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凰途之权相风华》 001 前世 泰安十年的东尧一直不太平。 西南大旱,东南却连下暴雨。偏偏两地之间隔着座燕山,难以调水除涝抗旱。民间传言,是皇家惹怒上苍,才叫万千百姓深陷天灾,生活水深火热。 泰安帝连下三则罪己诏书,命锦衣卫彻查皇室各旁支,姻亲。 经查,皇后母族,南塘楚氏,私藏禁书于宗祠书阁。惹怒上苍,降下天罚。 一时间民声民怨全部指向楚家,南唐楚氏这一百年世族成为众矢之的。 泰安帝无奈之下,下令将楚氏满门收监,择日问斩! 真是无稽之谈! 楚叶一袭白衣,坐在凤安宫大殿的凤座上。 想她楚叶,出身世家,一生顺遂。却不想也是瞎了眼,竟看上祁琏那个小人。 她为他背叛家族,为他出生入死。最后竟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楚叶翻着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无字书,除却封面上的“真言”二字,再无其他。南塘楚氏是东尧的开国贵族,东尧的开国元后也是楚家的女儿,所谓的《真言》禁书,正是东尧开国元帝交由楚家族老保管。没想到…。 没想到二百年后,竟成了禁书! “皇后姐姐。”一华服女子娇笑着踏进凤安宫的大门,身后跟着十数个衣着粉嫩的宫娥,“皇后姐姐,妹妹几日没来,不知皇后姐姐在这凤安宫里过得怎样?” “啊,我忘了,”华服女子故作惊讶的掩住口唇,看向楚叶的目光中却满藏怨愤“皇后姐姐已经被囚,身边的宫人婢女皆被陛下所屠,距离被废也不过是一纸诏书而已!” 楚叶依旧坐在她的皇后宝座上,手里翻看着那本无字的真言书。 华服女子看她淡然如故,实在难以遏制自己内心的愤怒与嫉妒! “楚叶!你已经是弃后,如今后宫大权牢牢握在本宫的手中,整个楚家也已经被收押等候斩首,你身后毫无依仗,却还在这故作高深!楚叶,你已经完了!” “呵,”楚叶轻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满含讥讽“完了?我的好妹妹,你也说了,我离被废还有一纸诏书,我现在依旧是东尧的皇后,而你手里的权利再大,再得宠,也不过是一个妾侍,在本宫面前,依旧要俯首称臣!” 华服女子愤恨的看着她,却听楚叶继续说到 “楚浔,你以为楚家倒了,你还能独善其身,在东尧后宫称王称霸?别忘了,你姓楚,无论你多恨楚氏一族,你身上,都始终背负着楚家的血脉!你以为,你那位好皇帝,好夫君会毫无保留的信任你!” 楚叶说完便不再看她,依旧翻着自己手中没有任何字迹的书籍。 而楚浔双唇紧闭,双手握拳,突然,她竟又放松下来,张扬却又诡异的笑出声来。像是一条毒蛇,突然咬住了敌人的命脉。 “说起来,姐姐也被囚禁在凤安宫三天了,在这期间,二皇子可曾来看过姐姐?” 楚叶翻书的手突然一僵,二皇子祁笙是她唯一的孩子,今年不过五岁,难道说…… “你们对笙儿做了什么!” 楚叶再难保持她从小被教养的冷静,“蹭”地从凤座上站了起来,面目近乎扭曲,满藏愤怒。 “做了什么?姐姐恐怕不知道吧。在姐姐被囚禁的第一天,二皇子殿下,就被陛下关到异兽园去了。”楚浔掩唇一笑,说话的语气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是楚家的旁支的嫡出女儿,同是嫡女,她却始终要被楚叶那个贱人压上一头。她自诩样貌不俗,才情不俗,却始终要屈居楚叶之下。哪怕入宫之后,贵为一品贵妃,却依旧要对楚叶这个皇后执妾妃之礼,向她低头。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同样是楚家的女儿,同样是祁琏的女人,凭什么她总是要在楚叶面前低头,凭什么她总要在楚叶手下生活! 现在,她帮祁琏除了楚家,除去了整个东尧最古老世家贵族和最庞大的外戚阀门,祁琏一定会记得她的好。 她突然看向楚叶身后的皇后宝座。 等楚叶被废,等她死了…… 她就会成为整个东尧最尊贵的女人! 一想到这,她的心里一阵畅快。 “姐姐,异兽园那个地方满是陛下从各地搜罗来珍禽异兽,二皇子殿下那么喜欢动物,一定会喜欢的!陛下还特地将二皇子和姐姐曾经赞美过的那只东北虎,放在了一起呢。” 002 真言 “你说什么!”楚叶不由得拔高声音,双目欲裂。 异兽园!东北虎!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唯一的嫡子。 他,怎么忍心! 楚叶脚下一绊,跌回凤座上。 祁琏,我楚叶为你背叛家族,为你泯灭良知,为你出生入死,竟换来这般下场! 家族被诛,后位被废,嫡子被老虎活活咬死! 祁琏,你够狠! 楚叶浑身发抖,她看向在大殿门口洋洋得意的楚浔,看向正踏入凤安宫的那一抹明黄。 她竟绝望地说不出话来。 “爱妃在这阴冷之地做什么呢?”那一抹明黄走到楚浔身侧,左手搭上楚浔的香肩,声音中满是宠溺。 楚浔搭上那只搂住她的大手,顺势转身,为祁琏整理了下龙袍。 “如此的大雨,陛下还来这地方做什么。” 祁琏为她理了理发鬓,又宠溺的掐了掐她的鼻尖作为回应 楚叶抬头看向那人,声音沙哑艰涩。 “陛下和爱妃真是郎情妾意,如胶似漆。” 楚浔娇笑一声,正要回应,却见楚叶冷冷地甩给她一个眼神,她不由得又往祁琏怀中躲了躲。 楚叶直视着祁琏,“祁琏,你竟如此心狠!笙儿也是你的儿子!你竟然……” “楚氏,事到如今,你竟还恬不知耻的说祁笙是朕的儿子!”祁琏甚至不曾看他,冷冷的声音充斥着凤安宫的大殿。“你和侍卫私通,生下祁笙那个孽种。冒充皇嗣,害的上苍降下天罚,要我东尧百姓为你的罪过赎罪。你简直不堪后位,不配为人!” 楚叶坐在凤座上大笑,笑声凄凉,绝望。 没想到她楚叶在临死之前,还要被她此生最爱的男人冠上不贞之名。 “那你留下我这条命,又是要如何?” 闻言,祁琏终于抬起头,看向这个这个助他夺皇位,安民心的女子。然而目光之中毫无恩爱宠溺,有的,只是满满阴鸷。 “楚叶,你我毕竟夫妻一场,你若交出《真言》书,我便饶你一命,教你在这凤安宫安稳的养老,若你不交……” 楚浔闻言,猛地转头看向祁琏。 难道说,若是楚叶交出《真言》书,他就要保她在这凤安宫住一辈子?! 那她呢! 楚叶没有错过楚浔慌乱的神情,也没有错过祁琏眼底的冷意。 她从凤座上站起,抬步走下主位高台,大声发问。 “要是我不交呢?” “你若是不交……”祁琏发出一声冷笑“若是不交,朕的好皇后便只能在这凤安宫,畏罪自尽了。” 楚叶突然发疯般的大笑起来,突然,她一个箭步冲出,打翻了整个大殿中唯一一支蜡烛。蜡烛掉落在地,瞬间点燃了大殿两侧的帷幔。 火光冲天! “正如陛下明纸诏书,我楚家私藏《真言》禁书。如此禁书,楚叶又怎能交出来,污了陛下的双眼。” 楚叶手里紧紧握着《真言》书,语气平平,不见丝毫慌乱。 祁琏没有想到楚叶竟如此大胆,连忙护着楚浔后退,退出凤安宫大殿的殿门。待他回头时,整个凤安宫已经被熊熊大火完全吞噬。只回荡着楚叶愤恨无比的话语。 “楚家世代以守护《真言》之书为家族使命,我楚叶身为楚家最后一人,也定会保证《真言》书安全无忧!” “祁琏,是我楚叶瞎了眼,才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祁琏,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早日看清你的真面目?” “祁琏,若有来世,我定会要你为我楚氏一门三百六十七口陪葬!” “祁琏……你……” 大火越烧越旺,就连已成瓢泼之势的大雨也无法浇灭。 楚浔看着火中渐渐消失的黑影,心中一阵快感。 自己终于不用再被楚叶压在脚下。 她楚浔也终于成了整个东尧最尊贵的女人! “爱妃,”祁琏面无表情地偏过头看向楚浔“听说葬身于火海的人总是心怀怨念,灵魂会久久不散。皇后毕竟是你的族姐,你身为妹妹,不如去皇庙,为她诵经祈福,让她早日投胎吧。” “皇上!”楚浔大为吃惊,慌乱地跪倒在地。“陛下,臣妾虽是楚氏的族妹,但她是罪臣之女,又是废后。臣妾……臣妾……” “怎么,你不愿?”虽是问句,但从祁琏嘴中说出来,竟带有一股无法言明的寒意。 楚浔只觉得全身冰冷 不,明明不会是这样的。楚叶死了,她明明会成为新后的不二人选。这是他答应她的不是吗! “更何况,谁说,她是废后了。”祁琏说出最后一句话,将楚浔最后的期望击碎。 她只能木讷的跪好,向祁琏俯首 “臣妾,遵旨。” 祁琏看着被烈火烧毁殆尽的凤安宫和瘫软在地楚浔,甩袖离去。 史载:泰安十年,凤安宫意外走水,皇后楚氏葬身火海。其族妹栎阳宫小楚氏自愿落发于皇庙,为族姐祈福。 003 五年 火,无尽的火。烧的她皮肤生疼。 明明身体难以活动,意识却还是那样清晰。她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慢慢烧焦。感觉到大殿的房梁从房顶落下,生生地砸在她身上。 楚叶从床上坐起,远远地望了眼对面的漏壶。 才是二更天。 离上朝还有好一段时间。 她穿好中衣和鞋子。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凉水。 五年前,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是在这间屋子里。 这里是西晋。东尧的西部邻国。 七百年前,统领整个蒙曼大陆的大俞皇朝被推翻,慕氏皇室败逃,偏安东南。 西边则由义军领袖司马氏接管,建国西晋。 而慕氏的厄运似乎难以结束,二百年前又遭护国将军祁峰反叛,慕氏皇族被屠戮殆尽。当初的护国将军,也成了东尧的建国元帝。 自此,蒙曼大陆一分为四,东尧西晋以淆河为界,各自雄踞半边。大陆南部有一贯穿整个蒙曼大陆的浅墨山,山南是一蛮夷小国,名曰南凉。北边荒漠之北则由北边的夷族占据,建国北夷。 楚叶穿好朝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此刻距离她葬身凤安宫已经五年了,那烈火缠身的感觉却依旧如影随形。她被燃烧的柱子砸倒在地,一字一字的说出那恶毒诅咒的的片段依旧存留在她的记忆深处。唯一有所变化的,大概就是她的这具身体了。 她第一次从铜镜中正视自己的这具身体时,不由得一惊。 若不是一早知道这是女孩儿的身体,旁人是绝对不会看出她是女儿身。 无论是骨架还是声音,都与一般男儿无异。这具早就应该发育的身体,没有丝毫女孩应有的特征。 她曾在东尧的宫中秘闻录中看过,有一种药,可以将女孩儿养成男儿身,至少在外貌五官和声线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唯一能分辨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的方法就是脉搏。 男孩的脉搏有力,气血强盛。而女子的脉搏则相对弱些。 而更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竟能将眼线撒便天下。就连浅墨山南,从不与中原有接触的南凉都有她的情报网。而她本身却在西晋做一个小小的礼部奉常,若说这其中没有问题,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关键在于,为什么? 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地位,隐藏身份,到西晋朝廷中做官。 江湖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可就算她在困惑,再好奇。也无从得知了。 同样令她困惑的,还有原来的楚叶是怎么死去的。 身为如此庞大的情报网的领袖,就算自己不谙武艺,身边也总会有些暗卫防护。 然而这些,她这五年里,都不曾见过。 他之所以能得知楚叶的身份,还是靠着每月都会准时飞来的信鸽推断而来。 可每个月都固定会有一只白鸽从城外飞进奉常府这样规律的行为,这诺大的西晋帝京,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还是说…… 她就在这困惑与好奇中,浑浑噩噩的过了五年。 “大人,您起了吗?” 房门外,一布衣小童轻声唤道。 “嗯,你进来吧。” 小童推门而入,见楚叶已穿好朝服,便自觉的端了一旁木盆,外出打水。 楚叶长吁口气。 这整个奉常府上,只有她一个女人,着实是不方便。也不知道原来的楚奉常是怎么过来的。 待小童打好水,服侍她洗漱好,她才开口问道:“外面马车可备好了?竹子。” “备好了大人。”竹子答道 楚叶起身,向府门走去。竹子这时候突然拦住她,递给她一份奏疏。 “大人,这是之前凤阁打回来的奏疏,说……民怨一事向来由工部负责,您身为四品礼部奉常并无插手之理。” 楚叶看着竹子手里的奏疏,心中五味陈杂。 东南边疆与东尧接壤,她之前收到飞鸽传书便不自觉的关注起来。确实发现东南因为与东尧接壤,而东尧近年大旱波及周边,导致西晋东南边境也出现旱情,粮食歉收,民怨四起。她这才拟了奏章,上呈凤阁阁老。 没想到,西晋竟然也是这样结党营私,置百姓生命于不顾。 当年东尧大旱,楚家出了多少的人力物力救灾抗旱。却因为祁琏在灾民中散播是因为楚氏私藏禁书才招来灾祸,连同楚氏之前为抗旱所付出的人力物力也一并遭到否认。她那傻父亲,哪怕在最后一刻还坚持施粥救济,最后也只是有更多的灾民来打砸粥棚。 楚叶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以她现在的品阶,自然没有资格在大殿中上奏。不然这份奏疏也不会先呈凤阁审批。现在凤阁阁老们将奏疏打回来,她又如何能让那高高在上的皇帝知道这件事? “大。大人?”竹子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再不出门,怕是要迟了。” 楚叶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对竹子佯斥道:“还不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我奏章被打回来。你就不能早点说!” 竹子一脸委屈,小声嘀咕:“奴才不也是才想起来。” 等竹子再抬起头时,楚叶早已坐上马车,朝着宫城而去。 004 小贼 竹子捧着手里的奏章望向楚叶离开的方向。 五年前,自打大人重病痊愈之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从前大人从来不会关心朝堂政事,每日只想着如何饮酒作乐,在礼部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混日子。可现在,大人从不饮酒,也逐渐开始关心朝政,甚至还会为了凤阁和三省长官不作为而焦虑难过。 竹子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能够让一个人在一夕之间变化这么大! 而另一边,坐上入宫的马车的楚叶也在困惑。她低着头思考着,无意间看到自己的绯色朝服。 她是从小深受楚氏家训的教诲,将天下生民以为己任。楚氏随东尧建国,堪称东尧第一世家。可这第一并不仅仅是因为楚家随东尧元帝南征北战所得的恩荫。而是因为东尧建国二百年间,楚家出过近十位相国长官辅佐东尧国政,四位皇后母仪天下。楚家的女儿在东尧一直是女子之典范!直到…… 楚叶双手紧攥,竟将朝服都攥出皱纹。 直到楚浔和祁琏勾结,覆灭楚家满门!楚氏百年世家就此消亡,就连她的孩子,她那才五岁的孩儿竟也命丧虎口! 此仇不报,她楚叶誓不为人! 她要往上爬! 即使是在异国,她也要往上爬,爬到权利的巅峰。这样才能保护那些她想保护的人,才能为她的家族,为她的孩子报仇雪恨! 祁琏! “大人,我们到了。”车夫将马车稳稳的停在宫门前,又放好了脚踏,等着楚叶从马车中出来。 自古以来,臣子上朝的马车不能驶进宫门,各家的车夫只能在宫门外等着各府的主子从宫里出来。品阶高的朝官则有公公引来的软轿,将其抬到朝堂玉阶之下。文官在东侧暖阁等候,武官则在西侧暖阁等候。 像楚叶这般的四品礼官,在权贵云集的皇城之中显然还不够看。因此车夫将马车停在宫门口后,便只能由她自己从皇宫大门走到朝堂所在是奉天殿。 楚叶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自己的朝服,便抬步走入宫门。 “幸好这西晋朝制是十日一朝,这要是天天点卯上朝,她非要累死!” 楚叶不禁悱恻。 突然,楚叶身后传来阵阵的马蹄声,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西晋帝京中权贵云集,能在皇宫门口策马而行的一定是贵人中的贵人,她还是把路让开,低调些好。 正当她将路让开的下一秒,那马蹄声的主人便疾驰过宫门,只留下飞扬不止的尘土。 楚叶被尘土呛得直咳,她望向那人的背影,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是传说中的七皇子啊。 楚叶收回目光,在脑海中搜集关于这七皇子的情报。 皇七子司马瑾,只是后宫中一个小小的贵人所出,出身并不算上佳。然而却被晋皇宠的无法无天,堪称西晋帝京中第一纨绔。但也有风声说,那不知名的小小贵人,才是晋皇此生挚爱。晋皇之所以对司马瑾如此放纵,也是为了保护他。 楚叶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此生挚爱,在利益面前,爱情算得了什么! 楚叶身后,几名并列而行的六部小官小声议论着司马瑾。楚叶没兴趣听那群大臣乱嚼舌根,更没兴趣加入他们。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等她到了奉天殿的御阶下时,却发现了更加尴尬的事。 现在在御阶下等待朝鼓声的,不是皇子亲王就是首辅长官,他们从宫门乘软轿而行,自然是比他这个级别的小吏早到。可她不屑与别人谈论司马瑾的身世之谜,加快了步伐。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身份高贵的不屑与她为伍,官职较低的还没有赶到。 她真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就在她苦恼之际,突然有一只手“啪”得拍在了她的屁股上。吓得她“嗷”的一声叫出来。 她立刻转身,也顾不上看清那人到底是谁,指着他鼻子大声呵斥到: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拍本官的屁股!” 005 好看 楚叶这一吼,使得御阶之下的众多权贵齐齐地看向他,楚叶自然也感觉到了来自旁人的眼光。她回神,仔细打量着那人。 他一身深紫色交织绫鹤氅,体型修长。一双桃花眼一霎不霎的盯着她,腰间搭着只有皇子亲王方能佩戴的翡翠腰牌。楚叶定睛一看,之见那腰牌上镂刻着一“瑾”字。 可不是刚刚那群文官背后议论的皇七子司马瑾! 楚叶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得罪了老天爷。她好心好意的避过那群酸腐文官的议论,怎么到最后还碰上了正主! 她现在可只是一个品阶低微的小官,这位圣宠正浓的皇子要是在皇帝面前说些什么,她这官就不用做了,那样的话,她要如何为自己的家族报仇! 忍! 她强迫自己在脸上堆出笑容,眨了眨眼,窘迫的解释道:“下官不知是七皇子殿下,还请殿……” 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自己的下颚被什么东西抵住,被迫抬起头来。 “殿……”楚叶偏过头,却又被司马瑾强行掰回来,直视着他的双眸。 “可真好看啊。”楚叶心想。 司马瑾第一眼看见楚叶,心里想的也和楚叶一般,他从小在军营长大,每次见到长得好看的士兵都忍不住要调戏一番。为此,不知道多少人找他那将军老爹告状。 可现在,他身处异世,怕是再也听不到老爹色厉内荏的训斥了。 想到这,他不禁伤感起来。 司马瑾来回打量着楚叶的脸颊,感慨道:“大人长得可真好看。” 他想了想,有补充了一句:“不……大人这般容貌,比女人都好看!” 司马瑾收回抵着楚叶下颚的扇子,在手里来回拍打。 他绕着楚叶走起来,不断的打量,不断的评说着。 楚叶听着她仿佛评价妓馆姑娘的语气评论自己,双颊红的能滴出血一般。 司马瑾好笑的看着面前这个小礼官。 又不是娘们,说几句有什么好脸红的。这古代人就是迂腐,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他看着楚叶通红的脸蛋,心里的坏主意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反正他这纨绔皇子的名声早就坐实了,他现在调戏调戏这个小男生,就算有不长眼的御史弹劾他,他那皇帝老爹大概也不会怎么斥责他。 想到这,司马瑾再次风骚的开口: “瞧瞧这身段儿,就连秀春院的娴姑娘也比不上。” “如果能给他一拳”,楚叶想“哪怕是后果自负她也愿意!” 只听砰的一声,楚叶的拳头已经亲切的接触到了司马瑾的俊脸之上! 正中红心! 御阶下,无论是一品大员还是七品小吏,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就连楚叶自己也不曾想到,她竟真的抬手给了那色魔一拳! 还正中鼻梁,连鼻血都流了出来! 她已经能想象到,今日上朝时,会有多少御史跳出来弹劾她不敬天家了! 朝鼓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有几位选择独善其身的官吏已经走上了御阶,还有一部分官吏依旧处于呆愣之中。 就好比,她自己。 006 升官 楚叶都要恨死她自己了,上朝前和当朝皇子在大殿前打了起来,她还是施暴者。让文武百官不注意到她都不行! 都怪他! 楚叶偷眼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始作俑者。 这年头,不怕有文化的流氓,就怕有文化又有地位的流氓。 好比现在。 司马瑾那老色魔脸上有她殴打皇子的证据,她却没有他出言不逊的证据! 可就算她有证据,也无法让深受皇宠的皇子做些什么啊! 真是憋气! 果然! 几位六部长官汇报完工作,又上呈了下半年的计划后,几名保皇派御史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楚叶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将要面对些什么! “父皇!”司马瑾走出队列,向皇位上的那位拱了拱手。 楚叶在后面双手紧攥,心道,“终于来了。” 只听司马瑾继续说到:“听闻东尧皇帝即将册立新后,不知我朝是否要派遣礼官前往祝贺。” 楚叶悬到半空中的心骤然放下,却又不禁疑惑。 为什么司马瑾不告发她呢? “哦,小七竟然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 皇帝抚颔大笑,几个善于拍马的大臣见状立马站出来附和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陛下英勇果敢,七皇子身为天家子女,自然也是不俗的”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喜爱的儿子,皇帝自然喜不自胜,看着下面的儿子倍感欣慰。 “那,不知道七皇儿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儿臣听闻,礼部楚奉常秦庭朗镜,礼贤下士。是为骨鲠之臣。父皇,不如派遣他去向东尧祝贺,相信她一定能圆满的完成任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楚叶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这丫的是在借机报她的一拳之仇吗! 她现在先保住这奉常之位。他倒好,竟然想到让她去出使! 跟何况…… 再说了,他用的那都是什么词!是在诅咒她早死吗!她在这都能听见前面几个科举出身的大夫发出的窃笑声。 皇帝也被他说的愣住了,自古以来,出使的大臣,官职最低也要二品,礼部奉常,这才四品吧。 可这是他心爱的皇子第一次在朝堂上发声,他现在若是拒绝,会不会对他造成打击? 皇帝向自己的近臣试了个眼色,那人立刻站出来禀到:“陛下,皇子殿下。自古以来,出使使臣官职不得低于二品,楚大人身为四品奉常,是没有资格代表国家出使的。况且,五年前,东尧楚字士族私藏禁书,楚之一姓怕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怕是不太适合。” “景大人说的有理。”又是一个臣子出列,“先不论楚大人的官阶品级,单看姓氏,臣也认为由楚大人出使,怕不是最佳人选。” “臣附议!” “臣附议!” 楚叶正想出列,顺势推辞掉,就听司马瑾丝毫不以为意的说到 “本宫不知道诸位大人到底是何意思。我西晋与东尧并立,虽说今年来关系友好,但始终是对立。派使臣祝贺本就是为了面上好看,怎么就还要考虑对方心里是否乐意!” “品阶一事更是好办,既然不够,提了便是。就当作是对楚大人辛劳出使的奖赏。” 楚叶迈出去的脚一顿,她复杂的看向司马瑾的背影。 他为什么要帮她。 几位出面做制止的朝臣思考过后,竟也觉得司马瑾说的格外有理。 大家本就敌对,派人出使确实是为了面上好看。更何况,几月之前东尧的边境军还私自越境,趁机膈应一下东尧朝堂上那群老东西,也好让他们知道西晋的态度。 这几个人越想越觉得派楚叶出使实在上策。连看向司马瑾的目光都不再是原来的嫌弃可惜。 谁说七皇子只知道混吃等死,这随便出个主意都这么有道理! 皇帝也觉得自己的儿子果真不同凡响,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却没有人注意到,文官队列的最前方,皇五子司马荣的眼底藏着的阴鸷。 “楚叶何在!” 皇帝向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秉笔太监立刻掐尖了嗓子问到: “礼部四品奉常楚叶何在?” 楚叶急忙走出队列,站到大殿前面。深深叩首。 “臣在。” “嗯咳,”皇帝清了清嗓子,“既然七皇子在朕面前这样举荐你,那这次,朕就破例派你出使东尧……” 司马瑾突然插嘴,“父皇,儿臣自请随楚大人出使!” “皇儿,出使可不是小事,你确定要前往东尧?” “父皇,儿臣方才自行想了想,若是让那群东尧人知道,楚大人是在出使前临时升官,难免会对其不敬,进而让人看轻了我西晋。儿臣虽然尚未封王,但好歹也是个皇子,这样也不会让我朝失了威风不是!” “好!那便擢礼部楚叶为正三品礼部侍郎,随皇七子出使东尧。” 皇帝最后拍板,楚叶俯首,口呼万岁谢恩。司马瑾则仅仅嬉皮笑脸的道了句谢。让不少原来看好他的大臣再次对他失望。 而不少的小吏则对楚叶恨之入骨,不为别的,就为她打了当朝皇子一拳,不仅没有被斥责,反而连升两级,成立三品侍郎。 秉笔太监高呼:“退朝。” 西晋帝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便从奉天殿依次推出,除了楚叶。 因为她被人缠住难以脱身。 而这个人,正是那个刚刚帮她升了官的人! “小叶子,我第一次出使,你说,咱们应该带点儿什么啊?” “小叶子,我刚刚帮你升了官,你不应该请我吃个饭什么的,表示感谢吗?” “小叶子……小叶子……小叶子!” 楚叶被他搞得烦不胜烦,真是恨不得再给他一拳! 她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却不想司马瑾不曾反应,两人一下子撞在一起! 楚叶表示,今天绝对是她重生以来,最,最,最倒霉的一天! 007 树敌 司马瑾也不曾想到楚叶会突然转身,脚步慌乱的试图停下,却不想自己绊倒了自己,整个人更向楚叶扑了过去。楚叶来不及躲闪,正好与他撞在了一起。 楚叶都不知道是该感谢她曾经所服的秘药,还是该怨恨它。 多亏了她这不正常的身高,让她做很多事都多了不少的便利,也让她女儿身的身份不至于被识破。但正因为她的身高,在现在这般情况下,两人的唇瓣,竟亲密的接触在了一起。 楚叶瞪大了眼睛,无法相信眼前不断放大的,司马瑾俊美的脸庞。 然而无论是司马瑾还是楚叶,他们似乎遗忘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这里是皇宫朝堂,整个西晋权贵高官所集中的地方,而他们……两个男人,就在这些人的面前,亲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楚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被夺去!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润炽热的唇紧紧压迫她,她率先反应过来,辗转厮磨寻找出口,却完全被这家伙的气势所惊扰。 她一急,真是有些愣怔住了,等缓过神来,暗中挣扎使力,才发觉对方臂力惊人,一时间挣脱不开。 倏地,司马瑾的右手掌猛地托住楚叶的后脑,左手拦腰拥住她,人更贴近,唇舌柔韧而极具占有欲,楚叶能清楚的感受到他是个中老手,不适感随即而来。 楚叶转而以进为退,配合他的动作,将手绕上他的脖子,你豁出去,我也拼了,谁怕谁,我楚叶可不是怕大的。 楚叶从没有这样无所顾忌过,自动张开嘴想他闯进来,趁机咬他个措手不及,舌尖你来我往间谁都不相让不妥协。 但最后,还是楚叶先妥协的。 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她已经能听到大臣们的小声议论。她不是帝京中有名的纨绔好色,她还想要脸。 楚叶狠狠的踩住司马瑾的脚,迫使他放开她。却不想司马瑾越加放纵,竟再次试图将舌头探入她的嘴中。楚叶牙关紧咬,作为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终于,有一位年长的御史似乎再也看不下去司马瑾和楚叶在朝堂前做出此等不雅之事,蹒跚上前,将楚叶狠狠拉开,同时训斥道:“楚侍郎,你好歹也是察举取士,又是任职礼部。怎可做出以色相侍奉皇子这等不顾礼义廉耻之事!” 楚叶被司马瑾吻地神经恍惚,竟被一七旬老人轻易拉开,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又被司马瑾拉倒身后。只听司马瑾漫不经心的出言维护到:“宋大人此言差矣,本宫与小叶子不过是不小心绊到,与大人所说的以色侍君相差甚远。更何况,朝堂之前这么多人,可有谁看到了?” 司马瑾说着,环视一周。眼神凌厉,所到之处,各个大臣都不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宋瀚飞历经三朝,得多位皇帝敬重。寻常官吏见到他,哪个不是躬身行礼,他若是训斥于人,又有哪个人不是低头听训。方才他不过是碍于司马瑾的皇子身份,才没有斥责于他。没想到这纨绔皇子不只不知错,还敢威胁旁人! 真是胆大包天! 他语气不善的再次开口:“七皇子殿下此言差矣!楚叶竖子,若不是陛下仁慈惜才,岂可恬居侍郎之位!如今又在朝堂大殿之前,做出如此…如此放荡之事!简直愧对陛下提拔之恩,愧对父母生养之情,愧对……” “宋大人!”楚叶不想再听宋瀚飞倚老卖老的斥责,更不想听他似是而非的提她父母!不说她前世出身世家大族,只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她的母亲虽然是被养在外面的外室,却也知书达理,不同于一般没脸面的外室。因此,她面目整肃,从司马瑾背后走出,“我敬宋大人为三朝元老,不与您争论,甚至乖乖认下大人方才不切实际的指控。但是大人也别忘了,古语有言,做人要留下余地,日后方好相见。” 司马瑾站在楚叶身后,仿若楚叶的后盾一般,为她提供后退的余地。 “楚叶举孝廉出身,对父母恭顺,对地方辖地廉洁,方才入了帝京,得了四品奉常之位。楚叶身后没有世家大族维护,没有高官恩师栽培。仅仅是依靠政绩方做出如此成绩。七皇子殿下抬举楚叶,推举楚叶任出使礼官,相信也是因为看到了楚叶任京官之前所做出的种种政绩。怎么到了宋大人嘴里,就变成楚叶出卖自己,与皇子行苟且之事,方才做到到今天的位置。楚叶不才,却也知道皇子殿下身份尊贵,名声贵重,宋大人如此臆测楚叶不要紧,若是因此坏了皇子殿下的名声……就算大人历经三朝,怕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008 台面 她现在虽然要小心行事但不代表要任人欺负。既然宋瀚飞倚老卖老,那她也不介意拿他开刀!而且,现在司马瑾甘愿做她的后盾,那她还是不要浪费得好! 宋瀚飞老脸通红,指着楚叶说不出话来。 司马瑾在后面小声接话:“要是本皇子英明神武的高大形象有所损失,那就一定都是宋大人的锅!” 他虽然是压低了声音,却也有不少人听见。甚至还有人偷笑出声。 楚叶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司马瑾委屈的低下头,咬着唇瓣满脸愧疚。 楚叶差点被他的样子逗笑,但为了在宋瀚飞那糟老头子眼前保持形象,还是拼命的忍住。 “楚大人也是与皇子殿下的关系亲密,宋大人还是不要再追究不放了。” 满堂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中年人出自众人身后,蝉衫麟带,典雅俊逸,对着楚叶微微一笑,言辞中,却暗藏玄机。 他又转而对司马瑾和楚叶说到:“宋大人身为三朝元老,也是看着殿下长大,自然知道殿下的为人。宋大人也是过于关心殿下,也请殿下退一步吧。” 楚叶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便身体僵直,眼底也露出仇恨的神色。司马瑾注意到楚叶的变化,默默握住她的手。楚叶一愣,反握住司马瑾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方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司马瑾朗声开口,“大家明眼所见,是宋大人言辞犀利,咄咄逼人在先。仿佛我与小叶子做了什么天理不容之事。怎么到了侯爷口中,就变成了宋大人是过于关心本皇子,才出言不逊的!” 方宏旷自然预想到纨绔之名满京华的司马瑾不会轻易松口,于是转而看向楚叶,再次开口。 “楚大人仁善之名广播,相比,定不会为难年纪已经足够做您父亲的人。” “方侯爷……”司马瑾抢在楚叶前再次开口,却不想楚叶将他拦下,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 “方侯爷说的是,”楚叶说到:“楚叶虽然出身贫寒,但也幼承家母教诲,深知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自然不会与某些倚老卖老之人计较。出使在即,下官还要回府中收拾行李,就不与侯爷寒暄了。” 说完,楚叶拉起司马瑾,大步离开。 方宏旷不曾想到楚叶会顶撞于他,脸色铁青。楚叶出言告辞之后,本想装装样子,将她拦住。却不想楚叶根本不给他机会,拉起司马瑾,直接无视他,从他眼前离开。可他既然是出来和事,又不好对着楚叶发作。 他看向楚叶离开的方向,眼底冰冷。 哼!果真是民妇教养出来的孩子! 上不得台面! “还是要多谢侯爷出言相助。”宋瀚飞向方宏拱了拱手,出言道谢。 方宏旷收回心神,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温文尔雅,委婉的避过了宋瀚飞的道谢。 “宋大人客气了,大家同朝为官,总是要互相帮扶。”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楚大人毕竟年轻,又刚刚升了三品官职,难免有些心浮气躁,宋大人历经三朝,经验丰富,日后若是有需要,也要帮扶着楚大人些。一切还是要以国事为重啊!” “侯爷客气了,若是真到了那样的时候,老夫自然会帮扶着。” “如此,本侯便不打扰了。府里刚得一子,我这……除了上朝,实在是抽不开身。” “恭喜侯爷了!” “哈哈,大人客气,改日方某在府中摆宴,大人可一定莅临赏光啊!” “这是自然!” 宋瀚飞再次拱手道喜。方宏旷笑着接下了,而后便独自走开,坐上了出宫的软轿。 看着方宏旷离开,宋瀚飞渐渐收起来脸上的笑容。满是皱纹的脸上开始变得扭曲,自言自语道: “区区黄口小儿,竟也敢当众羞辱老夫。这西晋朝堂的规矩,可不是你说的算!” 闻声,几个还没走开的大臣偷偷看向他,他自然感受到同僚传来的目光,冷哼一声后甩袖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御阶下,一名侍奉的小太监左右瞥了两眼后,偷偷跑回了后宫。 009 借口 脱离了大队伍的楚叶和司马瑾走在出宫的小路上。楚叶一个人大步走在前面,司马瑾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 “小叶子!” 突然,司马瑾出声叫住了楚叶,然而楚叶并没有理他,依旧独自向前走。 司马瑾无奈,小跑了几步追上了楚叶。 “小叶子!”他气息微乱,“小叶子,这皇宫禁院这么大,你就不能唤顶软轿?” 楚叶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着。 司马瑾见状,直接跑到她前面,将她拦下。 “小叶子,你这么走很累的!” “七皇子殿下!不是每个人出生都有你这么好的身世!”楚叶语气不善道 楚叶升了官也还是个三品侍郎,依旧没有坐上软轿的资格。但司马瑾不同,他是皇子,就连在宫中策马而行也是得了皇帝许可的。更别说一顶小小的软轿。 “小叶子,那我让人给你叫一顶过来?” 楚叶瞪着他。 “那…那我们接着走吧。” 司马瑾的语气有些委屈,楚叶打量了他一眼。 脚步有些慌乱,双腿也很是僵硬。 他应当是走累了吧。楚叶心想。 “你要是累了,就自己先走吧。” “那怎么行!我得保护好你。你那么笨,要是再让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司马瑾一脸的不赞同。 “哪有人会欺负我。” “方才那遭老头子,不就是在欺负你!” 原来是刚才的事。楚叶微愣,自打她重生以来,除了竹子,还没有人这样关心她。她心生感动,语气也温软了许多。 “你放心吧,宫门就在前面不远处,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没事的小叶子,我不累,你也是说宫门不远了,我陪你过去。” 见此,楚叶也不再推脱,只是脚步慢了不少,与司马瑾并肩而行。司马瑾自然感受到了楚叶放慢了脚步。自然而然的将其理解成了“小叶子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她已经开始对我示好了!”嘴角勾起,将内心的喜悦一点不剩的展现在脸上。 宫门就在眼前,楚叶突然停下脚步。司马瑾依旧没能和她保持同步,自己晃晃悠悠的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身边没了楚叶的人影。 他回头,看到楚叶面目阴沉,似乎是在隐藏着自己内心中莫大的悲伤。他顺着楚叶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辆挂着粉色帷幔的香车远远驶去。 “小叶子?”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楚叶没有理他。 司马瑾转身走回来,拉起楚叶的手。 “小叶子,你是不是走累了。要不然,我背你出去吧。” 楚叶抬头看着他,开口问道: “司马瑾,你说,你们这些贵族,是不是都是朝秦暮楚,三心二意?” 方才,楚叶看到的,是这具身体的父亲方宏旷上了那辆粉红马车的背影。 是的,楚叶是私生女,是那位位高权重的方侯爷,在外面养的外室之女。自古以来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却可以对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她娘是外室,是比妾侍还要低微的外室。可她的娘亲虽然家境贫寒,却也知书达理。做这个外室也是因为方宏旷有言在先,会将她以平妻之位接入府中,却不想,在她生下楚叶后,方宏旷便翻脸不认人,只因她没有生下儿子,便将她养在外面。做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这也是楚叶被喂下秘药,以男儿身份示人的原因! 楚叶恨她娘,恨她将自己变成这般模样,此生无法生育。但她更恨方宏旷!是他的巧言令色和言而无信才造成她们母女如此尴尬的境地!可他竟还能高高在上,还能那样高高在上的指责她,然后又能安心上那样一辆粉帷马车,回家看他的大胖儿子! 如果孩子死了可怎么办呢? 楚叶的嘴角弯出一丝冷笑。 既然你如此宝贝你的儿子,我就让人杀了他如何! “人都是有好有坏,人与人之间的情断义绝并不是因为人性或者其他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也很可能只是心已经离开的结果,事后才编造出的借口而已。” 楚叶突然转头看向他,双眼迸发出仇恨的目光,凌厉开口:“你在给那些人找借口吗!” “不,”司马瑾直视着她的双眼“我在给你找借口。” 010 楚浔 楚叶嗤笑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心里为自己的筹划出一个完美的行动计划。 “小叶子,你要知道。有的时候被别人的错误伤害到,是无法避免的。但若是为此投入,甚至要为了别人的错误再去伤害其他人。那最后最为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司马瑾拍了拍楚叶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永远不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说完,他便率先走向宫门。那里的婢女似乎早已经帮他把马牵来,并等候多时了。 楚叶呆愣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最后低下头,默默咽下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而后昂首挺胸,大步迈出宫门。 司马瑾说得对,方宏旷和楚箫儿的恩怨是上一辈人的事。她所受到的不公平的待遇已经足够凄惨可怜了。她确实不再应该为了方宏旷和楚箫儿的事去伤害一个尚未足月的孩子。但是…… 楚叶登上了马车,可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 司马瑾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呢?难道说,他已经猜到她企图派人去伤害那个孩子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司马瑾就绝不会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纨绔。难道说,他之前都在演戏! 可为什么就连浮生阁都不曾有关于他的伪装的情报。 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够这样伪装多年,忍受压力。甚至连浮生阁这般缜密的情报网都探查不得! 可又到底为什么,司马瑾会抛弃伪装,对她说出那样一段话。 这不是将自己暴露于人前?给了他楚叶一个天大的把柄! 若是她将此事宣扬出去。不说别的,单单说他的父皇,就不会再信任宠爱于他。他那一心问鼎帝位的皇兄们定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而她,仅仅是他今天才见过的小小奉常。为什么告诉他?为什么? “大人,我们到了。” 楚叶木然的跳下马车,木然的走进府门。甚至没有注意到,原来的刻着花纹的楚府牌匾变成了描着银纹的牌匾。 “大人。”竹子迎面唤着,楚叶却依旧蹙着额思考着,没有注意到他。 竹子叹了口气,再次唤道,“大人!” “啊?” 楚叶微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府中。眼前,竹子手里捧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有几只竹子做的小桶。每只小竹筒中,皆藏着一张小纸写着近期得到的情报。 楚叶抬手将小竹筒捞过,对着竹子吩咐道:“我不用人伺候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大人。”应是,将院落中打扫的仆从们都带了下去。 楚叶回到自己屋里,将小竹筒里面的信纸抽出,一张一张阅览。突然,一张信纸上写下的情报令她停住了双手。她恼怒的将那纸条团起来丢到一边,走到书桌前写下来另一张信纸,并盖上她的私印,小心地卷成小卷。 “竹子!” 她扬声大叫。 不一会,竹子便站在了门外。 “大人,您有何吩咐?” “进来吧。” 竹子推门而入,恭敬的站在楚叶的书桌前。 “今日飞来的鸽子你放回去了吗?”楚叶问道。 “还没有。” “去拿一只来。” “啊?”竹子有些奇怪。以往有飞鸽传信,大人都不会回信。这次怎么…… 不过他还是乖乖的去取了一直鸽子回来。 楚叶将信纸塞进竹筒并将它绑到鸽子的腿上,再次交给竹子。 “拿去放了吧。” 竹子接过那只白鸽,道了声告退便退出了楚叶的房门。 楚叶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正好看着那只白鸽被竹子放出去,并在空中抖了抖翅膀,打了个漂亮的回旋飞远。 楚叶看着鸽子飞走的方向思索着。竹子见状也不在打扰,小心的退出了楚叶的院子。 过了一会,楚叶收回视线。转身将窗子关好、从地上捡起了刚刚被她扔掉的纸团。再次打开。 之见纸团上写着:“东尧贵妃小楚氏三日前逃离皇庙,下落不明。泰安帝下令封锁消息,并私下派人调查其去向。” 楚叶紧紧的攥住那张纸,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她此生最恨之人,不是祁琏,而是楚浔。 那个女人为了权势背叛家族,就算是重生后得知她被祁琏送进皇庙,她也未能解恨。 本来,他重生后便曾命浮生阁将其抓至西晋,但楚浔一直乖乖待在皇庙,一言一行皆有东尧的皇家暗卫秘密监视,实在让她难以下手。但现今,楚浔竟自己避开暗卫从皇庙跑了出来。那就怪不得她了。 就如同她在给浮生阁的回信中所写的那样。 只要探查到那女人的下落,便不惜一切代价带回西晋。 她要让楚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届时,就算司马瑾讲出再多的大道理,她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011 传言 此时的东尧皇城,祁琏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心里满一阵气闷。 自从五年前,楚叶葬身凤安宫那日曾大雨倾盆,几年来,便都是逢每月的杨公忌会下些雨水。 杨公忌,杨公忌!就连老天都要和他作对! 五年前那场大旱,他趁机除去了功高震主,桃李满天下的楚家。 而如今这诡异的天象,便直接有慕氏的余孽高呼是泰安帝残暴不仁,残害忠良所致。 他突然想起了楚叶,想起了他幼年时,在父皇的寝宫门口偷听到的关于楚叶的预言。 楚氏有女,惊才艳艳;以其之能,当王天下! 当王天下?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登基为帝。他当时只觉得这预言着实不靠谱。却不想,当真有一楚氏女,仅凭一己之力便为他谋得至尊之位。在他登基之后又巧设圈套诛杀了原本太子一党老臣。他这才想到当初偷听到的预言! 难道说,楚叶真的是那个将王天下的楚氏女! 后来,他又从楚浔那里听到了有关《真言》一书的传闻。 楚家自东尧建国,便世代守护《真言》,楚家一系自古便有“得《真言》者得天下”的传言,而楚叶曾在幼年私闯藏书阁翻阅《真言》书。这让他心里更加确信,楚叶,便是那将王天下的楚氏女! 恰逢天象异常,东南大旱,他趁机除去楚叶以维护自己的皇权。却不想……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大雨。 更漏已过子时,今日又是杨公忌啊! “皇上。”祁琏的贴身内侍高卓在门外低声唤道。“杜良毅大人求见。” 祁琏压了压太阳穴,应到:“让他进来吧。” 算起来,杜良毅也是世家出身,杜家世代以保护祁氏安危为己任,杜家的男儿皆在暗卫中任职,也是皇家暗卫的主要来源。历任杜家家主兼任皇家暗卫首领一职。杜家从不参与朝政,亦不参与党争。只效忠皇帝一人,守护皇帝安危。 如果说楚氏是东尧明面上的世家,那杜家一系就是东尧暗处的大族。 “皇上!”杜良毅一身风尘,显然是冒着大雨入宫求见。 “不是让你带人暗中监视楚浔吗,怎么回来了?” “回陛下,臣有罪!”杜良毅“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的向祁琏磕了个头。 “怎么了?”祁琏问道。 杜良毅犹犹豫豫,似乎难以启齿。祁琏有些不耐,拔高了声线再次问道:“到底怎么了?” “陛下!”杜良毅再次磕了个头“陛下,楚浔娘娘……逃了。” “轰隆!轰隆!”只听窗外传来阵阵雷声,其中还夹杂着一道闪电。大风将御书房的窗板吹的“吱呀”作响,不少的雨水趁机打落在屋内窗台上。 “你…你说什么!” 祁琏满是不可置信。在他眼里,楚浔那个女人没有其姐的心智计谋,也没有其兄的勇气魄力。皇觉寺的周围被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又命了杜良毅带着皇家暗卫中的部分精英暗中监视。凭楚浔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逃掉? 祁琏气急败地将桌子上的奏章全部向前推落,整张书桌上的奏章全部砸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杜良毅的脸上。 “废物!”祁琏厉声呵斥!“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杜良毅只是恭敬的跪在地上,不敢出言反驳。 皇上派他带人去皇觉寺监视一个女人。他们竟然没能将她看住,让她溜走了,他心里也是自责的。 “暗甲,”祁琏吩咐到,突然一个黑影从御书房的阴影中闪现出来。 杜良毅心下暗惊,他在御书房内许久,竟没能感受到这屋内除了他与皇帝之外,还有另外一人。听皇帝的语气,这人似乎是皇帝自己豢养的死士。 他杜良毅侍奉皇帝多年,从不曾想过,祁琏自己的手中,竟还握有一批死士。 这大概是楚后当初留下的吧! 杜良毅不禁想到那风华绝代的女子。他曾有幸见识过楚叶的谋划布局。环环相扣,精巧绝妙。叫南凉蛮子不敢再越过浅墨山一步! 他不止一次庆幸,楚叶生在东尧。若是那样的奇女生在了西晋或是北夷,这天下,哪还有他东尧的立足之所! 只可惜…… 只可惜当年皇帝与楚浔娘娘结盟,覆灭了楚氏,也让楚后那样的人儿就那么葬身火海。 这五年来,得知楚叶死讯的南凉再次蠢蠢欲动,天象异常,百姓民声载道,可皇帝只顾着制衡世家,巩固皇权。丝毫不将东尧的众多百姓放在心上。 若是楚后没有死,若是楚后没有死…… 杜良毅心里第一次对祁琏产生质疑和哀怨。 012 刺杀 另一边,祁琏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暗卫首领已经对他产生抵触之心。还在自顾自吩咐着暗甲务必将楚浔抓回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看来,楚浔那个女人,也留不得了。”祁琏心想。 他原本还想为楚家留下一条血脉,也算是报答了楚叶多年来对他尽心扶持的情义。不过…… 既然楚浔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他了。 楚浔知道的太多,他的那些最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因此,楚浔现在必须要死! 就像当初他和楚浔合作时所说的那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是楚浔那个贱人,竟然趁合作之际,将他的秘密一个一个套到手,反过来威胁他!他突然想到了当初他将楚浔打发去皇觉寺时,楚浔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祁琏,你可知道,楚叶不只偷入过楚家老宅的藏书阁,她还曾翻阅过《真言》书。楚家历经上百年,传言当然不只一句‘得《真言》书者的天下’,还有另外一句‘凡是看过《真言》的人,肉身不腐,魂魄不散。” “你还记得楚叶死前的咒怨吗!等着她的报复吧!” “你说,我还应该叫你祁琏吗?” 想到这,祁琏恨不得立即掐死楚浔那个女人!他右手紧握,“啪”地一声,祁琏竟生生将上好的狼毫握断!狼毫断裂的笔杆直接插进他手掌的肉中,殷红的鲜血顺着笔尖一滴一滴的滴在尚未审阅的奏章上。 跪在地上杜良毅见状,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跑到门外让高卓去传太医。 “朕无事!”祁琏叫住他,“杜爱卿也辛苦了一夜,早些回去歇息吧。” “陛下……那……” “朕已经派了人去找她了,此事,就不需要杜爱卿插手了。”祁琏停一下,复又开口,声音带着冷肃,“此事切不可外传出去,若是让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人得知。杜爱卿,你应当可以猜到朕会怎么做。” “臣领旨!”杜良毅拱手道。 祁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正巧高卓带着太医推门而入。杜良毅侧身避过,却看到跟在太医身后,拿着药箱的小童的宽大衣袖中闪过一道寒光。 灵光乍现! 眼见高卓领着的太医离祁琏越来越近,那小童借着衣袖阻挡,抽出短刃。 “皇上小心!” 杜良毅大声叫到。三步并作两部越到祁琏身前,将太医推开,空手夺过那小童手中的短刃。 高卓面色惊恐,尖声叫嚷道:“来人!护驾!护驾!” 那小童眼看刺杀失败,转身欲走,却被杜良毅绊住手脚。 驻守在御书房门外的禁军听到喊声,立即冲进御书房内,之见杜良毅与那小童交手之见,竟隐约能看到一缕红光。 几个回合之间,小童劣势已显。杜良毅正准备将他生擒,就见小童的嘴角流出一缕黑血,狂笑着倒了下去。 正当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布衣小童的身上时,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暗暗将祁琏桌上的几本红皮奏折抽出,藏在身后。 祁琏面色铁青,一边令人将那布衣小童的尸首抬出去分尸,一边令人传唤禁军统领! 杜良毅站在御书房一角,仔细思索着那丝红光的来由,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 “杜爱卿,你此番救驾有功,便不必在御书房候着了。”祁琏说到“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待他日再论功行赏。” “是!” 正当杜良毅踏出御书房大们是,一名内侍慌慌张张的跑了进去,他故意放慢脚步。只听到里面的内侍紧张的说到: “陛下!陈统领他……他死了!” “什么!”祁琏拍案而起,“放肆!真是放肆!” “查!给朕查!朕要看……” 又听得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杜良毅暗暗摇了摇头。看来这位皇帝当真是不堪大用。他又想起了楚叶。 “若是有楚后在旁扶持,皇上也……” 杜良毅叹了口气,坐上了出宫门的轿撵。 若是仍有楚后在旁扶持,当今的东尧,当是天下第一大国吧! 013 家书 次日一早,司马瑾便打着商讨出使事务的名义跑来了楚叶的府邸。 楚叶因着楚浔的事一夜未眠。在书桌前勾勾抹抹,到最后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东西。 因此,当司马瑾见到楚叶时,楚叶便是眼下黑云浓重,披散着头发的憔悴模样。 司马瑾不厚道的笑出声来:“小叶子,你昨晚是不是去逛花楼了!怎么搞得这般模样?” “皇子殿下,你这样私闯朝臣的府宅,是不是有些不礼貌!”楚叶对于司马瑾这种自来熟的行为很是无法接受。 司马瑾纨绔惯了,自然不把楚叶的话放在心上。他嬉皮笑脸的蹭到楚叶身边蹭了蹭,被楚叶嫌弃地瞪了一眼。 “小叶子,你和我说实话,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司马瑾不复之前的玩笑,正色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楚叶不耐烦的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坐回了书桌旁。 司马瑾跟在她身后,细心地将门带上 “小叶子,你可知道,定远侯府上的小少爷,昨夜被人毒死了。” 楚叶眉头紧皱,面色不善的看着司马瑾。 “怎么。你怀疑是我做掉了那孽种?” “小叶子,你昨日看向定远侯的神情,仿若你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今天,他家的孩子就被人毒杀,你难道都不觉得自己嫌疑很大?” 楚叶将手中的笔拍在书桌上,对着司马瑾大声呵斥道:“皇子殿下,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些吗?” 不等司马瑾再次开口,楚叶便接着说到,“皇子殿下,我昨日失态打了你,是我的不是,但你也需要为那件事负责不是吗。你昨日在大殿上的那一番话,也不知道为我招来了多少敌人。现在还在这空口无凭的怀疑我毒杀一品侯府是小少爷。皇子殿下,若不是昨日你在宋阁老面前护着我,你以为我还能容忍你到现在?” 司马瑾砸了砸舌,摇摇头。 “唉,小叶子,我还以为你开始喜欢上我了呢?” “喜欢你?”楚叶大叫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皇子殿下,自信是好事,但过于自信就变成不要脸了!” 司马瑾做西施捧心状委屈道:“小叶子,你说说你怎么这么心狠。我都做好了被父皇打骂,被御史弹劾的准备。你却这样拒绝了我。” 楚叶走到他身边,冷笑开口“得了吧司马瑾,装了这么多年纨绔都没叫人看出来,足以说明你这人到底多危险。你不检举揭发我殴打皇子,还向皇上推荐我去出使东尧。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司马瑾嘟着嘴回复道:“小叶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帮你,是因为我看上你了啊?” 楚叶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小叶子,你这屋里的地上怎么还有小纸条?”司马瑾突然转移话题,眼神不住的到处打量。他到楚叶的书桌前,捡起掉在地上的一个纸团问道。 “大概是因为今天下人们还没有进来打扫的缘故吧。”楚叶眼神慌乱,却强撑着回答他。 司马瑾一直自打捡起纸团便一直在观察楚叶的神色。只见楚叶神色微慌,紧紧的盯着他拿着纸条的手。 “小叶子,你不知道,府中的下人惯会偷懒,你若是不加以申斥惩罚,他们会愈演愈烈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手中的纸团。“咦,小叶子,你看,你这地上纸条里还有字呢?” “七皇子……” 司马瑾将打开的纸条抻平,之间纸团上写着:“楚叶吾儿,隔壁李婶家的小儿子即将入京参加会试,现在已然在准备。若他到了京城,你记得照应一二,为娘一切安好,勿念。” 原来是楚箫儿写给楚叶的家书,司马瑾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声。 看来,是他太多疑了。 “小叶子,你母亲给你的家书,怎么被你扔在地上?” “风太大,吹掉的吧。”楚叶舒了一口气道。 司马瑾这才看清,楚叶书桌的背后,便是一扇窗子。窗外的柳枝正被吹的来回晃荡。他尴尬的笑了一声, “哦,那我帮你放回桌子上了。”说着,司马瑾将纸条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上。并趁机看了一眼楚叶桌面上,写了一半的字。 衣物、药品、银两。统统是出使途中需要用上的东西。而旁边一张已经写好的,是一张列完的礼单。 司马瑾不再多看,正准备从桌边退开,就听见楚叶不耐的声音响起。 “司马瑾,你还有完没完。我桌子上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惦记!” “没,没什么。”司马瑾再次嘟起了嘴,委屈的看着楚叶 “没什么就赶紧走!我没时间陪你闹。”楚叶扬声叫到,“竹子,带人送皇子殿下出去!” “不,不用了,我还是自己走吧。”司马瑾干笑着推辞道。 说话间,竹子已经带人站在了门外。司马瑾一推开门,就见两个彪形大汉站在竹子身后,凶神恶煞的瞪着他。 饶是司马瑾前世见惯了大阵仗,一时间也是愣了一下。险些没笑出声来。 他回头给楚叶抛了个媚眼,说到:“小叶子,我明天再来看你哈!” 楚叶:“……” 014 高明 楚叶走到他身前,嘴角大大勾起。然后砰的一声,楚叶一脚将司马瑾踹出房门,司马瑾整个人跌倒在地。竹子看见了却也当没看见一样,冷漠的看着司马瑾自己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司马瑾的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向府门走去。 在司马瑾看来,楚叶是个谜。 楚叶这个年纪的男子,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权贵高管身边总有几个丫鬟通房。但在楚叶这里,整个府上都是清一色的小厮侍卫。若是说他身边清静,但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他也曾想过是楚叶的家教所致,因此昨日特意在御史的面前逗弄他,引来宋瀚飞的呵斥。他也知道了楚叶是举孝廉出身,家境贫寒。 一般来说,这类一朝得志的寒门子弟,再禁欲的也会受不了同僚的热情相邀,去几回烟花之地。可据他所知,楚叶自打入京为官,除去上朝之外便再也没有踏出过府门半步。 朝臣们之间都在传,说楚奉常在府里养了个异族女人,那女人姿色上佳,功夫了得。楚奉常这才丝毫不留恋烟花之地。可他今日来这奉常府,哦不,侍郎府,别说异族女人,就连个女人都没有。这让他更加怀疑了。 他不是真纨绔,有些事情,他也是知道的。有人认为,大隐隐于市,可实际上真正高明的隐藏方法,却是隐于山林。藏身于一片自己造就出的山林。就比如,每月十五都会从城外飞来一群鸽子。帝京位置奇特,经常会有迷途的飞鸟飞过,落入各家府邸之中。可自他一年间观察以来,其他府邸会间隔一两月才有野鸟飞入,只有楚叶的府邸,会固定不变的飞入白鸽,并且每月都有。再比如,这偌大帝京中,只有楚府中没有一名婢女侍候。这两点诡异,已经足够他怀疑于楚叶了。 他前世是军中上将,主管情报与搜集。之前,他曾经怀疑楚叶是邻国的奸细,然而楚叶所表现出的爱国却异常真实。今天他来楚叶府邸虽然是临时起意,想要逗弄逗弄,但也不乏是想要探查一番,楚叶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爱国。 虽说今日楚府一行,他尚不能确定楚叶的真实身份。但可以确定的是,楚叶对于西晋确实没有不怀好意。 司马瑾登上马车,车内的侍婢为他撩起车帘。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府牌匾上勾勒的银边。心情颇好的钻进了马车中。 另一边,看着司马瑾的马车渐行渐远,竹子回到府中外院,想楚叶禀报道:“大人,七皇子已经走了。” “嗯。”楚叶挥了挥手,示意竹子退下。 竹子离开了楚叶的屋子,房中再次只剩下楚叶一人。 根据昨天她对司马瑾的多少了解,再加上竹子之前递来的关于方宏旷幼子死亡的消息。她就能确定,司马瑾此行的目的。 虽是他打着查看礼单的准备情况的名义,但心里绝对存了试探她的心思。 楚叶玩弄着手里的纸条。 这是她听到司马瑾的车架已经到府门外之后所写下的。上面所说的事情的确属实,但却不是她那远在边城的母亲所写。事实上,自打她进京为官,楚箫儿就再也没与她来往过信件。她会得知这件事,也是因为竹子与李婶家的大儿子李戴有所来往,之前李戴写给竹子的心中多少提到了些希望竹子能照应他弟弟一番的信息。她这才能将此事大方写上。毕竟,如果只写了些母亲对儿子的问候,却不写一些在她身边发生的事情。那么这封家书多少会显得不够真实。 当然,就算没有这封信,司马瑾也挑不出什么问题来,但,司马瑾是高明之人。若是半丝痕迹都没有,必然会引起怀疑。因此,让司马瑾看到这封母亲写给多年未见的儿子的信,正是向司马瑾表示自己没有隐藏秘密的最好手段。 让他看到这张纸条,勾起他的怀疑之心。却又放上些平淡的内容,让他的心放下。 她楚叶在东尧纵横多年,玩弄人心的手段,岂会比他差? 说到东尧,楚叶抬起头向东边望去。 015 春风 送走了司马瑾,楚叶将收好的情报从暗格中拿了出来。 她将得到的所有信息点在桌面上铺好,有用的,用笔誊抄到另一张纸上,暂时用不到的,就再次收回到暗格之中。搜集到的情报并不一定能全部用得到,但情报于她,就像预算对于户部:你尽可能弄到更多,然后坐下来慢慢想如何去用。 有的时候,越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就越是能作为一个切入点,让她尽可能快的接触到事情的本质。 就好像这一条:定远侯府一名姨娘的二等丫鬟因打破花瓶,于前日让人牙子割了舌头带出府。 二等丫鬟虽然身份不算太高,却都是能在主子房里伺候的美差。若不是犯了大错,是不会被发卖出府。像这种打碎了花瓶的小错,也就是打几个板子,罚上一两个月的月钱。 但是,结合今日定远侯府小少爷暴毙的消息,事情的真相就渐渐的浮出水面了。 定远侯府的姨娘指使自己的丫鬟出府买了毒药,毒害了平妻夫人所出的小少爷,为了防止风声走漏,寻了个由头将前去买药的丫鬟发卖出府。又怕她出府之后到处乱说,因此被割了舌头。 又是深宅大院勾心斗角的技俩。 不过,她若是叫定远侯府后院起火,方宏旷那老东西大概也没多大功夫找她麻烦。 他以为她不知道,方宏旷跳出来做好人却被她噎了回去,以他那睚眦必报的脾气,会安安稳稳的放过她? 楚叶打定主意唤来竹子,表示自己今日要出去买几个侍女。 竹子不赞成道:“大人,买几个侍女而已,叫个人牙子带几个小奴婢过来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自己出去。” 楚叶换好了衣服,瞥了一眼竹子:“你懂什么,人牙子带进来的姑娘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哪有什么好的。这侍女我可是准备让她贴身伺候的,若是长得不好看,最后难受不还是我自己。” 竹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楚叶不在与竹子搭话,独自踏出了楚府的角门。竹子看着楚叶背影,不禁感到庆幸。从前的大人就如同一个工具。没填除了喝酒就是上朝。府里的侍卫小厮们不知道为此私下议论过多少次。如今的大人,虽然依旧冷清,但却不再向从前一样。 竹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喃喃自语道:“真是要感谢老祖宗在天之灵的保佑。” 花开两枝,各表一枝。楚叶出了府门之后却有些后悔。 她从前出府,走的不过是楚府到皇城的一段路而已,其他的地方从来不曾去过。再加上西晋帝京实在太大。一时间她竟有些摸不清方向。只随着人流,往前走去。 楚叶虽然不认识路,但她还知道应该到哪去找那个被姨娘发卖的二等丫鬟。 她瞧着街市上装潢的最为繁华的青楼,摇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现在还不到黄昏,各大青楼还没开始营业。这家店现在这个时候就开着门,显然是请了人牙子进去卖姑娘。 那姨娘也是个没见识的,人牙子既然得了一个稍有姿色的姑娘,怎么可能还将她的舌头割掉,断了自己的财路? 试想,将一个姑娘买到高官府邸更为赚钱,还是卖到风月场所更加赚钱。 尤其是高门府邸出身的丫头,虽说是犯了错被驱逐,但学识眼界总是要比那些实在过不下日子的穷人家的孩子高的。 因此,这些丫头就成了各大青楼争相购买的对象。 既然说那个被发卖了的丫头也是略有姿色,因此,到青楼来找,准不会错! 谁料想,楚叶刚一进门,便有一鸨母拦下了她的去路。 鸨母打量她一眼说到:“这位公子,咱们春风馆今儿个还没开张呢,要不您还是晚些时候再来。” 那鸨母嫌弃地看着楚叶的装扮:一身江南织绣的暗色长衫,算不上有多名贵。头上也仅仅是颤巍巍的别这一直暖玉簪。也就是手上摇着的扇子看起来还值几个钱。 落魄儒生的标准装扮! 鸨母心里冷哼一声。 这样的人兜里能有多少银子,也敢跑到她这春风馆来点姑娘。 016 清奴 “妈妈,”楚叶自然感受到她嫌弃的目光,但她并不以为意,脸上堆着笑,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宝,在那鸨母眼前晃了晃。“妈妈,我这实在是家里管的严,好不容易等到我那婆娘今日出门上香,我这才跑了出来。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说着,楚叶顺手将那锭金子塞到了鸨母的手中。 鸨母吞了吞口水,朝着楚叶一笑。她从袖子中抽出张手帕,挡在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牙齿个硌了硌,看着上面的牙印,挥着手帕打在楚叶的肩膀上,“瞧您说的,不就是叫个姑娘。咱们这春风馆可是帝京中最大的花楼,别的没有,就是那善解人意的姑娘多!” “清奴,带这位公子上楼挑挑!” 说着,就有一身穿粗布青衣的姑娘闻声小跑了过来。楚叶看了她一眼,对那鸨母说到:“何必那么麻烦,就这姑娘吧。还请妈妈为我们安排一个房间。” 鸨母有些为难,却又不想流失楚叶这个出手阔绰的公子,斟酌着开口:“公子,这丫头是前天刚来的,这……还没开苞呢。” “无妨,公子我就喜欢用那些干净的姑娘。”楚叶伸手揽过清奴,轻佻的勾了勾她的下巴。“你说是吧,小丫头。” 清奴低头,诺诺的应了声。 鸨母见楚叶确实对清奴有兴趣,便也随了她,并给他们指了间上房。 楚叶揽着清奴,顺着鸨母指的方向,迈上了台阶。 她脸上带笑,余光之中却看到一名龟公慌慌张张的从后面跑来,附在鸨母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鸨母脸色一僵,张大了眼睛,狐疑的朝着楚叶看来一眼。等到龟公走了之后,鸨母看向楚叶的眼神中竟多了些恭顺。她赔笑道:“公子,我们这的花魁姑娘从楼上望下来,觉得公子气宇轩昂,很想与公子见上一面,不知公子……” 说到这,那鸨母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古怪。主子从来洁身自好,从来不曾碰过女人,这次却……难道他喜欢的竟然是男人! 这样一想,她又将楚叶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确实是个男人啊! 楚叶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她此行,只是想带走清奴——那个被卖到青楼的丫鬟,对于其他的女子并没有兴趣。于是她推脱道:“不用了,我这时间紧迫,还是想早与清奴共赴云雨。至于花魁,我虽然有那心思,却不曾带了那么多银两。” 说到这,楚叶面露羞敕,却不想那鸨母竟然热络的将她往上推去。 “无妨,公子既然是我这春风馆的花魁想见,妈妈我这次便不收公子半分银钱。” 楚叶瞥了眼清奴,见她神色有些慌张,本想拒绝。然而却已经被鸨母推到的二楼。她只好嘱咐道:“那妈妈可要记得,清奴那丫头我买了。你可要好好照料。” 鸨母想也不想地点点头。 楚叶更加狐疑了,而就在她狐疑之间,鸨母已然后退了数步,开口笑道:“公子,这里面一间便是,定然那不会叫公子你失望。” 017 师兄 青楼这样的地方,一向是黄昏才开始营业。楚叶来的早,以至于就连大堂上除了几个负责打扫的小奴不也没有人。等到了二楼,便更加冷清了。冷清到楚叶甚至在怀疑,那鸨母将她带上二楼,是不是要行什么不法之事! 楚叶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便突然听见回廊深处,那最后一件厢房中传来阵阵琴声。而等她再回过神时,却发现那名鸨母已经不见了身影。 她下意识地朝着那琴音走去。 琴声阵阵,不同于古筝的轻快。反倒像是茂密丛林中,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带着一丝丝的凄凉悲壮。 忽地,几个泛音之后,那古琴的曲子突然多了些茶靡之音,引人落入红尘。 一声一声,仿若青丝缠绕,情丝缕缕。每一个音符,都似乎是从圣洁的天界而来。但那圣洁之中还带有几丝低沉婉转的呻吟之音,诱人沦落其间,让人哪怕是在最为圣洁之所,也能做出那最为淫靡之事。 这不是一种心里变态,而是人类对于人生最为本质的追求。那弹琴之人,对人性抓的倒也透彻。 楚叶随着音阶慢慢前行。这春风馆显然是花了大价钱修建,哪怕说一步一金也不为过。就连地上踩的,都是世间罕见的大理石,更不说房梁门柱均是采用了上了年头的紫檀木所做。楚叶不禁好奇,在这不菲的房屋深处,住着的,到底是怎样一妙人儿! 随着琴声停住了最后一节音符,楚叶也落下了最后一步。她停在门前,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进去。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人绝不是一名普通的青楼花魁。但人的好奇心摆在那里,就像她曾经在夷族的书中看过的潘多拉魔盒一样,明知道有危险,却还是要不顾一切的打开。 “公子既然来了,又为何不进来呢?” 房间中,传出一名男子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似琴声那样靡靡,反而带着一种沉稳和清亮。 楚叶愣了一下,又笑了一声。推门而入。 她一进门,便是一阵香雾扑面而来。那香气虽香,却不让人讨厌。反倒是那雾,遮得人看不清事物。楚叶凝眸一看便又是又是一愣。白桦木的屏风后,是一名白衣男子。那男子身形颀长,一袭白衣将他衬得高贵圣洁。楚叶却觉得这男子,似乎有些熟悉。 靡靡之音再起想起,引人堕落的意味也更浓了些。 楚叶低头走了几步,到了那烟幕之后,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脸颊虽清瘦却透着健康的色泽。一头乌发只用了一根粗布发带绑起,垂在身后。一双淡蓝色的莹眸乍看之下虽然清澈,但眼底却透露着浓浓的算计。剑眉高鼻倒将他衬的英气十足。 “长得还真矛盾。”楚叶心想。 一曲奏罢,那人停下拨动琴弦的双手,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 他朝着楚叶邪邪一笑,开口道:“叶儿,多年未见,你不记得师兄了吗? 018 求凰 楚叶一愣,她重生而来,确实不知道原身还有个师兄。 她摇摇头,解释道:“酒喝的多了,生了场大病。以前的事,都差不多忘得干净了。” 那人也是一愣,摇摇头,笑了笑。 “早就告诉你饮酒伤身,你倒好,身体没伤着,把脑子伤了。” 楚叶眉头紧皱,不善的开口:“闭嘴!” 那人拉过楚叶的手,两指搭在楚叶的手腕上,略一沉吟。 “这脑子也没多大问题啊。” 楚叶打下他的手,那人仿若很受伤的样子,泪眼汪汪的看着楚叶:“叶儿,你到底生了什么病,竟然让你连你最可爱的叶离师兄都不认识了。” “叶离......师兄?” 楚叶突然痛苦的扶住脑袋,那阵阵袭来的痛感让她难以招架。 叶离见状,将楚叶扶到床榻边,又仔细的为她切了脉。 “或许,是受当年九转龙涎丹的影响吧。”良久之后,叶离才开口说到。“当年箫姨一意孤行,让你服下了九转龙涎丹,我们虽知道会有糟糕的后果,却没想到,竟会糟糕至此!” 九转龙涎丹? 楚叶不禁疑惑。相传,这是古时候,达斡尔族的秘药。其配置方法早已失传,成药更是被遗失在纷飞的战火中。关于它的记载也并不详尽。 原身服下的竟然是九转龙涎丹! 那她和达斡尔族到底有什么关联? 楚叶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是刻意阻止楚叶回忆起有关她的从前的事。楚叶紧紧咬牙,试图对抗这从骨子里发出的疼痛! 叶离见楚叶神色不对,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那瓷瓶晶莹剔透,上面还用了携刻的技术雕出了几片树叶。 叶离看着那瓶子想了想,还是咬咬牙,将其中的药丸倒出一粒,塞进了楚叶的嘴巴里。 楚叶只感觉一阵清凉顺着喉间直到胃袋。紧接着便是一阵睡意涌入脑中。就连那蚀骨钻心的疼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她顺从的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叶离看着楚叶的睡颜叹了口气。 他的小师妹,自小便经历了那样的事情。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日一日的变得怪异,变得与常人不同。长大后便只知饮酒,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他在一旁看着也着实心疼。 他掂了掂手中的雕叶瓷瓶,将它放入了楚叶的手中。而后唤来一名龟公,让他将楚叶送回楚府。 那龟公得了叶离的吩咐,自然不敢多言。但还是记得楚叶之前说过的,将清奴买走的话。于是大着胆子请示道:“那,清奴也一并送回去吗?” 叶离点点头,示意他将楚叶带走。 龟公将楚叶背在背上。一步一步下了楼。又吩咐了几个侍童,将楚叶和清奴一并送入雇来的马车,带回了楚府。 叶离透过窗子,看着那马车遥遥远去。回到了琴旁。 突然,房间内的暗室打开,从里面走出一红衣男子。 那男子顺手拿了桌上的茶壶,坐在了叶离的对面。 “阿离啊,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她既然已经开始反噬,便再找一个。何必拿那么珍贵的药材给她吊着命。” 叶离不曾答话,双手再次搭在了琴弦之上,一曲“凤求凰”流畅的传出。 红衣男子听着这曲子一愣,摇头微笑着喝下了壶中的茶水。 019 恶意 待楚叶醒来时,已经是晚上戌时三刻了。 竹子趴在床边沉沉睡去。旁边的小桌上,还有一个只剩下些药底的空碗。 楚叶扶了扶额头。 她被春风馆的主人邀请,却不曾想旧疾发作。好像还晕了过去。 楚叶又动了动身体,却觉得四肢无力,疲惫不堪。 似乎是楚叶的动作将竹子惊醒。一觉醒来便见到自家大人从昏睡中清醒。竹子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大人,你终于醒了!” 终于?楚叶有些疑惑,就听竹子继续说到:“大人,您都昏睡了整整一天了!” “整整一天?”楚叶有些震惊。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以往若是旧疾发作,也不会睡上这么久啊? 她突然想起了在春风馆时,被喂下的那粒药。 难道说,是她那叶离师兄喂的丹药所导致的? 等等,清奴呢?清奴也和她一起送回来了吗? 她看向竹子,连忙问道:“清奴呢?” 竹子连忙回到:“那人也一并送回来了,我把她安置在后院了。” “嗯。”楚叶低头思索了一番。“我昏睡这几天,可有谁来过?” 楚叶这么问,只是想确认,叶离是否来看过她。却不想竹子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竹子?”楚叶再次问道,“到底有谁来过?” 竹子早就知道瞒不过,于是开口回答道:“七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曾经来过。听说您旧疾复发,还带了太医来,说要进来给您诊治……” “他曾近进来过!”楚叶打断竹子的话,“你曾经让他进到这间屋子,还让太医给我诊治!” 楚叶低下头,脑中极速运转。 如果说太医曾给她诊过脉,那是不是代表,司马瑾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的事?或者发现她藏在这间屋子里情报? 如果说他真的知道了,那他会怎么做? 为她保守秘密,还是令她万劫不复! 楚叶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恼人的疼痛再次发作起来,影响她思索的能力。 “没……,奴才没让他进来。”竹子在一旁小声说道“送您回来的那人嘱咐过,不要让任何人进到屋子里。他还说……这是您的意思。”。 听罢,楚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于是吩咐竹子将清奴带来。 竹子得了吩咐,躬身退下,临走前还细心的带走了楚叶的空药碗。 看着竹子离开的背影,楚叶将腿抬了抬。自打她醒来,便觉得自己身子底下压了什么东西。 她将手伸到被子里,摸了摸。 突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温暖的硬块。她将硬块掏出,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玉瓶。 那玉瓶的瓶身上,携刻着两片树叶。与她前日在春风馆见到的一般无二。 她拔开瓶上的塞子,向里面看了看。玉瓶之中,有十数粒黑褐色的药丸静静的安放其中。 正是她前日被喂下的药丸! 楚叶握着瓶子,脑中满是困惑不解。 这时候,竹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清奴到了。” “进来吧。” 竹子把门推来,想旁边扬了扬手。紧接着,一名身穿淡青色一群的姑娘踏入了楚叶的房门。 她慢慢的走到床边,向着楚叶行了个礼。 楚叶看着她,柳叶眉,樱桃口,尤其是那一双令人流连忘返的大眼睛。怪不得那人牙子会把她卖到春风馆这样的大地方。 这样的人儿,哪怕不是帮那姨娘做了那件事,大概,也不能在定远侯府的后院过的长久吧。 “云清。”楚叶盯着她,淡淡开口。 清奴低下的身子猛然绷紧,开始不住的颤抖,进而将身子伏的更低。 “你不用怕,我将你从青楼中带出来,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我并无恶意?” 020 清澈 楚叶的声音蛊惑般传出,仿佛带有魔力。清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最终停止了颤抖。 “你抬起头来,我问你几个问题。”见清奴不再颤抖楚叶直接步入了正题。 清奴抬起头,叫楚叶看清她的脸。之前在春风馆中,因为光线的原因,楚叶并没有看清。直到现在她才发现,清奴的眼角到鬓间有一道细长的白痕,似乎是用利器一下子割破。 楚叶明白了,为什么以清奴的姿色在春风馆中只是个奴婢,为什么她被卖到春风馆三日都不曾接过客。 她竟自毁容貌,以保全清白! 以伤口愈合的程度,想必春风馆也不想失去这么个能赚钱的姑娘,而为她请了大夫治疗。 四日,能愈合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不容易了。 清奴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嗯、啊”的声音,而后又对楚叶摆了摆手。 楚叶看得明白,她的嗓子毁了。甚至连发声都成了奢侈之事。 “你可会写字?”楚叶问道。 清奴低下头想了想,然后对着楚叶颔首。 这就好办了! 楚叶指着屋子对面的书桌,对清奴说到:“那张桌子上有纸笔,你去取来。我问你什么,你便在纸上写下答案。这样可好?” 清奴点点头,起身走到书桌前。取了纸笔之后,将白纸铺在了楚叶窗边的小几上。 “清奴啊。”楚叶见她准备好,感慨地唤了一声“你恨方王氏吗?” 清奴甚至没有思考,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是”字。 “我这有一个机会,能让方王氏万劫不复。你,可愿意去做?”楚叶接着说到。 清奴犹豫了一下,进而在纸上写到:“我父母兄弟都在方府,若我做了,他们会不会受到伤害?” 楚叶微愣,清奴遭受方王氏迫害至此,她的父母兄弟既然都在侯府当差又怎会不知。若是他们能先人牙子一步将她带走。她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可当她对清奴提出报仇后,她竟依旧想着她的父母兄弟。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善良,还是真愚蠢! “你希望他们受到伤害吗?”楚叶接着问道。 清奴看着楚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楚叶刚想说些什么,便看到清奴在纸上写到:“子女不言父母的过失,我虽然不曾读书,却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停顿一下,紧接着又续写到:“我刚被卖入青楼时,也曾怨恨过,但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谁都想生在好人家,可你没有办法选择你的父母,你的出身。老天发给你什么样的牌,你都无从抱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一手烂牌打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可我确实无法接受满口黄牙的汉子趴伏在我身上,不断索取,我没办法,只能拔下头顶的簪子划破了脸。之后的日子虽然难过些,但好歹不用再接客。也好在,那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楚叶看着清奴的字,不禁笑出声来。她将清奴扶起,让她做到床边,直视着她:“你可知道,能让你报仇的机会并不多。” 清奴沉默不语。 “你确定要放弃这次机会?” 清奴坚定的点点头。 楚叶看着她眼底的清澈,默默的将自己设计好的计划全部推翻。 这世间竟还有如此清澈的人。 幸运者都有一样的幸运,可不幸者却各有各的不幸。 可那些不幸之人所做的都是相同的抱怨,抱怨自己的出身,抱怨自己的际遇,抱怨自己的父母,抱怨自己的上司。没有一个人选择抛却前尘,向前行进。 而这些人中,高官显贵者有之,声名显著者有之。可他们,甚至包括她自己,都远远比不上清奴的开阔心胸。 楚叶自嘲的笑出声来。 之前她自信满满的计划好,若是顺利将清奴带回府中,便叫她去京兆尹府击鼓鸣冤,控诉侯府姨娘,毒害少爷,诬陷奴婢。那样她自己虽然会落得个帮凶的罪名,却也是受人指使,还有首告之功。又有自己保她,想必也不会落下太大的罪名。可她竟然为了那些对她冷眼旁观的亲人,而放弃了这个机会。 实际上,若是自己要求她去京兆尹府控告,她也未必不会去。但是楚叶又不想这么做了。 她既然做不到豁达的原谅那些伤害她的人,便为这世界留下一丝豁达吧! 楚叶微笑着告诉清奴:“好,那你便现在后院住下,以后便贴身伺候于我吧。” 清奴露出一丝微笑,再次跪倒楚叶身前,向她行了个大礼。 这时候,书房那边的窗户突然发出“吱呀”一声。清奴吓的连忙跳起来,将楚叶护在身后。 一黑衣男子从帷幔后走出,风骚的摇着一柄玉骨扇,嘴角挂着一丝邪笑。 楚叶将看清那人的身影后,将清奴从自己的身前拉开。语气恶劣的斥道:“司马瑾,大晚上不睡觉你跑到我楚府做什么!” “小叶子。”司马瑾又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邪气的对着楚叶说到:“如此良辰美景,当然是来找小叶子你,搞基啊!” 021 作戏 楚叶随手抓起身旁的药瓶向司马瑾砸去,司马瑾辅以伸手,便将那药瓶抓在手中。 他仔细看了眼手上的药瓶,开口调笑道:“小叶子,这药瓶倒是精致。” 楚叶推了推清奴,示意她先出去。而后从床榻上下来,大步走到司马瑾身前,将药瓶从他手里抢过。 司马瑾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笑出声来:“小叶子啊,不要那么不解风情嘛。” 楚叶一脸严肃,将药瓶放在床榻的抽屉里。 突然,楚叶感到一个庞然大物压在了自己身后。她顺势向旁边一闪,“砰”的一声,司马瑾的身体趴在了楚叶的床板上。 楚叶冷冷开口:“七皇子殿下,玩笑要是变成真实就没意思了。” 司马瑾一个侧身,手支撑头,侧卧在床上,看着楚叶。 “小叶子,你看我是在开玩笑吗?” 楚叶随手抓起床尾的衣衫,披在自己身上。而后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袍。 “如果七皇子殿下现在离开,我还会把今晚发生的事算在玩笑的范围内。”说着,楚叶笑了一声,又补充到:“更何况,皇子殿下今夜,也不是为了楚叶而来吧。” “何以见得?” “你是一个聪明人。你那日在大殿前就看出我对方宏旷的恨意,他儿子死了之后又第一个来试探我。你早就知道我会找到清奴不是吗?” 司马瑾抵笑出声,渐渐坐直了身体:“楚大人也是个聪明人不是吗?” “是啊,我早就知道你想利用我找到清奴,我本想将计就计,将清奴交给京兆府。但现在,我后悔了。” 司马瑾不解的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发问。 空气突然间寂静下俩。 突然,司马瑾一个箭步冲向楚叶,将她扑倒在地,狠狠的咬住她的嘴唇。 楚叶顺势滚开,指着司马瑾,声音充满哀怨:“皇子殿下,楚叶从一届白衣,好不容易爬到如今的位置,您就不能行行好,高抬贵手放过我?” “小叶子,在你眼里,我就是……” 楚叶双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对他说到:“司马瑾,我想当大官,想做权臣。这些都不假。但是,我并不希望在我晋升的路上,上司对我不喜,下属也对我不喜。你明白吗?” “所以,你实在指责我管得太多?” “对!”楚叶说到“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你太过多管闲事了吗?” 司马瑾紧皱着没有,嘴角向上扬起。点了点头。 “对,我真是多管闲事。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楚侍郎!” 