了前边坐着的青山聊了上凤的事,青山也挺兴奋,“从前你我不是想着要学着师父那般,用自己的名号占一座山头的嘛,现在我觉得这略略有些难办,不过,倘若能养一头灵兽在身边,也是一件极其气派的事啊!” “但是听炎华大师兄说,凤鸟向来是自在无束的,不适合做灵兽养在身边。” 青山闻言,“这倒是怪可惜的,”顿了顿,又道,“五师兄巫幸说他从前在各大仙山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一头人面马身、虎纹鸟翼的灵兽,名叫英招,听说幻化成人形的样貌风流的很,也是不愿意被委屈养在洞府里的。” 就着下课间隙,我和青山聊了几句灵兽的事,这本来也没什么,只是我后来被十三师姐瑶金欺负了一场后,才模糊想起,许是当时候我同青山说过最讨厌蛇类的话。这恰好被从学堂后门进来的瑶金师姐听到了,只是彼时我并不知道瑶金师姐的原身又恰好是一条修蛇。 到了晚间时候,我拾掇了一身干净衣服到山下的湖里去洗澡,泡在清凉的湖里没多会儿,便看见离自己几丈远的湖底冒了许多水泡上来,我以为或是水底下有几尾鱼,便也没甚在意。 拿过放在湖岸上的膏丸认真洗着头发,说起这洗发的膏丸,也是炎华大师兄的手艺,这膏丸用料繁多,制作起来也复杂的很,听大师兄说这里头添了木槿、柏叶、桃枝、茵樨香、脂麻叶的汁液,还加了九天星河桥边的星河仙草,用这样精制的膏丸洗出来的头发乌黑顺泽的很,只是我头发原本就挺华顺,先前就不大好束发,现下用了这膏丸,头发更是不大好束了。 低头刚将头发洗净,便看见方才湖面那几个水泡不知何时到了我跟前,正疑惑间,竟看见一条黑身青首的大蛇从湖里窜了出来,摇首向我吐着猩红的信子,早上我还同青山说了最怕蛇,这晚上就遇见大蛇,这一时半会儿把我吓得没敢动上一分。事实上,是脚已经被吓得不听使唤了,那大蛇瞧了我一会儿便钻进湖里,我镇定了几番心神,刚想慢慢离开湖面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一沉,似是有什么黏糊糊又冰凉凉的东西缠上了我双腿,当我反应过来是那条蛇的时候,已经呛了好几口水。不知道是我幻听还是什么,竟然远远听见青山在唤我,那条伏在湖底想要拉我下水的大蛇似乎也消停了,不知什么时候离我去了。趁这个机会,我赶紧往湖岸游去。“青山!” 青山听见声音赶忙跑来,“你果然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了?!” 见青山来了,方才心里紧绷的弦即时放了松,便惨兮兮的哭起来。 “莫哭莫哭!到底是怎么了?”从小到大,同他形影不离的阿瑾日日同他嬉笑怒骂,也在清胥师父面前做戏告他的状哭过几回,可像现在这般哭,还是头一回,青山心里一时不知怎么是好,赶紧安慰,“我去旁边站一站,你先把衣服穿好上来。” 回山的路上我还心有余悸,发誓说日后再也不要到这湖里来洗澡了。青山恼火的很,紧锁着眉头冷哼了一声,“定是那条巴蛇!这淸胥山里的出入都是布了结界的,你说的这条大蛇,若是从外面进来,那是绝无可能,那么……”他瞟了一眼阿瑾,咬牙道,“那么便只会是十三师姐瑶金了。” 经青山点拨,我才想起当初来清胥山的时候,小羽师兄在我们面前提起过,说瑶金师姐的原身就是一条黑身青首的修蛇,只是那时候初初入山,要学的、要记下的东西很多,所以,当初小羽师兄告诉我这些零碎的时候,有许多都是拣了一半来听听的,现下经青山这么一说,倒是想了起来,心里也是实在气得很,“我同她虽然不怎么对付,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怨的,现下她这样对我,是为何?”见青山也是一头雾水,便换了话头问他,“青山,你怎么知道我遇险了?” “今儿晚上我在寝室外头乘凉的时候,十一师姐翎云找到我,说你叫我过去。” 为何翎云师姐会说这样的话?难道翎云师姐知道瑶金师姐想要捉弄我,她既知道我有危险,所以提醒青山来救我? 在淸胥山的这许多日子,我们同众位师兄们都处的很好,唯独钦原和瑶金这两位师姐,一向与我们不大合得来,平日里碰见不说话都是好的了,虽然十一师姐翎云并没有为难过我,但她一向同那两位师姐是同进同出的关系,所以这次帮我,让我一时有些拎不清,但不管怎样,她终归是帮了我大忙,否则我真得被大蛇给吓死不可。想起那黏糊糊凉飕飕的触感,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不禁抚了抚双臂。 我原本想顺路去找一找翎云师姐表一表谢意,但是青山却说,翎云师姐既然没有直接过去救你,必定是顾了她和瑶金的情谊,你这一声谢,恐怕会让她二人从此生了嫌隙。听了青山这般说,我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也没有贸然跑去道谢,只是心里想着什么时候遇着了好机会,还是要好好谢一谢的。 第十七章 第二日吃过午饭,照例走走消食,一路晃到了青山那里,他这两日忙得很。原先说到的那间杂物间,这两日到底被小羽和青山改造成了一间小厨房,我很是欣喜。有的时候还没到饭点便饿了,又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三师兄元弃,所以现下他们整出这么一间小厨房,日后便能央着青山煮一碗薄面与我饿的时候吃。 青山说,宵炼师父的术法课,有时候太过深奥,他听得不大明白,实练的时候也不大会应用,大师兄点拨过好几回,还亲自做了术法示范。我觉得他应该好好谢一谢大师兄,青山也说他有这个意思,于是忙完了那间小厨房,青山就拉着我要去炎华大师兄那里好好道个谢。 阳光穿透大师兄院子里头磊落的山石,从另一面照进来。大师兄正坐在竹椅上闲闲看着经书,阳光铺了他半个侧脸,让他的眉目显得更加温温润润。他见我们来了,便招呼我们坐下喝了一杯茶,听见青山道谢,只是熙和的笑着说他是淸胥山的大师兄,本就应当照顾我们。 喝茶的间隙,青山看着我支吾了一会儿,扭头对着大师兄说了昨儿晚上我被瑶金师姐欺负的事,话语间义愤填膺的很。原来青山带我这趟过来,其实是要为我讨说法,真是义气的很!我极力点头附和,绘声绘色的将昨晚上的遭遇好生形容了一番。 大师兄静静听了一会儿,说他明日会问一问瑶金,尔后且劝且安慰的说了许多话,意思是将我们劝解一番,好让我们不要在不冷静的时候做出一番不冷静的报复,免得多了一层宵炼师父的惩戒,更添了心里的堵。末了,又问了我和青山二人的课业,嘱咐我们莫要闲懒了。 晚上时候,莫言听了我的形容,问我是不是得罪瑶金了,青山插话说前些天的时候,我说了平生最恶蛇类的话。莫言点头说这便是了。同我们一桌吃饭的上凤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拧着眉毛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我们得想个办法好好教训这条修蛇!竟敢欺负我未过门的妻子!”青山闻言又赏了他一个爆栗,拧眉道,“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把这话挂在嘴边!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见青山回回这样殷殷的抢在我前头为我“教训”上凤,心里估摸着清胥师父临走的时候,许是叮嘱过青山让他好生照顾我,想必青山是担心师父回来后,却见得自己收的唯一一个女徒弟竟然被一只凤鸟私自订了亲,定会切切责怪他是如何好生照顾我的。 “啧啧啧!”莫言在一旁起哄道,“哎!凤族向来是忠贞的,这回恐怕是赖定你喽!” 我见七师兄站在一边闲闲说笑,便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上凤道,“我将你当做朋友般喜欢,你也要将我当成朋友般喜欢才好。你原是只凤鸟,说出这话,我也觉得没什么……”话将将铺了一半,眼见着青山在一旁用力使着眼色,我继续道,“虽然我向来不看重这些,但是我清胥师父看重的很,所以,你若是想同我做长久朋友,还是不要将这话时时放在口中才好。” 这一番话说下来,我见上凤的眼眸黯了黯,想到他原身毛绒软乎的可亲模样,硬是狠着心绷了脸。见他没有言语,便开心自己这一番话起了功用,摸了摸上凤搭在额前软软的黑发,“乖啊!回头让青山用小锅做槐花饼给你吃。” 莫言:“我也要吃。” 上凤:“……” 青山:“……” . 青山觉得还击瑶金师姐是有必要的,当时莫言口中正包了个肉圆,含糊不清道,“这许久都没有整过人了,算我一个啊!”于是他们将我这个当事人晾在一边,欢快的商讨这其中的细节。 . 这几日,关于上凤的住处,经了大师兄的一再提醒,以及亲自帮忙监督下,暂时搬到了临近山脚的仙使住处。关于这个住处,上凤一直有些不大情愿,但是碍于终归是在别人的地盘,倒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死皮赖脸之事。 这仙使住处其实很宽敞,我倒是想搬过来,只是我新近费事的迁来许多紫藤花养在屋子门口的花架上,有些不大舍得,便也就罢了。 上凤搬进去的时候,我们几个在他屋子门口的小亭子里摆了一桌小宴,说是小宴,不过是青山在小厨房烧了几个菜带过来,青山来的时候,小羽师兄也跟过来凑了一回热闹。他二人一个布菜一个放碗筷,真是和谐的很。同上凤有一搭没一搭正说话的时候,莫言摇着扇子拎了一小坛子酒晃了来。 “唔,蹭吃的时候,带点酒来也是个心意。” 莫言对我翻了翻白眼,放下小酒坛子,挑拣了个位子坐下。“我想了好几天,想到一条妙计,各位听听,如何?” 我楞了楞,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我们先前说好要报复瑶金师姐的事情,“你倒是上心的很啊,老实说,你这段日子是不是太闲了?” 莫言见阿瑾说到了实处,脸上红了一阵,摇扇笑道,“我这不是为你排忧解难么,这一早一晚的都没睡上好觉,光是想着你这事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段时日,他还当真闲得有些发慌,往常他还担着九天通成文案的闲职,时不时的回九天给他父君打打下手,再不济,还会三五不时的回九天到处转上一转,可哪知从上月起,九天到处开始整修,不复往日光景,问了父君才知道七百年一次的创世节就要到了,天君的意思是此届创世节要大操大办一回,是以天妃就领着众仙到处整修装饰,连他身居通成官职的父君也被临时招了去做东花园的设计,这样一来,他更是无聊的在自个儿寝室前头的椴树根下数了几个下午的蚂蚁。前几日晓得阿瑾受了欺负,那上凤气愤愤的要去报复,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个难逢的好机会,怎能不凑一回热闹呢。 上凤为着阿瑾的事情早就气的牙痒痒了,闻得莫言想了计策,急急问道,“你快来说说看。” 莫言喝了一口小酒,眯着细长的凤眼,神采奕奕道,“我想了好几个计策,其一,我们弄一瓶无色无味的霖树胶涂在瑶金学堂里的座位上,保管让她坐的下来,站不起来……” “现在这季节,霖树还没到吐胶的时候吧。”小羽师兄插话道。 “什么是霖树啊?” 莫言侧头对着阿瑾道,“这霖树产于南海海底,七十年长成,再七十年后便能在寒冬时节吐胶,一般可以用来做粘合的胶剂。只是若将这霖树胶用了便罢,若没有使用,只能留存三个月,过了时间便会发臭,失了功效。又因为是在海底,所以每到霖树吐胶的时候,南海海底就繁忙的很。” “只能留存三个月,那你哪来的霖树胶啊?”我有些疑惑。 “妙就妙在我去年得了个宝瓶。” 莫言不无得意的从衣袖里摸出个手掌大小的瓶子,我瞧着没什么特别,就像市集上摆卖的小白瓷瓶子,遂有些怀疑莫言莫不是说了大话。 莫言见阿瑾似是不信,也没恼,只是小心的将瓶塞打开,顿时一缕幽寒气泽从瓶口冒了出来,阿瑾惊奇的凑过来,“这热伏天里,竟也能有这般的凉气,当真是稀奇的很。” “这就稀奇了?”莫言笑的得意,“别看这瓶子小的很,能装下的东西倒挺多,我这里头可装了不少好东西,这霖树胶只是其一,且放在里头十年八载的也不会变质,去年去南海的时候,正逢了南海霖树胶的采摘时节,我就顺便装了点进去,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那要是饿的时候,岂不是随时可以拿点好吃的出来么?”我想到这样的场景略有些兴奋。 “瞧你这点出息。”莫言鄙视道。尔后又拍着扇子道,“这第二个计策嘛,就是想办法搞到一点桫椤树的叶子。” “桫椤树?”小羽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禁有些稀奇,“这是什么树?” “可就是无妄海的龙骨风树?”上凤问道。 “正是此树,”莫言挑了挑眼角,有些意外他竟也会识得此树,“只是,桫椤树本就娇嫩,又在第一次的两族大战时受损,现在只有九天的音化湖附近还有一些。” “这树有什么特别的玄机吗?”我其实觉得莫言在此事上似乎太过较真了些,我刚受惊吓那会儿还是气愤得牙痒痒的,恨不得立时报复了一顿去,可隔天睡了一大觉醒来再想想此事,觉得或许找瑶金师姐谈一谈便罢了,好将彼此的隔阂误会除了去,毕竟都是同门姐妹。我这厢心情都差不多平复了,那厢几个人倒是一天天热衷得很。譬如现下,这一桌子的人,除了一个看热闹的小羽师兄,其他几个谈到此事都是兴奋的很,我不禁怀疑这几个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乐得正好遇了这样的机会好一展身手。 “这树倒也没什么玄机,只是长得忒慢了些。”莫言悠悠道。瞧见阿瑾眯着眼睛看自己,才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正经道,“这桫椤树要千年才能长出不定根,又千年叶柄才能互生,及至繁茂长成大概要万年之久。将它的叶子捣碎后取汁,能同膝柄木的花粉制成一剂药。这药能减缓邪灵的许多戾气。所以,上古两族大战后,有许多负了伤的仙人差不多用光了本就不多的桫椤树。在九天,也只有音化湖附近还能见着一些。”莫言瞧了眼歪头听自己说话的上凤,问道,“无妄海的桫椤树早已绝迹多年,你又是从何得知?” 第十八章 “……上古两族大战时,邪灵鬼族的鬼王放出九头恶鸟作乱于南方,我凤族前去应战,却多有死伤,得知无妄海的龙骨风树,就是你们九天惯说的桫椤树,能配合膝柄木的花粉治疗邪灵戾气,便前去采摘,哪知九头鸟先一步将龙骨风树毁了干净,以至于我凤族没能及时治疗,死伤可怖。” 阿瑾见上凤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禁有些埋怨莫言为何偏偏提起上凤的伤心事来了,便没好气的说道,“这两族大战跟瑶金师姐有何关系!” 莫言知是自己不对,只好讪讪笑道,“原本是我想多说几句,结果……果真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杯酒饮尽后,莫言正色道,“这桫椤树的叶子还有一样,只要将叶子加了五色水便能制成桫椤粉,这桫椤粉能让人全身奇痒无比,隔夜之后方能缓解。届时,我们若将这桫椤粉洒在瑶金身上……” “这招会不会太狠了些?”小羽有些不太苟同。 “阿瑾差点被瑶金拖下水呢!如果不是青山过来寻她,恐怕你现在见到的是一堆白骨呢!”上凤气冲冲的说道。 我这听了怎么感觉……瘆的慌…… 小羽听了,点头道,“瑶金师姐此番确实过分了……还是你们来吧,若要给宵炼师父知道此事,恐怕师父惩罚的更甚。” “就是!我这可是在行善积德啊。”再且,这个师妹的性子也早该治上一治。莫言扇了扇子笑道。“其实,我昨日一共想出三个计策,罢了,就先拣两个用用罢,还有一个留待下回再用。” 莫言说完,我同青山小羽默默互看了几眼,我忍不住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很有宵炼师父惩罚人的风范……我在想,我以后是不是要千万不能得罪你。” “……” . 第二日,我和莫言几个踩着时间到了学堂,这按莫言的话说,是要有不在场的证据。待我们一行人在各自位子上坐定听夫子说课的时候,眼神都不由自主的一齐瞟向瑶金师姐的方向,因着我是坐在最后一排,是以,也不知道瑶金师姐到底有没有发现莫言昨个晚上偷偷潜到学堂在她座椅上细致涂了两层的霖树胶。好不容易忍到下课,我晃悠到前头座位上同八师兄承应有一搭没一搭的假装说着闲话,以便借着地形观察瑶金师姐的情况。 承应见阿瑾晃过来找他聊天,想起上回同形水几个设的赌局,阿瑾见着了,也非要凑一回热闹,没成想阿瑾的运气实在好,让他们几个输的极惨,当时候他身上所带银两不多,还欠了阿瑾几个银两,后来回回碰到,阿瑾总要向他讨要一番。今日见她过来,以为又是要向他讨银子,便笑道,“我这几个月都没有回九天,所以身上也没剩什么银两,不如我拿颗夜明珠抵一抵,你看可好?” “我已经有一颗夜明珠子了,要这许多作甚?”上回同形水作赌的时候,形水也拿了颗他们南海的夜明珠子给我做抵。 “……这颗夜明珠的价值比欠你的那几个银两可不知要多上多少倍。” “是吗?”阿瑾将眼神从瑶金师姐那移了过来,看了眼承应师兄从袖袋里拿出的一颗夜明珠子,因着是白日,倒也看不出是不是会发光,“你不会诓我的罢?” “……” . 果不其然,瑶金师姐的脸色很是难看,莫言远远的同我眉飞色舞的打着眼色,我便会意的回了个‘你辛苦了’的眼神。我这眼神刚回过去,就听见瑶金师姐尖叫起来,原本有几个准备离开课堂的师兄们又被这高亢的尖叫声引住,纷纷拾了脚步停下看个究竟,离瑶金师姐最近的钦原师姐是头一个伸头去看的。坐在我旁边的承应师兄也站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了?”钦原看着脸色青白的瑶金问道。 “我站不起来了……好像粘在这椅子上了。”瑶金又试了试,可双腿都被粘在了椅子上,只能勉强弓腰站起。一旁的钦原和翎云师姐使劲的想将座椅从她腿上拿下来,可是弄得瑶金大喊大叫的说疼,几人见状又用了分离术法,竟也是无果,其中有人提议去找大师兄帮忙,钦原便急急跑去找了大师兄。 “这恐怕是霖树胶。”因着他同形水走的比较近,所以知道形水住的南海里头最是盛产此胶,“只是,这个时候,哪来的霖树胶呢。”承应自言自语道。 我看了眼青山,又望了望站在人群中对瑶金师姐嘘寒问暖的七师兄莫言,鄙视之情油然升起。向来我是知晓自己脸皮子算是厚的,可是跟莫言相比,那简直是不值一提的。没过多久,便看见钦原师姐领着炎华大师兄过来了,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怎的,觉得大师兄进门的时候匆匆往我这撇了一眼,我自我安慰道,这或许看的是承应师兄。 炎华看了情况,皱了眉头道,“这是霖树胶。” 瑶金也是听过此种,这霖树胶粘上了,可就无法弄下来了,便急道,“大师兄,快帮帮我!我可不想成天粘在这椅子上!” “唯有这样了,”炎华使了术法,将座椅劈断,只留了粘在瑶金身上的那一截木头,然后唤出印伽来,从里头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瑶金,“这是药水,你每日用这药水浸泡粘黏处,浸泡五天后,这木头拿下来就容易些了,只是拿下来的时候,恐怕还是会受些皮肉伤,届时,再将养一段时间便能好了。” “到底是谁跟我过不去!?”瑶金恨恨的越过人群看向阿瑾,只是这粗介凡子有这能耐弄到霖树胶么?她一时无法确定,只能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炎华见状,提醒道,“将这木头拿下来要紧。”便着了钦原和翎云将瑶金扶了回去。 . 瑶金师姐在寝室里头整整待了半个月,后来莫言问我要不要将桫椤粉用了,我觉得上回让瑶金师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已经丢脸受苦了,便让他自个儿先留着。莫言想想,也觉得这一来一回的两厢抵掉就罢了。 原以为这事就此已经了结,哪知瑶金师姐休养好了,更是与我处处针锋相对起来,有一回在饭堂,我们正围着桌子吃饭,上凤也在。也不知怎的,瑶金师姐同一向好脾气的小羽师兄起了争执,她嫌弃的说小羽乃一届凡子,何德何能与他们一同在此山修习,又说出同小羽这样的凡子一同修习简直是脏了这座仙山、拉低了她们格调的此类话,青山听到后,愤愤的同她理论,结果瑶金连同青山和我一块儿骂了,骂得难听的很,青山实在忍不得,便很不客气的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撒向瑶金,只见瑶金立时蹲着身子抓挠起来,我立时有些明白青山从怀中掏出的是什么了,后来我们大伙被宵炼师父惩罚时,莫言承认将那瓶子桫椤粉全都随手送给青山了,他还委屈的说已经提醒过青山小心谨慎的使用了。 此事闹得很大,当时,瑶金师姐被桫椤粉弄得痛苦难耐,被逼得回了原身,这原身可不是那日在湖里伏着吓我的那般小,却足有数十丈之长!立时饭堂都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好在当时有不少在场的师兄们,硬是合用术法将饭堂给撑住了,否则这饭堂早被这条翻滚不休的大蛇给弄塌了。只是事后,耗费了三师兄元弃多日的修葺,别的师兄们倒是吃不吃无所谓,可我们这几个凡子,就都指望着小羽和青山的那个小厨房了。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一旁的钦原立时同青山打了起来,周围的师兄们在旁边也劝不大住。那钦原师姐竟也现了巨蜂的真身来,那蜂尾的毒针寒芒尽显,青山小心避着,渐渐占了下风,一旁的上凤扔了手里的大白馒头就跑过去参战了,我觉得他一只凤鸟跑去有点儿危险,便喊着莫言一起帮忙将上凤拉回来,哪知,最后的最后,竟然变成一团混战。这同门之间的打架乃淸胥山大忌,虽有炎华大师兄在宵炼师父面前为我们求情,可是,我们也仍然免不了一趟惩罚。 我们几个泡在后海的寒潭里,冻得牙齿打颤。莫言也冻得发抖,他却笑道,“我今日总算体验一把这后海的寒潭了,当真是冰爽!” “好在宵炼师父还算顾念上凤,只将他关了禁闭,否则那只凤鸟哪能受得了这刺骨的寒冰。”小羽自责的很,若不是自己,莫言阿瑾青山怎得会连着一同受了罚。 . 青山见小羽师兄自责得形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是自小就被清胥师父罚惯了的,这寒潭水对我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要是有段时间不去泡一下,我还真是不大习惯。” “如此受虐还这般欢喜?你的心理竟已然扭曲到这般地步了?”听了青山的话,一时间我有些痛心。 “……” . 还没泡上两个时辰,我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受得住了,侧脸看看莫言几个,再看看远处瑶金几个,也是白着脸在生生受着,便也咬着牙硬挺着。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浓密卷长的睫毛轻轻动了动,隐约是见醒了。果不其然,星眸渐渐掀起,许是见着自己坐在她床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募得睁大,讷讷的看着自己,半晌才道,“大师兄?” 他缓声问道,“身上可暖和了?” 我猛然想起被罚泡在寒潭里头的事,又看了看我的屋子,再看了看我的小床,惊讶道,“我这怎么回来了?” “昨儿个你在寒潭里冻晕了。我将你抱回来,又将你身上的衣服施了术法弄干,你在这被子里捂了一夜,应是好多了。”炎华抬手为她试了额温,拿过小桌上的药汤,“这是我先前为你熬好的驱寒药汤,不知你什么时候醒,便一直用术法捂着,现下正热着,快些喝了罢。” 我伸手接过药碗,手上竟是半点气力也无,大师兄说我这是头回着了这等寒凉,寒邪未散,体虚达表,便细心将我喂了。见我哭丧着脸喝完苦药汤,便忍不住对我碎碎念了一番,大抵是若不是我们任性太过,也不会招来这等苦头之类的话。末了,大师兄矮身坐在我床头,又细心为我把了脉。 “大师兄,你像我清胥师父。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师父也是这般细心为我把脉喂药的。” 炎华清浅笑道,“我的医术,原也是承自清胥师父。”顿了顿,敛眉道,“还是有些郁热,这是体内寒邪闭塞的原故,你方才喝的药里头有辛散的药物可以退热,待体内热解,发一场汗便会好过很多。” 我就这样,有气无力的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稍稍有些精神头,炎华大师兄也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我几天,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想着,要不要送点什么东西给大师兄,以表一表我对他的感激。想到先前承应师兄抵给我的那颗夜明珠子,心里想着我已经有了一颗,这多出的一颗不如就当谢礼送给大师兄好了,只是当时候我还卧床休息着,又记不清这颗珠子给我塞到了什么地方,所以要送谢礼给大师兄的事也就这么搁下了。 . 后来我回到学堂上课的时候才知道,小羽师兄也病了,青山已经连着照顾了好几日。倒是莫言,还是一派风流不正经的模样,不像是才受过罚的。只是他看着我的时候一脸高深莫测,几经我询问,才道我那日不讲义气的抢了他的先。原来,那日我们几个在寒潭受罚的时候,他原本想假装体力不济晕倒以逃脱惩罚,哪知,当他在纠结自己是直接闭着眼晕在寒潭里,还是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引起大家注意后再晕倒,正在这两下纠结间,竟被我不讲义气的抢了先,于是,当我被大师兄抱回去的时候,他差点没气得真晕过去。 我告诉莫言,我是真冻晕了,莫言瞧着我,半晌道,“见你平日里跟我抢菜饭的劲头,可没觉得你身体虚弱啊。” “……” . 第二日午后,我同莫言跑到上凤关禁闭的屋子外头。虽然我是自小就能毫无阻隔的越过各种结界,但是想到宵炼师父若是知道了,再罚我泡一次寒潭水可不好,便谨慎的隔着宵炼师父设的屏障,跟上凤喊了几句话。上凤见我来看他,先时还挺高兴,说着说着就抱怨起一个人被关在禁闭里头是何种凄苦,我安慰了他几句,答应等这一个月的禁闭结束,就带他好好出去玩一玩,这才让他心里受了安慰。 上凤这一个月的禁闭甫一结束,我也果真依言要带他出去玩,莫言提议去他府里,于是我们欣然前往。莫言那里有许多机巧的玩意,所以我们在他府中欢快的玩了许久。回山的时候,小羽要去术法场加练,剩下的几个还意犹未尽,吵着到我这里蹭茶喝。青山要将他刚做好的槐花蜜糕送去术法场给小羽,便没有同我们闲聊,好在我眼疾手快的截了两碟子蜜糕来做一做茶点。我们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的时候,我略略提起了炎华大师兄为何经常堂而皇之的缺课,难道因为他是大师兄,所以有许多特权? 莫言淡淡一笑,清辉笑容里带着在他脸上少见的端肃,“其实天君早就赐给大师兄一些位高权轻的闲职,虽是闲职,但也琐碎的很,需要常常回去处理。而在这座清胥山,除却清胥和宵炼两位师父,这大师兄明面儿上,虽是担了大师兄的名分,可实际上,以大师兄的年岁和能力,早就是我们的第三个师父了。他每日除却自己修习外,还在山中处理宵炼师父懒得处理的闲杂事务,得了空也会去学堂听一听课,每日过得也算是忙碌。”他拿过阿瑾手边的碗碟,用手拈了一块槐花蜜糕丢进嘴里。末了觉得好吃,又连吃了几块,不禁赞道,“这青山的手艺还真是绝了。” 见莫言越吃越欢,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小心别噎着。还有几块还是留着给上凤吃罢!”一旁坐着听我们聊天的上凤见我为他着想,傻呵呵的笑了会儿,就毫不客气的将那一碟子蜜糕揽在怀里,见莫言做出伸手来抢的模样,便一口气将碟子里剩下的蜜糕给包在了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喜滋滋的望着莫言,莫言气得拎了他的耳朵。 绿树阴浓夏日长,满架蔷盛一院香。 我倚在藤椅上,看他们这样闹了一阵,忽然觉得现在很圆满。 . 这些时日,正是暑热正炙的时候,好在术法场上概以树海作围,故而仍有凉风阵阵,还有些许的爽意。这几日被承应师兄夸赞说习练的勤勉了,我这……是生生被逼的,我那小屋子,虽后头有几排椴树作挡,可前头却被太阳烤的炙热,还不如到术法场里凉快凉快,至于修习术法,那就是顺便的事了。 这每到晚上,必是要去山下的湖里洗一把才敢上床。自从上回被蛇吓了之后,我便再不敢独自下山去洗澡,每回只得喊着青山在不远处背过身去陪我,为此,每回青山都哭丧着脸,说他的节操都被我毁得一点不剩了,还说小羽师兄也很有意见。每回听他这般絮絮叨叨,我只一句话便叫他堵了嘴——“等清胥师父回来,我会告诉他老人家,你是怎么‘好好’照顾我的。” 好在后来炎华大师兄领着三师兄元弃,特意为我新修了一个澡堂,这样真是省去我许多的不便,我心里很是感激。 这日,宵炼师父在习练场查了我的课业后,对我道,“往后将它养的气泽浑厚,它也便能有些自个儿的灵性。” 我瞧着宵炼师父每逢见我修习印伽,总会时不时的发愣,心里觉得有些稀奇,忍了忍,后来终归没能忍住,遂问道,“宵炼师父,近来您看着我习练印伽时,怎么总会愣神呢?”后来晚些时候莫言捧了半杯茶沫子,由衷的佩服道,“向来为师者概为表率矣,你这样突兀一问,则令师者难以下台。” 我听莫言这般说,于是问道,“下不来台……会怎样?” 莫言想了半天,作高深莫测状,“脸皮厚些的,会直接下台,脸皮薄些的,会过会子下台,还有些心气薄的,会让你日后下不来台。” 我问他宵炼师父属于哪一种,莫言扇了一把扇子,看我的神情也忒悲悯了些,“基本上属于后者。” “……” . 可是彼时宵炼师父并没有说我什么,他微微一怔,挑眉看着我,“以前有个小姑娘,印伽习的也很有天资。” 从前清胥师父常常夸赞我这样做的不错,那样做的挺好。这却是宵炼师父第一次夸我,虽然这夸赞还隔了一道圈子。但是心里头还是有些得意的。我得意起来一向话很多,于是我又问了一句,“那小姑娘是谁呢?”其实我问这个,并非是真想知道那小姑娘姓甚名谁,只是随口问问。就像有的时候形水师兄看见我从饭堂回来总会问问我今天吃了些什么菜,形水师兄这样问我,倒也真不是想知道我吃了什么,无非是表达个客气和关心。可见,寒暄是正经,内容倒是个无所谓的。此时我端得正是这样的态度。哪知宵炼师父听了之后,倒是靠着崖壁坐了下来,蹙着眉头微眯了眼,道,“她是我师姐。” 我见宵炼师父摆了个短话长说的架子来,便凑过去矮身坐在他脚跟前的草皮上等着下文。 原来,宵炼师父幼时也同我们一般,都是正经跟着师父勤勉习过本领的。那时候,在一众弟子里头最有天资的,便是她的师姐了。这位师姐的课业向来是拔了尖的,其中最为拔尖的便是印伽。旁人修炼法器,向来都是择个什么器件,付上自个儿的灵力还有诚意去精心打磨雕琢许许多多的时日,至终得成一门法器,这样的法器会跟随自己的一生,并且忠心。而她的师姐,却是个不走寻常路子的,生生将那本是从虚无里唤出来的印伽,日日用掌中血养炼成一门厉害的法器。 据宵炼师父说,这用灵力同血气精炼出的法器,其形也,可藉万物多有变幻;其力也,可令风云骤起;其术也,对手与其过招之时,术法若不够精深,神识便会被法器牵引,殊途浮生爱恨皆在刀尖两端生出,对手则会沉迷幻想难以自拔,在无知无觉中便在法器幻出的刀锋下散了魂魄。这样的师姐是许多同门仰望的对象。 第二十章 那双惯来凌锐的凤眸,竟生出许多柔和的泽光。我觉得这样子的宵炼师父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我猜着,这许多抬着脖子仰望的人中,或许也有宵炼师父。我见宵炼师父默了很久,似是浸在了回忆里,便敦敦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那后来的场景一幕幕如潮水般击来,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而后站起来。衣袍被临崖的海风吹得有些晃荡,他垂眼望了望崖下的沧海,冷冷丢下一句‘没有后来’。 见宵炼师父抬脚就走,我在草皮子上讶了半天才缓过心神,原本瞧着宵炼师父今日这般有话不吐不快的架势,还指望着能从他那里多听来一些秘闻趣事,可这话说到一半就这样走了,着实有些不太厚道。这点上,莫言师兄尤为是个善解人意的,每每说完一通趣事后,总会把我听得不甚明白的地方加以解释一番。 . 饭堂西侧的林子里有一个九曲回廊,悠悠深深的隐在椴树林子里头。近来,天气炎热,有不少师兄们喜欢在这里散散步,有的时候,那三位师姐也会在这里走一走。前一日晚上,我和青山小羽正碰见了她们一行,原本以为又要动一场干戈,可十一师姐翎云朝着那二位师姐细声说了几句,那十三师姐瑶金“哼”了一声后也没朝我们说好说歹了,翎云师姐同钦原、瑶金师姐走过我们身侧的时候,我向翎云师姐打了个招呼,只是她却没有朝我这里看一看。 这日傍晚,在三师兄元弃刚休憩好的饭堂里早早吃过一场晚饭,便同八师兄承应在廊下就着还没有下山的夕阳小杀了一盘棋,又和上凤、青山二人……呃……一人一鸟在山上溜达,溜达的时候,我提议上凤再变成小雀子的可爱模样让我瞧一瞧,上凤哼了我一声径直朝山上走去,青山瞥了我一眼,“他原身可是只紫鸑鷟。”我老老实实的回道,“可我瞧着就像一只小雀子。” 上凤抿唇走在前头,时不时的用脚踢着路上的碎石头。他知道阿瑾头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自己是只小雀子的模样,可他哪知道阿瑾从此之后待他就如一个孩子般!第一印象啊第一印象!哎!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瞧他这般负气模样,我抿嘴笑了笑,又忍不住逗弄了他几回,令他着实抓狂,我们三个嬉闹了一阵,从饭堂西侧的林子一路溜达到了青石路,又沿着青石路一路溜达到了山顶。 “喂,你们来看。”上凤在前头朝我们挥手,“你们瞧这片湖!” 这位于三殿前的半月湖,原是山顶的瀑水冲积而成,此时正平水起泉,水雾瀑散,原本在湖心的六角攒尖亭子也被水雾隐了,濯濯月色下,竟还倒挂了一弯夜虹,场景为梦为幻,煞是好看。我们仨坐在湖边的草皮子上看了一会儿,“往常这里没有这水雾的,今晚到是给我们遇着了。” “我从前住过一个地方,那里临着瀑布,每每日光从高天降下的时候,总会有虹彩。只是夜虹我倒也是头一回见着。” “我先前问你,你都没有说……你以前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活的呢?” “……到处漂泊,四处为家……饿了就吃山间的野果子,渴了就喝山中的泉水,困了,就隐在枝叶里睡觉,有时候觉得冷清了,便化了人身到街市上转一转……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实在不值一提。” 青山惑道,“你们凤族不是九天的英雄吗?大家都晓得昔时九头恶鸟作乱于南方,九天派你们凤族前去应战,那鸟王还在这场战役中痛失三个头颅,你们凤族也因此遭到九头鸟族的追杀,才会如此凋零……为什么九天那里却没有帮助你们呢?” 上凤垂了垂眼眸,掩住眼里紧缩的眸光,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已然攥紧,直到指节发白才慢慢松开。他顿了顿,敛去心头涌上的那股喷薄的恨意,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们呢?从前是怎么样的?”略显清瘦的男子长着一张俊俏的脸,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瞧着阿瑾。 青山叹道,“我自小便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儿,小的时候遇了机缘,才被清胥师父捡来山中养到现在……至于阿瑾,她也是失了爹娘,后来就一直跟在清胥师父身边。” “你们的师父不是叫做宵炼么?上凤有些疑惑。 我看着天边初挂的月亮,叹了叹气,“我和青山也是初初到得这座山,从前我们只有一个师父……诺,这座山叫作淸胥山,就是以我师父的名头作得名。我跟在他身边许多年……比在我自己的爹娘跟前还要长久。” “你们的这位清胥师父现下在哪呢?” 我见青山不语,便道,“我也不晓得清胥师父在哪……恐怕他是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吧。”往常清胥师父也会出外办些事情,但总是几日便能回来,而这一次……这件事定是要耽误许多时间,且一定是件大事,否则也不会把我和青山放在新师父这里的。 青山起身,脸色似是有些不济,说是累了,便先遁了回去。 上凤默了一会,“你师父他或许一直会把你们放在这里。”从前他的父君羽化前便把他放在用半生仙力构筑的屏障里,告诉他暂时在里头待一待。彼时他尚是年幼,说话说得还不利索,可是仍然拽着父君的袖子问道,“父君,你什么时候来接我?”父君望着自己很久,才道,“你乖乖呆在这里,我便会回来。” 后来……后来了许多年,无论他有多乖,都没有再见到父君来把他接走。屏障里头的世界很大,仙山楼阁,云阶玉地。自己就是在父君构筑的屏障里孤孤单单的长大,屏障里虽也有寿鹿仙狐,灵禽玄鹤陪着玩耍,只是后来长大了些才知晓,屏障里的这些,却都只是父君为自己造的幻象罢了。待到自己修成人身的那一天,屏障开始有了裂纹,有一日,他试着变成原身寻着最大的裂缝飞了出去,飞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屏障倒是有灵性,见里头已经没了主人,便自行崩塌了。屏障消失前,他见到了多年未曾见着的父君,他朝着父君跑去,可是行了一半才看出,那只是父君附在渐渐坍塌屏障上的幻影。原来父君已然羽化了许多年,父君他这一次,没有说话算话。 “不会的!”我急急说道,“清胥师父答应了会来接我的,还说,以后回来,会永永远远做我的师父。” “我父君……从前也这样说过。” 我好像瞧见上凤的眼角似有东西在闪烁,还没等我瞧清楚,就看见他侧过头,顿了一会儿道,“可是,他没能回来。以后,也一直回不来了。” 我问了原委后,默了一会儿,“清胥师父不会,他一向言而有信。” 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泛白。他心中有些不忍,便安慰道,“你清胥师父许是会来接你。我们凤族年岁一向短少,左右活不过几千岁,所以……我父君羽化的也早,你的清胥师父不比我们灵禽,岁数要长久许多。所以……所以你不要难受了。”上凤见阿瑾垂眉郁郁的样子,有些后悔方才说了那样一番话。 听见上凤这样说,我心里稍稍宽慰了些,但也只是宽慰了些许,心里头一直揪着,有些难受。半晌,倔着性子强撑着笑道,“你说的不错,清胥师父乃是仙胎,还有万万年未尽的寿数,他必然不会这般丢下我。” 上凤见阿瑾面色稍缓,心里也稍稍安了心。“好在这里还有一个新师父能教你。” “宵炼师父如何能与清胥师父并论相提。” “这话怎么说?” “也不是宵炼师父不好……只是……只是宵炼师父也仅仅是师父而已。” 上凤眨了眨眼,不解道,“宵炼师父本来就是你师父嘛,什么叫也只是师父?” 我愣了愣,“我的意思是……清胥师父不同。” “怎么个不同?”上凤有些想不通,不都是师父嘛。 “……清胥师父不仅是一个师父,还像我的父君兄长……他会帮我束发,会和我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会和我一起吃饭,会教我下棋,会教我作画,会同我一起制茶,会给我做许多小玩意,会给我说许多故事……宵炼师父就不会。刚开始那会儿以为他也是个很好说话的师父,后来才晓得,他却是个斤斤计较又很严厉的师父,他有时候高冷的很,有时候也喜欢笑,但是我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欢喜过。” 上凤默着听了一会儿,又捡了些趣事说了说。半晌,见阿瑾也没答什么话,便着意问道,“阿瑾,我见你每次上学都是抑郁的很,上学有那么痛苦嘛?” 一提到上课,我的头皮就开始发紧,我列了许多次夫子与我不大对付的事情说了说,末了叹气道,“每次上课的时候,有些老夫子总是故意点一点我这个学末的名字来回答问题,当我支支吾吾说不上来的时候,偶尔青山会在前头偷偷告诉我答案。” 上凤撑头感慨道,“原来青山真如小羽说得那般有情有义!” 我睨了他一眼,继续道,“初初几次并不晓得,只知道青山告诉我的答案十之有八九都是错误的,但让我次次前仆后继的听他答案也着实是没有办法,因为彼时我开小差都不知开到哪里去了,连问题都没有听到,更遑论怎么回答了。青山的答案虽然回回不对,但也总归能让我厚着脸皮子应付应付。后来有一次,经青山的提示,我竟然回答对了,正是满怀感激时,却听见前头青山那里幽幽传来一句‘靠!竟然瞎说…也能说对?我真是天才。’ 第二十一章 上凤默了默,道,“我还是收回方才的话。” 见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又瞧他已然睁不大开的眼皮,遂劝道,“你们灵禽歇的向来早,你早些回去吧。这夜虹难得,我再坐着看一会儿。” 上凤朝水雾里头瞥了一眼,眸光移到上头,掠过华光、妙清二殿,停在了成道殿的塔楼上,眸色复杂。 他侧首对着阿瑾笑道,“那我便就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 坐了半晌,在这样的冷月碧湖前头,就着这趟水雾夜虹,轻轻哼着清胥师父曾唱与我听的歌:“ . 大寒夜,山那头,彤云出岫。 小炉边,唱首歌谣,烫壶酒。 . 白露前,麦未熟,恰是初秋。 约临走,唱首歌谣,烫壶酒。 . 凤欲暖,初成蕊,草未凋,又抽穗。 露尚稀,叶已翠,山中流转又几岁?”[ 引自HITA《采薇》] . 小时候,每每山夜雷雨大作,我都会吓得披着外衣跑到前头屋子摇醒青山,有时候央着睡眼惺忪的青山陪自己下一盘棋打发雷雨夜,更多时候,青山都是躲在被子里头作装睡样,可怜我就缩在椅子上等着雷雨过去。有一段时间,好像是仲夏时节,夜里常有雷声大作的暴雨,可怜我每晚睡不好。直到有一回早上,清胥师父见我那些天来日日顶着的黑青眼眶,拧眉问了缘由,我便添油加醋的告诉师父青山没有义气的装睡云云。再后来,每回雷雨夜,清胥师父都会来我的草泥屋子陪我。有时候,师父见我睡得不稳,还会轻轻哼唱歌谣与我听,师父的嗓子平日里清冽得很,但他哼唱歌谣的时候,却很是温醇好听,总能让我安心睡着。直到现在,有时候梦境里也常常会有这样低低的吟唱声环绕。 前头的半月湖不知什么时候退了水雾,渐渐露出中间的六角攒尖亭子,我望了过去。这一望倒把我吓得一楞,原来宵炼师父正在亭子里头闭眼靠着,也不知是方才才过来的呢,还是……刚刚我同上凤说话时就已经在了,我猛然想起适才好像说过宵炼师父不如清胥师父那般的话,想起这个,我后背起了一身冷汗,愣愣的看着好像还在睡觉的宵炼师父,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决意偷偷溜走。我蹑手蹑脚的起了身子,又蹑手蹑脚的抬了脚准备离开。 . “歌唱的不错,过来,再给我唱几遍。” 刚想硬着头皮婉拒婉拒,便被一股水雾化作的带子挽到了亭子里头。八角桌子上正摆了一副残局。宵炼师父单手枕头,斜靠在紫色莲纹榻上,眼睛望着我。 没见他生气,心下略略一松,讪讪笑道,“那个……宵炼师父,天色已经很晚,阿瑾该是要回去早些歇着,这样明天的课上也好有精神不是?” “我记得适才有人说我是个斤斤计较的师父。”宵炼师父坐起来理了理袍子,掸了掸根本就没见着的灰尘,又将身后的垫子挪了挪,靠着亭柱剪抱着双手看我,双眸微微上挑。 “……师父,您想听哪一段?是想听上半阙还是下半阙?还是要弟子完整的唱上一遍?”我晓得宵炼师父的性子,又瞧他的脸色着实有些危险,知道眼下时机不好,便赶紧摆出狗腿的笑容。 于是,在这个本来一点故事都没能发生的晚上,却发生了些故事。只因着自己方才一时痛快同上凤说了那几句闲话,惹了宵炼师父,苦了自个儿。 站在亭柱旁的少女,自有一股轻灵之气。面容还未怎得展开,脸上便已是秀雅绝俗的极美形容。他忽然想起一句“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的话来,这一句话如今用在她身上,正是合适。 抱着手臂听她吐语如珠的唱着,声音柔和清脆,唱歌的间隙,还寻了机会细望自己的神色,眉宇间蹙了许多后悔自责的形容,瞧着很是娇憨天真。他一时微怔,尔后抬手从半月湖里化了一副琴来,合着她的调子拂了一曲。 待口干舌燥的唱到第六首,便摆出一脸诚恳,央求道,“宵炼师父,我只会唱这么多,你若是还想听别的,等清胥师父回来后,我再去学一学,以后再唱与你听,可好?” 宵炼转过头去,水声响动。那张水化的琴被他挥到了半月湖里,琴具瞬时与水化作一处,再看不出一根琴弦的样子来。 见宵炼师父倒了一杯茶水,便连忙伸了双手去接,心里觉得这个时候的宵炼师父还是一个能体恤我嗓子干哑的好师父的,却看见那杯茶被送到了宵炼师父自个儿的嘴里,我楞了一愣,悄悄瞪了他一眼,只好另拿了杯子自斟自饮,又在心中肆意腹诽了一番。 “还会什么?” “我……”我刚想献宝似的说自个儿的棋一向下得不错,但转念一想,倘若宵炼师父这会儿来了兴致,要我同他下几盘棋可怎么好,便告诉宵炼师父自己才疏学浅的,没什么像样的本领能拿出来供他老人家娱乐的。 “我瞧你这几幅画画得也不错。”他淡淡说道。 见宵炼师父的手上显出几张纸,遂好奇的探头凑去瞧了,这一瞧又把我惊了一惊,这……这些画概是我在课上打发时间的涂鸦,这其中还有一张老夫子吹胡子瞪眼的形貌。看着这些我未曾好好念书的证据,心里且惊且怕的在千回百转间想了几番对策,我现下是立刻跪在宵炼师父脚边哭哭啼啼的承认错误并且发誓往后必要好好念书,才能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师父?还是一概装傻不承认是我的大作?两下斟酌后,我讪讪笑道,“师父实在过誉了,这些都是阿瑾每逢下学后得了空闲,随意画着玩的。”我方才想了,宵炼师父不一定知道我是在课上偷空画的,我若是这个时候说出求情的话来,岂不是不打自招了?思及此,我自觉这样的回话很是滴水不漏。 “唔,这样看来,你在课业和术法习练这两下中仍能习得这般游刃有余,那么,依我看,该是要让你多学些东西了,免得说出去,还以为我这淸胥山教出的弟子是没什么本领的。” “……”我讶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想着今日为了贪看难得的夜虹,却给自己招来这么许多麻烦事,烦着烦着竟也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无梦到天亮。晨起时对着铜镜梳了头,梳头的时候猛然想起昨晚上应了宵炼师父,要每日到他殿里打扫收拾的,宵炼师父美其名曰:让我多学些本领。当时我反应还尚快,摆出一脸急切想要为师父尽些孝心的心情,又道出实在没有办法渡过半月湖为师父打扫寝殿的无奈之情,当时我自觉这样的拒绝很是高明。可是也比不过某位人物极厚的脸皮子,宵炼师父却道,“那就开始习练遁飞术。” . 挽好头发后,我连早饭都没心思吃,便赶到男弟子的寝室门口候着,想等着莫言出来问一问遁飞术的问题。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候着莫言,倒是遇见了不知从哪里刚回来的大师兄炎华。手里正松松提了把错了明珠的长剑,瞧着他额角鬓发有些汗湿的样子,大约适才是去练剑了。炎华大师兄温温润润的朝我笑了笑,乌木般的黑瞳里似有初升的太阳,熠熠生辉。 大师兄问我所来何事,我想着大师兄比起莫言来恐怕更是了解功课术法,便与他说了师父要让我在一月之内练成遁飞术,“大师兄,你说这个遁飞术容易习练么?” “你既已唤出了印伽,体内的气泽便已经是灵活的了。如此倒是容易习练遁飞,只是……对于凡子来说,若要习得遁飞术,那向来需要好几年光景,即便是生来仙家,遇见资质好的,也是需要月余才能练成。”炎华说完,也是一顿,不解道,“为何宵炼师父如此有令?” 我心里有些幽怨,“为什么宵炼师父要如此折磨我?” 若是莫言师兄或者青山必定会这般“安慰”我,“这样还算折磨?这都算是轻的!”可大师兄却温温润润的看着我,说道,“虽不知宵炼师父为何如此,你也虽定不能在一月之内修成,但至少,我可以帮你。” 大师兄的表情温和又柔软,好似一团云朵般,让我心里发颤,没来由的,脸一下子有些发烫,我觉得有些奇怪,也有些不知所措,略略稳了心神后便向大师兄道了谢。 . 这段时日过得有些辛苦。早上课业结束就要到树海的习练场候着宵炼师父,而宵炼师父向来是个不大守时的。 有时候,我按着时辰去了,却见到宵炼师父已经在候着了,每到这样的时候宵炼师父总会说我为人弟子,万不该让师父等候云云。有的时候,我去早些了,而宵炼师父却是来的极晚,我嘟着嘴巴说为人师父,也应该做个表率,这个时候,宵炼师父也没怎么说我,只是将我往狠里练,说是他总归是为人师父的,本是应当这般倾心教授。 每回下午没什么事的时候,大师兄炎华便会帮我加紧习练习练。好在大师兄性子温醇,不似宵炼师父那般喜怒无常,帮我习练的时候,总是温温醇醇的与我说话,偶尔做错了,也会仔细提醒示范,这让我很是感动。这每日两场的习练的确让我进步很大,可也让我真是有些受罪。 只是,大师兄看我的眼神渐渐高妙了些,或许,他想起自个儿先前说过凡子习练遁飞必要几年光景的话,如今一月还未过半,我便进步神速,想来,定是大师兄觉得自己先前那番话,着实有些打脸。好在我很懂得这里头的人情,便照拂了大师兄的面子,从未在他面前笑话过他。 第二十二章 这日临近黄昏,我跑去青山那里讨了一包炒好的菊香瓜子,带去饭堂西边的林子里,那里正有一个九曲的回廊。中午在饭堂吃饭的时候,同着莫言还有承应说好晚上要一起碰个头聚聚。路两旁的树海闻风晃动,响声哗哗不绝,现下已值了六月,这样的凉风真是带来许多爽意。 林子里头,是依山势而迂回建成的古木沉香的回廊,承应还有莫言已经在回廊的折弯处架了小木桌子喝上了,见我来了,便问我怎么这么久,我含糊的回了话,可心里却是有些幽怨,这青山现下是越来越小气了,从前在他那里顺点什么,向来都是没有半句话的,现下顺包瓜子还要听他半天碎碎念,什么‘我这瓜子不多了,还要留给小羽吃’,还有‘这是小羽特特喜欢的菊香瓜子,你可别全都拿走了’,还有‘你知道这菊香瓜子在这个时候是多么不易得么?我是用去年剩下的干雏菊炒出来的……’ “这是什么?”桌子上头搁了个矮木桶子,里头似是放了许多冰块。暑气未沉的晚上,冰块正冒着水气。一旁歪坐着的承应师兄从木桶里端出了一个琥珀杯子,正细细啜着。 “你来喝喝看。”莫言倒了一杯递与我。“这酒是形水这次从西海串门回来时特特给我们带的,味有果香,甚是清淡,我看最是适宜你这般很少喝酒的。”莫言从矮木桶子里拿出酒来为阿瑾倒了一杯,“这冰镇的酒你从前可喝过没有?” 我摇头说没有,这二位师兄的生活情趣,着实让我喜欢,接过酒杯喝了一口,当真冰爽! 承应鄙视的瞧了莫言一眼,清隽的面容带着一抹戏谑,“我知道你这人脸皮子向来厚,却也不知道你能厚到此般地步,这酒明明是你从形水那里偷偷顺来的。你顺一壶两壶的也就算了,还拉着我一起搬了两坛子来。” 莫言往后一倾,靠在竹藤编织的条椅上,神情慵懒的摇了摇扇子,“这不是说出来不大好听么,再说,我不也是顾着你的声誉么,”他双眉微微一扬,薄唇抿了一口水酒后笑了几笑,“不说旁的了,这酒今天搬是搬来了。你也晓得形水那小气性子,若是知道了,还不把我们告诉师父去?今天我们三个,就把这两坛酒都喝了,然后再把这两个大坛子往后头沧海里头一扔,来一个毁尸灭迹,就算形水怀疑也没甚证据。” 我瞧他唇角笑容夺目,身姿慵懒又带着一种天成的风流自若,心下有些佩服莫言的手段,遂朝他投去敬佩的眼神。又喝了一口果酒,毫无辛辣,入口醇香甘甜,又有冰镇的爽意,真是好喝的紧!不过三两口便将杯里的果酒尽了底。“果真好喝。”我舔了舔嘴唇赞赏道。 “我说的不错吧?这酒可是西海独有的,每逢九天操办盛会,西海总会进献此酒以示衷心。”莫言一边喝酒一边朝我眉飞色舞。 “阿瑾,你原本极少喝酒,还是喝慢一些。这虽是果酒,但酒劲上来,却也同那些个烈酒差不到哪里去。”承应不忘提醒提醒喝的正欢的阿瑾。“还有,这冰镇的酒也着实太冰凉了些,恐怕你肠胃有些不大耐得了。” “阿瑾,别听他的,身为男儿,喝酒本就该喝的豪迈些。”莫言撇嘴看着承应。 承应:“她是女子。” 莫言:“……我忘了她是女子。” 我:“……” 承应:“……” . 我剥着瓜子问莫言,“形水师兄有你说的这般小气么,我觉得他挺不错的啊,该不是你为了要顺他的酒,故意抹黑的吧。” “我像是这样的人么?”莫言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朝我翻了翻眼睛。 “我觉得你很像。” “……” 承应笑了笑,接过话来道,“百余年前,形水师弟迷恋过一个小蚌精,追她的时候倒是下了大手笔的送过一条价值非常的链子,那小蚌精也就从了,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个人谈崩了,那小蚌精对形水师弟大叫道,‘和你这个小气的人在一起简直受够了,这是你从前送我的链子,拿去吧!’形水师弟伸手接过链子说了一句,“盒子呢?” 我楞了楞,遂同着莫言抱着肚子笑作一团。 . 古木建制的回廊上攀着许多钩连盘曲、攀栏缠架的紫藤,现下正值了盛暑的六月,不复见到初夏时的紫穗悬垂,但也是浓叶满架,荚果累累,长势极好。记起初夏时节同着青山在这里避暑消凉时,还一起采了不少紫藤花,青山很是贤惠手巧的拿来制了些紫箩饼和紫箩糕,小羽师兄很诧异我竟然没有去拿上一碟子。青山是知道我向来不吃的,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从不吃紫箩糕…… 幼时在王府里头,府里的工匠也在后园的廊亭上攀植了许多紫藤花,那时候娘亲也曾兴起学做过藤萝糕喂我吃过……我那时候还小得很,长到现在这般大,已是记不清娘亲的容貌了,但我舌头的记忆却很好,到现在我还能依稀记得娘亲为我做的紫箩糕是怎样的甜腻绵软。所以我不想再吃旁人做的紫箩糕,为了让我的舌头永远记住那个味道,不要被掩盖,不要被遗忘。 自我懂事起,我便不再将娘亲挂在嘴上,不是不想……而是太想,因为太想,所以不敢让自己去想念。 “阿瑾,你怎么哭了?”莫言晃着酒杯看着我,有些惊讶。见他这样问我,我也很惊讶,抬手摸脸,果然湿了一片。我盯着指尖的水泽有些出神。 “不是说了要让你喝的慢一些么,这果酒味道确是清淡可口,但也不能像你平日里喝茶那般左一杯右一杯的饮着,等后劲上来的时候有得你难受。”承应瞧着我,絮絮叨叨的说着。 莫言瞧她脸色微醺,眼底里都是滑动的水泽,好像确是喝多的样子,附和道,“莫忘了,这纵然是果酒,也可是西海的珍品,后劲恐怕不小。”见她抬了衣袖随意拭了眼角,对他笑道,“喝醉了又何妨,难得遇着这么好的酒,不把它喝了,也不大能对得住你从形水师兄那里特特顺来的苦心啊。” 莫言:“……” 承应忍不住笑道:“也罢,明早的课上的迟,你睡一睡懒觉也是可以的。” 于是,我们三人就着凉爽的晚风,将酒都吃尽了,作别时,莫言还不忘将那两口空了的酒坛子抬走,估摸着他真是要将坛子扔在后头的沧海里,临了问我要不要把我扶回去,我趴在桌子上向莫言摆了摆手,“这里夜风凉爽,也好醒了酒意。” 承应见她从袖袋里掏出一颗鸭蛋大小的夜明珠子照明,他愣了楞,认出这是上回同阿瑾几个玩了几局六博掷彩,输给阿瑾做抵的,不由微微苦笑,又知这山里山外的重重结障,最是安全不过,便拉着莫言一同放心的回去休息了。 方才我说那话的时候,实在是我头脑昏沉的很,我这样子,恐怕连路也是走不大好的。前头那般豪迈的说什么醉了也何妨,现下再叫人将我扶回去,着实有些丢脸,而我向来不肯在嘴上认输的,便打发他们先走了,自己先趴在这头缓一缓。 原本还指望着歇会儿能缓和一些,哪知这酒劲上来的时候确是不舒服的紧,现下心里灼得难受,就拿了夜明珠子准备摸回床上蒙头睡一觉。 举着夜明珠子走了许久也没走回去,看见前面有块草皮子,实在乏了,就想着先躺一会,却不知什么时候就昏昏沉沉睡去了。 . 与这块草皮隔湖相望的歇山重檐殿楼上,宵炼倚着木栏好整以暇的看着那个白衣少女举着一颗夜明珠子东转西走,转了半天也不知她到底要到哪里去,还在疑惑间,竟看她就这么躺在草皮子上睡了。 白袍随着他在半空里头滚出一道明月清风,轻轻落在她身边,酒气浓重的很!见她眉头拧着,瞧着脸色似是有些难受。这小丫头!怕是喝了不少酒。他的眼底浮出点儿怒色,他拧着眉,一手穿膝,一手从肋下穿过的将她抱起,又在殿楼上寻了间闲置的屋子将她扔在床上。 他在床边站了站,就要转身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挥手施了术法为她解了酒意。 . 刚睁眼的那会儿,我还有些迷迷怔怔,过了好一会儿才记得昨儿个许是喝多了,只是身上并没什么不舒服,倒是神清气爽的很,我很高兴自己竟然有这般好酒量。 . 坐在床头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弯腰穿鞋的时候,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床头的柜子铺着软绒珊瑚桌布,上头居然摆着一樽描金荷花盏!我觉得更是不对劲!我的床头小木柜上,只一个竹筒做成的花瓶,里面插着三五支我从山下二里湖附近摘来的蜀葵,上回大师兄还说我这几支花将整个小屋子都点缀的很明亮。 我看着这宽敞的屋子,心里一个咯噔,这不是我的屋子!当下,心禁不住的抖了几抖,犹豫着推开屋门,见到门前的细窄廊子,廊子的曲折处立着一排汉白玉的柱子,柱子的下半截概是降龙木的径切面裹饰而成,上面雕成的兰花在白色汉白玉的柱石间妖艳绽放,一眼看去,整个廊壁都闪烁着降龙木材上特有的金色光点,门廊入口处的青色纱帘正随风晃着。 伸头瞧着瞧屋子底下的那方半月湖,又转身看了看这座重檐殿,心又抖了几抖。敢情这是宵炼师父住的华光殿?我怎么会歇在这里? 第二十三章 大着胆子左右张望了,并没见着宵炼师父的影子,于是猫着身子,想赶在宵炼师父发现之前偷偷溜走。 宵炼挑着眼角,抱手在廊下瞧着前头拎着裙摆的少女正猫着腰,看样子是想偷偷溜走。 “走错方向了。” 那少女猛然回身,回头见到自己正看着她,便转身裣衽行礼,面上一派懊恼,嘴上却打着哈哈笑道,“那个……宵炼师父,早啊,一大早就遇见了……嘿嘿,就不打扰了,您先歇着,我先走了啊,师父您留步,留步。” 那少女垂着眼睫攥着裙摆从前头小跑过来,将将经过自己身边时,他笑了笑,悠悠然然横在廊子的楼梯口。少女抬起头来,目光微微带着疑惑,随即好像反应过来,又摆出一派淡定面容对他说道,“宵炼师父,您先消消气啊!我也不知怎么会睡到这殿中,难道……我昨夜居然酒醉到了华光殿?” 少女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又自语道,“可这儿还隔着半月湖,我若是酒醉,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你是游来的。” “诚然是?” “诚然是。” “可宵炼师父您为什么不拦一拦我呢?” “你哭着喊着要过来,我拦不住。” “……” 我居然……我居然作出此等丢脸之事?可自个儿又确实站在这华光殿的殿楼上,当着宵炼师父的面委实不好推卸,只好硬着头皮道,“宵炼师父,我听说酒醉的时候,人是不能做主的,所以这……扰了师父的这事,也委实不是我故意这般的……所以师父您看……能否行个方便,恕我这一回?” 少女的声音婉转,语气里含着几分恳切。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脸上,一双晶亮的眸子期期艾艾的看着自己,他的目光里兴趣更浓,忍住唇角上扬的笑意,只摆了一张冰冷面容望着她,“我想吃早饭。” “哦……您吃您吃,弟子不打扰,便先走了。”我见宵炼师父仍然堵在楼梯口,没有挪开的意思,便有点恼了,但面上却是不敢摆出来,“宵炼师父,麻烦您让一……” “你做与我吃。” “……我…我?”我惊讶的有些结巴,“可我……”我瞧着宵炼师父的神色不大好看,又想起今日理亏的诚然是自己,便生生将没说完的话给咽了下去。“师父,厨房在哪里?” . 华光殿后院。两边廊子尽头的曲折处是旋梯而上的抄手游廊,当中是一个穿廊亭子,当地随意放着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插屏,上面镂雕着些山草雀鸟,与亭子外头恣意生长的草木凑在一起,瞧着很是热闹。亭子里头只一个六角大理石桌子,光洁明亮,又有几张大理石圆凳,这六月盛暑,坐在这上头很是冰爽舒服。 见阿瑾坐在边上看着自己,瞧着那目光……有些不太寻常。“你不吃?” “呃……我这是特意给师父做的,您吃……您先吃。还望师父能……喜欢。”我伸手抚了抚裙子,心内忐忑,也不知这碗粥还能不能吃。 宵炼略略疑惑的捡了个羹勺吃了一口,面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他艰难的将嘴里的粥咽了,眯着眼道,“这米还是生的!” “……这是我第三次下厨,小时候头一回学着做饭,便差点把清胥师父住的草泥屋子给烧了,第二回,让青山吃得拉了肚子,在床上整整躺了两宿……这我也估摸着……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只是没成想烧了那么大的火,却还是没煮熟,”我有些委屈,“都是师父要我做的,人家明明不会这个。” 宵炼揉了揉额角道,“熬粥的时候,锅里的水大开后,要用小火慢熬才行。从明日开始,得了空就过来煮饭!” “师父,我真的不会,能不能不……” “这一项并入你年末的修习考核。”宵炼瞟了一眼阿瑾,轻飘飘丢来一句话。 “师父,您乃上仙,本不需要吃饮,作什么要为难我呢。” “也没什么,只是我一个人有些无聊。” “……” . “大师兄,你说我的运气怎么就背到这般地步了呢!”我伸出包了许多纱布的手来委屈道,“宵炼师父逼我一月之内练成遁飞术,害的我白天晚上都要辛苦习练,现下还要我抽空给他做饭,上回我偷偷端了饭堂里三师兄做好的饭食送去华光殿,心里揣想着宵炼师父或是会夸这饭食可口能吃,可宵炼师父只吃了一口,便告诉我,他要吃的,是我亲手煮的。可他难道不知我的厨艺已然差到令人发指并且可歌可泣的地步了么?居然还对我的厨艺念念不忘?真是变态啊变态!” 这手都被烫了好几个泡。上午的时候,青山还取笑我,说我终于是遇到克星了。我当时白了他一眼,望着正从远处走来的小羽师兄,故意拖长了音调笑道,“不知……小羽师兄……又是谁的克星呢?”我很欣喜我这一顿话把青山憋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师兄蹙着眉头,薄唇紧抿,默着没说话,眼睛里也没见到往日的温润,他从屋里拿了药膏与装了清水的铜盆来,示意我将受伤的左手伸出来,我听话的将手伸过去,大师兄细细为我解开缠了几圈的纱布。 炎华见这细嫩手背上赫然布了几个烫伤的水泡,眉头拧的更甚,他将阿瑾的手置入清水里头细细洗了,又寻了干净软布轻轻拭干。他生气,他知道自己生气了,其实这烫伤跟他往日里习练时受到的伤比起来,真是远远不值一提的。 他知道自己喜欢阿瑾,觉得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正合适的那一个。但是这么多年来的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岂能被一个女子就这样轻易拨乱了心绪?!所以,他生气,是气自己长了这么多年的岁数,又修了这么许多年,竟也有这般可笑模样。 他喜欢她,没错。 他想要她长久陪在自己身边,日后做他的长君夫人,没错。 长久以来的重担让他犹如一根绷紧的琴弦……如今他遇见如辰光般耀眼又快活的阿瑾,那样他无法企及的快活……他深切的渴望她能在他身边,把他照暖。 只是……一切的一切,都要摆在那件大事之后。 . 大师兄细细将药膏与我涂抹了,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这药膏还有些芝麻油的香气呢。”我凑过鼻子用力嗅了嗅。 “里头确是有一味芝麻油,”炎华将药膏涂抹好,又重新拿了干净的纱布细细缠了一圈系上,“这左手几日内都别碰了水。”炎华细细叮嘱。 “可是我煮饭的时候肯定会碰着水的。”我有些为难。 “他也不至于见你受伤了还叫你去做饭罢。”炎华的眼眸沉了沉。 “被烫伤的事我可没告诉他,”阿瑾叹了叹气,双眸里水光莹然,将一张面容衬得惊心动魄,“免得他笑话我。” “……” “大师兄,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修道的呢?”我听莫言说大师兄师从清胥师父很久,有些好奇。 炎华将桌上的零碎拾好,微微往后一倾,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天边晚云渐收,一派淡天琉璃,徐徐开口道,“幼时,家中突遭巨变,只余了我孤零一人……一日,我在太晨湖边坐着,那时的天气也像今日这般水木湛清华,”他笑了笑,将小炉子上煮沸的茶水倒进素面淡青色茶盏里递与阿瑾,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继续道,“那时,我遇到了清胥师父。 彼时我并不晓得他是谁,只是觉得他身上的那派清远高深是许多神仙都没有的。后来才知晓,其余仙者概七千岁正才绶仙职官册,而清胥师父只三千岁的弱冠仙龄便承了此山的仙职,才晓得他是怎般的天纵奇华。当那时候的太晨湖边,清胥师父坐在我身旁,与我同看脚下的一池莲花。” 大师兄缓缓拾了杯子喝茶,眼神悠远,似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我好奇的问道,“后来清胥师父便让你拜他做师父么?” 炎华看着阿瑾,温润笑道,“清胥师父向来是个无所欲求的神仙,也向来不喜这些收徒的麻烦事,那日我估摸着清胥师父也只是见了天色不错,景色也不错,便同我坐在一处歇一歇。” “那后来怎么又收了你作徒弟的呢?” “后来,恰瑶母仙君乘云经过,看见了太晨湖边的清胥,便放了云头下来与他说了几句话。说是看出我和清胥有十足师徒的缘分,当那时候,清胥师父抬手演算了,瞧着瑶母仙君说得没错,略略犹豫便将我收下了。那时,我尚九百余岁。” “大师兄,我清胥师父现下已是万余岁了。那么,这样算来,你现下快七千岁了?”我掰了指头问道。见大师兄点头,便殷切道,“方才大师兄你说仙者都是满了七千岁便会绶予仙职官册,可我记得七师兄莫言对我说过一回,说大师兄很早便领了仙职在身。” 虽然不知道大师兄职着什么样的官业,但我相信以大师兄这般才华,定是会成为一个胸中丘壑、笔底烟霞的文官,末了又想到大师兄练剑的模样,又觉得武官的职位也很能配得上他。 第二十四章 我抬眼笑眯眯的看着他,却瞥见大师兄的眸色深沉,双眸里似乎透着一丝幽然冷意,我眨了眨眼睛,看到那双熟悉的温润眼眸时才晓得方才是我看错了。 “……凡事总会有例外,我的父君母君不幸在多年之前的两族大战中战死……天君感念父君母君的忠德以及曾经立下的功劳,便让我在幼年时候,早早袭了父母的君位。”炎华顿了顿,接着道,“我四千多岁的时候,正逢上鬼族与天族之间的又一次动荡,天君以恩德安抚众仙,我也被早早恩赐了个位高的闲职,清闲的很,我也好像得了个便宜。” 我见大师兄笑了笑,可看他的神情又像是没多高兴的样子。我觉得大师兄真是过于谦虚了,便夸赞道,“定是天君觉得你是个优秀的,便紧早着把你放到他身边,是想要好好重用你呢!” “……自这一次之后,九天之上的规矩略略有些变化了,原来仙者都是满了七千岁的时候才被绶予仙职,现在都提前了许多,你二师兄伯申、四师兄载烨,还有小七莫言、小八承应、小十四晟珩、十五封凌,他们也都陆陆续续被册了仙职……所以,我也不过只是稍稍早了些罢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大师兄你最是厉害,而且你对我们都很好。不像那个宵炼师父,就算他术法修习的通达高远,可人品不好,他总是欺负我们……呐,他不是把山中的许多闲杂事务都扔给你处理么!懒死啦!” 炎华闻言不禁笑了笑,他低头啜了一口茶,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眼里一派深沉,“你还不够了解他。” 我见大师兄还在为宵炼师父说话,抬了抬被包成白爪子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又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被宵炼师父玩着命的折磨,吸了吸鼻子,便一边请炎华大师兄帮忙敲着山核桃,一边托着腮换了话头与他说,“大师兄,这山上怎么没有荷花呢?若是有,在这样的热夏里看一看,不晓得会有多么好看呢。从前我爹娘的府里就有个莲池,一到夏天的光景,深池浅水里就会开出大把大把的芙蕖香荷,红红粉粉的花朵底下是绿色翻卷的大莲叶,可好看了!” “这倒也不难,我府里头就有莲花。你若是喜欢,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看。” 我一听,自然来了十二分的精神,“可我这段时间被宵炼师父看得很紧,恐怕他不会轻易放我出山的罢!” “你放心,我有办法。”大师兄将剥好的山核桃仁仔细去了皮衣后递给我,又将我头上刚落下的山核桃的皮衣碎屑给轻轻拂了去。我心里又是一阵没来由的噗通一跳,大师兄温热的手指覆上我的额发,与我离得很近。一双幽黑如潭的眼睛朝我望来,让我有些心驰神摇,若是莫言知道,定会摇着扇子,挑着他的那双凤眼嘲笑我这是动情了。我知道,我这是喜欢上大师兄了。 . 不过几日,炎华大师兄便邀我一同到他府里头小住,确切来说,同我一道的有五师兄巫幸、九师兄形水,还有十一师姐翎云。我兴奋道,“你们是一起来看荷花的么?” 翎云师姐斜斜站在前头椴树荫下,见我这么说,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两位师兄也一脸疑惑,“我们是跟着大师兄来加练火术的。”原来,宵炼师父一向懒散,遇着学艺不精的徒弟常常懒得再教,便偷闲的将一部分担子分给承着大师兄之名的炎华,故而历年来,大师兄都会抽着空帮着师父。此次便是拎了几位火术不精的来加紧特训一番,而我也实在是个打酱油的。 我兴奋奋的跟着同去了,临行前还算有良心的同着莫言打了声招呼。莫言师兄一脸艳羡的说,“不就是我术法不错么,我也想同去。”我安慰他说我此番必连着他那一份好好的玩一玩,我这样安慰过后,莫言的眼神更是期期艾艾的紧。 . 清胥山顶的华光殿楼上。 一个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眉目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晚风将那一袭银绣着紫云英花的绛红衣袍鼓得微微震颤,晚阳的余光浮在他的衣袍上,仿若一下变成了暗红色的火焰。 他望着那抹白色身影两蹦三跳的跟着炎华爬上云头。在他见过的人里头,能把至简的白色穿的这般合适的,除了清胥,便是她了。转念又觉得,她那般的容貌,想必穿着什么都会很合适,不知,日后她披着红色嫁衣的时候,该是个怎般的绝色。这个念头恍一冒出,他不禁怔了怔。 从前他师姐出嫁的时候,所有的师兄妹都去参宴祝贺了,他却独自跑到黑行湖边喝酒,曦泽山上的喜宴办了九天九夜,办的热热闹闹,他在湖边也喝了九天九夜,又睡了九天九夜。如此十八个日夜后,他便日夜倾心学术。后来,师父说他已是学有大成,无可再教。 再后来,他遇见了清胥……他不禁轻笑起来,也不知正经如他,怎得能看得上自己这般无所拘束的不羁性子。 云头已经攀的很远了,挑眼看去,那左手缠了几圈纱布,白的刺眼。他盯着那抹白色许久。眸色沉怒,笨死了! . 第二十五章 我头一次来到九天,看着脚底下的星河如带,觉得惊奇;看着晶亮发光的繁花落在空中悬飞,觉得惊奇;看着瑞兽同着灵禽在云海齐飞,觉得惊奇。许是大师兄瞧我看着所有的东西都觉得惊奇,便弯了嘴角笑我道,“可看够了没?” 我见九师兄形水在旁头笑我是个土包子,便嘟了嘴巴朝他哼了几哼。又见十一师姐翎云秀雅娴静的走在我前头,便有心想同她亲近些,就追了三两步,走到她旁边,弯了嘴角笑道,“翎云师姐,上一回的事,我还没有谢过你呢!” “不过只是提个醒罢了。”翎云歪过头来,淡淡看了她一眼,见她仍是笑容明媚的样子。她其实一直有些不明白这阿瑾为何每日都能这般高高兴兴。 我见翎云师姐回得不咸不淡,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去接这话。恰巧一朵莹白花瓣悬在我前头,我便拾了来放在手心,“翎云师姐,这花好奇怪啊,不仅会悬在空中,还会发光呢!这是什么花呀?”这若是可以带点回去,那我晚上也省了点桐油灯的麻烦事了。 “此花名叫定引,多长在天河的出入口,它们都是凡间未曾出世就殇逝的婴孩灵气幻化而成,所以,每遇见凡子气息,便会被吸引集聚。”翎云瞧着这空中悬飞的定引花,眼眸微微露出一丝不解的意味来,这定引花最喜靠近凡子肉身,必定是要聚集贴合在凡子身上好一会才肯散开的,可这些定引花却并未被阿瑾吸引,这不禁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便不动声色的将阿瑾瞧了瞧。 “婴孩灵气……幻化而成?”听见这样的话,我又看看这些莹白的小花,觉得背后有些冷飕飕的。 . 大师兄的府邸就座落在天河附近,离九天的天宫很远。我们一行跟着大师兄进了炎华府,我瞧见这府邸旁头还有一座略显旧意的府邸,门楣上头挂着一方很是古朴的旧匾,上头题得字似是符号,我有些看不懂,便问了旁边的五师兄巫幸。 巫幸抬头瞧了瞧,“这府邸上的是上古文字,意为:‘天河的最尽头’。” “哦,那这是谁的府呢?” 巫幸用手指了指前头正和一位仙伯说话的大师兄,“是大师兄已亡故的父君母君的府邸。我们现在进来的这‘炎华府’,是大师兄收受仙职的时候,天君特特恩赐的新府。” 大师兄同仙伯简单说了几句,见天星渐沉,便着了仙伯将我们一行都先安顿了。 . 凡间的日夜有光,乃是因为有日月交替掌管昼夜,而星辰之上自是九天,九天之上又自有大光,并不借日月,且是长明不灭。是以九天上的白夜并无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特别的是,有一颗叫做“天星”的星辰远远高过诸星,即便是在九天之上,也是要抬头才能望到的,而这颗“天星”自有灵气,掌管九天的时辰,又白日烟霞夜间云雾,才将九天上的日夜稍稍作了些许明暗的区分。 然而对我这个凡子来说,这九天晚上的暗夜,不过相当凡间阴雨的白日,仍是亮堂得很,若是碰上哪日晚上天星格外明亮,那真是够遭罪的,是以这段时日待在九天,这从早到晚的长明亮光,让我都不大能睡得着,后来大师兄知道了,便在我屋子的窗口置了厚帘子,这样到晚上该睡觉的时候将帘子放下来,才觉得这真是到了晚上。 . 今日早上,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套上衣服准备出去寻一寻师兄师姐,顺便也跟着练一练术法。刚开了屋门,便又见到那两个不知在屋外候了多久的小仙娥,她们见我开了屋门,就朝我福了身子,脸上端着的表情很是刚好。看得出来,炎华大师兄的家风定是严谨,教养出的仙娥们也都是规规矩矩,不像七师兄,上回到七师兄府邸里头玩耍的时候,她府邸里的一众仙娥可真是活泼得紧,见我过去,恨不得要贴着我的脸看上许久才罢休,想起平日里九师兄形水总笑话我是个土包子,私下里便以为自己土俗得很,只是好在私下里又认为自个儿的脸皮子是向来的厚实,是以也并不把这些看得很重。 第二十六章 这几日我过得很舒坦,因为这里不用早早算着时辰起来上早课,更是见不着陈夫子见我时吹胡子瞪眼睛的形貌,我可以心安理得的赖上许久的床。只是宫娥们恭敬有余这一样,让我一直不大习惯。 前几日头一回见到这两个仙娥的时候,她们说是奉了炎华长君的命为我梳洗且伺候膳食。当时我被这般阵势惊了一惊后,只将那看起来很是可口的膳食盘子留下,就让那两个仙娥离开了。我一向无拘惯了的,若真是要那两个仙娥站在一旁伺候我这般那般的,我还真是消受不起。后来第二回又遇见她们的时候,我很委婉的告诉她们,日后我若是肚子饿了,便就自己到厨房去寻点吃的,只要她们告诉我厨房在哪就行。可没曾想,她们也很委婉的告诉我,若是我自己去府里的厨房,实在是不大适宜的。我转念一想,吃人的手短,拿人的嘴软,还是老老实实遵着府里的规矩罢。 一个圆脸的仙娥将粥菜布在小圆桌上,就在旁头微微垂眼候着了。桌子旁边设了个金漆彩绣的独扇花鸟插屏,灿如锦绣,将屋子照得更是鲜亮。 正吃着的时候,见到旁边站着的两个仙娥福了身子尊道:“长君”。 抬头见是大师兄,他自己捡了个凳子坐下了,他的发丝有些湿漉漉的,身上还穿着修习的紧身黑衣,显得身形很是硕长,“大师兄,你还没吃吗?” 炎华笑道,“一早便去陪着那几个练了术法,还没赶上吃。估摸着你会睡一睡懒觉,便寻了这个时辰过来,这不就给我遇着吃饭的时候了?”炎华说完便自己拿了一副碗筷,就着可口的小菜吃了起来。 “大师兄,你之前说的荷花池,在哪里呢?”我想去看一看。 “唔,吃过早饭,我带你去。” . 炎华大师兄换过衣服就领我出了屋门,向右手走了几十来步,拐进一条静谧悠长、浓树满荫的小道。大师兄为我择的住房是在一个大园子里头,园内有许多参天的古木,处处缀着巧石巧景,很有一番味道。跟着大师兄走在这条小道上,廊回路转后发现这个大园子里竟然还套了座小园子,小园子的入口处题了“清樾”二字。园子中路以房山石堆砌洞壑,余三面堆土累石作高矮山景,手法颇高,又有碧水潆洄园内,山顶平台上还置了一座可观全园景色的小亭子。这样的布局很是精巧,看着很让人喜欢。 跟着大师兄一路向北,扶疏葱茏间掩映的是九曲的回廊,隔着回廊便能闻到阵阵荷香。我兴奋的跑到前头,数不尽的荷花正盛放千里!满目碧油的荷叶随着微风翻滚到天边,那些嫩蕊凝珠的荷花合着那些高立的莲蓬起伏在有风的莲湖里,风过处,缕缕清香,不禁叹道,“真美!真美!!大师兄,这个小园子里怎么就能装下这么大的荷池呢?” 炎华忍不住笑道,“清樾园子这么小,这莲花池本来也的确不大,只不过是我从前在这莲花池里施了复境天的术法,这小池子在这久存的术法境里,便能延伸千里之远。” “可喜欢?”炎华见她欢喜满足的模样,心里骤然一暖。长久以来,他一直走在自己选择要走的这条路上,已经走了这么长远,已经做了这样多的准备,如今却惊觉,没有遇见她之前,原来他的生命里竟是没有阳光出现过。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无人搭救的溺水之人,一直以来任由自己不断下沉,直到眼前伸来这样一双拯救的手,所以,他岂能容自己就这般错过? “喜欢,喜欢!”我欢喜的蹲下来瞧着池子里的荷花,用手轻轻摸了摸。大师兄将我扶起来,修长的手指了指右边,我循着看去,原来有一尾小舟停在湖边,大师兄将系在树上的绳子解了,放了舟,我们就分坐在这狭长小舟的两头。田田的荷叶被小舟拨开,又在船尾处密密聚合。 坐在舟尾抬头看着高过头顶如密林般的莲蓬荷花,觉得很是惬意,便摘了几根莲蓬来,剥着莲子来吃,正吃着的时候见大师兄一直沉静的看着我,我瞧了瞧怀里的一把莲蓬,有些不大好意思。到人家府里来做客,又摘了人家池子里的莲蓬,现下又在这里独吃,实在有些不好,便认真剥了几颗来给大师兄。 炎华笑着接过,却又细细将里头绿色的莲心一一取出后递与我,见到这般,我估摸着大师兄可能不太喜欢吃莲子,便心安理得的拿来吃了,果然,去了莲心的莲子入口很是香甜。 第二十七章 大师兄一边与我清闲说话,一边将小舟划到了另一个蒲苇丛生的岸头,岸坞上尽是绝胜烟柳,我们舍了船顺着岸坞往前边走边说话,一路上时有佳禽啾鸣,很是清幽宜人。大师兄说话的时候,我就侧过头来微微将他看着,瞧他说话时嘴角惯有的清浅笑意,瞧他儒雅面容上的温玉柔和,瞧他抬手为我拨开前头垂下的柳枝。我心里就像这柳树叶子般,密密匝匝的都是满满的欢喜,我觉得,日光的中心,一定就是大师兄这般的安宁美好。 “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星河桥了。”炎华转头看着阿瑾,领着她坐下来歇息。 “哇!大师兄,这桥下真是有星河呐!” 炎华见她俯了身子伸出手来,似是要从星河里捞一颗星星上来,不由笑着提醒道,“这星河带从这桥下经过,看着好似就在我们脚底之下,可实际上离我们却是远得很。” 听见大师兄这样说,我缩回手,讪讪笑道,“大师兄,你这座炎华府座落的可真好,这星河桥竟然就在你府边上,从前我也只是听清胥师父提过一次,说是站在星河桥上便能看见璀璨星河在脚底下涴流而过,从前我不明白,这些星河多高啊,怎么能就在脚底下呢,到现在我才晓得师父并没有诓我。”瞧着头顶上的长明光,又瞧着星河桥下墨蓝浩阔的星河,这样奇妙的场景,真是头一回见着,心里真是雀跃的紧!就算九师兄形水说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也会做一个高高兴兴的土包子! “我父君母君,从前就相识于这座星河桥,后来便在这里建了府。” “我也很是喜欢这个地方,你父君母君很有眼光!” 炎华眸中深深一动。 “大师兄,你瞧,有一颗星星还拖着尾巴呢!”我忙指着那颗星子与大师兄看一看。 “那是一颗流星。” “原来这就是流星啊!莫言师兄曾说,凡间常有人对着流星许愿的,不知道可灵验么?”我这样说过以后,赶紧闭着眼睛许了个愿。 炎华见状,不禁笑道,“可许了什么愿?” 我笑了笑,举着被纱布包着的白爪子,不无遗憾道,“我的厨艺向来是差到不忍直视的,可是小时候也曾兴起过几回做饭食的兴趣,只是青山对我的厨艺很是不能忍耐,于是每回我要去厨房的时候,他总是要先我一步,唯恐我烧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饭食来。加之清胥师父也为我进出厨房感到担忧,我便心安理得吃了青山多年的饭食。 只是,宵炼师父这人奇怪得紧,明明晓得我烧制的食物有多难吃,明明每天都要嫌弃我一通,可还每日都坚持吃完我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我见了实在有些不忍,真怕他吃出个长短来,是以我方才许愿的时候,便许愿我的厨艺能见长些。” “旁人见着流星,都是许些富贵平安的大愿,”炎华看着她,“你倒是对他很上心。” 我愣了愣,“我只是……只是想着,若是哪日宵炼师父因我的饭食倒下,我可是万万担不得荼害师父的罪名的。”末了,我又问道,“大师兄,对着流星许愿,可真会灵验么?” “流星无知无觉,怎可承着他人的愿力,不过是,寄托个念想罢了。” “大师兄,你可曾有过什么念想么?”我见大师兄许久未回话,转过身瞧了瞧他。大师兄神情安宁柔和,嘴角微微蓄了些笑容,若在思量什么,他这一身深青色袍子在这白玉星河桥上,就如一幅淡青浅赭的写意画。他清远的目光从星河流转到我身上,沉沉道了一句,“从前不曾有过,现在有了。” 我很好奇,“从前没有,现在又有了?” 我便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大师兄却是对我说了这么一句,“阿瑾,我的念想,便就是你。” 她的双眸洒满碎金,比日光更晶亮,比星河更璀璨。此时已然是愣住的模样,媚气天成间还带着天真,他微微一笑,认真注视着她,“阿瑾,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呢?”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山水之间,日日晨钟暮鼓了这么几千年,人前助师父日日守护着清胥山,人后又要暗暗经营,无大喜亦无大悲的活着,师弟们都说他最是喜欢挂着笑容,只他自己明白,未遇见阿瑾之前,他的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他明白自己喜欢她,他明白阿瑾的光彩,如今她的光彩已是夺目,日后,还不知道会是怎般惊艳!他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宝玉,既是宝玉,便想着要好好收藏,日日放在手心,保她一世安稳。 第二十八章 我听见大师兄的话了,听得清清楚楚,他是在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当然喜欢大师兄了!但是我不能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形水师兄曾笑我那样很傻,而我不想让大师兄觉得我很傻,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于是我尽力稳住心神,想要摆出一脸矜持模样,可我抬头的时候,正与大师兄的眸光相接,仿若一下子掉进了桃花树下蹁跹的落花中,我觉得脸上开始发烫,然后觉得耳朵也开始灼热,心里还在挑拣着合适的词句,嘴巴却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喜欢,我很喜欢大师兄!”这样一句说出来,我彻底愣住,双颊已是不能遮掩的红烫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九师兄说得没错,我不仅是个土包子,我还是个傻包子! 大师兄俯过身来,轻柔的将我被风吹乱的额发顺了顺,“阿瑾,我们彼此喜欢,这样很好。” . 午饭过后,大师兄领着我去西北角瞧了瞧他府里养着的那头神辉兽,就是先前大师兄对我说的那头能说人言,可通万物之情的灵兽。神辉兽原是生活在无人之地的蛮荒,性情古怪,被驯服后却又大多温顺,这头灵兽是大师兄幼时父君送他的生辰礼物,想必大师兄收到礼物的时候应该很是欢喜。 神辉兽住的园子,很是干净舒爽,我们去的时候,他正从屋子里走出来,姿态闲适得很!待他走近,我才发觉他竟是长着独脚单手,颇像一匹小马,只是同小马不同的是,他的一脚一手似是虎豹的利爪,短而粗壮,浑身的毛也是晶晶亮的银白色,有光照耀的时候,很是漂亮。我惊叹的走到前头摸了摸这似是小马的神辉兽,却没有设防的听到有人声说,“炎华长君同我说起过你。” 我讶道,“原来你真是能说话的,可真是奇妙得很!”我兴奋道,“你除了会说话还会什么呢?” “唱歌。” “可以唱首歌听吗?”乍然听见一只动物不仅会说人言,还会唱歌,让我觉得有些兴奋。 “阿瑾,神辉兽的歌声能催人入眠、迷惑人心,若是没有精深的仙力定心,万不可随意去听,尤其是这只神辉兽。”炎华提醒道,“这只神辉兽就要修成人身了,他的歌声尤其惑人,凡子听见会轻易迷失本心。”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我转脸对着大师兄道,“大师兄,你府里头养了这样一个会说话的灵兽,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有神辉兽可以陪你聊一聊各样八卦,应该也是很有趣的罢?” 神辉兽的嘴巴抽了抽:“……” 炎华:“……” 我见神辉兽默着没回答,心想,这种问题或许问得太直白了些,大家都知道聊八卦这种事情,都是在台面下头就着茶水聊一聊的,待茶水吃尽后,就都整一整衣服笑的很正经的。譬如莫言。 原先我一直以为莫言是个不大正经的风流模样,后来有一回我瞧见他府里头的仙使来向他禀报事宜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凤眼光射寒星,那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峻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这样以后,我才晓得,原来,他也是个正经起来会很正经的人。再后来有一次闲聊的时候,我瞧着他翘着二郎腿懒摇羽扇,挂着一副纨绔风流样子,忍不住问了问他,记得我当时且是这般问的,“莫言,你自己把自己划作哪一类的人呢?”莫言斜了我一眼道,“此话怎讲?”我讪讪笑道,“你觉得自己是正经人不是?”莫言笑着摇了摇羽扇道,“我一向在正经人面前正经,在不大正经的人面前也会不大正经。”这个答案……这个答案!岂不是说我也是个不大正经的?!我闷闷的回了他一句,“这个世界倘若人人正经,事事正经,那可多无趣。” 自那次聊天过后,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即便是个不正经的人,也是不大愿意堂而皇之的告诉大家自己是个不正经的。想到这里,我有些自责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于是赶紧打了个哈哈,说道,“做一只会说人言的灵兽真是好啊!”原来我说这话,是想夸赞夸赞这头神辉兽,可是我又没有头脑的补了一句,“这样,如果主人欺负你的时候,你还可以发一发牢骚,再不然私下里头骂一回,心里头也舒服些。” 炎华的眼角抽了抽:“……” 神辉兽张着嘴巴无语:“……” 这话将将说完我便立刻反应过来,呜呜呜……我只是……我只是想到自己课业上常被夫子们教训,于是私底下常会在莫言青山他们面前发一发牢骚,每次一顿牢骚过后,心中便会爽意许多……是以我在神辉兽面前说这话,原是好心来着…… . 第二十九章 一日晚上,我同着五师兄巫幸还有十一师姐翎云支了一张桌子喝茶,茶水是这几日我起了大早从荷叶上收集来的,茶叶是用晾干的小荷花苞同着莲心制成的,粉色的花苞在茶杯中舒展开来,周围又缀了许多碧绿的莲心,再配着手上的白瓷杯子,显得很有一番清致的雅韵。青山曾说过,我向来在厨艺上没什么作为,可是在这些个情致上到有几分心思。 “唔,这茶很是清香爽口,该不是取了荷叶上的露水来煮的茶水罢?”巫幸喝了一口,又仔细闻了闻。 “这是自然了,难道大白开水能有这般荷香味?”我歪着头笑道,很是自得自己制了好茶,想着这九天之上的荷花要比外面的分外灵香,唔,等临走了,要记得多制些带给其他师兄们尝一尝。唔,也带些给那几位师姐,也不过是顺便的事,并不费神。 “果然是不错。”巫幸从小炉子上取了茶水给自己又倒上一杯。 我见十一师姐在一旁捧了杯子怔着,并不喝一口,便问道,“翎云师姐,你不喜欢喝这茶吗?” “伯申是不是伤好了?” 翎云师姐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我一时愣住,脑中立时转出莫言师兄同我曾说过二师兄伯申一直不大看得上翎云师姐的八卦。我望了望旁头坐着的巫幸师兄,他也转头瞟了我一眼,有些不大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的确……是伤好了,只是……”他顿了顿,不知还要不要将这话讲尽了,末了,他又想了想,早说晚说,翎云她总归是知道,不如现在说,好让她早早的真死了心,便和缓道,“你也知道,他这回受伤,是为了什么缘故,不几日,他便要成婚了。” 我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那句‘这回受伤,是为了什么缘故’,我是不知道的。可见着翎云师姐一脸沉郁的模样,纵是我年少不懂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问个明白,后来,我私底下问了巫幸师兄才晓得,以二师兄伯申的能力,万不会在那场小冲突中受了那样的伤,只因为护了一个女子。听说那女子跟他之前还有些理不清的纠葛,这下好了,伯申师兄为她挡了一刀,一切纠葛都给理清了。 “他……要成婚了?” 我见翎云师姐眼睛里似是闪过一抹恨色,可在这时候,我也不好插嘴安慰了去,只好做一做添添茶水这样的小事。巫幸师兄也不好再继续接话了。 “他成婚了,便不会再回淸胥山了罢?”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甘心,是她先遇上他,为何她会先输了去?若是她不好,他不喜欢,那也便罢了,可是他瞧都不瞧自己一眼,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好或是不好,就拒绝她。他连试一次的机会都不给自己……若是说他性子生来冷然,谁都不要也就罢了,可是他……这就要成婚了。她岂能甘了此心?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见翎云那般悲伤,巫幸掩下感叹,开口道,“十一,你知道淸胥山的规矩,若是成婚,便是要离开的。其实,二师兄本领卓然,在九天也是职务繁重的很,这离山……也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说是不再留在淸胥山中修习,但也是可以常回来走一走的。” 茶还未凉,翎云师姐便红着眼睛急急走了,见她眸中蓄了许多水光,许是想要找个安静地方哭上一回。一时,只留了我同巫幸师兄靠在椅子上长吁短叹的发呆。我叹了叹气,忽然想到形水师兄,便问道,“形水师兄怎么没来呢?”今天本来说好一同喝喝茶的。 “你大概知道,形水的火术向来不精,呃……虽然我的火术也不大好,但是同形水比一比,也是强过许多的,今晚大师兄带着形水去加练了,这一趟过来,大师兄势必要让我们突过及英期。” “什么是及英期?”我剥着核桃仁,这是大师兄前几天特特给我带来的,我一向喜欢吃个小零嘴儿,而大师兄如此贴心的主动送过来,让我觉得他同青山一样,是个贤惠人。 “我们习练术法,一般来说,共分为三层,第一层是无为期,讲究个心境,心境练成了,便是第二层成至期,在这一个阶段,习练者要分外刻苦,才能学会术法的基本。这最后一层便是及英期,我和形水的火术不大精深,所以从成至期渡到及英期很是受阻,这次大师兄将我们带到这九天的灵净之地帮我们训练,也好让我们快快修好。” 第三十章 “那是不是修到及英期就全部学成了?” “对于我们这些步入法门的人来说,这一生的修习须要历经上阶和下阶,而及英期便是上阶的最后一层。” “所以修完了及英期,便就是要进入下阶了么?” 巫幸点头,“不错,进入了下阶,便就到了‘元盛期’,而元盛期却是修不尽的,所有的仙者一生都在这元盛期上修炼。再往细里头说一说,这最后的元盛期,还分为上元和下元。这天上世间只有一位修满了下元,那便是神女大君了!”想到那位备受九天三界敬仰的神女大君在前些年竟是忽然羽化,他在心内又禁不住感慨了一番,顿了顿,又道,“只是,除却神女大君,却也还有一位。” 巫幸呷了一口茶,解释道,“不过这位,一直都只是个传说,并不知真假,你可要听?” 我立刻来了十二万分的兴趣,巫幸师兄不如莫言师兄理解我理解的实在,我一般对野史有着非比寻常的学习兴趣,为此,我同莫言还在私下里交流过一番,一致认为那些被正史看不上的野史杂谈,不定比正史还要真真几分! “这另一位……就是上古传说中的玉水柳了。传说,这玉水柳仅此一株,灵气非常,是父神亲自让其长成,为要祝福苍生。只不过这都是上古传说,也从没有人见过这株灵植,是以这传说也并不知真假。” 巫幸继续道,“这两位都是生来就有父神所赐的极盛内元,无需修炼,生来就有。其余仙者,皆都是处在上元期,只是精进程度不同罢了。” 闻言,我不禁叹道,“看来,还是需要一个能走后门的厚实后台啊!” 巫幸:“……” “我是凡子,与你们不同,不知修到何种地步算是成了呢?” “一般来说,凡子在渡过成至期之后,还要比我们多练一层,那便是形神期,这要靠无上的天资合着机缘才能修成。渡化形神期的时候,必有天劫降下,多有躲不过的,躲得过的,便能白日飞升与仙同寿,”巫幸吹了茶沫子看了看阿瑾,“你或许不是一般的凡子,只是不知那机缘到了时候如何排定。” “这话怎么说呢?”我不是一般的凡子?难道是我习练术法向来用时很短么?莫非巫幸师兄是在夸我天资卓越?这样想来,心下不免得意几分。 “从前清胥师父同宵炼师父谈论过,说你的娘亲同清胥师父好像有些渊源。我也是无意里听得的,也没听全。那时候你还没到淸胥山。” 小时候清胥师父对我说过一回,说娘亲和师父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才走了后门的将我安排到了清胥师父这里,讲到底,我就是个关系户。听见五师兄这般说,不知是不是对我走后门有些不满?我忙打着哈哈将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 晚上睡觉的时候,做梦梦到了娘亲。这回,梦得很是清晰,醒来的时候,我还能清楚记得。梦里面的娘亲真是美得很!额上还印着一枚我没看过的银色羽花,一双眼睛柔柔的朝我笑着,还摸了我的额发对我说,“阿瑾,你长得这般大了。” 我疑惑问道,“娘亲,你不是故去了吗?”彼时我虽是在梦里,神思却很清楚。 “这里是天河的最尽头,距离我的水银境已经很近了,所以我们之间便少了许多隔障。今次我入了你梦中特特与你相见,是有一事要与你说——阿瑾,你的清胥师父需要你救上一救。” “清胥师父?他怎么了!?”我惊讶极了,我不能明白娘亲怎么忽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师父仙力高深,怎么还需要我去救?师父怎么会有危险需要旁人去救?不会的,怎么可能?!娘亲,你还活着吗?唔……我的娘亲早就已经不在了……我这是在做梦对不对?”我抱住娘亲,“可我觉得又不像梦,娘亲,阿瑾糊涂了。” “我的事情,你日后必会慢慢懂得。现下最要紧的便是清胥。 淸胥山,本是为镇海底恶兽而化生,恶兽凶狠,如今又渐渐苏醒得力,清胥他不得已用元神做屏障修补将裂的封印,才将恶兽勉力困住,可他也被困在自己的元神里不得而出。我前些日子去看过他,灵力正被恶兽日日啃咬,神识也不知为何自我封闭了,好在他于封闭神识之前为自己做了个法罩,还能抵挡一段时日。只是,还需早点将他神识唤醒,如此才有机会脱困。 我如今这丝残存的灵力,并不能唤醒清胥。勉力留存……是为了要等你爹爹。你爹爹他……罢了,阿瑾,娘亲的时间不多,你一定要记住,要救出清胥,日后若有可能……也要找到你爹爹。” 第三十一章 我不明白娘亲为何说要等爹爹,也不明白为何让我去找爹爹,我爹爹他为了保护皇上,中了淬了毒的利箭,也早已经不在了。娘亲如何等得?我又如何找得? 我便只问道,“娘亲,我要怎么做,才能救清胥师父?” “你是我的孩子,可以穿过一切的屏障,进入他的神识,将他唤醒。只有你能无声无息的进入屏障而不会激怒恶兽。 所以你要尽快修到形神期,拥有仙者的神识,才能破除你身上的封印……” “我身上的封印?什么封印?” 娘亲再没能回答。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模糊到最后,梦便醒了。这场梦让我实在辛苦,我躺在床上,神思愈发清明,再无睡意,索性披了件衣服走出屋去,迷迷怔怔间,却是走到了全园最高的亭子里。天星还未隐去,四处又极是安静,那喜欢在空中悬飞的定引花还伏在定引树上歇息,便知是还早。 凌晨微凉的风里,方才的那番长梦,仍在我脑子里呼呼荡荡。 我想我的确有点傻,因为我信这梦以为真,我信娘亲对我说的话,我信娘亲方才真是那般轻轻柔柔抚过我的额头,我信娘亲说清胥师父有危险! 我的清胥师父啊,我长到这般大,他都从没离我这么久过,他若是没有遇到危险,便就会早早过来将我和青山接回去,他若是没有遇到危险,便不会让我另拜一个师父。 忽的,肩上一暖。大师兄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他将身上的黑色披风松松系在我身上,轻言道,“怎么这就起来了?也不多披上一件衣服?”大师兄为我系着颈带的双手微微发凉,手指掠过我颈间,让我一时有些赧然,“做梦了,有些睡不着。”顿了顿,又道,“大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修到形神期呢?” “无须这般着急,你的资质甚高,若是提前修完成至期,便可潜心修炼形神期了,只是形神期满的时候很是危险,会有无可演算的天劫,故而很多凡子修炼的时候,常会放慢进修的速度将根基打牢,才敢迎接圆满承受天劫的时刻。” 想到她将要经历的九死一生,想到她将要经历的那一番无可演算的天劫,炎华轻轻拥住她,好似手下拥住的是许多轻软会飞的羽毛,轻一点怕拥不住,重一点怕散了开。炎华顿了顿,道,“你的天资至快只需四五年。只是,你无须这般,最好放缓速度,拖上个八年十载的,这样才有更多胜算。 还要四五年吗?清胥师父可能撑过?我没有对大师兄说我的梦境,免得大师兄为我烦忧。想着此番回去要好好问一问宵炼师父,看他能有什么办法没有。这样想过,心里稍稍一松,“大师兄,我想加紧些习练,你帮助我罢!” “你还有许多时间,这事急不来。”正说着,便听见阿瑾肚里咕噜叫唤,笑道,“走吧,换件衣服梳洗梳洗,去吃早饭去。” . 吃早饭的时候,不大能吃得下去。大师兄许是看我食欲不大好,便在中午的时候,于亭子里头设了小宴,还将几个师兄师姐也招呼了来。见了人多,我也略略得了些精神,只是头有些疼,饭菜用的很少。 炎华为阿瑾夹了几回菜,却发现她几乎没怎么动过饭菜,瞧了脸色像是不大好的样子,便拿了阿瑾的手来探了,见脉浮略紧,瞧着是风寒束表、营卫不达的样子,“你这是受了风寒。”说完便招呼了仙娥去熬药了。 我见大师兄竟将仙娥招了来,忙道,“别啊,我最怕喝药了,我下午蒙头睡一觉就好的。我从前都是这样的。” 在一旁吃饭的巫幸瞧着大师兄好像也太小题大做了些,他就瞧着阿瑾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女娇娥,这一点点风寒,应是不妨事的,怎么大师兄这般重视?他瞧了瞧大师兄,又瞧了瞧阿瑾,最后瞧出了些端倪,他轻轻笑道,“大师兄,我这一早起来习练,现下也有些不得精神,你帮我瞧瞧,看我是不是也受了寒凉?”话刚说完他便有些后悔方才的调侃了,大师兄凉凉看他一眼道,“我看你这个症状需要这样治。” 于是吃过饭,他连小睡的时间都没有了,习练,习练,还是习练,他有些幽怨。习练的间隙,他靠着花树歇息,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微微灼热,他低下头来看着手中跟了他许多年月的长剑,剑柄和吞口上镂着的神兽精雕在日光下晃的刺目,他闭了眼睛,忽然想起千把年前的那段江南烟雨。 第三十二章 这厢他刚擦了一把虚汗坐下,那厢的小八承应、小九形水还有四师兄载烨正从他座位旁头走过,许是他们眼尖的瞥见宵炼师父坐在这桌,便打算快了脚步想要装作没看见的避过。他眼尖的一把抓住承应道,“哟,这不是八弟嘛!哎哎哎……九弟九弟……别走……这么急作什么!来来来,一起坐下,诺,宵炼师父也在这桌,赶巧得很吧!”要死也是大家一块儿死,莫言在心里笑暗暗道。 载烨对着宵炼师父恭敬行礼道,“宵炼师父,弟子要去寻一个人,先行告退。” 眼见着四师兄载烨就这么英姿飒爽的离开,那剩下的都面面相觑了一瞬,四条视线又齐刷刷射向莫言,可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正故意转了脸去对着小十九阿瑾说话,空剩下他们在这里冷场。 好在这个时候乐音轮转,有许多仙婢舞姬入了场,一时间大家的注意也被那些曼妙舞姿给吸引了去。 . “成渊!你给我站住!”一个黄衣少女正提着裙摆愤愤追着在人群里东窜西跑的身影,眉目清秀的脸上并不如何娇艳,可瞧着就如冬日暖阳般舒服,此时脸上正挂着半分生气模样,“你个死成渊!快给我我站住!你听见没有!成渊!”黄衣少女见前头拥挤的人群恰巧将路给堵了住,她明媚的脸上浮出点笑意,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那着了秋色仙袍的成渊后领。 “哎哟哎哟!元儿!赶紧着放手!勒死我了都!你还到底是不是个姑娘啊!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成渊见终是躲不过,便也苦笑着停下来整整衣袍,“诺!给你便是!姑娘家这么小气,小心日后嫁不得人!” 元儿朝他翻了个白眼儿,将从成渊手上拿回的小罐子小心收在袖子里,“这小蛐蛐儿可是我好不容易从九元真君那里借来玩的,你若玩坏了,我就告诉九元真君,说成渊小君你讨厌他,故意把他宝贝蛐蛐儿给弄死的!”元儿得意的笑了笑,谁都知道那九元真君同成渊小君有过节,上一回,九元真君还将成渊小君给揍了一顿,伤是没伤到哪里,就是这伤却是伤在成渊小君最看重的脸上,这让成渊气得直嚷着要报仇。她初初听见这话,还略感兴奋,还想着哪日成渊去报仇的时候,自己跟着过去瞧一场热闹,便巴巴的等了许久,结果成渊连真君的府门都没能进去。原来真君厌烦小君,便特特为成渊小君一人设了结界禁制,除小君外,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去,这又让成渊小君气了一场。 “你!别跟我提那人!”成渊眯着眼睛哼了一声,“我方才若早知道这蛐蛐儿是他的,便早将这蛐蛐儿连罐子给踩碎了去!” 元儿瞪了他一眼,将装着蛐蛐儿的小罐子妥妥的收好后,便拉着成渊道,“走,找个空位子坐着瞧一瞧歌舞去!” 成渊见元儿这么一说,伸着脖子在大殿内仔细瞧了一圈,眼睛一亮,笑道,“走走走,我带你去找个空位去!” “宵炼!我将你妹妹带过来了!”见元儿立刻想跑的样子,成渊一脸坏笑道,“元儿,你哥哥在这里,这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一起喝杯酒怎么成?” 他向来知道,宵炼和他这个唯一的妹妹并不亲近,也知道这元儿向来惧怕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哥哥,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就连从小和宵炼和泥巴长大的他,也不知道,明敲暗打的该试探的都试探过了,两头都试不出话来,他虽然一向知道里头必有隐情,可也始终问不出个什么。今日逮着这机会,岂能浪费了去?再说,谁让这元儿整天欺负他!哼哼! “……宵炼哥哥。”元儿见自己已经被成渊拖到了哥哥这里,也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转身跑了,只好摆出些笑容来打了招呼。 “嗯,前些日子又换了学堂罢,术法和功课,都如何了?”宵炼见仙娥已经上了酒品,便信手拈出一个松竹梅浮雕犀角杯子来,自己斟了一杯酒径自喝了。 “还……还成吧。” “前儿个,元儿还被夫子罚了呢!”成渊咧开嘴来朝着元儿灿烂一笑,见她一脸想要发火又不敢发火的模样,心里一阵舒爽,哼哼!今日若不将你以往欺负我的仇一并报了,我就不叫成渊!末了,他又善心的谆谆提醒了一句,“因为她的术法修习的最差。” “成!渊!”元儿实在忍无可忍,她侧过头来用力瞪了这个死成渊,“你不说话没人觉着你是哑巴!” “被夫子罚?……这里有一个人,恐怕能同你交流交流心得。”宵炼淡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兴味,“阿瑾,你来说说你往日是怎么应对的。” 我正同七师兄莫言、九师兄形水聊得欢快着,猛然听见宵炼师父喊我,便“哎”了一声,见他一脸兴致的望着我,我有些不明所以,旁边的成渊小君便好意同我提点了,我听后不禁嘟了嘴唇生气道,“宵炼师父,都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你是我的师父,你怎么能在这许多人面前说你自己的徒弟怎么不好呢!这多丢你的人啊!” 宵炼:“……” 成渊小君:“……” 元儿:“……” 元儿见宵炼哥哥被这一番话噎得脸色僵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禁暗暗倒吸了口气,转瞬,又对这位叫做‘阿瑾’的姑娘,生出一些非比寻常的崇拜来。自她长大后,还没见过有谁能敢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的哥哥说话,就连她母君也不敢。况且……还有将他这位哥哥弄得气而不怒的好本事。她心内实在佩服的紧,觉得这般的妙人该是要好好结交结交。 我心里一直在担心着大师兄,虽然方才莫言已经告诉我,大师兄和几个仙官方才跟着天君去往焱书宫商讨一些要事,天君亲自主持并且与他们单独设了小宴。但是我想到方才祭典上的那一刀,心里还有些后怕,心里一直惦记着要亲自看一看那伤口,想问他还疼不疼。 我接过莫言为我递来的一杯酒,正好有些口渴,便仰头喝了,“咦?这酒的味道同上次你和五师兄巫幸搬来的那两坛子酒有点像。”我咂了咂嘴巴。 莫言在旁头猛一听见这话,又瞧了瞧旁边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的小九形水,背后冒出一阵冷汗,这糊涂阿瑾!怎么将上回偷形水酒的事就这般说漏了嘴?便讪讪笑道,“阿瑾,你胡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喝过酒!你莫要记错了!”说完他又使劲朝着阿瑾使了使眼色,结果这眼色却是没有使好,落在阿瑾眼里,却是一副不相信的傲慢模样。 我瞪了瞪他,“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事情怎么可能会记错了去!上回你不是说从九师兄那里偷偷搬来……”话说到一半,我才清明过来,方才心里一直想着大师兄的事情,倒是忘了九师兄形水此时正端端的坐在那里。上回莫言偷了九师兄的两坛子好酒,让九师兄一顿好找,九师兄没找着,便站在门口发狠说若找着了偷酒的人,可要将他一顿好打!虽然九师兄远远不是七师兄莫言的对手,但……这偷酒的名声也实在不好听了些。想到这里,我立刻懊悔起来,瞟了一眼满脸鄙视我的莫言,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便赶紧着又道,“是……是我记错了!”又见在座的没有一个说话的,眼见热闹的气氛好端端被我弄冷了场,便讪讪笑道,“我说错话,该是要自罚!呵呵,自罚!”说完,便豪气的拿了酒樽连喝了三杯。 “阿瑾姐姐,你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呀?”元儿寻了个间隙,巴巴问道,还未等及阿瑾姑娘回话,自个儿又欢喜的从袖子里摸出个精致的小罐子来,“这是我从九元真君那里借来的蛐蛐儿,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玩耍?” 我听见有蛐蛐儿玩耍,便立时来了精神,欢喜的直点头。一旁的成渊小君却冷着脸色“哼”了一声道,“元儿你也太不厚道了些,想我自小到大,带着你玩过多少地方?请你吃过多少回的酒?今天要借一借这蛐蛐儿,你却是小气的很!” 我见成渊小君对着元儿姑娘发难,我这夹在中间的,也挺难受,便瞥了一眼那装了蛐蛐儿的小罐子,口是心非道,“呃……元儿姑娘,其实呢,我今天实在没有时间和你一起逗蛐蛐儿,要不……你先同成渊小君玩罢!” “哼!我才不要跟他玩!”元儿鼓着腮帮子用力的瞪了他一眼。 “谁稀罕你!下回可别哭着喊着找我!”成渊小君灌了一口酒,笑讽道。 “你!……” 这半场席宴下来,没能好好瞧一瞧九天歌舞的仙灵热闹,倒是听了这许多脾气话,真是可惜了。好在这桌上的菜品、酒品皆是上上之等。抬眼瞧九师兄形水还在生着气,莫言也只好在一旁讪讪喝酒,间或向我瞟来幽怨的眼色,哎!我这肇事者也算是对不住莫言了。后来,为了哄他开心,便将我同大师兄之间的事同他说了。七师兄莫言听后,立刻欢喜道,“见你也是无意说了那话,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估摸着形水那头可要是好好哄一哄的,这回弄得我真是里外不是人。”他亮了眼睛摇着扇子继续道,“快快说你和大师兄的这场情事由何缘起的!” 第三十三章 当然,这是题外话。 不得不要提的一件事,便是我们还在席宴上的时候,宵炼师父遇着了一个人。 其实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九天圣宴里,遇着个熟人并不会觉得奇怪,而遇着一个陌生人,那都是回身便是大把的事。只是原本在旁头冷眼喝酒的宵炼师父却有些不对劲。 当时,我正为莫言斟了一杯酒,瞥眼瞧见宵炼师父似乎正瞧着我,我看了看手中的酒壶,以为师父的酒樽空了,是要我为他斟酒,便讪讪笑着斟了一杯与他。提手收壶的时候,却见他直了身子瞧着我的后头,原本平静的眸色里却是一派汹涌,握着酒樽的手指好像也太过用力了些,下意识便觉得我后头的仙众里,定是有一位与宵炼师父结了梁子,且,定是个大梁子。我眯着眼睛,循着宵炼师父的目光看了过去。在西北角摆设的桌席上,坐着疏疏三五位,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着了绛红袍子的男子,正侧头同身边一个穿了海棠红齐胸瑞锦襦裙的女子说话,两人似是有些不大愉快,看着像是在闹着别扭。 我瞧了一会,觉得没甚意思,便扭头同元儿、成渊小君说了几回话,几轮话事下来,便也晓得成渊小君倒是个好相处的,心性与青山很是相像,而元儿姑娘却与我很是兴味相投,我们说了课上被老夫子惩罚的经历,又说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趣事,坐在我们旁边的几位师兄听着也是忍不住笑了许久。见笑声大了,怕扰到与我们同席的宵炼师父,扭头去看时,主位上空无一人,倒是不知宵炼师父何时离席了。 后来我才晓得,那个让宵炼师父中途离席的人,是宵炼师父心里放了很久的人。 . 园子里有一条银树剪造而成的长廊,高大的银树翠绿成荫,即便这九天霞光万顷,也无法洒进一丝光亮,只夜明珠静静的在廊顶发出幽幽的荧光,这里头像是凡间静谧的夜晚,偶尔有几片无明花的花瓣从面前飘过,带着一丝沉沉的香味。 宵炼急步走到长廊尽头,却隐隐听得前面浓荫密.处有两人在低声说话,他楞了楞,正欲转身回去,却听见那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似是曦泽山的那位神君。 “茵姬,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么?” “曦泽,你莫要生气,若是在自个儿府里,别说你骂我,就算你打我一顿,我便也是忍了。可你这回竟将那个连音也一并带了来,你这不是当众打我的脸么!……可请你别在这样的宴席上让我难堪!” “我可没说带你过来。” “曦泽……我可是你正妻啊!” 