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仙》 001 掩耳盗铃 在仙界,爱慕妖府少君白惊鸿这件事,近乎是一种潮流,就好像凡间的妙龄女子和深宅妇人们,成群结派去追捧一位名号响当当的戏子,没有什么羞于启齿的。 女仙们以爱慕白惊鸿为谈资,彼此分享他的喜好和变化,在这股潮流里,首当其冲的是天君的独女翡玉帝姬,因天君与白惊鸿的母亲曾有过一些难以追溯的暧昧交情,白惊鸿自小便得到了天君的格外偏爱,翡玉帝姬因而有幸与他青梅竹马。 历经两万余年的追逐与思慕,这桩竹马良缘终要修成正果,天君降旨,下月便令白惊鸿与翡玉帝姬完婚。 作为翡玉帝姬最好的朋友,得到这个消息后,她第一时间便赶来积云山与我分享,彼时我正蒙着眼睛,倚在石壁上听洞外山风呜咽,簌簌雪落。 翡玉帝姬见我便是惊呼,“鸿哥哥说你在此处养伤,我竟不知伤得这样重!” 我受伤的那天,翡玉帝姬并不在场,看来这些天天君也将她看护得很好,没曾听到半分闲言碎语,更不曾晓得,我这双眼睛就是叫白惊鸿给剜去的。 可就算她听到了什么又如何,白惊鸿为何要忽然剜去我的双眼,这其中的原由大约只有我和他才知道,而他那样在意体面的一个人,不会再想让更多的人晓得了。 我说:“不过是一双眼珠,找新的替换便罢了,你不必担心。” 翡玉帝姬还是担心地点了点头,粗粗与我将喜事说了,见我兴味索然,便也不再打扰。 我之所以兴味索然,是因为她已经是第二个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了。 在她之前,白惊鸿已经告诉我他就要和翡玉帝姬成亲,叫我闭上我的嘴巴,如果我闭不上,他会用他的方法,让我永远也开不了口。 我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至多是让我死了罢,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色,死便死吧,只是他对翡玉帝姬,多少有些不好交代。 所以白惊鸿想了个很好的办法,他要我忘了他,忘了与他曾有过的一切。 翡玉帝姬离开后不久,洞外吹起一阵凛冽的山风,有人迎风而落,清风微定,震去一身霜雪。 我聆听着他的靠近,想起他总是这样爱惜自己,连一片雪落在身上都会嫌弃,他从来都不许人碰他,即使是盯着他那张清越脱尘的仙颜多看上几眼,无论是谁,也一定会遭来一番冷冷的白眼。 此番他给我带来了一样好东西,幽都特酿孟婆汤,据说喝了孟婆的汤,前尘往事,虚化成空,我不仅会忘了他,更会忘了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不大想喝这个汤,对比起来,我更倾向于被他一剑戳死,死便死了,一了百了。 我说:“少君,你曾教过我一个词,叫做掩耳盗铃,你现在的样子同那个傻子很像。” 白惊鸿放下了汤碗,转而捏住我的下巴,他的话很少,所以每每张口,总是不禁带一丝仿佛如梦初醒时的沙哑,他问我:“你认为本君真的不会杀你?” 是么,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死在喜欢的人手上,我无怨无悔,如果我死,能让他获得一点点慰藉,我更会甘之如饴。 可惜白惊鸿是个五好青年,向来遵纪守法,从不滥杀无辜,他还不适应如何扮演一个标准的狠角色,他捏住我的下巴,是为了方便把药灌进去。 我不喝,呛死我也不喝。 一碗孟婆汤在我的挣扎中被洒去了大半,我不知道白惊鸿被我气成了什么样的脸色,他问我:“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 他在说什么笑话?我放过他?我一个凡人升仙时,用肚子捎上来的小角色,要灵根没灵根,要仙骨没仙骨,我能将他如何? 我问:“少君,你在怕什么,你是怕那晚的事情叫人知道?我不会乱……”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白惊鸿便再度捏住了我的下颌,叫我再不能说下去,或许他不仅怕别人知道,也怕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 他怕人知道,高洁遥远如他,被我这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沾污了,怕我孜孜不倦地向人描述,那一晚他是怎样用滚烫的身躯缠绕着我,他落在我耳畔的呢喃比汤谷咸池的夜色更加溶溶,他说:“不如,我就娶了你吧。” 那时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聚精会神专心一致,死死帮我铭记住那晚的一息一瞬,事后,我发了两个月的呆,做了两个月的梦,梦里全是他掌心的火热和灼耳的呢喃。 艳艳认定我恋爱了,秉着一腔出于母爱的八卦精神,哪怕是要在天地之间钻条缝出来,也一定要将那个将我搞得五迷三道的小王八蛋揪出来,这一揪就揪到了白惊鸿身上,白惊鸿索性倒打一耙,给艳艳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召集大会,要将艳艳剔去仙骨,抹去记忆,打入轮回。 我适才春梦惊醒,闯了焚心堂,将艳艳救了下来,也就在那一日,被白惊鸿当众剜去了双眼。 所以我说,我不会出去乱说的,这话白惊鸿是不信的,陷入情爱中的女子,哪里管得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去同别人说,也早晚会对艳艳说,而艳艳那张大喇叭,终会将这个爆炸新闻传得家喻户晓。 那我还是死了算了。 我做一副等死的模样,白惊鸿终是下不去手,狠狠将我推开,愤怒地问我:“你一个女子,可晓得‘廉耻’二字何写?!” 我不晓得,我是真不晓得。 我的母亲便是艳艳,她原本是人间风尘里的一名花娘,还是只卖身不卖艺的那种,她将我怀到了肚子里,也搞不清楚亲爹是哪一位。临盆时又遭了难产,还没将我憋出来,便就翻了白眼,一脚登西而去了。 却又恰逢仙缘巧合,再睁眼时已经站在南天门外,位列了仙班,我就是她肚子里捎带上来的那一个。 她在凡间时就是个文盲,升仙后更是沉迷男色不学无术,除了怎么勾搭男人之外,什么也没教过我,我会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白惊鸿手把手教的,他还没有给我上到“廉耻”这一课。 我不说话,但表情足够诚实。 山风又卷起了飞雪,洞里穿来一阵冷风,我只感到周身一阵风动,下一刻便被仙力震去了衣衫,猝不及防地与他裸裎相见。 我急忙动了动,将自己缩成一个团,他似得逞一般,问:“现在晓得了?” 我牙根打颤,一抖一抖地说:“我……只是……很冷……” 他便冷冷落落地笑了,声音又逼近了一些,“除了冷,其余都不在乎,是么?” 我不回答,因为我实在不擅长说谎,我不在乎的,我已经在心里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了,他要看我的哪里,要我如何为他扮演狼狈的模样,我都不在乎。 诚实大约容易惹人怜悯,一张宽大的狐裘覆在了我的身上,我听见衣衫落地的声音,便就在心里闭上了眼睛。 我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无论他用怎样的手段对我,无论有多么强硬甚至是粗暴,我都不在乎。 我甚至努力地去谅解,他只是没什么经验罢了…… 002 见不得人的事 我很疼,像被天雷劈过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寸每一节都疼,这大约就是被蹂躏的滋味?这些复杂的事情我还不懂,只能死死地抓着狐裘,缩在角落里持续不断地发抖。 白惊鸿已经起身穿好了衣物,无论什么样的衣衫,缠在他的身上都会自添一袭华美,少君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我还是很想知道。 我想乞求他,给我一双眼睛吧,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眼睛就足够了,只要还能让我看得见他。 还没等我开口,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有人来了。” 下一瞬,我的身体也被衣衫缠住,完好无损,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走进来的是艳艳,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是不是还是穿着那身大红的衣裳,酥肩半露,风情万种。 我只听到她携着哭腔,沉重地跪在白惊鸿的脚边,哀求着道:“妖君!妖君大人,求你饶了溯溯吧……” 溯溯是我的名字,艳艳就是生了我的凡人母亲,她腹里没有诗书,为我取名也很随意,想着自己叫艳艳,凡世十分凄苦,便想要为我取名叫素素,许能过得平安长远一些。 我初到妖府做送饭婢女的时候,白惊鸿问我的名字,他问我是哪一个“素”字,我不晓得,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告诉我,“白溯,你以后的名字。” 我很喜欢。 白惊鸿还是一贯冷漠疏离的模样,不管艳艳怎么哭,他自傲然站立无动于衷。艳艳只能继续哭道:“溯溯什么都不懂,她还只是个孩子,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将她教好,妖君要剔我的仙骨也罢,要将我打下十八层地狱也好,我愿意为妖君做牛做马,只求妖君放过溯溯啊……” 说实话,自我从艳艳的肚子里爬出来,做了几百年的母女,我都不曾见她哭过,她常说:“都是做了神仙的人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儿,就是现在叫我死,我也是笑死的。” 我活了几百年,终于晓得了什么叫做母女情深,譬如我明知道会被最喜欢的人讨厌,也一定要去救她,譬如她宁愿被打回原形去为人做牛做马,也一定想我能活着。 我很感动,感动得想哭,哭不出来,就只能笑了。 白惊鸿见不得我笑,瞥我一眼,问艳艳:“你看她那副样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艳艳惊恐地问:“难道妖君,打算一直把她留在这里?” 白惊鸿问:“有什么不妥?” “这……这与禁宠有什么区别?!” 艳艳到底是做过人的,见多识广,白惊鸿以为将我的衣裳缠上,就可以掩盖罪证,可是艳艳从这一床的狼狈中,早就将他看穿了。 白惊鸿恼羞成怒,不想说话。 艳艳继而哭道:“我晓得下月妖君就要与翡玉帝姬完婚,天君膝下还没有儿子,只要妖君成为天婿,就有资格被天君名正言顺地册为太子,等到妖君继承天君之后,这世上要什么东西得不到,可是溯溯还小,她不能这样暗无天日地永远见不得人啊……” 白惊鸿似乎抿唇,冷冷地说:“是她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妖君你,你不是也做了吗?!” “你!” 我见过白惊鸿发脾气的样子,那一年幽都的袅兮神女爱慕妖府少君的美色,差了几个青面獠牙的猛士来妖府提亲,幽都的猛士猛则猛矣,就是脑子都不太够用,他们听说妖府少君白惊鸿,就是那个模样长得像姑娘一般的斯文青年,求亲不成,便将我当成是白惊鸿,五花大绑抬去了幽都。 那幽都神女袅兮也是个急性子,听说人已经绑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验货,就张罗着强买强卖,要将生米煮成熟饭。袅兮叫人在我身上施了媚术,掀了被子才发现我和她一样都是拿不出家伙事的女儿身,干脆一脚将我踹了出去。 我便落在了幽都里那些青面獠牙的猛士手里,险些清白不保,白惊鸿携一双雪羽从天而降,手里握一把痴心银剑,细光流转,将那些猛士戳得魂飞魄散,地上却连一滴多余的血迹也没留下。 袅兮骄纵惯了,非说自己只是情难自禁,有什么错。 白惊鸿怒极震出一双雪羽,银鳞之中却带着几丝血红,憋了憋,也只憋出三个字,“你变态!” 白惊鸿不懂得骂人,他是天界公认的模范好青年。 可是脾气这件事情,如果不是通过骂娘来发泄,那么他发泄的手段往往会更叫人承受不起。 我怕他一巴掌就能把艳艳拍死,急忙从床上扑下去,握住艳艳的手,“你快回去吧,是我愿意呆在这里的,我愿意服侍少君,一刻也不想跟他分开。” “可是他就要成亲了啊!”艳艳反握住我的手,不知道这会儿眼里是不是依旧挂着泪痕,她说:“我们在这九重天上,地位是不如人了一些,可也不能糊里糊涂地给人糟蹋,我带你去找天君,让众仙家为你做主。” 艳艳说着便将我拉了起来,却也只跑了几步,脚步便骤然停住,我猜是洞口已经被人封住了。 她哽咽着落了泪,转回身去再次跪了下来,哽咽着说:“妖君大人,溯溯犯的错,我愿意为她偿,我知道妖君大人看不上我,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是个凡人,我会许多花样……” 艳艳一情急便会口没遮拦,白惊鸿还是站着没动,一阵风代他在艳艳脸上狠狠地抽了个大耳光。 我忍不住唤:“阿娘。” 艳艳却将我推开,紧张地道,“不要叫我阿娘,溯溯你可明白,我为何一直不许你唤我阿娘,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个凡人,哪有什么仙缘巧合,会在临盆时升仙,必是托你的福罢了,你叫我阿娘,我怕我担不起,我不许他那样对你,也不许你再作践自己!” 作践是什么意思,白惊鸿也还没有教我,但听起来总不是一个很好的词,更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艳艳曾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所以我们一定要喜欢比自己档次更高级的人,努力让自己能够与他般配,就算最后没有喜欢到,自己也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我一直希望能够变成与白惊鸿般配的人,尽管这天地之间,除了翡玉帝姬,任何人与他提般配,都像是个笑话。 我不介意被当成笑话,可是我介意配不配得上他,如果喜欢他,让我变得更配不上他了,那么我就要换一种方式了。 我说:“少君,我不作践自己了,你也放过我吧。” 白惊鸿又是半晌没有说话,我想他的唇一定紧紧抿在一起,将我们两个身上瞪穿了洞,半晌之后,忽而重重地落下两个字,“不放!” 再一瞬,身旁的艳艳便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白惊鸿撵去了哪个山窝窝里思过去了。 没了外人,他便又撕去了那副冰霜一般高洁的表面,露出恶劣狰狞的内里,他又捏我的下巴,阴测测地问:“你说什么?作践?本君作践了你?” 之前的事暂且不提,方才的事情,分明就是他先动的手! 我不说话,表情落在他的眼里,就像是宁死不屈。他便凉凉地笑了,“就算是本君作践你好了,那也是你先点的火,三万年,我朝乾夕惕、恪守不渝,就因为你的一念痴妄,我已经握不住痴心,我必须要娶阿翡,成为未来的天君,只是……我对阿翡不过点滴兄妹之情,既然你已经让我尝到了做男人的滋味……” 他轻轻一笑,不再说下去,持了手边的伞,越过我的身畔大步离开,自他走出去之后,风雪便被彻底隔绝在外,想来是洞口已被下了结界,我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 003 衣冠野鸟 这之后便再没有人来过了,翡玉帝姬总是好打发的,她听说我在疗伤,不便被人打扰,一向乖巧体贴的她,当然不会再来。艳艳也不知道还在哪个山窝窝里挣扎着,没有爬出来呢。 我被关在这里,眼睛看不见,耳畔也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何以解忧,唯有修炼。 所谓勤能补拙,虽然我不是一般二般的拙,但一日不行,就一年,一百年,一百万年,我总会修到那一日,可以将这结界冲开的,又或者熬到那一日,白惊鸿对我的身体彻底失去兴趣,劈我一刀,一了百了。 可是人在初初对一样事物产生兴趣的时候,常常勤奋不已没有节制,他几乎每日都来,每日都一言不合就把我搞得凄凄惨惨仿佛遍体鳞伤,有时候走得匆忙了些,连衣裳都顾不得给我缠好。 索性山风在外也冻不到我,但我这样总是没法见人的。 又几日,羽兮来了,我听见他隔着白惊鸿设下的结障,在外头闷闷地唤我。 我摸索着穿起了衣裳,因是个新手瞎子,难免就将衣裳给穿反了,羽兮看着我这副样子,好奇地问,“你改行去要饭了?” 我伸手想去触身前的结障,羽兮急忙提醒,“别碰,他设的结障,你碰了他一定会知道,我已经想到办法帮你脱身。” 羽兮也是来自幽都的神君,与幽都神女袅兮算是一层兄妹的关系,但比起那位花瓶神女,他在年轻一代的神仙里,也算是有所作为的进步青年,就是鬼主意太多,不像白惊鸿那般道貌岸然的,不得老神仙们喜欢。 幽都掌生死轮回,就是人间俗称的地府。 羽兮让我去死。 我说我不能死,艳艳会伤心的。 他无奈地道:“你只要死在里面,我就能用勾魂锁把你的魂魄从里面勾出来,再找一副像样的身子,将你的魂魄住进去,不过是换个身份继续活下去罢了。” 我觉得行。 我便开始寻死,羽兮很耐心地辅导我,告诉我壁上有个烛台,小心点,别烫着。 在羽兮的指导下,我顶着滚烫的蜡油将烛台取了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便将烛台尖尖对着那里用力戳了下去。 眼睛看不见的人,耳力就会变得很好,我甚至可以听清自己的心脏被戳爆时的声音,随着鲜血的流淌,我开始感到无力,便就跪坐了下来,不禁感慨,白溯就要死了呀。 那个跟在妖府少君身后,畏手畏脚笨嘴拙舌的白溯,就要这样草率的死去了呀,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舍得她呢。 我甚至忽而有些后悔,没有来得及与这副身躯好好地告别,鲜血在加速地流淌,等鲜血流干之后,这副身躯就彻底不能再用了。 洞外的羽兮驱动了勾魂锁,一道骇人的白光从结障外穿透进来,仿佛某种灭顶一般的灾难,使人连心神都无法逃脱,我的脑海里恍然间还是浮起了一张脸,那样淡漠平和,那是我喜欢他时,他最美好的样子。 那轮廓转瞬湮灭,我便也失去了意识。 