司马瑾咬牙切齿的说出口:“楚叶,那照你的意思,我帮你升官反而是在害你!” 楚叶别过眼,难以承受他的目光灼灼。 “楚叶,你扪心自问,我帮你是在害你?” “司马瑾,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是你帮我手段显然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楚叶说到:“你现在不是在帮我,而是在碍我的事!” “既然如此,”司马瑾发出一声淫笑:“那我总要给自己找些福利!” 说着司马瑾拉起楚叶的手,一把将她推到在床上。整个身子压在楚叶身上,甚至将自己的外衫脱落在地。 房顶上突然传出“卡啦,卡啦”的声音。 楚叶眨眨眼,而后一把推开司马瑾,并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022 隐疾 司马瑾无所谓的笑了笑。 楚叶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用力捶了一下司马瑾。 司马瑾“扑通”一声倒在床板上,再一次压上了楚叶的身体。 “司马瑾,你这人有完没完!” 司马瑾双眼紧闭,一声不吭。 楚叶深吸一口气,将司马瑾从自己身上推开,站起身,不耐烦的说到:“行了司马瑾,别装了。”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阵寂静。 楚叶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将司马瑾扶起来,用力地摇了摇! “司马瑾?司马瑾?你怎么了?” 司马瑾依旧双眼紧闭,脸色青紫。楚叶突然感觉自己手心一阵冰凉。她颤抖着翻过自己的手掌。 上面一片青紫! “司马瑾?司马瑾!”楚叶用力的摇晃着他,“司马瑾!司马瑾你醒醒! “咳咳。” 司马瑾渐渐睁开眼睛,之间楚叶正焦急的看着他。 他艰难的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外衫。 楚叶看到他的动作后,连忙将他的衣衫脱下,之见一个瓷瓶静静的躺在他怀中。 楚叶来不及思考,连忙抓住那瓷瓶,拔下瓶塞,喂司马瑾吃下瓶中之药。 司马瑾被喂下药,体温也渐渐回归正常。 楚叶深呼出一口气。 她将瓷瓶盖上塞子,却闻到一股异常熟悉的味道。 楚叶将瓷瓶放在鼻下嗅了嗅。皱着眉头仔细思考、 突然,她的余光扫到之前被司马瑾放在桌子上的玉瓶,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闻到的,与司马瑾的药瓶相似的味道! 这药,竟然和她在春风馆被喂下的药,是一样的! 楚叶看向已经熟睡的司马瑾。 难道说,司马瑾与她师出同门?还是说,司马瑾和她有同样的隐疾。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说明,司马瑾也是劫后重生之人! 只是,为什么司马瑾会全身冰冷? 疑问太多,就连她手里掌握的情报也不能完全满足! 楚叶唤来竹子,让他再取一只信鸽来。 竹子委屈的说到:“大人,那些鸽子,都放了。” “都放了?” 她这才出去了一天,怎么就都放了! 好吧,她昏睡的那一天不算! 楚叶握了握手,那片冻伤已经不再隐隐作痛。 “看来只有等下个月,才能让浮生阁好好调查司马瑾这个人了。”楚叶心想。 “对了,明天差人去裁缝铺给清奴订几件衣裳。最近风声紧,清奴不适合出去。” 竹子点头,只听楚叶又补充到:“对了,让人放出消息,说定远侯家的小公子,是御史台的人宋大人派去做掉的。” 宋瀚飞那老东西,最近一直盯着她要找她麻烦。她在去春风馆的路上就发现了。估计是在等下次上朝,当众参她一本。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她先下手为强! 宋瀚飞不满于方宏旷已久。哪怕上次方宏旷替他解围,他也依旧对他很是不满。 既然这样,他就放出风声去。说定远侯府的小少爷是宋瀚飞派人弄死的。 宋瀚飞有这个动机,方宏旷的姨娘缺一个替罪羊! 岂不是正好! 023 家臣 送走了竹子,楚叶回过头,看向剩下的那个麻烦! 司马瑾身份尊贵,必然不能离奇失踪。不过他却已经知道了自己将清奴藏在府中。 这可如何是好! 现在,她还不清楚司马瑾是敌是友,如果贸然的将司马瑾放回去,若是他让人向定远侯府递去消息。 后果可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承受的! 楚叶深吸一口气。 如今的朝局,大皇子司马承才能出挑,为人宽厚。因此也有不少朝中大员对他多加支持,二皇子司马襄母族式微,才能也并不出挑。五皇子司马荣问鼎之心最大,对皇位势在必得,母族是定远侯方家一系,声势极大。而司马瑾行七,虽然对外称为嫡子且深得圣宠,但之前的表现太过纨绔不堪。因此大半的朝臣都认为下一任的皇帝,会在大皇子和五皇子中产生。 西晋祖训:皇位传承,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因此,虽说司马荣实力上更胜一筹,但大皇子有祖训傍身,也未必会输。 可现在,她已然知道了司马瑾并未纨绔无能之辈,是不是说明,他,也有问鼎帝位的野心? 自古以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例子不在少数。若是司马瑾确实一直在隐藏实力,那前日是否是刻意向她示好? 赌一把? 赌一把! 楚叶搬来凳子,坐在床边。 司马瑾睡觉的样子,倒是比他醒着的时候更讨人喜欢。 待司马瑾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就看到楚叶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坐在床边。 司马瑾撑着身体做起来,靠在床柱上。 “怎么了我的小叶子。”他强撑着笑,还伸手刮了一下楚叶的鼻头。 楚叶看着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他还是个病人!是个病人! “司马瑾,你会告诉别人,清奴在我这么?”楚叶正视着司马瑾的双眼,无比认真的问道。 司马瑾笑出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也看定远侯不顺眼。” 司马瑾开玩笑般给了楚叶一个答案。楚叶眉头紧蹙。她有点看不透司马瑾了。 算上这次,司马瑾已经帮了她两次。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无比正式的看着司马瑾:“司马瑾,我知道你的生母不是皇后,我知道你并非你表现出的纨绔。所以,下面这些话,我只问你一次!” “司马瑾,你想要皇位吗?” 司马瑾不再勾着嘴角,收起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他强撑着从床上下来,站在楚叶身前。 “你觉得呢?” 楚叶低笑一声:“司马瑾,你帮我两次,若是你想要,我可以帮你。” 司马瑾也正视着楚叶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到:“就算我想要,你一个小小礼部侍郎,要如何帮我。” “司马瑾,你并非看方宏旷不顺眼,而是因为,是他杀害了你的母亲!你也恨他们,不是吗?” “我还知道很多,宋瀚飞身居御史之位,却私下收受贿赂;方宏旷后宅不宁,皆因宠妾灭妻所致;司马荣豢养女妓,并将他们折磨致死;就连王座上的那位,年轻时也是风流浪子,安阳王世子就是证明不是吗?” “司马瑾,你若信我,我必定将你推上皇位!” 司马瑾看着楚叶对世家大族的秘辛如数家珍,心中一片起伏! 他一早确定的白鸽确实是将情报送到楚叶手中,楚叶手中那张巨大的情报网,对他会有天大的助力! 楚叶说的对,他对皇位却有企图,只是手中资源有限,只能徐徐图之。 若是有了楚叶作为助力!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司马瑾很是疑惑。就是是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但楚叶也并不知道他的真正的能力。这样的他,他为什么要帮助? 楚叶沉默。 司马瑾自嘲的笑了笑:“就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帮我。楚叶。” 突然,楚叶的声音从司马瑾的耳畔响起,她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但又无比清晰:“因为我看到东尧北夷时刻对西晋虎视眈眈,看到邦畿朝堂藏污纳垢荆榛四方,看到天灾人祸数不尽流离……司马瑾,我不是一个痼痹在怀的志士仁人,但这样一个国家需要他的君王治理,我可以帮些什么,自然去做就是了。”楚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到:“当然,我也并不是没有条件。” “你有什么条件?” “若你为太子,出兵东尧,将其划入西晋版图之中!”楚叶笑盈盈的看着司马瑾:“祁琏可不是一个好君王。” “好!”司马瑾一锤定音。 闻言,楚叶双膝微曲,跪在司马瑾身前,恭敬俯首:“楚叶愿为殿下家臣,助殿下荣登九五!” 024 报仇 楚叶站在卧房的窗前,看着司马瑾离去的背影。 踏出府门,司马瑾依旧是那个玩世不恭的皇子,而她也依旧是那个苦苦挣扎了礼部侍郎。 楚叶突然回想起,她表示归顺后,与司马瑾的一番对话。 “所以,你知道昨晚是谁蹑手蹑脚的趴在我的屋顶了吗?” “能做出这样小家子气的举动的,除了我那五皇兄,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司马瑾嗤笑一声,“方家那样的门户,能出一位皇妃已经是他们的福气了。” “听起来你对他们的怨气也不比我少。那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想要清奴,也是想把定远侯的后院搅和的不得安宁?”楚叶笑看着司马瑾说到。 “小叶子,”司马瑾说,“我想让你帮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清方家兄妹在十五年前究竟做了什么!” 楚叶点头,将桌上的茶杯递了一盏给司马瑾。 她举杯,司马瑾同样将茶杯举起。两人笑着饮下了杯中的茶水。 楚叶回过神来,看到清奴正拿着扫帚打扫着庭院。她将落下的柳絮扫在一起,然而风却再次将它吹的满院都是。 楚叶看着四处飘荡的柳絮,意味深长的笑出声来。 她抬手,叫了一声:“清奴,别扫了,扫不净的。” 清奴放下手中的扫帚,向楚叶福了一福。楚叶关上窗子,坐回到书桌前。 既然清奴不愿去京兆府作证,那她就必须要另找个法子,让方宏旷的后院乱起来。 虽然说已经有了宋瀚飞为那位王姨娘背了黑锅,但连一个刚刚足月的孩子都不放过,实在是太过恶毒了! 楚叶将定远侯府的势力分布表铺在桌子上。 定远侯方家是商贾出身,随着孝宗皇帝征战北夷时立下军功,得了一个小小的列侯之位。之后又经过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又幸运的将女儿嫁进了皇家。这才从列侯变成了侯爵。定远侯的爵位传到现在已有四代,侯府中的势力错综复杂。现在的定远侯夫人乃是穆和将军之女,嫁给定远侯仅仅是世家联姻。因此在穆和将军府中并不受宠,所以在定远侯府中并无大多的势力。反而是平妻夫人与方宏旷乃是青梅竹马,上任的定远侯夫人的侄女,老夫人娘家没落,因此从小在侯府中与方宏旷一同长大,根基深厚。更不要说方宏旷身边的王姨娘是青楼出身,手段了得。 小少爷的死,对于平妻夫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方宏旷下令彻查,然而那位王姨娘早就将那些痕迹抹除,方宏旷手下的人连半丝痕迹都查不出! 不过就算在投毒的事情上,找不出王姨娘的把柄,不代表其他事情上找不到! 王姨娘每月初五都要去城外的青岩寺上香礼佛,并在寺中斋戒一日,初七才回。而每次为这位王姨娘驾车的车夫都是同一个人。 如果说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 楚叶叫来清奴,给了她纸笔,然后问道:“清奴,王姨娘每月上香的时候,你会跟去吗?” 清奴点头,楚叶又接着问道:“那每次驾车的车夫,是不是也休息在寺中。” 清奴想了想,再次点头。 楚叶勾起一个自信的笑容。又唤来了竹子,吩咐他下月初五,王姨娘再次出门“礼佛”的时候,想办法将方宏旷引过去。 她看着清奴,手指划过她脸上的白痕说到:“清奴,我很快就能给你报仇了。” 025 圣旨 然而楚叶没有想到的是,东尧的册后大典竟然提前了。 原本定在三个月后的册后大典,因为钦天监的演算,整整提前了两个月。 也就是说,由楚叶带领的使臣团必须即日启程,才能赶上二十天后的典礼。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楚叶还在为下月初五的青岩寺之行布置。当竹子告诉她时,楚叶不由得心烦。 她根本就不想去参加祁琏的册后大典! 根据浮生阁的消息,祁琏计划的册后典礼极尽奢华。东尧皇城中,各大酒楼连摆三天流水席,全城提前披红十日,直到典礼结束后三天。 楚叶嗤笑一声。看来这位新后,一定很得祁琏的心。 当年她成为祁琏的皇后时,他还初初登基,国库尚不充盈。因此仅仅是在朝堂上宣圣旨,领凤印。现在想想,在那个时候,她就应该看出来祁琏对她并无真心,仅仅是看上了她的家世和智计。 他非嫡非长,朝中追随他的有权势的臣子并不多,楚叶身为世家,在文人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册她为后,就相当于有了楚家的支持,让他能够尽快的收服那些老顽固。 然而等他大全在握,便迫不及待的利用楚浔除掉她和她的家族。 楚浔! 自打上次她传信给浮生阁,让他们留意楚浔的行踪时,便收到了祁琏也在寻找楚浔的消息。 生死不论。 他还是那样心狠,就算是对自己的旧盟友也不例外。 楚叶曾经想过让祁琏和楚浔狗咬狗,这样她便可以趁机得利,搅乱东尧的政局。可楚浔居然跑了!当然,她也曾怀疑楚浔的身后另有高人相助,然而浮生阁的人并没有查到。 要么,是楚浔确凭一己之力逃出了祁琏的监视网,要么,就是楚浔身后的人非常强大,以至于连浮生阁都探查不出。 根据自己对楚浔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一些! “楚浔!”楚叶喃喃自语,“到底是谁在帮你呢!” “大人!”竹子在门外唤道,“宫里来人了。” 楚叶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又换上了前日吏部差人送来的玄色官袍。随着竹子去了前厅。 来人一身内侍服饰,手捧明黄圣旨。楚叶一见到他,便想撩起衣袍,跪下领旨。然而还没等到楚叶做完,那内侍便将楚叶扶起,小声对她说到:“楚大人,这圣旨只是个幌子,陛下真正想交给你的,是这个。”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了楚叶。 楚叶压低声音,口称万岁,而后将书信拆开阅览。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想那内侍说到:“还请公公帮我回禀陛下,臣必然会按照旨意所做。” 内侍点点头:“那,咱家就回去了。” “公公慢走,竹子,帮我送一送!” 竹子得了楚叶的吩咐,将那内侍领出大堂,偷偷的将一个鼓鼓的荷包塞到了那公公的袖子里。 内侍得了银子,自然眉开眼笑,推诿了竹子将他送出去的举动,但还是任由竹子将他带出了府门。 待内侍走后,楚叶再次将那封密旨展开,上面仅仅写着一句话:楚卿,小七纨绔好动,楚卿务必多加照料。 楚叶感慨万千的将那封信放在香炉中点燃。看着信纸一点点的烧成灰烬,楚叶吐出一口气。 西晋皇确实是很宠爱司马瑾,只是不知道这份宠爱是因为对挚爱的愧疚,还是真正的喜爱司马瑾。 如果是前者,那么司马瑾所得到的这份宠爱并不长久,因为皇帝的愧疚迟早会用完。 他现在和司马瑾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如果是司马瑾失宠,那别说复仇,她能不能保住官位还不一定。或许,她该照应着他一些。 竹子踏进房门,就看到楚叶直勾勾的盯着香炉。他小声唤了一句:“大人?” 026 朋友 楚叶回过头,“啊”了一声。 竹子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楚叶这才反应过来,吩咐道:“帮我收拾行李。” 楚叶将香炉的盖子盖上,向书桌走了几步,而后又说了句:“我不在的日子,府里就交给你了竹子。” 竹子答应了一声,准备退下,却再次听到楚叶的声音:“还有,对清奴好些,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但是,不要让她出府。” 现在还不确定那王姨娘是否已经知道的清奴被她赎出来,若是知道,难免会为了灭口而对她不利。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哦,还有,下个月的计划……照常实施。竹子,交给你了。” “是,大人。”竹子答应到。 “嗯,别忘了收拾行李。”楚叶再次嘱咐道。 竹子有些无奈,但还是尽职尽责的应是,而后退出了房门。 楚叶坐在书桌旁,手持狼毫,却迟迟不下。直到蘸手中的毛笔轻轻一颤,滴下一滴浓黑的墨汁,看着黑色的墨汁层层的晕开,形成一个圆形放射状的污迹,楚叶微微蹙蹙眉头。 “小叶子,想什么呢?”司马瑾的声音一下子从耳边炸起,楚叶一惊手中的毛笔再次低下一滴浓墨。 “殿下。”楚叶向司马瑾行礼,司马瑾赶紧将楚叶扶起来。“小叶子,你我之间,就不讲究这些了!” “殿下,后日卯时便要进宫,领受皇命。殿下再不收拾行李,可就来不及了。” “这都是小事,小叶子。”司马瑾毫不在意,“我想带你去见几个人!” 司马瑾格外兴奋,一把揽起楚叶,顺着窗户飞了出去。 楚叶有些兴奋,二世为人,她还从来没有飞起来的经历。她不禁笑出声来。 司马瑾听到她的笑声,多翻了好几个墙头。吓得楚叶叫出了声。 楚叶越是叫,司马瑾笑得越是畅快。更加快了速度。最后,他们在一处庭院的中央停了下来。 那庭院中蕴含了江南水乡的雅致秀美曲径通幽阁的韵味,又囊括了北方四合院方正大气的气格。纵使是见多场面的楚叶也被这里三步一楼五步一阁,假山流水,清泉溪流所震撼住。 尽管她努力保持平静似水的样子,但是一双眸子还是忍不住瞪大。特别是当她发觉这里布满了阵法时,心底的震撼更是难以形容。 脑中一本古书悠悠翻开,浮现出如星空一般深邃的图画。地上一片瓷,契合天上一颗星,缀连成片,炫出耀世光芒。 那是世间最为精深的手段——阵法。 很多时候,它不必依靠强大的武功。 楚叶并非闺阁弱女,前世,她也曾掩红妆,征沙场。她虽不通武艺,但她精于阵法。 人们大都以为阵法是千军万马交战才使用的东西,然而其真正内涵,是时时有阵,时时可布阵,信手拈来,无论大小精细。 就好比,她不能让那些细小的石子杀死人,但她可以让它们站到她想要的地方。而后发挥出最好的效果,从而达到她所想要的目的。 “蓝天白云,碧水青山,当真是个好地方。这是哪?”楚叶一脸新奇的问到。 司马瑾将圈起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一声,一直青雀从庭院的另一面飞来,落在司马瑾的肩头上。 “这是我的秘密据点。”他无比自豪道。 楚叶哼笑一声,而后凑近那青雀,看着它说到:“所以你想让我见得就是它?它叫什么名字?” 司马瑾一抬肩,那青雀随之飞走。司马瑾和楚叶并肩站立,望向雀鸟飞走的方向。 只听司马瑾说到:“它叫小青……” 楚叶嗤笑一声打断他:“这名字真没创意。” 司马瑾笑了笑,而后继续说道:“不过我想让你见的并不是它。”说着,他又打了一声口哨。两个人影瞬间闪出,恭敬的半跪在司马瑾身前。 司马瑾笑着向楚叶介绍到:“这才是我想让你见的人。明华,明若。” 楚叶看着面前的两人。一男一女,似乎是一对兄妹。楚叶笑了笑:“所以,这是……” 司马瑾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间,示意她先不要讲话。而后对着明华明若说到:“这位是我朋友,楚叶。” 楚叶蹙了蹙眉,紧接着便听明华和明若对着自己开口道:“楚公子。” 楚叶点头,而后疑惑的看着司马瑾。她附在司马瑾耳边,小声说道:“我们应该是臣属关系才对吧,殿下。” 司马瑾随即小声回复她到:“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小叶子。” 027 阵法 楚叶生生愣住了。 当初选择与司马瑾结盟,一是因五皇子的母家方氏是她的仇人,而她品阶低微,大皇子一系肯定看不上,二是因为他知道清奴在她手里,不得已而为之。可她既然择了司马瑾为主君,也还是有一心一意辅佐是心思。却不想司马瑾,竟从未将她当作臣下,而是将她当作朋友。 说真的,她还有些感动。 然而感动并不能当放吃,想想祁琏。当初多少海誓山盟,到最后都抵不过那一把龙椅! 楚叶嗤笑一声:“殿下,您将我当朋友,可楚叶只把您当作主君。还请殿下认清现在的局势,这样的玩笑,以后就不要开了。” 司马瑾努了努嘴,很是遗憾。但紧接着,他又恢复了来时的活力,准备带着楚叶在这处院子中四处参观。 看着司马瑾如此不以为意,楚叶有些心急。她摆脱司马瑾拉着她的手,深沉道:“殿下!” 司马瑾回头看着她,见她一脸严肃,自己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 楚叶叹了一口气,说到:“如今的朝局,两个有权有势的皇子正在夺位,朝堂之上,群臣争相择主而事。殿下一没有母家的支持,二没有权臣的侍奉。夺位之路本就艰难。殿下若还是不注意,只怕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司马瑾微微一笑,直视楚叶楚叶的双眼。“小叶子,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我将你带来,说明我信任于你。” “信任……”楚叶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紧接着又听到司马瑾说:“我当然知道夺位凶险。可现在我却不得不夺。父皇虽待我友善,却全全是因我生母之故。我被记在皇后名下,享受着嫡子的尊荣,自然也承担着相应的凶险。我那大皇兄满口的仁义道德,自己却只知丛巧,澶漫不驯。我那五皇兄被淑妃教养的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让此二人为朝中柄臣,甚至登临九五……”司马瑾掩下话音。楚叶却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她同样陷入了思索。 如今,西晋皇权大厦将颓,岌岌可危。甚至后继无人,若真的任由司马承和司马荣来统治。这西晋江山也未必会比现在的东尧好上多少。 正当楚叶思索之时,司马瑾突然将她拉到身后。司马瑾低沉的嗓音再起:“小叶子,你入阵了。” 楚叶这才反应过来,迅速的查看着周围的环境。 “咻,咻。”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箭带冷光,凌厉之极! 司马瑾抽出腰间的软剑,挡在楚叶的身前。 四周的景色不断变幻着,楚叶的脑袋拼命运转,天下凡先天八卦阵法,无不以乾位为阵眼,坤位相辅,可此阵却截然不同。 楚叶定下了阵中方位,不断寻找着破绽。 要解此阵,先破阵眼! 楚叶随手抓起地上几颗石子。 日奇归位。 月奇归位。 星奇归位。 戊、己、庚、辛、壬。六仪只差癸这一仪了。 冷汗从额上刷刷地往下淌,楚叶强撑着一口气稳住身形,布了大半个阵法,已经精疲力竭。 突然,楚叶的身后传来了搭弓射箭的声音,然而司马瑾就在前面,她若是躲开,这支竹弩箭就会完整的插进司马瑾的心口。 楚叶鬼使神差的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以期这支弩箭不会致命。 “唔。”楚叶生生咽下这声闷哼。前面,司马瑾要对付的弩箭已经够多了。想必他也分不出手来照顾她。 肩膀上依旧插着那支弩箭,血已经半凝固了,然而疼痛仍然钻心刺骨。楚叶一手握着露在身体外的那段弩箭,一手扶着假山岩石,细细观察了的位置,然后一靠身旁的大石块,摇摇晃晃不动声色地缓缓靠了过去。 眼见向他们射来的弩箭越来越多,楚叶一咬牙,五指一使劲,“刷”把弓弩从肩膀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那种疼痛简直铺天盖地,楚叶脑中一白,眼前一黑,双腿直接软下,整个人“砰”地摔倒在地。 扯出个笑,她将手里的弩箭无声放落在身侧草地上,癸仪归位。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虚空。 似乎有看不见的光芒笼罩起来,司马瑾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表情现出一丝茫然。 楚叶一跃而起奔到司马瑾身边,一手死死按住伤口,一手迅拉住他。楚叶手上无力,拉住司马瑾的手数次滑落。司马瑾感受到这一点,反握住楚叶的手,楚叶给了他一个眼神,对他说到:“阵法未解,趁现在它暂缓运转。快走!” 司马瑾点头,打横抱起楚叶。运起轻功,跳出了整个阵法。 楚叶喘着气,勾起嘴角笑道:“这阵摆的不错。” 司马瑾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楚叶笑得更畅快了:“你生气了?有什么可气的,不过是受了伤,我以前在……” 说到这,楚叶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在心里暗暗自责,怎么能将那些事说出口! “你以前怎么?”司马瑾问道。 “没,想起来帝京前的事了。” “听你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楚叶笑了笑:“还好。” 司马瑾听出楚叶并不想多说,默默咽下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他落地,明华和明若焦急的等在阵法外围,见到司马瑾完整的出来,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快讲莫兰叫来,在准备好金疮药,还有,五芝百花膏取来!” “主……” “是,主子!” 明若对于司马瑾的吩咐似乎有些意见,却被明华率先打断。明若双唇紧抿,瞥了一眼瘫在司马瑾怀里的楚叶,愤愤不平的跟着哥哥起身离去。 楚叶看着明华明若远去的背影,有气无力地笑着调侃道:“看来你的手下对我很不服气啊。” 司马瑾一脸严肃,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往回廊那边走去。 楚叶努了努嘴,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任由司马瑾将她抱进屋子里。 “我真想一下子把你扔过去!”司马瑾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楚叶赶紧用没受伤的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挑衅般的看着他:“这下你没法扔了吧。” 司马瑾冷哼一声,抱着她来到床前,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到床上。直起身时,楚叶却见还是将手紧紧的搂在他身上。 司马瑾无奈的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下来,放到她身边。温声到:“小叶子,大夫马上就来了,你还要这么搂着我嘛?” 楚叶笑了笑,尴尬的将自己的手放下。 门那边,明若的声音传来:“莫大夫,您快点啊。病人还等着呢!” 明若特意咬重了“病人”两个字。楚叶失笑,看着司马瑾。却不想司马瑾也目光灼灼的直盯着她。反倒是楚叶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楚叶低下头便发觉到事情不对,明明是司马瑾的问题,怎么搞得向她做错了事一样!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还夹杂着几声粗喘:“明若啊,你瞅我这老胳膊老腿,就算我想快,也快不起来啊!” 028 治伤 明若等在门口,直到莫兰走近,便一把拉住他,将他拽到自己身前,直接进到了屋子里。 而当她刚刚进到屋子中,就看到了司马瑾一霎不霎的盯着楚叶,而楚叶红着脸,低着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包起来的娇羞模样。 她气的都要疯了! “主子,莫大夫到了。” 她故意出声打断了,只见司马瑾依旧盯着楚叶,连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她。 她气的直咬牙,却又无可奈何。毕竟现在,她还只是个下人! “不过没关系,”她心想,“总有一天,她不会再是下人,总有一天,阿瑾眼里会只有她一个人!” 另一边,就在莫兰踏进房门的那一刻,楚叶意识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是个女人,虽然在外表上,这一事实并没有被体现出来,但是实际上,她还是个女人! 如果让司马瑾的大夫发现,楚叶是个女人,他们之间的交易能否继续尚不多言,她还能否继续做她的楚侍郎都未必可行。而最关键的…… 她还不想让司马瑾知道! 准确的说,她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当沉重的睡意袭来之时,她还是暗中压住了自己的伤口。好让那种痛感克制住自己的睡意。 毕竟它再疼痛,也仅仅是肉体上的伤害。 不巧的是,司马瑾正巧看到了楚叶“自虐”的一幕。 他焦急的将楚叶从床上扶起来,准备仔细看清她的伤口。 楚叶僵着身体,硬着头皮躺在那一动不动。 司马瑾深呼吸,强撑着笑容看着这个不听话的小侍郎。 “小叶子,你起来,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楚叶摇头。 “小叶子,听话,让大夫看看。” 楚叶依旧摇头。 司马瑾再也受不了楚叶的顽固,扬手点上她几个穴位。楚叶突然感觉到自己无法动弹,甚至连使力都成了奢侈。她的眼珠慌乱的来回转动。 司马瑾坐在床边,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楚叶甚至能感觉到司马瑾喘出的热气吹在自己耳朵上的温度! 她的脸又不自觉的红了。 明若在一旁看着,便是满满的不自在。 “主子,还请起开些,好让属下看看这位小哥的伤口。”莫兰在床边的小几上摆好自己的工具,对司马瑾说到。 司马瑾也意识到了自己碍事,于是将楚叶靠在床柱上,起身让到了一边。 明兰的眼神也随着司马瑾的起身,移到了一旁,但还是注意着司马瑾的一举一动。 莫兰取了小剪子,坐在床边剪开了楚叶肩膀上的衣料。 楚叶被点了穴,一动都不能动。她斜着眼,看着莫兰拿着小剪子在自己的肩头上,一点一点的剪着。 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在一点一点加快。 扑通,扑通。 莫兰终于放下了剪子,他将多余的衣料全部剪下,只在箭伤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圆圈。 “药来了!” 明华手里拿着一个瓷瓶,一个瓷罐,都精致异常。他将这两个瓷器递给司马瑾,司马瑾接过后仔细看了看,才将药交给莫兰。莫兰手脚利落的给楚叶上好了金疮药,正准备打开放着五芝百花膏的瓷罐,就听到身后传来明若尖锐的声音。 “一个大男人,身上留些疤痕有能怎样。五芝百花膏这么珍贵,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用了!” 莫兰拿着药的手一顿,回头看向司马瑾。 司马瑾对他点点头,而后冲着明若,平淡的说到:“药而已,用了就用了。” “可是主子……”明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司马瑾厉声打断。 “够了,我说用就用!” 明若憋得小脸通红,眼眶中还积存着几滴泪水。 司马瑾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楚叶。 明兰再也憋不住泪水,揉着双眼冲出了屋子。 司马瑾依旧不曾回头注意,任由明若跑了出去。 明华看着妹妹跑出房门,向司马瑾请示道:“主子……” “你去吧。”司马瑾不曾回头,“明华,告诉她什么不该奢望,再发生这样的事,就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明华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一顿,而后又继续先前追了出去。 莫兰给楚叶涂好药,又准备将沾了血的衣服向下拉,避免衣服沾在药上,却看到一抹纯白糊在楚叶的腋下。 他看了眼楚叶,只见楚叶正紧张的一霎不霎的盯着他。 他再次从小几上拿起剪刀,向楚叶的衣服剪去。 楚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 莫兰的剪子“嘎吱,嘎吱”地剪断了楚叶衣料上。楚叶紧闭双眼,呼吸略略加重,似乎想要逃避现实。 “楚公子!”莫兰放下了剪刀,对楚叶温声说到:“公子的伤势虽说看起来可怕了些,但好早没有伤及要害。养上几日就好了。” 楚叶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不过她也有些困惑。为什么莫兰没有揭穿她? 莫兰站起身,对司马瑾说到:“公子,还是将楚公子的穴道解开吧。她这样紧绷着身体对伤口愈合有碍。” 自打明华明若跑出去后,司马瑾便一直注意着楚叶这边的情况。 但虽说眼神留在楚叶的身上,却目光呆滞,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直到莫兰起身回话,才回了神。 司马瑾“嗯”了一声,走到楚叶身前,解了她的穴位。 楚叶僵着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已经涂好药的伤口也流出了血水。司马瑾看到后大惊,抓着莫兰的衣领厉声问道:“莫大夫,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流血了!” 莫兰张了张嘴,却因为被司马瑾抓的太紧而说不出话来! “你赶紧放开莫大夫,你难道没见过烤猪肉,竹签被抽出来的时候,不也是会流出血水的吗。” 身后,楚叶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司马瑾听了楚叶的解释,有些尴尬的松开了莫兰的衣领。 莫兰瞥了楚叶一眼,将衣领抚平。 司马瑾坐到楚叶的床边,试图仔细看看她的伤口。 楚叶一个侧身遮住了他的目光。 莫兰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叮嘱道:“伤口不要压迫,不能沾水,最近也不要吃鱼羊之类的了。” 楚叶听得一阵脸红,小心翼翼的将身体摆正过来,目光闪烁。 司马瑾起身向莫兰拱了拱手:“多谢莫大夫了。” 莫兰拿起自己的药箱,准备向外走。忽然,他停下脚,对着司马瑾警告道:“不要给她煮什么人参鹿茸粥吃。” 司马瑾全心扑在楚叶身上,听了莫兰的警告忽地一愣,下意识的回问了一句:“为什么?” 楚叶用没受伤的手拉了拉司马瑾的衣袖,司马瑾这才反应过来,却听到莫兰语气不善的说到:“你如果想给她煮就煮吧。到时候流血而亡可别来找我!” 说完,莫兰带着药箱大步走出屋子,留下楚叶和司马瑾两人面面相觑。 莫兰走在出府的甬道上,脑中不断思索这楚叶腋下捆的白布到底是什么。 他虽然人老了,但还不傻。自然看得出来楚叶那小子有秘密。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要剪开衣料的时候表现的那样紧张。 忽然,他听到假山后传来一名男子训斥的声音。 是明华。 只听明华训斥道:“阿若,我知道你心里仰慕殿下。可是你别忘了,殿下是主子,咱们是下人。你什么时候学会违抗主人的话了!” 紧接着,是女子的小声抽噎,而后委委屈屈的开口:“哥哥,我……我,我真的很喜欢阿瑾……” “啪!” 莫兰听得一颤,是明华扬手打了明若一巴掌。 只听见明华再次严厉的训斥道:“明若!殿下是主子!咱们是下人!是允许你直呼主人名讳了!” 明若抽泣着,她大声喊道:“我就是喜欢叫他阿瑾,我就是喜欢他!楚叶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好的,阿瑾还把他带到这来!还表现的那么亲密!阿瑾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你!” “哥哥,你想做一辈子奴才也不要拉上我!我要做陪伴阿瑾的女人!而不是给他做下人!” 说完,明若捂着脸,从假山后跑了出来。 她见到莫兰在假山外时愣了一下,但还是捂着脸跑远。而后是明华追出来的身影,他见到莫兰友好的点了点,而后还是向妹妹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留在原地的莫兰,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听到明若称呼楚叶为“小白脸”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 楚叶确实要比一般男人的皮肤更加白皙,也更加柔嫩。只是他的身高体型与一般男子无异。他看到那抹纯白时才未曾深想。 难道说! 难道说! 楚叶是个女人! 那她在胸前围着的,难道是裹胸布! 莫兰拎着药箱,急急忙忙往回走。 如果楚叶真的是女人,那么她为什么要扮成男子,还潜伏在公子的身边。 莫不是要对公子不利! 想到这,莫兰再次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去,楚叶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发现了她的秘密。如果说,她现在要对公子不利的话……希望自己还来得及! 029 青鸟 莫兰急急忙忙的往回跑,甚至顾不上自己年迈的身体是否能承受的住。 过了桥,再走一小段路就是楚叶和司马瑾所在的房间。 他喘着粗气,扶着颗老树,在小桥前停下来。 司马瑾和楚叶的笑声从桥对面传来。 莫兰皱眉:“难道说,是他想多了?” 纵然有了这样的怀疑,他还是提着药箱,接着向前走。 突然,莫兰只听到“咻”的一声,紧接着,自己脚腕处一痛。他失去了平衡,晃晃悠悠的跌下了木桥。 老树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在莫兰跌下木桥后一闪而逝。 屋中,楚叶和司马瑾正进行着一场较量! 楚叶靠在床柱上,直勾勾的盯着司马瑾。 “你给不给我!” 司马瑾把玩着手上的东西,淡淡的摇了摇头。 “真不给?” 楚叶咬着下唇,委屈的看着司马瑾。 司马瑾被她看的心慌,举起双手。站起身将手里的桃子扔到楚叶床上。 楚叶乐呵呵的摸起桃子,在被子上擦了擦,直接送到嘴里。 “司马瑾,你这的桃子比集市上卖的要甜多了。” 司马瑾直接将桌子上的托盘端到楚叶床边的小几上,自己也顺势坐到了床边。 楚叶并不管他,啃完了一个,又拿起了另一个。她吃的满嘴都是桃汁,司马瑾宠溺的抬起手,把她嘴边的桃汁抹去。 “你想让我见的,就是你那两个不省心的下人?” 楚叶咽下满嘴的桃肉,将桃核撇到司马瑾身上,而后攥着衣袖擦了擦嘴。 司马瑾溢出一丝苦笑:“我自有丧母,是明华和明若从小陪着我在宫里长大。出宫分府的时候我也直接把他们两个带了出来。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人家小姑娘爱上了你?” 司马瑾瞪了她一眼,作势要将盛着桃子的托盘拿走。楚叶赶紧又从盘子里抢来一个,藏在被子底下。 司马瑾无奈的摇摇头,又将果盘放回了小几上。 楚叶大笑出声,哥俩好的用自己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司马瑾的肩膀。 “我的殿下,你可不仅这帝京第一纨绔,还是西晋七大美男子之一。虽说排名不是很靠前,但你这身皮囊在民间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喜欢。” 正当司马瑾准备开反讽时,门外突然传来明华的声音:“主子,明华有事禀报。” 司马瑾看向楚叶,楚叶点点头,调笑他道:“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司马瑾蹙了蹙眉,拍了拍楚叶的手:“你好好待着,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便急忙走了出去。 楚叶躺在床上,但却能隐约听见些什么“莫先生”,“往回”,“落水”的字眼。 莫兰落水了? 楚叶瞬间想到,之前莫兰看到了她的裹胸布却没有揭穿她。难道说他当时并没有想到那是什么,而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想了起来,准备回来验证? 楚叶正想着,司马瑾推门而入,表情冷凝。 楚叶聪明的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毕竟是人家主仆密谈,在明华眼里,她还是个外人。 “莫大夫失足落水了,我得去前面处理一下。”司马瑾想了想,又接着说到:“他之前留下的药方已经命人去煎了,过一会我派人给你送过来。” “好。”楚叶乖巧的点头。 “你在这好好养伤,我和他们商量好便带你回去。” “嗯,你快去吧,不用管我。” 司马瑾又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屋子。楚叶脑中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 药效开始发作,楚叶最终还是抵不过沉重的眼皮,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等到她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窗外屋内黑蒙蒙的一片,楚叶下了床,将床边小几上的宫灯点燃了起来,然后坐到案几边上开始砚墨。她将已经得到的消息写下来,准备逐条分析。 这时候,敲门声响了:“楚大人,殿下吩咐奴婢来送药。” 楚叶砚着墨,头也不抬:“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流泻一地亮色,余光瞧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进来,她把碗放在桌面上,又行了个万福,脆声道:“殿下在前面书房和几位府上幕僚商量事情,命了奴婢给大人送药,大人,您快趁热喝药吧!” 幕僚? 原来所谓的秘密基地,就是司马瑾来养着幕僚的地方。 司马瑾装得倒好! 楚叶道:“你下去吧,我一会儿喝。” 小丫鬟为难道:“可是,殿下吩咐……” “你不信我么?楚叶抬头瞧她,浅浅的笑。 小丫鬟脸颊立刻红了,她避开楚叶的目光,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没有……”扭头飞快地跑掉了。 楚叶勾着唇角缓缓立起,宽大的袖口雪织玄纹,月一般舒缓,云一般柔和。她拿过药碗缓步出门,立在阶上随眼一扫,庭院空明澄静,已是没有人迹。楚叶走了几步,手一扬,药汁全洒进了花坛里。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天容如墨,而月色实在太好,树木影影绰绰的。司马瑾这别院确实景色迷人,楚叶想了想,便沿小路慢慢缓缓走了几步。 路不远,很快就到了近前,隐隐约约的,透出有说话声来。门虚掩着,灯却未点。楚叶又近了几步,立在屋檐下,听到里面一个声音传来:“楚大人从来不爱喝药,这会儿一定又倒了,青鸟,等一会殿下回来了,你这样说。”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青鸟说话的那个腔调:“楚小叶!出门瞅!四顾无人一扬手!把药丢!转身走!大功告成乐悠悠!乐悠悠!不知青鸟坐枝头!明日……” “明日只剩鸟骨头。”楚叶斜倚着门框,凉凉地接口道。 那身影直接僵在那儿,手里抓着那只该死的鸟,呆了。 青鸟“嗷”地一嗓子:“你才到碗里去!” “嗖”地一下,那人把青鸟藏到身后,结巴着小声道:“大……大人……” “不叫楚小叶了?”楚叶懒洋洋地瞧着他,“我说怎么多了个名字,竹子呀……” “那是青鸟……”竹子小声地为自己辨解。 “你以为我会相信?”楚叶轻飘飘地打断他。 “没有没有!”竹子急了,“啪嗒”一声跪下,“大人,其实……我……” 不甘寂寞的青鸟从竹子背后使劲地把大脑袋挤出来,张口大叫:“楚小叶!出门瞅!四顾无人一扬手!把药丢!转身走!大功告成乐悠悠!乐悠悠!不知青鸟坐枝头!路见不平一声吼!一声吼!痛打面前落水狗!嘎嘎嘎……” 竹子:“……” 楚叶:“……” 楚叶伸手,掌心一摊:“那鸟拿来。” 竹子把青鸟的脑袋摁回身后,头摇得像波浪鼓:“不好,大人会杀了它的。” 楚叶微笑:“我像是残暴之人?”……等青鸟落到我手里,马上掐死没商量。 竹子小心翼翼地打量楚叶:“大人连一只鸟都要计较……” “砰!”楚叶一脚把竹子踹翻在地上,青鸟趁机“扑”一声逃走了。 他闷哼了一声,转而叩首,低声道:“大人身子不好,竹子受之不安。” “还不劳你操心。”楚叶声音懒懒,缓步走近,踏着地上细碎的月光来到竹子身边,淡淡地瞥他,“你刚才的意思,青鸟说的话是你教的?” 竹子急急道:“我教了一句,其他的都是青鸟自己……” 楚叶轻轻的扫了他一眼,竹子马上熄声了,眨巴着眼睛委委屈屈地盯着楚叶。 竹子身后,是黄花梨架子床,拢着淡烟色的帷幕,床边屋角有一个山石盆景,默然地隐没在阴影里;屋子中央的案头摆着装饰枯木,并置着杯盏茶壶;画案旁侧的矮几上搁了一个墨砚,中有新墨浓稠,旁边放了一支饱吸墨汁的柔翰,须尖倾曲,应该是在不久前下笔书过字,再看几上,却是没有任何书画宣帛。 楚叶心里头微微一动,伸手拔开跟前的竹子向矮几走去。他却像是突然受了惊似的跌了一下,唤到:“大人!” 楚叶顿了顿,偏头看他。 竹子被盯得有些发憷,缩了缩脖子声如蚊蚋:“大人你不要生气了……” “生气?”楚叶气极反笑,语气极尽刁钻。“我气你什么?气你不与我实话说自己是司马瑾的人?” 竹子瑟缩着跪在楚叶身前。 “竹子,我一早就知道你背后有人,但一直不敢确定到底是谁。” “那大人为何还留我……” “我大病初愈,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但我还记得,是谁在我病的连人都认不清时昼夜不分的照顾我。” “竹子,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虽然并非对我忠心耿耿,但却从未做过对我不利之事。你既然真心待我,我自然不会计较你向外传递些无足挂齿的小事。” 竹子抽噎两声,跪行到楚叶身前,死命抓着她的衣襟,一边哭,一边拿它来擦鼻涕。 “大人,竹子曾失手杀死县令之子,县令要奴才一家老小的命为他的儿子偿命,幸得七殿下所救,殿下将我派到大人身边,竹子必要遵从。却不想大人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宛若亲人。竹子是当真喜欢在大人身边伺候!大人,您就带我回去吧!” 楚叶这回是真的被逗笑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将他留给司马瑾啊! “竹子,”她耐下心来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在我出使期间,要你帮我打理楚府内外两院的事。” 竹子“腾”的一下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大人!大人,你的意思是!” “竹子,我不在乎你的主子是谁,以前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既然现在你说想留在我身边,就要好好表现出你自己的价值。”楚叶看着竹子,无比严肃的说到 竹子后退半步,向着楚叶深深俯首! “大人,竹子此生愿追随大人!效犬马之力” 030 争执 王旗猎猎,伴随着朝鼓声飘荡在帝京皇宫的上空。 楚叶身着紫色孔雀补服,头戴银质朝冠,跪在奉天殿的正中央,身侧是随同出使了小礼官,以及献给东尧皇的及皇后的新婚贺礼。 高阶上,天子面目正式,端坐明堂。秉笔太监朗诵圣旨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雒雁和鸣,日始旦而冰未泮。良辰始届,嘉礼观成。凤卜其昌,正三星之在户;雀屏入选,复百辆之盈门。奏琴以叶和声,合乐而鸣天盛。兹礼部侍郎楚叶,燃薪达旦,破卷通经,授以出使礼官。代朕贺东尧帝后生死伉俪,瓜瓞绵绵。凤阁颁书表懿美于金阶,用昭露布之貔熏,暂锡使官,另加丕绩,钦哉。” “臣楚叶,领圣旨,谢皇恩。定不负陛下之托!” 楚叶恭敬的三跪九叩之礼,最后,从秉笔太监手中接下了皇帝的圣旨和表文,再向高阶之上皇帝深行一礼,带着礼官和贺仪退出了奉天殿。 今日是使臣正式领旨出使的日子,宫城之外,早已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司马瑾骑着一匹雪青,身后带着三大车家当等候在那儿。竹子也牵了辆马车等在司马瑾身后。 司马瑾昨日在外院处理莫兰的身后之事,直到半夜才回到楚叶房中。待他回来的时候,便看到竹子靠在门前的竹子上陷入了熟睡,青鸟的嘴巴上绑了条棉布安安静静的在笼子里睡着。楚叶也是和衣躺在床上,床边,还有一只空碗。 他沉思着,想起了府中幕僚对他说的一番话:“莫大夫跌下木桥,溺水而亡,着实有些古怪。我们捞上来的尸体的脚踝处,有一个青紫色的印记,可见莫大夫是遭人暗算才跌下去的。而且,根据明华曾在假山前见过莫大夫这一点,莫大夫是后来急匆匆的想要赶回殿下所在的位置的。也就是说,在假山到府门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白天,莫大夫来府中主要是为楚侍郎治伤,因此,臣下认为此事与楚侍郎一定有莫大的关系。” 楚叶啊! 司马瑾瞥了眼竹子,竹子立马不漏痕迹的向前走了几步,立在了司马瑾的马侧。 “昨夜小叶子和你说了什么。” “回殿下,大人说早已知道我身后有人指使,只是没想到那人是殿下。” “还有呢。”司马瑾再次问道。 竹子连忙答复,“大人说不在乎我曾经为殿下做事的事,只让我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司马瑾蹙眉,摆了摆手让竹子回去。 如果说楚叶早就知道了竹子身后有人控制,却并不言明。反而最后将竹子收为己用。他的心机倒是不浅。竹子虽然没有告诉他,他已经对楚叶表忠心,但从竹子对他这几个问题的回答来看就已经足够明显了。 虚以逶迤,敷衍了事,任何问题都不明确回复。竹子没这么多心思,搞不好,这还是楚叶那小子教的。 “来了!来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司马瑾眨了眨眼,随着人群抬眼望去。楚叶一身绛紫孔雀官服,头戴三旒银冠,骑着一匹河曲,走在使臣队伍的最前方。 楚叶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因此只是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自然的搭在马鞍上。 见状,司马瑾踩着自己胯下的雪青,一个飞身落在了楚叶身后。 两侧围观的姑娘们立刻甩着手帕尖叫起来! “啊!七皇子殿下!” “殿下!殿下!” 紧接着,更多的女子试图冲破帝京禁军架起的隔离线,马上的楚叶脸色青紫,语气不善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殿下,大庭广众的,您这样跃上臣的马,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司马瑾双手环在楚叶腰间,拉着马缰。 “有什么要紧的,宋老大人不是早就被你算计的自身难保。”司马瑾刻意向前靠着,咬起了楚叶的耳朵。 楚叶目不斜视,冷声道:“我怕等我出使回来,整个帝京就会开始传说,礼部侍郎和七皇子殿下断袖分桃了。” 司马瑾“呵呵”一笑,在楚叶耳边轻声开口:“你不是早已和本殿下分过桃了。” 楚叶不禁侧过头瞪他一眼,却不想两人离得太近,司马瑾的唇瓣直接捧在了她的脸颊之上。 “啊!殿下难道和楚大人……” 道路两侧突然传来女子尖锐的声音。 “什么!”又是一名女子尖声表示震惊。 楚叶心下不满,却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端坐在马上,继续与司马瑾对话。 “司马瑾,我原谅竹子,是因为他确实彻夜不眠照顾我。但这并不代表我很喜欢有人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司马瑾“嗯”了一声。 “马上把你安插在我府上的眼线撤掉。” 司马瑾又“嗯”了一声。 “以后也不许在我身边安插人手,试图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回应她的依旧是司马瑾“嗯”的一声。 楚叶火大,却又不能当众表现出来。她压下气,理智的选择不再说话。 两个人骑在马上,带着整个队伍向帝京城门一点一点走去。 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让楚叶很不适应,她想了想,不甘寂寞的再次问道:“司马瑾,你为什么要把竹子安插在我身边啊?” 司马瑾终于不再用一个“嗯”字作为答复,他低沉的声音在楚叶耳边炸起。 “因为……” 楚叶动了动耳朵,仔细听着司马瑾接下来的说出的话。 “我喜欢!” 喜欢你二舅老爷! 楚叶将手背到后面,摸到司马瑾的小腹上,狠狠一掐。 司马瑾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顺势趴在楚叶身上。 两人身下的河曲似乎是对于街上吵闹的声音有些意见,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 楚叶轻抚着马脖子,轻声安慰道:“好如意,我们出了城门就好了。” 如意抬起前蹄,长啸一声,吓得两边的路人连连后退。更有胆小的姑娘惊叫一声:“殿下要被这笨马颠下来了!” 如意马眼一瞪,那姑娘竟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楚叶听了那话也很不高兴,如意可是名驹后代,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了抬肩膀:“司马瑾,赶紧起来。你自己没骑马来吗?” “我不会骑马。” 不会骑你三舅老爷! 那是谁在宫城中纵马狂奔! “司马瑾,你能不这么无赖吗!” “小叶子,你不爱我了吗?”司马瑾忽闪着大眼,委委屈屈的说到。 楚叶无语,从司马瑾手里夺回马缰,耐着脾气,稍稍加快了马速。后面的队伍也赶紧跟上。 出了帝京城门,直行便是官道,楚叶从拉了拉马缰,如意顺从的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对随行的小礼官说到:“你们先走,殿下身体不适要歇一歇。我随后便跟上。” 小礼官点头应是,带着大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楚叶驾着马,停在了路边。司马瑾带来的三大车家当并着竹子带来的一车东西,也一起随着楚叶停了下来。 楚叶率先下马,坐在了路边的大石头上。 司马瑾跟在楚叶后面,宛若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他蹲在楚叶脚边,拉了拉楚叶的衣袖。 “小叶子,你可还是在生气?” “臣哪有生什么气。不是殿下身体不适,要好生歇息一下吗。” “小叶子……” “殿下!”楚叶站起身,不耐烦的看着司马瑾。“殿下,既然殿下的眼线遍布全帝京的高官府邸。又为何要选择楚叶?耍着玩吗!” 昨夜,楚叶从竹子的口中得知,司马瑾竟一早便布置下了情报网。眼线遍布帝京。 既然司马瑾有幕僚,有眼线。又何须自己来为他出谋划策。 她不得不怀疑司马瑾接近她的目的! 自打她发现竹子行为有异,便开始暗中观察。发现每次由浮生阁飞来的鸽子,和竹子放飞出去的鸽子,数目并不相等。后来竹子出现在司马瑾的别院,她也就顺理成章的知道了竹子是司马瑾的人。只需要稍稍思考,便能得知司马瑾接近她,有着一定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会对不仅仅是夺嫡那样简单! 明处,她是西晋一个小小的礼部奉常,暗处,她是浮生阁的现任阁主。 司马瑾的情报网虽然粗糙,可对于夺嫡来说已然足够。毫不避讳的讲,如果皇帝现在驾崩,即使司马瑾现在不在帝京,最终能登上皇位的,也未必会是司马荣! 既然这样,她的存在着实没有必要。除非! 楚叶猛地抬起头,看着司马瑾。 司马瑾笑容灿烂。眼神中,还透露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小叶子,你想的没错!” 楚叶笑出声来,她看向司马瑾的目光渐渐蒙上一层敌意。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司马瑾大方承认:“不错!” 楚叶沉默不语,司马瑾又紧接着说到:“我虽然从竹子那里得知,你是浮生阁的人,一开始接近你,也确实存了利用的心思。但小叶子,我说拿你当朋友,也是真心的。” 楚叶斜他一眼,嘴角勾起冷笑:“司马瑾,你当我傻吗?” 031 强掳 楚叶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对着司马瑾继续说道:“司马瑾,你说拿我当朋友,但我不信!你在我身边布下眼线,命人监视。又故意接近我,骗取我的信任,令我臣服于你!司马瑾,与你做交易,根本就是与虎谋皮。恐怕到最后皮没到手,就先被人吃掉了吧!” 楚叶突然想到了祁琏! 当年她不顾父亲反对,在祠堂跪了三天两夜才换得与祁琏成亲。成亲后的祁琏对她关怀备至,让她沉浸在蜜罐之中。她替他上战场,替他除权臣,对他信任异常,忠贞不二!却不曾看到他在她身边撒下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对她越发疏离,甚至和族妹搞到一起!致使楚家满门三百一十七口惨死刀下! 这样的司马瑾,和祁琏有什么区别! 楚叶越想越心寒,冷的浑身颤抖! 楚叶双手环胸,将自己抱住。 司马瑾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将楚叶揽在怀中,为她取暖。 “滚!” 楚叶一把推开司马瑾,逃似的跨上如意。往林子深处奔去。司马瑾愣了一下,接着赶紧运起内力往楚叶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叶子!”司马瑾大声唤道。 楚叶陷在那段不堪的回忆中无法自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拼尽全力要从那世界中逃开。 肩上的伤口一点一点裂开,殷红的鲜血顺着衣服的纹路留下来,硬生生将官袍上的白色刺绣染得红艳异常! 司马瑾将内力提升到极致,加快了追赶楚叶的步伐。 楚叶仿佛感觉不到肩上的疼痛,机械的挥动着马鞭。突然,如意的两只前腿拌上了树木的长到外面的根茎,嘶叫一声跌在地上。 楚叶直接被甩了出去。 她吃痛,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茫然前行。 楚叶只觉得自己软弱至极,可笑至极! “楚叶!” 司马瑾一个轻纵,从高树上直接挡道楚叶身前。 楚叶抬眸,双眼不复往日的神采,反而死气沉沉,如同……如同一个死人。 “啪!” 林中,落在枝桠上短憩的山雀林鸟被这一声吓得抖了抖翅膀,向林子的更深处飞走。 楚叶偏着头,左侧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楚叶,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如果你仅仅是因为我在你身边安插眼线这件事生我的气,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说着,司马瑾后退半步,向楚叶深深鞠躬。“对不起,是我行事不周,对你造成了困扰。” 楚叶回过头,双眼依旧无神,但司马瑾却觉得,楚叶浑身散发出一丝凄凉之气。 “但我想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把你当作朋友。不存在任何利用的心思,仅仅是因为你的为人。”司马瑾继续说道,“竹子应当已经告诉过你,我府中幕僚十数人,眼线遍布帝京宫城。对于夺嫡来说,这样的资源足够我自保,甚至与司马承和司马荣一搏。有,或者没有你的协助,对我的夺嫡之路没有任何影响。” “我第一次见你,你刻意避过那群乱嚼舌根的小吏时,我便觉得你是一个有着自己内心底线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仕途,而去勉强自己与不喜欢的人同流合污。第二次,你没有将清奴送到京兆府完成你的算计,我更加肯定了这一想法。” “现在这世道,人人茫然而无奈,人人有自己的算计和磋磨。没有现世,没有彼岸,没有肉体,更加没有心灵。所惧之物无聊至极,人人大笑而归!肯为自己留下底线的人,肯为别人牺牲小利的人,都格外难得。强者自救,圣者救人,而你……”司马瑾掰正楚叶的头,直视她的双眼,“我不知道你的曾经过往,也不知道你是否犯下难以磨灭的罪恶。在我心里,你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楚叶的双眼看着面前司马瑾的脸庞,渐渐回神。 “我已经将安插在你府中的眼线尽数撤回,待我们回来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楚叶垂下眼帘,小声问道:“司马瑾,你真的不好奇我的过去吗?” 司马瑾绕过楚叶,将如意牵了过来,仔细查看着它的双腿。 “你不想说,我便不会去问你。这世上,谁还没有个秘密呢!” 腾雾和如意皆是极品。虽说如意受了伤,司马瑾又怕颠到楚叶,命令腾雾稳稳的前行。走出林子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司马瑾带着楚叶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向最近的城镇赶去。 离帝京最近的城池叫枫华,晚秋之际,城头城尾都是离离的如火似霞的红枫。只不过他们进城时已经是黄昏之后,望去黑盱盱一片,四面寂静,仿佛叶落都有细碎的声响。 楚叶的情况不太妙,伤口略略发炎,引得楚叶发起了烧。司马瑾自然是不敢再往远了奔波,披着夜色便进入了枫华城。 这个时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随行的下人从一个传漏者的口中问出了本城最好的酒楼所在,带着一行人七弯八绕的,来到了所谓的如意楼。 司马瑾大手笔的付了银子,要了几间大客房,当晚便住进楼中。 司马瑾将楚叶放在床榻上,为她渡了一通真气,楚叶呼吸渐稳,司马瑾探了探楚叶的额头,觉得烧已经退了大半,但他始终是不放心,拿了厚厚的衾被将楚叶裹成一个蚕蛹,躺在床上,只露出个脑袋。 司马瑾小心的推开门,吩咐门外伺候的人将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剪刀一并拿来。 考虑到楚叶的伤口并未愈合,司马瑾将金疮药和五芝百花膏都带了出来。 他拿着剪刀,将楚叶身上的礼服小心剪开,露出伤口。 楚叶白日要骑马,因此在上边糊了厚厚一层白布。 而现在,那层白布已然被鲜血浸透。 触目惊心! 司马瑾拿着剪刀,却无从下手。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楚叶扶起来,找到白布的起始,一点一点将它们绕开。 但这样,就势必要将楚叶的衣服脱下。 司马瑾将剪刀放到一旁,沉思许久。 最终,他还是抬起头,将手搭上了楚叶腰间的嵌玉腰带。 ※※※我是楚叶到底有没有被发现你们自己猜,但依旧想要收藏的分界线※※※ 司马瑾倚在窗前一夜无眠,反而楚叶躺在床上睡的香甜。 如意楼下便是枫华城中最大的早集,太阳刚刚探出头,街上便已经有农民摆起了摊子。到现在已经热闹起来了,司马瑾虽说没能睡好觉,但好在休息了小半宿,经不住楚叶的软磨硬泡,出了如意楼去街上走走。 起先楚叶的表情还是稳重而深沉的,目寒色正,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但挤过了熙熙攘攘的两条街,道旁的早摊越来越多,她开始不淡定了,一双眼睛顾盼神飞,手捏着银子蠢蠢欲动。 她生在世家,鲜少有机会出门逛集,及笄之后就直接嫁进了王府,后来又入主东宫,更没了机会外出逛街。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她当然要好好把握。 “大侠,要买护腕吗?”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贩突然拦住了他们,小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楚叶,谄笑着推销手里的东西,“买一对护腕吧!看看这质地!看看这色泽!” “不要。”楚叶冷声拒绝,拉着司马瑾继续往前走。 “买一对吧大侠!您难道不想用它来展示您的成熟!沉稳!您的英雄气概!大侠风范吗?!”小贩穷追不舍。 楚叶驻足,睨了小贩两眼,然后猛地抱住了一旁的司马瑾:“爹爹!我要吃糖葫芦!糖~葫~芦~嘛!” 小贩:“……” 司马瑾很配合地摸了摸楚叶拱上来的脑袋,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她。 小贩浑浑噩噩的走了,楚叶吃完糖葫芦,又恢复了严肃深沉的样子。 司马瑾对道旁林林总总的东西兴趣并不很大,即使停下来,也大多是为了等楚叶——她恨不得把每一样都收入囊中,没过多久,身后就拖了一个大大的麻袋。 “哎哎,那个好看,等我一下!” 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楚叶扔下麻袋就奔了过去,司马瑾见怪不怪地站住,靠边等她。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到楚叶身上,她时而惊呼,时而跳脚,最后用一吊铜钱从摊位上换了一个碧色莹莹的玉簪。 楚叶兴致极好的摇了摇头,回头望向司马瑾正要开口,肩膀一沉,突然搭上一只陌生的手来。 这手恰好压倒了楚叶的伤口,她蹙了下眉,转身避了开去。 身后是个油头粉面的白墙脸公子哥,脸刷得像个唱戏的,咧嘴摇扇,一副自命风流的样子。 他上上下下打量楚叶,嘿嘿笑道:“小娘子,你可愿跟爷回府?本少爷让你做第三十八房姨太太!虽然你长得高了点儿,但爷一眼就看出你是个美人儿!这眉毛,真是秀气!这眼睛,真是勾魂!这鼻梁,啧啧还有这迷人的长发……” 白墙脸说着,笑容满面地伸出另一只手来摸楚叶的头发。 正当楚叶在心里问侯他令堂时,司马瑾轻轻将她往身后一带,拦下那人的手,温声道:“请公子自重,这位……姑娘已是在下的夫人。” 楚叶忍不住咳了一声,遇上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十几年前,她定会跟着白墙脸回府,拐走他的三十七位小妾,掘尽他的家财。 所以说司马瑾太不了解这种人了,他本意是想帮楚叶摆脱这个麻烦,可惜这回用错了方式,怀柔是没有用的。 果然,白脸墙上下打量司马瑾一番,冷笑道:“你算哪根葱?本少爷看上你夫人,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知道爷是谁吗你?!” 楚叶也在心里冷笑:是谁?就是个瞎了狗眼的。那脸上的粉儿把五官都给糊死了,瞧着你祖宗都他娘的喊娘子! 司马瑾看我一眼,唇角微微一扬,淡淡道:“十目所见,十指所指。你要强抢民女,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白墙脸不屑一顾,“在枫华,老子就是王法!老子的爹就是王法他爹!” 街上已经开始有了指点的人,白墙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地立在秋风中大摇扇子,这架势一看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司马瑾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沉吟片刻,道:“你若执意要得到这位姑娘,便用腰中的玉佩来换罢。” “……”围观人群纷纷现出鄙夷的神色。 白墙脸愈发骄傲,这世上大约没有人是不爱财的,一块玉佩而已,他自然不会在乎,于是当即解下,递到司马瑾面前。 司马瑾抬手拿起玉佩,却没有立刻收回去,转手扣了白墙脸的手腕,指尖轻压,声音淡淡:“今日略施小戒,望你改过自新,不再为恶。” 他松开手,白墙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绣金的折扇飞落进一个乞丐的饭盒里,众人呆住。 白墙脸的几个侍从自知遇上了高人,丢下一句“少爷,小的去叫老爷!”便扭头就跑,生怕被留下来一起投地。 白墙脸支起胳膊试了好几次,都使不上力,爬不起来,他煞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羞愤,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指说了句:“本少爷……要诛你九族!”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司马瑾冲着楚叶说了一声:“小叶子,我们走吧。” 楚叶点了点头,赶紧提步跟上。 丢下横躺在街中央不省人事的白墙脸,两人自顾前行。走了几步,司马瑾将白墙脸的玉佩递给楚叶:“枫华城县令的独子贾俊,你看看。” 楚叶接过玉佩扫了一眼:“嗯。”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枫华城最著名的自然是枫树,不说后山遍野的枫林,单是这人来人往的闹市也是红叶飘零,别有一番意境。 两人踩着七零八落的叶子走过了好几条街,满目赤红中,突地闯进一抹绿色,很是引人注目。 032 对峙 这是一株杉树,树下围了好些人,两人走近了些,听到圈子中央穿出一个很稚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楚叶听不大清楚,但司马瑾有武功底子,很快给了楚叶四个字:“卖身葬父。” 接着,司马瑾很轻蔑地补了一句:“别以为会龟息法我就不知道人没死,骗钱呢!不过那小丫头哭得倒真是伤心,包不准就是被虐待被逼的!” 他义愤填膺,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很是兴奋道:“不如我们为民除害,马上冲过去,一刀砍死大恶人,再悬尸城门……” 楚叶摇头:“若那人真是小丫头的父亲如何?只是骗些钱财,还罪不至此。” 楚叶知道司马瑾有自己的坚持,此事他实打实地管定了,便道:“我有一个法子。……先过去吧。” 司马瑾护着楚叶挤过层层人群,在最前方立定。面前一张破席子,席上躺了一个脸色干枯蜡黄的中年男人,胸口一点起伏也没有,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席边跪了一个小丫头,的确小——才四五岁的样子,难怪卖不出去。 小丫头梳了两个小辫,脸上灰不溜湫的,眼睛很大,身上没有什么肉,只一个劲地哭,手里有一张写好的卖身契。 依照计划,司马瑾正气十足地出列,往那小丫头怀里抛了一锭银子:“你跟我走吧!” 小丫头拿着银子愣了愣,然后“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一抹泪,哑声道:“泥巴谢过大爷!请给泥巴三天时间葬父守孝,三天后,泥巴会……” 司马瑾明显被“泥巴”这个名字给震住了,立在风中把接下来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楚叶在心里骂了句娘,无奈上前一步,半蹲下身,隔着席上的“尸体”与小丫头视线相平:“这恐怕不行。”她道。“我们两日之内便会离开枫华城。当然我们买了你,不会阻拦你祭奠父亲。” 小丫头的眼睛又黑又亮,楚叶一面瞧着她,一面借着身子挡住身后人群,伸手不动声色地点过“尸体”的穴脉。 如果没有人解穴,男人将一辈子醒不过来,龟息就真的变归西了。 楚叶把声音放温和些:“这样吧,我们替你寻一处好地,立刻就让你父亲下葬,他生前欢喜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尽力烧给他,算是补偿,你看如何?”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许多: “哎呀!这几位可是真正的善人啊!哪有人对买来的下人这么体贴的?更何况是个只会吃白食的小丫头!” “可不是嘛!这丫头是走大运喽!还有这男人,地下不愁,真是百世修来的福气呐!” “啧啧……” 小丫头迟迟没有表态,楚叶注视着她,放轻声音,低缓柔和道:“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葬了他,坟上压千斤的巨石,树高大的碑,让他痛快地走出这个世界……” 小丫头震了一下,突然猛地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刷”地站起来,把卖身契递到楚叶面前。 楚叶笑了笑接过来,随意放入袖中,抬头斜了眼司马瑾:“雇人,下葬。” 回来的路上,小丫头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他们把男人埋在了后山,坟上罩满了密不透风的山石,这程度,就是土地爷都给压死了。 整个过程中,小丫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走的时候也是一步三回头,好像不敢相信似的。 这事一办就是大半天,午时一过,几人都有些饥肠辘辘,楚叶肩上有伤,那小丫头,也是常年没吃饱饭的样子,于是三人就在附近找了家小店,点了一些普通但实惠能填肚子的菜。趁着等菜的空当,与小丫头闲聊起来。 司马瑾不复以往的轻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叫泥巴?” 小丫头飞快地瞅了他一眼,怯怯点头。 司马瑾道:“这名字……不太雅致,你可愿换过一个?” 小丫头毫不犹豫地点头。 于是司马瑾开始沉吟,楚叶心道如此麻烦作什么,直接拿了小丫头的卖身契出来,在小丫头面前一摆:“你自个点两个喜欢的字吧。” 司马瑾:“她识字……?” 话音未落,小丫头细不伶仃的手指已经戳下去了,我瞟了一眼,默默的移开视线:“……你换两个字吧。” 这么大一张纸,为什么她偏偏点在“清贫”上? 司马瑾没心没肺地大笑,捶着大腿道:“哈哈!清贫,我说小叶子,这丫头该不是你穷丢了的女儿吧?哈哈哈……” 楚叶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他立刻打住,做出一副四顾茫然的样子。 小丫头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挪了挪指尖,换成了别的字。 楚叶满意了,点头:“行,你随我姓吧,以后就叫楚大发。” 卖身契原话:“……买家哀矜悯凶,大发慈悲……” 司马瑾又捶腿:“哈哈小叶子!你女儿大发,比你有出息啊——” 他这个“啊”拉得老长,因为楚叶在桌下踩住了他的脚。 小丫头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在她稚嫩纯真的眼里,对面那个公子又笑又叫,简直太可怕了。 司马瑾止住笑,无奈摇头:“好了不闹了。小叶子你也真是,好好一个小丫头,取这般名字与泥巴又有什么分别?我们遇见她是在杉树下,杉乃万能之木,不如唤作楚杉罢。” 这家小店虽然平常,但食客却是很多。楚叶几人坐在街旁露天的摊上,甚久也不见菜食被端上桌。不过小丫头有了新名字,似乎与楚叶他们更亲近了些,该有的活泼劲显出来,话也多了些。 楚叶出马,没有哪个人能筑起心防的,要不了多久,小丫头的身世就明明白白了。 她原是无爹无娘的孤儿,被人贩子也就是已经活埋了的男人弄到身边,逼着配合他骗钱,有时也偷点东西,没达到要求自然是要挨打受骂。总之,男人是死有余辜。 司马瑾掬了一把同情的泪:“可怜的小杉杉,要不是碰到了正义凛然的我指不定还要悲催成什么样子……” 楚叶偏过头,假装没有看见。 然而这一偏,她眸光忽的一凝。 数丈外,一列巡房的捕快佩刀肃容,一面拨开人群,一面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 司马瑾显然也发现了,却没有妄动,隔着重重行人注视来人,缓缓抿了口茶水。 捕快们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将他们这一桌团团围住,为首的提刀一指,粗声粗气道:“就是他们,带走!” “慢着。”楚叶声音淡淡,“敢问官差,为何缘由带人?” “缘由?”捕头冷哼一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杀了人还敢下馆就食!给我带走!” 司马瑾眼睛一瞪,朗声道:“那人根本就是畜生!他该死!逼这么小的……” “放肆!”捕头也大怒,“杀了贾少爷也罢,竟然胆敢口出狂言!贾少爷堂堂县令少爷,岂容尔等贱民污蔑!” 贾少爷?贾俊? “你才是贱民!”司马瑾痞气的破口大骂,“你祖宗十八代都是贱民!狗屁贾少爷!给老子倒夜壶都不配……等等,你说谁死了?贾俊?” 他愣了愣:“就那脸刷得鬼似的家伙?他死了?谁杀的?” “方才还说贾少爷该死,休要抵赖罪行!磨蹭什么?统统带走!” “谁敢!”司马瑾一拍桌子站起来,刹时摆在中央的一筒竹筷冲天而起。 司马瑾趁着空档和楚叶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司马瑾只闭塞了白墙脸的穴道,很快就会自解,杀他的另有其人。 天上的筷子开始整齐地往下坠落,到司马瑾跟前时,他展袖一拂,一把筷子四散开来,向四面八方的捕快袭去。 楚叶拉了拉司马瑾的衣袖。司马瑾偏头看去,收了内力,筷子们齐齐停下,然后像一下子没了力气似的纷纷跌到地上。 楚叶站起来,缓缓道:“我跟你去衙门。” 她拉过一旁的小丫头向外走,淡淡的目光往捕头身上一扫而过:“但人不是我们杀的,跟你走,只是为了澄清事实。” 楚叶昂首挺胸,大步走出饭馆,司马瑾轻蔑的扫了一眼外面围着的那群外强中干的捕快,抬步跟上。 几个人还未踏入府衙正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衙差们整齐的“威武——”之声。 楚叶笑了笑,跨入了枫华城的县衙大门。 衙门不外乎如此,进了大门便是大堂,身后梐枑交错,布衣相拥,生前两列衙役,手拄庭杖,正中央悬一扁额,下方坐着大马金刀的县太爷。 贾县令五官很普通,鼻子尖尖的,他刚失爱子,看起来悲愤至极,两眼通红,嘴唇发抖。他旁侧立了一个灰衣男子,手执笔册,似乎是个师爷,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两人至大堂中央立定,楚叶把小丫头放到地上,对上方的贾县令作了个揖:“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放肆!”贾县令重重地拍了下惊堂木,吹胡子瞪眼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官还不跪下!姓甚名甚,速报上来!” “跪你大爷的!”司马瑾不是一般的嚣张,方才他家小叶子的一麻袋东西被衙役收走了,偏偏小叶子还不让他闹事,他火大。 “你……!”贾县令差点没昏过去,他又拍惊堂木,吼道,“不……不识好歹!给我打!狠狠地打!” 司马瑾瞥了眼一拥而上的衙役,上前一步,将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护在身后,衙役们根本近不了身,僵持中,楚叶注意到那个师爷又看了我们一眼。 “大人何必拘泥这些虚礼,”楚叶微笑开口,“早一刻查案,就多一分机会寻出真凶,难道您不想让贾少爷瞑目么?” 贾县令头顶直冒火光,意欲发作,却生生压了下去,他看了笔耕不辍的师爷一眼,咬牙切齿道:“带证人上堂!” “威武——” 被提上来的是四个家丁,正是贾俊生前的侍从,也是见识了司马瑾本事拔腿就跑的人。四人一上来就扑倒在地,头磕得“梆梆”响,痛哭流涕道:“大人!少爷去的冤啊!小的们已经十万火急地回府报告,却还是晚了一步!我可怜的少爷呀!” 贾县令面色铁青,他对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是一肚子怒火:“是何人给你们少爷做了手脚,且指认出来!” 四人回了下头,四根手指一齐指向司马瑾:“是他!” “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少爷忽地就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呜呜呜……” “我封了贾少爷天府、梁丘二穴。”司马瑾开口,“一炷香便解,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住口!”贾县令拍案大喝,“本官没有让你讲话!” 这摆明了刁难了! 楚叶上前一步,不紧不慢道:“大人要做个只听一面之词的昏官么?还是您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因为……它太过不堪?” 033 宿生 楚叶声音一厉:“想必已经有人告诉了大人,贾少爷于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人,强迫在下入府当他的第三十八房姨太太,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们好言相劝,贾少爷却声声侮辱,你问问这枫华的百姓,这话可是有一字不对?!” 话音刚落,后面围观的群众立刻议论起来了。 “是这样没错!” “这声音怎么也不是女子呀?那贾少爷该不是好男风了吧?我滴娘嘞!” “谁知道呢!仗着……哎,也不是一两天了!” “这贾少爷呀,真不是个东西!咱小声说啊,这死的好哇!” “……” 贾县令已经气的话都说不出了,楚叶好心地替他建议:“不如听听仵作的说法。” 堂下的仵作闻言小心翼翼地瞧了贾县令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拱了下手汇报道:“报告大人,少爷身上有多出皮外伤,系被人……殴打所致;颈侧有一针口,小的推测可能为致命所在;少爷的遗体发现于如意街,小的验看时遗体已经僵硬,被害时间大约在今日卯时。” 楚叶再不济也看明白了,这贾俊平日里就是个讨人厌的,这会子被司马瑾弄趴下了,过路的百姓哪个不踢个两脚?人多了,还能一个个查不成?冒出个坏心胆大的,鞋尖藏根细针,这一脚就把白墙脸整呜呼了。 再一思索,楚叶道:“可曾剖尸检验?” 仵作慌忙低下头:“小的不敢。” “人都死了躯壳还有何用?”她扫了仵作一眼,“去后堂,立即验伤!” 仵作被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向贾县令,硬着头皮道:“大人,是否……” “混帐!”贾县令猛地站起来,把案上的东西都扫落到地上,胸口上下起伏,“你,你们……” 楚叶迎着他赤红的双目,冷冷道:“没有验尸证据,大人永远无法定案,若大人心意已决,那么我等便告辞了。” “大人,”他身旁的灰衣师爷开口劝道,“大人息怒,破案要紧。” 贾县令呼着白气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坐了下去:“仵作……去验尸。” “一针毙命。” 仵作从后堂回来,连衣裳也没有换便报告道。 贾县令的目光有些涣散,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楚叶淡淡道:“如意街附近可有医馆?” “春草堂!” 她看了贾县令一眼:“县令大人,请派人传唤春草堂上下。” 一针致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它需要对人体构造了然于中,这样的人,或者杏林高手,或者武林高手。后者与一个纨绔子弟结下深仇大恨的可能性不大,报复手段也格格不入,而前者终归是个普通百姓,再强强不过地头蛇。另外,贾俊死于卯时,我们三人离开没有多久,其它街上的医馆闻讯赶来杀人,时间上不成立。 贾县令无力地坐在上面,摆了摆手。 春草堂的大夫是一个粗布长衫的年轻男子,他被衙役押到堂上时,身上犹带着浓郁的药香,还有一股子儒雅气度,完全不像个杀人的凶手。 “宋大夫!”围观的百姓探着身体叫他,急切道,“您怎么会杀人呢!快喊冤啊!” 姓宋的男子没有回头,他缓缓推开两边衙役,于大堂中央抽簪散发,然后一整衣襟跪到地上,平静道:“贾少爷是罪民杀的,与春草堂其众无关,望大人三思而夺。”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呆了。 贾县令先是愣神,然后像是突然间焕发了生机,他盯了宋大夫半晌,嘴角居然有了笑容:“那你来说,为何杀人?” 宋大夫道:“杀便杀了,没有理由。” 贾县令点了点头:“画押吧。” 宋大夫依言画押。 指印按下,衙役收起罪状,手势一打,红木庭杖就落了下来。 一声熟悉而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当庭响起,宋大夫扶着一条手臂,冷汗马上就下来了。 又一杖下去,地上就见了血。楚叶微微蹙了下眉,未及开口,贾县令似乎不耐烦的开了口:“行了,直接拉出去,凌迟。” 仵作忙劝:“大人,这不符规矩……” 触及贾县令目光,仵作缄口了。 宋大夫被重新提着往外走的时候,围观百姓才似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约而同的在梐枑外跪下,叩头求情,而春草堂的其余众人早已个个哭成了泪人,拼了命地往宋大夫方向扑。 “大人,您要明鉴啊!宋大夫救死扶伤那么多年,城中有多少百姓受过他的恩惠!他一定是冤枉的大人!” “大人!宋大夫是好人啊!您不能杀呀!” “大人!……” 众百姓黑压压的跪成一片,个个痛哭流涕,然而只换来贾县令“住口”的怒喝,人们的悲伤化作愤怒,开始奋起大骂。 “贾俊死的不好吗?他杀了我儿子,抢走我儿媳妇,他才该千刀万剐!” “对!这一家子畜生!宋大夫真杀人又如何?杀得好!杀得大快人心!” “我呸那个老东西一脸,如今也算断子绝孙了!” “……” 宋大夫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只稳步向外走,穿过死囚必经的绝门,身板笔直,背影决绝。 楚叶忽然唤道:“司马瑾。” 她没有说什么,但司马瑾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司马瑾给了楚叶一个安定的眼神,上前一步,开口:“这个人,我保下了。” 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大堂上卷起一阵回响,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百姓们停止了推搡的动作,春草堂众人的呼吸声若不可闻,所以人一齐把目光投向司马瑾。 “他……真能保住宋大夫?” 人群中,有小声而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贾县令把目光缓缓移到司马瑾身上,那里面疯狂之色涌动。他嘿嘿一笑:“你个贱小子早该死了,你还要保他?那你们一起凌迟吧!” 他大手一挥就要发施号令,司马瑾先一步抬手,声音悠缓冷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白色的玉佩,精雕的浮龙,温润的颜色却有耀世的璀璨,无人能与其争锋,无人敢不臣服。 司马瑾只手收负于身后,执玉佩山峙渊渟,泠然一笑:“见此如君,还不跪下!” 楚叶看着手持玉佩,傲然立于中央的司马瑾,忽然心生感慨。 司马瑾有悲天悯人之心,不会为了更多的利益伤天害理;司马瑾也有杀伐果决之断,不会让应该得到处罚的恶霸逃脱制裁。或许日后,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我是司马瑾一脸王霸之气要收藏的分界线※※※ “草民宋揽,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春草堂中,以宋揽为首的众人“哗啦啦”地跪成一片,恭恭敬敬地叩了几个响头。 “谢就不用了,能不能弄点吃的上来?饿死我了!”司马瑾很豪爽地一摆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是草民疏忽,大人请稍候。” 楚叶嗔怪地看了司马瑾一眼,还未来得及推辞,春草堂众人已经欢天喜地地冲进内屋去了。 “救了人家的命,吃人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司马瑾对着楚叶小声说道:“更何况,咱们家丫头也饿了对不对。” 楚叶低头看了一眼眨着大眼睛的楚杉,认命地在司马瑾对面坐下。她瞧了宋揽一眼:“宋大夫请起,不必拘礼。” “多谢大人。”宋揽扶着包好的手臂从地上站起,却也不坐下,他一双在楚叶与司马瑾面上各自停留片刻,犹豫一下,开口道:“草民观二位大人面色不佳,可是有伤疾在身?” 