无意里听得他师姐这么多年来,似是过得并不很好,他不知自己是留下,还是……要转身离开。留下,又能怎样?那不过是他师姐和她夫君的家务事,他心中微微一窒后便转过身,身后似是有哭声隐隐传来,他抬脚向前走了几步后,顿住。叹了口气后又转身走到前头,却只见到那抹海棠色的身影,方才说话的曦泽神君似是从前头的小道离开了。 站在前头的人似是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急急抹了泪转身过来,那一身海棠色齐胸襦裙上隐绣着许多银丝花,在这般沉如暗夜的银树廊下,闪着幽莹的光,将那一张刚刚哭过的粉黛面容衬得很是凄楚,见到来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阿炼?” 见她脸上还有未及拭干的水泽,便递去一块绛红暗锦纹的鲛绡,她微微尴尬的从自己手中接过鲛绡拭了眼泪。 “这么多年来,师姐你的习惯仍是没有改变。自小,只要你在九天宴席上喝多了酒,便会偷偷到这里来醒酒,不叫旁人看到你的狼狈模样。” 茵姬听见这话,不由苦笑,“狼狈的样子,怕已是叫你看到了。” “……好久不见,师姐。” “好久不见。” 两人默了一会儿,宵炼开口道,“曦泽……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嫁入曦泽山这么多年,他从未将我当做妻子。”茵姬垂了眼眸,脸上一派凄苦神色,“他原先就有喜欢的人了,只是曦泽的父君执意要他将我娶去……当初,我那般欢喜,是以为曦泽他娶我是因为喜欢我……” “……你…还喜欢他么?” “早在初进曦泽山的那一年,我便知道自己此生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曦泽的爱了。这样的夫君…是你师姐我能继续去爱的么?”茵姬挑着眉梢扯出一抹笑。 “那你……怎么没有离开他?”他有些不明白傲气如她,怎能容忍了这么许多年。 茵姬幽幽叹出一口气,“阿炼,你知道我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 九天这一趟宴席摆过,各位仙众也都各回本位了,大师兄原本说好结束后便来找我,可我始终没有等到。只宵炼师父说,天君又给大师兄赐了新职,所以这几日大师兄并不能同我们一起回山,我便跟着宵炼师父回去了。 只是在回去的时候,宵炼师父的父君来找过他一回,两人远远的站在花园前头,我便避了嫌的站在远处等着,所以也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看见宵炼师父回来的时候,面色里头又添了许多冰冷。 这事以后,我已经有十三天整没见着大师兄了,心里一方面很是想念,另一方面觉得大师兄能在天君眼前蒙恩,着实很能干。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心里又会想着,若是大师兄往后一直一直这么能干,那岂不是就一直一直没有时间陪我么,我这样想的时候,心底里总会立刻跳出另一个声音来说我不够懂事。 今日吃过午饭,莫言又凑到我这里,一脸调侃道,“哟!怎么还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吃过一回软香米饭,又在这初秋并不炽热的暖阳里休息,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只捧着吃饱的肚子斜斜朝他翻了翻眼睛。 莫言摇了摇扇子,轻飘飘道了一句,“大师兄回来了。”见阿瑾立刻敛了懒散样子一咕噜的坐了起来,脸上浮起的光彩比这初秋的风景还要潋滟几分,不由有些好笑,遂起了逗弄之心,“大师兄回山的时候……还带回了个女娇娥。” 他瞧着阿瑾那欢喜的模样瞬时垮塌下来,心里一时有些不忍,但逗弄阿瑾是他平生为数不多的快意之事,岂可白白放过这场机会?他有些不自然的撑开那十二骨折扇摇了摇,铺开的扇骨上显出楠木浅浮雕的山水楼阁图。他清了清嗓子:“大师兄对她可好了,嘘寒问暖的,那女娇娥看着也是极可爱的。” “诚然比我可爱么?” “诚……然比你可爱些。”他昧着良心说道。 这阿瑾生得一副惊世容貌,却没有因这副容貌有着半分傲娇,反而有着一颗至纯的赤子之心,实乃难得。说起这容貌,不论是现在还是日后,天下人间许是再也无人能够比上。论起这可爱……虽然吧,急起来也会同他们打上一架。 “阿瑾姐姐!!” 我还在伤心难过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欢喜的叫着我,抬头去看,见是宵炼师父的亲妹子,“元儿姑娘?你怎么……”我话还未及说完,元儿便笑呵呵的将我的话头打断,“阿瑾姐姐,你现在是我师姐啦!”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将我听得是一愣。 “哎!”她皱起脸来叹了一口气,“谁让我将九天上的夫子们都得罪遍了,现在没一个肯收我,我母君实在无奈,想着宵炼哥哥在这里也是做师父的,便将我遣了过来修习术法。今日得知炎华长君要回淸胥山,我母君就托他将我顺道送了来。” 这一前一后的话,我总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元儿姑娘便是大师兄带回来的那位女娇娥?好个死莫言!竟然这般诓我!还害我差点掉了眼泪叫他笑话了去!便转过头来咬牙切齿道:“莫!言!!”却见莫言师兄早不知什么时候就机敏的溜走了!那藤摇椅还在暖阳里微微摇晃。 元儿虽然仙龄三千多岁,可若是放在人间,也就是个十二三岁、还未及竿的小姑娘,我本来心里还挺欢喜,觉得这样一来,我便不是最小的老幺了,终于也担得起“师姐”的位分了,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高兴的实在太早,元儿在这里只唤了我几年的“师姐”,并且,宵炼师父并未给他这个妹妹在淸胥山留名位,说起来,元儿在淸胥山几年,只能算是一个旁听的学生。元儿自己却很不在意,倒是觉得她自个儿还留有自由身,也是极好,果然,没几年,她便自自由由的回了九天。只是,这样以后,淸胥山上并没有再收什么弟子,我也就一直做了许多年的老幺。 原来,大师兄为元儿在女弟子的寝阁安排了住处,原本女弟子的寝阁里还剩了一间屋子是放杂物的。大师兄便命了那三个师姐一并将杂物室给收拾了,为此,那几位师姐还颇有怨言,尤其是元儿在那里只住了两天就不住了,那三位师姐的怨言便就更甚了。 其实我也有些怨言,我这张床本就不大,可元儿偏偏就吵吵着要同我挤在一张床上睡。可没几天她就又后悔了,究其原因,呃…… 第三十四章 原因其实在我,元儿同我在小床上挤了三个晚上,有两晚却是被我踹到了床底下,关于这点,我其实也很委屈,我一向四仰八叉睡一张床上睡惯了的,所以这几天这般缩手缩脚,委实不能习惯,脑中清明的时候还好,这睡着了,可就…… 今日早上,又毫无意外的看见元儿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下,惨兮兮的顶着黑眼圈道,“阿瑾,我要睡大床!睡大床!大床!”她这样说得时候,手里还哀怨的拽着被子的一个小角,呃……忘了说了,我裹被子的能耐也是一流的,这倒要拜幼年时候同青山争被窝所赐。 那时山上冬日苦寒,我和青山有时候冻得实在睡不着,便和衣挤在一张床上暖和,别看我平日里力气比青山小,可是冷得狠了,便也在睡梦里头同他争上一争,青山也是经常受冻得很。这一来二次,青山纵是再冷,也再不愿意同我在一张床上裹被子睡觉了。后来清胥师父知道了,便在我屋子里摆了个火盆,里头的炭火受了术法,可以经夜不熄的让我从此睡上了温暖好觉。倒是青山那头,也嚷嚷着要师父为他摆上一盆炭火,可师父却说,习武习术之人,最是需要这般苦寒磨以心志体肤。 有时候想想,觉得清胥师父从未将我辛苦磨练过,倒是像把我当做一个孩子般养育,我心里其实有些感激。 现下,看到元儿惨兮兮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愧疚,“你瞧我屋子这么小,怎么摆大床嘛!不是同你说过,你若是不愿意住在师姐们那里,那山腰仙使的住处也是宜人的很,关键是床很大啊!再不济,你也可以去你哥哥的华光殿啊!华光殿那般大,有许多屋子可以让你择着睡,你却是不听,非要挤在这里。” “那几个师姐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和她们一起住,我喜欢阿瑾姐姐,我就要和阿瑾姐姐一起住!”元儿又摆出一脸委屈模样,“我同哥哥的关系向来生分得紧,我这又是被九天那帮夫子赶下来的,这若是和我哥哥同进同出,那我真是大气也不敢出的!” 元儿嘟着嘴巴理了理头发,爬到床上撑头望着阿瑾,“今日早上是许夫子的课,要不……我俩去饭堂西头的树林子里?” 见她在这么短短时间便摸清了每位夫子的性格,还知道许夫子是个好说话的,心里不由觉得好笑,“那树林子有一个九曲的回廊,再不过就是一个八角红亭,还有三师兄元弃新挖好的鱼池,除此之外,也并没什么趣处了。” 我疑惑道,“难不成,你是想要钓鱼?” 记得上回陈夫子还抖着胡子瞟着七师兄莫言说过,若要是逮着有谁再在课上跑去钓鱼,便定是要立刻惩罚的。其实莫言倒是不怕这个陈夫子,要紧的,是担心这夫子会在宵炼师父那里打了小报告。是以,莫言师兄听见陈夫子那般指桑骂槐的威胁,倒也没再在课上偷着去过了。 “倒不是钓鱼,我要去放鱼。”少女唇角挂着俏皮笑意。 “放鱼?”我见元儿笑嘻嘻的从印伽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瓶子看得很是眼熟,猛然想起很久之前,莫言师兄同我们一起报复了一顿钦原师姐,那时候,他那宝瓶子里就装了霖树胶。 “我这瓶子里,装了好几十条鱼呢!”元儿抿着嘴巴直笑,“这些鱼,可是我悄悄从九天石湖里好不容易捉来的呢!” “其实……我们山上的池子里也有鱼的。”只不过,三师兄元弃为了图方便,也想着为我们改善改善伙食,便挖了池子,引了淡水来,在里头养了好些青鱼、草鱼、鲫鱼之类的鱼苗。 元儿拉着我去池子边上,将那宝瓶里装的几十尾鱼尽数倒进了池子里。我见这些鱼身长七八尺,形如赤鲤,便问元儿这是什么鱼。 被倒出的几十尾鱼尽数游在池子里,一时间,那原来在池子里任意往来的草鱼都远远的避开了。 “这是横公鱼,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原是生于九天石湖的,后来天后娘娘有一回去石湖玩赏的时候看见这鱼,便带回了一些放在自个儿的宫苑里,所以那石湖里的横公鱼,已经剩的不多了。” “夜……化为人?”怎么听着这般惊悚!若是哪日我晚上闲逛消食的时候逛到这里来,看见一溜排的人站在这里,可不是要把我吓着? 元儿哈哈一笑,“不是姐姐你想的那般,这横公鱼不能脱了水,即便晚上化作人形,也是只能坐在水池边上受着水汽才能维持人形模样,况且,横公鱼都很害羞胆小的,一般是不会让人发现他们化成人形的模样。 我们看了一会儿鱼,又在池子边上的神鹤亭子里斗了一会儿蛐蛐,斗得正是兴高采烈,我猛然想起时间怕是不早了,许夫子的课恐怕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课,约莫是那位小心眼又记仇的陈夫子的课,我拽着元儿速速遁回了学堂。我们俩猫着腰悄悄从后门进去,元儿还在小声说我遁飞术练得已经不错,我朝她谦和一笑的时候,便发现自己今天必是要受一番苦了。 “洛瑾!毓元!”陈夫子抖着胡子望着我们,那一双小眼睛里正是一派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神色,我和元儿面面相觑,彼此拉了嘴角苦笑。“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倒是真好!你们说说,这许多次课,你们有几回是踩着点来的?又有几回是迟到的?又有几回是干脆不来的!!”陈夫子喘着粗气道,“我告诉你们,我对你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原本,他手底下有阿瑾这么一个调皮学生也是够闹心的了,闲时无课同九天同仁相聚喝茶的时候,同仁们听他次次吐苦水的说遇到了个难带的女学生,那几位同仁却是苦水吐得比他更甚!说:“你可是不知道哇!这九天之上还有一位女学生,名叫毓元,那可是……那可是让我们实在没办法啊!那丫头古灵精怪得很,罚,又罚她不住,我们这一众夫子,可都是在她手里吃了不少暗亏去,真是……真是无有颜面啊!”这下好了,这小魔头竟然……竟然也到了淸胥山,他在心里哀嚎一声,往嘴里灌了一口茶,顺了顺气,见她二人此时倒是乖觉,一同默默拿出纸笔来开始罚抄,心里又是一阵来气,“你们两个!今天别罚抄了!” 我听见陈夫子这话,心里正是高兴,觉得夫子今天还真是照顾,这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陈夫子又道,“你们两个,马上去你们宵炼师父那!我是教不了你们了!” 青山、莫言转过身来瞧了瞧我们,眼角眉梢那是抑不住的笑意,我用力瞪了瞪他们。其实吧,我也是被训惯了的,但这段时日因着为救清胥师父,想要尽快修到形神期,已经比往日要勤快许多了,可这元儿一来,她这般玩性颇重,将我又变得有些闲懒了起来。 “怎么还不出去?!要我唤来地仙将你们请过去吗?!”我听见这话,背后一阵发凉。前一回,那时元儿还没过来,我着实把这陈夫子给气了一顿,他一怒,便唤来地仙将我绑了送到了华光殿,被宵炼师父狠狠修理了一顿。那地仙可不是那些个书上说得那般有着白胡子的温和矮老伯,而是有着许多黏糊糊触角不会说话的大蛞蝓!其实我觉得不就是迟个到嘛!着实有些难以理解陈夫子今日怎么这般生气,但见陈夫子要搬出地仙来,忙对着夫子讪讪一笑,拉了元儿从后门溜出去领罚,转身关门的时候,还听见钦原和瑶金师姐的嘲笑声。 “阿瑾,我不想去哥哥那里。” 我见元儿惨兮兮的看着我,知道她这是畏惧她哥哥。可想而知宵炼师父的确不是个好相处的,就连他自个儿的亲妹妹也对他有一肚子的意见。便朝她得意一笑,“这个时辰,宵炼师父一般会在大殿后头的园子里修习,我们且去华光殿站一站做做样子,日后若是问起,我们便说自己已是乖乖秉着陈夫子的话去领罚的,但是……” “但是没见着,所以也不能怨怪我们!”元儿接过我的话,欣喜的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阿瑾!你说我怎么不早点遇上你呢!否则,我也不会被九天上的那帮老头子给赶下来了。” 我怎么听她这句话,不像是在夸我呢? . 大师兄回山以来,我都很少主动去黏他,因为我觉得他那般辛苦,就想着要更懂事些才能更讨大师兄的欢心。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挑起灯来研墨,画了几幅大师兄的水彩轮廓。可看着疏笔勾出的轮廓,竟又觉得倒有些清胥师父的影子。 从前清胥师父得了闲时,曾为我画过一幅小像,容貌形神俱都可真得很,我当真是佩服的紧。这副画被我带来淸胥山,就挂在我这个小小寝屋的内墙上。其实,我最是擅长山水,而人物形貌的水彩,倒是一点都没从清胥师父那里袭得几分。 自创世节后,大师兄清瘦了许多,他却笑着说我长了几两肉,这样算来,也并不算亏。 只是近来七师兄莫言每逢听我说起大师兄,常有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他,他却摇着扇子让我不要一味陷在这场情事里,再问他为何,他却一脸隐晦不再多言。 第三十五章 我气极了便嘲笑七师兄莫言他活到如今的岁数还依然是条单身狗,原以为他会扔了扇子与我打上一场架,怎知他不怒反笑,道,“十九你陷在情事里,又不晓得原委。今日七哥对你说的这话,实乃掏心窝子的,既是掏心窝子的,十九你也总归要听一听。” 既在这场情事里,莫言这话说得又是这般隐晦,我自然是以为他这般说,不过是吃不到葡萄便想酸我不想吃葡萄,是以和大师兄仍然甜蜜得很! 每回大师兄来找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他已经将闲杂的事务都处理好了,心里就高兴的很,会缠着他带我出去逛一逛,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大师兄府邸旁边的那座星河桥,最最喜欢的,便是同大师兄一同坐在桥上看脚底下的浩阔星河。如果时间紧凑的话,便会央着他同我在清胥山下的林子里走一走。有一回还碰到了上凤,他见我们手牵手的模样,脸色绯红,看着很是生气。直到今天我也没看到上凤的影子,许是还是在气我。真像个小孩子呐! . 就在我沉陷在与大师兄的情事里无法自拔的时候,莫言终是过来找我单独说了一趟话。 “炎华大师兄的父君曾是上一任天君的亲哥哥,上届天君膝下两子,俱都是不成器的,遂有传闻说要把帝君之位传给虽是年幼却是极为聪慧的亲侄炎华,免得自己的两个儿子守不住九天君位。” 我惊讶道,‘那大师兄岂不是……差一点便做了天君?!” 莫言攥住扇柄,意味深长道,“那时正逢了邪灵鬼族的进攻,上任天君又正是受了重伤将要羽化的时刻,当时大家都以为小小年纪的炎华必要在父君的扶持下提早坐上天君的位置,可待九天鹤鸣绕梁的时候,大家才知道新继位的天君却是上任天君的表姨夫。 彼时有许多上任天君的心腹大臣站出质疑,只是质疑声在两族大战的时候并没什么分量,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保住天界安稳更加重要之事了。加之新任天君又以一场绝对性的胜仗凯旋而归,天界从此泰稳,反对的质疑声也在那场胜仗中淹没了。 只是炎华的父君母君在这场异常残酷的战争中俱都仙殒,独独留下尚还年幼的炎华一人。于是新任天君为感念其父母的忠勇,便让炎华小小年纪就袭了父母君位,小小年纪便有人尊他一声‘长君’。” 莫言一口气说完,呷了一口茶水,瞧着我,“所以……你方才说得不错,大师兄‘差一点’便做了天君。” 黑曜石一般的凤眸里闪过一道光,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又添了一句,“只是……这天上地下,‘差一点’之事向来最是令人惋惜介怀。” 彼时我不知他找我说这趟话,是为了早早提醒我,提醒我不要深陷在与大师兄的情事里,可我那时候不过是当场故事来听,哪里能想得那么多呢?及至后来,才晓得莫言对我的良苦用心,我若早听出他的意思,早明白那些道理,就不会走了那许多的远路去吃那些苦。 . 华光殿后院的林子里,未散尽的雾气里走出一个修长身影。宵炼径直走到院子西北角的廊椅上靠着假寐。浓密的睫毛覆在眼脸上,弯成一道黑影。忽的,这道黑影警觉打开,锐利的眼神看向右手方向,见是熟悉的气泽,便松了心神,“怎么才来。” 我讪讪笑道,“昨儿个夜里同元儿聊天的时候忘了时辰,所以……这早上就有些不大能起得来。”我见宵炼师父并未露出不悦,松了一口气,“师父,我这就去做早饭。” 宵炼见她又转过身来,殷殷看着自己,“宵炼师父,您是想吃皮蛋瘦肉粥呢?还是想吃南瓜粥呢?” 他忍不住勾了嘴角笑道,“新学的?可学成了?” 我知道宵炼师父这是在笑话我,上一回元儿教我做了一回新式粥样,吃起来还真是不错,便也照样做了一份与宵炼师父,哪知做的很是失败,被宵炼师父正正经经嘲笑了一番,现下听见这话,便有些恼怒,“宵炼师父,你到底吃哪一种?” “味道正常的就好。” “……” . 吃过早饭,我见时辰还早,便趁着机会将娘亲托梦与我的事情对宵炼师父说了。宵炼师父听完我的话,神情很是冷峻,“原来司瑜神女的仙灵还在。”默了默,道,“这一段时日我每日都去海子底下寻他,现下这海底混沌一片,即便靠着仙者神识也很难分辨。加上屏障深厚,我这九千年的修为竟也被屏障拦着,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原来清胥竟用自己的元神修补将裂的封印!竟是舍了近万年修为做了屏障!难怪九天那里多次派人来询查也是无果。” “那清胥师父岂不是很危险!”我心下忧急。虽然方才我初初听见宵炼师父说我娘亲竟然是个神女,让我很是震惊,但现下最挂心的是清胥师父。后来空闲的时候想了想,也不知神女这个官职在天上是个多大的官?那时我并不晓得我娘亲是被天地造化的父神亲手养大,是一个不论多少的官职和钱财都比不上的尊贵地位,甚至连那高高在上的天君见了我娘亲也是要远远躬身行礼的。 “暂时不会,只是海底那头苏醒的恶兽聚了许多戾气,又有清胥这样的纯净仙灵过去,估计那头兽兴奋的会发了狂……若是这样……恐怕正如司瑜神女托梦所说,清胥被困在封印和自身的修为化作的屏障里,不得而出,并且,他的灵力也会被恶兽日日啃咬……” “我娘亲说清胥师父在封闭神识之前做了个罩子罩在自己身上,说是这样能抵挡一段时日。” “你知道封闭神识的后果吗!”宵炼见阿瑾咬着嘴唇不言语,下唇已是泛白,他拧了拧眉毛,撇过头继续道,“神识封闭本就是极其危险,在神识封闭期间若灵体受了扰,很可能会走火入魔,更何况清胥已拿了自己的万年修为和元神做了封印和屏障,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虚弱到何种地步了!” 眼泪禁不住落下。 见她暮然流泪,伸出手来想抹去那两行泪,没曾想到她居然“哇”的趴在自个儿怀里哭了起来,他有一瞬间的怔忪,双手悬在空中许久,终是落在怀里的人上。 我埋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哭了一会儿,忽然惊恐的意识到面前的师父并不是清胥,而是宵炼。宵炼师父是何许人也?是一个斤斤计较、冷漠又不好说话的人!我怎么能像从前在清胥师父面前那样恣意哭呢!见他胸口被我泪水濡湿一片,心中一跳,脑中清醒过来,赶忙站直擦了眼泪道,“对不起!对不起!” “……把这件衣服洗干净再还给我。” 就知道他是个计较性子! . 这日,元儿拉着我喝茶的时候,巫幸和莫言也来蹭茶吃。 “素瓷雪色飘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莫言一边吟诵一边用折扇在桌子上打着节拍。 “莫言哥哥好风雅呀!”元儿赞叹道。 莫言眯着狭长的凤眼慵慵懒懒的倚在藤椅上,“嗯,此话中听。” “我进山有一段时日了,怎么都没见到清胥师父呢?”听说清胥师父样貌风流,性情儒雅,又是明经擢秀,光朝振野,九天的那几个小姐妹们对清胥师父都是好生崇拜,她原本还想着下次回九天的时候,在那些小姐妹面前好好吹嘘一番,可到现在也没见着,不免有些失望。 巫幸在一旁也挠了头,疑惑的点头道,“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有些奇怪,清胥师父确是许久没有露面了。”巫幸喝了一口茶,又道,“往先,清胥师父即便有事,也不会超过一个月,这回都快一年了,的确有些蹊跷。” “师父闭关了。”我急急说道。宵炼师父曾嘱咐过我,不要将清胥师父的事情说出去,免得叫人听了,会生出旁的枝节来。 “闭关了?”没听说啊!巫幸愣了愣。 元儿疑惑,“我在这里都一月有余了,这座山也差不多叫我玩遍了,怎么就没见着阿瑾你说的闭关的地方?” “这…这许是师父…在闭关的地方设了结界作屏障罢!”我结结巴巴的解释过后,见莫言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眼神着实高妙了些。平日里我虽同七师兄莫言打打闹闹惯了,没个正经,可其实我知道莫言也有正经一面,并不如表面上看来的这般没心没肺。我有些心虚的将头转向别处,好在莫言没说什么话。 众人围着桌子闲散坐着,一时间没人说话,都各自捧着茶杯喝茶,后来还是莫言说了几个笑话,让众人笑闹了一阵。笑闹过后,元儿偏要抬出大师兄来,在座的又将我和大师兄调侃了一阵,闹得我脸色一阵发红,想着青山许久都没有来我这里了,便红着脸拎出这个理由来遁了去。 寻了一遍青山,倒在术法场里看见他,我静静在一旁看他练剑,没有扰他。他的身形很快,出剑果绝,剑法也很漂亮,记得上一回五师兄巫幸说过,说淸胥山的一众弟子里,除了炎华大师兄,剑术使得好的有三位,一个是二师兄伯申,一个是七师兄莫言,一个是十一师姐翎云。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青山的剑术是亲承了清胥师父的,且,承得很是不错,若是这三位比一比,或许还能得个头名也说不准。青山练剑的神情很是认真,还有些严肃,我忽然惊讶的发现,他已不再是幼时那个粘着我的青衫少年了。不知为何,心头涌出一番别样的滋味来。 第三十六章 青山一顿剑法练毕,见阿瑾在旁头静静看着他,微微一愣,笑道,“阿瑾,你这一年进步也忒大了些,这气泽隐得倒是不错!我都不晓得你在这里!” “青山。” “嗯?”青山将剑收回鞘中,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笑道,“这段时日,你同大师兄真是鹣鲽情深,今日怎么晓得来找我?” “你还说我,是谁成日里只晓得关心小羽师兄,都不晓得关心我这个妹妹。” “……”青山被阿瑾的话堵得一窒,只讪讪笑道,“我其实是很关心你的。”见阿瑾皱着眉看着自己,就又补了一句,“我是默默的,默默地关心。” 我递了个白眼与他,然后正了脸色道,“青山,我问你,你可知道清胥师父被困在海子里了?” “……你怎么知道?”青山的双眸黯了黯。 “这么说,你也知道?”我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那你先前怎么不与我说!”若是对我说了,我就算耍泼的在清胥师父面前抱腿哭着阻拦也是心甘,若是对我说了,我必是不会让师父去那个海子里! 青山见阿瑾眼中立时蓄了许多泪来,急忙抬手为她抹去,心中一叹,道,“师父最是怕你难受,所以不让我告诉你。”他见阿瑾哭得厉害,几步上前将她轻轻抱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师父也说过,他必是能够回来,只是若是机缘不够好,恐怕会迟上几百年……此事,除了你我,便只有宵炼师父知道了。阿瑾,你莫要将此事告诉旁人。”他顿了顿,又道,“就是大师兄也不能。” 阿瑾将泪抹尽,站直道,“前些时日,娘亲托梦于我,我才知道娘亲原是神女,此番仙身虽是不再,可仍存有一丝仙灵在天地灵界,娘亲告诉了我清胥师父的事……”她望着面色清正的青山,“青山,你是知道我生来便可通过任何结界的,此番,我必是要将自己提前修到形神期,去早点将师父唤醒。” 青山望着面色坚决的阿瑾,心中复杂,从前清胥师父便是特意不教阿瑾任何术法,只是教了些心法与她,乃是因为此前算出阿瑾日后若是修仙,必会造成许多恶果,而阿瑾自己,或许也会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他在心中一叹,“清胥师父他,或许并不希望你冒险速修的去救他。” . 第二天上午,因着元儿在课上顶撞了陈夫子,所以又被陈夫子留堂惩罚,我们一行只好先行用饭,收拾好课本出了学堂门口,却看见对面隔墙处,一道清瘦笔直的身影站在那里,脸上的面容冷冷淡淡,见我出来,似是又挟了些火气,我心里一诧,“上凤,这许多日子,你到哪里去了?” “山中无聊,不过是到外头玩了一阵。”上凤撇着嘴说道。这段时日,他瞧着阿瑾同那个炎华每日情深的模样,心中实在憋闷,恰好,那边又交给他一个任务,便眼不见为净的飞出了山。 “肚子饿了没?我们一同吃饭去!”虽然不大知道上凤为何这般气鼓鼓的模样,可想到他没爹没娘的,也没个疼爱他的师父在身边,现下又暂居在这里,也实在有些心疼他,便强拉着他一同去饭堂。饭后见他始终郁郁,便想着要哄一哄他,“上凤,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带着他去了饭堂西边的林子里,我们一同穿过古木沉香的九曲回廊,坐在朱红色的神鹤亭子里休息,我指给他看亭子外头的那片池子,“诺,瞧见没有?里头那几十尾形如赤鲤的鱼见过没有?” 上凤伸头看了看,“这是什么鱼?这鱼脸好生奇怪,像是男子的脸。” “这是横公鱼,是元儿从九天的石湖里捞过来的,昼在水中,夜化为人。”我见上凤听闻此话很是惊讶,忍不住笑道,“我初初听得元儿这般说的时候,也是惊讶了一回呢,有一回晚上曾同莫言偷偷过来瞧过,也没见到他们化为人形的模样,也不知是元儿诓我,还是它们真是那般害羞胆小。” “不论他们是在九天的石湖,还是在这仙灵山里,还不都是被困在水里头!!” 我见上凤发了这一通无名火,心里有些奇怪,“不管是在哪里,他们本来都是要在水里的呀。”我见上凤站起身来背对着我,青色的袍子在微风中晃动,“上凤……你怎么了?” “没吃饱,饿得难受,所以……心情不好。” “啊?方才在饭堂里,怎么不早说?哼!都怨那个莫言,没事吃那么多做什么,弄得你都没吃饱。”见上凤给饿成这样,心里一下子担忧起来,便带他去了青山的小厨房,亲手为他煮了一锅热粥,最近一段时间,煮粥的手艺倒是在宵炼师父的调教下渐长许多。 吃过一碗热粥后,我陪他回仙使住处,一路宽慰,又拣了几个从莫言那里听来的笑话说了与他听,几番口干舌燥终是没有白费的将他逗笑了几回。上回大师兄帮着我为上凤做好了笼子后,才发现上凤原是能够化成人形的,那笼子便打算搁置了,后来我见笼子做的精巧,舍不得浪费了,就央着大师兄去别处为我寻一只别的鸟来放进去养着,上凤听见,估摸着生怕自己受了冷落,便先我一步,自个儿用术法将那笼子变大后放在屋子里。现在看来,这用术法变大的笼子放在屋子里,正好省下一张床。 从上凤那里回来后,就去了术法场习练了一个下午的术法,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屋,累得连饭都懒得去吃,刚刚脱了靴子躺在床上想睡上一觉,却见元儿火急火燎的从外头推门跑了进来,饶是累极了的我也被这开门的声响醒了一半睡意,见她一脸忧色,便强撑着精神道,“怎么?发生什么要命的事情了?怎得一张苦瓜脸来?” “我哥哥说前段时间忙着没空,今天得了空,要设个小宴请我吃饭。” “这不是好事么?”成天吃饭堂的大锅饭,偶尔也会有些腻烦,每逢有事设宴的时候,总会吃到许多费了很多功夫做的精致菜肴。 “阿瑾姐姐,你知道我在哥哥面前向来不自在的。” “我就有些不明白了,宵炼他毕竟是你亲哥哥啊,你回回这样惧怕,搞得你好像从小被他虐到大似得!”我和青山从小玩在一处,他大上我两岁,也算是我的哥哥了,平日里,若是他欺负我一场,我必定是要还上两场,末了,还在师父面前极尽形容的告状一场,如此算来,我和青山之间有来有往,相处的很是和谐。这元儿怎么谈兄色变呢?要是放在从前在草泥屋子的那段日子,每逢清胥师父不在,青山也偷摸下山的时候,我对他的想念更甚。当然是想念他的做饭手艺更多些。 元儿叹了叹气,“你都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有多惨!”原来,在元儿幼时刚刚记事的时候,像所有妹妹那般,她就喜欢拉着哥哥的衣角,求他带着自己玩耍,宵炼他娘也为了图省事将小元儿丢给自己儿子。 初时,这兄妹在家门口附近玩的也很和谐,可家门口总归有玩腻了的时候,是以这时间一久,难免想要往远处跑了玩的。正巧的是他这妹妹别看年岁小的很,那胆子却甚大,别的刚会说话的小娃娃还在爹娘面前转悠的时候,她就已经敢跟着宵炼从东天门跑到西天门,从北天门又跑到南天门。这本来也没有什么,无外乎到处玩呗,可是后来纵使胆子再大的元儿也被狠狠吓过好几回。 有一回,哥哥带着她到行晓殿的园子里去看一看成渊小君养的各种奇蛇,那次她只不过探头看了一下,许是探得狠了,整个人竟然掉到了蛇窝里,好在那些蛇刚被喂饱,都懒得动一动滑腻圆饱的身子,可这么多条蛇聚在一处,想想也是能晕了的,待他哥哥和成渊小君听到她哇哇大哭的声音,才晓得她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去,便赶紧把她捞了上来,这无疑让她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还有一回,好像还是和成渊小君一处,他们一行三人去百兽园看一看新捕来的灵兽,宵炼哥哥同着成渊小君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这头灵兽的能耐,她看见那头灵兽身材娇小的很,像只猫似得温顺,便问哥哥可不可以坐到灵兽的背上去。他哥哥想了想道,“你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于是她真的去试了,结果被这头看似温顺却野性十足的灵兽驮着疯跑了整个园子,最后还是好心的成渊小君看准了时机跳到灵兽的背上救下了她,记得那次从灵兽背上下来的时候,两只脚可是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午……这样的经历多得数不胜数。她幼小的心灵也是一次又一次的饱受摧残。 待到渐渐长大了些,便是再不敢跟着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哥哥乱跑了。这样一来,正是中了宵炼的意,没着小拖油瓶子跟在身边,更是惬意了。后来父君将他送到外头修习,元儿这做妹妹的,便也没什么机会见着自己哥哥的面了,就这样过了两三千年,元儿自己也渐渐长成了小姑娘。有一回觉得无聊,忽然想去哥哥修习的地方偷摸着瞧一瞧热闹,正巧听说哥哥的师姐要出嫁,那新郎还是什么曦泽山的曦泽神君,听说他年轻有为,长得还很俊朗,想必那场婚礼会热闹的很。没准求一求哥哥,还能混进去吃个喜酒什么的,她为了稳妥起见,还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包了个轻薄的贺礼。哪知那热闹是没有瞧着,却生平头一次见到自家哥哥失了理智的模样。 第三十七章 那时候她去找哥哥,可是那日因为大家要赶去喝喜酒,都忙乱得很,无人知晓哥哥得去处,后来还是她眼尖,见着一抹银色衣袍正走去黑行山那头,她使了好眼力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哥哥,她有些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不跟着大家一同喝酒,便远远的跟上了山。到了山顶才晓得,原来在这山上,可以看到山下远远的举着火把吹着不绝于耳乐音的一众送亲队伍,就着夜色瞧去,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见哥哥抱着酒坛卧在山顶的黑行湖边没了命的喝酒,于是心性早熟的她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恐怕是那今日出嫁的新娘子,是哥哥的心上人罢。那时候,她心里聚了满满的劝慰可亲的话,可刚说了一句,她那醉倒在黑行湖边的哥哥就朝自己发了极大的怒火。那两眼赤红,满头黑发散乱的癫狂模样着实成了她痛苦的回忆,她那时真是被自己哥哥吓到了,而且吓得还不轻。 再后来,哥哥的性子变了许多,每日只一心待在仙山修习术法,连府门都没回过几次,娘亲也耐他没有办法。这时日长了,也没什么相处的机会,偶然家宴里见到了,哥哥虽然也会对着自己笑一笑,但是这笑总归让她觉得距离遥远的不像一家人。有时候,她觉得哥哥好像避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甚至觉得哥哥好像讨厌自己,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惹了他厌烦。 后来又过了一两千年,有一日她同成渊小君吃酒的时候,猛然了悟了。原来,哥哥用心爱上的师姐却嫁与了旁的人,这事本没有什么人知道,却不巧自己太过聪明,让她一眼便瞧出,不仅如此,还让她瞧见哥哥平生最软弱的模样……想必,哥哥每回见到她……大概都会想起从前最伤情的时刻,所以,对哥哥来说,每回见着自己,大约总会想起从前那些不好的回忆。 “哎!你说,这能怪我惧怕自己的亲哥么!” 原来宵炼师父,还有这般专情的时候,我听后不禁唏嘘了一番,遂也同情起元儿来,“可是,宵炼师父说要设小宴,你若不去,恐怕不大好罢?” “所以啊,阿瑾姐姐,你陪我一同去,可好?”元儿汪着圆圆的眼睛求着阿瑾。 “别啊,我虽然没你这般畏惧宵炼师父,可……可有时候也不知怎得,心里竟也会生出些不自在来,所以往常也都是能避则避的。” “好姐姐,求求你啦!求求你啦!求求你啦!”元儿扯着阿瑾的袖子摇晃耍赖道。 “你耍赖也没有用,说到底那是你们自家人一起吃个团聚饭,我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啊。” “什么外人,我可认了你做姐姐了啊。” 我拗她不过,只好穿了鞋袜起来陪她一遭了。 . 晚上的月色不大好,晚风有些急,瞧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真是个不宜出行的晚上。站在半月湖前头,我和元儿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我们二人又相视一眼,叹了口气,一起遁过了半月湖。 元儿瞧着湖前的三座重檐殿,为首的那座主殿就是清胥师父的妙清殿了,便秉着少女的情怀站在那里望了望。 “我哥在哪呀?” “许是在华光殿后头的园子里。”我每回寻宵炼师父的时候,十有八九都能在后园找着。 我们俩人一路遁去华光殿的后园,这殿后头的三座殿原本便是紧邻山崖而建,所以这殿后头的园子实则是一片临了山崖的树林,只不过紧靠殿墙的地方被收拾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园子里设有小亭,亭子里头桌椅都有,亭子四角还缀着四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子,显得很是风雅精致。我们过去的时候,亭子里头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见此,我俩紧忙加快了脚步。 及至走近才发现,原来大师兄炎华也在这里,这让我有些意外和欣喜,原本我想准备一番说辞来解释为何我会不请自来,但是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我总不至于说是担心元儿的安全于是一路保护她过来吧!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如此厚脸皮的说辞我也不大能说得出来。现在巧得是大师兄炎华也在这里,炎华是最好说话的了,想必若是宵炼师父为难我,他必定会为我说话的,想到这里,觉得心里真是妥妥的安心。只是让我更为意外的是,宵炼见我来后,似乎并不惊讶,甚至连一个疑惑的眼神也没有,只是凭空添了一副碗筷在八角桌子上。 炎华看见阿瑾过来,微微一怔,显然在宵炼这里遇上她有些意外。 “大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啊?”说完这句话,我就有些后悔,什么叫“也在这里”?!我这不是明摆着想要宵炼师父尤其注意我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么! “我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情同宵炼师父商议,适才要走的时候,宵炼师父留我一起吃饭。”炎华瞧着阿瑾温温和和的说道。她这般巧笑嫣然星目流转的样子,就算在这不甚明朗的夜晚,也是这般光艳逼人。他不由抿了嘴角微微笑了。 . 我见桌子上头放了几盘菜肴,虽然不多,倒也是个个精致的。于是眼风不由认真扫了几扫。 元儿见炎华长君也在这里,又见他眼带笑意的瞧着阿瑾,她也忍不住咧嘴笑着在那两人的脸上逡巡了几番,许是自己的神色太过招摇了些,弄得宵炼哥哥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炎华长君和阿瑾。 这桌子统共只有四张凳子,炎华长君与哥哥相邻而坐,按理说,应该让阿瑾同炎华长君坐一块儿,可要真是这样排了位子,那她自己岂不是要坐在哥哥旁边了?不行不行,于是她赶紧在长君旁边坐了下来,好在阿瑾面上倒没什么变化,在仅余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席间,哥哥问了她几句,无非就是在九天上头都玩了些什么,在行贞开的学堂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被那帮夫子给赶走,她僵着脸捡了几句合适的话回了。好在哥哥有一搭没一搭的就着小酒夹了菜吃,也没再为难她。 后来哥哥又同阿瑾说了几句,只是阿瑾吃得也忒投入了些,她瞧着阿瑾的脸上好像尤其招摇的写着:‘我就是一过来蹭饭的’。那炎华长君像是仍怕阿瑾吃不饱似得,频频给她夹菜,那眼神带着笑意和宠溺,哎!有人照顾就是好啊!可是……宵炼哥哥的眼神为何忽然变得冰冷起来?难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元儿一边扒拉饭菜一边低头反省。 那厢元儿在低头反省,这厢我也吃得差不多饱了,抬头放下筷子的时候,好像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大好,于是后知后觉得侧头看了看宵炼师父,正对上那双喜怒难辨的琥珀眼眸。 我心里一紧,开始反省自己方才是不是只顾埋头苦吃,没有顾上做客的情礼?于是我放下筷子,讪讪笑道,“师父可吃好了?” “吃好了。” “师父酒好喝么?” “你要喝么?”宵炼向我举着手中白玉瓷做的小巧酒壶,扬了扬本就上挑的漂亮眼角。 “宵炼师父,阿瑾还小,这般烈酒……就算了罢。”炎华大师兄在自个儿的白玉瓷杯里倒满了酒,举着敬了敬宵炼师父。 这个时候亭子外头忽然下起了大雨,下得有些急,从亭子上头哗哗落下,四面亭檐顷刻间便拉了雨幕来。 宵炼师父却将酒樽放在桌上,似是没见着炎华大师兄举过来的酒樽,眼睛却只望着我。 “……算……算了,师父您喝。”我见大师兄在宵炼师父面前为我说话,又瞧着宵炼师父的反应,我心里又生出许多不自在来。 “唔……是该少喝些……你上回酒醉,还在我殿里睡了一晚,”宵炼忽的轻轻笑了笑,“记得你醉酒的样子倒是很温顺,和平日里牙尖嘴利的时候不大一样。” 这……这话说的……我脸红了红,宵炼师父怎么能当着炎华大师兄的面,把这事说出来?我忍不住气愤愤的看向宵炼,正对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琥珀眼睛。 炎华的眸光骤然一冷。他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宵炼,用力捏了捏仍然举着的酒杯,半晌,才缓缓弯了僵直的手臂将酒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元儿听闻这话,惊得将头赶紧抬起来望着阿瑾,真是不可思议!她醉酒居然醉到宵炼哥哥这里来了?!简直太恐怖了!她转而想到自个儿身边坐着的炎华长君不是喜欢着阿瑾么,闻得宵炼哥哥这番暧昧不明的话,恐怕要神伤了。 . 晚上回去的时候,雨仍是没有停歇。元儿使了避雨的术法信步走出了亭子,我这刚刚习练水术的只能干看着,这元儿,纵然害怕自个儿的哥哥,也应该顾一顾我啊。 快步走在前头的元儿弯了唇角偷笑,她可不想拦了炎华长君保护佳人的机会。 亭子里,只余宵炼一人对着四方雨幕喝酒,他眯着眼睛冷冷看着炎华使了避雨的术法拥着阿瑾越走越远,一双淡褐色的琥珀眼眸里光芒幽闪,说不清里头到底流转了些什么内容。 第三十八章 话说,青山不知什么时候被宵炼师父指派了个任务,走的时候都没能同我知会一声。初初发现青山失踪的时候,我还火急火燎的找过宵炼师父报了这起离奇失踪案。 青山下山的这段时日,小羽师兄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见他担忧的紧,也只好在饭点的时候强拉着他到饭堂去吃个几口,不是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尤其小羽师兄同我一样是凡子,哪经得起饿呀,所以这段时间青山不在,我就多多照顾了他些。 这日一早,元儿刚醒的时候,嘴里头就嚷嚷着要吃元宵酒酿饼,说是做梦的时候梦着了,我笑话她一阵,见她问哪里有酒酿可以用来做元宵饼吃,我想了想,饭堂的大厨房里定是没有这等小食的,青山和小羽他二人倒是常捯饬这些个食物,便告诉元儿,青山小羽的小厨房里头或许会存上一些。 . 看着元儿一大清早就跑到小厨房里捯饬,小羽大叫道,“喂喂喂!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没看见?我这是在烧早饭呀!”元儿卷了卷总是往下落的衣袖,努力的煽着炉火。 “这……这可是我和青山的专属小厨房啊!”某人看着一团乱的厨房有些崩溃。 “只是借一下,要不要这么小气!”元儿翻了翻眼睛。 “哎哎哎……这糖霜只剩这一小半罐子了,还是青山费了许多时间做的,你省着点用!” “这盐罐子用过了也不晓得放在灶台上头。” “那是青山封好的酱,还未满了时间,莫要打开!” “这米是向元弃三师兄好不容易讨的,你莫要用这么多!” …… . 多日无雨。屋子外头的那十几盆花有些蔫倦,我小心爬上花架,给它们仔细浇水。一边安慰已然被小羽师兄搞得很崩溃的元儿,“那个小厨房是青山的宝贝,他一向是看重的紧,现在青山被你哥哥给叫了出去,留了小羽师兄看家,估摸着小羽师兄不大好受,所以他也难免碎碎念了些。” 元儿听了阿瑾的解释仍然气得很,转而想到自个儿这段时日已经把山后头适宜闭关的地方都寻了个遍也没寻着清胥师父,又气馁得很,索性脱了鞋子躺床上蒙了被子补觉。 我见元儿郁闷得很,也就由她去了。看着时间不早,脚上赶紧的跑去华光殿为宵炼师父去做早饭。 . “你近来修习,倒很勤勉。” “啊……是,还好还好。”宵炼师父极少夸我,恍然听见这一句,倒有些不习惯。 “今日开始,我便开始教你水术。” 听见宵炼师父这般说,我有些惊讶,前些日子我正想着要把水术习好,好下海去寻清胥师父的。我知道九师兄形水生来水族,最擅水术,原本想要叫他帮忙教一教我,可他见五师兄巫幸前几日顺利渡过了及英期,便也咬着牙为自个儿加练,想要尽早渡过及英期,实在是分身乏术的无暇教我。如今,听宵炼师父说要亲自教我,让我觉得很是意外。 许是宵炼师父见我面色略略高深,他掸了掸袖子站起来道,“前段时日,我淸胥山的十九弟子,莫不是找了炎华作师父了?” “……”别个师兄师姐们遇到习练难处,不也是会找大师兄指点指点?怎得就说我一人? “唔,这十九弟子就是阿瑾你罢?” “……师父你明知故问,阿瑾自然是淸胥山排名十九的弟子。” “唔,阿瑾你莫不是还想要找形水教你水术罢?” “……” “莫不是你以为形水他生来水族,水术便就是一等一的好了么?” “……” 他忽然趋近我,“莫不是阿瑾你没听说过我的本事?” 我干干讪笑道,“宵炼师父您哪里的话!宵炼师父的本事我自然不知风闻过多少回。”耳朵都要起茧了! “唔,既然晓得,以后便不要再找旁人,可听见没有?” “……” 见我面上不高兴,他忽然道,“难道你不想同我一起下海找清胥么?” “想!想!”我急急忙忙回话,免得喜怒无常的宵炼师父什么时候又后悔。 “见你这般不欢快的模样,莫不是不太想罢?” 我咬着牙欢快道,“想!” 见宵炼师父唇角隐隐现出笑意,我忍不住道,“宵炼师父你这样欺负我,可欢快?” “欢快!” “……” . 宵炼走到阿瑾跟前,伸出手来点上她的眉心,“这里汇通百会穴,每日将你的气泽集在这里,以气温养之,久而能视人身之气,望其表而知其里。” 我摸了摸自个儿的眉心,不意间碰到宵炼师父的手指头,冰凉的很。不知为何,心中也跟着这指尖微微一凉。 “虚无见性光,三点注明堂,微悠旋磨镜,加意增明亮。”宵炼慢慢说完,又嘱咐道,“记好了,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 这几个月来,我已经能够勉强入得水中,只是也只能待上小半个时辰,这在宵炼看来还远远不够,有一回我见他面上不大耐烦,便道,“要不,师父你休息休息,我让炎华大师兄帮我加练加练。” “若敢去找他帮忙,你就不要回来!” 我不知道为何宵炼师父忽然生气,但听得这话,也没觉得有什么,其实在哪里习练都没甚关系。 . “今日我要带你入一次海。” “终于可以去找清胥师父了吗?” “以你现在的这几两术法,还到不了清胥那里。今日我带你去南面的海里头习练,那里风浪平静,适宜你这初初习练水术的。” 同宵炼师父遁飞到南边的海,寻得一块露在海面上的黑尖礁石,我们勉强挤在石头上站着。海风的确不大,只是站在这块礁石上望着四面墨兰晃动的海波,觉得眼晕的有些不大站得住,好在宵炼师父揽住我,我才稳当些,抬头看宵炼师父,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望久了,似是能坠进去。一时间我有些发怔。 “记得入海的要领么?” 我在心里头速速过了一遍要诀,点头说记得。宵炼师父便先一步入了水,我也跟了上去。刚入海的时候,还能在水里见着一些光亮,入的深了,便什么也瞧不见了。这般时候,就好像在不知名的梦中被缠绕包裹,挣不脱走不了,令人窒息。我有些害怕,伸手扯住宵炼师父的袖角,好在宵炼师父没有不耐的甩开。“师父,我忘记带夜明珠子了,你若带着的话……拿出来用一用可好?” “夜明珠在深海中并不能视物长远,再者,处处靠着夜明珠视物有什么本事?前些日子叫你习练的感知,现在可以拿出来用一用了。”宵炼见阿瑾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子,又道,“你这惧怕心也给我收一收。” 我跟着宵炼师父在海子里头踩水行走,什么也看不见。宵炼师父叫我闭眼集中神泽于百会穴,我在脑中过了一遍宵炼师父先前教我的要诀——‘虚无见性光,三点注明堂,微悠旋磨镜,加意增明亮’。先前我着意训练了,觉得没多大果效,这会儿在这黑黢黢的深海里,倒是能感知到一些泽光。我将这事欣喜的告诉了宵炼师父。“以后我要是能把这项技能练好了,就算哪天眼睛看不见,也没甚关系了啊。”我刚说完话,鼻子就撞在宵炼师父身上,酸疼的很,我揉揉鼻子,有些委屈,怎么就忽然停下了,害我撞酸了鼻子。 宵炼回身定定的望着皱脸摸鼻子的阿瑾,心里恼怒,“若你真盲了眼,我就会把你赶出去,淸胥山可不收盲了眼的徒弟!”说完,他又想了想,是不是,不能再许她继续习练百汇视物了? “我不就这么一说嘛。”我咕哝道,有些惊讶宵炼师父为何忽然发火。 . 待我们回到淸胥山的时候,看见太阳已经移过山顶数寸,才晓得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了,望了望食堂的方向,不知道还有没有剩馒头可以让我填一填肚子。 “我让元弃给你留了饭。”他抱着双手站在那里,见那抹白色身影已然往山下的饭堂走去了十几来步,便闲闲喊道,“饭在华光殿。” 吃饭的时候,宵炼师父靠在椅子上看着我吃饭,自己却没有动一动筷子的意思。若是摆在平常,我恐怕不大能吃的下去,但是今日的确是饿的有些狠了,便就不管不顾的自个儿吃起来。 前些日子遇见她醉酒,第二日见她想要偷偷从华光殿溜走,便让她来烧饭,也只是想着捉弄她一番。原以为也不过是三两天的新鲜,后来,若是哪日没见到她一大清早的忙碌模样,便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再后来,每天二人举筷用饭,他才知道,原来,光是瞧着她吃饭也是挺有意思的。 “宵炼师父……你不吃吗?”我自个儿吃得饱了,也不好意思不问一问师父。 “你不是都吃完了?” “……”我这不是看您老人家不想吃,我才把饭菜都吃完了的啊,“师父……我……把饭菜都吃完了。” “无妨……你再做给我吃。” “……” . “我觉得宵炼师父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得我吃个闲饭!他就是这么讨厌!”我气愤愤的同元儿说起中午这事。 “其实……其实……我哥哥他很有洁癖的。”元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自长大后,他都不习惯同别人离得太近。” 第三十九章 我有些怀疑元儿的话,有时候我做出的粥菜还算可吃,宵炼可是吃完他那碗,还要把我这剩下的半碗抢去吃的,也没见着他嫌弃过我。我这正是气头上,又听得元儿这样说,便撇了嘴巴道,“你的意思是说,我还得感谢你哥哥的不嫌弃之恩喽!” “这话……倒也不是这样说,”元儿讪讪笑了笑,难道哥哥……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可能吗?她眯着眼细细望去,眼前身形较自己高挑不少的少女,眉目如画、姿容绝丽,性格也极是不错,也当真是能配得上自己的哥哥,以后自己若是能有这样一位可亲的嫂嫂真是很好!只是……阿瑾已经喜欢炎华长君了,她又自小敬重炎华长君,这若是换做旁人,她许是会将阿瑾挖去他哥哥那里。她皱了一会儿眉毛,又叹了一会儿气。 . 今日下午无课,习练了一场后觉得有些无聊,没寻到元儿,又跑去找了莫言,竟也没见到他的影子,着实让我有些奇怪。见阳光甚好,便寻了一本志怪的小书窝在自个儿小屋子前头的藤椅上,懒懒读了一会儿,兴趣正浓的时候,却见大师兄来了。我高兴的捧了茶来与大师兄喝,说了说书中的志怪奇事,又叽叽喳喳的说了一番这几日的趣事,想要逗一逗大师兄高兴。 大师兄坐在藤椅上,听见我说的那几番趣事,唇角微微扬起。我望着他,觉得除了清胥师父,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加优雅入画的男子。阳光下,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面容光亮宁和,有几回我晨起梦醒的时候,还担心过这样安宁美好的日子是不是我在做的一场梦。 末了,我们添了两回茶水,又想起宵炼师父的不好来,便气鼓鼓的同着大师兄说了我被宵炼师父欺负的事,“哎!大师兄,你说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宵炼师父啊?或是我太好欺负了?所以紧着我这颗软柿子捏?否则怎么总和我过不去呢!”也不怪我这样抱怨,别个师兄师姐每日都只要专心修习就可以了,可我这,还要时不时满足宵炼师父奇特的要求,比如做早饭,比如扫院子,比如帮他伺弄那些花花草草…… 炎华捧起杯子,垂眸抿了一口茶,杯口氤氲的水汽掩住了他眼里的思忖。宵炼,他认识他这么多年,又帮衬了他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他如今这般模样,以他的性子,若是对阿瑾种了情……那便是无论如何也是不会放手……现在天君又有那样的意思,自己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是万不会在这样的时候违了天君的意,可是,到那时,若阿瑾知道这事……他抬起头,隔着茶杯渐散的热气看着坐在身侧的她,正好望进一双潋滟流光的眸子,心口不禁一颤,微微楞过,开口道,“阿瑾,天君有了旨意……令我择日搬回九天。” “搬回九天?回到炎华府?” “是,回到炎华府。” “……那你不回来了吗?”我忽然想到清胥师父离开我的那一天,我以为师父那一去左右不过个把月,可如今却还被困在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见大师兄这样说,心里很是难受。 “傻丫头,怎么会不回来?”炎华苦笑道,“只是天君近来为我安排了许多事务,我再在山中的确有些不妥……我闲时必定会抽空回来,或者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九天看我。” 我虽然心里不愿,但想着大师兄也是事务缠身,常常两头往来兼顾,的确是很辛苦,便也敛了难受的样子,拣了轻松的话头同他说了一回话,大师兄走的时候,总觉得他的眼睛里还有些忧伤。或许大师兄也不希望离我这么远罢!我叹了叹气。 . 炎华大师兄离山的前一晚,平日里极少喝酒的他也招了大家聚在一处喝了一回离别酒,酒热正酣时,宵炼师父却也提了几罐子陈酿过来,着实难得。 师兄师姐们都很是舍不得大师兄离山,但也无法,只好将这些离愁倒在杯中佐酒,就连我也喝了不少,跟着我一同过来的上凤早已醉得趴在桌上睡了去。 平日里同我关系一向疏淡的十二师姐钦原许是喝的有些高,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指着我满脸揶揄道,“小十九,大师兄明日离山回府,你可要一同跟了去?” 她这一番酒话惹得一众师兄师姐们将我们笑闹了一阵,我红着脸正要回她话,却听见坐在对面的宵炼师父冷缓道,“她敢!”宵炼师父的狭眸里含着笑,却有着十足的冷意。 清胥师父将我放在这座山,我断然不会为了儿女情长便跟着大师兄离开,再说,我还要等着清胥师父回来呢。我虽一贯知道宵炼师父的脾气,可宵炼师父这样一句横来的话摆出来,着实令众位师兄师姐们脸上的神色深浅不一,好在一向圆滑的元儿笑嘻嘻的续了话道,“我哥是怕你带着这身初浅的术法出山,丢了他的名头呢!” 炎华沉着眼眉端了酒樽,抬头时却是挂了微笑,“阿瑾在你们之中,年岁修为俱是最小,还需你们多加担待些。”说罢,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我听见大师兄说了这般照顾我的话,心里一阵甜甜蜜蜜,耳根子也悄悄烫了些。 莫言在一旁见阿瑾眼角眉梢掩饰不住的甜蜜模样,弯了嘴角笑话道,“大师兄可真是照顾你呢!”抬眸举樽的时候,不意瞥见宵炼师父露出一抹复杂的眸色,这目光里包含的东西让他心下微微一惊,顺着这抹目光,看见正同元儿笑闹的阿瑾,他回过头来,目光在手中的酒樽里凝了凝,将杯中的半盏酒饮尽了。 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元儿揉了揉鼻子,猛然想到昨夜的事,便皱起脸来对着阿瑾道,“阿瑾,你今晚必要罚上三杯酒!” “为什么呀?” “还说为什么?”元儿一时有些委屈,“昨儿个晚上我们一同睡觉的时候,你突然坐起来将我叫醒,还说了什么再不跟我吃饭的话,然后你就躺下睡着了,闹得我后半夜都有些失眠!” “……哦,我想起来了,我昨夜梦见你在我碗里的面条撒了许多葱花,怎么挑都挑不完,气死我了!!!” 元儿:“……” 众人:“……” . 一趟离别酒过后,元儿听得一个似已板上钉钉的消息,其实,这消息已是在整个九天传得沸沸扬扬,淸胥山里的弟子们许是估摸着阿瑾同炎华长君的这层关系,所以对于这个消息,显得很是隐晦。 一向同阿瑾不大对付的瑶金和钦原虽没有当着阿瑾的面直接捅破,却也是挂着嘲讽笑意,好在阿瑾有些迟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一般,所以直到如今,大概也只有她一人不晓得这事了。 另外,这几日碰见宵炼哥哥的时候,总觉得他开心的有些过了头,她不禁有些怀疑,这还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位哥哥么。 . 淸胥山的后海,几块天然的峭壁岩石垒搭成的一块阔地上。一个着了绿色圆领布袍的身影正坐在上头,虽时有凉风吹来,可那脑门上却排了许多密密的汗珠,想来方才定是辛苦习练了一番。 上凤擦了一把汗,望着脚下的波涛翻涌,又抬头看向远处,那里的海天相接成了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缝隙,他怔怔看了许久,直到分不清海水天空的边界。不知道阿弟是不是每日坐在那里等着他回去,也不知义父交给自己的这一回任务能不能尽快办妥。如果办妥了,他是不是以后就不能见到阿瑾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想到炎华从此离开淸胥山,便再也无人同他争了阿瑾,心里的郁结便松了些许。 回到山脚,已是过了午饭时间,饭堂里有时也会剩下几个馒头,可他也懒得再过去了,一顿不吃也罢,其实有时候饿点也好,这让他更清醒。他募然想起昨日用竹篾条做成的那个小玩意,嘴角禁不住浮上了些笑意。 . “这是一只小雀子?”阿瑾一脸欢喜的问他。 “……这是雏凤。”他撇了嘴角道,“是照着我缩小后的原身做的,难道……不像?” “……啊……像!像!”阿瑾捧着雏凤左右看了看,又道,“可是,你缩小后的原身模样真的很像只小雀子呢。” “我原身才不像只雀子呢!”他气得现出鸑鷟[鸑鷟: 音注,yue 四声,zhuo,二声。]真正的原身来,缓缓打开的双翼在空中划过,青紫色的羽毛幽光滑泽,像是晚阳里一团极其华丽的青紫云彩,长长的尾翼足有七尺,又在末端分出几岔微微上卷的翎羽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满有神采的望向阿瑾。 “当真……华美的很!华美得很!” 见阿瑾的眼里口中满是赞叹,他垂下脖颈任由阿瑾轻轻抚摸他头顶绒软的羽毛,心下傲娇的很,“可还像只小雀子了?” “不像不像!还是现下这般最是好看。”阿瑾长吁短叹的赞了好几回,又央着他以后别再缩小了去。他翻了翻眼道,“阿瑾你是要让我拖着这么长的尾巴在清胥山里飞来飞去?” “……好像有些不大方便哈。” 他望着阿瑾,目光灼灼。多年之后,他想起许久许久之前的那段明月。 第四十章 幼年时候,他总是盼望自己能够快些长大。原以为只要他能快些长大,便能为父君、为全族报仇,后来他遇见了阿瑾,他原以为,他若日后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便能堂堂正正的告诉阿瑾,他喜欢她了许多年。堪堪彼时,他并不知道日后的时光会流转出怎样一番模样,只是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便会有希望。可是直到多年之后,直到晓风掠走了光阴,残月也沉入了双鬓,他才真正的开始知道,那番初遇,对自己是何其残忍!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他便再也不要遇上她。她过往里的一颦一笑,都成了他记忆深处最好的风景,也成为他这一生,一个始终求而不得又挥之不去的梦魇。 . 这几日宵炼师父要对我们进行一次术法小考,整个淸胥山上下的气氛一派紧张,就连七师兄莫言这几日也不再来我这里晃悠了,吃午饭的时候也寻不着他的影子,因着青山还未回来,所以整个饭堂里也就没人过来吃饭了。我和小羽师兄又是血肉凡子,一顿不吃便必是要饿得头晕眼花的,上凤这几日又跑出了山,说是要出去转转,我不疑有他,心里想着灵禽喜欢自由,他又不像我们每日都要上学修习,更不需要担心考试,若每日待在山里,着实就无趣了。 这几日我便和小羽师兄组了个饭搭子。只是小羽师兄也很担心宵炼师父这次的小考,所以每回都是草草用过几口饭便赶去术法场习练了。 三师兄元弃见这几日来吃饭的人少,便就只炒了两样清爽小菜端来前头,同我们一并吃饭。每回吃过饭,我俩总喜欢泡一回菊花茶来边喝边聊。倒也不是我不担心小考,只是我觉得吃顿饭喝口闲茶的时间还是能有的。 “三师兄,你当年为何要选修旁人都不愿选的苦修道呢?” 我为三师兄倒了一杯热茶,三师兄笑着接过,然后叹了一叹,徐徐说道,“我曾是一个被立了储的太子,自小到大是当做储子来养着的,父王对我寄予许多期望。”三师兄说到这里,竟是笑了笑,又道,“可我并不想当皇帝……我不愿做的事情有很多,那样的皇宫却总是逼着我去做。我想求的,至始至终,其实也只有一件,可我却永远也不会求到了。” 三师兄手握白瓷茶杯,怔怔得盯着茶水出神,我见他神色有些黯然,便打算止住话头,可三师兄沉默一会儿后又接着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在说给我听,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自小到大,只要我喜欢的,父王都会拿来与我,可我很多时候却也并不想要,就像树上的一朵花,虽然喜欢,可也并不想要将它摘下,只是想要闲时站在树下看一看便罢。父王却告诉我,他看重的儿子,必定要有想要的欲望,也要有敢要的能力……在这样的父王面前,我时时刻刻保持着清醒,也时时刻刻在他面前戴着假面做戏,因我担心他会觉得我无用,便将我母妃赐死……一天一天,我一直掩饰得都很好,直到那场宫宴里,我寻母妃的时候走了捷径,不意遇上了一位女子,看服制,是三品的命妇,我知道这是某位文臣的夫人……” “三师兄你喜欢上人家了?”一般书册里都是有这么一出的,我便急急问道。 “是,我喜欢上她了。”三师兄敛了眼眉,默了默,“可我并不想得到她,她有她干净的世界,我不愿将她带到我的世界中来……原以为我将这样的感情掩藏的很好,却不知何时被父王得知了,父王竟是昏庸的将她强拉了来送与我。” “那后来呢?” “后来……她一直不吃不喝,我也没有强要了她,父王知道后大怒,当着我的面将她赐死了……从此以后,我便再没高兴过。” 三师兄喝尽了杯中剩余的半盏冷茶,又道,“亡国后,我这个曾被立储的亡国太子被到处追杀,我原来打算着,与其在旁人手里丢了性命,还不如自己安然结果的好。可后来,我遇见了宵炼师父,他说我不如留着性命去帮他打理山中琐事。” 我听着这话,这还真是宵炼师父一贯的风格!“敢情三师兄你选这苦修道还是宵炼师父诓你的?” “是我自己选的,仙术七道,唯有苦修之道不用修习术法。”三师兄望了窗外,悠悠道,“我的前半生都是在为父王活着,活得那样高高在上,活的那样不快活。现在,我愿意活得像个百姓。” 我托着腮看着三师兄,心里涌上的不知何滋味。他却朝我笑道,“快去习练罢,下午还有小考。” . 从三师兄元弃那里出来后,去了术法场练了一两个时辰术法,见天色不大好,想着早上见日头不错拿出去晒的被子还在外头,也不知元儿有没有回去收了,便合起双掌收了在空中悬停的印伽。 回到小屋子前头,果然见被子还在外头,便急忙收回了屋子。回屋的时候,看见柜上摆着上凤用篾条做给我玩的小雏凤,便坐在床头把玩了一番,又寻了根麻绳将这个小雏凤挂在了屋子门口,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做的雏凤便在门楣上拖着长尾旋转着晃动,很是好看。 “这若是在麻绳上系上几个会响的小铜铃,就更有趣味了!”刚回屋的元儿抱着双手瞧着阿瑾正踮着脚尖挂那小玩意。 阿瑾见她这样一说,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哪里有小铜铃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上回去哥哥那儿吃饭的时候看见过,“华光殿后头的亭子四角缀了许多小铜铃。” “宵炼师父那儿的亭子?” “……还是算了吧,可千万别在老虎尾巴上拔毛了。”元儿想起她哥哥的冷脸,便打了个哆嗦。殊不知,这个胆大的阿瑾第二日便带回了三个小铜铃,原来阿瑾趁着去烧早饭的机会,偷偷去殿后头摘了几个来。还说那亭子的四角各缀了两个,她只摘了三个,想来宵炼师父不会发现。又说,即便发现了,倘或以为是哪日被风吹掉了也说不定。她且惊且讶的听阿瑾这样说过,又想起这主意却是自己开的头,便在心里为自己默默的祈祷。 . 今日,宵炼见阿瑾一早就过来将粥菜布好,脸色也殷勤得很,他在心里笑了笑,冷言道,“有话便快说。” “呃……呵呵……宵炼师父,今日小考都考些什么内容啊?能否透露个一二?” “先吃饭。” 闻言,我连忙狗腿的很,为师父捧上粥碗筷勺,又一路为师父殷勤夹菜,摆出比平时里更殷勤的架势来,真真是狗腿到连我都鄙视自己的地步,末了,见宵炼吃得差不多,遂又舔着脸问道,“内个……宵炼师父,这饭也吃过了,可能……可能透露个一二?” 宵炼扫了她一眼,见她一双水光莹然的眼睛殷殷的看着自己,便勾了唇角轻笑道,“想知道?”见她点头,便认真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 见她且楞且怒的模样,他不禁笑出声来,惹了她瞪了自己一眼,他看着窗外,似是开始下雪了。她身上穿得衣袍实在单薄,他拧眉想着上回在九天仙伯那里为她提前做的冬衣,大约已经做好了,又想着今日要抽出时间去九天那里把冬衣早早拿回来给她。 . 据小羽师兄说,历来的小考,都是按着排名顺序去考的,我有些欣喜,我排行十九,轮着我还早呢。天有些冷,我们都在术法场上等着,元儿同我挤在一处暖和。 大师兄炎华离了山,二师兄伯申前段时间也娶亲离山了,三师兄元弃修的是苦修道,不用考试,所以头一个进去的,便是四师兄载烨了,接着就是五师兄巫幸……直到十六师兄苏夫晏考过出来的时候,排行十七的小羽师兄便一脸慷慨赴义的进术法场内赴考了。因着排行十八的青山还没回来,那么小羽师兄考过便就轮到我了。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便拉了十六师兄苏夫晏,“十六师兄,方才宵炼师父考得是什么呀?”元儿也眼巴巴的同我看着十六师兄,指望能从他口中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苏夫晏笑了笑,“往常术考的时候,每个弟子都需个把时辰,这回倒是快得很,只是难度增加许多,方才我考得就不是很好。”他见阿瑾一脸担心的模样,又笑了笑,“十九,你天资不错,这段时日又习练的还算勤勉,你就莫要担心了。” 我和元儿听了,相视一叹,这话同方才七师兄莫言说得也差不多。元儿皱着脸道,“阿瑾,你就别担心了,我每回都是垫底的。 我叹了叹,“元儿,你出身仙家,仙术自然要比我好上许多,若说垫底,必定就是我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出生仙家的,因着生来就带着仙力,且每位自带的仙力程度俱都不同,所以每回考试的时候,都不会按着统一的标准,而是按着习练的精进程度来判断。”她嘟着嘴巴叹了一叹,“这样算来,你便是要比我强上许多了。” 正当我们二人长吁短叹的时候,小羽师兄出来了,我们见他面带着喜色,便知道他考得应是不错。 我起身整了整衣裙便去赴考,临了的时候,元儿向我挥了拳头为我鼓劲,我朝她笑了笑,做出一番英勇的好笑姿态来打消她的紧张。 第四十一章 我在淸胥山习练的场地,正是术法场的最东边,那里临了沧海,又危临着一面山崖,我过去的时候,宵炼师父正靠在崖壁上等我。他即使静静站在那里,也堪得上是俊贵非凡,处处入画。师兄师姐们概是俱怕这位严厉师父的,只是自从我上回同他一起去了九天的创世节,他在祭礼上帮了我那一回,便觉得其实宵炼师父这个人,真是个外冷内热的。呃……只不过,有的时候冷过了头,也有时候热过了甚。 见我过来了,宵炼师父转过身,抬手的时候,空中便多出三把流水如波的长剑来。 “此三剑,分别所属,各是风、水、火,今日,便看看你能不能有这本事通过这道剑障了。” 我在心里思忖,这一年多来初学术法,就是从这最简单的风、水、火修起的,现下宵炼师父出了这道考题,也算是客气了。可是还未等我得意,便见宵炼师父的袖袍在空中一挥,空中的那三把长剑便立时飘忽交错起来,在我周围布成了一道厚实的剑影屏障。见此,我在心中暗暗叫苦,定是宵炼师父知道我生来便能通过任何结界,所以现下弄了这道剑障做考题,是要让我晓得,我不过只是能通过那些个平稳结界,待我遇着这些结障,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叫苦归叫苦,试还是要考的。我左右看了看这道剑障,实在是瞧不出能够突破的破绽。这道剑障虽变化无多,可笼罩的剑气却是逼人的很,若是贸然钻出,必定是要重重伤了我的。方才宵炼师父说这三把长剑分属风、水、火,可现下这三把长剑聚在一起成了剑影,我也分不清哪把归哪把呀!又如何去一一突破呢! “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布形候气,与神俱往。”忽然想起大师兄的这句话。这是上回我同翎云师姐在九天练剑时,大师兄对我们说过的。虽然现下宵炼师父并非考我剑术,但这剑道与法道本就有共融共通之处,不如试上一试。这样想过后,便从印伽中取出一把青剑来,这把青光剑还是大师兄前些天离山前送我的,大师兄说我总是借着旁人的剑去练,到底不像个样子,便从自个儿府里寻了一把藏剑送了我。 莫言见后感叹说此剑乃是铸采五神山之铁精,六合海之金英,才有这般秋水澄清的剑色。我原先倒是不晓得这把剑原是如此精贵,只是同从八师兄承应那里借来的那把沉剑比起来,用着很是轻巧顺手,只是我向来不喜佩剑,所以就把剑搁在印伽里收着了。现下考试,我便将那把青剑取了出来。 闭了眼睛将神泽集中,使体内五分气泽灌注于右手所持的青剑上,又细细看了一眼周身围绕的剑障,用左手捏了水、火两诀,提了剑朝那剑障挥去,霎时,两道青锋寒光便与剑障汇在了一起,发出“叮”得一声,原本围绕在我周围的那三把所属风、水、火的剑,已被我用水、火两诀相抵,此时应是还剩了风、水两属,果然,意料之中的大风裹挟着浓烟向我这里袭来,记得宵炼师父曾说过,应对这类剑气时,勿要被这表象迷惑,所以我不敢懈怠,连忙回身收了方才的剑式,换了风诀后以十成十的法力格挡,意图速战速决抢得出阵的一线机会。 待我果真出了这阵,宵炼师父却道,“我今天有些赶时间,你倒是现在才出了剑障。” “宵炼师父,你出了个刁钻题目,还指望着我能一下子就出来么?你这不是难为人么!”其实我能出阵,心里还是很欢喜的,毕竟我也是初初修习术法,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够我乐几天的了,可宵炼师父却总是以打击我为乐,这不得不让我总是生他的气。 宵炼师父斜斜看了我一眼道,“你虽然出了剑障,可你却是犯了大忌。”不等我问起,宵炼师父便接着说道,“习武练术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将自己十成十的术力用出,从今以后,你要记得留上个两三成术力来保保命。当然,若是想要玉石俱焚的就请随意。” 见宵炼师父这样说,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也不免为方才的轻率感到后悔,正哑然无言的时候,宵炼师父悠悠闲闲的又说了一句,“其实我今天赶时间,所以给你设的这道题,本来很简单,只要你向上遁飞,便能从剑障上头越过。” “……”宵炼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我只要像只鸟儿那样飞过去就行了?这么简单?!我竟然还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我那般样子,定是叫他笑话了去! 我郁郁出去的时候,元儿见我这样,难免担忧了,我知晓她是会错意了,便三言两语的说了大概让她宽心去小考了。 天气很冷,天色也不好,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我缩了缩脖子,望了望身上单薄的秋衣叹了叹气。若是往常,清胥师父必定会为我买来厚实的冬衣,今年却是不能了。我这身量长得又挺快,去年的冬衣概是穿不得的了,于是在心里寻思着去山外头买些御寒的冬衣,也不知元儿这两日有没有空闲可以陪着我一起。 边走边想的时候,见三师兄元弃正朝我这里过来,远远的向我招手,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才发现三师兄后头还跟着一位眼生的仙官。 . “阿瑾,这位是大师兄府中的神辉小官,大师兄托他来找你,许是有事要说,我便先走了。”三师兄说完又嘱咐道,“神辉小官走的时候劳烦阿瑾你送一送。”说完朝神辉小官笑了笑便走了。 “神辉……小官?”我见面前的小官大约二十岁,面目清朗,瞧这派斯文儒雅的样貌,许是大师兄府里的一位文官罢,我在心里头猜测。 只是这一头绾得很是清整的银白发丝和那一双银色的眼瞳,叫我瞧得有些新鲜。“请问仙官所来何事?” “你不认得我了?”这位小官向我挑了挑眼眉,唇角带起一抹笑意,眼里浮出些许戏谑。 “你是神辉兽?!”我瞪了眼睛瞧着他,实在难以置信,拽着他前后看了一圈,道,“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人了呢?” 神辉眼角略抽了抽,“……最近才化为人形的,当然,长君也助了我许多,否则,我还需得等上个一百来年。” 闻言,我着实比他还兴奋,又拽着他前后看了一圈。 神辉见状,不由笑道,“可还能认识了?” “你这般提醒,我便还能认得出来,若你不说,我定不会想到会是你!”末了,疑惑道,“你怎么忽然来找我了呢?” “长君吩咐我将这几身衣裳送给你,”神辉瞧了瞧阿瑾身上穿得仍是单薄秋衣,心中怜惜,“长君说你尚是血肉凡子,凡间冬日山中苦寒,所以前些时日抽空去让人为你做了这几套冬衣,今日刚刚做好便遣我送来与你了。” 我欣喜的接过包裹,“帮我谢谢大师兄!这段时日,我都在忙着准备术法小考,也没有时间去九天看他,”我想了想,又道,“神辉,你便替我嘱咐大师兄几句,让他自个儿惜顾身体,不要总是忙到深夜……也让他不要总是记挂我,你告诉他,我在这儿很好。” 其实我私心里,是想着大师兄每日每时都能记挂我的。有时候我半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风呼呼的刮过椴树林子,我就会在想,九天之上长明的天星是不是还是那么皎洁明亮。我卧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又会想着大师兄是不是在安安静静的睡觉,长明光洒在他温暖的眉宇上,想必安宁又平静。有时候就在床上这样辗转一段长夜,有时候迷迷糊糊地睡着,也会梦到大师兄就那么在云雾缭绕里突然光华耀眼的出现。 我见神辉小官那双奇异的银色眼瞳正定定瞧着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似是还有话要说,遂敛了神伤,开口笑道,“神辉小官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神辉面上动了动,还是道,“阿瑾姑娘一直待在淸胥山中修习,可……可还听见了什么传闻?” “传闻?”我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自我到了淸胥山以来,每日听见的传闻,只怕是一只手也数不过来的,莫言,唔,就是我七师兄,他每日都喜欢同我交流交流,莫说是传闻了,就说是秘闻,他那里也是满满一箩筐的说不完的!” “……”看来,这阿瑾姑娘并不晓得那事,想来这淸胥山的宵炼师父,将她保护得很好。只是,她知道那事也是迟早,不知到那日,她可还能撑得住?这样想过,神辉心里又是一阵疼惜。 “再等片刻,就到饭点了,同我一起去饭堂吃饭可好?” “不了,我还要回去复命呢。”神辉笑了笑,唤了一朵云彩跳了上去,朗声笑道,“走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便喜滋滋的抱着包裹回了屋子,盘腿坐在床上打开包裹的时候,见到叠得齐整的几件衣服上放着一张字条,仔细拾起来,见是大师兄一贯书写的字体。记得八师兄承应曾赞过一回,说是大师兄的字体兰竹侧锋,瘦劲爽利,需要极高的书法和功力,当时在旁头喝茶的莫言却插嘴说大师兄的字里缺了半味神闲气定的心境。彼时我还同莫言争了几句,虽然我不懂这些,但我觉得大师兄同清胥师父一般,都有着一派淡然稳重的仙仪,不可能没有神闲气定的心境。莫言见我这般说,便也就较了真的同我辩了辩,最后被我用‘你嫉妒’这三个字将他的口堵了个严实。 第四十二章 大师兄在上头写了一些要我注意身体的话,又说下月初九是他生辰,恐怕那日人多同我说不得什么话,望我这几日抽空去他那里陪一陪他。我甜甜蜜蜜的用手指摩挲了纸上的字迹,正靠在床头想着要送个什么作大师兄的生辰贺礼,却见得元儿一蹦三跳的回来了。 “瞧你乐的,想必考得还不错。” “……其实没考过。”元儿见阿瑾瞪大眼睛的模样,噗嗤一笑,“我原本也紧张来着的,可是我哥这回却是难得的给我开了个后门。” “后门?” “我哥他急着去九天办事,便让我蒙混过了关。”元儿伸了伸舌头,又搓了搓手,“这清胥山的冬日竟是这般冷!” 我也冷的搓着手,“淸胥山虽是仙灵之地,可也到底是凡间啊,凡间有四时之景,自然也有变换的四季,到了眼下这冬日,自然是冷的。” “阿瑾姐姐,你的衣服也太单薄了些,这冬日这样苦寒,定是要多穿些才暖和!” “今年我的身量又长高了不少,往年的冬衣是穿不得了,原本还想着叫你陪我去买冬衣,可今日,大师兄却托了他府里的神辉小官为我送来了几身新制的冬衣,真是体贴得很呢!”我欢喜的抱着包袱对着元儿傻笑。 元儿伸头瞧了瞧布包里的几件冬衣,又见阿瑾一脸欢喜模样,再想到前些日子就听到的传闻,心里不禁为阿瑾难受起来,遂试探问道,“阿瑾,若是……你丢了一件极喜欢的宝贝,你会怎么办?” 我想起存在印伽中的小玩意,都是同承应、形水、莫言几个玩六博掷彩时赢回来的,其中有几样我还挺喜欢,有时候还会拿出来同元儿赏玩一番。如果丢了,嗯……“大约,我会很难受吧。” 元儿听见这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再说下去,正默着的时候,又听得阿瑾继续说道,“若丢了,就去找八师兄承应赌上几局,他那里的好东西可真是不少!” “……” . 第二日早上推开屋门的时候,见到白茫一片,树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元儿见我迫不及待得穿了大师兄为我准备的冬衣冬靴,一张面皮上的表情略略复杂了些,想必她见我有大师兄喜欢,定是羡慕得紧罢!遂又得意的朝她笑了笑,心里又急着赶去华光殿为宵炼师父做早饭,便先赶着过去了。 宵炼师父手上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软布包,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他见到我先是一愣,问道,“这身衣服……” 我欢喜的告诉宵炼,这是大师兄特意托人给我送来的。宵炼师父听见,脸色一沉,不知怎得就冷着一张脸,像是生了气的模样,我有些莫名。直到吃早饭的时候,宵炼师父才道,“这身衣服难看死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穿得这身新冬衣,玉色绣折枝堆花对襟襦裙,插肩、领口、袖口、衣摆处都缀了一圈玉白色的绒毛,“我觉得很好看啊。”我侧头用脸颊蹭了蹭领口的绒毛,笑道,“还很暖和呢!” 洗过碗筷从抄手游廊回来的时候,天上又飘雪了,遂起了玩乐性子,绕到抄手游廊外头,在地上拾了一把雪,捏了个雪团藏在身后,轻手轻脚的跑到前头向宵炼师父扔去,哪知宵炼师父身形极快的侧身避过了,雪球只砸到他手中拎着的包裹上,将那包裹外头绣着的云英花氤湿了几朵花瓣。那包裹里露出一片衣角,似是女式的冬衣。 他瞪了我一眼,嘴角又浮出点笑意,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个雪球直直击中我的脑门,我便“嘭”地一声倒地了,我狼狈的爬起来准备再拾一把雪去报仇,却见宵炼师父已经上了殿楼。我只好悻悻的揉了揉摔疼的屁股一瘸一拐的离开。 . 下学正收拾书册的时候,莫言看着我,“这段时日你这般认真习练术法,感觉……真是让人惊悚。” “这段时间不是准备小考么,当然要勤勉些啦!” “从前术考的时候,也没见着你这般勤勉啊,你不都是能混则混能打小抄就打小抄么!”莫言朝她翻了翻眼,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若是像我这般每日偷闲打科还能回回练好课业,也不必这般辛苦了。哎,我有这般好天资,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每回课业早早完成后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实在是无聊得紧啊!” “你这脸皮子也忒厚了些。”我望了他半天,做了评断。 “说些正经的,下个月大师兄生辰,你……去是不去?”莫言收了折扇看着我,一双凤目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似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点东西来。 “为什么不去?”我疑惑的望着他。就算旁人不去,我也必是要去的。我有些奇怪他为何这般问话。 莫言不动声色的又望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果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他垂了垂眼眸,微微一笑,“你这身衣服倒是挺不错。” . 这几日我都在想着送些什么做大师兄的生辰贺礼,莫言说大师兄此次正逢了七千零七百岁的生辰,又说九天向来以‘七’作吉数,所以这回九天定是要为大师兄庆贺一番的。哎!我当送些什么好呢?大师兄会喜欢什么礼物呢? . 后来在华光殿同宵炼师父吃饭的时候,我问了问宵炼师父,若按炎华大师兄的位分,我该送些什么礼合适。宵炼师父的脸色很是不济,半晌后却又笑起来,双目微微一扬,“你就送他一罐子银叶行竹酒。到时候,你开了罐子给他倒一杯酒,他肯定欣喜得很!” 送酒?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这银叶行竹酒哪里有卖啊?” “这银叶行竹酒只产于西海,喝的人……不大多,你这小短腿跑到西海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我过几日到西海的时候给你带一罐子回来。” “只产于西海?想必精贵的很吧?”我身上的银两实在是少的可怜,有些担心银两不大够。 “是精贵的很。” “师父……我银两不多,能跟你先欠着吗?” “欠着?什么时候还?” 这个宵炼师父!“……我以后自然会还给你的。” “你这几日帮我把华光殿后头的园子打扫打扫,这就抵了银两的欠账了。” “宵炼师父,园子里头都是积雪,这……打扫不起来呢!” “积雪上不是有许多枯叶落上去了?你把那些给拾拣出来,”宵炼师父说完,又转过身道,“可千万别踩上去,你知道我最讨厌踩脏的雪了……你用遁飞术清理的时候要掌握好平衡,小心别把我园子里的雪摔坏。” “……” . 这日,同宵炼师父软磨硬泡了许久,才许得一日假,在怀里揣了张元儿为我画得地图,便急急去了位于星河桥边的炎华府了。 为我开门的正是着了青衣白褂的神辉小官,他见我来了,脸上也无意外神色,只笑着将我引去书房方向,路上我笑道,“府里收拾的很是舒爽,你这新管家当的可还不错哩!” “瞧你这口气,倒是有长君夫人的风范啊。”他说完这句调侃,脸色咻得一变,自知方才失言了。 我见神辉小官这样调侃,微微红了脸,正巧到了书房门口,神辉小官将我引进去后,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大师兄正坐在那里伏案写着什么,见我来了,立时起身绕过书案到我面前,脸上很是欢喜,“你来了!” 大师兄的身形似是有些清瘦了,恍一看见我,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都是熙和笑意。他将手中的琐事三下两下的办完了,然后同我吃了一顿饭,拣了许多我爱吃的菜与我,饭后又同我仔细逛了一圈,又去了一趟我很喜欢的星河桥,一路上我都忍不住叽叽喳喳与大师兄说了许多的话,说这回的术法小考,说青山这段时日一直都未曾回来,说元儿同我将老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睛,说与莫言蹲了好几晚终于看到横公鱼化为人身坐在池边的样子……大师兄拥着我一同站在星河桥上,我微微靠在他肩上,在心中满足的叹了叹,又偷偷翘着唇角微笑,“大师兄,我想再去一趟荷池看看。” 经过“清樾”园子,绕过九曲游廊,便见到那一池开得正热闹的荷花。 “凡间的荷花,必定是早谢了的,这池仙灵荷花也是过了花期的,幸好我估摸着你喜欢看,便用了术法将它们存到今日。”炎华转过脸来望着她,一双晨露含雾的眸子正也含着笑意看过来,与他眸光相接,流转出一番极致的潋滟秋色来。那嘴角挂着凝露初荷的笑意,恬美又纯净。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发,滑过细腻光洁的额头,抚上她的两瓣唇,指尖忍不住在那桃花上摩挲停留……他心里深深一动,低头覆上了那两片微凉的柔软,任由自己沉溺在其中。情丝成了一把开启他最后一道心门的钥匙,坠入心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想到那些仇恨,那些筹谋,那些计算……他在心中长叹一声,慢慢放开了这个吻。见阿瑾的眼里满是迷离雾色,双颊通红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在她额发上又落上一记轻吻,牵了她的手,开口说道,“如果……这池荷花凋零了,你可还会喜欢?” “既是凋零了,便有何乐趣呢?不如去看些别的才好。” 他心中忽然涌出点悲伤,缓缓道,“走吧。” …… 第四十三章 这一日在大师兄的府上很是开心,我们在一起说着许多话,大多数是我在说,他在听。熙和的微笑,暖暖的笑意,都沁在我心头。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大师兄似是揣着一些心事,有几次,他好像要与我说出来,却又没有。我虽然好奇,却也不问。因我觉得他放在心里,自然有放在心里的理由。 一日将尽,到了回淸胥山的时候,大师兄出来送我。 “大寒天了,山上清冷,你尚是血气身子,还是多穿些衣服,免得受了寒凉,”顿了顿,又道,“你从前脾胃经络有些淤滞,现下天气寒凉,可以适当的喝些温酒暖胃。” 我忍不住笑道,“大师兄,你今日嘱咐我的话,真真是够我用上一年,难道大师兄想将日后所有的话都叮嘱尽了,以后便不再关心阿瑾了吗?” 我这话其实不过一句玩笑,可大师兄的脸色却忽然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深深的望着我,几番明灭。忽然他俯身拥住我,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他心里很是忧心,如此一来,原本应是甜甜蜜蜜的拥抱,竟让我也生出了几分忧心。可他不说,我也不愿问他,免得让大师兄的忧心又多了几分。 . “炎华,天君这回,怕是铁了心要你娶采鸢做君后了。” “……” “从前,你或可……以年岁太轻拒绝,这回天君重提此事,你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了。否则……” “否则他便要将我除之后快么!!”炎华的双眸闪过凌厉的戾气,一时间怒意森森环绕。 云天迅速看了一眼窗外,尔后回身看向炎华,眼睛里带着几分错愕,这样怒形于外的炎华他还是头一回见着。他楞了楞,道,“你知道天君向来看重采鸢父君,这一门位高权重,也算是配得上你了。” “这么说,我也当真是要感谢天君如此处心积虑的监视我了?” “……要说监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论说处心积虑,你不也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过了这么许多年?你何曾这般动怒过?”云天为此不解,难道……“难道你对那个丫头付了真心?”他见炎华的脸色立时一沉,眼角那抹一闪而过的悲伤让他的眉头皱了皱,他肃声道,“几千年来,我和我的家族都是提着脑袋为你效忠。何事为大,何事为重,何事该舍,何事该弃……炎华,你比我更清楚。” 一番话后,屋子里便只余四足鼎兽的铜炉里袅袅冒着几丝苍白的烟气。炎华怔怔看着窗外,喃喃道,“阿瑾……对不起。” . 元儿瞧着在一旁傻笑几天的阿瑾,终于忍不住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到底遇着什么趣事了?快说来听听!”见阿瑾红了脸不说话,她心中便也猜到了几分,这炎华长君为何还未对阿瑾说了实情?难道他另有打算? . 青山回来了。我很高兴,拉着他问东问西,一旁的小羽师兄也很高兴,问他这一路可饿着没有,可冻着没有,很是细心。 “青山,你此次到外头是做什么的呢?”上回宵炼师父急令,青山走的匆忙,也没来及仔细问问。 “我肚子好饿啊!”青山哀怨的望着小羽师兄,“小羽,为我煮碗面可好?” 趁着小羽师兄为青山煮面的空档,青山对我道,“……宵炼师父托我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此次取的东西已经给宵炼师父了。那东西是一种八角铜罗法盘。” “宵炼师父要这作甚?” “宵炼师父说这是一把重要的钥匙,并且还是一件可以探测方位的法器……我估摸着宵炼师父是要拿这件法器去寻清胥师父!” 我点点头,“唔,你说的是,上回宵炼师父就说过,沧海海底现下一片混沌,即便靠着仙者神识,也是很难寻到清胥师父了。现下有这法盘,便是太好了!”想到能早些寻到清胥师父,心里很是兴奋。“宵炼师父为什么让你去呢?” “一来,清胥师父的事情,知晓的人不多,宵炼师父让我去,也是为了防止旁人知道此事。二来,我是个凡子,这个法器当年遗落在凡间,需得凡子的血气肉身才能找到。第三,听说邪灵鬼族也一直在寻找这件法器,所以我这个凡子身份倒是个不引人瞩目的。这不,就这么先邪灵鬼族一步找到了。”青山得意道。 青山又说了说这一路上遇到的几件危急险事,我俩坐在那里唏嘘了一会子,见小羽远远的端了冒着热气的面条过来,我便走开不扰他们好好说一阵话了。 . 明日初九,是大师兄的生辰。我有些兴奋,又担心宵炼师父的话兑不了现,我可是挨寒受冻得将他园子前后都打扫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树上每日都会有些枯叶落下来,我便要每日抽空去清扫,这几天下来弄得我是腰酸背痛,“若宵炼师父说话不算话,我便每日都将树上的枯叶给扯了来,撒在他的园子里!哼!” “原来你对我有这么大意见?” 我回过头来,见宵炼师父笑容满面的拎着两个小瓶过来,仔细看了看,上头高浮雕着双蝠云纹山水,瞧着很是精致,可这瓶子也忒小了些,“宵炼师父,这对儿瓶子倒是好看,可若用来装酒,会不会太少了些啊?” “这瓶子可是用南海浮岛的螭龍木做成,螭龍木,百年发芽,千年定根,万年始能长成。这里头可是装了几坛子酒。” “原来这瓶子这么金贵啊!”看着这两瓶酒,心里倒是安定了,贺礼可总算有了着落。 “酒礼是你送的,这对瓶子是我送给炎华做的贺礼。你便顺带一起拿去送了。” “……”我说呢!宵炼师父怎么这么大方送我两个宝瓶让我做贺礼,可转念一想,不论谁送,都是送给大师兄的,怎么着,也不算是吃亏了。 “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什么要每日将树上的枯叶扯了来撒在园子里?” 真是计较的师父!可看着他手上拿的两瓶酒,便讪讪笑道,“宵炼师父你是个正人君子,说话必定是说到做到的。我方才……方才是在夸您呢!” “哦?还是头一回听见旁人夸我是正人君子,唔,听着很是新鲜。” “……” . 元儿一大清早便被我唤起来,见她垮着脸没甚精神,担忧她没睡好,便趁着云头未到,就让她靠在我肩上小睡片刻。上凤站在我后头,眉头紧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左右并行了五朵云彩,上面都是淸胥山的一众弟子,连不喜热闹的三师兄元弃也一同过来了。 我瞧了瞧坐在前头云彩上的宵炼师父,见他合了眼睛在休息。同他一个云头的有七师兄莫言、九师兄形水、十五师兄封凌,还有十六师兄苏夫晏。他们见宵炼师父合眼休息,便没敢大声说话扰了他老人家。别的师兄倒还能忍受,只是向来喜欢热闹的莫言估摸着是憋得狠了,我见他谨小慎微的坐在一旁,看着很是哀怨。 约莫一个时辰,我们一行便到了炎华府。府中一派忙碌景象,不断有灵兽载着仙客过来,仙客往来互相招呼,好不热闹。门口的仙娥引着我们一路前行,到了前殿的时候,便见着炎华大师兄正站在那里笑着同几位仙客说话,见我们来了,便上前同宵炼师父说了几句客气话,又亲自引着我们去厅中落了座。 我见大师兄忙碌,便也没有不懂事的拉着他与我说话,大师兄将我们安排好后又要去招呼别的客人,临去的时候,只深深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有着浓浓的歉意。大约,大师兄觉得没时间陪我,所以感到抱歉吧。其实我不很黏人,也很懂事。 这一桌上坐的俱是我们清胥山的弟子,大家都是自小便在一起修习的,相互之间熟稔的很,所以并不像别桌那样客套拘谨。正在我们互相说笑的时候,二师兄伯申也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子,眉目间隐隐露出一股英姿爽气,瞧着颇有风致,这便是前些时日刚与二师兄成亲的那位夫人了。 那回二师兄娶亲,整座淸胥山都去赴了婚宴,到底,我们也算是二师兄的娘家人。只是我以为翎云师姐必是不会去,这种时候,就连我这个局外人看她,都会为她难受,何况她这个局内人呢?可意外的,十一师姐居然去了,还将自己打扮的特别鲜亮,瑶金师姐说十一师姐这般,真是特别为淸胥山长脸,彼时并没听太明白,钦原师姐破天荒的对我解释道,“整个九天都晓得十一师姐喜欢伯申多年,这回来参宴的许多人,都在猜测翎云她必是不敢过来参宴的,也有好些还等着看翎云笑话,可咱们十一师姐真真是争气的,这不仅过来了,还如此高高兴兴的过来参宴了,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就该有这番傲骨!” 那场婚宴,翎云果真是一滴眼泪都没流,嘴角的笑意也果真没有停过。可那手中的酒樽却也没有放下过。 晚上回到淸胥山的时候,翎云师姐将自己关在自个儿的寝屋里,我同钦原、瑶金师姐轮番敲门,也没能敲得开,不免担心师姐她会不会在白日里忍得太狠了,现下到了人后,便再没法装出那般人前模样,只一个人伤心欲绝做了傻事。 第四十四章 翎云师姐的屋门久敲不开,我们三个便席地坐在她屋子门口,隔着一道屋门,自顾自的陪里面不知如何的翎云师姐说话,她虽然一句未应,但我们晓得她能听见,只盼望着她能受我们些许的安慰。我们在门外陪到半夜,钦原师姐劝我回去休息,说这里有她们就好,我晓得她们同进同出惯了的,情谊自是比我长久,许是有些话,有我在场,不定好说得出,便也回屋休息了。 那一夜,我却做了一个翎云师姐手举冲天戟大闹伯申婚宴的梦,真是惊心动魄又畅快淋漓!几天后,见到了翎云师姐,忍不住将这梦说与了她听,她默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会儿,末了,又是长久的沉默。 二师兄伯申原本便是淸胥山的弟子,与大师兄排位相近、同门多年。如今在九天,也是担着不少职务,与大师兄也算互为同僚,如今大师兄生辰,二师兄伯申带着夫人过来参礼,于情于理,也是合着规矩和情谊的。 二师兄同那位夫人说话的时候,就连眼里也染着笑容,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位不喜言笑的二师兄吗?可见情这个东西,真是能改变人的。正当我唏嘘的时候,猛然想起十一师姐翎云来,她那般喜欢二师兄,现下看见这番场景,心里必定又是一场难受了!我抬眼偷偷瞧了她,见她神色平静,只脸色有些苍白。自上回二师兄的喜宴后,她便从不在人前伤心过,可我们姐妹几个都晓得,十一师姐她,隐忍的很是辛苦! 正唏嘘着的时候,厅内又是一阵热闹,寻了声音望去,见大师兄正招呼几位刚来的仙客,为首的那位庞眉皓发,蓄着短硬八字胡,一双眼睛却是迥然有神,里头隐隐含了些锐光。我方才听见大师兄唤他一声‘相官’,他正和大师兄笑着说话,身后站着两位女仙,一位年长一位年轻。大师兄将他们一行三人招呼入座了。 “那不是相官独女采鸢么?”十二师姐钦原道,“瑶金,你瞧她今儿身上穿的那件镂丝累珠羽纱衣,这整个九天可是仅此一件呐!” “今日她逢了喜事,必定是要好好显摆显摆。”瑶金哼了一声,“要不了多久,我们便都要尊她一声长君夫……”她的一句话还未及说完,便被宵炼师父眼里的冰霜寒气生生断了话头。 . 厅内不过设了五桌宴席,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生辰宴。宴席开始之前,大师兄简单说了几句感谢话,便率先举杯喝下第一杯生辰酒,众客见了便也纷纷举杯敬贺。一巡酒毕,厅内便热闹起来。 正是酒热之际,却见得九天礼官领着一众过来。原来,这回大师兄生辰逢了吉数,又是前任天君的亲侄子,所以现在的天君以示记挂恩德,排了礼官来送贺礼。就在我以为贺礼送完,礼官便要离去的时候,礼官却当着众人的面宣了一段天君旨意。 . “吾臣炎华,贤劳良才,洁己自修,与人不苟。昔与邪灵鬼族交恶之战,其亲奋勇血战,折戟沉沙,此一门非忠臣不足以为之。 相官之女采鸢,恭谨端敏,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吾臣炎华悉之,每垂赏叹,疼爱甚矣,意求连理。吾与帝后闻之甚悦。 今恰逢吾臣炎华吉数生辰,二人正适婚娶之时,又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相官之女采鸢许配汝为君后,一切礼仪,可与礼部议后操办,择良辰完婚。” . ‘吾臣炎华悉之,每垂赏叹,疼爱甚矣,意求连理。’ ‘择良辰完婚。’ . 我的耳朵里轰隆隆的响,依稀听见那些仙官齐声道贺,依稀听见上凤在那里愤愤不平的骂着,依稀听见青山、莫言、元儿他们在唤我……我想应他们一声,可是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裂开了,太疼了!这疼痛像是我的那把青光剑,顺着我的血管、顺着我的骨髓一路敲打砍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或是已经死了。 模糊见到大师兄在前头同他们微笑喝酒,我的意识渐渐消散,眼皮子最后睁开的那下,似是看见大师兄侧过头来悲哀的望着我,唇瓣无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我望着他的眼睛,渐渐坠入一片无底的黑暗。 . “阿瑾!”青山和元儿急急唤道。 “她这是晕倒了!”莫言仔细看了看,面上的紧张和严肃皆是前所未有。他抬头看了看宵炼师父。 “你们暂且留在这里,我先带她回去。”宵炼走来将她拦腰抱起,寒着脸对着他们道,“记住,说你们该说的,不当说的……便就烂在肚子里!”他沉着眼眸在桌上扫了一圈,眼底里是一片沉沉的暗夜。 一旁的神辉见到,连忙过来,心内忧急,他看了看阿瑾,又望了望炎华长君那里,一时没了主意,犹豫道,“宵炼大人,要不要……找个地方让阿瑾姑娘先休息会儿?” “她只是喝醉了……告诉炎华,我们清胥山休息的地方多得是。就不打扰了。” . “长君可是双喜临门呐!” “是啊!恭喜恭喜!” “……” 炎华笑着将酒一一喝尽,他看见她的泪水,看见宵炼将她带走……可是,他又能怎样?!他心里很痛!他从不知道他的心居然还能痛到如此地步!杯中的酒滑过喉咙,似一把水蛇尖刀从喉咙直刺到胸口,他大口大口的喝酒,就让这尖刀一刀一刀的割走他的心罢!没有了心,便不会再知道痛了罢! . “我是炎华,你可以唤我大师兄。” . “阿瑾,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呢?” . “阿瑾,天君有了旨意……令我择日搬回九天。” “那你不回来了吗?” “傻丫头,怎么会不回来?” . “凡间的荷花,必定是早谢了的,这池仙灵荷花也是过了花期的,幸好我估摸着你喜欢看,便用了术法将它们存到今日。” “如果……这池荷花凋零了,你可还会喜欢?” . 我知晓自己是在梦里,可我宁愿在梦里被这些回忆困住,也不愿醒来生生受着折磨! . “择良辰完婚……” “择良辰完婚……” “择良辰完婚……”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这些话如同群聚的恶鸟般,铺天漫地的向我猛然袭来,尖锐的鸟喙一遍又一遍的将我的身体啃啄的体无完肤。原来梦里也这般可怕,倒不如醒来。 我睁开了眼睛,望见宵炼师父正坐在床头看着我。 “醒了?” 我知道宵炼师父在问我,可我不想说话,一句也不想说。 他为我端来铜盆,里头盛了热水,又为我仔细绞了面巾为我擦脸。他对着我道,“这段时日,见你睡着,便只用术法为你洁净,眼下你醒了,便用这热乎的面巾擦脸,想必也会清醒许多。” 后来多日后,再想想那些天,他其实日日顶着一脸倦色,眼下的黑眼圈也真是重的很,想必他那段时日,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十九弟子,实在是忧心了。 先时,我还同情十一师姐翎云,这回,我却果真不如她!伯申婚宴那日,她做得真是漂亮真有傲骨!而我呢,炎华生辰那日,我却把翎云师姐为淸胥山挣来的傲骨,又丢了回去! 再后来,我才晓得,其实这傲骨也没都丢了走,实乃因为整个九天并不晓得炎华他私底下有我这个眷侣,皆都以为炎华单身多年,又都以为他同那位相官之女很是天造地设。说到底,我从来没有过名分。可时隔多年后,再想起这事的时候,又很庆幸自己未曾有过名分!想那翎云师姐被整个九天指指点点,成为整个九天茶余饭后闲磕牙的段子,真真是觉得自己逃过一劫! 可那时候,我年少不曾经事,自然比不上情场老手,又将将受了情伤,伤得又是鲜血淋漓,意志难免消沉到以为自己至此便会一蹶不振。 那时候,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有时候会将眼睛睁开,有时候会沉沉睡着,恍恍惚惚,迷迷荡荡。 有时候我并不能够分清哪里是梦境哪里又是当下。我总是在冗长的梦境里与大师兄一遍又一遍的说话,听他说喜欢我,听他说对不起。这样的梦境带着强光,教人不敢直视。 外头似乎是下雨了,雨水滴打在檐瓦上,吵吵闹闹。 外头似乎是放晴了,阳光斜洒在床榻上,该起来了。 . 那些天来,宵炼师父一直在陪着我。其实我很感谢他,那日,若是没有他将我带走,我便会更加狼狈,更加悲惨。 . 这日从学堂下学,正收拾书册,坐在我前头的青山转过身来,笑嘻嘻的对我道,“阿瑾,莫言和承应他们在前头玩儿六博掷彩,我们一起去玩罢!” “好。” 我们玩了一圈,许是他们故意逗我开心,连着输了好几回,让我赢了几个新奇玩意。其中一个是十四师兄晟珩输来的,瞧着颇有意思。那东西是葫芦形状,葫芦底座是大小粗细不一的孔洞,十四师兄将这葫芦掷在空中,那葫芦自个儿在空中旋转,直到满是孔洞的底座对准了湖心才停下,说也奇怪,原本只是植了一些水花绿草的湖心霎时烟雾蒸腾起来,这阵势将湖子里的数尾横公鱼惊得到处乱窜。没过一会儿,就有许多着了盛装的仙娥模样的人在湖心吹乐作舞,一时间尽是祥瑞之气,大家看得很是热闹。 唯一对这些事兴味索然的就是我自己。 第四十五章 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元儿笑道,“你把头埋进被子里睡觉,也不怕闷死!”她忽然长叹一声,将盖在我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阿瑾,你这等容貌,放在整个九天也是寻不到一个的。你现下虽是凡子,可你资质甚高,不过数十年便能修得仙身。你这般好,就连长君也是配不上你的。你若是肯,九天上的仙官即时便会排了几十里长队来等着你挑选。你又何苦,这般看不开呢!” 我知道元儿一直陪在我左右,也一直变着法儿的宽慰我。我眨了眨眼,道,“也不是我看不开,我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去看开。” 我默了一会儿,道,“我只是不明白,大师兄为何一面说喜欢我,一面又向天君求旨要与旁人成婚……我也不知道,他的心,哪一面是真心,哪一面又是假意。” “……” . 转眼到了初春。我独自一人坐在饭堂西头的亭子里作画,画的是清胥师父向来喜欢的山水。隔了这么久,用笔都有些生疏了。画得并不多好,可若是清胥师父看了,却是一定会挑了好的来夸我。 我想念清胥师父了。 . 收了作画的器具,从古木沉香的回廊里慢慢走着,抬头的时候,见前头回廊曲处,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猛然砸进我的眼中,我的身形晃了晃,却暗暗咬牙将背脊挺直。 我们二人隔着一段长廊,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谁第一个离开。但到底是要有人最先一步的,或者向前,或者后退。终于,是他先走了过来。 他走的很艰难,我等的也很焦灼。我在心里头下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问他个明白。 “……为什么?” 他沉吟半晌后,开口道,“我父君曾是上一任天君的亲哥哥。那时,邪灵鬼族伏击一战,我仲叔受了重伤,将要羽化的时候想将九天君位传与我,可最后,坐上九天至尊君位的,并不是我。 这么几千年来,天君向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必须牺牲一切我不愿牺牲的,也必须接受一切我不愿要的,才能挣得他的几分信任。阿瑾……你可能理解么?” 那张记忆里总是朝我熙和微笑温和说话的面容,仿若一下变得陌生起来。我看了他半晌,扯出一抹笑,“你一直对我那么好,后来你能喜欢我,让我很欢喜。我在你这里初尝情爱,对你付上了满满的真心。现在你忽然不要我了,还指望着我能笑着对你说理解么?” “阿瑾,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了誓言,又要对另一个人说上一遍。你不觉得累么?……你最想要的,或许是你的地位罢。” “……”心中苦涩沉痛,有那么一瞬,他希望时光倒回,他希望自己未曾向天君求过那样的旨。又猛地,他想到云天那日对他说的那番话—— “几千年来,我和我的家族都是提着脑袋为你效忠。何事为大,何事为重,何事该舍,何事该弃……炎华,你比我更清楚。” 他未曾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阿瑾,你可愿意等我?待我根基深稳,我必定会来娶你!等我可好?” 听见这话,我忍不住笑出声,连同泪水也笑了出来。“长君,你这是在说笑么?”我抹了泪,道,“原先或是我稚嫩,并不能看太清,如今却看出,你我二人当真是不适合,既然不适合,那便早些断了。” “……” 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桩未办的事来。转回几步,从印伽里拿出那两瓶子酒来,“这本是要送你做生辰贺礼的,瓶子是宵炼师父的,里头的酒是我送的……原先,我并不知里头的银叶竹酒是个什么酒,还以为精贵的很,还想着欢欢喜喜的送给你。后来九师兄形水见了,便告诉我这是产自西海的银叶竹酒,据说这酒还有个心伤的名字——‘断情酒’。我知道后便一直没敢送给你。” 原来,这银叶竹从来都是独独长于西海边的旷野,从不与其它植株相伴相长,又是有叶时不见花,花开时不见叶的生长习性,因而又有人称之为断情竹,酿出的酒自然也是断情的酒。 我冷冷的笑了笑,将两瓶酒放到大师兄的怀中,“如今看来,送给长君你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师兄的脸色惨白,只朝我艰难的唤了声“阿瑾……”后便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望着阿瑾的背影转过廊角,越走越远。从此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那般欢喜的唤他‘大师兄’了。 . 晚上的时候,特特避开了旁人,只身一人拎了一坛子酒坐在屋顶对着冷月伤情。这一段时日,我无意听见钦原师姐在私底下同瑶金师姐说可怜我。想起从前她们与我不对付常常嘲笑我的模样,其实并不让我有多难受,也并不多在意。我害怕的是他们同情我,他们越是同情我,我便越是心伤介怀。 “一个人抱着酒喝,也不怕撑死?”略带笑意的嗓音在这初春犹寒的夜里掀了一道口子,像一道光,像一团火。 我侧眸望去,他正从不远处走来,一身墨兰的衣袍似是要将他隐入夜色里。清清冷冷的月光在他身侧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斜斜铺过来,与我身侧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我移开眼眸,对着夜色扯出一抹笑来,“宵炼师父这是来讨酒喝的么?” “夜还那么长,露华正浓,喝口酒暖暖身子也是未尝不可。”他矮身坐下来,拿过她怀中抱着的酒坛子,仰头喝了一口,缓缓道,“在乎的越多,对自己越是种折磨。” 我瞧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意,瞧着他那一双正看着我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我看见了自己。心中勉力遮盖的伤口尚未结痂,在他这里,无所遁形。我瞪了他一眼,将酒从他手中抢了回来,连喝了几大口。 “若是能将情劫勘破,何以解忧还需玉琼浆?”见她只一味喝酒,顿了顿,还是道,“见到他了?” “……那两瓶酒到底是送给他了。” 闻得此言,他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泽光,笑道,“确是不能浪费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否则,宵炼师父他也不会拿这酒来叫我送去。“为什么早就知道,却偏没有告诉我一声?”泪水倾然流下,再也藏不住,“若是……若是在我没有爱上他之前,便有人来告诉我:‘你们没有结局’……那么我的心便会释然,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受伤疼痛。