那之后的事情,便是艳艳告诉我的,说那日羽兮勾了我的魂魄,还没走出积云山,就被迎面赶来的白惊鸿逮住了,白惊鸿让羽兮把我的魂魄交出来,开玩笑,我跟羽兮可是过命的交情,羽兮当然不干,于是就被白惊鸿剥去了衣裳,雪羽一震扇出了积云山外。 羽兮乃是堂堂幽都神君,哪受得了这窝囊气,编了个草裙捆在腰上,一跟头栽在天君脚下,说白惊鸿这个禽兽野鸟竟然轻薄了他。 那天看热闹的仙家有许多,羽兮光着脊梁指着白惊鸿大骂冤家,说他穿了衣服是人,脱了衣服是兽,非要当众将他的衣裳也扒下来,给众仙家看看他的真面目。 天界于是开始揣测,白惊鸿三万年来不近女色的真实原因,并且慎重考虑翡玉帝姬的婚后生活质量问题。天君倒是不大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五好青年会有这样与众不同的爱好,思来想去认为问题还是出在那件衣服上。 白惊鸿迫于想做天君太子的考虑,到底还是将衣裳交了出来,而这刚刚好就是羽兮帮我的魂魄找的藏身之所。 天君认为,这个祸害,还是打下界去吧。 又几日,我走完了神仙下界的标准化流程,饮下孟婆汤,闭眼入轮回,再睁眼时已是人间一名短胳膊短腿的寻常婴孩,什么都没错,可是好像总有哪里不对。 我靠!早知道孟婆汤对我没用,当初我就依了白惊鸿的话,喝了孟婆汤,继续装傻子不就好了! 004 有失公允 人间,十八年后,大越国。 这一世我是大越王朝赫赫有名的苏北侯府千金苏眠眠,自小便集万千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最可喜可贺的是,我嫁了个丈夫,是个傻子,且是个好看的傻子,既不碍事,也不碍眼。 这傻子是大越王朝的二皇子李叹,人如其名,任谁见了都忍不住一叹:“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起初我年幼无知,不肯嫁这傻子,是他的生母淑妃娘娘几次三番去苏北侯府里恳求,甚至跟我说:“傻儿多半寿命不长,等到时候到了,二皇子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 那时我还替李叹叹惋,这也是能从亲娘口里说出来的话。 可就这么过了三年,这傻子忽然学会了人间贵胄子弟必备的一样劣习——狎妓。 我一直晓得,我和李叹之间是一场纯洁无暇的政治婚姻,因而起初他狎他的妓,我偷我的人,勉强算是两不相干。 可我偷人时尚且晓得要月下相会避人耳目,且我那情郎近来非要为我的妇道着想,常常拒接请帖对我避而不见,李叹却嚷嚷着要将青楼里的相好名正言顺地弄到府里来做小妾,这便就有失公允了。 我本打算勉为其难地同李叹那个傻子谈谈,但他一早就没了人影,只叫人留了话,说他已请相士算好了日子,明日就要将南妖妖领进门来,叫我有些做糟糠的觉悟。 我自不屑,家里摆着这么一个活神仙,请什么算命的骗子啊,真是浪费。 我掐掐手指想算算明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好日子,这一算不得了,极阴极煞之日,祭嫁娶、祭丧葬、祭动土、祭安床,除了吃喝拉撒,基本没什么能干的了。 这算命的骗子,难道连老黄历都不会查吗? 凭着神仙的直觉,我隐约感觉这事情里有些猫腻,在没有搞清楚之前,还是先将南妖妖拦在外面比较好。 我便将李叹的母亲淑妃娘娘请了过来,悬了根白绫准备上吊,哭哭啼啼地要她给我做主。 淑妃娘娘当然是向着我的,她苦口婆心地劝我:“眠眠你看,你嫁进来也三年有余了,二皇子的痴傻之症到底没有起色,那南妖妖虽然出身不大体面,却能让二皇子一日日清醒过来,母妃认为,无论如何也是个吉祥的人,她若是进了门,二皇子一日日好起来,早晚分辨得出,你这张脸,怎么不比那猪腰子强了百倍。你同她怄什么气?” 那南妖妖但凡生得漂亮一些,我确实不会这样怄气,不过是魅力不敌人罢了。可是传闻中的南妖妖生得胖头大耳耸肩佝背,一行一举更是野蛮如畜,若是我的魅力连这样的丑东西都比不过,叫我们苏北侯府的脸往哪儿搁? 我无比认真地问:“难道您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南妖妖会让二皇子的痴傻忽然好起来吗?” “母妃只晓得,这三年来二皇子从未踏进过你的房门,更莫说给咱们李家皇室开枝散叶,”淑妃娘娘说着,从身旁婢子手里取了两只虎拳一般大的木瓜摆在桌上,嫌弃地撇一眼我那两坨开枝散叶的可怜行头,“女人啊,要懂得掂量自己手上的力气,有些事情你教不得,偏偏别人就教得,眠眠,你自个儿也要反省才是了。” 我跟这些满脑子都是繁殖与生衍的女人说不通,决定直接进宫去找皇帝。 可进宫的时候,皇帝正被李叹几句三字经哄得高兴,袖子一挥,就用朱笔在圣旨上打了个对勾,细细长长的一笔,便算是为南妖妖铺开了一条进入天子之门的朱红大道。 我匆忙两步疾冲上去,抢夺了御书护在怀里,大叫道:“父皇,不能让南妖妖进门,她是一只祸国殃民的妖精啊!” “狐狸精?”李叹随口发问。 我想也没想,耿直地回答,“我还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妖精,但她接近二皇子绝对没安好心!” “唔,还是狐狸精。”李叹说着,退回了大越皇帝身边,诚恳地讨教道:“父皇,什么是狐狸精,皇后母后常说母妃也是狐狸精,母妃生了我,我是不是也是狐狸精?” 大越皇帝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大掌在扶手上重重一握,“苏眠眠,你大胆!玉华宝年,盛世治下,何来妖神!”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是盛世才有妖精作乱企图祸国殃民,乱世的时候,妖精们早就占山为王,自封山神水神,骗吃骗喝、骗童男、骗童女去了。 “就是就是,父皇,她定是嫉妒妖妖比她美貌!” 这话皇帝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南妖妖那张猪腰子脸,盛京闻名,以凡人的眼光来看,实在是瞧不出半分美貌可言。 皇帝说,“苏眠眠,你还说南妖妖是妖精吗?” 我觉得皇帝想问的是,苏眠眠你想想南妖妖那张脸,你好意思说她是妖精吗,千年道行修炼成精,把自己修成那副猪头狗貌,她图的什么? 我很想跟皇帝解释,那是她道行还不够。皇帝已经不给我狡辩的机会,吩咐道:“苏眠眠擅闯金殿,御前失言,重责十杖,回去反省。” 我百口莫辩,只能耷拉着脸下去受罚,自然,我是一个被打下界的神仙,便不怕挨打这点小事。 跟着到了受刑的院子里,我脱了外衣在长凳上趴下来,只等着艳艳听到摇铃,在天上作法将我的魂魄拎出去呆一会儿,这通毒打也就蒙混过去了。 可今日李叹非要跟我过不去,竟亲自跟了过来,嘴上说着,“父皇让本王来看着,别将我老婆打坏了。” 这头一板子砸下来,我端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李叹却皱起了眉,无限疑奇地看着昏死过去的我,走上去捏住了我的鼻子,惋惜地道:“哎呀,没气儿了。” 005 毁尸灭迹 行刑的一惊,也凑上来往我的鼻息上靠了靠,吓得浑身发抖,“殿……二皇子殿下……奴才……奴才就打了一下……” “几下也是你打死的,本王可没动手。” 那行刑的跪下来拼命摇晃我的身体,哭着求着请我醒过来,可这事儿我控制不了,我现在只是一缕飘着的魂魄,摇不动肉身上的玄铃,也就没法通知天上的艳艳停止作法,艳艳那边一定是要等我挨完了十个板子才送我回去的。 那头行刑的实在是摇我不醒,又找了锥子去锥我的脚心,又找了夹板拶我的手指,甚至拿了钳子来,打算拔我的指甲。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李叹终于摆摆手说,“本王看她已经死透了。” 那行刑的便是彻底绝望了,皇帝陛下的怪罪是一说,我父亲苏北侯,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血魔头,我可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就是皇帝亲手要了我的命,我父亲也得闹得这大越江山震三震。 李叹便一本正经地帮他想起了办法,指了指不远处,说:“那儿有一口井,你将她扔下去,再找个石磨把井口封上,就说人已经打过了,自己爬回去了,她一天天神神叨叨的,丢就丢了,怪不到你头上。” 行刑的眼底便燃起了希望之光,全忘了李叹这一通分析指点,绝不是个傻子能干出来的事。 可顾念到我的身份,行刑的到底还是不敢,再说李叹是个傻子,他说的疯话到底是不能信。 李叹见教唆不成,便又使出了威胁这一招,幽幽地道:“量你是不敢,本王只好将此事如实告知父皇,让他老人家去向苏北侯交代吧。” 提到我的父亲苏北侯,行刑的一双腿便抖成了麻花,遥想当年我出嫁那日,苏北侯府足足召集了两万人马护送,从寒暑边塞的将士,到横行海上的匪徒,黑白两道齐聚帝京,将帝京的寻常百姓吓得门也不敢出。 那日钟鼓塔楼之上,我父亲与大卫皇帝负手并立,高阁巍耸,颇有一副指点山河之势,他指着那送亲的队伍,对大卫皇帝郑重交代:“本侯只有这一个女儿,性情是欠打磨了些,可也绝不能在你李家手中被搞砸了。今日苏北侯府便迁离帝京,眠眠受屈之日,便是我苏北侯卷土归来之时!” 仗着那样一番阵仗,这些年我在帝京里享的是皇太后一般的待遇,虽然偶有失言失行,挨上几个板子,但也都在大卫皇帝与我父亲商定好的“打磨”范围之内。 今日我叫人给活活打死了,嘿嘿,怕是只有李叹这个傻子才不晓得事之轻重。 行刑的已将自己吓得尿了裤子,不知紧张之余暗自思量了些什么,到底是在李叹不谙世事的单纯目光下,将我的肉身丢入了井里,毁尸灭迹。 李叹这才得意的唇稍一挑,扬起下巴来头也不回地离去。 刑院再度归于寂静,我站在被石磨封起的井口边欲哭无泪。 肉身在这儿,我哪也去不了,只能等着艳艳发现不对劲,才好下来帮我。可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我也不知道在天上才是几个刹那弹指,没准艳艳与某位男仙抛个媚眼的功夫,我的肉身就已经凉透了。 白天倒是还好,可到了晚上,这枯井里也不知道埋过了多少冤魂,团团便将我那新鲜带血的肉身围了起来,我虽然魂魄不在,还是感到了入骨一般的森森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哆哆嗦嗦地绕着井口打转,也不知是哪个冤魂戾气如此强大,竟透过石磨上的窟窿眼儿从井底冲了上来。 我吓得向后一退,那冤魂早已没了形态,如大网一张向我张开了爪牙,阴沉沉地道:“好纯净的气息啊。” 说着,那大网便向我撒来,我拼命地跑,试着爬树试着找块石头砸它,可是我只是一缕再寻常不过的魂魄罢了,一点人力仙力鬼力都没有,且跑开离我的肉身越远,魂魄便越是虚弱,终是渐渐涣散开来,停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那大网的小伙伴们也逐个儿从磨眼里冲了出来,他们将我围着,飞舞着呜咽着,提前享受着瓜分我的兴奋,一只小鬼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来,在我肩上狠狠咬下了一块。 我只能蹲下来将自己缩成一团,哽咽着说,“你们别吃我,我不好吃的,我生前坏事做尽,吃了我更没有好下场的。” 可是那咬了我一口的小鬼怪叫着,“好吃!好吃!” 说着又要再冲上来,其余的小鬼怕动作慢了赶不上热的,纷纷一齐灭顶一般冲杀过来。 好歹这个时候,那个命中注定我该爱他爱的要死的人出现了。 006 一出苦情 我天生眼神就不太好,事物距离稍远一些便看不清晰,但我认得出那身月华一般青里泛白的袍子,那袍子的主人行过朱红寂静的墙廊,由拱门而入,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灯不似寻常宫灯一般富丽繁琐,方方正正的形状,盛放的光照里,连糊灯的骨架都看不清晰,灯下也没有穗子,只有方灯与提手之间,虚虚地悬着一朵金漆的彼岸之花。 这院子里原本也是有几盏红色宫灯的,只是在那提灯的人走进之后,那些红灯的光芒却仿佛黯淡下来,天地之间只有一胧正黄色的生光,仿佛一簇孤独燃烧在幽深地底的火苗,在黑暗中散开一轮清晰的光晕,将那提灯的人照耀得明明灭灭,熠熠生辉。 这便是我在人间的相好,宋折衣。 宋折衣实在是这世上长相再端正不过的男子,只一个提灯的动作,我便恨不得能为他赋一首赞美的长诗。 白日里那个行刑的倒霉蛋便也跟了出来,指着被封起的井口,紧张地道:“宋公子,就是这儿!” 宋折衣急忙丢了灯笼,与行刑的一齐将石磨推开,顺着压在石磨下的一根粗麻绳,将我湿哒哒的肉身给捞了出来。 只是捞出来的这个,仍是没有气息的。 行刑的急忙又跪了下来,对着我和宋折衣求神仙告奶奶,焦急地道:“宋大人,您快想想办法呀,小的全家老小,不,小的全村三百零八条性命,可全在这儿了啊,您千万,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折衣祖上不是做大夫的,救死扶伤不是他的专长,但这行刑的确实是找对了人。 我与宋折衣本是青梅竹马,那时宋家的宅子就在我们苏北侯府对面,我们两个从小吃在一起玩在一起。 那时宋折衣还是个思想积极作风优良的好少年,只要是大人诓他能长身体的,虫子他也敢吃,只要是他认为好的,都要与我分享,虫子也不例外。所以每每他要掐着我的鼻子给我灌一些“灵丹妙药”,或者晨起拉着我出去爬山运动的时候,我都会选择装死,我在宋折衣面前死得多了,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厢宋折衣便将我抱了起来,抚着我冰凉的脸庞,无限温柔诚恳地道:“眠眠,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见你的,你醒来听我解释好不好?” 宋折衣说着,像哄奶娃娃一般,摇了摇我系在腰上的铃铛,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晓得,通常这种情况下,摇摇铃铛我就会醒过来。 但今日我偏不愿醒,即使已经感觉到了来自肉身的吸引,我仍咬着牙端着胳膊不愿将魂魄附上去。 倒不是同宋折衣置气,而是那肉身湿哒哒的,这会儿没准一肚子的井水和苔藻,现在醒了,我会吐的。 宋折衣只能自顾解释起来,“是我不好,我听说李叹越发清醒了,我怕他嫌弃你我的往事,让你委屈,我才忍着不肯见你。眠眠,你不晓得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茶不思饭不想,整日竖着耳朵,盼着能从旁人口中听得你一点半点消息,便只能听人提得一个‘眠’字,都要激动好半晌,我好想你,想我何时才能将你风风光光地接出来,回到我身边,时时刻刻听你唤我折衣哥哥,想你快活,一生一世快快活活。” 宋折衣话罢,将两副肉身脸贴着脸,一派温情脉脉的模样,一旁行刑的见他这般,不禁生了怜惋,苦着脸无奈地叹息起来。 多好的一双人,叫一个傻子给生生拆散了。 我和宋折衣曾经确实是一对帝京王城里人人称道的佳偶天成,只是可惜宋家犯了些政治错误,家道中落满门抄斩,淑妃娘娘脚不沾地身不离床地在皇帝面前求了七天七夜,才将宋折衣这根独苗苗给保了下来,收在宫里的弘文馆做些打杂的差事。 自那以后,苏北侯府就不许我再与他来往,将我嫁给李叹之前,我也曾公然绝过几回食,上过几回吊,绑了宋折衣,私过几回奔。 虽然最终我还是按照天意所指嫁了李叹,但李叹脑袋上那顶绿油油的帽子,早就戴结实了。只是他毕竟是个傻子,所有人心照不宣,这顶帽子他戴便戴着吧。 可是而今越发清醒的李叹,对这顶绿帽子似乎不太满意。 那行刑的一声感慨的功夫,李叹睨着眼来了,轻飘飘地问,“大表哥抱着的是什么东西?” 行刑的本就跪着,这会儿又是吓得一番腿软,飞快地匍匐在地上,打着哆嗦求道:“殿……殿下饶命……” 对于李叹的忽然出现,宋折衣倒是不为所动,大约是因为过去这三年里,我们两个叫人抓奸也抓得习惯了,至多不过是迎来淑妃娘娘的一通教诲,甚至情到急时,淑妃娘娘还关起门来传授了我一些偷情的技巧,其经验之丰富,见地之深远,大有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李叹对那行刑的嗤了一声,便就走上几步直接将我从宋折衣怀里抱了出来,就那么打横抱在手里,像端着一盘装饰精致的烤全羊。 “你要带她回去?”宋折衣问。 李叹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眠眠睡着了,回去睡觉。” 宋折衣还是怂的,那些花言巧语他不过也只敢在我面前说说罢了,李叹要从他手里带走我,不费吹灰之力,他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我,心里凉凉地笑了,剧本还是没错,宋折衣到底是不爱我的。 “对她好一点。”宋折衣只是低着头,如是说。 李叹仍是作一副呆滞木讷地模样,傻乎乎地“哦”了一声,便就转了身,将我的肉身抱出了刑院。 我到底是要跟着自己的肉身,顾不上再看宋折衣一眼,只记得那天院里的红灯湮灭,他手提的那盏宫灯狼狈地落在地上,斜斜拉长了宋折衣的倒影,像一樽古老斑驳的建筑,倒影长长铺在地上,任风吹来,一动不动。 二皇子府里的红灯却总是挂得又高又亮,像个曲终人散的繁华灯市。 这是我的安排,我不喜欢黑漆漆的夜晚。人间距离星月太遥远了,我怀念在仙界的夜晚,半边天的圆月温柔,半边天的繁星闪耀,黑夜只是增添了些许朦胧的色彩,视野却丝毫不会受限。 我眼神不好,夜里出个远门,难道还要劳烦本大小姐亲自打灯笼不成。 只是进了二皇子府,李叹还是没有要将我放下来的意思,他这样抱着我,我就更不能回到肉身上去与他清醒相对了。 我便一直在后面跟着,看着那锦衣玉带的男子端着另一个锦衣玉带的女子,在密密麻麻的灯饰之间穿行,红灯照耀下被夜风吹醒的发丝一扬一扬,这背影这气度,你告诉我这是个傻子? 我不信。 再转眼的功夫,李叹已经到了二皇子府的汤谷咸池,人间管这地方叫浴房。 下人们没见过这阵仗,守在外头不敢进去,我将魂魄从门缝里飘了进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躺在竹榻上的我的肉身,这会儿已经被扒光了衣服。 池里烟气氤氲,李叹被热得拉开了半截领口,正端着手臂绕着我那光溜溜的肉身打转,目光平淡,像在欣赏一头褪了毛的猪。 