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岐王》 第一章 契约婚姻 雨师国,阿岐王府。 阿岐小王爷今日娶亲,盛况轰动全城,满城的人都聚集到了阿岐王府周围来看热闹。 王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宾客超出想象的多,宴席已经摆到了大门外的十里长街上。 酒已过三巡,今夜的新郎官——阿岐王苏郁岐瞧上去已有了些醉意,冷峻的脸上现出点淡粉,竟平添些柔和。这位惯以冷血铁面闻名、手掌当朝百万大军兵权的辅政小王爷,竟也有这等模样的时候,可见喝了不少酒。 苏郁岐朝着主桌上的小皇帝容长晋及几位高官一拱手:“皇上,各位大人,大家请尽兴,郁岐先告辞了。” 座上有人起哄:“你早该去洞房了,快去快去,这里有愚兄帮你兜着场子呢。”起哄的是当朝的另一位辅政王,云湘王祁云湘。 “只是,贤弟,你今日同时娶两位妃子,可不要厚此薄彼啊。”云湘王生了一双丹凤眼,眉清目秀的,说这话时,细长的眸子里透着点点戏谑,显得有些狷狂。但因为他模样过于清秀,这狷狂看着并不碍眼,反倒生出几分魅惑。 阿岐王横他一眼,冷厉的眼神如一柄穿透力极强的利刃,云湘王禁不住一抖,耸耸肩,知趣地闭上了嘴。 阿岐王凌厉的眸光一收,朝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阿岐王刚走没多久,这位知趣的云湘王便猫腰跟了上去,连小皇帝也一猫腰跟了上去。陆陆续续有许多个黑影跟了上去。 云湘和小皇帝还没跟到后院门口,便听见阿岐王冷得冰坨子似的声音:“苏甲,今晚若有敢来闹本王洞房的人,杀无赦!” “是!王爷。” “把藏在洞房里的宵小们也都给本王丢出去!” “是,王爷!” 云湘顿时止步,怔着一双桃花眼:“皇上,您听清阿岐说什么了吗?这大喜的日子,他竟然……” 小皇帝亦十分无奈地摊手:“这个魔王!杀神!唉,朕有什么办法?朕也想看看今晚的热闹啊,可是朕也惜命啊。” 望着灯光闪烁流光溢彩的后院,小皇帝与云湘王徒然兴叹。 云湘王遗憾生叹:“算了吧。看热闹再把命搭上。不值当。” 小皇帝摇头不断:“阿岐那个六亲不认的性子啊。”顿了一顿,满目的疑惑与期待:“不过,今晚阿岐是会宿在那个丫鬟屋里,还是会宿在角斗士屋里?” 云湘王凑在小皇帝耳边:“臣以为,皇上您该担忧,公主会在什么时候杀进来呀。” 容长晋疑惑:“朕的皇姐不是被阿岐支到玄股国去了吗?” 云湘王的单凤眼微微闪烁,嘴上却淡然:“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也难保没有人把这事儿通知给公主,毕竟,多少人等着看热闹。” 容长晋疑惑地瞥了祁云湘一眼,“阿岐既支走了她,不会不做防范吧?” 云湘王道:“再严密的网,也有疏漏,您说是吧,皇上。” 容长晋:“……可能吧。” 蕴秀堂。满堂华彩,新嫁娘凌子七端庄地坐在床沿,身上大红的喜服,头上鸳鸯戏水的盖头,一派喜气。 阿岐王推门而入,惊得凌子七身子一颤,立马坐得更端正拘谨了些。 阿岐王随手将门带上,清冷的声音:“伺候本王那么多年了,你也不是没见过本王,怕的什么?” 龙凤喜烛高燃,画堂温暖如春,桌上有合卺酒,还有大枣花生桂圆栗子等象征美好寓意的干果拼盘,阿岐王立在桌前,顺手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似是迟疑了一下,才拿起桌上的秤杆,三两步走到床前,手起手落,将凌子七的红盖头挑落。 带兵打仗的人,也不能要求有多温柔,但凌子七眼角余光瞥见阿岐王那张脸,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沉。 明明是穿着大红的喜服,眉眼也生得如画一般,一张脸因为喝了酒更是白中透粉,气质却冷得似万年的冰山。果然是战场上浴血归来的铮铮铁骨的战王。 “妾……”凌子七怯怯开口,“妾不是怕。” 阿岐王瞧着瑟瑟发抖的凌子七,冷肃的眉眼中一闪而过无奈之色,语气缓了缓:“都是本王的妃子了,你这个样子如何衬得起王妃这个身份?” 凌子七低垂螓首,轻蹙蛾眉,滟色的红唇咬得似红梅初绽露出一点白的丝蕊,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阿岐王,又立刻合上了眼帘,期期艾艾没说出什么话。 阿岐王瞥她一眼,叹了口气,将秤杆往床头一扔,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一转身,往外走去。 凌子七慌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扑到阿岐王身后,从后面一把抱住阿岐王的腰身,双手死死扣在阿岐王身前,扑簌簌珠泪往下垂:“王爷,王爷是要走吗?今日是王爷和妾大婚的日子,求王爷留下来,好不好?” 阿岐王蹙起眉心:“放手!” 凌子七被阿岐王沉怒的声音吓得一颤,却壮着胆子没有松手,“王爷是要去那个角斗士那里吗?王爷,您难道真如外面的人说的,喜欢那个身份低贱的角斗士吗?他可是个男人啊!王爷当真不顾及脸面了吗?” “放肆!本王的事也是你可以参言的?” 猛听见几声“咔吧”脆响,凌子七的手颤抖着垂了下去。阿岐王竟是生生掰断了她的手指! 第二章 美男为妻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下手那样重,阿岐王回身看着疼得抱着手颤抖成一团的新婚妻子,略有不忍,但还是冷着脸道:“你与本王的婚姻,就是一场契约。你做好本王的妃子,本王可以给你身为本王王妃的荣华富贵,但,你不要再妄想什么夫妻情爱。” 阿岐王拉开了门,一只脚踏进夜色里,却又顿了一下,望着门外大红灯笼点缀的瑰丽夜色,眸光蓦然深邃,沉声补充了一句:“情情爱爱的,本王永远不可能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王爷!妾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妾也不要什么王妃权利,妾只想与王爷做一对恩爱夫妻啊!” 凄厉哭声淹没在前院传过来的喧闹声里,凌子七追到门口,跪倒在阶下,却只见阿岐王如松柏般挺直的背影已走出去老远,方向正是去往那角斗士的西苑洞房。 西苑,谨书楼前。阿岐王已经负手立了良久。 楼上轩窗映出个挺拔高大人影,人影一手执壶,一手执杯,一杯接一杯豪饮,未曾停下。这人的行止动作间尽显风流恣意,与那些在赛场上流血流汗野蛮粗暴的角斗士的形容截然不同。 有那么一瞬间,阿岐王苏郁岐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角斗士。 “更深露重,王爷还是房里来说话吧。”楼上的人影终于开口说话,话音温和疏淡,淡得就像没有滋味的凉白开。 阿岐王拾步上楼,不紧不慢,推门,关门,潋滟喜服下动作不带一点拖沓。窗前的人影回过身来,终于看清容貌。 眉清目秀的一张脸,清秀中见棱角,棱角分明却又不喧宾夺主。一双细长眸子,眸色漆黑如墨,深邃中却见疏离淡漠。 是一副堪可颠倒众生的容貌。苏甲挑人的眼光确实毒。可是……似乎不大好驾驭。 不过也好,阿岐王府需要的不是一个乖顺的奴隶,而是需要一个能撑起王府的主子。 阿岐王顺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朝他走了两步,杯子递到他面前,“给本王也倒一杯吧。” 执壶的手稳稳当当,斟满一杯酒,一滴也未曾洒落,酽红的袖袍触到阿岐王的手背,阿岐王抬眉看了他一眼。 他却是疏离一笑,状若未觉。 阿岐王举杯一饮而尽,一滴不剩,淡漠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姓皿(音mǐn)名晔,字玄临。”他温淡的目光在阿岐王那张似刻画般的脸上停驻,“除了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也不知道我的性别?” 并非是诘问的口气,也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只是口气还是淡得没一丝味道。 阿岐王将空了的杯子又递过去,示意皿晔倒酒,避开皿晔的问话,“皿晔?你籍贯可是在川上?” 皿晔修长的手指捏着壶身,动作优雅流畅地给阿岐王斟满一杯酒,嘴角挑出一抹不明显的讽笑,“川上皿家?高攀不起。我不过是一个连家都没有的流浪汉,不记得自己的籍贯了。” 川上皿家是一个大家族,雨师国在野的家族里,它的势力荣居第一,以盛产智者与刀客闻名。 阿岐王毫不避讳地望住皿晔,深深打量他,“流浪汉?流浪汉会有名有姓还有字?” 皿晔淡然反问:“谁规定流浪汉不能有名有姓有字?” “也是。”阿岐王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明明晓得他在说谎,还是很淡定:“不过,在雨师国,甚至在整个东洲大陆,有超过一半的人嫌麻烦,不喜欢在名字后面缀个字或者号。可是,皿家的人就喜欢用字或者别号。”阿岐王忽然倾杯倒入口中,挑眉冲皿晔极粲然一笑:“玄临,你是不是还有个号?” 烛影摇曳,红色喜服映衬下,那张万年冰山般寒冷的脸竟是十分生动。 “没有。”皿晔却依旧温淡,眼眸里映着同样潋滟的红色喜服,却无半点笑意。 第三章 高手过招 阿岐王敛了笑意,但嘴角还是收势不住,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霎时又是一张邪魅的脸,“幸好没有。不然真要以为你是皿家的人了。” 皿晔凝眉:“是皿家的人又如何?” 阿岐王端着一副空杯,似沉思,有那么一瞬,才舒了舒唇角,道:“不如何。”眸子里却闪过一丝莫测的情绪。 皿晔将那一抹莫测眼风收在眼底,却没有纠缠这个问题,主动为阿岐王续酒,眉眼依旧温淡:“王爷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阿岐王故作不知。 “为什么会‘娶’我为妃?我是个男人,你知不知道?” 皿晔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语也没有什么温度,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发怒。但可以判断出,他这张脸真的可以颠倒众生。 阿岐王端着酒杯,一仰而尽,唇角沾了几滴酒珠犹不知,目光一直停在皿晔好看的脸上,“自然是要为苏家传宗接代。” 唇角微挑,邪魅一笑,那酒珠映出烛火的清光与喜服的滟色,反添魅惑。 皿晔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难道王爷你……人道……不能?需要借……种?” 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听见这句话,都应该只有两个反应,要么上去揍得他人道不能,要么证明给他看能不能人道。 阿岐王却没有怒,亦没有动手的打算,反倒是伸出修长手指挑起皿晔弧线漂亮的下巴,眉梢一挑:“能不能,以后你会知道的。” 皿晔低眉瞧向那抵着他下巴的手,手形很漂亮,手指细而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可以判断出是常年握兵器造成的。 皿晔瞧了半晌,忽然擎起酒壶,做出仰头倾倒的姿势,澄净的液体飞流直下,稳稳流入他张开的口中,半滴也不曾洒落。 分明是极浪荡轻佻的姿势,他做来却生生给人雅致风华的感受。 馥郁酒香扑鼻,阿岐王几不可见地怔了一怔。 风起云涌暗流汹涌的朝堂也弄潮过,鲜血白骨烈火燎原的战场也征服过,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却唯独这温柔乡,英雄的战王不曾见识过。 一壶酒如数倒入口中,一滴不剩,酒壶自皿晔手上飞出,划过一道诡异弧线,稳稳落在锦红铺就的桌上。手法漂亮至极! 修长手臂拢过阿岐王的肩头,温淡的声音响起在耳侧:“小王爷,歇了吧。” 气息略温热。 突如其来的动作逼得阿岐王僵了一僵,连声音都显得僵硬:“皿晔,你……你醉了,本王要去凌妃房中睡了。毕竟搂着男人睡没有搂着女人睡舒坦。” 阿岐王第一反应是撞开他贴上来的温热身体,这一撞势大力沉,竟撞得皿晔踉跄后退了一大步。 皿晔的身体一个极漂亮迅速的回旋,艳若朝霞的衣袂在空中翩跹而过,彷如大鹏展翅,翅翼划过阿岐王的眼前,是潋滟的红。 堪堪站住,没有再欺身上前,而是唇角一挑,声音魅惑:“去那个丫头的房间?好去证明小王爷你真的不能人道?” 阿岐王迈步离开的脚步一顿,半回过身,眸光有些森然:“不要仗着本王今日心情好,不想见彩头,你就敢肆意妄为胡说八道!” 皿晔眸光依旧淡然从容:“玄临不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有个性固然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在这座王府里,自以为是没有分寸就不能容忍了。阿岐王手上一直忘记搁下的酒杯忽然脱手飞出,闪电一般,直奔皿晔的面门! 第四章 传宗接代 短短的距离,酒杯带起的凛冽之气似利刃一般直扑皿晔,皿晔稍稍一偏头,酒杯擦着耳际掠过,撞上他身后花格上的翡翠花樽,酒杯穿花樽而出,撞到墙上,碎了一地。花樽纹丝未动,只瓶身破了两个洞。 可见力量是有多大!速度有多快!手法是有多精巧! 苏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需要奴进去吗?” “不用。”阿岐王淡淡回了一声。 皿晔长身玉立,耳边厢青丝被劲风带起,有几根被酒杯带起的风刃切断,飘飘悠悠落在青玉石的地砖上。 竟是轻易就躲开了阿岐王的攻击! “身法不错。听说你是雨师国排名数一数二的角斗士,看来是名不虚传。” “只是听说吗?我可是你阿岐王府上的角斗士。你以前……难道从不关注自己府上的状况吗?” 皿晔清秀的眉眼淡淡一挑,嘴角浮出点不知是讽是嘲的笑。 哪怕是方才那样生死危急的瞬间,也没有惊动这位男“王妃”变一变脸色,阿岐王不禁暗暗侧目。 面上却仍是冷肃薄怒模样,口吻轻蔑:“区区一个角斗士,也值得本王去关注?” 过去没有关注到角斗士,委实是因为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这里面并没有值不值得的问题。 这般语气说话,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子太过神秘、强大、超脱,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角斗士的应有范畴。阿岐王有刻意探底之意。 “也是。你是当朝辅政王之一,手握百万雄兵,独掌半壁江山,又哪里有时间关注一下府内琐碎的人和事。”皿晔忽然莞尔一笑,“在下区区一个角斗士,能得阿岐小王爷青眼,真是幸甚。” 语气里没有一点幸甚的意思,诚然,也没有半分妄自菲薄的意思。 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的阿岐王,听闻他的话,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转头回来,矮身坐到桌前,顺手拿起桌上的花生,剥起了花生。 皿晔也在桌前坐下,与阿岐王脸对脸,咫尺之距。他单手支腮,目不转睛瞧着剥花生的阿岐王。两人宽大的衣袖交叠在桌上,火烧云似的一片。 龙凤双烛高燃,映着两张同样颠倒众生的脸。 阿岐王嚼花生嚼得嘎吱响,“嫁入苏府,任重而道远,还担着各种风险,倒也说不准是幸甚还是不幸。” 皿晔挑眉:“任重而道远?是说传宗接代的事吗?” 说的明明是轻佻的话,偏因他那张雅致风华的脸而让人生不出邪念来。他顿了顿,温淡眸色凝着阿岐王,正儿八经地补了一句:“我跟你?那估计努力一辈子也是生不出来的。” 阿岐王一口老血险些喷出。 老血没有喷出,嚼得细碎的花生却作喷射状扑向皿晔那张倾城绝艳的脸。说时迟,那时快,皿晔云霞袖袍从容一遮,花生渣滓尽数挡在袖袍之外。 阿岐王要试探皿晔的底,皿晔何尝没有要试探阿岐王的底。 毕竟没有哪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娶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为“妻”。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风口浪尖上的大人物。一个行差踏错,便有可能是万劫不复。他必须要探知这个人的底细。 阿岐王呛得俊脸红透,皿晔递过来一杯凉茶,眸光悠然,“喝杯茶,顺顺。” 阿岐王接过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皿晔又道:“或者,小王爷你可以生?” 气氛骤然一变。阿岐小王爷话未多说半个字,茶杯掼在桌上,提起拳头就朝皿晔面门攻去,猎猎拳风,迎面而来,眼见得砸上去必然是个鲜血迸流鼻歪眼斜,更甚者可能脑浆子都能砸出来。 皿晔连人带椅霎那间就往后滑去。 第五章 极品婚闹 阿岐王凌厉的掌风将皿晔团团包裹,皿晔的身影穿梭在她的掌影之中,华堂瞬间充斥霞影,满屋尽是。 苏甲在外面听见打斗声,禁不住又搭腔:“王,要不要奴进去?” 阿岐王语气极冷:“看好外面,今日之事若传到外面,唯你是问!” 苏甲的声音听上去无奈中隐隐慎重:“是。” “雨师国排名数一数二的角斗士?本王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一掌直奔皿晔面门。掌风如万千条利刃,将皿晔身后的红鸾帐割成碎条,碎条在掌风里飘摇,皿晔却没有半点损伤,连同身上的衣裳都完好无损。 “果然是雨师国百万雄兵之主,这功夫,登峰造极!”皿晔身姿游龙一般,避过阿岐王一掌,被阿岐王逼得满屋飞,却依旧面色不变气不喘。 “可是,小王爷,你打算在新婚之夜就把你的‘王妃’打残么?外面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本王的魔王名声你也不是没听过!娶一个男人的事都干出来了,再把这个男人打死又有什么稀奇的!” 又一连串的掌风劈过去,挟开山劈石之力。屋子里桌倒椅子飞,连雕花的红木大床都被掌风震碎,碎木头满空飞。 一直在躲避的皿晔忽然一改作风,身法诡异一变,欺身而上,一手探出,抓住了阿岐王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同时出手,握住了阿岐王另一只手腕。 他招数变得诡异又突然,阿岐王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后背就被迫贴住他的胸膛。这姿势倒像一双比翼而飞的比翼鸟。委实气人。 挣了挣,没挣得脱。 “放手!”阿岐王脸色铁青。轻而易举就被他擒在手中,自尊心委实是受到了颇重的打击。 “放手?夫君,咱们还没有喝合卺酒。”一本正经的脸,一本正经的声音,一本正经说着胡话,“合卺酒没喝,怎么算礼成呢?礼不成,你让我如何放手?” 这位显然比不得东苑蕴秀堂那位好打发。但话又说回来,人是自己选的,是什么样的人都得受着。降得服要降,降不服硬降也要降服。 阿岐小王爷忽然就震怒了:“你他妈的把酒都喝光了,还喝什么合卺酒!” 臂上忽然用力,直接给身后的男子来了个过肩摔,实打实的战场上的进攻术,连点花招都没有! 皿晔的身形在空中三百六十度大回环,大红的衣裳如云霞翻转,落地时身形却诡异地一错,又贴回阿岐王身边,修长手臂环上阿岐王的腰,脸几乎贴上阿岐王的脸颊,“那就直接洞房好了。成了你的人,礼不礼数的也没那么要紧了不是?”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阿岐小王爷委实没见过这等阵仗,脸都羞得发烫,嘴上却还是很硬:“洞房么,也好。只是床都塌了,在哪里洞房?” “想洞房,哪里不行?这里是你的王府,就算是幕天席地,有谁敢管?反正你阿岐王做的出格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 声音如蛛丝缕缕在耳边缠绕,直缠得阿岐小王爷耳边厢热得发烫,心如秋千一荡,在空里晃晃悠悠,又似春水沐风,涟漪一圈又一圈,荡漾开去。 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将,即便心旌摇曳至斯,还是能把持得住心神。肩膀一用力,阿岐王将皿晔的身体撞到了墙上,双手将皿晔的一双手腕,紧紧箍在墙上,唯一可惜的是,阿岐小王爷还只有十八岁,个子还没长开,没有皿晔那般颀长的身材,想要贴着他耳边说话,不得已翘起了脚尖。 一双眸子却似寒星一般,望住皿晔几无瑕疵的脸,嘴角一挑:“不错。总归是要洞房的。东苑的小娇娘委屈一下也无妨,毕竟,论姿色,她可不及你。” 一踮脚尖,嘴唇就要对着皿晔的嘴唇亲上去,皿晔却一偏头,避了开去。 “怎么,怕了?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阿岐王又踮起脚尖。 皿晔的头再偏了偏,突然口气一重:“你为什么会‘娶’我?既然‘娶’了我,又为什么再娶一个丫头?阿岐小王爷,别告诉我,你是男女通吃。” 阿岐王张嘴要说话,被皿晔抢在头里:“也别告诉我,你年纪轻,图好玩儿。关系着好几个人的人生,这事情可没那么好玩儿。阿岐小王爷,你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 阿岐王脚尖踮起,在皿晔耳边故意吐气,“本王就是觉得好玩儿,不成么?京城里有多少达官贵人明里妻妾成群暗里还养着娈……童的?我怎么就不能有个男妃?”好好的一个铁血王爷,竟然说耍无赖就耍无赖。 皿晔一低眸,恰巧瞧见阿岐小王爷的胸前衣襟第一个盘扣因为方才打斗散开了,露出白似雪的颈子和性感的锁骨,怔了一怔。 这……这位战王的皮肤也太好了些! 怔愣的功夫里,“嗤啦”一声入耳,只觉胸前一凉,低头一看,他身上这件华丽的锦红喜服已经被阿岐王蛮横撕开。 他壮硕紧实的胸肌暴露无遗。 第六章 不速之客 “嘘……窗外面有人。”眼看阿岐王就要有下一步的动作,皿晔贴着阿岐王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怂了吧?以为这就能骗得了本王?你也太小看本王了!”阿岐小王爷的手直剌剌按上了皿晔胸前。 肌肤温热腻滑,和想象中的手感不太一样……阿岐小王爷的脸腾的红了。 “是真的。”皿晔好笑地看着阿岐王红似苹果的脸,“没有骗你。” 太他妈尴尬了。阿岐王扭头朝窗外看去。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当作是真的,起码这样可以缓解一下眼前尴尬。 对面的轩窗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影子。影子手中拎了一样长形的物件,看形状,是一柄剑。 竟他妈真的是真的。 阿岐王咬牙跺脚:“坏了,是容长倾!她怎么会回来了?” 皿晔挑了挑眉梢,眸子里有些深意,“就是那位倾情于小王爷,甚至还追到战场上去的长倾公主?” 阿岐王咬着森森白牙:“不是她又是谁?别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砸本王的场子?” 皿晔忽然挑唇角一笑,指了指刚打完仗破败不堪的华堂,道:“你的场子,不是都被自己砸完了么?” 这种时候还敢开玩笑,胆子不小。这账……这账也只能以后再算了。窗外倩影已经行动起来。 “苏郁岐,你给我去死!” 随着一声娇斥饱含怒气响起,紧跟着,那影子一纵身,破窗而入,手中的长剑以光电之速,直奔阿岐王与皿晔而来! “公主,请您自重!”苏甲随后杀到,但终究不敢造次,只能是尽力拦一拦。 “王,属下无能,没有拦住公主。”苏甲看见眼前场面,立时跪地低头,不敢抬头。 提剑杀进来的容长倾看见房中场面也愣了一愣,被这场面镇住。 皿晔依旧是袒胸的姿态,一副任君采撷的姿势。阿岐王的领口也微微敞开着。最为令人脸红心跳的是,阿岐王修长好看的手还按在皿晔线条完美的胸肌上。 这一幕也太刺激人。长倾公主面色忽青忽红,手中的长剑倾尽了全力,气贯长虹地朝着皿苏二人刺将过来。 “苏郁岐,还有那谁!你们这对狗男……男去死!” “狗男女”三个字生生一顿,出口时换了一种说法。 长剑带着泠泠剑气到眼前,阿岐王还未有动作,皿晔就已经探手捏住了剑尖,不见用力,却见长剑一声脆响,断为两截,一截被皿晔掷了出去,直没入对面墙里,墙上留下一道口子,剑身已经全部没入,一点也看不见。 另一截还握在容长倾的手中。 容长倾完全愣怔,望着皿晔,“你……你……”完全说不上话来,“你”了半天,才跺脚撇开眼,道出一句:“你还不把衣裳穿好?!” 皿晔低头看看已经破得不能看的喜服,穿好已是不可能。索性不去理会。神色冷淡,连说话的口气都冷:“长倾公主,您贵为公主,却持剑杀入臣子的喜堂行凶,是何道理?” 阿岐王从前只对这位角斗之王有所耳闻,今日是第一次见。初见的第一印象,他是个神秘强大的人,因为强大,所以从容超脱,总是一副温雅从容的样子。 就连想要行不轨之事,都是一副雅致风华的样子。 没想到他也有这样冷肃威严的一面。 还有他那一手飞剑入墙的功夫。阿岐王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若是自己这双手投掷这截断剑,是否也能做到全部插入墙中? 答案是不知道。 公主容长倾环视华堂,本能反应道:“你们这……这算什么喜堂?明明像遭了强盗似的!” 皿晔表情淡漠:“我们的喜堂,我们愿意它是什么样子就弄成什么样子,这不劳公主操心吧?”手不知什么时候圈上了阿岐王的腰,甚至还故意紧了紧。 “可是……可是,苏郁岐,郁岐哥哥,他是个男人!你真的要娶一个男人吗?你知不知道,现在雨师国,甚至是整个东洲大陆的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看你!你看看今日外面的宾客,还有围在王府外面不肯离去的那些百姓,哪个不是要等着看你热闹的?” 苏郁岐冷了脸,“那又如何?男人也罢,女人也罢,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他是不是我的人。至于别人在不在乎,又说了什么,想干什么,与我何干?” 顺手将容长倾手中的断剑抽了出来,往地上一扔,“哐啷”一声,“姑娘家家的,又是当朝的天子长姐,长倾公主,剑这种东西,不适合你,以后还是不要玩了。” 阿岐王斥责她就如同家长在管犯了错的小孩子,容长倾一张俏丽脸蛋一阵青一阵白,十八的大姑娘,忽然就一屁股坐地上,呜呜滔滔哭了起来。边哭边念:“苏郁岐,你欺负我!我父皇临死前把我们兄妹两个托付给你,让你多多照拂,你就是这样照拂的么?苏郁岐,你……你这分明就是娶了媳妇忘了身上的责任!” 女人的眼泪是个神奇的东西。它可以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堡垒,也可以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还可以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道理,更可以是这世上最让人惧怕的东西。 枪林箭雨中闯来都不知胆怯为何物的阿岐王,今日看样子要栽在长倾公主的眼泪里。更为气人的是,皿晔方才出手断剑掷剑一串动作做得潇洒利落,偏这会儿却又是一副打算作壁上观看好戏的样子。 “你……你哭什么?我什么时候忘了身上的责任了?”阿岐王头大地觉得,自己现下就跟她的爹娘似的,可自己实实还要比她小上几个月。伸出手,意欲先把容长倾从狼藉的地上拉起来。 悬在半空的手还没有拉到容长倾的手,就听外面浩浩荡荡的脚步声,急匆匆上楼来。 第七章 公主留宿 外面会是什么人来,不用想也知道。 苏郁岐下意识地咬着下唇,抬眼看看满屋狼藉,虽不怕什么,但被人瞧见洞房折腾成这个样子,也须不大好看。 正想着待会儿该如何解释,皿晔已经走到门前,开了门,“带她出来。”说着已经走了出去。 苏郁岐立即明了他的意思,将容长倾从地上拖起来,不容分说硬拖出了房,随手便将房门带上了。 浩浩荡荡的人已经上得楼来,站满了回廊,小皇帝容长倾为首,后面跟了另三位辅政王——云湘王、东庆王、安陈王。 一列的目光齐刷刷一对视,分外精彩。 睽睽目光之下,皿晔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裳,施施然一礼:“皿晔见过皇上,见过各位王爷。” 他那衣裳被撕得太狠,纵使理过了,也还是半袒露着胸前壮硕胸肌。 祁云湘抽着嘴角道:“阿岐,你竟然真的宿到了这位……叫什么来的?皿晔?皿公子的房中。” 苏郁岐耳根发烫,难得脸色还能保持不发红,一本严肃道:“惊扰了皇上和诸位王爷吃酒,是臣下的罪过,请皇上恕罪。”眼角余光白了祁云湘一眼,祁云湘自讨无趣,将目光避了开去。 小皇帝容长晋不过十三岁年纪,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稚气中倒也不乏天子之威仪:“苏王兄不必过责,定是朕的长姐多喝了几杯,跑到王兄这里来胡闹来了。朕这就将她带走。不耽误苏王兄的正事。” 前面的话还算正经,到后面分明是一本正经说着揶揄的话,回廊里站的全是当朝一等一的大人物,立命的根本,第一条就是会说话,会听人说话,小皇帝是个什么意思,自然都心领神会。都严肃着脸没有说话。 苏郁岐似笑非笑:“多谢皇上体恤。”眼神还故意朝皿晔瞥了瞥,在他袒露的胸前略微一停,嘴角挑起一抹很浅淡但又恰到好处不会被人忽略掉的笑。 皿晔容色淡然,拿捏得一副坦荡神色。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坦荡。 恰到好处的眉来眼去,恰到好处地向一众人传递着什么,一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还被苏郁岐抓在手上的容长倾猛然甩开苏郁岐的手,甩头任性道:“天色不早了,皇弟先回去吧。” “正是天色不早了,公主还是尽早与陛下一起回宫吧。今日宾客甚多,大家可都等着恭送陛下和殿下呢。”言外之意,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该散的散了吧,免得落人口实。 说话的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一副威严模样,眸子里透着精光,他是东庆王。四位辅政王里,东庆王年岁最大,辈分亦比其他三位高了一辈,那几位须尊称他一声“王叔”。王叔说话,自然是有分量的。且这位东庆王乃是当今皇帝的舅舅,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苏郁岐没想到替自己解围的竟是这位一向与自己政见不太合的东庆王叔,不由朝他点点头,算是致谢。 容长倾哼了一声:“本殿累了,今晚就宿在王府中不回宫了,王叔还是早早送我皇弟回宫吧。” 容长晋微怒:“长姐!简直岂有此理!你可是一国公主,好歹也注意些你的身份!” “皇弟实在多虑了。从前也不是没有宿在这里过,那时没有人说什么,怎的现在倒要怕人说什么吗?” “你……”自己的长姐一向脾气火爆肆意胡为,小皇帝容长晋实实有些怕她。 皿晔忽然淡淡开口:“既然公主累了,就委屈公主在府中暂歇吧。皇上您不必担心,苏府虽然简陋,但还算得上安全,伺候的人也还算得上周到。” 此话一出,都是惊讶得一愣。 第八章 霸气拒爱 苏郁岐瞥了皿晔一眼,虽不甚理解他的做法,但没有反对,不给容长倾有反驳的机会:“苏甲,着人去收拾客房。” 苏甲答应了一声,立即下楼去了,苏郁岐这才淡然系好了领口盘扣,道:“臣下方才已经准备睡下,公主来得突然,臣下衣裳都没穿好,失礼了。皇上,请移步楼下花厅叙话吧。” 祁云湘眸意深深:“这么晚了还叙什么话呀,我们先送皇上回宫去了。阿岐你……你回去继续洞房吧。” 容长倾狠狠剜了一眼祁云湘:“洞你个头啊洞!祁云湘你是不是故意的?” 抬脚便朝祁云湘踹去,云湘偏身一躲,躲到了东庆王身后,避过她飞来一脚,作无辜状:“长倾你说话讲讲道理,今日是阿岐大婚,我说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东庆王威严的脸上现出些怒气:“打打闹闹成何体统!云湘,你可是辅政大臣,当朝宰辅,堂堂的王爷,岂能连最起码的礼数也不懂?” 祁云湘委屈巴巴地:“王叔,明明是她先惹我的呀,您不能这么偏心吧?” “她是主子,你是臣子,做臣子的在主子面前岂能无状?” 祁云湘抱起拳头,敷衍地道:“好好好,我的错,我认错行不行?公主殿下,臣错了,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臣行不行?” “算了算了,陛下,时间不早了,既然公主要宿在这里,那,您还是尽早回宫吧。”站在廊柱一隅的年轻的贵气男子温和而笑,充当老好人的角色。 他是和阿岐王交情不错的另一位辅政王,安陈王,身兼帝师,学识渊博,还是礼制官兼吏官,换言之,他掌管着雨师国大小官吏的任免。 小皇帝发话:“长姐好好休息。回宫。” 容长晋转身下楼,小小的年纪,虽连这点状况都掌控不了,情绪倒控制得很好,没有失仪。几名辅政王也都跟了上去,阿岐王和皿晔也都跟着下了楼,行半跪礼送走了容长晋。 一直目送诸人出了西苑,容长晋才转回头来。一回头,眸光正撞上了眸光温淡的皿晔和满目怨念的容长倾。 一个温淡一个幽怨,还有一个冷肃凝寒,三双目光相视,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倒是皿晔先开了口:“天也不早了,公主还是先请去客房安歇吧。” 长倾公主将目光从皿晔身上缓缓移到阿岐王身上,不似方才那样激愤,反倒冷凝得不像话:“苏郁岐,我就问你一句话。” 阿岐王蹙眉:“有什么话,明天再问。”恰好苏甲进来,便吩咐苏甲:“带公主去客房休息。” 长倾公主急了:“苏郁岐,你要逃避是没有用的!我就只问你一句话,你今晚给我答案,不管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接受。若今晚你不能给我答案,就休怪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 她容色决绝,阿岐王料得今日她势必不能善了,只好退一步:“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长倾公主眸光冷厉地扫了一眼皿晔,皿晔依旧是温淡模样,她冷厉眸色里便又添了几分怒意,话语出口,一字一句地:“你为什么要娶这个男人?要说祁云湘喜欢干这些下流勾当,我信。可你,我不信。” 阿岐王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便岔开话题:“云湘也不过是离经叛道不拘小节了些,他好歹也是雨师国辅政重臣,先皇信任托孤之忠臣,公主还是注意些措辞,不要污了他的名声。” “我是不是污他的名声,你心里再清楚不过,咱们之间也无需绕弯子说话。苏郁岐,你还是先回答我的话吧,天不早了,我也没什么耐性等你绕完弯子。” 阿岐王见实在打发不了,略觉头疼,犹豫如何开口的瞬间,皿晔先说话了:“那是因为王爷喜欢在下。公主殿下,不管您和王爷先前有过什么样的纠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王爷如今已有了家室,您与王爷正是该交割清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不要让举国臣民看笑话才是。” 皿晔的话虽嫌过分,然阿岐王明白,非这样的话不能令长倾公主死心,皿晔竟然愿意出手相帮,倒也令人意外,阿岐王朝他送去疑惑一瞥。 皿晔的话入耳,十分不中听,对于长倾公主来说,最为扎心的却还是那“喜欢”二字,她怔怔瞧着阿岐王,一双秋水目中含了水光,似质问又似服软:“阿岐哥哥,你喜欢他?” 阿岐王心里明白,此刻但凡心软一分,日后必然后患无穷,因此硬着心肠,冷眼与泪眼迷蒙的长倾对视,话也极冷:“公主,臣心属玄临,已成既定事实,望公主看清现实,放臣一条生路。” 长倾公主不死心,咄咄相逼:“你喜欢这个男人?那东苑里今日新娶的那位呢?你也喜欢她吗?” “臣的父王母妃去的早,苏王府到臣这一代,子嗣凋零,只余臣一个嫡系,因此亟需要开枝散叶,不瞒公主,东苑凌子七就为传宗接代而娶进门的。日后,为了苏王府的家业,臣可能还会再纳几个妾室,这都属正常。” 皿晔微微侧目。同样意思的话,这位阿岐小王爷方才也说给他听过,只是话里的人换了一下性别而已。可这件事换人也就罢了,换性别么……实在耐人思量。他脸上却不惊不恼,一派寻常,悠然道:“阿岐,趁着年轻,是该多养几个孩子。” 这话说的,阿岐王险险没稳得住。 长倾公主却实实没稳得住,凝目蹙眉,一口贝齿咬得咯吱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不就是生孩子吗,本殿也会。苏郁岐,你想甩开本殿,这个理由不行。” 阿岐王忽然想知道皿晔今天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于是没有说话。 皿晔心领神会地一笑,淡声:“公主身份尊贵,如此自降身价,乃是整个苏王府的荣光,但……请恕苏王府上下受不起如此尊荣,天下百姓悠悠众口,王爷辅政重臣,背不得一个欺凌幼主的名声。” 皿晔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无形中就给长倾公主绑架在君臣之道的框架中。长倾公主究竟逊色些,不敌皿晔的心机深沉,咬牙半晌,终究没能使出素日的任性来,到最后也只幽幽咽咽说出一句:“苏郁岐,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回换了皿晔将球踢给阿岐王。他也想听听阿岐王的说法。 阿岐王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皿晔,神情坚定看着长倾公主又不无遗憾地说道:“臣多谢公主厚爱,只是,对臣来说,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情之一字,不过是奢侈,给了皿晔,便没有多余的给别人了。世间好男儿万千,总有适合公主的那位,公主还是将眼光放远一些吧。” 皿晔瞥了阿岐王一眼。说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阿岐王是个人物。 长倾公主的眼泪终于圈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苏郁岐,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可别后悔!” 一字一顿如泣血控诉,听得人忍不住唏嘘,阿岐王抿着唇角没说话。长倾公主甩袖大步往外走,恨声:“苏甲,给本殿备轿撵,送本殿回宫!” 苏甲看阿岐王的眼色,阿岐王吩咐他:“好生送公主回宫,你亲自去。” 苏甲答应一声,退了出去。阿岐王回过头来,瞥了皿晔一眼,神情有些恹恹:“今日到此为止,各自安歇吧。” 说完,不待皿晔说什么,负手走了出去。 皿晔抬头望了望二楼,那里已经残破不堪,自然已经不能安歇,嘴角浮出点意味深长的笑,悠然踱出了西苑。 阿岐王尚未走远,正打算往书房去,缓步行在一方杏林之中,皿晔本欲跟上去,却远远看见林荫里转出一个身影,看身形,是刚才已经离开了的安陈王。皿晔驻足,没有再往前行。 前方转出来的人,果然是安陈王陈垓。阿岐王微有讶异,“王兄,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安陈王点点头,“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一说。” “王兄但讲。” 安陈王斟酌了一瞬,才道:“阿岐,你虽然一向不拘小节,但逾越的事从来不做。不管你是为什么要做此一回这种事,朝堂不比寻常市井,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你一个人粉身碎骨也就罢了,可你身后有整个苏王府,你手上有百万兵马,他们都会跟着你遭殃的。行事之前,多思多虑。” 安陈王似乎有意朝皿晔这边看了一眼,皿晔泰然立于月光之下,衣衫虽不整齐,奈何通身的月华,气质卓然。 阿岐王也随安陈王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皿晔立在月下,只一个回眸,便将目光收回,道:“多谢王兄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 “王兄请讲。”见安陈王的神色略显凝重,苏郁岐不禁也打起了精神。 第九章 并肩为王 “长倾公主出使玄股国,照理,就算是有人给她送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回来,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的玄机?” “王兄是听说了什么吗?” “算不上听说,只是那日恰好在城外处理一个案子,遇到了云湘的心腹阿顿。” “阿顿?就算是遇到他,也代表不了什么吧?王兄是不是还发现了别的?” “你猜的不错,阿顿遇见我,我见他神色间有些慌张,便着人查了一下他的行踪,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但今日看到长倾公主,我才猛然顿悟,阿顿他走的路线,正是和长倾公主一样。虽然还不敢下定论,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可是……云湘为什么要把长倾公主找回来给我添堵?这不应该呀。” “云湘未必有恶意,但到底是为什么,恕为兄愚钝,猜不出个中情由。” 安陈王的话点到即止,作为同僚,这已经算是破了规矩,因他素日与阿岐最是臭味相投,且政见一致,故一向交好,这才破了这个界限,阿岐王晓得他是好意,并非是在离间,因而实打实道了声谢。 两人说话不过片刻时间,安陈王再抬头时,便发现立在月下的皿晔已经不见了身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心里藏着的话说了出来:“阿岐,这个皿晔……似乎不那么简单。” 阿岐王淡淡一笑:“他是我选上的人,自然不能简单了啊。” 这一笑颇有些自负傲气,安陈王瞧出来阿岐这是不愿意多说,便也不再勉强,道了声告辞,漏液离去。 月上中庭,辰星寥落,已是子时,前院的喧腾已经渐无,王府沉入寂静之中,苏郁岐身为辅政大臣,日日忙于政务军务,难得这样的静谧时光,便流连在杏子林,没有立即离去。 择了个石凳坐下,仰望夜空中的孤月残星,脑子里想起今日的事情,略觉有些意料之外。皿晔在意料之外,云湘也在意料之外。 但这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让人说不出个中关窍来。 苏郁岐晓得,居于庙堂之高,就如同陷于狂风巨浪下的漩涡之中,容不得有半点的意料之外,必须事事掌控,那些所谓的意料之外,也须在可控范围内发生。 可苏郁岐也知道,这有多难。 如今的朝堂,小皇帝年幼,先皇临去前遗诏,立下四位辅政重臣,辅佐小皇帝治理雨师,待小皇帝年满十八亲政,再还政于小皇帝。小皇帝一天天长大,再有三年,便年满十八,还政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四位辅政王表面上还算一团和气,但难保不生出变故来。 自古权利二字,最是害人。为权为利,哪个不是汲汲营营处心积虑?就算是铤而走险的,也不在少数。苏郁岐想想自己这短短十八载人生,打从记事起,便是生活在泥沼之中,不停地挣扎、计算,哪怕有一刻停下来,便会身陷万劫不复之中。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想想父母的惨死,想想苏家的杀家之仇,想想苏家好不容易得来的今日之辉煌,想想肩上的担子,每每倦意袭来不想再前进的时候,苏郁岐便提醒自己想想这些。 想起这些,苏郁岐便总能满血复活,一往无前。 “王,更深露重的,您还是回卧房去歇息吧。” 苏甲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苏郁岐恍然抬起头来,瞧见苏甲正站在面前,倦意沉沉地掩口打了个哈欠,道:“你回来了,可将长倾公主送回宫里了?” “老奴看着公主进的宫门,王,您放心吧。”沉吟了一下,又道:“王,您今天……” 苏郁岐打断他的话:“今天我累了,先回书房歇着了。明早你记得让凌子七和皿晔早点起来,还要去父母灵前敬茶。” 苏甲听郁岐说的是书房而不是卧房,正欲劝说,苏郁岐却已起身往书房的方向走,苏甲愣愣望着,他的王哪怕是很疲倦了,背影依旧是挺拔的,甚而有丝丝冷意从王的周身散发出来,苏甲心里莫名就涌上些酸楚。 他一手带大的王,已经长大了,娶亲了,再不是从前那个还会缠着他讲故事的小孩子了。王有心事,也不会和他这个孤老头子说了。 其实他也不过四十几岁,还称不上老头子,可是因为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心血,他早已生了满头华发。 月光拉出他长长的影子,还算得上挺拔,他想,还能再活几年,还能再为王效几年力,这就很好了。 苏甲想到这里,欣慰一笑。 苏郁岐的书房在前院。转过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苏郁岐远远便瞧见书房的纱窗上映出昏黄烛光,烛光下还有人影婆娑。 书房是苏王府禁地,苏郁岐曾经立下规矩,除了苏甲,旁人不得入内,有违者施以重责。 此时房里的自然不可能是苏甲,那会是什么人那么大的胆子?瞧那身影,还有些眼熟,阿岐王往前走了几步,驻足瞧那身影,依稀觉得那是云湘的影子。 祁云湘为什么会在苏王府的书房里?他想做什么?苏郁岐想到安陈王陈垓提醒的那些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步往书房走去。 到书房门口,两名侍卫被点了穴道,直戳戳地立在那里,浑身上下唯剩眼珠还能动弹,可怜巴巴地瞧着苏郁岐。 苏郁岐解了他二人的穴道,声音冷凝道:“自己滚去领罚。” 推门进去,才发现房中不是一个人。不但祁云湘在,皿晔也在。 桌上摆了一张棋盘,两人正执棋闲话,子落得悠然,心思也似不在棋上,见苏郁岐进来,祁云湘悠然道:“阿岐,怎么来的这么晚?” 皿晔已然换了整洁的衣裳,墨蓝的轻袍,素净雅致,同华服锦袍的他大相径庭。锦衣华服下的他已经是淡漠疏离,着了这身素净衣裳,便更显清冷,仿佛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带一丝烟火气。 偏那挑唇角淡淡一笑,又极尽魅惑。 “我知道你素来有规矩,闲杂人等不许入书房,待下完这盘棋,我自会去领罚,不会坏了你的规矩。”他语声浅淡,浑似不知苏郁岐的规矩里,那责罚会让活人脱一层皮。 祁云湘道:“是我拖了皿兄进来的,阿岐你要怪就怪我吧。” 苏郁岐浑身透出倦意来,在一旁在椅子上坐下,有些呆乜地瞧着两人,半晌才慵懒着声音,道:“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来的王妃,规矩么……自然可以为你破例。王府的任何地方,你想去就去,以后皆不对你设禁制。” 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皿晔却丝毫不以为杵,反倒温然一笑,“一进门就得到这样的荣宠,玄临惶恐。小王爷的东苑蕴秀堂还储着一位真正的如花美眷,美人如玉,需细心呵护,小王爷还是要雨露均占的好。” 苏郁岐手托腮,懒懒睨着皿晔,忽然一笑:“玄临你这算是吃醋么?大婚头一夜我就去了你的院子,还为你破了这么大的例,你就别再计较我那东苑里的小娇娘了。” 祁云湘落下一子,若有所思地瞧瞧苏郁岐,又瞧瞧皿晔,很认真地问道:“阿岐,你真的……喜欢的是男人?虽然皿兄的确是个男女老少通杀的妙人儿,可……苏王叔夫妻早逝,你是他们的独子,苏府嫡系还指望着你开枝散叶呢。” “所以我东苑里还储了一个小娇娘呀。”苏郁岐懒懒作答。 “可我听说,她被你折断了一双手,大婚之夜啊,阿岐,你是不是有点过了?” 苏郁岐猛然眯起眼睛,望住他,“我府里的事,云湘你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些?” 空气骤然凝固一般,丝丝冷意自苏郁岐的眸子里透出来,祁云湘却仿若未看见,嘴角衔笑:“你府里的事我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咱俩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谁跟你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再胡说,小心我揍得你祁王伯都不认识你!” 祁云湘忙赔笑:“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他将手里的棋子放回墨玉的坛子里,转而一脸正色地看着苏郁岐,道:“阿岐,你才十八岁,总是把自己过得像八十岁的人一样,这不好。” “我八十还是十八,和你有半分关系吗?” 祁云湘失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跟个刺猬似的?” 怎么回事?苏郁岐扪心自问,答案很明显,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祁云湘。现在的他会心口不一,会在背地里使手段搞事情,会算计会耍心眼了。 其实这都不算事儿。作为一个政客,当朝的辅政重臣,这是他应该有的技能。祁云湘也不是现在才变成这样的,打从他十五岁起,就已经是这样了,要不然,他的父亲祁王祁连庭也不会那么早就将王位禅于他。 苏郁岐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再也看不透这个一起长大两小无猜的昔日玩伴了吧。 终于长大了,并肩为王,各自为阵。从此隔了人心,隔了再也到不了的距离。 第十章 当家主夫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变了。 苏郁岐晓得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评价自己的。阴晴不定,冷酷无情,六亲不认,残忍嗜血,翻手云覆手雨手段很辣……褒贬莫一,贬的远比褒的多得多。自己也再不是那个躲在苏甲的胳膊下需要庇护的小孩子了。 苏郁岐瞥了一眼皿晔。这个人是八抬大轿抬进了苏府,是苏家的王妃。还有东苑的凌子七,亦是苏家的王妃,二人平起平坐,不分主次。 已经娶了王妃,已经年满十八,已经长大。苏郁岐忽生感慨,从今日为分界线,必须要扛起苏家这个巨重无比的担子了。 或许要扛的比想象的还要多得多,但无论如何,都要扛住。穷极手段,呕尽心血,也要扛住。这是身为苏家嫡系唯一子嗣的使命。 是身为苏郁岐的使命。 皿晔、凌子七,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成为苏府障世人眼的屏障、结界,许是他们的不幸,但造化这事谁又能说得准?说不定,他们可以修一个不错的将来呢? 更何况,也未必是全不知情。依照今晚的过招来看,皿晔怕是瞒不住的。也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但无论如何,苏郁岐晓得是自己利用了那两人在先,错在自己,苏家应给那两人补偿。 想到这里,苏郁岐揉了揉已经疲倦到僵硬的脸,道:“我累了,云湘,你如果没什么事,就回府吧……哦,如果嫌太晚,就去客房休息也成,长倾已经回宫了,正好给她收拾那间房你可以住。” 祁云湘神色莫测,道:“本来找你是有点事的,不过现在没事了。你们早点休息——对了,明日早朝,用不用我帮你告个假?”祁云湘笑容里带点揶揄,眼角余光还从皿晔身上一带而过。 苏郁岐没有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情,只是淡淡的:“不用了,我会去上朝的。” 苏郁岐本来是有十日的婚假,前面操持婚礼用掉了几日,还余五六日,压根就不必再告假,但祁云湘问起时,苏郁岐忽然就改了主意。明日给已故父母上香敬茶的事,也顺延了。 “那好,我就先告辞了。” 祁云湘起身告辞,皿晔搁下手中的棋子,起身相送,顺便说了一句:“这局棋胜负还未定,改天再和王爷约战。” 云湘边往外走,边道:“甚好。”回头嘱苏郁岐道:“阿岐,你不要动了棋盘。” 苏郁岐远远瞥了一眼棋盘,凉凉哼了一声。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正如皿晔所说,胜负还未定,且看盘面是一个胜负难料的局面。云湘的棋艺甚是了得,倒没料到一个角斗士也能有如此高的棋艺。 皿晔送罢祁云湘回来,见苏郁岐还在椅子上坐着,正用手揉太阳穴,问道:“不是累了吗?怎么还不休息?” 这个在头半夜还和苏郁岐打得翻天覆地几乎掀了洞房的男子,此时语气行止就如同举案齐眉多年的夫妻,毫不生分。苏郁岐看向他,“皿晔,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强行将你一个男子娶进府吗?”也不知为什么,在这个以前不甚关注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的角斗士面前,苏郁岐不想伪装自己。 自小没了父母、由苏甲一手抚养大的苏郁岐不知道,世上还有情爱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有一句话叫作,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苏郁岐只知道,这个看似高深莫测的男子,让人讨厌不起来,甚至让人想要靠近他。 皿晔一双幽深眼眸望着苏郁岐,嘴角却略略上挑,是笑的弧度,“这个问题么……不重要了。不是累了么?明日还要上朝议政,早点歇息吧。” 苏郁岐那双即便温和时亦带着三分冷意的眸子回望着皿晔,若有所思,思了一阵,才道:“我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愿意回答你的问题。你确定要放弃这个机会?也许……以后都没有机会知道原因了呢?” 皿晔温淡一笑,仍旧坚持己见:“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能‘嫁’入苏王府,‘嫁’给你阿岐小王爷,是件很有趣的事,至于为什么‘嫁’进来,着实没必要纠结了。” 苏郁岐换了个坐姿,换了只手托腮,继续盯着皿晔,“你觉得有趣?我不是危言耸听,苏家是就是龙潭虎穴,非但没有趣,还很危险。你可不要玩火,小心会自焚。” “那只是小王爷你的危言耸听罢了。外人眼里,苏王府可是富贵之乡,高居庙堂,拥有至高的权利,就算我是以男子之身成为苏府王妃,也是令世人艳羡不已。世人为荣华富贵汲汲营营尚且不可得,我平白入了这富贵乡,为什么要拒绝呢?” 苏郁岐睨着他:“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怎的变化这样快?这还没过夜呢。” 皿晔眸色莫测,面上却仍是淡然:“就当我善变好了。我现在觉得……”他忽然俯下身,手扶在椅子扶手上,凑近苏郁岐,两张脸贴得极近,呼吸可闻,“小王爷很有趣。玩火也蛮有趣。” 苏郁岐偏开脸,悠悠站起来,冷哼了一声,“那你就好好玩着。以后,苏府内务就交给你了。你就是我苏府的当家主……主母用在你身上不大合适,主夫,你觉得这称呼如何?” “随便吧。你说了算。反正我这名声已经那样了。” 书房里有一张供苏郁岐读书累了时休息的床榻,床榻不大,好在苏郁岐生得瘦削,宽去锦红喜服躺下,仅占了小小一块地方。 苏郁岐的意思很明显,已经给皿晔让出了那么一块容身之处。皿晔了然地笑笑,和衣躺下。他体形亦偏瘦,挨着苏郁岐躺下,不宽的床榻竟还能有多余的地方。 苏郁岐虽然累极,但没有立即入睡,背对着皿晔躺着,半晌,突兀地问了一句:“今晚为什么帮我?我是说长倾公主来闹场子的事。” 皿晔似睡未睡,口齿有些含混:“即已娶了亲,也该把自己那些烂桃花剪剪了。我是不想以后天天给你擦屁股而已。”顿了一顿,又道:“你究竟欠下了多少桃花债,还是一并处理了的好。” 苏郁岐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顿觉有些不好意思:“也就……长倾公主这一桩吧?像我这种冷血无情的人,哪有什么桃花?” 皿晔的声音更含混了:“不尽然吧?” 苏郁岐再欲说什么,皿晔已经阖眼睡过去,不再出声。 两人不约而同规规矩矩躺着,谁也未越雷池半步。囫囵睡了不足两个时辰,便已有鸡鸣之声次第响起。苏郁岐要去点卯,拖着没休息好的身子爬起来去洗漱,早有苏甲预备好了洗脸水和毛巾等物。 皿晔也随着起来,坐在床沿看苏甲服侍苏郁岐洗漱,没有动弹。苏甲边服侍边报告府中事务:“王,下半夜的时候,东苑凌王妃上吊自尽来的。” 苏郁岐正在擦脸,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冷:“死了没有?” “没有。被救下来了。” 苏郁岐由来最烦人逼迫,尤其是以这种寻死觅活的方式,脸色十分不好看:“以后这种事报告玄临就行了,府中那些个鸡毛蒜皮的事,都去请示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沿正悠悠然的皿晔,眉尖微蹙:“你去处理一下吧,如果凌子七死在苏府,唯你是问。” 都是同等的身份,待遇却这般不同,皿晔略觉好笑:“如果死在府外呢?” 苏郁岐瞪了他一眼,狠狠道:“如果她死在府外,你也去死好了。” 皿晔无奈地笑笑:“我一个在角斗场上拼蛮力拼功夫的角斗士,小王爷却让我去主理什么鸡毛蒜皮的家事,是不是有点赶鸭子上架了?” 苏郁岐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让川上皿家的人去当角斗士,才是件暴殄天物的事。” 皿晔未再争辩什么,看看苏郁岐已经穿戴整齐,也站起身来,准备去洗漱。 苏郁岐临出门时,愤声对尾随的苏甲道:“瞧瞧你给我挑的这两个人,一个人精,一个烦人精,你是要本王的好看么?” 苏甲随着走出门外,扯出一抹招牌式微笑,道:“王,是奴老眼昏花了,挑了那样一个烦人精。不过,这人精么……王府也的确需要这么一个人帮王您分忧啊。” 皿晔在房中听得真切,嘴角挑出一抹莫测的笑来。苏郁岐,他以前倒不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的这个小王爷是个如此有意思的人。 苏郁岐自去上朝点卯处理政事,皿晔自去处理东苑蕴秀堂那位凌王妃上吊自尽的事。 皿晔到蕴秀堂时,凌子七气息幽幽躺在床上,绣被半盖在身上,一张俏脸还泛着红,雪白脖子上一道明显的勒痕,赫然露在被子外面。 听见脚步声,凌子七睁了睁眼皮,却发现来的不是阿岐王,而是一个长相俊美的蓝袍青年,除了失望,还有微微的惊慌失措,“你是什么人?”凌子七忙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颈上那道勒痕。 第十一章 国师余稷 皿晔负手立在床前三尺之外,淡声道:“这样的小把戏以后还是不要再耍了,你从前是离小王爷最近的侍女,小王爷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也没有第二条命当赌注。” 凌子七蜷缩在被子里,“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猜不出来么?” “难道……难道你是……西苑谨书楼上的那个……” “没错,我就是皿晔,有幸和你同一日进门,有幸和你一样,忝被人称一声王妃。” 尽管皿晔说话的语气温淡得似没有滋味的温白开,凌子七还是从中听出他话里嘲讽的意味。 昨夜里她还想,和一个男人争宠,虽然很丢脸,总不至于败得太惨,但今日瞧见这个男人的长相之后,她觉得就算是丢尽脸,也未必能争得过这个人。 怪道阿岐王那样冷血无情的人都肯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原是长得太好。 再看这个男人的作派,又哪里是她一个婢女出身的人可比的?可他明明是一个角斗士,比婢女地位还不如的角斗士,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作派? 凌子七一时迷茫在自己的猜想中,却听皿晔温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人的命都是自己修来的。你选择什么样的路,便注定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凌王妃若选择死路,这世上也不过是多一座孤坟罢了。没有人会在意一座孤坟的。若是听懂我的话,说明你还有的救,若是听不懂,那你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番话说完,皿晔便半刻不再多留,转身出了蕴秀堂。凌子七呆怔地望着那个淡漠疏离却风华绝世的身影,他的话在她脑海中不断翻转。 皿晔很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帮那位阿岐小王爷。在当初苏甲一纸婚书下到巴谟院他的住处时,他就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何况入苏王府做王妃,若他是女儿身,也还罢了,可他是个七尺男儿,若答应了,真是将皿氏的脸丢尽了。 将皿氏的脸丢尽,他想试试。他很想看看,皿家人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于是,他就一口答应下来。 本是图一时痛快,他并未多想什么,但昨夜甫一交手,他就发觉,阿岐王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事情也远非他想象中简单。 那个上谨书楼时一身喜服微带醺意的凉寒少年,纵是穿那样潋滟的颜色也掩饰不住内心里散发出来的寒凉,纵是脸上因为微醺而变得温软,也不能掩盖眸子里的冰冷。 不知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心有如万年寒冰一般。 许是他在楼上看见那独立中宵的孤影,一下子被戳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又许是看那小小少年与那么多或奸猾或狠辣的人周旋,几乎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心底里竟生出些许疼惜来。 所以,他不打算再计较苏郁岐的算计,打算尽力帮一帮这个十八岁的小夫君。 走出东苑的时候,他想,劝凌子七的话,又何尝不是在劝自己。他现在选了一条很有挑战性的路,将来会修出什么样的果来,还未可知。是好是坏,总归是一个果。他也想看看,和阿岐王这一段不被世人所容的关系,会修出一个什么样的果来。 诚然,有些果,世人不能容,他也不能。但总归是一个果,自己的果。 苏郁岐上朝的时候,小皇帝很惊讶,端坐在硕大的龙椅中将苏郁岐瞧了又瞧,除了瞧出一点倦色,其实也未发现其它。 “苏爱卿大婚才第二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上朝了?” 苏郁岐从座上站起来,走到中央回话:“国事体大,臣不敢有半分懈怠,大婚已耽搁了几日,岂可再有耽搁?” 龙椅上坐的半大少年才不过十五岁,站在下面回话的人也不过才十八岁,说话却都透着老成。 小皇帝客气了几句:“无妨,这几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苏爱卿可趁此机会再多休息几日。” 小皇帝是真心还是假意,苏郁岐并未深想,只恭敬道了一声:“多谢皇上体恤。” 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件事上都没有什么文章可以做。无意义的算计苏郁岐从来不屑。 正如小皇帝所说,朝中近日无事,各地呈上来的奏章都是些寻常事,按照惯例处理了,余下便是长倾公主出使玄股国中途掉转头回来的事,玄股国若是深究此事,说不得会安一个不尊重之名在他们雨师国头上,两国隔阂顿生。最佳的处理办法自然是找一个德高望重之人再度出使,将误会解释清楚。 说到德高望重,自然首推四王。四王之中,祁云湘与苏郁岐虽是少年天才,终究年少,恐玄股国会挑理,担子便落在安陈王陈垓和东庆王裴山青肩上。 陈垓尚不足而立之年,年富力强,且又是个最缜密善言的人,自然是最佳的人选,但老当益壮的裴山青却站出来自荐,愿意走这一趟。 当下便定了由裴山青辛苦这一趟出使玄股国。 下朝之后,裴山青却叫住了苏郁岐。 “王叔叫小侄有什么事?” 虽同为辅政之臣,苏郁岐与裴山青的往来却委实不多。苏郁岐不禁心生疑惑。 裴山青从广袖里摸出一沓子奏章来,递在苏郁岐面前,面色凝重道:“这是下面送上来的奏章,皆是奏你身为辅政之臣却行为不端,娶角斗士为妻之事,因为你婚事办得急促,婚事办完了他们的奏章才到,本来都要送到皇上那里,被我给压了下来。我就要出使玄股国,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郁岐早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因此当初决定婚事时便已防范着,婚期定的极近,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该来的总会来,但现在来也是白来。事实已成,反对无效。横竖他们那些人还没有本事拉当朝的军机首领、辅政重臣下马。 苏郁岐接了那些奏章,脸上却一脸恭敬之色,道:“多谢王叔,王叔放心,小侄会处理妥当的。” 裴山青语重心长:“但愿你能处理妥当。古语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心一失,你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没有地方施展了。” 苏郁岐恭敬地俯首一礼:“多谢王叔教诲,小侄谨记在心。” 这样的话,裴山青还是第一次说给苏郁岐听。苏郁岐不是没有怀疑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但左思右想,也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那就容后再想,总归他说的是好话,值得一听,那就听一听。路过皇宫的钦天监,见钦天监院子里正冒着袅袅青烟,苏郁岐顺脚走了进去。 青烟是从国师余稷的炼丹房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钦天监的几个小官恭敬行礼,苏郁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只略略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进到炼丹房,果见余稷正在丹炉前挽了袖子干得热火朝天。一旁拉风箱的小伙子更是赤膊上阵,呼呼拉着风箱,炉膛里的火被吹得极旺。 这位国师余稷是先皇帝时御用国师,先皇驾崩,小皇帝登基,朝中人物大换血,国师因为不涉及朝政,被留用下来。 但小皇帝不似先皇那般宠信这位国师,且小皇帝也没有亲政,国师余稷就等同于皇宫里吃闲饭但拿着高薪俸的。 苏郁岐将手中一摞奏章顺手丢进炉膛,瞥了一眼正弯腰作揖行礼的余稷,莫测一笑:“先皇都驾崩三年了,国师你还炼丹呢?” 余稷四十来岁的年纪,道士装束,身形瘦弱,脸已经瘦成倒三角,一双眼硕大,尖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一说话时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嘿嘿,岐王爷,小老道这就是个闲职,且又没什么本事,除了看看天象炼炼丹,也不会干别的了。” 苏郁岐冷冷哼了一声,道:“你自炼你的丹,皇上自会赏你一口饭吃。但,余稷,你自己炼的那些丹药,要想给皇上吃,别怪本王会手下不留情。” 苏郁岐至今清楚记得,先皇帝驾崩之时,因为服用过量丹药,导致整张脸都是乌青面色,连嘴唇都是乌青的。那时苏郁岐还只是名武将,没有涉足到这纷杂朝政中来,对很多事还不是很了解,朝中根基未稳固,也不好多言语什么。 现今却不一样了。骁骑大将军已经成长为辅政重臣,当朝的四王之一,不仅手上的权利更大,心智也更成熟缜密。 余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一揖到底:“是,小臣不敢。小臣谨记岐王爷的话。” 苏郁岐看那些奏章在炉膛里燃得热烈,腾起的火苗泛着橘红,很快便化为灰烬,最后,连灰烬也同炉膛里的柴灰混在一起,分不出来,苏郁岐转身离去。 余稷怔愣地望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人影,问身边拉风箱的小伙子:“岐王爷是来做什么的?” 赤膊的小伙子更迷茫:“来烧奏章的?” 余稷:“来警告我的吧?” 赤膊小伙子:“不能吧,岐王爷什么时候管过钦天监的闲事?” 余稷眸光幽深:“最好是不要管钦天监的闲事,否则……”眸光愈加幽深,甚而还有些狠厉。 第十二章 武斗战书 苏郁岐回到王府,却没有见到皿晔的身影,问及下人,说是回巴谟院去了。 巴谟院是苏王府角斗士们居住训练的地方,皿晔之前就住在那里。 雨师国盛行角斗这种运动游戏,几乎每个大家族都养着一些角斗士,少则几个几十个,多则几百上千。苏郁岐却不大喜欢这种运动,因此一直没有过问过这些人,都是苏甲在一手打理。 “已经嫁过来了,为什么又要回去?”苏郁岐问身边的苏甲。 “这个……奴不知他怎么想的呀。” 苏郁岐透着凛冽的深邃眸光在苏甲身上一瞟而过,“人是你替我挑的,你对他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苏甲低着头,招牌式微笑:“不多不少,适合就好。” “你以为你自己作诗呢?还合辙押韵?” “王,这不赶巧了么?”见苏郁岐的面色微沉,忙正色道:“这个皿晔啊,打从十五岁起就进了咱们府,成为咱们府上的角斗士,这些年,大大小小参加了上千场的角斗,至今无败绩。性格么,王您想必也有所了解了,是个冷淡性子……” “我要知道的不是这些。”苏郁岐猛然打断他的话。 苏甲自然知道自己的王想知道些什么,正欲开口瞒混几句,苏郁岐却又面色一转,道:“算了,你不说也罢。苏甲,我是你一手带大,虽从未尊称你一声父亲,可你知道,我一直视你如父如母,你给我挑的人,我信得过。” 苏郁岐从未在他面前说过这般感性的话,苏甲一时懵住,半晌才缓过神来,一双眼睛里溢出泪光来,似悲戚,却又似欣慰,感慨万分:“得王这一句,奴就是立死,也死而无憾了。”抹了一把老泪,抽噎一声:“王,您放心,皿晔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孩子,奴不会害您的。” 苏郁岐闻言抬眸瞧了苏甲一眼,似漫不经心一问:“你很了解他?” 苏甲缓缓一笑:“奴打理角斗士们的事务已经有年头了,这些个角斗士,奴有哪个不是了解得透透彻彻的?” 苏甲将话题带得偏离,似乎在有意隐瞒什么,苏郁岐却没打算深究。无论如何,到现在为止,苏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自己信任的人。 若有一天连苏甲都背叛了自己,那也就没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了。 苏郁岐相信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至于苏甲在搞什么鬼,苏郁岐觉得,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就去巴谟院看看吧。正好,我也想看看皿玄临之前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养成了那样一个性子乖僻的人。” “王有这兴致,去去也无妨。” 苏甲头前带路。 巴谟院在苏王府的西北角方向,是独辟出来的一块场地,离了苏王府有一里地远,并不像别的王侯贵胄家,角斗士一般就养在府中。苏府的角斗士都是养在府外这座巴谟院里的。 现在已是傍晚时分,角斗士们的训练都已经结束,苏郁岐和苏甲进巴谟院时,院子里显得十分空旷。苏甲介绍:“这个时辰,角斗士们都去吃饭了。王,您这边走,小心别绊着。” 满院子里皆是训练用的器械,石碾子、石锁、梅花桩子等等,很多器械同军队里士兵们用的没甚区别,偶有一两样不一样的,苏郁岐都好奇地摆弄摆弄。 苏郁岐在武器制造上有独特的天分,且喜爱钻研武器。战场之上,想要取胜,因素很多,武器的精良好用是其中重要因素之一。苏郁岐身为军机大臣首领,正是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对武器尤其上心。 苏甲十分了解苏郁岐,所以也不阻止,甚而还津津乐道地介绍:“这个是皿晔发明的,据他说,可以练习臂力。” 苏郁岐看着地上两个带把手的铁块子,掂了掂,分量很足,想起昨夜被那个人拿捏得死死的,那看着虚飘飘的身材,没想到臂力竟那样惊人,还有撕开了衣裳那简直完美的肌肉线条……想到这里苏郁岐就觉得双颊发烫,情不自禁心跳加速。 “王?”苏甲唤了一声。 苏郁岐略慌乱地收回了思绪,拿捏出一副惯用的冷脸:“这个东西比石锁小,也比石锁好拿,回头你照这个多铸造一些,送去军中给弓箭手练练臂力。” 苏甲满口答应着,抬眸瞥见蓝袍的皿晔正朝这边走过来。斜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隐在阴暗里,竟是微有些阴郁。 苏郁岐瞧着他,微微蹙起眉心。直到皿晔不紧不慢走出斜阳的阴影,站到苏郁岐面前来,阴影从他脸上挪开,他依然是那个淡漠疏离的皿晔。 “小王爷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苏郁岐挑眉:“怎么,我就不能到这种地方来?”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诧异,小王爷以前从不到这里来。” “以前么,是不感兴趣,也没时间,现在是……你在这里。横竖无事,我来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苏郁岐此时倒像是个混不吝的富家公子,被惯了一副拈花惹草的坏毛病,皿晔反倒像那个被富家公子调戏的小家碧玉。 然皿晔终究不是小家碧玉,他身上的沉着气质,似沉淀了千年的月光,不是什么能动摇的,“不过是个住处,有什么好看的?我正要回府,小王爷是一起回府还是在这里耽搁一会儿?” “和你说话还真的是无趣。玄临,你大婚第二日就回巴谟院来,是有什么事吗?”一个冷情性子嫌弃另一个淡漠性子。 玄临二字喊得倒十分顺口。 皿晔将手中一个信封递给苏郁岐,道:“大婚之前那夜,祁王府的角斗士奎治曾经下了战书给我,我回来取战书的。” 苏甲一旁插言:“皿王妃,你不会还想着接受挑战吧?以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再上角斗场!” 皿晔淡淡道:“人无信而不立,既然应战,自然该赴约的。不过……”他一双似海深的眸子望住苏郁岐,嘴角微微挑起:“小王爷,你怎么说?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可以毁这个约。” 苏郁岐还未说话,苏甲便跳出来道:“毁约毁约,自然是毁约,如今你是苏王府的王妃,自然不能再去赴这种约。” 皿晔却仍是淡淡望着苏郁岐,等苏郁岐的答案。 苏郁岐冷寒的眸子回视他,半晌,才悠悠道:“人无信而不立。你说的对。苏王府这块牌子能再立起来,凭的也是一个信字。你去吧。” “王!”苏甲意犹不甘,苏郁岐打断他道:“苏甲,这件事你来安排。届时本王也要去观战。” 苏郁岐将战书往苏甲手上一拍,大笑几声,扬长而去。略嫌瘦削的背影恁的嚣张。 苏甲狠狠瞪了一眼皿晔,“就算你是王妃,老奴也得说你几句。如今你代表的可是苏王府的脸面,有个行差踏错,那可都是丢的苏王府的脸!咱们王的父母早逝,是刀尖上舔血挣回来的苏王府今日的荣光,你若是敢辱没,拼了这条老命,我也定不饶你!” 皿晔摊摊手,表示无辜:“我也没有想到,小王爷会找到这里来。早知道……” “早知道你要怎样?” “早知道,我大不了偷偷去赴约,代表我个人。” “你……” 皿晔嘴角浮着一抹不大真实的笑,淡声道:“其实,我觉得你可能有些不大懂你们的王。你们王若是在乎什么脸面,就不会那么大张旗鼓地娶一个男人为妃了。” 苏甲狠狠瞪着他:“王的年纪还小,行事难免恣意嚣张些,可我这身边人,不能也跟着王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皿王妃,你作为王的妃子,以后也该为着王多多考虑!” 皿晔的眉毛挑起,嘴角的笑渐深:“行,我为你的王多多考虑就是。不过……麻烦您老人家以后能不能不要老叫我王妃?叫我皿晔就好,若觉得生分,那就随你们王,叫玄临也行。” 毕竟他是一个男人,纵然一向对世情看得淡,也有底线。 皿晔的眸光不经意望向渐去渐远的苏郁岐。那瘦削的身影,却挺拔如松柏。就是这个人,在与毛民国相持三年的大战中,立下了累累战功,杀伐决断无往不利,也是这个人,在进入朝堂临危受命之后,辅佐幼主力压众乱,维护着雨师国一个暂时的稳定。 外人都道这个人行事狠辣冷血无情有通天的本事,可是皿晔只看见这个人的孤独和坚硬外壳下包裹的柔软。 苏甲仍旧处于混乱迷惑之中,眼神里透着迷茫和薄怒,皿晔不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将阿岐王抚养长大的老家人,这个将阿岐王培养成一个几乎刀枪不入的雨师国中流砥柱的人,他果真像表面上那样简单、那样易燃易炸毛吗? 只怕是不然吧。 角斗定于三日后,在京都昙城最著名的角斗场——厌武馆进行。这是个极有意思的武馆名字。名为厌武,却是个唯武独尊的去处。 厌武馆得到消息的当时,就广发请帖,一个时辰之内,苏王府新王妃皿晔要与祁王府第一勇士奎治比赛角斗的消息就已经散落到京都各个角落。 第十三章 武斗游戏 苏郁岐在上朝的时候,被祁云湘堵在宫墙根下追问:“你知道你那男王妃要和奎治比武的事吗?” 苏郁岐淡淡的:“知道,是我准允的。” “你知道他们已经立了生死状了吗?” “略知。” 祁云湘细长的单凤眼瞪得有些圆:“略知你还让他们打?” 苏郁岐挑眉冷笑:“你是怕你府上的第一勇士会死在玄临手上?” 祁云湘气得手足无处安放,一口雪白的牙齿咬得森然:“你!苏郁岐,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苏郁岐好笑道:“我有毛病?是你有毛病吧?玄临在做角斗士的时候,这种事情不是寻常吗?角斗士之间生死战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雨师国每年死于角斗场的角斗士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以前不曾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怎么轮到奎治头上你就觉得不妥了呢?”顿了一顿,嘴角一抹嘲讽:“因为像传言说的那样,你与那奎治有断袖之交吗?” 祁云湘被气极,反而冷笑,“那咱们还真是好兄弟。你娶了皿晔为妃,我房里也得了奎治,这算不算好事成双啊?” 苏郁岐静静地看着祁云湘。 这些日子的祁云湘都有些怪异。暗中使绊子、明里找碴子,像炸毛一般,苏郁岐想努力看清他到底是怎么了,却怎么也瞧不清。 “你喜欢就好,别扯上我。”苏郁岐冷冷道。 祁云湘冷笑过后,冷静下来,凝着苏郁岐的眸光亦是冷凝,“苏郁岐,我若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岂会有皿晔的今日?” 他说的话实在是让人不能理解,好端端又扯上皿晔做什么,这里又有皿晔什么事?苏郁岐实在不能理解,但还是冷着脸道:“是与不是,与我也没有什么干系。战书是奎治下的,要找责任,也是先去找奎治的责任。你不要自己不顺就乱咬人。云湘王爷!” 苏郁岐恼怒地推开祁云湘,愤愤而走。 皇宫外廷门口,东庆王裴山青正率领仪仗队伍,与小皇帝容长晋行告别之礼,前去出使玄股国。小皇帝身后跟了安陈王和一众官员。 苏郁岐急急火火而来,来得略有些晚了。走到近前,打揖告罪:“皇上,王叔,郁岐来晚了,请恕罪。” 容长晋好奇:“苏爱卿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走得这样急?” “那个……如厕。” 恰好祁云湘也赶了过来,一样的急急火火,容长晋瞥他一眼:“祁爱卿,你也是如厕去了?你们一起去的?” 祁云湘看苏郁岐面色沉黯,忙道:“啊,不,臣只是走迷了路了。” 东庆王不悦道:“一个如厕,一个走迷了路,你们两个是辅政重臣,扯谎都扯得不像样子!本王不过是出使一趟玄股,你们不送也没关系,但本王走后,社稷国事,万不可如此儿戏!” 那个方向,既没有茅厕,也没有什么岔路,如厕是不可能,一个上朝多年的朝廷大臣也不可能迷路。 苏郁岐和祁云湘皆是讪讪一笑,拱手道:“王叔教训的是。小侄引以为戒。” 待送走了东庆王,官员各自回各自的岗位,苏郁岐的王位是爵位,在朝中的职务则是掌管军机的大司马,去的自然是军务衙,祁云湘乃文官之首,司职宰辅,去的是昭文阁。 雨师国朝中的这些官员,皆在皇宫外廷有一个办公的场所,文武分两边,雨师重武,武在东文在西,苏郁岐往东走,祁云湘往西走,奔的不是一个方向。 陈垓亦属文官之列,本该也往西和祁云湘一个方向,但陈垓有话想和苏郁岐说,便借口要去军务衙找一个案犯的资料,追着苏郁岐去了。 那案犯原系苏郁岐手底下的一个小小武将,犯了欺男霸女的罪,苏郁岐原本可以就地将他处置了,但为了避嫌,还是把审理权移交给了御察监。 御察监的主管告老还乡,暂由陈垓代领。 苏郁岐前脚跨进军务衙的门槛,陈垓后脚便跟了进来。 苏郁岐吩咐人将案犯资料找出来交予陈垓,见陈垓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王兄是还有别的事吗?” 陈垓眉心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郁岐明了地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整个军务衙只剩他二人,“王兄有什么事,请说吧。” 陈垓一脸凝重,望着苏郁岐:“阿岐,你最近究竟在搞什么?先是娶什么男妃,闹得满京城议论纷纷,现在又纵容你那个男妃签什么生死状,上角斗台大战奎治。” 他并非是质问的口气,全是在关心苏郁岐的口吻。 苏郁岐耐心解释道:“王兄,战书是皿晔在婚前接的,他说,人无信而不立,我觉得他说的没错,就应允了这事。我也没料到会闹得满城风雨。” “苏祁两家若是因为此事生出什么嫌隙,不但于苏祁两家不利,于整个朝局都是不利,阿岐,你不是个鲁莽的人,怎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并不相信你的说辞。” 陈垓的担忧自然是实打实的,苏郁岐从不怀疑他的关心,只是,这件事上确然给不了他什么好的解释。 叹了一声,苏郁岐道:“王兄,说起来,从小到大,我和云湘是走得最近的。直到大婚之前,我们都还是无话不谈的铁哥们儿。”顿了一顿,自嘲一笑:“也许,所谓的无话不谈,也只是我的自以为。这几日,云湘似故意远着我。做的一些事也让我瞧不明白。王兄,我总感觉,云湘离我越来越远了。” 陈垓瞧着苏郁岐。苏郁岐说瞧不懂祁云湘,其实他何尝又瞧懂过苏郁岐了。他在问角斗的事,苏郁岐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了,还成功地引得他也心生感慨。 “当年我带着你们两个玩,现在,你们两个都长大了。”陈垓感慨了一句。 苏郁岐道:“所以,王兄,该发生的始终要发生,拦也拦不住。比如,我们会长大。” 就在陈垓以为苏郁岐打算就这样把他搪塞了的时候,苏郁岐却又给了他一个令他震惊的说辞:“王兄今日既然问起这个话,我便实言相告吧。第一,战书确实是皿晔在大婚前接的,我理应尊重他;第二,这角斗场,也该换换秩序了。” 陈垓亦知道,雨师国自打建国,风风雨雨已走过六百载,这角斗游戏和雨师国一样古老久远,发展至今,却早已和当初强身健体的初衷背道而驰。近些年,每年死于角斗场上的角斗士,总有万八千的。 角斗士地位低下,他们只是供王孙贵族有钱大户玩乐的玩物,并不比猫狗地位高些。死个把角斗士,便跟死个把野狗野猫一般,从没有人去在意过。 “王兄,你在京中,司的是文职,岂知我在战场上浴血奋战,每每兵力捉襟见肘,导致多少好男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那个时候,国人在做什么?他们在以血肉之躯为玩乐赌博对象,在花天酒地在酒池肉林!” 陈垓震惊地望着苏郁岐。 苏郁岐脸上却是极冷淡的神色,还带着点点自嘲,“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我回朝的这三年半,未有一刻能忘记当年出征的时的情景。王兄应该还能记得当年还朝时报到先皇面前的数字吧?” “记得。出征时二十五万三千八百人,出征三年,还朝时剩六万一千二百人,残疾两万零三百二十四人,其中丧失劳动能力的,七千余。”陈垓脸上露出悲怆之色。虽未亲临战场,然凭这个数字,就已经能感知到战场的残酷。 可苏郁岐打仗的那三年,京都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似锦,公子王孙竞豪奢,菱歌羌管未曾歇。依旧每天会有角斗场开赛,穷人富人都会去赌一把,每天都会有角斗士死于角斗场。从未有人想过,他们也都是身强体壮的好男儿,就算是死,也应该是为国捐躯,血染疆场,而不是屈辱地被打死在角斗场上。 苏郁岐面色冷淡,再面对这个数字,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初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样大的反差,我真想将这些人都赶去战场,让他们看看,战士们是如何浴血,才保得他们能够那样吃喝玩乐的。可我毕竟没那个能力。苏王府自我父母惨死之后,早已树倒猢狲散,不复当年的势力。我能自保活到今日,就已经是万幸。又如何敢招惹是非?” 陈垓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才十八的少年,脸上只有沉冷,没有悲戚。可他能看见这少年心上的沧桑。那是如同沉积了千年万年般的沧桑。 “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委屈自己娶那个角斗士的吗?是想改变现状,所以要牺牲自己的婚姻?”半晌,陈垓几乎是颤着声问出这句。 苏郁岐反而是淡淡一笑:“不然。皿晔这个人,我还是蛮喜欢的。” 陈垓脸上露出无奈之色。但这是苏郁岐的私事,他也不好过问,只好搪塞了几句。 “今日和王兄说的话,尚属机密,还望王兄先不要和别人提起。”苏郁岐的话刚说出口,却猛听门外有脚步声,虽极轻,苏郁岐的耳力却极好,听得甚清。 第十四章 阿岐失态 苏郁岐身形如箭,掠至门前,猛推开门,却只听几声猫叫。出门四外张望,未见一个人影。 安陈王也从屋里走出来,蹙眉问:“怎么了?” “没事,一只猫。”苏郁岐弯腰捡起地上一颗石子,方欲将房顶那猫打下来,忽听后面一声急切娇语:“岐王爷且慢,这是公主殿下的猫,打不得。” 皇宫分为内廷与外廷,内廷为后宫,住的是皇帝的亲眷,外廷则是早朝议政和百官们办公的地方。内廷与外廷高墙相隔,从来就不相通。 内廷的侍女,也极少往外廷来,除非是有要事急事。 “公主的猫怎么不好生看着,让它跑到外廷来?” 苏郁岐转回头来望着说话的女子。女子作侍女打扮,生得十分貌美,形容举止颇有些气度。 苏郁岐沉冷的语气吓得那侍女吐了吐舌头,忙行礼道歉:“对不起,岐王爷,安陈王爷,是奴婢不好,没有看好它。公主这几天有些烦躁,早间这猫冲撞了公主,公主一时生气就打了它,它就跑了。奴婢们找了大半天了,没想到是跑这里来了,实在对不起。” 虽是被苏郁岐的语气吓住,侍女说话却十分有条理。 苏郁岐眉心微蹙:“如今它又跑了,你却怎么去捉拿它?” 那侍女粲然一笑,胸有成竹地道:“这个奴婢自有办法。” 苏郁岐瞧着她从腰间解下荷包,从荷包里掏出一样黄色米粒状物事来,一股鱼腥味扑鼻而来,那侍女唤了两声:“点儿,点儿,开饭了。是你最喜欢的鱼米哟。” 不过片时,眼前一团影子晃过,一只白猫无声无息落在侍女臂弯,忙不迭去啃侍女手上的有鱼腥味的米。 “点儿乖,公主可不是有心打你的。你可不能记恨公主。”侍女一边抚摸白猫,一边劝人似的劝那猫。 苏郁岐冷冷看着,没有说话。一旁的陈垓倒觉得十分有意思,笑道:“这猫倒有几分意思。它能听懂你说话?” “这猫有灵性着呢。可不是能听懂人话?”侍女笑嘻嘻的,弯腰福身给苏陈二人行礼:“麻烦二位王爷了,奴婢这就带它回去。” 陈垓笑道:“下次可看好了,要是再跑到这里来,岐王爷的手可未必就像这一次这样慢了。” “奴婢谨记。”那侍女回过头来又是一礼。 “喂,你叫什么名字?” 苏郁岐忽然问了一句。 那侍女一怔,继而一笑:“奴婢小字海棠,是公主殿下的贴身婢女。” 侍女走了很远了,苏郁岐忽然问身旁的陈垓:“长倾身边有侍女叫海棠么?” 陈垓好笑道:“长倾一向和你走得近,你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苏郁岐冷着脸,一副正经严肃模样:“我以为你们文官都比较细心些。” 惹得陈垓一阵大笑:“细心不细心和文官武官有什么关系?依我说,似你这样的,倒比多少文官都细心。” “不细心我都死八千回了。”苏郁岐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小得陈垓并没有听清。拿了需要的东西,陈垓告辞回了西廷。 处理完一日的军务,苏郁岐早早便回了府。 今日接连被祁云湘和陈垓考问,苏郁岐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些烦躁来。 同陈垓说话时,门外那轻微的动静,苏郁岐也一直疑心并非是那猫弄出来的。因那猫十分灵巧,即使从屋脊上一跃而下,也没有弄出什么声响。 这也许的多疑病,也未见得一定就不是猫弄出来的,苏郁岐安慰自己似的想。 长倾公主住的内廷是不常去的,所以那个海棠是不是长倾公主的贴身婢女,苏郁岐委实不晓得。况且,应该没有人敢撒这样的慌吧? 心里装的事有些多,回府时,苏郁岐的脸色便是冷寒中还带着些阴郁,苏甲跟在身边,也不敢多说话。 他十分了解,这样的苏郁岐,是遇上头疼的事想不通在硬想,最讨厌别人多说话。 回到府中,没有去后院,而是直接去了前院的书房。不曾想皿晔正同祁云湘在下棋。 “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早?”这话自然是问同在朝为官的祁云湘。 “实在气闷,就跟着庆王叔的队伍溜出了宫。出来也没什么地方去,就想起了这里还有一局残棋没有下完,所以,我就来了。” “可是下完了?赶紧下完离开我的眼前,我今天不耐烦见到你。”苏郁岐冷着脸。 祁云湘和皿晔同时抬眼打量了苏郁岐一眼。 “你这算是和我在置气么?我偏不走,阿岐,你还能将我打出去么?” “原以为你长进了,原来还是改不了这赖皮的毛病。罢,你们下吧,我累了,回卧房休息去了。” 祁云湘单凤眼微微上挑,眸中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阿岐,你该不是故意躲我吧?” 苏郁岐歪在椅子里,并没有立即起身,懒懒瞄了他一眼,“你不要太自作多情。我又没对你做过什么亏心事,为什么要躲你?” 祁云湘自嘲一笑:“我晓得我是自作多情,你如今有了娇妻,还有了男妃,自然不将我这个发小放在眼里了。” 皿晔将一枚棋子落于棋盘,悠悠道:“祁王心不在棋上,败局已定,这盘棋,结束了。”对那句“男妃”似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祁云湘不耐地将手中的棋子扔回墨玉的罐子里,轻哼了一声,“阿岐,我看你最近是真的不大爱见我,也罢,我以后少来就是。” “是你一直同我闹别扭,不是我不爱见你吧?云湘,你不觉得你最近就跟个爱使小性儿的小媳妇儿似的么?” 苏郁岐将身子往前凑了凑,想要看一看棋面,云湘究竟输成个什么样子,却被皿晔状若无意袖管一遮,将棋局拂乱了。 苏郁岐不动声色地又坐了回去。 祁云湘看在眼里,却只是眼角眉梢微微一动,站起身来,舒了舒腰肢,“棋已经下完,我走了。” 皿晔起身相送,苏郁岐仍旧是稳坐椅子上不打算送的意思,祁云湘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又瞧了一眼苏郁岐,笑道:“以后想到你府上来,是不是都得需要找个什么理由?” 苏郁岐横了他一眼:“随便。” 也不知道是随便他来还是随便他找什么理由。 祁云湘大笑而去。 皿晔送罢祁云湘,回到房中,顺手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苏郁岐,“温的,喝了消消气。” 苏郁岐接了茶,搁在唇边抿了一口,斜睨着皿晔:“你怎知我在生气?” 皿晔去收拾棋子,“你不就是一副生气的样子么?” 苏郁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那么明显吗?” 皿晔收拾棋子的手略住,回眸望着苏郁岐,“也不是很明显,就是……你见过气鼓鼓的蛤蟆么?” 苏郁岐一点一点坐直了身子,一口雪白牙齿蓄势,一点点咬起来,手中的杯子倏然就朝皿晔掷了出去,“你才是蛤蟆!” 离得不远,皿晔一偏身,避过了飞溅的茶水,一只手稳稳握住飞来的茶杯,茶水溅了一棋盘,地上亦是,皿晔站起身来,茶杯“嗒”的一声搁在棋盘上,缓步走向苏郁岐。 嘴角微微上挑,素来淡漠的脸色因着这一抹笑竟显出一抹魅惑来,走到苏郁岐面前,俯下身来,一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上,脸贴近苏郁岐,“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气时候的样子,其实还蛮可爱么?” 苏郁岐打记事起,即便是走得最近的祁云湘,也从未敢这样过,皿晔却几次三番如此戏弄,可无奈的是,对此苏郁岐半点办法也没有。 “可爱个屁!小爷我三岁习字四岁练武,不到十二岁就领兵上战场,三年时间将毛民贼子拒于国境之外,十五岁就已经是当朝的辅政重臣,世上说小爷冷血无情的有,说小爷是个修罗的也有,却没有哪一个人说小爷可爱的!” 皿晔的俊脸贴得愈近,几乎贴到苏郁岐脸上去,苏郁岐忍住了没躲,却被皿晔温热的呼吸撩得脸发烫。“那是因为你伪装得太好,世人都没有看清你。” 苏郁岐猛然双手推向皿晔,虽用了很大的力气,却只是将皿晔推开了一点点,皿晔依旧保持原有的姿势。 苏郁岐怒声:“谁伪装了?你胡说什么?” 皿晔忽然敛起了笑容,正色望住苏郁岐,口吻严肃地提醒:“小王爷,你失态了。” 苏郁岐心中猛然一惊。皿晔的提醒可谓是及时又极中肯,心中不免检点自己这几日的行为,检点过后,发现除了在皿晔面前会失态外,好在在外人面前并未有太明显的失态。 然回味自己心中所想这番话,苏郁岐又是一惊。“好在”,“外人”,缘何会用了这两个词眼? 外人的反义词是内人。把皿晔以外的人都当成了外人,那是否意味着,自己是把皿晔当成了内人? 还有那一句“好在”,是意味着,自己已经很信任皿晔了么? 诚然,皿晔是苏甲挑来的人,值得信任,但值得信任和信任终究是两回事。 苏郁岐越想越是心惊,越是心惊便越是混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慌乱中一使力,将皿晔从身前推了开去。 第十五章 假戏真做 苏郁岐冷声道:“如果谨书楼修缮好了,还是赶紧滚回你的谨书楼去住,没事少往我这里溜达!” 皿晔坦然而立,坦然望着苏郁岐,说话亦是坦然:“既然已经拜了天地,成了亲,也就都该尽职尽责,我有一句话要提醒小王爷,做戏终归是做戏,演得再好,也是做戏。既然是做戏,就总归会有破绽。” 话点到即止,未再深说,苏郁岐惊愕地瞧着皿晔,嘴上却还算硬气:“什么做戏?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收拾了棋盘滚蛋。” 皿晔回过身去,依旧端坐于凳子上,一粒一粒捡拾棋盘上的棋子,边捡边道:“小王爷,云湘王爷以前是不是也常来府里?” 话语已恢复之前的温淡口气。 苏郁岐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襟,“最近也算不上常常来,毕竟彼此都很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瞎混。”犹豫了一瞬,看着皿晔,又道:“不过……以前倒是常来。我记得十二岁之前,那时我还没去打仗,他时常来,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闲暇的时候就一起在我府中玩耍。” 提起往事,苏郁岐似乎有些滔滔不绝:“那时候,他老爷子管他管得严,他一回家总不得自由,我呢,无父无母,除了苏甲,没人管我,所以我这里简直就是神仙洞府,无拘无束,他就特别爱往我这里跑。” 皿晔淡淡:“你们感情还真是好。” “发小嘛。” “怎的现在想要疏远他了?” 苏郁岐被皿晔问的一愣,“疏远?” “或者说,怎的现在不待见他了?”看苏郁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皿晔又道:“难道你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不待见他么?” “也……也谈不上吧。就是,这几天他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了,让你这么摸不着头脑?”皿晔脸上是好笑的表情,然问的话却全不是那么回事,几乎是步步紧逼要将苏郁岐的话全套出来才罢休的节奏。 苏郁岐亦察觉到了,却没有抵抗,反而是有问必答:“我大婚,怕长倾公主闹事,便将她支了出去,但长倾公主还是在大婚那一日回来了。是云湘暗中使人把消息传给长倾的。这几日,朝堂之上自不必说,他似乎有意与我作对,今日因为你和奎治比赛的事,还将我拦在宫墙下逼问。他以前性子随和,从不这样行事咄咄逼人。” 这亦是苏郁岐心中的疑惑。想了好几日,苏郁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决定在皿晔这里碰碰运气。 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有可能清。皿晔能瞧出个所以然来也说不定。 皿晔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很中肯地建议:“不过是外人,随他爱怎么样吧,横竖和你也没有关系。” “……”苏郁岐觉得,怎么皿晔这中肯的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若是搁在大婚之前,和祁云湘还没生出嫌隙的时候,这应该算是挑拨离间的话吧? 但皿晔的表情实在是一副我为你好你当惜之听之的表情。 “棋盘收拾好了,水也擦干了,可是还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谨书楼还没有修缮好,我没别的住处,只好先回巴谟院住几日。” 皿晔干活倒利索,不过片刻便收拾利索。 苏郁岐略觉讶异,脸上却仍摆出冷淡神情:“已经好几日了,怎么还没修缮好?” “可能,砸得太厉害吧。” “……”苏郁岐想起谨书楼就觉得脸红耳热,话都不能好好说了,半晌,才没好气地道:“如今你这身份去巴谟院住不合适,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欺负得回娘家,或者抛弃你不要了。” “那请问小王爷,我应该住在哪里?” 苏郁岐想了想,“书房太挤了,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不然,你去我先前的卧房住吧。” 苏府虽大,让他住在别处却不像话,让那些旁支的叔伯兄弟知道了也不好说,两人都挤在书房又委实不舒服。 皿晔却又问:“那你呢?” 这是个问题。苏郁岐想了想,一个人住书房,传出去也不大像话,但又觉得今日的皿晔委实可气,不想与他同住,半天,道:“我去凌子七房中。” “那你去吧,我就在书房凑合凑合。” “……”苏郁岐手托腮,直勾勾盯着皿晔。自己也算是一头在朝中那个大泥坑里摸爬滚打过好几年的老狐狸了,与各路猴精的精英斗法也不曾落于下风过,在皿晔面前却是屡屡落败。 倒也不是斗不过皿晔。苏郁岐心里思量,其实,是自己下意识地不想和他斗吧。 可长此以往,是不是就被他拿捏住了?苏郁岐想到这里,凉凉笑了一声,“好好休息。”话是句好话,语气却凉。 转身悠然往外走去,留一个挺直的背影给了皿晔。皿晔看着那背影出门,拐个弯,不见了,唇角微微一挑,随手拿了一本什么书,坐在苏郁岐方才坐过的椅子上,随手翻开,漫不经心看了起来。 苏郁岐出门右拐,苏甲跟了上去,“王,真的要去东苑?” “总不能厚此薄彼。凌子七也是本王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子。” 苏甲欲言又止:“王,你……” 苏郁岐摆摆手:“行了,你不用跟着了,自去休息吧。我自有分寸。” 苏郁岐的命令苏甲从来不敢违抗,站住脚步,无奈地看着苏郁岐拐过后院的月亮门,往东苑而去,不敢再跟着。 夜色浓郁,天上一弯牙月,悬在云层的边缘,晕黄的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那光太弱,照不到地上来。 大婚那日的灯笼还没撤去,聊可以照清楚脚下的石子路。苏郁岐晃悠到蕴秀堂院门前,门是关着的,叩了几下铜门环,片刻之后有小丫鬟来开门,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连礼也忘了行。 苏郁岐径直往里走,小丫鬟才想起来行礼,跟在身后道了一声“王爷万福”,苏郁岐头也没回地继续往里走,连搭理一声也不曾。王爷的威风可见一斑。 凌子七的房中亮着一盏烛火,窗上透出烛光,像今夜的月光一般昏黄。苏郁岐推门而入,把正坐在桌前对灯垂泪的凌子七吓了一跳。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和小丫鬟说的一色一样,连口气都一色一样。 苏郁岐最见不得便是人哭,心里立时后悔来这个地方,蹙了眉:“你哭什么?本王委屈你了?” 凌子七慌忙站起身行礼,嘴角强扯出一抹笑:“不,不是,是妾不好。王爷并没有委屈了妾。” “委屈便是委屈,你这样强装,于自己有什么好处?”苏郁岐进到房中,顺势踢了个凳子到桌前,矮身坐下来。 “妾……妾不敢强装。”凌子七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手还夹着竹板,两根绷带从脖子里垂下来,吊住了两双手。 这模样便是铁石心肠的苏郁岐看了,也不禁生出些怜悯,“行了,你不要哭了,本王也是不得已。当初要娶你之前,已经和你说好了,咱们只能做表面的夫妻,本王能给你的,除了一个王妃的身份和无忧的生活,也没有更多了。你不是也答应了吗?” 何况她这一双手还是苏郁岐给废的。怜悯中便又多了两分愧疚。 “可是……王,妾……” 苏郁岐摆摆手:“可是也没有什么用。小七,你跟着本王多年,当知道本王的脾气。”苏郁岐还是用以前她为婢时的称呼唤了她一声。 凌子七忽然往苏郁岐面漆一跪,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抽泣道:“王爷,您就不能让妾明白个中原因吗?这样糊里糊涂着,妾如何能不多想?” “本王不能告诉你。”言外之意,你只能糊涂着。 凌子七怔愣地瞧着苏郁岐。这确实是她服侍了多年的小王爷的脾气,连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愿意和她说。 “也罢。”晓得跪也是无用,凌子七自己主动站了起来,“王爷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来睡觉的。” 一句话又将凌子七吓了个够呛,“那……” 苏郁岐道:“你不要想多了,我就是来借你的地方睡一夜而已。我睡那张软榻,你还睡你的床,不用顾忌我。” 惊喜还没来得及爬上心头,就被浇了盆冷水上心头,凌子七脸色雨转晴,太阳刚一露出来就又转了阴,“哦,那……妾服侍您吧。” 苏郁岐瞥她一眼:“你那手服侍得了吗?” 凌子七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双泪眸憋屈得望向自己的手。 苏郁岐摆摆手:“你干你的事情去吧,我自己洗漱睡下就好。” 苏郁岐说干就干,天色还早得很,不过戌时,就已经洗漱完毕,歪到软榻上去了。 凌子七见苏郁岐已经闭上了眼睛,哪怕天色还很早,也不敢搅扰,“噗”一声吹灭了烛火,摸黑爬到床上,和衣躺下了。 戌时末,房中的烛火已经灭了有两刻钟了,一个纤巧灵敏的身影从蕴秀堂院子里飞掠而出,快如狸猫,直奔苏郁岐的书房。 第十六章 郁琮山宗 苏郁岐的书房灯还亮着,皿晔依旧慵懒地窝在椅子里看书,有一眼没一眼的,倒像是小时候先生逼迫背书那永远不肯用功的孩子一般模样。 感受到窗外的动静,皿晔一挥手将灯灭了。房中立时一片漆黑。 皿晔站起身来,冷冷瞧着黑暗中的窗棂。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可是他知道有人从窗上进来了。 熟悉的气息。 “尹成念。”皿晔压低了声音,但听得出,他声音里有怒意,“不是不让你来吗?为什么又来?” “少主,属下不是担心嘛。”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中隐带娇媚,脆生得似三月黄鹂声音婉转。 隐隐能看见她的身形,纤细高挑,模样却是瞧不清。 “如果我沦落到需要你们担心,那这个少主不做也罢。”皿晔的声音完全不同于面对苏郁岐时那种或淡漠或魅惑,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冷傲。 尹成念声音里隐隐憋屈:“属下知道少主的本事了得,根本不需要属下们担心。可属下们也不能不担心啊。” “行了,说说你来干什么吧。”皿晔打断了她的话。 “老阁主想您了,让属下来瞧瞧,说是让您今晚有时间回一趟诛心阁,看看他老人家。”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皿晔微微蹙了眉,黑暗中尹成念并没有瞧清楚他的表情。 “那个……少主,属下来的时候,路过那个丫鬟住的蕴秀堂,顺便进去看了一眼。” 皿晔的声音猛然沉冷了许多:“谁许你擅自行动的?苏郁岐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凭你的本事能去跟踪?” 尹成念慌忙屈膝跪下,诚惶诚恐:“属下知错了,属下以后不敢了。” “行了,起来吧。此地不宜久留,你赶紧走。”皿晔不耐地摆手。 尹成念却还踟躇不肯离开,替皿晔委屈道:“可是……少主,那阿岐小王爷宿在那个丫鬟房中,您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本少主的事,岂是你有资格管的?”皿晔盛怒,“尹成念,以后若敢再跟踪苏郁岐,小心你的脑袋!” “是,属下不敢了,属下这就告退。”方才那句话分明有皿晔与那丫鬟争宠之嫌,尹成念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一连声地道歉,不敢再逗留,一阵风从窗上又消失了。 皿晔在黑暗里立了良久。尹成念的话在脑子里不断盘旋。不在意吗?自然是不在意的。苏郁岐迟早会走进那个丫鬟的房中。他一个男人,自然不会对另一个才18岁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半大小子的人动心半晌,而且几次三番言语动作试探之后,他觉得,苏郁岐也未必喜欢他。 更确切地说,苏郁岐未必像外界想的那样,是个断袖。 这件事有些意思了。 半晌,皿晔将握在手上的书册扔回到椅子上,转身出了门。 出门之后,将门带上,直奔大门的方向。看门的小厮见是他,慌忙行礼:“那个,您这么晚了要出去吗?”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如何称呼这位男妃,只好聪明地没有称呼。 “嗯。”皿晔淡淡应了一声。 苏王府有对女眷夜晚不得出门的不成文规定,却没有对男主子不得在夜晚出门的规定。皿晔究竟是归于女眷还是男主子行列,这是个问题。小厮犹豫再三,还是开了门。 纵然皿晔从前是个地位比门童还要低下的角斗士,但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压人气势,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守门小厮终究抵不住这气势。 皿晔出门,方向是奔的巴谟院,且临走时告知小厮的也是去巴谟院。但去了巴谟院晃了一圈,和巴谟院的一个叫槐林的角斗士交谈了几句之后,便从巴谟院离开。 天上牙月全被云层遮住,不露一点清光,人间一片漆黑,正当得月黑风高四个字。皿晔一身蓝袍隐在漆黑夜色里,不辨身形。 辗转入一家小院,叩响小院的门扉,里面有人应门,“吱呀”一声开了门。 “少主。”出来的人是个年轻小伙子,手中提了盏风灯,见是皿晔,立时下跪行礼。 “牵匹马出来。” 皿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待那小厮以极快的速度牵了一匹马出来,皿晔翻身上马,催马便疾驰而去。 暗夜里只闻马蹄踏踏,不见人从何处来。大约亥时末刻,那匹马载着皿晔出现在北城门。 城门紧闭,城下城上岗哨林立,皿晔远远就弃了马,提气纵身,以轻功朝城门奔去。城上的岗哨只感觉到一阵风从面前刮过,却连人影也未瞧见。 昙城出北门十里,便是一座高山。此山名为郁琮山,原是苏府私有,本是一座避暑山庄,如今成为苏府的宗祠所在地。 苏郁岐的父母皆丧生于此,这里亦是苏郁岐的出生地。苏郁岐名字里的郁字,便出自此山名。自老苏王与王妃身死,这里便一直荒着,苏郁岐十岁时,将这里改建为苏家宗祠。 天色漆黑,一道闪电劈下,半山腰一处红墙绿瓦的建筑群在刺目的闪电里一晃而过,郁琮山立时又趋于黑暗。 看来是要有一场豪雨。皿晔看看天色,加快了上山的步伐。陡峭山路在他脚下亦如平地,不过片刻,便已到了山腰处。 即便是在黑暗里,皿晔也视物清楚,在一片废建筑里七拐八绕,绕至宗祠后面的一座宅院里,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走了进去。 院中荒草丛生,皿晔刚穿过荒草地到廊檐下,大雨便忽至,倾若覆盆。 皿晔推开门,房中漆黑一片,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一手掩鼻,一手摸出火器划亮,屋中摆设在火光下清晰起来。 陈旧的桌椅,上面的积尘极厚,昭示着这里已经经久未有人来。皿晔轻车熟路地走到布满灰尘的八仙桌前,探手在桌下摸着一个凸起的机关,只听一阵咔咔响动,脚底一阵颤动,一个方形的洞口出现在桌子底下。 因是在桌底,那一片地面没有那么厚的尘土,寻常人即便到这里来,也未必能发现什么玄机。 洞口不大,三尺方圆。皿晔熄了手上的火器,旋身跳进洞中,身后的洞口在他跳下去后无声无息地关闭。 莫看洞口仅有三尺方圆,越往下,却是越宽绰。洞窟是垂直而下的,洞壁上每隔一段便凿有一个碗大的圆洞,洞中盛有夜明珠。借着微微珠光,能瞧见青幽石壁。 每下十余丈,皿晔便借石壁之力,缓住下坠之势,如此十余个回合,才落到洞底。 别有洞天四个字,大概就是讲此处这种所在。眼前是一处极大的洞府,洞壁上无数的夜明珠将洞府中照得雪亮。中央是一汪碧泉,泉水叮咚,乃是活水,沿一侧山壁而入,在另一侧山壁流出。 碧泉的这边空无一物,只是在洞壁上蔓生出许多不知名藤类,藤蔓上盛开着颜色艳丽的花朵,宛如仙境。 碧泉的对岸却是半株植株也不见,偌大的场地里,皆是各色兵器架子,架子上的兵器有诸如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之类的寻常武器,亦有奇形怪状的不常见武器,有的圆咕隆咚似球,有的满身是獠牙状的刺,各色各样。 皿晔飞身掠过五六丈宽的碧泉,落在一处兵器架子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兵器架子后面疾步走出来,跪地道:“少主,您回来了。” “老阁主呢?”皿晔问。 “老阁主在山宗等您呢。” 皿晔的眸子里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兵器架子后面是一道石门,皿晔走过去,推开石门,便又是一条路。 沿着路走,两边石壁上不时会有一道门。经过九九八十一道门之后,一扇巨型的门出现在眼前。 皿晔在石壁上摸到机关,转动机关,巨大的石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移动甚是缓慢,皿晔未等石门完全打开,便从人宽的缝隙里闪进去了。 相比外面,这里反而暗了许多。没有夜明珠照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莲花长明灯。 满室尽是长明灯燃烧的灯油味和檀香味。 那样巨大的石门,门后面的空间却不是很大,仅是个三丈方圆的石屋子。屋中一列高台,台上摆放的是好几列牌位。牌位上全没有刻字。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人。 其实皿晔也不知道这里供奉的都是些什么人。只是从小到大,他都依照老阁主的意思,每逢初一便来这里焚香礼拜。 高台前立了一个身形挺拔的人,那人穿着麻衣,背对着皿晔,垂在脑后的头发已经是灰白色。 皿晔走上前去,拈起高台上的三炷香,兑着莲花盏里的长明火点着了,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于鼎足香炉里,才恭恭敬敬朝着那人一拜:“义父,您找我?” 这花白头发的老者,身份昭然若揭——诛心阁老阁主。 “外面是不是在打雷?”老阁主一开口,说话声瓮声瓮气的,隐隐还带着点鼻音。 此处是郁琮山腹地,外面雷鸣闪电,这里却只是隐隐有一丝嗡嗡之声,并不能辨清楚是什么声音。 皿晔道:“是。” “雷雨天气,为什么还要往这里跑?你应该留在王府陪着苏小王爷!”老阁主的声音不知为何,竟忽然隐着怒气。 第十七章 诛心阁主 皿晔未免觉得憋屈,但语气还算是淡然自若:“孩儿来之前,并没有下雨。到了这里天气才开始变坏。” 无名火来的快,压下的也还算不慢,老阁主语气缓了缓:“你和那苏小王爷相处如何?” 皿晔下意识地抿了下唇角,答:“还好。” “什么叫还好?”老阁主转过身来,声音里明显有怒气。转过脸来才瞧见,他脸上竟是覆了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幽若无底洞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那样的面具,那样的声音,简直宛若鬼魅一般的存在。 皿晔犹豫了一下,“还好就是……义父,苏郁岐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您想,能好到什么程度呢?”皿晔膝盖一弯,半跪在地。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自他被诛心阁老阁主收养之后,日复一日的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训练他从来没叫过苦,他命他去做苏王府的武斗士他也没叫过屈,武斗场上打人以及被人打他也没叫过屈,他命他去杀人他也没说过一个不字……及至那个叫苏甲的管家找上他让他“嫁”给苏郁岐,他的好义父竟然命他听那苏甲的话,他也答应了。 可答应归答应,他从没想过要和苏郁岐一起走完这一段人生路。抑或者说,他不会断那什么袖。 诚然,几日相处下来,苏郁岐出乎他的意料,说不上好,可是很让他觉着有意思。可这不代表他就得断了。 “义父,孩儿能做的,除了尽力帮着苏郁岐,余外,真的不能再做其他的了。”皿晔撇开了脸。 这应该算是他人生第一次违背老阁主的意思。但也不能算是完全违背,最起码,他还是照做了一半的。另一半,恕他无能为力。 老阁主沉默了片刻,一声叹息,竟有服软的意思:“唉,也是,这事难为你了。慢慢来吧。你为今要做的,就是尽心尽力帮助苏小王爷。” 帮助苏郁岐,这没什么难的。就算没有义父之命,他也打算帮一帮那个外表很冷硬内心却软得不像话的人。 可是帮助人为什么非要用这样一种方式一种身份,皿晔不太理解。 不理解的事要么抛诸脑后不管,要么问个透彻,搁在心里纠结着不是皿晔性格。 皿晔于是问了出来:“义父,孩儿想知道,为什么一定用这种身份去帮?您又究竟想让孩儿帮到什么样的程度?” “用你的命,去护着苏小王爷。” 一字一句落入皿晔耳中,不次于今夜外面的响雷。皿晔一直知道,当年这个人救他,不过是为了利用他,这么多年,虽然他利用他做了很多事,但他晓得,那些都不是他最终想让他做的。 他晓得,有一个最终的任务一直在等着他,只是时机还没有到。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条命,他救下来,是为苏郁岐而救。换言之,皿晔,皿玄临,就是苏郁岐的肉体盾牌。这条命是属于苏郁岐的。 悲耶?没什么的。这本就是一条贱命。 委屈耶?更不至于。多年来他早已养成了淡看名利淡看荣辱淡看生死的散淡性子。 “孩儿知道了。只是,义父,既然此去是要以命护苏郁岐周全,说不定哪天就会交付性命,那可否请义父告知孩儿,为什么?苏郁岐是您的什么人?或者,您欠了苏郁岐什么债吗?孩儿想明明白白去赴死。” 皿晔仍旧半跪在地上,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半隐在长明灯火的拉下的阴影中,明明是疏离淡漠的模样,却因这阴影显出些许阴郁来。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以你的本事,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去赴死。”老阁主的话听着并不算冰冷,落在皿晔心里,却是一块冰坨子。 终究是一具好用的人形工具罢了。 “孩儿知道了。”皿晔又恢复他一贯的淡漠,连话语都不带一丝情绪。 老阁主幽深的眸子在他身上一掠而过,放温和了声音:“你起来吧。对了,和奎治的比赛,你怎么打算的?” 皿晔站起身来,拂了拂膝盖上沾染的香灰,道:“不过是个比一般武斗士厉害些的罢了,赢他还是有些把握的。” “可我听说,你们签的是生死约。” “是。但也未必一定要你死我活,端看奎治能不能放下脸面认输。” “你记住,奎治不能死。苏祁两个王府,现在还不能结仇。必要的时候,你就算是认输,也不能让奎治死。” “是。” 这样无理的要求,皿晔也只是淡声答应着,连一句为什么也没有再问。 诛心阁的规矩,由来就是无条件服从上级。他无条件服从老阁主,他手底下的人无条件服从他这个少阁主。 “外面下雨了,赶紧回去吧。” “好。” 走出山宗,沿着来时的路,经过那九九八十一道门,依旧回到通往外面的那个大殿中。兵器架子后面擦拭兵器的小伙子又露出脑袋,“少主,外面的雨十分大,您不等雨停了再走吗?” “不等了。”皿晔去的脚步比来时更是迅疾,纵身飞掠过碧泉,脚未沾地,直接纵身飞入那条垂直的通道里。 “少主!”传来的是尹成念的声音。 守在底下的小伙子望着赶来的尹成念,犹在挠头:“尹护法,少主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冷则冷矣,却是无比的稳重呀。” 尹成念怒瞪了他一眼,“看好你的门,不该你管的少管!”甩袖转身,往里走去。 皿晔未曾回头,上去的速度甚至比下来时还要快些,身形直如一股墨蓝色的飓风盘旋而上。 到出口处,脚点机关,洞门打开,皿晔又回到了那间废弃的屋子。 滂沱雨声立时入耳,因在山上,声音更如山呼海啸一般。皿晔摸黑打开门,没有再划亮手中的火器,顺手将门带上,也未管雨势如何,一脚踏入雨瀑之中。 衣裳顷刻便湿透,皿晔并未用内力抵抗风雨,在暴雨中行了半个时辰,才到城下。 因着大雨,城上城下的士兵都去躲雨了,他进城更是未费吹灰之力。依旧找到他来时的那匹马,催马飞奔。 赶回苏府时,雨势已经略小。但也只是略小。皿晔站在门下,默了一瞬。没有再惊动人来开门,翻墙进的。 苏府的墙比别家的还要高些,当然,他翻起来也没怎么费力。方才在门下犹豫那一瞬,他想的是要去哪里。书房?苏郁岐从前的卧处?或者谨书楼。 翻墙进入府中,他却没有再犹豫,直接奔的是谨书楼。 谨书楼没有修缮好,他白日里去看过。只是还差一些家具没有买齐,最起码的床是有了。 有床就暂可栖身。他说不上是为什么不想去书房或者苏郁岐从前的卧房,只是不想。 不想看见苏郁岐那张脸,不想沾染任何带着苏郁岐气息的东西。谨书楼也有苏郁岐的气息,但相对来说已经很弱了。 或者应该回去巴谟院。可是他现在也不想看见以前那些一起生活的武斗士。以现在的这种身份。 谨书楼静静矗立在雨中。这是苏府唯一一座两层的小楼。苏府一色的高门大院,宽屋敞宇,瞧着都是气势恢宏,唯这里气势是不一样的。 也并不是这里气势不恢宏。皿晔初来这里时,只觉得这里比别处多了些别的什么。到底是什么,却让人说不出。 抑或是,如它的名字一样,有些书卷气吧。 推门进去,猛然间一道亮光划过眼帘,晃得皿晔不由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却见苏郁岐正坐在花厅的椅子上,旁边的桌上亮起一盏烛火。 苏郁岐手上拿着火器,火器的火苗还没有灭掉,湛蓝的火苗,像是没有温度的冰。 苏郁岐甚至没有摆出素日那样的冷脸,反而是淡,淡得就像是水。 一瞬,苏郁岐终于灭掉了手上的火器,搁在桌上,嘴角微微一挑:“你回来了。湿成这个样子,还不赶紧去把衣裳换了?” 皿晔从头到脚全是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本就生得白些,此时脸色更是白如纸,直衬得一双眼睛犹如晨星寥落的夜空,幽黑幽黑的。 “你在等我?”他站着没有动。水从头发梢衣裳角滴下来,将他身周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没有。只是睡不着,出来逛逛,没想到逛到了这里,就顺便进来坐一坐。” 这么明显的谎话,皿晔却点点头,“哦。我先去换衣裳。”这里是他和苏郁岐的新房,虽然大婚那日被搞得天翻地覆,但他的衣物总还是在的。 “嗯。”苏郁岐没有阻拦。 “咚咚”上楼的脚步声响起,苏郁岐没有回头去看,一旁的桌上有茶,顺手摸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喝下去激得人瞬间清爽。 一刻钟之后,“咚咚”下楼的声音响起,皿晔一身月白中衣出现在花厅里。头发擦过了,还是半湿的,散开着没有束起来。 苏郁岐回头去看,抿着嘴角,一时怔住,没有说话。 第十八章 苏氏遗孤 皿晔步履轻缓地走到桌前,一手提起茶壶,另一只手摸起一个杯子,倒了杯茶,却没有立即喝,又将茶杯放回了桌上,一双眼望住苏郁岐,道:“我回了趟巴谟院。” 这是在解释他的去处。 苏郁岐喝了一大口凉茶,反望住皿晔,温然一笑:“你不用和我报备你的去向。你是苏王府的新主子,又不是我苏郁岐的奴隶。” 外面猛然一个炸雷,紧接着便是一道白花花的闪电。苏郁岐的手一颤,手中的杯子滑落下去。皿晔迅疾地弯身去捞,没有捞住,杯子“啪嗒”落地,碎了。 皿晔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苏郁岐却滑落下椅子,握住了他的手,“明日让下人收拾。别忙了。” 皿晔的手冰凉,苏郁岐的手亦是冰凉,两手交握,两人皆是一愣。 “好。”皿晔竟没有拒绝,自然而然地起身,自然而然地将手抽回。 苏郁岐的嘴角浮出点不大自然的笑,撇开脸去,道:“你又不是没有内力,还是催动内力把头发蒸干吧,这样会染风寒的。” 那笑瞧着,竟是三分无奈,七分苍凉。皿晔撇开眼去,没有再瞧。找苏郁岐说的,开始运功催动内力,不多时,发间便有袅袅白气,再不多时,头发已经干了大半。 外面雨声未有半刻停歇,时不时便有响雷闪电划过夜空。 苏郁岐忽然再次握住皿晔的手,“可以了,我有些困了,早点歇息吧。” 拉着他便往二楼走。 皿晔连阻止都没能,苏郁岐已将他拉至二楼房间。皿晔方才上来换衣服的时候其实已经看见,新置办的镂花红松木大床上已经铺好了全新的被褥,不再是扎眼的红,而是素雅的墨蓝,帐子亦换成了白色,比先前的大红色顺眼了太多、 他白日里过来的时候还只是一张空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弄好的。 上得楼来,二话没说,苏郁岐就脱鞋滚到了床的里侧,拉着皿晔的手未松,皿晔自然也被拖倒在床。苏郁岐扯过薄被,从头到脚盖住,只留了一片被角给皿晔,手却还是死死拽住皿晔,不肯放松。 皿晔瞧瞧那可怜巴巴的一角被子,再瞧瞧完全拱在被子里的苏郁岐,若有所思,一瞬,悠悠道:“苏郁岐,你……该不会是怕打雷吧?” 苏郁岐欲盖弥彰的声音从锦被里钻出来:“爷会怕打雷?笑话!你莫忘了爷是干什么的!爷十二岁就提刀上战场,杀过人的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这倒是。不过杀人和怕打雷不是一回事吧?” 皿晔忽然想起在山宗,他的义父对他没头没脑的那一顿训斥:“雷雨天气,为什么还要往这里跑?你应该留在王府陪着苏小王爷!” 皿晔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他的义父,似乎不但很在意这苏郁岐,还很了解苏郁岐。 “小王爷,你知道冯十九这个人吗?” 冯十九便是他义父的名字。这听起来像是谁家的父母不会给孩子起名字,随便想了个数字就算名字了,一点也没有一代宗师的气概。但它篇就是诛心阁老阁主的名字。 “冯十九?这是个人名?没听过。”苏郁岐依旧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哪条街上的混混吧?” “不,他是诛心阁上一任阁主。”皿晔瞧着鼓鼓的被子,“诛心阁总听说过吧?” “诛心阁?那个杀手组织?你知道?”苏郁岐终于从被子里钻出了脑袋,瞪圆了眼睛瞧着皿晔,“朝廷已经决定,对于为祸百姓的黑恶势力一定铲除不怠,诛心阁就在黑名单上,你要是知道线索,不许有丝毫隐瞒!” 皿晔揉了揉眉心,“呃,那个,我也只是听说。诛心阁的老阁主叫冯十九,别的就不知道了。不过,诛心阁虽是杀手组织,但没杀过什么好人,算不上黑恶势力吧?” 苏郁岐眸光乍冷,语气亦冷:“若有人作奸犯科,朝廷自有法度,他们有什么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且,还是拿别人的命赚钱!” 皿晔又揉了揉鼻子,“你说的,的确很对。但,据我所知,他们的主要赚钱方式,不是杀人。除了杀了几个十恶不赦的人,也没杀过几个人。” 苏郁岐的敏锐却超出皿晔的预期,当下便支起身子,用一双冷寒的眸子直勾勾盯住皿晔,“还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的,似乎不比我少。竟然还替他们说话,皿晔,皿玄临,你若是敢知而不报,或者做更出格的事,我苏郁岐六亲不认的名声你可不要当是假的!” 皿晔心说,不管真假,总不能告诉你,我皿晔就是诛心阁的现任阁主,你们黑名单上的那位,我的总部就在你苏家宗祠的下面,你来抓我呀,来抓呀。 皿晔只好拿捏得一副无辜状回视苏郁岐,“你去看凌王妃的时候,她的手和脖子可是都好些了?”言外之意,你苏郁岐六亲不认狠辣无情的名声,我在第一日进府时就已经见识过了。 苏郁岐躺了回去,将自己一双手置于眼前观瞧,略有些沾沾自喜:“你晓得我的手段就好。所以说,若是你有什么线索,还是报给我知道的好。” 皿晔也瞧着那一双手。手不大,骨节分明,关节处明显要比寻常人的粗大,虎口处有薄茧。 苏郁岐虽然是首席军机大臣,统领百万兵马,但近三年来,已经没有再上战场,换言之,这三年,苏郁岐也没闲着,把这双手好好保养保养。 一个男人,又不是女娇娥,手自然无需太好看,但苏郁岐这手比起那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来,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的。 皿晔瞧着也还是颇有感慨。这个十八岁的小少年,靠着这双手,靠着这副瘦削肩膀,撑起整个苏府,撑起半壁江山来,委实不易。 外面时不时还是雷鸣闪电,雨势依旧不见小,苏郁岐又把脑袋缩进了被子里。 五更时分,苏郁岐把自己包裹得蚕茧一般,终于依稀睡去。皿晔一时却睡不着,挨着床沿躺着,身上盖着苏郁岐施舍与他的那一角可怜巴巴的被子,目光凝在那一团蚕茧上。 即使睡着了,每有雷声响起,蚕茧还是会抽一下。看来如他猜测,苏郁岐是害怕打雷了。 一个杀伐决断铁血无情的战将,却怕区区雷声,这倒新鲜。 但人害怕一样事物,总是会有原因。皿晔凝着蚕茧想了想,或许,有一件事情大概可以算得上诱因之一。 据传,苏郁岐的父母死于一场谋杀。传说中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雷鸣闪电的夜晚,当时的苏王爷苏泽,也就是苏郁岐的父亲,初袭王位,他的妻子已经身怀六甲,妻子惧热,于是住在郁琮山苏家的避暑山庄休养。那一日大雨,苏泽担心妻子,冒雨上山探望妻子。 苏泽上山之时,妻子正腹痛难忍,是早产之兆。山上早预备有稳婆,即便是分娩,也没什么好担忧的。偏偏这时,大批的山匪袭山,将郁琮山苏家避暑山庄围得铁桶也似的。 苏泽领着人与山匪殊死一战,最后惨死于山匪之手,而他的妻子邱迟在生产完之后,见丈夫惨死,举剑自尽于丈夫身前。苏泽的贴身侍卫苏甲拼死护住了那刚刚出生的婴儿,侥幸逃得一死,苏家这才算是后继有人。 活下来的婴儿自然是苏郁岐。 即便小婴儿尚没有开智,但那日的风雨雷电血流成河,想来也会在婴儿的眼中留下磨灭不掉的深刻印象,以致于这婴儿后来即便是集杀伐于一身,却也还是怕雷电。 诚然,这只是皿晔个人的猜测。他想起这一段传说来,其实更多的是因为今夜上郁琮山之故。 世人相传苏郁岐的父母死于山匪袭山,但还有另一种说法,则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山匪,而是有人谋杀当时正春风得意的苏泽夫妇。 时过境迁,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八年,苏郁岐已经长大,这件事也不再有人提起,甚至连当事人苏郁岐都不再提起,谋杀之说已经渐渐淡化,但皿晔晓得,有一个人却记得牢固得很。 这个人就是他的义父,老阁主冯十九。 冯十九笃定苏泽夫妇死于谋杀,并且十八年来坚持不懈地想要查出幕后凶手,但至今没有什么有力证据。 皿晔也曾因此一度怀疑,他的义父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但他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苏家世代以武传家,据说苏泽更是苏家历代子孙里的佼佼者,一身武艺奇高无比。莫说是小小的山匪,便是身处百万军中,取敌人首级亦如探囊取物。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死于区区山匪之手? 只能说,幕后之人手段太过高明。高明到杀完人之后连蛛丝马迹都不曾留下过。 “苏郁岐,对于这件事,你是什么样的看法呢?是根本没怀疑过你的父母惨死另有隐情?还是你明明知道,却也没有查出什么头绪来?或者,你不想再触碰过去?”皿晔目视时不时还会一抽一抽的苏郁岐,心里忽生好奇。 第十九章 情窦初开 皿晔这个人,太过于淡泊,平生对于别人的事情极少生出好奇心来。在此之前他能扒拉着手指头数得出来的好奇之事,不过是他的义父冯十九和苏门有着什么样的渊源。 现在就又有了一件,苏郁岐。苏郁岐的血海深仇、苏郁岐套在身上的厚厚的铠甲伪装、苏郁岐娶他一个男人想干什么……还有,冯十九和苏郁岐,这两人又是什么样的渊源呢?冯十九将残生都用在护着苏郁岐上,苏郁岐却从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人,甚而还想剿了他。 这亦是件有意思的事。 苏郁岐的一切,就像是隐在云层后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山峰,让他有想拨开云雾一探究竟的欲望。 窗外天光隐隐,风雨雷电声小了许多,苏郁岐沉沉睡去,皿晔也觉得有些疲倦了,阖上双眼,打算养一养精神。 眼睛刚阖上没多久,外面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皿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的是苏甲。 “苏管家,有事吗?”皿晔的脸上还带着倦意。 苏甲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王呢?” 皿晔倚着门框,双手抱胸,“你的王刚睡着。” “哦,那奴就先不打扰了,睡吧,睡吧。”苏甲摆摆手,又蹑手蹑脚下楼。 “苏甲!昨晚干什么去了?大雨天找你都找不着!” 一声怒喝打门里传来,苏甲生生顿住下楼的脚步,转回头来,咧嘴一笑:“王,您不是刚睡着吗?再睡会儿吧。天还下着雨,横竖无事……” “我问你昨晚去了哪里!”苏郁岐趿拉着鞋子晃到门口,连打几个哈欠。 皿晔依旧倚着门框,若有所思地凝目苏甲。 苏甲复又上楼来,恭恭敬敬站立门前,哈腰点头:“王,奴只是去门房查查岗,没想到刚到门房就开始下雨,雨下得实在太大,奴又没有拿雨伞,就被迫留在门房了。话说,昨晚皿公子是不是出去了?门房小厮说,您出去了。” 分明是想将注意力引到皿晔身上,皿晔却只是淡淡道:“去了趟巴谟院,以后出门是不是都要向苏管家报备?” “啊……这倒不必。主子去哪里,岂是下人可以过问的?”苏甲打着哈哈。 这一打岔,苏郁岐却也没有再追究苏甲的去向,又打了个哈欠,道:“我困的很,没什么事就不要来烦我。” 苏甲答应着,下楼的速度堪比一阵风。 皿晔倚在门框上瞧了一瞬,也回到房中,苏郁岐回过头来瞥他一眼,“你明天不是要和奎治决一死战吗?难道不用去练练功?” 皿晔悠然往床边走,“临阵磨枪不亮也光?那有什么用,还是先养好精神再说。” 皿晔自去养精神,苏郁岐一路打着哈欠,晃到床前,乜着眼睛,横了皿晔一眼,身子一歪,一头栽到里面去了。难得的是竟没有碰到皿晔。 皿晔赞了一声:“小王爷好身手。” 苏郁岐哼唧了一声什么,又睡了过去。 午时雨歇,祁云湘来过一趟,去书房里找苏郁岐,自然是没有找到。苏甲告知他,小王爷一夜没睡,此时正和皿公子在谨书楼歇觉呢。 祁云湘犹豫了一瞬,最终并没有去谨书楼。 “你告诉阿岐,明天见。” 祁云湘留下一句,沉着脸走了。苏甲所见,云湘王爷的背影,恁的让人有些萧瑟的错觉。 武斗比赛定在次日巳时初刻,早在辰时初,厌武馆就已经人山人海。来得早的,能得个座位,来得晚的,便只能站在夹道上,来得再晚的,夹道也没有了,四下踅摸,见场子的后面有木制的栅栏,便都悬在栅栏上,倒也算个位置,再晚的,便只能在场外听消息了。 皿晔睡到辰时方起,苏郁岐倒比他早些,收拾利索了在饭桌前等着他。两人一同用过早餐,坐了马车往厌武馆赶。 苏郁岐看皿晔仍旧穿着墨蓝的常服,问他:“武斗比赛不是都要穿盔甲吗?你就这样去?” 皿晔淡然:“盔甲太沉,我不爱穿。” “那你是不怕死。”苏郁岐冷嘲了一句。撇过脸去,嘴角却衔了点笑意,“我上战场也不爱穿盔甲。太沉。” 皿晔温声:“上战场不比武斗比赛,以后若是还会再上战场,还是穿着的好。” “嗯。”苏郁岐竟然没有挑刺,笑着答应了。 “原来你也会笑。还挺好看的,以后不要总摆副冷脸,笑一笑,他们也不会觉得你不是冷面小王爷。” 苏郁岐抿唇,沉默了半晌,才道:“不是我不爱笑,只是……我笑不出来。玄临,应该谢谢你。” 皿晔偏头:“谢我什么?” 苏郁岐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来:“我也不知道谢你什么,反正,你和别人不一样。看见你,我会笑了。” 苏郁岐何曾这样跟人说话过,话说出来,自己先就觉得不可思议,脸有些发烫。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接近你,只是奉命行事,会不会还这样说?”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皿晔只能在心里想一想。看了苏郁岐一眼,温声道:“那你以后要多看看我。” 苏郁岐忍不住便笑了。 笑过之后,忽然就严肃起来:“皿晔,你从实招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皿晔的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是能做到淡然:“我现在去参加武斗比赛,你说我是干什么的?” 苏郁岐的眼睛里闪过些疑惑的神色,望着皿晔,道:“可不知为什么,我瞧着你,不像武斗士。”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半晌,又补了一句:“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不是觉得,武斗士看上去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可我看上去并不蠢?” 苏郁岐抽搐嘴角:“你何止是不蠢。我都不是你对手。” 皿晔微微一笑:“承蒙你阿岐小王爷看得起,不过那倒不至于。不过是,武斗士里比较出类拔萃的罢了。” “玄临,”苏郁岐欲言又止,皿晔看过来:“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苏郁岐忽然将脸埋于膝上,闷着声儿道:“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十八年来,苏郁岐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一种责任,一种负担,苏郁岐这个人活在世上,就是为责任而生,从来不是为自己,从来也悲喜不由心。 从来不知道情绪是什么的苏郁岐,却在遇到皿晔的时候,忽然感知到情绪是什么。那样想贴近他的小冲动,看见他就想笑的小雀跃,还有心会不受控制不规则跳动,看不见他的时候会想看见他,打雷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要避难的港湾是他的身边……苏郁岐还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们叫做什么,苏甲灌输的知识里,不曾有这一项。 苏郁岐直觉的,这种感觉是无害的,倒也没有必要去控制。 皿晔疑惑地凝目在苏郁岐身上,这……是那个铁血小王爷?为什么他觉得这模样倒像是,倒像是谁家害羞的大姑娘? 半晌,苏郁岐抬起头来,忽然很正色地道:“玄临,你有把握吗?” “还好吧。”皿晔想起义父冯十九的嘱托,答得模棱两可。 苏郁岐严肃地嘱他道:“玄临,输赢都无所谓,苏王府不缺那么个名头,你只要保证自己不受伤就好。” 苏郁岐还没有料到,这会是个死局。非死即生。 皿晔也没有料到,大婚之前接的这个战书,会是个圈套。大约连冯十九也没有料到,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命令。 马车行得不紧不慢,巳时初刻,准时到厌武馆。苏郁岐先跳下马车,等皿晔也下了车,并肩往武馆中走,苏甲跟在了两人身后。 甫一下车,苏郁岐便不再是车上那副略嫌娇羞的样子。身形挺拔如松柏,步履矫健似游龙,与高大半个头的皿晔站在一起也丝毫未被压住气场。 所谓军人气势,便应是如此了。 “阿岐。”行至武馆门口,身后传来祁云湘的声音。 苏郁岐与皿晔约好了似的,一起把头转过去,祁云湘正缓步走来,隔了两三丈的距离,手上一把竹骨的扇子摇的欢实。 “你今天怎生这样晚?以前不是最爱看这种无聊游戏了吗?”苏郁岐问他。 他答得潇洒:“爱好总是会变。就像你以前喜欢和我玩在一起,现在身边却换了皿晔公子。我以前喜欢看武斗士流血流汗,现在却不怎么喜欢这种血腥游戏了。” 最近的祁云湘说话总是阴阳怪气七拐八绕的,苏郁岐已经见怪不怪,道:“咱们都多大了,云湘你还说这种小孩子话,也不嫌臊得慌。我看呀,你身边是缺一个女人管着。” 祁云湘经过苏皿二人身边,脚步未停留,依旧往里走,“万一缺的是男人,不是女人呢?” “神经病。” 祁云湘拐弯抹角的讽刺,苏郁岐并未多做回应,挽了皿晔的胳膊往里走。 苏郁岐这挽胳膊的动作做得真是自然又顺畅,自己未觉有什么不对,一旁的祁云湘却是一蹙眉:“两位的感情倒真是好。” 皿晔淡淡凝了一眼苏郁岐,没说什么。 “咦,你那个叫奎治的武斗士呢?怎么没看见?”苏郁岐只装作没听见祁云湘的问话,反问祁云湘。 第二十章 以命为注 “不知道,早进场了吧。” “咦,以前不是很宠着他么?”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扇子摇得呼哧呼哧。 苏郁岐觉得,云湘最近是真的变了,别扭又难缠,活像个因为丈夫流连青楼忘了回家而天天抱怨的怨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虽变成这样,作为他的发小,能和他一般见识么?自然不能。 苏郁岐往里走,大度地没有和他一般见识。 进入武馆内,武馆的总教习兼大东家孙学武早已经候在内门等候,迎了苏郁岐三人,走贵宾通道,迎入今天最为尊贵的贵宾席位上。 武斗场苏郁岐不是第一次来,但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今日这等场面,却是第一次见。 其实连参加过无数武斗的武斗士皿晔都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扫一眼四周,温淡地朝苏郁岐和祁云湘施了个礼,道:“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先上场了。” 苏郁岐摆摆手:“你去吧。” 武馆东家孙学武上来献殷勤:“今日这样大的比赛,皿公子仍旧不穿护甲吗?” “我习惯了。”皿晔容色淡漠疏离一如寻常,挽了挽衣袖,从容往台上走。 看台上的躁动便如同春潮涌动。 皿晔还没走到台上,那边贵宾通道便又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长倾公主,另一个是安陈王陈垓。 两人直奔苏郁岐的席位而去。 隔着人山人海,长倾公主给皿晔送来一个不太善意的眼波。皿晔瞧见,却只淡然地回了一个疏离的笑。 大婚之后,苏郁岐这还是头一次见长倾公主,恭恭敬敬给她行了个礼,“公主,陈王兄。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陈垓站在容长倾身后,无奈地冲苏郁岐比划口型:“我是被强迫的。” 容长倾道:“我来看看你那个新婚男妃是怎么死台上的。” 苏郁岐近来悟到,对于惹不起的女人,唯一个“躲”字才是上上策,然现下这种局面,躲亦无处可躲,苏郁岐只能硬着头皮应付:“公主请坐吧。” 容长倾横了苏郁岐一眼,却坐到了祁云湘的身旁。其实她素日并不待见祁云湘,嫌弃祁云湘这种文官一肚子的诡算计,上不得台面。 明白人却都知道,无论祁云湘们,还是苏郁岐们,既入了朝堂这个泥沼漩涡,便都没有一个善茬。容长倾那实在是妇人之见。 祁云湘亲手斟了一杯茶,奉给容长倾,笑道:“难得你肯坐到我身边来,这杯茶算是我敬你的。”抬头又对陈垓笑笑,“陈王兄请坐吧。你素日最不喜见血腥场面,难为你被这个丫头召唤来。” 陈垓大有一种冤情得解的宽慰,温厚一笑,坐到了苏郁岐的身旁。 容长倾撇撇嘴:“我好歹也是天子长姐,一国公主,你丫头长丫头短,就不怕被治个不敬之罪?” “你若是还顾及自己是天子长姐,一国公主,那你到这种地方来干嘛?” 容长倾被怼得哑口无言,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 诚然,容长倾也晓得自己的身份不适合来这种地方,所以穿了便装,非但如此,她身边的这三位辅政王,也都是刻意穿了便装来的,为的就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看台上的人潮都晓得这几位是最尊贵的贵宾,却并不晓得几人的身份。