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早早告诉我一声?” 瞧着这样的阿瑾,宵炼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一向晓得她喜欢炎华,却没有料到她是这般喜欢。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喷薄的恼意,这恼意又生出许多嫉妒来。拦不住,堵不了。 他和她喝了一夜酒,陪着她吹了一夜冷风。直到酒尽风止,直到她沉沉醉去,才将她送回屋中。 “宵炼哥哥?”元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自己哥哥抱着阿瑾进了屋来。 “她喝醉了。” 她见哥哥将阿瑾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脱去鞋袜,又为她脱去外衣,见此情景,元儿原本未醒的睡意一时全都消了,连道,“我来罢。”可哥哥并未理会自己,执拗的将阿瑾的被子仔细盖好后才离去。 她望着熟睡的阿瑾,叹了叹气,“不知这场情伤,到底伤了几人。” . 夏天的时候,大师兄终是同那位与他‘天造地设’的相官之女采鸢结了连理,现下,他大可日日‘每垂赏叹,疼爱甚矣’了。 他二人成婚那日,我如往常般习武练术,从早到晚的修习。黄昏终于捱到了夜晚,夜晚终于捱到了睡着,直到第二日晨光渐渐熹微。我在等着时间过去,我在指望着时间过去。指望着它能尽早带走我心心念念的他。 . “这几日北海风浪尤为平静,很适宜下水,我看不如今日就去海中寻清胥。”华光殿后头的园子里,植了不少木栾树,秋来夏花落尽,树上挂着许多蒴果,密密匝匝的累满了整个枝头,颜色绚丽,像一盏盏多彩的灯笼。宵炼师父坐在树下,手中摆弄着一个八角形状的铜盘宝器。这件宝贝正是从前青山下山寻回的那件。上面有许多我看不懂的铭文刻度,每个刻度上都嵌着一颗细碎的宝石珠子,有五彩荧光在其上流动。 “用这件法器就能寻到清胥师父了么?”我急急问道。 “此种法盘,必是要对着子时星月排好针卦,才好探出大致方向。” 我原先以为,清胥师父不就是在清胥山底嘛,顺着这座山,在海底寻上一圈就必能寻到,怎么还需要法器来寻找呢。可宵炼师父却说这海底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山经络脉,在上古时候曾连通着虚无清境,里头困了许多堕落的仙人,任何有生气的灵物入了此境,便是只进不出的困在里头再也不能出来。现下又困着一头恶兽,不知是不是清胥师父与那恶兽相斗的缘故,那条上古以来通往虚无清境的空域或是垮塌了些,而且恐怕垮塌之时仍留了缝隙,否则这片海底不会突然这般阴浪翻滚,一团混沌。这样一来,若是没有八角铜罗法盘指引的贸然下海,即便是顺着山根去寻,也是会受到虚无清境里头钻出的戾气影响,无法寻到。 第四十六章 这铜罗法盘必要对着子时星月才能排定法盘针卦,眼下夜色初起,还要等上许久,好在宵炼师父搬出了一张古琴来打发时间。一双漂亮修指缓缓抚过琴弦,琴声转起,寒声碎玉般的琴音在夜色里头清澈流转,卓然飘逸,有如一道难描难绘的淡烟流水。能将古琴抚出这般闲致风流味道的,除了宵炼师父,我却是未曾见到过第二人。我在一旁静静听着,多日来,心头上一直堵着郁结无从化解,眼下听得这般阔远的琴音,倒是纾解了一二,便趴在小桌上舒着心神。 琴音轻颤,曲终收拨。 抬头看了夜色,时辰还早,他便端出酒杯来对着月色小酌。见她在前头不远处巴巴望着,他不由觉得好笑,向她招手过来。 “师父可是要请我喝酒?”我巴巴望着宵炼。 “不过是请你过来看我喝一场。”见她立时嘟了唇角似要怼他这个师父,他忍不住笑道,“喊你过来,是要对你说一场话。”见她兴致不高,他也不恼,只道,“自父神将九天三界从太古空虚混沌里脱化以来,你母君司瑜便被父神亲自养在身边教养,独获尊荣,是九天三界尊敬的神女。 及至后来,父神隐在天地精气间,无处可寻,众人纪念父神,便对由父神亲自抚养长大的司瑜神女尊崇更甚了,就连掌管九天的天君见了也要遥遥尊她一声神女大君。 你母君司瑜同清胥熟识多年,我自然也同这二位一起喝过几趟茶水。有一回,你母君曾苦着脸对着清胥道,说她虽有父神教养尊荣,却担不得‘神女’之名,和众人在父神面前其实一样身份,屡望众人直呼其名便可,可众人闻言,直道她是折煞了众位,并仍呼神女之号以为尊。 那时候,清胥闻言,却以为那是该尽的礼数。你母君却道,礼数自是要有,可次序当是先行。” “方才宵炼师父喊我过来,我不过以为你又是在捉弄我,却没料到你与我说了一场这般长趟的话,竟还说到我的娘亲。”我看着他,指望他能继续对我说下去,他也没让我失望。 “你母君也曾对我说过一场长趟话,却是关乎这九天三界的。下面这场话,原应是你母君亲自告诉你,却没料到,居然是我为她说了,阿瑾,你可要仔细着听。” 他看了一眼月色,喝了一口水酒,开口道,“你首先要记得的,便是父神独独在上,除祂以外,再无别神。” 他继续道,“太古时候,父神于混沌中创天造地,用地上尘土造人,又使凡人有灵,让凡人在地上生养众多。始初,凡人寿命本有万千,却因罪孽衰微,衰微至今不过几十余载。而天族众人,亦为父神所造,所造手法与凡人却是不同,身负责任也与凡人不同。凡人虽是弱小,却被父神所重爱,而他们这些有父神所赐仙法的天族,便生来负着帮助父神守护天下苍生的职责,更有保护凡人的职责。 至于邪灵鬼族,本是凡族中的一支,原也为父神所眷顾,可这一支脉里头,却有一位族人犯了杀孽大罪,被父神驱逐,他却渐渐盛大为一族,又有些邪气术法。是以向来为另外两族所防备。” 宵炼看着她,她真是像极了司瑜。既想到司瑜,心下一阵唏嘘。 多年前,大君被父神隐去仙泽去了一遭凡族,谁也未曾想到,大君回了九天不多久,竟是毫无征兆的羽化了。这让天上地下无数大小尊者都哀叹惋惜了许久。谁也更未曾想到,司瑜大君竟在凡族留了一个孩子,只是这孩子尚在腹中,便被敛了仙泽,故而九天之中,除了他和清胥二人,至今仍无一人知晓阿瑾的身份。 阿瑾是司瑜独女,生来便是神女。虽体内仙泽固封,但这仙泽终有一日必会大开形外,届时,怕是九天三界都要为之震动了……清胥曾说,若她修仙,或会造成许多恶果。这句话他揣摩了许多时日,时值今日却仍是不能明白。但他明白一样,那便是,有些事的结果并不会那么一直注定,曲曲折折的中间还存着许多不定数,若是担心她日后‘或’会造恶,便浪费了这样一个练武习术的好手,这样做的一向不是他。 一阵夜风挟着一丝凉气吹来,木栾树上的蒴果轻轻摇晃,她正托着腮坐在那里长吁短叹,落在鼻尖上的发丝被风吹动,惹得她皱了鼻子,他不由轻轻一笑,捧出一杯热茶,端去给她。低头俯身的那一下,他与她离得极近。夜明珠的泽光在树影的摇晃中闪动,光线跳跃里,她绝艳的脸上似是染上一层明辉,这辉光直直射入他的心内,带来一股经年未曾有过的暖意。他愣了楞,转而又无声的勾了唇角自嘲一笑。 还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原来,姻缘待他却是不薄。 . 子时月上中天,林子里头渐有雾气上腾。他拿出法盘来,将其上刻度对准了中天明月,又在上头施了追引之术,那原先在法盘宝石珠圈上流动的五彩荧光,立时凝在其中一颗翠绿的宝石珠子上,这颗珠子正指着淸胥山的下北。“约莫向西偏了二里。”他抬头望了望中天的明月,见时机恰好,便同阿瑾一起出发。 . “你的百汇视物练得还算能入眼,只是海里头变数极大,等到下海的时候,要记得跟紧了。” 我同宵炼师父到了海边,海边上正是雾气上腾,听见这话,自然是乖乖点头应了。想到就要能见到清胥师父了,心里又是一阵高兴,高兴过后,竟又生出些害怕来。我怕师父他现在很不好,怕我不知何时才能修到形神期将他唤醒,怕师父还未等我唤醒,那元神罩子便就被恶兽嗜咬破了,那师父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道,不会的。我决不会让师父再也看不见我! 不远处,摆弄法器的宵炼师父被雾气氤氲的有些不大真切。他朝我伸来一只手,示意我握紧,我有些犹豫。 宵炼扫了她一眼,无奈道,“海子底下混沌的很,怕你被这戾气扰了心神走丢了。”见她仍然别扭着不肯伸手,一双傲气的眉头渐渐下沉,几个大步走去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拾起握紧了,眸意微冷,“难不成让我用根绳子将你拴在我身后?” 其实,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别扭。从前清胥师父也常常牵着我的手在山间行走,小时候青山也曾拉过我……大师兄也握过我的手……其实我都觉得没什么。难道是我见惯了也听惯了宵炼师父他是怎样的严厉和不好相处,所以他方才那般伸出手来,我心里便是这样别扭了? 七师兄莫言曾说我虽是个女相,却也是个行事风流爽气的女相。现下想来,实在是愧对了。 我们在海里头游走了个把时辰,忽然一阵怪异的浪流涌过来,我们虽使了水术让水近不了肉身,但身体的通识还是有的,仍能感受到这浪流袭来时浑身的刺骨冰冷,游走时也不大得稳了。 “这浪流的中心便是清胥被困之地了。” 听见这话,我便更是屏息凝神的专注行走。海底原是有不少水草虾蟹珊瑚宝蚌的热闹看的,可是这片海底却尽是光秃秃的水石沟壑,无有寸草得生,海域又是沉沉的墨色,无有生机,耳旁又有许多奇怪声音略过,毛骨悚然的很。行至最后,若是没有宵炼师父使了定力拉我,恐怕我这身刚学了皮毛的水术早就不知被暗流和戾气袭到什么地方了。又想到方才我还别扭的不肯握住宵炼师父的手,现下想来真是矫情有余了。 终于,宵炼师父对着前头墨黑海域停下了。他拿着八角铜罗法盘捣鼓了几番,那流动在八角法盘上的五彩荧光便在正前方的宝石珠子上停下,宵炼师父单手在正前头的海中划了咒法入了结界,只是这结界却在宵炼师父进去的时候便立时自行关闭了。我倒是不着急,只刺破了指尖用热血触碰,前头的屏障见了这血便又重新开启。只是当我吮吸着手指进去的时候,宵炼师父那双漂亮的琥珀眼里却蕴了怒气,语气沉冷的问道,“你往常就是这般出入结界的?” “啊……”我愣了愣,“遇到简单的结界我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只是有些复杂难解的术法,只需要刺破手指,滴一些个血珠子在上头,屏障就能自行打开。”我见宵炼师父眼中怒气未收,心里猜测着,难道宵炼师父觉得我用此种捷径法子打开屏障很是没本事?怕他瞧不起我,便在嘴上添了一句,“我血很多的。” “做我的徒弟可要有点真本事,倘若你以后再胆敢偷懒用血打开屏障,我就把你放到成道殿里喂乌歾兽!” 宵炼师父他总是嫌弃我没有本事。我心里有些神伤,从前清胥师父可从来没有这样嫌弃过我,更没有这般三五不时的大声吼我!想起这些,心里顿时觉得委屈的很。立时回道,“你总是这般嫌弃我!等清胥师父出来,我才不要你做我师父!”我说完这番气话后,见宵炼师父的身形似是一震,望着我的眼神莫测高深的让我实难琢磨。 “不做你的师父……倒是很好。” 第四十七章 他瞥了一眼她垂下的指尖,那抹鲜红的血珠子似是滴在他心上般,他挟着怒气,好容易克住心神,转身向前走去。 我暗自懊恼自己此番是不是有些过了?这清胥师父还没被救出来,我就把这主得罪了,日后我铁定会被他整的很惨!想到这里,我又伤心了几分。见宵炼师父独自在前头走着,知晓此番下海不是同宵炼师父吵架的,看望清胥师父才是要紧,便赶紧跟了上去。 这一段海路尤为黑幽,独自走在后头也实在需要极大的勇气,我瞧了瞧前头的宵炼师父,又左右看了看,终是厚着脸皮向前加紧了几步靠在他身边一同往前走,好在宵炼师父并没有说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来笑我没本事。我们二人一路疾行,小半个时辰便看见一团大光正悬于海底幽暗的涯洞跟前,想必那涯洞里关着的,正是那头恶兽。那白光似是一团莹亮的白球悬在涯洞上头,恰好堵住恶兽的出口。 “怎么瞧不见清胥师父呢!”我努力定了心神用百汇视物,却也只能够看到一团白光。 “这团白光,就是清胥的元神。” 这元神罩已经有了许多深浅不一的裂痕,他仔细瞧着其中一道深痕,眉头深拧。这恶兽是上古凶兽,多年前,众仙合一将其封印在此,又挪来一座山镇在其上。若清胥打不过也就罢了,怎么祭出元神来,如何还能被撞出这么深的裂痕? 宵炼仔细看了一圈,这里海底的山根地貌较之以往已是面目全非,附近连通虚无清境的上古通道一如自己先前猜测那般垮塌了一部分,留存的缝隙里,正汩汩泄出许多堕仙的戾气,而这些戾气竟然直直通向困住恶兽的涯洞!清胥的元神罩子不仅堵住了恶兽的去路,也困住了那些堕仙的戾气!以免戾气流向世间,带来无可估量的破坏。 原来清胥他,是做了牺牲自己拯救苍生的打算! 只是,这条上古通道的垮塌,实在是奇怪,看情形,并不像是清胥与那恶兽的争斗所致,倒像是有人蓄意而为!他沉吟片刻,忍不住道,“鬼族?” 莫非是鬼族弄塌通道,将堕仙戾气引于恶兽被封印的洞里,令沉睡中的恶兽渐渐苏醒得力,继而渐渐发狂?鬼族是要拿恶兽和堕仙的戾气,作扰乱天下的先锋剑? 见阿瑾望着涯洞一脸忧色,他道,“清胥用自个儿元神做了这个罩子,只有进了他的元神罩,才能看见他。”他顿了顿,还是道,“能无声无息进入这个罩子的,如今也只有你了……” 见阿瑾急着想进去,他拦住她,“你进去之后,千万要记得不要开口说话,不要惊扰洞里的恶兽。况且,即便你说话,清胥也因为封了神识,不会听见。”他紧抿着嘴唇,顿了顿,“你在里头如何,我并不能知道,所以你千万要小心……若是情况不对,一定要想办法先出来,切勿停留!” 大约是头一回见着宵炼师父也有这般紧张担忧模样,是以我见后愣了两楞,楞过之后我掩下感叹,开口道,“宵炼师父不必紧张,阿瑾只是进去看一头,若是真逢了不巧,那就陪着清胥师父关在里头,给清胥师父做个伴也好。” “……你若是出不来,我便将青山赶出淸胥山!” “你!……”我被这话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青山同我有多年兄妹情谊,宵炼师父竟然能如此绝情!可见他的心真是冷血的很!我咬着牙对他裣衽行礼道,“师父你且宽心,阿瑾必会好好出来,免得你趁着我和清胥师父不在将青山赶出去!” 说完这顿气话,用力向他哼了一声,又瞪眼瞧着他,却隐约瞧见他嘴角似有笑意浮起,再去细看的时候,才知道方才原是自己看错了。 我回身看着面前的白光罩子,这是清胥师父用自个儿的元神结设,并不同于其他结界,宵炼师父他们并不能强行进入,免得伤了清胥师父的元神,眼下便也只有我这样生来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才能试一试。记得从前青山习练结界的时候,曾羡慕我生来便有这等能力,当时我并不以为然,还觉得若能生来便有青山那般好厨艺才好。现下看来,我这样的能力却是早早为清胥师父这一劫备着的。我很欢喜自己在清胥师父面前是个有用的。 将指尖刺破,血珠子一滴一滴洒在罩子上头,推手进去后,罩子在我后头又随之紧紧闭合。 许久未见的清胥师父正悬在这团白光的中心!向来齐整的黑发此时却瀑散在后头,显出平日里头从未见过的疏狂味道。那双会常常对着自己微笑的细长眼眸,此时紧紧闭着,仿若睡着般,神色瞧起来安宁又平静。只是略略发白的双唇,衬着师父向来惯穿的白衣白袍,显出许多病色来。 多日不见师父,如今见着却是这般不能说不能言的模样……我的泪水一下子便涌了出来,想要端端正正的喊他一声“师父”,可我知道恶兽就在后头,我若是发出声音,必是会惊动它!若是惊了它又撞击嗜咬师父的元神,那么师父便会更加受苦!我紧咬了双唇,将泪水逼回眼眶。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师父的脸,指尖上头传来的凉意让心里更不好受,刚刚收住的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下。 从前还小的时候,逢了夏日夜晚绵长,我和青山两个总是睡得很晚,有时候师父会同我们对上几局棋;有时候见我同青山说笑,也会在不远处独自吹上一曲笛子;也有时候,师父只是靠在竹椅上陪着我们看天上的星子,并不说一句话。有一回,我无聊的很,便提议大家玩猜字的游戏。玩法便是在另一人的手心里写上一个字或一句话,这个人要闭着眼睛不许偷看,然后再去猜一猜。起初这游戏青山挺喜欢,玩得很是起劲,到后来,怕是因为玩得多了,他也没甚兴趣,不愿同我再玩。每回我也只有去找师父陪着一起,好在师父每回总不会拒绝我,总是耐着性子陪着我玩上许久。 我将师父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拾起,用自己的掌心托着,竖了指头在上头认真写道:“师父,等我。”宵炼师父和娘亲都曾说,我必须要将术法练到形神期才能有仙者的神识,只有这般才能唤醒师父。我不知道师父晓不晓得我来看他了,我不知道他晓不晓得我在他手心里头留下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梦里头想着我这个顽劣的徒弟。 写完字,我捧着师父的手,将脸凑过去,在师父冰凉的掌心里蹭了蹭,才将师父的手轻轻放下了。 甫一出了师父的元神,就看见宵炼师父一脸的急色,见我走近了,那脸急色渐渐松缓成先前平静的模样。 “清胥他现下如何?” “师父气色不大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祭了元神,便会失去术法神识……他现在的身体就如同血肉凡子,脆弱可击。全靠在周围包裹他的元神罩子来保护他的仙身了。” “若元神罩子被恶兽毁了……”我喃喃说了这话,不敢继续想下去。 “若是元神被毁了,便是比羽化了还遭。你的娘亲虽然羽化了,但仍会残留一丝仙识精气于天地间,这也便是司瑜大君曾能够在九天托梦于你的缘由。但若是元神被毁了……那么,清胥他便再也不复存在了。” 宵炼师父将我不敢说下去的话都给说尽了,听得我心中闷痛难耐,我忽然愤怒起来,“师父原本生活的很好很好,却为了天地大德让自己赴了这难,九天的天君为何没有伸出任何援手!?” “恶兽凶狠,上古时年并没有一人能将其驯服,后来众仙合一才将它封印在此,又化生一座山镇在其上……这回清胥被困,一来是鬼族在其中伸了暗手,二来,天君只派来寥寥几位仙君来此查看,觉得无法施救,便也无策了。” “往先,众仙可以合一对付这头凶兽,为何现在却是不能?” “邪灵鬼族近年来动荡不安,又常有窥探,天界未免劫数,”他冷哼了一声,继续道,“也为了所谓大局,不敢轻易再将众仙君集在此地,以免鬼族趁此机会一举攻进天界。” “所以九天就要牺牲了我的师父?!” “……九天那里向来这般德性!” “这样的九天,真是无德无义!”心中的火气直窜,又揣着宵炼师父方才说的那句——“若是元神被毁了,那么,清胥他便再也不复存在 了。”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无法想象清胥师父永远不会再回来,我无法想象那个比我爹爹还要疼爱我的师父再也不会回来。我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宵炼见她双颊嫣红的模样,想必是急得狠了,也气得狠了。她的贝齿紧咬着下唇,松开的时候,留下一排泛白的印痕,他盯着那排水泽印痕,默了默,正欲开口说话,却听见涯洞里传来阵阵恶兽的嘶吼声,连带着脚下的海底都有些震动。 “想必方才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惊了那兽,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刚说完,海地便又伴着吼声剧烈震动起来,那涯洞里的恶兽听得血气人声,激了兽性,不停撞击涯洞门口的禁制,瞧见阿瑾站的不大稳似是要跌倒的样子,便伸手将她捞了过来,领着她急急向外头走去。 第四十八章 这恶兽当初被关在涯洞之前就已经被众仙君打得半死不活,而洞口又有几重禁制镇压,原也是固若金汤。只是鬼族将虚无清境里堕仙的戾气引了过来,让恶兽苏醒得力,较之从前,有了更多狂力。洞口的禁制也被撞裂了许多。 清胥原本只是想用自己的灵力修补裂痕,最好的结果便是修补七十时日便可功成。可自清胥久去未归、杳无音信时,他便知不好,到了九天那里几回,也硬着头皮求了自己父君帮忙在天君那里说上几句,但九天的意思是,在这个邪灵鬼族蠢蠢欲动的节骨眼,实在不能抽调太多人手,待解决了邪灵鬼族这桩难办事,保了天界安稳后,再去着力遣将调兵过来救清胥。 无疑,清胥碰上的,是最坏的结果。那便是恶兽破阵而出,清胥要与它正面较量一番。但若真逢了这般坏结果,九天那里也是必然会抽调两三位上仙君过来助阵。先前阿瑾将司瑜大君的托梦告诉他的时候,他惊讶清胥竟然祭出了自己的元神。当时他不明白为何向来办事稳妥的清胥非得置之死地的祭出元神来困住恶兽?上古时年,虽是集多位术力精深的上仙君合一才将恶兽困住,但清胥的能力他是晓得的,不在那几位合力之下,以他一己之力虽是勉强了些,但也有机会出来。他千想万想,实在不能明白清胥为何未及等上九天的援助,便冒险祭出自己的元神来。现在借着铜罗法盘亲自到了海底下,看见鬼族动的手脚,看见恶兽被堕仙戾气喂养的如此邪戾,他才明白当时清胥与那恶兽先前交锋的局势是何等凶险! 我跟着宵炼师父在这条幽暗的海谷小道里摇晃着走着,整个海谷里头比之方才来时更加混沌,我的心里乱的很,已然无法用初开的百汇视清前路了,回头瞧见涯洞门口的禁制每回被恶兽撞击,那团裹住清胥师父的白光也会变得幽暗一些,我担心清胥师父用元神做的罩子不知还能承受恶兽多少次撞击。我不知道清胥师父伤的有多严重,也不知道清胥师父还能不能醒过来! 我心里惧怕,初开的百汇渐渐模糊不能视物,连带着呼吸也淤滞起来。宵炼师父正拉着我在摇晃的海谷小道上快速走着,我示意他停下来,用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却仿佛吸不到任何氧气! 宵炼见她脸色骤然发白,忙急道,“呼吸放平稳!放平稳!”他见她情绪激动不得要领,似是要随时昏厥,心里又急又气,忙将自己的唇覆上去,为她续些灵力。 过了好一会儿,见她胸口又渐渐能够起伏起来,又见她脸色稍稍红润了些,便知道她好多了,他放开她的唇,带着怒意。 他二人重回海面,一同坐在礁石上歇息。彼此不说一言。远处墨黑的海域,远远望去,那么平静,可在那层假象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流。 见她情绪不佳,他从印伽里头拿了一壶酒来,递了个杯子给她,“天色渐浅了,想必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喝上几杯烈酒暖暖身子,回去再蒙头睡上一觉,再许你一天假休,让你补上一整日的觉,如何?” 我接过宵炼师父递来的酒杯喝了几口,当真是辛辣的很!烈酒滑过喉咙的时候呛辣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这酒不好喝。” 宵炼瞧她皱着鼻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酒可是好酒,只是你没有喝惯罢了。”他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其实你从前常喝的果酒后劲也是不小,”他顿了顿,又笑道,“你从前醉酒的模样也当真是有趣。” 见宵炼师父笑话我,便气呼呼道,“怎么可能!我醉酒后一向是喜欢窝在一处安静睡上一觉,第二日便会解了酒意。” “哦?一向喜欢窝在一处安静睡觉?可这窝的又是哪一处呢?” “这……这……”宵炼师父也的确是戳到我的痛处了。我的酒品一向很不错,即便喝的多了,也不会吵吵闹闹,只是想要安安静静睡上一觉。可每回醒来的时候,常会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别处。小的时候,一回青山偷偷摸来师父埋在桃树底下的酒坛子,我们俩人喝了一晚上,尽兴得很,可第二日却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睡在了一处山坳里,让青山同师父一顿好找,后来还是我自个儿迷迷糊糊的摸回了山上。那一回,师父将青山罚得还挺严厉。所以,再后来,青山再同我喝酒的时候,总是唠唠叨叨的劝着我要少喝,要少喝!搞得我喝酒的兴致也少了许多。 正在我被宵炼师父调侃的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却见宵炼师父咻得站起身来,眼睛望着淸胥山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淸胥山背的峭壁悬崖,“怎么了?” 宵炼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消失在崖壁上的衣角,默了默,道,“没什么,你早些回去睡吧。我还有点事。” 还未等及我应声,便见他脚尖轻点,身形如电的从我身边一晃而过。这般流云姿态让我着实叹服。末了,又想起方才在海子底下宵炼师父对我的急救,真是羞愧自己术力不够,就连术法修习的第一层无为心境都没能修好,才让自个儿方才乱了方寸的陷入危险,一番自责之后,却忍不住摸了摸自个儿的双唇,心中竟有一番奇异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抬头见墨青色的天角已经掀了一丝晨光,便拎着裙角从海边的礁石上站起身,遁回去补一补觉。 . 接下来的日子,大多是在术法场度过了。有的时候修习的实在累了,便想偷偷拿了宵炼师父的那副八角铜罗法盘跑到海子里去见清胥师父。为此我还特特向修习追引之术最好的十六师兄苏夫晏学习了一整年,才掌握操纵铜罗法盘的基本要理。只是彼时,虽然初初学会如何使用铜罗法盘,可水术却是不济,便也下了苦功跟在宵炼师父后头学了很久。 第一次壮着胆子下海子,真真是打了十回的退堂鼓的,只是想到清胥师父,便也横了心的入了海。没成想,第一回便寻到了清胥师父,可那一回,也真真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那天夜里,一身是血,硬是撑了一口气回到了淸胥山。回屋见到元儿的时候,还想着交代她万不可告诉宵炼师父,可身体实在不济的先一步晕倒了。 元儿那回怕是吓坏了,这头一个叫来的,便就是宵炼师父。彼时我虽然昏迷着,手上却紧紧抱着从他那里偷来的铜罗法盘,真真是人赃俱获! 那回我醒来的时候,宵炼师父他正横眉冷对着我,怒气很是难掩,我心里抖了抖,在想着是不是要闭了眼的再去昏迷一回。 待我伤好后,自然是免不了一趟罚。一趟罚过,宵炼却对我说,“若是你想去,告诉我便好,我自然会陪你,就凭你这一身初浅的术法,还想着全身而退?怎么,是吃了豹子胆了么!” “如今山中只有宵炼师父一人打理,师父辛劳,阿瑾不是……不是心疼师父,才想着一个人过去海子里么。” “哦?原是心疼我?”宵炼冷笑一声,道,“恐怕是你还记得我先前对你说过清胥那里不可多去,免得扰了恶兽罢!你却是不听,竟还大着胆子独自下海!先时你那一身是血的样子回来,你知道我……”他这一句急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眼色痛苦,他转过头去,好一会儿才道,“以后若真是想去,便就告诉我,我陪你过去。” 还以为宵炼他会如何骂我一顿,他这一句急转,真真是让我意外。再往后的时候,我想清胥师父了,便会央着他与我一起,不论他有多忙,却也果真没有推脱。 每回过去的时候,纵然知道清胥师父封了神识,可每回总忍不住在师父的手心里写上几句。有时候是一些趣事,有时候,是一些伤心事。 这三年来,我虽在夫子的课堂上一贯的不老实,可术法的修习却是刻苦的很,就连师兄们也都在夸我修习术法实在勤奋有加,只有青山和宵炼师父知道,我是在憋足气力拼了命的修习,青山一直担心我会将自己累垮了,宵炼师父说清胥必定还能撑上个十年八载的,让我不必每日这般缠着他教授术法,弄得他这位师父想要好好休息一段时日都是不能。彼时听见宵炼师父这般说话,我心里可是气极的,清胥师父在那方性命堪忧,宵炼师父却还在这里想着要好好休息玩乐! 莫言和元儿他们几个见我这几年白日黑夜的修习,都以为我如此这般乃是为了忘记那场情伤……其实这几年,情伤也的确始终如影随形,午夜梦回时,总少不了两行清泪,有的时候是梦见清胥师父了,有的时候……是想起了大师兄。为那些无法兑现的诺言,为那趟初开却又化作云烟的爱恋。 一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一道门,一道可以让我逃开的门。直到有一日,宵炼师父对我说,“何必要逃开?”他说,“你唯一要做的,便是要放过你自己。”原来,所难弃的,不过是我心底里那些星星点点的怨恋,原来,那些过往早已经过去,又何需逃开!原来,我要做的,便是放过我自己。 或可以作茧自缚,或可以破茧成蝶,我愿意放自己一条出路。 . “听说了吗?南海的一个鲤鱼精被丈夫递了休书之后找了个空蚌壳,将自己关在里头活活闷死了。” 第四十九章 “居然还能有这样的事?” 灶台边上,正收拾瓶瓶罐罐的小羽转过身来看着青山,一脸难以置信,他抬起手来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沾了面粉的手在脸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粉末,就连睫毛上也覆了一层白面粉,样子着实好笑,我“噗”地笑出声来,“青山的话向来同七师兄莫言那般,你挑挑拣拣的听着也便罢了,可别当真了去。” 青山将软布递给小羽,让他把脸上的面粉擦干净,见他擦错了方向, 便一脸嫌弃的拿过软布帮他三两下给收拾了干净。回身瞧着坐在小厨房门口清闲磕瓜子的阿瑾,不服气道,“这话我是从九师兄形水那头听来的,他父亲是南海的水蛟,他又是自小在那里长大,这话还能有假?” “若是真的,那鲤鱼精的丈夫必是后悔的很罢!”小羽收拾好零碎,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小厨房门口歇息。 “若是后悔,当初便不会递上一纸休书了。”我不以为然的皱了鼻子,倾身从小羽师兄的手心里拈了几个晒干的莓果来吃。 “毗邻南海的那几座山是不是曦泽山?”青山将手中的茶递给小羽。 小羽接过茶杯,“从前好像听八师兄承应提起过,那曦泽山的确是靠着海,只是,是不是南海……这我就记不清了。”他喝过几口,将茶杯放在边上的楠竹小桌上,眯眼瞧着青山,见他笑得极为明媚,便道,“你不会又想着要跑出去玩罢!” 认识他有六年了罢,还不曾见过他能安安静静的在山中待上几个月,每回总能寻些由头来讨假去外头玩上几天,也总喜欢拉着自己一起,可他资质不如青山,他那般边玩边学的没个正经还能每回在术法考试时将自己甩在后头一大截,这……这叫他情何以堪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回同上凤在外头玩耍的那次,不过是迟延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便被宵炼师父罚成那般,”青山皱着眉头靠在楠竹椅子上,手腕松松搭在左右,叹了叹气,他原本还想着这事过了一年有余,便准备大着胆子向宵炼师父求个三两日的小假,只是见宵炼师父近来都是绷着一张脸,心情看着着实不大好,他也便打消了念头,“曦泽山的那位神君听说过没?” “倒是听元儿同我说起过,”我接过话头,“那位曦泽神君的夫人还是宵炼师父的同门师姐呢!” “正是那位神君,”青山见阿瑾晓得这位,便也乐得省去解释了,“下个月是桐月,九天为南海的那头龙蛟在海宫里举了践行宴。届时,南海必要请了左右邻居来吃一场饭,那曦泽神君估摸着也是会去……九师兄形水又是这位龙君的小儿子,想必也会连着请了宵炼师父去喝几杯。” “践行宴?” “自前些年以来,邪灵鬼族不就对天族常有侵犯之举么,上个月察得邪灵鬼族竟是聚了万万兵力在天族最北边的天河口对岸二十里处驻扎,天君眼见终是免不了一场战事了,便聚了大小仙官商议了许多时日,那南海的龙蛟却是主动请缨出战,天君见他一条龙蛟倒是适合在天河口先发制人的水战一场,又知他的确有些本事,便就准了。又为了鼓舞众位仙将,便为他在海宫里头摆上了践行宴。” “不过是龙君顺道要请左右邻居吃个饭,为何你独独提起曦泽山的那位神君,难道有什么关联?” “听说曦泽神君最近同那位夫人私下办了和离!可由于那夫人无处可去,所以暂时仍住在曦泽山。”青山望着他二人,挑眉道,“宵炼师父此次前去却不只是喝那一趟践行酒,他这是要去将那位夫人接过来。” “接过来?”小羽疑惑道,“淸胥山里头向来没有旁人过来借住的规矩啊。” “我听元儿说过,说宵炼师父的这位师姐术法很是不错,在同门中实属佼佼。”我垂着眼睛,脚底下被寒冬捂黄的草皮子上冒出了几茬新草,葱黄草绿的很是惹人喜爱。记得元儿曾说,宵炼师父从前很是喜欢那位师姐,后来见她嫁与了曦泽神君,还伤情了许多年,最后潜心修术,直到他的师父说他已是学有大成,无可再教。 “那难道是过来作我们的女师父?”小羽闻言立时一愣。 “我从前无意里听见大师兄同宵炼师父说起过,”青山这一句急话刚说了个开头,便又急急顿住,心里懊恼得很!他知道大师兄这三个字是阿瑾的禁忌。自那次之后,便再没敢在她面前提起过。阿瑾那几年伤情的很,弄得他也担忧的紧,有时候在她面前生怕自个儿说错什么话来挑了她的伤心事。 近来见她又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这让他心里也好受许多。他侧头朝她细望了两眼,见阿瑾眉眼神色平和如常的吹着杯中的茶沫子,知她是放下心结了,遂也放下心来。 . 他继续道,“彼时宵炼师父还对大师兄说那头在成道殿养着的乌歾兽,一直少个饲养的……现下,宵炼师父的那位师姐许是要来饲养神兽了。”这的确是个清闲的人情职务。 “乌歾兽?”我的脑子里立即想到从前在七师兄莫言那里借来的一套册子,里头有一册是介绍上古神兽的,枯燥无味的术法概论课上,我常偷偷拿出这套册子来打发时间,彼时对这个乌歾兽的印象还颇深,因为书册中对其他灵兽都做了详尽介绍,只几个神兽底下,写了寥寥无可稽考四个字,乌歾兽便是其中一个。 记得从前同宵炼师父第一次下海去寻清胥师父的时候,宵炼师父气极时还说要将我喂乌歾兽,彼时联想到莫言那本书册上写的“无可稽考”,以为宵炼师父不过是在吓唬我,反正没考证过,所以他大可变着法子的诓我……没成想,竟是真的!没曾想,这书册上说得无可稽考的乌歾兽,竟是在我们日日修习的清胥山上!那成道殿里居然养着一头兽物!难怪成道殿是整个淸胥山的禁地。 小羽惊讶的抬起头来,“这话当真?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未曾听说过。” “我亲耳听到的,假不得。”青山朝他瞟了一眼,“其实那时候我想叫上你同去成道殿瞧瞧的,只是那里禁制太多,又与宵炼师父住的华光殿靠的太近,所以一直没这个胆子。” “你日后也要打消这个念头才好!”小羽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宵炼师父的脾气……你说说,自你进山以来被罚了多少回?!” “饲养乌歾兽?”我觉得这事听起来还挺新鲜。 小羽歪着头思忖了会儿,“倒是听说过有女饲长的。” . 第二日,我同七师兄莫言说起此事,他兴奋的搓着手,“我们今晚就去瞧瞧!” “我晚上还要去修习水火相融术呢。” “你这几年这般勤奋,也不差这一晚。况且前些天我见你习练的很是不错,何必练得这么狠呢!” “……”见莫言这般说,我心里有些动摇,许是莫言看出我犹豫,便覆在我耳旁悄声道,“今晚宵炼师父不在。”意思是今晚乃溜进成道殿的绝好时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听见他又加上这一句,便咬咬牙同他商议了晚上碰头的时辰。 . 晚上厚云薄月,着实是个好时机。我担心碰见别个师兄师姐,便不敢拿出夜明珠子来照明,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往山上行了一半的路程,忽然想到自个儿早已学会了用百汇去视物,是以,接下来的路便好走多了。心里感叹着元儿这段时日因她母君身体抱恙回了九天侍疾,一晃已是半年没有回来。若是她在,那般喜欢热闹趣事的她,定是要巴巴的跟着我过来。原本想叫着青山一起,可想到小羽师兄定是担心青山又被惩戒受罚,许是会拦着,便也就罢了。 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学堂与半月湖之间的草皮子上,仰头看去,那三座大殿正高高矗在地势高急的山顶,成道殿正坐落在半月湖的西北侧,四周围着深不见底的深谷沟壑,整座大殿似是悬在深渊之上,高塔嵌在其中,就着夜色,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我定了定心神,速速遁飞了过去。成道殿门口的禁制自然是拦我不住。进去之后,果然见莫言正在里头等我。 “怎么才来?” “方才赶着将衣服给洗了,”我讪讪笑道,“这不是赶着来了么。”我见他从怀中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子,这颗珠子同我往日见过的略有不同,往日见到的概是月白荧光颜色,可莫言这颗却是淡蓝色,看着很是奇特。他又使了定术将其悬在我们头顶,一时间殿里头明亮许多。 我忧道,“若是宵炼师父突然回来了怎么办!” 莫言不急不忙道,“我在这颗珠子上头施了反引术,只要宵炼师父的气泽一到山中,我这颗珠子便立时失了明光作提醒。到时候再一个穿无术便回了寝室,宵炼师父哪里能晓得?”他见阿瑾一脸膜拜模样,不禁好笑起来,“术法还真是个不错的东西吧?” “可我还不会穿无术呢!到时候你可别丢下我跑了啊!” “我是这样的人么!”莫言白了她一眼。 “这倒是。”莫言虽说是向来同我插科打诨惯了的,却也从来是言而有信,于是我便真正放下心来。 第五十章 “下午的时候,我还特地寻了那套上古神兽的册子来看了,”莫言同阿瑾在殿楼外围寻了一圈,灵兽气泽倒是察到了,可并没寻到什么,便决定同阿瑾入塔。塔里头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旋梯,夜明珠子在上头照出旋梯上勾缠不断的符文。木制的梯子许是年久了,轻轻一踩,便会发出老旧沉闷的嘎吱声。他对着跟在身后的阿瑾说道,“这乌歾兽只吃一种叫做芩龙草的枝叶,这草只生长于常年雨水的芩峄山上,每逢了足月的月末才会长出,若是长出这日停了雨水,那芩龙草便会立时枯干,故而珍贵异常。” 我和莫言从塔底一路向上,每层塔楼里头都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隔厅,首尾环状相连。“虽是食草的,可听说上古畜兽概是凶狠,为何要在山中养着?” 莫言仔细望着布局,“这倒是不晓得,会不会是宵炼师父养着玩的?”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下头几层的这些隔厅里无甚摆饰,显得空空荡荡,我们二人决定顺着厅墙进入第一个隔厅。这间隔厅里头暗沉沉的,即便用百汇视物,也觉得模模糊糊,原本悬在我们头顶的那颗夜明蓝珠子的光亮也似是暗了许多。“莫言,你这珠子变暗了呢!莫非是宵炼师父回来了?” 莫言抬头看了看那颗被自己施了反引术的夜明珠,蓝色光泽已是黯了许多,“若它察得宵炼师父的气息,必是会立时暗了所有泽光,并不会还亮着。” “那是怎么回事?”我刚说完这句话,便听见“咣”地一声,吓得我立时扯了莫言的袖子。 “不过是厅门关上了。”莫言有些好笑的瞧着向来自诩胆大的阿瑾。 “你关的?” “……不是我。” “那是……谁?”这厅里头伸手几乎不见五指,只能借着那颗光泽黯淡的夜明珠子模模糊糊的看到莫言晶亮的眼睛。 “许是被施了术法。”莫言回身用百汇去瞧那扇门,哪里还见着门的踪影!“门没了。” “门……没了?什么意思?” “从前我只是晓得成道殿外头结设了几层禁制,还以为塔里头放了许多珍奇法物,如今晓得里头养了一头乌歾神兽,就该想到这成道殿里必是处处有法障……是我大意了。”他顿了顿,道,“这门是寻不着了,看来,我们是非得要往前头走了。” 我摸了摸身后的那堵墙,果真寻不到门的影子,四下里又是一片漆黑,“要不,我们先在这等着?看看这门什么时候又能回来?” 莫言觑了她一眼,笑道,“走罢!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一趟,若是没见着乌歾兽便走了,下回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有这等机会呢!” 我想想也是,便扯着莫言的衣袖一路往前走着。莫言毕竟已是数千岁仙龄,百汇视物不知要比我高出多少,所以视物比我要清楚许多,这一路跟着他,也并没有什么磕磕绊绊。前面似是有亮光,莫言也发现了,于是我们二人加快步子到了那光口。 “原来我们方才是在一座山洞里头!”我同莫言走出那光口,这里一片大亮,眼睛所及之处概是嶙峋山石,脚底下也都是黄土碎沙。“这都已经天亮了?这是哪呀?” 莫言眯着眼睛瞧了瞧四周,走到方才出来的那处山口,在上头做了个标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现下还是晚上。”他见阿瑾一脸疑惑,便解释道,“我们仍在塔里头,这成道殿的整座塔都被施了法障。” “所以这是幻术?” “并不全是。幻术障的是眼目虚假,而这法障结的地界里头,样样都是真实的。” “方才我们在塔殿的二楼,我看见有十数个隔厅,是不是我们进错了隔厅?” “其他隔厅恐怕也同这里差不离,都是只进不出。” “那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我苦着一张脸。 “你七师兄我莫言是什么人啊?你放心,我肯定能带你出去。” 见他一脸轻松模样,似是并不担心,便也跟着放下心来,可后来我们被困了许多日,我才知道莫言也是小瞧了这法障。 . 这里头虽是荒芜旷野,却好在有些野物,莫言虽是用不着吃喝,但到底顾念我这个凡子,便为我寻了些可吃的野物来。 “你这弄得也太难吃了!”我艰难的将口中的食物给咽下了,一旁蹲在那里拨弄火星的莫言擦了一把汗,白了我一眼,“我是从未做过这些,你就凑乎着吃吧,好在烤熟了。” 我们二人就着寻来的一小包莓果将那烤好的肉吃了,饭饱之余,莫言朝我问道,“要不要再施一次穿无术?”于是,我们绝望的发现,方才说要施穿无术的提议简直愚蠢的要命! “莫……莫言,我们这是往哪里走呀?”这一条条狭窄曲折的石墙似是看不到尽头,“这么多岔道,怎么觉着像是一个大迷宫呐!” 莫言没回我的话,只是顺着石墙不急不慢的走着,行至拐弯处,见面前又摆了几个岔道,他站在那里默了会儿,半晌回过头来,望着我笑道,“这原本就是一处施了术法的迷宫。” “要不……我们再用穿无术穿到别的地界罢?也好过在这望不到尽头的石墙里绕圈呀。” 莫言的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笑意,“我试过了,穿无术在这迷宫里施不了,”他见阿瑾挎了一张脸望着自己,遂安慰道,“别急,有你七哥在呢。” 我站在那里向四下望了一圈,“可这石墙做的迷宫有忒多的岔道了,这样走下去……”我望着七师兄,“我估摸着不行。” 我顿了顿,又道,“莫言,这会不会就是个死胡同呢?” “应该不会,”莫言望了一眼这石墙拐角处自己新作的记号,又望了望眼前这几个岔道,“我们从这里走。” 我们二人一边寻路一边说着闲话,竟也不觉得多累。 “这迷宫也忒难走了,设计它的人定是变态中的变态。” 见莫言说出这话,我不禁笑出声来,“我估摸着设计它的人十之八九是宵炼师父。” “……”莫言讶了半晌,幽幽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是。” 就在我们一边摸索一边说话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青色身影在前头的拐角处一闪而过,我微微一愣,旋即跑过去要瞧个究竟。 “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前面有人!” 莫言听见此话,随即遁飞上去,想在空中察个究竟,却没见着什么。 “我方才明明看到的!”同他一起细细看了一圈,无奈这石墙建得极高,纵是遁飞也没法看到周围的全局。 “看见他样貌了么?” “倒是没有,那人身形极快,只看到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衣服。”我疑惑道,“真是奇怪,难道这塔殿里还有别人?” “……” 待我们两个双脚甫一落地的时候,我叹道,“这石墙到底有多高啊!怎么我们用遁飞术都脱不了身的呢?” 莫言苦笑道,“做这个迷宫的人,想必是用了心的。” 后来许多时日之后,我同宵炼师父聊起这个,他却是闲闲说道,“我当时不过是随手做着玩儿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二人才终于走出这个难缠的迷宫,迷宫之外也并没有什么,不过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这里的日头炙热烤人,我们只好又施了一回穿无术。这回的运气却是极好,到了一处风景极好的山里,溪流潺潺,竹风阵阵,举目望去,山腰那里是大片的竹林。于是我们二人决定不再折腾了,先在这里休整休整。 . 望着头上的天色,也不知现在成道殿外头是白日还是晚上了,莫言师兄的那颗珠子还在亮着,我有些惊讶宵炼师父这一回竟然过了这么许久也没有回来,我估摸着宵炼师父即便回来,也会以为我同莫言到了山外去玩耍了。我担心大家并不晓得我们困在这里,到时候连个帮助的人都没有。对于这点,我却是不敢说出来。这成道殿里头有乌歾兽的话,是我对莫言说的,在这事上头,我委实要付上全部的责任。 “连着使了几回穿无术法,都只能在这塔殿里头转圈,上一回我们穿行到的那几个空间,我估摸着那几个空间便是塔殿楼上的其他厅房。”莫言将手中捏的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等着瞧她要出哪一步来解围。 “我们将你们一路好找!你们却是在这里头清闲下棋!”我猛地抬头见到青山气喘吁吁的同十四师兄晟珩从远处遁飞而来,激动道,“你们可也是来这里头玩儿的?”除了棋子和六博掷彩的玩意,我并没有带什么在印伽里头,这几日同莫言除了找乌歾兽找出口,便都是下着棋打发时间,那六博掷彩向来是要三个人以上才能玩得起来,这下青山他们来了,我也多了个趣事。 “阿瑾,你和七师兄二人不见了两日,青山寻你们不着,便找我带他进来,他说他想起前几日对你说的乌歾兽,就估摸着你们偷偷到了这里来。青山现下还是凡子,还学不了穿无术,就拉着我来帮忙寻你们,”晟珩重重一叹,垮着脸道,“这下好了,带着青山闯了不能闯的成道殿,宵炼师父若是知道了,咱们定是少不了一顿严惩。” 第五十一章 青山拍了拍阿瑾的头,佯怒道,“这么好玩的地方竟然不喊着我一道?你也忒不厚道了!”晟珩望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这成道殿里的塔楼怎么这般奇怪?进来之后,竟有许多空间,我同十四师兄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在这界寻到你们。” 莫言一边下棋一边三言两语的对青山解释了这其中的玄机。 晟珩闻言,惊道,“那么,我们出不去了吗?” “青山方才说你们去过那处有荆棘的地界,那里我们也去过,并没发现什么,你们后来去的有大风的那处地界,我们倒是没去过,现下你们既然发现那里也并没有出口,那么……剩下的隔厅便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将没找过的再去找一找,必定是有出口的。”不论法障多么强厚,都是有出口的,只是要去细心找一找罢了。 青山坐在一块青石上头,瞧阿瑾同莫言下了半刻棋,又望了望四下,“这里都是浓密竹林,又有山泉青石隐在其间,倒是比其他空间要好上许多,也难怪你二人窝在这里。” “可是,即便再好,也要想办法出去。”晟珩皱眉,“宵炼师父这两日还没回来,并不知道你们擅闯了成道殿,若是师父回来了,你们可怎么办才好!” “你说错啦!”我将手中的白子放下,朝十四师兄笑道。 “什么说错了?”晟珩一脸疑惑。 “不是‘你们’,而是‘我们’!”莫言善解人意的解释。 “……” . “算是我输了。”莫言看了看棋盘里的布局,轻摇了羽扇叹道。 我睨了他一眼,“什么叫‘算是’?输了便输了,哪还有‘算是’的话来?”我将棋子仔细收回印伽,又拿出六博掷彩的玩意来。“十四师兄,你也过来一起玩罢。” 在前头观察地形的十四师兄听见我叫他,遁飞过来,“什么事?” 我将六博掷彩的器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心不在焉的看着四下,便道,“你别看啦,这里头我都同莫言仔细寻过了,并没有出口。” “那我们快去寻其他空间罢,也好早点出去!” 莫言摇着羽扇道,“我们白日里头寻得着实有些累了,现下也该歇息歇息,恰好这里茂林修竹美不胜收,不如今晚就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寻,你们看可好?” “阿瑾,你瞧这里像不像我们小的时候同清胥师父一起住过的那座山林?”青山从远处跑来,看着我,认真道。 青山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今日早些时候,我同莫言在这地界寻乌歾兽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眼熟,却怎么也没有同我小时候住的山连在一块儿,“当真是极像!”我四下里仔细望了,“只是少了一座竹亭子,那是清胥师父亲手做的。” 莫言站在一旁细细听了他二人的话,想了片刻,“这处空界若真是清胥师父特意仿造了你们从前住的那座山……那出口会不会就是在这里头?” 我们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都遁飞到空中四散俯察寻找。终于,我在一处山石附近察觉出了点儿异样,有一处草木浓荫得实在异样,便前去拨开那些草木,果然见着一个小尖角将将露出草面,看样子,像是一座攒尖亭子的尖角。果然,待我们几个将草木除去,便露出竹亭的真容来。 青山见阿瑾忽然愣在那里,又见她正仔细盯着那条竹条凳,便也凑去一起瞧,难以置信道,“真是不可思议!”那上头竟刻着阿瑾和清胥师父从前的那些字。 见他二人的反应,莫言和晟珩也好奇的凑过去,上面刻着两行字,头一行刻着‘阿瑾最喜欢师父了。’笔迹还算清秀。下面刻着的那行字却是笔力凝聚,点画劲挺,这般稳健又不失疏朗的字体,一瞧便是清胥师父的笔迹。上头写着‘我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 莫言摇着扇子将这话细细看了,一双凤眸里头掠过一道精光,他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望了阿瑾一眼。 我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那两行字。幼年时候跟着师父上来山中,因为失了双亲,每日里精神总是不济,师父便想着法子陪在我身边。师父对我很好很好,他在山上的时候,青山大多是要努力修习的,腾不出空来陪我,我便总喜欢粘着师父。他去练剑,我便跟着在一旁;他去教青山,我也跟着在一旁;就连他去打坐静修,我也会跟着。有时候顺道背一背师父教与我的心法,有时候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玩。 师父知道我喜欢山里的这片竹林,便在竹林里头拣了个高地盖了间竹亭。绵长的夏日里,我向来喜欢同青山坐在上头乘凉。 有一回,闲来无事,便在亭子里头的长条竹凳上刻了那几个字,没成想,过了一些日子,我居然发现清胥师父在那行字的下头也端正刻了一行字——‘我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 . “为师没有不要你,只是为师要离开些许时日,要将你们托付给别的师父一段时间,以后……以后我若能回来,便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可好?” . “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 . 我想起清胥师父临行之前对我说的这句话,那时候满心相信。现在,我却悟到了那话前头,却是还有这样一句——“以后我若能回来。”而这句话里,有一个最让人心伤的字眼——“若”。 . 晟珩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你们从前那座山的亭子?难不成是清胥师父将你们原先的那座山都给搬了过来?” 青山思忖了会儿,手指在随身佩戴的剑柄上头摩挲了片刻,道,“我们现在已经在这亭子里了,按理说……”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阵强风从头顶上头袭来,他们四人竟是要站立不住了,他刚刚说上一句“小心”,便被大风卷走。 “哎哟!是谁踩到我的脚了?” “嘶……谁撞到我头了?” 直到莫言掏出夜明珠子,我们才晓得大家是在一条黑洞洞的隧道里头,隧道最尽头又是一个光口。难道我们又穿行到了另一个隔厅的空间,“方才有谁施了穿无术么?”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 青山、十四师兄和我三人齐声说了这话,见莫言一脸讪笑模样,便齐齐怒道,“你也不同我们打个招呼!”着实将我们吓了一跳!“方才你施得那穿无术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风卷呢?” “这穿无术倒是我施的,那风卷可别扣在我头上啊!”莫言自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眼睛里头忽然一亮,“莫非那竹亭子正如我们猜测的是出口,所以在那里施穿无术的时候,会……不大一样?” 我们对他这番话是将信将疑,但既然已经穿无至此,便也就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头的光口走去了。 “吼——吼——” 我们四人踏出光口,来到一片开阔地,便立时听见一阵吼声,着实吓了我们一跳,而后,我们一个个便开始兴奋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乌歾兽了!! “还真是叫你们给寻着了!”晟珩也兴奋的很,“听着声音,是从前头那里传过来,我们快过去瞧瞧!” 莫言点点头,头一个遁过去,我们几个也连忙跟上。 “看见了么?”莫言轻声说道。 我顺着莫言师兄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鹿身鹤首的兽物正懒懒卧在湖边,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一身模样看着很是讨人喜欢,我见它一动不动,便想要就近去摸一摸,莫言忙道,“不可!” 这声音到底是惊动了这头乌歾兽,它见来了生人,便立时站起来,吼叫着朝我们跑来,吼声如雷鸣号筒,听得我头皮发麻,吓得我们撒了脚丫子就向前跑。绕着湖边跑了一段路,见那乌歾兽仍然对我们穷追不舍,似是要将我们一行吞吃了才肯罢休。 莫言喊了一声,“快遁飞上去!”我才想起我们是会术法的,便跌跌撞撞的寻了个云头躲了起来。我伸头向下边望了望,没见到乌歾兽的影子,“怎么不见了?” 青山从另一个云头伸出头来细望,“会不会是跳到湖里去了?” 晟珩在一旁点头道,“估摸是这样,否则也不会突然没了踪影。” 我们靠在云头上正歇息,突然有个影子从云头下面直窜上来,速度之快让我们几个一时不能做出反应,待那影子就要近身的时候,我们才瞧清是那头乌歾兽!莫言苦着一张脸道,“原来它是个会飞的!” 我们起初驾着云头躲避,但乌歾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次险些追上我们,见此,我们便舍了云头,各自遁飞而逃。 就这样折腾了几柱香的时间,累的真是精疲力尽,那乌歾兽似乎也是乏了,速度也不如之前,可仍对我们穷追不舍。 莫言皱着眉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了一会儿,眉梢渐渐舒展开来。 他踩了云头到湖边,朝那头正在空中四处追赶的乌歾兽吹了个响亮的哨子,果不其然,那头乌歾兽见到自己这般挑衅,便换了方向直朝自己奔来。 “莫言你不要命啦!”我急急朝着大刺刺站在湖边上的莫言喊道。 第五十二章 “嘘!……”十四师兄朝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 “他在干嘛?”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想必他是要将乌歾兽引到湖里头,再用这湖水做出一面幻境来,好将乌歾兽困在里头。”他这话刚说完,便听见“噗通”两声,莫言和那头乌歾兽便都没了影子,湖面上只余两圈水纹花层层叠叠的氤氲开来。 “怎么还不出来?”约莫等了一刻钟,还未见到什么动静,我愈想愈担心,“莫言师兄不会被那头乌歾兽给吃了罢?” 晟珩一听这话,不由笑道,“可别小瞧了七师兄!” 我虽然一贯知晓莫言的术法不差,可没料到他的术法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不说别的,就他那一手做的极好的幻境便能让他姣姣于一众同门。可他那一向自若风流的闲散样子,总会叫人忘了他的锋芒。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故意要将这锋芒掩了,只是他这‘故意’的很是不着痕迹,叫人察觉不出。 后来有一天,莫言摇着扇子笑着对我说,“站在高处的就要为在低处的挡风遮雨,不能挪动,不能退缩,更不能反悔,还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既然这样,为何要将自个儿的能力殷殷切切的摆在旁人面前?我不过是想随着性子做事罢了。”他一直担着九天通成文案的闲职,不高不低,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看重,也不会叫人看轻。想必,他是整个九天最想得开的仙官罢! . 待莫言从水中出来的时候,我一直拎着的心才算松宽了。 青山开口道,“这成道殿我们也闯了,乌歾兽也看了,可要着紧些出去才好。” 我想起青山后背的伤还没好全,若再泡一次寒潭,可真是要伤身了!便点头附和道,“这回确是尽兴了,我们还是早些走罢!” “既然乌歾兽在这个园子里,那么出口也必定在这里。”只要找到出口,便能出了这二楼的隔厅。十四师兄走在前头仔细看了四周,回过头来对我们说道。 莫言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们去找找罢!” 果然,不多时,我们便找到了出口。 . 这几日,我们这一众过得很是舒心爽意,原来每日对我们要求极严的宵炼师父却是不知为了何故,连着几日都未曾回来。待他回到山中的时候,身边果然跟着一位颇有风姿的夫人。 原本我以为这一次闯了成道殿这事,被莫言师兄做的神鬼不觉天衣无缝,可没料到宵炼师父一回来便察觉到了。 . 华光殿正厅。 我低着头,看着厅内光洁的云石,上头有许多勾缠不断的莲纹,我默默数着上头的莲瓣打发难捱的时间。 “擅闯成道殿。”宵炼眯着眼睛看着在大厅内站着的那几个。 他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句话,语气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可我们都知道宵炼师父的性子,若是将这一顿火发出来倒还好,可他并没有发怒,而是平平稳稳这么一说,反而让我们的心拎得很紧。 “还将乌歾兽关在幻境里头。”一双细长的琥珀眼睛扫过那几个,“是谁这么有本事?” 我悄悄瞥了一眼莫言,见他唇角挂着一丝苦笑,脸色倒是如常,眼看宵炼师父是打算较真了,也晓得这祸事并不会这样轻省躲过了,想想这祸端也算是我惹得,若不是我,莫言也不会想着闯进去,若不是我,青山和十四师兄也不会来寻我们。见莫言站出列来承认,我咬咬牙抬起头来,“宵炼师父,这回……是阿瑾不好!就让我一个人……泡那寒潭罢。”也总好过这么多人陪着一起遭罪。两边的莫言晟珩他们齐齐瞪了我一眼,小声道,“当我们不存在啊!” 坐在首座上的宵炼从白木端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站定,见她眼眸微垂的可怜模样,当真是……气死他了!她那血气不盛的身子还想再多泡几回寒潭?他哼了一声,转过脸来望着莫言道,“瞧你这手幻境结的不错,你便再去一趟那湖里头,也好把乌歾兽给放出来。” 莫言不由苦笑,他那手幻境倒是做成了,但他自个儿知道,那会儿急赶着将乌歾兽引到湖里,时间匆忙,不小心将那幻境做成了个死结,只留了一个空隙让自己钻出来。而那空隙在自己出湖那刻便不知游移到了何处,现下宵炼师父让他再进去一趟,可不是……把他往装了困兽的笼子里头推么! 宵炼走到青山面前,侧头想了想,问道,“这么几年,你泡过几回寒潭?” “……九回。” “哦,那便再添一回凑个整数罢。”宵炼笑了笑,又道,“提个醒儿,那寒潭底下我新近放了不少寒冰竹箭。” “……” “十四——” “弟子在!”晟珩恭谨低下头,一副听凭师父发怒的顺受模样。 “可还记得你当初,是如何学会穿无术的?” 晟珩的内心抖了两抖,“记……记得。” “唔,我以为你早忘的干净了。” 我倒是听过十四师兄如何被宵炼师父惨无人道的丢在几百里外的雪山癫上修习穿无术的事情,那时十四师兄学成使了穿无术回来的时候,仙力也被那雪山万万年的寒气给灼伤了不少。 我心里急了,担心宵炼师父又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惩戒,便急道,“宵炼师父,这次真的不关十四师兄的事,是我和莫言贪玩儿进了成道殿,十四师兄和青山进来,是为了把我俩给带出来,是为了……嗯……是为了不让我俩继续犯错……嗯……对!是为了不让我俩继续犯错,他们其实是在帮助宵炼师父呢!” “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宵炼忽然笑起来,“十四,阿瑾说,你这是在帮我?” 晟珩心内又是一抖,“不……不敢!” 宵炼眉头微挑,在阿瑾面上看了一眼,才道,“元弃这段时日要开始修葺淸胥山的屋子,你和青山便承下这工替了元弃,唔,记得卸了仙法。” 晟珩和青山二人暗暗震惊,这……就行了?这惩戒是不是也忒轻了些?他俩暗暗交流了几番眼神,心下很是窃喜。 “你们几个还站着作什么?怎么,等着我请你们喝茶?” 听见宵炼师父发话赶人,他们便急急退了出去,尤其是十四师兄,一溜烟的便退没了影,想必很是害怕宵炼师父改了口反悔。我愣了楞,也打着哈哈想跟着一起溜走。 “阿瑾!” 我这一脚刚踏出厅门,便被宵炼师父叫了回去,我撇着嘴收回脚,就知道宵炼师父不会放了自己溜走。我打着哈哈笑道,“师父有何吩咐?” “我忽然想起,你好像说过不要我作你的师父。”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双琥珀眼睛里露出点点狡黠笑意,一时间星河灿烂。 “什么时候?”我一时愣住。 “三年前。”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见阿瑾楞在那里,便好心提醒道,“头一回去海里寻清胥的那一次。” 唔,我记起来了,那是初次去海里寻清胥师父,路遇一道结界屏障,宵炼师父见我偷懒用祭血打开屏障,便对我发怒生气,我当时好像也火了,便好像说了‘你总是这般嫌弃我!我才不要你做我师父!’之类的话。 “……那回是气话,再之,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师父你可真是……计较啊!”当然这最后一句我也只敢说给自个儿听。 “现在我想要当真了。”狭眸中波光潋滟,映出她端丽冠绝的模样。 宵炼师父不会是真较真了罢!我急急说道,“宵炼师父,阿瑾知道自己这回不应该无视禁令擅闯成道殿,你若是真生气了,就好好罚我一场罢!” “罚你在我身边,永远不许离开,如何?” 他倒不在意这个不光明的法子是否妥当。顾头顾尾的,那一向不是他。他知道自己喜欢她,或是早在炎华之前,或是晚于清胥之后。 “我喜欢你,阿瑾。” “……”我傻了一会儿,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正当我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厅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一位秀雅风姿的女子,正是宵炼师父的师姐。 关于这称呼,着实让我们有些伤脑筋的,因她已经同那位曦泽神君和离了,所以我们并不好再喊她‘夫人’,又因她并不是来教课的,所以我们也不好尊她一声‘师父’,后来不知谁喊了她一声‘茵姬前辈’,我们也就着这样的开头,跟着一道喊了。 其实山中并没什么事要劳烦这位茵姬前辈,生活上的琐碎事情一向是三师兄元弃负责的,其余的事都是我们分担着做的,所以这位茵姬前辈便也只好待在成道殿里头。 一般时候,她会每隔几天到南边的芩峄山寻些乌歾兽爱吃的芩龙草回来,还有时候,会和宵炼师父切磋术法。莫言和我远远看过一回,莫言说这位茵姬前辈的术法倒真是个不错的。 . “茵姬?”宵炼看向来人,复杂的眸色转瞬即逝,他温和笑道,“怎么忽然过来了?” “阿炼,我方才熬了一味汤料,便给你留了一碗送来,并不知你还有弟子在这里,是我唐突了。”她将盛着补汤的汤盅和菜盘轻轻放在瑞鸟神兽团刻的小叶紫檀桌架上,就要歉意离开。 宵炼看了一眼桌架上的几样精致小菜,“既然来了,便就一起吃罢。” “阿瑾便先告退了。” 宵炼见她对着自己急急裣衽行礼的模样,笑道,“元弃这几日生病,你回哪里去吃饭呢?” “青山那里。”我老老实实的说道。 “青山和十四去休憩屋子了,十七估摸着也去陪着了。” “……那个……宵炼师父,我能跟你蹭个饭么?” 第五十三章 “茵姬前辈,你的菜烧的太好吃啦!”我一边划拉着饭菜一边忍不住赞叹。 “姑娘唤我茵姬便好。”她朝我温和一笑。 我见她吃得文雅,也不好意思再像在莫言青山面前那般,便也略略矜持了些。“那我唤你茵姬姐姐可好?” 我见她笑着点头,便巴巴的赞道,“茵姬姐姐,你做饭的手艺真好!比青山还好!”我划了一口饭,才想起来解释道,“唔,青山是我的师兄,我们一起长大,就像我的亲哥哥。我从小到大的饭食,都是青山在负责。”这样想来,觉得青山真真是贤惠的很!想着等会儿照着元儿先前留下的食谱,做一锅绿豆汤来送与他们喝,也好让他们消暑解渴。 “哦?”茵姬忍不住笑道,“向来都是女子做饭给男子吃才对,可从没听过有这样反过来的。” 听了这话,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女子做饭呢?小时候有青山做饭,现在有元弃师兄做饭,还要我学它作甚?” 茵姬:…… 宵炼笑道:“是这个理。”顿了顿,道,“只是你每次做饭给我吃的时候,饭菜那么难吃,你不觉得你有反省和学习的必要么?” “啊,这样简单,现在茵姬姐姐来了,她可以做给你吃啊。” “……”他瞪了她一眼,“我不想总是麻烦茵姬。” “那你就不怕麻烦我?!”我放下筷子瞪了回去。 “……” “阿炼,我不麻烦的。阿瑾说得不是没道理,她现在是做弟子的,自然有许多功课要习练,难免不好分出精力再去做旁的琐事。”她见一旁的阿瑾捣头如蒜的附和着自己,不由笑了笑。这姑娘倒也是个性子单纯的。她又瞧了瞧她的样貌,心中总归生出些异样来,一个凡子竟能长出这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绝丽冠绝模样,到底是个新奇事情。 “你身上有伤,还是要经常休息的好。” 茵姬听闻这话,心里一阵暖意,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也不枉自己这一次将赌注下在他身上。 . 青山忽然病倒了。 修葺成道殿的基木,向来用的是在寒潭底下生长的寒木,不易朽坏。青山自诩自己泡过多次寒潭,便自告奋勇的下潭去找。哪知回来的时候,就这么忽然病倒了。 小羽师兄正衣不解带的照顾他,我见他眼圈发黑的模样,心有不忍,“小羽师兄,你还是去睡会儿吧,我在这里看着。” “他这是旧伤。去年他同八师兄承应切磋术法时不慎受了伤,哪知伤还未好全,便犯下一回错事,让宵炼师父罚了寒潭。从此以后,他便再也不能泡在冰冷的寒潭里了!” 我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小羽师兄却忽然红了眼睛对我怒道,“他这回可是为了你才这般!若不是因为担心你擅闯了成道殿,他也不会被宵炼师父罚去修葺屋子,他不去修葺屋子,便不会再下寒潭去找那什么该死的寒木!!” 我自知理亏,望着青山白着嘴唇昏睡在床上,心里难受的很,“这旧伤能不能治好?” “大师兄可以治好他。”小羽见阿瑾从铜盆里绞了手巾仔细放在青山的额上,道,“我催过他几回,但青山一直顾念着你的那场情伤,便也没有去找大师兄。” 我站起身来,看着昏迷不醒的青山,对小羽道,“我去找炎华。” . 去了华光殿找宵炼师父,意欲同他告假半日。宵炼师父坐在后院的亭子里,正侧着头随意拨着琴弦,弦音幽幽渺渺,茵姬正坐在旁边说着什么。宵炼听闻我的来意,眉头略略蹙起,松了琴弦,道,“正巧了,我要去一趟九天,顺道过去将他请来便是,何须你再去远远跑这一趟。” “那便也好。”我眨了眨眼,见他静静坐在那里并没动弹,正静静望着我,似是在思虑些什么事情,我催着他,“还请宵炼师父早点将大师兄请来才好,青山病得很重。” “喝完这半盅茶的时间总还有的罢?”他将桌上的半盏茶喝尽,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望着我道,“青山病重,这回也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这总麻烦茵姬帮你煮药汤……是不是有点过意不去?” 我点点头,是有些过意不去。 “那你今天下午就别在山上乱跑了,就呆在成道殿……嗯,帮着茵姬煮药汤。”他顿了顿,“记得,哪里也别乱跑,只许呆在成道殿,记住了没?” “记……记住了。” “茵姬,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跑出去。”他从茵姬身边走过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一句,见茵姬点头,他便放心去九天请那位炎华回来。” 宵炼并不知道,他这样的举动落在阿瑾眼里,真真是情侣间的亲密之举。而他说得这些话,也令茵姬不解。她只隐隐觉得,那位名闻九天的炎华长君,必是同眼前这位阿瑾姑娘有些渊源。而宵炼又为何拦着他二人见面的机会……这让她摸不清。 莫言在成道殿领罚已经过了三日,我这几日一直在忧心。现下恰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进成道殿,便欣喜的跟着茵姬去成道殿里熬煮药汤,心里打算着如何央着茵姬帮忙解开幻境的死结,好让莫言早些出来,免得那家伙真被乌歾兽给咬伤了! 茵姬将数味药材细细清洗,再放进紫砂小锅里熬煮,又指着另两味药材,“这两味要半个时辰后才能放,到时候记得放进去。” “嗯,我记着了。”我在心里记了时辰,免得到时候失了药性,我一边用小蒲扇子扇着火,一边看着这几座院子。成道殿,围塔而建,中间多有天井之处,这天井空处里布局了几座小院子,里头植了不同花草阔树,倒是别有一番不同趣味。 她侧头看着正在炉前认真扇火的阿瑾,当真是绝艳不可方物!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又愣了楞,眼眸微转,忍不住道,“姑娘当真是长了一副好样貌呢!” 我听了这话,有些不大好意思,弯了嘴角笑道,“茵姬姐姐过誉了。” “你这等容貌,怕是九天三界也再寻不出一个了。还说我过誉么?” “是吗?我倒是不知。”我摸了摸自个儿的脸,不以为然道,“其实样貌这皮相虽是长在自个儿脸上,可也不过是给旁人看的,也没多大用处。” “……姑娘倒是别有一番心境。” 我转而想到莫言还被困在幻境里,便厚着脸皮道,“茵姬姐姐,想必你也大概知道,这回我同七师兄擅闯了成道殿的塔楼偷看乌歾兽,七师兄到现在还被关在幻境里头没能出来呢,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见她脸上露出为难神色,便殷殷道,“我保证不会乱来,我只是心有内疚,若不是我,七师兄也不会起了贪玩性子,也不会受此一罚了。再且,宵炼师父那么喜欢茵姬姐姐,即便他知道了,大概也不会不讲这份人情。” 茵姬忍不住笑道,“你如何就看出阿炼他还喜欢我?” “……”呃……这个……这个…… 虽然先前元儿早就告诉过我他二人之间的往事,但自从茵姬姐姐到了我们清胥山以来,我倒是没看出他二人之间除却往昔同门情谊外的其他情谊。我和莫言尤其留意他二人的交往,都想着是不是能添个茶余饭后的趣闻秘事,可奇怪的是,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情谊。 莫言倒是说,倒能看出来茵姬喜欢宵炼师父,却是看不出宵炼师父喜欢茵姬。我想了想,不能啊,元儿还曾说宵炼师父当时受了多重多重的情伤,不过旁人受了情伤是一蹶不振,而宵炼师父却是忒过振作了些。 但先前宵炼师父在的时候,不是同茵姬姐姐耳语了一番?那肯定是在说情话呢!是以,我信誓旦旦道,“宵炼师父肯定喜欢茵姬姐姐,明眼人一看便知!” 事后,我同莫言交流了我这句颇为得意的回话,我以为,我既陈述了事实,还顺便把自己夸了一通。可莫言听后,对我翻着眼睛道,“真是白瞎了你这双好看的眼睛!” 当然这是后话。现在这会儿,茵姬姐姐听见我这么说,面上是掩不住的高兴,便就应了我的情,要带我去找莫言。 . 待我们将药汤熬好,又用小火煨在红泥火炉上头,便跟着茵姬去了湖边,“茵姬姐姐,乌歾兽还在那里面吗?” “嗯,我原是要将乌歾兽放出来,可阿炼说不必。想必阿炼是要借此训练那位弟子。” 湖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不来了罢?” “你也无需担心,阿炼做事情向来有数。”茵姬笑道。 对这话,我其实不敢苟同,练术法的时候,哪一回不是将我们往狠里练?受惩戒的时候,又哪一回不是将我们惩得话都不能利索的说一句? . “想喝点水么?”小羽见青山睁了眼睛,连忙端了水来问。 青山掀了唇角笑道,“我不过是小病一场,你倒是急成这副样子……咳咳咳……”他压着喉咙咳了几声,免得他担忧,“你若是累病了,我可不想病好后还要再轮着服侍你一遍。” 小羽抿着嘴唇将水仔细喂进去,一张清朗眉目冷意渐盛,“没有谁像你这般不顾惜自己!” 第五十四章 见他脸上带着薄怒,青山叹了一口气,和缓道,“日后我便会顾惜些,你看可好?”他忽然顿了顿,道,“有人来了。” 小羽回过头,却见到宵炼师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竟是炎华大师兄。“宵炼师父!大师兄!”阿瑾果然将他请来了。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青山愣住,他瞥了一眼站在床头的小羽,他见自己望着他,脸色有些不大自然。 见青山递来一个疑问的眼神,小羽解释道,“阿瑾知道你的旧伤再起,她担心你身体受不住会落下病根……便说要去请大师兄来为你医治。” 炎华幽深的黑眸似有微光闪过,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后头的宵炼,正对上一双带着几许锐利的眼眸,他勾起唇角,“原来是阿瑾要来请我。”他收回目光,俯身为青山仔细把了脉,又查验了他从前的旧伤,好一会儿才道,“这旧伤的确是损了他的经脉了。” “那还能治好吗!?”小羽急道。 “倒也不难,只是要按着我的方子每日仔细服药,”他站起身来,继续道,“只是这服药的三个月里,万不可再动了经脉习武练术了,要好好休养一阵。”他这句却是对着宵炼说的,见宵炼不可置否的耸耸肩,他便对青山嘱咐道,“药,明日我会遣人送过来,你好生休养,这段时间切不可习练了。” . 待他们二人出了寝室,炎华便正色道,“我想见一见她。” 宵炼看了他一眼,“她并不想见你。” “……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让她来见我?”如潭的黑眸定定的望着他。 “对你我来说,三年不过转瞬即逝,可对阿瑾来说,这三年也足够对你断情了。”他勾起嘴角笑道,“我还以为,她从前送你的那两瓶断情酒会让你明白。” “……” “炎华,想必你也明白,当初你既然将她舍弃了,便永远也不会再有资格重新要她了。” 炎华的眼睛里划过一抹伤痛,白色的衣袍在夕阳的余晖里映得很不真切。他默了一会儿,徐徐道,“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从来没有不想要她。” 宵炼听闻此话,嗤笑一声,“阿瑾向来心性简单纯净,可也不是个傻瓜,你以为,她在事后也看不出那是你的权宜之举?”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她看出来了,可她为何未去找你?” 见炎华抿直了唇角默着不言,宵炼便继续道,“她喜欢的,不过是淸胥山上的那位大师兄,却不是一个会将感情作为权宜的炎华长君。 你不适合她。她喜欢简单,不喜欢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也并不适合你。你要的,是一个君后……或许还是一个未来的帝后。” 一连几段话砸下来,尤其是那最后一句,让炎华的眼睛里瞬时闪过一丝阴鸷。他眸光高深的看了宵炼一眼,语气微凉,“不知宵炼师父是从哪里听得的闲言?” 他的父母双亲均被天君陷害致死,前任天君将要羽化的时候,本有意将帝位留给自己,可最后却被他坐上了帝座,连自己当年,也差点被这位篡位的天君下了黑手……忍辱负重了这么久,又计划了这么久,他不能有一丝疏忽,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不知道宵炼对他的计划知道多少。 “现在正是长君你意气风发时候,外头又哪里会有这些传言呢,不过是我随口一说罢了。”见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试探自己,宵炼在心里嗤笑几声,“青山的事情,有劳你了。” “到底他也唤过我一声大师兄,他有伤,我自然会助一份力。”他看了看天色,正欲离开,却听见宵炼在他身后丢来一句,“忘了告诉你了,我喜欢阿瑾。” 他转过身,黑眸微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盯着宵炼看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道,“你喜欢又如何?她又可愿意?” “不知道呢,”宵炼一本正经的说道,“反正光景绵长,时间多得是,又是近水楼台,我倒是不着急。” “哦?”炎华扯出一抹笑来,“近水楼台便不一定就能先得月。” . “茵姬姐姐!” 茵姬点头,“我也听见了,想必是乌歾兽在湖里吼叫,怕是你那位七师兄就要破开幻境死结了。” 我盯着湖面,果然,湖心汩汩冒出水流,不多时,便看见一人一兽破湖而出。“莫言!”我激动的踩着水花跑过去。 “阿瑾?”七师兄一边抹汗一边喘着粗气,赶紧拉走她,“快走快走,那乌歾兽真是难缠的很!” 见莫言拉我走,便急忙对着茵姬歉意道,“茵姬姐姐,我们先走了!多谢多谢!” . 见他额上满是汗水,我身上又不常带着鲛绡,所以伸出袖子来为他擦了擦。 “你们在干什么?!” 莫言猛地一惊,抬头见是宵炼师父,他正大步而来,脸上尽是怒色,莫言疑惑道,“阿……阿瑾在为我擦汗。” “擦好了没!” 莫言看了看宵炼师父又瞧了瞧正踮起脚为自己擦汗的阿瑾,他眨了眨眼,道,“擦好了!擦好了!那个……阿瑾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哎哎……”我还想好好问一问七师兄,想知道这几日他在这湖里头,与那乌歾兽是如何让如何较量,又是怎样怎样的惊险刺激,可我话还未及说,他便一溜烟的遁没了影。又见宵炼师父过来,又急着问道,“宵炼师父,大师兄……可曾过来为青山医治?” “……治过了,已经走了。” “哦。” 她半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了半圈剪影,遮住了眸光,看不清内容。见她抬脚转身要走,他问道,“你去哪?” “我去看看青山,怎么了宵炼师父?” “没什么。”他朝她挥挥手,自己身形一晃,到了华光殿后头的亭子里喝了一场酒。酒至一半,外头开始下起了雨,雨水顺着亭子的檐角汇成一道四方的雨幕,滴落在檐角的铜铃上,发出脆响。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对着雨幕喝尽了,“我想要的,岂能轻许了别人。” . “也不知上凤这段时日跑去了哪里。”这个月都没见着他的影子,我心里有些担心。 青山摇头道,“确实有些奇怪,往先他即便贪玩,不过小半个月便会回来,这回不知为何隔了这么久。”刚说完这一句,他便转头看向后头,果然是小羽捧着汤药来了,他苦笑道,“老远的便能闻见这苦味。” “每回喝药总要推拖!三师兄喝药从来都是爽快的很。”小羽将药碗递到他手上,催促道,“快趁热了喝,免得失了药性!” 青山笑着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将手里的药一股脑的灌了下去,拧着眉道,“当真是够苦的!”他将喝尽的骨瓷药碗放到桌子上,“三师兄的病好了吗?” “我昨日还去看过,我看他脸上的病色已经退去很多了,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能全然好了。”我站起身道,“元弃三师兄的身子向来康健的很,这回却病得忽然这般重。”前几天还听八师兄承应说,三师兄其实已经病了有段日子,只是身边又没个懂得治病的,三师兄便想拖一拖,本以为过几日定是能好,谁知过了几日没见着好,倒是猛然加重了。 小羽将药碗拿到小厨房,大师兄这回过来救治青山的时候,也一并将三师兄给医了。他从陶罐子里头拿了几颗腌制好的杨梅来为青山解苦,“也幸亏了大师兄,不然,青山和三师兄也没这么快见好。” 他知道大师兄着实让阿瑾在情场上狠狠伤了一场,他瞥了一眼阿瑾,这一两年,他瞧着阿瑾又像从前那般活泼起来,想必她已经走出那场情伤,已经差不多释然了。若是这样,他们若还故意在她面前藏着掖着大师兄,那便是无法让她真正破茧了。 我默默从小瓷碟里拈了一颗杨梅放到嘴里,甜酸可口,很是多.汁,“唔,这杨梅腌制的不错,你们记得留一些来与上凤尝尝,”我拿出绢帕来,仔细将指尖上的汁渍擦净,“青山,我听小羽说大师兄嘱咐你这三个月里,切不可习武练术损了经脉。你好好休息,我回去卧会儿觉。” 我站起身,向他们二人摆了摆手,回到自个儿的寝屋里想要睡一个时辰的小觉,望着床头小柜上放着的那两个小物件,一样是清胥师父从前亲手做给我的小木人,这用野樱桃木做成的小木人已被我把玩的油光水亮,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便会捧着小木人,与它大眼瞪小眼。还有一样是元儿从前带来玩的,走的时候,又忘记带走的。不知道元儿现在怎么样了,前一段时日还会遣纸鹤来与我说说话,这段时间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柜子上头的小木人,愣了一会儿,起身穿了鞋子去海底。去过海底多回,渐渐长了些经验,有时候海底的暗流水浪一如初次入海那般急险,如是这般,仅仅凭着我的神识,便是无论如何都分辨不了的,这时候,就必要借着法盘的帮助了。也有时候,海中虽是混沌,可若尚是平稳,便对我没什么威胁了,可见我水术的修习还算不错。 想起从前偷拿法盘去海底找清胥师父的那次,一身是血的回来,着实有些狼狈,正也不巧,这满身狼狈偏就让宵炼师父给看了去。想起他那次对我的急怒模样,也想起那回……他对我无可掩藏的心疼。大概,做师父的,总归都是疼惜弟子的。宵炼师父他其实,也并不如传言那般没心没肺。只是,前几日他忽然对我说喜欢我,着实让我不能理解。唯一想通的,便是那回我带着几个师兄,犯下擅闯成道殿的门规,宵炼师父他怕是变着法子的吓唬我罢! 第五十五章 今日很是赶巧,水浪还算平稳。我熟门熟路的遁游到那条海底小道,绕过变化莫测的水浪暗流,用血打开了关着清胥师父的结界罩子。 从前宵炼师父让我加紧习练结界的本事,可我向来能在结界中自由穿行,偶尔遇见难缠的,便就祭出几滴血来,这方法轻省又简单,又何须再分出心神修习结界之法呢!是以一直未曾正经修习过。 . “师父,我来了。” “师父,我终于练成了穿无术……虽然修得还不够好,但总归是练成了,你高不高兴?” “师父,宵炼师父说我修习的进度太快了,命我放缓修习,我心里不乐意……后来我便寻了几位师兄,让他们抽空教我,结果被宵炼师父知道了,倒是将那几位好心帮忙的师兄严惩了一顿。” “师父,我看见你在成道殿的塔楼里放的那片竹林了……有时候我想你了,便会溜进去看看。” “师父,前几日炎华大师兄来了……是来医治青山和元弃三师兄的……我没遇着他……但我若是遇着了,我也许能够心平气和的同他说上几句。师父,我想我已经真正释然了。” “师父……” 师父的双唇色淡如水,未绾未系的青丝黑发披散在颈后,眼睛紧闭着。有时候我会愣愣的看着师父,期待他会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对我轻笑。 我躺在师父身边,捧着师父的手,将脸凑去蹭了蹭,与其说是跟师父说话,倒不如说,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有时候很希望师父能知道我这几年在他手心里写了这许多的话,有时候,又庆幸师父不知道我的那些可笑事,还有那些伤心事。 . 中午我们聚在饭堂吃饭,盛饭的时候,见元弃三师兄的脸色很是康健红润,果真是好清了。这段日子,大多时间都是在小羽师兄那里搭饭,有的时候宵炼师父遇见茵姬下厨了,也会为我留得一碟精致小菜,有时候干脆将我直接叫去华光殿吃饭。是以,元弃三师兄生病的这段时日,我也倒没有饿着。 吃完饭,小羽师兄照例同青山去散步消食了,而我和莫言总喜欢喝上几杯茶水,于是我们两个便到我屋子前头的花架下,支了红泥炉子煮茶。等着水开的间隙,我便同他抱怨宵炼师父严令我放缓修习。 莫言靠在藤椅上看着我,“宵炼师父说得没错,以你这样的天资和修习进度,或是会很快修到形神期。可是,那道无可演算的天劫也会早早临到。你这凡子肉身的,修习根基还不甚稳固,届时恐怕很难承受天劫。” 我不以为然道,“早来迟来,反正都是要经历一场天劫,还不如早早历了算了。” 莫言拧了眉头道,“你说的轻松,天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凡子肉身很难承受住,多有躲不过的。” 莫言不知道清胥师父的事,所以他也并不知道我这般着急修习是为了何故。若我能尽早渡到形神期,脱去凡胎有了仙者神识,我便能尽早进入师父的神识去唤醒他了。师父祭出自个儿的元神做了层防护的罩子,可那罩子已被那恶兽撞裂了许多,我担心师父。 莫言见阿瑾垂着眼皮子默着,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其实他心里对此一直很有疑问,他知道阿瑾的性子,她绝不会为了早早脱去凡胎肉骨而去狠命修习,但到底为了何故,他便不得而知了。他默了一会儿,道,“上凤这次回来,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我楞了楞,“我原是看出他有些不高兴……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不大对。”往常上凤总喜欢跟在我后头玩耍,即便有时候耍小性子,也是第二日便好,还没像现在这般……况且,他这次回来,都寡言了许多。“我问过他一回,他却是转了话头,我见他不愿谈论,便也没再问了。” 我见水烧开了,便从罐子里拿了几朵晒干的小菊花放在茶杯里,莫言拎了水壶将煮开的热水倒了进去,杯子里干瘪的白菊花经热水一过,瞬时绽放开来,白色花瓣舒展在翠色杯子里,瞧着很是雅致。 莫言盯着手中的菊花茶,道,“你有没有发觉……上凤的术法进步很大?” 我眨了眨眼,“上凤不常在我们面前使出术法……只是有一回,我去海边的时候,正遇见他在后崖那里习练,我瞧他习练的还不错,只是术法招式倒是未曾见过。”那时见他正专心习练,再之,我又要去海里找清胥师父,便也没同他打招呼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见阿瑾不明白,便道,“当初宵炼师父不过念在他是九天三界仅存的凤鸟,见他没有住处,便让他在这里暂住着。上凤虽是住在这里,可也不是过来作清胥山徒弟的。莫言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是以,他的术法是谁教的?” 我听了莫言这话,愣了楞,“……会不会是他瞧着我们习练的时候,跟着学的?” 莫言将扇子打开,对我摇了摇,“前段时日,当时你修习的没日没夜的,有几次晚上无聊的紧,我又不好扰你,便去了饭堂前头的亭子里头坐会儿,顺带瞧瞧池子里头的横公鱼。回来的路上瞧见一个影子从树顶上掠过,定睛一看,才知是上凤。你是知道我的,我瞧着奇怪便轻手轻脚的跟了过去……就在你方才说的海边后崖,见他就着夜色在修习……那些招式却不是我们淸胥山的。” “许是他在外头学的?”我觉得有些疑惑,“可我没听上凤说过他在外头还有个师父啊?” “千把年前,我曾遇见一个邪灵鬼族的人,还同他交过一回手,那招式术法……同上凤的很像。” 莫言这话虽是淡淡道来,却把我给吓住了,“你的意思……意思是上凤同那些邪灵鬼族的人有关联?” “……不好说。” . 同莫言喝了一场茶,喝得我心神不定,上凤会和邪灵鬼族的人有关联吗?若是有,关联的可深否?天族这几年严正以待,防得便是邪灵鬼族,若……九天那里发现上凤同他们有关联,那可怎么好? 对着桌上的冷茶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团乱麻,终是忍不住跑去山下仙使住处去寻上凤。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师兄从前施了术法的笼子里,眼底有几分冷硬,一脸心事沉沉,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见我来了,脸上很是惊讶,“阿瑾?” 他站起身,从外头搬了张椅子进来,“坐吧。”半晌却没见到阿瑾坐下,抬头见她正直愣愣的站在那里,脸色看起来很是忧心,“怎么了?遇着什么事了?” “我只是无聊的紧了,不如……你陪我出去习练习练?”阿瑾弯了嘴角对着自己笑了笑,他愣了楞,阿瑾从未找他陪着习练过,今日怎么……他垂着眼皮子默了默,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一抹笑,“好啊。” “不如我们去海边习练罢!那里空旷些。”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不知含了什么内容,“……好。” . 海边的风浪很大,他二人的衣袍被海风鼓得直震颤。站在礁石上的她霜衣如雪,华光无双。衣领处的点点桃花纹绣更衬得她无比绝丽。她向来喜欢白衣,那样素净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却别有颜色。他一时愣住,直到他感觉到一团剑气激射而来,才收了心神应对,笑道,“练剑么?” 他平手伸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剑,见阿瑾手中的那把青光剑迎风刺来,他知自己避无可避,便后跃至另一块礁石上,背脊已贴上了崖壁,阿瑾也随之持剑而来,他苦笑着用手中的剑挡住斜刺而来的剑光,没成想,那道剑光忽然合着海水化作无数光影,向他洒刺过来,他眼中露出惊讶神色,原来阿瑾的剑术竟然如此厉害!他忙凝了心神仔细瞧那快要近身的光影,终于找出一处破绽,他眼中露出喜色,将剑刺进那处破绽里,又顺势一挑,利落的解了一围,他转过身来,朝着阿瑾微微一笑。 见他轻易破了自己这招新学的剑术,方才那几个急招也被他轻易破解,心内有些气恼,轻咬唇瓣瞪了他一眼,又思忖了会儿,手中捏了剑诀,平刺过去。 上凤见她举剑平刺而来,剑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在他抬手蓄剑的时候,却忽然不见阿瑾的身影。穿无术!阿瑾她竟会穿无术?!一个没有渡过形神期的凡子肉胎竟能学会穿无术?他惊讶过后,笑了笑,所幸抱着双手闭起眼,忽的,身后传来一道急速剑气,想必那把长剑使得极快,却未听见丝毫青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他若是侧身再避,恐怕已是太迟了。他腾得跃到空中,反身追剑。他这一招剑势凌厉至极,虽是能立刻反守为攻,可也将自己置于不复之地。 我愣了楞,盯着他穿着的那件青色衣服看了半晌,将剑收回了剑鞘,“罢了,不过练剑罢了,你又何须用上这招呢!” 上凤笑道,“堵得便是你不敢封架这一剑。” 我皱着眉,“哪有人练剑像你这般不要性命的,你可知道方才若我将剑刺进去,那可真就伤了你了!” 第五十六章 《仙家有玉》第五十六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仙家有玉》第五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仙家有玉》第五十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仙家有玉》第五十九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仙家有玉》第六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仙家有玉》第六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仙家有玉》第六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仙家有玉》第六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仙家有玉》第六十四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仙家有玉》第六十五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忽然前头不远处闪过一阵火光,他心下明白过来,立时使了仙灵火术,果然,这些婴孩受了这仙灵火炙,一个个如筛子般直掉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却是化成一道黑烟,不知所踪。 莫言晓得方才是宵炼师父在提醒他们。他还未来及抹一把汗,前头忽然直直刺来一把无柄的利剑,直朝面门!他虚虚侧头避过,又从左右刺来两把无柄的利剑,他定了定神,将身体后仰,那两把利剑越过他胸前的衣襟,险险擦过。 四把剑!八把剑!十六把剑!三十二把剑!六十四把剑……这些利剑上缠着许多黑气。若是被划伤,想必也会中了邪灵污毒。 腰间的那把剑早已剧震起来!隐隐有呼号声从剑鞘里传出。莫言松开剑柄,冷着眼眉祭出自己那把多年未曾出鞘的流光承影剑。 这把剑原名承影。当年随着白胤帝征战天下,白胤就是提着这把杀戾之剑,踏着累累尸骨一统山河。而后,又是这位白胤帝亲手封印了这把佩剑。从此便再没人知道这把剑的下落了。 昔年他无意中遇见这把剑,便认出了它。他本不喜这样的戾剑,可奇怪的是,当他抚摸剑鞘的时候,那剑柄却是诡异的自鸣起来。惊异过后,便也收了这把剑,只是从此之后,他以仙灵法力将这把不祥的戾剑淬炼了足足七百多年,时间满足的时候,这把曾经征战天下的剑被萃去了记忆,唯独留下了淬炼不掉的戾气。现在的这把剑,叫做流光承影剑。他不常用这把剑,但是今天,他将这把剑祭了出来。 莫言眯着一双凤眼望去,前头的那六十四把剑正裹挟着邪灵浊气嘶嘶破风而来,他倏地点剑而起,剑影化作九道银芒,骤如闪电,那六十四把剑幻成的六十四式剑影被这九芒齐出的一剑瞬时化为一层邪灵浊气,再见不出一把剑影来。他将剑唤回鞘中,看了看前头的污浊法障,继续前行。 . “……飞廉师兄??”晟珩愣了愣,轻声唤道。六师兄他……不是亡去多年了? 一个年轻男子从墨黑雾霭中施施然走了过来,脸色略显苍白,却是俊美优雅。他微微带着笑容,看着他道,“小十四,能再见到你,真好。” “飞廉师兄,你……你不是已经……已经……”晟珩喉根酸涩,那场战争,那场他永远不愿回忆的战争,将他一向敬重的六师兄带走了,他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六师兄,你是怎么回来的?你不是已经……仙灵尽散了?” 男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芒光,“小十四,你资质一向甚高,如今该是要修到元盛期了罢……不知,星云被你照顾得可好?” 晟珩愣了楞,他知道六师兄说得是什么意思。从前星云当着他们的面说笑,说若是将来,晟珩能修到元盛期,那么她才会考虑他。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星云竟渐渐喜欢上了优雅如云的六师兄。他心中难受,但想到自己最喜欢的姑娘喜欢的是自己敬重的六师兄,心内便也稍稍好过些。总比喜欢旁人的好,输给六师兄……他心服口服。 昔日,六师兄战死的噩耗传遍了整座淸胥山,传遍了整个九天。那星云也从此再未同自己见过一回面。只是留给他一封信,说是她看见自己便会想到他们三人曾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现在飞廉不在了,那些快乐时光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种无休止的折磨。 她不愿见自己,自己也没再见过她……晟珩苦笑一声,“星云她从未喜欢过我,她认识你之后,心便一直都在你这里,你走了,也将她从我身边永远带走了。” “你该知道……要得到一个女人,定是少不了一些技巧。来,我告诉你怎么得到她。”飞廉向他招手,“十四你过来……” 晟珩听他说了这一句,心中有些迷惑,又见六师兄朝他招手,便怔怔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他的脚顿住,肃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幻成我六师兄的模样!” 那男子笑道,“怎么,多年未见,难道你连六师兄我都不认了?” “你学的的确有几分相像,只是你固然学得了他的形貌,却不晓得他的性格。”晟珩用双掌祭出雷火,向那东西击去,“我六师兄从来就不是这副轻佻模样,你给我记好了!” 那雷火如光电般直直击了过去,那男子侧身险险避过,笑道,“唔,你们清胥山的弟子原来喜欢扔火球玩,有意思!”他侧身避过的时候,反手化出一个黑色有头脸的妖物出来,那妖物蜷成一团,就像一个黑色的球。他抬手将“墨球”击了过去。 那妖物并没有立即攻击自己,只是在自己周身环绕挑衅,这全身墨黑的色泽隐在这墨浓的雾霭里,很难被轻易发现。晟珩不敢大意,一连化了几个攻击术法,可那妖物竟是未曾闪避,倒是张开黑乎乎的大嘴,将那些术力一一吞进自个儿肚子里。就这样纠缠了半刻钟,忽然,那妖物原本墨黑的身体渐渐发红,渐渐发涨,那肚皮上的墨色筋脉竟俱凸出,犹如一条条蛆蛇在它自个儿身上蜿蜒游动……晟珩见其势方急,暗叫一声不好,他手上一边急急布着法罩,脚上一边往后急溜,连退了数十步,果然,那变了形的妖物突然爆裂开来,随着这声爆裂,它刚刚吞进去的那些术力又反噬到了晟珩这里。 虽然自个儿及时抬了法障来,可也免不得受到几分反噬之力,他捂住胸口闷咳几声,脑中立时显出一个主意,他咻得遁到那男子后头,那男子反应过来回身应付的时候,却被那晟珩早已备好的莲花境给套了牢,不过挣扎几下便被关了进去。 . 他抬手看向手心,手心里正有三处圆点,一处红色,两处蓝色。这是宵炼师父先时为他们三人结设的联结术法,以免他们当中有人迷失在这处邪阵里头。那两处蓝点已然离自己很远了。晟珩望着四下里的墨色雾霭怔了怔,终是向前走去。 . “宵炼大人好兴致!” “流云似水,好风满轩,又有美酒相伴,这等爽意自然有好兴致。” “哦?难道宵炼大人就不担心你那两个徒弟么?”申寂放下酒杯,眯眼看向远处山坳里的滚滚黑影,挑眉问道。 “我的弟子,自然不必担心。”宵炼轻啜一口樽中酒水,笑道,“恐怕他们将此阵权当平日里的功课在习练了。难得有这样好机会,该是要好好学学。” 申寂冷哼一声,“宵炼大人领着几位弟子来,可是为九天求和来的?” 宵炼看了看手心,抬头笑道,“怎么,以为我过来是为九天当说客的?我自以为在九天并无一官半职,不过喜欢做个闲散师父罢了。” “哦?我可是记得从前那一战,你可是为九天断了我独子的膀臂!”申寂眼中浮上一层阴鸷,“怎么,这么快便忘了?” “唔,你说的事我倒是记起来了。不过,我也还记起一桩事,”宵炼沉着脸道,“我淸胥山的六弟子飞廉,好像是被你族的磬焚将军杀了。”他顿了顿,又道,“你我二人若说恩怨,恐怕还需再备几瓶好酒了,只是,我今日这趟过来,是要向你讨回两样我们淸胥山的东西。” “我这好酒倒有不少,可就是没有你们清胥山的东西。” . “师父!” 抬眼见晟珩和莫言寻了过来,宵炼笑道,“你们今日这趟阵倒是出的不错。这个月的术法小考就免了罢。” “谢谢师父!”莫言同晟珩站在宵炼师父身边喜滋滋的谢道。 鬼王申寂:“……” . 宵炼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尽数饮下,“这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看来,该是要办正事了。”他睨了一眼鬼王,冷冷道,“鬼王事务繁多,想必也没空再同我继续喝这趟酒了,那么……就请鬼王还回我们清胥山的弟子还有那副被你们‘不小心’带走的八角铜罗法盘罢。” 申寂靠在身后的大椅上,笑道,“若我说……我们鬼族这里并没有你们清胥山的东西呢?”他在那两位清胥山的弟子脸上看了一圈,继续道,“你们淸胥山真是好生奇怪,要人、要东西,竟然要到我们鬼族这里。” “鬼王若是能将我们丢的东西及时还回来,也省的我们还要到处翻找一趟了……我们翻翻找找倒是没甚要紧,我担心的是……不小心将你们鬼族的东西翻坏了。” “……”那双极为诡异的银灰色眼睛微微眯紧,“你别忘了,这里并不是你的淸胥山。我若不答应,恐怕……连你也离不了这里。” “唔,想必你还不晓得那铜罗法盘的用处罢,”宵炼意味深长的望了他一眼,嘴角斜勾,目光里带着讥诮,“鬼王留着一副打不开的法盘,有何意思?” 申寂的眼底划过一道微细的光芒,那法盘……的确是打不开,他曾想过强行打开,可他又曾听闻…… “不知鬼王可曾听闻过这样一件法器?”见鬼王并不答话,他径自说道,“若不按着数理顺序打开,这件法器便会释放出一种足以毁掉这片海谷的能量……这样,鬼王可还想继续留着这件法器?” 银灰色的瞳眸里划过寒意,半晌,又笑道,“宫里这时候该是在备晚宴了,你们不如吃过再走?” 宵炼看了他一眼,“也好。” 申寂嘴角浮出一抹笑意,起身离开。 “师父,那鬼王若是赖着不承认怎么办?”晟珩拧眉看那鬼王如同一道墨黑旋风般从他们眼前顷刻消失,忧心道。 “他晚上留我们吃的那顿饭,想必……”莫言看着宵炼师父,并未说下去。 第六十七章 宵炼看着他们道,“晚上的时候,谨慎些便好。” “还有点时间,要不……弟子去寻一寻阿瑾?”莫言望向宵炼,不知师父如何打算。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样明目去寻,难有所获。”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耐心等到晚上,放消息让谷口那几个趁夜潜进来。” 莫言见宵炼师父面上显出一丝忧色,心中微叹,他们在明,鬼族在暗,何况又是鬼族的地盘,的确是有些难办了。 . 我坐在石椅上愣愣盯着那两扇大门,这大门亦是这座法罩的罩门。每回我祭血过门,门后的世界和门内却是一样,尝试了许多次,也仍是门后有门,门后还有门!这让我着实抓狂。寻思了几日,也不知如何破开这罩门,“哎!若是师父在这里就好了!再不济,有莫言青山他们在这里,也能为我多出个主意。”也不知上回我放出去的那枚印伽,可到了淸胥山为我报信了没有?鬼族戒备森严更胜九天,只有无形无器的印伽才能悄然出去这里。那印伽养在我的血气中已有几年光景,加之宵炼师父特意教我训养过印伽,是以我的印伽养到如今也渐渐有了几分灵性。现在就指望着它能速速回去淸胥山,将我的宵炼师父带来。会不会……会不会宵炼师父气极了便让我一个人在鬼族从此自生自灭? 还正哭丧着脸,罩口便晃然现出一个墨色身影。每回他出入这里,身形真是极快,根本就不能偷偷跟着他一道出去!心内怒意正盛,“鬼王想把我拘在这里几日?” “本王高兴见你,自然会多留你几日,若本王腻了,洛姑娘你恐怕就要担忧担忧自个儿性命了。”申寂在她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径自倒了一杯茶水喝下。 “……”听见这话,心下气结,可也不能奈何。便软言求道,“鬼王你大人大量,便把我放了罢!再不济……也能让我到处走走也好,这整日被关在法罩里,我都快闷死了。”我着实后悔当初为何快言的在鬼王面前说自个儿能自由出入各种结界,这鬼王听了,还真是找了个法罩来罩我!当初我若不说,定早寻了机会跑出去搬救兵了! “放你出去?”申寂勾了嘴角,眼中却未见到一丝笑意,“我该说你不识时务呢?还是该说你太天真?” 他喝完一趟茶,却也不走,只道,“为何所有的结界都挡你不住?”银灰眼眸阴鸷的望着她,“你明明只是个凡子。” 见她抱手坐在那里,只哼了他一声,并不回他的话。若是旁人这等态度,想必早已是没了气息……他拧紧了眉头,却破天荒的没有发怒,只道,“你不说也罢,你这凡子,统共不过几十年寿运,可宵炼却对你看重得很呐!只带了两个弟子,就敢闯了我的鬼族地盘!”他冷哼一声,“你们淸胥山的人,真是个个好本事,九天都寻不到我鬼族的地方,倒是让你们轻易就能寻见。” “你是说……你是说我宵炼师父过来了?!” 见她惊讶,他笑了笑,“多年未得见他,如今相见,竟是为了一个女人。”他站起来,“可惜了,为了一个凡子过来送死。”末了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凡子,不过一盏昙花,须臾而已。” 见鬼王要走,便气愤愤的在他身后喊道,“我宵炼师父的本事,你可知道全了没?只有别人在他那里送死,倒没听过有人能叫他送死的!” 鬼王走后,我心里一阵宽慰,宽慰得是宵炼师父到底赶了过来要救我,我发誓从此之后再不在他的粥里偷偷放上许多盐巴了!可我又不由担忧起来,鬼王方才说得不错,这里到底是鬼族的地盘,宵炼师父只带了两个弟子,别说救我了,恐怕能全身而退都是难的。末了又想起从前茶余同众师兄聊的八卦,八卦里的宵炼师父是何等英勇何等威武何等厉害!我指望着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我皱了一会儿眉头又叹了一会儿气,若宵炼师父没有传言那般厉害,我倒真是希望他不要过来……我一个人送死,也好过添上几个陪我。 心内一阵烦意,不觉间,又走到那扇石门前头。这里头我进来过一回,是为了找出口,原先没找到,便再没进来过。 石门原是有封印的,可那些个封印结界对我来说真是不难,我站了站,祭出血来又进去一回。 里头不大,也没有窗子,却并不觉得幽闭,反而很是亮堂,许是屋子里悬满了各式水晶。靠屋角的地方有一张水晶台,台上也悬着许多水晶。这屋子里除了水晶便实在无甚特别了。 我躺在那张水晶台子上头,抬手随意拨弄着上面悬下来的几颗水晶珠子。咦?这几颗水晶怎么就忽然旋转起来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睛一黑,便失了意识。 . 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孤身坐在池边的石凳上,两只阔袖虚虚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池边的微风轻轻晃动。池子里并没什么有趣花草,也没见着几尾小鱼,也不知这个少年坐了这么久,到底在看什么。忽然,这一张脸柔和起来,嘴角微微翘起,扭头轻声问道,“哥,是你么?” “……是我。”在园子门口驻足的一个年轻男子微微掀了唇角,缓缓走过去,在那少年旁边静静坐下。 “哥……你怎么了?”那少年“望着”他,一双无有泽光的眼睛了无生气。原来是个瞎子。可若仔细去看,也不难看出他这一双凤眼其实很漂亮,只是不知何故,竟是受了这般盲眼的折损。 上凤望着他,眼中悲伤,“阿弟,这一回……我把阿瑾连累了。” “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位阿瑾姐姐?”少年眨了眨没有神采的眼睛问道。 “是,是她。”上凤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他低吼道,“她被鬼王关在了法罩里……我却帮不了她!” “哥……”少年动了动嘴唇,“我去帮你打听阿瑾姐姐现下如何了。” “……”上凤抬起眼眸望着他,阿弟是他二人中,唯一一个可以不用令牌便可进宫的外族人。只是……这事牵扯到鬼王,关系重大,若是不小心,阿弟必会受到牵连! 那淸胥山的宵炼竟也找了过来,鬼王怒意正盛,若阿弟这个时候去打听,触了鬼王的逆鳞……他不能让阿弟去冒险,他已经……已经失了一双手!失了一双眼!他怎能让年幼的他去冒险!“阿弟,你不要进宫!听我的话!” 听了上凤的话,少年眨了眨眼,他知道哥哥担忧自己,但他却知道那位阿瑾姐姐是哥哥唯一中意的女子。更何况……他知道哥哥受制于鬼王,乃是因为自己。若不是处处顾念他的安危,哥哥定会活的潇洒快活!他的眼睛更黯了些。 他与哥哥同属凤族五脉,哥哥原身是紫鸑鷟,他则是青鸾。哥哥曾说,他们二人是整个凤族五脉中仅存的血脉,要彼此相依,好好活下去。 他得帮助哥哥!他仅剩的血亲! . 他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眼,一边在心内盘算一边同哥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会儿话,终于挨到哥哥离开。他便起身去了宫里。 宫人一路将他引到宫里的另一处小园子,其实他自个儿也是能摸过来的。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 “阿鸾!”印阵欣喜的走过去,伸出左臂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你是有多久没到我这儿来看我了?可有些不像话了啊!” 哥哥上凤总是唤他‘阿弟’,而印阵,却总是喜欢唤他‘阿鸾’。他不禁弯了唇角,“最近不大太平,族里战事多,我担心你会忙。” “你我兄弟一场,我在宫里的时候,你尽管过来找我!”末了又笑道,“我正准备去找你,你倒是先过来了!我正想找你陪我喝一场热酒解了战事的乏意!”印阵单手撩了袍子在他身边笑着坐下。 “印阵,我今天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印阵拧眉道,“阿鸾,你我二人何须这般见外!往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与我听便好。” “不知你可曾听说宫里住了个外族女子?” “这事我知道,”印阵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怎么,你认识?” 青鸾摇摇头,“她是我哥的朋友……不知为何被王上关在了宫里……印阵,你能救她出来么?”他顿了顿,一脸歉意,“其实我求你来帮这个忙,也真是为难你了。”他晓得印阵心中向来没有这些弯绕,这宫里的事,他是从来不插手的。 “我虽然晓得有外族女子闯宫的事,可也倒没瞧见过,只听说样貌极美……我父王好像对她很是上心。” “没有办法了么?” 印阵想了想,话锋一转,笑道,“话说我最近也着实有些忙,能坐下来正经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今日你真是赶巧了!晚上父王摆了宴,我带你一起去罢!” “今日宫里有晚宴?”青鸾愣了愣,“难道有战事大胜么?” “这倒不是,虽有天界山的长势[ 长势,长,音chang],可最近九天的炎华将我们先前占领的乌仑、齐仓二山又给拿了回去,今日这趟晚宴不像是庆功宴……难道是为鼓舞士气特设的?”他其实也不明白,只每日助着父王和磬焚将军一同排兵布将,有时候也会亲临前线阵地查看战事。这宫里的许多闲杂事情他向来不喜欢打听。 “既然王上特设了晚宴……印阵,我便下回再同你吃饭罢!” 