我真的快要忍无可忍,可我必须得忍,我一遍遍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只要我的魂魄不在上面,那就不是我,那只是一坨长的像人的肉,跟我没有一文钱关系! 可可可,可那就是我啊!李叹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他盯着我的身体想干什么! 我的魂魄气得咬牙,可我没有牙,我已经离开肉身太久了,方才又被那些该死的小鬼咬过几口,再不回去,幽都那两位索魂的大哥就该过来请我回去喝汤了。 李叹终于在绕着我转到第八圈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开门走了出去,我便是想也没想,一头扎进肉身,胃里便泛起一阵阵腐呕。 天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泡烂过多少冤魂。 但情况紧急,我只能一边穿衣服一边吐,可这衣服比我吐的东西还臭,我已养尊处优一十八年,恕我实在不能忍受。 我打算扯条布帘裹裹算了,又他娘的险些把房子给扯塌了,李叹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被横梁和一堆花里胡哨毫不必要的竹框装饰压在角落里,一身的淤青和擦痕,头顶着一条白布,哇地一声哭出声音来,“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007 牛头马面 这件事情足以被那些喜欢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嚼上半宿的舌头,最后描绘出来的梗概,大概是这样的。 二皇子妃因二皇子要纳妾一事,夜半不归、衣着狼狈,更又悬梁自尽以死相逼,可惜时运不济,将自己搞得很是难堪。 可以,这很苏眠眠。 我算过老黄历的,今日这日子很邪门,我不该出门的。 洗干净之后,我被裹了条被单子就抬回了房里,活像宫里准备侍寝的嫔妃。我以为到此这悲催的一天就该结束了,李叹却又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还撵走了我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小玉。 我已经吐光了腹里三天的存货,这会儿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裹着被单缩在床脚里警惕地将他看着。 李叹的目光在我裸在外面的肩头飘飘一扫,扫得我汗毛竖立,他问:“没力气了?” “你,你想干什么!” 李叹便摸出了一把金刀,那刀尖尖上还会闪光,像刚开过封渴望鲜血的模样。 李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并着那刀尖,形成三点一线,他说:“趁你病,要你命。” 要我命?好呀好呀,你以为我想活呀,你以为我想受这莫名其妙的劫啊,可是我这趟下凡,天君说的明明白白,就是为了给白惊鸿解气,就是要我惨,要我倒光八辈子的血霉,只要白惊鸿解气了,我在仙界才好继续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因而,我可以死,但是需死得有理有据水到渠成,不能叫白惊鸿看出来是在偷工减料马虎作业。 李叹要是有本事合情合理地杀了我,我谢他八辈祖宗还来不及。 可是现在死还是早了点,我来到人间才十八年,天上也才过去十八日,白惊鸿与翡玉帝姬大婚的日子还没混过去,我可不想前一脚回去,后一脚就被翡玉帝姬拉去做她的伴娘。 我身上一抖,将被单抖去了半截,耀武扬威地抖着我那两坨开枝散叶的行头,指着一边道:“你杀我呀,照这儿捅,看我爹不扒了你的皮!臭傻子!” 李叹便抿着嘴狠狠瞪我一眼,飞快地走上来扯去了整条被单,我下意识地后缩护住胸前,李叹扬着下巴,这次换他耀武扬威。 是了,我毕竟是个女儿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上一次被人这么扯光,还是在积云山的时候,我嘴上说着不怕,心里怂成奶狗。 这一瞬我已经没有再与他斗胜的心情,转身面向床里,扯了扯被单,说:“我累了,你有事情也改日再说。” 可是被单的另一头还在李叹的手里牵着,且他的力气比我要大,我扯了两把扯不动。 扯不动就扯不动吧,反正该不该的他都看光了,反正我们做神仙的嘛,就该将肉体凡胎看淡一些,心如止水,无挂无碍。 我便又转了回来,张开手臂,不耐烦地道:“看看看,随你看,两坨肉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这回李叹倒是避开眼去不看了,还骂我下流! 我想无论李叹傻与不傻,我都没办法与他交流。 下一瞬他终于说了一句我听得懂且感兴趣的疯话,他说:“妖妖病了,要喝人血才能养着,我去天牢里看过那些死囚,脏兮兮的,他们不配。” 不配什么?不配被你放血去养妖精?等等,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们不配,意思是我配咯? 我不禁失口大骂:“你有病吧!” 李叹不急不恼地对我强调,“是妖妖病了。” 说着便来牵我的手臂,要用刀子在上面划一条血口。 这事儿我当然不干,我自认是个无能的神仙,做神仙的那两百年里,就没为仙界做出过一分半点的贡献,我没本事收妖,可至少我不能助纣为虐。 此刻捍卫自己的鲜血,便是捍卫我曾是一个神仙的底线! 我拼死反抗,恨不得能反手将刀子捅进李叹的心窝里,我们两个打成一团,刀子被打飞了,我们两个也已经拧成一团,有些不太好拆开了。 我说:“你放手!” 李叹说:“你先放手!” “你先放手我就放手!” “你先放手我就放手!” “狗学我叫!” “我学狗叫!” “你才是狗!” “你才是狗!”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了我!我竟然斗嘴没有斗过一个智障!好好好,说我狗是吧,我就狗给你看,我低下头对准李叹的手背狠狠就是一咬,任他疼的嘶嘶哈哈拼命甩手,我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打死我也不放松。 就差那么一点,我就能给他咬掉一块肉下来,李叹像甩开一条疯狗一样地甩开我,我像唾弃一滩狗屎一样唾掉了他的血液。 李叹:“你!” 我:“汪!” 一声狗叫,我将他吼出了门外。 超凶! 直到确定他已走远,夜已深,人已静,我从床上翻下来,在一堆臭衣服里找到了玄铃,将艳艳从天上摇了下来。 她又穿起了那身风情万种的红纱衣,抓了把瓜子往美人靠上一歪,甩着瓜子皮道:“你啊,让你勾引李叹,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是,我此行下凡还有个任务,就是要勾引李叹,可原本我是不需要履行这项任务的,按照剧本里的安排,李叹是应该莫名其妙就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 当初我下凡之前,天君为了尽可能地让白惊鸿解气,请了司命为我量身定做了一世命途,刚巧艳艳与司命大人有过些眉来眼去的交情,便将那剧本子拓来一份给我看过,我这一生会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李叹,一个我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宋折衣,最后我爱的要死要活的宋折衣,会杀了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李叹,使我肝肠寸断,爱恨不能。 可是现在剧本出了问题,那个应该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李叹,要死要活地就是不爱我,为了剧本的还原性,我应该去勾引李叹,让他爱上我,让一切按照正常的轨道进行。 可是,要一边装作深爱宋折衣的模样,一边去勾引李叹,这很难啊。 我面如死灰,指了指地上的血迹,“李叹的血,他让妖精蛊了。” 艳艳便在磕瓜子的间隙里空出一只手,指尖掐出一道光来,连着那血迹看了看,“除了你的口水,什么也没有。” 没有? 艳艳继续嗑瓜子,吐了一口瓜子皮,道:“你说的那妖精,我抽空去看过,鼻孔朝上,肥头大耳,猪妖没错了。” “猪妖?” “众生平等,你看不起猪啊?” 我倒不是看不起猪,但我实在是有点看不起一门心思想要拱猪的人。 艳艳道:“那猪妖修为尚浅,还是要小心一些,那母猪精气不纯,想必是与不少精怪苟合过,不过从这血上来看,李叹还没将她拱过,你要看紧一些。” “我怎么看?” “看不住也要看,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艳艳说着,拨了拨手指,便是掐指一算,道:“今早李叹就要带南妖妖进门,洞房花烛夜最是销魂,你得想个法子将他们拆开,既然是精怪作乱,我也不好插手,这便回去往妖府走一遭,大概三五日的功夫吧。” 我说:“你口中的三五日,便是我在凡间的三五年,狗要吃屎,一次还管得了,想让他三五年也吃不上一口,这也太难了。” 艳艳瞥着我道:“我有什么办法,凭我跟你的关系,三五天能敲开妖府的门就不错,我这一去,还需冒着挨一通毒打的风险,下凡受劫哪有那么容易,你态度还是要放端正一些。” 临走之前,艳艳又郑重提醒我一句,“你可别忘了,李叹这副壳子里,住的是谁的仙魄。” 008 我很高兴 李叹的壳子里,住的应该是羽兮。 当日羽兮得知我要下凡受劫之后,自认自己也有些职责与过错,便就承了艳艳的请求,借用他在幽都的公职便利,将自己的魂魄转世投生在李叹身上,包揽这个剧本里最苦情的角色。 既然剧本上李叹会是我的丈夫,最能保我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的就是他了。 那时羽兮拍着胸脯向艳艳保证,“我一定将她爱得要死要活,不叫她受一分罪、尝一口苦,待那宋折衣起事谋反时,我便死得惨绝人寰、苍天泫然,叫少君看得拍案叫绝、称心如意!” 可谁知,二两幽都特酿孟婆汤下肚之后,羽兮将自己信誓旦旦的诺言忘得干干净净。 羽兮就是李叹,所以即使他将我在凡间的肉身扒光了看了个七荤八素,我也能勉强忍住不与他计较,但这笔账我是记下了,等我回到仙界之后,一定要将他的眼珠子挖下来,丢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烤它七七四十九日。 可是话又说回来,你都将老娘看光了,你这狗东西怎么就看不出来,老娘这一身冰肌玉骨,如何不比南妖妖那只乡下来的土妖精秀色可餐? 是九重天上芙蕖河畔的仙子不够美,还是我们妖府仙踪林的精灵不够娇,你是荤腥吃腻了,改吃起糟糠烂菜了? 这一夜我在心里将羽兮骂了三千六百遍,第二日一早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喜迎新人进门。 因南妖妖的出身不太体面,吹拉弹唱一切能免则免,只是南妖妖妄图想要做一个体面人,非要往我这糟糠之妻的门面里来走一遭,教育李叹,说高门贵邸里是要讲究形式和规矩的。 要讲究形式规矩么,我可就不输她了。 我父亲苏北侯,足足娶了十八房姨太太,小妾进门时能遭的奚落,我见过太多。 我先是备了三道火盆,将她的猪尾巴烧一烧,又叫她在门口行上七则三跪九叩的大礼,方才愿意开门相见。 李叹心疼极了,在南妖妖行到第六遭的时候,便将她扶了起来,一脚踢开我的房门,大骂道:“苏眠眠,你草菅人命!” “我怎么了?” 李叹指一指南妖妖的脸色,她的脸烧得通红,汗水滴答着连妆都花了,豁在脸上一条一条的,本就生得姿色平庸,这样瞧起来就仿佛身在水深火热里一般。 瞧瞧把她给累的。 她是母猪啊,腰身不好,怪我咯? 南妖妖倒是极为收敛,对着我莞尔一笑,缓缓地欠身半蹲向我行礼,又缓缓地,很缓缓很缓缓地,才将一把老腰给直起来。 “见过眠姐姐。”这把猪嗓子还是蛮好听的。 “嗯。”我凉凉地应一声,心里白眼已经翻上了天,你可别叫我姐姐,哪怕是把我的仙寿加起来,也不一定比你要长。 见我态度傲慢,南妖妖便又撑起了笑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好久,由衷地道:“眠姐姐果然是天下顶顶的美人,实在是……美……好美……” 也不知她是词穷,还是乡下妖精没见过世面,她一连说了无数个美字,夸得我都不好意思摆脸色了。 不行,防御机制开启! 我睁着眼睛说着瞎话,“你也是啊,我已听许多人谈论过妖妖姑娘的美貌,说你一把纤腰盈盈可握,巴掌大的小脸儿杏眼樱唇,今日一见么,”轻笑一瞬,我道:“二皇子果然就是二皇子,眼光独到挑剔,就算脑袋和眼神都不太好,这帝京王城里的口舌,还是很给他面子的。” 这话里的话李叹可能听不懂,南妖妖总得明白几分,便就谦虚一笑,“眠姐姐过奖。” 我便吩咐人送了礼物,正是一面镜子,镜上两端分别趴着两只獬豸,我问南妖妖可喜欢。 南妖妖尬笑着不说话,我耐心地解释道:“传说獬豸乃是上古神兽,食恶护善,颇有镇邪安魂之用,天家重地,时不时就会有些妖邪作怪,妖妖姑娘初到王府,万事尚不熟悉,有此物在,想必对睡眠会好一些。来人,将东西送到妖妖姑娘房里去。” 一定是我的气场足够强大,南妖妖没敢反驳,只是死死抓着李叹的袖子,李叹似乎想起了什么,扬扬手道:“有我在就够了,妖妖不喜欢别人送的东西。” “哦?”我将李叹看了一眼,他脸上还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南妖妖倒是放心了一些,我笑着问:“二皇子今夜就要宿在妖妖姑娘房里?” “嗯。”李叹答得有些敷衍。 我笑,“可以,不过既然二皇子已经决定了要尽一个为夫的责任,妖妖姑娘又很在意规矩体统,那么今夜,二皇子需先到我的房里来。” 我分明捕捉到了李叹眯眼的一个瞬间,大约是嫌我碍了他的好事,我掰了掰手指头,继续道:“不单是今夜,按照大越国的律例,夫要履责,需每月与正妻至少行房事五次,我嫁进来三年有余,去了零头,就算你二百次吧。等二皇子在我这处补齐了次数,再去陪妖妖姑娘不迟。” 李叹瞪我一眼。 我接着笑得万分和蔼,大方地道:“知道你们是新婚燕尔,不叫你们相处,更显我这做正室的不近人情,不如每月就匀上一日给妖妖姑娘,姑娘的月信是什么时候?” 南妖妖脸上已经十分尴尬,尴尬地道:“每月初十。” 据我所知,猪这种生物一年只有一次葵水,想来她口中的初十,应当是个特别的日子。像南妖妖这种道行还不到家的妖精,是无法支撑长时间幻化人形的,每月少说要有那么一两日,需变回本体歇上一歇,而那个日子,在他的修为更上一层的时候,是不会变的。 “那就定在初十吧。” 我此话一落,满堂看热闹的尽是嬉笑,南妖妖紧张地冷汗直流,李叹终于好奇,认真地向南妖妖讨教,“月信是什么?” 我的丫鬟小玉已将傻呆呆的南妖妖推了出去,关门之前笑话道:“殿下初十时再向妖妖姑娘请教吧。” 想想李叹火急火燎地熬到初十去见了南妖妖,却守着一头母猪不知从何处下手,我心里也觉得十分好笑。 可是这一关门,噫!房里只剩下我和李叹两个人了! 他还在纠结那个问题,“月信是什么?” 咳咳……我该不该告诉李叹,月信就是雌性哺乳动物由于子宫内膜脱落而造成的周期性流血症状? 009 熟得发焦 我从李叹不耻下问的诚恳目光里,看出他是真的不懂月信到底为何物。 想来也是,他做了快二十年的傻子,如今就是不傻了,许多凡俗事物也要从头学起,短暂的时间里,我做了些反省。 为何南妖妖可以俘获李叹的芳心,因为她在李叹清醒的时光里,充当了启蒙导师的角色,就像我曾经无比的依赖和仰望我的启蒙导师白惊鸿一样,李叹自然不由得会依赖和仰望她。 我要夺回主权,便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角色。 我张了张口,想要耐心地向他讲解,迎上他平淡而诚恳的目光时,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初来月信时的样子。 两百年前,艳艳得道升仙,在南天门外诞下了我,那时她虽已升仙,却尚未正式受礼被纳入仙籍,自然连最基本的修行法门都不懂,仍算是一副肉体凡胎,我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自然也是一副凡人的身子。 神仙是不必受月信这桩事情的苦恼的,艳艳在懂得最基本的修行法门时,头一桩事就是将这恼人的东西解决掉了。 她在做了神仙之后,便决心要将凡世的一切统统遗忘,自然而然地也就忘了凡俗女子,还有月信这么回事。 而我是个凡人,虽住在仙界,过的却是凡间的时寿,在艳艳正因升仙而得意忘形之时,恍然发现,不过几日的功夫,我已长成了一名女童。 仙界的建议是将我送还人间,找一户好人家算了,艳艳自是不肯,凭她出色的女性魅力,勾搭了几位男仙保驾护航,去往嫦山采到了可以禁锢时寿的碎心果实,送入我口中的时候,我已经长到了凡人十五岁的模样。 好在揠苗助长,发育尚不健全。 可我来到这世上才短短十五日,莫说人事,连一句阿娘都叫不清晰,活生生便是一副痴傻的模样。 艳艳对此倒很得意,刚好省去了奶孩子的麻烦,她便一门心思投入了编注美色男仙排行榜的伟大事业之中,而各路男仙对艳艳的榜单却也颇为看中,因为他们认为,像艳艳这种没有背景的淳朴神仙之言,应当是十分中肯,足可一信的。 只是在榜单书成之日,排行第二的青丘二皇子苏澈和排行第一的长陵仙君吵了起来,一个说另一个渣女无数品行不端,一个说另一个万年光棍没有情调,最终长陵仙君四处网罗,找来了被青丘苏澈先后勾搭过的三十八位女仙,齐齐掐起腰来将苏澈骂得狗血淋头,苏澈也只得纤腰一掐,哼道:“老子排第二,你长陵老朽也别想争第一,九天玄女算什么,我表哥妖府少君白惊鸿,那才是真绝色!” 提到白惊鸿这号人物,长陵仙君似乎也有些脸红,不好再争下去。 艳艳想要修正自己的榜单,狠下决心一定要睹一睹妖府少君的倾城容色,多方打听方才晓得,此人之所以被众路仙君避而不谈,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曾是白惊鸿的手下败将,自白惊鸿出世之后,便接连包揽了试仙大会儿童组、少年组、青年组的各大金牌奖项,无可非议的最强王者,令曾经最值得期待的试仙大会变得毫无悬念,索然无趣。 好在成年之后,白惊鸿回归妖府继承君位,而后更是常年闭关修炼,隐世不出,才让那些与他同辈的倒霉仙君们得了些崭露头角的机会。 因为太久不见,白惊鸿之风度翩然便留在两万年前的遥远印象和女仙们的追捧与遐想之中,几经美化,便美得不像个人样。 