楚叶眉头一挑,双目眯起来。宋揽立刻躬身:“草民逾越了。” 这个人,进退有度方能而且极善察言观色,能受城中百姓如此推崇爱戴,品性医术想来也不会差。 她把手搁到桌上,先拿自己做个试验:“那你瞧瞧罢。” “是。”宋揽又作一揖,伸出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渐渐地,神情严肃起来。 楚叶不由地笑了笑,这几年每一个探她脉的人的都是这个表情,:“如何?” 宋揽收回手,退回一步,道:“草民逾越了。”他仔细看了楚叶两眼,皱着眉头道:“大人脉象沉迟,是为神耗气损;面唇淡白,是为血虚体寒;身累十数沉疴,负伤于外,暗结于内。草民斗胆,大人看来尚不及弱冠,怎会亏空至此?” 楚叶淡笑:“你只道我可有法子恢复?” 宋揽斟酌了一下,道:“精心调理,可以恢复。” 能有这分底气,已经比浮生阁中不少大夫强了。她点了下头,看了司马瑾一眼:“去给他瞧瞧吧。” 她知道司马瑾身有旧疾。既然宋揽确实为杏林高手,让他看看。或许还有机会治愈。 司马瑾摆摆手道:“不用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让宋大夫看看有如何,万一能治好呢?” 司马瑾看着目光灼灼的楚叶,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放下司马瑾的袖子,宋揽满目凝重:“此等宿生之疾,草民无能为力。” 楚叶垂眸。尽管她之前也曾想过司马瑾的病非比寻常,却不想竟如此严重! 宿生之疾,那就是娘胎中带出来的了。 她偷偷的瞥了眼司马瑾,见他只是淡淡的将衣袖放下,拿起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或许司马瑾早已看淡这一切,但楚叶却觉得心口闷闷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她的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宋揽叹了口气:“草民的师傅曾以毕生心血创作了一本医书,草民也曾一度拜读。可惜看到一半时,一次意外致其不知所踪,或许参透它的人可以治好这位大人。” 楚叶脑中忽地划过什么:“可有书名?” “游丝录。” 游丝录! 她曾偶然在浮生阁中看到过关于这本医书的信息……确切的说只有半本,可她当时并没有在意,之后也不曾关注。 半本书造就一个宋揽,那如果一整本呢? 余下的半本又在哪里? 楚叶指尖轻叩桌面,凝视着宋揽:“你师父呢?” 宋揽又叹了口气:“二十年前便失踪了,这会怕是……” 她平声静气道:“我会派人协助保护大夫,寻找你师父。” 宋揽应下。 接着,春草堂的几人捧了几盘点心出来,沉闷的气氛也瞬间被打破。司马瑾毫不客气的拿起点心往嘴里塞,楚杉一霎不霎的盯着司马瑾,倒是搞得司马瑾有些不好意思。 楚叶温声问道:“想吃?” 小丫头红着脸点了点头。 楚叶笑着从盘子中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她手里。 “想吃就自己拿,没事的。” 楚杉捧着点心,放在嘴里小心的咬了一小口,紧接着扑进楚叶的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 楚叶倒吸了一口冷气,温柔的哄着小丫头。 司马瑾在一旁看着,眼里竟生出一丝羡慕。 034 厥逆 从春草堂出来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司马瑾抱着楚杉,和楚叶一道沿着清冷下来的街道向如意楼走去,身后天容如墨,前方的明月却大得出奇,泛着透亮的冷光,好像一出戏的幕布。 小丫头在宋揽那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会儿在司马瑾怀里睡得香甜。 楚叶不辞劳苦地拖着她的大袋子,自司马瑾的玉佩一出,贾县令直接吓得失禁,无人再敢刁难他们,东西自然也拿回来了。 “这玉佩还挺好使的。”楚叶感叹了一句,“难怪那么多人想生在皇家。” “想要?”司马瑾目视前方,与楚叶说着话。 “不。”楚叶打量着周围的枫树,心里盘算着它们可以形成怎样的阵法,这种做法已经成为习惯——永远不让危险走在前方。“皇家从来无情。” “你这话说的好像曾经在皇室生活过一般。”司马瑾垂眸,不过他又自嘲般的笑道:“不过你说的倒也不错。” 司马瑾拉住楚叶站定,转过身面对于她。 “我好像昨日才说过,你如果不想告诉我,我便不询问你的过去。可是小叶子,我现在实在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你变成了如今这般。” ——如今这般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楚叶闻言,身形一顿。 青鸟扇着翅膀扬长而去,楚叶注视着占据了大半个窗户的洞,开始思索究竟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只鸟。 “怎样?”叶离半敛着眸子,慵懒的瞥着楚叶,“你也打不过我,识相点?” 楚叶捞过床尾的珠帘把玩:“你连鸟的话都信?” “与你比,我信鸟。” “姓鸟?鸟离。” 叶离眼神一暗,下一刻她我就“咚”的一声撞到床角去了。他速度太快,珠帘被被猛地一扯,哗啦啦地塌了半边,地上脆响如落玉盘。 楚叶喉咙一甜,扶着墙坐起来,叶离正背着手站在床边。身后斜斜横出一段细竹板——曾经撑窗户用的。 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他直接将楚叶拽到跟前,翻手一按,竹板紧接着就抽了下来。 曾经沧海难为水,毕竟也是受过烈火烧灼的人,虽然疼得厉害,倒也不是不能忍。楚叶摊开湿漉漉的掌心,开始数手里的珠子,顺口骂人:“鸟离,你个王八蛋。” 叶离手一抖,竹条抽在了腿上。 楚叶手也跟着一抖,一颗珠子掉下来,滚到地上去了。 “……”他娘的,捡吧。 但叶离的手掌还压在她背上,好在没有用力,一使劲就给挣了出来。他也没有防备,竹板砸下来,直接把楚叶撂到地上去了,她把珠子抓到手里,呛出一口老血。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停手,张口道。 “我现在怎么了?不堪一击?”楚叶站起来,掸了掸衣上灰尘,回首傲然一笑,“楚叶还活着,那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叶离微微一怔。 趁着他愣神的空当,楚叶五指一松,一把珠子在桌面上铺开,不多不少,纵横列张。 血饮启阵环上流过一阵暗芒,叶离不动了。 楚叶好整以暇地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竹板,踢了踢叶离的小腿:“怎样?谁打不过谁?” 叶离看了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一眼,忽然轻轻一笑:“你能施阵了?” 楚叶在他身边转悠,手里的竹板翻来覆去,闻言大方承认道:“对。” “代价?” 楚叶头也不抬道:“对付你要什么代价?” 叶离嗤了一声:“你手里的是血饮启阵环吧?” 楚叶一竹板削他身上:“你的话太多了。” 叶离眯起眼睛看她。 “看什么看?羡慕我会阵法?”楚叶笑了一声,“省省吧,有些东西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她对叶离微笑:“叶离师哥,自作孽,不可活。” …… “啪嗒”一声,竹板从手里掉落下来,楚叶脚下一软,坐到凳子上。 “你施阵,我行毒,礼尚往来。”叶离还是一动不能动,额上有薄薄的冷汗,但却笑得满眼璀璨,又补了一句,“礼轻情意重,别嫌弃。” 他娘的。 楚叶从伤口里采血启阵,他在伤口里暗中下毒,两人都早早地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但最终仍是两败俱伤,谁也不得便宜。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司马瑾不放心跑过来。 他呆滞的给叶离解了穴位,又将楚叶抱到了床上。 他伸手:“解药。” 叶离摊了摊手:“没有。” 司马瑾瞪了他一眼,向外吩咐道:“去回春堂请宋大夫来一趟。” 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走步声。 叶离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放在唇边正想喝下。 他面色一凛,直接将酒倒在了地上。 “喂,你到底想干什么!”司马瑾语气不善的吼道。 “酒里有毒。” 楚叶声如蚊蝇,却异常肯定。 司马瑾坐回到楚叶床边,神情严肃。 楚叶和叶离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毒,怕是刚才那一拨人的杰作。 先派出杀手,如果能直接将他们杀死,那便不必再用到毒药,如果不能,再用这壶毒酒将他们送上西天。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枫华城到底有什么,竟然能让人做到如此地步,不惜谋害朝廷命官也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气氛霎时间沉寂下来。 楚叶的直勾勾的盯着叶离。 叶离被她盯的难受,直接反客为主,向楚叶抛了个媚眼,轻佻开口:“小叶子,总盯着你貌美如花的师兄做什么。” 楚叶中了叶离的毒。虽然知道这毒与性命无碍,但内心依旧不爽。 “叶离师哥,你脸上有一条红印,是不是流血了!” “哐”的一声,叶离从桌边跳了起来,慌慌张张的在屋子里转圈,嘴里还默默念叨着:“铜镜,铜镜呢!” 她沉默良久,对着司马瑾笑了笑说道:“不是说了不问吗?” 司马瑾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不问了,不问了!” “唔,爹爹,你们在干吗?” 司马瑾怀中的小人被他们这一来一回吵醒,揉着眼睛,小声问道。 楚叶立马从司马瑾怀里将她接过:“吵醒你了?没什么,接着睡吧。” 小丫头打了个哈欠,倚在楚叶怀里又睡了过去。 女孩子喜欢喜欢将自己的全部重量压在抱着她的人身上,可是楚叶却依旧不觉得楚杉又多重。 是和她不亲近吗? 楚叶努了努嘴,刚想开口,就听到司马瑾讨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楚杉这丫头浑身上也没有二两肉,不是因为和你不亲。” 楚叶愣了愣,“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你怎么知道,你养过孩子?” “那可不,以前我在非洲……” 司马瑾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了嘴。但神色却有些悲凉。 楚叶疑惑的看着他:“非洲?我只知道南边有块南洲,还没听过非洲这个地方。” 司马瑾说他曾在非洲,那就一定是个地名了。可是她怎么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个地方。 “没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他停了一下,“咱们是快马加鞭来的枫华城,贺仪的队伍却得稳步慢性,估计明早也会到枫华了。” 听他这么一说,楚叶一下子忘了“非洲”的事,她盯着司马瑾,低声开口:“你出来找我时,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看着楚叶略显严肃的面孔,司马瑾突然一声坏笑:“怎么说?出来找媳妇啊!” 若不是怀里抱着楚杉,她一定把这死男人摁在地上打的他老娘都不认识! 司马瑾痞笑一声,又想开口。他耳朵一动,轻唤了一声:“小叶子,有人来了。” 楚叶神色一凛,停下脚步,抬眼之间,白亮的月面上忽地晃下数道黑影,如同飞过一群蝙蝠。 “是高手。”司马瑾凝眸道了三字,忽地把楚叶护在身后,抬手轻推一掌,一阵柔劲便将她推出数丈,“小叶子,你快走。” “司马瑾!”楚叶大惊,什么人能让司马瑾不放心将她们留在这里?又如何能让司马瑾一个人对付他们? “走。”司马瑾只说一字,周围的枫树蓦地安宁下来,叶不再摇,虫不再鸣,似乎满城的风声都在这一刻停止,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静。 十丈以内,楚叶不得近身。 然而这对于那十数黑影来说却不在话下,几个轻灵的起落,刀剑的寒芒便直直逼上了司马瑾的脖颈。 随后是光电闪烁,楚叶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眨眼之间,一黑衣人已从光团中央飞出,在月面上划出一道凄丽的血线,追地不起。 接连三人以同样的姿势飞出坠亡后,一轮交锋终于暂缓,这也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双方各自推开一步,楚叶这才看清对面还有六个敌人,而司马瑾背对着她立着,看不出情况如何,但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楚叶将自己拖着的麻袋打开,从里面找了件衣服出来,将它一条一条撕开,而后将布条穿过熟睡着的楚杉的腋下,将她固定在自己身后、 她又从里面找出了白天买来的簪子。 楚叶稳住呼吸,唇边还带上了点儿笑意。 她冰凉的簪子缓缓抵上手腕,目光注视着前方战局,一旦有任何异变,立即放血启阵。 以树为仪,这已经算中型的阵法了。以她现在的情况,还远远无法启动。但好在……这次出门,她将玉环带在了手上,她大约也能感知出它的规律,只要主人有极大量的血给它,中型阵法也不是不能启。 六个黑衣人在司马瑾面前站了一会儿,为首的打了个手势,其中四人便欺身而上,挥舞着刀剑继续与司马瑾纠缠起来。而另外二人则无声退后,眼看就要离开。 这下,就由不得楚叶不走了,这二人恐怕不是离开,而是要迂回到她身后,袭击她们二人! 小杉还只是个孩子,而这些杀手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再一想救宋揽亮玉佩这事,司马瑾是实打实的出头鸟,所以十有八九是冲着他来。 要说枫华城最为得罪的自然是贾县令,但据她观察,此人欺软怕硬,骨子里的胆子其实很小,司马瑾和她的身份,有心人都能猜出来,半夜暗杀朝廷命官这种事,他还做不来。 那么是司马瑾的到来引起什么人惶恐了?如此急切地除掉他,是单纯的打击报复,还是怕他发现什么? 这枫华城,它会有什么问题呢? 司马瑾很快也发现了黑衣人的目的,他旋身折枝,左手一弹,便是数道流光掠向退回的两人,同一时刻,右手与四人相接半空中猛地炸开一团劲气。 四名杀手齐退一步,司马瑾扶住身边的枫树,抬袖轻拂了一下唇角。 楚叶眸色一寒,不再犹豫,掌心翻转,簪子狠狠地向腕上刺去。 只是忽地吹过一阵风,手上的簪子立刻不见了踪影,她“刷”地抬起头,就看见肥大斑斓的青鸟晃悠悠地坐在前方的树木上。 树枝下面,红色身影一闪即逝,只听得阵阵厉冽的风声,画面再清晰时,就见司马瑾一手撑着树干,一边眼神阴郁的望着她。 “阿叶”叶离忽然出现在楚叶面前,他将簪子递回给楚叶,不客气道,“这一簪划下去,一定会死的很痛快。” 楚叶原以为刚才拿她簪子的是别的什么人,却不想是他:“你怎么来了!” 叶离道,“我不放心啊!小叶子要去的可是东尧啊!” 楚叶眉头紧蹙,目光不善的看着叶离。 叶离打了个口哨,很是不爽的说到:“黑衣人都逃了。” “逃便逃了罢,”她看了叶离一眼,他已经收回手将簪子放到自己怀里,“这些人不会让你问出话来。” 司马瑾缓了缓,也向他们走来。 楚叶将楚杉解下来,抱在怀里。 这丫头,这么大的事都没把她吵醒,刚才怎么就醒了! 楚叶将楚杉扔到司马瑾怀里,司马瑾慌乱的丢了手里的树枝将她接过。 “你闺女,你抱着吧。” 司马瑾“……” “走吧,”叶离瞥了眼枝头的青鸟,“你们俩身上应当都有伤,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楚叶毫不客气,转头就走,司马瑾赶紧跟上。经过叶离身边时还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搞得叶离也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是哪得罪了这位皇子殿下。 司马瑾将食指和拇指环成一个圈,放在嘴子轻吹一声。枝头上的青鸟拍了拍翅膀,朝着如意楼的方向飞了过去。 叶离扭头看着青鸟飞走的方向眯了眯眼。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 如意楼 “刷!”楚叶刚拿起杯子刚了一口,手里便一空,杯子到了叶离手里。 他看也不看地将水倒进了花盆里,如妖孽般风情万种地笑道:“我的药克水,以后再喝吧。” 楚叶与他对视一瞬,“噗”地将口中的确水全喷了出来。 叶离本能地避了一下,又忽地记起身后是司马瑾,这么一滞,衣服已经湿了。 楚叶若无其事地抹了把脸,悠然一笑:“你应该早说啊,叶离师哥。” 叶离伸手一拂,湿处便用内力烘干了。他笑意不减,偏头对司马瑾道:“七殿下,我们师兄妹有些私密的话要讲,隔壁的房间我也已经包下了,你能否带着小丫头和你那只青鸟去避一避。” 司马瑾越过叶离看向楚叶,楚叶瞥了叶离一眼,朝他点了点头。 “如果他欺负你,你就大叫,我就在隔壁。” 说完,他转身就走。 楚叶:“……” 叶离:“……” 门关上,楚叶继续把玩杯子,叶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懒洋洋地道:“枫华城不是个好地方,趁早离开吧。” 楚叶轻飘飘瞟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叶离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直觉罢了。” 这种直觉,连不满五岁的小丫头都有。 楚叶又道:“与你们交手的那些黑衣人?” “武功颇高。”叶离眼里忽地起了回忆,“好像……” “好像什么?”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挑起个邪魅的笑,雪白纤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扣,“反正中了我的毒,够他喝一壶的。” 叶离站起来,黑发垂落,广袖宽裾,一身红衣顺着动作笔直舒展,像一只……发情的孔雀鸟。 楚叶“噗哧”一笑,乐悠悠地打量他。 他低眼看她,睫如蝶翼,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衣服脱了。” 他娘的。 楚叶毫不犹豫地操起桌上的水壶丢了过去。 叶离一抬手,水壶稳稳地拿在指间,他将其放回原处,扬眉笑道:“我要给你的伤口上药,你激动什么?” 楚叶扯了扯嘴角,冲他若无其事地一笑:“失手。” 肩膀上的箭伤司马瑾昨晚有打理过,但伤口实在太不好看,这一天下来血肉与布片全部粘连在一起,弄了半天才把衣服脱下来,沾了她一手的血。 “自作孽,不可活。”叶离幸灾乐祸的声音又懒洋洋地响起来。 他娘的。 楚叶又一次操起水壶丢了过去。 叶离接住,笑容里藏了无数把刀,他拿了块毛巾,蘸了些水壶里的液体,随手就按在她的伤口上。 “……”我一下子皱紧了眉头,谁能解释一下为何水壶里装的是酒? “阿叶”叶离缓缓擦拭着伤口,他虽然还是笑着,但声音里已经没了笑意,“这一次,内伤有加重的趋势,还出现了厥逆。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你准备起白事了。” 楚叶点了点头,淡淡道:“可是平常要注意些什么?” 叶离懒懒道:“忌寒凉,忌辛辣,忌烈行,忌……房事。” ……怎么和来葵水一个模样? 叶离动作是极快的,三言两语间便将伤口重新包扎了起来,楚叶随手拿了外衣要披起来,他忽然开口:“不必。” 楚叶挑眉侧目:“没有别的伤了。” 叶离狭长的眼睛轻轻一斜,那种独属于他的又懒又危险的笑容又浮现出来:“很快就有了。” 楚叶二话不说穿上衣服,轻哼一声道:“我似乎,没做什么吧?” 叶离道:“听说你一个人冲进了老树林?” “听说?”楚叶轻笑一声,“你好像是才见到我们的吧,听谁说?” 叶离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似乎想笑却又没有笑,他道:“你可以再听一遍。” “噗”地一声,肥大的青鸟穿破窗户纸射了进来,它稳稳地往床柱上一停,张口便道:“楚小叶!没得救!只身冲进林里头!马鞭抽!雄赳赳!跑到深处玩断袖!不想休!不知羞!出来血满白刺绣!有气无力不能走!不能走!皇子急忙把人搂!问一声!小叶子!节操倒底有没有!有!没!有!” 035 异状 后半夜,极静。 楚叶躺在床上,睁眼凝视着屋顶,身边是和衣而卧的叶离,他手里抓着长剑,呼吸浅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熟。 枫华城。 楚叶眼前浮现出白天所见衙门的大堂,巨大的扁额,拥挤的百姓,齐整的衙役,畏缩的仵作,最后是贾县令和他的灰衣师爷。 不知为何,明明是不值一提的人物,却总觉有种异样在里面。 所以尽管姓贾的为害一方,司马瑾也并没有立刻驳了他的位置,此刻司马瑾的人正得了他的命令,潜伏在县令府中。 如果前半夜的刺杀与他们有关,那么此去该有收获,也同样,危机重重。 楚叶抬起手指,月光下,血饮启阵环颜色赤红,暗芒流动。 月影西斜,就在此刻,耳中忽地飘进一阵哭声。 是楚杉那丫头! 楚叶一下掀了被子坐起来,“铮”地一声清鸣,叶离长剑出鞘,偏头看时,他已经衣冠楚楚地站在床边,吹着剑懒洋洋道:“怎么了?” 她跟着穿衣下床:“你不会听吗?” 叶离瞥了我一眼:“小孩子做噩梦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这么说,就已经确定没有敌人了,但楚叶还是套上鞋起身:“去看看比较好。” 敲开隔壁房间的门,不出意外的看见抹泪抽泣的楚杉。司马瑾一手抱着小丫头不厌其烦地哄着,一手狂摇波浪鼓。 “小杉不怕,坏人不会找你了。”司马瑾温柔地摸着丫头的小脑袋。 “会的!会的!”小杉一个劲得摇头,“我看见他了!他从石头下面出来了!他要打死我!” “小杉,我们压了那么多石头,你忘了吗?他不会出来的。” 小丫头闻言安静了一些,挂着泪偏头想了想,小声道:“我可以再去那里看一看吗,我好怕。” 司马瑾犹豫了一下,楚叶适时道:“那就去看看吧,我们人不少,不必担心。” “我也去!我也去!”青鸟冲进来,在几人头顶扑腾翅膀。 于是三人一鸟在这异变横生的夜晚浩浩荡荡地赶往后山的坟场。 站在月下风中石头旁,只觉月光惨白,风声凄厉,四周枫树枝条如鬼影魔臂,在黑魆魆的后山进行一场盛大的夜宴。 “小杉,你看这不是好好的么?”司马瑾抱着小丫头温声软语道。 小丫头盯着一大堆石头看了一会儿,眼神安定了不少,回头靠在司马瑾肩膀上,软软糯糯道:“我不怕了。” 司马瑾笑了笑:“那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好。” 楚叶失笑,下意识的攥紧了双手。 楚杉不过四岁,却也会被心中的罪恶感磨得心力交瘁。可她…… 她曾挥剑斩杀敌人的头颅,也曾布局设计亲人的性命,直接杀死的,间接害死的,她楚叶的双手染血无数。 她也曾经会在夜半时分被梦魇惊醒,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再也感受不到愧疚和罪恶。 她的身子有些泛凉,忍不住咳了几声,还没缓过劲来,眼前一黑,脑袋就被罩住了。她抬手,从头上扒下两件外套,一红一黑。 显然是叶离和司马瑾的。 楚叶把黑的披到肩上,红的抖一抖赶虫子,一回头,就见叶离斜眼不善地瞧着她,然后甩手飞剑,钉死飞蛾一只。 楚叶神清气爽地往回走。 “咻”地一声,青鸟自身后掠上,从众人头顶呼啸而过,然后尖嘴一张,丢下了一样东西。 叶离拔剑,用剑尖把东西挑到跟前,看了看,又伸手把玩了一会儿,唇角一勾,转而抛到楚叶手里。 触手光洁冰凉,通体黑色,楚叶摩娑了一下,眉头忽地一皱:“哪里来的?” 青鸟兴奋的拍翅:“山沟里!山沟里!” “是什么?”后面的司马瑾问道。 “一只碗。”楚叶若有所思。 “吁,这有什么?”司马瑾松下一口气,不以为意。 “它完整,而且很干净,不沾一丝泥土草屑。”楚叶道,“这是后山,不是膳房。” 叶离道:“会不会是刚才那些人?” “不是的!不是的!”青鸟尖叫。 “你知道是什么人?”楚叶抬头,这话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居然在询问一只鸟? “不知道!没有人!不知道!没有人!” 楚叶将牙齿咯得直想,心里暗暗咒骂:“这死鸟。” “师哥,”楚叶转过身,“你和司马瑾还有小杉先回如意楼,我要进山。” 叶离罕见的凝眉:“阿叶,不可胡闹。” 楚叶笑了笑:“不必担心,若是刚才那些人,怕是早已撤离……我只想确认一下罢了。” 叶离瞥她一眼:“你连鸟的话都信?” “不一定,看品种。” 天刚蒙蒙亮,东方还隐隐露着鱼肚白,黎明的面纱渐渐揭开,后山的枫林里,两个黑影依旧四处穿梭。 “这片草倒伏地厉害,”楚叶拨开一根树枝蹲下身,手沾了些草叶上的泥给身边的人看,“有大批人马从这里经过。” “嗯。”司马瑾意兴阑珊,“脏死了,别碰我。” 楚叶哼哼一笑,伸长了手臂去掐他的脸,司马瑾身形一转,悠悠地避开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起来:“即事须尝胆,苍生可查眉。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是不会懂的。” 司马瑾轻笑:“是么?你可真是……” 他眸光一敛,剑身猛地弹出,清啸一声向楚叶袭来,她一动不动,亮光咻的掠过耳边,窜入身后密林。 “叮!”金属交接的脆响。 之后又是叶落簌簌,长剑于后方刷地飞回,司马瑾拂袖将其捞至手中。 “出来。”他懒洋洋道。 枝桠一阵骚动,楚叶转身,一黑衣女子提剑迈出,是明若:“主子” 她拱手行了一礼:“我回到如意楼,得知您在后山,便寻到此处。” 楚叶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没有什么异常,顺势问道:“可有收获?” 明若连看都不曾看她,仅仅是恭立在司马瑾身前。 司马瑾脸色有些不好,他冷声道:“没听到楚大人在问你话吗?” “有,也没有。”明若脸色发青,很不愿意的转向楚叶,硬声回答道“我奉主子之命暗潜县令府,中途来过一个师爷。此人,有些奇怪。” 楚叶示意她继续说,明若咬了咬牙。 “他来到县令府,长驱直入,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和通报,俨然不是一个小人物。但进入了内院,面见贾县令,语气神情却卑微恭敬。二人谈话,又句句在情理之中,似乎没有任何破绽。” “他们谈了什么?” “贾县令悲惧交加,只是几句宽慰的话罢了。” 楚叶正沉吟着,一旁的司马瑾忽然开口:“师爷会武。” 她眼睛一亮,偏头看向司马瑾:“较你如何?” 司马瑾似乎很蔑视这样的问题,懒懒道:“不及。” 对于司马瑾来说,“不及”二字应当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楚叶再一思索,若有所悟。 那师爷或许是个重要人物,他进入县令府,起初无所防备,行至内院,猛然察觉埋伏与中的明若,为怕打草惊蛇,于是临时改口,演了一出瞒天过海。 明若的武功虽不及司马瑾,但看起来也绝对不低,恐怕那师爷还要魔高一丈。加之后山的异状,这小小的枫华城果然有鬼! 此刻天已大亮,林中尽是朝露早霜,空气清新湿润,不远处的山头朝霞一线,初阳冉冉,光芒万丈。楚叶顾不得欣赏着日出之景,回身下山:“先回如意楼。” 司马瑾“嗯”了一声,却是落后楚叶几步。明若更是没有动。 他冷眼看着明若,这丫头被他养的心大起来,如果再不收束,恐成祸患。 “你回去吧,让明华过来。” “主子!” 司马瑾面无表情的再次吩咐道:“你回去,让明华来。” 说完,也不再管明若,大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楚叶。 明若在后面冷冷的盯着并肩而行的两人,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直雀鸟忽闪着翅膀落在了她身边,啄食着地上的小虫。 明若恶狠狠的将它抓在手里,小雀抻着脖子尖叫了几声,断了呼吸。 “楚叶!” 当日清晨,护送着贺仪的队伍终于跨入了枫华城的南大门,枫华百姓围在道路两边,对着放贺仪的马车议论纷纷。 “张二家的,你瞅瞅,咱们西晋多气派。给东尧小国送了这么多礼。多有脸面!” “老刘啊,你看咱们这前去出使的大官,一个个都长的白白嫩嫩的,这要是……” “老马家的,你可得了吧。就你那闺女还想嫁人家当官的?” “咱们西晋富庶啊,我那东尧的远亲都要吃不上喝不上了!” “可不是!” “……” 一行队伍停在了县衙门前,围观的百姓也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县衙门前。 楚叶和司马瑾从后山回来,却并不急着与护送贺仪的队伍会合,而是拉着楚杉朝着人流少的城北走去。 枫华城的异状,她昨日便已经飞鸽传书回帝京,命竹子将它送到司马瑾的别院。让府中幕僚好生琢磨。 当然,她也传了信,命浮生阁仔细探查。 她既然要将西晋作为吞并东尧的踏板,就不希望有任何事扰乱她的计划! 从如意楼走到城北,大约一盏茶时间,路上行人也不多,吃过饭,出了客栈,三人走走停停,最终来到阿胖包子铺门前。 铺主如名,是一个单身的中年胖子,头上裹着花布,腰里系了麻绳,衣襟敞开,脸上带笑,显得较为面善。有人路过,他便挥手吆喝:“阿胖包子来一个,馅儿多来皮儿薄!” 楚叶停下脚步:“三个肉馅。” “三个肉馅!二十一文钱,收您二十文。”阿胖笑眯眯地掀开蒸笼盖子,一股热腾腾的白雾冲天而起,他用油纸包了三个大的递上来,楚叶拿到手里,二话不说先咬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两个分给司马瑾和楚杉。 不得不说城里的百姓青睐这里的包子是有原因的,才一口就见了馅,汤汁又格外鲜美,价格也公道。楚叶多咬了几口,作不经意道:“老板,你这包子前几日不还买三送一么,怎么今日却不送了?” 阿胖笑呵呵的:“心血来潮,讨个彩头罢了,说不得以后还要送的。” 楚叶点了点头,挥一挥衣袖继续前行:“走吧。” “哎……这位公子!”阿胖赶紧喊住他们,“您还没付账呢!” “付账?”楚叶转过头,微微眯起眼睛,“他娘的,你不多送个包子给爷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让老子付账!” 阿胖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楚叶哼了一声:“走!” “公……公子,您不能这样!咱小本生意……” “铮!” 一声清鸣,司马瑾把剑横在了阿胖脖子上。 阿胖的小眼睛向下一溜,吓得直打颤,舌头都打起了结:“大,大侠,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 楚叶不耐烦道:“罗里吧嗦的,阿瑾,给我杀了。” 司马瑾被楚叶这一生“阿瑾”唤得到心花怒放,邪邪一笑,手上骤然用力,长剑向前划过,却划了个空。那阿胖“吱溜”一下从剑下钻了出来,一边大哭,一边狂奔出了包子铺:“救命啊!杀人啦!抢包子啊!” 楚叶眯眼注视着阿胖数百斤的身子卷起一阵狂风消失在街道尽头,摸了摸楚杉毛茸茸的小脑袋,再一瞥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低声道:“走吧。” 036 定淆 西晋的东疆城名曰定淆关。传说几百年前,淆河泛滥时,是城中一名大力士,将原本存在的淆山举起,填到了何种,形成了堤坝,才保住了全城百姓的性命。那名大力士也因此备受人们尊重。可令人不解的是,当楚叶向城中百姓询问时,人们对这名力士的姓名家族大多避而不谈,甚至表现出恐惧。 这并不是因为几百年的流传之后,人们渐渐遗忘了当年大力士的壮举。而是因为一些事情的发生,迫使人们忘记这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的传说。 楚叶给所有人放了一整天的假,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出了国境后,少不得要在野外露宿数日。 众人一顿感恩戴德,将贺仪运进城主府后,便接连成群结队的跑了出去。 楚叶给别人放了假,自己却留在了城主府中。楚杉得知不能出去玩,缠着楚叶磨了小半个时辰,在得到楚叶肯定的答复后咯咯的笑着扑到司马瑾的怀里撒起了娇。 司马瑾和楚叶看她撒娇卖萌的样子,就知道当初将她带回来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楚叶突然想起了祁笙,那孩子这么大的时候,也曾因为不能出宫游玩而缠着她,而她当年因为要为祁琏处理朝政宫务,很少与笙儿亲近,祁笙长大五岁,她陪他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一年。 想到这,楚叶不自觉的留下了眼泪。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却那样惨死在虎口之中,这要她如何不心痛。 她昨日收到了浮生阁的回报。楚浔逃出皇觉寺后便一直藏匿在三皇子府中。楚叶蹙眉想了想,三皇子祁玥是楚浔的亲子,会将自己的母亲藏在自己府中也不足为奇。只是,就连浮生阁都能探查出的事情,以东尧皇家暗卫的能力与情报网络,怎么可能不曾发现! 除非! 暗卫之中有楚浔的人! 东尧的皇家暗卫她是知道的。那群人,不参朝政,不涉党争,实打实的臭石头。 当年她也曾经想过通过暗卫接近东尧的老皇帝,可了解之后便发现她根本没有办法收服他们为自己所用。既然这样,楚浔又是怎么将自己的人安插到那里面的。 楚叶拿起手边的茶杯,准备喝下,却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喝完,就连茶壶中也没了茶水。 她叹了口气。 这几日她被司马瑾养的着实刁钻起来,只因司马瑾其人,实在太过风雅。 他研的墨,定是自己亲自选的松脂烧成的油,陈皮、皂角、明矾、白檀、酸榴皮、苏木、榛子皮更是一样也不能少,不知怎的,研出的墨汁居然还有淡淡的龙涎香;他烹的茶,必然是亲手采摘,陈皮、姜片、果仁分毫不差,出汤时的颜色一定要和茶盏相得益彰;他莳的花草,春兰秋菊,或淡极无香,或异彩斗艳,无论晴风雨雪都各有各的风姿。他削的果皮,定然片片均匀不带有一丝果肉,切成的小块更是刚好够她一口一块,充分满足她的饕餮之欲;楚叶此行还带了卷书籍,司马瑾有时间便将它们拿出晾晒,然后在每卷书的扉页上夹一枝风干的树叶当作书签。 楚叶无奈,方才司马瑾带着楚杉那丫头出了们,随行的侍从也因为她放了假走了个干净。 没办法,楚叶只好屈尊带着茶壶走出房门,试图找一处厨房讨些热水。 定淆城关的城主府极大,楚叶一行被安排住在西侧,她绕了大半圈也不曾看到有一处厨房。 楚叶四处张望了一眼,索性在这城主府里散起了步。 楚叶随意走着,感受着微风吹在脸上的轻柔,虽说大多数的花枝已经凋零,但是府中的假山石景依旧别有洞天。楚叶越是往深了走,却越是觉得似曾相识。 突然,楚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小声的哭泣,她蹙着眉,小心的往前多走了几步。只见一名满脸沧桑的老妪正跪在一块石山前,面前还放着一个盛着纸钱的火盆,小声的啜泣着。 楚叶又往前走了半步。“啪嗒”一声,楚叶的表情拧成一团,老妪也听到声音回过了头。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震惊的看着楚叶。 楚叶本以为被她发现后少不得一顿质问,脑海中的借口瞬间成群结队的涌现出来,却不曾想,听到那老妪颤抖的声音,磕磕绊绊的说着:“大小姐……大小姐是你吗!” 楚叶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一双粗糙的双手捧起,她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老妪的脸,咽了口唾液。 只听老妪又自言自语到:“太好了,大小姐你回来了!太好了!” 楚叶小心的抬起双臂,反握住老妪的双手将它从自己的脸上移下来。那老妪却神情激动,紧紧握住楚叶。 “大小姐,你不记得老奴了吗!我是赵妈啊!” “赵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是男的啊!” 赵妈露出困惑的神情,她回头瞥了一眼那石块,而后猛的转过头,语气异常肯定:“不,你就是大小姐!我没找到大小姐的尸骨,就是因为大小姐你逃了出去不是吗!” 楚叶越过赵妈瞥了眼那石块。 准确的是那并不是什么石块,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得出原来方体的痕迹。只怕是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腐蚀掉,才像个石块一样隐藏在这偌大的假山石景中。 “赵妈,我真的不是大小姐,我姓楚,杨城主姓杨不是吗!” 谁知赵妈竟然摆了摆手,兴奋的差点跳起来:“大小姐,你真的是我的大小姐。我是赵妈啊!我是夫人身边的赵妈啊,大小姐,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赵妈突然皱起了眉:“大小姐,三十年过去了,你竟然还和当年一样……我就知道老爷是冤枉的,楚家几百年的家风底蕴,绝对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大小姐,你是回来帮老爷洗刷冤屈的对不对!” 楚家! 几百年! 楚叶突然想起来,楚箫儿曾说过,自己也曾是世家出身,备受尊敬,一朝家门不幸…… 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不同于之前的疼痛,这次仿佛是要将她整个人从中间撕裂开来。 “啪嗒!” 楚叶手中的水壶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她下意识扶住身旁的石块,脑海之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嗡嗡作响。赵妈的面容在眼前模糊,渐渐只剩下一张还在上下翻飞的嘴。 她狠狠的咬住自己的嘴唇,扶着假山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身后依旧能听到赵妈焦急喊着:“大小姐!” 楚叶只能漫无目的地跑着,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幻,她脑海之中是声音也越发的明显。 “你之所见,皆为虚空……” “扑通”一声,楚叶被绊到在路上,她的双眼渐渐沉重起来。 在合上双眼的前一秒,她只记得自己看到的,是司马瑾焦急的双眼。 ※※※ 自打楚叶在定淆关城主府晕过去后,司马瑾对于楚叶的保护便又加重了好几层。 不仅赶路时将她拘在马车之中,就连休息时也不许楚叶踏出马车半步。 楚杉那丫头不知道被司马瑾灌了什么迷魂药,竟也乖乖的坐在马车里陪着楚叶。 楚叶也会将带来的诗书摊在腿上教楚杉识字。 不得不说,楚杉脑筋够用的很,虽说开蒙晚,到现在倒也已经能认清千八百字了。 “爹爹,什么叫‘若时至而行,则能极人臣之位;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 楚杉指着书中的一行文字,求知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楚叶。 “养之有素,及时而动;机不容发,失不再来。”楚叶头也不抬的回答到。 楚杉歪着头,眉头紧蹙,显然是没有理解楚叶说的是什么意思。 司马瑾看她不解的小模样,放下手中的正削着皮的苹果,将她手上的书拿了过来。 “小杉啊,你现在看《素书》是不是太早了些?” 楚杉偏过头想了想:“我之前找爹爹要书看,这是爹爹给我的。” 司马瑾翻了翻手中的书籍,里面的空白处写满了小字。司马瑾不由得多看了楚叶一眼。 他将书还给楚杉:“你知道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楚杉想了想,答得一知半解。 一边的楚叶听完她的解释,也将手里的书放下,从一边抽出了张纸,埋头不知道写着些什么。 司马瑾看着这一大一小,自觉的充当起了楚杉的老师。 “小杉,这句话之后还有半句,‘如其不遇,没身而已。’就是说,一旦时机到来而有所行动,就能建功立业,位极人臣。如果所遇非时,也不过是淡泊而终而已。” 司马瑾放下书,看了眼楚杉。见她眼里还是充满了困惑,便换了个更简单的解释方法:“就是时势造英雄。” 楚杉恍然大悟,欣喜的再次翻开书本,指着其中的一行小字问司马瑾:“那爹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平时有所准备,时机到来之时便能立即行动。如果不幸错失这次机会,变不会有第二次了。” 楚叶抬起头,将刚刚写好的纸张拿起来吹干,递给楚杉。 “你…爸刚才说的对,历史上的伟大人物的成功不仅在于自身的德才兼备,更重要的是懂得乘势而行,待时而动。龙无云则成虫,虎无风则类犬。适当的把握时机,适时掌握主动权,因势利导,就能变无利为有利,化被动为主动。” 楚叶说到“爸爸”这个词语的时候不禁有些停顿。这是她和司马瑾商量过后的结果。 楚杉叫司马瑾爸爸,叫她爹爹。 虽然她也不清楚“爸爸”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是用来称呼司马瑾的,那就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楚叶白了司马瑾一眼,后者淡定的拿起削到一半的苹果继续削皮。 “就好比孟子曾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司马瑾补了一句,顺手切下一块果肉,送到了楚叶嘴里。 楚叶“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而一边的楚杉,却死死盯着司马瑾手里的半个苹果。 “啪”的一声,楚叶将书卷成一卷,轻轻的拍在楚杉头上。楚杉捂着额头,委屈的看着楚叶。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楚杉着急的回复,而后话锋一转,对着司马瑾撒娇道:“爸爸,我也想吃苹果!” 司马瑾瞥了她一眼,切下一块果肉,再次送到楚叶嘴里。 “这是你爹爹的苹果,我可不敢擅自做主。” 楚杉咬了咬嘴唇,“蹭”的一下窜到楚叶身边,毛茸茸的发卷恰好抵到楚叶的下颌处,蹭的楚叶不由得笑出声来。 “爹爹,爹爹!小杉也想吃苹果。” 楚叶将她的头摆正,又伸出一只手将刚才递给她的纸拿了过来:“你明天要是能把这一页纸上的东西都记下来,我就让你爸给你削一个大个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楚杉将纸一把抢过,缩到一边默默的背了起来。 楚叶下意识的看了司马瑾一眼,却见对方也满含温情的盯着她。一下子红着脸低下了头。 037 郡主 接连奔波了数日,众人终于进入了东尧的第二大城镇。 县丞看了楚叶手里的通行文书,好奇的看了楚叶一眼,却被司马瑾狠狠的瞪了回去。 楚叶不由得失笑,让县丞将他们安排进了城中的驿站。 县丞忙不迭的答应,领着队伍绕过了大半个城镇,途中天上飘起了细雨,整个南塘,蒙蒙如薄纱拢着翚飞琉璃。城中彤庭玉砌,璧槛华廊,五色炫映。 而驿馆内,廊腰缦回,一弯绿水似青罗玉带绕林而行,假山黛影身姿奇绰。雨露拂吹着挺秀细长的绿竹,汇聚成珠,顺着幽雅别致的叶尾滑落而下,水晶断线一般零落敲打,时断时续,清越如歌。 几个小礼官都觉得这驿馆确实雅致,算是间接体现了东尧的待客之道。就连司马瑾也不由得点评起来。 楚叶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边的县丞还在喋喋不休的介绍着:“这座驿馆啊,已经在我们南塘城中挺立百年之久了。外面气势恢宏,里面精细雅致,可算是我们南塘一绝!” “单看门前的这对石狮,便能看得出来!”司马瑾话锋一转,摇了摇头,“不过,这牌匾是新换的吧,和门前的竹子上的斑驳相比,恐怕有些不搭。” “那是当然,这地方五年前还是不是什么驿馆。” 楚叶似笑非笑的看着县丞,县丞被她盯的有些紧张,下意识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司马瑾看向楚叶,见她面虽带笑,但眼底一片冰冷。再一看县丞颤抖着擦着汗,不禁蹙起了眉头。 “小叶子,此话怎讲。” 楚叶盯着县丞,冷冷开口:“如果我没记错,这原是楚家的私宅吧。” 说完,也不看县丞作何反应,撩起衣摆,大步跨入了门槛。 司马瑾诡异的看了一眼双腿打颤的县丞,又望了望楚叶离去的背影。 楚叶自顾走了进去,穿过石路庭院,青葱缦廊,径直往房间里面走。 芸若充庭,槐树被宸,当年父亲栽下的香樟,今已亭亭如盖,长势甚好。 整个府里都很宁静,院子太大,居住在里面的人散在各处,她只是远远的望见几个下人的背影,竟一人都未照面迎上。 房间里,还是那样的摆设,所有物什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她走到墙边,壁上挂着哥哥的三尺长剑,便在鞘中依然寒气森森。檀木桌上搁着洗净的柔翰,玉镇尺下压着一张边角略微发黄的宣纸,上面的字迹鸾翔凤翥,书曰:“金舆玉座皆是空,谢尽千秋月色浓……”怕是方写了两行,便有人带来了刑部的官兵。 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耳边似有茫茫连营的吹角天地回响,关外的旗帜迎风猎猎,鼓声伴着交戢杀伐席卷了整个苍穹。金戈铁马,覆手苍黄。 然后一片枯黄而脉青的叶自头顶安宁落下,风从身旁穿过,楚叶慢悠悠地转身。 “小叶子”他顿了顿,重复道,“小叶子” “但歌一曲聊疏狂,哪管风雨且清贫!”楚叶向前走,声音散在风中。 “我在叫你,”他略略沉声,“小叶子,我找了你很久。” 司马瑾大步上前,拦住楚叶的去路。 “小叶子,你这是怎么了。” 楚叶回到:“没怎么。” 树上的桂花香气幽幽沁入心脾,冲淡了血腥,嗅来觉爽。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早,早听路人说东尧国内已经漫山遍野的怒放,银桂似雪,丹红盛火。 楚叶抬手自头顶折了一枝,正有几朵生在枝头。她在指尖把玩片刻,花瓣上便沾染了艳丽血痕,一时难辨本色。 “小叶子,”司马瑾从她手里抢下花枝,仔细的看着她手指上的伤口,“你不该这样对自己。” “该与不该都是雪泥鸿爪,留在命途里。”楚叶闭上眼睛,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懒洋洋道。 司马瑾沉默不语。 楚叶深吸一口气,在脸上堆出笑颜:“感慨罢了,同样是楚姓,定淆关的楚家被指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东尧国内的楚家被指私藏禁书,同样是不留活口。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到我了呢?” 司马瑾蹙着眉,扳住楚叶厉声问到:“小叶子,你在到底在怕什么!” 突然,一声破空的啸响,楚叶感到身后的风势由远及近,锐利的好像一把刀。司马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她换了个位置。紧接着他竟然直接撞到一棵树上,“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世界好像一瞬间寂静下去。 楚叶大惊,立刻跑到司马瑾身边,司马瑾抹掉脸上的血迹,扶着树缓了口气,然后慢慢地把身体转了回去,倚树抬眼。 那人年纪不大,一缕缕头发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再插上一枝金步摇,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身着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腰背挺直立在原地,手里僵执着一根御马长鞭,直眼注视楚叶,眸色怔怔。 “原来是北夷的珍珠郡主,倒是司马瑾失敬了。” 司马瑾面上带笑,朝着那人一拱手。 燕凝脂绕起马鞭,语气骄纵:“我当是谁的,原来是西晋的废物七皇子。我先告诉你,这是本郡主的地方,是你擅闯在先!” 楚叶一听这话,眸色狠厉,直直的向燕凝脂射了过去。 “还请郡主慎言,我西晋的皇子殿下,可不是什么蛮夷小国都能肆意侮辱的!” 楚叶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燕凝脂的一切。 北夷平王之女,深受宠爱,自小娇蛮,但却并没有关于她此次前来出使的消息。 听说北夷这次派来的是一名少年丞相,惩贪官,平朝堂。用了仅仅一年时间就将原本四分五裂的北夷再次整合,扶持了一名傀儡皇帝,权倾朝野! 就连北夷民间对于他的评论也是一面倒——全部都是正面的! 掌权到他那种地步,若是没有一个人对他不满,那才是有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她当时刚刚重生而来,实在没有时间去关心北夷又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没想到,竟然会在此相遇。 楚叶扶起司马瑾,走到燕凝脂身前。 燕凝脂原本就是外强中干,自然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的郡主在人家皇子面前显然还不够看。只是看楚叶面生的紧,想来也不是什么权重之人,更是为了先声夺人,才会仗着自己的郡主身份先行开口。却不成想,楚叶竟然会反驳于她! “你!” “郡主,大家都是前来东尧作客,驿馆之中,何谈郡主的地方。此事我西晋绝不会善罢甘休,楚叶定会修书我朝陛下,将此事如实相告!” “珍珠也是不小心才会伤到贵国皇子,贵使何必如此较真。” 燕凝脂身后,一身着海青纨绮的男子缓步走来。他腰佩石兰白玉,长发束以黑檀,并不怎么彩绣辉煌,但自有一段上位者的贵气。 楚叶认得他,北夷的传奇丞相,独孤信! “独孤丞相此言差矣。”楚叶毫不畏惧的直视于他。司马瑾多次帮助她,这一次受伤也是为了保护她。如果她今日连一个小小的北夷郡主都收拾不了,又何谈助他荣登九五! “楚叶奉旨携我朝七皇子出使东尧,那么保护七皇子便是楚叶的职责。如今七皇子受伤,楚叶又怎么能隐瞒不报。既然要上呈陛下,就必然要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这又如何是较真呢?” 楚叶笑容不变,却不达眼底,说出的话语也很是强硬。 独孤信停下脚步,站在楚叶身前。 “贵使这是一定要……” “独孤丞相,”楚叶打断他,“楚叶只是一届小小侍郎,不比丞相位高权重。但也知道此事已经不只是小打小闹。贵国郡主殴打我朝皇子在先,侮辱我朝皇子在后。早已不是独孤丞相所说的‘不小心’。楚叶要将此事拟书上奏也是职责所在,还请丞相大人体谅。” “想来贵国皇子也是体弱,不然怎会连珍珠的鞭子都受不住。” 独孤信寸步不让,语重心长的说到。 “月牙金鞭当世神器,想来,哪怕是江湖高手也受不住几下吧。” 燕凝脂手上的鞭子是不是普通的马鞭,真当她楚叶看不出来吗? 司马瑾深知楚叶的维护之意,却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对上独孤信这种人于己并无大利。准备出面做个和事佬:“小。嘶…。” 司马瑾虚弱的想开口说些什么,楚叶暗中按住他的伤口,他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却是异常温暖。 “丞相大人若是没有其他指教,楚叶就先告辞了。” 说着,楚叶便搀着司马瑾,准备离开。 独孤信伸手将他们拦下,语气稍软对楚叶说到:“还请贵使留步,本官当然知道月牙金鞭的厉害,伤到了皇子也确是无心之失。本官此行带了些上好的金疮药,过一会,便命人给贵使送去。” “丞相大人是当我西晋穷的连金疮药都制不起了吗?” 楚叶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她回头瞥了一眼燕凝脂,后者正呆愣的望着他们三人。 “贵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本官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方此行还带来了我北夷至宝‘养元玉芝丹’贵使若是不嫌弃,我也可以送给贵使几粒,权表愧疚之心。” “愧疚?”楚叶呵呵一笑,“丞相大人若是真心愧疚,我为何到现在都不曾听到一句道歉?” 038 诅咒 独孤信张口,楚叶却再一次打断他:“丞相大人,皇子殿下从小打大都不曾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若是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定还会留下伤痕。这样的损失可不是几粒养元玉芝丹就能弥补的!” “楚叶,你不要欺人太甚!” 燕凝脂大步上前,指着楚叶的鼻子破口大骂。 “养元玉芝丹是我北夷国宝,此番前来是要先给东尧帝后的。司马瑾一届纨绔废物,能吃上一粒就已经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楚叶好整以暇的看着独孤信,独孤信将燕凝脂拉倒自己身后,恭恭敬敬的对着司马瑾行了半礼:“殿下,独孤在此替珍珠郡主向殿下致歉,还请皇子殿下宽宥。” “独孤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废......” “啪”楚叶扬手给了燕凝脂一个巴掌,她甩了甩手退回到司马瑾身边,对着独孤信嚣张大笑。 “丞相大人,贵国的郡主的嘴巴实在是不太干净,我西晋的皇子,是她一个小小的异国郡主可以置喙的吗!” 楚叶昂首挺胸,气场全开,压得燕凝脂喘不过气来。 独孤信脸色青紫,却硬是闲闲的开口道:“贵使言之有理,下官代珍珠谢过贵使。” 楚叶也是征战过朝堂之人,自然能看出独孤信此人心计之深。但她却不依不饶,死死咬着燕凝脂。 “独孤大人,您这声谢楚叶可万不敢当!我西晋虽不比北夷之铁骑,但也并非好欺之辈。今日我朝皇子所受的侮辱,他日必定一丝不剩的讨回来!” “贵使......” 楚叶拉着司马瑾,直接绕过独孤信,向西晋的院落走去。 独孤信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邪笑。 “那位大人说的果然不错,楚叶此人胡搅蛮缠,毫无心机,却也不好对付!” “信哥哥,现在怎么办。” 燕凝脂收起了方才娇蛮的模样,但面上仍是惊魂未定。楚叶的气场太过强大,楚叶厚重的压迫之感,竟还有铁血杀伐之意。着实不像是一届文官所能带有的。 她的本来是随了信哥哥的意思,假借失手试探楚叶的虚实。按照主人之前的传信来看,楚叶其人着实是深不可测。却不想竟让司马瑾坏了好事。 不过她那一鞭子,如果不是武功高强的人是绝对无法躲过去的。司马瑾既然能迅速的将自己与楚叶调换位子,就绝不会是想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纨绔。 这次出手,虽然没能试探出楚叶,却有了司马瑾这个意外之喜。 想来如果那个人得知了这件事,应当也不会再怪罪于她。 一想起那个人,燕凝脂的双颊不禁微微的红了起来。 “怎么办?过一会便派人将养元玉芝丹全部送去,在送上些金银以表歉意。” “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燕凝脂咬着牙,恶狠狠的说到。 “要不然呢,真的等楚叶修书给西晋的老皇帝吗!”独孤信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许再搞砸了事。 燕凝脂跺跺脚,看了独孤信一眼。见独孤信没有任何反应,径直跑走了去。 独孤信冷哼一声,暗暗咒骂:“没用的东西。” 话音刚落,便见有一个黑影迅速在他眼前闪过。他心下一惊,急忙追了出去。 待他走远之后,司马瑾和楚叶从假山后走出。 楚叶骄傲的看着司马瑾,毫不客气的邀功:“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司马瑾掐了掐她的鼻子,宠溺一笑:“对,你说的没错。独孤信的背后的确有人暗中支持。” 楚叶仰着头,学着燕凝脂故作娇蛮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司马瑾看着他娇蛮的模样,笑出了声。 楚叶依旧喋喋不休的说道:“虽然是你及早发现燕凝脂,但是是我将计就计才能把独孤信引出来。所以主要功劳还是在我身上的。独孤信已经是北夷的实际掌权者,又何必为了燕凝脂付出国宝那么重要的东西。既然如此,就只有可能是燕凝脂更为重要。可看燕凝脂刚刚的反应和他们的对话,仅仅是燕凝脂,还并不值得独孤信付出那样重的代价。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燕凝脂对于国宝来说微不足道,但在意她的人可要比国宝重要许多。由此可以推出,独孤信这个实际掌权人的背后,还有更高一层的人在掌控着他,而这个他,要么是燕凝脂的亲人,要么是她的爱人!” 楚叶突然回过头,她斟酌着开口:“司马瑾,你说,他身后的人到底是谁呢?” 司马瑾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能有谁,你这几年一向深居简处,唯一一次和人当众起了冲突就是在奉天殿前和宋瀚飞那个遭老头子。当时在场的人数众多,要是一个一个排查,还不知道要查到何年何月。更何况你我现在身在东尧,如果那个人不想一下子与西晋东尧两个大国对上,就最好安分着些。” 楚叶点头,司马瑾说到的有些道理。但她这心里还是不安稳。 当日在奉天殿前,除了宋瀚飞方宏旷,剩下的人都不过是些芝麻小官,根本不会有能力控制住独孤信这样的人。可有些时候,却又往往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对最后的结果影响巨大。 楚叶双眉紧蹙,这几日得到的消息秘辛实在太多,原本的楚叶的灵魂又时不时出来作祟,让她难以集中。 就好比当日在定淆关城主府,她被司马瑾带回房间清醒后,曾瞧瞧派人将赵妈带到她面前。 赵妈的精神已然错乱,可却依旧说出了不少的隐秘往事,这些事,甚至不曾记载在浮生阁的秘闻录上! 就好比,她的大小姐! 城主府原是一大户人家的私宅,三十年前,整个楚家当主被府上的一个下人指认通敌叛国。城主以“皇城遥远,如不快速审判,恐有生变”为由,一面派人快马将此事送往帝京,一面当众审判楚氏当主。当主在公堂之山高呼冤枉,甚至当堂碰柱而死。紧接着,官兵将楚氏族人全部逮捕入狱。更为诡异的是,就在楚家全族被投入大狱的当晚。定淆关城的监牢便失了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整个楚家,无一存活。只有楚大小姐的尸首不知所踪。 可事实上,朝廷并未收到定淆关城主的“通敌”奏报,浮生阁中也仅仅记载了那一场监牢大火。自此以后,楚家老宅就成了新的城主府,经历过这件事的人们都将此事压在心里避开不谈。仿佛定淆关从来不曾有过楚氏一族一样。 楚姓一族难不成是受了什么诅咒! 楚叶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刚一睁眼就看到司马瑾紧张的看着她,她不由得失笑。 “好了,我的皇子殿下,你在看什么呢?” “我怕你再晕过去。”司马瑾目光灼灼,说出的话臊的楚叶脸红。 这人说的明明不是情话,却总能让楚叶心跳加快,做出一副小女儿样。 不过照理说,司马瑾应该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啊!难不成,真的像帝京中摇床的那样!司马瑾实际上在府中豢养了娈童! 楚叶被自己的想法惊道,细细想来,这一路司马瑾对她的保护也确实怪异! 难道司马季真的喜欢她! “小叶子,你又在想什么呢!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到?” 楚叶从自己想法中抽身回了司马瑾一个“啊?”。司马瑾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好屈尊再次重复一遍。 “我刚才说,今夜在南大街上好像有晚集,咱们带着小杉出去逛逛。” 司马瑾的声音在楚叶耳边回荡,她的脑中还是有些混乱,一些话就这么不经大脑说了出来。 “南城的晚集有什么好的,这个时候,城西的晚集上还有杂耍的呢。既然是带着小杉,还是城西更吸引小孩子!” 司马瑾愣了一下,自打进了这南塘城,他就隐隐有所感觉。楚叶应当不是第一次到南塘。之后在驿馆门前,楚叶对县丞说的那番话,以及她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驿馆中出入自如。种种迹象表明,他的感觉并不是无中生有。 司马瑾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楚叶! 他以为,这一路上,他和楚叶已经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他帮她隐瞒那些她想隐瞒的。对她的秘密不去过问。尊重她的一举一动。 他承认,他有些大男子主义。但面对一个他对其有好感的女性,他觉得自己并无不妥。 他喜欢她,甚至想过找个机会将自己的秘密也全部告诉她。 司马瑾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上,好像涌上了一团火,灼的喉咙沙哑 他咬了咬唇,最终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 楚叶愣住了。 她虽然早就知道司马瑾并不简单,但这一路相处下来,她下意识的忘记了这一点。将他当作普通朋友对待。 不,或许不是普通朋友。 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但现在,她却突然觉得自己被侵犯了! 她将自己的周围划出一块领地。她将自己可以信任的人划为亲密挚友。 但现在,她觉得司马瑾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自行闯入她划下的边界线! 这让她,很不爽! 她蹙眉,冷淡的瞥了司马瑾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也是听人说的。”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在回答别人充满质疑的问题时,最忌讳的便是不具有实际意义的反问。 她既然这么说了,岂不是不打自招自己其实有事情瞒着他! 楚叶突然生出了一股罪恶感,而这样的罪恶感,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司马瑾注视着她,最终了然苦笑。 “小叶子,我只是问一句而已。” 楚叶安下心,却觉得胸口空空的,好像缺了什么一样。 她点头嗯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再说些什么。 司马瑾越过她离开,只给楚叶留下一个背影。就连那句“回去吧”也随着他的步伐飘散在风中。 楚叶追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追上去还有什么用。 去解释? 可她又能解释些什么呢? 说自己并不是楚叶本人,而是东尧的楚后火海重生后,灵魂附着在现在的楚叶身上? 这样灵异的事情,就算她说出了口,司马瑾又会相信吗? 如果他不信该怎么办,他会不会让人将她绑起来活生生的烧死。还是像书中记载的那样,将她扔在水里,活下来的便是鬼怪? 千般解释,没有一个能说得出口! 楚叶抬眼望去,司马瑾的背影还依稀可见,他的身后,燕凝脂抽出的伤痕还明晃晃的挂在那里。外衫已经被鞭梢划破,她甚至还能看到他背上的红痕。 虽说是要将计就计,可计划中并没有两人位置互换的行为。 楚叶还记得,当司马瑾将她抱起来时,眼中的紧张和心疼并非能够假装出来的。 从南塘到东尧皇城,这一路上,楚叶和司马瑾不曾再说过一句话。就算是有些必不可少的交流,楚叶也都是吩咐身边的礼官去告诉司马瑾,礼官再将司马瑾的回复一字一句的告诉楚叶。 从南塘到皇城整整三日路程,西晋队伍中的两个主子身边充满了低气压,寻常人不敢接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抓了痛脚训斥一顿。就连楚杉也只是乖巧的窝在马车里,不曾再缠着楚叶要求去玩。 反倒是独孤信,总是找来各种借口靠近楚叶。虽说每次都被楚叶的冷脸挡回去,却每次都锲而不舍的来套近乎。直到司马瑾遣了明华守在楚叶身边,独孤信跑来的次数才不那么频繁。 西晋的队伍中都在疯传,七皇子殿下和楚大人吵架,北夷丞相试图插足,最终被皇子殿下暴打一顿丢回了北夷。 如果说之前,司马瑾和楚叶的地下情仅仅是地下,那么现在,这二人的私情算是彻底坐实!队伍中甚至还传出了楚大人和七皇子之所以吵架,就是因为皇室不接受楚大人这个男妃,皇子和楚叶沟通无果造成的。 当然,这些有的没的的谣言,也仅仅实在私下进行的。至少楚叶到现在也不曾听到风声。 039 宫宴 快到午时,两队终于进了皇城,楚叶一眼便看到了东尧派来迎使的将军。 ——夏侯翰 当年,他曾是楚叶麾下第一猛将。 最终,也是他带着刑部抄了楚家老宅。 楚叶拉紧马缰停下,翻身下马,对着夏侯翰微微拱手。 “西晋使臣楚叶,携我朝皇子及贺仪二十三抬前来贺礼。恭贺东尧皇及新后新婚志喜。” 夏侯翰如今已经是祁琏身边的心腹,更曾近在楚叶麾下效力。自然知道楚叶之名。故而当楚叶自报名姓时,不免对楚叶之名的出现报以惊讶之色,他依礼作揖,以掩饰自己的神情。 独孤信不甘其后也下了马自报名姓。然而夏侯翰一心系在楚叶身上,只是虚虚的应了一声。 独孤信笑出声,揶揄道:“楚大人真是厉害,这才与夏侯将军见了一面,就让人移不开眼睛。” 楚叶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回了句:“独孤丞相客气。” 夏侯翰自知失礼,双手抱拳向楚叶道了声歉。而后扬声说道:“皇上命本将军接引两位大人及皇子郡主,临宫赴宴。” 楚叶抬眼看他一眼,夏侯翰半阖的双眼把精明与手段掩得严严实实。 独孤信混迹朝堂多年,深谙所谓的赴宴不过是东尧皇帝为了展示其所谓的大国威仪才举办,本意拒绝。但一想到自己毕竟身在东尧,还是要随了祁琏的心愿的好。 “既是东尧皇相邀,独孤岂有不去之礼。” 燕凝脂听到独孤信的声音,莲步逶迤的下了马车,行到独孤信身边。经过楚叶时,还不忘抛给她一个“善意”的微笑。 楚叶刚想开口,就听到后面马车中司马瑾的大声说道:“本皇子奔波了这么些天了,就不去什么皇宫赴宴了。楚大人一个人,就足够代表我西晋了。” 夏侯翰的脸色瞬间青紫吓人。 楚叶翻了个白眼,对着夏侯翰说到:“我朝皇子一向娇贵,还请将军勿怪。” 夏侯翰假笑着应下,对着楚叶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叶这才意识到,夏侯翰的身后跟了四顶软轿。 夏侯翰解释道:“还请贵使勿怪,宫规森严,无人可骑马进入。” 身后,司马瑾讨人厌的声音再次响起:“怕不是给我们的下马威,毕竟在西晋的时候,本皇子一向是骑马出入宫城。” 这下,不只是夏侯翰的脸色青紫,就连跟随夏侯翰而来的侍从都不由得黑了脸色。 楚叶下马,率先钻进了轿子。 马车里,司马瑾得了明华的回复,脸色顿时黑的吓人。他暗骂一声,恨不得亲自下去把楚叶抓回来,最后却只是摸着楚杉的发顶,暗自生气。 紧接着,独孤信和燕凝脂也各自上了车轿。夏侯翰大手一挥,轿辇被齐刷刷抬起。 夏侯翰回头,冲着司马瑾的方向冷哼一声。 司马瑾可没心思管车外都发生了什么,他淡笑着抚着楚杉的头顶,温声说到:“小杉啊,等咱们安顿好,爸爸就带着你到城里玩,好不好。” 楚杉抬起头,小脸上瞬间扬起笑容。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看的司马瑾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 楚叶坐在车较中,四面都是挡风的厚绒,里面点着极为清浅的熏香,更令人意外的是,座位上竟然还有一个年轻秀美的姑娘,一身澹青色束腰纱裙,不是一般丫鬟的打扮。 见楚叶入轿,她站起来行了一礼,待她坐定后,浅浅笑道:“皇上让兮回侍候大人左右。” 说完,也不待楚叶发话,直接将一只小巧的手炉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重新坐了回去。楚叶只觉从手上漫开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其实现在东尧也不过是深秋,虽然还尚未入冬,然而楚叶的身子匮乏的很,落下了不少病根,其中一样便是厥逆。厥逆畏凉,寒气常年客居于五脏,以至于手足冰冷,全身疼痛,降温更甚。 这只手炉来的确是时候。 马车平缓地行驶着,楚叶轻拂着炉子随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下奴名唤兮回。”她应答如流。 楚叶淡笑一声,不再开口。 祁琏打的确实是个好主意,这兮回身如扶柳,笑靥艳艳,眼眸中还透露着一丝魅色。若她是个男人,怕是会拜倒在其的石榴裙下,甚至将她带回西晋。 恐怕,独孤信的车轿中,也有这样一个姑娘等着呢吧。 不过,祁琏这回怕是要失算了。兮回虽魅,但魅色却不达眼底。身如扶柳,却暗藏刚硬。细作之实,恐怕就连燕凝脂那个草包都看得出来。 楚叶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靠在垫子上,不必撩开门帘,亦能感觉出车轿前行的方向。她知道进了城门向东行驶上半里便是宫门,在那会缓上一缓,检查确认后放行。 五年前的旧宫被楚叶一把火烧得体无完肤,连带着周围的宫室也受到了波及。祁琏曾对它进行过重修,原本一入南门便能看到的华伟殿堂,如今隐没在绰绰树影之中,只见光芒万丈的琉璃瓦顶。御道自梅林向东曲折延伸,东边有楼阁台榭与东尧的社稷坛,不过祁琏向来不信那些扶乩求易的东西,因而此坛也是荒废许久。 很快,楚叶嗅到了花香。这里的花总与别处要不同些,它的香气很淡,总带着一股雨后初晴清新又湿涩的味道,旁若无人地在廊庑亭轩间悠然徘徊着。即使离枝千里万里,襟袖间也能长久地拢住这种芬芳。 隐约有悠扬舒缓的乐曲声飘入帘中,楚叶心知就要到正殿,转手将暖炉递给兮回,只待轿子止步。 “西晋使臣到——” “北夷使臣到——” 原本还有些窃窃的低语,这一声过后全都阒然静默下来。兮回替她打起门帘,楚叶对她微微一颔首,起身敛袂,迎着外面的日头与目光悠缓下轿。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恬适的日光照在大殿漆红色的斗栱上,折射出檐枋华美的和玺彩画。正脊上兽头栩栩如生,暗沉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河山,直逼一线苍天。 轻踏白玉石阶,越过木雕栏板,兮回随着她的脚步拾级而上。 殿内众臣班列两旁,以章服品阶设定坐次,一眼扫过,约有百人之多,熟识者大多,眼生之人也不少。五年前的南塘之变后,祁琏一口气处死三十多位大臣。将楚家的根基尽数拔除之后必然要新除鲠辅。他选拔官员不重出身重才德,大约很多都是来自民间的寒俊,楚叶不认识也是自然。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每张案几上都只有一碟果仁,一杯清茶。这殿中百来人原是席地而坐,此刻全都立起,数不清目光直直落在楚叶身上,如同蛛丝千缕,密不透风。 ——有多少平静的神色下暗潮狂涌,有多少淡漠的眸子底五味陈杂,有多少无声的注视中悲喜交加,又有多少人表情和悦而腹中鳞甲,以伪善的面具掩抑真实的滔天杀意。 五年前的楚叶年少意气,孤傲不群。私者旧壶金樽华筵山河,友者把袂款襟刎颈尚可,敌者道路以目嚼穿龈血,陷者口蜜腹剑皮里阳秋。 人生到处何所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旧臣老去,新秀拔擢,然而江山如旧,楚叶依然。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时隔五年,又有谁能想到她楚叶换了副皮囊重回东尧! 家仇,血恨,她定要将天下牢牢握住,要这东尧江山尽掌在手! 独孤信与燕凝脂随后下了轿辇。楚叶眼尖的看到独孤信身后跟着一个样貌不俗的女子。心中暗暗窃笑。 两人互相微微颔首,而后一同迈入大殿。 尺水仗波,行礼声,道贺声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大殿。 “大人,您先上座。” 兮回不知何时已到楚叶身边,一并过来的,还有独孤信与燕凝脂。 楚叶随眼一扫,堂上还有不少是当年与她出生入死过的将领或手下,因着当年在前线戍边,才没有被牵扯进南塘之变来。 立在最前方的昂藏七尺名叫张子牧,他年近三十,习得一身好武艺,跟随楚叶打了无数场战役,亲手消灭数名南凉大将。楚家出事之时他正在三千公里外的西南关外戍守,得到消息后不眠不休地赶了回来,险些当庭横剑谋反。 他身后是李拾月,原也是副将之一,战绩自不必说。他为楚叶领出的一支铁骑,至今未有败绩。 另一边是曾得楚叶救命之恩的于让,还有陆湛、夏尽宣、谢益……都曾与她血战沙场,誓死平南,或以天为衾被地为玉席,同草而卧,哺糟歠醴。 可现在,他们却无法相认。甚至于或许有朝一日,还将对立而战。 “贵使” 楚叶偏过头,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左边是祁让,祁琏的异母兄长,他眉眼与祁连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张扬一点,平日行事风流乖张。先皇在位时不知临幸过多少女人,皇子中祁琏非嫡非长,按理轮不上太子,但两个嫡子中祁让无心政事,二皇子祁昇战死沙场,祁琏有楚家支持,其他的皇子皆被楚叶设计绊下。军国大任才堪堪落到他的头上。 祁琏登基后,祁让封王西南安悒,远离皇宫,如鱼得水,男女通吃。风花雪月的故事传遍了五湖四海,单她从说书人口里听闻的便不下十回。 扒着祁让胳膊的少女是祁让的亲妹妹,祁悠,应该刚刚及笈。数年不见,姿色风采已经隐隐盖过了她故去的母亲。不过好的不学,祁让身上吊儿郎当的性格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楚叶一撩眼皮,微笑行礼:“见过安悒王、公主殿下。” 两人一愣,疑惑的看着楚叶。就连独孤信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们这边一眼。 楚叶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儒雅俊逸之风看的祁悠脸颊微红。 “在下奉旨出使,自然曾研究过贵国的风土人情,皇家往事。” 这么多人在场,就算是三人在此闲聊也不曾引起什么波澜,再加上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很快两位便到自己席位上去坐了。 临走前祁让暗暗嘟囔了一句:“不亏本王特地从安悒赶来,不然岂不是要错过许多?” 祁悠则朝着楚叶贼兮兮的吐了吐舌头。 楚叶在丹陛下入座,独孤信的席位就在左侧。 照理说,独孤信身为丞相,在北夷国内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可要不得西晋国强势大,楚叶小小侍郎也坐在的独孤信的上手。 为此,燕凝脂不知道在背后抱怨了多少次。 兮回给楚叶斟了一盏茶,掌仪司宣布换乐而奏,只听得一声“皇上驾到”,远远的现出了祁琏的步撵。 他一身明黄的龙袍,金冠流苏,眉目沉静。下了撵车则显得身形颀长立如松姿,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尊贵而高傲的气度。 比起五年之前,倒是多了些为皇为帝的气质。 可这一身所谓的尊贵气度,却遮掩不掉他骨子里原本的小家子气。 楚叶在心里嗤笑一声,移开眼神,却见宴席对面的祁让也敛起了眼眸。 东尧百官俯首:“参见陛下!” 大殿之上,张自牧、李拾月以及其他臣子全部跪拜下去。唯有楚叶,独孤信,燕凝脂三人于席位上立起,对祁琏微一拱手,而后躬身行礼:“外臣参见东尧皇帝陛下。” 群臣之中响起了细微的骚动,很快又归于无声。 祁连打量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了一圈,眼底透出阴鸷,面上却淡淡道:“都免礼。” 三人随众人一齐道了声:“谢皇上。”然后重新坐下身去。 祁琏从两列案桌中央缓步穿过,踏上丹陛,后面的婢女已经张起了青幔和仪仗,他却并未入座。乐师停止奏乐,众臣都心知肚明皇帝要说些什么,一个个屏气凝神,恭耳待听,一时间殿中又是落针可闻。 祁琏扫过众席,沉缓开口:“朕今日设宴于宫,实为迎接两朝使臣。”抬眼凝眸,不知在看候在殿外御道边的一列礼官使臣还是更远处的城墙天际。 “使者远道而来,还带来如此佳礼。朕着实感念”祁连说着,御道边的礼官便鱼贯而入,领头者是一呈礼太监,他手里捧着一卷红黄相间的绸布,正是楚叶带来的礼单。 呈礼太监行至祁琏左侧,先对他恭敬一行礼,然后打开礼单,当众念道:“盖闻易正乾坤,夫妇为人伦之始。诗歌周召,婚姻乃王化之源。是以鸣凤锵锵,卜其昌于五世。夭桃灼灼,歌好合于百年。今为西晋皇廷,为两朝百姓大计,特遣礼部侍郎楚叶,携我朝贺礼。恭贺东尧帝后新婚志喜。愿东尧帝后百年偕老,永结琴瑟之欢,五尽其昌,早协熊罴之庆。” 苍老的声音流泻出楚叶之名及所带之礼,殿中数百人,这一刻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祁琏听到楚叶之名的时候脸色微变,眼神不经意的扫向楚叶。 楚叶只低眼饮茶,绿叶清水中倒映出一张淡笑悠然的面孔。 “东尧皇。”楚叶突然站出队列,对着祁琏拱手行礼。“临行前,我朝陛下曾宣外臣入宫,将我朝至宝交给外臣。责令外臣必将此宝亲呈东尧皇。” 接着,就见几名西晋礼官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从殿外抬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楚叶面前搁下。在楚叶吩咐下打开箱子,殿中文武众臣都伸长了脖子试图往里面看。就连独孤信也来了兴致,试图站起来看清。但奈何祁琏在此,谁也不敢放纵。 楚叶弯下腰,一边伸手去取箱子里的东西,一边扭头对祁琏笑道:“这礼物是乃是我朝至宝,虽然样貌普通,但决计不是凡品,传说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宝贝……” 她摸索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抓到,只好把脑袋扭过去看,才终于把宝贝从角落里提了出来。 众人:“……” 大家默默地目送那个巨大箱子重新被抬出去,然后把视线转到楚叶的手中,那里正躺着传说中的上古宝贝——一只仅半尺高的长颈细口小花瓶。 “东尧皇不要小看这只花瓶,”楚叶侃侃而谈,“每当十五月圆之时,命人将瓶置于月下,瓶口便会自然生出茎叶,开出花朵,维持三日不凋。更奇的是,每月开出的花品种各异,绝无雷同!东尧皇可在三日内舍筵宴宾,请诸众临宫观赏……” “轰”一声,大臣们都笑了,一旁的燕凝脂哼哼道:“姓楚的,你也忒虚伪了,没什么上的了台面的礼物就直说,偏绕那么多弯弯肠子!还上古的宝贝,哪儿捡的?” 独孤信偏头瞪她。 殿上的众臣也不由得在心里为这位异国郡主与不识礼数划上了等号。 楚叶立于殿中,丝毫不恼,仍是笑吟吟的:“外臣绝无半句虚言,七日之后便是月圆,东尧皇一验便知。” 听他这么说,众人倒也半信半疑了,收起笑容好奇地打量着瓶身。 祁琏心里自然是全然不信的,但面上也只是颔首道谢,并道:“还请贵使带我向贵国皇帝致谢。” 紧接着,又是一名呈礼太监捧着北夷的礼单进入殿内。但宣读下来却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再加上楚叶的瓶子珠玉在前,众人也都没了看看北夷贺礼心思。 燕凝脂气的差点掀桌走人。 他们此行也是带了养元玉芝丹来。但她之前那一鞭子抽到司马瑾身上,却被楚叶抓着不放。隔三五日便命人来给他们传信说司马瑾旧伤复发,逼的他们将全部的药丸都交了出去。 燕凝脂蠢蠢欲动,只等呈礼太监读完礼单,就将楚叶骗药的事情说出去。却被独孤信瞪视一眼。咬牙熄了战火。 “卜他日而昌而炽,庆瓜瓞兮绵长。用志燕喜以抒忱,为尽长乐未央之颂!”呈礼太监抬起头来,“奏乐!” 礼官上前,将北夷的贺仪抬出殿外。紧接着,司马瑾也很快就离开了,似乎他来只是为了做这么一件事情。 经过楚叶身前时,他身后的高卓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而后紧跟着祁琏离开。 御膳房的第一道主菜也摆上了桌面,食宴正是开始。 楚叶姑且以茶代酒,应了一轮客套劝饮。殿内众臣表现出一副大快朵颐的样子来,好像全天下吸引他们的只有面前美食。 楚叶看着祁琏离去的方向,但笑举盅,一饮而尽。 040 添火 从宫中回到驿馆已是傍晚,窗外屋内黑蒙蒙的一片。楚叶掌起灯,转头回到案几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堆满整个墙角的礼品上。 按照传统,东尧也回了一批礼物给西晋,甚至,还有一批特意赠给楚叶的东西。 那些东西,全被楚叶堆在了墙角。 兮回也跟着楚叶回了驿站。当然,跟在独孤信的姑娘也一并回到了独孤信的院子。 兮回推门而入,先是看了看墙角的礼物,又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的大红礼单上。莞尔道:“大人可是要阅览今日的礼单?” 楚叶把略微疲软的身体往椅背上懒懒一靠,道:“你替我看看罢。” 兮回点点头,径直走到墙角去了,她最先拿起摆在上面的一个红木盒子打开,对着礼单念道:“镇海黄金兽一对……色泽不错,要不要摆出来?” 楚叶皱了皱眉,往盒里瞥了一眼,就看见金灿灿的一片很是耀眼,于是颔首:“小几上。” 兮回立刻把黄金兽搁在了床前的一对小几上。 第二只盒子打开,猛地爆出一道白光,直接把整个房间都照成了白昼。 兮回波澜不惊的声音自光幕后响起:“大夜明珠四颗。” 楚叶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灭灯,挂一颗出来。” 于是烛台被扔出窗外,夜明珠自梁上悬起。 “雕纹白玉壶一只,呃……还有一副少女画像。” “玉壶收柜子里。画像就先放在一边吧。” “上古细口月光瓶。” “窗口。” “大……大人……”兮回红着脸,抬头看着楚叶。“这……还有春宫图集一本。” 楚叶瞥向兮回翻出来的那一堆东西。口里道:“过一会送到七皇子那去……连着所有画像。” 后面翻出来的画像果真越来越多,兮回一概挑出来,扎成一捆准备给司马瑾送去。 “一朵千年雪莲,还有大云颠养颜茶。” 楚叶想了想,让兮回把雪莲和那一堆画像一概给司马瑾送去。又让她把那精致的茶包放入了茶柜里,趁她转身出去的时候,从荷包里取出了饮血起阵环。 女子阴柔,她也不例外。楚家虽是百年世家,却从不会为家中女儿请师傅教导武艺。为求自保,她最擅长的东西便成了阵法。 所谓的阵,不仅仅用于战场杀敌,而是渗透于生活的方方面面。利用周遭环境,完全可以时时布阵,时时掌控,然而启阵是需要深厚内力的。如今她身上没有半点武功,却和身手敏捷的兮回共处一室。 如果说…… 楚叶重生而来,流转于脑海深处的种种阵局却从未褪色,即使只能启动小阵,也给她很大的帮助。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兮回竟再也没回来。 楚叶将所有的东西又检查,整理了一遍,月落参横,她收好梁上的夜明珠,把略微疲软的身体往椅背上懒懒一靠,闭目养神。 今日在大殿之上。所有人的反应动诡异得很。 祁让不知道在隐忍些什么,李拾月不知道在悲愤着什么,祁玥罕见的没有赴宴。至于祁琏,她倒是知道他是在急什么。 楚叶将玉环放在手边的小案上。 想必现在的宫城中,已经是鸡飞狗跳了吧。 这样一幕大戏,她又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正如楚叶所想的那样。现在的东尧宫城,除去教坊司内最下等的奴婢,剩下的人基本都在寻找新后的大队伍中。 就连祁琏派去寻找楚浔的暗卫,也被调回了大半。 魏珺语是魏国公的老来女,整个魏家的掌上明珠。刚一进宫就闹出了失踪的事情,若是让魏国公知道还了得! “啪” 这已经是这两天内,祁琏摔的第一百七十八个茶盏了。高卓赶紧招来宫娥将碎片收走。 这两天,御前服侍的每个人都过的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皇上拉出去处死。 除了新后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和奶娘外。所有曾在凤安宫伺候的宫婢全部都被皇上下旨处死,一杯黄酒,了此残生。 身穿粉衣的小宫娥手脚麻利的将碎片收好,刚一抬头,便见到另一只茶盏迎面而来,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殷红的鲜血就着小宫娥的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地板上,她强忍着疼痛收拾好碎片,默默的退了出去。 高卓心疼她,扯了自己的腰牌,让她去找医士抓几副伤药。 小宫娥含泪谢过,向高卓告罪离开。 高卓叹了口气,尖着嗓子吩咐道:“天色也不早了,今儿就不用你们在这守夜了,都回去吧。” 宫娥们当然知道主子心情不佳,巴不得早点散去。齐齐向高卓施了个礼,小心的散了。 高卓看着宫娥们一个一个离开,抬起头向宫门的方向望去,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来。高卓收回目光,就见杜良毅一身盔甲,风尘仆仆的迈上乾坤殿的台阶。 他一边小跑,一边气喘吁吁的高喊:“臣杜良毅求见陛下,有要事禀报!” 高卓回头瞥了眼上边坐着的祁琏,他身披一件毛茸茸的大袄,皇冠上的金色流苏笔直的垂下来,把焦急的双眼藏在阴影里面。 他将杜良毅拦在殿门外,小声说道:“杜统领不是小人不让你进去。而是皇上现在着实心烦。”高卓看了眼他手里的折纸,“您的要事若是不急,不如就交给小人代为呈上吧。” 杜良毅似乎没有想到高卓会将他拦在殿外,他伸长了脖子朝殿内望了望。 “高公公,真不是下官没事找事,这真的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高卓面露难色:“杜统领,这皇上吩咐了……” “无妨!”杜良毅赶紧打断高卓的话,“高公公,您在御前侍奉多年,一向是嘴严的。这有些事告诉您也无妨。” 杜良毅往四周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人,便压低了声音,附在高卓耳边说道:“有楚浔娘娘的消息了!” 高卓一惊,瞪着眼睛看着杜良毅。 杜良毅肯定的点了点头,继而焦急的说到:“高公公,咱这可是头等的大事,马虎不得。您还是赶紧放我进去吧!” 高卓一拍脑瓜门,向杜良毅赔了个笑:“瞧瞧,瞧瞧我这脑子。竟还耽误这杜统领。” 说完,他便将路让了出来,让杜良毅过去。 他悄悄的踩着小步靠近大殿门边,试图听到杜良毅与祁琏二人的对话。 “高卓,把门关上!” 高卓得了祁琏的吩咐,将殿门带上。 他瞅着大殿门廊下摆着的花盆。里面绿叶正浓,险些将红花挤掉。 “皇后娘娘,您说,我到底该不该帮贵妃这一回?” 殿内。 “消息属实吗!”祁琏坐在高处,眼神阴冷,直直的注视着跪在丹陛下的杜良毅。 “回陛下!”杜良毅双手抱拳于胸前,言辞肯定,毫不避讳的直视着祁琏。“这个消息是暗卫们多日监视打探所得!臣肯定,此消息句句属实!” “啪”的一声!祁琏手边刚刚换上的新茶盏也被他摔落在地! “孽障!这个孽障!” 祁琏跌坐在龙椅上,两片唇瓣一开一合,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祁琏没有说话,杜良毅也只能保持着跪地抱拳的姿势不变。 殿中霎时间寂静下来。 “滴,哒,滴,哒。” 殿内只剩下漏壶中的水滴落在铜盘之中的声音。 似乎是过了许久。祁琏暗含着怒火的低沉之音自上方传来。 “此事,暂时不要声张。朕自会处理!” 杜良毅眉头紧皱,心中不悦。 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可陛下竟然还要按下不提,不想将这件事摆上台面。 “陛下……”杜良毅再次开口,试图让祁琏收回这个决定。 “杜统领。”祁琏冷声开口,“朕做下的决定并不喜欢他人置喙。” 杜良毅咽下剩下的半句话,不悦之情甚至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追捕小楚氏的旨意是陛下下的,如今,他手下的弟兄多方打探,好不容易得到消息,陛下竟然还要按下不谈! 这让他如何对得起为了这个消息惨死的兄弟! 大家都是在楚后娘娘的严苛训练中苦熬出来的过命交情。当年,楚家被陛下拔除,他不是没想过带着手下的兄弟,为楚家留下一条血脉。但小楚氏手持王令,告诉他们楚后自有打算,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之后,当他们发现小楚氏是假传王令时,楚家已经被满门抄斩,就连楚后也自焚于凤安宫。他不得已,听了小楚氏声泪俱下的劝慰,归附与当今圣上。可这些年来,陛下的所做作为越发令人失望。 文人士子,清官廉吏,被尽数屠诛殆尽! 门阀贵戚,贪官污吏,盛行于朝野上下! 贫者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富者酒池肉林,穷奢极侈! 东尧王朝几百年来积累的偌大底蕴,被这一代皇帝几近败光。 