印阵见阿鸾起身,像是要走的样子,便急道,“你还是陪我去一趟罢!你知道我最是讨厌这些繁复冗长的宫宴了,你陪着我,我还能有点儿兴致,”顿了顿,又笑道,“趁着这趟宫宴,我也好向父王打听打听那外族女子的事,你说呢?” 第六十八章 宫宴。 “印阵……你怎么了?”紧靠自己而坐的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感官却极其灵敏,他能感觉到印阵正狠狠压抑突然而来的愤怒情绪。 “……”是他!印阵的眼眸瞬时冷了下去,眼底怒气盛烈。却侧过头来望着一脸忧色的阿鸾,尽力缓言道,“阿鸾,别担心,我不过是见到了一个故人。”他的唇边溢出丝丝冷笑,一个将他右臂砍掉的故人! 坐在上首位置的申寂微微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正同那只青鸾坐在一处的儿子,见他正阻了身边的宫人,亲自为那青鸾仔细喂食。他又转过头望了望宵炼,他正闲闲靠在椅背上,似是在仔细赏看宫姬跳舞,他冷笑一声,“宵炼大人,这歌舞瞧得怎么样?可比得上九天?” 宵炼笑道,“鬼族的歌舞确实不同凡响,只是在下幼年时候有幸瞧过司瑜神女在水银境前跳过一回舞,自此之后,九天三界的歌舞便是再不能提起我的兴趣了。”他这番话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那鬼王。果然,申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宵炼垂下头抿了一口酒,看来……自己猜测的是真的。 “宵炼,做笔交易如何?” “鬼王不如先说来听听。” “带个信给炎华,让他在黑水河与我一见。” 宵炼看了他一眼,“……鬼王为何不文书一封送到九天?想必九天那里也会愿意安排此次会面。” “宵炼大人难道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摆在台面上说得么?”申寂笑了笑,“你毕竟做过他师父,你说的话,想必他会听一回。” “鬼王会给我想要的东西么?” “……恐怕要等我见过炎华过后再说了。” 印阵侧头,父王这般说,想必便不会轻易放了那位阿瑾姑娘。阿鸾求自己的这桩事……大约有些难办了。不过,既然阿鸾开了口,他便要尽力试一试,怎么好让阿鸾失望呢。他从盘子里挑了一颗汁.水多的果子喂到阿鸾唇边,“这是你最喜欢的银铃果。” 见阿鸾开口吃了,他也从盘子里头拈了一个丢进自己嘴里。 . “父王,他怎么会在这里!” 阴木兽雕的漏窗外头,墨蓝的海浪被术法垒成一面静止的海墙,蓝荧荧的泽光照在漏窗前头的大案上,上头正摆了个七珍兽角的镂空铜炉,渺渺叠烟与那墨兰莹亮的泽光汇在一处,显得很是诡异。 申寂靠在阴木大椅上,眯眼看着手里的八角铜罗法盘。 “不过是来讨东西的。”申寂瞥了一眼自个儿儿子,笑道,“你倒也能沉得住气。” “方才父王请他为座上宾,想必父王自有打算,儿臣……又怎可轻举妄动?!” 听这口气,怕是对自己存着气。申寂笑了笑,把玩着铜罗法盘,缓缓道,“……你记恨他当年断你一只右臂,他也记恨我们鬼族当年杀死他们淸胥山的飞廉……宵炼这个人,你休要小看了。更何况,今时已是不同往日,现在又是同九天对峙的节骨眼,再去计较这些,恐怕于我们不利。” 印阵冷着眼眸,继续道,“这仇……迟早要报,只是儿臣必是要堂堂正正的在战场上报这断臂之仇!”不是在这里,不是在以少胜多的自家地盘,要胜,也得胜得宵炼他心服口服! “父王,儿臣……有一事相求。” “若是为那只青鸾作说客,就不必多说了。”申寂看了他一眼,将他的话打断。“你是鬼族的王子,要记得,永远别为了一个外族人来这里求我。” “报——” 见外头进来传报的是那法罩的看护使,印阵心头疑惑。 申寂看着他,“何事?” “鬼王,那法罩突有异动,却不知是为了何故。奴下不敢怠延,前来禀告王上!” 申寂听闻这话,腾地站起,急急走了出去。印阵愣了愣,也跟着父王一同赶去看个究竟。 他们一行赶到法罩的时候,正看见宵炼带着那两位弟子已经在罩口等着了。印阵微微一愣,随即冷笑道,“宵炼大人可是要跟着进去?你就不怕进去之后……便会出不来了么!” 莫言眉头微微皱起,这鬼族王子说得话也正是他方才一直担心的,这毕竟是在鬼族地盘,若是他们使诈,他们着实很难全身而退!他同十四两相看了一眼,又侧头望了望宵炼师父,但见他认真说道,“唔,想来的确有些担心。” 印阵见他面色松缓,似是并不在意,心下有些吃惊,刚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又悠悠说道,“只是恐怕届时,还需你们整个鬼族过来陪葬。若果真如此,我呆在法罩里倒是安全。” 印阵听得此话,脸色微微发白。他转头看了一眼父王,见他眉宇间尽是深深戾气。 莫言挑了挑眉,唔,青山他们几个办事效率倒是真快,难怪师父并不担忧鬼王是否使诈。原是宵炼师父早就做好了先手!当初他们知晓阿瑾被困在鬼族的时候,淸胥山上下皆是震惊不已,宵炼师父当下便带着他们几个一路赶来,眼皮子都没空合一下,这一路风尘仆仆,宵炼师父却还能抽空做了先手。莫言挑了挑眼眉,心下对宵炼师父的敬意又多了一层。末了,他又想到阿瑾,她这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些!无论如何,也得找一找自个儿商量个对策不是?可她竟悄没声儿的,竟敢一个人跑到鬼族!他也真是太小看了她!这个丫头,当真是个行事爽气的!只是,她若再有下次这般不顾生死,也别怪他这个七哥要好好将她揍上一顿!真是气死他了! “鬼王不必担忧,我不过是在说笑呢!”宵炼看着申寂,一双琥珀眸子里却并无半点笑意,“法罩异动,不如鬼王打开罩门,我们也好跟着瞧一瞧,如何?” 那一双银灰瞳眸里的利光阴冷到了极点,紧抿的薄唇却募得勾起,冷笑道,“来者是客,请吧。” 他冷冷说完,抬手开了罩门。远远的,便瞧见园子深处的异样,结界被打开了?他腾的一下便游移过去,原先的结界已被破开,那张水晶台子上,阿瑾正躺在上头,双眼紧闭,周身被一团白光环绕包裹。 “阿瑾!”宵炼俯身唤道,却没见到她有任何反应,心中痛极!恐极!他看着鬼王,带着前所未有的戾气,“你把她怎么了?!” “司瑜神女?!”印阵见到那位姑娘,心中一惊,这姑娘虽是闭着双眼,可瞧那样貌同父王内殿里挂了许多年的司瑜神女画像很是相像! “……”申寂身形一震。暗红的双唇微微掀开,“……她这是入了自个儿的神识了。” 莫言一惊,一旦被术法引进自己的神识里,便很难再出来。这阿瑾!这回可真是闯了大祸了!他心下担忧,指望着宵炼师父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 “在幻境里入了自个儿神识……”宵炼喃喃道,“那岂不是会要了她的命?!”他忽然望向申寂,灼灼道,“鬼王,如何能进去救她?” . 我托着腮帮子瞧青山在小厨房忙了一桌子的饭菜,忽然木门吱呀一声,一片白色的袍角从屋外头如影似光的闪了进来,我心中一惊,顺着那白色衣袍向上看去,直看到那一双被我早已刻在心头的黑色如潭的眼睛。竟是师父!是我的清胥师父!我的眼泪不知怎的,立时流了下来。 清胥笑着说,“本是想给你惊喜的,没曾想,倒让你哭了。”他走去,为她细细擦了脸颊上的两行泪,“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得还这般哭鼻子?” 青山笑着将碗筷放好,又寻了一坛好酒搁在桌子上头,“多年不见师父,我们今日可要好好喝一场!” 青山为师父倒酒,师父为我夹菜……这样一起吃饭的日子仿若隔了我的一生之久,我心里又高兴又酸楚。这一场饭吃了多时,酒也喝了多时,青山终于喝不动了,趴在桌子上头沉沉睡去。 “师父,你不要走,陪我说说话可好?”我扯着师父的袖子,恳求道。我怕自己是在做一场梦,若梦醒了,师父便不在了! “……好。” “师父,你不是被关在海底的罩子里了?”我疑惑道,“师父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清胥微微笑道,“我可是你的师父,自然有我的办法。” 我点点头,不疑有他,我的清胥师父向来是最厉害的,自然是不能将他长久困在那里。 “我记得有人在我手心里写了好多话。” “……”我脸上一阵发烫,“原来师父都知道呀。” “那时候,你喜欢炎华?”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她,似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个究竟。 “……”我垂头默了一默,半晌抬起头来望着师父,不知怎么回这一趟话。 我觉得,清胥师父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儿悲伤。他也默了一默,又开口道,“……现在呢? 我扯了嘴角笑了笑,“……从前我年幼,不明白,也不甘心,后来长大了些,我便渐渐明白过来,也就释然了。” 一双眸子幽深如潭,他看着她,缓缓道,“当年,你为何喜欢上炎华?” 如何喜欢上大师兄?我瞧着师父,眨了眨眼,“他对我很是照顾……我课业落下的时候,他会敦促我补上,术法习练时遇上不明白的地方,他也会耐着性子为我讲解……他懂得很多,医术也很好,唔,自然,大师兄的医术也是承了师父的……唔,他使剑使得很是不错,很有师父您的风范……” 清胥静静看着她,见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一双漂亮的眸子似有微光闪过,她顿了顿, 叹息般说道,“师父,大师兄的一双眼睛……很像你。” 第六十九章 清胥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白色的衣袍在微暗的夜色里显得很不真切,“阿瑾……”他动了动唇,唤了她一声,却没能把话说下去。半晌。他开口道,“很晚了,你早些回去睡吧。” 师父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心里不安,我就这么愣愣看着师父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袭白色身影模糊在渐深的夜色里,便回了小厅把青山叫醒,各回各屋洗洗睡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跑到师父的房里寻他,见师父不在,心下立时一凉,忙跑到山顶。当我在清晨带着湿气的雾霭里寻见那身白色身影的时候,心头猛然舒松了,这一舒松过后,眼下一阵凉意,用手去摸,竟有水泽,“好在昨个不是在做梦!”方才有一瞬间,我 以为昨日同师父在一起说的话吃的饭,都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忙把泪水擦了干净,跑去师父那里。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黑眸在雾霭渐散的晨光中光泽显耀。他微微勾了唇角,将气泽缓缓内收,徐徐开口道,“从前你最是爱睡懒觉,今日怎得起了这般早?” “我以为……以为师父并没有真的回来。” 他的眼中泛出一丝笑意,向她招了招手,领着她一起坐在山顶的竹亭子里。 “我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贪玩,总巴望着为师不在你身边,现下长大了,倒是黏着我了。” 我嘟着嘴巴道,“师父虽向来疼惜我,可当年那一离去,竟撇下我许多年……如今回来,我自然是要日日黏着师父,免得师父哪日又将我丢下了!” 见她这般娇憨计较模样,清胥脸上浮出一丝无奈笑意,“你是我收的弟子,我自然是不会将你撇下。只是……”一双如墨点染的眸子静静望着她,微微叹道,“……只是年日绵长,缘数难测,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座山,也会离开我。”雾霭里,师父的嗓音也连同着飘飘渺渺,很不真切。 师父说的这番话,我很是不解,急道,“师父,从前你说过,要永永远远做我的师父,阿瑾喜欢师父,也自然要永永远远做师父的徒弟,我又怎么会离开师父呢!” 清胥的眼眸黯了黯,开口道,“做弟子的,以后终有一天也会做旁人的师父。你又是女儿家,以后……终是要嫁到外头,又怎么能不离开我呢。” 听闻此话,我楞了一愣,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嫁人……师父,做女子的,就一定要嫁人么?” “……” 我这一说倒是让师父也愣住,我噗嗤一笑,“师父,我要永永远远做你的徒弟,永永远远陪着师父。” 清胥看着她好一会儿,“好,永远陪着我。” . 太阳渐渐爬上山头,带着水汽的晨光洒在这片山谷里,氤氲出一片安和。青山正在山谷里修习。 旁边不远处,是一棵高大的木栾,植株形貌就像华光殿后园里的那棵。宵炼师父向来喜欢木栾,他养的木栾每到花期都有满树的花满树的果,他最喜欢在木栾树下头置一张桌子喝酒抚琴。可这株木栾,生得如此高大,枝叶如此茂盛,现下已是申月,怎么会一朵花都没有呢?花树下头,忽而闪过紫色衣影,定睛一看,恍然发现一个紫衣男子正靠着那株木栾,讶道,“宵炼师父?” 宵炼望着我,眼里似有忧色。又看见我后头的清胥师父,似乎怔了怔,终是开口说道,“清胥,你躲在这里倒是好生清净!淸胥山上上下下那许多杂事,你也不去管了?怎么,当真要把我累死在淸胥山?” 清胥微微笑道,“这几年我不在,你管理的不也很好?” 宵炼师父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似乎盯着清胥师父看了许久,面上划过一抹深远幽色。他望了一眼前头的青山,又侧过头来对着我说道,“阿瑾,你让他们离开,你也跟我回去罢。” 我被宵炼师父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发怔,怔了一会儿道,“宵炼师父你是来接我们一起回清胥山的么?” 宵炼师父却向我这里走了几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一字一句道,“阿瑾,我是来接你的。” 只是……来接我的?我摇了摇头,“可是清胥师父在这里,青山也在这里。 清胥师父的脸色冰冷,全无平日里的温和。我有些惊讶,“师父?”许是师父晓得自己方才严厉了些,脸上的神色微微松缓了,他望着我,“阿瑾,留在这座山,我便可以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可好?” 师父的嗓音一贯好听,似是幽潭里清冽冰润的潭水,现下又似乎携了一丝蛊惑在里头。我掩下感叹,开口道,“阿瑾此生也不会离了师父的。”我抬眼看清胥师父的时候,清胥师父正也看着宵炼,眼中似乎……似乎划过一抹挑衅。 “……阿瑾,乖……”宵炼拧着眉,尽量哄着她,他从怀里拿出那副八角铜罗法盘,“我找回法盘了,你过来看看。”见她面上露出欣喜神色,抬了脚便向自己这里走了几步,他心里稍稍松了松。 “阿瑾,我已经回来了,他便不再是你的师父了。”清胥向前走了几步,横在他二人中间。 “……师父?”我看着清胥师父,有些不明白一向宽和的师父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心中生出几分疑虑。 “阿瑾,他并不是你师父。”宵炼冷冷看着离自己几步之远的清胥,“他不过是只地狼,善于探测人心,伪装迷惑。” 清胥转过身,看着阿瑾,语调柔和又轻忽,“阿瑾,你信我还是信他?” “我……我信师父。” 清胥转身对着宵炼挑衅道,“如何?” “你师弟已经被装进了莲花境,唔,其实他伪装的还挺像,只是你技高一筹,连性子都学得很像。” 师弟他被装进了莲花境?!他皱起眉头。难道鬼王没有去救他?他顿了顿,神色似是如常,将青山唤了过来,牵了阿瑾的手,“我们走。” “既然你喜欢伪装,我便拆了你们这副面目!”宵炼将手中法盘收了,腾的一下跃起,挡了那两只地狼的去路。 那扮成清胥的地狼阻了另一个扮成青山的地狼,双臂一振,掠过宵炼施的那道法障,转而凌空倒翻,携着一团妖邪黑气逼了过去。 宵炼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阿瑾,心中忧她恐会受伤,便只一味闪避游斗,尔后,他的脚尖轻轻一点,向后退去。那地狼见他方才只是一味退步相避,以为惧他,便撇了一旁的阿瑾跟了过来,见那地狼中计,离了阿瑾已有足够之远,他心下放心,便止了后退的脚步,抬手唤来自己的那把紫剑,清霜紫电的剑尖上化出一个垒了七层的莲花塔境。他寻出那团妖物的破绽,将那把清霜紫剑乘虚而入,意图一击取胜,并不给他还击的机会。可没想到那只地狼精明,看出自己的意图,立时咻得向后退去。 宵炼在心中暗道不好,果然见那地狼不再恋战,直直后退!宵炼立时跟去,却见他先自己一步到了阿瑾那里,他扼住阿瑾的脖子,向自己挑眉笑道,“七层莲花塔境……想必这九天之上,也没有几个神仙能做的出来罢!宵炼大人,果然是个厉害的!只是……”他俯身瞧了瞧阿瑾,见她呆愣在那里,眼中蓄满泪水,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顿了顿,微不可察的稍稍松了些手中的力道,尔后,抬起头来对着宵炼道,“只是她在我手里,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等到宵炼回答,却先听见她流着泪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诓我?为什么偏偏要拿我清胥师父的样貌来诓我?!” “……阿瑾,你弄错了,并不是我要来诓你,”他顿了顿,道,“……是你自己,阿瑾,是你在自己的神识里造出了这里,我探测了你的心,不过是扮成你想要看见的样子。”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实情,”宵炼望着阿瑾,“阿瑾,你被困在你自己的神识里,我是来寻你的。” 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嗓子眼似是被坠了一个千斤重的东西,半晌开不了口,终于,我忍着痛,道,“……宵炼师父,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便不会知道自己被束在神识里,我便会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清胥师父也是真的……可是宵炼师父你却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就连我的清胥师父也是假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阿瑾……”他将扼住她脖子的手慢慢放开,那宵炼立时几步过来,拥住哭泣不止的阿瑾,眉宇间尽是心痛,“阿瑾,我在这里。” 他垂下手,看着宵炼道,“她若想走出去,必是要自己先解脱了。”他默了默,终是想帮一帮她,“阿瑾,你知道么,其实你喜欢的人并不是炎华。 你当初喜欢炎华,也的确是真心实意。只是恐怕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你喜欢炎华,是因为,他像清胥。” 我募然惊住!喃喃道,“不可能!不会的,不会是这样!” 宵炼闻言,面色一震。他看着那只覆了清胥样貌的地狼,他知道他可以探测人心。见他眼里一派真诚,不似作伪。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原来,阿瑾喜欢的,是清胥。 他虽隐隐晓得清胥喜欢她,却是知道,以清胥的性子,必是会永永远远将这样的爱意烂在心里,因为,他是清胥啊!他是一个守着各样清规戒律的人,他如果越过那条底线,那便是毁了他自己的信仰,那么,他便不复存在。 现在,他却得知……阿瑾喜欢的,竟是清胥。他向来最敬重的如同兄长的清胥!原来炎华在阿瑾那里,不过是个影子。 他望着瘫软在自己怀里的阿瑾,心里一阵发苦。原来,不敢逾越这层师徒名分的,不仅有清胥,还有阿瑾她自己。 “你陷在这样的梦境里,是因为你自己,”地狼看着她,“你看清了,便能出去了。” 只有梦境知道我渴望什么,也只有梦境任我贪婪的拥抱。 我喃喃道,“原来,一直以来,我心里喜欢的,竟是清胥!竟是养育我的师父?原来,我喜欢大师兄,只是因为大师兄身上有清胥师父的影子?原来,我这般喜欢大师兄,是因为我的心比我聪慧,它比我更加能够判断,谁是我能爱得起,谁又是我爱不起的。” 宵炼:“……” 地狼:“人的心最复杂,复杂到它的主人也不了解。” 雾散,梦醒,我终于看见真实。那覆了我清胥师父样貌的地狼渐渐露出他本来的模样。 一袭黑衣,一副邪佞面容,那一双邪灵鬼族特有的银灰瞳眸有一丝复杂的情愫闪过,他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半晌,那暗红的唇瓣动了动,“其实你这样的姑娘,很容易叫人喜欢。”见宵炼眯着眼瞪他,他笑了笑,“宵炼大人,你以后的路,想必要艰难许多。” 宵炼看了他一眼,领着阿瑾向前头刚刚开启的光口走去,临去的时候,转身对着他道,“你的师弟……我会放了他。” “……多谢。”见宵炼带着阿瑾就要离开,“等一下!” 宵炼回头看着他。 “看在你将我师弟放走的情面上,我也还你个人情。”他顿了顿,道,“人心复杂,这位姑娘还小,她理解的喜欢并不一定就是真的,时光绵长,你未必没有机会。” 宵炼站了站,对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被拥在他怀里的阿瑾,仔细为她拭去脸上的那些泪痕,轻声道,“我们走罢。” 下卷 第一章 不大的水晶台,却是并躺着两位。那些悬在屋子里头的水晶珠子在台前围着的众人脸上旋转出深浅不一的泽光。 “宵炼师父!” 一位淸胥山弟子见台子上的那位男子醒了过来,面上的急色立时放缓了。另一位白面凤眸的清胥山弟子上前将他扶坐了起来,却见得那位容姿无双的男子嘴角忽然溢出许多暗红的血渍,心中立时一惊,“师父!” 宵炼坐起身,并未理会嘴角的血渍,只顾着转身去看那仍在台子上躺着的阿瑾。见她眼睫微动,知道她这是醒了。他轻声唤道,“阿瑾……” 那被唤作阿瑾的姑娘半睁着眼眸,那双素来流光溢彩的眸子,此时却沉如暗夜,透不过一丝光亮。莫言望着她,心下极是担忧。这样的阿瑾,也只是在三年前她初陷大师兄炎华的那场情伤时看到过。他在宵炼师父的脸上细细扫过一圈,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难道阿瑾进入自个儿的神识后……又陷入了那场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情伤? “阿瑾,”宵炼向她伸出手,心中生出悲凉,“我们回去罢。” “难道宵炼大人,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情么?”申寂冷着眼眸,“把炎华叫到黑水河,事成之后……”申寂望了一眼阿瑾,暗红的唇角微微一抿,“事成之后,你可以把她带走。” “鬼王需要的,不过是同炎华在黑水河一约,”宵炼缓缓站起身,嗓音如同极月的冬夜里最凉寒的冰,“让他们离开,我自会为你安排。” 申寂勾起嘴角,“我似乎听说,九天的炎华同这位洛瑾姑娘似是颇有渊源。” 宵炼的眼眸瞬时冷下去,眼底里霾意渐盛。他侧头望了她一眼,她也正望着自己,似是在对着自己唇角的血渍愣神,一旁的莫言、晟珩两个正把她从床上仔细扶下来。 莫言皱眉,鬼王……似是要将阿瑾作为同炎华谈判的筹码,届时,大师兄若因顾念着阿瑾而让步于邪灵鬼族,恐怕会招致天族的严惩,若……为着九天又一次舍了阿瑾,那么阿瑾她……如何能再承受一次伤痛呢!那几年,阿瑾受了那么多折磨,如今,好不容易熬了过来,怎能 再让她经受一次呢!他抿直了唇角望去宵炼师父那里。 宵炼闻言,眼底露出一抹讥笑,带着点悲哀,半晌,他忽然开口道,“若是司瑜神女仙灵还在,知晓鬼王你掳了她的亲生女儿来做谈判的筹码,不知……会作何样心情?”他勾着嘴角向鬼王挑眉看去,眼底却无一分笑意。 “……”银灰色的眼眸募然一震,暗红的唇角微微张开,竟未能说出一个字。 “原来真是司瑜神女的女儿。”印阵看了一眼自个儿的父君,没想到父君囚的这位姑娘还有这样一层身份,这身份……可是尊贵的很呐! 晟珩听闻自个儿师父说了这样一句话,立时惊得看向七师兄莫言,见七师兄也是一脸惊讶模样,他又转脸看着阿瑾,见她神色平静。心里不由生出一阵感慨,拥有如此尊贵身份,竟还能有这般平易性子,真是难得! . 我慢慢走到鬼王面前,对着他那一双银灰眼眸扯出一点笑意,“你们邪灵鬼族既然养了那许多可以探测人心的地狼,难道不知九天的那位炎华长君么?他在三年前便就把我舍了,如今这样两族交战的时候,你以为他会为了我忤逆九天么?” “原来你当真是司瑜和洛炎的孩子,”那双银灰眸子渐渐敛去初时的震惊神色,他仔细看着她,半晌,眼中似笑非笑,“……若是九天知道我鬼族手上握着一位神女,兴许会送我几座山界也说不准。” “鬼王也别忘了,阿瑾的母君是司瑜。司瑜神女是父神亲自养大,这份尊贵若被鬼王亵渎,想必父神决不容忍。”宵炼淡淡开口道。 印阵望了眼自个儿父君。这场战事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双方胶着的进退不得,倘若父君强留神女做筹码,想必战事也会明朗起来。但他向来不喜父君用的那些手段,他一向以为,只有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胜上一场,才胜得淋漓畅快。可父君做事向来狠绝,岂会轻受旁人的一句话?更何况,这桩生意对父君来说,只会是桩赚钱的买卖,父君岂会轻易将阿瑾放了? 他印阵本不喜杀戮,可有时候,他却也巴望着父君能带领自己带领将士们为全族的老老少少争得更多地界,更多原本属于他们的地界。好让族人们也能有天族那般广阔资源,不用活得像现在这般艰辛。 战场上的自己,他最不喜欢。可他却也是甘心披上战甲,为的是他们全族的百姓。一直以来,他都是在矛盾中活着,要去战场,不要去战场,要去杀戮,不要去杀戮……可哪由得了自己?他是邪灵鬼族的印阵,不是他自己的印阵。他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司瑜!……申寂微闭双眼,掩住眸中痛苦。 九天三界,所有活物都会在漫长的生命里历上多劫。几十年前,他被敛去记忆放在凡间的王侯之家。还在母腹中的时候,他的父亲便被皇上安了个罪名赐死,慌乱中,母亲掩了孕相回了宗族,后来借了同样怀孕的姨母名头产下他。自小到大,他不能堂堂正正的对着亲生的母亲唤一声娘亲。自小到大,他都是在仇恨中活着,或者说,是仇恨让他早早成了一位强者。 他终于借着姨母家宗族王府的的名头在朝堂里立足,朝堂上下都尊他一声慕王爷。再日后,他亲手杀死了那位皇帝,举了新王。在这几十载凡世里头,他坐到了生平的最高位,连新皇都要尊他一声国父,可他忽然觉得没有意思。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思。 当他还是慕景天的时候,他初初遇上她。 那时候,一池荷莲初开,她一袭天绣水波长裙临湖而立。千倾的碧叶白莲在她身旁都成了最低微的陪衬。他走过去,在她身边陪着她静静看了许久的莲花。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九天三界独一的神女,那时候,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原是邪灵鬼族的鬼王申寂。 在往先的千万年里,他自然听说过她的名号,只是从没遇见过。没曾想,在凡世历劫的时候,却是与她相识了一场。也没曾想,他鬼王申寂也有求而不得的时候。 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这个与司瑜七分相似的冠绝面容上隐隐能寻出三分洛炎的影子。 洛炎! 他的银灰瞳眸骤然一缩,溢出一丝难掩的怒气。他并不觉得一个凡子能有什么资格与他相争!只是……只是司瑜到底先选择了他。 他看着阿瑾,今时今日,他大可仗着在自己的地界强留她,或作与九天谈判的筹码,或作他对洛炎的愤恨,或作,他对司瑜的想念。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宵炼方才的那番话,他倒是听进去了。神女不是九天的神女,是父神的神女。千万年来,父神虽隐而未显,但权柄犹在。若强留神女,后果或是不堪设想。 屋子里头散布的水晶珠子忽然一阵晃动,发出一阵刺目的芒光,不过几个滴漏的时间便又安静下来。申寂拧着眉头看了眼自个儿儿子,那印阵便会意的出了法罩探查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 正出法罩的时候,却遇见熙宁急急朝着这里赶来,忙几步向前,“熙宁,外头发生了何事!” 上凤皱着眉头道,“原以为宵炼此番过来,不过只带了两位淸胥山弟子,没曾想,另有几个隐了气泽伏在谷口,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布了法线。”他顿了顿,又道,“这条法线绕经我族四围,又在谷口做了个难解的结带,这结带又与谷外的沧海海水相连,若是轻易解开,那么……” “那么我族便会被沧海倾覆!”印阵深吸一口气,沉吟道,“方才那些震动,怕是这条法线已经联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法罩……”这句说完,背后一阵发凉,忙问道,“磬焚将军呢?” “他正和那三个淸胥山弟子缠斗在一处。” “你且在这里候着,我去告诉父君。” . 听见自个儿儿子覆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那双银灰瞳眸一阵幽然冷意,“淸胥山的弟子果然是厉害的,不过这等时间,便在我们邪灵鬼族布满了法线。”那双暗红嘴唇忽然勾起一抹邪佞笑意,“只是你也太小瞧我们邪灵鬼族了罢!你以为那区区一条法线便能将我们整个邪灵鬼族缠住么?!” 宵炼笑了笑,“鬼王不如拿出那副八角铜罗法盘看一看便知。” 见阿瑾向他看来。 宵炼看着她,还是道,“方才在你神识里,我手上的那副法盘是我幻化出来的,为的是宽你的心。” 又见鬼王不信,他继续道,“难道鬼王就没有发觉法盘上头少了一颗珠子么?” 申寂闻言,不可置否,那法盘上的确少了一颗珠子。他拿出法盘来。那法盘之上,有铭文刻度顺着铜盘的八角依次排成一圈,每个刻度上都嵌着一颗细碎的宝石珠子,那原本流动于宝石之上的五彩荧光汇聚在其中一处。 印阵伸头仔细去瞧,这一圈细碎的宝石珠子中,果然少了一颗。那五彩荧光正汇聚其上。 银灰的瞳眸紧紧盯着那处空缺看了许久,抬眼的时候,眼里尽是沉沉的阴霾,“这副法盘居然还有这等玄妙。” 第二章 这一日,他似往常般在书房看书写字,而她仍是坐于一旁,正拿着毛笔描写他先时为她誊写的字帖。 他忽然道,“司瑜,外头有不少闲言,你可知道?” 她头也未抬,笔也未顿,道,“唔,知道。” “嫁我,可好?” “……”她抬起头,顿住笔,惊讶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喜欢我?” “……不,不是,只是……”她和相柳成亲?这……这……她可从没想过自个儿有一天会遇上这事儿!且这求婚的男子还是相柳!再且,他还是相柳的凡世!若是他日在九天上遇见相柳,这……这这…… 他从案几前站起,走过来,看着她,“既然没有不喜欢……不要拒绝,可好?” 鬼使神差的,她点了头说好。 . 后来,她便成亲了。因她只是个二夫人,所以并不能够有锣鼓喧天的伴着八抬大轿进门的热闹,也没能尝到许多正室该尽的礼,只是从侧门给抬了进去。她觉得有些遗憾。遗憾过后,她还是正正经经的做着她的二夫人,没过多久,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身孕,这让她一时有些茫然。身边的丫鬟婆子倒是看着比她自己还要欢喜。 . 孩子满周岁的那一天,洛炎却被事务缠身,未能过来,只是管家过来说是爷多添了许多吃穿用度。她不常觉得遗憾,只这一天,她觉得若是洛炎能在这里看一看孩子,就会很圆满。 过了周岁的孩子像是雨后新笋似地蹭蹭噌的往上长,丫鬟们说的没错,这孩子确实是一个美人胚子。 孩子还未曾取名,先前,司瑜想着这凡世倒有一部《诗经》,这上头倒是有不少风雅的字可以用来取名择字,可是转念一想,若这孩子以后都看不见自己,总要给孩子留个纪念才好,这一前后思量孩子都已过了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该是要取个名字了。 想到从前父神对她说,她是在昆仑美玉里长成,“瑜”字,意为“美玉”,便择了个“瑜”字给她。现下想到美玉,脑中突然蹦出个“瑾”字,“瑾”字亦为“美玉”之意,“瑾瑜”二字是形容美玉光彩的。她很是欣喜自己给女儿择了这个“瑾”字,既能纪念她母女二人同出昆仑玉脉的因缘,也叫着顺口。洛炎听了,也觉得这个“瑾”字不错。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新的传言又在府中到处生长,传言说,二夫人怀孕七月便产下一女,定不会是洛王爷的亲生子,乃是在朝堂之上与洛王站立两厢阵营的慕王景天之女。传言还说的似是有凭有据,因为当初司瑜嫁入王府之前,无有任何身份,似是凭空而来,这样的背景本就令人生疑,加上有人曾遇见二夫人从前与慕王爷一同赏过几次花展,便以为是相熟的,所以,二夫人司瑜实则是慕王爷派来的奸细……司瑜对这样的传言向来不甚在意。那时,坊间喜办花展,正遇着荷花初开,她并不知道他也是个王爷,以为他只是另一位爱花之人,正也恰逢了闲时过来赏花。他们也的确说过几回话,也的确看过几回戏,那时觉得正好有个人可以在旁头说些有趣的话,倒也不错。 司瑜自己觉得这些传言没什么,听见仆婢在院外嚼舌根,她也觉得没什么,只是洛炎当真是没再来过院门一次,让她颇觉意外,也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她堂堂神女,同一届凡子计较,未免失了父神教予的气度,便也就释然了。 . 月色极好。 整个园子被笼在一片清明的月光中。石径两旁的花香随着氤氲的晚风拂满了整个园子,她轻轻嗅了嗅,花香倒是不错,只是少了一份清幽味,还是不及水银境前的花香好闻,还记得,那几排花是相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辛苦养成。 心口又开始憋闷疼痛……这样的疼痛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她心中明了,自己在这趟凡世已是时日无多。此番历了这般情劫,还顺带着历上了苦痛病死,父神可真是把她眷顾全了。她正感叹,却见洛炎正在不远处安静的看着自己。 她默了一默,终是走了过去。 “你这是来看孩子的么?这个时辰她已经睡下了,或者你现下可以去看看,或者你明日来看她睡醒的模样。” “……我是来看你的。” 面前的女子极美!肌肤如温玉柔光若腻,五官如巧匠精雕细琢,清贵高华,人间难寻。第一次在枣红大马上的相遇,便对她有着莫名的熟悉,还有……莫名的心伤。这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情绪,令他心惊。 他这半生都在担着父王托付给他的责任,他要辅佐好自己的王弟,他必须成为王弟面前刀枪不入的盾牌……又遵着王弟的圣旨将嫡王妃娶进门,于他,不过是府中多了一个人。只有她,是他真心实意想娶的妻子。 . “这几个月,本王未能过来看你,你可曾埋怨?” “……这段时日,我都有些忙,还未得出空来埋怨。”这些日子,她跟着丫鬟婆子们学着绣了几个花样,还学着做了几回紫藤饼,阿瑾最爱吃她做的紫藤饼了,她在心里盘算着,得趁着紫藤花的花期未过,再做一次糕饼,这回,可以在紫藤花馅儿里再放点儿蜂蜜…… “……我没有来,是因为我受了点伤。” “……伤在哪里?”司瑜向前一步,焦急的看着他,想知道他伤的可严重。 洛炎伸手抚去她眉间簇着的焦急,拥住她,“就是怕你担心,才一直没有回府,现下,养好了伤,你也不用为我担心了。” “……”原来,原来他没有来,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而是因为受了伤,原来,他没有来,是不想她为他忧心,“如何就受了伤?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现下不是都好了?”他笑着看着她,默了一会儿,“等我为王弟将朝廷里的异己扫除干净,我就带着你和瑾儿,离开王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可好?” 她忍着心口的病痛,抱住他,“好。” . 她终是没有等到他带着她离开王都的那一天。 感觉自己将要离世的那日,她起得格外早,他为她轻轻柔柔的梳着长发。垂下的眼眸微红,他沙哑道,“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做一回紫藤饼给瑾儿吃,她最喜欢你做的……” 她刚想回话,心口便狠狠的揪着疼痛,心里赶紧念着咒法,可是咒法在凡世的生死关头却不大管用,疼痛加剧时不由得冷汗淋漓,洛炎急急将她抱上床榻,又掏出药丸与她吃,虽然知晓这药丸并不能多挽留自己一时半刻,但还是为安他的心,安静的就着递来的水服用了。 “……洛炎,我该走了。” “先休息一会儿。”声音喑哑悲楚。 心口的痛楚一直未曾消退,现下正是靠着神识吊着。自己晓得如此快是要离开了,在这样的时候,他能在这里,便是最好的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洛炎坐在床榻上将她揽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半刻钟,伸手将脖子上系的一方古玉拿了出来,“将这拿下来。”她已然没有力气再摘下了,声音软软的游虚着。 洛炎摘下佩玉放在她手心里,她摇了摇头,将玉放在他手中,“这玉是上古遗玉,是当年我父君亲手给我戴上的,现下我将她留给阿瑾……唔……我有一个朋友叫清胥,他很有本领,也很可靠,倘若日后你愿意,便可凭着此玉将阿瑾送到他门下做徒弟。”她忍着辛苦说了这一番话,觉得自己都把后事做了好安排,心里觉得这样很好。 “你就没有什么……与我说得吗?” 她听着这声音似是含着泪,无奈她没有气力回过头来看上一看,更没有气力转身为他拭一拭泪,便和缓道,“认识你是一件很高兴的事,能和你有这一段缘份……我觉得很好。” 她渐渐停止了呼吸,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 “我爱你,司瑜,我爱你啊!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惯来冷月寒星的洛王爷,此时就像个孩子,已是哭成了泪人,“不要走!不要走!! . “慕王爷,不知小少主的伤势到底如何,不如让属下混入军营去探个究竟。” 深夜的书房里,却是亮堂一片,不知点了多少的蜡烛。紫檀木桌上正展开着加急送来的密报,慕景天正闭目拧眉的靠坐在椅子上。 这边关一战就是六年,两个儿子在这其间只有一次奉旨回京,军中的磨砺让这二子更有锋芒也更加沉稳,这对自己来说,也算是好事!洛炎,你可真是打错了算盘。纵然是胶着的边关战,纵然兵士死伤无数,但也未免太小看他这两个儿子了。就连皇上这个老狐狸也对这两个孩子颇为器重,甚至封了威武大将军和铁面大将军的封号。可他也知道,兵中的大部分实权都在陈老将军的手中,这两年听闻这个陈将军已是连床也是不能起的,这曾经叱咤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现如今也只是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一方天空,慢慢的等死罢。世事本是无常。只是,他知道,这陈老将军一死,那掌握着朝中三分之二大权的帅印,便是连皇帝也是垂涎的。 . “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起长子此番受的伤,他心里一气,“嘭!”放在桌案上松鹤长春的精雕墨砚随着被拳头砸中的桌子一震,“好个洛炎!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慕王爷……那洛王府的二夫人……昨日殁了。” “……”一双冷冽的眼眸瞬时变得通红,他腾地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扶着椅背沉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浑浊的月色,半晌,带着似从阴魔地狱里的阴狠,“外面要变天了。” 第三章 “清胥师父,司瑜……” 原来单单说出‘司瑜’这两个字都是如此艰难!洛炎面上痛苦难掩。这三年来,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说司瑜,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起这两个字,他这铁打的王爷向来是铁打的心,没有什么是他受不住的……可这三年来,他的心一直痛一直痛!痛到他无法忍受,原来人的心还可以这么疼,原来……他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算不算得上有缘分,如果没有,可老天为何会让他们相遇,如果有……又为何早早天人永隔! “……司瑜……在弥留之时,将这方古玉留给了阿瑾,又嘱咐我,可凭此玉将阿瑾交给你……我多方打听也不知这玉如何来历,更不知凭着此玉如何就能找到你。好在你今日过来寻了我们。” . “阿瑾何在?” . 洛炎见管家领着刚满五岁的阿瑾走过来,便招手唤道,“阿瑾,这是清胥师父,以后你便拜在他的门下了,快过来行礼。” “阿瑾见过清胥师父。”我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唔,起来罢,抬头让师父瞧瞧。”一个温醇好听的嗓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我心里好奇这个有着好听声音的师父到底有着怎样一番气度,便抬起头来仔细瞧着站在面前的这个自己唤作师父的人。 师父不过三十,和爹的身高差不多,却有着不同于爹的气质,久在朝堂的爹好似一把出鞘的利剑,清冷又贵傲,而这位清胥师父有着和风朗月的风姿,又有一身虚竹幽兰的静气,他眉下的眼睛正温温和和的看着我。 清胥望着拜在他脚下的阿瑾,这貌容倒是袭了司瑜神女的绝代风华。不由想起宵炼那个家伙曾一本正经的说过:这九天上多有容貌出众的,只是若要论到司瑜神女,恐怕都还是要差上一大截的。 “清胥师父,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洛炎曾打算将这孩子精心养大了,再为这个孩子寻一个配得上她的好亲事。只是司瑜这样嘱托,想必有她的意思。他见着清胥师父气质不似凡人,不像是个普通的教授先生,便试着问了何处授业、所授何业,又问了如何识得司瑜诸如此类。却被清胥师父只三言两语的回了话。 . “爷,”管家望着跟在清胥师父身边已经远去的阿瑾,不舍道,“爷,你当真放心把年幼的小姐交给此人吗?小姐不过五岁啊!” “司瑜托付的人,我放心。何况……你也知晓现在时局动荡世事难料,阿瑾这丫头跟在我身边,也实在不是多好。” 就在管家陪着洛炎进书房的时候,他似乎听见洛炎不轻不响的问了一句,“你说……司瑜她……到底是不是凡人?” . 之后有一天,师父告诉我山下朝野空前大乱,慕景天为要重立新王登基,与我爹爹率兵攻打了七天,虽然爹爹略显上风,可是双方死伤均甚可怖,就在这时,慕景天二子却率重兵远赴而来,原来其二子早已将大兵一点点的移至附近都城,概士兵皆假意农商布衣,现今均披上战甲围困皇宫,我的爹爹势单力薄,底下众将士却也同爹爹一起拼死抵抗。爹爹就在保护皇上突围时,不幸中了淬了毒的利箭,撑了几天,还是死了。只是在临死前让其属下代笔,自己口述了两封信,一封与我,一封与我师父。 当是时,看着最后的落款上颤巍巍的爹爹名字和不甚清楚的印章。不知道给师父的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只是与我的,写了许多字,大抵是爹和娘亲的故事云云。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爹爹还有这样啰嗦又温情的一面。每每重读这封染了血的绝笔长信,我总会不由自主的想着,爹爹当年口述这封信时,该是一个怎样的神情。 . 从前,我在身体上失去了我的娘亲,在心上,也失去了我的爹爹。因为他虽从来没有不要我,可是,也从来没有像别的爹爹那样,将自己的孩子扛在肩头,放在膝上。我都不知道他的手指摸起来是温热的还是冰凉的。现下,我却再也不能知道了。 . “阿瑾!你看,这是我刚逮到的蚂蚱,给你绑在草叶上了。”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满头大汗的跑来,眼中波光流动,宛若有阳光浸在其中,我赶忙伸手团在桌案前挡住。可是再一次的,桌案上快要完工的画上多出几大滴墨汁,哎!又要重画一幅了。肇事者却浑然不知,仍然兴奋的将蚂蚱在我眼前来回的晃,晃得我有些眼晕,心想,这眼晕的,这画一时半会儿恐怕是画不成了。再看看这通体碧透的蚂蚱被拴在编好的草叶儿上,可爱得紧!估摸师父许是明日才得回来,于是把心一横,咬牙道,“走,再去捉一只绑一起,看看两只放在一起会打架不!”青山闻言两眼放光,拽着我就往山谷里的草丛跑,可怜我一个女娃家,提着裙子忒费事了些。 直到太阳将将下山,还剩些温黄的余晖将将笼住半片山谷,我和青山已经捉住了八只蚂蚱,还有一十三只蛐蛐,蛐蛐全都放在草笼里,蚂蚱俱被绑在一根编好的草叶绳上,远远瞧去,好像一串肉串,忽然想到前些日子青山趁着师父不在,便偷偷跑到山下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肉串要与我吃,也不知道身无分文的他从哪里弄得来,只知道吃过肉串后连拉了两天肚子,为此青山还被师父狠狠教训了一顿。现下,瞧着手上这肉串似得蚂蚱,不免回想起那次闹肚子的经历,心下一个寒颤,兴致不由减了大半,又瞧着天将晚,就催着青山回山。 “再等等!这蚂蚱都是一对一对儿的,唯独这蛐蛐,单了一只,要是这单着的蛐蛐看见别个儿都是成双成对的,天可怜见的,那可多悲啊!我们再捉一只蛐蛐吧?”青山仍未尽兴,一脸讨好的看着我,我默默地撇过脸,“你为什么不放掉一只?这样就成双了。” “……” . 回去路上想着明日师父回来,那幅画得在今晚赶着完成。撇头看青山正边走边用草叶儿尖尖逗弄草笼里的蛐蛐,顿时一片虫鸣在山谷回响,甚是热闹。 回到山上,青山没一会儿就弄来一菜一汤端来屋里与我一起吃,甚是贤惠。吃饭的时候,我随意问道,“青山,你结界练习的怎么样了?” “会是会了,就是还不甚熟练。我要是像你这样天赋异禀多好,不用苦练就能自由出入结界。”青山一边感叹一边不忘往嘴里扒拉饭菜,“就是师父生来仙胎也不能做到这般。” 我往嘴里扒拉饭菜的时候也很是感叹,如果我生来就能有青山这般好厨艺多好,这个更有实用性。想起每每青山趁着师父不在偷摸着下山的那几日,我只得爬树摘果子充饥,整的一张脸蜡黄蜡黄的。想罢,心中又是一叹。 饭后用山泉水洗了碗筷,又支上小锅煮了一回热茶。我和青山伏在屋外的石桌上数着星星,边数边聊着各样八卦,大多数都是他说我听,偶尔也会捡在青山喝水添茶的空档提出几个很有水平的问题。有句话说,要看一个人聊八卦的水平高低,还要看听八卦的人抛出问题的水平高低。很明显,我的水平很高。青山眉飞色舞的聊着偶然偷偷下山看到的浮世百态,末了自以为看遍红尘般的叹道,“真真是浮世百态啊浮世百态!”然后将杯中茶水饮尽。 “你说说,这山下的世界,哪里有最能体现浮世百态的地方呢?”青山背着我偷摸着下山好几次,每次回来还都强拉着我絮絮叨叨一番山下如何如何有趣,每每这个时候,我都气得牙痒痒。我虽然生来便能越过各种结界,但师父从没教过我任何术法,是以每回青山使用遁飞之术偷偷下山玩乐的时候,总不愿意带着我。用他的话说,我不会遁飞的术法,下山全靠走,待我走到山下,这天也差不多黑了。还能有些什么玩头?现下,我在心里打着算盘,虽然我一次未曾下山,但若能到最能体现浮世百态的地方赏玩一番,也抵得过那许多次的遗憾了。 “这个……我想想……”将茶水饮尽的青山正要起身回去歇息,被我这问题重新拉回石凳上。我很细心的给他添了一回茶,容他想一想。片时,见青山脸色一亮,知晓他已然想到,便作侧耳垂听状,等了一会儿未听得半句话,抬头见到一向爽直的青山却拿眼风向我扫了几扫,表情甚不自然。我不由担心道,“你眼睛抽筋了么?” 第四章 “没……没!”青山打着哈哈道,“只是我说的这个有些不雅,哈哈,有些不雅罢了。” “到底什么地方?”我见青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是引起我刨根问底的好学心性,有些不耐他这般吞吐。 “……青栏院。”青山将话说出脸却红了一半。 “为何在这个院子能看尽浮世百态呢?”我有些疑心青山的话。 “这个这个……这个地方布衣武人、文士商贾、达官显贵都喜欢去……反正浮世百态都能见到。”他尽量把话说得隐晦些。免得这才十二岁的女娃被扰了修炼的心性。却不知自己也只是刚满十四岁的少年。见阿瑾若有所思的喝了最后一口凉茶,青山便赶紧找了个借口起身遁了。 晚上点了桐油灯作画的时候,总想着青山的一脸神秘,心中真是无限想往!及至吹了灯歇下,还在迷迷糊糊的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瞧上一瞧。 . 第二日醒来天已透亮,躺在床上眯眼瞧着窗格子外头的亮光,想到师父今日回来,猛一激灵的赶紧起身穿衣。出门的时候,师父已经在屋外石桌边候着了,就想着打打招呼说早上好之类,不经意瞧见已经上了两杆的日光,便讪讪笑道,“师父回来的真快。” “……你大概是希望为师晚些回来。”见阿瑾笑得讪讪,又见她还未来及梳头,心下一叹,将她一头好发用桃色纶纱丝带细心束好,末了,看了看她今日穿得那件素白软烟纱,与之配得很是合宜,心下正满意,却听见阿瑾似是叹了一口气。 “小小的娃娃怎得还叹气。”清辉眼波里似有笑意流转。 “师父,你像我爹爹。” “……” 我看师父不语,便回屋拿了昨儿个挑灯完成的画作与师父看,师父伸手接过看了半盏茶的时间,我便趁着这趟功夫回屋抓了一把青山先前用细盐焗过的杏仁当早饭。 . 画上,依然是这山中的景,虽是正面却多有变化……唔,空间感甚好。画风率意粗放,行笔落墨间又有风雅的韵致。这以浓墨写意的山石叶脉,显得叠峰山势雄健丰厚……唔,颇见精神。画作下头疏笔淡墨勾出草木蒙茸,不错。 清胥仔细瞧着整幅画局,淡墨刷染的背景技艺渐长了些,只这花石周围的留白,显得下笔有些犹豫。“唔,你的画愈发有长进了,这没色技巧用的好!” “师父过赞了,徒儿近来愈发觉得自己在丹青上没甚突破。”我低眉顺眼的谦虚,希望师父能觉察出我比以往更加谦恭。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师父他老人家别再让我绘丹青了,这么多年来,都没出过谷更没下过山,这山中的景色都画腻了。 “那该是要学着推陈出新了,这山中四时之景俱都不同,早晚时间也都有不同趣味,你若学会放下性子,便会觉得这山中虽走过千遍却也处处是风景。” . 后来闲下来的时候想起自个儿说过师父像爹爹此般的话,认真想了之后,又觉得师父并不像我爹,爹爹可不像师父这般对我如此细心。再仔细想的时候,却有些不大记得爹爹的样子了。有次跑去问师父爹娘长得什么样,因为我一向认为师父仙力高深,必是能用术法与我形容一番,可师父将我仔细端详一番后却说,你长得很像你爹,也很像你娘。 后来我问青山,一个人长得既像男子,又像女子,这话怎么理解。青山兴奋答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人妖!”当初听得这样的话,让我着实委屈了一段时日,大约师父也看出我精神头有些不济,便让我和青山拾掇拾掇,要带我们下山。这可把青山高兴坏了,他一贯是喜欢热闹的。我也有些兴奋,回到屋里翻箱倒柜的拾掇去了。临出发的时候,师父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手上拿着布包作什么?”我不无遗憾的答道,“原本想带身衣服的,可是原先那件昨夜赶着洗了,现下还有些滴水,带着着实不便。是以我拾掇了些别的细软带上。” “……” “师父,我们此番下山要待上几天啊?”我在心里盘算着,是先去青山常说的小镇上看一圈呢?还是直接杀到传说中的青栏院好好学习一番?要不,一天去一个地方!我喜滋滋的看着师父。 师父侧过头来看了看我,认真回道,“一天。” “……”我张了半天嘴巴,楞没说出一句话来。 . 清晨的日光透过层云的缝隙从高天斜斜铺下来,将山头照亮,我心里欢快的很。 须臾间,师父带着我们已然遁到了山脚。山脚处,尽是雾气。那是师父在入山的关口使了障眼的术法,那关口的密林子里终年迷漫着浓雾,在寻常百姓眼中是深远诡异的迷林,不敢轻易走近。 到了市口,那些车水马龙的热闹集市让我惊了几惊,也不怪我惊讶,幼时虽然住过山下,但终日也是跟着奶娘待在大门紧闭的王府里,甚少有机会出去瞧一瞧。现下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面上虽然淡淡的,心中却是新奇的紧。青山却是满脸雀跃的走走看看,我喜欢看的东西他一概都瞧过,所以大概觉得再看一遍无甚意思,他多半是想趁着这次光明正大下山的机会多去看一看从前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师父见他总是和我们步调不一致的东窜西窜,便打发他自己去逛逛了,只叫他在午膳时间到前街的饭馆与我们汇合。这正合了青山的意,谢过师父便一溜烟的跑没了影,留下我和师父顺着大街走走逛逛。 走过街角看见一个老伯正被一群叽喳雀跃的孩子围着,那颜色漂亮的面团在老伯手中挤压揉捏,不过一会子功夫便捏出了个小人来,有鼻子有眼睛的甚是可爱。“师父,这是什么?” 师父笑道,“那是在捏面人,你可想也捏上一个?”说罢便走近那位正在忙活的老伯身边,“这位老伯,请帮这个姑娘捏个面人。” “好嘞!要捏个什么样的?” “就给我捏个小人儿罢。” 那老伯应了一声便低头快速捏将起来,不消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面人便被捏了出来,“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我连说了两回满意,可见我是十二万分的欢喜这个面人的。一路上,又看见不少小玩意,师父显得很是善解人意,我眼风扫过几回的玩意,都为我买了来。一路上我捧着装满零碎小玩意的布包,心中很是欢喜,师父也好像很欢喜,原来师父的乐趣是帮我付钱买这些小玩意。可这样一来,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一路,便不敢转头撇脸的东张西望了,一路上都是抱着小布包目视前方,就这样艰难的逛了不少时间,走到前街那家饭馆的时候,我的肚子很是算着饭点的叫了一声。肩搭白布的小二哥很有眼色的问我们是不是要用饭,我用眼神赞许他很是聪明。师父看了一圈楼下仅剩无几的座位,正准备挑拣个合适的位子,小二哥又是很有眼色的问道,“二位客官,楼上的雅座舒适些,只要加个五文钱就行。您看……?” 师父看了眼吵杂的一楼大堂,便应了小二的请,领着我上楼捡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待我们坐定,小二哥便问我们要不要来点招牌菜,师父叫他且说说看,他便眉飞色舞的报道,“珍珠翡翠丸、龙须凤爪、蟹粉狮子头、山珍刺龙芽……”我一听这什么珍珠龙须的,食欲陡然减了大半,可怜兮兮的对着师父道,“这些珍珠凤爪的,徒儿恐怕吃不了,不如给我来一碗大白米饭吧。”至少能填填肚子。 正当这时,青山也找了来,拉了一张凳子坐与我们旁边,覆着我的耳朵悄声说道,“那些只是花里胡哨的菜名,放心吃。”师父为我们点了三四样菜,每一样菜名都是我听不懂的花里胡哨,只一道我能听得懂——三碗白米饭。师父朝我安抚一笑,可我还是且惊且忧。等菜的间隙,见师父撇头看着窗外,面上有些难得的忧心。 堪堪彼时,我并不晓得师父将要历劫,还以为师父也在忧心菜式是否可吃。如此想来,我便做了只吃大白米饭的最坏打算。为了转移我的无限担忧,便一边问青山瞧了哪些热闹,一边打开我的宝贝小布包,将买来的各样零碎摊在桌上一一赏玩,青山一边说与我听一边也伸过头来瞧着我布包里的各样玩意儿。待到菜式上全,便把零碎又重拾回布包里,只留了一根面人,这个面人我很喜欢,想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待我想看的时候就能随时看到,这样自觉很好。收好零碎后,看了看桌上的菜式,的确是可口能吃的,青山说得没错,那菜名也忒花里胡哨了些。 我们用过饭,小二哥很适时的上来撤了饭盘递了茶水,又殷勤道,“我们饭馆今天正巧请了一位说书先生来捧场,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开场了。若是客官不急着赶路,不如再等一会儿子,先来壶热茶,上点果子?客官若是听得高兴,打赏小的几个赏钱就好。” 第五章 青山高兴道,“哪里有说书的呢?” “这位公子别着急,这前面正搭着台子,等台子搭好了说书先生就到了。” 顺着小二哥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我们右前方正有个伙计搭着台子,说是搭台,也不过是摆了一方放了抚尺的桌案,桌案后又置了一张雕刻粗砺的屏风罢了。 “客官,您看……?” 我和青山用四道齐刷刷又炙热的眼神望向师父,师父笑道,“也罢,你且去备些茶点。”小二哥应了声便下楼了。 趁着等闲的空档,我有些幽怨的问道,“师父,你往常下山也都是这般逍遥吗?” 清胥:“……” 见师父愣住,我想我大概说中了,青山在一边用眼风使劲给我使着眼色,只是他碍着师父正在一旁,于是这眼色使得万般小心,低眉垂眼间的,使得也忒风流了些,当时我楞是没看懂,还将我放在心底的话拿出来问了一问,当是时,我是这样问的,我摆出比平日里更加谦卑受教的姿态问道:“师父,您如此博学,请问您有没有去过青栏院啊?您能对徒儿描述描述一二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嘭咚”一声,回脸见到青山正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一只还搭在长条凳上的脚还使劲的抽了几抽。我有些惊讶,伸手晃了晃青山刚刚坐的那张长条板凳,很是稳当,再回过脸来看师父,却见得师父耳颞处的青筋仿佛跳了两跳。正在这时原本略略清闲的二楼开始有些吵吵嚷嚷起来,只闻得“啪!”的一响,人群开始安静下来。我也循着声响看那着了灰布衫子的说书人说将起来——“ . 英雄披上甲胄 城楼战斗城池看守 狂风怒吼庇佑 白刃加颈君有何愁 烽火几时得休 . 风飕飕兮北风吹透 功名废冢荒丘 柳飘飘兮碑铭石头 英雄青史不朽 ……” 说书人秉着抑扬顿挫的声调开了场,说罢最后一句,左手便是“啪”得一声抚尺,右手在这“啪”的一瞬又“腾”得展开素白十二骨折扇,这一左一右间,颇有些气势。待这气势做足了,便开始说将起来—— “话说多年前那段腥风血雨的时日,在座的恐怕还能记得,当慕王的时候,身下两子携重兵围王宫之数重,父子三人里应外合,十九路厮杀,皇宫内外哀声不绝耳…… 战事较先前胶着变得明朗起来,城内护驾的洛王已是兵少食尽,但听说那已然受了重伤的洛王却是提着一柄盘满的蛟枪,仍领着残兵剩将拼命厮杀……” 说书先生说到战场厮杀,真是口若悬河才辩无双,听得青山如醉如痴,他却是不晓得,那位受了重伤却拼命厮杀的洛王,其实是我的爹爹。一直到后来的许多天,青山还时不时的和我讨论几番这场腹背受敌的厮战,譬如到底是该破釜沉舟的一搏,还是将计就计用诈降放松对方警惕,再来出其不意的背水一战。看来青山很高兴多了一个可以争辩讨论的话题打发时光。 在小二哥端上第二轮茶水零嘴的时候,说书先生继续道,“在天将亮的寅时三刻,慕王二子率强兵始作最后一轮攻坚,意图一鼓作气撬开内城封锁。正在这时,雾霭中忽然有位青衣少女伏马斩雾而来,此女正是洛王爷的嫡亲侄女,策马未至宫门二里,奈何挡于四下士卒也。遂急修血书一封托士卒交于慕王长子慕辙,彼时慕辙正大破宫门,待其知晓此事急急策马赶去时,那位清秀可人的女子已是不知去向……后来有人传言,在一座庵子里似是看过已是削发为了尼的小姐,也不知是真是假……” 原来这说书先生说着说着竟说到了我的家事,可见国事确实连着家事,家事也委实连着国事。在先生喝茶润嗓的空档,我略略回忆了那位姐姐,因她只是来过我们府中几次,我那时候年纪又小,所以容貌不大记得住,只是依稀记得这位姐姐从前见了我也会是微微一笑的。原来她私底下还有一桩隐秘的情事,只可惜,原来最后那样好的性子竟是做了光头姑子,可见人不可貌相,长得温婉可人的也会有决绝性子,又可见情事原是不能轻易碰的。 喝完半盏茶的说书先生嗓音果然清亮许多,又继续道,“这慕家的至后一轮攻坚,终是攻破了皇宫大门。从此英雄终成冢,绝迹埋孤山。这对与错,功与过,但留后人说。洛慕两家原是京中最得脸的王族,可经此一战,洛家落没慕家退隐。这其中还有一段秘闻,说来也是奇怪,适才提说了慕家长子与那洛家嫡亲侄女间的万般遗恨,众位可还知道多年前洛家王府迎娶的那位二夫人?” 清胥微微皱眉,看着阿瑾,她虽向来坚强,却也到底是个失了爹娘的孩子,“你可还想继续听?” 青山在一旁听见师父的话,以为师父要走,立刻急急的央求道,“师父,待听完这一场再走可好?” 毫不知情的青山正是意犹未尽,我对师父说,“不过是说书,真真假假的,哪里就听不得呢?” . 说书先生见台子底下那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面色之上多有惊艳之情溢于言表,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道: “当那些年,老夫尚在路边摆摊卖些字画,有些日子正值编户齐民,街上往来之人甚少,生意很是清淡,老夫正打算收摊,却见得一位女子……没错,这便是日后的那位洛府二夫人。论起这二夫人的容貌。众位倘若只要瞧过一眼,便会永远记住……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实乃今古千秋无此绝色啊!这位女子走来看我挂在竹帘上的几幅字画,看的极是仔细,还记得她当时穿着一身淡青衣裙,那衣料是我未曾见过的,不知价值几何,发髻间戴着一支碧荷翡翠短簪,衬得芙蕖面容更加绝色,那支短簪瞧着虽不是如何华丽,但是老夫就凭着幼年在典当铺子里,跟在朝奉身边做的那几年后生,一眼就看出那支翡翠簪子实乃绝品!老夫当时以为来了一位大客,便殷勤的将压箱底的字画给拿了出来。孰料,这女子看是看了半晌,却楞是没有买上一张字画。老夫当时就急了,问道,‘您一张字画都看不中么?’那女子却道,‘倒是看中两张。’老夫一听有戏,便又追问道,‘那您想要买么?价钱可以商量。’孰料那女子似是有些惊讶,‘我全都看过了,再买了来有何趣味?’老夫当时那么一听,着实有些生气,便道,‘若是人人都像姑娘这样翻看许久都不买一张,那么我们这些人都要饿死在大街上了。’那女子听了竟有些疑惑,‘没人买你的字画,你便会饿死么?’还未等我回答,那女子竟将发髻上的那支通体莹绿的簪子摘下来放在我手中,‘拿去,这大概能让你填饱肚腹好一阵时日了。’”台子底下的听客跟着一叹,尔后又有几个笑着起哄说要见识见识那枚玉簪子。 说书先生听后苦笑,对着众人掸了掸灰色的旧袍子,摇头叹道,“若是真有这个价值连城的宝贝簪子,老夫也不必如此清苦向各位客官讨口饭吃了。那宝贝先时被我仔细收着,并不舍得去当了换银子,后来却是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丢了还是被偷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大约是老夫没有这个富贵福气哟!”他喝了一口茶,继续操持着自己这门说书的营生,“话说那女子将那宝贝簪子送给我,老夫在震惊中尚未回过神,那女子便走了,却是没带走一张字画。后来老夫多方打听,也不知那女子是何方人氏,只知她后来嫁给了洛王,却是在生了一个女娃后,便香消玉殒了……” 那个女娃便是我。我垂下头,眼中酸涩起来,从旁人口中听见我娘亲的故事,让我觉得既亲切又心伤。见师父正望着我,我知道师父看出我难受,便扯了嘴角对他笑了笑,假意不在意道,“原来我娘亲那样好看。” “……你很像你娘亲。” . 说书先生面色凝重道,“有人说红颜多是薄命,老夫却觉得,那二夫人实是不像凡人,此一玉殒,不定只是离了凡尘去了仙家。老夫此言也不是无凭无据,众人且慢慢听我道来,”说书先生顿了顿,接着道,“话说当年,洛家二夫人与那慕王爷之间还有些纠葛,听说那慕王爷在江南的时候便就遇见了当时同在江南赏景的一个绝色女子,两人话语投机,兴趣相投,倒是撇了随从一同去了不少地方赏景听戏,后来,许是战事吃紧,慕王亲自上了战场。那慕王许是叹那尘世当中居然有此妙人,便不敢有一分逾矩,只是想着能同这位女子多多见面才好,哪知这一回京,竟是错过了一生!短短几月工夫,那女子便成了洛王府的二夫人……” “时间这一转便到了那场战事之后,众人都道洛家从此衰落,慕家也在激流之时退了隐,却不知这由头,原来那慕王爷也是个痴情的,楞是要寻了洛家二夫人的尸骨一起隐了,只是当棺冢打开的时候,里头却是空空如也,也不知是被那洛王早先时候移了去,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只是这棺冢空的却是真的。为此,那慕王爷居然在整个洛家墓陵掘地三尺,只为了想找出那女子的遗骨,可最终也并未寻到。因此往后有人也猜,先前战事的缘由是否和那死去多年的二夫人多少有些关联……” 第六章 书停人散,饭馆的小二哥们开始收拾场子。我们一行出了饭馆,青山还在回味这一趟书,觉得这说书的技巧不过尔尔,他想听的故事是譬如谁谁谁脚踏风火轮,又举着冲天戟,与恶敌打上个千儿八百招的故事,再譬如偶遇人间浩劫然又绝处逢生诸如此类的故事。许是他见我心情不佳,遂也失了趣味。我不忍他失望,便挑拣了几件有趣的段子同他说了说,方才的郁结也渐渐松宽了许多。 我们俩便热切的讨论什么样的段子更适宜拿来说书,我在和青山海聊的时候灵台还是一片清明,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想起我最喜欢的那个面人不知在哪里弄丢了,问了青山也说没见着,现下已经走了这许多的路,再要回头一路去找已是不可能,这样想来,心里很是遗憾。师父见了也没说什么。这回去的一路我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劲,天将将黑下的时候,我们正好赶上山,师父挥手将我脸上幻容的术法解去,露出我本来的面容来。 青山笑道,“今日在外头,正逢员外家的女儿出府,大家都在议论那员外女儿的相貌如何如何绝色,我看了看,真是不及阿瑾万一。”他一本正经地叹道,“我原来只是晓得你一张脸生得好看,从小到大每天看着也不觉得特别,可今日这一番对比,才晓得我们阿瑾是何等绝色!好在今日师父帮你施术,为你免了那许多扰乱。” 青山回他的小厨房端了素面与我们一同吃,见着撒在素面上的几朵绿油油的葱花,食欲陡然起了来,洗手接了碗便吸溜着吃起来,一盏茶的功夫便被我吃得精光,师父瞧了瞧我,将碗里的面又拨给我大半,事实上,师父生来仙胎,自是不觉得饿,每日用些饭食纯属一番兴趣,所以师父给我添食的时候我也并没怎得客气,只略略矜持的说了句,“师父,其实我也不很饿的。”说完,便将师父添来的半碗慢慢吃尽了。 摸了摸肚子,这顿着实有些撑了,看来非得走上一刻钟才能消食,抬眼见师父正在前面同青山说话,刚想过去蹭个话场,可那一向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青山却是一脸的端肃,因青山这个极不寻常的表情,我将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生生拾了回来,只好自己去竹林子里闲逛消食了。 竹海中的小径和缓斜上,最上头是师父从前亲自搭建的竹亭子。 小时候蹲在一旁看师父用短刀劈竹子,便问师父为什么不用术法作一个竹亭呢?这样徒手多累啊。事实上,我那时刚拜了师父没多久,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私心里是想瞧瞧师父使一使术法,好长一长见识,免得青山总在我面前吹嘘。可师父却说“若事事使术法,那还有什么意思?”可其实,我觉得很有意思! 想起青山曾同我吹嘘过师父的年纪,说师父已然仙寿万余了,我还觉得青山吹嘘的过了头,怎么就能有一万多岁了呢。 彼时,师父打磨竹片的神情很是专注,日光透过浓青淡绿的竹林照在师父的侧脸,我贪看了许久。彼时我还小,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形容,只觉得我师父,真是个异常出色的人。虽只着了件白衫子,却如清风朗月般俊朗,看着很是有一番风仪,遂想着青山或许并没有诓我,这般的风仪或许只有长了这么多年的岁数才能长起来的。 . 走了这许多的路,觉得肚中积食略略消了,积食即消,困意便起。我靠在竹亭里懒懒看着脚下的竹海,在这高亭之内,能览尽山中趣味,和风朗月的时候,自有一番虚竹幽兰的静气。若是有风,譬如今晚这样,竹海就沙沙地响着,在灰白月色下如墨浪般翻腾涌动,一时间竟有些磅礴的气势。竹海上头悬着个明晃晃的月亮,天边上,还有许多清清冷冷的星星,像一条荒凉的河。如果我是个诗人,此时定是要作上一首诸如“一亭俯流水,万竹引清风”此类有才情的诗才能不负此番美景,可惜我不是,只能说句今夜月色真好。月色柔柔和和的铺在我脸上,又有爽意的微风熏着,困意渐渐深沉起来。在月色里歪着头,不知什么时候就这么睡沉了过去。 再一睁眼的时候,瞧着窗子外面的日光,再看看身下结结实实的木板床,心里迷糊了一阵,后来晨起清明了就明白定是师父寻我不见,便使了术法把我带了回来。抬眼又看着小桌上多出个物件,伸手拿过,却是个用野樱桃木雕成的小人,眉眼间琢刻的甚是精细,比那丢失的面人不知要好看多少倍!瞧着很是喜欢!起床穿了衫子就想去谢一谢师父,又估摸这个时辰师父大约还在山顶修习,不便相扰,便决意先去找青山填饱肚子。 敲了半天门也未见得应,跑去小厨房看了冷空空的灶台,心想着青山难得没有贤惠一次,也就不予计较了。叹了口气只好回屋抓了把杏仁来吃。正坐在屋外的石桌上清闲的吃着杏仁,远远的瞧见青山和师父一同下了山,便起身挥了挥手想打声招呼,没曾想半粒杏仁碎呛在嗓子口,便弯着腰咳了起来,正难受时,师父微凉的手覆在我身后为我拍背,又就着青山倒来的茶水顺了顺嗓子,才觉得舒服了,“师父,谢谢您做了这个与我。”我从怀中掏出木刻的小人谢师父。 “可喜欢?” 我抱住师父,撒娇道,“喜欢的。”我诚然很是喜欢。 师父向来平静无波的黑眸,此时如雾缭绕,仿若这山顶经久不散的云雾。我眨了眨眼睛,望着师父,师父忽然侧过头去,再看我的时候,眼中已是复了平静。 清胥看着阿瑾,轻叹,“你已然十三岁了……”面前的少女玉颜如画,不愧是司瑜的女儿。 “为师恐怕要离开你们一段时日。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过几日就带着你们到淸胥山,在那里另有个师父来教你们。” “为什么另有个师父?我有一个师父就够了,师父可是觉得徒儿做的不好么?师父您教训我一顿吧,可千万不要撇了我。”我见师父面色严肃,又说了这样一番话,一时间不能接受,不禁嘤嘤哭了起来,心里甚是悔恨这许多年来跟着师父着实没什么正形,也没学会多少本领,现下活该被师父嫌弃。一旁站着的青山脸上倒是没有往日对我此举不屑的神色,他脸色微黯,也没有多言。 清胥伸手为她细细抹泪,面色微动,蔼声道,“为师没有不要你,只是为师要离开些许时日,要将你们托付给别的师父一段时间,以后……以后我若能回来,便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可好?” 彼时我未曾细细咀嚼“以后我若能回来”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着意听到了永远做我师父不会撇下我这层意思,于是我止住眼泪问道,“师父,你要离开多久呢?” “……为师也不清楚,或许……会久一些。” 一听见师父说恐怕会久些,心中又急了,便捉着师父的袖子道,“师父这趟出行要这么久么,能快些回来么?” “……好。” . 到了临出发那日,只在肩上搭了个软布包,里面不过是几件随身的衣服,轻简的很。手中还捧了几个竹筒子,里头装了几卷画,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师父的。 这几日我心里郁结的很,因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多听话的好徒弟,课业也不大好,我担心另一个师父不大能看得上我。师父拣了一朵云彩坐在前头,我和青山也跟着坐了上去,这若是摆在从前,我和青山定然会很兴奋,因为师父统共也没带我们腾过几次云,可现下,实在高兴不起来。青山的脸色也不好,甚至都没有和我用眼神交流几番。他这个样子,让我心里更是有些不大好受。 不过几个时辰便到了淸胥山,这淸胥山用的是师父的名讳,我和青山先前也听师父说过,在此修习的大多是仙家之后,偶有一些资质出众且有仙缘的凡子能有幸跟着一同修习。我和青山曾热切的交流过感想,都不约而同的想着等往后有出息了,也要占座山头起个自己的名号,感觉这样很有一番派头。 在云头上看见一片雾气蒸腾的谷地,高耸入云的清胥山与这谷地一面相接,余三面均与海相连,山体刀削斧砍般陡峭,独独屹于沧海之滨。 比之我们从前待得那座山,师父的这座淸胥山显得很是陡峭,山上的许多屋阁殿宇都紧紧挨着悬崖山石建成,这悬崖上又有数十丈之高的瀑水顺陡峭山石从山顶直冲下来,在下头汇成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深潭,其中一个半月形状的深潭中心,有一个漂亮的六角攒尖亭子落在其上。这汪半月潭水流绕着几座飞檐斗拱的殿宇,轻盈翘起的四角玲珑精巧,隐隐没在淡淡云雾里,飘渺的很。这座座精巧华美的歇山重檐殿和我们原先的草泥屋子比起来,很有一番气势。 第七章 只是其中一座大殿与其他两座相比,很是不同。细细看去,这座大殿由数个小殿组成,又有一座形制奇特的高塔被围合于内,高塔四围是深不见底的深谷沟壑,似是悬在其上。问师父这是什么殿,师父说这是成道殿。彼时我并不明白成道殿的玄妙,心中还在奇怪为何要将殿宇建成这般模样。 师父放下云头。我和青山一同站在云石铺就的台基上,仰头看着门额上挂着的“妙清殿”字匾。大殿内,还悬着一块长匾,上书“清德敬诚”。殿里宽阔的很,中央的紫檀雕栏地坪上置着玉石浮雕,看不大懂是什么内容,两侧蝠厅也只是用楠木作了隔断,规规矩矩的摆了几方椅榻桌品,除此便再没甚装饰,显得有些孤寂冷清。师父说这是他从前住的地方,让我们暂且坐下歇一歇,说我们的新师父大概就要来了。 我和青山默默坐下来,这几日每每听闻“新师父”这三个字,心里就难受,我晓得,那新师父来了,我的清胥师父就要走了。 . “清胥,你说的便是这两个孩子么?”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殿口传来,我立时转脸看去,那青紫色的衣袍从殿口一直翻飞到我脚跟前。那真是一个极美的男子!眼角眉梢的风流,恐怕连女子也是比不得的。一个男子能长成这样也是天下少有。两下看了一番,觉得还是清胥师父好看,自有一番仙风道骨的稳重风仪。 . 师父看着我们,语气很是和缓,“这是你们的新师父,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好生听他的话。”想到清胥师父就要离开,心里很是难受,还有些委屈。眼里酸酸胀胀的想流泪,可一想到新师父也在这里,便又硬生生的将半包泪逼了回去。 如墨点染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望着她,素日里不知高低深浅的眸子里闪过复杂的情绪,见她这样忍泪的模样,心中一痛,似有什么东西遗落在她的眸子里,化不开,带不走。他伸出手来,将手覆在她的青丝上,和缓道,“你要乖一些,再过几年,你该是个大姑娘了……”他顿了顿对着他们道,“青山、阿瑾,你们来拜一拜这位师父。” 宵炼瞥了一眼清胥,眉眼微挑,狭眸里芒光莫辨,望向阿瑾的目光也兴趣渐浓。他见两个孩子伏在他脚前恭恭敬敬的下拜,便挥挥手道,“我一向很好说话的,你们也无须这般大礼,随便些,哈哈,随便些。”彼时我还以为这是新师父的深情自白,直到日后见到了他斤斤计较又狠戾样子的时候,我才深刻的明白,什么叫场面话,什么又叫客套话。 后来这位新师父着人将我和青山领下去安顿,几步之外,回头望了望清胥师父,他正和宵炼师父说着话,眼睛却仍瞧着我们离去的方向,我默了默,朝着清胥师父笑了笑才跟着青山一起离开,希望他能记得我的好,好早点将我们接回去。 . “真打算去那里?”宵炼敛了方才那几分笑意,眸色沉冷,心里是抑了多日的愤怒。 沸水入碗,新茶未满。纹绘着深红季花的白瓷茶碗里,茶花渐展。 皱眉瞧着清胥居然还在清清闲闲的品茶,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神色,目光神态都没半点变化,似赴死的是别人一般!他终是压下了许多话,深深一叹,“你为何总是这般固执!嗯?” “这次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清胥微微垂了眸子,轻轻的一句,像是叹息般说了出来,“你原晓得,这座山位于沧海海底的山基已经不稳,这一段时日以来又异象不断,前些日子我去看了看,正是那兽已渐渐苏醒得力,先前的封印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我既担着这座山的职责,又承着这千万年来的虚名……还是我去一趟比较好。” “九天那个老狐狸!竟舍不得拨出一个长仙来助你!”他怒道,“为何不让我去帮你?若我执意要去呢?” “成道殿里,有司瑜神女的托付,交给旁人,我不放心。淸胥山有你镇守,我会心安。” “……你这回单枪匹马的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再也回不来?”他侧身瞧着清胥。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日光中,白色的衣袍在晨露清风里微微翻卷。遥遥若高山之独立,飘飘似日月之独行,淡雅圣洁。这么多年以来,他是他看过的,最有神仙味的神仙。 “……我知道。” “……” . 悬崖上那数十丈之高的瀑水顺陡峭山石从山顶直冲下来,在三殿后头拉出了几面瀑水帘子,这瀑水在那端汇成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深潭,又经成道殿这一头泻下,在下头地势低矮的山腰处又蓄了几道瀑水帘子,这瀑水虽比不得上头那样湍急,可也经年累月的在底下冲出一垄丈深的沟壑,是以,山腰这一片便就同上头三殿隔了一道高矮的距离。 山腰这里,零零散散的布着许多屋阁,隐于古木密林间。一条青石路的长道自这里一直端端正正的铺下山,只在一路上随着下头越发低矮的地势多了几道青石阶梯。这一条长路两旁植满了树,在这个时节里瞧去,浓青淡绿的枝叶几乎遮住了青石路的整个上空。 带着我们安顿的,是一个年纪约莫比我长了四五岁的小羽师兄,很是健谈,“师弟师妹你们看,”他指着山腰左边这一片屋阁对我们道,“这两栋相隔不远的屋阁都是学堂,夫子就是在这里教业,你们从明日起,就要过来同我们一起上课了,明日第一堂课是术法概论……有些略略枯燥了,但是你们要重视,因为教授这门课业的夫子是个很爱记仇的。对了,上他的课千万莫要迟了,老夫子最是厌恶我们不敬重他老人家。” 我很感激的望着这位师兄,用眼风和青山略略做了交流,一致觉得他人很不错,不仅带着我们安顿,还将这许多人情说与我们听。 “学堂西边那栋,就是那几排椴树后头,”小羽伸手指去,“那便是饭堂了,三师兄元弃负责那里,往后你们可以到那里去用饭。” 我默默将这个饭堂的地理位置左右看了几遍,这个地方是最重要的,日后可不能走错了。 见身侧那位眉目俊朗的少年正好奇的看着东边的那片习练场,小羽笑了笑,道,“这片场地挺不错的罢?是我们淸胥山弟子习练术法的地方,有的时候恰逢盛会,这里也会暂且拿来做一做举办的场地。日后,你们也可以到这里来修习了,”他继续道,“靠近这条青石路的那两栋屋阁也是可以习练术法的,只是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向来喜欢到最东头的那片露天术法场修习,所以,这两栋屋阁也渐渐有些荒废了。” 我踮脚去看那片露天的术法习练场,那片场地在最东边,正临了从山顶绵延下来的陡峭山崖,崖边长满了高低树丛,与树海作围的那片术法场连绵成一片广密的树林。 我们三人顺着这条青石路走到下头,小羽师兄介绍道,“这下头左右两片屋阁便是淸胥山弟子的寝阁了,女弟子在左,男弟子在右,你且记得男左女右便不会弄错了。”他带着我们走过一座青石拱桥,继续道,“原本清胥师父收徒的时候,是只收男弟子的,是以当初修建澡堂的时候,也只修了男澡堂,后来又陆续有三个女弟子拜在淸胥山,三师兄的确是想要帮着建个女澡堂,但她们见山下的湖水明澈,喜欢结伴去下头洗浴,三师兄便也作罢了。只是她们出身仙家,自有术法做洗浴的屏障,可你出身凡子,有些难办了。恐怕你得向她们寻个帮助,帮你望一望风。 我们男弟子的澡堂子除了我和元弃三师兄这两个凡子,其余那些师兄们皆是出生仙家,是以只仙身自洁便可,也很少特地去里头洗一回澡……”他这一番话还未说完,那阿瑾姑娘却说了这么一句—— “以后,我能不能在你们男弟子的澡堂洗澡呢?或者可以请青山帮我望一望风。” 小羽:“……” 青山:“……” . “小羽师兄,这座山上有多少弟子在这里修习呢?”我歪着头问道。 “这里算上我们三个,统共只有一十八位弟子……” 小羽师兄忽然默了默,半晌道,“其实,应该是十九个弟子……六师兄飞廉早在邪灵鬼族发起的第一次大战时不幸战亡,所以,淸胥山仍然留了个名位给他,所以阿瑾你仍然排行十九,青山比你大几岁,便是排行十八了。” 我心里想着六师兄飞廉战死的事情,想多嘴问一问的,只是纵然再不懂得人情,也知道这个话题在这个时候说一说是多么不大合适。 小羽继续道,“比起别个仙山,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向来不多,如今算上你们,统共不过十九位,不过,别个仙山若是论起我们淸胥山,是没一个敢在我们之上夸口的。” 青山疑惑道,“此话怎讲?” 小羽师兄一脸傲娇,解释道,“我们淸胥山的两位师父久负盛名,那位宵炼师父,你们方才是不是已经见过了?他的术法修为在年少时便已是上元大成,简直厉害得可怕!” 第八章 “上元……大成?”青山激动道,“九天三界中,除了神女大君修满了下元,所有的仙者都只修到上元阶,又大多只在上元的初始,也偶有修到上元中路的,却是没听过有把上元修满的!” 青山和小羽说得这些,我是一概不知的,只是听他们这样一说,才晓得那位长得好看得过了头的宵炼师父,竟然是个那么厉害的!心中略有些不服气,对着小羽师兄道,“我清胥师父的术法修为也很厉害的!” 小羽想了想,道,“清胥师父的讲学论道是最厉害的,常被请去别个地方讲学辩法,可论到术法修为,宵炼师父的厉害,那可是公认了的,否则,也不会常有别个仙山的师父带着他们的精英弟子到我们淸胥山来做考学了。” 虽然小羽师兄这么说,但我心里总归是不服气的,在我心里,自然是清胥师父最好。 小羽师兄指了指前头,“那就是你们女弟子的寝阁了。” 我疑惑道,“怎么你们男弟子的屋阁那么多,我们女弟子的屋阁就只有这一间呢?”两边寝阁虽只隔了条青石路,可这差别也忒大了罢! 小羽笑道,“现下,你们女弟子算上你,统共也才四个,这一间寝阁已经够大的了,里头还有不少隔间呢。” . 我们三人走过这片占地不算小的寝屋,隐隐闻见瀑水之声。脚下的青石路又向下悬铺了几十步,悬阶下头是丈深的沟壑,有几个瀑水帘子正从上面冲刷下来,落在沟壑里。“清胥山上的瀑水可真多!”我不禁叹道。 “这瀑水从上头山顶冲下来,顺着垄沟地势经过三殿,经过这里,又一直汇流到山下的二里湖。”小羽停住脚步,指着下面零散的屋阁道,“这些是夫子们的住处,那些是招待仙使仙客的屋子,平日里大多都是空着的,但是仍需打扫……说到打扫,在淸胥山,都是按值轮班的。今日你们且去休息,明日大师兄帮你们排好了值,自会通知你们。青山师弟,我领你去寝屋,带着你先安顿下来,那个……阿瑾师妹,我不方便领你去,你且自己看着哪间屋子没人住,便自己收拾了住罢。”说完便朝我抱歉的一笑。临分开时,青山叮嘱我到午饭时候一起在饭堂碰面。 . 我背着软布包一路走去女弟子的寝屋,屋子前头栽了许多株姿优美的九里香,因着还未到花期,只看到长势甚好的稠密枝叶簇在一起,再过几月开了花,想必香气十分浓郁。 寝屋里隔出了一溜排的小寝室。略略犹豫,推开了靠近门口的那间屋门,没见着寝具,倒是看见几方雕饰精致的桌椅脚踏,那桌案上正堆着几小堆瓜子壳,还有三双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一时间俱都沉默在满是瓜子飘香的屋子里,我在门口楞了愣,道,“三位师姐好,我叫阿瑾,是今天新来的。”我见那三个师姐似是楞在那头,并未接我的话,心里略略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问道,“请问,我可以住哪间屋子呢?” 之前一个嗑瓜子的师姐,似是回过神来,“这里统共才九间,我们每人除却寝室都留了一间放了用品器具,你一只脚踏进来的这间是茶水屋子,过道尽头的那间,又放了许多杂物。”屋外的阳光透过镂空的桃木窗子斜斜照进来,她发髻中间戴着的那支玫瑰水晶并蒂莲的金色步摇在阳光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泽,很是漂亮,我盯着瞧了一会儿,却惹来另一位师姐的嘲笑,“钦原,你看这个凡子正盯着你的步摇瞧呢,她许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要不,你把摘下,让她仔细瞧瞧?” “瑶金,你那箱子里头的好东西可是比我的精致多了,要不,你把拿出来,给她长长见识?”钦原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那支步摇,笑着看我。 其实我也有个大箱子,里头装着许多贵重精巧的首饰,是我幼时爹爹帮我准备的,说是为我提前准备的嫁妆,当年清胥师父把我接走时,我却是忘了向爹爹讨了。我见这几位师姐不是好说话的,便也就长话短说了,“这样算来还有一间屋子,我没带什么东西来,只一间屋子就足够了。” “确是还有一间,只是……” “只是那间屋子在外头,”瑶金接过钦原的话,用手指了指外头,“那屋子放了许多盆栽花草,你若是喜欢,可以把盆栽移出来。” “……谢谢师姐们告诉我。”我在心里念了两遍清心咒,拾回左脚,将适才推开的门默默关好,便搭着布包走出了寝屋。 . “……这丫头的相貌,即便放在九天,也是没有一个能与她比肩的。”说话的正是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的翎云。 钦原默了一会儿,勾了嘴角笑道,“识得十一师姐这么多年,可倒是头一次听见师姐夸人相貌。” 瑶金放下手中的瓜子,用纱绢细细将嘴角手心擦净了,才端起茶杯说道,“她样貌这样精绝,倒是奇怪的紧。可再好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凡子,不消几十载,你且再去看那样貌。”她们修蛇向来身形高挑、肤色显黑,她也不例外,幼年的时候,她见过伯父家里的那条白蛇,肤色很是白腻,心里头不是没羡慕过,可随着年纪渐长,只要看到生得白净的,她竟会渐渐生出些厌恶的心来,那钦原和翎云两个也是个面皮白的,只是碍于仙家同门,并没有表露出来,现下正巧遇到个凡子,便是叫她遇上个好好嘲笑的机会。 钦原瞟了一眼外头,眼眸微转,“若是她渡了形神期,便能与你我一般了。” 瑶金不以为然的笑道,“那天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多有躲不过的。” . 前后找了一圈,才在师姐们的屋子后头看见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子,屋子周围植有一圈密密匝匝的连翘,此时恰是四月,正逢了花期, 满枝的花朵连成了一圈金黄的墙篱。伸头往里瞧了瞧,好在里面寝具全备,只多放了许多盆栽花草在里头,并不多脏,也省的我还要打扫一番。屋子外头有一个几层高的木架子,想来本就是放那些盆栽的,恐怕是怕了日晒才把拾进了屋里。 我放下布包,挽了袖子,吃力的将里面的盆栽一样一样搬到屋外的架子上,待到收拾好,已是腰酸背痛四肢无力了,我趴在略有些潮湿味的木床上半天动弹不得,眯着眼躺了片刻,肚子也开始饿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想起青山同我约了午饭,便爬下床去了寝屋前头的饭堂。隔着饭堂后面的那几排椴树,隐约看到不少弟子从饭堂门口进出,庆幸自己正巧赶上了饭点。一路上,有不少师兄都好奇的看着我,有的同我打了招呼,我都一一回了礼。 刚到饭堂门口,便听见青山朗声喊我,“阿瑾!这边这边!”我循着声音看去,青山正和小羽师兄一同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等我,我激动的向他挥手,待我坐下,青山便给我推来一碗香喷喷的大白米饭,我就着几样清爽的小菜与他们一同吃了。 及至吃得差不多便停了筷子,青山早就扒拉完饭菜,见她停了筷子便问道,“你……和那几个师姐……相处的怎么样?”青山虽然知道自己一向神经比较粗,可这回他觉得自己也粗中有细了一回,也不枉清胥师父这几日多番交待自己要好生照顾好阿瑾,当他闻得小羽师兄说了其中一两位女弟子的几番事迹,便有些担心阿瑾是否会吃了亏去,好歹他们也是一同长大的。若是阿瑾吃了委屈,自己必然不能站在旁边干看着的。可是若真是吃了亏,自己怎样做才叫没有干看着,他还没有深想。 见青山问起,我便大略提了提,他们二人听罢俱都无言,我好生安慰道,“其实这样也好,我本就是一个人住惯了的,现下一人独占一间屋子,等有空了再好好收拾一番。” “你倒也想得开。” 这声音醇厚又清明,陌生的很。抬头见这饭桌上竟然还多坐了一位。见我有些惊讶,他对我笑了笑,“方才看你饿得很,便没同你打招呼。我是炎华,你可以唤我大师兄。” 他身着墨灰色袍衫,眉宇生的很方正,看着一派稳重,一双眼睛正含着笑意,温温润润的,觉得他长得就像是个大师兄的样子。遂朝他笑了笑,“也不全是我想的开,那里确实是不错的,等有空了,在屋子前头添置些个桌椅,闲时读一读书,煮一煮茶,也会很好。”末了又解释道,“只是读的书概称不上什么正经的,都是些有趣的野史杂谈,有时候也会读一读鬼狐志怪的小册子。” 我见他眼中盈满了笑意,就像我屋子周围那圈金黄色的连翘花,瞧着觉得温暖。他看着我问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煮的茶?” 我告诉大师兄随时可以到我这儿来讨茶喝,只是要带上一张板凳就行,因我屋子小,实在腾不出一个喝茶的地儿,椅子也只有一张,实在不够两个人坐的。 炎华闻言笑道,“原是向我讨椅子,你放心,下午我便着人把你缺漏的给补齐了。” 第九章 到了下午,果然有两个师兄为我送来一张木头桌子,几把藤条编织的椅子,还有煮茶用的锅具,都被我置在了屋子外头的花架下。晴日暖风的四月维夏,微风里似是熏着草木泥土的味道,我靠在椅子上头看着蓝澄澄的天空,清澈又高远。 . 和缓的惠风熏得我昏昏欲睡,心里正模模糊糊的想着床上的被子该是趁着这样好的天气拿出来晒一晒,眼皮就已经不争气的搭下了。没过多长功夫就做了一连串零零散散的梦,我瞧见自己站在娘亲的墓前,黑黝黝的石头缝里突然挤出许多雪玲花,一株一株都垂着头,我觉得这样不大好看,便想伸手把花枝给弄的挺直些,这个时候娘亲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同我说话,我不大清楚她想对我说什么,心里焦急,想去喊师父来帮我听一听,回过头却看见师父浸在冰冷的水里,周身似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他隔在里头,师父双眼紧闭着,浓墨未束的发在水中铺散开来,像朵黑色的曼陀罗在水中盛开,我有些害怕,唤了几声师父,师父并没有睁开眼睛,我跑去想把师父唤醒,却是过不去,我在梦中又急急想叫娘亲来帮忙救一救师父,可是娘亲却已经不在了。 正在两下焦急间,又听见两个孩子的读书声,我隔着窗格子看着他们每日都认真习练术法用功读书,觉得他们很是不错,就在这时,清胥师父牵着那两个孩子的手对我笑道,“阿瑾,你瞧他们多乖,现在我另作他们的师父了。你就跟着别的师父吧。”我顿时慌了,哭道,“他们其实一点都不乖,你瞧他们的书桌底下都藏着许多小玩意呢,不信你打开瞧一瞧。”那两个一直背对着我的孩子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不正是青山和我么?我一惊便直直的从山上跌下来,师父远远的站着却没有来救一救我。这一摔倒把我从梦里摔醒了,我看着自己果真是摔在了地上,才晓得适才原是在做梦,扶着藤椅爬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不大清明。 起身想倒了茶来喝,午时吃得香菇炒青菜略略咸了些。抬头看着天色还早,便洗了把脸一路慢慢晃到只一条青石路相隔的男弟子寝室那里寻青山。老远的就看见青山正和一位我还不认识的师兄在屋前的椴树底下支了一张小桌子下棋,周围松松散散的围了些人,小羽师兄也在旁边聚精会神的瞧着,我清闲的站在旁边瞧热闹。 此局青山执的是白子,目前局势两两相近,白子虽略略上风,但必须快速将优势化为胜势,官子不可不小心。此时黑子正挡住了围空,青山正执子想着,晃一抬头,却看见阿瑾也在旁边瞧着热闹,心里顿时信心倍增,我在青山的眼风里看出了门道,便迅速用眼神指点了一个空处,青山瞧着那处微楞,偷偷用眼风扫了一眼阿瑾,确定这步最大?这看着觉得还有六目,我翻了翻白眼,用唇语说道,“诱敌之机尔。” 站在不远处正同老四载烨说话的炎华,却没有错过阿瑾方才的眼色和唇语,目光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对着载烨道,“你且去把这件事情办好。” 青山观察片刻了然落子。围观者盯着棋局揣摩了片刻,小声议论道,“这手倒是很有风范。”执黑子的师兄楞了片刻也未示弱,毅然开劫,可终归被白子抢到先手,占上左上的逆先官子,此局白子胜定。那位和青山对弈的师兄似乎输的有些不甘心,还在仔细瞧着棋局,正兀自揣摩着适才到底是哪一步让白子钻了空。 “阿瑾师妹,你也来了?”小羽瞧见阿瑾也在,笑道,“你也会棋吗?” 我点头说会。往年我和青山对弈十回,总会赢个七八回,剩余的一两回也是平了的。原来觉得自己在棋艺上很是了不起,后来和师父下棋,每十回却总会输个七八回,剩余的一两回也是平着的。这样以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棋艺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有一回输棋的时候,师父见我撇着嘴角似是有些伤心,问了我缘由后笑道,“在九天之上,能赢了我的屈指可数,你能和我偶尔平局几回,已是很不错了,你现在还这般小,等你到师父这样的岁数,必定是很厉害的。”有了师父这般鼓励,心里很是得意了一段日子。后来无意想到,师父已是万余岁的高寿了,我只是个凡子,统共只有几十年的活头,怎么能到师父这般大的年岁呢?这样一想,又觉得师父诓了我。 小羽见阿瑾点头,便兴奋的坐下来捡着棋子,“来,我们下一盘。”围观将散的师兄们见女弟子同男弟子对弈,很是稀罕,便又重新围了来。我有心想试试自己的身手如何,便下了心思在这棋局上头,没过半刻钟便得了胜,垂眼看黑子输的很惨,又见小羽师兄面部表情略略悲怆,我有些不大忍心,遂真心实意的安慰道,“你也别难受,我是随便下下的,下次同你好好下一盘。” “……” 到了饭点,和众师兄一起到饭堂用了饭,饭间众师兄很是感兴趣的问我师承何人,我想了想,“应该是青山吧,从前我并不会下棋的,后来才跟着青山学着玩的。”只是后来得了清胥师父的指点,棋才下的不错。这话还未说完,青山便被十几双眼睛热切的包围着,青山得瑟的整了整衣襟笑道,“呵呵,随便教教的,呵呵。”我见他这副得瑟样,也没有点破,只是送了他一记白眼。 . 晚上这觉睡得很畅快,一个零星的梦都没有,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将将睡醒的那会儿,我睁眼看着木屋子的梁顶,没见着清胥师父从前为我挂在梁顶的木头鹤鸟,一时间有些恍惚,迷怔了一会儿才晓得自己现下已经到了淸胥山了,是师父的山。 知道今日该是要去上课的,便赶紧着了衣服梳洗了,坐在铜镜前束发的时候,不禁感叹制作这面芙蓉镜的师傅实在用心,将镜面磨得光洁明亮,清晰的映出我脸上浅浅的梨涡。小的时候,青山总喜欢用手指头戳我这两个梨涡,一度以为自己这两个小窝是被青山用手指头戳出来的,害的我去师父面前哭喊告状,师父却告诉我,这梨涡是天生就有,只是我从前没有注意过罢了。师父后来又夸我脸上有两个梨涡很是漂亮,才让我心里舒服些。 出门上早课的时候,把床上的被褥拿出来晾着晒了,又给花架上的盆花浇了水,一切妥当后才去饭堂拿了略略有些凉的馒头一路吃到课堂。那天早上的风着实有些大了,门被风吸的有些紧,我见单手没能把门推开,便用嘴衔着馒头,腾出两只手来使了大力推门,没曾想使得力气有些过了头,开门的时候“嘭”得一响!彼时夫子正在点着名字,座下一众学生都在瞧着我,有些还掩了嘴角偷偷笑了,我瞧见大师兄也在其中,眼睛里仍然是含了温温润润的笑。 我站在门口,嘴里还衔着半个馒头。见夫子横眉冷对,便赶紧拿下馒头藏在背后讪讪笑道,“夫子好。”夫子见角落里计时的香刚燃上,便也没说什么,只给了我一本术法概论的书册让我坐在了最后头。正如小羽师兄说得那样,概论课着实有些无趣,可夫子一堂课都在声嘶力竭的告诉我们这堂课有多么重要,无奈我昨晚一夜无梦,现下头脑清明的很,连打瞌睡挨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许是夫子知道我是新来的,所以想在我身上重新树一树威信,便在课业快结束的时候向我提了个刁钻的问题,我站起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眼风扫向坐在前头的青山,无奈他背后未长了眼睛,便侧头看着右边隔着一个走道的大师兄,用眼风向他求救。炎华看着一节课上都未好好听课的阿瑾,现下正睁着大眼向自己求救,原是想视而不见,可看到那双眼睛,心也不大能狠得下来,微微一叹后用唇语将答案告诉她,至于看不看得懂那要看她的造化了。哪知阿瑾别的什么不行,那唇语却是好的很,这要归功于她和青山小的时候经常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开小差交流心得了。可谁知那夫子眼尖,瞧见了她和炎华之间的眼风,便罚她把今天学的概要抄写五遍。 “爷今天运气背!” 原本是在心中叹着的,嘴上却说了出来,一时间课堂上寂寂无语,青山忍不住回头幸灾乐祸的看了我一眼,坐在前头的瑶金师姐还有钦原师姐也回头轻蔑的看了我几眼,其他师兄们均一脸崇拜的看着我,这很让我受用,我摆出一脸大义凛然英勇赴义的模样,可心里却有些忐忑,转念又觉得这句话很是应了这时的景,只是这样露骨的说出来倒是将那夫子的脸气的青白相交了好几轮。这件事的最后处理结果是,我要罚抄十遍概论!待到课时尽了,夫子下课离开的时候,还用力瞪了我一眼。 我坐在课椅上撇着嘴看着炎华大师兄,十遍概论啊十遍! “你今天运气着实背了些……话说,我不是教过你的嘛,说‘爷今天运气背’的时候,要有不屑一顾的神态,”青山嘻哈笑道,“还有还有,这句话默默地在心里说一说就行了,你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也实在……忒有气势了些……哈哈……” “我今天说得当真有气势?”我听见青山这话略感兴奋。 炎华侧过身子略略拧眉道,“青山,往日里你都是这样教阿瑾的么?” 还未等青山接话,我就乐呵呵的说,“这是我和青山一向的闺阁乐趣,呵呵,闺阁乐趣。” 青山:“……” 炎华:“……” 第十章 在清胥山上不知不觉已是一月有余,这日的圣典课,是另一位年纪很长的夫子教授的。圣典本是有些无趣,但经那老夫子一说更是无趣的很,这几十卷圣典我是一直跟着清胥师父用了心学过的,且不说学的有多厉害,至少挑拣着问我,我还是都能答得出来的。既是这样,便很安心的借着青山略有些清瘦的后背作挡,随手绘了几幅丹青解闷。或是夫子在前头看我执笔执的认真,便很是关心的问我这个新来的学生能否跟上课业云云,还很是友善的让我有什么不懂的就尽管去问。于是,我便虚心的问了一问,却不知为何问得老夫子的白胡子抖了几抖。 我记得自己当时是这般虚心求教的,“夫子,学生确是有一个问题还没有弄得太明白,那第二十一卷里一直在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后来却又说虚空不是父神的旨意……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 待夫子抖着胡子垂着头走出课堂,小羽师兄跑来告诉我,我们今次才刚学到经卷的第五卷。 “……” . 中午在饭堂吃饭的时候,竟没见着什么人,连同青山形影不离的小羽师兄也不见了踪影,我有些疑惑,但因着来吃饭的人少,所以在饭堂负责分饭的元弃三师兄特特给我和青山多打了份红烧鸡腿,我和青山都很高兴。吃饭的时候,我将碗里的鸡腿夹给青山,委婉的请他帮我抄几份又被夫子罚抄的术法概论,青山这臭小子,竟然说我术法课向来不精该是要多抄几份以增学识云云,我愤愤的又将鸡腿给夹了回来。 下午有新师父宵炼的术法实战课,心里想着宵炼师父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应是不大严格的,遂也没把下午的课多放在心上。想着被褥还在外头晒着,就也没有回去午睡,只四下随意走走瞧瞧,原想拉着青山一起,可一想到他可恶的不肯帮我罚抄,便也气的没叫他同去。 顺着中间那条青石路一路往下,大路两旁长着枝叶繁盛的大树,一眼看不到尽头。树荫浓处,抬头都不能见得日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那处与仙使、夫子住处相连的青石悬梯,悬梯之下是半满的垄沟,瀑水正哗哗坠在那里头。那在山顶危临三殿的陡峭山石依着山势直绵延到山底,只在这腰腹地方渐渐缓和成一片可以在里头行走的山石树林。那瀑水也顺着山势一路往下,最后在山下汇成一片湖泊。 这片湖泊周围也长了许多密密匝匝的树,不大晓得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长势很茂盛,先前在半山腰的时候只能略略看到粼粼的湖光在密密织织的绿叶里闪烁。湖面很大,也很清澈,虽是近了伏月,可水温却比我原先住的山上要冰凉一些。白日里头还算热,可这毕竟是在山里头,晚间又有雾气升腾,所以近来每回晚上到这里洗一回澡上来,都把我冻得牙齿咯咯打颤,有时候听见树林子里有风吹响动,总是有些疑神疑鬼的,缺个替我把风的人着实有些不便。 原来我指望着能在师兄们的澡堂子凑合着洗澡,可师兄们总归在那里进进出出,就着实有些不便了。 回山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是不是以后要厚着脸皮去求一求那几位姐姐,兴许会有一个能同意为我把风的。正在闲散往回走着,碰着正抬着米菜担子上山的元弃三师兄,想起午时吃饭还多给我一份鸡腿,便亲切的朝他打招呼。元弃却有些惊讶,“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我抬头看了看还挂在正中的太阳,“时辰还早呢,就出来随便逛逛。” 见她闲散,估摸着她初来这里,还不晓得宵炼师父的脾气,便委婉提醒她,“下午是宵炼师父的课,你虽是初初过来,但也要向别的师兄学一学,下午的课便会好过许多。”元弃把肩上挑的担子放下来,擦了把汗道,“四师弟五师弟一向习练的刻苦,恐怕不习惯旁人打扰,你就别去扰他们了,九师弟十师弟每每自己都不大能顾得上,你也别扰了他们练习,恐怕他们过不了师父的课又要被罚了……那三个师妹也是不喜欢旁人打扰的。其余的你随便挑哪个问一问,都是会愿意教一教你的。”元弃觉得自己提点的差不多了,便拾了担子准备回去。 我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将这么多师兄师姐小心记上一记,免得日后弄错了失了礼数,清胥师父曾说,失了东西倒没什么,最要紧的莫不能失了礼数。我谢过三师兄的提点,望着他挑起的担子,好奇的问了一问,“三师兄,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修习上课,却只做这些呢?” 三师兄见我用手指了指他肩上挑的担子,微微一笑,“我愿意做这些。” 后来我经众师兄间聊八卦聊得最好的七师兄莫言点化一番后才知道三师兄元弃曾是周国的一个亡国太子,亡国之前生活的奢华富有,后来亡国后经了宵炼师父的领化决意修道,只是他选修的是旁人都不愿修的苦修道,彼时我心想,若是这座山没有元弃三师兄,那么,便没人挑水给我们喝,没人做饭与我们吃,也没人去修剪这座山的花草,我们住的房屋也没人休憩……这对我这样一个凡子来说,三师兄元弃的选择是多么重要啊! 既是听见三师兄点拨,便转头去往术法习练场,一路上,掰着指头数着还剩几个人能为我帮得上忙,大师兄炎华略略正经了些,每每问他问题,总会先问我为什么不会,其实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呢,不就是我没好好听课呗。二师兄伯申负伤休养了,指望不上。唔,说到二师兄…… 或是因为我向来比较好学,所以这短短一个月以来,我听了莫言师兄说过许多八卦秘闻,想是没几个人能觉得聊八卦也是门高深的学问,所以当莫言知道我在此方面很是谦虚好学后真是欣喜得很,是以每每遇见我总喜欢亲切的与我聊几个段子。 其中一个段子说得是十一师姐翎云喜欢伯申师兄许多年,听说双方家境还是很相当的,严格说来,翎云师姐的家境或是还要好些。因着双方父母在官职上互为同僚,私下里也常相互走动,走动的时候大约也会带着妻儿,这一来二往的,翎云师姐便种了情,每每见到伯申便总要偷偷看上一眼两眼的,许多次下来,竟也没见着伯申回个眼神,哪怕是一个疑问的眼神也没见着。 大约,翎云想着现在这天上近来都流行大胆表白,自己这一眼两眼的,是不是太过矜持了些?这样想过之后,便寻着了一个机会,那个机会还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听说那时中天月圆花草芳香的,伯申独自一人站在月下,这是一个很适宜表白的时机。于是翎云使了个术法让自己优雅的绊跌了一跤,伯申听见身后声响转身的时候,翎云师姐便顺势跌在他怀里,这是一个佳人公子生情的居家常备手段。 可翎云揣了满满的柔情刚说了一句,“伯申哥哥……”原本还有多谢伯申哥哥相助,小女子这许多日子以来已对你情根深种、愿意以身相许的感谢话还没来及说出来,便听见伯申说了一句让她一时无法说出话的话,那句话且是这样说的,“你认得我?”翎云一时有些傻了,敢情这么许多日子常在一起喝茶吃饭的,竟然不认识她?她一时没能接受这样的状况,就在她且楞且惊且伤心的时候,伯申放下她便走了。 自那次以后,翎云消沉了一段时日,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想开了,又寻了机会在伯申回家的路上把他在半道上给拦了,这回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也没用上苦肉计,一开口就介绍了自己姓甚名谁,这回伯申总算没立刻走,但是在听到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翎云一番表白之后, 很是清楚明了的把她给拒绝了,从此以后每逢双方聚会翎云便再也见不着那片浅绛色的衣角。 都说要想取得成功便要学会越挫越勇,想必这位翎云很晓得这番道理,于是她多方打听得知伯申在淸胥山修习,便托了父母找了几层关系,翎云就这样才来到淸胥山,只为求得与自己心爱的人离得近一些,想趁着机会帮他洗一洗衣服煮一煮饭食,照顾他起居什么的,看看既然不能一见钟情,那或许会能日久生情。只可惜这许多年来,众师兄的饮食起居概是三师兄元弃照料着的,翎云压根没捞到机会,所以向来对三师兄元弃很有看法。也不知是不是两人真缺了机缘还是怎么的,翎云努力的在他眼前晃了这么许多年,伯申师兄还是未能看得上她。此番终于捞到伯申一个千载难逢的受伤机会,激动的想去照顾照顾,哪知伯申病休了是没错,只是没在清胥山病休,是以这几日她意志消沉的很。 经过莫言这一番点化后,我有些略略理解师姐平日里不喜言笑的性子了。一颗满满的想要爱人的心被漠视这么久,换做旁人,恐怕也是笑不出来的。 第十一章 在树海中穿梭了一路,掰指头数数,能教教我课业的,就只剩七师兄、八师兄、十四、十五、十六师兄。这训练场概以树海做围,中间又植了许多长势稠密的树海作隔,习练的时候便能互不相扰,其实我觉得这样一来真是多有不便的,习练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岂不是更能互相学习吗,最最要紧的是,我可以站在众师兄里偷偷闲懒,若是哪里不会了,现学一番也能打着哈哈过关,只是不知道宵炼师父在课业上要求的严不严,这么多天来,今日还是头一次上他的课。 听说那几个师兄一般都在西北角习练,我便一路寻过去。路上,看见九师兄行水似是正在习练火术,原想着打声招呼的,可见他忽然把自己的衣服给引着了火,正一脸愁云的唤了水来将火星子扑灭,我见他表情着实有些抑郁,也没敢和他打招呼,便径直走到八师兄那里,八师兄正在习练遁术,他正身端坐收视返听,双手结隐形印,不过转眼功夫便遁没了踪影,一晃眼,又见他不知是从旁边的水塘子里水遁了出来,还是从后面土遁了来,心下真是佩服得紧。 见我在那里看他习练,八师兄望着我有些惊讶,“你怎么还不去习练习练?” “今天是我头一次上宵炼师父的课,还不知道要习练哪些?”也不知道我从前向清胥师父学来的那些能不能合宵炼师父的心意。有时候你喜欢的旁人不一定能看得上。“师兄,你的遁术使得不错,你抽空的时候教一教我。” “唔……”承应恍然道,“既然宵炼师父还没开始教你,你也先别急着同我学,我们这些弟子习练的门道都不同,宵炼师父会根据我们个人的天资教授我们……”承应顿了顿,想到九师弟行水明明生来水族,宵炼师父却偏要他去习练火术,“……呃,当然了,有时候宵炼师父也会凭他的喜好行事。你在宵炼师父的课上千万要老实些,万不可像在别的夫子课上那般胡闹。” “宵炼师父很严厉吗?我第一回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像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师父。”我歪着头略想了想月前的那次短暂碰面,还记得他挑着嘴角对我笑呢,我有些怀疑八师兄说得话。 “……有时候第一印象……不一定是真实的。”尤其是宵炼师父。 见她摩挲着脖子上的那块玉石,承应叹道,“这倒是个好宝物。” 七师兄莫言曾说过承应师兄的父君是天族能排得上名次的武将,征战之余,尤喜收藏各类宝物。便笑道,“听七师兄说你家里的宝物多得很,我这么一个小小的玉石,哪能入了你的眼。” “我父君的好东西倒是不少,好玉也有,只是我也没见过一个能如你的。”他继续道,“还有一会子功夫便到未时了,你也别回去了,恐怕你一来一回的耽误了时间,你就暂且坐在这树海旁边歇一会子,或者可以去前边那片习练场,瞧见没有,那儿有一个亭子,你可以先休息,再过一会,宵炼师父该是要来了。” 我望了望前头的那座小亭子,又望了望头上那颗灼人的太阳,实在懒得去那里等着,便笑道,“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习练罢。” 见八师兄承应用手指了旁边的草地,便坐在一旁看他习练。他今日穿了件豆青色的阔布衫子,腰间系了一圈犀角带,身形硕长的站在前面静心凝气,过了午时的阳光灼灼铺在他脸上,不多久他额上便起了一层汗意。见师兄正在认真习练,我也没再逗他说话,只躺在绵软的草皮子上,仰头看着天上薄厚不一的白色云朵层层累压了半个天空,余下的湛蓝色半空明净可人。 午后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微微灼热,各样杂色野花在树海中开得热闹,空气中有新草闷热的香气,正使人昏昏欲睡。忽然一拢葡青的袍摆晃进我眼中,我眯眼去瞧,只觉得来人的脸色在阳光下模糊一团,抬了衣袖遮住日光,正看见一双细长的眼眸顺眉上挑,我脑中立时清明起来,立刻站起身,见八师兄承应已经站在宵炼师父的身边了,一派恭谨模样。我不自在的往侧边的八师兄那里移了移,对着新师父裣衽行礼,道,“阿瑾见过宵炼师父。” 