说他一双丹目狭长入耳,一抿薄唇晶如衔珠,一双雪羽呼天扇地,一把腰身劲如疾电、飒若徐风。 艳艳以为仙界第一美男颁发荣誉证书为由亲自去往妖府仙踪林,自然是没能见到白惊鸿的本尊,不过那日仙踪林外正巧排着长龙,说是要为久日闭关的妖府少君挑选新的送饭仆婢。 长龙里男女老少牛鬼蛇神什么都有,百十来号人里却也没挑出一个合适的,艳艳又是一番逗留打听,才晓得少君白惊鸿因为容色生得太过美艳,便是心术如何端正之人,也不禁要为之倾倒,上一个男仆,就是越发感到自己快要把持不住,急吼吼地回乡娶妻生子去了。 妖府想找一个人,一个不分男女,不晓是非,但足够把送饭这件小事,做得妥帖周到之人。 这不就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傻子。 而我匆匆来到人世,不谙世事,正巧是个听话的傻子。我与白惊鸿不长不短的两百余年相伴时日,正是由此而开始。 而在开始的六十多年里,我每日两点一线,走在妖府厨房通往洞心湖的路上,莫说是一睹仙颜,就连白惊鸿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我仍记得那是一个天地皑皑的雪天,精灵们大多已沉入冬眠,静悄悄的仙踪林里,只有我一人拎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依然走在那条往来不休的路上。融雪沾湿了衣裤,我的手脚益发冰冷,所行之处的洁白新雪,不知因何而染上了点点殷红。 然后我便昏倒了。 醒来时躺在一张冰榻之上,满室充盈着与那人身上相得益彰的浸浸芬香,他穿着一身洁白的衣,目光淡然温和,却轻轻皱起了眉,徐徐张口,嗓音微沉,他问我:“你得了什么病?” 010 睡糊涂了 艳艳就很有觉悟,短短二百年里,在仙界混得风生水起,大多人都已忘了,她在人间的时候是个最卑贱不过的风尘女子。但大约艳艳自己从没有忘过,她一直记得身在凡尘的无奈与凄苦,所以她十分珍惜成仙的机缘,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是一个顶顶的好神仙。 可是我其实从来都不在意做不做神仙,我在意的,唯有白惊鸿。在意不能做神仙,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在意若我在凡间与人圆房,是不是就等于彻底背叛了他。 艳艳走后,我在床上苦思良久,没有答案。 直到一早我的贴身侍女小玉过来传话,说李叹已经将南妖妖接进府里来了,正在门外准备向我问安。 老娘操劳整夜,哪有心情见她,于是吩咐道:“备上七十二道火盆,再叫她行上七遭三跪九叩的大礼,做完了再来叩门吧。” 而后我便拉起被子,继续睡我的觉。约莫过了有一个时辰,南妖妖累得满身虚汗,站在了我的床前。 我是有感觉的,但我实在太困,赖在床上不肯起身,李叹终是扯了我的被子,蹙着眉问:“你是猪吗就知道睡!” 兄台,你这么说也不怕伤了你那心肝宝贝的心呐。 我还是要睡,李叹揪着领子把我拉了起来,我便虚虚抬眼,将眼前的姑娘看了一看,嗯……这母猪长得还挺壮实,脸圆鼻圆的,是个老实人的相貌,就是生而为猪,腰身不太好,行个礼欠个身,动作格外慢慢吞吞。 “给眠姐姐请安。”一把猪嗓门也还算悦耳。 “火盆都踩完了?” “是。” “唔。”我应了一声,身体架不住困倦,又要向枕上倒去,李叹索性捞了我的肩膀,要把我的身子扶正,我便索性脑袋一歪,拿他的肩膀当做枕头。 “苏眠眠!睡觉的时候能不能不流口水!” 耳边是李叹严厉的斥责,他好烦喔,我爹都不曾管我这许多,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敢不敢该不该,怎么跟白惊鸿那个活了三万多年的糟老神仙似得。 我便擦了一把口水,又往李叹的身上抹了一抹。 南妖妖尴尬地再施一礼,尴尬地道:“是妖妖打扰眠姐姐休息了,妖妖告退。” 我顺着她的话音挥了挥手,一屋子的人便尽数退下,只剩李叹被我当成枕头赖在身旁。这会儿我是活的,自然不好像昨夜一样,趁着他看不见我,似八爪鱼一般缠在他的身上,但也是柔若无骨鸡柳秀色可餐,小子,今天你运气好,叫你闻闻本仙女的体香。 我睡得趴在了李叹身上,他一动未动,只是愠怒地问我:“你打算这样抱到什么时候?” “我抱你怎么了,我们早已成亲,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我抱你那是天经地义,又不犯法。” 我说着将李叹抱得更紧,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 李叹却骂我不知廉耻。 我便笑了,廉耻。 “曾经有个人也曾这样说我,后来……” “后来怎么?” “后来……他把我睡了……” 011 真心实意 苍天明鉴,我是真的睡糊涂了,这话失口而出之后,便将自己也惊得睡不着了。我装作熟睡的模样闭着眼睛,担心李叹的追问,于是李叹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才沉沉地开口,“你果然……” 话说一半,他却又不提了,我心里更是惴惴不安,急忙抬起头来,“果然什么?” 李叹冷笑。 “我,我方才睡着了,隐约是说了什么梦话?” 李叹还是冷笑。 我只得继续掩饰,装作满不在意的模样,“既是梦话,必是虚无之言,不作真的,哈,哈哈哈……” 李叹也不笑了,看着我拙劣的表演,凉凉将我白了一眼,适才起身下床,洒然而去。 我觉得我演得不像,李叹多半还是当真了的。这可怎么解释好啊。 其实若是在仙界,这并不是一件值得解释的事情,现任天君开明,仙界逍遥随心之风气盛行,大家都是蹉跎了几万甚至十几万年的老江湖,历过劫,遭过坎,谁又不曾有过几段风流韵事,埋过几笔盘算不清的糊涂账,无论男仙女仙,只要无愧天地,旁人自没有追问的理由。 可人间对待此事的态度却十分严苛以至激进。 我自不在意李叹对我的看法,但再不久我就要凭空变出个身孕出来,凭空变个身孕容易,要让李叹认下却是个难题。 我仍需向他解释,至少我在人间是清清白白的。 这么一晃神就蹉跎到了黄昏,我招呼了小玉去到南妖妖的院子,地方不大,但很雅致,南妖妖正在树下抚琴,这一双猪蹄十分灵活便罢了,抚的竟还是一曲古刹梵音。妖怪最听不得这种空灵涤荡的动静,为了讨好李叹,她还真是牺牲蛮大。 另一头李叹倚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的模样,颇是一番世家子弟的做派,他的手里懒懒握着一本书,在我靠近时,在琴声戛然而止时,那小小的书册亦悄然落地,首页上端端书着“大越律典简录”。 哟呵,昨日还在皇帝面前假惺惺地背着三字经,今日已经读起律法来了,这位兄台果真前途不可限量。 “怎么停了。” “殿下,是眠姐姐来了。”南妖妖轻轻地答,说着便从琴几后移出身来,慢慢悠悠地欠身施礼,温柔、娴雅、知礼、不急不躁,这年头妖精都比我演得更像个人。 在南妖妖的感染下,我亦欠身对着李叹的方向拜了一拜,虽然他始终并未抬眼来看,总归面子功夫我已做足。 “今晨困倦,礼数略有不周,我这趟过来,便是向妖妖姑娘送一份见面礼。”我叫人抬来一面铜镜,镜上趴着两只鎏金的獬豸,南妖妖轻看一眼便垂下了眼睛,我向她解释道:“獬豸乃是食恶护善之兽,天家府邸,难免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有这獬豸镇着,是想送妖妖姑娘一份心安。” “眠姐姐厚礼,妖妖不敢收。”南妖妖将李叹瞟了一眼,才轻轻地回答。 我的侍女小玉秉承我们苏北府一向霸道蛮横的作风,高声道:“我们小姐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一面铜镜而已,还能跳出只厉鬼将你吃了不成?” 南妖妖还是低着头,李叹还是那般躺着,仿佛听戏一般,懒得睁眼。 我只能问道:“姑娘不喜欢?” 南妖妖适才抬起了脸,走上几步将那铜镜触了触,且伸出手指揉了揉獬豸的脑袋瓜,“这小物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真有神仙住在上面似得,妖妖很喜欢。” “你竟不怕獬豸?” “眠姐姐说此乃食恶护善之物,妖妖从未作恶,为何要怕?只是妖妖从未收过这样贵重的礼物,能不能收想要看过殿下的意思。” 南妖妖说完又低下了头,李叹适才撩了把折扇站起来,“那便要看她是否是真心实意相赠。” “妖妖姑娘柔善可人,我自然是真心的。” “我看不然,”李叹将扇子展开,看了看扇面又百无聊赖地合上,这动作恍然间似曾相识得让我有些晃神,他道:“本王晓得外人对妖妖的评价,像你这般俗气的女人,想必为那些评价已不知沾沾自喜过多少回。送这一面镜子,无非是想提醒妖妖多看几眼自己的容貌,掂清楚自己的分量,好让她知难而退,莫要挡你这天下第一美人的前路。” 我去,送镜子还有这种讲究呢,我怎么没有想到,我要是想到了,我得送她一面更大更亮的! 我说:“那你到底收是不收?” 李叹又将扇子打开,又是啪嗒在掌心一合,“当然不收,非但不收,往后莫要让本王在府里见到一面镜子,否则——看见一次,我便在你脸上划上一刀,看你还能美得了多久。” 他说着,又顺手捡起书来躺了回去,一边将书上的灰尘拍了几拍,一边漫不经心地吩咐,“讨人嫌的东西,砸了吧。” 我眼见着家丁用大锤将那镜子砸的粉碎,碎裂时刺耳的声音仿佛就砸在我的身上,那些斑驳的裂缝在我眼中似在滴血,我并不喜欢李叹,所以我并不能理解,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为什么我会这样心痛。 我捂着胸口,有些怒不可遏,“李叹,你这样做不怕替你的妖妖与我结下梁子?” 李叹闲闲翻着手里的书,那惬意的姿态就差有人帮他将椅子摇上几摇,他说:“自我清醒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妖妖开始,她就已经与你结下了梁子,苏眠眠,你只不过是个战奴之女,当真以为唬得住本王?我劝你有这功夫耍些无用的威风,不如尽早进宫,晚了,你那位好哥哥的命根子,怕是就保不住了。” 012 天打雷劈 小玉从小就是个乖宝宝,我溜去茶馆听书的时候,她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帮我望风,我拜读人间那些奇技淫巧之书的时候,她也从不好奇向我借阅讨教,可是凭我做了二百年老实人的经验,过于乖顺常常使人变得笨拙呆板,乖顺终究是会闯大祸倒大霉的。 回去的路上,小玉一直在问,“殿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宋公子怎么了,他早已是个孤儿,哪还有什么命根子,要说唯一在意的,也只剩小姐您了,可小姐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么?” “他说的不是我这个命根子。” “宋公子还有什么命根子?” 嗯……我估摸着李叹说的那根命根子,指的应该是男女做羞羞事情的时候必备的那样作案工具。 李叹竟然琢磨着要将宋折衣给阉了。 可是既然命数上说,宋折衣是要造反当皇帝的,甚至往后还会对苏眠眠用强,他的命根必定无虞,我是打心底里不担心的。 甚至于,如果李叹当真能将宋折衣这倒霉孩子阉了,也算解了我的一桩后顾之忧。 我说:“他诓我的,不必放在心上。” “小姐真的不担心宋公子?” “我就是担心才不会进宫,昨夜的事情还是闹得有点大,父皇顾忌天家的颜面,总要做些交代,我若是去了,便是坐实与他有染,莫说是命根子,连小命都保不住的。” 小玉懵懂地点头,担忧地说:“只是不知宋公子现下可还安好。” 他好不好我当然不知道,司命的剧本写得再详尽,也总有触不到的画面和人心,可是听小玉这样说着,我心里对宋折衣的怜悯却又加重了几分,连小玉都会不禁关心他的安危和感受,而我这个自称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情人,却连一句关怀都不曾发自内心。 我说:“你送些伤药进宫,就算命根留着,他也少不了吃一通毒打,天快凉了,棉衣棉被,凡他有什么缺的,要常常补给。” 打发走了小玉,我想起来今日还有桩正经的大事,我得阻止羽兮那只土狗去拱南妖妖这头母猪。 回到房里,我将艳艳又从天上摇了下来,她有些不大耐烦,因我这里虽已过了大半天的功夫,但她正是前脚回去,后脚就又被我请了下来。 我说:“我记得你曾说过,东海龙王想娶你续弦来着?” 艳艳嗤之以鼻,“那个老虾爬子,胡须甩起来有九条河那么长,不过他那将将长成的小重孙,倒似个虾米一般软嫩可口,可惜这东海龙王太过长寿,等那虾米熬成龙王的时候,我当是早已名花有主了。” 我无心听艳艳聊自己的择偶标准,且我可是拜过凤王妖君做师父的,也不可能认的下一只虾米后爹,便直截了当地道:“你去请东海龙王下一场大雨,需得雷电交加,就照着南妖妖的房间里劈,若能将她劈出原型,那是最好。” “可那老虾爬子已经老眼昏花,这间府邸在他眼里不过屁大点的地方,万一劈歪了……劈了旁人算他倒霉,若是劈在李叹头上,这龙王招来的雷电六亲不认,羽兮的仙魂也招架不住。” “这好办,我便拿条铁链将他与我绑在一起,我有莲心护体,遭几道天雷死不了的。” 艳艳觉得此计还算稳妥,便就化作一缕飘红,前去东海寻那龙王。只是我晓得,艳艳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但因为升仙不久,对凡间的事没有时间概念,生怕她前脚刚走,后脚雷电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我在院里捞了一根狗链,便打听到李叹正在汤池沐浴,约莫是想为今夜的洞房花烛做些准备。 在汤池也好,既然李叹已经有了脑子,便该懂了面子,是以不会光着屁股跑出去丢人,倒方便了我瓮中捉鳖。 见我是带着家伙来的,李叹的跟班也没敢阻拦,只是当我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面裸男之美背。 这背影,我却好像在哪里见过。 013 香汤配美人,铁链赠恶犬 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在给深居简出沉迷修炼的妖府少君白惊鸿做送饭仆婢,因为事情做的还算周到,得白惊鸿的奖励,授我一些简单的修炼法门。我天分不高,但好在差事清闲,经年之后,也算初有成效。 据说每个神仙都会有一样天赋,譬如白惊鸿擅长驭风,一双雪羽神挡扇神、佛挡扇佛,鸿影掠处,片甲不留;譬如羽兮擅长驭火,将恶灵烧熟烤透之后,洒点佐料便能拆解入腹,骨头棒子还能当做零嘴,闲来品品滋味。 我万万没有想过,我的天赋竟然在偷看人洗澡这件事情上,发挥了得天独厚的作用。 艳艳一直垂涎白惊鸿的美色,发现我的眼睛可以将看见的画面通过镜面回映出来,便想出了叫我去偷看白惊鸿洗澡,然后映给她看这样的馊主意。 我那时是听话的,谁的话也听,艳艳要我去看,我便去给她看,好在白惊鸿拿我当个蠢货,从来没有防备,我便堂而皇之地带着茶点酒水跟着他去到了汤谷咸池。 那时在我眼前的正是这样一面脊背,白皙细腻而又光泽泛泛,好似一面笔直无暇的碧玉,却又恰有几道不深不浅的肌理,是以如何看去也不会显得娘娘腔腔,那时汤谷咸池的夜色刚好,氤氲烟水未能使他面目模糊,他微仰头颅饮尽酒舟,仿佛凉凉入喉的正是倾天而落的泠泠月光。 那是我第一次对美这个字眼有了感官上的理解,和充满心室的神往。 可是白惊鸿终究剜去了我作为仙人的双眼,那样的画面即使重新做回神仙,我到底也是看不到了。 不如趁此多看几眼,我也适才明白,好看的皮囊果然千篇一律。 待我看了一会儿,李叹微微侧首蹙起了眉心,他让我滚。 我便顺手将他的衣裳撩起扔出门外,又将两扇门踢紧,撜直手中的铁链。 香汤配美人,铁链赠恶犬,还是很合眼下的情境。 我说:“少爷,这间浴房是我出嫁前,我爹专程请人造的,这三年来日防夜防,也没敢让您用上一回。” 李叹不屑地一哼,仍旧背对我道:“便溺圈地,野畜之行,是以人畜之间,是要有些隔阂防备。可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江山向来姓李而不姓苏。” 怎么着,我爹疼我给我修个澡堂,还成了野狗在你家撒尿占地盘儿了? 我亦跟着一哼,翻起了白眼,“还不是怕某些傻不拉几的东西改不掉便溺失禁的恶习!” 李叹以前经常失禁的,傻的嘛,我倒也不怪他,但我堂堂侯府千金,有些嫌弃也是理所应当。 这便换了李叹脸上有些难堪,将侧转过来的半张脸又转了回去,我在汤池边缘踱了几遭,转着手中的铁链,笑眯眯地问道:“殿下今晚有何安排?” “既已落在你的手上,自然是看你的安排。” “哦哟哟,还很识时务的嘛,来来来,把头伸过来,自己钻进去。” 我将那狗链圈伸进池里,笑眯眯地看着李叹转身,他将那链圈看了一眼,又将我看了一眼,钻狗链这种事情当然是不自在的,他倒也算配合,只是肃着张俏脸,那小模样委屈的,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可我都是为了他好,遭雷劈这种事情还是让我这种历劫的倒霉蛋来做,若那天雷劈得过瘾,说不定还能让我这劫历得更圆满成功一些。 可我还是太天真无害了,李叹假意屈从,却在钻到一半的时候,一把将我也拉下了水去。我怕他跑了,一边猛灌了几口洗澡水,一边用力地将铁链收紧,李叹怕我跑了,见我拽着铁链不肯撒手,便掰着我的身子在水里转上几圈,令那铁链将我的腰背也紧紧缠住。 好了,这下谁也跑不掉了…… 我们两个因一条铁链的捆绑而脸贴着脸、肉贴着肉,不过还好,老娘的衣裳还是在的。 我说:“别动,就这样,很好。” 但李叹偏偏要动,憋了半晌适才憋出:“你……腰太粗,勒得本王喘不过气!” 我才发现他已被憋得面红耳赤,那链圈上打了活扣,我这边缠得越紧,他那边便勒得越痛。我既是怀了好心准备帮他遭雷劈,便绝不打算将他活活勒死,只得费力地抽出一只手来,攀上脖颈将他抱紧。 李叹自是还要闪躲的,我便又只得一不做二不休,身体向前,将他压上了石壁,“抱紧一点就不痛了,乖哦,我会当心,不会弄疼你的。” 014 蹙在掌心 我进入这浴房已经有一段时间,李叹的跟班小胖子阿福担心我会使李叹遭遇不测,于是从外头拍起了房门。 这浴房是我爹专门为我建造的,外头的人不说,我在我爹眼里必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美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嫁的是个傻子,与寡妇也没什么分别,故而我爹看谁都像是准备采花的淫贼。