皇家暗卫沦为祁琏的杀人利器,朝堂百官沦为祁琏的附庸之物! 他不止一次的思考过,如果当初,他没有听从小楚氏的谎言,拼死救出楚后娘娘的话,现在的东尧,会不会大大不同! “你没听到朕说的话吗!”祁琏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杜良毅咬牙,双手抱拳口称遵旨! 祁琏看着他,随意摆了摆手。 杜良毅咽下自己心里的诸多不满,起身行礼离开。 “西晋的那个叫楚叶的使臣……” 正当杜良毅准备踏出殿门时,祁琏高高在上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让人多多留意皇城驿馆中,那名叫楚叶的使臣。” 楚叶? 杜良毅心下一惊! 这不是楚后的闺名! 难道说…… 但既然是使臣,又怎么会是女子。楚后那般传奇的女儿,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呢? 杜良毅在心里自嘲的笑了笑,而后向祁琏抱拳领命。退出了大殿。 店门外,高卓正焦急的等着杜良毅。在见到杜良毅踏出殿门的一刹那,他控制了好一会,才没有让自己在见到他的一瞬间迎上去。 高卓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并不那样关心。 “杜统领!”高卓瞥了一眼合上的殿门,低声叫住了杜良毅。 他停下脚步,看向高卓。 高卓作为宫内的大总管,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小心翼翼斟酌措辞的时候了。 他张了张嘴,小声问道:“杜统领,皇上对于贵妃……” 杜良毅心中本就对这件事带气。高卓不提还好,他这一提,便又叫他想起皇上不顾责任的命令还有为了这条消息而死的兄弟。因此,杜良毅没有等高卓说完,就被硬邦邦地打断了他:“高公公,我还有公务在身。高公公要是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高卓先一步出手,拦下杜良毅。 他眼中带笑,就连满脸的皱纹中都带着藏不住的陪着笑容。 “杜统领,咱家确实有些话想要问问杜统领。不知道杜统领还记不记得,当年楚后娘娘走前,曾将一枚印章交给贵妃保管。杜统领一直负责着贵妃娘娘在皇觉寺的护卫工作,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帮老奴问上一问!” 杜良毅一愣,就听高卓继续讲到, “那印章是老奴托娘娘,请楚大人代为雕刻的。印章上还刻着只仙兽……” 高卓故意没有将话说完,留给杜良毅自行想象的空间。 仙兽,自古以来便是麒麟的别称! 麒麟,便是当年楚叶定下的,皇家暗卫的旗帜图案! 杜良毅的双目怔怔,直直的盯着高卓,仿佛要将这位皇帝贴身的侍臣看穿。 高卓神色谦卑而谨慎。看不出任何的小心算计。仿佛一个普通的花甲老人。 花白的头发从他身后垂落,映的他本来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红润。 “没想到当年,高公公竟还和楚后有这样一段故事。” 杜良毅嗤笑一声,话语中透露着怀疑与不满。 高卓毕竟也是宫内的大总管,见惯了大风大浪。他的神色仍然淡淡,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杜统领不知道的事情还少吗?” 杜良毅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高卓又继续说道, “当年楚后十四岁便嫁到王府,也算得上是老奴一手看大的。娘娘辅佐陛下登基前,老奴便托了楚大人帮忙代刻那印章。只是之后事情渐渐多了起来。等老奴再想起来的时候,便见着是贵妃娘娘拿着把玩了。” 杜良毅瞳孔紧缩,他看向高卓,眼神中虽然依旧充满了探究,但却少了些许戒备。 高卓又继续说到:“杜大人,不知道能否麻烦您,帮老奴问上一问……” 杜良毅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却仍是不知自己是否能全然信任眼前这位浸染宫中之道多年的皇帝侍臣。 “高公公若是没有其他别的什么事,本将就先行一步了。” 高卓苍老的脸上再次扬起笑容,他目光温和的目送着杜良毅离开。 杜良毅走到阶下前,还曾回头望了一眼。高卓依旧是面上带笑,还向他微微颔首。 等到杜良毅走后,高卓抱起了廊上的那盆叶盛花枯萎的秋海棠,瞥了眼大门紧闭的御书房。转身离去。 041 梦境 当天晚上,楚叶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位才子,而立之年,风华不减。 一朝立功,大摆筵席,群贤毕至,多是朝廷重臣。 酒场热闹之时,忽有下人来报,一名女子求见。 才子疲于应酬,自是不以为意,指挥下人打发了事。亭台之上歌舞升平,才子举杯浮一大白,眼里尽是欢声笑语。 没过多久,前庭忽然此起彼伏的爆出惨叫,府中下人仓皇来报,女子求见不成,大开杀戒,正在屠戮众人。 才子大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匆匆赶到前院,正迎上女子封喉一剑。 才子一眼认出女子便是多年前他前线征战时,强暴他……两次的人,才子压下心头的震怒,不闪不避,寸步不移。 二人对视半晌,女子缓缓收剑,轻笑:“想不到你还有些能耐,一个弱鸡小白脸,还坐上了如此高的位置。啧。” 才子在心里吐血,屈辱的火快把他烧死了,但是他毫无办法,女子武功绝世,放眼望去,竟无人与之匹敌。 女子叩掌三声,众目睽睽之下,从花丛中走出一名约摸七八岁的男童,令人惊奇的是,男童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这孩子更小,看着还不到三岁。 男童语出惊人,冲着才子就喊:“爹爹。” 众宾客都明悟了,风流才子,才子风流,敢情是丞相的风流债,如今人家早上门来了。 女子大剌剌的一挥手:“这俩货是你家孩子,我看你这相府条件不错,去弄间房以后咱就在这住下了。” 才子默默地派遣下人在偏院收拾了一间房,任由女子带着两个儿子住了进去。这么一闹,筵席也摆不下去了,众人各自回巢,权将此事当作笑谈。 才子还是才子,依然身居高位,风度翩翩。但他心里始终阴霾笼罩,被一个女子颐指气使,任她摆布戏弄的阴影挥之不去。午夜梦回,历历在目,才子心底的怨恨日益增长。 他面上依从女子行事,暗地里却悄悄寻找对付她的办法,一晃就是两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才子从北疆异族引进了一种罕见的毒药,无色无味,无人可察,能够一瞬间化解高手的功力,使之如同凡人。 一个暮色低垂的傍晚,送菜的下人撒下迷毒。过不了多久,后院的小屋燃起滔天大火,才子带兵将后院团团围住,冷眼看着火焰与天边的红云连成一片。 耳边是女子最后的声音,吹散在风里:“行啊你!这辈子总算做了件让老娘看得起的事儿,算个爷们,哈哈哈……” 大火熄灭,一片废墟中,却只有女子一人的尸首。 才子意外之余,立刻派出府中精兵全城搜捕,甚至出动全国暗桩进行寻找,终于在江边找到了不足九岁的男童和他怀里的另一个孩子。 无论如何,才子不会承认那是他的两个孩子,两把刀子还差不多,他要把和女子有联系的一切通通毁灭。 男童原是有些武功,在毒药之下也失了倚仗。几个手下走上去,轻而易举的就拿住了这对兄妹。 本以为万事皆休,未曾想,男童掌心一翻,突然抛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一瞬间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男童趁乱挣脱,抱着幼童一跃跳入滚滚江水之中。 江水湍急,大浪奔涌,两个孩子眨眼之间就冲的无影无踪。才子立在原地,神色有些怔忡。 对岸已是敌国国境,虽不可沿岸寻找,但江中暗礁密布,水势又如此滂沱,但凭两个幼小的孩子,一定会丧生其中,不是么? 才子打道回府,再不追究此事。 岁月如梭,才子的头发染上了白霜,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莫名的开始回忆过去,眼前浮现出女子鲜妍明媚的笑脸,不得不承认,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哪个女人容貌及她半分。 才子会忽然想,如果当年他不做的那么绝,女子会不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助他成为青史书里一代权臣奇相。 后院的废墟焦黑一片,下人多次提及,才子却无心重建,他偶尔会过来喝酒,提笔沾墨,失神间,女子生前的模样已跃然纸上。 才子内心起了恐慌,狼狈而逃。 梦境一转,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江水涛涛,九岁的男孩抱着妹妹在江中浮沉。 眼见大水即将冲散二人,前方忽然漂来一只篮子,男孩眼前一亮,迅速将妹妹放入篮中,然后拼尽全力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咬破手指写了两字,这两字写的仓促潦草,又混了江水,楚叶在梦中一时也看不真切。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袭击了她,楚叶感觉自己飘近了一些,男孩清俊的眉眼清晰起来,字迹却依然不明。她卖力的往前移,又近了一些,这两个字似乎有些眼熟? “楚叶。” 她一下给惊醒了,睁开眼睛。 鸟鸣啾啾,窗外阳光和煦,又是清晨了。 楚叶推开窗,院子里,司马瑾像个孩子王似的,拿着不知道那来的沙包和楚杉以及几个孩子嬉闹着。看那几个孩子的衣着,许是驿馆中奴婢们的孩子。 他好像就是这样,从来不关心身份上的分别,不在乎等级上的不同。 楚杉跑的满身是汗,却还是不知疲惫的与孩子们玩耍着。她比之前看起来开朗了不少,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楚叶身着中衣,笑看着庭院中这衣服稚子嬉闹图。至于司马瑾,也姑且算为稚子吧。 想到稚子,楚叶不禁想起了昨夜的梦境。 如果说,顺着河水飘走的是自己,那楚箫儿又是什么人?那名男孩又是谁? 如果说,她的亲爹是那名所谓的才子,那么方宏旷蒙受恩荫,完全不需要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就并非是自己的父亲。 既然这样…… 楚叶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这副身体。 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她到底是谁?重生之前为什么要借酒消愁?在她身上,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谜团像混乱的毛线球一样,让人理不清头绪! 楚杉的双眼在自己的两位父亲间扫来扫去,最终停在了楚叶身上。 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露出自己的两颗小虎牙。 “爹爹,快出来和我们一起玩沙包啊!” 楚叶也弯起嘴角,却拒绝了她的提议。 “爹爹就不出去了,你们好好玩吧。” 楚杉嘟了嘟嘴,表达着自己内心的不满。却马上又被来回在空中传递的沙包吸引了过去。重新加入了游戏。 司马瑾一边玩着,一边瞟着窗前的楚叶,步伐也因此乱了起来。 “砰”的一声,司马瑾被一个孩子掷出的沙包打中。楚叶被这一声吓得抬起头,双眼不经意间与司马瑾对视。两人却都异常默契的心虚的别开了眼神。 那孩子早已经慌乱的不知所措,他不是不懂事,当然知道能住进驿馆的人的身份一定是大大的尊贵!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司马瑾又扬起了他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笑容,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沙包向那男孩走去。 男孩的心里充满了绝望,一开始,他也是不想与楚杉他们玩游戏的,可毕竟禁不住诱惑,看着楚杉和司马瑾投掷沙包,便自告奋勇的加入了进去。 几个来回之间,他早就忘了何为尊卑,何为贵贱,只当他们也是普通玩伴,下手便肆无忌惮起来。直到他扔出去的沙包一下子砸到司马瑾身上,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与他不同。人家是西晋尊贵无匹的二皇子殿下,自己只是东尧的一个小小奴婢之子! 眼瞧着司马瑾越靠越近,他的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曾经亲眼见过,自己幼时的玩伴因为冲撞了位住在驿馆中的贵人,被拉下去砍了脑袋! 他不求对方能够宽恕他,只求自己今天的愚蠢举动不要祸及家人! 他还有一个不满三岁的弟弟啊! 司马瑾在他身前停下,他的心也越提越高,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却不想,司马瑾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怒意:“竟然连我都让你打中了,技术出众啊!” 他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司马瑾的话音落了半饷,却还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他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脸,又说了一遍:“小子,你打沙包的技术挺好的,别的话我可说不出来,被你打中了还让我奉承你。咋净想些美事儿!” 那男孩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安:“您……您不怪我?” 这回轮到司马瑾愣住了。他瞥了一眼楚叶,却见对方正低着头,若有所思状,不禁起了玩心。 他故作严肃道:“怪,怎么可能不怪!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竟敢拿沙包打在我身上!” 男孩咬了咬下唇,俯身叩头:“大人,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您不要牵连到奴才的家人!” 司马瑾又是一愣,看来自己这次玩笑开的似乎有点大,他招呼来楚杉,对着两个孩子说到:“小杉,这位小哥哥在打沙包的时候打到了我。这要是在西晋,可是诛灭九族的罪过……”他停顿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楚叶。 小杉蹙眉看着自己的爸爸,在她的印象里,爸爸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啊! 她偷偷抬眼看着自己的老爹,却见对方一直留心看着自己的爹爹。 她瞬间就明白了! 爸爸喜欢爹爹! 楚杉觉得自己真相了! 可爸爸和爹爹都是男人啊?这要怎么成亲? 她的小脸拧成了一团,低眉沉思着要怎样撮合好自己的两个父亲! 男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几位贵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司马瑾见楚叶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只好接着道:“这样,你去把屋子里那位哥哥带出来,我就饶了你和你的家人!” 男孩猛地一下抬起头,对于司马瑾的要求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就这么简单? 他可是一下子打到他了啊!按照道理来讲,不应该是要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什么的吗! 怎么这么简单就能饶了他呢? 他们既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那不是都互相认识吗? 将屋子里的人拉出来,那有什么难的! 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保证道:“奴才知道了!” 司马瑾孺子可教般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让他去吧。楚杉却还在一旁纠结着自己的两个父亲相爱的事,丝毫没有注意到一直陪着自己玩的小哥哥跑进了楚叶的屋子。 男孩恭敬的在门外敲了敲门,楚叶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理他。他回头看了眼站在院子中央的司马瑾,后者肯定的点了点头。他再次鼓起勇气,敲起门来。 这次,却没等他将手落在门上,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楚叶疑惑的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门前的小男孩。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他是一直陪着楚杉和司马瑾打沙包的那个小男孩。 她抬眼一瞅,便瞅见司马瑾若无其事的吹着口哨,站在院子里,楚杉则一脸纠结的跟在司马瑾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叶收回眼神。 事出突然必有鬼! 她一边作势要关上房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司马瑾。 果然,司马瑾焦急的使了个眼色,楚叶就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门,让她无法关上。 楚叶低头,之间那名男孩用自己的手夹在房门里,脸上满是痛苦,倒吸着冷气! 042 风雨 楚叶忙把门打开,小心的捧起男孩的手,关切的看着他:“怎么样,我叫随行的大夫来看看吧。” 男孩受宠若惊的望着楚叶,连手都忘了收回来。 司马瑾这时候也跑了过来,他挠了挠头,略带歉意的看着那小男孩。 “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楚叶鄙视的瞟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你没想到?你能想到什么!” 司马瑾只能再次尴尬的笑笑。 “大人,奴才没事的,您……” 男孩回过神,将手从楚叶的手中抽出来,小声为司马瑾辩解。 楚叶瞥了司马瑾一眼,冷声道:“还不去把随行的大夫叫来,等着他这只手废掉吗!” 司马瑾应了一声,转身跑走。 “大人,真的不用!” 男孩再次推脱,楚叶却不由分说的将他拉近屋里。院子里还在纠结的楚杉一看小哥哥被爹爹拉进了屋子,也赶紧追了进去。 屋中,楚叶在自己的行李中翻来找去,男孩局促不安的坐在椅子上。 “啊,找到了找到了,我还以为被我用完了。” 楚叶不知道在包袱里翻出了什么,一脸惊喜的拿了过来。 “这个药可好使了,之前我受伤的时候就是涂的这个。”说着,她拿着药就想往小男孩的手上抹。 “爹爹,这不是爸爸给你的那瓶?” 楚叶的准备擦药的手顿了一下,嘴硬道:“才不是,这是我自己带来的。” 楚杉跳下椅子,踩着小碎步蹭到楚叶身边,坏笑着说到:“爹爹,你就别嘴硬了。这绝对就是爸爸给你的!” 楚叶拿手肘顶了她一下:“一边儿去,一边儿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楚杉吃吃的笑出声,听话的回到椅子上坐好。 楚叶回过头,小心的为男孩上药。 药上好了,男孩躺在楚叶的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司马瑾也带来了随行的大夫姗姗来迟。 楚叶洗好了手,直接无视掉气喘吁吁的司马瑾,对着大夫说到:“我已经上好了药,至于其他的,就劳烦您诊治了。” 那大夫一拱手,从药箱里拿出脉诊,垫在男孩腕下,来回摸着他那花白的长胡须。 他沉吟了一会,收回了手,又将男孩受伤的手抬起,凑到眼前看了看。 接着,对司马瑾说到:“殿下,这位公子有些体虚,应当是营养不良所致。至于被门夹到的位置,楚大人已经上好了药,接下来只要好好养护,便不会留下什么病症的。” 楚叶应了一声,并请那大夫下去写好药方。她回头看了司马瑾一眼,对方向她微微颔首,她便也跟着大夫一起走了出去。 楚杉楚杉走到司马瑾身边,神情有些落寞。 司马瑾显然是注意到了小人的不正常,他蹲下身子,抚摸着楚杉的小脑袋,轻声问道:“怎么了小杉,怎么不高兴了?” 楚杉抬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司马瑾接着鼓励道:“怎么了小杉,有什么话就和爸爸说出来。” 楚杉偷眼看了躺在床上的男孩一眼,咬了咬牙,对着司马瑾恳求道:“爸爸,我们能不能也把小哥哥带在身边啊?” 楚叶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复杂。 小杉曾经被人拐走奴役,她自知道底层人名的苦楚。对于那名男孩的举动,她在理解之余还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对于这个社会的阶级之分却要比他们这些所谓的大人还要清楚。 而正是因为这些理解和清楚,她才会恳求司马瑾将男孩也一并带在身边。 可男孩的父母亲人都在这里,若是将他带回西晋,岂不是要忍受家人分离之苦,这是他们绝对不想看到的。 更何况,他们毕竟不是圣人。好心可以有一次两次。但若是次数多了,就会成为把柄,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突然拒绝对那些贫苦的百姓提供救助,那么就会有无数的檄文像雪花一样飞来声讨他们! 以司马瑾的身份,这种事是绝不可以发生的! 司马瑾看着小杉,温和一笑,对着她温声说到:“小杉,爸爸知道你想帮助小哥哥,但是你也要想到,小哥哥的家人都在这里,咱们要是把他带在身边,那他的家人要怎么办呢?” “那就一并带走!” 司马瑾摇了摇头:“小杉,你知道这位小哥哥有多少亲人吗。且不说这是东尧,不是爸爸可以做主的地方。只说要将他的亲人伙伴都带走,那得需要多少的人力和马车?” 楚杉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解决的办法。但没过一会儿,她便哭丧着脸,看着司马瑾。 司马瑾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郑重,却又似乎是在感慨:“小杉啊,快快长大吧!将这个世界,变成你想要的那种平等的世界!” 楚叶闻言蹙了蹙眉,平等的世界? 这世间哪有平等,人人生来皆有等级,有人生而高贵,有人生而卑微。高贵者酒池肉林,卑微者食不果腹。她纵然同情那些贫民,却从未想过与他们平等的生活。 如果真的像佛家所说的那样众生平等,那么统治的权利要交给谁? 从未读过书,大字不识的贫民?还是接受着家族教育,饱读圣贤礼义的贵人? 如果给了前者,谁来保证国家的正常运行! 如果给了后者,又何谈所谓平等! 楚叶立在门前,久久不能平复自己内心的震惊。 司马瑾竟然想要建立一个平等的世界,这怎么可能! “楚大人?” 突然,楚叶感觉到自己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唤。她扭过头,只见一名宦官打扮的人站在她身边。 楚叶换上副笑脸,应道:“这位公公,有什么事情吗?还要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那公公的面上不禁带上了一丝倨傲,语气却依旧恭谨非常。 “楚大人,下奴是奉了我朝圣意来通知楚大人,明日我朝皇帝将再次在宫中宴请使臣,还请大人与贵国七皇子莅临赏光!” 楚叶看着他脸上的傲气,心底冷笑不已。 不过区区一名宦侍老奴,却敢在他国使臣面前面露倨傲。这东尧的前朝后廷还真是风景日下啊! 她面上仍是客气,对着那宦官点点头:“这样的小事还劳烦公公跑了一趟……” 说着,楚叶从袖子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到了他手里,小声问道:“不知道明日宴请,是否也请了北夷的两位使者。” 那公公捏了捏楚叶递过来的荷包,只有薄薄的一层,必然是银票! 他脸上堆出几层的笑容,将荷包藏到了袖筒的更深处,对着楚叶说到:“自然也是请了,不过北夷的那位郡主称病,怕是不会现身。” 楚叶得了消息,笑着送走了他。一转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 第二日,司马瑾难得起了个大早,等在楚叶的房间门口。 楚叶换好衣服,一开门就看到司马瑾斜倚在门框上,风流倜傥的潇洒模样。 他一身雪白的直襟长袍,衣襟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见楚叶出来,立马将修长的身体挺的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低至尘埃。 不多时,楚杉也打着哈欠从房间中走出,她一身略显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外披一件淡青色的云雾绡纱裙,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平添了一份儒雅之气。手上套着一个也不知道司马瑾是从哪里搞来的乳白色的玉镯子, 因着年纪尚小,一头细致乌黑的长发仅仅是披于双肩之上,让人心生喜爱怜惜之情,洁白的皮肤犹如刚剥壳的鸡蛋,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会说话,小小的红唇与皮肤的白色,更显分明,一对小酒窝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可爱非常。 虽说楚杉在婢女的帮助下将自己打扮成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但疲惫不堪神情和眼底发青的眼圈还是暴露她还没有睡醒的事实。 楚杉虚踩着步伐走到司马瑾身旁,抬起小肉手抓着司马瑾的衣袖摇了摇,撒娇道:“爸爸,小杉想在屋子里睡觉,不想跟你们去了!” 司马瑾看着他笑而不语,楚杉努了努嘴,乖乖的在他身边站好。 楚叶看了这一幕不由得失笑,司马瑾对楚杉看似纵容,实际上却还是加以管束,甚至只需要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能达到比楚叶外强中干的训斥更为管用的效果。 楚叶整了整衣服,大手一挥,一行几人带着护卫婢女浩浩荡荡出了他们所在的院子。 路过北夷使臣所在的院子时,一声巨响从里面传出,将半梦半醒的楚杉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扒着司马瑾不松手。 司马瑾只好将小人抱在怀里,再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楚叶。 “小叶子!你等等我!” 楚叶闻言停下脚步,冷冷的等在原地。直到司马瑾跟上,才又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楚叶先行踏上马车,却不想司马瑾也带着楚杉死皮赖眼的登上了楚叶的车驾。 楚叶白他一眼,伸手想要将他推下马车。 “小杉说她想和你坐在一起的。” 司马瑾眨了眨眼睛,将楚杉推到面前。 楚杉早就立志要将自己的两位父亲打造成天下第一对同性夫……夫,因此对于司马瑾的指控毫不在意的吃下,并且摇着小身子,蹭到楚叶身边。 “爹爹,你就让小杉和你坐一辆车吧!” 楚叶低头看了她一眼,对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毫无抵抗。下意识的答应下来。但她也很快就反应过来,指着司马瑾说到:“那你下去吧,这地方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司马瑾给楚杉使了个眼色,楚杉赶紧扒拉上楚叶的胳膊。 “不行不行,小杉要在爸爸怀里睡觉觉!” 楚叶:“……” 楚杉狡黠一笑,在楚叶看不到的地方,对司马瑾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驿馆离东尧皇宫不算太远,几人坐着马车,不一会便到了宫门口。换乘了软轿后由东尧的大力太监将他们抬入后廷。 楚叶看着一路上不断变换着的景色,突然意识到,这次的宴请,恐怕也并非是使臣宴请,否则怎么会将宴会摆在后廷,甚至还将楚杉那小丫头带来! 楚叶抬眸远眺,红色宫墙里层层琉璃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往里面走,沿着一条鹅软石铺就的小道,眼前出现一片花树,株株挺拔俊秀,此园景色清明秀丽异常,恍如仙境一般。 御花园中有一清池,那池水乃是一眼天然的温泉,再加上东尧气候一向温暖,因此,哪怕是在寒冬腊月也不曾结冰,更遑论现在的天气。 轿子继续前行,面前出现一座华美的凉亭,筑于假山之上,飞檐上刻着两条金龙,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亭子的台基是雕镂细腻的白玉,廊柱上镶嵌金石,周围环绕着细密的紫藤与巨大的芭蕉。重重叶影间,有一二十出头的青年金冠束发,长衫随服,手里执了一壶酒细细慢品,面容沉俊。 043 皇子 那是一副无论如何,楚叶都不会忘记的的容貌。 那人杀了她的孩子,屠了她的宗族,将她打入万劫不复,求不得生! 祁琏! 楚叶是使臣,司马瑾却是皇子。因此,这次入宫便由司马瑾走在前面。可不知怎么的,走在前面的司马瑾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知道楚叶的一举一动。他暗中错后半步,握住了楚叶的手。 手心突然传来温热的感觉,楚叶自然知道是什么情况。 她突然发现,好像每一次她的情绪有所波动时,司马瑾都会及时并且无条件的将她的手握住,像是给她鼓励一样。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却又觉得不同。 前世的时候,祁琏也总是能感知她的一举一动,她还一度以为这是他们的心有灵犀。知道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祁琏之所以能够知道,是因为他在她的身边安排了探子,时刻监视。 可是司马瑾不同,他似乎是真的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与她鼓励。 想到这,她低低一笑。 司马瑾听到她的笑声,突然停下脚步。 纵然知道司马瑾做事全凭心情,从来不分场合。出而已也不曾想过,司马瑾会在东尧的御花园里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转上一圈。 “你快放我下来!” 司马瑾听话的放她下来。 “真是太乱来了!” 楚叶话语严肃,却不自觉的弯起嘴角,迈步往白玉石阶去了,司马瑾落下半步慢悠悠地在她身边走,分花拂柳,登上凉亭,祁琏的眉眼也愈发清晰了起来。 他坐在高脚的红木凳子上,手里的酒饮尽,又提壶倒了一杯,司马瑾看他不开口,拂衣行了半礼道:“西晋七皇子,见过东尧皇帝陛下。” 说完,也不等祁琏象征性的抬抬手,就自己扯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下。 祁琏微微低眼,转而看楚叶,楚叶抿唇,拱了拱手:“西晋使臣楚叶,见过东尧皇帝。” 祁琏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面露讥讽:“楚叶?倒是个好名字。让我想起个熟人。” 楚叶面色不改,语气平平:“东尧皇的熟人,身份一定是高贵非常了。” 祁琏面露怀念,却很快被一丝怨恨替代。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微勾,露出一种令人难以言明的诡异笑容。 楚叶心中警铃大作,正想开口。突然,司马瑾将楚杉楚杉拉到身前,小声催促到:“小杉,还不快见过东陵皇!” 楚杉依言,露出甜甜的笑容向着祁琏行礼。 祁琏有些吃惊,毕竟没有哪个使臣团中会派出一个稚童。 他尴尬的笑了笑,斟酌着问到:“这位是……” “这是本皇子的私生子,楚杉!” 司马瑾大声的说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听了司马瑾的答复,祁琏心底生起了厌弃之意,却还是强装着笑容,揉了揉小楚杉的脑袋。 楚叶看的恶心,别开了眼神。 高卓从亭下上来,俯在祁琏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祁琏强装出的笑容竟完全消失,甚至没有顾及到楚叶及司马瑾三人依旧在场。 高卓禀报完,又得了祁琏的回应,踩着碎布退了下去。但路过楚叶身边时,却明显的停顿了下,发出一小声呜咽。 楚叶心中酸涩,却依旧撑着笑,向他微微颔首。 她十四岁嫁进王府,虽说当时有祁琏护着她,但后宅之内,再加上祁琏并不是真心爱他,所以难免会有些不长眼的姬妾下人来烦扰她。那时候,便是高卓从中斡旋,让她不至于在内宅的争斗中收到伤害。 听说,高卓入府之前曾有过一个女儿,但是他的女儿成亲后便早早的去了,因此高卓一直在心里把她当作女儿爱护。楚叶对于高卓也是心存感激,她曾在笙儿出生后想过,将高卓放出宫去养老。他女儿给他留下了个外孙,让他出宫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也好。 至少这个想法还没来及实现,她便葬身在凤安宫中。 “东尧皇,楚大人也站得挺久了,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三品侍郎,却也是我西晋的肱骨!” “楚使臣还请入座。” 祁琏截下司马瑾的话,抢先一步请楚叶入了坐席。 楚叶敛起心神,落落大方的坐在了司马瑾身旁的椅子上。 祁琏转过身,吩咐一旁侍立的宫娥将菜品摆好,司马瑾趁着这个空档,凑到楚叶身边小声邀功:“怎么样小叶子,我做的不错吧!” 楚叶白他一眼:“你别以为我会这么轻易的就原谅你!” “嗯咳。” 祁琏在一边轻咳一声,楚叶手忙脚乱的将司马瑾从身边推开,整了整衣衫。 司马瑾脸色平常,像模像样学着楚叶整理衣袖,然后像模像样的抱着楚杉坐在了旁边。 “没想到,七皇子和楚大人,关系匪浅啊。” “不劳东尧皇费心,本皇子与楚大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祁琏尴尬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要怎么将司马瑾的话接下去。 高卓再次踩着白玉台阶上来,尖声禀报:“陛下,三皇子求见。” 祁琏剑眉微蹙,却也知道有些情绪不能在司马瑾和楚叶面前展露出来,于是朗声应道:“让他上来吧。” 接着便是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三皇子气喘吁吁的登上凉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冤枉啊!” 司马瑾事不关己的抬起筷子,下手精准,夹下鱼腹上的嫩肉,仔细的挑出鱼刺放在楚叶面前的碟子中。 楚杉却不安分的在司马瑾身上扭来扭去,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非常好奇。 祁琏不耐的瞥了眼三皇子祁玥,挥袖道:“朕今日设宴使臣,你先回去吧。” 谁知祁玥却坚持跪在亭边,对着祁琏叩首:“父皇,请父皇容儿臣自辩,再判儿臣的罪也不迟!” 楚叶拿起面前的酒杯,衣袖遮脸,小口轻酌,挡住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幸灾乐祸。 祁琏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却依旧顾忌着司马瑾二人。只见他给了高卓一个眼色,高卓会意,上前一步劝到:“三殿下,您先到御书房候上一会可好?” 说着,便要碰上祁玥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谁知祁玥却发疯般挥开高卓的手,向前膝行数步,绕过楚叶,直接拽住了祁琏的衣摆。 “父皇,父皇!儿臣是真心喜欢珺语的!求父皇成全儿臣!”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楚叶心中笑容更胜,高卓却震惊的来不及掸掉身上的尘土,直接扑了上去,捂住祁玥的嘴。 祁琏一张俊脸铁青,五官扭曲,眼底满藏怒火! 他早就得知魏珺语被祁玥藏在三皇子府,却不成想,祁玥这逆子竟与那荡妇暗渡陈仓,行了苟且之事! 而他——祁琏眼神阴冷的盯着祁玥——竟然还有脸来求他成全! 亲子与继母传出苟合之事,这让他哪有脸面面对天下黎民! “啪嗒”一声,酒杯从楚叶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滓。 楚叶神色大惊,一脸歉意看着祁琏,祁琏如梦初醒,而后看向祁玥的眼神更加阴冷! 逆子! 孽障! 竟然在他国使臣面前,将这件事说出! 真是不给他留下半点脸面! “高卓,还不派人来将这烂摊子收拾掉!再带三位使臣下去更衣!” 高卓将祁玥的松开,面露不舍。 这是楚家留在世上的血脉啊! 除了那位主子,怕是便只有三皇子留着楚氏的血,要他眼睁睁的看着三皇子殿下被殿下责罚,甚至处死!他这么忍心? 难道还要像对那位主子一样? “高卓!” 祁琏不悦的声音再次传来,饶是高卓再不情愿,他身为奴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领着司马瑾三人退出凉亭。 “高公公,没想到,您和三皇子殿下的关系竟然这么密切。” 高卓面不改色,语气平缓。 “楚大人说笑了,老奴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每个皇子都可以说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楚叶讥笑一声,不在言语。 司马瑾拉着楚杉走在楚叶身边,他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的感觉。 似乎楚叶对于东尧宫城的一切都很熟悉,并不是第一次来。 众人在一幢绣阁前停下,高卓指着院门对楚叶说到。 “楚大人,就请楚大人在这里更衣吧。新的衣物老奴已经派人放在里面了。” 楚叶微笑着应了一声,抬步踏入绣阁中。 “皇子殿下和小小姐就请在这间屋子中稍候吧,想必楚大人还要换上一会。” 司马瑾神色复杂的望了一眼楚叶的背影,带着楚杉进了侧屋。 屋中,高卓已然命人准备好了瓜果茶饮,司马瑾挑了块蜜瓜塞进楚杉嘴里。 “瞧瞧,果然还是东尧人杰地灵,这大冬天的,竟还有蜜瓜供奉。” 楚杉嚼着瓜,赞同的点点头。 高卓捧了个托盘,也跟在司马瑾身后进了屋子:“西晋七皇子,这屋里没有地龙,许是有些冷,老奴命人准备了几个手炉取暖,还请殿下勿怪。” “高公公说笑了。” 司马瑾取过手炉,塞了一个放在楚杉手中,又取了一个自己握着。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琉璃顶上,用着金粉描绘了一只正展翅欲飞的凤凰,口中衔着颗明珠,将整件屋子照的光亮。金凤周围,百鸟朝拜,盛况空前。碧玉柱上亦以携刻之法雕着凤凰,凤凰整体的颜色与顶上的金色不同,玉料之内不知灌注了什么,将凤凰显得火红火红。 真是奢靡之极。 连一个小小的绣阁侧屋都装饰的如此繁复华丽,那主屋怕不是是用金块垒成吧。 司马瑾收回目光,对着高卓淡淡开口:“这间绣阁竟装饰的如此华丽,不知是那位贵人曾在此居住。” 高卓也将这间屋子大致打量了一遍,眼底露出浓浓的怀念。 “实不相瞒,这间屋子是先皇后还是太子妃时的绣阁。陛下登基后,便将这间屋子从东宫划到了宫城之内。” 司马瑾不雅的打了个口哨,接着问道:“若本皇子没记错的话,高公公口中是先皇后是出身楚字世家的吧。” “正是。”高卓不愧是大内总管,司马瑾如此没规没矩,他的脸上竟也毫无异色。 “楚家不是被满门抄斩了?怎么还留着她的绣阁。” 高卓一愣,看向司马瑾的眼神多了份探究,他堆出满脸笑容,恭顺的回答到, “皇子殿下消息灵敏,楚后一代贤后,更久居深宫,必定不会参与楚家谋逆一事。更于社稷有功,自然要留下些景事供后人瞻仰。” 闻言,司马瑾不禁笑出声来。 这老太监真是有意思,他主子诛了楚家满门,逼的楚后自焚。他却还说楚后于社稷有功。 “楚后?竟然还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楚杉拿着袖子擦擦嘴,小声说道。 司马瑾从怀中掏出手帕,擦了擦楚杉沾满果汁的小嘴,解释道:“小杉,不是说这个人叫楚后,只是她闺姓是楚,其他人为了尊称,才会称她为楚后。” “姓楚?那不是和小杉一样!” 楚杉惊喜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她拉着司马瑾的衣袖娇蛮道:“那她到底叫什么啊!是不是也叫楚杉!是不是和小杉同名同姓!爸爸爸爸,你告诉小杉好不好!” 司马瑾面露为难的瞥了眼高卓,见高卓不为所动,便顺势指着他,对小杉说:“爸爸也不知道楚后叫什么。你去问问那位爷爷,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楚杉歪着头,嘟着嘴想了想,最后下定决心,蹭到高卓身边。 “爷爷爷爷,楚后叫什么啊!是不是和小杉一样啊!” 高卓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将求救的眼神放到了司马瑾身上。却不成想,司马瑾根本不看他,自顾自的叼着果盘中的蜜瓜吃。 楚杉忽闪着大眼睛,一霎不霎看着高卓。眼底满满的都是好奇。 高卓为难不已。 他虽然知道楚后的名讳,但又岂能就这么告知一个他国人!若是司马瑾来问,他大可避而不答,还能趁机反咬一口,指责司马瑾干涉他国秘事。 可偏偏,来问的是个孩子! 他若是避而不答,必然被她纠缠。可若是答了,便是泄露宫闱秘辛。他若是指责,司马瑾大可用小孩子的好奇心来推脱。 这可如何是好! “小杉,你不要缠着高公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高卓身后传来,楚杉抬眼望去,却看见自己的爹爹英气十足的站在门口。 司马瑾也一霎不霎的盯着楚叶,似乎被楚叶所震撼。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竟飘起了雪花,房门大开,楚叶一袭红衣站在雪前,她的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支迎雪盛开的红梅。 妖娆,却坚毅。 “爹爹你好帅!” 楚杉越过高卓,一把扑到楚叶身上! 044 变天 “我的小祖宗。” 楚叶将丫头抱稳,捏了捏她的小胖脸。小丫头痒的咯咯直笑。 “爹爹,你知道那个爷爷口中的楚后叫什么名字吗?” 楚杉笑够了,却还是不忘记问楚叶。 楚叶无奈,将她放在地上:“你就这么想知道?” “嗯!”小丫头郑重的点头,看着楚叶的双眼熠熠发光。 楚叶笑了,这还真是和她小时候一样,好奇的紧。为了一本书,能缠着爹爹整整一月。 那本《真言书》啊! 楚叶蹙眉,她还能回想起自己曾经溜进祠堂偷看,却完全想不出那本书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那本书上明明是有文字的。可当年在凤安宫中翻阅时,却是全本空白。 “爹爹,你在想什么啊!” 楚叶从自己的回忆中抬起头,回答道:“没什么。” “那你快告诉我楚后到底叫什么啊!” 楚杉拉着楚叶的衣袖,锲而不舍的追问。 楚叶看了眼高卓,后者低眉顺眼,仿佛寻常老人。 她笑了笑,看着楚杉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回答:“她和爹爹一样,姓楚。” 楚杉的大眼睛一霎不霎盯着楚叶,生怕错过一个字。 司马瑾端起手边的茶盏,漫不经心的撇干净浮在茶水上的茶末。 楚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定一样。 “她……闺名一个叶字,是东尧世家,楚家的长房嫡女!” 杯盖和茶盏相互碰撞,发出“叮铃”一声,司马瑾合上盖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楚……叶?”楚杉蹙起秀气的双眉,嘟着嘴,一脸不开心,“不是叫楚杉啊。” 楚叶笑了笑:“失望了?” 楚杉回到司马瑾身边坐好,点头。 楚叶失笑,从已然目瞪口呆的高卓身边走过,坐到楚杉身旁。 “你觉得,东尧的楚后,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我……”楚杉歪头看她,一知半解的回答到,“我觉得她是一个大好人!我之前听哪个人说过,他是东尧人,当年战事四起,是楚后将自己的嫁妆变卖为他们这些家破人亡者买田置地。” 哪个人,便是他们埋在枫华后山上的人贩子。 “后来,朝廷说楚家谋反,楚氏的田产房屋要全部收缴国库。他们一家被官府赶了出来,又遭逢饥荒。他才干起了折腾孩子的生意。” 楚杉的脸上纠结,好像是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 “是吗!” “是啊爹爹!所以我觉得,楚后是个大好人!” 楚叶了然一笑,试探着问道:“那你想成为楚后那样的人吗?” 楚杉笑容更盛,大声回答:“想啊!” 司马瑾将茶盏放在身边,凑过来接话道:“我司马瑾的姑娘,才不要嫁到什么宫中受苦受罪呢!我们司马家的姑娘都是拿来宠的!” 楚叶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要是她没记错,西晋的宗室女,要么和亲北夷,要么嫁到了勋贵军侯,成了联姻利器。司马瑾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好意思说他们司马家的姑娘都是拿来宠的。 感受到楚叶诡异的眼神,司马瑾也骤然想起自己的几个堂姐堂妹的婚事,尴尬的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楚杉却是不知道各种缘由,不服气地瞅着司马瑾:“爸爸,我姓楚,不姓司马!我要成为楚后那样的女子!”她拉起楚叶的手,“爹爹,你说对不对!” “对,我家小杉是要做贤者的人!可楚氏那样的女子就算了。”楚叶点点头,附和道。 楚杉一愣,反问道:“为什么?” 楚叶语气凝重,满怀感慨:“因为好人都不长命。” 司马瑾闻言,微微偏头看向楚叶,心中却还有着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抽痛。 楚杉歪着头,面露不解,“爹爹,既然是好人,自然是有上天庇佑的,您怎么说好人会不长命呢?” 楚叶笑了笑,她和小杉这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她拉着楚杉的手,走回到桌边。楚杉跟着楚叶的步子,却还是不死心的问着。 司马瑾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看着楚杉那孩子眨着大眼睛,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楚叶。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小内侍踩着碎步走到高卓身前,附在他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高卓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紫。 他摆了摆手,将那小内侍打发了下去,回过身朝着司马瑾打了个揖,嘴上告罪道:“皇子殿下,楚大人,前头皇上召奴才,奴才就先告退了。” 司马瑾面不改色。这老奴好生有趣,若当真是祁琏传召,又何必与人咬耳朵。莫不是当他是个傻的不成。高卓却不管这些,他话音才落,便抬起了步子,退出了暖阁。 司马瑾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不禁笑出声:“小叶子,你说这东尧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竟叫堂堂总管都变了颜色。” 楚叶回忆着自己昨夜布下棋局,眼眸幽黑,叫人觉得深不见底。司马瑾自觉讨了个没趣,朝着桌上仅剩的一块甜瓜伸出了手,却不想同一时间,楚叶冷不丁地开口道:“谁知道呢?” 司马瑾以下,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一顿,等他再回过神时,那甜瓜已入了楚叶的口。她狡黠一笑,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点了点楚杉的鼻尖。 小丫头依旧沉浸在“好人不长命”的疑问中,乍然被楚叶捏了鼻子,忽闪着大眼睛抬起了头。 还没等她开口,楚叶便抚上她的发顶,语带讽刺:“东尧一向自诩泱泱大国,竟也会乱成这个样子。” 东尧的皇宫确实乱了。 高卓出了暖阁,循着方才的小宦官,一路到了旧宫。 五年前,楚叶一把大火烧了凤安宫,还牵连了不少附近的殿阁。祁琏虽下旨重修,却刻意将凤安宫划除在外。大火燎过的痕迹依旧深深地留在宫墙之上,整片宫室大多化为灰烬。只有正殿的玉柱,依旧蒙着黑灰,伫立在这一片焦炭之中,将整片废墟架得有些阴森。 那小宦官便是在这儿等着高卓。 “小盛子,你特意将我引到这儿来,到底有什么话说?”高卓很是不喜凤安旧宫的阴冷,他面露不悦,尖着嗓子问道。 小盛子经高卓调教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位干爹的喜好。将他引到旧宫也实属无奈,毕竟那样的消息,在宫城的哪一个地方都不好言说。唯有旧宫一向鲜少有人,他才能将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 更何况…… 高卓见小盛子迟迟不言,冷哼一声。 小盛子一吓,也来不及多想,连忙将消息和盘托出:“干爹,方才陛下见了三皇子之后震怒,将殿下打入了宗人府,还命杜大人带着锦衣卫去查抄三皇子府了!” 高卓不免心惊,下意识张大了双眼。 三皇子一向得宠,哪怕在贵妃被送去皇觉寺之后,也凭借着在朝堂之上的多年经营立于不败之地,就连陛下想要废黜,也不得不筹谋一番。可今日,陛下竟然直接下旨查抄三皇子府! 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卓在宫中侍奉数年,宫中也好,朝中也好,都有着自己的人脉。他所做的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陛下将三皇子幽禁在府中,令其自省。到时候,只要他在朝中运作一番,自然能保证三皇子的多年经营不被瓦解,三皇子解除幽禁后,还能迅速的东山再起。可现在…… 陛下竟在一怒之下,直接将三皇子打入宗人府,还命锦衣卫查抄。纵然他有千般打算,万般能耐,如此雷霆之威下,也没有运作的余地。 宗人府! 高卓换了个思路。 既然是宗人府,便是宗族之内的事。往小了说,就是一家人中,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恩怨。 只要不是叛国大罪,便都有转寰的余地。 现在的耽误之急,是弄清楚陛下和三皇子到底说了些什么。若是能得到准确消息,他便能对症下药,让三皇子平安脱险。 或许他们父子之间的再也无法化解,但至少,三皇子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高卓打定主意,从袖笼中摸出几块碎银给了那小内侍。 “去吧,若是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传过来。” “高公公您放心,若是再得了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公公!” “去吧。” 小内侍得了银子,喜笑颜开的跑了出去。 高卓整了整衣服,正准备进屋侍候,却又有一名内侍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高公公!” 高卓双眉微蹙,低声问道:“怎么了小福子?” 小福子喘了两下,将手搭上高卓的胳膊,小声说到:“高公公,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魏氏新后被找到了!衣衫……”小福子顿住,眉头紧蹙,似乎是在思考着要怎样将自己的得到的消息转述给高卓。 高卓见他支支吾吾,不由得心急。他抬高了一个声调:“既然是找到了,那自然是好事,你不去凤安宫打点,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小福子咽了口口水,向高卓摆摆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高卓心急,却也不得不将头低下。 “新后是被锦衣卫找到的。” 说完还怕高卓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 “杜大人带着的锦衣卫!” 高卓非常不耐,径直抬起了头,对着小福子训斥道:“锦衣卫自然都是杜大人带领的!难不成什么时候还……” 高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福子! 方才那小内侍才来传过话,杜良毅大人带着锦衣卫去查抄三皇子府,莫不是…… 小福子严肃的点头。 魏氏竟被三皇子藏于府中! 高卓木然,机械的给了小福子赏钱,让他离开。 怪不得陛下将三皇子打入宗人府!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 方才小福子还提到了魏氏的衣衫,莫不是三皇子与魏氏已然共度云雨! 高卓心中充满了震惊! 既然是三皇子主动求见陛下,那便不是有人在陛下耳边传了话,最大的可能便是三皇子自己将这件事告诉了陛下! 可他为什么要自己去说,这种事自然是能瞒多久便瞒多久。锦衣卫行事再无所顾忌,也没有去搜查皇子府的胆子! 难不成! 高卓猛然想起了市井之中,一名皇室子弟和勋贵家的姑娘陈仓暗渡,私定终身的传言。 难不成,那名皇室子弟是三皇子,勋贵姑娘便是魏家的女儿! 这可如何是好! 纵然三皇子再喜欢魏氏,那也是钦定的皇后人选。陛下可以不喜欢,但也绝对不允许其他人觊觎!更何况,是亲生儿子的觊觎! 高卓抬起头,望着阴沉的天色久久不语。 东尧的天要变了! 045 不甘 “干爹?干爹?”小盛子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大声,只得轻声唤着。 他故意将人引到旧宫,可不单单是为了告诉高卓三皇子之事。他悄悄偏头,向身后望了一眼。废墟中的玉柱后,一个暗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小盛子内心忐忑,那位主子哪怕现在已经不复当初盛宠,但是毕竟也是陛下御封的贵妃,更是三皇子殿下的生母。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内侍,又哪里敢无视于她! 高卓没有理会小盛子的轻唤,在宫中沉浮多年,这些宫闱手段他又岂会不明白。小盛子虽然机灵,入宫的时日却没有多久,又哪里有胆子自作聪明把他引到这里来。 把他引来的主意,大约是那位主子的意思吧! “既然来了,您又何必躲着呢?” 高卓虽是内侍,却不同于旁人声音尖锐,反而因为在宫中侍奉已久,带了股冷硬。 这声音刚一开口,小盛子便不由得两股战战,只觉得自己已胆裂魂飞,不知所在。可玉柱后的人影仅仅一顿,却不曾迈出那片阴森的暗影。 高卓发出一声嗤笑,若不是看在他的身上留着和楚叶大致的血脉,他又哪里会任由小盛子将他引过来。 随着这般想法而来的便是不耐。 高卓身为天子近侍,阖宫之中谁不要给几分脸面,又有那个人敢这样与他拿乔。对于楚浔,他可以看在楚叶和楚家的份上略施援手,却绝没有耐心任她算计。 宫檐之下,只有看得清时势,才能保的命久! “既然娘娘无事,就请恕奴才先行告辞!” 高卓瞥了一眼一旁的小盛子,冷哼一声,甩了袖子便迈步而去。小盛子被他那一声冷哼吓得腿软,当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高公公请留步!” 沙哑的女声从废墟之中传来,高卓停下脚步,转过身淡淡一瞥。 如今的楚浔早已不复五年之前的金娇玉贵。一身鼠灰色的僧袍厚重肥大,将她的身板衬得可怜。头上罩着一顶大大的僧帽,可依旧能从鬓角看出曾近入寺剃度的痕迹。就连曾经粉嫩的面庞,也不再红润,取而代之的是暗沉和干瘪。 可就算是这样的楚浔,也不曾激起高卓心中的怜悯。 “高公公,”黄鹂一般清脆的声音早已经因为连年的诵经磋磨而不在。楚浔走出阴影,双眼大睁,仿佛瞪视着高卓一般。 高卓上下打量,眼尖地瞅见了僧袍袖上的褶皱。 可就算是有求于人,这位曾经的楚家嫡女,天子宠姬,也不愿放下她的骄傲自持,将这份请求,当作是给人的恩赐。 可笑! 皇宫这地方看似富丽堂皇,金雕玉筑。却是天下间最为阴暗肮脏的所在。姐妹算计,兄弟博弈,捧高踩低,无所不有。可却同样是这天下最肮脏的所在。 五年之前,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子,联合皇上除去了名满天下的楚家,害的楚后在这地方自戕而亡。 五年之后,她竟然还敢约他来这个地方相见,试图用楚叶的死激起他的怜悯之心,帮她完成她的算计。 楚浔见高卓面露嘲讽之色,再一次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高卓明面上祁琏的心腹,可内里还是向着楚叶的,就算那贱人死了,也不屑于为她所用。明明他只要稍稍求个情,她就不会被送去皇庙,受了五年的罪!她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却又亲眼看到锦衣卫将三皇子府团团围住,顿时就慌了心神。她没有办法,只好偷渡入宫,想找些门路。总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才好想出办法将儿子救出来。 可五年过去了,她的心腹早已经被祁琏拔除,她也是毫无办法,才会想到找高卓打探消息。 她好歹姓楚,身上还留着楚家的血脉。高卓这个老东西那么在意楚叶,总会看在同出一脉的份上,给她写消息。 可她万万没想到,高卓竟然半点情面都不留。 难打非要她堂堂楚家嫡女,跪他这个阉人不成?她面露纠结之色,这奴才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难道不知道,祁琏如今只有祁玥一个儿子,三皇子现在也许只是三皇子,可等到祁琏百年之后,就是这东尧的主子!到那个时候,她就是皇帝生母,东尧太后! 高卓不耐地整理着衣袖,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不屑。 楚浔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万人之上的贵妃娘娘不成? 罢了罢了,看在她身上还留着楚家血脉的份上,他就好好提点提点她。 正这样想着,却不想楚浔竟先一步开口:“高公公怕不是忘了,陛下从未下过废妃的诏书,本宫……” “娘娘!”高卓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奴才自然知道,娘娘与先皇后一样,从未被废!” “你放肆!”楚浔咬牙呵斥,她最讨厌的便是别人将她与楚叶相提并论。盛怒之下,连带着看向高卓的眼光都充满了恨意。 高卓抬起头,眼光之中带着楚浔从未见过的轻蔑,他冷哼一声,讥讽道:“娘娘,这求人总要有求人的态度。”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甩袖离去。 小盛子立在原地,他打心里瞧不上楚浔,可又不敢贸然地跟上高卓。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兔崽子!还不走!” 远远的,高卓略带尖锐的声音传来,小盛子心中窃喜,他瞥了眼楚浔,忍不住啐了一口,“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娘娘呢?”说完,便连忙朝着高卓奔去。 一阵寒风刮过,吹落了楚浔头顶的僧帽,僧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挤散了原有的灰烬。 可她却半点都不觉得寒冷。 寒风刺骨,可都及不上小盛子的话扎在她心上所产生的寒意。这时候的楚浔,早已忘记了五年之前,是她自己为了权势,将堂妹逼的自戕! 她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喘着粗气,冷冷地望着高卓离开的方向。 倏地,她却又将手松了开。 那小太监说得对,她早已不是权掌后宫的贵妃娘娘。这宫城之中,如今的她连只蚂蚁还不如,高卓在见到她的一刹那没有叫人来抓她,就已经是他的仁至义尽了。 “你甘心吗?” 幽幽的声音从废墟边传来,听起来充满了诱惑。 她甘心?她怎么可能甘心! 楚浔猛地抬头,只见眼前莫名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这红着实扎眼,她下意识地慢慢抬头,将视线落在这红衣身影的面庞之上。 瞳孔紧缩! “楚……楚叶!” ※※※ “咳……咳咳!”楚叶把手上的茶盏放回桌上。咳个不停。 见状,司马瑾连忙放下手上的筷子,掏出手帕递给楚叶。一边给她顺着气,一边小声教训,“不是告诉你这里风大,喝茶的时候小心些的!” “咳……没事,我没事。”楚叶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茶渍。 司马瑾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他傻笑一声,尴尬地把手帕收了回来。 楚杉左看看,右看看,决定将自家爹爹“食不言”的教导贯彻到底。 她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墙角。 祁琏也是一样。 祁玥贸然入宫,将他与魏珺语的那些腌臜事抖了个干净,丢尽了东尧皇室的脸。他早就没有心情来接待什么西晋的皇子和使臣了,偏偏这请帖是他主动下的,人家进宫还没有半个时辰,他就命人送客,如此有失礼数的事情他还做不出来! 因此,他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来招待二人! 与西晋不同,东尧的菜品大多小而精致,楚叶的饭量一向不大,透白的玉碗之中甚至还剩了多半碗,可对于正在长身体的楚杉和吃惯了西晋菜色的司马瑾来讲,这些菜着实是少了些。这又是东尧皇所设的宴席,各色菜品皆有定例,不便随意添加。小杉年纪又小,脸皮薄。她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咂巴咂巴了嘴,咬着筷子,不好意思地看着楚叶。 楚叶将手帕收回袖囊,浅笑一声,从善如流地将自己碗中的饭拨给了楚杉。 那一声笑,直叫旁边的司马瑾看呆了去! 祁琏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所发生的事情,他不由得有些尴尬,可紧接着顶替掉尴尬情绪的,便是遮掩不掉的愤怒! 祁玥这个逆子! 他平复了下心情,高声唤道:“来人!” “哒哒哒。”一名小内侍踩着石阶,走了上来。 他躬身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祁琏略一愣神,觉得这声音有些陌生。 “小盛子呢?” 小内侍有些慌张。他如何知道小盛子去了哪。只是高公公吩咐,若是陛下有事吩咐,便叫他上来候着。 他这一迟疑,更叫祁琏蹙起了眉,有了上次在御书房遭人行刺的阴影,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他拔高声音,“朕问你话呢!” 那小太监虽然也是御前的人,可却也是第一次近身伺候。天子乃万万人之上,掌天下人生死。一想到这,他双腿一软,两膝“咚”的一声砸在了石坎之上。 “回陛……陛下……” “回陛下,小盛子手脚不净,奴才已经把他打发了。”高卓悠悠地打着拂尘,走上了台阶,待到亭前站定,朝着祁琏行了个礼。 打发,多是指的已经把人安排到永巷去做些下等的活计了。 听到高卓这么说,祁琏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随后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召人上来。他随口吩咐道:“去传话儿,再上几道菜来。” 那小太监依旧俯着脑袋,瑟瑟地跪在原地。 高卓抬脚一踹,“没听见陛下吩咐吗?还不快去!” 小太监只只知道自己没答出来皇上的吩咐,仍然担心着自己小命不保,直到被高卓踹了一脚,才惊然发觉自己这条小命保住了,不由得大喜,又用力地往地上磕了几个头,高声嚷道:“奴才遵旨!奴才遵旨!” 高卓恨不得再朝着小太监的屁股上踹上计较,碍于楚叶等人,只能尖着嗓子,恨铁不成钢道:“既然已经听见了,还不快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下了台阶去膳房传话。 祁琏挥了挥手,示意高卓退下,高卓原地不动,面露难色。 “陛下……” “嗯?”祁琏皱眉。 今天这是怎么了!还能不能让他有个清净! 高卓正欲说话,却被楚叶先行打断。 “东尧皇,”她笑吟吟开口,一副善解人意的神情格外诚恳,“既然东尧皇有政务在身,我等也不便打扰了!” 祁琏面色尴尬,他为什么半点都不觉得眼前的使臣善解人意!他总是觉得楚叶话里有话,可偏偏又找不出她言辞上的漏洞。 他总觉得楚叶笑吟吟的模样似曾相识。 楚叶这话也并不是说说,她话音未落,善解人意的司马瑾就拉着楚杉站起来,同样堆着笑脸作揖告辞。 几个人都撂下了碗筷,就算祁琏失了先机,根本开不了挽留的口! 反倒是高卓体察圣意,连忙拦住了准备离开的三人。 “皇子殿下,楚大人,还请留步。” 046 得利 天色就像一塘深山里的湖,沉的要从哪里掉下来。草丛里听不见虫的响动,风里也没有花香,芭蕉的叶梢偶又水珠滴落,“啪嗒,啪嗒”仿佛滴在了高卓的心头之上。 楚叶看着他,脸上带着虚伪到极点的笑。 “还请三位留步。老奴刚刚吩咐了人去为诸位添菜,不如……” 天边一线云开,四散的太阳光束打在顶上,折射的光束恰好照在楚叶的双眸之中——失望的,凄怨的,高卓竟觉得自己那一道漆黑的魂魄被生生地剖开,化作利刃刺入心骨。 司马瑾老神在在地看着楚叶与高卓的对峙。至于祁琏?司马瑾表示自己根本就没有将这位东尧皇帝放在眼里。 祁琏此人阴鸷暴虐,又惯于过河拆桥。如果不是当年楚家的全力支持,他怎么可能登上皇位! 格局太小,眼界太窄,要他说,还比不上眼前的这位大内总管。 楚叶淡淡一笑,就连楚杉那个小丫头都看得出来祁琏的挽留并非出自真心,高卓体察圣意也不过是一个台阶儿。她刻意推脱,祁琏再“真心”挽留几句。祁琏要的不过是脸面,几句话罢了,她如今实力不够,这个台阶儿,给了他又如何。 “东尧皇盛情相邀,外臣实在不应推脱。只是……”她拉了楚杉一把。楚杉一向机灵,立马打了个哈欠,楚叶满意地点点头,面露窘色,“小杉还小,今日起得又早,现在已经是十分困倦了。” 祁琏面色稍霁,对于楚叶的识相十分满意。“既然这样,朕也不便勉强。高卓。” “奴才在。” “替朕送送三位贵客。” 高卓应喏,将楚叶三人引到了亭下,又名内侍传了软轿,将几人送到宫门。 宫门之处,自然有人牵马而候。 楚叶等人坐在软轿之上,经过金玉雕龙的长廊,绕过怒放的梅林。祁琏酒鼎奢靡,新宫的花园无疑是大而华丽的。一簇簇,一团团,都是冬梅。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烈的像歌。 一阵寒风扫过,又是一大片的花瓣零落成泥。 “倒是好景色。”司马瑾赞道,眼神不自觉的落在了楚叶身上,“小叶子,你说这梅花林和枫华的红叶相比,哪个更好看些?” “自然是这梅林好看。”她深吸一口气,贪婪的嗅着扑鼻的花香,“只可惜,不是我能常住的地方。” 这话,就是在表忠心了。 司马瑾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只要你想,有什么不行的。” 楚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司马瑾尴尬地望向别处。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他知道了祁琏的先后与楚叶同名字,他这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什么宝贝,未经他的同意便被人动了一样。 “我想做的事太多了,难不成,我还必须得一一去做不成?” 几人到了宫门,换乘了马车。 驾车人一扬马鞭,马儿得到讯号,拉着车架稳步前行。 楚杉确实是累了。枕着楚叶的腿,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留着她和司马瑾大眼瞪小眼。 虽是初冬,天气渐寒,可街上的小摊小贩依旧络绎不绝。他们走的乃是东尧主街,自是繁华非常。 楚叶内心感触。 她幼时也曾偷溜出府到这大街上的游玩。雀巷口吴阿婆的包子,东街上赵大叔的糖人,还有街头的书斋,每一样都存留在她的记忆深处。她偷偷挑起窗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不免意有所动。 “出去走走?”司马瑾突然提议道,“机会难得,这回不尽兴了,可就没有下回了。” 楚叶眼珠一转,看了眼膝上的楚杉,面露难色。 要是他们两人都下去了,小杉怎么办? 司马瑾理所当然道:“弄起来,一起去!” …… 不过这一行三人到底没能吃到吴阿婆的包子和赵大叔的糖人儿。 楚杉累得要死,没走上几步路便蹲在地上不肯再走。她倒也不哭不闹,只是泪眼汪汪地瞅着司马瑾,就换来了后者的投降。 楚叶有些失望。她望着不远处的巷口,却还是跟着司马瑾进了酒楼。 云来酒家是这条主街上有名的酒家,门口写着客似云来的匾额乃是当今圣上亲笔所写,就连司马瑾也不得不承认,祁琏这人格局气度虽然小了点,但是字写的倒是不错。 楚叶到底没好意思告诉他,这四个大字其实是祁让写的。 祁让身为先帝嫡子,文韬武略自然都是请的最好的师傅所教。只可惜他志不在此,否则皇位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一门三人衣着不凡,再加上司马瑾出手大方。虽然看着眼生,酒楼的小二还是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一间临窗的包厢。 司马瑾大手一挥,将点菜的权利交到了楚杉的手上。楚叶顺着窗户向外望着,心里想的还是巷口的包子。 从前她并不知道。吴阿婆的包子和阿胖包子铺的包子,竟然还同属一家。只是吴阿婆从来不搞什么买三赠一的特价活动。 “你就这么想吃包子?”司马瑾顺着楚叶的视线一并望去。“这么些好菜不吃,偏偏要吃小摊小贩的包子。” 楚叶摇头晃脑,看着司马瑾的眼中充满了慈爱:“风乍起。” 司马瑾一噎,又不服输的回怼了一句:“已经入冬了。” “我下去买包子。”楚叶看着满桌子的菜,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句话。 司马瑾知道她不仅仅是为了个包子,可等到楚叶回来,他却发现,楚叶似乎真的就是为了个包子。 满桌子的新鲜菜色都换不来楚侍郎的青眼,反倒是她看着手上油纸中包着的三个包子双眼放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皇子殿下眨了眨眼,可眼前的楚叶的眼里却还是只有那三个破包子! 楚叶捧着包子,吃了尽兴。末了还给司马瑾递了个,随意地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嘴:“喏,给你了!” 司马瑾连忙摆手,敬谢不敏。 “啧,”楚叶一脸嫌弃,却还是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尝尝。” 司马瑾要是还反应不过来,他就是个傻子。 这包子肯定是有问题的!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又一口,却始终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纸条。 曾手掌世界情报的皇子殿下沉默了。他两三口将那包子吞进了肚子里,朝着楚叶伸出了爪子。 楚叶正拿着筷子在桌上的水煮鱼里挑拣着鱼肉。看着司马瑾如此理直气壮的找他要东西,她放下筷子,满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没有了。” 司马少将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要不是他自己的势力还没能发展到东尧来,他又何苦要看着楚叶的“脸色”过日子!他看了一眼一边睡熟的楚杉,充满了无力感。 他委屈巴巴的看着楚叶,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像一只受尽了委屈的雀鸟。 一说到雀鸟,她就想起了司马瑾养的那只嘴贱的青鸟! 她看着司马瑾,嘴角微抽。还真是什么样的人养出什么样的鸟! 楚叶叹了口气,将筷子放到桌上。从腰间抽出一封信函递给了司马瑾。 司马瑾一目十行的看完它,冷哼一声。 “父皇还活的好好的,我这五哥倒是迫不及待了!” 他们出来已又月余,西晋的朝中形势竟然就发生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位方宏旷方侯爷竟然能想到去京兆尹府状告宋瀚飞那个老东西指使人毒杀幼子,这原告与被告一个是一品军侯,一个是一品大员,这样的案子,京兆尹一个小小的四品京官可处理不了,当即上表凤阁,又呈到了皇帝的书案上。 宋瀚飞与方宏旷彻底撕破了脸皮,两人竟在朝堂之上如泼妇骂街一般吵了起来! 司马瑾偷眼看着拿着筷子在饭桌之上挑拣的楚叶,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也不知道这场风波有多少是眼前这狡黠如猫的人作出来的。 楚叶咀嚼着嘴里的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云来酒家的菜色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因为他不在国内,竟叫司马荣坐收了渔翁之利。 楚叶仿佛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悠悠开口道:“有什么可惜的。他未经我的允许吞掉了我的东西,我就必然得让他再给我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吞了你的东西?”司马瑾大笑,“他司马荣吞了你什么?他的生母方贵妃是咱们这位方侯爷的妹妹,可他贪心不足,还想拉拢宋瀚飞这个御史。结果呢?他左右斡旋,想让方家大事化小,可方家不干嘛,咬了宋瀚飞一口。他这是两边不讨好,落在我那位父皇的眼里,又平白领了个勾结朝臣的罪名。你还想让他吐什么利出来?” “可不就是吗!”楚叶吃的有些撑,她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我楚叶算计的东西,是他那种草包想截胡就截得到的吗?” 她想了想,还是从满是红油的碗里夹了一箸水煮鱼,这才满足地拿出手帕,将嘴角的红油擦净。 司马瑾看她一副饕餮模样,不由失笑。 等到他们晚上回到驿馆,临上榻就寝的时候,司马瑾才骤然反应过来。 如果在楚叶的眼里,司马荣是草包的话,那他是什么? 草包的弟弟?! 047 约会 这一夜,楚叶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包子,睡得极好。 这一夜,司马瑾满脑子的草包,辗转反侧。 而同样的,东尧皇宫之中,祁琏也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楚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总是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样充满嘲讽的神情,他也曾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 祁琏“蹭”地一下从寝榻上坐起,喘着粗气。 “唔,”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媚,“皇上。” 祁琏愣了一愣。就在他愣神之际,女人蛇一般的腰肢便已经贴到了祁琏的身上。 “皇上……”她轻唤一声,留下满室旖旎。。 “放肆!” 祁琏猛然睁开眼睛,鹰一样的目光看得女人胆战心惊。还没来得及再撒娇,人已经被祁琏就这样扫到了地上。 “皇……皇上……”周婕妤牙齿打颤,话都说不清楚。也顾不得此时未着寸缕,跪在地上,发生呜呜的哭泣声,压抑,却惹人生怜。只是听在祁琏的耳中,不过就是是他本就焦躁的心情更加烦闷! “闭嘴!”祁琏的牙齿硌得生响,面带怒容。他厌恶地看了地上的女人一眼,扬声叫出了今夜值守的太监总管高卓,“高卓,这是怎么回事!” 按照规矩,妃嫔在侍寝之后,就该立刻由大力太监送回自己的寝宫。今晚由于祁琏心情烦闷,欢愉过后,心头还是无穷无尽的空洞,是以一时忽略了还在他身边睡着的女人。直到这女人胆大妄为以下犯上触碰了他,这才被他一掌扫到了床下。 但是祁琏可以忘,因为他是皇上。但是乾清宫这些该死的奴才却不该忘了规矩! 高卓心里叫苦,见周婕妤手忙脚乱的裹了身边一个薄毯之余还不按光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酒家实在是有些可笑。 他高卓的主子是皇帝,又不是她这个后宫之中不大不小的妃嫔,欺君之罪,他怎么承担得起? “回皇上的话,婕妤娘娘今晚侍寝之前已经告诉奴才,说是皇上准了她今晚在乾清宫歇息的。” “哦?” 祁琏哼了一声,周婕妤吓得连毯子都不去拉了。顾不上在太监面前一丝不挂的丢脸,磕了几个头道:“皇上,这奴才撒谎!臣妾没有这样交代,他是在冤枉臣妾!” “够了,还不裹好你的皮囊!” 祁琏语气冰冷,眼中的寒意直直射在周氏的身上。周氏不敢再求情,哆嗦着用毛毯裹好身子。 厌恶地看了周婕妤一眼,祁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面庞!他满肚子的邪火没处发作,“啪!”的一声,转手将床头架子上的茶盏摔在地上,瓷杯正正好好地碎在了周婕妤是身前。 楚叶!楚叶! 你都死了五年了,竟还不让我安生! 周氏裹着薄毯,在一众太监宫女充满探测的眼神下,一路咬着牙,被大力太监扛回了自己的寝宫。祁琏发作了一通,却又不得不看在周氏家族的面子上,从轻处置。 五年前楚氏败落,东尧各大世家霎时间蠢蠢而动。不断地将族中的适龄女儿送入宫中,企图借着女儿,带着自己的家族一跃而上,成为东尧世家之首! 各种各样的沉疴宿疾也霎时间被一同抬到了明面之上! 东尧建朝二百余年,世家人脉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相比之下,倒不如当初由着楚家一家独大,至少,楚氏一族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啊! 骚乱之后,乾清宫的寝室再次归于了平静。 初冬的夜晚没有恼人的蝉鸣,也没有稀稀落落的雨水,唯有寒风不懈地从南往北吹着,发出呼呼的响声。 祁琏知道,今夜他怕是睡不着了。 冬日一到,日头出来的越来越晚,饶是楚叶这种勤恳之人,也少不得赖床片刻。只是这一回,勤勤恳恳的楚侍郎是被热醒的。 寝室里,炭炉烧的正旺,饶是她畏寒体虚,也禁不起这样。她从衣架上随手扯了件外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走到窗前,开了一个不到三指宽的小缝。 她就是从这样的一个小缝隙中,看到了正在院子中打拳的司马瑾。晨雾之中,他一身纯白亵衣,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仿佛是这一片四方天地的掌控者一般。 楚叶虽不谙武艺,但也是能看得出来。司马瑾这套拳法招招狠辣,实用得紧。 也不知是不是她睡得不够,恍惚中竟还看着司马瑾朝她抛了个媚眼。 楚叶将衣服穿好,踏出了房门。 “小叶子。”一见到楚叶的身影,司马瑾随手将擦汗的毛巾一丢,踩着小步凑到楚叶身边,大献殷勤。半点刚刚的气势都不曾再显露出来。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是我吵到你了?” 司马瑾不过是晨起练拳,连点声音都不曾出来,又如何会吵到她。楚叶摇了摇头,“屋子里太闷,我起来走走。” 司马瑾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倏地,他脚尖一点,身形利落的从树杈之间取了把剑出来。长剑脱鞘,发出一声锵鸣。 “你要舞剑给我看吗?”楚叶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却不想司马瑾一脸惊喜地看着她。还不等她再说话,便拿着长剑比划了起来。 司马瑾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有生的一副精致玉面,就连舞起剑来都比旁人多了一分美感。唯有眼角眉梢的肃杀之气显示着他此刻手中所持,乃是杀人利器。 看着眼前的这一场剑舞,楚叶的心底骤然一痛。 曾几何时,她的兄长也是这样,在老松之下持剑而舞,而她在一旁饱含羡慕地轻抚琴弦,为其伴奏。可惜,自她及笄,嫁入王府后,便与兄长渐渐疏远。再后来,他的兄长远赴北疆,将自己的一腔热血,祭献在了北疆的土地上。 反正也已经不得体了一次了,她便也不在乎有没有第二次了。 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抚琴,你舞剑,如何?” 司马瑾的动作一顿,他将长剑负于身后,另一只手指了指天,“现在?你确定?” 仿佛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楚叶叹口气,垂下了脑袋。 “爹爹,爸爸,你们在干什么啊?起的好早啊。” 许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大,楚杉站在她的卧房门口,朦胧着双眼,一手捂嘴,打着哈欠,另一只手往上一抬,伸了个懒腰。 楚叶连连走了几步,将楚杉这小丫头拉回了房间,给她穿好衣裳。 “小杉,今日爹爹可能要出门一趟,小杉乖乖在院子里,和小哥哥们玩可好?” 楚杉整张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她扁了扁嘴,委屈地问道:“为什么啊?” “爹爹有些事情,必须要单独去做。小杉乖,小半天的时间。就算小杉不想和小哥哥们玩,还有爸爸陪着你啊。” “不要嘛。”楚杉拉着楚叶的手,撒起了娇,“爹爹不要留小杉一个人好不好。” 楚叶耐心的安慰道:“哪里是留小杉一个人,院子里不是有好些的小哥哥陪你玩吗?” “不要,爹爹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添乱!”楚杉讨好地拉着楚叶的衣袖,一双小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楚叶,里面装满了诚恳。 楚叶为难,上辈子的娃是奶娘帮着养的,她倒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个年纪的小丫头。 “不行!” 略带严厉的声音从楚叶身后传来。司马瑾一身靛青色绣柏树的圆领袍,腰间的白玉蹀躞腰带上另挂着块金镶玉的腰佩。长发以一枚青玉簪束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的很。 楚杉一见司马瑾,便立马乖乖站好,半点不见之前的娇憨。 楚叶赶紧让开,将教育孩子的最佳位置让给司马瑾。 司马瑾走到楚杉的身前,单膝跪地,与楚杉的身高平齐。他的眼中的带着严厉,声音也严肃非常。 “小杉,爹爹不是说了,今日他出去是有重要的事要做,带着你实在是有些不便。” 楚杉委屈的点了点头,对于司马瑾,她着实是又敬又怕。 司马瑾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发顶,“小杉真乖。爸爸让爹爹给你带糖葫芦回来吃好不好?” 楚杉眼神一亮,点了点头。 楚叶在后面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心中暗道,还是司马瑾有对付孩子的办法。要是她,今日要么是妥协,带着楚杉出去随便逛逛,要么是干脆连门都出不去。总之无论哪一个,她的目的总归是完成不了的! 这下好了,小杉不需要跟着她到外面到处乱跑,好好的在驿馆待着,又有司马瑾照看着,他今天出去也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司马瑾安抚好了楚杉,他转头看着楚叶,上下打量一番。再开口时,语气中充满了嫌弃道:“你就准备这身衣裳出去?” 楚叶顺着司马瑾的眼神向下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只是披着昨日的外衣。她面露尴尬,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换了一身干净的圆领袍出来。 司马瑾倚在楚杉房间的门框上,旁边自然还跟着那个小萝卜头。 后者将楚叶上下打量个遍,而像是抓到了她什么把柄似的对司马瑾邀功道:“爸爸,您看爹爹这一身如此精致,定是出去与其他野男人约会去!” 048 龙脉 楚叶独自一人走在东尧皇城的主街上。许是时间还早,整条街上都不曾有什么人。 她凭着自己的记忆朝着城西走去。 东尧皇城是三百年前,由东尧皇室的先祖亲自规划所建。慕氏的帝都在城破之时只剩下断壁残垣。太祖皇帝也因此,大兴土木,在淆河以东的郾城,建了如今的帝都。上万名的工人匠人,历时一个甲子,最终在承庆四十一年,也就是高祖登位的第四十个年头完成了迁都。 说起来,作为一国皇城,原来的帝都有天堑倚仗,相比郾城确实是更好的帝都所在。可是太祖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术士,术士明言,郾城的城下,有慕氏龙脉! 在龙脉之上建都,可吸养天地之精华,保佑祁氏皇权世袭罔替,连延不绝。 这件事一直都是被当作是一个秘辛而传说的。唯有皇族嫡系的皇子,方可从上一代的帝王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再一代一代,口耳相传。楚叶曾经也是中宫皇后,这些故事,她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可问题在于,这故事到底是真是假,还真的不曾有人见识过。 那可是东尧的龙脉啊。 术士说,慕氏的湮灭便是因为他们不敬神明,不将龙脉供奉于祭台之上。也正因此,祁家的先祖特意在皇城的最西处,修了一处圜丘。每年的天地二祭,便固定由天子与中宫在此实行。 而这圜丘,便是楚叶今日的目的地。 每年的元月初八,是东尧的祭天之日。所谓“国之大事,在祭与戎”,这一天,东尧宗亲,世家,三品以上的朝臣和命妇就会齐聚在此,举行祭天的典礼。能够参加祭天的盛典在旁人看来乃是顶天的荣耀,人人盛装而来,唯恐失礼天家,惹怒上苍。可实际上,这祭台典礼着实是一种折磨。 凡是要参加典礼的人都差不多要在二更天起,沐浴净身,梳妆打扮,按照各自的品级着上礼服大妆,在宫城门口集合。最后再由帝后带领,进入圜丘进行典礼。更为可悲的是,女子的大妆大多繁琐复杂,仅仅是穿戴上,便要耗费进尽一个时辰。品级越高,所耗费的时间就越长。这样一来,更衣方便就成了一个难题。大多数的命妇在这一日都不会用早膳,甚至连茶水都少喝,用以避免更衣。 祭礼于日出前七刻开始,却要等苍天露出表示时才会结束。若是苍天迟迟不满,哪怕是帝后也要在高高的祭台上稳稳地跪着,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礼仪严苛,就算是跪晕了过去也要晕在原地,内侍宫娥断然不会插手将病人带下。 楚叶也是曾经参加过这样的祭典的。祁琏刚刚登基的那几年,他迫切的需要楚家帮其稳定政局,因此对楚叶这个皇后也不像后来那样的冷漠。楚叶最是讨厌祭典的,因为皇后的大妆乃是女眷之中最为繁琐,可身为中宫皇后,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安静地跟着祁琏参加。 可如今,她身为西晋的使臣,虽然没有资格参与东尧祭礼的,但也正巧能保证好她的安全。 祁琏性情多变,暴虐无道。许许多多的大臣都是敢怒不敢言。但是如果在祭天之时,上苍不喜呢?这样,哪怕东尧的宗亲大臣依旧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废帝领立,她也能在东尧的百姓之中,帮着祁琏树立起一个“光辉高大”的形象。 她站在圜丘宫区前。 这地方听起来像是个小土丘,可实际上确实一大片的宫区。这园子的最高处便是真正祭天的时候才会允许人接近的圜丘。 现今离元月初八不过五六天的功夫,圜丘宫区戒备森严,说是五步一人,十步一岗也不为过。 楚叶远远地望着由重兵把守的宫门,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微笑。 