承应见宵炼师父眯眼打量面前这个半进入状态的阿瑾,神色开始变冷,心下暗道不妙,把心一横,行礼道,“师父,是弟子让小师妹在这里休息等您的。”哎!阿瑾,你可知道我今天说上这句出头话,这宵炼师父可是要“好好对我的”!我是让你在旁头休息,可没让你就在这术法场上躺着休息啊!承应在心内叹了叹气,也不能全怪阿瑾,自己在一旁习练复课,倒是忘了提醒她了。果然,自己这一句话出来,引得师父瞥来一眼,明明寡淡,却让他心里直发麻。 宵炼见阿瑾垂眸敛睫的模样,料她还不晓得他向来摆上的规矩,冷冰冰的面色上露出一分称得上是柔和的表情,开口道,“从前虽有清胥惯着你,在我这里,却是我说得算。” 见她面色惊讶,便勾了唇角悠闲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最喜欢变着法子惩罚人了。” “……”我晃一听见这话,有些消化不了,一时有些发怔。 宵炼瞥见承应在旁边默默挑眉,斜了他一眼,“你这遁术习得还算能入眼,明日开始,把内什么莲花境练一练。记住,先给我把心法记牢了,否则到时候困在莲花境里别怪师父我没提醒你。” 承应撇了嘴角暗自伤神。 后来我才晓得莲花境这门术法是极难习练,又极危险。之后有一次我们同门小聚,承应师兄还哀叹别个儿师父通常都是循序渐进的看徒弟的能力来教授,可宵炼师父好似凭着自己心意教授,有时候不高兴,说不定让你每日练习早已烂熟于心不想再练的术法,又或者让你去练习一项离自己能力相去甚远,让你无从下手习练的术法。七师兄莫言却说我们看得迷障,他说宵炼师父这些看似毫无章法的教授,其实很有章法,很有果效。当时九师兄形水听见这话还很不服气,却被七师兄一句话堵住,七师兄莫言当时这样说——“哪一座山的同辈弟子能胜过我们?你且说说看?” 当然这是后话。 . 我跟着宵炼师父从树海的西北角一路走到最东边,那里除了半圈树海,还临了半壁悬崖,脚底下是蓝的发黑的苍海。 “你往常和清胥都学了些什么?” 见他这样问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片刻老老实实道,“清胥师父教我丹青,教我洗衣服,教我束发,教我下棋……至于术法……只是教了我许多心法,并不曾教我怎般使用。” “他竟没教你术法?”他抱手斜靠在崖壁上望着远处的沧海默了一默。从前清胥倒是跟他提起过一次,说这阿瑾日后若是修仙,或会造成许多恶果。 宵炼师父看着崖下翻滚的墨浪许久,半晌,勾唇道,“我却偏偏要教你。”他转脸看向我,凤眸泽亮,语气似是带着几丝兴奋,“今日开始,我便教你术法,你可要好好学。”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师父……很危险。 “术法的入门术,就是印伽。你往日里不是学了许多口诀么,这个时候可以拿出来用一用了。”我将从前背得的印伽口诀在脑中速速过了一遍,欣喜的发现自己还能记得,便恭谨的站在一旁等着宵炼师父教我。只见宵炼师父定身拾了右手翻了一股气浪在手心,左手又压覆在气浪之上,一时间,翻腾的气浪中显出一枚明亮的印伽,犹如夜明珠似得晶莹圆滚,这气力强劲的印伽瞬时震落一圈树海,叶片纷扬落下,场面很是好看。 “这是吸气吐气的基本,你来。” 我照着学了一遍,却没觉得和平日里的吸气吐气有何不同,宵炼师父拧眉道,“用丹田吸气的时候要连着口诀配着气性,只有这样,印伽才能显出。”我试了好几次也没做好,他见我垮着脸不愿再试,就在一旁挑着嘴角讽道,“难道清胥看重的徒弟就是这般模样么?” 我心下原有些气馁,可一听到宵炼师父说清胥选徒弟的眼光不佳,心里有些不平,便气愤愤的重又提了气来,结果这回印伽倒是显了出来,我扬了嘴角朝他得意一笑,气息忽然不稳,刚唤出的印伽在眼前冒了个泡便熄了,我又着紧试了一次,这回却连个印伽的泡都没能冒出来,想着自己连这最基本的印伽也做不好,不免有些难受。“宵炼师父,我会多加习练的,争取明天不仅能冒个泡,还能冒得久一些。” 她神色之间带着坚定,明明有些气馁却强撑着不被自己看轻。他一时微楞,“……等你能让印伽冒泡的时候再来找我。” 宵炼师父去查验其他师兄师姐的功课了,我敛了神思习练了一下午,直练到头晕眼花的地步也没显出半个印伽的影子,又看天色不早,就决意先练到这里,我一向不大喜欢为难自己。 第十二章 到了晚饭时候,我特意撇了莫言师兄跑去青山那一桌,小羽师兄不知同青山闹了哪般矛盾,两人面色都有些不大好,我按下好奇心,问了正题,“你们从前习练印伽的时候,是怎么习练的呢?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可以教一教我呢?”在这淸胥山,只有他俩同我一样是凡子,又都经过印伽这道修习门槛,是以他们的修习经验对我更有借鉴意义一些。唔,还有三师兄,三师兄也是个凡子,只不过三师兄修得是苦修道,他不修术法。 小羽师兄一向清隽带笑,现下却有些恹恹的,但还是扒了一口饭回道,“我大概习练了大半月才有印伽初显吧,但也只是维持了几个滴漏的时间,到后来才慢慢让印伽的气泽留住。” 我原本还想问问青山,可见他的神色实在有些不济,便停了话场开始扒饭,一时间大家都只默着吃饭,相较其他饭桌,我们这桌安静的有些过了头,再看这二位仁兄只顾着往嘴里扒着大白米饭,连根菜秧子都没能分出心来夹到碗里。我忍了片刻,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终于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们今日可有遇到什么打击么?” 见我问了话,青山小羽二人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这一叹叹得很是有故事,我立时来了精神,拎了桌上的茶壶给他们二位满了茶,用手支脸等待下文。青山却破天荒的拦了我递给他的茶杯,往后一倾,靠在椅子上,哀怨道,“这……从何说起呢?是从昨夜我掉下床开始说起呢,还是从下午在宵炼师父的课上说起呢?” 原本指望着能听上一个新段子好同莫言师兄交流交流心得,现下一听有两个段子,心下陡然有些激动,“莫急,莫急!你先一个个说来,你昨夜是怎么从床上掉下来的?” 青山喝了一口茶闷闷道,“昨晚上我做了梦,梦醒发现自个儿竟掉下了床,既是醒来,便就睡不着,又见小羽还没睡意,于是我们干脆煮了茶水聊上片刻,哪知我们越聊越欢,不觉间,竟喝了几壶浓茶,到了半夜也了无睡意,快要天亮的时候,实在困得狠了,也就迷迷糊糊睡了,可哪知先前茶水喝得太多,又免不了起夜了几回,就这样折腾了一宿,神思行将崩溃。是以今日我和小羽两个一整天都困倦得很,上课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 我往常上课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心不在焉的。只是他们不巧赶在下午宵炼师父的课上心不在焉,所以这个后果就很严重了。只是遗憾我初学术法,下午的时候,只老老实实在我的那片术法场习练了一整个下午的印伽,并没见到宵炼师父如何训了他二人的实景,只现下听青山说,他二人被罚今夜在寒潭浸泡一晚。原先青山课业不好的时候,清胥师父也罚过青山在寒潭浸过,只是,两相比较起来,宵炼师父略有些不同,这罚泡寒潭在宵炼师父这里是有一番讲究的,首先要在没唇的寒潭里扎马步,然后头上还要顶一颗圆滚滚的旱光珠子,旱珠遇水则化,是以他们必须要在寒潭里稳稳当当的扎上一夜的马步。这宵炼师父惩罚人的手段,当真……很有一番情趣。 我对他们道,“今晚你们万不可睡着了,若是睡着了,那旱珠子就掉在水里化了,后头的惩罚恐怕更甚。要不,我请你们去我那里喝茶?” 小羽青山二人犯下此错原是半夜喝茶所累,事后后悔的恨不得砸了茶壶,眼下又听阿瑾笑嘻嘻的说请他们喝茶,二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道: “你走!” “你走!” 我忍住笑,“昨晚上你们不该喝茶,可今晚上你们该是喝茶提个神。”末了我终是抱着肚子笑道,“还真是第一回听见要特地提神去领罚的。” “你走!!” “你走!!” “那……我去喝茶去了啊!” “你走!!!” “你走!!!” . 虽是笑话他们时运不济,但心里还是担忧他们受不住这趟罚,所以打算晚上偷偷去看望他们,再不济帮他们偷偷收好那两颗旱珠子,免得他们身形不稳掉了珠子再受惩戒。唔,还有,要记得给他们煮一锅热辣的姜汤驱寒! 回去路上遇见几位师兄,先前他们听青山吹嘘过我的茶艺,下午又无课,便一齐要去我那里蹭茶喝。 我拿出前几日刚晒制好的嫩竹叶,还有从前酿好的金桂,便支了锅子煮水,等着水开的间隙,我们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等水开了,我便冲泡茶水给他们喝。 “嗯,这茶甚好!”莫言尝了一口啧啧称赞,想着等会儿走的时候要记得顺走一些。 “这嫩竹叶里头加了金桂,既敛去了竹叶的苦涩味,又留着清香,这样配着甚好!”连一向喝惯了好茶的承应也觉得这茶不错。 “我制的茶,当然是好,但却不是最好的,你们却是不知道我清胥师父在制茶上真是一把好手,我这只不过是学了点皮毛而已。” 见九师兄一副郁郁的样子,遂好奇道,“九师兄,我听说你原属水族,宵炼师父怎么会让你习练火术呢?”这个疑问摆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我知道自己一向谦虚好学。 “我确属水族,父君曾是南方的一头水蛟,我打出生便是和水打了交道,自小习练的也自然都是水术,可宵炼师父却常让我修习我不擅长的火术。” 哎!真是怪可怜见的,原本好好的跟着他父亲在南海生活,虽然术法不甚出众,但也足够他用了,每日虾兵蟹将的服侍着倒也快活,现下被放到这座山,宵炼师父却偏偏让他习练火术。追其原因,恐怕正如七师兄莫言的猜测——形水刚刚入山修习那会儿,似是说过一句‘火术对我们水族有甚用处?’的话,且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好巧不巧的被宵炼师父撞上。 待形水师兄期期艾艾话毕,我想到青山和小羽师兄今晚将受的惩罚,顺便问了一问,“宵炼师父往日里都有哪些惩罚人的手段呢?”我这句话刚落下,便看见这三人的眼风齐齐往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和我聊起这个大家都知道却一直不敢拿到台面上说的话题,经过这三位师兄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和点化,我大致可以将宵炼师父划分到变态这一级别。 八师兄承应是从四师兄和五师兄的故事开始说起的,四师兄载烨的母亲是个凡子,刚生下四师兄就亡了,可怜四师兄从小孤零零的伴着父君给他的兵书剑戟长大,别的孩子像他那般大的时候,或还只是在娘亲怀里撒娇,可是他自小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也未见过亲爹怎么和他亲密过,整日里都在习练,性格也渐渐生得冷然,后来,在他刚一千六百多岁的时候,便被自己的父君放在淸胥山上修习,有一日他被父君召回去,原来是他娘亲逝去的正四千个年头,那时他心中并没有多少悲伤能涌得出来,也并没有多少温暖能记得起来,父君让他去江南拜祭拜祭他未曾见过面的娘亲,他便也遵着命去了。那时,正值了江南春色满的季节。 五师兄巫幸虽然洁癖的很,从不和他们一同出恭洗澡,但倒是个活泼性子,正巧遇了宵炼师父去了别处讲学,估摸着没十天半月的回不来,便趁这机会跟着载烨一起去了江南。本来这也没什么,只是诗词中都道江南乃千古多情地,两位师兄这一趟江南行倒还真的惹了桩情事。载烨在坟包前祭奠的时候,有一个女子也恰在边头祭奠自己的母亲,当是时,天上刚布过蒙蒙细雨,正是烟暖雨初收,花正发,柳丝长,很是应景。隔着薄雾看到旁边那位佳公子翩然冷寂的风仪,那女子便也毫无悬念的许了芳心。可惜的是纠缠了许多日子仍旧是妾有情来郎无意。 原本在江南惹下的这桩情事不说出来也没人知道,可这女子偏偏存了痴心,竟硬是一路不辞劳苦的问到了仙灵洞天的淸胥山。因着山下布满了结界,无法上得山来,便在山下苦等心上人。这也倒是巧了,正遇着下山采办的三师兄元弃,元弃见她可怜,又劝说无用,便将此事知会了大师兄炎华。炎华告诉那女子这里是仙山灵地,凡子不可上山。可那女子却决然的掏出防身的匕首来指着自己的脖子,死活都是要见一见载烨。大师兄起了怜悯,便做了一回主将这女子带回山上,意思是想要她死了心,做个了断,也好过一条红颜命香消玉殒。 那四师兄向来的冷漠性子对此种风月事从来是不能看上眼的,即便这女子跟着过来也不会多加理会,只是这女子后来当真觉得绝望了,一时情难自禁的当着围观的众师兄们说出了一番话,这倒让载烨失了平日的性子。当那时,一个法扇便将那女子扇到了几重山外,那时若不是大师兄炎华施术保了那女子的小命,那么,今日的四师兄便定是要背上一个脱不离的罪孽了。 我很好奇那女子到底说了什么话,令四师兄失了往日的气性,承应师兄见我殷切的问他,便也就直接说与我听了。那女子期期艾艾的说,“你连自己的心都瞧不清吗?我却看出你是当真喜欢巫幸,只是我也是当真痴傻,见你始终不愿承认,便也盼望着你能朝我看上一看……你那么高高在上,我也当真不能配得上你……现在我晓得,我自始至终,不过是个笑话。只是载烨,你喜欢巫幸却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你也当真是比我可笑的更甚!” 第十三章 四师兄载烨原是断袖?断的还是五师兄巫幸的袖!我初听见这般劲爆的秘闻,一时之间有些情难自抑,连喝了几口冷茶定神,“那五师兄巫幸呢?他也诚然……是个断袖么?” 七师兄莫言一脸高深莫测的接过话来,“这……一直是未能解开的迷。只是这事之后,两位师兄似乎一直都很沉默,原本性子活泼的巫幸师兄从前也是能和我聊得几句的,而今也变得寡言了。” 我听后默了一会儿,想到之前我们聊的话题是宵炼师父惩罚人的手段,这般聊下来,聊得着实有些远,便问道,“后来他们又怎么被宵炼师父罚的呢?以什么名目被罚的呢?因为断袖么?” “当初载烨师兄那一扇子将那血肉凡子扇出几重山,此乃一错;巫幸师兄无视门规,未向宵炼师父或者炎华大师兄报备出山,擅自打开结界后,却未能将结界关闭好便偷溜下山,导致结界破损,仙山仙气外露,引来许多孽障,此乃二错。宵炼师父原是惩罚他二人卸下仙力受三日鞭刑之苦,可是那载烨师兄偏偏为巫幸求了情,说是愿意为巫幸担当那三日鞭刑。这样一来,宵炼师父便变了法子,不仅罚他二人卸去仙力承三日鞭刑,这三日鞭刑之后还要再泡三日咸辣海水。这整六日下来,二人也被罚的够呛,末了还是大师兄将他们抬回山休养了月余才见好。” 我想起从前同青山爬树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指弄破皮,晚上洗脸漱口碰到清水也不免疼上一疼,这三日不间断的鞭刑外加咸辣海水浸泡,这……我不禁嘶了一口气,彼时头一次觉得宵炼师父是个狠角色。后来做了多年宵炼师父的徒弟后我才知道,这样的手段在宵炼师父面前简直不能算什么。 我们四个默默添了一回茶,形水师兄皱着眉头说,“从前小十四也遭过一番罪。十四一向资质甚高,所以难免有些得意,那时宵炼师父见他心气高,便提前让他学了穿无术,只不过,当时只教了他心法后便把他一人丢在千里之外的雪山癫上慢慢悟着练。临走前只凉凉留下一句话,‘有能耐便用一天功夫穿无回来。’结果这一丢便是丢了整七天,记得那时十四学成使了穿无术回来的时候,仙力也被那雪山万万年的寒气给灼伤了不少。自此之后,众师兄都集体谨慎了不少,唯恐下一个便落在自己身上。” 我想到自己今日新学的印伽,便告诉师兄们自己有些担心练不好会受了惩罚,众师兄听闻我今日习练的成果,俱都一默,眼眸里露出一丝惊愕来,“……一般来说,能将印伽完整的唤出来,资质好的凡子尚需半月左右,那生来便聚着仙力的,也需好几日,你这……头一次便唤醒了印伽……虽只是冒了个影子出来,但也是闻所未闻的破了纪录的。”我听了众师兄这般说,忽然觉得自己的前程一片大好。 承应见阿瑾面上一派欢喜,谆谆提醒道,“你既有这样大好的天资,平日里也不该浪费了去,偶尔也总该拾了闲散性子习练习练,你需记得,你尚是凡子,若要这般懒散学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日后,纵然有再好的天资,也是不得用的。” 一局茶毕,各自都回了屋,临走前,莫言师兄还顺了我许多配好的新茶,最后只剩我一人在藤椅上支着下巴从花痕树影里瞧着天边云霞,从前,每逢这个时候,清胥师父多会长笛在手的吹上一曲。我的性子向来被青山带的活泼惯了,有时候也难免会埋怨师父就这样把我们放在寂寂深山中,可每每逢了师父吹着沉静的曲子,那般风姿的站在落花风飞里,心里又觉得这样跟着师父,也挺圆满。 回屋从床头的木柜子上拿过师父为我雕刻的小娃娃,看着那一笔一刀的细致功夫,我能够想象得出来,师父彼时是怎样的一番用心才刻了这样一个小玩意与我……师父总是淡若无世的从容模样,是那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宁静,尤其是他在用心做事的时候,总是寂寂的不大言语,我每回瞧着师父专注的样子,总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像清胥师父这般好看了。 后来莫言说过,上天也不偏待人,一般长相好到极致的,大都没什么好才华,那些有能耐到极致的,大都也没什么好皮囊。而那长相好能耐也好的,寿命却是不大好。记得当时我生气的回了一句,“我觉得你能耐倒不错,长得也还算能入眼,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寿数也不大好吗?”彼时莫言连呸了几声,说刚才那句话只是针对凡子的,像他们生来仙胎的乃是得了九天三界的造化之功,寿数长远的很。我想想也是,觉得清胥师父还算年轻,还能有无尽的日子在后头。后来我懂事些了才知道,若要齐享天地恩泽必要有天地大德,而清胥师父为了这大德却将自己束在了封印里头,我不明白,既然自己被束在那海子里,不能动不能言的,还要这大德作甚? . 想到在宵炼师父跟前说了大话,说明日一定会将印伽唤出来给他看。心里略略一紧,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还是要上点心习练习练。这样想过,又在藤椅上赖了半刻钟才起来纳气凝神,直练到月上西梢才见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印伽珠子悬在手心上头,我心中一喜,却也不敢太喜,免得气息紊乱惊了这印伽,我小心的凝着气,心里谨慎地诵着心法,只见那原本如渺雾般的印伽珠子渐渐明晰起来,气泽也厚了许多,我瞧着这颗盈盈润润的印伽很是满意,便停了心法,想将这印伽收回去。可这印伽楞是悬在手心里没甚动静,我慢慢垂下手,印伽也跟着垂下,我抬手,印伽也跟着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生怕将这枚印伽给摔了三长两短的。我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敲一敲师姐们或者师兄们的门来帮一帮我,可是今日难得在课业上勤勉一次,现下夜色深沉,师兄师姐们必然是睡得正熟,我若在这时朗声敲门,恐怕会惊扰一屋子的人……这可怎么办,一时间我盯着那颗仍在手心悬着的印伽很是苦恼,白日里为唤不来印伽苦恼,现下又为送不走苦恼……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心里越发着急起来,便想去找宵炼师父帮一帮忙,虽说已是这个时辰,可是惊扰一人总比惊扰一屋子的人来的要仗义一些。我一向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遂借着朗朗月色一路走到山顶的三殿前,可脚前横了一弯半月湖挡了去路,不禁苦了一张脸来自语道,“难道……我真要带这个印伽一同睡觉? 眯眼盯了印伽无奈半刻,准备打道回府,将将转身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我身后飘来:“怎么,不打算给我看一看便要走了么?”晃一回身便看见宵炼师父不知使了什么术法,脚下一个不稳,再要摔倒的时候,已然是在半月湖心的六角亭子里了,手心的那枚小印伽仍然光泽莹亮,好在没摔坏!宵炼师父正斜靠在亭内的紫色莲纹靠背长榻上,面色微微隐在月影里。黄梨木小桌上头摆了一樽青花底的琉璃花樽酒壶。 “宵炼师父,我正要找您呢!”见宵炼师父懒懒打了哈欠,便也三句并作两句的快快说了缘由。 借着酒意看着她手心里的印伽,思绪恍然流转。 . “阿炼,你瞧,这是我养的印伽,你快来看一看。” “阿炼,你要喊我师姐。” “阿炼,我要嫁人了,嫁的是曦泽山的曦泽神君,听说他年轻有为,家世也很不错,你很为我高兴的吧?” . “宵炼师父?”见宵炼师父盯着我手里的印伽半晌都没说话,便殷殷解释道,“我知道这个时辰来叨扰师父有些不大合适……只是,阿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收气后反手将印伽压在手心。刚唤来的印伽依附于灵气之上,虽灵气散则逝,聚又则显,但终归没养在你的血肉里头……这回将印伽压在手心里,让它在你的血气里将养着,渐渐的便会认了主,日后,只用意念操纵便好。” 宵炼师父说得很慢。幽幽夜空下,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远处,像是两颗光泽流动的星子,极是美丽,神色又是极其柔和。这是我上山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到他还有这般讨人喜欢的模样。 那双风眸渐渐深沉幽暗,与浓稠的夜色合在一起。我沉住灵息,依着方才宵炼师父的话,小心凝神的收了气,只是反手压下的时候,有一道气力反顶着我的手心,让我着实吃力了些,若是放在从前,必定会软言求着清胥师父帮一帮我,再瞥眼看宵炼师父,他似是闭着眼睛寐了,正准备再问一问,他却起身伸了个懒腰,“头一回隔着气障有些难办,也会耗些时间。你慢慢练。”话音甫落,衣衫便飘动起来,下一刻便离了湖心亭子,落在不远处的华光殿楼上,还未及反应,上头那扇朱红屋门就“嘭”地一声关了。 第十四章 我瞧着手中还未来及收进去的印伽,再转头瞧着亭子外头的半月湖水,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这就走了?不管我了?这师父有这么当得么?再说了,将我弄进这湖心亭子,我怎么回去啊?亏我心里还觉得这宵炼师父方才对我和颜悦色了一把,原想着传闻中的宵炼师父也不见得那么讨厌,现下看来,传闻的确不假!“真是讨厌死了!” 可骂归骂,生气归生气,这印伽还急需着收回去,便赶紧凝了心神去对付这股气力,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才将印伽收进掌心。只是宵炼师父没有提点的是,收进去的那一瞬,掌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一时间额上冷汗淋漓。我晃了晃酸痛的胳膊,恍然间似乎瞧见华光殿楼上有个人影,擦了一把汗再看的时候,却什么也没见着。不及多想便跳到湖水里游上岸,湿哒哒的回屋换了一身衣服,而后便倒头睡了。 .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头大亮。日光透过桃木窗格斜斜刺进来,我蒙着头缩在被窝里,还想再赖上一时半刻。也不全怪我惰懒,昨夜练的着实有些辛苦,现下眼睛酸涩的很,实在睁不大开。今早的头两堂课,该是许夫子的课业,许夫子向来好说话。我在心里盘算了几个缺课的好理由,遂佩服自己在这项学问上日益精进了,感慨完便毫无顾虑的继续蒙头睡了,刚闭眼睛的那会儿还在想着什么时候给这窗棱子上挂一方帘子,这样也好方便我时不时的睡一睡懒觉。 . 这一半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见时辰还早,依着那许夫子惯有的性子,这还剩的半个时辰的课想必还要再拖上小半刻钟,关于这点,排在他后头上课的陈夫子很是有意见。想起昨儿个晚上因为太累,只换了身衣服就赶着睡了,就决定趁着众师兄都在上课的时候赶下山去悄悄洗一把澡。 拎着衣服到了山下那方湖子的时候,看了看周围密密遮天的树林,便在最里头择了个略略隐秘的地方泡了起来。这个时辰的湖水被周围不大透风的密林熏的有些温温的,比夜寒更深的时候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我满足的靠在湖边上,伏天细碎的阳光透过层层铺散的叶子照在脸上,一只不知什么名字的紫色小鸟正停在湖边俯着短脖子喝水,我瞧着可爱,遂起了玩乐心性,悄悄鞠了一捧水泼了去,那小鸟也有趣,竟没惊得飞走去,只略略扑腾两下翅羽,我瞧着这鸟胆大,又鞠了几把水,那鸟悉悉索索的抖了几回羽翅上的水珠,圆溜溜的眼睛略有些哀怨的望向我,我便也不再招惹他,只自娱自乐的往空中泼着水珠子玩儿,很是开心。待洗的差不多了,便拾了搭在树枝上的干净衣服换上,那鸟儿也是有趣,只直直的看着我,我瞧它并不怕人,便把它一并带回了山上,打算找青山帮忙做个无门的笼子,好把它放进去细心养着。 回山将小鸟放在屋里的小桌上,“我要先去上课了,那陈夫子是个计较人,我是不能迟到的,你且在这里休息休息,若是闷了你可以飞出去玩儿,只是要记得回来。” 赶去学堂的时候,那许夫子还在拖着课左右交代下次课上要预备习练的内容,让学生回去好好预备着。于是趁着许夫子拾掇书册转身离去的空档,猫腰拎了裙角偷偷溜了进去,动作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近来我很佩服自己。 外头的陈夫子和许夫子不知道在说什么,趁着这样的空档,青山转过脸来一脸鄙视的看着我,“你又逃课!”我心里有些不大站得住脚,但面上却是眉目不动,打算厚着脸皮无视他到底。 青山见她并不理会自己,甚至连个羞愧的眼神都没有,刚想再问她去了什么好地方,怎么也不叫上我一起逃课之类,却瞥眼见着陈夫子拿着书册就要进屋,便转回身忍了许多话。 眼见夫子就要进来,我慌慌忙忙将书册拿出来,隔着一条走道的炎华大师兄看着我,轻声提醒,“你忘了把刚洗的头发擦干。”我赶忙摸了摸头发,这急急忙忙的,还真忘了。这陈夫子是最是看重学生的仪容仪表了,上回就因为我没有束发便被罚站了一个时辰的课。这次完了完了,我在心里哀悼两条即将罚站的双腿,转过脸来看着炎华,“大师兄,求你个方便可好?” 炎华叹了叹气,隔空施了术法,让阿瑾的一头湿发瞬时变干,末了还很细心的变化出一根白簪子来簪好她一头乌黑柔滑的头发。陈夫子正在前边低头摊开书册,炎华侧过头看了看她,想了想,又把白簪子变化成红色后瞧了瞧,觉得正合适。 我摸了摸头上已然束好的头发,心里感慨,这真是一条龙的洗剪吹服务啊!心下再一次觉得术法其实是一件极其实用的技能,冲着这点,这一个时辰的课我听得比先前认真了许多倍,却让那陈夫子的眼睛往我这里飘来的次数倒比从前多了许多,瞧那满满疑惑的眼神就好像我这个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学生偶然这样认真安静一回,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一般。呃……虽然我向来很能担得上这样的评价。 课业快结束的时候,后边食堂的饭菜香味穿过那几排椴树林子,极具杀伤力的飘过来。我有点兴奋……一般到了饭点我都很兴奋。我使劲嗅着菜香,细细辩着今日有没有烧了我喜爱吃的糖醋藕,就在我猜着菜式的时候,陈夫子的课终于散了,我拉了青山莫言就往后头跑。 排队打饭的时候七师兄莫言看着我道,“今日陈夫子的课上,你倒是很认真。” 若是一个不认识莫言的人初初听得这样一句话,多半会以为他是在夸自己,其实不然,莫言师兄的心思我还是能揣摩上十有六七的,譬如现下他这般问我,其实是想问我,“你今天抽了什么风了?竟然这么认真?可怜我连一个传纸条打发课业的人都没有。”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青山在和小羽师兄聊着今日陈夫子教授的课业,我也寻着机会插了几句嘴,莫言则拉着问我早上逃课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委婉的说了我的确在白日里做了一回见不得人的事,莫言见我这般坦坦荡荡,一时间有些兴奋和佩服,侧着耳朵等待我下文,待听到我说只是去洗了一把澡后,脸色略僵了一僵,正欲说什么,我便见大师兄炎华也进了饭堂,一时间有些惊讶,因为炎华师兄很少来这里用饭。莫不是今日饭堂烧了他喜欢吃得菜式,所以过来尝一尝? 我招呼炎华师兄过来同坐,见炎华端了饭走来,我便往莫言那里挤了挤,腾了宽敞的位置留给大师兄,我这人还是很知恩图报的,我很记得课上大师兄为我解围的恩情,要不然,我必是要被罚站很久的。 大师兄有一搭没一搭的夹着菜,姿态娴雅的很,仿佛在做着什么人间高雅事,不像我和莫言几个,回回都是大口扒着饭,有的时候碰到大家都喜欢的菜式,总要拼死拼活的抢上一抢。为这事,我还特特同莫言理论了一番,“我说我是一届凡子,自然是需要仔细饮食,你这仙胎灵根的,跟着凑热闹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跟我抢食,何必呢!” 彼时莫言喝了一口汤后对我说,“我这吃得不是饮食,吃得却是情趣。” “……” . 午饭将要吃完的时候,忽然想起屋里头的那只小鸟,便去三师兄元弃那里要了点小黄米要带给小鸟吃,青山疑惑道,“你要这生米作甚?”莫言也附和道,“你可是要去钓鱼么?”早听小八承应说过饭堂前头的池子里似是多了不少鱼出来,他早就心痒的想要去钓一钓。 我告诉他今日带回来的那只小鸟如何如何讨人欢喜,莫言听后也觉得稀奇,就说等下到我那里去看,我又顺便问了问有谁能有巧工做一只笼子,小羽师兄指了指炎华,“大师兄最会这些巧工。” 炎华放下筷子,见阿瑾巴巴的求他做一个笼子,觉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便也应了。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准备拎一壶茶喝一喝,却见倒出来的全都是茶沫子,看来要提点三师兄下回下山采办的时候该买一买茶叶了,见着这茶末子,众人也没什么喝茶的兴致。想着下午没有课业,便一起到我的屋子要去看一看那只鸟,顺带占点便宜喝一喝我煮的茶水。 我捧着装了小黄米的小布包去屋里头,鸟却不在了,恐怕已经飞走了,心里有些遗憾。 屋外的小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在烧着,那是前段时间我央着青山为我做的红泥小炉。等着水开的间隙,猛然看见那只漂亮的紫色小鸟不知从哪里又飞了来,居然就停在我的左肩,它歪着头梳理了几下羽毛,又将我们望着。我小心地伸出手,那小鸟也聪明,晓得我想捧一捧它,便从肩上落在我的掌心看着我,青山莫言他们也看着稀奇。 “这只鸟……”炎华楞了一愣,道,“紫鸑鷟?”[ 鸑鷟:音注,yue 四声,zhuo二声。] 第十五章 莫言听见大师兄炎华的话,也微微一愣,半晌后,惊讶道,“果真是鸑鷟。”青山和小羽也兴致勃勃的在一旁仔细瞧着。 “紫鸑鷟?”我抬起掌心看着这个小家伙,圆绒绒的身子上满是绵密的短绒毛,乍一看,像是一团紫色的小绒球,瞧着极是可爱,忍不住亲了一亲。莫言倒吸了一口气,炎华的脸色也好像变了一变,我瞧了瞧他们,“你们作什么这么惊讶?” “……这或许是天上地下最后一只凤鸟了。”莫言缓缓道,“就这么给你玷污了。” 因为这句话,我追着他打了半个多山头。 彼时并不知道他二位如何这般惊讶,后来才晓得,凤鸟忠贞,若在对方身上种了情,便是一生无悔跟随。我现在这一亲,倒是连累了这只凤鸟日后多年都在孤孤单单的等着我。 . 我仔细喂鸑鷟吃着小黄米,一边缠着炎华师兄说一说原委。原来昔时有九头鸟作乱于南方,凤族前去应战,结果死伤甚多。 凤族原有五脉,一脉赤色为凤;一脉多黄者为鹓鶵;一脉多青者为鸾;一脉多紫者为鸑鷟;一脉白者为鸿鹄。 “虽有五脉,可凤族一向子嗣冷淡,近千年来,那最后一只老凤鸟羽化后,世人都以为凤族自此消弭于九天三界中……没曾想,你这里却有一只紫鸑鷟……阿瑾,这是一件关乎天地的大事,我需要向师父和九天禀报。” “原来你是一只灵鸟,你会说话吗?”可鸑鷟只顾着在我手心里啄食,并不理我。我有些遗憾,“可惜是个不会说话的。”刚说完,就见它抬头看我,我忙安慰道,“好在能听得懂话。” 炎华开口道,“凤鸟寿数不过千岁,所以雏鸟过了百岁便能说人言,化人身……这只鸑鷟至少也有两百岁了。”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 晚上在床上歇下的时候,就着将要燃尽的摇晃灯影,看着四角木桌上精神头还尚好的鸑鷟,对它道,“我要睡了,你也早些歇息,从前我清胥师父便都是让我晚上早些睡觉,说是这样才能长得好。你这般过了年龄还不会说话……你也要早点歇下才是。” “谁说我不会说话。”一句懒洋洋的声音从桌子那头轻飘飘落下来,可惜我眼皮子正上下打着架,灵台已是不清明了,模糊中听到这声音也没法想一想这是个什么意思,便歪着头睡着了。 . 次日早上醒来的时候,坐在床上有些发怔。我梦到了清胥师父。 前头闭着眼睛的时候还能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梦,现在睁了眼睛,梦境就淡了,只大约记得是个什么样的场景,这样的场景仍是摆在无边无际的水中,湿漉漉的,走不开,挣不了。梦里有些什么话,有些什么事,概都记不住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内容,心里头总觉得这是个不好的梦。 . 连着几日,总是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精神头也带着有些不济,莫言说我似是有被梦魇魇住的迹象。很是关切的让我去找一找宵炼师父开解。我揣着这事其实并不是大事,人人都会有梦。可是理虽这般说,心里头却有些烦乱,这是种什么样的烦乱?我也不大能说得清。事实上,学堂里那些深奥难懂的课业,令我每日都很心烦,有的时候被夫子罚了,也很让我心烦,但此类心烦,烦着烦着也成了惯事,时间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只是这几日的心烦有些特别,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好在我面上一般都是淡淡的,旁的人不大能看得出来。 为了排解这种心绪,我又及时给自己寻了个新爱好,这段日子除了习练印伽的唤醒召回术,还有时不时的罚抄书册外,我便忙着四处寻些柔软的灯芯草来编成窝团,好给每日里跟在我后头的紫鸑鷟撘个窝,大师兄那里正在抽空做着笼子,等做好后,我再把这软软的窝团铺到笼子里头,这鸑鷟也好歇得舒服。 这日,我做好窝团后,闲来也无事,便去男弟子寝室那里找炎华大师兄。男弟子的寝室不似女弟子的寝屋只有一栋,而是连成前后两排,两两相对,前头一排有七间,后头一排有八间,最东边的尽头处是一间单独的澡堂子。原来师兄们都是一人一间的,刚好多出一间做了储存杂物的,原先青山过来的时候,的确是打算着把这间杂物间给腾出来,可青山和小羽又打算留这一间做小厨房,是以,直到今天,他二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 大师兄的寝屋在后头一排,东头的最里边。那里危临着从山顶绵延下来的陡峭山石,只是到了寝室这里,和缓成一片可以进去行走的山林。寝室外口的山林被大师兄辟了一片做了院子,里头长了许多槐树,葱绿的槐树正是逢了开花的时候,一串串槐花挂在密密匝匝的枝桠间,清新可人。心里想着,趁着这几日槐花开得好,得叫上青山……唔,还有小羽师兄做帮手,多摘些槐花去做槐花饼来吃,又盘算着,到时候,送一碟槐花饼来给大师兄,那么本就好脾气的炎华大师兄就更不好意思说我们将他院中的槐花给采了许多去之类的话了。 大师兄正坐在院中为鸑鷟编制笼子,见我来了,一双眼睛里带着点清浅笑意,其实,大师兄的这一双眼睛像极了清胥师父,这也是我初初来到这山中,便觉得大师兄很是亲切的原因罢。大师兄的五官生得很方正,独独看来,并无什么特别,可凑在他一张脸上,却显得儒雅稳重,记得莫言有一回说大师兄的一双眼睛生得极是明亮,也很是贵气。及至多年之后,我见大师兄坐在那样的高位,恍然想起我幼年在淸胥山上,莫言对我说的这句话,大师兄他,当真是贵气的很。 见阿瑾带着鸑鷟坐在自个儿旁边看着他编笼子,阳光细细碎碎的洒在她身上,照进她眼里,一片光华。他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笼子做是做了,但不知九天那里是个什么意思,上次宵炼师父去问了一回,九天那里也没什么清楚的回话,现下这鸑鷟这般喜欢跟着你,若是万一,九天忽然颁了旨要回这只独一的凤鸟,你预备怎么办?”炎华一边瞧着手中差不多成型的笼子一边看着正在逗弄鸑鷟的阿瑾。 一阵微风,院中的槐花随风摇下几片,微卷的白花,粘在她的发丝上,枝杈上头送进来的日光轻轻悄悄,铺洒了她一脸,静谧如画。他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他突然觉得,如果日后要娶一位长君[ 长君:长,音注,zhang 三声。]夫人,其实阿瑾不错。这个念头恍然一出,他不禁一愣,然后又认真思忖了一会儿。 “我虽然很喜欢这只紫鸑鷟,但是……万一九天那里若想要回去,我也不好独占。”我想了想觉得有些可惜,这些时日以来,每日央着青山或元弃师兄变着法的弄些鸑鷟鸟能吃的食物,现下将这鸟养的这么毛光水滑的,若是真要还给旁人,还真有些舍不得。 “留下他,也不是全无可能。自太古以来,凤鸟都有自己择地而居的习惯,历任天帝也都没有强留。我今日说这番话,也只是让你心里头备着,以防万一。这毕竟是天上地下最后一只凤鸟。” 炎华看着栖在阿瑾肩头的鸑鷟,“先前凤族同九头鸟的那场恶战,九头鸟亦多有死伤,因其鸟王在这场战役中痛失三个头颅,这场恶战结束后,九头鸟族便私下发誓要将凤族斩草除根,以泄失头之恨。这近千年来,可怜凤族繁衍本就艰难,明面上虽有九天护着,可时间长了也难免疏忽,就这样过了许多年,竟是无有后嗣了……而今,竟还存有这只紫凤,着实难得,也不知……这鸑鷟是不是哪里受了折损,否则也不会这样不说话。” 听大师兄炎华这样一说,觉得这凤族也真是可怜,忠心耿耿的为着九天同九头鸟大干了一场,到头来却差点绝了族,我将歇在肩上的小凤鸟用手拿下托在掌心瞧着,心中很是唏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你之前都在哪里的呢?” 鸑鷟在阿瑾手心抖了抖毛羽,换了个姿势闭眼卧了。在他的意思原是懒得说这些,但在阿瑾看来,却是觉得,这原来着实不是个能说话的。 “真是可惜,不会说话呢。我还没听过动物说过人言呢。” 炎华将做好的笼子放在桌上,温润笑道,“这很容易,我府里养着一头神辉兽,能说人言,可通万物之情。什么时候你有空了,我可以带着你去看一看。” 我立时来了精神,连忙应声说好。“大师兄,平日里,师兄师姐们出山都是到哪里去玩呢?”我在心里盘算,先将这些好玩的地方记好了,待到以后没有课时的时候,再逐个赏玩一番。 “一般来说,大家出山只是为了回家探一探亲人,或者办一办公事,你应该晓得有许多同门虽担着弟子的名头在这里潜心修炼,可肩上却多担了许多担子……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宜了。” 我听见这番话,惊讶道,“我听七师兄莫言说,他们出山是去外头玩耍的。” “你听莫言的话,以后择个一半听听就好。” 我见炎华师兄这般说,略略有些失望,这个死莫言,说那些个话诓我,必定是让我心痒的! 第十六章 少女双手交错在胸前,抬着下巴,双眸微眯,秀眉微蹙如月,面上露出气愤愤的神色。 他忍不住笑道,“你一个人,若是出山却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若是你喜欢,可以常到我府里头玩一玩。” 听见大师兄这般话,心里头立时感动不已,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心里时时为着师弟师妹着想!遂摆出含情脉脉的知恩神情亲自递了一把同菊花一起干炒过的瓜子与大师兄手上,“大师兄,你人真好。” 如潭的双眼微微一震。那鸑鷟向来眼神好,一眼便瞧出炎华眼中流露的情愫。他神色复杂的在心里掂量着现身的时机,因为将原身化小了,所以无论他是怎样的一个神色复杂,都很难从他毛茸茸的鸟脸上看出个什么。之所以默到现在,也是怕惊吓到她,毕竟……毕竟那个什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看见她露了身子在洗澡,虽说……虽说他不是故意,好吧,他承认当时在湖边没转过脸是因为他也受了惊吓。 这些天来跟在阿瑾身边同吃同住的很是惬意,他若是将实情告诉阿瑾……那结果如何,他有些拿捏不准。可是瞧着这位仁兄,好像挺看重阿瑾,这可不行……他们鸑鷟一脉在凤族五脉中向来最是忠贞,他看上的,旁人怎么能够染指?!只是再瞧一瞧这位仁兄,觉得他这副相貌堂堂的样子,很是让他有危机感。他歪头思考的功夫,阿瑾往他嘴里头塞进来一枚剥好的瓜子仁,因他想的专注,也没留神,结果很不幸的被呛到了,他的一双小翅膀捂着胸口咳起来,无奈这副小身子在这段时日被阿瑾一日十顿的给喂圆滚了,这一咳起来,便能在桌子上翻个滚,实在不便,待他复了人身将呛在喉咙口的碎瓜子粒咳出来的时候,发现事情好像被他整得有些大条了。 坐在桌边的阿瑾张着可以塞进半个馒头的嘴巴呆呆的盯着自个儿,而那位仁兄望自己的眼神着实犀利了些,这犀利中还带着一丝探究 ,他顺了顺嗓子不慌不忙的择了个椅子坐下, 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他悲催的想着,他是不是再变回去? 他这厢在担心着阿瑾会想起他们初初见面的尴尬场景,那一厢的阿瑾,理智早被激动取代,在这样的时候,她断断没回忆起前几天她是在洗澡的时候捡着他的,后来等她一日闲时灵台清明的时候,猛然想到这事,便毫不犹豫的追着他打了大半个山头。 “原来我的这粒瓜子仁这么有功效?竟然将这只紫凤变成人身了?”我惊了一惊后,想起大师兄还站在一旁,怕他笑我没见过世面,便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道,“大师兄,这鸟……呃,这鸟人是不是只要吃了瓜子便能化作人身?我要不要再多喂他几粒?看他是不是也能够说话?”我面上强作镇定,实则内心激动不已,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炎华瞧见已是人身的鸑鷟,道,“原来你早能化作人身。” 眉宇清秀的年轻男子掩下面上的尴尬,许是见自己终是躲不过,便摆出一派镇定模样,笑道,“是又如何?” “原来你还是个会说话的。”我有些兴奋。“只是你怎么一下子长到这么大呢?我原来还以为你化作人身的样子也不过是个小娃娃呢!” 鸑鷟翻了翻眼睛,无奈道,“我两百二十一岁了。” 炎华看了他一眼,道,“于他们凤族,两百岁便是成年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唤他鸑鷟吧? “我叫上凤。”鸑鷟接过炎华的话头说,“你说的不错,我已经成年了。”清俊的脸上浮出些稚气的笑容。 “那么,你再跟着阿瑾同住下去……也是不大合适了。” 上凤一愣,敢情适才为自己说得一番话,是做了一个笼子让自己往里跳!可他却没有话能驳回去。一时间有些郁闷。而阿瑾是初初见得他这只灵鸟可以变成活生生的一个人,所以略略兴奋了些,缠着他问了许多话,又央求他再变了几次原身瞧瞧,搞得他又郁闷了几分。 . 这日早上课间无事,便拉了前边坐着的青山聊了上凤的事,青山也挺兴奋,“从前你我不是想着要学着师父那般,用自己的名号占一座山头的嘛,现在我觉得这略略有些难办,不过,倘若能养一头灵兽在身边,也是一件极其气派的事啊!” “但是听炎华大师兄说,凤鸟向来是自在无束的,不适合做灵兽养在身边。” 青山闻言,“这倒是怪可惜的,”顿了顿,又道,“五师兄巫幸说他从前在各大仙山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一头人面马身、虎纹鸟翼的灵兽,名叫英招,听说幻化成人形的样貌风流的很,也是不愿意被委屈养在洞府里的。” 就着下课间隙,我和青山聊了几句灵兽的事,这本来也没什么,只是我后来被十三师姐瑶金欺负了一场后,才模糊想起,许是当时候我同青山说过最讨厌蛇类的话。这恰好被从学堂后门进来的瑶金师姐听到了,只是彼时我并不知道瑶金师姐的原身又恰好是一条修蛇。 到了晚间时候,我拾掇了一身干净衣服到山下的湖里去洗澡,泡在清凉的湖里没多会儿,便看见离自己几丈远的湖底冒了许多水泡上来,我以为或是水底下有几尾鱼,便也没甚在意。 拿过放在湖岸上的膏丸认真洗着头发,说起这洗发的膏丸,也是炎华大师兄的手艺,这膏丸用料繁多,制作起来也复杂的很,听大师兄说这里头添了木槿、柏叶、桃枝、茵樨香、脂麻叶的汁液,还加了九天星河桥边的星河仙草,用这样精制的膏丸洗出来的头发乌黑顺泽的很,只是我头发原本就挺华顺,先前就不大好束发,现下用了这膏丸,头发更是不大好束了。 低头刚将头发洗净,便看见方才湖面那几个水泡不知何时到了我跟前,正疑惑间,竟看见一条黑身青首的大蛇从湖里窜了出来,摇首向我吐着猩红的信子,早上我还同青山说了最怕蛇,这晚上就遇见大蛇,这一时半会儿把我吓得没敢动上一分。事实上,是脚已经被吓得不听使唤了,那大蛇瞧了我一会儿便钻进湖里,我镇定了几番心神,刚想慢慢离开湖面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一沉,似是有什么黏糊糊又冰凉凉的东西缠上了我双腿,当我反应过来是那条蛇的时候,已经呛了好几口水。不知道是我幻听还是什么,竟然远远听见青山在唤我,那条伏在湖底想要拉我下水的大蛇似乎也消停了,不知什么时候离我去了。趁这个机会,我赶紧往湖岸游去。“青山!” 青山听见声音赶忙跑来,“你果然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了?!” 见青山来了,方才心里紧绷的弦即时放了松,便惨兮兮的哭起来。 “莫哭莫哭!到底是怎么了?”从小到大,同他形影不离的阿瑾日日同他嬉笑怒骂,也在清胥师父面前做戏告他的状哭过几回,可像现在这般哭,还是头一回,青山心里一时不知怎么是好,赶紧安慰,“我去旁边站一站,你先把衣服穿好上来。” 回山的路上我还心有余悸,发誓说日后再也不要到这湖里来洗澡了。青山恼火的很,紧锁着眉头冷哼了一声,“定是那条巴蛇!这淸胥山里的出入都是布了结界的,你说的这条大蛇,若是从外面进来,那是绝无可能,那么……”他瞟了一眼阿瑾,咬牙道,“那么便只会是十三师姐瑶金了。” 经青山点拨,我才想起当初来清胥山的时候,小羽师兄在我们面前提起过,说瑶金师姐的原身就是一条黑身青首的修蛇,只是那时候初初入山,要学的、要记下的东西很多,所以,当初小羽师兄告诉我这些零碎的时候,有许多都是拣了一半来听听的,现下经青山这么一说,倒是想了起来,心里也是实在气得很,“我同她虽然不怎么对付,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怨的,现下她这样对我,是为何?”见青山也是一头雾水,便换了话头问他,“青山,你怎么知道我遇险了?” “今儿晚上我在寝室外头乘凉的时候,十一师姐翎云找到我,说你叫我过去。” 为何翎云师姐会说这样的话?难道翎云师姐知道瑶金师姐想要捉弄我,她既知道我有危险,所以提醒青山来救我? 在淸胥山的这许多日子,我们同众位师兄们都处的很好,唯独钦原和瑶金这两位师姐,一向与我们不大合得来,平日里碰见不说话都是好的了,虽然十一师姐翎云并没有为难过我,但她一向同那两位师姐是同进同出的关系,所以这次帮我,让我一时有些拎不清,但不管怎样,她终归是帮了我大忙,否则我真得被大蛇给吓死不可。想起那黏糊糊凉飕飕的触感,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不禁抚了抚双臂。 我原本想顺路去找一找翎云师姐表一表谢意,但是青山却说,翎云师姐既然没有直接过去救你,必定是顾了她和瑶金的情谊,你这一声谢,恐怕会让她二人从此生了嫌隙。听了青山这般说,我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也没有贸然跑去道谢,只是心里想着什么时候遇着了好机会,还是要好好谢一谢的。 第十七章 第二日吃过午饭,照例走走消食,一路晃到了青山那里,他这两日忙得很。原先说到的那间杂物间,这两日到底被小羽和青山改造成了一间小厨房,我很是欣喜。有的时候还没到饭点便饿了,又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三师兄元弃,所以现下他们整出这么一间小厨房,日后便能央着青山煮一碗薄面与我饿的时候吃。 青山说,宵炼师父的术法课,有时候太过深奥,他听得不大明白,实练的时候也不大会应用,大师兄点拨过好几回,还亲自做了术法示范。我觉得他应该好好谢一谢大师兄,青山也说他有这个意思,于是忙完了那间小厨房,青山就拉着我要去炎华大师兄那里好好道个谢。 阳光穿透大师兄院子里头磊落的山石,从另一面照进来。大师兄正坐在竹椅上闲闲看着经书,阳光铺了他半个侧脸,让他的眉目显得更加温温润润。他见我们来了,便招呼我们坐下喝了一杯茶,听见青山道谢,只是熙和的笑着说他是淸胥山的大师兄,本就应当照顾我们。 喝茶的间隙,青山看着我支吾了一会儿,扭头对着大师兄说了昨儿晚上我被瑶金师姐欺负的事,话语间义愤填膺的很。原来青山带我这趟过来,其实是要为我讨说法,真是义气的很!我极力点头附和,绘声绘色的将昨晚上的遭遇好生形容了一番。 大师兄静静听了一会儿,说他明日会问一问瑶金,尔后且劝且安慰的说了许多话,意思是将我们劝解一番,好让我们不要在不冷静的时候做出一番不冷静的报复,免得多了一层宵炼师父的惩戒,更添了心里的堵。末了,又问了我和青山二人的课业,嘱咐我们莫要闲懒了。 晚上时候,莫言听了我的形容,问我是不是得罪瑶金了,青山插话说前些天的时候,我说了平生最恶蛇类的话。莫言点头说这便是了。同我们一桌吃饭的上凤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拧着眉毛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我们得想个办法好好教训这条修蛇!竟敢欺负我未过门的妻子!”青山闻言又赏了他一个爆栗,拧眉道,“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许把这话挂在嘴边!谁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见青山回回这样殷殷的抢在我前头为我“教训”上凤,心里估摸着清胥师父临走的时候,许是叮嘱过青山让他好生照顾我,想必青山是担心师父回来后,却见得自己收的唯一一个女徒弟竟然被一只凤鸟私自订了亲,定会切切责怪他是如何好生照顾我的。 “啧啧啧!”莫言在一旁起哄道,“哎!凤族向来是忠贞的,这回恐怕是赖定你喽!” 我见七师兄站在一边闲闲说笑,便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上凤道,“我将你当做朋友般喜欢,你也要将我当成朋友般喜欢才好。你原是只凤鸟,说出这话,我也觉得没什么……”话将将铺了一半,眼见着青山在一旁用力使着眼色,我继续道,“虽然我向来不看重这些,但是我清胥师父看重的很,所以,你若是想同我做长久朋友,还是不要将这话时时放在口中才好。” 这一番话说下来,我见上凤的眼眸黯了黯,想到他原身毛绒软乎的可亲模样,硬是狠着心绷了脸。见他没有言语,便开心自己这一番话起了功用,摸了摸上凤搭在额前软软的黑发,“乖啊!回头让青山用小锅做槐花饼给你吃。” 莫言:“我也要吃。” 上凤:“……” 青山:“……” . 青山觉得还击瑶金师姐是有必要的,当时莫言口中正包了个肉圆,含糊不清道,“这许久都没有整过人了,算我一个啊!”于是他们将我这个当事人晾在一边,欢快的商讨这其中的细节。 . 这几日,关于上凤的住处,经了大师兄的一再提醒,以及亲自帮忙监督下,暂时搬到了临近山脚的仙使住处。关于这个住处,上凤一直有些不大情愿,但是碍于终归是在别人的地盘,倒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死皮赖脸之事。 这仙使住处其实很宽敞,我倒是想搬过来,只是我新近费事的迁来许多紫藤花养在屋子门口的花架上,有些不大舍得,便也就罢了。 上凤搬进去的时候,我们几个在他屋子门口的小亭子里摆了一桌小宴,说是小宴,不过是青山在小厨房烧了几个菜带过来,青山来的时候,小羽师兄也跟过来凑了一回热闹。他二人一个布菜一个放碗筷,真是和谐的很。同上凤有一搭没一搭正说话的时候,莫言摇着扇子拎了一小坛子酒晃了来。 “唔,蹭吃的时候,带点酒来也是个心意。” 莫言对我翻了翻白眼,放下小酒坛子,挑拣了个位子坐下。“我想了好几天,想到一条妙计,各位听听,如何?” 我楞了楞,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我们先前说好要报复瑶金师姐的事情,“你倒是上心的很啊,老实说,你这段日子是不是太闲了?” 莫言见阿瑾说到了实处,脸上红了一阵,摇扇笑道,“我这不是为你排忧解难么,这一早一晚的都没睡上好觉,光是想着你这事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段时日,他还当真闲得有些发慌,往常他还担着九天通成文案的闲职,时不时的回九天给他父君打打下手,再不济,还会三五不时的回九天到处转上一转,可哪知从上月起,九天到处开始整修,不复往日光景,问了父君才知道七百年一次的创世节就要到了,天君的意思是此届创世节要大操大办一回,是以天妃就领着众仙到处整修装饰,连他身居通成官职的父君也被临时招了去做东花园的设计,这样一来,他更是无聊的在自个儿寝室前头的椴树根下数了几个下午的蚂蚁。前几日晓得阿瑾受了欺负,那上凤气愤愤的要去报复,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个难逢的好机会,怎能不凑一回热闹呢。 上凤为着阿瑾的事情早就气的牙痒痒了,闻得莫言想了计策,急急问道,“你快来说说看。” 莫言喝了一口小酒,眯着细长的凤眼,神采奕奕道,“我想了好几个计策,其一,我们弄一瓶无色无味的霖树胶涂在瑶金学堂里的座位上,保管让她坐的下来,站不起来……” “现在这季节,霖树还没到吐胶的时候吧。”小羽师兄插话道。 “什么是霖树啊?” 莫言侧头对着阿瑾道,“这霖树产于南海海底,七十年长成,再七十年后便能在寒冬时节吐胶,一般可以用来做粘合的胶剂。只是若将这霖树胶用了便罢,若没有使用,只能留存三个月,过了时间便会发臭,失了功效。又因为是在海底,所以每到霖树吐胶的时候,南海海底就繁忙的很。” “只能留存三个月,那你哪来的霖树胶啊?”我有些疑惑。 “妙就妙在我去年得了个宝瓶。” 莫言不无得意的从衣袖里摸出个手掌大小的瓶子,我瞧着没什么特别,就像市集上摆卖的小白瓷瓶子,遂有些怀疑莫言莫不是说了大话。 莫言见阿瑾似是不信,也没恼,只是小心的将瓶塞打开,顿时一缕幽寒气泽从瓶口冒了出来,阿瑾惊奇的凑过来,“这热伏天里,竟也能有这般的凉气,当真是稀奇的很。” “这就稀奇了?”莫言笑的得意,“别看这瓶子小的很,能装下的东西倒挺多,我这里头可装了不少好东西,这霖树胶只是其一,且放在里头十年八载的也不会变质,去年去南海的时候,正逢了南海霖树胶的采摘时节,我就顺便装了点进去,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那要是饿的时候,岂不是随时可以拿点好吃的出来么?”我想到这样的场景略有些兴奋。 “瞧你这点出息。”莫言鄙视道。尔后又拍着扇子道,“这第二个计策嘛,就是想办法搞到一点桫椤树的叶子。” “桫椤树?”小羽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禁有些稀奇,“这是什么树?” “可就是无妄海的龙骨风树?”上凤问道。 “正是此树,”莫言挑了挑眼角,有些意外他竟也会识得此树,“只是,桫椤树本就娇嫩,又在第一次的两族大战时受损,现在只有九天的音化湖附近还有一些。” “这树有什么特别的玄机吗?”我其实觉得莫言在此事上似乎太过较真了些,我刚受惊吓那会儿还是气愤得牙痒痒的,恨不得立时报复了一顿去,可隔天睡了一大觉醒来再想想此事,觉得或许找瑶金师姐谈一谈便罢了,好将彼此的隔阂误会除了去,毕竟都是同门姐妹。我这厢心情都差不多平复了,那厢几个人倒是一天天热衷得很。譬如现下,这一桌子的人,除了一个看热闹的小羽师兄,其他几个谈到此事都是兴奋的很,我不禁怀疑这几个到底是为了帮我,还是乐得正好遇了这样的机会好一展身手。 “这树倒也没什么玄机,只是长得忒慢了些。”莫言悠悠道。瞧见阿瑾眯着眼睛看自己,才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正经道,“这桫椤树要千年才能长出不定根,又千年叶柄才能互生,及至繁茂长成大概要万年之久。将它的叶子捣碎后取汁,能同膝柄木的花粉制成一剂药。这药能减缓邪灵的许多戾气。所以,上古两族大战后,有许多负了伤的仙人差不多用光了本就不多的桫椤树。在九天,也只有音化湖附近还能见着一些。”莫言瞧了眼歪头听自己说话的上凤,问道,“无妄海的桫椤树早已绝迹多年,你又是从何得知?” 第十八章 “……上古两族大战时,邪灵鬼族的鬼王放出九头恶鸟作乱于南方,我凤族前去应战,却多有死伤,得知无妄海的龙骨风树,就是你们九天惯说的桫椤树,能配合膝柄木的花粉治疗邪灵戾气,便前去采摘,哪知九头鸟先一步将龙骨风树毁了干净,以至于我凤族没能及时治疗,死伤可怖。” 阿瑾见上凤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禁有些埋怨莫言为何偏偏提起上凤的伤心事来了,便没好气的说道,“这两族大战跟瑶金师姐有何关系!” 莫言知是自己不对,只好讪讪笑道,“原本是我想多说几句,结果……果真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杯酒饮尽后,莫言正色道,“这桫椤树的叶子还有一样,只要将叶子加了五色水便能制成桫椤粉,这桫椤粉能让人全身奇痒无比,隔夜之后方能缓解。届时,我们若将这桫椤粉洒在瑶金身上……” “这招会不会太狠了些?”小羽有些不太苟同。 “阿瑾差点被瑶金拖下水呢!如果不是青山过来寻她,恐怕你现在见到的是一堆白骨呢!”上凤气冲冲的说道。 我这听了怎么感觉……瘆的慌…… 小羽听了,点头道,“瑶金师姐此番确实过分了……还是你们来吧,若要给宵炼师父知道此事,恐怕师父惩罚的更甚。” “就是!我这可是在行善积德啊。”再且,这个师妹的性子也早该治上一治。莫言扇了扇子笑道。“其实,我昨日一共想出三个计策,罢了,就先拣两个用用罢,还有一个留待下回再用。” 莫言说完,我同青山小羽默默互看了几眼,我忍不住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很有宵炼师父惩罚人的风范……我在想,我以后是不是要千万不能得罪你。” “……” . 第二日,我和莫言几个踩着时间到了学堂,这按莫言的话说,是要有不在场的证据。待我们一行人在各自位子上坐定听夫子说课的时候,眼神都不由自主的一齐瞟向瑶金师姐的方向,因着我是坐在最后一排,是以,也不知道瑶金师姐到底有没有发现莫言昨个晚上偷偷潜到学堂在她座椅上细致涂了两层的霖树胶。好不容易忍到下课,我晃悠到前头座位上同八师兄承应有一搭没一搭的假装说着闲话,以便借着地形观察瑶金师姐的情况。 承应见阿瑾晃过来找他聊天,想起上回同形水几个设的赌局,阿瑾见着了,也非要凑一回热闹,没成想阿瑾的运气实在好,让他们几个输的极惨,当时候他身上所带银两不多,还欠了阿瑾几个银两,后来回回碰到,阿瑾总要向他讨要一番。今日见她过来,以为又是要向他讨银子,便笑道,“我这几个月都没有回九天,所以身上也没剩什么银两,不如我拿颗夜明珠抵一抵,你看可好?” “我已经有一颗夜明珠子了,要这许多作甚?”上回同形水作赌的时候,形水也拿了颗他们南海的夜明珠子给我做抵。 “……这颗夜明珠的价值比欠你的那几个银两可不知要多上多少倍。” “是吗?”阿瑾将眼神从瑶金师姐那移了过来,看了眼承应师兄从袖袋里拿出的一颗夜明珠子,因着是白日,倒也看不出是不是会发光,“你不会诓我的罢?” “……” . 果不其然,瑶金师姐的脸色很是难看,莫言远远的同我眉飞色舞的打着眼色,我便会意的回了个‘你辛苦了’的眼神。我这眼神刚回过去,就听见瑶金师姐尖叫起来,原本有几个准备离开课堂的师兄们又被这高亢的尖叫声引住,纷纷拾了脚步停下看个究竟,离瑶金师姐最近的钦原师姐是头一个伸头去看的。坐在我旁边的承应师兄也站起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了?”钦原看着脸色青白的瑶金问道。 “我站不起来了……好像粘在这椅子上了。”瑶金又试了试,可双腿都被粘在了椅子上,只能勉强弓腰站起。一旁的钦原和翎云师姐使劲的想将座椅从她腿上拿下来,可是弄得瑶金大喊大叫的说疼,几人见状又用了分离术法,竟也是无果,其中有人提议去找大师兄帮忙,钦原便急急跑去找了大师兄。 “这恐怕是霖树胶。”因着他同形水走的比较近,所以知道形水住的南海里头最是盛产此胶,“只是,这个时候,哪来的霖树胶呢。”承应自言自语道。 我看了眼青山,又望了望站在人群中对瑶金师姐嘘寒问暖的七师兄莫言,鄙视之情油然升起。向来我是知晓自己脸皮子算是厚的,可是跟莫言相比,那简直是不值一提的。没过多久,便看见钦原师姐领着炎华大师兄过来了,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怎的,觉得大师兄进门的时候匆匆往我这撇了一眼,我自我安慰道,这或许看的是承应师兄。 炎华看了情况,皱了眉头道,“这是霖树胶。” 瑶金也是听过此种,这霖树胶粘上了,可就无法弄下来了,便急道,“大师兄,快帮帮我!我可不想成天粘在这椅子上!” “唯有这样了,”炎华使了术法,将座椅劈断,只留了粘在瑶金身上的那一截木头,然后唤出印伽来,从里头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递给瑶金,“这是药水,你每日用这药水浸泡粘黏处,浸泡五天后,这木头拿下来就容易些了,只是拿下来的时候,恐怕还是会受些皮肉伤,届时,再将养一段时间便能好了。” “到底是谁跟我过不去!?”瑶金恨恨的越过人群看向阿瑾,只是这粗介凡子有这能耐弄到霖树胶么?她一时无法确定,只能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炎华见状,提醒道,“将这木头拿下来要紧。”便着了钦原和翎云将瑶金扶了回去。 . 瑶金师姐在寝室里头整整待了半个月,后来莫言问我要不要将桫椤粉用了,我觉得上回让瑶金师姐在大庭广众之下已经丢脸受苦了,便让他自个儿先留着。莫言想想,也觉得这一来一回的两厢抵掉就罢了。 原以为这事就此已经了结,哪知瑶金师姐休养好了,更是与我处处针锋相对起来,有一回在饭堂,我们正围着桌子吃饭,上凤也在。也不知怎的,瑶金师姐同一向好脾气的小羽师兄起了争执,她嫌弃的说小羽乃一届凡子,何德何能与他们一同在此山修习,又说出同小羽这样的凡子一同修习简直是脏了这座仙山、拉低了她们格调的此类话,青山听到后,愤愤的同她理论,结果瑶金连同青山和我一块儿骂了,骂得难听的很,青山实在忍不得,便很不客气的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撒向瑶金,只见瑶金立时蹲着身子抓挠起来,我立时有些明白青山从怀中掏出的是什么了,后来我们大伙被宵炼师父惩罚时,莫言承认将那瓶子桫椤粉全都随手送给青山了,他还委屈的说已经提醒过青山小心谨慎的使用了。 此事闹得很大,当时,瑶金师姐被桫椤粉弄得痛苦难耐,被逼得回了原身,这原身可不是那日在湖里伏着吓我的那般小,却足有数十丈之长!立时饭堂都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好在当时有不少在场的师兄们,硬是合用术法将饭堂给撑住了,否则这饭堂早被这条翻滚不休的大蛇给弄塌了。只是事后,耗费了三师兄元弃多日的修葺,别的师兄们倒是吃不吃无所谓,可我们这几个凡子,就都指望着小羽和青山的那个小厨房了。当然,这是后话。 当时,一旁的钦原立时同青山打了起来,周围的师兄们在旁边也劝不大住。那钦原师姐竟也现了巨蜂的真身来,那蜂尾的毒针寒芒尽显,青山小心避着,渐渐占了下风,一旁的上凤扔了手里的大白馒头就跑过去参战了,我觉得他一只凤鸟跑去有点儿危险,便喊着莫言一起帮忙将上凤拉回来,哪知,最后的最后,竟然变成一团混战。这同门之间的打架乃淸胥山大忌,虽有炎华大师兄在宵炼师父面前为我们求情,可是,我们也仍然免不了一趟惩罚。 我们几个泡在后海的寒潭里,冻得牙齿打颤。莫言也冻得发抖,他却笑道,“我今日总算体验一把这后海的寒潭了,当真是冰爽!” “好在宵炼师父还算顾念上凤,只将他关了禁闭,否则那只凤鸟哪能受得了这刺骨的寒冰。”小羽自责的很,若不是自己,莫言阿瑾青山怎得会连着一同受了罚。 . 青山见小羽师兄自责得形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是自小就被清胥师父罚惯了的,这寒潭水对我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要是有段时间不去泡一下,我还真是不大习惯。” “如此受虐还这般欢喜?你的心理竟已然扭曲到这般地步了?”听了青山的话,一时间我有些痛心。 “……” . 还没泡上两个时辰,我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大受得住了,侧脸看看莫言几个,再看看远处瑶金几个,也是白着脸在生生受着,便也咬着牙硬挺着。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九章 浓密卷长的睫毛轻轻动了动,隐约是见醒了。果不其然,星眸渐渐掀起,许是见着自己坐在她床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募得睁大,讷讷的看着自己,半晌才道,“大师兄?” 他缓声问道,“身上可暖和了?” 我猛然想起被罚泡在寒潭里头的事,又看了看我的屋子,再看了看我的小床,惊讶道,“我这怎么回来了?” “昨儿个你在寒潭里冻晕了。我将你抱回来,又将你身上的衣服施了术法弄干,你在这被子里捂了一夜,应是好多了。”炎华抬手为她试了额温,拿过小桌上的药汤,“这是我先前为你熬好的驱寒药汤,不知你什么时候醒,便一直用术法捂着,现下正热着,快些喝了罢。” 我伸手接过药碗,手上竟是半点气力也无,大师兄说我这是头回着了这等寒凉,寒邪未散,体虚达表,便细心将我喂了。见我哭丧着脸喝完苦药汤,便忍不住对我碎碎念了一番,大抵是若不是我们任性太过,也不会招来这等苦头之类的话。末了,大师兄矮身坐在我床头,又细心为我把了脉。 “大师兄,你像我清胥师父。我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师父也是这般细心为我把脉喂药的。” 炎华清浅笑道,“我的医术,原也是承自清胥师父。”顿了顿,敛眉道,“还是有些郁热,这是体内寒邪闭塞的原故,你方才喝的药里头有辛散的药物可以退热,待体内热解,发一场汗便会好过很多。” 我就这样,有气无力的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才稍稍有些精神头,炎华大师兄也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了我几天,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想着,要不要送点什么东西给大师兄,以表一表我对他的感激。想到先前承应师兄抵给我的那颗夜明珠子,心里想着我已经有了一颗,这多出的一颗不如就当谢礼送给大师兄好了,只是当时候我还卧床休息着,又记不清这颗珠子给我塞到了什么地方,所以要送谢礼给大师兄的事也就这么搁下了。 . 后来我回到学堂上课的时候才知道,小羽师兄也病了,青山已经连着照顾了好几日。倒是莫言,还是一派风流不正经的模样,不像是才受过罚的。只是他看着我的时候一脸高深莫测,几经我询问,才道我那日不讲义气的抢了他的先。原来,那日我们几个在寒潭受罚的时候,他原本想假装体力不济晕倒以逃脱惩罚,哪知,当他在纠结自己是直接闭着眼晕在寒潭里,还是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引起大家注意后再晕倒,正在这两下纠结间,竟被我不讲义气的抢了先,于是,当我被大师兄抱回去的时候,他差点没气得真晕过去。 我告诉莫言,我是真冻晕了,莫言瞧着我,半晌道,“见你平日里跟我抢菜饭的劲头,可没觉得你身体虚弱啊。” “……” . 第二日午后,我同莫言跑到上凤关禁闭的屋子外头。虽然我是自小就能毫无阻隔的越过各种结界,但是想到宵炼师父若是知道了,再罚我泡一次寒潭水可不好,便谨慎的隔着宵炼师父设的屏障,跟上凤喊了几句话。上凤见我来看他,先时还挺高兴,说着说着就抱怨起一个人被关在禁闭里头是何种凄苦,我安慰了他几句,答应等这一个月的禁闭结束,就带他好好出去玩一玩,这才让他心里受了安慰。 上凤这一个月的禁闭甫一结束,我也果真依言要带他出去玩,莫言提议去他府里,于是我们欣然前往。莫言那里有许多机巧的玩意,所以我们在他府中欢快的玩了许久。回山的时候,小羽要去术法场加练,剩下的几个还意犹未尽,吵着到我这里蹭茶喝。青山要将他刚做好的槐花蜜糕送去术法场给小羽,便没有同我们闲聊,好在我眼疾手快的截了两碟子蜜糕来做一做茶点。我们坐在树荫底下乘凉的时候,我略略提起了炎华大师兄为何经常堂而皇之的缺课,难道因为他是大师兄,所以有许多特权? 莫言淡淡一笑,清辉笑容里带着在他脸上少见的端肃,“其实天君早就赐给大师兄一些位高权轻的闲职,虽是闲职,但也琐碎的很,需要常常回去处理。而在这座清胥山,除却清胥和宵炼两位师父,这大师兄明面儿上,虽是担了大师兄的名分,可实际上,以大师兄的年岁和能力,早就是我们的第三个师父了。他每日除却自己修习外,还在山中处理宵炼师父懒得处理的闲杂事务,得了空也会去学堂听一听课,每日过得也算是忙碌。”他拿过阿瑾手边的碗碟,用手拈了一块槐花蜜糕丢进嘴里。末了觉得好吃,又连吃了几块,不禁赞道,“这青山的手艺还真是绝了。” 见莫言越吃越欢,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小心别噎着。还有几块还是留着给上凤吃罢!”一旁坐着听我们聊天的上凤见我为他着想,傻呵呵的笑了会儿,就毫不客气的将那一碟子蜜糕揽在怀里,见莫言做出伸手来抢的模样,便一口气将碟子里剩下的蜜糕给包在了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喜滋滋的望着莫言,莫言气得拎了他的耳朵。 绿树阴浓夏日长,满架蔷盛一院香。 我倚在藤椅上,看他们这样闹了一阵,忽然觉得现在很圆满。 .\t 这些时日,正是暑热正炙的时候,好在术法场上概以树海作围,故而仍有凉风阵阵,还有些许的爽意。这几日被承应师兄夸赞说习练的勤勉了,我这……是生生被逼的,我那小屋子,虽后头有几排椴树作挡,可前头却被太阳烤的炙热,还不如到术法场里凉快凉快,至于修习术法,那就是顺便的事了。 这每到晚上,必是要去山下的湖里洗一把才敢上床。自从上回被蛇吓了之后,我便再不敢独自下山去洗澡,每回只得喊着青山在不远处背过身去陪我,为此,每回青山都哭丧着脸,说他的节操都被我毁得一点不剩了,还说小羽师兄也很有意见。每回听他这般絮絮叨叨,我只一句话便叫他堵了嘴——“等清胥师父回来,我会告诉他老人家,你是怎么‘好好’照顾我的。” 好在后来炎华大师兄领着三师兄元弃,特意为我新修了一个澡堂,这样真是省去我许多的不便,我心里很是感激。 这日,宵炼师父在习练场查了我的课业后,对我道,“往后将它养的气泽浑厚,它也便能有些自个儿的灵性。” 我瞧着宵炼师父每逢见我修习印伽,总会时不时的发愣,心里觉得有些稀奇,忍了忍,后来终归没能忍住,遂问道,“宵炼师父,近来您看着我习练印伽时,怎么总会愣神呢?”后来晚些时候莫言捧了半杯茶沫子,由衷的佩服道,“向来为师者概为表率矣,你这样突兀一问,则令师者难以下台。” 我听莫言这般说,于是问道,“下不来台……会怎样?” 莫言想了半天,作高深莫测状,“脸皮厚些的,会直接下台,脸皮薄些的,会过会子下台,还有些心气薄的,会让你日后下不来台。” 我问他宵炼师父属于哪一种,莫言扇了一把扇子,看我的神情也忒悲悯了些,“基本上属于后者。” “……” . 可是彼时宵炼师父并没有说我什么,他微微一怔,挑眉看着我,“以前有个小姑娘,印伽习的也很有天资。” 从前清胥师父常常夸赞我这样做的不错,那样做的挺好。这却是宵炼师父第一次夸我,虽然这夸赞还隔了一道圈子。但是心里头还是有些得意的。我得意起来一向话很多,于是我又问了一句,“那小姑娘是谁呢?”其实我问这个,并非是真想知道那小姑娘姓甚名谁,只是随口问问。就像有的时候形水师兄看见我从饭堂回来总会问问我今天吃了些什么菜,形水师兄这样问我,倒也真不是想知道我吃了什么,无非是表达个客气和关心。可见,寒暄是正经,内容倒是个无所谓的。此时我端得正是这样的态度。哪知宵炼师父听了之后,倒是靠着崖壁坐了下来,蹙着眉头微眯了眼,道,“她是我师姐。” 我见宵炼师父摆了个短话长说的架子来,便凑过去矮身坐在他脚跟前的草皮上等着下文。 原来,宵炼师父幼时也同我们一般,都是正经跟着师父勤勉习过本领的。那时候,在一众弟子里头最有天资的,便是她的师姐了。这位师姐的课业向来是拔了尖的,其中最为拔尖的便是印伽。旁人修炼法器,向来都是择个什么器件,付上自个儿的灵力还有诚意去精心打磨雕琢许许多多的时日,至终得成一门法器,这样的法器会跟随自己的一生,并且忠心。而她的师姐,却是个不走寻常路子的,生生将那本是从虚无里唤出来的印伽,日日用掌中血养炼成一门厉害的法器。 据宵炼师父说,这用灵力同血气精炼出的法器,其形也,可藉万物多有变幻;其力也,可令风云骤起;其术也,对手与其过招之时,术法若不够精深,神识便会被法器牵引,殊途浮生爱恨皆在刀尖两端生出,对手则会沉迷幻象难以自拔,在无知无觉中便在法器幻出的刀锋下散了魂魄。这样的师姐是许多同门仰望的对象。 第二十章 见熙宁手中的黑弓微垂,印阵冷声催促,“熙宁!” 见熙宁不决,银灰眼眸里露出失望神色,下一秒,一枚银弓在他手中幻化显出,熙宁的这笔账,便就让父王对他清算。眼下,他便亲自拿下这天族的神女,为他们鬼族争得先机! 下垂的黑弓迅速举起,一枚黑箭从弓弦上如影而发,下一秒,便听见黑箭穿过身体的撕裂声,伴着一声极痛苦的闷哼,还有一双不可置信的银灰眼睛。不过片时,这双银灰眼睛的主人便昏了过去。 炎华眸中闪过惊讶,千钧一发时候,上凤竟将那枚黑箭射向了鬼族的少主印阵! 见阿瑾就要上前,炎华拉住她,“小心有诈!”阿瑾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让他安心。 “上凤,”我走向前,握住他轻轻发抖的手。方才神情木滞的年轻男子,忽然半跪在地,手中的黑弓‘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此箭毒气所淬,我竟拿它射伤了少主!”他掩面悲切道,“阿瑾,我阿弟……他还在鬼族!” 我蹲下来,将他掩面的手从脸上拿下,他立刻转过脸去,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落在我的衣袖上,我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帮你把阿弟救出来!” “阿瑾,”站在一旁观察警戒的炎华开口催促道,“救人要紧。” 天族的万余兵士按我们先前所计划的路数,已将鬼族残兵打散,胜败已定,这场战事可以了了。 那磬焚将军遣走了残兵,自己却没逃走,反倒冒险过来讨要他们受伤的少主,勇气和衷心也当真可嘉。那少主先前已被炎华束在了莲花结里,可不知为何,炎华将莲花结交给二师兄伯申后,便回避了。二师兄伯申也并未怎得为难那将军,只是对他说,淸胥山的战事已停,淸胥山的弟子必不会赶尽杀绝。少主有伤,愿意为他治疗,再好生送回鬼族。 那磬焚将军无法,只得回去。 后来多日后,我再和宵炼谈起炎华回避一事,才晓得炎华或已同那鬼王早有协议。若让鬼王晓得他的独子竟被炎华所擒,协议恐怕就要作废了。大师兄这个人,当真是圆机的很呐! . 池子里的横公鱼正叼了净生屛在水里等我,见我来了,便跃出水面将法器送在我手心上,当真是通慧。我便速速拿来救出了师兄师姐。炎华又将净生屛安置在了淸胥山的山根海底,只待更多时日后,净生屛的净化之能,让周围的海域重焕生机。 一场战事就这样结束了。 . 此事过后。炎华数点兵士回了九天复命,不久后又带着天君的旨意下来,说是九天随时恭候我这位神女回去。比之九天,我自然更愿意待在淸胥山,便烦请大师兄挑拣些合适的话回了天君。 淸胥山迎回了两位师父,也迎回了带着乌歾兽的茵姬大人并几位教课的先生。 论起这回淸胥山的战事,茵姬大人当有一功!战事之下,淸胥山的两位师父俱都不在,所有淸胥山的弟子皆被锁在了邪灵罩里,整座淸胥山皆被鬼族占领。 这样危急时刻,茵姬大人却能稳住大局,将宵炼师父托付与她的乌歾兽,与众位夫子们合力带去了深海。邪灵鬼族举了大兵在海底搜索了多日竟也未能寻着,现下想来,茵姬大人她,着实不易! 这场战事之后,师兄师姐们大多留在淸胥山帮助清理山中狼藉,其余受伤严重的回了九天受医,元儿也被成渊小君带回了九天休养。我原是让宵炼师父与元儿一同回去,可他却说是为我受了四十八道天雷,理应留在淸胥山让我去照顾服侍。 淸胥山的水渐渐退去,照顾两位师父之余,我也挽起袖子同众位师兄师姐们一同拾拣被海水泡坏的物什,在我身边同我一起收拾的瑶金为我分了许多担子,我笑道,“师姐对我这么好,我还真没习惯。” 瑶金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将头转去另一边,佯怒道,“你这个丫头!改明儿每日同你对着干才好!” “我可是神女呢!” 瑶金撇嘴笑道,“你若真是个看重身份的,也不会再留在淸胥山,更不会像现在这般与我们一同拾拣了,”她继续道,“只是你位列神女高位,还是得有个神女的样子才好,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做一个神女该是要什么模样?” 瑶金站直了身子,摆出一副面容道,“起码得端庄一点,像这样,”她抬了抬下巴,“还得这样,得高贵点儿。” 我噗嗤一笑,“瑶金师姐,你去做神女得了!” 瑶金的脸色一红,对我哼了一声到旁头收拾去了,我笑了笑,将手中的楠木椅子擦干净放到了厅角。抬头看了看日头,见时辰不早,便急着去男弟子寝室那头的小厨房熬药去。方子是清胥师父开的,药是炎华带来的,我便负责每日将药熬好了送去两位师父那里。 凡间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一晃眼,几个月就过去了,宵炼师父的伤势看起来像是大好了,可清胥师父的身子却仍旧虚弱,我知道他的元神受损的很重,当日我若是再迟去个一时半刻,师父的元神想必是尽毁了!这样的念头一出,后背就是一层冷意。 这日,正在小厨房的炉灶后头煽火,莫言跑来,说是要告诉我一则奇事,说是九天手握鬼族少主印阵做筹码,已将淸胥山日后的安宁给争取了来,我打断他的话,“这算是奇事?这不过是两方利益权衡罢了。” 莫言翻了我一记白眼,“你不是委托天君向鬼族要一个人么!” 一听这事,我立马来了精神,“此事如何?” “你倒是对上凤挺上心啊!”莫言摇着羽扇取笑。 我皱着眉头,“他到底是为我们叛了鬼族,我们定是要将他阿弟给救出来才是!”用手中的蒲草扇子敲了他一记,认真道,“七哥,你快别卖关子了!情形到底如何?难道鬼族那里不愿放人?” “奇就奇在这里,”莫言用手挡过阿瑾掷来的扇子,“那位小公子带是带出来了,现下却是要闹着回去。” “回去?回哪里?回鬼族?”我一口气问了几句,实是不解。 “正是!” “……怎么会?”我从药炉子后头站起身,瞧着炉灶里的小火出神,“……上凤作何反应?” “还能做什么反应?正生着闷气,要不,你去瞧瞧?”莫言继续道,“你可别说,那上凤还真是够狠,竟暗算了自个儿的少主,啧啧啧!” “难道你愿意他暗算的是我们?” “话是如此,但他到底不算个忠仆,事已至此,怕是再没地方敢收了他。” “那便留在淸胥山就是,淸胥山里也不缺一双筷子。” “你怎么……怎么做了神女还不知道动动脑子?”莫言解释道,“你忘了先前他来我们淸胥山偷猎情报的事了?又忘了他将铜罗法盘偷走的事 了?直到现在,那法盘还在那鬼王手里。这回若不是茵姬大人带着乌歾兽潜入沧海海底,恐怕这把钥匙便就落在了鬼族手中。他既有此前科,宵炼师父必不会让他长留在此。” 见阿瑾愣在那里,他继续道,“如今,他立于两难之地,天族、鬼族两方,定是再不敢收留他了……只是,他这回的处境,也终究是为了淸胥山。” “我们从前对他那般好,他晓得……他的家族立上大功却被九天舍弃,他并没有朝顺九天的理由。后来,他拣了一条他认为可行的路,成为鬼族的熙宁大人,鬼王的义子,风光无限。如今,他这般两难几无立足的光景,我得负上责任。” 我继续道,“莫言,你说何为正,何又为不正?” “……小十九,你还是糊涂些罢!” 紫砂药罐里的药汁汩汩作响。 “有时候得糊涂些,可有时候也得清楚些才好。”我端起药罐,将药小心倒进药碗里,对着莫言笑了笑,“我去送药给清胥师父,晚点去找上凤问问他阿弟的事。” . 接过喝空的药碗,见清胥师父依然满面病色,虚弱模样不减一分,我忧心道,“这药是日日喝,可为什么师父的身体却总不见好呢?” 宵炼翘着长腿坐在一旁,“元神受损,哪有这么快便好的?” 清胥凝神调息了片刻,开口道,“这些药只能勉强助我调息,明日开始,该是要修补元神了。” “我明日便在妙清殿四围结下界障,让你安心修补元神。”宵炼起身,“阿瑾,上凤那位阿弟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如今那只青鸾被鬼族送在我们淸胥山,可他却不愿回去,倒是有意思。不如你去上凤那里,看看此事到底如何了?” 阿瑾在两位师父面上看了一圈,便应声出了妙清殿。 . 宵炼回身,看着清胥默了一默,才笑道,“病中无聊,不如对弈一场,如何?”说罢,也不待清胥点头便抬手在床边的小几上用术法布了一盘棋,既是布好,便用手作请。 两人对弈了近一个时辰,一局将半,并不能分出高下。 “修补元神的时候,万不能分心,你可知道?”琥珀色的眼眸盯着棋局,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如潭的黑眸从棋局上缓缓抬起,在他面上凝了凝,“有何事会让我分心?” 第二十一章 “……”宵炼不动声色的将他瞧了瞧,见清胥容色平和,他将视线移开,俊朗的面容隐含忧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在海底的那些年,阿瑾常入你的元神罩探望你,你可知道?” 灰白的薄唇抑不住的有点笑意,“她向来胡来惯了的,背着你去偷偷看我倒是可能。” “她若……”宵炼站起身,将屋子南面的窗扇用隔木撑开,瞧了会儿外头的绿植,又踱回来坐下,“她若在你元神罩里说了什么,你便当她是小姑娘家的胡言乱语,修补元神的时候若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万不要分了心神、逆了灵息!” . “……”清胥垂下头,看着手中的白子,低头的一瞬,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再抬头的时候,面色沉静如水,似是不曾有过半点变化。薄唇微抿,“阿瑾她在我眼里,向来,都是个不曾长大的小姑娘。”他将手中的白子落下,眼神悠远,像是在仔细看着棋局,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其他地方,“她若做了什么错事,我这个做师父的,也自然不会同她计较。” “如此甚好!”一枚黑子被两只修长手指送入棋局,在幽静的屋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一边品茗对弈,一边闲言几句,倒也闲雅。 宵炼见棋局上新布的那枚白子,看了会儿,笑道,“这局我输了。”他拿过茶水喝了一口,“唔,有一件事忘了对你说。” “何事?” “我喜欢阿瑾这个丫头。” “……捧着茶杯的手一顿,“这个丫头性子好,很是招人喜欢,淸胥山上下,怕是没有几个不喜欢她的。” 修长的手指在杯口摩挲几回,才开口道,“我爱上她了。” “……”向来平静如水的黑眸狠狠一震,他动了动唇,半晌才说出话来,“阿瑾她,虽不是自小在你这里长大,但也算是叫了你六年师父……再则,为仙成道,该是知足少欲,去私心、存天理,以道义公正之心处之……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这几句话,似是耗费了他太多气力。 宵炼看着他,他知道清胥喜欢这个丫头,更知道以他的性子,永不会将这样的心意说出来。对清胥来说,阿瑾是他的徒儿,是他的孩子……他是清胥啊!他有坚定的信仰,恪守着各样的清规戒律,他如何能够毁了自己的底线,毁了自己的信仰?他若是爱上阿瑾,也便是毁了他自己。只是……若是清胥得知了阿瑾的心意,他的信仰,他的底线……会不会被震动?会不会崩塌?宵炼的眼神黯了黯,他没有把握。 他及早将这话说出来,是要探一探清胥的心意,也是为了他自己。说他没有信心也好,说他自私也罢,他这一生,皆是争强好胜,唯有在清胥面前甘拜下风。若是清胥要她,那么他便放手,因为那个人是清胥,是他最敬重的人!可清胥如果不愿要她、不敢要她……他便再不会放手! 宵炼看着他,“事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他将茶杯放在桌上,又道,“进德修行,并非修成个木石念头,树木石头虽然信念坚定不可动摇,但没有情感欲望。如此修行,也实在了无趣味了些个。若一味敛束清苦,过分清心寡欲,有如秋杀无春生,了无春日生机……”他话未说完,便见清胥撑着小几站起身,脸色极差,“我累了。” 宵炼上前一步扶他躺在床上,“今日对弈一场,又说了许多闲话,确是不能再扰你了!”见他在床上已是闭了眼睛调息,便悄声出去了。 . 淸胥山临海的崖石上,两个男子正坐在崖边,一个身形更为高挑的男子正皱着眉头,束得齐整的黑发被海风吹乱了一缕,松松落在颊边,平添了几许烦乱。另一个年岁看来不大,像个少年模样,身形瘦削,仔细看去,可看出他竟是断了双臂,断臂被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原本并不能看得出,只是这海边风大,海风吹来,两只袖子轻飘飘的左右晃动,再也藏不住,叫人一眼便看出不同。这张清秀明净的脸上继承着凤族特有的漂亮凤眸,只是里头全无光彩流动,叫人瞧了不免心生惋惜,更是叫人忍不住要猜测这位少年曾经有过怎样可怕的经历。 在这两位身边,抱膝坐在一旁用碎石划地的姑娘正是阿瑾。 . 见他们二人一直闷着不说话,我将手中的碎石块掷进海子里,忍不住道,“青鸾弟弟,你为什么要回鬼族呢?” “……我很小的时候就生活在那里,那个地方熟悉我,我也熟悉它,宅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每一块砖墙我都认真摸过,园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花我也都认得,我不想离开。” “是不是还因为印阵?”上凤从旁边拣了个碎石块用力扔进海子里,脸色因为怒意而泛着微红,“你到现在还在生我气?就是因为我伤了他?你要知道,这位鬼族的少主从未真心实意的信过我!” 原本安静的青鸾闻言,激动起来,他侧过身,“看着”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一直敬重的哥哥,“这么多年来,印阵行事光明磊落,从不以奸诈待我二人,你可承认?初到那里,我刚刚断了双臂,又盲了眼,那段时日,你被鬼王分派任务时常不在族中,可那段日子是我最难熬的时候!”他似是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那时候,印阵一直在我左右,帮我疗伤,帮我寻医,帮我适应,他让我重新拾起对生活的希望……他对我来说,是朋友,是兄长,也是家人!如今你竟将他伤成那样!!我得回去照顾他!” 见青鸾一味指责上凤,我忍不住道,“青鸾弟弟,你也不能全然怪你哥哥,当时情势危急,你哥哥他是迫不得已才伤了印阵,再则,印阵他们攻占我们淸胥山,搅得我们淸胥山上下不得安宁,许多师兄师姐都受了伤,我也受了伤……”我继续道,“鬼族毕竟是做了侵占他人地界的事,如此,也是咎由自取了。” 我这话刚刚说完,却不料青鸾更是激动起来,“阿瑾姐姐,你可知淸胥山是谁的地界?上古以来,天河口岸以南,天界山以西的所有地界便都属乎鬼族!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天族觊觎鬼族地土,渐次蚕食,现在反而张口去指责旁人!” “……”我闻言一愣,惊讶道,“这话可不是随口一说的,可有凭有据?” “自是有凭据,有上古地图为证,此地图便是父神造天地立三界的上古地图,鬼族、天族、人族各有一份,做不了假!” “……若是果真如此,那九天……” “九天不过是小人行径!从当初对我们凤族背信弃义就可见一斑!” “……”青鸾说得这些,着实令我惊讶,这话若是真的,那么九天一直以来所声称的‘夺回九天地土’的话,便就是笑话了。青鸾这话若是真的,那么九天收回地土的征战实则就是一场侵略!一场披着谎言外衣的侵略! “阿弟,”上凤看着他,“你该知道,我此番便就是与鬼族决裂了,你该明白的,我必是不能再回去了。你若回鬼族,身份会因我而变得微妙,你当如何自处?我们兄弟二人以后又该如何再见?!凤族五脉,凋零至今,唯剩我们二人,难道还要分离吗?” “哥……”青鸾的肩膀微微耸动,似是在强忍什么,“我想回去,好不好?你我二人血脉相连,就算隔在天涯也不会相忘,何况阿鸾相信,日后定有再见哥的那一天。” “……”上凤的眸中露出一丝绝望,他从崖边站起身,衣袍翻飞作响,他站了站,对着我道,“阿瑾,阿弟就拜托你了,你将他送回鬼族罢。”说完,侧头久久凝视着那个曾同他相依为命的阿弟,走的时候步履很急,似是一个停顿就会忍不住回头将他阿弟斥责一番不允他回鬼族。 见上凤离去,我望着青鸾,开口道,“青鸾弟弟,就算你回去,你这样……也照顾不了鬼族的那位少主啊!”面对这样一个纯净的孩子,我实在不忍说出他身体上残缺的痛处,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即便鬼族的那位少主向来对你照顾有加,可如今呢?他被你哥哥伤了,难保不会迁怒于你,你现在还想赶着回去吗?何况,这位少主的父君是鬼王,他又可会放过你?你这样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试图用道理去说服青鸾,可没想到他是如此坚决的摇头,我在心中叹了叹,回头望了望上凤离去的方向,早没了人影,想必上凤最是明白青鸾的执拗,知是劝不过才无奈离去。 我站起身,将青鸾扶起,“既然你执意这般,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以后若是你后悔了,你可以用这颗珠子传递消息给我,我会想办法将你带回来。”我将一颗存了我一滴血的送信珠放在青鸾的手心,他的手指微微颤了颤,眼中忽然流出泪来。 我将他的手心合上,“不要恨你哥哥,他自小带着你东躲西藏,后来为鬼族效力,也是想为你寻得一个安身之所,如今他叛了鬼族,将你兄弟陷入两难境地的,是我。若说对不住,该是我对不住你们。” 第二十二章 青鸾吸了吸鼻子,忍了泪意,“阿瑾姐姐,我不怪你,我也不怪哥哥,更不会怨怪鬼族,若怨恨,只怨九天小人!……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哥哥,我哥哥他,就拜托你了!” 他张了张口,一番欲言又止,终是继续道,“我哥哥他喜欢你,你们……你们日后若是能在一起,我便能放心了。”他哥哥如今境遇艰难,阿瑾姐姐又是九天神女,若是他们二人真能在一起,那么他哥哥,他们整个凤族,必会迎来新生! “青鸾,我会照顾好你哥哥,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小心的扶着青鸾走过一处颠簸的碎石地,心中想起清胥师父,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清胥师父现在回来了,我是不是该将我的心意告诉师父?可是,师父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接受我吗? 青鸾闻言,脚步沉重。一路上,他们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心里却都是另一番思虑。 . 晚上的时候,莫言又跑来找我。 “听宵炼师父说自明日开始,淸胥山上下所有人等均不许上去山顶,你可知是为何?” “清胥师父元神受损的厉害,自明日开始,便要开始修补元神了,宵炼师父是要在妙清殿外围设一圈界障,以防万一。” 莫言将扇子收拢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了一会儿,半晌才道,“你可曾对清胥师父说了什么?” “说什么?” 莫言抿了抿嘴,“你不是喜欢清胥师父么,难道还没有说出来?” 他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清胥师父没回来的时候,我心心念念的便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师父,可师父回来了,可我……却没有勇气把话说出口。 见阿瑾神色忧伤,他开口道,“看你这样子,怕是还没说罢?” 我一向佩服莫言含而不露的睿智,便扯住他的袖子,哀叹道,“莫言,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实在没勇气说出口!” “早说早解脱。” “可是……如果师父拒绝我,怎么办?” “早死早超生。” “莫言!!” 见阿瑾气极,莫言收起玩闹的笑意,一本正经道,“虽然我猜想清胥师父十之八九不会接受你的心意,可与其你每日这般纠结难受,倒不如说出来畅快些。”莫言拍了拍她的肩,又道,“我觉得,清胥师父并不适合你。” 我惊讶的望着他,“为什么?” 莫言用手拨弄着扇柄上的挂坠儿,思考了会儿,才开口道,“你的性子跳脱不羁,清胥师父却过于刻板清正了些。你们二人不大合适。”他把话说得明白,也是为了给阿瑾心里提前铺上一层软垫,届时,也不至于受伤太过。 “哪有那么复杂?我喜欢师父,若是师父也能喜欢我,便就是最好的了!” 莫言闻言募得一愣,撇了嘴笑道,“你呀!也就是你会想的这样简单,”他微微止住笑意,继续道,“平日里,你都是叫我七哥叫惯了的,整日跟在我后头也没个正行,今日我这个七哥便就正正经经的提醒你一句,”他的目光看向别处,又折回来看着阿瑾,认真道,“日后你向清胥师父 表露心意的时候,可以婉转些,不必说的那样明白。” “既是表露心意,为何还遮遮掩掩的不说明白?” “不懂了吧?若是清胥师父也喜欢你,那倒是没甚,但若是他……不接受你,你当如何在山中自处?清胥师父又如何在你面前自处?你们毕竟师徒多年,你又自小长在他面前,这份情谊,难道就因为你的莽撞表白而不得不割舍?” “……”七师兄的话说得我一时哑口无言,可我细细琢磨的时候,又觉得句句在理,遂佩服道,“莫言你这话很是在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都是在琢磨着如何能婉转的将自己的心意表露给清胥师父,想来想去总也想不出个合适的,原想指望着莫言能为我参谋一二,可莫言却向我摇着扇子说什么让我自求多福,遂叹道,“若是元儿在我身边做军师便好了!” 既想到元儿,便遁到了华光殿去找宵炼师父,去的时候,他正卧在后院的亭子里睡觉,几根伸进亭子的藤蔓正挨着他那身藤青的袍子,枝蔓上新生的藤花与袍上紫绣的锦花融在一处,真真假假的,倒是极美。也不知晚上是不是没睡好,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也没见他转醒,便自顾自的摘了几根藤花做花结玩儿,亭子外头的木栾树繁茂葱郁,临近的木架上攀援了许多藤花,夏日蒸腾的暑气在这些浓荫下头顿消了不少,外头的那些禽鸟啾鸣合着花香,让人觉得很是舒服。手上的花结快要编好的时候,发现那双琥珀眼眸正望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这双眸子里的内容太多,没来由的,耳根微灼,又看了看手中快要编好的花结,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快编好了,你要戴着试试看吗?” 琥珀眼眸里数不清的情绪刹那化为一股笑意,宵炼从榻上坐起来,理了理藤青紫绣的外袍,伸手接过阿瑾手中的藤花结,在手中左右看了看,“唔,这么好看的花结,还是衬你合适些。”说完便将花结戴在她头上,微微后仰仔细瞧了瞧,又将花结换了个位置,左右看了看才满意。见阿瑾僵着身子,他似是不以为意,靠着亭柱抱手笑道,“说罢,来找我是为何事?” “元儿的伤势应该早就好了,为什么成渊小君总说元儿没好全?”我皱了皱眉,“上次想去九天看望元儿,可炎华长君硬是将我拦了下来,说是我的身份不比往昔,若是我贸然前去看望,怕是整座成渊君府都要惊动了,届时一应府邸都要将我奉为上宾,处处尊礼,对我来说着实不便……我这样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便也不敢随意前去看望,只送了几颗送信珠子过去,同元儿在信里说几句。” 宵炼挑了挑眉,走到石桌前头坐下,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与她,“成渊小君是舍不得放人呢!” “舍不得?为什么舍不得?” “你这双眼睛生得明亮,可一旦涉了感情,总是看不清。”宵炼苦笑。 我不知宵炼师父是在说我和炎华长君的陈年往事,还是在说我对清胥师父多年来不合适的暗恋,心中虽然气郁,却也没吭声。 过了半晌,他看着她说道,“即便你找上元儿帮你,清胥也不会要你。” 我一愣,脑子飞快的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得话,心中又是气愤又是伤心,低声却坚定的回他,“我从前便说过,不去试一试,谁也不知道结果。” “难道你非得撞上那堵墙才肯回头?”他的双肘撑在石桌上,将脸埋在一双紧握的拳头后面,忽然道,“好,好!你爱他是不是?想要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好!我就帮你这一回!待他出关后,我便带着你去找他!”他的整个身躯都绷紧在那里,这一番短话似是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他将头抬起,眸中竟泛着红意,他看着她,唇际泛出苦笑,“但是,既然我帮了你,你也得答应我。” 我看着他,有些茫然。 他支身趋近我,“如果你到不了他那里,就到我这里来。” “宵炼师父,我……” 他打断我的话,“不要一再拒绝我,我们可以试一试,倘若试过之后,你仍是不接受我……”他咬着牙道,“我便放手,我便发誓再也不缠着你!”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我竟忽然流出泪来。我不明白,何以他的这些话在我心里,竟是如此疼痛。 看着宵炼师父的模样,心中莫名酸疼的难受。理智让我拒绝,可是嘴巴上却应了声“好”。这一声刚应了,便见着宵炼整张脸上都是傻呵呵的笑容,不由跟着噗嗤一笑。他伸过手来,小心翼翼的为我拭净面颊上残留的眼泪,眼神温柔而专注,似是在做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 我微微偏过脸,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道,“清胥师父什么时候才能修补好元神呢?” 那双修长的手在我面颊上似是一僵,“清胥元神受损的厉害,恐怕得千百年才能修得完全。” “千百年?!!”我要千百年之后才能见到师父?! “……若要修得完全,的确需要这些年头,只是也并不需要一直闭关修复,”他沉吟了会儿,“照他的样子,至少还需闭关修个几十年才能稳住元神。” “不过几十年时间,想想也是很快的是不是?”我笑了笑,“现在我是神女了,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等。” “唔,你这个神女的术法不过勉勉强强,根基也不过几年。如何才能完全驾驭神女的灵力?” 我无奈道,“我去上课的时候,师兄师姐们还好,只是那几位老夫子见了我都是三跪九叩的不起来,这……这我也不好意思再同他们一起去上课了。” 宵炼忍不住笑道,“明日我便同这几位老先生好好说一说,你只管放心去学堂上课便是。” 与宵炼师父闲聊了一下午,还对弈了一局,其间茵姬姐姐也过来,见我在这里,不知怎的,脸色有些不大自然,我以为她是在意我的身份。别说那些在意我身份的旁人,就连我自己也在意,从前没有身份的日子里,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却不同,虽然尚可在师兄师姐们面前胡闹,可是师兄师姐们却一再谆谆告诫我,说我只要出了淸胥山,就不能再像在他们面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譬如我现下想去找元儿都不能。 第二十三章 炎华说我身份尊贵,说我不论去到九天哪里,九天都得大了排场的敬我,还说,我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千百双眼睛看着,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了。可莫言却说我身份尊贵,只要握好上下两度,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相较之下,我自然是喜欢莫言这头的道理。 今日下午,我将这两样话对宵炼师父说了说,他也很是赞赏莫言的理,这样一来,我心里本就没存多少的负担便也立刻烟消云散了。 欣喜之余,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才能不惊不动的去九天的成渊小君府里找元儿,着实是想她了! 傍晚,从华光殿下来的时候,打算绕道去饭堂西边儿的亭子里坐一坐。这片椴树林子很是繁茂,长势极高,足有十余丈,灰色带着裂纹的树皮,粗粝坚韧。淸胥山上下,有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椴树林子。现在是六月底,正逢着花期,林子里到处弥漫着芬芳扑鼻的香气。这段时日,青山一直在忙着和小羽收采椴花蜜,每天一大清早就起来,一直忙到早课前,有几回脸上被蜜蜂蛰了几个包,还被我嘲笑他们这是在抢蜜蜂的饭碗,青山见我笑他,便也笑着哼我,说是待花蜜酿好,让我可别巴巴的连吃带拿就行。他这话把我说的可是无言反驳,只好厚着脸皮子和他道了几回歉,没办法,谁让吃人嘴短呢。 这处亭子旁边就是池塘,有几条横公鱼正坐在池边休息,我知道他们向来敏感胆小,便放轻了步子。走近亭子的时候,才看见莫言也在里头,正背对着我,手里把玩着扇柄上的那个新坠子,我悄悄遁进亭子里,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的眉头正锁着,似是有心事的样子,我心里立刻就觉得奇了,他可是莫言,我七师兄呐!向来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他也竟有这样烦恼的时候?忍不住想要逗他一番,便以迅雷之势将他手中的扇子一把拿过手中。莫言一惊,见是我,哼笑一声,竟使出了身法来与我过招,池边坐着的横公鱼受惊,纷纷避进池塘里复了原身。我勉力同他过了几十招,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多时,手中的扇子便落回他手中。 莫言忍不住打趣道,“你这身手和你这身神女身份着实不相配啊!” 又见她郁闷,便道,“也不用气馁,以后你修个几千年,便也能将我手上的东西再抢回去。”他话锋一转,问道,“宵炼师父这段时日,是不是一直在教你如何隐藏气泽?” 我点点头,“他说,我如今的神女身份对我来说,更多的是束缚,便就一直加紧教我隐藏气泽,好让我以后不被身份束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宵炼师父对你可真是有心,”莫言坐下来,“看来你学的真是不错,方才你过来,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晓得。” 我兴奋的搓手,喜道,“真的吗?!” 莫言眯着眼,“你该不会……要去做什么坏事罢?” “没……没坏事,哪有什么坏事,”我干干笑了几声,“不过是……不过是想偷偷潜去九天的成渊小君府里找元儿。” “就算你敛了气泽,我看你还是不能偷偷潜进去。” “为什么?” “成渊小君府,可是出了名儿的热闹,满满当当的家眷仆婢,你敛了气泽也能被活生生的撞见,所以你就算敛了气泽……也没什么用。” 我垮着脸坐下来,在石桌上撑着腮帮子哀叹,“那可怎么好。”要是我能换个样貌,想必就不会被认出来,这个念头一出,心里又是一喜,“七师兄,你会不会幻容术?” 莫言:“……” . 面前这个姑娘并不绝艳,但清清秀秀的面容叫人看着很是舒服,只是额头眉心上的那枚银色玲珑印,似字非字,似花非花,将这一张清秀普通的面容衬得淡雅脱俗。 “我这幻容术能暂时将你换一张脸,可你额上的神女印……”他摇了摇头,苦笑道,“隐不了。” 阿瑾狡黠一笑,“我记得瑶金师姐那里有一副额饰,兴许可以借来遮一遮。” . 莫言将拜帖递给成渊小君府门口的仙使,仙使领了帖子,请他们在门口稍候片刻便没了影子。 “你别紧张,跟着我就成。”莫言忍住笑意将扯住自己袖子的手拍开,低声提醒,“他来了。”转而又远远朝着前来相迎的成渊使了个平辈的虚礼。 成渊走近后也虚礼一回,“什么风把你这位贵客吹来我这了?” “小君府上向来热闹,我这个惯喜欢热闹的,竟从未拜帖过府,这不,今日兴致来了,便和我小师妹到你这里叨扰,不知可方便否?” 成渊笑道,“来者是客!请请请!” . 我和莫言跟着成渊小君从前府绕进中庭的园子里,一路上,莫言都在同小君闲聊,且闲聊的还很开心,因为我同成渊小君见过几回,虽然容貌变了,但声音还是原来的,所以遇着意趣相投的话题,便也憋着没敢接话,生怕小君记性好,给认出我来。 “这几日我姨母在这里小住,这会子时间,定是在前院里同我母君叙话家常,是以成渊并未在前院浓场招待莫言兄,还望莫言兄见谅。” “你我同辈,哪有这么多虚礼?”莫言笑道,“我看这园子就不错。” 衣袖被阿瑾扯了几下,侧脸见她朝自己递了个眼神,他顺着阿瑾的目光望去,前面稍远处,正有两位姑娘,其中一位就是元儿。 莫言递给阿瑾一个‘放心’的眼神后回头对成渊笑道,“元儿在你这里休养的可好?” 成渊抬眼看去,眼中尽是暖意,“伤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女孩子家,还是要好好休养才是。” “元儿从前在淸胥山,与我这个师妹一向交好,那日元儿受伤,我这师妹可是担忧的紧,这不,今日亲自过来看望一番,才好安心。” 成渊了然道,“原是如此,那成渊便先代元儿好好谢谢二位了!”说罢,便要将元儿叫来,却被莫言拦下来,“她们到底是女儿家,总要说些体己话,我们两个便就不要相扰了,且让我师妹自己过去,我们二人不如到别处喝上一杯,如何?” 成渊笑道,“也好!” 好在莫言拦了成渊,若成渊将元儿叫来,以元儿的直性子,看见我这副变了容的脸,必定是当了面儿的直说不认识我,那我势必是要露陷的。 我轻呼一口气,抬脚就去找元儿。 走近了便听见元儿的抱怨—— “我的脚都快长苔藓了!” “我的背上都要长蘑菇了!” “这个死成渊,跑哪去了?刚才还答应带我去看戏,他不会是自个儿先去看了吧!” “死成渊!坏成渊!混蛋成渊!” 我捂着嘴偷笑,走过去,“这位姑娘的脚上长了苔藓?背上长了蘑菇?可需要个懂医术的帮忙看一看?” 阿瑾姐姐?!听见阿瑾的声音,元儿急忙转身,可面前这位,却并不是阿瑾。一个脸生的姑娘正笑嘻嘻的望着自个儿,元儿微微一愣,又以为她是在笑自个儿,心里蹿出几分火气,“你是谁呀?怎么这么没礼貌呀!” 旁边正专心绣花的另一位姑娘正捻搓着线头,闻言抬起头,眼里也是疑问,“这位姑娘是……?” 我对她干笑几声,几步上前凑近元儿,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是你阿瑾姐姐!” “阿瑾姐姐!”元儿惊呼一声,将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圈,又伸手在我脸上揉捏一通,轻声叹道,“好手艺!好手艺啊!阿瑾姐姐,这是谁的手笔?” “元儿姑娘,你这是……?”将手中的两股线在指尖捻成一股后,晓真从绣花凳上站起来,好奇的看着元儿在那位姑娘脸上又是摸又是捏的,实在不明白元儿为何会作此举? “我这不是……呃,呵呵,”元儿挑了挑眉,笑道,“这位姑娘是和我有八拜之交的好姐姐。” 八……拜之交的好姐姐?那为何方才会不认识?晓真在她们面上看了看,却没将疑问说出来,只行了个平辈的女眷见面礼,“姐姐好。” 见这位姑娘这般有礼,我也忙回了礼。礼还未毕,便被元儿拉着坐下。 元儿将阿瑾的脸上下左右看了几圈,才道,“姐姐,你这……这是谁的手笔?难道是我哥?”不对呀!若是她哥的手笔,她哥现在肯定是得跟着过来!元儿瞪圆了眼睛,惊道,“我哥……他……他也来了?” 我摇头,“我没告诉他。” 元儿拍腿恍然道,“那肯定就是莫言了!”这幻容术也忒厉害了!竟没有一丝破绽!阿瑾若是不开口,她必是看不出眼前这位会是阿瑾姐姐!可她着实兴奋了些,是以这句话不小心说得很是大声了些。 “莫……莫言?你说的是……是淸胥山的那位……莫言君?”晓真乍然听见这话,耳朵嗡的一声,脸色一下涨的通红,她忙低下头,努力将脸色平静下来。 “是,是莫言。”那位同元儿姑娘有八拜之交的姐姐回道。 “……莫言君是姐姐的……?” “哦,他是我七哥。” “七哥?……”晓真捏着手中的针线,再没了继续绣花的兴致。 第二十四章 “元儿,你的伤怎么样了?都好全了吗?” “都好的差不多了!姐姐,我带你去看看成渊小君收集的藏品,”元儿起身,“咱俩边走边说!” 拽着阿瑾姐姐走了有一段距离,元儿才开口,“我这回虽然伤的不轻,可也只是骨肉伤,灵力并未伤及半分,这骨肉伤虽然看着严重,但歇养个半年也就能好全的,可偏偏……”元儿将青石路上的小石子儿一脚踢远,“偏偏我母君说我是女儿家,该好好将养,可天族与鬼族大战以来,我父君整日待在前线督军,母君也在其后帮衬,也不常在府,所以忧心仆婢惰懒对我疏忽照料,又见成渊小君每隔几日便来陪我解闷儿,便请他母君代为照料我。他母君同我母君原本交好,我和宵炼哥哥也自小喜欢往他家府里跑……这不,我就被送到他这儿来了。” 她停下来,将阿瑾前后左右看了个遍,“阿瑾姐姐,现下你终于渡过了形神期!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是神女!!”她兴奋道,“姐姐,你竟然是神女?你竟然是神女吔!” 见元儿这般兴奋,我忍不住笑道,“神女的名号可真是给我带来不少麻烦!”我朝她摸了一把自个儿的脸,“你看,如今我便再不能顶着原先那张脸在九天随意进出了。” 元儿笑道,“神女的名号也忒响了些,我听说就连天君见了你,也是要远远向你躬礼的!加上你那副样貌,如今想在九天再如原先那般随意行走,便没那么容易了,现在呀,任谁见了你,都是要敬你拜你的。”元儿说着,调皮的向阿瑾做出拜礼的姿势,不意外的,被阿瑾敲了自个儿的额头,她嘿嘿笑了笑,站直了身子,“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否则也不会顶着这张面容出来。” 她兀自长吁短叹了一番,又忙道,“你的伤全好了吗?我哥的伤如何?还有淸胥山,他们都怎么样?”她虽早在成渊口里打听了情况,可不亲自问一问,总归是不能放心。 “我的伤倒没什么大碍,淸胥山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你哥……为了帮我渡天劫,为我生生受了四十八道天雷劫……” “……”哥哥为阿瑾姐姐受了重伤的事,她早在阿瑾姐姐的来信里知悉,可现下再听来,心中依然大为震动!凡子升仙所历的形神劫可谓百死一生,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为此灰飞烟灭,能够飞仙者实在寥寥。虽说阿瑾姐姐是神女,可她的仙元自小被封印,以那凡子肉身去迎历天劫,其中又有许多变数……他哥哥,竟然愿意为阿瑾姐姐生生挡住四十八道天雷!这可是历劫的天雷啊! 