为了我的清白安危,这浴房是有机关的,而这机关的里外开合之处,只有我和小玉知道。 就算阿福急穿了心肺,这门他也是打不开的。 李叹约莫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看得出他很紧张,甚至有一丝压抑,他的喉头不自在地吞咽了一口,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便恰恰想起,我研读的那些奇技淫巧之书中,里头的登徒浪子们在哄骗良家少女时,正是这番说辞,按照剧情的一贯走向,哄骗不成就该用强了。 我便又贴近一些,扣住他的手心,安慰道:“你只要乖乖配合,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李叹的眉心蹙得更紧,掌心挣了又扎,被我按着手腕背到了身后,我便也就这般捞住了他的腰身。 这把腰身搂起来,滋味还是不错的。 艳艳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在脱光了衣服的情况下,被女人压在身下的时候,是没有一点反抗之力的。 我将脸靠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乖乖等着打雷,心思纯净不染纤尘,李叹问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我在救他的命,但是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他就会猜到是我招雷去劈南妖妖了。 我说:“就……聊聊天啊。” 正此时,天空炸响了第一声惊雷。我的心里难免仍有一丝慌张,慌张在于,我并不知道第几道雷会劈歪,又是不是会刚好劈在李叹头上。但仙魄灵体,一定会是比普通凡人更容易招惹雷电的。 我暗暗地把李叹的掌心扣得更紧,企图用聊天来舒缓紧张,但我实在太过紧张,一口气说了好多,并没有给李叹留下接话的空隙。 “就聊你和南妖妖是怎么认识的?你说你清醒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她,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为何清醒,清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又为何醒了却偏偏装作没醒,你想掩饰什么,又或者觉得这样好玩?淑妃娘娘知道你已清醒了么?又或者是淑妃娘娘叫你这样装下去的,她是不是怕大皇子会加害与你?还有还有,为什么你清醒时第一眼见到的偏是南妖妖而不是别人,这也许是南妖妖的安排,她和大皇子串通的也说不一定,还有还有还有,你为何看起来这样讨厌我,你是这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比我爹更亲更亲,李叹,你或许不会相信,我们前世就是认识的,我……” 天机果然不可随意泄露,当我说到这里,一道雷火凌空而落,一室电闪惊鸿而过,惹得室中烛火不安不熄奔奔耀耀,紧扣的双手,我将指甲掐入了李叹的手背,我不会死,但是烈火灼心,我会疼。 但李叹却无动于衷,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块木头。 我说:“李叹,你不该来的,真的不应该来。” 艳艳当初不该让羽兮下凡来帮我,历劫这种事情,谁也帮不了我。但又好在他是羽兮,即使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他,我会对他天然地感到熟悉,这份熟悉使我在人间踽踽独行时,不会感到那样寂寞。 室外已在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就连着室里汤池内的温泉都泛起了不可平息的褶皱和波澜,我将李叹抱紧,听着铺天盖地的惊雷滚滚,内心却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因为这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得还像个神仙。 可是羽兮的仙魄太强,这李叹太能招雷引电了,我咬着牙忍了几遭,到底还是食言,一口咬在了李叹的肩头,只一用力,便尝到了满嘴腥甜,李叹的身子这也才跟着微微一紧。 他说:“你放手吧。” 其实我已经被劈得没什么力气,如果这时候李叹要将我推开,我大约没有纠缠的余力,但我不能放手,艳艳在我的手心里下了一道仙诀,我必要与他十指相扣,才能代他承受本该由他承受的痛苦。 我说不,然后又去迎他的指缝,尚还没有握紧,又是一道天雷当空落下,劈得我这灵台哟,好似已经炸了一般,我真的、真的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我抬起头,张口的时候还是满嘴的血腥,我并不知道那是我从李叹肩上咬出来的血,还是自己身体里呕出来的,只是他们源源不断,害我有些口齿不清。 我要他抓紧我,不要放手。 因我没有力气再去抓紧他了。 李叹却还只是这样看着我,冷漠得像看着一只濒死的小兽,我感到有些绝望,人间说对牛弹琴那是轻的,神仙对待凡人的时候,岂是一句对牛弹琴能形容的悲哀和无奈。 罢了,谁让我是神仙呢,神仙该对凡人存什么寄望呢。 我最后一次试着去握紧李叹的左手,却架不住今天的龙王火气太大,一通惊雷带着闪电,像是久戮之战僵持不下,终于忍无可忍憋出一个大招,遇强则强、六亲不认、实至名归。 我是撑它不住了,老龙王在追求艳艳这件事情上,那也是想都别想了。 我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只是意识流散之际,似有一双手掌将我从水中捞起,又似有一只手掌,握住了我一直被束缚住的左手掌心…… 015 长眠初醒 因有莲心护体,我的这副肉身无论遭了什么样的灾,就算被五马分尸了,也不会死,只是伤势痊愈,仍需要一些时间。 大半月之后,我在床上回复了意识,只是身体麻木了太久,一时并不能睁开眼睛,可我总觉得哪里不自在,品了又品,好似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缠住,抽也抽不出。 我便使了另一只手往这东西上摸了摸,一时也没分辨得出,只能继而顺着曲线探索过去,光溜溜肉呼呼的,有棱有角有肌有理,还有一坨软不拉几的凸起。 凭我有限的人生经验和丰富的阅读经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副男人的肉体,且是一丝不挂的男人的肉体。 我便“啊”地一声睁开了眼睛,招惹来了正在榻上小憩的淑妃娘娘,亦跟着惊呼起来,“醒了,我们眠眠醒了!” 淑妃娘娘就要喜极而泣,我却盯着躺在身旁的李叹,为刚刚无意触碰到他的隐私而感到羞耻不已。 我抖着手指,恨不得将手掌丢进油锅里,把上面沾染到的污秽炸干净,紧张地问:“他,他怎么在这里!” 李叹是睡着的,睡得很死,淑妃娘娘抹了把泪花儿,又哭又笑地道:“你二人已这般同床共枕大半月了,现下终于醒了一个,母妃真为你们高兴。” 我便隐约将打雷那日的事情忆起了一些,看来我昏过去之后,终是没将李叹护住,他还是遭雷劈了啊。 我说:“怎么也不给他穿件衣裳。” 淑妃娘娘又是哭笑不得,“谁不想呢,只是将你们两个捞出来的时候,便一直是这般模样,这双手扣在一起,使了多少法子也没能掰开,总归是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床,便就这般将就着了。” “他一直没醒?” 淑妃娘娘叹了口气。 我试着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发现实是抽他不动,可这么着不行啊,我大梦将醒,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小解。 我想把李叹的手砍了,但是我不能当着他娘的面砍,我得将她支出去,淑妃娘娘也还算配合,只是忍不住问起,“眠眠,那日你与二皇子一起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睡了这样久,御医也瞧不出毛病?” 我要说是遭雷劈了,她指定不信,好端端的人怎么会遭雷劈呢,遭了雷劈哪有不死的道理。 我便干干地笑起来,“那晚我晕晕乎乎的,想不起来了……” “那你们身上的铁链……” “那是……母妃,我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还是不必问那么清楚了吧……” “唔……”淑妃娘娘恍然大悟又不欲道破,“这么说,你们已有夫妻之实?” 我反应了反应,险些呕出一口二百多年的陈年老血,合着淑妃娘娘以为那根铁链乃是一样情趣之物,而我与李叹躺这一遭,兴许是将情趣玩儿脱了。 不过我稍作思索,她要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总归我与李叹以那副模样被双双捞出来,在这些封建庸俗的凡人眼中,没什么也是有什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况且我与李叹本就是夫妻,也不需做这些脱裤子放屁的解释。 这样我以后凭空变个身孕出来,也好正正当当地赖在李叹身上。 我说“嗯”。 淑妃娘娘却还是不敢确信。 我只得咬了咬牙,娇羞怯怯地道:“母妃还是别再问了,这事情发生得突然,我和二皇子都没有做好准备,总归……眠眠现下已是二皇子的人了……” 淑妃娘娘便似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又忽而脸色一变,目光微微朝屏风后面瞥了一眼,凉凉地道:“你都听到了吧。” 016 朗月清风 屏风后面没有声音,但不用猜我也知道那里藏着的是谁。 原来淑妃娘娘一通套我的话,不过是为了让宋折衣听到,好让他死了这条心。其实淑妃娘娘有些多此一举,在剧本的这个阶段,宋折衣还算是个忠孝仁义之辈,过去虽有我纠缠,他也从来不曾越矩。 可是人心就是在这一次一次戳心打磨中被改变的。 我仍不免替他感到悲哀,淑妃娘娘是宋折衣的姨母,当初宋家出事的时候,是她脚不沾地身不离床地在龙榻上求了七天七夜,才将宋折衣的性命保了下来。当初我因要嫁给李叹而寻死觅活的时候,也是淑妃娘娘苦口婆心旁敲侧击,为我提供了许多偷情的方法。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个傻子的前提下,现在李叹不傻了,宋折衣这个替代品自然变得无用且累赘。 宋折衣提出想要看我一眼,被淑妃娘娘果断无情地拒绝,待到他们两个前后离去,我的膀胱已经抵达崩溃的边缘。 我一边呼喊着小玉去取来恭桶,一边使尽浑身解数去撬李叹的手指,五根手指十处指节,紧紧扣住我的指缝,竟是纹丝不动,这两只手就像长在了一起似得。 方便之后,我还是决定先把李叹的手给砍了,于是摇了摇玄铃,想将艳艳请来帮忙,可左摇右摇,艳艳也始终不曾出现。 原来凡人所言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正是眼下的感受。 接下来的几日,我因这拖油瓶的牵绊,除了拉撒以外,几乎不曾下床,更不可能离开房间,此事穿将出去,又是一出衣不解带不离不弃伉俪情深的戏码。 又几日,艳艳托梦告诉我,因龙王大水之事,惹了天君雷霆,东海龙王不知劈中了哪个硬茬,受了反噬已回龙宫养伤,而她正被天君罚着在经阁抄书,真身有天兵看守,是以不能下来帮我。 我说不行啊,他这么睡着我啥也干不了啊。艳艳却说,李叹只是一副肉体凡胎,既然肉身没死,便说明还有魂魄附在上面,清醒是迟早的事情,我便不如趁此与他培养培养感情,好让他这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恰恰是我。 一通打发,艳艳将我踢出了太虚幻境,再睁眼时,枕头旁边的李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将我看着。 他说“饿”。 我说“啥”? 他懵懂地沉默了许久,又说了四个字,态度诚恳不染纤尘,“我要吃奶。” 我惊得从床上坐起来,李叹还是那样懵懂地看着我,眨眨眼睛,“我要吃奶……” 我说:“好,你先放手。” 他将与我黏在一起的那只手臂动了动,却换作一副央求的姿态,摇着我的手臂,“母妃,我要吃奶……” 这货不是李叹,准确的说不是那个脑瓜精明的李叹,那个李叹是绝对不屑跟我玩这种角色扮演的家家酒的。 我便得出一个结论,李叹傻了,让雷劈傻了。 我急忙吩咐小玉送了吃食进来,李叹狼吞虎咽地吃了,打了个饱嗝,又一头栽回枕头上,目光空洞,眼神呆滞,两片薄唇油光水亮。 我抽条绢子给他擦嘴,温温柔柔地劝道:“二皇子,你先把我的手放开好不好呀?” 他转了转眼珠,仿佛听不懂人话。 我说:“不放开我就掐死你!” 他还是木讷地转了转眼珠,又说:“我要喝水。” 这一整夜,李叹都在和吃喝拉撒较劲,放手这件事情,无论说了多少遍都是充耳不闻。 小玉说:“二皇子以前便是这样,除了吃喝,什么都不会。好言好语不听,恶言恶语不惧,就……就是一个活死人……” 我便叹了口气,也好,他这样就不能再去惦记南妖妖了。我估摸着南妖妖就是那个害得龙王反噬的硬茬,否则为何我和羽兮两个身家干净的神仙都被劈得死去活来,她一个泥潭打滚的土妖精却能够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门前请安,一丝痛处也看不出来。 现在艳艳不在,我既摸不清她的底细,也不敢再动她,只要李叹与她再没什么肉体瓜葛,我就放心了。 这些日子我便照顾着李叹,哄他吃哄他喝,甚至还要哄他睡,也算弥补了这三年来未尽的职责。 期间淑妃娘娘过来看过两回,终是连连叹气,与我交代了道:“折衣那孩子近日有些消沉,你得了机会就去看看他吧。” 凡人啊,现实得让我五体投地。 我是不会去看宋折衣的,我还等着他黑化,早点起兵造反,早点结束我这倒霉的一世历练呢。 中秋佳节,朗月清风,我往李叹的嘴里塞了块月饼,望着落在池塘里的月色道:“羽兮啊,你到底想要坑我到什么时候,当年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阴错阳差去了汤谷咸池,跟白惊鸿做了那事,又若不是你,我这会儿大约还在积云山里躺着,虽然不大欢快,但也日日都能与他相见,其实在凡间这些年我也想了想,我当日求死,也并非一心求死,只是想要做些事情将他激一激,换取多一些的怜惜罢了。这些事情我不敢再对艳艳说了,你若是像我一样记得所有该多好啊。” 这么说着,我便将他看了一眼,李叹还在往嘴巴里塞着月饼,两个腮帮鼓鼓囊囊,很是没个吃相。 我急忙将剩下的半块从他手里夺了下来,擦着他嘴边的饼渣,“跟你说了多少回,不要这般狼吞虎咽,又没有人会跟你抢。” 李叹伸手来夺回他的月饼,我便索性扔进了湖里,“好了好了,不要吃了,一天一天就数你屎尿最多,烦都烦死,走了,回去睡觉!” 我将李叹拖回床上,吹了灯才侧转过身来,眼泪一把一把地往下淌,我很想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他在仙踪林里洞心湖畔,微微转首展颜一笑,想他月色之下长身而立,手捻一根红线,仿佛思绪万千。 想他这件事情,就像吃饭睡觉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地想,也想不出凭我一己之力,我们之间还能如何,还要如何,自元阳破灭之后,成为天君已是他唯一的出路,有志青年,应当如是。 我哭得花了眼睛,李叹用手指扣了扣我的屁股,我便转过脸来,凉凉地问他:“你又要干嘛?” 李叹也不说什么,黑漆漆的眼珠将我望着,忽而凑上舌尖,轻舔我的泪痕。 017 他受伤了 他的舌尖凉凉软软,呼在我脸上的气息不紧不慢清清淡淡,我知道这个傻瓜李叹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待他砸咂嘴巴心满意足地睡去,我便晓得他只是叫月饼噎着,口渴罢了。 我对这个傻瓜李叹实在不算很好,只管他吃喝拉撒,不被饿死渴死撑死憋死,其余都照着自己方便的来,在我心底,我没有将他的胳膊斩断一了百了已是对他莫大的仁慈。 凡间的岁月还是像长河一般缓缓流淌,中秋过后,转眼又到了重阳,大皇子李鸢那边一早就下了帖子过来,邀我夫妻二人共赴梅山登高,被我一如中秋家宴一般果断拒绝。 一则,天气越转越凉,我和李叹这般手绑手,穿衣脱衣变成一件更麻烦的事情,我将自己收拾得还算清爽,李叹已经越发像个乞丐,牵他出去,我嫌丢人。 二则,李鸢乃是皇后嫡出,可是皇后不似淑妃得宠,那母子两人多少看李叹不大顺眼,之前他一直是个傻子就算了,偏偏清醒过一段时间,天家没有不透风的墙,梅山之行不会顺利,就算命谱上说定了我们都不会死,但这样手绑着手,逃跑也挺麻烦。 说来说去,我到底都是因为怕麻烦。 可是麻烦总会到的。 重阳这日天气晴好,我拉着李叹在园子里吹风,他管我叫一声“宝贝贝”,我便喂他吃一口点心,叫一声“心肝肝”,我便许他饮一口果茶,顺手摸摸他的脑袋瓜。 我在演戏给老天爷看,看李叹是多么喜我爱我。 淑妃娘娘来了,身后跟着个太监打扮的青年,我遥遥打眼,便认出那是宋折衣。 一番简单的寒暄,淑妃娘娘有意将李叹支开,留我和宋折衣独处,我也没招啊,我要说我和李叹的手被某种神秘力量给黏住了,这些愚蠢又求知欲旺盛的凡人,保不齐会将我二人的手双双砍下去做研究。 所以我只能解释,这股神秘的力量叫做爱情。 淑妃娘娘只能尴尬地隐去,留下我与李叹还有宋折衣。 我将桌上的点心茶果一应推给李叹,他便埋头吃了起来,这园子里就像是已经没他这个人。 宋折衣无奈地看看李叹那副蠢货的样子,又无奈地看了看我们牢牢牵住的双手,说:“你瘦了。” 废话,天天牵着这么一条能吃能屙的傻狗,能不瘦吗。 我说:“你也是。”然后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在宋折衣的袖子上搡了一把,嬉皮笑脸地道:“你这副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嘛。” 宋折衣便忽然严肃,“眠眠!