她如今并非东尧宗亲,想要进到圜丘园内可以说是难上加难,再者说,她从未想过要进去。 她一个外臣,祭天典礼之前出入东尧祭祀之地,那么祭典上出现任何事都会被栽到她的头上——虽然她确实想要动手脚。 可他不是。 楚叶的双眸锐利如剑,落在了正准备进入圜丘的祁让身上。 她就不信,这位嫡皇子当真如他表现出的那样醉心玩乐,对至尊之位毫无觊觎之心。楚叶并没有在园子外面徘徊多久,而是守在了祁让回府的必经之路上。 不到一个时辰,祁让的车架果然出现在了道路之上。 祁让从不在外骑马,兢兢业业地将自己废物亲王的角色扮演的十分贴切。自打楚叶自戕,楚浔落发后,因着祁琏想要制衡世家,便没有再册立皇后与贵妃。而册立魏氏,也实在祁琏不得已之举。 世家大族皆看出祁琏制衡之意,可是又有谁想要放开那些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贵。世家抱成一团,共同对抗龙椅上的那位帝王。 祁琏在登基之前,也并非是一无是处的废物皇子,否则他也不会得到楚叶的青睐。可他生性自卑,离了楚家的辅佐后,对于制衡之术渐感力不从心。无奈之下,只得册立魏氏。 祁让抱着手炉,叹了口气。 他还以为今年会是最后一次操持祭礼,可谁知道皇后魏氏竟然撤出诸多丑闻,连他那皇侄都牵扯了进去。无奈之下,他这位亲王只得再次仓促披甲。 祁琏的羞辱之意他不是不懂。无论是世家还是民间。祭祀一事大多是由宗妇操持。祁琏的后宫没有高位嫔妃,大可甩手内务府处理,哪里需要他插手。但是天子的命令哪里能够无视。祁悠那小丫头不只一次埋怨过他,说他不思进取。可是天下已定,要将人从龙椅上落下来,唯有兵变。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东尧兵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更不要说西晋和北夷正虎视眈眈,若是东尧兵乱,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更何况,这还是她想要的。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他断然不会与她争抢。 祁让从荷包之中拿出一张小像,眼神温柔的看着它,仿佛是珍宝一般。紧接着,又小心仔细地将它收回了荷包了之中。 他挑开车帘,满是感慨地望了望天边,仿佛手持皮鞭的寒风毫不客气地将一大片乌云朝着皇城吹来。 “噼啪!” 一道闪电将天空撕裂。紧接着的雷声似乎将嗓门扯到了最大,气势轩昂地叫嚣着, 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滴落在马车的棚顶上,人的身上,小贩的摊子上,街道的青石板上。不过转瞬之间,街边的小贩手忙脚乱地将商品收好,路上的行人也脚步匆忙往家里赶。 “小心驾车,断不可撞到行人。”祁让扬声吩咐,一边放下了撩着窗帘的手。 就在帘子放下的一刹那。一张狡黠的面孔毫无预兆地,强势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祁让心尖儿一颤! 那笑容!那神色!那张面孔!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随机用力地拍着厢壁:“停车,停车!” 车夫不明所以,但是鉴于主子的吩咐,还是用力地拉住了马缰。 这动作来的猝不及防,两批马儿被缰绳拉的生疼,发出尖锐的嘶鸣声,两双前蹄高高扬起,吓得行路之人连连躲避,也颠地车厢之中的祁让有些猝不及防! “吁!吁!”他轻声安抚着,总算是稳住了拉车的马匹。 祁让也再次端坐于车内,他再次拉开帘子,四下寻找着刚刚的那张脸庞。可那张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任他如何看望,都不再出现。 他慌忙地挑起了车帘,也不管车外正下着的暴雨,一跃入雨中。 雨滴将他的衣服打的透湿,车夫细心地将纸伞撑在他的头顶。 祁让焦急地找寻着,可四周除了慌乱避雨的人群再无其他。 他无不失落地低下了头。 他以为,他还以为…… “老爷……”车夫轻唤道,“老爷,时候不早了。” 祁让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点了点头,“马叔,我们回府吧。” 他转过身,却顿时怔住。 他们所停车的地方,正是云来酒家的正门口。不少的路人正在那儿避雨,人挤着人,将大门围的水泄不通。 祁让微微仰头,客似云来的匾额依旧高高的挂在门上,落款上的祁琏二字让他觉得心头受到了一记重锤。 又是一道闪电打下!仿佛是劈开了被他尘封在心中已久的记忆! 那张算不上绝美的脸上,眼角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她梳着少女的发式,小脸儿微扬,毫不畏惧地与高她半人的大汉争论着。 云来酒家的掌柜和小二的脸上陪着笑,一边弓着身体与大汉赔礼,一边又满怀期待的看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他进了酒家,从围观的食客口中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大汉趁小二不备在酒菜中放入秽物,借此讹诈。大汉与掌柜的争论不休,却不成想半路杀出了程咬金——他被少女抓了个正着! 祁让觉得那姑娘很是有趣。一般的闺阁姑娘遭遇了这种事只怕避之不及,这少女倒是有些胆识气魄,敢站出来与人对峙! 大汉见讹诈不成,恼羞成怒,顺手抄起桌上的菜盘在桌沿敲碎。一个扬手将破碎的瓷片尽数掷向少女。 围观的人群皆是不敢向前,唯有祁让扒开人群,大步向前,一个甩袖就将瓷片全数当下! 大汉先是被一个小姑娘拆穿计谋下了面子,又遭小白脸挑衅,顿时怒从中来。 “哪里来的小子!你可知道得罪我贲杰的下场是什么吗!” 祁让不动如山,从腰间扯下玉佩,“哪来的匪徒?你可知得罪本王的下场是什么吗!” 049 攻心 “老爷?”马叔看着祁让望着那匾额怔怔发呆,谨慎地轻唤一声,“老爷可是又想到了当年旧事?” 祁让没有答复,却在下一刻毫无预料地冲进大雨,朝着云来酒家跑了过去,不顾小二的招呼,直接便冲到了二楼的那个临街的雅间之中。 他看到她了! 作为嫡皇子,从小到大,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专人教导,半点逾矩的事都做不得。而就是因为他的恪守礼节,让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从他眼前划过,他却连尾巴都没能抓住。 可现在,他却仿佛再次看到了希望。 因为跑的太急,他扶着门旁的墙大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在地上,不多时,便形成了一个小水潭。 近乡情怯,他曾奋力追逐的星星就在一墙之隔的屋内,他却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祁让完全是凭着一腔热血追到了这里,但若是细细想来,现在这个时候,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怎会相信她能在那样凶猛火场中逃出生天,安然无恙地站在这个地方。 他安抚下内心的躁动,压制住自己轻轻颤抖着的手。像是做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一把将雅间的门推开! …… 楚杉百无聊赖地玩着指尖上的棋子。没有楚爹爹的日子真是难过啊! 司马瑾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这“私生女”走神,还在兢兢业业地讲解着棋盘的分布。 “相传啊,是我们的祖先轩辕氏无意间画下了十七条横线和十条竖线,这也就在无意中创造了围棋。围棋盘呢,有纵横十九条线组成,也就形成了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正好与黑白两色棋子的总数相等。” 说着,他用食指和中指捻起一粒黑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发出清脆的落子声,楚杉吓了一跳,也因此回了神。 “爸爸,你吓我一跳!”楚杉将指尖的棋子一丢,一边埋怨,一边还不忘把楚叶拉出来,“等爹爹回来,我要告诉爹爹你欺负我!” 司马瑾一笑,点了点他的额头,“欺负你?是谁缠着我要学棋的?又是谁上课不专心的?” 楚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你接着讲,接着讲!” “你听?” 司马瑾反问一句,指尖在捻起一子,“啪嗒”一下落在天元之上。 楚杉学着司马瑾的样子,尝试着捻起一粒棋子,却在半空之中就失了力。棋子掉在地上,又滚了几圈,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下。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司马瑾叹口气,认命的去将那棋子捡了回来。 “你说你这小丫头,没事闲的学什么棋!” 楚杉“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说道:“我还不是看着爹爹房里摆着一盘棋局解不开,我不是想帮他嘛!” 司马瑾远远地把棋子扔到棋篓之中,自信道,“你不早说,走,我们去你爹爹房里看看那棋局长什么样,说不定你老爸我就给解了!” “不要!”楚杉当即拒绝,“爹爹说了,私闯民房是大罪,要判流刑的!” 司马瑾一噎,又坐回榻上。 “不过爸爸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摆出来给你看啊!” “你记得棋谱?”司马瑾双眼一亮,着急道,“那你快摆出来我瞧瞧!” 破棋局这种事,总比教楚杉这丫头下棋有意思! 楚杉扁了扁嘴,将小手伸到棋篓中,抓出一把棋子。一边摆一边道:“摆给你看不是不行,但是你要是会解的话,也不能去和爹爹说!” “为什么?” “你要教我!也好让我在爹爹面前显摆显摆!” 司马瑾笑出了声,楚杉见状停下手上的动作追问道:“行不行啊!” “行行行!”司马瑾不免催促,“快摆吧快摆吧。” 楚杉看着司马瑾,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这个便宜爹,熟练地将棋子摆到与楚叶的棋局一样的位置上。 待整个棋局摆完,楚杉也累的满头是汗。 “喏,摆完了。爸爸你要是会解的话,必须得先教我!” 司马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双眸紧紧盯着棋盘,心中震惊不已。 这局! …… 楚叶坐在临街的位置上,靠着窗框,悠然自得的品着杯盏中的香茗。 祁让皱了皱眉。西晋与北夷两国使臣入宫觐见那日他也不是没去。可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这雅间之中怎么会只有这位西晋使臣一人。他明明就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楚叶放下茶杯,像是看透了祁让的心思一般开口,“这茶间之内只有本官一人,安悒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怎么可能……”祁让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他看错了?他又四下扫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出了楚叶的半个人影。 也是,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埋葬于那场大火之中,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祁让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朝着楚叶揖了一礼,道:“是本王失礼,扰了楚使臣的清净。” 楚叶又倒了一杯茶水,将那茶盏朝着桌子的对面推了过去。 祁让眉头微蹙,他不是不明白楚叶的意思。但他们二人毫无交集,这杯茶水尚不知有毒无毒,他又怎能轻率地将其饮尽。 楚叶好似祁让肚子里的蛔虫,她静静开口,“这茶水自然是无毒的,”说着,她好像是怕祁让不信,将那茶盏端起饮了一口,又放回原处。还不忘细心地将自己的用过的位置擦拭干净,“安悒王大可不必忧心。” 见祁让还是不为所动,她无奈地笑了笑,状若不经意地提到:“都说云来酒家客似云来是靠着过人的菜品,可本官昨日与皇子殿下再此用了膳食之后却认为名实难副。云来酒家的菜品,菜在四分,名在六分。” 祁让不知道楚叶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没有答话,可却又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如临大敌。 “说起这名,就不得不提起外面的门面上挂的那幅字。那可是贵国陛下的还是皇子时的题字啊!”楚叶讥讽一笑,歪过头看向祁让,眼神之中透露着刻意的懵懂。“可那真的是贵国陛下的御笔所书吗?” “楚使臣还真是尽职尽责!”祁让大步向前,咬着牙质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楚叶丝毫不惧,她直视着祁让满含怒意的双眸,嗤笑一声,“我不过是别国使臣,又能知道些什么呢?安悒王殿下,不如坐下谈谈,您也好试探试探,看看我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威胁! 祁让迅速在脑海之中下了判断。可他不明白,他不过一个不得圣心的闲散王爷,有什么值得威胁的! “安悒王殿下未免太过小瞧自己了点。”楚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也太过高看本官了些。请。” 祁让稳住心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楚使臣费劲了心思将本王引来,若说别无所求,未免太过虚伪了些。”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加愉快。”楚叶把玩着杯盖,“但还请安悒王不要将外臣想的过于不堪。外臣不过一小小的三品侍郎,又能求些什么呢?” 祁让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和楚叶一样,玩着茶盏的杯盖。杯盖与杯口不断摩擦着,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将安静的茶室扰的杂乱非常 同是攻心,只看谁道高一筹! 初冬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点渐渐的小了起来,也稀疏了不少。大街上渐渐有人冒着小雨往家跑着。 可茶室中的二人却都沉得是沉得住气,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050 定音 雨渐渐的停了。街道上又重回了往日应有的繁华。小贩叫卖的吆喝声,孩童熙嚷的玩闹声,人声鼎沸,语笑喧阗。楚叶还是那副泰然的样子,甚至还招来了店小二,又续上了一壶清茶。 祁让捏着茶杯的手骨节分明,他被灌了满肚子的茶水。可每当他想一走了之的时候,楚叶却总是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让他难以说出告辞的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更让他难以拒绝的是楚叶的那些小动作。人有相似,名有雷同。可一个人的自小的习惯却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模仿。他与楚家渊源匪浅,自然知道那位被楚家当作男儿教养的嫡女有拿些小习惯。而自打他进到这间雅间之后,这些原本应该出现在楚家嫡女身上的小动作便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哪怕是落在这位使臣的身上,也没有一丝违和。 楚叶又给祁让的杯中续上的茶水。祁让低了低头,看着水上飘着的那一片浅褐色的茶叶。他自嘲一笑。他也是被精心教养的嫡皇子,又如何不知道,无论他与楚叶这场攻心战的结果如何,他都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当朝亲王与别国使臣在酒楼聚会,若是被有心人传到朝堂上去,还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说吧,”祁让缴械投降,“你求什么?” 局虽然是楚叶设下的,她对自己自然是有自信的。若是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她又何必在这陪祁让牛饮。 “您觉得楚叶要求什么?”她不答反问,又将问题抛回给了祁让。 祁让玩着手中的茶水,他此刻就像是那片茶叶,早就是楚叶所围,成为她的杯中之物。 “于您而言,我是敌国亲王,于朝堂之上毫无帮助。因此,您并非求权。” 楚叶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空有亲王封号,可封地却并非富庶之地。所以,您找我也并非求财。”他停了一下,观察着楚叶的神情。可楚叶却像是个假人一样,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您不却求权也不求财。那我身上这还能入您眼帘的东西,就只剩下内务府的差事了。” “都说安邑王殿下醉心四野,可在楚叶看来,您可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痴情男子。” 楚叶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水中搅了搅,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浔字。祁让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上用力,竟将那茶杯生生捏碎。 楚叶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又蘸了茶水将那浔字抹去,“英雄难过美人关,想来安邑王殿下应当也不外如是。”她低着头,又在旁边写下一个琏字。再抬头时,眼中充满了狂热的欲望,她话带诱惑,却又隐隐藏着不可拒绝的坚定,“帮我,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祁让被她周身的气场所震撼,却还有一分理智尚存。他摇头,气势同样大变,语带嘲笑,“没想到楚使臣竟让能查到这个地步。可楚使臣也应道明白,本王乃是皇家嫡子,一品亲王!” “哈哈哈!”楚叶大笑出声,“安邑王,您难道一辈子都想顶着嫡子身份,做一个亲王?” “你什么意思?”祁让语气危险。 “没什么意思。”楚叶摇了摇头,“我对贵国的皇位之争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说白了,皇位对我而言更像是提供给王爷的一个筹码。当然,这个筹码也要在王爷帮我得到我想要的之后才能兑现。” “若你所求是我东尧江山,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东尧江山?”楚叶重复着这四个字,“我所做的正是帮王爷稳固江山。您应当知道。失去楚家的扶持的祁琏就如同一条丧家之犬,毫无魄力。哪怕到现在脑子里想的都不是要勤政爱民,而是要借后宫女人,达到稳固朝堂的目的!” “放肆!”祁让大喝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妄议我朝陛下!” 楚叶并不在意这一声呵斥,依旧漫不经心地引诱道:“王爷,机不可失。” 说完,她站起来,掸了掸衣袖上的并不存在的尘土,朝着祁让作了个揖。 “为什么是我?”祁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的疑惑不解。 一锤定音! 楚叶回过神,脸上带着得逞的笑:“王爷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 “你想让我做什么?你如何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又到底是什么人?” 祁让一连发出三个问题,更是挡住的楚叶的去路。大有“你不回答我就不让你走”的架势。 “这都与王爷无关。我想让王爷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确保祭天那日贵国皇帝不会到场!” “不会到场?”祁让惊得反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微微昂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叫祁让倍感阴森。 “安邑王殿下,”她轻轻开口,话语中仿佛带着哄小孩一般的亲昵,“这世上有人能将一手好牌糟践的一无是处,大谬不然。可也有能将一手烂牌打好,持危扶颠,力王狂澜。在在下眼中,王爷便是后者。后者大多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也都普遍有一个特点……”楚叶故作神秘地停下了声音,反问道,“您知道是什么吗?” …… 楚杉看着自家老爸对着棋盘发了整天的呆,却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安慰一下。在她小小的心里,爹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爹爹,至于爸爸…… 嗯,比起爹爹还是要差很多的! 可是对她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毕竟如果不是爸爸的话,她就要叫楚大发了!所以虽然爸爸笨了些,她还是不会嫌弃的! “爸爸,就算是解不开,您也不要这么着急啊!”楚杉看着司马瑾的神情,斟酌着开口,“毕竟连爹爹都解不开着的!” 司马瑾点了点头,还朝着楚杉笑了笑。楚杉不懂棋,她自然看不出来这局棋的精妙之处。或者说,这根本就不仅仅是一局棋!司马瑾不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弈棋之道对于他而言都是信手拈来,从棋局之中窥探情势人心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可楚叶这局棋不同。黑子坐拥天下,大势已定,白子蜗居角落,动弹不得。表面来看,好像无论如何落子,都改变不了白子的劣势。凭他对楚叶的了解,楚叶的持方必然是已经被比如决定的白子,怪不得她要深思熟虑,入目之处皆是敌人,可她手上那柄纯白的利刃只有一把 ——就仿佛是他们如今的境地一般! 楚叶不仅是在研究白子的下一处落脚之地,更是在窥探他司马瑾夺嫡路上的下一步走法! 楚叶此人,确有惊世大才! 司马瑾盯着眼前的棋局,倏地眼前一亮。右手捻起一粒白子,悬在了棋盘之上! 诚然,为家臣一事时楚叶先提出来的,他无法拒绝。可他也不止一次地与楚叶说过,他从未视其为臣下。 夺嫡之路是他选的,他既然视楚叶为友,就断没有要他一人为他们共同的目标努力的道理。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司马瑾被吓了一跳,指尖一松,棋子随着重力落在了棋盘之上,发出“啪”地一声。 楚杉看着自家爹爹,惊喜地险些跳起来。 “爹爹,您回来了!”她左看看,右瞧瞧,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不是说会给小杉带糖葫芦的?糖葫芦呢?” 楚叶顿时有些尴尬。 她实在是没想到和祁让的交易会拖上那么久。等她从云来酒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就已经不早了。她又转道去了别的地方,等到准备回驿站,去给自家的小吃货买糖葫芦的时候,整条大街上都已经闻不到糖浆的味道的了! 说来也不巧,若不是白天下的那场大雨,卖糖葫芦的手艺人也不至于那样走就收摊回家。由此可见,真的不是她故意不买,而是小杉着实没有这个口福。 楚杉没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双唇一扁,眼中便积起了一泡眼泪。 “爹爹是坏人!是坏人!” 051 兮回 坏人楚叶用一包龙须糖把小不点儿哄了出去,自己则扭头看着不远处坐在榻上,似笑非笑的司马瑾。 那颗掉下的白子正巧落在棋盘的正中,原地骨碌骨碌转了几圈,停在了天元上,恰好将整个棋局一分为二,局势瞬间变得更为复杂起来。 楚叶伸手把那枚棋子捻起,漫不经心地丢到棋篓中。 司马瑾也收回手,两人中间夹着棋盘面对而坐。 楚叶只扫了一眼就看出,这局棋就是她在房中所摆出的那一盘。她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就听司马瑾问道:“你今日去哪了?” 楚叶一愣。她还没兴师问罪,这小子就要起兵勤王了?但一想到他们如今的君臣关系,她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回答:“去见了几个人,夺嫡不比其他,要不得任何的行差踏错。” “是男是女?”浓浓地醋味扑面而来,却让楚叶有些无所适从。 是男是女又哪里用得着跟他解释,最后又用就行了呗! 见楚叶久久不开口回答,司马瑾醋火大盛,语气不善的问道:“是男是女!” 楚叶也懵了。 今天她累了一天,回来还要面对这位七皇子的不知道哪来的火气! 她指着棋盘。开口问道:“七皇子殿下难道就不准备给臣下一个解释?” 司马瑾沉默,固执地盯着棋局。楚叶今日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此刻见司马瑾不理她,更是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她气恼地将棋盘上的棋子打乱,拍案而起:“司马瑾,你教唆小杉,偷偷复盘,意欲何为!” “夺嫡之路是我选的,我如何能只让你一个人去冲锋陷阵。”司马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叶,满目真诚。 楚叶气结,站起身来。“随便你。”下一瞬便推门而去! 她回到自己的房中,立即感受到的了一丝异样。楚叶这一天都不曾回来,就算这屋子的保暖再好,也断不可能在整日无人的情况下依旧如此温暖。 果不其然。 楚叶还没有出生,就见兮回从内室走了出来,手上还捧着她昨日换下的衣服。 “放肆!”楚叶眉头紧皱,上位者的气势一瞬间将整间屋子填的满满,“谁让你动的!” 兮回却不曾被这股威压所左右,她面色自若,捧着衣物缓缓行礼:“回阁主,是公子派奴婢来照料您的起居。” 公子二字一出,楚叶便不自觉地收了威压。她常年饮酒,患有胃疾,更有厥逆之兆。叶离搭过她的脉,定然也是知晓这一点。再加上她不谙武艺,纵然知道她身世尴尬,身边不喜人伺候,叶离还是派遣了人手——这个兮回,爵迹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人。 楚叶缓步走进屋内,拂着铜炉上缓缓飘着的烟气随意开口,“你习武多少年了?” “回阁主,二十一年了。”兮回对答如流。 楚叶挑起了眉,这个兮回看起来年纪不大,难不成在娘胎里就开始吐纳真气了?由此可见,她恐怕并非中原人士。 果然兮回接着笑道:“我原是西燕国的长公主,名叫燕回西。大漠儿女,习武自然早一些。”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楚叶微讶,点了下头,“失敬了。” 对于燕回西,她早在东尧的时候便有所耳闻。十数年前,北夷国力强盛,争霸之心日日膨胀。在加上独孤信的无双智计,先是将西边的异邦小国搅得人仰马翻,尝到甜头后进攻东尧,可惜最后被楚叶以一招出水阵法大破其王军,惨败收场,元气大伤。不过这过程中被北夷所灭亡的国家也不在少数,西燕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西燕族摄军年幼,内忧外患,兵败如山倒。传闻长公主亲征三日,最后自刎于西燕宫中,却不想还活在世上? “我现在只是兮回。”她的神情没有多少悲痛之色,始终是浅笑淡然的样子,“我会保护阁主,或者先于阁主而死。” 楚叶看她一眼,轻轻点头:“多谢。”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选择,昔日高高在上的皇族长公主选择隐姓埋名屈居他国,或许有恩相报,或许一场豪赌,生死成败她的路,由不得别人干涉。 “师兄要你来的时候可曾说过些什么?”楚叶坐在软榻上,不忘给自己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兮回福了福身,回答道:“公子请您好好关照些自己的身体。” 楚叶不耐地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她顿了顿,“或者说,要不要我给你提个醒?” 兮回双唇紧抿,面色有些紧张。 窗外狂风骤起,倾盆大雨霎时而起,一眨眼的功夫便将整个院子打的透湿。 “枫华。”楚叶的无视着随风而摆的窗页,口中淡淡吐出两个字。“枫华后山曾埋伏了大批人马,那么五年前的邦畿呢?” 兮回面色微沉,双臂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众所周知,物价飞涨一般有五个原因:其一,擎画新政,币值改革;其二,天灾人祸,收成匮乏;其三,他故影响,更相异加;其四,贵族垄断,暗渡陈仓;其五,人口激增,供不应求!”司马瑾的声音清晰而明朗,他收起油纸伞,一步一步走进楚叶的房间,“其中,前三条可以判断不成立,当时东尧新帝登基不久,的确有新政施行,但并未改变币制。况且物价起于国家安定之时,邻国也势态平稳,最重要的一点,此事只出现在邦京畿一处,四和五的可能性实在很大。如果五年前的邦畿曾潜入大量人马,结果会怎么会怎样” 话音渐渐落了下去,司马瑾的眼中现出沉思。兮回早在司马瑾进门的时候便已经撑不住,缓缓跪在地上。 楚叶居高临下,看着兮回的神色从震惊到恐惧再到平静。 “敢问阁主,”兮回轻轻开口,“既然如此,为何枫华城的物价没有异常?” “枫华处在边境,”楚叶淡淡道,“无论东尧,北夷,疑惑其他邦国,提供补给不是难事。” “敢问阁主,”兮回再次开口,“枫华防卫森然,人马如何潜入?” 楚叶与司马瑾对视一眼,冷笑一声,“里应外合,乔装改扮,化整为零。” 兮回一下泄了力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她将信双手奉上,“并非奴婢故意将信函藏下,而是公子交代,绝不可以让您知道此信的存在。” 楚叶接过那信,却转手撕碎,就连碎片也一点不落的扔到了灯笼之中。 兮回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既然师兄交代了你,不要让我知道这封密函的事。我就当做不知道。”楚叶将灯笼罩盖回原处,“可既然你如今待着了我的身边,公子那边的话,能不传就不要传了。” 司马瑾跟着坐到楚叶的身边,他浑身湿漉漉的,楚叶嫌弃地往另一边挪了好几下。 兮回诺诺应是。见此,楚叶便体贴地吩咐她起身,又将伞给了她,让她早点回去歇着。 “小叶子,枫华的异状暂且还不是我这个纨绔皇子应当插手的事。这样的大事,还是留给我那皇帝老爹和爱出风头的五皇兄操心去吧!” 楚叶略略沉吟,最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你说的也对。贾师爷身后的人是谁我们不知道,那人究竟有多大的能耐我们也不知道。这种危险而又需要人冲锋陷阵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招惹太过的好。更何况我们手上并没有实际的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据,”司马瑾凑在炉边烤着火,“万数敌军在眼皮子底下我们却浑然不觉,没有内外勾结,哪一个国家有这种能耐?” 楚叶点头。的确,能悄悄的在西晋的边境第一大镇藏下万数大军,确实少不得要有朝内之人里应外合。 事已至此,明日她便传信回国,将枫华的破事留给西晋皇帝和司马荣去头疼吧。 想到这,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便朝着床铺走了过去。只是身后那双灼灼地双眼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楚叶抿了抿嘴,“司马瑾,既然已经讨论完了,你还不回房睡觉去!” 司马瑾无奈地摊了摊手,随后指着还留着一滩水渍的门边道:“你把伞给了兮回,让我怎么回去。” 他话音刚落,屋外的大雨像是听到的召唤一边,又打了个闪电强势地刷了一波存在感。 楚叶:“……” 052 郡马 一夜过后,大雨初霁。被冬雨洗刷过一遍的天空,颜色仿若初生的婴儿般稚嫩湛蓝。司马瑾神清气爽,一脸满足的从楚叶的房中走了出来,惊得满院子服侍的下人们目瞪口呆,舌桥不下。 西晋来的这两位贵人与北夷的那位郡主可是大大的不同。后者对于侍从动辄发火,更别说他们这些别国的奴婢。可司马瑾和楚叶对待他们这些下人一向和气,少有苛责,出手也很是大方,因而整个驿馆的使役奴婢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挤到西晋使臣的院子里伺候。仆婢们也是人,自然也知道楚叶二人的和气,因此也是一心关照着西晋的队伍。如今亲眼见着司马瑾从楚叶的房中走出来,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要如何瞒住这个消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司马瑾披着阳光,慵懒地抻了抻筋骨,像是一只惬意的猫儿吃到了它心心念念的肥鱼,怡然自得。 相比之下,落后半步出来的楚叶就差得多了。眼底乌青,精神萎靡,活像一株几年没被浇过水的绿植。 满院子的下人都是震惊不已,心思活泛的更是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一夜下来,楚叶的身子乏得紧,鲜少地没有分出心思来关注周围人的样貌神色,司马瑾却不然,他看着在下人们都各自联想,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恰到好处地在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忧伤,眼角的余光还不忘心疼地瞥向正扶着腰,步履蹒跚的楚叶。 下人们立马配合的各自低下头。 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小叶子,”司马瑾拉开了筋,一回头,惊讶地大叫一声,“你这是怎么了?” 下人们一听司马瑾的嚷声,霎时间将头垂的更低了。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这般想着,众人都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力求加紧将差事办好,好离开这个地方!不多时,整个院子再次安静如旧,只有司马瑾嬉皮笑脸的样子,殷勤地扶着楚叶回了房间。 楚叶一手扶腰,一手撑着床榻,缓缓坐下。 昨夜的雨下的极大,暴雨骤起,天地变色。房间的窗户没关严,被风吹的砰砰作响,纱帐珠帘也如群魔乱舞,再填上外间司马瑾接连不断的呼噜声,寒冷与喧闹搅扰的楚叶难以安枕。 她裹着被子下了床,慢慢朝着窗口走去,眼间闪过数人的面孔。明明有些人只是一面之缘,却不知为何会停留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没有关紧的窗户一共有三扇,楚叶顶着风勉强锁了两扇,来到最后一扇时,手刚一伸出去,猛地扑来一阵风雨,楚叶浑身一凉,登时捂着嘴咳嗽起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闪电轰隆破空,金属般犀利的白,映亮了她半边的脸,唯有手掌心里的鲜红欲滴扎在楚叶的双眸之中。 她索性将手伸到窗外,任雨水冲净了血迹。然后再回手拉窗。狂风暴雨中,一个白影忽地从地面划过,颇似惊雷闪电。楚叶动作一滞,继而将窗户锁好。 黑暗中,有人轻喘了两口气,紧接一声宝剑出鞘的铮鸣。 楚叶拢着被子摸黑找到油灯,擦火点起。 在昏暗橘光的映照中,床边赫然多了一人,身上白衣湿透,黑色长发披散,脸色略微苍白,项间还横着一柄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司马瑾的鼾声戛然而止,往日纨绔的七皇子再次成了楚叶身后的守护神。 叶离原是鸿渐之仪,如今这副样子倒是多了些狼狈。 “阿叶?”点了灯,叶离才发现自己是认错了人,他微讶,却又极快的恢复了原状。“你无事?” 楚叶示意司马瑾将长剑收起,裹紧被子,楚楚而立,“难道叶离师兄还希望楚叶出事不成?” 叶离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诸多歧义,他倒不解释,只是颇为疑惑的眼神,往返与楚叶与司马瑾之间。 楚叶轻咳一声,“师兄又是如何得知我有事的?” 叶离面色尴尬,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是蛊虫,”司马瑾接话道,“你将那封密函烧掉时曾发出‘噼啪’一声,那声音极小,你不谙武艺怕是并未听到。由此推断,那信中应当是藏着一只。” 当听到司马瑾说楚叶将信烧掉时,叶离不由得面露心疼之色。 “也就是说,小叶子,”司马瑾看向楚叶,语带嘲讽,“你这师兄是打着要在你身上下蛊的主意呢!” 楚叶蹙了蹙眉。 江湖之上有诸多能人异士,中原勇士大多醉心武学,但也不乏有人痴心蛊术,只是她没想到,叶离竟然也会养蛊。 见楚叶面色不愉,叶离连忙解释道,“子母蛊并非毒蛊,子蛊与母蛊相互连结,若是子蛊出事,子蛊也可全身而退。由此,我便能提早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司马瑾紧握着剑,大有叶离不答,便叫他横尸街头的气势。 “罢了。”楚叶知道自己这具身子有厥逆之兆可司马瑾却不知道,然而楚叶也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给他知道。 关于子母蛊的事,楚叶也曾在《异闻录》上见过,比起用毒,不如说子母蛊是医所用,便于医者实时检测病人的状态,以便对症下药。传言,服下子蛊的人会与服下母蛊的人显现出同样的病症,有些病人一时难以留在医者身边,医者便会使用此法。然而饲养蛊虫耗费巨大,一般的医者就算是想用也无处可寻。 楚叶不由得看了眼叶离,她倒是没想到,叶离竟会对她的身体上心到如此地步。不只在她身边安插了人手,还想要将金贵的蛊虫用在她身上。 “小叶子!”司马瑾有些焦急的唤道,“若是那蛊虫对你身体有碍……” “他是我师兄,又如何会害我?”楚叶只当司马瑾是紧张她若是死了谁助他夺嫡的问题,轻描淡写的越过这个话题,“反倒是现在,你们两个不如好好想想谁走谁留的问题。” 窗外的雨下的正大,算上外间,整间屋子也不过是一床以榻,而他们却有三个人…… 楚叶看着自己像是被洗了一遍的床,认命的叹了口气,“你们俩在这,我去外面。”说着便裹着被子出了内室,直接倒在了外间的贵妃塌上。 叶离和司马瑾留在内室,相看两厌。 楚叶睡了一晚的硬木榻,腰疼的厉害,却没想到叶离竟然走的那样早,反倒叫司马瑾睡了软软的床,一夜香甜。 “小叶子……”司马瑾讨好的笑着,“你昨日睡得可好?” “好就有鬼了!”楚叶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揉着自己的老腰。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来请两位主子移步用膳,折腾了一夜,楚叶也委实饿的难受,她刚一起来,便只听的“嘎嘣”一声,在整间屋中回荡。 …… 玫瑰红枣紫米粥,酒酿黄豆,糯米红枣,冰糖枸杞桂花藕。 楚叶看着满桌子养气补血的淡粥小菜,心头充满了困惑。 难不成这是小杉来了癸水了? 她下意识朝着楚杉瞥了一眼,后者吃的津津有味,丝毫看不出有虚弱的样子。楚叶转念一想,也对,小杉这丫头才多大,怎么可能来癸水。她又瞅了一眼周围服侍的下人,皆满眼同情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楚叶更困惑了! 在外人眼里,她楚叶可是一个大男人,这群人哪来的立场要给她补血? 她不过五年没回东尧,东尧的早餐膳食已经变得这样奇怪了吗? 053 忘欢 元月初八,宜祭祀,宜出行。 连阴了数日的东尧皇城总算是放了晴。 自那日与祁让一别,二人再也没有过任何的交流。可楚叶却丝毫不在乎,她相信那位安邑王殿下不会让她失望。 新后魏氏早在几日前就被找到了,失踪风波传的沸沸扬扬,魏氏和三皇子祁玥的那些事儿也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民间,一女同侍父子二人的皇家轶事一下子天下皆知。祁琏最好脸面,可使臣都到了,册后的典礼也不能说取消就取消。也不知道魏国公府和祁琏达成了怎么样的交易,真正的册后诏书上,嫡长女的长字奇迹般的变成了次字。一女同侍父子的谣言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楚叶冷笑,魏家只有魏珺语一个嫡女,什么嫡次女,不过是顶着名头的庶女罢了。魏家的主母是个度量小的,对那些姨娘庶女们一向苛责,如今又有个卑贱庶女要一飞冲天,成为皇后,这位国公夫人的心里不知道憋着多大的一团火气! 那些庶女们平白得了这么个好几回,还不得为了后位挣破了头? 楚叶可没有为他人做嫁衣的好心肠,她给了这些人一飞冲天的机会,总要挑个知道饮水思源的,要不然她不是亏大了!想到这,她脸上笑意更胜。魏国公夫人能在魏国公府多年屹立不倒,自然也是个手段厉害的,这种话又哪轮得到她去派人提点。她只需要安好棋子,等着那人入局就是了! 她偏过头看着小几上的棋局,捻起一子,细细思考。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棋盘上数枚棋子也跟着惯性不断地移着位置。楚叶微微皱眉,刚想伸手将那几枚棋子移回来,马车忽地一颠,棋盘应声而落。 他们已经在回西晋的路上了。 三日之前,北夷郡主燕凝脂硬闯西晋使臣住院,扬言要将西晋礼部侍郎楚叶带回国,做她的郡马!此事在东尧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原本他们两国使臣皆是来参加东尧皇后的册封典礼,结果新后没册封成,反倒是北夷的郡主看中了郡马爷。东尧不少的老臣顿感面上无光,心中把魏国公府怨了个遍。 若不是他们魏国公府教女不严,他们东尧何至于受到这种羞辱! 几大世家更是联名上书,要求削降魏国公府的爵位,顺便将那嫡次女的后位也一边撤掉! 祁琏早于魏国公谈好了条件,更是昭告天下,要接魏家女入宫。原本宫外的谣言已经飞短流长,若是此事降爵岂不是坐实谣言!祁琏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于是干脆大手一挥,让两国使臣尽快离去,免得再给他东尧没脸。 旨意一下,不满者骤然增多,可既然圣旨已经过了明路,就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再多的不满,也只能祁琏一人咬牙应下。可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祁琏竟然病了。祭天时日将近,祁琏若是一身病体前去祭天,上天必然不满。在不少礼官的进谏下,还有世家的推波助澜下,代帝祭天的重任就落在了安邑王祁让的头上。 祁琏再多的恼火气闷,也只能留在宫城之中,等着祭祀的队伍回来,象征性的夸奖几句,将一团闷气生生地憋在心里。 万事皆定,楚叶深藏功与名,挥一挥衣袖回西晋去了!至于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有多少是祁让的手笔,楚叶就不得而知了! “大人,喝药了。” 行程暂停,随行的礼官端着一碗汤药上了马车。楚叶皱着眉看了一眼,结果药碗,一饮而尽。 她本就体虚,又吹了一夜的冷风,如今只能抱着汤药过日子。 说起来还不是要怪燕凝脂那个神经病。无论楚叶如何回复司马瑾如何拒绝,好说歹说就是不听,非要让楚叶上她北夷的车队,与她一道回国成亲。独孤信那个老狐狸更是大手一挥,将“郡主身份尊贵”一说挂在嘴边做挡箭牌。楚叶没办法,只能“病入膏肓”,回国养病! 汤药极苦,楚叶将碗递回给那小礼官,赶忙抓了几颗蜜饯塞到口中。 她一边嚼着蜜饯,一边随意问道:“兮回呢,今日怎么不是她来送药?” 小礼官身形一滞,唯唯诺诺不敢回复。 楚叶看他这样子便知道,定然是司马瑾那家伙又下了封口令,让这些人一个个地都不敢回她的话! 楚叶也不欲为难,挥了挥手,便让他走了。 小礼官忙不迭地将车帘压好,端着空碗复命去了。 队伍稍事休整便再次踏上路程。楚叶靠在侧壁上,闭上了眼睛。 不对啊? 每次停下休整,司马瑾必然带着楚杉那丫头挤到她的车前来嘘寒问暖,怎么这次…… 想到这,楚叶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用力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停下,又让旁边随侍的礼官将楚杉那小丫头找了来。 “爹爹!”楚杉一见楚叶便亲昵地扑了过来。“爹爹是不是太无聊,才叫小杉来陪您解闷儿的!” 楚叶不与她废话,让她坐在自己的面前,严肃的问道:“兮回姐姐呢?” 楚杉有些紧张的看了看她,磕磕巴巴地回答到,“兮回姐姐……兮回姐姐在爸爸那。”她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了转。兮回姐姐确实是在爸爸那,她这不算是说谎! 在司马瑾那? 这俩人连枝共冢了? 楚叶眨了眨眼,无视掉心底蓦然生出的不悦,仔细想了想。照理说,兮回身为西燕长公主,什么好男儿没见过,何至于委身于司马瑾,更何况,她还是叶离送到她身边的人…… 楚叶推案了自己的想法,严肃地看着楚杉,“你说清楚!”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手边的小几,“是不是有你爸爸给你撑腰,便不认我这个爹爹了!” 这仿佛是一剂猛药,楚杉蓦地抬了眼,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楚叶注视着他,才不管这楚杉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纠结。只见他的睫毛缓缓地垂下来,终于是哑着嗓子开了尊口。 “一个半时辰前,我正和爸爸在车里下棋,兮回姐姐突然找来,说要去忘欢山庄报仇。今日一过,必是再无见日。她还说大人您秉着,不想让您知道,只求爸爸随便编排个理由,掩住她的行踪。” “你说什么!”楚叶眉头皱起,冷声大喝! “爸爸不允,说纵使兮回姐姐武功高强,但若真的独闯忘欢山庄,必然是回不来的。殿下只想了一会儿,边说要与兮回姐姐同去,让我看着爹爹,不要让您离开马车,还说让我乖乖听礼官哥哥的话,他们会在回国之前平安回来……” 楚叶只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清,满脑子里只回荡着楚杉“爸爸同去”的声音。 再来不及多想,楚叶将盖在腿上的短被扔到一旁,作势下车。 楚杉急的都要哭出来似的,连忙招呼了几个小礼官围在车辕旁边,就是不让她下去。 “啪” 楚叶一个巴掌甩到楚杉的脸上,怒极反笑,“好的很,你们都是好样的!我一直以为你们初写黄庭,是些有脑子的,瞧瞧你们做的是他娘的什么混账事!七皇子教你们瞒着,就都乖乖的瞒着,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楚叶一口气说完,连着咳嗽了几声,手一掩口,直接便见了血。人果然是气不得,也不知道那两个混帐东西现在如何了! 忘欢山庄是什么地方,那是北夷宗室,帝国屏障,是独孤信和燕凝脂回国的必经之所。这哪里是他们二人说去就去的地方。兮回身为西燕长公主,亲眼目睹国破家亡,身负血海深仇。自她到她身边以来,不善言语,更不喜欢笑,总是在安静无人之时,独自在院中舞剑。 楚叶明白,他们是一路人。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放下仇恨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这样早! 礼官们早在楚叶的一通威吓下就已经怕的不行,一见楚叶咯血更是手忙脚乱。递水的,送药的,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楚叶闭了闭眼,慢慢将呼吸稳定下来,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情况。 首先,这忘欢山庄离此近千里,两人走了一个半时辰,轻功加上马匹,也只能是在半道上。 其次,司马瑾不欲兮回涉险,定会多加阻拦,两人的行程怕是一拖再拖。 兮回想要报仇,因着胜算极微,所以必定先要养精蓄锐,前半夜决计不会行动,如果她御快马连夜加鞭,不眠不休,至少也有七成把握可以在这两人入庄前截住他们。若可劝,则返;若不可劝……那便舍命陪君子吧! 楚叶睁开眼,撑着车辕慢慢下车,对着随行的礼官吩咐道:“将我的马牵来。立刻!” “爹爹……”楚杉这回是真的慌乱了,她拦在楚叶的身前,又“砰”地一声跪下,“爹爹,您不能去!您身体本就孱弱,现在又病着,会出事的!” 她一声一声唤着楚叶,眼泪也跟着落到地上。说实话,出了相遇的当日,这丫头故作姿态的假哭,楚叶还从没见她哭过。 楚杉死命地抓着楚叶的衣角,一边哭,一边还用它来擦鼻涕。 楚叶默默地把衣角抽回来,抬脚绕过她,声音不容质疑:“备马!” 树林里终于起了轻微的声响,好像吹过一阵清风,很快了无踪迹。 054 国士 不一会儿,如意便被随行的礼官牵了过来。这是一批极品雪青,身披白色的皮毛,背部点点青斑,鬃毛柔软细腻,上肢修长舒展,十分的潇洒。古人有诗言:“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说的大地就是如意这种膘壮骏马。 楚叶拉过缰绳,翻身上马。试行了几步,回身按节,对楚杉说到:“你们只需一路走。若是进了西晋帝京,我依旧没能回来,你就去楚府找竹子,将事情和盘托出,他自有办法。” 虽然与楚叶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也知道凡是楚叶决定的事情,没那么容易改变。她拭了把泪,深深叩首下去:“小杉明白了,还请爹爹您……保重。” 楚叶微微一笑,掉过身,扬鞭策马,“那么容易死,我就不是楚叶了!驾!” 如意跑起来四蹄生风,两步一奔便蹿出去数尺,又是两步,前边道路上突地多出一人。 楚叶紧急勒马。阳光下,那人深衣绮纨,风骨峭峻,眸色深邃,真是叶离! 他抬眼望向楚叶,面沉如水:“阿叶,你要去何处?” 楚叶道:“你将人送到我身边,没理由不知道。” 她如今最是讨厌叶离。这人仿佛将所有人都当傻子耍一般,问些蠢极的问题。 他缓步走到楚叶身边,伸手拉住缰绳,沉声道:“我不允,下来。” 楚叶嗤笑,“我要走,谁都拦不住!” 叶离似乎充耳不闻,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扣她的手腕,“下来!” 楚叶一甩手,马鞭直接削了过去,“啪”一下抽在他手指的骨节上。叶离手抖了一下,确是把缰绳握得更紧了。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以身涉险!”叶离强势开口,如一尊大佛,挡住楚叶的去路。 楚叶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焦急,她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若我非要去呢!” 叶离深深的注视着她,半饷,慢慢地松开五指,后退几步背过身,声音淡淡:“一路小心。” “不用担心。” 一扬鞭,楚叶从叶离身边越过,继续策马飞驰。 身侧景如流光,身后尘土飞扬。寒商吹动罕旗猎猎作响,楚叶御马而行,平楚苍然。 高风疏叶带霜落,一雁寒声背水来。 深冬之夜,风起路下。楚叶走得有急,长发未束,身上也只着了单衣白衫,打马穿林,沾了满襟的水汽,凉意就这么不可遏止地上来了。 楚叶心里将司马瑾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好好地马车不坐,非帮着兮回去报什么仇,兮回的国仇与他何干,这他娘的不是有病吗! 停子安是没有可能的,楚叶咳了几声,夹紧马腹在道路上驰骋。沿着铺满月色碎光的江边一路向西,直奔忘欢山庄而去。 忘欢山庄在北夷与西晋接壤一代的群山之中。山体连绵,表里山河,易守难攻。庄主燕青鸿年过半百但武功高强,手下千数门人,精英者三十有六。 燕青鸿在江湖上的名声可比不上在北夷朝堂上的名声。传闻此人好女色也好男风,更以虐杀降俘为乐。 楚叶心底做着最坏打算,若是拦不住那二人,便于他们一道进山,没有武功,她策谋,她布阵,至少也要让司马瑾逃出生天,要数千人与她和兮回陪葬! 但这仅仅也是最坏的打算罢了。 就这样大约疾行了又一个时辰,看月亮的方位,大约到了戌时。为着赶急,楚叶绕开城池,孤身往偏道而行。顾不得喝一滴水,歇一次脚,加之身体孱弱,此刻明显有些体力不支。而且马鞍硬冷,衣裳粗糙,皮肤摩擦久了,两股之间的疼痛无以复加,楚叶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我这将手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过了一段大道,骏马又冲进了密林。月光一下子全收敛起来。这片林子中满了樟子树,四季常青,枝繁叶茂,更是密不透风。仿佛一张能吞噬一切的大口。楚叶多留了个心眼,手上的马鞭挥的更疾。 果然不出所料,要不了多久,从四面八方便想起窸窸窣窣的的奔走声,重重叠叠的马蹄声,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两起,重重树影中,有粗哑的声音响起:“过路贵客,要命留财!” 楚叶一拉缰绳,如意昂首抬足。一声长啸,声音洪亮,上干云霄。 当她傻?留财给命那还叫剪径?骗鬼都没信的! 楚叶停下来,注视着骑马围拢过来的几人。领头者鹰嘴鹞目,长髯如戟。脸上一条刀疤,是个典型杀人不眨眼的主。他的目光流连在楚叶的马上,显出极为强烈的垂涎之色。 这伙人大约有三十个,围作一团,个个膀大腰圆,应该比普通人有些武力。但与“飞花杀人,踏雪无痕”的真正高手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然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楚叶都是不谙武艺,手不能提的主儿。硬碰就是作死,要让他们全部效首更是天方夜谭。但楚叶腕间有袖弩,胯下有骐骥,要远遁而去并非难事。 “财?那可不成!”楚叶扯出个笑,“我腰间古玉有千年历史,万金不换;我手中鞭子乃金丝绕城,价值连城;我怀中宝图是高人所赠,失传多年;我胯下的马属上品雪青,日行千里,还有我这一身衣衫,亦是顶级冰纨,冬暖夏凉……” 楚叶顶着煞有介事的表情信口雌黄,说一件指一件,直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哦,对了,”她作忽然想起状,左手去捋右手的袖子,“还有我腕上的乌云软铜——” ——袖弩! 摸到凸起的机关,楚叶毫不犹豫的按下。只见手中飞窜出一道暗芒,连风声都没有惊起,前方包围圈骤然响起一声惨叫,接着“扑通”,一人从马上跃下,电光火石间,三十多人便出现了豁口。 楚叶双腿猛地一收,拍马低喝:“如意,冲出去!” “吁——” 如意又是一声长啸,强健的后蹄狠力一蹬,如离弦之箭,天落之火,以令人闻风丧胆的逼人气势一跃而起,“嗖”地冲出了包围圈。 一长啸已经吓得他们的马四肢无力,一猛冲又搅得他们人仰马翻。楚叶仗着如意来这一手,林匪想要追上已经是没有可能。但她却还有一关要过! 身后传来张弓搭箭的声音,楚叶面上不显,但心中却也十分焦急。 一路过来已经是强撑,实属不易,又是颠,又是凉,说不出的疲累。而这含怒的一箭,楚叶还真的没有十全把握能够躲开。 然而这个时候,楚叶突然听到一声骏马嘶鸣从身后传来。那声音穿云裂石,竟又是一匹极品雪青! 如意感觉到同类,马速明显缓了下来,最后索性自个儿调转了马首,在一片漆黑中向着候风遥遥地兴奋鸣叫。 隐隐约约的,那儿有惨叫声响了起来。楚叶隔得远,但也瞧见了火光中肆意的剑芒。那剑气似无端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司马瑾。 剑光惨叫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楚叶缓缓而返,没行几步,前方就有隐隐的光团移近。一只青白马首率先自树后探出,然后现出马上的人。 一身墨绿深衣,一只紫金发冠。面色沉静而略显苍白,身前横躺了一件雪白厚绒的华贵毳衣,手里拿一颗光芒莹莹的夜明珠,执两把上好长剑。 楚叶打量着他这一身行头,忆起刚才对几个林匪说的话,不由得“噗嗤”一笑。 司马瑾淡淡扫她一眼,手一扬,那件厚毳衣就扑面而来,楚叶手忙脚乱地结果,顺势裹到自己的身上。 毳衣素有“郁若庆云,皎如荆玉”的美名,更是御寒保暖之绝品。楚叶披在身上,立刻像是跳到了暖炉里,舒服到了天上。 她又是一笑,“谢谢啊。” 司马瑾没说话,只等楚叶系完领口的衣袋,抬手将一把长剑递了过来。 楚叶伸出手去拿,他却突然把手收了回去,面无表情道:“太重,给你这个。”说完,从长靴之中抽出一把匕首,放在楚叶的手上。 握把上还带有一丝司马瑾的体温,楚叶心中暖暖的,刚想道谢,却见司马瑾已经自己策了马向前行去。 楚叶挑了挑眉,知道时间紧迫,也不多言,随之跟上,与他双骑并驾。两匹雪青不分高下,一时密林中落叶纷崩,尘埃四起。 司马瑾只带了一件毳衣,给了楚叶,自己一身单衣。冷到不至于,他的身体状况比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楚叶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奔驰了不到半个时辰,却还是不见兮回踪影。楚叶心中困惑不已,起码进却不置一词,只凝眸看路。 “你怎么了?”楚叶驾着马,出声问他。 司马瑾手指微动,声音平静,“无事。” 楚叶不信方才那几个乌合之众能伤到司马瑾,自他们相识以来便少见司马瑾露出这样的神情,仅仅有一次…… 是那日上朝,宋御史指着她楚叶大骂的时候。 她心下已然确认,便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是不是国内传了消息,与我有关!” 司马瑾沉默着,良久道:“不要胡思乱想。” 楚叶微微一笑,“那上面怎么说的?楚叶竖子,狂妄自大。若为柄臣,迟早危上祸国……对不对?” 司马瑾像一口无波的古井,只低眼驾马不说话。 楚叶侧目看他,漫声道:“司马瑾啊,你这样的人,图霸小矣……当王天下!” “楚叶!”他“唰”地偏头看她,眸色如墨云翻滚,深不可测。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楚叶淡笑道,“司马瑾,你生死轻掷一命酬知己,我楚叶……也必定要为你开一个太平盛世!” 055 救人 司马瑾缓缓回过头去看前方的路。两匹雪青已经奔出密林,延伸出的是通渠大道,是万里河山。明月高悬如明镜,又如在碧蓝深海里游弋的鱼,照子时天地灿白如昼。不远处的道旁有一简陋的街亭。亭中做了一名着玄色衣装的少女。桌上一把剑,手中一壶酒,没有笑容,没有言语。 西燕长公主,燕回西。 追到了人,楚叶心里头既能的那根弦微微一松。与司马瑾齐拉缰绳,慢慢地靠近街亭。 一边走,她一边拉低了声音问司马瑾道:“你们并行一路,她就没有与你说过什么?” 司马瑾轻轻地“嗯”了一声,摇了摇头,“她一路疾驰,我不过是快马追赶罢了。” 楚叶不由得叹了口气。 以兮回的武功,早在数里之外就该听见了雪青的嘶鸣与啼声,但她却恍如没有看见靠近的二人,独自默默饮酒,束发的墨绳随风轻摆,夜色下说不出的寂寥与萧索。 她是一倾寒江,面上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潮狂涌,卷着滔天悲怒恻惮的巨浪。 楚叶翻身下马,拢着毳衣的领口,不疾不徐地步入凉亭,信手引觞,倒满一杯酒。 “今日长公主殿下血仇将报,真是一大快事,值得庆贺。下官先干为敬!”楚叶嘴角轻扬,尽饮此杯。 兮回没有看她,也没有喝酒,只淡淡道,“我意已决,阁主不必在劝,不如回去吧。” “劝?”楚叶扬眉而笑,“殿下误会了,有仇不报非君子,下官不是来劝,而是来舍命陪君子的。” 兮回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疑惑的看着楚叶,不明白这位名满天下的浮生阁主所求为何。 楚叶再斟一杯,刚放到嘴边,便听到司马瑾故意咳了一声。楚叶头皮一紧,下意识将酒杯放回桌上,却在下一刻迅速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听那家伙的! 但酒杯已经放下,她着实没有勇气再去把它拿起来。她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到。 “常言道,冬不生秋草,春不发夏茂,报仇之机未到,天不佑人。你,可明白?” 兮回偏过头,垂下眼睛不说话,一只握剑的手青筋凸显,轻轻发颤。 “再者说,你应该知道,阁中等级严苛。既然是师兄将你派到我身边,你便要为我而死。可你若是独自闯入忘欢山庄,脑癌就此殒命,也少不得祸及家人。更有甚者,你的曾存在的痕迹,也会总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兮回脸色微变,却还是嘴硬道:“兮回早已没有了父母家人。” 楚叶状若无意地抚了抚衣袖,眼神锐利,“真的吗?” 兮回张了张嘴,败下阵来。 “当年北燕国破,皇室子弟均被燕青鸿率人所屠。你燕回西确实没有了同出一脉的家人,可北燕臣民呢!你若是殒命忘欢,别说我浮生阁会如何行事,燕青鸿手下的千数人马,会毫无作为吗!” “我……” “好,就算你燕回西武艺高强,一举将那糟老头杀死,又从忘欢山庄全身而退。可你别忘了,燕青鸿身后的靠山是什么?忘欢山庄的地位又是什么?燕青鸿死了,北夷国主难道就不会下令彻查吗!” 楚叶连连发问,将兮回心中最后的防线彻底击溃。 “你现在,还要去报仇吗?” 兮回早已泣不成声。当年独自领兵,血战三日的战神长公主,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失去家人,孤独寂寥的女子罢了。她隐去泪水,抬眼看着楚叶。眸中的惨痛依旧挥之不去,他涩然扯出一个少见的笑容,轻声道:“好,我跟你们回去……” 楚叶舒下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完,又生异变。 夜空中有拍翅乘风而来的声响,盘旋三匝,青鸟熟悉的声音突然自上方想起: “林涉江!少年郎!青鸿一件双眼亮!又是抓!又是抢!还想剥光送上床!送上床!老嘴一咧口水淌……” 楚叶一脸懵逼,林涉江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司马瑾闻言确实面色一变。他上前一步,对楚叶耳语道:“是竹子。” 哈? 竹子竟然有这么一个文雅的名字?可是竹子又怎么会落到燕青鸿的手里。她诡异地看向司马瑾,后者不由得有些尴尬。 要在楚叶面前承认他武功没有兮回高什么的,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是个惜命的人,若不是因为楚叶,他才不会自告奋勇地追着兮回出来。他自知单打独斗不是这位战神长公主的对手,因此飞鸽传信让竹子尽快带人驰援。顺便再派人去保护楚叶安全回国。 他就说,若是快马加鞭,竹子早该与他会合了。原来是半路上让人劫了去。 亭中的时间像静止在了某处,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细灰。兮回低沉着声音,首先开口:“我先去看看……” “不可。” 楚叶与司马瑾同时出声道。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兮回心里压抑着滔天杀意,孤身一人前往山庄,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仇敌,难保不做出什么冲动事来。到时没救出竹子,反又搭一个进去,得不偿失。 楚叶微微笑着:“还是我去吧,只是瞧一瞧,很快便回来。” 她话音未落,身旁又响起个平静的声音:“我去吧,你们都不合适。” 是司马瑾。 争来争去也难以有个什么决断,楚叶悠悠淡淡一笑:“争什么争,时间紧迫,一起去吧,若确有其事,直接救人。……只救人。” 司马瑾轻轻叹了口气:“也好。” 现在约是子时三刻,银盘依旧高悬,凉风凄凄,寒鸦时鸣。司马瑾与楚叶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兮回直接轻功腾行,足不点地,丝毫不落后于两匹雪青。 一炷香后,前方山口隐约可见,道旁一列红旗迎风招展,似乎庄中发生了什么喜庆之事。 喜事……楚叶不禁低笑,竹子那家伙,现在该不是“被”披着大红嫁衣,顶着金黄珠饰,罩着艳丽头巾,与燕青鸿那糟老头子饮合卺酒吧? 司马瑾一拉缰绳遥遥勒马,几人便都一起停了下来,我打马缓行到隐蔽处,回身淡笑道:“就在这儿下马吧。” 楚叶微微点头,一跃而下,然后将马拴在一旁的树干上。一边系着绳,一边和声问她:“殿下,你可是有什么办法?” 司马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兮回身负血仇,自然是不能让她去的,楚叶的眸色虽然恬然自得,可她本就体虚,再加风寒。连续几日来的奔驰,恐怕内里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两个人,怎么还能去那危机重重的山庄救人? 他将目光移到山口,一手把玩着马鞭,一手缓缓捞过放在马背上的剑,悠然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小叶子你只管放心便是……” 楚叶无意间瞧见司马瑾的动作,系绳的手微微一顿,倏地抬眼:“司马瑾,你怎么不下马?!” “别跟,原地等我!”司马瑾嘴角一勾,“刷”一鞭猛抽在马肚子上,身子立刻如流箭般一跃而出,孤身一人笔直向山口冲去。 身后风声响了一响,却没有继续追出来。雪青太快,只是眨眼功夫便到了山口,后面二人若强行拦他,便会暴露身形,同时破坏他的计划。楚叶聪明绝顶,准是情急之下帮他镇住了场子。 “什么人?!”山口有两名守卫,穿着大红的衣裳,本是相顾笑谈,蓦然间听见异响,脸色立刻变了,长戟一横便要阻拦。 然而雪青岂是他们拦得住的? 司马瑾一鞭子抽上去,马蹄猛地抬起,从两人身上跨过,进山如入无人之境。 司马瑾跃马拔剑,披头散发,一路狂冲,一边悲吼,眼泪簌簌地流:“燕青鸿老匹夫!你害我全家!小爷今日定取你项上狗头!” 在庄中奔了两步,全副武装的人马从各处冒了出来,有不屑的命令之声响起:“何等肖小敢来忘欢山庄放肆,放弩!” 话音刚落,数十支弓弩凌飞射而来,带着呼呼的啸响。 司马瑾假意挥了几把剑,不动声色地避开要害挨了一弩,锋利的倒刺咬进肩膀肉里,鲜血立刻染红一片衣裳,。他半真半假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剑,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趁着弓弩停顿的空当,雪青长啸一声,撒开四蹄,“呲溜”一下就蹿没影了。 山庄众人一拥而上,把人逮了个结实。 有人上来扣了他的脉搏,禀告道:“回冯右使,是个不会武的!” “不会武还这么嚣张?”那个冯右使发出一声嗤笑,摆摆手道,”今日庄主得了个美少年,正高兴着,就不要去搅他兴致,直接剁了喂狗吧!” 他说着,又笑:“杀你全家怎么了,我们杀得还少吗?傻小子,记得投胎投个识相点的人家,少来招惹我们!哈哈哈……” 司马瑾被人拖着,拼命挣扎,愤怒抬头,破口大骂:”你们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 “等会!”冯右使瞧见他的脸,突然叫住下人,他走过来,细细地打量一番,猛地一拍手,“啊哈!今日庄主有福啊!抓一个送一个!一个比一个惊艳!真正双喜临门啊!” 他嘿嘿地阴笑两声,扬着下巴睨视我:“臭小子,恭喜你做不了鬼了,感谢自己这张脸吧哈哈哈!……” 司马瑾有些“不明所以”,仇恨而呆愣地瞪着他。 冯右使大手一挥,众人便拖了他,嘻嘻哈哈地往燕青鸿的屋殿走去。 056 跑路 被拖了一会儿,司马瑾似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于是大骂,特骂,狂骂。 司马瑾前世在军中打滚儿,各种泼妇骂街的句子听得多了,简直倒背如流。还能时不时地挣扎几下,不太激烈,因为不能让他们把自己给敲晕了;也不能太安分,会引起怀疑。 路上有好奇的目光时不时地投过来,看看他的脸,又看看冯右使春意盎然的表情,一个个都了然而识相地走远了。就这样,终于来到了燕青鸿的寝室。 冯右使命两个人在门口仔细看好司马瑾,他自己则进去通报。 司马瑾略略地停了停声音,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各种叫骂,从殿内传来,内容比他还丰富,正是竹子。 还有力气这么喊,看来暂时没事,大约是武功被人封了起来。 竹子的武功在与兮回,叶离相比自然是排不上号的,但在普通人中也算高手了,暮枫山庄三十六名精英,他至少可超越其一大半。司马瑾内功不深,一会儿还得指着竹子最后跑路。 过了片刻,一略胖的老头子出现在了视野里,半花的头发披散着,衣服也显得凌乱,脸上尽是被搅了好事的不耐烦的神色。他身后紧紧跟着笑容可掬的冯右使,出门一见司马瑾,迫不及待地抬手示意:“庄主,就是他!属下已经试探过了,是个没有武功的野小子……” 事实上,还没等冯右使开口,燕青鸿已经急急地奔了过来,他“阅男无数”,只一眼,便转怒为喜,欣然拍板:“真是个绝世的人儿!冯右使有心了!都退下吧,不得打扰!” 大家心照不宣,自动作鸟兽散,只留下两个把门的侍人。 不得不说燕青鸿实在谨慎,即使确认了司马瑾武功平平,亦无兵器,还是不放心地用镣铐锁了他的双手,然后拉着他手间的铁链往房间里走。 铁链“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里面的竹子听见声音,骂声顿了一顿。就是这顿一顿的功夫,司马瑾已经被拽入了房间。 小八抬头很随意地瞧了一眼,然后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靠在床边,手腕也锁着,脸上有一个挺新鲜的巴掌印,估计是燕青鸿那老不死打的。身上穿着微乱的里衣长裤,外衫被撕裂了扔在一边,看样子是差点完蛋。 司马瑾看他那样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叫他的姓名,连忙先一步骂起来堵了他的嘴:“老畜生!他也是找你报仇的吧!你不得好死!” 竹子脑子是极为灵光的,这一听,立刻明白过来,假装不认识司马瑾,配合地一道开骂。 骂人这活,竹子显然比司马瑾在行多了。 就几步路的功夫,燕青鸿上至十八代祖宗,下至半代儿孙统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糟老头虽好男色,但为了延续血脉,还是找女人生了几个儿子的。至于为什么是半代儿孙呢?因为按竹子的意思,他们很快就会死绝了。 燕青鸿老脸给怒起来,推开司马瑾,扬手又扇了小八一巴掌:“骂!再骂我割了你这小贱人的舌头!” 竹子“呸”的吐出一口血沫,恨恨道:“老不死的!小爷就等着你来割呢!拿刀呀!不敢吗?怕手软了削自个鸟上呀?嗬,你都老王八了,那玩意有没有还不都一样啊!……” 司马瑾被暮风一把推,“砰”地撞在桌上,耳朵里听着小八的话,忍着笑意,顺势将手间的铁链甩出去,“正巧”砸在桌边的花瓶上。 “哗啦!” 瓷片碎裂开来,掉落在地毯上,向四面八方。 司马瑾的心底蓦然地涌上一股无可名状的熟悉和喜悦。 自打楚叶在他那庄子里用过一次阵法,他骤然觉得古人的智慧远远在千年之上。无需千军万马,无需短兵相接。只几块石头,几张碎瓷,便能迷人心神。在东尧驿馆的时候,他闲来无事,也曾细细研究过阵法,如今正好能排上用场! 冷汗从额上刷刷地往下淌,司马瑾强撑着一口气稳住身形,布了大半个阵法,已经精疲力竭。 肩膀上依旧插着那支弓弩,血已经半凝固了,然而疼痛仍然钻心刺骨。 司马瑾一手握着露在身体外的那段弩箭,一手扶着桌沿,细细观察了癸仪的位置,然后一推桌子,摇摇晃晃不动声色地缓缓靠了过去。 他倒不怕那燕青鸿注意,怕是注意了他也完全想不到他在做什么,但司马瑾尚在初学,若是被人打扰,这阵法十有八九就要失败。 竹子接受着我的暗示,便一直骂得起劲,这些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句子把燕青鸿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竹子脸上也因此挨了少说有七八下,弄得又青又紫的。 眼见燕青鸿又扬起了手,司马瑾一咬牙,五指一使劲,“刷”把弓弩从肩膀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那种疼痛简直铺天盖地,我脑中一白,眼前一黑,双腿直接软下,整个人“砰”地摔倒在地。 扯出个笑,我将手里的弩箭无声放落在身侧地毯上。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虚空。 似乎有看不见的光芒将暮风笼罩起来,他的手停滞在半空中,表情现出一丝茫然。 司马瑾一跃而起奔到小八身边,一手死死按住伤口,一手迅速解他的穴道。 “殿下!”竹子眼泪汪汪,手上只是普通的铁链,他恢复了武功,一下就给挣断了。 他还想把司马瑾的镣铐也去掉,司马瑾摇头制止:“来不及了,阵法只能迷他一会,立刻跳窗!” 然而还没等两人行动,燕青鸿阴测测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你们想去哪儿啊?” 竹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司马瑾,“不是说还有一会儿呢吗!” 司马瑾回了个无奈的眼神,“是只有一会儿,只有!” 两人的眼神交流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燕青鸿淫爪一伸,眼瞅着就要抓住正拼命翻窗的二人。 只听“锵”的一声,长剑出鞘,正磕在燕青鸿腕上的银镯上。 竹子微愣,司马瑾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拉起竹子,迅速翻过窗户。 燕青鸿眼瞧着两个绝色美男就这样从手边溜走,暴跳如雷。他正欲回神,将那个打扰他春宵一刻的贼人捉下百般折磨,回身凝神静看,只见眼前骤然炸出一道白光。 “啊!”他大声惨叫,想要命人去抓,却嗅出空气中又一丝苦味,再然后,他便发觉自己难以发声,只能束手待毙。 这一声尖叫不是没有引起院外值守下人的注意。 “唉,你说里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一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今日是第一次被调来值守庄主的院子,听到屋内惨叫,不由得心神一慌。 另一人咽了咽口水,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见后者眼生,调笑地开口问道:“新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 “呵,”另一人朝他招了招手,“不知道了吧,所谓“归骖白凤来何处,更指玉霄城畔楼”!里面啊,正干柴烈火呢!” 那人霎时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双颊微红,将“不经人事”四个字表现的恰到好处。 只是不多时,那人鼻子突然动了动,朝着旁边的人面露羞敕的问道:“可是,这干柴烈火的味道,是不是有些大……” 两人双双回头。 只见燕青鸿的寝殿已然火光冲天。 火势之大却也不能完全盖住两人惨白的脸色。方才兴致盎然吟诗的那人先行反应过来,立即转头想要跑出去找人救火。 只听“咣当”一声,一身忘欢山庄侍卫打扮的楚叶手持木棍,给那人狠狠地来了一下。 她冷笑一声,“还是歇歇吧!” 楚叶冷凝的眸子看着冲天而起的大火,她相信兮回已经将准备全全做好,任谁来查,都只会得出一个“守卫不慎,意外走水”的结果。 燕青鸿作恶多端,这场大火若是能将他烧死,也算得上是为民除害了! 楚叶将大木棍随手扔在一边,趁着还没人赶来的空档,飞快跑走。 另一边,竹子大概也看出司马瑾快不行了,一转身直接拿背把他给扛了起来,直接运轻功掠了出去。 竹子自知的武功与燕青鸿比还要差上好大一截,再背个人,九成九跑不过一会儿追出来的燕青鸿。 正这么想着,身边忽地跟来一道光,带着呼啸的风声,正是我司马瑾而复返的雪青。 “我驾马。”司马瑾立刻笑起来,一推竹子,从他背上翻落到雪青背上,单手利索地抓过缰绳低喝:“驾!” 竹子略显担忧地望了司马瑾一眼,但也没有阻拦,一马一人只拼了命地向后山冲去。 司马瑾感觉脑袋有些昏沉,手捂着肩膀就没有放下来过,指缝里满满的都是鲜血。另一手又不能松开缰绳,双腕间的铁链绷得笔直,策马颠簸下,血痕若隐若现。 现在还能不掉下来,全然是屏着一口气的缘故。 两人自觉运气还算不错,奔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从后山纡回到了山口,燕青鸿也没有追上来。 司马瑾实在受不住颠了,放缓马速,一指前头道:“那片林中有自己人,往那………” “殿下!”竹子连忙把司马瑾从半空中捞了起来,“您怎么掉下来了?你还好吗?!” 057 娘亲 今天是天澜十三年十月十二日,十六年前的今天,东陵北夷正式开战。十六年后,这天下依旧不能安澜。 三天后,竹子前来复命。 “大人。”他推门而入,衣袂飘飘,沁香袭人。 楚叶埋首于一众文案,头也不抬:“来人,给我打出去。” “大……”竹子终结在一声闷哼里,他捂着胸口退后两步,微微苦笑,“兮回姑娘,你下手真狠。” 兮回扛着棍子袅娜地立在槛外,神色得意,颇似门神。 竹子在门外道:“大人,我有要事汇报。”说着他上前一步。 兮回秀眉一挑,棍子舞的虎虎生风,砰一声抵在竹子身上。 这么挨了三棍之后,我听见竹子笑了一声:“兮回姑娘,我已让你三招。事关重大,现在,却不得不出手了。” 话音刚落,兮回的棍子便猛地脱手,旋转着咻咻射了出去,她向前一冲,然后凌空一个翻滚稳稳落地,抱拳一笑:“大人好身手。” 竹子含笑重新迈入,兮回告退,顺手关上了门。 楚叶头也不抬,:“你行啊,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竹子行礼:“怎敢。” 他的眼睫长而浓密,这一垂眸,整个人都有了朦胧之感。 楚叶拍下手里的文书,往后懒懒一靠:“说吧,查得怎样了。” “这是大人的案宗。”竹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她面前,“我仔细校对过,无一纰漏。” 楚叶点头。 “李将军前日离京,次日抵达枫华,兵分二路。至今晨辰时,向北查至华元,途遇四股北兵,数目不下千人;向南查至寻相,途遇两股北兵,数目百人。现已悉数歼灭,自损两百,重伤七十。这是具体战报。”竹子又递上一纸。 我接过来看了看:“李拾月带兵向北,下一站陵拓关……自古关口乃兵家必争之地,北夷潜伏东陵,此处必有重兵而候,这一仗恐怕打得惨烈。” 竹子笑道:“殿下已经派兵支援,大人不必忧虑。” 我不置可否。 如果是别人,北夷的任何一人,哪怕北帝亲征我都不会为李拾月担心半分,但如果背后指挥者是…… “褚云矜查得怎样?”我放下战况。 是夜凉如许。 月光铺洒,天地一片清辉,满院静谧中,楚叶卧在垫了貂绒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暖炉。 兮回抱着小杉坐在不远处,草丛里,两人扒着泥土捉蛐蛐。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吃糕点的当儿,小杉突然吮着手指头道。 “今日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当然圆了。”兮回温和的笑着,拿过小丫头的手指,用帕子仔细拭净。 楚叶脑中流电突兀的闪过一句话:“每当十五月圆之时,大人将瓶置于月下,瓶口便会自然生出茎叶,开出花朵,维持三日不凋…………” 褚云矜的上古月光瓶! “兮回,”楚叶道,“窗口的瓶子拿过来。” “大人在想那月光瓶?”兮回笑了笑,“褚大人这是信口开河呢。” 说着她把瓷瓶送到楚叶面前。 瓶口光鲜亮丽,别说花叶,草籽都没有一颗。 “瓶瓶!”我还未动作,对面的小杉已经一把将瓶子抢了过去,两眼放光地拿在手里摆弄,一会颠过来,一会倒过去,还凑到瓶口往里面张望,满脸好奇之色。 瓶口幽深细长,小杉看不清楚,焦急地转来转去借月光。我们好笑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小杉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爹爹,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她把瓶子倒了个个,使劲拍使劲拍,却什么也没有弄出来,皱着一张小脸把瓶子重新还给兮回。 兮回拿到手里,暗劲一使,瓶体土崩瓦解,化作齑粉飘飘洒洒。她张开五指,雪白的手掌心里躺了三颗晶莹的珠子。 “这是什么?”兮回有些疑惑。 楚叶拈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细细地看,珠子龙眼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内部朦朦胧胧,颇具神秘感,我一时间也不知这是何物。 “大人,”下人前来报告,“御史大人求见。” 楚叶将三颗珠子收入袖中,道:“让他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竹子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风尘仆仆,唇边细碎的笑容也不见了,看我一眼,叹气道:“大人。” 楚叶知道情况不妙了,掀开薄被站起来:“说。” 竹子道:“李将军,殉国。” 楚叶猛地抬头看他。 “竹子,”楚叶道,“李拾月曾随我征战数年,无一败绩,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大人。”竹子上前一步,“李将军在陵拓关安行疾斗,起初捷报频传。后来北夷更换指挥,那指挥,用兵如神,将军裹血力战,刀折矢尽,终是不敌。” 他这话说得有些快,但楚叶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她拂着手里的炉子,缓缓道:“北夷更换的指挥姓甚名甚?” “不知。”竹子道,“据残兵回报,此人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六七,是北夷凌云丞相一力举荐提拔的。” 楚叶道:“司马瑾没有增兵罢?” “还没有。” 楚叶把炉子交给身后的兮回:“带我去见他。” “阁主。”兮回拉住我,微微蹙眉,似是担忧。 楚叶对她笑了一下:“这么大的是,我这个做丞相的肯定要去见一见司马瑾。很快就回来。” 兮回叹了口气,慢慢松开手。 走了两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楚叶感觉血液的腥味不停翻滚着冲上喉咙,强压之下,一阵阵难耐的反胃。 竹子目不斜视,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足下轻点,两人便凌空略起,流星般向御书房飞去。 司马瑾门口跪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前排是于让,陆湛,夏尽宣,谢益……个个全副武装,涕泗横流,我落下的时候,于让正在那里砰砰磕头:“殿下,请您下旨!臣愿带兵前往陵拓关,为李将军报仇!” “为李将军报仇!”众人悲呼。 看见楚叶,呼声倏地一滞,偌大一个院子,倾刻间落针可闻。 “大人,”于让抬起头,他双目通红,前额青紫,哽咽着道,“李将军他……” “大人!”陆湛转向楚叶,深深叩首,“您劝劝殿下,大人,让我们出兵吧!” “大人!……” 楚叶视线微低,缓缓扫过一众:“都起来。” “大人……” “起来!”我声音一厉,“看你们这点出息,想发兵报仇,有胆直接带人走,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于让低下头,五大三粗一个汉子,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变本加厉。 这么多年的生死战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伤痛。 “李拾月的死,决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是承诺。”楚叶放缓了声音淡淡道,“还有一句话你们记着。” 我偏头看向司马瑾房间窗户里透出的光,转身迈上台阶:“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司马瑾看到楚叶和竹子的那一刹,二话不说给了竹子一巴掌。 “谁让你告诉丞相的?”他声音甚冷。 “竹子知罪。” “滚下去,自领杖责。”司马瑾寒着脸道。 “是。” 竹子转身,楚叶瞧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不必听他的,你直接去我府上,事后我会找你。” 司马瑾看了楚叶一眼,没有反驳,竹子便回身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楚叶走到窗口,伸手拉起帘子,然后来到司马瑾的案桌旁,随手拿了一张奏折看。 “五天前,守城官员全被控制,事后我才知道,你带着李拾月往东南去了。”司马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查案。”楚叶道。 “你现在做事都不用与我商量么?” 楚叶瞥了他一眼:“你凶什么?” 司马瑾猛地回头:“李拾月死了,他从来没有败过。小叶子,你是不是想说,你要去陵拓关,你要履行你的承诺,给外面那些将士交代?我告诉你,想都不用想!” 楚叶“啪”地甩下奏折,冷笑道:“你把我弄回这西晋朝堂做什么?当花瓶一样摆着看?他娘的司马瑾,我就去定了陵拓关怎样!” 司马瑾一把扣了楚叶的手腕,他眉间似笼着冰霜,力气不自觉也大了许多,楚叶被他捏的生疼,强压的气血不自觉一松,呛到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司马瑾立刻变了色:“小叶子!你别气,我……” “还不放手。”楚叶擦着脸没好气道。 司马瑾默默地扶她坐下,转手抵上她的后背,一股暖流顺着就涌进了体内。楚叶缓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便开口道:“司马瑾,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司马瑾默不作声,楚叶继续道:“我不想瞒你,北拓兵主,很有可能是我的故人。” 司马瑾道:“知是何人?” 楚叶道:“待我见了他,再告诉你。” 司马瑾道:“你这样的身体,让我如何放心。” 楚叶道:“我自然不会亲自上阵。” 司马瑾摇头:“我不信。” 他苦笑一声:“可不信又如何,我是不敢拦你了。你何时动身,我同你一起去。” 楚叶扬眉一笑:“行。” 司马瑾叫过方公公,在桌面铺开诏书,提笔初拟:“花间,于让,陆湛随行?” “花间留下。”楚叶道,“他有别的用处。” 司马瑾笔势一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早就说过,朝中有内患。你去陵拓关,少则几周,多则数月,明晃晃的皇位放在那里,他们怎么可能不反!”楚叶站起来,缓缓负手,“那位北拓兵主,可是把一切都计算好了,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司马瑾的旨意颁下去没多久,就有人求见。 “殿下,宋国老请您和丞相大人墨阁一叙。”对方进门,三拜九叩,礼仪做到极致。 宋国老德高望重,又是孤家寡人,今上特许他住在宫中,赐之墨阁,听起来真是风雅至极。 “这么晚了,国老还没有睡么?” “还未。”那人恭敬道,“车撵已经在外备下,殿下、大人,这边请。” 司马瑾皱了一下眉:“丞相大人身体不适,就不必去了。” “殿下,小人奉命传话,这……”那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国老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楚叶走到门口,回头瞧了司马瑾一眼,“走吧,别让宋国老久等了。” 