她望着阿瑾,半晌才开口,“……姐姐,我哥哥,他是用命来爱你!” “……”元儿难得严肃,我却不知怎么接她这话,我的确欠了宵炼一笔……恐怕永远也还不上的情债。 “姐姐,你讨厌我哥么?” 我摇头。 “那你不喜欢他吗?”元儿看着阿瑾,想在今日得到一个答案,她用手指做出比划,“一丁点的喜欢……也没有吗?” “元儿,我……” 元儿忽然打断我的话,急切道,“姐姐,你想想,你先好好想一想再说。” 我垂了垂眼眸子,“初到淸胥山那天,第一次见到宵炼师父。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可是那时候……”我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时候,我的心性还小,总觉得一个男子长成这般漂亮模样是个很奇怪的事情,加之后来晓得他为师严厉,心性喜怒无常难以揣测,整个淸胥山上下,就没一个弟子没被他狠狠治过的,所有人都对他退避三舍、能不得罪就不得罪。我以为他生性就是个让人讨厌的。” “后来,九天的创世节,祭台之下,当时以为炎华会被天君刺死,我在祭台下头急急想要上去阻止,是宵炼师父暗暗拦了我,又在我惊恐未定时,站在我身侧,暗暗支撑着可能随时倒下的我。这事上,我虽没有谢过他,却也从此明白,他也并不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再后来,炎华同我分开的那些时日,你是知道我多么难熬……真的,现在虽没觉得什么,但若细细去想那段日子,也真真是一日一夜,一时一刻的熬着过的,那段时日里,你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虽然他说出的话大多让我更加难受,但我知道他原是好意。你们也虽个个变着法子的哄我开心,但我从未真的开怀过。 ……伤情的那几年,我一直在寻找一道门,一道可以让我逃开的门。直到有一日,宵炼师父对我说,‘何必要逃开?’他说,‘你唯一要做的,便是要放过你自己。’原来,所难弃的,不过是我心底里那些星星点点的怨恋,原来,那些过往早已经过去,又何需逃开!原来,我要做的,便是放过我自己。 或可以作茧自缚,或可以破茧成蝶,宵炼他教我放自己一条出路。 那段日子幸好有你们,也幸好有他,我对他不是不感激。” “……我第一次下海去找清胥师父,也是他带着我的,那时候我术法根基浅,是他护着我,带着我在海底的飞石乱流里一步一步的向前……回山的几天后,我无意里发现他手背上几道不浅的伤口,是尖锐碎片割伤的伤口。我知道,是海底那条隧道震动时,他为了护住我才受的伤,只是当时,他用术法障隐了伤口,没叫我瞧见。” “历天劫这回,他为我……” 想起那日他为了我,怕是做了连命都不要的打算,想起他为我承下的那些天雷,想起他为我受得重伤,想起他为我流下的血!……那么多的血啊!染红了一片的海水!染透了我的衣裙!……他在我背后紧紧抱住我、护住我,那些血腥的味道,我至今都还记得!每回想起,心脏那里,都会紧缩、疼痛。 我抚着心口,一阵痛意,没再说下去。元儿也站在那里楞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忽然想起去年时候宵炼师父在海底对我说的那些话—— . “你十三岁到我这里,这五年的时光,难道没有让你欢喜过吗?” “若你喜欢,我也可以为你束发,我也可以陪你下棋,我也可以陪你丹青……就像清胥那样!……或者,我也会琴,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他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 “阿瑾……留在我身边,可好?” . 既是想到这里,便已是喉口酸涩,无以为继了。我抬起头望着天,让冷风将我眼中的雾气吹干,尔后,歪着头道,“元儿,我今日过来,一来是想亲眼探一探你的伤情到底如何,现下无事,我便也安心了。二来……我本是来求你个点拨,可现下看来,你也定是不愿帮我了。” “什么事?我怎么会不帮姐姐?”元儿睁大了眼睛,不明白姐姐的意思。 “清胥师父现在回来了,我想待师父伤好后……对他说出我一直喜欢他的心意。可我不知如何开口。我原是想……叫你帮我拿个主意。” “你……阿瑾姐姐你……你喜欢的人竟是清胥师父?”她似是听了个大新闻,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清胥师父了?你喜欢的……不是那位炎华长君么?” 也不怪元儿如此惊讶,想自己那时都不敢相信。我和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将昔日在邪灵鬼族那里被地狼探窥过自己内心的事情,一一向元儿说明,说了半晌,元儿听了半晌,尔后,感叹道,“原来阿瑾姐姐你当初喜欢上炎华长君,是因为清胥师父……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她忍着心酸,扯出一点笑容,“我哥哥他,是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我沉默了半晌,轻轻拥住她,“元儿,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彷徨过……我担心清胥师父他不愿接受我,担心他会就此远离我……我担心宵炼师父一直不放手,担心他总有一天会动摇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如今我长大了,泪水却越来越多了。 我三两下将眼泪抹去,轻声道,“有人朝这里过来了。”如今我既已是神女,不仅神识清明,就连耳力眼力都较之从前敏捷许多。 元儿急忙替她整理了额饰,直到阿瑾额上的神女印被完全遮住才放心。果然,没一会儿,便见着成渊带着莫言往这头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脸色有些绯红的晓真姑娘。 “元儿,我听晓真说,你要带着你的这位八拜之交去看我的藏品,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元儿翻了个白眼,“你的那些藏品,就是看上一整日都未必能看得完,我的这个八拜之交,难得过来见我,总要一起说说话才是。” 成渊微身一揖,“这位和元儿八拜之交的姑娘,在下该如何称呼?” “我叫阿瑾,在淸胥山排行最末,有时候师兄师姐们也会唤我小十九。”我知道成渊并不了解淸胥山的弟子,料他也不晓得淸胥山排名十九的弟子是哪名哪位,是以并不忌讳的报上名号。 “阿瑾……?”成渊楞了楞,想起多年前创世节那日,跟在宵炼身边的那个叫做阿瑾的女弟子,后来在炎华长君府,他才晓得那位阿瑾,竟就是神女大君! 那眼前这位…… 第二十五章 这几日我过得很舒坦,因为这里不用早早算着时辰起来上早课,更是见不着陈夫子见我时吹胡子瞪眼睛的形貌,我可以心安理得的赖上许久的床。只是宫娥们恭敬有余这一样,让我一直不大习惯。 前几日头一回见到这两个仙娥的时候,她们说是奉了炎华长君的命为我梳洗且伺候膳食。当时我被这般阵势惊了一惊后,只将那看起来很是可口的膳食盘子留下,就让那两个仙娥离开了。我一向无拘惯了的,若真是要那两个仙娥站在一旁伺候我这般那般的,我还真是消受不起。后来第二回又遇见她们的时候,我很委婉的告诉她们,日后我若是肚子饿了,便就自己到厨房去寻点吃的,只要她们告诉我厨房在哪就行。可没曾想,她们也很委婉的告诉我,若是我自己去府里的厨房,实在是不大适宜的。我转念一想,吃人的手短,拿人的嘴软,还是老老实实遵着府里的规矩罢。 一个圆脸的仙娥将粥菜布在小圆桌上,就在旁头微微垂眼候着了。桌子旁边设了个金漆彩绣的独扇花鸟插屏,灿如锦绣,将屋子照得更是鲜亮。 正吃着的时候,见到旁边站着的两个仙娥福了身子尊道:“长君”。 抬头见是大师兄,他自己捡了个凳子坐下了,他的发丝有些湿漉漉的,身上还穿着修习的紧身黑衣,显得身形很是硕长,“大师兄,你还没吃吗?” 炎华笑道,“一早便去陪着那几个练了术法,还没赶上吃。估摸着你会睡一睡懒觉,便寻了这个时辰过来,这不就给我遇着吃饭的时候了?”炎华说完便自己拿了一副碗筷,就着可口的小菜吃了起来。 “大师兄,你之前说的荷花池,在哪里呢?”我想去看一看。 “唔,吃过早饭,我带你去。” . 炎华大师兄换过衣服就领我出了屋门,向右手走了几十来步,拐进一条静谧悠长、浓树满荫的小道。大师兄为我择的住房是在一个大园子里头,园内有许多参天的古木,处处缀着巧石巧景,很有一番味道。跟着大师兄走在这条小道上,廊回路转后发现这个大园子里竟然还套了座小园子,小园子的入口处题了“清樾”二字。园子中路以房山石堆砌洞壑,余三面堆土累石作高矮山景,手法颇高,又有碧水潆洄园内,山顶平台上还置了一座可观全园景色的小亭子。这样的布局很是精巧,看着很让人喜欢。 跟着大师兄一路向北,扶疏葱茏间掩映的是九曲的回廊,隔着回廊便能闻到阵阵荷香。我兴奋的跑到前头,数不尽的荷花正盛放千里!满目碧油的荷叶随着微风翻滚到天边,那些嫩蕊凝珠的荷花合着那些高立的莲蓬起伏在有风的莲湖里,风过处,缕缕清香,不禁叹道,“真美!真美!!大师兄,这个小园子里怎么就能装下这么大的荷池呢?” 炎华忍不住笑道,“清樾园子这么小,这莲花池本来也的确不大,只不过是我从前在这莲花池里施了复境天的术法,这小池子在这久存的术法境里,便能延伸千里之远。” “可喜欢?”炎华见她欢喜满足的模样,心里骤然一暖。长久以来,他一直走在自己选择要走的这条路上,已经走了这么长远,已经做了这样多的准备,如今却惊觉,没有遇见她之前,原来他的生命里竟是没有阳光出现过。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无人搭救的溺水之人,一直以来任由自己不断下沉,直到眼前伸来这样一双拯救的手,所以,他岂能容自己就这般错过? “喜欢,喜欢!”我欢喜的蹲下来瞧着池子里的荷花,用手轻轻摸了摸。大师兄将我扶起来,修长的手指了指右边,我循着看去,原来有一尾小舟停在湖边,大师兄将系在树上的绳子解了,放了舟,我们就分坐在这狭长小舟的两头。田田的荷叶被小舟拨开,又在船尾处密密聚合。 坐在舟尾抬头看着高过头顶如密林般的莲蓬荷花,觉得很是惬意,便摘了几根莲蓬来,剥着莲子来吃,正吃着的时候见大师兄一直沉静的看着我,我瞧了瞧怀里的一把莲蓬,有些不大好意思。到人家府里来做客,又摘了人家池子里的莲蓬,现下又在这里独吃,实在有些不好,便认真剥了几颗来给大师兄。 炎华笑着接过,却又细细将里头绿色的莲心一一取出后递与我,见到这般,我估摸着大师兄可能不太喜欢吃莲子,便心安理得的拿来吃了,果然,去了莲心的莲子入口很是香甜。 . 大师兄一边与我清闲说话,一边将小舟划到了另一个蒲苇丛生的岸头,岸坞上尽是绝胜烟柳,我们舍了船顺着岸坞往前边走边说话,一路上时有佳禽啾鸣,很是清幽宜人。大师兄说话的时候,我就侧过头来微微将他看着,瞧他说话时嘴角惯有的清浅笑意,瞧他儒雅面容上的温玉柔和,瞧他抬手为我拨开前头垂下的柳枝。我心里就像这柳树叶子般,密密匝匝的都是满满的欢喜,我觉得,日光的中心,一定就是大师兄这般的安宁美好。 “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星河桥了。”炎华转头看着阿瑾,领着她坐下来歇息。 “哇!大师兄,这桥下真是有星河呐!” 炎华见她俯了身子伸出手来,似是要从星河里捞一颗星星上来,不由笑着提醒道,“这星河带从这桥下经过,看着好似就在我们脚底之下,可实际上离我们却是远得很。” 听见大师兄这样说,我缩回手,讪讪笑道,“大师兄,你这座炎华府座落的可真好,这星河桥竟然就在你府边上,从前我也只是听清胥师父提过一次,说是站在星河桥上便能看见璀璨星河在脚底下涴流而过,从前我不明白,这些星河多高啊,怎么能就在脚底下呢,到现在我才晓得师父并没有诓我。”瞧着头顶上的长明光,又瞧着星河桥下墨蓝浩阔的星河,这样奇妙的场景,真是头一回见着,心里真是雀跃的紧!就算九师兄形水说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也会做一个高高兴兴的土包子! “我父君母君,从前就相识于这座星河桥,后来便在这里建了府。” “我也很是喜欢这个地方,你父君母君很有眼光!” 炎华眸中深深一动。 “大师兄,你瞧,有一颗星星还拖着尾巴呢!”我忙指着那颗星子与大师兄看一看。 “那是一颗流星。” “原来这就是流星啊!莫言师兄曾说,凡间常有人对着流星许愿的,不知道可灵验么?”我这样说过以后,赶紧闭着眼睛许了个愿。 炎华见状,不禁笑道,“可许了什么愿?” 我笑了笑,举着被纱布包着的白爪子,不无遗憾道,“我的厨艺向来是差到不忍直视的,可是小时候也曾兴起过几回做饭食的兴趣,只是青山对我的厨艺很是不能忍耐,于是每回我要去厨房的时候,他总是要先我一步,唯恐我烧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饭食来。加之清胥师父也为我进出厨房感到担忧,我便心安理得吃了青山多年的饭食。 只是,宵炼师父这人奇怪得紧,明明晓得我烧制的食物有多难吃,明明每天都要嫌弃我一通,可还每日都坚持吃完我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我见了实在有些不忍,真怕他吃出个长短来,是以我方才许愿的时候,便许愿我的厨艺能见长些。” “旁人见着流星,都是许些富贵平安的大愿,”炎华看着她,“你倒是对他很上心。” 我愣了愣,“我只是……只是想着,若是哪日宵炼师父因我的饭食倒下,我可是万万担不得荼害师父的罪名的。”末了,我又问道,“大师兄,对着流星许愿,可真会灵验么?” “流星无知无觉,怎可承着他人的愿力,不过是,寄托个念想罢了。” “大师兄,你可曾有过什么念想么?”我见大师兄许久未回话,转过身瞧了瞧他。大师兄神情安宁柔和,嘴角微微蓄了些笑容,若在思量什么,他这一身深青色袍子在这白玉星河桥上,就如一幅淡青浅赭的写意画。他清远的目光从星河流转到我身上,沉沉道了一句,“从前不曾有过,现在有了。” 我很好奇,“从前没有,现在又有了?” 我便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大师兄却是对我说了这么一句,“阿瑾,我的念想,便就是你。” 她的双眸洒满碎金,比日光更晶亮,比星河更璀璨。此时已然是愣住的模样,媚气天成间还带着天真,他微微一笑,认真注视着她,“阿瑾,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呢?”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山水之间,日日晨钟暮鼓了这么几千年,人前助师父日日守护着清胥山,人后又要暗暗经营,无大喜亦无大悲的活着,师弟们都说他最是喜欢挂着笑容,只他自己明白,未遇见阿瑾之前,他的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他明白自己喜欢她,他明白阿瑾的光彩,如今她的光彩已是夺目,日后,还不知道会是怎般惊艳!他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宝玉,既是宝玉,便想着要好好收藏,日日放在手心,保她一世安稳。 第二十六章 元儿向阿瑾挤着眼睛道,“姐姐你就带上罢!” 成渊将那灵霄兽小心抱来给阿瑾,倒也奇怪,那小东西见了阿瑾,很是开心,见阿瑾还在推辞,便如孩子般嘤嘤哭了起来,阿瑾不忍,只好同意带走。莫言摇了扇子在旁头笑了笑,见天色不早,便带着阿瑾告辞了。 因为迟了饭点,师兄师姐们大多吃过回去了,好在三师兄给我们留了饭菜。说到元弃三师兄,我们真是甚为想念!前些日子他不在山中,那些仙家弟子们都也不再去吃饭了,反正他们吃不吃也是凭个兴趣,而青山小羽尚是肉身凡子,每日都要吃饮养身的,是以每日,青山会在他的小厨房开个小灶做点简单的饭菜。那时候,我还尚未修到形神期,也是一顿不吃便会饿的难受,就回回跟着小羽去青山的小厨房蹭饭。 我现下虽已是神女仙根,更是无需吃饮,可我做凡子做惯了,饭点的时候不吃饭,还能干些什么?是以现下便和莫言在饭堂里扒拉着饭菜,感受一把凭兴趣吃饭的乐趣了。 . 莫言望着蜷在阿瑾身边的小绒球似的灵霄兽,“宵炼师父对你,真是一直有心。” “……” 见阿瑾默着吃饭,他笑了笑,也不再多说,只和她提了提天君将在九天率大小仙官寻了吉日设下全备的大礼来朝拜她这个神女大君,这阵仗,想必要比以往的创世节都要大上许多!现下,这九天上下都在忙活此事,可见天君对此事格外看重! 我苦着脸,“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被束着!我实在是不想去!” “旁的事情你不参加也罢,只这一回,你便是一定要去的。”莫言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清茶,“你也不要过于担忧了,只管当做热闹看看就好,何况吉时还未定下来,还有些时间。” 见阿瑾郁闷的紧,莫言拉她站起来,“今儿下午无课,走,带你找老八杀一盘棋!” “莫非是承应师兄那里新近得了什么好东西?” 莫言摇着扇子笑出声来,“你默默的知道就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可我赢了八师兄那么多回,八师兄输了我那么多好东西,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哇?” “没事,老八已经习惯了。” “……” . 晚上的时候,连盏灯都懒得点。身体内的那两股气泽又开始相斗相缠,虽不至疼痛,但也难受得很。这身神女仙根,较之以往的凡子肉身,虽是助益许多,只是,在我仙灵里头,还有一脉邪灵戾气常常出来相扰……可我并没有对师父们说过,免得他们忧心。 如今清胥师父闭关修补元神,万不能相扰,而宵炼师父,他总笑着说他术法精深,身体早就无碍……可莫言后来告诉我,宵炼师父当时为我承受了那四十八道历劫天雷,本就是逆天而行,是以他的仙元必也是受损的厉害,且仙身上,也会有天雷留下的永远无法消退的疤痕……我没有戳穿宵炼师父的谎言,因为我晓得,他只是不愿让我觉得亏负了他。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已经亏负了他太多太多。 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无睡意,干脆穿了鞋袜起来坐在屋子门口的藤椅上数星星。 风吹过椴树林,哗声作响。隔着林子里的虫鸣声,我甚至能听见山下二里湖的潺潺水流声。莫言说我的视听要比平常仙者敏锐,大约是因我特殊的神女仙脉。 拿出脖子上挂着的玉石,轻轻捧着,里面沉睡着娘亲所有残存的仙灵。将玉石放在脸腮处,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想着娘亲。 娘亲最大的遗憾,是再没能见着爹爹。我若能找到爹爹,想必娘亲若有灵知,必定是高兴的。记得娘亲说,我的爹爹原是九天的一位散仙,名叫相柳。与娘亲同住水银境几百年,后来不知怎么,有一日便就离开了。几万年后,娘亲在凡世遇见了爹爹。那时,爹爹已是凡间的洛炎,是相柳爹爹在凡世的第九十九世,也是最后一世。 可是人间的寿命至多不过百来岁,九十九世,多么漫长的时光!可娘亲说爹爹离开了几万年,这中间的许许多多年,爹爹去了哪里?之后呢?爹爹在凡世的最后一劫之后呢?爹爹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整个九天都不知他的行踪?他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想着去找一找我这个女儿?难道爹爹他……不想我吗? . 在屋子外头胡思乱想了一整晚,却没有任何倦意,看来修成仙身还真是有许多好处呢!回屋子换了身衣服,擦了把脸,就遁去华光殿为宵炼师父熬药。 天色正微明。小火炉里的火光微微轻颤。我仔细扇着火,唯恐火头不好减了药性。炎华说,这些药的药性不同,熬药的时候,不能一股脑儿的全放在药罐里,有些要先放,有些要后放。这熬药的火头也很讲究,也是要配合着药性,有些药需得大火熬煮,有些则需文火慢熬。课上夫子们的课我常是记不住的,可这回,我却是用了心的记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药也熬好了,照例将药碗放在宵炼师父的门口,就准备去学堂上课。却听见房中传来一声极压抑的吸气声,虽是极轻,但我听见了。随之而来,又听见有瓶罐子摔在了地上。 我在房前站了站,还是抬手敲了门。 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进来。” 端着药碗推门进去,宵炼师父正坐在床边,墨黑的头发还未束起,披在他身后,衬得脸色微白,地下并没有之前掉落的瓶罐子,许是方才被他捡了起来。 “宵炼师父,你……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宵炼的唇角浮出些笑容,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自若,他缓缓站起来,慢慢走到四角桌子旁头坐下,“把药拿来。” 我分明看出他的身形有些不稳,虽然他掩饰的极好。我也分明嗅到他身上的另一味药香,一味我不知道的药。 见他在我面前费心掩饰……我动了动唇,终是将嘴里的话咽下,将药碗小心捧到他面前。 我心里对他,总是觉得亏欠,若是他的身体能够好全,想必我的歉疚也会少些。 不过几口,便被他喝掉。心中到底宽慰了不少。见他看着我,又是那种我捉摸不透的神情,我将喝空的药碗拿过来,又想起昨晚一直想着的事情,便问道,“宵炼师父,相柳,你知道相柳吗?” “听说过。” 见他点头,我激动道,“那我在什么地方能寻到他?” 宵炼眯着眼,似有些不悦,“怎么对他如此上心?” 见宵炼师父问,我便对他详细说了。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道我有个爹爹叫相柳,他在凡世历了九十九道人世劫,在最后一道轮回遇见了我的娘亲,又有了我……现在,他虽然没有来找我,但我想要去见他。 “原是这样……”宵炼略略思索,“你父君他的确是九天的一位散仙,原本也是籍籍无名,只是十几年前闹出了一桩大事。”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始,父神出而创世,又隐于三界之外,虽有求斯应,却唤而不显,久之,三界便不再扰父神安息,只谨遵父神立下的各样命条,万万年来,倒也正规无事。后来有一天,却有一个灵株所化的散仙,在凡世化为原身滋润一方地土万余年,又在凡世辛苦历经九十九道轮回,重回九天的时候,大约是在十几年前。该是照例让他位列仙位,有名有份的记录在仙册上。可不知为的什么缘故,却是跑去父神从前归隐的弦音境外头站着,日日恳求父神怜悯眷顾,九天担忧他如此这般会扰了父神,便强令其离开弦音境,他便转而去了极天大境里恳求命理上神。命理上神倒是开府见了他,只是当他出了命理上神府邸后,便就归隐了……这之后的事,就没人再知道了。” “……我爹爹见过命理上神后就归了隐?……命理上神定是知道这其中缘由!宵炼师父……我想去见一见命理上神。” “这位太古上神,就是个照章办事的极品,从来不近人情。”但他了解她,以她的性子,必是要去寻一趟才会甘心。他思索片刻,“日后寻个时间,我陪你走一遭。” “谢谢宵炼师父!!” 他笑着看她欣喜的模样,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格跳跃在她身上,明媚的眉眼染了一层光辉,如梦如幻,他贪看了会儿,才提醒道,“去学堂上课罢,再晚些,就该迟了。” 她撇嘴说了声“师父再见”后便慌慌张张遁了出去,他不由得在她身后笑出声来,许是笑得太过开怀,那背后的伤口被扯得又开始疼痛,他苦笑着坐回榻上,“都成了神女了,还是这般没个正形,不过,我喜欢。” . 夫子授完了课,正收拾着课本,还没等夫子离开,坐在前头的青山就忍不住回头对我道—— “其实你可以不用急着赶回来,我可以勉为其难的帮你把那份饭食一并吃了。” 我瞥了眼青山,“昨儿个我可是问过三师兄了,三师兄告诉我今儿中午有我最喜欢吃的醋溜藕片,你的勉为其难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自己来。” “你现在已经是神女仙根,吃不吃都是无所谓的,你何不大方点把你那份给我?”青山一脸哀怨。 我递给他一味笑意,“吃得就是个情趣!情趣!哈哈!” “……” 第二十七章 陈夫子向来为师严苛,却有一样优点,那就是从来都是到点上课,到点下课,从不拖堂。是以,趁着午饭前的空档,我便急急遁回寝屋去哄我那只凌霄兽。早上见他还在贪睡,便没叫醒他,再想着上课的时候是不能带着他的,所以没打招呼就偷偷走了。现下心里记挂着,总要回去给他赔个不是,好好将他哄一哄。 可灵霄兽,并不在屋子里。心下好笑,想必定是又跑到宵炼那里了。便转身遁到了华光殿。 宵炼师父正垂着头,未束的黑色发丝披在身后,平日里在旁人眼里冷硬的他,在我眼里,倒是有几分柔软。 那通体雪白的的灵霄兽正在他手中卧着,见我来了,将头转去一边,气呼呼的对我重重一哼,“阿瑾坏蛋!” 我笑道,“我不过是去上早课了,这不,一下课便来急着寻你了,这样,你还说我不好吗?” 见灵霄兽还不理我,我故意道,“快要到饭点了,你要不要跟我去饭堂吃饭?”见他不作声,便又道,“哦,不去啊,那我一个人去了喔!” 我假装转身不去管他,他却一下跳到我肩上,委屈的看着我。见他这番可爱的不得了的眼神,忍不住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摸了又摸,灵霄兽微微闭了眼睛,一脸享受模样,似是见我没再摸它,便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蹭我的手心,开口撒娇道,“摸摸!还想摸摸!”这般奶声奶气的撒娇模样,真是叫人喜欢得紧! 宵炼哼了一声,气呼呼道,“若早知他这般黏人,就不送给你了!这小东西!”竟敢明目张胆的调戏阿瑾!! 某兽气呼呼道,“我不是‘小东西’!我是……我是……呜呜呜,我没有名字,我还没有名字……” 见灵霄兽一脸委屈,我急道,“莫哭,莫哭,”我向宵炼求救道,“宵炼师父,你从前没给他取名吗?” 宵炼瞪着某兽,很是不耻他仗着一身可爱绒毛在阿瑾面前撒娇求关注。从前把他放在成渊那里,是切切告诫那小子不要轻易为他取名的,免得 灵霄兽错认成渊做主人,“阿瑾,你来为他取个名罢。” “……嗯……叫你什么好呢?”我将他捧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正茫然的看着我。 “这身毛茸茸的可爱样子倒还真像个小雪球,我就叫你雪团子好了!” “雪团子?我不喜欢!呜呜……换一个!换一个!” “你不喜欢?”我想了想,“那……白团子?” “不要!” “……肉.团子?” “不要!!!” 见那灵霄兽气呼呼的模样,宵炼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阿瑾,你干嘛非得叫它团子?” 说罢,某师父忧心道,“我在想,是不是要在淸胥山再请一个文夫子……” “宵炼师父的意思是我取的名字没有文情雅意?”我哼了哼,“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叫着顺口!” 某兽更委屈,“当然不好!当然不好!人家不要团子!不要!” “……这下可是难倒我了,”我歪着头想了想,“你长得就像个小圆球,不如叫你‘阿圆’好了?” 灵霄兽:“……‘阿圆’?再换一个!” “那换成方才的‘肉.团子’?” 某兽委屈道:“……那还是‘阿圆’好了。” 我安慰道,“这个名字多好啊!圆圆的,多可爱!况且,‘圆’,又有圆满之意,望你这一生,圆圆满满的才好!” 某兽眨了眨眼,想了想,用力点头,“我喜欢‘阿圆’这个名字。” “咳——咳——咳——” “咳——咳——咳——” “……” 宵炼师父忽然咳起来,这一阵咳后,脸色微白。 我赶紧上前为他轻拍后背,想帮他顺顺气,可手心里不知沾着哪里来的血,我一下愣住,望了望宵炼师父的后背,就是我刚才为师父顺气时轻拍的地方,那里正有一滩暗红如水的血渍,因他穿了件暗红的袍子,是以,那么多的血渍印在上头,就像水浸了一般不打眼,可我的手上分明沾着血! “宵炼师父……”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分明在颤抖。阿圆见到,也吓了一跳,伏在我肩上不敢动弹。 宵炼脸色微白,却不以为然的笑道,“不过一点血,竟把你吓成这般模样,以后可别说我是你师父。” 我想到莫言对我说过,说历劫的天雷即便打在仙身上,也是好不了的疤,可这段时日,宵炼师父在我眼前皆是逞强模样,我也并不想拆穿他的好意,是以每日只是悉心照顾他,指望着能让他快快好起来,如今见到这身血,才知道他已经到了连装都没法装的地步!我哭道,“你还好么?” “不过破了点皮……” “药在哪里?” “我说了没什么大碍……” “药在哪里!” 宵炼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那瓶药,递给她。 “让我看下伤口。” 见他只静静看着我,我固执道,“让我看下伤口!” 当宵炼师父脱下上衣露出后背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不由自主的落下了。 那是怎样的伤口啊! 几十条狰狞的伤口爬满了宵炼师父的整个后背!大半的伤口都没有愈合,有些地方的皮肉还是绽开的!伤口的边缘都是暗红的焦色,那些粘在我手上的血液就是从这里渗出……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这是……这是宵炼师父为我挡下的那四十八道天雷电火留下的伤口!这四十八道天雷将他的身体伤得如此严重!我先前还以为只要悉心熬药他就会好起来!我以为只要他修养一段时日就会好起来……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的伤竟是这么严重……”我将药膏细细涂抹在那些蜿蜒的伤口上,一条条,一道道,一直疼在我心里,我哭道,“为什么伤口还没有愈合?还在流血?” 宵炼转过头,将她的眼泪擦去,微叹一声,“傻瓜,那是历劫的天雷电火,自是没那么容易好全,”他顿了顿,琥珀眼眸里滑过一点笑意,“我可是为了你才受得伤,你得把我照顾好了。” 我忙不迭的点头,“阿瑾……阿瑾定是要照顾好宵炼师父!” 见她那般受惊模样,还真是被自己这伤吓到了,心中滑过一丝不忍,可又想到这是她愿意走近他的极佳好机会,便也暂时任由她为自个儿担心了。 “唔……我这伤口很难愈合的,每日早晚都要涂抹膏药,伤口又在背后,涂抹起来着实不便啊!”他皱眉道。 “我来为师父抹膏药!”她急道。 “自受伤以来,我这头发都没法束好了,这肩膀一动就会扯到背后的伤口啊!”他为难道。 “我来为师父束发!”她急道。 “这受伤以来,每日在华光殿里修养,实在无聊得紧,也没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陪着打发打发时间,哎……”他叹气道。 “我来陪师父说说话!”她急道。 琥珀眼眸里泛出笑意,背后钻心的疼痛,却抵不过她眉眼里流露出的疼惜。他心中一暖,忍不住低声道,“有你陪在我身边,真好。” “宵炼师父,闲时里,你喜欢作什么?如果喜欢下棋,阿瑾下回过来就带一副棋子儿过来陪师父解解闷儿!” 帮宵炼师父把衣服披上,仔细为他理好衣袍,想了想,又道,“我也可以吹笛子给您解闷儿……”唔……还是算了罢!记得上回青山说我吹笛子吹得忒难听,为此,我还特意拉了莫言来听了一回,结果莫言还没听完就捂着耳朵遁了,在此事上,我很受打击。于是我连忙道,“我忽然想到 我吹笛子的技巧实在糟糕,还是……还是换一个,换一个哈!” 为宵炼师父细细束好发,忽然想到我屋子里放着的那一摞还没翻看的闲书,高兴道,“我明日带个好东西过来给师父解闷儿!” 宵炼笑道,“什么好东西?” “明日就知道啦!” . 待第二日,宵炼见到阿瑾手上的“好东西”时,眉眼忍不住抖了几下,“……这就是你平日里常看的书册?” 宵炼捧着阿瑾递来的一摞书册,除却最上面一本是‘闲话茶楼’外,底下那本书册上竟赫然写着‘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情场老手’! 我这一惊,手上的另一摞书册尽都掉在地下,我急忙一本一本拾捡起来,这些书……这些书实在让人面红耳赤外加心惊胆颤!譬如我现在拿着的这本——‘小妖驯夫记’,再譬如地下还没拾起来的那本——‘上仙求爱记’…… 我抖着唇看着那个笑的一脸玩味极不正经的师父,一边摇手一边语无伦次的解释道,“这书……这个我不知道……这个不是我的书……宵炼师父您千万要相信我……” 想起元儿那家伙上回抱来这摞书时笑得实在意味深长,原来竟是这个意思!这段时日我一直忙着照顾两位师父,还没来得及去翻一翻,这下……这下可真是丢人死了! 我红着脸将那几本让人面红耳赤的书扔到远处的小几上,只留了几本能读的放在手里。都说我面皮子向来不薄,可方才那一场意外,着实让我的脸皮子烫红了好几轮! 蜷在小榻上的阿圆却是不明白,只一味对我撒娇道,“我想听故事,我想听故事。” 我将宵炼师父扶到紫色莲纹的榻椅上,为师父倒了一杯茶水,寻了那本‘闲话茶楼’,还有另外几本尚可读看的‘奇闻异事集’来,要为他们仔细读几页。这小书倒是有趣,记载了许多地方的奇闻轶事,说到趣处,那阿圆便要缠着我读上两遍才罢休,可瞧着宵炼师父望着阿圆的脸色,仿佛很是不高兴。 第二十八章 中午去饭堂吃饭的时候,阿圆屁颠颠的一路跟着,路过的师兄们都喜欢逗他几回,排队等饭的时候,就连钦原师姐也特意插了队的排在我后头,为的就是要看看这头小灵兽,末了,甚至还拿了她刚从九天带回的云麻糖给阿圆吃。这阿圆,仗着自个儿长得可爱,真是得了不少的宠。 我们扒拉饭菜的时候,夹了一块醋溜藕片给他,他倒也吃得津津有味。小羽师兄为他夹的许多饭菜,也都被它砸吧着小嘴吃尽了。 “唔……相比成道殿里那头只吃芩龙草的乌歾兽,倒是个好养的!”未几,忽然发现莫言不在,青山一边逗弄着阿圆一边道,“方才还在这里,后来他九天府上的一位管事过来寻他,在旁头说了几句,七师兄就急急忙忙离开了,这饭也没吃上一口。”他夹了一个肉圆喂给阿圆,“正好,七师兄不在,这饭菜都给阿圆吃。” 见他不仅吃着莫言的饭,还坐在莫言的凳子上,这要是叫莫言看到了,非得要郁闷个半天。 饭都吃了一半,也没见上凤过来,我叹了叹,对青山道,“吃过饭,我们一起去看看上凤罢!在淸胥山,他和你还算是合得来。” 青山点头,“我昨儿个才去看过他,他这段时间抑郁得很,也不知怎么开解他。” 小羽放下筷子,叹了叹,道,“这事放在谁身上,也必是烦扰得很。他现在和鬼族彻底决裂,又为天族所不喜。大好的年华,却只能每日呆在淸胥山,徒非徒,客非客,什么身份也没有。” 听见这话,我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层,“两位师父都有重伤在身,我一直忙着照顾,却没能好好安慰安慰他。” 吃过饭,特意多邀了几个师兄们去找上凤喝了一趟茶,几局茶毕,师兄们都各自散去了。我和青山留了下来。 红亭上的枝蔓缠缠绕绕,亭前的湖水里映着我们仨。远处,是层叠的山云。这山腰的风景虽比不得山顶的仙灵辽美,却因草木繁盛,花期无休,显得很有一番景趣。 “听说九天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恭迎你这位神女的大典。”上凤笑道,“你这位神女,日后可还会住在淸胥山?” “那是自然!这里有师父,有你们。我怎么会离开呢?”我继续道,“过段时日我去九天的时候,要为你向天君讨一个职位。” 上凤撇了撇嘴,一双凤眼里头依然有恨意,“不必了,无需你为我讨来职位。” 我用手敲了他的头,“我这回,不仅要为你讨职位,还要为你讨仙位,不仅要为你讨仙位,还得叫天君为你们凤族寻个永世的好住处!那是你应得的,也是你们整个凤族应得的。” 上凤见她一脸正正经经的模样,同青山忍不住一齐笑了起来,“好,是我们凤族应得的。由着你了。” 我也笑了起来,挽着他二人站在湖边,“你们日后便就跟着我吃香喝辣!” “敢情好!”青山对上凤笑道,“自小这阿瑾便就喜欢跟在我后头,后来才晓得,原来这丫头厨艺是一等一的糟糕,每日跟在我后头,那是想要混个好饭好饱!现下好了,她成了神女,日后啊,我这个哥哥,也能跟着她吃香喝辣咯!” . 这几日莫言不知所踪,我以为他回了府,可发去他九天府上的送信珠也没有回应。倒是元儿回来了一趟,说是带着成渊小君一起过来的,又说成渊小君先去了宵炼那里,像是有什么极要紧的事。而后又红着脸告诉我,她和成渊小君已经订了亲。至于迎娶,成渊母君亲自求了命理上神,为他们排了个好日子,不过,这好日子得排在百八十年后,元儿倒是乐得还能赚个百八十年的自由,不过我猜成渊定是希望早早把元儿娶去才是。 傍晚时候,我照例要去送药给宵炼师父的,元儿与我同去。成渊小君果然也在那里。 成渊见我来了,就要施礼,我连忙拦下,“在淸胥山,我就是个排名最末的十九弟子,那些繁文缛节,便就免了罢!” 成渊面色为难,还是略略施礼了一番。 宵炼告诉我,已经打听到我爹爹的消息。 原来,宵炼师父原想待伤势稍微好些,就亲自去命理上神府上仔细问一问,可无奈他伤势并未大好,又见我嘴上不说,但料我心里记挂,于是先托了成渊小君打听我爹的下落,原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没想到,还真给成渊小君打听了点消息回来。 “你说我爹爹在九天的水银境?!” 成渊点头,“十几年前相柳神君从凡世回来,在父神归隐的弦音境外头求见了许多日子,九天担忧他扰了父神灵息,便强行赶了他离开,他离开弦音境,即往命理上神那里,再出来后,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点点头,这些我晓得,上回宵炼同我说过。 成渊继续道,“相柳神君当年从命理上神那里离开之后,也无人留意过他的行踪,久之,便再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好在赶巧了,有一植株,虽长在水银境门外,但到底近借了水银境妙极的灵气,被滋润百来年,于前几年化作了小精,在外头四处巡游。” “既是出于水银境,我便猜想这小精多少知道相柳神君的消息。于是我几番探听,终于找到这个小精,果然,他说十几年前,相柳神君在水银境门口徘徊多日,终在门外化了原身,又自己抽了元神。” “抽了元神?我爹爹他……为何要抽了元神?他为什么要这样?” 见阿瑾落泪,宵炼将她揽过。 成渊眉头微挑,他向来晓得宵炼这人心里无甚礼法,可……可面前这位,却是天上人间最尊贵的神女大君,他却这样伸手揽着大君?神色还这么……这么自然而然又理所当然?他暗暗吐了一口气,心内实是佩服他这位兄弟的胆色! 至于元儿,着实高兴自个儿的哥哥没在阿瑾姐姐的身份上纠结,见她哥哥该出手时就出手,心下一阵高兴,忍不住道,“不论如何,能寻到相柳神君的下落,就是一件大好消息!待我哥哥伤好些,可以陪着你一起回娘家……呃……回水银境!” 哥哥喜欢阿瑾姐姐,他二人亲密时候可是不多,撇头见成渊在旁头呆站着,便很有眼色的拉了成渊先遁了。 “宵炼师父,我想去水银境,去看看我爹爹。” “好,明日我们一起去,我陪你。” . 第二日一早,宵炼师父喝过我为他熬好的汤药,对我道,“水银境的钥匙原有两把。一把在你父君那里。你父君当年下凡历劫的时候,不巧遇上天族和鬼族的第一次交战,战乱中,不幸遗失了那把钥匙。 我也一直在打探这把钥匙的下落,前些年终于确定那把钥匙就在乌仑、齐仓二山中间的谷地,只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那时,我料想你父君下凡历劫前为这钥匙做了结障,所以我们这些有仙家灵脉的,反倒会被结障所隔。我想你父君此举,也是为了保护这把钥匙,免得这把钥匙不巧落在居心叵测又有法力的人手中被肆意使用。所以那时候我遣了青山去那片山谷地带仔细寻找,果然,不出月余,便将它寻了回来。见到这把钥匙的时候,它正被放在铜罗法盘里。想必这法盘,是你父君贴身的法器。” “铜罗法盘?就是我们先前下海去找清胥师父的八角铜锣法盘?”见宵炼师父点头,我讶道,“这竟是我爹爹的法器?” 我心里又难受又愧疚,“可这法盘到底被我弄丢了!”末了又急道,“鬼王会不会发现法盘里藏着一把钥匙?” “即便鬼王发现,他也动不了那把钥匙。你放心。”宵炼宽慰道,“先时法盘在我这里时,我便发现那把钥匙无论我如何施法都无法取出,细究很多时日才看出这钥匙上居然被施了血术。 你父君在那把钥匙上施了血术,而你又承了你父君的血脉,所以,在这个世间,也只有你父女二人才能取下那把钥匙。”他顿了顿,道,“只是你父君的法盘,放在鬼王那里,也终究不大合适。”他看着阿瑾,“日后,我定是要帮你拿回来。” 说完这些话,宵炼师父却带我去了成道殿。我有些不解。 “这水银境的第二把钥匙,原是在你母君手里。你母君在凡间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便将钥匙交托给了清胥。这钥匙,你见过。” “我怎么会见到那把……”话未说完,见宵炼师父手指的方向,我讶道,“乌歾兽?”我楞了楞,“乌歾兽就是水银境的钥匙?”见宵炼点头,我忍不住向前,想要就近它,却被宵炼师父拦下。 “乌歾兽,乃水银境的镇门神兽,戾气的很。它也并不认得你,你这样贸然去,恐怕它会伤了你。”他示意不远处的茵姬,茵姬会意,将一把芩龙草从边上抱过来。 “你拿着这把芩龙草去喂食,再用你的血让乌歾兽辨认,它能认出神女的血脉,往后便能认你做主人了。” 我抱着茵姬递给我的芩龙草上前就近它,它见了我,似是有些躁意,我小心将芩龙草放在它面前,趁它低头吃食的时候,将割破的掌心放在它鼻下,起初它见我伸手过来,反应极大,似是要将我咬翻在地,可不过几个滴漏的时间,它便忽然安静下来,静静的望着我,又上前嗅嗅我掌心的血,下一刻,两只前膝便跪在地,做出对我俯伏模样。我上前摸了摸它,它侧头舔了舔.我的手,很是温顺,与我从前看到的暴戾模样比起来,真是不同! 第二十九章 宵炼上前,在我身侧道,“它是镇门神兽,也是一把钥匙,它现下已认你做了主人,你往后,便可命它化为钥匙去开启水银境了。只是,你现在虽是神女,根基术法却浅的很,钥匙放在你身边,我并不放心。” 宵炼师父说的倒是实情,我若将它时时带在身边,再若是碰见打这把钥匙主意的坏人,在我这里抢走,倒真是容易了。看来,平日里,还是让它化为神兽模样放在成道殿,更稳妥些。 于是讪讪笑道,“宵炼师父说的是!那平日里,便就有劳宵炼师父和茵姬姐姐,代为照管乌歾兽了!” . 九天。水银境。 一株叫不出名的植株独独立于门外。一眼望去像是柳树,细细的枝条向上发生而又垂下,片片叶瓣饰出稠密的枝条。可再仔细些,就能看出那树干,那枝条,那叶子却发出如玉般的光泽,就连他生长的地土也渐渐长成荧荧玉面。 宵炼走近几步,看了半晌,讶道,“原来,你父君就是上古传说里的那株玉水柳!” 见阿瑾不明白,他便解释道,“玉水柳,发于灵玉,长于灵玉,是以长成,通身皆为灵玉。他长在哪里,那里的山脉里,便会发出玉脉、生出玉石。他不仅有灵玉的仙灵属性,还有特殊的水属性。若有哪里旱灾,只要有这玉水柳现身,那处地界便能得水滋润。” “娘亲说过,说爹爹曾在凡间历了九十九世人世劫,在这之前,还化作原身滋润一方地土万余年。”心中疼痛,“可爹爹的元神去了哪里?” 小的时候,娘亲病亡、爹爹战亡。好不容易将伤心埋下,努力欢喜着长大,又忽然告诉我,说我娘亲是天上地下最尊贵的神女大君,说我爹爹是天上地下逍遥而尊贵的散仙。可是,又能如何?我还是没了娘亲,爹爹的元神也不知去了哪里。 知她心里难受,宵炼上前宽慰道,“你父君的元神,或许就在水银境里。” 听见这话,我募得一愣,是了,当年爹爹丢了钥匙,历劫回来便没能再进水银境,定是无奈之下,才化了原身。没了原身作碍,元神便能进去了。 通身为坚玉的水银境大门,就在我眼前。我既盼着打开这门,看一看我娘亲从前生活的地方,看一看我爹爹。可我又怕着,怕我所盼望的都是空的。 宵炼他说,有他在。他的话,让我心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掌心的钥匙得了我的心意,立刻影化为乌歾兽的模样进入了玉门中,与玉门上阴刻的图腾合而为一,那门发出一声沉沉的兽音,便开了。 我以为水银境不过是个住处,就像淸胥山。没成想,这里头是这般的大!比九天的整个天宫还要大!难怪娘亲在这里住了十几万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是,可是这里这么大,爹爹他的元神,会在哪里? 宵炼师父与我在水银境里辛苦寻了整整一日。我怕错漏了,便执意弃了遁飞术,一步一步走,一点一点寻,一处一处找。宵炼师父一路陪我。 寻的,不仅仅是爹爹,其实也是娘亲。娘亲曾经在这里千千万万年,她走过的地方,她看过的景致,我都想一一尝尽。 宵炼陪在我身边,一步步的陪着我。我知道他伤重未愈,不忍他陪我辛苦,便想让他回去,可他坚持不肯。 天将晚的时候,我看着天色渐沉,欣喜道,“想不到水银境里如同凡间那般,有白天,也有晚上,真好!” 前面隐隐传来水声,以为是普通瀑流。 宵炼师父却道,“听闻水银境里有一面瀑水,能观过去之事。” 我们现下在低处,又有密林杂树所隔,便就一起遁飞过去。及至到了瀑水面前才晓得,这瀑水真是极宽极广!只是分外奇特的是,瀑水落入下头极深的深壑里,落水声却又极小,整面瀑水真真就像一面水银境! 我坐在水银境前,静静看着上头变换着各样的情景。有些是我知道的,有些是我不知道的,但奇怪的是,不论这些场景如何变幻,都是我心里想着的。即便我知道那些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可就是想这么一直看着娘亲,一直看着爹爹,看着他们先前那些年发生的故事。 仗着神女灵脉,这样白昼黑夜不眠不休了几日。我指望着冥冥中,爹爹他能感应到我这个女儿过来找他了,想他了。指望他能知道,指望着他能来看一看我。 及至我恍然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宵炼师父的脸色,苍白的吓人!他却暗暗强撑!我真是该死!明明晓得宵炼师父为我受了重伤,还不拦不阻的让他陪着自己过来,又纵容自己沉迷在水银境的往事里!于是急急将宵炼师父带回了淸胥山,日夜不离的照顾了好几日,才让宵炼师父缓了过来。 大师兄托府里的神辉小官过来嘱咐,说是那药汁不可断一日,需得连续服用八十一日,且每隔九日,就要将其中一味药更换,断了一日,便就要重新计算了。 神辉小官走的时候,似是有话对我说。我是最受不得人吞吞吐吐了,便想逼着他说清爽了才好,可他却丢下一句话,这话到了第二日我还能记得。他说,“原是私心里想着你能与我家长君有个好结果,现在看来,与你合适的,却是另有其人。” 因为神辉小官,他原身就是一只神辉兽。他虽不能像鬼族的地狼那般轻易探测人心,也不能像九天的命理上神那般知晓天下事。可他却是一位能通万物之情的神兽。这个万物之情如何通,怎么通?这我也曾经和青山热切的讨论过,自然是没什么好的结果。曾也问过大师兄,却被大师兄三言两语的打发了,是以至今并不晓得这只神辉兽的真正本事。 但神辉小官这话,我揣摩了几日,很是不得解。后来在清胥师父闭关的妙清殿外头转悠了一整晚,忽而觉得,神辉小官说得‘另有其人’,恐怕,说的就是清胥师父罢!想到这层,心里暗暗高兴起来。 . 十四师兄告诉我,现下鬼族的少主印阵受了重伤,所以鬼族的兵队都暂停了东进,暂时收兵驻扎在天界山平原。表面上似是都在按兵不动,可表面的平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敌手会在何时会忽然扑上来疯狂反击。 我告诉十四师兄,我觉得天下最最想不开的两位便是天君和鬼王。他二人带着各自的族人常年征战,忧心忧虑,劳民伤物,得不偿失。这样的争战几时能休?无非也是为了多争得一分地界。可我却看到,九天有许多闲置的荒山寂岭,鬼族也有不少旷野无人居住。再且,普天之下的所有地土,所有草木,皆是父神所造所有,当初既是划定三界,今日为何还能起得了这些纷争?我看哪!不过是利字太过而已。 十四师兄听过我这番话,愣了半晌,似我这话是新闻般,他对我说,原以为我每日乐呵呵的还像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今日以为我确是长大了。 只是还未过得一月,十四晟珩便苦笑着要去收回他月前的评价。 “十四师兄,你不会是要耍赖罢?” “你……我……”这方才是谁在偷偷耍着赖?现下还知道倒打一耙的说他在耍赖?” 莫言在旁头帮着腔,“小十四,这局骰子输的两坛子酒,你还是大大方方给阿瑾,别这么小气哈!” “我……你……”见阿瑾笑呵呵的耍赖模样,实是觉得好笑,心内又着实气不了,只好苦笑着将九师兄形水前几日刚给他特意带的两坛子桃花醉给搬了来。 他们三人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坛子。阿瑾却摇摇晃晃的抱着另一坛子,说是要去孝敬师父。 晟珩趴在桌上,已是有了九分的醉意,他抬着手咕哝道,“这酒……这酒着实醉人,宵炼师父他……他向来不让我们在山中喝……喝烈 酒……你莫要……莫……莫……要给师父送……送酒。” “……要……要给师父……送……送酒?”我傻呵呵的抱着酒坛子跌跌撞撞,“我……我这就去送……送酒!” 莫言也醉着附和道,“对……对……送酒!” 于是,在夜黑风高的晚上。一个浑身酒气的酒鬼抱着酒坛子跌跌撞撞的遁到了山顶的华光殿,途中似是遁掉在了半月湖里一回,却也没曾醒过半分,不过好在还晓得从湖里爬出来。 当这个酒鬼抱着酒坛子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床上的另一位,因为最近正在服用炎华调制的第七副药,里头的那味新药,便是会让人在夜间睡意深沉。药理原是好的,是让受伤的病体能得到充分的休养。可当那位酒鬼睡在身边的时候,他却是一点不晓得。 待到天亮,药效渐渐散去,他立时察觉到房里的另一脉熟悉的气泽,猛然从床上坐起,看着她!见她手上抱着的那坛子酒,桃花醉?这一醉倒,恐怕要睡上个七天七夜才能缓过来!真是好气又好笑!他伸手要将她手中紧紧抱住的那坛子酒拿走,她却转了身咕哝道,“这是给……师父……的酒……不要抢……不要……抢。” 第三十章 “这是给……师父……的酒……不要抢……不要……抢。” 之后,再问她什么,概是回答不出的醉去了。 . 七日之后,待我抱着酒坛子在华光殿宵炼师父的床上醒来的时候,脑袋已经彻底懵了!我靠着灵识稍稍回忆了下,这回忆实是……实是惨不忍睹!后来听阿圆说,莫言和晟珩第二日便被宵炼师父给残暴的弄醒了,而后这七日,又被残暴的惩戒了一番。我听后更觉这回凶多吉少! “抱抱!抱抱!”睡在床头的阿圆委屈道,“阿瑾每天都在睡觉。每天都抱着酒坛子,阿圆要抱抱!抱抱!” 我放下酒坛子,坐在床上抱起小灵兽,对着他好一番亲哄,才让小兽的委屈退了大半。这时候,宵炼师父推门进来。 我望着他,心下一抖。怀里的阿圆虽然小小年纪,却是个趋利避祸的小兽精,他晓得宵炼师父不是个好说话的,这会子见他推门进来,连忙从我怀里跳下,撒腿就跑了出去,喊都喊不回来! “呃……那个……宵炼师父,早……早上好啊!” “我刚在茵姬那里用过午饭。” “……中……中午好啊!”我讪讪笑了几声,瞥见小几上放着的那坛桃花醉,“这……这原是要送来孝敬师父的!我知道……知道师父不允我们在山中喝烈酒,我……我们这不是得了好酒,就先为师父尝一尝这酒可不可喝么……嘿嘿……” “你们替为师尝酒?”宵炼的肩膀似是微微抖了抖,“唔……若是那二位用上你这个孝顺师父的好理由,不定会少受些惩戒。” 我抖着声音问道,“他……他二位现下……如何了?” “唔,没什么,不过是被惩戒的半月下不了床罢了。” “……”我干笑了几声,“师父,我……我就算了吧!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对,我现在是神女啦!”我双手合十的祈求道,“师父,您这回就通融通融罢!这要是传到九天,说是我做到了神女,还在被师父惩戒,这……这也忒丢人了些。” “我这一句还未得说你,你倒是早早搬出了一套话来。”他将她拎下床。 “……师父,我错了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某位师父额前立时有无数黑线,“……我只是叫你起来吃饭。” “……”我这才注意到师父的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讪讪笑了几声,接过食盒。后来欢快的吃到半趟,心下忽然一惊,“师父,你不会是想叫我吃饱了有力气被你老人家惩戒罢?” “……” . 前两天,莫言又出了一趟清胥山。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我试着问了缘由,可莫言却对我摇着扇子挑着凤眼笑道,“怎么?才几日不见,就这么想你七哥了?” “你前些日子被宵炼师父惩戒,受了那些皮肉苦,却不晓得留在山里好好歇养,这身伤还未好全,就跑去山外,到底是个什么事让你连身体都不晓得顾惜了?” 莫言笑了笑,“不过是皮肉伤,你七哥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认识莫言这么多年,我晓得他平日里虽没个正行,可若真遇见什么事,是决计从他口中探不出什么来的,是以我也不打算强问的叫他作难了。 那把十二骨折扇在梨木桌角一下一下的轻敲,莫言忽然开口道,“这几日我去了南海,是为了你的事。” 见阿瑾惊讶,他向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听他说完,“你体内的邪灵戾气很难根除,不过,他日也说不准能找到什么根治之法,只是在找到办法之前,你也并不能仗着神女仙根而轻看了这邪灵。仙根愈深,灵性愈高,邪灵逆侵则更甚。你现在初为神女,仙灵正日日在你身上舒展开来,直到仙根蒂固。随之而来的,你体内的邪灵也会带给你愈来愈多的折磨……” 见阿瑾咬着嘴唇看着自个儿,晓得她的担心,他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为她担忧呢?“还记得桫椤树么?” 我点头,小时候,我和十三师姐瑶金闹了一回不小的矛盾,莫言、青山、上凤几个还去为我报仇,这一来二往,矛盾自然是越闹越大,在一次争吵中,大家又闹了起来,青山便拿了莫言先前送他的桫椤粉向十三师姐撒去,这桫椤粉奇痒无比,结果闹得瑶金师姐复了巴蛇的原身,大伙又打了一场架,那饭堂都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幸好有别的几个师兄们用术法撑着,否则那时必是要榻了。再后来,我们几个便是少不了一顿惩罚……小时候的那些笑啊,闹啊……仿佛还在眼前。 而这能制成桫椤粉的桫椤树,只生长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凤族曾栖息的无妄海,一个是九天的音化湖。九天习惯称之为桫椤树,而凤族,则称其为‘龙骨风树’。 桫椤树,千年才能长出不定根,又千年叶柄才能互生,及至繁茂长成则需万余年之久。若将它的叶子取来捣碎,取其叶汁,可与膝柄木的花粉制成一味药……想到这里,我惊呼道,“我记得!桫椤树的叶汁可与膝柄木花粉制成减缓邪灵戾气的奇药!” 莫言点头,“这对你来说,原是最好的药。上古两族大战时,鬼君放出九头恶鸟作乱于南方,凤族前去应战,多有死伤,恰好无妄海的桫椤树可与膝柄木的花粉配制成一味可以治疗邪灵戾气的奇药,可那九头鸟却先一步将无妄海的桫椤树毁了个干净,导致凤族死伤可怖,到如今也只剩上凤这一只紫鸑鷟和他的阿弟青鸾……而今,也只有九天的音化湖附近还有些桫椤树了。 ……如今桫椤树倒是不用愁,愁得却是膝柄木,它的花粉原先也并不难得,数十年便能开花采粉,只是近年来,膝柄木却渐渐停止了生长,那花粉更是无处可寻了。 这次我去南海,正是打听到南海有一味奇药,说是可以压制邪灵,我估摸着,兴许南海哪位手里还存着一些膝柄木的花粉,便就去了。只是我这趟过去,却并没能寻到。” 莫言顿了顿,继续道,“南海那里定是有这花粉的,只是他们看见鬼族天族大战不断,唯恐哪日被战火牵连,便存着这些可解戾气的花粉做护身的防备。另外,他们也并不知是你这位神女有需,是以便个个揣着捂着不肯拿出来。 而你这个神女染上戾毒的事,却不好被外人晓得,以免生乱。这样一来,便就有些难办了。”末了,又对她宽慰道,“不论如何,七哥我定是要为你寻到的,你且放心。” “……”看着莫言,又想起青山。我同青山一同长大,一同度过到如今想起都会温暖的少年时光,可是人总有长大的一天,没有清胥师父在的日子里,宵炼师父对我们严厉又严厉,青山在淸胥山里便日日勤恳修炼,闲时,也不过是喜欢和小羽在小厨房里研究研究菜式或是什么新奇的点心……这些年来,他长大了,长高了,面容上多了坚毅多了冷静,像个兄长的样子了。是啊,他现在对我来说,更像是个兄长。 而我的性子,也实在是无拘惯了的,即便长大了,好像也没个什么长进,是以在淸胥山里,只有莫言同我臭味相投,平日里相互有个什么趣事,都得拉着对方去看一回才觉得热闹。只是平日里捉弄对方的次数也不在少数,不过,我们向来也都是乐在其中。他对我来说,是十足十的不可多得的朋友,是知己。 见莫言忧心,我朝他笑道,“我好歹也是个神女,哪有那么容易就被邪灵击垮?”说到这个,我不免好奇,“莫言,倘若我真被邪灵逆侵,我会死吗?” 扇柄用力敲过她的头,声音里带着点儿怒气,“乱说什么!” 我摸了摸被莫言敲疼的脑袋,仍然不死心的问道,“快说呀!若被邪灵逆侵,到底会如何?” “……只怕你的仙灵会被逆侵的邪灵压制,届时邪灵之气多过仙灵之气……恐怕九天便不再尊你为神女大君,甚至不再承认你是天族的一员了!” 听完莫言的话,我长吁一口气,“我还当会发生什么呐!仙灵如何?邪灵又如何?我不还是我自个儿么,我就是我啊。”想到体内的仙灵在难阻邪灵逆侵时带给身体的不适,真想豁出去的不再压制它,也免得自己常常疼痛了。 莫言闻言,心中一愣,惊讶阿瑾说出的话,末了又笑起来,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呀!我看这九天三界,也只有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笑完,他随即正色,面色较之以往都要严肃许多,“若九天不再承认你是天族一员,阿瑾,你便再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九天、在淸胥山上呆着了。” “……”我愣住,半晌才道,“身份于我并没什么可看重的,九天那里不去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若要我从此离开淸胥山,离开你们,离开……两位师父,再不能见,这就会让我伤心了。” “我会尽全力为你找到压制的解药,只是,你一定要忍耐,嗯?”他继续道,“你可去过你母君的水银境?” 我将前几日与宵炼同去水银境的事向莫言细细说了。他听后,沉吟道,“若是哪日……你无法压制体内邪灵,若是九天那里对你撕破脸面,让你无处可去……你总归可以去水银境。”他叹了叹,道,“水银境是司瑜神女从前惯常住着的地方,虽在九天,却不受九天管辖。不论你日后成了何等身份,也改变不了你是司瑜大君之女的事实……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第三十一章 见他这样为我细心筹算,心里很是感动,又见他面色愁闷,知道他在担忧我,于是笑道,“整个淸胥山,就七哥对我最好啦!你这不已经把我后路都想好了,还担忧个什么劲?” 莫言扯出一抹笑,“你呀!……这后路总归是后路。不到万不得已,总不该过去的后路。现下,你该想着怎么样,才能保守住自己的仙根灵脉!” . 回到自个儿的小屋子,阿圆正卧在床上。见我来了,立时急急扑到我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欢喜的很!见它与我这般亲密,我心里也很是欢喜。“吃过没有?你青山哥哥有没有好好喂你?”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似是还带着点委屈,“没吃,阿圆不要青山哥哥喂,阿圆要阿瑾姐姐喂!” 我心疼道,“姐姐不在的时候要听话哦,你不好好吃饭,就永远长不大呢!” 怀里的小团子似是一抖,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可怜兮兮道,“阿圆要长大!阿圆现在要吃饭!” “好好好,姐姐带你去吃饭!”抬头看着天色,已经下午了,早就过了午饭时候,晚饭也还没烧起来,就抱着小团子去饭堂碰碰运气,没成想,饭堂里连个白馒头都没剩下,元弃师兄正在饭堂后头眯着眼小憩,我轻手轻脚的没敢扰醒三师兄。 和小团子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走,带你去青山哥哥那里,让他给你做点心果果腹!” 谁知,阿圆可怜兮兮道,“不去不去!今天青山哥哥已经对我说了,说是……说是我不好好吃饭,下午什么都没有的吃!”它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委屈,“我当时还嘴硬的说,不吃就不吃。”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笑道,“你呀!以后得罪谁可别得罪青山,我小时候可就知道这个道理!”笑话归笑话,可阿圆这会儿饿得很,上哪儿给他找点吃的呢?“走,带你去找茵姬姐姐!” . 见阿瑾抱着灵霄兽来了她的成道殿,又闻她来意。茵姬微楞,又见了坐在一旁正在喝茶的宵炼。她敛眉恭敬道,“神女请上座,茵姬去准备食物。” 我嘟着嘴,“茵姬姐姐!这是在淸胥山,不是在九天。师兄师姐们都与我如往常般,姐姐作何要与我这般生分呢!” 茵姬回身,“那帮孩子们不懂事,可我倒是觉得,不论是我还是你宵炼师父,这些礼都是该尽的。”她看了一眼阿炼,便退去为灵霄兽做食物。 我抱着阿圆,与它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宵炼却不以为然,“在九天自有在九天的规矩,可在我淸胥山还是得守着我的这套规矩。”他倾过身,笑道,“阿瑾,你说是也不是?” 被他这么忽然靠近,给吓了一跳,又想起他对待弟子们的那些个严苛手段,眼皮子猛的跳了几跳,谄笑道,“师父说的是,说的是!” “今天去哪儿了?”宵炼放下茶杯,一本正经的望过来。 “跟着七师兄出去玩儿了一圈。”用手指爬梳几下灵霄兽的绒毛,“师父今日还好吗?能到成道殿串门子,看来很不错啊!” “……为师感觉不大好。” 我惊讶道,“哪里不好了?”大师兄给师父调制的几十副药,已经按着药程喝完了,以后也无须再喝。只是背后的伤口,还需要继续涂抹膏药,这样才能好全。莫非……“莫非师父没有好好涂药膏?”见宵炼耸肩承认,我心里又心疼又生气,“师父都这么大人了?为什么也不听话?我不在的话,为什么不叫茵姬姐姐帮忙上药!还在这里悠闲喝茶?” 阿瑾这一连串的话,让他心里大为欢喜,这小丫头还真是关心他!他面色极好,“这么隐私的地方,怎么能让旁人看见!” 我:“……” 端着食盘过来的茵姬:“……” . 茵姬姐姐做了一盘撒了葱油花儿的糯米圆子,阿圆很爱吃,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盘子就见了底儿,看来还真是饿狠了! 原想着能和茵姬姐姐聊一会,可惜茵姬姐姐左一声神女,右一声大君,生生让我觉得很是无趣。只好带着阿圆去别处逛一逛,正好给他消消食,见他不肯从我怀里下来,我无奈道,“阿圆,糯米团子虽然好吃,却容易积食,你得自己下来走走,这样对身体才好!” 阿圆不情不愿的从阿瑾怀里跳下来,扭头走在阿瑾脚边,一副别扭的样子。我笑道,“还真是个孩子啊!” . 见阿瑾走远了,宵炼也跟着站起来。 见他走去殿外,茵姬站在殿口,向他问道,“这孩子如今成了神女,阿炼你……难道还没有收回自己的心么?” 闻言,宵炼顿住脚,回身望着她,暗红的袍子就在成道殿的殿口,被风扬起,身后的斜阳将这袍影拉的很长,“为什么要收回?” 宵炼这样一句,让她一噎,半晌才道,“神女大君的位分,可是比天君还高出几分,你们二人,难有结局。” “你也说了,阿瑾的位分比天君还高,又有谁能真正配得上她?既然都配不上,不如让她寻个自己喜欢的。” 修长身影渐渐远去。在他身后,斜阳如焰,似是点燃殿口梧桐枝的火焰。 . 几株青草从青石路的缝隙里冒出,阿圆正用它的小爪子百无聊赖的划拉着,见他无聊,便道,“阿圆,我们去上凤哥哥那里玩好不好?” 阿圆听见这话,欢喜的摇着毛茸茸的尾巴,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 “阿瑾,”上凤从屋里出来,脚边正跟着那只灵霄兽。 上凤惯常住在山腰这里仙使的住处,这里很开阔,景致也很不错,我们在屋子前头的凉亭里聊坐了一下午,上凤逗弄着阿圆,阿圆乐呵呵的跳在他身边玩闹,看着很是快活。 “没想到阿圆这么喜欢你!” 上凤笑道,“我倒是羡慕他能被你养在身边,每日和你同进同出……同是灵兽,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阿圆仰着脖子得意道,“上凤哥哥你年岁大了,自然不能和阿瑾姐姐时时同在一处,我可就不一样啦,我还小嘛!”说罢,还特意跳上阿瑾怀中,用脑袋蹭了蹭阿瑾的脸,一脸坏笑。 上凤被他这么一激,脸色微红,“小子,等你长大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得瑟!” 阿圆得意道,“我们灵霄兽还有一样,如果想要长大,那就潜心修个千把年,我们如果不想长大,就能永远这般大小!” 上凤笑道,“永远这般大小有什么好?人人当你是个孩子,那多无趣?” 阿圆被他说的一愣,半晌没回过话来,兀自缩在凉亭子边儿。 “上凤。” “嗯?” “……我身上的邪灵戾气,果真没法除掉么?” “……从邪灵罩染上的邪灵戾气,就连鬼族的族人染上,也是没法除尽,何况……何况鬼族和天族分属两类,灵脉相异,气泽相逆……”俊逸的眉宇间,一派郁结。 虽然身体里的不适愈发难受,但不忍见他们为我忧心,是以我从未在他们跟前显过什么难受模样。现下见上凤这般担心,便假作轻松模样,“莫要忧心,我现下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好奇了些,才闲了话头问一问你。” 幽幽叹过一口气,他道,“邪灵罩为鬼王亲手所造,若是想要除尽邪灵戾气,怕是要他亲自出手……可两族世仇,如今正是势不两立时候,他的长子眼下又被我所伤,他又怎会轻易相帮。” 阿瑾的眼眸黯了黯,唇角却牵起一点笑,她默了一会儿,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去宵炼师父那了。” 他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宵炼的汤药早就断了,你也无须每日去他殿里辛苦服侍。”一双凤眸望着她的侧脸,半晌,“你……喜欢他?” “……怎么可能!”我面色红烫起来,“他的伤,毕竟没有好全。再者,他这身伤,皆是因为我。我照顾他,也是应当。我感激他……也更是应当。” “我若在场,也会为你受上这四十八道天雷电火!阿瑾,从前你喜欢炎华,我无话可说,如今……到如今,你也不愿给我一次机会么?”他面上的悲伤难以隐藏,“阿瑾,你当真……当真对我无意么?” “上凤,我当你是哥哥般爱护,就像淸胥山上的师兄师姐们一样。” 一双凤眸,立时黯然,他猛地撇过头,看向远处的瀑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极是喑哑,“我今日才知道,原来真话竟是如此伤人。”他站起身,走出凉亭。身形似是晃了晃。他在外头站了站,几个轻纵,不知遁去了哪里。 我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儿,上凤那双细长凤眸里的哀伤仿佛还在我眼前。“哎!他既对我存了这心,又不能放下,还是早早为他寻得良处,让他离开这里才好。” “你一个人坐在这凉亭子里头咕哝着什么呢?” 抬头,见是十一师姐翎云。遂笑道,“十一师姐怎得从山脚下上来?” “你不知道吗?山脚下那片二里湖里新结了不少莲藕,你七哥正带着几个师弟在那挖呢!说是以后再不用和你抢着吃醋溜藕片了。”说到这里,翎云忍不住掩嘴笑了。 “竟有这等好事?那二里湖里什么时候长了莲花?” “也就今年才生出莲花来,现下竟也结出了不少嫩藕。” 见阿瑾捋了袖子打算过去凑热闹,翎云笑道,“还是别去了,那湖边上给他们翻出了不少淤泥,气味也不是很好。你这会儿过去,他们兴许也都差不多挖好了。” “无妨无妨,我去看一头热闹!” 第三十二章 看着自个儿满脸满身的污泥,我……我发誓,我原本只是想看一回热闹的,真没想到会成这样!再看看莫言他们几个脸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再也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哈哈……”这句还没笑完,又扔来一个污泥团子,正中我眉心。我咬着牙道,“好哇!你们等着!” …… 我们几个泥人回到淸胥山里,一路皆受其余师兄师姐们敬仰目光,当我们拖着泥水抱着莲藕去饭堂的时候,三师兄元弃的表情实在是震惊的有趣。 我们各自回去洗过一把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饭堂吃饭。桌上果然放着几大盘子的醋溜藕片。美美吃过一顿,几人又在饭桌上闲聊。十四师兄说莫言一双上挑的凤眼很是好看。青山也点头附议,却又说道,“说到凤眸,也怎么都不能不提到上凤了,他们凤族,个个有一双好凤眼。” 几位师兄们许是饭后无聊着解闷,便就着这凤眸,也说出了一大堆道道。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来提到宵炼师父。宵炼师父其实也有一双凤眸,他那双,长得真真是极好,眸光流转,华光潋滟,又衬着琥珀的眼瞳,一眼望去的时候,很容易叫人迷失进去。 想起宵炼师父那双时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眼睛,心里没来由的突了几下,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夏日的白日光景漫长,吃过晚饭,天还大亮着。想起前些日子拿去宵炼师父那里的一摞书就忍不住哀叹,当时我为什么一股脑儿的就把那些书全都搬去华光殿了呢,怎么就没留个一两册留着看一看呢?现下想要私下里看一看也是不能。看着天色,真是还早,不如……我抿嘴笑了笑,不如现在去华光殿! 倚在榻边,为他这个师父读着小书的女子眼角眉间都带着笑意,真是绝艳无双。 美其名曰,为他这个师父解闷,自个儿却抱着书渐渐看入了迷,也忘了出声读下去。 他也未曾提醒。她在榻边沉迷书册,他在榻上沉迷着她。 院子里头的几株木栾摇摇立在亭角,长势很是繁茂。木栾,春季观叶,夏季观花,秋冬现果,这样一株季相明显的木栾,倒是很得他喜欢。如今这样夏至时候,黄花正是满树,又偶有新发的红叶杂在其中,洋洋洒洒发满了院子的一角。山雀在枝头歇着日光。树上的呜蜩、庭草里的金蛉子时不时的鸣上几声,华光殿的后院里一派清和。 几片木栾叶被风吹落在小榻上,巧有一片落在她的额发。他伸手将木栾叶拂下,正对上她抬起的眼眸。 她睁着眼睛望了他半晌还未回过神,小书里头的书生每日寒窗苦读誓要金榜题名,那一位自小与他两小无猜又青梅竹马的好姑娘,每日素裙为他在灯下研墨陪伴。终于待到赶考之日,她送他到渡口,二人立下誓言,一位说她会一直等候,一位说他会永不辜负。可十年过去,那位书生早在金銮殿里意气风发,早娶了公主平步青云。那位姑娘却仍在渡口每日等他衣锦还乡,等他回来娶她。 “宵炼师父,那位姑娘是不是太傻了些?” “嗯,的确傻。” “我要是那姑娘,就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夫君,把自己过得很好很好。” “嗯,聪明。” 从小榻边起身走到石桌跟前,在印伽里取了两瓶封了口的瓷罐,将一罐子水慢慢倒进茶壶里。“莫言说,人生的烦恼就十二个字:放不下、想不开、看不透、忘不了。” “……”宵炼从榻上坐起,“他倒是参透了这个理。”见阿瑾拿起另一个罐子往壶里倒了少许,立时便闻到一阵馥郁香气,“这是……” 等着水开的间隙,我对宵炼师父解释道,“方才那一罐子是山泉水,这一罐子里,是我去秋存的木樨花露。茶叶则是今年新制的雪山墨。” “雪山墨?”宵炼微微挑了眼眉,“九天至北的雪山寒地里特生的雪墨竹?” “嗯,莫言前些时日带给我的,却小气的只带了这么小的瓷罐。”我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小罐子,撇了撇嘴,“这一小罐子,都不够他来蹭茶的。” “九天的雪山墨数量极少,竹茶更是难得,”他拿起装茶的小罐子,“就这样的小罐子,每年也统共不过五罐。” 听见这话,心里很是惊讶,“原来这般稀贵,我倒是当了面的说他小气,真是有些对他不住了。”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要对莫言赔个不是才好。 宵炼靠在石椅上,静静看她忙碌,“你在这茶艺上倒有不少精巧心思。” 我将冲泡好的茶水端过去,“师父请喝茶。”宵炼接过,放在鼻下轻闻,雪山墨清冽的寒香微醺在空气中,茶烟透骨生凉。他抿了一口,眼中微亮,“用木樨花露冲泡的雪山墨,既存了嫩竹叶的清幽,又敛了竹青的苦涩,饮过唇齿回香,当真是上品。” “宵炼师父喜欢便好。” “我喜欢便好?”见她老老实实的对着自己点头,琥珀的狭眸里掠过一丝笑意。“我喜欢便好?” 他忽然沉下头,在她额间覆上一记轻吻。见她睁大眼愣住的模样,他一脸得逞的笑,“可是你说的,我喜欢就好。” “……”拿着茶杯的手一抖,“我……说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气道,“宵炼师父,你明知……明知我喜欢的人是清胥师父,你……你还……你还……” “还什么?”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是说……我这个师父在轻薄你?” “……宵炼师父你明知……” 他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想说,我明知自个儿是你的师父,还做出如此轻薄徒儿的事?”他继续道,“是啊,我这既是轻薄了你,就总该要为你负责。” 他趋身坐在她面前,望着她好一会。她眼中的怒意正盛。“我这个师父今日这般轻薄你,也枉为你的师父。从今以后,我不再称作你的师父。从此以后,你便直接唤我宵炼,那师父二字便可省了。如此,这天上地下,便就只有清胥一位是你的师父。” 我哑了一会儿,我……我这还没说几句,他……他这里便就说了这许多,“你只要正正经经的做着师父便成,阿瑾……阿瑾并没有……” 他略略敛了笑容,“你可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便是再不能收回。” 他将杯中的茶水饮下,“我虽不再做你的师父,但清胥还在。所以你这个淸胥山排名十九的弟子仍是淸胥山的十九弟子。日后你在术法上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也必会帮着清胥好好的教你。” 后来一日,元儿听闻此事,很是疑惑,“除了师父这一层明面上的名分,其余的,不仍是同往常一般无二么?”成渊小君在一旁笑道,“宵炼他这是走了一步妙棋,他若同阿瑾一日连着师徒名分,便就一日被这名分束着,虽说宵炼这个人,向来不束于礼法,但及早断了这层名分,总归是能让他二人更添了几分好结果。” . “再给我倒杯雪山墨罢。” “……那可是雪山墨。” “所以呢?”某人的面上浮出一丝不解。 “你方才不是说……此等乃是上上之品么?” “所以呢?”某人的面上浮出一丝不耐。 “既然如此珍贵,那不如让我存着,另换一杯茶给你喝,可好?” “洛!!瑾!!!”某人咬牙切齿。半晌,他忽然轻轻一笑,“水银境的钥匙,可是不想要了?” “那乌歾兽就在成道殿里,我若想拿,就是随时的事。”我朝他得意笑道。 “唔,这乌歾兽到底是在成道殿里,而这个成道殿上上下下都是机关和结障,自上回你和莫言几个摸进去之后,我在闲时又添了不少机关,所以……”宵炼拖长了音调,朝她笑道,“所以,你打算如何进去拿这把钥匙?” 见宵炼师父喝不到雪山墨,竟然如此厚脸皮的威胁,我气道,“你……你不是已经把乌歾兽给我了么!”先前让乌歾兽认我做了主人,现在又不让我进去拿钥匙!真是气死了! “原本是。” “……原本是?” “我现在改主意了。”他好整以暇的望着她,“这把钥匙是你母君司瑜神女在九天水银境的钥匙。” “那么,难道宵炼师父你不打算给我么?我现在可是堂堂神女哟!” “在这座山当了许多年的师父,实在有些腻了。” “……” “水银境很大。” “……” “清胥他出关以后,这座山就还给他了。我可以过去水银境做管家。” “……”我懵了半晌,才道,“我……我现在要呆在淸胥山,哪儿都不去。”清胥师父在哪里,我就呆在哪里。“只是你拿着我的钥匙不还给我,这不太好罢?” “水银境是个清净地。” “……”宵炼师父的画风转的太快,我常常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为你挡下四十八道天雷电火,身体许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我觉得水银境那个地方,很适合做我日后养老的地方。” “……啥?养老?” 此时此刻,我以为宵炼师父他不过是在逗我,没成想,多年之后,他当真是卷了铺盖搬到了我娘亲曾住过的水银境。当然这是后话。 另外,虽然宵炼师父已经和我断了师徒的名分,可他仍然在山中对我悉心教导,再且我这么多年,这“师父”、“师父”的叫惯了,是以常常也就顺着这么叫了,不过,在日后的几百多年里,宵炼他总是不厌其烦的纠正,我被他纠正的烦不胜烦,便就改了习惯的直接叫他“宵炼”了。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第三十三章 晚上和青山碰头聊到此事,青山觉得宵炼师父既然如此厚脸皮的不把钥匙还给我,我也大可以学着他那般厚着脸皮的把钥匙要回来。 其实是我们太怂,面对宵炼师父,一不敢明抢,二不敢暗偷……呃,拿回自个儿的东西,这……这其实不算是偷罢? 我们两个商量了几盏茶的时间,一致觉得,还得让清胥师父为我做主。可清胥师父还在闭关修养,没个百八十年的出不来。青山又告诉我,我应该早点学会召唤术,这样,不论我在何方,都能将那只乌歾兽给召唤过来,可青山又说,学会召唤术,大概也要几百年……是以,我们绝望的认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啊从长计议啊! . 夜色里有微风低语,如歌不歇,淸胥山上的月亮还一如从前。 我在湖心亭子里,抬头望着妙清殿。夜色底下的妙清殿清清袅袅,清胥师父现下还在里头闭关修补元神,不能受到任何打扰,是以整座妙清殿都被宵炼施了法障结界。不过,任谁也晓得,这结界是拦我不住的。现下我身上的气泽已能被我隐的很好,必定不会扰了师父……我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遁到了妙清殿里头。 “清德敬诚”匾方静静央悬在殿内的楣额上。下头端端正正的设着一方紫檀雕栏的须弥座,地坪上头是紫檀的的浮雕,从前看不懂这浮雕的内容,如今却看出那是一个将身体化在草木山水中的神仙。 宵炼曾说清胥师父的心怀太大,装满了天下苍生。所以,我想我永远只能站在角落里去仰望、去等待。等待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寻着师父的气泽穿过中殿绕过回廊,师父闭关的寝屋就在殿楼的最上头。 甫一进入师父的卧寝,灵息便因眼前的气象而差点儿失稳,屋寝之中竟有天地景物!如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真真是悦人心目而豁人性灵。仿佛间,天地一极清妙境也。清胥师父正闭目敛了灵息,于妙清境中修补元神。 我静悄悄坐在师父身边陪着一起打坐。累了,便睁了眼睛静静看着师父。师父眼睫微阖,面容清肃,他仅仅端端坐在那里,便能生出千般仙骨万般风仪,好像生来就是一个该被众人仰望的神仙。 自我五岁那年,被带到师父面前开始,就自然而然的以为,能够跟着师父一辈子。师父宠我,我也理所当然的以为,他能宠我一辈子。 ……怔怔的看了半晌,转身又轻悄悄的遁了出去。 . 九天筹礼已经准备的齐全。不日,我便要去九天接受众仙朝贺。吉期越来越近,我却越来越不快活。莫言以为我心里紧张,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我不快活,正如宵炼说得这般—— “清胥不能和你同去,所以你不快活?” 我抬头望着他,知他一语道破。叹了叹,“这样重要的时候,师父他,却不能陪着我一起,总归是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 “……清胥他虽将你养大,却也并没能参与你生命中的许多重要时刻。自你十三岁到了淸胥山,你在我眼前经历的那许多,清胥他也并不晓得。” “那是……那是因为师父他为了苍生去了海底,才没能够陪着我一同在淸胥山。” “苍生?”宵炼笑了笑,“你说的不错,清胥是天下苍生的清胥,你的心若是放在他那里,他便会原封不动将它还回来。若是哪一日,让他在天下和你之间选择,想必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四海苍生。” 见阿瑾白着一张脸,他将她拉起来,“走,跟我去九天。” “去九天?” “前些日子,我托制衣官伯为你新做了几套衣裙,九天盛礼的时候,总要有神女该当得的风仪。” “师父有心了。” “不准叫我师父。” “是,师父。” “……叫我宵炼。” “……好,宵炼。” . “我母君是上任天君的侄孙女,也是一位公主。自小通音律,晓乐情,琴艺在九天之上,也是能够数一数二。”去九天的路上。他与她像是家常般,继续说道,“我父君是将臣之子,在九天位列七珠武官,现下该是在天界山的东荒与鬼族镇守相峙……” 前几年,九天那场声势浩大的创世节,我见过宵炼的母君。记得他们母子二人的一双眼睛很是相像,除此之外,就再没哪里很像了。再往细里回忆,我倒觉得宵炼他身为一个男子,竟比她的母君还有风姿,当真……当真是…… 九天。妙乐府。 坃乐娘娘早已领着一众仙婢在府门前候着,见神女大君到了,紧忙带着一众行了大礼,却被神女早早扶起。 “洛瑾这趟过来,已是叨扰了坃乐娘娘,宵炼又做过我多年师父,是以娘娘在人后不用再对我行如此大礼。” 坃乐行礼应下。几年前创世节的那场盛宴里,炼儿身边跟着的,正是这位姑娘,她那般样貌,便是在美人如云的九天,也是绝绝。前些日子才得知,这姑娘竟是承了司瑜大君血脉的神女!想必,如此风姿,也只有神女这样尊贵的身份才能当得。 坃乐领着神女在主位坐下,又应了神女的请,将一众退下,只留得身边得力的仙婢将准备好的衣裙捧来。前些日子,制衣的官伯那里,有一个小仙役在外头吹嘘他家官伯正闭门造制神女的衣裙,说是那衣裙的制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当属极品。神色里很是有一番与有荣焉。这仙役的话既是一出,自然便吸引了许多女仙想去看一看神女将穿的衣裙是何等华美,却被那官伯给一一挡了回去。 没成想,送衣服的仙役只记得官伯告诉他要送到宵炼大人那里,便送到了九天的妙乐府上,那仙役以为宵炼并没有旁的府邸,自以为送到他母君的妙乐府很是适合。那时,坃乐才得知,为神女订这些衣裙的,竟是自己的儿子宵炼!见仙役阴差阳错的送到自己府上,便就接下这些衣裙,遣了送信珠等着炼儿他亲自回府,三百多年未曾回过的府。 “前些日子,炼儿亲自去了九天上最擅衣制的官伯那里,为大君订了几套衣裙。昨日这七套衣裙方方做好,却是送到了我府上。便遣了送信珠让炼儿过来取。没成想炼儿他竟与神女同来,坃乐疏于准备,实在是失礼了。” “坃乐娘娘多礼了,宵炼师父也有心了。” “阿瑾姐姐!”元儿笑嘻嘻的跑进来,挽着阿瑾的手臂,腻歪道,“原是姐姐来了!” “元儿,不得无礼!这位是神女大君,你冒失无礼本就不该,又怎能无视神女君威这般小女儿姿态?快快行大礼!” “母——君,”元儿撒娇,“这里又没有什么旁的外人,阿瑾姐姐与我情谊非同一般,我若是私下里拜她,姐姐定是觉得我过于生分了!姐姐你说是不是?”她抬头望着身量比自己高了不少的阿瑾,将头搁在阿瑾姐姐肩头蹭了蹭,“这么久没见着,可想死我了!姐姐越发美了!” 坃乐:“可是……” 宵炼侧身对着阿瑾低声道,“等我一会儿。”他站起身,将那仙婢手中捧着的衣裙收进印伽,对着元儿道,“你陪着阿瑾在这附近走走,我稍候就来。” 看看母君,又看看哥哥,元儿心下明白过来。哥哥同父君母君之间,因为那件事,几百年来都未曾正经说过话,今日过来,母君自是有些话要与他说,她便心领神会的带着阿瑾姐姐去了别处。 瞥眼见炼儿,他正看着神女离去。那目光,前所未有。自上回创世节的盛宴上,便见到炼儿对她几般回护……她心下突地一惊。 “炼儿,前些年,天君为你定下的那桩婚事,你也要上些心,这回可以趁着神女大君的圣礼,与那东海的千图公主多多交往才是。你父君与我商量,这几年,便就将你们的婚事办了,也好让天君那里放心……元儿那头的婚期也定了,她这个做妹妹的,总不能在你前头成婚……” “这几百年我都未曾踏进府门一步,母君难道不知这其中的缘由?”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目光冰冷,“天君当年不过一句提议,母君倒好,立时承下这门婚事!”他冷笑,“既是母君应下的,那就烦请母君自己解去。” “炼儿!”坃乐无可奈何道,“我知你这几百年来都在与我们置气,但你可知天君的提议并非那般简单,他既是提议,我们又怎能不去顺水推舟的应下?” “顺水推舟?”宵炼冷笑一声,“母君还真是慧识时务。”他走到母君面前站定,“母君是否以为,我并不知道那位千图公主是谁?” 坃乐的脸色微微一紧,她侧过身,“还能是谁,众所周知,这位是东海的嫡公主。” “哦?我似乎还知道她的另一层身份。母君难道不晓得这位公主生来便是一位战仙?” 坃乐叹道,“历来,世袭不过三代。于我们这个家族,三代止于你父君,将到终了。” 宵炼轻笑,“而我不过是淸胥山的教习师父,在九天无有任何职权。” “是,那东海公主的确是位战仙,若炼儿你与其成婚,自然就荫下……” 他沉声打断道,“这件事情,我不会同意。还望母君能将这婚事退了干净。” 第三十四章 “炼儿,天君定下的事,哪里还有转圜。母君求你了!你便将这东海公主娶回来,若是不喜欢,放在府邸里好生养着便是,如何就让你这般为难?”她顿了顿,道,“莫不是……莫不是你喜欢那位神女大君?” “是,又如何?” 坃乐在厅内踱了几步,摇头道,“不妥,不妥。神女大君固然位分极高,却并无实权。天君既然为你做了这旨,你便万万不可违逆了。”她停下来,轻声道,“炼儿,难道你不知天君这些年一直在暗暗清洗朝中旧臣吗?许多老臣都在与鬼族的交战中殒亡,你父君是上任天君的将臣之子,世袭七珠,却被遣到边境多年,如今又被遣到天界山东界的荒原,位居前线……炼儿,我怎能不忧心?我们又怎能忤逆天君?” “若是父君母君肯舍下这世袭的七珠荣耀,想必定能保身。” 坃乐娘娘一脸震惊,“……炼儿,那可是……可是七珠的荣耀啊!焉能……焉能这样放手?” 宵炼静静转过脸,“你们尽管握住你们想要握住的,宵炼,恕不奉陪。” 一双美眸里氲着疲惫,“事已至此,或是炼儿你亲自去找那位千图公主,让她主动退了这门婚事,或是等着天君不耐,亲自督成这门婚事,若非这样……此事便再无转圜。”见炼儿要走,她急忙添了句,“炼儿,不论如何,求你总要顾一顾这家族的门楣!总要顾一顾你父君的性命啊!” 那片暗红的袍角在门口静静翻卷了好一会儿,才遁出了妙音府。 . “姐姐,你最想去哪里?元儿带着你去逛逛!” “九天上我知道的地方不多,从前只觉得星河桥最是有趣,桥底下的星河,能叫我看上一整日也不觉得烦腻,可惜那座星河桥,在大师兄的府邸附近,我自然也不好再去。” “……”元儿眨巴了几下眼睛,“若是姐姐能学会遁隐术便就哪里都能去得了,不过这术法,少说也要修个一百多年。” “遁隐术?”我兴奋道,“此类术法着实很得我心!” “姑娘,你……你好!在下……在下曲至,乃东海少阳君,敢问……敢问姑娘出自哪位仙家?” 回身,见一位绿色衫子的小仙正向我们鞠着礼,面色却是一派绯红。“少阳君在问哪位姑娘?” 那少阳君的面色似是又红了一层,“在下……在下问的便是……” “是我吗?”元儿一脸坏笑。 “不不不……在下问的不是……不是……是额间有胎记的这位姑娘!”少阳君擦了一把汗,好容易才将一句话说完。 “胎记?”摸了摸额间的那朵神女印,与元儿相视一笑,看来这位少阳君并不晓得我是神女,就他现下这般心理素质,若是晓得我身份,岂不立时晕倒了去?本着安抚的心意,对他道,“不知少阳君拦了我们是有何事?” “我……我此回过来九天办事,现下正回去,不料遇见二位姑娘在这里赏花赏景,又见这位额上有胎记的姑娘……很是……很是亲切,便想着能互相认识一番,是以冒昧打扰,请见谅!见谅!” 亲切?“莫非我与少阳君的母君很像?” 少阳君愣了楞,“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姑娘!你很漂亮,让人瞧着就很……就很喜欢,是以曲至如此冒昧了!” “你也的确是冒昧了!”元儿瞪着眼睛,“你难道不知……” 恐怕她将我神女身份无故显出来,便打断她的话,“很高兴认识少阳君!你……你是东海的吧?以后有机会我去东海找你玩!” 不等那少阳君反应,便拉着元儿遁去了别处。 “姐姐,我觉得你先别急着修那遁隐术,倒是要先把幻容术修好才是正经,”元儿忧心的看着阿瑾姐姐这副容貌,“你的这幅容貌,实在显眼了些,叫那些看见的人都要忍不住冒昧了。” “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从前在九天的时候,也认识不少仙君,也没见得哪位有你说的这般呀!眼前这位,想必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了些。何况,淸胥山里头,那么多师兄师姐,也没见得我有什么不同。” “姐姐在淸胥山胡作非为惯了的,淸胥山里的那些仙君,哪个是把你真当了女儿家来看待?再说了,若是他们敢对你动了半分心思,恐怕是要给我哥赶出淸胥山的,他们倒是敢!”她忽然想起炎华长君,默了默,又捧着姐姐的一张脸,仔细看了一番,“姐姐这张脸实在长得好看,就连我有时候也免不了艳羡一番,更何况那些个仙君呢?那些仙君大多沉稳,在姐姐面前,也不过是装出个正经样子来,今日这个,太过血气方刚、年少轻狂了些。若是姐姐日后常常遇见这样的人,该可好?” “我听说,人人羡慕好容貌,可好容貌却是让旁人看着舒服,对于自个儿本身,委实不能比一手好厨艺更为实用啊!” “你……你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 “对了,我听成渊小君说,他姨母家的那位,就是上回你和莫言一起来的时候,和我在一处的那个姑娘,她叫晓真,是成渊的姨表妹。她呀,近来在成渊小君面前问过你几回,也在我跟前问过你几回。” “是我们去成渊小君府上看堀室藏品的那回?” “正是正是!” “晓真姑娘?唔,我想起来了,她当时正在绣花呢!针线细致的很!” “你们两个本不相识,你当时也覆了幻容术,根本就不会有人认识你,”元儿挠了挠头,“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般打听你。” “……莫非她是个女断袖?” “……” .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回头见宵炼哥哥来了,元儿讪讪笑道,“没……没什么。” 凤眸看了她一眼,对着阿瑾道,“听说云梦山这个地方,有一个壑口,那里的泉水每到严冬时节便会滴瀑成冰,水落冰增,磊落如冰塔……”见阿瑾双眸晶亮,他笑道,“可要同去?” “九天上四季皆和,并没有这个地方,难道哥哥说的是凡界?” “不错。” “凡界现下不是初夏么,哪里来的冰塔?”元儿好奇道,“莫非是凡界极北的寒地么?” 宵炼递给她一记‘就你话多’的眼神,不耐道,“不错。” “我还从没看过呐!”元儿搓着手,很是兴奋!咦?哥哥的脸色怎么不大好呢?她在心底暗暗惊呼,哥哥他这是要带着阿瑾姐姐去约个会,培养培养感情,而她竟然还想去凑热闹!真是该打!她立刻松开挽着阿瑾姐姐的手,讪讪笑道,“呵呵……那个……我记得成渊小君让我早些回去来着,下回我再让成渊小君陪我去看一回,你们……你们自便,自便哈!” 元儿急着回去做什么?她不是惯常喜欢热闹吗?她现下这般急匆匆遁走,想必与那位成渊小君之间很是情投意合,连一会儿工夫都舍不得分开啊! 见元儿撤得倒是及时,某人唇角显出一点笑意,“走吧。” . “这处大壑口,原有泉水从石壁瀑泄而下,直冲谷底的深潭。在眼下这个严寒节期,便水落成冰,起堆成塔。我从前路过一回,觉得景致不错,就想着要带你来看一回。” 这冰塔间错落着冰湖、冰洞,阳光斜斜照进来,整个壑口都是晶莹夺目,真是美极!我兴奋极了!对着宵炼道,“我小时候住在南方,温暖又潮湿,冬天的时候,最冷也不过是一层薄雪,第二天就化成水了,湿漉漉的,很是没趣。后来在淸胥山的第一个冬天,见到那么多的雪落在地上,不用多时便能厚如棉被,着实让我兴奋许久!没想到这个地方的严寒天气,竟能铸出这等景致!” 笑看她在冰湖上跌跌撞撞的玩耍,宵炼走去,将她冰凉的手握住,用仙法将她冻凉的双手暖了暖,见她悄悄缩回了手,心中微疼,嘴角却噙着一丝笑,“不过是为你暖暖手,作什么这样生分。” “……”我一时哑然,自己方才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些?于是我用力搓了搓手,然后握住宵炼的双手,为他捂暖,“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随她一起去了前头的冰洞里。冰洞里光线并不多好,唯一的光亮,是外面反射来的一点薄光。他举出几颗夜明珠悬在洞里,眼前立时明亮起来。 这冰洞上头悬着许多冰珠,一串串的垂下来,颇像水晶帘子,夜明珠照在其上,在洞内折出许多璀璨夺目的光。忽然,手上一圈冰凉,她低头去看,原是一串红珠手链。宵炼正低头仔细为她戴上。 见她缩了缩手,他低声道,“别动。”樱红的宝珠松松系在她的皓腕,只当绝美。“这手串,很与你相称。” 见她受也不是,拒也不是的形容,忍不住逗她,“这只是我用冰珠幻化的手串,你且戴着,添个趣味。” “宵炼师父委实厉害!就像真的宝石呢!”这手串当真很漂亮,我很喜欢。 宵炼的眼底浮起一层柔意,“快要日落了,带你去山顶的冰湖口。” 第三十五章 晚霞日落,冰湖上的重光,与天色并作一幕,天上地下顿有万丈芒光! 他二人静静坐在山顶看着太阳一点点的下沉。她仰着头,微微闭着眼睛,眼睫轻轻颤动,霞光照在她脸上,平添一丝红晕,他在心中一叹,抬手施了定术,将她定在这一刻。他揽过她,轻轻的拥住。 他拥着她静静瞧了会儿渐渐下沉的太阳,在她额间轻轻吻过,抬手解了定术。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把玩手上的珠串,可见我多么欢喜它,只是担心这幻化来的珠串会很快化成水消失不见,宵炼听了,只是但笑不语。后来多日后,也没见这手串幻回原形,以为是宵炼术法高超,可莫言却说我做了神女,眼里还是迷障。 . 天晴日和,淸胥山里一派忙碌。这几日原是一年一度的大扫除。向来是不许使用术法的。曾听闻莫言几十年前偷偷用了术法去修补殿顶的瓦片,被宵炼师父知道,好一顿罚惩。不过,我私下里去问莫言的时候,他却面不改色的拒不承认。 除却清胥师父正在闭关的妙清殿外,清胥山上下皆要细细清扫一遍。山顶的另两座殿,皆被宵炼师父亲自指派了人手。其余地方,皆让我们自行安排。 “先前大师兄在的时候,倒是将我们委派的很是公允,现下宵炼师父让我们自行安排……”十四师兄晟珩抓了抓脑袋,“我看,还是按去年那般,大家举手表决罢!” 十五师兄封凌举手道,“我去三师兄的饭堂帮忙!” 青山、小羽也举手,“我也去。” “我们还是按着去年的规矩去山腰下头打扫女仙使的客居罢。”钦原同瑶金双双遁走。 “那么,那些男仙使的客居,就交给我来打扫罢!”上凤站起身,准备遁去打扫。 翎云起身,“那里那么大,我也去添个人手。” 形水跟着站起来,“我也去我也去。” …… 其余几个师兄们,也皆已分配好,各自遁去打扫了。我呢,这淸胥山上下的所有凉亭回廊,今日便都归我打扫了。唔,七哥莫言自然与往年般和我一道。又想起去年只有我和莫言两个人手,很是辛苦,今年便拉着落单的十四师兄晟珩来与我们一起。 饭堂西边的那片椴树林子里,有依山势而迂回建成的古木沉香的回廊,九曲回廊中间的曲折处,也有一个廊亭。夏日里,我们常在里面架了小桌品酒饮茶、对弈掷骰。九曲的回廊尽头,是一个朱红的八角亭,名曰神鹤。神鹤亭附近,其实并没有神鹤,只有一个三师兄近年新挖的鱼池,池子周围原先只垒了一圈石头,后来翎云师姐同钦原师姐移了一些低矮的花木来,长了几年,很是繁茂,为池子添了不少趣味。三师兄又在池子里养了许多为我们改善伙食的草鱼,里头还有元儿从前在九天石湖里捉来的横公鱼。因这廊亭靠近饭堂,是以,自然也成了我们饭后消食或者饭前等食的好去处。天气炎热的时候,也有不少师兄们喜欢在这里散散步。 我们三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把这片清扫干净,个个腰酸背痛腿抽筋,便坐在神鹤亭子里喝了一趟短茶,见三师兄戴了个蒲草帽,正在鱼池里清淤,那几十尾鱼正被一团水裹着悬在池塘上空,看来是在方便元弃师兄清理池塘。瞧这手笔,像是九师兄形水的。 “三师兄!过来喝几碗茶水!”我站在亭子边上朝元弃师兄挥手。 元弃将帽子拿下作扇,咧嘴朝我笑了笑,“方才小羽送过茶水,现下不渴,你们自己喝罢!”说罢,便将草帽戴好继续劳作。 我们三个喝完茶水,不敢闲聊,赶紧去了习练场,那里也有一个亭子等我们打扫。淸胥山的露天术法习练场,概以树海作围,现下正有两个师兄在修剪树海,这树海北边最尽头就是华光殿,地势高过下头几丈,底下又隔着深壑,从山顶流下的瀑水经三殿前的半月湖直坠入下头的沟壑里。这瀑水又经流习练场外围,所以当初便顺势在这处建了座六角水亭,一向是用作淸胥山弟子习练后的休息之用。我们将这里细细打扫了,就连雀替、角梁、檐檩……这些个小地方都被我们仔细擦了又擦。其实,我们本也没有这般心细,只是因为每年宵炼师父检查卫生的时候,实属变态级别!是以,淸胥山上下的弟子们,没一个敢敷衍了事……待我们做好这几日的苦工,已是双手双腿都在打颤了。 “虐待啊虐待!赤裸裸的虐待!”我揉着脖子,哀哀叹道,“明明使个术法,便不会这么辛苦,宵炼师父他作什么要这般虐待我们?” 晟珩揉着肩膀,添油加醋道,“每逢这个时候,宵炼师父还要我们辟谷七十日!”见阿瑾惨兮兮的看着他,不由笑道,“往年你还是个凡子,只要辟谷七日,现下成了仙道,这七十日不食,应该没什么大碍,成仙者,不食不饮皆也不是难事。何况你是神女,更是无须担忧了。” 见莫言在一旁摇着扇子低笑,我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偎在他肩上,他很是会意的将扇子伸来为我扇了一会儿风,立时添了几许凉意,“我做凡子的时候,虽一向不懂得烧菜做饭,但胃口却是被青山养刁了的,我惯常以为,什么事都可以免了繁琐,可吃食却一顿不能落下,是以现下这般仙道里,也是一贯秉着这个道理。” 晟珩提醒道,“这七十日,你可千万千万要忍住,宵炼师父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你也当想想你来淸胥山这些年,受过多少罚,现下你虽是神女,可我瞧着宵炼师父也不会心慈手软。” “十四师兄,你放心好了,正所谓上有计策、下有对策不是?”我把玩着莫言惯使的这把扇子,“这扇坠儿挂了有一年了罢?还没换?”莫言喜扇,他那里的各种扇坠儿多得数不胜数,是以常常换来换去添个趣味,可这扇坠儿,瞧着有不少时日了,竟也没换了别的,着实奇怪的很。 莫言将扇子拿回手中,用扇柄在她额上敲了一记,“倒是眼尖得很!” “莫不是哪位姑娘相送的罢?说说看,到底哪位姑娘这么不长眼睛。” “……” . 案上的海兽紫纹铜炉里叠烟渺渺。 一个白色身影正在案头看着信件,这样的信件,案上摞了一堆。 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封信上摩挲,许久,将这封信丢在铜炉里,瞬间被火苗舔舐了干净。 九天那里已经备好了全礼,不日便要礼拜神女。而鬼族那里,却暗暗遣了一封信过来。 阿瑾那时强闯了邪灵罩,邪灵戾气便从此侵入她的仙灵,一日日的反噬……天族历来最是重视血统灵脉,眼下并不知道阿瑾的情况,若是知道了……别说这眼前的神女大典不会办成,就连日后的神女身份、天族身份亦会被动摇! 黑色眼眸里浮出一丝疲惫,他微微闭了眼睛,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细细思忖了会儿,尔后平宣执笔,写了一封回信。 “长君事务繁忙,也要顾惜身体。” 采鸢将一盅汤轻轻放在案侧,“这盅汤能明目醒神,采鸢瞧着长君日日辛苦,便亲自炖汤过来与长君,”见炎华眉头都未抬起一下,她咬了咬唇,继续道,“还望长君……不要怪责采鸢擅来书房。” “既然知道,为何坏这规矩。” “采鸢……采鸢的姑母府上,新添了一个小君,不知长君什么时候能抽出时间与采鸢一同回去吃个喜酒。” 抬起的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神辉那里的日程恐怕是排满了。” “长君,不过是一顿酒宴,况且……况且我父君向来最疼爱那位小姑母了,若是长君能同采鸢同去,想必父君也会高兴。” 炎华从案前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神色说不清是喜是怒,“……唔,又抬出你父君了。” “……” “长君”,一头银发的神辉在书房门口作揖,见采鸢居然进了书房,眼中掠过一丝防备。 “正好你来了,”炎华回到案前坐下,“采鸢,你且去外头与神辉商量下日程。” 不多时,神辉推门进来,又转身将书房细细关上。 “长君,夫人定下的日子是下月初五,长君可有空?” “不过是一桩要办的事,这等小事,走个过场就好。” “是,长君,”神辉走近几步,“那位来了,仍在老地方候着长君。” 眉头微皱,将方才写好的回信放进送信珠,递与他,“神辉,此信关系重大,你亲自跑一趟,把信送去鬼族。”这些敏感的信件不宜用送信珠遣去,往年也有九天截了送信珠查检的前例,让信得过的人亲自送去,他才安心。交待完,便遁了出去。 “你来了。”端坐在那里自斟茶水的灰衣男子抬眼,“鬼族那里似是有了异动。” “什么异动?”炎华在他面前坐下。 “你可曾听闻‘定坤石’?” “……可以穿梭到往昔和来日的定坤石?”炎华看着他,“这只是传说。” “前些时候,鬼族攻占淸胥山,就是想从成道殿拿到开启九天水银境的钥匙,鬼族或是以为传说中的定坤石就在神女所居的水银境。” “可知真假?” 第三十六章 “这个……云天也是一方猜测,并不以为真,这定坤石……也或许是鬼族用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若是真有呢?”一双黑眸直直望向他。 “……那么,便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圣物交给任何一个伺机颠倒乾坤的人手上!” 炎华沉沉点头,若这定坤石是真的,若是鬼族得到了,那么这天地乾坤经纶,恐怕都将被翻转!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转身道,“鬼族暗暗遣来一封信,以公开神女洛瑾受邪灵戾气侵袭为挟,讨那天界山东边的荒原。” “你打算怎么办?”他知道炎华对洛瑾的感情,从当初他舍下她开始,便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日日都将自己扑在繁冗事务上折磨自己……云天心中微微动容,开弓没有回头箭,炎华他,既然想要承受那人人仰望的荣耀宝座,那么他也注定要忍受为人所不知的许多苦伤。 “渔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这个道理,想必鬼族那里明白。”他抬头看向他,“我那封回信,鬼族那里收到,约莫是不敢在阿瑾的神女大典上有什么动作了。”他继续道,“但是以防万一,我会让朝中的几个武将向天君谏言,在天族四门隘口暗暗布上重兵,以免鬼族异动。” “无论如何,神女大典,务必要顺利办成!”他垂着眼,他欠她的,始终没什么机会相还,如今,他便还上。 云天点头,“鬼族的胃口是越来越大,长此以往,还不知他那里会做出怎般更甚的举动!”云天望着他,“炎华,不如让那几位请战天君,一鼓作气与那鬼族好好一战,让他们败的不会再作他想!你看如何?” “鸿未至而先援弓?”炎华摇头,“时机还未成熟。现下留着他们的野心,还有些用处。” 云天沉吟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同那鬼族的来往虽是为天族命运而计之长远,但到底是崖路求险、刀剑偏锋,切不能被那鬼族诡计拖下水,务必警醒些才好。 修长的指节在案桌上头轻扣,“事到如今,只能顺时而动,应势而变。”炎华的手指停在案桌上,缓缓道,“风息时不起浪,岸到处便离船。” 云天点头道,“鬼族的难题,先让天君难一难,倒也好。只是,难道你就不怕日后收不住他们?” “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可逃。” . 神女大典在即。 炎华忽然过来淸胥山。奉的是天君的旨。 “天族上下皆以为,九天三界重得神女大君,乃三界之福祉,皆应感念父神恩德。”炎华顿了顿,道,“炎华以为,自父神遁隐,天下争战至如今,不知几时能休。是以炎华谏言神女,可趁圣典浩盛之良机,让这三界之中,所有争战休止七十七年以为贺。” 见阿瑾很是赞同,炎华便道,“届时圣礼,须由神女亲自昭告天下以为恩。” 休战,于三界来说,能让生灵休养生息,炎华的提议的确很好,我自然乐意去听,他又说,朝拜的盛礼,天族是早作了准备的。可是朝拜的地方,天君那里倒是有些作难,现下两族正值交战时候,互相不合,彼此防备,天君那里确实没什么主意,又以为我这个神女贵极,恐怕选错了地方不合我的心意。是以他今次过来,就是带着天君的问询来与我们相商。 宵炼却说,“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你们九天的沟曲回肠,你既是带着主意过来,便也就直说了罢。” 炎华听后,脸色未变,只道,“炎华确实带着主意过来,用与不用,还凭神女自作决定。”他继续道,“炎华以为,鬼族天族为地土操戈多年,嫌隙已久,如今同来相贺,难免尴尬,而水银境当属三界管辖之外,作为礼拜之地,合适不过。何况那里本是神女土地,神女在此地接受三君与朝臣的朝拜,朝拜之后,带领众人前去天宫行祭祀之礼,再尽宴而欢……如此,当是再合适不过。” 定坤石,传说中,就在水银境,可逆乾坤。而水银境,向来是神女的属地,司瑜大君虽已不在,但有阿瑾承袭神女之位……若真有此等圣物,她必会晓得。他今日过来,虽是带着天君的问询,但也是想要试探阿瑾。若真有此物,那么阿瑾必不会让众人前去水银境。若真有此物,他自然也不会让众人前去那里朝拜她。他自然是要保护她的,她的东西,他自然不会觊觎。 只是鬼族若如传言般一直觊觎定坤石,若水银境真有传说中的定坤石……那么去水银境礼拜神女,倒成了鬼族窥探窃取定坤石最好的契机!所以,他想知道,水银境里,到底有没有定坤石! 他看向阿瑾,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见阿瑾神色未有变化,难道定坤石一事并不是真的?他试探道,“阿瑾,这样安排,你觉得可好?” 我看了看宵炼,见他并未说什么,便对炎华道,“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水银境是我娘亲惯常住着的地方,我担心届时人数众多,会扰了水银境的清净。” “水银境毕竟是神女所居的圣地,此番虽有众族过来参拜,可也不能不防。我为你想好了,在水银境僻出一块场地以尽礼典,其余地方均布上仙障,指派术法深厚的仙婢看守,再布暗兵以为防。”他想了想,又道,“这几日,我为你寻几位信得过的,将水银境的那块场地清扫装饰,还请神女能前去引路。” 我夸道,“长君心思周密,处事应用有圆机,此番安排甚好,甚好!”却不知为何,我说出这话,炎华的面色咻得一暗。 . 万顷的碧湖,座在水银境的谷地,一路向远,及至远山之间的狭地。湖水并不清寒,漾着青绿,三色的树林沿着湖水,沿着山脉,向远再向远,高高低低的长于水天之间,洒下一路色彩瑰丽的倒影。曲曲折折的青石阶从一座山铺到另一座,看不到尽头。 山腰溪流地,繁花隐处,两处古朴的屋舍。屋子里挂着几幅单条画,供着一支得意花。屋子外头,遍地玉阶,一株玉水柳正在其上。 清晨的时候,靠着爹爹的原身说了一会子话,宵炼在远处的草皮子上闭着眼,似在小憩。我感激他将我爹爹的原身带进水银境,现下虽然还未找到爹爹的元神,但将爹爹的原身放在娘亲和爹爹从前住过的屋子外头,如若爹爹晓得,必定是高兴的。 我轻步走过去,与他共躺在那片临瀑的草皮上,单手枕头,看着苍蓝的天空。 明日大典。炎华事先知会我,三君会到水银境前来朝拜,尔后,我要领着三君前去九天的祭台向父神祭祀,过后,再是一场上自天君下自小仙的朝拜盛宴。因我娘亲是父神养大,尊荣极大,所以天族要按全礼朝拜,而那鬼族的君王、人间的帝王,就自然更要前来朝拜了。 “明日礼典,若是爹娘能陪我一起,多好。” 他转过脸,她的眼睫微微动了动,似有水汽氤氲而出,没等到泪水滑落,她便转过身去。 “你父君母君……定能感知。” 她忽然转过身,在他怀中窝着,肆意哭了一场,像个孩子。一时间,他有些无措。手忙脚乱的为她擦去泪水,可那泪水似是止不住般,他带着心疼,带着点儿怒气,俯身,深深拥住她。“我会一直陪着你,永不会离开。” . 上秋月初一。九天水银境。烟霞曜华,飞花杳杳。磐龙吟、玄鸟歌,仙气大盛,祥云缭绕。有无数灵鹤上于青冥高远处而鸣于九皋。九天三界 合族朝贺。 天族礼官首乘祥云至。 游光载天君随其后至。 余众官随其后至。 鬼王申寂乘长风亦至。 余众官随其后至。 凡族帝随星象官引至。 余众官随其后至。 舞乐仆婢一并至。 . 这天上地下唯一的神女大君仙气袅袅,衣袂飘飘,立身水镜之渊,九天之巅。遥遥望去,那五彩明霞更衬得神女容貌端丽冠绝!实在是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令人不敢逼视! 众族列队而集,合矩而拜,呼拜声有山呼海啸之势,一时间雷震云霓!九天三界无不震动! 三族君王随礼官引至神女面前,再次俯伏下拜,一套礼拜繁琐而庄重。 礼成。 天君拱手,“父神造浩宇、设日月、定乾坤。开善门、划三界、立经纶。九天三界当感念父神恩泽,当孝遵父神恩旨。 昔日司瑜大君被养在父神膝下,视若亲子,父神归隐后,九天三界皆以大君为尊,不料大君为吾等苍生历经尘世苦痛羽化往生,幸留仙脉得供九天三界,实在感谢父神恩德福荫!吾等恭迎神女归位!!” 余众仙官齐道:“吾等恭迎神女归位!!” 右首的那位,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银灰眼眸里却是一派沉沉深意。 她先前强闯了他的邪灵罩,仙脉已然受损,想必那些戾气正一日日的蚕食那些精纯的仙灵,不用多时,这神女还是九天的神女么?申寂看着她,若是九天发现这洛瑾将要成为他们邪灵鬼族的神女,会如何?瞥眼,见那位炎华长君正向他这里看来。又见这水银境周围布结的厚障和那事先排好的兵将……他在心中不由冷笑。 只是这位鬼王并不知道,除了那位长君,暗暗盯紧他的,还有一位。 第三十七章 宵炼见那位鬼王似是神色有异,他心中微紧,再看向前头正受众族瞻仰礼拜的她,她正浅浅一笑,灿若明霞。末了,似是觉着自己该有神女端庄矜持的模样,便悄悄抿了唇角,面上一派高华之色。 “洛瑾脉承母君,师承清胥,自当为万物立命、为天地立心!”她望着底下一众,自有一股睥睨天下之势,“父神以仁慧创世,以仁爱守世,而今天下各族当以父神之心为心,当以父神之仁为仁,自今日起,合族当火内栽莲,休战七十七年休养生息,以立百福之基,开万善之门!” 三族君王皆上前伏拜领命。 众人仰瞻风采,心神肃然。闻之见之,皆以为妙事,皆伏拜! 一时间,九皋青鹤齐鸣,万兽皆呼!! 礼官拜,“恭请大君移驾九天祭台。” . 流光一闪,神女大君身后忽然出现一团青紫的云彩,定睛瞧去,却是一只大鸟!那大鸟的双翼在神女大君身后缓缓展开,长长的尾翼足有七尺,又在末端分出几岔微微上卷的翎羽。 “这是……这竟是……紫鸑鷟!!”众仙大为惊异,议论纷纷。 凤族原有五脉,一脉赤色为凤;一脉多黄者为鹓鶵;一脉多青者为鸾;一脉多紫者为鸑鷟;一脉白者为鸿鹄。 “这凤族早已凋亡,没想到这天上地下还存了这一脉在神女大君身边!真是感念父神恩德!感念父神恩德啊!!” 我坐在紫鸑鷟背上,随着九天引路的礼官飞向祭台,众仙也一并随后。 前些日子,莫言听闻宵炼安排了上凤在礼典这日出场,私下里对我说,“这样的安排极好,一来,让这只天上地下仅存的鸑鷟凤鸟载你去天宫,衬了你的气势。二来,你不是一直担忧上凤现在尴尬的处境么?不是一直在为他们凤族的待遇愤不平么?届时他在礼典上随你露面,往后他在九天的地位,自然彰显。” 莫言说得没错,身份果然是个好东西,我虽然从未看重过这些,但现在能用身份去帮助我的朋友,我就觉得高兴。 . 祭台那里,祭祀仙官已经等候多时,天君亲自将无明粉洒在九层垒土的祭台上,那七根高矮不一的柱石渐次显现,柱石上的朱红铭文、还有那些兽纹浅浮雕依然模糊难辨。上一回,我在台下,观得是创世节的祭祀礼,这一回,我在台上,众仙观得是为我而设的祭祀礼,这一轮台上一轮台下,着实让人心中感慨万千。 接过祭祀官恭敬递来的那把萃了仙法的乌金短刀,我向下头望去,宵炼正在底下看着我,眼中的神色让我心安。 那把古朴的短刀在手心划下,血珠子立时从掌心渗了出来,红的让人心惊。祭祀台上的风有些大。我将手心的血珠子小心的滴在为首的柱石上。 祭祀台的柱石受了神女的血泽,其上经年不熄的无明粉火光,由蓝色渐渐变为红色!祭祀礼官向天君微微点头,天君心中明了,再次拜道,“这祭祀台上的柱石,已向九天三界昭明神女神脉……”他这一句还未说完,那红色的火焰里却又腾出一缕黑色的暗泽。祭祀官大惊,慌忙跪倒。祭台底下的一众也慌乱起来。 鬼王看了一眼身侧的磬焚,后者会意,转头对列在身侧的天族仙官小声道,“这祭台上的无明火方才还是红色,怎么忽然又有了黑色?哎!这黑色着实大不祥啊!” 诸位仙官也禁不住互相窃窃私语起来。“却不知为何?” “难道这位神女并非神脉所出?” “可她额上有神女印却是不假,只是不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做什么猜测的都有。 炎华向鬼王看去,黑眸锐利凛冽。虽然先前早料得鬼王会从中作梗,他便事先与鬼王达成协议,那鬼王也是应了的。眼下却来上这样一出!他看向祭台上头,九层垒土之上的阿瑾,即使静静站在那里,也自有仙家高华,绝美容颜虽仍是从容模样,那一双波光潋滟真真是极美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慌乱。 . 不要动。似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身体里的邪灵每回发作起来,都有钻心之痛。方才那红色的无明火里掺着黑色,想必是因为体内存着邪灵戾气罢!这会儿谁在她耳边低语?这声音极轻,似是说在她耳边,似是说在她的心尖上。她果真没有动一下。 她似是感觉心尖上覆来一股浑厚的仙灵气泽,强大又温暖。哪里来的气泽?唔……那抹疼痛渐渐消散了。 炎华的眉头紧紧皱着。祭台上的祭祀官寻到他,一双眼睛在他面上犹豫了会儿,抬眼见那无明火中的黑色气泽却不知何时消失,现下的无明火,火红纯净,再无方才奇异景象。祭祀官心中惊异,又看了一眼底下的炎华,随即向天君递上一个稳妥的眼神,“天君,时候不早了。” 天君心中也是惊异,他敛了疑色,稍稍顿了顿,继续道,“吾等恭迎神女归位!!” 台下那一众虽面色各异,但见那无明火又奇诡的重新变成了印证神女身份的火红色,又见天君如此,便一齐俯伏下拜,“吾等恭迎神女归位!!” 九天烟霞自祭台之上齐放,玄鸟青鹤飞绕祭台,磐龙灵兽齐显。众人见状,皆放下心中芥蒂,再次俯伏下拜,“吾等恭迎神女归位!!” 祭祀官一句“礼成”之后,礼官便引着我和天君去天宫行宴,合族皆往。只是瞧那凡族的帝王神色似是有些不济,想必头一回来到九天,又见这等阵势,自然惊异伤神了些。 天宫的这场行宴足足办了十二日。奇怪的是,这十二日里,我却再没见着宵炼。是以,行宴甫一结束,我便谢绝天君为我配的一众仙婢仙奴,直接回到了淸胥山。 . 赶到华光殿,他正躺在床榻上,脸色很是苍白。茵姬正坐在旁边的小榻上,见我来了,便起来向我下拜。 宵炼看着她,“茵姬,你先回去罢。” 茵姬的眉心皱起,轻咬了唇,执意道,“你现下还需要照顾,我不能走。” 我惊道,“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是了,定是哪里不舒服,否则脸色也不会这样苍白。莫非……“莫非是牵动了背后的伤口?”我慌忙上前,俯身想去看一看伤口。宵炼却将我的手握住,“九天的行宴如何?可是遇见了什么趣事?” 被他握住手,却不敢轻易挣开,免得牵扯到他的伤口,于是,我保持着这般俯身的艰难姿势有一会儿,甚是艰难道,“估摸着莫言他们定是能遇着不少趣事,你知道的,我在九天虽是被他们尊拜的神女,但处处受限制,好多话都不能尽情说,好多事都不能尽意做,当真是无趣的。”我顿了顿,继续道,“行宴上有许多我从未见过的菜肴,很是精致可口,我原想着多吃一些,只是过来向我敬酒的人实在太多,这一杯一杯的酒下肚,也实在是撑得很,再也吃不下别的了。哎!可惜了那些好菜!” 宵炼低声笑了许久,其间还咳了一会,面色似是又白了几分。茵姬用仙法帮他顺了会儿气,被他抬手阻了。他看向我,面色虽苍白,眼中却染了一层笑意,他腾出左手,拍了拍床边,示意我坐下。 因着方才保持那种姿势保持的甚是腰酸背痛,于是便也没想着顾忌什么,直接坐在了床沿儿。茵姬的脸色似是不大好看。 我觉得茵姬虽然对我很是尊重,比淸胥山上的任何一位都尊重我。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她不大喜欢我,比淸胥山上的任何一位都不喜欢我。可 我还能记得从前,有时候我觉得课业重了,也会溜到成道殿找她说一会儿话、看看她喂养乌歾兽的松快日子。 宵炼用手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我寻了个软枕垫在他背后,让他舒服些。 “你的酒量向来浅得很,如何能挡得住十二日的酒?” “唔……是炎华,他给我备了些解酒的药。是以并未醉出什么难看模样。”我顿了顿,“不过,青山倒是醉了一场,也是奇怪。他的酒量一向很好。” “炎华对你……倒是一直有心。” “……我现在是神女,九天上的人对我都很有心。不过,也实在是有心过了头,想到这十二日的行宴,除了一杯一杯的酒水,就是那许多阿谀奉迎的话,初初听着还觉得顺耳,听得多了,也觉得着实无趣。” “鬼族什么时候走的?” “唔……行宴第二日便离开了。倒是那凡族的帝王,在九天足足待满了十二日才被九天劝走。” “鬼王……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倒是敬了一杯酒与我……旁的,便没再说什么了。” “咳咳咳……” 宵炼又咳了几声,声音极低,想是在隐忍着。 我忍不住道,“先前炎华给你配的那些药,不是都尽数吃完了?按理不该会这样。我去找炎华过来帮你再看一看可好?”我心里担忧他。 “宵炼他是因为……” “茵姬!”他打断她,顿了一会儿,对着阿瑾道,“不过受了点凉气,休息几天便就好。” “咳咳咳……咳咳咳……”他捂着胸口,低声道,“九天的礼节向来繁琐,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些,回去睡上几日。” 见她担心,他便故意对她摆上一脸肃色,“过段时日,我便开始继续教你术法,一个堂堂神女,及英期都未修成,也忒叫人看低了些,若你日后隐了神女身份出去打架打输了,也总不能好意思说是淸胥山教出的弟子。” 在修习这事上,我向来惰懒,先前勤勉,全是因着心心念念的想要早日救出清胥师父,现下清胥师父已经回山,我也渡了形神期、破了封印成了神女,自以为从此便没了修习的重担,这下倒好,还得日日修习……只是宵炼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总不能叫人笑话我们淸胥山出来的弟子无用。便点头退了出去。 见她离了华光殿。他又咳了几声,这几声咳得比方才那几下厉害许多,毫无征兆的,他歪头吐了一口血。 第三十八章 话说,青山不知什么时候被宵炼师父指派了个任务,走的时候都没能同我知会一声。初初发现青山失踪的时候,我还火急火燎的找过宵炼师父报了这起离奇失踪案。 青山下山的这段时日,小羽师兄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见他担忧的紧,也只好在饭点的时候强拉着他到饭堂去吃个几口,不是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尤其小羽师兄同我一样是凡子,哪经得起饿呀,所以这段时间青山不在,我就多多照顾了他些。 这日一早,元儿刚醒的时候,嘴里头就嚷嚷着要吃元宵酒酿饼,说是做梦的时候梦着了,我笑话她一阵,见她问哪里有酒酿可以用来做元宵饼吃,我想了想,饭堂的大厨房里定是没有这等小食的,青山和小羽他二人倒是常捯饬这些个食物,便告诉元儿,青山小羽的小厨房里头或许会存上一些。 . 看着元儿一大清早就跑到小厨房里捯饬,小羽大叫道,“喂喂喂!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没看见?我这是在烧早饭呀!”元儿卷了卷总是往下落的衣袖,努力的煽着炉火。 “这……这可是我和青山的专属小厨房啊!”某人看着一团乱的厨房有些崩溃。 “只是借一下,要不要这么小气!”元儿翻了翻眼睛。 “哎哎哎……这糖霜只剩这一小半罐子了,还是青山费了许多时间做的,你省着点用!” “这盐罐子用过了也不晓得放在灶台上头。” “那是青山封好的酱,还未满了时间,莫要打开!” “这米是向元弃三师兄好不容易讨的,你莫要用这么多!” …… . 多日无雨。屋子外头的那十几盆花有些蔫倦,我小心爬上花架,给它们仔细浇水。一边安慰已然被小羽师兄搞得很崩溃的元儿,“那个小厨房是青山的宝贝,他一向是看重的紧,现在青山被你哥哥给叫了出去,留了小羽师兄看家,估摸着小羽师兄不大好受,所以他也难免碎碎念了些。” 元儿听了阿瑾的解释仍然气得很,转而想到自个儿这段时日已经把山后头适宜闭关的地方都寻了个遍也没寻着清胥师父,又气馁得很,索性脱了鞋子躺床上蒙了被子补觉。 我见元儿郁闷得很,也就由她去了。看着时间不早,脚上赶紧的跑去华光殿为宵炼师父去做早饭。 . “你近来修习,倒很勤勉。” “啊……是,还好还好。”宵炼师父极少夸我,恍然听见这一句,倒有些不习惯。 “今日开始,我便开始教你水术。” 听见宵炼师父这般说,我有些惊讶,前些日子我正想着要把水术习好,好下海去寻清胥师父的。我知道九师兄形水生来水族,最擅水术,原本想要叫他帮忙教一教我,可他见五师兄巫幸前几日顺利渡过了及英期,便也咬着牙为自个儿加练,想要尽早渡过及英期,实在是分身乏术的无暇教我。如今,听宵炼师父说要亲自教我,让我觉得很是意外。 许是宵炼师父见我面色略略高深,他掸了掸袖子站起来道,“前段时日,我淸胥山的十九弟子,莫不是找了炎华作师父了?” “……”别个师兄师姐们遇到习练难处,不也是会找大师兄指点指点?怎得就说我一人? “唔,这十九弟子就是阿瑾你罢?” “……师父你明知故问,阿瑾自然是淸胥山排名十九的弟子。” “唔,阿瑾你莫不是还想要找形水教你水术罢?” “……” “莫不是你以为形水他生来水族,水术便就是一等一的好了么?” “……” 他忽然趋近我,“莫不是阿瑾你没听说过我的本事?” 我干干讪笑道,“宵炼师父您哪里的话!宵炼师父的本事我自然不知风闻过多少回。”耳朵都要起茧了! “唔,既然晓得,以后便不要再找旁人,可听见没有?” “……” 见我面上不高兴,他忽然道,“难道你不想同我一起下海找清胥么?” “想!想!”我急急忙忙回话,免得喜怒无常的宵炼师父什么时候又后悔。 “见你这般不欢快的模样,莫不是不太想罢?” 我咬着牙欢快道,“想!” 见宵炼师父唇角隐隐现出笑意,我忍不住道,“宵炼师父你这样欺负我,可欢快?” “欢快!” “……” . 宵炼走到阿瑾跟前,伸出手来点上她的眉心,“这里汇通百会穴,每日将你的气泽集在这里,以气温养之,久而能视人身之气,望其表而知其里。” 我摸了摸自个儿的眉心,不意间碰到宵炼师父的手指头,冰凉的很。不知为何,心中也跟着这指尖微微一凉。 “虚无见性光,三点注明堂,微悠旋磨镜,加意增明亮。”宵炼慢慢说完,又嘱咐道,“记好了,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 这几个月来,我已经能够勉强入得水中,只是也只能待上小半个时辰,这在宵炼看来还远远不够,有一回我见他面上不大耐烦,便道,“要不,师父你休息休息,我让炎华大师兄帮我加练加练。” “若敢去找他帮忙,你就不要回来!” 我不知道为何宵炼师父忽然生气,但听得这话,也没觉得有什么,其实在哪里习练都没甚关系。 . “今日我要带你入一次海。” “终于可以去找清胥师父了吗?” “以你现在的这几两术法,还到不了清胥那里。今日我带你去南面的海里头习练,那里风浪平静,适宜你这初初习练水术的。” 同宵炼师父遁飞到南边的海,寻得一块露在海面上的黑尖礁石,我们勉强挤在石头上站着。海风的确不大,只是站在这块礁石上望着四面墨兰晃动的海波,觉得眼晕的有些不大站得住,好在宵炼师父揽住我,我才稳当些,抬头看宵炼师父,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望久了,似是能坠进去。一时间我有些发怔。 “记得入海的要领么?” 我在心里头速速过了一遍要诀,点头说记得。宵炼师父便先一步入了水,我也跟了上去。刚入海的时候,还能在水里见着一些光亮,入的深了,便什么也瞧不见了。这般时候,就好像在不知名的梦中被缠绕包裹,挣不脱走不了,令人窒息。我有些害怕,伸手扯住宵炼师父的袖角,好在宵炼师父没有不耐的甩开。“师父,我忘记带夜明珠子了,你若带着的话……拿出来用一用可好?” “夜明珠在深海中并不能视物长远,再者,处处靠着夜明珠视物有什么本事?前些日子叫你习练的感知,现在可以拿出来用一用了。”宵炼见阿瑾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子,又道,“你这惧怕心也给我收一收。” 我跟着宵炼师父在海子里头踩水行走,什么也看不见。宵炼师父叫我闭眼集中神泽于百会穴,我在脑中过了一遍宵炼师父先前教我的要诀——‘虚无见性光,三点注明堂,微悠旋磨镜,加意增明亮’。先前我着意训练了,觉得没多大果效,这会儿在这黑黢黢的深海里,倒是能感知到一些泽光。我将这事欣喜的告诉了宵炼师父。“以后我要是能把这项技能练好了,就算哪天眼睛看不见,也没甚关系了啊。”我刚说完话,鼻子就撞在宵炼师父身上,酸疼的很,我揉揉鼻子,有些委屈,怎么就忽然停下了,害我撞酸了鼻子。 宵炼回身定定的望着皱脸摸鼻子的阿瑾,心里恼怒,“若你真盲了眼,我就会把你赶出去,淸胥山可不收盲了眼的徒弟!”说完,他又想了想,是不是,不能再许她继续习练百汇视物了? “我不就这么一说嘛。”我咕哝道,有些惊讶宵炼师父为何忽然发火。 . 待我们回到淸胥山的时候,看见太阳已经移过山顶数寸,才晓得已经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了,望了望食堂的方向,不知道还有没有剩馒头可以让我填一填肚子。 “我让元弃给你留了饭。”他抱着双手站在那里,见那抹白色身影已然往山下的饭堂走去了十几来步,便闲闲喊道,“饭在华光殿。” 吃饭的时候,宵炼师父靠在椅子上看着我吃饭,自己却没有动一动筷子的意思。若是摆在平常,我恐怕不大能吃的下去,但是今日的确是饿的有些狠了,便就不管不顾的自个儿吃起来。 前些日子遇见她醉酒,第二日见她想要偷偷从华光殿溜走,便让她来烧饭,也只是想着捉弄她一番。原以为也不过是三两天的新鲜,后来,若是哪日没见到她一大清早的忙碌模样,便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再后来,每天二人举筷用饭,他才知道,原来,光是瞧着她吃饭也是挺有意思的。 “宵炼师父……你不吃吗?”我自个儿吃得饱了,也不好意思不问一问师父。 “你不是都吃完了?” “……”我这不是看您老人家不想吃,我才把饭菜都吃完了的啊,“师父……我……把饭菜都吃完了。” “无妨……你再做给我吃。” “……” . “我觉得宵炼师父绝对是故意的!他就是看不得我吃个闲饭!他就是这么讨厌!”我气愤愤的同元儿说起中午这事。 “其实……其实……我哥哥他很有洁癖的。”元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自长大后,他都不习惯同别人离得太近。” 第三十九章 我们几个既是翻墙进来,也不好太过招摇,且这凡间时日快短,是以我们几个指望速速探个究竟,便在这秦府里四散去寻。 眯眼去瞧西北角的方向,那里正有邪灵瘴气。这邪灵瘴气浅得很,就连莫言他们也不能分辨,是以方才诓了莫言,睁眼说瞎话且说的一本正经的告诉他,邪灵的气泽在府邸的南上。想必莫言现下已经在那处细探了。 并非我对邪灵鬼族丁点不惧,只是我晓得莫言他们的仙泽至纯,便下了决心要护他们不受邪灵戾毒,而我这副身子,早就浸了毒气,即便我不防,又受一层戾气,也不过是火上添柴的疼痛,我受着,总比他们受着好。 城邑沿海,夜里人声渐小,咸湿的风裹着海浪声从十几里地的远处呼在耳边,空气中又似乎掺着血腥,阿圆仿佛也嗅到了,窝在我怀里,很是不安,我拍了拍他,叫他别怕。 一路遁到西北角,这里竟没有一个巡防,屋门虽都是闭着,可里面的烛火却都是通明。可又瞧着不像有人的样子。我在心底暗暗觉得奇怪,便隐了气泽站在窗角,伏身戳破窗纸,想去瞧个究竟。 孔眼里看去,里头果然没有人,便遁进了屋子。这屋子里并不多大,不像是用来住人的,整个屋子里,连张小榻也是没有,只在偏厅的位置围着几把椅子,中间一张方桌,上头正燃着几支蜡烛。 阿圆从我怀里跳下,在房子的另一个小厅里停下,它仰头看着屋墙上的一幅画,正出着神,我走过去,与他一同去看那画。 这画非用笔墨,而是浅浮雕出,精致非常。画上惊涛骇浪,乌云密布,不见天地颜色。一搜大船折杆而没,那海浪底下,正有一只浮潜而上的巨兽…… “这巨兽……居然是那只曾在清胥山海底的上古恶兽!” 多年前它曾受我一击,之后便再寻不到。这秦府里头,怎得会挂上这幅浮雕板画? “阿瑾姐姐,”阿圆提醒道,“你瞧见画像前头没有?” 雕画前头?那里不过一个长条供桌,供桌上头搁着一只无花的宝瓶,一个玉壶。也无甚特别。 拿过玉壶,揭了壶盖,一阵血腥气携着一丝药香扑鼻而来,便拧眉盖上放了回去。 什么样的府邸会在晚上灯火不熄?却又见不着半个人影?什么样的府邸会有邪灵气泽,又在这屋子里挂上一副上古恶兽的画? 我盯着那幅画像,那在海里沉没的大船尤为显眼,似是高浮雕出,犹疑按去,画墙忽然翻动。阿圆看着我,神色担忧,“有暗道。”似是见我要进去,他便急急道,“你这样一个人贸然进去,我不放心。” 我对他宽慰笑道,“你放心,这些年,你阿瑾姐姐虽没有好好修习,但这里毕竟是在凡间,要知道我从前还是个凡子身份的时候,便就独自一人闯了鬼族老巢。现在不也是好好的?” 阿圆撇嘴道,“可我怎么听说是宵炼师父带着几个清胥山的弟子与那鬼王周旋了好一番,才把你救得出来?” “……”我尴尬一笑,“这些就莫要再拿出来笑话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可已经是神女了。” 阿圆看着我,“神女?就拿你这手幻容术的手笔来说,……可真是惊世骇俗。” 近来我是越发说不过阿圆,又怕天色不早,便捞了他在怀里遁进了暗道。 烛火微颤,突然熄灭。屋子里漆黑一片。一个黑影在暗道口站了站,也遁了进去。 这条暗道旋梯而下,似是不见尽头,越往下,湿气浊气便越发重了,那邪灵之气也愈发明显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才渐渐开阔起来,至成平地。再远处,便是一片混沌,不可分辨。这里,像是一处空界,一处不属人间的空界。 向前走了几步,发现那平地上头竟散落着许多白森森的尸骨!脚下不由后退几步。 身后忽然一阵邪灵气泽,我心里突的一跳,“谁?!” “你不该进来。” 这样一把嗓音,我记得,“……是你?” 银灰的眼眸微微一闪,“上回一别,未曾想到你竟是神女,也未曾想过还能再见面。”尔后他忍不住笑道,“你这副容貌倒是有趣。” “……上回你帮我看见自己的心,不论如何,还要多谢你。” 他笑了笑,“不过一只地狼的本能。”他忽然微楞,开口道,“这回,我倒是在你心里探到了别个。可想知道?” 我摇了摇头,只问道,“你如何会在这凡间的秦府里?这里为何会是这般模样?可与你们邪灵鬼族有关联?” 银灰眼眸看着她,“阿瑾,你回去吧。” “你既是向来能探测人心,便不会不知道,你这样一句,无论如何也是劝不动我的。” “……我虽奉命而来,却也并未亲手伤过一个凡族百姓,更不愿伤害你。” 我看着他,“所以,若我执意要在这里剥开个究竟,你便要与我为难?” 他看着我,双唇未动。 忽然间,他眼中露出一丝急意,“小心!” 觉察到身后的冷意,抱着阿圆侧身一避,再回头去看的时候,只见一团黑影如网袭来!我单手抽出那把青光剑,捏了法诀将剑掷过去。 这些年,幻容术虽让我学的不好,主要是宵炼每回看见我的那些个丑模样,都觉得没甚要紧,长此以往,我在幻容术这一项上也没什么专研的心思。可在对付邪灵鬼族这一项上,宵炼倒是逼我习练了许久,譬如现下,我这把青光剑,经过几十年的淬炼,又配合着宵炼亲自教我的法招,已能让它在如今这样的急险里,护我一个先手。 我唤出了印伽,莹光闪耀,阿圆会意的跳进了印伽,免得我为了护他分了心。 那团黑影渐渐逼来,我伸出手,在空中作挡的青光剑立时回到我手中,不知这黑影是什么,戾气竟如此重!正要上前施出法招,意图击散这些东西。可身子忽然一轻,回头见是那只地狼,他将我带到了后头,待我们脚下站定,他却指着前头并未跟来的黑影开口道,“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这句,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罐子,他将罐口打开,立时一阵暗红的血腥之气,还有几丝莹白的仙灵之气从罐口汩汩流出,他上前几步,将罐子里的血气用术法送去那些黑影里,那些黑影立时疯狂涌动起来,贪婪的吸食! 见此情景,我真是目瞪口呆!“你……方才那个罐子里的是什么?那些血气从何而来?还有那些仙灵又是从何而来!” 他走回几步,手中拿着空罐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团退去的黑影,对我道,“我方才……是在喂食。” 见我皱眉,他继续道,“上古以来,本有许多大兽,当凡族渐渐增多,遍满地面,父神见大兽戾气太甚,唯恐凡族受损,便划了空界,令大兽不与凡族同站地土。可仍有一些大兽戾气难消,越过界限。先前,在你们清胥山海底的那只恶兽,便是其中一只。天族见这只恶兽为祸苍生,便遣了许多仙君合力将它关押在清胥山海底,你清胥师父,便是其中一个。 后来的事,你自是晓得。那大兽附近的海域,有一处地界,里头有许多堕落的天族和鬼族在里头被关押。” “你说的这句,我晓得。从前清胥师父在海底的时候,宵炼与我下海观察地貌的时候就曾说过那里有堕落的灵,它们被困在自己的罪恶里,无法出来。只是宵炼还对我说过,那恶兽早早醒来,是有人将那些恶灵的戾气喂养了恶兽,才让那恶兽早早苏醒,并且戾毒更甚,所以当清胥师父那次下海的时候,危急之中,将自个儿的元神祭出来,勉力困住了恶兽。” 我看着他,继续道,“却不知是何人用那些恶灵的戾气喂养了凶兽。” “若说不是我们邪灵鬼族,你可信?” “若不是你们,还能有谁?”我并不信他的话。 银灰眼眸里浮出一丝无奈,“眼见且不一定为实,何况臆心呢。是,我们与天族的确势不两立,可凡事总有个由来的道理,你们天族始终误会、欺压我们鬼族,有了罪名,也喜欢戴在我们头上。”他看着她,扯出一丝苦笑,“就拿‘邪灵鬼族’这称呼来说吧,仅凭一个‘邪’,一个‘鬼’,就给我们族民戴上了邪灵的帽子。知道么,我们族民,起初叫做‘灵族’,只不过擅长许多你们天族不喜的灵术,便以为我们个个鬼魅邪殇。” “灵族……真是个好听的族名,可你们为什么不去九天申辩呢?” “申辩?”他忽然笑了几声,眼眸里有愤恨,“我们灵族生来族民短少于天族,先时的几任灵君又皆都软弱,被天族一再侵占地土,何况小小一个族名。何来的申辩?”他继续道,“直到我们如今这任灵王,他上任之初,便自封‘鬼王’,他说,对于九天这样的小人,必须用更多的暴力反馈之,才能真正保住鬼族。 我们鬼王心思奇巧,术法超群,手段雷霆刚烈,他带着我们与天族相争,如今,已经收回了大部地土。我们鬼族上下皆都实心实意的敬他!” “……” 他这一番长话,我本不愿相信,可心底早就信了。从前上凤便对我说九天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他这话着实打死了一棍子的人,我定然不会一概而听,可九天到底做过那许多粉饰的龌蹉事。” 第四十章 我看着他,“既然不是你们鬼族,那么先前到底是什么人在喂养那只上古凶兽?” “那人,原先的确是我们鬼族的人,只是当他堕落成恶灵之时,与我们鬼族便再无瓜葛,他原本会被吸附进虚无清境,只是那时候,他孙儿动了仁心,想尽了办法才让他逃离了虚无清境对他永生永世的关押。” 他叹道,“他向来游离在三界之中,居无定所,后来,他居然有本事将虚无清境弄垮塌,又将这些恶灵引到恶兽那里,令恶灵和恶兽相互借力,更滋戾气。再后来,当恶兽破阵而出时,那些恶灵也被释放而出。” 他看向远处的黑影,“这些黑影,就是那些恶灵。当他孙儿知道自己当时的一念之仁酿下了大错,便遣了我来想办法安抚这些恶灵,使他们不至伤人。” “……可你拿什么来喂食这些恶灵?那些血气从何而来?那些仙灵之气又从何而来?” “那些恶灵原本四散,而今被我利用雷州城近势的海路,将它们从四海中召聚在这秦府地底。恰好这雷州城每年有祭海的习俗,我便就利用这节期,让那些百姓们送上一些家禽牲畜的血来喂养这些恶灵。”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这前边地下的白骨,都是恶灵所致。对恶灵来说,家畜的血,自然不能与人血相提,我便找了几位仙君,每日从他们的仙灵里提出一些来兑入血中,好让那些恶灵满足,不再伤人。” 我讶道,“你竟是囚了几位仙君在这府邸里?” 他无奈道,“我虽然囚了他们,可也未曾真的伤害他们。每日提取的仙灵都是少之又少。我虽的确是囚了几位仙君在这里,可仙君多了,便也不会每日在同一位仙君的仙灵里提取,这样,也是为了不伤他们。” 我皱眉道,“听你这般说,你们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错事?现下喂养恶灵,是为了免他们伤害更多人的性命?” 见他点头,我怒道,“当年你们做错事,已经一错,如今囚上仙君,更是一错。你们为何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无奈道,“若有上策,何偏下下之策?上古虚无清境非人力而筑,乃父神所设,如今垮塌,便再无此境可以锁住恶灵。” 远处的黑影虽在方才得了食,可眼下又步步紧逼过来,银灰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末了明了道,“你的神女气泽使它们更易发狂,你快些走吧!” 我虽不愿坐视不管,可眼下并没什么好的办法,便打算遁回秦府上头,与莫言他们从长计议。 临走时,那只地狼又叫住我,“已经几回交道,可又知道我名字?”见我摇头,暗红的唇角微微弯起,“烟离,我叫烟离。” . 回到地面上头,将阿圆从印伽里唤了出来,抱着阿圆去找他们几个,路上碰到了元儿和上凤,他们也正在寻我。见我来了,忙道,“怎么样了?可发现了什么?” “倒是发现了点东西,等莫言过来,我一并同你们说,你们如何?” 元儿皱眉道,“我倒是没发现什么,不过上凤倒是找到了那位东海少阳君。” “那位小君在东厢的地牢里,俱都被捆了仙锁,地牢里,还有另几位面生的仙君。周围看守的,概是鬼族的人。”上凤继续道,“我探实了地方,只等与你们商量如何去救。” “走,我们先去找莫言。” 话音将落,莫言不知从哪里悄无声息的遁了来。“七师兄,你来的正好!” 我们几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将我们所遇见的,都放在一起说了个清楚。 莫言听我说完,举着扇子用力敲了我的头。 我捂着头,委屈道,“七哥七哥,疼!” “倒还记得我是你七哥!现下胆儿肥了是不?居然敢诓我,还敢一个人去涉险!你也忒不把我这七哥放眼里了!” 我龇牙咧嘴的揉了揉额头,又狗腿的拿过扇子为七师兄扇风。莫言瞪了我一眼,“好在你还晓得不该轻举妄动,等着与我们一起商量。” 元儿叹了一口气,“原想着这趟出来能有个热闹,没想到碰见了这趟事。” 上凤提醒道,“恶灵不比一般邪灵,很是难缠!倘若那只地狼真能暂时制住恶灵,你们便不要贸然出手,这事……你们尽早去禀报九天,他们总归有护住凡族的责任。” 莫言点头,“这事太大,也容不得一刻的耽误,你们尽早回山,我去九天禀报。” 元儿本是从九天下来,于是她便和莫言一起顺路回了九天,我本应和上凤一起回山,可我既然晓得这秦府里关着仙君,便再不能当作不晓得。便拉着上凤一起,想将那些仙君给放出来。上凤劝我不过,便忧心的陪我一同去了。 虽在夜色里,但有上凤作引,便很快找到了那几位仙君所在的地牢口。门外有不少凡族仆兵看守。我们悄无声息的遁进了地牢。 里头,果然有几个兵士打扮的看守,与外头的仆兵打扮没什么不同,只那些银眸显出特别。见我们忽然出现,先是一愣,尔后对着上凤道,“哟,这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叛徒——熙宁大人么!”话音将落,便将我们围了起来。 上凤不语,伸出手来将我护在他后头。我却从他后头走上前边。 “我们天族的仙君被关在凡间,总归是不合适。此番过来,就是要将他们带走的。你们若拼命相拦,我们也必拼命相救。” 那几位鬼族兵士闻言,反问道,“你可知我们为何如此?” “你们鬼族的烟离,已经都告诉我了。” “你认得我们烟离大人?”其中一位位阶较高的兵士开口道,“即便你认得,又如何?我们在这里并未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请了几位仙君过来帮忙,没有半点伤害之意,姑娘你便不要为难我们。若姑娘执意插手,那么正如姑娘先前所说,我们这些奉命看守的兵士,总归该当好这个值,便也只能拼命相拦了!” “那么,对不住了!” 我与上凤不过十几个回合,便让那些鬼族的兵士倒下,但到底顾念他们,并未伤及他们性命。 “少阳君。” 那少阳君见我们是来救他,喜道,“多谢两位仙君了!只是我身上的捆仙索有些难办。” 这倒是让我和上凤为难,我们并不能解开捆仙索,便打算先带着他回清胥山找宵炼帮忙,宵炼一定会有办法。 待我们两个将少阳君连同另外几位仙君一并带回了清胥山,宵炼师父也并未回来,便做主将他们几个留在了清胥山。 待我回山复了容貌,少阳君见到,舌头打结了半晌,才道,“你……你竟是先前我在九天遇见的那位姑娘!”说完这话,脸色突然绯红起来,奇怪得紧。 “近来我修习了幻容术,先前那副脸面,便是我的手笔,你觉得如何?” 少阳君笑道,“初看之时,的确让少阳吃惊。只是当时觉得姑娘定是心中美善之人,否则也不会劳心将我救出来。” 他红着脸继续道,“上回九天一别之后,少阳又去九天找过姑娘几回,可惜没能找到,不想今日竟是姑娘救了在下,少阳……少阳觉得和姑娘,真是有缘分!”说完这句,又急急问道,“上回匆匆一别,竟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阿瑾。”见几位师兄过来,便请他们帮忙照顾着这几位仙君了。 带着阿圆回到小屋子里,卧在床上闭眼调息了半刻,方才体内的邪灵疼痛也没被压制下去,一时间,冷汗涔涔。 阿圆忧心道,“阿瑾姐姐,又不舒服了么?” 我朝他扯出一点笑,“老毛病了,你阿瑾姐姐还能受得住。我先睡会儿,你去找你上凤哥哥玩去,不要担心我。” 可阿圆不肯,只愿窝在我旁边,静静陪着我。我便也随他去了。 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才醒,据阿圆说,几位师姐过来看过我,从九天回来的莫言也来看过几回。醒来之后,身体的疼痛已经好了很多,又有青山精心做了许多可口的药膳与我吃,精神渐渐好了起来。 醒来第二日,宵炼回了山。庆幸他不晓得我生病,免得他为我担忧。可阿圆到底嘴快,在宵炼面前说漏了嘴,宵炼他这趟出去,不知是为何事,只知他回山的时候,是携了怒意回来的。现下,听见阿圆说我生病了几日,这怒意之上又添了火气。再后来,又晓得我们趁他不在,偷摸下山,还顺带救了几位仙君回山,那脸色已经怒到有些高深莫测了。这样一来,整个清胥山的弟子们无一不三省己身,勤学守规,唯恐沾上宵炼的火气。 宵炼的性子我是晓得的,一场火气自是不能避的,只是他也从没在怒气里怎样罚过我,我也便回回有恃无恐,但凭我多年来闯完祸事的经验,这几日总要在他面前缩头做人的。 那些恶灵的存在,让我心里总是隐隐不安,但因为莫言先前去过九天禀报恶灵的事,我以为兹事体大,九天必会出手,遂也渐渐不去多想。加之宵炼带着那几位仙君去了九天卸下了他们身上的捆仙锁,所以这趟后事,我以为就这样了了。 没成想,过了几日,那少阳君竟又来了清胥山,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姐姐,后来才晓得,这位少阳君的姐姐,便就是东海顶顶有名的千图公主。 他们二位过来的时候,是带了礼物来的。不知为何,宵炼他看见千图公主的时候,神色是明显的复杂。 第四十一章 华光殿里,茶香氤氲。 元弃将茶水煮好送了来,见到阿瑾的容貌,微微一愣,这丫头,自从修习了幻容术以来,这总会时不时的变化几番容貌,说是添个乐趣。想起前些日子,诓了学堂那些夫子们,说是自己是宵炼师父新收的弟子。结果那些夫子们一直被诓到现在也不知是阿瑾,还私下里叹气说这新来的学生真真是调皮的很。 他将茶水为他们仔细倒上,便退了下去。 我将茶水递给少阳君的时候,与他眨了眨眼睛,他先是一愣,估摸想起我先前喜欢变幻容貌,便一下晓得是我,不知为何,脸色忽然绯红起来,遂好奇问他为何总是脸红,结果我这一问,他面色又红透一层。 那千图公主对我们道,“家弟年幼,不日前在凡间游玩,不巧被鬼族掳走,幸得姑娘相助救出,也劳宵炼大人带去九天解了捆仙锁。此番带着家弟过来,是为正式拜谢。”说话间,她同少阳君将礼物一一奉上。 我忙道, “公主客气了,我与少阳君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这次相救,也不过举手之劳。” 一直未曾说话的宵炼却道,“前几日送去的赔礼,你倒是都提了过来做了谢礼。” ……赔礼?我望了望宵炼,又望了望千图公主,很是不明所以。宵炼是什么样的人?他可是宵炼啊!还有谁能让他当面说对不起的,这……这居然还会给人赔礼作歉的?原来那几日宵炼不在,是去东海给这位千图公主赔礼去了。想到这里,眼神禁不住的在宵炼面上转了个千八百圈,被莫言一手培养的八卦心脏跳的正是欢快,旁头的宵炼凉凉看了我一眼。 那千图公主看着宵炼,眼中似是有怒意,“几日前,宵炼大人到我东海,我却是不在。我父君母君收下的赔礼,不作数。” 最后那‘不作数’三个字,被她说的是格外坚定,又格外咬牙切齿。 不等宵炼回她,她继续道,“当年是天君赐婚,若宵炼大人能耐,便就再让天君亲自解了去。” 赐婚?等等等等……我惊讶的看向宵炼,这千图公主与宵炼有婚约?而且居然还是天君赐的婚?!若是放在从前,我定会窃喜得了个大八卦,可眼下,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快,我以为,这位千图公主很配不上我宵炼师父。 琥珀眼眸里浮出怒意,尔后,起身道,“我们这场婚约,天君所赐多年,我也早就私下劝你将这场荒唐婚约早早解了,你却不愿……公主慧极,不如亲自悔婚,也好过我去退婚,如此,是为你们东海全个脸面。” 千图公主也起身,道,“……你难道就不怕天君降罪么?你们家族的门楣,你便也不顾了么?” “该受的我自会一力承受,我们家族的门楣……若是要靠你们东海撑起,便就不如让它倒了。” “你……!” 他二人似是摆出剑拔弩张之态,我同少阳君坐在他们边上,自是觉得尴尬,便向他递了个眼色,与他偷偷溜了出去。 “没想到宵炼竟与你姐姐有婚约!” 少阳君挠了挠头,尴尬道,“我姐姐在宫里宫外,向来说一不二,厉害惯了的,就连我父君母君也不敢随意逆她心意。这一回宵炼大人去我们东海,虽为全我们脸面,未提退婚,可赔礼却是带了不少。我姐姐这样的人,晓得这事,真是气的差点没把海宫给掀翻了。” “你姐姐她……喜欢宵炼?” 少阳君又挠了挠头,道,“婚事是天君早就赐下的,可姐姐她是不是喜欢宵炼大人……这我也实在不知,我姐姐她,强势惯了的,那些女儿家姿态从不摆在人前。” 末了,他忽然问道,“不知阿瑾姑娘,可有喜欢的人?” “问这作甚?” 少阳红了红脸,“若是没有,不知姑娘可能看得上少阳?” “……”还未等我回话,那宵炼不知从哪里遁了来,将我带离少阳君至少三丈之远,径直道,“二位请回吧。” 再回头,见千图公主也已经出来,正定定看着我和宵炼二人,眉目间,飕飕冷意。 见他们已经走远,我忍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问道,“师父的婚期定好了吗?” 宵炼看着我好半晌,挤出一句,“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 时间一晃又是七十年。 论说这些年,清胥山里也没甚大变化。师兄还是那些师兄,师姐还是那些师姐。正经的还是一贯的正经,不正经的也还是一贯的不正经。 要说变化,唔,学堂里的夫子倒是添了一位,却是来教文法的。不免想起多年前宵炼嫌弃我的文业,说要请个文夫子。 这位教文法的夫子,年纪轻轻,一身儒雅的文气,平日里与我们言谈都是和和气气,可论说文法,催我们交课业的时候,却并不是个好说话的,我以为,他是携着宵炼的尚方宝剑来的,定是宵炼担心我们这些弟子们平日里舞刀弄术惯了,出了清胥山,会叫别的山头的人笑话我们没甚文化。 唔,再要说变化,这清胥山里可又多出了个男弟子,而这男弟子正是不才神女我。新近,我的幻容术是越发可看了些,不仅能变化出男子的模样,还能变化的有模有样、风流倜傥。这着实让莫言嫉妒。往先我们出去玩耍,他摇扇走在我旁头的时候,不知吸引了多少姑娘家的目光。而今我与他并肩摇扇,那姑娘家的眼光却大多落在我身上。 有一回兴致来了,便缠着莫言,让他变幻个女娇娥的模样让我看看,可莫言打死不从、宁死不屈。我便暗暗下了决心,要把幻容术修习的再精进些,至少要修到能为莫言幻容易貌且不叫他察觉的地步。 自然,我与莫言这对狐朋狗友,在这七十年中,自然是添了许多趣事。譬如我们喜去凡间路边的茶楼,扮成说书的先生,说那些江山风雨、岁月山河,说那些侠骨柔肠、痴儿侠女,说那些神鬼志异、一梦黄粱……真真是口若悬河,看客争场。 再譬如,拉着莫言去过一回青栏院,原本莫言是坚决不去,可奈何我说要独自去瞧热闹,他便也假作正经的随我去了。只是那青栏院里头的脂粉味儿太浓,那些个姑娘见到我们,一个个真是奔放的很,总喜欢在我们脸上摸个一把两把。那回不等莫言催我,我便头一个跑出了门,惹得后头一阵哄堂大笑。想来也真真有些丢人。 再再譬如,元儿成婚那日,我们几个伏在婚房门口要听墙角。关于这点,我尤其好奇,因我总听他们说,两人成婚之后就不一样了。我却不知如何就能不一样,因元儿同成渊小君自小相识,两人欢喜冤家多年,怎么就能变不一样呢?是以那日婚房的墙角,我是打算听得彻彻底底,权当学习了。可还未等开场,我便被宵炼拎着衣领扔回了清胥山。当时我还委屈巴巴的埋怨宵炼让我错过了学习的大好机会,宵炼却说,日后我们成婚,我亲自教你。 . 宵炼见我喜欢去凡间,每回便总会死皮耐脸的跟着我们一起,那原本要与我一起出行的师兄师姐们知道宵炼师父也会同行,便每每对我摇手说课业繁重,实在抽不得时间。是以我后来,也只得带上宵炼师父这个大拖油瓶陪我解闷。 其实,宵炼原本也不是个多闷的人,只不过,因为他这个师父严厉,整座清胥山的弟子们是没有一个敢生出闲情来与他说些闲话。这样想来,又觉得他有些可怜,是以每回同他出去玩耍的时候,总喜欢逗他,他倒也常常会笑。只是,他也喜欢逗我,可经常会把我逗弄的咬牙切齿。 这日,我们甫一回山,山顶处便震动起来。 宵炼微楞,“是妙清殿的法障,想必是清胥……”他这一句还未说完,阿瑾就已经遁没了影。他站了站,身影如光而去。 妙清殿门口跪着所有的淸胥山弟子。远在九天的大师兄炎华和二师兄伯申,也受了通知,眼下也正在赶来的路上。众人皆在殿外安静等待。 明朗的月色下,法障渐渐破碎。 殿口,一袭长袍白衣,正是清胥师父! 众人同声俯拜:“师父!” 一双如潭的眼眸在殿下的弟子们面上看了一圈,终在那抹神女印上停留,一番师徒礼毕后,开口道,“阿瑾,过来。” 当初的那个小姑娘已然长大,一张面容美得惊心动魄。 “师父!”我上前一步,心中生出些未名的疼痛。 “为师,到底是错过了。” 我晓得师父这是在遗憾未能看着我在九天受封神女位。 说话间,大师兄炎华、二师兄伯申皆也赶了回来。于是众人便在殿中设了一场宴席,喝了一场酒。我见大家争相敬酒与清胥师父,便急道,“师父将将出关,身体还未得稳,你们便要争着敬酒与师父,我们以茶代酒,师父也定会领了我们对他孝敬的心意。” 转身对师父道,“师父,你便喝些茶水替一替这些烈酒。” 修长的手接过阿瑾特意递来的茶水,黑眸里浮出些笑意,“好。” 隔了一个席位的宵炼,径自喝下手中的那杯酒,神色难辨,忽然他低头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染进琥珀的眼眸。 第四十二章 “大师兄,二师兄,这些年都未曾见过你们,你们可好?”晟珩举着酒杯敬两位师兄。 炎华熙和一笑,“九天上的事务多一些,自然忙碌的时候颇多,倒是你们,每日在山中修习,可都还好?” 大伙们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淸胥山这一百多年来的趣事,不过,我却听出他们都是挑了好的来说,毕竟两位师父都在场,是以那些我平日里闹出来的事,便没有被他们拿来取笑了。 大伙儿们借着欢快的酒意,有几个缠着清胥师父说话,也有几个在同大师兄和二师兄说话,还有几个三三两两的在讨论多年前鬼族与天族的那几场恶战,至于三位师姐,她们正拉着我聊说九天时新的衣裙钗饰,其实我向来对这个不大感兴趣,但也不想扫了她们的兴致,便接着她们的话与她们聊说了一番,于是三位师姐将天族、凡族、鬼族这几万年的的衣料都拿来好生对比了一番,最后说到我在神女大典上穿过的那件白裙,据她们所言,说这件白裙当时便就惊艳了四座,后来许多年里,大家都还争相效仿我曾穿过的那件裙子。但又据钦原师姐的原话说——“没一个穿的好看”。 宵炼为我准备的那件衣裙,确实好看的,只是我嫌它太过正式了些,实在不适合日常的穿着,便收在柜子里做了压箱底。当年,宵炼为我准备了七套衣裙,其余几套都做了我的日常穿戴,既好看又实用。只是还有一套大红的衣裙,一直未曾拿出来穿一穿,那件大红的衣裙美得让人心惊!这让我看着都心惊的美衣实在是不好意思穿出来惹大家的眼目,加之在淸胥山里修习做弟子,还是朴素些为好。只是那件红裙虽然也是压了箱底,但闲时总喜欢翻出来看一回。 “二师兄,听说当年,咱们天族和鬼族的那七十七年休战期的时间刚过,鬼族便想先发制人的一战,天族也是严阵以待的做了准备的。可到现在,似乎也没甚动静。这是为何?这当中可有什么隐情?”十四弟子晟珩顺着他们那几个方才聊说的话头问道。 那被称为二师兄的伯申看了一眼炎华,才开口道,“当年神女在大典上宣了天下各族休战七十七年的恩旨昭令后,的确让各族休养生息了些日子,休战期刚满,鬼族那里便的确有了异动。尤其是两族接壤的边界,已是起了许多摩擦。只是,直到如今也没曾大动干戈,归功,当属大师兄了。” 大师兄闻言,微微皱眉,“我为天族百姓效力,自属本分,何来功劳。” 承应笑道,“我们晓得大师兄是谦卑惯了的,只是,在我们同门面前,便不要拘谨了。该称赞的还得称赞。”说罢,将酒满上,敬一杯与大师兄。 清胥也道,“炎华,天族有你,是苍生的福气。” 炎华忙拘礼一番,“炎华不才,但,愿为苍生效力。” 大师兄这话说的很好,其实他也一向做的很好。他如今在九天,文职武职都傍在身,日日辛劳,不骄不躁,一步一步领着职责,做着实事。虽为他的鸿图,可也从没负过百姓。 从前在清胥山的时候,他是师父的好徒儿,是同门的好师兄,大伙儿遇着什么难解的事,总会想找大师兄帮忙,而大师兄的性子极好,几不推脱,是以,其他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尊敬他,也很喜欢他。那时候,我自然也算一个。 虽然后来他到底负了我,但我早就释然,并且明白,在长长长长的生命里,有些人来了又去,有些人去了又来。有些是我不论怎么蹦跳都够不上的,有些是我一低头就能牵到手的。有些笑就是要有的,有些泪就是要流的。 . 席间,清胥山的同门们推杯换盏,我仿佛记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月色皎洁。清胥山里摆了一场践行炎华的酒,也如今日这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不,那时候二师兄不在,清胥师父也不在,如今,却聚了个满全,就连上凤也在。真好,真好! . 伯申放下酒杯,开口道,“各位可曾听闻恶兽再次出现的消息?” 上凤开口道, “当年,阿瑾在海底将那头恶兽击伤,便没再听见这头恶兽的任何消息,我们还曾猜测过,或许当时恶兽受了重伤,便在哪一处死了也说不定。直到七十年前,我们在雷州城那回,正逢那些百姓在祭海,这祭海的由头,便就是那头恶兽了。我们便晓得那只恶兽,定还是活着的。只是,那次之后,也没再听得什么消息。” 青山问道,“二师兄,这头恶兽如今又出现了?” 伯申点头,“原先它在海底被阿瑾所伤后,不知蛰伏在了什么地方,并不能确认其生死。后来你们去雷州城那回,莫言到了九天禀报,我们才晓得,那头恶兽还活着,只是九天派人却是遍寻不着。只前些日子又忽然现身在沿海,扰得那些村民不得安宁!听说还吃了不少人!九天前去搜寻,它便躲起来,可一转眼,又出来伤人,实在是狡猾!”他继续道,“那头恶兽残暴又狡猾,已经伤了许多无辜百姓,实在是要尽早除了才好。” 他在席上微微侧身,向主座一揖,“清胥师父,您当年在海底以元神困守恶兽,不知师父可能用仙灵气息追引那头恶兽?毕竟这恶兽伏在暗处,终是个不小的隐患。” 我急道,“二师兄,不可!师父将将出关,万不能用灵息追引,此事……此事还需缓一缓。” 宵炼开口,“阿瑾说得不错,清胥现在若用灵息追引恶兽,太过伤神。此事,确是需要缓一缓。” 伯申闻言,鞠了一礼,心中自责,“怪弟子想的不够周全!” 清胥接过阿瑾递来的一杯热茶,沉肃道,“百姓无辜。待我调理好仙灵,便立即施术追引。” . 这几日,各大仙山得知清胥病愈出关,纷纷过来看望恭贺,九天那里也派了礼官过来。有些仙山离得太远,便留他们住上几日,可那些离的不远的,却也纷纷要求多住几日,来者皆是客,淸胥山并不好拒绝,是以仙使住处都满了住客。一时间,淸胥山空前的热闹。 八师兄承应却说,大家都晓得九天的神女大君住在淸胥山,是以这些来看望清胥师父的人,其实多半也是过来看我的。便好心问我要不要暂时去水银境避一避。莫言却说,我总归担着神女的身份,日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总不能每次都避了去,何况他晓得我惯来喜欢热闹,让我一个人跑去水银境,料我也是不愿意的,便嘱咐我施了幻容术,好让我既能有身在其中的热闹,又能免去那许多的麻烦。毕竟若是每个人都来一套正式的礼来拜见我,想必我日日都没时间去做别的事,只能做个庙堂里的神女了。莫言的话,向来深得我心。 “你们可是淸胥山的弟子?” 因着山中人手不够,是以这两日我也打打下手帮点小忙,眼下正和青山一同捧着果盘送去妙清殿,一颗落单的紫葡萄正在果盘里边左摇右滚,我正小心的不让它掉出来。半路上,却被一个粉衣小仙给拉了袖子拦下,手上一歪,便眼见着这颗紫葡萄咕溜溜的滚落在青石路的草丛里。 “二位仙君,你们可是淸胥山的弟子?” “正是。”青山微微一笑。 这几日来来往往这么许多宾客,虽是来看望师父的,可也不知他们当中有几个是存的真心,又有几个是走的人情。不论如何,师父将将出关,仍需静养,我心里很是担心。便也借着端茶送水的活儿,去妙清殿时不时的望上一回。是以遇上眼前这个似有些相熟的脸面,也并不想去热络,只留青山与她搭话。 粉衣姑娘向我二人端正福了一礼,眼睫微垂,“既是淸胥山的弟子,那么可知淸胥山的七弟子莫言君在哪里?” “这个,你可要问问她,平日里,七师兄到哪儿总爱带着她。”青山向我眨了眨眼,将我手中的果盘接去,“我先去,你们慢聊。” 那姑娘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下拜。我一惊,忙道,“姑娘这是为何?” 她恭恭敬敬拜完,低头道,“晓真知道莫言君身边不常有别人,只除了一个,就是他在淸胥山的师妹。上回神女大典上,晓真才晓得神女大君竟是淸胥山的弟子,只是从前在成渊小君府上,因着神女大君覆了尊容,隐了身份,是以晓真原先真是怠慢了!还望神女宽恕!” 她低着头,不明白神女为何明明生着一副惊世绝艳的容貌,却偏偏喜欢易容成现下这般普通模样,也不明白她明明位分尊贵,却还要做这些端茶倒水的杂活。这些,她都不明白。 我抬起眉眼,认出她来,想了想,道,“我一向随和,也并不多计较。何况当时的确覆了面容,你认不出我,也是自然。晓真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心里思索着她方才那句——‘莫言君身边不常有别人,只除了一个,就是他在清胥山的小师妹。’ 自我小时候来到淸胥山,便和莫言最为交好,这是淸胥山上下都知道的,只是,她一个外人,又从何得知呢?我又想起元儿先前说她到处打听我,心里总归生出些不快,但又觉得她也到底没有得罪过我,又想想自己担着神女和淸胥山弟子的名头,总要有些气度,便不再计较此事了。 眼中无意一瞥,见她颈间挂着一枚小坠儿,定睛瞧了瞧,忍不住道,“这小坠儿和莫言的扇坠儿很是相似啊!” 第四十三章 我以为,这不过是巧合,可见晓真姑娘忽然脸红,心里也就明白了八九分。元儿曾说我感情线太粗,可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不赖,是以,两厢一抵,倒还能识得不少人情。眼下,这晓真的脸色如此一红,我心中便明白过来,这晓真姑娘八成是喜欢莫言! 唔,莫言那扇子上也挂着一样的小坠儿,以莫言的性格,这这这……该不会是莫言他早就和这晓真姑娘暗通款曲……唔,两情相悦了罢!这个莫言的嘴巴倒是紧,竟未曾向我透露过半分! “我七哥那般的人物……唔,姑娘真是好眼光。”原本想要八卦一番,可心里到底顾念着清胥师父,遂道,“山腰仙使住处前头,有一处红亭,你口中的莫言君,或许在那处招待客使。我这里还有些事,便就先告辞了。” 说谁谁到,我这厢还未走,某人就握着扇子不知从哪里急遁了过来,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见到晓真在这里,似是并没怎么惊讶,见到我这张脸,他倒是挑了挑眉,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我摸了一把脸,笑得讪讪,“宵炼他说我这样丑的让人放心。” “……的确让人放心。” 一旁的晓真,忽然见到莫言过来,脸色红得很,若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莫言合起伙儿来欺负人家姑娘。 “什么时候过来的?” “将将过来没多会儿,我……我此番过来,是想要看望清胥师父,再拜一拜神女大君……” “……”莫言的凤眸里闪过几丝猜不透的情绪。 “晓真姑娘,你难道不是过来找你的莫言君的?”我在旁边忍不住调侃,眼睛望向莫言,“好你个莫言!快说说,你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言用扇柄敲了一记她额头,“欠你一场酒,日后补来。” 我揉了揉额角,笑道,“这么长的故事,一场酒怎么够?少说也要三场起步罢!” 莫言苦笑,“真是欠了你的。” 见莫言君与她举止亲密,晓真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 他侧过身,凤眸微凝,“晓真,我们也的确该谈谈了。” 莫言却是将她带到了我的小院。也难怪莫言这般,这几日山中热闹,清净处实在不多,我这独门独户的小院儿算是一处。 我在旁边剥着葡萄静待下文,原以为能探得一手的八卦,心里自然欢快的很,可没想到莫言让我回避,听不到这第一手的八卦,总归失望了些,可我到底也是个识大体的,于是我非常体贴的留下那盘葡萄,又煮好一壶热茶让他们好好聊一聊,便准备去妙清殿看一看师父。 行了一半,心里实在好奇的紧,便隐了仙泽跑回院口,想窝在那里听个墙角,晓真姑娘似是在说什么这一百多年来与莫言没见过几回,很是想他之类,呃……听得我心里实在发甜!一不留神,额头被一粒葡萄击中,知道自己瞒莫言不住,便灰溜溜的遁走了。 . 妙清殿里,正坐着一位女仙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可看她模样,倒不像是来看望清胥师父的。及至走近才看出那位女仙友,竟是东海的那位千图公主。宵炼的脸色正绷得紧,见我来了,面色似又凝重了几分。我这已然进了殿,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清胥师父起来,领我去了妙清殿的后殿。将前殿留给他二位。 后殿的山林被依势僻出一片园子,这园子和华光殿的后园其实还有条小道相连。 师父带着我在山林里缓着闲步,荼白的衣裙在地上干脆的枯叶上轻轻摩挲,这样走在师父身边,我心里很欢喜。 可是不知怎的,想到那位厉害的千图公主,又想起他二人的那场婚约,心头沉重得很。 清胥师父与我说了几趟话,我的心思才渐渐回转过来。转念一想,我喜欢清胥师父这么多年,选日不如撞日,不如现下就说了干净。我在心里踌躇多时,下了决心,开口道,“师父。” “嗯?” “从前师父在海子底下,我想念师父的时候,便从宵炼那里偷拿铜罗法盘去海底见师父。” 清胥的唇角微微扬起,“我知道。” “师父当时……当时不是祭了自己的元神去做法罩么?无知无觉,又怎么会晓得?” “……当年我以元神做结罩困住恶兽,致使元神被恶兽撞裂多处。这一百多年来,日日修补元神,如今已是好了大概。” 这么说……这么说,我从前对师父说过的那些话,流过的那些泪……师父他都晓得? 他看向她,默了一会儿,道,“元神既已修补好,你说过的那些话,我自然是晓得。” “……” “炎华的心太大。他负了你,也负了他自己。” “师父……”我站在风中,衣裙在身后飒飒作响,“当年到底是难受了一场。后来有只地狼探了我的心,他说我心里喜欢的人,其实不是炎华……” 我垂着头,“……却是清胥师父。” 黑眸里一派汹涌,再无往日平静模样。 我垂着头,“因为炎华身上……有师父的影子。” 我将心一横,继续道,“那时候我喜欢炎华,或是因为大师兄的一双眼睛很像师父。又或是他身上有师父的影子……那时我稚嫩,以为自个儿如何如何喜欢大师兄,后来才晓得,我喜欢大师兄,只是因为大师兄身上有师父的几分影子。” 清胥定定的望着她,沉默良久。 他面色苍白,目光悲凉,“阿瑾……我是你师父。” “是师父……又如何?天下有那么多的师父,我只是刚好爱上了一个,难道阿瑾……便不能爱上师父?” 他目光沉痛,“……今日过后……为师便只当你的这些话,是孩子口中的胡言乱语。” 我将幻容术解去,露出本来面容,“师父!你看看我,我不再是孩子了,我已经长大了,阿瑾说的这些话,字字真心。” 末了,像是自嘲般,忍不住叹道,“这些话,已经存在心里许多年,如今说出来,也算是解脱了。” 一双黑眸定定看着她,良久,“今日你孽根如此深重,是为师的错。”他的声音极是喑哑,“你当割舍。” “可我已经爱上了,又如何能割舍?”我拼命压住喉头的酸胀,祈求道,“阿瑾等了师父这么多年,现在我长大了……” “阿瑾!”他猛然打断她的话,闷闷咳了几声,面色愈加苍白,“你要让我……将你逐出师门么?” 她的眼眶募得通红,满脸的泪水。 垂在身侧的手指抬起又放下,紧握成拳又无力松开,他哀伤而又觉悟的深深看着她,良久,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及至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身形终于踉跄一下,口中吐出一口浓血。 师父的话,寒冰般凿进我的心。不给我留下一丁点儿的可能。那片荼白的衣袍消失在眼前,我再也忍不住,泪水不断涌出,巨大的哀伤将我吞噬,身体克制不住的,簌簌颤抖起来,胸口里钻心的疼痛。 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脚下一软,颓然倒下。倒下的时候,我还醒着。却没有尝试着再爬起来。 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见有人在唤我,抬眼间,天空已是沉沉墨色。我想站起来,我想回去。可身体不能动弹,嗓子也不能说出一句。 有脚步声急切走来,会是清胥师父么?他是不是来寻我了?是不是舍不得我?是不是要收回他方才的绝情话? 我急切的等着。等来的,却是宵炼。 满面的急色。琥珀眼眸里的内容,我或许看得懂,又或许看不懂。我愣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这一刻,希望自己是死了的。 身子陡然一轻,被他抱了起来。我的脸侧正抵在他的胸口,那里正剧烈起伏。难得的,他没有开口说一句。 他将我抱回小屋子,将我沾满草屑泪水的脸,用热水仔细洗净。我睁着眼,麻木的任他擦拭,口中不能言语,也不愿言语。他也默着不说一句,只将我照顾的很是妥当。不知什么时候,我闭眼睡了过去。许是半夜吧,睁眼的时候,他还在。矮身靠坐在床头看着我。 他看着她,递上一杯水,“你烧了一夜,现下的热度退了些,喝点水。” 我摸了额头,果然有些烫。 清胥师父的医术精妙,小的时候我生了病,他都是细细照顾我,为我煎药,哄我吃药,寸步不离的守在我床头……如今,如今他不来看看我么?清胥师父,你的小阿瑾生病了,你知不知道呢?我动了动唇,喉咙里却不能发出半点儿声音,我扯住宵炼的衣袖,把清胥师父喊过来,求你了宵炼,求你了!可喉口像是被堵住似得,仍不能发出一句声响。泪水簌簌流下。 宵炼面色急变,将我抱起,遁到妙清殿。 “清胥,你看看她!”他向他吼道,“阿瑾她病了,口不能言。你快来看看她怎么了!” “她这是急火淤心,窒了口窍。”他闷咳几声,眸色晦暗,“是我的错!” 我在宵炼怀里,睁眼看着清胥师父,口中不能言,我便用眼睛祈求他,祈求他能像从前那般照顾我。或者,指望他能可怜我。 如潭的黑眸掠过我,看向宵炼,“炎华医术,如今已不在我之下。宵炼,你去将他叫来为阿瑾细细诊治。” 师父转身离去,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一眼。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点关心都不愿施舍给我?师父,为什么? 第四十四章 宵炼抱着我,站在清胥面前,定定看着他,满面的怒气,尔后不过一瞬,我便被宵炼带去了他的华光殿,又将青山叫过来服侍我。其实我并不需要服侍,如今我已是神女,早不需吃喝。青山过来,只不过徒增他的担忧。 不多时,炎华赶到,一脸急忧。后来我才晓得,炎华是被宵炼用十颗加急的信珠给催了过来。他皱着眉头为我细细诊断,得出的结论与清胥师父的一般无二。他的眼睛看着我,像极了清胥师父。我撇过头,眼泪又落在了枕头上。 他这几日留在淸胥山。宵炼每日端了药碗过来,我都是趁他转身,便将喝下的药汁吐了。终于有一次,被他发现,他怒道,“你以为你这样不爱惜身子,清胥他,便会过来亲自照顾你?” 他这一句戳中了我的痛处,的确,我的确妄想用这样的小心思逼得清胥师父可怜我。 宵炼将药碗递来,“这回,我看着你喝掉,你敢吐出来试试看!” 我倔强的抿住嘴巴瞪着他,我俩这样僵持许久,他手中药碗里的热气渐渐退去,他忽然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向我走来。毫无征兆的,他的唇覆上我的,药汁缓缓注入我的口中,我愤怒的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是了,我虽是神女的上阶,可术法怎能抵得过他?愤怒间,咬破他的唇,他闷哼一声,却丝毫未将我放开,直到混了血腥的药汁尽数被我喝下。 有过这次教训,下次再喝药的时候,我的确不敢不喝。只是,额烧虽然退了干净,可喉咙仍然发不了声音,说不了话。炎华对此也是着急,一连换了几服药,都没有任何起色。后来,据青山所言,清胥师父终于过来看了我一回,只是,却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清胥师父说我这是心内郁结所致的心病,药理,医不了。 清胥师父,你既然晓得,为什么就不能怜悯怜悯我呢?你愿意怜悯苍生,却不能怜悯我吗?师父,我的心病,只有你能治好啊!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离的并不多远啊,你走过来几步,我便能全然好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绝情? 这个月,炎华照例过来为我看诊,我依旧没什么起色。 几个月未曾说话。自然是瞒山中的师兄师姐们不住。但有宵炼坐镇,谁都不敢贸然问我缘由。 . 一个生了一双桃花目的俊俏公子就那么摇着扇子,坐在梅树边的暖亭里,眼底水波潋滟,柔意无边。 暖亭当中的红泥火炉烧得正旺,茶水在陶制的提梁壶里汩汩沸腾。陶壶上绘着荷塘小景,一池塘水丛生萍藻、清澈虚灵,数盏荷叶舒卷正背、临风若舞,几株莲花敛放卷伸、皆尽其态,清清袅袅的,一副盛夏光景。 “这陶壶上的小画,出笔浓淡相间、刚柔并济,唔……这画是你四十多年前画的罢?你这工笔还真是细致的很。”一个着了翠竹纹青缎直裰的男子,眉目带笑,面容俊美得很。 “我那里还有几个上好陶料的素杯,有空的时候,你也给我画几幅。唔,可以画一些冬日小景应衬应衬时节。” “唔,对了,你可曾画过扇面?我那里有一副新得的素扇,什么时候有空了,帮我添些画景上去。”拎起茶壶将烫茶倒入水方,将酒细细烫热了,才递去对面。 接过水酒,在寒夜里啜饮。脏腑里一下子便暖了。 “这几面雪丝锻真是不错,原本四面透风的亭子挂上这几面帘子,外头的寒风都进不到里面来。”莫言啜了一口暖酒,“这雪丝锻还是承应新近带给三师兄的,三师兄见天凉,想着大家总需要个可以在外头走动的地方,便将这雪丝缎置在了这里,当真不错。” 将酒饮下,他叹道,“奇就奇在这里,不仅厚实挡风,还清透不闷,人在里头坐着,竟也能看见帘外的景致,虽是模糊了些,可比起那些别个帘子来,已是好上百倍了。如今这亭子中间又摆上这样一个红泥小炉子,在里面烹茶煮酒,又是一层暖意。” 我将杯中的酒喝尽,莫言又斟来一杯。几株梅树疏影横斜在亭子外头,花香酒香暗和,在夜风里浮动,此情此景很是醉人。这几株梅树是我和青山小羽一道新植的,上凤也帮了不少忙,如今正开了第三冬的花,花色正好。 夜色愈加深沉,酒意愈加浓烈,外头的寒风猎猎作响,帘子偶然被风掀起,料峭的寒风便一股脑的灌了进来,惹得炉火一颤。蜷在小蒲团上的阿圆自睡梦中惊醒,见我依然安安稳稳坐在他身边,又阖了眼皮子放心睡了。 我和莫言两个,原就是打算喝个尽兴的,是以,都没有回去歇息的打算。 我拿出搁在边上的纸笔,写上几句递去,他接过,唇角弯起,“这事儿你还记得?” 他饮尽一杯,看着我道,“你该晓得七哥我这辈子恣意惯了的,从没爱上过谁。”他垂着眸子,看着手中的酒樽,嗓音微沉,“她算是一个。” “你是如何认识晓真姑娘的?莫不是那回我们一道去成渊小君府上那回?”我将这句话写在纸上,他看了,微微一笑,“……第一回见她,是在九天的音化湖,那年,九天的乐会在湖边的桫椤树下盛办。” “在园口,我正要进去,她正要出来。” “她走得急,又低着头,若不是我退的快,便就要撞上了。”他笑了笑,“她抬头看见我,又连忙将头低下,不敢抬起,像只受惊的兔子……你晓得我向来喜欢打趣,却也不喜随意招惹,但那时候,忍不住打趣她,说了一句——‘一个姑娘家,作什么要将头低成这个样子’。” “我向前走几步,要从左边的档口进去园子,谁知她也往左,我打算从右手过去,她急的挪了位置,却也恰好挪到右边儿,她似是觉得自己实在笨手笨脚,一张脸红的不像样子。” “待我进了园子,回头见她终于抬了头来看我,却没料到我会回头,又惊得将头低下去。我又忍不住逗她,‘九天上像你这般羞怯的姑娘实在不多’。当时她楞了一会儿,对我说,‘九天上像我这般相貌平平的姑娘也实在不多。’。” “她觉得自己相貌平平,在同玩的姐妹中无有过人之处,是以当初见到我,羞涩的恨不得背过身去……但她不晓得,她低眉颌首的羞涩模样,却不知为何,一直存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让我自个儿都觉得奇怪。” 音化湖边桫椤树的叶子仿佛还在耳边沙沙作响,那日初遇情景原以为不过淡尘轻烟般寻常,而今才晓得,有些事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后来呢?”我将纸递给他,他看了,默了许久。 接过阿瑾为他斟来的酒,握在手中,“她父君邰灵,是六珠兽石的武将,加之这些年局势动荡,她父君在天族的朝势可见一斑。” “你若是喜欢她,她若是喜欢你,不是两厢正好?与她父君又有何干系呢?” 看过阿瑾递来的字条,他笑得苦涩,“阿瑾,若这天下诸般事情,都如你想的这般简单,那么人人都会像你这般活得简单快活。” 我瞪了他一眼,拿起笔来在纸上写道,“我都不能说话了,你还这样笑话我!” 莫言挑了挑眼眉,“你这心病呐,错不在你。你不过是用情深了些,又在这情之一事上,执念了些。”杯酒之后,一声微叹,“清胥师父他最重礼法,你在他眼中,恐怕永远只是一个徒儿,这层师徒的名分,他大约永远不会逾越。” 见她伤情,他继续道,“这些年,宵炼……”他顿了顿,还是道,“这些年,宵炼师父对你如何,你应当晓得,他陪伴你的时日,远比清胥师父多上许多。” “他虽向来不重那些条框的礼法,可也担心你被束着,是以早在百多年前便做了与你断了师徒名分的先手,尔后这情分却是依旧,也算是他思虑的长远了。” “都说清胥师父道风仙骨,乃仁善之师。也都说宵炼师父是一个最不像神仙的神仙,”他禁不住笑起来,“大概他做事向来由着性子,随心所欲惯了。” 他看向阿瑾,“可你只知其一,并不知其二。宵炼师父他当年的术法修为曾名动天下,这也是为何但凡他去了九天,即便那些个平辈的也要尊他一声‘大人’。想我少年时候,听闻这样一位年纪轻轻便又如此风华的宵炼师父,也是遥遥仰慕了许久的。” “他出身高贵,却从不喜欢高门显贵的生活,他未曾特意维系人脉,也从不曾攀附。他若是要做什么事情,我们或许先前看不明白,可到了往后,便晓得他先前看似即兴做的那些事其实很有远虑……有时候他并不按套路出手,也并不大关心这个不光明的法子是不是妥当。他一向讲究实用……他就是他,从不矫饰,从来只做他自己。” 我默了默,执起笔。 莫言看了一眼,笑着向我摇头,“不是我要为他说这些个好话,只是,你自以为了解他,却也未必懂他。” 第四十五章 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元儿笑道,“你把头埋进被子里睡觉,也不怕闷死!”她忽然长叹一声,将盖在我脸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阿瑾,你这等容貌,放在整个九天也是寻不到一个的。你现下虽是凡子,可你资质甚高,不过数十年便能修得仙身。你这般好,就连长君也是配不上你的。你若是肯,九天上的仙官即时便会排了几十里长队来等着你挑选。你又何苦,这般看不开呢!” 我知道元儿一直陪在我左右,也一直变着法儿的宽慰我。我眨了眨眼,道,“也不是我看不开,我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去看开。” 我默了一会儿,道,“我只是不明白,大师兄为何一面说喜欢我,一面又向天君求旨要与旁人成婚……我也不知道,他的心,哪一面是真心,哪一面又是假意。” “……” . 转眼到了初春。我独自一人坐在饭堂西头的亭子里作画,画的是清胥师父向来喜欢的山水。隔了这么久,用笔都有些生疏了。画得并不多好,可若是清胥师父看了,却是一定会挑了好的来夸我。 我想念清胥师父了。 . 收了作画的器具,从古木沉香的回廊里慢慢走着,抬头的时候,见前头回廊曲处,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猛然砸进我的眼中,我的身形晃了晃,却暗暗咬牙将背脊挺直。 我们二人隔着一段长廊,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谁第一个离开。但到底是要有人最先一步的,或者向前,或者后退。终于,是他先走了过来。 他走的很艰难,我等的也很焦灼。我在心里头下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问他个明白。 “……为什么?” 他沉吟半晌后,开口道,“我父君曾是上一任天君的亲哥哥。那时,邪灵鬼族伏击一战,我仲叔受了重伤,将要羽化的时候想将九天君位传与我,可最后,坐上九天至尊君位的,并不是我。 这么几千年来,天君向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必须牺牲一切我不愿牺牲的,也必须接受一切我不愿要的,才能挣得他的几分信任。阿瑾……你可能理解么?” 那张记忆里总是朝我熙和微笑温和说话的面容,仿若一下变得陌生起来。我看了他半晌,扯出一抹笑,“你一直对我那么好,后来你能喜欢我,让我很欢喜。我在你这里初尝情爱,对你付上了满满的真心。现在你忽然不要我了,还指望着我能笑着对你说理解么?” “阿瑾,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了誓言,又要对另一个人说上一遍。你不觉得累么?……你最想要的,或许是你的地位罢。” “……”心中苦涩沉痛,有那么一瞬,他希望时光倒回,他希望自己未曾向天君求过那样的旨。又猛地,他想到云天那日对他说的那番话—— “几千年来,我和我的家族都是提着脑袋为你效忠。何事为大,何事为重,何事该舍,何事该弃……炎华,你比我更清楚。” 他未曾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阿瑾,你可愿意等我?待我根基深稳,我必定会来娶你!等我可好?” 听见这话,我忍不住笑出声,连同泪水也笑了出来。“长君,你这是在说笑么?”我抹了泪,道,“原先或是我稚嫩,并不能看太清,如今却看出,你我二人当真是不适合,既然不适合,那便早些断了。” “……” 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桩未办的事来。转回几步,从印伽里拿出那两瓶子酒来,“这本是要送你做生辰贺礼的,瓶子是宵炼师父的,里头的酒是我送的……原先,我并不知里头的银叶竹酒是个什么酒,还以为精贵的很,还想着欢欢喜喜的送给你。后来九师兄形水见了,便告诉我这是产自西海的银叶竹酒,据说这酒还有个心伤的名字——‘断情酒’。我知道后便一直没敢送给你。” 原来,这银叶竹从来都是独独长于西海边的旷野,从不与其它植株相伴相长,又是有叶时不见花,花开时不见叶的生长习性,因而又有人称之为断情竹,酿出的酒自然也是断情的酒。 我冷冷的笑了笑,将两瓶酒放到大师兄的怀中,“如今看来,送给长君你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师兄的脸色惨白,只朝我艰难的唤了声“阿瑾……”后便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望着阿瑾的背影转过廊角,越走越远。从此以后,怕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那般欢喜的唤他‘大师兄’了。 . 晚上的时候,特特避开了旁人,只身一人拎了一坛子酒坐在屋顶对着冷月伤情。这一段时日,我无意听见钦原师姐在私底下同瑶金师姐说可怜我。想起从前她们与我不对付常常嘲笑我的模样,其实并不让我有多难受,也并不多在意。我害怕的是他们同情我,他们越是同情我,我便越是心伤介怀。 “一个人抱着酒喝,也不怕撑死?”略带笑意的嗓音在这初春犹寒的夜里掀了一道口子,像一道光,像一团火。 我侧眸望去,他正从不远处走来,一身墨兰的衣袍似是要将他隐入夜色里。清清冷冷的月光在他身侧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斜斜铺过来,与我身侧的影子交叠在一处。我移开眼眸,对着夜色扯出一抹笑来,“宵炼师父这是来讨酒喝的么?” “夜还那么长,露华正浓,喝口酒暖暖身子也是未尝不可。”他矮身坐下来,拿过她怀中抱着的酒坛子,仰头喝了一口,缓缓道,“在乎的越多,对自己越是种折磨。” 我瞧着他嘴角的那抹笑意,瞧着他那一双正看着我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我看见了自己。心中勉力遮盖的伤口尚未结痂,在他这里,无所遁形。我瞪了他一眼,将酒从他手中抢了回来,连喝了几大口。 “若是能将情劫勘破,何以解忧还需玉琼浆?”见她只一味喝酒,顿了顿,还是道,“见到他了?” “……那两瓶酒到底是送给他了。” 闻得此言,他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泽光,笑道,“确是不能浪费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否则,宵炼师父他也不会拿这酒来叫我送去。“为什么早就知道,却偏没有告诉我一声?”泪水倾然流下,再也藏不住,“若是……若是在我没有爱上他之前,便有人来告诉我:‘你们没有结局’……那么我的心便会释然,便不会像今日这般受伤疼痛。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早早告诉我一声?” 瞧着这样的阿瑾,宵炼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一向晓得她喜欢炎华,却没有料到她是这般喜欢。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喷薄的恼意,这恼意又生出许多嫉妒来。拦不住,堵不了。 他和她喝了一夜酒,陪着她吹了一夜冷风。直到酒尽风止,直到她沉沉醉去,才将她送回屋中。 “宵炼哥哥?”元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自己哥哥抱着阿瑾进了屋来。 “她喝醉了。” 她见哥哥将阿瑾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脱去鞋袜,又为她脱去外衣,见此情景,元儿原本未醒的睡意一时全都消了,连道,“我来罢。”可哥哥并未理会自己,执拗的将阿瑾的被子仔细盖好后才离去。 她望着熟睡的阿瑾,叹了叹气,“不知这场情伤,到底伤了几人。” . 夏天的时候,大师兄终是同那位与他‘天造地设’的相官之女采鸢结了连理,现下,他大可日日‘每垂赏叹,疼爱甚矣’了。 他二人成婚那日,我如往常般习武练术,从早到晚的修习。黄昏终于捱到了夜晚,夜晚终于捱到了睡着,直到第二日晨光渐渐熹微。我在等着时间过去,我在指望着时间过去。指望着它能尽早带走我心心念念的他。 . “这几日北海风浪尤为平静,很适宜下水,我看不如今日就去海中寻清胥。”华光殿后头的园子里,植了不少木栾树,秋来夏花落尽,树上挂着许多蒴果,密密匝匝的累满了整个枝头,颜色绚丽,像一盏盏多彩的灯笼。宵炼师父坐在树下,手中摆弄着一个八角形状的铜盘宝器。这件宝贝正是从前青山下山寻回的那件。上面有许多我看不懂的铭文刻度,每个刻度上都嵌着一颗细碎的宝石珠子,有五彩荧光在其上流动。 “用这件法器就能寻到清胥师父了么?”我急急问道。 “此种法盘,必是要对着子时星月排好针卦,才好探出大致方向。” 我原先以为,清胥师父不就是在清胥山底嘛,顺着这座山,在海底寻上一圈就必能寻到,怎么还需要法器来寻找呢。可宵炼师父却说这海底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山经络脉,在上古时候曾连通着虚无清境,里头困了许多堕落的仙人,任何有生气的灵物入了此境,便是只进不出的困在里头再也不能出来。现下又困着一头恶兽,不知是不是清胥师父与那恶兽相斗的缘故,那条上古以来通往虚无清境的空域或是垮塌了些,而且恐怕垮塌之时仍留了缝隙,否则这片海底不会突然这般阴浪翻滚,一团混沌。这样一来,若是没有八角铜罗法盘指引的贸然下海,即便是顺着山根去寻,也是会受到虚无清境里头钻出的戾气影响,无法寻到。 第四十六章 这铜罗法盘必要对着子时星月才能排定法盘针卦,眼下夜色初起,还要等上许久,好在宵炼师父搬出了一张古琴来打发时间。一双漂亮修指缓缓抚过琴弦,琴声转起,寒声碎玉般的琴音在夜色里头清澈流转,卓然飘逸,有如一道难描难绘的淡烟流水。能将古琴抚出这般闲致风流味道的,除了宵炼师父,我却是未曾见到过第二人。我在一旁静静听着,多日来,心头上一直堵着郁结无从化解,眼下听得这般阔远的琴音,倒是纾解了一二,便趴在小桌上舒着心神。 琴音轻颤,曲终收拨。 抬头看了夜色,时辰还早,他便端出酒杯来对着月色小酌。见她在前头不远处巴巴望着,他不由觉得好笑,向她招手过来。 “师父可是要请我喝酒?”我巴巴望着宵炼。 “不过是请你过来看我喝一场。”见她立时嘟了唇角似要怼他这个师父,他忍不住笑道,“喊你过来,是要对你说一场话。”见她兴致不高,他也不恼,只道,“自父神将九天三界从太古空虚混沌里脱化以来,你母君司瑜便被父神亲自养在身边教养,独获尊荣,是九天三界尊敬的神女。 及至后来,父神隐在天地精气间,无处可寻,众人纪念父神,便对由父神亲自抚养长大的司瑜神女尊崇更甚了,就连掌管九天的天君见了也要遥遥尊她一声神女大君。 你母君司瑜同清胥熟识多年,我自然也同这二位一起喝过几趟茶水。有一回,你母君曾苦着脸对着清胥道,说她虽有父神教养尊荣,却担不得‘神女’之名,和众人在父神面前其实一样身份,屡望众人直呼其名便可,可众人闻言,直道她是折煞了众位,并仍呼神女之号以为尊。 那时候,清胥闻言,却以为那是该尽的礼数。你母君却道,礼数自是要有,可次序当是先行。” “方才宵炼师父喊我过来,我不过以为你又是在捉弄我,却没料到你与我说了一场这般长趟的话,竟还说到我的娘亲。”我看着他,指望他能继续对我说下去,他也没让我失望。 “你母君也曾对我说过一场长趟话,却是关乎这九天三界的。下面这场话,原应是你母君亲自告诉你,却没料到,居然是我为她说了,阿瑾,你可要仔细着听。” 他看了一眼月色,喝了一口水酒,开口道,“你首先要记得的,便是父神独独在上,除祂以外,再无别神。” 他继续道,“太古时候,父神于混沌中创天造地,用地上尘土造人,又使凡人有灵,让凡人在地上生养众多。始初,凡人寿命本有万千,却因罪孽衰微,衰微至今不过几十余载。而天族众人,亦为父神所造,所造手法与凡人却是不同,身负责任也与凡人不同。凡人虽是弱小,却被父神所重爱,而他们这些有父神所赐仙法的天族,便生来负着帮助父神守护天下苍生的职责,更有保护凡人的职责。 至于邪灵鬼族,本是凡族中的一支,原也为父神所眷顾,可这一支脉里头,却有一位族人犯了杀孽大罪,被父神驱逐,他却渐渐盛大为一族,又有些邪气术法。是以向来为另外两族所防备。” 宵炼看着她,她真是像极了司瑜。既想到司瑜,心下一阵唏嘘。 多年前,大君被父神隐去仙泽去了一遭凡族,谁也未曾想到,大君回了九天不多久,竟是毫无征兆的羽化了。这让天上地下无数大小尊者都哀叹惋惜了许久。谁也更未曾想到,司瑜大君竟在凡族留了一个孩子,只是这孩子尚在腹中,便被敛了仙泽,故而九天之中,除了他和清胥二人,至今仍无一人知晓阿瑾的身份。 阿瑾是司瑜独女,生来便是神女。虽体内仙泽固封,但这仙泽终有一日必会大开形外,届时,怕是九天三界都要为之震动了……清胥曾说,若她修仙,或会造成许多恶果。这句话他揣摩了许多时日,时值今日却仍是不能明白。但他明白一样,那便是,有些事的结果并不会那么一直注定,曲曲折折的中间还存着许多不定数,若是担心她日后‘或’会造恶,便浪费了这样一个练武习术的好手,这样做的一向不是他。 一阵夜风挟着一丝凉气吹来,木栾树上的蒴果轻轻摇晃,她正托着腮坐在那里长吁短叹,落在鼻尖上的发丝被风吹动,惹得她皱了鼻子,他不由轻轻一笑,捧出一杯热茶,端去给她。低头俯身的那一下,他与她离得极近。夜明珠的泽光在树影的摇晃中闪动,光线跳跃里,她绝艳的脸上似是染上一层明辉,这辉光直直射入他的心内,带来一股经年未曾有过的暖意。他愣了楞,转而又无声的勾了唇角自嘲一笑。 还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了,原来,姻缘待他却是不薄。 . 子时月上中天,林子里头渐有雾气上腾。他拿出法盘来,将其上刻度对准了中天明月,又在上头施了追引之术,那原先在法盘宝石珠圈上流动的五彩荧光,立时凝在其中一颗翠绿的宝石珠子上,这颗珠子正指着淸胥山的下北。“约莫向西偏了二里。”他抬头望了望中天的明月,见时机恰好,便同阿瑾一起出发。 . “你的百汇视物练得还算能入眼,只是海里头变数极大,等到下海的时候,要记得跟紧了。” 我同宵炼师父到了海边,海边上正是雾气上腾,听见这话,自然是乖乖点头应了。想到就要能见到清胥师父了,心里又是一阵高兴,高兴过后,竟又生出些害怕来。我怕师父他现在很不好,怕我不知何时才能修到形神期将他唤醒,怕师父还未等我唤醒,那元神罩子便就被恶兽嗜咬破了,那师父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道,不会的。我决不会让师父再也看不见我! 不远处,摆弄法器的宵炼师父被雾气氤氲的有些不大真切。他朝我伸来一只手,示意我握紧,我有些犹豫。 宵炼扫了她一眼,无奈道,“海子底下混沌的很,怕你被这戾气扰了心神走丢了。”见她仍然别扭着不肯伸手,一双傲气的眉头渐渐下沉,几个大步走去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拾起握紧了,眸意微冷,“难不成让我用根绳子将你拴在我身后?” 其实,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别扭。从前清胥师父也常常牵着我的手在山间行走,小时候青山也曾拉过我……大师兄也握过我的手……其实我都觉得没什么。难道是我见惯了也听惯了宵炼师父他是怎样的严厉和不好相处,所以他方才那般伸出手来,我心里便是这样别扭了? 七师兄莫言曾说我虽是个女相,却也是个行事风流爽气的女相。现下想来,实在是愧对了。 我们在海里头游走了个把时辰,忽然一阵怪异的浪流涌过来,我们虽使了水术让水近不了肉身,但身体的通识还是有的,仍能感受到这浪流袭来时浑身的刺骨冰冷,游走时也不大得稳了。 “这浪流的中心便是清胥被困之地了。” 听见这话,我便更是屏息凝神的专注行走。海底原是有不少水草虾蟹珊瑚宝蚌的热闹看的,可是这片海底却尽是光秃秃的水石沟壑,无有寸草得生,海域又是沉沉的墨色,无有生机,耳旁又有许多奇怪声音略过,毛骨悚然的很。行至最后,若是没有宵炼师父使了定力拉我,恐怕我这身刚学了皮毛的水术早就不知被暗流和戾气袭到什么地方了。又想到方才我还别扭的不肯握住宵炼师父的手,现下想来真是矫情有余了。 终于,宵炼师父对着前头墨黑海域停下了。他拿着八角铜罗法盘捣鼓了几番,那流动在八角法盘上的五彩荧光便在正前方的宝石珠子上停下,宵炼师父单手在正前头的海中划了咒法入了结界,只是这结界却在宵炼师父进去的时候便立时自行关闭了。我倒是不着急,只刺破了指尖用热血触碰,前头的屏障见了这血便又重新开启。只是当我吮吸着手指进去的时候,宵炼师父那双漂亮的琥珀眼里却蕴了怒气,语气沉冷的问道,“你往常就是这般出入结界的?” “啊……”我愣了愣,“遇到简单的结界我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只是有些复杂难解的术法,只需要刺破手指,滴一些个血珠子在上头,屏障就能自行打开。”我见宵炼师父眼中怒气未收,心里猜测着,难道宵炼师父觉得我用此种捷径法子打开屏障很是没本事?怕他瞧不起我,便在嘴上添了一句,“我血很多的。” “做我的徒弟可要有点真本事,倘若你以后再胆敢偷懒用血打开屏障,我就把你放到成道殿里喂乌歾兽!” 宵炼师父他总是嫌弃我没有本事。我心里有些神伤,从前清胥师父可从来没有这样嫌弃过我,更没有这般三五不时的大声吼我!想起这些,心里顿时觉得委屈的很。立时回道,“你总是这般嫌弃我!等清胥师父出来,我才不要你做我师父!”我说完这番气话后,见宵炼师父的身形似是一震,望着我的眼神莫测高深的让我实难琢磨。 “不做你的师父……倒是很好。” 第四十七章 这几日莫言不知所踪,问了夫子才晓得他早已在清胥师父那里请了多日的假。想起他那几日独自一人在椴树林子里寂寥喝酒的模样,我忍不住遣了一颗送信珠给他。 回信珠子还未等到,却是等来八师兄承应从九天带来的消息。 “阿瑾,你可知道,清胥师父已经施术追引那头恶兽了!” 几个月前,清胥师父将将出关,出关前的那几日,恶兽从蛰伏中醒来,在沿海游击伤人,百姓民不聊生。那时清胥师父原是要立即施术追引的,可他将将出关,身体虚弱的很,怎么能耗费心神去施术呢!是以当时被我恳求拦下。而今不过短短几个月,清胥师父便施术追引这头恶兽,可他的身子明明虚弱啊! 八师兄继续道,“村民们大都躲得躲跑得跑,可当那恶兽发狂的时候,那些跑得慢的老弱便就遭殃了!”承应皱眉道,“当地虽是派了不少兵役去抓捕这头恶兽,可凡子肉躯又怎能与这受了邪灵戾气的恶兽相抗?那些兵役定然不能伤它分毫,倒是让自己虎口塞肉了。后来,竟有无知村民为保得自己安稳,不惜将那些年幼的孩子送去当贡祭!此事闹得人心惶惶!那些本以海中捕鱼为生计的村民都已无计可施,便就拖家带口的到了府衙门口求助,那些府衙也束手无策,便将此事报于上头,这一层层一道道的上书便就到了人间的王君手里,那王君派出了更多兵将,原是想仗着人多兵强将那恶兽杀死,可没想到,逃回来的不足一成,其余的皆是死的死,伤的伤!一些受了咬伤、抓伤的算是运气好的,那些运气差点的,被那恶兽身上的毒刺所伤后,毒液进入血液,使他们整日里发狂,不仅嚎叫如兽,且行止也似野兽!遇见活物就要上去撕咬,气力惊人!现在都被链锁锁着,唯恐伤及旁人,但也有些逃了出去……” 青山在一旁闻言,开口道,“那九天就没有再派遣仙君前去收服恶兽吗?!” 承应回道,“那人间的君王不日刚为此事祭天,祈求天界的天君施恩帮忙。” 九师兄形水皱眉道,“那天君呢?帮忙了吗?” “不过是派了天兵前去应援,你也知道,这只恶兽乃是上古排得上名号的凶兽,在海底羁押多年,又受了邪灵戾气……仅凭着一些天兵,又怎能拿下?” 我在一旁默默听着。恶兽为害凡界,凡界哀声不绝达于九天,天君虽有动作,可说是动作,不过也是差了两位上仙领着一些天兵前去。八师兄告诉我,鬼族的兵队驻扎在天界山平原直到如今,表面上似是都在按兵不动,可表面的平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不知道敌手会在何时会忽然扑上来疯狂反击。是以九天,并不敢轻易挪出太多好用的人手过去。 八师兄说了许多,我都听明白了。因为九天有着这层顾虑,是以天君并未将驻守在天界山东部以及天河口岸南部的几位大将一并差去凡界抓捕凶兽,而天界的上仙虽有一百二十位,可却是各司其职,各领其命,并不能轻易离了本位,以免天界生乱。而其余的那些有仙位的、君位的,或是没君位的、未上仙册的散仙也俱是要听从天君指派,并不能轻易插手。除却这九天上的,自还有在凡间灵山圣水幽居着的一众散仙,只是他们和九天向来是不浓的交情,是以多数也不曾出手。当然,听说也有一些好心肠的前去制止凶兽的,不过奈何能力有限,不敌恶兽,自己倒是受了亏损。只好退回己处,各行修养。 “如今九天正是议论纷纷,都在议论……议论……”承应瞧了瞧阿瑾,还是道,“都在议论你这个神女从前一击打倒恶兽的事,他们都想请你过去制服恶兽。” 事实上,他这话已是说得婉转,九天那里隐有对阿瑾的怨言,有些仙君以为,阿瑾担着神女的大责,在苍生受苦之际,理应出手,断不该在淸胥山不闻山外事。 “当年,也是清胥师父同其他几位上仙一道合力将这恶兽镇在海底,那时,凶兽还未受得邪灵戾气,如今,那些兵将想要仗势困住它也是难办……”我想了想,在纸上写道,“上回我用神女之力将恶兽一击打倒,如今,该是要再试一回。” 青山摇头,“九天那里的议论你无须理会,你在强闯邪灵罩的时候,身体里已经受了邪灵戾气,如今你尚不能全然驾驭神女之力,若是贸然而去,后果难料!” 我默了默,在纸上写道,“九天那里的议论,我向来不曾如何理会,可是这回不同,那里的百姓受到如此厄运,那些年幼的孩童被拿去当做贡祭!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青山看了阿瑾递来的字条,一默。 原本默不作声的瑶金从后头走过来,忍不住开口道,“这天下里每日都有哀痛别离的死伤困景,难道阿瑾你还要去一个个的救回来?” 我抬头见是十三师姐,在纸上快速写着—— “瑶金师姐,”我扯出一点笑来,“当初恶兽初醒,清胥师父只身一人冒着仙元散尽的危险也要前去,而今,我这个做他徒弟的,总要效法师父,完成他当初没能完成的。” “你虽是清胥师父带大的,可我们也是叫了他多年的师父,若说效法师父,也总不能让你一人效法了去,”瑶金作势哼了一声,“你若是要去,我们这些弟子们,也不能叫你给小瞧了去,要去……大家一起去!” 虽然瑶金师姐说话总是带着点尖刺,从前小的时候也打过几回架,可自从上回我们在机殒阵里共同摆阵制敌后,我才晓得,她是我的师姐,我们同是淸胥山的弟子,在关键的时候都会守望相助,同仇敌忾。 青山开口,“若是清胥师父知道,他也必不会让你在受伤未愈的时候前去制服恶兽。”阿瑾体内的邪灵戾气让他忧心,他问了许多师兄,都说这邪灵戾气一旦沾染上了,便就是个死路!阿瑾是神女,有着非同一般的灵寿仙根,但愿这邪灵戾气在她身上,能有消解的一日! 他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远非淸胥山上的其他同门可比,清胥师父不在的这几年,他却并没有把她照顾得有多好,如今她又受了这等毒伤,他委实要负上完全的责任! ……可恨他一届平平凡子,尚未渡过形神期,在许多事上,实是有心无力! 我在纸上写道——“只要你们不告诉清胥师父,他不会知道我会去。”我在心里又默默添了一句,何况,我清胥师父他,已经再不管我了。 见阿瑾淡淡回了这话,青山微怒,“你初成神女,仙根未稳,体内还有邪灵肆侵!你就这么不管不顾么!” 瑶金见他二人似是不大愉快,便站在旁头提醒道,“成道殿里,不是还有一位茵姬大人么。” “对啊!怎么把她给忘了?”青山用力拍了下桌子,“茵姬大人是宵炼师父的师姐,从前饲养过乌歾兽,有驯兽的经验!若是她能同去,想必也会多一分胜算!”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点头,“今日我便去成道殿请她为这事帮忙,只是不知她肯是不肯,毕竟此行甚是危险。” 瑶金翻了个白眼,“你是神女,就连九天的天君见了你都要表一番礼,何况她呢?” “……在九天上遵着这神女的职礼已经够让我头疼了,师姐你难道还要让我在淸胥山也拿着神女的架子?” 瑶金愣了楞,她虽知阿瑾从不在他们面前拿乔摆派,原以为她是在顾念同门间的情谊,现在才晓得,阿瑾她,当真是把这神女的名号当作一门麻烦事。这位置,职从父神,至为尊贵,为无数上仙仰望尊敬,她却不以为然,反而继续待在淸胥山,每日修习倒是惯有的勤恳,只是堂上上课却是一贯的不认真,闲时烹茶煮酒也是一贯的潇洒……她掩下感叹,道,“若你想叫茵姬大人帮忙,不如让宵炼师父代为开这个口。” 青山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十三师姐说得没错,你让宵炼师父去说,她是宵炼师父的师姐,又在淸胥山的成道殿寄住多年,有些什么话,自然是宵炼师父去说更为合适!” 当我将这事告诉宵炼的时候,他却大怒。 “我不同意。你的身体,你自己不晓得顾惜么!” “九天难道没人了吗?除却淸胥山,还有许多仙山,九天上下也有许多福地,各门各派那么许多人,有能力的也不少,为什么就降不住一头恶兽?从前清胥这样死脑筋,你如今也要去学他?!”说到急处,他忍不住咳起来,这一阵咳后,脸色微白。 可我想,我担着神女的职责,从小又受教于清胥师父教导的大义,在这样的时候,我怎能安安稳稳待在淸胥山?可宵炼实在反对,我这厢还未怎得做好计划,他那里便率先对我恩威并施了一番,中心思想是决不允许我用那三脚猫的身手去对付恶兽。 我虽然表面上应着,但心里的决定却毫无动摇。但具体怎么擒拿恶兽,倒是让我伤了许多神。好在,莫言终于回来。 他终于找我喝了一场酒。 只是,他没有开口说他和晓真姑娘的事,我破天荒的也没开口问他。感情这样的事,一旦付了真心,那真是锥心刺骨的事。既然锥心刺骨,那么,每提起一次,便要伤着一回。所以,我自然不愿意伤他。 第四十八章 说起我烦忧的恶兽一事,莫言却说,他也正是为此事赶回来。他担心我不知轻重的自个儿去寻恶兽。 他的眉头微皱,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摇,“……你若执意要去,就必须做好两手的准备。” “两手准备?什么准备?” “其一,你可以叫上几个实用的帮手。至于茵姬,她的确在淸胥山养了几年乌歾兽,可这等经验用来应付豢养的灵兽倒是可以,若是凶兽……”莫言摇摇头,扇子在梨木桌角敲了敲,“我给你荐两位:九天的九元真君、曦泽山的曦泽神君。” 我愣了楞,在纸上写下——“这两位仙君的本领很高吗?” 至于九元真君……有一回元儿带来一包最新研制的桫椤粉,在让人奇痒无比的基础上,还会让人又哭又笑,堪称居家旅行必备的整蛊神器,那时候就以为这位真君实在是位有意思的妙人,只是后来才听说他原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又一个人治理着音化湖边的桫椤树,实在不理世情。 九天的成渊小君则曾用尽一切难听到发指的词汇热切的形容过这位九元真君,问其缘由,元儿则笑着说成渊小君往先总会时不时的挑衅真君,结果有几回在青天白日下竟被真君暴打过几回,让小君实无招架之力。只是成渊小君却极力否认,说什么他只是善良,喜欢和平,不喜欢以暴制暴以牙还牙。 不过传闻归是传闻,有时候并不那么真切,是以我曾特地和青山热切的讨论过这位真君到底是个有趣的还是无趣的。直到我成为神女后受伤的那次,同两位师父寄住在炎华的府里。那时候宵炼为我招聚了不少帮手和我一起攻回被鬼族占领的淸胥山,九元真君也在其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在我们淸胥山的八卦中常年位居前三甲的九元真君,果然是如传闻般冷冷清清,不苟言笑。只是私下里的性子如何,就不大好说了。 再至于曦泽神君……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位神君住在曦泽山,是以号称曦泽神君。而现下住在成道殿的茵姬,则曾是这位神君的前夫人,却不知为的什么缘故,两人竟是和离了……除此之外,对这位神君便是一无所知了。 现下莫言把这二位挑出来,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莫言回道,“他二人也并不就是一等一的好手,不过,他们却都有伤过上古恶兽且能全身而退的经历,那些恶兽虽不能比上如今这头,可他们到底是有些经验,这对抓捕这头为害凡界的凶兽来说,实在是需要的。”他继续道,另外,“还得请上宵炼师父。他术法极高,路数多变,行事又果决……” “宵炼的伤情一直不稳,至今都未得痊愈,他不能去。”我递上字条,打断莫言的话。 莫言讶道,“这天雷电火的损伤,还真是厉害。宵炼师父对你……真是能舍命的!” “……不过,我打算带着上凤一起。” “……”轻摇的扇子在莫言手中停了下来,“上回神女大典,你便在九天三界面前给了他一个好身份。如今……你是想借着此事给他一个实实的地位?” 我笑道,“知我者唯我七哥。”笑过之后,又道,“只是此行凶险,我忧心他并不能全身而退。” 莫言用扇柄敲了她的头,“你得先把自己照顾好!”他摩挲着扇柄上的坠子,开口道,“上回你在海底因为体内邪灵忽然搅动,是而晕了去,这回……你也可得有这个准备,或者应该有更坏的准备……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二个准备。” 我无奈道,“这就要看我到时候的造化了。”见莫言皱着眉头,便笑着宽慰他,“这段时日,我会加紧调息,争取让自己的状态达到最好。七哥你看可好?” . 九天,九元真君府邸。 一座苍老的桥斜在前庭,显得很是突兀,这样的格局也很是少见。桥边落着一片桃树林,桃烟如火欲燃,清风过处桃花落,甚是美极! 府邸很大,仙仆却少,只远远见着一两个在安静忙碌。偶尔闻得鸟雀鸣叫,却更显这座府邸的旷寂。 在这个幽静的府邸里头,却是还有一个更为幽静的地方。 . 一叶扁舟,入景随风。舟舱摆置的茶几上头,一缕茶烟透过舱口的碧纱,袅于舟外。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正立在舟头。一面湖水,一杯清茶,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的,青衫袖挥起,大片的雪花从冷灰色的云层里降落,铺天盖地而来,只一转眼,这片茶苑便是白茫一片,茶烟转眼消散。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任雪花落在他的身上,未动分毫。半晌,他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一个老仆正急急从府门口赶往这个府邸至为幽静的茶苑。那其他几个正在安静忙碌的仆俾诧异的望着那位老仆,不知是发生了何等的急事! 那老仆赶到茶苑的时候,额上已是满了豆大汗珠。 甫一进入茶苑,便是逼人的寒气。那茶苑已是凝霜满地,雪花漫漫!与外头经年不变的节气比之甚是奇异。老仆急急走近湖边,望着湖心里的那艘小舟,急道,“真君!!” “什么事这样急躁。”话音冷冷淡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那位老仆心中忐忑甚极!他躬身道,“神……神女大君来了!!” 方才还漫天扬地的雪花瞬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方才的一幕皆是幻景。青衫一晃,来到那位老仆跟前,“神女大君到了我府上?”带着不可置信。 老仆再躬身,声音有些颤抖,“真君,神女大君现下就在府门口站着。”见真君脸色一凛,他又补道,“真君,千真万确啊!老仆何曾作假过。” “既是这样,你又怎能让大君在外头站着?!”语气凛冽而严厉,不等那位老仆回话,青衫急急晃过,下一瞬,便就到了府门口。那位老仆也赶忙领着府里的众位仆从赶去前头。 府门口正站着两位,他二人似是在说着什么,见真君一众赶来,那男子微不可察的向后退了一步,站在另一位后头。为首的那位身着至简白衫裙,面容却是美得令人心惊!这副‘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的绝美形貌,自太古至今,恐怕也只有传说中的那位司瑜神女可比。 府里的一众仙仆仙婢头一回见到神女大君,又见其如此圣颜,一时间惶恐不已,跪倒一片,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唯恐污扰了这位神女大君! 如此神女,如此圣相,实在令人心中惊异。九元真君虽曾见过神女容面,他也虽一贯心思沉稳,可如今再见,心中也仍是感慨了一番。他忙端出最高格的圣礼迎候神女大君,一套礼成,将神女大君迎去大厅。 . 这府邸里头的桃树林真是美啊!没成想,九元真君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府里竟有这般风景。可见,外表冷情的人,心里说不准也是有桃花的。 “九元真君,我有要事与你私下相谈,不知你可否方便?” 九元真君接过神女递来的字条,心中诧异,不知神女为何现下口不能言,他速速敛去心中的惊讶,恭敬行礼,“神女亲自尊临在下的深居简院,怕是在下怠慢了!还请神女大君宽恕!”一句说完,便屏退了厅内的一众家眷仆役。待府中最德高望重的老管家亲自上过一轮茶水离去后,便开口道,“大君若有何事交代,尽管吩咐便是。” 见四周并无旁人,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笑着在纸上写道,“不用这么客气,唤我阿瑾便好。” 见九元真君脸上浮出些惊讶,莫言不禁苦笑,这阿瑾,还真是寻了空子便就扔了神女的包袱,倒是让这九元真君惊讶了。 “唔……这茶好香!这是……”我歪着头想了想,在纸上写道,“这是孚蒿茶?……唔,不对,比孚蒿茶多了些清苦的香味。”又喝了一口,“这晒制孚蒿茶的时候,加了铁菊、清桂,还有……”还有一味是什么呢? 九元真君眼睫微动,笑道,“还有一味我府里特有的桃蕊。” “桃蕊?便是我先前看到的那片桃树林里摘得的桃蕊么?” “正是。” 这阿瑾,只要提到制茶,真是比什么都要上心,莫言无奈,“咳咳……” 见莫言在旁头递了个端肃的眼风与我,我面上有些赧然,遂向真君提说了我此番过来原是想让他做我制服凶兽的帮手。 “在下多年前倒是有过与上古恶兽缠斗的经历,但是现下这头凶兽,怕是受了许多邪灵戾气,路数难测,怕是很难制服。” “倘若曦泽山的曦泽神君与我们一起,胜算可大些?” 九元真君微微挑眉,“曦泽神君,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在心里思忖,听闻神女大君在海底与凶兽恶战的时候,曾用神女灵力将凶兽一击致伤,且将其伤的很是严重。这样看来,神女若是想要制服这头凶兽,实在是轻而易举,又为何……还要相请他和曦泽神君? “如此甚好!”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唔……这茶,你这可有些个存货?若是有,可方便送我一些带回淸胥山?” 九元真君笑道,“在下府里刚好在晒制今年的新茶,这几日便能制成,届时我为神女大君留上最好的新茶。” 我欣喜的将字条递与他,“先就先谢过九元真君了!” 第四十九章 约临走,见着那片桃树林,又是一阵感慨,“这桃蕊竟也是能配着干茶晒制,”我转过身,对着正送我们出府的九元真君写道,“我听宵炼说过,说孚蒿易得茶却难制,你平常都是怎么制的呢?就在这府里制茶么?” “在下府里设有茶苑,平日,我都是在那里制茶。” “唔……加强版的桫椤粉,也是你在那里制成的?我用过,当真是好用的很!”说到这个居家旅行必备的整蛊神器,那时候,我们用桫椤粉在淸胥山做过多少坏事,我都还能记得。当时候,我觉得研发此桫椤粉的九元真君委实是个人才,还想着要去结交结交,如今看来,他还是一把制茶的好手,也是难得。 九元真君:“……” 莫言:“……” 九元真君说的这个茶苑,真是叫我心驰神往,可现下端的正是神女的身份,真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去看一回,我有些哀怨的看着莫言,莫言却连个宽慰的眼风都没递给我一个。难道……我方才说错什么话了? . 时间紧迫。我们前脚刚离了九元真君府,后脚又赶到了曦泽山。这曦泽山的名号虽响,可处地却不上佳。这里温度极低,周围又都是荒山野岭的山脉,看着并没什么趣处可言。只曦泽山的山口,有几处热烫泉水汩汩而出,空气中有些硫磺的气味。这昼夜不歇的热泉将整个山脚熏蒸的烟雾缭绕。 曦泽神君将我和莫言迎进山的时候,我瞧见了那位顶替茵姬位置的那个女子,远远的跪在一众家眷里,那隆起的肚子叫人很容易就能注意到。我和莫言相看一眼,心内很是复杂。 后来同曦泽神君相谈的时候,无意里提到了茵姬,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没有变上半分,哪怕一个追忆的神情也是没有。虽然我一向同莫言喜欢在八卦这门学问上精学深究,但我心里还是捏着分寸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 待我同曦泽神君相商如何拿住凶兽的时候,他似是有些不同意见。 “曦泽神君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曦泽恭敬道,“上古凶兽虽恶,可也未曾闻过有如此难缠的……清胥师父当年舍身祭出元神做元神罩,怕就是看出此头恶兽的邪戾之气非同一般。这头凶兽怕是被人养成今日这般模样。” 听闻这话,我想起雷州城那回,那个叫做烟离的地狼曾对我说过,那位堕落的鬼族之人沦为恶灵,又逃离了虚无清境,后来还放出了被关押在虚无清境里的那些恶灵,以恶灵戾气喂养恶兽。那时,烟离他还在雷州城,正想办法压制那些愈发难控的恶灵,如今恶兽作乱正盛,也不知那些邪灵被他管制的如何了。 “所以当年清胥师父见到这头恶兽毒戾,才做了舍命的准备。” 曦泽沉吟道,“若想胜过这头满身毒刺的恶兽,还需我们配合着使点巧力。只是那些被毒刺所伤的百姓们,却是不知如何安置。听闻他们已被毒液所侵,已是无有任何理智的。如同兽物般见人就咬,那些被咬伤抓伤的其他百姓也会沾染同样的毒液。” 莫言点头,“毒液还需解药才能救治。”他看向阿瑾,她身上的邪灵,迟早是个隐患,极大的隐患!恐怕鬼族借此相挟,再生出什么无解的事端!这事决不能让九天知晓,恐怕九天那里不再承认阿瑾的神女身份!他在心里重重一叹,阿瑾这事,令他忧虑至今,真是要了他的半条命了! “当初父神创天地,设三界。凡界的百姓几无灵力,最为弱小。作为天族、鬼族,总有义务相帮。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两族争战不断,早已失了本心,更遑论……”我心中略作沉吟,“当务之急,先拿下恶兽,免得更多百姓被它连累所伤。七日之后,我们出发。” . 回到清胥山,上凤从青山那里晓得此事。事。他将我拉到一边,“你疯了?!” 他压着声音怒道,“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么?你身上的邪灵戾气还在,你就要去冒险?那两位不过是帮手,你是想要亲自杀死那头被喂了邪灵的恶兽?!你受伤了怎么办?身体里的邪灵戾气再次被唤醒怎么办?” “上凤,你知道如今九天再不会派什么人手了,我的两位师父也是受伤未愈。我既担着我娘亲的神女君号,也必要尽上神女的责任……原先我还小的时候,我一向以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即便十匹马也拉不了我去做。现在我长大了,才晓得,有些事情就是我的责任。”我拉着他坐下来,“上凤,你陪我去,可好?” “你若要去,我必要跟着你!” 我笑着将字条递给他,“你跟着我们去就成,不要逞强。我叫你过去,是想着你能参与进来,这样,你也好在九天坐实名分。” 他看着字条,又看着我,眼中微动的泽光让我有些受不住,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与莫言商量商量恶兽的事。 . 这几日待在淸胥山,同莫言、青山、上凤推演了许多个可能的方案,不料,这事被十三师姐瑶金得知,她拉着十二师姐钦原,钦原又拉来十一师姐翎云,那近来总喜欢跟在翎云师姐后头的十五师兄封凌也撸了袖子要助我一臂之力,然后,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八师兄承应得知,硬是拉着五师兄巫幸一起过来给我当助手……呃,其实是五师姐,但因她自己未曾说破自己女娇娥的身份,是以,我和莫言也并不将她戳破。然后五师姐又拉着四师兄载烨,载烨又找来搬去九天的二师兄伯申,伯申又知会了在九天的炎华大师兄…… 于是,我们在一起开了几场碰头会,来详细商量届时可能遇到的情况该要怎样应急。这回,因着我们聚集的人多,又有特意从九天回来的二师兄伯申和大师兄炎华,他二人现今长居九天,突然回来,是必会让宵炼起了疑心。所以,商量的地点就选在靠近青石路的那两所搁置许久的室内习练场,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向来喜欢去最东头的那片露天术法习练场修习,是以那两所室内习练场,渐渐的有些荒废了。如今拿来作为秘密碰头的地方,倒是合适。 再过两日,九元真君和曦泽神君也会过来淸胥山。在此之前,我还有心邀上一位——鬼族的烟离。于是,这两日,我便同莫言一起,又去了一趟雷州城。 还能清楚记得上回过来雷州城时的热闹,而如今,街道萧条人烟稀少,家家户户禁闭门窗,我与莫言遁去秦府,斑驳的朱红大门早已褪了颜色,门上的门环也已是锈迹斑斑。莫言上前敲了一阵门,无人回应。我俩正准备遁进去,没成想,门却忽然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见到我们,似是一愣,“两位仙君,所来何事?”一双银灰的眼眸正打量着我和莫言。 “这位兄台,我来寻个人,七十年前他便在此处,如今不晓得还在不在。” “这位仙君所说的……是哪位?” “烟离。” “……”那年轻男子楞了楞,“请问你是……?” “我是洛瑾。” 银灰眼眸闪过一丝疑惑, “烟离大人临去时,倒是特意吩咐过,说是将来或会有位洛瑾姑娘过来寻他。只是,仙君你这……” 我抚了一把脸,将男子的面容拂去,“我其实是个女君。” 那年轻男子楞了楞,才道,“烟离大人眼下应该是在曲州,虽与雷州城相隔千里,但对二位仙君来说,也是容易。” 我点头记下来了,又道, “这雷州城如今怎么这般模样了?” “这座雷州城,先前因大兽而昌,尔后也因大兽而败。若要再往细处说,二位仙君不如亲自去问烟离大人了。” 话已至此,我与莫言便与他谢过,转头奔赴曲州。 曲州与雷州城相隔千里,地貌人情都很不同。这里的人性子粗砺豪放,说话爽朗直接,倒是能问出话的。是以不过片时,我们便找到了烟离。 烟离见到我们,似觉得意料之中,只是听见我来意,倒是意外得很,“我原以为你过来找我,只是好奇问我上回的事如何,却没想到……你竟会来找我与你们天族同行。” 我点头,“你可愿意?” 烟离看着她,又看着她旁头的那位莫言,道,“我是鬼族的人。” “上回你在雷州城,虽然我并不认同你用缚住那些仙君的手段得到仙灵,但我晓得你在想办法压制那些邪灵,不论如何,对百姓来说,你也是好意。”我继续道,“再说多年前我去你们鬼族那回,你与我宵炼师父交过手,虽然远不及我宵炼师父,但你居然能与我宵炼师父这般人物交手了好几轮,便就是真真的不错了。” 烟离定定的看着她,却问道,“还记得上回么?上回我曾对你说,我在你心里看到了别个。” 莫言摇着扇子的手一顿,在阿瑾面上看了一圈,才又摇起了扇子。 我楞了楞,“上回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没问你,不是我不想知道,而是……” 第五十章 我楞了楞,“上回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没问你,不是我不想知道,而是……”我顿了顿,继续写道,“只是我怕,我怕你又会说出什么别的来。” 烟离看了看那字条,默了默,还是道,“你可知,那些执念,或许……执的是真,念的是假?” 莫言闻言,摇扇的手顿住,看向她,她也正望过来。 我看了看莫言,莫言也曾对我说过,说我没有父君的那些年,清胥师父恰陪我左右,莫言说,我将心底里缺失的父君之爱,在清胥师父身上寻了个圆满。他又以为,我那时候小小年纪,在尚不能分辨诸爱是为何的年纪,却早早生出了执念。从今往后,这执念如野草之势遮住了我的心,叫我不能分辨。 我提笔,将字条拿出来,“……我知道你擅察人心,可你上回告诉我,那时候我喜欢大师兄,只是大师兄身上有清胥师父的影子。那时候你告诉我,我不晓得自己喜欢清胥师父,是因为我的心以为我爱不起他! ……而你现在却对我说,我对他所念的爱,都是假的?你是在说……我心心念念执到如今,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我冷笑一声,提笔写道,“这样看来,你说的,又焉辨真假?” “阿瑾……”烟离看着她,“人心奇妙,虽非意志轻易可移,却能为日积月累的情志所转。”他动了动唇,终是改了话锋,“你的心,是你的。里头要装下什么,也都是你愿意的。我今日说这些,只因我有地狼探察人心的本能,便总归想要提醒你一回,要告诉你,莫要执着于虚妄。” 末了,他道,“罢了,日后,你慢慢悟来便是。”他看看着莫言,“你们今日过来找我,是要我同你们一道去降服那头凶兽?” 见他点头,烟离开口道,“我隶属鬼族,我们若一起行事,日后定有许多口舌。” 莫言看了眼阿瑾,这也是他担心的。阿瑾递来字条,“我们今日过来,不是以天族的身份,而是以私下的人情来请你做凡间百姓的帮手。” 银灰的眼眸看了眼远方灰白的天色,“什么时候出发?” . 和莫言回去清胥山的第二日,九元真君和曦泽神君便就来了清胥山。 我担心他二人的出现,瞒宵炼不住,便提前让元儿把宵炼叫去了成渊小君府里。又让几位师兄托了其他仙山的师父邀清胥师父去别处论几日道。 这一位真君、一位神君的到来,让曾困扰我们的几个问题迎刃而解!看来,当真是人多主意多!只是,大师兄炎华却对我说,届时攻打恶兽的时候,人多,反会更加激怒恶兽,建议挑出几位出来,其余剩下来的,在后头做掩护。 这事倒也容易,除却特意请来的九元真君和曦泽神君,以及我自个儿内定下来的上凤。十四师兄晟珩的术法在我们淸胥山的同辈弟子中向来是拔了尖儿的,我以为大师兄会帮我把他头一个挑出来。没成想,大师兄却挑出十二师姐钦原来。我想了一会儿,才想出缘由,唔……钦原师姐的原身是形似巨蜂的鸟,天生尾带毒刺,曾听小羽师兄说过,这毒刺蛰兽兽死,蛰树树枯……想来,大师兄以为钦原师姐在此方面很有造诣,若能用这样的切身经验为我们作提醒,从而避开那只恶兽的毒刺,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下一个挑出来的,是二师兄伯申。 翎云的脸色有瞬间的苍白。一边的封凌见她这个样子,拧了拧眉头,嘴唇微动,又见周围站着的一众,终是没有说什么。 “这连带着我才六位,”我提醒道,“方才不是商量着要挑出七位,好摆上七循阵么?”我以为大师兄漏算了。 炎华看着她,“还有我。” “……”大师兄术法精进老道,能在这七循阵里,自然是最好。只是,他不是一向以他的大业为重么?他日后……他日后不是想要坐上那座高高的九龙宝座么?他不是一向以九天大局为重么?九天没有牵头的事,他私下里助我就也就罢了,可若是让他越过九天亲自上阵,岂不是会让他在天君那里留下不小的口实?……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我,我抬头迎上他。他对我来说,是大师兄,我小的时候曾那么热切的崇拜过他,他也曾是我的恋人,我也曾那么热切的喜欢过他。时至今日,我和他之间,早已没了可能。只是,曾经他如兄长般实实的照顾过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样的事上把他拉下水。 主意既定,便告诉他,“炎华长君公事繁冗,此行不宜同去。” 他的神色中浮出些难以置信的惊讶,似是没料到我会拒绝。不等他回答,我便拉过一直站在我旁边的莫言,“莫言和我们同去。”我和莫言向来是好事同享,有难同当,这回叫他过来涉险……我朝他看去,给他递去一个满有深意的笑,他敢不去试试。莫言笑道,“我去,我去。” 炎华皱着眉头,沉声道,“神女放心,炎华自会向九天告假。” “既然还没告假,那就不用告了罢。”我怕他在一众面前难堪,便在纸上和缓写道,“炎华长君,我知道你在九天担了不少职责,现下正是九天和鬼族战事胶着的时候,你这样过来,公务必是要搁置,也会落下许多口实。” “……”她担心他会被留下口实?原来,她是这层意思。他的面容也缓和下来,“炎华既然过来,必是安排好了公务,神女不必担心。”方才她已是请了莫言参与了七循阵,现下她在众人面前已是神女身份,说出的话,确是不好收回,见她为难,他笑道,“便就按神女先前的安排。炎华同师弟师妹们一起在外围,随时呼应。” 大师兄的话已是说到这等地步,我只好应下。接下来,便就是探讨如何去布置这个七循阵,如何联结训练,如何与外围的帮手联结呼应……这些问题虽然不容易,但好在商量之后,能晓得怎么去开始。只一个——那头恶兽,到底是将它困捕,还是将其捕杀。 这个问题让大伙儿讨论了好一会儿,想要困捕的理由大多是,恶兽虽恶,但也是上古就有,到了如今的世代将其捕杀,未免可惜。主张捕杀的认为这头恶兽极其难缠,若是不直接捕杀,恐怕日后伤及更多的人,更是麻烦。最后,主张困捕的占少数,主张捕杀的占大半。是而我们决定捕杀。 晚上宵炼回来的时候,外来山中与会的几位刚好险险离开! 宵炼一脸沉色的望着我好一会儿,我都没敢出半点声儿,心里猜着宵炼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可他却是一个字儿也没说,这……也不大像他的作风啊!那这……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呀? . 约定的日子一天天近过来,我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临出发前的一晚,我们在淸胥山里的弟子们,把饭堂的桌子拼靠在一起,大伙儿围坐在桌边,一起吃了一顿饭,喝了一场酒。这让不明所以的三师兄很是惊讶,但好在元弃师兄一向是少言少语的,惊讶归惊讶,也到底没问过我们发生了何事。 席间我们说了许多话,概已是记不大清了。只是记得围坐的一众师兄师姐们,那一张张脸,交汇在一处,有闹的,有静的,有笑的,有怒的,有调侃的……他们不仅是我的师兄师姐,他们还是我在这个世间的哥哥姐姐,是我的亲人。 “没有什么比这样更好的了。”我在心里默默说了这一句,便不胜酒力的睡倒在了地上,似是引起大家一阵发笑。我闭着眼睛跟着大伙儿一起笑,是啊,再没什么比这样更好的了。 . 第二日清晨,星光还未曾隐去,我们一众便整装而发去山下,准备与九元真君、曦泽神君、二师兄伯申还有炎华长君汇合。至于烟离,他说会在合适的时候为我们出手。我虽不知他说的合适时候是什么时候,也不知他会怎样出手,但我总是信他会守诺。 那几位正在山脚下等着,只是还多了一位,修长的背影怎得那么熟悉?转过身来看我的时候,却是把我吓得不知道该迈左腿还是迈右腿了。只讪讪对着他挤出一点笑。 他的嘴角噙着笑意,几步向我走来,在我耳边俯身轻声道,“用我淸胥山的人,却不对我说一声,是不是皮痒了?” 直起身子的时候,嘴角的笑意仍未减去半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怎般的敬我这个神女,至于站在我身后几步的莫言,耳力向来灵敏,约莫是让他听见了,还不知他日后怎么笑话我。 . 我们一行腾云到了那地。一路上,谁也没说一句,气氛微凝。恶兽邪毒难缠,我们都打了十二分的精神来作最后的准备。将要放下云头的时候,并没看见恶兽的踪影,只看见沿海的那一溜排的数十个村庄皆被笼于瘴气,好在瘴烟不浓,我们这些已是仙胎血脉的身体并不会受其侵扰。又想到青山,他原是执意要跟过来,可他的形神期还没渡过,凡子肉身实在让我担心,好在我执意将他拦下,否则他定是抵不住这些瘴气的。 我们一行下了云头,脚踏之地皆为焦土,遍地狼藉。许多房舍院墙都已经倒塌,那些摇摇欲坠尚未倒塌的,是因外头斜撑了几根粗木树干支撑着那些有裂隙的屋体,每个树干顶端都系着一根长粗麻绳,麻绳的另一端都坠着一块重石,估摸着是让这些墙体更加稳固。用作撑木的树干切缘很不齐整,可以想见砍下这些树的人当时是有多么急迫,树干上的枝杈腐叶都没有除去,正好遮住了屋门屋窗。 “这些屋子里头应该还有百姓在里面。”钦原小声说道。 “嘘——”炎华摆出噤声的手势。 第五十一章 青山拍了拍阿瑾的头,佯怒道,“这么好玩的地方竟然不喊着我一道?你也忒不厚道了!”晟珩望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这成道殿里的塔楼怎么这般奇怪?进来之后,竟有许多空间,我同十四师兄找了好几个地方才在这界寻到你们。” 莫言一边下棋一边三言两语的对青山解释了这其中的玄机。 晟珩闻言,惊道,“那么,我们出不去了吗?” “青山方才说你们去过那处有荆棘的地界,那里我们也去过,并没发现什么,你们后来去的有大风的那处地界,我们倒是没去过,现下你们既然发现那里也并没有出口,那么……剩下的隔厅便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将没找过的再去找一找,必定是有出口的。”不论法障多么强厚,都是有出口的,只是要去细心找一找罢了。 青山坐在一块青石上头,瞧阿瑾同莫言下了半刻棋,又望了望四下,“这里都是浓密竹林,又有山泉青石隐在其间,倒是比其他空间要好上许多,也难怪你二人窝在这里。” “可是,即便再好,也要想办法出去。”晟珩皱眉,“宵炼师父这两日还没回来,并不知道你们擅闯了成道殿,若是师父回来了,你们可怎么办才好!” “你说错啦!”我将手中的白子放下,朝十四师兄笑道。 “什么说错了?”晟珩一脸疑惑。 “不是‘你们’,而是‘我们’!”莫言善解人意的解释。 “……” . “算是我输了。”莫言看了看棋盘里的布局,轻摇了羽扇叹道。 我睨了他一眼,“什么叫‘算是’?输了便输了,哪还有‘算是’的话来?”我将棋子仔细收回印伽,又拿出六博掷彩的玩意来。“十四师兄,你也过来一起玩罢。” 在前头观察地形的十四师兄听见我叫他,遁飞过来,“什么事?” 我将六博掷彩的器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心不在焉的看着四下,便道,“你别看啦,这里头我都同莫言仔细寻过了,并没有出口。” “那我们快去寻其他空间罢,也好早点出去!” 莫言摇着羽扇道,“我们白日里头寻得着实有些累了,现下也该歇息歇息,恰好这里茂林修竹美不胜收,不如今晚就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再寻,你们看可好?” “阿瑾,你瞧这里像不像我们小的时候同清胥师父一起住过的那座山林?”青山从远处跑来,看着我,认真道。 青山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今日早些时候,我同莫言在这地界寻乌歾兽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眼熟,却怎么也没有同我小时候住的山连在一块儿,“当真是极像!”我四下里仔细望了,“只是少了一座竹亭子,那是清胥师父亲手做的。” 莫言站在一旁细细听了他二人的话,想了片刻,“这处空界若真是清胥师父特意仿造了你们从前住的那座山……那出口会不会就是在这里头?” 我们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都遁飞到空中四散俯察寻找。终于,我在一处山石附近察觉出了点儿异样,有一处草木浓荫得实在异样,便前去拨开那些草木,果然见着一个小尖角将将露出草面,看样子,像是一座攒尖亭子的尖角。果然,待我们几个将草木除去,便露出竹亭的真容来。 青山见阿瑾忽然愣在那里,又见她正仔细盯着那条竹条凳,便也凑去一起瞧,难以置信道,“真是不可思议!”那上头竟刻着阿瑾和清胥师父从前的那些字。 见他二人的反应,莫言和晟珩也好奇的凑过去,上面刻着两行字,头一行刻着‘阿瑾最喜欢师父了。’笔迹还算清秀。下面刻着的那行字却是笔力凝聚,点画劲挺,这般稳健又不失疏朗的字体,一瞧便是清胥师父的笔迹。上头写着‘我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 莫言摇着扇子将这话细细看了,一双凤眸里头掠过一道精光,他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望了阿瑾一眼。 我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那两行字。幼年时候跟着师父上来山中,因为失了双亲,每日里精神总是不济,师父便想着法子陪在我身边。师父对我很好很好,他在山上的时候,青山大多是要努力修习的,腾不出空来陪我,我便总喜欢粘着师父。他去练剑,我便跟着在一旁;他去教青山,我也跟着在一旁;就连他去打坐静修,我也会跟着。有时候顺道背一背师父教与我的心法,有时候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玩。 师父知道我喜欢山里的这片竹林,便在竹林里头拣了个高地盖了间竹亭。绵长的夏日里,我向来喜欢同青山坐在上头乘凉。 有一回,闲来无事,便在亭子里头的长条竹凳上刻了那几个字,没成想,过了一些日子,我居然发现清胥师父在那行字的下头也端正刻了一行字——‘我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 . “为师没有不要你,只是为师要离开些许时日,要将你们托付给别的师父一段时间,以后……以后我若能回来,便会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可好?” . “永永远远做你的师父。” . 我想起清胥师父临行之前对我说的这句话,那时候满心相信。现在,我却悟到了那话前头,却是还有这样一句——“以后我若能回来。”而这句话里,有一个最让人心伤的字眼——“若”。 . 晟珩眨了眨眼睛,道,“这是你们从前那座山的亭子?难不成是清胥师父将你们原先的那座山都给搬了过来?” 青山思忖了会儿,手指在随身佩戴的剑柄上头摩挲了片刻,道,“我们现在已经在这亭子里了,按理说……”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阵强风从头顶上头袭来,他们四人竟是要站立不住了,他刚刚说上一句“小心”,便被大风卷走。 “哎哟!是谁踩到我的脚了?” “嘶……谁撞到我头了?” 直到莫言掏出夜明珠子,我们才晓得大家是在一条黑洞洞的隧道里头,隧道最尽头又是一个光口。难道我们又穿行到了另一个隔厅的空间,“方才有谁施了穿无术么?” “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 青山、十四师兄和我三人齐声说了这话,见莫言一脸讪笑模样,便齐齐怒道,“你也不同我们打个招呼!”着实将我们吓了一跳!“方才你施得那穿无术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风卷呢?” “这穿无术倒是我施的,那风卷可别扣在我头上啊!”莫言自个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眼睛里头忽然一亮,“莫非那竹亭子正如我们猜测的是出口,所以在那里施穿无术的时候,会……不大一样?” 我们对他这番话是将信将疑,但既然已经穿无至此,便也就只得硬着头皮向前头的光口走去了。 “吼——吼——” 我们四人踏出光口,来到一片开阔地,便立时听见一阵吼声,着实吓了我们一跳,而后,我们一个个便开始兴奋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乌歾兽了!! “还真是叫你们给寻着了!”晟珩也兴奋的很,“听着声音,是从前头那里传过来,我们快过去瞧瞧!” 莫言点点头,头一个遁过去,我们几个也连忙跟上。 “看见了么?”莫言轻声说道。 我顺着莫言师兄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鹿身鹤首的兽物正懒懒卧在湖边,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一身模样看着很是讨人喜欢,我见它一动不动,便想要就近去摸一摸,莫言忙道,“不可!” 这声音到底是惊动了这头乌歾兽,它见来了生人,便立时站起来,吼叫着朝我们跑来,吼声如雷鸣号筒,听得我头皮发麻,吓得我们撒了脚丫子就向前跑。绕着湖边跑了一段路,见那乌歾兽仍然对我们穷追不舍,似是要将我们一行吞吃了才肯罢休。 莫言喊了一声,“快遁飞上去!”我才想起我们是会术法的,便跌跌撞撞的寻了个云头躲了起来。我伸头向下边望了望,没见到乌歾兽的影子,“怎么不见了?” 青山从另一个云头伸出头来细望,“会不会是跳到湖里去了?” 晟珩在一旁点头道,“估摸是这样,否则也不会突然没了踪影。” 我们靠在云头上正歇息,突然有个影子从云头下面直窜上来,速度之快让我们几个一时不能做出反应,待那影子就要近身的时候,我们才瞧清是那头乌歾兽!莫言苦着一张脸道,“原来它是个会飞的!” 我们起初驾着云头躲避,但乌歾兽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几次险些追上我们,见此,我们便舍了云头,各自遁飞而逃。 就这样折腾了几柱香的时间,累的真是精疲力尽,那乌歾兽似乎也是乏了,速度也不如之前,可仍对我们穷追不舍。 莫言皱着眉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了一会儿,眉梢渐渐舒展开来。 他踩了云头到湖边,朝那头正在空中四处追赶的乌歾兽吹了个响亮的哨子,果不其然,那头乌歾兽见到自己这般挑衅,便换了方向直朝自己奔来。 “莫言你不要命啦!”我急急朝着大刺刺站在湖边上的莫言喊道。 第五十二章 “嘘!……”十四师兄朝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 “他在干嘛?”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想必他是要将乌歾兽引到湖里头,再用这湖水做出一面幻境来,好将乌歾兽困在里头。”他这话刚说完,便听见“噗通”两声,莫言和那头乌歾兽便都没了影子,湖面上只余两圈水纹花层层叠叠的氤氲开来。 “怎么还不出来?”约莫等了一刻钟,还未见到什么动静,我愈想愈担心,“莫言师兄不会被那头乌歾兽给吃了罢?” 晟珩一听这话,不由笑道,“可别小瞧了七师兄!” 我虽然一贯知晓莫言的术法不差,可没料到他的术法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不说别的,就他那一手做的极好的幻境便能让他姣姣于一众同门。可他那一向自若风流的闲散样子,总会叫人忘了他的锋芒。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故意要将这锋芒掩了,只是他这‘故意’的很是不着痕迹,叫人察觉不出。 后来有一天,莫言摇着扇子笑着对我说,“站在高处的就要为在低处的挡风遮雨,不能挪动,不能退缩,更不能反悔,还有很多的身不由己。既然这样,为何要将自个儿的能力殷殷切切的摆在旁人面前?我不过是想随着性子做事罢了。”他一直担着九天通成文案的闲职,不高不低,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看重,也不会叫人看轻。想必,他是整个九天最想得开的仙官罢! . 待莫言从水中出来的时候,我一直拎着的心才算松宽了。 青山开口道,“这成道殿我们也闯了,乌歾兽也看了,可要着紧些出去才好。” 我想起青山后背的伤还没好全,若再泡一次寒潭,可真是要伤身了!便点头附和道,“这回确是尽兴了,我们还是早些走罢!” “既然乌歾兽在这个园子里,那么出口也必定在这里。”只要找到出口,便能出了这二楼的隔厅。十四师兄走在前头仔细看了四周,回过头来对我们说道。 莫言点头,“你说的不错,我们去找找罢!” 果然,不多时,我们便找到了出口。 . 这几日,我们这一众过得很是舒心爽意,原来每日对我们要求极严的宵炼师父却是不知为了何故,连着几日都未曾回来。待他回到山中的时候,身边果然跟着一位颇有风姿的夫人。 原本我以为这一次闯了成道殿这事,被莫言师兄做的神鬼不觉天衣无缝,可没料到宵炼师父一回来便察觉到了。 . 华光殿正厅。 我低着头,看着厅内光洁的云石,上头有许多勾缠不断的莲纹,我默默数着上头的莲瓣打发难捱的时间。 “擅闯成道殿。”宵炼眯着眼睛看着在大厅内站着的那几个。 他一字一句的说完这句话,语气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可我们都知道宵炼师父的性子,若是将这一顿火发出来倒还好,可他并没有发怒,而是平平稳稳这么一说,反而让我们的心拎得很紧。 “还将乌歾兽关在幻境里头。”一双细长的琥珀眼睛扫过那几个,“是谁这么有本事?” 我悄悄瞥了一眼莫言,见他唇角挂着一丝苦笑,脸色倒是如常,眼看宵炼师父是打算较真了,也晓得这祸事并不会这样轻省躲过了,想想这祸端也算是我惹得,若不是我,莫言也不会想着闯进去,若不是我,青山和十四师兄也不会来寻我们。见莫言站出列来承认,我咬咬牙抬起头来,“宵炼师父,这回……是阿瑾不好!就让我一个人……泡那寒潭罢。”也总好过这么多人陪着一起遭罪。两边的莫言晟珩他们齐齐瞪了我一眼,小声道,“当我们不存在啊!” 坐在首座上的宵炼从白木端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站定,见她眼眸微垂的可怜模样,当真是……气死他了!她那血气不盛的身子还想再多泡几回寒潭?他哼了一声,转过脸来望着莫言道,“瞧你这手幻境结的不错,你便再去一趟那湖里头,也好把乌歾兽给放出来。” 莫言不由苦笑,他那手幻境倒是做成了,但他自个儿知道,那会儿急赶着将乌歾兽引到湖里,时间匆忙,不小心将那幻境做成了个死结,只留了一个空隙让自己钻出来。而那空隙在自己出湖那刻便不知游移到了何处,现下宵炼师父让他再进去一趟,可不是……把他往装了困兽的笼子里头推么! 宵炼走到青山面前,侧头想了想,问道,“这么几年,你泡过几回寒潭?” “……九回。” “哦,那便再添一回凑个整数罢。”宵炼笑了笑,又道,“提个醒儿,那寒潭底下我新近放了不少寒冰竹箭。” “……” “十四——” “弟子在!”晟珩恭谨低下头,一副听凭师父发怒的顺受模样。 “可还记得你当初,是如何学会穿无术的?” 晟珩的内心抖了两抖,“记……记得。” “唔,我以为你早忘的干净了。” 我倒是听过十四师兄如何被宵炼师父惨无人道的丢在几百里外的雪山癫上修习穿无术的事情,那时十四师兄学成使了穿无术回来的时候,仙力也被那雪山万万年的寒气给灼伤了不少。 我心里急了,担心宵炼师父又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惩戒,便急道,“宵炼师父,这次真的不关十四师兄的事,是我和莫言贪玩儿进了成道殿,十四师兄和青山进来,是为了把我俩给带出来,是为了……嗯……是为了不让我俩继续犯错……嗯……对!是为了不让我俩继续犯错,他们其实是在帮助宵炼师父呢!” “唔,这个说法倒是新鲜!”宵炼忽然笑起来,“十四,阿瑾说,你这是在帮我?” 晟珩心内又是一抖,“不……不敢!” 宵炼眉头微挑,在阿瑾面上看了一眼,才道,“元弃这段时日要开始修葺淸胥山的屋子,你和青山便承下这工替了元弃,唔,记得卸了仙法。” 晟珩和青山二人暗暗震惊,这……就行了?这惩戒是不是也忒轻了些?他俩暗暗交流了几番眼神,心下很是窃喜。 “你们几个还站着作什么?怎么,等着我请你们喝茶?” 听见宵炼师父发话赶人,他们便急急退了出去,尤其是十四师兄,一溜烟的便退没了影,想必很是害怕宵炼师父改了口反悔。我愣了楞,也打着哈哈想跟着一起溜走。 “阿瑾!” 我这一脚刚踏出厅门,便被宵炼师父叫了回去,我撇着嘴收回脚,就知道宵炼师父不会放了自己溜走。我打着哈哈笑道,“师父有何吩咐?” “我忽然想起,你好像说过不要我作你的师父。”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双琥珀眼睛里露出点点狡黠笑意,一时间星河灿烂。 “什么时候?”我一时愣住。 “三年前。”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见阿瑾楞在那里,便好心提醒道,“头一回去海里寻清胥的那一次。” 唔,我记起来了,那是初次去海里寻清胥师父,路遇一道结界屏障,宵炼师父见我偷懒用祭血打开屏障,便对我发怒生气,我当时好像也火了,便好像说了‘你总是这般嫌弃我!我才不要你做我师父!’之类的话。 “……那回是气话,再之,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师父你可真是……计较啊!”当然这最后一句我也只敢说给自个儿听。 “现在我想要当真了。”狭眸中波光潋滟,映出她端丽冠绝的模样。 宵炼师父不会是真较真了罢!我急急说道,“宵炼师父,阿瑾知道自己这回不应该无视禁令擅闯成道殿,你若是真生气了,就好好罚我一场罢!” “罚你在我身边,永远不许离开,如何?” 他倒不在意这个不光明的法子是否妥当。顾头顾尾的,那一向不是他。他知道自己喜欢她,或是早在炎华之前,或是晚于清胥之后。 “我喜欢你,阿瑾。” “……”我傻了一会儿,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正当我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厅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从外头走进来一位秀雅风姿的女子,正是宵炼师父的师姐。 关于这称呼,着实让我们有些伤脑筋的,因她已经同那位曦泽神君和离了,所以我们并不好再喊她‘夫人’,又因她并不是来教课的,所以我们也不好尊她一声‘师父’,后来不知谁喊了她一声‘茵姬前辈’,我们也就着这样的开头,跟着一道喊了。 其实山中并没什么事要劳烦这位茵姬前辈,生活上的琐碎事情一向是三师兄元弃负责的,其余的事都是我们分担着做的,所以这位茵姬前辈便也只好待在成道殿里头。 一般时候,她会每隔几天到南边的芩峄山寻些乌歾兽爱吃的芩龙草回来,还有时候,会和宵炼师父切磋术法。莫言和我远远看过一回,莫言说这位茵姬前辈的术法倒真是个不错的。 . “茵姬?”宵炼看向来人,复杂的眸色转瞬即逝,他温和笑道,“怎么忽然过来了?” “阿炼,我方才熬了一味汤料,便给你留了一碗送来,并不知你还有弟子在这里,是我唐突了。”她将盛着补汤的汤盅和菜盘轻轻放在瑞鸟神兽团刻的小叶紫檀桌架上,就要歉意离开。 宵炼看了一眼桌架上的几样精致小菜,“既然来了,便就一起吃罢。” “阿瑾便先告退了。” 宵炼见她对着自己急急裣衽行礼的模样,笑道,“元弃这几日生病,你回哪里去吃饭呢?” “青山那里。”我老老实实的说道。 “青山和十四去休憩屋子了,十七估摸着也去陪着了。” “……那个……宵炼师父,我能跟你蹭个饭么?” 第五十三章 “茵姬前辈,你的菜烧的太好吃啦!”我一边划拉着饭菜一边忍不住赞叹。 “姑娘唤我茵姬便好。”她朝我温和一笑。 我见她吃得文雅,也不好意思再像在莫言青山面前那般,便也略略矜持了些。“那我唤你茵姬姐姐可好?” 我见她笑着点头,便巴巴的赞道,“茵姬姐姐,你做饭的手艺真好!比青山还好!”我划了一口饭,才想起来解释道,“唔,青山是我的师兄,我们一起长大,就像我的亲哥哥。我从小到大的饭食,都是青山在负责。”这样想来,觉得青山真真是贤惠的很!想着等会儿照着元儿先前留下的食谱,做一锅绿豆汤来送与他们喝,也好让他们消暑解渴。 “哦?”茵姬忍不住笑道,“向来都是女子做饭给男子吃才对,可从没听过有这样反过来的。” 听了这话,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女子做饭呢?小时候有青山做饭,现在有元弃师兄做饭,还要我学它作甚?” 茵姬:…… 宵炼笑道:“是这个理。”顿了顿,道,“只是你每次做饭给我吃的时候,饭菜那么难吃,你不觉得你有反省和学习的必要么?” “啊,这样简单,现在茵姬姐姐来了,她可以做给你吃啊。” “……”他瞪了她一眼,“我不想总是麻烦茵姬。” “那你就不怕麻烦我?!”我放下筷子瞪了回去。 “……” “阿炼,我不麻烦的。阿瑾说得不是没道理,她现在是做弟子的,自然有许多功课要习练,难免不好分出精力再去做旁的琐事。”她见一旁的阿瑾捣头如蒜的附和着自己,不由笑了笑。这姑娘倒也是个性子单纯的。她又瞧了瞧她的样貌,心中总归生出些异样来,一个凡子竟能长出这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绝丽冠绝模样,到底是个新奇事情。 “你身上有伤,还是要经常休息的好。” 茵姬听闻这话,心里一阵暖意,他还是关心自己的。也不枉自己这一次将赌注下在他身上。 . 青山忽然病倒了。 修葺成道殿的基木,向来用的是在寒潭底下生长的寒木,不易朽坏。青山自诩自己泡过多次寒潭,便自告奋勇的下潭去找。哪知回来的时候,就这么忽然病倒了。 小羽师兄正衣不解带的照顾他,我见他眼圈发黑的模样,心有不忍,“小羽师兄,你还是去睡会儿吧,我在这里看着。” “他这是旧伤。去年他同八师兄承应切磋术法时不慎受了伤,哪知伤还未好全,便犯下一回错事,让宵炼师父罚了寒潭。从此以后,他便再也不能泡在冰冷的寒潭里了!” 我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小羽师兄却忽然红了眼睛对我怒道,“他这回可是为了你才这般!若不是因为担心你擅闯了成道殿,他也不会被宵炼师父罚去修葺屋子,他不去修葺屋子,便不会再下寒潭去找那什么该死的寒木!!” 我自知理亏,望着青山白着嘴唇昏睡在床上,心里难受的很,“这旧伤能不能治好?” “大师兄可以治好他。”小羽见阿瑾从铜盆里绞了手巾仔细放在青山的额上,道,“我催过他几回,但青山一直顾念着你的那场情伤,便也没有去找大师兄。” 我站起身来,看着昏迷不醒的青山,对小羽道,“我去找炎华。” . 去了华光殿找宵炼师父,意欲同他告假半日。宵炼师父坐在后院的亭子里,正侧着头随意拨着琴弦,弦音幽幽渺渺,茵姬正坐在旁边说着什么。宵炼听闻我的来意,眉头略略蹙起,松了琴弦,道,“正巧了,我要去一趟九天,顺道过去将他请来便是,何须你再去远远跑这一趟。” “那便也好。”我眨了眨眼,见他静静坐在那里并没动弹,正静静望着我,似是在思虑些什么事情,我催着他,“还请宵炼师父早点将大师兄请来才好,青山病得很重。” “喝完这半盅茶的时间总还有的罢?”他将桌上的半盏茶喝尽,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望着我道,“青山病重,这回也总和你脱不了干系,你这总麻烦茵姬帮你煮药汤……是不是有点过意不去?” 我点点头,是有些过意不去。 “那你今天下午就别在山上乱跑了,就呆在成道殿……嗯,帮着茵姬煮药汤。”他顿了顿,“记得,哪里也别乱跑,只许呆在成道殿,记住了没?” “记……记住了。” “茵姬,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跑出去。”他从茵姬身边走过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这一句,见茵姬点头,他便放心去九天请那位炎华回来。” 宵炼并不知道,他这样的举动落在阿瑾眼里,真真是情侣间的亲密之举。而他说得这些话,也令茵姬不解。她只隐隐觉得,那位名闻九天的炎华长君,必是同眼前这位阿瑾姑娘有些渊源。而宵炼又为何拦着他二人见面的机会……这让她摸不清。 莫言在成道殿领罚已经过了三日,我这几日一直在忧心。现下恰好有这样一个机会进成道殿,便欣喜的跟着茵姬去成道殿里熬煮药汤,心里打算着如何央着茵姬帮忙解开幻境的死结,好让莫言早些出来,免得那家伙真被乌歾兽给咬伤了! 茵姬将数味药材细细清洗,再放进紫砂小锅里熬煮,又指着另两味药材,“这两味要半个时辰后才能放,到时候记得放进去。” “嗯,我记着了。”我在心里记了时辰,免得到时候失了药性,我一边用小蒲扇子扇着火,一边看着这几座院子。成道殿,围塔而建,中间多有天井之处,这天井空处里布局了几座小院子,里头植了不同花草阔树,倒是别有一番不同趣味。 她侧头看着正在炉前认真扇火的阿瑾,当真是绝艳不可方物!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又愣了楞,眼眸微转,忍不住道,“姑娘当真是长了一副好样貌呢!” 我听了这话,有些不大好意思,弯了嘴角笑道,“茵姬姐姐过誉了。” “你这等容貌,怕是九天三界也再寻不出一个了。还说我过誉么?” “是吗?我倒是不知。”我摸了摸自个儿的脸,不以为然道,“其实样貌这皮相虽是长在自个儿脸上,可也不过是给旁人看的,也没多大用处。” “……姑娘倒是别有一番心境。” 我转而想到莫言还被困在幻境里,便厚着脸皮道,“茵姬姐姐,想必你也大概知道,这回我同七师兄擅闯了成道殿的塔楼偷看乌歾兽,七师兄到现在还被关在幻境里头没能出来呢,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见她脸上露出为难神色,便殷殷道,“我保证不会乱来,我只是心有内疚,若不是我,七师兄也不会起了贪玩性子,也不会受此一罚了。再且,宵炼师父那么喜欢茵姬姐姐,即便他知道了,大概也不会不讲这份人情。” 茵姬忍不住笑道,“你如何就看出阿炼他还喜欢我?” “……”呃……这个……这个…… 虽然先前元儿早就告诉过我他二人之间的往事,但自从茵姬姐姐到了我们清胥山以来,我倒是没看出他二人之间除却往昔同门情谊外的其他情谊。我和莫言尤其留意他二人的交往,都想着是不是能添个茶余饭后的趣闻秘事,可奇怪的是,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情谊。 莫言倒是说,倒能看出来茵姬喜欢宵炼师父,却是看不出宵炼师父喜欢茵姬。我想了想,不能啊,元儿还曾说宵炼师父当时受了多重多重的情伤,不过旁人受了情伤是一蹶不振,而宵炼师父却是忒过振作了些。 但先前宵炼师父在的时候,不是同茵姬姐姐耳语了一番?那肯定是在说情话呢!是以,我信誓旦旦道,“宵炼师父肯定喜欢茵姬姐姐,明眼人一看便知!” 事后,我同莫言交流了我这句颇为得意的回话,我以为,我既陈述了事实,还顺便把自己夸了一通。可莫言听后,对我翻着眼睛道,“真是白瞎了你这双好看的眼睛!” 当然这是后话。现在这会儿,茵姬姐姐听见我这么说,面上是掩不住的高兴,便就应了我的情,要带我去找莫言。 . 待我们将药汤熬好,又用小火煨在红泥火炉上头,便跟着茵姬去了湖边,“茵姬姐姐,乌歾兽还在那里面吗?” “嗯,我原是要将乌歾兽放出来,可阿炼说不必。想必阿炼是要借此训练那位弟子。” 湖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不来了罢?” “你也无需担心,阿炼做事情向来有数。”茵姬笑道。 对这话,我其实不敢苟同,练术法的时候,哪一回不是将我们往狠里练?受惩戒的时候,又哪一回不是将我们惩得话都不能利索的说一句? . “想喝点水么?”小羽见青山睁了眼睛,连忙端了水来问。 青山掀了唇角笑道,“我不过是小病一场,你倒是急成这副样子……咳咳咳……”他压着喉咙咳了几声,免得他担忧,“你若是累病了,我可不想病好后还要再轮着服侍你一遍。” 小羽抿着嘴唇将水仔细喂进去,一张清朗眉目冷意渐盛,“没有谁像你这般不顾惜自己!” 第五十四章 见他脸上带着薄怒,青山叹了一口气,和缓道,“日后我便会顾惜些,你看可好?”他忽然顿了顿,道,“有人来了。” 小羽回过头,却见到宵炼师父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竟是炎华大师兄。“宵炼师父!大师兄!”阿瑾果然将他请来了。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青山愣住,他瞥了一眼站在床头的小羽,他见自己望着他,脸色有些不大自然。 见青山递来一个疑问的眼神,小羽解释道,“阿瑾知道你的旧伤再起,她担心你身体受不住会落下病根……便说要去请大师兄来为你医治。” 炎华幽深的黑眸似有微光闪过,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后头的宵炼,正对上一双带着几许锐利的眼眸,他勾起唇角,“原来是阿瑾要来请我。”他收回目光,俯身为青山仔细把了脉,又查验了他从前的旧伤,好一会儿才道,“这旧伤的确是损了他的经脉了。” “那还能治好吗!?”小羽急道。 “倒也不难,只是要按着我的方子每日仔细服药,”他站起身来,继续道,“只是这服药的三个月里,万不可再动了经脉习武练术了,要好好休养一阵。”他这句却是对着宵炼说的,见宵炼不可置否的耸耸肩,他便对青山嘱咐道,“药,明日我会遣人送过来,你好生休养,这段时间切不可习练了。” . 待他们二人出了寝室,炎华便正色道,“我想见一见她。” 宵炼看了他一眼,“她并不想见你。” “……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让她来见我?”如潭的黑眸定定的望着他。 “对你我来说,三年不过转瞬即逝,可对阿瑾来说,这三年也足够对你断情了。”他勾起嘴角笑道,“我还以为,她从前送你的那两瓶断情酒会让你明白。” “……” “炎华,想必你也明白,当初你既然将她舍弃了,便永远也不会再有资格重新要她了。” 炎华的眼睛里划过一抹伤痛,白色的衣袍在夕阳的余晖里映得很不真切。他默了一会儿,徐徐道,“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从来没有不想要她。” 宵炼听闻此话,嗤笑一声,“阿瑾向来心性简单纯净,可也不是个傻瓜,你以为,她在事后也看不出那是你的权宜之举?”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她看出来了,可她为何未去找你?” 见炎华抿直了唇角默着不言,宵炼便继续道,“她喜欢的,不过是淸胥山上的那位大师兄,却不是一个会将感情作为权宜的炎华长君。 你不适合她。她喜欢简单,不喜欢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也并不适合你。你要的,是一个君后……或许还是一个未来的帝后。” 一连几段话砸下来,尤其是那最后一句,让炎华的眼睛里瞬时闪过一丝阴鸷。他眸光高深的看了宵炼一眼,语气微凉,“不知宵炼师父是从哪里听得的闲言?” 他的父母双亲均被天君陷害致死,前任天君将要羽化的时候,本有意将帝位留给自己,可最后却被他坐上了帝座,连自己当年,也差点被这位篡位的天君下了黑手……忍辱负重了这么久,又计划了这么久,他不能有一丝疏忽,更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他不知道宵炼对他的计划知道多少。 “现在正是长君你意气风发时候,外头又哪里会有这些传言呢,不过是我随口一说罢了。”见他状似不经意的开口试探自己,宵炼在心里嗤笑几声,“青山的事情,有劳你了。” “到底他也唤过我一声大师兄,他有伤,我自然会助一份力。”他看了看天色,正欲离开,却听见宵炼在他身后丢来一句,“忘了告诉你了,我喜欢阿瑾。” 他转过身,黑眸微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他盯着宵炼看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道,“你喜欢又如何?她又可愿意?” “不知道呢,”宵炼一本正经的说道,“反正光景绵长,时间多得是,又是近水楼台,我倒是不着急。” “哦?”炎华扯出一抹笑来,“近水楼台便不一定就能先得月。” . “茵姬姐姐!” 茵姬点头,“我也听见了,想必是乌歾兽在湖里吼叫,怕是你那位七师兄就要破开幻境死结了。” 我盯着湖面,果然,湖心汩汩冒出水流,不多时,便看见一人一兽破湖而出。“莫言!”我激动的踩着水花跑过去。 “阿瑾?”七师兄一边抹汗一边喘着粗气,赶紧拉走她,“快走快走,那乌歾兽真是难缠的很!” 见莫言拉我走,便急忙对着茵姬歉意道,“茵姬姐姐,我们先走了!多谢多谢!” . 见他额上满是汗水,我身上又不常带着鲛绡,所以伸出袖子来为他擦了擦。 “你们在干什么?!” 莫言猛地一惊,抬头见是宵炼师父,他正大步而来,脸上尽是怒色,莫言疑惑道,“阿……阿瑾在为我擦汗。” “擦好了没!” 莫言看了看宵炼师父又瞧了瞧正踮起脚为自己擦汗的阿瑾,他眨了眨眼,道,“擦好了!擦好了!那个……阿瑾啊,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 “哎哎……”我还想好好问一问七师兄,想知道这几日他在这湖里头,与那乌歾兽是如何让如何较量,又是怎样怎样的惊险刺激,可我话还未及说,他便一溜烟的遁没了影。又见宵炼师父过来,又急着问道,“宵炼师父,大师兄……可曾过来为青山医治?” “……治过了,已经走了。” “哦。” 她半垂着眼眸,密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了半圈剪影,遮住了眸光,看不清内容。见她抬脚转身要走,他问道,“你去哪?” “我去看看青山,怎么了宵炼师父?” “没什么。”他朝她挥挥手,自己身形一晃,到了华光殿后头的亭子里喝了一场酒。酒至一半,外头开始下起了雨,雨水顺着亭子的檐角汇成一道四方的雨幕,滴落在檐角的铜铃上,发出脆响。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烈酒,对着雨幕喝尽了,“我想要的,岂能轻许了别人。” . “也不知上凤这段时日跑去了哪里。”这个月都没见着他的影子,我心里有些担心。 青山摇头道,“确实有些奇怪,往先他即便贪玩,不过小半个月便会回来,这回不知为何隔了这么久。”刚说完这一句,他便转头看向后头,果然是小羽捧着汤药来了,他苦笑道,“老远的便能闻见这苦味。” “每回喝药总要推拖!三师兄喝药从来都是爽快的很。”小羽将药碗递到他手上,催促道,“快趁热了喝,免得失了药性!” 青山笑着叹了口气,捏着鼻子将手里的药一股脑的灌了下去,拧着眉道,“当真是够苦的!”他将喝尽的骨瓷药碗放到桌子上,“三师兄的病好了吗?” “我昨日还去看过,我看他脸上的病色已经退去很多了,估摸着再过几日便能全然好了。”我站起身道,“元弃三师兄的身子向来康健的很,这回却病得忽然这般重。”前几天还听八师兄承应说,三师兄其实已经病了有段日子,只是身边又没个懂得治病的,三师兄便想拖一拖,本以为过几日定是能好,谁知过了几日没见着好,倒是猛然加重了。 小羽将药碗拿到小厨房,大师兄这回过来救治青山的时候,也一并将三师兄给医了。他从陶罐子里头拿了几颗腌制好的杨梅来为青山解苦,“也幸亏了大师兄,不然,青山和三师兄也没这么快见好。” 他知道大师兄着实让阿瑾在情场上狠狠伤了一场,他瞥了一眼阿瑾,这一两年,他瞧着阿瑾又像从前那般活泼起来,想必她已经走出那场情伤,已经差不多释然了。若是这样,他们若还故意在她面前藏着掖着大师兄,那便是无法让她真正破茧了。 我默默从小瓷碟里拈了一颗杨梅放到嘴里,甜酸可口,很是多.汁,“唔,这杨梅腌制的不错,你们记得留一些来与上凤尝尝,”我拿出绢帕来,仔细将指尖上的汁渍擦净,“青山,我听小羽说大师兄嘱咐你这三个月里,切不可习武练术损了经脉。你好好休息,我回去卧会儿觉。” 我站起身,向他们二人摆了摆手,回到自个儿的寝屋里想要睡一个时辰的小觉,望着床头小柜上放着的那两个小物件,一样是清胥师父从前亲手做给我的小木人,这用野樱桃木做成的小木人已被我把玩的油光水亮,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便会捧着小木人,与它大眼瞪小眼。还有一样是元儿从前带来玩的,走的时候,又忘记带走的。不知道元儿现在怎么样了,前一段时日还会遣纸鹤来与我说说话,这段时间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柜子上头的小木人,愣了一会儿,起身穿了鞋子去海底。去过海底多回,渐渐长了些经验,有时候海底的暗流水浪一如初次入海那般急险,如是这般,仅仅凭着我的神识,便是无论如何都分辨不了的,这时候,就必要借着法盘的帮助了。也有时候,海中虽是混沌,可若尚是平稳,便对我没什么威胁了,可见我水术的修习还算不错。 想起从前偷拿法盘去海底找清胥师父的那次,一身是血的回来,着实有些狼狈,正也不巧,这满身狼狈偏就让宵炼师父给看了去。想起他那次对我的急怒模样,也想起那回……他对我无可掩藏的心疼。大概,做师父的,总归都是疼惜弟子的。宵炼师父他其实,也并不如传言那般没心没肺。只是,前几日他忽然对我说喜欢我,着实让我不能理解。唯一想通的,便是那回我带着几个师兄,犯下擅闯成道殿的门规,宵炼师父他怕是变着法子的吓唬我罢! 第五十五章 今日很是赶巧,水浪还算平稳。我熟门熟路的遁游到那条海底小道,绕过变化莫测的水浪暗流,用血打开了关着清胥师父的结界罩子。 从前宵炼师父让我加紧习练结界的本事,可我向来能在结界中自由穿行,偶尔遇见难缠的,便就祭出几滴血来,这方法轻省又简单,又何须再分出心神修习结界之法呢!是以一直未曾正经修习过。 . “师父,我来了。” “师父,我终于练成了穿无术……虽然修得还不够好,但总归是练成了,你高不高兴?” “师父,宵炼师父说我修习的进度太快了,命我放缓修习,我心里不乐意……后来我便寻了几位师兄,让他们抽空教我,结果被宵炼师父知道了,倒是将那几位好心帮忙的师兄严惩了一顿。” “师父,我看见你在成道殿的塔楼里放的那片竹林了……有时候我想你了,便会溜进去看看。” “师父,前几日炎华大师兄来了……是来医治青山和元弃三师兄的……我没遇着他……但我若是遇着了,我也许能够心平气和的同他说上几句。师父,我想我已经真正释然了。” “师父……” 师父的双唇色淡如水,未绾未系的青丝黑发披散在颈后,眼睛紧闭着。有时候我会愣愣的看着师父,期待他会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对我轻笑。 我躺在师父身边,捧着师父的手,将脸凑去蹭了蹭,与其说是跟师父说话,倒不如说,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有时候很希望师父能知道我这几年在他手心里写了这许多的话,有时候,又庆幸师父不知道我的那些可笑事,还有那些伤心事。 . 中午我们聚在饭堂吃饭,盛饭的时候,见元弃三师兄的脸色很是康健红润,果真是好清了。这段日子,大多时间都是在小羽师兄那里搭饭,有的时候宵炼师父遇见茵姬下厨了,也会为我留得一碟精致小菜,有时候干脆将我直接叫去华光殿吃饭。是以,元弃三师兄生病的这段时日,我也倒没有饿着。 吃完饭,小羽师兄照例同青山去散步消食了,而我和莫言总喜欢喝上几杯茶水,于是我们两个便到我屋子前头的花架下,支了红泥炉子煮茶。等着水开的间隙,我便同他抱怨宵炼师父严令我放缓修习。 莫言靠在藤椅上看着我,“宵炼师父说得没错,以你这样的天资和修习进度,或是会很快修到形神期。可是,那道无可演算的天劫也会早早临到。你这凡子肉身的,修习根基还不甚稳固,届时恐怕很难承受天劫。” 我不以为然道,“早来迟来,反正都是要经历一场天劫,还不如早早历了算了。” 莫言拧了眉头道,“你说的轻松,天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凡子肉身很难承受住,多有躲不过的。” 莫言不知道清胥师父的事,所以他也并不知道我这般着急修习是为了何故。若我能尽早渡到形神期,脱去凡胎有了仙者神识,我便能尽早进入师父的神识去唤醒他了。师父祭出自个儿的元神做了层防护的罩子,可那罩子已被那恶兽撞裂了许多,我担心师父。 莫言见阿瑾垂着眼皮子默着,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其实他心里对此一直很有疑问,他知道阿瑾的性子,她绝不会为了早早脱去凡胎肉骨而去狠命修习,但到底为了何故,他便不得而知了。他默了一会儿,道,“上凤这次回来,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我楞了楞,“我原是看出他有些不高兴……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不大对。”往常上凤总喜欢跟在我后头玩耍,即便有时候耍小性子,也是第二日便好,还没像现在这般……况且,他这次回来,都寡言了许多。“我问过他一回,他却是转了话头,我见他不愿谈论,便也没再问了。” 我见水烧开了,便从罐子里拿了几朵晒干的小菊花放在茶杯里,莫言拎了水壶将煮开的热水倒了进去,杯子里干瘪的白菊花经热水一过,瞬时绽放开来,白色花瓣舒展在翠色杯子里,瞧着很是雅致。 莫言盯着手中的菊花茶,道,“你有没有发觉……上凤的术法进步很大?” 我眨了眨眼,“上凤不常在我们面前使出术法……只是有一回,我去海边的时候,正遇见他在后崖那里习练,我瞧他习练的还不错,只是术法招式倒是未曾见过。”那时见他正专心习练,再之,我又要去海里找清胥师父,便也没同他打招呼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见阿瑾不明白,便道,“当初宵炼师父不过念在他是九天三界仅存的凤鸟,见他没有住处,便让他在这里暂住着。上凤虽是住在这里,可也不是过来作清胥山徒弟的。莫言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是以,他的术法是谁教的?” 我听了莫言这话,愣了楞,“……会不会是他瞧着我们习练的时候,跟着学的?” 莫言将扇子打开,对我摇了摇,“前段时日,当时你修习的没日没夜的,有几次晚上无聊的紧,我又不好扰你,便去了饭堂前头的亭子里头坐会儿,顺带瞧瞧池子里头的横公鱼。回来的路上瞧见一个影子从树顶上掠过,定睛一看,才知是上凤。你是知道我的,我瞧着奇怪便轻手轻脚的跟了过去……就在你方才说的海边后崖,见他就着夜色在修习……那些招式却不是我们淸胥山的。” “许是他在外头学的?”我觉得有些疑惑,“可我没听上凤说过他在外头还有个师父啊?” “千把年前,我曾遇见一个邪灵鬼族的人,还同他交过一回手,那招式术法……同上凤的很像。” 莫言这话虽是淡淡道来,却把我给吓住了,“你的意思……意思是上凤同那些邪灵鬼族的人有关联?” “……不好说。” . 同莫言喝了一场茶,喝得我心神不定,上凤会和邪灵鬼族的人有关联吗?若是有,关联的可深否?天族这几年严正以待,防得便是邪灵鬼族,若……九天那里发现上凤同他们有关联,那可怎么好? 对着桌上的冷茶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团乱麻,终是忍不住跑去山下仙使住处去寻上凤。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师兄从前施了术法的笼子里,眼底有几分冷硬,一脸心事沉沉,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见我来了,脸上很是惊讶,“阿瑾?” 他站起身,从外头搬了张椅子进来,“坐吧。”半晌却没见到阿瑾坐下,抬头见她正直愣愣的站在那里,脸色看起来很是忧心,“怎么了?遇着什么事了?” “我只是无聊的紧了,不如……你陪我出去习练习练?”阿瑾弯了嘴角对着自己笑了笑,他愣了楞,阿瑾从未找他陪着习练过,今日怎么……他垂着眼皮子默了默,抬头的时候,嘴角挂着一抹笑,“好啊。” “不如我们去海边习练罢!那里空旷些。” 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不知含了什么内容,“……好。” . 海边的风浪很大,他二人的衣袍被海风鼓得直震颤。站在礁石上的她霜衣如雪,华光无双。衣领处的点点桃花纹绣更衬得她无比绝丽。她向来喜欢白衣,那样素净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却别有颜色。他一时愣住,直到他感觉到一团剑气激射而来,才收了心神应对,笑道,“练剑么?” 他平手伸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剑,见阿瑾手中的那把青光剑迎风刺来,他知自己避无可避,便后跃至另一块礁石上,背脊已贴上了崖壁,阿瑾也随之持剑而来,他苦笑着用手中的剑挡住斜刺而来的剑光,没成想,那道剑光忽然合着海水化作无数光影,向他洒刺过来,他眼中露出惊讶神色,原来阿瑾的剑术竟然如此厉害!他忙凝了心神仔细瞧那快要近身的光影,终于找出一处破绽,他眼中露出喜色,将剑刺进那处破绽里,又顺势一挑,利落的解了一围,他转过身来,朝着阿瑾微微一笑。 见他轻易破了自己这招新学的剑术,方才那几个急招也被他轻易破解,心内有些气恼,轻咬唇瓣瞪了他一眼,又思忖了会儿,手中捏了剑诀,平刺过去。 上凤见她举剑平刺而来,剑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在他抬手蓄剑的时候,却忽然不见阿瑾的身影。穿无术!阿瑾她竟会穿无术?!一个没有渡过形神期的凡子肉胎竟能学会穿无术?他惊讶过后,笑了笑,所幸抱着双手闭起眼,忽的,身后传来一道急速剑气,想必那把长剑使得极快,却未听见丝毫青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他若是侧身再避,恐怕已是太迟了。他腾得跃到空中,反身追剑。他这一招剑势凌厉至极,虽是能立刻反守为攻,可也将自己置于不复之地。 我愣了楞,盯着他穿着的那件青色衣服看了半晌,将剑收回了剑鞘,“罢了,不过练剑罢了,你又何须用上这招呢!” 上凤笑道,“堵得便是你不敢封架这一剑。” 我皱着眉,“哪有人练剑像你这般不要性命的,你可知道方才若我将剑刺进去,那可真就伤了你了!” 第五十六章 九元沉肃点头。他望着药池沉沉叹了一口气,希望神女此番能顺利渡过此劫! . 伯申府。 “师父,阿瑾她未曾回山。” “师父,天宫中的情形正如九元真君所说。九天那里清点了人数,此次已有数十个仙婢离奇死亡,又有邪灵戾气附在其上。” 莫言面色如焚,他看向伯申、宵炼。 宵炼闻言,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阿瑾。”他看向伯申和莫言,“你们两个仍旧速速去找!记得不可惊动九天。” 见他二人转身急遁了,宵炼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又传了一趟送信珠与九元真君,又捱着时辰等到了回信珠——阿瑾并未回药池! “啪!”回信珠被他狠狠砸碎在地! “宵炼师父!”伯申回府,宵炼师父猛然抬头看来,见自己身边站着的是炎华和清胥,眸色明显失望。 炎华上前,“我已暗派了人手去寻找阿瑾,但是眼下却并没有阿瑾的消息。” 清胥见他眸色痛苦,叹道,“九天那里随时生变,我们还需稳得住才是。” 炎华附道,“我们不可像无头苍蝇般满九天找人,恐生事端。眼下,既已差人寻了,我们便只好沉住性子在这里等着。” 见宵炼闷着脸色并不说一言,他们几个便一并陪他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几颗加急的信珠被术法送来,炎华看过,皱眉,“天宫南角发现一个可疑身影,正被天君派去的人围剿。” 宵炼听见,抿了唇角就要遁去,却被炎华拦下,“宵炼师父,天宫生乱,你又没有柬牌,如何就能冒失闯进去?不如让……”他这一句考量后的周全话还未及说完,宵炼就已经遁去了。 清胥叹了叹,对着炎华道,“你快跟着过去罢。” . “宵炼大人,请不要为难我们!”两名身束卫胄的天兵举起卫矛将他拦下。 “让开。”宵炼沉着眉目,满面不耐。 另两名天兵上前一步,“您知道天宫有天宫的规矩,我们也是照章办事,没有柬牌,实在不可随意进宫。” 宵炼不再说话,怒火就要喷薄。 那几位守着宫门的天兵见宵炼似是要强闯,一时惊恐起来,正要拦阻,却听得远远传来一句—— “且慢!” 回头,见是炎华长君。 炎华急遁过来,面色紧肃,向那几位把手宫门的天兵递上柬牌,“这位宵炼大人与我是同行,只怪我稍稍晚到了些,给你们造成不便了!若有什么误会,还请各位海涵!” 见炎华长君这样一说,那几位天兵放下兵器,作揖道,“宵炼大人原是与长君一道,也怪我们眼拙了些,也请长君体谅我们这些守卫,我们也是照章办事,如有得罪,还望长君和宵炼大人海涵!” 见宵炼已然远去,炎华急忙与那几位虚虚客套几句,便跟了过去。 天宫南角。 整个南角生有广树茂林,又有假山奇石林立巧搭其间。 一个死去的仙娥正躺倒在彩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嘴角隐有血迹,脖子上头也有隐隐的淤青之色,额间尚有未及散尽的邪灵之气盘绕。旁边围着的是天宫里的几位判官,另有几位仙娥远远站着,满面惊恐之色。还有一群天兵正在南角这片密林里拉网搜寻。 炎华上前一步。那几位判官见到他,拘了一番礼,“长君也是过来看看情况的?” 炎华随口应了声,细细看了一眼四周,状似随意道,“听说找到作案人了?” 那几位判官神色似是有些奇异,只其中一位支吾道,“作案人倒还在搜索中,但这回却有几位目击者。” 见炎华继续追问,他只好指了指旁头,那几位仙娥正站在一旁瑟瑟发抖,“那几位都瞧见了,说是……说是……” “说什么!”宵炼低喝。 那几位判官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对着宵炼和炎华道,“请二位过去亲自问一问罢!事关重大,臣下实在是不敢轻易妄言!” 几位判官相互看了一眼,又接连叹气,还好长君过来过问,这事让长君对天君说,总比他们去说得好。此事……此事实在是关系重大!若是真的,那可真是……真是……哎!可若不是真的,别说他们这官职能不能保的住!就连仙元都不一定能待得安稳! 宵炼闻言,几步过去。那几个仙娥正靠在一起瑟瑟发抖,一副受了大惊吓的模样。见宵炼过来,互相搀扶着做了礼揖。 宵炼冷声问道,“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仙娥面色又立时惨白起来,“奴……奴……” 炎华微微松了脸色,蔼声道,“别怕,把你们看到的说出来就好。” 其中一位仙娥福身,“回长君,我们四个姐妹本是一道儿的,我们原是要去南角的池子里寻些藕莲,好做成天妃下午惯吃的甜藕粥,没成想……没成想忽然从石山后头遁来一个人影,将后头那位最小的妹妹给杀了!” 其他两位仙娥听见这话,又不禁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你们……可看清楚是什么样的人?” 炎华这句问话,让那几位仙娥的脸色又白了一层,她们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判官,那判官也无奈的看向她们,她们嗫嚅一会儿,知道自个儿若不说实话,也必定是个死,于是把心一横,低声道,”那人……那人看着好像是神女大君。” 瞥眼见到炎华长君身边站着的那位宵炼大人,眼眸凌厉,又禁不住一抖,“奴不敢妄言,实在是看到了神女大君!” 炎华:“……”他看向宵炼。 宵炼那一双如锋的眸眼掠过他,向那两个扫去,一字一句道,“你们……当真是……亲眼瞧见神女大君……亲手……杀了人?” 那几位仙娥俱都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面上也显出一丝疑虑。 宵炼低吼,“说!” 一位仙娥瑟缩道,“我们诚然是见着神女大君了,我们也瞧见大君扼住了妹妹的脖子想要杀她!只是……只是当时我们太过惊恐,都跑了出来,等到我们喊了救兵回来再看的时候,妹妹已经死了。” “这么说,你们并没有亲眼看见神女大君将她杀死?” 其中一位流泪最厉害的仙娥壮着胆子道,“这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妹妹死了是真真的,那几位判官也是验了的,难不成我们敢说这样的假话来污蔑神女大君么?”说到激动处,又掩面哭了起来。 宵炼不耐的看了她一眼,怒道,“有区别!没有亲眼看见神女将人杀死,就不算是你们的证!” 炎华默了一会儿,将那几位判官一并叫来,“这具尸体你们验好便赶紧埋了罢。”尔后又沉吟道,“天兵正在寻找作案者,你们几个办完手头的事便就先回去罢,但事关重大,若再有人问起,或是天君问起,你们且说实话就好。但正如宵炼大人所言,臆测出来的不足为信,还望你们言语间要斟酌出口,免得冤枉了什么人。” 末了,眼神犀利杀伐,“要知道,你们指证的可是九天三界独有的神女大君!这一桩事从你们口里出来,若是变了味,成了虚实无定的传言,那就是撼动三界的根本,你们的罪,便永生永世再无可恕。” 他这一句话不高不低,却将他们吓得恨不得立时用术法封紧了自个儿的嘴巴,连忙鞠礼退下。 “她会不会在那片林子里?” 炎华闻言,“不好说。”他看向那几位远去述职的判官,心下不放心,“你且去寻一寻,若真是阿瑾……你悄悄的把她带走,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我先跟着这几位判官到天君那里,省的他们胡言乱语。” 宵炼点头,“多谢了。”尔后又定定的看着炎华,“不会是她。”随即敛了气泽隐遁去了前边的林子里。 . “都给我仔细点!”一位蓄着蜷曲连鬓胡的武将喝道,“不要放过一处丛洼子!” 宵炼敛了气泽遁过他身边,扫了一眼身后那些仔细搜寻的天兵,心中冷哼,往先清胥被困在海底,天君不肯多派人手,后来恶兽为祸凡间,也只是草草遣了几位上仙前去应付,见应付不了,便没了下文。如今见天宫出了异样,终于肯放下天界山平原的危急情势,遣来这位七珠的席连武将来天宫作寻。天君他,还当真是怕死的很呐! 看了眼前头的密林,身后百米远处,天兵搜寻的声音窸窸窣窣,不再作有他想,他必须要赶在这些天兵前头速速把她找出来!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她现在是不是很害怕?她有没有受伤?该死的!他心中一痛,腿脚在密林荆棘里急速穿梭,被扎刺到也全然不知,只念着自己再快些,再快些找到她!护得她的安稳! 一股熟悉的气泽被他敏锐捕捉到!是她!他转身,细细看去,后头那处黑黢黢的乱石堆里,并未见着什么。他抬脚走去。忽然!后头的天兵似乎也觉察到了异样,被那位席连将军带往这里!他低咒一声,遁去了那处乱石堆。 是她! 她的眉间仍有戾气盘绕,眸中却带着红意,这样的她,带着一股诡异的绝艳。 他心疼不已,显出自己的气泽,向她显现。 她望着他,有一瞬间的怔忪,忽然抱住他,哭道,“宵炼,我是不是杀了人?他们都说我杀了人!呜呜呜……” 第五十七章 他将她紧紧抱住,“别怕,有我在,即便你杀了人,我也会陪着你一起下地狱。”多想就这样好好的抱着她!将她揉进自己的心里,旁的什么人,旁的什么事,再也伤不了她! 忽的!他睁开琥珀眸子,眸里聚着杀气,“他们来了!我们先离开!” 他正想将她放进莲花结里带走,可她忽的挣脱开来,眸中迷雾般的看着他,像是从没认识过他。 她的额间黑气大盛,他暗道不好!下一刻!她竟拿出那把青光剑来,抵住他的肚腹! “阿瑾!醒过来!” “阿瑾!我是宵炼!你快点给我清醒过来!” 脑子里浑浑噩噩,迷迷怔怔,心头里又似针尖实锤般扎戳捶打,气脉里又有两股气力相互纠缠,让我似云端,似地狱,似醒着,似梦里。 全身都在疼痛!那些追兵拥了过来,为什么要杀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他们!没有杀他们! 见他们欺身近我,他们拿着剑,是要杀我吗?不!我要保护我自己!对!我拿出剑来,我要保护我自己! . “宵炼大人!” 肚腹血流不止,他闷哼一声,捂着腹上的那道剑伤,抱住她! “宵炼大人!” “你们……”他咬着牙,“都给我滚开!” 一个是九天三界独一的神女,犯了杀戮大案的有邪灵戾气的神女。一个是虽然籍无盛职,但术法高超到连九天的史册都录上一笔记载的宵炼大人。 一时间,天兵们皆不知该如何动作,好在席连将军过来,看到此番场景,用早就备好的捆仙锁将神女束上。 “敢这样对待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最后一个字,他是合着口里吐出的血说出来。 一句话尽,他便不顾自己正受着伤,与席连缠斗起来。 明明他受了神女那一剑,脸色白成这样,还能有这样的修为!缠斗喘息处,席连看了眼他正流血的肚腹,冷哼一声,“休怪我无情了!”他丢出另一条捆仙索,一并将他绑了,“席连禀着保护九天安稳的公职来办的此趟差事,宵炼大人还是自己去到天君那里说罢!”他转过身,对着天兵们喝道,“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父君母君,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去看望哥哥!” “好好待在成渊小君府!炼儿现在已经遭了这等罪,你可千万别再给我添出什么乱来。”坃乐脸色忧急,这话虽是对着元儿说出的,可一双凤眸却是看向元儿旁头的成渊小君。 成渊小君肃着脸,应道,“请您放心,成渊必会护着元儿周全。” 坃乐放心道,“元儿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但也要防着她偷偷乱来。” “时候不早,快些走罢!”南云催促,又肃道,“元儿,不许添乱!” “父君!母君!”元儿气得急跺脚,却也并不敢真的乱来。 眼见着父君母君急急赶去天牢,元儿纵然心内焦急,却也无法,回头见着那位辨不清喜怒面色的东海千图公主,心下又是一叹。 这位东海嫡公主,是宵炼哥哥未过门的妻子,天君钦定的婚事,也是哥哥从没承认过的一场婚事。 这位公主面貌清冷的很,见哥哥不与她亲近,她倒也从不纠缠。可元儿她看得出,这位公主对宵炼哥哥是真真的喜欢。 如今宵炼哥哥遇到此等灾祸,自己的父君母君,还有成渊小君的父君母君,虽然在九天有职有位,但在这样关乎九天根本的事上,根本没法将哥哥救出来!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为哥哥打点好在天牢里的起居。是以母君恳求东海水君看在两家未来姻亲关系的份上,能伸手帮一帮。虽然千图公主的父君是统领四海的东海水君,这回在哥哥的事上,本来也是无论如何也插不了手的。但听说,四海水君正领了天君的旨,要在东海水君的统领下筹谋一场胜仗,如今这样的敏感时候,若是东海水君为他钦定的女婿求个情分,想必也是可能。 成渊着人将那位千图公主仔细安置了,回头见元儿一脸忧色,心疼道,“不要太过忧虑了。宵炼这家伙的身体我是晓得的,那点伤,休息个月余便能将好。至于什么时候能脱了罪名从天牢里出来,要看这次东海水君在天君那里的请愿管不管用了。” “成渊,你说东海水君的请愿能不能救哥哥出来?” 成渊眸色如霾,“不好说,就看宵炼那家伙到底肯不肯配合了。” 末了,又叹道,“也不知那位神女,如今如何了。” 听了此话,元儿面色复杂,隐有怒气,默了一默,霁着脸走开。 成渊叹了叹,抬脚跟了上去。 . “炼儿!炼儿他怎么了?” 逼仄的天牢里,倒是铺满了舒爽的干草,实在是能看出打点关系的功夫。只是,靠着墙角的那位相貌极是英俊的男子,面色如灰,神识全无! 南云细细看道,“炼儿他这是暂时抽出了自己的神识。” “什么!”坃乐急道,“伤还未好全,又自个儿抽出神识做什么?!这整个天牢四围的柱墙皆有捆仙绳网住,即便抽出元神,又能去哪里!他不要命了?”她呜呜哭了起来,“这孩子从来就没让我省过一点心!” 南云速速思忖了会儿,对着旁头站着的天兵问道,“那位犯了罪的神女,可也是关在这附近?”见天兵点头,他正准备问下去。 坃乐先他一步问道,“可否带我们前去看一看?”见那天兵为难,她宽慰道,“我们不过是过去看一眼,断然不会做出让你为难的事,何况这天牢实在是天罗地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的监职有出漏。”末了,又道,“你在前线打仗的哥哥,我们已经安排他进了内务职,必会护了他的各样周全,也请你放心!” 那天兵闻言,眼中一亮,感激道,“多谢二位仙君为我哥哥的事情费心周折!”尔后便将他们领去羁押神女的牢房,自己负手退立于不远不近处。 果然!炼儿的元神正在这位神女周围环绕。 坃乐看向自己的夫君,“南云,这孩子……我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她掩面哭了起来。 南云揽过她的肩,叹道,“炼儿他这实在是……用情至深了。” “……东海水君这会儿正向天君请愿,即便请来了,还不知炼儿这个犟脾气到底肯不肯!” 南云闻言怒道,“他的脾气一向倔得很,可这回,由不得他!他不要他的命,我们还要顾着门楣!” 他俩隔着牢房站了一会儿,见自个儿儿子的元神厚泽,总归是稍稍宽慰了些许,见时候不早,又急着去和东海水君碰面探听情形如何,便再三嘱托那位看守的天兵,才一起离去。 . “父君!母君!如何了?” 直等到晚上,才见着父母双君。元儿急忙迎上去。 南云率先进了内府,脸色依然沉重。倒是坃乐的脸色比白日里稍稍松宽了些,但眉头的愁结还在。见元儿忧急,她重重一叹,“关系打点了那许多,你哥哥他在天牢里倒是没受着什么苦。只是他却为了那个神女自己抽了元神跑去护着,当真是让母君心寒!……他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如今这等情形,竟还这样肆意妄为!”说到这处,眼角又有水泽下来。 元儿为母君擦去眼泪,心疼道,“那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坃乐继续道,“关进九天天牢的,有几个还能出来的?只是这次东海水君的战前请愿,也果然是有些分量。加之千图公主的助力……此事应该会有转机。” “母君,你也不要过于忧心了!千图公主与天君最疼爱的长公主间早有义结金兰的情谊,又自小与长公主在天宫同进同出、不分你我的同住了许多年,她的话,自然也是分量不小。哥哥这回想必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她垂着眉,默了会儿,小声道,“况且……杀人的,又不是哥哥。” 坃乐闻言,眉头的郁结却并未松得几分,她望着元儿叹了叹,精致的容颜似在这几日忽然衰老了几分。“如果炼儿也能请愿在东海水君出征前将婚事与千图公主办了,并且,能在神女这事上推脱了干系……那么炼儿就不会有事!” “……”元儿的脸色立时松垮下来,母君她不知道,这两样事,哥哥他,一样都不会做。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不过短短十日,她就看见宵炼哥哥被接了回来,只是脸色铁青着。再看父母双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后来她见哥哥口中不能言语才晓得,父君暗暗伤了他的舌脉,为的是让他在天君提审的时候闭口不说乱言,但这伤损的力道很是巧妙,往后很容易就能医治痊愈。也难为父君出此这下策了。 战事愈发吃紧的时候,他们府上却是愈加热闹起来。红绸喜缎到处张结,钦定的婚礼就办在三日后。 天君感念千图公主父君的忠勇,也算是为他此战践行击勇,是以排了礼官送了不薄的贺礼。炎华长君也来了,却并不与礼官一道,他走的是淸胥山师徒的私下关系。 这三日,哥哥他谁也不见,谁也见不了。 寝殿门口被他布上厚厚的法障,就连父君母君也无可奈何。却只在炎华拜府的那日,容他一人进去了许久。炎华长君从他寝殿出来的时候,那些法障便不再布上,为此,原本还为这事焦头烂额的父君母君很是感谢炎华长君,原以为必是长君疏通了宵炼哥哥的郁结,使他坦然为了家族门楣安然去娶千图公主。 可是谁也未曾料到的是,迎娶东海千图公主的那一日,许久不见新郎出来的众人却发现哥哥他毫无生气的盘腿坐在他曾经修习打坐的蒲团上,腰背微倾,额头耸搭着……竟然就这么的死了?哦不!大家说他是仙逝了,说他年纪轻轻的在大喜之日仙逝实在是意外!实在是可惜! 第五十八章 可是元儿她自己,绝不会相信!成渊不信,父君母君也是不信!这定是炎华长君从中助着哥哥使了什么手脚!!可是哥哥毫无气息的模样让她害怕,就连成渊也说,不信归不信,可这回这模样不像是假的。九天排了医官过来查验,待医官摇头离去的时候,府上才真正炸成一团,喜事立刻变成了丧事。母君早已哭得不省人事,父君还算坚强,只是明眼人一瞧便知他这是强撑,何况自己这个女儿呢! 只是……即便到这个地步,她元儿还是不相信! 那位原本应该被遣送回东海的千图公主,却楞是不死心,非要以未亡人的身份去祭奠亡夫。若说合理,她原本过了一晚便真的就是她的大嫂,若说不合理,他二人却也终究没有拜过一步高堂。 战事里的丧礼并无什么大排场,何况哥哥年纪轻轻,这是哀丧。 是以草草三日便结束了这场丧事。哥哥的遗体原是要按规行矩的被摆放在天界山脚下,但那里正逢战事,这时清胥师父也已从淸胥山上来,建议把遗体安放在靠近水银境附近的那片湖泽里,说那里是九天最好的地方,能拢住宵炼哥哥的仙灵不至失散。 原本父君还在犹疑,说是这个地方历来归属神女地界,不属九天辖管。但母君却哭诉了一句,“南云,难道你要让炼儿的仙灵失散到别处吗?”只这一句,便就说服了父君。 战事其间,好将士死伤无数,每天都有仙灵折损,是以宵炼哥哥安葬的事情,并不显为人目。这件大事,就这么悄悄的办了。 . 此事过后,战事松宽的那段时日,朝堂之中多有提审神女之音,天君原本是想把这事拖延拖延,可架不住朝堂声浪,在坤月初四,将神女阿瑾从天牢里提审了出来,身上缚着的依旧是捆仙索。 辉煌的九龙宝座下头,站满了文武仙判。平日里的朝堂,纵然热闹,却决计不会有如此多的仙官。另外,令人奇特的是,朝堂前头竟还站着一位,服制奇特的很。抬眉举眸间,银灰的瞳泽让人心中一惊!鬼族的人!再瞧他手中捧着的柬牌,才晓得,这是一位来自鬼族的特使。 这样诡谲的景况,叫炎华暗自拢了双眉。只消细想,他便晓得天君此番是作的何等用意!堂堂九天神女,父神名脉。却被安上弑杀罪名,关入九天天牢多日,如今被捆仙索缚上朝堂,于天下人前受审……天君他,费了心思的拉了这么多仙官过来,是不敢独当了审判神女的罪责! 不论阿瑾弑杀真否、罪名真否,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就是连天君也无法收手了。以天君的性子,恐怕…… 她站在前头,身形单薄的很,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看着她。眼中几番明灭。 看着她的,还有一双相似的黑眸。里头的怜惜和痛苦让那一双如潭的眼睛显得愈发深沉。他闷闷咳了几声。 “师父?”一旁的弟子轻声关切。 清胥对着他摆摆手,轻声道,“莫言,做你要做的,不要管我。” 莫言肃着凤眸沉沉点头,转脸看向九龙宝座上的天君。 天君在宝座上沉吟半刻,看着座下站着的神女,双手虽被捆仙索缚于身后,可风姿丝毫不减,容颜依旧灼艳。这世上所有丹青水墨,山遥水阔,仿若都是为了铺垫她这世间绝色! 向来犯了事的罪人,哪怕是犯了大罪,也都是判官各司其职的一手操持,最后再呈上案书给自己做最后的确度即可。可如今这桩桩杀案直伸入深宫,犯案的人还是神女……他瞥了一眼下头的那位鬼族特使,心中冷哼一声,恐怕是鬼族的神女吧!枉他堂堂九天上尊还曾屈了尊的为她操持圣礼! 底下的首判官眼尖的瞧到天君递给自己一个眼色,便会意的稽首下拜于天君,朗声宣读神女桩桩罪责,又带上一届人证。案卷虽然清楚又明了,但底下这一众仙官里,却隐有非议之声,大约是觉得堂堂神女忽然作此罪举,实在难以理解。正当大家交头接耳时候,旁头站着的那位鬼族特使低垂的银灰眼眸里似是带着些讽意,他上前一步,施礼道—— “在下奉鬼族差遣而来,原是为两件事,这第一件事,就是为鬼王寻女。” 他这一句话说出,底下天族百官皆疑惑,并不知这鬼族特使在这个审判神女的节骨眼提出这一句是有何意。又听这位特使继续道—— “百年多年前,鬼王化作俗身于凡尘历劫,后,巧遇同样凡尘历劫的嫡神女司瑜大君,那时两人情投意合,于凡世结合产下一女,这个女娃便是今日站在这里的这位。” 众人见他抬手指向那位神女,心中皆大骇,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这洛瑾神女竟是司瑜大君与鬼王的血脉?竟然流着鬼族血液?众人又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说得最多的,便是神女做出此等罪案,实乃因着鬼族邪灵戾气在作祟! 原本安静站在那里受审的神女,忽然对着那位鬼族特使怒道,“我的母君是司瑜,父君是相柳上仙,你又是谁!谁给你的权柄让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相柳……哪个相柳?” “除了那个当年在弦音境求问父神的相柳,还能有谁?” “就是他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窃窃私语起来。 百官中的一位,与那九龙宝座上的天君暗暗对视一眼,朗声斥道,“这神女原是鬼族的神女!竟然诓哄我们到如今!此等妖女行罪有证,当受审判!” “且慢!”众仙中,走出一位白衣男子,白衣素带,面容清绝。 大家都认出他是淸胥山的清胥师父,他虽无官位在身,却领着淸胥山的守护职责,上回恶兽一事,清胥师父不惜牺牲自己舍了元神困兽,于战事之中保得一方平安,事后,又不求任何嘉奖,实乃可钦佩之人。 这位神女,一直受教于淸胥山,如今犯了几桩大案,现在这位清胥师父过来,自然是合情又合理。 他们见清胥师父出了仙列,皆止了私议,都望着他,要听他怎么说。 清胥行过礼,起身道,“清胥自小相识于司瑜大君,大君与生高品,性甘淡泊,袭父德,承父志,又遵父旨下凡尘甘历苦乐……天下诸位皆憾其远逝,吾尤甚。”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君与相柳上仙早在万余年前,便相识相知于九天水银境,后于凡尘重逢结下良缘,其也是夙世姻缘。又幸得后嗣,余留神脉。司瑜临逝又将神女托付于我。”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向我。但我只看着他,我的师父。 他看着我,温醇道,“神女洛瑾,自小在我这里长大,品德惟善,心质纯良,断然不会做出流无辜人血的恶事。” “神女洛瑾,生而即为大君,神号不册而立,神位不彰而显。神脉纯正,无可非议。” “那些时日,我在海底困缚恶兽多日,元神早已受损。恶兽引发海底地震那日,也正是鬼族攻去淸胥山之时。那时,神女与其余淸胥山弟子同困于鬼族邪灵罩,罩内阴毒邪盛,非净化法器不能以驱之。那时……”如潭的黑眸中风起云涌,痛苦神色无处可藏,“……那时,神女无视危险,执意祭出神女之血出了邪灵罩,只为了去救我……” “……从此,神女的仙灵受了邪灵戾气侵蚀的折损,这也都是因着我。”他深深看她一眼,方才在天下人面前被千夫所指也无半点软弱之色,现下她眼中却蓄了泪。 我隔着模糊的泪眼看着他。 清胥转向天君遥遥揖拜,坚定道,“神女受了邪灵侵袭,是为了我这个师父,是为一个‘孝’字。 神女不顾安危前去缉捕恶兽,为凡间带回安宁,是为一个“仁”字。 神女心质纯善,即便受到折损,也绝不会做出任意杀伐的恶事。所谓人证,实则不过障目而已。清胥,愿用仙元为神女洛瑾作保!恳请天君明察!” 此话一落,众人皆哗然。第一回听见有人用自己的仙元作保!他不要命了么?宝座上头的那位天君,也是暗暗惊诧,他知道这位清胥师父一向清正,恶兽这事上,自己没有给他施与援手,令他伤了仙元,也的确是对他不住,可事后也为他摆上了高名贵职,是他自己不愿来就,只说要待在淸胥山将养身体,教养弟子。如今,竟为了旁人用自己唯一的仙元作保!天君锁着眉头,事到如今,他心中自是早拿了沉稳的主意,只是清胥师父这么一出,令他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天君继续道,“至于命理上神……神君向来清闲避世,不好请召。”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神君的颜面可谓媲及当年的司瑜大君,同有陪伴父神的尊荣,又掌管天下命理,哪怕是天君,也要给上几分面子。 清胥侧首看向莫言。莫言肃着面容,轻声而又笃定,“师父放心,他会过来。” 忽然!朝堂上下寂静无声了片刻。 第五十九章 一个身着矩领窄袖长衣的男子忽然进殿,一头少有的银发分外惹人注目,面容却是风华俊秀。站定的时候,腰间的革带还随着未定的脚风晃动。腰间垂系的上古印佩,让人一瞧便不由肃然起敬起来。 命理上神!! 此一神职是父神为生灵所特设,自受四海八荒敬重。 天君率先反应过来,连连遣人上座于命理上神,男子一路上前,经过莫言身边的时候,微不可察的看了他一眼,及至走到神女那头,便站定下来,看着她。并不立即去天君为他特设的上座。 天君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提醒道,“神女犯案,罪案凿凿,上下起议不止。九天乃圣善之地,实不能忍瞒此恶,遂今日公审此案,以彰公义。不料鬼族特使又证其血统不纯,神脉不正,朝堂上下皆惊诧……神君移步这里可是为了此事?不知堂下哪一位……居然请动了上神大驾?” 天君的话放下了好一会儿,他却并不答话,只看着阿瑾,“真像你母君!”他似是叹息般,轻声说出这句。 而后,他在上座坐下,目光越过她身后的一众仙官,眸色深远。他侧首对着天君道,“方才在殿门外,我似乎听见有人说洛瑾神女是司瑜大君和鬼王的血脉?”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位鬼族特使身上。 鬼族特使迎上他的目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仍庄重施了一番礼,“今日有幸见到命理上神,实在是……令人惊讶。”说罢,他看向宝座上的天君。 天君全然未曾料到命理上神竟会忽然过来,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上神既然挑在这个时候过来,想必是有话要说。上神掌管天下命理,万事皆晓,还请上神为此事添个证才好,让神女一案尽早完结,也好止息这合族的纷争和不安。还九天一个安宁。” “……司瑜大君在凡界的确与鬼王申寂有过交集,只是,不过君子之交,平淡如水,未结善缘,倒是和相柳上仙修得了夙世情缘。”他的目光淡淡,掠过众人,“相柳,虽是在九天脱化而生的灵株散仙,其原身却是上古的玉水柳,珍贵异常。” 命理上神这话,在底下一众心里掀起了一阵巨浪,玉水柳?相柳上仙竟是传说中的玉水柳?众人闻言,心中生出各样感叹。 命理上神继续道,“相柳在凡世化为原身滋润一方地土万余年,又辛苦历经九十九道人世劫。他与司瑜大君在凡间相遇的那一年,已是他在凡间的最后一场人世劫,那时,他叫洛炎。” “……上神,我娘亲告诉我,我爹爹原本是位散仙,虽不能位列上神尊荣,可也不用经受凡世历劫的苦。我娘亲一直都想知道我爹爹为何主动去求上神,要历上九十九场凡世劫。” 命理微微一叹,缓缓道,“你父君是玉水柳,玉水柳的根脉所及之处,皆被灵气所养,至终化为玉脉。众人或是晓得你母君本是生于灵玉,但却不晓得她却是在这天上地下唯一一株玉水柳的玉石灵脉上长成。他二人,本是一体。” 此话既出,众人皆惊异,就连天君面上也是难掩震惊神色。 “父神将你母君放在身边教养十万年,独独赐你母君盛至下元的术力,以及无上的神女尊荣,又在三界之外,亲造水银境这片广袤之地以为赐,并令整个九天三界悉心供养。 至于你父君,父神也自然视他为宝贵,只是父神对你父君的期望却是不同,父神更愿意他此生放下情念,专心供养三界以为念。 然你父君对你母君始终有情,后来父神归隐后,他便私自化了仙身在水银境陪伴你母君多年,只是你母君位分极高,他不愿将来生出什么闲言,让你母君被人指点,便一心指望能与你母君名正言顺。 他自以为一届散仙,不能配得上你母君,便到极天大境求我点拨……我虽掌管生灵命数,但司瑜神女的命数并不在我这里,却在父神手上。所以,当年相柳求问我,我也并不能知道。只给他指了条万中求一的路,便是在凡世化为原身滋润一方地土万余年,再于凡世历经九十九道劫苦,方有万一的可能……” 这后来的事,我自然知道。娘亲在凡间生下我不多久便仙逝了。爹爹修满九十九场苦劫回了九天,却得知我娘亲已经再不能回来…… “原来我爹爹这么爱娘亲,原来他消失的那么多年,只是想和娘亲名正言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我的双手被捆仙锁束在后面,并不能摸一摸我胸口的那枚玉佩。玉佩里有我母君残存的最后一丝灵识,一个在等着答案的灵识。娘亲,你听见了吗?命理上神亲自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命理上神在心中一叹,万万年来,他见过的命数很多,痴情的也不少。可这般痴情的,却统共不过两个。一个是相柳,一个……便是宵炼了。” “上神这般赘述,难道是让我们这么多人跟着听一场故事么?”那位鬼族特使的银眸闪过一道奇诡的光,“方才上神似乎说过,九天三界里,独有司瑜神女不受命理所制,乃由父神亲理。既是这样,那么,这位神女到底是司瑜同哪一位的血脉,上神岂不是并不比我们更清楚?” 这样一句话丢出来,众人皆瞠目,忽然听得一句—— “你好大的胆子!命理上神自古受四海八荒敬重,即便你是鬼族的特使,代着鬼王的身份,也绝没有在上神面前肆意妄为的权柄。何况天君在上,百官之中,朝堂之内,特使还是要端好当有的身份才是。” 莫言转而揖拜天君,容态恭谦礼顺,“早前,我受神女所托,为其寻父……就是方才命理上神所说的那位相柳上仙。” 百官中那些熟识莫言的,无不暗自惊讶。莫言君,随其父君任着九天通承文案的官职,职位不高不低,又是文职,在战事荒年里,自不显眼。 他们认识的莫言,从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冒然出言,再看天君的脸色已是莫辨,便又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百官中的一位,神色已是超乎莫辨了。很显然的,今日的莫言令他心惊!他从不曾见到他能为什么事尤其上心过,更不曾见过他在朝堂上、在百官中冒然开口出言!这从不是他认识的莫言。云天隐在人群里看着他,想起他们少年时候的兄弟情义,那时候他懂他。想起从前极力相邀他为自己的政治同盟,虽然被他拒绝,但他还是懂他。只当下的莫言,他开始看不明白了。 这样逆着天君的意,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样破了他自己的规条,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不能明白。 唯一能说得通的,便是这位神女对莫言来说,极其特殊。他忽然想到炎华。他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他的面容端肃,但眼中的波澜还是叫他一眼捕获! 一个是他视为兄弟的人,一个是他视为主君的人。都在这一位神女上失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霾意渐显,他看了一眼神女,她额间正黑气缠绕,这样的神女,九天实在容不下,的确留不得。 莫言看着阿瑾,心中怜惜不已,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对着天君禀道,“相柳上仙早在多年前便化为玉水柳原身于水银境,元神游荡不知所踪……原也是无处可寻,只恰逢宵炼师父前段时日……” 莫言将‘仙逝’二字咽下,阿瑾还不知道宵炼的事,在这样的时候,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宵炼师父的元神尚有执念,便游离三界,机缘巧合中,遇上了相柳上仙的元神。” “相柳……”天君沉吟了一会儿,未再说话,只一双眼仔细瞧着下头的莫言,心中不知在想着什么。 机缘巧合?不!不!宵炼他从前模糊说过一回,元神出了本体,是极危险的事,更何况,让元神……游离在外?!他找到相柳爹爹了么?可是哪有什么机缘巧合?也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偏门的方法才找到了爹爹!他不要命了么!他现在如何了? 看着莫言,想着被我刺伤的宵炼,心中涌起阵阵酸意,酸的发疼。莫言他原是不晓得我爹爹的事,如今知道的这样清楚,定是宵炼带着他在为我的事奔波操劳。 冷冷看去,朝堂之上,百官之中,竟没寻到宵炼的影子。纵然他如清胥师父般,从不属于这个曲曲绕绕的九天,但这样的时候……我这样的时候,不理世情的清胥师父也过来了,可唯独没有见到他。 想起他生生受我的那一剑,心中又窒然一痛,急忧起来。对着莫言问道,“莫言,宵炼呢?他的伤好了吗?他在哪里?” 莫言向我看来,眼中几番明灭,嘴唇也是几番翕合,至后却只是轻轻唤了唤我“阿瑾……” “难道神女还不知道么!淸胥山的那位宵炼师父,前几日就已经生了急病仙逝了。听说先前还受了神女一剑,又偏偏在大婚之日去了,真是可惜的很呐!” 凌厉的眸光刺向那位出言的朝官,平日里被阿瑾戏谑说总是挂着半分桃花半分笑意的凤眸,此时盛怒难掩。他僵着身子慢慢回过头,正望进她那双极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眼。 第六十章 “莫言,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我见他不言语,想要上前就近他,捆仙索在身后将我狠狠束住,我挣扎着上前,惹来一阵惊呼,几位押解我过来这里的天将满面惊恐,不知我要做什么。其实我只是想要就近莫言,想要辨别他的面色来辨明堂上这话的真假。 我不顾身后的拉扯,一心挣扎上前。我看看莫言,又看看他旁头站着的清胥师父,想指望着他们当中或有一个能对我说一说。我指望着听见他们会对我说,方才那人的话都是凭空捏造,指望着他们对我说阿瑾你不要信,宵炼他还好好的,只是今天没能过来。 “罪人放肆!”首判官喝道。 捆仙索在我身上越缚越紧,额前又灼烫起来,我的意识有如从前在淸胥山里的天空,伏日里风雨欲来,半明半暗。 众人见那神女额前戾气渐起,心中自是惊惧。再看天君,已是暗暗布了许多兵将人手在那神女四围以备变故。 神女忽然对着首判官发问,“我是罪人么?”声音轻忽在肃静的朝堂上,致幻的迷惑。首判官嗫嚅了一会,竟未能回答出半个字句。 神女忽然噗嗤一笑,笑声飘忽,“罪人,不都是放肆的么?”末了,转脸看向天君,一张面容美得不可方物,“你们既然说我是罪人,那我便不能让你们失望了,是不是?” 清胥师父沉沉低唤,“阿瑾……听话,不要造成恶果。” 神女闻言,戾气显露更甚,极灼艳的笑道,“师父,你的规条太多,从小你就让我听话,我今日便就任性一回,不想听话了。” 无视判官的警告,无视天将的喝止,无视捆仙索的紧缚,神女一步一步上前,在清胥师父面前站定。 忽然堂内光华大盛,直刺人眼目,令人不能直视,世间竟有如此强劲的仙灵之气!尔后,令人窒息般的阴冷气泽迅速盖过先前的仙灵,众人心中陡然一凉。 天将得了天君的令,带着天兵齐齐围上。下一刻,便被神女的邪灵戾气掀翻在地,无一幸免!无一活口! 众人见状,大惊,皆要相逃,却被神女用戾气作罩相拦。外头的兵将也不能进来。那位鬼族的特使见状,心中也是大异,这样大盛的邪灵,恐怕他们鬼王也不能相及。 天君见状,面色大变,扶着九龙宝座站起来,“神女大恶,天地可鉴之,今若不除,必祸及苍生!” 话音甫落,那神女冷笑一声,身束的捆仙索在她身上越缠越紧,越缠越紧!血,一滴滴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神女的血渐渐上蒸,所及之处仿佛笼成一片血雾,诡异至极!恐怖至极!众人还未及反应,整个天宫便大大震动起来!天的根基似被摇动!原本长明的九天,现下竟忽然幽暗起来,天气骤然变化,九天地基下头的云雾,向上蒸腾!暴雨倾盆上灌! 狂风大作,外头的神鸟皆惊恐哀号!天上地下一片惊恐不安!不多时,天宫根基便已不稳,众人所及之地开始裂开,裂缝之距极其宽大,裂缝之下似有火焰上窜,整个天宫在震动中,在火焰中,已是摇摇欲坠!……那些意欲阻止神女的天兵,已是死伤一片,而那些百官,却是不敢任意插手,一时间已是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天君面上难掩惊恐之色,他坐上天君宝座这么多年,又是在战事里登上宝座,什么样的情形没见过?可唯独眼下的情形着实让他措手不及!普天之下,没有一位仙者修到了下元,可神女,却生来有父神所赐的下元,仙元生来圆满。如今这位神女,虽被缚上了捆仙绳,却能在天宫里头造出这样一个法障,令内外天兵相隔无法联合!好在堂下百官到齐,也并不怕这神女还能作出何等妖势,也正好在百官面前做了个实证,这神女,不,这妖女,当诛!只是当他令堂下百官拿下那妖女的时候,命理上神阻止道,“慢着!再等片刻,他们都会过来。” 天君掩下怒气,惑道,“他们?谁?” “阿瑾……阿瑾……” “……宵炼?”劲风稍缓,神女急切唤道,“宵炼,是你吗?宵炼!……宵炼?”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众人只忽然见到神女那里忽然多出一股神秘而又强劲的气泽围绕其间,还未及惊讶,便听见神女在唤‘宵炼’。 宵炼?这气泽是清胥山的那位宵炼师父?众人心中且惊且惑,那位宵炼大人不是已经仙逝了?这气泽难道是他未散的元神?可为何这元神如此强力厚泽? “宵炼!他们说你死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的元神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完整的你!完完整整的你!” “傻丫头!给我些时间。该办的事,我已经为你提前办好,我现在不能亲自去办的事,也已经交代了莫言,你要听话。嗯?” 方才的烈火、疾风、震动,已经渐渐平息,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得外面的风雷呼啸。神女的面容从血雾里渐渐浮现,额间字符虽带着显眼的黑邪之气,但眼中已经渐渐澄澈起来。可即便这样,也再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莫言走出官列,随即被天兵拦住,他却固执上前几步,站在阿瑾面前,微微俯下身子,看着她。见她轻轻唤了声七哥。莫言对她轻轻弯起一抹笑意,将微乱的鬓发顺在她耳后,“你叫了我七哥多年,总该要信我。” 莫言俯身作拜,“天君,再过不多时,相柳上仙必会过来请拜天君。” 堂内闻得此言,皆面面相觑,不知莫言此话是真是假。传说相柳当年,在父神归隐的弦音境外跪求多日。他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去跪,又为了什么去求,众人从前皆不知,如今既听得命理上神先前那番话才明白过来。只是,相柳上仙归隐多年再无消息,如今这莫言君却说相柳上仙必会过来,众人心中难免猜测议论了一番。众人再看向天君座侧的命理上神,指望着上神能开口说些什么,但上神只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从始至终都是道若丘山、岿然不动的模样,于是众人心中皆是一路千回百转。 百转之后,想到就连命理上神都亲自过来露了面,便觉得相柳上仙过来也是可能。 就在众人翘首等着相柳上仙时,莫言却话风一转,对着那位鬼族特使突然道,“近日,鬼族在天界山东边的荒原集结万万之众,似想一举推进我天族腹地,可你们小看了我们天族将士,三番两次皆不能成,便想以阴诡之心陷害神女、扰乱天界,以为可以趁乱得势。” 他转向天君,礼敬拜了拜,“今日天君劳心竭虑,召来我等,公审神女,是为大公。下臣也愿尽绵薄之力,为天君解忧!” 莫言对着众人道,“枯等相柳上仙也是无趣。不如先让在下为天君、为首判官、为各位带上证人。” 天君看着莫言,眸中早已怒气难掩!他又在百官面上扫过一圈,见众人皆在翘首急待莫言的下文。既是如此,若他现在出手相拦,百官必会以为其间有何不公的隐情!那么他处心积虑的公审,倒会成了摇动自己帝君王座根基的剑矛! 今日这一出戏,原是他主导,可他却如笼鸟,居然被动到现在!他看向莫言,这个一向被自己忽略的文官,竟是小瞧了他! 首判官闻莫言所言,看了看天君,点头宣证人入内。 即刻,几十位身着不同服制的人证悉数进殿,殿内上下人等,心中又是一惊,这人证……怎得这样多?这些人的服制虽有不同,却都是天宫最底层的仆婢,他们望向莫言,要看他如何解释。 “这些仆婢,原是兽石文珠的门楣。” 莫言这话,令在场的百官惊讶,兽石文珠的门楣,都是不低的门堂,在朝内都是有职有位、在天族也是有脸有面。可这些人证,却个个只是最底层的仆婢啊! “一千多年前,有几位旧臣错发谏言以至性命被革,家中老小皆以戴罪之身被流放天族之外。而鬼族借机招揽,将他们接去鬼族安抚,加以照料,后将那些年纪幼小的孩子遣回天族,进宫做仆役,令其隐姓换名,成为鬼族待走的棋子。 神女为了苍生,令仙灵被邪灵戾气所损,却是毫无怨言!鬼族却趁神女在九元真君府邸养病期间,以阴诡邪灵引发神女体内为苍生所承受的邪灵戾气,诱使神女去往天宫,再以那些暗置多年的棋子伺机嫁祸,令天下障目……” 鬼族特使打断道,“你不过小小一名通成文案的文官,竟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恐怕,不是有人在后头为你出谋,便是你再这里胡言罢!” 天君眉头紧皱,那莫言却不急不忙回道,“你不过一个鬼族特使,这千万年来,来往我们天宫,恐怕也是头一次。在下的确承着九天通成文案的小小官职,可特使你对我这个小官都如此了解,更遑论九天的其他事情了。若说你们在九天没有奸细,倒也是笑话了。” 鬼族特使一时语塞,就要回话,却被命理上神打断道,“还是听听这些人证所言罢!” 第六十一章 天君闻言,不发一言。今日这事闹到这般地步,实不是他所想,他忽然有些后悔起来。神女毕竟是神女,即便杀了几位宫人又能如何?只怪自己草木皆兵了些,将这神女当做平常犯人缉拿,又以为拿了实证,便召了上下百官前来观审,原是指望自己于审判神女的罪责中脱身,以示大公,可现在看来,他这万年帝君基业,或将在此事上横出一劫! 那些证人悉数跪下,其中一位作代表,禀明他们如何受了鬼族蒙骗并家人被鬼族所挟,以令他们嫁祸神女之事实。判官问其如何就愿此刻戴罪作证,那些人却说,做嫁祸之举时,并不知所祸之人竟是神女,后来晓得,心内不安,即便家人被鬼族所胁,也愿大义舍亲为神女证言。 天君心中冷哼一声,这些人证话证,他并不相信。 百官中,云天看向炎华,他正肃着眉头看局势如何发展。云天轻叹,若说此事没有炎华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是决计不会信的。 炎华是如何拔出这些奸细,他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如何能让他们在这般场合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认罪,他们那些舍亲取义的说辞,他是不信的。恐怕炎华花了不少精力才让局面挽回到眼下的地步罢! 只是,莫言为何会与炎华合作?他自小与莫言兄弟多年,莫言的性情,他最了解不过,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除却他二人之外,另有一人在背后参与此事!莫非……是淸胥山的宵炼? 事情……当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首判官正要开口,命理上神却道,“本上神,掌管九天三界的命数,今日既然过来一趟,便也就多说几句,”他看向天君和首判官,“下头这一众人证,的确如他们所言,原为天族兴旺门楣,被驱离境后,受鬼族安招,幼子们被遣回天族作伏,因其家人尚在鬼族,这些幼子们便听命鬼族的号令行事。” 既然命理上神作证,堂内众人也自然为信。 忽然的,一个着了玉色清简袍子的男子,似是携了风霜而来,眉目静水明月,面容松映寒塘。何为清冷?大约就是如此了。 众人一时不能反应,只看着他拜过天君,只看着他来到神女面前,怔怔看了许久,而后不知做了何等术法,那神女手上束着的捆仙绳就那么被解了开!那原本牵制着神女的几位天将脸色咻变,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天君见此,心中大骇,不过一个上仙,竟能将捆仙绳轻松解开!这……他递了个眼神给那首判官,那首判官正不知所措,哪还敢出言斥责,天君暗怒,不争气的东西! 我嗫嚅着唤道,“……爹爹?”爹爹怎么来了?他的元神不是游荡在水银境么?从前我和宵炼寻过那么多回也没能寻到,如今……如今怎么就来了?我心心念念想着的爹爹,他终于来看我了! 爹爹将我手上一直束着的捆仙绳解开,轻轻的唤着我。 “爹爹!”我流着泪抱住爹爹。 “即便神女先前被鬼族嫁祸,可后来在百官面前,搅动九天根基,令三界受灾,生灵死伤,便仍是戴罪之身!上仙竟无视天族律法,擅自解开捆仙绳!视天族安危于不顾!实在罪不可恕!”首判官察觉出天君的怒气,只好硬着头皮斥道。 爹爹轻轻拍了拍我,转脸对着天君道,“小仙相柳,避居多年,今时过来只为了我与司瑜的女儿洛瑾。神女神脉尊贵,岂能容得你们这样百般猜忌、无辜被陷?” “即便神女神脉纯正,但杀戮为实!”首判官将罪责罪状仔细宣读,又道,“神女方才目无王法!击杀兵将、破坏天宫、扰乱天族气候,又连累凡族经受水雷之灾,死伤可怖!这样的大祸罪责有上下百官一齐作证!命案累累!罪无可逃!” 不多时,百官中人言四起,皆为出证。 首判官见势道,“神女洛瑾,犯下杀戮大罪,涂害苍生,扰乱三界,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杀戮大罪……涂害苍生……扰乱三界…… 我……我终究是做了错事,我杀了人!犯了大错! 我虽一向不屑那些道貌岸然的大德大行,但我也总归从未做过那些违了德行的大错,今日却连累了三界百姓,令他们无辜死伤,我也当真是该死! 我捧出心口常佩的古玉,对着爹爹道,“爹爹,这方古玉,你可认得?” 爹爹接过古玉,轻轻摩挲,极缓极慢,半晌,哀伤道,“……自然是认得。你娘亲一直佩着它。” “娘亲仙灵将要散尽的时候,勉力留了一丝仙灵在里头,娘亲说,留着等爹爹。” 他的心口狠狠一震,眼眸里出现了多年来的第一丝光亮,“这里头有司瑜的仙灵?她一直在等我?!”他紧紧握住玉石,半晌,忽然道,“可不知这一丝仙灵能否结出你娘亲的实体……”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语般。 “娘亲说,她很爱你,她遗憾她没能亲自对您说……” “娘亲还说,愿意留得一丝仙灵,跟着爹爹再不分开。” “……直到今日我才晓得,原来司瑜她同我本是一体,我们二人却弯弯绕绕了那么久,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 我又抱了抱爹爹,伸手抚摸那块玉石。 “爹爹,娘亲告诉我,这玉石,是定坤石,里头有父神设置的奥妙,可以扭转乾坤。我作为娘亲的女儿,理应爱惜父神所造的凡人百姓……今日我却让他们无辜死伤,我是当真该死的。”我继续道,“我闯过的祸事,我自然会担着,没闯过的,也自然不会承认。” 我望着爹爹,望着清胥师父,望着莫言,心里想着娘亲,想着宵炼,忽然觉得再无什么舍不下的遗憾了。 我运出内元,光泽显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我听说神女的内元有肉白骨医死人的果效,今日我便借着定坤石试一试。娘亲曾说,一旦启开定坤石,那便是以死换生的。 大不了,用我的命抵上那些百姓的命,也是值得了。 内元渐渐破裂,千丈芒光顷刻乍泄。我被拢在刺眼的大光里,我出不去,他们进不来。依稀间看着那些爱我的人想要拦住我,仿佛还看见炎华一脸惊恐的朝我奔来,炎华,我的大师兄,是我少年时候懵懂初开的印记,如今想来真是恍然如梦。 而我的七师兄莫言,那个素扇轻摇凤眼桃花的七师兄,我唤了多年的七哥,他隔着芒光罩子泪落在眼角,我上一次见到他这般无助的模样,还是在我们淸胥山的弟子同被关在邪灵罩子的那一次,我为了救清胥师父,冒着邪灵逆袭的险要闯出罩子,莫言他百般拦我,眼神也是这般无助又绝望。我的七哥,我最亲爱的同门,最亲爱的兄长,最亲爱的知己! 还有我的清胥师父,他哀伤又绝望的看着我,脸色惨白!师父,我记得你对我一切的好,只求你也能记得我的好,我曾经那些对你来说越矩的情感,我已经都能分辨的清了,我放手了,也请你都忘了吧! 还有青山,从小陪我一起长大的青山。幸好!幸好你不在这里,否则你该会多么伤心! 还有元儿,我的姐妹,我们度过那么多的好时光,你没有来,也很好,你只要记住那些好时光就好,那些不好的,就不要记住它。 还有我在淸胥山的那些同门,古木檀香的广殿外、小筑里,那些一起修习一起推杯换盏的时光,那些一起舔剑并肩作战的时光……争闹过,笑谈过,多年的情谊,我是那么珍惜,原指望着一生一世待在淸胥山,和你们做一辈子的同门,原以为是最简单的事,现下想来,竟也是奢望了。 宵炼,宵炼……你的元神方才来过我这里,我晓得。你驱除我内心的戾气,叫那些戾气不能左右我的心,我晓得。我还晓得你可能真的像他们说的那般……仙逝了…… ……我原初其实不大相信……你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可是现在仔细想想,你今日没能亲自过来,不管我愿不愿意相信,这都是实证了。方才你元神与我待在一处,我很欢喜。现在我将自个儿的内元散尽救回那些无辜的性命,我大概也不一定能活。说我不怕死那自然是假的,只是我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我做错的事,自然就要去担着。 宵炼……宵炼…… 我从没想过我自己会在最后的时刻,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你,我也只愿想着你!我竟不晓得我原来那么在意你,最后的时候只想好好用心记住你。 我忽然想到我的娘亲,她在最后的时光才晓得自己原本早爱上了爹爹……现下我居然也是这样。 心头一阵满足,一阵疼痛,生出一股令人窒息和无力的宿命感。 我隔着元神罩子对莫言说道,“七哥,把我的身体和宵炼埋在一处,求你。” 内元渐渐散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模糊中,爹爹似乎进了我的元神罩,接下来的事,我都不知道,也没法再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终章) “上凤?”我不可置信的唤道。 那熙宁大人……竟是上凤!! 这极低的声音刚从我嘴里吐出,便被人群的喧嚣声盖住,似是无迹可寻。可我忘了灵禽耳朵向来灵敏。 那在人群中骑着异兽的熙宁大人勒住手中缰绳,忽得顿住,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坐在邪魅兽上,四下仔细看了一圈,眼眸终是定在一个放满杂物的角落,他盯着她,尔后翻身下来,一个箭步跃到她面前,“阿瑾!!” “上凤?!你怎么在这里?你换名字了?他们怎么叫你熙宁大人?”我眨了眨眼,愣愣望着他一身锦衣华服模样,心里真是一堆问号! “咕噜——” 肚子又饿的叫唤了,见他咧着嘴角直朝着我笑,我脸色微微一红,道,“先请我吃饭罢,我快饿死了。”一肚子的问题要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弄明白。 .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日还能同她一起相对吃饭,这样的场景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他放下筷子,坐在桌子这头,只望着她。 喝完一碗汤,心满意足的拿出绢帕来擦了擦嘴角,见他愣愣看着我,佯怒道,“现在我吃饱了,你想好解释了没有?”伸手横过桌子去敲了他的脑袋,“若你敢诓我一个字……哼!” 一旁侍立的随从,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熙宁大人位高权重,又是鬼王的义子,可这姑娘竟敢对大人如此不敬! “你们先下去罢!”上凤向周围侍从抬了抬手,那周围站着的一众便应声退下了,只余一位还在那里,似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双凤眸向那侍从挑去,微微紧缩的眼眸露出不满,“式音,你没听见我的话么?” “奴不敢!只是奴奉了鬼王之命要好生保护大人,是以奴不敢远离大人半步。”那被唤作式音的男子眉眼神色未变,只微微垂首作答。 “这里没有旁人,本大人无须你……寸步不离的保护。” 式音眉头微皱,他没有忽略掉熙宁大人在说到“寸步不离”这几个字的愤怒,但他依然垂首回道,“大人,请不要叫奴为难。” “那你便要为难本大人么!” “奴……不敢!” “退下!” “……是。”式音离开的时候,眼眸微不可查的瞥了一眼那女子,眼中露出一丝疑虑。 . “你来这里,是来找我的么?”上凤终于开口道。一双黑色的眼眸透出一泓清透的光彩。 “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是来寻八角铜罗法盘的,”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可是你拿走的?” 他的眼睛黯了黯,缓缓开口道,“……阿瑾,是我。” 东西是他拿的。原以为即便清胥山会怀疑他,却也寻不到隔了远海远山的这万万米的海底来。“你是怎么寻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 “……果然是你。” 我虽然心中存着疑心,可此刻听他亲口承认,心里总归生出些失望来。我默了默,道,“法盘上有我的一滴血,我用血做术引找了过来。”我顿了顿,“宵炼师父说这法盘关系清胥山的安稳,这东西是在我手上弄丢的,我总要把它寻回去,”我定睛看着他,缓缓问道,“你说是不是?” “……阿瑾,这事总归是我对你不住……只是我现在是邪灵鬼族的人,自然要为他们做事。鬼王要的,我必须要给他。” “你是凤族的紫鸑鷟,告诉我,你愿意做凤族的上凤,还是做鬼族的熙宁大人?” 见他抿着嘴唇不说话,我气道,“邪灵鬼族逆天而行,作乱于九天三界,你……你怎可与他们为伍?为什么?上凤,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上凤深深叹了一口气,“阿瑾,你不明白。” “是,我是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何同邪灵鬼族一道!不明白你为何成了熙宁大人!不明白你为何偷了铜罗法盘!……你虽不是淸胥山的弟子,可到底同我们住了那么久,我以为早有十足的情谊,可你却为邪灵鬼族做事,难道……你真的要置清胥山于不安之地么?” 我一口气说了这一大段话,眼见着上凤的面色愈发难看起来,我向他伸出手,“法盘还我,我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宵炼师父那里,我自会一己承了这罪事。” 上凤的眼眸溢出哀痛,他慢慢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外头海蓝的天空,道,“法盘,我已经交给鬼王了。” “鬼王在哪里?我去向他讨回来!” “阿瑾,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鬼王是谁?他可是一界之主。放在他手中的,岂能再轻巧拿回来?”他顿了顿,道,“鬼王怕是已经知道我这里来了一个外族人……我现在就送你出海谷!” “我不要!没拿到铜罗法盘我绝不回去。” “报——”一个侍卫匆匆进厅低头行礼道,“熙宁大人,鬼王请您晚上去宫里赴宴,还特地嘱咐您,要记得带上西海的大公主。” “西海的大公主?”上凤瞥了一眼脸色微窘的阿瑾,心中好笑,原来她是用了这个名头混了进来。 “告诉鬼王,熙宁必会准时赴约,只是熙宁这里并没有什么西海的大公主,只有一位故人。” 那侍卫抬起眼眸道,“鬼王又说了……若熙宁大人这里没有西海的大公主,那便请带着这位故人一起去赴宴,不得推辞。” 上凤的眼眸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光,“鬼王客气了,臣谨遵王令。” . 因着上凤的那头邪魅兽不肯载陌生人,他便同我一路走去王宫。好在这一路并不多远。 上凤看了一眼跟在后头有些距离的侍从,对着阿瑾小声道,“到了宫里,你千万不要着急提起铜罗法盘的事,若你贸然开口,就是我也护不住你。”他想了想,又道,“你万不可说是宵炼师父的弟子,从前他与鬼王独子印阵交战,那一场战役让印阵损了一只膀臂,那铜罗法盘也在那场战事里遗失了,两边寻了许多年也未曾找到,后来还是宵炼借着青山这位凡子血肉气息寻了回来。” “……”没曾想到宵炼师父竟也是同鬼族交过战的,这一战还让鬼王独一的儿子断了膀臂……可以想见鬼王是有多恨恶宵炼师父了。 不消一刻便到了宫门口,说是宫门,其实是两座根接须弥的巧峰,从左右巧搭成宫门样式,这样的宫门还是头一回见着,虽比不上九天的光华贵耀,可气势却是十等十的足。 一眼望进去,是看不尽的紫宫红楼,它们高低相接、横纵相联,连绵如脉、目不可数。行走之间所见的一泉一石、一园一景,虽没有凡界的细致,也没有九天的华美,却独有遗世而独立的深幽旷寂。 宫宴设在远处的曲径幽台,我们所行的这条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怪石林立,两旁石柱上的烛火在这夜色里摇晃的有些骇人。 待我们到了幽台,才发现那里好生热闹。宝石雕成的花在四周的白玉阑干上妖冶绽放,有许多置了丰盛菜肴的长桌,内围于阑干三面,其上坐着许多锦衣华服之人,又有许多仆从端菜捧酒穿行其间,那正首上坐着的是一位着黑色华服的男子,银色的兽纹从袖口和衣襟一路蜿蜒而上。靠近正首的座席边上,还摆了一张精致的雕花桌子,后头坐着一个身穿桃红绣芙蓉妆花缎长裙的女子,只见她戴着玫瑰水晶额饰,一袭桃红唇色衬得整个人一团艳色。 “臣熙宁见过鬼王。” 上凤撩了袍子单膝跪地行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见他行礼,便也敛衽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大公主在那幽台下站着的女子脸上仔细瞧了几圈,眼中生出几分惊讶,只见她静静站在那里,抬起玉芙蓉一般的脸蛋,菱唇带笑,一双黑眸直直看着被所有族民畏惧的鬼王,并未看出一分惧怕在里头。那一袭流云白衣在她身上,真是……美得惊人!方才她敛衽行礼的时候,盈盈一握的腰下隐约淡绣着几朵粉荷,那花叶缠枝隐约如水流动,衬得她清雅绝丽不可方物。这样的凡子……若是放在九天,也定是一等一的姿色。 她慢慢收回目光,侧过头来望着鬼王,细细看他脸上神色,果然在他眼里看到一抹惊艳,她心中生出一丝妒意,道,“申寂,这位姑娘可是今 日充我名号的那位?现在见了,果然是个不敬的,竟然对着你行了这般轻礼。” 那坐在首座的鬼王放下手中酒樽,抬手示意熙宁起身。一旁的仆从连忙将熙宁大人同那位姑娘引到桌前坐下了。 申寂银眸微眯,带着君王的凌厉之气,语气幽深,“熙宁,这位姑娘从哪里过来?” 大公主见鬼王并未追究那女子的无礼,放在膝上交错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中到底意难平。 “回鬼王,她是我的朋友。”上凤连忙回道。 “你叫什么?”申寂向熙宁淡淡瞥了一眼,又移了目光到了那位姑娘身上。 “我叫洛瑾。” 见她回得不卑不亢、姿态从容。申寂挑了挑眼眉,见惯了对他阿谀奉承或是诚惶诚恐的脸面,她这样,倒是难得。 “洛瑾……”他在口中咀嚼这个名字,半晌道,“我原来认识一个姓洛的,不过,他可是我的仇人。”他的双眉微微一扬,冷峻的五官被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弄得很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