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个太监,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个太监,我也知道淑妃娘娘这人十分精明,凡事都会留上一手,就算李叹聪明的时候,宋折衣对淑妃娘娘已经无用,她也不会轻易把事情做绝。 于是我想了想,宋折衣好似在向我强调,他不是个太监,他还是个男人,而我曾经信誓旦旦地握着白绫向全天下宣告,我苏眠眠今生只做宋折衣的女人。 艳艳说的好啊,情人的话,犹风过耳,听听便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宋折衣解释,甚至我觉得他只是剧本中的一个角色,我没必要向他解释。 “大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因何昏迷,李叹又因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愿告诉我?” 宋折衣的眼神十分诚挚,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恕我才疏学浅找不出显文采的形容,这双眼睛给我最直白的感受就是——像狗,家犬,忠诚与依赖全都写在眼里。 可是我的苦衷说来话太长,我说:“宋折衣,我已经是李叹的人了。” “我不在乎。” 他有些激动,我只得无情泼下冷水,“由不得你在不在乎。” 他便沉默了。 少年持重常使我感到心疼,譬如白惊鸿,他才三万岁,按照神仙的年寿正是意气风发打马看花的年纪,可他重得就像是沉在积云山顶的云雾,风吹不散,雪洗不尽,他本是擅长驭风的男子。 宋折衣问我:“苏北府的家书可收到了?” “秋后不久便收到了。” 宋折衣便有些自嘲地笑了,低沉地道:“我以为你终需一人商议对策,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撂下这句有脾气的话,宋折衣便打算走了。 家书里说的是我爹病了,急病,多半多半是叫人下了毒,我也不大担心,因为按照命谱,我爹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真到他该死的时候,我自然也是无力回天。 这事的起因多半还是出在李叹和李鸢的皇储之争上,李鸢那头听说了我与李叹伉俪情深不离不弃的这些戏码,自然要担心苏北府会正式倒向李叹这边,在李叹气候未成之时,除掉苏北侯是很恰当的选择。 我将宋折衣拉住,“你为何晓得家书,淑妃娘娘告诉你的?” “我眼下在雁文馆当值。” 雁文馆便是负责天家书信往来的地方,会走官方渠道的书信,向来也没什么隐秘,但也算一个不错的消息来源之地。 我说:“那你可要上心一些,各家亲疏远近,家长里短都是把柄,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必要做到了然于心。至于这事,你不要掺和。” “把柄,我为何要去抓人把柄?” “总有用得上的一天嘛,这事关你的前程未来,很是重要。” 宋折衣便换上了一副心痛的表情,他难以置信地问我:“苏北府倾塌在即,你的生生父亲遭人暗算,你却在算计我的前程,在你心里我的前程竟比苏侯的生死更重要?” 我干笑,“别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嘛。” 宋折衣便苦苦地冷笑,“你是不是还盼望着,盼我前程似锦,再将你迎回身边?” 说巧不巧,剧本就是这么写的。 可我一个“是”字挂在嘴边,总觉有些说不出口,李叹却站了起来,吧唧一口亲在我的脸上,“心肝肝,不跟他走。” 018 我擦了你的背,你就是我的人了 艳艳在仙界供职于姻缘殿,是月老这二百年里最得意的门生,初出茅庐便已著作等身,代表作有《姻缘三十六计》《阴阳和合大法》以及小说《瓢泼男神爱上我》等。 这回她留给我的,便是《姻缘三十六计》和《阴阳和合大法》这两本理论书籍。 这一位红色的神仙一来一去,李叹就像没见着似得,还在埋头吃吃吃,我将其中一本书册翻开,其中内容尺度宽广,不堪入目。 李叹这才抬起了头,说:“心肝肝,挠背背。” 我便将手掌探入他的衣襟,上下左右一通乱挠,李叹就那么低着头,十分地乖巧,像是享受又像是在接受某种惩罚,直到终于忍不住闷吭了一声,我便晓得是我将他挠疼了。 距离遭雷劈那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手绑着手,穿衣坐卧都不方便,我将自己收拾得还算清爽,李叹已越发像个乞丐,这两个月里我没帮他洗过一回澡,是该皮痒了。 我说:“起来,我带你去洗洗。” 李叹就这么傻乎乎地跟着,仍是那间浴房,只是没有锁门,我用剪刀将他的衣裳剪了,把他扔进水里,就像在汤锅里丢进一只褪了毛的鸡。 浴室中仍是烟气蒸腾,李叹入了水,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甚至把脸靠在我的手背,甜蜜蜜地道:“心肝肝真好。”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想得太多、负疚感太强,李叹对我感激,我便觉得这些日子确实有些对不住他。 那个聪明李叹很讨厌,可这个傻瓜李叹是无辜的。 我说:“你转过去,我给你擦擦。” 李叹便转了过去,仍是那么一面玉璧一般的脊背,只是略略消瘦了一些,怪我这些日子不想经常伺候他拉撒,凡是盯着的时候,都有意不让他吃饱。 我可真是个心肠歹毒的妇人,啊! 但也不完全是,譬如李叹肩胛处那道浅浅的伤痕,浅得已经有些看不出来,那是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大皇子李鸢在梁上悬刀,想要杀他或者杀我,彼时那刀已经落上了李叹的肩胛,是我将他撞开,空手接了白刃。 又譬如李鸢晓得李叹是个吃货,几次三番在他的食水里投毒,也是我一再挑三拣四,一员一员换掉了李鸢放在二皇子府里的暗子。 只是这些事情我都不欲让李叹知道,一来他是傻子,说了也听不懂,二来,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他,而是他是我历劫剧本里的重要角色,我得让他活着。 想到这些,又使虐待李叹这事儿在我心里放安稳了些。 我说:“李叹,我擦了你的背,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说:“哦。” 我又说,“那我以后有了妊娠,你要认的,晓不晓得?” 他便问我什么是妊娠。 “妊娠就是怀孕。” “何为怀孕?” “怀孕就是……”我想了很久,直到李叹又问了一遍,我说:“怀孕就是我的肚子里有一座房子,有人在房子里放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便在房子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天他长得太大,房子装不下他,他就会走出来了。” “心肝肝的肚子里有房子?” “每个女子的肚子里都有房子。” 李叹便转了回来,将下巴抵在我的手背,抬起了头,一双眼睛被这室中的氤氲水雾洗得格外清明,他说:“想看。” “看什么?” “房子。” 别说,我这身体真是将房子掏出来给他看看,再塞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疼啊,血呼拉茬的,会吓坏小孩子的。 我呵呵呵地干笑,正看到白瓷墙壁上投下映像,房门不知何时开了半侧,一道人影闪过,手里似放出了什么暗器。 我急忙拿出空手接白刃的勇气,全身将李叹护住,可是等了片刻,却又好似无事发生。 待重新给李叹穿上一件干净衣裳,我将他牵了出来,才看见南妖妖正端端跪在门前。 019 心肝肝宝贝贝 我实在是很佩服南妖妖的姿态,她虽然相貌一般,姿态却十分优雅动人,这对一头母猪来说,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她那么跪着,就好像是我欺负了她似得。 我已知南妖妖的本事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内,便有意视而不见,拉着李叹越过她的身边,南妖妖将我叫住,手捧着一柄吹针,急切地道:“有人要杀你。” 多新鲜啊,光我爹在这世上的仇人就数不清,何况我又嫁了李叹这个倒霉催的。可惜没人杀得掉我呀。 我说:“是么,人呢?” 南妖妖不吭声,我便笑了,“雷霆万钧你都受得住,区区一个毛贼却让他跑了?那我倒是要怀疑想杀我的人究竟是谁了。” 南妖妖解释,“不是我。” “是不是你我都不感兴趣,我只希望你离我和李叹远一些,南妖妖,在这人间我收拾不了你,但是天道昭彰,你若敢有一丝离经叛道之行,仙踪林不会放过你。” 见我走开,南妖妖还是忍不住跟了两步,我只得又微微侧首将她瞪了一眼,说来也奇,她连龙王引雷都不怕,倒是怕我瞪她,我这双眼睛确然很了不起。 可是我知道,仙踪林多半是顾不上管她这野妖精了。 不单单是南妖妖,打我从这世上降生,便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妖精。 譬如苏北侯府的十八姨娘是只鲤鱼精,若不是她先毒死了宋折衣送我的猫,我也不会夜半三更冲去她的房里,用张渔网将她绑起来羞辱一通。 第二日她便投河自尽了。 再譬如我爹一生盼子,唯有九姨娘肚子争气,生了个追猫打狗的小兔崽子,终叫一只臭鼬精附了体,我原本也不想管的,可那臭鼬精兽性不改,四处放屁撒尿,将整座苏北侯府搞得臭气熏天,我是实在忍无可忍,才在夜半三更时拎了两只大白鹅,在鸡圈里把它吓跑了。 可惜自那以后九姨娘的儿子魂魄不全,不出半载,便就离世了。 还有三姨娘的狗儿,八姨娘的婢子,若说是我爹在战场上染过的杀孽太多,会招惹一个两个妖魅邪崇便罢了,但这么多妖精一齐投往人间,既不杀人也不放火,便不像是寻仇,更像是避难了。 很大概率是仙踪林出事了,更进一步说,便是住在仙踪林里的妖府少君真的出事了。 可我又帮不了他,帮不了他我就不开心,不开心我就欺负李叹。 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刀对着我,你要挡在我前面的,知不知道?” 李叹懵懂地点头。 我又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情,譬如杀了你爹,害了你娘,帮人夺了你的江山,还往你的头上扣一顶油光锃亮的绿帽子,你也要原谅我,一如既往地喜欢我,知不知道?” 李叹便不懂了,“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把我当做你的心肝肝宝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愿意为我豁出性命,更愿意为我……作践自己。” 这话李叹就更是听不懂了,他只是低着头,一直重复着那六个字,“心肝肝……宝贝贝……心肝肝……宝贝贝……” 我对这种器械式的引导教育并不抱什么希望,但我没想到傻瓜李叹是个十分言而有信之人,且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宋折衣找到我,说我爹出事了,病得起不来床,判断是中了奇毒。 这事儿剧本上有写,下毒的人是李叹的兄长大皇子李鸢,李鸢嫉妒我与李叹鸳鸯并蒂情意渐浓,又担心苏北侯府的权势会落在李叹身上,挡住他成为皇储的前路,因而先下手为强。 剧本上,苏眠眠与苏北侯父女感情分外浓厚,为了救苏北侯的命,苏眠眠亲自前往大皇子府谈判,终以身体作为筹码,换回了救父的解药。而李叹在事后明明知晓了此事,却还是二话不说认下了苏眠眠腹中的骨肉,才更彰显他的情深不寿、大爱不渝。 狗司命,敢这样写也不怕过不了审! 020 这股神秘的力量叫做爱情 我觉得苏眠眠以身体做筹码交换解药这事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毕竟司命的剧本上只是这么一提,并没有描写具体的细节,当然也可能是他怕过不了审,想写但没敢写。总归没有写明的,便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我只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发生了这事,但实际并没有发生就好了。 说起来倒是很简单…… 我考虑是不是可以给李鸢下毒,或者在他亮出家伙的时候,跟这狗娘养的拼了,人不怕死天下无敌,若我拿出十成十的功力,也不是就拼不过他。但是横在眼前的一个重大问题是,无论如何我是要亲自去找李鸢谈判的,而我和李叹的手还粘着,若我带着李叹一起去,便是真的羊入虎口。 思来想去,我只能冒险去找南妖妖,既然她的本事很大,艳艳解不开的结印,或许她能解开。 我将要求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南妖妖却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是了,她从一开始对我一口咬定她是个妖精这件事情,都没有表现出意外,那么她很可能对我的真实身份有一定的了解,甚至于她会接近李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 南妖妖说她只是一只小精灵,解不开我手上的仙印。 “况且眠姐姐与殿下日日牵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甜蜜,也不是偏要解开。” 甜蜜个头啊,你看不出来我俩的指甲都已经长了很长,就快插进彼此的皮肉中了吗? 我不欲与南妖妖废话,南妖妖却还是留住了我,她问:“眠姐姐可是为了那日行刺之事?那是大皇子府派来的人。” “你看清了?那为何不将他抓住?” 南妖妖垂下眼睛,“仙踪林的规矩,精灵在凡间不可以术法伤人,无论善恶。” “你是仙踪林的精灵?” “是。” 我便想问问她,仙踪林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惊鸿的安危处境她可知晓,但南妖妖却说自己只是一个低阶精灵,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罢了,南妖妖却大胆向前,主动提议,“我知道你要去大皇子府,也知道你准备做什么,我是妖精,我替你去。” 她愿意变成我的样子,去替我跟李鸢睡觉?哎嘿,这可真是个瞒天过海的好办法呀! 但是我有些不大好意思答应,怎么说我也曾是堂堂妖府少君的关门弟子,怎能不推不脱地就答应这种叫别人替我跳火坑的事情,实是有违道义的。何况我又担心,南妖妖是不是玷污不了李叹,便想着去玷污李鸢,怎么说李鸢也是个皇族,身上带点龙气,吸了他的精元,会对修为大有增益。 可是南妖妖连雷霆万钧都不怕,还在乎捞这点便宜? 我还是推脱了几句,但南妖妖去意已决。这可不是我逼她的。 我说:“你要去也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其一,事成之后你得告诉我你为何帮我,其二,我不放心把事情全权交给你,省的你拿到解药反过来牵制于我,你只要帮我绊住李鸢,解药我自己去取。” 南妖妖说行,这事儿就这么愉快地决定。 我即刻写了拜帖送去了大皇子的府上,又与幻化成我的模样的南妖妖对好了剧本,便将她塞上了前往大皇子府的马车。 转头我又让小玉去往宫中送信,叫宋折衣借用在雁文馆当差的公职便利,伪造几封信件,再去请淑妃娘娘告发李鸢通敌叛国谋害忠良之罪,虽然宋折衣是个老实人,不爱干这种捏造陷害之事,但李鸢害我爹本也不是捏造,我相信为了我爹,宋折衣这次是会跟我很有默契的。 如果事情进行地顺利,官兵会在我拿到解药之后及时赶往大皇子府,免去南妖妖平白受一场糟蹋,也刚好让“苏眠眠被李鸢睡了”这个误会传扬开来,而我会在拿解药的时候,顺手偷走李鸢贴身存放的印章,交给宋折衣在伪造的信件上盖上真戳,便免去了宋折衣与淑妃娘娘的诬陷之责。 南妖妖抵达二皇子府后不久,我便牵着李叹翻墙打洞地也靠近了李鸢的卧房,我该感谢我爹因为我老是打着除妖的名义杀人害命,我爹自小将我看管得有些严厉,翻墙打洞这事儿我便十分擅长。 可李叹却不大擅长。 待南妖妖与李鸢谈妥了条件,两人便双双进入房中厮打,李鸢觉得偷弟媳妇这事儿到底不适合张扬,便将附近的守卫都撵了开去。 我很顺利地推开了李鸢的房门,隔间里头正传来那二人没羞没臊的春情私语,李叹问我他们在干啥。 我说:“他们在给你做帽子,你很快就戴得上了,他们要给你惊喜,不要打扰他们。” 我在嘴边比了个“嘘”,李叹点了点头,又问我我们在干啥。 我只得狠狠瞪他,命他闭嘴。李叹很怕我瞪他,自此以后都一直老实巴交,无声无息地像具会行动的尸体。 我从桌上拿了解药,又悄悄向里,趁着李鸢与南妖妖撕扯的时候,摸到了地上的衣裳。南妖妖这小妖精水平还是不错,这么快就把李鸢哄得一身精光,娇滴滴地谄媚,“哥哥慢些,人家还是头一回呢……” 李鸢的目光已全叫那妖精迷住,我估摸南妖妖还是使了什么妖法,李鸢猴急猴急的,扯了半天愣是只扯出来一根腰带。 解药与印章具已到手,我便带着李叹原路返回,可惜他叫我瞪那一眼之后心情不好,翻墙不甚用心,我急得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他整个滚了下去,这一拉一扯,却将我自己的手臂拉脱了臼。 我疼得爬不起来,李叹便慌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引来了无数官兵。 一如所有经典桥段一般,主角偷窃最后都会变成逃命,而我与李叹一个手残一个脑残,当然是逃不掉的。 我在一个暗戳戳的巷子里被李鸢抓住了,他很诧异方才还跟他在床上哥哥妹妹的尤物,怎么转眼就牵住了别的男人的手。 我没法向他解释我和李叹是被一股神秘力量束缚住了,否则他可能会把我们两个抓起来去做研究。 我只能正义凛然地告诉他,这股神秘的力量叫做爱情。 李鸢觉得我羞辱了他,甩出刀子来要夺我的命,我便坐在地上大喊,“李鸢,你可想好了,我苏眠眠是杀不死的,别人不信,你暗地杀过我几回,你最知道!” 李鸢觉得很有道理,用剑锋在我的胸膛上划打着圈,笑眯眯地道:“弟妹天真,有些事情发生了,活着比死了都难,二弟也在,你方才不是还说他呆傻蠢钝,这些年没让你尝过一口荤腥,我这做兄长的是该言传身教才是啊。” 