但贵宾区的都是公子王孙,有的是见过这几位的,还有同朝为官的,因不方便往这边走,只能遥遥地拱手一揖,算是打招呼。 陈垓叹了一声:“唉,老王叔若在,不知道会不会被你们气得吐血。” 祁云湘摇着折扇,“那倒未必,老王叔自己家也有武斗士,比赛押注什么的,他也爱玩这个。” 说起押注,苏郁岐注意到武斗台下的四个方位都设了赌台,虽然头三天就已经开始设台押注,但今日还是被赌客们围得水泄不通。 “王兄,云湘,既然来了,咱们今日也押个注凑个热闹吧。” 苏郁岐从来不赌,雨师国上下童叟尽知,祁云湘不禁觉得不可思议:“阿岐,你今日是开窍了吗?” “少他妈废话。”苏郁岐玩笑了一句,“云湘,你下什么注?” 祁云湘本来面上含笑,听了这一句不由惊讶地望向苏郁岐,苏郁岐问的是下什么注,而不是下多少注。祁云湘听得很清楚。 换做从前,祁云湘少不得要笑话一番,今日却半点玩笑也没开,问道:“你想下什么注?” 陈垓有些愕然地望着两人。 苏郁岐从腰间解下一方墨玉珮,表情淡然:“就赌这个吧。” 虽然墨玉罕见,但那玉佩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四四方方的一块玉,一寸见方,上面刻了一弯牙月,月下一个小字:苏。 但熟悉的都知道,这个玉佩,来头大得吓人。 这是苏家军的兵符。 苏氏王位传至今日,苏郁岐是第十代继承人。苏王府比其他几个王府的资历都要老好几辈。当年雨师国遇到外敌,皇帝被俘,是苏家先祖组了一支军队勤王救驾,救下了当时的皇帝,皇帝感恩,赐名这支军队为苏家军,为苏家的私人军队。墨玉珮便是御赐,被苏氏奉为兵符,世代相传,到这一代传至苏郁岐手中。 苏家也是雨师国唯一一个可以有私人军队的家族。 十万苏家军,今日的赌注。 苏郁岐朝那孙学武招招手,孙学武弯腰低头走上前来,看见那墨玉珮,噗通跪倒在地,“岐王爷,这可使不得!” 苏郁岐淡淡的:“不关你的事,这是我和云湘王之间的赌,横竖不会怪罪到你们厌武馆头上。”抬眉瞥了云湘一眼,“我押玄临赢,你呢,云湘?” 祁云湘的脸色蓦然有些冷,但还算淡然,手中的扇子“啪”地一收,看着苏郁岐:“阿岐,看来你是有备而来,那你想要我出什么赌注?” 苏郁岐眉梢冷冷一挑:“奎治的命。” “不管玄临输赢,我都要奎治的命。”言外之意,今天是奎治的死期,来年今日是他的周年忌。 祁云湘满眸疑惑:“为什么?奎治的命不值什么钱,莫要说十万苏家军,便是一个苏家军,他也比不过。” 苏郁岐问:“云湘,你府上养了多少武斗士?” 祁云湘更疑惑了,蹙眉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那这样吧,如果你觉得两个赌注不相称,就赌你全府武斗士的命如何?” “你究竟想干什么,阿岐?” “反正不过是几个武斗士的命嘛,我记得你说过,每年你府上死于武斗台的武斗士有五六十人,就当这些武斗士都赶在一天死了。” “……” 陈垓忍不住劝道:“郁岐,虽然几个武斗士的命算不了什么,但,这样做影响不太好吧?武斗士的命是死在武斗台上,可不是死在赌台上。” “有什么区别吗?武斗台不就连着赌台呢吗?”苏郁岐指了指四周的赌台。 祁云湘实在摸不透苏郁岐想干什么,但也不想落了下风,便道:“既然你都这么爽快了,几个武斗士的命有什么不能舍的?那就押上我府上所有武斗士的命吧。” “再加上以后永不再豢养武斗士吧。” “依你。” 也不等苏郁岐说什么,自己便命孙学武拿纸笔来立字据。 厌武馆虽是京中最大的武斗馆,孙学武的背后势必也有一定的势力,但势力再大,能大得过当朝几位辅政王去?面对两位王的对峙,孙学武也只能硬着头皮服从命令。当下命人取了纸笔来,祁云湘刷刷点点写了字据,贴心地盖了章递给苏郁岐看,“是否可以?” 苏郁岐看也未看,却将目光移向陈垓:“陈王兄今日来得正好,少不得你给做个见证,画个押吧。” “我招谁惹谁了?”陈垓悔之莫及,今日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容长倾便是一个:“算我一个吧,我也给做个见证。” 苏郁岐瞥她一眼:“你女人家家的凑什么热闹?老实看会比赛得了。”将字据推给了陈垓。 陈垓也晓得带容长倾来是他的责任,自然不能让容长倾在这上面签下自己的大名,忙将字据拿过去,右手食指在印泥了戳了一下,将自己的指印按在了字据上。 “可以了吧?” 陈垓将字据交给孙学武,好气地看着苏郁岐。 苏郁岐很满意:“陈王兄仗义。” “和仗义扯得着吗?少虚伪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吃喝嫖赌什么不爱干?” 祁云湘拿起扇子打开,挡住了容长倾的脸,小声轻斥:“别胡说八道。” 大庭广众,总有那耳朵尖的,况还有个孙学武在这里,容长倾终究是没敢再多言。 但还是甩了祁云湘一个大白眼。 原本就已经沸腾的武馆,忽然就像沸水里倒入滚油,滋啦啦爆了起来,抬眼看时,原来是皿晔和奎治都已经站到了武斗台上,准备开打。 皿晔自然蓝衫常服,显得寻常,祁王府的奎治却是穿了亮银色的护甲,护住了五脏六腑主要部位,只将一双肌肉紧实粗壮的臂膀露了出来。 相比之下,奎治气势上更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武斗士,而皿晔就像一个来打酱油的谁家公子。 第二十一章 奎治之死 但熟悉皿晔的都知道,当今排名雨师国第一的武斗士皿晔,上场从来就是这般随意。 裁判胡四一声哨响,比斗正式开始。 苏郁岐领教过皿晔的功夫,晓得他的功夫在自己之上,但他那些功夫不能用在武斗场上。武斗场有规定,只允许拳脚肉搏,其它如轻功、点穴、内力等等,皆不准使用。 换言之,武斗就是力量于速度的比拼。苏郁岐瞧着皿晔那比起奎治来可称得上秀气的身材,略有担忧。 其余几人皆被武斗台上的两人吸引。 整个场馆内忽然就一片寂静,只闻呼吸之声和台上的猎猎拳风。 武斗台上,奎治正提了醋钵般的拳头,以极快的速度朝皿晔猛攻。 皿晔起初看似一味在躲避,堪堪避过了奎治的第一轮猛烈攻击,只在奎治拳速稍稍下降的时候,奔着奎治的下颌出了一拳,奎治的注意力全在进攻之上,防守相对弱势,这一拳击中他的下巴,将他的下巴打得脱位,鲜血从口中迸流。 “老孙,买玄临赢的有多少?”苏郁岐忽然问。 孙学武正战战兢兢专心一志地看着台上,闻听此言,反应了半天,才省过来苏郁岐口中的老孙就是他老人家,忙答言:“回岐王爷的话,两人过去的比赛成绩平分秋色,所以这回下注的,各占五成。” “那你也盈利不了多少嘛。”苏郁岐道。 未等孙学武答话,祁云湘先道:“阿岐,你来这种地方还是太少了。今天除了咱们几个人,其余人进场可都是要交进场费的。你知道孙掌柜的进场费收的是多少吗?” “多少?” “孙掌柜,你来告诉阿岐王。” 孙学武汗如雨下,支支吾吾:“也……也没有多少,每人五百金铢。” “换言之,今天在场的,非富即贵呐。我雨师朝是不是满朝皆是赌棍?” “差不多吧。来的时候你没看见,外面也设了赌台?没钱进来看的,就在外面下注。” 容长倾插言:“早说了,你们这些男人可不就是吃喝嫖赌坏事干尽?” “咳,我可没有。”苏郁岐轻咳一声。 “你比他们还可恶,好歹他们还顾忌些男女有别,你是公然娶男人进门!莫说雨师,这笑话都传遍东洲大陆了!” “看比赛,看比赛。”陈垓出来打围场,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有呐。其实也不都是赌棍。” 陈垓的面子都还是卖的,三人都住了口。 须臾之间场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翩翩公子般的皿晔,大力的几拳,将奎治护心的铁甲直接击穿,奎治被打得倒退几丈远,口吐鲜血,几乎飞到场外去。 看台上一片惊呼。 若奎治就此认输,皿晔自然不会要他的命。但奎治此人的性格,好勇斗狠倔强不服输,当下便提着拳头反攻,带起的拳风在武斗台下都能感觉到。 然皿晔身法灵活迅疾,奎治没有一拳能够打在皿晔身上,反被皿晔又打了几拳在身上。 武斗场有规矩,若有一方不肯叫停,比赛便不能终止。这便是每年死于武斗场的人数以万计的真正原因之一。 其实胜负已经很明显,下了赌注的赌客们几家欢乐几家愁,赌奎治赢的都只能寄希望奇迹发生。 但奇迹这种东西,就像是菩萨神佛一般虚无缥缈,无论你怎样求,它总是会缺席。 祁云湘已经打算认输:“这个人的命是你的了。祁府所有的武斗士都归你了,是杀是留,悉听尊便。” 起身便要离开。苏郁岐抬眼看他:“你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什么?”祁云湘没有听明白苏郁岐的意思,顿住脚。 “我其实听说,你对奎治很不一样,云湘,念在你我打小的情分上,如果你开口,我就放过奎治。” “不必了。一个武斗士罢了,你可别被传言误导。” 苏郁岐还是第一次看见祁云湘的脸色这样冷,误以为他是输了赌局而不高兴,也没甚放在心上,由着他往外走,还在他身后悠悠补了一句:“云湘,明日我要上门要人啊。” “随时。” 祁云湘还没走出两步,却只听一声惊呼从武斗台上传来,发出惊呼的却是皿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武斗台上,只见蓝衫的皿晔半蹲在台子上,面前是躺着的奎治。 奎治的身下一滩浓稠鲜血,皿晔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已经身亡。 皿晔上台,自然不知道苏郁岐与祁云湘赌的那个大手笔,他却记得义父冯十九的命令。 奎治不能死。 他下手也都把握着分寸,所有的拳脚,都没有奔奎治致命的要害。方才那一脚,也只是踢在奎治的后肩。 祁云湘见是奎治死了,未做停留,从来时的通道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郁岐的角度看皿晔的神情却清楚得很,方才皿晔的脸上,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这说明奎治的死,出乎皿晔的预料。 苏郁岐却稳坐椅子上没有动。 场馆里的人已经开始喧闹着或离开或议论纷纷或咒骂不止,台上的皿晔仍旧半蹲在奎治的尸体前,探手欲解奎治的护甲,台上的裁判胡四却一把拦住他,“皿公子,他已经死了,您要做什么?” 皿晔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没什么,看看还有没有救。” “已经死透了。”胡四面色如常,亦半蹲在奎治面前。 “嗯。” “皿公子与他签的生死约,生死由命,怪不得皿公子,皿公子可以走了。” “嗯。” 皿晔放弃了查看,从出口处下了台,往下走时,眸光往苏郁岐这边看了看,苏郁岐也正看他,眸光隔着一段距离相遇,交换了个眼神。 “孙学武,本王赢了,去把本王的战利品拖过来吧。”苏郁岐冷声道。 “人已经死了,晦气得很,岐王爷还要一具尸体做什么?” 孙学武一脸谄媚之色,眸子里却一闪而过一抹阴森。苏郁岐故作未见,怒声道:“本王的事,何时轮到你区区一个武馆主来过问了?” “是,是是,小人的错,小人这就命人去将尸体拖过来。”孙学武慢吞吞地往武斗台上走。 “陈王兄,带长倾走,这里不适合她一个女孩子待。” 陈垓何等精明之人,晓得是出了问题,朝苏郁岐点点头,道:“长倾公主,咱们走吧,已经结束了。” 容长倾的眸光尽在苏郁岐身上,半是幽怨半是恼怒,“我走不走与你何干?” “我是先帝托孤的辅政之臣,你说有没有关?”苏郁岐眼看着孙学武往台上走的步子故意慢吞吞,亦有些急恼。 “你不要拿着本殿的父皇来压本殿!父皇托孤,可没让你乱用职权!” “陈王兄,还不快带她走?” 陈垓不由分说,扯住长倾公主的衣袖便往外疾走,容长倾没料到陈垓会有这一手,一下被他拖出去好几步,待要挣扎,却丝毫挣不脱陈垓的手。 “你给本殿放手!” 无论容长倾如何怒吼挣扎,陈垓却半刻不停留,直将她拖出了场馆。 苏郁岐往台上看,却已不见了皿晔的踪影,那孙学武已经走到台上,和裁判胡四交谈了几句,招呼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上去抬尸体。 几个人抬了奎治尸身往下走,奎治的后背还在不断流血,所过之处留下一串可怖的血迹。 下台阶的时候,一个汉子脚底下一滑,忽然往地上倒去,其余几人皆被他带倒,奎治的尸体跟着一起往台阶下滚。苏郁岐离得有五六丈的距离,猛纵身掠过去的时候,尸体已经滚下台阶。 台阶下为防止看客往里攀爬,是一排半人高的栅栏,栅栏全是尖刺状,那尸体从高处摔落,就挂在了尖刺上。 人群已然轰动,尖叫声响声一片。苏郁岐落于尸体之前,冷眼瞥了那尸体一眼,尸体已然遍身是窟窿。 其实若要查真正的死因也不是不能,但此时人流涌动,很多人都涌到了这边。 苏郁岐脑中飞快旋转,晓得此时若要强行上去检查死尸,恐会打草惊蛇,便退后了几步,嫌恶地喊了一句:“孙学武,把你武馆的秩序给我维持好!” 孙学武连滚带爬地下台维持秩序,苏郁岐冷眼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馆,吩咐紧跟在身旁的苏甲:“留意着。” 一闪身,混进了人群里。 人群往外涌,苏郁岐便随着人潮挤出了武馆。找了个僻静又视线好的所在,闪身躲了过去。 人群不断涌出来,很多显得仓惶。苏郁岐不禁眉心紧蹙。 死了个武斗士而已,而且是之前签过生死约的,今日来观看的人们,除了为赌,有极大部分也是为了来瞧谁会死会怎么死的。即便今日奎治的死状惨了些,也不至于让这些人害怕到这种程度。 除了是演戏外,苏郁岐想不到别的可能。 那么,现在即便是留了苏甲在里面,恐怕也防不住尸体已经消失,或者已经毁得不像样子了吧? 幕后黑手会是谁?和祁云湘有没有关系?苏郁岐一时间想了多种可能性。 诚然,在可能性没被证实之前,只能是可能性。不晓得皿晔看见了多少事情经过,如今他人又去了哪里,苏郁岐暂时无从下手,也只能是回去等皿晔和苏甲的消息。 第二十二章 避世王爷 傍晚时分,苏甲回到王府。如苏郁岐所预料,苏甲汇报,混乱之中,奎治的尸体几乎已经被分尸,悉碎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早料到是这个结局,苏郁岐倒没有生出多少怒气来,只是冷笑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甲犹豫了一瞬,开口问:“王,依您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奎治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至多不过是云湘王爷比较看重他罢了,为什么有人一定要借公子之手除掉他呢?” 自打皿晔不许他叫王妃之后,他便想出“公子”这个折中的称呼来称皿晔。 苏郁岐望着桌案上的烛火,缄默了一阵,方道:“谁知道。反正对方的目的还没达到,静候着吧。” “您说,会不会是云湘王爷……”苏甲犹豫一瞬,还是开了这个口。 苏郁岐的脸立时变得严肃,冷斥道:“苏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甲立即噤声,躬身一礼,摆出认错之姿。 苏甲一向晓得轻重,苏郁岐便未再多言责备,命他回去休息,无须再在这里伺候。 皿晔是已经接近戌时才回到谨书楼。苏郁岐坐在饭桌前翻书,桌上的饭菜尚未凉透,一筷未动过。 皿晔眉色微动,温声问了一句:“小王爷,怎么不先吃?” 苏郁岐放下手中的书册,搭眼瞧他:“不饿。”肚子却应时应景地“咕噜”一声,将谎言拆穿。 皿晔只佯作未听见,速去洗了手,也坐到桌前来,端起碗筷,催促苏郁岐:“不饿也将就吃一些,人是铁饭是钢,哪能因为不饿就不吃?” 这台阶给的甚是舒服,苏郁岐摸起筷子来,脸上拿捏得一副冷淡态度,嘴角却是邪魅一挑:“那就陪你吃一些吧。” 苏郁岐这个笑落进皿晔眼中,皿晔不由抿嘴轻笑。阿岐小王爷再怎么看尽风云,也毕竟还是十八岁的半大小子,心性难免有些小孩子气,他一个成年人能和一个少年一般见识么?自然不能。 吃完饭招呼下人来把碗筷收拾出去,皿晔不等苏郁岐相问,便主动将白日的经过坦白:“奎治虽然被我伤得不轻,但绝不致死,最后那一脚,我甚至没有用半分力,他却倒地身亡,我所以才生出疑心。可是胡四拦着我不让我验看,我强下手怕会打草惊蛇,便没有妄动。小王爷可是有什么发现?” 苏郁岐简单利落地答他:“没有。”依旧拿起先前那本书,无聊地翻看起来。 皿晔也不管苏郁岐有没有在听,兀自道:“今日的事,是我惹下的,和苏府无关,将来就算是祁王府过来找麻烦,自然也该由我一人担当,顶多,你将我逐出府去,凭着云湘王爷和你的交情,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苏郁岐从书上抬起眸光,瞥了皿晔一眼,讥笑道:“你真以为这么简单?” 皿晔欲言又止,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可还能怎么办?他绝不愿意连累到苏府。 苏郁岐复又搁下书,悠悠道:“我今日和云湘打了个赌,赌注是祁王府所有武斗士的命。你赢了,所以,祁王府所有的武斗士,明日就没命了。”又瞥了皿晔一眼,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是你的功劳,明日和我一起去祁王府见证奇迹吧。” 皿晔愕然地说不上话来。 可他不相信苏郁岐是个视人命为玩物的人,所以,虽然心里震惊,但面上还保持着镇定,“我今日去查了奎治的底。” “嗯,然后呢?有什么发现吗?”苏郁岐面上波澜不惊。 皿晔消失了一整天,苏郁岐晓得他是去查案了,但没想到他查的是奎治的底。 但话又说回来,奎治的底或许能扯出一些线索,很该查一查。 但也只是也许,苏郁岐并没抱多大的希望。 “我去了祁王府。”皿晔道。 “嗯,奎治是祁王府的人,去那里查是对的。”苏郁岐依旧温淡。 “我去的时候,云湘王爷也刚刚到家。奎治的死讯也前后脚报到了祁王府。小王爷,你猜,听见这个消息,云湘王爷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苏郁岐终于抬起头来,正视皿晔。 “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是的,松了一口气。仿佛上山的人,卸掉了肩头一个其重无比的包袱一般,松了一口气。” “这表示什么?” “这自然是表示,云湘王爷希望奎治死。” “他为什么希望奎治死?传言说奎治是他托手心里宠着的宝,难道是情变?” “小王爷真是天真,传言能信么?你相信云湘王爷是那样的人么?” 苏郁岐忽然脸红,撇开了脸,自然是想到了娶皿晔回府的事。强撑着道:“不是情变,那是什么原因?奎治不过是个武斗士。” 皿晔晓得是自己说错了话,但也没有打算把话圆回来,而是聪明地为避免尴尬,继续道:“这就要说起我此去的另一个发现了。云湘王爷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但另一个人的反应却是,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苏郁岐不禁侧目:“怎么回事?” 皿晔凉凉笑了一声,道:“祁王府退位已久,避居王府家庙一心向佛不理俗务的老王爷祁连庭。” 苏郁岐记得,当年就连先帝驾崩,都没有能惊动这位祁连庭祁老王爷出府门一步,奔丧守灵一应事务都是初初承袭王位的祁云湘代替。一个小小的武斗士竟然让这位老世伯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苏郁岐眯眼疑惑地望着皿晔:“那你可是查出了什么原因让祁王伯生气的?” 皿晔并没有正面回答苏郁岐的问题,反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道,你将我娶进门,虽然招来许多非议,但并没有引起什么激烈反对,这是为什么?” 苏郁岐想了想,才道:“第一,我并没有给那些成天将道德伦常挂在嘴边的卫道夫们反应的时间;第二,自然是因为我位高权重,他们并不敢太撸我的虎须。” 皿晔道:“诚然,这是其中的两个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京中的士大夫王孙贵族们,如今有很多都染了豢养男眷的恶习。有你给他们做开路先锋,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污浊恶习,便可以更肆无忌惮了。所以,他们不光不反对你,还在暗中支持你呢。” 苏郁岐愕然地张大了嘴巴,“那个……我先声明,我绝没有那种嗜好。” 皿晔嘴角逸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讽,看着苏郁岐:“没有?” “咳咳。”苏郁岐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以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本王绝没有那样的恶习。不过,无意中给世人树了不好的榜样,本王惭愧,本王检讨,当然,本王也会想办法弥补造成的危害。” 苏郁岐尴尬地拿出“本王”的身份来暗示皿晔,这个话题不宜再继续了。 皿晔眸意深深地望着苏郁岐,没有说话。 “那个,慢着,你提起这件事是什么意思,难道?”苏郁岐猛然醒悟,惊愕地嘴巴张得更大。 “没错,如你所想,那个自称避世的祁连庭祁老王爷,也有这种嗜好。奎治正是他手心里的新宠。”皿晔讥诮道,“家丑不可外扬,我猜想,云湘王爷为了遮掩自家老爷子的丑陋行径,便只好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对奎治另眼相看的模样来,以迷世人之目。” 苏郁岐喃喃道:“难怪我与你大婚之后,云湘对我一直别别扭扭,原来他是误会我也有他们家老爷子那种污习了。倒可怜云湘那个正直青年了。” “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差?”皿晔失笑地望着苏郁岐。 苏郁岐凝眉叹了一声,显得有些神思倦怠了,“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你怕是云湘借你的手弄死奎治?不会,云湘不是这种人。他即便瞧不上你,可也不会把屎盆子往你头上扣的。” “你挺相信云湘王爷呀?”皿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和他是发小,我不信他信谁?”苏郁岐如是说。眸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皿晔,无焦点瞟向门外。 “好吧,就照你说的,相信云湘王爷,那这件事就是有别的黑手。会是谁呢?” 苏郁岐挑眉:“你的仇人吧?毕竟败在你手上的武斗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保没有怀恨在心的。” “你当奎治是什么人?那也是没有败绩的人,又是祁老王爷宠着的人,谁能在他身上动手脚?” “不是云湘,也不是你的仇人,难道是我的仇人?那可就难办了,我位高权重的,身边强敌环伺,谁知道是谁下的黑手?” 苏郁岐忽然一摊手,苦中作乐般的一笑,眸子里却闪过一抹冷意。 那一抹冷光被皿晔看在眼中,不知为何,皿晔心里升腾起一丝苦涩,面上却作寻常,温淡一笑,道:“总会查出来的。为今之计,却是不能再激怒祁老王爷,让苏祁两府因此生出嫌隙来。小王爷,你和云湘王爷的赌,还是作罢吧。” 苏郁岐睨着皿晔,嘴角带着笑,眸子里却泛着冷光,忽然起身,朝皿晔走过来。 第二十三章 黄泉开路 皿晔心里明知这些事情以苏郁岐的头脑都是明白的,根本无须他提点,但他只怕,以苏郁岐的性格,便是什么都明白,也会舍得两府的交情,为了某些他还未知的目的去要那什么赌注。 除此之外,虽然还不知道苏郁岐为什么会要那样的赌注,但以他对苏郁岐的了解,苏郁岐绝不至于无聊到玩这种血腥游戏。 苏郁岐走到皿晔面前,停住了脚步,眼眸眯起,面色沉冷:“你可曾听说过,苏郁岐说过的话不算话?” 这般强势的苏郁岐,甚至有些阴森,皿晔不由蹙起眉:“为什么?苏郁岐,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他们虽然是武斗士,可他们也是鲜活的生命。” “鲜活的生命?我记得,你白日里刚刚用你的双手杀死一条鲜活的生命。” 苏郁岐眸色愈冷。 “那是因为……”皿晔忽然说不下去。无论奎治死于谁手,都否认不了他和他签了生死约的事实。 若今日没有局外人插手,奎治也难保不会死在他的手上。 这就是事实。 苏郁岐猛然冷笑着转身上楼,甩下一句冰凉的话给皿晔:“明日的事,还需你陪同一趟,终归你也不是局外人。” 皿晔望着苏郁岐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上卧房门口,良久,端起桌上一杯冷茶,戳了一口,道:“好。” 声音很轻,并未传到楼上苏郁岐的耳朵里。 他并非是说给苏郁岐听。他想,这话应该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郁岐,这个将他拖入了火坑的人。他其实有能力远离这个火坑,但现在他并不想。他想为这个人留在火坑里。这个充满了个人魅力的半大小伙子。 这实在是个让人无力说什么的想法。皿晔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起身上楼。 冷茶入腹,并未能让头脑冷静半分。 次日天未亮,苏郁岐早已起床,穿戴整齐,入宫点卯,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上的政务,赶在巳时末刻赶回了府。 皿晔已经收拾停当等候在前院书房,苏郁岐在府门外,命人进去叫他,自己则在府门外等候。 皿晔很快出来,苏甲陪了二人骑马前往。 苏郁岐今日在朝上遇到祁云湘,倒也寒暄了几句,对于奎治的死,祁云湘只字未提。下朝的时候,苏郁岐去东廷处理一些要紧军务,没有看见祁云湘的去向。但据苏甲说,祁云湘下了朝就直接走了,并未回西廷。 至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苏郁岐猜想他是回府了。 因为若是皿晔所说属实,今日的祁王府之行,必生事端。他作为祁王府的当家人,岂能不负起当家人的责任? 祁王府离苏王府不远,骑马一刻钟便到。一刻钟的路,料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但偏偏就出乎意料,就在这短短的十几里路上,出了意外。 三人的马离开苏王府才不到五里地,在一条相对比较安静的街上,忽然就被人当街拦住。 苏郁岐因未曾回府换衣裳,因此身上还是朝服,那身枣红色绣着金丝龙纹贵气无匹的朝服,当今昙城便是三岁孩子,也无有不识的。谁见了不是赶紧退避三舍?来人偏就敢拦。 “咄,前面什么人,竟敢拦当朝岐王爷的马!”苏甲沉声猛喝。 苏郁岐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俯视拦马的人。拦马的是个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朴素整洁,模样也还算生得齐整。 “奴拦的就是当朝岐王爷的马!”那女子高声喊道。 “大胆!知道是岐王爷的马你还敢拦?还不快快躲开,否则,一会儿这马从你身上踏过,会把你的身体踏成肉泥!” 苏甲并非只是恐吓。当街阻拦朝廷重臣的车马,图谋不轨,那可是重罪,的确是可以当场处死的。 那女子却丝毫怯意没有,反倒更提高了声音:“那就让岐王爷的马从奴的身上踏过去!让奴先去黄泉路上替今日即将赴死的亡魂开路!” 苏郁岐其实早猜到这女子是为今日之事而来,但没想到为了那些身份卑微的武斗士竟能牺牲至此。 其实也没什么想不到的。既然敢拦王驾,必是抱了赴死之心。 “为那些武斗士?生为武斗士,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生死的权利。在选择当武斗士那一天,就是将生死交付予主人的时候,即便今日不死在我是手上,有一天也会死在武斗场上。” 苏郁岐说话不紧不慢,并没有生怒,偏生就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力量。这样的苏郁岐,让暴怒的苏甲也立即沉静下来,不敢言语。 那女子也被苏郁岐的气势镇住,眼睛里含着泪珠,却还是极力撑着,咬着嘴唇,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理了一刻思绪,才道:“死在武斗场上是他们的命,可他们不该死在一场无聊的游戏里!” 气势比方才降了不少。 苏郁岐语气寒凉,道:“武斗本就是一种供有钱人玩乐的游戏,是游戏又哪有什么无聊不无聊之分呢?” “这……”那女子被苏郁岐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绯红,眼睛里的泪珠终于止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 苏郁岐状若无奈地摆摆手,“罢,我这人眼窝子浅,最见不得女人掉眼泪。你把泪擦干了,说说今日是为的谁拦我的驾,说不定,我可以放过那人一马。” “真的吗?”女子立时喜出望外,抹了一把眼泪。 “何时听说过本王说话不算话?” 一旁的皿晔不禁偏头看着苏郁岐,嘴角不自觉浮出点笑意来。苏郁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痞帅的姿态,可能苏郁岐自己都没有发觉。 苏郁岐却偏头对皿晔一挑眉,小声道:“看吧,我猜对了,她其实是为一人而来,而不是为大家而来。” “那又如何?她很勇敢。”皿晔温声道。 那女子低着头,并未听见两人交头接耳说什么,开口道:“是奴的弟弟,他才十五岁,因家里穷,吃不上饭,才自愿为奴到祁王府签了卖身契。他还小,求岐王爷放过他,如果岐王爷非要他死,就让奴替他死吧。” 苏郁岐道:“听上去很感人。你真的愿意替他去死?” “是,奴愿意。” “那好,你现在开始往祁王府跑,若你能在我之前跑到祁王府,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那女子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谢岐王爷成全。”片刻不敢耽误,爬起来就撒丫子往祁王府方向跑去。求生的速度,堪比一阵疾风。 皿晔无奈地瞥着苏郁岐:“你戏弄她做什么?她瞧着也怪可怜的。” “你可怜她呀?那你也下来跟她一起跑呀。”苏郁岐拍马径走。 “你这算什么酸腔调?” 皿晔失笑看着远去的身影,回味方才的话,问正欲催马的苏甲:“你有没有觉得,你们王方才说话怪里怪气酸不拉唧的?” 苏甲瞥他一眼,催马追了上去。 “没有。”声音从远处飘来。 皿晔原本想要拖慢一慢速度,却发现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而且苏郁岐似乎也没有要放慢速度给那姑娘一个机会的打算,心里不由有些疑惑苏郁岐到底怎么想的。 几里路,顷刻便至。但在临近祁王府一里远的地方,道路被人群围的水泄不通。 这些人多半是来看热闹的。 但苏郁岐事先并没有言明什么时间来,看到这么多人等在这里时,心里不由暗自惊讶。 前面无法骑马通过,苏郁岐只好翻身下马。甫一下马,就感觉身边一阵疾风掠过,看时,原来是那姑娘从身边跑了过去。 苏郁岐不禁好笑。 苏甲和皿晔先后赶到。苏甲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岐王爷驾到,让路!” 人群受惊,一阵慌乱,慌乱中却也挤出一条人宽的小路来。 皿晔道:“前面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不会聚集这么多人的。” “也未必,可能是云湘为了救他那些武斗士故意找来的人也说不定啊。” “你要杀人,就算满城的人都来,又能拦得住你吗?云湘王爷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脾气。” “也是。那能发生什么事呢?”苏郁岐蹙着眉,回看了一眼皿晔。 皿晔忽然一笑:“那姑娘跑到你前面了。倒也说不定是那姑娘想出来的办法。倒是个聪明姑娘。” 苏郁岐忽然就黑脸:“你很激赏那姑娘?” “唔,那倒也没有。”皿晔瞧着苏郁岐的黑脸,忽有种不祥预感,立马谨慎言语。 苏郁岐冷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走过人群分出来的小夹道,到祁王府门前,围观的群众齐齐闪出来一大片空地。 空地之上,堆了一个硕大的干柴堆,而柴堆之上,竖了一根粗壮树干,树干之上,五花大绑了一个精瘦的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面色则呈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嘴唇是干裂的,皴开好几道血口子,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喝水。干柴堆下,跪了一列的人。正中一个,便是祁云湘。 而在柴堆的四周,乌压压站了上千的武斗士,武斗士双脚皆被锁了镣铐。 “逆子,你去把苏郁岐给我找来!不是要杀尽我祁家所有武斗士吗?就让苏郁岐把老夫我先烧死在这里!” 树干上的老者声嘶力竭地喊着,几乎要将喉咙喊破。 在柴堆的下面,还有一个穿着护甲的武斗士,手中擎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那火把只要一歪,便会触碰到干柴,一场烈火便在所难免。 树干上绑着的人,便是祁王府早已经称老避世的老王爷,祁连庭。 苏郁岐看见眼前场景,不禁深蹙眉头,紧走两步,到柴堆前站住,问祁云湘:“祁王伯这是做什么?” “阿岐,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办到过?你怎么非得这个时候来?”祁云湘站起来,又急又恼。 “我……我怎么会料到祁王伯这样胡闹?” “他如今早已经走火入魔十分糊涂……我,你让我怎么说?” “你们就这么看着他在上面呀?快赶紧把他给弄下来是正经。” “他不让,说是谁动他就咬舌自尽呀。” “他要去死你还得听他的推一把不成?” 树干上的祁连庭也发现了苏郁岐,冷冷笑起来,“苏郁岐,你来的正好,省得老夫让人去找你了!你不是要老夫府上所有武斗士的命吗?老夫成全你。阿黑,点火!” 祁连庭竟是立时就下了点火的命令。那名唤作阿黑的武斗士,似提线木偶似的,将手中的火把伸向柴堆。 所有人始料未及,那火沾了干柴,立刻成势,熊熊燃烧起来,眼看火舌就要舔上祁连庭的身。苏郁岐一急,飞身就往火堆扑了上去。 第二十四章 离奇命案 《阿岐王》第二十四章 离奇命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错综复杂 《阿岐王》第二十五章 错综复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生死游戏 祁连庭冷哼一声:“哼,你也不必在我这里假惺惺。如今你是祁府当家人,大权在握,你说什么,自然是什么。” 几句凉寒的话,自然不会对祁云湘造成什么动摇。偏头瞧向苏郁岐,道:“阿岐,今天的事情弄成这个样子,十分抱歉。本来是我的家事,却让你跟着受累了。” 苏郁岐容色极淡,“你我之间,就不要说这般客套的话了。祁王伯看样子也累了,你还是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一下吧。那些武斗士,我就先带走了。选个时间,咱们看出好戏。” 祁云湘面露疑惑,却只是点点头:“那我不送你了。你要如何处置这些武斗士,我也不想看,人是你的了,你自己高兴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那些未解开的疑团,等有了线索再说吧。” 祁云湘宛转地拒绝了苏郁岐的好戏,苏郁岐笑笑,没说什么,抬头对上皿晔的面容,道:“咱们走吧。” 祁云湘看着两人并肩离开,没有挽留,也没有相送。祁连庭仍在破口大骂:“孽子!你干脆就将祁王府送与这小子罢了!我真是后悔将王爵传到你的手上!早知你是如此吃里扒外,当初老子就该逐你出家门!” 苏皿二人已经走出去很远,祁云湘缓缓回过头来,淡声道:“父亲若是闹够了,还回佛堂念经去吧。至于祁王府,有儿子在,谁都休想动摇它分毫。” 那位姑娘还立在堂下发呆,祁云湘看了她一眼,道:“你主子已经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 “主子?”那姑娘醒过神来,才发现苏郁岐已经走了,慌忙追了出去,全没在意祁云湘误会了她的身份。 她在祁王府的大门口追上了苏郁岐。此时大门口已经肃清了闲杂人等,百余苏家军正押解了祁王府上千的武斗士,等候苏郁岐的命令。远远的有些闲人在朝这边观望,但都不敢靠近,先前热闹的状况不复。 那姑娘追上苏郁岐噗通跪地,乞求道:“岐王爷,您说过,要放过奴的弟弟的。” 苏郁岐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武斗士,冷声问:“你弟弟是哪个?” 那位姑娘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瘦弱少年,“他叫狗蛋。” 苏郁岐忽然大喊了一声:“狗蛋,出来!” 即便是武斗士,这样的名字也引得一阵哄笑。原本阴沉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不少。 叫狗蛋的瘦弱少年瑟瑟缩缩走出人群,走到苏郁岐面前,跪地拜倒:“奴,奴的名字叫长生。” 少年长得瘦弱清秀,全没有一副武斗士该有的强壮样子,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他的姐姐道:“狗蛋虽然不好听,可也是爹娘给你起的名字,你叫什么长生!” 苏郁岐莫名笑了一声:“生死关头,你们姐弟倒还有闲心争论名字。那……小姑娘,你又叫什么名字?” “奴叫清荷。” “你爹娘倒是给你起了个好名字。” “奴原本是没有名字的,是被爹娘卖到城东张大官人家做丫鬟后,张夫人给起的名字。” “她原本的名字叫花妮儿,谁说没名字的?” “噗……你们还真是姐弟。” 不但苏郁岐乐了,皿晔也是绷不住笑。 “嘲笑人是不对的。”皿晔绷住笑,一本正经。 “嗯,你说的对。现在是干正经事的时候。比赛是你赢的,今天所有的武斗士都是你的战利品,他们的生死,你来决定吧。”苏郁岐随手比划了一下武斗士们。 皿晔瞥了一眼苏郁岐,“若是我来决定,你的计划可能就会泡汤了。” “计划什么的,都是小事。能博你一笑,倒是我现在最想做的。”苏郁岐忽而像一个不正经的浪荡子,在想尽办法讨好瞧上的姑娘,为此甚而做事都不分轻重了。 皿晔凝眉打量了一圈武斗士们,这些武斗士中也有身形魁梧的,也有似长生那般孱弱的,但身形相貌都算得上中上之姿。可见这里面真正的武斗士并没有多少。 不晓得别的王孙贵族家里养的武斗士又是什么样的光景。他虽身为武斗士,从前却也只是关注赛场上的武斗士们,并未去关注赛场之下,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皿晔将目光收回到苏郁岐的身上。这个外表瞧上去冷酷无比的人,内心却比他想象中细腻温和得多。 也远比他想象中心思缜密机敏得多。 “交给我么……那就来一场比武好了。像我和奎治一样,生死场,赢者即生者,败即是亡。” “那就选一个好日子吧。”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找个什么场地合适呢?” 皿晔朝四周打量一圈,“我看,祁王府门前甚是宽敞,就这里吧。” “倒是个好地方。苏甲,你进去和云湘说一声,顺便借几把椅子出来。” 苏甲对这看似心血来潮的两人未表示任何意见,顺从地回祁府替他们办事去了。 皿晔低头瞧了一眼仍在跪着的小姑娘,“清荷是吧?你弟弟长生现在自由了,你带他走吧。” 苏郁岐看也未看,一副任君折腾去的悠闲态度。 清荷犹豫了一瞬,战战兢兢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武斗士们,“他……他们都要死吗?” 苏郁岐瞥她一眼,“玄临的意思,倒是不用都死。至少会死一半吧。看玄临高兴。”又瞧她一眼,“一会儿的场面不适合你这种小姑娘看,劝你还是赶紧带你的弟弟离开吧。” 清荷乌溜溜的黑眼睛里涌出愤怒,看得出来在极力克制,但终是没有克制得住,半怒半怨、小声发泄:“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全不拿人命当回事!我们这些地位低贱的人,就活该被当成猪狗,当成玩物吗?” “那不然呢?” 清荷一时呆住。武斗士的命运就是供人玩乐,武斗士的命本来就不值分文,不但苏郁岐这么认为,雨师国又有哪个人不是这样想的? 不大会儿,苏甲从祁王府出来,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祁云湘。 苏郁岐早料到祁云湘会出来,笑望着他,“云湘,我说让你选个时间看戏,你还不想看。这不还是出来了么?” “苏郁岐,你搞什么鬼?” 云湘看上去有些怒气,还有些迷惑不解,走近几步质问苏郁岐。 苏郁岐摊摊双手:“我做错什么了吗?” 祁云湘气得语塞,半晌才道:“就算这些人是我输给你的,这些人的生死都由你决定,可你能不能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干嘛非要在我府门前?我父亲刚才搞的那一出,你都忘了吗?” “他老人家现在不是被你送佛堂去了吗?” “……”祁云湘气得牙根痒,咬牙切齿道:“苏郁岐!你到底想玩儿什么鬼花样?” “我能玩什么花样?不过是心血来潮,想体验一下你们素日玩的这种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竟让雨师上下无不喜欢之至。” “这有什么好体验的?阿岐,你自打娶亲之后,是不是脑子被狗吃了?” 苏郁岐睨着武斗士队伍,“云湘,你以前参与过多少次这种游戏?” 祁云湘撇开脸,“我向来厌恶血腥,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你的府上,养的武斗士是全雨师国最多的。” “是何原因,你不是知道了么?”祁云湘的脸色愈发难看。 “云湘。”苏郁岐望着他,“天色不早了。”言外之意,早些开始吧。 “你今日决意要血溅我祁王府门前?”云湘的语气并非是质问,反倒更像是已知道结局,不过无奈一叹罢了。 云湘并非是阻拦不了。即便是苏郁岐有兵权在手,他若要强行拦一拦,苏郁岐也势必不敢在他的门前造次。 他只是不想拦。 他想看看苏郁岐要干什么。也想借苏郁岐的手将这一干武斗士处理掉,免得搞得府里乌烟瘴气。 祁云湘吩咐了贴身的跟班阿顿一声,阿顿很快让人搬了椅子来,就在门前一字摆开,云湘比了个手势,请苏郁岐和皿晔过去坐。 三个人并排坐了,苏郁岐命令道:“分作两组,开打吧。天快黑了。”转头又看了看皿晔,问了一句:“玄临,你看可以吗?” 皿晔偏头看苏郁岐,眼角余光正瞧见祁云湘脸色铁青,眸光甚而有些发滞,皿晔眸子里微见深意,状若不经意地又把脸转了回去,看着武斗士们,淡声道:“开始吧。” “等等!” 清荷忽然膝行至三人面前,大声喊道。 苏郁岐蹙眉睨了她一眼,话音里有些不悦:“你再不走,一会儿怕是想走也走不动了。” 清荷一个头叩在地上,言辞恳切:“王爷您就不能发发善心,放过这些可怜的武斗士吗?” 苏郁岐悠悠道:“本王长这么大,倒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这样的话。求本王发善心?清荷姑娘,方才你是如何救下你弟弟的?” “方……方才,是奴胆大包天,拦了王爷您的驾,王爷您大人大量,非但没有计较奴鲁莽,还许了奴,如果奴能跑在您马前到祁王府,就放了奴的弟弟。奴跑赢了,您也依约放了奴的弟弟。” 第二十七章 血染祁门 《阿岐王》第二十七章 血染祁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八章 庙堂之争 《阿岐王》第二十八章 庙堂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九章 充入军中 《阿岐王》第二十九章 充入军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章 霸道宰辅 “军中事务最为熟悉的自然是大司马,臣建议,由大司马主持此事。” 祁云湘的语气严肃冷淡,不带一丝温度。苏郁岐则一直沉默不语,眼神也没有看祁云湘一眼。 “臣附议。” “臣附议。” 殿上响起一片附议之声,有人出于真心,有人出于趋吉避凶,但总归苏郁岐是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小皇帝望着苏郁岐,眸子里隐隐意味不明的情绪,面上却还是淡然,声音亦恢复平稳:“既然列位臣工都一致推荐苏爱卿主持此事,那就辛苦苏爱卿了。” 平稳的声音甚而有些冷。苏郁岐听在耳中,不由抬眸瞧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又低下眼眸,道:“臣遵旨。”再不提之前决意要以身伏法之事。 事议到此处,满朝文武再加一个小皇帝都各怀心思,再无心情议别的政事,管事太监高宣一声退朝,文武百官分两列有序退出大殿,各自归各自的岗位。 苏郁岐走在最后,祁云湘先走一步,步履匆疾,走出金殿外长长的汉白玉道,一拐弯,却去了东廷方向。在东廷外的围墙下,站住了脚步。 苏郁岐走到东廷门时,被角落里闪出来的祁云湘一把握住了手脖子,拖拽到了人迹稀少的一处屋角处。 苏郁岐任由他拖拽,没有一点反抗,一双冷眸古井无波地望着他,“云湘,你拉我至此,想说什么?” 声音也是毫无波澜,近乎冷情。 饶是祁云湘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的腔调,但今日委实觉得哀怒,听这种调调,不禁怒上加怒,怒极反而是极冷的一种状态,冷笑道:“苏郁岐,你可真是好算计。算我低瞧了你。” “云湘,你觉得,我算计了你?” 祁云湘眯起双眸,“到现在,你还想否认吗?” “云湘,你给我听好了,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我苏郁岐不管算计谁,也都不可能算计你!”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让我信你?苏郁岐,今日之事你能给我个完美的解释么?!” “你是不是觉得,到最后,我把武斗士都编入军中,是为了我自己?不错,我是雨师的大司马,辖下逾百万军队,可这终归不是我自己的军队,他们是整个雨师国的!他们为保卫雨师而存在!祁云湘,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狭隘!” 苏郁岐说到激动处,脸微微涨红,倒比素日的冷酷模样生动不知多少。祁云湘不禁有些痴住,蠕了蠕嘴唇,语气蓦然缓和下来,“那个……我,我……” 结巴了半晌,一闭眼,道:“我承认,是我想错了你。可你说我狭隘,我就不认同了。阿岐,我是因为太紧张,才至于想歪了你的。” 苏郁岐莞尔一笑,道:“既然你都这么勇敢认错了,那我也跟你认个错吧。虽然我的最终目的,是要革除武斗士存在的弊端,但使的手段的确不光明了些。而且,还利用了你。” 祁云湘心中已然释怀,因此即便听苏郁岐说利用了他,也还是没有再生气,脸上却还是拿捏出一副气愤模样:“你看,你承认了吧,还是利用了我!” 苏郁岐眸子里露出点慧黠笑意,道:“你不是从头至尾都瞧出来我在利用你了么?既然瞧出来了,就算不得利用。应该说,你与我同谋!” “我去你的同谋!苏郁岐,你不要妄想拉老子下水!今日只是被你的狡诈唬住了,待那些贵族士大夫们醒过味儿来,想要从他们手中把武斗士们都征集起来,怕是不易。老子才不会和你一起趟浑水!” “你放心,余下的事用不到你了。老子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交出所有武斗士。” “你还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是用你那杀人不眨眼的名头唬人罢了。不过,在那之前,阿岐,你是不是得先把前面的事了一了啊?” “什么前面的事?” “你少跟我装蒜。就算大家在皇上面前都矢口不提奎治之死的疑点,可你苏郁岐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有人在针对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怀疑是我父亲在背后制造了奎治的死亡。” 苏郁岐道:“如果不是祁王伯下的手,那就不止在针对我。云湘,人家应该是针对咱们两家吧?” “未必。” “云湘,你敢不敢不自欺欺人?” “反正于我也没什么损失。现在是你要搞事,要坏也是坏你的事。所以,我劝你还是先放点精力这上面,把背后之人揪出来,才好畅顺地做你想做的事。” 苏郁岐凝着祁云湘,思忖一阵,才道:“云湘,你觉得,是谁?” 祁云湘一副懵然状:“什么是谁?” “你丫少和我装蒜!还能是问谁?” 祁云湘一摊手:“我哪知道是谁?我又不是神仙。你自己的事,还得你自己去查。” 苏郁岐啐了他一口,道:“怎么就成我自己的事了?明明死的奎治是你府上的人,明明联名上疏弹劾我的是你的老子,祁云湘,你休想推得一干二净!你若敢推,我就敢站到你敌对面,你信不信!” 苏郁岐气势逼人,云湘终于是败下阵来,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敢,那苏大司马,您说,您想让我怎么做?” 苏郁岐气势一收,脸上露出点狡猾笑意:“这样才是我的兄弟嘛。你放心,不用你做太难的事,你只要帮我查一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目的又是什么。” 本来一肚子怒气的祁云湘,到最后也只能是无奈地忍气吞声,脸上摆出副恶狠狠的模样来,道:“苏郁岐,这回栽在你的手上,算我没你狠。下次你敢再这样算计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苏郁岐道:“云湘,真不是我算计你,而是你我都被人算计了。你不这样觉得吗?” “一码归一码。别人是别人,你是你,苏郁岐,别人可以算计我,但你不行。” 苏郁岐叫嚣:“你这是什么道理?怎的我倒比别人还不如?云湘,你我还有没有交情了?” “苏郁岐,你记住了,如果再有一次,咱们的交情就全没了。” 苏郁岐失笑道:“云湘,你怎的还和小时候一样幼稚不讲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有一回,我被人欺负了,其实,也算不得欺负,主要是我不想和那欺负我之人一般见识,可你却道,‘这世上,你苏郁岐只可以被我祁云湘欺负,不能被别人欺负。’然后,你就去把那人痛揍一顿,揍得人家三个月没下得了床!” 望着祁云湘,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和那时候的表情真是没什么分别。可你现在说的话,和那时候似乎正好相反呀。你这属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 祁云湘脸上浮出点傲娇笑容,道:“是又如何?” “你都不像个宰辅的样子。我真怀疑当初先皇选中你做辅政大臣,是不是病得脑子……” 话没说完,便被祁云湘伸手捂住了嘴巴,后面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祁云湘神色严肃,语气亦是严肃,声音却压得低而轻:“阿岐,你昨日才教我父亲隔墙有耳,怎的轮到自己就犯傻?莫说这里是皇宫重地,即便是在乡野市井,这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去报给圣上,你都是杀家之罪!” 苏郁岐呆呆地望着祁云湘。他似这般认真正经的时候,还真是不多见。素日那张笑得总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脸,此时认真起来,倒是更受看些。 苏郁岐猛点了几下头,呜呜几声,表示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祁云湘这才放开了手,又道:“阿岐,朝堂的危险不亚于刀光剑影的战场,你以后还是当心些的好。” 苏郁岐点点头:“云湘,今日多谢你的提醒。” 祁云湘撇开脸,“你同我道谢,不觉生分么?” 苏郁岐发懵道:“生分?不觉啊。云湘,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 祁云湘蹙眉:“什么事?” “我怎么感觉,自我大婚之后,你老是同我别别扭扭的?你别不承认,你以前和我极少黑脸,可最近,总是黑着脸对我。” 祁云湘蓦然沉默。 “云湘?”苏郁岐偏头去看他。 祁云湘将脸又撇向另一个方向,避开苏郁岐的视线,冷声道:“你已经大婚,有了皿晔,以后还是和别人避些嫌吧。”不等苏郁岐插话,又讪讪讽笑,道:“说起来,以后不管男女,都该避嫌,谁让你左拥美女,右揽美男呢。” 苏郁岐就算是迟钝些,也听出他话里话外嘲讽之意,苦涩一笑,道:“云湘,你心里是不是特瞧不起我,竟然娶一个男人回家?” 祁云湘的反应十分冷淡:“娶谁,抑或娶什么人,都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郁岐苦苦一笑,认真地道:“云湘,你一定是瞧不起我了。这不怪你,是我自己做的不好。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荒诞就把我全盘否定了。” 祁云湘没有说话,清秀的脸庞上却是浮出一点难以言状的幽远。苏郁岐望着他,抿了抿嘴唇,又道:“云湘,若有一天,你明白了我的无奈,到那时,我不求你还能像现在一样帮着我,只求你,不要似别人一般,对我落井下石。” 第三十一章 将计就计 《阿岐王》第三十一章 将计就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二章 身份之谜 未见来人,听声音便已晓得了是谁。 “王兄什么时候也学得听壁角的臭毛病了?”苏郁岐取笑了一句。 来的人正是安陈王陈垓。 “我哪里敢听你苏郁岐岐王爷的壁角?我是专程来找你要案犯材料的,没想到你和郎中令聊得正热闹,就没好意思上来打扰。” 苏郁岐转回身来,眼含调笑地看着陈垓,拆穿他:“一个小小案犯,也值得王兄你几次三番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找借口来与弟弟我私会谋什么呢。” 陈垓脸上全没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笑道:“行行行,下次我来,换个像样点的借口,总行了吧?” “王兄这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呀?你这孩子,是越来越狡猾。原来方才不是看出我在找借口,而是诈我。” “岂敢诈王兄。王兄做得这样明显,让人瞧不出来都难。” “罢,我不和你斗嘴。阿岐,你将那个破案子移到我手上,我原本也以为不是什么大案子呢,谁想案犯竟是裴王叔的远房侄子。你是故意的吧?” 苏郁岐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竟有这等事?” “难不成我骗你?” “哎,不过是远房侄子嘛,你就当成不知道,依法判了就是了。况且,裴王叔也不是那知法犯法的人,不是吗?” 陈垓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岔开话题,道:“不说他了,回头你把他的案底材料都交给我,我会看着办的。倒是你,我方才听见你要让裴秀掌管收编武斗士之事?” “不错。”苏郁岐大方承认了,还回头瞧了一眼裴秀离开的方向。 “你知道裴秀是谁吗?” “猜到一点。应该是裴家的人。” “你呀,还是太大意粗心。裴秀是裴王叔的庶子。” 苏郁岐讶异道:“咦?裴王叔的儿子们我都见过呀,并没有一个叫裴秀的。” 陈垓恨铁不成钢地道:“外宅生的。你素日就不能长点心,多六一些身边的人和事吗?” 苏郁岐笑道:“我哪里像王兄你博闻强记?所以,有王兄你,我也就不用那么勤快了呀。” 陈垓晓得苏郁岐在取笑自己,倒也没生恼,只是无奈地道:“有时你狠辣老道得像个老政客,有时候又天真得像个孩子,我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了。” 苏郁岐道:“哪个都是我,王兄不用怀疑我的真实性。” 陈垓指着苏郁岐脑门道:“贫。” “也就在王兄面前敢解放天性了,王兄你最疼我嘛。” 苏郁岐这无心的一句,竟招致陈垓一阵心酸。面前这个心狠手辣机诡多谋的少年,自小就没了爹娘的疼爱,身边又全是陷阱阴谋的,能活到今日,实算老天爷开眼。 “休胡说了。说正事。”陈垓在心里抹了一把辛酸泪,道:“今日明显是有人陷害你,你有眉目是谁害你了吗?” “没有。王兄你消息灵通,知不知道是谁呢?” “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脸的,说正事呢。” “王兄心里其实也有猜测了吧?不然,方才也不至于一跳出来就说我好手段。” 陈垓的眉心蹙起,警惕地四外望了望,见空无一人,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心里果然想的是裴王叔?” 苏郁岐矢口否认:“王兄怎会这么想?” “难道不是?”陈垓诧异,“那你干嘛要让裴秀参与收编?你拉他下水,难道不是因为想要裴王叔计划告败,没办法再反对你?” “王兄你的脑袋是不是来的时候被驴踢了?如果我真的怀疑是裴王叔,那我还把那些孔武有力的武斗士们往他手上送?我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那倒也未必。毕竟,给宫廷守卫的人在少数,大部分的人,还是归了护国军。用少数的人换取裴王叔的统一战线,这个代价还是值得的。” “王兄方才还教育我,不要太粗心大意,太天真,怎的转眼王兄就要犯这毛病?这里虽没有什么人,可也难保隔墙有耳,王兄怎敢无凭无据就怀疑裴王叔?” 陈垓晓得这话提醒得很是,但嘴上还是坚持道:“我既然敢说,那就敢当。怎么你现在上了朝堂,就越来越怕事了吗?” “王兄,第一,我让裴秀去,绝不是因为裴王叔的缘故。第二,不管武斗士编入宫廷护卫,还是编入护国军,都属于雨师皇朝,并不属于哪个个人。让裴秀去,我没有带任何私心。所以,并不存在怕不怕事一说,我只是不想裴王叔误会。要知道,咱们四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好是能齐心协力。”苏郁岐脸色骤冷。 苏郁岐的话略显沉重,陈垓细思之下,深知今日鲁莽了,忙道:“今日倒是愚兄鲁莽了。” “我并没有要责怪王兄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不能不谨慎。” “我明白。”陈垓点了点头。 苏郁岐道:“那就这样吧。王兄,今日的谈话,就当从来没有过。一会儿我就让人把案犯的材料都搜集齐了给你送过去。” “那就辛苦你了。”陈垓道了别,离了东廷,往西廷而去。苏郁岐回到房中,交代下属把案犯材料找一下送去给陈垓,自己则直接出了宫。 出宫之后,骑了马,苏郁岐直奔厌武馆。 在厌武馆门前下了马,因今日苏甲没有跟在身边,苏郁岐只能自己拴了马,去敲厌武馆的门。 奎治惨死于厌武馆之后,这家武馆已经闭馆,虽是午后时分,武馆门前亦是萧条,没有一个人影。 门叩了半天,不见有人来应门,苏郁岐正欲离去,却见皿晔忽然出现在身边。 “你怎么来了?”苏郁岐很意外。 “横竖无事,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你怎么也来了?” 皿晔扯了个小谎。他今日实在不放心苏郁岐,晌午时追去了皇宫,却没想到去的时候苏郁岐已经离开,他折返回府,却没有见苏郁岐回府,便猜想苏郁岐来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要扯这个其实没必要扯的谎,皿晔没有细想过。 苏郁岐道:“自然和你一样,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皿晔道:“这些事情吩咐底下人去做便是了,何必劳你亲力亲为?” “吩咐底下人做事也得有的放矢,我尚无头绪,还真不知道从何吩咐。” 皿晔点点头:“嗯,你说的是。场子里应该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现在,唯有找到孙学武,才能了解一些情况。” “你也觉得孙学武会知道一些事情?看来,咱们想一起去了。” “你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厌武馆的常客,在这座武馆里比过不下百次比赛。孙学武么,还是了解一些的。” 苏郁岐道:“原来是这样,我倒把这个茬儿给忘了。怪只怪,玄临你太不像个武斗士了。”顿了一顿,又道:“那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吗?” 皿晔点点头:“跟我来吧。” 皿晔上了马,正欲催马,却发现苏郁岐立在原地没有动,不禁疑惑:“怎么?” “据我所知,武斗士是没有人身自由的。除了主人家和武馆两处,哪里也不能去。玄临,你又是如何得知孙学武的去向的?” 苏郁岐凝眉瞧着皿晔。 皿晔容色未变,极是坦诚:“你也说了,我不像个武斗士,可能,我除了武斗士的身份,还有别的身份呢。” 苏郁岐对这点深信不疑。皿晔绝不是个普通的武斗士。 至于皿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不说,苏郁岐也没有追问。 在苏郁岐看来,如果皿晔不想说,强迫也没有用,他完全可以胡乱编造个身份出来。 藏得再好的真相,也有浮出水面那一天。苏郁岐这些年练就的耐心,足以能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看来,你的确不是个简单的武斗士。我真疑心,苏甲当初给我挑人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认真调查过你的底细。” “苏甲?原来当初是苏甲替你挑的人。他倒是忠心。” “自然。这世界上,苏甲是比我死去的父母还要亲的人。我从来不怀疑他对我的忠心。” 皿晔忽然生出一笑,笑里几分温和,几分似羡慕般的神色,道:“人生能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是一件幸事。” 苏甲素日与他都不甚对付,他倒全没说苏甲的坏话。苏郁岐很欣赏皿晔的这般胸怀气度。 “那么,玄临,你信任我吗?”不等皿晔回答,便又道:“其实,你满可以不过问我苏家的事,只要和凌子七一般,安心做你的苏王妃便好,可你还是来了。这是否说明,你是信我的,想要和我站在同一条船上?” 皿晔端坐于马背上,居高临下凝着苏郁岐,一向淡漠的眸子里似有一抹认真闪过,思忖了一瞬,嘴角挑起一抹笑:“从被你八抬大轿抬入苏府那天起,我的命运不就同你连在一起了么?我想下船,你会允许?” 苏郁岐看着他,严肃脸渐渐浮上一丝笑意,笑意在脸上逐渐扩大,最后化成一阵豪爽大笑,“不能。” 笑声里,苏郁岐的“不能”二字咬得极重。 “那就赶紧上马吧。趁着天色未晚,或可能去孙学武的家里蹭一顿晚饭。” 皿晔的眼眸里也浮起一抹笑意。 “正好我午饭就被那帮子文武闹得没有吃。”苏郁岐笑着飞身上马。皿晔头前带路,苏郁岐催马跟了上去。 孙学武的家离武馆有五六里地,骑马很快便到。到他家时,却只见门口悬了白鹤,挂起了纸幡。 这是家中有丧事。 第三十三章,热血少年 《阿岐王》第三十三章,热血少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四章 凌氏王妃 《阿岐王》第三十四章 凌氏王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五章 老虎屁股 《阿岐王》第三十五章 老虎屁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六章 黄雀在后 苏郁岐挑眉一笑:“你当她是个小女孩,但瞧得出来,她对你可紧张得很呢。” “你当时头昏脑热抱着我猛亲,居然还能注意到她紧张我?” 苏郁岐被皿晔戳到郁结,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狠狠剜了他一眼,愤了一句:“爱是不是。和我有半两银子关系?” 苏郁岐并不想去纠结皿晔和那女子的关系,也不想去纠结皿晔的身份。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在意,但这薄弱的在意,被理智死死压制。 皿晔淡淡一笑,道:“她叫尹成念,我没有骗你。” 苏郁岐没有搭话,不想再谈论这个叫尹成念的女子,岔开了话题:“好累。今日在朝堂上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本来想和你商讨一下来的。明日再说吧,我累了,想睡了。” “那就先去休息吧。” 皿晔不大明白苏郁岐为什么忽然要和他商讨朝堂上的事,但他潜意识是拒绝接触这些东西的,因此没有深说下去。 苏郁岐起身打了个哈欠,往外走了几步,却发现皿晔还在坐着,没有起身,“你不去睡?” “你先去睡吧。我还不困。”皿晔起身,去案上摸起了一本书,又坐了回去,打算看书。 苏郁岐凉凉讥笑,道:“若你想去私会那位尹成念姑娘,直去便可,不必装成看书的样子。我又没有说过,不准你碰女人。” “你这是什么话?”皿晔搁下了书卷,站起身来,“罢,让你误会,有什么意思。一同回去吧。” 苏郁岐摆手:“别,免得将来你要怪罪我,误了你的好事。” 皿晔好笑道:“你这是……醋了?” “醋了”二字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苏郁岐如何看也不像是有断袖之癖的人,就算是看重他,也不至于爱上他吧?因此自己也就把自己的话当成了玩笑。 苏郁岐深深凝看着他,片刻,嗤笑一声,“若我说醋了,我瞧上你了,你肯同我做一世夫妻么?不能碰别的女人,也不能看我以外的任何一人。” 皿晔一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苏郁岐看他这副形容,只以为他也是舍不下花花世界男欢女爱的男人,凉凉一笑,“你还是去找你那位尹姑娘吧。她见了你我二人那般不堪入目的形容,不知怎么受打击呢。你该去安慰安慰她。” 话落,抬脚便往外走,一刻也不再停留。 皿晔紧走一步,跟了上去,一把攥住了苏郁岐的手脖子,“一起回去。” “你若是随我一起回去,我便当你是默认了,从此以后,不能再喜欢别的姑娘,不能再看我以外的任何人,不管男女。我苏郁岐自来霸道。你若是不接受,现在就可以去找你的尹姑娘,以后,我也不会再过问你的男女私事。你去找尹姑娘也好,张姑娘李姑娘什么姑娘都好,我都不再过问。” 苏郁岐撇开头,声调愈凉:“只是,请你在见姑娘的时候,偶尔也顾念一下自己的身份,不要让我苏王府的脸面都丢尽。” 皿晔一脸无奈,手却没有松开,“我和尹成念绝没有像你想的那样的关系。至于以后,会不会有别的姑娘,我不敢向你保证,我只能跟你保证,我在苏家一日,便不会招惹旁人,无论男女,这总行了吧?” 他像哄孩子似的,半是哄劝,一半却又是信誓旦旦。那誓言仿佛不是为苏郁岐而说,而是为自己说的。 苏郁岐固然很对他的胃口,但要跨越世俗的观念,要不顾身体的需求,眼下他并不能做到。好在他也还没经历过姑娘,没有什么强烈的需求。 苏郁岐亦知是自己理亏在先,再无理取闹下去实在不像话,容色一缓,口气也缓和下来:“我不是在和你赌气。这些日子烦心事太多,尤其今日,朝堂之上被人上疏弹劾,孙学武那里又晚去了一步,回到家里又被我自己的女人摆了一道,真是憋屈。” “走吧,回谨休息,你是太累了。” 两人挽着手往谨走。 太累吗?苏郁岐心里有些茫然。比这艰难的日子,比这繁杂的事都不知经历了多少,这点曲折,还不至于就让人倒下。 那又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心里酸楚苦涩? 苏郁岐偏过头去瞧皿晔。青年脸上因为药力的原因,仍旧泛着红晕,半绾半披的墨发因为方才闹腾那么久,已经有些散乱,但这不耽误他姿容俊雅,反倒衬得他形容不羁,潇洒俊美。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真要被他当成是断袖了。苏郁岐收回目光,与皿晔踏着一样节奏的步伐,前夜才下过雨,脚底下的青砖透着湿气,头顶上有泠泠星光,似水一般,这样的夜晚,让人浑身舒润,忽而就静下心来。 谈情说爱并不适合自己这样驰骋过沙场又纵横过名利场的人,苏郁岐并没有趁着这良辰美景说些软绵绵的话,反倒是将一直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玄临,我有件事,不知要和谁商量。以前,我会和陈王兄抑或是云湘商量,但现在,事关的是他俩,我没了主意。” 皿晔本来是不想沾这些令人头脑发昏的朝堂政事,但苏郁岐的模样,夜幕之下身形愈显单薄,实在让他不忍心拒绝,便道:“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你可以说说。” “本来这些事不该麻烦你的。可我又想,你也是苏王府的主子了,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好。” 这倒全是借口了。凌子七也是苏府王妃,怎不见对凌子七说?皿晔点点头:“你说。” “有些事你知道一些。比如奎治被人暗中下手,比如祁王伯为了奎治生出事端,今日朝堂之上,数十名官员在祁王伯的唆使之下,联名上疏弹劾我。 我能想象,苏府近年来坐大,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祁王伯虽然这些年不管事了,但也不想眼睁睁看着祁王府被我苏家压过一头去。云湘又与我交好,肯定不会和我一争高下,他就想要替云湘出头,挫一挫我苏府的锐气,我能理解。 可这件事,绝不是祁王伯一手策划的。之所以这样说,疑点有三。第一,奎治是他十分宠爱的人,他近年来老而昏聩,甚而有时候腻宠奎治胜过亲儿子云湘。他完全可以推另一个武斗士出来做替死鬼,毕竟祁王府的武斗士比奎治强的也不是没有。 第二,他那日在府门前要自焚逼我还奎治一个公道,并不像是演出来的。他眼里对我的恨意,真真切切,我能感受到。这说明,他是真的不想奎治死。但若非要说他是演出来的,我只能说,他演得也太逼真了些。 第三,我要废除武斗士恶习,削除武斗士奴籍之事只对陈王兄一人讲过,连苏甲都不知道详细计划,祁王伯又是如何得知的呢?就算祁王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可要比苏甲更清楚地知道我的目的,这眼线也太厉害了些。放眼我的周围,并不存在这样的眼线。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这样厉害的眼线,也不会是祁王伯的。他不具备那样的才智。 我想,定是有人晓得了我的计划,暗中策划了一系列的事出来。陈王兄应该不至于泄漏消息。那就是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我这两日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那日我和陈王兄说此事的时候,听见外面有动静,出门看时,却是公主的一个侍女在找猫。 皿晔,我不希望是宫里的人策划了此事。 陈王兄同我说,他疑心是东庆王在暗中策划,因为想不到还有别的人。可东庆王现在在出使玄股的路上,要做到万无一失地控制局面,实在太难。他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据。 虽然说,不能完全排除是他的可能,但也不能将怀疑全安在他一人头上。 我最怕的是……” 说话间已经到了谨楼下,书香气十足的楼身映着泠泠星光,楼里一片漆黑。皿晔打断了苏郁岐的话:“你最怕的是,宫里的人为防你坐大,在平衡你们四王的地位。而你一向信任的陈王兄,一直在误导你。” 苏郁岐默住。怔怔地看了皿晔片刻,才道:“玄临,你比我想象的睿智通透得多。朝局这般复杂,你却看得通透。” “按说,我不该妄议朝政,不过,既然你提起来了,我便说几句也可。皇上虽然年纪小,心却不小。其实论年纪,他也只比你小两三岁,你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从战场上退下来转入朝堂。你是人中豪杰,他是人中龙凤,也未必比你差了。” 苏郁岐叹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他若真的想提前亲政,也没什么不可,我手上的这点权利,就给他也无妨。反正迟早有一天是要给他的。” “只怕是你想给,有人不想给。他想要亲政,这条路可不那么好走。” 苏郁岐猛然一惊,望住皿晔,“你的意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后,还有个猎人?” 第三十七章 胡说八道 “这没什么不可能。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不爱权利?小王爷,你是聪明之人,也十分谨慎,我所说的话,你应该早就想到了吧?只是,你远没有世人眼中那么冷血无情残忍嗜杀,你不愿意相信人心欲壑难填恶毒至斯,所以,你心里有困惑。想要寻求不一样的答案。可是,我不能骗你。我骗你,就等于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皿晔说完,往房里走去。夜静无声,只闻虫鸣风声,和皿晔轻缓的上楼的声音。 片刻,一点火光从楼上划过,房间亮起来,窗上映出皿晔颀长的身影,他动作轻缓地拨着灯芯。 苏郁岐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薄唇紧紧抿着。 “原来苏甲选你到我身边来,是早就看好你的才智了。皿家人多智善谋,果不其然。可,玄临,我可以相信你吗?”苏郁岐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对自己的多疑,无奈地自嘲一笑。 “小王爷,不必急着下定论,来日方长,谁是什么样的人,总会有见分晓的那一天。”楼上传来皿晔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通透所有人事的世外散淡人,但又自有一股成竹在胸的气势在。 苏王府的护卫严似铁桶,飞进个苍蝇都难,苏郁岐那双眼比什么都毒,又怎会瞧不出凌子七在酒中下药。必然是苏郁岐先对凌子七起了疑心,才将计就计,演了一出苦肉计的戏码,借机将凌子七禁了起来。 其实凌子七也未必有什么疑点,苏郁岐只不过是宁可误判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还有尹成念。她身手固然是好,但要逃过苏郁岐的眼线,怕也是不能。想来苏郁岐早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所以今夜看见她来才没有吃惊。 这些事皿晔心里明镜似的,苏郁岐心里也明镜似的。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说破。 皿晔只是恰到好处地表明了立场心迹。 苏郁岐有些释然了。抬步进屋,嘴角那抹自嘲的笑褪去,换上莞尔一笑。 “明日要和皇上好好谈一下,问问他的想法。”苏郁岐洗漱完毕,到床上躺下来,长长地舒了个懒腰,四仰八叉地平躺。 皿晔手上握了一卷书,身上穿着月白的中衣,踱到床前,靠着床头歪下来,瞥了苏郁岐一眼,蹙眉:“军中历练过的人都身体壮实得很,你怎么瘦得跟个柳条似的?”他并没有搭苏郁岐的话茬。 苏郁岐双手搁在头下,眼望帐顶,发呆道:“我有什么办法?以前在战场上一打起仗来饥一顿饱一顿也就罢了,现在回到太平世界,也还是一个样子,今日一天都没捞着顿饱饭吃,倒喝了一肚子药,不瘦才怪。” 皿晔目光在书卷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道:“你明知那是药酒,还灌一肚子,是太实诚了还是一向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哦,我想试试那酒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没想到当真是厉害,我差点节操不保。还是你厉害些,那种状况下都能保持理智。” 皿晔偏头瞧向苏郁岐,这番话倒提醒了他,当时苏郁岐必然是存有理智的,可既然存着理智还那样亲吻他……皿晔如何也没办法解释苏郁岐的过激之举,想问却又没办法开这样的口。 确实瞧上自己了?还是为了让戏更逼真些?当时并没有旁人在场,若说有,也只是一个躲在暗处的尹成念,没有必要演戏吧……对了,尹成念,苏郁岐当时是发现了暗处的尹成念的,后来,后来还为着尹成念吃醋来着。 莫非,真瞧上自己了? 皿晔实在不敢相信这个推论。瞧着苏郁岐瘦弱如搓衣板似的小身板,再瞧瞧微微露在外面的白似雪的脖颈,他想起新婚之夜,撕开苏郁岐衣裳领子之后震惊于那白腻的肌肤,一度,他曾怀疑苏郁岐是否是女儿身,但后来瞧着却又不像。 那比他还平的小身板……怎么可能! 况且,叱咤风云权倾当朝的阿岐王若是女儿身……会天塌地陷。这是皿晔浮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所以,万不能去好奇这件事。更休提要扒开这件事的外衣。 虽然有时候他还是禁不住想去探索,但每次都还算理智,及时刹住车拉住马。 “睡吧,明日你还要去点卯呢。” 皿晔弹出一缕指风,灭了桌上的灯烛,躺好了,拉过薄被给两人搭上,阖上了双眼。 苏郁岐瞧他不欲再说话,也便不再出声,瞪着眼看了会儿漆黑的帐顶,亦闭眼睡了。 次日晨起,苏甲一早便等在门外,听着苏皿二人起床了,便带着丫鬟小厮进门来伺候洗漱。 苏郁岐尚自没有清醒,捂着嘴打哈欠,一抬眼,瞧见进来的那一丫鬟一小厮甚是眼熟,可不就是清荷长生姐弟俩么。 “谁让他们俩来的?”苏郁岐端着茶水漱口。 “我。”皿晔道。 “你瞧上这丫头了?”苏郁岐挑眉斜着他。 “我以为你瞧上了,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容忍她,还救下了她姐弟俩,所以我就派人去清荷本家将她姐弟俩买来了。这差事办的你可还满意?” “满意个屁。你瞧上了就直说,别捎带我,让我替你背锅。也好,收在房中,胜过你出去沾花惹草给我苏门抹黑。” “你胡说什么呢?不喜欢就打发人去做个打杂的就是了,何苦排揎我?” “别,留着吧。我还是不要做那棒打鸳鸯的事了。” 姐弟两个一边行礼,一边伺候两人洗漱,一边听着不着调的对话,一边就手足无措。 “我姐弟二人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 苏郁岐打断她道:“留下来就好好干活儿,不要说什么报不报的,我也不是指望你们报答才救的你们。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姐弟俩端着洗脸水出去了,苏郁岐回头瞥一眼皿晔,酸道:“走了尹妹妹来了荷妹妹,以后我去上朝,你在家里方便多了。” “越发胡说八道了。我还是让他俩走吧。” 苏甲见经了昨晚的事,这两位越发不像话,硬掐断了两人的话头:“王,昨夜奴让人去差了孙学武的死因,系中了毒而死。但那毒不像是咱们雨师的东西,奴后来又亲自去了,亦不认识那毒。” 苏郁岐一惊,骂了句“娘”,“事情越来越大了。” 皿晔看了一眼沙漏,道:“时间差不多了,小王爷先去上朝吧。我去一趟孙家。对于毒,我还算略懂,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毒。” “那你小心。”苏郁岐留下一句,和苏甲匆匆出门去了。 皿晔理好了衣衫,招呼候在门外的清荷丫头收拾些饭菜来,他用过了早饭,也出了门。 苏郁岐进了宫,吩咐苏甲先去东廷军机衙候着,自己前去金殿。离进殿的时辰还差那么一丁点,一众文武都还候在殿门外,分两边站得整整齐齐。 苏郁岐直接穿过人群走到前面,站到了武将排头,与祁云湘并排。祁云湘朝这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又把头转了回去。 苏郁岐懒得理他,眼望金殿大门等门开。 殿前日晷的针影缓缓移动,慢慢移过了开殿门的时刻,殿门却纹丝不动,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苏郁岐正欲着人去询问怎么回事,就见总管太监脚步匆匆地从一旁跑了过来,直跑得气喘吁吁。 这模样,一看便是有什么事。苏郁岐唯恐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混乱,紧走两步,在太监到面前之前,堵住了他。 “怎么回事?”苏郁岐压低了声音。 那太监也是个晓事的,虽面有急色,但也是压低了声音:“岐王爷,不好了,皇上病了,太医们正束手无策呢,您快去看看吧。” 苏郁岐眉心深深蹙起:“怎么好好的就病了?太医怎么说的?” 陈垓和祁云湘也走了过来,同声问:“怎么了?” 总管太监满额的汗,晓得瞒也没有用,压低了声音道:“太医说,是……是失心病。” “什么?这不可能!”祁云湘蹙起眉来。 “云湘,先让大家散了吧,咱们过去看看再说。”安陈王岁数终究大些,且性子也稳当。 祁云湘走到众文武面前,摆摆手,拿捏出一副不甚耐烦的模样来,道:“大家先散了吧,皇上今日没起得来,不早朝了。” 苏郁岐瞥过来一眼,也就祁云湘能说出这样不像样的借口来。不过这样也好,一个不负责的懒惰皇上,总好过一个得了失心病的皇上。 待大家都散了,这三人才急匆匆往内殿走。 到小皇帝容长晋的寝殿,刚进殿门,就听见容长晋带着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取朕的首级。你们要什么朕统统都给你们。金钱?美女?权利?朕统统都给你们!” 容长晋从帘帏后面跑出来,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的,脸色苍白,乱跑乱撞,宫女太监太医慌乱成一团,围追堵截他,却又怕伤着他不敢下死手拦他,以致他一直跑着,累得满头满脸的汗。 第三十八章 巫蛊之术 《阿岐王》第三十八章 巫蛊之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九章 三王聚议 《阿岐王》第三十九章 三王聚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章 钦天卜卦 丹房里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再就有一个置物架,置物架上放着一些道家用品。 在丹炉的南侧,则是一整面墙的药匣子。其规模虽比不上太医院,也堪比外面一般规模的药房了。 苏郁岐停在置物架前面,研究了半天那些道家之物,卦签、六面印、阴阳镜等,苏郁岐摸起那筒卦签,问道:“国师还会卜卦?” “略懂,略懂。”国师拘谨地笑着,随行在苏郁岐的身后,不敢太靠近,又不敢离太远,只能谨小慎微地跟着。 “帮我算一卦吧。要怎么算,摇签筒是吗?” “啊,是的。”除了答应着,国师别无他法。 苏郁岐托着签筒,好似好奇的孩童一般,端量片刻,像模像样地摇了起来,片刻,一支签跳了出来。 苏郁岐弯腰拾起卦签,看也没看,就递给了余稷。余稷接了,搭眼看去,脸色便有些发白。 “怎么了?我的签文不好?”苏郁岐挑眉。 “啊,也不是。” “那是什么?怎的还把你的脸吓白了?”苏郁岐坦然而笑,看着余稷。 走在余稷身后的皿晔也把目光朝着卦签斜了一眼。苏郁岐并没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信息。 余稷捏着卦签,看了又看,犹犹豫豫,欲言又止,苏郁岐催他:“国师倒是说呀。” “卦……卦签上说,为他人做嫁衣裳。”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这算什么卦签。国师,这卦签谁给你写的?确定不是在骗人么?” “这……这是先师写的卦签,至于灵不灵,见仁见智吧。反正自打这卦签刻出来那日起,就没有人用过,不过当个纪念物,搁在眼前放着。” “你师父该不是个神棍吧?”苏郁岐取笑了一句。 侮辱人家的先师,这实在应算是犯了大忌,苏郁岐却不管这些个,余稷心有愤怒,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压下。 他师父是个神棍,这表示他在苏郁岐的眼中,也不过是个神棍。余稷的脸色不大好看。 皿晔已经走到那一整面的药匣子前,随手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匣,捏起里面的一撮药粉,搁在鼻尖闻了闻。 余稷瞧见,疾步走了过去,作揖道:“敢问这位是……”身体状似无意地挡在了皿晔面前。 皿晔拍了拍手上的药粉渣,“在下孟七,是个大夫,闻见药味就起了好奇之心,擅动国师的东西,请见谅。” 苏郁岐仍旧站在置物架前面,远远地道:“国师,不过是瞧瞧你藏了什么宝贝药材,你那么抠门儿做什么?又不会看丢了看少了。何况,你这里藏的药再珍贵,能贵得过太医院的去?” 余稷讪讪笑道:“岐王爷教训的是。小老道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点药草便当作是稀世珍宝了。” 苏郁岐笑了一声,道:“孟先生是个医痴,看见不认识的药材就非得要看个究竟,你就让他看吧。反正你这里这些药材也没什么好宝贝的。来来来,你来看看,这个阴阳镜我怎么瞧着和别的阴阳镜不一样呢?” 余稷不敢违抗苏郁岐的命令,只能放下皿晔这头,回到苏郁岐身边。 苏郁岐手中捏着那面阴阳镜,指着镜子背面的八卦图道:“我从前见别的道家持的阴阳镜,都是没有八卦图的,你的这个却新奇,竟然绘了个八卦图。” “先师传下来的,为什么画了八卦图,小老道愚拙得很,竟忘了问一问先师。” “我还想问问你这八卦图的用处呢,没想到你也是个糊涂的。既然不知道就算了。这个是什么?”苏郁岐又摸起一样物事。 那东西约莫一尺长,两指宽,青铜铸成,上面生满绿色铜锈,铜锈覆盖下,是一幅朱雀花纹。 “呃,这个东西是小老道在街面上淘来的,瞧着花纹挺精致,至于是做什么用的,小老道也不知。” “你还是个爱收藏的。这东西也瞧不出什么用处,刷干净了做个镇纸倒还不错。” 苏郁岐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余稷瞧得出来,苏郁岐是瞧上这东西了。他原本也不知这东西的来历用处,搁在置物架上已经有年头了,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岐王爷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这怎么好意思?”苏郁岐干笑了两声,却是握着那铜尺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能得岐王爷的青眼,是它的福气才对。” “会说话。”苏郁岐手拿铜尺,敲打了余稷肩膀几下,唇角带着点笑意。 余稷陪笑着,继续陪苏郁岐瞧置物架上那些物事。苏郁岐又瞧上一管洞箫,搁在唇边吹了几声,箫声呜咽,不成调子,“嘿,我不会吹。不过这玩意儿拿着附庸风雅还蛮好的。国师,这不是道家的东西吧?你收藏还蛮丰富的。” “小老道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搁了一管洞箫这里了。岐王爷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余稷一回头的时候,却忽然不见了皿晔。心里猛然一惊,问道:“岐王爷,跟您一起来的那位孟先生呢?” “刚还不是在看药草来的吗?哪里去了?”苏郁岐回头扫了一眼,“你的小伙计没看到吗?” 那小伙计局促道:“我……我忙着看火来的,没瞧见。” “那个火有什么重要的?”余稷话一出口,立时晓得说错了话,忙替自己打圆场:“孟先生再走迷了路!” “他那么大一个人了,你这钦天监屁大点地方,他还能走丢了去?说不定先去帝寝殿了。对了,我来找你,是要你跟我去一趟帝寝殿来的,说着话竟忘了。走吧,一起去。” 苏郁岐一手拿着洞箫,一手拿着铜尺,往外走。 “孟先生呢,不找找他吗?”余稷在后面追,便又环视了一圈,顺便还给小伙计使了个眼色,令他赶紧去找。 苏郁岐边大步往外走,边道:“不是说了么,他有可能去帝寝殿了。快走吧。我找你是重要的事。” 余稷只能乖乖在后面跟着。 走到钦天监门外,苏郁岐将手中的东西一并交给了苏甲,道:“帮我收着,一会儿出去找辆马车,我和孟先生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总不能让他跟我骑马。我是糙人,他可是读书人。对了,孟七刚才有没有出来呀?” 苏甲答道:“他方才先行一步,去帝寝殿了。” “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你呀,是不是怕孟七偷你的丹药?我和他相交数年,十分了解他,放心,他可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余稷自然不关心,他只关心那个神秘的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又在他的房里干了什么。听苏甲说走了,他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苏郁岐脚步很快,余稷在后面紧紧跟着,不敢落下半步。 到帝寝殿时,余稷的目光四处打量,却没有见到皿晔的影子,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祁云湘从内殿走出来,不满地道:“岐王爷,你是去游山玩水了么?怎么去这么久才回来?” “见过宰辅大人。”余稷作揖行礼,一派持重恭敬。 苏郁岐道:“有点事耽搁了。孟七先生有没有过来?” “孟七?谁啊?这帝寝殿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什么人都可以进?” “我请来的巫医。我在钦天监耽误了些时候,定然是他自己走迷了路,云湘王爷,你派人去找找吧,别让他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你这都弄的叫什么事?”祁云湘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吩咐门外的守卫道:“你们,派两个人去找找,一个叫孟七的人在后宫走丢了。” 苏郁岐补充道:“是一个戴面具的人,穿着极宽大的袍子。” 侍卫应声去了,祁云湘回过身来,和苏郁岐一同往内殿走,边走边道:“你是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请个国师请了这大半天。” 苏郁岐和余稷走在后面,附在余稷的耳边,悄声道:“幸好把从你那里顺的东西给了我的侍从了,不然得被云湘王爷揶揄死。” 余稷不敢说什么,只能做了个陪笑的口型出来。 到了内殿,众太医已经被斥离床前,远远地跪着,容长晋的床前只站了陈垓和玉富二人,玉富手里捧着药碗,还没有给容长晋喂药。 容长倾坐在离床三尺的地方,一脸的忧色,眼圈里眶着泪水,见苏郁岐进来,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握住了苏郁岐的手,“你可回来了,我皇弟……皇上他,他……” 这般无助的容长倾,委实让人生怜。苏郁岐拍了拍她的手,道:“有我在,你放心,皇上不会有事的。你且安心坐在一旁候着。” 一番话暖心暖肺,容长倾温顺地点点头,挪回椅子前,却没有再坐下,只是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目不转睛瞧着苏郁岐。 苏郁岐指了指床上已经累得动弹不动的小皇帝,对余稷道:“国师,你去看看皇上,是不是中邪了呀。你比较擅长这个。” 祁云湘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余稷不敢有什么托辞,只得走到床前,去给小皇帝把脉。陈垓立在他身侧,道:“国师仔细些,那些庸医实在让人不放心,你诊过了我们才好确定方子。” 第四十一章 香草还灵 《阿岐王》第四十一章 香草还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伤及玄临 须臾之后,就见小皇帝又剧烈抽动起来,直要将缚着身体的绢帛挣开,三王皆紧张地围到床前,云湘又要质问,被苏郁岐在后面死死拉住手,“云湘,稍安勿躁。” 祁云湘不情愿地看了苏郁岐一眼,好歹没有再往前阻拦。 容长晋表情狰狞,似是十分痛苦,皿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股真气沿他的手腕进入体内,渐渐地,他表情和缓下来,身体的抽搐频率也放缓下来。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忽见皿晔的手猛然一动,在空中一握,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动作,外围的人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唯床前四人,瞧见从容长晋的鼻孔里出来一团细如牛毛样的半透明物体,皿晔的手一握,那团东西便在他的内力之下化了。 一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皿晔握着容长晋的手腕,继续给他输送了一些内力,瞧着容长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由青白转红润,才松了手。 “没事了。皇上无需服药,只要好生休养几日,便可和从前一样生龙活虎。”皿晔将手中的瓶子收了起来,站起身,往外退几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诸位大人,此间已没有草民什么事,请容许草民告退。” 苏郁岐忙道:“王兄,云湘,你们先照顾皇上,我去送送孟先生。” 陈垓道:“孟先生好走,今日就不留了,待皇上好转,再一并谢过先生。” 皿晔摆摆手:“王爷言重了,草民今日来,一则是草民应尽的责任,二则,是瞧在岐王爷的面子上,万请王爷不要再召草民进宫了。草民不来,便说明皇上已经身体健康。” “既然这样,阿岐,你代大家好好谢谢孟先生。” “王兄放心吧。我会的。” 祁云湘也站过来,脸上少了疑虑,多了些温和,道:“方才对不住了,孟先生。” 皿晔淡声道:“宰辅大人有职责在身,谨慎些是应该,大人不必跟草民认错。” 态度里颇有些不卑不亢之意。 祁云湘讨了一脸没趣,懒得再搭言,便不再言语。 苏郁岐带着皿晔出了门,容长倾也默默地跟了上去。走出帝寝殿,行了几十步,容长倾还跟着,苏郁岐不禁无奈地转回头来,道:“公主,没什么事了,你还是安心回宫吧。我要送孟先生出宫。” “我过来就是要谢谢孟先生的。先生医术高明,于我皇室之恩本宫铭感五内,本宫替皇上谢谢先生。” 皿晔双手抱拳,还了一礼,“草民应该做的,公主不必言谢。” 闲话几句,苏郁岐便道:“如果没有什么事,那臣和孟先生先走了。” 苏郁岐做了个请的姿势,这就要和皿晔离去。 “苏郁岐。”容长倾一开口,却是眼泪再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郁岐叹了一声,“唉,你们女孩子,怎么都那么爱哭?行了行了,求你别哭了好不好?” 容长倾抽抽噎噎,眼泪不断,边抽边道:“苏郁岐,我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就几句,说完就让你走。” 苏郁岐一直惦记着皿晔身上的血腥气味,不晓得是他受伤了还是身上染了别人的血。若是染了别人的血,那就没什么所谓了,若是他受了伤,那就要紧了。可容长倾这般模样,又不能撇了不管,只得无奈地道:“那你说吧。” 容长倾揩了一把眼泪,努力控制住自己不抽噎,道:“这些天我关在宫里,天天想,时时想,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皿晔,他不过是个武斗士,除了长得好一些,哪里比得上我?还有那个凌子七,不过是你从前的丫鬟,身份卑贱,连那般卑贱的人你都能让她当王妃,为什么我就不行?” 苏郁岐叹了一声,“公主,皿晔和凌子七哪里都比不上你,可是,我是不能娶你的。” 苏郁岐一向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有些事,若不说开,只会越来越麻烦。思想之下,还是决定和容长倾说明白。 “为什么?我不好吗?我配不上你吗?” 苏郁岐道:“公主哪里都好,是我配不上公主。只是,前朝的事,公主不懂。我只能告诉公主,自来党系之争,联姻是一步重要的棋。我苏府已然坐大,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我再娶了公主,只怕会是树大更招风,迟早有一日,被大风连根拔起。为我苏家着想,也为雨师稳定着想,我不能娶公主。” 皿晔站在苏郁岐旁边,幽深眸光落在苏郁岐身上,却瞧不出他是什么情绪。 容长倾却半是懵懂半是惊愕地望住苏郁岐,苏郁岐见她不懂,只好又耐心解释道:“这么说吧,制衡,你懂吗?前朝的势力,必须要出于一个平衡的状态,若是一旦失衡,就会起事端,那样,于国于家都是灾难。” 容长倾抽了一声,忽道:“这么说,你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说了半天,她却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若不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让她死了这条心,日后恐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苏郁岐思忖之下,便道:“我挺喜欢你的,活泼,可爱,率真,若谁能娶了你,成为当朝驸马,那是他的福气。至于我么,长倾,咱们太熟了,从小一处长大,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一样喜欢呀。你想,我娶了我妹妹,我得是有多么心理变态呀?” 刚擦掉的眼泪又飙了出来,“苏郁岐,半点可能没有吗?” 那般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见了也须生怜,偏苏郁岐是那个例外,无奈地从袖子里摸出个帕子,塞在容长倾的手里,温声道:“擦擦眼泪吧。长倾,咱们这一辈子没那缘分,做兄妹挺好的。” 容长倾忽然就横眉冷对,“做兄妹?苏郁岐,我是公主,你是臣子,你也敢和我称兄妹!” 苏郁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惊了一下,愣了一瞬,忙半跪下去,道:“是臣的不是,臣认错。公主,皇上身体还弱,您还是回去主持大局吧。” 一句话又把两人的距离拉得遥远,容长倾紧咬牙关,恨恨地等着苏郁岐,半晌,狠狠一跺脚,猛转过身去,一路狂奔起来。 苏郁岐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奈地瞧了皿晔一眼,耸耸肩,扁扁嘴:“真是愁死我了。娶了你和凌子七都不能断了她的念想。” 皿晔眸光里浮出点温和的笑,算是安慰。却没有言语。 两人并肩出宫,在宫门外遇见苏甲,苏甲身边备了辆马车。 “先生先请。”苏郁岐做了个请的姿势,顺手将胳膊递给了皿晔。皿晔瞥了一眼,一手扶了车辕,一手扶了苏郁岐的胳膊,借力上了马车。 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受了伤,不然也不至于需要借力才能上车。 苏郁岐跟着上了车,落下车帘。皿晔摘了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对苏郁岐笑了笑,“被你瞧出来了。” 苏郁岐只觉心尖被鞭子抽了一般,抽疼得厉害,语气却还算平稳:“伤着哪里了?” “没什么,不过是点小伤,等回去包扎一下就好。”皿晔笑了笑,唇色惨白。 苏甲坐在车前,担纲马夫的职责,扬起马鞭,甩出响亮的一鞭,马蹄踏踏,马车跟着动了起来。 “我先给你看看吧。” 不等皿晔同意,苏郁岐去解皿晔外面的宽袍子,却怎么解也解不开,最后一急,双手一着力,嗤啦一声,将袍子撕裂成碎片,露出皿晔本来的墨蓝色袍子。 只看见袍子襟前一大片全是深色的,看不出是血色,却能闻出血腥味。 皿晔有些发怔。苏郁岐的表情倒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痛苦,这可是征战沙场三年归来的铁血战王,见惯了流血见惯了死亡的。 “那个,不是什么重伤,你不用太担心。”皿晔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原来你穿个大袍子来就是为了掩盖身上的伤。”苏郁岐说话还算得上沉静,“你是不是傻?受了伤你还来?皇上不过是中个蛊毒,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苏郁岐战将出身,对于外伤的处理颇有些经验,边念叨皿晔,便开始给他处理身上的伤口。胸前的衣裳直接撕开,露出一道深及肋骨的伤口来,长有尺许。伤口上洒了止血的药粉,但因为伤口太深,止血药粉只能止住部分血渍,还是有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伤口参差不平,瞧着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的口子。 “这是被什么兵刃伤的?” “这个稍后再说。” 苏郁岐不忍再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艰难地睁开。旁边放了苏甲准备的药箱子,看来,苏甲也是知道他受伤的。 “苏甲有没有受伤?”想到苏甲,苏郁岐问了一句。 “没有。”皿晔回答。 苏郁岐略放了些心,从箱子里找出清洗伤口的药水,拿出棉纱蘸着药水,开始给皿晔清洗伤口,“会很疼,用不用我给你个什么东西咬着?不然别咬破了舌头嘴唇。” 皿晔惨白的嘴唇抿出点弧度:“不至于,我皮糙肉厚的,再说,我一个武斗士,受点伤是家常便饭。” 第四十三章 斩断乱麻 “疼就别强颜欢笑了。”苏郁岐每给皿晔擦一下伤口,自己的手便轻微地抽一下,就好似疼在自己身上一般。皿晔瞧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你那样高的功夫还会受伤?”苏郁岐为分散他的注意力,问了一句,怕他说话会费力,又自问自答:“算了,你别说了。不说也知道对方一定是武功一等一的死士,还得是一群死士,以多欺少。”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套路呀。看来,这回是不把我从王位上拉下来,誓不罢休。”苏郁岐冷笑了一声,雪白的牙齿瞧着甚而有些森然。 终于清洗完伤口,苏郁岐将沾满血的棉纱扔到破衣堆里,摸出一卷新的棉纱,塞在皿晔口中,道:“咬着,我要给你缝合伤口。” 皿晔有心说一句等回府再缝,不急在这一时,嘴巴却被堵得严实,半个字也吐不出。 苏郁岐从药箱子里找出了缝合用的针和线,将针线在药水里泡消毒过,开始给他缝伤口。 足有一刻钟,缝完最后一针,苏郁岐将线剪断,找出止血消炎的伤药来给他敷上,又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一步一步做完,马车刚好到了府门前。 “好了,你可以说话了。”苏郁岐将皿晔嘴巴里的纱布拿掉,顺手将药箱收拾了起来,见车厢的尾部放了一件袍子,袍子是皿晔一贯喜欢穿的墨兰袍子,禁不住好笑:“苏甲细心得跟个奶妈似的。” “来,我伺候你穿衣。” 苏郁岐将皿晔扶起来,抖开衣裳,给他穿到身上。皿晔极力配合着,至始至终,忍着没有哼一声,苏郁岐瞥了一眼他惨白脸色,不禁道:“不喊疼就是英雄了?那些跟老子上战场拼命的好男儿,他们可不是不喊疼,他们也喊,但是不怕疼。” 皿晔还能开出玩笑来:“我也不怕疼。” “是,您是大英雄。大英雄,还能走吗?” “不能走也得走。让人瞧出我受伤,岂不丢人?” 苏郁岐不禁锁眉。皿晔怕的不是丢人,而是怕被人瞧出来,会又引得那些伏在暗处的人做文章。 这种状况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掩饰,只能辛苦他忍着疼了。苏郁岐先跳下了车,扫视周围,除了苏甲和看门的门房小厮,没有别人,便把手伸给了皿晔,皿晔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一下,跳下马车。 落地时小小踉跄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祁云湘那个混蛋。”苏郁岐骂了一句,挽着皿晔的胳膊往府中走,“他是不是猜出一些什么了?” “也许吧。云湘王爷可是宰辅,先皇看中的人。”好在往日苏郁岐也经常挽一挽皿晔的胳膊,倒看不出来有他。 苏郁岐薄唇紧抿,眸光里透出森然来。祁云湘呀祁云湘,你既然猜出来了,又何苦来试一个受伤的人。 进府之后直接去了谨,苏郁岐屏退所有丫鬟侍从,只留了清荷一个人在房里伺候。 “在楼下看着,不许放一个人进来。” 苏郁岐边挽着皿晔上楼,边吩咐清荷。 皿晔一向是散淡性子,走路也走得不紧不慢,一路走回来倒让人瞧不出异样来。直到上楼,苏郁岐扶他回床上躺着,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苏郁岐反倒不比在马车上那般紧张了,倒了杯热水递给皿晔,道:“润润嘴唇就好,伤口还有出血,不要喝水。” 皿晔惨白的嘴唇已有皴裂之象,但也晓得此时不能喝水,嘴唇沾着杯沿抿了一下,便搁下了。 “你先休息,有话也等休息好了再说。”苏郁岐在书案前坐下,提起墨条研墨。 “你怎知我有话要和你说?” “呃……这个……”苏郁岐愣怔地想了想,“我以为你要解释一些事情给我听。” “是你心里有疑惑,想要问我一些事情吧?” “嗬,还真是这样。不过既然你受了伤,而且终归是为我受的,我就暂且放你一马,明日再问。”苏郁岐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研墨。 皿晔挪了挪身子,换了舒服些的姿势躺着,这个姿势,还可以清楚地看见苏郁岐,“我还撑得住,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就问吧。有些事,还是早知道早好。” 苏郁岐有一下没一下地研着墨,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也迷茫了。一团团乱糟糟的,都不知道从哪里才能理得出头绪。” “这不过是因为,皇上的受伤打乱了你最初的推论。” 皿晔一语中的,苏郁岐陷入沉思之中。是啊,正是因为皇上今日中了蛊毒,之前猜测是皇上想要提前亲政,重新洗牌朝中势力,所以才制造出了一系列的事件。 因为这一系列的事件手法并不高明,苏郁岐的心中,其实更倾向于涉世未深的小皇帝。因为若是东庆王所谋,那般老谋深算的人,必不至于漏洞百出。 但若是小皇帝所谋,他又为什么会中蛊毒?又是什么人给他下了蛊毒? 皿晔瞧着苏郁岐,道:“你是不是在想,或许,皇上这是给你摆了一道迷魂阵,借一道苦肉计迷惑你的视线,让你认为这一切并非是他所谋?” 苏郁岐咬着嘴唇,点点头:“我的确这样想过。” “那我告诉你,这不太可能。” 苏郁岐诧异地望着他:“你发现了什么?” “因为皇上今日所中的蛊毒,不是什么最弱最原始的蛊毒,而是一种极厉害的蛊毒,最初它只是会致人神经错乱,但接下来就会控制人的神经,让他听命于养蛊人,但外表看上去却与平时无二。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明日见到的,就是一个生龙活虎,但却受控于人的皇上。” 他的话音甫落,苏郁岐腾地就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皿晔急道:“你慢着!” 一激动之下,扯动伤口,他不禁痛呼一声。苏郁岐听见他的痛呼,一个箭步又冲了回来,扑至床前,“扯着伤口了?为什么那么不小心?” 但马上意识到,给他缝合的时候他都没吭一声,扯一下而已,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娇气地喊出来? 虽然知道他多半是在装,苏郁岐还是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口,见只是有一点渗血丝,没什么大问题,便稍稍放了心,道:“你把我叫回来,想说什么?” “你要去皇宫?” “对。”苏郁岐心头犹自泛着恐慌。 “你是不是在想,皇上身边存在着一个那么可怕的人,皇上随时都有危险,必须要把他揪出来?”大段的话说完,皿晔的额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汗珠。 他说的全都对,苏郁岐急切的心情不禁稳了稳,没有再急于往外走,反而是坦诚道:“今日情况混乱,我没虑到那么多,已然是打草惊蛇,我怕幕后之人会狗急跳墙害了皇上。” “你的心情我理解。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小王爷,你可曾分析过,他们为什么会给皇上下那样的蛊?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从奎治的死,到孙学武的死,再到皇上的中蛊毒,这中间又有什么样的联系?究竟背后之人是针对你还是针对皇上?”一番话说完,额上的汗珠更密了。 苏郁岐彻底冷静下来,拖了个凳子在床前坐下,从床头衣架上拿下一块丝绢,叠得四四方方,给皿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你若还能撑得住,那咱们就细细理一理这些日子的事件吧。” “我还撑得住。”皿晔看着苏郁岐,强打起精神,“你且放心,经过今日之事,虽说已经打草惊蛇,但也有一样好处,短时间内他们必不敢再对皇上下手了。安陈王和云湘王也还在宫里,出不了什么大事。” 苏郁岐点点头:“嗯,是我一时着相了。”沉思了片刻,道:“玄临,你不宜多说话,我说你听着就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就给我指出来。” “好。” “我想要改变一些社会不良风气,削除武斗士的奴籍,将他们充入军中以壮军力,于是选择了你和奎治比赛这个契机,设下一套方案。而这套方案的关键环节,在于我和云湘的赌局。 在这之前,任何人不知道我会设下这样一个赌局,因为赌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但一定有人知道了我会在你和奎治的比赛上做文章,所以,就想加以利用,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有人刺杀奎治,伤而不取其命,是为让他继续赴比赛之约,死在你的手上。 奎治是祁王伯的心头好,他死在你的手上,定然会引起祁王伯的不满。由是,苏祁两家必会起矛盾。 苏祁两家生出矛盾,互相消耗,能从中渔利的,无非那几个人。但,雨师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和云湘友情甚笃,就算祁王伯想要制衡我苏府,云湘也不会和他站在一起。 所以,现在想想,对方杀奎治的目的,未必在于引起苏祁两家矛盾。即便是有,也不是主要目的。 那会是什么目的呢?”苏郁岐深吸一口气,疑惑地看向皿晔。 第四十四章 抽丝剥茧 《阿岐王》第四十四章 抽丝剥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 探访祁府 《阿岐王》第四十五章 探访祁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细微入至 《阿岐王》第四十六章 细微入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细枝末节 《阿岐王》第四十七章 细枝末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疑神疑鬼 《阿岐王》第四十八章 疑神疑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法不责众 《阿岐王》第四十九章 法不责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忠耶奸耶? “法不责众?玉富公公说的这话倒是有点道理。底下的人做事不力,全因管事者监管不力造成,论罪,也该是管事者先担罪责。” 苏郁岐此话一出,玉富立时一身冷汗,本来是想在大家面前卖一卖面子,将来这些人,谁还敢不服从自己?谁还敢不买自己的账?他却想错了,苏郁岐绝不是能买他面子的人。 “玉富公公是总管大太监,皇上的衣食住行也是你主理,皇上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说,最大的责任人,应该是谁?” 玉富噗通一声跪地,哪里还顾得其它,早吓得屁滚尿流:“老奴知罪,老奴知罪,求岐王爷看在老奴一向尽心尽力服侍皇上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求求您了。” “尽心尽力?你若是尽心尽力,岂还会有今日的事情发生?来人,将这玩忽职守的太监给本王拿下!” 苏郁岐一声令下,一旁的两名侍卫立即上前,锁住了玉富双臂,押到了一旁。 苏郁岐道:“押解到廷尉府,交由廷尉府讯问,其余人等,有官职在身的,自去廷尉府领罪,无官职在身的太监宫女,都去内廷司领罪!有不服判罚的,可以找大内侍卫总管要腰牌,去本王的军机衙申诉!” 在场个个自危不暇,又哪里能考虑到为什么有的要去廷尉府领罪,有的又为什么在内廷司领罪。纵然有几个脑子活泛的,察觉这里面有事,也不敢深想。更不敢说出口来。 苏郁岐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一众人等,回寝殿内复命。 容长晋歪在床上,靠着一只靠枕,面色寒凉地望着苏郁岐,道:“苏卿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苏郁岐道:“臣已经吩咐内廷司和廷尉府协同办案,争取尽快审理出头绪。所有的人,该去内廷司的去内廷司,该去廷尉府的去廷尉府,已经严命下去。” 容长晋微微讶异,默了一瞬,才道:“这样也好。” 苏郁岐又道:“所有渎职、玩忽职守的人都已经伏法,但皇上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皇上,请您尽快指派个得力的人,去重新安排人司职各个职位。” 容长晋缩在被子里的手猛然一颤,目光里掠过一丝疑惑。 身居深宫,其实最不得自由,就连身边的人,也全都是四王的人,莫不是四王的心腹和眼线,他素日连出个恭,怕是都有眼线跟着,苏郁岐这一笔动作,等同于是肃清了他身边的所有“闲杂人等”。 原本,他以为苏郁岐至少会给他舅舅东庆王留点面子,不将他的人一网打尽,还会趁机再安插一些自己的人进来。却没想到,苏郁岐竟然将所有人都一网打尽,而且还让他亲自安排人。 虽然宫里这些职位都不是什么高权位,但因为其位置的特殊性,其实都蔚为重要。 容长晋实在不明白苏郁岐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身形瘦削容貌出众却以铁血手腕著称的雨师大司马,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苏郁岐却是容色淡淡,继续道:“虽然皇上的身体还不是很好,但此事宜早不宜晚,还请皇上为江山社稷故,做一点牺牲。”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既然苏郁岐给他这样大一个便宜,他岂有不占之理。“好,朕马上拟旨。” “皇上身体有恙,您口述,就由臣来代笔吧。” 立即便有人挪了桌椅到床前,呈上笔墨纸砚,苏郁岐撩衣摆坐下,提起笔来,蘸饱了墨,“皇上请说。” 容长晋说了几个名字及职位,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但看苏郁岐一直沉着书写,面色都不曾变过一点,他心里的忐忑便略略收起,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一长串的名字说出来,苏郁岐仍旧面不改色,刷刷点点,笔走龙蛇,直到容长晋再也说不出名字来,苏郁岐抬起头来,温然一笑:“皇上,再没有其他人了吗?” 容长晋说完最后一个名字,瞧着那一大张宣纸上,密密麻麻的楷书,刚劲漂亮,心里忽生一个不好的念头。 还是失算了!苏郁岐莫不是故意骗取这些人的名单,好将他们一一铲除? 要知道,这可是自己好几年辛苦努力培植出来的心腹!一旦交出去,可就是将他们置于明处了! 在自己羽翼还不丰满的现在,将这些人贸然置于明处,无疑是给他们头上悬了一把刀,随时都有可能令他们被收割了脑袋! 容长晋害怕得手脚发抖,愣愣地望着苏郁岐,脑子里实在想不到什么补救的办法,只能暗恨自己太过鲁莽太过傻。 “没……没有了。”半晌,他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 苏郁岐笑笑:“既然已经没有了,臣这就让人把名单上的这些人召进帝寝殿来。” “不……还是不要了吧。朕的身体还有些不舒服。” “皇上放心,不过是宣他们觐见,您跟他们交代几句御旨,不会让您太过劳累的。” 不等容长晋再出言推辞,苏郁岐就已经命人去将名单上的人都召进帝寝殿里来。 奉命出去召集人的,都是苏郁岐自己的亲兵,办事效率极高,不出一个时辰,人便已经召集齐,在寝殿外候旨。 “让他们去外殿等候吧。”苏郁岐吩咐了一声,亲自来扶了容长晋,道:“皇上,片刻便好,您受累起来去一趟外殿。” 扶了容长晋起来,又吩咐人赶紧给他整理梳妆,一切收拾妥贴,看着纹丝不乱,苏郁岐搀扶着他,出了内殿。 “叩见皇上,皇上圣体安康。” 外殿跪了数十人,皆是低头看地,苏郁岐淡淡一扫,大多数的人都面生得紧,有几个倒是常常在御前见到,瞧着都还算是忠厚本分的人。 若都是忠厚本分的人,未必是好事,在党争日益激烈的局面下,很容易就被碾压,苏郁岐心里不无担忧。 “皇上,您请说吧。”苏郁岐站在容长晋身侧,容色放得温和。但即便如此,瞧着气场竟也压过容长晋许多。 容长晋心里不是没有压力,身边如站了一座高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且他实在看不懂苏郁岐想要做什么,心里一直如揣了面鼓,忐忑不安。 “诏大家前来,是因为宫里这两天出了些事情,所以,对大家的职位都有所新的安排。朕已经拟好了诏旨,新的任职都已经写在了这张诏旨上,稍后让吕公公宣读给大家。” 容长晋压下所有的不安,说出这样一番还算得上稳妥的话来。 外殿里鸦雀无声,一众人如坠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谢恩,半晌,才有人道:“臣等领旨,定当为我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才一片声地响起谢恩的声音。 容长晋虚抬了抬手,道:“朕身体略感不适,就不多说了,你们接了旨意之后,即刻上任。去吧。” 容长晋转身朝内殿走去,脚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圣体早日康复。” 苏郁岐目送他离开,温和的脸孔立时收起,换上素日的冷面模样,冷肃眸光扫视一圈,抬高了声音道:“各位都是皇上倚重的人,我希望你们到了新的职位上,都能不畏辛劳艰苦,不畏危险困难,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下官领命。” 走进内殿的容长晋听得清清楚楚。外面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培养起来的心腹,自然是对他绝对服从,但苏郁岐几句话之间就能调动他们的士气,足可见这个人有多可怕。 容长晋心里极其矛盾。 苏郁岐这样的人,文武双全,又极有号召力,最可怕的是,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若留在身边,忠还罢了,若是奸佞,那是绝对的大祸患。 想想苏郁岐手上还有百万兵权,容长晋心里更是纠结了。 “吕公公,你宣读圣旨吧。”苏郁岐说完,将圣旨递在一旁一个太监手里,走到众人前面,转身撩衣摆屈膝跪下,准备听旨。 吕公公尖锐的高声在外殿回荡,半盅茶功夫,终于读完了那长长的名录。 “臣等谢主隆恩。” “奴谢皇上圣恩。” 苏郁岐听完旨,站起身来,道了一声:“大家都散了吧,赶紧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吩咐完,回到内殿,苏郁岐朝容长晋俯首一礼,道:“皇上,如今都是新官上任,许多的业务他们都还不熟悉,在庆王叔回来之前,请务必让他们熟练自己的业务,不然,怕是过不了庆王叔的甄选。” “朕知道了。” 苏郁岐意有所指,小皇帝容长晋虽不能完全苟同,但也理解,便敷衍答应了。 苏郁岐瞧着他并不认真的神色,担忧便更深了些。 的确,若论起来,东庆王裴山青是皇上的舅舅,而且,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坐实东庆王就是那个幕后有所图谋的人,但防患于未然,总该是一个为君者必备的眼光和城府。 只怕他最后是信错了人,防错了人。 想到此,苏郁岐心里不无悲凉。靖边回朝之后,所有的经历都消磨在这日复一日的内耗里,已经让人的心力几近崩溃。 第五十一章 竹马之交 《阿岐王》第五十一章 竹马之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国师身份 《阿岐王》第五十二章 国师身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三雄聚议 天色略显昏暗,陈垓亲手掌了灯。 案卷是摊开的,上面赫然写着玉富的名字,陈垓一眼扫见,疑道:“玉富?不是都已经审过了?云湘,还是你把关审问的。” 祁云湘在椅子上坐下来,叹了一声,道:“我终究没有阿岐心细,没往那方面想。也不敢想,所以,在之前审问玉富的时候,就没那么仔细。” 苏郁岐看着卷宗上刺目的血指纹,无奈一笑。有些人,不对他动刑,他便不知道自己的骨头几斤几两。 玉富大概就属于这种人。 苏郁岐没有看审问的口供,看祁云湘的脸色,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那结果,和自己的猜想应该是不谋而合了。 反倒是陈垓将案卷拿了起来,细细地研究。看了几眼之后,脸色便已经大变,失声道:“云湘,你确定你这不是屈打成招?” 祁云湘冷嘲一笑,“审讯的时候,为了避免屈打成招,我特别注意了的,不给他任何信息,只是让他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这些,应该都是实话,至于还有没有保留,我已经尽力了。” 陈垓看完了卷宗,把它递给苏郁岐,道:“我觉得,你还是看看吧。有些事,或许没出你所料,但有些事,绝对是你想不到的。” 苏郁岐疑惑着接过了案卷,搭眼去瞧。 案卷上写得分明,皇上曾经和国师密谋,要提前亲政,为了提前亲政,最先决定要把苏郁岐手上的百万兵权夺到手上。于是,小皇帝先命奎治约战了皿晔,而后派人刺伤奎治,令他必死无疑,而且是死在皿晔的手上。借此挑起苏祁两家的矛盾。 一切都符合最初的判断,只是,没想到的是,幕后之人竟然是当今圣上,也没有想到奎治是他的人,也是他打一开始就要牺牲的人。 接着往下看,玉富又招认,皇上与一部分官员密谋,借着苏郁岐“残杀”武斗士的事弹劾苏郁岐,还让人去怂恿祁连庭带这个头。但没想到的是,终究他的力量太弱小,非但没有撼动苏郁岐,反而让苏郁岐的目的达成。 小皇上疑心苏郁岐已经怀疑到他头上,求助于国师余稷,余稷便出主意,让小皇帝装病,以洗脱嫌疑,将罪名栽赃给别人。而这个别人,自然是陈垓一直怀疑的东庆王。 自然,装病是瞒不过苏郁岐的眼睛的,皇帝不得已,便信了余稷的话,服下了他给的“药”。据余稷声称,那是吃下去会让人暂时失心疯的毒药,那毒药极高明,既不会让人那么轻易发觉是中了毒药,但最终的最终,还是瞒不过当朝的几位重臣的火眼金睛。 皇帝并没有料到,那药竟那般歹毒。若早知道那般歹毒,说什么也是不会服下的。 苏郁岐看完,默默地将案卷兑着烛火,点燃了。那火势极猛,不过片刻功夫,整卷卷宗便都化为灰烬。陈垓端坐一动未动,祁云湘本欲阻拦,但手伸出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种口供,自然不能流将出去。 那一刹的火势过去之后,房中又陷入昏黄,三个人都沉默着没有开口。 三人的表情无一不是凝重的。 “云湘,你有没有问关于孙学武的事?”半晌,苏郁岐忽然问。 “这个我倒忘了,得,我再屈尊跑一趟,去问问吧。” 苏郁岐忙道:“没问就算了,也没什么要紧的。现在,咱们还是先商讨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能怎么办?那是皇上啊,阿岐,咱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祁云湘自嘲地笑着,眸中神色却是探究地在苏郁岐的脸上游弋。 苏郁岐只假装并没有看见祁云湘探究的眼神,道:“哑巴亏倒也不是吃不得。你别胡搅蛮缠,我问的是皇上亲政的事。这件事逃避是没有用的。” 祁云湘道:“我真是不明白了,皇上再有两年就满十八,到那时再亲政,水到渠成的事,至于这么着急吗?” 陈垓面色冷凝,望着苏郁岐,缓缓道:“皇上胸有抱负,这是好事。只是这手段啊……唉,阿岐,我不赞成皇上亲政。他还需要时间,需要历练。” 陈垓的话彷如晴空里一声巨雷,惊住了苏郁岐和祁云湘两个人。 原本,他二人都以为陈垓会对亲政没有什么异议,却没想到他素日最是中庸的一个人,这时候竟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立场是这样坚定。 “先皇将江山社稷托付到你我手上,咱们便有责任保证这江山在咱们有生之年完整无缺。新皇年幼,心智不成熟,还不宜亲政,晚几年再说吧。” 陈垓只差没有说出,似这等满腹机诡不辨是非不辨忠良的皇帝,江山在他手上,岂能守得住? “我原本想,既然他想亲政,那就将权利交还于他,也未尝不可。他早日成事,咱们肩上的担子便能轻省许多。”苏郁岐声音沉缓,脸埋在掌心里,揉搓了又揉搓,“可王兄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怕皇上接下去会反应过度。” “我朝经历了几年前与毛民的大战,又经历了先皇的英年殡天,已经是元气大伤,如今只宜休养生息,不宜再折腾。”那张脸明明是一张青春洋溢的脸,眼眸里却是沉淀了千年万年的沉静与沧桑。 陈垓淡淡地叹了一声,“皇上会做出今日之事,咱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皇上毕竟年幼,善加引导,日后回归君道,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祁云湘道:“王兄既然都这么说了,我看,也好。但我觉得,为今之计,亲政倒在其次,咱们是不是该把那胆大妄为连皇上都敢害的国师余稷给抓起来审一审了?” “余稷么……”苏郁岐沉思状,片刻,才继续道:“我倒觉得不急。皇上那里加派可靠的人保护便是。” “他的犯罪事实已经清楚无误,你还要等什么?”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完。王兄,你说呢?”苏郁岐凝着陈垓。 陈垓沉思一阵,望住苏郁岐:“阿岐,你疑心,余稷的背后还有人?” 一旁的祁云湘也将目光都集中在苏郁岐的身上。 然说到这个疑心,自然不是只有苏郁岐心里有,陈垓和祁云湘心里,也是都有着一样的怀疑。 只是,他二人没有先提起罢了。 祁云湘道:“方才你问起孙学武的事,我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想要回去再问一问玉富,怪你把我拦住了。” “玉富吐出来的已经够多了。至于孙学武么,他也未必知道那么多。怕是连皇上也未必知道孙学武中蛊毒而死的事。” |“你是说……”祁云湘审慎地凝着苏郁岐,“是余稷一手所为?” 苏郁岐沉吟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派人查了一下这个国师余稷,他是毛民国奉常杲离之子,本名杲稷。” 祁云湘和陈垓皆是恍然一惊,身子倏然坐直,连眼睛都直了,“你说什么?”祁云湘问。 苏郁岐正色道:“王兄,云湘,现在看来,余稷的背后肯定是不简单了。我说说我的意思,我在他身边放了一条眼线,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希望你们把自己的人撤掉,只留我这一条线。” 祁云湘和陈垓面面相觑一瞬,几乎没怎么思考,便道:“好,就依你的。” 虽然得到了祁云湘和陈垓的支持,苏郁岐心里的重石却一点也没有挪开。 其实应该说,反倒是更重了些。祁云湘和陈垓将人都撤出,便意味着这件事苏郁岐一个人扛了起来。 将来若有任何闪失,都是一个人的责任。 这个责任不同于别的责任,它关系着当今皇帝,关系着江山社稷,是要苏府阖家来担当的。 虽然父母已丧,但苏家旁支却枝繁叶茂,犹胜苏郁岐这个主干,那些人的荣华富贵和前程,是担在苏郁岐一个人身上的。 可无论多重的担子,都得担。打从记事起,苏郁岐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担当。 “既然已经说定,我还有事,那我就先走了。”苏郁岐站起身来,跟陈垓告辞。 祁云湘也站了起来,道:“我和你一起走吧。”转头对陈垓道:“王兄,没有什么事我也走了,皇上那边还得辛苦你盯一下。” “放心吧,我一会儿就进宫。” 苏郁岐和祁云湘并肩往外走,到大门外,门房小厮将二人的马牵过来,两人翻身上马,在夜色里并辔而行。 走出一段距离,苏郁岐忽然勒住马缰,转头,无奈凝着祁云湘,“都跟了好长一段路了,你要有话就赶紧说,没话就赶紧回自己家。” 祁云湘一手攥着马缰,眸光却是在夜色中没有焦点,默了半晌,才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不要有什么顾虑。” 祁云湘语气沉郁,甚而还能听出几分颓丧,苏郁岐眉心微蹙,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戏谑的笑:“不找你我还你去找谁?谁让你和我是发小?赖也赖定你了。” 祁云湘嘴角攒出个苦笑,却是答非所问,“虽然你有了皿晔,但也别见色轻义。” “你这是说哪里话?你是你,皿晔是皿晔。你……” 第五十四章 夜访孟七 祁云湘忽然打断了苏郁岐的话:“我昨天晚上去青石铺拜访了孟七先生,和孟先生一见如故,促膝谈了一夜的话。” 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皿晔根本没有离开过苏府,那青石铺的孟七就必然是假的。莫非,祁云湘瞧出了端倪? 但祁云湘的脸色又不像是发现了什么…… 苏郁岐正自思索间,听祁云湘又道:“孟七先生似乎和你家皿晔很熟,他赞皿晔是个当世无双的人,智谋过人,武功也是登峰造极。怪不得,你会瞧上他。原来你早就看透他了,是不是?” 苏郁岐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 皿晔的确算是个智勇双全的人,但若说是当世无双,未免有些过吧?苏郁岐不明白那个假孟七为何会那样说。 皿晔是个低调的人,如果他是皿晔的人,应该明白,这些话是不当说的。 如果他不是皿晔的人,那又是什么人?怎会出现在青石铺假冒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祁云湘在等着苏郁岐的回答,苏郁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是因为……” “你这收拢人的本钱下的也太大了些,阿岐。”祁云湘忽然大笑出声,打断了苏郁岐的话,“竟然用这种办法投其所好,真有你的。” 笑声到最后,化而为嘲笑。 苏郁岐有些懵,“投其所好?投谁所好?” 但苏郁岐立刻明白过来祁云湘的话,明白过来后,却是更懵了。皿晔他……怎么可能有那种爱好?简直是笑话! 那个假孟七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胡说八道造皿晔的谣? 祁云湘却是笑得有些落寞,道:“终归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虽然我并不苟同你的做法,但也没有资格说什么。阿岐,我只能说,如果能够为你做的,我定然不遗余力,所以,你以后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祁云湘说完,将马头拨转向另一个方向,轻啸一声,催马直奔茫茫黑夜。 “哎,祁云湘,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苏郁岐的话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对了,那位孟七先生,他祖籍青石铺,可不是什么外来江湖人士哦。” 祁云湘的声音打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神经病!”半晌,苏郁岐飙出一句骂语,催马往家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踏,苏郁岐脑海里却总想起那个孟七,行到一半,马头一转,直奔青石铺。 离城西有一段距离,夜间道路空旷,苏郁岐催马疾驰,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城西。 苏郁岐对这一带不算熟悉,对于青石铺更是不知在什么具体位置,这一带又属清冷地带,晚上极少有人出来走动,苏郁岐在黑暗里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出来讨夜生活的人,塞了一些碎银钱给他,请他带个路。 拐了许多曲折小路,终于到青石铺,苏郁岐又塞了块银子给人家,请他去挨家敲门,找一个姓孟的人家,那人奇道:“这里都姓孟,不知您找哪一家?” “呃……”苏郁岐只觉得好笑,脑中想起祁云湘临走前那句话,“对了,那位孟七先生,他祖籍青石铺,可不是什么外来江湖人士哦。” 任谁到这里,也会对孟七的身份起疑吧? 只怪自己的谎话编的太没谱。 “姓孟名七。”苏郁岐道。 能不能找到这个人,苏郁岐心里其实也不是能摸得太准。纵然祁云湘昨夜来和假孟七秉烛夜谈了半夜,但毕竟是假的,说不定只是皿晔给祁云湘设的局,局罢了人也就撤了。 可苏郁岐心里又隐隐觉得,这可能不是个一夜局。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其实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第六感罢了。 有大块的银子热手,那人敲门敲得极其卖力,哪怕是每敲开一家人家的门,都要被骂一句“神经病”,也还是勇敢无匹有毅力地一家一家敲下去。 敲到第三十二家的时候,出来的是一个粗布衣裳的小伙子,高冷又不失礼貌地问:“你找谁?” “请问这是孟七先生的家吗?” “你是谁?找敝主人何事?”小伙子警惕地打量着那人。 “是我要找孟七。”苏郁岐翻身下马,走到门前。 小伙子眉心微蹙,这个人直呼他家主人的名姓,显得十分不敬,但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迫人高压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甚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了:“那……您稍等,容我进去禀报一声。” “不必禀报了,他会见我的。”苏郁岐大步往里走,小伙子虽有不悦,但并不敢阻拦——即便想拦也拦不住,苏郁岐已经走进了院里。 门外那人还要张望,喊了一声:“哎,您……” 苏郁岐的声音传来:“你的任务完成了,走吧。” 那人摸着手里的银子,热热乎乎还浸着他汗水的银子,内心欢喜,忙欢天喜地揣到怀里,怕苏郁岐要反悔似的,拔腿就走。 小伙子关了大门,紧随苏郁岐往院里走,边走边还追问:“这位先生,您是哪位?来找敝主人何事?” “你只管带路就好,无需多话。我不是来找你家主人麻烦的,你不用这样害怕。” 小伙子心里一阵无语,他哪里是害怕?这是他的职责,随便放人进来,便是没有尽到职责好不好? 这座院子并不大,走了十几步便到堂屋门前,门无声地打开,门里站了个素衣的青年,眉眼俊朗,气质卓然,一看便是江湖中人的气质,“孟七见过岐王爷。” 孟七抱拳拱手,态度恭敬,听声音,竟和那日皿晔伪装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郁岐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不禁失笑:“也就是说,这世上果然有孟七这么个人物,而且,还是和玄临关系很不错的朋友,还懂得蛊术和医术。” “您说得大部分都对,只一样没有说对,公子是在下的主子,并非是朋友。岐王爷请。” 孟七做了个请的姿势,苏郁岐往里走,道:“原来这样。你主子是做什么的呀?” “这……”苏郁岐的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令孟七接不住招儿,干干一笑,道:“这事儿您还是去问怹吧,由怹告诉您,总比在下告诉您的好。” 话音刚落,就听房中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你都娶了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做什么的吗?这也太可笑了吧?” 苏郁岐认得这个声音,正是那日出现在书房窗外的尹成念的声音。 苏郁岐抬眉望去,看见灯下坐着位姑娘,生得十分好看,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是眉眼间透着聪慧,是个惹人爱的姑娘。 “尹成念?原来你也住这里?”苏郁岐回头看了一眼孟七,眸子里有一丝疑惑:“你们是……” 苏郁岐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误会他二人关系的神色。 孟七忙道:“我们都是公子的属下。” 苏郁岐道:“原来的这样。你们主子倒是挺有能耐,属下个个都是人才。” 孟七自谦道:“岐王爷谬赞了,我们当不起。” 苏郁岐淡声道:“尹姑娘出入我王府如入无人之境,孟先生精通医术蛊术,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怎么会是谬赞呢?” 孟七将苏郁岐请往上座,苏郁岐不客气地坐了,道:“今日和云湘王在一起说话,听他提起你来,我有些好奇,就冒昧过来探访一下,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尹姑娘。真是幸甚。” 尹成念一直横眉冷眼,目光不离苏郁岐,苏郁岐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不善,心里也明白她为何不善,但苏郁岐并没有急于回应她的不善。 尹成念往苏郁岐这边瞟了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他竟然连我的名字都告诉了岐王爷,看来和岐王爷是恩爱有加关系十分和睦了。” 苏郁岐微微一笑,“还好,我们很和睦,恩爱。” “恩爱”二字咬得尤其重。 尹成念的脸色骤变,看在苏郁岐眼中,苏郁岐眸光里一闪而过冷寒。 孟七亲自端了茶来,双手奉给苏郁岐,道:“王爷请喝茶。”一转头,斥尹成念:“成念,怎么跟王爷说话的?你若是累了,就赶紧回去休息,不要让王爷看笑话,以为咱们主子治下不严!” 尹成念唇角抿了抿,想要回嘴,却被孟七凌厉的眼神镇住,没敢言语。 苏郁岐温温一笑,道:“尹姑娘很可爱,我倒是欣赏尹姑娘这种性情中人。尹姑娘是特意在此等我的吗?” 苏郁岐眸光凝在尹成念脸上,直直盯着她。尹成念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且被苏郁岐猜中她的目的,心里有些慌,眼神便有些瑟缩,撇开脸,道:“我是在这里等你,又怎么样?” “尹姑娘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孟七满心疑惑地扫了苏郁岐一眼,这位岐王爷可真是有意思,倒抢了他的话了。他本来想问一句苏郁岐来这里有什么事,看看插不进话去,也就只能在一旁默默等着。 他心里更多的疑惑着,苏郁岐为什么会对尹成念这样感兴趣。 第五十五章 因君成念 苏郁岐分明不按常理出牌,问得尹成念一愣。 “我……我就是想问问,我们主子的伤如何了。他不让我们再去你府上,我们不敢违命。” 尹成念说这话的时候撇开脸去,声音里泛着些许苦涩和憋屈,甚至还有点怨念。 苏郁岐略怔了一下。尹成念的开诚布公令人惊讶,这倒真是个性情中的姑娘,爽利。苏郁岐对这样的人一向讨厌不起来。 “那个……他不让你去我也不好干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伤势已经好多了,我府中有好医好药,会照顾好他的,你们就放心吧。” 苏郁岐没有为难尹成念,甚而还安慰了两句。 尹成念脸上的担忧便敛去了许多,但眼睛里的幽怨还是隐隐约约,不能自已。 孟七道:“如此,就多谢岐王爷了。”扫一眼苏郁岐,为了不让尹成念再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来,忙把话题扯到正道上来:“不知王爷漏液来访,有何指教?” 苏郁岐道:“我方才说了呀,就是听祁云湘说,他和你相谈甚欢,我就有些好奇,正好有事在这边办,就顺道来看一看。” 除了拿捏得有些避重就轻,苏郁岐说的倒也全是实话,顿了顿,又道:“其实呢,我只是想知道,这世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个人叫孟七。现在知道了,原来真的有个人叫孟七。” 苏郁岐又端量了几眼孟七,发觉他身形和皿晔十分相像,就连头发和穿衣风格,也是十分相像,如果戴上面具,很难分辨出他二人谁是谁。 如果……苏郁岐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在外面干了什么歹事,栽在了皿晔头上,皿晔定然是不大好赖掉的。 但皿晔信任的人,应该不至于干什么太混蛋的事吧?苏郁岐又自我安慰地想了一句。 孟七拱手道:“主子假扮我的身份,亦属无奈,若是用旁的身份,只怕是瞒不过朝中那几位的火眼金睛。以后,为了不让那几位怀疑,怕是还要冒犯王爷,与王爷以友人相称。” 苏郁岐摆摆手,“无妨,不用觉得冒犯。玄临是你的主子,但你不是我的下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做朋友如何?也免得被云湘那个猴儿精瞧出破绽去。” 孟七慌忙道:“不敢不敢。尊卑有别,咱们明里论朋友,私下里还是不能乱了伦理的。” “你这样迟早会被云湘看出端倪的。就算是以后和玄临见面,你也得端着点。不然,被云湘看出来,你可兜不住这个责任。” 苏郁岐半是委婉半是强迫,似孟七这样俊朗人物,做朋友是绰绰有余的,只可惜的一点是,他过于拘泥身份,不似皿晔那般洒脱。 但这也正是他可贵的地方。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苏郁岐越瞧他越觉得皿晔有眼光,找了个这样优秀的下属,再瞥一眼尹成念,虽然她对皿晔的非分之想是个人都能瞧出来,但这小丫头的爽利性子,看着真让人喜欢。 