车撵一路向南,驶入杏林,深处独立的小阁露着半边,遥望天台,暗灰色的帷幔随风轻舞。 小阁门前只有两个扫地的女仆,见到二人下撵,行了一礼后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大门敞开着,楚叶和司马瑾走进去,没有看见人,身后随行的下人做了个手势:“国老在内堂”。 来到内堂,宋国老果然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沉声道:“殿下,您来了。” “见过国老。”司马瑾作了一揖,声音淡淡。 “老夫可受不起殿下的大礼。”宋国老缓缓转身,他手里抚着御赐的策王金鞭,一双似清似浊的眼睛扫过我们二人,“听说殿下准备御驾亲征,好啊,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楚叶心里翻了个白眼,司马瑾那不成器的老爹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召幸嫔妃,有屁的风范! “李拾月死了,我们西晋可是损失了一员虎将。”宋国老叹着气开始痛惜,接着话锋一转,视线锁定了楚叶,“李将军去陵拓关,可是奉了丞相大人之命?” 楚叶道:“正是。” 宋国老道:“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楚叶大方一笑:“无话可说。” 宋国老哼了一声:“丞相大人离朝三年,如今又损一员大将,此去陵拓关,恐难服众啊。” 楚叶笑出了声:“有殿下在,如何不能服众?” 宋国老脸色有些不好看:“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殿下,您就放心将兵符交给这样的人,让他来与北拓对抗吗?” 司马瑾脸色也沉了下来:“楚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没有他,就没有朕的今日,没有东陵的今日!” 宋国老冷冷道:“殿下已经被佞臣迷惑了头脑。老夫把话放在这儿,兵符交给这个小子,可以,但必须立军令状!带不回北夷兵主的首级,以军法处!” “不可!”司马瑾不假思索。 “放肆!”宋国老桌子一拍,“看来殿下已经把陛下训导忘得一干二净了。策王金鞭在此,太子殿下,希望您不要再让老夫失望。” 司马瑾声音平静:“军令状不是儿戏,国老,本宫知道您不喜欢小叶子,但本宫也有一句话:南山可移,楚叶不可动。” 他说完这些话,外袍一脱,直接闭起了眼睛。 楚叶摸了摸下巴,这个蠢货,堂堂一国之储君,难道还不如一根死人留下的鞭子么? 眼见的金鞭对司马瑾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楚叶上前一步,一把将鞭梢顺到了手里。那鞭子当空飞舞,好像燃烧的蛇信,她抓住它,掌心登时一阵灼热。 “不就是军令状么?我立又何妨。” “小叶子!”司马瑾刷地睁开眼睛,“你疯了!” 宋国老收起鞭子,叫人呈上纸笔、印章,司马瑾欲拦,楚叶暗暗踢了他一脚,低声道:“信我。”于是他不动了。 楚叶执笔蘸墨,在宋国老面前正儿八经地立下军令状,然后很快和司马瑾离开了墨阁,乘上车撵绝尘而去。 路上,司马瑾开口:“你若是后悔,我派人……” “派人做什么?杀了宋国老?”楚叶双手懒洋洋地枕在脑后,抬眼看着天上的圆月,“放心,等我们从陵拓关回来,那老狐狸已经蹦哒不动了。” “你是说,国老会反?”司马瑾眉头紧锁。 “本来只是怀疑。”我道,“但他非要我立那劳神子的军令状,怀疑就变成了确信。” 我放下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他这样子,分明是肯定我不会把北夷兵主怎样,但他怎么知道我不会?” 司马瑾沉默了一会,又道:“即使宋国老伏法,可军令如山,古有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你要我怎样为你开脱?” 我笑道:“开脱什么?宋国老倒了,军令状就是一纸空文。实在不行,你来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我的官不就完了。” 司马瑾一下子黑了脸:“我还真以为你有万全之法,说到底却是以身试法。” 他又叹气,反正他见到楚叶不是叹气就是皱眉:“我看看你的手,刚才竟敢这么抓鞭子,一定伤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楚叶才感觉手上火辣辣的疼,低眼一瞧,左手掌心里横了一道鲜红的血痕,再伸右手一抹,血珠就糊开了。 司马瑾“啪”的打掉她右手:“别动,回去我给你上药。” 楚叶偏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司马瑾,你以前可没有那么好心。记得几年前我在你的别院里中了一箭,你眼睛没眨一下就给我拔了,那血飚的。你他娘的真是司马瑾?” 司马瑾淡淡道:“人总是失去过才知道珍惜。” 无边无际的戈壁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数不尽的矛头耀月生辉,漆黑夜幕下灯火点点,兵将在迷宫一般的阵地中穿梭来往,却依旧井然有序。 千万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黄金铸成,帐前高高悬着一枝九旄大纛,显得颇为恢宏。 我撩开黄绸的帘子举步进入,司马瑾正站在这大帐的中央,负着双手凝视面前的沙丘图,图上红旗昭昭,星罗棋布。 “卿凭,你来看。”司马瑾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指着沙图上的一处道,“昨日我们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北夷的小股军队,很显然,对方旨在尝敌。” 我道:“试探过,就该真刀兵枪见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可有应敌之策?” 司马瑾道:“这戈壁沙石茫茫,一片昏黄,我已派三千精兵埋伏战场,衽席掩之。两军冲锋之时,伏兵暴起,掷出马刺。北军不战自乱,我等再乘胜追击。” 我道:“若北军也有伏兵呢?” 司马瑾道:“前军佯作冲锋,后军两翼包抄,避开中路埋伏。” 我道:“若北军埋伏两翼,双面夹击呢?” 司马瑾道:“马尾缚帚,先锋探路,伺机而动。” 我笑了笑:“如果对手是南沂,你已有了必胜之算。但如今却还不够。” 我伸手轻拂,一座座沙丘拔地而起:“可曾听过蜃楼一说?” 司马瑾道:“略有耳闻。” 我道:“戈壁自古是蜃楼多发地,依据天象,明日有雨。天时地利两全,这人不和,简直天理难容。” 司马瑾道:“你想怎么做?” 楚叶道:“蜃楼幻象原本稀有,即便万事具备也难以催发,但有了奇阵的辅助,我不但要它出现,还要放大千万倍的效果!” 司马瑾一怔:“阵法,你…………” 楚叶佯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此阵我以前从未施展过,今日却正好适用。道家曰:‘一生万物’,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入阵者虚实莫辨,有四面八方受敌之感。幻影重重,真身却隐藏在山石之后,当然,这山石也是幻化而成。” 我指着沙丘中的高地:“要想窥出破绽,必从高处俯视,所以这几个制高点,你要抢先占据。” “我知道了。”司马瑾微微颔首,他眸中带了一丝诧异,“你的毒解了?” 我应了一声:“嗯。” 要是告诉他没有,得靠血饮启阵环,他一准不让我布阵。 司马瑾道:“那为何身子还那么差,武功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我斜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快的事。” 司马瑾凝视着我,像是在思考话的正确性,我暗道言多必失,袖子一甩:“走了。” 五更时分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长夜将尽,西晋帝京方向的天空泛起鱼白。渐渐地露出红日,翻滚的火烧云与远处重重屋顶连成一片。一只孤单的飞鸟冲进璀璨的光芒里,被烧融了身影,如同永生。 楚叶孤身策马立在高高的沙冈之上,下方是对垒的两军。茫茫戈壁像历经千古的羊皮卷,流沙宛似磅礴海洋,掺杂着锋利的砾石,偶尔有一截风干的杨木安静躺在沙中,听风过的呼啸。 西晋一方,前军先锋由司马瑾统领;左军由陆湛统领;右军由于让统领。前、左、右三军各是三个万人队,后军六个万人队准备应援。再观北夷,人数、装备都与西晋旗鼓相当。 令中军点鼓三通,号角声响,战鼓惊擂,前阵发喊,向前冲去。驰出数里,与北军前军短兵相接,北军果然也是试探,真正目标在于侧翼。 于让陆湛果断放马,一时尘土飞扬,北军极为谨慎,大军伏于山后,按兵不动。 两人似是中计,纵马而越,率军挺进。北军将领见状大喜,一跃而出,先切后路,成合围之势,将西晋左右二军紧紧锁住,逐个击破。 眼见形势偏颇,就在这时,战场景象忽地一变,西晋人马生生多出十倍,各处山石变幻,恰到好处封死了北军的进攻路线。不备之下,北军左右驰突,登时溃乱。 司马瑾乘胜追击,一时烽火弥天,箭如蝗发,刀剑闪动,烟尘之中铁蹄奔践,血流成河。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数万名士兵轮番冲击,司马瑾部下数万精兵伤亡约有千人,北夷敌兵死亡万数。放眼望去,沙石上遗尸遍地,鞍上无人的马匹四散奔驰,楚叶算了算时间,北夷的兵主也该找出破解迷阵之法了。 果然,身后传来了嗒嗒的蹄声,来人过百。我牵着马绳缓缓转身,抬眼看向带兵纵马上坡的首领,微微一笑:“娘亲,别来无恙。” 一声暗银盔甲,一匹枣红俊马,长枪映日夺目,眼眸沉静如海,楚叶面前的楚箫儿虽是女将,却也鹤立鸡群,端的是一瞥惊鸿。 楚箫儿注视了楚叶良久,开口道:“阿叶,你的毒解了?” 楚叶摇头,伸出右手,捋起袖子,腕上有一条凝血的刀口:“血饮启阵环。” 楚箫儿偏过头:“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回西晋。” 我只一笑,问道:“叶离师兄呢,他怎样了?” 楚箫儿淡淡道:“杖责一百,锁于葆宫。” 楚叶叹气:“放了他吧,叶离师兄是闲云野鹤,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会入朝为官。我也曾想将他留在西晋,委实不该。” 楚箫儿淡淡道:“这要看师兄的意思。” 我翻身下马,缓缓走向楚箫儿:“是师父的意思,还是独孤丞相的意思?” “站住!”一阵金属交接的脆响,楚叶与楚箫儿之间顿时横了无数刀戢。 楚叶扫过北夷一众将士,重新把目光落到楚箫儿身上,淡淡笑道:“娘亲,其实你也来错了地方。” 楚箫儿微怔。 楚叶道:“破阵之法,的确是登高而望。但这里真的是制高点么?” 楚箫儿身边的一位副将恍然大惊:“幻象!” 楚叶点头:“倘若真是高地,东陵怎会不派人严守,却留我一个废人在此?” 楚箫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身边的副将先一步叫起来,急道:“不好,北军大难!楚将军,快将此人拿下,逼其破阵!” “阵法一旦启动,谁也破不了,只等时辰一到,自动消散。”楚叶不疾不徐道。 楚箫儿握紧了缰绳,视线落在战场中央,眉头紧锁。 “楚将军,”一位北拓副将拱手道,“此人精通阵法,诡计多端,不可轻信,应当趁早拿下,押往北夷,再作定论!” 楚叶看着楚箫儿,在瞒着司马瑾布阵见他一面之前,她就料到这必然的一步。一旦到了北夷,她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到那时她将面临的是真正的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但同时,机遇与危机并存。北夷朝堂自古以神秘著称,不论在北夷的哪个角落,总有她所能得到的有用信息。何况,她不能让叶离师兄一人锁在冰冷的葆宫。 去,也好。不去,也罢。全凭她亲娘如今的决断。 楚箫儿把视线从战场收回,看了我一眼:“传令下去,立刻撤兵。此人…………” 她闭了闭眼,策马掉头:“带走。” 几位副将相视一眼,下马上来拉她,楚叶反手在雪青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去找司马瑾。” 山坡不陡,雪青长啸着冲了下去,一名副将惊叫:“别让马跑了!”,同时张弓搭箭,瞄准雪青的背影。 楚叶心中微凛,侧身而拦,箭矢“嗖”一声擦过手臂,射了个空。再看雪青,已经不见了踪影。 楚叶心中一定,司马瑾看到雪青,必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马没了,几位副将无可奈何。他们一行皆为骑兵,不可能让楚叶一个人在地下行走,楚箫儿便派人牵了一匹备用的粽马给我,由两位副将一左一右随行监守。 下了半坡,绕过一片狼藉的中央战场,楚箫儿带人回到了北军的后方营地。路上楚叶闻知左右两位副将分别叫赵光、周其。 北夷这次惨败,上上下下焦头烂额,楚箫儿却波澜不惊,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重整旗鼓。我被带到营地没多久,就听见教场上传来震天喊声,士气一片高涨。 楚叶在营地之中还算自由,只是走到哪里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跟随。北夷的兵营与西晋格局类似,前兵后粮,主将居中,四面设有箭塔,明哨虎视眈眈。楚叶被安置在火头营旁边,午时越来越近,众人已经开始在打理伙食。 向左依次穿过步兵营、主将营和骑兵营,容纳数万士兵的宏大教场出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多如蝼蚁,在视野中层层相叠,一望无际。 此时此刻,数万将士神情肃穆,鸦雀无声,他们共同凝望着一个方向,那座高台,屹立着我天神一般的娘亲的地方。 缓缓地,楚箫儿开了口:“此战败北,将士损失五万余人,我楚箫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两军对战,指挥不当,从而入阵太深,悔无所及。” “传令,本将领责一百,自今日起,职降一级,以儆效尤。”楚箫儿扫过众将,“立刻执行!” 一百杖,即使楚箫儿内力深厚,完全挨下来,至少去掉半条命。 数万将士“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但在楚箫儿沉静的目光中愣是没有喊出一句求情的话。众目睽睽之下,楚箫儿收战矛,解战甲,一身银装卸下,楚才看见她白衣上数不清的血迹。 北军惨败,身为先锋主将,娘亲怎么可能不受一点伤? 058 晋封 “母……母妃……”司马荣看着方贵妃越发阴狠的神情,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 方贵妃自知吓到了皇儿,连忙恢复往常的慈母面容。 “什么嫡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被记到皇后名下罢了。”看着司马荣依旧有些担忧的神情,方贵妃再次道:“就算有嫡子的底气有怎么样,你经营多年,哪是司马瑾那个纨绔追的上的。” 司马荣一听这话,瞬间放下了心。他朝方贵妃一拱手,“母妃说的是,是儿臣魔怔了。” 方贵妃连忙将他扶起,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 她拍着司马荣的手说道:“再说了,夺嫡看的可不仅仅是皇子的能力如何如何,更是要比皇子的母族势力。皇后再怎么尊贵,郑国公府日薄西山,哪里是能和定远侯府相比的?” 说起定远侯府,司马荣又皱起了眉头,“母妃,舅舅他……是不是对儿臣有什么意见。” 方贵妃常年处在深宫,自然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可既然司马荣已经这么说了,就代表自己哥哥那边确实出了问题。 她想了想,道:“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家都是血亲,你舅舅他怎么会对你有什么意见。” “可是……” “许是最近桓哥儿的事儿,哥哥他心中难过,一时疏忽了你。你莫要放在心上。”说到这,方贵妃顿了顿,而后提议道:“这样吧,改日我请嫂嫂进宫坐坐,问问情况,也算是安了你的心。” 司马荣大喜,连忙行礼道:“那就多谢母妃了!” 方贵妃笑逐颜开,又将司马荣拉回身边。一边拍着他的手,一边语重心长。 “皇儿啊,母妃的后半辈子,可就指着你了。” 司马荣反握住方贵妃的手,“母妃放心,儿臣一定不负母妃期望!” …… 城郊的行宫中,楚叶和司马瑾自然是无从得知宫中的多方博弈。二人将一路上从各地搜罗出来的小玩意儿摆在地上,任由楚杉挑来拣去。 “小叶子,这次回京,父皇必有重赏,只是这样恐怕还不足以与我那两位皇兄相抗衡。” 楚杉挑了鲁班锁递到楚叶的手中,楚叶一边掰着,一边回答道:“那是自然。殿下的名声差的很,若想尽快要世家大族的效忠,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还不如多多想点办法,让那些原本依附大皇子和五皇子的世家觉得这二人不值得他们尽心来得快。” “咔哒”一声,那鲁班锁便分成了几个木块儿,静静地躺在楚叶的手中。 楚杉一脸崇拜地望着楚叶,楚叶被她盯的饶有自豪,有熟练地将那鲁班锁装了回去。又是引来楚杉的一阵崇拜。 “你说的倒是个办法,”司马瑾不甘人后,从地上捡起一个九连环,随后摆弄了起来,“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那些世家既已择主侍奉,定然已经是经过了多方考虑,你要如何让他们对自己的主君失去信心。” 司马瑾话音刚落,手上的九连环便应声而开。又是将楚杉崇拜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楚叶将手上的鲁班锁放在桌上,“这些世家大多环环相扣,指不定谁和谁就是八竿子打不找的姻亲,只要动了一个,必然会引起其他世家的反弹。可唇亡齿寒,也是这个道理……” 司马瑾又将那九连环装了回去,听了楚叶的话不由得眼前一亮。“你是说……” “是啊,会试将至,今科赶考的考生也差不多该到帝京了。” “科举由来已久,考试期间的贪污痹症也是沉疴宿疾。”司马瑾冷哼一声,“帝京中的世家,能有几个是干净的。” 楚叶望向西边——那是帝京的方向——硕大的太阳正缓缓落下,日暮西沉,是难以更改的事实。 “若是消息没错,今科的主考官恐怕就是宋国老无疑了。” 这位宋国老可不是宋瀚飞那样的小小御史。两人不过是凑巧同姓,毫无关系。这位国老在先帝当政时备受重用,今上继位后,宋国老的几条谏言也同样作用不小。因此今上特意赐他在宫中居住,还为他专门划出了座宫殿,赐名墨园。这位国老不站队,不择主,只效忠于皇帝。这也让今上对他十分信任。 如今的朝堂之上,两位有权利的皇子正在夺嫡,用这位两朝国老做主考,恐怕也是皇帝多方考虑的结果。 然而可惜的是,宋国老只有一个,主考官之位他当了,可剩下还有十位副主考呢? 宋国老这样的人,找出一个都已经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还要找出十个来?! “你打算怎么做?”司马瑾不由得问道。他不是没有安排,只是他着实好奇,楚叶会如何布这个局。 楚叶看他一眼,不屑道:“你不是已经找好了蒋尚书,陈侍郎还有沈阁老吗?” 司马瑾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你都知道?” 楚叶白他一眼,“你要有自己的人,却有不能太过明显。无论是蒋家,陈家还有沈家。他们明面上的关系不是与大皇子更加亲近,就是与五皇子更加亲近。可实际上,他们都和郑国公府有着姻亲关系。郑国公府是不如往昔,可只要中宫一日姓郑,郑国公府就绝对会屹立不倒!” 司马瑾乐的直傻笑。 “小叶子啊小叶子,我是真的捡到宝贝了!还是个大宝贝!” 唉! 楚叶看着他这副样子,内心哀叹不已。她有时候都怀疑司马瑾到底是不是司马瑾。怎么有的时候精明的连她都自愧不如,有的时候又幼稚的可怕呢? 她瞥着司马瑾手里的那个九连环,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其实是上了贼船。 二月初三,在城郊行宫中住了两日的一行队伍总算是进了皇城。皇帝亲上城楼为一众人马接缝,而后又名孙庭玉宣读了圣旨。 司马瑾正式从一届小小皇子晋封为相郡王,封地相州。楚叶也从礼部侍郎成为了礼部尚书,正式迈进入了六部中枢。至于那两个倒霉的副使也得了不大不小的晋封,总归是没有吃亏。 回到帝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楚杉那个小丫头进宫拜见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绣仙鹤的袄裙,下配正红圈金马面。头戴九羽凤钗,更是连妆容都精致了几分。她鲜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可要不得今日心心念念的儿子回京,如此大喜的日子,她自然不可能穿一身素衣接见。 只是看到楚杉这个不到五岁的小丫头时,饶是见惯了诸多大场面的皇后也不由得怔住。 她将司马瑾拉到身边,蹙着眉头,小声问道:“你这是……外面的孩子?” 虽然司马瑾对外一直宣称楚杉是他的私生女,可真当皇后娘娘这样问起时,他还是有些尴尬。 “母后,在您眼中儿臣就是这么个形象吗?” 这么说,这孩子就不是他的私生女了! 皇后也是松了一口气。对于皇后而言,司马瑾有了孩子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司马瑾将近及笄,却还是没有个房中人。要知道,大皇子在他这个年纪,连庶长子都有了!她只是怕自己皇儿被哪个心思重的女人骗了,平白留下把柄。 若是叫司马瑾知道皇后心中所想,指不定要如何高兴。毕竟皇后心中的那个“心思重的女人”,就是朝堂之上的礼部尚书楚叶,楚大人啊! 别人不知道,但是当初在枫华城,他帮着楚叶上药的时候,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白白的一条裹在胸前,可不就是在故意隐瞒自己是女子的事实! 司马瑾不由得回想起楚叶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 “殿下需要的是一个孤臣。无论殿下的手下有着多少的幕僚谋士,他们都会在帮助殿下的同时存有一份儿私心,他们都有父母要孝,妻儿要养。无论怎样忠心的谋士,都逃不过家族的人情要帮。可楚叶不同,楚叶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无家无室,孑然一身,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这样的人,殿下用起来不是更加得心应手满?”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仿佛在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她的条件。 他也确实答应了。不是因为她的那番“无忧论调”,而是因为他单纯的想要看看,楚叶到底是否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有用。 他倒是没想到,楚叶还真的是一个有用的谋臣,对于她,他反而多了些不同于下属的感受——纵然他嘴上从一开始就说将楚叶当朋友,可他们彼此都明白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不过是主君对谋士的客套话罢了。 想到楚叶,司马瑾的双颊不由得红了起来。 皇后看着自家皇儿脸红的样子,脸上也逐渐的带起了笑容。看起来,他们家小七也已经心有所属了,也不知道是那家姑娘。外人都传她家小七纨绔不堪。可在她眼里,她的小七对她孝顺极了,只是年纪尚小,心思单纯罢了。可毕竟身份高贵,是皇家的嫡子,她是在担心,自家这个傻小子被人卖了,还要帮着人家数钱呢! 想到这,皇后又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司马瑾的手,“瞧你这副思春的样子,快跟母后说说,是哪家的姑娘!”母后也好帮你把把关。当然,这后半句皇后并没有说出口。 司马瑾面色尴尬,楚叶如今以男装示人,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将她带进宫给皇后看,更不能揭穿她的女儿身份。若楚叶的男装打扮只是随意玩玩还好,她如今身为朝廷的二品大员,若是被人揭穿实际上是个女儿身,最好的下场也要被治一个欺君之罪! 司马瑾正想随意编个理由,含糊过去,却突然听到外面小黄门尖锐的声音—— “皇上驾到——” 059 小杉杉成县主啦! 皇帝怎么来了! 皇后与司马瑾对视一眼。 为示恩宠,皇帝不只亲临城楼为众人接风,还特意在宫中设宴,以慰劳使臣们出使辛苦。 这个时候,皇帝明明应该是在前殿中与人共饮,如何会出现在皇后的清宁宫! 来不及多想,皇帝的仪仗已经迈进了清宁宫的大门。、 司马瑾连忙从皇后的身边站起,拉着正和宫女们吃糕点的楚杉恭立一旁。 “皇后,你是不知道小七这次在东尧,给咱们西晋挣了多大的脸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皇帝心情大好地迈进了殿门。 众人连忙行礼:“参见陛下(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大步走到台阶上,在主位坐了下来。 宫人们连忙搬来另一个椅子摆在皇帝的身边,让皇后坐下。 皇帝兴致正高,还没等皇后坐好,便拉着皇后的手,满是欢喜的表扬道:“方才在宴会上,老大问那出使的主使副使,小七有没有任性,给他们添麻烦。你知道那个主使怎么说的!”皇帝学着楚叶的样子接着说道,“七皇子殿下是少年有成,不紧没有给使臣队伍添什么麻烦,反而居功至伟,让东尧和北夷使臣的诸多暗箭半路折返,大大地挫了两国的锐气!” 听着皇帝毫不遮掩的表扬司马瑾,皇后更加高兴了。 她的小七最是能干,哪里像是外面传言的那样纨绔不堪,不成大器! “你是没有见到那主使说完,老大的脸色。一个郡王的爵位,就让他这样眼红,将来置顶也成不了什么大气!”皇帝冷哼一声,略有不满。 这话就不是皇后能接的了。且不说后宫不得干政是西晋祖训,大皇子是皇帝的长子,生母贤妃更是李家的嫡女。皇帝的儿子,皇帝可以是打是罚都是人之常情,可她并非大皇子的生母,无论如何也不能与皇帝一样毫无顾忌。 更何况离开在士林中地位超然,若是得罪了李家,对他的小七指不定有多大的影响。 见皇后不接话,皇帝皱了皱眉,她也知道皇后的顾虑,可贤妃地位再高贵也贵不过皇后去,皇后这般小心谨慎,反倒是让他这个做丈夫的有些心疼。 “皇后……”皇帝正想开口,便听司马瑾桀骜不驯的声音从旁想起。 “父皇!此次出使并非儿臣一人之功,使臣团的持节正使楚叶也是劳苦功高。儿臣初次出使,刚到东尧国境时甚是失礼,多亏了楚叶能言巧辩,才将儿臣的诸多失礼之处掩去,反而成了为国争光。” 皇帝抬了抬眉,方才在殿上反驳大皇儿的人,好像正是这个叫楚叶的持节正使。他暗暗点了点头,七皇儿说的不错,找个叫楚叶的确实是个能言善辩之人。 只是不知道,为何之前在朝堂之上,没有听人举荐过他。 想到这,他不禁开口问道:“不错,这个叫楚叶的,确实是个好苗子。我记得,他还是皇儿你举荐的吧!” 听了皇帝的话,皇后不由得有些焦急。怎么听起来,皇帝是在质疑小七结党隐私? 朝堂之上最忌成群集党,若是皇帝今日的话传扬出去,要叫旁人如何去想! “陛下……” “回父皇,举荐楚尚书,的确是因为儿臣的一己之私……” “小七!”皇后急了,连忙朝着司马瑾使眼色。 司马瑾确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解释道:“朝中百官都知道,出使别国不是个好活计。因此大多避之不及。而楚尚书……”司马瑾自嘲一笑,“是因为楚尚书打了儿臣一拳,儿臣想要报复!” 报复? 皇帝来了兴致,“你报复他,就是举荐他出使?” “回父皇,正是!”司马瑾大方承认。 “小七啊小七,你让朕说你什么是好!”皇帝抚掌而笑,“你这是给国家,给朝堂报复出一个好苗子啊!” 司马瑾来者不拒,将这份夸奖收入囊中,“儿臣多谢父皇夸奖!” “说起来,儿臣这次出使,还给父皇带回来一个皇孙女呢!”司马瑾接着说道,顺便将楚杉推了出去。 楚杉一直都记着进宫前楚叶的诸多嘱咐,像模像样地朝着皇帝叩头行礼,“民女叩见陛下!” 皇帝见着楚杉这么个小女孩不由得怔住。他早在宴席上便听到小五说,司马瑾带了个女孩进宫,却没想到,司马瑾所带的女孩,竟然是个四岁的小丫头! “父皇,儿臣等人出使途中,意外见到这个小丫头被人胁迫,卖身行骗,儿臣见她可怜,便买下了她,认作了女儿。”司马瑾绝口不提将胁迫小杉的恶棍活埋于枫华后山一事,纵然他是皇子,也不能罔顾法纪,杀人行凶。 “原来是这样……”皇帝喃喃道。 皇后就坐在皇帝的身边,听了这话,掩唇一笑,半开玩笑地开口:“可不是吗,小七刚带着这小丫头进来的时候,臣妾还以为是小七在外面被人骗去,带回来一个私生女呢。” “哈哈哈哈!”听了皇后玩笑话,皇帝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他仔细一想,小五的话中绵里藏针,明里暗里说着小七行为不检点,品德有瑕,他竟然还信了去。如今看来,反而是他误会了小七。 这样想着,皇帝的心中直接个司马荣减去了一分。看向司马瑾的眼中还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愧疚。 司马瑾也敏锐的捕捉到了皇帝眼中的愧疚。 他看了看楚杉,语带心疼地提醒道:“父皇,您瞧瞧,儿臣的干女儿还在地上跪着呢。” 皇帝没有说起,楚杉自然还在地上。 “对对,小丫头也是个实诚的,朕没说起来,这头就一直在地上磕着。快过来让朕和皇后瞧瞧,额头是不是都红了。” 楚杉抬起头,怯怯地看了眼司马瑾。司马瑾目光柔和,示意她可以去。楚杉这才起身,朝着皇帝走了过去。 皇帝将这二人的互动看在眼中,心中暗暗赞许着司马瑾教导有方。 “小七也是,父子之间哪来的那么多礼数,一路劳累还站了这么久,赶紧坐下。” “谢父皇。”司马瑾恭敬行礼,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做好。可还是不禁腹诽道:天家无父子,我哪里敢将您当作父亲? 司马瑾在坐在椅子上,看着小杉一步一步地走着,满是心疼。 楚杉年纪小,又在地上跪了那么长的时间。骤然起身,恐怕双腿还是麻的。 皇后看到自家傻儿子的表情,不免出言调笑道:“陛下您瞧瞧小七那眼神,好像是怕咱们把这小丫头吃了似的。” 她说完,便站起身,亲自将楚杉抱在了怀里,又回去坐下。 司马瑾感激地看着皇后。 皇后心疼地揉了揉楚杉泛红的额头,“瞧瞧这丫头,本宫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说着,皇后将楚杉的头偏道皇帝那一侧:“陛下您瞧,直接就把脑袋往地上撞,也不嫌疼。” 还没等皇帝开口,楚杉稚气的声音便想了起来:“爹爹说了,陛下是天子,给陛下磕头,就是给上天磕头。上苍感到小杉的诚意,自然会保佑西晋江山千秋万代,陛下万岁长青!” “你爹真是这样说的?”皇帝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眼尾的余光还扫向了在下面坐着的司马瑾。 “哈哈哈哈!”皇帝已经不知道自己今天是第几次这样畅快地笑出声了,“小七啊小七,你这一趟出使,不禁给朕推选出了一个得力的臣子,更给朕带回来一个可心的孙女儿啊!” 常在宫中行走的小孩子大多是世家子女,家族精心教导,明明不过几岁,却比猴儿还要精上几分。见了自己这个皇帝更是畏大于敬,哪里会说出这样稚气的话来。这个小丫头着实可爱,对他的胃口! 皇后对于楚杉也是喜欢的紧,恨不得将她养在宫中,陪自己这个老太婆作伴。 司马瑾更是高兴。以前虽然他都是对外宣称,楚杉是他司马瑾的孩儿,可没有皇帝承认,没上皇家玉牒,谁也不会把小杉放在眼中。如今皇帝的口中亲口说出了“孙女"二字,这件事一旦传言出去,定然再也没有人再敢看轻小杉半分。 他正想开口上前谢恩,就又从皇帝的口中听到了一个更大的恩赏! “皇后啊,朕看这丫头可爱伶俐的紧,小七出使又有大功,不如赏她一个爵位,以后也好时常进宫陪伴你。” 这个“她”指得当然是皇后怀中的楚杉。 此话一出,就连皇后都不免有些惊讶了!西晋对于爵位的分封十分严苛,楚杉不过四岁便能得一个爵位封赏,这可是大大的恩典! “陛下!”她喃喃道开口,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喜欢孩子,可是却被伤了身子,一辈子都无所生养。就算皇帝将司马瑾记在了她的名下,可那时候的司马瑾早已经过了粘腻母亲的年岁。如今见到小杉,一片慈爱之心更是被激起,这孩子又是小七的养女,她更是十分喜欢。 没想到…… 没想到陛下竟然看出了她的心思,还愿意赏出一个爵位来给这孩子做脸! “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她将小杉放在地上,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司马瑾也赶紧起身,朝着皇帝叩了个头。 楚杉一派天真的样子,但见自家爸爸都跪在了地上,也赶紧跪下,口称谢恩。 她这一副识礼乖巧的样子,让皇帝更加喜爱了。他当即便换来孙庭玉:“庭玉,传旨,相王府养女……”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看着司马瑾。 他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姓名呢! 司马瑾赶紧贴心回答:“姓楚名杉。”说完,他还贴心的解释了一句,“这孩子是儿臣与楚尚书一同收养的,为了方便,便随了楚尚书的姓氏。” 楚叶在皇帝心中的印象极好,因此对于这一点也没有什么意见。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相王府养女楚杉,柔嘉居质,性行温良,念皇家之威仪,特封其为正二品县主,封号乐安。” 乐安县属相州,正是在司马瑾的封地之中。说起来也正好正了楚杉的名分。 孙庭玉连忙记下皇帝的吩咐,只等皇帝回宫,便命内务府赶紧准备下去。 皇帝今日兴致大好,再加上楚杉天真烂漫,妙语连珠,又连连赏了她一柄如意,几匹锦缎。等到这丫头随着司马瑾出宫回府的时候,已经妥妥成了一个小富婆。 今日的清宁面圣,以司马瑾暗戳戳给自己的连个皇兄下了绊子,以及楚杉混来个县主封号完胜收场! 060 以后我养你 出了宫,司马瑾仿佛选择性的忘记了自己也有一座王府的事实,带着小杉一路向楚叶的府邸而去。 楚侍郎成了楚尚书,楚府的牌匾随之而换。原本描着银边的黑木匾额也随着楚叶的升官漆上了棕底。司马瑾看着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将那木匾架在乳钉上,脸上不由得咧开了花儿。 下人们在看见司马瑾地那一刹那便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就连站在梯子上的几人也匆匆忙忙地将匾额架好,下到地上,对着司马瑾躬身行礼。 司马瑾随意地抬了抬手,又大方的将从袖中掏出钱袋,交给了管事的:“喏,赏你们的。” 管事忙不迭地结果,又朝着司马瑾打了个千,口中谢赏。 楚叶的府邸,司马瑾可不是第一次来了,也不需要人领着,颇为熟稔的走到了楚叶书房之外。 “小叶子!”他高兴的嚷道,“你不知道,小杉这丫头有福了!”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此时的楚叶已经换下了一身礼服,身着竹青色绣云纹的圆领袍。头上别着一根乌木簪。手上拿着卷竹简,一副世家公子的儒雅模样。 “相王殿下。”楚叶躬身行礼,面上却也不免带笑, “爹爹!”还没等司马瑾说话,楚杉那丫头便迫不及待地扑到了楚叶的身上,抱着楚叶的大腿,笑吟吟地脸上还点缀的两个小酒窝,瞧起来可爱极了! 楚叶亲昵地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顺手将她抱了起来。 “你爸爸说你有了大福气,还不快和爹爹说说,是什么样的大福气。” 楚杉歪着头,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面上带着一丝狡黠。 “皇上封了小杉一个什么县主爵位,还有封地什么的。爹爹,以后我养你!”她拍了拍楚叶的肩膀,说的很是大气。 这也是楚叶没有想到的。皇帝给了司马瑾郡王的爵位,竟然还给了小杉一个县主。 想必这小丫头定然是机灵的很,讨了皇帝皇后不少欢心。 司马瑾也凑上前来,慈爱地摸了摸楚杉的小脑袋。 楚叶知道司马瑾这是有话要单独与她讲,唤了一声:“兮回。” 兮回连忙从房中走了出来。 楚叶并不拘束着她,也没有要求她要与尚书府婢女的衣着配套。可兮回自己的衣服多为劲装,楚叶便做主,请人拿着几匹布料,到帝京中最为有名的几家店铺,给兮回做了几件精致大方的女装。 兮回上着淡粉色四合云纹绣花袄,下配素色挑线云纹马面裙,外面罩着一件绣梅花的对襟斗篷。她看起来有些不习惯,时不时还嫌那上衣的袖子碍事,索性将袖子绕在小臂上,又找了两根绳子将它们绑的结结实实。 对于兮回的行为,楚叶无话可说。她看着兮回又将袖子绑起来,只叹了口气,便将楚杉抱给她。 “兮回姐姐!” 楚杉也很是喜欢这个能带她飞高高的姐姐,张开双臂迎着,任由她将自己抱到了后院。 楚杉和兮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楚叶搓了搓手,对司马瑾说到:“殿下,我们进去谈吧。” 司马瑾这才意识到,因为在室外待的时间过长,又抱着楚杉那样长的时间,双手指尖已经冻的泛红。 他上前一步,将楚叶的双手紧紧握住。低下头,朝着那双手呼了口气。 仿佛有一只春天的小鹿,追逐着蝴蝶在楚叶的心中乱撞。 她的脸红了。 活了两辈子,楚叶还是第一次这样。她下意识地朝着左右望了望,急着想要挣脱开司马瑾。司马瑾反而抓的更紧了。 “别动。”司马瑾语气严肃,“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护自己!” 也不知道是不是寒风凛冽,楚叶的脸更红了。 她虽然占着一具十七岁的身体,内里却已经是二十七岁的灵魂了!被一个小自己近十岁的男人训斥,楚叶连想都不敢想! 可这件事偏偏就成真了! “司马瑾……”她小声道,“你快放手!” 楚叶用力地想要将手抽出,可司马瑾的手掌上像是涂了胶水一样,无论她如何用力,对方的手还是牢牢地黏在她的手上! 楚叶就这么心惊胆战,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是不是扫视着周围,生怕有下人闯进来,看到如此尴尬的一幕! 司马瑾将手张开一条小缝。看着楚叶的双手回复血色,这才满意地停下。但他却依旧拉着楚叶的手,直到进了屋子,将门窗关好。 楚叶依旧红着脸,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地喝着茶水。 “哎呀!”她双手一松,茶盏应声而落,掉在地上瞬间破成碎片。 司马瑾转着头,正好见着茶水顺着地上的石砖缝隙流着,不多时便流了满地的情形。 楚叶忸怩地坐在椅子上,脚下是满地的碎瓷片,一副做错事的小孩子模样。见着司马瑾转头,她紧张地搓了搓双手,“是茶水……茶水太烫了!” 楚叶这样说着,只觉得自己的双颊与落在地上的茶水一样滚烫。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她的祖父,桃李满天下的楚老太爷都曾赞过她“青云不稳名逾重,云仍儒雅故依然。”,虽然年纪尚小,但成熟稳重,并不下于她的父亲。可现在,她竟然在一个时辰之内连连失态。 仔细想来,每当事情涉及到司马瑾的时候,她引以为豪的稳重自持就瞬间化为云烟! 她神色复杂的看向司马瑾,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魔力。 司马瑾仔细地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却也不忘提醒楚叶道:“小叶子,你晚上起床喝水的时候一定不要忘了穿鞋子,小心划伤了脚。” 楚叶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张口问道:“殿下有事要与楚叶说,不知道到底是何事?” 司马瑾这才想起来,他是有正事要与楚叶商议的! 他将碎瓷片放在另一个完好的茶盏中,“父皇会将小杉封为县主,也是我没能料想的事情。只怕明日圣旨一下,小杉在相王府便不再安全了。” 楚叶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请皇上收回成命?” “小杉身世尴尬,有了县主的爵位,对她有益无弊。更何况,父皇和母后也是真心喜爱她的……”司马瑾顿了一顿,“她虽说有了这个封号,可毕竟没有上皇家玉牒,就算我将来大业未成,总不至于连累她再去过以前的日子。” “你这是不相信我?” 司马瑾却看到很开,“你也说过,夺嫡之事凶险万分。我既然已经决定夺位,日后便定会与那两位皇兄撕破脸皮。我身上有着嫡子的名分,郡王的诰封,想也知道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父皇老了,谁知道……” 楚叶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当听到司马瑾的口中说出“大业未成”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里还是不由得升起一股烦闷。 空气霎时间沉静了下来。就连屋外的风都仿佛感知到了屋内二人所讨论的事情事关重大,因此也不再卯足了力气吹着院中的枯枝,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楚叶也不知道要如何接下司马瑾的话。她摆弄着手指,想了想,开口道:“司马瑾,你若是输了,答应我的条件可怎么办?” 什么?! 司马瑾瞬间黑了脸,面色阴沉的朝着楚叶望去。 楚叶眨了眨眼,满脸的无辜。 司马瑾的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若是他输了,楚叶首先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的性命吗! “小叶子,你为何对东尧的天下有如此深的执念?东尧那一亩三分地,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它当然重要! 楚叶在内心呐喊。 那是他们在他们楚家世世代代的先人辅佐之下,所创造出的秀丽江山! 可楚叶不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如何能告诉司马瑾,西晋的礼部尚书楚叶,与东尧的先皇后楚叶有着同样的灵魂! 她只能故作高深地,弯起嘴角,淡笑不语。 司马瑾满是挫败。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楚叶的眼里还是没有他! 他咬着牙,硬声说到:“那就只能劳烦楚尚书,好好的辅佐本王了!” 楚叶认真的点了点头。 为了她的条件,她当然会拼尽全力将司马瑾拱上那个至高之位。 不过她仿佛听见了心中,有一个声音在无故叹息。并且对楚叶的不开窍充满了鄙夷。楚叶不禁疑惑。她怎么了,有什么好鄙夷的! 她甩了甩头,重整旗鼓,开口讲到:“那么为了我们的大业,相王殿下不如好好选一选这十个副主考里,还有哪个位置能安插上我们的人!” 司马瑾瞪了楚叶一眼,“不知道。” 楚叶被他瞪的莫名其妙。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她明明是在为他的未来铺路,怎么这位老爷先不乐意了!好吧好吧,她承认她也有自己的私心。不过天地良心,她现在可是真心实意要把帮司马瑾的! 楚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桌上拿起纸笔,却半个字都没有落下。她是有心帮司马瑾好好挑拣挑拣,可司马瑾藏得实在太深,就连浮生阁都查不出来,到底哪些是他这位七皇子的人。这不是逗她玩呢吗! 她深吸一口气,抬笔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一排名字,而后随手将笔扔进笔洗。 “司马瑾!”楚叶实在气愤,连尊称都不要了,“你快来看看,到底哪些是你的人!” 司马瑾走到楚叶身后,与楚叶的身高差不多,只比她稍稍高出半个头。此刻站在楚叶的身后,呼出的热气正好打在她的耳后。让楚叶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又躁动了起来。 他从笔架上解下一只笔,只在笔尖沾了墨汁,在楚叶写下的一排人名之上,划下了一个大大的叉! 楚叶看着那个大大的叉,心中怒火更盛。 这个该死的司马瑾! 司马瑾又学着楚叶的样子,将那笔扔到了笔洗之中,趁着她发怒前,在楚叶的耳后小声说道:“楚尚书不是说他们都难以抗拒族人的人情。科举大事,还是请孑然一身的尚书大人,多多费心吧!” 061 帮你把人看好了! 楚叶恨不得把墨汁泼他一脸。 多多费心,她现在不就是在费心么!难不成,司马瑾还想让他亲自下场不成! 与前朝不同,西晋的取士制度是察举与科举并,而又以科举制度为主。察举制分为常科和特科,两科举士皆与地方长官的喜好有着莫大的关系。常常有“举秀才,不知书。察廉吏,父别居”的情况出现。所谓的清白子弟一个个肮脏如泥,所谓的上等良将更是怯懦如鸡。 因此,自今上当政以来,察举制便由原来的两年一察举,改为了五年一察举,又设定了年龄的限制。可这类情况却依旧难以消减。楚叶命好,适龄时正逢改革,也不知道是怎么运作的,直接便被推举成了六品县令。没过几年便因为政绩突出,被举荐到了京中任职。 楚叶是个假的寒门子弟,可更多真正的寒门子弟没有银钱去疏通察举的门路,便只得寒窗苦读十数载,只等一朝科举及第,便能“一日看尽长安花”。然而他们却不知道,科举试题也好,进士及第也罢。世家公子为表自己的才学与能力,以及家族清白。大多都会选择下场考试。可饶是如此,那些寒门子能够金榜题名者也是少之又少。 “说不定那个什么李家婶子的儿子,就不需要再在帝京度上一春了。” 楚叶想起了那个她的那个同乡,不过是她掩饰的一时借口,没想到司马瑾竟然还记得。 她从司马瑾的身前避开,“殿下的意思,是要选用寒门子弟?” 司马瑾是个聪明人,相处下来,定然知道当初那封家书上所写的李家婶子不过是她一时借口,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来。现在竟然提了起来,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果然,司马瑾露出了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可楚叶却不敢苟同。 “殿下的意思楚叶明白,只是……” 司马瑾的想法固然是好的,寒家子没有家族拖累,没有混乱复杂的背景,可事实上,那些曾经寒窗苦读十数载的寒门子,一朝登榜及第,若非有极大的自制力,难免不会被那些官场陋习所吸引。再加上还要费心调教,楚叶只觉得得不偿失。还不如选用一些品性优良,家世稍稍干净一些的世家子——就比如是她在那张纸上所列出的那些人。 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人,也正因为这一点,才给了上位者把柄,让这些人能够为他们所用。 “只是什么?”司马瑾反问道,“我还以为同样是寒门出身的楚大人会赞同我的想法呢!” 司马瑾觉得,他想要一个平等的世界。平等不就应当是从教育抓起吗! 楚叶摇了摇头,道:“殿下有所不知,如今这个时候,寒门已难出贵子。撇开别的不谈,只说学识眼界。世家子弟两岁开蒙,三岁便有家中请来的先生细心教导。上等的人家更是会时不时请来举世大儒过府讲学。平时的策论更是由父祖以朝中国事考核。这些朝堂中事,那些寒门子弟别说参与,就连接触都接触不到!殿下若一心问鼎,单单是依靠这些全无背景的寒门子,是绝对不行的!” 司马瑾抿了抿唇,深邃的眼眸中还带有一丝,因为楚叶不能理解他的难过。 “小叶子,我心中最想要的并非是皇位,而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天下。皇位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实现抱负的踏板罢了。”司马瑾目光灼灼,字字铿锵。 楚叶微愣。她没想到,司马瑾竟还将这样的想法奉若至宝。 “我以为你出身寒微,也是会赞成我的。”司马瑾语气轻轻,很是受伤。 楚叶皱着眉头,觉得司马瑾简直不可理喻。她不由得出言嘲讽道:“殿下,您说您想要一个平等的世界,可实际上,您从一出生便与旁人不同,您的身体中留着皇家的血脉。这样的血脉便已经将您置于高位。有些东西,旁人需要奋斗数年甚至终生,可您只需要踮一踮脚尖儿便能碰到。说说眼前的,科举会试,若要殿下去考,未必会中!” 司马瑾咬着牙,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楚叶的说的不无道理。若不是他以穿过来,就是个幌子的身份,有很多事情,他根本就无法做到。 “殿下可能有所不知,楚叶并非寒门子。”楚叶的眼中充满了嘲讽,“楚叶可是个豪门贵族的私生女。虽没有长在帝京,但家境优渥,与一般的贫民百姓可大有不同!” 话一出口,楚叶就后悔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楚叶一听到司马瑾说什么“寒门”就大为恼火。却也没成想不经意间就将私密爆出。她最近实在是太缺乏警惕性了! 楚叶冷哼一声,接着说道:“楚叶确实是平民出身,与殿下这般高门公子自是不同。下官这庙是在太小,容不下殿下这尊大佛。竹子!”她扬声唤道。声音刚落,竹子便已经恭候在门外。 “殿下,请。”竹子硬着头皮说到。 如今他的主子可是楚叶。至于司马瑾…… 竹子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楚尚书待他也是极好的。 呜呜呜,做奴才好难啊! 司马瑾知道自己言语有失,想要解释却不想楚叶已经出言送客,他不好意思强留,只得跟着竹子出了去。 “那小杉……”出门之际,司马瑾突然回身,“这几日我那怕是会不太平,小杉那孩子,就要劳烦小叶子你照料了。” “小杉也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用心照料。殿下若是不放心,大可以!”楚叶突然停住,抿了抿嘴,僵硬的转了话风道,“大可以多请几个人看顾。” 她弱弱地说道,随即又大声地强调,“对,什么明日明月明星的。你相王殿下手下的人那样多,还分不出几个来照顾小杉吗!” “爹爹,为什么要让别人来照顾小杉!”楚杉的声音适时地从旁想起,稚气满满的话语中暗藏着委屈。 在场众人都听出了这份委屈,一时间,以兮回为首的人们齐齐将怨怪的眼神的放在了楚叶身上。 楚叶尴尬地扯着嘴角。司马瑾不过是带她进宫一趟,这丫头怎么就成了司马瑾的助攻了! 楚杉挣扎着从兮回的怀里下来,她迈着小腿儿,“噔噔噔”地跑到楚叶的身边。她拉着楚叶的一脚,微微仰头、忽闪忽闪地大眼睛中写满了委屈。仿佛是在控诉楚叶对自己的“抛弃”。 楚叶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她和司马瑾不过是政见不合,可这小丫头搅合了进来,反倒搞得像是她的不是了! 她瞪了司马瑾一眼,示意后者赶快给她解释清楚! 司马瑾眉开眼笑的,心中想着这几日一定要再从皇城中寻些新鲜玩意儿来给小杉解闷儿。可面上却不能这么做。他上前将小杉抱在怀中,安慰道:“放心吧小杉,你爹爹她定然是不会抛弃我们父子的。” 小杉瑟瑟地瞅了眼楚叶。后者正点着头,示意自己一定像司马瑾所说的那样,不会抛弃他们的! 小楚杉这才眉开眼笑,抱着司马瑾的脖子,认真地道:“爸爸您可听到了,爹爹说了,定然不会抛弃我们的!” 司马瑾憋着笑,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杉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对着人楚叶道:“爹爹,您实在是太让小杉失望了。您怎么能想着将小杉丢给别人照料。” 这下子,不只是司马瑾努力憋笑了,在场的众人,都死死地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让楚大人没脸。 紧接着,就听小杉对司马瑾保证到:“爸爸放心吧,小杉这几日就住在爹爹这儿,一定替您将爹爹看好了!” 楚叶满头黑线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养了个小白眼狼! 062 祁让 “你说她没去?”楚叶听着竹子的回禀,高声反问道。 竹子低下头,仿佛是因为自己没能办成楚叶交代的事儿而感到羞愧。 楚叶叹了口气,“算了,她既然不想,便也不要逼她了。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出去做些小买卖,若是愿意,我可以给她拿些银钱。” 楚叶说完,竹子却还是在原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了?” 竹子沉默了许久,才斟酌着语句说到:“大人,属下觉得那位云清姑娘,似有不妥。” 不妥? 楚叶抬头看着他。竹子并不是多话之人,他既然说有所不妥,许是那云清行事,确实有些古怪。 她拿从水盂中拿起那支被司马瑾扔进去的狼毫,沾了沾墨汁。一笔,便在宣纸上勾勒了出了一座青山。 一时无声。 竹子不知道楚叶会如何去想,只是作为她的下属,他自然有责任为主子排除那些不安分的因素。楚叶只是重复着沾墨,下笔这样重复的动作。窗外寒风呼啸,毫不留情地将树上的梅花吹落。 几笔过去,楚叶又将那狼毫扔进笔洗,留下句话:“你看着办。” 竹子忙不迭地出声应下,退出了书房。 楚叶轻轻将画吹干。一副《山水林木图》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书桌之上。 楚叶所画的山,是东尧的国山太行,与圜丘不同,太行山上的祭坛只有在新帝登基时才会启用。虽说长久不用,但平日里也护国寺的僧人前去打扫。因为是皇家园林,又是重中之重。太行山上的圜丘常年伤碎,唯有护国寺的主持与新帝手上各有一把。先皇去世,便会与遗诏放在同一个紫檀匣子中,一同交给新皇。 祁琏登基时,朝政混乱,又因为他非嫡非长,就算是圣旨,也不过是一道没有证据的口谕。实在是因为其他的皇子不成大器,祁让又表现的无心皇位。朝中大臣便接受了这个皇帝。可正因为只有口谕,大臣们虽然表面不说,可私下中都不免议论,说祁琏并非真正的皇位继承人。祁琏为此,不知道多少次地责怪楚叶办事不力。 没有大钥匙,祁琏自然也无法进入太行山的圜丘行祭天之礼。没有祭天,就连东尧的百姓都不免认为祁琏的皇位,名不副实。 而这就是楚叶所要利用的! 元月初八,在皇城圜丘所举办的祭天礼是由祁让代行,可上天却也没有因此降罚。那么她就可以利用舆论,营造出祁让也是上苍承认的皇位人选。再然后,只需要在祁连之前找出大钥匙。祁让,就将成为东尧的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 楚叶嗤笑一声,什么真命,什么天选,不过是人间博弈的结果。 赢了,便是真命。输了,万劫不复! 楚叶透过窗户,朝着东边望去。如今的祁琏,定然也被民间的那些言论吵的头痛不已吧。 …… 东尧皇城,安邑王府。 祁让站在桌边,桌面上同样铺着一副《绿水青山图》。只是这副图画不同于楚叶是自己所画,而是当世大家元牧歌所书。说起来这位大家也曾科举落第,可家中品行,实在没有银钱能搞让他再考一科。这位大家便只有变卖书画,希望能够凑够银钱,让他再次上京赶考。 他在市井之中摆摊,自然无人赏识。若不是当时名满天下的楚家族长出游看到,恐怕这世间便要错过如此的鬼才了! 祁琏也是喜欢元牧歌的画儿的,甚至想让这位大家为他画上一幅《帝王巡幸图》,可元牧歌感念楚氏知遇之恩,如伯牙碎琴一般,宣布此生不再出山作画。自此隐居山林,做了个玩乐痴人。 物以稀为贵,也正是因此,他如今传世的画作皆被炒至高价。更有甚者,所需黄金千两。 而祁让手上的这幅图,画的虽不是王屋太行此等名山,也不值千两黄金,却也是他花了千两银子买回来的。 他看着这话轻蔑一笑,挥了挥手,对下人说道:“收起来,明日随我进宫献给皇上。” 下人连忙手脚麻利地将画卷收起卷好,又放进了檀木所制的匣子中。还不忘在其中放上两粒樟木丸,免得有蚁虫克化。 楚叶走到窗口,伸手拉起帘子,然后来到司马瑾的案桌旁,随手拿了一张奏折看。 “五天前,守城官员全被控制,事后我才知道,你带着李拾月往东南去了。”司马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查案。”楚叶道。 “你现在做事都不用与我商量么?” 楚叶瞥了他一眼:“你凶什么” 司马瑾猛地回头:“李拾月死了,他从来没有败过。小叶子,你是不是想说,你要去陵拓关,你要履行你的承诺,给外面那些将士交代我告诉你,想都不用想” 楚叶“啪”地甩下奏折,冷笑道:“你把我弄回这西晋朝堂做什么?当花瓶一样摆着看他娘的司马瑾,我就去定了陵拓关怎样” 司马瑾一把扣了楚叶的手腕,他眉间似笼着冰霜,力气不自觉也大了许多,楚叶被他捏的生疼,强压的气血不自觉一松,呛到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司马瑾立刻变了色:“小叶子你别气,我……” “还不放手。”楚叶擦着脸没好气道。 司马瑾默默地扶她坐下,转手抵上她的后背,一股暖流顺着就涌进了体内。楚叶缓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便开口道:“司马瑾,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司马瑾默不作声,楚叶继续道:“我不想瞒你,北夷兵主,很有可能是我的故人。” 司马瑾道:“知是何人” 楚叶道:“待我见了他,再告诉你。” 司马瑾道:“你这样的身体,让我如何放心。” 楚叶道:“我自然不会亲自上阵。” 司马瑾摇头:“我不信。” 他苦笑一声:“可不信又如何,我是不敢拦你了。你何时动身,我同你一起去。” 楚叶扬眉一笑:“行。” 司马瑾叫过方公公,在桌面铺开诏书,提笔初拟:“花间,于让,陆湛随行” “花间留下。”楚叶道,“他有别的用处。” 司马瑾笔势一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早就说过,朝中有内患。你去陵拓关,少则几周,多则数月,明晃晃的皇位放在那里,他们怎么可能不反”楚叶站起来,缓缓负手,“那位北夷兵主,可是把一切都计算好了,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司马瑾的旨意颁下去没多久,就有人求见。 “殿下,宋国老请您和丞相大人墨阁一叙。”对方进门,三拜九叩,礼仪做到极致。 宋国老德高望重,又是孤家寡人,今上特许他住在宫中,赐之墨阁,听起来真是风雅至极。 “这么晚了,国老还没有睡么” “还未。”那人恭敬道,“车撵已经在外备下,殿下、大人,这边请。” 司马瑾皱了一下眉:“丞相大人身体不适,就不必去了。” “殿下,小人奉命传话,这……”那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国老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楚叶走到门口,回头瞧了司马瑾一眼,“走吧,别让宋国老久等了。” 车撵一路向南,驶入杏林,深处独立的小阁露着半边,遥望天台,暗灰色的帷幔随风轻舞。 小阁门前只有两个扫地的女仆,见到二人下撵,行了一礼后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大门敞开着,楚叶和司马瑾走进去,没有看见人,身后随行的下人做了个手势:“国老在内堂”。 来到内堂,宋国老果然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沉声道:“殿下,您来了。” “见过国老。”司马瑾作了一揖,声音淡淡。 “老夫可受不起殿下的大礼。”宋国老缓缓转身,他手里抚着御赐的策王金鞭,一双似清似浊的眼睛扫过我们二人,“听说殿下准备御驾亲征,好啊,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楚叶心里翻了个白眼,司马瑾那不成器的老爹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召幸嫔妃,有屁的风范! “李拾月死了,我们西晋可是损失了一员虎将。”宋国老叹着气开始痛惜,接着话锋一转,视线锁定了楚叶,“李将军去陵拓关,可是奉了丞相大人1之命” 楚叶道:“正是。” 宋国老道:“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楚叶大方一笑:“无话可说。” 宋国老哼了一声:“丞相大人离朝三年,如今又损一员大将,此去陵拓关,恐难服众啊。” 楚叶笑出了声:“有殿下在,如何不能服众” 宋国老脸色有些不好看:“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殿下,您就放心将兵符交给这样的人,让他来与北夷对抗吗?” 司马瑾脸色也沉了下来:“楚叶是什么样的人,大家有目共睹。没有他,就没有本宫的今日,没有西晋的今日” 宋国老冷冷道:“殿下已经被佞臣迷惑了头脑。老夫把话放在这儿,兵符交给这个小子,可以,但必须立军令状带不回北夷兵主的首级,以军法处” 063 科举 无边无际的戈壁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成千上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数不尽的矛头耀月生辉,漆黑夜幕下灯火点点,兵将在迷宫一般的阵地中穿梭来往,却依旧井然有序。 千万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黄金铸成,帐前高高悬着一枝九旄大纛,显得颇为恢宏。 楚叶撩开黄绸的帘子举步进入,司马瑾正站在这大帐的中央,负着双手凝视面前的沙丘图,图上红旗昭昭,星罗棋布。 “楚叶,你来看。”司马瑾向她招了招手,楚叶走过去,他指着沙图上的一处道,“昨日我们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北夷的小股军队,很显然,对方旨在尝敌。” 我道:“试探过,就该真刀兵枪见了。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可有应敌之策” 司马瑾道:“这戈壁沙石茫茫,一片昏黄,我已派三千精兵埋伏战场,衽席掩之。两军冲锋之时,伏兵暴起,掷出马刺。北军不战自乱,我等再乘胜追击。” 我道:“若北军也有伏兵呢?” 司马瑾道:“前军佯作冲锋,后军两翼包抄,避开中路埋伏。” 我道:“若北军埋伏两翼,双面夹击呢?” 司马瑾道:“马尾缚帚,先锋探路,伺机而动。” 我笑了笑:“如果对手是南沂,你已有了必胜之算。但如今却还不够。” 我伸手轻拂,一座座沙丘拔地而起:“可曾听过蜃楼一说” 司马瑾道:“略有耳闻。” 我道:“戈壁自古是蜃楼多发地,依据天象,明日有雨。天时地利两全,这人不和,简直天理难容。” 司马瑾道:“你想怎么做” 楚叶道:“蜃楼幻象原本稀有,即便万事具备也难以催发,但有了奇阵的辅助,我不但要它出现,还要放大千万倍的效果” 司马瑾一怔:“阵法,你…………” 楚叶佯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道:“此阵我以前从未施展过,今日却正好适用。道家曰:‘一生万物’,一人幻化为四,四人幻化为八。入阵者虚实莫辨,有四面八方受敌之感。幻影重重,真身却隐藏在山石之后,当然,这山石也是幻化而成。” 我指着沙丘中的高地:“要想窥出破绽,必从高处俯视,所以这几个制高点,你要抢先占据。” “我知道了。”司马瑾微微颔首,他眸中带了一丝诧异,“你的毒解了” 楚叶应了一声:“嗯。” 要是告诉他没有,得靠血饮启阵环,他一准不让我布阵。 司马瑾道:“那为何身子还那么差,武功也没有恢复的迹象” 楚叶斜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快的事。” 司马瑾凝视着我,像是在思考话的正确性,楚叶暗道言多必失,袖子一甩:“走了。” 五更时分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长夜将尽,西晋帝京方向的天空泛起鱼白。渐渐地露出红日,翻滚的火烧云与远处重重屋顶连成一片。一只孤单的飞鸟冲进璀璨的光芒里,被烧融了身影,如同永生。 楚叶孤身策马立在高高的沙冈之上,下方是对垒的两军。茫茫戈壁像历经千古的羊皮卷,流沙宛似磅礴海洋,掺杂着锋利的砾石,偶尔有一截风干的杨木安静躺在沙中,听风过的呼啸。 西晋一方,前军先锋由司马瑾统领;左军由陆湛统领;右军由于让统领。前、左、右三军各是三个万人队,后军六个万人队准备应援。再观北夷,人数、装备都与西晋旗鼓相当。 令中军点鼓三通,号角声响,战鼓惊擂,前阵发喊,向前冲去。驰出数里,与北军前军短兵相接,北军果然也是试探,真正目标在于侧翼。 于让陆湛果断放马,一时尘土飞扬,北军极为谨慎,大军伏于山后,按兵不动。 两人似是中计,纵马而越,率军挺进。北军将领见状大喜,一跃而出,先切后路,成合围之势,将西晋左右二军紧紧锁住,逐个击破。 眼见形势偏颇,就在这时,战场景象忽地一变,西晋人马生生多出十倍,各处山石变幻,恰到好处封死了北军的进攻路线。不备之下,北军左右驰突,登时溃乱。 司马瑾乘胜追击,一时烽火弥天,箭如蝗发,刀剑闪动,烟尘之中铁蹄奔践,血流成河。 激战了半个多时辰,数万名士兵轮番冲击,司马瑾部下数万精兵伤亡约有千人,北夷敌兵死亡万数。放眼望去,沙石上遗尸遍地,鞍上无人的马匹四散奔驰,楚叶算了算时间,北夷的兵主也该找出破解迷阵之法了。 果然,身后传来了嗒嗒的蹄声,来人过百。我牵着马绳缓缓转身,抬眼看向带兵纵马上坡的首领,微微一笑:“娘亲,别来无恙。” 一声暗银盔甲,一匹枣红俊马,长枪映日夺目,眼眸沉静如海,楚叶面前的楚箫儿虽是女将,却也鹤立鸡群,端的是一瞥惊鸿。 楚箫儿注视了楚叶良久,开口道:“阿叶,你的毒解了” 楚叶摇头,伸出右手,捋起袖子,腕上有一条凝血的刀口:“血饮启阵环。” 楚箫儿偏过头:“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回西晋。” 楚叶只一笑,问道:“叶离师兄呢,他怎样了?” 楚箫儿淡淡道:“杖责一百,锁于葆宫。” 楚叶叹气:“放了他吧,叶离师兄是闲云野鹤,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会入朝为官。我也曾想将他留在西晋,委实不该。” 楚箫儿淡淡道:“这要看师兄的意思。” 我翻身下马,缓缓走向楚箫儿:“是师父的意思,还是独孤丞相的意思?” “站住”一阵金属交接的脆响,楚叶与楚箫儿之间顿时横了无数刀戢。 楚叶扫过北夷一众将士,重新把目光落到楚箫儿身上,淡淡笑道:“娘亲,其实你也来错了地方。” 楚箫儿微怔。 楚叶道:“破阵之法,的确是登高而望。但这里真的是制高点么?” 楚箫儿身边的一位副将恍然大惊:“幻象” 楚叶点头:“倘若真是高地,东陵怎会不派人严守,却留我一个废人在此” 楚箫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身边的副将先一步叫起来,急道:“不好,北军大难楚将军,快将此人拿下,逼其破阵” “阵法一旦启动,谁也破不了,只等时辰一到,自动消散。”楚叶不疾不徐道。 楚箫儿握紧了缰绳,视线落在战场中央,眉头紧锁。 “楚将军,”一位北拓副将拱手道,“此人精通阵法,诡计多端,不可轻信,应当趁早拿下,押往北夷,再作定论” 楚叶看着楚箫儿,在瞒着司马瑾布阵见他一面之前,她就料到这必然的一步。一旦到了北夷,她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到那时她将面临的是真正的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但同时,机遇与危机并存。北夷朝堂自古以神秘著称,不论在北夷的哪个角落,总有她所能得到的有用信息。何况,她不能让叶离师兄一人锁在冰冷的葆宫。 去,也好。不去,也罢。全凭她亲娘如今的决断。 楚箫儿把视线从战场收回,看了我一眼:“传令下去,立刻撤兵。此人…………” 她闭了闭眼,策马掉头:“带走。” 几位副将相视一眼,下马上来拉她,楚叶反手在雪青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去找司马瑾。” 山坡不陡,雪青长啸着冲了下去,一名副将惊叫:“别让马跑了”,同时张弓搭箭,瞄准雪青的背影。 楚叶心中微凛,侧身而拦,箭矢“嗖”一声擦过手臂,射了个空。再看雪青,已经不见了踪影。 楚叶心中一定,司马瑾看到雪青,必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马没了,几位副将无可奈何。他们一行皆为骑兵,不可能让楚叶一个人在地下行走,楚箫儿便派人牵了一匹备用的粽马给我,由两位副将一左一右随行监守。 下了半坡,绕过一片狼藉的中央战场,楚箫儿带人回到了北军的后方营地。路上楚叶闻知左右两位副将分别叫赵光、周其。 北夷这次惨败,上上下下焦头烂额,楚箫儿却波澜不惊,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重整旗鼓。我被带到营地没多久,就听见教场上传来震天喊声,士气一片高涨。 楚叶在营地之中还算自由,只是走到哪里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跟随。北夷的兵营与西晋格局类似,前兵后粮,主将居中,四面设有箭塔,明哨虎视眈眈。楚叶被安置在火头营旁边,午时越来越近,众人已经开始在打理伙食。 向左依次穿过步兵营、主将营和骑兵营,容纳数万士兵的宏大教场出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多如蝼蚁,在视野中层层相叠,一望无际。 此时此刻,数万将士神情肃穆,鸦雀无声,他们共同凝望着一个方向,那座高台,屹立着我天神一般的娘亲的地方。 缓缓地,楚箫儿开了口:“此战败北,将士损失五万余人,我楚箫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两军对战,指挥不当,从而入阵太深,悔无所及。” “传令,本将领责一百,自今日起,职降一级,以儆效尤。”楚箫儿扫过众将,“立刻执行” 一百杖,即使楚箫儿内力深厚,完全挨下来,至少去掉半条命。 数万将士“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但在楚箫儿沉静的目光中愣是没有喊出一句求情的话。众目睽睽之下,楚箫儿收战矛,解战甲,一身银装卸下,楚才看见她白衣上数不清的血迹。 北军惨败,身为先锋主将,娘亲怎么可能不受一点伤? 064 考官 “大人。”他推门而入,衣袂飘飘,沁香袭人。 楚叶埋首于一众文案,头也不抬:“来人,给我打出去。” “大……”竹子终结在一声闷哼里,他捂着胸口退后两步,微微苦笑,“兮回姑娘,你下手真狠。” 兮回扛着棍子袅娜地立在槛外,神色得意,颇似门神。 竹子在门外道:“大人,我有要事汇报。”说着他上前一步。 兮回秀眉一挑,棍子舞的虎虎生风,砰一声抵在竹子身上。 这么挨了三棍之后,楚叶听见竹子笑了一声:“兮回姑娘,我已让你三招。事关重大,现在,却不得不出手了。” 话音刚落,兮回的棍子便猛地脱手,旋转着咻咻射了出去,她向前一冲,然后凌空一个翻滚稳稳落地,抱拳一笑:“大人好身手。” 竹子含笑重新迈入,兮回告退,顺手关上了门。 楚叶头也不抬,:“你行啊,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竹子行礼:“怎敢。” 他的眼睫长而浓密,这一垂眸,整个人都有了朦胧之感。 楚叶拍下手里的文书,往后懒懒一靠:“说吧,查得怎样了。” “这是大人的案宗。”竹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她面前,“我仔细校对过,无一纰漏。” 楚叶点头。 “李将军前日离京,次日抵达枫华,兵分二路。至今晨辰时,向北查至华元,途遇四股北兵,数目不下千人;向南查至寻相,途遇两股北兵,数目百人。现已悉数歼灭,自损两百,重伤七十。这是具体战报。”竹子又递上一纸。 楚叶接过来看了看:“李拾月带兵向北,下一站陵拓关……自古关口乃兵家必争之地,北夷潜伏东陵,此处必有重兵而候,这一仗恐怕打得惨烈。” 竹子笑道:“殿下已经派兵支援,大人不必忧虑。” 楚叶不置可否。 如果是别人,北夷的任何一人,哪怕北帝亲征楚叶都不会为李拾月担心半分,但如果背后指挥者是…… “褚云矜查得怎样?”楚叶放下战况。 …… 是夜凉如许。 月光铺洒,天地一片清辉,满院静谧中,楚叶卧在垫了貂绒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暖炉。 兮回抱着小杉坐在不远处,草丛里,两人扒着泥土捉蛐蛐。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吃糕点的当儿,小杉突然吮着手指头道。 “今日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当然圆了。”兮回温和的笑着,拿过小丫头的手指,用帕子仔细拭净。 楚叶脑中流电突兀的闪过一句话:“每当十五月圆之时,大人将瓶置于月下,瓶口便会自然生出茎叶,开出花朵,维持三日不凋…………” 褚云矜的上古月光瓶 “兮回,”楚叶道,“窗口的瓶子拿过来。” “大人在想那月光瓶?”兮回笑了笑,“褚大人这是信口开河呢。” 说着她把瓷瓶送到楚叶面前。 瓶口光鲜亮丽,别说花叶,草籽都没有一颗。 “瓶瓶”楚叶还未动作,对面的小杉已经一把将瓶子抢了过去,两眼放光地拿在手里摆弄,一会颠过来,一会倒过去,还凑到瓶口往里面张望,满脸好奇之色。 瓶口幽深细长,小杉看不清楚,焦急地转来转去借月光。几人好笑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小杉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爹爹,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她把瓶子倒了个个,使劲拍使劲拍,却什么也没有弄出来,皱着一张小脸把瓶子重新还给兮回。 兮回拿到手里,暗劲一使,瓶体土崩瓦解,化作齑粉飘飘洒洒。她张开五指,雪白的手掌心里躺了三颗晶莹的珠子。 “这是什么?”兮回有些疑惑。 楚叶拈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细细地看,珠子龙眼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内部朦朦胧胧,颇具神秘感,她一时间也不知这是何物。 “大人,”下人前来报告,“御史大人求见。” 楚叶将三颗珠子收入袖中,道:“让他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竹子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风尘仆仆,唇边细碎的笑容也不见了,看楚叶一眼,叹气道:“大人。” 楚叶知道情况不妙了,掀开薄被站起来:“说。” 竹子道:“李将军,殉国。” 楚叶猛地抬头看他。 “竹子,”楚叶道,“李拾月曾随她征战数年,无一败绩,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大人。”竹子上前一步,“李将军在陵拓关安行疾斗,起初捷报频传。后来北夷更换指挥,那指挥,用兵如神,将军裹血力战,刀折矢尽,终是不敌。” 他这话说得有些快,但楚叶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她拂着手里的炉子,缓缓道:“北夷更换的指挥姓甚名甚” “不知。”竹子道,“据残兵回报,此人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六七,是北夷凌云丞相一力举荐提拔的。” 楚叶道:“司马瑾没有增兵罢” “还没有。” 楚叶把炉子交给身后的兮回:“带我去见他。” “阁主。”兮回拉住楚叶,微微蹙眉,似是担忧。 楚叶对她笑了一下:“这么大的是,我这个做丞相的肯定要去见一见司马瑾。很快就回来。” 兮回叹了口气,慢慢松开手。 走了两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楚叶感觉血液的腥味不停翻滚着冲上喉咙,强压之下,一阵阵难耐的反胃。 竹子目不斜视,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足下轻点,两人便凌空略起,流星般向御书房飞去。 司马瑾门口跪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前排是于让,陆湛,夏尽宣,谢益……个个全副武装,涕泗横流,楚叶落下的时候,于让正在那里砰砰磕头:“殿下,请您下旨臣愿带兵前往陵拓关,为李将军报仇” “为李将军报仇”众人悲呼。 看见楚叶,呼声倏地一滞,偌大一个院子,倾刻间落针可闻。 “大人,”于让抬起头,他双目通红,前额青紫,哽咽着道,“李将军他……” “大人”陆湛转向楚叶,深深叩首,“您劝劝殿下,大人,让我们出兵吧” “大人……” 楚叶视线微低,缓缓扫过一众:“都起来。” “大人……” “起来”楚叶声音一厉,“看你们这点出息,想发兵报仇,有胆直接带人走,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于让低下头,五大三粗一个汉子,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变本加厉。 这么多年的生死战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伤痛。 “李拾月的死,决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是承诺。”楚叶放缓了声音淡淡道,“还有一句话你们记着。” 楚叶偏头看向司马瑾房间窗户里透出的光,转身迈上台阶“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司马瑾看到楚叶和竹子的那一刹,二话不说给了竹子一巴掌。 “谁让你告诉丞相的”他声音甚冷。 “竹子知罪。” “滚下去,自领杖责。”司马瑾寒着脸道。 “是。” 竹子转身,楚叶瞧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不必听他的,你直接去我府上,事后我会找你。” 司马瑾看了楚叶一眼,没有反驳,竹子便回身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楚叶走到窗口,伸手拉起帘子,然后来到司马瑾的案桌旁,随手拿了一张奏折看。 “五天前,守城官员全被控制,事后我才知道,你带着李拾月往东南去了。”司马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查案。”楚叶道。 “你现在做事都不用与我商量么?” 楚叶瞥了他一眼:“你凶什么” 司马瑾猛地回头:“李拾月死了,他从来没有败过。小叶子,你是不是想说,你要去陵拓关,你要履行你的承诺,给外面那些将士交代我告诉你,想都不用想” 楚叶“啪”地甩下奏折,冷笑道:“你把我弄回这西晋朝堂做什么?当花瓶一样摆着看他娘的司马瑾,我就去定了陵拓关怎样” 司马瑾一把扣了楚叶的手腕,他眉间似笼着冰霜,力气不自觉也大了许多,楚叶被他捏的生疼,强压的气血不自觉一松,呛到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司马瑾立刻变了色:“小叶子你别气,我……” “还不放手。”楚叶擦着脸没好气道。 司马瑾默默地扶她坐下,转手抵上她的后背,一股暖流顺着就涌进了体内。楚叶缓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便开口道:“司马瑾,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司马瑾默不作声,楚叶继续道:“我不想瞒你,北夷兵主,很有可能是我的故人。” 司马瑾道:“知是何人” 楚叶道:“待我见了他,再告诉你。” 司马瑾道:“你这样的身体,让我如何放心。” 楚叶道:“我自然不会亲自上阵。” 司马瑾摇头:“我不信。” 他苦笑一声:“可不信又如何,我是不敢拦你了。你何时动身,我同你一起去。” 楚叶扬眉一笑:“行。” 司马瑾叫过方公公,在桌面铺开诏书,提笔初拟:“花间,于让,陆湛随行” “花间留下。”楚叶道,“他有别的用处。” 司马瑾笔势一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065 叫楚叶的都是好人 见楚浔明白了自己的心思,祁让不由得轻轻笑出了声。 果然是他所喜欢的女人! 而楚浔的心里却充满了讽刺。祁琏因为是庶出,又没有明旨诏书。若不是士林学子顾及楚家,早就口诛笔伐,大张挞伐了!楚家一倒,无论是杨公忌的雨水,还是士子们的征讨,都仿佛是一只斑花巨蟒,缠绕在祁琏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又将祁琏登基时没有举行太行祭天仪式的这桩往事翻了出来,士子们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更有甚者,还在江东名楼浔阳楼上,题下了“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诗句! 事情传到帝京,进了祁琏的耳朵里。他自然气的跳脚。将御书房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遍。更是立即派了锦衣卫东去捉拿,而锦衣卫到了江东,那写下反诗的举子早就跑的不见身影了。 祁琏这一番做派,更像是一并烙印,将“做贼心虚”这四个字深深地烙在了世人心中! 当别人不知道,楚浔却在这样的手段之中,看出了几分她那位堂姐的影子。 当年楚叶帮祁琏夺皇位,不也是先下手掌控了士林中的舆论,才叫祁琏的登位之路上的那样顺遂! 只是楚叶早在六年之前便已经葬身凤安宫,也不知道现今这场风暴,是谁在暗处搅动风云。 楚浔看得出来,祁琏作为直接受益者,他又如何会看不出这是何人惯用的手段! “楚叶!”祁琏将书桌上的奏章纸砚全数扫落在地,朱红色的墨子大片大片地铺洒在地上,干涸过后,留下满地深红色的痕迹,宛如妖冶的血色,朝着祁琏张牙舞爪!“你当初既然已经帮我登上皇位,坐上龙椅,如今又何必再来毁我江山,败我名声!”他的眼中满是阴鸷怨恨,高声大喊。 侍立在外的宫人们听着屋内的声音,皆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生怕祁琏的怒火烧到他们的身上。 高卓见状,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尽数退下。众人千恩万谢地打了个揖,踩着碎步连连退下。 发泄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祁琏跌坐在雕着龙头的木椅上,眼神幽深。 楚叶已经死了! 葬身在那场冲天的大火之中,是他亲眼所见! 说什么魂魄不灭,全全是妖言惑众!定是什么人在背后假借楚叶之名装神弄鬼。 一想到这,祁琏的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楚浔! 关于《真言》的传说,大多都是通过楚浔的嘴巴传出来。再加上如今楚浔下落不明,若说此事没有楚浔的掺和,他还真不信! 而刚刚被祁琏排出怀疑对象的楚叶正坐在会试监考的堂上。 在相王殿下司马瑾的大力推荐下,礼部尚书楚大人就成了会试的主考官之一。 也就是说,凡是会试中榜的举子,以后见到楚叶,都要尊称一句“先生”。这让尚未弱冠的楚叶大人十分难过。 一想到那些可能已经五六十岁的举子,以后要朝着她作揖行礼,她的心都要碎了! 楚叶并非进士及第,又是空降,底下的几名副主考对她多有不服。楚叶大手一挥,任他们考校,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就连皇帝都赞他乃“朝中栋梁”,至此一战成名!这事儿也不知道是被哪个多嘴的传到了宫外,搞的全帝京的闺中姑娘们,都恨不得挤到尚书府去,看看这位儒雅翩翩的尚书大人! 贡院设在帝京的东南。三日一场,共三场。今日是乃是礼闱的第一场。各省的举子们从天南海北赶来,虽说经历了几日的休整,可大多也是十分疲惫。就连楚叶,都因为又要准备礼闱诸事,并且还要来监考而眼底乌青。天知道她和竹子兮回关起门来骂了多少回的司马瑾。 就因为他二人意见不合,就要让她来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破事! 几名副主考挤到楚叶的身边,指着外面一个一个小格子中的举子,轻声说道:“楚大人您有所不知。那个人,算上今科已经是第五回参加礼闱了!” 说话的这人姓刘,是翰林学士,如今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听说三十不到中了举,会试殿试皆只考了一科便金榜题名,得同进士出身。 因为官属翰林,也不知道已经监考了几届礼闱了! 楚叶顺着他,将目光投向了小格子中的那头发花白的举子,但从表面看,恐怕也已经过了耳顺之年。 像是刘翰林这样一科中第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今生,楚叶是察举入朝,前世,像是楚家那种豪门世家的嫡子庶子虽说也会下场考试,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人人都知道,世家公子入朝容易,实在不愿下场,便以皇子伴读的身份入朝。既免了科考琐事,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楚叶从来都不知道,“礼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她看着那耳顺老人,内心不禁感慨。 礼闱隔年一次,既然是参加过五次,便是十年。十年光阴不过白驹过隙,此人攻读十年,今科…… 楚叶鬼使神差地站起了身,走出大堂,径直走到了那老人的前面。 主考官下堂之事常有发生,再加上另外一名主考官宋国老今日甚至没有出场,整个贡院只有楚叶最大,因此也没有人敢有异议。 楚叶快速地扫了一眼那名考生的卷子,神情未动,状若无意地向下一个隔间走去。 照她看,这名考生,今科恐怕又是无望了。 那人自然不知道楚叶的心理,参加五届礼闱的他经验丰厚,知道前几任主考官若是满意谁的卷子,便会在谁的隔间前停上一下。如今楚叶也停在了他面前,他霎时觉得自己今科定能及第。 “刷刷刷!” 他写下几个字,又将手中的狼毫笔沾满了墨,下笔如有神! 楚叶又走了几间小格子,发现她所看的这几人皆算不上大成。恐怕今科的金榜之上,是看不到他们几人的名字了! 楚叶不禁诽腹:是她眼光太高还是运气不好,怎么看到的卷子皆目光短浅? 今科会试的题目乃是屯田制。 今上登位后,为了去得军队给养和朝廷税粮,便利用士兵和无地农民耕种无主荒地。登位之初,便在许昌招纳农民种田,当年得谷数百万斛,而后朝廷大力推广道各州郡府,又在各地设立了典民官,由典民官募集农民耕种。十数年来,不知道为朝廷创造了多少财富。 然而楚叶却知道,这屯田制看似对安抚流民,开垦荒地有着重要贡献,可实际上却是剥削繁重,将农民束在了土地之上。屯田土地又不断被门阀贵胄所侵占。若是再实行下去,恐怕不出几年,便要“官逼民反”了! 可她刚刚所看到的几张卷子,皆恨不得将屯田制吹捧到天上去。 举子们都知道,今科的主考是三朝元老宋国老,而当初在朝堂上大力推广屯田制的就是他。举子们投其所好,大拍马屁,却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更是看不到屯田制的弊端。 楚叶回到堂上,对着刘翰林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有看到满意的答卷。 刘翰林傻眼了! 他见楚叶两手空空的就回了来,心里将那些眼皮子浅的举子们骂了个遍。 流汗脸脸上堆起笑容,对着楚叶谄媚说到:“大人若是不满意,可以再去另一边瞧瞧。大人身为主考,自然是有巡查之责。” 楚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身为主考是有巡查之责没错,但也不至于要一直在外面晃悠吧。否则要他们这些副主考有又什么用呢? “大人,”刘翰林背着楚叶给对面的同僚使了个眼色,同僚接到新号,连忙清了清嗓子,“大人,您瞧着那边的钱翰林,已经在那站了半个时辰了。今日天气炎热,大人……” 楚叶眨了眨眼睛,顺着刘翰林的眼神,回头望了过去。 这钱大人好像确实已经战了许久。看着他脸色惨白的样子,楚叶也是心生不忍。她想了想,又痛刘翰林说到:“那你可要看好这边的举子,切莫让他们生出什么歪脑筋来。” 刘翰林忙不迭地点头。 笑话,他刘程宪纵横贡院多年,还能让这些举子跑去告状不成。 楚叶见他答应,便又走出了大堂,盯着日头将那钱翰林顶了下来。 她脚步悠哉地在一个一个的小格子前漫步,将那些举子的卷子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突然,她脚步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066 当土匪! 