李鸢说着便用剑锋挑开了我胸前的衣带,春光小露,我心怯怯。 我的娘唉,司命你这么狠的吗?我让李鸢睡了这事儿,你还准备让李叹亲眼看着? 我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李鸢的剑锋继续向下,打算将我的衣裳完全敞开,李叹盯着那刀刃,终是扑了上去,紧紧握着剑身,紧紧将李鸢盯住。 淌了满手的鲜血。 “二弟,你!” 傻瓜李叹是不会还嘴的,他只会将李鸢盯着,他在我的身前,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能从李鸢的眼神中看出,他被李叹盯得有些害怕。 李鸢忽然想起来,传闻李叹是清醒过的,或许他一直在装傻也说不定,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那剑身便穿过李叹的手心,对着他的胸膛扎了进去,这画面我也是看不见的,但即便是我已经脱臼的左手,都能感觉到李叹因为疼痛,将我握得很重很重。 他坚持了不到片刻,便就倒下了,倒在我的怀里,唇齿蠕动,重复着六个小字,“心肝肝……宝贝贝……心肝肝……宝贝贝……” 021 瞅谁谁死 他执着的重复,像在冥念一段誓词,这是他答应我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刀对着我,你要挡在我前面的,知不知道? 然而其实我有莲心护体,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 李叹的肉身渐渐虚弱,我二人掌心里的结印便随之破裂,这意味着他就要死了。 我用沾血的双手捧着他的脸,慌张地唤道,“李叹,李叹,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李叹!” 他不能死,他死了我的劫怎么办,我对他还远没有到用情至深的程度,他现在死了我顶多难过一阵子,后悔一阵子,却一定达不到求而不得的至苦境界。 可是那两片苍白的薄唇,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噏动。 我默然地坐在地上,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要完了,我的历劫因此而失败了,李鸢却还很得意,杀完了李叹,就准备杀我。 月光照亮刀锋,我在泛着白光的剑身上看到自己的一双眼睛,我一直晓得我有一双很厉害的眼睛,否则白惊鸿那时也不会偏偏剜去了它们。 我也知道无论大皇子府的戒备有多么森严,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他们都杀不死我,老娘只有这一世的凡人时寿,渡劫不成,老娘这神仙是做不成了,恐怕还要灰飞烟灭,再也不能将心心念念的人看上一眼,老娘要李鸢这个王八羔子陪葬! 黑漆漆的小巷里刮起一阵妖风,我在风中抬起双眼,发丝张牙舞爪,飞飞扬扬。李鸢不禁后退了一步,但我目光所到之处,已经有定力不足的喽啰丢盔弃甲,慌慌嚷道:“鬼,鬼啊!” 李鸢仍在强作镇定,将剑锋在黑风中危危竖起,高声命令着,“将这二人给本王碎尸万段,否则,谋害皇子之罪,尔等同担!” 那些喽啰何尝不懂眼下的情势,李鸢一声令下,便有许多卫兵蜂拥而来。 我只是将他们瞪着,目光却好似罡风万刃,他们逆风而上,有人倒下了,然后爬起来,爬了两回甚至有那么几个筋骨脆弱的开始吐血,甚至有些将要爆裂而亡的架势。 我要瞅死的是李鸢,你们这些小杂毛碰什么瓷。 可是我好像并不能控制自己,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神力,叫做瞅谁谁死。 “不要伤人!” 南妖妖这才冒了出来,身上穿的还是我的衣裳,只是已经变回了自己本来的相貌,她挡在我身前,因为原本生得就不算娇盈,这一挡刚好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那风便也渐渐停了下来。 我说:“让开!” 让我瞅死这个狗娘养的! 南妖妖不让,背对着我道:“带殿下先走,我挡住他们。”她说着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根白皮鞭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将我和李叹一卷,再眨眼时我二人已被双双甩出了城外。 白月高悬,旷野无边,李叹还是没声息地躺在我的膝上,我将手指在他的颈上靠了靠,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口余气都不剩。 说不定牛头马面都已经站在我们旁边,准备勾魂了,可他们能勾走的也只是一缕残魄,羽兮其余的三魂六魄还不知在哪儿逍遥快活呢。 是了,羽兮说不定还会回来,只要肉身不坏,他便有可能回来。 我将李叹抱起来,用口衔住他的嘴巴,回忆着二百年仙途中的毕生所学,努力向着丹田运气,终是将莲心裹着自己浑浊的气血呕了出来,一刻也没敢耽误地送进了李叹的口中。 然而说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李叹醒了。 而他醒的时候,我正将他压在草地,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对着他的嘴巴疯狂地耍着流氓。 022 我跟你很熟吗,哪儿都能摸? 我并不知道李叹醒了,我在专心救他的命。我把他压在草地上,对着他的嘴巴拼命地吹气,想他尽快把这东西咽下去。 但我刚刚呕过很多血,每吹一口气都很费力,待我快将自己的气都吐尽了,睁开眼睛虚虚地将李叹看上一眼,却发现皎皎月光下,他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 我晓得凡人死后有诈尸这么回事,便是一口余气会将身体的每个部位弹开一瞬,主要表现是忽然睁眼或者忽然坐了起来。 想到“诈尸”这个词,我心里头还是有些瘆的慌,急忙坐了起来,然后接着李叹也坐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我将他盯着,又用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开始他也没有反应,因我晃得越来越快,使他有些烦躁,便抬起一手将我的手腕推开,我适才惊喜,“你活了?你,你真的活了?” 我伸手去摸李叹的脸,他又是不客气地将我的手掌推开,说:“滚。” 我便惊喜万千,再度扑上去一把搂住李叹的脖子,将他的脑袋塞进怀里,揉着脑瓜顶激动地说:“你可吓死我了,以后不准这么蠢了,以后换我护着你,知不知道?” 李叹又将我推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又看了看我脱臼的手臂,凉凉地问:“谁干的?” “李……李鸢……” 不对,这眼神,这语气,这不是李叹,这是那个讨人厌的李叹! 我又伸手去他的脸上摸了摸,是夜很凉,但他的脸上微微发烫,这次他没有闪开,只是待我摸了一会儿,不耐烦地问,“你有完没完?” 这个李叹却让我下意识地有些打怵。 我说:“那……那你既然活了,就把东西还给我吧。” “什么东西?” 我指指李叹的嘴巴,他便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喉头正有一样圆滚滚的凸起之物,随他的吞咽上下滑动了一回。 “你,你别咽下去啊!” 我急忙伸出手去摸他的脖子,按住他猴头的那样凸起之物,想像个球一样将它向上给推挤出来,但是我只有一只手能动,这样做起来就很乏力,推了好半天那东西原封不动,就卡在那儿急也要急死我了。 李叹的嗓音有些吃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仍是那句话,“你别慌啊,我很快,很快就好,不会把你弄疼。” 说着我便索性跨腿坐在了李叹的腰上,打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我可能就快要把他掐死了,他终是忍无可忍,腰上一紧,反倒坐了起来,将我压到了草地上。 我便又有些新慌了,那些奇技淫巧之书上,良家少女都是被这么一压,就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还有艳艳给我的《阴阳和合大法》上,好像也绘过这么一副图画。 我说:“好汉,咱们有话好说。” 李叹蹙着眉,指了指自己的喉心,“不晓得这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两眼,换成这么个角度,我大概就有印象了。因在汤谷咸池的时候,白惊鸿也曾这样压我,我又不敢亵渎他的仙颜,目光所及便是这样一片起伏升沉的喉心,似乎这是一样男女构造的差异之处,只是我这些年对男人又不感兴趣,并未把这小事留在心上。 我不说话了。 李叹问我:“我跟你很熟吗?哪儿都能摸?” 023 狼心狗肺 不熟吗,我觉得还行吧,你当傻子这阵,拉屎放屁都是我亲手处理的,还有哪儿没摸过似得。 但我是个识趣的人,李叹是个要面子的人,所以我不准备揭穿他。而我的宝贝莲心这会儿多半已经进了狗肚子,我打算找个大夫,让大夫把他的狗肚子剖开,好把东西拿出来。 我说:“你受伤了,我去给你找大夫。” 李叹瞥了一眼我吊着的膀子,便把我拉了起来。他不瞥还好,这一瞥我倒想起疼来了,一路走得慢慢吞吞,李叹倒是健步如飞,像没事儿人似得。 莲心能够护住肉身气血,也能使伤口快速愈合,但莲心不是麻沸散,该疼还是会疼,伤口闭合之前,那血该流也还是会流。 我问他:“你不疼么?” 李叹抿着唇白我一眼,好似在说:“你说呢。” 我便抽了条绢子递过去,“兜着点,别把你那狼心狗肺漏出来了。” 李叹瞪着我把绢子收了过去,往怀里胡乱塞了一通,拉着我的手臂转了方向,“前面有官兵,换条路走。” 官兵…… 等等,我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宋折衣应该还在宫里等着我去给他送印章呢。 我跟李叹说我要小解,让他先走,李叹又是狠狠将我的手腕拽住,狠狠地说:“憋着!” “要拉在裤子里了!” “刚才不是还说小解?” “就大小一起,哎呀要憋死人了啦!” “那也给我憋着!” 李叹更用力地拽我的手腕,将我拽上了一条黑漆漆的小路,胸口那么大个洞,手上的力气却一分没少,我生生要以为这手腕上又被下了结印了。 李叹一口气把我拉回了二皇子府,将我按在一只恭桶上,说我若是解不出来便休想出房门一步。 别说我没有,我就是有,李叹端着胳膊在旁边看着,我也解不出来。 我说:“李叹,你放我出去吧,我再不出去要出人命的,我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拿来救你,再没东西能救别人了。” 李叹还是端着胳膊,“你是说宋折衣?你以为你现在进宫还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一试,还有淑妃娘娘,他可是你的生生母亲啊!” 李叹不屑地一笑,“哪有生生母亲帮自己的儿媳妇偷人的,伪造信件,陷害皇族,参与的人一个也跑不掉,你要把二皇子府也牵扯进去?况且父皇宠爱母妃,母妃只要说是听信了奸人谗言,有罪的只是宋折衣罢了。” “宋折衣也是你的表哥!” “呵,我可没有这样听从女人摆布的窝囊表哥,况且,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官兵,你在大皇子府行凶,除了呆在这儿,装作哪里也不曾去过,你有什么办法撇清身上妖魅邪崇的嫌疑?” 这是一桩头疼的事情,可我不是因为他才发火的吗。 我不说话,李叹走上来,从我怀里搜出了李鸢的印章,轻飘飘地将章面吹了吹,问:“杀了几个?” 谁知道死了几个,我又没看清。 李叹便将印章收了起来,取了身干净衣裳将自己的血衣换了,举重若轻地道:“你二人既如并蒂连枝一般亲亲爱爱,就让宋折衣受些苦头,权当是替你赎罪吧。” 我听他的口气,他似乎也没打算让宋折衣死,只要宋折衣能活着,我也不该有什么不放心的。宋折衣本就是个多灾多难的命格,他往后是要改朝换代伟业千秋的,前半生的多灾多难,也是为了消除后世积累在他身上的阳德,免得转世以后还要为那些虚有的功名付出新的代价。 我是神仙,我晓得天命对每个人都很公平。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大自在。 李叹说会将解药送去苏北府,便将我关在了房里,也不许人来给我治伤,二皇子府在他的控制下,确实像是无事发生,无人前来问责,更无人前来问罪,直到李鸢贼心不死,听说李叹大难不死,便打算利用可畏人言在他的心上再插一把刀子。 李鸢公然造访二皇子府,公然撩出一根腰带,说是我——二皇子妃苏眠眠,日前夜里落在他床上的。 024 你是瞎的吗 看,这不就和剧本对上了嘛,只要对的上剧本,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为了不让我被虐待这事儿宣扬出去,李叹这才命人匆忙接上我的胳膊,又给我里三层外三层地披了棉衣,免得暴露了我肿得老高的臂膀。 但我因为受伤未医治引起的高热,将脸烧得通红,这是遮也遮不住的。 我便被这么虚虚弱弱地抬了出去,李鸢见了我便没脸没皮地调戏,“弟妹今日这身装扮,瞧着可真像个良家妇女。” 我看见他就来气,这个狗杂种,怎么还敢来,也不怕我再瞪死他娘的。 李叹便走了过来,十分亲密的模样揽过我的肩头,手上的力气却很重,疼得我将嘴唇咬得惨白。 李叹口气温和而又不失天真烂漫,“眠眠染了风寒,是要多多保重才是呀。” 李鸢便是一副十分欣慰的表情,“弟弟懂事,晓得照顾人了。” 李叹便又重重地在我肩膀上照顾了一下。 我快烦死这假惺惺的兄弟俩了,一个装傻,一个看着一个装傻,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吗,打伤了李叹,我才好趁他病要他命,剖开肚子把莲心拿出来。 我咬着牙说,“皇兄今日怎得空过来,身上的官司都撇干净了?” 李鸢假作无奈地咂嘴,“是啊,不知是谁这般无法无天,竟在本王头上凭空捏造罪名,好在父皇英明,已为为兄洗去冤屈,那伪造信件之人现在天牢受刑,不日便会供出主使同谋。” 看来宋折衣这个倒霉蛋又去吃牢饭了啊。 李鸢说着,又撩出那根糟心的腰带,递到我和李叹面前,道:“为兄这才得空,将弟妹日前落在房中的东西送还,这腰带材质甚好,乃是伽凉国进贡的佳品,除了宫里的淑妃娘娘,便只有弟妹才得了这一匹,如此好物,丢了可惜。” 李鸢一番话,便将这腰带与我的关系道得明明白白,赖账是不可能赖账的了,我便施施然将东西接了回来,说:“有劳皇兄特地跑这一趟。” 李鸢趁此时便在我手上也重重捏了一把,像是抓紧时间多揩一点油水。 我只得偷偷用胳膊肘去捅李叹,让他拦一拦,李叹却像没看着似得,优哉游哉地举目四方,就差逍遥得吹起小曲儿来了。 李鸢见李叹确实傻得可以,就算不傻也没有要与他公然叫板的气魄,将我五根手指捏了个干净,适才放开,与我二人扶手作别,大摇大摆地离去。 得了,戏演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却不料我刚一转身,李叹就把我拽了回来,劈手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嘴巴,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钢劲有力,可算是有个男人样了。 我被他抽得坐在了地上,抬手一抹,血迹鲜明。 小玉急忙跪了下来,替我解释道:“此事必有误会,请殿下等小姐身子好些再做盘问。” 李叹凉凉地将我二人看着,问小玉,“这东西是自己长翅膀飞到李鸢手上的?” 小玉不敢接话。 李叹道:“苏北府千挑万选的陪嫁,却连小姐的一件贴身之物都看管不住,本王看你这双眼睛也是无用,府兵就在外面,挑个手艺好的,剜了吧。” 话罢抬腿欲走,府兵进来拉走了小玉,我的小玉一向很乖,乖到自认这事情我们理亏,连一句“小姐救我”都没有呼喊出口。 我最见不得懂事温顺的老实人,就好像看到了百十年前处处受气的自己,我说:“李叹,你若受不得这气,为何不找李鸢,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李叹转头瞧我,居高临下,“你不知道我为何打你?” 我管你是为什么,打女人你他娘就不是个男人。我将李叹瞪着,他自云淡风轻,“再说,李鸢可碰你一根手指头了?” 那天是没碰,可是刚才,“你是瞎的吗?” 李叹仿佛想起了什么,轻飘飘地“唔”了一声。殿外便跑进来一个看门的,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方才大殿下经过花园时,不知何处来的野狗,将大殿下的手掌咬断吞下去了!” 025 谁给你的自信? 我总觉得李叹的这声“唔”与李鸢断掌之间似存在着某种关联,却也说不清该是什么样的关联。 可我也顾不上追问这份关联,急忙冲出去护住了险些失去双目的小玉,然后命王府中所有的家丁家仆去寻找所谓野狗的踪迹。 皇子在我的地盘上断掌,总归是一件不可小觑的事情。 可那传闻中的野狗咬了李鸢便遁去无影,满二皇子府的家丁连根狗毛都没寻到,深似一位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的得道高人。 转眼皇帝便将我单独叫去宫中讯问,直截了当地问我是不是与李鸢有什么矛盾。 因我一直晓得这尘世的走向,晓得我所经历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事,最终都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的结局,所以不必活得像个凡人一般小心翼翼。我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喜恶,皇帝问的是一句废话,我一直都很讨厌李鸢,因我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我说:“父皇这样问,便是认定了是我废了大殿下的一只手,或许是这大越国上下,再也找不出一人像眠眠一般为非作歹不计后果的了,若是这样,眠眠只能说,既然事情是在二皇子府发生的,而二皇子府的事情向来是眠眠一手操持,此事无论谁人所为,臣媳都责无旁贷。