皿晔果然有眼光。 自己瞧上皿晔,果然也有眼光。 走这一趟,果然没有白走。苏郁岐恍悟孟七为什么会在祁云湘面前那般夸赞皿晔。不过是为了消除祁云湘心里的戒心。 祁云湘一直就对皿晔存着戒心,处处试探,尤其是在给皇上治好蛊毒以后,苏郁岐知道,祁云湘一直怀疑那个人就是皿晔,所以才有了连夜探访青石铺。 倘或是孟七对皿晔的身份遮遮掩掩,说不得会引得祁云湘疑心更重。反倒是这样坦诚,会让祁云湘的戒心消除一部分。 当然,这不一定是最好的消除祁云湘戒心的办法,但总归是个办法。在还没有想到好办法之前,这个可以一用。 苏郁岐想到祁云湘,心里便是一叹。 祁云湘呀祁云湘,你让人拿你怎么办。 祁云湘不知不觉便走了神,孟七抱拳说道:“在下尽力吧。”苏郁岐这才恍然回神,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云湘王爷虽不是敌人,但如今朝中局势甚是复杂,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在下知道了。” “你明白就好。再者,我是觉得你这个人气宇轩昂,诚心诚意要和你做朋友。” “多谢王爷看得上在下。” 尹成念幽幽怨怨地道:“也不知道是谁把咱们拉下水的。本来,主子和咱们好好地在江湖上逍遥快活,哪里会有这么多糟心的事?” “胡说什么呢?”孟七白了她一眼,打断她的牢骚。 苏郁岐无奈一笑,望着她,道:“你说的不错,是我先拉了他下水,不过呢,我是经过了他同意的,并没有强迫他。” 尹成念怒冲冲道:“有么样强迫他,谁知道?你是权倾朝野的阿岐王,他不过是个江湖人罢了。” 孟七忙拦住她:“成念住口!” 苏郁岐幽深的目光凝在她的脸上,话不由重了几分:“你们的主子可不仅仅是个江湖人,他还是曾经是我府上的武斗士。一个江湖人,有这么厉害的属下,却要去我的府上做一个地位卑微的武斗士,为了什么,尹姑娘是否能给我一个合适的解释?” 尹成念说不上话来,苏郁岐继续道:“尹姑娘没有话说了吧?你们主子到我的身边,要说没有别的目的,谁信?” 尹成念有些慌乱,忙道:“我们主子对你没有恶意的。” 孟七反倒比她沉着,面不改色,话也没解释半句,只是淡定地看着苏郁岐。 苏郁岐笑了笑:“若不是知道他对我没有恶意,你以为我还能留他到现在吗?将心比心,他对我好,我自然该对他好。尹姑娘,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想,你的主子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他应该也不喜欢自己的权威受到质疑和挑战。尹姑娘,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苏郁岐站起身来,对孟七抱拳拱手:“今日贸然来访,多有打扰,还请你多多包涵。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虽是一番客套得不能再客套的话,却是出自真心。孟七只恐尹成念还要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便未加挽留,道:“我送王爷。”转头对尹成念道:“成念,和我一起送王爷。” 尹成念虽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在后面拖拖拉拉往外走。 孟七送苏郁岐到大门口,道:“成念不懂事,王爷请海涵。” 苏郁岐笑道:“尹姑娘是个可人儿,她没做错什么。玄临应该为有这样的属下感到高兴。” 苏郁岐全然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豁达得让孟七十分敬服,抱拳道:“多谢王爷谅解,我也会好好规劝她的。” 孟七话中有话,一语双关,苏郁岐通透之人,自然明了他说的意思是要规劝尹成念不要再肖想皿晔,苏郁岐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出门上马,告辞而去。 回到府中,已是半夜,谨书楼的灯还亮着,清荷在楼下等着,困得双眼皮打架,苏郁岐进来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走到清荷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醒醒。” 清荷吃了一吓,张嘴就要呼喊出声,苏郁岐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她的嘴,“别咋咋呼呼的,是我。” 清荷还带着点懵乎,揉了揉眼睛,慌忙站起身来,小声道:“王爷,您回来了。” “楼上的灯还亮着,公子还没睡吗?” “公子说要等您,大……大概还没睡吧。奴婢上去看看。” “行了,你别去了,去睡吧,我自己上去。” “我服侍您吧。” “不用了。” 苏郁岐转身上楼,还是放轻了脚步。轻轻推开门,皿晔淡笑的脸映入眼帘,合上书本,温声道:“你回来了。” 苏郁岐边宽外袍,边走上前:“你伤还没好,怎么不早点睡?” “白天睡太多了,伤也已经大好了。” “那也得悉心养着,又不是小伤。我先去洗漱。这么晚了,你需要吃宵夜吗?我手艺还不错,可以去给你做。” “你还会下厨?这倒出人意料。不过不用了,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苏郁岐一边洗漱,一边断续搭言:“那几年在战场上,经常餐风宿露,没有饭吃的时候有的是,我最惨的一次,在戈壁里,没有水,没有粮,连个鸟雀都没有,饿了两天,终于走出了那片不毛之地,出来之后我抓到了两只田鼠,架在火上烤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皿晔沉默了半晌,才从唇边吐出几个字:“你受苦了。” 暗哑得几乎不闻。 苏郁岐却是潇洒一笑,“挨得过去的皮肉之苦都不算是苦。最苦的,我倒觉得是诛心之苦。” 皿晔心里微微咯噔一下。不知道苏郁岐这“诛心”二字是出于无心,还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故意在试探,便也试探了一句:“哦?诛心之苦?你也受过这样的苦?” 苏郁岐洗漱罢,去屏风后换好了中衣,回到床前,自动爬到床里边,躺好了,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才回答皿晔的话:“你知道,我父母皆是死于他杀吧?” 第五十六章 巧舌如簧 郁琮山宗就在苏家宗祠的腹地,而他自小被灌输关于苏家的一切,对于那一段过往,自然知之甚深,但他不能告知实话,只能答道:“略有耳闻。听说他夫妻二人是在郁琮山遇害的。” “不错。我母亲怀我的时候,十分惧热,就到郁琮山避暑。那个时候,郁琮山还是我家的别院所在地,没有建什么宗祠。我父亲上完朝都会不辞劳苦去山上陪我母亲。 有一个雷雨的晚上,一群山匪杀上了山。偏偏那个晚上,母亲腹痛不止,即将分娩。父亲一面顾着母亲,一面和歹人厮杀,终究因为寡不敌众,丧生在歹人的剑下。我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将我托付给苏甲,也一剑抹了脖子,步了我父亲的后尘。 我常常想,如果那晚不是我的出生牵扯了父亲的注意力,或许,父亲就不会因为分心而被歹人杀死。我的母亲也不会自尽。 我的到来,是以我父母的生命为代价。每每想到这里,我便不能原谅自己。” 苏郁岐的声音很轻,也不似平常说话时那样冷淡,反而是一种淡而无味的感觉。 故事也讲得很淡,那样一个血腥的雷雨夜晚,说出来却像是极寻常的一个夜晚。 而皿晔也知道,那夜上山行凶的歹人,并非是什么山匪,而是一群武功高强的人,他们的目的,就是杀死苏郁岐的父亲,苏泽。以苏郁岐的城府,必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然苏郁岐却隐瞒了这一点。不知道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皿晔不知道的是,苏郁岐这还是人生第一次跟人提起这一段过往。这是插在心头的一把剑,是拔不出也不想拔出的一把剑。 瞧一眼苏郁岐,虽然语气一直很淡,但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不难过,那是假的。皿晔心里明白,此时对苏郁岐来说,所有安慰的话都只能是苍白的,想了想,道:“没有查过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吗?” “暗中也查过。但没有什么结果。苏甲说,那晚上的雨很大,冲刷掉了所有的痕迹,甚至连一丝血迹也没有留下。” 苏郁岐的声音轻得似杨絮一般,微微颤抖。 皿晔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但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苏郁岐一个人沉浸在伤痛里不管,一时无措,下意识地便将苏郁岐扯入自己怀中,抱住了,温声道:“只要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总能找到他们,替你的父母报仇。” 苏郁岐被吓了一跳,脸刷地一下红了,慌乱地往外挪了一下身子,“不……碰到你的伤口了。” 皿晔轻笑出声:“伤口倒没什么要紧。我记得大婚之夜你还要对我用强的,怎么现在就让我抱一下而已,反倒脸红了?” “谁,谁说我脸红了?我是被灯光晃的。你还睡不睡了?受伤也不能老实一点!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苏郁岐语无伦次心慌意乱,却也是将方才莫名提起来的伤心事给暂时忘却。 “累了一天了,赶紧睡吧。”皿晔趁势劝了一句。 苏郁岐正也无计掩饰自己的慌乱,便趁机闭上了眼睛,说了一句:“困了,睡觉。” 皿晔弹指灭了烛火,也闭上了眼睛。 苏郁岐却是睡不着。半晌,忽又蹦出一句:“玄临,如果你以后发现,我骗了你,你会不会怪我,不理我?” “你骗我什么了?”皿晔如今伤着,委实是精神不济,已经快要睡着,又被苏郁岐给搅和醒了,迷迷糊糊回了一句。 “反正,就是骗了你嘛。”苏郁岐贴着皿晔的肩膀,两眼灼灼望着皿晔的侧脸。 房中昏暗,除了能看见一点点轮廓之外,并不能看清皿晔的容貌。可这一点轮廓也让人觉得,他很好看。 皿晔依旧有些迷糊:“没关系,原谅你就是了。” “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苏郁岐不敢置信地凝着皿晔,“你怕是睡糊涂了吧?” “晓得我睡糊涂了还问?” “你这个鬼样子像睡糊涂了吗?” “快睡。” 皿晔迷糊中,将苏郁岐顺势一拉,又拉回到臂弯里。苏郁岐唯恐会碰到他的伤口,但又控制不住地不想离开他的臂弯,便只好一动不动,窝在那里。 平生第一次睡得这样憋屈。 但也平生少有地安稳。 次日入宫,按照之前的商定,三位辅政之臣都没有再提起之前的案子。容长晋正好怕露馅,不想让这个案子再查下去,便也没有提起案子的事。 但三人走后,容长晋却是躺不住了,下床穿衣,身边侍卫忙问:“陛下,您身体还未大好,这是要做什么?” 如今他身边的侍卫都是心腹,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冷着脸道:“和朕去见一个人。” “您的身体……”侍卫还是有些担忧。 “朕休息了这两日,已经无妨。” 容长晋穿好了衣裳,带了两名侍卫,一名宦侍,除了寝殿,直奔钦天监。 去钦天监,自然是要找国师余稷。 余稷依旧在丹房炼丹,身边的小伙子赤膊上阵,呼哧呼哧拉着风箱,一双手臂上汗珠子直往下流。 容长晋进来,脸黑声沉:“都给朕住手!” 他小小的年纪,气势却是一点都不小,余稷和小伙子立时慌乱地回过头来,跪下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你在,朕不要说万岁,百岁怕是都难。” 宦侍搬来一张椅子,容长晋坐在了椅子上,眸子里盛满冷怒,语气亦是含着怒气。 君威之下,余稷瑟瑟发抖,跪在小皇帝脚下,老泪纵横:“皇上此话令微臣惶恐。微臣一向为皇上为雨师鞠躬尽瘁,从不敢有任何逾越,请皇上明鉴啊。” “明鉴?若非是苏祁陈三位辅政王竭力相救,朕此时怕不就成了你手上的提线木偶了!余稷,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余稷膝行两步,哭得稀里哗啦,“皇上,微臣冤枉啊。微臣怎敢有任何不忠之心?皇上您听微臣解释!” “解释?好,朕就听你解释!朕看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容长晋终究年轻,虽然城府够深,却终究深不过老谋深算的余稷。 余稷抓着机会,哭诉道:“皇上,微臣只是为了不让三位王爷看出端倪来呀。三位王爷可都是朝中肱骨,火眼金睛,有一点破绽,都有可能让他们看穿整个设计呀!” 这倒是实话。也正因为如此,小皇帝容长晋才设计出这么一出苦肉计来。容长晋被余稷说得有些松动。 余稷眼角余光瞄到容长晋的神色有松动,趁势道:“皇上当初与微臣商议的时候,是想着如何能瞒过三位王爷的火眼金睛。这个计策的确是可行的。可是,微臣回去之后,细细想了想,倘或是用一般的药,必然会被三位王爷瞧出破绽来,有人要谋害皇上,却用十分随意的药,这说不过去。 但若是用药性厉害的药,即便到时候给皇上服下解药,也会伤及皇上的身体,微臣左思右想之下,才想起这种既很厉害、又不会伤及皇上身体的药。 按照最初的设计,三位王爷最终会发现有人暗中要害皇上,还要害苏祁二位王爷,这样才能免除皇上的嫌疑。届时,三位王爷只要及时给皇上服下解药皇上便可药到病除。修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常。 可是,皇上,三位王爷既然察觉到有人要害皇上,又怎会不继续往下查呢? 终归是要有一个人出来顶缸。若是别人,恐三位王爷不会相信的。但一向深居简出貌似很神秘的微臣,三位王爷怕就会深信不疑了。 皇上,微臣若是有心要害皇上,又怎会让三位王爷察觉出来有人给皇上下了药呢?臣就会选一种更厉害的药,让三位王爷根本就不能察觉到端倪! 现在倒好,三位王爷已经怀疑上微臣,只怕迟早是要将微臣凌迟了才解恨。凌迟也不要紧,是微臣自己的选择,微臣为了皇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可是,皇上,连您也怀疑微臣,这让微臣就算是死,也死得不能瞑目呀!” 余稷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句句入情入理,说到最后又句句催泪,小皇帝已经被他说得深信不疑,悔道:“如此说来,倒是朕怪错了你。你先起来说话。” 容长晋亲自弯腰,扶起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的余稷来,“快给国师搬把椅子来。” 侍卫忙去搬了把椅子,放在一旁,容长晋将他扶了过去,“国师请坐下说话。” 余稷推让,“微臣不敢,微臣还是跪着和皇上说话吧。” 容长晋佯怒道:“让你坐你就坐,朕的命令,你敢不从?” “微臣不敢,微臣谢主隆恩。” 余稷挨着椅子沿儿坐下,拿衣袖揩了揩鼻涕眼泪,唏嘘着,“皇上,为今之计,只有舍出微臣,才能让三位王爷消除疑心,不再继续追究此事。皇上啊,您今日就把微臣下入大狱,才是上策。” 第五十七章 长姐如母 《阿岐王》第五十七章 长姐如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出言警告 要想个两全的法子,既不能伤害了君臣感情,又能让苏郁岐避开皇上的暗害。 容长倾回到自己宫里,抱着脑袋苦思冥想了小半天,也没能想出个两全之策来。 这件事却又耽搁不得。容长倾担忧苏郁岐,决定不再等候,赶紧去找苏郁岐商量。 一出门,才晓得天已经黑了。 婢女海棠走上前来,诧异问:“公主,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干嘛去?” “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我,让凌烟跟着我。” 凌烟是容长倾的另一个贴身婢女,身上功夫颇好,兼着侍女与保镖护卫的职责。容长倾出宫之时,身边跟随的,都是这个叫做凌烟的侍女。 海棠诧异道:“今日不是凌烟姐姐当值,公主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好。” “找她来,你帮不上忙。” 海棠无奈,只得着人去找凌烟,盏茶功夫之后,凌烟便匆匆来到公主的银华殿,见着公主便是恭敬一礼:“公主,您找奴婢?” “跟我出宫一趟。”容长倾说话间,已经迈步往外走,凌烟追上她的脚步,“殿下,这么晚了,非得出宫吗?” “必须得出宫。”已经是近戌时,容长倾心里着急,脚步走得十分匆忙,“你快些,一会儿宫门该下钥了。” 凌烟紧紧跟着,到宫门前,正好戌时,侍卫正准备下钥,容长倾远远地喝了一声:“且等一等!” 侍卫的手停住,朝这边看过来,见是公主,忙下跪行礼。容长倾走到近前,道:“起来吧。本宫有急事要出宫一趟,你稍后再下钥。” 侍卫一脸为难,“公主殿下,对不起,皇上刚有命令下来,不让您出宫。” “这是什么鬼命令?”容长倾火气上涌,“本宫若是一定要出宫呢?” 侍卫道:“公主殿下,您别为难小人,皇上有旨,您若是想出宫,得有皇上的手谕,您有手谕小人自然就开宫门让您出宫。” “手谕是吧?好,本宫去要!” “凌烟,走!”容长倾气恼地又折了回去,直奔帝寝殿。到帝寝殿门前,寝殿门已经关了,容长倾疑道:“怎么这么早就关了殿门?” 门口宦侍委婉地道:“公主殿下,皇上近日身体还未大好,早早便歇下了,您见谅,您若是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这分明是不想见她。容长倾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奈,总不能劈了殿门硬闯,恼怒地瞪了一眼宦侍,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自己宫里,容长倾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叫过来海棠,责问道:“皇上怎么知道我想要出宫?是谁去前面告的状?” 海棠慌忙跪地,“公主明鉴,奴婢一个过午都陪在公主身边,没有离开过。” 容长倾瞥了她一眼,“我没说是你,我是问你,是谁走漏了风声?” 海棠道:“公主也没避讳要出宫的事,这宫里宫外服侍的人,大约都知道了公主想要出宫,是谁走漏了消息,这也难说。” “那就给本宫查,查出来是哪个拎不清的小贱婢干的,给我狠狠教训教训!” 容长倾一向跋扈,遇到吃里扒外的,更是不容情,尤其是在这件重要的事情上吃里扒外,更是让她难以忍受。 海棠领命,出去召集人讯问去了。 容长倾这厢坐了片刻,她养的那只唤作点儿的猫蹭过来,跳到她腿上,亲昵地在她腿上蹭了蹭。 容长倾烦躁地把它推开,“出去玩去。” 点儿喵呜了一声,不悦地往外边走去。这只白猫生得体形硕大,走起路来却甚是优雅有派,肉乎乎的爪子落地,没有弄出任何声音。 容长倾对它甚是喜爱,看它往外走的身影一派落寞形容,心下不忍,便唤了一声:“点儿,回来。” 白猫听得呼唤声,猛然蹿回容长倾怀抱里,身形快得让人看不清它是如何动作的。容长倾柔抚着它白得没一丝杂色的毛,心里的恼怒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一下。 次日,容长倾一大早便去帝寝殿找容长晋要手谕,却只得到容长晋已经去上朝的回话。 容长倾不死心,又去了一趟宫门口,侍卫仍旧拦了她要手谕。她一向在宫里横行惯了的,第一次这样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尊心深觉受到打击,暴跳而归,在心里大骂容长晋,“小兔崽子,当了皇帝你威风了!再怎么着我也是你一母同胞的长姐,你不和我近,难道还和那些觊觎你皇位的兄弟们亲?他们可和你不是一个母亲,和你不是一条心!” 先皇帝的子嗣本就不多,仅有的三位皇子,早在容长晋登基之初,便已经被容长晋的亲舅舅——东庆王裴山青打压得再无出头的可能。是以,容长晋尽管年纪小,也还没有亲政,但皇位却是牢固得很。诚然,他能坐稳这个皇位,他的这个长姐也明里暗里地帮了不少忙。 容长晋上朝,第一件事便是将国师余稷的罪行通报了一番。 “朕这几日生病,众卿一定都心里犯嘀咕了吧?不错,朕压根不是生病,而是中了奸贼的蛊毒。” 朝堂上轰然而动,就如同炸了锅,就连三王也面面相觑,没料到小皇帝的这个路数。 “事出突然,朕怕引起社稷不稳,就没有让三王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不过,奸贼如今已经伏法,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朕可以告诉大家,任何人,想要谋害朕,想要谋夺这江山社稷,都是不能!” 殿上一阵躁动不安,容长晋却是安稳淡定,继续慷慨陈词。 “奸贼余稷,图谋害朕,给朕的饮食里下了蛊毒,朕已经将他关入内廷司的牢房里,等下朝以后,由三王主理此案吧。你们全程参与了抓捕余稷的过程,最熟悉这个案子。” 苏祁陈三人虽然不明就里,但眼下这种状况,也只能暂时接旨,三人都跪下道:“臣等遵旨。” 几日未上朝,加上三王这几日为皇帝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积压了许多的政务,待这些政务一一处理完毕,已经是午时时分。百官下朝,三王因为身上还有任务,不能擅离,跟着小皇帝往内廷而去。 出金殿侧门,正遇上堵在那里的容长倾。 容长倾气势汹汹,正准备要质问小皇帝为何要限制她的行动自由,抬眼见三王也跟了出来,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容长晋瞥了她一眼,气势压人:“外廷不是长姐该来的地方,长姐以后若是没有什么事,还是好好呆在自己的宫里,修身养性待嫁的好!” “你……你说什么?” 容长倾想不到自己的亲弟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下惊愕得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才好。 三王心中也都觉得惊异,但面上却都是冷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朕说,长姐天天疯疯癫癫的,哪里还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长姐还是回自己宫里好好地修身养性待嫁,朕会尽快给长姐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让长姐风光大嫁。” “你……容长晋,你敢!别以为你当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不嫁!谁也不嫁!” 容长倾的底线被容长晋踩到,立即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爆跳起来。 容长晋立即冷了脸,怒道:“朕从前真是把长姐纵容坏了,以致长姐连一点规矩不懂了!来人,将公主带回银华殿,找几个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公主规矩,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出银华殿半步!” “好,好!你如今是皇帝了,翅膀也硬了!不需要长姐护着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上天!” 容长倾气得口不择言,容长晋却只是冷冷从她面前走过,连看她一眼也不曾,冷冷命令:“带她回银华殿。” “不用你们带,本宫又不是不认识路,本宫自己走!” 容长倾横了侍卫一眼,目光转向苏郁岐,苏郁岐却只是淡淡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郁岐,岐王爷,这下如你的意了吧?” “公主的话,恕臣不能明白。不过,皇上说的对,如今公主已经是大人了,也该学些规矩了。” “我规矩你个头!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别哪天被人摘了脑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把公主带回银华殿!” 容长晋压抑着怒气,命令。 侍卫们不敢太造次,拿捏出一副要反剪容长倾的姿势,容长倾自然不会让他们碰自己,气呼呼甩了在场所有人一个白眼,倨傲地扬长而去。 然容长倾最后那一句警告的话,却已经被苏郁岐听入心中,不但苏郁岐听入心中,祁云湘和陈垓也都听入心中。 容长倾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是她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特意等在这里,出言警告。 出言警告,又不能说得太明显,再结合近日发生的事情,便不难推测出,这个会给苏郁岐造成危险的人,便是当今的小皇帝,容长晋。 皇帝想要自己的命,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苏郁岐心里觉得悲凉气愤,面上却只是淡淡的,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随行在容长晋身后。 祁云湘和陈垓双双忧心忡忡地看向苏郁岐,苏郁岐却恍若未见,冷漠地往前走。 第五十九章 所谓信任 说是三王主理余稷的案子,但容长晋却没有撒手不管,从头至尾,他都坐在一旁,旁观审案过程。 案子是由陈垓主审的。苏郁岐站在一旁,一言未发。祁云湘站在另一边,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审理的过程很简单,余稷主动交代了对皇帝下手的全过程,将罪责大包大揽,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容长晋面无表情地听着,适时的也会摆出生气暴怒的面孔,全把余稷当作阶级敌人的脸孔。 诚然,余稷交代的那些所谓过程,不过是全部捏造出来,除了他下毒是真的,其余没有一句是真的。 关于孙学武之死、以及祁连庭联名上疏之事,陈垓盖没有提起。现在看来,孙学武之死皇上是不知道的,但余稷一定知道。 案子审下来,似乎一切顺利,但越是顺利,越让人心里觉得没那么简单。 就在案子就要结案的时候,余稷忽然爆出,他指使人杀孙学武、以及联络祁连庭上疏弹劾苏郁岐之事。 眼见得小皇帝眼睛里掠过一丝讶异。三人瞥见,一致了然,果然,孙学武的事他是不知道的。 陈垓冷然道:“你指使的人是谁,又是谁帮你联络朝臣的,你联络的朝臣又有哪些个,一一讲明白!” 他声音不高,威仪却是压人,余稷那般狡猾若狐的,也不得不被他吓得一颤。 事情到这里已经出乎小皇帝的预料。再审下去,那些参与弹劾的朝臣,必然受到牵连。还有他布在宫外的一些暗桩,也必然被牵扯出来。 他暗恨余稷做事不长脑子,为什么要把弹劾之事牵扯出来。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件事不挑明了,自己还是不能脱了干系。 左右为难,总归是要牺牲一群人。小皇帝手心里冒出汗来。 他才刚刚培植起来的势力呀。就要夭折了吗?可恼的是,他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余稷说出几个名字,都是参与到暗杀奎治和孙学武的人,以及联络朝臣的暗线,陈垓当即命人去拿人。 至于那日参与弹劾苏郁岐的人,都是早已经知道的,陈垓却没有命人去一网打尽,而是问:“这些朝臣里面,哪些是与你私相授受的?哪些又是被你蒙蔽的?” 苏郁岐和祁云湘自然不觉得意外。因为这些朝臣里,有真心向着小皇帝的人,纵然弹劾过苏郁岐,也是不能杀的。 更何况,那日的人为数不少,若皆要问罪,怕是牵连甚广,于朝廷社稷不是什么好事。 小皇帝却甚觉意外,没想到陈垓会问出这样一句,摆明是要挽救那些朝臣。 余稷说出几个名字,是与他有过私相授受的,陈垓又命人去将这些人拿下,暂且关入廷尉府的牢房里,延后待审。 “皇上,您看,对于余稷,该如何结案?”陈垓合上案卷,起身问了一句。 “陈爱卿主审,如何判决,你依法办理便是。” “谋害皇上,这本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余稷在宫中二十余年,没有一个家人,甚而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看来,诛九族是不可能了。” “那就处以凌迟,以儆效尤吧。”祁云湘悠悠添了一句。 容长晋惊异地望了他一眼,却没有敢说什么阻拦的话。 苏郁岐却淡声道:“庆王叔也快回来了吧?等他回来再定夺好了。毕竟,这可是谋逆大案,还有那些涉案的朝臣,要如何定罪,还是和庆王叔商讨过后再做决定吧。反正也不急于在这一时。” 小皇帝手心里全是汗,听闻苏郁岐这般说,略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能开口说一句赞同的话。 一说便有可能露馅,他今日委实能忍。 余稷却是背脊后都是冷汗。 这三位,果然是不好对付。 陈垓道:“臣觉得大司马说的有道理,皇上,您觉得呢?” 容长晋顺坡下驴道:“的确是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先关押在内廷司严加看管吧。今日去捉拿的那些涉案人员,还由三位爱卿去审理。” “遵旨。” 余稷仍旧押回内廷司,苏祁陈三人送走了小皇帝,从内廷司出来,一直沉默着走到外廷宫门口,骑马的奔自己的马,坐车的奔自己的车,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苏甲牵来了苏郁岐的马,苏郁岐翻身上马,催马直走,未作停留。苏甲感觉气氛不对,回头瞧了那二王一眼,见他们也都是沉着一张脸,晓得定然是在宫里出了什么事。瞧瞧天色不早了,赶紧上马,追随苏郁岐而去。 苏郁岐回到府中,下马将马缰绳一扔,沉着脸进了门,门房小厮不敢多问,默默去牵了马拴马去了。 苏甲稍后回来,急急忙忙奔谨书楼去了。 苏郁岐在楼下书案前坐着,一言不发,脸色沉黯,甚而还能瞧出一点迷茫忧愁来。清荷也不敢言语,默默其乐一杯茶来,默默端过来搁到桌上,又默默地退到一旁。 苏甲进来,瞥了苏郁岐一眼,赶紧走到案前,道:“王,您……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苏郁岐将身子直了直,抬起头来,望着苏甲,眸子里微有惫色,未加掩饰,深吸了一口气,道:“没什么。辛苦你跑一趟,去查一查东庆王的归期。” “好。”苏郁岐的不悦显而易见,苏甲默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皿晔正从楼上缓慢地走下来,便知趣地没有多问,答了一声,往外走去,顺便又吩咐清荷:“公子身体需要进补,你亲自去炖一些补品来。” 清荷何等通透,自然心领神会,跟着一道出去了,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苏郁岐听见声响,回过头去,看见皿晔下来,忙冲上前去,嗔道:“你怎么下来了?伤得那么重,自己不知道得好生将养吗?” 皿晔在楼上便已经听见下面的声音,晓得苏郁岐不高兴,才下来瞧一瞧的。苏郁岐搀住他,这就要把他往楼上搀,他握住苏郁岐的手,温温一笑,道:“我躺了好几天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躺酥了。下来和你坐一会儿。” “那你慢点儿。” 苏郁岐扶着皿晔,到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一个靠垫,塞在他背后,给他靠着,面露忧色:“真的没问题吗?” 皿晔笑笑:“都已经快好了。这伤若是放在你身上,大概你此时早就已经憋不住上朝去了。换到我身上,你倒是更小心了。” “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傻。”苏郁岐禁不住一笑,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望着他,瞧着瞧着便又禁不住一笑,把脸稍稍撇向一旁,叹了一声,“你呀。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你,什么样的忧愁事也都忘了。” “你有忧愁事?不妨说来听听。我现在这个样子,或许帮不上你,但说两句宽慰的话还是能的。” 苏郁岐忍不住又是一笑,“看你素日一本正经的,淡漠得跟天上尊神似的,原来也会说笑话。” 皿晔握着苏郁岐的手没有放开,偏过脸来,凝着苏郁岐,温声道:“还是这几天的事吗?” 苏郁岐抿了抿嘴角,苦苦一笑,道“是,也不全是。玄临,你说,信任有那么难吗?” “分人分事吧。” “比如呢?” “比如,你和我,我觉得我可以信任你。”想了一想,肯定地道:“嗯,我信任你。” “怎么个信任法?” “无条件信任。” 苏郁岐讶异地张大嘴巴和眼睛,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虽然皿晔自进府之后,帮了自己不少忙,还为自己受了重伤,但若说是无条件信任,这就有些过了吧? 苏郁岐自觉和皿晔的交情,并未到这种程度。 皿晔温然一笑,道:“不为什么。也许,以后你会明白。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明白。这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有我无条件信任你就好。” 苏郁岐被说得云里雾里,想要追问,但看皿晔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说,便压下了心里的好奇。 好奇压下了,感动却还是在的,心里被这句话暖得暖暖乎乎的,低头看看皿晔还握着自己的手,唇角边几不可见地露出点羞涩笑意,转瞬便掩饰过去,点点头:“嗯。明白了。” 皿晔温然凝着苏郁岐的脸,“不是每个人都能互相信任的。现在你明白了,有时候,信任无需你为对方付出什么,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够了。但有时候,即便你为对方付出很多,对方也有可能不信任你。那不是你的问题。是对方的问题。” 语气愈加温和:“所以,你刚才想说的信任问题,是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这些年,为了这雨师江山,什么样的苦都受了,什么样的危险也都尝了,连鬼门关都不知道去了几回。其实想想,我也才十八岁,却将别人八十岁都未必能经历的事都经历完了。他现在翅膀还没硬,就想着要卸磨杀驴了。” 苏郁岐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说,当今皇上?”皿晔握着苏郁岐的手,眉眼温和,语气缓淡。 第六十章 模棱两可 苏郁岐点点头,心里不无凉意。 诚然,这些年所得到的荣华权势,也是别人终其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但那些都只是附赠品,在浴血疆场的那些年,苏郁岐从未想过,要拿鲜血性命换取这些东西。 当年想的,不过是,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保住雨师国寸土不失。 苏郁岐眼中全是惫色,皿晔瞧着,幽幽叹息了一声,道:“你才十八岁,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圈在这名利场是非地?” “因为我肩上还有责任。”苏郁岐也幽幽叹了一声,“先皇压在我肩膀上的担子,苏家压在我身上的担子,还有……还有我父母的冤仇。我何尝不想快意青春?可我哪有那个福气?” “如果觉得累的话,就靠在我肩上歇歇吧。” 苏郁岐抬眉,好笑地瞧着皿晔,皿晔却是一派认真神色。“你这还伤着呢,我靠着你?” “这点伤对一个武斗士来说,算不了什么吧?再说,你这样瘦弱的小身板,也没什么分量。” 皿晔浅笑。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以苏郁岐那要强的性子,必然会生气恼怒,但皿晔说这样的话,却只让人觉得温暖,未觉任何不妥。 非但没有恼怒,且还就势往皿晔肩头轻轻倚靠,笑道:“那我倒要试试,你这残破之躯能不能受得住我这瘦弱小身板。” 苏郁岐难得像一个孩子,赖皮似的赖在大人身上。皿晔瞧着,愈发觉得,这哪里是那个叱咤疆场翻云覆雨的铁血战王?这分明就是个还没有离开娘亲怀抱的小孩伢伢。 皿晔像宠孩子一般,宠溺地笑笑,道:“你放心倚靠,不至于就被你压倒了。” 苏郁岐伏在皿晔肩头,叹息般念叨:“唉,好歹我也是当朝大司马,统领百万兵,要是让人看见我这副德行,不得怀疑人生到恨不能去死呀?” “你放心,除了我,不会有人看见你这副德行的。” “嗯。” 停顿了一会儿,又声音极轻地道:“皇上处心积虑要我交权,原本,我想,慢慢把权利移交给他,他也该学着挑起这社稷重担了,可是,今日在朝堂之上,他竟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责,不惜推出十数个鼎立支持他的人,甚至,要拿他们的命换取自己的脸面。” “玄临,这样的皇上,怎么能让人放心?雨师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若是因为他,又陷入水深火热里,这世上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还有谁愿意救万民于水火?” 皿晔温声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解决的。你也不要把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一个人,能挑得起多重的担子?说句自私的话,社稷江山,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说的很是。可是,身为雨师的大司马,我不身先士卒,还能只等着别人往前冲吗?” “你呀。”皿晔轻轻叹息了一声,“记着,你身后有我,以后不要凡事都自己扛。” “嗯。嘻嘻,你是上天派给我的活菩萨,就是为了救我而来的。玄临,有你真好。苏甲是给我择了一个什么样的宝贝呀。” 苏郁岐动情之处,亲昵地往皿晔的肩膀上蹭了蹭。皿晔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大小伙子,就这样往自己身上蹭,还是让人有些受不住。皿晔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面上还是忍住了,还抬起手来,拍了拍苏郁岐的肩膀,好笑道:“嗯,所以,以后可以放心依靠我。” 皿晔想起从小到大义父冯十九对他的教导,所有的教导只服务于一个目的,保护苏郁岐。 虽然他至今没有查明义父与苏郁岐什么渊源,但他倒也没想过要违背他的意愿。 尤其在与苏郁岐相处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渐渐由被动变成主动。 反正他暂时也没有别的必须去做的事情,那就安心留在这里,帮一帮这个孤独的挑着数座大山的小王爷。 何况……皿晔歪头瞧了苏郁岐一眼,唇角不由微微抿起。不知为何,一见到这个少年,心里总是会浮起一点异样感觉。 皿晔分不清这感觉是什么,也没有勇气去分清——从小到大,这是第一件他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你身体还不能久坐,还是去床上躺着吧。我饿了。清荷呢,让清荷给我备饭。” 苏郁岐心里的郁结得以解开,连带得心情也好了不少,说话也透着愉悦:“清荷。准备晚饭吧。” 外面有婢女答应了一声。 苏郁岐扶着皿晔,道:“走吧,上楼去。” “好。”皿晔笑着答应,站起身来,任由苏郁岐扶着往楼上走去。苏郁岐边走边道:“昨晚回来晚了,有一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我见过你那个属下尹成念了。” 皿晔的眉微微蹙起,“见她?” “她和孟七担忧你的伤,所以就在青石铺村等着我去呢。说起来,他们算准了我一定会去,果然也不是简单的人。” 皿晔声音骤然没了温度:“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孟七那里岂是她可以随便去的!看来,我是不该纵容她。” “人家也是担心你嘛。”苏郁岐边说,边打量皿晔的神色。 皿晔的脸上却是隐隐薄怒,说话也带着怒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不守规矩,会连累旁人,不对她施以惩处,她是不知道轻重厉害!” “你现在不宜动怒,即便是要处罚她,也等身体好了。”顿了一顿,眸光扫着皿晔,低声问道:“其实,她在你心里很重要对不对?不然也不会这么生气了。” 皿晔未听出苏郁岐声音里的异样,顺嘴答音道:“重要谈不上,但她是我的属下,我应该对她负责。她犯了错,我也有责任。” 苏郁岐扶着他进了房间,到床上躺好,在床沿坐下,接着他的话继续试探:“可我瞧着,她对你可不仅仅是下属对主子的感情。” 皿晔凝着苏郁岐的脸,苏郁岐心虚,闪避开他的凝视,道:“那个,可能我的感觉不对。” 皿晔沉着脸,“她不适合再呆在我身边了。回头我会让她离开的。” 苏郁岐有些怔然,怔然之后,又有些窃喜,窃喜之后,又有些羞愧。 “玄临,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让你赶她走的意思。” 皿晔拍了拍苏郁岐的手,道:“和你没有关系。是我疏忽了,早知道她有别的心思,却没有尽早制止她,是我的错。这样下去,对她也不好。” “玄临,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什么话,你问就是。” 苏郁岐抿着唇角,犹豫了一瞬,才道:“如果,我没有逼你与我成亲,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呢?会不会娶那位尹姑娘,过上安定的生活呢?” “不会。”皿晔斩钉截铁地道,“人生没有如果,就算是有,也不会是她。” 皿晔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迷茫的。他的人生里,苏郁岐是自小就存在的一个名字。他的义父冯十九告诉过他,他的人生里,只有一个人,叫做苏郁岐。他不允许他的生命里再有别人。 虽然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这样的人生不是自己的,没有任何意义,但那是在遇到苏郁岐以前的想法。 遇到苏郁岐之后,他觉得,如果生命里只能有一个人的话,这个人确应该是苏郁岐。 但他不能直白地告诉苏郁岐,便只能这样模棱两可地说。 “会是谁?”苏郁岐咬着嘴唇,望着皿晔。 “这谁能知道?还是那句话,人生是没有如果的。你把我逼进了府中,别人便没有机会了,不是吗?” 苏郁岐偷眼瞧着皿晔的神情,小声嘟哝:“你若是反抗,我不会勉强你的呀,没反抗不就是等于默许么?”越往下,声音小的连皿晔都听不真切了:“你女下属怀疑你有龙阳之好,也不知是真是假。莫不是……她怀疑得是真的吧?” 皿晔何曾见过如此忸怩的苏郁岐,不由觉得稀奇,问道:“你说什么?” 苏郁岐立即矢口否认:“没有啊,什么也没说。”耳听得清荷上楼的声音,忙借机掩饰:“开饭了,我扶你坐起来。” 苏郁岐扶了皿晔坐好,拿靠枕给他靠在背后,清荷带着一名丫鬟,将小饭桌搬至床前,把饭菜一一摆好,苏郁岐看了一眼,见全是药膳,禁不住发笑:“跟你沾光,吃回病号饭。” “嗯,那你应该谢谢我。” “横竖也是我苏家的东西,为什么要谢你?” “那换我谢你好了。” “这倒不必了。还是我谢你吧。毕竟你这伤也是因为我受的。” 清荷边盛粥边插嘴:“王爷,公子,您二位都是一家人了,还这样谢来谢去的,是不是太见外了?” “你说的有道理。倒是你家王爷我着相了。”苏郁岐接了粥碗奉到皿晔面前,粲然一笑:“咱们还谢什么谢呀,你的和我的有什么区别呀,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第六十一章 降职外调 “……”皿晔无语地瞟了一眼粥碗,和苏郁岐那张得意的脸。 清荷:“这会子又成赖皮小王爷了。奴婢不得不感叹,见了王爷本人,外面的所有关于王爷的传言就都不攻自破了。” 苏郁岐白她一眼:“有你这样对主子说话的吗?早知道你这样呱噪,当初就不该捡你回来。” 皿晔簌簌低笑,“你不就是看上她敢说敢做的性子了?” “我现在后悔了行不行?” 清荷噘嘴:“反正,奴婢就是只小猫小狗,主子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奴婢碍您的眼,现在就滚蛋,主子您什么时候需要奴婢了,就招呼一下奴婢的名字,奴婢必当第一时间赶过来。” “这还上劲了。”苏郁岐白了一眼清荷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却觉得有意思,这丫头敢说敢做还知趣,那日真是没有白捡她回来。 皿晔笑而不言,低头吃饭。 饭后苏郁岐给他换药,见伤口较之前日又见好,心里因为容长晋而生出的恼怒郁闷又驱散不少。 但事情总要解决,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容长晋走上歪路。戌时末,苏甲前来禀报,东庆王的归期已定,在五日之后,再加上路上行程所耗时间,回到昙城至少也是二十日之后的事情。 关于杲离的身近况,也已经有了回音。杲离已经六十有五,前些日子在任上生了病,如今已经卧床不起。 但关于杲稷的一些事,却甚是耐人寻味。 去搜集消息的人回来说,杲离的这个儿子杲稷出身不好,他的母亲是一个粗使的丫头,杲离在一次酒醉后强了她,她怀胎十月,在下人房里生下了杲稷。稷这个名字,还是她舂米的时候想到的。稷乃五谷之首,她唯一的希望,是她的儿子将来能吃得饱饭。 杲稷貌丑,性格孤僻,但脑子却极是聪明。他跟着母亲长到六岁,杲离终于发现了这个聪明的儿子,这才从下人房里把他接了出来,送进家学。 杲稷聪明,在家学里回回考第一,深得先生喜爱,但他性子太过孤僻,连先生都不甚喜爱他。他越发孤僻,十二岁上,竟自己去学了道,束起发髻,发誓一生向道,从此不娶。 杲稷十五岁,母亲因为终年辛苦,积劳成疾,终于不治,撒手人寰。杲稷悲伤不能自已,愤而离家,开始了流浪修道之路。 离家后的那几年,因为四处漂泊,鲜少有他的消息,因此派出去的人也没有找到关于他那几年的行踪。杲稷二十三岁以后,突然出现在雨师讲道,并改名为余稷。他以其对道法独到的见解一举成名。 先皇帝十年,也就是杲稷二十四岁这一年,先皇帝将杲稷延请入宫,拜为国师。杲稷正式开启了他逆天的飞黄腾达之路。 苏郁岐听完之后,望着皿晔,征求他的意见:“玄临,你怎么看?” 皿晔思忖了一瞬,道:“这些事除了说明余稷是毛民国的人,说明不了任何别的问题。那不知去向的八年,才是关键。” “苏甲,你再让人仔细去查一查吧,尽量不要放过什么蛛丝马迹。”苏郁岐吩咐了一声,脑子里却仍在思考,顿了一下,蹙眉道:“我记得,毛民国的这一任皇帝是二十六年前登基的吧?” 苏甲道:“不错。” “余稷二十二年前入的宫,那时候他二十四岁。也就是说,余稷二十岁的时候,毛民这一任皇帝登基。”苏郁岐思忖着,“让人去查一下,毛民皇帝做太子的时候和余稷有没有什么交集。” “是。” 皿晔忽然道:“不如,也让人查一查余稷和玄股国有什么交集。” 苏郁岐觉得诧异:“为什么会想到玄股国?” 皿晔十分淡然:“就是忽然想到的,多查一查总没有坏处。” 苏郁岐并不认为皿晔是忽然想到的。狐疑地看了皿晔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苏甲:“那就按他说的去查吧。” 苏甲得了吩咐,出门去了,苏郁岐这厢又打量了皿晔两眼,皿晔坦然地躺在床上,偶尔回视两眼,好笑道:“这么看着我是干什么?” “就是觉得你好看呗。”苏郁岐胡乱诌了一句。 “你这话若是说给一个大姑娘听,大概人家会夸你会说话,可你说给我听……是不是有些不大合适啊?” “姑且一说,你就姑且一听。毕竟你也没有我好看。” “……” “算了,不和你扯了。我还有事要做,你躺着养伤,我去书房了。” 苏郁岐说完,果然披了件披风,出门下楼去了。脚步匆匆的,也没给皿晔反应的机会。 皿晔却听见楼下清荷的声音:“王爷,您这是怎么了?瞧脸色发红,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奴婢去给您叫府医?” “忙你的吧。记得给公子打洗脸水送上去,我可能要忙到很晚。” 一声关门声响过之后,再不闻苏郁岐的声音。 令皿晔觉得莫名。 苏郁岐一忙就是一夜,将皿晔一个人扔在房中,皿晔自然不像那独守空房的凌王妃,还得日日盼着苏郁岐临幸,一个人看书到二更时分,便睡洗漱睡下了。 苏郁岐第二日和祁云湘陈垓碰头,一同去廷尉府,审理那一干涉案的官员。 眼下也是这件事最为要紧。余稷需要等到东庆王回来后再定罪,反正要拖延着不让他死,靠他揪出幕后之人来,但这些官员却是不能等到东庆王回来再审的。 现下可以明确的是,余稷的背后肯定有一列的帮手,或者说是推手、同谋,没有查出来之前,那位东庆王的嫌疑便不能洗清。嫌疑没洗清,就不能不防备他。 所以,这些官员,要在他回来之前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忠心于小皇上忠心于雨师朝的,要保护起来,不能让他们遭了毒手;一时被鼓动没有什么政治属性的,视情节而定罪;和余稷同伙的,要立斩不赦,免得让他们逃脱制裁。 苏郁岐忙于这件事的时候,皿晔的伤也一天天好起来,方能活动的时候,回了一趟山宗。 诚然,回去的时候是背着苏郁岐的。 冯十九不在,他无需去拜见,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旧居。 其实山宗的人住的都是石屋子,因为是在山腹,终年不见阳光,都一样幽黯,唯一的区别只在大小。 他不在的时候,他的房间自然有尹成念帮他打扫,比他在的时候还清爽干净。推开石门进去,幽幽的夜明珠的光映着简洁的陈设,一书案一椅子,一架书,一个衣柜,一张石床而已。 皿晔坐到案前,小门徒进来给他奉茶,顺便机灵地问道:“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孟七有没有在宗里?” “孟护法?今日回来了。” “让他来见我。” “是。” 小门徒道了声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遇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尹成念,小门徒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尹护法。” 皿晔在里面听见,淡漠的脸上浮出一点冰寒之气。 “主子,您回来了!”尹成念的声音在回廊里就响起来,人未进门,先带进来一阵风。 皿晔凉凉望着进来的跑得涨红了脸的少女,连声音都冷得透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尹成念听得这冰冷的声音,情知不好,迈步进门,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属下知错,属下认打认罚,但求主子别生气,主子的身体要紧。” 皿晔便是铁石心肠,面对这样的女孩子,也是无法下狠心去责备。但放任她这样下去,只会让她玩火自焚,皿晔深谙这个道理,是以仍旧冷着脸,道:“身为诛心阁护法,却行事不密,肆意妄为,屡次三番触犯阁中规矩,确实该罚。” “属下知错。” “江州分支的门主最近调入了京中,暂时没有人主持那里的事务,你去接手吧。” 尹成念惊愕地瞪大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主……主子,您……您说什么?” “去江州接手那里的分支事务,你没听清吗?”皿晔的声音骤沉。 尹成念霍然站起来,急道:“您怎么罚属下都没问题,关禁闭,打板子,降职,属下都没有任何异议!可是,主子,您为什么要调属下去遥远的江州?” “诛心阁第一条阁规是什么,你背给我听!” 尹成念紧咬着嘴唇,红唇咬得发白:“第一条,阁中所有人,须无条件服从主子命令。” “那你打算抗命不遵吗?”皿晔冷声道。 “属下……不是要抗命。可是,为什么?” “这是命令,没有为什么。正好江州是你的家乡,你也许久没有回过家乡了,趁这个机会,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吧。” “我没有家人,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家人!主子,我求求您,我不想去江州,哪怕让我做个小门徒,也别让我离开您身边,好吗?” 尹成念泫然欲泣,两片红唇咬出血渍来,却还是控制着泪水没有往下掉,“主子,求求您了。” 第六十二章 环环相扣 无论尹成念如何跪求,皿晔却一直冷着脸无动于衷,尹成念终于委屈得掉下泪来。 眼泪这种东西,不掉则已,一掉便难以再控制。 孟七到门口的时候,尹成念已经哭成个泪人。 “阁主,尹护法这是怎么了?”孟七走进房间,蹙眉问了一句,顺势行礼:“见过阁主。” 尹成念见是孟七来了,慌乱地向他求助:“七哥,主子要把我调去江州,你快帮我求求主子,好不好?我不要去江州,我只想留在主子身边。” 孟七眉头紧皱,看看尹成念,尹成念的形容委实可怜,她那样骄纵的女子,何曾有过这等形容?心有不忍,但再看看阁主皿晔,皿晔的脸色冷漠似铁,是根本就不会听劝的神色。 孟七轻叹了一声,道:“成念,你先起来说话,这样跪着成何体统?让底下的人怎么看阁主?” 孟七的话直戳要害,尹成念从地上站起身来,抽抽搭搭地向皿晔认错:“主子,对不起,是属下考虑不周。属下不该行无状。” 皿晔依旧冷淡:“如果没有别的事,你就收拾收拾,赶赴江州吧。” “主子……您,您就一定要让属下去吗?” 孟七瞥了尹成念一眼,委实不忍心,便问道:“阁主,一定要调她去江州吗?” “令出即行,你见过哪个当主帅的人朝令夕改的?” “那……可否让属下代她去?”孟七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反正,以尹护法的能力,留在京中帮您也是可以胜任的。” 尹成念听见这话,心里一凉,心知已经不可能改变阁主的主意,抽泣了一声,叹道:“算了,还是我去吧。七哥已经入世,为免人起疑,此时不能离开京中。”瞧着皿晔俊逸却冷漠的脸,咬了咬嘴唇,眼圈儿里含着泪,“主子,您……您脸色瞧着不好,是不是伤还不好?还是要先养好身体,不要总顾着别人,好歹,您也顾一顾自己。” 皿晔沉眉冷眼,没有作声,尹成念心碎难以自持,嘴里咬出血腥味来犹未所觉,瞧着皿晔,苍凉一笑,道:“主子您保重,属下告辞了。” 说完,踉跄走出房间。 夜明珠清幽的光映在皿晔的脸上,益发显得他的脸色清冷。孟七瞧着,不禁一叹,道:“阁主,其实,属下也不明白,为什么您宁肯呆在那阿岐王的身边,也不肯接受尹护法?再怎么着,那阿岐王也是男子,您和他在一起……世俗礼法都难以容……” “当然,属下不是质疑您,属下只是觉得,这样对尹护法也不公平。” 见皿晔仍旧无动于衷的样子,孟七又是深深一叹,道:“您既然无心,何不跟尹护法说明白?这样把她调走,也不是办法,只能让她心中纠结积怨。” 皿晔沉默了良久,眉眼蹙得极深,透出深深无奈,半晌,才长吐一口气,道:“以后再说吧,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 “还是关于阿岐王的事吗?” “嗯。” “阁主,属下斗胆,有句话要说给您听。您……诚然,属下承认,阿岐王是个值得结交值得敬佩的人,可是您总不能把时间都耗费在一个男人身上吧?” 孟七说完,心里略有忐忑,面上尽量保持着平静,静默地望着皿晔,做好了被皿晔训斥一顿的准备。 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过分,他以为阁主今日或许会大发雷霆。皿晔却出乎他的意料,似没听见他的话一般,继续说自己的事:“裴山青的出使队伍快要回来了,你着人去绊住他,记住,要做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他瞧出来是有人故意拦他,也不要让其他人等发现。你可明白我说的其他人是什么人?” 孟七大惊,脸色都有些变了,“属下明白。但是,阁主,您这是打算,为了阿岐王动用诛心阁吗?诛心阁素来不与朝廷中人往来,这是建阁之初的阁训,也是您一贯坚持的立阁之本,您是要自己打破它吗?” 皿晔眸色沉似古井水,看似无波无澜,却深得看不见底,过了一瞬,才道:“这是迟早的事。早晚都会发生,又拘什么早晚?” “可是,皿家的家训,您也不打算……” 孟七话未说完,就被皿晔厉声打断:“皿家是皿家,我是我,若是因为我姓皿就必须要遵守皿家家训,那这个姓氏我不要也罢!” 孟七从未见过这般疾言厉色的皿晔,一时竟懵住了。 皿晔冷眼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平和了些:“我以后不希望再听见皿家二字。” 孟七无奈地望着他,叹息一声:“阁主,属下知道您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儿,可您身上毕竟流着皿家人的血,您看,您连行事都带着皿家人的作风。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得了的。” 皿晔没有再生气,反而是压下心里的不适,冷静地道:“逃避又如何?直面又如何?本阁主向来没把皿家放在眼里,以前是,以后也是。孟七,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必要再争执。赶紧派人去执行任务吧。” “好。我立刻派人去。” “去的人一定要谨慎,如果苏郁岐的人去保驾护航,尽量不要和他的人对上,也不要让苏郁岐的人瞧出破绽来。” 孟七疑道:“这又是为什么?您派人去,难道阿岐王不知道?” “苏郁岐的确是不知道。” 孟七更疑惑了:“这就奇怪了,您为什么要背着他做这些?” 皿晔道:“你先去办事吧,回头我再告诉你缘由。” 孟七只能照他的吩咐去办事了。皿晔坐在案前,凝眸陷入沉思,桌案上的茶由热到凉,小门徒进来给他将凉茶换成热茶,他又从热茶坐到了茶凉。 他将事情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从苏郁岐强行抬了他过府那一天起,每一天发生的事,从头至尾,都细细想了一遍。 苏郁岐为什么会在同一天娶了一男一女?是有什么图谋?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是有所图谋,会是什么样的图谋?如果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又会是什么样的苦衷?娶亲这件事,又和后来发生的事有没有联系? 苏郁岐又是何时察觉小皇上想要夺权亲政的? 以苏郁岐那般敏锐的洞察力,绝不至于是在事发之后才察觉的,定然在平时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既然有所察觉,就不可能不做预防措施。 那么,娶亲是预防措施里的计策吗? 如果是,施行这样的计策目的又是什么? 皿晔想了许久,仍旧是一头雾水。 既然想不通,便暂且放一边,先想一想其它疑团。苏郁岐不可能只做一样预防措施。那么,他还做了什么? 从头至尾,苏郁岐看似一直在被动挨打,但时至今日,他毫发无伤,还一步一步把自己的计划都付诸实现。 武斗士的问题解决了,余稷入狱了,皇帝身边的人都换成了保皇一派,裴山青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人被肃清了一部分,朝野中站在皇帝那条船上的人也会保住。 如果裴山青在朝中,这些事还能这么轻易做到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 那么,裴山青离开京都出使玄股国,是不是苏郁岐从中动了手脚? 大婚那日,本该出使玄股国的长倾公主因为苏郁岐娶亲之事中途回转,据说是祁云湘暗中派人通知了容长倾。 因为担心玄股国会因此而暴怒,影响两国邦交,雨师不得不派出了德高望重的东庆王重新踏上出使之路。 东庆王前脚走,后脚京中就乱了套,一系列的案件开始上演。 皿晔几乎可以肯定,苏郁岐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将计就计,设下了一个大圈套圈住了裴山青等一系列蠢蠢欲动的势力。 可,苏郁岐的圈套虽大,却未必能网得住正主。毕竟,裴山青不在京中。只要他一回京,势必就会反扑。 如果苏郁岐不做好防备,所有的努力会功亏一篑不说,而且,很有可能,裴山青看见苏郁岐干下的这些“好事”,会尽一切力量报复苏郁岐。 朝堂啊,果然是一池浑水,进去了,就没有一个人能清白。 可既然一只脚已经踏进这个圈子,说不得就要一条道走到黑。更何况,打从心底里,皿晔想要保全苏郁岐。 是啊,要想办法保全苏郁岐。无论多难,也得保全苏郁岐。这就是他的使命。 可以说是冯十九安排给他的使命,但现在也可以说,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使命。 但一想到苏郁岐反客为主安排下的这一连串圈套计策,便又忍不住莞尔。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有如此智慧,能不让人欣慰敬佩? 孟七安排完了人去办事,又回到皿晔这里来,皿晔还是原来的姿势,桌案上的茶也早已凉透,小门徒见他不曾喝过一口,便不再来换了。 “阁主,已经差了妥当的人去了。”孟七进来说了一声。 皿晔点点头,“嗯。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报告。” 第六十三章 夜遇伏击 “好。”顿了一顿,孟七不无担忧地瞧着皿晔,“阁主,属下瞧着您的脸色不好,是不是伤还不好?需不需要属下给您瞧瞧?” “不用了。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皿晔的眸子里终于还是露出一丝疲色,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孟七发现了。 孟七瞧着,欲言又止。 “成念收拾妥当没有?你代我去送送她。”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尹成念素日爱带在身边的一个诛心使。 诛心阁共设有一十六位诛心使,地位在护法之下,仅次于四位护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头脑和身手并存。 这一位诛心使姓方名敬,因为能说会道,机敏聪慧,颇得尹成念的器重。 “什么事?”孟七问道。 “尹护法让属下来跟阁主说一声,她走了,就不亲自来跟阁主告别了。她说……请阁主保重身体,有些人,在阁主的心里重过生命,可阁主在阁中众兄弟心中,一样重要。” 方敬聪敏,将原话里的阁主在尹成念心中同等重要,换成了在阁中众兄弟心目中。 皿晔稍稍顿了一下,脸上终于浮出点不忍的神色,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凉掉的茶,淡声道:“知道了。” 孟七深深看他一眼,叹了一声,“我去看看,她应该走不了多远,我去送送她,让她就这样一个人走,我心里不好受。” 皿晔没有说话。 孟七又叹了一声,转身去追尹成念了。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皿晔听的。皿晔自然听得出来。但他不能像孟七一样追出去,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前猛然一疼,他不禁捂住伤口处,眉心蹙得极紧。 看看沙漏,已经是酉时末刻,外面天色应该快黑了,皿晔这才晓得自己已经出来了大半天。好在苏郁岐最近忙于公务,每日都回去得很晚,这个时间,应该还回不去。 皿晔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迈步出门。他身上的伤未痊愈,从洞口往上攀爬的时候,动作颇受了些影响,提着一口气坚持到洞口,那一口气终于松下,气血却是按压不住地上涌,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溅在地上,赤红如一片艳色的黄泉之花曼殊沙。 皿晔蹙眉瞧着那一团血色,抬脚踢了些腐草泥土,将血渍掩盖上,转身离去。 因为触动伤口,下山的时候比从前多耗费了些时候,到山下已经是天黑。 趁着夜色,倒也是好行路。皿晔催马疾走。到城门口,尚未关城门,皿晔顺利进城。 进城之后的一段路,是一片荒郊野地,遍生高大灌木,正是盛夏时节,灌木极其茂密。这段路长达十几里。皿晔素日走这一段路并未觉得有什么,今日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不安。 也许是因为受伤的关系。毕竟伤处离心口极近,影响心跳加速也是有的。 可这样的理由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皿晔不是那种会自己骗自己的人。心下立时提高了警惕,一柄匕首从袖子里滑到手上。 若放在平时,自然不必动用武器这种东西,但现在他伤着,又急于回府,况他也不是那种爱自负的人,该用武器的时候,自然不吝一用。 果然,他的第六感并不是空穴来风。行至中间最茂密的一段路,就只听沙沙之声。 乍听像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但他知道,那紧密的声音,不止是风声。 他的身形猛然从马背上跃起,随着身形的跃起,两边稠密的灌木丛里齐刷刷射出一连片的箭簇。 箭簇比寻常箭簇要短小,皿晔识得这种箭簇,它们是一种连弩的专用箭簇,这种弩可以一下子射出九支箭,在战场上极其实用,但对于皿晔这样高手中的高手来说,并不能起太大作用。 另外,这种九连弩因为普及度极高,并不能靠这个甄别出对方是些什么身份的人。 皿晔身形急转,避过一轮箭簇,在第二轮箭簇将至之前,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奔向灌木丛后。灌木丛中几条人影暴起,在清微的月色里身形快得如虎豹一般,皿晔的匕首却是更快,手起之处,血腥四起,那几条人影便落入灌木之中,发出闷响声。 另一侧灌木里的人见自己人顷刻间便被解决,顿觉胆寒,簌簌往灌木深处退去,皿晔却比他们更快,墨蓝的身影在月色下划过一个刁钻弧度,匕首寒光一闪,血光溅起,又是几声闷哼倒地之声。 一匕首便是几人毙命! 一个腿脚利索的,逃过这致命的匕首,往灌木深处逃窜,蓝影一闪,鬼魅一般,轻飘飘落在前面,拦住了那人去路,修长手指没看见怎样动作,便扼住了那人的喉咙。 手法极其讲究,既扼得那人出不得声,又不至于立时要了他的命。 瞧身法,便晓得这些人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毛贼,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疑惑。 倘或是派来杀他的,对方绝不至于这般小瞧他,派些毛贼来对付他。 倘或不是派来杀他的,那又说不过去。 “我手指稍稍一动,你的命就没了。所以,最好是配合点,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轻风拂过,树叶沙沙,皿晔淡漠的声音在夜晚中听起来却是让人起鸡皮疙瘩。 那人牙齿打颤,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皿晔的手稍稍松了一下,让他能够说话,他才吐出一个颤巍巍的字:“是。”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我们就是城外黑熊山上的草寇,最近,兄弟们手头拮据了,就……就出来打个劫,谁,谁曾想,遇到大侠您这样的高手,大侠饶命,饶命……” 皿晔看看自己通身,粗布蓝袍,无一件饰物,甚至连个钱袋子也没有佩戴,若是山匪,会选择自己这样的下手? 分明就是撒谎。 “打劫?” “大侠,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小的从此洗手不干,再也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皿晔道:“饶你?也可以。现在,你自己去官府自首,带官府的人去黑熊山剿山,如果明日我得不到黑熊山被剿的消息,你就等着我亲自去踏平你们的黑熊山吧。” “我的手段,你们应该很清楚。” “是是是,谢谢大侠,谢谢大侠饶命!” “滚!” 皿晔一推,那人跌倒在灌木里,连滚带爬地往灌木深处逃窜而去。 皿晔听得他脚步声远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知道那人撒了谎,像这种狡猾的人,如果加点手段,要审出他的实话并不难,但料想他这种小喽啰知道的也不会有多少,放他走,顺藤摸瓜反倒更好些。 虽然只是些小喽啰,但因为伤口早就已经触动,又加上方才用了些力,此时伤口新结的痂挣开,重又渗出血来。 皿晔低头瞧瞧洇湿了一片的胸前,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灌木丛不好走,他身上的衣衫被划破好几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穿过了灌木丛,到了一片荒草地里。 月色幽幽,荒草地散发着腐草与青草混合的气息,远处偶有几声野狗吠声。 一望无际的荒草地里,站了两个身影,一个便是方才的喽啰,另一个,很眼熟,竟是祁云湘。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皿晔心里立即明白了,那些喽啰,不过是祁云湘安排引他过来的诱饵。 “云湘王爷要见我,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何苦还要牺牲几条人命?”皿晔站在不远处,停住脚步,负手而立,气度拿捏得如寻常一般甚是悠然。他身上有伤,带着血腥气,一靠近必然会露馅。 祁云湘淡淡望着皿晔,声音更是淡:“人是你皿公子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你皿公子够狠啊。” 他并没有解释,那些喽啰不过是些犯了死罪的人,却用这样无赖的逻辑说给皿晔听。皿晔却只是淡淡一笑:“也是。”笑了一声,又道:“不知云湘王爷漏液引我至此,有何指教?” “这正是我想问皿公子的话。皿公子漏液到了这里,是从城外而来吧?” “显而易见,是。” 祁云湘凉凉笑了一声,道:“不知阿岐可知道,你出城去了?” “小王爷又没有圈禁我的自由,我出个城罢了,难道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觉得,皿公子背着阿岐做了一些事情,阿岐却不知道,让人唏嘘。” “这有什么好唏嘘的?”皿晔淡淡一笑,“我又没有做什么害他的事情。倒是云湘王爷,您派人跟踪我,让人觉得很费解。毕竟,我不过出趟城,又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云湘王爷,不知我是有什么地方让您惦记上了?” “也说不上什么地方,皿公子身上就是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吸引我想去了解。” “那请问云湘王爷,您了解了吗?” “越来越迷糊了。皿公子真是深不可测。” “彼此彼此。阿岐小王爷大概也不知道,云湘王爷其实根本不像外表上看到的那样无害。”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知道?他不过是懒得看我罢了。倒是皿公子,我觉得阿岐是真不了解你。” “以阿岐小王爷的头脑,云湘王爷以为他会把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娶回家中?”皿晔唇边的笑容泛着轻微冷意。 祁云湘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僵硬中还透着一抹冷寒。他忽然开口问:“皿晔,你喜欢苏郁岐吗?”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说的是,像男女之爱那样的喜欢。” 第六十四章 两强相遇 《阿岐王》第六十四章 两强相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再生隔阂 清幽的夜里忽然一声鹰唳。 那一片幽绿的眼睛渐渐逼近,开始还十分谨慎,速度极慢,快到近前时,却猛然发力,如离弦之箭蹿出,齐齐扑向它们早就看上的猎物。 天上的秃鹰一冲而下,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即将上演。 皿晔缓缓闭上了眼睛。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可是英雄就这样死去,未免也太叫人唏嘘。就在野狗群扑上来的那一瞬间,皿晔攒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一个鹞子翻身,一跃而起,捏在手里的匕首自一条野狗的肚腹下划过,那条狗的心肝脾肺肾立时流了一地,鲜血激洒,头顶上盘旋的秃鹰一涌而上,开始了饕餮大餐。 皿晔往后滑开一丈,靠住一株稍稍粗壮些的杂树,滑坐在树根下,背倚树干,眼看着面前秃鹰与野狗爆发了一场血腥厮杀。 可他也再动不了分毫,伤处流的血太多,假如这个时候,那只不开眼的秃鹰或者野狗向他发动袭击,他将再无还手之力。 野狗和秃鹰并没有来。但头顶上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皿晔慢慢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面前的人,嘴角浮起一抹凉凉笑意。 来的人,是去而复返的祁云湘。 “你伤的很重?”祁云湘眉眼深蹙,疑惑地打量着皿晔,“我下手没有那么重吧?至于把你伤成这样?” 皿晔阖上了眼皮,没有回答他的话。 事实上,他现在也没有力气回答。因为失血过多,他口干舌燥,连嘴唇都开始皴裂。 祁云湘缓缓蹲下去,摸出火折子擦亮,火光照耀之下,皿晔胸前的血渍便一清二楚了。 祁云湘伸手摸了摸,沾了一手的鲜血。眉蹙得更深了:“即便我伤了你,也不至于是外伤吧?” 皿晔仍旧没有说话。 祁云湘打量他片刻,轻轻叹了一声,“你死在这里,阿岐大概会伤心吧。简直一定会的。阿顿,背他回去。” 从他的身后,闪出来一个人,瞧着模样极是敦厚,动作却是利索得很,把皿晔往背上一搭,扛起来就走。 祁云湘回头瞄了一眼还在厮杀的野狗群和秃鹰群,眸子里一闪而逝冷寒,嘴角抿了抿,抬步跟上了阿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阿顿在去往苏郁岐府邸的巷子口停住了脚步,问道:“王爷,是去苏王府,还是去咱们府上?” “去苏府吧。”祁云湘瞥了一眼已经昏过去的皿晔,道。 阿顿便拐入了去往苏王府的巷子。盏茶工夫之后,便到了苏府大门口。 苏郁岐最近回来晚,府门关得便晚,现在已经三更多天,府门还没有关,敞开着一条缝隙,说明苏郁岐还没有回来。 阿顿腾不出手来,只能高喊了一声:“麻烦开门!皿公子回来了!” 门房的人很快出来,一见是云湘王和他的随侍,扛着昏迷不醒的皿晔,立时着了慌,“这……这是怎么了?” “你们王爷回来没有?”祁云湘这些日子和苏郁岐一样忙,常常整夜不能回家,因此很了解苏郁岐最近的作息。 “还没有。应该快了吧。我们公子爷这是怎么了?” “他受伤了,你赶紧去把大夫找来。” 祁云湘边吩咐,边和阿顿往谨书楼方向走。门房赶紧去找大夫了。 到谨书楼前,清荷从里面迎出来,一看便急道:“公子这是怎么了?云湘王爷?怎么是您?我们家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受伤了。” “这……好好的怎么会受伤呢?” “先把他搁床上去吧。”祁云湘没有回答清荷的话。 阿顿蹬蹬蹬上楼,清荷慌忙也跟上楼去,看见皿晔身上全是血,不由慌乱:“天啊,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这是怎么搞的?” “我打的。”祁云湘淡淡说了一句。 一句话将清荷堵得怔愣住。 府里的大夫很快就来到谨书楼,清荷在门口招呼:“楚大夫,赶紧上来!” 大夫刚上来,苏郁岐便也回到了府中,在谨书楼外,一眼便瞧见了谨书楼二楼的异样,心里略觉得疑惑,进门上楼,便瞧见府里的大夫正在床前紧张地忙碌,地上一堆血染的衣裳,祁云湘正站在大夫的身后,看着楚大夫忙活。 苏郁岐认得那是皿晔的衣裳,也认得床上躺着的人是皿晔。 皿晔脸上全无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眼眸紧闭,昏迷不醒。 苏郁岐走到床前,看向皿晔,看见他胸口处刚刚结痂的伤口又破裂开,比上次瞧着还严重些,伤口仍有鲜血涌出来,楚大夫正用棉布擦拭伤口的血。 苏郁岐偏头看了一眼祁云湘,冷声问道:“你干的?” 祁云湘撇开眼,“嗯。我没想到他有旧伤。” 苏郁岐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他,在床前俯下身来,下意识地握住了皿晔的手,问楚大夫:“怎么样了?” 楚大夫道:“公子爷是外伤加上内伤,又出了很多血,今晚怕是醒不过来的。”看苏郁岐脸色疲倦中又带着几分焦灼,忙又改口:“不过,王爷您放心,只要悉心养伤,会恢复的。” 苏郁岐瞧着皿晔双眸紧闭,神色似极痛苦,顾不得许多,忙命令清荷道:“清荷,派人赶紧去青石铺请孟七孟先生。” 清荷答应一声,赶紧下楼去找吩咐人了。吩咐完,这才又转回二楼房间。 苏郁岐这厢依旧握着皿晔的手,纵使心里十分疼楚,面上却保持着淡定,声音亦是冷淡:“处理这种伤孟先生比较在行,老楚,你先把伤口帮他清理一下就行了。” “是。” 祁云湘不自在地看着苏郁岐的背影,试图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哪里晓得他有旧伤?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和他比划两下罢了。” 苏郁岐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现在这种时候,我和陈王兄都忙得连觉都没得睡,你倒是闲适得很。” 祁云湘脸上挂不住,讪讪道:“那个,我也忙啊。忙里偷个闲呗。” “你忙里偷闲也好,闲的蛋.疼也罢,我都不管,可你闲得慌就找玄临给你解闷是不是太过分了?就算是他没有伤,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和他比划吗?你是王爷,他又不能真的伤着你,势必要让着你的,你这样干有意思吗?” “没意思。” 祁云湘扁扁嘴。 苏郁岐站起身来,走近祁云湘,深吸了一口气,望住祁云湘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一直对皿晔存着疑心。可是,云湘,我不明白,他是我的人,就算是疑心,也该是我的事,他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祁云湘被苏郁岐冷寒的目光看得一凛,瞧着苏郁岐,无声一笑,语气冷凝道:“是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你的人,你们是一家人,我不过是个外人罢了。我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呢?” 顿了一顿,语气更冷了:“今日之事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也不会再闲的蛋.疼,管你和皿晔的事了。祝你们幸福。” 祁云湘咬着嘴唇,一字一句说出最后一句,秀气的单凤眼中情绪却似重墨,浓得化不开。 苏郁岐看着祁云湘一步一步走出房间,门外传来重重的下楼梯的脚步声,“清荷,送云湘王爷。” 清荷跟着送下楼来。楼梯口,祁云湘遇见了赶来的孟七,孟七向祁云湘抱拳打招呼:“云湘王爷。” 祁云湘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情绪,温声道:“拜托孟先生给皿晔好好看伤,今日的诊金算在祁王府头上,我明日会派人给先生送上门去。” “哦,这倒不必。在下和皿公子阿岐王也都算是至交了,给他看伤,无需诊金。” “快些上去给他看看吧。” 祁云湘说完,大步出门而去。 清荷觉得莫名其妙,回看了祁云湘一眼,孟七抬步上楼去,她忙回过头来跟上,“您就是孟先生?我们王爷和公子等您许久了,您快请。” 清荷说话的空当,孟七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苏郁岐站起身来,“孟七,你快来。” 此时祁云湘离开,苏郁岐脸上的焦急不再掩饰,紧握着皿晔的手,催促孟七:“云湘伤到了他的旧伤口,老楚说他内伤加外伤,今晚怕是醒不过来。你赶紧给他瞧瞧。” 楚大夫往后退让出地方来,孟七走上近前,在床沿坐下,先是细细查看了一下伤口,看完之后,看了一眼苏郁岐握紧皿晔的手,道:“岐王爷,我要给他诊脉。” 苏郁岐恍惚了一下,才明白他说了什么,这才撒开手,“哦,好。”往后退让了几寸地。 孟七摸过皿晔的腕子来,给他把脉。苏郁岐目不转睛地盯着孟七的手,一脸紧张,直到孟七松开了手,依旧是紧张,以致紧张地连话都不敢问出来。 孟七十分惊讶苏郁岐对皿晔的紧张,心里不胜感慨,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道:“岐王爷,您别太担心,皿公子的伤瞧着可怕,但也不至于伤及根本。正如楚大夫所说,好生调养,会恢复的。” 第六十六章 断绝关系 苏郁岐松了一口气,但心疼却是一点也没有减少。 “好,那麻烦你好好给他治疗,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嗯。药材倒不是问题,无须什么珍稀药材,我那里都有,王爷只需差一个妥当的人去拿就可。” 苏郁岐忙命清荷:“方才是谁去的青石铺,还叫他去一趟,你也陪着一同前去,照孟先生的方子去取药。” 孟七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药方,递给清荷,道:“找我的书童,他会把药给你的。” “是。”清荷接了药方,急匆匆去了。 苏郁岐心里却是蓦然明了。王府里有自己的药房,什么样的珍稀药材都有些珍藏,孟七却弃而不用,只能说明,他笃定那些药材这里是没有的。 单纯内伤的话,苏王府还是有珍药可以一用的,不至于要连夜跑一趟青石铺,所以,还是上次的外伤有问题。 想到这里,苏郁岐叹息了一声,道:“我原本以为,玄临对自己的伤应该很清楚,他说没有问题,我便以为没有问题。谁知道他竟骗我。早知道前次的伤那么严重,我应该早点让你过来的。” 孟七一眼看穿苏郁岐的心思,解释道:“上次的伤,其实也是我给配的药,只要每日按时换药,就没有问题的。坏就坏在,公子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就动用内力。要知道,余毒还没有清除完全,动用内力便是激发毒素。我琢磨着,上次的药也用的差不多了,所以才让人连夜去拿的。” 苏郁岐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岐王爷切记,伤未完全好之前,断不可再让他动用内力。” “嗯,我记住了。”苏郁岐点点头。 孟七重新给皿晔清理了伤口,又给他身体输入有些内力,稳固他的内息,直到清荷拿了药回来,他才算忙完,给皿晔敷上药,仔细包扎好,又将需要内服的药给了清荷,嘱咐她:“这些拿去煎了,和普通草药一样的法子煎就可以了,煎三遍,复混在一起,等他醒了拿给他喝,一日两副药。” “是,孟先生。”清荷答应着,接了药,去煎药了。 瞧瞧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大亮了。苏郁岐一夜未眠,神思早已倦怠,不过是硬撑着罢了,孟七劝道:“岐王爷歇息吧,公子的伤已经包扎好,睡一阵子就能醒过来,这里有我照顾着就好。” “你也忙了大半夜了,还是我照顾他吧。你先去休息。”苏郁岐在床沿坐下,没有要走的打算,“府里有客房,让清荷带你去。这些天我有公务在身,不能全天呆在这里照顾他,所以,要劳烦你在府里住几日了。”顿了一顿,轻声道:“别人我不放心。” 孟七道:“我可以在府上住几日,所以,有我在,王爷您就放心去休息吧。” “横竖我去书房也睡不着,就在这里休憩片刻吧,一会儿还要去廷尉府办案。” “呃……”孟七还在惊愕中,苏郁岐已经小心翼翼爬上了床,将瘦削的身子蜷缩在床里边,拉了点被子角盖在身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孟七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当年苏郁岐征战沙场的时候,很多时候,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帐篷都没有,都是和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如今虽然上殿做了大官,有些习性却还是不能改,譬如这不拘小节的性子。 苏郁岐很快便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孟七拖了张椅子,在离床边不远的地方坐下,眸光落在床上睡着的两个人身上。 他蓦然觉得,抛去性别不看,这实应算得上是一对璧人。 然而,现实却不容无视。以苏郁岐的身份地位,以及苏郁岐的身世,不可能真的只和一个男人将就到老。苏家要传宗接代,要子嗣繁衍,要开枝散叶,这些皿晔是不会做的。 那……皿晔会不会接受苏郁岐有别的女人? 诚然,苏郁岐现在也有一位妃子储在蕴秀堂,但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他很清楚。她不可能伴随苏郁岐终生,也不可能为苏家生下一儿半女。 这种情况下,皿晔不在乎她的存在很正常,但将来若是有了别的心爱的女人呢?皿晔也能这样不在乎吗? 孟七想不出来。 他向来清高自傲的主子,在情感上会这样委屈自己吗? 孟七觉得,应该不会吧。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可是现在,他已经够委屈自己的了。名声坏了不说,还要将隐秘多年的诛心阁为苏郁岐驱使。为什么能够这样委屈自己?难道,他真的已经爱上了这个当朝的小王爷? 孟七想来,十分心惊。 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可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能解释他主子最近的所作所为? 苏郁岐睡了不过一个时辰,便猛然坐了起来,看看身边依然在昏睡的皿晔,伸手摸了摸他略有薄汗的额头,没有发热,看他脸色也好了许多,心里略松了一口气,爬将起来,又小心翼翼从床里边爬出来,穿上靴子。 孟七温然一笑:“岐王爷何不多睡一会儿?” “我最近身上耽着很多公务,睡不起。今日要麻烦你照顾他一日,如果他醒了,就差人到廷尉府告诉我一声。” “岐王爷放心吧。” 苏郁岐匆匆理了理衣裳,下楼去洗漱了。洗漱罢,扒拉了几口早饭,便奔廷尉府而去。 在廷尉府漆黑的大门前下马,正遇到祁云湘站在门前。不知他是刚来到,还是故意等在此处,苏郁岐瞧了他一眼,微微吸了一口气,没有打招呼,抬步就往里走。 经过祁云湘的身边,被祁云湘一把扯住了手臂。 苏郁岐站住了,但目视前方,依旧没有说话。 “你打算就此和我绝交吗?” 祁云湘握着苏郁岐的手没有放开,他一双眸子里布了几丝红血丝,脸上也是倦意浓浓。 “你如今长能耐了,连当世武斗第一的皿晔都能被你伤成那样,我还有什么话说?是我高攀不起你。” “我说过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有旧伤。” “不知道就可以随便伤人吗?” 苏郁岐挣开了祁云湘的手,冷着一张脸,迈步往里走。 祁云湘实在没想到苏郁岐这回是真的怒了,甚而还要为了皿晔和他断绝关系,心里一怒,忽然冷声道:“苏郁岐,皿晔那旧伤是怎么回事?我不记得他最近有和什么人打过架,而且,似乎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将他伤成那样子。” 苏郁岐猛然顿住脚。 回过头来,目光冷凝地落在祁云湘身上,语气亦是一样冷:“他是江湖人,又不是我府上的一只金丝雀,受点伤不是很正常吗?再者,他和什么人打架,又受什么样的伤,和你有半分关系吗?他又不是你府上的人。” 祁云湘冷笑出声,“好,好,很好。我和你从小到大的交情,居然比不上你刚娶进门几十天的人。苏郁岐,我要是再管你的事,我他妈的是小狗。” “幼稚。”苏郁岐甩给他一个白眼,抬步进了廷尉府。 陈垓早就到了廷尉府,正准备坐堂开始审案。苏郁岐朝他打了个招呼:“王兄,早。” “你脸色不大好。方才和云湘起争执了?我看他脸色也不大好,一大早就在门口站着,都站了有一个时辰了。原来是在等你。” 恰好祁云湘也走进来,话中带气:“我等的不是他。我就是觉得闷,在门外喘口气。” “昨天夜里玄临受了伤,我忙活了一夜,没有睡好,所以脸色才不好的。” 陈垓惊诧道:“皿公子受伤了?他那样好的身手,怎么会受伤的?” 苏郁岐轻飘飘道:“被恶狗咬了。” 陈垓:“……” 祁云湘将一摞案卷摔在苏郁岐的案前,冷冷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第一个咬他的人,究竟是先被哪条恶狗咬了,谁知道呢。” 陈垓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纵然不晓得个中细节,也猜出了这俩人闹别扭了,似乎……还是为皿晔闹的别扭。 两人看样子都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劝架只会起到反作用,陈垓那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当下一本正经道:“你们两个的私事回家再处理。眼前的案子要紧,咱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磨蹭了。” 祁云湘压住怒气,又恢复他那略嫌吊儿郎当的神气,“我去提案犯。今日该审哪一个了?大谏程前之是吧?说起来,这一批人里,都是些言官谏官,多半是些没有什么实权的人,嘴巴又都讨厌。唉,咱们的小皇上呀,还是嫩呶。” 苏郁岐冷冷道:“妄议皇上,可是大罪,就算你是辅政重臣,也不应该置身法度之外!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嘴巴吧。” “话已经出口,收也收不回了,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去皇上面前告我呀。没关系,去告吧,死罪活罪,爷这副身板虽然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但还是可以经得住些皮肉之苦的。去吧,去吧。快去,我都等不及了。”祁云湘双手按在苏郁岐的桌案前,低头俯视着苏郁岐,咄咄逼人。 第六十七章 三王会审 “神经病。”苏郁岐白了祁云湘一眼,站起身来,避开祁云湘咄咄逼人的目光,“我去提人。” 苏郁岐起身出门,往牢狱的方向走了。 “云湘,怎么回事?” 苏郁岐走后,陈垓问了一句。 祁云湘坐回到自己的案前,自嘲一笑,“没什么。昨天去城外办案,遇到了匆匆而回的皿晔,我就问他干什么去了,三言两语不合,我们就动了手,谁知道他早先受过伤,我哪里晓得?下手重了些,就把他打伤了。苏郁岐护内,这不和我闹绝交呢么?” “这么简单?”陈垓审视地凝着祁云湘,“阿岐可不是爱无理取闹的人,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他更生气的事吧?” “我就说王兄你总向着他说话,您还不承认。为什么您不认为是阿岐被皿晔迷得五迷三道失了理性呢?王兄,我确实不知道皿晔之前受过伤,不然,我能和他动手?” “这个我信,不过,你说路上偶遇……云湘,我猜不是那么回事吧?” 祁云湘终究受不住陈垓审视的目光,认怂投降:“唉,得得得,我承认,我是看见他出城了,心里纳闷,所以就跟了一段,但是跟丢了,我就更好奇了,所以,就在城郊那片灌木林里等着他。本来吧,我也不是要动手的,就是想和他好好聊聊,谁知我们三句话不和,就没忍得住动起手来了。” “你呀。好心办坏事。我倒是要劝你一句,虽然阿岐和皿晔的关系不合乎常理,但人家总归是一家人了,所以,他们的家事,你还是少管。先管好你自己的家事吧,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两房媳妇,给老祁家开枝散叶了。” “王兄,您比我爹娘还关心这件事。我爹吧,一心向佛,二心向他那些男宠,我娘呢,就差削发为尼了,他们都不管这件事,还不如您关心我呢。” 说起这些闹心的事来,祁云湘满脸的不在乎,但心里到底在不在乎,就让人不得而知了。 “你是成年人了,又是当朝的宰辅,还是祁王府的当家人,没有人为你打算,你也该自己替自己打算打算。你看阿岐,从小就无父无母的,一切的一切都得靠自己不说,还得替他那些旁支兄弟姐妹们打算,还要防着他们的明争暗斗。” 祁云湘冷笑:“他倒是会为自己打算,娶个男人回家。” “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你说,是不是阿岐从小缺乏父爱母爱,导致他……不太正常?”陈垓忽然探究似地看着祁云湘。 祁云湘尚未回答,便听见门外苏郁岐清冷的声音:“王兄什么时候也学会背后道人短长了?” 随着声音落地,苏郁岐走进门来,身后有两名兵勇押着程前之走进来,将程前之往地上一推,在他的腿弯处狠狠一踢,程前之被迫噗通跪倒。 苏郁岐落座,不看陈垓带着讪笑的脸色,冷声道:“程前之,作为大谏,你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吗?” “谏文武百官之过失,言黎民百姓之疾苦。” “那你知道,如何判断文武百官的过失么?” “以法度为衡,以人心为量。” “程大谏,人心可未必是公道的。你要知道,公道这种东西,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每个人心里的公道,并不是统一的。你以人心为量,怕是会失衡吧?” 程前之一怔,但随即面容激动地道:“我知道,我上疏弹劾大司马,不过是以蝼蚁之微搏大象之巨,大司马您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下官。您也不必和下官辩论什么法度人心了,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冲我来就是!” 苏郁岐面无表情地瞧着他,语气极淡:“你以为,你这样就是英雄了?那你要置看重你的人于何地?”顿了一顿,“他可是在你身上寄予厚望,十分倚重你的。你死了,落个敢于直言犯谏的名声,却教你身后的人如何自处?” 陈垓和祁云湘都没有插话的机会,只能听苏郁岐一个人喋喋不休。 苏郁岐素来不是这样爱多话的人,过往审案的时候,苏郁岐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方式,有时候甚至不惜刑讯,像这种废话连篇的审案,极少出现。 程前之被苏郁岐说得一愣一愣的。 苏郁岐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作为一个谏官,也是一清二楚。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翻云覆雨,手段狠辣。这已经是公认的对苏郁岐的评价。 “愚蠢的废物。你应该想一想如何保住命,好继续替你的主子遮风挡雨,甚至拼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也不是你自己的,你可以选择为自己而死,也可以选择为主子而死。今日你若是打算慷慨赴死,只能说你是为你自己。程前之,你可要想好了,本王可以成全你。” 程前之狐疑道:“我弹劾你,你还能饶过我?” “那要看你是为什么弹劾我。” 若是因为皇上,自然可以放他一马,暂观后效;若不是,那就只能又心狠手辣一回了。 “私生活不检点、滥杀、结党、霸权,这还不够弹劾你的吗?” “作为一个谏官,你敢于直言这一点倒是合格的,但你查明真相了吗?” “真相就摆在面前,还用查吗?” “即便是亲眼见到的,都未必是事实,更何况是道听途说来、甚至是有人故意到你面前歪曲的?程前之,敢于直言是好,但不长脑子就不好了。你不但是黎民百姓的嘴巴,还是皇上的眼睛,你这双眼睛如果看不清事情的真相,那么,皇上也会被你蒙蔽。皇上被蒙蔽的直接后果就是,会做出误判。那么,他离昏君也就不远了。” 苏郁岐一番长篇大论,连陈垓和祁云湘都听得眼睛发直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苏郁岐? 程前之更是大骇。 苏郁岐的脸色却一直淡定甚而近乎冷漠,从头至尾声调就一直没有变化过:“程前之,是谁去联络你,一起上疏弹劾本王的?” 这问话变化太快,程前之甚至来不及反应,几乎是无意识地道:“是……” “是谁?从实招来!”苏郁岐的语气猛然变沉厉,程前之被吓了一跳,连沉默的陈祁二人也被吓了一跳。 “是少府卿厉昀厉大人。” 少府卿是专管皇家财务的人,那是个寻常人难以求得的肥差。这个厉昀,是当今皇上的亲姨父,司职少府卿已经有十余年,一向很擅于给他的外甥搂财。当然,也擅于顺便充盈一下自己家的小金库。 这都可以容忍,天下没有粮仓不生耗子。重点是他对皇上忠心,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那……是否可以认为,这个程前之就是皇上的人? 虽然还不能最后确定,但苏郁岐更倾向于他就是皇上的人。案卷里关于搜查程家的结果,是一连串令人惊讶的数字,全家搜出了一贯钱,一石米,几件破衣服,以及两大屋子的书。 苏郁岐盯着那一串数字,心情有些沉重。 “厉昀。程前之呀程前之,你这属于出卖同盟呀。” “这……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厉大人当初上疏本来也没有藏着掖着。” “嗯,你说的的确有道理,但他可不是那个带头的人,这主犯与从犯的罪名可是不一样的。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他从从犯的位置上上升到了主犯的位置上。” 程前之愕住了。 “得,程大人,本王也不为难你,画押吧,画完了,就回去等结果。” “这……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云湘终于不耐地开口:“意思就是,你已经愚蠢到不适合做这个官,回家好好反思去吧。反思好了,兴许还能为皇上为百姓效力,反思不好,你就回家务农去吧。” 苏郁岐瞥了祁云湘一眼,淡淡的,没有说什么。 祁云湘命令:“来人,让程大人画押,画完送他回家。” 兵勇上来,从苏郁岐那里接了口供,拿着印泥,送到程前之面前,程前之尚在懵懂之中,兵勇便抓了他的手,在印泥里按了一下,在那卷口供上按上了他的手印。口供和印泥一并放在苏郁岐的桌案上,两人架住程前之,拖了出去。 苏郁岐将桌上的案卷及口供收拾收拾,亲自交到陈垓案上,道:“王兄,玄临伤着,我不放心,先回去看看,余下的案子,您和云湘王爷看着审吧。辛苦您了。” “嗯,可以。你也顺便休息一下,看你的脸色,都差成什么样了?” “好。”苏郁岐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路过祁云湘的桌案,冷眼瞥了祁云湘一眼,从他面前一瞟而过,未有只言片语。 祁云湘望着苏郁岐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幽幽道:“王兄,你说,那皿晔到底有什么魔力,竟把那样一个冷血动物迷成这样了?” “阿岐才不是什么冷血动物。你要是认为他冷血无情,那你也白认识他这么多年了。” “是,他外冷内热,可他不正常,这您不能否认吧?” 第六十八章 吐露心声 陈垓陷入一阵沉思之中。他打量着祁云湘,良久,才慢慢悠悠道:“云湘。” “嗯?”祁云湘抬头看向他。 “我倒觉得,你也不大正常。你对阿岐……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 祁云湘蹙起眉来,一脸的疑惑,“王兄,你也觉得,我管他管得太多?” “我敢发誓,他的老婆都没有你管得多。” “切,他那老婆,娶回去就是当摆设的,就他那脾气,谁敢管他?”祁云湘摇摇头,便开始低头看案卷,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道:“说起来,他那个王妃,叫凌子七的,似乎是被他关禁闭关了好久了。” “嗯,我听他说了。据说是为了争宠,给阿岐下了下三滥的药。唉,阿岐那样精明的人,当初怎么会识人不明,娶了那样一个女子回去。” 陈垓叹息着摇头。 祁云湘哼笑了一声,“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也有可能,那不过是他的障眼法,为了掩饰他的不正常。” “他那个性格,需要掩饰什么吗?” “也是。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要是有所顾忌,也就不会把皿晔给光明正大娶回去了。”顿了一顿,又道:“唉,反正,我觉得要么是他不正常,要么他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垓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是警告,半是提醒:“我提醒你一句,他可是你竹马到大的兄弟,有些话会害了他的,你慎重点说。” 祁云湘还在气头上,本欲反驳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理智最终占了上风,深吸了一口气,改口道:“知道了。” “可是,王兄,你真的觉得我管得太多吗?我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对他的吗?”半晌,祁云湘又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们都没有成家,可现在他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也很快就会有家室的。云湘,你们都长大了。” 祁云湘咒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又模糊,陈垓没有听清楚。但陈垓也没有追问什么。后来,祁云湘又道:“烦死了。” 见祁云湘的情绪也不好,陈垓没有再继续审案,整理了一些案卷,便道:“你也一夜没睡吧?回去休息吧,案子明日再审。” 祁云湘早困倦得眼皮打架,听陈垓如此说,笑道:“还是王兄你体贴人。一起走吧。” “我整理一下案卷,你先走吧。” “王兄你不走,我怎么好意思自己离开?” “去你的吧,还有你不好意思做的事?” “嘿嘿。那好,我先走了。王兄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忙得太晚。” 祁云湘夹了一摞案卷在腋下,溜溜达达出了廷尉府,门口遇见了廷尉章霆章大人,吩咐了一句:“牢房里的人都看好了,没有本王或者另两位王爷的令,不许与外界接触。” 那位章大人恭恭敬敬答应了一声,他才离开。 苏郁岐回到府里,皿晔还没有醒过来,孟七还守在皿晔床前,苏郁岐同他打了声招呼,便爬到床上开始补眠。 孟七识趣地出了房间,并给两人带上了房门。 这一睡便是一下午,睁开眼睛的时候,房中已经掌了灯,偏头一看,皿晔已经睁开了眼睛。 苏郁岐望着他,打从心底里冒出一丝喜悦,喜悦到嘴角,化作一抹上翘的弧度:“你醒了?” “让你担心了。” “既然知道让我担心了,那以后让我担心的事还是少干。” “嗯。”皿晔竟然答应得无比痛快,只是声音放得很轻柔,“被一个小毛孩子教训,我居然还觉得挺受用。” 搁在别的人身上说这句话,苏郁岐说什么也得好好教育教育他,但皿晔说出这样的话来,苏郁岐偏就生不出怒气,只佯怒道:“我早就不是小毛孩子了,信不信我给你尝尝我的拳头?” 皿晔忙赔笑道:“别别别,我现在寻常的拳头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你铁血战王的拳头?” “不和你闹了,我起来让人给你弄东西吃。” 苏郁岐滑到床尾,小心翼翼下了床,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清荷,什么时间了?” 清荷蹬蹬蹬跑上楼,回道:“已经是酉时末刻了,王爷,该用晚饭了,给您拿到楼上来吗?” “嗯,公子也醒了,把他的一起送上来。” “哎,好。” “去吧。”苏郁岐又返回到屋里,拧了个毛巾,擦了把脸,又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吐到漱盂里。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和云湘王爷动手?” 苏郁岐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道:“你是个过分稳重的人,他呢,性子有些乖张,行事不按常理,定然是他挑事儿呗。” “我去城外,被他遇到了,他疑心我背着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就找上我了。” 苏郁岐背对着他,嘴角微微抿了抿,“他太多疑了。你呀,伤还不好,到处乱跑什么?这回不用跑了吧?” “你不问问我,去城外做什么?” 苏郁岐的背影一僵。顿了一瞬,回过头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床前,在床沿坐下,神色变得肃正,“玄临,我……不是不想知道,可我怕知道。” “为什么要怕呢?” “不知道。”苏郁岐摇了摇头,“说起来,能有多可怕呢?最可怕也不过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我,苏郁岐,死人堆里走过来的,即便爱上一个势不两立的敌人,也不是没有勇气去爱。有什么可怕的呢?” 苏郁岐难得这样神色严肃地面对皿晔,倒让皿晔有些不知所措。 苏郁岐咬了咬下嘴唇,思忖了一瞬,那模样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我是怕,你背景越深,我越不可能和你走到最后。玄临,我……我可能,爱上你了。我希望能和你携手走一辈子。你若是就简简单单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尚有希望和你继续下去,可你若是有深厚背景,必然顾忌就多,要和我在一起,那就十分艰难了。” 埋在心里多日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就如同压在心口的大石一朝被搬开,顿时轻松了。 皿晔没有想到,苏郁岐竟然就这样把话说了出来。他早晓得苏郁岐可能对自己有心,只是不敢深想,毕竟,苏郁岐是当朝的辅政王、大司马,集百万兵权于一身,权倾朝野,要和一个男人走一辈子,这需要太大的勇气。 皿晔纵是个一向从容不迫的人,此时也有些慌乱失措了。望着苏郁岐,良久,忽然抬起手臂,圈住了苏郁岐的脖颈,拉到面前,对着嘴唇吻了上去。 苏郁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睁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动作。皿晔的大胆超出想象,他的吻也超出想象地用力,但好在这个吻并没有多久,皿晔很快放开了苏郁岐,正色地道:“如果相爱,这些都可以尝试一下吧?或者……还有更深层次一点的,你都没问题吧?” 苏郁岐的脸唰的红了,磕磕巴巴地:“没……应该没问题吧。”自己先埋下的种子,这颗苦果,硬着头皮也要自己吞下去——其实这也算不得太苦的果子吧?皿晔的吻还是很甜蜜的。 这样算起来,这果子其实也算不得苦果,实应算是蜜果。 皿晔却仍旧是正色,“打算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可能不会让你再碰别的女人,你也可以做到?” “可……可以吧。”苏郁岐咬了咬嘴唇,“你也不要再有别的女人,可不可以?” “这个自然。问题是,如果你不再有别的女人,这传宗接代的大事,怕就要……” 苏郁岐打断他:“这个无须你担忧,我自有我的办法,总之,我答应你不碰别的女人,那就肯定不会碰的。” “苏郁岐。”皿晔第一次直呼苏郁岐的大名,语气极是郑重。 “嗯?”苏郁岐懵懂地瞧着他,“什么?你说。” “我在野外遇险,差点就要命丧黄泉的时候,有想过一些事情。” “你想了什么?” “我想,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委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忘怀的,即便是死了,也了无牵挂。但唯独你……如果能万幸不死,我想和你在一起,是永远在一起。” “这算是向我求爱吗?” “你说呢?” “我就当你是了。” 皿晔很郑重地、一字一句地道:“苏郁岐,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拘世俗礼法,不惧流言蜚语。” 苏郁岐面露羞怯之态,一张脸红若飞霞,嘴上气势却不输人:“原来你说起好听的话来,竟是这般模样。说的人心里好生甜蜜。不过,也不能光我自己听好听的,有些话,我也要说给你听。玄临,我可是从一开始就瞧上你了的。你听了高不高兴?” 皿晔好笑道:“嗯,我很高兴。” 苏小王爷也忒争强好胜了些,连这个强也要争。皿晔瞧着眼前不胜娇羞之态的苏郁岐,实在想象不出那个战场上满身杀伐的苏郁岐是何等模样来了。 不过,瞧不见虽然遗憾,但他宁愿遗憾,余生也不愿瞧见,苏郁岐穿上银盔铁甲上战场的样子。 第六十九章 阻裴之策 十日之后,朝中收到消息,江州大雨,贯穿江州境内的岚江决堤,以致洪水泛滥,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东庆王裴山青的车马也被阻在了岚江对岸。 朝中要派人去救灾赈灾,苏郁岐主动要求挑起了这个担子。 灾情紧急,苏郁岐甚至来不及收拾行装,回府匆匆跟皿晔道了个别,便上路了。 赈灾的粮食银钱由治粟内史尽快调拨,苏郁岐身边只带了十几个人,轻装简行,先行一步,同时安排人调兵,尽快前往救援。 自打从战场回来,苏郁岐就一直在朝廷那个烂泥塘子里挣扎碾压,再不曾施展过身手。虽然此次是去救灾,不是上战场,但那在战场上矫健的身姿终于有机会再在世人面前展现一次。 马作的卢飞快,一日便是千里,不出三日,便已经到江州地界。江州边缘的州县都受了些轻灾,各州县的父母官闻风而动,都来谒见这位素日只在传闻中出现的铁血王爷。 苏郁岐带一行人继续往江州腹地进发,于当日傍晚到达洪水肆虐的边缘之地。 脚底下是一片高地,未被水淹没,但高地之外,入眼之处,墙倒屋塌,一片汪洋,汤汤洪水之中,时见浮尸其中也不乏人的尸体。 苏郁岐望着眼前情景,怒气填胸,但更多的是觉得悲痛,强压着翻腾的气血,问一旁的随从:“江州府的官员呢?” 随从里有一个临县的官员,站出来道:“回王爷的话,岚江决堤,江州整个地区被淹,江州府衙在岚江的下游方向,离岚江不远,府衙里的人有没有逃出来,不得而知,江州府的官员去了哪里,就更不得而知了。或许……已经殉职了也说不定。”抬眼望汪洋水泽,不禁生叹:“唉,这样突然的大水,想要逃出生天,怕是不容易啊。” 苏郁岐瞥了那人一眼,有心责他作为邻县的官员不思救援,却又暂时没有那个闲时间废话,只能押后再说,问他道:“洪水中是不是还困着许多人?” “城中的地势高低不平,倒是有利于逃避洪水,里面应该是被困了不少人。” 苏郁岐当下吩咐道:“苏甲,你带人绕到上游,先勘察一下上游的情况。” “是,王。” “林正,你带士兵和壮丁,下水去搜寻被困在水中的人。” “是,王爷。” “李凌,你去下游,先集合一些百姓去做疏浚工作,等后面的军队到了,再给你分派人手。” 这些都是苏郁岐带过来的帮手,挑的都是身手出众头脑也够用的人。苏郁岐雷厉风行地吩咐完,看看天色将晚,面前黄水滔滔,救援的工作要展开极难,但时间就是生命,多耽误一刻钟,便有可能少挽救好几条生命,当下吩咐一声:“将小舟抬过来。” 身后有从沿途各州县临时征调来的壮丁及兵勇,有十几人被苏甲带走之后,还剩百余人,手上或拿着绳索或抬着舟子等救援的工具,听见苏郁岐的命令,忙抬了一叶小舟上来,推到水中。苏郁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直接落于小舟之上,顺手抄起竹篙,令道:“水性好的,上舟船跟我来,水性不好的原地待命。大家都小心些。” 专门负责救援的林正见苏郁岐已经上了舟子,立即也命人抬了一叶舟子放到水里,跳上舟子,一点竹篙,划到苏郁岐身边,道:“王爷,救援的事还是我们来吧。您是大家的主心骨,还是留在这里指挥吧。万一大家有事找不到你就不好了。” 他是怕苏郁岐涉险,万一出事,此处谁也负不起那个责,只是不便明说,只能说得很隐晦。 苏郁岐明白他的意思,有这种想法,人之常情,也不能责怪于他,只能道:“救人要紧,还有什么事比这个重要?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当下竹篙一点,划入湍急水流之中。 苏郁岐这厢为了救灾以身赴险,另一个人却在苏王府中动了怒。 动怒的是皿晔。被责的是孟七。 “江州大水,是怎么回事?你派去的人对堤坝做了什么手脚吗?”皿晔的眉蹙得极深。 孟七也是一脸的忧虑,“属下派了诛心使熊芷去的,他做事一向妥当,不至于拿无辜人的生命开玩笑,可能,这只是个巧合。” “最好只是巧合,不然,你就等着拿你的项上人头陪葬吧!”皿晔怒气未减,忧虑极深,“小王爷已经前去救灾,你去调一些人马,随我前往。对了,调几个懂得医术的跟我一道过去。” “还有,我走之后,阁中事务,暂由你负责。你还要多备一些防疫病的药材,早早运往江州。” 孟七一惊:“阁主,您的伤才刚刚痊愈,不可长途跋涉,还是让属下去吧!” “你留下,无须再多言。赶紧去山宗调人吧,我在城外等着他们。” 皿晔吩咐完孟七,便自去换衣裳。孟七无奈,只得遵令行事,匆匆离了王府。 皿晔顺便又收拾了几件苏郁岐的衣裳,打了个包裹,背着包裹下楼,吩咐清荷:“我和小王爷都不在,府中有什么事你做不了主的,就想办法让人通知我们,若有急事,可去青石铺找孟七先生帮忙。” 清荷有些发懵:“公子,您……您这是要出门?” “我不放心小王爷,去看看他。如若谁问起我,直言相告即可。” 边吩咐,人已经走出了门,出门之后走得极快,转眼之间便已经消失在清荷的视线里。 出门上马,疾驰而去,到城门口,刚好遇上孟七从郁琮山山宗调过来的人,人数不多,仅有二十几人,但都是体形彪悍之人,孟七选人,选的都是力气大体力好的人,此去是救灾,而非江湖打斗,自然无需高手相随。 皿晔点了点头,催马出了城。 一路上与苏郁岐那不要命的跑法一般模样,路上跑死数匹良驹。到江州境内的时候,只比苏郁岐晚了半天时间。 正是半夜时间,因为天尚阴沉着,无星无月,月黑风高,视物都不能,更别说在泥泞道路上跋涉了。皿晔却是急于找到苏郁岐,不惧泥泞深夜行路。 费了许多力气,才找到苏郁岐之前落脚的那片高地。那些县府官员及一部分壮丁仍在原地等候,高地上点着十数支松油火把,时有舟船载了灾民运送到这里,再由这里转送入临县安顿。 有苏郁岐在此,相邻各县虽都有怨言和难处,却都没有敢说二话的。 皿晔向其中一个官员打听:“请问这位大人,可否看见岐王爷的人了?” 那官员苦着一张脸,道:“岐王爷划了舟子,往水深的地方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方向呀。” 皿晔只得等送人的舟船靠过来,向他们询问,“岐王爷在什么方向?” 舟上的人扯着嗓子喊道:“咱们过来的时候,看见岐王爷往岚江边上去了,那里有几个村子被淹得严重,一些人困在江边山上好几日了,无食无水,岐王爷大概是去救他们了。” 皿晔瞧见水边还有一艘闲着的船,那是一艘较大的船,大概是因为在这样满是障碍物的水中大船反而不太灵光,才闲在那里,皿晔却顾不得许多,飞身跃上那艘船,随他而来的人中有十余个也随他跃上大船。 船上无需太多的人跟随,剩余的人主动去寻找别的船只了。皿晔朝着方才回来的那叶舟子上的人道:“你们,过来一个,带路去找岐王爷。” 他非官非宦,身上的衣衫也因为长途跋涉沾满风尘,衣袂上又全是泥点子,瞧着甚是狼狈,这里的人全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但他那说话的气势却是有着不输于岐王爷的气势,让人忍不住便想要臣服。 加上他上船的那一手轻功,迅疾得让人根本瞧不清他的身形,早让众人看直了眼睛。他又是认识岐王爷的人,这些人自然将他看作是岐王爷的同僚或者军中将帅,倒没有一个人想到他就是最近集一身流言蜚语的苏郁岐娶回家的那个男人。 舟子上的人将舟子划到大船边,道:“这位大人,这大船在水里耍不开的,水中到处是残垣断壁,还是舟子比较方便,您还是等咱们把舟子上的灾民送下去,上咱们的舟子吧。” 皿晔瞧那舟子的任务是运送灾民,便拒绝道:“你们先尽好自己的职责,我还是用这艘大船吧。你们过来一人带路即可。” 舟子上的人把舟子划得更近些,一人上了大船,皿晔命人开船,数人执起船桨,猛力划起来,船在水中快速行进起来。 剩下几人点起火把照明,皿晔立于船头,望着湍急水面,心里全是焦急。 苏郁岐这不顾命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疼。他早知苏郁岐到了此地,必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才不顾身上的伤赶来。 他自己当局者迷,并不知道自己虽然外表看起来淡漠,内心里却是和苏郁岐属于同一类人。因为从根本上是同一类人,所以,才一见面就互相看对了眼。 皿晔带来的人都是孔武有力的人,划起船来十分迅速,船行数里,改了方向,顺流而下,无需再划桨,众人收起了船桨,任船疾速漂流。 第七十章 沧海浮木 夜里视线不好,大船又不够灵活,逢有断壁残垣挡住去路,便有覆船的危险。这样湍急又隐着各种危险的水流,一旦落入水中,即便是功夫极高的人,要逃出生天,也是极难。 皿晔站在船头,目视前方,一时也不敢懈怠。 水面上时有浮尸,经了数日的浸泡,已经肿胀腐烂,散发着恶臭味道,皿晔来不及管这些,只想着赶紧找到苏郁岐。 照那些人的话,苏郁岐此时在岚江边缘地带,这里离岚江尚远,情况已经是如此恶劣,那岚江边上怕是要恶劣百倍不止。 脑子里浮现出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江里出没的情景,夜色如染墨,苍茫的江上甚至看不见小舟的影子,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坠入不见底的急流之中。 皿晔手底下的一人来到船头,道:“阁主,尹姑娘不是在这里吗?也不知道她和众兄弟怎么样了?您看,要不要联系一下她?”这人是孟七派来的人中职位最高的一个,也是诛心使之一,姓闫名方。 皿晔的身份是隐秘的,所以他的属下闫方说话时也刻意隐瞒了身份。 皿晔望着夜色,眉蹙得极深,“这种状况,他们要保住自身怕是都不容易,还是不要联系了。他们若能自救,必然会想办法救别人的。不必再让他们把时间浪费在别的事情上。” “是。” “给孟七发消息,让他赶紧运送粮食药材到这里来,再多派些人手过来。”顿了一顿,眉蹙得愈深,“飞鸽传书安平王与云湘王,告知这里的状况。” 闫方表示不解:“这……岐王爷应该会传书给他们吧?” 皿晔轻轻叹息了一声,“他呀,应该分不出身来做这样的事,你以我的名义传书吧。” “是。”闫方转身进了船舱,写信函去了,不过盏茶工夫,一声嘹亮的口哨声自船尾响起,紧接着便是两声鸟鸣,两只飞鸟落在船尾。闫方将两封书信分别绑好在两只鸟的脚上,动作利落地将它们放入夜空之中。 扑棱棱几声响,两只鸟便飞不见了身影。 船恰在此时遇到一股湍流,船身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众人急忙操船桨的操船桨,拿篙杆的拿篙杆,极力稳住船身。 闫方一个箭步从船尾直蹿到船头,落在皿晔身边,下意识地护在了皿晔身前。 皿晔身上的伤初愈,但这几日的旅途奔波,伤口处隐隐又作痛,他虽未言语,闫方一众人却瞧得清楚,他脸色都比来时苍白了许多。 船身剧烈晃动了足有盏茶工夫,众人齐心协力,才免使船翻掉。 皿晔立在船头一直未动,待船稳定下来,吩咐闫方道:“把那个向导找来。” 闫方转到船侧,找到那名向导,道:“我们公子找你,你去一下船头。” 那人对于皿晔,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但就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敬畏,闫方叫他,他急急忙忙来到船头,作揖道:“请问公子何事?” “这位兄台,这里离岚江还有多远?” 那人借着松油火把之光,朝着前方茫茫夜色浩浩洪水张望了一刻,愁容满面地道:“四处都是洪水,又是深夜,方才经过漩涡的时候船身的方向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化过,这,连方向都不能辨出来呀,小的只直到这应该就是去往岚江的方向,但岐王爷具体在什么位置,小的现在也看不出来了呀。” 皿晔道:“方才船头的位置的确是变了一下,偏左了一点,不过舵手已经修正了过来,现在基本和原来的行驶方向没有误差了。” “那……那就应该是方向没错了。” “按照时间和船速算,现在是已经向北二十五里,兄台,大约还有多远?” “应该快了吧。小的是临县的,对这里也不甚熟悉,况且现在又黑灯瞎火,狂风急流的,小的也只能辨出个大概的位置啊。” 那人一脸为难羞赧之色,皿晔温声安慰他:“好,我知道了,你注意自己的安全。” 船顺流急下,船身又经了几度险情,身前身后全是一片汪洋,漆黑不见边际。沉闷的天空又飘起了雨丝,虽然不大,但因为有风,一会儿便将衣裳淋湿了。船舷上的松油火把都被风雨浇灭,闫方从船舱里寻到了一盏风灯,挂到了船头来。 又过了片刻。 闫方回到船头禀报:“公子,这里水深两丈开外,水流也急了许多,应该是接近岚江外围了。” “嗯,注意沿途有没有高地、山峰之类的地方。” “是。”闫方顿了一下,劝道:“公子,下雨了,您还是到舱里避避雨吧。” 皿晔目视茫茫前方,未有只言片语,闫方默了一瞬,见他不回答,便只能垂头丧气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船又行出去约有盏茶工夫,皿晔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并非风雨水流之声,也并不像是房屋倒塌之声,那声音闷闷的,倒似是闷雷声,却并非是从天空之中传来,而是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 练武之人听力出众,比寻常人要好很多,闫方也听见了这个声音,心里觉得诧异,忙到船头,急道:“公子,您听见了么?” “嗯。”皿晔站在船头之上,侧耳细听,辨出那声音源自前方不远处,立时将船头挂的风灯摘了下来,挑灯远眺,前方黑黢黢一片,也瞧不出有什么来,但皿晔的目力耳力都极佳,瞧着那前方似是一座小山包,心道一声不好,急道:“闫方,前面的山滑坡了!后退!快!” 水流湍急,顺势容易逆势难,闫方立即命令调转船头逆势而上,但水流太急,船在水中打了几个转,船身半倾,几欲覆入水中,闫方慌急之中尚自镇定,拿了锚一抡,抛了下去。 激流之下,抛锚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将要翻覆的船好歹算是没有立时翻过去。 皿晔一把从身边的人手中夺过了竹篙,点篙入水,此处的水极深,两丈余长的竹篙,将将能触到水底硬物,皿晔借着这一点之力,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双脚灌注了浑厚内力,朝着船尾大力一踹,那船逆流往来路上飞出去有三四丈,闫方配合默契地将铁锚拔了起来,船两侧的人将船桨划起来,借着皿晔那一脚之力,艰难地逆流而上。 船稳定下来,闫方却没有瞧见皿晔回到船上,慌忙地喊了一声:“公子!” 定眼一瞧,却只见暗夜之中,皿晔的身形如鹰在水面上掠过,落在一块浮木之上,手中的竹篙一点,浮木以极迅疾的速度往下游冲去。 “公子!”闫方急了。 “带他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安置!” 皿晔的话从远远的地方传回来。 闫方急了,急欲去追,但眼见得前方那座黑黢黢的山已经夷为平地,全部落入水中,泥石入水的轰隆声震耳欲聋。 “你们找安全的地方避险!” 闫方喊完,定睛往水中看,也寻着一方门板似的东西,飞身就跃了上去,朝皿晔追了上去。 皿晔心中记挂的是苏郁岐。 按照那位向导所说,前面这座山头,极有可能是苏郁岐靠近的那座山。 如果真的是……后果不堪想象。哪怕他是战场上翻云覆雨的铁血战神,天灾之下也须得听天由命了。 水势湍急,带得浮木如飞,皿晔犹嫌速度不够快,手中竹篙频率极快地点水,脚下那一块浮木就如同离弦之箭,在夜幕下的汪洋里穿梭。 离得那座小山愈近,脚底下的水流愈急,水亦愈加浑浊,水中泥石树木等物开始增多。行近愈来愈困难,浮木时而受到障碍物的阻拦,幸而此时天色已经微曦,皿晔能够看清离得较近的杂物,及时地躲避。 皿晔身上半是雨水,半是泥水,已经湿透,前次受的伤被水浸得发胀发疼,他却顾不得这些,只希望能快些找到苏郁岐。 他心里既巴望着能快些找到苏郁岐,又希望苏郁岐不是在这座山上——倘或是在这座山上,只怕是尸骨难寻了。 心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焦灼过。 那块浮木在泥石流中已经不能载他躲过处处险情,他不得不在泥石流里寻找新的落脚点。 他始终提着一口气,身形如鹰一般,在泥石流的上方时起时落,这口气不敢松,一松怕也是要葬身于泥石流之中了。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如何,心里只记挂着苏郁岐的生死。 上一次的濒死,让他知道了自己对苏郁岐的心迹,这一次的再次涉险,不过是让他更清楚了自己内心里真正的想法。 震耳欲聋的声音里,猛然听得有呼喊的声音!皿晔倾耳细听,声音就在不远的地方传来,极目寻找,终于在泥浆之中看见一株一人多粗的大树,树干上挂着一人,那人像树袋熊似的,紧紧抱着大树。 那人呼喊的声音已经极其微弱,可见已经不能坚持多久。 可这种状况之下,即便是将他从树上给弄下来,他要带着他逃出这汪洋之地,也是不可能。 第七十一章 生死危急 非生即死的时刻,皿晔却没有想那么多。身形如乳燕投林一般,几个起落,落在那棵巨树上,一探手,将树杈上的抱抱熊拎在了手中。 那棵巨树在水中,瞧着一时半会不能沉到水底,皿晔便站在上面没有急于离开。 被救的那人神智尚且模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巨树随着泥石流缓慢往下游移动,皿晔一边注意着周身情况,一边拍了拍那人的脸,“喂,醒醒。” 那人渐渐醒过神来,懵然望着皿晔,刚要说一句“是您救了我”,立时便又发觉脚底下的情形,那句话便又咽回了肚子里,绝望地说了一句:“这位小兄弟,你还是把我放下,赶紧想办法逃生去吧。” 皿晔顾不得回答他的话,问得发急:“我问你,你可是从这座山上掉落下来的?” “是。山塌了。”那人哀嚎一声,留下绝望的眼泪。 “山上可还有别人?是否有一位阿岐王爷到了这座山上?” “岐王爷?你是来找岐王爷的?” 皿晔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抓紧了那人的衣襟:“你见过他?他到这座山上来了?那他人呢?” 借着熹微晨光,可以瞧见皿晔的脸色白得可怖,那人吓得颤抖,说话都在磕巴:“我,我是见过岐王爷,可……可岐王爷已经走了。” 皿晔眉心深蹙:“走了?” “岐王爷撑着小舟来到这里救我们,可山上有十个人,岐王爷的小舟子根本就载不了那么多的人,无奈之下,只能分作两批,岐王爷载了五个人先走了,谁知,才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山就塌了。” 皿晔心头一阵紧似一阵。入眼处尽是泥石,若说这些泥石的危害,无疑是对下游危害最大。一顿饭也没有多大的工夫,苏郁岐他们的小舟能走到哪里,他实在是不敢想。 天快亮了,放眼四望,除了滚滚泥石流,还是滚滚泥石流。这处境,自己都有些自身难保了,谈何去找苏郁岐。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脚底下的树顺流直下,越往前,越随着滔滔洪水翻滚,皿晔忽然意识到,这是朝着岚江深处去了,不能再随着这棵树往前走。 洪水之中有的是木头树木之类的杂物,皿晔将那人在腋下夹紧,借着晨光辨了辨方向,纵身提气,脚底下借着那些杂物落脚,转头往另一个方向奔。 洪水肆虐,他的身影瞧起来便如江上一只鹭鸟,十分渺小,但也十分凌厉。一连几十个起落之后,他的力气却也是消耗得极甚,腋下还夹着一个人,身上还有着伤。眼望四周,却依旧望不着边际。 猛然间,却见洪水中一艘船,正朝着自己这边飘过来。细看之下,船头立的那个人,却是闫方。 皿晔两个起落,落在船头,闫方一阵狂喜:“公子!” 皿晔将腋下那个早已经吓得瘫软的人搁在船板上,喘了一口气,打量闫方一身的泥水,蹙眉道:“你怎么又回来了?这一身泥水,是落水了吗?” 闫方一脸的羞愧:“咳,别提了,我担心公子,就追了上去,可惜我的轻功没有公子的厉害,追到一半,就落水了,幸得咱们的船也被泥石流带到了这里,我这才得救。” 皿晔点点头,放眼看看四周,天渐渐亮了,眼前的处境瞧得清清楚楚。汪洋一眼望不到边际,暗流漩涡汹涌,水中尽是腐尸乱木。 按照接到的消息,从第一日暴雨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日,岚江决堤则是在六日前,因为中间不时有降雨,再加上附近州府官员不作为,这洪水就没有得到过有效控制,不要说走兽,便是鱼虾蟹类,也都死的不计其数。 人的死尸也是无以计数。 但一番折腾之后,皿晔反倒是镇定下来。 他眉心蹙得极深,片刻之后,心里便已有了决定,但这个决定对自己来说,太过理智,也太过残忍,他几乎是咬着牙道:“现在这种状况,若是苏郁岐还活着,自会有相见的时候,若是他已经遇难,我找到他也不过是一具尸体。不知还有多少人困在洪水之中,所以,现在首要的是,找困在洪水里的活人。当然,如果你们怕了,可以选择在下一个安全的地方下船。” “我们自然是追随公子的!” 皿晔早料到闫方会这么说,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他打一开始也没有下什么强硬的命令让他们离开。 “好。那现在,咱们先确认一下方向,在岚江的外围展开搜索。” “可眼下没有什么参照物能供咱们辨别出方向呀。”闫方为难道。 “这倒也不至于。我问你,岚江的流向是怎样的?” 闫方一点即透,惊喜道:“岚江是自南往北流的,看水流便可辨出方向!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竟然给想复杂了!” 皿晔道:“咱们来的方向是在江东,现在不能再随着水流走了,应该还往东走,掉转船头吧。” 急流之下,掉转船头极是不易,皿晔仍旧是以内力为助力,帮闫方将船头掉向东方。 沿途逢有遇到高地,皿晔皆会上去查探一番,确定没有人才会继续往前走,有人自然就会将人救到船上。 其实过了这么多天,即便没有被洪水冲走,也会有病弱的人被饿死,能存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沿途竟也救下了几个人。 船上无食无水无药,救下来的人一时也得不到救治。行了一段,雨又渐渐大起来,皿晔此时已经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命闫方将船往安全的地带开。 小半个时辰后,便看见有房屋出现,虽然都是浸泡在水里,但总算是还没有坍塌。再往前,水便只有三尺来深了。皿晔命人将船找个水浅的地方泊靠,先让船上的灾民下船。 船很快泊靠,闫方和诛心阁中的弟兄一起搀扶着船上的人下船。 眼前泊靠的地方是一个村庄,村子里早已经空了,村民百姓皆已经避难去了,但村子还没有被淹。众人寻了个瞧上去还算殷实的大户人家,将人安置进去,皿晔命令:“所有用度,都要记录下来,待这家人家回来,要一并补偿给人家。” 闫方答应着,将话传给要在这里居住的灾民,并嘱道:“村子里的东西,都不要乱动,若有需要用的,都要记录在册。倘有违者,以盗窃罪论处。大家也不用担心以后怎么办,有我们公子和岐王爷在,一定会让大家有地方住,有饭吃的。” 闫方安排妥当,回到皿晔身边,道:“公子,雨又下大了,照这么下去,洪水怕是难以控制啊。” “联系江州的兄弟吧,看看还有多少人,都到这里来集合。” 皿晔吩咐了一声。闫方答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即离开,看着皿晔,道:“主子,您身上还有伤,我去联系兄弟,您还是先把身上的湿衣裳烤一下,不然,伤口会再度感染的。” “嗯,好,你去吧。” 皿晔答应了一声,闫方这才放心去发讯号了。 皿晔却没有去烤什么衣服,闫方去发讯号的空当里,他将诛心阁的人又召集起来,吩咐他们去村子里看看有没有渔民遗留下的船只。 岚江渔业发达,渔民众多,所料不错的话,村子里应该有渔民,有渔民就会有船只。 吩咐完人,皿晔这才一个人到一个房间里,关了房门,将衣襟解开,查看伤口。 只见伤口处全被泡得发白肿胀,已经结成的痂业已被泡掉,只余模糊发白的肉。 这点伤真是受尽了曲折坎坷。 皿晔合上衣襟,打量这间屋子,想要寻一些可以清理伤口的东西。这间屋子是一间卧房,房中的东西罗列很整齐,可见这家人家走的时候并没有太匆忙。 皿晔找到一匹干净的白布,将伤口擦拭干净,扯了一块布条,将伤口包上,打了个结,就算是处理了伤口,将外衣重又整理好,出了房间。 兄弟们已经回来,果然在村民的家里找到了两只渔船,给抬了回来。但外面雨势未见减小,皿晔站在廊檐下,瞧着滴水檐雨水如注,心里想着苏郁岐生死未卜,江州百姓死走逃亡伤,此时却有船也不能下水,他心急如火焚一般。 闫方发出去讯号,一刻钟后便有了回应,就在附近,有一队诛心阁的兄弟向他们发出了回应的讯号,相距不过五六里地。 皿晔沉吟了一瞬,道:“等他们过来,你带他们去下游,小王爷应该会派了人去下游疏浚河道,你去帮助他们。” “那您呢?”闫方领教了那个不顾一切去寻找苏郁岐的皿晔之后,此刻最怕的就是皿晔干出什么傻事。 “你执行命令就是,不该你管的事,你少管。”皿晔明知闫方一心为他,却又没有一个妥贴的答案给他,只能拿捏出一副顶头上司的作派来。 闫方心知最怕的事情怕是要发生,但凭一己之力却是难以阻止皿晔的,只能力争道:“属下并非要越礼逾矩,只是眼下情势这样危急,属下们怕是难以应付,还请阁主和属下们一道去才好。” 第七十二章 欲念难平 《阿岐王》第七十二章 欲念难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化险为夷 用这种兄妹的戏码相劝,未免俗套,但皿晔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说辞来规劝尹成念。 但人一旦着魔,非是她自己愿意走出来,任何规劝的话都会无济于事。尹成念便是已经着魔到这样的地步。 皿晔的冷语规劝,非但没有能劝到她,反倒让她对苏郁岐心生怨念。 她对苏郁岐的怨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苏郁岐抢了她喜欢的男人不说,还毁了这个男人一生的名誉,让她如何能释怀? 她不能明白,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却喜欢用自己的观点去约束别人。这大概也是因为她从小被皿晔惯着,在诛心阁地位甚高,便养成了自视甚高的习性。 皿晔的话直戳她心里的痛点,她立时炸毛:“我们不是什么兄妹!我也不要做什么兄妹!既然主子您已经挑明,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喜欢主子,不比您喜欢苏郁岐少,让我放弃您,除非您能放弃苏郁岐!” 皿晔实在没想到她会拿这样的话来将他的军,一时竟不知拿什么话来搪塞,只能道:“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纠结这个问题。还有那么多人挣扎在生死关头,你若是愿意帮忙,那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你若是不愿意,今日起就离开诛心阁,我也不拦你。” 皿晔说完,举步走入雨中,再不回头。 尹成念冲着雨幕嘶吼道:“您说什么我都会照做,但我是不会让苏郁岐拖累您的!” 皿晔已经出了院门,没有回她半个字。 苏郁岐找不到,尹成念的江州分支受损极重,也指望不上,救人是第一位的,旁的事都必须要先放一放。 旁的事,无非是苏郁岐。待洪水退去,百姓得救,无论苏郁岐是死是活,他想,随着去便是。英雄气短,短在了情之一字上,也无奈何。 但现在要如何去救人,是个问题。单凭一己之力,冒险下水,能救几人?还是要去找江州府衙的人,让他们组织人起来。想到这里,便往江州府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滚滚洪流之中,苏郁岐载着山坡上救下来的几个人,刚离开不久,山就滑坡,浸透了水的泥石就山崩地裂地涌入江中,声如闷雷轰隆,苏郁岐听见声音,心知不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划舟,但终究因为洪流太过迅疾,人力难以胜天,泥石流眼看着就要吞没舟子,苏郁岐终究没有办法,只能顺手抓起离得最近的两个人,弃舟飞奔。 可这是洪水之中,毕竟不是陆地,纵然有许多的山石可以作为着力点,但也有找不到着力点的时候,苏郁岐手上抓了两个人,很快便气力不支,掉在了水里。 饶是如此,苏郁岐也紧抓着那二人,没有放开。被洪水冲得飘了有一刻钟,才被一栋冲入水中的木屋子拦挡了一下,苏郁岐借着这一挡之机,再次一跃而起,朝着水流的横向掠去。 幸运的是,几个起落之后,竟看见了洪水的边缘,出现了村落房屋。 苏郁岐一颗心终于放下,猛提一口气,朝着那村落掠过去。几个起落之后,终于看见地皮,苏郁岐累得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两人方才在水里灌了数口水,差点就呛死,但此时比苏郁岐倒更有些活气,吐出几口脏水之后,庆幸着自己捡回一条命,思及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人,忙去推苏郁岐,“王爷,您怎么样?” “还活着。”苏郁岐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但实在没有力气再动弹半分。 身底下是半泥半水的泥浆子,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黏在身上十分难受,那两人挣扎着爬将起来,试着搀扶苏郁岐,他两人却也是饿了几日,又灌了一肚子水,没什么力气,半天也没有把苏郁岐搀扶起来。 最后还是苏郁岐自己缓了半天,自己爬了起来,踉跄着走了几步,到底是坚持不住,扶着一堵墙站住,哇哇吐出来几口污水,又缓了片刻,才朝着身旁那两人招了招手,有气无力地道:“你们去看看这村子里还有没有人家?” 村子不大,两人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回来告诉苏郁岐:“王爷,村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空无一人。” 苏郁岐原本想找一户人家歇歇脚,缓一缓气力,听完两人的话才觉醒是自己着相了,苦笑道:“我脑子懵了。先随便找户人家歇歇吧。” 两人扶着苏郁岐,就近找了户人家进去,苏郁岐实在累了,一连数日的日夜兼程,再加上过度消耗内力,已经精疲力竭,身体沾着床,就瘫成了一团烂泥。 那两人好心要帮苏郁岐宽去身上又湿又脏的衣裳,失去力气的苏郁岐猛然就坐了起来,怒斥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两人吓了一跳,懵然地嗫嚅:“王……王爷,我们就是想帮您把脏衣服脱了,穿着这个太难受了。” “不用了,你们也休息一下吧。”苏郁岐重又瘫倒回去,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两人尚自懵着,苏郁岐已经闭上双眼,迷糊似睡了过去。两人无法,也不敢再造次,只能各自找了床铺,养养精神。 苏郁岐睡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忽听窗外有簌簌之声,挣扎着睁开眼,虽然身上仍旧疲倦不堪,但总算可以动弹了。爬将起来,看看天色已经亮了,推开窗,就见窗沿上站了一只灰色的鹞子,浑身已经湿透,正瑟瑟发着抖。 不同于人们寻常使用的信鸽,苏府传讯的工具是鹞子,这种鸟较之于信鸽更难捕获,且速度快,唯一的难处是比较难驯服,好在有专门的人训练。 苏郁岐从鹞子的腿上解下一个油纸包,拍了拍鹞子湿漉漉的翅羽,道:“乖,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去。” 打开油纸包,是苏甲传过来的讯息,“疑似堤坝被人为破坏”。寥寥几个字,让人不由震惊。 苏郁岐将纸在手里团了团,团成一个球,扔在了雨水中。 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又回想昨夜的惊险,心里仍觉得后怕,不但后怕,也为没能救下所有人觉得自责。 但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还有很多的人等着去救。苏郁岐揉了一把僵硬的脸,强打起精神,走出房间。 昨夜救起来的那两个人就在旁边的房间里睡着,苏郁岐推门而入,推了推其中一个,“喂,醒醒,快醒醒。” 那人睡得极沉,一推未醒,苏郁岐无奈地抬脚照着他屁股踹了一下,提高了嗓门:“起床了!” 两人被震得一惊,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谁?”尚自懵着。 苏郁岐道:“是我,起来吧。” 苏郁岐的声音天生自带一股冷意,两人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立时清醒了过来,“王……王爷。” 昨夜苏郁岐累得几乎昏过去,两人尚未来得及谢救命之恩,今天刚一清醒,便急着下床,跪倒在地,“草民两人多谢岐王爷救命之恩。” 苏郁岐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都起来吧。