这些想法在楚叶的脑海中徘徊也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 事实上,楚叶的步子停在那举子的隔间前时,那张薄纸还没有被他收好。 “那是什么?”楚叶压低了声音,考场重地,若他大声喧哗,必然会引来其他举子的注意,一则打扰他们做卷,二则,楚叶也并不希望自己毁掉这名举子的前程。 那举子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脸上不好意思的笑容。他,颤巍巍地将手上的纸片递到楚叶的眼前,“大人,小人的家乡距离帝京遥远,这是小人家中为小人准备的路费,小人一时忘记交上。”说着,他咬了咬牙,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小声对楚叶说到,“大人若是觉得有问题,便收上去吧!” 楚叶的眼神在看到那张面额为一千两的银票时,便幽暗了下来。 什么路费,哪个学子上京赶考,会花费一千两银子。说白了,不就是贿银,拿来贿赂主考官的! 据楚叶所知,当朝作弊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胁迫。这种方式多见于乡试院试。这两回考试多在本地举行,出题人乃是州府长官。若是学子的家中在当地有些势力,威胁地方官直接给考生一个秀才也不是不可能。 而第二种则要文雅的多,贿赂些银钱,让出题者将题目泄露出来,再请人捉刀,提前写一篇文章出来,如此一来便算是过了明路。枪手和出题者拿了银子,自然不会出去乱说,而学子本人也确实参加了考试,就算是对照笔迹,也是他本人所写,自然万无一失! 第三种,也就是楚叶现在遇到的这种:直接行贿。 考生将银子直接交给主考,主考再不动声色的收下,暗中在这人的卷子上做下记号,待阅卷之时,直接给个高分。也不需要点为头名,差的不多看看过线,也不会引人怀疑。 楚叶双拳紧握,冷哼一声。 怪不得刘翰林和钱翰林联起手来把他哄到这边,还说什么“令人满意”,这边的举子出手阔绰,她这个一年的俸禄只有七百石的二品尚书,当然会十分满意! “来人,”楚叶沉下嗓音,一手迅速地将那银票取了过来,两指捏住,举在身前,“西昌举子吴俊鹏,夹带私物进入贡院,且欲行贿主考。根据《晋律疏议》第三部,一百二十八条,本官命人将其拿下,杖一百,戴枷示众三日!” 此言既出,贡院上下一片哗然。 刘翰林和钱翰林更是傻眼了。他们又如何能想到,这位空降下来的主考,不是来捞钱的! 楚叶话音刚落,值守在贡院外的士兵便踩着整齐的步伐,手持兵戟闯了进来。 吴俊鹏连声高呼:“刘大人,刘大人您救我啊!刘大人!” 刘翰林喉头一动,连忙冲了出去。他丢给吴俊鹏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示意他赶紧闭嘴。又转身对楚叶说到:“楚大人,不过是吴举人一时不察,将银票带了进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杖刑和示众,还是免了吧。” 楚叶冷哼一声,看着已经被兵丁架住的吴俊鹏,发出一声冷笑,“一时不察?没什么大不了的?刘大人,您这两片嘴唇一张一合,便将举子行贿定义成小事。若本官没记错的话,您可是承安四十年的进士,寒窗苦读数十载的您,难道不知道礼闱对于那些寒门学子意味着什么吗!” 也不知是日头太足,还是刘翰林太过心虚,竟然生出满头的汗。他抬起袖子将头上的冷汗擦掉,仿佛已经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嘴角不断的微微抽动,目光闪烁,小声道:“大人恐怕有所不知,这吴举人乃是西昌吴家的嫡次子。” 楚叶的眼中透露着危险,刘翰林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又一丝阴寒之气从脚底蔓延至上,明明刚刚还热的出汗,现在竟然有些瑟瑟发抖。 西昌吴家,楚叶脸上的笑意更甚。 她在西晋五年,当然知道西昌吴家在西晋有着怎样的地位。东尧也好,北夷也好,矿脉都是掌握在朝廷的手中,也不存在私盐与官盐之分。可西晋不同,这几年因为屯田制弊端初显,税收逐年减少,国库赤字严重。朝廷便拨下了四条矿脉,将它们出售给了几大商户,这吴家就是其中之一! 吴家以贩米起家,如今手上有着两条私人盐矿,更是握着全国大半的商行盐铺。可以说在西晋境内,只要有卖盐的地方,便有他吴家产业的存在。 可那又如何! 既然她楚叶是主考,便决不允许有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行舞弊之事! “大……大人……”见楚叶久久不言,刘翰林以为楚叶得知吴俊鹏的身世后,改了主意。 索性这件事并未闹出贡院,他还是有信心将风声锁死在贡院之中的。实在不行,随便拉上哪个运气不好的举子做只替罪羊就好了。 楚叶冷哼一声,直视着刘翰林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拿下!” 区区二字,便叫这位尊贵的西昌吴氏嫡次子的仕途胎死腹中! 刘翰林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楚叶竟然真的敢让西昌吴家的嫡次子被枷在贡院门口,整整示众三日! “楚叶!”他也顾不得体统规矩,高声直呼楚叶之名,“你竟敢……” “本官竟敢什么?”楚叶冷冷地打断他,口中吐出的语句仿若寒霜利刃,直直地扎在刘翰林的心头上,“本官身为今科主考,命人将作弊学子拿下依法论处,有什么不对的吗?” 楚叶在问他,可刘翰林根本无从回答,他张着嘴,胸口一起一伏,用力地喘着气,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阳光正毒,可在刘翰林的眼中,更为毒辣的反而是楚叶那满含嘲讽的目光。 “呼,呼,呼!” 刘翰林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淌下的汗水蛰得他眼角生疼,奉命前来将那吴举人拿下的士兵们也齐刷刷地讲眼神放到了刘翰林的脸上,仿佛他的脸上有什么稀罕玩意儿一般。 刘翰林就在这样一众“阴险狠毒”的目光中,直接倒在了他们的眼前! “刘大人!” 钱翰林一直都在大堂中默默关注着院子里的动静,看着刘翰林腿上一软,倒在了院子中后,再也坐不住了。 他脚下带风一般,只一个眨眼的时间,便出现在了院子中。 “刘大人啊!您怎么年纪轻轻地就倒下了啊!”他哭天抢地,一阵乱嚎,意有所指,“您工作一向勤勉,经常与我们说什么‘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现今……现今怎么!” 他将满含怨怪的眼神放到了楚叶的身上,仿佛是楚叶将他这个“尽职尽责”的同僚逼迫至此。 楚叶丝毫不为所动,面带讽刺地看着钱侍郎蹩脚的演技 在朝为官多年,却宛如无知妇人撒泼一般在贡院中大吵大闹,还引得举子们连连围观。这西晋的朝堂还当真的好样的! 楚叶扫视一眼,贡院的举子们大多伸长了脖子瞅着院子中发生的事情,唯有她之前看好的那位,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安心答题。 她让人进院来抓捕,是为了杀鸡儆猴。既然刘翰林说这边的举子“定能让她满意”,就说明兜里揣了银子的并不止这吴俊鹏一人。只可惜,刘程宪竟然跟她玩这一手,那就不要怪他不给同僚留脸面。 楚叶一甩袖,对着那些兵丁冷声说到:“将看刘侍郎一并拖下去,既然晒晕了,就拉到贡院外好好浇上几桶水,让他清醒清醒!” 钱翰林一愣,下意识直起身,看着楚叶的双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她竟敢! 让人将副主考拉出贡院,这是让全帝京的人都来看他们翰林院的笑话吗! 就在他起身的这一刹那,几个兵丁便手脚麻利地将刘翰林拖了出去。钱翰林立刻回身去护,却扑了个空。还摔倒在地上,扑了个狗吃屎! 吴俊鹏眼睁睁地看着刘翰林被兵丁脱了下去,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以前家中长辈所告诫的话,“没有不偷腥的官,若是有搞不定的事,甩钱就行。”他仿佛是抓到的救命稻草般,对着楚叶高声嚷道:“楚大人!楚大人!我家有钱,我家有的是钱!我把钱都给你,全都给你!求求您您放过我,放过我吧!” 楚叶越听越气,咬着牙命令道:“还不拖走!” “是!” 兵丁们高声应到。他们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因为征服兵役,才被派遣到贡院门口守卫。如今听到这位西昌吴家的次子公然宣称自己家里如何家财万贯,心里早就不忿许久。现在得了楚叶的吩咐,连拉带拽地便将吴俊鹏拖了出去。任由吴俊鹏不甘的声音回荡在贡院之中。强硬地将他枷在了贡院的门口! 而吴俊鹏直到被强行押在木枷之上后,依旧是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楚叶这种油盐不进的臭石头! 楚叶下颔微抬,扬声告诫道:“礼闱乃是为国家选取栋梁而设,而不是有钱人家企图瞒天过海的地方。本官既奉旨监考,便定要保证今科礼闱顺利进行。若再有不顾朝廷法度,企图行贿考官者,这西昌的吴举子,便是你们的例子!” 说罢,楚叶一甩大袖,转身回到堂中。她走了几步,在台阶上一停。回身冷哼一声,语带不屑道:“:怎么,难不成钱翰林也觉得头晕脑胀,想好好地‘清醒清醒’?” 067 带你逛春市 钱翰林一点都不想“清醒”,至少不想以那样的方式清醒, 像他这样的五品翰林在朝中并无半分实权,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的存在。楚叶却已经是二品大员,是能在朝堂上说的出话的人。在加上钱翰林也已经见识到了楚叶说一不二的厉害,只能愣在原地,傻傻地看着一群侍卫将刘程宪拖出了贡院。 吴俊鹏的高叫声依旧回荡在贡院的上空。声音凄厉非常。 钱翰林咬着牙,灰溜溜地跟上楚叶的脚步,与她一同进了贡院的大堂之中。 举子们见两位考官都回了去,又连忙收回自己看热闹的目光,将心神全都放在了答卷之上。但有些举子却难以平静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吴俊鹏行贿主考的事情便在贡院之内传扬了开,有些举子原本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本来对于吴俊鹏的抢先心存懊恼,如今看着他被人拖了出去,心里又多了一分庆幸。可毕竟骚动已出,他们本就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如今更是没了行贿的路子,一个个皆看出自己今科无望,不免垂头丧气。就连落笔写字的时候,都不禁虚了几分。 楚叶将各方反应皆收入眼底。 礼闱乃是为选拔优秀人才,助君主治国安民。若叫那些名不副实者浑水摸鱼,金榜题名。哪怕只是发配到偏远村县为官,也会让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让她感到十分庆幸的事,便是她之前看好的那位举子并没有因为这一场骚乱而打乱了自己的状态,依旧专心致志地作答。楚叶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若这人真的有才学,有眼光,无论是出身世家还是寒门,楚叶都愿意提携他,与她同朝为官。 楚叶暗暗点了点头,坐回到大堂的主位之上,一脸淡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而钱翰林虽然也同她一起回了堂中,却比不得楚叶镇定自若,他悬着心,生怕楚叶一声令下,让他去和刘翰林在贡院外作伴。 日头西斜,今科礼闱的第一场考试,就这样结束了。 下一场考试定在三日之后,举子们被从贡院里放了出来便四散而去。而楚叶则要与其他几名副主考一同将试卷封存归档后才能离去。刘翰林将头昏脑胀装到了头,哪怕是被浇了两桶凉水,也应是咬着牙没有张眼。兵丁又不得不去再去请示了一遍楚叶,楚叶不想做的太过不留情面,却因为考试没有结束,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贡院。最后让人去通知了刘翰林的小厮,又在贡院中辟了间院子,让他们先行休息。等到考试结束,再让他们回府“治病”。 考试一结束,贡院中发生的事很快便在今科举子中传了开。人人都说今年的主考是个好官,更是认为有了这样的一个主考,他们这些寒门学子今科定然能够金榜题名,迈入仕途。 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 褚云衿从贡院回了他所居住的客栈,也顾不上与客栈老板说一说自己今日考试的感受如何,便径直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京赶考的学子大多都住在这座状元楼中,一则是沾一沾店名的喜气,二则也是因为这家客栈虽在城中,费用却着实不高,更为适合他们这些囊中羞涩的举子们。 褚云衿便住在状元楼的地字戊号房中。这间客房并非状元楼中最好的客房,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可鉴于地字号的院子旁是一片幽深的竹林,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十分安静,非常适合他们这些举子们读书学习,因此,这地字号的院子反而比天子号的院子还要难抢。褚云衿来的早,便早早地选了这间最为安静的戊号房。 他将书袋放到书桌上,顺势坐到了椅子上。 他的卷子答得有些后悔。 他是从相州千里迢迢进京而来,虽然早就听说与他同科的有不少家境优渥的举子,可褚云衿相信自己的真才实学。书院的先生说他已然大成,可当他看到今科题目的时候,脑海中所闪过的全都是一路上,民屯的种种乱象。头脑一热,便在卷子中大加批判。等他收笔检查时才意识到,今科的主考官乃是当初搭理主张屯田制的宋国老,他洋洋洒洒千百字,为那些屯田乡民振臂一呼,恐怕是得罪哦了这位地位崇高的三朝元老。 褚云衿叹了口气,他今科恐怕无望了。 他不是没想过收拾行囊回相州去,可毕竟还有两场,若是他在接下来的两场考试中表现优异,中了贡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褚云衿的眼中又散出光亮。 今日的主考官雷厉风行,借着吴俊鹏的一事将那些试图行贿的举子们统统敲打了一番。只要他还是主考,今科的贡士定然都是那些有真才实学之人。 他记得那名主考叫什么来着? 楚叶? 褚云衿嘴角微微弯起,眼底一片温柔。他相信,叫楚叶的人定然都是好人! 他将自己的一片思绪尽数收起,又将书本翻了出来,点起油灯,准备挑灯夜战。而在帝京的另一边,楚叶经历了一整天的折磨,总算也是到了自己的尚书府。 前些年,楚叶任职礼部,但是毕竟只是负责科考事宜,并没有亲自监考。早就听闻科举监考是朝中最肥的美差,可她也不曾想到,那些举子竟然会如此胆大,竟敢在考试当场行贿。而那些自命清高的翰林学士仿佛是皮条客一般,为那些滥竽充数的举子与主考官牵线搭桥! 下人们看着楚叶怒气冲冲地回了尚书府,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尚书大人是一贯的好脾气。每逢年节,赏钱也多,极少像今日一样面带怒容的回府。 “爹爹!”楚杉坐在花厅之中,眼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桌子的好菜。 可楚叶却全无胃口。她按捺住内心的火气,对楚杉说到:“小杉自己吃吧,爹爹还有些事要先行处理。” 楚杉眨了眨眼,眼底充满了失落。不过她又很快振作起来,安慰自己道:“今日是爹爹第一天监考,肯定是辛苦非常,她要做一个懂事乖孩子,不能总是缠着爹爹了。” 她点了点头,嘴上催促道:“那爹爹您快去吧!”她顿了顿,又小声问道,“那云清姐姐可以与小杉同桌用膳吗?” 楚叶看了眼侍候在一旁的云清,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她一字一句道:“云清姐姐每日陪你玩闹,你可得好好珍惜。” 楚杉娇憨一笑,恍若一直肥肥的橘猫。 楚叶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哪团火气霎时消了大半。怪不得人家都说府中应当有个孩子,虽然闹腾了些,但也确实是一剂治愈良药。 楚叶不再在花厅滞留,沿着石板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中的摆设一如既往,就连书桌后的实木椅子也是空荡荡的。楚叶的心里却也莫名的好像是那椅子一般。 往日里,司马瑾总是死皮赖脸的往她的府中跑。偏偏借口找的还不容她拒绝 ——人家是来看女儿的! 楚叶也曾经问过司马瑾:既然破格册封楚杉为县主的明纸诏书已下,为何还要将小杉养在她的府中。 司马瑾只是故作神秘的淡笑不语。后来楚叶逼的急了,才懒洋洋的找了个借口,说他最近痴迷园艺,正在努力地收拾院子。 楚叶对此嗤之以鼻。 什么园艺,要她说,分明就是在收拾自己的手下人,省的楚杉过府后有人说三道四。 不过让堂堂相王殿下亲自下地除草,这手下人恐怕也并非是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 说起司马瑾的手下人,楚叶就想起了明华明若两兄妹。 自打去岁在司马瑾的别院看到他们,她好像就再也没有见过这兄妹俩。司马瑾不是说,这两兄妹对他十分重要吗? “也是,”楚叶自嘲一笑,“那可是陪他长大的人。” 她自暴自弃地往椅子上一瘫,双眼空洞无神,可实际上却是暗藏了一丝伤悲。 楚叶重生以来,处处谨小慎微,她接连升迁后,有不少的朝臣想要结交,她都因为害怕被御史弹劾“结党隐私”而拒绝了竹子要摆一场小宴的建议。哪怕是有时,同僚中有人设宴请她,她都一律拒绝。这样一来而去,倒是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新晋的礼部尚书楚叶是个软硬不吃的臭石头。 今日她当众下了翰林学士的脸面,恐怕她这个“臭石头”之名,又能远扬了。 不过她倒是没有一点后悔。 受贿本就是大罪,她可不想自己也折在这上面。 楚叶坐直了身体,她皱了皱眉头。今日这件事看起来不像是偶有为之,刘翰林那样熟稔的行为反倒是给她一种“流水线”似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吃准了,她这个空降的主考官会手下那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而他楚叶的行为却像是从屏障中冲出的一杆利刃,将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让楚叶不得不怀疑,往届礼闱的主考官是否都收受了参考举子的贿赂。 若真是这样……楚叶咬了咬牙,若真是如此,她这样“不合群”主考只怕明日早朝便会被御史弹劾,请求陛下更换考官。那些御史可是出了名的鸡蛋里挑骨头,无中生有。明明是没有的事儿,也能被他们说的跟真的似的。 就算她一向行事小心,却也不得不防。 偏偏司马瑾今日没来,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布谷,布谷!” 窗外突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听得楚叶蹙起了眉头。 这布谷鸟一向是四五月份才会从南部迁徙过来,如今上不到初春,哪只傻布谷会这个时候落在她的院子里? 她向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喜悦,她怀着小女儿的娇俏,惊喜地打开了窗户。 “布谷,布谷!” 鸟儿依旧不死心地发出的“布谷”声,只是那一副青绿色的鸟毛却叫人出戏。 青鸟高傲地落在楚叶的窗前,眼中带着王之蔑视,仿佛在嫌弃楚叶,竟然这么晚才打开窗户迎接青鸟大人进屋! 它扇了扇翅膀,如同自己家一般费劲了楚叶的房中! 068 怪你怪你都怪你! 楚叶认命地关好窗户,开口问道:“司马瑾让你来的?” 说完这话,连楚叶自己都愣了一愣,她怎么就如此自觉的让青鸟进了来? “嘎!嘎!嘎!” 青鸟一进来便霸占了楚叶的书桌,霸道地在她刚刚铺好的宣纸上留下了数个脚印,宣告自己的领土! 它一边忽扇着翅膀,一边“嘎嘎”的叫着。 青鸟说起来只是一只鹦哥,嘴里蹦出来的话也都是人们反反复复教出来的,司马瑾没有教过,它又怎么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青鸟“嘎嘎”叫了两声后,竟然回了一声“是”!这可就引起了楚叶的兴趣。 楚叶抻开了椅子坐下,双臂交叠搭在桌子上,好笑的看着青鸟趾高气昂地在她的书桌上走来走去。 “司马瑾教你了?” “嘎嘎,是。” 楚叶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仿佛将白天在贡院发生的一切不开心的事情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她趴在手臂上,又逗弄道:“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一个字啊?” 青鸟歪了歪头,小小圆圆的眼睛眨了又眨,淡黄色的鸟喙一开一合。仿佛在说:这道题超纲了! 楚叶也不说话,静静等着青鸟的回复。 “嘎嘎!是!”青鸟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再一次回答了出声。 楚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音,她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在青鸟的头上点了点,轻声说道:“你这只傻鸟。” “嘎嘎?” 楚叶渐渐敛了笑容,她用那只手指为青鸟顺着漂亮的羽毛,声音哀怨:“司马瑾怎么只让你一只鸟来了,他自己怎么不来?几株杂草就这么难除吗?”楚叶扁了扁嘴,将下颏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眼中带着一丝失落。 青鸟又“是”了一声,再一次成功地逗笑了楚叶,只是这一次,楚叶的笑容却带上了一丝苦涩。 仿佛是回答她的问题一般,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咳,就像是变戏法一样,随着一阵“呼呼”声,司马瑾一身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他踏着夜晚的寒露,出现在了楚叶的房门之前。 为青鸟顺着羽毛的手指骤然停下。楚叶仿佛是不敢相信一般,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司马瑾的脸上依旧是招牌一样的玩世不恭,他嗓音有些轻佻,可听在楚叶的耳中却又格外安心“听说小叶子想我,我赶紧变了个法,立马出来了!”,他打下楚叶揉眼的双手,佯怒道,“你这爪子多脏,没事不要总去揉眼睛。” 楚叶感觉自己的双颊烫烫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对司马瑾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明明说好了是拿他当作主君,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的心里平白地生出了些其他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有的呢? 司马瑾给她喂桃子的时候?还是他不顾危险,撇下队伍去林中追他的时候。 亦或是在枫华城中,她被那位县令公子调戏,他挺身站出,说她已经是他的夫人? 到底是谁是什么时候呢?就连楚叶自己也不知道。 就算她背负着楚家的血海深仇,可心里却总是有一份小女儿情怀。 她总是在想为家族报了仇之后,她又该如何? 或许,她真的可以就这样一直呆在司马瑾的身边,为他平江山,安朝政。 楚叶身为楚家的长房嫡女,一直自比男儿。她当初能全凭自己的谋划便将祁琏那样的废物送上王位,司马瑾有计谋有脑子,她相信,她定然能让司马瑾更进一步。 不只是西晋,也不只是东尧!或许还有北夷,或许还有浅墨山南的那些蛮夷小国! 司马瑾不知道在这样短短的一段时间中,楚叶已经想了这样的多的事情。他看着脸颊红红的楚叶,一时间竟痴了过去。 “你除完草了?”楚叶轻咳一声,随意地问了一句,“别是直接连地都填了,这样的话,以后可就种不了花儿了。” 她本不想插手司马瑾的家事,可司马瑾那眼神看得她是在有些慌张,只好没话找话。 司马瑾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目光太过灼热,将人家吓着了。可他的眼中依旧带笑,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水,“我不会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放掉。”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听到司马瑾已经把事情都处理好了,她点了点头,场面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青鸟瞧着眼前的两个人类,实在是充满了嫌弃。 它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一转,怪叫两声,用自己的鸟喙重重地啄了下司马瑾的爪子。 “嘶。”司马瑾倒吸了一口冷气,故作凶狠地瞪了一眼青鸟。青鸟丝毫不为所动,它扇了扇翅膀,吓了正发呆的楚尚书一大跳! 见自己养的这只傻鸟吓到了他的小叶子,司马瑾扬手便朝着傻鸟的头上打去。 青鸟灵活地闪了开,司马瑾的手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声响。 “嘎嘎!” 你这个人类,真是好不珍惜青鸟大人的苦心! 青鸟那一双斗鸡眼中充满了愤怒,它又扇了扇自己的大翅膀,从司马瑾忘记关上的门中飞了出去。 司马瑾若有所思地看着青鸟离开方向,总算是想起了自己来的主要目的。 他是准备带着小叶子去逛春市的! 此春市和彼春市可并非同一个。年节一过,春天就要来了,天气也渐渐回暖,不少小商小贩便会将一些自己在灯节时没有卖出去的灯笼,窗花什么的拿出来再摆上一摆。因为过了应季,这些东西的价格也不会再像元宵节时那样昂贵。这让很多有孩子的人家都不由得感到开心。 花灯价格高,家里孩子又多。若是再元宵节的时候,买了灯笼,恐怕就是好大的一笔支出,可再春市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一盏花灯的价格不过是元宵时候的五分之一,相比元宵节时不得不买回一个灯笼挂在家门外,这时候买那些样式好看的灯笼,便能拿去给自家孩子去玩了。 “我听说皇城西边儿的春市开了,今年比往年要开的晚些,不过里面一样好玩儿。”司马瑾状若无意地提到,楚叶却是被司马瑾的话勾起了兴趣。 关于西晋的春市楚叶也是听说过的,前五年她实在无心玩乐,自己一个人去逛又着实无聊。说起来,这著名的春市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呢! “反正今晚我也没事,你肯定也没事,咱们一起去?” 说到后面的时候,司马瑾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两只耳朵也红的吓人。毕竟也是第一次约女孩子出门,总是格外羞涩的。 楚叶失笑,什么叫他没事,自己也肯定没事? 她想了想,还是答应道,“好啊!”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司马瑾,她就觉得格外安心。 楚叶那一声小小的“好”,说的司马瑾心猿意马,恨不得直接抱着楚叶便顺着窗户飞出尚书府,直奔着春市而去! 不过楚叶的下一句话,却叫司马瑾瞬间黑了脸。 “我去把小杉也一起叫上,那孩子最喜欢热闹了!”楚叶一边说着,一边朝门那边走去,便走还边念道,“今年除夕的时候咱们一直在赶路,元宵节有在城外的行宫,一直拘束着,咱们小杉都没有过个像样节……” 楚杉楚杉还是楚杉! 司马瑾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答应把那孩子带回来的抚养,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他一个闪身堵在了她身前,却引来了楚叶不解,“你堵着我做什么!” 做什么!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司马瑾心中气闷,他瞪着楚叶,眼中满是受伤。 楚叶满头奇怪,小杉不也是他的养女,他受伤个什么劲儿? “司马瑾……啊!” 楚叶吓得大叫。 原来,司马瑾不想听楚叶再对她晓之以理,直接将人扛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楚叶用力地捶着司马瑾宽阔的脊背。 司马瑾邪邪一笑,“我们不带她!”接着脚尖点地,轻轻松松便上了房顶。 今夜的月亮又亮又大又圆,仿佛成了整个尚书府的背景。楚叶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轻功带上屋顶,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大月盘! 月色如水,月华如练,皎洁的月光打在地上,引得楚叶连声赞叹。 “好漂亮!” 司马瑾自然是听到了楚叶的赞美声,他笑的得意,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一般。他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决定,以后一定多带着楚叶爬到房顶上看月亮。 他将楚叶放了下来,两人并排坐在屋顶上,楚叶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逸。 清风静静地吹过耳畔,仿若一方净土。 “司马瑾,”楚叶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皇子,你会做些什么?” 司马瑾没有思考,张口便道:“当土匪!” 听到这个答案,楚叶明显吃了一惊。那语气嚣张却认真,若不是知道司马瑾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纨绔,楚叶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玩笑。 没等楚叶发问,司马瑾便接着说道:“老子当了土匪,天下太平的时候,有事儿没事儿带着自己的兄弟们下山去溜达一圈,把那些为富不仁的员外家洗劫一空,然然后一路上丢给那些吃不起饭的老百姓。不太平的时候,也带着自己的兄弟下山走上一遭,要是运气好,没把自个儿的命交代在战场上。老子就在回寨子的路上劫一个压寨夫人……”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楚叶,眼眸之中充满了认真。他又笑了,伸手掐了掐楚叶的脸蛋儿,“向你一样白嫩嫩的压寨夫人!” 楚叶的脸又红了。 她眼神闪烁,“我是男的啊!” “那有何妨,楚叶,老子就是喜欢你!”司马瑾狂妄地大笑出声,他将楚叶拦腰抱起,笑得张狂嚣张:“走了!老子带你去逛春市!” 069 和你们好好讲讲 如果有一个人突然对楚叶说,“楚叶,我喜欢你。”楚叶一定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当这个人是司马瑾的时候…… 并非是楚叶过于自信,她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有四成的可能性,是司马瑾的实话。 司马瑾的臂膀,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楚叶享受着司马瑾带着她,屋顶上上下翻飞,惹得她一阵“咯咯”地笑。 司马瑾见楚叶笑得开心,笑容也像是花儿绽放一般在脸上连连绽开。 他们还是没有直接到春市里去,而是先在一家酒楼中停了一停。 楚叶皱着眉,轻声问道:“不是说去春市吗?” “你要是穿这一身衣服去春市,恐怕明天参你的走门会像雪花一样飞上御案、”司马瑾无奈地说道。楚叶今日监考,回府后也不曾换下一身朝服,而他带着她出来的时候是在太过兴奋,竟让忘了让她去换一身衣服,“在这等一下,我让人去拿两套衣服来。” 说着,司马瑾便转身下了楼。 楚叶望着司马瑾的背影,弯弯的眉眼中仿佛藏了星辰大海。她坐在桌边,趁着司马瑾的人没有送衣服过来,细细地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整间屋子的家具都是由黄花梨木所打造,还在上面雕了精致的花纹。窗边立着一个有一人高的掐丝珐琅祥花瑞果瓜棱花口瓶,瓶口如开放的花瓣,细颈,圆腹,撇足,精致地很。 楚叶不由得暗暗咂舌,她早就知道司马瑾很有钱,但也没想到,他竟然有钱到这样一种地步。不提别的,单说起这一个瓶子,恐怕也是价值不菲。 “小叶子!”司马瑾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楚叶收回目光,看着司马瑾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衣服?” 他有些害羞,却也安安藏着些许期待。这样的语气反倒是让楚叶的心里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司马瑾拍了拍手,几名长相甜美的侍婢鱼贯而入,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套精美的衣服,甚至连缂带发冠这些也都一同准备了齐全,而那些东西都有一个同样鲜明的特点 ——看起来就贵! 楚叶皱了皱眉,她轻声开口,“司马瑾,随便找一件衣服就行,用不着这么贵的。” 司马瑾眨了眨眼,不同意道:“那可不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公共义务,你要是穿的太朴素吗,岂不是拉低整条街的华丽值!” 他的将军老爹自有一套“简单质朴”的方法论:身为男人,就要给自己的喜欢的女孩子穿最好的,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玩最好的!而司马瑾作为他们家三代单传,自然将这个方法论完美的继承了下来,如今还顺便带到了几百年前的古代,力求将其发扬光大! 华丽值? 那是什么东西。 楚叶奇怪地看着司马瑾,好像他的嘴里总是蹦出来一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词语。 不过…… 楚叶看着侍女们手上捧着的衣物,小声嘀咕,“又没有人看我。”,显然对于如此如此昂贵的衣服依旧存有一丝抗拒。 这话可惹到了司马瑾,他理直气壮道:“咱们两个出去逛街,整条街上就只有咱们俩互相认识,我不看你看谁?”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楚叶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听司马瑾继续说到:“既然这样,你就要对我的一双眼球负责,你有义务让我看到最光鲜亮丽的你!” 楚叶僵硬的抽了抽嘴角,说来说去,就是她必须得在这一排衣物中挑上一套。 她这儿苦恼的不行,殊不知这些侍女的心里有多羡慕楚叶! 绣春楼乃是帝京中有名的绣楼,用料讲究,绣工精致。而她们手上所捧着的成衣更都是楼中珍品,有价无市。就连知道的人都少之又少,更不要说一次性全部拿出来供人挑选。 可他们能在这样一件店铺中做工,自然也都是经过绣楼主人的精心调教,能够被请上三楼的客人都是高官显贵,这些人极重隐私,因此能被挑到三楼伺候的侍女多是聪明机灵。既然知道客人注重隐私,客人说了什么,也是左耳朵进由耳朵出,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楚叶却是顾不得这些侍女们的心里是如何想的。这是司马瑾第一次带她出来,又精心准备了这样多的东西。更何况,她又不能真的穿着一身正二品的秞绫官袍出去逛春市。 “你们把衣服放下我自己穿就行了,”楚叶出声指挥道,她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是女儿身的事实。 侍女们齐齐放下衣服,又整齐地鱼贯而出。 楚叶看着依旧站在原地不动的司马瑾,翻了个白眼,“你还不出去?” 司马瑾扁了扁嘴,他还想看看小叶子选了什么衣服,他也好去选上一身儿同样的呢! “唉,”司马瑾耷拉着脑袋出了房门,临了还依依不舍地会望了一眼,样子仿佛是在控诉楚叶的不讲情面! 而回应他的则是楚叶将房门关上时,所发出的重重的声响。 门一关上,司马瑾那副委屈的样子立马消散不见,他身形一闪,进了不远处的另一件房。 他早就吩咐了人备了与送到楚叶屋中的衣服同款同色的衣服,只是放在了另一件房里。他们的“心有灵犀”,怎么也有六分之一的机会呢! 他可不能平白错过! 也不知道哪一件衣服这样幸运,会被他的小叶子挑中。 楚叶挑了一件蓝色的。 那是淡淡的冰蓝,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布料华顺,垂感好的不得了。 因为才是初春,到了晚间天气依旧有些寒冷,因此送来的衣服大多都还比较厚实。可楚叶将这套衣服穿在身上却半点都不显得臃肿。腰间一条玉带,上面还垂着精致的玉坠。她又挑了一只养殖玉簪,手法娴熟地将满头乌发盘了起来。 楚叶换好衣服从房间中出来,正巧碰上司马瑾也换好了衣服。 不只是她,就连司马瑾也吃了一惊。 两人之前并未商量过,可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同样颜色的衣服,就连腰间的缂带,头上的发冠,都是配套的。楚叶又是僵硬的抽了下嘴角,不知道地怕不是还要以为他们是兄弟呢! “你怎么也换了衣服?”她可不记得司马瑾说他也要换衣服啊! 司马瑾风骚地甩开手上的折扇,扇面上五个大字写的连楚叶都不忍卒读。字迹凌乱不说,“为人民服务”是个什么东西?! 他摇了摇扇子,邀功道:“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换衣服太过孤单,我便再那边也顺便换了一套,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我们竟然如此默契!”他停了停,笑眯眯地望着楚叶又感叹了一句:“我和小叶子还真是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个头啊! 无论如何,楚叶绝对不相信,司马瑾是靠着“默契”和她穿上了同款! 可不管楚叶怎么想,司马瑾是断然不会换了,顺便还堵上楚叶想要换衣服的欲望。 换好了衣服也付了钱。店铺掌柜那一脸谄媚的笑看的楚叶又是一阵恶寒。 她将自己的朝服收好,摆脱店家将它装了起来,送到了司马瑾的别院去。 因为离得不远,司马瑾也放弃了使用轻功。两人悠哉悠哉地望着春市的方向走着,越接近越是人声鼎沸,眼瞧着春市的街口就在前面,可这副人挤人的样子,还真叫楚叶有些望而生畏。 因为是第一天,京兆尹府为了渲染气氛,还学着开庙会的样子,特地安排了一些精彩的社戏,以辟邪的狮子为先到,宝盖幡幢的等随后,热闹非凡! 穿梭在人群里,楚叶东看看西瞧瞧,见什么都很好奇。东尧的皇城有时候也会举办一些类似的活动,只是她从来都没有参加过,所以玩的很是开心。 司马瑾跟在后头,如影随形,帮她挡开一拨又一拨的人流。 见有摊子在卖紧箍咒,他赶紧拿起一个,趁着楚叶不注意,偷偷带在他的头上。 《西游记》这部话本子在西晋很是流行。和司马瑾的知识储备不同,西晋的《西游记》的情节与他曾经读过的那本大致相同,只是作者却是大不一样。 不过关于紧箍咒的设定还是一样的! 楚叶摸了摸,“你买这个干什么?” 她也是看过《西游记》的,自然知道这紧箍咒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司马瑾十分不要脸的回答道:“人多,怕你走丢了。带上紧箍咒,省得你乱跑。” 什么鬼理由! 楚叶伸手,想把东西扒拉下来,“不要!这都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儿,笑死人了!” “谁说的!”司马瑾按住她的手,“好看着呢,要不……”司马瑾想了想,对楚叶挤了挤眼睛,“你先带着,等回去还我带给你看!” 这条件好! 楚叶一口答应,却不知道司马瑾在身后看着楚叶大摇大摆的样子,要是再加上一条猴子尾巴,活脱脱就是只花果山的小猴子从话本子里跳出来一般。 正看着,楚叶看到前方五颜六色的风车,扯了扯他的衣角,“我们到前头去看看!” 说完就往前跑了。 “你跑慢点儿!”司马瑾在后头叫道,带上了紧箍咒,却更像是小猴子,蹦蹦跳跳地不得闲。 春市上的玩具市场是最为花哨的。玩具摊上,摆满了风车,面具,木人,小车,竹龙,种类繁多,制作精巧,件件都不必内务府里的差上多少。 “那是什么?”楚叶指着前头的小玩偶,她从小在豪门内院中长大,鲜少出门,虽然长得大,可实际上却也和那些六七岁的孩子一样,见着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面人儿,也叫面塑,帝京的小玩意!” 楚叶看着那个手艺人从小篮子里揪出一坨面,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面团子做的?能吃?!” 司马瑾点了点头,“面粉和糯米做的,加上颜料,石蜡,蜂蜜什么的。”说到这他皱了皱眉,苦着脸继续说到:“吃倒是能吃,基本上没什么味道,我不建议你真吃。” 楚叶基本没有听他说话,她的闪烁这星星眼,在摊子钱逗留了下来,见老师傅在手中几经捏,搓,揉,掀,又用小竹刀灵巧地点,切,刻,划,塑成身,手,头,面。又披上发饰和衣裳。顷刻之间,栩栩如生的小面人儿便脱手而成! 老师傅显然是个行家,做的速度也快,一会儿一个,婀娜多姿,衣裙飘逸的美女,天真烂漫的小娃娃,甚至是各种话本子,戏折子里的人物。精致的样子让很多小孩子也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吵着闹着要父母也给他买上一个。 楚叶看的起劲儿极了,像个孩子似的拍了拍手。 捏面人儿的老师傅见了,开口问道:“小公子可要买上一个?” 楚叶的身上没带钱,只好眨巴着眼睛看向司马瑾。 他笑了笑,“自己挑一个吧。” 楚叶也不知道应该挑哪个好,选了半天,挑了个猪八戒。 司马瑾皱眉道,“你怎么挑他?” 楚叶嘿嘿一笑,“你管我!” 既然这司马瑾把他当猴子,她就把他当猪八戒! 司马瑾无话可说。 老师傅将面人儿递到楚叶面前,“小公子,您拿好,三十文钱。” 司马瑾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那老人。还没等老师傅找钱,他又眼明手快地从小摊子上拿起一个嫦娥,“这个也要,怎么也该凑成一对儿!” 楚叶诧异道:“嫦娥和猪八戒怎么是一对儿了!” 《西游记》她还是很熟悉的! 谁知司马瑾振振有词道,“要不是想追她,他会变成猪八戒吗?光是这份痴心,就该好好怜惜他,好好伺候他,好好爱他一辈子!”说完,他还朝着楚叶眨了眨眼。 楚叶嘴角抽搐,她发现司马瑾总是有些歪理邪说。 老师傅可不管这些,他笑着收钱,“好嘞,总共六十文,找您四十文钱。” 司马瑾接过找回来的零钱,放进自己的荷包里。一手拉着楚叶,抢钱逛了去。 楚叶对这些东西都十分感兴趣,连套圈儿的摊子也要玩儿! 摊主在地上摆着一些东西,值钱的在远处,廉价的在近处。一两银子十个圈,在规定的距离内单脚站立把圈掷出,套中了什么,什么就归自己! 楚叶纯粹觉得好玩,没想真要套到什么东西,套了几回也没套到东西。反而是司马瑾。 这厮也不知道是怎么玩的,百发百中,最后一个圈更是套到了最远最值钱的东西,摊主的脸都白了! 不过那东西太大,司马瑾和楚叶都不想拿着它逛春市,因此他大手一挥,让楚叶挑了个喜欢的东西带走。 楚叶挑了个好看的木盒子,鸡翅木做的,应该是个首饰盒,不过她也没什么首饰,准备回去就放到楚杉的妆台上,东西做的挺精致的,说是内务府里流出来的也不为过。 两人玩的不亦乐乎。 东跑西跑玩了许久,楚叶晚上又不曾吃过东西,两人又到场去找东西吃去。 只是这一双拉着的小手儿,一路上都没有松开过。 春市除了好看的,好玩的,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豌豆黄,糖火烧,奶油炸糕银耳羹这类的通俗小吃更是数不胜数。没走几步路,楚叶便被一股烤串儿香气勾引了过去。 司马瑾兴高采烈的跟着,生怕楚叶点好了串儿却没钱付账。 摊主手脚麻利地烤好了楚叶要的串串,楚叶想松开手去接,却被司马瑾眼明手快地先一步接过来。 楚叶眨了眨眼,仿佛再问,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串串! 司马瑾拿出一串烤串,吹了吹后递给楚叶,“是怕你烫手!” 楚叶还没答话,摊主倒是笑了,“我家这签字虽然是竹签,但长时间在炉架上烤着的确烫手。” 司马瑾邀功似的扬了扬头,楚叶白他一眼,兴致盎然地撸起了串。 不过这烤串到底还是不能填饱肚子。楚叶吃完一把烤串,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司马瑾笑了笑,带着她进了一幢装修华丽的酒楼。 小二的眼光最是独到,司马瑾与楚叶二人的衣服随算不上华贵,可那料子确是顶顶的好,因此连忙凑了过去,将二人向楼上雅间引去。 “谁知道那小白脸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我说啊,吴兄也不是那缺钱的人,至于少他一张银票!可这叫楚叶的小白脸儿,偏偏不给吴兄面子,还让人把他拿下。”紧接着一声冷哼,那声音又继续说道,“我看他年纪轻轻地模样,就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又能比旁人干净多少?” 楚叶踏上台阶的脚步一顿,她眉头微挑。 她这是在这群举子里,犯了众怒了? 070 楚尚书与我娘亲二三事 那群举子都是考完了试,却没能送上银子,反而被楚叶的雷厉风行威慑住的举子。 那人背对着楼梯口,丝毫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小白脸儿就站在他的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放厥词! 司马瑾更是没有想到,他带着小叶子出来逛个春市也会遇上又举子背后议论。 他偷偷扫了眼身边的楚叶,想告诉她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些举子的酸言酸语。可楚叶显然不需要她的开导。 楚叶脚步骤停,司马瑾注意到了,店小二却没有注意到自己所带着的两个客人已经停下,还在自顾自地迈着台阶,嘴上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酒楼的特色。 与此同时,大堂中的举子们也依旧在高谈阔论,对楚叶这个主考官大加指责。 “可不是么!”又一个举子开口接道,“可算是给那姓楚的威风坏了!我听说啊,今年二月前,他还是个三品的礼部侍郎,礼闱开科之前,才从三品升到了二品。” “什么啊!”最开始讲话的举子白了他一眼,“今年年初,东尧黄帝不是要娶新后,就是这姓楚的带着使臣团去的!出使之前,他就是个小小的礼部奉常。还是曾经的七皇子,如今的相王殿下举荐的!” 这下子,连司马瑾都被牵扯了进来。楚叶摇了摇头,抱歉地看了一眼司马瑾,后者借机投给他一个难过的眼神,仿佛一直冰蓝色的大猫,高扬着两条前腿求安慰! “相王殿下!”在场的众举子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赵兄,你说的相王殿下,就是那个全帝京都知道的纨绔皇子?!” 赵举人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吗!”说着,他又故作神秘的朝着众位举子招了招手,将这些举子都凑到了一起,“我听说啊,这位皇子殿下可是个男女通吃的,还有人说这楚叶尚书能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就是和那皇子厮混到了一起,行……行……行那样的事!” 举子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左右偏头看了看。这样的事可算得上是皇家秘辛了,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别说自己的前途,恐怕就连自己的老母妻儿都保不住!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举子们发现周围的食客都各自用着自己的菜色,便不由得议论开来。什么“耻辱”,“败类”,“断袖”,“分桃”的词汇接二连三地从这些遍读圣贤书的举子口中冒了出来,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司马瑾和楚叶的耳朵。 司马瑾倒是不气。他笑着看了一眼楚叶,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小叶子,本王怎么不知道你和本王断袖分桃,同衾而卧?” 楚叶冷哼一声,“流言乃是杀人利器,杀人而不见血。就算这是事实,这样的皇家秘辛他区区一个举子又是从何得知,恐怕是你相王殿下遭人记恨,才连累了我这小小的二品尚书吧!” 司马瑾又笑了,却不再作声。 那群举子之觉得周围安全极了,一个个的声音都不由得拔高起来。 “什么啊!我的一个远房表亲楚尚书府当差,他可都告诉我了,偌大的尚书府连个女人都没有,清一色的男丁小厮。你们说说,这楚尚书若不是有……有那等嗜好,怎么会连个丫鬟通房都没有!” 这举子还算是有些理智,话中也没带上司马瑾,只说是楚叶的问题。 不过他这一通消息可迅速传遍了整个“举子小圈子”,一众举子立刻以他为圆心站开,恨不得多听一些这位主考官大人的八卦消息! “你这算什么!”不过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我可是听说,这位楚尚书曾在日头还没落下的时候进了如意春风楼,后来是被楼里的龟公抬上的马车送回府!” 司马瑾闻言眉头一挑,他看着楚叶,一双眼睛仿佛在问她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楚叶被他看的有些尴尬。 她确实曾经在黄昏前进了那座青楼,可那是为了去寻云清,后来遇上她那位倒霉师兄,旧疾复发,这才被龟公抬上马车,和云清一道送回尚书府。 她眨了眨眼,打算死不承认。 司马瑾看她这副转移话题的模样,就知道这举子口中的事儿八成是真的,只不过她进青楼的恐怕还是另有目的。他脑筋一转,就想出起了云清的那档子事儿。不过却还是故作生气地别过了头。 楚叶满头黑线。 明明她才是被连累,怎么这位大爷倒是先不高兴了。 不过楚叶也没时间去劝说司马瑾,她的注意力立刻就又被一道声音吸引了过去。 这声音有点熟悉,就好像是……好像是刘翰林。 刘翰林冷哼一声,“你们这些人又能知道什么。楚叶那小白脸儿背后可靠着相王,相王曾经在御阶前与楚叶双唇交叠,引得宋御史大人高声斥责。你们猜怎么做?”刘翰林露出一丝讽刺的笑,“皇子殿下就是不一样,人家相王殿下爽快的承认了!” 一言惊起千层浪! “有辱斯文!”一名举子拍案而起,“真真是有辱斯文!” “就是!能做出这样的事以色事君的人,竟还能大摇大摆地坐在堂上监考!还能光明正大地所要贿银!这朝廷败了!烂了!” “我们要去情愿!”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举子的附和与赞同! “对,张兄,王兄,我们一起去!我就不信朝廷还能容得下品行如此不佳的人在朝为官!” “人家是举孝廉出身!”刘翰林喝了口酒,又是阴阳怪气的讽刺道,“谁知道是不是个‘父别居’的孝廉!” 这话一出,举子们更加惊讶了。可仔细想想,楚叶这般品行有瑕,怎么就能成了“孝廉”,再加上他的索贿行为…… 举子们越想越对,声音一下子就起了来,甚至于整个酒楼都能听到! “情愿!对!一定不能让楚叶肮脏的人玷污了贡院清净之地!” “对!” “对,必须要情愿!必须去!” 举子们越说越是激动,引来了在场食客的阵阵窥探与不满。 店小二也被这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才发现不过是大堂里的那群穷酸的举子不知道起什么幺蛾子。他还是专心带着他的两位贵人上雅间。 嗯,找一个清净的点儿,总不能吵到金主们! 小二的脸上堆满了笑,他眯缝着眼,朝着旁边说到:“还请两位贵人多多担待,礼闱期间,帝京里多了不少举子……” 店小二话说到一半儿,却惊讶的发现原本应该就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上楼的两位金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他再回身一望,发现他的年终奖和绩效正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那群举子们大吵大嚷! “噔噔噔!”他连忙回身下了楼梯。在他这个位置,有钱人就是金主,金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位贵客,不知道两位……” 小二谄媚地凑在司马瑾和楚叶的身边,开口发问。 这时候,不知道是那位喝醉了的食客用力地一摔酒碗,毫不客气地大喝一声:“都他娘的吵什么吵!” 这群欺软怕硬的举子霎时间安静下来,就连见多识广的店小二都不由得一吓,询问楚叶的后半句话都堪堪咽回了肚子。 “你们瞧……那是不是……”不知道是哪个举子说了一句,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害怕的咽了下口水,“是不是楚主考!” 举子们白了他一眼。 这怎么可能,他们在这说了那小白脸儿半天,如果真是楚叶,他又怎么可能不冲上来与他们争论。 想到这,这群举子摆了摆手,“怎么可能,你怕是考糊涂了!” “就是啊,别自己吓唬自己!”他的一个友人拍下他指向远处的手,毫不在意的说着。眼神却不自觉地顺着这名举子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楚叶一身冰蓝色袍服,身形挺拔,容貌昳丽,细细望去甚至还能看到楚叶那满含讽刺的表情。 “好……好像……好像真的是他!”那举子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哭丧着着脸,向自己的同科说到。“身旁还站着个男人,看起来……看起来像是七皇子!” 司马瑾和楚叶带队回朝的那日,是坐在高头大马上游街。打那之后,差不多全帝京的人都知道相王殿下长得什么模样。他那时为了参加礼闱,早早地便到了帝京读书。那日街上人头攒动,万人空巷。他还曾经抱怨太过吵闹,打开窗子的时候正巧是司马瑾骑着骏马路过,他那个位置,将司马瑾的身形容貌看的一清二楚! 他又用力地张大了眼睛,仔细地张望了一圈。 “啪”地一下跌坐在地,手滑过桌子,连带着桌上的酒壶酒碗也一同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真……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举子们震惊了,刘翰林害怕了,店小二长大了嘴,完全不敢相信! 满室的静谧与酒楼外的吵吵闹闹形成的鲜明的对比。明明紧紧只是一墙之隔,如今却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楚叶双手环胸,脸上仍是带笑,可周身散发出的冰寒冷漠,却着实令人害怕。 “怎么,怎么不接着说了?” 楚叶往前走了一步。举子们只觉得楚叶这一步,实际上是迈在了他们的心尖之上。 一步,两步,三步! 楚叶越来越近,他们的心便越来越发颤。 “有辱斯文?你们读圣贤书,自比君子。可实际上呢?”楚叶的声音仿佛从是从三九天的冰窖中发出一般,“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枉你们寒窗苦读十数年,就学会这么些个小人行径。饥附于人,饱则高言,真真是寡廉鲜耻,斯文扫地!” 071 楚叶的美好愿望 楚叶字字铿锵,一字一句仿佛是锥心利刃一般刺在在场的众位举子的心头之上。 举子们吓坏了,楚叶身为今科主考,更是评审卷子的人员之一,哪怕现在有糊名誊录的方法,可这些考官时常下场巡视,又如何不知道这举子所作的文章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糊名也好,誊录也好,都不过是安慰考生的一种方式罢了。 如今他们在这里私议考官也就罢了,还被今科的主考抓个正着。岂不是无论考的多好,他们今科恐怕都难以登科! 楚叶看着这群自己的表情接二连三的不断变幻,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了,现在后悔了?后悔不应该私议考官?”楚叶停了停,将众人的神情皆收入目中,“君子双脚立于天地之间,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你们如何说我,我都不在乎也不介意。可你们却忘了,相王殿下的身上留着今上的亲子,身上留着皇族的血液,私议皇族罪当如何……”楚叶发出一声冷笑吗,她将话头转到了坐在一边,故作镇定的刘翰林身上,“刘翰林,不如由你给这些举子们讲上一讲!” “啪嗒”一声,刘翰林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松,不大的就被应声而落,连着之前被一名举子碰落在地上的那些个碎片混在了一起。 就算是这样,刘翰林却依旧装作自己没有听到的样子,拿起手边的筷子,挑起一粒花生米送入口中。 他这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可逗坏了司马瑾。 那些举子并非不知道刘翰林到底是何许人也,正是因为知道,他们方才高台阔论的时候才那般的没有顾忌。可谁也没想到,刘翰林身为今科的副主考,对上楚叶,竟然也是这样的懦弱! 最开始挑起话头的赵举人见势不妙,悄悄后退几步,试图将自己藏在这些举子的中间。他这番故作聪明的样子与刘翰林相比,可以说是更让人觉得可笑了? 这赵举人难道是把她楚叶当傻子不成! 楚叶凤眸一扫,微微扬起下颔,脸上的那些冰冷和阴霾霎时间一扫而空。可这新扬起的和煦的笑容却让那些举子更加害怕了。 他们寒窗十年,出了读书,便是在准备读书。还从未见过像楚叶这样,说变脸就变脸的人! 楚叶的眼眸之中填满了狐狸一般的狡诈和算计。“既然刘翰林不愿意与你们说,那就让本官来跟你们好好讲讲。”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只是普普通通地,在与自家的子侄兄弟讲故事一般,可像是司马瑾这样了解她的人却知道,楚叶哪里是讲故事,分明是打算狐假虎威,好好杀一杀这些无知举子的威风。 “按照《晋律疏议》第三卷第六百七十二条,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白丁,若是私议皇族,一律杖百五十,徙五千里。”楚叶说到一半,又是停下看了看众人的脸色。 这些举子当然知道,自己经过这大大小小的考试后,头上已经是有了功名傍身的。想到这儿,他们不由得舒了口气。既然没有功名的白丁是这样处罚,他们这些举子,怎么也要轻上些。 楚叶满意地看着举子们脸上放松的神情,可一边坐着的刘翰林,却是僵直了身体。然而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举子的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对这些举子来说,只要不剥去他们的功名,什么样的处罚他们都可以接受。 杖刑?徙五千里? 只要还有功名在身,他们这些举子哪怕实在徙刑的路上,也不会有衙差敢对她们无礼。 “有功名的,一律剥去功名,诛起三族!” 楚叶平静而又坚定的声音再次想起,却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举起重重的大锤,将他们狠狠砸倒! 场面再一次平静下来。 过了了一会儿,突然又一名举子大叫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举子也嚷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他们可是朝廷未来的栋梁,未来的高官。怎么可能会比那些平头百姓罚的更加严重。 唯有刘翰林,他佝偻着身子,站起了身, 举子们不知道,可已经在翰林院供职十数年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为什么举子们罚的更加厉害。 因为皇帝深知,这世上最为厉害的武器不是什么兵矛,也不是长刀或者利剑。 而是人心! 人性本善,可要不得这朝局险恶。 普通百姓看来,举子们寒窗苦读十数年,读圣贤书,习圣人言,知道的了解的自然是比其他普通的百姓更为多些。他们说的话,在这些百姓看来,更有说服力。 平头百姓说了,人们可能并不在意,因为人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一介白衣,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高高在上的朝堂中事,举子们说了,人们无论如何都会当出几分的真。因为人人都知道,举子在日后,是要当大官儿的! 所谓三人成虎,也正是这样一个道理。 正因为这一点,所以皇帝才会特别看中朝堂中的言论风向。也正是因为如此,《晋律疏议》中,同样的罪会分人而罚! 楚叶就这样笑着,看着这群举子的表情由震惊,到不解,再到接受。一个个再也不复往前的意气风发,大多都是灰颓挫败,亦或是不可置信。 “不过呢……”楚叶扬起声调,轻笑一声,“事情闹得这样大,法不责众的道理本官还是懂得的。你们若是能直接将起头儿的人给本官交出来,身上的功名指不定就保住了呢!” 她这一句话仿佛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水中,掀起阵阵涟漪。 举子们的眼神骤然发亮。他们的脑海中只不断回荡着三个字。 保住了! 保住了! 楚叶是大官儿,她说的话定然就是对的! 整个酒楼都乱了! 人头攒动,众位举子们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张大着眼睛四处寻找。 跪在地上掀起桌布,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四处穿行。举子们魔怔了一般,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到! 他们要功名,他们要仕途,他们必须要找到赵举人! “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她压着自己的裙子,羞红了脸,对着自己的相公不断地催促道:“快走快走!” 她的男人拉着她的手,一脚踢在一名举子的身上。 原来是那举子错将女人的裙子当作的桌布,大大方方捏着裙摆,将整条裙子掀了起来! 乱了! 乱了! 酒壶盘子碎了满地,甚至还有举子跪在瓷片上,像野狗一样爬行,在身后留下一条一条的血污! “你们别掀了!别掀了!” 店小二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可他势单力孤,那里比得上举子们人数众多,平时吆喝惯了的粗嗓子,此时也被衬托的细如蚊蝇。 司马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楚叶身边,与她一起,将这些举子的丑态收入眼中。 “这就是你极力想要招纳的人才,司马瑾,看到了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楚叶并非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可耻。可若是要将自己的前途名望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就不免令人觉得这人狼心狗肺。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司马也不曾想到,他一心想要重用的人,竟然是这样的奴颜媚骨,无耻之尤! 赵姓举子孤身一人,自然比不得在场的所有举子众志成城,几息之间便将人轻松找到! “找到了!”不知道是谁扬声大喊了一句。 简简单单的话语仿佛是一句带有魔力的句子,话音才落,在场的举子们齐齐停下手上的动作,朝着那声音望了过去。 赵举人藏在桌子的下面瑟瑟发抖,他的头深深埋入桌下,留着硕大的后身半露在外面。一个举子将桌布扬开,将赵举人显得更为滑稽! “司马瑾,你还要强迫我录用他们吗?”楚叶突然发问道,她状若感慨,“这就是通过了西晋朝廷几轮考试才留下来的举人。” 司马瑾沉默一对,看着众人齐刷刷地一拥而上,将赵举人从桌子下面强拖出来,像是丢什么包袱一样,把人丢在了楚叶和司马瑾的眼前。 “楚大人,我们找到了!” 赵举人哆嗦着身体,眼神飘忽不定。只稍稍抬起头看了楚叶一眼,便又立刻低下,仿佛惊弓之鸟一般 一众人等目光灼灼地望着楚叶,眼中透着期待。 无论是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功名就这样被夺去。 ——别管它是怎么来的! 楚叶冷笑一声,似是无意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一副小人得志的奸臣相。“找到了就找到了呗,和本官说有什么用?” 举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楚叶这话是什么意思。 场面采一次沉静了下来。 举子们没领会到楚叶的话中深意,可刘翰林宦海沉浮十数年,又怎么会没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今日也是参与了这桩事,若是从头到尾都不立上些什么功劳,恐怕不出几日自己这翰林学士的位子就要丢了! 他赶紧凑了上来,对着那些举子大手一挥。 “这举子当众妄议皇族,被礼部楚尚书抓到。你们,就不赶紧把人送到京兆尹府去,让京兆尹大人判夺!” 刘翰林这句话算是给这些举子一个思路。脑子活泛的举子立刻附和,站在前面的几个人又将赵举人压了过来,选出几个代表,浩浩荡荡地出了去。 见这群举子真的要将他压到京兆尹府去,赵举人也急了,他连声大喊,可这群举子还哪敢再让他张口说话,他身侧的一个人随手拿了跑堂小二搭在肩上的抹布,粗暴地塞进了赵举人的嘴巴里。 赵举人“唔唔”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楚叶的耳边,楚叶望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她的嘴角弯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想找人在举子中散播污蔑诋毁,也要找一个脑子够用的。不过好在这幕后之人还不算傻,还知道另找旁人殿后。 刘翰林却一直注意着楚叶的神情,见她神色有异,又连忙将举子们都招呼到了一起:“今日是相王殿下和楚尚书大度,如若不然,你们那里还有机会参加过几日的第二场考试!” 举子们全都选择性的忘了楚叶那些威胁言论,听了刘翰林的吆喝,忙不迭地感恩戴德,险些齐齐跪在地上哭起来。 司马瑾偷偷捏了下楚叶的手,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楚叶是故意高调,为的就是给赵举人背后那人一个下马威。也是给他一个态度。 司马瑾不是面团子,可不是任由他们搓圆捏扁的! 楚叶回握他,小脸儿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过等到第二天楚叶下朝回府的时候,看到楚杉和兮回围在一起看界面上新出的话本子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 只见那话本子靛青色的封皮上,一条宽窄适当的白底宣纸附于其上。那小小的纸上用乌黑的墨水写着十个大字 ——《楚尚书与我娘亲二三事》 072 啊!老妖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刘翰林只看见楚叶脸上灿烂的笑容,一直悬着的心也顿时松下大半。他深知自己这是拍对了马屁,他又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对着那群举子继续说到:“都明白吗!” 不管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举子们皆连忙作揖,“学生明白了!” 刘翰林对于这些举子的识相非常满意,他回过身,正想邀功,却发现楚叶和司马瑾早已经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雅间。 感情他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没叫正主儿看见! 他气的直咬牙! 无论一楼的大堂中如何杯盘狼藉,二楼的雅间都仿佛是一片净土,没有受到它的波及。小二知道了司马瑾和楚叶的身份,也不敢再将他们当作一般的有钱人对待,恭敬谄媚之上,更多出了一份小心翼翼。司马瑾知道店小二的顾忌,却也无可奈何。 就像楚叶说的那样,他打生下来就留着皇家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如同店小二这样的平凡人看来,他所带来的生杀予夺,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了的! 司马瑾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交到了店小二的手上,“这些银钱便用来赔偿店里的损失。”说着,他又另掏出两块碎银,“这是给你的。”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接下银钱,千恩万谢地打了个千。 司马瑾叫他将菜单留下,随便点了几个听起来不错的菜色,便叫小二下去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楚叶百无聊赖地扒拉着茶杯,眼神之中却充满了算计。 突然,她轻轻开口:“司马瑾,你说,赵举人的背后是谁?” 两人都知道,楚叶问道并不是在所有的成年皇子之中,做下这样下三滥的事儿的人到底是谁,有竞争力的皇子就这么几个,除了大皇子和五皇子之外,难不成还会是那个死读书的司马典不成? 司马瑾摇了摇头。 幕后之人行事周密,知道赵举人不可全信,还在那群举子之中安排了其他的帮手,若是赵举人沦陷,他至少还能封住赵举人的嘴巴,再不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波助澜,让司马瑾的臭名迅速席卷整个帝京。 试想,若是西晋皇真的有心将皇位传给司马瑾,还没等这消息公告天下,帝京城里的百姓就一个不愿! 司马瑾点好的菜陆陆续续被人端了进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店小二特意备注,端到雅间儿里的菜品摆的道道精美,让人食欲大增。 司马瑾持著,将一只鸡腿夹到了楚叶的碗里。让楚叶正努力够青菜地筷子不由得一顿。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然后津津有味地啃起了那只鸡腿。 他们只点了半只鸡,这可是桌子上唯一的一只肥嫩的鸡腿。 司马瑾笑看着楚叶故作优雅地吃鸡腿,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过。 到了最后,大半桌的菜最后全都进了楚叶的肚子,司马瑾根本就没动几口。 楚叶放下筷子擦擦嘴,说实话,她倒是觉得这家的菜比东尧云来酒家好吃的多。 吃完了饭,司马瑾又叫来小二结账。 等到他们下楼的时候,无论是刘翰林还是那群举子皆是不见踪影,就连原本的一片狼藉也已经被打扫干净。店小二们井井有条地点菜传菜,食客们吃的也更是开心。仿佛这里从来都不曾发生过那些骚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酒楼。原本只有一大盘圆月的天上突然多了几个小小的点点,司马瑾暗道一声不好,拉起楚叶的手拔腿就跑。 河边,不少的男男女女正成群结队地将一盏盏孔明灯放飞到天上去,还有一些小摊位上摆着毛笔和砚台,两文钱一次,可以让人们在自己的孔明灯上写下祝福的话。不少地人都在排队,那意思好像是他们只要将愿望写上,老天爷就真的能看见,并且实现一样。 楚叶站在河边。 初春的河冰已经渐渐开裂,在一个个孔明灯的衬托下,还能隐隐地看见在冰面上流淌的涓涓细流。楚叶看着那水流看的出神。 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一小条河水,隐匿在滚滚巨浪之中身不由己地随着大江大河向前流去,从没有回头的余地。 司马瑾兴致勃勃地买回来两盏孔明灯,回到楚叶的身边,将其中一盏递了过去,楚叶却没有接。 “你在看什么?”见楚叶没有接下孔明灯,司马瑾问道。 楚叶却叹了一口气,语气中莫名有些凄凉:“司马瑾,身如浮萍,是不是当真身不由己。” 司马瑾一愣,“怎么这样说?” 楚叶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那些举子。在没有遇到他和司马瑾之前,仅仅好似听着赵举人的话,就已经将她和司马瑾生生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可当她和司马瑾真的出现,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的眼前,厉声驳斥的时候,他们却仿佛是换了一个人,恨不得尽己所能地谄媚于人。 楚叶并不觉得这种行为可耻,若是换了她在那群举子的立场上,她也定然会和那群举子做出同样的选择。 比起逞一时之快,她也还是愿意选择自己的仕途与未来。 她也想到自己前世,义无反顾地帮着祁琏谋夺皇位,因为她自以为的爱情,甚至大逆不道地暗暗派人在先帝平日饮用的汤药之中下了慢性毒药。 如果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哪怕已经知道了祁琏日后会对楚家和她下手,她恐怕也还是会选择先毒死先帝。 在那样的境地之下,在凶险的夺嫡漩涡之中,不是她死就是别人死。 楚叶不想死,她想做决定别人生死的那一个人! 种种的种种,楚叶自问,的确是她身若浮萍,身不由己。 如果真的有老天爷,楚叶也当真想问一问他,是不是一定要楚叶覆灭,是不是一定要她后悔! “小叶子,你可知道这河水有多深?”司马瑾指着冰面,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楚叶诚实地答道:“不知道。” 司马瑾又笑了,这是楚叶第一次仔细地看着司马瑾的笑容。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刚刚好,温柔又和煦。只听司马瑾低沉的声音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小叶子,无论这条天气多么寒冷,它却都不能将整条河水都冻的结结实实。哪怕只剩下窄窄的一条水道,也还是有小小的水滴从哪里通过,一路奔流,直到汇入江河湖海!” 司马瑾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孔明灯展开,放到了地上。他蹲下身子,楚叶也随着他一起蹲下,听着司马瑾接着说:“卑微如尘泥也好,权重如天子也罢。每个人都有着每个人的身不由己,都有着每个人的无可奈何。可若是每天都只看到自己的消极难过,日子又哪里过得下去?就像这条被冻上的河道一样,哪怕表面的水流已经被冻的结结实实,可更深一点的水流,却还是努力地往前流着。毕竟日子还要过,说不定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就会将这些寒冰晒化呢?” 司马瑾同样帮楚叶将孔明灯展开摆好,又颠儿颠地跑去商家那借了墨汁和毛笔,在楚叶的注视下,在自己的孔明灯上无比郑重地写下了“媳妇”两个大字。 楚叶嘴角微微抽搐。 她果然就不应该相信司马瑾也会有正经的时候! 司马瑾发现楚叶在偷看,连忙掩住了自己写的字,小跑着带着自己的孔明灯躲楚叶远些,有“刷刷”的继续奋笔疾书。直到全都写完,才偷偷跑回来,又手脚麻利地点了火。 楚叶只看见那盏带着司马瑾“满满一灯”的美好愿望的孔明灯缓缓升起,又随着微风慢慢飘向了远方。 楚叶摇了摇头,如果说老天爷真的能看见这些带着人们的愿望的孔明灯的话,那么司马瑾的孔明灯,一定就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种。 “你要不要也写一个?”司马瑾提议道,还将沾饱了墨汁的毛笔递到了楚叶的面前。 “我?”楚叶虽然不知道应该许下什么冤枉,却还是将那杆毛笔接过。 她咬着笔头,苦恼地想着。 司马瑾真是恨不得自己带了一台照相机穿越过来,此时正好能将他的小叶子这副可爱的模样拍下来,带回府中好好欣赏! 楚叶想了许久才郑重下笔。司马瑾好奇地凑了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便瞬间黑了脸。 只见楚叶用沾饱了墨汁的大狼毫在那不大的孔明灯上写下了八字字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你写这个干什么!”司马瑾抢过她手上的毛笔,“你又不是皇帝,这也不是祭天,你写这么个东西有什么用?” 楚叶呆萌地眨眨眼,她这愿望不好吗? 如果司马瑾知道楚叶的问题的话,他一定会大声反驳:“不好!当然不好!” 可他不知道。他只能黑着脸,不甘不愿地帮楚叶点好火,看着那盏带着楚叶最为崇高的精神理想的孔明灯渐渐消失在他们眼前。 073 对嘛,童言无忌的! 二月初六,礼闱的第二场考试正式拉开了帷幕。今科举子们在家中亲眷的注视下,再一次进入到了贡院之中。楚叶高坐堂上,却清楚地看到,来参加第二场考试的举子们,明显要比第一科少上了不少。就连刘翰林,也不复第一课考试时的挥斥方遒,安安分分地坐在副主考的位置上,饮茶装傻。 第二场考试就在这样平静的氛围中度过了。 楚叶从贡院回到尚书府。司马瑾整理好了园子里的花草,这几日有事没事就往楚叶的府中凑合,楚叶烦不胜烦,倒是楚杉对于能够时常见到自己的这位爹爹很是开心。 楚叶也无可奈何,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司马瑾在每日固定的时辰,可以到她府中来。 而这段时间正好是楚叶每天要在礼部处理公务,或者是要在贡院监考的时候。她的算盘打的极好,并且只有一个目的! 避开司马瑾! 她觉得自己的世界中实在是有太多的司马瑾了! 每次进宫,他都能完美地和她偶遇,这还不算,他去逛街,他必尾随,最后又能心有灵犀地选在同一家酒楼用食进膳。 楚叶简直都要崩溃了! 他们在名义上可是主君和臣属,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一直在提醒着她,她都要以为她和司马瑾的身份对调了!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费尽心力讨好主君,哪来的主君一定要跟在家臣后面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小心脏收到太大的打击,楚叶自以为十分理智地决定,她还是尽量避开司马瑾比较好。 幸运的时候,她这几日所奉行的躲避政策十分奏效,算上今日,她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看到司马瑾的脸了! “菩萨保佑,佛祖保佑。”楚叶双手合十,诚心祷告过,才敢走下马车,踏在属于她的院子之中! “小叶子!” “爹爹!” 一低沉,一活泼的声音同时响起。楚叶却不由得扶住了额头。 她的头好痛啊! 楚叶在脸上堆出满脸的笑容,朝着楚杉伸出双手。楚杉双眼一亮,蹦蹦跳跳地扑进了楚叶的怀中! “爹爹!”楚杉的小脑袋在楚叶的怀中蹭了又蹭,楚叶也同样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这才注意到,楚杉穿的很是郑重,一身淡粉色绣合欢花的琵琶袖袄子,下配一条藕荷色马面裙,底边圈金,群摆上同样绣着合欢花纹。腰间围着一条碧玺石穿珍珠的压裙。每每走上一步,都传出珠子碰撞的声音。灵巧极了!乌黑的头发上缠了几串珊瑚珠子,用一条发带松松地绑在一起,垂在身后。就连一边伺候的兮回,都罕见地穿上了一身女装,并且没有把两只琵琶袖缠在胳膊上。 “你这是要出去?”楚叶问道。 楚杉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开心,“是啊爹爹,爸爸说,皇后娘娘想小杉了,要带小杉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楚叶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有晚上一炷香的时间再回来! 她将眼神放在一边站着的司马瑾身上。他穿的朴素却也不失稳重。皇后的名中带有鹤字,司马瑾为着尊敬避讳,就连往日里最喜欢的鹤纹花样都没有上身。可见他平日里对于这位养母所表现出的孺慕之情,并非作假。 聪慧如司马瑾,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楚叶这两日是故意躲着他。他也遂了她两日,可今日实在是忍不住,明明能再早上一点儿上马车,可他却硬是又指使小杉去缠了圈压裙,拖延了一盏茶的时间。 不过也幸好他拖延了这么一段时间,才叫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的小叶子。 接收到楚叶的目光,司马瑾不由得心花怒放。 楚叶嘴角未抽,连忙抽身道:“既然是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就不多打扰了。”说着,她将楚杉放下,逃似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司马瑾怒放的心花还没全部绽开,就一下子缩了回去。 “没关系,”司马瑾暗中给自己打气,“他总有一天能叫小叶子心甘情愿!” 他将楚杉抱上马车,自己也钻进了车厢之中。兮回与车夫一同坐在车辕之上。载着几人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尚书府,车夫微微扬鞭,马鞭不轻不重地抽在马儿的身上,马儿吃痛,朝着宫城的大门稳健而去。 等到司马瑾带着楚杉进了宫,又一路乘着暖轿到了清宁宫的门口时,便见到了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素书。 素书朝着二人福了一福,口道:“奴婢参见相王殿下,参见乐安县主。” “素书姐姐!”楚杉年纪小,这次也并不是第一次入宫。每次来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这位素书姐姐总是给她端来好吃的点心之外,还多塞给她一块麦芽糖。因此对素书极有好感。 司马瑾也不拘着她,只是仔细告诉了楚杉,在外人面前绝对不能叫素书姐姐。 楚杉那时候似懂非懂地记下了,却又不知道如何分辨有人还是没人,因此大多数的时候,还是会肆无忌惮地叫上一声素书姐姐。 素书又朝着楚杉福了一福。楚杉一愣,以往的时候,素书姐姐都是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颗麦芽糖,笑着塞到她手上的。 楚杉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紧张的拉了拉司马瑾衣袖,双眸之中满含着委屈。 司马瑾揉了揉她的头,而后问道:“母后可是在会客?” 素书又福了一礼,对着司马瑾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殿下,今日有贤妃娘娘家中有几位姑娘入宫来给贤妃娘娘请安,贤妃娘娘就赶紧的带着人过来了。” 对于李家想把自家表姑娘嫁给他做相王妃的事儿,司马瑾也不是不知道。他微微一下,拉起楚杉的小肉手,“既然母后此时正在会客,那本王也就不打扰了。明日再带着乐安来给母后请安。” 说着,他便准备带着楚杉出宫。 他心想,这时候带着楚杉出宫,便能借着送小杉回府的时候,再和小叶子见上一见。等到明日,他要带楚杉进宫,那时候又能见到他的小叶子,再算上明日送小杉回府…… 司马瑾开心极了! 他相信母后不会那么随便的就那位李家的表姑娘许配给他做王妃,因此这时候,心里对于李贤妃和那素未谋面的姑娘还多出一份感激。 为了给他和小叶子牵线搭桥,真是要感谢李家所做出的诸多贡献啊! 司马瑾越想,心情就越好。只是还没等他带着小杉走到宫门口,便又有一行仪仗,停在了清宁宫的门口。 贵妃方氏慢悠悠地从那副仪仗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水绿色袄子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的相貌好看的紧,细长的柳叶弯眉毛,一双眼睛流盼妩媚。瑶鼻秀挺,玉腮微微泛红,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司马瑾总觉得眼前这姑娘和她的小叶子有五六分的相似。 方贵妃一下仪仗便见着了司马瑾,心中大喜。 原本她还以为自己比贤妃晚了一步,肯定叫贤妃在皇后面前说了不少她家表姑娘的好话。可是贤妃再怎么算计,也定然算计不到,她和司马瑾会在清宁宫的门口偶遇。 方琳琅的样貌可是万里挑一,又是哥哥细心调教出来的嫡女。只要让司马瑾拜倒在琳琅的石榴裙下,皇后那样疼爱司马瑾,就算在怎么喜欢那赵氏,也要顾及司马瑾的意思不是? 方贵妃连忙给方琳琅使了个眼色,却不想,方琳琅却看着司马瑾的样貌痴了起来。 “儿臣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安。”司马瑾拱手行礼。 楚杉看着自家爸爸朝着眼前的老女人拱手,心里虽然有些不情不愿,却还是福了一福,娇憨道:“乐安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074 小杉别怕,本宫给你做主 楚杉生的伶俐,年纪又小,在方贵妃看来,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团子,可爱极了。 可在方琳琅看来,却实在碍眼的很。 早就听说相王有一个四五岁的养女,还被皇上封了县主的爵位,成了帝京贵女圈子里接连几日的谈资。皇后的母族郑家这一代全是男儿,而她的姑母方贵妃在宫中的位分仅次于皇后,定远侯府又是一品侯府,她这位方家嫡女自然也在这圈子占有一席之地。 顶尖的贵女圈子十分排外,她方琳琅靠着家族和自己的才名,好容易才在世家贵女中有了一定的号召力。可这楚杉一届贫民孤女,竟也凭着一个县主的封赏进了圈子。这叫方琳琅如何能甘心。 她不是不知道家里有意将她送出去联姻,从小深受世家教诲,她当然也知道这是每一个贵女不可逃脱的家族使命。 ——哪怕是皇家公主,在国家利益的面前,不也要乖乖的下降甚至是和亲他国。 可她方琳琅万万没有想到,她堂堂方家嫡女,贵妃的嫡亲侄女,竟然要嫁给一届草包皇子,帝京里有名的纨绔废物!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若是嫁给了司马瑾,嫡妻又如何,顶了天了也不过是一个亲王妃的爵位诰封,再大又哪能大得过皇后去!今日方贵妃突然叫她入宫,她就猜到了是她这贵妃姑母要带她去见司马瑾。她当然不愿,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她要是敢称病在家,少不得遭家族厌弃。因此,她也不得不收起心中的不乐意,打扮的漂亮来宫中请安。 七皇子向来纨绔,名声远扬,她又十分看不上,早前的时候又如何知道司马瑾样貌如何呢? 可她又怎么能想到,这位纨绔的七皇子,竟然生的这样俊美! 她看呆了,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势在必得的志气。 方琳琅算过了。她是方家女,司马瑾是中宫养子。就算将来荣表哥登基做了皇帝,她也有信心凭借母家实力,保住司马瑾万全。司马瑾从未有过夺储之心,以后封一个闲散亲王是必然的,更何况还有她在呢! 至于李家的表姑娘,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方琳琅都从未将其放在眼中。 方琳琅一直这样幻想着,连小楚杉问完了安都没有注意到。只呆愣愣的傻站着,看向司马瑾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炙热。 方贵妃轻咳一声,心中对于自己这个娘家侄女恼怒非常。哥哥一直都说她这位嫡女如何成熟,如何稳重。可今日一看,还不及人家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有分寸。 “琳琅,”见方琳琅依旧没有回神,方贵妃强笑着提醒道,“还不与相王殿下问好!” 