请父皇即刻将眠眠送往大理寺监牢问审,无论如何,总该给大殿下和悠悠众口一个交代。” 皇帝对我这番颇识大体的陈词十分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我就是那个满口操着粗话,喜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的将门泼妇,除了一张脸和体面的家世,再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 皇帝将我看了又看,我说:“父皇不必担心,我爹现在病重着,管不上我的事情,也正因我爹病着,眠眠始才晓得,苏北府不会是眠眠一辈子的靠山,眠眠想要清清白白地立足于世,不惧大理寺的拷问。” “好!”皇帝大松一口气,令道:“来人,即刻将苏眠眠押入大理寺监牢,大理寺卿务必严肃调查,还二皇子妃清白!” 进了监牢我便耍起了大小姐的脾气,嫌这间脏、嫌那间臭,挑挑拣拣,走到了关押宋折衣的牢房面前,“就这间吧。” 大理寺卿一瞬便了然,原来我这么主动地进来,是为了相会监牢里的情郎,旋即派人快马赶去宫中请命,一个时辰之后,宫里传话出来,二皇子妃不是罪犯,想住哪里看她的心情。 牢头于是开门将我放了进去,彼时已折腾到深夜,宋折衣坐在角落里,高窗外打进一束月光,他的衣衫与鬓丝具已凌乱,身上斑斑或已干涸或还新鲜的血迹,沉默寡言得像一幅沧海桑田的古墨丹青。 我抬了裙子坐在他的身旁,问:“你还好吗?” 他又沉默了许久,适才缓缓侧首将我望着,牢里的夜色格外柔和,他的目光深得像令人窒息的海底,良久良久,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心。 我其实不太懂得“感动”这个词的意思,做神仙的嘛,本该清心寡欲,各种人情往来都看得很轻很薄。 可是这时我感觉,宋折衣因我到牢中来陪他这个举动,而格外地受感动。 我配不起他的这份感动,我来陪他并非出于真情,而是我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的道义,宋折衣是因我入狱的,我有责任把他捞出去。并且我也不是专程来捞他的,我来牢房是为了试探李叹,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把我捞出去。 选择与宋折衣住在同一间牢房,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莲心,若有人要趁此时杀我,宋折衣还能勉强充当个保镖的作用。 我考虑了很多,可这里面没有一则是为了他,但在宋折衣心里,大约以为我只是为了他。 我可真是个感情的骗子。 我心里更加觉得对他不住,见他衣裳单薄,便把衣裳脱了披给他,说:“你骂我吧,我那天是因为李叹才没有进宫接应你的。” 他嗓音涩涩,“我不想知道这些。” 或许对他来说,我能来陪他、哪怕只是看一眼都已经足够了,他是个从小就被灭了满门,靠人施舍过活,时刻都在准备被人抛弃的孩子,这世上没人比他更孤单,而我愿意表演对他无欲无求的关心和在意,已是一厢美梦,他还不愿意醒来。 可梦是不能做一辈子的,就像我对着白惊鸿做了两百年的痴梦,终究要面对现实。 我说:“我是为了李叹,全是为了李叹,我知道李鸢一直想要图谋李叹的性命,我要让他活着,便要先除掉李鸢,是我骗你李鸢残害忠良,是我将你推来受这样的苦罪,你将我供出去吧,李叹懵懂,他还不是李鸢的对手,我知道你的才华,我需要你活着,助他夺嫡!” 宋折衣的眉头凛然一皱,将某个角落瞟了一眼,“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回答。 宋折衣又不禁朝那头看了一眼,像他这种构陷皇族的重犯,关押的当然不是普通的牢房,现在更有我掺和进来,这牢房的另一头必有人在时时监听着呢。 宋折衣急忙将我的手甩开,瞥过脸去,“我不需要你为我如此。” 人一旦沉入痴梦、一厢情愿起来真是要不得,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说这些伤你心的话,其实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揽下罪责让你自由?” 宋折衣侧目看我,我道:“你还不懂眼下的局势?父皇本来就不喜欢李鸢,当初冒着开罪苏北府的风险,执意将我嫁给李叹,正是为了制衡李鸢的发展,如今李鸢断了一掌,而李叹日渐清醒,这是父皇想要看到的局面,我对你说这些根本就不怕人听到,因为我生来就有做皇后的命格。你学富五车,懂得一些推演之术,你是推演过我的生辰八字的吧。” 命谱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可不就是要做皇后的么,只是做皇帝的那个不是李叹而是你宋折衣罢了。 宋折衣听我这样说,又是沉默了许久,嘴唇已经抿得苍白,或许对我,他还不是那么舍得放手。 我真是不明白,像我这么虚情假意又无耻造作的女子,有什么好喜欢的。 我继而重申,“我要做皇后,便必须要有一人做皇帝,我要你帮李叹,因为我讨厌李鸢。” “那你……可喜欢李叹?” “喜欢呀,我当然是喜欢他的,”这么说着,我也有点心虚,急忙改口道:“本来是不大喜欢,可是越相处就越喜欢,他越是惹我不高兴,我便越是将他放在心上,大约是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吧,我非要让他也喜欢上我,我一定让他也喜欢上我。” 随着我的话语,宋折衣的头渐渐地低了下去,见他这副落魄无能的样子,我是又急又气,起来啊,把头抬起来,把自己的女人抢回来啊! 还要我怎么虐你的心,还要这世道如何对你不公,你才能发愤图强,去做命运早就安排好你该做的事情。 可他就是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堵墙。 墙外有风,冷风吹来一串凉飕飕的嗓音,有人端着手臂站在牢房外将我二人凉飕飕地看着,凉飕飕地问:“谁给你的自信?” 026 说吧,说你喜欢我 不出我的所料,李叹来捞我了,他甚至等不到我在牢房里过上一夜,或许一收到消息就来捞我了。 我有些激动,未再关注低着头的宋折衣,站起来走到牢门处,隔着腐朽潮湿的门柱对他笑起来,“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李叹仍是凉凉地白我一眼,继而又凉凉地瞥一眼我抓在门柱上的手掌,我晓得他很爱干净,即便是个傻子的时候也是如此,便急忙把手垂了下来,怀着满心的窃喜低头抿笑。 李叹越发地嫌弃,“做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给谁看,是在这牢里住得很欢喜么。” “不欢喜不欢喜,因你来了我才欢喜。”我急忙解释,又才想到这话更伤宋折衣的心,算了伤就伤吧,谁让他磨磨唧唧非想做个好人呢,这是个即将改朝换代的世道,人人都在刀口舔血,人人亦为俎上鱼肉,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决定往宋折衣的心上再扎一刀,抬起头来,声音虽小,却也清晰,我对李叹说:“我想你了,将将分开这点时间,我便想你了。” 李叹的面上自有一丝不自在,抬手让人开了牢门,不说什么,便拉住我的手将我牵了出去。 临走时我还是想要交代宋折衣一句,务必按照我对他说的,将我供出来为自己开脱,只是我回头时,正也迎上了宋折衣抬头,他看着我,满眼的依恋与不舍,张口的话却不是对我说的,他说:“李叹,对她好一点。” 记得上一次李叹在他眼前将我牵走的时候,他说的也只这一句,想来这在他心里的确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多少次的嘱咐都不够放心。 我那些为利所驱不讨好的话,在此时便显得十分不合意境,我没能说得出口,李叹也没有应下宋折衣的嘱托,只在我手心里加重了一分力气,像是怕我迟疑,要生生将我拽走。 出了监牢便上了马车,起初我与李叹两厢沉默无言,过了很久,李叹问我:“你对宋折衣竟如此狠心?” 我也不想对他狠心的,若我只是苏眠眠,我想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应该也做不到这般不加掩饰地暴露自私自利的嘴脸。可我不是苏眠眠,我是白溯,我有喜欢的人,我一定要按照剧本,一步一个脚印地过完这一生,才能再回到仙界,拥有遥遥将那人望着的资格。 我说:“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哦?你的嘴里有实话?” 我将胸膛一挺,心里咬了咬牙,道:“实话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的一对,他总要面对现实。” 李叹的笑纹愈深,眼底讥讽地道:“本王几时喜欢过你?” “你,你就是喜欢,只是不承认罢了,也或许是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我知道,李鸢的手掌就是你设计弄断的,因为他当着你的面轻薄我,摸我的手,你只是假装不为所动,其实心里已经记恨下了。三十六计里就是这么说的,男人对自己本就拥有的东西常常不甚搁在心上,可若是遭人觊觎挑衅,便会十分地在意。” “三十六计还有这些?” 当然不是他以为的三十六计,是艳艳纵横天上人间,阅过百余男神,以亲身经历著成的《姻缘三十六计》。 我自不必向他解释这些,继续道:“还有,我主动住进牢房,但凡有脑子的都会认为我是为了宋折衣,你一定也会有此担心,黑灯瞎火、孤男寡女,事情传开了,你不要面子的啊?” “那本王也是为了面子而不是为你。” “我不管,你肯定喜欢我,你就是喜欢我,”说着,我从座上起来向着李叹那边压去,他因嫌弃而闪躲,只是这马车内空间狭小,越是躲避便越是被我封死在角落。我半边身子几乎快要伏在他身上,满眼的诱惑地道:“说吧,说你喜欢我,说你不知在何时早已喜欢上我,大胆说出来吧!” 027 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我印象中的羽兮可不算是个定力很足的男仙,因模样生得还不赖,也立过几桩降妖除魔的功劳,他在年轻一辈的仙君里也算有些名气。有名气自然会吸引几个春心荡漾的女仙,但他耳根子却软得厉害,凡有女仙对他娇娇滴滴地吐露衷肠,他便欲拒还迎地照单全收,风流债是惹过不少,但也并非真风流,只是对情爱一事比较没有主见罢了。 九重天上的女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相处时日长了,便对他这种老好人的个性失了兴趣,几万年下来,好人卡讨了不少,正经媳妇却没讨来一个。 但投胎转世后的李叹却长进了不少,此刻车窗外月色皎皎,冷风将车帘吹得起起伏伏暧暧昧昧,我压着他,随着行车的颠簸,在他身上一蹭一蹭,他却当真坐怀不乱。 艳艳在《阴阳和合大法》中写道,越是狭小逼仄的空间,越容易滋生唤醒来自肉身本生的欲望,所以那些计划之外羞羞的事情,多半发生在柴房库房杂物房这种地方不大、但又刚好活动得开的地方。 搞对象搞到苞米地去的,那是真的穷。 眼下我已主动倒贴到这般田地,我实在不能理解李叹不为所动的原因,因我站在他的立场,只觉得收了我他又不亏。 我说:“你该不会是有些不为人道的难言之隐?” 李叹于是抿着唇白我一眼,却也只是白我,并未将我推开,如此看来,我这般压着他,对他而言至少不是一件十分抗拒的事情。 我便又想了想,想起我和羽兮的相遇。 当初艳艳让我去偷看白惊鸿洗澡,把那些香艳的画面映给她看。那一日羽兮正去姻缘殿里替他家妹子袅兮讨一根姻缘线,便就撞破了我和艳艳的小秘密。 我从姻缘殿里逃出来,被羽兮拦住了去路,说姻缘线没讨到,总要拿点什么回去向妹子交差,便要把我拖去幽都,给他妹子放小电影看。 这我如何可能答应,百般推脱后,羽兮摸出一本小簿,念道:“凡女白溯,阳寿八十二载,不知仙子现下贵庚?” 我到底是没招架住长寿的诱惑,一番讨价还价,羽兮承诺在生死簿上给我多加个零,我答应把白惊鸿洗澡的画面映给他看,至于他如何去向袅兮转述,就不关我的事了。 打那以后羽兮便经常私下找我,理由每每都是一句话,“白惊鸿今天洗澡了吗?” 那时我只以为是袅兮思君心切,而今在凡间有了些见闻后才晓得,洗澡这事儿有什么好听的,凭袅兮那个性,若是晓得有个女子经常大大方方地观赏她家男神玉体,怕是一早就要将我扒下几层皮来才是。 所以袅兮跟这事根本就没有关系,想看男神洗澡的,是他羽兮自己。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机灵,又问李叹:“你莫不是喜欢男人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已将身体从他身上弹开,李叹却是一副贱骨头,反倒顺势压了回来,张张口,吐了半个“你”字。 我不知他想说什么,但能看出他眉心里似有一丝恼意,急忙解释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你喜欢什么,可以商量得嘛,若真是那般,大不了我日日穿着男装,实在不行我去求天上的神仙把我变成个男人。” 李叹更加无奈且愠怒地看我,好像在看一个十足的蠢货,我眨眨眼睛低下头,瞥见他那片起伏深沉的喉心,愈加没有底气地道:“只要还能让我做你的心肝肝宝贝贝,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 情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已经尽力,我对白惊鸿都没说过这么好听的话,自然对着他说我也不敢。 李叹面上的情绪却渐渐散去了一些,思索片刻,他似微微叹了口气,“我喜欢天上的星星,你去摘吧。” 我永远都不知道,这天的李叹有些失望,他卡在喉头的几个字,是你当真认不出我? 028 不会打女儿的将军不是好岳父 我自然是不会摘星星的,莫说我不会,便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会。李叹给了我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这大约就叫做拒绝吧。 回到二皇子府,他一直将我送到房里才离开,与其说是送,不过是怕我再惹什么是非罢了。 小玉见我情绪不佳,捧了安神汤喂我喝下,温柔地安慰我说:“小姐不必忧心,等侯爷到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我爹?” 小玉点头,“咱们的人担心小姐应付不来,打小姐一进宫,就已经往苏北府送信去了。侯爷最疼小姐,一定会亲自进京为小姐做主!” “我需人做什么主?” “小姐!”小玉替我着急,道:“自从南妖妖那贱婢进门之后,小姐您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先是无端端地昏睡了许多天,前几日又落一身伤病回来,这伤还没好利索,便被害进了牢里。那南妖妖手段厉害,小姐您一人怎能撑得住啊!” 这么说起来我这段时间是没过上好日子,可我本就是下凡来历劫的,历劫就是受苦,我便也不太放在心上,况且这些事情与南妖妖有什么关系。 小玉越发替我的缺心眼着急,眉头拧在一处,说:“小姐可还记得大皇子府出事那日?那日小姐让小玉帮妖妖姑娘换上小姐素日里穿的衣裳,小玉将衣裳放下便走了,她出来时腰上便缠着大皇子拿来的那根腰带,可小玉知道那腰带贵重,是不会拿给她穿的,只是那日小姐布置得匆忙,小玉便也没说什么,谁知她往大皇子府去了一遭,什么都不留,偏就留了那根腰带。” “还有这回事?” 小玉继续道:“那日小姐和二皇子殿下回来不久,南妖妖便带着一身伤回来了,咱们的人过去探过,殿下问她伤处何来,她却什么也不说,直到今日大皇子拿着腰带找了过来,她才假惺惺地去向殿下哭闹,说那日去了大皇子房中欢好的是她而不是小姐,看似是在为小姐的清誉开脱,可是殿下喜欢她,晓得小姐让她代小姐做那种事情,心里必是要将小姐怨透了的!” 要照这么说的话,李鸢的手也是她使妖术给废了的?否则哪来一条离奇的野狗。 我说:“就算是这样,也是二皇子府的家务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父亲的病还没好,速派人去把家书追回来吧。” “小姐!” 我轻轻地将小玉瞪了一眼,她便露出替我叫屈的神情,转身差人去了。 我是觉得,南妖妖是个妖精,苏北侯来了也不能如何,他的老命也不长了,能在家里多享一天福是一天吧。 而更要紧的是,我不想见他,我是个带着记忆的神仙,从心里一直就没认过这个便宜爹,每每父慈女孝的时候,我都觉得很尴尬。 送去苏北府的家书第二日便追回来了,却不出几日,苏北侯还是来了。 大约是李叹做的手脚,这件事情我并未提前收到消息,更不曾想到,父女重逢时的第一件事,是我被苏北侯操着一根兽皮织的马革鞭子追着打了几条街。 开始我也不想跑的,因苏北侯从来没有打过我,我以为他只是为了充一番严父的样子,却没想几鞭子下来,我被抽得衣衫破烂,小玉为了护我,被抽得一身血痕,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我从房里跑出来,才发现苏北府留在二皇子府照顾我的人,都被打得四仰八叉,这老头杀红了眼,哪还有人敢上来拦他。 指望李叹是不可能的,我只能牵了匹马,拼命地向皇宫跑去。但我怎是这老将军的对手,人潮涌动的皇城街市上,老将军弯弓射马,一箭射穿了马头,我自人仰马翻,坐在地上看着好好的一匹汗血宝马,吐一口血沫,就这般转世轮回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这般发狂的原由,苏北侯提起鞭来,对着我的周身上下,又是一通左右手混合双打。 光天化日,当着几百双百姓的眼睛,打得我衣不蔽体,狼狈不堪。 我是爬也没力气爬了,人生中第一次有想找个缝钻进去的念头,头一个赶到的是宋折衣,他脱下外衣将我包住抱在怀里,不解地看着苏北侯。 我也是头一次觉得怀抱这个东西竟然如此地踏实,缩在宋折衣怀里,情不自禁地泪满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