我有话问你们。”现在终于瞧清那二人,原来是两个年轻男子,长得甚是彪悍,真难为自己的小身板,昨夜怎么把两人救上来的。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王爷有什么话问就是,草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草民昨天晚上就瞧着有些熟悉,王爷您容我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也好,一起出去看看吧。” “王爷,外面下着雨呢。” “我知道。可是没办法,辛苦二位了。” “咱们倒不嫌辛苦,就是担心王爷您的身体。” “王爷我比这恶劣的天气状况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区区大雨算得了什么?走吧。” 苏郁岐当年征战的经历,被世人编成了戏文,这些年被演绎成各种版本,无论长幼,还是贩夫走卒,都已经能耳熟能详,这二人对苏郁岐当年的各种英勇事迹都甚是熟悉,本就对苏郁岐崇拜有加,这下更是崇拜敬佩了。 “好。”二人立即痛快答应。 三人便一同出了门,冒着大雨沿街道走了一段,其中一人拍着后脑勺,终于想起来:“王爷,这个村子草民是来过的,叫什么却忘了。”一脸的歉意:“对不住,王爷,草民再想想。” 苏郁岐道:“你不用想了,只要告诉我,这里离江州府还有多远。” “这里离江州府已经不远了,往北二十里,就到了。” “这样最好,带我去江州府。” 一人忧道:“王爷,您的身体看起来很疲累,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现在是半刻也耽搁不得,快走吧。”苏郁岐脸色看起来极是不好,但走起路来却仍旧是虎虎生风,比那两人还要快些。 其实原本就该先去江州府的,只是到苏郁岐在初初看到灾情之后,就改变了方向,决定先下水搜寻被困的百姓。但现在想想,盲目下水,效率低下不说,也救不了几个人,自己还是料事不周,太大意了。 第七十四章 江州知州 二十里路,虽然大雨瓢泼,道路泥泞难行,但苏郁岐脚程极快,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江州府衙。 府衙的门前全是积水,有及膝深,大门敞开着,迈步进门,里面空无一人。 “有人吗?” “有没有人?” 苏郁岐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渺无回音。看来,江州的知州大人不在衙门里。 也是,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呆在积满水的衙门里。他要么应该在抗洪的前线,要么应该在逃命的前线。 苏郁岐想,他最好是在抗洪的前线,否则,他这个知州的下场,就非常好看了。 苏郁岐找遍府衙,终于找到一个人,这人是府衙里一个看门的,上了些年纪,被留在府衙看门。 “你们江州知州呢?”苏郁岐开门见山地问他。 苏郁岐三人一身的泥水,早就已经狼狈不堪,那看门的人上上下下打量,表示不大清楚三人的身份:“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这位是……” 苏郁岐伸手一挡,打断了身边人的回答,抢先道:“老人家,江州知州据说已经逃命去了,我们就是来看看是不是确有此事,怎么,这府衙里就剩您一人了吗?” “你们年纪轻轻的,这是太闲了吗?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们并非为打听这些来的。两岸百姓遭受灾难,他作为江州知州,理应出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眼下却传出他恐惧私逃的传言,这不但于我江州声誉有损,而且,百姓正需要一个领头人带着他们抗洪,我们就是代表百姓来请他出面的。”苏郁岐并不知情,不过是诈言,想要套取那看门人的话罢了。 看门人面露不悦之色,冷声道:“你们也看见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知州大人不在,你们白跑一趟。” “那请问,知州大人他去了哪里?” “去哪里?我一个看门的怎么会知道?” “平时衙门的衙内和捕快呢?” “大难临头,自然是各自飞喽。” 满衙的人,居然跑得只剩下一个拎不清的老者,苏郁岐早已经愤怒填胸,但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只是眸色更冷了,瞥了那老者一眼,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往衙堂走去。 “哎,你究竟是什么人,衙门公堂岂是你们可以私闯的?” 苏郁岐的声音如冰:“你们两人,告诉他我是谁。” 那二人齐刷刷道:“这乃是当朝大司马,辅政大臣岐王爷!” 那老者两腿一软,跪倒在了泥水之中,口中念念有词,“小人不知是王爷驾到,多有得罪,请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 “你且一边呆着去。”苏郁岐头也没回,冷冷说了一句。 虽然老人语出不敬,但好歹也算是留下来的最后一人,于情于理,都不能降罪于他。苏郁岐自然不屑和他一般见识。 算算时间,军队应该快要到了,来的时候,为保万无一失,苏郁岐还调了一千苏家军,即便军队出什么意外,苏家军也能按时到这里。 现在只能等军队的到来。 衙堂里尚算好的,因为地势高,没有进水,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苏郁岐忍不住用手捂住鼻子,扇了扇,那二人急忙跑上前去,将堂上的桌案椅子擦了擦,“王爷,您请坐。” 苏郁岐撩衣摆坐了,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两人姓甚名谁,遂问道:“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张冲。” “小的叫张宁。” “王爷,我们是兄弟,因为老娘年迈,兼身有重疾,不能挪动地方,只好留下来守着老娘,岚江决堤的时候,就没能跑得了,幸好我们平时打渔为生,会水,这才没有被淹死。” 危难的时候,才会见出人性。自己无奈救下的这两人,竟是两条汉子,苏郁岐无奈中又有些庆幸。 “如今家也没了,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本王做事?”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这两人也属于可用之材,苏郁岐便顺水推舟,送了这份人情。 “小的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王爷不但救了我兄弟二人的性命,还收留我兄弟二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我兄弟二人从现在起,命就是王爷您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苏郁岐不免觉得好笑又感动,道:“听你俩这言谈,不像是寻常的渔民,怎的却去当了渔民?” 哥哥张冲道:“不瞒王爷您说,小的兄弟二人都是当过兵的,只因为家中母亲年迈,不得已回来侍亲。唉,只恨天灾绝人路,我兄弟二人此番没能护住娘亲,她老人家没了。” 苏郁岐想起上山之时,山上新起一坟,想来就是这兄弟二人的母亲吧。一则为他们的孝心所感,一则为洪水中丧生的百姓悲恸,苏郁岐不禁生叹:“逝者已矣,生者何哀。你们节哀吧。” 顿了一顿,又道:“你二人既是这里的渔民,对这里的水道都熟悉吧?” 二人抢道:“熟悉得很。” “那就好。一会儿军队到了,要烦你们二人带着他们去下水救人。” “没问题。” “对了,你们把刚才那老头儿叫进来。” 张宁忙跑去外面,喊了一声:“那位大叔,进来一下。” 适才的老头儿正在外面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又不敢擅自离开,听得张宁的呼唤,忙一溜小跑过来。 “王爷找你问话,你进来说话。” 老头在张宁的带领下进了衙堂,老头跪下行礼:“给王爷见礼。” “你可知你们知州府里有没有地形图之类的东西?”苏郁岐问道。 老头道:“小的只是个看门的,对这些不懂啊。” 苏郁岐不无遗憾,叹了一口气,道:“张家兄弟,烦你们二人到处找一找,诸如地形图、地方志之类的东西,我要研究一下本地地势,好知道从哪里下手救援。” 张家二兄弟忙答应着去了,苏郁岐也站起身来,开始到处搜索。 前面的衙堂里除了桌案椅子并几条杀威棒,再无他物,苏郁岐扫视一圈,转身去了后衙。 后衙倒是存有文书案卷之类的,照这知州的作派,想来也不是什么清明的官,这些案卷里倒不知有多少是冤案错案。苏郁岐眼下没有工夫管这些,只将精神放在寻找地形图上。 在一摞书简之中,找到了一本蒙尘的地方志,看上面的日期,还是数年前校验过的,苏郁岐拂去上面的灰尘,翻开研读。 写这地方志的人文笔倒是十分了得,工作也做得细致,将岚江的源起以及江州这一段的岚江地形风物记载得很是详尽。 苏郁岐携了书卷,重又回到前面衙堂坐下,仔细观读书卷。 书上记载,岚江到江州入海,江水与海水在此混流,形成特殊的盐碱地,多生耐碱草木,居民多以打渔为生。 河道到此加宽,到入海口处最宽的地方,宽达三十二里。 如此宽的河道,照理,不该出现泄洪难题,苏郁岐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问题,想来那打渔为生的张家兄弟二人能给出答案。苏郁岐瞥了眼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老头,道:“你去喊张氏兄弟二人回来。” 老头战战兢兢去了,不出片刻,张宁回来,进得衙堂,作揖道:“王爷,您叫小的?” “我在后衙找到一本地方志,有一个地方不甚明白,想问问你。” “王爷您但问无妨。” “地方志上记载,岚江入海口江面宽达三十二里,如此宽的河道,怎么会出现泄洪不利的现象呢?” 张宁道:“王爷有所不知,这些年河道无人管理,上游流下来的泥沙淤积在入海口,导致入海口的地势升高,洪水来的时候,自然就泄洪不畅了。咱们江州渔民也曾经联名上疏过,只可惜上疏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苏郁岐道:“我这几年在朝中并未听过什么上疏,大约是被什么人扣押下了。这个暂且不提,容我回朝再作打算,眼下最重要的是泄洪救人。我问你,江州段岚江上游的堤坝有多少年未加巩固了?” “五年前我兄弟二人回到江州,从那个时候起就没有见过有人修固堤坝。” “该死的江州知州!”苏郁岐恼怒之下,猛拍桌案,那张厚重的桌子竟在一击之下断裂成数块,飞散一地,将堂下的老头吓得目瞪口呆。 张宁亦被吓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位王爷的武功力气,果然是惊人!那些说书唱戏的,竟不是虚言! 张冲正握了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地形图,刚走到门口,被这翻飞的景象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 苏郁岐压了压怒气,道:“若我没记错,朝廷每年都会下拨修缮款,专门用于岚江沿岸修固堤坝用,江州每年得修缮款五万两银子,朝廷怕有人会贪墨这笔银项,特意在库中就将银子封好,中间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运送到各个州府,却没想到,江州知州如此胆大!连救命的款项也敢贪墨!” 堂下的看门老头吓得一直就没能回神。 第七十五章 小别重逢 张冲道:“王爷息怒,只要那江州府还在雨师,就不愁找不到他。” 张宁比他的哥哥性子更直爽些,恨恨道:“只可惜就算找到了他,江州百姓的命也换不回来了!” 苏郁岐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火气,道:“张冲,你手中拿的可是地形图?” “正是。” “呈上来。” 张冲捧着地形图,疾走几步,呈给苏郁岐,苏郁岐接过图摊开看了看,那图倒是详尽,对于岚江的地势画得一清二楚。 面前的桌案已经被一掌击碎,苏郁岐只好拿着那图,寻了块干净地方,将图铺在地上,“你们两人过来看。” 张氏两兄弟凑到近前,苏郁岐指着地形图上的几处要紧地带,问道:“你们对岚江应该很熟悉,对于这几个地方的地质晓不晓得?” 张宁道:“这几个地方我倒是都去过,主要还是砂土结合,抗洪能力极弱。洪水一来,基本就要塌陷。就连昨晚塌陷的那座山,也都是砂石结构,根本不堪一击。” “沿江是不是都是这种结构?” “基本上都是。除了上游有一处石头山。” 张冲道:“好在这里是入海口,再往前就没有城镇了,不然,这回的灾害造成的损失更是不可估量。” 苏郁岐声音极沉:“现在也不是估量损失的时候,先计划一下如何亡羊补牢。” “对对对。” “他们来了。”苏郁岐忽然侧起耳朵,凝神道。 兄弟二人诧异:“啊?谁们来了?” “苏家军。果然是他们先到。”照理,苏家军到了苏郁岐,该觉得欣慰才是,然而苏郁岐脸上却是失望至极的神色。 张家兄弟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理解苏郁岐为什么会这样。 朝中权力倾轧,有人要置苏郁岐于死地,甚而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他们自然不会理解。 诚然,那些人的手再长,也未必伸得到苏郁岐统领的军队里,但是他们可以想点别的招数,比如半路下绊子之类的。 “是大名鼎鼎的苏家军来了?在哪里?为什么我们没看到?”张宁诧异道。 苏郁岐强颜一笑:“他们还在三里之外,你当然看不到了。” “三里之外?那您怎么知道的?” 苏郁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脚步声。听到的。不信,你趴在地上听听。” 张宁听话地趴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倾听,果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细微却整齐划一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轰隆轰隆,倒似打雷。 “哎,真的来了,你们听你们听!” 张冲悠悠道:“嗯,当然来了。我们都看见了。” “啊?” “傻子,你起来看看,他们就在门外了。” “不可能,王爷刚才不是说还在三里地之外呢吗?” “他们可是苏家军啊,而且是骑马来的!” 张宁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向外看去,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就见衙堂的正门之外,队列森然,全是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色的黑色衣袍的人,虽然不是银盔铁甲,但军人的气质斐然,气势并不差半点。 “我的天,这就是传闻中的苏家军,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军队!” 苏郁岐站起身来,道:“这只是工事兵,真正的作战兵,比这可厉害多了。行了,开始干活吧。” 张家兄弟震惊地面面相觑,“天啊!工事兵的素质都这么高,哥哥,咱们莫不是当了个假兵?” 张冲小声:“别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人见笑。” 张宁:“苏家军面前,我们的确是没见过世面的呀。” 兄弟二人叽叽歪歪,外面军中几个领队已经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衙堂,齐刷刷单膝一跪:“叩见王爷!” 苏郁岐神色严肃,在铺开在地形图上比比划划,“都起来吧。现在形势很严峻,这里是江州段岚江的地形图,你们分成五队,两队去搜索救人,这哥俩儿是本地人,对地形十分熟悉,分给你们用。这里多是渔民,老乡家里应该有船遗留下来,征用的时候记下来都是哪一家的。楚仲凌霄,你们二人带队去。”深吸了一口气,“很危险,你们都注意自身安全。” “是。” 楚仲凌霄二人答应一声,立即动身,已经走出去两步,见张家二兄弟还愣在原地,不由催促:“两位兄弟,麻烦请带路。” 张家二兄弟猛然醒神,“哦,好。” “俞联尹良。” “是。” “在岚江的上游段有一座石山,你们看,就在这个地方,你们带队,开山凿石,修固堤坝。我怕,如果这雨继续下,上游的洪水还会加大。虽然现在江州的人已经该逃的逃该散的散,但洪水一旦扩大,百姓的房屋等财产会受损严重,还是尽量去做吧。你们也注意安全。” “是。” 俞联尹良也领命去了。 苏郁岐看着最后剩下的一个,神色严肃地叹了一声气,“王直。” “王爷您有发愁的事?” “也不算发愁的事。”苏郁岐踌躇了一下。 “王爷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属下能做的,一定尽力去做。” “唉。这些事不是你擅长去做的,但眼下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辛苦你了。” “到底是什么事?属下虽然能力不足,但会尽力的。” 苏郁岐愁眉未展,紧咬着下唇,片刻,下定决心,道:“现在必须你去做了。外面还剩下二百人,这二百人要分成几队。人少任务重,只能尽力去做了。” “王爷您吩咐。” “第一,有人给军队下了绊子,导致他们不能如期赶到江州,你要分派一部分去去清障,找功夫好的去。” “嗯。” “第二,江州知州在逃,他身上背着的案子可不小,你的任务之二就是去搜捕江州知州田焚。就算他跑到老鼠洞里,也要把他揪出来!” “属下遵命。” “任务之三……”苏郁岐咬紧了牙关,迟迟没有开口。 王直被苏郁岐的表情惊道,狐疑着:“爷,到底是什么事?” “任务之三我找人去做,小王爷,让你的属下去做事吧。”皿晔的声音忽然传进来,惊得苏郁岐半天没能回神。 眼看着皿晔从门外进来,身上虽然很狼狈,脸色也苍白疲倦,但脸上的从容气息却固若金汤般,从未有过改变,苏郁岐一下子脸红心跳起来。 “玄临,你……你怎么来了?”苏郁岐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 “我不放心你,所以就跟过来了。”皿晔心里庆幸着幸好是来了这里,幸好,苏郁岐没有事。脸上的从容,掩饰不了心底里的激动。 苏郁岐不晓得他昨夜目睹那惊魂一幕,也不知道他当时心情如焚的感觉。他却知道自己是如何由生到死,现在又由死到生。 苏郁岐忧道:“可你,还伤着呢。上次的教训你这么快就忘了?” “这里没有祁云湘,没有人再伤我一次的,放心吧。”但洪水里的危险比祁云湘的掌力不逊色,他倒没说,脸上全是一派轻松神色。 “见过公子爷。”王直向皿晔行了个礼。他虽没见过皿晔,但听他和苏郁岐的对话也晓得这位就是王爷的“王妃”了。 苏郁岐这才想起王直还在身边,自己方才的蠢样子,全被他瞧在了眼里,顿生羞恼,忙道:“好了,你赶紧去吧。” 王直很知趣地赶紧溜去干活了。 苏郁岐松了一口气,刚要拉着皿晔的手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还在发傻的那看门老头,绷着脸道:“还不赶紧退下?” 老头回过神来,赶紧往外走,听得苏郁岐冷肃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不要离开府衙,我随时可能会传唤你。” 老头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瑟缩着赶紧逃离了衙堂。 衙堂里只剩下了苏皿二人,苏郁岐打量着皿晔一身的水,伸手去解皿晔的衣裳,嗔怒道:“你的伤口刚刚结痂,就这样被水泡,不知道会发炎吗?” 皿晔握住苏郁岐的手,温声道:“我的伤没事,自己还包扎过了,你放心吧。来,咱们说说你的第三个任务。”恰到好处阻止了苏郁岐看他的伤口。 苏郁岐要说的这第三件事极重,刚才被皿晔的到来打断,此时皿晔提起来,自然是正事要紧,苏郁岐立刻把心思转移到了正事上面来:“嗯。方才你说要帮我处理第三件事,你好像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事?” “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也是怀疑,有人对岚江堤坝动过手脚,对不对?” 苏郁岐半是沉重,半是惊异:“你也发现了?”拉着皿晔的手,走到地形图前,拉他蹲下,指着地形图道:“你看,苏甲传讯息给我说,第一个决堤的地方是在这个位置,但是,这里的堤坝都是青石筑成的,可以说是整个江州最稳固的堤坝了。”苏郁岐神情微凝,语气蓦然一顿,“都被冲毁了。从这段堤坝往下,有些堤坝是早先就损毁了的,有些是被这次洪水冲毁的,但是,损毁的程度,却没有前面这一段严重。” 第七十六章 分头行事 皿晔的脸色蓦然变得凝重。 他并没有去苏郁岐去过的那一段江岸,也不知道那是最稳固的一段堤坝,他的猜测都源自于自己的指令。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在堤坝上动了手脚。但究竟是他派去的熊芷,还是另有其人,这还有待确定。 如若是熊芷……这个锅倾整个诛心阁,也背不起。届时这诛心阁,可真是名符其实的诛心阁了。 苏郁岐道:“现在我手边上没有人可以用了,你带了人过来吗?” “有几个人,不过不多,都去抗洪去了。” 苏郁岐嗔怒:“那你把王直打发走?” “那你看我亲自去怎么样?”皿晔挑了挑眉。 “那敢情好。只是,你的伤……算了,我还是不太放心。” 皿晔拍拍苏郁岐的肩膀,安抚地一笑,道:“放心好了,我的伤已经没有事了。况且只是去查案,比起那些去水里救援的,已经算是很安全了。” “你不要这样轻视这件事的危险程度。”苏郁岐正色地看着他,“你要知道,如果是有人动了手脚,他们绝不希望有人查这件案子。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你。甚至……不惜……” 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余下的话,苏郁岐没能说出口。 苏郁岐没有说出口的话,皿晔自然明白。但皿晔心里担忧的事,苏郁岐却毫不知情。 这件事他必须亲自去查,才能放心。 “有人想灭我的口,还是要掂掂自己的份量的。你别忘了,我可是雨师排名第一的武斗士。” “我知道你功夫好,但是,你这种轻敌的态度叫我好不放心。” 皿晔不由好笑:“好了,我会小心的。让别人知道一向冷血无情的阿岐王变得这么畏首畏尾婆婆妈妈,岂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苏郁岐愤了一声:“我也觉得是。自打遇见你,我都不是我了。你真是我的冤家!” 就算对面站的是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怕都让人觉得肉麻,皿晔却只是觉得好笑又暖心,双手扶着苏郁岐的肩膀,半是哄劝安慰半是认真:“好了,别担心了,我会安然无恙回到你身边的。等我的消息吧。” “嗯。要小心。” 纵然苏郁岐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跟皿晔说,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让皿晔离开。 衙堂外有苏家军王直留下来的两匹马,皿晔骑了其中一匹,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去后,苏郁岐也紧跟着离开了衙堂,骑了另一匹马,打马疾奔。 就在苏郁岐离开之后,有一个人尾随着追了上去。那人轻功极高,追苏郁岐的马竟毫不费力。 雨渐渐小了下来,浓阴的天空似乎也有要放晴的趋势,这是件好事。苏郁岐催马在江州的大街小巷穿过,虽然洪水还没有肆虐到这些地方,但大街小巷的积水排不出去,房屋都泡在积水中,有些土坯房都被积水泡得倒塌,之前刮过台风,一路上也有不少被台风连根拔起的树木,满地的狼藉。 街巷上也有一些坚守家园没有逃难的人,甚而有些店铺还在开门营业,苏郁岐一天一夜没有吃饭,实在饿了,在一家面店前下马,进去要了一碗面。 这种时候,面自然是贵得惊人。苏郁岐边坐下来吃面,边同那店家道:“掌柜,你这是趁火打劫呀。” 店掌柜道:“这位客官,小店这面卖得是贵了点,但您若说是趁火打劫,那就实在是冤枉小店了。眼下这种情况,不要说粮食,便是干净的水,都是要到几十里之外运过来的,光运费都贵得吓人,您说面能不贵吗?” “跟你开玩笑呢。我明白。不过,会好起来的。” “唉,是,总会过去的。咱们小老百姓,能指望什么的?就希望老天爷可怜瞎家巧儿,这雨啊,不要再下下去喽。否则,江州城就变成死城了。” 苏郁岐三下五除二吃光了一碗面,肚子犹觉未饱,“掌柜,再来一碗吧。” 第二碗面端上来,苏郁岐挑了一筷子吃下去,看看那掌柜,道:“掌柜,你这里这个位置怎么样?我的意思是,算不算江州的中心?” “算不上正中心,但这条街可以算得上是平时最热闹的街市,怎么,客官您是外地来的?不是我说您,怎么这个时候来这种鬼地方呀?” 苏郁岐笑了笑,道:“掌柜,跟你做一笔买卖。” 掌柜将信将疑:“啊?什么买卖?现在人都往外逃,城里没剩下多少人了,到这里做买卖,您怕是不能赚到钱吧?” 苏郁岐笑了笑:“我不为赚钱。” “这可就奇了怪了,不为赚钱您做什么生意呀?客官莫不是被大水吓坏了脑子了吧?” “我也不是被大水吓坏了脑子。掌柜的,实话跟您说吧,我是官府的人,到这里来专为救灾的。” 掌柜的点了点头,“哦,好像是听说朝廷派了人来,而且,是派了那位堪比神魔的阿岐王来。” 听见被人形容成是神魔,苏郁岐心里不禁无奈地一笑。那些年不得已的所作所为,倒都被人记住了。 “不错,是这样的。”苏郁岐点点头,算是给出实锤。 “啊?真的是阿岐王来了?” 苏郁岐笑笑:“真的是他。掌柜,眼下阿岐王给城里的百姓预备了预防疫病的药草,可惜城里的人太过分散,阿岐王带来的人又都集中在江边救人,暂时分不出人手来分发药草,你看,能不能把你这里的锅灶都腾出来,给大家熬制汤药,然后分发给大家。你现在每日的利润,我都照价给你。” 掌柜立时如见到救星一般,喜上眉梢道:“怎么不好呢?俗语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们留下来的这些人,正发愁如何才能避过疫情呢。客官,不要说利润,小店愿意免费相助阿岐王!不但小店愿意,小店还能召集这附近的人一起来帮忙!” “如此最好!” 苏郁岐拍案叫好,“掌柜的是真仁义,待洪水退了灾难过了,我定在功劳表上添上你的一笔。” 掌柜憨笑道:“功劳不功劳的,这倒不用。不瞒您说,也就是阿岐王的名号打出来,我们信得过,这要是江州府,我们还怕他给我们下套子呢。” 苏郁岐便顺嘴套话:“江州知州素日里作派很不好吗?” “搁以前也不敢说他坏话,我这是听人说他逃了,这才敢说给您听,贪赃枉法欺男霸女的事,他可没少干!” “竟然是个这样的恶官?掌柜的说这些可是要有证据的。” “证据么,我们上哪里去弄?不过被他害过的人我可认识几个。” 店里并没有其他人,但苏郁岐还是压低了声音,严肃道:“如果我们王爷要揭发他的罪状,掌柜的可愿意出来作证?” 原本,苏郁岐以为这掌柜未必肯出来指证,但没想到这掌柜非常痛快,拍着胸脯道:“这个没问题!” 若不是这人是真勇敢,便只能说明那江州知州干的恶事太多,已经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来赈个灾,竟然还牵扯出一个恶官巨贪案来,真不知该说什么。苏郁岐深吸了一口气,道:“掌柜,这事你只要记在心里就成,千万不要声张,需要你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人来找你。”声音又往下压了压,严肃地道:“如今那田焚还逍遥法外,难保不会为了逃避罪责而杀人灭口。你千万口风要紧。” 掌柜忙答应:“是,是。多谢这位大人。那……我能不能问一下大人您的尊姓大名?您别误会,我只是想,跟您说了这半天话,却不知道您是谁,我连为谁做事都不知道。” 掌柜也瞧出眼前这个人不一般,心里生出好奇自然不足为奇。 苏郁岐道:“你只要知道我是阿岐王的人就好。别的都莫问。回头我让人把药草送过来,就麻烦掌柜的了。要记得不能偷工减料,否则……阿岐王的手段你也是听说过的。” 掌柜信誓旦旦:“您放心,远了不敢,我保证让方圆十里的人都能喝上这个防疫病的草药。” “嗯。”苏郁岐低头将那碗面很快地吃完了,付了账,起身告辞,掌柜推辞,苏郁岐只淡淡道:“收着吧。否则要被人说阿岐王赖账,就不好听了。”不再作停留,举步出了面店,飞身上马,催马而去。 那掌柜拿着银子怔愣了半天,口中一只咂么苏郁岐最后一句话,猛然间就醒悟,苏郁岐最后一句话似乎是道出了自己的名号,“阿岐王?难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岐王?他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来的?‘否则被人说阿岐王赖在’,老天爷,他真的就是阿岐王!” 正要屈膝跪下去,给苏郁岐的背影行跪拜礼,膝盖却似被什么托住了,无论如何也跪不下去,耳边厢一道细微的声音:“不必跪了,他心领了。不要泄漏了他的身份。” 掌柜的战战兢兢,在门口站立了许久才醒过神来。 第七十七章 短兵相接 苏郁岐一马疾驰,很快便离开了这个街巷,越往前,离岚江上游愈近,因为地势关系,积水反倒浅了,百姓也多了起来。苏郁岐又在城中找了几个可以煎药的商家,将任务分派下去。 天近傍晚,雨已经完全停了,苏郁岐走访完,正穿过一个无人的巷子,身下的马忽然一声长嘶,扬起前蹄,几乎要直立起来,苏郁岐反应极快,及时夹住马腹,拉住马缰,才没有被甩出去。 无端受惊的马原地转了好几圈,前蹄忽然就跪倒下去,苏郁岐身形急转,从马背上腾空而起,腾起的那一刹那,周身凝起了一圈真气,以防备暗器侵袭,袖子里一柄短匕无声无息地滑到手心里,同时厉喝一声:“什么人?缩头乌龟似的跟了这一路,也不嫌憋屈!” 苏郁岐其实早就察觉到背后有人尾随,只是没有打草惊蛇。方才在巷子里多兜了些时候,也不过是想看看暗处那功力极深厚隐藏了气息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那人的耐性竟是超出一般的好,跟着绕了这大半日,都没有泄出半点气息。苏郁岐故意绕到这没有人迹的巷子里来,那人这才露出了气息,以绣花针打中了马腿。 那两枚绣花针来得无声无息,饶是苏郁岐耳力出众,也只是听见细微的破空之声,但阻拦已经来不及。 随着苏郁岐的一声厉喝,就只见巷子一侧的屋顶上飞出一人,黑衣蒙面,看身形极瘦小,手中却握了一把极长的金色软鞭。暗色的黄昏里,那条鞭子像是一道金光在空中划过,直奔向苏郁岐。 苏郁岐虽然只有一只短匕,与这长鞭比起来实在是相差悬殊,但却没有闪避,身形在空中疾掠而过,迎上软鞭。看似来势汹汹的软鞭,却被苏郁岐轻而易举地以匕首缠绕住了鞭梢,一拉一扯,强迫那人停住进攻。 苏郁岐是战场上杀伐过的,力量上本就优于寻常人,加上加持了内力,黑衣人虽奋力想要将金鞭抽回去,用了全身的力气却也未能抽动半分。 “躲躲闪闪,还蒙着面不敢见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苏郁岐冷若冰霜般的声音让人颤栗。 “想要你命的人!”对面一开口,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却原来是个小女子。要我命的人也分个三六九等,有政敌,有仇人,也有外族,倒不知你是哪一种?” “我是哪一种无所谓,反正是要你的命,又管什么哪一种。” 苏郁岐冷冷一笑:“你说的也倒是。不过,我苏郁岐活到今天,要别人的命岂止千万,能要我命的人,却还没有出现过!你若是不怕死,就来吧。” 匕首一松,金鞭恢复自由,苏郁岐却没有等黑衣女子收回金鞭出招,便已经欺身而上,手上的匕首直逼黑衣女子的咽喉。 金鞭是长兵刃,匕首是短兵刃,长短交战,匕首占不到好处,唯近身才能占到好处,在苏郁岐的概念里,有生死输赢,却没有江湖那些虚言假套,因此一开始便要占尽先机。 近身缠斗,金鞭丝毫派不上用场,苏郁岐招招凌厉,一霎间杀得那女子只有躲避的份。但那女子也是武功极高的,起初的凌乱很快便稳定下来,企图避开匕首的步步紧逼,给金鞭以施展的空间,但苏郁岐又岂会给她这样的机会,手中的匕首快得形成一片虚影,罩住那黑衣女子的面门。 女人最为看重的,容貌算是其一。苏郁岐招招对着人家的面门,其实略嫌无耻。明知无耻却还继续无耻,这其实一直算是苏郁岐的行事作风。虽然人生还是应该看重过程,但有些事,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黑衣女子一边想尽办法护着自己的容貌,一边又要对抗苏郁岐凌厉的攻势,很快便又捉襟见肘,落于下风。 苏郁岐不禁冷笑:“就你这点功夫,还想要本王的命?送命还差不多!”忽然身形猛地一拔,匕首不再对着黑衣女子的面门,却是凌空一脚,猛踢在女子的心口之上。 黑衣女子躲避不开,中了这极重的一脚,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苏郁岐身形急转,落在她面前,匕首横在了她的颈间,冷冷一笑,“是我亲手摘下你的蒙面巾,还是你自己来?” 黑衣女子撇开脸,道:“败在你的手上,我认栽,要杀要剐随你,你何苦要这样羞辱于我?苏郁岐,人人都道你是魔头,你果然是个魔头!” “你既然知道我是个魔头,就该晓得来刺杀我的后果。” 苏郁岐手中的匕首轻轻一翻,挑开了女子脸上的面巾。挑开之后,却是一讶:“尹成念?” “是我。落在你手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你给个痛快吧。” 苏郁岐淡淡一嘲:“你们江湖中人,是不是都爱这么轻生?” “哼,死有什么好怕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些做官的,贪生怕死?” 苏郁岐的表情却蓦地黯然,语气也蓦然沉黯:“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在死人堆里趟过来过。”语气到这里又蓦然加重:“眼下灾情如火,你却只顾着自己那点儿女情长,还跟我说什么不怕死!真真是个糊涂鬼!玄临真是白对你好了!” 苏郁岐的话如当头棒喝,令尹成念猛然醒悟,但也只是醒悟了一半,另一半尚在迷惑之中:“我一个小女子,自然不像你们男人那样,心里装得下江山天下。我的心里眼里,不过一个主子罢了。可能我做的事不合时宜,但我依然不认为我做错了。苏郁岐,反正我已经落在你的手上,你要杀便杀吧,我绝无怨言。” 苏郁岐道:“江州城死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我不想再添杀孽。玄临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身上又有伤,正是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尹成念,你赶紧去找他吧。” 苏郁岐说完,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离去的时候,眸子里隐隐一点无奈黯然。 尹成念听闻皿晔危险,急得扭头就去,但方奔出去两步,就生生顿住,转回头来,望着苏郁岐的背影,道:“你就这样放我去见他,就不怕我抢了他?” 苏郁岐头也没有回,脚步不停,只淡声道:“你若是能将他抢走,我留他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 尹成念吼道:“苏郁岐,我绝不会让你留他在身边的,他是我们山宗的少主,绝不可以和一个男人苟且一生的!”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苏郁岐话语轻飘飘的,人已经消失在巷子尾。 没有了马,苏郁岐只能用一双脚赶路。此处离诸人初到江州的落脚地不远,想来那些州县官员还在那里候着,自己骑来的马也还在那里,苏郁岐朝那个方向走去。 天渐渐黑了下来,一弯弦月东升,看样子,天是彻底放晴了。苏郁岐终于有三分心放下了。 再往下,便是等待洪水退去,任务重心转移到防疫病、放粮赈灾、修筑堤坝上来。 当然,还要查一查江州知州田焚,以及眼下皿晔去查的那件极重要的事情。 道路泥泞,不甚好走,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隐隐火光成片,料是到了昨日的落脚地,苏郁岐加紧了脚步。 离着尚有几十丈,就听着前面人仰马翻的动静,依稀听见是在喊“岐王爷”,再近一些,便听见说话声,“这么大的水,这要上哪里去找人?” “王爷到底还是年轻,血气方刚的,那般鲁莽就下水,唉,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唉,别牢骚了,赶紧找吧,找不到王爷,你我的乌纱都不保呀。” “唉,洪水这么猛,找也是白找呀。罢,尽人事,听天命吧。” 众人一句一叹,一叹又一叹,苏郁岐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身后,冷不丁地出声:“大家在商讨什么呀这么起劲?” 苏郁岐故作不知,实是给大家留个台阶,但大家还是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苏郁岐,惊吓化成惊喜,齐齐拜倒:“见过岐王爷,岐王爷安好归来,真是万幸。” “是啊,真是万幸。辛苦各位了,天色也不早了,各位先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重的任务。”苏郁岐虚抬了抬手,示意在场众位都起身。 众人都站起身来,客套道:“哪里哪里,我们不辛苦。王爷亲自下水救人,才是最辛苦的。” “客套的话就不要多说了,大家赶紧找地方休息去,明日一早还在这里集合。”苏郁岐淡淡吩咐了几句,“哦,对了,大家借宿的时候,记得不要坏了规矩,有主人的,不要给人家造成骚扰,吃住该给银子给银子。没有主人的,不要给人家家中造成破坏,以后还要补偿人家。” “是,谨遵王爷吩咐。” 众人心里不免惊叹,这个昨夜看似鲁莽的小王爷,今日却又这般周到仔细,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但自古有许多少年天才,也不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天才活在当下。何况这个少年早在几年前在战场上就已经一鸣惊人,现如今不管再有多惊人,也就见惊不惊了。 第七十八章 苏王起疑 “那……王爷您也和下官们一起吧,您下水救人,比我们可累多了。” “我还有点事,稍后一点再走。” “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不需要,你们都撤吧。” 苏郁岐摆了摆手,表示不欲再多说。几个做官的都是有眼力见儿的,立即明了,知趣地作揖行礼,退出了此地,各自去找地方歇息。山坡上还有一些临时征调的壮丁,也都一同去休息了。 为了明日不迟到,又怕夜里出什么事随时会被召唤,都没有敢走太远,就在离得最近的一些房子里暂作休整。 山坡上立时空旷,仅剩苏郁岐一人。苏郁岐拿了一支火把,立于山坡之上,望着仍旧湍急的洪水,眸色极黯沉。 约有一炷香之后,一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苏郁岐疾掠而来。 那道人影近了,不是别人,正是苏府的大管家苏甲。 “王。”苏甲上前揖了一揖。 苏郁岐将手中的火把往泥地里一插,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苏甲,你那边怎么样了?” “能做的都做了,做不了的,也只能听天由命。毕竟有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王派去的人已经到位了,正在开山凿石堵溃堤,应该很快就能见效了。” 苏郁岐思忖了片刻,才道:“苏甲,你说疑似有人破坏堤坝,可有了真凭实据?” 苏甲的脸色骤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苏郁岐,“王,您看这个东西。” 苏郁岐接过苏甲手中的物事,黑乎乎的一团,瞧不甚清楚是什么东西,将松油火把拿了起来,照着那团东西,眉心不禁一蹙:“黑火药?” “不错,正是黑火药。” “这东西倒是好几年没有看见过了。” 苏甲长长叹了一声:“可不是。以前上战场,这东西是最常用的,这可是伤人性命的好东西。” 苏郁岐看着手中被水浸湿了看不出模样的黑火药,问道:“这是在哪里找出来的?若是用于炸堤坝,应该早就被洪水冲走了,又怎会留下痕迹?” “说来也巧,我带人下水查看情况,有一叶小舟翻了,落水的人里有一个水性极好,又是随我们征战的老兵,他在水底一块巨石缝隙里发现了这个东西。应该是浸了水,当时没有炸。” 苏郁岐怒火中烧,眸子里却如沉了冰,凝声道:“让我查出这些混账,看我不一个一个剥了他们的皮!生啖了他们的肉!” 苏甲沉沉吸了一口气,不无忧虑地看了一眼苏郁岐,又看看滚滚洪流,低声道:“王,您觉得,会是什么人做的?毕竟,这样罪恶滔天的事情,不是什么人都敢做的。” “苏甲,你是不是也想到了京中发生的事?”苏郁岐隔江遥望对岸,语气愈发阴森:“庆王叔就在对岸吧?这下,不知道要等何时才能回朝了。” “可就算他不回朝,京中的事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不然。他不回朝,可以有时间做很多事情。” “奴有点不大懂。” “比如,皇上可以争取时间,把关在廷尉府的余稷想办法救出来。又比如,陈王兄和云湘可以争取时间帮皇上巩固势力。再比如,庆王叔可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是,用这种手段也太……不是人了。”那些人都是动动手指头便可以翻云覆雨的人,苏甲终究没能说出更恶毒的语言。 苏郁岐道:“一切皆有可能。但这一切,都是猜想,我们尚没有证据。也许,是其他人做的也说不定。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苏甲,不要声张出去。” “那……奴接下来要把精力全部放在这件事情上吗?” 苏郁岐却是愣愣地瞧着苏甲,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苏甲等了盏茶工夫都不见苏郁岐回答,不由蹙眉:“王?” 苏郁岐回过神来,却是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苏甲问道:“王,您有心事?若是方便说,王不妨说给奴听听,奴就算不能替王分忧,也不想看见王这样憋着心事难受。” 苏郁岐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闷:“苏甲,玄临是你替我选中的人。其实,我一直很想问,这个人,你了解吗?” 苏郁岐这样问,摆明心里想的事情是和皿晔有关的。苏甲正要说话,苏郁岐蓦然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还是不要说了。” “王是想知道,又怕知道?” 苏郁岐沉默着没有回答。沉默便是默认,苏甲立时便明了。 “王,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您想了解他,并不代表不相信他。有时候,想要了解一个人更多,其实也是因为心里很在意那个人。” “话可以这样说?”苏郁岐疑惑地看向苏甲。 “自然是这样的。王,您啊,虽然天赋异禀,天资聪颖,被东洲大陆的人目为天才,但有些事上,到底还是年纪轻。您……怕是已经爱上皿公子了吧?” 苏甲说话直奔主题,毫不拐弯抹角,苏郁岐却是心中一惊,讷讷道:“你说,我是爱上他了?” 苏甲温和慈蔼地笑道:“王能爱上他,这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下一步,只要他也爱上王,就是皆大欢喜的大结局了。” 说到此处,苏郁岐不由打心底里浮出点笑意,笑意从心底直达嘴角,倒有些羞怯之意,“苏甲,其实,我觉得他其实已经爱上了我。” “哦?这样最好啊。” “可是……他应该是还在对我的身份性别有所顾忌。” “这没什么,终究有一日,他会打消顾虑的。” “嗯,但愿吧。” “所以,王刚才顾虑的事情是什么呢?是不是关于皿公子?”苏甲步步为营,终于又把事情引到苏郁岐的心结上来。 “是啊。我想,你比较了解玄临,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他是最适合王的人。也会是跟王最亲近的人。” 苏甲的回答很聪明,既没有把皿晔往好人堆里放,也没有一竿子把他打死。苏郁岐明白,皿晔,就像是自己一样,不是一个完全的好人,也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 “可是,这个将会与我最亲近的人,他也许背着我做了一些事情。” “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但他确实是知道了,就是关于有人故意破坏堤坝之事。” “就算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皿公子看起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 “你说的也是。”苏郁岐深吸一口气,“苏甲,今日午间,我见了玄临了。” 苏甲有些惊讶:“皿公子也来了?” “是啊,他说他不放心我,所以就来了。而且,他还把调查决堤案给大包大揽了过去。他……他好似知道什么似的。” “所以,王就疑心了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苏甲,玄临他太过神秘,本事又是那样大,我起疑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苏甲慈蔼地看着苏郁岐,温声道:“如果不是看重皿公子的背景,我也不会选他给王呀。王,您就放心吧,他不会做有害咱们府门之事的。” 苏郁岐抿了抿嘴角,“我今日的确是有这方面的担忧。苏甲,不瞒你说,我心里头生起这种想法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挺不像话的。” 苏郁岐顿了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是……我更怕有别的事。他那个性子,从来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让我担半分心。” 苏甲温言劝道:“王,您以前杀伐决断,从来不是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其实,不管您是担忧皿公子,还是疑心皿公子,都没什么,您就大方派个帮手给他,或者暗中派人去查,相信皿公子都是不会往歪处想的。” “我不担心他会往歪处想。”苏郁岐本欲说,我不担心他会往歪处想,我只担心,对他起了疑心,是不是就代表对他还不够爱,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好了,苏甲,我相信玄临的能力,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吧。” 苏甲道:“好。那……王,现在您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吧。” 苏郁岐道:“防疫病的药材今晚会到,我在这里等一等,苏甲,你也累了,去老乡家里借宿一晚吧。” 苏甲还要推辞:“王,我在这里守着,还是您去休息吧。” 苏郁岐淡声道:“这是命令,不要再争了。” 王命不可违,苏甲也只能听命行事,揖了一揖,退了下去。 等到半夜时分,才有马蹄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晓得是运送药材的人马到了,苏郁岐往坡顶走了走,将松油火把插在最高处。 送药材的人远远的看见火把,加快了速度,片刻之间便已到了眼前,停下马车,领头的人急匆匆上了山坡,跪拜行礼:“岐王爷,属下们已经将药材运到,九辆车,都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 “嗯,你起来吧。一路辛苦了。”苏郁岐虚扶了扶。 药材到了,本该高兴,苏郁岐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七十九章 身在其位 本该早一步到来的军队,却还不如药材来得快。这其中的玄奥,想来让人只觉心寒。 苏郁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送药材的人,道:“把药材分送到这上面的地址,然后,你们就去江州府衙歇脚吧。” 纸上所写,都是白日里苏郁岐走访过的那几个店面。江州本地的官员出逃,树倒猢狲散,苏郁岐手边的人也是捉襟见肘,不够用,请当地的居民帮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打发走了送药材的人,苏郁岐只感觉前所未有的疲累,四下瞭望,这片山坡上只一株老树还安然驻扎,没有被风雨摧倒,提一口气,纵身掠至树上,靠着一根粗壮的枝桠坐了下来,闭眼休憩。 这一闭眼,不大会儿工夫竟睡着了。睡至天快亮的时候,只听得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猛然惊醒,定睛看时,只见山坡上一片火把,人影纷纷,闹哄哄似在搜山似的。苏郁岐坐直了身体,静等着那群人上山。 片刻之后,那群人上到坡顶,原来是一群百姓,口中还喊着“岐王爷”,苏郁岐从树上飞身下来,落在众人面前,抱了抱拳:“各位,我就是苏郁岐,各位找我何事?” “您就是岐王爷?草民叩见王爷。”领头的带头跪了下去,后面呼啦啦就跪倒了一片,“叩见王爷。” 苏郁岐心中纳罕,脸上却一副淡定从容样子,“地上泥泞,各位先请起来,有话好说。” 领头的中年男子站起来,余者便也都跟着站了起来,男子道:“回王爷的话,草民是这附近村子的里正,听闻王爷需要人手,特地赶来相助王爷的。王爷需要草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草民自当尽力。” 苏郁岐心中纳闷,自己来此地不过一日两夜,也没有见过几个平民百姓,苏甲等人自然也不会组织这样多的百姓前来,若说是自发……苏郁岐还是有点不相信。便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的?” “是一位姓皿的公子派人找到我们的,本来,我们已经决定今天就举村迁离此地的,皿公子说,岐王爷您会帮我们重建家园,让我们来找您,听从您的吩咐。” 原来是皿晔,苏郁岐松了一口气,心里感觉暖暖的,但同时又有些迷茫。 赈灾的事还漫无头绪,就算没有人从中作梗,做起来都难,更何况,还有人手大遮天,连军队都能阻拦。至于江州城和江州百姓的未来,苏郁岐更是没来得及去想。 苏郁岐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道:“大家能来,本王很高兴。现下大家先去城中,帮忙煎防治疫病的草药,至于下一步的安排,要等洪水退去以后,再做安排。” “这样啊……王爷,我们都是渔民,水性都还是不错的,我们更希望能与王爷一道下水救人!” 也不知道皿晔是用了什么样的花言巧语,竟哄得这些准备迁离的人这般踊跃去救人,苏郁岐不禁觉得有意思。点了点头,道:“下水救人有士兵就够了,预防疫病和灾后重建同等重要,也亟需人手,大家不要小觑。” “那好吧。” “对了,你们也要喝草药,还要注意,一有疫情,马上上报,不许隐瞒。” “知道了,王爷。” “昨晚本王已经命人将药材送至城中,各位去各个临时煎药点吧。辛苦各位。” 一群人呼啦啦退去,苏郁岐揉了揉酸疼的肩膀,看看天色已经亮了,苏甲等人一会儿就该到了,还要下水去搜救,苏郁岐强打起了精神。 不大会儿,苏甲及乡勇便已经来到,一众人分批上船,仍旧去搜索救人,苏郁岐也上了一乘小舟,与苏甲一起,急流直下。 天气完全放晴,水势虽然不必前两日的小一些,但因为天晴视线好,小舟更好驾驭些。 苏甲带了些吃食,苏郁岐就在舟子上把早饭吃了。苏甲忧心忡忡,心疼地看看苏郁岐,道:“王,您这样不眠不休,身体怎么盯得住?一会儿还是下船找个地方先睡一觉吧。” 四下无人,这一方地方只这一乘舟子,不必再防着隔墙有耳,苏郁岐道:“苏甲,军队早就该到了,可已经两天了,现在也没有消息,那些人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我死,或者苏家灭亡,这都没什么,可这些无辜的百姓,都要跟着陪葬,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我只怕他们还会有后招,又哪里能睡得着?” 苏甲叹了一声,道:“是啊,堤坝被炸,军队又被阻在半路,这次摆明是冲着王来的。如果赈灾不力,回朝即便不是死罪,也会被降职,但只怕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只怕,他们会在江州城布下重重暗障,不把王困死在这里不罢休。奴说句不该说的,王根本就不该冒险,主动来这里赈灾。”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到这里来,这满城无辜的百姓,就要永远冤死在这水下了。” “王赤胆忠心,只可惜,未必所有的人都知道。”苏甲长长叹息了一声,苏郁岐明白他意有所指,旁的人不知道都无所谓,忠于的那个人却有眼无珠,不识忠奸,却最让人寒心。 苏郁岐放眼四顾,洪流湍急,泥水汤汤,一片苍茫,心里也不免悲凉,道:“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我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苏甲,你看看这些无辜的生命,我身为当朝的辅政大臣,我不为他们,谁能为他们?身在其位,应谋其事,我做事也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王……唉……”苏甲只余一声长叹。 苏郁岐不再言语。眸中却尽是黯然。 沿江的村镇尽已淹没,搜寻下去,也没有见到几个活人,搜寻到午时,苏郁岐上岸,命人分一半的人手开始打捞浮尸,浮尸打捞上来以后,为了不让疫病爆发,集中在城外西北的乱葬岗上,统一焚烧掩埋。 运送尸体的人皆是沿途征来的乡勇,苏家军尽数依然在做着搜寻打捞以及采石补堤坝的危险工作。 第一批尸体打捞上来,运送至西北乱葬岗,按照苏郁岐的命令,人尸与动物尸体要分开处置,但这些乡勇比不得苏家军训练有素,一心图省事图快速,并未将尸体完全分开,便一把火点着,全焚在了一起。 苏郁岐得闻此事的时候,骑马飞快赶来,却已经迟了半步,乱葬岗上聚集了大批的民众,纷纷反对焚烧尸体,要将尸体认领回去发丧。 苏郁岐被阻挡在人群之外,挤都挤不进去。人群的中心,浓烟滚滚,却不见火苗,再看人们手中皆是提着水桶等物的,看来,火势已经被这些人浇灭。 苏郁岐无奈之下,只能施展轻功,从一众人的头顶越过去,然而人群前便是尸山,并无落脚之地,苏郁岐无奈,只能落脚在尸体堆上。 烧焦之味和尸臭味弥漫于空气之中,而且这些尸体,恐都已经携带着疫毒,苏郁岐强忍着腹中的翻江倒海,才没有吐出来,沉声道:“这里气味如此糟糕,大家还是到那边干净的地方说话吧。” 苏郁岐站在烧得半焦的尸堆之上,瞧着就十分的诡异,且苏郁岐的声音里灌注了内力,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全都盖了下去,周围的人都有些生惧。 过了片刻,人群里才有人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命令我们?” “我是苏郁岐。” 人群里七嘴八舌:“苏郁岐?苏郁岐是什么人?” 苏郁岐微微蹙眉,这些人火气不是一般大,要安抚都难,满场嘈杂之声鼎沸,苏郁岐不得已抬高了声音:“苏郁岐的名头大家没有听说过,阿岐王总听说过吧?” 官至当朝大司马,皇帝之下第一人,苏郁岐这三个字并不是所有人都敢叫的,大家都尊称一声阿岐王,久而久之,倒是阿岐王的名头比本名叫得更响亮一些了。 “阿岐王?你就是阿岐王?” “阿岐王,还我们公道!” “我们拒绝焚烧家人的遗体!” “阿岐王,请您为什么主持公道!” 苏郁岐久在官场,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今日乱葬岗上聚集的这些人,瞧着怒火冲天,喊声震天,然这些愤怒却都有些浮于表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再者,这里地处岚江下游地带,平时甚少居民,尤其发大水之后,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早就已经成了空镇,却不知从哪里赶来了这么多的人。 苏郁岐脑子里一时想了许多,但并没耽误指挥现场:“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不过,此地并非说话之地,大家闻着这里的味道也不好闻吧?大家到那边路上说话。” 苏郁岐就站在尸堆之上,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一脸的冷肃自带威严,令人不寒而栗,一众人竟没有人再敢发出声音,都自发地往后退去。 苏郁岐从尸堆上跳下来,走在众人的后面,负责焚烧尸体的乡勇在苏郁岐身后围上来,为难地征求意见:“王爷,您看,该怎么办?” “稍后再说,你们先别动手。”苏郁岐低声下了一声命令。 第八十章 绝世之秘 走出去一里多地,焦臭之味仍然很浓,众人却不肯再往前走,都停下脚步来等着苏郁岐。 苏郁岐走到大家面前,示意大家静下来,待场面静下来之后,才开口道:“这场天灾,死伤无数,我知道很多人都失去了亲人,很伤心,但是大家听我说,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实应珍惜生命。天灾并未过去,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比洪水肆虐还要凶猛百倍的疫病。洪水犹可战胜,但一旦爆发疫病,江州城就会变成死城。我并非是危言耸听,大家可还记得十几年前云州那场瘟疫?” 苏郁岐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变了脸色。十几年前的云州那场瘟疫,导致整个云州的人全都死绝,变成一座空城,至今无人敢踏足云州之境,但仍有人持着怀疑态度:“未必江州会像云州一样爆发瘟疫吧?” “阿岐王是不是太危言耸听了?” 苏郁岐抬高了嗓门,将一众声音都压了下去:“从岚江决堤至今日,已经过去十几日,泡在水中的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腐尸就是疫病的源头,若是不处理好,便会招致疫病大面积爆发!届时咱们大家,都将身处危险之中!” 有人道:“阿岐王,话虽如此,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人的遗体被烧成灰吧?” “是啊,更何况还是和那些猪狗野兽一起焚烧?” “最起码,也让我们把遗体认领回去,装棺入殓吧?阿岐王放心,我们会小心的,保证深一点埋棺。” 苏郁岐本来想说“多深都没有用”,眼角余光扫见大路上又运过来一批尸首,便改变了主意,道:“大家既然强烈要求将遗体带回去,本王也只能满足大家。运尸车来了,大家过去认领吧。” 此话一出,苏郁岐明显看见众人的脸上神色一变,有的甚至脸都发白了,心里不禁生出冷笑,面上却温和:“不过,我要提醒大家,这些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身上肯定携带了瘟疫,大家在搬尸身的时候都小心些,不要被瘟疫传染到,否则,神仙也难救大家。” 一众人闻言都禁不住后退,苏郁岐看运尸车已经到眼前,趁势道:“推到大家面前,让大家都过来认领吧。” 运尸的人都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也戴了皮质的手套,闻听苏郁岐的话,将运尸车推到了大家的面前,苏郁岐道:“大家都小心点,去认领吧。”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便有阵阵尸臭扑鼻,再看车上那一堆尸体,都已经被泡得失了模样,虚肿成一团不说,脸也已经辨别不出原来的样子,又哪里能认得出来本身的样子? 一众吵吵嚷嚷的人,此时竟没有一个动弹的,不但没有上前,反而被那铺天的臭气和可怖的尸体吓得连连往后退去,苏郁岐心里冷笑,脸上温和:“大家尽快吧,现在天放晴了,这样高的温度,尸身会腐烂得越来越快的。” 人群一阵沉默。良久,才有一个人开口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王……阿岐王,我……我们,我们其实只是看不过去,你们把我们家人的尸身和那些禽兽尸体堆在一起焚烧,毕……毕竟,都是我们的亲人哪。” 一人开口,众人都纷纷附和,顺着台阶往下下。 苏郁岐已经完全可以肯定,有人在背后鼓动收买了这些人,让这些人来此地闹事,只可惜这些人不是死士,先就怕死了,苏郁岐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但这些人虽然愚昧,却没有治罪的名目,苏郁岐也只好退了一步:“运尸的人也都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也怕死,不敢碰这些已经极容易导致瘟疫的尸身也有情可原。大家放心,等到军队的人来了,本王就让他们接替这些人,一定让人妥善安置这些尸身。” 既然都是被收买来的,那这些人应该没有家人在江州城,更消说在这些尸体堆里了。这些人被苏郁岐的话一吓,都被吓住了,此时只想快些逃离此地,苏郁岐的话一说完,就都要纷纷做鸟兽散,苏郁岐却沉喝了一声:“大家慢着,先不要急着走!” “啊?阿岐王,您还有什么事啊?” “为确保万无一失,大家回去城里的时候,到就近的煎药点领一碗防治疫病的草药喝。” “哦,好的,多谢阿岐王提醒。” “散了吧。” 一声令下,一群人纷纷作鸟兽散,不出片时,便都已经散光了。 苏郁岐盯着众人散去后的背影,眸光蓦然变得冷寒,“来人!” 空气蓦然一动,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出现在了苏郁岐的面前,半跪于地,朗声道:“见过王爷。王爷召属下有何吩咐?” “去将那些人的头领抓起来审。记住,要做得悄无声息,不要被人发现。” 苏郁岐吩咐完,那人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来无影去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空气里只余一丝微动,像是风丝吹过。 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令人作呕,苏郁岐眉心蹙得极深,吩咐那几个运尸的人:“辛苦各位了。各位今日收工之后,一定要将身上的衣裳焚烧,在药水里浸泡身体半个时辰以上,从里到外换新的衣裳,防疫病的药也要多喝一碗。” “是,多谢王爷关心。” 苏郁岐点点头,跟着运尸车又回到乱葬岗,亲自将地上的两桶火油提起来,浇在尸体上,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打着了,扔在了尸体上,火舌腾空而起,发出哔啵之声,空气里的焦糊味顷刻又浓郁起来。 其中一人道:“王爷,这些活儿我们来干就好,这里太脏,您还是快离开吧。” “辛苦各位。尸体烧完之后,一定要深埋。” 苏郁岐看着火势愈来愈烈,立了片刻,才告辞离开。回到城中,已经是擦黑,苏郁岐回了江州府衙,只觉得浑身疲累,四肢酸疼得连动也不想动,便去了后院。 苏郁岐本意是去找床铺歇一歇,一进后院,却见皿晔正站在月亮门处,心里不由一喜,嘴角浮出笑意:“玄临,你回来了?” “嗯。脸色这么不好,累了?”皿晔蹙眉,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来握苏郁岐的手。 苏郁岐急忙后退,道:“先不要过来!” 皿晔疑惑不解:“怎么?” 苏郁岐解释道:“我今天去了乱葬岗,身上怕染了瘟毒,容我换了衣裳,洗一洗身上的浊气,再来和你说话。” 皿晔却是一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这个呀,我已经知道了,还备好了药汤给你,搁在后堂了,你赶紧去泡一泡。” “你是不是派了眼线在我身边?这都能知道。”苏郁岐玩笑了一句,往里走。 皿晔要跟过去,被苏郁岐喝住:“你不要跟过来啊,万一我身上已经染了疫病,会过给你的!” “好,我不跟过去。这样吧,我去前面衙堂,你泡完就过去找我。”皿晔果然没有跟过去,转身往前面去了。 苏郁岐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后堂走去。已经转出月亮门的皿晔却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瞧着苏郁岐一步一步走得沉重,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直到苏郁岐进了堂屋的门,皿晔才举步离开,往衙堂而去。 苏郁岐进了堂屋,屋中掌了一盏清油灯,幽微的光照着房中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屏风隔开里外两间屋子,外间只有一桌一床并几把椅子而已,按照那江州知州田焚的作派,应不至于住这样简陋的屋子,想来是皿晔临时打扫出来的。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抬眼看,屏风上还搭着一套新衣,是自己的衣裳,料是皿晔给带过来的,不禁莞尔一笑,心里觉得暖暖的。 转到屏风后,果见一大桶药汤,冒着腾腾热气,数日来身上的疲劳在一看到药汤之后已经没了大半,苏郁岐瞧着药汤,伸手去宽衣解带。 手触到衣襟,有些犹豫。但今日这身衣裳染了尸气,势必要全部褪掉。犹豫了那么一瞬,苏郁岐还是开始解衣襟了。 衣裳褪去,露出纤细幼白的身体,虽然沾着些泥污,但瑕不掩瑜,也掩饰不了那女子才有的凹凸有致。 苏郁岐跳进药汤里,温热钻入身体,将疲累驱散。 这具身体的秘密,是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雷区,是扛在肩上比山还重的压力,是会令整个苏府毁灭、令整个雨师朝野动荡的祸端。这是除了她自己和养育她长大的苏甲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的秘密。 她一直不敢告诉第三个人,只怕隔墙有耳,怕一旦打开这个口子,就会像洪水决堤,有第四个、第五个,甚至更多的人知道。 而知道的人越多,便越危险。 她有多少次,想要跟皿晔开口,最终都没有敢开这个口。 总这样瞒着也不是办法,迟早有一天,是要告诉皿晔知道的。晚一日不如早一日,也许,是时候该告诉皿晔了。她将整个身体都埋在水里,连脑袋都埋入了水里,暗暗地想。 第八十一章 卿本佳人 皿晔。皿玄临。苏郁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这样一天,这样一个男子,闯进她的生活里,再闯进她的心里,让她甘愿冒掉脑袋的风险想要在他面前撕去伪装。 她正在水里出神着,蓦然一声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似打窗外传来, “什么人?!”苏郁岐怒叱一声,搁在桶沿上的刀立时就朝着窗外飞了过去! 苏郁岐跳出水的一瞬间,就已经将搭在屏风上的衣裳穿在了身上,几乎同时,一条白绫自手中飞出,打向窗外,身形随着那道白绫一起,也飞向窗外! 外面一轮半圆的月亮挂在东天,依稀可以借着视物,月光之下却是空无一人,她那把匕首好好地呆在窗下的地上。苏郁岐弯腰将匕首捡了起来,方才一定有人来过了,并且接住了她的匕首,否则,以她方才的力道,这匕首就不会落在窗下。 能接住她的匕首,那人的武功必然很高。 后窗外是一片不大不小的花园,虽然现在水退了,但地还是湿的,人走过必然会留下脚印,苏郁岐低眉瞥过去,却未见任何脚印。 一旋身,苏郁岐上了房顶,站在房顶远望,亦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皿晔在前堂听见动静,急忙赶了过来,却只见一人立于房顶之上,乌黑的长发,海藻一般,披于脑后,身形瘦削,腰细如柳,柔柔月光铺洒下来,映得那人仙子下凡一般。 如果不是知道那是苏郁岐,穿的是他给带过来的衣裳,他一定会以为那是个万中无一的美女子。 “小王爷。”皿晔喊了一声。 苏郁岐转过身去,居高临下,看见皿晔立于院中,嘴角不自觉就浮出点笑意,“玄临。” 初初沐浴过,她的脸白里透着点红,长发未束,腰带随意地系着,英气中竟带着点柔媚。皿晔见她第一面,就觉得她容貌太过好,好得雌雄莫辨,如今看来,更觉雌雄莫辨了。 “我在前面听见动静,发生了什么事?”皿晔温声道。 “方才有人在窗外偷窥,我追出来,那人已经跑没了影。”苏郁岐从房顶飞身下来,落于皿晔面前。 “偷窥?”皿晔有些困惑,“看来是有人盯上了这里。你没事吧?” 苏郁岐扬了扬双臂,笑道:“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心里却有些担忧,不知那人看去了多少,又是否看见了她的女儿身,若是真的看见了……那样事情就严重了,苏郁岐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只要你没事就好。走吧,进屋喝药。” “好。” 皿晔自然而然地握起了苏郁岐的手。他的手温暖,没有茧子之类的,比她的还要细腻些,她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不禁撇嘴:“一个大男人的手,长得细皮嫩肉的,比个女人的手还细腻些。” 皿晔像是丝毫未听出她话语里的酸溜溜滋味,笑道:“那是因为,我极少用兵器。你是握刀剑握惯了的,有些薄茧也是自然。” 苏郁岐的手里正拿着她那把匕首转来转去,闻听此言,正欲将匕首插回靴子里,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出来得急,未穿鞋袜,脚上已经全是泥。不禁撇嘴。 皿晔也看见了她光着脚,幼白玲珑的足,皮肤细嫩得可以看见每一根青色的毛细血管,调笑道:“这脚长得小巧玲珑,肤白如雪,哪里像是男人的脚?”取笑之仇,当场就报了回去。 “平时瞧着你一副温和疏离的样子,没想到说话也是这样毒嘴毒舌的。” 苏郁岐话未落地,便只觉身子一轻,就被皿晔横抱在了臂弯里,苏郁岐的脸唰的红了,磕磕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虽然说男人没那么娇贵,但我还是见不得你赤脚站在泥地里。你不用念我的好,我是自愿借一双臂膀给你用的。” 皿晔一边抱着她往房中走,一边蹙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轻?” “我……我吃得少,不行啊?” “其实你只是骨架小巧,瞧着虽然瘦,但还是有肉的。” “你竟然还有对别人品头论足的嗜好?” “对别人没有,只对你有。” 苏郁岐说不清为何,粉嫩的脸又是一红。皿晔将她抱入屏风后,她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去洗脚就好。” 她话音还没落下,却没料到皿晔的手怎么就那么快,小指在她的腰带上轻轻一挑,腰带便已经应声落地,她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落进了浴桶之中,衣裳在皿晔的手中一兜,飘落在了屏风之上。 那衣裳苏郁岐本就穿得着急,里面的小衣儿都没有穿,只将外面的宽大袍子罩在了身上,此时外袍褪去,她浑身毫无遗漏地展现在了皿晔的面前。 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皿晔人生第一次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苏郁岐的身体半掩在褐色的药汤之中,半隐半现,却也能看清全身上下都已经红透,“我……”要从何解释,这是个问题,但在解释之前,这由内而外的羞怯要如何掩饰,更是个问题。 苏郁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换作别的姑娘,处在这种境地下,说不得要尖叫几声,再寻求点遮掩,但苏郁岐不是别的姑娘,掩饰尴尬的办法选的便也与别的姑娘有点差别。 说时迟那时快,就只见苏郁岐修长的手臂一伸,握住了皿晔的衣襟,没用什么力气,就轻易将皿晔拉到了身前,皿晔还在怔愣之中,苏郁岐就对着他嘴唇亲了上去……亲了上去。 从前也不是没有亲过,但那时候,皿晔以为苏郁岐是个极具侵略性的男子,亲吻起来尴尬大于享受,如今她以女子之身出现在他面前,还是这样撩人的姿态,皿晔的心跳一时就失了控。 虽然事出突然毫无心理准备,但这种事情似乎也不需要什么准备,尤其是对于一向淡定自若诸事掌握于手的皿晔来说,就更不需要什么准备了。阿岐小王爷既然主动亲吻了他,他自然应该变被动为主动,再亲吻回去。 这是他作为男人的本能和底线。 皿晔就化被动为主动,反亲了回去。 比起阿岐小王爷的侵略性,皿晔这个吻,才叫攻城略地,霸道勇猛,让人全无抵抗力。 然小王爷终究是小王爷,横刀立马就能当万夫之勇,高居庙堂则能算无遗漏,春宵一刻也能进退自如。双手一推,推开皿晔,神色肃正地道:“你先出去,等我洗好了就去找你。” 苏郁岐这一推,及时推醒了梦中人,皿晔恍惚了一下,松开了不知何时搭在苏郁岐身上的手,面上有那么一丝潮红,也不知是方才用力过猛还是心里害羞了。不过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也能掉头就走的诛心阁主害羞,怕是不大容易。 “好,我出去等你。”皿晔的声音听上去也还算得淡定,出门的脚步一如寻常不急不缓。 眼角余光瞥见皿晔拐出了屏风,耳听得他拖动椅子的声音,显然是没有离去,苏郁岐将整个身体又埋入药汤之中。 药汤已经凉了,正好可以凉一凉她滚烫的身体,也缓一缓她跳动过速的心跳。 这个意外来的过早,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这样令她措手不及地来了。皿晔是什么样的想法?他能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炸雷?他知道后还会不会和她并肩?会不会和她一起扛起苏家这个重担? 一切都是未知数。她心里不免忐忑。 但这一切又来得刚刚好。误会还没有更深,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更无须她想尽要如何跟皿晔解释的言辞。 以后就无须再遮遮掩掩,可以大大方方坦坦诚诚站在皿晔面前了。 当然,如果皿晔不肯再留在苏府,她也不用担心皿晔会将这个关系极其重大的秘密泄漏出去。皿晔的人品,她是无条件相信的。 但她是不会允许皿晔离开苏府,弃她而去的。皿晔是她一眼就看上的人,是她打算和他一起走完一生的人,她是苏郁岐,想要做到的事,就没有做不到的,想要得到的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知道皿晔在做什么,但她一时又不知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去面对他,于是就一直在水里泡着,时不时的像缩头乌龟似的把头埋进水里憋一憋气。 “你打算在水里过夜吗?”屏风外传来皿晔不疾不徐的声音。暖暖的很好听。 其实他的声音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以前听起来觉得疏离又淡漠,现在却只觉得他的声音很温暖,很好听? 她头埋在水里,没有回答皿晔的话。 “嗯?那我进去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苏郁岐慌乱地从水里钻出脑袋,弄出一阵哗哗水声。 皿晔便不再说话。 皿晔不催,苏郁岐便慢慢吞吞从水里出来,慢慢吞吞把身上的水擦干,慢慢吞吞穿好了衣裳,头发还是湿答答的,铺在脑后,没有束起,慢慢吞吞挪蹭出屏风,站在屏风口,望住皿晔,声音放得极轻:“玄临。” 第八十二章 女儿心事 皿晔从容坐在椅子上,将一碗褐色药汁往前推了推,朝苏郁岐招手:“过来,喝药。”面色一似寻常。 苏郁岐长到十八岁,一向生龙活虎,不曾生过什么病,即便生病,也不会喝药,只凭身体机能硬抗。昔日上战场,打打杀杀,外伤倒没少受,但也拒绝喝药,只让苏甲给她敷外伤药。原因么,只有一个:她怕喝药。 苏郁岐拿捏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声问:“可以不喝吗?” 皿晔挑眉:“你说呢?” 苏郁岐眼角余光瞥着皿晔,深觉皿晔这个挑眉的动作极具威严,让人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生出来。她其实完全没有分析出,这个胆怯,追根究底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对不住皿晔,并非是真的怕了皿晔。 苏郁岐见过别的女孩子在喝药的时候所作的矫情样子,她以前其实蛮看不起那样矫情的女孩子。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真实的性别方一暴露,她就挺想矫情一回的。可皿晔连相劝的话都没说半个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矫情。 皿晔闲适而坐,凝神望着她,等她去受用那碗苦药汤子。 眼看着躲避不过,苏郁岐只好上前两步,端起药碗,心一横,眼一闭,咕咚咕咚将那碗药生咽下去。 草药味道入喉,又苦又涩又酸又咸,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在胃里打了个转,走了个过场,接着就抑制不住地要往外吐,谁知皿晔离座,对着她的嘴巴就亲了上去。 苦药汤子被吓得原路返回,半滴也没吐出来。 她大眼瞪得滚圆,望着皿晔的眼睛。 皿晔的眼睛其实也没有闭上,但也不似她瞪得这样圆,只是半睁半闭,照顾着她的反应。 她半天没什么反应,他便松开了她,道:“条件艰苦,没有蜜饯糖果给你压一压苦味,只能用这个办法了。”顿了一顿,眼睛里有笑意,“不过,看来还算好用。” 苏郁岐懵然地看着皿晔,此时千言万语也难以形容内心的感受,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和我亲过了,你也要喝碗药才是。” 皿晔容色悠悠:“已经喝过了。” “……”苏郁岐将信将疑,又无言以对。 “我在看衙门的老头子那里顺了些食材来,做了一锅饭,盛饭给你吃。” 这个环境下能有一口热饭吃委实让人感动。苏郁岐上一碗热饭还是在面店吃的那两碗高价面。 皿晔出去片刻,端回来两大海碗饭,饭里有菜,菜里有饭,这样饭菜合一的饭,是战场上最常吃到的。回到京中之后,日日锦衣玉食的,再没吃过这样的粗茶淡饭。 “你做的?”苏郁岐觉得很惊奇,“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赶鸭子上架罢了。” “这种地方,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你不嫌弃就好。” 皿晔将碗筷递到她面前,她的眼角余光瞟到他的脸,看起来除了苍白些,神色和平时并无两样。 苏郁岐无声地往嘴里扒拉饭,心里惦记着皿晔知道自己的性别之后的想法,连饭是什么味道的都没有吃出来。 眼角的余光也时不时地瞟着皿晔,不瞟着皿晔的时候,就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睃游,自然也没有什么焦点。 一大碗饭进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皿晔却仍旧没有表态,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一句关于那件事的话。 待皿晔也细嚼慢咽地吃完那碗饭,收起碗筷,重新回到堂屋,坐到苏郁岐面前,终于开口说正事:“今日孟七派人送过来的第一批药草已经到了,数量不是太多,我已经让他们送去你安排的那几个临时施药点。” 还是和那件事全无关系。 苏郁岐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嗯,知道了。” “除了药草,还来了一些帮手,人数不多,都还算是精英,我让他们和苏家军会合,听从苏家军调遣了。” “嗯。” “关于你分派给我的事,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我已经加紧在办。” “嗯。” “待洪水稍退,要组织人清淤,需要大量的人手,如果军队还不能赶过来,我的建议是,先组织百姓有偿劳动。” “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 “有啊。你说。” “算了,看你的样子也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嗯,好。” 皿晔他在故意岔开话题,对今日之事避而不谈,苏郁岐心里明镜似的,却不晓得要如何去先开口,心里没有主意,只能皿晔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窗外月色清幽,房中油灯之光亦是清幽,皿晔拉着她的手走到床前,脱鞋、宽衣、爬到床上,动作麻利如常。 “玄临,我……”苏郁岐终于是忍不住开口,然话未出口,嘴巴就被皿晔堵上,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件事不能说,防着隔墙有耳。” 苏郁岐蓦然了悟,皿晔为什么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让她有机会开口。 想起她追出去没有追到的那个人,她不寒而栗,心里暗叹,还是皿晔虑事更谨慎周到些。 皿晔挥手灭了清油灯,将她拥入怀里。这一拥,比平常拥得更紧实些,几乎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贴上皿晔的耳际,声音压得极低:“皿晔,我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这件事牵扯过大。我……我其实不该拉你进这个火坑的。等回去京中,我就给你写一封休书,让你恢复自由身,免被我牵连。” 皿晔与她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可闻,他亦压着声音:“已经迟了。” “迟了?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 “啊?” “苏郁岐,听着,你是女人固然很好,但即便你不是女人,我也没打算再娶别的女人。你说,我都打算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了,还怕和一个女人过一辈子吗?” “可……我身边太危险。” 皿晔轻笑:“你身边何曾安全过?” 苏郁岐有些哀伤:“也是。即便没有这件事,也是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你既然选中了我做你的夫君,便说明我们有缘。如果你是我该历的劫,我愿意承受。也必须承受。小王爷,你也不必觉得愧疚,若然真的觉得愧疚,以后多爱我一点就是。” 苏郁岐心里暖暖的。她无父无母,长到这么大,身边只有一个苏甲,苏甲虽然堪比父亲,但终究他的主仆观念太重,能给她的温暖也是有限。皿晔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有了一个家的人。 家,这真是个好听的字眼。苏郁岐感慨良多,连带得说话也分外感性:“玄临,我何其有幸,遇见的是你。” 皿晔将她的耳发抿了抿,黑暗中看不清她此时脸色,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面,是温热的,但气息有些不稳,料得是她几日劳累,今日又突遇身份被揭穿,内心不免焦虑,皿晔轻声道:“别说这些了,快些睡吧。明日还有繁重的任务在身。” 苏郁岐便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睡梦里惊醒了两三回,有一回醒来,看看皿晔还在身边,一只胳膊伸过她的头顶,护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搭在她的身上,保持着搂抱她的姿势,她便安心地朝他的怀里拱了拱,怕触到他的伤,又往外挪了挪,只听得皿晔暗哑的嗓音:“别动。怎么跟个虫子似的蠕来蠕去。” 皿晔的身体发烫,她担忧地将手贴上他的额头,惊问道:“是不是发烧了?是伤口又发炎,还是……疫病?” 黑暗中皿晔将她的手握住,拉入怀里,声音依旧是暗哑的:“乖,别动,我是个男人。” 苏郁岐何等聪明,立时明白了他身体发烫的原因,但眼下他还伤着,又是这种万千性命都系在她一身的时候,自然不宜与他共赴巫山,只能难为他忍一忍了。 苏郁岐立马不敢再动,也不敢再作声。 但想到自打成亲以来,夜夜与他共枕同眠,他却不知她是女儿身,以致相安无事到今日,苏郁岐就忍俊不禁。 皿晔其实也没有睡得瓷实。脑子里一样纷纷乱,绝不似他面上那般从容淡定。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婚的第一日,他问她为什么要“娶”一个男人回府,她说,是为了传宗接代。他并没有疑心过她人道不能,只是觉得事情必有蹊跷。 她的衣裳在打斗中衣襟开了,他看见她细腻莹白如雪一般的肌肤,那不应该是一个武将该有的颜色。 她也没有去凌子七的房中睡过,后来一直就没有去过,他更是疑心了。 可即便那些疑心在嘴边上呼之欲出,他也没有往深处想过,更没有起什么好奇心去一探究竟过。 因为他知道,如果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这将是雨师国的一道炸雷,会炸得翻天覆地。 其实说到底,对于今日的真相,他早已经不意外。他早已经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愿意提及也不愿意去想罢了。 依稀睡到四更天,天还没有亮,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第八十三章 熊芷之死 苏郁岐爬起来,不想惊醒皿晔,准备从他的身上蹑手蹑脚翻过去,但还没有翻得过去,就听见皿晔含笑的声音:“你是老鼠么?” 苏郁岐一只腿正跨在皿晔的身上,尴尬地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弄醒你了。外面来人了,我去看看,你继续睡会儿,天还没亮呢。” “醒了,和你一起吧。” 皿晔坐起身来,不想苏郁岐还在发呆,仍保持着坐在他腿上的姿色,两人撞了个满怀,苏郁岐脸红一片,揉着撞疼的额头,龇牙:“你可以再睡一会儿的。” “天也快亮了,不睡了。” 皿晔欲要下床,奈何苏郁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无奈地揉了揉眉头,看着她:“腿麻了。” “啊?哦。”苏郁岐终于醒过神来,慌乱地翻身下床,将床头衣裳扯过来,套在身上,穿整齐了,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叩了两声,“王。” 是苏甲的声音。 “进来吧。” 房中还是黑的,苏郁岐掌了灯,皿晔也已快速地穿好了衣裳,头发也束好了。顺手要给苏郁岐束发,苏甲恰好推门进来,瞧见这一幕,愣了一愣。 “这么早,发生了什么事?”苏郁岐开门见山地问。 苏甲抱拳向两人行了个礼,道:“王,查到了一个擅长制炸药的人,他供认了有一个人向他买黑火药,而且量很大,就在岚江决堤的前一天。” “这件事不是交给玄临了吗?怎么你还在查?”苏郁岐微微蹙眉。 苏甲面露为难之色,道:“并非是奴特意去查的,是赶巧有咱们苏家军的人借宿在他的家里,在他家里发现了大量的黑火药,这才上报到了我这里。” 皿晔忙温声解围:“那个买黑火药的人抓到了没有?” 苏甲道:“没有,不过,他供出那个人不是江州本地人,操的是昙城口音。” 皿晔正在给苏郁岐梳头发,闻听此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苏甲,淡声问道:“那他有没有供出那人是谁?京中的人几十万,若不知道具体是谁,这线索跟死线索没什么区别。” 苏甲道:“那个人叫熊芷。” 皿晔握梳子的手一顿。苏甲也正望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各有深意,一触即相互避开了,皿晔继续给苏郁岐束发,不动声色地道:“熊芷死了。” 不但苏甲,连苏郁岐也是一惊。 苏郁岐猛然回头看皿晔,她的头发正握在皿晔的手中,这一回头,头发全散开了,皿晔双手把她的脑袋拨正,从容淡定地嗔她:“别乱动,头发都梳不好了。” 苏郁岐难掩惊诧,问道:“熊芷是什么人?怎么死的?” 皿晔用发带将苏郁岐的头发束好,插上墨玉的发簪,端量着没有乱发了,才道:“熊芷是我的人,昨日我亲自验的尸,的确是死了。” “你的人?”苏甲震惊地看着皿晔,眸中精光乍现,“那他买黑火药的事……可与你有关?” “苏甲,你别急,先听听玄临怎么说。”哪怕皿晔已经说熊芷是他的人,苏郁岐对皿晔也没有任何怀疑,甚至还在替他说话。 皿晔将梳子搁回桌上,面上仍旧是淡淡的,仿佛这于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熊芷是我派来的,目的呢,是要阻止东庆王还朝。至于熊芷用了什么样的办法,堤坝又是不是他炸的,现在死无对证,还不得而知。苏管家,能否让我见一见那个制售黑火药的人?” 他出人意料的坦诚,这件事上未有丝毫隐瞒。 “什么?!”苏甲惊得跳了起来,“你指使的?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一炸,整个江州城毁了大半?!” 苏郁岐亦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虽然一脑门子的疑惑与震惊,但还是很稳重淡定,轻斥苏甲:“苏甲,你别这么激动!现在不是还不能断定就是熊芷炸的堤坝吗?” 诚然,苏郁岐心里的震惊并不亚于苏甲,只是基于对皿晔的信任,她并没有像苏甲那样反应激烈。 皿晔眸光微深,道:“苏管家,如果真的是熊芷所为,我这个做上司的,自当承担罪责。” “承担罪责?死了半城百姓,你承担得起吗?” 皿晔面色微白,“承担不起。可事情已经发生,承担不起也得承担。更何况,未必就是熊芷做下的。我不相信熊芷会做这样不分轻重的事。” “你不相信?一句不相信就完了?你得拿出事实来证明!” 苏郁岐轻斥:“苏甲,你能不能别这么着急,让玄临把话说完?” 皿晔深吸了一口气,道:“熊芷死了,不是死于洪水,而是死于他杀。我昨日解剖过尸体了,是先闷死,又扔在洪水中的。苏管家,你想想,有人杀了熊芷,又做出被洪水淹死的假象,而且,洪水中飘了那么多的尸体,却好巧不巧的又被苏家军的人得到,这巧合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苏甲拧眉:“被苏家军的人得到?为什么我不知道?” 皿晔道:“说起来,也是巧合,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我恰巧经过,看见了。如果不是我看见,这具尸体应该是会交到你的手上的。” 苏甲不信,道:“这怎么可能?那么多的尸体,都是直接送乱葬岗焚烧的,怎么会送到我的手上?” 皿晔从袖口中摸出一只玄铁的镯子,递到苏甲面前,道:“这个,苏管家认识吗?” 苏甲接过去,粗略看了一眼,惊讶道:“这是苏家军的铁镯子?” 皿晔冷冷一笑:“苏管家看不出来这是假的?是仿造的苏家军的镯子。苏家军的铁镯子都是独门铸造,是铁和银合金,这个是纯铁的。” 房中灯光昏暗,苏甲凑到灯前,细细看了一回,道:“的确是假的。” “所以,苏管家明白了吧,熊芷的尸体总会送到你面前的。” “你说的不错。这么说,是有人嫁祸?” 皿晔道:“现在还说不定。若是如那人所说,熊芷的确买了黑火药,那他买这些火药是去干嘛的,也是个问题。是不是有人利用了他,嫁祸于他,还有待查明。” 苏郁岐问道:“苏甲,现在那个人关在什么地方?” “还在城东。” “你亲去把他押过来,要快。” “是。” 苏甲急急忙忙转头去了,苏郁岐看向皿晔,眸色微沉,开口道:“玄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阻止东庆王返朝回京。” 苏甲关注的是堤坝被炸的事,但那不是源头,事情的源头,还是要从东庆王找起。苏郁岐的脑子毕竟比苏甲转得快,想得多。 皿晔深深看了苏郁岐一眼,实话实说:“想给你争取时间。” 苏郁岐不解:“我需要时间做什么?” 皿晔淡声:“做好布置,防止东庆王回朝之后反扑,报复于你。” 苏郁岐望住皿晔,声音微微有些沉:“你是不是已经认定,东庆王就是那个幕后的人?玄临,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没有确凿证据,光凭怀疑就乱下指令,会铸成大错的。” “而且,玄临,你懂不懂,他巴不得不回京,巴不得脱身事外!” 皿晔依旧从容淡定,温声道:“小王爷,你这么说,何尝不是心里已经认定,东庆王和京中的事有莫大的干系,甚而是同谋?” “我……”苏郁岐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皿晔继续道:“小王爷,东庆王的确是有问题,这不是胡乱的猜测。你的手里应该也有些实证吧?” 苏郁岐虽然气,但还是压着没有发火,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一定是主谋。” “但一定是同谋。他暗中和余稷来往频繁,我的属下不止一次盯到他和余稷私下会面。而且,还偷听到他和余稷的对话,他早知道余稷不是雨师人。” “就算他是同谋,你也没必要阻他回京吧?他按时回京,才能今早地揭穿他!” “以东庆王的势力,岂是说揭穿就能揭穿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揭穿,也不足以证明他有谋反之心,弑君之举,又如何能定他的罪?他回来,也不过是明争暗斗更厉害些罢了。” 苏郁岐的脸色变得铁青,语气里有些黯然,又有些铿锵之意:“迟早要有这一天的。又何须争什么来早与来迟。” “对我来说不一样。”皿晔望住苏郁岐,“我要确保你万无一失。你要负责的是社稷万民,我要负责的,只是你。” 苏郁岐讶异地望着皿晔,她万没料到,皿晔竟是这般的心思。当初皿晔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子,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呢? 皿晔似瞧透了她的心思,温声道:“你忘了我昨晚上和你说的话了?” 苏郁岐有些懵。昨晚的话她自然记得,他说,“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他还说,“苏郁岐,听着,你是女人固然很好,但即便你不是女人,我也没打算再娶别的女人。” 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她还是一个“男人”的时候他就爱上了她? 这太荒谬了。她不能相信。 第八十四章 栽赃嫁祸 “听着,我爱你。也不是今天才爱上的。过去不说,是怕吓着你。既然今天已经说开,索性告诉你,我早就已经入了歧途。” 苏郁岐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却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皿晔说罢,抬步往外走去。苏郁岐望着他似轻似重的背影,蹙着眉呢喃了一句:“可是,你这样做,不是顺了东庆王的意了吗?” 皿晔转回头来,道:“现在看来,应该还有别人不想裴山青回朝,但那个人绝不是裴山青自己。” 苏郁岐眉毛拧成了个结,皿晔的话,她委实想不太明白。在她看来,裴山青已然铸成大错,此时不避嫌,更待何时? 皿晔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经微曦,天空一片灰白色,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灰白的云层里夹杂着一点金色,像是鲤鱼肚子上泛金色的鳞片。 他和苏郁岐担忧的问题不太一样。 苏郁岐想的是裴山青的问题,他想的却是昨夜的事情。她是女儿身,照她所说,现在除了他二人和苏甲之外,世上并无第三个人知道,可在他看来,这世上还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的义父冯十九,当初苏甲提出来要“娶”他过府做王妃的时候,他的义父冯十九不仅没有反对,还力主让他与苏郁岐成亲。虽然他老人家当时的说辞是这样的身份更利于保护苏郁岐,但现在想来,那时候他的神色,是有些诸事了然于心的神色。 他一定知道,苏郁岐是女儿身! 他老人家知道也没什么,因为他是站在苏郁岐这一边的,且是宁死也站在苏郁岐这边的。 但问题是,他能知道,就没有别的人也可能知道吗? 还有,昨夜偷窥的那人,到底是什么人?又看见了什么?是否已经看见苏郁岐的女儿身? 这才是威胁到苏郁岐、威胁到整个苏府安危的大问题。 皿晔感觉了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前方就像是有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沟底有什么危险,他不知道,可是,他不得不去跳。 无论什么样的危险,都必须承受。 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厨房。看门的那老头正在烧早饭,苏郁岐身边没有留伺候的人,他昨日便吩咐这老头负责苏郁岐的伙食。 早饭已经烧好,老头战战兢兢用托盘端给他,道:“小的正准备给王爷和公子送过去呢,您倒先来了。” 苏郁岐一向是一副冷脸,瞧着就让人害怕,皿晔的外表瞧上去是温和的,但迫人的气势却并不亚于苏郁岐,这老头看见皿晔,甚而比看见苏郁岐还害怕。 皿晔接过托盘,淡淡道了一声:“辛苦你了。” 一手托着托盘,一手又拎了一些清水,皿晔重又回到自己房中,对还在冥思的苏郁岐道:“先过来洗漱。这里清水很珍贵,将就着洗把脸吧。” “嗯。”苏郁岐答应着,望望水桶,只在桶底有一点点清水,拎起来倒在脸盆里,才只盖的住盆底,不禁一叹:“今天要解决饮水的问题,大多数留下来的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江州城所有的水,应该都已经污染,喝到肚子里,不闹疫病才怪。” 掬起水洗了把脸,又是一叹:“可是现下人手不够,不能抽出人手去别的州县调水。” 洗完了脸,脑子一阵清爽,她看向皿晔,征求他的意见:“玄临,你说,现在把城里的人迁离本州如何?” “不可以。”皿晔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苏郁岐疑惑。 皿晔面有忧色:“江州城已经被淹数日,城中尸身无数,我只怕,瘟疫流行起来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罢了。我已经命孟七调有经验的大夫来,同时,让人在附近州县采购治疗瘟疫的药材,尽快送往江州来了。” 他就着苏郁岐洗脸的水,也把脸洗了,坐到桌前来,一边盛饭,一边道:“既然你已经提起来了,我跟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你说。” 皿晔神色严肃地道:“我建议你,军队一到,立即封城,江州城只许进不许出,免得瘟疫流传开来。” 苏郁岐明白,皿晔并非是危言耸听,点头道:“倒是你虑事更周到些。我会立即吩咐下去的。只是,军队还没有到,也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已经派了人去,还是没有消息。” “先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做事。” “嗯。” 苏郁岐埋头往嘴里扒拉饭,一碗饭很快扒拉完了,皿晔又给她盛了一碗,“多吃点。” 苏郁岐忽然犹豫了,看着皿晔,有点磕巴:“我……我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很粗鲁?” 到底是女孩子,虽然从小养成了男孩子的性格,心思也还是细腻的,皿晔会心一笑,道:“嗯,是有些粗鲁。不过,粗鲁一些也没什么吧,这里又不是在府中,你还得装出一副有教养的样子。” “切。”苏郁岐白了他一眼,但心里立时明白,她不能做出任何女孩子的动作,否则便会引起人的怀疑。即便眼前只有皿晔,也得防着隔墙有耳。 继续狼吞虎咽她碗里的饭。 皿晔瞧着她,心中生出怜惜来。这个女孩子,别人眼中看来,莫不是敬佩或者惧怕,唯他觉得心疼。心疼她受过的苦,心疼她用盔甲将软弱全包裹起来,心疼她一生下来肩上就挑着比山还重的担子。 “你也吃呀。没力气一会儿怎么干活?” “好。”皿晔往嘴里填了一口饭。 匆匆吃完了饭,两人一同前往衙堂。回话的人已经等在衙堂门口,有五六个人,两人进了衙堂,众人都行了半跪礼,苏郁岐坐到椅子上,道:“都起来吧,赶紧说事儿。” 衙堂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门的老头倒是个眼里有活的,搬了张桌子到衙堂里来。皿晔就在苏郁岐一旁的椅子上随意一坐。对于这些人所回的事,他没有什么兴趣,他来只是为了等苏甲带回来那个制售黑火药的人,于是就随意摸起一本奏报开始看。 五六个人依次汇报了手上任务的进展情况,苏家军出手,进展自然是比寻常的军队还要快些,只是再快也有个限度,洪水中的浮尸打捞了不过十之一二,堤坝补了也不过几里地,施粥施药的每日的活计很重,但总算能保证江州城的人都能填饱肚子,每人都有一碗防疫病的药喝。 众人还没有汇报完,苏甲已经押了那人回来,苏郁岐摆了摆手,道:“你们暂且回去,前头做什么工作,今天还继续,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汇报。” 一众人退下去,苏甲押了人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肤色黝黑,一看便是海边的渔民。 那人下跪,战战兢兢说了一句:“见……见过王爷。” 苏郁岐抬眼打量了他一眼,“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皿晔提起笔来,开始充当师爷的角色,记录口供。苏郁岐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眸底含了些笑意。 “小的名叫张大,本地人。” “平时做什么营生?” “平时打渔,也做做鞭炮生意。” 皿晔禁不住抬眼,瞧了苏郁岐一眼。难为这个时候她还能静下心来安安稳稳审案子,委实不像一个年方十八的姑娘。 “鞭炮生意?是鞭炮生意还是火药生意?”苏郁岐的声音不高,但威仪不减,气场压人。 张大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抖声道:“是……是做了一点火药生意,王……王爷,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你也知道我朝禁止私人制售火药?那你还敢知法犯法?” “小,小的,小的不敢,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 张大磕头如捣蒜,浑身冒冷汗。 苏郁岐却只字未提关于售卖黑火药给熊芷的事,便要结案:“既然你已经供认不讳,那就画押吧。苏甲,来把口供拿给他,让他画押。” 张大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郁岐,“这……这就审完了?” 苏郁岐冷眼看他一眼:“怎么,难道你还有别的案子在身?那你就自己招吧,苏甲,你帮他记录口供。” “这……不是还有熊芷的案子吗?”张大有些发急。 苏郁岐已经将注意力转到桌案上的一堆文书里,头也没抬,随口道:“熊芷?熊芷的案子和你无关,你只招你自己的案子就完了。” “可……可是,熊芷在小的这里买了大量的黑火药呀。” 苏郁岐瞟他一眼:“那又如何?你想说什么?是想说明,你曾经卖了很多黑火药?苏甲,给他再记下来,罪加一等。” “不是,王爷,您就不想一想,那个叫熊芷的,买那么多的黑火药是去做什么的吗?他,他可能是去害人的,比如,炸堤坝什么的呀。” 苏甲本来还在疑心苏郁岐今日审案怎么换了个人似的,听到这里才完全明了,这个卖黑火药的,的确是有问题。 皿晔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个套。只不过,下套的人在选人的环节没有选好,张大并不是一个有脑子的人。苏郁岐这三两句话,他就露了馅。 第八十五章 当场死亡 苏郁岐道:“嗯,可他的人已经死了,人死就死无对证,有什么罪孽也就都随着他的死亡消了,你还是顾好自己吧,私自制售火药,罪名可不小,弄不好,你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苏郁岐摆明一副不再追究熊芷的态度。 “可……可熊芷还有可能有同党啊,王爷难道不要追查一下他的同党吗?” “同党?”苏郁岐猛然提高了嗓音,怒喝道:“我看要问一问你的同党!你给本王从实招来,究竟是谁指使你陷害熊芷的!” 张大一下懵了,“我……我……” 猛然间一声破空之声,一枚极细小的暗器从门外疾射而来,苏甲离得近,瞬间出手,用宽大的袍袖去拂那暗器,袍袖倾注了内力,有如盔甲一般,谁知那暗器力道极猛,竟然能穿过充满了内力的袍袖,直奔张大的后心,苏甲再要拔剑去挡,已经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皿晔手中的毛笔刹那间飞出,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在空里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张大的后心,轻微的一声响之后,那毛笔飞了出去,插在了衙堂的墙上,整支笔的三分之二都没入了墙中! 苏甲立即提气纵身,追了出去。 皿晔离了座位,走过去将毛笔拔了出来,只见笔尖上插着一支细小的银针,针上还泛着绿光,是淬了毒的! 幸而是自己出手快,不然张大必死无疑,皿晔正蹙眉之际,却只听得咚的一声,再看张大,已经倒地不起。 皿晔奔过去,喊了一声“张大”,伸手去探张大的颈动脉,已经探不到跳动,立马又掰开他的嘴看,只看到他嘴角有白沫,却看不到任何中毒的迹象。 苏郁岐也惊得站了起来,疾声问:“玄临,怎么回事?” “死了。应该是心脏有病,被惊吓到了,引发了血流不畅导致猝死。” 线索就在眼前断掉,让人如何不气愤。苏郁岐走到张大的尸身旁,气得想踢他一脚,脚都已经抬起来了,却又无奈放下,气呼呼道:“老子才不和死人一般见识。” 皿晔早已经熟知,她在怒不可遏的时候,会不自觉就飙出“老子”一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其实另有一番气势,倒不让人觉得那是在吐脏字。 “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苏郁岐看向皿晔。 “人是死了,但线索也未必就断了。” 苏郁岐抬眉:“怎么说?” “很简单。那要看他知道多少。如果他知道得很多,想来他的命就很重要。如果他知道的不多,那他身上也就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值得挖。” 苏郁岐立即明白了,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了。不惜派高手来灭口,看来,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应该是吧。” “那么,如果他还活着,就还会有人来灭他的口。” 皿晔赞赏地微微一笑,点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苏郁岐道:“那就先把他丢牢房里去吧。” 他是个死人,自然不会真的丢牢房去臭着,苏郁岐不过是做做样子,和皿晔一人架了他的一条臂膀,又把他的双腿踢断,从衙堂拖往牢房。远远看过去,如同在拖一个受了刑讯伤的人,并不能看出是在拖一个死人。 拖进牢房之后,扔在已经浸水的稻草上,不再管他,两人自去前面衙堂。 不多时,苏甲一脸阴郁地回来,报说没有追上人,让他跑了,但已经派了人去追查那人的下落。 汇报完,才发现张大不见了,便问了一声:“张大呢?” “被我关牢房里了。”苏郁岐漫不经心答了一句。 苏甲自然心有疑惑,这个时候应该把张大好好审一审,怎的却关了起来?这里面定有文章。他朝苏郁岐抛去询问的目光。 “猝死了。”皿晔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苏甲十分震惊,面上却没表现出半点惊讶来。 苏郁岐捏着那支毛笔,细细打量着扎在毛笔上的银针,问皿晔:“这种针,你以前见过吗?” “不过是普通的针罢了,而且,暗器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谁会加上记号好让人认出这是他家的字号?” “也是。那这上面的毒药呢?是什么毒你知道吗?”苏郁岐凑近了银针,嗅了嗅,一股奇异的味道,似是腐臭,又似是含着点异香,但气味都很轻微。 “应该是樱心草。”皿晔淡淡的。 “听说过。我倒是第一次见。据说很毒,见血封喉是吧?” “对。” “看来是真想要张大的命啊。张大,这名字听起来就跟阿猫阿狗似的那么普通,到底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值得用这么值钱的毒药来招呼他?” “自然是和熊芷有关的。皿公子,既然熊芷是你派来的,那你知道些什么吗?”苏甲的口气还带着隐隐怒气,显然还对皿晔怀着怒气。 皿晔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暂时不比你们知道的多。熊芷一共带来了八个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死活。因为洪水的关系,城中现在乱成一团,想找人也难。不过苏管家放心,我已经让人加紧在找。” 苏甲冷哼一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熊芷是皿公子的人,现在又死了,要不要替他昭雪冤情,也是皿公子自己的事。当然,如果皿公子不能替自己的人昭雪,说不得要替他扛下罪名了。” 皿晔不由好笑,没有搭理苏甲。 苏郁岐也白了苏甲一眼,道:“苏甲,你去忙你的吧。对了,张大被我关在牢房里了,你找两个可靠的人看着,千万不能让人给我弄死。” 苏甲何等样聪明的人,立时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道:“奴告退。” 苏郁岐看着苏甲气呼呼远去的背影,道:“明明是他替我挑的你,怎的现在反倒是他瞧你不顺眼呀?” 皿晔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我做错了事,让他老人家生气了吧。” 皿晔看看桌案上积压了不少的文书,全是方才那几个人送过来的,道:“你要批阅文书吗?” 苏郁岐将文卷收拾归置了一下,道:“出去巡视一下,这些容后再阅吧。” “我陪你。” “你今天没有别的事做吗?” “交代下去了,先等等消息吧。正好和你一起去看看灾情,看需不需要我再调些人手来。” “你似乎有不少人可以用啊。”苏郁岐挑眉一笑。 皿晔淡然:“江湖组织而已。也没有多少人。” 苏郁岐挑眉:“以前倒没听说过。” “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呀?我连你们何门何派都不知道。” “诛心阁。” “嚯,名字好吓人。” 皿晔看着苏郁岐,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搭话。 苏郁岐悄咪咪瞥他一眼,又问了一句:“你自己创立的门派吗?为什么要叫诛心阁?” “也没什么特殊的意义。” “不尽然吧……你们皿家的人,都擅长谋略。”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皿家的人?” “难道不是吗?” “皿家人会允许有人去做武斗士?” “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会做了武斗士,但你姓皿,和川上皿家有着很大的联系,这是没错的了。” 皿晔笑了笑,算作是默认。 苏郁岐忽然直直地望着皿晔,眸底有些凌厉,嘴角却带着笑意:“你是想诛谁的心,还是谁诛了你的心?” 皿晔低眉瞧着她,悠悠道:“你猜……” “切,谁有兴趣知道。走了。” 苏郁岐大步往外走去,皿晔好笑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马就拴在衙堂外,两人飞身上马,催马往沿江一带奔去。昨天一天的晴天,洪水已经退去不少,许多街巷已经没有积水,即便到了沿江的村镇,积水也都退去,只有少数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有些积水。 到了岚江岸边,与初来那日相比,水平线已经落了数尺,露出一片狼藉,断壁残垣、连根拔起的树、人与动物的尸体,散布一地。 苏家军和临时雇佣来的百姓正在清理尸体,装车往乱葬岗运去。 苏郁岐下马,站到一处高地上,居高临下眺望,只见滔滔江水浊如泥流,江中飘着各种杂物并尸体,惨不忍睹。 苏郁岐心里像堵了一堵厚厚的墙,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皿晔在泥地里站着,他身边时有来往的人和车,他偶尔会往尸车上看几眼,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虽然场面很悲惨,但大家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开展,苏郁岐站了片刻,招呼了一声皿晔:“我要去看看灾民的安置情况,你要去吗?” “一起吧。” 皿晔从那片泥地里跳出来,回到拴马的地方,苏郁岐也走了回来,将马缰绳解下来,一边飞身上马,一边道:“这里除了苏家军和百姓,还有一些是你的人吧?” “你瞧出来了?” “身手那么利索,能瞧不出来么?” “来的不多。毕竟我们一个江湖组织,也没有多少人。” “总之要谢谢你。这种时候,有人还故意把军队阻挡在江州之外,帮朝廷赈灾的,却是你一个江湖组织。” 第八十六章 瘟疫爆发 两人不再急着催马,不急不缓地往城中走去。 沿途经过了好几处安置点,都是安置着房屋被大水冲毁无家可归的百姓,粥药都是官家供给,苏郁岐看到粥锅里的粥皆是稀粥,晓得的粮不够了,心里筹划着要如何尽快去筹粮。 其实这些粮也是她从附近州县筹借来的,京中的赈灾粮跟着大部队,都被阻在了江州之外。 “玄临,我想,我得立即出一趟江州。” 苏郁岐在一个安置点前,望着已经见底的粥锅,神色凝重地道。 “是粮不够了吗?”皿晔压低了声音问她。 苏郁岐将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深吸了一口气,道:“粮、人、药、衣裳,没有一样是够的。我必须去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何以军队到现在还没有跟上来。” “如果,你只是担忧粮食和药的问题,我倒可以帮你。附近州县有诛心阁的人,我已经写了书信给他们,让他们送粮送药来。最快的一批,应该明天就能到了。至于军队,我可以让人去查看现在在什么地方,却不能保证能让他们尽快到江州来。” “只要能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我就能尽早思虑应对之策。”苏郁岐感激地望着皿晔,嘴角浮出点欣慰的笑意,“玄临,还好有你。即便是苏家军,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是施展不开,更何况,如今我在明敌在暗,我处处受敌掣肘,身边连可用之人都没有了。” 皿晔伸出手,将她散落的一缕耳发抿到耳后,拇指停留在她蹙起的眉心间,企图抚平她拧成结的眉心,温声道:“跟我还分什么你我?我的,不就是你的?” “我的也是你的。”苏郁岐抿着嘴,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一点。 皿晔望着她,莞尔一笑,道:“诛心阁虽在江湖,不过幸好,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到现在为止,世人并不知有这么一个江湖门派。也正因如此,诛心阁在这里的行动才没有被那些人察觉。放心吧,我能帮你的,会尽力帮你去做的。” 苏郁岐有些呆呆地望着皿晔,出神了有一阵子,皿晔不由纳闷:“你这样呆望着我做什么?” “你好像,就是为了帮我而来的。”苏郁岐一副深思模样,眸子探究地打量着皿晔的眼睛,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皿晔呢喃:“打从进我的府中起,你好像就无条件地帮着我。不管我对你有多过分,你都不曾有过怨言。” “咳,那可能就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皿晔忙把话掩饰过去。 “这种前世今生的说辞从你口中说出来为什么让人觉得怪怪的?” “是吗?可能习惯习惯就好了。走吧,去看看外面的情况。”皿晔挽了苏郁岐的手,从僻静处出来,骑上马,往下一个安置点而去。 过了将近有十里地,才又见一个安置点,看来人手不够已经是眼前一个最大的问题,苏郁岐容色又见沉重。 此处的安置点是一座私人的宅院,原主人已经举家迁离此地,庄院委托给了牙侩出售,只是一直还未售出,正好苏郁岐那日在城中巡查时看见门上还挂着出售的牌子,就花钱买了下来,也说不上买来是做什么的,就是瞧着宅子不错,也没有被洪水损毁太多,日后修缮一下,应该是一座不错的宅子。既是她的私院,这种危急的时候,自然是先拿出来应急。 院子有三进,内院颇大,洪水之后院子里的花草都已经枯萎,灾民安置进来之后,又把枯草都清除了,所以此时院子里看上去光秃秃的。 其实整个江州城,莫不是遍地狼藉,就是荒枯一片,又哪里还有半分生机? 两人一进院子,就听见一阵悲切急乱的哭声,两人忙紧走几步,奔着哭声而去。 哭声源自堂屋,两人进得堂屋,见是一个老翁,正对着一个少年抹眼泪。少年躺在稻草堆上,脸色赤红,眸子紧闭着,身体还是不是地抽搐。 “老人家,他怎么了?” 老翁抹了把眼泪,瞧见问话的是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人,当成救命稻草一般,急急道:“今早起来我孙儿就嚷着腹痛,开始只是拉肚子,可谁知没多长时间,就跑了十几趟茅厕,直跑得双腿虚软,倒地不起,直到现在,一直就没有醒过来。” 苏郁岐俯下身去,正欲给那少年把脉,却被皿晔重重一扯,扯到了身后,她正欲发火,质问皿晔要做什么,却只听皿晔淡声道:“我略懂些医术,还是我来吧。” 皿晔搭上那少年的脉搏,把了一会子脉,又翻了翻少年的眼皮,看了一回,道:“他在发高烧。老人家,你有没有将你孙儿的病情上报给这里的班头?” 老翁道:“班头很负责,每天都来探问我们这些人的饮食和身体,早上小老儿已经将我这孙儿的病情报给班头知道了。” 皿晔问出那样的话,苏郁岐心里便已起了疑,联系少年的表症,以及眼下这种处境,很容易便联想到了瘟疫。 苏郁岐心里不由紧张起来,眸光凝注在皿晔脸上,关注着他的脸色变化。 皿晔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淡然温和,对那老翁道:“你别难过了。一会儿我要带他离开这里,带回我的药庐医治。” “如此,太感谢大人了。”老翁说着,便要下跪致谢,皿晔掌心吐出一股气劲,托住老翁的双膝,没有让他跪下去,温声道:“我不是什么大人,老人家不必客气。您孙子的病发现得有些晚了,能不能救得回来,我也没有什么把握,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皿晔虽瞧着性子冷淡,但心地一向却是温厚,甚至连伤人的话都不大说,这回竟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苏郁岐立时便已明了,这个小少年,怕是已经救不回了。 那老翁一听皿晔的话,怔住半晌,继而嚎啕,引得房中其他灾民纷纷涌过来,劝慰的劝慰,叹息的叹息。苏郁岐眉心紧蹙,心里担忧着恐这一屋子的人都已经染了疫病,忙道:“大家散开吧,我们得赶紧带这个小兄弟去医治了。” 苏郁岐抢着就要去搭抱地上的少年,被皿晔又是一扯,抢在她前面,将那少年抱了起来。 “皿晔,你!”苏郁岐本欲说那少年会传染你,但一看满屋子睽睽众目,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 皿晔淡声道:“走吧,救人要紧。” 苏郁岐又气恼又担忧,却也只能跟上去,紧紧尾随在皿晔身后。 两人出了院子,分派来守这院子的那名苏家军士兵看两人急匆匆出来,还抱了一个人出来,忙赶上前来,问道:“王爷,公子,出了什么事?” “我问你,有人生病了,为什么不往上报?”苏郁岐怒声质问道。 士兵急忙下跪,“禀告王爷,属下已经报上去了,只是,苏军师还未给回话。” 苏郁岐气得咬牙,“这个苏甲,怎么这样大的事情这般糊涂!” 皿晔已经抱了那少年上马,催促道:“小王爷,快走吧。” 苏郁岐气得又咬了一回牙,厉声吩咐那名士兵:“从现在起,这个院子里的人只许进不许出,走出来一人,唯你是问!还有,不能被外面的人知道这个院子已经被封锁了!” “是,王爷。可是……”士兵欲言又止。 苏郁岐已经上马,回过头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凭你一人,怕是守不住这里,我稍后会给你加派人手,你安心守在这里便是。还有,你也多注意些自己的身子,回头我会让人送药过来,你记得也要吃。” “是,王爷。” 皿晔催马,方向奔的却是乱葬岗,苏郁岐随在后面,等瞧出了他择的路之后,心里大惊,催马追了上来,急问道:“玄临,你要带他去哪里?” “他已经死了。”皿晔的声音很沉,落在苏郁岐的耳中,便是惊雷一般。 “什么!死了?发病到现在,也不过才半日啊!” “是疟疾。出现表症只有半日,但恐怕感染已经不止半日了。在我们来之前,百姓们饮用的水还都是城中井水,我们来之后才命人从附近州县运水过来的,恐怕,打那个时候大家就都已经染了疫病了。只是,没有表现出症状来罢了。” 苏郁岐自责道:“原来是这样。是我疏忽了。” 皿晔安慰她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防治疫病的药早已施下去,百姓们已经都连喝了好几日的药,只是,他们感染在先,防治的药力量不够,不是你的错。” 苏郁岐忧心忡忡:“这病来势这样凶猛,玄临,以你看来,药石能否控制得住病情发展?” “尽力吧。”皿晔答得简短。 苏郁岐听得出来,这简短的回答,把握极小,看来,一场大瘟疫就要席卷江州城了。 她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座山,随着皿晔奔跑了一阵,忽然勒住了马缰,道:“玄临,你先去乱葬岗将这少年尸体焚烧了,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你要去哪里?”皿晔的话未落,苏郁岐已经调转马头,催马疾去。 第八十七章 各自担当 苏郁岐离去时的神情甚是愤怒决绝,皿晔心里担忧,恨不得立时追上去拦住她,但马上的少年尸身已经僵硬,若不焚烧恐会遗祸无穷,皿晔只能由着她催马去了。 苏郁岐快马扬鞭,一路直奔江州城外。 如果军队还不能跟上来,江州城的瘟疫一旦大面积爆发,势必会引起恐慌,届时城里的人外逃,又势必会将瘟疫带到别的地方……后果将不堪设想! 无论如何,要先调军队过来。 已经有很久不曾有过这样迫切做一件事的地步了。苏郁岐仿佛又回到了掣马飞扬的战场,前面有一场硬仗等着他去打,非生即死,只能拼尽全力。 刚刚出去三十余里,路上便撞见了苏甲,苏甲同样在策马狂奔,两人撞见,同时勒住马缰,苏郁岐一脸沉肃:“你也知道了?” “奴刚刚得到消息,猜到王会去追查军队的下落,所以就追来了。”苏甲旋身下马,忽然往苏郁岐面前一跪,道:“奴请王出去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王可以在城外发号施令,这江州城里,就由奴来坐镇,奴保证,一定会处理好这城中事务的。” 苏郁岐又急又气,冷声道:“如果你追我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那你可以回你的位置上去了。别忘了,衙门里还关着一个人,如果,你把这条线索给我看丢了,即便我心里将你当父亲一样待,回来也定不会饶你!” “王!”苏甲急得额上青筋暴突,“王可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父母之仇不报了?苏家要断送在你的手里也不管了?王!” 苏甲的话正中苏郁岐的死穴,苏郁岐蓦然默住,但也只是片刻,旋即便恢复如常,眸光坚硬如铁,“如果,我命如此,就只当苏家在十八年前就已经从这世界上消失了。苏甲,履行好你的职责。” 苏郁岐说完,一扬马鞭,抽在马身上,那匹马吃痛,扬蹄嘶鸣,狂奔起来。 苏甲跪在地上,望着她很快便消失的身影,眸子里尽是焦灼之色,却最终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双指搁在唇边,嘬出一声响哨,片刻之后,两名黑衣武士打扮的人落在他的面前,单膝跪倒:“军师。” “王爷出城了,你们跟上去,保护王爷,听候王爷差遣。” “是。” 两人答应了一声,同样也嘬了一声口哨,有两匹马从远处奔过来,两人飞身上马,追着苏郁岐的方向而去。 乱葬岗上,皿晔亲自盯着那身染疟疾的少年被付之一炬,直到烧干净了,剩一地骨灰,正欲离开,打算去追苏郁岐,一转头,却只见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一人,光看身影,就已经知道是他的义父冯十九。 皿晔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深深一揖,喊了一声:“义父,您怎么来了这里?” “跟我走。”冯十九没有回头,脚尖一点,身形如轻云一般,转瞬便不见了影子,皿晔也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追到一处僻静山岗上,四眼望去空无一人,周围尽是被台风暴雨破坏的灌木树丛,冯十九立于一块大石之上,回过头来,隐在面具后的脸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是幽深如古井之水。 皿晔再次深深拜下去,“义父。” “义父什么时候来的?” 冯十九沉声道:“城里爆发瘟疫了?”他只顾着问自己的,没有搭理皿晔的关心。 皿晔实话实说道:“发现一个孩子得了疟疾,还没有第二例报上来。不过,看来是要防不住了,城里的饮水条件很差,现在又是夏季,尸体腐烂快,滋生出来大量的蚊子苍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冯十九打断了:“好了,我不想听这些。我问你,苏郁岐苏王爷是不是离开了?” “大军和辎重到现在还没有到,她现在亟需人手,应该是去调军了。” “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尽全力保住江州的百姓。” 冯十九幽深的眸光忽然涌出愤怒,怒不可遏地道:“你以为你是谁?保全百姓那是官府应该做的事!你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护住苏小王爷!” 皿晔微微一怔。打他为冯十九所救,冯十九就一直在他脑子里灌输着守护苏郁岐的思想,他告诉他,他人生的唯一意义,就是保护苏郁岐。虽然如此,他一直还是觉得冯十九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有一副侠义心肠,处事也算得上公道,在这个人心浮躁世风日下的世道里,他算得上一个德高之人。 可是今日,冯十九的这一番说辞,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皿晔心里一个激灵,有些发懵。 “义父放心,我会保护好小王爷的。” “保护?怎么保护?”冯十九又厉声打断了他,“如果她留在江州,如果,她也染了疫病,你觉得你可以救得了她吗?” 一句话将皿晔堵得哑口无言。 皿晔深吸了一口气,道:“救不了。义父的意思,是让我护着她,不再回江州?”冯十九没言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话,他忧道:“可江州是她的职责所在,江州在,她安然无恙,江州若是毁了,民心便失,民心一失,她的人生也就毁了。” 冯十九道:“这个无须你担心。江州有苏家军,有其他官员,不久还会有军队补给过来,即便她不在,江州也会好起来的。” 事情自然不会有他说的那样简单。苏郁岐在江州奔波了好几日,做了大量的工作,才有今日的成色,可还是防不住瘟疫,防不住有人从中作梗,她若不在,真不知道这江州要成什么样子。 皿晔沉声道:“我不知道义父对眼下的局势了解多少,我只能告诉义父,现在江州离不开小王爷。请义父从大局着想。当然,我也会尽全力护住小王爷的,这点请义父放心。” 冯十九的眸子里怒气涌动,气得手指皿晔,厉声道:“这么说,你是不肯去拦住她?” 皿晔斩钉截铁道:“义父,我会去找她,但是不会拦着她去做应该做的事情。我想,她也不会希望我拦着她的。” 冯十九见硬的并不能说动皿晔,只好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年岁小,容易冲动,怎的你也跟着她一起冲动吗?” 皿晔道:“小王爷不是个冲动的人,我也没有跟着她一起冲动,义父,现在正是逆水行舟,不进只会死在浪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小王爷,只等她出错呢,这个时候,拦住她就等同于扯她后腿。到时只会更难以收拾!义父,请您三思。” 冯十九见劝不动皿晔,气愤填胸,但终归拿皿晔没有办法,况皿晔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也不得不顾忌那些,只能道:“好,你现在长大了,师父也管不了你了。最好你能说到做到,否则,苏小王爷出事,你就一起陪葬吧!” 皿晔眸光坚定,语气从容:“义父放心,若小王爷出事,我也不会独善己身。” 他倒并非是虚妄之言,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命运,早已经和苏郁岐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冯十九气愤而去,其实皿晔很想问一问,他是否知道苏郁岐的真实身份,但最终也没有问出口。 望着谜一样的冯十九远去,皿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了山岗。日光炙热,被炙热的日光一照,地上的积水蒸腾,空气又湿又热,天地间一片死气,是处散发着腐肉的气息。 这种境地,反倒成了苍蝇蚊子的温床,不拘什么地方,皆有它们的身影,成群结队的,一片一片的,从一具动物腐尸上又飞到另一具动物腐尸上,享受着“美食”,也传播着瘟疫。 这样下去,江州城很快就会变成死城。 皿晔一边思忖,一边走回乱葬岗,找到他的马,骑上马的时候,就改变了主意。 不能去追苏郁岐。苏郁岐不会有事的。她不是寻常十八岁的少年男女,她是雨师大司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过,在朝堂里摸爬滚打过,有着异于常人的智慧和担当,她应付不了的事不太多,就算有,如果她都应付不了,他去了也应该帮不上什么大忙。 倒是江州这个烂摊子,如果他不能帮她兜起来,才会成为她的掣肘。 更何况,江州一城的百姓,那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不能不管。 皿晔骑马奔回江州府衙,正是过午时分,府衙的门口站了两个苏家军的人,来江州数日,府衙终于有了两个像样的站岗的,诚然,这是为牢房里那个张大设置的,否则不会在用人之际还要浪费两个大活人在这里做活死人。 皿晔在门口驻足了一下,问了一句:“里面的人还好吗?” “公子放心,咱们在这里看着,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人好好在里面关着呢。” 皿晔拂去落在袍袖上的一只蚊子,弹指一挥,蚊子应声落地,“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很好。” 皿晔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嘴角,抬步走进大门,朝着大牢走去。 第八十八章 万花重楼 江州府衙的牢房里,闷热难当,一打开门,便嗡的一声响,惊飞一片苍蝇。皿晔禁不住以袖掩鼻。 走进去,在牢房的最末端的一间,张大的尸首就蜷缩在湿漉漉的稻草堆里,已经被苍蝇包围。 虽然只有半日的时间,但已经发出浓烈的臭气。 皿晔身后跟了两个苏家军的守卫,苏甲一共调来四个人,两个守在大门外,两个守在牢房门口,虽然称不上是严防密守,但眼下人手奇缺,能调四个人来,已经算是苏甲对这件事极其重视了。 皿晔吩咐那两个守卫:“你们在外面守着吧。” 此间只有一具死尸,两名士兵实在不理解皿晔让他们出去要做什么,但还是顺从地出去了。 待两名守卫出去,皿晔从头上把发簪拿了下来。那发簪却是个中空的簪子,皿晔从发簪里拔出一个一根银针,赫然是早上刺杀张大的那枚银针。 他将银针对着张大的眉心猛然插了下去,瞬间过后,银针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绿。 片刻过后,张大全身的皮肤都已经开始发绿。落在他皮肤上的苍蝇们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就无声无息地死掉了,苍蝇尸体落了一地。 皿晔冷冷瞧着,看着苍蝇都死了,指端弹出一缕内力,将张大眉心的银针弹了出来,手中的簪子对准银针,准确无误地将银针收在了簪子里,他重又将簪子插回了发间。 “你们进来一下。” 守在外面的两名士兵闻声进来,“公子。” 皿晔淡声道:“现在,这个人身上都是毒,碰不得,你们在外守好即可。” 两人微微惊讶,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恭敬答应:“是。” “好了,出去吧。” 皿晔往外走去,两名守卫回头瞥了那侍卫一眼,瞧着已经发绿的尸身,都忍不住嫌弃地撇开脸,急忙随皿晔出了牢房。 从牢房里出来,皿晔回了衙堂,研墨提笔,开始给孟七修书,让他速速派有经验的大夫前来,治疗瘟疫的药材有多少就往这里送多少,同时,让他去找祁云湘和陈垓,告知此地的境况。 诛心阁有自己的秘密通讯方式,书信写好,皿晔将书信折好,藏入袖中,携书信出了衙堂。 在城中绕了半圈,皿晔进了一家民宅,进门之后,便有一名寻常渔民打扮的人迎了出来,“阁主,您来了。” 皿晔点点头,径直进了堂屋,将写好的信递给那人,道:“立即将书信送回京城,给孟七护法,以最快的速度。” “是。” 那人拿着书信出了门,不大会儿功夫,就又回来,手上的书信已经不在,深深一揖,道:“阁主,已经送出去了,不出一天,就能到京城。” 皿晔又吩咐了那人几句,才从民宅里出来,瞧瞧四下无人,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个黑夜降临。清幽月色无边,月下一人一马迅疾如飞,片刻之后,又两人两骑疾驰而过,追着那一人而去。 飞驰在前的,自然雨师大司马苏郁岐,跟在她身后的,是两名苏家军的首领。 这一路行来,都没有军队行过的痕迹,打听之下,也没有人见过军队。戌时初,座下那匹马终于再也跑不动,瘫倒在路的中央,苏郁岐飞身而起,落在路边,后边的两人很快便追上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倒:“王爷。” “起来。你们是苏甲苏军师派来的?” “叫什么名字?” “属下原一。” “属下涂凌。” “好。先找地方落脚吧。记着,从现在起,不要叫我王爷,叫我……公子吧。” “是,公子。” 一行三人,走了有一刻钟,终于走到一个小镇上。小镇名叫冯家堡,看起来算是个繁华的小镇,已经是戌时,镇中心的夜市街仍然灯火通明,和荒芜一片的江州城相比,简直可以称作是人间天堂了。 三人在闹市里逛了些许时候,苏郁岐花了涂凌的两钱银子,在路边摊买了块佩玉,系在了腰带上,还笑言:“假玉配我这脏兮兮满是风尘的衣裳倒也合适。” 原一与涂凌相视一眼,互相抽了抽眼角。 苏郁岐道:“你们俩去找一家客栈落脚,我在这镇上逛逛。” 原一道:“一个人去吧,留一个人陪您逛一逛。” “也好,涂凌,你去吧。” “是,公子。” 涂凌去了,苏郁岐和原一缓慢踱步在热闹的街市里。这里纵然热闹,却终究比不过京城那个花花世界,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京城的花哨,两人晃悠了一阵,路边忽然撞出一位身穿妙曼轻纱的姑娘,娇声道:“哟,这位公子,里面坐会儿呀。” 扑鼻而来的脂粉香气熏得苏郁岐不禁倒退两步,捂住了鼻子,“不,不去了。” “来嘛。”姑娘上前,硬是缠藤一般缠住了苏郁岐的胳膊。 苏郁岐低眸瞧瞧自己一身灰尘的样子,哪里有半点有钱人家公子哥儿的气派?也不知是这位姑娘眼瞎还是脑子傻,当下挑唇角一笑,道:“姑娘,你看我这满身的尘土,我可没钱。” “没钱也无妨,公子您就来嘛。” 苏郁岐心中生出好奇,不禁挑眉,逗那被脂粉包裹的女妓:“没钱也行?你这莫不是黑店吧?是不是要把本公子骗进去杀了做人肉包子呀?” 原一惊讶地瞧着自家的王爷,风闻王爷不近女色,连王妃都是男人,可这调得一手好戏的风流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耽于女色的纨绔公子。 “哟,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您瞧着小女子是那种野蛮黑心的人吗?” 苏郁岐作势打量她,道:“生得娇美可人儿,瞧着倒是不像。可你们打开门做生意,赔钱的生意也干?换是谁,也不能信吧?” 那女子忽然做出一副娇羞模样,摇晃苏郁岐的胳膊,“还不是因为公子长得太俊俏?像公子这样的人物,小女子还是头一次见,为了公子,小女子便是倒贴,也是愿意的。”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岂不成了我占姑娘的便宜了?”苏郁岐的手指挑住那位美娇娘的下巴,朝着她极尽风流地一挑眉。 只一个眼神,那位阅尽风流阵仗的姑娘,便已经腿脚发软,就势歪倒在苏郁岐的身上。 “哎,姑娘,可不许耍赖呀,你耍赖我也是没有半文钱给你的。” 那位姑娘娇滴滴的:“不是早就说过了么,不取公子分文。” “唉,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姑娘这么热情的人,既是这样,盛情难却,我就随姑娘去里面坐一坐吧。” 苏郁岐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随着那位姑娘进了妓馆的门。原一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苏郁岐朝他使了个跟上的眼神,他这才浑身不自在地进了妓馆的门。 妓馆里面更是脂粉香浮动,酒气扑鼻,满目的流光溢彩,满目的衣香鬓影,妓馆里的鸨母迎上来,“哟,菁菁,你今天这是请进来个神仙客人呀。这位公子,您贵姓呀?瞧着您可面生得紧,不是本地人吧?” 苏郁岐冷眼打量四周,随口道:“姓劳,名恣。” 劳恣?老子?原一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鸨母陪笑道:“哟,原来是劳公子呀,楼上请。” 苏郁岐被那位叫菁菁的姑娘挽着手臂上楼,原一紧紧跟随在后面,鸨母却将原一的手一拉,笑吟吟道:“公子,您家公子是去寻欢作乐,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锅,您就别跟着了,来,这里喝一杯。” 原一手上一用力,就将鸨母的手甩开,鸨母的手被震得又疼又麻,龇牙咧嘴:“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不识好人心?来人,把这个人给我赶出去!” 立时便有好几名看场子的龟公蹿了出来,撸袖子就要上,原一陡然拔出腰间的长剑,冷凝着脸:“你是想要我血染你们万花坊吗?” “不,不敢,公子息怒。”鸨母见着明晃晃的剑,立时见怂,禁不住后退两步,下意识都朝着那几名龟公摆手:“退下,都退下。” 鸨母也算见过些世面,惊吓过后,缓过神来,脸上重又堆出笑容:“我只是想请公子你去喝一杯,瞧瞧公子,倒像我们要害你似的。” 苏郁岐正走到二楼雅间门口,转回头来,淡声道:“原一,妈妈请你去喝一杯,你便去吧,识趣些,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平白让人笑话。” “可是,公子……” “别可是了,去吧。” 原一心中其实早就已经疑心,哪有妓馆会做赔钱的生意?所谓看上自家小主人的长相,根本就说不过去。但主子的命令,不能不执行,原一只好退下,大步走向一张空着的酒桌,坐了下来,鸨母忙吩咐人给他上酒。 原一其实也明白,主子也定然看出了端倪,不然不会以没钱的话试探,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酒上来,鸨母还吩咐了一个姑娘来作陪,他却横眉冷眼,将那姑娘吓退了,酒也没喝一滴,一直死死盯着苏郁岐进去的雅间。 第八十九章 棒子老虎 苏郁岐进去雅间之后,便道:“对了,你叫菁菁是吧?烦劳菁菁姑娘让人给打一盆水来吧,我这一身的风尘,恐污了姑娘的屋子呀。” 菁菁立时道:“敝姓冯。冯菁箐。我这屋里有刚备好的洗澡水,劳公子何不去沐浴一番,洗一洗风尘?” “也好。”苏郁岐答应得十分爽快。 屏风的后面,果然备好了香汤,热气腾腾的水里,还撒了玫瑰花瓣。 江州城缺水,连吃的水都紧缺,更不要说洗澡水了。苏郁岐到江州数日,除了不得不泡的那一次药澡,根本就连洗脸都没有洗过几次,身上都已经酸臭难当,见着水,恨不能立时下去,但眼前这个美娇娘菁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还要动手上来帮她剥衣裳,让她真是有苦难言。 “着什么急剥我的衣裳?菁菁姑娘,还是你和我一起泡一泡吧。”苏郁岐的手在菁菁的胸前划过,还没看清她怎么动作,菁菁的衣裳便已经应声落地,只余里面一只藕荷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兜。 “劳公子,你……”菁菁惊叫出声,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掩身体,苏郁岐握住她的一只手腕,微一用力,便将她甩向空中,她窈窕的身子在空里划过一道弧线,往浴桶中落去,苏郁岐另一只手在她的背后一勾,连她背后的肚兜系带也被扯开。 菁菁姑娘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溅起水花无数,菁菁在水中下意识地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恼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沐浴呀。”苏郁岐挑眉一笑,作势将落在自己手上的那件肚兜搁在鼻子下,嗅了嗅,发出一声感叹:“唔,真香啊。” 菁菁从惊吓已经回过神来,转而媚笑:“公子……公子也太野蛮了些,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沐浴就沐浴嘛,公子差点把奴摔出个好歹来。” “爷下手知道轻重呢,怎么会让美人儿受伤?你看,你这不是没受伤吗?” 苏郁岐站在菁菁的身后,轻佻地撩起一把水,撩在菁菁光滑的肌肤上,又是一叹:“姑娘肌肤若凝脂,可真是美呀。” 双手落在菁菁肩上,顺着她双肩往下滑去,刚滑至胸口处,便被菁菁一把握住,娇声道:“劳公子这手脏的,是去玩泥巴了吗?还不快洗洗?” 说着,就把苏郁岐的手往水中拉。苏郁岐被她一拉,就歪在了水中,顺势就整个人滑进了浴桶里,她身上全是尘土,还带着酸臭味道,迫得菁菁忍不住往后缩身子。 苏郁岐却往上一靠,让她避无可避,嘴上还在调戏美人:“美人也太心急了吧?我这衣裳都还没脱呢,就把我拖下水了。一会儿可让我穿什么见人呀?” 菁菁脸上衔着笑,手状若无意地捂着鼻子,“公子这衣裳都脏成这样了,还怎么穿呀?索性脱了吧,我这里倒有件新做的袍子,一会儿拿给公子穿。” 苏郁岐挑眉一笑,“这怎么好意思?占着姑娘的便宜,还要白拿姑娘的东西,会连累姑娘被鸨母妈妈骂的。” “放心吧,她不敢的。我可是这里的头牌姑娘,她还指着我给她赚钱呢。” 苏郁岐手抚上菁菁的脸蛋儿,“有姿色就是好啊。说话都硬气。” “论姿色,我哪里比得上公子啊。要不也不能白贴给公子您啊。” “诶,我是男人,男人有本事才是好男人,空有一副皮囊,那算什么好男人?” “劳公子长相英伟不凡,自然是有本事的。是不是?” “也未必,我看楼下有一位龟公的长相也颇好,还不是做了个龟公?” 菁菁的脸色一变,苏郁岐眼角余光瞥见,眼睛里掠过一丝冷意,嘴角却含着笑:“不过,你放心,本公子是不屑于做龟公的。本公子的本事,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你既收留了本公子,本公子不会让你白收留的。” “看吧,我就说我的眼光是不错的。” “嗯,你很有眼光。” “那……公子都有什么样的本事呢?我想,公子一定是做大事的人吧?” “那,不如你猜猜,我是做什么的,猜中了爷有赏。” 菁菁媚眼如丝,声若银铃:“瞧公子这气度,这一身的功夫,我猜,是位军爷吧?” 苏郁岐挑唇角一笑:“你猜错了。我是当官的,可不是军爷。” “公子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当了官,真是让人佩服。” 苏郁岐散淡中略带着点沾沾自喜:“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太爷,还是我爹拿银子捐出来的,也没什么值得人佩服的。” “能捐得起县太爷的人,家世一定不凡。” “算是吧。祖上的荫庇,不过是我命好。” “这年头,命好就是让人羡慕。像我们这些人,命不好,就只能沦落风尘,做人家身下的玩物。”菁菁禁不住哀叹声连连。 苏郁岐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遇见本公子,说明你的命还是好的。好好伺候公子我,伺候得好的话,就送你一顶花轿,抬你去享福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帮公子宽衣吧。” “好。”苏郁岐仰面躺在浴桶里,完全没有阻拦。 菁菁若春葱般的手落在苏郁岐的领口,轻轻一拨,第一粒盘扣就应声开了,露出她比菁菁还要白三分的脖颈。 “公子的肌肤吹弹可破,可真是叫人羡慕呢。” 苏郁岐满不在意地道:“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罢了,有什么稀罕?我倒觉得,似姑娘这般的,才叫可人儿。”一扭身子,居然翻身压在了菁菁上面,朝着菁菁就亲了过去。 菁菁姑娘被突如其来的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手,偏头就躲,苏郁岐立时寒了脸,停在她脸前一寸远的地方,冷声:“怎的?你不愿意?” 菁菁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不……不是,公子也太心急了些。还是让奴先给公子宽衣吧。” “宽衣?好啊。既然你这么想给本公子宽衣,那就继续宽。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本公子的衣裳,可不是那么好宽的。”苏郁岐眸中凶光乍现,双手毫不避讳地按在菁菁的胸前,只稍微用了那么一点力,便给菁菁的胸前留下了十个红红的指印。 菁菁只觉胸前像是被烙铁烙过一般,又烫又疼,“啊”的叫出声来,苏郁岐却是发出一声森冷又轻佻的笑,手指又细细地拂过那些红红的指印,眸光浮着森冷又轻佻的光,露出森森的小白牙:“小美人儿,听过京中的人喜欢玩一种男女游戏吗?” 菁菁眼眸里露出恐惧来,牙齿打着颤,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 “不知道?那本公子就教教你。咱们玩点刺激的。你说好不好?” “不……不好吧?” “那要不然,换人来吧。” 菁菁快要哭出来了:“公,公子,您这都是什么趣味呀?” “恶趣味喽。有钱人家的纨绔公子,你觉得都会有些什么趣味?怎么样,玩不玩?不玩我就让鸨母换人了。” 菁菁战战兢兢地道:“公子……想要怎么玩?”这就是个疯子,实非她能应付得了的疯子。 苏郁岐却意兴更浓:“很简单。咱们划拳,我赢了,就亲你一口,你赢了,就解我一个衣扣。如何?” “呵呵,原来就这么个玩法呀,有何不可?玩就玩吧。” 原以为是个狠角色,却原来只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菁菁为自己先前的恐惧觉得好笑。 但很快,菁菁就觉得不好笑了。 苏郁岐和她玩的是最简单不过的棒子老虎鸡,而且,苏郁岐似乎不大怎么会玩这种游戏。起初的一二三局,甚至不知道什么手势是老虎什么手势是棒子,完败给了菁菁姑娘。 菁菁姑娘就解开了她第二粒盘扣,第三粒盘扣,第四粒盘扣,苏郁岐的胸前衣襟大敞开,露出白色的里衣和雪白的颈子。 菁菁笑道:“你若是再输,我可就要解里衣的扣子喽。” 苏郁岐满脸期待的样子:“好啊。美人儿尽管来就是。” 第四局,依然是菁菁赢了,于是,苏郁岐的第一个里衣扣子也被解开了,露出更白皙的肌肤来,菁菁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唉,即便是女人,也少见这样的皮囊呀,简直比婴孩的皮肤还要嫩些。” 苏郁岐道:“可是一个男人有这样的皮囊就让人很是无奈了。我曾经在剥光了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日,可也只是晒得脱皮了而已,回头把衣服穿上,养几日,还是原来的颜色。你说气人不气人?” “别人羡慕都羡慕不及,您倒说气人,您是想气我们这些成天各种胭脂水粉抹着都抹不来好肤色的人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来来,棒子老虎鸡,哎,你输了哎,这回我终于赢了,来吧,让我亲一口。” 亲就亲吧,被亲一口,又不会少一块肉,菁菁把脸伸了过去,烈焰红唇当前,苏郁岐却只是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第九十章 菁菁姑娘 说是亲,其实更恰当一点说,是咬。苏郁岐这一口咬下去,两排齿痕就清晰地印在了菁菁的左脸颊上。 菁菁吃痛,禁不住又“啊哟”了一声,以手捂脸,怒嗔道:“你……你咬我!” 苏郁岐却是一脸无辜的样子,举起手,“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菁菁美人儿,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咬你?唔,可能,是我没什么经验,下嘴重了些吧。我下次不会了。” 菁菁的左脸颊很快就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许是心情受了影响,运气也就受了影响,下一次,下下次,菁菁都没能再赢得过苏郁岐。 苏郁岐嘴上说着下次不会用力了,誓也发过了,但亲在菁菁的脸上,依旧是那般大力,菁菁的右脸颊也肿了起来,一双眼皮也肿了起来,额头都肿起来一个包。 菁菁想要反抗,奈何却没有苏郁岐那般好身手,连扬手想要打她一巴掌都被她握住手腕,差点把手腕给她握折了。 到后来,菁菁的眼皮都肿得睁不开眼,苏郁岐玩得没了兴味,“唉,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你的脸就毁了,我可不愿意看见美人的脸被毁。” 苏郁岐起身跨出了浴桶,衣裳上的水哗啦啦流了一地,“菁菁美人儿,你说备好的衣裳在哪里呢?快给小爷我找出来呀,哎呀,这样站着会染寒的,美人儿你不是这么狠心吧?” 菁菁迷蒙着生疼的双眼,气得咬牙切齿:“染寒!大热天的你染的什么寒?我狠心,我哪里有你狠心?你瞧瞧你都把我的脸咬成什么样子了?我……我还指着这张脸吃饭呢?” “美人这是在怨我吗?这就是美人的不是了。我在大街上走得好好的,是美人你非要把我拖进来的,还说要倒贴,就喜欢我这样的。我亦为美人的诚心和热情感动,自然就不敢拂了美人的好意。我说跟美人你玩游戏,美人你也是答应了的呀,怎么美人到头来反倒怪在我的头上?” “你……你无赖!” “我早说了我是个纨绔嘛,无赖些也很正常啊。美人你打开门做生意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我这样的,应该也不少见吧?你跟他们也说无赖吗?” “你……你!”菁菁姑娘气得说不上话来。 苏郁岐径直去衣柜里翻衣裳,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弄得衣裳到处都是,还笑吟吟道:“哎呀,美人,不好意思,衣裳给你弄乱了,可你说的男装在哪里呀?” 菁菁姑娘气得牙根痒痒,却又不能不说实话,只能道:“在第二个柜子里的最下面。” “你早说不就好了嘛。害我弄了一地的衣裳。一会儿喊个人上来收拾一下吧。” 苏郁岐找到了衣裳,重又回到屏风后面来,在菁菁面前开始宽衣解带,宽去了外衣,只余一身素白的里衣儿,因为被水湿了,紧贴着肌肤,她趴在桶沿上,看着桶里的菁菁,笑道:“怎么,你还要洗么?还不肯上来?” 菁菁咬咬牙:“我眼睛看不清!” “来,我扶你。” 苏郁岐真的把手伸给了她,她扶着苏郁岐的手臂,站起来,摸索着往外跨,不曾想地上全是积水,一个不留神,就一个趔趄往地上溜去,苏郁岐口中道:“小心!”手却被她扯住,也跟着往地上倒去。 反倒是她先倒地,带得菁菁姑娘也被掀翻在地,疼得站不起身来。 “哎,你怎么样啊?为什么你那么沉,把我都拽倒了?”苏郁岐恶人先告状,将理全占了去。 “我……我看不清!” “唉,算了,不跟你计较了。你快起来吧,我先把衣服换了,你地上这是什么呀,把衣裳都搞得更脏了。” 苏郁岐转过身去,将里衣也全脱了,顺手将屏风上的毛巾拿下来将身子擦了擦,将里衣罩在身上,系好了盘扣,又将外衣也穿在身上,边系襟扣边转回头来,道:“小爷还是童子身呢,倒被你先瞧了去!” 菁菁恨得牙根痒痒的,她瞧见什么了?就瞧见白糊糊的一个身影,其余什么也没瞧见! 苏郁岐将襟扣系好,道:“这衣服还蛮合身,就像是给我量身定做的,菁菁姑娘,谢谢你了。” 菁菁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往外间走,边走边咬牙切齿:“你不用谢我!” “哎,谢还是要谢的。你想要我怎么谢你?一顶花轿抬你过门还是怎样?不过,我虽然没有娶亲,但我家教甚严,我爹是不会允许我娶一个风尘女子为妻的,只能委屈你做妾喽。不过你放心,我对你的疼爱不会少的。” 菁菁气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哪个要嫁你了?” “哎,不是说好了吗,伺候得好的话,就送你一顶花轿,抬你去享福。我觉得你伺候得还不错啊,比起我府上那些丫头,好玩多了,她们被我亲一下,就吱吱哇哇喊疼,娇气得要命,哪像你这么厉害。” 顿了一顿,不解地看着菁菁,又道:“再者说了,嫁我不是挺好的吗?我有的是钱,花一辈子也花不完,你跟着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何不好?” “我偏不乐意!” “其实吧,我明白,我是太混了点,我家那些小丫头们都说我是混世小魔王,但我不会吝啬银钱呀。除了玩游戏的时候有点没轻重,平常时候我也是很温和的呀。” “钱钱钱!谁稀罕你的银钱!你给我滚出去!” “哎,话不是这样说的吧?吃干抹净你就打算翻脸不认人吗?你们万花坊也太欺负人了吧?” “滚!滚!滚!” “切,谁稀罕在你屋里待着似的,走就走。”苏郁岐果然径直去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外面传来她咚咚咚下楼的声音,重重的,像是在负气。 “哎,你!”菁菁追了出来,但眼睛看不清,一出门便又跌了一跤,“小混蛋!劳恣!” “叫老子做什么?你不是不要老子了吗?” 苏郁岐站在楼下,冲着楼上大声喊。鸨母被惊动,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急急问道:“哟,这是怎么话说的?我说劳公子呀,你白穿白用我们的不说,怎的还欺负我们菁菁姑娘啊?” “妈妈,你说话可不能偏心啊。明明是你这个姑娘先戏弄于我,和我玩什么游戏,玩不过我,就耍赖皮,我可什么都没有做呀。” “公子,我们菁菁姑娘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性格,万花坊谁不念她一句好?她怎么可能是赖皮?” 周围围上来一大波花枝招展的姑娘,七嘴八舌道:“是啊,菁菁是我们这里脾气最好的。” “是啊是啊,菁菁不但性格好,人品也好。” “我说,你可别仗着你长得好,就胡乱陷害人呀。” 原一受不住了,扒拉开人群,护在了苏郁岐的面前,怒道:“你们胡说什么?我家公子怎么会胡乱陷害人呢?是你们硬把我们拉进来的,要说陷害,也是你们陷害我们吧。” 苏郁岐轻轻扒拉了扒拉原一的袖子,笑意吟吟,“哎哎哎,不要发那么大的火气,这都是误会,小事情而已,说开了就完了,一点小事你再给坐实闹大了,多不值当?” “可……可是,公子,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哎,你懂什么,她们都是姑娘家家的,要宠着来,要怜香惜玉,哪能辣手摧花呀?我平时都白教你们了。让开让开,我跟妈妈说话。” 苏郁岐将挡在身前的原一扒拉开,站到鸨母的面前,拿捏出一副十分尊敬的姿态来,道:“妈妈原谅,我和菁菁姑娘不过是玩游戏玩过了火,我跟妈妈认个错,求妈妈不要责怪菁菁姑娘,这一切不是菁菁姑娘的错。妈妈要罚要打,只管奔劳恣来就是。” 菁菁姑娘在楼上怒道:“你!姓劳的,你这个变态!谁让你替我认错了?你给我滚!” 鸨母不乐意了,立时绷着脸,怒斥菁菁:“怎么说话的呢?劳公子好歹是你请进来的客人,客人的要求天大,你纵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该跟客人耍横呀!还不快跟劳公子认错!” 菁菁委屈地哭诉道:“妈妈,您看她都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您还替她说话?” 菁菁的模样委实可怜,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眼皮更是肿得厉害,鸨母瞧着也是心疼,禁不住为她说了句公道话:“公子,您也真是的,她毕竟是要靠脸吃饭的,您给她弄成这样,还让她怎么见客啊?” “所以我说嘛,改日我让家里人奉上丰厚的彩礼来,给菁菁赎身,遣八抬大轿抬她回府,这算是我没有薄待她吧?” 鸨母脸上堆上笑容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此,倒也是菁菁的福气。” 菁菁发狠道:“谁要嫁你呀?你不要妄想了!” “妈妈,您看,这……”苏郁岐摊着双手,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来。 “我说女儿呀,劳公子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你就原谅她,给她个台阶下,好不好?终于能脱离苦海了,你该高兴才是呀。” 第九十一章 百般纠缠 苏郁岐忙道:“是呀是呀,我保证一定会对你好的,毕竟,像你这样能跟本公子玩的人,我还是头一次遇上,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原一怔愣地瞧着苏郁岐,心里实在纳闷,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真的假的?家里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位王妃了,且都不是什么好出身,这又要抬一个妓馆的姑娘进门? 主子怕不是要让全天下人都诟病她的私生活吧? “姓劳的,你混蛋!我死也不嫁给你!” 菁菁的喊声可谓撕心裂肺。 苏郁岐表示很疑惑不解:“不至于的吧?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又没羞辱你,你这样恨我?” “你……你这还不算羞辱?你看看我的脸!” 菁菁姑娘敬酒不吃,终于把苏郁岐给逼怒了:“菁菁姑娘既然不同意,那就罢了。妈妈,买卖不成,我留下也无益,那就告辞了。” 苏郁岐作势就往外走,鸨母发急了,却无计可施,只能任由她往外走。但仍旧是不甘心放她走,一个劲儿地劝菁菁姑娘,赶紧去留客,不要再闹别扭。 眼看苏郁岐就要走到门口,鸨母急得团团转,菁菁姑娘就是不肯服软,气得鸨母大骂“小蹄子”,“杀千刀的”,菁菁姑娘却仍不为所动。 苏郁岐的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就听后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小兄弟就这样走了?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 苏郁岐一只脚前,一只脚后,跨在门槛上,只是将头转回来,看向说话的人,“兄台要替人出头?我劝兄台可别出错了头。” 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二十多岁,身形魁梧,长方脸,五官称不上很好看,但凑在一张脸上,莫名让人觉得十分受看,尤其一双眼睛,墨蓝色的眼珠,幽若秋湖一般。男子着一身锦服,衣服的料子瞧着甚是华贵,从衣着便能看出,公子哥身份不一般。 更何况公子哥的气质凛凛王者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除了苏郁岐抛去一个不屑的眼神之外,妓馆里的人竟都没有敢直视他的。 “不然,我只是想提醒小兄弟,做人不能这么想当然。这位姑娘虽然从事的是不怎么体面的工作,但她也是有尊严的,小兄弟你就这样走掉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公子哥儿手中摇着一把竹骨的扇子,说话慢慢悠悠,但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 苏郁岐心里猜测着这人的身份,面上却也是悠悠然,道:“那依兄台你的意思呢?” 公子哥儿道:“最起码,应该给这位姑娘道个歉吧?” 苏郁岐凝视着公子哥儿,公子哥儿也回视着苏郁岐,妓馆的歌舞丝竹骤停,所有人大气儿都不敢出,都沉寂在两人的对视里,足足有半盏茶工夫,苏郁岐忽然挑唇一笑,对着楼上的菁菁姑娘深深一揖,道:“菁菁姑娘,对不住了,请你原谅我的无赖。姑娘若要任何补偿,但说无妨,金银之类,我都可以满足姑娘。” 菁菁吼道:“姓劳的,不要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虽然干的是伺候人的买卖,但也不是可以让人随便侮辱的!” 苏郁岐无奈地揉了揉鼻子尖,看向那位公子哥儿,道:“兄台,你看,不是我不够诚意,实在是菁菁姑娘她……胡搅蛮缠不饶人呀。” 锦衣公子哥儿摇着折扇,“菁菁姑娘不满意,那我也没有办法。那只有请小兄弟你满足菁菁姑娘的要求了。” 苏郁岐丝毫没犹豫,“好,那请问,菁菁姑娘,你有什么要求呢?”瞧着竟似被这位公子哥儿压了一头,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满馆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菁菁姑娘身上,等着看菁菁姑娘提什么要求。 菁菁姑娘思忖了一瞬,咬着牙道:“你既羞辱我一回,那我也羞辱你一回才能算解了我的气。” “好,你说,要怎么羞辱我。” 苏郁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未将什么羞辱放在心上。 “你……你当众扒光了衣裳,再给我说三声对不起,我就不再与你计较。” 苏郁岐挑眉一笑,眸子里却隐隐深意:“你这么执着于看我扒衣裳?方才是没有看够吗?也好,我是无所谓,只要你们敢看。” 原一怒冲冲地挡在了苏郁岐的前面,“这位姑娘,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们家公子已经跟你道过谦了,你还想怎样?你想看男人脱衣裳是吧?我脱给你看!” 原一一副英勇的母鸡护小鸡的姿态,死死护在苏郁岐的前面。 苏郁岐将他轻轻扒拉开,道:“你小题大作了,脱件衣服罢了,大男人,又不是姑娘家家的,怕什么?再说了,菁菁姑娘想看我脱衣裳的模样,是我的荣幸。” “可是……这也太羞辱人了!” “没关系,你主子我都不在意,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原一觑着自己的主子,他主子正把手搭在了衣领处的襟扣上,轻轻一捏,领口的襟扣就开了,原一忽然胸脯一挺,大声道:“没道理主子在众目睽睽下丢人,做属下的却眼睁睁看着,既然主子都脱了,我也不穿了!” 原一慷慨地、激昂地、义愤填膺地将衣裳上的襟扣一股脑全扒开了,连同里衣也扒了,露出他健硕的胸肌,馆子里一片声的惊叫声,见惯了男人的姑娘们,在大庭广众下见到这种情况,不管是装出来的也好,真的觉得羞耻也好,总之,能尖叫的,都尖叫了出来。 “还要继续吗?”原一作势要解腰带。 周围响起尖叫声:“啊……无耻!下流!” 苏郁岐眉梢眼角一齐抽搐,这位原统领了得了得,真是了得。 拍了拍原一滑不溜手的肩头,苏郁岐道:“那个,小原,可以了,你把大家吓着了,穿起来吧。” 原一冷哼了一声,“我脱衣裳就是下流无耻,你们让我家主子脱衣就不是下流无耻了?可见你们是居心叵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快说!今天不说明白了,小爷我还不走了!” 苏家军里无弱兵,随便一个站出来,都是可以称得起爷的。 原一将衣裳穿好,仓啷一声,从腰间将长剑拔出鞘来,在手中挽出一个剑花,倏然朝着楼上菁菁掷了过去,剑身闪着凛凛寒光,不偏不倚,正插在菁菁脚前一寸,菁菁姑娘吓得两股战战,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半个字也没能说上来。 苏郁岐拿捏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责怪原一道:“莽人!你吓坏了菁菁美人怎么办?真真的莽人!给我滚出去!” 原一着急:“可是,公子……” 苏郁岐不耐道:“出去出去出去。你要气死我。” 苏郁岐的话,便是命令,原一不能不执行,只好一抱手,“属下去外面候着公子。”他无奈地退出了万花坊的大门。 苏郁岐自然不会因为他吓到了那个叫菁菁的就要赶他出门,必是还有别的原因。出了门的原一过脑想了一想,并没有想出来苏郁岐为什么要赶他出来。但他晓得,这家破绽百出的妓馆肯定有问题。 妓馆的左手边是一家赌馆,这个时候,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在外面就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吆五喝六的声音,原一迈步进了赌馆的门。 妓馆里面,苏郁岐把解开的一枚襟扣又系上了,一直搭在门槛上的脚也收了回来,回到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悠悠道:“我忽然觉得我这个手下说的很对,为什么他脱衣裳你们觉得很无耻下流,我脱衣裳你们就觉得很期待。菁菁姑娘,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吗?” 她坐的这个位置,刚好对着楼上的菁菁姑娘,又离那位摇折扇的公子哥儿不远,既能看清楼上的菁菁姑娘,也能看清旁边的公子哥儿。公子哥闲适地坐着,另一只手里握了一只琉璃盏,琉璃盏中盛了琥珀色的葡萄酒。 菁菁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插在自己脚前的长剑,有点打哆嗦:“我……我没说他无耻下流。我让你脱衣裳,是因为你羞辱了我,可是他并没有羞辱我,我为什么要让他扒衣裳?” “这么解释,也说得过去。可我还是觉得有点问题。” 菁菁眸光闪烁:“有什么问题?” 苏郁岐手托腮,朝着楼上的菁菁作出个笑的模样来,“我觉得你还是喜欢我的,不然,不会打一开始就缠上我,现在还缠着我不放。” 菁菁粉面含怒:“哪个喜欢你了?你少自作多情了!” 苏郁岐忽然望住那位公子哥儿,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浮出点笑意,道:“我觉得她喜欢我,兄台,你觉得呢?都说女人喜欢口是心非,她现在可不就是在口是心非?” 公子哥儿莞尔一笑,道:“这你得问她,我可不知道。我不了解女人。” “看兄台的年纪,应该到了娶亲的年纪,怎的,兄台还没有娶亲吗?” “倒是有一房妾室,不过,她上不得什么台面,甚至都不能算是女人,所以,我其实不了解女人。” 第九十二章 玄股太子 “算不得女人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男人不成?” “呃……倒也不是。就是,她长得不好,性子又野蛮,脾气又差,跟个汉子也差不多。” “我同情你。女人嘛,就该是菁菁姑娘这样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你别看菁菁姑娘现在挺凶的,但刚才和我玩游戏的时候,别提有多温柔了。” “姓劳的!” 菁菁姑娘实在气得不行了,抓起插在脚前的长剑,奋力拔出来,朝着苏郁岐就扔了过来! 长剑挟着风,速度极快,馆中的人吓了一跳,乱作一团地躲避,可惜剑失了些准头,没能扔的中苏郁岐,反倒直奔那摇扇子的公子哥儿而去! 苏郁岐出手极快,在剑就要到公子哥儿面前的时候,及时抓住了剑柄。 剑尖离着公子哥儿的脸只差分毫!这位公子哥儿却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依然在优哉游哉地摇着扇子。 苏郁岐把剑收了起来,搁在桌上,问道:“没伤着你吧,兄台?” 公子哥儿道:“多谢小兄弟,我没事。” “没事就好。”苏郁岐抬头望着楼上的菁菁姑娘,道:“菁菁姑娘,刀剑可不是女人玩的东西,只此一次,下次,可不许再玩了,要是让我遇到你玩刀剑,我可是会打你哦。” “你……”菁菁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位公子哥儿悠悠道:“菁菁姑娘,其实,这位小兄弟说的话不错,姑娘家还是不要玩刀剑,容易伤到人,也容易伤到自己。”顿了一顿,道:“既然今日在下管了这件事,说不得管到底。两位,我说两句公道话,如何?” “洗耳恭听。”苏郁岐朝着他拱了拱手,面色很真诚的样子。 菁菁姑娘虽然仍旧面有愤色,但还是给了公子哥儿一个面子:“公子,您请说。” 鸨母堆着笑:“这样最好,大家坐下来,好说好商量嘛。” “既然二位都没有什么意见,那我就忝为这个和事佬了。”公子哥儿微微一笑,“在下听了这半天,大约也听出了事情的经过原委,这位小兄弟是菁菁姑娘请进来的客人,客人并非自愿进来的,而是菁菁姑娘强行拉进来的。但客人进来之后不大遵守客人的规矩,惹恼了菁菁姑娘,让菁菁姑娘感觉受了莫大的屈辱,事情是这样的吧?你们二位可还有什么疑议?” 菁菁道:“没有。” 苏郁岐点点头,一本正经:“不错,的确是这样的。” “既然是这样,两位都有错,这位小兄弟的错要大些。何况菁菁姑娘是女孩子,小兄弟理当让着女孩子。依我说,这位小兄弟你就向菁菁姑娘郑重道个歉,然后拿些银两出来,就算是给菁菁姑娘赔不是了。你们觉得这样处理可好?” 苏郁岐赞道:“如此甚好,只是不知菁菁姑娘意下如何,我又当拿出多少银两合适呢?” “菁菁姑娘以为呢?”公子哥儿道。 “既然公子您都这样说了,那我也没什么意见,银两,就您定吧,我也不是没见过钱的人,只是,我们这些做艺伎的,活得本来就低人一等,却还要被人这样侮辱着,委实心伤。” 菁菁姑娘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既然这样,你们觉得一千两银子如何?” 菁菁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苏郁岐犹疑了一瞬,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跟菁菁姑娘说明,身上没有带一文钱。” 菁菁嚷道:“没带银钱你还答应那么痛快?” 苏郁岐道:“菁菁姑娘你莫急,听我说完嘛,我虽然没有钱,但我的随从现在在赌场应该已经赢下了不少钱,不如,我们去隔壁的赌场找他,看看他赢了多少。” “好,我就信你一回,倘若你在撒谎骗我,我定不饶你!” “姑娘莫急,就算我的随从没有赢回来银子,横竖我家里有钱,我让他回去拿便是,放心,不会欠了姑娘的银子的。”苏郁岐做了个请的姿势,悠悠道:“兄台,请移步吧。” “好。” 菁菁从楼上下来,和鸨母一起,行在了前面,苏郁岐和那位公子哥儿行在后面。 苏郁岐边走,边凑在那公子哥儿的身边,嘀咕道:“在下劳恣,姓劳名恣,兄台尊姓大名?” “姓云,云渊。” “云……云渊?”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眉心下意识地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脸上堆上笑来,“玄股国的太子殿下,也是姓云名渊,不知兄台与他……” “我就是。”公子哥儿云淡风轻,浅浅而笑,一双墨蓝的眸子望着苏郁岐,眸底似都是浓浓笑意,但那笑意又隐隐深意,不细看,却又看不出来。 苏郁岐状似惊愕住了,良久,前面的鸨母回过头来催促了,她才醒过神来,朝着云渊拱手抱拳施礼:“原来是云太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顿了一顿,嘴角微微挑着:“怪不得,云太子的眼睛长得这样出挑,原来是玄股国人。我倒是听说,玄股国皇族都是生了一双墨蓝色的眼睛,甚是好看,我把这茬给忘了,一时竟没想到你是玄股皇族。” 云渊笑笑,道:“墨蓝眼睛的倒也不见得都是玄股皇族,譬如毛民国,也有一族是生了墨蓝眼睛的。” “这倒还真没听说。” “那个族叫做云族。我倒是做过一番调查,其实玄股的皇族是毛民国云族迁徙而去。” “竟有这事?” “一千八百年前,云族的一支因为天灾,迁徙到了今天的玄股国国土上,他们勤劳、智慧、团结,经过了千年的发展,终于壮大成那片国土上最强壮的一支,又过了三百年,终于成为了那片土地上的王者,建立了玄股王朝。” 鸨母又回来催促:“就两步远,二位公子怎么还没有到啊?” “马上,妈妈先去。”苏郁岐笑呵呵的,“等一会儿还了钱,一定和云太子秉烛夜谈,不知云太子赏不赏光?” “这个自然。劳兄弟说话十分有趣,我十分愿意。” “哎,对了,云太子怎么到了我们雨师国来了?朝中好像并没有诏告你出使我们雨师的消息啊。” 云渊道:“我是随雨师东庆王的出使队伍来的。” “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已经进了赌场,嘈杂的声音入耳,苏郁岐没有再说别的。今日的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无论什么样的枝节横生,在她看来,虽未必可预见,却可以修剪。 “我有一些不明之事,今晚要好好跟云太子讨教讨教。”赌局里太嘈杂,她不得不紧贴着云渊说话。 “随时恭候。不过,劳兄弟还是不要叫我云太子吧,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这身份反倒让人不自在。” “那我就称你云兄?” “好,就云兄。” “哈哈哈。” 原一正在牌九桌上,又赢下了一局,这已经是他赢下的第十二局,大把的银票碎银子都推到了他的面前,庄家终于沉不住气,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公子,牌技了得呀,咱们去楼上,换个赌桌如何?这儿太乱了,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赌客。” “我主人来了,对不住,我不赌了。”原一隔着人群,看见了苏郁岐一行四个人,开始收敛桌上的银票。 庄家按住了他正在收拾银票的手,双眼中透出威胁的意味:“公子爷,您还是去吧,手气这么好,收手了多可惜。” 原一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我这叫见好就收。。” 苏郁岐已经推开人群,走了过来,笑道:“赢了多少了?” 原一道:“有几百两银子了。” “不够一千两?” 原一扒拉着数了数,“还不太够吧。差一点点。” “你也太逊色了,我还以为这么久,你总能赢下一千两,帮我还了欠债的。” 原一面露难色:“属下无能。” “你是无能。不过无妨,你主子我来了,你可以退下了。”苏郁岐拍了拍庄家的手,微微挑眉,“我们赌了。走吧,上楼。” 庄家怔愣了一下,原一“好心”地跟他解释:“这是我的主子,主子说要跟你赌,你不赌都不行。” 苏郁岐摆摆手:“诶,小原,不要说大话,你主子我什么都行,就是赌技不行。不过,我倒是可以借你赌运用用。” 苏郁岐的赌技不行那是全京城的人都有目共睹的,但苏郁岐的赌运好那也是有目共睹的。平生唯一一次赌博,便是和祁云湘那次豪赌,结果,她赢了整个雨师的所有武斗士为她所用。 一行人迤逦上楼,下面的小赌客们兴奋了,因为赌局的规矩,一旦上二楼,筹码那是要万两白银起步的。但赌局的二楼是不允许人随便上的,他们也就只能在下面望楼兴叹,兴奋地等消息。 二楼最大的一间房间里,隔音极好,将楼下嘈杂的声音全都屏蔽在房门之外。 庄家令人备了茶水,仆从将茶水端上来之后,便退了出去,将房门关上,从外面闩上了房门。 第九十三章 豪掷万金 房间里除了苏郁岐这方的五人,便是庄家和他的十余个看场子的彪形大汉了。众人围着赌桌坐下来之后,彪形大汉们便在外围围成了个圈,负手而立,一派威武。 “庄家先生,赌什么?”苏郁岐难得一副温和的样子,“我和我的朋友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赌就快些吧。最好是找个能一局定胜负的赌法,比如掷骰子,比大小什么的。” “诶,那些玩法都太粗俗了,瞧几位公子都是身份贵重举止文雅的人,咱们还是玩点雅致的吧。” “赌局里玩雅致玩法?这倒是第一次听说。那你说,什么玩法雅致?” “就玩一局玲珑棋局吧。” “你这里居然还有人会摆玲珑棋局?” “巧得很,前几天我一个精通棋艺的朋友来拜访我,他是个棋篓子,棋艺很了得。” “可我不大会下棋呀。云兄,你棋艺如何?要不,你来吧。”苏郁岐摊了摊双手,很无奈地道。 云渊温文尔雅一笑,道:“棋倒是会下一点,但也算不上精,我怕我会让劳兄弟失望,赢不下此局。” 苏郁岐毫不在意地道:“诶,无妨,赌嘛,有输有赢,哪有什么常胜将军?云兄尽管下就是,我家里还算有点家底,输得起这一局棋。”她抬眸瞥了那小胡子庄家一眼,挑眉一笑,“就是不知庄家先生要赌多大的局,我这个随从手里只赢了八九百的银子,可我在下面听说,上二楼,最小的赌局也要一万两筹码起。” “小局的确是这样的规矩。”庄家道。 苏郁岐嘲讽一笑,“我们这是被逼上贼船了。” 原一满怀羞愧:“爷,事情是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担着,这场赌局,和您无关,您无须参与进来。” 苏郁岐冷冷一笑:“小原,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你的事。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主人要不在这里也就罢了,可你主人既然在这里,就不能再让人打脸了,是不是?” 庄家脸上堆着笑,道:“公子言重了,咱们开赌局和做买卖是一样的,讲究个自愿。您要是不愿意赌,现在就可以出这道门。” 苏郁岐道:“晚了。现在你让我走我也不走了。小爷不蒸包子,就为蒸一口气。” 她从腰间摘下她的佩玉,搁在了桌上,悠悠道:“我浑身上下没有分文,最值钱的就是这块佩玉,是我家传的玩意儿,庄家先生看看值多少钱,就把它当赌资了。” 那庄家刚准备让人过来拿那块玉,坐在苏郁岐旁边的云渊却先一步将玉覆住了,道:“既是传家之物,怎可拿出来予人?区区赌局罢了,我这里有一张万两黄金的票据,就先拿出来帮劳兄弟垫赌资了,等劳兄弟赢下了这一局,再还我就是。” 那庄家看得眼红,露出贪婪之色,“一万两黄金?尊驾真是好大的手笔!” 苏郁岐却是淡然从容一笑,道:“好,就算我借云兄的,无论输赢,我都会尽快还上这笔钱的。这块佩玉就做抵押之物吧。” 云渊却是站起身,拿起那块玉,走到苏郁岐身边,弯腰给她系在了腰带上,才抬眉莞尔一笑:“你我相识是缘,区区万两黄金罢了,即便不还,也没什么,又何须什么抵押之物?” 苏郁岐一拍桌案:“好!你这个朋友,劳恣我交定了!” 一旁的鸨母和菁菁姑娘看得眼睛都直了,吞了口口水,继续木木呆呆地看着。 苏郁岐道:“庄家,把你那位朋友请出来吧,咱们速战速决。” 庄家拍了拍手掌,就只见房间北面墙上的置物架被拉开了,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原来房间里还有个里间,只是这道门也忒暗了些。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道士打扮,长得有些丰满,白面黑须,眼睛里透着些微锋芒与傲气。 庄家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灵云子。” “原来是位道长,幸会幸会。”苏郁岐客套地说着不能更客套的话,朝着灵云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灵云子在她的对面坐下,说话倒也还客气:“无量天尊,你们诸位谁要和我对弈一局?” 苏郁岐让出了主位给云渊,道:“是我这位云兄要和你对弈。” 云渊笑笑:“在下云景。”云渊的大名在整个东洲大陆,并不比阿岐王苏郁岐的名声弱些,他自然不能报上自己的真名字。 “原来是云公子。幸会。请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惯常执白,就请灵云子道长执黑吧。” “无所谓,黑白皆可。” 苏郁岐在云渊的身旁坐下,双手抱胸,闲适地看着两人一黑一白你来我往,不大会儿工夫,已经下了十几手棋。 苏郁岐纵然棋力算不得极强,但在寻常高手中也已算得上是佼佼者,尤其她观棋的本事犹胜下棋的本事,这也得益于陈垓和祁云湘两个都是爱棋的,她打小被迫做他两个的裁判,观过的棋不知其几。 那位灵云子的棋力倒出乎她的意料,很有些凌厉霸道,反倒是云渊不紧不慢,棋路很是温和。 几十手过后,两人仍是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只是,那灵云子的额角已经见了汗珠,摸过的棋子也沾着些汗水。 下棋之人切忌乱了心神,一旦心神乱了,离输棋也就不远了,灵云子这模样,分明就是心慌的表现。大约他是没料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棋力竟高至如斯! 苏郁岐眼角余光观察着这两人,小半个时辰之后,云渊依旧是从容,淡定,灵云子的额角汗如雨下,连后背都被汗湿透了,手心的汗也更多了,可是棋面上,似乎灵云子还占了些上风。 苏郁岐有些搞不懂,不时地看看云渊,又看看灵云子,却只见从容的继续从容,汗流浃背的继续汗流浃背。 又半个时辰之后,云渊忽然将白子扔回棋罐子里,拍打了拍打双手,道:“劳兄弟,不好意思,可怕要令你破财了。我输了。” 庄家和那灵云子已经开始庆祝了,庄家喜笑颜开地拿着那张万两金子的票据,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苏郁岐却是连眼皮也没有眨一下,看也没看那庄家和灵云子一眼,反而嘴角一挑,笑看着云渊,道:“不过是万金,能交到云兄这个朋友,也是值得的。对了,云兄有没有一百两?” “一百两没有,不过,还有几片金叶子,我出来的时候我的妹妹硬塞在我腰包里的。”云渊从腰包里摸出几片金叶子,搁在桌上,“这些抵百两白银绰绰有余。” “先借用了。”苏郁岐将金叶子递给原一,道:“把你身上赢来的银票一起给菁菁姑娘。” 原一什么也没有问,将银票和金叶子一起呈到菁菁的面前,道:“请姑娘查收。” 菁菁尚自发呆,木讷地接了银票和金叶子,看着苏郁岐,没有说出半句话。 苏郁岐却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着菁菁深深一揖,道:“请菁菁姑娘原谅我。” 豪输一万金,却连眼都没眨一下,菁菁姑娘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不由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原一道:“既然得了银子,我家小主人也道了歉,你们还不走?” 鸨母心知这里的人都不是她们惹得起的,忙扯着菁菁的胳膊,跟在座的道了声“打扰”,赶紧溜了。 苏郁岐仍旧将她那只佩玉解了下来,道:“这块佩玉,乃是上古暖玉,价值连城,今日就给云兄抵了赌资吧。我身上实在没有带钱。” 云渊道:“区区一万金而已,就当我结交你这个朋友了,玉佩你还是收起来吧。” 苏郁岐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呢?云兄还是收着把,不然我会心有不安的。” 云渊见实在拗不过苏郁岐,只能道:“那,愚兄就却之不恭了。” 苏郁岐十分高兴:“这才是好兄弟嘛……不过,我和你攀兄弟,会不会有点高攀不上啊?” “劳兄弟这是说哪里话啊?英雄不问出处,兄弟也不论贵贱,能认识你这么豪爽的小兄弟,是我的幸运。” “那好,我们借一步说话,这个地方太腌臜了。”苏郁岐将玉佩拍在云渊的手上,“走啦。” 这位叫劳恣的小朋友性子如此欢脱,着实可爱,云渊不禁觉得好笑,摇了摇头,笑着跟了上去。 不过,劳恣……老子,这应该不是真名吧? 不是真名……这倒令人寻味了。 三个人出了赌局,苏郁岐提议道:“不如找个雅致点的酒家,去喝酒吧。正好我也没有吃饭。” “好。”云渊笑笑。 在街市上晃了一圈,却没找到一家酒家符合苏郁岐对雅致的要求,苏郁岐不禁道:“这镇上的人也他妈的太好赌了,钱是不是全送去赌局了?为什么有那样奢华的赌局,却没有一家像样的酒家?” 云渊好笑道:“可能,是你对像样这两个字的要求太高了。我倒觉得,这沿街的几家酒楼都很不错。” 第九十四章秉烛夜谈 苏郁岐道:“诶,你是太子之尊,那种不入流的酒楼怎么能配得上你的身份呢,再找找吧。” 最后,打听之下,才在街尾找到了本镇最大的一家酒楼——和春楼。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店伙计在收拾打扫,掌柜的在柜台里算账,三人进门,苏郁岐道:“掌柜,烦你给找一间最好的雅间。” “哎,主子,您来了,我正要去找您呢。”说话的是涂凌,他正从二楼下来。 “唔,你怎么在这里?”苏郁岐纳闷问道。 “我来订客栈呀。不是您吩咐我的么?” 苏郁岐这才恍悟:“唔,原来这家酒楼也做客栈生意呀。那正好,掌柜的,不用麻烦再找雅间了,就做几道你们这里最拿手的菜,给我们送到我的房间里去。再来几坛好酒。” 苏郁岐吩咐罢,一回头,却见云渊正抿着嘴角在笑,不由问道:“你笑什么?” 云渊笑道:“我在笑,真是巧了,我也住这家客栈。” “这可真是巧了。涂凌,咱们的房间是哪间,头前带路。” 涂凌道:“天字二号。” 苏郁岐不由笑:“不用问,天字一号被人占了,是吧?” “是。” “云兄,被你占了,是吧?” 云渊不由一笑:“是,被你猜对了。如果你需要,我换给你。” “这倒不需要。走吧,上楼。” 掌柜的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生得好看的人,又都是有钱的主儿,早已经被惊动,从柜台里出来,头前引路,并吩咐小伙计去后厨准备酒菜了。 两人上楼,原一和涂凌都在门外候着,苏郁岐将云渊让到客座上,蓦然站得笔直,对着云渊抱拳拱手,深深一揖,云渊慌忙站起,也还了一揖,诧异道:“劳兄弟为何行此大礼?” 苏郁岐诚心诚意道:“我要跟云兄认个错,因为,我不姓劳,也不叫劳恣,我乃是雨师国大司马,靖边王苏郁岐。百姓送我个雅号,阿岐王。因为身上耽着些要务,不便在那种地方透露身份,所以,连云兄也一并瞒了。苏郁岐这厢给云兄云太子道歉了。” “原来你就是名震整个东洲大陆的阿岐王,怪不得气宇不凡,身上自带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仪,倒是我眼拙了。” 云渊和气而笑,苏郁岐便也陪着笑,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眼拙,其实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要先发制人,不能等云渊来揭露她的身份,那样会让自己陷于被动之中。 她一向不喜欢将自己陷于被动之中,就像江州之灾,因为疏于防范,因为低估了人心的恶,以致于发展到现在这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两人对面而坐,店伙计送上来一壶上好的茶水,苏郁岐亲自斟了一杯,奉给云渊,道:“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玄股的云太子,云太子请喝茶。” “多谢。我也没想到,能遇到神交已久的雨师靖边王。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吧。” “云兄客气。我困在江州,不知云兄驾临,有失远迎,还请云兄不要责怪。” “江州的事我听说了,原来是苏贤弟在江州赈灾。天灾人祸,真是令人痛心。” “的确是天灾人祸。”苏郁岐将“人祸”二字念的尤其重,眼角余光观察着云渊的反应。云渊却只是目露哀色,表示同情。 “对了,云兄,你怎么到了这个无名小镇上?不是和我朝东庆王一起回来的吗?据我所知,东庆王还困在岚江之西。” “苏贤弟毫不知情吗?” 苏郁岐诧异道:“什么情况?我只接到了东庆王叔回程的消息,其实连云兄要来都不知道。” “这样啊。”云渊蹙起眉,道:“我们渡江那天,正好遇上洪水,我和东庆王因为没有乘坐同一艘船,在江中就失散了。我的船被冲入了海中,但所幸的是,并没有命丧大海。在海中飘了一日后,终于上岸。可惜我对贵国并不熟悉,上岸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东庆王和我皇妹到了什么地方,我便先让人去给贵国皇上呈上国书,自己则留下来找寻他们的下落。辗转数日,却一无所获。” “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我全不知道!”苏郁岐震惊得拍案而起。云渊忙安慰:“你先别急,那一日虽然遇上了山洪,但水势并没有那么猛,他们应该没有事的。况且……” 苏郁岐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打断云渊的话道:“若果真没事,就算谢天谢地了。大概是云兄的书信到京城时,我已经离京,所以没有接到消息。”顿了一顿,又道:“那你又是怎么到了这个地方来了呢?” 云渊笑道:“瞧你急的,我话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我昨日收到书信,说贵国的军队已经找到了东庆王和我皇妹,眼下他们在距此不远的铃兰县下榻,已经传讯于贵国皇上,贵国皇上已经派了人来接。我想,横竖没有事了,我就先一路游玩,慢慢去和他们会合。这不,刚开始走,就遇上你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苏郁岐道:“原来竟有这样的事,真是离奇,果然,人算不如天算。”苏郁岐心里一时杂乱无章理不清头绪,面上却一副笑哈哈的模样。她是唯恐自己会失态,只能以大笑来掩饰。 笑罢,又不由惋惜:“只可惜,我不能陪云兄你回京,江州的事还没有完呢。不过,如果云兄愿意在京城多住几日,等我回京,一定好好和云兄喝上一杯,以尽地主之谊。” 云渊道:“那,希望你能早日回京吧。” 掌柜很快亲自将酒菜摆上来,都是店里最好的珍味,酒也是店里珍藏了多年的好酒,苏郁岐还是忍不住嫌弃了一句:“就没有再好一点的菜色了吗?这位是我的贵客,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招待都摆出来吧。” “这……已经是小店最好的了。客官,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再好的,实在没有了。”店掌柜为难地道。 云渊忙道:“苏贤弟,这已经很好了,能和苏贤弟对饮,便是以茶代酒都觉得是件快意事,又何必在意这些俗物呢?” “也是。”苏郁岐摆摆手,“掌柜,这点酒不够,你再上三坛来。顺便拿两只大碗来。” 掌柜蹬蹬蹬下楼,又捧了三坛子酒来,并苏郁岐要的那两个大碗也拿了上来,苏郁岐摆开大碗,倒满两碗酒,一碗奉给云渊,一碗自己捧了起来,“来,云兄,我先敬你一碗。” 掌柜心道,这究竟是尊贵还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尊贵的客人有这么拿大海碗喝酒的么? 但人家是给得起钱的,要怎么喝,那只能随人家乐意。“客官有什么需要,让门外的两位爷去吩咐一声即可,小的就不打扰二位的兴致了。”掌柜的告了声退,退出了房间。 苏郁岐单手擎着海碗,道:“云兄,你信不信,店掌柜的心里铁定在嫌弃地说,‘切,装什么象呀,就算鼻子里插上大葱,那也是头猪,骨子里就不是象。’” 云渊笑道:“如果他知道你就是在境汀州大败毛民国军队力挽狂的战王苏郁岐,大概绝不敢这么想了。” 苏郁岐道:“虚名罢了,都是雨师的士兵用血肉之躯拼杀出来的,并不是我苏郁岐一个人的功劳。我们雨师不管是将士还是百姓,都是最有血性的,不管雨师有没有我苏郁岐,他们都不可能让那些入侵者犯我雨师寸土!” “说的是。”云渊笑了笑,“所以说,掌柜的其实未必会那么想,我听说雨师民风旷达,不拘小节,想来,也不会介意是用大碗待客还是用金杯银杯琉璃杯待客的。” “你呀。”苏郁岐被将了一军,反而生笑,“被你说得心服口服,来来来,咱们喝酒。” “喝酒。” 两人干掉了一大海,苏郁岐道:“其实,倘若是换作旁的人,我是不会以这种方式款待的,云兄你乃性情中人,实在对我的胃口,所以,我才如此放浪形骸,云兄不会觉得我太造次了?” “不然。我很欣赏苏贤弟的豪爽。今晚我不是玄股太子,苏贤弟也不是雨师的大司马,咱们只论私交。” “好,如此才痛快,只论私交。没想到云兄是个如此有趣的人,早知道如此,我说什么也要替东庆王叔去出使玄股。说不定,我还会在玄股呆得乐不思雨师。” “哈哈哈,有意思。” “云兄一定要在昙城多逗留些时日,等我还朝,和云兄不醉不归!” “好!我也正有此意。” “痛快!再干了这一碗!” 两人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大半夜,五六坛的酒不够,又遣涂凌原一去搬了两三坛子,到最后都喝得有了些醺意,苏郁岐喝到痛快处,全无素日的高冷模样,竟然以碗作乐器,敲击出鼓点,高歌了一曲壮士歌,将云渊逗得哈哈笑,一连声地道:“苏贤弟,你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九十五章 一见如故 《阿岐王》第九十五章 一见如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共赴铃兰 昨夜原一已经暗中潜回江州,涂凌是今晨才走的,而且他不必躲躲藏藏,就在云渊的眼皮子底下走的。苏郁岐便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身边无人相伴。 云渊因为船被洪水冲入大海,当时便有几名随从落水,未能救得上来,他身边只剩下两个半大少年书童,据他所说,昨晚他让这两个书童去铃兰县报信儿,今晨才赶回来,顺便将书信带给他的。 两个书童本来备了马车,按照礼数,也实该让身份尊贵的客人云太子乘坐马车,苏郁岐却提议还是骑马好,可以顺道赛赛马什么的。 云渊一口答应,“太好了,正合我意。” 两个书童面面相觑,第一不知这长相俊美的少年为何人,第二不知这少年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来,缘何自家太子竟不生气,云渊正色道:“这位是雨师国的大司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行礼!” 两名书童下意识地过来行礼,行完礼之后,还是一脸懵然,不相信似的:“这……这位就是那位名震东洲的战王阿岐王?” 苏郁岐道:“烦你的这两位书童在后面乘马车走吧。云兄,咱们先去马市挑马。” 两人打听得马市的位置,并肩往马市走去,那俩小书童仍旧面面相觑,一个道:“这算什么待客之道?偏咱们太子爷好像还喜欢得不得了!那个人真的是那个断袖王爷阿岐王啊?” 另一个道:“嘘,不要乱嚼舌头,这里可是雨师的地盘,小心祸从口出!” “有什么好怕的?雨师,切,太子爷就是太小心了,要不然,凭太子爷的本事,挥军过海,平了雨师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 “你快闭嘴吧!还敢瞎说!雨师虽不及从前强大,奈何现在有个阿岐王坐镇,那可是个杀神!你瞧她年纪和咱们相当吧?可那个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时候,你我都还和泥巴玩呢!” 书童倒吸一口冷气,“瞧着,神色虽然极冷,但长得却那般好看,比咱们太子爷还好看,怎么就能是杀人如麻的阿岐王呢?” “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快走吧,太子爷和她赛马去了,咱们势必就要落后了。还是不要落得太后,否则就不要想再在太子爷身边当差了。” 两人上了自己备好的马车,吩咐马车夫赶紧赶路。那马车夫一挥马鞭,车嘎吱嘎吱跑了起来,还是满快的。 苏云二人在马市上选好了各自中意的马,苏郁岐付了银两,银两还是昨夜在涂凌那里要来的。 牵着马出了闹市才上马,苏郁岐笑着道:“请吧,云兄。” “好。”云渊招牌式暖暖一笑。 两人齐齐一挥马鞭,两匹马都一扬马蹄,如风驰电掣一般跑了出去。 两匹马都是马市上最好的马,虽然是小地方的马市,不及军中养出来的马训练有素,跑起来比军中的马逊色许多,但因为两个骑马的人都是个中佼佼者,两骑过后,只见尘土四起,不见骑马的人真颜。 铃兰县距此不过一百里地,寻常车马也不过半日的行程,两人快马加鞭,不足一个时辰,便到了铃兰县界。 虽然名为赛马,两人也都尽了力,但对于比赛结果都不甚在意。到最后苏郁岐稍稍放了些水,与云渊一同到了县碑下。 云渊自然瞧得出来,他亦是十分坦荡:“果然是阿岐王,名不虚传,在下甘拜下风。” 苏郁岐晓得瞒不过他的火眼金睛,也不矫情,坦坦荡荡地恭维道:“我是个粗人,应的就是这个差事,骑马射箭的活儿我自然能一马当先,倒是云兄你在皇宫里长大,多少人护在手心里,能练得如此出神入化的骑术,才是难得。” “哈哈哈,不瞒苏贤弟说,还真是这样,我从小莫说是骑马,就是出个门都不易,出个恭身后都浩浩荡荡跟好几十号的人。” “所以说嘛,云兄才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文武兼备,胸有丘壑。” “咱们两个就不要互夸了,让别人听见,知道的说咱们自恋,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两个不要脸呢。” “哈哈哈,反正知道不知道都没好话。” 东庆王与云渊之妹云景都在铃兰县衙下榻,因为没有料到云渊会来的这么快,还没有摆出迎接的仪仗来,两人直接进县城,往县衙而去。 到县衙门口时,衙门口两名门丁尚自懵然:“两位是做什么的?衙门今天有贵客,想报案你们改天再来吧。” 两人看起来都是身份贵重之人,那两名门丁倒也没敢说太粗暴的话。 苏郁岐大步往里走,连目光也没给他二人一个,只肃声道:“玄股国云太子大驾到,还不赶紧进去通报!” 两名门丁吓得一时懵住,下意识地就往里跑,跑出去两步,大约又觉得不大对头,回头看了一眼,苏郁岐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冷声道:“还不赶紧!” 两人刚刚醒过来一般的神智又懵住了,飞一般往衙里跑。 苏郁岐这厢同云渊笑道:“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云兄不要介意。” 云渊道:“怎么会。苏贤弟多虑了。” 两人往后衙走,拐过月亮门,就看见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往这边迎了过来。 苏郁岐一眼瞧见,走在前面的,是她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祁云湘! 她委实没想到,会是祁云湘亲自来迎接云渊。但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祁云湘什么事干不出来?他表面上瞧着蛮像那么回事,骨子里却是再离经叛道不过。别人不知,她苏郁岐岂会不知? 祁云湘远远的看见苏郁岐和云渊并肩走来,以为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一遍,再使劲揉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一时间懵住,忽然下意识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张开双臂就要抱苏郁岐。 苏郁岐却是灵敏一闪,避开了他的怀抱,很正色地跟他介绍:“云湘王爷,这位是玄股国太子,我们在中途遇见的。”转头又对云渊介绍:“云兄,这是我雨师宰辅,祁云湘王爷,我倒没想到是云湘王爷亲自来接。” 祁云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晓得自己方才是魔症住了,这里不是他和苏郁岐的私人领地,周围可都是重要的人物,容不得他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正了正衣冠,立时施礼:“原来是云太子,我奉我皇之命,来接云太子入京,不想在这里不期而遇。听说云太子的船在海上遇了洪水,我皇忧心如焚,命我速来,今见云太子无恙,我就放心了。” 云渊回礼道:“多谢尊皇盛意,本宫无碍,请尊皇放心。” 眼角余光却朝苏郁岐瞥过来,眼底有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欣慰,苏郁岐状若没有看见,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云渊往里请,口中道:“云兄,吾皇竟然派了宰辅大人来迎接您,我也是没有想到啊。您请。” 东庆王诸人也迎了上来,大家按照邦交礼仪行过了见面礼,寒暄着往里走,祁云湘解释道:“本来是该亲自去冯家堡迎接云太子的,但仪仗队伍还没有到,我本想等仪仗队伍来了再行过去,没想到云太子先来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云渊很随和地道:“云湘王爷言重了。眼下这种状况,尊皇能派出您这样的重臣来接,已经是对本宫莫大的礼遇。其实本宫随东庆王爷的车驾一起去昙城就好了,不必这么劳师动众的。” 他在这一大拨人之中,很得体地自称是本宫,但对苏郁岐,却仍旧保持着苏贤弟的称呼,苏郁岐也依旧称他为云兄。 祁云湘和东庆王裴山青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这两个人,都是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竟然以兄弟相称。 最为在意的还属祁云湘。他的目光就一直凝在苏郁岐的身上,不曾移开过。 苏郁岐晓得他一直在看自己,但大庭广众,她委实不好说什么,只是偶尔会瞪他一眼,提醒他不要过火。 铃兰县县太爷将自己的居处全腾了出来,花厅改作待客厅,卧房也全都粉饰一新,他和他的夫人姨太太们全都搬去了县衙不远的一处民居里暂住。 这种场合自然不需要县太爷出面,他只能跑跑后勤,甚至后勤都不怎么需要他,自有祁云湘带来的一干人等全权接手县衙。 几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侍婢奉上茶水,云渊四下打量,不见他的皇妹云景,不由问道:“一直未见本宫的皇妹,不知她此时在什么地方?” 东庆王道:“令妹敬平公主听闻你在冯家堡,迫不及待想要去见你,昨天夜里因为思念兄长,一夜未眠,这会儿睡下了,本王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就没有让人叫她。” “原来这样。这丫头没有出过门,一出来又遇上这么大的劫难,怕是早已经吓坏了。倒是要多谢裴王爷这一路来的照拂。” “不敢当,都是应该的。这次让两位尊贵的客人受了惊吓,都是本王照顾不周了。”东庆王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客套地说着客套话。 第九十七章 敬平公主 论在朝中的官职,本是苏郁岐要大东庆王一些,这个主座,理应苏郁岐来坐,只是苏郁岐一向尊东庆王年纪大,是长辈,又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一向都是礼让于他。 他倚老卖老,一向也不谦让。 苏郁岐自觉自己年岁小,也没有必要和他争这些。 这里面的道道,云渊虽初来乍到,却也瞧得清楚,只是这和他没有什么干系,他自然不会多言。当下回答东庆王的话道:“天灾面前,终有人力不能及之处,裴王爷已经照顾很周到了。” 祁云湘有一肚子的话要和苏郁岐说,早已经应付得不耐烦,聊了不多时,便托辞去看一看洗尘宴准备得怎么样了,离开了花厅。 临走前,朝苏郁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同出去。苏郁岐回了个眼风,表示稍后就过去。 云渊瞧见,很知趣地道:“云湘王爷似乎有话要和你说,苏贤弟,你还是过去看看吧。我和裴王爷说话即可。” 苏郁岐站起来一揖,“如此,我就先过去看看。裴王叔,麻烦您先陪陪云太子,我看看云湘有什么事,稍后就回来。” 裴山青道:“好,你去吧。” 苏郁岐迈步出门,四下里却不见祁云湘的身影,心里正暗骂这个欠债的,让人出来却又不见了人影,猛不丁却被人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有凉意,骨节纹路她都很熟悉,是祁云湘的手没有错了。她无语地道:“云湘!你玩什么把戏?” “跟我来。” 祁云湘的声音却有些异样,手也没有放开,拉着她往后花园走去。 两人只顾着往前走,却没注意到后面有个容貌倾城的姑娘,好奇地跟了上去。 铃兰县衙的后花园修得倒是有些阔绰,祁云湘拉着苏郁岐一直走到花园假山下,才停下脚步。 他却迟迟没有开口。 反是苏郁岐耐不住了,先开口问道:“云湘,你拉我到这里来,到底什么事?云太子还在花厅,这样撇下贵客,不太好。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回去来。” “你又是怎么认识了云渊的?不是一直在江州抗洪吗?” 祁云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话一出口,却是不由心地说着些不相干的话,且还有些酸溜溜的意味。 “问这个?那你还用特意拉我出来吗?军队一直没有到江州,我亟需人手,只好亲自出来寻找,没想到在冯家堡偶遇了云太子,我们……” “阿岐。”祁云湘未等苏郁岐说完,就将她的话打断了,“我接到消息说,你坠入洪流,不见踪影。”他的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哦,你说那个啊,我第一天到江州的时候,洪水正肆虐的厉害,我急于下水救人,没想到遇到了泥石流,就掉进江里了……” “你没事就好。”祁云湘像是根本不耐听她说话,又打断了她,“阿岐,我接到消息,害怕得要命。从来就没有那么害怕。可是,皇上又不准我离京,我派了许多的人来找你,却都没有找到。幸而,云太子也在这附近,我就借来迎接云太子之机,亲自来了。我真的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 “第一,你派来的人,一个也没有到江州。至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这次换了苏郁岐打断他,“第二,你说的这些,有什么重要?云湘,江州的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儿女情长。第三,你来了这里,很好,我正有些想不通的事情要问你。” “你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祁云湘看她神色极是认真严肃,只好暂将自己的心事收起来,听她说话。 “我到江州数日,发生了很多事情。第一件事,我在离京的时候,已经命令军队即刻启程,他们脚程不及我快,但也该在我到之后的两三日里到了,但他们直到现在还无影无踪,我……” 祁云湘打断她道:“我今天见到莫容易将军了,他在去江州的途中,接到江州知州的求救信,说东庆王和玄股的太子及敬平公主被洪水冲入海中,失去踪影,莫容易衡量之下,便决定先去寻找玄股太子公主和东庆王了。” 苏郁岐冷声道:“这个我在昨夜遇到云太子的时候已经猜到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我派出来寻找军队的二百苏家军,至今也没有消息。苏家军的办事能力,你当该清楚,即便他们找不到人,也会传消息给我的,不会就这样数日都无声无息。” “这个我不知道。我自最初收到你落水的消息后,就再没收到关于你的任何消息。我曾经派人给你送信,言明云太子和东庆王的情况,看样子你也是没有收到信。” 苏郁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什么信也没有收到。江州就像是一个孤岛,消息进不去,出不来。” 祁云湘道:“阿岐,你放心,我会查出来这些事情的。” 这句话像是在说给苏郁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郁岐道:“我会亲自查出来的。我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们磨蹭,莫容易呢,带我去见他。” 祁云湘一把又扯住苏郁岐,急急道:“阿岐,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等一下,一下就好。” 苏郁岐看他似乎真的着急了,只能停下脚步,道:“有什么话,你快说。” 假山的另一面,那个跟踪而来的姑娘,一不小心碰到了假山上一块松动的石子,石子落地,发出声响,祁云湘方欲启齿的话戛然而止,和苏郁岐双双飞掠向假山的另一侧,几乎同时出口:“什么人?” 两人飞掠而至的那一刻,几乎同一时间出手,两股劲风一左一右直奔那位姑娘。 祁云湘看见那姑娘的面容时,不禁一怔,慌忙阻止苏郁岐,“这位是敬平公主!住手!” 苏郁岐的掌风已然到那姑娘的面门,姑娘怔怔的,连躲避也忘了,刹那之间,祁云湘一把将那姑娘拉至身后,下意识地便接住了苏郁岐攻来的一掌,一股奇异内力自他掌心吐出,将苏郁岐的掌力卸掉了大半,苏郁岐收住掌势,冷冷地瞧着他和云景,道:“敬平公主?你们玄股国的皇室就是这样教育人的?教你们如何听人的壁角?” 云渊是云渊,云景是云景,苏郁岐虽然混迹官场长袖善舞能屈能伸,但眼睛里却也是个揉不得沙子的。她绝不会因为云渊的关系而对他妹妹的这种卑劣行为有所容忍。 况且,云景方才在假山后藏着,她和祁云湘竟都没有察觉,可见云渊的这个妹妹,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云景容色可怜,小声地解释。 “听了这么久,你告诉我不是故意的?”苏郁岐眸子里凌厉的神色吓得云景不由往祁云湘身后缩。 祁云湘不由劝道:“阿岐,她都说不是故意的了,毕竟是玄股国的公主,你不要这样,吓坏了人家女孩子。” 祁云湘何尝对女孩子这般怜香惜玉过?苏郁岐不禁冷冷一笑:“好个怜香惜玉的云湘王爷。好,就卖你个面子!我不计较她偷听。但她听去的话,你最好让她烂在肚子里,否则,我管她是玄股国的公主还是什么国的公主,我照杀不误!” 苏郁岐的话明显含着怒气,祁云湘救下云景之后,没想到惹得苏郁岐这般不高兴,他心里早已经后悔,但既然已经救下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再做出尔反尔的事,只好硬扛下苏郁岐的怒气,道:“敬平公主,你听见没有?今日的话若是走漏半句,我再不可能救你。” 云景眼睛里含着泪珠,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么的,立时便点点头,表示:“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祁云湘温声道:“好了,你先回花厅去吧。你的哥哥在等着你呢。” 云景方才不经意间扯着他的衣袖,此时不得已,只好松开,对着他二人福身一礼:“云景告退。” 二人看着云景去得远了,方才转眸对视,苏郁岐面上却忽然露出些迷茫的神色,“这个就是玄股国的敬平公主云景?” 祁云湘略有诧异:“是啊,怎么了?” 苏郁岐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祁云湘道:“不可能吧。她第一次来咱们雨师。” 苏郁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是不可能见过她。”顿了一顿,又嘟囔了一句:“这个小姑娘的轻功很好。方才我都没有察觉出来她在这假山后面藏着。” 祁云湘也道:“是啊。我也没有发觉。玄股皇室倒是人才济济。” 苏郁岐望着他,好笑地笑出了声音:“你这意思,是咱们雨师皇室人才凋零?” 祁云湘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只是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嘴角。 第九十八章 冷血战王 《阿岐王》第九十八章 冷血战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调兵遣将 裴山青铁青着脸,冷哼了一声,道:“多日不见,六亲不认铁血无情的阿岐王倒是又长进了!好,好,好,你军令如山,你法不容轻,横竖也是和你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你要寒了人心,王叔拉也拉不住你!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裴山青的话,如同软刀子杀人,杀的不是苏郁岐的性命,却是苏郁岐的声誉。 为将为帅者若一旦失了人心,便如同失了帅印一般。 莫容易没有说半个字。这种时候他若是站在苏郁岐的立场上说话,必然会让人真的对苏郁岐寒心,以为她过于刚愎,无情无义;若是他借势想要求饶,便会让人怀疑苏郁岐的治军能力,她手底下,不可以有软蛋。 他是真的为苏郁岐考虑,聪明地没有说只言片语。 苏郁岐道:“王叔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军人必须服从上司命令,不从命者,立斩不饶,这是军法,法若容情,则军法难立。便是我苏郁岐陷入敌阵,也不会允许将士放弃正在进行的战斗来救我!这就是军法!来人,拖出去斩了!” 苏郁岐的话已经立场鲜明,无论是他东庆王,还是玄股太子、公主,都不及江州的百姓重要,不及军法重要。 这算是杀鸡儆猴。也算是给江州百姓一个交代。 裴山青未等到行刑,甩袖扬长而去。苏郁岐晓得,他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搏点仁义之名罢了。 莫容易是她的人,是她的得力干将,他恨不得她斩了他呢。 祁云湘也没有再说话,情知说什么都没有用,多说无益。 两个人上来,押起了莫容易,苏郁岐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莫容易笑了笑,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道:“苏帅,再见了。我莫容易没有后悔做您的部下。” 苏帅是她上战场的时候她的部下们对她的称呼,打从疆场还朝,就再也没有人喊过。苏郁岐忽然泪盈满眶。 莫容易被押了出去,苏郁岐蓦地就坐不住了,猛冲了出去,站在门口,嘶声喊道:“莫将军!” 莫容易回过头来,冲着她温温一笑,道:“不过是一死,苏帅,当年没死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多活了这好几年,给您做了这好几年的部下,我已经知足了。没事,您别看了,回去吧。” 苏郁岐抑制不住泪水,流了满面,低声啜泣道:“莫将军,你放心走,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的。” “谢谢苏帅。” 苏郁岐猛然转回身去,不忍再看一眼。 一刻钟之后,行刑之人回来禀报:“岐王爷,已经行刑完毕。” 苏郁岐的背影猛然一僵。 半晌,才无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道:“尸首带回京城,交给他的家人,传我的命令,以后,莫家的人就是我苏郁岐的人,若有谁不长眼欺负莫家的孤儿寡母,就别怪我苏郁岐的剑不认人!” “是,岐王爷!”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衙堂里就只剩下苏郁岐和祁云湘两个人。祁云湘走到苏郁岐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地劝她:“好了,阿岐,别难过了。” 苏郁岐抹了一把眼泪,仰起头来,又恢复那个冷傲并活力十足的苏郁岐,“我没事。你这次来,一共带了多少兵马?” “五千。” “莫容易的兵马还剩多少?” “大约四千多一点。” “你让人去集结齐兵马,在衙门前候命。” “你还要回江州?” “不然怎么办?江州的事是我一力承担的,我不去谁去?” “好,我去集结兵马,你一会儿吃完了午饭再上路吧。” “不吃了。”苏郁岐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道:“云湘,江州的供给,很是个问题,我拜托你帮我解决一下,尤其是……治疗疫病的药材。” “放心吧,我会办妥的。” “还有,我现在没有时间管田焚的事,你发下海捕文书,无比捉拿田焚。他身上系着太多的疑点。” “好。” 苏郁岐的要求,祁云湘都一力承当下来,半分没有犹豫。 “我去和云太子告个别,麻烦你去帮我集结人马吧。” 苏郁岐朝祁云湘略略点了点头,离开了衙堂。祁云湘眼见得她离去时的脚步沉重得似灌了铅一般,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苏郁岐回到花厅,云渊和他的妹妹云景都在花厅,东庆王裴山青也在一旁作陪,苏郁岐朝裴山青微微一礼,转回头来面对云渊,道:“云兄,对不住了,我不能多陪你些时候了,江州还等着我赶紧回去。我王叔陪你回去,如果可以的话,你在昙城多住些时候,江州的事一完我就快马加鞭赶回去。” “好,我在昙城等你。” “那……就再见了。” “再见。” 苏郁岐朝东庆王点点头,道了一句:“王叔,京城再见吧。如果郁崎做错了什么,等回到京城,您再责罚我。” 裴山青冷着脸:“你现在翅膀也硬了,官也比老夫的大,老夫哪有本事责罚你?” 裴山青气性一向大,又爱倚老卖老,苏郁岐懒得同他计较,作揖一礼,走了出去。 云景扯着云渊的衣袖,小声嘟囔:“太子皇兄,这个人雨师国的阿岐王,脾气大得吓人,还杀人不眨眼!跟了她那么多年的兄弟,她说杀就给杀了!” 云渊绷着脸,怒斥道:“你女孩子不懂,不要瞎议论!” 云景吓得撇撇嘴,嘟囔道:“我不过说说而已,你干嘛发那么大的脾气?行了行了,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云渊无奈地叹了一声,“你呀,这一趟,就不该带你出来,去了昙城,你可不能再胡说八道!” “嗯,知道了。” 云渊训斥完云景,才向着裴山青一揖,笑道:“让裴王爷见笑了,我这个妹子,从小被娇惯坏了,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回出门,尽闹笑话了。” “哪里哪里,敬平公主天真烂漫,很是可爱。” 两人继续在花厅小坐,苏郁岐出了后衙,回到前衙,见衙门前已经集结好了队伍,祁云湘走到她面前,正色道:“队伍已经集结好了,你自己一路小心。交代我的事我会帮你办好的,你放心吧。” “谢谢你,云湘。” 苏郁岐由衷地道了一句谢。有人牵过马来,她翻身上马,半刻不再停留,催马疾驰而去。 军队随后跟上,浩浩荡荡往江州方向而去。 因为有大部队跟着,苏郁岐即使着急,也不可能太快,到傍晚时分,离江州还有百里之遥,人与马都已经累得不行,苏郁岐只好命军队停下来,先支灶做饭吃,吃完了饭再赶路。 将近一万兵马里,有四千是莫容易带的兵,也就是她手底下的兵,另外五千是祁云湘带来的,那些虽也算是归她管,但都是些散兵,兵权并不是固定在她手上的,平时的训练她也不怎么负责,相较于莫容易的兵,素质差得很多。 苏郁岐在大家做饭休息的时候,召集百夫长以上的人,将任务布置了下去。 “不管你们有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我希望,你们记住,军令就是军令,违令者斩,不能彻底执行军令者,斩!” 有了莫容易的前车之鉴,她说这样重的话,众人莫敢不从。 用完晚饭,稍事休息,继续往江州进发。百里之地,近半夜才到。苏郁岐命令道:“跟随云湘王爷来的兵,沿江州一线散开扎营,今晚扎营之后稍事休息,明天先按之前的安排行事,若有新的命令,本王再另行通知。莫将军的兵,随我进城。” 盛夏之时,深更半夜,圆月悬在中空,地上如铺了银霜,数千人进城之后,却只觉城中阴冷瘆人。 虽然都是军人出身,却都觉得那种异样的感觉,沿着脚尖,一丝一丝往上爬,直到爬遍全身。他们晓得这种感觉是恐惧。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恐惧。 苏郁岐明显感觉到士气不高,她明白这种无处不在却又隐在黑暗里的恐惧才叫人最是煎熬,最是无计可施。 好在已经进城,再煎熬,离府衙也不过剩二十几里路了。 越往里走,越接近城市的中心,气氛却越是诡异。已经是深夜,许多人家的家里却还亮着灯,有的人家里还隐隐传来哭泣之声,或有的人家传出的哭声悲切如鬼哭,瘆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苏郁岐心里明白,这是瘟疫爆发了。 来时的这一路,没有一个站岗的人,却也没有一个人因为恐惧外逃,苏郁岐不晓得皿晔是如何做到的,心里对皿晔的佩服之心又添了几多。 离府衙十里处是一片校场,自田焚逃走后,校场早就空了,苏郁岐吩咐士兵去校场安营,自己则回去府衙见皿晔。 十里之地,近在咫尺,苏郁岐却只嫌马不够快,恨不能立时就到皿晔面前。 其实她离开也才不过两天。但这两天,度日如年,每一刻无不在担心着皿晔。 到府衙已经是四更天。后衙亮着灯,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第一百章 睡醒再说 苏郁岐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直扑入鼻间。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蹙了起来,里间映出皿晔的身影,他正坐在灯下,摆弄着些什么。苏郁岐轻轻唤了一声:“玄临。” 一路上疾驰如飞,唯嫌马儿跑得太慢,但到了面前,却又觉得脚下似灌了铅,寸步难移。 皿晔并没有迎出来,苏郁岐有些诧异,怀着好奇,一步一步、脚步若轻若重,走到里间,只见皿晔正埋头在桌前,他的面前摆了一堆的药材,手边还有一本厚厚的医书,他一边翻医书,一边比对药材,专注得连她进来都没有听见。 “玄临。我回来了。”苏郁岐又说了一句。 “嗯。已经接到原一的通知了。”皿晔头也没抬。“坐。” 苏郁岐在他身边坐下,初时的激动退去,心静下来,多了几分平和,也多了几分幸福感,“没想到你还是个干起活来什么都不顾的。” “没办法,我不像孟七,精通医术,我只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只能对照医书,查找一些药方。” “可是有什么头绪了?” “啊?”皿晔低着头,似没反应过来她的问话,疑惑了一下,才道:“哦,你问的是哪件?” 苏郁岐本来想问的是药方的事,经皿晔这么一说,一脑门子的无头事都涌上心来,便无奈地摇头一笑,道:“不拘哪件吧。” 皿晔道:“牢房里关着的那具尸体,起到作用了,你走后的当天夜里,就有人来救他,人抓到了,但没有问出什么,他就死了。” “死了?被你们刑讯死了吗?” “自然不是。你觉得我的手段,就那么不经考验?”皿晔傲娇地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隐隐有些倦意,虽意图掩饰,却还是没掩饰得住。皿晔心里浮起一抹心疼,不忍再和她兜圈子,道:“他是死于瘟疫。” “我……我……他姥姥的!”苏郁岐咬牙切齿并翻白眼,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皿晔忽然将医书合上了,苏郁岐讶异道:“怎么,你不看了?” 皿晔挑唇一笑,竟有些邪魅,苏郁岐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却只觉身子一轻,脑袋一晕,人已经被皿晔打横抱在了怀中,“你回来了,自然该睡觉了。无论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 苏郁岐料到她离开的这两天里,皿晔压根就没有睡过,便是铁人,也累倒了,她自然也一样地心疼他,横竖她也又困又累,陪他睡一睡,乃是当务之急的当务之急。 “不错,先睡觉,睡醒了再说。” 两人委实都累了,沾着床,不消片刻,都沉入了梦乡里。 那日苏郁岐离开之后,皿晔回到府衙,料理完牢狱里张大的尸体,便回到衙堂办公。 呈送上来的文书中,陆续有发现疟疾病例,还有别的病例,看来疫病并非是单一的病种。 皿晔对于医术不过是略懂皮毛,尤其是这类疫病,他亦没有多少经验,只能一方面征集当地的赤脚大夫,一方面等着诛心阁的大夫赶过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陆续有病死的案例报了上来。到傍晚,已经有几十个死亡的病例报了上来。 皿晔隐隐生忧,一边让人去将病死的尸身送去火殓,一边吩咐人将疑似病人以及与病人接触过的人,全部集中隔离。 苏甲回到府衙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 苏甲道:“外面已经闹翻天了,所有人都想着逃离这片人间地狱,我们的人手根本就不够用,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皿公子,你看要怎么做?” 皿晔反问了一句:“苏管家有没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苏甲气得哼了一声,“我要是想到了,还用来问公子你?王走的时候,吩咐我一切听你的,既然这样,那你就下命令,我执行就是了。” 苏甲的样子,不像在负气,但显然也不是什么好语气,皿晔心里自然明白他为什么而生气。他气的不是他,也不是苏郁岐,而是这场天灾,还有在这场天灾里趁火打劫制造出又一场人祸来的那些人。 而他们还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或者,那些人根本就不配被称作人。 这种时候,自然不是和苏甲置气的时候,皿晔温声和气地道:“苏管家,不知那些附近州县的官员此时身在何处,是否已经离开江州?” 苏甲道:“两天前就已经陆续开始离开了,到今天,已经全部离开。毕竟他们身上还有责任,也不是负责赈灾的人。” “那就麻烦苏管家,去离得最近的一个州县,和他们的官员说,让他们辟出一个可以容纳十万人的地方来,要足够大,然后,再调帐篷等物资过来,我要用来安置江州还未生病的人。” 苏甲眼前一亮,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来,“倒是你聪明。好,我这就去。” 他是当朝大司马的亲信,便是去要一个州县出来使用,当地的州府官员也须不敢说什么。 “另外,还要让他们也要做好防范措施,尽量把当地的人都迁出那个地方三十里以外,以防备瘟疫会传染。” “好。离江州最近的是隶属于长州的长于县,我这就去。” 苏甲立即动身,前往离江州最近的长于县。 苏甲离开之后,皿晔便发讯号召集了还在江州的一些诛心阁的人。 诛心阁这样的江湖组织,成员里都是些武艺精湛的高手,即便是最普通的成员,他们也都是经过了严苛的训练,功夫都不一般。 很快,数十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府衙的后衙。他们翻过府衙的高墙,落到府衙的院子里,在西院的一棵大树下集合。 尹成念是从大门进来的,进来之后直接进了衙堂,皿晔看见她,温淡如寻常:“你来了。” 尹成念抱拳作揖,很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属下见过主子。不知主子召见属下等来,有什么吩咐?” 几日不见,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冷意来。皿晔感觉得出来她的变化。 这并不是他希望的变化。他希望她能变得平和,而不是冷漠。但她若是想不通,他强迫也没有什么用。 皿晔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声道:“走吧,去后院。” 皿晔在前,尹成念便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苏郁岐呢?怎么不在?” “她有她的事。” “她……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说什么?”皿晔回头瞥了她一眼,目光里隐着敏锐:“你们之间有什么事?” 尹成念忙摇头:“没有,我们能有什么事?我的意思是,她去哪里都不跟您说吗?” 皿晔没有任何反应,这些天也没有找过她,说明苏郁岐并没有把她刺杀她的事告诉他。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尹成念的慌乱并没有逃过皿晔的眼睛,但他看破并没有说破,只是道:“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尹成念低着头,小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后院西厢,几十个人站得笔直,皿晔进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向皿晔行礼,皿晔虚扶了扶手,“都起来吧。”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江州危急,未来的几日,还要辛苦大家。” 尹成念代大家道:“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主子,您有什么吩咐就说吧,身为诛心阁的成员,效忠诛心阁是首要的。” 皿晔道:“你们当中,有几个懂医术的?” 人群里站出来了四个人,齐齐一抱拳:“阁主,我们都略懂些皮毛,但谈不上精湛。” 皿晔道:“懂些皮毛就够了。我已经命江州城的赤脚医生以及军中的医生开始给江州的每个人问诊,凡是没有染病、没有接触过病人的,现在都迁移到邻县去,你们四个带队,负责二次诊断,一定要做到,不能错诊,要知道,漏放了病人,或者留下了没生病的人,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这里的人虽都隶属诛心阁,但见过皿晔本尊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见到本尊之后,却不想本尊竟是这样一个俊美青年,虽然是一副淡漠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温暖,做的事也叫人佩服。 这些事都是当朝该干的事,当朝却是除了苏郁岐在这里,再就有苏家军的一千人马,多一个人也没有了。如今竟是他们一个江湖组织在这里主持大局,可悲可叹。 “好。”四个人都连犹豫一下也没有,立即就答应了。 “我这里有几颗预防疫病的丹药,你们直接接触病人,感染的可能性较大,一会儿把药吃下去。”皿晔手心里托了一只小小的木盒,交到了他们中的一人手上。 皿晔又道:“对不住大家,丹药就只剩了这几粒,其余已经分给了别的大夫,因为大夫直接接触病人,感染的几率会比较大。当然,这只是预防的药,并不能保证你们都能安然无事,只不过是降低你们的感染率。你们还是要多注意。” 孟七交给他的这几十粒丹药,分给这些位大夫之后,就一粒也没有剩了。他和苏郁岐亦没有得到一颗药。 第一百零一章 死于瘟疫 尹成念道:“主子,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安排吗?” “你带着其他的人,负责巡逻,若有敢逃出江州者,尽量劝回,劝不能听,就强行带回,若强行也带不回……”皿晔顿了一顿,眸子里透出些无奈之色,“先绑了吧。” 他终究没能说出那个“杀”字,只是命令绑了。 尹成念点头:“是。” 皿晔再没有吩咐别的事情,但也没有立即命人离开,看看夜色已经浓了,约摸到了戌时,就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风过树叶,但这场天灾之后,府衙的后院已经没有一株花草,院中高树上也没有了叶子,风过也不会发出窸窣的声音。西厢房里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皿晔淡声下了命令:“去吧,留活口。” 一阵疾风过,西厢瞬间没了人。皿晔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明净月色,这样干净的夜晚,其实不适合杀人。 江州城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多杀一个都是罪孽。 江州城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再添几条性命也没什么。 皿晔握紧了拳头。 空气里飘来几丝血腥气,夹杂着利器破空的锐声。皿晔往牢狱的方向走去。他脚步看似轻缓,身形却是转瞬间就到了牢房门前。 眼前厮杀极其激烈,地上血迹斑驳,遍是残肢断臂。这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张大,竟招来十数人,且这些人个个功夫极高,又个个出招狠厉,全是直奔人的要害,诛心阁皆是高手,被这些人逼得步步后退,往牢里退去。 皿晔有令,留活口,这给他们增加了极大的难度。无奈之下,便只好出了下下策,刀剑专往这些人的腿脚砍,砍了腿脚,不至于伤人性命,却能不至于让这些人跑了。 这便是地上许多残肢的缘由。 诛心阁行事向来诡异,江湖上的人虽然不知道诛心阁这样一个名字,却晓得有这样一个邪门的组织,他们偶尔会做做杀手的活计,也做情报生意,甚而连摸金的事也干,没有他们不能干的,只有他们不想干的。他们从不露真面目,武功诡异邪门,出手狠辣,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却连他们组织的名字都不知道。 诛心阁原本是郁琮山宗辖下的一个小小部门,由皿晔亲自改名,一手做大,他是诛心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任阁主。 皿晔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些厮杀上面,他的精力意念,在没有厮杀的暗处。 若没有料错,暗处应该有一双眼睛,注视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可能会伺机而动,也可能不会有所行动,只是想要探知一些秘密,谋定而后动。 这个人应该才是头领,是指挥这些人的人。皿晔要做的,便是擒住这个人。 月光沉沉,暗影浮动,一只鹰在头顶上飞过,发出一声嘹亮鸣叫,更添了几分诡怖阴森。 鹰在头顶上盘旋,皿晔的身影忽然动了,看似速度极慢,却转瞬就到了东南角上的屋脊上,衣袂连一丝风声也没有带起。 东南角的这一片屋脊建得比周围的屋脊都要高些,要高出三尺,屋脊的头上竖着一杆旗杆。台风过后,旗已经没了,旗杆还在,那旗杆的底部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走近了,能看清青石上雕着海神的花纹。 这里虽然很显眼,但却是个能看清全局的绝佳之地。如果是他,他想,他也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虽然冒险,但能看得清楚。 况且,这里视野开阔,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要是万一不巧,被人发现了,逃走非常容易。 但那个人没有料到的是,来的人是雨师第一的武斗士皿晔,他不仅是武斗第一,就连轻功也是难逢敌手。他发现皿晔从牢房门前消失的时候,刚要逃遁,皿晔已经出现在屋脊上。 他施展轻功要跑,皿晔却先他一步,身形如魅影一般移动,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生得细高条,月白的长袍,月光下眉目看得十分清楚,细眉细眼,瘦长脸,整个人无论从哪个部位看,都像个长长的泥鳅一般。 见皿晔挡住路,他桀桀一笑,“原来,阿岐王娶回家的那个男妃,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诛心阁阁主!” 虽然身份被拆穿,皿晔却容色极淡,未见丝毫惊讶,语气也极淡:“既然认出了我是谁,你打算挣扎一下,还是束手就擒?” “哼,我倒要领教一下,雨师国排名第一的武斗士、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诛心阁阁主的本事!” 白袍人身形忽然动了,迅捷无比,双手成剪,齐齐剪向皿晔的双目。他看上去像条泥鳅,动起来却是力沉无比,带起阵阵疾风。 武斗场上力大无穷的皿晔,此时却是身形如行云流水,白袍人再快再狠,却连他一个衣裳角都没有沾到。 几十个回合过后,白袍人竟渐渐体力不支,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来。以皿晔所见,他的实力绝不止于这么一点,却连半刻钟都不到,就已经坚持不住,最大的可能,便是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 察其颜观其色,竟是一寸一寸变得苍白,脸上的汗也越来越多,疾如雨下,皿晔见状不对劲,立时不再缠斗,一把握住了他的腕子,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一摸之下,不禁大惊,他的脉搏已然弱得摸不到。 皿晔松开手,那人软软地倒了下去,顺着屋脊,骨碌碌滚下了房顶。 皿晔飞身跃下屋脊,落在那人身边,冷眼瞥了一眼,虽觉遗憾,但也没有生出太多的情绪,那人已经咽了气,皿晔一缕指风弹在他的喉间,只听见“咔”的一声,那人的喉骨便碎裂了,颈间被指风割出一道口子,流出黑红黏稠的血来。 不是中毒而死,察其脸色,分明是病态。 在江州这种地方,什么病能让人死得这样痛快?自然是瘟疫。 皿晔走向牢狱的方向,面上是恒如一贯的淡漠,心情却沉重得如压了一座山在心口上。 那人的武功不弱,他相信在他到这里之前,也不知道自己得了瘟疫,但从发现到死亡,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如此可怕的瘟疫,要如何对待? 他晓得,应该慎重考虑迁移的事了。 牢狱前的厮杀已经告一段落,来的十几个人全部被斩去双腿,奄奄一息地排在地上。 当然,诛心阁也有伤亡,死了三个弟兄。 “成念先留下,再留下两个人,其他人各司其职。散了吧。” 尹成念和两个她的下属留了下来,其余人就像来时一样,来无形,去无踪。 皿晔走到那排人的面前,淡声道:“对你们而言,已经没了双腿,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我知道,你们的嘴应该很严,现在也一心求死。我知道,我左右不了你们想死的心,但我可以决定你们怎么死。好好想想吧,知道些什么,要不要说出来,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 “成念,交给你了。还有东南墙角那个,是染了瘟疫的,不要触碰,直接烧了吧。” 皿晔吩咐完,一刻不再停留,迈步离去。 这一夜是个不眠夜。整个江州城陷入鬼哭狼嚎的绝境里。月色明净如霜,皿晔行走在江州城的大街小巷里,每有人死去,他都去细细问过症状,记录下来。 这些工作本不该他来做,但眼下一则没有人手,二则他能够亲力亲为的,并不希望假手于人。 数日来他奔波于救灾的前线,很多百姓虽没有见过他,却已经熟知他的名姓,他每入一户人家,除了详细询问病症,还会温和地劝慰活着的人,耐心告诉他们,此时不能离开江州。 诚然,没有人希望再留在这个鬼城,但连阿岐王的男妃都没有走,他们又有什么理由离开? 江州的百姓还是通透豁达的,他一户一户地做工作,百姓们都答应下来,不离开江州。 他略略放下心,天亮时分,才回到府衙。 尹成念等在他的卧房里,将一碗清粥端给他,脸上难掩心疼,眼眶里圈着泪珠:“主子,您图的什么呀?那个苏郁岐,真就有那么好?让您甘愿为她什么都不顾?” 皿晔温声道:“你以为我留下来就光是为了她?成念,你错了。江州百姓遭此大难,我岂能不管?” 尹成念道:“我知道,主子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过去也很多次帮助弱小。可您扪心自问,如果苏郁岐没有在这里,您会离开京城,到这遥远偏僻的江州来吗?您顶多,不过是吩咐人捐款捐物吧?” 尹成念一语中的,正说在皿晔的心坎上。 扪心自问,确是这样。皿晔沉默着,没有说话。 尹成念难过地落下泪来。沉默,自然是默认了。她想起那日她刺杀苏郁岐时,苏郁岐说的话。你若是有本事将他抢走,那就放马过来吧。 那时,苏郁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其实,相比之下,她唯一的优势,不过是性别上的优势。她是女子,苏郁岐是男子。可皿晔似乎根本就已经不在乎苏郁岐的性别。 尹成念心乱如麻,却也只能化成一句:“主子,您累了一晚上,喝粥吧。喝了睡会儿。” 皿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道:“说一说,你都审问出了什么。” 第一百零二章 动乱之始 苏郁岐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日光晃得她眼睛疼,不由眯了眯眼睛。 一抬胳膊,准备伸个懒腰,不想碰到了身边的人,这才想起,她已经回到了江州,回到了皿晔的身边。 侧过脸来,瞧向皿晔,日光正打在他的脸上,仍旧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只是脸上难掩倦意,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眼下虽不是温存的时候,但瞧着这样的皿晔,苏郁岐还是忍不住吻了上去。半是心疼,半是心动。 胡茬虽然只冒了头,却是硬硬的,吻上去的感觉怪怪的,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苏郁岐贴着他下巴,又品了品。 “什么味道?” 皿晔忽然出声,将苏郁岐问得脸蓦然一红,“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皿晔略带疲倦的声音听起来沙沙哑哑,别样好听,听得苏郁岐脸红心跳。 苏小王爷虽然脸红心跳,却没有挪开身子,只是略抬了抬头,低眉瞧着皿晔。她自幼被当作男子抚养,干的也都是男子们干的营生,性子难免就男性化。 “醒了。”皿晔简短地回答她。 苏郁岐走后他一直未睡,两三个时辰的睡眠并未能解身体之乏,此时身体仍倦得很,他躺着,没有急着起来。 “我想你了。” 苏郁岐忽然展开双臂一圈,圈住了皿晔的脖颈,紧贴住他,一动不动。 皿晔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眸光望住她,尽是暖意,“你的事办好了?” “算是办好了吧。” “那好,我跟你说说这里的事吧。” 皿晔很会煞风景,她难得动一回情,他却只顾着说那些恼人的事。苏郁岐十分无语地挑了挑眉:“起来说吧。” 皿晔却箍着她的细腰,箍得紧紧地,没有放开,“我有些累,想再躺一会儿,就躺在床上说吧。” 即便是受重伤的时候,皿晔也不曾这般赖床过,苏郁岐心里不由忐忑起来,状若无意地将手放在他额上,试了试,嘴角还抿出一点点笑意,道:“我看看,是不是病了。” 皿晔握住她的手,搁在颊边,温颜一笑,道:“最近觉睡得少了罢了,不是病了。病了我还能这样抱着你?” “也是。”皿晔的话如同雨后阳光,照进苏郁岐的心里,苏郁岐的心里瞬间敞亮了,方才的小心翼翼敛了起来,唇角露出粲然笑意,“你要是病了,怕是要避我如瘟神呢。” “有时候你真是笨得可以。” 苏郁岐噘嘴,“切,我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 “嗯,我很感动。” 皿晔眼睛里全是暖意。全身也都是暖意。苏郁岐发觉这一点,猛然就醒悟,自己还压在皿晔的身上,脸腾的一红,忙道:“你累得很,我腾点地方给你,你好好躺一躺。” 皿晔箍着她腰的手没有放开,“别动,就这样吧。我想这样抱着你。” “你……你不是很累吗?” “说正事儿吧。”皿晔避开了她的话题,“昨晚不是提到那个张大吗?已经审问出一些事情。” 苏郁岐惊讶:“昨晚不是说人死了吗?” “首领是死了,抓到几个喽啰,还是审出了一些事情的。昨晚怕你累,想让你早些睡,所以没有告诉你。” “原来这样。”苏郁岐心头暖暖的。皿晔的细心贴心,过于暖心。 “那些人都是毛民国的人,受余稷指挥。” 苏郁岐诧异道:“余稷不是关在廷尉府的大牢里了吗?如何还能指挥控制他们?” “我猜测,要么,是他有一个或几个同谋,要么,就是有人把锅甩给了他,想要借刀杀人。再或者……他的确有本事通过廷尉府重重的监禁,遥控这里的一切。” “就像……”苏郁岐沉吟了一下,冷冷一笑,“就像我那庆王叔远在玄股,也能遥控京城发生的事一样。未必一定要精准控制,只要有个好帮手,就能做得到。” “嗯。” 苏郁岐枕在皿晔的臂弯里,第一次这么不正经地谈论正经事,感觉有那么一丝怪异,但如果不是谈正经事,她怕自己即便是在这样的绝境里,也会想干些更不正经的事。暗暗咬了咬嘴唇,道:“除了知道那些人是毛民国的人,就没有别的发现了?” 皿晔道:“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头领死了,喽啰们知道的事情有限。不过,可以知道的是,在江州城,还有大量他们的人。”皿晔瞧着苏郁岐的脸,眸子有些深邃,“我昨日做了一件事。” “哦?什么事?”苏郁岐睁大了眼睛,十分有兴趣。 “我让苏甲在邻县划出了一块地方,将没有染病的人暂且迁到那里,一则,那里有干净的饮水和食物,二则,也免使未感染的人枉染瘟病,无辜死去。” 苏郁岐道:“三则,也能暗中甄别那些贼子。是与不是?” 皿晔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苏郁岐喜道:“这实在是个好办法。怪不得我昨日回来的时候,看见沿途静悄悄的,竟没有一个人出逃。” “也并非是个十分好的办法,只不过是不得已之策罢了。未必能保证迁移走的人不会得病,但总比留在这座瘟城里的好。能救一个是一个吧。”皿晔轻声地叹息着,“只是,眼下还是要赶紧想办法医治那些得了病的人。我昨日走访家中有病人的人家,总共得出有三种疫病,一种,就是前天晚上那个刺客首领所染之病,起初没有什么症状,但一旦病发,很快就会死去,多则半日少则半个时辰;一种,就是疟疾,发病之后死亡率也是百分之百,且也只能坚持一到两日;第三种,稍轻些,病人染病后,会有发烧的症状,到现在发现了上百例,暂时还没有出现死亡,但我想,如果不赶紧找出医治的办法,持续的发热症状得不到缓解,死亡是迟早的事。” 苏郁岐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你说的不错。我昨日带回了一些军医,今天就让他们赶紧研究病情,开出方子来。” “嗯。”皿晔怜惜地抚着苏郁岐的青丝,安慰她道:“你也别太忧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郁岐点点头:“嗯。” 幸而有皿晔在。她想。不然,这一趟苦差,她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坚持下去。 “玄临。” “嗯?” 苏郁岐默了一阵子,似叹又似呢喃,“战争为人祸,水火为天灾,天灾人祸,我在十八岁之前,都经历到了。玄临,你知道吗,我心里很难过。” 皿晔将她往怀里紧了紧,轻声道:“以后你有我,不用自己一个人扛了。” “嗯。”苏郁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温柔最软弱的时刻了。 软弱,这个词也能和自己联系起来,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那个重重的坚硬的叫做坚强与担当的壳子,太重太硬,一度压得她几乎要窒息,她也从没有想过这一生还能有人帮她一起扛,她心里从未有过的通畅,温暖。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都听见了,苏郁岐从皿晔的臂弯里抬起头来,疲倦又无奈地道:“怕是又发生什么事了。你多休息会儿,我去看看。” “和你一起。”皿晔也撑着疲倦的身体,翻身起来,苏郁岐不忍地瞧向他,“你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 “无妨。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你一个人去扛事?” 苏郁岐便露出会心的笑来。 两人穿好了衣裳,门外便响起阵阵紧促的敲门声。 “进来。”苏郁岐说了一声。 外面的人推门进来,不出所料,是苏甲。 “什么事,这样急?” 苏甲的沉稳堪称苏府之最,难得见他也慌成这个样子,苏郁岐不禁蹙眉。 苏甲定了定心神,才道:“王,城东聚集起了大批的百姓,都想要逃出城去。” 苏郁岐脸色立时铁青,“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早不来晚不来,偏要等到我调了军队回来再来,看来,是有人急不可耐要看我的好戏了。” 皿晔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走吧,去看看。” 三个人一起出门,苏郁岐吩咐苏甲去校场调军,她和皿晔骑马先行一步,赶往城东。 两人只用了一刻钟,便赶到了城东,远远的就看见前面聚集了一大片的人,乌泱乌泱的,看样子足有几万人。 隔了有一里地远,就听见群情激奋高喊着要出城。 昨夜调回来的兵今日就派上了用场。千余士兵身着盔甲手执长矛刀剑,拦在聚众闹事的群众前面。 苏郁岐昨夜就有命令,敢有强行出城的,可不用上报,先斩后奏。 士兵与闹事群众的中间,已经横了几具尸体。血淋淋的,甚是可怖。 士兵的身后,有一方土台,高有丈余,四四方方,有半亩地那么大,上面还有祭台,一看便知道那是个祭祀用的土台。 苏郁岐挽了皿晔的手,双双走上土台,从容站定,居高临下望着人群,脸上神色镇定中透着沉肃,苏郁岐沉声开口:“都别闹了!” 第一百零三章 聚众闹事 倾注了内力的声音被风送得很远,灌入每个人的耳膜,沉肃而威严的语气,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震住,喧腾的场面立时安静下来,唯听见细微的风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土台上的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苏郁岐扫视一圈,沉冷犀利的眸光在人群里停留了一瞬,继续道:“你们怕死吗?” 人群里寂静无声,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谁不怕死?不怕死还来这里闹什么?在城里等死就好了。可是苏郁岐那有如死神般冷冽的眸光,震慑着他们,让他们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郁岐冷冷一笑,“我也怕死。我苏郁岐,不到十二岁就上战场,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我为什么要杀人?你们以为我喜欢杀人?或者,你们以为我只是为了建功立业?” “以我苏家的地位和势力,我需要杀那么多的人、需要那么拼命去换取功绩吗?自然不需要。我不过是想,尽自己的力,守护好雨师的每一寸土地,守护好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百姓!” “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再死去!可是,人力终究有限,我尽我所有的力量,也无法做到救活每一个人,只能是尽量减少伤亡。” “你们以为,逃出这座城,就能免于一死吗?你们错了!江州城汇集了近百名专攻疫病的大夫,储备了最为全面丰富的治疗疫病的药草,如果在江州城治不好的疫病,你出了江州,更是没有希望治好!而且,疫病的传染性极高,身上染了瘟疫的一旦出城,无疑会给别人带来灭顶之灾!” 起初,并没有人敢提出一句异议,但说到事关自己性命的事情上来,人群里到底是出现了异声:“可是,王爷,我们大多数人身上并没有染病!留在城里,只会被传染,别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就算你现在看起来是健康的,也难保你身上没有染上疫病!疫病在身体里是有潜伏期的!你们倘若是就这样出城去,将会造成多大的隐患,你们想过没有?” “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等死呀!” “玄临昨日不是已经在邻县长于县辟出一片地方了吗?大家先去那里安置,本王会派大夫去值守,也会提供给大家生活所需,免除你们的后顾之忧。待江州疫情一过,你们也确定没有危险,是去是留,你们自行做决定。你们对这样的安排,有异议?” 人群里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暂时没有人提出什么异议,但每个人的脸上还是写满忧愁。 苏郁岐看在眼中,脸上却是淡淡的,开口道:“江州城在,我苏郁岐就在。我是雨师的大司马,先皇亲封的靖边王,我身后是偌大的苏氏家业,你们说,我不怕死吗?我比你们怕死。可我还是坚持留下来。不但我在,我的爱人玄临也会留下来,和我一起,和你们同在,共同抵抗这一场灾难。有我们在,你们还怕什么?” 死神面前,谁在都不管用。但苏郁岐在,就是一种震慑,就是一颗定心丸。还有她身边那位叫做皿晔的,她的爱人,这些日子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更像是一颗暖心丸。 其实大多数的人都已经被说服,一脸的臣服。 但也有少部分的人,依旧坚持己见,想着要出城去,他们并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是小声议论着。苏郁岐在土台上看得清楚,眸子里的冷光凌厉,吩咐道:“从现在起,想要留下来的,站在右边,接受大夫的问诊,确认没有染病的,去长于县安置点。不想留下来,坚持要走的,也可以,站在右边,跟随我们的士兵,由他们护送你们离开。” 这个命令,无疑大多数的人表示不理解。她说了那么多,不过是要用怀柔的策略留住这些人,免使他们给别的城市造成灾难,现在却又推翻了自己的说辞,却是为什么? 民间亦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但此间百姓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看透她的想法。 皿晔偏头望着苏郁岐,唇角微微翘起,暖暖地笑着,连眸子里都是暖暖的宠溺而又赞赏的笑意。 苏郁岐回给他一个俏皮微笑,此时模样,倒像是一个做了一件大事迫不及待想要得到夸奖的小孩子,与方才那个慷慨陈词气势磅礴的大司马简直判若两人。 苏甲很快领了两千士兵到来,在土台前一线来开阵势,排成了一字长蛇阵,便是只苍蝇,也难以飞过这一道防线。 苏郁岐朝苏甲招了招手,苏甲飞身跃上土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王,请您吩咐。” 苏郁岐跟苏甲吩咐了几句,又小声说了几句,便和皿晔双双下了土台,往城中走去。 苏甲这厢便开始投入到紧张的问诊分类的工作中去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选择了留下来,接受大夫的问诊,疑似的都被留在了城中,暂时没有什么症状的,则由士兵引导,前往长于县的安置点。 一小撮的人,还是不想留下来,他们仍旧觉得唯有外面的世界才是安全的,也不认为自己会给别人带来灾难,更或者,是抱着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管他别人是生是死呢。 这一小撮的人,被士兵引往另一个方向。 诚然,他们也不可能被放出城去,苏甲得苏郁岐的命令,将他们押解至府衙十里外的校场营房,暂在那里关押。 因为营房是禁区,平民百姓不得入内,关押在那里,既不必担心有人闯入泄漏消息引起恐慌,也能确保这些人的安全。 另外,还有一些人,趁着人群在喧闹,士兵在忙碌,悄悄往外围退去。 苏郁岐和皿晔却已经绕到人群的背后,他们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百的苏家军。 “应该也不能漏,全都抓起来。”苏郁岐命令道。 苏家军身手敏捷、无声无息地包抄了上去。 苏郁岐和皿晔飞身跃上一处屋脊,居高临下往下看着,苏家军干净利落地拿下了十数人,迅速解往府衙的大牢。 这些人里不会有太大的鱼,但他们现在已经无需考虑打草惊蛇的事,前日夜里皿晔和那些人一战,已经惊扰到了那些隐在暗处的人,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有着多大的势力,但宣战确实已经迫在眉睫。 “如果前夜你和他们的一战算是初战,那这一场就算是第二场仗。我要让他们知道,惹到我苏郁岐,下场会很惨。” 苏郁岐本就冷冽的眸光里,如同坠入千年的寒冰,又冷又硬,看一眼便似能将人冻成冰。 皿晔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小王爷。” 半晌,却没有下文。 “嗯?”苏郁岐等不到下文,不由偏头看向他。 他却将她往怀里一拉,“走吧,不看了。” “好。” 两人下了屋脊,找到来时骑的马,飞身上马,催马往城中走去。 按照皿晔的指示,昨日傍晚已经把所有的病人都集中在了一起。江州城有的是空房子,他命人选了一片已经无人居住的民居,稍作修缮,将病人全都移入这一片民居,便于集中医治,省时省力。 皿晔带苏郁岐来到这片民居前。路上人络绎不绝,皆是往这里送病人的。 人谁不怕死。即便是至亲之人,生死之前,也须得生出恐惧。很多家里有病人的,都主动往这里送。 人情冷暖是一方面,自私冷漠也是一方面,这样的理智却也是有优点的。至少,不必耗费官兵之力了。不像今日土台前,要好几千士兵在那里维持秩序,才能防住人往城外逃。 两人下马,往巷子里走,随意择了一户,走了进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连个人影都不见,往里走,进了屋子,才听见呜呜哇哇的痛苦的呻吟,夹杂着啜泣声音,在看地上,铺满了厚厚的稻草,病人都在稻草上躺着,那些痛苦的声音,自然是这些病人发出的。 屋子里有一个大夫,并两个打下手的苏家军士兵,苏皿二人进来,苏家军的士兵忙远远地行礼:“王爷。” 那大夫是一个当地的赤脚大夫,并非是军中之人,听见士兵管苏郁岐叫王爷,连忙下跪,“草民拜见王爷。” 苏郁岐忙上前将那位大夫扶了起来,道:“免礼。先生为了江州百姓,不惧风险,理该受苏郁岐一拜。”苏郁岐说着,抱拳拱手,弯腰拜了下去。那位大夫慌忙地又跪了下去还礼,嘴里说着:“草民受不起,王爷千万不要这样。” 皿晔将大夫扶了起来,道:“先生不必自谦,快起来吧。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那两位士兵里头的一个道:“请王爷和公子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情况稍后我们写下来,送到府衙就好。这里实在是太危险。” 苏郁岐道:“来都来了,岂有走的道理?你们不用顾忌这个,我会小心的。” 第一百零四章 掉入陷阱 苏郁岐与皿晔在病区转了一大圈,看着不断地有人被抬走,又不断地有人被抬进来,病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军医们聚集在一所房子里,面前堆满了医书和问诊记录,还有各种各样的药材,十几个人不停地翻着医书,对比病区送过来的问诊记录,寻找着相似症状。 看他们的脸色便知道,并没有多大的进展。 苏郁岐和皿晔到院子里的时候,他们忙得甚至没有觉察到,直到苏郁岐开口说话:“有没有头绪了?” 军医们慌忙地起身跪倒,“见过王爷,见过皿公子。” 苏郁岐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来问一句。这种专业的事情,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拜托你们。”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嗯。相信你们。” 苏郁岐拿起桌上的一根药材,细细看了看,搁在鼻尖上嗅了嗅,问道:“这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药材?干燥的,像是新送过来的。” 军医的头领走上前来,深深一揖,道:“这是今日刚刚送到的药材,是云湘王爷派人送过来的。” “云湘?”苏郁岐略有诧异,“他的动作倒是挺快的。我昨天才见到他,药今天就送到了。” 将药材放下,回头看向皿晔,翘起嘴角,“这些位朝臣里面,办事最为果决利落的,还是应属云湘。他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唉,就是他那个性子呀,简直不要太难缠。” 皿晔道:“有本事的人,性子总是有些怪异。” 苏郁岐便笑:“像你一样啊?” 皿晔挑眉:“我怪异吗?” 苏郁岐煞有介事地道:“怪,怎么不怪?大婚之夜,我见你头一面,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淡漠孤高的人?你知道,你就像是一块沉寂了千年的古玉,不要说是生人勿近,根本就是,嗯……”她边说边想,拖长了声音,“根本就是天上月,看得见,摸不着,高高在上。” “高高在上?” “嗯。”苏郁岐重重点了点头。 皿晔实在不知该回答她什么,只好拉回她的思绪:“还是先干正事吧。” “好。” “咱们出去谈。” 皿晔拉着她,双双出了房间,走到廊檐下,苏郁岐疑道:“你想说什么?还要出来说。” 皿晔问道:“你说你昨天见了云湘王爷,是怎么回事?他是去迎接玄股太子云渊了吗?” 苏郁岐点头:“嗯。他是去迎接云渊的不假。不过,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他不说,我也就没问。” 苏郁岐将偶遇云渊,送云渊去见东庆王的事全说了一遍,事无巨细,一一皆细说了一遍。连妓馆的菁菁试图解她衣裳的事也说了,顺便将她的怀疑也说了出来:“我总觉得,云渊知道了些什么。冯菁箐是他的人,她那日试探我,想必是奉他的命。玄临,看来,这件事很棘手。” 皿晔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不是都被你机智化解了吗?别担心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他是云渊还是谁,想要动你分毫,得先问过我皿晔。”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尝过这种可以有人依赖的滋味,竟说不出心里是酸楚,还是甜蜜。 她清俊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手扶在栏杆上,望着花草枯死的院子,“嗯。你是我的人,当然要替我出头啊。” 皿晔便宠溺地在她鼻尖上勾了勾,眉眼都是温柔。“我还让孟七给云湘王爷传消息,看来是不需要了。云湘王爷说他对这里毫不知情?” 苏郁岐点点头:“看来是这样的。即便是知道,也不过是皮毛,他压根不知道这里的灾情有多严重,也不知道天灾之下,有人在为祸江州,做着禽兽不如的事情!” 皿晔蹙着眉,似有怀疑,但并没有说什么。苏郁岐忍不住道:“怎么,你觉得云湘在说谎?” 皿晔道:“我没有这样想。” 虽然他嘴上说着没有,眉心却仍然是蹙着的。 苏郁岐道:“云湘是不会跟我撒谎的。这点我可以打包票。而且,如果他知道了我在这里的处境,必然不会袖手旁观的。他没有来,想必,一定是不了解情况。玄临,我们被困在这里,前几天甚至连消息都传不出去,不是吗?” 皿晔点点头,“是。”他表示没有异议。 的确,那些日子连消息都传不出去,祁云湘不了解江州的情况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皿晔心里还是忍不住怀疑。 祁云湘对苏郁岐的心思,他自己当局者迷瞧不清楚,他这个局外人却是瞧得十分清楚的。以他对苏郁岐的心,数日接不到苏郁岐的消息,会坐得住吗? 当然,他后来还是来了。或许是自己多疑了。祁云湘即便是知道一些事情,也绝不会做伤害苏郁岐的事。这个他是相信的。 苏郁岐又道:“前几日我一时忙昏了头,对很多事情找不着头绪,被对方捏在手心里打,现在不一样了,许多的事,已经开始现出端倪,玄临,我不会让人一直这么算计下去的。” 皿晔道:“嗯。现在是打个翻身仗的时候了。” 正说话间,有人匆匆跑进了院子,转眼跑到两人身前,那人身穿苏家军士兵制服,跑得满头大汗,见着苏郁岐,半跪行礼,“王爷,公子。” “这样着急忙慌,什么事?” 士兵道:“王直王统领回来了。” 苏郁岐也是有些惊异。王直被她派出去寻找田焚,顺便也查军队失踪之事,派出去之后他便如那些军卒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个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现在,她已经亲自把军队找了回来,他却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真是不让人生疑都不行。 “人呢?让他来见我。” 士兵的脸色有些为难,甚至还有些哀凄,苏郁岐不禁蹙眉:“怎么?” 那士兵深吸了一口气,道:“王统领他双腿已经断了。是被人抬回来的。” 苏郁岐和皿晔相视一眼,皆是一惊。苏家军的人,还是个统领,竟然被人断了双腿,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人呢?抬进来!” “就在门外。我这就去。” 士兵急匆匆跑了出去,不大会儿,便有两名军卒抬了一抬担架,先前的那名军卒跟在一旁。担架上,躺了个人,远远瞧着,被白布盖着,白布上有大片的血渍,白布盖着的人却是一动不动。 苏郁岐疾步走到台阶下,等那几名军卒近了,看见躺着的人果然是王直,苏郁岐蹙眉:“怎么回事?王直!” 躺在担架上的王直迷蒙着双眼,听见苏郁岐的声音,强自挣扎着睁开眼睛,想要坐起身来,挣扎了几下,却没有挣扎起来,只能含恨道:“王爷,属下有辱使命,请王爷降罪!” “先不要说话了。军医们都在里面,快抬进去,让军医先给看看。” 军卒把王直抬进了屋里去,屋里的军医早已经被惊动,医首赶过来,看担架上躺着的人是苏家军的衣着,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快把他放下,让我瞧瞧。” 军卒把担架放下,医首俯下身去,掀开了盖在王直身上的白色盖布,只见王直的一双腿自膝盖下都是血肉模糊,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露出森森白骨,这伤不是新伤,伤处的血肉有些已经腐烂,瞧着甚是可怖。 “这位兄弟的腿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或是压了吧?” “是陷阱。王统领掉入了一口陷阱里。”军卒道。 苏郁岐道:“现在不是说原因的时候。医首,你看看他这双腿还有没有救,要尽全力救他!” “大司马放心,卑职会尽力的。但是……这位王统领的腿实在伤得严重,如果骨头碎得严重……” 苏郁岐急了,“先不要说那么多的废话了,快点给他治伤!” 医首急忙拿来医药包,打开来,取出刀剪之类的治疗外伤的工具,开始给王直检查伤口。 王直此时已经清醒,猛然抓住苏郁岐的手,挣扎着道:“王……王,不用费力气了,我这双腿,怕是保不住了。我有事向您汇报,您先让其他人出去吧!” 苏郁岐沉声道:“你不要说话。不过是腿伤,又不是什么致命的伤,赶着去死,不拘有什么重要的事,等治完了伤再说也不迟。” 苏郁岐没有清场的打算,王直无奈,便也只好闭嘴,只是还是不甘心地喊了一声“王爷”,他的王爷却是沉着一张脸,冷肃地盯着医首手上的动作,时而也会递递刀子什么的,就是不再搭理他的话。 战场上受伤是家常便饭,比这重的伤不知多多少去了,吓不住王直,更吓不住苏郁岐,只是苏郁岐心里很恼怒,这不是在风刀剑雨的战场上,这是在灾难肆虐的地方,他若是因为救灾而伤,和在战场上受伤也没什么区别,但他却是被人暗害,这如何能不让人恼火! 第一百零五章 黑色令牌 数个军医忙活了大半天,才将王直那一双腿救了回来。虽然救了回来,王直却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能跑能跳能上阵杀敌。 顶多,他也就算是个能站起来的“正常人”。 苏郁岐命人将他抬回了府衙,她和皿晔在城中耽搁了大半日,处理了一些棘手的问题,也一并回了府衙。到府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直被安顿在后衙的一间厢房里。田焚的这座后衙,修得其实很是阔绰。虽然洪水过后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尽皆枯死,但窥一斑而见全貌,也能想象出当初这个院子的景致是多么富丽堂皇。 皿晔和苏郁岐的房间只是占了其中小小的一进院子。因为两人都是有些洁癖的人,当初选择的时候,便选了一处闲置的院子,无人居住过。 王直的厢房离两人的房间不远,方便去看他。 两人在用过了晚饭后才来到王直的房间,放了两个可靠的人在门口守着。 那两人一个叫皿铮,一个叫皿忌,是皿晔从诛心阁带过来的人,一向是做他的暗卫,功夫好,人也机敏,之前因为人手紧缺,被派去救援一线,今日才调了回来。 皿铮皿忌一个在明处,一个隐在了暗处,双双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苏郁岐和皿晔进了房间,王直挣扎着坐了起来,苏郁岐塞了个靠枕在床头,让他倚靠在床头。他脸上依旧是抹不掉的羞愧,“王爷,属下有罪,没能完成您交给的任务。” 苏郁岐拖了张椅子在他床前坐下,道:“什么罪不罪的,你不要多想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又不是故意不完成任务。现在,你的任务是养好伤,争取将来能跑能跳,能上阵杀敌,这个任务不至于太为难你吧?” 王直重重地点点头,“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苏郁岐帮他拉了拉薄被,盖好他的双腿,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又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那日属下领着人,分成了三个小队,一队去寻找田焚的踪迹,另外两队,从两个方向逆向行走,去追踪军队的踪迹。我带了其中的一队,去寻找军队。” 苏郁岐点点头:“这个安排算是谨慎周密,没有什么毛病。那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王直脸上犹有羞愤,“属下也是军人,自然明白,好几千人的队伍,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属下沿途追了一天,终于发现了一些痕迹,似是很多人走过的痕迹。属下就带着人追着痕迹而去了。” “很多人的痕迹。你要知道,军队留下的痕迹是和普通人留下的痕迹不一样的。” “属下明白这个道理。那些痕迹,似是而非,既有军队那种整齐划一的痕迹,却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痕迹,但那绝非是普通百姓走过留下的痕迹。属下想,不管怎么样,先追上去看看再说。那样的痕迹总归是不太正常。” “属下带着人又追了半天。因为下过雨之故,照理,大批的人马过境之后会留下极重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时有时无,像是被人处理过一样。” 苏郁岐没有打断他,一直静静听着,皿晔在另一张椅子上坐着,靠着门口,目光一直停留在苏郁岐的背影上,眸光里尽是温柔。 王直继续道:“我们追了大半夜,实在是太累了,就择了一片林子安营休息。那是一片小树林,算不上茂密,地势也很平坦,不适宜埋伏,安营还是可以的。可我们刚睡下不久,就被人伏击了。” “伏击我们的,是一些江湖人士,黑衣,蒙面,功夫很诡异,尽管我已经派了人值夜,但值夜的人被他们无声无息地杀了,我们被包了饺子,虽然奋力突围,无奈力量过于悬殊,最终逃出去的,不过三十人。” 王直说到这里,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苏郁岐叹了一声,安慰他道:“事情已然至此,你自责也没什么用了。况且,这件事,也怪不得你。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又力量相差悬殊,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够逃得此战。你以后做事再谨慎些,周全些,记住这个教训吧。” “是。谢王爷不罪之恩。”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腿,不是在这一仗里伤的吧?” 王直摇摇头:“王爷所料不错,我的腿不是在这一仗里伤的。我们逃出去之后,重整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那些痕迹还是时有时无的,我们就一起分析了一下,有人认为那是引诱我们的,先前那些偷袭我们的人,便是引诱我们的人。也有人认为,未必就是一伙的,若是一伙的,又何必费那么多的力气,还要继续引诱?” 苏郁岐明白,王直之前的做法都没有什么大毛病,唯一的失误是不够谨慎,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选择一定是出现了大失误。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听王直继续往下说。 “我们只剩下三十人,生怕再遇到那样的伏击,寡不敌众将全军覆灭,于是,我们集中在一起,继续沿着那些痕迹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海边,却没有发现任何军队的踪迹。那么多人的踪迹,在海岸线上消失,除了下海,没有别的能解释得了的。属下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海,忽然遇到几个渔民,嚷着说那边悬崖上有几具尸体,属下便带人过去看个虚实。” 苏郁岐不停地揉着眉心,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有情绪,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道:“是我当初的决策有问题。明知道敌在暗我在明,还要以小博大,让你们去对抗那些躲在暗处的势力。不过是平白牺牲罢了。” 王直忙道:“不不不,不是王爷的问题,是属下无能,将事情办砸了。一切都是属下的责任。” 坐在门口的皿晔开口道:“现在不是究及谁的责任的时候。只要他们还在暗处,我们就难免被暗算。只要我们想反抗,势必就会有牺牲。那么,你上了悬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属下带了五六个人上悬崖,发现了一共六具尸体,皆是死于利刃割喉,伤口很深,连骨头都被切断,可见杀人的人力量很大,下手又狠又准。” 苏郁岐道:“死者是什么身份?” “看穿着,都是咱们雨师军卒。属下检查过他们的手,手上都有握弓箭留下的厚茧,应该就是军卒没错了。” 苏郁岐又问:“确定不是苏家军的人?” 王直回答道:“确定不是。他们身上没有苏家军的标记。” 苏郁岐思忖着,顺口问道:“然后呢?又遇到伏击了?” 王直点点头:“是的。我们在查验尸体的时候,就有数十人杀了过来,因为已经是白天,可以看清那些黑衣人,都是使的三尺长的弯刀,因为是蒙着脸,依旧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他们的刀法凌厉异常,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刀法。” 苏郁岐打断他,问道:“你们半夜遇袭时,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器?” “有刀有剑,并不统一。” “武功路数……似乎不大一样。夜里那一批诡异异常,我们几乎摸不清他们的虚实。白日里悬崖上这一批,我们虽也没见过,但是并不诡异,只是凌厉得很。” 苏郁岐一副若有所思状,没有打断王直。王直继续道:“我们拼死冲杀,有几个兄弟,遭了毒手,我和另外一个兄弟冲出了包围,但他们紧追不舍,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在和他们对打的过程中,我掉下了悬崖,原本以为,我会掉入大海里,却没想到只是掉进了一个猎人挖的陷阱里。掉下去的时候,我的双腿被石头砸到,受了伤。后来,有几个逃过追杀的兄弟找到了我,把我救了上来,我们颇费了些周折,才回来江州。其他那两队兄弟,都失去了联系。” 苏郁岐问道:“你初回来时,似乎有什么话急着跟我说,是什么事?” 王直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事,递给苏郁岐,那是一个黑色木质令牌,令牌上印着复杂的花纹,似是朱雀的花纹,但朱雀的周身缠绕着一圈不知名的东西,似是什么藤类的植物,又似不规则的蛛丝网。 苏郁岐接了令牌,细细看了看,问道:“这是追杀你们的人身上得到的?” 王直点点头,“我当时在悬崖上和他们的头领厮杀,他被我的剑砍掉了一条手臂,在他的袖子里掉出来了这个东西,我捡了来。我想,或许能从这上面得出他们的身份也说不定。” 苏郁岐拿着令牌,又研究了一阵子,蹙眉看向皿晔,“玄临,你来看看,这个东西你见过没有。” 皿晔走过来,从她手里接了令牌,也细细看了一回,又还了回去,道:“没有见过。” 苏郁岐道:“我觉得这个东西很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朱雀花纹很常见。只是这缠绕在朱雀身上的,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皿晔瞧着苏郁岐手上的令牌,说了一句。 第一百零六章 姓皿名晔 苏郁岐对着那块木质令牌,研究了许久,忽然一拍大腿,道:“我想起来了,这个东西上的花纹,我在余稷的丹房里见过!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他那里顺了几样东西,其中有一个长长的,像是镇尺一样的东西,上面就是这种花纹!” “也就是说,还是余稷的人。” 苏郁岐冷声道:“看来是这样的了。余稷……倒真是小瞧了他,关在里面,依然可以兴风作浪。” 皿晔似乎也在思忖着什么,只是嘴上却没有说,“让王统领早些休息吧,咱们先回房。” “嗯。王直,你不要多想了,好好养好你的腿,如果不能再上战场,才是你最大的遗憾。” “是,我知道了。” 苏郁岐同皿晔出了王直的房间,回到自己院子里,苏郁岐心口闷腾得很,便挽着皿晔在院子里的露台上坐了下来,“坐会儿,我还不想回房间。” “好。” 皿晔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道:“你在我肩膀上休息会儿。” 苏郁岐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了皿晔的怀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现在看来,是有两拨人。一拨是林中那一拨,武功路数邪门,说明他们有可能是异族。皿晔,你也混江湖的,你觉得,咱们雨师国哪些门派的武功算是诡异?” 皿晔想了想,道:“诡异的,其实雨师也不是没有,也未必就是异族。据我所知,幽莲谷、川上风家等,都是武功路数比较诡异的。” 苏郁岐道:“你们川上可真是人杰地灵啊。有皿家横行天下不说,又出来个风家,这个风家我却没听说过,什么来头?” “一个小家族,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专做杀人的买卖。” 苏郁岐愤了一句:“杀人的买卖,真是置我雨师的律法于何地!” 皿晔轻轻叹息了一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名与利,往往都会铤而走险,人性如此。” 苏郁岐默住,不知该答什么好。她往皿晔的身上又靠了靠,脸贴住了皿晔的脖颈,忽觉得不对劲,“玄临,你身上为什么这么热?” 她猛然坐直了身子,手覆上皿晔的额头,只觉皿晔的额头烫得厉害,她惊道:“玄临,你发烧了!为什么不早说?”边又自责:“我早该发现的,你早上就说累,是我太粗心,对你关心太少了。你明明就不是在这种关键时候会赖床的人,我早上还以为你只是太累了。我太蠢了。你快起来,咱们去找大夫。” 苏郁岐心里陡生恐惧。她没敢说出“瘟疫”二字来,却第一个念头就怀疑到了瘟疫。 皿晔握住苏郁岐的手,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温声道:“放心,我这不是瘟疫,不过是前次的伤还没有好,这些日子劳累了些,又发炎了。” 听见皿晔如此说,苏郁岐一颗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但还是禁不住担忧,“不是瘟疫就好。可是,即便是别的伤,那也不好。玄临,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皿晔道:“这样简单的伤,我自己就可以处理。回房间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再给我煎一副退热的药就可以了。” 苏郁岐还是不放心,坚持道:“我让人请大夫到这里来,不行,我不放心。” 皿晔道:“现在大夫都忙得很,多少人比我更需要大夫。而且,你看,大夫们都在疫病区,身上极有可能带了疫病菌,我现在身体这样弱,很容易被传染到的。” “我信了你的邪。”苏郁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对皿晔的话信了,拉起皿晔,道:“走,先回房间。” 回到房间,皿晔便被苏郁岐按倒在了床上,“先给你看一下伤口,一会儿去给你煎药。” 苏郁岐解开了他的衣裳,只见他伤处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斑斑点点的血渍,她不由又自责,“这么多天,我竟然没有发现你的伤还没好,玄临,我太蠢了。” 她额上已经冒出汗来,解纱布的手也有些发抖。她什么样的世面没有见过,他只不过是小伤罢了,本不至于让她这般担忧害怕的,皿晔今日才认识到,她是真的紧张他。 皿晔只好笑着安慰她:“嗯,我也觉得你太粗心大意了。天天与我同眠共枕,竟然没有发现我的伤还没有好。”