方琳琅这才反应过来,回了神志,故作娇羞地朝着司马瑾福了一福,“臣女方氏琳琅,见过相王殿下。” 司马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冷笑一声,并未叫起。 眼前这对姑侄怕不是眼睛瞎了,小杉年纪再小,也是父皇御封的县主。方贵妃倒也罢了,可这方氏女身上无品无阶,行为花痴也就算了,竟然连最基本的体统尊卑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定远侯府是如何调教出这样的嫡女! 明明样貌相似,却和她的小叶子大为不同,真真是白瞎了她那一副好容貌! 方琳琅正奇怪,都说这位七皇子虽然行为纨绔,却从不摆皇子的架子,可现在怎么这么久都没见他叫自己起来?莫不是见了自己的羞花之貌看呆了去! 她内心暗喜。她这一副容貌可是她最为骄傲的,若是连一个纨绔皇子都搞不定,又如何能独领风骚,成了帝京第一美女。她正想偷偷瞟上一眼,就听见司马瑾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方姑娘怕不是忘了,本王的女儿身上,也有着正二品的县主爵位呢!” 方琳琅一愣。 什么县主爵位,不过是皇上看在司马瑾的面子上赏的。等她成了相王妃,成了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嫡母,便只有她向自己行礼的份儿! 至于现在…… 方琳琅眨了眨眼,她才不要向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行礼。若是传了出去,等到日后她嫁入王府,还能有什么地位! 想到这儿,方琳琅委屈地扁了扁嘴,娇滴滴地出声道:“殿下……” 她就不信自己这美人计在司马瑾的身上会不管用。 她直接站起了身,故作娇嗔的嗓音听得司马瑾直恶心。他拧着眉头,刚想开口,便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你们这是在这儿做什么呢?” 方贵妃对于这声音并非一般的熟悉,她第一个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司马瑾也很快反应过来,带着楚杉行礼道:“儿臣(臣女)参见父皇(皇上)” 方琳琅是最后一个转身的。 一大片的明黄色迅速闯进她的眼中。 在西晋,明黄是唯有帝后可用的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跪地请安:“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有第一个去将方贵妃扶起,反而是先将楚杉抱了起来,而后才说了句“平身”,示意众人免礼。 方贵妃心中大惊,她没有想到楚杉这个小丫头竟然在皇帝的心中占有如此大的分量。 方琳琅的心里却充满了怨恨,她紧咬着牙齿,才没有让自己脸上的笑容崩坏。 一个乡野出身的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命! 皇帝身为天子,又哪里需要去顾忌两个女人的想法,他皱着没有埋怨道:“怎么感觉你这丫头轻了不少!” 司马瑾不由得失笑,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楚杉这丫头怎么可能轻到哪去。恐怕皇帝早就到了,还看到了方琳琅的无力,现在特意给这丫头做脸呢! 楚杉虽年幼,却并不笨,只听她稚声道:“陛下就会逗我,臣女现今住在爹爹府中,又是您亲自封的县主,哪会有不长眼的下人亏待了我去!”说着,她还娇憨地捏了捏自己的小脸,“不信您瞧,我这脸上是不是又长胖了一圈!” 话音一落,楚杉又不由得有些失落,她娇蛮却极有分寸地扯着皇帝的衣袖,告状道:“说起来还是父王和爹爹不好,每日用膳的时候总是催着臣女多吃点儿这个,死命地往臣女的碗里夹菜,害的臣女长胖了这么多!” 皇帝一愣,他憋着笑看向司马瑾,又看回到楚杉的脸上,故意逗她,“难道吃的胖些不好吗?” 谁知楚杉竟然惊恐地张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不好!当然不好了!”她想了想,眼中有些低落的情绪,“从前,臣女还……那时候,那人就总是因为臣女长胖长高,穿不下原来的衣服而打骂臣女……”说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这样从她的眼眶中滚落,落在皇帝正抱着她的手上。 皇帝一愣,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然将小丫头惹地哭了起来。手忙脚乱的从用带着玉扳指的手指提她抹去眼底的眼泪,用前所未有的温和的声音说到:“莫哭了,以后你是我西晋皇家的的女儿,朕看谁还敢打骂于你!” 楚杉抽了抽鼻子,声音中却还是带着哽咽:“小杉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被父王捡了回来。陛下可怜我,才赏了小杉一个县主爵位……” “谁说朕是可怜你的!”皇帝突然开口,他蹙着眉头,声音温和之外还带上了一丝严厉。 西晋对女眷爵位的分封一向严苛,若单纯是可怜楚杉,他赐下厚重的金银财帛也就罢了,又如何会大手笔地赐个爵位下去! 皇帝锐利的眼神落在方贵妃的身上,似乎是在责怪她对于娘家子侄约束不严! 方贵妃心中不由得大惊,对于方琳琅的不满更加上了一层! 司马瑾微微一笑,接口道:“小杉这话可是在怨怪我这个当爹的对你照顾不周?”他当然知道楚杉的用意,可是方贵妃位高权重,又有定远侯府做后盾,一时间是撼动不了的。谁知楚杉竟然朝他眨了眨眼,仿佛是在说,她早就知道了! 司马瑾说完了话,心中不由得暗笑。 这只小狐狸! 皇帝皱了皱眉,将不满的神情放在了方贵妃的身上,他当然听到了方琳琅对于楚杉这个县主的忽略。可那也是贵妃先开的头。 这方家女无品无阶,别说是县主,就是看到个县君,乡君也得乖乖行礼。贵妃仗着自己的品阶,就轻易地将楚杉略了过去,连带着这个放假女也如此放肆! 他冷哼一声,一股强势的威压从上至下散发出来,就连呼啸的寒风又被压制了住。 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在对着谁说,又似乎是感叹一般:“运气好又怎样,有人想要这样的运气,还求不来呢!” 方琳琅被压的抬不起头,她双拳紧攥,却也知道自己面前的西晋的皇帝,容不得她放肆。 “罢了,”皇帝将楚杉换了一只手抱在怀中,居高临上地看着方贵妃和方琳琅,“你们二人这是来给皇后请安的?” 方贵妃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恭敬地福了福身,回答道:“回皇上,臣妾这侄女今日进宫给臣妾请安,臣妾想着,皇后娘娘最是喜欢琳琅这般年岁的小姑娘,便带着人特意来给皇后娘娘请个安。谁知道在门口就遇上相王殿下和乐安县主了。”方贵妃掩唇一笑,“这倒真是巧了。” 皇帝冷哼一声。方贵妃还真说得出这样的借口,方琳琅进宫多少回了,也不见这位贵妃带着人来给皇后请安。不过就是听说贤妃带着李家的表姑娘进了皇后的宫中,怕落于人后,才巴巴儿地带着人赶了过来。 皇帝冷冷地看着站在方贵妃身后的方琳琅。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女人都盯着相王妃的位置,可小七选妃必然是慎重再慎重的!贵妃想让方琳琅这样不知尊卑,不懂规矩的女子嫁入皇家,真是恬不知耻! 075 心疼我的小杉杉 《锦绣凰途之权相风华》075 心疼我的小杉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76 舞弊 楚杉生的伶俐,年纪又小,在方贵妃看来,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团子,可爱极了。 可在方琳琅看来,却实在碍眼的很。 早就听说相王有一个四五岁的养女,还被皇上封了县主的爵位,成了帝京贵女圈子里接连几日的谈资。皇后的母族郑家这一代全是男儿,而她的姑母方贵妃在宫中的位分仅次于皇后,定远侯府又是一品侯府,她这位方家嫡女自然也在这圈子占有一席之地。 顶尖的贵女圈子十分排外,她方琳琅靠着家族和自己的才名,好容易才在世家贵女中有了一定的号召力。可这楚杉一届贫民孤女,竟也凭着一个县主的封赏进了圈子。这叫方琳琅如何能甘心。 她不是不知道家里有意将她送出去联姻,从小深受世家教诲,她当然也知道这是每一个贵女不可逃脱的家族使命。 ——哪怕是皇家公主,在国家利益的面前,不也要乖乖的下降甚至是和亲他国。 可她方琳琅万万没有想到,她堂堂方家嫡女,贵妃的嫡亲侄女,竟然要嫁给一届草包皇子,帝京里有名的纨绔废物!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若是嫁给了司马瑾,嫡妻又如何,顶了天了也不过是一个亲王妃的爵位诰封,再大又哪能大得过皇后去!今日方贵妃突然叫她入宫,她就猜到了是她这贵妃姑母要带她去见司马瑾。她当然不愿,可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她要是敢称病在家,少不得遭家族厌弃。因此,她也不得不收起心中的不乐意,打扮的漂亮来宫中请安。 七皇子向来纨绔,名声远扬,她又十分看不上,早前的时候又如何知道司马瑾样貌如何呢? 可她又怎么能想到,这位纨绔的七皇子,竟然生的这样俊美! 她看呆了,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势在必得的志气。 方琳琅算过了。她是方家女,司马瑾是中宫养子。就算将来荣表哥登基做了皇帝,她也有信心凭借母家实力,保住司马瑾万全。司马瑾从未有过夺储之心,以后封一个闲散亲王是必然的,更何况还有她在呢! 至于李家的表姑娘,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方琳琅都从未将其放在眼中。 方琳琅一直这样幻想着,连小楚杉问完了安都没有注意到。只呆愣愣的傻站着,看向司马瑾的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炙热。 方贵妃轻咳一声,心中对于自己这个娘家侄女恼怒非常。哥哥一直都说她这位嫡女如何成熟,如何稳重。可今日一看,还不及人家一个四岁的小姑娘有分寸。 “琳琅,”见方琳琅依旧没有回神,方贵妃强笑着提醒道,“还不与相王殿下问好!” 方琳琅这才反应过来,回了神志,故作娇羞地朝着司马瑾福了一福,“臣女方氏琳琅,见过相王殿下。” 司马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冷笑一声,并未叫起。 眼前这对姑侄怕不是眼睛瞎了,小杉年纪再小,也是父皇御封的县主。方贵妃倒也罢了,可这方氏女身上无品无阶,行为花痴也就算了,竟然连最基本的体统尊卑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定远侯府是如何调教出这样的嫡女! 明明样貌相似,却和她的小叶子大为不同,真真是白瞎了她那一副好容貌! 方琳琅正奇怪,都说这位七皇子虽然行为纨绔,却从不摆皇子的架子,可现在怎么这么久都没见他叫自己起来?莫不是见了自己的羞花之貌看呆了去! 她内心暗喜。她这一副容貌可是她最为骄傲的,若是连一个纨绔皇子都搞不定,又如何能独领风骚,成了帝京第一美女。她正想偷偷瞟上一眼,就听见司马瑾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方姑娘怕不是忘了,本王的女儿身上,也有着正二品的县主爵位呢!” 方琳琅一愣。 什么县主爵位,不过是皇上看在司马瑾的面子上赏的。等她成了相王妃,成了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嫡母,便只有她向自己行礼的份儿! 至于现在…… 方琳琅眨了眨眼,她才不要向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行礼。若是传了出去,等到日后她嫁入王府,还能有什么地位! 想到这儿,方琳琅委屈地扁了扁嘴,娇滴滴地出声道:“殿下……” 她就不信自己这美人计在司马瑾的身上会不管用。 她直接站起了身,故作娇嗔的嗓音听得司马瑾直恶心。他拧着眉头,刚想开口,便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你们这是在这儿做什么呢?” 方贵妃对于这声音并非一般的熟悉,她第一个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司马瑾也很快反应过来,带着楚杉行礼道:“儿臣(臣女)参见父皇(皇上)” 方琳琅是最后一个转身的。 一大片的明黄色迅速闯进她的眼中。 在西晋,明黄是唯有帝后可用的颜色! 她深吸一口气,连忙跪地请安:“臣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没有第一个去将方贵妃扶起,反而是先将楚杉抱了起来,而后才说了句“平身”,示意众人免礼。 方贵妃心中大惊,她没有想到楚杉这个小丫头竟然在皇帝的心中占有如此大的分量。 方琳琅的心里却充满了怨恨,她紧咬着牙齿,才没有让自己脸上的笑容崩坏。 一个乡野出身的小丫头,怎么就这么好命! 皇帝身为天子,又哪里需要去顾忌两个女人的想法,他皱着没有埋怨道:“怎么感觉你这丫头轻了不少!” 司马瑾不由得失笑,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楚杉这丫头怎么可能轻到哪去。恐怕皇帝早就到了,还看到了方琳琅的无力,现在特意给这丫头做脸呢! 楚杉虽年幼,却并不笨,只听她稚声道:“陛下就会逗我,臣女现今住在爹爹府中,又是您亲自封的县主,哪会有不长眼的下人亏待了我去!”说着,她还娇憨地捏了捏自己的小脸,“不信您瞧,我这脸上是不是又长胖了一圈!” 话音一落,楚杉又不由得有些失落,她娇蛮却极有分寸地扯着皇帝的衣袖,告状道:“说起来还是父王和爹爹不好,每日用膳的时候总是催着臣女多吃点儿这个,死命地往臣女的碗里夹菜,害的臣女长胖了这么多!” 皇帝一愣,他憋着笑看向司马瑾,又看回到楚杉的脸上,故意逗她,“难道吃的胖些不好吗?” 谁知楚杉竟然惊恐地张大了眼睛,摇了摇头:“不好!当然不好了!”她想了想,眼中有些低落的情绪,“从前,臣女还……那时候,那人就总是因为臣女长胖长高,穿不下原来的衣服而打骂臣女……”说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这样从她的眼眶中滚落,落在皇帝正抱着她的手上。 皇帝一愣,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然将小丫头惹地哭了起来。手忙脚乱的从用带着玉扳指的手指提她抹去眼底的眼泪,用前所未有的温和的声音说到:“莫哭了,以后你是我西晋皇家的的女儿,朕看谁还敢打骂于你!” 楚杉抽了抽鼻子,声音中却还是带着哽咽:“小杉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被父王捡了回来。陛下可怜我,才赏了小杉一个县主爵位……” “谁说朕是可怜你的!”皇帝突然开口,他蹙着眉头,声音温和之外还带上了一丝严厉。 西晋对女眷爵位的分封一向严苛,若单纯是可怜楚杉,他赐下厚重的金银财帛也就罢了,又如何会大手笔地赐个爵位下去! 皇帝锐利的眼神落在方贵妃的身上,似乎是在责怪她对于娘家子侄约束不严! 方贵妃心中不由得大惊,对于方琳琅的不满更加上了一层! 司马瑾微微一笑,接口道:“小杉这话可是在怨怪我这个当爹的对你照顾不周?”他当然知道楚杉的用意,可是方贵妃位高权重,又有定远侯府做后盾,一时间是撼动不了的。谁知楚杉竟然朝他眨了眨眼,仿佛是在说,她早就知道了! 司马瑾说完了话,心中不由得暗笑。 这只小狐狸! 皇帝皱了皱眉,将不满的神情放在了方贵妃的身上,他当然听到了方琳琅对于楚杉这个县主的忽略。可那也是贵妃先开的头。 这方家女无品无阶,别说是县主,就是看到个县君,乡君也得乖乖行礼。贵妃仗着自己的品阶,就轻易地将楚杉略了过去,连带着这个放假女也如此放肆! 他冷哼一声,一股强势的威压从上至下散发出来,就连呼啸的寒风又被压制了住。 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在对着谁说,又似乎是感叹一般:“运气好又怎样,有人想要这样的运气,还求不来呢!” 方琳琅被压的抬不起头,她双拳紧攥,却也知道自己面前的西晋的皇帝,容不得她放肆。 “罢了,”皇帝将楚杉换了一只手抱在怀中,居高临上地看着方贵妃和方琳琅,“你们二人这是来给皇后请安的?” 方贵妃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恭敬地福了福身,回答道:“回皇上,臣妾这侄女今日进宫给臣妾请安,臣妾想着,皇后娘娘最是喜欢琳琅这般年岁的小姑娘,便带着人特意来给皇后娘娘请个安。谁知道在门口就遇上相王殿下和乐安县主了。”方贵妃掩唇一笑,“这倒真是巧了。” 皇帝冷哼一声。方贵妃还真说得出这样的借口,方琳琅进宫多少回了,也不见这位贵妃带着人来给皇后请安。不过就是听说贤妃带着李家的表姑娘进了皇后的宫中,怕落于人后,才巴巴儿地带着人赶了过来。 皇帝冷冷地看着站在方贵妃身后的方琳琅。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两个女人都盯着相王妃的位置,可小七选妃必然是慎重再慎重的!贵妃想让方琳琅这样不知尊卑,不懂规矩的女子嫁入皇家,真是恬不知耻!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 本书手机阅读: 发表书评: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在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074 楚小狐狸)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 077 协助调查 《锦绣凰途之权相风华》077 协助调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78 状告 云清不由得心花怒放,这还是楚大人第一次要带她出门呢! 她连忙福了福身,放下了手上的茶壶,站在了楚叶身后。 楚叶对赵捕头比了个手势,“请。” 赵捕头咬紧了牙关,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胸膛,声音冷硬,“论品阶,大人您身在高位,卑职怎么敢走在大人前头。” 楚叶淡笑一声,“既然如此,楚叶就却之不恭了。” 楚叶带着云清先一步跨出,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马车。见府中下人没有将自己来时所骑的马匹一道牵来,赵捕头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正是尴尬处,竹子小跑着端来,给楚叶送来一件黑色翻毛的大氅。 他恭敬的侍立在马车的一侧,禀报道:“大人,乐安县主听说您要去京兆尹府,想着外面天寒地冻的,您近日劳心公务,已有风寒之兆。因此特意命奴才给您送一件大氅,免得您受冻。” 大氅直接递到了马车车厢中,云清将那件大氅结果,递给楚叶。楚叶只淡淡扫了一眼,就看出那大氅分明就是司马瑾来的时候所披的那件。她抽了抽嘴角,却还是将衣服留下。 “本官知道了,你过会儿告诉乐安,本官定然会在晚膳之前回来,叫她不必担心。” 司马瑾借楚杉的名义给她送来披风,就代表了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在自己府中。那她这感谢的话,自然也只能是感谢楚杉。 赵捕头这才想起来,楚叶这个不大的尚书府中,还住着一个二品的县主在。听说那县主还是相王殿下的养女。相王殿下可是皇帝最为宠爱的皇子。这位尚书与相王交好,自己还是不要轻易的得罪。 赵捕头打定主意,他还是牵马步行为好。 竹子得了楚叶的吩咐,退后半步,却“惊讶”地看到赵捕头依旧站在慢车的旁边。竹子看着跃跃欲试想要前进的马匹,贴心地问道:“赵大人,您这是……” 赵捕头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我来时所骑的马匹所在何处?” 竹子一愣,十分憨厚地左右看看,而后歉然一笑:“不如,您还是与我家大人同上一辆马车。我过一会儿好好问问门房,您的马到底被牵到哪儿去了。” 赵捕头看着竹子那一副“真挚”的表情,嘴角僵硬地抽了抽。又瞅了瞅楚叶他们已经上去的马车。最后还是决定尊从自己的本心 ——他还是走回去吧。 算他倒霉,竟然要远远地走回京兆尹府去…… …… 京兆尹府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为几百名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褚云衿受完了击鼓的二十板,在几名衙差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有着功名,又是首告。有上堂不跪的权利。他脸色苍白,唯有嘴唇还有着淡淡的红色。 群众向来如此,有着同情弱者的本性。围观的群众看着这名状告人这副凄惨的样子,不免议论了开来,都不免有些心疼。 “听说这是个举子?”一个人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嘴上问着,可眼神却还是一霎不霎地盯着前方的大堂。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不只这人是个举子,就连他要状告的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听说,是朝廷里的大官儿呢!” “是吗!” 周围本就人多,这两人的对话不知道被多少人竖起耳朵关注着。他们身在外层,都是从别人那听说来的事情后,姗姗来迟的那一拨,对于一开始事并不是十分清楚。 “可不是吗!”一开始回答别人的问题的那个人见有一群热都围着他转,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我听说啊,京兆尹已经让衙差去请人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这话里的语气说的,仿佛他就是端坐于高堂之上的京兆尹一般。 民众在堂外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他们口中的青天大老爷却坐在堂上,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愁的发白了。 西晋的帝京之中一共有两面大鼓。一是他这京兆府尹衙门前的鸣冤鼓。无论皇子朝臣,还是市井白丁。只要你觉得自己受得起二十板子的杀威棒,但凡觉得自己有冤都可以把它击响。按照律法中的规定,无论是什么案子,京兆尹都必须受理。 第二面大鼓则是树立在宫门之前的天听鼓。天听鼓,顾名思义便是可以直达天听。皇帝会亲自受理击鼓人的冤案。但是这样的鼓想要去击打也是有所条件的。首先,击鼓人的身份不能是没有功名在身的白丁。而这功名的门槛最低也要在举人。其次,若是最后一经查实,状告人的状告并非有所冤情,那么状告人轻则被投放下狱,重则流放斩首。 京兆尹就想不明白了。 这叫褚云衿的举子已经是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了,是有资格去击打宫城门口的天听鼓了。他的状词有写的条理分明,信誓旦旦。既然已经证据确凿,又为何不去敲天听鼓,而是在要为难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府尹。 褚云衿的状词涉及一名二品大员,还有两位五品的翰林院学士。他京兆府衙门这所小庙,是真的容不下这些个大佛啊! 京兆尹正发着愁,一名府衙侍从便小跑着上来,附在他耳边说到:“大人,翰林院的刘翰林到了。如今正在二堂。” “在二堂!”京兆尹瞪大了眼睛,他看着外面乌泱乌泱的平民百姓,语气不善,大声怒喝开口,“既然刘翰林已经到了,还不让他上前面来与这位举子当堂对峙!” 堂外的人隐隐听到京兆尹怒喝的声音,都高高举起了双手起哄道:“就是啊,既然人到了,就赶紧请上来啊!” “请到二堂算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想私下解决不成!” 这人这一嗓子“私下解决”可是戳到了不少的痛点。民众最为厌烦的就是这四个字。官官相护的道理又有谁会不懂! “请出来!让咱们也看看这位翰林学士有什么可说的!” “可不是吗!大人,有什么事儿咱们当堂说清楚啊!” “就是,就是!” 民众们听风就是雨,一旦有人起哄,便立即起了胆子,都在府衙的门前大声闹了起来。 最开始说出“私下”二字的人披上了斗篷,掩起自己的面容。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退出了这片人海。 明华轻声一笑。主子果然算无遗策。他又回身远远地望了望那群人,快步地离开了这一片是非之地。 京兆尹很满意民众们的反应,大家同朝为官,他总不好强制性的把人压到堂上来。不过现在有了这群百姓的反应,他完全可以推说是民意不可违嘛! 饶是如此,他还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喝道:“肃静!” 百姓们被他这一吼下了一跳。就算有人带头,可骨子里害怕大官儿的本性哪有那么容易剔除,因此全都渐渐地静了下来。 京兆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吩咐那名侍从道:“听见了,还不将刘翰林请出来?”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的语气。 侍从可是京兆尹的贴身侍从,恐怕就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没有他更加了解京兆尹的一举一动,他得了吩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吗,瞬间理解了京兆尹的话中的含义,于是又赶忙小跑着回了二堂。 百姓们眼瞧着那是从回了二堂,不禁猜测道:“你们说,这什么什么翰林,真的能到堂前来?” “怎么不能了。老树啊,这可是京兆尹府衙,京兆尹大人的地盘儿。一个小小的翰林又不是什么朝廷大官。如今既然涉案了,当然得到堂前来!” “啧,这你就不知道了。老徐,这按朝廷役制,京兆尹和翰林学士都是五品官儿。照品阶来讲,都是平级的。” “平级怎么了。既然那什么翰林学士涉案了,有人举报他,他凭什么不到堂前来啊!” “老树说的对啊!” “……” 一群人又这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一会儿说这样,一会儿说那样的。总之最后也没个结果。 褚云衿的头上冒着冷汗,他又不能回身去看,只希望楚叶能快点儿过来,也好让他今天这场戏早些结束。 听着看热闹的百姓们的讨论的声音,京兆尹对自己满意极了。只觉得自己真是个绝世好官! 不多时,那侍从又屁颠屁颠的小跑了回来。他面色铁青,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嚣张的声音从堂后传来。 “梁大人!您是当官当傻了吗,今日第二场礼闱刚刚结束,本官还忙着在贡院判卷呢!你没什么事儿让人把本官叫到京兆尹府衙来,耽误了礼闱大事,你负责的起吗!” 刘翰林先声夺人,仿佛京兆尹是犯了什么滔天的大罪一般。 京兆尹一听这话也不高兴了。他是京兆尹,要当堂断案,要安抚民心。如今又举子举报他收受贿赂。他为查明真相,把人叫过来好生询问一番,又什么不对的吗! 师爷看着刘翰林那副倨傲的样子,心中也不甚痛快。 京兆尹忍了又忍,没有开口。 谁成想那刘翰林竟然越来越过分,直接指着一个衙中差役指使道:“你,去给本官搬把椅子来!” 被指到的衙差下意识地望向了京兆尹。京兆尹的胸口剧烈起伏,要不是师爷在旁边劝着,只怕要令人将这飞扬跋扈的刘翰林拿下! 他紧咬着牙,“刘大人……” “刘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京兆尹刚要开口驳斥,便听到一个清亮声音,说话铿锵有力,“更何况,京兆尹也不过是按律请咱们过来了解案情罢了,您这么紧张做什么?怕不是怕人把你收受贿赂的事实查出来,头上乌纱不保!” 079 来开战吧! 这声音刘翰林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声音的主人曾在贡院当众下他的脸面,曾在酒楼之中当众呵斥于他。明明不过弱冠之年,却已经坐到了高高在上的二品尚书之位,成为六部之中最年轻的长官。 呵,不过是区区一个小白脸儿,靠着七皇子一路晋升到现在这个位置,而像他这样兢兢业业,努力提高自己的知识储备的官员,却只能一直停在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位。 天理何在! 公义何在! 饶是再心有不甘,他却也只能同京兆尹一样,恭恭敬敬的行礼参拜。人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楚叶的官阶可不只大了他们一点半点! 楚叶抬了抬手,“梁大人免礼吧。”她微仰着额头,将在场众人的各类神情尽收眼底。 她冷哼一声,看着头上已经虚虚冒出些冷汗的刘翰林,“刘大人,本官身为主考,怎么不知道刘大人您还有阅卷之权呢?” 按照惯例,因为主考与副主考皆有巡视之权,难免会指使考生在卷子上坐下记号,由此判断文章的作者,行舞弊之事。因此,一场礼闱才会有十位副主考和两位主考。监考和阅卷由这十二位考官交替进行。 今科礼闱会试却与往常不同。因为宋国老地位崇高,所以并未与楚叶调换,其他的副主考中,也未有刘翰林因为之前在酒楼中闹出的风波,而没有与人调换职务。 这才有了楚叶方才那一问。旁的人或许不知道,但楚叶对于这些考务安排却是一清二楚! 刘翰林面部抽搐,后槽牙咬的紧紧。楚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嘲讽是那样的显而易见。 这不是楚叶第一次当众下的他的面子。刘翰林气的老脸涨红,指着楚叶大喝道:“你……你放肆!” 周围刹那间寂静下来,就连风吹过的声音也显得那样明显。 楚叶眉头一挑,冁然而笑。一副俊美的面孔皎如玉树,眉眼之间,风华尽展。 他指了指自己,“你说,本官放肆?”说着,她大笑起来,仿佛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刘翰林,你说本官放肆?!” 刘翰林如同一条濒死的于,嘴巴张张合合,竟连半个音阶都吐不出来。 围观的百姓们见状皆兴奋的手舞足蹈。他们不懂什么朝廷官轶,只觉得先前来的那个什么翰林敢在京兆尹府的大堂出言无状,可京兆尹却对其束手无策。就觉得这什么翰林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大官儿。直到楚叶随后而至。他看着年纪轻轻,却敢大声呵斥于刘翰林。本来,人们还以为是这个小公子初生牛犊,结果没想到,那个什么翰林竟然半点都没有反驳,乖乖地任由他斥责。大部分都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定然是一个清廉好官!脑子活泛的一点的,便开始思量起楚叶的身份来。 京兆尹躬身侍立在侧,恨不得跳起来给楚叶拍几个巴掌。想他早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为官多年,因为守卫京城,满帝京的高官世家哪个不要给他三分薄面。可这个刘翰林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竟然如此目中无人,得意忘形。 “刘翰林,”楚叶状若无意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袖,语气平和地唤了一一声,而后骤然拔高了声调,厉声呵斥,“你大胆!” 楚叶面容整肃,戟指怒目,声色俱厉:“刘翰林,本官敬您为国为民奋力已久,劳苦功高,对您多加敬重。可没想到本官的敬重竟然养大了你的心,竟敢当众以下犯上,不敬长官!”她怒极反笑,“刘大人,您如此大胆放肆,不敬天威,可是头上这顶乌纱帽戴腻味了!” 只听“扑通”一声,刘翰林竟然吓得跪在了地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不敢,不敢”,看的京兆尹一愣一愣的。 “既然这样,就请刘大人好生配合京兆尹府查案。身正不怕影子斜,刘大人若是手上干净,自然不怕被人查!”楚叶意有所指,说完转身朝着京兆尹揖了一礼,口中谦虚道:“晚辈礼部尚书楚叶,乃是今科礼闱的主考之一。听贵衙赵捕头讲,有今科举子来京兆尹府击鼓举报,特来协助调查。” 京兆尹不禁隐隐佩服起这个看着年岁不大的礼部尚书。他明明是派人将这两人全都请到衙门,便是做下了这二人都有行事不检点的打算。可谁知道这位楚尚书一进公堂,便大声指出自己只是协助调查,并把刘翰林的种种都一股脑地说成了做贼心虚,故意引得后者动怒。却又抓住了自己官位显赫,洋洋洒洒的将人教训了一顿,还卖给了他这个京兆尹一个人情,把自己从这场状告之中摘得干干净净,还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真真是好手段!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能出使东尧,一回国,便连连升迁,做到了一部之长的位置。 “楚大人客气!”京兆尹看出了这位楚尚书并不好对付,也不能得罪,客客气气的回了一礼,“下官京兆府尹 梁柏轩,参见楚大人。” 楚叶笑了笑,四下打量一圈。半眯着的眼睛锐利如鹰,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影趁着众人的凝神专注于堂上的片刻,抽身而去。 她的内心冷笑不已。这是有人觉得司马瑾近日太过扎眼,唯恐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这才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这个与司马瑾关系亲厚的礼闱主考身上,想玩一手釜底抽薪,抽掉她这根柴,让司马瑾这锅水没等沸起来就慢慢凉透。 她就偏偏不让这群人如愿! 楚叶笑吟吟地将京兆尹扶了起来,“您这不是折煞晚辈了。” 京兆尹侧身避开,而后拍了拍楚叶的手,语重心长道:“楚大人这才是折煞下官了。”说着,他又看了看门外的人山人海,询问道:“既然大人与刘大人都已经到了,那咱们就公事公办,升堂吧。” 楚叶点头,而后后退几步,站到了大堂的中央。褚云衿一瘸一拐的上前,对着楚叶拱了拱手,“学生见过主考大人。” 楚叶淡笑自若,话中带刺:“褚举人不在客栈之中好好复习功课,准备后日的考试,怎么出来闲逛了,还闹出这样大的事儿。” “学生惭愧。”褚云衿收了双手,面白如纸,鬓间还带着淋漓汗珠。显然先前打的那二十板子并非儿戏。“只是……” “只是心有不甘?”楚叶反问道,“哪怕我已经当场拆穿了举子行贿一事,你也还是心有不甘对不对?想起了你苦读数年的同窗是不是?” 褚云衿身体一僵,眉眼之间藏着满满的怨愤。 他有一个关系极好的同窗好友,寒窗十年,却在考试的时候因为没有给主考官送上孝敬而没有通过乡试,也因此只是偶染风寒便郁郁而终。 直到在之前第一场会试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中富足的举子正大光明地给这群考官送银子,他满腔怒火实在难以遏制。又听说了楚叶在酒楼之中怒斥举子之事,顿时觉得自己遇上了贵人。说不定,这个叫楚叶的主考官,真的能借此将科举舞弊之风断的干干净净! “啪!”京兆尹再一次在百姓的目光中升座,他重重一敲惊堂木:“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褚云衿“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凄厉:“禀大人,学生北海褚云衿,曾在第一场的会试之上亲眼见到一名西昌举子意图行贿与今科主考楚大人!” 褚云衿说的铿锵有力,一言已出,洞心骇耳! 大堂外的,那些原本觉得楚叶是个好官的皆是不敢相信,一时间议论之声沸反盈天: “老高,你刚才不是还说这个小年轻儿是个好官吗!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贪官了!” “你说这小公子,长得端端正正,一表人才,怎么是个贪官呢!” “……” 京兆尹尹听着外面的议论纷纷,连忙又敲了敲手边的惊堂木:“肃静!” 褚云衿喘着气,那二十板子的威力实在太大,他到现在都觉得那臀上疼痛得紧。 “大人容禀,学生虽然亲眼看见西昌举子行贿,却并没有看到这位楚大人将银子收下,反而大声训斥了那名举子。最后为正考场的风纪,还派人将其拿下,押在贡院门口,足足枷了三日!” “对对对,之前确实听说,贡院门口枷了一个企图作弊的举子,没想到不是作弊,而是行贿啊!” “得了吧!老树,你一个卖猪肉的,哪来这么大的能耐还能进到贡院那巷子里去!” “都说了是‘听说’,你这人连别人的话都听不全,就在这嚷嚷!” “不对不对……” 纷纷的议论声随着寒风一字不落的飘进了楚叶的耳朵里。她嘴角带笑。 褚云衿只怕是听了谁的怂恿,一时义愤,这才跑来京兆尹府击鼓鸣冤,可他到底还是聪明人,挨完了二十板子,又被晾在这半天,早就想了个通透,知道自己是被人当了剑刃。他对楚叶的印象不错,心里又有着不慎将楚叶拖下水的自责,因此这时候说话,多少也会为她辩白几句。 既然这背后之人想要借别人之手,给她和司马瑾一个下马威,那就别怪她反将一军! 战场既然已经铺开,刀剑兵刃也已经紧握在手中。 那就开战吧! 080 告我?先挨打吧! “肃静!”因为大堂之外又乱了起来,京兆尹不得不又敲了一边惊堂木。 他扬了扬下巴,对褚云衿说到:“褚云衿,你接着说!” “是,大人!”褚云衿拱了拱手,而后坚定的地伸直了胳膊,直指静立一边的刘翰林。“大人,学生要状告的,正是今科副主考官之一,翰林院大学士刘程宪!” “你这举子好生不是规矩,本官乃是今科主考,你如此诽谤于本官,可是要治罪的!” 褚云衿话音未落,刘翰林便气的原地跳了起来,指着褚云衿大骂。 “呵,”楚叶冷眼旁观,轻哼一声,“刘大人如此激动做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有时候您越是激动,越是显得……十分可疑!” “楚叶!你不要信口开河!”刘翰林双眼充血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而后沉声对褚云衿说到:“褚举人,你说本官收受贿赂,可能拿得出人证物证?既然拿不出来,不是诽谤又是什么!” 楚叶不再说话,笑得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褚云衿再次拱手,却是对着京兆尹:“大人,学生确有人证,只是为保证人的性命安全,学生认为,还是应当请刘大人先拿出证据来自证清白。届时学生再清楚证人,请两人当堂对峙!” 褚云衿不是傻子,他虽然是受人挑拨前来击鼓,却也是准备了万全之策。可若是轻而易举地将证人请出,岂不是在帝京之中树了一个靶子。他势单力孤,如何能够保障人证的生命安全? 这也是他同样将楚叶也牵连进来的原因之一。 楚叶是二品大员,今科礼闱的主考之一。若是刘翰林想要杀人灭口,楚叶这位礼部尚书定然能保证他们一时的安全。 “哈哈哈哈!”刘翰林狂妄地大笑起来,他捂着肚子,仿佛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褚举人,你也就是一个小小的举人。你来京兆尹府状告本官,准备得不充分还想要本官自证清白。简直可笑!” 他话音一落,堂中霎时间寂静下来。 原本与师爷商量着褚云衿所提出的方案的可行性的京兆尹也停下了手中的动嘴,惊讶的张大了嘴,眼神之中充满了同情,看着刘翰林的样子仿佛是在看一直等着屠宰的肉猪。 就连原本不打算再张口说话的楚叶都有些忍不住,想要给刘翰林一个好心的提醒。 “根据《晋律疏议》,被告人好像确实是有自证清白的义务吧……老师。” 一个年轻的声音轻轻问着旁边的老者。老者留着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半眯着眼,远远地看着大堂之上所发生的事情。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只用一只桃木颤颤地别在发顶。一身粗布所制的斜襟衣袍,外披一件毛绒大氅。穿的清贫非常,却自有一派仙风道骨,让人不敢接近。 而这一对师徒的周围也确实没有人敢靠近,好像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众人隔绝在外。 老者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山羊胡,没有回答。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那小徒弟的话被其他人听去。“自证清白”这四个字越传越广,最后传到了刘翰林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喘着气。 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京兆尹不得已,只能再一次拍响了惊堂木。 “肃静!”他大声吼道,而后稍稍调低音调,“刘翰林,您觉得褚举人的提议是否可行?” 刘翰林的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觉得京兆尹这话意有所指,是在讽刺他,不懂《晋律疏议》! 他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座孤岛之上。 褚云衿信誓旦旦地举报,京兆尹的咄咄逼人,楚叶的置身事外,还有三房六班整整齐齐列于堂上的庄重威严,刘翰林下意识地回身望去,想在人头攒动之中找到他家主子的人! 可他却注定要失望了。 京兆府大堂外聚集的尽是来看热闹的群众。他所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人眼中的鄙视仇恨,和手上的指指点点。 “本官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他大声说道。好像音量的提高,就能体现出他的清白一般。 刘翰林的眼中迸发出一股嫉妒,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楚叶厉声质问:“那他呢?你京兆尹府派人把这小白脸儿请来,难道他就没有些什么要查的?” 京兆尹还没说话,就听褚云衿上前一步:“刘大人,您可能是有所误会。学生要举报的人是您而非楚大人。请衙门里的捕头将楚大人请来,也只是请他为学生做个见证罢了,与您……不同。”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可任何人都听得出他言语之中所带有的奚落和嘲讽。 大堂之外的众人顿时哄笑一团。 刘翰林气血上涌,原本气的铁青的脸孔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指着褚云衿:“你!你!” 褚云衿一副君子做派,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刘大人,学生何德何能,还能收得起举子们的孝敬!” 大堂之外再一次爆发出一声大笑。 “好好好!”刘翰林连续说出了三个好字,他四下环望一眼,一时间恼羞成怒,双目欲裂地指着楚叶,“你们没人举报,那本官就自己举报!” “本官要当堂状告礼部尚书楚叶,身为今科主考,收受举子贿赂!本官!本官要求楚叶当堂字整清白!” 刘翰林咬牙切齿。既然这群人联合起来坑骗于他,他就借了这几人的法子,定然要将那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楚尚书也要拖到这个油锅中来。 楚叶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得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稍稍让一让这位傻子一样的翰林学士。 她轻声开口,“唉,刘大人。不是本官不想,而是……”她友善的提醒道,“在京兆尹的大堂上状告别人也是有条件的。”她努了努嘴,“状告之人无论是谁,是何等身份,都要先挨上二十大板的杀威棒。您要本官自证清白,当然可以。就劳烦您先挨打吧!” …… 刘翰林最后是被抬回自己的府邸的。 楚叶话音才落,他便被直接气晕了过去,直直地倒在翰林院的大堂之上。 小试牛刀的这一仗,以楚叶小胜收场。但楚叶心里清楚,留翰林一个小小的五品翰林,哪来那样大的能力,帮那样多的人通过会试。他背后的人只怕非富即贵,而她脑海中的第一人选,就是宫中的两位位高权重的皇子殿下。 如今司马瑾被封为了二品的郡王,是皇子之中唯一一个封了王爵的皇子。要说那两位志在皇位的皇子心中没有自己的心思,就连小杉那小丫头都不会信。 宫里长大的孩子又自己的心思并不是什么坏事儿,可也不能把别的人都当作傻子,任他摆弄。 今天的事情闹得这样满城风雨,只怕早就传到了龙椅上的那位帝王的耳朵里。皇帝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楚叶知道,只怕要不了几日,皇帝就要宣自己进宫质询了。 果然,第三场考试结束的当天,宣召楚叶进宫的口谕就从宫城中飞了出来。皇命大于天,哪怕是因为起早而没有用早膳的楚叶也不得不在考试结束的那一刹那就登上了通向宫城的马车。 马车再大街上疾驰而过,不到半个时辰便停在了宫门。 原本,楚叶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奉常,马车停在宫门口后便要步行进宫。可如今他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刚过了宫门戍卫的搜身检查,就看到几个抬轿辇的太监扛着小轿等候在旁。 楚叶将香囊系回腰间,从善如流得坐上了小轿。 她暗暗将手上的纸条打开——拿上刚刚登上轿辇时,扶着他的小太监快速塞到她手中的——那上面的字迹飘逸飞扬,宛如司马瑾的为人一般狂傲不羁。 只见上面洋洋洒洒的写着四个字:“一切安好。” 楚叶看完字条,又将它折成小小一块儿,塞进自己贴身的香囊之中。 有了司马瑾的传话,楚叶半悬着的心瞬间落下。 太监们的脚力飞快,楚叶觉得以前走起来需要好久的路途,竟然这样迅速便到了。当轿辇落在乾元殿的门口时,楚叶才堪堪想好自己的说辞。 楚叶下了轿辇,步行进了乾元殿的大门。 孙庭玉头戴高帽,搭着拂尘。看着楚叶慢步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楚大人,陛下正在殿中等着您呢!” 楚叶微微一笑,从袖囊之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孙庭玉的手上:“多谢公公了。” 谁料孙庭玉竟然罕见地没有将那张银票手下,而是又暗中将它推回到楚叶的手中,“楚大人客气。” 楚叶一愣。 御前侍奉的人都是人精。这是个肥差,向孙庭玉这样从小陪着皇帝长大的首领太监更是得了皇帝的默许,收一些不打紧的孝敬也无甚大碍。可今日……孙庭玉竟然没有收他的孝敬,这几不正常了! 楚叶蹙了蹙眉头,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那里面还有司马瑾写来的字条。 司马瑾不是说一切安好吗! 孙庭玉都不收她的礼了,这算是哪门子的一切安好! 081 皇帝 饶是楚叶的心中百转千回,可表情上却是一派平静。她从善如流得收回了银子,若无其事地进了乾元殿。 跪地,叩首请安道:“微臣礼部尚书楚叶,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听着楚叶的请安声,也不过是抬了抬眼皮,随口道:“起来吧。” 楚叶的心本就因为孙庭玉没收她的银票而七上八下,如今听着皇帝不冷不热的态度,更是有些焦急。因为她同司马瑾共同出使,又共同抚养着楚杉这两件事,在皇帝和皇后面前刷满了好感度。就连之前要她担任会试主考的时候,皇帝召她,也是语带亲昵。 楚叶下意识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心情忐忑地站起了身。 皇帝头也不抬地在手上的奏章中连连圈了几个圈,而后将它合上,放在一边。 “楚卿,朕听闻近日京中是发生了点大事。”皇帝拿起手边的参茶,半抬着眼瞥了楚叶一眼,而后轻轻啜了一口。 楚叶心中忐忑,恭敬回禀:“回陛下,据臣所知,近日京中并无大事发生。” 闻言,皇帝轻声一笑。他摇了摇头,“楚卿,你这话回的不老实。” 听皇帝这样一说,楚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既然皇帝还有心与她说笑,就说明皇帝的心里并不是十分生气。因此,楚叶淡笑自若,回禀道:“陛下容禀。陛下坐拥天下,临幸四海,这西晋国内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瞒不过陛下的眼,更不要说这一个小小的帝京了。”楚叶停顿片刻,故意轻松开口,“前些天,有一举子跑到京兆尹府击鼓鸣冤,说今科礼闱有考官徇私舞弊,中饱私囊。臣与翰林院的刘翰林共赴京兆尹府衙,而刘翰林,便是那举子想要举报的考官。” 对于楚叶的知趣,皇帝十分满意。他又拿起蘸饱了朱砂的毛笔,一手抽出一本奏章,“既然如此,你这个主考官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回陛下,京兆尹命刘翰林自证清白,臣手中也没有证据,证明刘翰林确实收了一些句子的贿赂。因此也只是将其停职,第三场的考试,并未允许他进入贡院监考。” 皇帝在一壁奏折上圈圈点点,一壁有些不满地问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皇帝抬眼看着楚叶。 楚叶官服在身,头戴乌纱,神情恭敬平和。 “楚卿,”皇帝再一次放下手中的狼毫,从御案之后站起。缓步走到楚叶的跟前。楚叶看着走近的黑面官靴,将腰弯的更低了。 “楚卿,既然已经有举子当众举报,你却仅仅是将这刘翰林停职在家,这处置地是否有些太过轻巧。” “陛下……” 没等楚叶回话,皇帝便继续说到:“还是说,楚卿是故意如此处置,想要包庇于人!” 在皇帝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股帝王的威压旋即充满了整间寝殿,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填地一丝不落。楚叶自问,若非她活了两世,只怕是会在这股威压的压迫下双膝弯曲,直直地砸到地面上! 是她太过轻视这件事对帝王的影响了! 可如今再跪在地上细细禀报,恐怕会被皇帝当成是做贼心虚。楚叶强撑着冷静下来,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原来一样。“回禀陛下。翰林学士乃是当朝五品,又是今科的副主考。仅有一名举子的供词实在不足以将其论罪,就连京兆尹也命其自证其清白。请恕臣从大局计,仅能做出此等处置!” “呵,”皇帝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朕眼光狭隘?” “微臣不敢!”楚叶撩起衣袍,端跪于地,“只是如今礼闱尚未结束,若在此时贸然处置今科主考,臣恐动摇人心,令诸位参考举子人心惶惶,引起恐慌。似的诸位举子不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使朝廷失去真正的人才!”紧接着,楚叶又信誓旦旦道:“还请陛下给臣与京兆尹府一些时间,臣等定然竭力追查,如若这名举子的举报乃是事实,对于刘翰林,臣定将其交付刑部,由刑部审理,依法论罪。” 皇帝站在楚叶的身前,眼神下压,俯视着他。 “噼啪,噼啪。” 满是寂静,唯有炭火烧灼的声音不断地回荡着。 “起来吧。”皇帝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声音中带着些许的笑意,与之前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叶连忙磕了个头,口中谢恩:“谢皇上。”而后举止泰然地从地上站起,就连膝上的衣衫都不曾有褶皱。就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黄粱一梦,从未真实发生过一般。 皇帝当然没有错过这些小小的细节。他心中十分赞叹,觉得自家小七是交到了一个谦谦君子。 他随意指了指一边的黄花梨木椅,“坐吧。” “谢皇上。”楚叶又行了一礼,而后翩然而坐。 皇帝也回到了御案之后,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可问出的问题却令楚叶却再不敢掉以轻心。 “楚卿,朕今日召你入宫,一是想了解情况。礼闱不只开年之后的头等大事,更是朝廷中选拔人才的重要环节。若有徇私枉法,贿赂舞弊之事,朕身为皇帝,是断断不能任由其坏我西晋朝堂的风气。” 皇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楚叶连忙站起身,自责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在处置时考虑不周,令陛下烦心。” “坐吧,没那么多的礼儿。毕竟此事并非你一人之过。” 楚叶从善如流,再一次坐回了椅子上。 皇帝又喝了一口参茶,话中带笑,像是说着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听说,第一场考试的时候,还有举子想要给你送银子被你当场拒绝,又叫人将其拿下,枷在了贡院门口整整三日?” 楚叶一时间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楚叶惭愧,一时考虑不周。” “不,不不。”皇帝大手一挥,“这件事你做的极好,也是震一震那些心术不正之人!” 楚叶抿了抿,腼腆地认下了皇帝的表扬。 皇帝放下茶盏,脑海之中却回想起昨日司马承进宫事,与他说过的话: “儿臣听闻今科主考之一的楚尚书行事乖张,竟毫无依据地将举子拿下,枷了起来……” “楚尚书年纪尚轻,不明就事,儿臣以为,应当撤下他主考一职……” “儿臣恳请父皇从翰林院中另选有经验的翰林学士,担任主考官……” 皇帝心中冷笑。 若不是他前日到皇后宫中时,司马瑾也在。还将楚叶将作弊举子枷在贡院门口的事当笑话讲给了皇后,只怕她就要信了司马承的谗言,撤下楚叶的主考一职。 他这个大儿子确实是长大了。竟然把他这个父皇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皇帝的心里有些后怕,自己竟险些当了不讲道理的昏君。若是他真的将楚叶撤职,换上了其他人,岂不是寒了兢兢业业的臣子的心,更是寒了那些孜孜苦读的举子的心! 想到这,皇帝突然看向楚叶,“楚卿,照你对刘翰林的了解,他可是会收受贿赂的人?” 楚叶一愣,如实回答道“微臣不知。” 她趁机动了动自己的腰,这几日也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浑身乏力,又时常困倦。这种感觉说不出的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皇帝眼尖地看到了楚叶的动作,作为皇帝,他自认关心臣子的身体状况也是应当的,尤其是楚叶这样一心为国的清廉之臣。于是他开口问道:“怎么了楚卿,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楚叶骤然抬头,一脸的呆愣。她的动作那样小,皇帝也看见了? 她正发愣,就听见皇帝高声吩咐:“庭玉……” “陛下!”她俩忙打断。若是传了太医来给她把脉,她是女儿身的事情岂不是要暴露了! 看着皇帝满是不赞同的神情,楚叶连忙补救:“恐怕是最近政事繁重,臣一时间操劳过度,回去歇息一下就好。不碍事的,就不要劳烦太医再跑一趟了。” 082 英雄救…… 《锦绣凰途之权相风华》082 英雄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82 英雄救……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想起了司马瑾曾对皇后说过。楚叶对礼闱之事上心极了,甚至常常在府中挑灯夜战到凌晨。早上更是早早起床,或上朝,或去贡院监考。想到这,皇帝心里感动极了。他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楚卿乃是国之栋梁,若是早早地亏空了身体,那朝中岂不是损失了一个肱骨之臣!” 楚叶听着皇帝的夸大其词,嘴角微微抽搐。 孙庭玉听到皇帝的召唤早已迈进了殿内,皇帝吩咐了他去将院判请来,孙庭玉躬身应喏,而后连忙退了出去。 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楚叶想要阻拦的手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毫无作用。 虽然时常听司马瑾提起楚叶如何如何的能干,可皇帝却始终认为是皇儿顾念同使之情,故意提拔。可经历了这一场举子状告考官的骚乱,皇帝不得不承认,楚叶确实是一个有才有德之人。甚至有其底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一个可堪大任之人。 皇帝放松的坐在椅子上,对于楚叶真是越看也喜,不禁开始思量着,若是此时这场骚乱能被楚叶平复且不伤朝廷根基,不有损皇家颜面。给楚叶的官阶再升一阶也不是不可能。 可楚叶却不似皇帝那般轻松,她钻进了拳头,不敢想象等到院判为她把脉之后,她的身份还能不能瞒住。 趁着院判还没有到,公事也已经问完,皇帝像是突然想I昂起来什么,开口问道: “听说,乐安县主近日一直居住在楚侍郎府中?” 楚叶连忙回头,恭敬回答道:“回陛下,乐安县主现今正是居住在微臣府中。” 皇帝抚掌而笑,口中竟突然怨起司马瑾来,“你说这小七,自己的女儿不放在自己的府中养,偏偏送到你那儿去。搞得好像我司马家养不起一个女儿似的。” 楚叶担心,却还是忍不住为司马瑾辩白道:“陛下有所不知,相王殿下的王府之中原本只住了殿下一人,一切事物大多从简。可殿下却说女儿家娇贵,自然应该娇养起来。县主虽是养女,可该有的东西总要一应俱全才好。” 皇帝不住的点头。楚杉灵透,他是十分喜欢的。难得自己这个混小子还算上心,否则他定然要把丫头接到宫里来,放在皇后膝下好生娇贵着。他抬头看着楚叶一本正经的神情,轻叹一声。 说起来,小七那个纨绔混子又哪里知道女儿家娇贵,这事儿只怕还是眼前这位楚尚书告知的。听说楚杉那丫头是这二人共同收养的,相比楚叶的心里也是多有不舍,才应是将楚杉留在身边。 “殿下说,王府中正在收拾。原本没有的仆婢都一点儿一点儿的补齐了,再将县主接到府里。县主之前受了不少的委屈,总不能有了父王之后,还让县主受委屈不是! 楚叶言之有理,皇帝听了不住的点头。楚杉是个好孩子,出身是低了点儿,否则之前也不会受了那样大的委屈。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皇帝也接着问了楚叶不少的问题,可楚叶到底忧心,对于皇帝的问题回答的并不是十分细致。 皇帝看着楚叶越发苍白的脸色,也不便斥责。脑海之中仔细想了想库中还有些什么能赏给楚叶,让她回去好好补补身体。 “喂!”叶音在后面喊了一声,楼声脚步顿了顿,回头瞟一眼:“走吧。” 我也回头瞟一眼:“走吧” 叶音哼了一声,挥手招呼楼府众人,“咔咔”踏步从边上走了。 我半挂在楼声脖子上,叹了口气:“你的眼光真独到。” 楼声道:“习惯就好,你嫂嫂其实很可爱的。” 我觉得腰上的伤口又痛的厉害了些,不由拿手去探,楼声一把捏住我胳膊:“你想死吗。” 我偏头斜他一眼:“想我死的一直都是你吧?” 楼声盯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转手扣住我的膝弯,把我捞到半空:“我曾经一直在想,如果我有个弟弟,我楼声的弟弟,他会是什么样。” 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现在却一副哥俩好我说心事给你听的样子,楼声应该是变态吧。 “他会不会很愚蠢,愚蠢到丢我的脸,会不会很聪明,聪明到威胁我的地位。” 这大约是真话,楼声满脑子的淤泥,看谁都是浑浊的,他心里只有他自己,恐怕楼安也只是其上位的一块垫脚石。 “所以你注定举目无亲。”我替他下了结论。 楼声一条腿迈进门槛,他把我放到床上,撕开我腰上的衣服,然后瞅着那些伤口。 我道:“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楼声道:“连中三剑,你居然一声不吭。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吗?” 我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楼声道:“五年前,南沂与东陵一战,兵败如山倒,全然归因于东陵的少年丞相。试问这天底下,可还有人能在阵法上与之比肩” “没有。”我淡淡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我在出手那一刻,就没有想过隐瞒。” 楼声在屋里来回踱步:“我若取你性命,你待如何?” “人总有随心所欲的时候。”我道,“而这个时候,他眼里是没有生死的。一如我循着秘密,进你楼府。” “你这么说,”楼声往床边一停,坐下来,架起腿,“我忽然有一个很荒谬的想法,想不想听一听” “不想。”我干脆道。 楼声仿佛没有听到:“以你的能耐,在楼府呆了这么多天,大约也知道我要做些什么吧?” “做什么?” “别给我装。”楼声敲了一下床板,“保不准,你早把消息传给了东陵皇帝,不过这也不要紧。” 我斜睨着楼声:“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 “我想,”楼声俯下身来,“你来带兵,替我拿下枫华。” 我盯着楼声看了半盏茶的时间:“哈哈。” “以你从前的身份,对枫华城的了解,还有出神入化的阵法。”楼声眯起眼睛,“这一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旷世之战。” 他直起身开始抖脚,口气活像个诱拐犯:“我知道你与那东陵皇帝关系非同寻常,年少意气,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很快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我楼声的弟弟,东陵揆席南沂血脉,他皇帝还和你称兄道弟。你说这样的奇耻大辱,君少辞能忍下,能忍的过众口悠悠” “古来最薄君臣义。从前刘玄德摔儿子收买人心,如今你眼见的镜花水月,不过是人家的手段罢了。” 我眼前浮现出君少辞沉静的眉眼,他在花树下见我鹑衣百结,病骨一身时深切痛楚的样子。身后,是接我回朝的金栾玉轿。 我眼中忽起的回忆被楼声抓住,似乎给了他更大的动力,他孜孜不倦道:“还有一件事,我偶然从父亲口中闻知。” “你一定好奇我为何喊你三弟,”楼声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是因为你还有一个哥哥,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说起来,连我都要生分一层。当年你们是同时失散的。” “你能豁出性命证实我们之间的联系,想必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南沂中人,总是在南沂才大有可为。而我,可以举国之力帮你寻找。” 我又盯着他看了半盏茶的时间:“哈哈。” 楼声扬眉:“你一连哈哈两次,是有什么想法?” 我嗤道:“你以为我会信你或者我信你你能信我” “你还有选择么?”楼声笃然,“你根本没有退路。而我,就像你说的,人总有随心所欲的时候,这个时候他眼里是没有生死的。我实在舍不得杀你,想看能载入史册的东西,哪怕你选择与我为敌。” 他站起来:“卿凭,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吧。” 我仰面躺着床上,面无表情:“你学三声鸡叫,面具就会自行脱落。” 楼声:“…………” “开个玩笑,其实铜钱已经把它划破了,你顺着豁口撕下来就好。” 楼声依言取下了我的易容面具,他对着我的脸端详一阵:“上次看见你还是五年前的战场上,果然是容颜旧风华新。” 几位副将相视一眼,下马上来拉我,我反手在雪青的马屁股上拍了一掌:“去找君少辞。” 山坡不陡,雪青长啸着冲了下去,一名副将惊叫:“别让马跑了”,同时张弓搭箭,瞄准雪青的背影。 我心中微凛,侧身而拦,箭矢“嗖”一声擦过手臂,射了个空。再看雪青,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心中一定,君少辞看到雪青,必然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是个理智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马没了,几位副将无可奈何。他们一行皆为骑兵,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在地下行走,策师哥便派人牵了一匹备用的粽马给我,由两位副将一左一右随行监守。 下了半坡,绕过一片狼藉的中央战场,策师哥带人回到了北军的后方营地。路上我闻知左右两位副将分别叫赵光、周其。 北拓这次惨败,上上下下焦头烂额,策师哥却波澜不惊,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残局,重整旗鼓。我被带到营地没多久,就听见教场上传来震天喊声,士气一片高涨。 我在营地之中还算自由,只是走到哪里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跟随。北拓的兵营与东陵格局类似,前兵后粮,主将居中,四面设有箭塔,明哨虎视眈眈。我被安置在火头营旁边,午时越来越近,众人已经开始在打理伙食。 向左依次穿过步兵营、主将营和骑兵营,容纳数万士兵的宏大教场出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多如蝼蚁,在视野中层层相叠,一望无际。 此时此刻,数万将士神情肃穆,鸦雀无声,他们共同凝望着一个方向,那座高台,屹立着我天神一般的策师哥的地方。 083 是夜凉如许。 月光铺洒,天地一片清辉,满院静谧中,楚叶卧在垫了貂绒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捧着暖炉。 兮回抱着小杉坐在不远处,草丛里,两人扒着泥土捉蛐蛐。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吃糕点的当儿,小杉突然吮着手指头道。 “今日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当然圆了。”兮回温和的笑着,拿过小丫头的手指,用帕子仔细拭净。 楚叶脑中流电突兀的闪过一句话:“每当十五月圆之时,大人将瓶置于月下,瓶口便会自然生出茎叶,开出花朵,维持三日不凋…………” 褚云矜的上古月光瓶 “兮回,”楚叶道,“窗口的瓶子拿过来。” “大人在想那月光瓶?”兮回笑了笑,“褚大人这是信口开河呢。” 说着她把瓷瓶送到楚叶面前。 瓶口光鲜亮丽,别说花叶,草籽都没有一颗。 “瓶瓶”楚叶还未动作,对面的小杉已经一把将瓶子抢了过去,两眼放光地拿在手里摆弄,一会颠过来,一会倒过去,还凑到瓶口往里面张望,满脸好奇之色。 瓶口幽深细长,小杉看不清楚,焦急地转来转去借月光。几人好笑地看着她,过了片刻,小杉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爹爹,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她把瓶子倒了个个,使劲拍使劲拍,却什么也没有弄出来,皱着一张小脸把瓶子重新还给兮回。 兮回拿到手里,暗劲一使,瓶体土崩瓦解,化作齑粉飘飘洒洒。她张开五指,雪白的手掌心里躺了三颗晶莹的珠子。 “这是什么?”兮回有些疑惑。 楚叶拈起其中一颗,放到眼前细细地看,珠子龙眼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内部朦朦胧胧,颇具神秘感,她一时间也不知这是何物。 “大人,”下人前来报告,“御史大人求见。” 楚叶将三颗珠子收入袖中,道:“让他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竹子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他风尘仆仆,唇边细碎的笑容也不见了,看楚叶一眼,叹气道:“大人。” 楚叶知道情况不妙了,掀开薄被站起来:“说。” 竹子道:“李将军,殉国。” 楚叶猛地抬头看他。 “竹子,”楚叶道,“李拾月曾随她征战数年,无一败绩,你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大人。”竹子上前一步,“李将军在陵拓关安行疾斗,起初捷报频传。后来北夷更换指挥,那指挥,用兵如神,将军裹血力战,刀折矢尽,终是不敌。” 他这话说得有些快,但楚叶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她拂着手里的炉子,缓缓道:“北夷更换的指挥姓甚名甚” “不知。”竹子道,“据残兵回报,此人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六七,是北夷凌云丞相一力举荐提拔的。” 楚叶道:“司马瑾没有增兵罢” “还没有。” 楚叶把炉子交给身后的兮回:“带我去见他。” “阁主。”兮回拉住楚叶,微微蹙眉,似是担忧。 楚叶对她笑了一下:“这么大的是,我这个做丞相的肯定要去见一见司马瑾。很快就回来。” 兮回叹了口气,慢慢松开手。 走了两步,身上已是冷汗淋漓,楚叶感觉血液的腥味不停翻滚着冲上喉咙,强压之下,一阵阵难耐的反胃。 竹子目不斜视,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足下轻点,两人便凌空略起,流星般向御书房飞去。 司马瑾门口跪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前排是于让,陆湛,夏尽宣,谢益……个个全副武装,涕泗横流,楚叶落下的时候,于让正在那里砰砰磕头:“殿下,请您下旨臣愿带兵前往陵拓关,为李将军报仇” “为李将军报仇”众人悲呼。 看见楚叶,呼声倏地一滞,偌大一个院子,倾刻间落针可闻。 “大人,”于让抬起头,他双目通红,前额青紫,哽咽着道,“李将军他……” “大人”陆湛转向楚叶,深深叩首,“您劝劝殿下,大人,让我们出兵吧” “大人……” 楚叶视线微低,缓缓扫过一众:“都起来。” “大人……” “起来”楚叶声音一厉,“看你们这点出息,想发兵报仇,有胆直接带人走,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于让低下头,五大三粗一个汉子,闻言嚎啕大哭起来,变本加厉。 这么多年的生死战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伤痛。 “李拾月的死,决不会就这么算了,这是承诺。”楚叶放缓了声音淡淡道,“还有一句话你们记着。” 楚叶偏头看向司马瑾房间窗户里透出的光,转身迈上台阶“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司马瑾看到楚叶和竹子的那一刹,二话不说给了竹子一巴掌。 “谁让你告诉丞相的”他声音甚冷。 “竹子知罪。” “滚下去,自领杖责。”司马瑾寒着脸道。 “是。” 竹子转身,楚叶瞧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不必听他的,你直接去我府上,事后我会找你。” 司马瑾看了楚叶一眼,没有反驳,竹子便回身行了一礼,然后退下。 楚叶走到窗口,伸手拉起帘子,然后来到司马瑾的案桌旁,随手拿了一张奏折看。 “五天前,守城官员全被控制,事后我才知道,你带着李拾月往东南去了。”司马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要查案。”楚叶道。 “你现在做事都不用与我商量么?” 楚叶瞥了他一眼:“你凶什么” 司马瑾猛地回头:“李拾月死了,他从来没有败过。小叶子,你是不是想说,你要去陵拓关,你要履行你的承诺,给外面那些将士交代我告诉你,想都不用想” 楚叶“啪”地甩下奏折,冷笑道:“你把我弄回这西晋朝堂做什么?当花瓶一样摆着看他娘的司马瑾,我就去定了陵拓关怎样” 司马瑾一把扣了楚叶的手腕,他眉间似笼着冰霜,力气不自觉也大了许多,楚叶被他捏的生疼,强压的气血不自觉一松,呛到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司马瑾立刻变了色:“小叶子你别气,我……” “还不放手。”楚叶擦着脸没好气道。 司马瑾默默地扶她坐下,转手抵上她的后背,一股暖流顺着就涌进了体内。楚叶缓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便开口道:“司马瑾,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司马瑾默不作声,楚叶继续道:“我不想瞒你,北夷兵主,很有可能是我的故人。” 司马瑾道:“知是何人” 楚叶道:“待我见了他,再告诉你。” 司马瑾道:“你这样的身体,让我如何放心。” 楚叶道:“我自然不会亲自上阵。” 司马瑾摇头:“我不信。” 他苦笑一声:“可不信又如何,我是不敢拦你了。你何时动身,我同你一起去。” 楚叶扬眉一笑:“行。” 司马瑾叫过方公公,在桌面铺开诏书,提笔初拟:“花间,于让,陆湛随行” “花间留下。”楚叶道,“他有别的用处。” 司马瑾笔势一顿,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我早就说过,朝中有内患。你去陵拓关,少则几周,多则数月,明晃晃的皇位放在那里,他们怎么可能不反”楚叶站起来,缓缓负手,“那位北夷兵主,可是把一切都计算好了,我们何不来个将计就计” 司马瑾的旨意颁下去没多久,就有人求见。 “殿下,宋国老请您和丞相大人墨阁一叙。”对方进门,三拜九叩,礼仪做到极致。 宋国老德高望重,又是孤家寡人,今上特许他住在宫中,赐之墨阁,听起来真是风雅至极。 “这么晚了,国老还没有睡么” “还未。”那人恭敬道,“车撵已经在外备下,殿下、大人,这边请。” 司马瑾皱了一下眉:“丞相大人身体不适,就不必去了。” “殿下,小人奉命传话,这……”那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国老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楚叶走到门口,回头瞧了司马瑾一眼,“走吧,别让宋国老久等了。” 车撵一路向南,驶入杏林,深处独立的小阁露着半边,遥望天台,暗灰色的帷幔随风轻舞。 小阁门前只有两个扫地的女仆,见到二人下撵,行了一礼后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大门敞开着,楚叶和司马瑾走进去,没有看见人,身后随行的下人做了个手势:“国老在内堂”。 来到内堂,宋国老果然立在那里,背对着我们,沉声道:“殿下,您来了。” “见过国老。”司马瑾作了一揖,声音淡淡。 “老夫可受不起殿下的大礼。”宋国老缓缓转身,他手里抚着御赐的策王金鞭,一双似清似浊的眼睛扫过我们二人,“听说殿下准备御驾亲征,好啊,颇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楚叶心里翻了个白眼,司马瑾那不成器的老爹出了吃喝拉撒就是召幸嫔妃,有屁的风范! “李拾月死了,我们西晋可是损失了一员虎将。”宋国老叹着气开始痛惜,接着话锋一转,视线锁定了楚叶,“李将军去陵拓关,可是奉了丞相大人1之命” 楚叶道:“正是。” 宋国老道:“丞相大人,可有话要说” 楚叶大方一笑:“无话可说。” 宋国老哼了一声:“丞相大人离朝三年,如今又损一员大将,此去陵拓关,恐难服众啊。” 楚叶笑出了声:“有殿下在,如何不能服众” 084 《锦绣凰途之权相风华》08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85 清源真人面色亦有些凄然,俯身将他挽起,他却跪伏不动,“师父,弟子虽再不得以长极子弟自居,却当为师门再尽最后一分绵薄微力,无论成败逆钝,但求师父勿以弟子为念,恕弟子不孝。”言罢,观止又磕了三个头。 清源真人知他心意,喝道:“观止,不可!” 观止却道:“师父,我已非长极弟子,自然可以不从教主之令。” 清源真人的声音有些严厉:“你若还当我是你师父,便与元贞一并退下!” 观止俯首道:“师父,恕难从命。”再次磕头,方才起身,却面向墨黎说道:“墨黎,我有一事相求,但愿你可应允。” 墨黎咬着唇,勉力笑问:“我若不允呢?” 观止道:“恩师授业之德,再造之恩,非死不能报答,可是此事非关我一人,你我既结血契,则休戚与共,我断不可为全己之义,而置你之性命于不顾。所以我斗胆相求,请你准我代恩师入诛仙阵,以偿恩德。” 墨黎歪着头道:“墨黎本就是主人的奴仆,自当任主人驱驰。” 观止摇头,“我说过,我从未当你是奴仆,你是我的……朋友。” 观止待人甚是谦和冷漠,拒人千里,可是对墨黎却是一贯专横霸道,墨黎在七劫殿的十年,观止待他甚为严苛,从来由不得墨黎半分自由。可是,墨黎就是知道,观止从未以己为奴,真正需担当时,观止从来都是尊重墨黎的。便如此刻这般,以观止为人,宁愿一死,也绝不能眼见恩师履险,死在自己面前,可是如此性命攸关,他却选择遵从墨黎之愿。 墨黎的鼻子有一点点酸,可他还是笑道:“胡说,哪里有非要跟朋友定血契的?” 观止垂目不语,却是神情肃然。 观止震惊了。当年他与墨黎定下血契时,从未妄想过以之加持法力,他只求墨黎活着,免于危厄。他亦曾见墨黎,宁愿死于诛仙阵,亦不肯说出身为灵识之事。可是此刻,墨黎跪在他脚下,恳求他以之加持法术。 墨黎的眉眼依旧弯弯,“主人,七十二上仙的诛仙阵,乃天下阵法之极也,墨黎亦无把握你我能全身而退,若终是劫数在即,墨黎宁愿慷慨赴死,绝不束手待毙。墨黎曾立下毒誓,此生再不与人加持法术,可是,如果那个人是您,我愿意。” 他抬手揪住观止道袍下襟,眼睛却望向了一旁的清源真人和元贞圣母,“主人,掌教真人及元贞尊者今日之劫,皆因墨黎而起,早知今日,主人当初是否还会收墨黎为奴?” 观止那止水般的双眸终于微微颤了颤,他柔声道:“无论今日抑或十年前,我都愿与你共死。” 墨黎怦然心动,眼睛突然酸酸的,他勉力压下声音的抖动,说道:“可是,墨黎更愿与主人同生。”言罢,一道金光耀得在场诸人无不紧闭双目,再睁开眼睛时,观止身前的墨黎便不见了踪影,而他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光蕴。 观止亦不觉有异,可匣中宝剑却铮铮而动,杀气肃然。 诛仙阵主位上的凌空子亦是心潮澎湃,他一生见识过不少灵识,也曾多次以灵识修炼提高进境,却从未见过这般可以将本体一并化为灵气的,这便是曾补天浴日的血月之灵么? 诛仙阵霞光万丈,仙气逼人,昆仑山八百里为之震动。 观止并未如众人所想一般,选择一个阵位入阵,而是腾身而起,破空而下,从阵眼的乾位冲入,登时华光漫天,昆仑山底亮如白昼。 不仅守阵的七十二上仙大惊,围观众人也是纷纷喟叹,观止平素少言寡语,恭谨谦和,却不想竟是如此胆大。天下凡先天八卦阵法,无不以乾位为阵眼,坤位相辅,因此入阵者无不躲着这两个阵位。可观止却反其道而行之,竟然直取阵眼。 诛仙阵既为仙人所设,即便有诛仙斩魔之能,亦是正气沛然,不见杀气。 观止落在阵眼处,之间四周云雾缭绕,不见任何人踪影,便知阵眼处设了易幻之镜。他祭出佩剑,但见原本青霜般的宝剑,其上隐隐泛着金光,高亢四溢,宛如待飞一般。观止凝神,在剑上感受到那丝熟悉的鲜血的气息,是墨黎。 观止紧握宝剑,心静澄明,再无他想,渐渐的感受到七十二上仙所在的位置,却也感受到手中宝剑传来的淡淡不屑之情——这诛仙阵乃是仙门前辈依《易》之八卦所设,乃是先周以降,仙门阵法之魁首。可是墨黎身历巫法昌盛之商代,更兼《归藏》之能,如何能将周文王所创八卦放在眼里? 似乎不需要观止自己寻找,手中的宝剑便将他引向了阵主所在之位。 观止张开如电双目,“凌空子前辈!”正对上凌空子那写满惊诧的目光。 万没料到,观止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突破了易幻之镜,分辨出了八卦的方位,轻而易举的找到了自己,他甚至没有多走任何一步,哪怕多一个转身,他们七十二上仙费劲心力所创下的易幻之镜,于观止,仿佛就是回他七劫殿的山间小路一般,没有半分波折,随随便便的就找到了正确的路。这简直就是对他们七十二人的嘲讽! 凌空子平息心中的不平,暗暗想着,不过是个幻境而已,本来没想过就这样困住这位长极教的第一人,不可因此失了锐气,当即温然笑道:“果然是观止仙翁,仙力之强术法之高,贫道自叹弗如。怕是普天之下,除了诛仙阵,再无可缨仙翁锋芒者!” 乾位陡然仙气大作,九位守阵的上仙同时作法,而观止所感受到的压迫感岂止区区九人?这就是诛仙阵的神威所在了。 电光四作,雷闪轰鸣。阵外众人只能看到诛仙阵四遭的闪耀夺目的光华,却不知阵内如何紧张激烈,七十三人皆是性命悬于须臾。但见电闪雷鸣,便知观止已然寻到阵眼,这分明就是双方法力之碰撞!只是,此刻观止一人独面的不仅是这七十二位上仙千年的修为,而是诛仙阵八卦变相融合阴阳而激发的无尽力量。清源真人和元贞圣母神色凄然,这一战,观止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他,最终还是不能安然渡过命中的七劫。 诛仙阵中,凌空子等玄一教七十一上仙及北溟真人虽然都未尽全力,可是一个个早已骇然,能以一己之力进入诛仙阵,寻找到阵眼,并将之牵制,丝毫不落下风,这分明就是上古天神,仙中至圣才能有的功力,这观止仙翁,修行才堪堪八百年,如何便有这等鬼神莫测之能?此刻他们尚未感受到那个附着在他剑上的血月之灵的灵力,一旦这二人出尽全力,怕是他们身在诛仙阵,也不能保证各个全身而退。 不过凌空子毕竟为仙界见识最广博的仙人,当此之势,他依旧镇定如恒,飞扬着拂尘,祭出法器,转动了整个诛仙阵。 先天八卦,颠倒阴阳! 巨大的仙力漩涡般凝结在一起,旋转、逼近,顷刻间几乎淹没了观止。观止屏气凝神,慢慢的悄然散开自身的仙力,将自己和墨黎稳妥的保护起来。 然而,七十二上仙之力牵动的诛仙阵,观止顷刻之间也无法寻找到破阵所在,可是自身仙力的溃散他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 其实,观止早就窥察到,这诛仙阵中最薄弱的一位乃是东北方的艮位,因此位原本的主位乃是道霞子,而今道霞子丧命,代替他的北溟真人,一则修为不及道霞子,二则他原本的功法修为偏向于阳,根本与艮位相冲。观止大可以放手一搏,以自身强大的修为,突破艮位,这样诛仙阵则再不能流转,之后再一个阵位一个阵位的击破,即令是诛仙斩魔的阵法,亦非无法可解。 可是如此一来,必将多有损伤,观止甘冒生命之险进入诛仙阵,为的就是化解玄一教与长极教的恩怨,也是为墨黎给各大门派一个交代,若要因此杀生,岂不是旧恨未了又填新仇?因此观止才会从一开始便冒了风险从阵眼乾位直接破阵而入,此刻又宁愿在阵中无限的损耗仙力,固执的偏要找寻到乾位再破阵而出。 附在剑上的墨黎如何不知道观止的心思,可是此刻他既已附身,便一切都只能听从观止,心中苦笑,却隐隐有些不安——适才他为救奇奇,连破各派二十四道封印,又召唤了整个昆仑山的灵识灵兽,灵力损耗实在过多,因此,他虽然随观止入阵,清晰的感受着观止仙力的流失,仍是几乎封闭了自身的灵力,不肯轻易出手。 凌空子心中暗自冷笑,亦不知该笑观止顽固,还是佩服他身处险境,仍不改初心。可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便是要利用观止不愿杀生的弱点,生生牵制他,消耗他,蚕食他,待他仙力消耗过剧,不愁没办法困住他,届时,他剑上的灵识便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观止亦知凌空子心中所想,于是他不促不躁,竟然盘膝坐了下来,默默念起了《清心咒》。心中一片空明,灵台却渐渐清明,他抛诸了一切,甚至不理会墨黎那自从进阵就从未消逝的不安,慢慢的,心腹之中,他终于窥到了飞速流转的诛仙阵。 毫不迟疑,观止剑气如虹,如电如风般的剑势排山倒海般压向了诛仙阵的乾位。终于被他找到了破阵之法! 迎面而来的,不仅仅是观止纵观三界,无人可出其右的高深修为,也有汇集数千年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无尽灵力。 早已精血相溶,心意相通的二人,无须任何交流,同时出手!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昆仑山再度动摇。 八卦阵的上端被冲散,乾位岌岌可危。 凌空子再度惊诧骇然——这样急速流转的阵法,即令天神也无法可解,观止,虽是金仙之身,他究竟如何寻到的阵眼? 他再不敢迟疑,召唤着守阵七十二上仙,源源不断的仙力涌向乾位,竟然是要与观止同归于尽的架势。 观止皱眉,他只想破阵,不想伤人。 阵中诸仙早已大惊失色。自从观止入阵,突破易幻之镜,牵制八卦流转,寻找乾位,冲破阵眼,一件件事,令他们目不暇接,瞠目结舌。长极观止仙翁的修为,竟然已经高到他们想象不到的程度。而他在阵法流转的蚕食中,始终不肯从诛仙阵的薄弱之处突破,亦令守在艮位的九人心中既有感佩,又生愧疚。而此刻,观止精准的寻到了乾位,并以雷霆之势一朝突破,凌空子若是大度知趣,便放他出阵便是,可此时,凌空子竟然以阵主之威,作法迫使七十二上仙齐聚阵眼,要以诛仙阵阴阳幻化之力击败观止。须知,如此一来,再不可收,这分明便是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这七十二仙中,除北溟真人恩师命丧穷奇,怨恨墨黎外,其余之人,也只有上官宏、风源子、玄水道人平素与道霞子有些交情,为他惨死鸣些不平。其余之人与观止毫无冤仇,更有人因道霞子飞扬跋扈而与之不和,见其丧命竟还有些暗自痛快。此刻凌空子迫他们以性命与法力通天的观止相搏,他们如何愿意?奈何诛仙阵一成,诸人便连为一体,阵主做法,他们亦无法可解。 观止心下凄凉,他成仙时日虽短,却是修行极其不易,难道今日竟要破戒杀生么? 心中之志湮灭,手中之剑迟疑。 逼人窒息的重重法阵迎面袭来,体内血液激荡,观止猛然一惊,那是墨黎元神涣散之相。 为何要迟疑?如今他的性命已不仅是他自己的,同时也牵连着墨黎。作为主人,他曾为墨黎做过什么?即便是简单的陪他说上几句他爱听喜论的话也没有过。为了长极教,为了恩师,他去请求墨黎允他入阵赴死。墨黎,为了不令他因有负师恩而愧憾,能欣然同意。墨黎能为他而死,而他又曾为墨黎做过什么? 墨黎,为了师父,我愿与你同死;为了你,我则愿意捐弃八百年修为,大开杀戒! 观止不知道以他和墨黎之力能否打破诛仙阵的阴阳流转,此一击,若是不成,墨黎当立时魂飞魄散,神形具灭,而他也会因血契牵绊随之而死。 生死一瞬,他未如七十二仙一般瞑目以待,而是眼中写满了歉意与温柔,紧紧盯着脱手而出的宝剑,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此时的墨黎并非人形,他见他的最后一面,是他跪在地上,揪着自己的道袍,满眼的笑意。 十年间,他曾多少次这样跪在他的面前,多少次这样抓着他的衣摆?可他从未这样笑过。那些时候,他总是哭着,满眼的请求,却不敢说一句求饶的话。他总是那样神采飞扬,又常常这样可怜兮兮。他质问过他,他做错过什么,为何动辄得咎。此刻他只想说,若是早知今日之难,我断不会那样管束着你,若是你的生命只余下十年,我定愿你恣性而活。不,不是只有十年,原来我最想看到的,竟是你广裾博冠,高谈阔论,看尽天下山川。 墨黎,此刻我之所愿,便是见到你穿上最华美的服饰,翱翔九天之上。 墨黎,你已到了乾位了吧……墨黎! 观止悚然,他突然间感受不到墨黎的存在了。那携着墨黎无限灵力的宝剑依稀可见锋芒,附身其上的墨黎也依旧闪耀着灼目的金光,可是他分明的感受不到墨黎了! 血液澎湃,血腥之气弥漫在整个诛仙阵,又于一瞬间消弭。 观止与墨黎的血契消失了。 你不是我第一个主人了…… 总有一天,我会毁了这血契! 墨黎说了十年的话,观止一向都当作是气话。上古之神也不能解的两件事,生人死,血契成,他自然认为这是墨黎的信口开河。 然而,这却是真的,血契果然能够毁绝。 我总共就会三个法术…… 于是,他会的第二个法术,竟然是解除血契的咒法。 生死刹那,墨黎附身的利剑脱离观止的一瞬间,利剑与诛仙阵七十二上仙之仙力阴阳流转的巨大逆流相撞的一瞬间,墨黎解开了血契。 可是,墨黎更愿与主人同生。 言犹在耳,可最后的一刻,墨黎的选择却是解除了连接他们命运的契约,独自一人赴死! 他一次次抱怨九华山生活寡淡时未绝血契,观止一次次痛责他令他生不如死时他未绝血契,观止即将赴诛仙阵累他同死时他未绝血契。可是,他却在自己的生命走向尽头时,解开了那绑缚了他整整十年,羁绊着他和观止生命的血契。 彼时,他本可弃他而独活;此刻,他却舍他而代死。 他与他,再无牵绊。 天崩地裂!诛仙阵毁! 086 《锦绣凰途之权相风华》08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