他故意拿捏得一副轻佻模样,“其实吧,还不是怪你不亲近我?你要是肯亲近我,不是早就能发现我的伤还没好?” 苏郁岐的脸唰的红了。如果同床共枕还不算亲近,那皿晔说的亲近是什么意思,以她最近的领悟力,自然是明白的。 虽然他现在受着伤,但想要讨她这样的便宜,也是不能够的。她立刻回怼他:“是我不肯亲近你么?还不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不然还不是早就发现我的秘密了?” 皿晔轻笑:“嗯,确是我心里有鬼。我认错。” 苏郁岐被他哄得笑出声来,心中郁气与担忧消了大半,禁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心酸,“你啊,上辈子我欠了你的。” 苏郁岐心里却十分明白,若说欠,这辈子的确是她欠了皿晔的,但搁在皿晔头上来说,皿晔大概就是上辈子欠了她的,所以这辈子他要无条件地来还她的债。 想到这里,忍不住心里又冒酸气,一低头,趴在皿晔胸前,声音低低地道:“玄临,你要快点好起来。” 皿晔笑她:“要我快点好起来,你得快点给我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他特特把语气拿捏得轻松,唯恐又招得她伤心。 难得见铁血无情的阿岐王也有这样的时候,搁在平时,他或许会想要逗一逗她,但当她真的为着他伤心难过的时候,他却又不忍了。 “嗯。” 苏郁岐赶紧坐直了,取了桌上的医药包,找出剪子,将皿晔胸前的纱布轻轻地剪开了,伤口露出来,的确如皿晔所说,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发炎了。 苏郁岐瞧着发红的伤口,鼻头又是一酸,慌忙转过脸去,假借取纱布的时机,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再回过头来,又是那个一脸坚强的苏郁岐。 苏郁岐用纱布蘸了药水,轻之又轻地给皿晔擦拭伤处。皿晔一直含笑,半个疼字也没有喊。甚至连咬一下牙都不曾。 苏郁岐禁不住埋怨:“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没有想到,找个夫君,更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主儿。” 皿晔立即道:“我又不是铁人,我也会疼。只是喊出来也不会不疼呀。”他顿了一顿,忽然浮出一点促狭的笑,“有一个办法可以令我不疼。” 苏郁岐不出所料地上当了,忙问:“什么办法?” “亲我一下,我告诉你。” 苏郁岐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他是个病人,她能跟他一样吗?自然不能。况且也不是没有吻过。 苏郁岐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发着烧,嘴唇都是烫的,苏郁岐贴着他的唇角,心里又忍不住疼楚。 皿晔深深啄了她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嗯,就是这样,不疼了。” 苏郁岐无语又好笑地看着他,“你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皿晔道:“不闹你了,你赶紧帮我上药吧,我怕我一会儿要烧得昏迷不醒了。” 苏郁岐立马打起精神,找出伤药,开始给他上药。 待上好了药,包扎好,苏郁岐背后已经汗湿。 皿晔昨日在比对药草,里面就有退热消炎的药,无需再出去抓药,苏郁岐虽不懂医术,但对于药材还算熟悉,找到需要的几味药,拿去小厨房煎药。 一出门,清风一吹,汗湿的后背一片清凉。 皿忌在外面,看见苏郁岐拿了药出来,忙道:“王爷,这是给公子煎的药吗?交给我好了。” 苏郁岐将药交给他,嘱咐了一句:“小心着些,不要煎坏了。” “明白。”皿忌答应着,捧着药往小厨房去了。 苏郁岐瞧着皿忌的背影,月光下极淡极淡的影子,似有还无,她又朝房子周围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人影。但她知道,还有一个暗卫隐在这栋房子的周围。 苏郁岐回到房中,在床沿上坐下,随口道:“以前你这两个暗卫是不是一直跟着你来的?我有好几次,其实是觉察出来了的。只是他们的隐身功夫太好,我有一次还特意在谨书楼周围找了找,却没有找到。” 皿晔便笑:“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双眼。” “这还不叫瞒过?” 皿晔道:“他二人从小跟着我,因为无父无母,跟着我时,连名字也没有,皿铮皿忌这两个名字,也是我给取的。” 苏郁岐道:“你是开收容所的吗?尹成念是捡来的,皿铮皿忌也是捡来的,还有谁是捡来的?”她深深打量着皿晔,眉眼里流露出疑惑:“玄临,你究竟是谁?” 皿晔容色淡然,眸光坦荡地望着苏郁岐,道:“姓皿,名晔,字玄临。川上人士,诛心阁阁主,你还想知道什么?今日我可以都告诉你。” 第一百零七章 杀人纵火 苏郁岐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埋在她心头久矣,就像是一个禁区,令她一直不敢碰触。但禁区在心里埋得愈久,便发酵得愈大,终于,反将她给拿住了。 但苏郁岐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智,未加思索,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是谁不重要,以后你就是苏王府的男主人,这个才重要。” 皿晔笑笑:“嗯,别的有什么重要的?世上之事,玄妙无常,顺其自然也罢了。” 他倒像一个修行者,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通悟大道,已修到了道法自然的境界。 再看,却又不过是个姿容上等的青年,邪魅地笑着,不掩七情六欲。 苏郁岐一方面心里对他肃然起敬,一方面又生出心疼怜惜,望着他,竟有些痴然,只喃喃道出几个字:“你说的是。” 皿忌很快将药煎好,端了过来,皿晔服了药,苏郁岐勒令他赶紧躺下睡觉,发一发汗才好。皿晔拗不过她,只得照办。 连日的劳累,再加上高烧使然,皿晔很快便沉沉睡去。 苏郁岐回到桌前,正准备批阅那些摞成小山一般的文书,皿忌忽然敲门。 瞧瞧更漏,其实已经在戌亥交接之时,苏郁岐起身去开门,怕惊醒皿晔,压低了声音:“什么事?” 她紧跟着出门,带上了房门,走到廊下,皿忌跟了过去,道:“刚才有人来报,说是东城打起来了,有一伙人,大约有上千,想要趁夜逃出江州,被守城的士兵发现,发生了冲突。苏管家已经过去处理,让我来告诉您一声。苏管家说,您知道此事即可,不必过去,他可以处理。” 苏郁岐点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和皿铮轮流去休息吧,这里不需要两个人值夜。” 皿忌偷眼瞄了一眼苏郁岐,似欲言又止,苏郁岐瞧出端倪来,挑眉:“怎么?” 皿忌忙道:“没什么,外面风露重,王爷您赶紧回房吧。” 苏郁岐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又在夜空里睃游过,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嘴角忽然浮出一点笑意。 原来那个叫皿铮的已经离开了。她先前却一无所觉。 回到房间,苏郁岐却再也看不下去文卷,先前因为忽然发现皿晔发烧而没有进行完的讨论,又浮上了脑海。 皿晔提到了川上的风家,还有幽莲谷,诚然,他不过是随口打个比方,但苏郁岐静下心来细想,真的只是随口打个比方吗?皿晔是不是意有所指呢? 她抬起头,凝望着床上沉睡的人,有心想要问一问他,和他将未讨论完的事情继续往下讨论,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心把他叫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挪步到床前,紧挨着皿晔,在床沿躺下,阖上双眼。 她本意还想再想一想近日发生的这些事,理一理头绪,却不想太过疲累,一沾着床,不大会儿就迷糊睡了过去。 模糊中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这些年她其实很少做梦。每日里都像是个负重的蜗牛似的,极艰难地往那棵竖在面前的高高的大树上爬行,每爬过寸地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又哪里还有精力和时间去做梦。 但今夜不知为何,竟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在一个像是蛋一样的密闭的空间里,蛋壳很大,周围被不知名的诡异的缠藤缠绕着,那些缠藤莫名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她站在蛋的中央,想尽办法想要破壳而出,甚至不惜以武力去击打蛋壳。 但是,蛋壳坚硬得像是钢铁,任她如何拳脚相加,都是纹丝不动。 后来,她摸出了藏在靴子筒里的匕首,想要以那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去割开蛋壳,但就在她飞身跃至穹顶,将匕首插在穹顶的时候,盘绕在穹顶的缠藤忽然动了,以极快的速度缠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缠藤沿着她的手腕缠绕,很快就将她的身体包裹住,她奋力拔出匕首,向身上的缠藤割去,锋利的匕首将缠藤割碎,那藤却是空心的,从中空的管子里流出血一样的液体,粘稠的、黑红的、散发着腥气。 她心里生出惧意。虽然她的手速也很快,但缠藤的速度更快,而且被砍断的缠藤很快又生长出来,继续缠绕着她。 很快,她整个人都被缠藤缠得死死的,像是一颗蚕茧一样。她拿着匕首,拼命地砍,匕首伤着缠藤的同时,也将她的肌肤割破,割得如同褴褛破衫一般。 但缠藤越来越多,越来越紧实,她只觉快要窒息而死,大口大口呼吸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到最后,终于连喘息的力气都不再有。 她猛然惊醒,坐了起来。梦里的情景如同就在眼前,她余悸未尽地将头埋在双手上,大口大口呼吸着。 良久,才从余悸里醒过神来,晓得这只是一个梦,只不过是可怕得有些真实罢了。 偏头看看,身边皿晔依旧睡得沉酣,借着桌上燃得只剩一点微火的清幽灯光,可以看见皿晔的脸上浮着些潮红,她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发热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热度退了,说明药起作用了。药能起作用,便说明他不是得了瘟疫。只要不是瘟疫,就放心了。 苏郁岐起身趿拉了鞋子,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灌了一大口,凉茶下肚,神清气爽了许多。 猛一回头,却见窗上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苏郁岐心下疑惑,穿好了靴子,轻手轻脚开了房门,却见廊下立的是皿铮。 相较于皿忌,皿铮生得更清秀些,性子也似更温和些。其实这二人的性子都像极了皿晔,淡漠又疏离。大约正应了那句近朱赤,近墨黑,近皿晔则淡泊疏离。 东天之上,长庚星忽明忽灭,星子周围,已经露出鱼肚白。皿铮深深一揖,怕扰到房中的皿晔,放轻了声音:“王爷。” 苏郁岐走到他面前,和声道:“怎么那么早就换班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皿铮故意立于窗下,显然是有要事奏报,大约又怕扰到皿晔,所以才没有出声。 皿铮压着嗓子:“东城的事情闹大了。那些人为了逃出去,与苏管家带去的人发生冲突,被苏管家镇压下来之后,回到坊间便开始放火烧房舍,抢劫百姓,甚至,还杀了数名反抗的百姓。苏管家带人去镇压,但那些人人数不少,一直到现在,苏管家还没有回来。皿忌召集了几个诛心阁的兄弟过去,也还没有回来。” 苏郁岐脸色沉如水,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吩咐道:“守好你们主子,他要是出事,我唯你是问。天亮以后,记得督促他服药。我先去东城看看。” 皿铮点点头:“王爷放心,我会守好主子的。您也小心些。” 苏郁岐只点了点头,疾步往外走去。 晨光微曦,她单薄瘦削的身影映在灰白的天光里,愈显得冷肃。 在门口骑了马,飞奔东城。离得东城尚有一段距离,便看见天边红彤彤一片,火光冲天。再往近了,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刺鼻而来,紧跟着噼啪声也入耳,愈是靠近,苏郁岐心里的愤怒便愈是不可遏止。 靠近了,只见数百间民居都陷在了火海里,想救都不能了。 这一片区域不是重灾区,大部分的居民都还没有离开,火海中甚至都还有百姓为了抢出自家的财产,陷入大火包围,挣扎一阵过后,便缓缓倒下去,葬生于火海之中。 苏郁岐在乱窜的人群中发现苏甲的身影,疾步走上前去,“苏甲!” 苏甲转回头来,蹙眉:“王,您怎么来了?这里混乱,您还是离这里远点。我来处理就好。” “你处理个屁!”苏郁岐气得爆了一句粗口。 苏甲一向护她跟母鸡护鸡崽儿似的,即便是以前在战场上,也是恨不能把她护在蛋壳里,不许她接触危险。但他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凭他一己之力,压根挡不住奔着她而来的暴风骤雨。 而她,终究是要自己承担这一切。 “分一部分人疏散百姓,另一部分人,将纵火杀人犯们都给本王捉拿归案!意图抵抗的,格杀勿论!” 苏郁岐冷声下了命令。 “得命!”苏甲极有气势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吩咐身边的两个军中统领,“一队去疏散人群,一队去抓捕纵火杀人犯!胆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苏郁岐一向做事利落干脆,命令也下得干脆,一句话,就已经将罪名扣得实实在在,想要逆转都不能了。 上千的军卒,分作两队,一队赶去疏散群众,另一队则纷纷亮出刀兵,杀向那些正纷纷逃窜的纵火者。 苏郁岐面色沉冷,冷眼看着糟乱的场面,忽然一个被军卒追着的人慌乱之中没头没脸地撞了过来,她被撞了一下,抬眼看时,只见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尺长的匕首,火光下匕首闪着寒光,朝着她的脖颈就横了过来。 苏郁岐一动没动,任由那人挟持了自己,威胁那名追他的军卒,“不要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第一百零八章云湘之心 《阿岐王》第一百零八章云湘之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春风几度 《阿岐王》第一百零九章 春风几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条分缕析 安陈王陈垓其人,一向做人低调,性子也是那种温和豁达的,做事却是无比周全谨慎的。 朝中这所有的臣工当中,能同时得苏郁岐和祁云湘信服的,也只有他了。 祁云湘搬出了陈垓,苏郁岐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很多事你在京中一样可以做,没有必要亲自来江州趟这趟浑水。” 祁云湘没有言语,拿起一卷案卷,随手翻看。 苏郁岐讨了个没趣,横了他一眼,话不投机,半句也多,她将话题岔到正事上来:“校场已经关了太多的人,都是聚众闹事的人,云湘王爷既然不想走,就请去审一审那些人,该如何处置,尽快处置,好给士兵们腾地方休息。” 祁云湘答应得很干脆:“好。” 随着“好”字落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苏郁岐迷惑不解地看着他走出门去,偏头问皿晔:“他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他了吗?” 皿晔凉凉笑了一声,“谁知道呢?都说女人的心思难猜,云湘王爷的心思,又何尝不难猜呢?” “咳,虽然他曾经打伤过你,可你说这话也太重了些。拿女人比他……咳咳,得亏他没听见,这话你以后不要在他面前说。” “我已经听见了。” 苏郁岐的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口祁云湘凉寒的声音传来。 苏郁岐尴尬地瞧着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倒是皿晔面色如常,一点也没有背后道人短长被抓包的自觉。 祁云湘道:“你们以后背后嚼舌根也避讳着些人,毕竟两个大男人,又不是两个妇道人家,让人听去了,还以为你们有特殊嗜好。” 苏郁岐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发作不得,毕竟错先在自己,只能没好气地道:“你回来做什么的?” “拿东西。” 祁云湘说话也没好气,走回到她案前,从一堆文书里,翻出数卷关于闹事之人的卷宗,抱在臂弯里,冷冷哼了一声,嘴角跳出一抹邪魅的笑,“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你们,这回真的走了。” 苏郁岐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盯了半天,“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皿晔淡淡地:“云湘王爷不是说了吗,背后嚼人舌根是妇道人家干的事,咱们还是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苏郁岐疑惑地瞧着皿晔,忽然就恍悟了,“怪不得我觉得你昨晚回去就不对劲,今天也是阴阳怪气的。” 皿晔抬眉瞟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到了案卷上,漫不经心道:“昨夜的事和他没有关系。没道理我进了你们苏府,担着个男王妃的名头,却名不符实。” 还是语气不对。但苏郁岐也没有再纠结。心里已经下了定论,两个人谁也瞧不上谁,祁云湘就一直瞧不上皿晔,皿晔也因为上次被打伤的事耿耿于怀呢。 这些琐事虽然恼人,但眼下也没有时间去烦恼,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她去做呢。 “对了,你说要调查决堤案的,有眉目了吗?” 苏郁岐相问的口气不善,摆明是在故意找碴。皿晔一副无辜状,无言地望向苏郁岐——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最难摸透,他以前只觉得眼前这位除了长了一副女人的躯壳,别无像女人之处,今日才算领教到,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多么像男人的性格,无论扮了多少年男人,她内心依然还是女人。 “已经查出一些眉目来了。”皿晔从一堆卷宗里,扒拉出来一叠薄薄的卷宗,递给苏郁岐,道:“以熊芷的武功,有人要想闷死他,无疑十分难。除非那个人的武功极高,高到……至少要你这么高吧。” 苏郁岐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你这算什么比方?” “我是在夸你武功高。” “……” 苏郁岐白了他一眼,好笑道:“你继续往下说吧。神经病。” 见她笑了,皿晔这才正色道:“所以,我后来又去检验了一遍熊芷的尸体,在他的尸体上,我发现了一种迷药。” 苏郁岐将那本薄薄的卷宗打开,搭眼一瞧,上面只有两个字:魂茔。 “魂茔?”苏郁岐疑惑道,“这就是那种迷药?” 皿晔点点头,“魂茔,一种来自于毛民国的能迷惑人心智的药。茔么,就是坟墓的意思,魂茔,灵魂的坟茔。” “听着怪唬人的。” “听着很唬人,其厉害程度却是吓人。” “连你都说吓人,那不得了。” 皿晔凉凉一笑,“中了这种药的人,是没办法醒过来的。它会给人营造出一种极美妙的梦境,让人沉浸在梦境里,再也不愿意醒过来。” 苏郁岐不相信,疑道:“就算是能为人营造出一种极美妙的梦境,可,就没有心志极其坚定的人,摆脱它制造的梦境吗?” 皿晔脸色淡漠,“据我所知,并没有。因为,它所营造出的梦境,就是人心里最深最重的那个欲望。试问,谁能摆脱来自自己的执念呢?除非没有欲望。不过,我至今还没有见过没有欲望的人。” 苏郁岐笑道:“如果有一天我也中了这种药,我的梦境里不知道会是什么。” 皿晔深深看她一眼,语气温淡:“届时你是不会知道梦境里是什么的。因为你不会醒过来。” 苏郁岐吐了吐舌头,“这么厉害,我不要去体会。因为我还想和你多快活几年呢。” 皿晔的嘴角浮出一抹魅惑笑意,其实说是魅惑,到不如说是色气更准确些。 食髓知味的色气。 苏郁岐脸红了,啐了一声。 “明明是你先说的。”皿晔望着她笑。 “你还说!”苏郁岐娇嗔,“赶紧说正事吧!熊芷中了这种只有毛民国才有的药,然后怎样?所以你断定是毛民国的人下的毒手吗?” 皿晔道:“你理解错了,我说这是来自毛民国的药,可没说一定是毛民国的人下的毒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专属于哪一个国家,哪一个人的,若有,那也是因为,没有人出得起足够的代价。” 苏郁岐赞同地点点头:“也是。那你还有什么进展?这上面什么都没写。” “洪水退了之后,我又去了一次决堤的堤坝口。尽管已经被水冲走了几乎所有的痕迹,但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苏郁岐的兴致被提了起来,忍不住问。 “发现了一个人的手臂,压在了一方巨石下。” 苏郁岐蹙眉,“这算什么线索?就算这手臂是因为炸堤坝时留下的,难道你还能找到手臂的主人?恐怕早就被洪水冲进大海里了。” “手臂因为压在了石头下,手臂上的衣服还在,衣服的质地很好,说明死的人应该是一个身份地位不低的人。一个身份地位不低的人,出现在堤口,你想他是做什么的?” “监督?或者,应该叫他主事人?” 不得不说,苏郁岐的敏锐是异于常人的。皿晔点点头:“不错,是主事的人。照理,主事的人不该死在那种地方的,可事实上却死了。” 苏郁岐一点即通,道:“说明出了意外。” “嗯,大体应该是这样,要么,是爆破手出现失误,要么,是发生了内讧,有人把他搞死了。” “那你推论是什么呢?”苏郁岐凝着皿晔。 “还记得张大吗?”皿晔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从张大说起,说明张大那头还有线索,苏郁岐点点头,“记得。” 能不记得吗?净问废话。但她没有多打岔,认真听皿晔往下说。 苏郁岐认真起来的样子,英气十足,别有一番动人之处,皿晔凝着她,点点头,也不知是对她的样貌态度表示认可,还是对她的话表示认可。 他道:“在审讯救张大的那些人的时候,他们一致招认,自己是毛民国的人,熊芷中的也是毛民国的迷药魂茔,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毛民国。但是,这张大,我在走访灾民病情的时候,顺便也打听了一下这个张大。” 苏郁岐听得极认真,“有什么新发现吗?” “张大,三十六岁,以打渔为生,年节下也偷着做些烟花爆竹,挣点小钱。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在十年前迁来江州的,初来江州的时候,操的是外地口音,住了一两年以后,才渐渐改成了江州口音。说起来,他的语言天分也是够低的。” “那他以前的口音,是哪里的呢?” “你大概想都想不到。”皿晔的表情瞧上去有些讥讽,“是玄股国络冰城。” 苏郁岐委实有些惊讶。她早知从京城到江州,一系列的事情、一系列的人物,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但也没有料到这里面还有玄股国的事情。 云渊。她脑海里浮起这个名字,那个总是一副招牌般笑容的青年,看上去很是无害,虽然明知他是当世难有敌手的头脑聪明的人,可是他的外表实在太加分,硬是让人对他讨厌不起来。 如果是他也参与到了这次事件里来……苏郁岐不禁生起忧心。 她委实不想那个青年也参与到其中来。 但是,一系列的事情又容不得她不生出疑心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事已至此 从长倾公主出使,本来是她的提议,但是,后来长倾又中途返回,表面上看来,是因为她的大婚之礼,但……谁又晓得,这其中没有别的事情发生呢? 她现在想想,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东庆王出使玄股国,避开了朝中的一系列纷争。 江州发大水,朝中接到讯息,东庆王一行人被困,江州危急,她率人来赈灾,军队被阻,她得不到任何讯息,甚至,也不能将消息传出去,江州一城百姓,连同一千苏家军,都被困在即将沉没的孤岛之上。 直到,她无奈亲自出城去搬救兵,才探知真相。东庆王与玄股太子云渊被困海中,军队去营救他们而置江州于不顾了。 云渊,云渊。看似很无辜的云渊,却好巧不巧的,在一系列的事件中都似有似无地存在着。 看似毫无干系,实则……如果没有他,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张大是玄股国的人。 如果张大是云渊的人,不知道云渊是否会想到,皿晔调查张大的突破口,竟然是他的口音。而仅凭一个口音,就断定了他的身份。苏郁岐一脸欣慰甚而是崇拜地看着皿晔,这是一个怎样智慧的青年啊! “张大是玄股国的人。而余稷是毛民国的人。在追杀王直的两股人中,有一股已经确定,是余稷的人,那么,另一股人,是谁的呢?会不会是云渊的人?” “有待查证,不过可能性不大。”皿晔回答得很干脆,丝毫疑虑都没有,“云渊是不会留下把柄给你查的,就算那些人是他的人,他也会给他们伪造一个身份,或者说,他干脆会借刀杀人,唆使别人去。” “别人,是什么人?”苏郁岐眸光锐利地凝着皿晔,打断了皿晔的话。 皿晔抬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反而执着地将自己的话说完了:“更何况,现在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指向云渊,他的出现,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苏郁岐探究地看着皿晔,“你在替他解脱吗?” 皿晔淡然地一笑,“我在分析事实罢了。” 苏郁岐追问道:“你觉得,一次又一次,有那么巧合的事?” 皿晔道:“我只相信证据。事关重大,必须有实质性的证据,否则,雨师四面为敌,苦的,不是龙椅上那个小天子,而是你,大司马苏郁岐。” 苏郁岐一时怔住。 皿晔这般谨慎严谨,竟都是为了她。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有种感觉,皿晔出现在她的身边,就像苏甲留在她的身边是一样的,目的,都是守护她。 苏甲的心里,万事万物抵不过不过她,其实,皿晔又何尝不是。只不过,皿晔较之苏甲更理智些罢了。 还有就是,皿晔的头脑,太聪明了。 “嗯。”苏郁岐点了点头,“那现在,就是要找证据了。我今日还要去善后,找证据的事,就交给你了。” “好。我先去狱中审一审那些教唆闹事的人。”皿晔合上了案卷,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苏郁岐也站了起来,与皿晔对面而立,说了一句:“那我们分头行事吧。” 皿晔点点头,却没有急着走,忽然圈住她的腰身,冷不丁地吻住了她的嘴唇,有那么一瞬,才放开她,“晚上见。” 他说完,利落干脆地转身走了出去。 苏郁岐咬着被他吻过的嘴唇,良久才反应过来,心跳犹自快得厉害,她按着胸口,有些懵然地往外走。 四外看看,还好,没人。 但在皿晔离开的方向,忽然就发现了皿铮的身影。皿铮走得极快,苏郁岐打从心底里觉得,他走得快,是因为他在躲她。他为什么要躲她? 应该和皿忌躲着她的理由是一样的吧。苏郁岐咬牙切齿地想。 皿晔这个混账,现在在有外人的场合下竟也不避讳了! 但话又说回来,皿晔,打从她认识他那一天起,他有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吗? 没有! 她仍记得,八抬大轿抬他过府那天,他大约是为了报复她“娶”他过门,下轿子的时候,死活不肯自己走,楞是让她这个瘦不拉几的小人儿背着他个八尺长的男儿进的府门!成为当日最大的笑柄! 当然,当日的另一个笑柄,就是她弃凌子七于不顾,而选择了和皿晔入洞房,还被容长倾闹了洞房! 现在想起这一桩荒唐公案,她偶尔会觉的肠子都青了,但即便是肠子青了,也没有后悔过。还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皿晔这个可以一生一世共白头的人。 躲着她走的皿铮,很快就被迫回到了她的身边,脸上尬笑着,还要假装很正经地作揖行礼:“王爷,公子让我陪您去做事。” 苏郁岐促狭心起,道:“陪我去?好啊。去给我备马吧。” 皿铮不知为何,心肝儿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 皿铮备好了马候着,苏郁岐抱了一大堆的案卷出来,还有笔墨盒子,将案卷并笔墨往皿铮的怀里一塞,翻身上马,道:“后面跟着跑。” 皿铮看看自己的马,不大明白苏郁岐的意思,是让骑马,还是不让骑马? 胸前的案卷两尺高,怎么说也有五六十斤重,皿铮隐约觉得,苏郁岐苏小王爷的意思,是不让他骑马。 小王爷似乎在故意整他。可是……为什么? 难道…… 常年跟随皿晔,皿晔的敏锐和睿智,即便是学了点皮毛,也够用的了。皿铮立刻意识到,小王爷就是在故意整他,原因么,因为他看见了他主子公然在衙堂里吻她! 皿铮思想的工夫,苏郁岐的马已经飞奔出去一里地,渐渐就剩一个小影子,皿铮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将沉重的案卷牢牢地抱在胸前,催马紧追。 苏郁岐催马赶到了昨日的事发地点。 大火过后,遍处残垣断瓦,一片焦黑。军卒在残砖断瓦中寻找着烧焦的尸骨,在残垣一隅,已经摆了一排的尸骨,有数十具之多,皆是烧成焦炭一般。 尸骨的周围围满了人,这些人都是失去了家人的人,懵然地望着尸骨,不知是该嚎啕大哭还是该怎样,因为他们甚至认不清,哪具尸骨才是自己家的。 苏郁岐下马,往那边走去,皿铮也只能抱着卷宗急急地跟上。 阳光很炽烈,那些家属却像是被霜打过了一般,一副衰枯之相。苏郁岐瞧着,心里不由泛起一丝苦涩。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其实或多或少,她都有失察之责。但事已至此,自责没有什么用,只能想办法去挽回。 她深深一揖,向着那些人鞠了一躬,皿铮看着她鞠躬,也只好跟着鞠躬,一躬到底,苏郁岐停顿了很久,他也只能跟着停顿很久。 一鞠躬之后,苏郁岐道:“苏郁岐对不住江州的父老,让大家在遭受了如此巨大的天灾之后,还要再遭受这样的人祸。我知道这样的认错是苍白无力的,但我还是应该认这个错,道这个歉。苏郁岐不求大家的原谅,只求大家给我个机会弥补。” “王爷,人都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弥补什么?”人群里有一个见过些世面的年轻人,难得这样的时候还能说出整句的话来。 其余人皆是茫然着一张脸,沉默着。 “我知道,别的都可以弥补,可是生命是没办法弥补回来的。苏郁岐就算是有回天之术,也不可能让这些尸骨都复活。何况,我也不会什么回天之术。我能做的十分有限,但也不想逃避,想要尽力去做。” 那青年直勾勾盯着她,似不相信一般,可也没有说出什么讥讽的话来。 苏郁岐继续道:“我已经调了十万苏家军来江州,未来的三年,苏家军将一直留在江州,帮助大家重建家园,修固堤坝,直到每个人都有房子住,每个人都有饭吃。苏家军相信大家都听说过,有他们在,你们是不是可以放心些?” 沉默的人群忽然就看见了生机一般,都诧异地看着苏郁岐。苏家军在雨师国,是神一般的存在。在苏郁岐带兵打仗的那三年多里,他们立下了赫赫战功,诚然,最后苏家军已经拼得所剩无几,现在的苏家军是后来又征起来的新兵。但有苏郁岐这个主心骨在,即便是新兵,也值得人无限信任。 可是,那是军人,怎么可能来做苦力? 苏郁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如果朝廷没有款项能拨下来,那我苏郁岐就自掏腰包。如果我的银子不够,那就让苏家军做苦力赚银子,总之,我不会让大家无家可归的,也不会让大家生活在一个残破不堪的江州。” “皿铮,一会儿你写几张告示,把我说的话都写上去,贴到江州的人比较多的地方去。” “是。”皿铮答应了一声。 “嗯。现在,你跟大家做一份笔录,一定要问清楚家里少了什么人,姓名,身材特点等等。” “哦。”皿铮实在理解不了还记这些东西做什么,心里发出一声慨叹:官家的饭碗,真的是不好捧啊。 “一定要认真仔细。我给你的这些卷册,都是空白的,你慢慢写。” 皿铮望着怀里的厚厚一摞卷宗,脸色有些苦:“王爷您放心吧。” “赶紧做,做完了还有别的任务。”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反转之机 苏郁岐甩下一句话,转过身去,骑上了她那匹马,皿铮得的任务是守护她,见她要走,忙问:“王爷您要去哪里?小的奉命……” 苏郁岐冷冷打断他的话:“怎的,他的命令是命令,我的命令就不是命令?” “不……不是这个意思,可是……” “做好你的事情,否则,你回去绝对交不了差。”苏郁岐抛下冷冷一句话,催马扬长而去。 皿铮愁肠百结,但也毫无办法,只能定下心神,赶紧做事。 苏郁岐催马奔了城东。苏甲在那里主持迁移百姓的事。城中还有十数万的百姓,要一一诊问,一一甄别,然后送到长于县的安置点,这实在是件繁琐又麻烦的事。 苏郁岐找到苏甲,问了一些进展情况,苏甲回说:“经过那两日的事件,事情进行得倒顺利多了,只是……” 苏甲欲言又止,苏郁岐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瞒我。” 苏甲叹了一声,眸色里涌出黯淡悲戚,“生病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率也越来越高。” 苏郁岐也不禁生出愁色,但还是安慰苏甲道:“会好起来的。我稍后再去看看,药方研究的怎么样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疫病的事,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声,苏郁岐蹙眉:“走,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待走到近前,才发现是两个衙役打扮的人,腰里挎着刀,气势汹汹,和两名士兵起了冲突。 衙役似乎在嚷着要见大司马苏郁岐,态度略嫌恶劣,士兵们毫不相让,已经将两个人制服,反剪了双臂。 衙役仍在嚷嚷:“我们奉知府卢大人之命前来找大司马有要事,你们快放开我们,误了大事,你们吃罪不起!” 虽然声音很大,但没有说什么污言秽语,想来也是有所忌惮。 苏郁岐走上前去,沉声道:“放开他们。” 士兵们见是苏郁岐,慌忙跪倒拜见:“大司马。” 苏郁岐摆摆手:“都起来吧,继续干你们的活。”她指了指那两名衙役:“你们,跟我来。” 传闻中嗜血又可怕的大司马,靖边王,竟然只是一个这样瘦弱但貌美的少年,那两名衙役脸上的吃惊自不必言说。 苏郁岐走到僻静处,回头看时,衙役仍然愣在那里,苏甲冷声道:“我们王让你俩过去,没听见吗?” 两人恍然回神,忙跟了上去,上去之后便拜倒在地:“小……小的拜见大司马大人。” 苏郁岐身上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压得两人大气儿也不敢喘。 “起来说话。我问你们,你们知府卢大人,可是靖海知府卢一天?” “正是。” “靖海府既不与江州相邻,又没有参与此次赈灾,他找我有什么事?” “回,回大司马大人的话,那个,昨天,在我们靖海府发现了两个病人,是从江州逃难过去的,已经死在了靖海府,还……还有几个人,疑似已经被他们传染,知府大人派小的们前来,问问大司马大人要如何处置。” 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 比起江州来,死两个人真不算什么大事了。但这件事可大可小。 苏郁岐立刻沉喝:“苏甲!过来!” 苏甲听见苏郁岐的语气不善,麻溜儿往这边跑。苏郁岐对那两个衙役道:“江州已经下了禁严令,所有人,只能进,不能出,你们两个听说了吧?” “这……”两个人苦着一张脸,显然是没有听过这个禁严令,这也难怪,但凡听见的,都不能离开江州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中一个苦着脸道:“知府大人还等着小的们回去复命呢。” “那个就不用你们管了。想来你俩还是健康的,那就随着江州百姓暂时迁移长于县去住。等禁严令消了,再行离开。” 那两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也不能言语。 苏郁岐将苏甲叫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道:“苏甲,你现在速去靖海府,那里发现了两个疫病患者,还有其他被感染的人。你去见了靖海府之后,第一,严令他封锁消息,但有走漏,查明走漏风声者,以死罪论处;第二,将那几个被感染的人移至江州来,你去当地找个大夫,给接触过病人的人都做一遍检查。” “速去!” 苏甲一点也不敢磨蹭,立马去牵了马,飞身上马,催马疾去。 苏郁岐心中烦乱,看看地上那两个还在磨蹭的人,沉声道:“来人!给这两个人做个检查,确定无事送去长于!” 立马有两个士兵上来,拖了两个人去找大夫了。 苏郁岐无言地立了许久,脑子里一时想了许多。 江州瘟疫的事,朝廷应该早就知道了。但因为她防范得早,或者说,皿晔防范得早,措施得当,并未蔓延到江州之外,所以,朝廷不会有其它意见。 但……疫情一旦往外州省蔓延,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届时,初初得了些权利正在兴奋头上的小皇帝会下什么样的命令,他的那些智囊团会出什么样的主意,真的堪忧。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苏郁岐正愣神,皿忌忽然来了,一本正经朝她一揖:“王爷,公子请您回府衙用午饭呢。” 苏郁岐这才注意到,天已经晌午,一轮烈日悬在头顶上,晒得人几乎要冒油。 而她因为这一上午的闹心事,早忘了早上和皿晔之间的小插曲。她手搭眉瞧了瞧天色,茫然问道:“吃午饭?他怎么忽然想起请我回去吃午饭了?怪麻烦的,不拘在哪里凑合吃点就是了。” 苏郁岐回眸打量了一眼皿忌,依旧一派茫然。 皿忌道:“公子已经做好了,您还是回去一趟吧。” “他做的?”苏郁岐半信半疑。 “呃……他吩咐人做的。” 苏郁岐其实已经醒过神来,脑子也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存亡之秋,时间就是生命,皿晔是不会无缘无故请她回去吃一顿午饭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她心里有些惴惴,“那就回去一趟吧。” 皿忌将她的马牵过来,她翻身上马,催马回江州府衙。一刻多钟,回到府衙,皿晔正等在他们的房间里,桌上摆了一桌饭菜,相比这些日子以来的餐风宿露,这桌饭菜算得上是丰盛了。 苏郁岐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干嘛搞这么丰盛的一桌?” 皿晔握了她的手,脸上笑容如春风一般温和,“这些日子以来是不是都没有一个好消息?” 苏郁岐苦笑:“岂止是没有一个好消息?简直糟透了。”她瞄了皿晔一眼,“怎的?你有好消息?那就别拿着了,赶紧告诉告诉我,让我也高兴高兴。” 皿晔笑道:“的确是有好消息。你猜谁来了?” “谁?”苏郁岐的脑子飞速旋转,谁来能算好消息?她一时想不出来。 “是我。”打从门外传来一声清朗声音,人还没进来,苏郁岐便听出来了,“是孟七吗?”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白衣墨发,俊朗飘逸,微微沾了些风尘。 “真的是孟七你!你来了,可太好了!”苏郁岐抑制不住心里的高兴,一个箭步冲上去,猛拍了一下孟七的双肩,用力过猛,直拍得孟七一个趔趄,苏郁岐拍完他之后,方意识到自己与他男女有别,虽然他不知道,但皿晔知道呀。 她尴尬一笑,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手太重了,没事吧?主要是因为见到你来,太高兴了。” 话说完,方觉得不对劲,孟七又不是什么寻常不会武功的人,她手劲再大,也不至于将他拍一个趔趄,立时惊道:“你受伤了?” 孟七状若无事地一笑,道:“一点小伤,没事的。” “小伤?果真?你不要骗我,我去命大夫来。” 苏郁岐这就要往外走,孟七一把扯住了她,忙道:“真的只是小伤。我自己就是个大夫,这里的大夫,有哪个的医术能强得过我去?” 皿晔不着痕迹地把苏郁岐扯了过来,温声劝她:“他说的对,要是有他看不了的伤,别的大夫来了也不顶用。” 苏郁岐还是不能放心:“不是说,能医不自医吗?” 皿晔道:“不是还有我呢吗?我虽然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但医术也是不差的。” 苏郁岐依旧将信将疑,瞟皿晔一眼,又瞟孟七一眼,“好,就暂且信你一回。孟七,你怎么受的伤?” 皿晔忍不住揉眉心,“我觉得,你的重点是不是该放在疫病上面?孟七来了,百姓们的疫病就有救了。你老关注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他受伤,自然是有人打伤了他。至于什么人伤了他,你说还能有什么人?” 苏郁岐道:“也是。孟七,让你见笑了。我都忙糊涂了。” 皿晔抬眉瞧了苏郁岐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撇开了。苏郁岐现在的心理,他大概是能了解一些的。 大约,她现在是心里抱着希望,又怕一开口希望就会破灭的想法。虽然他已经告诉她有好消息,但她只怕是还不肯相信,孟七有本事治得了瘟疫。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医孟七 再抻下去,苏郁岐怕是非得落下毛病不可。皿晔一点点也见不得她着急上火,直截了当道:“我已经和孟七去过了疫病区,孟七把几种病例的病人都看过了,除了致死率最高的那种,也就是那日去牢里救张大的那个人染的那种,其余都是可以治愈的。孟七已经开出了药方,正送去疫病区试药。” 苏郁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搁回到了胸腔里。 虽然还有一种没办法治,但总算是看到希望了。 “是值得庆祝。孟七,你来得太及时了。”苏郁岐本来想说,你如果能早来几天就好了,但想到孟七能来就已经算是万幸,这话说出口就换了种说法。 皿晔道:“的确是值得庆祝。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还有好消息?”苏郁岐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方才说到那种不能治愈的病例,已经确定,不会通过病体传播。” 苏郁岐惊讶道:“那是通过什么传播的?” 皿晔道:“水。他们喝了被污染的水,所以才生病的。也就是说,只要没有人再喝被污染的水,就没事了。” “这么说,还是要把人迁移出江州?” “暂时是这样的。” 苏郁岐大大的松了口气,“迁吧。反正都已经迁离了一半多了。”她看向孟七,诚挚地道:“你一来就帮我们解决了最大的难题,真是太感谢了。” 孟七摇手表示无辜:“这个,王爷还是不要感谢我了。发现病体没有传染性的不是我,是你家的皿公子。” 苏郁岐诧异了:“啊?”他很能干她知道,但他竟然无声无息做了这么多? 皿晔容色淡淡:“我走访了所有猝死的死者家属,又做了数次验证,今日才确定,病体是不具备传染性的。” “可是……江州的水几乎都已经污染,根本就没有什么干净的水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凡喝过江州城里的水的人,都会感染啊?” 皿晔道:“这倒不至于,我和孟七看过了,污染比较严重的,是下游死尸聚集的地方。而且,江州百姓在我们到来之后,都是按照我们的指示,去城外高山上运山泉来喝的,所以,问题不大。但是……” 苏郁岐急道:“但是什么?” “但是,江州城的水,短时间内是不能再饮用了。” 苏郁岐有些傻眼,“那还能都去城外汲水?”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要多久?” “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年。” “我去!我今天上午刚给江州百姓立过军令状,要让苏家军所有人来帮助建设。连水都没得喝,还建设他娘个甚的!” 苏郁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心里委实是百感交集,疫病找到了治疗的办法,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好消息,但至少一年江州不能住人,这么多的人,要安置去哪里? 皿晔安慰她:“走一步算一步吧。如今总算是有进展了,有进展就好,不是吗?” 苏郁岐点点头,“嗯,吃饭。感谢孟七先生,你能来,是全江州百姓之福,我代表江州百姓谢谢你。只不过,如今公务压身,不能饮酒,待江州康定下来的那一天,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孟七笑道:“我打认识王爷那一天起,王爷这客套话呀,就能说出各种花样来。偏又让人不觉得讨厌。好,我记着王爷的话了,王爷欠我一顿酒,等江州康定,回转京都,王爷记着还我。” “好。” 三个人一同吃完了饭,孟七告别,前去疫病区,屋里便只剩下了苏郁岐和皿晔二人。 苏郁岐心里诸多疑问,问皿晔道:“你什么时候把孟七给找来了?” 皿晔的嘴角抿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自来江州,诸事都不受掌控,就连讯息也都不通畅。我并没有让他来,毕竟,京中之地,才是重中之重。我只是让他带口讯给云湘王爷和安陈王,倒没想到云湘王爷先来了,孟七也来了,我送去的消息,两人都没有收到。” “原来这样。” 苏郁岐眉心紧锁,虽然孟七的到来给江州带来了希望,但一直缠绕身边的那些如缠藤一般七缠八绕的暗箭明枪,已经愈来愈紧密,愈来愈迫切。 皿晔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开她的眉心,温声道:“别怕,有我呢。” “嗯。”苏郁岐点点头,“其实,也不算是害怕,就是觉得恼人。我不欲与人争什么,人却畏我占尽了风头。世道人心,叵测无稽,真是让人心寒。” “自古至今,由来便是这样,你从出生起,便尝尽世道艰辛,人心冷暖,若还不能看开,岂不太苦自己?” 苏郁岐笑得有些无奈,“是啊。可是,有些事,想看开,也未必能看开。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去前面衙堂批文书去,你呢?” 皿晔握住了她的手,“等会儿,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苏郁岐停住了脚步,望着他。 “你不要怪我问得多管得宽,事关你的,我只是想提着三分小心。” 苏郁岐道:“你问就是了。你我之间,难道还要隔着肚皮不成?” “你方才吃饭的时候说,已经将苏家军全部都调来了,可是属实?” 苏郁岐点点头,“嗯,在那个叫冯家堡的小镇上,我就派涂凌回京了。” “这样做,想来你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皿晔的话只说了一半,并没有点透苏郁岐想要做什么,苏郁岐却十分清楚,他心里是透彻的。 她禁不住微微一笑:“你呀,就是太聪明。聪明得都有些吓人。以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在我苏家的武斗士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位胸有丘壑的谋士?” 皿晔浅浅一笑,魅惑顿生:“这算是在夸我吗?” “你说呢?”苏郁岐斜乜着皿晔,轻轻一挑眉。 皿晔好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好了,现在,咱们各忙各的吧。” “好。晚上见。” 苏郁岐跷起脚尖,恶作剧似的,在皿晔的脸上印上一吻,眼角余光所及之处,皿晔的暗卫皿忌正要进门,被这一幕吓得一个趔趄,急忙又闪出了门,良久都没有再进来。 诚然,苏郁岐这一吻,就是做给门外的皿忌看的。皿铮皿忌这两个毛头小子,心里不定怎么歪歪她和皿晔的这段“畸形恋”呢,她是满怀着报复之心吻这一下的。 苏郁岐附在皿晔耳际,调笑道:“你那两个小暗卫,见了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好像我是会吃人的妖精似的。” 她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门外猫着的皿忌听得一清二楚。 苏郁岐说完,大笑着扬长而去,出了门口,特意往皿忌隐身的廊檐拐角瞥了一眼,眉梢眼角挑出一抹戏谑的笑。 苏郁岐至晚方回,午后的这大半天时间,都和孟七耗费在了疫病的诊治上。 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江州百姓的命更重要。什么阴谋,什么阳谋,从来就比不上人命重要。 晚间回到府衙,在大门口遇见同样披星戴月回来的祁云湘,祁云湘见到孟七,微微有些预料之外的讶异,同他打招呼道:“孟七先生也来了?是阿岐还是皿公子把你请来的吧?” 祁云湘的话里充满了试探意味。 孟七不卑不亢,从容有度地施礼:“云湘王爷,别来无恙。没想到能在江州看见云湘王爷,实在是幸甚。我是收到皿晔皿公子的信,他在信中说,江州遇到了百年不遇的洪水,洪水过后引起了瘟疫,军医们束手无策,想要我来看看能不能治。我就来了。” 祁云湘倒没有再继续追究他究竟是因为谁才到了这里,反而极尊敬地抱拳拱手,道:“孟七先生真可谓是急公好义,泱泱雨师,哪个不是避江州如避蛇蝎?唯有先生敢于知难而上,不惧生死,实在令人佩服。” “云湘王爷言重了。我呢,也不是不怕死,只是人命关天,又是关乎一整座城池的人命,我身为一个大夫,自然应该尽我绵薄之力。再者么,我这个人,生平就喜欢钻研些个疑难杂症,皿公子说这里泛滥的疫病尚无药可医,我自然就来了。” 祁云湘道:“无论怎么样,都是该感谢你的。怎么样,有没有找出治疗疫病的方法?” 孟七道:“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具体的效果,还要看病人服药之后的反应,再推敲药方的细节。” 苏郁岐一直站在两人旁边,空气一般的存在。祁云湘似乎有意在冷落她,早上走的时候是这样,晚上回来还是这样,不知这家伙又犯了什么脑病,抽疯似的。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有什么话,里面聊吧。孟七已经很累了,我也饿了。”苏郁岐见空插针地插了一句。 祁云湘便向孟七做了个请的手势。苏郁岐等他俩都进了门,才尾随在后面,一起进了院子。 苏郁岐道:“大家先去换衣裳吧,我们在花厅一起吃晚饭。”住在府衙的人越来越多,晚饭自然会选择在花厅一起吃。 苏郁岐进自己的院子之后,却没有看见皿晔。不但没看见皿晔,连皿晔的暗卫皿忌也没有看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兄弟情义 苏郁岐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都没有见到皿晔的影子,只好又去问门房。毕竟这里比不得她京中的家里或她的军务衙,有足够的人手用,连管辖范围内一只蚂蚁的去向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她只能亲自跑到门房那里相问。 门房告诉她,皿公子午后出去,就一直没回来过,倒是留了一句话,说是去处理一些突发事件,会晚点回来,不必等他。 苏郁岐心里疑惑,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头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裳,才去花厅吃晚饭。祁云湘和孟七都已经到了花厅,饭菜摆上来有一会儿了,祁云湘打量她一眼,眸色淡淡的,口气也很淡:“怎么这么久?皿晔呢?” 虽然是很淡的口气,话里话外的关切,却是非亲近之人不能有的。苏郁岐道:“找皿晔来着,耽误了些时候。” 苏郁岐的坦诚却格外伤人。尤其是伤一直对她心思奇特的祁云湘的心。 祁云湘怔了怔,有些黯然地道:“吃饭吧。” 苏郁岐近日已经习惯了祁云湘的喜怒无常,况眼下忧心皿晔,也没有心思多去注意祁云湘的情绪,坐下来拿起碗筷,道:“都吃吧。吃完了早点去歇息。” 一顿饭吃得急匆匆,也没有说几句话,吃完了饭,苏郁岐便告辞回自己的院子,皿晔仍旧未归,她坐立难安,但还算得上理智。她这头没有收到什么消息,说明不是江州或者军中出了事,最大的可能便是诛心阁内部出了问题。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找诛心阁的落脚点,只能是苦等。 戌时时分,皿铮抱着那一大摞的卷宗回来,先来苏郁岐的屋子拜见,将一大摞的卷宗,都搁在桌上,施礼道:“王爷,已经登记完了所有人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苏郁岐看见皿铮,看见了亲人一般,一把扯住他的腕子,“你回来的正好,带我去你们诛心阁的本部。” 皿铮一脸懵:“去诛心阁?去那里做什么?据我所知,洪水过后,诛心阁设在江州的分支已经被毁,新的地址还没有选好,近来也没有时间顾着选址的事。” 苏郁岐道:“那有没有临时的据点什么的?总得有个集合的地方吧?” “王爷,恕我冒昧问一句,您这么着急去诛心阁,是有什么事吗?难道是……我们主子……” 皿铮的话戛然而止。 他不经意回头间,发现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人,容色冷凝,一双单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郁岐,像是要杀人一般。 皿铮张了张嘴,“云湘王爷?您……您好。” 祁云湘没有理他,盯着苏郁岐,冷声问道:“什么诛心阁?皿晔和诛心阁,又是什么关系?” 看来他已经听见了所有的话。 苏郁岐回视着他,并没有打算避开他那似杀意一般的眼神,“没什么。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去休息就好,我只不过是要去诛心阁办点事。” “皿铮,我们走。” 苏郁岐说着,便扯了皿铮的衣袖,想要夺门而出,祁云湘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冷声道:“苏郁岐,你心里,是不是早不拿我当兄弟了?” 苏郁岐无奈地偏头看着他,叹了一声,“云湘,我找玄临有急事,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闹小孩子脾气?” 祁云湘却抓着她的腕子没有松手,眉心蹙得极深,“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小孩子脾气?苏郁岐,算我祁云湘犯贱!我他妈瞎操什么心,担心你却被当成驴肝肺!” 祁云湘突然的怒气把苏郁岐吓了一跳,但还是坚持道:“云湘,你怎么了?干嘛这样生气?我是真的有急事,回头再跟你解释,你先让我走,成不成?” 祁云湘冷笑一声,“皿晔没有回来,你就急成这样?好,好,好,原来你心里只有他。我们十几年从小到大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比不上你们几日的同榻之情。也罢,你们互相关心就够了,我还找什么不痛快,你走你的吧。” 祁云湘松开了手。 此话不可谓不重。苏郁岐愣了一愣,望着祁云湘因为生气而青白的脸色,收住了往外走的脚步,温声道:“云湘,你不要这样比好不好?他是他,你是你。你是同袍兄弟,他是我结发之人,在我心里,你们是同等重要的。” 祁云湘的脸色丝毫没有见好,反而愈冷。他从来随和,虽有时候会有些脾气,但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苏郁岐没想到这样的小意儿解释都不能缓和他的情绪,心里想着皿晔那头即便有什么大事,终究是自己阁里的事务,她去了也未必能帮得上什么,便断了去找他的念头,转身回到屋里,肃声道:“云湘,我们应该好好聊聊了。” 皿铮十分知趣地躲了出去,他瞧着事情不好,又没看见皿晔,四处找了找,也没找到,立时联想到苏郁岐找他去诛心阁可能是为着找他的主子,随即便动身去找尹成念了。 祁云湘在门口怔了一会儿,才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与苏郁岐面对面,脸色仍旧是清冷,“你想聊什么?聊吧。” 他肯坐下来聊,就代表着气有些消了。能消气便好。从小到大,苏郁岐最不能看的,便是祁云湘生气。 祁云湘小的时候,得过一种怪病,一生气便会如魔症了一般魇住,昙城郊外浮徕寺的老和尚说,他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属于先天不足,后天无药可医。 虽然长大了以后这种状况已经缓解了许多,很久都没有再犯过,但瞧着他刚才的形容,苏郁岐担心他又要犯病,只能服软。 苏郁岐叹了一声,道:“云湘,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祁云湘瞥着她,一副不大耐烦的样子:“什么怎么想的?” “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表达。自我大婚之后,感觉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云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祁云湘面色依旧冷凝,不屑似的,冷哼了一声:“我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苏郁岐,难道不是你自己变了?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苏郁岐很无奈:“好吧,可能是,我们都长大了,想法多了。云湘,大婚的时候,我没有预先通知你,你是不是很生气?” 苏郁岐努力想找出祁云湘生气的原因,但想来想去,也没有分析出他究竟因何总是针对她。 祁云湘道:“大婚是你自己的事,没有提前通知我,也是你的自由,我并没有生气。” “可是,大婚之后,你好像回回见我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云湘,咱们的关系,不是无话不谈吗?我希望,不要因为我大婚了,咱们之间就疏远了,甚至像仇敌似的。你明明是关心我的,处处帮着我,还为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江州,却为何来了又这样的一副态度?” 苏郁岐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尽量不提及让祁云湘敏感的话。其实她心里并不是没有衡量。 祁云湘因为父亲的关系,最恨的便是断袖癖好,而她对外的公开身份又是男的,结果又抬了个皿晔进府,祁云湘定然以为她也是有龙阳之好的。心里对她怎能不生起膈应? 其实她分析的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祁云湘为何总是对她横眉冷眼吹毛求疵,唯皿晔瞧得最清楚。 皿晔曾同她暗示过,只是她并没有在意过。 祁云湘听完她的话,凝着她,神色莫测地瞧了好久,缓缓开口:“苏郁岐,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帮理不帮亲。我也不是为你而来,我是为江州百姓而来,为雨师社稷而来。” 苏郁岐不禁噗哧一笑:“你也说了,帮理不帮亲,说明你心里拿我当亲人一样啊,那你还矫情什么?哪有亲人之间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苏郁岐冷面无情的名头并非是白得的。至少,她不爱笑,爱冷着一张脸,这是真的。何尝见过她笑成一朵花? 祁云湘被晃得眼花了一般,“自从和皿晔大婚之后,你倒是笑得越来越多。” 祁云湘的话里冒着酸气。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苏郁岐这回倒是反应很灵敏,睨着他,“你……云湘,难道你是在吃皿晔的醋?” 不等云湘回答,她又道:“你这是做什么?不管我和谁大婚,咱们兄弟的感情都是一直在的啊。今日咱们就说开吧,我是不会见色忘友的,你祁云湘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说话的语气颇有点豪气干云的气势。 祁云湘深深凝视苏郁岐,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我觉得,你没有理解我的困扰。也没有明白我的想法。”又叹了一声,“算了,你一个军中历练出来的糙汉子,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不过,苏郁岐,我希望你能擦亮眼睛,看清你身边的人。” 苏郁岐不由问道:“你是说皿晔吗?他其实很好的。你不要总把他想歪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海上生意 《阿岐王》第一百一十五章 海上生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互通有无 岚江将江州一分为二,岚江西侧的领地因为全是盐碱地,少有人居住。去玄股有两条路,一条就是江余海峡的东北线,过海直达玄股,但这段海域极广,比较耗时。 另一条路则是横穿岚江,经由盐碱地,再穿过江余海峡西南段,可到达玄股。玄股西南接毛民国。 但经商的人一般选择走东北线那片海域,虽然会多花两三天的时间,但可以省却装卸货物的人力物力。 苏郁岐初来江州,大略了解过地形图,但因为一直各种麻烦不断,并未把心思放到这上面来。但皿晔一说,她立马就通透了。 经年在战场上奔波,对于地形地理尤为敏感。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发现没有?”皿晔在这里耽搁到这么晚,她想,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吧。 皿晔道:“有。你跟我来。” 答案未出乎苏郁岐所料。皿晔握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废墟里阴气森森。苏郁岐随着他七拐八绕,忍不住问:“这里是洪水中坍塌的,怎么瞧着倒像是废了几十年一样阴森?” “因为,洪水当夜,这里经历了一场杀戮。” 皿晔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落在苏郁岐的耳中却是惊雷一般。 “杀戮?” “是啊,杀戮。我想,应该是灭门了。”皿晔发出一声叹息。 “我进来时,没瞧见一具尸体,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我来之前,特意又做了一些调查,确定这里在洪水前住了不下几百人,虽然这里离岚江较近,受了洪水的冲击,但岚江是在白日里决堤的,不可能一个人也跑不掉。可是,迁移百姓的时候,没有发现一个方家的人,连方家的奴仆也没有发现一个。” 皿晔带苏郁岐往前走,在主屋附近的花园里停下了脚步。 月色如霜,映出花园里枯萎的花草,枯花枯草中,现出一口水井。 皿晔指了指水井,“那里面发现了一条手臂。我让擅长验尸的人来看过了,确定是岚江决堤前后被砍下的手臂。” “那么……确定这里的确是发生了一场惨案,是吧。”苏郁岐是肯定的语气。 皿晔道:“我分析,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当时应该是晚上,大家都已经睡熟。来的是一批残忍的杀手,武功高强,趁着大家都睡熟的时机下了杀手,所以,并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杀完人之后,趁着岚江决堤的洪水,这些人又将尸体全部都抛入江中,随洪水冲入了大海里。做的可谓滴水不漏,若不是我在井里发现了那只遗漏的断臂,这一家人,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于这个世界上了。” “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苏郁岐沉声道。 皿晔继续道:“而这里的屋舍,也并非是全为洪水所毁,我仔细查验过,有人为破坏的痕迹。随后的几天里,又下了几场雨,将这里的血渍彻底冲洗得干干净净。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以为天都在帮他们吧。只可惜,他们自己做的不干净。” 苏郁岐眸色冰冷:“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天是不会帮的。”顿了一顿,道:“可是,到底是什么人要做下这样伤天害理万恶至极的案子?方家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皿晔道:“这个还不得而知。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什么完美犯案,只要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查吧。” “嗯。”苏郁岐点点头。 虽然此时心情沉重,但她终于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看着月下完好无损的皿晔,松了一口气,“玄临,你知道吗,晚间回府衙没有见到你,到处找你也没有找到,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急得要死,又不能撇下云湘和孟七去诛心阁找你,怕他们会跟去,当然,主要是怕云湘会发现你的秘密。见到你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我很高兴。” 皿晔拥住她,轻抚着她的额头,“傻瓜,我不会有事的。我可是皿晔,雨师第一武斗士,还是诛心阁的阁主,要是有人要害我,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嗯。”苏郁岐紧贴着他,双臂环住了他,“我知道了。” “不过,祁云湘大概是瞒不住了。以他的本事,迟早会查出我,查出诛心阁,与其让他查出来,倒不如不再隐瞒。” “嗯,你做主就好。毕竟,诛心阁是你的,你得为你的人负责。” 皿晔的面前,苏郁岐已经极少强势,甚而是已经生出依赖心,就连这样关系重大的事,都没有要过问的意思。 “走吧。”皿晔环视了一圈阴森的园子,“咱们回府衙再说。” 因为苏郁岐来时并没有骑马,回去的路上,两人共乘了皿晔起来的马。皿晔将马的速度放得极慢,一路上晃晃悠悠,累极了的苏郁岐靠在皿晔的胸前,竟睡着了。 到府衙门前,皿晔抱着她下马,动作放得轻缓,生怕惊醒了她,一直将她抱回了房间。 祁云湘的房间里没有灯光,幽静的月光在墙上撒了青霜一般,显得房间益发冷清。皿晔朝他的房间瞥了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苏郁岐这一觉一直睡到天亮,一起来便命人去叫住了祁云湘,让他吃完早饭去衙堂,她在衙堂等他。 苏郁岐和皿晔吃完了早饭,便携手去了衙堂。本以为到的够早的了,谁知祁云湘已经等在那里。 “云湘,早。”苏郁岐一想起昨晚的事,便禁不住觉得脸红,即快速地跟祁云湘打了个招呼,坐到了她的主位上。 祁云湘很淡然地回了一声:“二位早。” 似乎昨日的事情早忘记了一般。坦荡得不能再坦荡,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让我上衙堂里等着,是有什么事吗?”祁云湘问道。 苏郁岐道:“的确是有一件大事。在那之前,你昨天的审问都还顺利吧?有没有审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 “都是江州一些失了家园的人,被人怂恿,一时想不开做了亡命徒。” “那背后怂恿之人查出来没有?” “背后之人做得还算干净,没有露出什么大的马脚。不过,我在审问中发现,几个大的头目,都是受一个戴面具的神秘人指使,他给他们一大笔银钱,但没有让他们看见过他面具后的脸究竟长什么样。”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个人究竟是谁,一点线索没有?” “或者,你有线索?”祁云湘朝苏郁岐挑了挑眉。他似乎又做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祁家大少,没有什么事能左右他的心情。 苏郁岐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忧心。他的确是个什么事都无所谓的人,但一旦有什么事他上心了,他会比什么人都认真。 她最是了解他。 “我可以提供一些我这边的线索给你,都是之前查到的一些线索,皿铮,你把案卷递给云湘王爷。”苏郁岐从手上的案卷中择出了一些,递给身边的皿铮。 皿铮将案卷送到祁云湘的案前,双手奉上,又站回了苏郁岐和皿晔的身边。 祁云湘随手翻开案卷。 苏郁岐又道:“昨天皿晔又发现了一桩灭门血案。” “发现?这个词……有些意思。”祁云湘斜着眼睛看向苏郁岐,嘴角挑出一抹邪魅的弧度,“那……是发现了一桩什么样的灭门惨案呢?” 祁云湘一副欠打的表情,但苏郁岐心里本就有些愧意,因此也不太敢对祁云湘的态度发表意见。 “江州第一富商方子清一家在岚江决堤那日,被灭门,初步统计,他们家连奴仆在内,一共四百一十五口人,迄今没有发现活口。灾民大概今天就能迁移完毕,不知道能不能在里面发现活口,但即便有,估计也不在事发现场,顶多是当日没有回方府住。对案情侦破应该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 苏郁岐大概介绍了一下案情。 祁云湘疑道:“虽然灭门惨案是很惨,但是,眼下江州的灾民更重要吧?或者,案子还有什么重要之处?” 皿晔抬眼瞧了祁云湘一眼。这个外表一副纨绔样的青年,其实头脑聪明得甚至有些骇人了。 苏郁岐道:“你猜的不错啊。方子清是江州知州田焚的准女婿。这桩血案,太过蹊跷,让人不能不联想到田焚。现在田焚在逃,我派出去捉拿他的人也都没有消息。” 祁云湘坐直了身子,望着苏郁岐,正色起来:“会是田焚做下的吗?岚江决堤,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所以血洗方家,谋夺他家的财富,卷着财产跑路了。” 苏郁岐哭笑不得:“云湘,你说正事的时候不要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故事的时候也不要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好不好?你以为这是你看的那些话本子故事呢?” 祁云湘挑眉:“那,依你说呢?”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我才来江州,这里的事,了解的不太多。你们比较熟,说一说你们掌握的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重返现场 “我来说吧。”皿晔合上了面前的卷宗,眸光落在祁云湘的脸上,不卑不亢淡然从容地望着他,道:“岚江决堤,不是洪水导致,而是有人借由岚江发洪水之机,炸毁了堤坝,才导致江州百姓没有足够的时间逃命,江州过半的百姓,都丧生在这场大水里。” 祁云湘震惊地坐直了身子。 “为什么你们早不告诉我?” “云湘王爷初来,还没有机会和您交流江州诸事。而且,江州如今可谓是千疮百孔,问题也不止这一件,云湘王爷还是听我一件一件细细道来吧。” “你说。”祁云湘竟然很有耐心。 皿晔继续道:“现在,我们手上有证据证明,毛民国和玄股国的人都参与到了这场天灾人祸里。不过,对于玄股的指证,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的官方参与了这场密谋。” “田焚是否和他们的其中一方有勾结,现在因为田焚还没有抓捕归案,还不得而知。但现在很多证据都显示,田焚和玄股国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先,云渊的到来,田焚是第一个知情人,知情而不报,或者说,知情而瞒报,目的就已经不纯。说明他一定有鬼。他的失踪,则更证实了,他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祁云湘问道:“还有别的吗?” 苏郁岐补充道:“还有就是,现在有至少两方势力,在阻碍我在江州的行事,甚至,想置我于死地。而这两方势力,是互不相干各自为政的两方势力。或者多方势力。” 尽管苏郁岐的语气很平淡,就是在叙述一桩小案子的口气,但祁云湘不是傻子,他眯起了眼睛,凝了苏郁岐好一阵,才开口:“阿岐,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人是不是和京中那一系列案子的幕后之人是一伙的?” 祁云湘很聪明。胸藏机谋。但他对她也是真心真意的好。苏郁岐不想跟他撒谎,点点头:“伤王直,围杀苏家军的人,有一部分是余稷的人。现在不确定是余稷下的命令,但和余稷确是同伙。” 祁云湘未加思索地提出了他的疑问:“如果是余稷,那么,可能是他与朝中的某个大人物勾结,想要置你于死地,置你苏家于死地,江州不过是你们博弈的牺牲品罢了,但你说的另外一股,或者几股势力,目的是什么?” 祁云湘的问题一针见血。 苏郁岐几乎要暴走骂娘了。 但到最后她还是忍住了,看着祁云湘,一字一句地道:“我怀疑,有人要制造混乱,图谋雨师江山。” 这话若是换一个人说出口,只怕都会祸及九族。但她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靖边王,手握百万雄兵,权倾当朝,她的话,可以作为置别人于死地的法度,但绝不至于因言获罪。 祁云湘晓得她是个敢作敢当的,但没想到她就这样把这种可能会引起朝中狂风暴雨的话说了出来。蠕了蠕唇,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半晌之后,他才干巴巴地说出了一句:“那,现在该怎么办?” 祁云湘的反应,亦出乎苏郁岐的预料。这……还是那个做起事来干净利落的祁云湘吗? 祁云湘怎会是胆小怕事的? 她依旧不明白,祁云湘只会在关乎她的事情上,会觉得害怕,会觉得恐惧。 苏郁岐道:“自然是查明真相,依法度办事。” 祁云湘思忖了一瞬,道:“既然这样,那我负责抓捕田焚吧。” 田焚就像一只老鼠,藏在了老鼠洞里,非挖地三尺不能将他挖出来,可是,茫茫东洲大陆,纵横七万里,谁又知道他藏在了那块地皮下? 但既然祁云湘一力承担了,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呢。苏郁岐乐观地想着,道:“云湘,我已经把苏家军全部都调了过来,如果你需要人手,尽管跟我说。” “好,我不会客气的。”祁云湘答应了一声,收拾案卷,抱了那一沓的案卷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回过头来,看了皿晔一眼,又看看苏郁岐,道:“虽然皿公子帮了许多忙,但终归不是朝廷臣工,有些朝中机密事,还是少管的好。” 皿晔倒还好,面不改色,淡然如常,苏郁岐气得差点要骂娘,但看看祁云湘那张熟的不能再熟的脸,半点火气也发不出来,只是淡声说了一句:“玄临已经被我聘为经略使,协助我处理江州事务,具体的任职,等回到京中再作打算。” 苏郁岐再没作声,腋下夹着案卷,走了出去。 苏郁岐看向皿晔,无言地叹了一声。有心要劝解一句,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如果说,以前是祁云湘对皿晔有解不开的心结疙瘩,那现在,看来皿晔也对祁云湘有了不想解开的心结。长此以往,两个人要互相仇视到什么时候,让人不能深想。 尤其令苏郁岐担忧的是,这两位,都是不肯低头的人。祁云湘自不必说,皿晔么,别看他素日平和淡漠,但他骨子里却是孤傲得很。相处这么多日子,她已经深有体会。 想着想着,苏郁岐又是一声轻轻叹息。 倒是皿晔先开口劝她:“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不会像他一样,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皿晔这句话评断得真是相当到位了。 苏郁岐无奈地摇摇头,“走吧,既然你是我的经略使,以后在一起也便不必担心有人说三道四了。” 皿晔却道:“今天还是各忙各的吧,我让皿铮跟着你,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他找我,他知道怎么找到我。” 苏郁岐不由问道:“你今天要去忙什么?” 皿晔答道:“决堤的案子,我想再去找找线索。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之后会去哪里,还不一定。” 苏郁岐也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好,你小心。” 皿晔选择了去查决堤的案子,那留给她的最要紧的,便是方家的灭门惨案。她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便决定再亲去一趟方府,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新线索。 白日里再去方府,似乎比昨夜还要阴森些。 烈日照在断瓦残垣间,才巳时时分,那些断瓦残垣摸起来就已经有些烫手了。 因为温度高,腐草流萤被热气一蒸,白日里的气味比昨夜的还要难闻些。可是因为当时并没有留下什么残肢断臂血迹,并没有那些腐臭尸体的气味,再难闻都还受得住。 苏郁岐在巨大的庭院里走了小半个时辰,除了皿晔说的被认为毁坏的痕迹,并没有发现什么新鲜的线索。 其实她来之前便晓得,大概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皿晔做事一向仔细,滴水不漏,自然不会留下什么漏洞。她来这里,更多的原因是因为现在手上有的那一点点的线索都是杂乱无章的,她想到这里来找一些破案的灵感,在现场描绘一下当日惨案的经过。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昨夜她和皿晔激吻的那栋小楼的门前。 小楼是一栋红砖的楼,烈日下那些斑驳的红砖倒像是一片一片干涸的血迹一般,瞧着甚是瘆人。在这样的一座小楼里激吻,皿晔他……有些重口味。苏郁岐现在一想起来昨夜的激吻,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羞怯,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皿铮跟在她的身后,问道:“王爷,您在这里看了有些时候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苏郁岐随口道:“没有。就是觉得这里比较特殊。整座院子都是平房,唯这里是一座二层的小楼,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皿铮道:“是有些奇怪。但,王爷府中不也是这样的格局吗?只有谨书楼是两层的楼房,其余皆是高轩阔屋的平房啊。” 苏郁岐不由笑了一声,“还真是。谨书楼其实是我父王依着我母妃在闺阁时的绣楼建的,我母妃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他怕我母妃会想家,才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小楼。哎,皿铮,你说,这座楼是谁住的?方家是不是有位小姐,住在这栋楼上的,会不会是方家的小姐?” 皿铮答道:“公子昨天已经将方家的名录整理出来了,并没有一位小姐。这座楼,即便是女子住的,也应该是方家的哪位夫人吧?” “进去看看。” 门是虚掩着的,大概是昨晚她和皿晔离开的时候没有关好。她记不太清了,推开门进去,是处是乱糟糟的,“奇怪,昨晚进来的时候还觉得这里挺整齐的,怎么今天倒觉得这么乱。” 她嘟囔了一句。 皿铮没有来过,所以给不了她答案,只能道:“应该是昨晚的视线不好吧。” “你说的也有道理。” 苏郁岐环顾四周,发现果然如昨晚所见,这里的桌椅板凳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所谓乱糟糟,是因为楼顶塌了,砖瓦梁木都砸了下来,堆在了屋里的家具和地板上。 其实和昨晚所见一样。果然如皿铮所说,昨晚看不清是因为光线不好。 那些家具全是贵重的黄花梨木打造,看其花纹雕刻,十分精致,可见这间屋子的主人身份非同一般。 第一百一十八章 峰回路转 在一张书桌上,笔墨纸砚还都一应俱全,只是湿透了,又经烈日暴晒之后,晒干了,黏成一坨揭不开的样子。这说明这里只是被雨水浸泡过,而洪水没有没过这张书桌。因为一旦洪水没过这张书桌,桌上的笔墨纸砚这些小零碎便都会被洪水冲走。 桌上放着一摞书。苏郁岐挪开压在书上的一片枯叶,随手拿起一本,书名尚认得清楚,《商道》,翻了翻另几本,有《风物志》之类的,莫不是和经商有关的书籍,在书籍的最下端,却是一本《游侠传》,那是时下最流行的一本插图话本,极受年轻人欢迎,在京中也有许多读者。 皿铮见苏郁岐翻看那些书已经有些时候,疑惑地问道:“王爷,您看这些书做什么?这些书有什么不妥吗?” “看读书的品味,大致能猜出一个人的身份。我看这些书,是想看看,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皿铮惑道:“知道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对案情有用吗?” “现在还说不准,不过,能尽量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说不定哪一个小小的发现,都能成为破案的关键呢。” 皿晔似乎没有动过这些书。应该是昨晚她的到来打断了他,他还没有来得及查看,后来又因为祁云湘的事起了争执,他干脆就忘了看了。不然,以他的仔细,是不会放过这些可能成为物证的东西的。 苏郁岐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游侠传》里夹着的一张纸上。 因为被雨水浸过的关系,书的纸页都粘连在一起,但因为这本在最下面,是粘连的最轻的,只是周围粘连住了,书页的中心部分还算是完好,只是被雨水洇湿了字迹。最中间的书页,甚至都没有粘连很厉害,苏郁岐翻开那没有粘连的书页,里面夹着一页纸,纸上画的是一个姑娘。 虽然被雨水湿透了边缘,可依稀能辨别出姑娘的容貌。三个容色艳丽的姑娘。她见过那个姑娘。 冯菁箐。 那个一直想要探看她是男是女的姑娘,她对她的印象,其实很深刻。 一个对她的性别起疑的陌生姑娘,一定是对她了解甚深。可是陌生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陌生人了解那么深?只能是因为她在关注那个人。为什么会关注那个人?要么,是对那个人感兴趣,要么,那个人于她来说,很重要。 苏郁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冯菁箐到底是什么人,是谁的人,为什么连她的性别都起了疑心,她猜想过很多的可能,但都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眼下最有可能的是,她是云渊的人。但她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 “王爷?”皿铮唤了一声陷入苦思的苏郁岐。 “哦。”苏郁岐倏然回过神来,将那本书握在手中,道:“现在,你赶紧去找苏甲,他昨日从靖海府回来,现在应该在东城负责迁移百姓,你让他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苏郁岐的样子看来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皿铮不敢问案情的事。 “来过方家,对方家很熟悉的人。我不信,方家的人死绝了,和方家来往过的人也死绝了。方家经商,打交道的人多,总有交好的相与。你快去。” 皿铮道:“这个倒不用麻烦苏管家了。昨天过午公子已经吩咐人去找了。我去看看有没有消息。” 皿铮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苏郁岐愣了一愣,不由挑起嘴角。玄临啊玄临,果然是皿姓子弟,脑子非同一般。 她拿着那本书,出了小楼,到院门外骑了马,催马疾奔。 她催马奔的是校场。到了那里,翻身下马,往里疾走,校场里有苏家军的士兵,她疾声问道:“知道苏家军的原一原统领在什么地方吗?” 士兵被她的气势镇住,结结巴巴地:“不,不知道,好像被苏管家派出去了。” 苏郁岐看废物似的看了他一眼,无奈命令道:“速多带些人,去将原一给我找来,要快!” 半个时辰时候,原一被请到了校场。 不知在忙些什么,身上全是泥土。 “王爷,您找我。”原一急匆匆上前,施了一礼。 苏郁岐已经写好了一张逮捕令,往桌前一推,道:“你带上一队苏家军,要精干些的,去冯家堡,将万花楼的所有人给我捉拿回来。记住,是所有人!尤其是那个冯菁箐!” “属下领命!”原一立刻打了鸡血一般,浑身充满力量。将逮捕令接了,揣在怀里。 “去吧。如果冯菁箐不在,就先押解其他人回来。” 苏郁岐只担忧冯菁箐早就已经跑路了,抓其他人回来,也未必济事,但哪怕是有一线可能,也还是要去抓。 原一看苏郁岐面色,便晓得事情严重,领了命,即刻走了。 苏郁岐这厢抚着那本书,思忖了一瞬,便起身离开了校场。 这个女人身上,还大有文章。 可恨她当时没有警觉,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以致现在极有可能错放了这个事关重大的女人! 从校场出来,直接回到府衙,皿铮已经等在府衙,身边带了几个百姓。 那几人见皿铮称苏郁岐为王爷,便晓得面前这位冷面的瘦小子就是震烁当今的阿岐王,忙都跪地行礼。 现下江州城中尽难民,看穿着压根看不出这几人的身份地位,就连脸色,都是一副灾民的面黄肌瘦样子。 苏郁岐瞧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声,道:“大家起来吧,跟我到衙堂,我有些事,想要问你们。” 今日面面相觑,有些忐忑的样子。 苏郁岐只好温声道:“放心,不为难你们,我只是有些事要请教你们。” 这些人这才稍稍放下了忐忑的心,战战兢兢地跟着苏郁岐往衙堂里走。 进衙堂之后,苏郁岐坐上主位,吩咐皿铮:“你搬几张椅子,让大家坐下说话,这不是审案,就是讨教几个问题。” 皿铮搬来了椅子,几个人战战兢兢,都不敢坐,皿铮道:“王爷让你们坐,你们就坐吧。” 几个人这才战战兢兢,靠着椅子沿儿坐了。 阿岐王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传闻中她就是个铁面无情的杀神。眼前这个瘦弱少年,除了脸色冷了些,说话做事都还算得上温和可亲。 几人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苏郁岐道:“诸位乡亲都是和方家来往较密切的?” 几人面面相觑,没敢回答。 苏郁岐只好道:“或者,你们都去过方家吧?”怕他们又不说话,便补了一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们不要有负担。去过就说去过,有我苏郁岐在,没人敢拿你们怎么样的。或者,你们觉得我苏郁岐权利不够大?” 半是温言半是威喝,那几人都慌了神,忙回答:“草民是和方家有些经济上的往来,但也算不上太熟。” 苏郁岐道:“不熟也没关系。方府之中,有一座两层的红砖小楼,你们知道是谁住的吗?” 其中一人道:“这个草民倒是知道些,那座红色的砖楼,是方家的长公子方子清居住的。唉,可惜了,听说这次方家全家都被洪水祸害了。那方家的长公子,长得又俊俏,学问又好,商道也是精通,才十九岁,就这样没了。可惜,可惜。” 另一人道:“的确是可惜了些,可……那位公子,听说有些特别的嗜好,白瞎了那么个俊俏的人了。” 说话的人眼角余光瞥向苏郁岐,看见苏郁岐那沉静如水的脸,忽然就想起了什么,吓得赶紧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倒在地,连磕响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草民乱说的。” 苏郁岐瞥了他一眼,大概明白了他为何吓成这样。想来,是因为她和皿晔成亲的事了。原来,那方小公子,是位断袖。她捏着书里的那张小像,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一个断袖公子,怎么会珍藏女子的小像? “你起来说话,恕你无罪。”苏郁岐语气温淡,没有露出一点生气的语气来。 那人嘣嘣磕了几个响头,才爬起来,颤颤巍巍坐到原位上。 一旁的皿铮偷眼瞧向苏郁岐,见苏郁岐似乎真的没有生气,心里甚觉纳罕,在心里为这个小王爷挑起了大拇指,敢作敢为,又心胸开阔,是个干大事的! 苏郁岐瞥了他一眼,凌厉的眼神似要炖了他一般,皿铮做贼被抓包了一般的心理,心虚地站直了身子。 苏郁岐白了他一眼,将目光收回到那几人身上,道:“你们几个,都上前来,认一认画上这个女子,看认不认识。” 苏郁岐并没抱什么希望。 冯菁箐如果穷凶极恶,势必很会隐藏自己,这些人未必就见过。设若冯菁箐只是那方子清的相好,那她远在冯家堡,这些人见过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她只是顺口那么一问罢了。 或许就能有意外的收获呢? 但她没想到的是,竟然真的有意外的收获! 其中一人端量那小像端量了半天,不大确定地道:“这个,不是咱们知州大人家的小姐,田菁菁田小姐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深山之泉 苏郁岐心里的震惊不亚于头顶上炸了一个响雷。 但她面上除了表情更冷了一点,并没有余外的反应。 “大叔,您可瞧仔细了。”苏郁岐提醒了一句。 那人又端量了片刻,“草民瞧着,像她。这画好像被水湿了,不然能瞧得更真切些。你们几位是不是也见过那位田小姐?你们来认一认,看是不是她。” 那几位便又探过头来,仔细端量了一阵,都点头,有的道:“确实像啊。我家是开布庄的,有一次那田小姐去我的店里裁衣裳,我见过的。我让我的夫人给她量的尺寸。唉,要是我的夫人没有死于疫病,她应该更能确定一些到底是不是。” 田菁菁,冯菁箐,昨晚她就觉得,这两个名字相近得让人不得不注意,却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 “老几位,田焚已经畏罪潜逃,关于方家和田焚,你们还知道什么,尽管说来。如果提供了有用的线索,本王还会奏表朝廷嘉奖你们,让你们门楣增光。”苏郁岐温声对他们说道。 “倒是还知道一些事情,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咱们也不求什么嘉奖,就是那田焚,一向横征暴敛作恶无数,能将他绳之以法,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一听说是要定田焚的罪,老几位就都表现得积极了。 苏郁岐道:“那就谢谢几位了。皿铮,你去给他们录口供吧。” 皿铮默默无语,抱起纸笔,接受了这份差事。想他一介武夫,从小干的就是武行,如今竟被当成了笔吏使唤。王爷她果然用人不疑——不疑人的能力啊。 “几位老乡,咱们偏堂请。” 皿铮带几个人去了偏堂,正堂便只剩了苏郁岐一人。 看看摆在正堂的刻漏,已经指向午时,这一上午,又过去了。皿晔和祁云湘都没有回来过,她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往后衙走去,打算先去喂饱五脏庙。 厨娘老远看见她回了后衙,便将饭菜摆去了她的房间,自祁云湘来了之后,后勤保障做得十分不错,她总算有饱饭吃了。不但有饱饭吃了,偶尔还能吃到点儿好的。 只是洗澡还是不方便。毕竟现在江州城的吃水问题还是要靠士兵去附近县城搬运。 午饭只有她一个人吃,吃完了,又开始无休止的工作。 午后她在衙堂将最近整理出来的一系列的案件卷宗都找了出来,摆在一起,研究了一下午,试图从中再找出些新的线索或者联系点来,但一直看到日落西山,都还是那些线索,并没有新的发现。 晚间皿晔和祁云湘回来,也没有带回来太有用的东西,倒是孟七,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已经有病患在服用了他配制的药之后,有了好转。 好歹算是有了好消息。而且,方府血案的发现,其实也并非全是又添一笔麻烦,一定程度上,它牵引出的一些新的人物,成为了旧案情的新证据。 原一不会那么快就回来,还需耐心等一等,最早他也得明日早上回来。苏郁岐很早就爬到了床上,想要补一补觉。 “等回到了京中,我一定先把自己扔在水里泡上一天一夜。”躺在床上,闻着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汗酸味道,苏郁岐牢骚了一句。 皿晔本来打算再处理一些事情,听到她的话,便放下手中的事情,走到床前,将她扒拉了起来,“你干嘛?”她懒洋洋问了一句。 懒洋洋这个词也有用在她身上的时候,实在新鲜。 “带你去个地方。” 不等她答应,皿晔便将她横抱入臂弯,直接出了房间。 廊檐下撞上了刚完工归来的皿铮,皿铮一口冷气抽了回去,赶忙将脸转开,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 天刚擦黑,几个粗使的婆子正在收拾庭院,瞧见两个人那般不避讳人,都羞得转过了脸去。 祁云湘站在自己房门前的廊檐下,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并未言语,只是暮色里他眸光似墨染了一般,漆黑漆黑的。 皿晔亦看见了他,但也没有言语,抱着苏郁岐,径直出了庭院。 苏郁岐将衣袖掩面,羞于见人,躲在衣袖下嘟嘟囔囔:“老子好歹也是雨师大司马,战名在外的靖边王,你还让不让老子做人了?” “再敢在我面前自称‘老子’,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没法子做人?”虽然是威胁的话,但皿晔的语气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反而带了些笑意。 苏郁岐一时没能明白他的威胁是什么意思,正要反驳,但话未出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流氓!”她不由愤了一句。再不吱声了。 他能如何让她做不了人?搂搂抱抱亲亲,哪一个动作当众做出来,她这张老脸就都不用要了。 皿晔抱着她出了院门,命令门房:“备马。” 门房急忙去牵了马过来,皿晔抱着她上马,一手握了马缰,一手环在她身前,催马疾驰。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苏郁岐忍不住问。 “保密。去了你就知道了。” “切,你还矫情上了。” “这不叫矫情,叫情趣。” “……” 好吧。 马作的卢飞快,不出半个时辰,就出了江州,直奔毗邻江州的长州。 苏郁岐识出是去长州的路,但还是不知他要带她去长州做什么,不由又问:“去长州做什么?” “我说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郁岐缄口不语了。 既然保密,那就保密吧。 谁知,到了长州之后,皿晔便用一方帕子捂住了她的眼睛,美其名曰:“给你个惊喜。” 惊喜就惊喜吧,在江州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累得头昏脑胀,能有个惊喜也是好的。 两城毗邻,江州死气沉沉犹如地狱一般,长州的街上却传来各种欢声笑语小买卖家的吆喝声。 苏郁岐除了叹一声“几家欢乐几家愁”,想不出更多的语言来形容此时心境。 皿晔带着她穿街过巷,叫卖声很快就淡了,再过了盏茶工夫,便一点声音也不闻了。 苏郁岐正疑心着,就觉皿晔勒住了马缰,抱着她翻身下马。有问安声传入她的耳中,都称皿晔为阁主,她猜着这应该是到了诛心阁的某一个分支。 皿晔一直抱着她。 有花香扑鼻,有隐约的水声,苏郁岐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但知道这是一个有水有花草的地方。 诛心阁的分阁是选了个什么样的神仙所在呀? 苏郁岐正在闲极无聊地做着猜想,忽听“嗤啦”裂帛之声,身上一凉,摸一摸,衣裳已经一件都不在了,她一惊,伸手将敷在眼睛上的帕子拽了下来。 眼前夜明珠光柔和,珠光下一方三丈见方的温泉池子,幽幽水光映着珠光,有微风拂面而过——这,这是个露天温泉! 皿晔微微笑着:“不是要洗澡吗?下去吧。” 分明是邪魅的笑,却偏生隐隐贵公子之气,让人想要责怪都不能。 苏郁岐环顾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心里又忍不住笑自己蠢,皿晔他敢将自己的衣裳撕了,这里自然是没人的。 皿晔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道:“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人的,前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下有诛心阁长州分阁扼住上山的路,这里连只鸟飞进来都要经过诛心阁的允许。” 苏郁岐半是觉得心跳得厉害,又觉得雨师之境,她其实了解得还是太少了。如果有一天,可以功成身退了,一定要将雨师的山川河流都游一游。她在心里想。 “怎么,你打算就这样站着吗?虽然没有别人,可我一直这样看着你……你知道,我毕竟是男人,而且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人。” 皿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郁岐从幻想中醒过来,脸颊一烫,“噗通”,跳进了水中。 温泉水暖,不仅浸润身体,还将她的尴尬也掩饰住了。 皿晔走到池边,矮身蹲下来,看着她在水中畅游,如一尾身姿窈窕的美人鱼,又像是一个得了心爱之物的小孩童,天真烂漫,他嘴角浮出一抹笑意,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她,傻了一般。 苏郁岐在水中兴高采烈一阵玩耍,半天,终于发现皿晔蹲在池边,迟迟没有下水,不由掬了一捧水,朝他泼去,“你愣着干嘛呢?下来啊!” 她从小像个小子,连性格都像,虽然有些时候也会有女孩子娇羞的一面,但更多的时候是像男孩子一样爽朗直接,譬如现在,她怕是早就高兴得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子,皿晔是她的丈夫,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皿晔站起身来,动作轻缓地解衣裳,外衣、里衣,然后,苏郁岐将脑袋埋进了水里。 羞死人了。 身后水流波动,苏郁岐没敢回头,但不回头也阻止不了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身体落入一双滚烫的掌心里,紧接着是灼烫的身体贴了上来。 苏郁岐的喉咙干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努力了半天,才道出暗哑的两个字:“玄临。” 她身后的玄临吻住了她的脖颈,一直向下…… 第一百二十章 天子圣旨 苏郁岐紧咬住嘴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皿晔皿玄临忽然游到了她的面前,用他的热吻撬开了她的齿关。 “唔。”她还是没忍得住。 温热的水渐渐漫过了身体。 毕竟是被目为男儿养大,又是在疆场上几经生死的,练就了一副豁达勇敢爽利的性子,这样的场面,经过了起初的不适之后,竟也能配合起来,后来还小小的占了一下上风。 虽然很快又被压下一头去。 温泉水滑洗凝脂,一夜夫妻娇无力。 第二天醒来,是在江州府衙她和皿晔的床上。事情的始末,苏郁岐已经全不记得,她只觉得现在四肢酸痛,像打了一场大仗。 打仗也没这么累。 他姥姥的,皿晔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什么他都精通。 但……皿晔似乎不在身边。苏郁岐伸出酸痛的胳膊摸了摸身边,凉凉的,空空的。 “玄临。” 她唤了一声。 “原一统领押回了几名案犯,公子亲自过去审问了,交代属下,如果王爷您醒了,不必急着起来。可以再赖一个时辰的床,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皿忌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皿晔这是留的什么鬼话?岂不是昭告天下,昨晚他和她……苏郁岐一边穿衣裳,一边在心里咒骂——但实在爬不起来了,她又缩回了被窝里。 赖床,赖床,她苏郁岐也会赖床,传出去岂不让人把大牙笑掉。 但……实在爬不起来呀。 那就再睡一刻钟吧。 苏郁岐在心里宽慰自己。 谁知刚一闭上眼睛,门外便有声响传来,似乎是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她素日耳力好,但今日实在是太困太累,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片刻之后,皿忌的声音传来:“王爷,出事了。皿忌不敢不禀报,请您起来吧。” 苏郁岐一个高蹦了起来。出事出事,这个多事之秋,最怕的可不就是出事。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皿忌宁肯来打搅她,也没有去禀告皿晔,说明这件事皿晔处理不了。 皿晔处理不了的事,除了朝廷的事,还有什么事?毕竟他本事虽大,可也是一介无官无爵的草民。 苏郁岐快速地穿好衣裳,将长发胡乱绾了一个发髻,拿发箍箍住了,边系衣裳口子边去开门,“进来说话。” 人影一闪,皿忌像是凭空而降一般。 “什么事?”苏郁岐整理好了衣扣,正往她那纤腰上系腰带。 皿忌看得有点懵。这位阿岐王的腰有点细啊。不是一般的细啊。连京中窑馆里最红的姑娘也没有这样细的腰。怪不得能把主子迷得五迷三道啊! “什么事?”苏郁岐又问了一遍。 皿忌猛然醒悟过来,忙道:“朝中来人了,正在疫病区呢,皇上下了一道旨意,要将所有得了疫病的人处死,以防止疫病蔓延。孟先生阻止不了他们,您快去看看吧。” “快走!” 苏郁岐来不及多想,急匆匆出门,皿忌也赶忙跟了上去。 骑马直奔疫病区的途中,苏郁岐的脑子里浮出十万个为什么。江州疫病的消息已经封锁,即使外面有传闻,也是不至于引起恐慌的,远没有江州城里的情况来得严重,更不至于传到朝廷里,逼得皇上下什么必杀令。 是有人泄漏消息?还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或者…… 或者是靖海府的问题。 靖海府若是将瘟疫传播到那里的消息上报了朝廷,极有可能会引起朝廷恐慌,继而下达错误的指令。 看来,是靖海府的问题的可能性比较大。 虽然她派了苏甲去处理,但苏甲只是去将几个病人处理了,如果靖海府早已经将消息上报,还隐瞒了苏甲,那结果就只能发展城如今的结果了。 真他娘的! 疫病区的周围有士兵日夜防守,在疫病区临时筑起的大门前,围了一大群的人,都是长枪短剑的士兵,看穿佩,是朝廷的侍卫兵种。 来宣旨的是林同。那个她替皇上提拔起来的那个副宗正,现在,已经升职为宗正。他被士兵簇拥着,理直气壮地在和孟七争辩。 苏郁岐翻身下马,走到士兵们的身后,沉声道:“让开!” 靠近的那两个士兵没听到一般,并没有让开,苏郁岐一脚上去,将那个士兵踢翻在地,大踏步朝林同走去。 那个士兵被她踢得一口气没上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士兵们被眼前情景吓得有些懵,立刻紧张地亮出刀剑围了上来,架住了苏郁岐,苏郁岐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不知道本王是谁吗?” 林同听见声音,立刻走上来,见是苏郁岐,拱手弯腰作揖:“原来是岐王爷,下官见过岐王爷。” “赶紧放下武器!不知道这是岐王爷吗?”林同立刻喝止那些士兵。 苏郁岐冷冷瞧着林同,嗤笑了一声,“原来是林宗正来宣旨了。宗正的官位不大,架子倒不小,尤其这手下的人,训练得倒真是有模有样。” 苏郁岐的口气不善,是个傻子也听得出来,林同急忙抱拳认错:“岐王爷,是下官的失误,下官回去一定重罚他们,王爷息怒。” 苏郁岐道:“怒倒没有。皇上的人,我又哪里有资格怒?林宗正不在宫里伺候皇上,跑来这疫病横行缺衣少食的江州做什么?” 林同陪着笑,道:“这不是替皇上跑腿,来宣旨来了吗?” 苏郁岐单膝跪地,道:“既是圣旨,那就请林宗正宣读吧。” 苏郁岐一跪,所有人便都跟着跪下了。 林同愣了一愣,没有反应过来。苏郁岐催促了一声:“林宗正,倒是宣旨呀。” “哦。”林同这才从袖子里摸出圣旨,高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听闻江州瘟疫,甚感忧心,今得到消息,瘟疫已经泛滥传播到了靖海府等地,若任由疫病发展,势必造成更多的人死于疫病!因此,朕钦赐宗正林同钦差之印,前往江州,监督将所有得疫病之人处以火刑,以防疫病继续蔓延。钦此。” 苏郁岐紧咬着牙根,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听不出她的情绪:“臣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翅膀还没有长出来,先学会嗜血了,这位拎不清的小少年皇帝,可真是开了她的眼界。 林同将圣旨递到她的手里,“岐王爷,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没想到,这圣旨宣得竟这样容易,苏郁岐接旨接得也这样痛快。毕竟那个孟什么神医,之前一直和他吵吵什么疫病已经有治了。 “开始什么?”苏郁岐拿着圣旨,从地上站了起来,故作茫然地看着林同。 苏郁岐的眼角余光落在圣旨上,那圣旨上除了盖着皇上的印玺,还有东庆王裴山青的印玺,倒是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林同道:“执行火刑呀?皇上的圣旨里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的了吗?” 苏郁岐依旧一副茫然模样:“对谁执行火刑?” “得了疫病的人哪。” 苏郁岐拿捏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唔,得疫病的都死了,活着的都已经痊愈了,林宗正可去跟皇上报告这个大好的消息。不用杀人了,不用染一手血腥了。” 林同瞪大了眼睛:“啊?这……上报朝廷的消息明明说,这里疫病泛滥,一城人已经死了十之八九,怎么会……” 苏郁岐冷笑道:“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但疫情灾情都很严重就对了,江州一城三十万百姓,如今只剩下了十余万而已。跟屠城也差不多了!” 她话里有话,这“屠城”二字,自然是要说给高高在庙堂之上的那位小皇帝听的。 “可……明明这圈禁的地方,全都是得了疫病的人,岐王爷,蒙骗皇上可是死罪啊!” 林同手指身后的疫病区,那一片区域,整个都被士兵包围着,连一个苍蝇也飞不出来。 虽然苏郁岐一心为百姓,但难免有些人求生心切,不想被关在这牢狱一般的地方里,派士兵守卫,还是有必要的。 苏郁岐不急不躁,淡声道:“这里面的人的确是生病了,但不是疫病。给皇上治好了病的孟七孟神医在此,难道,林宗正觉得连他的话都不可信吗?” 孟七忙走上来,附和道:“对啊,这里面都是些得了普通病的病人,因为我们大夫人手不够,无法到病人家中挨个儿给看病,岐王爷这才想出了集中起来治疗的办法,免得我们大家奔波。” 林同依旧不死心,一针见血地问道:“既是普通病患,又为何派那么多的士兵看守?岐王爷,这明显说不过去吧?还有,岐王爷您派人去将苏家军全部调入江州,难道不是因为江州的情况没办法控制了吗?” 苏郁岐往前踏进了一步,贴近林同,林同被她的迫人气势逼得禁不住往后退,一退再退,差点踉跄跌倒,苏郁岐朝着他冷冷一嘲,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字一句地道:“我,乐,意。你一个宗正,管不着!” 第一百二十一章 腹黑毒舌 林同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却无可奈何,苏郁岐权势大气势足,他在苏郁岐面前,怂成一条狗的样子。 “岐王爷既然如此说,那下官回京,可就要据实禀报了。”林同气得一甩袖,怒气冲冲地道。 “林宗正大人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本王早已经下令,江州封城,只进不出。任你是谁,都必须严守命令!来人,将林宗正带去府衙,给林宗正备一间上等的客房,让林宗正好生歇息!” 苏郁岐的话音刚落,立即有人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了林同身边。 林同指着苏郁岐,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手臂不住颤抖,整个身体都跟着发抖,“岐王爷,你……就算你是大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能对皇上封的钦差大人无礼!你!你还把皇上放在眼里吗?” 苏郁岐的右手食指在他的胸前戳了戳,冷着脸,道:“林同,今日我就教教你,皇上,不是要放在眼里,而是要放在心里的,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一点,你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还有皇上,皇上的江山社稷!” “带走!” 苏郁岐猛然背过身去,双袖一甩,负手而立,背对着林同,她背影虽瘦削,却是笔直如松柏,令人要肃然起敬。 林同咽了口唾沫,半个字也未敢再说,被两个士兵带走了。 林同带来的百余人的宣旨队伍都面面相觑,既不敢反抗,也不敢多言,苏郁岐瞥了他们一眼,道:“眼下江州正需要人手,你们若是愿意搭个帮手,那就去校场找云湘王爷报道,你们若是懒得染手,那就自己去找地方住,只不许离开江州。什么时候戒严令撤了,你们再回朝复命。” 她吩咐完,头也不回,飞身上马,喊了一声皿忌:“回府衙。” 回到府衙,正好午时,皿晔立在后衙门口,正等着她回来,苏甲也站在门口,她翻身下马,本来气冲冲地往里走,见到皿晔,气稍稍压住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咒骂:“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唆使,翅膀还没长硬,就想着要飞了,岂不知他这是要自断经脉!” 她口中骂的,自然是当朝那位小天子,皿晔和苏甲心里都明白。 皿晔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暖而干燥,让她从心底里觉得温暖。气不由又消了几分。 苏甲低着头,一直等苏郁岐回到房中,噗通一跪,道:“都是奴的错,是奴没有把事情办好,才导致今日之局面。王,您处罚老奴吧。” 苏郁岐虽然怒气填胸,但也还没有到随意找个人就迁怒的程度。她一向也不爱迁怒人。她叹了一声,道:“你起来吧。即便是你提前知道了靖海府的事,也无济于事。” 苏甲有些不解,“王,您就不要为奴开脱了,是奴的责任,奴自当承担。” 苏郁岐道:“你以为,是咱们皇上自己的主意吗?那圣旨上可还盖着东庆王的大印呢!” 看苏甲一派被震住的模样,她语气缓了缓,道:“换句话说,即便皇上收不到靖海府的奏章,也会有别的奏章送达皇上手上。有人想我死在江州,会想尽一切办法的。抗旨不尊,这可是个好由头。” 苏郁岐顿了一顿,冷哼一声:“庆王叔,也太沉不住气了。皇上还没有亲政,我这就不算是抗旨。况且,还有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 皿晔一直沉思着,没有言语过,这时,才说了一句:“圣旨上有东庆王的大印,这个旨意,就算是有效。但你说的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幸好孟七来了,疫病有治了,不然,你难免要背个抗旨的罪名。” “如果真作抗旨算,我也算一个。四位辅政王,那圣旨上只有东庆王叔的大印,我和你一起担着,陈王兄是无论如何也会站在你这一边的,三票对一票,仍旧是一张无效的圣旨。” 随着话音传进来,祁云湘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语气还带着点不羁,似乎并未将什么圣旨放在眼里。 苏郁岐心里觉得暖暖的。无论和祁云湘之间有多少纠葛,那也是他和她之间的事,若是有外人想要欺负她,他始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走到这一步吧。皇上如今急于亲政,若你我和陈王兄都不站在他那一边,他势必就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苏郁岐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祁云湘,温声道:“云湘,你坐下喝杯茶吧。” 祁云湘接了茶,在桌前坐了下来,冷哼了一声:“这种拙劣的法子,也亏他们想得出来!”不生气是假的。方才伪装出来的不羁,此时半点不存。 苏郁岐这个当事人,反倒要和声来劝他:“生气就中了他们的圈套了。虽然暂时看那些人针对的都是我,但你和陈王兄也该小心些,我若倒台,可就要抡到你们了。你这时候应该保持清醒。” 祁云湘瞥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是,树大招风,做事又太有原则,太强势,半点不留情,不招惹仇家才怪。” 苏郁岐无奈地笑了笑:“是我不好。还连累你跟着我操心,等我回京,备酒席请你,好好跟你告罪。” 祁云湘道:“你是该好好请请我。” 苏郁岐借着祁云湘的话,面上含笑,温声道:“所以,云湘,你回京吧。” 祁云湘斜乜着她,嗤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苏郁岐陪着笑:“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 “为你?凭什么?”祁云湘又一声嗤笑。 “你我兄弟多年,就凭我是你兄弟呀。” 祁云湘面前,她什么样的脸没有丢过?低声下气小意儿殷勤又算得了什么。 “你总不能看着兄弟被人搞死吧?” 祁云湘冷着脸不说话。 “江州的事情已经走入正轨,待孟七治好了百姓的病,我差不多也该回朝了。你不用太担心这里呀。” “我只是担心江州。”祁云湘没好气。 “知道,知道。江州有我,会处理妥当的。回去吧。” 苏郁岐小意儿劝着。 劝祁云湘回去,一则,朝中的确不能没有他,不能她在外面,他也在外面,那朝中就只剩了陈垓一人孤军奋战了。 二则,江州还是太过凶险,她一人在这里受磨难面对危险就够了,总不能还要连累祁云湘跟她一起面对。云湘是她的从小到大的兄弟,不管祁云湘怎么看她,她都是希望祁云湘好的。 说以命相惜,亦不为过。 她晓得,祁云湘亦是可以为她不惜命的。只是……唉,但愿他能迷途知返,不要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可她百般相劝,祁云湘似乎都不为所动。真是愁人。 正当她发愁之际,还是皿晔的话起了作用。 当是时,皿晔悠悠说道:“云湘王爷留下也无妨,至少,能帮忙审理校场关着的那一大票人呢。” 一句话,将祁云湘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了,“好,爷碍你们的眼了,此处不留爷,爷回京城!” 云湘王爷甩袖扬长而去! 苏郁岐望着皿晔,眸光悠悠复幽幽,半晌,撑不住一笑,“还是你的话管用。” 顿了一顿,又是一笑,“哎呀,想不到你是腹黑又毒舌。” 半天,又是一笑:“云湘这次大概好几天吃不下去饭。以后见了你就恨不得把你打成猪头。” 皿晔悠然:“能博你好几笑,我这一句话,也算是有些用处了。” “……”祁云湘算是遇上对手了。 想到日后这两个人一见面大概都要掐得内伤不断,苏郁岐又禁不住愁上一愁。 “哎,对了,我今天睡过了头,没睡好又被拉到了疫病区,原一回来了没有啊?我昨日让他去干一件重要的事,也不知道他完成得怎么样了。” 苏郁岐忽然就想起了正事。 皿晔道:“一早就回来了。带回来一堆花枝招展哭哭啼啼的女人,还有龟公什么的。你就吩咐他去干了一件这样重要的事?” 苏郁岐点点头:“嗯,对啊。” 皿晔幽长的眸光望住她:“我没让他打扰你,在衙堂等着你呢。那些女人们和龟公们,暂时都关在了牢里。话说现在牢里都已经人满为患了,依我说,该处理的就处理了,该移交的就移交了,关在牢里还得浪费粮食。” 苏郁岐思忖了一瞬,“你说的也是。不过,这事情等我见完原一之后再说吧。” 苏郁岐起身就要去衙堂找原一,皿晔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看着她:“凭它什么大事,先吃饭要紧。原一和人都在那里,跑不了。” 苏郁岐本来还想挣扎一下,但看见皿晔黑的发光的眸子,便放弃了打算,返回头来,“好,先吃饭。” “这就对了,有身体在,才能做好事情。” 苏郁岐忍不住轻笑:“你呀。我拿你有什么办法?” 皿晔宠溺地笑笑,没有说话。 厨娘将饭菜端上来,两人很快地将午饭吃完,苏郁岐拉了皿晔的手,“走吧,赶紧去找原一。” 第一百二十二章 初露眉目 《阿岐王》第一百二十二章 初露眉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逆向推演 祁云湘瞥了一眼皿晔,冷哼了一声:“还是连夜走吧,我怕有些人不乐意看见我,看见我就会长针眼。” 皿晔容色淡淡,话也淡淡:“云湘王爷一路走好。” “承你吉言。”祁云湘说话语气不咸不淡。 苏郁岐无奈地瞧着这俩人,打断他们道:“好了好了,你要坚持晚上走,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祁云湘居高临下瞥着苏郁岐,“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愚蠢。” 苏郁岐有些懵:“我又怎么了?” 还是阿顿代替祁云湘说了一句:“岐王爷,我们爷是怕您不好做,您不是下了戒严令了吗?白天走人多眼杂,总会有人看见我们爷出城,破了这个戒,您的令还怎么执行?所以,我们趁着夜色走,您也不必告诉别人我们爷已经走了,免得难做。” 苏郁岐恍悟,“如此,倒该谢谢你了。” 唯皿晔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态。 祁云湘没好气:“你该谢我的多了。” 一扯马缰,催马疾去。 夕阳西下,夜色渐浓。目送祁云湘离开,连马蹄踏起的烟尘也都归于虚无,苏郁岐就在门口的石象旁边坐下,没有急于回后衙。 雨师尚武,象以其庞大的体型和力量得雨师人民崇尚和喜爱。凡官家办公的地方,门口两侧皆安放石象,亦或鎏金铜象铁象,象征权利。有权有势的私人住宅或商家则在门口安放石狮子,亦是武力值的象征。 苏郁岐倚靠着粗壮的象腿,望着坐在她对面的皿晔,夜色里皿晔的脸有些黯沉,并不似白日里瞧着那样扎眼。 偏这样的皿晔更令人心情悸动。 苏郁岐瞧着,便有些呆怔。 “怎么?累了?”皿晔握着她的手。 苏郁岐点点头,立即又摇摇头。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郁岐立刻精神了,警觉地瞧着皿晔。昨夜他也说带她去个地方,结果带她去了长州,最后折腾得她都不知道姓甚名谁身在何方今夕何夕了。今夜别不是食髓知味,又要来吧? “去了就知道了。” 皿晔握住了她纤腰,不等她回答,便提气纵身,跃上了衙堂外的高墙,沿着高墙飞檐走壁。 耳边厢只闻猎猎风声,皿晔的袍袖不时地拂过脸颊,像是张起的帆,味道却是好闻,没有汗渍味,也没有其它乱七八糟的味,像是某种花的气味,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挺好闻的。” 苏郁岐随口问了一句。 以前也是这种味道,只是她没大在意罢了。 皿晔自己嗅了嗅,道:“家乡的一种花,我挺喜欢,就让人采了制成了一种香料,洗衣服的时候加点进去。” 苏郁岐贴着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脑子就有些犯迷糊,他说了什么,只听了个囫囵,没什么意识地回道:“唔,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我以为只有那些女孩子才喜欢往衣服上熏些香呀粉呀的。” 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嘲笑还是什么意思,听着却也不像嘲笑的语气。 皿晔好笑地低头看看怀里瘦削的女子,她其实真没别人眼中那般可怕,明明是个小女人,真不知道她那些凶悍的模样是怎样千锤百炼出来的。 是现实把她逼成了那个样子。那个他其实很痛恨的样子。 皿晔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吻了吻,道:“嗯,我很喜欢这种调调,赶明儿让人做个香袋挂了衣裳上。好不好?” 苏郁岐下意识拒绝:“我才不要那劳什子,我一个统军将领,戴那玩意儿岂不让人笑死?” 原来并不是不喜欢,而是怕人笑话。 皿晔抿了抿唇角,没有再说话。 “你到底带我去哪里呀?” “到了。” 皿晔停在了初具雏形的岚江堤坝上。 这些日子虽然各种事务缠身,但关于赈灾救灾的工作,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包括岚江堤坝的修建,也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虽然艰苦,缺水缺食,还有疫病困扰,但好歹是坚持下来了。 皿晔拉她在堤坝上坐下,“坐会儿。这里总比衙堂那三寸之地宽绰些。” 苏郁岐便倚靠在他宽厚肩头,眸光也不知看向远处的什么地方。 洪水退后,浊流渐渐平静下来,江水中泥沙沉积,初初现出一点清色,虽然清中带黄,但总算是好多了。 今晚星子澄澈,江面上竟映了点点星光,江面是黄色的,星光便像是晃动在沙海里一般。 良久,苏郁岐将眸光移向天空。澄澈黑丝一般的天上,寒星如一颗颗宝石,点缀期间。 “天空真美。” 苏郁岐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赞美。 皿晔没有搭她的话,也望着夜空,眸子里落进了星光,寒眸如星,星若寒眸。 苏郁岐见他没说话,扭头看向他的脸,他侧脸棱角分明,弧线完美得令人震颤,她本来想问问他怎么不说话,看见他完美侧脸,一时窒息,半个字没能说出来。 苏郁岐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真是丢人。苏郁岐只觉脸发烫。幸而是夜晚,即便脸红,皿晔也应该瞧不出来。 苏郁岐心里上演一出纠结的大戏,皿晔却似才反应过来她的话,道:“因为有星辰日月,才美。不然,就是空荡荡的一片。和荒漠也没有什么区别。” “也是。你带我来这里,就是看星星的?” “不然,你还想做什么?” 皿晔也偏过头来,与她凝视。 夜色沉沉,星光熠熠,江风渐渐,流水戚戚,美好得不像是在瘟疫泛滥的江州。 仿佛梦中一般。 两个人都不忍心打破这美好,互相倚靠着,都不再言语。 江风仍旧带着些腥气,但涤去心中烦闷已经足够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一弯弦月已经西沉,苏郁岐昏昏欲睡,伏在皿晔肩头打瞌睡。 皿晔轻声唤了一声:“小王爷。” 苏郁岐恍然睁开惺忪睡眼,“嗯?”醒悟到还身在江边,迷迷糊糊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江风大了,回去吧。”皿晔站起身来,将苏郁岐也拉了起来,仍旧如来时一般,将她揽在臂弯里,带她施展轻功,往府衙纵去。 一路上温风拂面,苏郁岐反倒清醒了。 “方才做了一个梦。”苏郁岐贴着皿晔的胸口,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什么梦?”皿晔顺口问道。 “一个诱捕田菁菁的办法。” 皿晔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心疼地道:“别想那么多了,回去睡一觉,明早醒了再说。” “嗯。”苏郁岐答应了。 回去府衙,便被皿晔强迫着睡觉,不许她再想那些烦恼的事情。苏郁岐只好闭眼睡觉。 但她始终惦记着诱捕田菁菁的事,次日一大早便爬起来,早饭也未顾得吃,招原一去了前面衙堂,与他吩咐一番,原一便领命去校场点了一队苏家军,出发了。 皿晔随后来找她,疑惑地问她:“你派原一出去,就是要诱捕田菁菁?” 苏郁岐道:“做个戏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做戏?”皿晔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办法,不无担忧地道:“你的办法,确定可行吗?那个田菁菁,虽然我没有和她打过交道,但看来不是个简单的女子。她能轻易上当?” “能上当最好,上不了当也没有关系。反正有一分的希望,也不能放过。” “也是。”皿晔望着苏郁岐,“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想。只是没有证据佐证。” “猜想?” 苏郁岐打量皿晔的神色,他一向不大将情绪外露,即便是忧心也不会表现在脸上,但现在瞧着,他似乎有很大的疑虑。 “你说说看。” 皿晔思忖了一阵,才道:“我觉得,田焚已经死了。” 苏郁岐这次是真的惊住了,有那么一刻,才缓过神来,“你根据什么觉得,田焚已经死了?” 皿晔道:“这些天,我一直让人查证在岚江被炸堤口现场遗漏的胳膊,希望能找到胳膊的主人。找来找去,没有找到,于是我用假设的办法,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出来。因为那条胳膊上有一道刀疤,应该可以作为识别一个人的印迹。” “虽然听着没毛病,但是,江州地界有那么多的人,那些人又都隐藏在暗处,你能假设谁呢?” 苏郁岐的疑问不是没有道理。她看着皿晔,等着皿晔的回答。 皿晔道:“的确,这是一场漫无目标的推演。但也可以说,还是有希望的。首先,可以排除黎民百姓。这几日不是在迁移百姓的时候都会登记吗?和原先的户籍名录作一下比对,再去百姓中走访一下,就能得出一个范围比较小的名单来。” “所以,这个范围比较小的名单里,你觉得,其实都是江州本地人士吧?” “洪水那几日,人们普遍都关注岚江水势,因此,很多人都去岚江沿岸探看,我让人走访过百姓,大多都反映说,那几日,没见过什么陌生外地人,所以,大致可以认定,那人是本地人士,地位不一般。这个范围其实就小了很多。”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方氏遗孤 苏郁岐道:“这倒合理。但你为什么单单怀疑到田焚头上呢?” “田焚是武将出身,十年前调任江州,任江州知州。武将么,不可能身上不带点伤吧?” 苏郁岐点点头:“照理是这样,但也不能说绝对的。” “我问过这里看门的那个老者,他已经证实,田焚手臂上确实有伤。其实,开始我也没有怀疑到田焚,那日和老者闲聊,无意中发现这个问题的。” “但是,有个时间问题。岚江决堤之后,田焚还曾经去找过我带来的士兵,并且诱骗他们下海去寻找云渊和东庆王的下落,之后他才不见的。” 苏郁岐的问题直戳重点。 但皿晔的话,立即将她的疑点推翻:“当时有谁见过这位田焚田知州呢?” “你的意思是,田焚死了,去联络士兵的,其实另有其人?” 皿晔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他是这样认为的。 苏郁岐要紧了嘴唇,眼眸中流露出的,却是悔意,皿晔打量她眼眸,她这才从沉思中缓了缓神,道:“可惜我已经将那日和田焚会面的莫容易处斩,看来,天都不帮我,是我做事太狠绝。” 皿晔握住她双肩,安慰她道:“你不过是履行你的职责罢了。莫容易犯了错,理该受惩罚。” 苏郁岐忽然抬起头来望住皿晔,思绪在往事里沉浸,难以自拔,“玄临,你见过莫容易吗?他当年立下战功无数,打仗从来都不惜力,总是冲在最前面,可是这样的一位勇士,却因为被别人利用陷害,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甚而,还包括他的名誉。” 皿晔将她揉进怀里,语气温柔地劝她:“你不要难过了。也不要想太多。其实,那些当年和你在疆场拼杀过的将士,他们都是勇士,却有很多并不适合这种尔虞我诈的官场,他们更适合拿起刀枪,保家卫国。” 苏郁岐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后,我会尽量让他们呆在该呆的位置上。” 皿晔却又是轻轻地一叹,感慨道:“其实,很多事,早就注定,呆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皿晔甚少发这样的感慨,不由让苏郁岐心里又添了丝沉重。但皿晔似乎是无意识地发出的这样的感慨,苏郁岐不想再让他为她担忧,便拿捏出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也没有就这个问题再往下说。 “好了,书归正传,现在说说,要如何确定那条臂膀就是田焚的吧。”苏郁岐将走偏的话题又拽了回来。 “莫容易已死,现在只能去找那几日见过田焚的士兵辨认一下田焚的画像。不过,我疑心那人会伪装成田焚的模样,士兵们未必会瞧得出来真假。” 苏郁岐道:“无论如何,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她正要去案卷里田焚的画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忙又道:“对了,如果田焚死了,利用他诱捕田菁菁这一招岂不是没有用了?我还是先把原一给找回来吧。” 皿晔拦住她,“去都去了,也有些时候了,还是不要去找了。” “可是……” “正如你所说,哪怕是有一分希望,也不能放弃。也许,田菁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呢?或者,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会想要铤而走险,来获得一些别的更重要的东西呢。” “别的重要的东西?” 皿晔的话里似乎有话,但当苏郁岐问起的时候,他又缄默不语了。 “打个比方罢了。”皿晔瞧苏郁岐满脸疑惑,忍不住捏住她的脸蛋揉了揉,“我若是知道些什么,会瞒着你?别想多了,现在,就等着原一把田焚“抓回来”,然后放出风去,等田菁菁上钩。如果她不上钩……” “我明白了。”苏郁岐略有些兴奋地打断他的话,“那就制造出点别的东西来,对田菁菁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你呀。”她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头脑却比什么人都要聪慧睿智,连反应都是异常的机敏。除了爱她,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翌日。苏郁岐正在校场给士兵们布置任务。 皿忌忽然匆匆而来,身边还带了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或者更大一点,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软糯漂亮,只是形容有些落魄,头发散乱着,用一方破布缚住,且人瘦弱得厉害,瞧着就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 皿忌抱拳深揖:“王爷。” “什么事?”苏郁岐瞧了他一眼,手上的事并没有停止,还在吩咐士兵执行任务。 皿忌道:“王爷,这个人想要见您,说是要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江州城如今案子堆积成山,一般的民事案件,都已经分派了人管,上报到我这里来的案子,必须是关系重大的。如果他的案子不大,就带他去找相应的管事的,不要什么事都往我这里报,我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你看不到吗?” 苏郁岐看也没有看那个少年。 那少年大概是被苏郁岐的强冷气势吓住,一时都没什么反应,只瑟瑟发抖着。 皿忌道:“王爷,他说他要报的,是一桩命案。” 苏郁岐皱眉:“命案?江州城死伤过半,有多大的命案,能大得过江州城的命案去?” 皿忌见苏郁岐今日颇有点不耐烦,再说下去,怕是要挨骂了,转头瞪了那少年一眼,道:“你呀,现在带你来见王爷了,你还不赶紧抓住机会,有什么冤情赶紧跟王爷说?王爷有的事情忙,一会儿走了,你再想见,可是都见不着了!” 那少年方醒过神来,噗通一跪,哀声切切:“王爷,请您给小的做主,小人一家上下四百余口子人,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王爷,求您给小人一家申冤呀!” 少年的话让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 “你报上姓名来!” 少年被她的凌厉口气吓住,一时连说话都不大利索:“小……小人姓方,名子清。” 方子清!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带他会府衙。我马上就回去!”苏郁岐立即下了命令。 “是!” 方子清还在懵然中,皿忌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道:“王爷已经答应要帮你申冤了,快起来跟我回衙堂,王爷一会儿就回去升堂问案了。” 方子清几乎是被皿忌拎鸡子儿似的拎走的。 苏郁岐这厢尽快地处理完了手上的事情,骑马往府衙疾奔。 到府衙时,她翻身下马直奔衙堂,连马都没有顾得上拴。 “皿忌!方子清人呢?” 人还没进去衙堂,就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 皿忌从里面迎出来,“王爷,您回来了。” “方子清在里面吗?你们公子哪里去了?把他也找来吧。” “公子有急事一大早就走了,也没留下口讯去哪里,您要是急需见公子,我这就出去找。” “不用了,我先见见这个方子清。” 苏郁岐几步跨进衙堂,就见方子清在堂下站着,瘦得麻杆儿似的人,瑟瑟发着抖,一见苏郁岐,立马又跪下,“小人叩见王爷,请王爷给小人一家做主。” 苏郁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坐下,“方子清,你起来回话。把你一家遭遇细细说来。” “皿忌,你执笔记录。” 如今人手都是紧缺,可怜的皿铮皿忌时不时的便被征用为笔吏,承担一些录写的工作。 皿忌拿了纸笔,在一旁的案几前坐下。 方子清爬将起来,开口问道:“王爷您是不是已经对小人家里的案子有所了解了?” 一个从小学习商道的人,说话的技巧应该掌握得比一般人好,方子清这番话说得却是十分没礼貌没尊卑。 任谁经历了那样的事,大约都会精神失常,方子清有这样的表现,苏郁岐并不觉得意外。 苏郁岐并未因为他精神失常而对他有任何的假以辞色,一如既往地严肃:“你不要管本王知道些什么,你就把你经历的,一字不漏地说给本王听。” 方子清一副呆懵的样子,似乎很费力地在思考,瞧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能把话说清楚的,苏郁岐只好换了种方式:“算了,还是我问,你答吧。” “你叫方子清?” “是,小人已经跟王爷您说过了。” 苏郁岐微微蹙眉。这个人,真的是被打击到精神不正常,还是本来说话就这样?照那些与方家有来往的人所说,这位方子清方少爷是个知书识礼的人,应该不是眼前这种状态吧? 诚然,苏郁岐并非是计较这些的人,她只是觉得奇怪,若说方子清精神失常,但说话还算是有条理,模样虽然憔悴,却也还未失清秀,只有这说话的态度,全无一个大家子弟的仪态。 “方子清,你家住何处?父母何人?一一说清楚。”苏郁岐只好问得又细了些。 方子清答:“小人家住富春巷,父亲方远行,母亲方李氏。”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多说,苏郁岐只好直接引导他入正题:“你家被血洗是在什么时间?”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概不知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方子清,那么应该知道案发的时间。如果他是假的……苏郁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方子清不对劲,但暂时又找不出证据佐证他的真假。 况且,她也想不出有人假冒方子清的理由。 方子清想了想,才道:“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又想了想,肯定地道:“对,是六月二十三。” 苏郁岐眸光凌厉地看着他,“你对日子记得这么清楚?” “王爷,怎能不记得清?我全家上下,连一条狗都没有幸存,都被人杀了呀!” 方子清忽然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你先不要激动,你不说清楚,本王如何能帮你?” 方子清的情绪却是仍旧不能控制,蜷缩下去,哭成一团。 这个样子,实在不能再审理下去,苏郁岐叹了一声,歪在了椅子里,道:“你什么时候心情稳定了,再继续往下说吧。” 方子清这一哭,就是小半个时辰,苏郁岐实在看不过眼,便劝道:“方子清,你今年也有十九了吧?比本王还大一岁。本王的父母被人杀害的时候,本王刚出生,本王的生日就是父母的祭日,要说惨,并不比你好一些。可本王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上战场了,什么血流成河,什么尸骨堆山,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和尿泥的时候,本王就已经都见识过了。方子清,你必须学着坚强,你全家被血洗的仇,得由你自己亲手报,这才像个男人!” 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往常休说见男人哭,见女人哭都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又哪里会贴心地说这么一大堆劝说的话? 坐在下首案几前的皿忌,不禁抬头瞧向苏郁岐。这个歪在椅子里、瘦削得不盈一握却脸孔冷肃得似阎王一般的少年王,难得有这样近情理的时候,原来,她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想想她说的那些经历,皿忌便不由肃然起敬。 怪不得自家主子情愿跟这个少年过一辈子,也不想不去找一个姑娘结婚生子。 换成自己,若是有机会……想什么呢,呸,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只有主子那样文能定乾坤武能平天下却又无比低调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呢。 皿忌脑子在走神,那少年方子清也是被苏郁岐的话一震,讷讷地望着苏郁岐,连哭都忘了,半晌,含混地说道:“可……小人没那个能力。” 皿忌脑子回神,道:“你来报案,不就是为了报仇吗?现在王爷在这里,还不赶紧把你知道的说清楚?有王爷在,自然能帮你把这个仇报了!” 苏郁岐道:“你先平复一下情绪吧。一会儿本王再问。” 苏郁岐离座,往外走去,顺口道:“皿忌,你出来一下。” 皿忌不知她叫自己何事,心头却不知怎的,有些忐忑,跟到门口,苏郁岐偏头看向他,一脸沉肃地问道:“这个人是来衙门报案的吗?” “属下不敢撒谎,并非是来衙门报的案。” “细细说与本王听。” 苏郁岐的目光太过凌厉,令皿忌不敢直视,低着头,连声音都有些小:“公子今日去调查决堤的案子,在城东一间破房子里发现了这个人,见他与那些方家相与口中描述的方子清有些相似,细问之下,竟然真的是方子清,就让我给带回来了。” “让你给带回来?他的人呢?” 苏郁岐的眸光逼得皿忌将脑袋埋得愈低,只合将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公子遇到了一些别的事情,暂时被缠住了。” 苏郁岐深深看他一眼,未再着只言片语,扭身进了正堂。皿忌忙低头跟进去。 苏郁岐重新坐回到案前,看向堂下的方子清,道:“现在,可以回答我的话了吗?” 方子清抽抽搭搭,但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王爷,您问吧。” “好。我问你,你可知道,六月二十三日的夜里,到你家里行凶的到底是什么人?” 方子清被苏郁岐问得一怔。很显然,他没料到苏郁岐会这样问案。照理,她不是应该先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王爷,小人当时只听见杀人的声音,并没有见到是什么人在行凶,小人害怕,也没有敢出去看。” 苏郁岐的目光锋利得像刀一般,直直地盯着他,又问:“你当时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当时又是什么时辰?” “当……当时是半夜,小人因为睡不着,便去书房里看书了。” “看的什么书?” “啊?看……看的是一些商经买卖论,具体的,小人也记不大清了。王爷,这个,和案情有关吗?” 苏郁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无关,就是随口一问。” “……”堂堂靖边王苏郁岐,到底有谱没有呀? “那么,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比如说,你们方家的仇人……或者,附近的山匪或者海寇。” 苏郁岐一时没正形,一时又正经得不得了。 方子清抹了一把眼泪,“王爷,我们方家世代为商,恪守以和为贵吃亏是福的祖训,怎么会有仇家呢?您要说山匪和海寇,他们横不过是为了求财,也不至于血洗我全家吧?” “既无仇家,也不可能是山匪或者海寇,你又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难不成,是有人闲得无聊,跑到你家杀人为乐?” 方子清被苏郁岐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组织好语言回复她:“王爷,小人也正因为想不出头绪,所以才来向王爷求助,望王爷您能帮小人找出杀人凶手,替我方氏一家昭雪这沉冤!” “你连个线索也不能提供,你府上本王也去过,凶手没留下任何线索,你让本王如何帮你昭雪沉冤?这样吧,你好好想一想,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来。哪怕一点点线索也好,本王也好顺藤摸瓜,找出突破点来。” 方子清听见她前面那几句,本来已经都绝望了,又猛听她愿意帮他,心里又升腾起一点希望来,摸着脑门想啊想,想了半天,却也没有想出什么来,“王爷,小人因为恐惧,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现在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什么来呀。” “想不出来你就慢慢想吧。这几天也不要去别的地方,就住在府衙里,好好给本王想。皿忌,你负责他的安全。还有啊,不能让他跑了。” “王……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方子清大惊失色。 皿忌无奈何地白了他一眼,“王爷的意思是,让你呆在府衙认认真真想,不要到处乱跑,因为出了府衙,说不定那些人就会找上你,杀你灭口!” 方子清吓得脸都白了。 “小人……小人绝不敢迈出府衙大门半步。”他瑟瑟发抖地道。 “行了,皿忌,你带他下去吧。” 皿忌惊讶:“啊?您就不再多问几句了?” “他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我能问出什么来?带他下去吧。” 本以为有了线索,却原来是个死线索,苏郁岐初初那点兴奋全都泯于无形。 皿忌瞧她不高兴,急忙扥着方子清,退出了衙堂。 不过,有一个活口,总好过什么都没有留下,有许多疑问,这个方子清其实还是应该知道的。只是他此时头脑不清,估计也说不出什么来。 只是,皿晔去做什么了? 苏郁岐静下来,思绪又回到皿晔身上。自己的这个夫君,每日里总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他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偏生很多的事情,他都掌握得比她还清楚。 比如江州百姓花名册,她都还没有掌握,他却已经掌握了。再比如决堤案的案情,他其实进展已经很快了。 得夫如此能干,妇复何求啊! 她忽然想,他应该是又有什么大发现吧。想到这里,阴郁的心情莫名又有些亮堂了。 傍晚时分,苏郁岐忙完,回转后衙,在庭院里碰到了方子清。 方子清正蹲在一处假山下,手中拿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着什么,苏郁岐走过去,瞧了一眼,问道:“你在画什么?” 方子清慌张地扔掉手中的树枝,“啊?没有,没画什么。就是,就是在房里太闷,出来溜达溜达。” 地上只有一片的横线竖线,横竖交叉跟蛛丝网似的,苏郁岐又瞧了一眼,指着那一摊线道:“不错,就是少了一只蜘蛛。” 方子清局促地扭着双手,“乱……乱画的。” “继续画吧。” 苏郁岐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一步,又回来,方子清还在那里局促地站立着,“对了,你未婚妻是叫田菁菁吧?” 苏郁岐猛不丁问出口,将方子清问了个怔愣,半晌,点点头:“嗯,是的。小人与她定有娃娃亲。” “她是不是喜欢上了别的男子?” “啊?不,没有啊。” “不可能啊,我前些天见过她,她和一个男子在一起,那男子长得很好,也很有本事,对了,还骗了我一只价值连城的玉佩呢。”苏郁岐语气里充满愤慨,为着她那只假冒伪劣的玉佩。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宗正大人 方子清立时慌了,“王爷,您,您看错了吧?菁菁与我从小情投意合,如果我们家没有出事,我们本来打算今年年底就完婚的。您……您一定是认错人了。而且,她也不可能骗您的玉佩的,她人是很好的。” 苏郁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直打量得他往后退,一双手都局促得无处安放,在胸前一直绞啊绞的。 “好人?好人会去开窑子?” “啊?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继续画吧。” 苏郁岐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居家的软袍,还在系腰带的时候,皿晔打从外面回来了。 “回来了?”她打了声招呼。 “嗯。你也刚回来?”皿晔的墨蓝袍子上沾了些尘土,他解了袍子,放到一旁的衣物篮里,去衣架上拿了一件干净袍子往身上穿。 苏郁岐站在他身后,问道:“你这是去做什么了,弄得一身的泥土?” “去找人了。” “谁?” 苏郁岐难得对他盘根问底盘查,自己先就觉得难为情了,脸上表情不大自然。 “田焚。” “田焚?”苏郁岐很是惊讶。 “原一怕是不顶用,还是我亲自去的好。明日我再去找一找,说不定就给我找到了。” “你认真的吗?”苏郁岐瞪大了眼珠子。 皿晔表示:“自然是认真的。田焚现在已经是关键的存在了,不找到他,很多问题都成了死扣,解都解不开。” 苏郁岐打量他,“你不是说……你果然是认真的吗?”你不是说,田焚很可能已经死了吗? “嗯,认真的。对了,外面那个傻子是谁呀?我进来时见他在外面画圈圈呢。” 提起外面那位,苏郁岐便嗤笑了一声,“你不知道?” 皿晔回过头来瞧着苏郁岐,眸光中很有些深意,“我应该知道吗?”他挑了挑眉。 “切。” 苏郁岐没来由地又嗤笑了他一声,“饿了,洗手吃饭。” 她出去吩咐了一声厨娘摆饭,回来皿晔已经洗了手,端坐于桌前,等着摆饭。苏郁岐深深瞄了他一眼,“那是个唱戏的,戏演得特别好,我陪他演了一出,还是蛮过瘾的。” 苏郁岐想到自己今日陪那位爱画圈圈的朋友的对话,仍旧觉得气血往上冲。 皿晔抬眉瞧她,温声道:“早晓得瞒不过你,你知道就好,人是很可靠的,这个你放心。” 苏郁岐贴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个人到底是谁?我瞧着,有些眼熟呀。” 皿晔却卖起了关子:“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或者,你自己想一想,猜一猜。” “切,没那闲工夫,爱谁谁。” 苏郁岐在皿晔这里印证了自己的怀疑。那个方子清,根本就是假的。应该是皿晔找了他来诱捕田菁菁的。这倒是个好主意。 现在的问题是,方子清身上到底会不会藏有什么不得不杀之的秘密呢? 之前已经有了一个张大为先例,那次诱捕除了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头领意外死亡,其实也算是成功,今次算得上是故技重施了,就不知道两次都用一样的招数,会不会还能奏效。 一招鲜,吃遍天。 是验证这句话真伪的时候了。 苏郁岐吃完了饭,溜达到庭院里,远远地发现那“方子清”还蹲在假山下画着什么,她咧嘴叹了一句:“真是个神经病呀。” 皿晔在她身后,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轻问了一句:“说什么?” “唔,我说那个方子清吓成神经病了,不知道能不能想起点有用的。但愿他能想起点什么吧,不然,他家这个灭门惨案,还真是不好破案。” 既然是演戏,那就演到彻底吧。 她晓得在她的身边,一直都有眼线存在着,或许是细作,也或许是像皿铮皿忌那样隐身功夫好的人,在没有清除这些障碍之前,说什么话都得谨慎小心。 皿晔将她往臂弯里揽了揽,劝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就不要时时刻刻为这些事烦恼了。” 苏郁岐的目光还在那假扮方子清的人身上流连,心里老疑惑着在哪里见过那人,但因为那人是化过妆的,瞧不出本来的面貌,那就更无从记起了。 “嗯。”问题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方家灭门惨案,堤坝决堤案,无论哪一件案子,都足以惊动天下了。幸而她消息封锁得好,处理也算得当,不然,引起江山动荡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在院子里立了片刻,正说着话,远远地见林同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溜达,溜达着溜达着,便溜达到了假方子清的身旁。 “他这是要做什么?想要打听案情?”苏郁岐瞧着林同已经热乎地和假方子清聊上了,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皇上身边新培养的这些人,若都是一些这样的货色,雨师的江山,可就真的堪忧了。” 这样的话,也就只有她敢说了。 皿晔将她往臂弯里紧了紧,算是无声的安慰。 他二人站的这个地方,是一座六角凉亭,凉亭的南侧西侧都有遮阳的竹帘子,此时竹帘半遮,两人都没有把帘子打起来,也正因如此,他们能看得见林同和假方子清,林同却看不见凉亭里的人。 可笑那林同边和假方子清说话,边还东张西望,看有没有人。 “走吧,过去听听这位林宗正有什么样的本事。” 苏郁岐和皿晔一起从凉亭出来,绕到假山的另一侧,与林同和假方子清隔了一座假山的距离,约莫有两丈远。两人耳力好,将那二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就听林同道:“他们怎么能这样!这分明是软禁你!” 方子清茫然地:“软禁?为什么?他们说这是保护我呀。” “保护个屁!你这是上当了!” 方子清依然茫然:“上什么当?” “他们怕你出去胡说,会坏了他们的名誉吧,不然,你一个原告苦主,又不是被告,也没有犯法,干嘛要关在这里呢?” “我出去会有人杀我的。” “什么人会杀你?”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会杀我,但他们杀了我的全家,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假方子清的声音里满是颤栗,苏郁岐便忍不住贴着皿晔的耳朵道:“你找的好戏精!可真是个敬业的戏精啊。” 皿晔冲她抿嘴一笑,表示听她的夸奖很自豪。苏郁岐撇了撇嘴。 那边厢林同的语气充满惊讶:“杀了你的全家?你是惹上什么仇家了吗?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全家?” “我上哪里知道去?若是知道是谁想要杀我全家,我的血海深仇也就不至于都找不着人报了!”说他精神不正常,偏有时候说话又是正常的。说他精神正常,来报案却又连个案情都说不清楚。就如此时,前半句还算正常,后半句那大话说的,让苏郁岐都忍不住自叹弗如。 苏郁岐在心里又一次赞叹,皿晔找来个戏精! “你跟我细说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灭门惨案!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你呢。” 假方子清警惕地道:“你……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说能帮我?” “我是什么人?我是御前的宗正大人,管理皇族事务的,你说我能不能帮得上你?” “皇上现在可还没亲政呢。辅政的四位王爷还掌着大权呢。”假方子清这个时候脑子又清楚了。 苏郁岐差点没被这一句气吐血。 就听林同道:“皇上很快就到亲政的年纪了。现在就已经开始收回权利了。你放心,我说帮你,就能帮你。” “真的?” “真的。”林同的声音莫名的郑重。 权利呀,这东西真是没有几个人能幸免于难。苏郁岐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假方子清揉着脑门想了想,道:“上个月,也就是六月二十三日夜里,有一队人,闯入我家里,将我全家四百余口人全都杀了,我因为在书房的隔间里,幸免于难。就是这样。” “……” 诚然,这是桩很大的案子,大到他林同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有人这样嚣张这样残忍,但这个苦主也太轻描淡写了些,虽然他表情也很悲戚,但事件……就这么几句话就说完了? 真是言简意赅! 苏郁岐在假山那头,窝在皿晔的肩窝里,禁不住弯起了嘴角。戏精啊戏精。 正听着,猛然有脚步声入耳,虽离得还远,但两人都听得甚清。借着星光一瞧,原来是孟七披星戴月地回来了。 孟七已经有几日没回来了,这几日一直宿在疫病区,日夜守着那些得了疫病的人,可谓辛苦。 孟七渐渐走近了,苏郁岐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手指了指她和皿晔的小院子,示意他回去房间说话。 孟七领会,放轻了脚步,直接往他二人的小院子而去。 这里也听不到什么新鲜的了,苏郁岐挽了皿晔的手,悄悄撤了。 回到房间,孟七向两人施礼:“两位方才在假山那里瞧什么呢,瞧那么热闹?” “一个戏精和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在逗笑。不用去管他们。”苏郁岐嘲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苏家铁军 孟七总算是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已经有人痊愈了,可以跟着大家一起,暂时迁居到长于县的临时安置处,我就是来请示王爷您的意思的。” “那就去吧。”苏郁岐很高兴,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一个能真正让她高兴起来的消息。 高兴了一阵之后,她方才想起来,孟七来帮她,实在是将生死都抛诸脑后。孟七一介江湖侠士,本不必这样舍生忘死。虽然他做这些一多半是因为皿晔,但她不能不承这个情。 忙道:“孟七,这回真是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你的这份义举,我回朝之后就会上报给皇上,请皇上给你嘉奖。” 孟七摇着双手:“别别别,王爷,您可别这样。我一介草莽,最怵的就是登堂上殿,那些个繁文缛礼我都不懂,到时再有个差池,惹得殿上君颜不悦,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上一次给皇上治病之事,孟七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苏郁岐晓得对于他这样的江湖人来讲,上殿可未必是好事,便也没有强求,只说道:“你若不爱上殿,那也无妨,这笔恩情,记在我苏郁岐的头上,算我欠你的。” 孟七实在推脱不过,向皿晔投去求助的目光,皿晔却是淡淡一笑,道:“你就让她记着吧,不然她心里会过不去。” “……”您两口子能不能不要这么有默契度。 “既然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你就回来住吧,毕竟那里太艰苦,而且这里也需要你帮忙。” 自家的人自家疼,皿晔这个人虽然瞧着不那么好说话,对下属却是没得挑。譬如孟七,譬如尹成念。 说起尹成念,苏郁岐忽然就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了。 无论那位尹姑娘和她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葛,就大局而言,她为江州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江州的父母官为江州做的。她应该像感谢孟七一样感谢她。 想到这里,苏郁岐道:“你的那位尹姑娘呢?最近都没有看见她,不如,也让她回来住吧。” 皿晔抬眼,深深看了苏郁岐一眼,语气变淡:“她就不必了。她原本在江州就有家,自然是住自己的家就好。” 苏郁岐惊讶:“原来尹姑娘竟然是江州人士?”她立马又联想到了田焚,“那她应该对田焚很了解吧?” 皿晔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有时候,一个人的联想能力太强,也是让人头疼。 “她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前些日子才把她调任到江州来的。所以,她连田焚的面都没有见过,更谈不上了解。” “这就太遗憾了。”不过想想也是,如果她知道,皿晔又何须这样那样的发愁。 苏郁岐叹息了一声。眸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皿晔脸上,随口就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把尹姑娘调来江州?她不是你的左膀右臂吗?”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但问出来之后,方察觉不对劲,“等等,你说是前些天把她调来江州的?” 皿晔立即打岔:“说她做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她吗?” 苏郁岐却较真了:“我不待见她是我的事,但如果你调她来江州是因为我,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苏郁岐并非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但有时候,她的原则是不容许人破坏的。皿晔无奈地瞧着她,“和你没有关系,调她来江州是我诛心阁内部的事。” 一旁的孟七默然无语,阁主,您说话可真凭良心。 虽然孟七腹诽自己主子,但现在内心里对主子的决定却是认同了。长痛不如短痛,尹成念留在主子身边,结果只能是越陷越深。那样对她不好,对主子也不好。 “如果真的是你们内部的事,我自然不管,可如果是因为我让尹姑娘遭遇到了不公平的待遇,玄临,这样不好。” 苏郁岐本来的口气很硬,她本想告诉皿晔,这样不行,但话出口前,她看见皿晔手托腮,眸光一直凝视着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眸光,只让人觉得他对她的爱意深沉,她出口的话便软了七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现在江州陷于危难,不要说她,就连我们自己都离不开不是吗?等江州初定再说吧。” 皿晔倒也没有太坚持,学她的口气,软软地拒绝了。 苏郁岐只好放弃劝说。 孟七察觉气氛不对,而且这是人家两口子的事,他再留下去,受连累事小,连累这两个死要面子的人没机会解疙瘩才事大。 孟七抓着个机会,言说太累先回去睡,便溜了。 屋里只剩下苏皿二人。 两人反倒没有什么话说了。苏郁岐静下心来想一想,其实尹成念离开皿晔身边,对于她来说,算是剪掉了一枝大大朵的桃花。她应该觉得欣慰才是。 但江州未来的环境又让她心生不忍。毕竟是个女孩子,要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为皿晔工作,她还是不能接收。 她倒忘了自己也是个女子,却在血腥的战场上枪林箭雨了三年多,又在尔虞我诈风云诡谲的朝堂里倾轧了三年多。 除了苏甲,没有一个人怜惜过她。 当然,现在有皿晔。 第一个疼惜她的人。 想到他就觉得心里暖暖的,连带对尹成念的忌惮也化为怜惜,不由道:“玄临,这里不适合女孩子,有机会,还是让尹姑娘回去吧,或者,你怕她纠缠你,就把她调去别的地方。” “嗯。” 见皿晔答应,苏郁岐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皿晔便出门去了。苏郁岐也没有问他是不是真的去装模作样地寻找田焚了,她手头的事依然多如牛毛,皿晔出门,她也紧跟着去了衙堂。 算算时间,苏家军应该在这一两天就要到了。她要去寻一个大一点的地方给苏家军暂时安营扎寨,江州城现在多的是空地,连房子都是十室九空,剩下没空的住的还是搬不走的老弱妇孺,地方应该是好找的紧。 她抱着地形图研究了半天,划出了一片在岚江和府衙中间的地段,这里离海岸线也不算远,算是三点交叉的地方。地方选好了,命人交给苏甲去清理。 她想了想,干脆命苏甲拨一千士兵,去建造永久性的营房,士兵们不必再搭帐篷,毕竟苏家军这次来是要常驻江州,至少三年不能回京。 苏甲其实不太理解她的这一做法,但自打她开始提着刀剑上战场那一刻起,他就从没有怀疑过她的决断。 他始终相信,她是天纵奇才,她做什么样的决断都是对的。这世上也就只有皿晔那小子会质疑她的决断。 皿晔是另一个天纵奇才,所以,他让她和皿晔强强结合,说明他自己也很英明。苏甲每个晚上躺在床上都会这样想,想着想着,便会满足地睡过去。 暂时的困难都不叫困难,因为那两个人都是不可战胜的人。 不出苏郁岐所料,第二日傍晚,苏家军便到了。 营房因为简易,建造的速度很快,在苏家军到来的时候,已经建好了大半,但因为潮湿暂时还不能居住,只能暂时先安排去校场暂住。 苏甲安顿好苏家军,来找苏郁岐汇报,汇报完毕,迟迟未走,苏郁岐惑道:“苏甲,你还有事?” “我心里有个疑问,已经纠结了数日,也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什么疑问,你问便是。对你我什么时候隐瞒过事情?” “您将苏家军悉数调到江州来,是想做什么呀?” 苏郁岐从一堆文书里将目光投过来,“江州毁坏严重,苏家军是来帮助搞灾后重建的。这个不是一早就说过了吗?你怎么还有疑问?” 这是预料中的答案。但一定不是真正的答案。 苏郁岐没说,那就表示她不能说。不是她防着他,而可能是因为事关重大,不能外泄一个字。 苏郁岐不说,苏甲便也不再问。既然事关重大,那还是不知道的好。 苏郁岐不厌其烦地又解释道:“江州毁坏严重不说,因为疫病的关系,这里的水三年内不能饮用,便需去城外找水源,打井,修建新的水利设施,这里的土地暂时也不能种粮食,我这几天看地形图,江州东南五十里有一大片荒地,可以恳出来种粮,暂时解决粮食的部分问题。江州只剩十余万百姓,还有很多老弱病残,指望他们是不能够的。只能让苏家军来。” 苏家铁军来种田垦荒?岐王爷的脑子没烧坏掉吧? 但苏甲不能质疑。只能点头称是:“横竖苏家军待在京城也没有事。” “苏甲,你是不是觉得我调苏家军来有些大材小用了?” 苏甲没有说话,等于默认了她的问话。 “百姓的事没有小事。” “可也没有必要调苏家军来吧?您手上可有百万大军呢。” 苏郁岐看着苏甲,默了一瞬,才道:“那是皇上的兵,我不过是行监军之责罢了。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调兵来,那些位亲王,还有皇上,会怎么想?”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4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出海归来 苏甲想了一瞬,神色黯然:“滥用职权,肆意妄为,对国之重器不敬不重。” “可是……江州就剩十余万人,何不将人迁出,弃了江州?”苏甲所有的疑问,其实可以汇成这一句话。 苏郁岐睨着他,半晌,才幽幽道:“如果是你,你愿意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的家园吗?” 苏甲本想说,事出万不得已,谁让江州遭此大灾呢,但一看见苏郁岐那幽黯的眼神,便打住了。 反正,她总有她的理由。 苏甲打消了追根究底的念头,道了一声:“王,您早点休息吧。”便退出了苏郁岐的房间。 苏郁岐看他离去的背影,幽幽叹了一声。 有些事,不能说就是不能说。连苏甲都持着怀疑态度,那这世界上除了皿晔,怕是没有不持怀疑态度的人了。但无论如何,她不会中断自己的这个决定。 提起皿晔,皿晔昨夜未归,只让人捎回了口讯,说是出海去了。虽然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担忧却是不能避免的。 看看房中的刻漏,已经是戌时一刻了,皿晔仍旧未归,她搁下手中的笔,踱步出了房间。 天上无星无月,漆黑一片。 “又阴天了?不会又下雨吧?”苏郁岐仰头望着天空,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 忽然,一滴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果然下雨了。 她连身上的家居软袍都没来得及换,就急急往门外跑,后面皿忌急忙跟上了她。 在门外拴马桩上解下一匹马,飞身上马,催马疾奔码头的方向。 皿忌也忙骑马追了上去。 去码头的方向,应该是去找自己家那位出海的主子。 诚然,皿忌心里的担忧并不比她少,但更担忧的是,如果她这个时候选择出海寻找皿主子……茫茫大海,又要下雨,这可怎么办? 是帮主子拉住他心爱的人,还是和她一起出海? 皿忌一边想,一边催马紧跟。 雨丝愈来愈密,细得蛛丝似的。 幸好,这种雨下不大。皿忌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 大半个时辰便到码头,苏郁岐下马,皿忌也跟着下了马。 “王爷,雨应该下不大,这种天气,不会有大问题的。” 皿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苏郁岐,还是在安慰自己。倒是自己的心先安了几分。 苏郁岐点点头:“嗯,应该没事。” 她也略略放了些心。 “江州实在经不起风浪了,但愿这雨不会再下大。”她深吸了一口气。 张望海面,漆黑一片,只有灯塔上的风灯能照亮方圆寸地,海水是黑色的。 海浪声声入耳,声如裂帛。脚底下的沙滩明明是软的,踩上去却如在平地,又硬又平。 呆了一刻,皿忌忍不住问:“王爷,公子今晚未必会回来吧?您要继续等下去吗?” “他没有捎口讯给我,会回来的。” 苏郁岐回答得斩钉截铁。 皿忌将信将疑,但苏郁岐不走,他自然也不能走。况且,他私心里更希望自家公子能早点回来。毕竟出海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雨虽不大,但细细绵绵未有停止的迹象,夏日穿的衣裳是薄的,很快便被雨水浸湿。两人出来的时候着急,没有带伞,皿忌便欲脱下自己的衣裳给苏郁岐披上——虽然夏天,被雨淋了也不至于会冷,但还是披上点的好。 苏郁岐惊讶地瞧着他解扣的手,“你要干嘛?” “把衣裳解下来给您遮雨。” “脱下来你穿什么?”苏郁岐睁大了眼睛。 “我光着也没有事啊。我一个糙汉子,怕什么?” 苏郁岐无语地瞧着他,“快穿上快穿上!哪个用你的衣裳?” 皿忌只以为她是嫌弃自己的衣裳,忙道:“我这是下午才换的,没有弄脏,您就披着挡个雨,也不用真的穿在身上。” 说话间,已经衣衫半褪,露出他壮硕的胸肌。虽然无星无月,周围漆黑一片,但他白灿灿的身子即使在黑夜里都瞧得清清楚楚。 “你你你……穿上!” 虽然打小混迹在男人堆里,也不是没有见过男人们光着的样子,但那是在战场上,没有办法,私下里却是严谨拘束得似陈年老夫子,称她一声“迂腐”都不为过了。 皿忌被她的沉喝声吓到,正要赶紧将衣裳穿起来,却见海上一点光亮,朝着岸边快速地移动过来,离着岸边不过几十丈远的距离。 “王爷,您看,那会不会是公子的船?” 苏郁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海中望去,一颗心快要蹦出来的激动。 明明才离开了一天,却如同三秋未见,想要飞奔过去扑入他的怀里。 可惜前面是海。 虽然大海阻住了她的脚步,但却没有阻住另一个人的身影。漆黑海面上,一道人影似黑色的闪电一般,朝着岸边直飞过来。 人影近了,才感觉到有人过来,“玄临!”苏郁岐高喊了一声,一路飞奔,施展轻功,点着水面就朝着人影飞了过去。 虽然还看不清是什么人,但她确信,那就是皿晔。 与人影在海面上相逢,未出所料,果是皿晔。皿晔展臂,将她捞入怀中,带她飞落在岸上,“果然是你。” “猜你今晚会回来。” 苏郁岐仰头瞧着他。 虽然是在暗夜里,但这小鸟依人的姿势——瞧了个清清楚楚的皿忌不禁张大嘴巴睁大眼睛,铁血阿岐王居然在他们主子面前是这样的一副软糯姿态! 我的天。 皿晔终于看见了衣衫不整的皿忌,问:“他怎么回事?这是干嘛了?被人非礼了?” 苏郁岐忍不住发笑:“大概是吧。你这个跟班,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皿忌脸烫到耳根子,慌忙把衣裳拢好,隐了。 隐了!有个隐身技能还能有这好处呢。 “走吧,回府衙。” 已经是深更半夜,就算是小别胜新婚,也得回府衙再诉衷情,苏郁岐拉了皿晔,朝她那匹马走去。 皿晔拉住她,“等等,猜我带了谁回来?” “谁?你是去找田焚的,莫不是找到了?” 演戏演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皿晔点头:“不错,在雷公岛上找到的。” “雷公岛?” “其实前日听到一个方家相与说,离此二百里之外,有一座岛,方家在那里建了座宅子,专供家里人消暑用的。方家与田家是亲家,我想,如果田焚要躲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海外某个小岛确实是好去处。无人的荒岛不成,有人家的也不成,方家这处宅子最好。反正,方家的人已经都被杀,再没有人去那座岛上住。” “……”山高皇帝远,想象力已经被限制。 “所以,果然在那里找到了田焚?” “嗯。找到了。” 说话间,船已经靠岸,船上的人将锚抛了上来,两名身形高大的人押了一个中年男子上了岸。 “让我看看,这位神通广大的田焚田大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苏郁岐看见押了人上岸,怒冲冲就冲了上去。 苏郁岐上前就揪住了那人的衣领子,借着码头的风灯,瞧见是个黑髯白面的人,长相和根据描述画出的头像是一样的,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皿晔找的人易容都还是靠谱的,包括那个方子清。尤其那方子清演技还过关。 “田焚?好,好,好!让本王好找!” 那人抬眼瞧了苏郁岐一眼,又心虚地把头低下了。“岐王爷,您,您就是岐王爷吧?” 演技不错。自己这演技也不错。 苏郁岐心里感慨地想,人在社会飘,演技才当道。 “看出来我是谁?你倒是聪明得紧!也难怪,不聪明能干下一桩桩一件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案!” “给我押好了,这个人,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可别让他给我死了!” 苏郁岐撂下狠话,看人被押着走了,这才和皿晔同上一匹马,慢慢地随行在后。 回到府衙,已经是子时。皿晔的人押了人往牢房去了,苏皿二人往自己房间去。 府衙里静悄悄,只闻虫鸣。苏郁岐树獭似的,赖在皿晔身上,不肯放手,皿晔只好将她横抱起来往回走。 赖归赖,苏郁岐还是有些底线的:“出海两日,累了吧?要不我还是下来吧。” 底线就是,好话我可以说,但是也仅限于说说。 皿晔宠溺地笑笑:“我若说累了呢?” 苏郁岐往他身上拱了拱脑袋:“剩没几步远了。” “……”您也知道剩没几步远了,怎么就一步都懒得走呢? “真累了?那我下来?”到门口的时候,苏郁岐终于良心发现,抬头询问皿晔。 “累倒是不累,就是……” 皿晔在门口停了下来。 “什么?” 苏郁岐瞧他的神色,似乎是在想什么很重大的事。 “你呢?” “我什么?” “抱了这一路,可是休息好了?” “啊……这个么,还好,还好。”苏郁岐打着哈哈,竟然还晓得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魔道了,这哪里还是那个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战王苏郁岐? “嗯,还好就成。” 皿晔抱着她,一脚跨进了门。 下一瞬,苏郁岐就被搁到了床上,人重重地压了下来。带着那种熟悉的香气,还带着些海水的腥气。 是不同于素日的味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公开审判 “唔,后悔了行不行?” 后面的话,被迫又吞了回去,也不知都唔哝些什么了。 一夜缠绵,苏郁岐迎着晨光,拖着酸疼的四肢起床,皿晔却是餍足地沉沉入睡。 弄醒他?不弄醒他?自己的男人,还是自己疼吧。由他睡。 苏郁岐穿好了衣裳,洗漱完毕,喝了两口粥,便往前面衙堂去了。 到衙堂里坐定,并未急于提审牢里关着的“田焚”,召了苏甲前来,吩咐他将布告贴出去,要于三日后公审田焚。 此时江州城中只剩些老弱病残和一些雇佣来的劳力,其余便都是军卒,公审田焚,若是没有江州的百姓来观看,便没有意思了,苏郁岐又命人去长于县安置点,发下命令,现在城中的瘟疫已经得到控制,有愿意回来观瞧的,可以回来。届时看完了再回去,是没有问题的。 未出半日,江州城所有人便都知道,田焚落网,三日后公审。 公审这种事情,史上也不是没有,但统共也没有几次,都在史书上记载着,皆是罪犯罪大恶极,官家公开审判,以儆效尤。 江州的百姓都知道,田焚贪墨无数,也干了许多的枉法的事,这次岚江决堤,他还抛弃百姓自己逃了,但若说罪大恶极,也不至于到公审的地步吧? 所有人便都急于来看看热闹。 他们并不知道,江州城岚江决堤,和这位田焚田大人有着莫大的干系。 诚然,他们更不知道,这桩公审案,其实犯人是个假犯人。 这三天里,苏郁岐命人将田焚所有的犯案资料都汇总在了一起,她亦忙得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每日都在在衙堂里吃,很晚才回后衙睡。 公审头一日,却出了点小差错。 那位假方子清忽然跑到前面衙堂,向苏郁岐闹着要见自己的未来岳丈,还跟苏郁岐哭诉他的这位未来岳丈是冤枉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郁岐搞不懂这位是来演戏还是来做什么的,只能陪着他演戏:“田焚是重罪犯,你不能见。” “不可能!我不信!王爷,您让我见他,我要亲自问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错事,要令您做出公审他的决定!” “岂有此理!本王做什么样的决定,哪里容得你一个草民来质疑?你还是乖乖地回后衙想你的案子去吧!” 苏郁岐气急败坏地道。 “王爷!王爷,您不能搞一言堂吧?” “什么就一言堂了?在公审之前,任何人不得见田焚,如果你对田焚所犯的罪行有疑议,明日公审,你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提出来,拿出证据来!本王是不会不给你机会说的!” 这死人头的演技也太他妈了得了,真当自己就是方子清了。 “可是,王爷,小人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我可以代为转达,你说就行了。亲自说与他听就不必了。”苏郁岐实在懒得搭理他,提起笔来,在卷宗里写写画画,头也未抬。 “王爷,您是否能通融通融?小人真的有事要见他呀!”见硬的不行,这位又开始来软的。 苏郁岐已经忍无可忍,命令门外衙役道:“将他给我拖回后堂严加看管!什么人都不许接近他!” 衙役强行将这位“方子清”拖走了。苏郁岐烦恼地将笔扔了,怒问:“皿忌,是谁告诉他田焚的事的?” “不知道。可能,是听外面人说的吧。” “你去后面问问,是谁走漏了消息。” 皿忌实在搞不懂,岐王爷已经将这件事散布得满世界都知道了,却为何这样在意是谁将消息散布给了方子清。 但既然王爷有命,他只能执行。 皿忌去后衙问了一遍,回来禀报:“王爷,已经问过了,是那个林同林大人告诉他的。” 苏郁岐听见这个名字,毫不意外,心里对这位林大人的好感度已经降为零下。 但皿忌的话未完,“王爷,那位林大人不但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方子清,还唆使他来找王爷替那田焚讨公道。” 这完全出乎了苏郁岐的预料。 “这位大人可真会找死!”苏郁岐无奈地咬牙,“皿忌,你去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明日陪审!” 既然他要自己找死,就休怪她要送他一程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搅得苏郁岐心里有些不郁,翻了些案卷,发现实在无法专心,午后便放下案卷回了后衙。 恰好皿晔也在,苏郁岐感到惊讶:“咦,你没有出去吗?” 他这几天都忙得神龙现首不现尾的,莫说是在回后衙呆着,便是见个面都难。 “想你了,回来看看你。”最近说起情话来都是信手拈来。且他说情话的时候都是十分正色的表情,那样子不像是在说情话,倒像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 苏郁岐忍俊不禁,一肚子的怒气都随着他这一句话烟消云散,“你还有没有更好听的话?” 皿晔仍旧是一本正经:“有,可能说一辈子也说不完。要现在说给你听吗?” 苏郁岐噗哧笑出声来。 “你赢了。”她说。 她进来时是阴沉着脸进来的,现在如拂去乌云见日光,从脸上笑到了心里。皿晔并非是条花丛好汉,强自己所难说这么肉麻的话出来,不过是为了逗她开心。 她这么聪明的人,怎能瞧不出来。 诚然,她的这方面的聪明,一向是自以为。皿晔的眼中,自己这个彪悍的妻子,于兵法诡道上是聪明的,于政道官途上也是聪明的,唯独于这情之一事上,拙笨得令人发指,却又自作聪明。 但今日她瞧得准,皿晔的确是瞧着她不开心,刻意在逗她开心。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应付公审。”皿晔并未与她商讨公审的事,那些事,她是绝对可以应付的。 “也好。我同你下盘棋吧。” 这倒新鲜了。 “好。” 田焚的后衙里还真有一副棋盘,皿忌很快给寻了来,两人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经八百地下起了棋来。 苏郁岐于棋之一道果然算是个半吊子,没有精湛到一流的水平,但也没有次到很臭。两人从午后下到天黑,皿晔每一局都能胜出一子,连胜二子的回合都没有。 晚间吃完饭,苏郁岐老早就睡了,衙堂之事未再过问。 次日一早,梳洗一新,穿好了官服,前往公审的地点。 公审的地点选在了东城祭祀台,那里场地宽绰,即使全城的人都到,也可以容纳得下。 原一带着一队人押了假的田焚,先去了祭祀台,苏郁岐和皿忌皿铮一路,还带了那位林同林大人,一同前往。 祭祀台前已经人山人海,比那日全城动乱之时还要热闹几分。迁至长于的百姓,看来是大多数都回来了。 苏郁岐边往祭祀台上走,边在想如何安排这些暂时闲置的灾民回来重建江州的问题,压根就没有往今日公审的事情上想。 这不过是一个成功率小之又小的圈套罢了,虽然下了大力气,但终究因为她们这一边能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难免做的就会有漏洞。 而能弥补漏洞的唯一措施,就是故弄玄虚地摆出一副大阵仗,让对手摸不着虚实。 实现这个大阵仗,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码人。 祭祀台之上,上百苏家军最精锐的军卒一字排开,一色的墨色苏家军服制,手中执二八长矛,光是站在那里,气势就已经骇人。 祭祀台下,则是数千苏家军排成了一字长蛇阵,百姓的横队有多长,他们的队伍便有多长。 而在百姓的外围,压着近十万苏家军。 他们虽然是刚到江州没几日,但精神状态却是如铁铸一般。 虽然一切都只是虚张声势,但这却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弊端么……苏郁岐心里无奈地想,这样的铁桶阵摆下,即便是对方有三头六臂,怕也是不敢来了吧。 但这是皿晔的主意。皿晔向来都不会无的放矢,他说这样做,她便这样做了。不过是浪费士兵们一上午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到祭台上,苏郁岐还没就坐,皿忌便走过来,递给她一样东西,小声道:“公子给您的。” 他为什么不亲自给?非要你给带过来?苏郁岐一边腹诽,一边打开那个东西,原来是个卷册,跟奏章一样大小的折子纸,上面记述的是田焚犯下的几桩罪大恶极的案子。 案子都是她知道的案子,但都还没有可以定罪的实质性证据,可皿晔给出的这一叠折子上,条条都是可以令田焚灭九族的实锤证据。 而这些证据,言之凿凿,根本就不像是造假。 苏郁岐看得心惊,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而是一副冷面孔,走到主座的下首坐了,将那卷册子往主座前的案几上一摔,道:“林宗正,请你来主审这件案子吧。” 林同很是吃惊,“这……下官并不了解案情啊。” 苏郁岐瞥他一眼,冷声道:“不了解案情?林大人不是消息挺灵通的吗?还能唆使方子清去找本王的麻烦。” 第一百三十章 凌迟之罪 苏郁岐歪在太师椅里。她生得瘦小,这样一歪,瞧着便是小小的一团,但身上那件紫蟒袍却是气势压人,再合着她脸上冷得冰坨子似的容色,更是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林同的额上沁出冷汗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是素有杀人不眨眼之称的魔头,那日没有当场弄死他,不过是因为他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如果他真的惹怒了她,这里山高皇帝远,她就是先斩后奏,他又奈她何? 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滴了下来。 “那……不过是下官道听途说,那位方公子问起来,我便告诉了他,说下官唆使他,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林同很苍白地辩解道。 苏郁岐不过是要吓一吓他,懒得同他理论太多,冷声道:“手册上列举了田焚犯下的几大罪状,你照着念就好了。” “是。”林同抹了一把冷汗,站到了案几后面,并没有敢坐下,打开那本册子,不禁又是一身冷汗,透湿脊背。 “那个……”他只觉嘴巴发干,吞咽了几口唾液,反而是更干了,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几句干巴巴的话:“下官,下官官职太小,恐难负重任,王爷您,您要不另择他人?” 苏郁岐睨着他:“怎的?你还要本王先封你个大官当当才肯接这个案子是吗?”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么想的。下官……” “既然不是这么想的,那就读吧。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的了,证人,证物,本王也都给你备齐了,你若是觉得还不能胜任的话,那本官可就换别人了。” 这分明是个威胁。换人,换的不是审案的人,换的是宗正那个位置上的人吧。也算混迹官场多年,这里的黑话,林同还是能听得懂的。 “下官,下官可以的。” “那就念吧。” 林同站在案几后面,颤抖地捧着手册,念道:“江州前知州,田焚,毛民国掖宁城人士,曾是禁卫军辖下的一名督军,十年前以五万两白银捐得江州知州一职。” “大点声!林大人是没有吃早饭吗?” 苏郁岐虽然一直在喝斥林同,目光却始终未离人群。虽然还没有在人群里发现可疑人员,倒是发现了诛心阁的几个人。 皿晔自打不再隐瞒诛心阁的存在之后,也曾经带过几个人在身边办事,苏郁岐也同他们混了个眼熟。 诛心阁的人都穿着灾民们普遍穿的衣裳,混迹在人群里。自然,也是在找可疑的人。 林同抬高了声音,继续念道:“武帝二十二年,也就是先帝二十二年,朝中下拨五万两岚江堤坝维修银项,田焚贪墨其中的四万九千两。余下的每一年堤坝款项,田焚都中饱私囊。” 人群一阵骚乱。 苏郁岐虽然早就了解了这些案情,但听林同再次念出来,还是气愤填胸,一张脸铁青着,更难看了。 林同接着又念了几桩田焚犯下的贪污受贿案,皆是他早几年犯下的案子。 再到后来,念到的却是他近几年犯下的杀人越货的案子。 原来这位田知州,既当官,又当匪,手中的人命,竟然有不下百条,既有冤死在他权杖下的,亦有枉死在他辣手之中的。其罪行多到无法赘述。 “田焚”挣扎着,大喊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赈灾不济,妄加罪名于老夫头上,老夫不服,老夫要告御状!” 苏郁岐冷冷道:“再说话,就割了他的舌头!” 一名刽子手端了一个黑漆的托盘来,盘子里放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刀,“田焚”瞧见小刀,眼睛里冒出恐惧来,立即噤声了。 虽然是在吓唬“田焚”,但林同也被吓到,身体不住发抖。 “继续念。”苏郁岐冷冷道。 下面,再到近来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林同的声音里全是颤抖:“六月二十三日夜,田焚同其女田菁菁派出杀手若干,将江州富豪方远行一家四百一十四口灭门,只逃了一个方子清。次日清晨,又趁天降暴雨,将岚江堤坝炸毁,致江州一州生灵涂炭,死伤过半!” “炸毁岚江堤坝之后,田焚又前往官道,在距此五百里的麒麟郡堵住了前来赈灾救灾的莫容易莫将军,骗他说玄股国太子云渊和敬平公主以及我朝东庆王被洪水冲入海中,请他速去营救。 莫将军果然上当,率军下海。导致救灾事宜未能及时展开,江州百姓一难未平,又遇瘟疫。 之后,岐王爷派出苏家军去寻找莫将军踪迹,未果,王直统领率领的一队人马反被诱杀,二百人只回来三人。” 这些个案子,虽然皿晔在下面都列出了证人证据证物,但她知道,这不是案情的全部,而后来王直之案,甚而还另有隐情,未必都是田焚做下。其实前面无论哪一条,都够田焚诛九族了,实在无需再将王直和方家之案都推在田焚的头上。 但皿晔偏偏这样做了。 苏郁岐在某一个瞬间,冷眼望向沸腾的人群,忽然就一道灵光闪过脑门,明白了皿晔的用意。 云渊敢来雨师,就一定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们到现在看似窥见了云渊的真容,但实则连他的一丁点把柄都没有抓到,这个时候,如果贸然出击,反而会陷入被动,还有可能被云渊拿住把柄,妄起祸端。 毛民国看来是已经动手了,若是再逼得毛民与玄股联手,雨师腹背受敌,届时可真是神仙老子都救不了雨师。 索性就把罪责全部推到毛民的头上,暂与玄股结成联盟,分而图之。 皿晔是替她规划了一条最平坦最安全的路。 今日无论田菁菁或者田焚的同党们来与不来,都已经是一步胜利的棋,往下的棋要怎么走,一目了然了。 想透了,苏郁岐心里蓦然就明朗了许多。 皿氏善谋。果然。 林同又念了一些田焚所犯下的罪状,但人群里已经人声鼎沸,他又念了什么根本就没有人听。 林同念完,请示苏郁岐:“王爷,您看,还需要下官怎么做?” 这一次老实多了,态度毕恭毕敬的。 苏郁岐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近前说话,他战战兢兢将脑袋凑了过去,苏郁岐在他耳边冷笑一声,道:“林大人,你记住了,你心里若有皇上,这个官位便能坐得久一些,你心里若是只有自己,一味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不问善恶,本王会让你官位保不住,脑袋也保不住。” 林同骇得屈膝便要跪,苏郁岐一缕指风弹出,托住他双膝,让他没有跪得下去,“宣判吧,三日后凌迟,在这三日里,就挂在这祭天台的那根擎天柱上暴晒,然后发下海捕文书,拘捕他的家人,若有举报者,论功行赏。” 苏郁岐冷然地说完,便起身往祭祀台下走去。 林同目送她下了祭祀台,颤抖着将她的判词宣读了出来,苏郁岐连头也没回。 戏做到这样逼真了,如果,还没有人来这里救“田焚”,便只能说明,要么,他们已经知道,田焚死了,要么,田焚和他们在一起。 只要田焚还没有死,她就能抓住他。 她现在竟然莫名希望田焚没有死。她很想会一会这个田知州了。 人群很躁动,她从祭祀台后面离开了。皿晔没有来,她现在想找皿晔去问清一些事情。 祭祀台后面是一片荒野,要穿过这片荒野,才能绕开人群,回到大路上。 雨涝的关系,荒草都已经枯死,但经了这些天的缓解,又有一些新草冒了出来,新生的草,嫩绿嫩绿的,顽强地夹杂在枯草中间。 苏郁岐趟过这些丛生的野草,往前跋涉。 土地还很潮湿,沾得鞋子上俱是泥土,涉过一段路,抬头蓦然瞧见前面一个人影。 高大挺拔,风流倜傥,还带着点不惹凡尘的清逸脱俗,不是皿晔又是谁。 “玄临,你在等我?” 苏郁岐疾走几步,追了上去,说道。 皿晔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晓得你会走这条路,所以在这里等着你。想来,你也有些事情想要问我,会急于见我吧?” 被人一下子猜中心事,虽然这个人不是别人,是皿晔,但苏郁岐心里还是微微有些失落,立即就回嘴道:“我才没有什么事想要问你呢,我急于见你,不过是因为想见你,我想你了。” 苏郁岐昂首挺胸,一副傲娇之态。 她心里全无女子应该矜持的概念,丝毫不觉得这个说辞比承认有事要问皿晔更不合宜。 皿晔无奈又宠溺地笑笑,顺手捏了捏她过于白皙的脸颊,道:“是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所以在这里等着你,总算把你等来了。” 苏郁岐玩心乍起,歪着头睨他:“难道你就没有想我吗?” 皿晔略觉头疼地瞧着这个矫情却不自知的小女人,忽然俯身,对着她的嘴巴就亲了上去。 “唔。” 苏郁岐猝不及防,被他强吻成功,一吻之后,他附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暗哑的声调:“我想你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魂茔入梦 皿晔素日说话全是一种淡漠疏离的调调,听着都有让人想跳出三界外远离红尘中的冲动,唯这种时候这种暗哑的声调,让苏郁岐只想沉沦在他的万丈红尘里。 皿晔却是一吻即止,“田焚是毛民国的人,这点不用我解释了吧?” “怎么不需要解释?我一直以为,他是玄股国的人呢。” “他是哪国人有什么重要?你说他是毛民国的,他就是毛民国的。” “可如果是假,毛民岂会认账?” 苏郁岐不过是以抬杠为乐,其实这里面是个什么样的道理,她早已经明白。 毛民国已经参与了谋夺雨师,多做一点少做一点,都是挑起战争之罪,不会因为少算他毛民一笔,他就会感恩戴德不再在雨师兴风作浪。 相反,雨师需要更多的罪名扣在毛民国头上,越多越好。 兵不厌诈。 若是平常,皿晔定然会笑她一句矫情。皿晔岂会看不出她的小把戏。谁知今日皿晔却是很耐心地跟她解释:“他毛民国认不认账有什么关系?你说他做了,他就是做了。” “你说的也是。” 苏郁岐点点头,“哎,皿晔,跟你说件事。” “嗯,你说。” 她叫他皿晔。 他还答应了。 苏郁岐的眸光忽然变得冷厉,如刀锋一般,就在这一瞬间,她出手了! 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刹那间已经握在了手上,朝着对面的人就刺了过去。 这一刹那的变化快如闪电势如雷霆,对面的人虽然反应也算快,但终究没有快得过苏郁岐这个在战场上历练了三载多的杀神,脸被匕首划过,立时冒出一串血珠。 苏郁岐还是手下留了分寸的,不然,这一匕首下去,必是断头之势! “苏郁岐,你疯了!”对面的人怒吼。 苏郁岐却是冷冷一笑:“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苏郁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看来,你是认出来我不是皿晔了!” 对方的声音骤变,变成了一个女子声音。 “原来是你!” 苏郁岐手中的匕首攻势凌厉,如雷霆暴雨般向对面的人身上攻去,但却又保持着分寸,攻而不取其要害,很快,那人便被苏郁岐的迅疾攻势打得连招架之功都没有。 苏郁岐脚上忽然发力,一脚踢在了对面之人的丹田,对面的人被踢飞,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苏郁岐却在她飞出去之前探手一抓,抓住了她的脖领子,又抓了回来,横刀在她的颈间。 “田菁菁,就你这点本事,还想来害我吗?” 苏郁岐呼出对面之人的名字,对面的人便也不再隐瞒,将脸上的易容面具撕了去,露出她本来的面貌。 冯菁箐。 不,应该说,田菁菁。 明明是被横刀颈间,田菁菁却没有半点恐惧的样子,反而是冷笑着看着苏郁岐,“我这点本事,也未必害不成你。不过,倒是没想到这么快被你识破。” “你以为你可以变成玄临的样子,可你身上却没有玄临身上的味道!还他娘的亲我,呸!” 苏郁岐想起那个吻,就恶心到想吐。抬手便欲赏田菁菁一个耳光,却只觉面前一片黑,人软软地往下倒去。 娘的,你下毒。 田菁菁冷冷一笑,“武功不如你,智商可未必不如你。苏郁岐,你可知道你输在哪里?” 苏郁岐紧闭双眼,哪里听得见她的话。 她自问自答:“你输在太自负。别以为你是什么靖边王,大司马,就天下无敌了。今天姑娘就教教你什么叫阴沟里也会翻船。” 田菁菁俯下身,蹲在苏郁岐的面前,拾起苏郁岐手中的匕首,拿着匕首去挑苏郁岐的衣服,“这么神秘,让我看看,你究竟是男是女。” 锋利的匕首一触及苏郁岐的衣裳,衣裳前襟便碎裂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月白的里衣。 田菁菁伸出纤纤玉指,勾住她的外衣,将匕首伸向了她的里衣。 轻微的碎裂声音。 嗤啦。 又是月白的衣裳。 一件裹胸! 田菁菁也被这个结果惊到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女……女的!” 就在这时,已经昏迷过去的苏郁岐,缓缓地、缓缓地坐了起来,冷声一笑:“除了我的相公,凡看见我身体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匕首不知何时,又到了她的手上,又横在了田菁菁的雪白颈间。 “你……你不是中了我的魂茔了吗?” “魂茔。” 苏郁岐冷笑了一声。 皿晔说过,在熊芷的尸体里也找到了这种叫做魂茔的毒素。皿晔说,这种毒无解药,中的人也醒不过来。 苏郁岐伸手在唇上一撕一扯,一层薄薄的红色油膜样的东西被她扯了下来,“你是说,你吻我那一下吗?” “你早有准备?” “也算不上早有准备,就在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玄临恶作剧,说要给我试一样新的东西,他新研究出来的,说是叫润唇膏,没想到就这么巧,也没想到他这玩意儿这么坑人,根本就不是膏,叫纸还差不多!” 想起今晨,她实在应该感谢皿晔。皿晔在那里调配一种什么药膏,红红的,像是女孩子往嘴巴上涂的红胭脂,她一时好奇,就拿来往嘴巴上抹了一点,皿晔还赞她抹了好看,不必往下擦了。 她后来就忘了擦了。 谁知这东西竟救了她一命。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呸,好难闻的味道。”苏郁岐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她是在嫌弃皿晔新研究出来的这个什么润唇膏的味道,还是在嫌弃来自田菁菁那一吻的味道。 这个女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两次见面,都让她大开眼界。 田菁菁脸色惨白惨白的。 “田菁菁,我说过吧,如果让我遇到你在我面前动刀兵,我绝不会放过你。而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这个可怕的女人,留下她将后患无穷。 不过,虽然皿晔今晨给她的这个东西很好用,但终究让她的身体吸入了轻微的魂茔微毒,现在毒素上头,头有些发晕,宜速战速决。 她手指运起内力,点了田菁菁身上几处大穴。点完穴,只觉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已经提不起丝毫的力气来。其实方才田菁菁对她下手的时候,她就开始觉得提不起力气,所以才不得已被她划破了衣裳。 “皿忌。”她喊了一声,出口的声音已经很弱。 方才皿忌跟来,她示意皿忌不要跟上来,但皿忌一直是在周围观察着她这边的动静的。 皿忌现身,落在她身边,“王爷,您没事吧?”看见眼睛光景,不禁怔愣住,细长的小眼睛瞪得硕大。 苏郁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晓得这件事的厉害,不想太多的人死,就管好你自己的嘴巴。” 虽然语气很严厉,但声音却是绵软的。 皿忌怔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继码头那晚之后,皿忌再次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好在今日他像话些,还穿了件里衣。 “您先穿我的衣裳吧。” 皿忌拿着衣裳,想要将苏郁岐扶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足无措,不知该碰她哪里。 苏郁岐自然瞧出他的为难,虽然她对于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世俗礼法一向不大瞧在眼里,但眼下却是一动也动不了,渐渐地连说话都更小声了。 “你主子去了哪里?我现在走不了路,扶我起来我也是站不住,你还是想办法让他来吧。” 皿忌将衣裳盖在苏郁岐身上,“好,您等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个发讯号用的响笛,将响笛的尾端引信点着了,响笛带着一声锐响和长长的红色烟雾尾巴飞向空中。 “做个讯号弹都这样骚气。你们诛心阁是怎么做到十几年做事不留名的?” 即使不能动弹了,苏郁岐也没忘了吐槽。 皿忌:“……”顿了一顿,“王爷,您中的是什么毒?有无大碍?要不,我还是先送您回府衙吧。” “不能把田菁菁扔在这里,要送,你就先送她回府衙。她可是关键人物。” “那也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是一起等公子来吧。” 皿忌就从来没这样觉得自己废材,可是又不能一个肩膀扛一个回去。 两人静默地等着皿晔来救他们。 苏郁岐是没有力气说话,皿忌却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看也不敢看苏郁岐,将脸瞥向一旁,看着远处。 但沉默这种事情,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安静舒适,有时候就会让人觉得煎熬。譬如现在,对皿忌来说,就太煎熬了。 半晌,皿忌突兀地说了一句:“王爷,您可还撑得住?” 苏郁岐躺在地上翻白眼:“受不住还能不受吗?” 皿忌:“……”不能。 又过了一会儿,“王爷,是皿忌保护不周,等回去,您要怎么罚,皿忌无话可说。” “你是无话可说,可我现在不想说话。” 苏郁岐只觉连舌头都发软,说不上话来。 魂茔无解药,这还只是微微的沾了一点点毒气,这要是量够了,真是要人命。 第一百三十二章 噩梦惊魂 《阿岐王》第一百三十二章 噩梦惊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梦里天堂 苏甲跌跌撞撞扑上来,“王妃!您没事吧?” 邱迟低头看着方才被刺客刺中的胸口正汩汩流着血,嘴唇抖了抖,答了一声:“我没事。” 人在濒临绝境的时候,总是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苍月宝剑像是忽生神力,划出一道寒光,几名刺客在这道寒光里身首异处,血从脖子里直喷上房梁。 苏甲捡起刺客的剑,踉跄着去帮苏泽。 风雨呼啸,雷鸣闪电愈烈,天像是要炸裂。 邱迟抱着孩子,倒在门口,望着被人砍得鲜血淋漓的苏泽,绝望地哀嚎:“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全家?为什么?” 杀尽最后一个刺客,苏泽倒在邱迟面前。仅一息尚存,拼命握了邱迟的手,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孩子。” 邱迟泣不成声:“王爷,对不起,是个女孩儿,我没能为苏家生下一个男孩。” 苏泽望着邱迟手中的孩子,孩子脸上还有血渍,一双眼睛却乌黑有神地回望着他。 刚出生的孩子便能睁眼视物,也是奇事。这个大难不死的孩子,将来或许会有一番成就。 弥留之际,也只能无奈接受上天这样的安排。苏泽没显出半点失望之色。 “我苏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可以顶天立地的……苏家以后,就只能靠这个孩子撑起来了。夫人,为夫请求你,将这个孩子当男孩子养,将来,让她继承我的王位,重振苏家!” 苏泽攒着全身的力气,说完这番遗言,便再不能睁开眼睛。 郁琮山像一头咆哮的苍龙,在风雨雷电中盘亘。 苏郁岐觉得自己是悬在半空里看郁琮山。这一段过往,既是噩梦,也是现实。她很小的时候,便听苏甲讲过这一段血腥过往。 这是深埋在她记忆里,抹也抹不去的一段血腥。 苏郁岐不禁握紧了拳头,直握得骨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手心里滴出来,滴答,滴答,落入雨水中,将雨水染得血红。 她却一无所觉。 杀家之仇,怎能不报。 只是,她直到现在,也都还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杀了她的父母。 苏郁岐缩在雨水里,哭成了一团。冷雨如冰,四周只剩风雨声,像是要山崩地裂一般。 无助、冰冷,就像是缠藤一样,缠在她身上,箍得她透不过气来。 “玄临,救我,救我。”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是飘在天际之外,模模糊糊。 可是玄临并没有及时去救她。她一个人蹲在郁琮山的大雨中,也不知哭了多久,似乎是哭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不是在大雨中。 她躺在一张很软很软的床上,像是睡在云团里,阳光很暖,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郁儿,你醒了?太好了。泽哥,郁儿醒了!” 郁儿? 苏郁岐反应了半天,才省起她唤的可能是她的名字。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叫过她郁儿呀。 再看那女子,可不就是她的母妃?只是……她母妃看起来虽然美丽无双,保养得也很好,但终究脸上还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是个美妇人。 蓄着小胡子的俊朗男子冲到床前,欣喜万分,“郁儿,你醒了?那么大的雨,你跑郁琮山上去做什么?看看,都淋出病来了!” 郁琮山? 是了,她是跑上郁琮山了,可是,她在郁琮山上看见了她父王母妃被杀的一幕,却不能救他们于危难,急血攻心,哭晕了过去,为什么她的父母现在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都是有了点岁数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郁琮山之事只是在做梦? 这样的念头,却也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更在意的是,她终于能够与父母共享天伦了。 她并未觉察出自己用了“终于”二字,所以暂时也未想为什么是终于。 前事很混乱,她此时甚而已经忘记是在梦境里,很多事想都想不明白,但唯一清晰的想法是,她希望和父母共享天伦。 过去的十几年过得苦不堪言,根本就没享受过什么天伦之乐,应该珍惜眼前的机会。 但为什么会苦不堪言?又为什么会没有享受过什么天伦之乐?她却想不出来。 算了,不想那些了,父王母妃就在面前,她很高兴,扑到母妃的怀里,撒娇:“母妃,我想你了。” 她母妃笑她:“我的孩儿,这都多大了,还撒娇。” “就撒嘛。”她耍赖皮,“父王,您也过来一起抱抱嘛。阿嚏……” “你这孩子,真是的,都十八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父王笑着嗔了她一句,但还是俯下身来,把她和她的母妃都抱在了怀里。 她满足了。 “阿嚏……” “你这是染了寒了,我已经让人给你煎药了,这就让人端过来。”她母妃急得跟什么似的,忙命人端药。 苦药汤子端了过来,她的小脸皱成一团,“不要,我不喝,太难闻了。” “乖孩儿,良药苦口嘛,你乖乖喝了才能病好,病好了你父王才能带你去外面玩呀。你不是最喜欢隆福楼的脆皮烤鸭?让你父王带你去吃好不好?” 她母妃简直就像哄三岁孩子似的哄着她。 半天,她才喝了将将半碗,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她父王说:“郁儿最怕苦,不喝就不喝吧。” “可是,不喝病怎么能好呢?”她母妃发愁。 “染个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郁儿身体一向棒棒的。”她父王笑着道,“郁儿,能下地吗?能的话,父王带你去练武场玩。” “好啊好啊!” 她欢天喜地地穿上鞋子,换了戎装,也不管她母妃在后面喊得紧,拉着父王就奔练武场去了。 “郁儿,想赛马还是想射箭?” 到了练武场,她父王问她。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道:“那就骑射好啦。” 她父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好,父王和你比一比。” “好,今天我一定赢父王!” 他们在马棚里选好了马,她给自己选了一匹漂亮的枣红色马,飞身上马,朝她父王嚷道:“父王,准备好没有啊?快点啦。” “好啦好啦。” 两匹骏马在练武场上疾驰,箭壶里一共有十支箭,父女两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壶里的箭射完了,军卒去检查箭靶上的箭,十九支箭正中靶心,只有一支稍偏。 “父王,一定是你射偏了啦。” “好好好,是父王射偏了,你赢了,想要什么奖品,说吧。” “我要吃脆皮烤鸭。” “现在风寒未好,可以吃油腻的东西吗?” “没问题啦,我壮得跟头牛似的。” 她父王便带她去隆福楼吃了脆皮烤鸭,还给她买了一只她喜欢的小兔子。 一直玩到天黑才回家。 她母妃熬好了药在家里等着她。 于是,她又被灌了小半碗苦药汤子。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每天要被灌药汤子这件事比较不如意之外,其余的事简直美妙得不得了。 那唯一的不如意,其实也不算不如意,她可以借着喝药要挟母妃父王满足她的许多不合理要求。 比如允许她去武斗馆看一场武斗士的表演,或者允许她穿男装上擂台打一场。 她还要求父王带她去赌了一回钱,简直是“无恶不作”的小魔女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父王与母妃简直将她宠上了天,她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魔头。 可,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究竟少了什么呢?为什么左心房总觉得空荡荡的? 她父王瞧出她近日有些闷闷不乐,便问她:“郁儿,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可我想来想去,也没有想起来丢了什么。” 她蹙眉想了许久,也没有想起来。 她父王说:“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丢了便丢了吧。别不高兴了,父王带你去看一场武斗比赛好不好?” “不想去。” “是雨师排名第一的武斗士的比赛哦。” “这样啊,那去一去好了。” 她换了男装,和父王骑马去了武斗场。原来父王已经给她预留了贵宾席。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清楚场上的角斗士,是全场最佳的位置。 那个全雨师最厉害的武斗士叫皿晔,她依稀听过他的名字,但却一直没能见一见。今日有机会一见,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场子那边的赌台还在下赌注,她从荷包里摸出了一块金锞子,去赌台上押了皿晔赢。 很快,武斗士上场了。 可是……可是……她使劲地擦了擦眼睛,却是始终都瞧不清那个叫皿晔的武斗士的样子,只知道是个俊逸脱俗的人。 “父王,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清那个武斗士啊?”她焦急地问。 “怎么会?父王瞧得很清楚啊。唔,是个挺英俊的青年。” “不是啊,真的看不清。是不是眼睛生病了?不是吧,我看别人都很清楚啊?怎么回事?” “比赛开始了,还是先看比赛吧。” “好吧。看完了你帮我截住那个皿晔,我想见一见他。” 第一百三十四章 真正执念 “好,父王替你截住他。我女儿长大了。” “父王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和他比一比到底哪个厉害。” 比赛未出所料,皿晔赢了。武斗士开始退场了,她催促父王:“父王父王,快去,皿晔要走了!” 她父王被他推出了贵宾席,她也赶紧追了上去,连赢的银子都没有顾得去拿。 总算是在武馆外面堵住了皿晔。 神交已久,缘悭一面,真要面对面时,她不知怎的,胆怯了。 皿晔背对着她,背影如松柏般挺拔好看,她好奇得紧,声音像小猫:“皿晔,你好,我是苏郁岐。” “小王爷,你好。” 皿晔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什么小王爷?她是苏王府的小郡主,才不是什么小王爷。她轻斥:“你胡乱叫什么呢?谁是小王爷?” 皿晔缓缓回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你不就是小王爷吗?” “玄……玄临?” 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的容貌。简直可以用一句倾倒众生来形容。可是这个容貌,似曾相识。 还有,她叫他玄临。 他为什么叫玄临?他不是皿晔吗? 头疼啊,这叫什么事?她父王在她身后问:“怎么了?” 她捂着脑袋:“头疼。父王,他还有个名字叫玄临吗?” “谁?” “皿晔啊。” 她手指皿晔站立的方向。她父王却纳闷:“皿晔在哪?” “不就在那里?”她猛然一惊,那里哪还有皿晔的影子? “玄临!玄临!” 不知为何,她十分焦急,急急地喊了几声玄临,没有人应声,头却更疼了。 “郁儿,你怎么了?” “头好疼,父王,我头好疼。”她抱着头喊。 她父王急得将她抱起来,骑了马,急催马回府,还没进门,便大呼“大夫”,她被抱进自己的闺房,搁在床上,依稀觉得有大夫进来,给她把脉,可她迷迷糊糊,脑子里有一些事情,像洪水泛滥般涌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退去,头也不疼了,脑子里却清晰得如同秋日的蓝天。 她父王母妃坐在床前,怜惜地看着她,“郁儿,你终于醒了。”她母妃怜爱地道。 “母妃,父王,我没事了。” 她说。 “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们了。” 她忽然就哭了。嚎啕大哭,像个幼稚孩童,哭得蜷缩起身体。 “郁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你跟母妃说,谁给你委屈受了,母妃和你父王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没……没有,没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郁儿……父王在这里,你跟父王说,是不是那个皿晔?他惹你了?” 她父王的话戳中她的心事。 她忽然推开父母,赤脚就跑了出去。 她父王母妃立刻也追了出去。 她跑啊跑,他们追啊追。 终于,她跑不动了,停在花园的一棵玉兰树下。地上落了一地的白玉兰花,她蹲在树下,依旧是哭。 “郁儿,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们说好不好?你这样子,我们,我们心里很害怕啊。” 她母妃急得快要哭了。 “郁儿,你说话呀。”她父王也着急。 她哭得没了力气,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浑身绵软地瘫坐在了玉兰树下,倚靠着玉兰树,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有两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母妃替她拨掉,柔声道:“郁儿,你有什么事,跟父王母妃说,好吗?我们帮你解决。” “你们解决不了的。”她声音又干又紧,像是绷紧的弦。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她臆想出来的,他们能帮她做什么? 不,什么都不能。 “什么事父王解决不了?你说,是不是那个叫皿晔的小子欺负了你?父王去把他给你押来!” “父王,母妃。”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婆娑泪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我没事了。回去吧。” 她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又往回走。背影却是透着一丝苍凉。 她父王母妃面面相觑,相视无言。 接下去的日子,她莫不是强颜欢笑,便是一个人发呆。她父王母妃瞧着她日渐消瘦下去,心也跟着揪成团。 母妃每日里为了讨她欢心,变着花样地做美食给她吃,买好看的首饰给她,还亲手给她缝衣裳。她除了强颜欢笑,实在是无法真的笑出来。 皿晔,皿玄临压在她的心口,让她一刻也不得喘息。 终于,有一天,她父王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叫到了书房。 “郁儿,你这样下去不行。你有什么心事,就跟父王说说,看看我们能不能解决。” 她父王很认真地跟她说。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细细思忖了许久,才开口道:“父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有什么该不该说,你只有说出来,父王才能帮到你。” 她又思忖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了出来:“父王,这其实是一个梦,我的一个梦。您和我的母妃,都是我想象出来的。事实上,您二位,早在我出生那一天就已经被人杀了。我中了一种叫魂茔的毒,陷入幻梦之中,自己给自己编织出了这一场美梦。” 她父王看着她,沉默良久,“原来是这么回事。”瞧不出他脸上有什么遗憾,平淡得很。 她继续道:“我以前曾经戏言,不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原来,我的执念是你们。因为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所以,我渴望你们的爱。” “可你……为什么又不高兴了呢?”她父王看着她,声音温和地问道。 她低下头,嘴唇抿紧,默了一瞬,才道:“那是因为,我在现实里,有一个爱人。他叫皿晔,字玄临。他是你们的女婿。为了我,他付出了许多,甚至是为我不惜生命的。” “你爱他。其实,你真正的执念是他才对,是吧?” 苏郁岐紧抿着唇,眼眶里全是泪光,努力控制着不让泪珠掉下来,半晌,道:“我爱他,也爱你们。可我没有办法鱼与熊掌兼得。你们和他,我只能选择其一。” “傻孩子。”她父王抚着她的头,“你应该选择他呀。你不回去,让他怎么办?他会急死的。” “可是,父王,您知道吗?我活得太艰难了。在那个世界里,我的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稍不注意,就会粉身碎骨。我实在是太累,也太害怕了。” 她终于是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啪嗒,啪嗒,眼泪掉下来,掉在了手上,有些温温的。 她父王摸了摸她的头,“父王能想象得到你的艰难。可是,你是苏家唯一的子嗣,你得坚强地活下去,父王相信你,你是不可战胜的。”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她的泪珠止不住,“可是,父王,我想再多陪你们呆几天。我贪恋这样的时光,是我在现实里从来都得不到的。” “你不是还有玄临吗?” “是啊。”说到玄临,她的眸子又亮了起来,“我还有玄临。要不是他,我根本撑不到现在。他现在应该很着急,很着急。”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你不该让他这么着急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好孩子,你是我苏家的孩子,顶天立地的孩子,重振苏家的担子只能压在你的肩头。父王……父王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是父王无能,将这样重的担子压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她父王也垂下了热泪。 “父王您不要这样说,我身为苏家人,这些都是我该承担的。”她反过来安慰她的父王,“您放心,我会回去,我一定会把苏家这个担子挑起来的。我还会为你们报仇。我不能就这样让你们枉死。” “孩子,仇报不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要活得快乐。记着,一定要快乐。” 仇还是要报的。大丈夫活在世上,有恩要报,有仇也要报。虽然她不是什么大丈夫,她比那些大丈夫不逊色。 “我记住了。”她还是说了一句让父亲放心的话。 “嗯。好了,今日,父王和母妃给你践行,咱们去吃隆福楼的脆皮烤鸭,还有你最喜欢的杏仁虾滑,好不好?” “嗯,好。” 她擦干了泪水,和她的父王一起走出书房,笑着去找她的母妃。 在隆福楼,她们一家三口点了一桌子的菜,皆是她最喜欢的,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 吃完饭后,还在昙城的大街上走了走。 晚间,她跟他的父王讲述了这些年来她的经历。她终于可以跟人诉诉苦了,虽然是在梦里,可是这梦境是这样真实,她可以当它是真的。 她父王夸她是个勇敢的孩子,也自责自己未能在她的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最后,她父王还说:“我和你的母妃,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她问:“要我跟母妃道个别,告诉她真相吗?” 她父王说:“还是不要了吧,我来说比较合适。你母妃,我爱她,我其实不希望她知道真相。以后,以后吧,以后我慢慢告诉她。” 这是在梦境里呀。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她父王的想法,不过是她的想法罢了。 可是,她又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父王是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是的,他就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第一百三十五章 镜花水月 《阿岐王》第一百三十五章 镜花水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想你了 皿晔将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回到苏郁岐面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是那个淡漠疏离的青年,连跟苏郁岐说话的语气都是从前一样,淡漠里揉了些温和:“该你自己处理的事情,还得你自己来处理,赶紧把身体养好,事情不等人。” 苏郁岐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皿晔的行为,但皿晔有一句话说的她听进去了,事情不等人。 她肩上挑着江山社稷的担子,只要她的人还在那个位置上,就必须得担着。 “嗯。”她抿着嘴角,点点头。 皿晔不再说话,拖了张椅子到床前坐下,摊开一本卷宗,埋头看了起来。 房中静谧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苏郁岐只觉手脚都无处安放的忐忑,半晌,期期艾艾地出声:“玄临,我,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费了那样大的力气才从梦境里走出来,为的就是要和皿晔团聚,可他却什么话都不和她说。 “想说什么,你说吧。” 皿晔的声音虽然温和,但目光依旧在卷宗上,头也没有抬。 “我……我想你了。” 这干巴巴的话,说它是一句情话,委实不够浓烈,说它是一句正经话,太牵强了。可苏郁岐吞吐了半天,也只讲出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皿晔也干巴巴回了她一句。 他还是在生气。气她太大意,气她睡了太久。苏郁岐心里烦恼地想。 “玄临……”苏郁岐瞧着他,欲言又止。 皿晔这种态度,让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半晌,皿晔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是否可以看卷册?” “啊?”苏郁岐怔愣了一下,“应该……应该可以吧。” “算了,还是我说给你听吧。”皿晔合上了卷宗,“这卷册上,记录的是田菁菁的口供。孟七送过来两日了,我是今天才开始看。” 苏郁岐偷瞄了他一眼。这两日,怕是他都已经绝望到什么都不想管了吧?所以连田菁菁的口供都不想看。 “唔,你说吧。她都招供了些什么?” 皿晔站起身,坐到了床沿上来,苏郁岐很有眼力见儿地让出了一个地方,“你也上来躺着吧。这些天肯定也没有睡好。” 皿晔瞧了她一眼,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皿晔还是认输了,换了个姿势,坐到了她的身边,倚靠在床头,正欲说话,苏郁岐却将脑袋拱了上来,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脸往他身上蹭了蹭,“我不要听什么口供。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这个样子,像极了一只黏人的小猫,皿晔简直连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温柔中带着无奈:“我不是就在这里吗?” “还不够。我要你什么都不想,只想着我。”苏郁岐连声音都变得黏腻,真真小女人的样子了。 皿晔见惯了她风风火火利落干脆的样子,乍见这种,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抖了出来,“你……你是吃错了药了吗?还是梦里经历了什么不可思议的?” 苏郁岐仰起脸来,看着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得见他的下巴,他瘦得下巴都有些尖了,她心疼他,又在他身上蹭了蹭,“你猜我梦见了什么?” “一定不是什么好梦,不然怎么还能舍得回来?” 皿晔被她蹭来蹭去,蹭得血液都滚烫起来,连说话都透着暗哑。 苏郁岐却迟钝地没有察觉,脸贴着他胸前,“我还真是做了一个美梦。” 她声音里蓦然有了湿意,“玄临,我梦见我的父母了。在梦里,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很宠着我,我肩上什么担子都没有,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尽管晓得这话实在不该问出口,但他还是问了。 苏郁岐又往上挪了挪脑袋,耳朵紧贴住他的胸口,听着他跳得有些杂乱无章的心跳声,轻声道:“因为后来,我记起了你。” 父母都已经逝去,在她的心里,没有谁比他更重要。 皿晔陷入沉默,良久没有言语。尽管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答案,可听她说出口,心脏还是忍不住漏跳一拍,像是有一只小爪子抓住了心脏。 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华丽的甜言蜜语,也许,正因为这是她发自肺腑的爱,才更让人觉得扎心又暖心。 “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半天,皿晔突兀地说了一句。 苏郁岐抬脸,瞧向他。 “我只是,气我自己那天为什么托大,以为你什么都能应付,就没有跟你一起去祭台。” 原来他并不是在气她。 “我现在不是安好无损吗?所以,你不要气自己了,好不好?”苏郁岐像哄孩子一样哄身边这个大男人,“那天,你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所以才没有去的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田菁菁一伙的人使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其实也识破了,就是觉得,你是苏郁岐,阿岐王,没有什么是你应付不了的。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嗯,我和你犯的是同一个毛病,我也轻敌了呀。若不是我轻敌,田菁菁又怎么可能得手?好啦,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再这样自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苏郁岐的概念里,就没有多愁善感这一项,天大的事,也不过是须臾间的烦恼。 “嗯。”皿晔将她往臂弯里拢了拢。 将晚的时候,皿晔起床,亲自去给她端了晚饭。晚饭自然也是一碗清粥,但这次好歹给加了点肉末和盐巴。 吃完了粥,感觉力气一点点回来,苏郁岐睡了那么久,此时半点困意也无,心里想着如果能出去锻炼一下,简直再好不过,但虑到她睡着的这些日子,皿晔操碎了心,身心都疲乏至极,便善解人意地没有提出要出去的想法。 皿晔问她:“感觉好点没有?” 她自以为善解人意地答:“还是有些手脚发软,大概还需要将养一夜。” 皿晔于是和衣抱着她睡了一夜。 苏郁岐到天将亮的时候醒过来,摸一摸身边的皿晔,衣裳穿在身上完好,她忽然就醒悟过来他为什么和衣而眠。 将养了一夜,虽然肚子更饿了,但更神清气爽了些,看看窗上透进来的光还灰蒙蒙的,外面一点声音也无,再看看皿晔,睡得熟稔,那张倾倒世人的脸,消瘦得已经形销骨立,她心里不免又生出怜爱,手就伸进了皿晔的衣裳里。 她温乎乎的小手上微有薄茧,在皿晔的身上爬啊爬的,长脚的虫子一般,皿晔只觉得刺痒,醒了。 但感觉到是苏郁岐的手,没有睁眼。 苏郁岐瞧他没有反应,手开始放肆起来,在他身上游移。温热的带点刺痒的感觉,皿晔终于还是受不住,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一向温雅的皿公子凶形毕现,苏郁岐耳热心跳,初时那点的胆量全都被吓跑了,但即使这样,还是仗着自己那点倔强的性子,同皿晔较量了一番。 日上三竿,今日天气现了些秋意,有丝丝凉意。 两人穿衣起床,开始干正事。苏郁岐惦记着田菁菁识破了她的性别,急于去见一见她,吃过了饭——也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反正是今日的第一顿饭,但是是顶着午时的大太阳吃的,两人一同往关押田菁菁的单独的牢房而去。 田菁菁是交给孟七审讯的,孟七已经审完了,也把审讯记录都交了上去,审讯记录苏郁岐和皿晔也都在等饭吃的时候看过了。但苏郁岐还是要去见一见田菁菁,皿晔不放心她一人去,自然是跟着一同前去。 田菁菁交代,炸岚江堤坝确是她的父亲田焚所为,田焚在爆炸中意外身亡,熊芷也是她下的毒,苏郁岐派出去的苏家军也是他们的人拦截偷袭的,后来的种种,她也一并担下,之所以做这些,因为她和她的父亲田焚,乃是毛民国的细作。 至于方家的灭门惨案,则是因为方子清无意中知道了她的身份,再则,也为了方家那诱人的财富。 毛民国的细作。这个结果未出所料,但这个结果的真实性,也未必全可信。 孟七在卷宗里也注明,此为田菁菁招认。可见,皿晔对田菁菁的话也持的是怀疑的态度。 田菁菁的牢房前,有重兵把守,都是苏家军里调过来的精兵。她住的这间牢房,其实原本并不是牢房,只是一个单独的房间所在,加固了门窗,安排了重兵,比江州的牢狱牢靠多了。 苏郁岐和皿晔到来,兵卒们施礼:“王爷。” 苏郁岐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开门。” 门打开,里面没有血腥气,也没有什么腌臜气味,走进去,一床,一桌,还是很干净的。 田菁菁坐在床沿上,手脚没有锁镣铐,身上也没有穿囚服,一张脸还算是干净。 苏郁岐疑惑地瞥向皿晔:竟然没有刑讯吗? 皿晔自嘲地笑了笑。这几日,她睡着,他也没有管什么正事好吗。 田菁菁坐着没有动。两人在她面前站定,她也没有动一动。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返朝期至 苏郁岐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唤了一声:“田菁菁?” 田菁菁没有任何反应。 皿晔也心生疑惑,上前捏住她的腕子,把了把脉,道:“是孟七的摄魂术。” “摄魂术?” 江湖上的歪门邪道太多,有些东西真是闻所未闻。这个摄魂术,苏郁岐倒是听说过一二。 相传八百年前列国时代,墨国的国主夫人容安弹得一手好琴,乃是当世第一的琴师,她手中的九霄环佩奏出的曲子,能迷惑人的心智,是为摄魂术。但是,容王后心地纯善,担忧这曲子被不良之人得去为害众生,因此上将琴谱毁去,不再传世。 如今竟又听见摄魂术这等东西,苏郁岐心里还是骇然的。 皿晔瞧出了她心中所想,道:“古代列国时代那位容姓王后所会的摄魂曲,一曲可以迷惑成千上万的人,放到战场上,可谓一人能抵得上千军万马,那首曲子,确实失传了,孟七会的这个,不过是最低等的摄魂术,迷惑一两人尚可,面对多人,就没有什么用了。” 苏郁岐晓得自己担心其实很多余,孟七是皿晔的人,他本人也是个十分有原则的人,就算会些偏门的技艺,都没有什么关系。 点点头,道:“田菁菁这种,还能醒过来吗?” “除了孟七本人,这世上能解开这摄魂术的人,应该没有几个了。” “那就是,还有人能解得开?” 皿晔点点头,“应该还有吧。” “你也可以吗?”苏郁岐抬脸瞧着他。 他温淡地一笑,“算是会吧。你问这个,是想我解开她的摄魂术吗?” “不用了。还是让她就这样吧。我的意思是,你再给她施一道禁锢,让人不能解开她的摄魂术。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皿晔想起那日抱她回来时她的衣裳被割碎,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好。”他立即答道。 他的手挽出个手势,似是在捏什么诀,看得苏郁岐一阵迷糊,原来这世间真的还有口诀这种东西? 下一瞬,只见他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一块桃木的牌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牌子被一根红丝线系着,皿晔拎着红丝线,将牌子垂到田菁菁面前,那牌子晃啊晃,晃得人眼晕,他口中念念有词,像什么密语,苏郁岐听不懂,只能傻傻看着。 片刻之后,皿晔收起牌子,道:“好了。这次没有我,谁也解不开这女子的摄魂术。就算是孟七来了,都不济事。” 但在苏郁岐看来,痴傻的田菁菁还是一样痴痴傻傻,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她将信将疑地打量一番田菁菁,“这样就行了?” 皿晔看她:“不相信我的能力?”是一种轻松的语气。 “哪里敢不相信你的能力呀?走了,既然田菁菁已经不存在什么威胁,这边的事,就算是了了一大半了。”剩下的事,回京慢慢算。 两人出门,吩咐士兵关了牢门,把守好,一并往后衙走去。 一进后衙的门,却见那位假方子清站在院子的影壁前,冷冷地望着他二人。 苏郁岐未在意他的冷眼,继续往里走,走到他面前,笑道:“这位方公子,现在基本已经尘埃落定,你还打算顶着这副尊容到什么时候啊?” 方子清冷冷瞥她一眼,道:“那是我的事,如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告辞。” 一出口,却是女子的声音。 苏郁岐一怔。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还是很熟悉的那种,她蹙眉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一个人的名字:尹成念! 怪不得她总觉得她眼熟的很,似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尹成念! “尹成念!等等!” 苏郁岐叫住了拔脚就走的方子清,现在,应该叫她尹成念。 尹成念站住脚步,但没有回头,“任务既然已经完成,还有什么好说的?” 尹成念的声音冷漠得跟皿晔素日说话的调调似的。 苏郁岐早就习惯了她一副冷脸,走上前,和声道:“尹姑娘,谢谢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在执行我的任务。”尹成念说话的口气未有缓和,连目光也还是那样冷淡。 “好,就算是在执行任务,既然是执行任务,就应该得到应有的报酬。我会按照朝廷惯例给予你酬劳的。” 尹成念的眼眸中猛然涌出愤怒,猛回头,对上苏郁岐的眸子,咬着牙齿,吼道:“苏郁岐,就算你位高权重,就算你得了他的心,也不用这样侮辱人吧!” 苏郁岐有些懵怔。她是出于好心,却没想到尹成念的反应会这样大,她懵懂道:“尹姑娘,你,你是不是误会我的话了?我没什么恶意,也不是要侮辱你的。我只是想,每个人付出了,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你,还有你们诛心阁的兄弟们,在这次赈灾里,帮了朝廷莫大的忙,待我回去,会向朝廷请赏的。” “你要请赏,那是你的是,我做的事,和你无关,我也不是为着什么赏去的,你不用费心了。” 皿晔微微蹙起了眉,却没有站出来为谁说话。 苏郁岐望着满身戾气的尹成念,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这姑娘,只能顺着她:“那好吧。我知道尹姑娘的意思了。” 其实她并没有欠了尹成念什么,但看见她被伤成个刺猬一样,忍不住便有些自责,想要为她做点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同情她。而一向孤高自傲的尹成念,自然是受不住这样的同情。 皿晔忽然道:“你收拾收拾回京,在京中待命。” 尹成念有些愕然:“回京?” “是的,回京。去收拾启程吧,这边的人我会安排。” 不光尹成念,连苏郁岐也有些意外。她朝皿晔投去探寻的目光,皿晔却一副坦荡模样,“她参与了破案,回京之后,如果朝廷问起来,她怕是要出面作证。” 虽然这样的原因很是让人觉得伤心,但尹成念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好。” 只要能回京,回到他身边,管它什么原因。 苏郁岐却陷入忧心里。这姑娘,陷得也太深了些。 她本来想说,这件事由她来搞定,不用麻烦尹姑娘了,但一看到尹成念那仇恨的目光,再想想尹成念为江州百姓做的,她把想要说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尹成念走了,回去收拾东西返京,这厢苏郁岐却又想起了一件大事,一拍脑门,“遭了,那个假扮田焚的人呢?当时我下的命令是暴晒三日,然后凌迟,然后,我就出事了,你也没心思替我打理政事,那他岂不是……” 皿晔道:“放心吧,没有你的命令,谁敢凌迟了他?这几日有孟七,没事的。” “哎,对了,说起来,苏甲呢?我一直没有看见他。照理,我出了事,他应该是最着急的一个吧?缘何却不见他的影子?” 苏郁岐后知后觉地道。 昨日打醒过来,一心里想的都是皿晔,皿晔,处处是皿晔,一概人一概事,皆都抛诸在脑后,今日脑子恢复正常,终于想起来她身上还系着许多的人许多的事。 “那日早上,我请苏管家去寻找流落在外的那些苏家军了。应该是还未回来。” 苏郁岐松了口气:“幸好,他不知道我出了事。”但,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出去了五六日了,怎的还不见回来?”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现在,田焚田菁菁的这一股势力基本已经瘫痪,京中余稷也不可能有什么大作为,剩下的那一方势力,因为田菁菁的被捕,也会投鼠忌器,不敢嚣张了。” 苏郁岐点点头,负手而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把爷害死在江州,等爷回了京城,就该他们难受了!” 皿晔偏头瞧着她,嘴角浮出一点笑意,“唔,我的小王爷要大展雄风了。” 但京城那个卧虎藏龙之地,只会比江州凶险百倍,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不是有雄心壮志就可以取得胜利的。此后回京,要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行事了。 一日之后,苏甲返回江州,带回了几十个苏家军的兄弟,其余的,虽未确定死亡,但幸存的机会不大。皿晔表示会让诛心阁的兄弟暗中查找,失踪的那一二百人,只能暂时放弃。 江州诸事安排好,返朝之期便近了。 临行前,苏郁岐将江州的里里外外都巡查了一遍,确定没了什么疏漏,留下苏家军帮助重建,便打算上路了。 “终于可以回去了。”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州,苏郁岐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好在,一切都可以告一段落了。江州百姓的苦日子虽然还没有结束,但好在危险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回京那日,江州城所有的百姓都自发出来相送,很多的百姓都带了自家从洪水里抢救出来的一些财物,甚至有些是祖传的宝贝,更有的穷人家,带的是一些鸡蛋之类的食物,希望送给苏郁岐皿晔一行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同进宫 来时慌急,去时便不那么着急了。 车马队伍按照正常的行驶速度,缓慢地朝京城昙城进发。 经过了近十日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京城郊外。但到郊外时已经是戌时时分,城门已经下钥,苏郁岐本打算在城外驻扎,等天亮开了城门再进城。 皿晔就在身边,京中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好期待的,除了物质条件比较好以外。 但于她来说,皿晔就是一切,有皿晔的地方,就是家。 令她意外的是,队伍还没有驻扎,城中就飞来一队骑兵。领头的,竟然是祁云湘。 祁云湘一副锦衣公子的模样,来到她面前,飞身下马,脸上带笑:“算好了你这个时间会到,所以我来接你进城。苏郁岐,你是不是赈灾傻了?” 苏郁岐睨着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都到京都了还要在城外住一夜,是不是脑子进洪水了?”祁云湘挑眉睨着她。 苏郁岐撇撇嘴,淡淡道:“不想惊扰人而已。反正多少天的苦都吃了,也不差这一日了。” “你是不差这一日,就没有想想跟你一起吃苦的兄弟们?” 苏郁岐没有话回应了。默了一瞬,道:“好吧,我不对,那,现在进城。” “等等,还有一个人,也来接你来了。” “谁?” 这京城里,虽是她打小生活的地方,但真正将她放在心里的,又还有谁呢? “我啊。” 随着一声温和清爽的笑,苏郁岐也跟着笑了,“陈王兄!” 苏郁岐立即迎了上去,陈垓从人群后过来,加快了步子,两人冲到一起,陈垓欣喜地拍了拍她的双肩,“可算是回来了!惦记你得很。” “我也想陈王兄,想京城了。” 苏郁岐笑了笑。 若说这城里还有谁把她搁在心坎儿里疼,陈垓的确是算一个了。 陈垓打量着她,不由黑了脸,“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都皮包骨了!” “我本来就瘦嘛。江州那种地方,缺吃少穿的,自然会艰苦些,不过回来了,就好了,陈王兄你得好好请我吃几顿,给我补一补。” “这个任务就包在我身上了。”祁云湘补了一句,“走吧,先进城吧。你不累吗?” “累啊,累死了。” 虽然和云湘之间的纠葛是三言两语都难以说清,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苏郁岐对祁云湘还是如少时一般亲近。 去队伍后面帮忙布置安营的皿晔这时回到前面,见是陈垓和祁云湘来了,端端方方地打招呼:“原来是安陈王爷和云湘王爷,两位别来无恙。” 陈垓朝他拱手:“皿公子辛苦了。” 皿晔笑笑:“这下好了,不用麻烦再安一次营了。” 意外的是,一直和他不对付的祁云湘脸上带笑,道:“赶紧进城吧,诸位都辛苦了。” 皿晔冲他疏离一笑。和解?并不存在。但表面上的和谐,还是要的。 城门上倏然亮起火龙一般的火把,陈垓和祁云湘在前,引赈灾归来的队伍进城。到城门下,陈垓和祁云湘忽然勒住了马缰。 苏郁岐正疑心是怎么回事,就听城上一个响亮的声音:“苏爱卿,你们辛苦了,欢迎你们回京!” 竟然是当今的小皇上,容长晋! 骑马的一律都下了马,行跪拜之礼。 虽然还没有亲政,但身份摆在那里,礼节就得跟上。 苏郁岐委实没有想到皇帝会亲自迎出来,下了马,行半跪之礼,“臣谢皇上出迎之恩典。” “好了,快进城吧,诸卿都一路奔波,也累了。” 累是真累,奔波也是真奔波,苏郁岐只恨不得现在就有一张床摆在面前,一扑而上,美美睡上三天三夜。 小皇上从城上下来,一众人便尾随进城,进城之后,皇帝回宫,一众人又将他送回宫里,才各自散了。 按例皇上是要大宴归来的这些劳苦功高的人,但若说是庆功,江州死了那么多的百姓,并不合适,只能说是慰劳。 饮宴就定在了次日,有官位爵位在身的,进宫参加宴席,普通的士兵,宴席就赏到军营里。 苏郁岐接了旨,和皿晔一起回家。 苏府的大门前,灯火通明,地上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小丫头清荷站在最前面,远远地看见苏郁岐和皿晔的马队,领着众人奔跑上前,难掩内心激动:“王爷,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 话一出口,先就流下泪来。 苏郁岐坐在马背上,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场滂沱暴雨,“小丫头,你这是欢迎我回家吗?用眼泪欢迎我,可真是别致啊。” 感动是真感动,打趣也是真打趣。苏郁岐看见苏家那些旁支的长辈晚辈叔伯兄弟们都迎接在这里,阖府的仆人也都跪迎出来,满满半街的人,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都是让人心里温暖的。 “谢谢大家,快进府去。” 苏郁岐下马,和皿晔并肩去与族里的长辈晚辈们相见。 以苏郁岐的脾气,素日和他们的来往并不多,只是同气连枝,她一向还是挺护他们的。毕竟,身为苏家嫡传的掌门人,她身兼保护大家的责任。 “大家请到花厅坐。” 苏郁岐将阖族里的长辈们都让进了花厅,虽然疲累已极,但还是陪着这些长辈寒暄了些时候。 自成亲以后,因为身份关系,她并没有将皿晔引荐给族里的长辈们,借着今晚的机会,顺便就把皿晔引荐给了大家。 皿晔接受众人目光的洗礼,虽然各种好奇甚而还有不屑,他倒全没有放在心上,坦然受之。 苏郁岐既是他已经认定的人,又何惧别人是什么目光?更何况,他何曾将别人的非议放在心上过。 寒暄之后,看看时间已是后半夜,大家各自散去。 苏郁岐和皿晔回谨书楼。 清荷早已经将洗澡水准备好,床铺也已经铺好。两人沐浴之后,浑身舒爽,总算是找到一点回家的感觉。 苏郁岐反而来了精神,睡不着了。 皿公子讲,睡不着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运动运动,运动累了,自然就能睡得着了。 苏郁岐瞬间跳下床,打算去抡个铁耍个剑什么的,皿晔扶额长叹一声,有时候,她的智商真的堪忧。下床将她又薅回了床上,修长手指在她面前一晃,她身上穿得齐齐整整的衣裳就应声落地了。 “……”原来是这项运动。是她太天真,太单纯了吗? 红鸾帐,人成双。 离开江州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连呼吸都是畅快的,床上的运动就更酣畅淋漓了。 一直折腾到近天亮,才餍足地沉沉睡去。 这一觉,酣眠到过午。宫里来人催了好几回开宴,都被清荷以人太累了以致沉睡不醒挡在了门外,小皇上只好将原定于中午的饮宴改在了晚上。 朝堂之上祁云湘极力渲染江州之苦之累,甚而说得比实际情况还要严重,以致于龙椅上的小皇上和殿上百官都唏嘘不已敬佩苏郁岐不已,她迟到的事,也就没有人计较了。 两人睡醒起床,穿衣洗漱,小丫鬟清荷忙前忙后,顺便将她的弟弟长生也叫过来一起服侍。 苏郁岐穿了新做的贵紫色蟒袍,峨冠博带,清俊贵气中透着点冷傲,气质卓然若仙,和江州那个灰土土的苏郁岐简直判若两人。 皿晔照惯例,仍穿的墨蓝色袍子,除了是新做的之外,没什么特别。可这样极简的墨蓝色袍子都掩不住他倾世之姿。 苏郁岐讲,你就该穿得普通些,不然,全雨师的风头就要被你占尽了。 皿晔笑说,如今是被你一人占尽了。 “……”还能不能更厚脸皮一点点? 收拾妥当,已经是傍晚,酉时过一点,去皇宫刚刚好,两人选了坐马车前往。这样不会太招摇。 苏郁岐之前极少有乘马车出行的例子,街市上的人都没有见过苏家的马车长什么样子,等马车过去,大家才省得,那马车上写了个“苏”字,是苏王府的马车,但仍旧没有人认为马车里坐的是阿岐王苏郁岐本人。 可见印象这东西,一旦留下,要改变确实难。 今日赶车的是皿忌,皿铮隐在了马车周围,一同前往。 马车里,苏郁岐歪着脑袋凝着皿晔,手交在皿晔的手里,“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亮相,可能,他们会有各种非议。” 皿晔晓得她在担心什么,温声道:“横竖,我是和你过一辈子,他们说什么有什么要紧?比起受他们非议,我们以后这传宗接代的事是不是要想个万全之策了?” 他完美地将苏郁岐的担忧化解。 但提到这个,苏郁岐的脸唰的红了。 是啊,要想个万全之策了。 她顶着个男人的身份,又不能让这个身份败露,要怀孕就得避着所有的人。可她是大司马呀。怎么可能避开所有人十个月不出现? 是得好好想想了。 “嗯,我管上朝的事,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想了。”苏郁岐想撒个娇,但为了不让戴的整齐的冠带被碰歪,仰着头,凑到皿晔唇边,啄了一下。 “……”一个吻就要将这么大的包袱甩给他背着,这也太贵了些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宫廷夜宴 《阿岐王》第一百三十九章 宫廷夜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章 戏要做足 苏郁岐狠狠剜了祁云湘一眼,正欲连皿晔那杯酒也端过来,谁知皿晔将酒杯夺了过去,道:“云湘王爷要祝咱们白头到老,岂能不喝?横竖回到京中来,没什么事情做了,喝醉了正好明日在家休息。” 诚然,皿晔的酒量是没问题的。但苏郁岐的话说在了前头,他这个没问题的,也得有问题。 “好啊,正好皇上不是给我三日沐休在家休整么,索性和你一起一醉方休。”苏郁岐白了祁云湘一眼。 这算是偷鸡不成么?算吧。不过好在虽然睽睽众目,但真正懂得三人之间的猫腻的并不多。 或者说,除了陈垓知道点什么,其余人都是糊涂着的。也就无所谓什么丢不丢人了。祁云湘一脸坦然。 祁云湘开了这个先河,文武百官便都开启了敬酒之路,小皇上稳坐上首的位置,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似稳坐,实则如坐针毡。 苏郁岐在朝中的影响力,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尤其是这次赈灾归来之后。 他听说苏郁岐回来那天,江州满城百姓夹道相送,还将自己家里最宝贵的东西都拿出来送给苏郁岐,苏郁岐都没有收。 他还听说,如今江州的百姓心里,对苏郁岐的爱戴已经超过了他这个皇帝。 那不过是江州一城,没什么好担忧的。可现在满朝文武都在给她敬酒,看她的脸色,在他们的眼中,可能连他这个皇帝都不及她了。这如何还能让他坐得住? 苏郁岐也意识到不对劲,在喝了几杯之后,暗暗朝皿晔使眼色,皿晔亦是瞧出了这里的文章,立时会意,在喝下一杯酒之后,佯装醉倒,一把握住了苏郁岐的腕子,“我……对不住,我喝醉了。” 立时头一歪,就醉了过去。 苏郁岐唤了他几声,他睡得沉酣沉酣的,甚至还起了鼾声,苏郁岐脸色难看到极点,难为情地看着小皇上,“皇上,玄临不胜酒力,喝醉了。请准许臣将他送回府中。” 容长晋道:“找两名可靠的宦侍送回去就好了,今日是为你设宴,你缺席似乎不大好吧?” 语气已经隐隐有不悦。 “也好。” 两名宦侍立时走了过去,想要将皿晔扶起来,无奈皿晔死死握着苏郁岐的手腕子不放,任那两名宦侍如何掰也掰不开。 “皇上,您看这……”苏郁岐一脸为难。 皇上也一脸为难。 那两名宦侍又试着掰了掰,这一下,皿晔的似乎松了一松,两名宦侍一高兴,正要再努力一下,没想到皿晔“哇”一声,吐了两人一身的秽物,两人躲都来不及躲。 殿里立时弥漫起一股难闻的气味,苏郁岐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皿玄临你也不用这样搞吧? 一旁离得最近的东庆王嫌弃地捂住了鼻子,离座老远。 容长晋捂着鼻子,无奈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散了吧,都散了吧。赶紧让人清理一下。” 逃也似的从后面的偏门出了凝馨殿。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祁云湘带头道:“皇上让散了,那就散了吧。” 宰辅大人都发了话,大家一哄而散,都逃出了凝馨殿。 祁云湘晃到苏郁岐和皿晔面前,龇牙瞧着两人,鼻子里哼出一声,“戏演得差不多了,该回家就回家吧。” 方才还吐得昏天黑地的皿晔,忽然就风止云息了一般,悠悠然站了起来,“散了,走吧。” 苏郁岐捂着脸站起来,今日丢脸丢到这份儿上,委实是没脸见人了。 皿晔拉住她的手,并肩走到祁云湘面前,道:“今日谢你没拆穿之恩。” “你不用谢我,我也不是为你。”祁云湘瞥了苏郁岐一眼,苏郁岐尚用手捂着脸,目光透过指缝看他,他撇嘴笑了笑,“脸都丢尽了,捂又有什么用?又欠我一次人情,记住了。” 苏郁岐这才把手放下,露出一张红透的脸,“好,记住了。” 皿晔冷冷瞧着祁云湘,“她与我一体同心,她欠的,就等同于我欠的,日后我会还你的。” 祁云湘冷冷的,缓缓的:“你还,不作数。” 皿晔的眸光骤冷,一句话未再说。两个人互不相让,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互相对看着。 “走吧走吧。”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苏郁岐站在中间,头疼得很,除了选择逃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化解。 从凝馨殿出来,到宫门口,三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苏郁岐和皿晔上了马车,云湘则是骑马,三个人,分两路,各回各家。 苏郁岐倚靠在马车里,望着皿晔,恹恹的,相比于她的郁郁寡欢,皿晔倒显得寻常。 “今日若不是你,怕是不能善了。”苏郁岐道。 “想事情也太简单了,一个小小的鸿门宴,能起到什么作用?无非是,把一池本来就很浑的水,搅和得更浑一些罢了。” 苏郁岐晓得,皿晔说的,是当今的小皇帝。 “他的确是太天真了。” 苏郁岐也叹了一声,瞧着皿晔,“玄临,今日的事,连累你跟着受委屈了。” 皿晔瞥她一眼:“你如今还要跟我说这样见外的话吗?” “我错了,不说了。” “认错认得倒是麻利。” “那要看向谁认错。” 这倒是。苏郁岐向谁低过头认过错?没有!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半晌,苏郁岐敛了笑容,正色道:“玄临,明日给云太子下请帖,请他到府上坐一坐吧。” 皿晔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苏郁岐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我和云太子在铃兰县有过一约,回京来定然请他喝一杯。他诈了我一万两金子,我用一只价值两钱银子的佩玉兑给他,虽然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明镜似的。” 顿了一顿,又道:“本来我以为,今天他会去赴宴,没想到他没去。可能是他太聪明,躲了,也可能是皇上有自己的考量,没有请他。我刚刚回来,对很多事还不是太了解。” 其实两人心照不宣,请云渊,还是为的怀疑他参与了江州案,或者,应该说,怀疑他有侵吞雨师的贼心。 可是云渊是带着联姻结盟的目的来的,皇上,还有朝中的一些不明真相的愚臣,大概真的以为,他就是来结盟的,就是来联姻的,不疑他有其它目的。 皿晔思忖了一阵,道:“在府里请他不合适,不若邀请上其他三位王爷,找一间合适的酒楼吧。” “也好。城里哪家酒楼比较合适?” 苏郁岐素日极少在外面吃饭,对于哪家酒楼比较合适,还真是不知道。 皿晔想了想,道:“我来安排吧,你只管给他们送上请帖就是了。” “好。” 得皿晔,如得十个百个谋士,如何能不好。苏郁岐心满意足地一叹。 两人回到府中,苏郁岐去换衣裳,皿晔却被皿铮暗中叫住。 皿晔问道:“什么事?” “宗主让您今晚回去一趟。” 皿铮压低了嗓音。 “知道了。” 皿晔回到房中,听着屏风后传来水声,晓得是苏郁岐在沐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想着要如何跟苏郁岐撒谎,却没有想起什么合适的借口。 苏郁岐听见他进来,道:“玄临,你不要洗澡吗?水温刚刚好呢。” 皿晔犹豫了一瞬,“小王爷,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思忖半天,连一个借口都没有想起来。 “哦,那你去吧,小心啊。” 苏郁岐连问都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 苏郁岐这样善解人意,皿晔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好。我会早去早回的。” “嗯,我等你回来。” 皿晔朝屏风看了一眼,嘴角浮出点宠溺笑意,抬步出了房间,下楼,出门,从后门离开,皿铮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在离开苏府一里地之外的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皿铮将一面面具交给了皿晔。 面具带在了脸上,倏然间气质一变,由那个疏离淡漠的青年摇身变成一个透着冰冷气质的神秘人。 巷子里的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牵了一匹马出来,皿晔翻身上马,催马出了巷子。 一路疾走,到离城门口不远的那处密林,皿晔分身下马,一拍马背,那马便钻入了密林。 暗夜里皿晔的身姿似墨黑色硕大的飞鸟,无声无息地在空里飞过士兵把守的城门,未惊扰到一个士兵。 出城之后,离郁琮山已经不远,剩下的这一路皿晔全是施展轻功,一刻钟的工夫,已经到了郁琮山下。 山上密林黝黑,皿晔穿梭于其中,很快到山腰处苏家祠堂,在建筑群里很快找到那间通往密道的屋子,打开机关,下了密道。 一到下面,立即有小厮迎上来,“阁主,您回来了?老宗主正在山宗等着您呢。” 皿晔直奔山宗。 还是那间迷失,还是那一排排无名的牌位。皿晔进去,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照惯例先拿了三炷香,兑着长明火点燃了,拜了三拜,插在铜兽的香炉里。 第一百四十一章 谁泄漏的 做完这一切,朝着伫立在牌位前的老人——他的义父冯十九,屈膝一跪,“拜见义父。” 冯十九没有立即让他起来,垂眼看着他,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幽若深井一般,“你可还记得我交给你的任务?”冯十九的声音沉厉如钝刀一般。 他施加下来的无形压力,似山一般沉重,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记得,保护苏小王爷。” “那你做到了吗?” 声音依旧是沉厉如刀。 皿晔默了一瞬,抬起头来,望住冯十九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肃声道:“孩儿扪心自问,一直是把苏小王爷的安危搁在心上的。孩儿在,她就在,若有一日,孩儿不幸身死,那也是为她而死。” “好!好!好!”冯十九连说了三声好,语气却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我问你,江州城里,她为何昏迷了五六日?” 原来是为这个在怒责他。那几日,的确是皿晔生不如死的几日。 “是孩儿不好,没有保护好她。”这个责任,他推卸不得,也不想推卸。 “皿晔啊皿晔,你的责任,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苏小王爷的安全,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冯十九气恼得踱来踱去,说话时牙根都咬得咯吱响。 “孩儿记得。” “记得你还犯这样的错?” “是孩儿的错,请义父责罚。” 皿晔连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替自己开脱那一次的错误。尤其……他现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 “好!那就请出家法来!” 冯十九的袖袍一挥,从袖中抖出一个布包来,布包打开,露出来一堆绣花针,足有几百根。绣花针极细,牛毛一般,极长,有三寸长。 “如今你是她的夫君,不能对你用别的刑罚,只能用这绣花针,对你小惩大诫!” 数百的绣花针,在冯十九强大的内力下,一齐飞向皿晔的后背,全部没入皿晔的后背! 皿晔面不改色,生生受了这些绣花针之刑。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他的义父冯十九说,“你如今是她的夫君”,他听得真真切切。他果然知道她是女儿身的! 那么,他究竟和她是什么关系? 虽然他觉得,义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苏郁岐,但他还是不能不在意他的身份。 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好奇心在作祟吧。虽然他一向对人对事没什么好奇心,大多数人眼中他已经无欲无求到似出家之人一般,但他自己却明白,自己还是有好奇心的。 比如,他的义父冯十九的身份。 既然是为苏郁岐好,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他完全可以像苏甲一样,站在苏郁岐的身边,好好守护她。 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不能见人? 皿晔有这样的怀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他并没有着手去调查过。就像当初疑心苏郁岐是女儿身一样,他心中虽疑惑,但并没有出手调查过。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是禁忌,不能触碰。 苏郁岐是,冯十九同样是。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冯十九的身份是禁忌。可能,是因为冯十九搞得那样神秘,明显是想隐藏什么秘密吧。他想。 数百的绣花针在他的后背上,扎得生疼,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冯十九厉声问:“记住你的职责了吗?” 他答:“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小王爷。” “好!记住你说的!” 冯十九一拂袖,所有的绣花针从他的身体里飞出来,回到冯十九的布包裹里,带着丝丝的血迹。 而皿晔的身体其实并没有流几滴血。甚至,看不出来有受过伤。 可是整个后背密密麻麻的疼,并不比受刀伤剑伤好过些。 皿晔忍了。这点疼不算什么。若是苏郁岐没有醒过来,那对他来说才是最重的伤痛。 冯十九道:“如今回京,朝中的局势更是扑朔迷离了,你有什么打算?” 皿晔深吸一口气,道:“敌在暗我在明,现在还只能见招拆招。义父放心,我会尽快查明都是些什么人在图谋不轨,不会再让苏小王爷陷入危险之中。” 冯十九的怒气似乎是收敛了一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经历了这一次,想来你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我听说,你和苏郁岐已经行过夫妻之礼了,是吗?” 皿晔的心里其实咯噔一下。他说的是夫妻之礼。 他晓得冯十九一直放了眼线在他身边,可他一直不知道是谁,以前也没有想过去查一查是谁,因为他问心无愧。可是……连他和苏郁岐行夫妻之礼都知道了,说明那个人,离他很近很近! 一个离他很近的眼线,他却不知道是谁,这无疑是危险的。 不管是不是自己人,都是危险的。 压下心中的不安,皿晔点点头:“是。” “那就是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了。” “是。”皿晔抬头看着冯十九,“义父一直知道她是女儿身,为何不早告诉我呢?那我也不用在一开始,绕那么大的圈子了。” “一开始若是让你知道她是女儿身,你会娶吗?” “不会。”这个答案,皿晔连思考都没思考,就回答了出来。 “这不就结了?” 冯十九还是了解他的。他一向对于男女之事有洁癖,二十多岁的人了,不曾娶亲,不是因为没有女人喜欢他,而是因为没有他喜欢的女人。 但当初苏郁岐的身份是个男人,就不一样了。横竖不过是借个身份,保护苏郁岐罢了。那时他是这样认为的。 “行了,你出来的也够久了,早点回去吧。” “是。孩儿告退。” 皿晔退出山宗,沿着原路,返回到那间破房子里,将机关掩饰好,戴好了他的面具,匆匆下山。 山脚下,他站住了脚步。 “皿铮!” 主子说话的语气不对,皿铮忙现身,“主子。” “你可曾将我和小王爷的事情向别人透露过?” 皿铮忙道:“主子明鉴,皿铮不曾向任何一人透露过。” “包括皿忌和老宗主?” “是的,包括皿忌和老宗主。我晓得厉害的。” 皿铮的神情透出无比的坚定,不会是他。 皿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稍稍定了一些,“嗯。那你记住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记住,是任何人。” “属下谨记于心,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行了,回吧。” 一路施展轻功,进城之后,皿晔却没有立即回府,而是去了青石铺村,找孟七去了。 他要同孟七确认一件事。 此去不关信任与否,正因为他对孟七抱以极大的信任,所以,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去确认。 已是深夜,孟七还没有睡。今日的夜宴本来皇上的宴请名单上也有他,他以染病不宜面圣为由,拒绝了进宫,怕皇上会让人追查,因此表面上做出个生病的姿态来,皇宫里给他派来一位太医,一直耽搁到方才才回去复命。 皿铮叩响了门。小厮在门里问:“这么晚了,是什么人造访寒舍?” “孟先生在吗?我家主人有要紧的病,要找孟先生。” 门打开了,小厮打量来人,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戴着面具,他提着风灯照了照,只觉那面具上的花纹说不出的别致,“可是,我家主人病了,怕是不能给二位看病。” “麻烦你去跟你家先生禀报一声吧,看他能不能见一下敝主人。” “那你们稍等一下。” 小厮去了不大一会儿,便又回来,“我家先生本来都要睡了,但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二位跟我来吧。” 皿晔和皿铮跟着小厮进门,穿过短短的一段石子路,便到了孟七的主屋。 “二位请。” 小厮在门口将皿晔和皿铮让进去,便转身离去,顺便帮忙带上了门。 孟七正躺在榻上,脸上也不知是怎么鼓捣的,惨白惨白的,倒像是真的病了。 他正要起床拜见,被皿晔以手势制止,“孟先生病了,还是躺着吧。”转头抛给皿铮一个眼神,示意他去看看周围情况。 孟七的这里早已经暴露,自然是不安全,说不上会有多少人安插的眼线。皿铮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便归于宁静。 孟七这才起来向皿晔行礼:“阁主,您怎么深夜来了?” “没有别的,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阁主,您先坐。是什么事这么要紧,要深夜过来?” “你去审讯过田菁菁,应该已经知道苏郁岐的一些秘密,是不是?” 其实他和苏郁岐早就明白,孟七给田菁菁施了摄魂术,必是因为孟七晓得了田菁菁知道一些关系重大的事情。 所谓关系重大的事情,非苏郁岐的那个秘密莫属了。 皿晔相信孟七,所以之前并未问起。 孟七点点头:“不错,我已经知道了。不过,阁主放心,我明白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未曾向任何人泄漏,而且,我已经给田菁菁施了摄魂术,她也不可能再对任何人泄漏。”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来晚了 《阿岐王》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来晚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再续前缘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回礼,苏郁岐忙道:“各位请坐,各位请坐。” 东庆王道:“早知道是你们年轻人的聚会,老夫今日就不来碍眼了,你们还能自在些。” 苏郁岐和皿晔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温温一笑,道:“王叔说哪里话,您哪里老了?您出使玄股归来之后,本来就该给您接风洗尘的,可我那时候在江州没有回来,正好现在有点时间,就把洗尘宴补上。还有云太子,我欠了云太子一顿大酒,今日取个巧,一起补上。云太子不要嫌我取巧才好。” 祁云湘笑她:“你倒真会省银子。”他睨着皿晔,眉眼间依旧浮着笑,“皿公子的酒量不好,阿岐,你今日看来要多代他喝几杯呀。” 皿晔看着他,疏离一笑,“云湘王爷说笑了,今日是我们两口子做东,就算是喝醉,也是要奉陪到底的。” 两人打着只有苏郁岐才懂的哑谜。 说话间店伙计已经上了几道菜,并把屋里本就预备的几坛陈年佳酿搬到了桌前。这是皿晔提前让人备好的酒,苏郁岐道:“这点酒不够,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多上几坛来,今日我款待尊贵的客人。” “好嘞。”小伙计是个机灵人,拿起酒壶给桌上的人都斟满了酒,“几位尊贵的客人,请慢用,有什么事就招呼一下,小的就在门外伺候着。” “你去吧。”苏郁岐摆了摆手,“皿铮,进来。” “皿铮没来,我是皿忌。”外面响起了皿忌的声音。 “你也一样,进来给斟酒。” 门打开,皿忌进来,打揖行礼:“见过云太子,见过各位王爷,小的给各位斟酒。” “这是我和皿晔的侍卫,或者,各位不习惯让男人斟酒,我就让店伙计去对面的万红楼请几位姑娘来。” 云渊:“苏贤弟这是要拿我们开刀吗?” 东庆王:“你还能不能有点正形了?” 安陈王:“你呀……” 祁云湘:“去你的吧。” 苏郁岐一本正经地疑惑道:“咳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大家素日不都是这一套吗?”大家都在看着她,她一副懵懂的样子:“我素日不爱来这种地方,所以嘛,没什么经验,如果有做错的地方,大家海涵,海涵哈。” “倒也不是。我第一次见苏贤弟,可不就是……” 苏郁岐忙打断云渊的话:“咳咳,可不就是在酒楼里。我那是有公务在身嘛。” 在场的除了皿晔知情,其余三位王爷其实都不知道她和田菁菁那一段过往,她赶忙拦住了。 云渊十分知趣:“嗯嗯。的确。那天与苏贤弟未能十分尽兴,所以,今日一定要和苏贤弟一醉方休。” 苏郁岐站起身来,端起酒杯,皿晔也同她一起站了起来,苏郁岐道:“今日小宴,一则是我与玄临为云太子而设,冯家堡匆匆一面,我与云兄甚是投缘,并约下回京再聚,二则,也为庆王叔接风洗尘,我和玄临就先干了此杯。” 她话音刚落,祁云湘端起来面前的一杯酒,道:“你和云太子的约,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过,今日倒是我们应该敬你。江州之行,凶险异常,苏郁岐,谢谢你,回来了。” 东庆王道:“不管是为什么原因,总之,先一起喝了这杯酒吧。”了无痕迹地便将江州掩饰了过去,让祁云湘无法再提起。 一众人都端起酒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陈垓道:“这酒不错。没想到隆福楼还有这样的好酒。” 苏郁岐道:“这酒是玄临珍藏的,都拿了出来了,喝完了,可就只能喝隆福楼的酒了。” 她一时没注意,说漏了嘴,被东庆王抓住了把柄:“皿公子昨晚几杯酒就喝醉了,酒量似乎不大好,没想到还好珍藏美酒。这酒的确不错。” 皿晔悠悠道:“好藏酒未必就要好饮酒,好饮酒未必就有好酒量,这其中其实没有什么因果关系。您说是吧,庆王叔?” 他不但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还跟着苏郁岐叫了一声庆王叔,东庆王脸上虽没什么,心里却气得要吐血。 苏郁岐心里则好笑得紧,皿晔看似温和,却是从来不吃亏的。 “这么好的酒,那就多喝几杯吧。”东庆王压着心里的怒气,道。 一时觥筹交错,喝了起来,几个人从两国风物说到两国历史,从古说到今,从文说到武,像是不约而同一样,再没人说起政治,也没人说起江州。 皿晔让人送过来的几坛好酒很快就喝完,皿忌又把隆福楼伙计送上来的酒开了几坛。 正喝到热闹之处,忽听得楼下有喧闹之声,苏郁岐命令皿忌:“去看看怎么回事。” 皿忌去了片刻,回到包厢,道:“王爷,是一个女子和她的仆人,外地来的,想要尝一尝隆福楼的脆皮烤鸭,掌柜告诉她已经清场了,她不肯离去。” “现在走了吗?” “没有。那姑娘很执拗,非要今天吃脆皮烤鸭。” “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馋。我去看看。” 祁云湘已经有了三分酒意,摇摇晃晃离座,往外走去。苏郁岐不放心,嘱道:“云湘,人家是姑娘,你不要为难人家,不行就让掌柜做了这一单生意吧。不要坏了兴致。” 祁云湘已经开门下楼去了,苏郁岐瞧他摇摇晃晃的样子,不大放心,“云兄,庆王叔,你们先喝着,我下去看看。” 苏郁岐刚走到门外,站在栏杆前往下看,只见楼下一鹅黄软纱裙子的女子,正在和祁云湘说着什么,因为女子的脸被祁云湘遮挡住,苏郁岐没有瞧清女子的模样,但看祁云湘的态度还算得上不错,便没有放在心上。 她正好内急,想着顺便下去小解,便往楼下走去。下了楼,拐弯想要往后院茅厕去,却被眼尖的祁云湘瞧见,叫住了她:“阿岐!” 苏郁岐脚步未停,摆手道:“你好好跟人家姑娘说,我去去就回。” “阿岐,是敬平公主。” 苏郁岐蓦然站住,回过头来看那黄衣的女子,可不就是敬平公主云景? 她来吃酥皮烤鸭?开什么玩笑?说不是特意来的她都不能信。 但很显然,敬平公主说的就是慕脆皮烤鸭的名而来,不想撞见了他们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这里喝酒。 苏郁岐又走了回来,朝敬平公主抱拳施礼:“原来是敬平公主。相请不如偶遇,敬平公主请楼上一起喝一杯吧。” “你们男人们的酒宴,我一个小女子,不合适参和,今日都是误打误撞,碰巧了,岐王爷还请见谅。云景这就告辞了。” 云景福身一礼,欲往外走,苏郁岐忙道:“天色这样晚了,我让人送敬平公主回去吧。皿忌,下来一下。” 楼上人影一闪,皿忌直接从楼上飞下来,落在了苏郁岐身边,“王爷,什么事?” “这位是玄股国敬平公主。你送她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云景却将苏郁岐的一番好意干脆地拒绝了。 “两位王爷,云景告退。” “等等。” 苏郁岐沉声叫住了已经走出去两步的敬平公主,“公主身份尊贵,出使雨师,我雨师自当为公主的安危负责。皿忌,送公主去行宫。” 敬平公主笑得温婉得体:“本宫已经说了不用了,岐王爷何须太过执着?这里是雨师的都城,治安岂会不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要做的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不能让公主有一点闪失。” 云景在搞什么鬼,苏郁岐暂时还看不出来,但无论如何,也得先保证她的安全,其次,也要防范她不要搞什么幺蛾子。 云景的目光却在祁云湘身上流转一瞬,“那……可否请云湘王爷送我回去?” 这就很有意思了。苏郁岐眸光深深在云景身上掠过,又停在祁云湘的脸上。 祁云湘却是一副醉意很浓的样子,说话都大舌头起来:“本……本王喝醉了,恐……恐不能胜任这个光荣的任务。敬平公主见谅。” 话里话外还透着那么点嘲讽。 苏郁岐直觉祁云湘和云景之间一定有事情,但是什么样的事情,就不好说了。她选择了沉默,静观其变。 云景的脸色一刹煞白,嘴角蠕了蠕,半天,道:“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祁云湘打揖:“那就请敬平公主走好。” 云景惨白着一张小脸儿,转身就走。祁云湘没有追出去,苏郁岐也没有追出去。 “皿忌。”苏郁岐朝皿忌使了个眼色。 皿忌随即跟了上去。 苏郁岐深深瞄了祁云湘一眼,“人走了,上去吧。” 祁云湘瞥着她:“你不是要去如厕吗?” “是,这就去。” 苏郁岐才走两步,却听祁云湘在背后笑道:“可比学以前尿遁。” “遁你奶奶个头。” 苏郁岐转身去了后院。 夜风有些凉意。已经是初秋天气,昙城的秋意比江州的还要浓些。 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苏郁岐从茅厕出来,身形在夜空里一闪,便消失在夜幕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 撒谎艺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似是泥土的香气,如果不知情,即便是细闻,也不会察觉到有异样。可苏郁岐知道,那是皿忌特意留下的记号。 她循着香气直追了上去,在追了三里地之后,终于看见了云景的马车。 苏郁岐停下身形,伸手将头上的发簪拔了下来,夜风一吹,长发飘飘,绝美容颜中带着冰雪一般的气质,她探手在靴子里将匕首拔了出来,身形如雷霆闪电,疾朝云景的马车攻去。 皿忌刹那间从暗中现出身来,手中寒光一闪,长剑出手,朝苏郁岐的匕首格挡过去! 黑暗里他并不能太看清苏郁岐的模样,这是和素日的苏郁岐截然不同的一个人,虽然晓得苏郁岐要派人来,但他并没有把她往苏郁岐的身上联系,更不晓得这个就是苏郁岐本人。长剑保留了分寸,和苏郁岐的匕首战在了一起。 苏郁岐那一身自战场上练就的功夫,又快又狠又准,很快皿忌,即便将全身的功夫都使出来,也抵抗不住。云景的马车受到了惊吓,疯狂奔跑起来,跑着,跑着,便奔出了闹市区,到了野外。 苏郁岐和皿忌也一路打到了野外,皿忌只剩招架之功,手中的长剑全无了用武之地。 王爷这是派了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还他娘的是个女的! 马车虽然一路狂奔,马车里的人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叫声,云景和她的侍女抱成一团,缩在马车的一角,瑟瑟发抖。 苏郁岐一边和皿忌对打,一边从地上踢起一块石头,石头直奔马腿,那拉车的马哀嚎一声,跪了下去,马车被带翻,车上的风灯滚落,火苗蹿了出来,马车的门帘忽的被点燃,火借风势,哗一下大了起来。整个马车都陷入都火势里。 方才马车一翻,车里的云景和她的侍女就从马车上滚落下来,苏郁岐的匕首晃过皿忌,随后杀到,直奔云景,侍女眼尖,张臂挡在了云景的面前,大声呼道:“公主快跑!” 云景慌乱之中施展轻功就跑。 轻若云烟,疾若闪电! 尽管苏郁岐已经施全力去追,也不过是堪堪与她保持着最初的距离,再近一步都难! 苏郁岐追了一阵,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直奔云景的后心,云景偏身躲的时候,速度被迫就降了下来,苏郁岐趁机欺身而上,飞出的匕首在空里划过一道奇异的弧度,又回到了她的手中,刀刀直奔云景的要害之处! 云景身姿极其柔软,苏郁岐刺过来的每一刀,她都堪堪避过,但也只是出于本能的躲避,苏郁岐与她交手一阵,发现一个大问题:云景除了轻功格外好,武功根本就不值一提! 皿忌很快就追了上来,手中的长剑再次朝苏郁岐劈下来,苏郁岐偏身一躲,又和皿忌战在了一处。 夜风飒飒,密林里忽然蹿出几十条黑色人影,齐齐地向苏郁岐压了过来。 看对方的招式之狠辣,苏郁岐也晓得这不是皿忌带来的帮手,自然,皿忌也瞧出了这不是苏郁岐的人,这是要杀苏郁岐的人,皿忌卖出一个破绽,苏郁岐借机纵上一株高树,身影一闪,朝远处遁去。 回到隆福楼的后院,苏郁岐快速地将头发束起来,仍旧用簪子插在发髻上,整了整衣衫,看看没有什么不整洁之处,这才缓步回到店里,朝掌柜的嚷道:“掌柜的,你今天是不是用了什么不干净的食材?害得我在茅厕里差点没把肠子给拉出来!” 声音虽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了二楼包厢的诸君耳中。 祁云湘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你要尿遁就直说吧,不要诬赖人家掌柜的,我们几个都没事,怎么就单你有事?哎呀……不好,我肚子也疼。云太子,王叔王兄,皿公子,对不住了。” 人影一闪,直接从二楼走了捷径,飞身落下来。 苏郁岐站在一楼,悠悠然瞧着他,嘴角一抹邪魅的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你……”祁云湘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直奔后院。 她走了这么久,想来皿晔会为她打掩护的。最好的办法嘛,自然是吃坏了肚子。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吃坏了肚子,很明显是没有说服力的,那就只能委屈大家一起跟着受苦了。 诚然,里面坐的都是人精,这个时候,就是考验谁的手段更高明谁的脑子更好用的时候了。 苏郁岐晃悠着小步子,往楼上踱,掌柜的早已经吓得跪在地上,“岐王爷饶命!岐王爷饶命!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准备不干净的食材给各位尊贵的客人吃啊。王爷明鉴!” 苏郁岐一边上楼,一边道:“掌柜的,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失误,但你得问问那几位尊贵的客人愿不愿意不追究。现在,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掌柜的爬起来,赶紧差人去请大夫了。苏郁岐又道:“还不赶紧把上面的东西撤下来换新的?等着留下当呈堂证供吗?” 掌柜的一叠声:“是是是。”心里满是感激啊。 苏郁岐回到包厢里,向着桌上的诸位抱拳:“对不住了各位,方才吃坏了肚子,在后院耽搁了这么久,让各位久等了。” 皿晔忙过来搀了她归座,关切地问道:“可好些了?我已经命人去叫府里的府医了,应该很快就到了。” “叫什么府医呀,就是吃坏了肚子。” 掌柜的恰好来收拾桌上的残羹剩炙,打算换一桌新的来,听见这话,额上的汗珠子豆大。 东庆王道:“今日宴请云太子,竟然出这样的事情,这隆福楼的掌柜是活得不耐烦了!幸好云太子没事,否则,他这个店,就不用干了!” 掌柜的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下来。 苏郁岐道:“等云湘回来,让云湘自己定夺,毕竟他是受害者啊。” “你一向是对这些愚民过于宽纵,以致于才有了今日之祸,反正你们是受害者,要不要惩戒这个掌柜,你们说了算。”东庆王冷哼了一声。 “咳咳,他们做个小本生意,也不容易嘛。” 云渊容色里瞧不出什么不妥,关心她道:“现在好些了吗?幸好皿公子去找你回来之后就不让我们动这桌上的饮食了,不然,我们怕也要步你的后尘了。” “云湘怎么也跟我一样了?方才我回来,他捂着肚子直奔后院了。”苏郁岐说着,还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云湘一定是笑话我来的,所以这是上天替我惩罚他。” 安陈王道:“你呀。一日不和云湘斗嘴,都不能过好这一天。你不在京都的这些天,云湘的嘴巴都寂寞得生了水泡了。”语气里的宠溺丝毫不掩饰。 苏郁岐笑道:“他那是找不到人损了,所以才上火了。”转脸瞧着云渊,道:“我和云湘一起长大,一直就这样打打闹闹,云兄别见怪啊。” “苏贤弟和云湘王爷之间的兄弟情义,很是让人羡慕。那日在铃兰县,云湘王爷为了苏贤弟,把我和东庆王都抛下不管,直奔江州,当真是感人。” “咳咳,他呀,一方面也是为了江州的百姓着急,不光是为了我。他性子燥,云兄不要怪他把你舍了。” 云渊温文尔雅地一笑:“雨师得苏贤弟和云湘王爷这样的人才,让人羡慕都来不及呀。放心,我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纠缠不清的。” “云兄雅量。” 东庆王道:“云太子人中龙凤,令人敬佩。” 掌柜的将桌上的饭菜收拾干净,赶紧去换了新的饭菜来。饭菜刚上桌,祁云湘就摇摇晃晃地进来了,一双腿软得面条似的,挨着椅子坐下,苦着一张脸:“还要喝吗?怎么你们都没有事,只有我和阿岐有事吗?” “怎的,你很盼着他们有事?他们要都有事,你不准备我活了?” “你就是欠收拾。找个什么地方不好,偏要找这么个破地方。” 苏郁岐皱着一张无辜的脸,“我又不大在外面吃饭,听说你们都爱上这里来,所以才选的这么个地方嘛。” “以后爷再也不来这里吃了。” 陈垓劝道:“好歹也顾念下云太子还在场。你们两个这样成何体统?” 云渊笑道:“苏贤弟和云湘王爷都是性情中人,这样不拘着才好。不必顾忌我,那样反倒不自在。” 东庆王道:“他们两个,就是被你惯坏了。” 苏郁岐解释道:“云兄有所不知,我从小无父无母,和这个云湘魔头一起长大,都是陈王兄带着我们两个玩,所以,庆王叔说他带坏了我们两个,其实说的也算属实。” 陈垓笑斥:“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正说着,苏府的府医背着药箱来了,苏郁岐指了指祁云湘,道:“你先给他看吧,他脸都白了。” 祁云湘狠狠剜了她一眼,却没有阻拦,大夫近前给他把了脉,言说他是吃坏了东西导致脾胃失和,吃两剂药就好了,当下开了药方,祁云湘一指苏郁岐道:“她跟我一样,也给她煎一碗。” 第一百四十五章 雨师之魂 《阿岐王》第一百四十五章 雨师之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 灌药之仇 《阿岐王》第一百四十六章 灌药之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倾尽家财 《阿岐王》第一百四十七章 倾尽家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八章 优柔寡断 苏郁岐无奈地挤出一点笑,“苏甲,江州有多重要,你以后会知道的,听我的,去办吧。” 苏甲苦笑了一声,“王,不听您的,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在他心里,没有谁比苏郁岐重要。苏郁岐想做的,就是他必须要去做的。 苏甲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苏郁岐窝在椅子里,对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苏甲,谢谢你,把玄临送给我。他很好。苏家也会很好。” 苏甲怔了一怔。 嘴角忽然绽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那就好。” 皿晔说话算话,在晚饭前赶了回来,清荷在谨书楼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说是要给两人补一补。江州辛苦,连口吃的都经常吃不着,两个人回来都瘦了一大圈,瞧着就让她心疼。 苏郁岐笑她:“小丫头越来越会疼人了。” 吃饭的时候,苏郁岐忽然提出:“玄临,你说,如果要把云渊和云景,敬平公主,还有云湘,约到一起,搞个什么名目好呢?” 皿晔未加思索,道:“那就秋围吧。现在正是初秋天气,不冷也不太热,是围猎的好季节。”也没有好奇为什么会约到一起。 “围猎呀,那是很好。京郊附近有好几座山,我家的郁琮山离得也不远。哎,不如就郁琮山吧。正好我父母的祭日快到了,山上的房间都已经收拾了出来。我再让人去多收拾几间,修缮一下,大家累了还可以到庄里休息一下。” 皿晔未动声色,容色淡然地道:“横竖我没有什么事,修缮的事就交给我吧。”山宗到时候要藏匿一下呀,被苏郁岐发现倒是小事,万一是被云渊踩到点了,就大发了。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 苏郁岐很高兴:“嗯,那就拜托你了。” 皿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郁岐捂住了嘴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吃完饭苏郁岐拉着皿晔救走,皿晔问她要去哪里,她也不说,只道:“躲一躲云湘,今日我把他算计了一把,他憋着要找我呢,估计一会儿就要找上门来了。” 皿晔看她的目光便多了些深意和探究,“算计云湘王爷?” 苏郁岐干咳了两声,“皇上想要和玄股联姻,迎娶那位敬平公主,这事儿若是成了,你觉得会怎样?” “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皇上似乎是很想促成这门婚事。” 皿晔没有言语,却发现苏郁岐来的这个地方,是她的另一位王妃——凌王妃的蕴秀堂。 若没记错的话,打从大婚,苏郁岐仅到蕴秀堂来过一次,还是为着兴师问罪来的。那时候他不知道苏郁岐为什么不愿意到蕴秀堂来,但知道她是女儿身之后,他便明白了所有。 “这倒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皿晔也不知是赞是贬。苏郁岐未搭理他,拉着他直入蕴秀堂。 蕴秀堂如今只留了两个小丫鬟伺候着,虽然禁了凌子七的足,但一应用度却不曾少了她的,苏郁岐吩咐过,凌王妃禁足期间,若谁敢捧高踩低欺侮凌王妃,家法伺候。 王府中苏郁岐的命令就是天,哪个敢违抗? 但蕴秀堂还是显得比外面要萧瑟,少了些人气儿。 小丫鬟在月亮门处撞上了苏郁岐和皿晔,急忙行礼,但也摸不透这两位主子要干嘛,只能往上房屋里请。 上房屋里只点了一盏清油灯,灯光昏黄,凌子七坐在灯下做针线,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交领上衣和湖水蓝的襦裙,人瘦了一大圈,瞧着楚楚可怜的样子。 苏郁岐和皿晔进来,小丫鬟报说:“王妃,王爷和皿公子来了。” 灯下的凌子七缓缓抬起头来,似有些不敢相信,待看到确实是苏郁岐和皿晔,眸子里又泛起点点凄楚哀凉,站起身来,福身行礼:“妾身参见王爷,皿公子。” 苏郁岐面对她,心情总是难以形容的复杂。 抛开对她的疑心,她心里终究是觉得欠了她的。虽然给了她很多的补偿,但多少补偿,终究也是难买一个人的青春。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来,苏郁岐瞧着她:“你怎的把自己折腾得这样瘦了?” 凌子七眼睛里立即有泪花在闪烁,极力控制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强颜欢笑:“妾身最近不大爱吃东西罢了,没什么的。” 今日本来就是来躲一躲祁云湘的,苏郁岐没想太多,但看见凌子七之后,又不能不多想一点。她瞧了凌子七一眼,叹了一声。 “子七,你这样折腾自己,有什么意思呢?我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所求的,是我没办法给的,你还是想开些吧。” 皿晔闲闲地坐在苏郁岐身侧,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他便静静看着她的侧脸,没有插言,眸子里脸上也都没有什么情绪,既不尴尬也不局促,像是这间房里根本不存在他这么一个人似的。 皿晔不会多想的,苏郁岐在这方面无比地信任他,因此说话上也就没有藏着掖着顾忌什么。 凌子七的眼泪却是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甚至还小声地啜泣出声。苏郁岐最厌恶眼泪,或者说,最厌恶动不动就流眼泪,心里不由就冷了三分,但还控制着情绪,道:“你有话说话,哭什么?我又没拿你怎么着。” 一旁的皿晔将一杯茶水递到苏郁岐面前,温声道:“先喝点水吧。凌姑娘女流之辈,觉得委屈哭一哭也属正常。” 皿晔实在太过了解她,她心里怎么想,他不用猜也知道。 苏郁岐接了茶杯,啜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入口刚好,心里的火气因为皿晔这个动作缓和了不少,道:“小七,你在这个府里,十年八年有了吧?要是你觉得真的受了委屈,那……就离开吧。” 凌子七猛然抬起头,一双泪眼不敢置信地瞧着苏郁岐,连眼泪都忘了流了。 苏郁岐继续道:“你放心,你不会顶着苏王妃的名头出府的。我会给你安排个妥当的身份,如果你想嫁人,我也可以在朝中或者军中踅摸个可靠的人,让你风风光光嫁人,如果你想远走他乡,就让苏甲给你准备安家费,让你一生无虞。” 凌子七腿一曲,滑跪了下去,不停地抽抽噎噎,“王爷,妾身不明白,为什么……呜呜呜……” 凌子七哭得越来越大声。 苏郁岐却是未为她所动。 “第一,你在苏府,一辈子就只能做我名义上的王妃,我心里只有皿晔,不会要你的;第二,小七,你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对不起过我吗?除去那次下毒的事情。” 凌子七又猛地愕住。 喉咙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状若不解地望着苏郁岐,“王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七,念在你服侍我多年,又因为我受了这样的委屈,有些事我不想说破,也不想追究,但你要想明白,一旦说破,我势必要按章法处置,毕竟我的身份在那里。” 苏郁岐的语气陡冷。 其实她今日来并不想说这些,只是抱了个来避避祁云湘的想法,但见到凌子七之后,她忽然想,这样扣着这个女子,实在没有多大的意义了,倒不如给她个自由身。 当然,前提是,她得能够识时务。 “王……王爷,您说什么,臣妾实在不懂。臣妾自忖,打从八岁进府,虽不敢说做的有多好,但一向也是勤快本分,忠于您,忠于苏王府的,能有什么事是不能说见不得人的呢?” 凌子七显然还想挣扎一下。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踏进来么?” 苏郁岐的语气冷凝得似寒冰,阴森得似置身地狱,字字句句落在凌子七的耳朵里,似有利刃划破耳膜,疼得她猛然一晃身子。 “王……王爷,您,您饶了妾身吧。妾身也是身不由己,妾是被逼的。求您饶了妾身,您让妾身做什么,妾身都照做,只求您饶了妾身。” 凌子七呜呜咽咽求饶。 一旁的皿晔静静瞧着,依旧没有说话。既没有要帮凌子七求情的意思,也没有要管一管这桩闲事的意思。 苏郁岐叹了一声,语气略微有些缓和,但依旧是冷:“你走吧。去苏甲那里领一笔银子,远远地离开昙城,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王爷,您就不问问,妾身替谁做事吗?妾身什么都可以告诉您,只求您别撵妾身走,您这样将妾身撵走了,妾身是死路一条呀!” 被逼到绝处,凌子七的思路竟然清晰起来,说话也条理多了。 苏郁岐冷笑了一声:“我既然说了那样的话,你想,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凌子七紧咬着嘴唇,眼瞳里充满着恐惧,不作声了。她很想再辩解些什么,但苏郁岐周身如寒冰般的冷气压下来,压得她甚而有些窒息,更不要提说什么话了。 “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走吧。这里不再是你能待的地方。” 苏郁岐捏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显然是在强压怒气。 第一百四十九章 消除隐患 皿晔晓得,苏郁岐不仅是在恼凌子七,也在恼自己。凌子七是她犯下的一个大错误。 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战场之上,如果用人不明,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她一开始,是太信任凌子七了,将苏王妃这样重的担子都搁在了她的肩上,以致于在查出了凌子七是东庆王的细作之后,还不愿意相信,甚至一直留她到今日。 她恼自己没有早一点识出凌子七的真面目,恼自己对凌子七下不去狠手。 是的,优柔寡断,是苏郁岐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大忌。她也是第一次犯下这样重大的错误。 世人都知苏郁岐无情冷血,又有谁明白她被坚硬铁甲包裹起来的柔软和善良。 可是凌子七不明白这些。 皿晔看着苏郁岐握得发白的指节,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温温一笑,道:“她不过是个小小细作罢了,还搅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你倒不必在意。” 言下之意,错综复杂的朝局,多少大人物的博弈,都等着她去化解,这个小小的凌子七,不值得她费什么功夫。 苏郁岐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只是,心里一时却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这个最贴身的丫头对自己的背叛。 凌子七心知是留下无望了,呜呜咽咽,边泣边诉:“王爷,贱女谢王爷不罪之恩。贱女就此告辞,望王爷身体康健,事事如意。” 她说完这些,深深拜了下去,磕了个实打实的响头,起身,连衣裳等物也未收拾,就往外走。 苏郁岐冷着脸,没有出声。 皿晔望着凌子七那瘦削孱弱的背影,忽然道:“皿忌,送凌姑娘出城。” 黑暗里一个人影跟了上去。自然是皿忌。 苏郁岐偏头看了皿晔一眼。皿晔小心些也是对的,她没有反对皿晔的做法。 只是她不知道,她心软的地方,皿晔会悄无声息的替她弥补。凌子七在这座府里待了太久了,难保不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又有没有将这些秘密泄漏给她那位主子,这些都是隐患。 他会在暗中将这些隐患消弭。 不是苏郁岐做事不果断不利落。任谁都会有软肋弱点,苏郁岐也一样,苏郁岐的这个弱点,他其实很喜欢。这样的苏郁岐,才是个有人情味的苏郁岐,否则,她就只是一个政客、一个杀人狂魔。 苏郁岐本来只是想来这里躲一躲,实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一时间心里很郁闷,但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生了一场重病,忽然有一天病就好了,心里很痛快,却又有些不适。 皿晔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安慰她:“这样,对你,对苏府,对凌子七,都是最好的结局。” 苏郁岐勉强笑了笑,“对苏府确实是好事,对她,可就未必了。你见过哪个主子会留下没有用处的手下的?” 皿晔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话。 的确。尤其那个人还是心狠手辣的东庆王。 苏郁岐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这么处理不对,猛然起身,皿晔忙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做什么?” “去把凌子七追回来,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皿晔道:“皿忌去了,交给他吧。” 苏郁岐似乎现在才明白,皿晔让皿忌追出去的道理。她略略放了心,又坐回到椅子上,皿晔给她斟满了茶,“现在,坐下来好好喝茶,聊聊天。” “……”好吧,您才是老大。 苏郁岐瞧着他,心莫名就静了下来,那些莫名的烦躁,统统都被抛诸到脑后。 “要不,计划一下怎么搞这一场秋围吧。趁着这个机会,咱们也好好玩玩,放松一下。最近神经都紧绷得快要崩断了。” 苏郁岐很快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别的事情上。因为陷入情绪里会使一个人的判断力出现问题,所以她一般都不会让坏情绪影响自己太久。 皿晔随着她点点头:“嗯,是个好主意。干脆这样好不好,江州的事情现在已经步上正轨,朝中除了云渊这桩事,暂时也没有什么大事,正好,你父母的祭日也快到了,你就借此机会跟皇上告个假,咱们去郁琮山住几天。” 这个提议得到了苏郁岐的双手赞成,“好耶!” 她往皿晔怀里一歪,何其娇柔地看着他。 娇妻的身子温如玉,软如棉,手感简直不能太好,皿晔忽然就站起来,将她横抱入怀,“祁云湘应该走了。”顿了一顿,忽的又邪魅一笑:“如果没走,那就更好了。” “坏死了。” 皿晔想做什么,苏郁岐心里门儿清了。 “走,回谨书楼。” 折腾一圈,还是要回谨书楼。苏郁岐感觉自己的智商现在很是个问题。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在谨书楼折腾。 两个人映出一道影子,谨书楼的灯灭了,楼前一道人影一闪而过,然后就刮起了一阵风,吹得楼前花影簌簌,落了一地的落英。 第二日苏郁岐照常上朝,皿晔亲回郁琮山为围猎做准备。 云渊云景兄妹接到邀请,自然是没有拒绝,一直想找苏郁岐理论的祁云湘也没能找着机会推掉这个邀约,宫里的长倾公主得知要去参加围猎,则是最欣喜的一个。 管他都有谁参加,总之,她可以飞出皇宫这座金丝笼,就好。 这个围猎是苏郁岐的主意,苏郁岐这算不算在帮她呢?可是,如果自己在围猎中逃跑,会不会害了苏郁岐? 那必然会啊。 所以,要不要在围猎上逃跑,是个问题。在围猎开始前的几天里,容长倾就一直纠结于这件事。 虽然没有决定到底要不要利用这个机会,但容长倾还是做好了准备,打包了一些金银细软在身上,随时看情况行事。 她就没有想过,苏郁岐组织的局,岂是那么容易说破就破的! 围猎的日子定在七日后,可以给皿晔足够的时间修缮那些久无人居住的宅子。 在去郁琮山的前一夜,苏郁岐和皿晔同床共枕,缩在他的怀里,闭目养睡神。 皿晔的兴致却好,迟迟没有睡,将她从薄被里捞出来,迫使她面对他那张倾倒世人的脸,“喂,你把祁云湘拖下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苏郁岐假装困得犯迷糊,口齿不清地道:“他是宰辅,他不去谁去?” “嗯?真的是这样?”皿晔的手指落在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或者,你一定要我用某种方法逼你说?” “……”尼玛,皿晔,你简直就是一头披着好看皮囊的狼!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你快把手拿开,痒死了。不拿开我就不说了!” “嗯?”皿晔的手当然没有拿开。 “……”威胁这个办法用在此处只会事与愿违! “我说!我说!那位敬平公主,好像瞧上云湘了。当然,这还只是我单方面的怀疑,没有得到有力的佐证,不过,是与不是,明天就有答案了。” “有些意思。”皿晔嘴角露出点玄妙的笑容。 “你这是要做红娘牵线吗?”顿了一顿,皿晔又瞧着她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道。 苏郁岐想了想,道:“嗯,可能吧。” 要怎么做,她却没有想好。那晚在隆福楼,云景姑娘瞧着祁云湘的眼神,以她这个新晋情场老手来看,实在太不对劲。 那切切又幽幽的眸光,就跟那位尹成念尹姑娘看皿晔的眼神是一样一样的。 所以,她不是无端起疑的。 但她也明显感觉到祁云湘对云景格外冷淡,比看陌路人还要冷淡。 以她这个老手的眼光来看,八成云湘也看出来云景姑娘有意,但他无情,势必就要摆一副臭脸给她看,让她望而却步。 强扭的瓜不甜,她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也没打算促成云景和云湘,她只不过想要利用这个机会,让当今小皇上明白一些事情。 当然,十分对不起云湘,又要利用他一次。 皿晔倒觉得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这是他身为宰辅该做的,该做不做,还要让别人强迫去做,这个宰辅不称职。 次日一大清早,接人的马车便派去了皇宫以及各个府邸。 早饭安排了去山上吃,皿晔已经安排人准备妥当,他和苏郁岐也先一步上山去了,长倾公主和云渊云景都交由祁云湘照顾陪同。 祁云湘这个冤大头,起了个大早,先去宫里接了长倾公主,然后两人一起去接了云渊太子和云景公主,一众人由两千护卫护送着前往郁琮山。 到郁琮山时已是辰时末刻。因为是第一天上山,所以并没有立刻安排狩猎活动,大家一起互相认识过之后,吃了早饭,然后先去各自的房间先休息一下。 六个人的住处安排在了相邻的两个院子里,苏皿二人和云渊安排在了一个院子里,两位女眷安排在了同一个院子里,安全起见,祁云湘也被安排在了她们的院子里,为了避嫌,祁云湘住在前院,容长倾和云景则住在了后院。 苏郁岐和皿晔亲自陪着云太子去他的房间,祁云湘便只能陪着云景和容长倾去她们的住处了。 第一百五十章 秋山游玩 祁云湘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眼刀剜死了苏郁岐才算,无奈苏郁岐只假装看不见,根本不搭理他。 云渊只是淡淡然瞥了一眼祁云湘和两位公主,对于苏郁岐的安排,没有提任何意见。 苏郁岐极坦然地面对着自己和皿晔的安排。有什么不妥吗?没有!来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这样安排! “敬平公主,长倾公主,二位请好好休息一下,一会儿咱们先去赛马,看景。”苏郁岐抱拳说了一句。 苏郁岐略略嘱咐了几句,才引着云渊往东院走。容长倾一脸的幽怨,似有话想说,嘴唇抿了又抿,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云景倒是高高兴兴的,眼角余光朝着祁云湘瞥了又瞥。 祁云湘心里骂着苏郁岐混蛋,脸上保持高冷又不失礼貌的神情。 真难为他了。 其实所谓的稍事休息,不过是给大家一个换衣裳的时间。祁云湘和云渊晓得是要活动活动筋骨,因此从城里出发的时候便都换上了利落的骑马装,那两位公主因为身份使然,出门自然不能穿得太随意,因此只能上山以后再换装。 皿晔提前几日上山准备,自然连一众人的吃穿用度也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了。两位公主的备用衣裳,自然也不在话下。 长倾公主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性子又野,战场都去过了,因此对于赛马并不怵,很快便换好了衣裳出来。那位敬平公主却似乎不太喜欢赛马,在房里蹭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出来时仍穿得原先的衣裳。 鹅黄的软纱裙,合体的剪裁,衬得敬平公主那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纤细的地方纤细的身材更美好了。 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到了上面又握不过来得丰满,是个男人怕都难以把持。 在门口遇见穿着骑马装的容长倾,两个人互看一眼,双双裣衽一礼,礼数虽都不差,但各自的眼睛里都有些对对方的不屑。 祁云湘淡淡瞥了这两位公主一眼,由衷地在心里生出一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叹完之后,又由衷地发愁,长到这么大,早过了婚配的年纪,却还没有什么女子能入自己的眼,就连这位送上门来的仙子一般的敬平公主,他都提不起什么兴致。 倒是那冷心冷情的苏郁岐……令他午夜梦回时常留恋。 自己可能遗传了自家老爷子的断袖癖了。 这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发现。 苏郁岐皿晔云渊三人已经等在外面。 这里的山庄因为年久无人照看,外面的荒草都有成年人那么高,皿晔那几日上山命人将草拔了,略将地整了整平,此时瞧上去,院子外的这一片空地都是新铺的黄土路,人踩上去都会留下脚印,更不要说是马了。 众人打过招呼,苏郁岐道:“山上原本有练武场,也有赛马场,因我这几年懒怠,没有过来修缮过,将就着用吧。” 郁琮山两面都有侧峰,赛马场在主峰与东侧峰之间,离山庄还有颇远的一段路。那段赛道是一段上下坡频繁的山路,赛道的难度为方圆五百里之最。 诚然,赛道上的杂草灌木皿晔已经提前清理了。 不得不说,皿晔的办事效率以及虑事周全无人能及。 除了敬平公主和一些不会骑马的丫鬟乘坐马车前往,其余人都选择了骑马前往。 但也不能放任敬平公主自己一个人坐车不管,祁云湘又被光荣地选为护花使者。 “阿岐,这件事还是你来吧,我不熟悉山路,别再把敬平公主带上了歪路。这是你家的山,你熟悉。” 祁云湘终于是撑不住,开始反抗了。 “我多少年都没有好好看一看这座山,我也不熟悉,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 敬平公主心里不悦面色平和:“我可以自己坐车过去的,不是有侍卫和仆人跟着吗?也没有几步远。” “那怎么行呢?我雨师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苏郁岐瞥了祁云湘一眼,皮笑肉不笑:“既然云湘不愿意,那就由我带这个路吧。云湘,你和玄临陪云兄先去马场,你看这样好不好?” 祁云湘觑着苏郁岐眼睛,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明有点威胁的意味:我可以去,但后果你需要自负。 自负就自负。祁云湘抿着嘴角一笑:“好,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去马场等候你们。云太子,先请。” 他们两个人打哑谜似的,云渊那般聪明的人,又岂会瞧不出来。瞧出来归瞧出来,云渊却没有说半个字,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云湘王爷请,皿公子请。” 祁云湘拨正了马头,忽又回头瞧了一眼同样骑在马背上的容长倾,“长倾,你跟我们走还是跟阿岐走?” 容长倾实在没有想到苏郁岐和祁云湘这种时候还能玩这样小孩子的把戏,她本来是要跟着苏郁岐,毕竟她有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苦要和苏郁岐说,但现下却为难了。 她瞟了苏郁岐一眼,苏郁岐的眼神却是落在山路上,并没有看她一眼,她咬咬牙:“我跟你们一起吧,骑马装都换上了。” “好。”祁云湘笑得有些莫名。苏郁岐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四人四马,在山道上一字排开,卷起尘土如烟,后面的几百卫队也催马跟了上去。 苏郁岐看烟尘远了,回头对云景一笑:“敬平公主,请吧。” 对于苏郁岐,云景不知为何,总是觉得有些惧意。尤其苏郁岐即便是发自内心的笑的时候,也自带三分冷冽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她点点头,扶着侍女搭上来的手,踩着马凳上了车,一撩帘,进了车里。 “车夫,山路不好走,你慢些赶车,咱们不急,让他们先玩着。” 苏郁岐吩咐了一声,她也弃了马,飞身落在车辕另一侧,与车夫并排而坐。她带来的清荷和长生姐弟两个上了后面的马车。 马车比一般的马车要窄一些,是专为山路打造,车里的坐垫十分厚实,车走起来甚至不觉得颠簸,如履平地一般。 车走了一阵,云景道:“岐王爷还是到车里来坐吧,外面日头怪大的。” 玄股的民风虽比雨师要旷达,但男女共处一车内也说不过去,苏郁岐弃马坐在车前,已经算是微有造次,若是再进车里……也不知这位玄股公主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 “秋日秋风秋山,风景甚是优美。我在江州看多了死人,回来只想看看风景透透气,云公主,多谢好意。” 既然苏郁岐这么说,云景便也没多做坚持。 郁琮山的东侧山上遍栽秋枫,此时金风一吹,远远看那些正渐渐转红的枫叶如淡红色的浪花翻滚,漫山遍野皆是,瞧着委实艳丽无方,让人顿生归隐之心。 归隐。 这个字眼对于现在的苏郁岐来说,未免太过不现实。苏郁岐也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随即苦笑着抛诸脑后。不过,想要与皿晔归隐之心,就在这个时候悄悄萌芽了。 过了一会儿,车里的云景问她:“上回离开隆福楼之后,我被刺客暗杀之事,岐王爷可是查得有眉目了?” 当日云渊并没有要求一定要把刺客揪出来,但没要求不代表雨师可以不用去做,云渊这些日子虽然也没有提起那件事,但不提也不代表就可以这样糊弄过去了。 这不,云景就问起来了。 云景是直接的受害者,她要追问,雨师还有苏郁岐只能受着。其实那件事之后的次日,苏郁岐和皿晔就曾经去行宫看望云景,当时云渊也没有提捉拿刺客之事,也不知是云渊察觉了什么,还是云渊只是单纯地不想计较这件事。 苏郁岐一时间没有答话,云景沉默了一瞬,又道:“我只是问一问,我也知道,这种事情最是难查,况且对方的身手十分了得,想来不是什么善茬,这样的人,要藏匿起行踪来,就算是长了一副火眼金睛,也未必能发现他的行踪。” 一番话明里是彰显她敬平公主宽怀大度,实则在讥讽雨师办事不力,苏郁岐连个刺客都查不出来。 苏郁岐岂有听不出来之理? 听出来了,她却也只当没有听出来,只是笑了笑,道:“敬平公主放心,不管那人藏去了天涯还是海角,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给敬平公主一个交代。” 云景道:“交代倒也不至于。只是在雨师的京都,遭了这样的暗杀,我又不曾与什么人结过仇,对方为什么冲着我来了?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云公主说的极是,不抓着此人,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我已经让人加紧去查了,在云公主离开之前,一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云景便不作声了。 苏郁岐早在那晚行动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退路,玄股不可能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而不作声,雨师必然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不然,到时候人家真要追问起来,怕是人家提什么样的条件,雨师都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赛会友 要甩开这个包袱其实也不难,只要稍加利用一下眼前的局势,就可以轻松甩给别人。 苏郁岐并不着急甩包袱,反正云渊也不着急走,她还有的是时间。 那几位骑马的很快就到了马场,秋高气爽,山景美妙,尘心顿涤,三个大男人先赛了几场。苏郁岐和云景到了的时候,已经分出了胜负,三个人各有胜负,都有拔过头筹,平分秋色。 苏郁岐到了之后,云渊笑道:“真正厉害的人物来了,咱们仨这个第一,都要让出来了。” 苏郁岐跳下马车,笑着道:“云兄,你这分明是打趣我呀。若我赢不了,岂不是面上无光?” 祁云湘:“说的好像你一定能赢一样。” 苏郁岐瞟了他一眼,“玄临和云兄我未必能赢得过,但你么……我不稀罕和文人较长短,赢了也脸上无光。” 祁云湘:“……”真想一口血吐在她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上。 苏郁岐不再搭理他,转而对云渊道:“云兄,这赛马道如何?可还趁用?” “十分过瘾。没想到深山之中,还藏了这样的好地方。” 苏郁岐却是不胜唏嘘:“我那早已经仙去的父王当年也是个顽主呀,不然不能搞出这样的好地方来。” 她如今提起她的父王,眼中已不见悲色,祁云湘和皿晔的眼神中却是各有不同。 祁云湘抿紧了嘴唇,略嫌紧张地瞄了她一眼,没有再冷嘲热讽。 皿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柔一笑:“你们来的太晚了,赶紧去跑一圈,过过瘾吧。” 指尖传来的温度,柔而暖,瞬间流遍全身。苏郁岐只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一握手,一点头,也不知刺痛了多少人的眼睛。 祁云湘撇开了眼睛,脸上淡淡的。 容长倾紧咬着下唇,眼睛里也不知是恨还是嫉,是怨还是痛,一双手紧握成拳,纤细白嫩的手指被握得没了一丝血色。 云景对这一幕既不惊讶,也没有多少感觉。倒是她的兄长云渊眸中流露出赞叹和敬佩来。 人生最难得一心人,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得之,乃幸。至少这一刻,云渊是打心底里替苏郁岐觉得幸运。 苏郁岐也从云渊眼睛里看到了诚挚,心下不禁一叹,云渊啊云渊,多么希望,咱们是友非敌。 四个人都重又挑选了马,四匹骏马,一字排开,威风飒飒,容长倾忽然道:“我也要和你们一起赛马。” 祁云湘诧异地看向她,“你一个女孩子,凑什么热闹?和敬平公主在这里喝喝茶赏赏风景看看比赛不好吗?” 容长倾冷冷哼道:“你先赢了我再说这样的话,或者,你根本就是怕若是赢不下我,岂不丢人?” 祁云湘:…… 苏郁岐道:“既然你喜欢赛马,那就赛吧。”这位对她一直爱慕着的公主殿下,最近一段时间都被小皇帝拘着,连内宫的门都不得出,她那个活泼的性子,怎能不觉得憋屈? 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发泄发泄内心的积郁也好。 “不过,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否则,若是受点小伤什么的,我没法跟皇上交代。” 虽然说的都是官话,但关心却是发自肺腑的,容长倾即便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也不会想要她在皇帝面前不好做,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苏郁岐回头看看此时坐在石凳上的敬平公主云景,道:“那就委屈敬平公主一个人在这里看看景色了。清荷,你好生陪着敬平公主。” 云景倒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神情,温婉善解人意地道:“嗯,你们去吧,我看这满山的景致倒是真的怡人。” 同样是公主,人家的公主端庄温婉,自家的公主却是任性泼辣,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 祁云湘无语地叹了一声,不再反对容长倾参加赛马,但却又想出了另一个花样:“这样赛也没什么意思,咱们是不是弄点彩头出来?” 苏郁岐对赌博一向没有什么兴致,况且,在冯家堡赌博的经历让她记忆犹新,她可是和云渊互相骗了对方一手呢。 云渊显然也记得那一次。 那枚地摊货玉佩现还系在他的腰上呢。当然,他那一身的气度,就算是地摊货,也能佩戴出上等美玉的感觉,谁又敢想他佩戴的是几文钱的地摊货呢? 苏郁岐也瞧见了他腰上的玉佩。 嗯,不用在意,他愿意戴就戴着呗。苏郁岐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 “搞什么彩头?或者,你拿出几千银子来当彩头?”苏郁岐反问回去,顺便将他的路也堵死了:“你不要指望我还能拿出什么来,江州大水,皇上拿不出银子来,全都是我垫付的,我家里已经成了个空壳子,现在连几百银子都拿不出来。” 诚然,她这话也是说给云渊听的。 雨师国库空虚,试试云渊会不会借机搞点事情出来。如果他有不轨之心,应该是时候显露出来了。 云渊听完这话只余敬佩:“苏贤弟为一城百姓散尽家财,可敬可佩。雨师得苏贤弟一人,如得百万雄师。” 祁云湘:“……”这算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么? “也没有要你拿什么金银出来,那样就俗了。这样好了,咱们四人,跑输的那一个晚间罚酒三坛。” 苏郁岐:“这个倒还可以。只是显得咱们太俗套了。”喝死你。 皿晔:“云湘王爷是馋酒了吧?”祁云湘你脑子抽了吧? 云渊:“倒是个新奇的噱头。”您想干嘛? 三个大男人加一个男装大佬,明显就把容长倾排除在了赛局之外,容长倾虽然不高兴,但也不能和他们论一个是非高低,只能别开脑袋,表示不想听不想看他们在这里玩这些小儿科的东西。 苏郁岐终于命令发令官开始。发令官数了十个数,说了一句“开始”,五匹骏马腾空扬蹄,发足狂奔起来。 马场宽绰,五匹马横着站都没有问题,但出了马场,山路变得狭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再多一匹都不能,所以,开始的起步便尤为重要。 出发之后,跑在头一个的,竟然是容长倾。她之后便是云渊。 苏郁岐皿晔和祁云湘作为东道主,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都是礼让了云渊的,毕竟这又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赛局,不过是私底下的娱乐。云渊是尊贵的客人,礼貌上,第一场还是应该礼让一下的。 三个人看见容长倾跑在了头里,都微微蹙了蹙眉。以她的骑术,驾驭不了这第一的位置。后面如果谁想超过她,在这狭窄的山路上,若是出点什么意外……三个人都不禁后悔让她来参加这场比赛。 说到底,还是在担忧她的能力不足以保护自己。 因此在跑出去之后,三个人都加快了速度,紧跟在容长倾和云渊之后,唯恐会出现什么意外。 这段赛道开辟在山上,既狭窄,又不乏危险。赛道的外侧,就是坡度极陡的山体,且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赛道旁的石头都有松动的迹象。 这样的危险他们四个习武之人都是可以应付的,容长倾终究武艺不精,体力也没有那么好,应付起来就稍嫌不够。 果不其然,跑到一半的时候,容长倾的马就失足,踩上了一个松动的石块,那马足一滑,便要往山外侧倒去,离得她最近的云渊飞身从马上跃起,在那匹马滑下去之前,将容长倾拉住,往臂弯里一带,将她带离了马背,在空里一个巧妙的旋身,落在了自己的马前,一勒马缰,喝住了那匹马。 情急之下也没有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苏郁岐三人正好赶上来,方才看见云渊已经伸手相救,便知不会出什么大意外,是以也都没有太着急。 容长倾从云渊的臂弯里挣了出来,裣衽一礼:“多谢云太子施救。” 云渊也只是微微一点头,温声道:“山路难行,公主小心些。” 容长倾红了脸,点点头,又说了一声多谢。云渊身上那种养尊处优身处高位的威仪,不怒而自威,可以说,远胜过雨师这一代的诸位皇子,就连她的胞弟小皇帝容长晋,也远远不及云渊的风仪,容长倾在他面前,竟然不自觉就矮了三分气焰。 苏郁岐瞧着已经坠落山下的马,眸子里闪过些深意,道:“如今马已经少了一匹,公主,我让人再去牵一匹马来,您还是回去吧。这毕竟不是女孩子玩的游戏。” 她在容长倾面前一向就是一副长者兼臣属的态度,既透着为人臣的谦卑,又透着长者的威严,即便到了今时今日,这种态度也没有改变过。 容长倾心里说不出是何种滋味,一双眸子幽幽地望着苏郁岐,咬着嘴唇,有那么一瞬,才开口道:“你的马给我骑吧。” 这实在是无礼的要求,足以见她是个被惯坏了的公主,但在场的几个人都是气度不一般的人,自然不会去计较容长倾的无礼。 “好。”苏郁岐连犹豫一下都不曾,便答应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各有输赢 《阿岐王》第一百五十二章 各有输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秋夜酒意 几个人赛完了马,又兴致勃勃和云景一起赏了一回山景红叶,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日头西斜,红霞遍西天,与满山淡红枫叶辉映,煞是壮观。 回程仍旧是云景乘坐马车,其余几人都闲闲坐在马背上,跟在马车后面缓缓而行。 回到住处,天色还不算晚,苍茫暮色笼罩整个郁琮山,又是另一番壮观景致。初秋天气,温凉怡人,况有细微山风,徐徐而至,拂面清凉,祁云湘提议将饭桌摆在外面,众人都道是好提议,苏郁岐命人将方桌搬至外面,酒菜也都搬至外面,侍卫点上了篝火,篝火与苍茫暮色辉映,情致意趣俱佳。 “明日上山打了野味来,可以在外面办个烧烤宴,就更合眼下的风物了。” 苏郁岐兴致勃勃地道。 “论到会玩,谁也比不过你。” 祁云湘朝她瞥了一眼。 “这个我就不敢当了。云兄,您请上坐。” 当下按宾主坐定,苏郁岐自然是和皿晔坐在一起,云景坐在了云渊的一旁。本来苏郁岐的右侧是云渊,左侧是皿晔,但皿晔的位置被容长倾抢了,皿晔无可无不可地坐在了容长倾另一边。 祁云湘只能坐在皿晔和云景的中间了。 祁云湘偏头瞥了瞥皿晔,不着痕迹地朝他这边偏了偏。别人没有注意到,他一左一右的这两位却都注意到了。 皿晔:“看来云湘王爷很喜欢和我坐在一起。” 云景:“云湘王爷,也不嫌挤得慌么?” 他们两人一说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就之间祁云湘的椅子几乎和皿晔的靠在了一起。 祁云湘满心的骂娘,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我与皿公子走得近不行么?” 皿晔:“……”谢谢,我不想和你走太近。 苏郁岐好笑道:“你能这样想,我是不是该觉得高兴?” 祁云湘很淡然:“的确是该高兴,毕竟我和你的这位王妃不争不斗,你会省不少心。” 皿晔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亦淡:“今日云太子是贵宾,我不与你计较,权且让你坐在我身边就是。过了今日,你还是离我越远越好,免得惹我心烦,一个不注意再伤了你。” 祁云湘待要再说什么,抬头瞧见苏郁岐看过来的目光微见冷意,只好将话收敛了,笑道:“我和皿公子素来爱玩笑,让云太子见笑了。今日皿公子备了好酒,上次没有能够尽兴,今日正好尽兴。” 祁云湘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脸皮也是相当的厚,大概正因为此,才年纪轻轻就成为雨师宰辅,与苏郁岐共掌文武大权。 既然各有输赢,少不得都开怀畅饮。所谓罚酒,不过是个作乐的名目罢了。酒过三巡,月上树梢,山风逐渐大了,风过树梢,哗哗作响,愈显得山中静谧,远离世俗尘嚣。 大家都有了些醉意,就连两位公主也都不例外。 其实雨师的规矩,女子一般不与男子同桌而食,更别提一起饮酒作乐,还喝得醉意薰薰了。但因为这两位女子的身份都不一般,又有苏郁岐这个男装大佬在席上,既然她都首肯,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况且因为雨师近年来年轻派掌权,又与过去有所不同,年轻派思想活泛,不拘小节,锐意革新,渐渐国中风气已经较之以往已有了巨大的改变。 容长倾已经醉得脸颊粉红,一双明眸已现迷离之色,一味地盯在苏郁岐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热辣辣的。苏郁岐只能恍若不知,与旁边的云渊对饮。 祁云湘的光景也强不到哪里去,云景来自民风比较开放的玄股国,性子比容长倾要温柔上许多,心胸却又比容长倾还要开朗豁达。她瞧上了祁云湘,虽然没有说起过,但似乎也从没有隐瞒过。 她的目光也似长在了祁云湘身上一般,害得祁云湘只能和身旁的皿晔觥筹交错。 皿晔对于祁云湘的心思一清二楚,自然不会遂了他的意愿,与他喝了几杯之后,便借口如厕,遁了。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就那么遁了。 祁云湘气得牙根痒,却也不能奈他何,待要也如法炮制,尿遁,却又被云景缠住,道:“云湘王爷,是不是也要效仿皿公子?我听说皿公子酒量浅,是不是云湘王爷的酒量也很浅呢?” 祁云湘:“……” 虽然很想厚着脸皮说一声“是”,但苏郁岐岂会放过他,抢着道:“云湘,你老老实实坐着陪敬平公主喝几杯吧,慢待了敬平公主,人家不笑你祁云湘无礼,倒要笑咱们雨师无礼的。” 事关邦交,不能遁! 皿晔一介布衣,即便溜了人家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可他是堂堂雨师宰辅,若是遁了毛病就大了。 祁云湘咬咬牙,留下! 云景端起了酒杯,要和他喝一杯,云湘王爷咬着牙,喝! 云景的唇边便逸出一点笑意。 苏郁岐眼角余光瞧见这边,眸光里有些深意。 云渊的眸子里却另有一番深意。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戌时末亥时初,大家意犹未尽的意犹未尽,咬牙坚持的还在咬牙坚持,但终归是无不散之宴席,约好了次日一早进山林深处狩猎后,酒宴终于散了。 苏郁岐和云渊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是一同回去,祁云湘和两位公主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也是要同行。 纵然容长倾的目光一晚上都长在了苏郁岐的身上,但也没有略过云景对祁云湘那深切的目光,借口东西落在了酒宴上,她又折了回去。祁云湘忙道:“长倾,我陪你回去拿。” 容长倾摆摆手:“你把敬平公主送回去吧,海棠陪着我就好。岐王爷这郁琮山守卫得铁桶似的,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不容祁云湘再说什么,她已经和侍婢海棠一起折了回去。 这厢云景自然不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赶忙示意自己的侍女躲得远远的,小侍女会意,借口回去铺床去了。 云景脚下一软,借着酒意,就要往地上跌去,祁云湘就算是知道有假,也不敢不扶,手伸过去,云景刚想要借他的手臂一用,谁想祁云湘竟是弹出一股内力,将对方摇摇欲倒的身体托住。 他内力极是厚重,将云景将要倒下去的身体又扶了起来,丝毫没有碰到云景。 月色下云景本来晕红的脸唰的一白,但也还没失了礼节,裣衽一礼:“多谢云湘王爷。” “举手之劳,无需言谢。公主看来是有些醉了,赶紧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进山。” 他大概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正经地说过话。正经起来,居然也有股子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云景嘴唇蠕了蠕,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很端庄地道:“好。云湘王爷也早些歇息吧。不过是去后院,我自己就可以了。” “好,我就站在这里看着,公主慢点。” 他就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处,看着云景往里走。虽然有了些醉意,但云景走路的姿势半点没有摇晃的姿态,端庄又淑女地沿着鹅卵石的小路缓慢地走。 她知道祁云湘一直在看着,便告诉自己不能失态。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可急在这一时。 祁云湘一直看她进了房间才收回目光,一扭身,却看见容长倾无声无息地站在月亮门后面,背倚月亮门的墙壁,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这丫头,吓我一跳。” 容长倾望着他,眸光深意莫测,嘴角的笑意也很是莫测,“我可是公主,雨师也只有你敢叫我丫头。你就不怕我哪天不高兴,治你个不敬之罪?” 祁云湘无奈地笑了笑,道:“长倾,你还不知道我吗?就是嘴巴贱。其实,我,还有阿岐,陈王兄,哪个不是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疼……虽然,这样说有点僭越了,但你应该知道,先皇去世之后,你和皇上就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我们是真心心疼你。” 容长倾抿了抿嘴角,语气里透着凉意:“皇室哪里有什么亲情,即便先皇没有去世的时候,不也一样?” 祁云湘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这让他怎么回答? 容长倾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她喜欢你。”她抬了抬下巴,朝云景房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开门见山一向是她的风格。 真令人头疼。祁云湘继续无奈地摸了摸后脑勺,“她贵为玄股公主,我不过是雨师的宰辅,我们不合适。长倾,你可不要害我。” 容长倾扁扁嘴,“公主有什么了不起?我不也是公主?以你的才能和地位,我还觉得是她高攀了你呢。你看她那个娇气的样子。” “她是玄股公主,无论气度还是样貌,都是一等一的,是我配不上人家,你快别瞎说了。眼下是两国结盟的关键时候,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生出错节来。” “好,我会注意我的言行的。但是你也得帮我。”容长倾望着祁云湘,有点霸道地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云湘之难 “帮你什么?如果是帮你得到苏郁岐,那还是算了吧,你没看她现在心里眼里全都是皿晔吗?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男人和男人若能在一起,那是绝对的真爱。” “真爱?那你对苏郁岐的爱算什么?” 祁云湘再也没有料到,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公主都瞧出了端倪。也没有料到,她就这样没遮没拦地说了出来。 要否认吗? 其实否认也没有多大意义。 但就这样承认,他就没有退路了。 容长倾似乎看透了他在想什么,苍凉地笑了笑,道:“真没想到,一向玩世不恭的云湘王爷,竟也有坠入情网的时候。怪不得你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娶亲,也没有听闻过你钟情于哪个姑娘。原来你喜欢的也是她。” 祁云湘抿紧薄薄的唇,没有说话。 容长倾凄然一笑,“原来竟是真的。你竟然是喜欢她。可是,云湘,她不喜欢女子,所以我没有机会,可你不一样,你不比那位皿晔差,甚至样样比他优秀,为什么你要放任她和皿晔在一起呢?” 有些事情,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没有办法倾诉。而祁云湘最亲密的朋友,无疑是苏郁岐,可这件事更不能说与苏郁岐听。今夜难得有个倾诉的伙伴,他们不是朋友,但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是最好不过的倾诉对象了。 酒意,月色,山风,佳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祁云湘轻轻叹了一声,抬头望向漆黑天幕上那一弯牙月,自嘲一笑,“长倾,我明白得太晚,而她不可能再给我机会。” 容长倾道:“苏郁岐一向就不信邪,认准的事,头破血流也要做到底。你却没有这个精神。” 祁云湘仍旧是望着月光,叹息一般道:“那是要分事情的。有些事,明知不可能有结果,还要坚持去做,那是愚蠢,不是坚韧。” 你焉知我不会坚持到底?只是,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在坚持罢了。祁云湘眸子里透出点坚韧,那是在容长倾看不见的角度。 “那不过是胆怯的借口罢了。没有试过,谁也不能说结果就是那样。”这话是在劝祁云湘,但何尝又不是在说自己。 祁云湘回过头来,看向容长倾,容色里恢复了一点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情,“那么,你呢?明知不可为,还要继续下去吗?” “我?”容长倾凉凉一笑,“我努力过了,可是没有什么用处。我也不可能像你们一样常常见面,所以,基本上是无望了。不过,你还有可能啊。” 祁云湘深深地、疑惑地打量着容长倾,“那么,你让我帮你什么?” 容长倾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想嫁给云渊。我这种性子,也不适合和深宫里那些女人们斗来斗去,所以,我希望你能帮我阻止这一场联姻。” 怕祁云湘拒绝她似的,她又赶着道:“云湘哥哥,我现在不求嫁给苏郁岐,只求能够安安稳稳活着,嫁个普通人也好,一辈子独对青灯也罢,总之,不要让我去嫁给云渊,好不好?”她连云湘哥哥都叫了出来,可见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 祁云湘沉默了。 嫁给云渊意味着什么,他十分清楚。容长倾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他自然也不想看着她往火海里跳。 可是对于现在的雨师,除了和玄股联姻结盟,哪里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云渊的国书已经递了上去,上面说得明明白白,要求娶长倾公主为妻,若是不答应,那就是得罪云渊。 得罪了云渊,便是要腹背受敌。 三年前,那一场大战几乎耗尽了雨师所有的元气,雨师再也经不起一场像那样的大战。 但如今战败的毛民国蠢蠢欲动,根本就不给雨师喘息的机会。如果这个时候将云渊推向毛民国,后果真的是不堪想象。 可是要拿一个女人的婚姻去换取一时的太平…… 一个女人的婚姻便可以换取一国百姓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安平…… 如何取舍,苏郁岐两难,祁云湘也两难。 苏郁岐刻意要将自己置身事外,不想管这件事,她是极聪明的,自己置身事外的同时,又把他扯了进来,让他不得不拿起这件事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那天晚上连夜去找苏郁岐理论。可气的是,那天晚上苏郁岐和皿晔灯一熄,闹出那样大的动静,让他连停留一瞬间都不想。 到底是皿晔的道行高。 除了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可是真的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办法抉择。 想了想,他只能搪塞容长倾:“长倾,既然来了郁琮山,你就先放下这件事,好好玩几天,容我想想办法。你也知道,要打发云太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案。你得给我些时间。” 容长倾眼眶里已经沁出了泪水,她一向大大咧咧风风火火,极少会有这样我见犹怜的时候,此时乍一梨花带雨,连祁云湘都不由心软了。 心软归心软,他却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好了,别哭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起早进山去狩猎。你说的事,我会想想办法的。” 他只说是想办法,却最终也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答应一定能帮到她。 容长倾亦是聪明人,心知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强求祁云湘也是不可能,只能轻轻一叹,抹了一把泪水,道:“那就拜托云湘哥哥你了。” 容长倾转入月亮门中,缓缓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徒留一声轻叹在身背后。 祁云湘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黯然地往他的前院走去。、 另一侧,苏郁岐几人住的院子里,墙外的一株高树上,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 一个是苏郁岐,另一个自然就是皿晔。 因为有些距离,祁云湘和容长倾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们并没有听清楚。 即便听不清楚,其实也猜到了他们会说些什么。 苏郁岐幽幽道:“这样对云湘是不是不太公平?有点太为难他了。” 皿晔淡声道:“他没你想的那么弱。不要说这样的事,便是再难上十倍百倍的事,他也能处理得了。不要忘了,他是和你一样并立朝中的中流砥柱。他没有比你大几岁,他的聪明才智也不比你差,甚至,他比你还要高明。” 虽然语气极淡,但苏郁岐也隐隐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冰冷。他心里对祁云湘的心结,看来不但没有淡化过,而是与日俱增了。 这真是个问题。 苏郁岐略觉头疼。 “嗯,我知道。既然这样,咱们还担忧什么,回去睡吧。”苏郁岐将一双手抄在皿晔腰上,讨好他。 除了讨好,她没有别的办法能化解他心里的冰冷。 这样的讨好还是有效的。皿晔手一抄,将她瘦削的身躯抄在了臂弯里,腾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跃下了树梢,又悄无声息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已经子时过了。明日还要进山狩猎,应该睡了,但为了弥补皿晔那“受伤”的小心灵,苏郁岐讨好地主动了一次。 第一次这样主动,很是新奇。皿晔不免就探索了一下。这一探索,苏郁岐就没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天微亮,所有人就都起来了。洗刷完毕,用过了早饭,都在院子外面集合。因为是进山林深处,马车不能行,所以都要骑马。 好在云景也会骑马,无需担忧她的问题。众人上马,在苏甲的带领下往山林深处走。 诚然,皿晔也许比苏甲更熟悉如今的郁琮山,但对于大家的认知来说,苏甲这个跟过老苏王的老人才是最熟悉郁琮山的。 西侧山多生灌木,有灌木野兽便多。又因为是苏家私有的山,平素是不允许人随意上山的,苏郁岐这些年也极少上山狩猎,山中野兽便得以繁衍生息,因此山林里的野兽特别多。 往西侧山的路不好走,骑马行了近一个时辰之后,便只能弃马步行了。 又行了两刻钟,便时有小兽出没,那些小兽没有见过人,也不知道害怕,往来穿行无碍。 众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前停了下来,商量之后,分成了两组,一组由苏郁岐带队,领着云渊和容长倾,另一组自然是皿晔祁云湘带着云景。众人约好了未时末仍在此地聚齐,一起回行辕。 这样的分组,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什么来,容长倾不愿意和云渊一组,但这一组里又有苏郁岐,祁云湘不爱和云景一组,但皿晔都肯和他一组,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苏郁岐嘱了一句:“大家进山注意安全,尽量不要落单,尤其是敬平公主和长倾公主,山里可能会有猛兽袭人。” 分好了组,侍卫将弓箭都抬了上来,每人都取了趁手的弓箭,两队各领了一队侍卫,往两个方向散开了。 临分开前,皿晔拉住了苏郁岐的手,神秘兮兮地将一个小布包塞给了苏郁岐,温声嘱咐道:“注意安全。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无论她的个多强的人,在他眼里,也是个需要保护的人。这种感觉真是让人觉得窝心。 第一百五十五章 狩猎山中 《阿岐王》第一百五十五章 狩猎山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山中猎虎 云景道:“女子未必就不如男。有些女子,上过战场,打过胜仗,本事大得多少好男儿都比不上,云湘王爷多读些书,就不会有这样的偏见了。” 皿晔不由抬头,看向云景。 云景的脸上瞧不出有别的。但皿晔不由还是生出了疑心。她的这一番话,是不是意有所指? 或者,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她说的也许只是史上那些杰出的女子。 祁云湘瞥了云景一眼,冷笑道:“有些女子,确是要强男子百倍千倍,但有些女子,既然没有别人的本事,还是呆在家里好好做个贤德守分的人的好。” 皿晔:祁云湘你用这种恶毒的话来赶走一个对你心生爱慕的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但这件事如果放在自己身上……皿晔想到了自己对尹成念的态度。 皿晔不禁一哆嗦。好吧,大家在某些方面都是凉薄之人。但今日之凉薄未必是真凉薄。他忽然生出一种和祁云湘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祁云湘自然不晓得皿晔心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一味想用话语来刺激云景赶紧放弃他。 云景却是不屈不挠的姑娘。 “阿岐王既然安排了这场游戏,还特地邀请了我,我自然不能拂阿岐王的面子。不用云湘王爷提醒,出了这深山老林,我自然还是我端庄可人的敬平公主。” 祁云湘:…… 皿晔:哈哈。 说话间,山林中的呼啸之声又大了起来,三人暂且搁下恩怨,齐齐的提高了警惕,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移动过去。 三个人所处的这一片位置是在一个斜坡上,斜坡的角度很抖,且乱石丛生,一个不慎,便有可能滑倒。而斜坡的下面,是一个深涧。 皿晔从后面跃到了最前面,很正色地告诫祁云湘:“云湘王爷,不管你愿不愿意,她终究是玄股的公主,你还是先放下私人感情,照顾好她吧。我在前面探路。” “……”皿晔你能不能不在这个时候拖人后腿? 云景却十分高兴。心里暗叹怪不得这个皿公子能得了苏郁岐的心,这种识时务的男人谁不爱? 当然,自己眼瞎爱上了一个不识时务的,自己也是个不识时务的。 皿晔将身上的弓箭都捏在了手中,走在了最前面。 云景跟在祁云湘的后面,小声道:“如果真的是老虎,那咱们这一组今天就赢定了。他们猎再多的小动物也敌不过咱们。” 祁云湘无语道:“先猎到再说。万一不是老虎,是吃人的怪物呢?到时候,别三个人都被怪物吃掉了。” 云景明知他是在吓唬自己,还是忍不住一哆嗦,嘴硬道:“皿公子的功夫很好的。我听人说,你的功夫也很好,有你们两个人在,有什么样的怪物打不过呀?” 祁云湘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公主作派,到什么时候都指望着别人来保护你。” 云景扁嘴道:“也不是啊。我虽然没什么功夫傍身,但我会逃命的功夫呀。” “……” 皿晔忽然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两人暂时休战,都噤声不语了,只不过还是用眼神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前面的丛林里,一抹黑白相间的色彩在稠密的林叶中闪过。 “那是老虎么?” 就在云景发问的时候,一声锐响,皿晔的箭已经离弦,直奔那一抹黑白色而去。 但除了他的箭响,周围还有一丝轻微的响声,沙沙的,似风过树林。但那不是风声。 皿晔和祁云湘都能分辨的出来。 祁云湘手中滑出一柄匕首,匕首的寒光映入云景的眼中。云景不由抬头看祁云湘。 祁云湘的神色里透着从容与谨慎,单凤眼中闪着寒光,似暗夜里缀在夜幕里的星子一般。 这样的祁云湘真的好看。 云景愣着神,就没有留意脚底下,一下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一晃,直直地朝着斜坡下栽去。 祁云湘离得近,立时做出反应,一探手,抓住了云景的手腕,将她往上一带,这一用力,脚底下的土石松动,两个人都没有站稳,云景一下扑入了祁云湘的怀里,祁云湘无奈之下,只能将她捞入臂弯里,脚尖一点,飞离这一处不太安全的地带,找了个略平整些的地方落脚。 他们二人发生事故的同时,皿晔那里一箭射出,只听一声呼啸,丛林里跃出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白花纹的老虎,老虎的头上血流如注,正是皿晔那一箭的功劳,但老虎还没有死,疼痛让它骤然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直朝皿晔扑过来。 皿晔身形跃起,速度快极,偏生身形又优雅得很,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掣了一柄短剑在手,老虎跃到他的身前,他身形往下一压,擦着虎腹一掠而过,手中的断剑不偏不倚,正中老虎心脏,剑身全部没入虎身。 老虎在空里打了个转,直直地往山底栽去,皿晔顺势扯住了一条虎腿,一条绳索从手中甩出,拴在了虎腿上,绳子的另一端抛往一株粗壮的大树,皿晔身形往上一掠,将绳索牢牢系在了大树上。 一直紧紧跟来的侍卫们赶紧去抬老虎了。 云景站在稍稍开阔的地带,拍手称赞,“皿公子好身手!” 祁云湘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些小伎俩。还不是你,耽误了我发挥。” 皿晔施施然走到两人身边,容色淡淡:“的确是小伎俩。云公主没事吧?” 云景道:“我没事。”她偏头瞧了一眼祁云湘,认真道:“刚才多谢云湘王爷出手相救,不然我这小命算是交代了。” “敬平公主不必谢我。您的命若是交代在这里,怕是会连累到千千万万的雨师和玄股的百姓,所以,你还是为了百姓,多保重些吧。” 云景咬着嘴唇,幽幽怨怨地望着祁云湘,道:“我知道了。” 乖巧得跟一只猫似的。 祁云湘就算有一肚子的毒言毒语,也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皿晔的眸光瞥向祁云湘,那意思:方才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祁云湘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但至于那是什么声音,他也表示很茫然。方才和云景站定之后,他也曾四下观瞧,但没有瞧见什么。 跟过来的侍卫并不少,至少有二三百,如果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不可能不被发现。 可偏偏到现在都没有人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 皿晔存着疑心,不敢大意,道:“这里山涧很深,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不如,去找苏郁岐他们吧,横竖咱们猎到了一头老虎,今日质量上是稳赢他们了。” 祁云湘难得地没有反对他,道:“也好。去看看阿岐他们猎到了什么。” 祁云湘也怕苏郁岐那边会有什么意外,这种时候,安全比别的事情重要。 “你们先过去找他们,我在这里帮侍卫把老虎拖上来。” 祁云湘向皿晔点点头,“嗯,你快些。”两人眼神交流,他自然知道,皿晔要留下来查那声音是什么。 云景耳力差些,根本就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听说要去找苏郁岐几个人,她无可无不可,反正能跟在祁云湘屁股后面就好。 祁云湘瞧她一眼,“走了。” 两个人去找苏郁岐几人了,皿晔看看两人走得远了,先四处看了看,没有什么异样,再支着耳朵细听了听,那细微的沙沙声却再也没有响起过。 皿晔招过来一个侍卫的小头目,吩咐道:“让人散开,搜索一下这周围有没有什么别的野兽出没。” 头目领命去了。 “皿忌。” 他用了传声入密的功夫,一直隐在暗处的皿忌现了身,落在他面前,揖道:“公子,什么事?” 他压低了声音:“方才有一些异样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皿忌点点头:“听见了,我也去查了,但没有什么收获。连一只兔子都没有找到。” 连一只兔子都没有,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密林里随处都可见野兽,简直就是野兽的天堂,圈养了无数动物,怎么可能连只兔子都没有呢? 就算是方才有一只老虎盘踞在此处,也不至于一只动物不见。 皿晔正思虑的时候,忽然间扑棱棱一连片的响声,黑压压的一群鸟,从林中飞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皿晔瞧着那仓皇逃窜的飞鸟们,眉蹙得极深,压低了声音,对皿忌道:“赶紧通知阁里的兄弟,查一查究竟怎么回事。” “是。”皿忌赶忙去了。 苏郁岐搞出这样大的排场,为了安全起见,皿晔自然是让诛心阁的大部分兄弟都守在山里待命。 吩咐完皿忌,他朝着苏郁岐几个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山路不好走,他却也没有慌张,一边查看情况,一边往那边走。 方才飞鸟惊起,大致是在方圆一里的范围之内,苏郁岐他们应该不在这个范围之内,这是他略微放心的地方。 但他很快意识到,苏郁岐也会看见这里的情况。 如果苏郁岐看见了,势必就会赶过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地震来袭 皿晔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苏郁岐几人也陷入这危险之中,势必更难搞。 想到这里,皿晔摸出一支箭,搭箭上弦,“嗖”一声射了出去。 箭上注入了内力,射得极远,箭羽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是奔着苏郁岐几人去的方向而去的。 远在几里地之外的苏郁岐几人自然也看见了这边的情况,正疑心发生了什么,要往这边来瞧一瞧,忽听箭羽破空之声,那箭羽势大力沉,带出的声音极响。 苏郁岐和云渊对视了一眼,都朝箭羽落下的方向走了过去。 箭羽入泥石七分,只余三分在外面,可见力道之大。苏郁岐将箭羽拔了出来,打量了一眼,“玄临的箭。他在告诉我们他没有事。” 无事即有事。倘若是真的无事,玄临不会在意提醒她。之所以放出这一支箭,玄临是在提醒她,安全起见,不让她前去。 苏郁岐虽然担心,但还是听从了玄临的意思。毕竟身边还有云渊,谁置身危险都不要紧,玄股国的太子却不能在雨师出事。 “大概是碰上了什么猛兽吧。”苏郁岐拿捏出一点笑意,“走,咱们回去等着,看看他们猎到了什么。” 云渊心里明镜也似的,点点头:“好。” 容长倾道:“能有什么猛兽?再猛也不过老虎狮子吧?也没什么稀罕的。依我说,咱们去找一找,说不定也能猎到。” 苏郁岐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一山不容二虎,意思就是,一座山上,容不得两只老虎。如果他们猎到了猛虎,咱们又上哪猎去?” 容长倾:“老虎的家人啊。” 苏郁岐:“……咱不兴斩草除根灭人全家的。” 云渊道:“已经午时了,回去吃点东西也好。” 容长倾瞥瞥他,“你很饿吗?不是带了水和干粮了吗?” 云渊:“……还是有点饿的。我是太子,养尊处优惯了嘛,还是想吃点顺口的。” 云渊为了成全苏郁岐,也是够拼的,连自己的形象都不要了。 苏郁岐投来感激一笑,道:“走吧。如果你喜欢狩猎,咱们吃过东西以后再过来。” 容长倾千万般不愿,也不愿违逆了苏郁岐的意思,答应了一声“好”。 三个人开始往回走。 来时的路难走,回去的路感觉却容易的多,三人花了小半个时辰,仍旧回到约好的那片平地上,留守的侍卫都等在原地,而祁云湘和云景竟然也在这里。 苏郁岐心里觉得诧异,但面上却装得从容,走到祁云湘面前,问道:“咦,你们也回来了?玄临呢?” 祁云湘回答她:“你们家那口子猎到了一只打老虎,正想办法往回拖呢。你们打回来的猎物不少呀。” “还不是比不上你们猎到了大老虎?我去帮一帮他,云湘,你陪云太子和云公主吃些东西。” 苏郁岐脸上拿捏出兴奋的表情,掩饰着心里的不安。 祁云湘难得地很配合她:“好,你去吧。我们去的那个方向路可不好走,你要注意安全。”难免又嘱咐了两句。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苏郁岐从一个侍卫手中又拿了一些箭,将箭壶装满了,又把另一个侍卫手中的大刀要了过去。披荆斩棘,还是大刀使着趁手。 云渊忽然走上前来,温声道:“我们在这里等着瞻仰一下大老虎。早去早回。” 言外之意,也还是嘱咐苏郁岐小心,我们不会给你添乱。苏郁岐点点头,“嗯,好。” 云渊是个善解人意又识时务的人,单这一点,便让人想要结交。 苏郁岐越来越觉得,和云渊相交愈久,愈被他的人格魅力吸引。但眼下不是和他论交的时候,她的皿晔还在山林深处情况不明呢。 却说皿晔在密林中搜索了一阵,没有什么收获,正要往回走,却发现一株树下,黑压压的一群蚂蚁,正纷纷乱地四散逃窜。 皿晔心下一凛,立时俯下身来,贴着地面听了听,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入耳,似雷声,却又比雷声小些,声音似乎离得很远,但却十分清晰。 说明这声音其实很大,只不过因为离得远,所以听起来其实没那么大。 细辨之下,这声音从山的西南方向传过来的。 皿晔立即站起身来,疾声道:“所有人,赶紧后撤!能撤多远撤多远!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的命令下得突然,众人怔愣了一下,想要问一句为什么,皿晔却已经没有了身影。 大家赶紧回撤,一边撤一边大声呼喊身边的人,赶紧撤!赶紧撤! 诛心阁的兄弟也都还在山上,但都分散开来了,皿晔从袖中摸出一支响箭,点燃了,射向空中。响箭带着一团火焰和锐响,在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黑烟。 这是通知诛心阁众人赶紧撤离的讯号。 发完讯号,他也赶紧往约好的地点撤去。 走到半路,正遇上赶过来找他的苏郁岐。 “玄临,怎么回事?”苏郁岐跳过荆棘丛,奔到皿晔面前。 “现在还不知道,也许是地震……也许……不管是什么,现在还是先撤离。”皿晔拉住她的手,疾速往苏郁岐来的方向走。 苏郁岐心里咯噔一下。皿晔没说出口的那个也许,她立时明白了。也许是人为的,要用火药炸山。无论是人为的还是非人为的,这都是了不得的事。“山里的人都通知了吗?” “已经都通知了。” 周围不断有侍卫回撤,苏郁岐看见都在回撤,略略放了心,跟着皿晔施展轻功疾奔。 也顾不得那么多的荆棘。 两个人刚跑到约好的小山坡那里,就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原本打猎的那处山涧里,升腾起一大朵的黄云,遮天蔽日的。 祁云湘几人也都惊住了,愣愣地看着两个人,半晌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郁岐气喘吁吁,道:“地震了。” 能怎么说?说有可能是地震,但也有可能是人为的。那是纯粹给自己找麻烦。 但云渊是明白人。地震又岂会是只震掉侧山的一角? 虽然心里明白,却没有点破。 皿晔命令苏甲:“清点人数,看有没有伤亡。” 大家惊魂未定,都还在懵逼当中,苏甲分派了几个首领清点人数,虽然有几个晚来的,也有几个在回撤中受了点轻伤的,但总算没有折在地震中的。 苏郁岐沉着道:“没有伤亡就好。现在那里危险未排除,大家先不要往那边去,这样吧,还是先回别院,等稳定下来再去查看情况。” 一行人收拾了猎物,往别院开拔。 虽然出了这样的意外,但没有伤亡就值得庆幸。午后的宴会照常开。 因为提前回来了,大家又都没有吃午饭,晚宴就提前了。 厨子们在院子里摆上了烧烤炉,将腌制好的各种野味都摆了出来,为了调节气氛,苏郁岐亲自上场,当起了烧烤师。 有她带头,皿晔和祁云湘也效仿起来,各拿了几支肉串到烧烤炉前,最后连云渊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进来。 那厢云景和容长倾窃窃私语:“他们也真是心大,这种时候还能兴高采烈地烤肉。” 容长倾道:“没有什么伤亡,就是个小意外。云公主也别太放在心上,玩得开心点。” 容长倾在不任性的时候,还是很有点公主的样子的。因为今日和苏郁岐半日的融洽相处,她现在的心情很好。 “可是,君子远庖厨,他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呢。” “他们可未必把自己当君子呢。我是不知道云太子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我们雨师这几位,从小可都跟野孩子似的,哪一个也没有个世家公子的样子。” 云景瞪大了眼睛,“我哥哥他,我印象中,他虽然不是个野孩子,但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人。他从小就很聪明,我父皇给他请的帝师,在他十岁那年就表示教不了他,辞官回乡了。” 容长倾诧异:“是因为他太调皮吗?” 云景摇摆着双手:“不不不,他虽然也调皮,但都是有限度的。是因为他太聪明,十岁上学问就已经让帝师汗颜。” “我倒是听闻过。”容长倾的眸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云渊的身上。 云渊正悠然地站在祁云湘的身边,烤制着几支肉串,他身形颀长伟岸,看背影便有一种威仪,让人禁不住仰望。偏他又是个温文尔雅的人,这种威仪非但没有让他高高在上,反而让他更有一种魅力,让人既想要膜拜,又想要靠近。 可即便是这样,容长倾也没有动心。 和旁边那个瘦削又冷情的苏郁岐相比,云渊似乎要更优秀些。但爱慕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优秀,就能让人心生爱慕。 比起来,苏郁岐身上才有让她心动的东西。 从死人堆里趟过来的苏郁岐,即便见识过了人间地狱,也见识过了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但却保持了一颗最纯善的心。这才是她最让人心动的地方。 只可惜,苏郁岐的身边,有了皿晔。 容长倾的目光不经意又挪到了皿晔身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又是人为 云景也注意到了容长倾的目光。她淡淡一笑,道:“我听说皿公子是武斗士出身,可是瞧着他身上的气度,却是王孙贵族都不如。怪不得岐王爷能心系他一身。” 容长倾撇开了目光,虽然心里有些不悦,但也没有反驳什么。 皿晔的确优秀。但她觉得她不是败给了他的优秀。她只是败给了苏郁岐那该死的爱好。 苏郁岐已经烤好了几串鹿肉,献宝似的,用一只托盘盛着,送到了容长倾云景的面前,含笑道:“两位公主,尝尝我的手艺。” 云景致谢,笑道:“想不到堂堂的雨师靖边王,大司马,还会厨艺。” 苏郁岐谦虚道:“也谈不上会厨艺,只是把人家厨子腌制好了的食材弄熟了罢了。” 容长倾:“这倒是实话。你看你烤的,黑乎乎的,都烤焦了。一定很难吃。” 苏郁岐:“……”公主您身娇体贵,能不能别吃这难吃的东西。 容长倾一边拿着签子撸肉串,一边挑挑拣拣:“厨子腌制的味道还是不错的,就是烤得太老了,有些咬不动。这要是在皇宫里,烤制这个的厨子可是要砸饭碗的。” 云景笑笑:“还好啊。岐王爷真的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打得了胜仗,玩得转朝堂。” 不知为何,苏郁岐总觉得,这位云景云公主对她真是特别的友善。想来想去,她也没有做什么特别得她心意的事吧?不但没做过得她心意的事,甚至还不止一次得罪过她。在铃兰县,发现她偷听之后,就曾经威胁恐吓过她,后来回到京师,还暗夜袭击过她。 虽然那次偷袭她不知道是她干的。 苏郁岐笑了笑:“云公主过奖了,慢慢享用。” 苏郁岐回到烤炉前,拿起皿晔烤好的一支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嘟囔道:“容大公主嫌弃我烤的肉又老又硬,我来尝尝你的手艺。” “公主不是嫌弃你烤的肉硬,是嫌弃你对她的态度硬。” “那就没办法了。” 苏郁岐端了几支皿晔烤好的肉串,又献殷勤般送到了两位公主的桌上,微笑:“我试过了,这个比我的手艺好。” 容长倾一撇脸,“不想吃。” 云景笑道:“那就便宜我了。嗯,好吃。皿公子才是那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而且,打得赢武斗比赛,搞得定岐王爷的心。” “原来云公主如此能说会道,今天才见识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累了大半天了,又受了惊吓,云公主多吃点。” 两国邦交,本来是十分重大的事情,但因为雨师现在的朝堂做主的都是年轻人,而来出访的两个人虽然身份举足轻重,但也是年轻活泼的人,这一场会晤就变得像是年轻人的聚会,随性开放。 云渊和云景也是难得遇见这样释放天性的机会,因此也不在乎雨师这样做是不是合时宜。 苏郁岐又凑到云渊的身旁,笑问道:“怎么样?感觉如何?” 云渊作势想了想,才道:“感觉么……我没想到,传闻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场魔鬼苏郁岐,竟然是这样一个随性的小伙子。” “你被传闻误导了。我其实就是个还不到十九岁的毛头小子,除了能挥舞着大刀砍人,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虽然晓得这样说未必就能让云渊放下戒备心,但她还是说了,反正说了总比不说强。“其实我是问你亲自烤肉的感觉怎么样。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吧?” 云渊道:“嗯,是没有过这样的机会。自己打猎,自己做料理。我是第一次烤,你不介意的话,来尝一尝。” “如过我说我介意,你会不会介意呀?” “我可能会介意。” “哈哈哈,我是逗你的,我自己烤的焦肉我都能吃得下,何况是你这烤得肉色还算不错的呢。” “哈哈哈,我也是说着玩的。你还是等厨子来烤吧,毕竟人家才是专业的。” 苏郁岐道:“图个意趣。吃他们烤的就没有意思了。这里是山上,远离世俗,正好权当避世一日。来日下山,俗务缠身,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可就不容易了。” “你说的很是。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命人再去搬几坛酒。”苏郁岐转身寻了寻苏甲的身影,却没有寻见,“苏甲呢?” 有侍卫回道:“苏管家一早就走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去做什么了没有交代。” “这样啊,那你去搬酒吧。捡着好的,多搬几坛来。”苏郁岐回过身来,喃了一句:“我的管家,就是闲不住,大概是去查探那边地震的事了。也没什么人员伤亡,不过是塌了半边的山,他着什么急。” 云渊道:“你的管家倒是很负责。” 苏郁岐随口道:“的确呀。我是他养大的。他就跟我的爹似的,恨不能什么都替我做了。” “那你很幸运。” “的确。”苏郁岐轻吸了吸鼻头,“明日是我父王母妃的忌日,我已经有几年没有上山来扫墓祭奠了,可能明天没有时间陪你们,让云湘陪着云兄和云公主看看山景,好好休闲一日。” “好,苏贤弟自去办自己的事。” 祁云湘递过来一支肉串,“尝尝这个。我烤的。” 苏郁岐将目光移向祁云湘的烤炉,烤炉上一排的肉串,焦黑的焦黑,似炭的似炭,唯手里的这一串算是好的,但也是焦焦的,苏郁岐不禁抽了抽嘴角,“可以拒绝吗?” 祁云湘冷脸:“不可以。” “好。” 苏郁岐将肉串接了过去,张嘴咬了一口,又老又硬的肉,差点没把牙硌掉,硬着头皮咽了下去,违心地道:“有进步。再练一练,就更好了。” 祁云湘很正经:“下次再烤给你吃。” “咳……不,不用了。你还是把力气都用到朝政上吧。” 祁云湘瞥了她一眼,“不耽误。” 云渊那厢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倒没见过像你们二位这样相爱相杀的冤家。”他偏头看了看祁云湘,“雨师得二位这样的肱骨,雨师社稷之幸。” 祁云湘开启了商业互吹模式:“玄股的继承人能文能武,年轻有为,难逢敌手,这才是玄股之幸。” 皿晔走过来,握了苏郁岐的手,拉到了身边,道:“他们二位志趣相投,你赶紧过来吃些东西,让他们且聊。” 祁云湘指着皿晔:“你……” 皿晔:“我一介布衣,不敢与云湘王爷高谈阔论。” 祁云湘:“你……” “云湘王爷,且由着他二人去吧。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嘛。” 祁云湘瞥了他二人一眼,嘲笑一声。 皿晔道:“多谢云太子成全。” 苏郁岐终于露出点不好意思,“咳咳,玄临,注意点影响。” “不过是坐过去吃东西喝酒,你以为我还要做什么吗?”他没有刻意压着声音,在场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诚然,这是个让不死心的人都死心的好办法,但这剂猛药太猛,会不会有副作用难说。 “咳咳,云兄,云湘,你们也都坐过来,咱们喝一杯。烤肉的事过把瘾也就好了,瘾过完了,就交给厨子去做吧。” 祁云湘明显在负气:“不敢打扰您二位卿卿我我,我还是喜欢烤肉。” 云渊笑道:“你们二位且先喝,我再过把瘾。” 苏郁岐便不再去管他,和皿晔坐到同一张桌子前,离那两位公主很近,但没有坐到一起。 容长倾幽怨地朝他二人看了一眼,没好意思过来。 苏郁岐只当没有看见她幽怨的眼神,和皿晔说着一些闲谈。 日色渐深,树影婆娑,皿晔和祁云湘过够了瘾,也坐了过来。 祁云湘将一碟子烤得焦黄的肉推到苏郁岐面前来,龇牙:“请二位慢慢享用。” 苏郁岐白了他一眼,“当我吃不下去吗?当年在战场上,生鼠肉都吃过,何况你这只是个稍微有些老的烤肉?” 祁云湘最见不得听不得她提想当年,端起自己烤的那一碟子肉,往皿晔面前一推,“皿公子请。” 皿晔不是苏郁岐,才不会给他这个面子,“我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么硬的。” 祁云湘刚要怼他一句,那边桌云景走了过来,笑眯眯道:“我喜欢吃老一些的,这一碟子我端走了,您各位等厨子烤的吧。” 众人:“……” 正有说有笑着,苏甲回来了,满身尘土地走到苏郁岐面前,但看到那么多人,想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看了看苏郁岐。 苏郁岐道:“有什么话就说。” 苏甲的目光朝着云渊和云景看了一眼,云渊立即道:“需要我们回避吗?” 苏郁岐摆摆手:“无需。能有什么大事,大不了是他调查出来地震的原因了。” 苏甲深吸了一口气:“王,您猜的不错。” 大家都将注意力转向了苏甲。 苏郁岐道:“那你说说吧,怎么回事,正好也给大家解解惑。” 苏甲道:“王,奴带着人去了震源处,发现所谓的地震,根本就是有人蓄意,埋了大量的火药,要炸山。倘或不是各位撤的及时,怕是伤亡不能轻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突发状况 《阿岐王》第一百五十九章 突发状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章 追查凶手 《阿岐王》第一百六十章 追查凶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直 两案相并 眼下正是两国建立邦交的关键时候,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是摆明要授人以柄么? 如果是旁的人说这话,云渊定然要以为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但这话从苏郁岐的嘴里说出来,他第一个念头是,苏郁岐是真的拿他当朋友了,他很感动。第二个念头是,苏郁岐应该是遇到了真正的难处,要不然也不可能连底也托了出来。 雨师如今的处境到底怎样,他十分清楚,不消苏郁岐来说。但苏郁岐没有掩饰什么,反而如实相告,很令人吃惊,也很令人敬佩。 “可是雨师如今有你,也有云湘王爷和其他几位王爷,有你们这几位惊才绝艳的人在,雨师的中兴指日可待。” 苏郁岐好笑地看着云渊,云渊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不由也笑:“我可不是奉承你们啊。” 苏郁岐噗哧一乐:“你也犯不上奉承我们呀。玄股国如今国力强盛,远胜雨师,说实话,你和云景公主能来雨师,并且抛出了橄榄枝,我开始还觉得不可思议。” 无利不起早,这一双兄妹巴巴地从玄股赶到了雨师来,什么都不图,就图成一门亲事?况这还不是什么好亲事。 虽然苏郁岐明知如此,但对于云渊这个人,她其实好感度还是很高的。在其位谋其政,云渊既然是玄股的太子,为了玄股的江山社稷,势必他要做一些功利事,也势必会在一些事情上不折手段,就像她身为雨师的大司马,其实很多时候做事也是不折手段的。手上沾的血腥里,也不见得没有无辜人的血。 不管云渊什么来意,也不管云渊有什么阴谋,眼下雨师不能与他们玄股闹翻,给自己再竖一个敌人,自然是能不动干戈就将云渊的阴谋阳谋化解了的好。 苏郁岐为此也不惜用上了各种招数,甚至还打起了感情牌,各种拉拢感化云渊。 自己这些招数也未必就算得上是什么磊落手段,又如何要求云渊也磊落呢? 大家半斤八两罢了。 “我若是说,我为你而来,你信吗?”云渊听完苏郁岐的话,认真凝视她。 苏郁岐下意识地怔了怔,望着云渊那张挺认真的脸,“啊?” 云渊立即笑了笑,“是不是觉得不可信?” 苏郁岐道:“主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为我而来啊。” 云渊却是话音一转:“还是先查案吧。” “哦。” 既然他要卖关子,苏郁岐也就没有再问,沿着谷底河流,艰难地逆流往上走。 云渊走在她的身后,忽然就又说了一句:“我就是慕名而来,天下盛传阿岐王文武双全,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十二岁提刀上战场,历经三年,把兵强马壮的毛民军队全部屠于两国边境,得胜而归。这样的英雄,我很仰慕。” 苏郁岐浑身冒出一层鸡皮疙瘩。还是第一次听人面对面这样肉麻表白。“见到之后是不是就后悔了?我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吧?” “比我想象中还要优秀。或者,应该说,比我想象中更有血有肉。” 苏郁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回应他。毕竟也没有被人这么当面夸过她。 寻常人见到她躲都躲不及呢。 “怎么,被夸傻了?”云渊戏谑一笑。 苏郁岐:“查案,查案重要。” “哈哈哈……” 苏郁岐想,如果眼前有一面镜子照一照,她的脸一定是红得比苹果还红。 沿河流而上,走了有五六里地,还没有走到河流的源头,但看这个地方的方位,正是昨日他们俩和容长倾一起打猎的地方。前面十几丈远的地方有大队的侍卫,想来是埋放火药的地方了。 两人走到近前,侍卫们看见急忙行礼,苏郁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这里一直没有人动过是吗?” 侍卫道:“苏管家吩咐我们守着,一直没有人动过。” 眼前是一个山洞,山洞的周围苔痕很深,说明不是现挖的山洞。郁琮山方圆几十里,山上山洞也不知其几,即便是苏甲皿晔这样常在郁琮山出没的,也不能熟知每一个山洞每一处地形,苏郁岐更是不甚了解。 洞口被浓密的灌木遮住,灌木丛上还有些人为加上去的树枝桠,苏郁岐命道:“把那些灌木枝桠都挪开。” 几名士兵上去,七手八脚将灌木清理开去,露出一个能容两个人进去的洞口,侍卫刚想说先进去探探情况,却眼睁睁看着苏郁岐和云渊未有任何犹豫,并肩走了进去。 “王爷,有危险!” 苏郁岐罔若未闻,偏头看了云渊一眼:“你不怕炸了?” 云渊淡然一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苏郁岐道:“我不怕是因为苏甲已经把危险给排除了。” “唔,那我不怕就是因为你不怕。” “……”嚯。 里面比外面稍微宽绰一些,往里走了十来步,便看见码成了堆的火药。 “嚯,这可真是要炸山的量啊。”苏郁岐打开其中一个火药包,有侍卫挑起风灯,给她照亮眼前的火药包,里面是乌漆抹黑的一团粉末,苏郁岐凑上去,嗅了嗅,道:“云兄,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案情啊。” “暂时的线索,还分析不出什么案情吧……” “也是。不过,看见这一堆火药,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苏郁岐从火药堆里拿起了一方火药包,“咱们出去说。” 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苏郁岐将火药包交给一个侍卫,才开始说话:“本来,这也算是一桩丑闻,不足为外人道,但今日出了这件事,很有可能与那件事有关,所以,我也不得不说出来了。” 云渊瞧着她:“哦?” 苏郁岐脸色极沉,深吸了一口气,道:“江州大水,并非只是天灾,还有一段人祸在里面。” 云渊道:“若是牵涉密事,你可以不告诉我。你们自己人查,如果结果和云景有关,来通报一声就是,如果结果和云景没有关系,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你更不必告诉我。” 苏郁岐自嘲一笑,道:“只是丑闻,并非密事。江州大雨,洪水决堤,是因为有人炸毁了堤坝。” 云渊表示震惊:“竟然有这等事?” “此案已经了解,系江州知州田焚和他的女儿田菁菁所谋。其实,这个田菁菁,你还认识。” “我认识?”云渊更震惊了,“除了你们,我似乎,不认识什么雨师的人啊。” 苏郁岐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叫冯菁箐的女人?就是咱们在冯家堡相遇,你从我手里救走的那位冯菁箐。” 云渊震惊得不能自已:“你……你不会说的是,冯菁箐就是田菁菁吧?” 苏郁岐耸耸肩,点点头,表示你说对了。 云渊由震惊转为懊悔:“那……我是不是坏了你什么事?” 苏郁岐无奈地笑笑,“还好。虽然是受了些影响,但经过了一些波折之后,最终还是将人犯捉拿归案了。” “那我真是对不起了。” “不知者不罪,如果那日换了我,也是要管一管那桩闲事的。”苏郁岐拿捏得一副宽怀大度的态度,“咱们不是因为那件事情结成了好友么?所以说,田菁菁的出现,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云渊道:“也是。如果那日我没有出手相救田菁菁,我们或许就不会认识,那时不认识,也大概其就没有今日的奉为知己了。” “正是如此。”苏郁岐点了点头,“你道那田菁菁是什么人?” 云渊诧异道:“不是说是江州知州田焚之女吗?怎么,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苏郁岐道:“田焚乃是毛民国的细作,他的女儿同是毛民国的细作。江州大水,全系毛民国所谋。” 云渊今日的震惊有如滔滔江水,滔滔不绝,“竟有这等事?” 苏郁岐叹息般笑了一声,“不但如此,在江州水案之前,京城已经破获了一起细作案。来自毛民国的杲稷,化名为余稷,藏于雨师皇宫二十余年,之前不晓得他做下了多少恶事,但破获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给我们皇上下蛊毒。” 云渊:“这……太让人震惊了!” 云渊今日的震惊似已经盛不下了,但是真的震惊,还是装出来的震惊,谁又知道?这些案件,虽然对于雨师的百姓来说是为秘案,但对于这个只手便能遮天的玄股太子,可未必就是秘密了。 苏郁岐明知这些,还是要说给他听。一件件一桩桩,没有落下一点,她长叹一声:“这是已经破获的案子,藏在雨师各个地方的细作,还不知道有其几。” 云渊道:“看来,毛民想要亡雨师之心未死。” “雨师求的是国泰民安,从不曾想过打破现有的三足鼎立的局面,奈何毛民贼心不死。但毛民若想亡我雨师,也是休想!有我苏郁岐在一日,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在雨师的土地上放肆!”苏郁岐的眸子里俱是冷冽,仿佛战场上那个铁血苏郁岐又回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神秘之人 “我相信苏贤弟的能力。但眼下,苏贤弟是在怀疑这桩案子也是毛民国细作所为吗?”云渊偏头看着苏郁岐,终于问出了苏郁岐引导了半天的话。 苏郁岐道:“现在一切言之过早,等调查出来结果,才能知道到底是谁在幕后策划。不过,我因为这个作案手法,才想起了江州水案的作案手法。毛民国擅火器,火药,当年在战场上,我就没少吃过这方面的亏,让人不能不往毛民身上想呀。” “那就先调查吧。” “走吧,去看看玄临和云湘那边怎么样了。” 两人回去的时候,没有再走河滩,而是从被炸毁的乱石堆上抄近路,一路施展轻功回去的,顺便还比试了一番轻功。 虽是没有认真比,但大约也是不相上下的水平,苏郁岐还状若不在意地提了一句:“令妹敬平公主的轻功是不是很好?那日皿忌回来说,幸好敬平公主轻功好,躲过了那人的数次袭击,不然就算他武功再好一些,也未必救得下她。” 云渊也未隐瞒:“我这个皇妹,自小身体不太好,我父皇便给她找了个师父教她习武,为的是让她强身健体,谁知她天生于武功一道很废柴,倒是轻功练得极好,比我的轻功都不差。” “也算女中豪杰了。” “你抬举她了。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说话间已经到了那被炸出来的巨坑前,皿晔和祁云湘还在坑底没有上来,苏郁岐立于坑边一块石头上往下张望,看见两人还在坑底搜寻,便朝着下面喊道:“找到什么没有?” “有一些小发现,你要不要下来看看呀?”喊话的是祁云湘。 皿晔立时道:“不用下来,等我们上去。” 底下祁云湘不禁对着皿晔讥笑了一声:“到底你们是两口子,还是你心疼她。” “自然。”皿晔凉凉回了一句。 两人的脚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尸体上的血已经干涸,因为初秋天气还算不上冷,尸体上招了许多的蝇虫,蝇虫产下了一撮又一撮的白压压的虫卵。 祁云湘一挑眉:“既然是你不要她下来,那你就把尸体运上去给她看吧。” 皿晔淡淡瞟了他一眼,忽然就伸手抓向他,祁云湘被抓了个措不及手,身体猛然后错,却还是没有错得开,衣襟被皿晔抓在了手上。祁云湘怒了:“你要做什么?” “借你衣裳一用。” “凭什么?” 两人一来一往,过了数招,祁云湘因为一开始落了下风,竟再没能占到优势,皿晔很快将他的扣子全都给解开了,顺势一扒,就给扒了下来。 “你……皿晔,你丫不要仗着自己功夫好就欺负人!” “你不要忘了你是怎么欺负我的。” “……算你狠。”祁云湘当然忘不了将他打得口吐鲜血下不来床……但,那时他和他似乎功夫不相上下吧?但今日短短几招,他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那,当初……要么是他隐藏了实力……这不可能,皿晔才不是会跟他客气的人。据说在江州他因为旧伤还差点将命都折了,那也不可能是这些日子武功又精进了,那就只可能是……当时那场打斗,他可能有伤在身。 但现在分析这些已经没有了什么意义,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 皿晔手中拿着他的长袍,手上内力灌注在长袍上,长袍便似一张坚硬的铁皮一般,贴着地面铲入了尸体的下面。 蝇虫嗡一声炸了锅,四散飞开,皿晔一掌落下,掌风如千万道利刃,将黑压压的蝇虫一掌都给结果了。 皿晔将长袍子一裹,打了个结,将祁云湘的腰带系在了结上,施展轻功,拎着就往上纵去。 祁云湘眼睁睁看着自己华贵的衣裳瞬间变成了裹尸布,只想一爪子将皿晔从半空里搂下来,只可恨鞭长莫及,皿晔倏忽间已经上到了坑顶,回头还给了他一个似嘲似讽的笑容。 祁云湘一咬牙,提气纵身,也跟着掠上了坑顶。 皿晔将尸首扔在地上,虽然手自始至终没有捧过尸体一个手指头,还是嫌恶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将手擦了又擦,最后把帕子扔在了尸体上。 “这是……尸体?” 因为被衣袍包裹着,只露出一点头顶的头发和双脚,苏郁岐并不能瞧真切里面包裹的是什么。或者,她是不敢相信这里面包裹的是一具尸首。 皿晔点点头:“在下面乱石堆里发现了这么一具尸首,我粗略检查过,尸体系被炸伤,身上还有些微的火药味,可见当时离爆点很近。尸首的面容已然被炸毁,分辨不出是什么人,看身材,应该是个成年男子,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余者,也不能得到更多的讯息了。” “来人,将尸体运走,交给仵作再仔细检验一遍。”苏郁岐看也没有看那具尸首,便下了命令,回头瞧了一眼云渊,道:“应该也不会查出更多的讯息了。不过,如果这个人操作了整个爆炸过程,是没有跑得及,还是怎样呢?” 皿晔忽然道:“还记得田焚的死吗?” “你也想起了田焚案?看来咱俩的思路是一致的。” 后来赶上来的祁云湘疑惑道:“田焚案怎么了?” 皿晔瞥了他一眼,眼神告诉他:懒得理你。 苏郁岐无语地瞧了这两个一见面就斗鸡似的人,道:“江州洪水,是因为堤坝被炸毁,而炸毁堤坝的人,正是田焚,田焚死于现场,整个人被炸得只剩一条胳膊,这个案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祁云湘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这两个案子作案手法还真是像啊。那么现在的问题,两个都死在现场的人,是因为跑不掉吗?” 云渊微微挑了挑眉:“云湘王爷的意思是,实施这种爆破是需要牺牲一个爆破手?” 祁云湘:“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按照阿岐和这位皿公子的推论,结论可不就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吗?” 云渊手托腮,瞧着正在一群士兵正在收拾尸体,道:“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是毛民国的人做下此案。” 苏郁岐道:“这也是一个方向。余稷还在廷尉府关着呢吧?审问他的事就交给你了,云湘。” “这个我可以去办。希望你的推论没有错。”祁云湘这一次倒没有闹别扭。 “希望你的推论没有错”,看似无心的话,其实代表的什么意思,在场的几位心里都十分明白。 如果是毛民国做下的案子,则于雨师玄股的邦交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会增进两国的感情。 云渊的容色里瞧不出异样来。 其实苏郁岐和他表达得已经很清楚,和雨师建立邦交才是对的道路,毛民狼子野心,不可与之共事。 云渊何等样聪明的人,个中利害不必苏郁岐说也是清楚得很。而苏郁岐所有的话,只是表明雨师的态度罢了。 “事已至此,只能等结果,咱们回吧。”苏郁岐道。 抬头看看,方才下来的路其实已经炸成了断崖,得亏得几人的轻功都绝佳,不然上上下下还真是个问题。 四个人都施展轻功,飞掠上了山崖。 一路回去,已是午时,厨子备好了饭菜,众人简单用过了饭菜,云渊由祁云湘陪着,苏郁岐和皿晔去祭奠父母了。 苏郁岐父母的坟墓在山腰的另一侧,由别院西行,穿过一条青石子铺成的路,路大约有三里长,苏郁岐虽然不常常上山,但山上有专人打扫看护,小路干净又整洁,连落叶都很少。 到墓地时已是午时末刻,照规矩,应该在上午祭奠,最晚也不得晚于午时,但今日实在是有事耽搁了,没有办法。 苏家嫡系一支都葬于此处,历经数代,墓地已经颇具规模。 两人在墓前站定,苏郁岐将香烛纸钱等点燃了,拉着皿晔一起在墓前跪下,道:“父亲,母亲,郁岐来看你们了。和我一起跪着的这个人,是我选定的意中人,郁岐已决意与他共度一生,今日特意带了来给你们看。” 她说的很轻声,但语气却是坚定,是来告诉她父母一个结果,而非来征求他们意见的。 当然,他们现在也发表不了意见了。 皿晔规规矩矩地行罢了礼,将地上燃烧的纸钱规整了一下,因有山风,又是在山上,怕引起大火,命守墓人好好看着烛火,这才打算和苏郁岐往回走。毕竟身上系着大事,不能在此处多耽搁。 两人刚要转身,就听见松柏之后有窸窣之声,苏郁岐袖中的匕首嗖一声飞了出去。 寒光一闪,“嚓”的一声,匕首钉入了一株柏树之中。柏树林里人影一闪,苏郁岐和皿晔都齐齐飞身追了上去。 那道淡绿色的身影几乎与周围的柏树林融为一色,飘动极快,苏郁岐和皿晔都是轻功极高的人,也没能立刻就追得上。 很快,他们就发现,人影并非是逃窜,而是在引他们深入林中。苏郁岐与皿晔递换了一个眼色,并未停下追击的脚步。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一人做事 这一片柏树林乃是为墓地而栽,世代在此,已经长得极其茂密,因为有专人看守,里面连一棵杂树都没有,因此上穿梭来往并没有太费事。 奔走了盏茶功夫,那道人影忽然就停了下来。苏郁岐和皿晔也停了下来,隔着几丈的距离,只见那人影窈窕纤细,瞧着十分眼熟。 苏郁岐眉目微蹙,“云景公主?是你吗?” 绿衣的姑娘转过头来,竟真的是云景。 “岐王爷,皿公子。”云景裣衽一礼,“冒昧前来,打扰您二位扫墓了。” 苏郁岐道:“我们已经祭奠完,也算不上打扰,云公主引我二人前来,是有什么私密的事情要说吗?” 这里是墓地,又是深山老林,除了守墓人,是没有人到此地来的。也正因为此,这里格外幽静。 挑了这么个幽静的秘境相见,只能说明,云景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说。苏郁岐一向也不爱绕弯子,有什么就直说。 云景望了皿晔一眼,眸子里透着犹豫,苏郁岐自然看得清楚,道:“他与我一体同心,你有什么只管说就是,我从没有事情是避讳他的。” 云景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啊,你们之间,还能有什么秘密呢?”云景又朝着苏皿二人走了几步,三个人,站成咫尺的距离,云景忽然脸色一变,柔媚的脸上浮起凝重之色,“岐王爷,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生意?”苏郁岐挑了挑眉,“云公主是缺钱花吗?可是云公主也知道,苏王府如今已经没有几个大钱,怕是付不起太多的钱。” “岐王爷说笑了。我不是要做金钱上的买卖。” “那是什么买卖呢?” “我想用一个秘密,换取岐王爷你的护佑和谅解,岐王爷,这个秘密,足矣致雨师翻天覆地,甚至土崩瓦解。” 苏郁岐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从容得很,偏头瞧向皿晔:“玄临,你怎么看?这个买卖要不要做?” “本来么,这是你们朝廷的事,与我这个布衣平民没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发言的余地,但你是我的人,我又不能不管你的死活……真是让人为难啊。”皿晔一副为难的样子,瞧瞧苏郁岐,又瞧了云景一眼,道:“我倒是有个疑问,想要请教一下云公主。” 皿晔一开口,云景就忽然生出一股惧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温和又疏离的男子,让她不由得觉得害怕,简直比苏郁岐还要可怕。她在肚子里咬了咬牙,“皿公子请说。” 皿晔道:“雨师虽然近来事情比较多,但贵太子与公主二人的安全还是可以保障的,云公主是何出此言呢?或者说,云公主是知道了这两次袭击你的人是什么人?” 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未等云景开口,皿晔就先问出了口。 苏郁岐嘴角翘了翘。皿晔太聪明了,非但猜出了云景的一些秘密,而且先把秘密说出了口。 云景脸色骤然发白,强稳住心绪,道:“是,我猜到了一些。其实,我满可以装作不知道,因为我在你们雨师的土地上,你们就必须得保证我的安全。只不过我想更保险一些。所以,岐王爷,皿公子,对于你们来说,这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苏郁岐没有作声。这种时候,反倒是皿晔这个布衣说话更合宜些。 皿晔道:“未必吧?纵然云公主知道了一些可能很大的秘密,但云公主犯下的错,已经不能让你不能平安离开雨师了吧?” 云景的脸色又白了三分,连嘴唇都有些发白了,但嘴上还是很从容:“有些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可即便你们知道了,我犯的错也不至于死吧?” “那要看怎么说。”皿晔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云景有些稳不住了,咬了咬下嘴唇,道:“我明白,你们可能掌握了一些事情,但有些事不是我做的,所以,我才来找你们,一是为了澄清一些事情,再就是,我的确是想寻求你们的帮助。” “但是,这个帮助可能不止是让我们保护你吧?” 云景猛然抬头,望住皿晔,皿晔却是一副悠然从容之态,丝毫不避讳地回望着她。 云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是,我是还有个不情之请。但对你们来说,这仍旧是一桩稳赚的买卖。而且,我告诉你们,这笔买卖你们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苏郁岐笑了笑:“我从来不吃这一套。纵你掌握了天大的秘密,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 云景咯噔一下,身子跟着一抖,“苏……苏郁岐,你敢杀我?” 皿晔这时候倒又唱起了红脸:“得了,你别吓唬她了。云公主,说说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吧。我们先得要知道你要求的事我们能不能做到。”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云景这会儿又眼巴巴地瞧着两人,发白的脸上又现出点红晕,“一,我希望你们保我安全。” “这个没有问题。” 苏郁岐道。 “第二,我想与你们的云湘王爷结百年良缘,希望你们能帮一帮我。” 云景说完,脸更红了,“本来,我一个女子,实在不该先说这样的话,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皇兄希望我嫁给你们皇上,而你们的云湘王爷无论我对他多么用心,他也不肯理我。我怕再不主动些,我就只能入你们皇上的后宫了。” 苏郁岐道:“这个却难。云湘那个人别看素日介很好说话的样子,实则却是个很别扭的人,他不想做的事,任你是谁,也不能说得动他。” “岐王爷也不能吗?”云景眸子里含着些期冀。 苏郁岐无奈地叹了一声,“我尽量试试吧。但不能保证能成功。云湘什么都好,就是在婚姻大事上,他有严重的洁癖。” “这也是我看重他的原因之一。” “是,云湘的好,很多人都瞧不到,我同他一处长大,最晓得他比这世上所有男子都好。” 云景不由问:“我眼里他自然是最好的,可你眼里,难道不应该是皿公子最好吗?你这样说,让皿公子情何以堪?” 苏郁岐偏头看向皿晔,皿晔也不由看她,一挑眉,似在等她的答案,她抿嘴一笑,道:“我爱的人,未必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但一定是最契合我心意的人。” 皿晔嘴角浮出点笑意:算你答得圆滑。 皿晔将话题又拉回到正题上,道:“可是云公主做过的一些事,怕是难以让祁云湘接受你吧?” 云景的脸色一霎间又煞白煞白的。 皿晔太过刁钻,每一个问题都直戳在她的肺管子上。 皿晔继续道:“云公主在江州做过的一些事,早已经超出了我们雨师的接受可能。更不要提是身为雨师宰辅的祁云湘了。” 云景的神色说不出的幽怨和忧色:“你们查到的一些事,未必就是事实,我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来。我怕你们会查到歧路上去,所以,才打算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你们。” 歧路?所谓的歧路,大概是怕将罪名都往她身上推吧?苏郁岐微微挑了挑眉:“哦?我们愿闻其详。” 云景打量着两人的神色,但从两人的神色里瞧不出有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二位,你们是不是查到田菁菁的直属上司根本就不是毛民国的,而是我们玄股国的?” 苏郁岐点点头,没有否认:“不错。田菁菁在冯家堡就曾经与你的皇兄有过交集,我不可能不起疑,沿着线索查下去,我发现,田氏父女根本不可能受余稷指挥,而你们兄妹又那样巧合地出现在那个地方,就算是傻子,也不能不产生联想吧?” “可你们只是猜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是不是?”云景唇角露出点自得的笑意,“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敢问责于我们。” 苏郁岐道:“也不是一点没有。之所以没有把证据拿出来,不过是因为,眼下雨师创伤未愈,需要时间休整,而雨师的宿敌毛民国还在虎视眈眈,甚而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渗透活动,这个时候,选择和你们玄股为敌,不甚明智。但……如果你们欺人太甚,雨师人好战的名声你们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宁肯血战而死,我们也不会让人欺负到头顶上来的。” 苏郁岐虽然语气淡淡,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如有大山压顶般的压力。 云景顶着压力,艰难开口:“我明白。但有些事,只是我的个人行为,根本不关我皇兄和我父皇的事。岐王爷,如果你仔细查一查,应该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苏郁岐冷笑了一声,“你是玄股的公主,你的所作所为,不就代表了玄股国的所作所为吗?所以,你做的,还是你的皇兄做的,又有什么区别?” “这……”云景被驳了个哑口无言,但还是挣扎着辩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我自己来承当!你不要怪到我皇兄和我玄股国的头上!”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步步玄机 “云兄,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苏郁岐忽然出口的话,令云景大吃一惊,本就苍白的脸一下子全没了血色。 “皇……皇兄?云湘王爷?你……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你们来了多久了?” 翠柏的后面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云景转回头去看,就只见祁云湘和云渊缓慢地踱了出来,祁云湘脸上瞧不出有什么,云渊的脸上却是隐隐怒气。 云渊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已经控制不住怒气,说明是真的怒了。 苏郁岐和皿晔淡淡地瞧着两人走出来,没有说话。 云渊走到云景面前,站住,冷厉地开口:“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他的气势太过吓人,云景吓得一哆嗦,不禁后退一步,瑟瑟缩缩地道:“皇兄,我……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就是我让田菁菁去查岐王爷来着。” “田菁菁是你的人?” “算……算是。”云景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可我没想到,她是毛民国的人。她做的那些事,也不是我让她去做的。我只是让她去查岐王爷,别的,真的什么都没有让她去做!” 苏郁岐和皿晔都淡淡地看着云景,没有开口阻止他们兄妹的对话。至于云景会不会说漏嘴什么,苏郁岐其实不太担心。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城府却不浅,至少,比雨师的公主容长倾要深太多。 在她没有得到切实的好处之前,有些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这一点苏郁岐无比自信。 云渊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即将要喷薄而出的怒气强压了下去,“你以为,你一句什么都没有做,就可以让大家信服吗?” “我……”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云渊厉声命令。 苏郁岐淡定自若地望着云景,云景一抬头间,看见了她那张气定神闲的脸,立时明白苏郁岐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挑能说的说,不然,你们都一点退路都没有。 云景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吞吞吐吐地道:“我让田菁菁暗中注意岐王爷,并且,我还策划了冯家堡的那一场会面。可……可我没想到,田菁菁是毛民国的人,她在利用我!她和她的父亲做出了那许多的事,还试图把我牵连进去,栽赃在我的头上!” 苏郁岐道:“你在雨师,是不是有一些人马?” 云景怯怯地点了点头,“是,是有一些人,不多,只有一百来人。” “他们都听命于田菁菁还是直接听命于你?” “那些人都是田菁菁一手带起来的,虽然名为我的人,但都是听命于田菁菁的。” 苏郁岐看向云渊,道:“到江州之初,我曾经派了一队人去搜索军队的去向。他们在途中遭到两股不明身份的人截杀,其中的一队人,乃是京中余稷,也就是杲稷的人马,另一队,如今看来,就是田菁菁派出的一队人。也就是,云景公主你的手下人。” 不管这些人是谁的人,如今只能田菁菁和云景来背这个锅。只有这样,才能抓住云景,甚至云渊的小尾巴,而又不让他们狗急跳墙要与雨师为敌。 云景慌了,急忙辩白:“不是我下的命令!真的不是我下的命令!皇兄,你最是了解我,我平时连踩死一只蚂蚁也不敢的!我是顽皮了些,可我玩不可能下令杀人的!” 苏郁岐只是冷冷看着,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急着给云景贴上罪名。 云渊紧绷着脸,却也只能无奈地替她辩解:“苏贤弟,云湘王爷,皿公子,虽然是空口无凭,但我以人格担保,云景确实是胆小怕事的人。她应该不会做出下令杀人的事情来。” 苏郁岐道:“我们都能信任你云兄的为人,但,我朝那些和云兄不相熟的人又能不能被说服呢?毕竟,雨师也不是我苏郁岐和祁云湘两人说得了算的。” 云渊无奈地抱拳拱手,“云景所犯下的错误,我会和她一起承担,只是,那些云景没有做过的事情,还希望贵朝能明察秋毫。贵朝如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自当万死不辞。” 苏郁岐道:“这些都不是问题,云兄,如果不是云景公主做的事情,我们也不会硬栽在她的头上。只是,现在云景公主似乎还有些事情没有说。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做,毛民国的人为何要追杀于她?” 皿晔的目光淡淡瞟向不知名的远方,苏郁岐啊苏郁岐,你亏不亏心,明明你要追杀人家,还非要赖在毛民国的头上。 但云景仍旧有没有说的实话,这倒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把苏郁岐的追杀误认为是毛民国的追杀。 云渊未等云景回答,便抢白道:“也许……是毛民国想要借此挑拨雨师与玄股的关系?” 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祁云湘忽道:“未必吧?如果是想要挑拨两国关系,就不会只找云景公主下手。” 云渊微微蹙眉,饶不过去,便只能又将云景推了出来:“小景,你到底还做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竟让他们不舍几千里追到昙城来对你下手?” 云景战战兢兢,“我……我没有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追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云湘王爷,事到如今,撒谎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江州案是岐王爷负责的,案情我也不太了解,至于撒谎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委实不知,但我知道,如果你不说实话,对你们玄股,对我们雨师,都不是好事。云公主,你还是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细节,毕竟,事关重大。”祁云湘正经起来,比什么人都正经,说话都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苏郁岐和皿晔自然十分清楚他的德性,对此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倒是一直追随他而来的云景,心里十分震惊,对祁云湘的爱慕也就更增添了几分。 云渊的眸子里也添了几分深沉。除了苏郁岐,这个祁云湘也是不容小觑的。 云景努力思索着,半晌,似是想起了什么,道:“莫非……是那件事?” “哪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我来到雨师,其实最先落脚的地方是江州,那天正是洪水泛滥的第一天,我去找田菁菁,却发现她鬼鬼祟祟的,我自恃轻功好,便尾随着追了上去,却发现她到了一个大户人家,指挥人往江中抛尸。他们抛了好多好多的尸体,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尸体,一时间十分害怕,就赶紧跑了。我想,可能是他们发现我了?” 云景如今说起这些来,似犹在后怕,哆哆嗦嗦的,眼睛里都是恐惧。 苏郁岐道:“被灭门的是江州豪绅方子清一家。这个案子也已经查明系田菁菁所为。他们的势力应该很大,没想到,连我雨师京师也全被他们的势力渗透了。”她深深看了一眼云景,脸上的表情却是温和,“云兄,云公主看样子受到了惊吓,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云渊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自己的妹妹这里出了问题,这也只能怪毕竟在雨师的土地上,他还是不能方便行事。如今落了这样大一个把柄在雨师手上,已然极其被动,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道:“也好。” 几个人回到住处,已经是申时,苏郁岐善解人意地道:“云公主还是先回去歇息吧,等云公主休息好了,咱们再谈。” 云渊代替云景点了点头:“咱们稍后再说。” 云渊是聪明人,懂得这个时候示强对己方没有什么益处。苏郁岐不是野蛮人,但若干起野蛮的事来,比野蛮人还要野蛮不知多少倍,这山上山下全是她的人,她若要借由此事扣下他兄妹二人,要挟玄股,届时将不是起干戈就能够解决的局面。 他带着云景回了云景的房间。 容长倾看着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对劲,追着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都一副沉重表情?是爆炸的事情很棘手吗?” 祁云湘道:“没什么,长倾,你回自己房间休息吧,晚上吃饭我派人去叫你。” 容长倾疑惑地打量每一个人,“你们拿我当傻子耍吗?我是公主,好歹也是你们的主子,你们事事都瞒着我,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子?” 苏郁岐耐着性子安抚她:“公主,没有人瞒着你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无需你来烦心。有我们在,你放心住在山上,吃喝玩乐,尽兴就好。等回了宫,也许一切就都如你心意,解决了。” 容长倾一怔。 她的心意?这么看来,苏郁岐是知道她的心意。都能如意?那会如意到什么样的程度?她瞄了一眼苏郁岐身边的皿晔,那个男子样貌是一等一的好,神态是一等一的沉稳,她现在已经确信苏郁岐不会从他的身边离开,那如意也就不过是让她不远嫁玄股罢了吧? 这其实已经足够了。她知道自己实在不该再求太多。 容长倾深吸一口气,乖觉地走开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迟则生变 苏郁岐的房间里只剩下祁云湘这个外人。 祁云湘的样子分明是没打算离开。 “你有什么话说?”苏郁岐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不悦。她暂时不想就今天的事和祁云湘说些什么。 但祁云湘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你不担心迟则生变吗?好不容易抓到云渊的一点点把柄,为什么不趁热打铁,逼他就范?” 苏郁岐道:“小心兔子被逼急了也咬人。云渊又不是下三滥,你以为必他就有用了?” 祁云湘深深看了一眼苏郁岐:“阿岐,你是不是有很多事都瞒着我?” 苏郁岐淡淡地:“你真的是很奇怪,我有必要每件事都跟你汇报吗?” “……”祁云湘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咬牙说出一句:“好。好得很。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如果我不慎坏了你的计划,你可别怪我。” 苏郁岐眉心微微蹙起来,祁云湘说的不无道理,他是雨师的宰辅,又不能不作为,万一在不知道她计划的情况下,误打误撞破坏了她的计划,这就贻笑大方了。 无奈之下,苏郁岐只能妥协:“有些事情,我现在也和你说不清,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知道的,就问吧。” 皿晔淡然闲适地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淡淡睨了祁云湘一眼,道:“其实,云湘王爷心里怀疑的,不过就是西侧山被炸毁之事。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前半段,都是我一手策划,后半段,出了岔子,死了个不明身份的人。” 皿晔说出这样的话,祁云湘惊也不惊。打从一开始,他就怀疑皿晔了。只是,他还没有琢磨透皿晔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下意识地抬眼望了一眼门外——门外空无一人,但他知道一定有皿晔苏郁岐的人在设防,不然皿晔也不可能把阴谋说得这样肆无忌惮。他收回目光,道:“你为什么要策划这件事?炸毁西侧山,于你有什么好处?” 苏郁岐代替皿晔做了回答:“我一时手贱,袭击了某人。”她朝着云景住的房间撇眼加努嘴。 祁云湘立即明白了,那夜真的是她袭击了云景。 “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不出来吗?”苏郁岐一副看白痴的神情。 祁云湘立时想明白了。苏郁岐定然是很早就怀疑上云景了,所以才去试探她。 “皿公子这可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不……或者,一箭三雕呢。既把阿岐你做下的好事都遮掩过去了,还将罪名完美地栽赃嫁祸给了别人。这个别人,也不是别人,而是屡次犯我雨师的毛民国,这下子,举兵伐毛民的理由就更充分了。” 祁云湘的语气半是嘲讽,又半是佩服,此时心情委实难表。 皿晔淡淡接道:“过奖。” 他刚说完,祁云湘却是语气一转,嘲讽道:“只是,既然连我都起了疑心,你猜云渊他会不会起疑心?” 皿晔冷冷一笑:“猜出来又怎样?第一,他即便猜出来,也不想戳穿;第二,他即便猜出来,也抓不住我的把柄。” 祁云湘:“……”还他娘的真是这样。至少,云渊是抓不住他的把柄的。至于他说云渊不想戳穿,他大约也知道一些原因。 玄股国力虽强,但这些年也深受好战的毛民所扰,因为玄股的版图过于狭长,鞭长难及与毛民交界的地带,以致于一直处于劣势。苏祁二人都明白这些,只是没有点破云渊来意,给他留着面子罢了。 再者,还没有到最后的谈判,有些底牌还不能亮出来。 但是,就这样被皿晔的锋芒遮盖,他还是不甘心,“但现在,又出岔子了。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的?是无辜的山民?还是……” 他心里有那么一点希望死的是个无辜的人,那样就可以治皿晔一个误杀之罪。但他也晓得自己这样不大对,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这场计谋里,都不好。毕竟,都是雨师的子民。 苏郁岐道:“我家的山,又是人迹罕至的西侧山,哪里有什么无辜的山民?正要和你们二位说个情况,我和云渊沿着山涧走了走,发现深涧有人走过的痕迹,而且刻意隐藏了那些痕迹。” 祁云湘:“这么说,果然是有另一拨人插手了?会是什么人?是毛民国的人吗?” “还不知道。苏甲去查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能有回话。对了,玄临,你搞那些火药的时候,计算过用多大的量,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吗?” “自然是计算过的。伤到人就不好了。” “所以,还是有人对火药动了手脚,是吗?” 皿晔点了点头。 苏郁岐沉思了一瞬,道:“我跟云渊说,案犯的犯案手法和江州决堤案的犯案手法如出一辙,大约是犯案的人还不能掌握引爆火药的法子,只能牺牲一人才能引爆火药。当然,我是在忽悠他,你们还是不要在他面前说漏了。” 皿晔却道:“其实,你说的也不是全无可能。我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也起了和你一样的想法。毛民国人用火药是这几年才有的事,他们虽然能制造出大量的火药,但对火药的引爆技术还不是那么熟练,的确是值得怀疑的。” “难道你们不觉得,毛民国的人比云渊那一国的人对火药的掌握更纯熟吗?”祁云湘忽然补了一句。 苏郁岐斥他:“别瞎怀疑。云渊这么做,有什么道理?” “图谋我雨师江山呀。” “那他还来求什么亲结什么盟呀?”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呀。明里结盟暗中图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苏郁岐咬牙:“你最好祈祷事情不是这样的,不然,雨师面临的将是什么样的困境,你清楚。届时,是以戈止戈还是赔上土地和尊严息事宁人求一隅之安,都将是不归路。” 祁云湘摊手:“但也不能不防呀。如果真发生那样的情况,什么防备都没有,岂不是更糟糕?” 皿晔冷冷白他一眼:“小王爷做的所有努力,不都是为了防着那一天?” “……”好吧,你们是两口子,最知道彼此。 皿晔又凉凉回怼了一句:“倒是云湘王爷你,是不是也该上点心,尽一尽宰辅的职责了?” 祁云湘:“……” “我先回自己房间了,你们有什么事就差人过去叫我。”再呆下去,怕不是要被怼死。 苏郁岐看着祁云湘一甩袖子,扬长而去的身影,半是无奈:“玄临,你们两个是不是前世互相欠了一大笔债,以致于这辈子见面就看对方不顺眼?” 皿晔淡淡地:“你见过有和平相处的情敌么?” 苏郁岐倍感无奈:“这……你们也算不上情敌吧?云湘都不知道我的真实样子。” 皿晔道:“当初我不也不是不知道?还不是打算和你一起过到老了?他要是真爱上你,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又有什么奇怪的?更何况,他家可是从根儿上就有那样的嗜好的。” “咳咳。”玄临,算你狠,云湘要听见这话,你们不大打一场算我输。 可怜的祁云湘。 至晚间戌时,苏甲方回来,汇报说,清河下游有一家渔民在几天前丢了一艘渔船,苏甲即命人去搜索寻找,最终在清河下游水底将渔船打捞上来。 经过渔民指证,正是他丢失的那艘船。而船底所沾水草,证明是上游才有的水草。说明船的确到过上游。 盗船之人暂时还没有着落,苏甲已经命人在京城及周围各州县查访,但这是个大海捞针的活,一时间也难以见着结果。 苏郁岐命人将祁云湘和云渊都请到了自己这屋里来,通报了情况。恰好仵作验尸的结果也呈了上来。 那具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确定是一名成年男子,年纪在四十岁左右,死尸身上沾了大量的火药粉,说明他当时离爆点很近。当时可能他有什么保护措施,所以即便爆炸的威力极大,也并没有把他被炸得粉碎。但这保护措施没有保住他的命,他还是死了。 苏郁岐听完,没有言语。这所有的线索加在一起,也拼凑不出罪犯的一点痕迹。 祁云湘道:“先确定一下死者的身份吧,仵作,带着尸体到廷尉府去,找画像的那位画师卓步群,让他根据这个人的脸部骨骼画出罪犯的样貌来,然后让廷尉府照画像查找。” 仵作答应着,赶忙下去了。 苏郁岐惊讶地瞧着祁云湘:“你手底下还藏着位这样的能人呢?” 祁云湘道:“下面举荐上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举荐人说的那样神,权且一试吧。” 苏郁岐睨着他:“谦虚。” 祁云湘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角。 皿晔道:“现在,假设对方真的是奔着云景公主来的,那他们就应该是毛民人活着毛民人的细作无疑了。那关在廷尉府大牢里的杲稷是不是可以提审一下?” 云渊插言道:“你们提审杲稷没问题,但现在,我有个疑问。” 苏郁岐道:“云兄但讲无妨。” 第一百六十六章 扣为人质 云渊便道:“云景说,她是因为看见了方氏一家灭门惨案,所以才被追杀,现在灭门案已经破了,田菁菁这个始作俑者也已经被绳之以法,对方的人怎么可能还要追杀她呢?” 皿晔道:“云太子,令妹云公主自以为是因为她看见了灭门案才被追杀,但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恐怕不尽然吧?令妹和田菁菁走得近,而田菁菁也算是毛民国安插在雨师的一个重要人物,也许,是田菁菁泄漏了什么毛民的什么机密,被令妹云公主无意中知道了呢?” 云渊的脸色极难看,眸子里也罕见地露出危险的意味来,“皿公子,虽然你不算是有公职在身的人,但说话也请注意些,如果你只是单纯的猜测而没有实据。那请你收回方才的话。” 气氛一下子压抑起来。苏郁岐和祁云湘同时看向皿晔,但都没有言语。 皿晔倒是淡淡的:“云太子,无需太激动。就算是在下的猜测吧,如果没有实据,也不会栽到云公主头上的。我只是想和诸位讨论一下罢了,如果真的是云公主知道了什么毛民的大秘密,这个秘密一日系在云公主身上,她的安全便一日不能保证。” 苏郁岐附和道:“这倒也是。云兄,你能不能问问云公主,让她再细细想一想,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细节?” 云渊道:“我其实过午的时候已经问过了,她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什么有用的来。这丫头自小胆子就小,就算有什么细节,怕是吓得也忘记了。” “既然是这样,我还是先回去审问一下杲稷狗贼吧。云太子,如今山上守卫森严,反倒比山下安全些,让云公主在山上多住几日吧,长倾在这儿陪着她,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祁云湘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云渊点点头,“辛苦云湘王爷。” “职责所在,不辛苦。”眼角余光却瞟向苏郁岐:再不行动,怕是就又要被人追着说在其位不负其责了。 苏郁岐撇开目光,那目光表示:这是你的分内,难道还要邀功不成? 祁云湘横了苏郁岐一眼,连夜下山去了。 祁云湘走后,云渊站起身来,抱拳拱手,对皿晔道:“方才我说话有些冲了,皿公子不要见怪。” 皿晔回了一礼:“云太子,我虽没有官职在身,但好歹也算是苏郁岐的家人,她有事,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眼下咱们实应该联起手来,一致对外,不能让敌人钻了空子才是。” “你说的很是。方才是我小人之心了。” 苏郁岐道:“好了,云兄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关心难免生乱,咱们不要因为一两句口角就生出不和来,咱们才是同盟不是?” 云渊笑了笑,“是。我此行的目的,可不就是为着和雨师结成同盟?” 苏郁岐也笑道:“雨师也希望能与贵国结成同盟呀。尤其我个人,十分欣赏云兄你的为人,更希望结交呢。只是啊……”她唇角一挑,笑得有些莫名,“云兄,令妹云公主好像对我们云湘王爷起了别样心思呢。说不定,咱们两国,可要亲上加亲了。” 云渊面不改色:“贤弟说的,我也注意到了。只是,恐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苏郁岐眉眼中含着莫测笑意:“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给云公主些时间,说不定,会别有一番收获呢?” “给时间?”云渊的心头咯噔一下,但面上仍旧是平淡如常,“怎么个给法?” “简单啊。等这件事情结束了,让云公主在雨师多住些日子,日久天长的,也许能成就好事呢?退一万步讲,即便好事不成,说不定云公主对云湘的心思也就淡了。届时,我们皇上可就大了。” 云渊心里十分清楚,让云景留下来,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苏郁岐这分明是要扣下云景做人质! 但眼下云景落了把柄在雨师手上,如果不照苏郁岐所说留下,恐怕,雨师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 云渊深深打量苏郁岐。 眼前这张即便笑起来也带着冷凝之气的脸,她绝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把扣下云景当人质都能说得那么美妙,可见她也不是个只懂得提刀上马阵前杀敌的人。 这些云渊都早就已经知道,但当真正体会到,不动一兵一戈,连谈判桌都没有上,就把事情给办了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震撼。 云渊道:“苏贤弟,今日在墓地,吾妹与你的对话,其实我都听见了。吾妹的话里,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我也不问她查出了什么样的大秘密,既然苏贤弟要留她在雨师住些时候,那就让她住些时候吧。我只是希望,无论公事上如何,不要影响了我与贤弟的交情。” 苏郁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云渊又道:“想来吾妹也十分愿意在雨师多住些时候,只是,她娇生惯养惯了的,恐要连累贤弟多多照拂于她。”云渊心里咬着牙根,面上带着和善笑意。 苏郁岐道:“有我在,云兄放心。” “你的一诺,价值何止千万金。有你在,我自然可以放心。” 早听闻苏郁岐不轻易允诺,她曾说,允诺就等于欠下一笔随时都可能还不起的债,对于她这个处境的人来说,这很危险。 苏郁岐微微一笑:“云公主在这里,身份仍旧是尊贵的玄股使者,雨师上下,都会将她奉为上宾的。” 云渊点了点头。再如何尊贵,也是人质。但谁让她自己先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呢?只能怪他没有及时察觉小女儿那些鬼心思。 苏郁岐道:“时间也不早了,云兄早些回去歇息吧。” “两位早点歇息。”云渊扫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已经在椅子上打瞌睡的皿晔,抱拳一礼。 皿晔睁开眼睛来,睡意还有些浓,“你们的事情说完了?”扫了一眼沙漏,“唔,是有些晚了。云太子,这就要回去了吗?” 云渊一笑:“再待下去,恐扰了皿公子的清梦呀。” “我素日早睡惯了,让云太子见笑了。” “……”我是第一次见你吗?信了你的邪。云渊点了点头,往门外走去。 苏郁岐瞧他出了院门,望着皿晔,无语笑道:“你什么时候添了个早睡的习惯了?” 皿晔将她往臂弯里一搂,有些无赖地靠在她身上,“今晚添的。” “……”成,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云渊会不会被我气得睡不着?”苏郁岐一边拖着他去洗漱,一边问道。 “睡不着倒有可能,不过,不是因为生气,而是要连夜想应对的法子。他大概没有想到,你会这样提出把云景扣下来。如果是放在正式的场合,反倒不太好得逞,他云渊不要面子的么?但这样私下的场合,又只有咱们三人,就最是相宜了。” “我聪明吧?” “嗯,聪明。奖励你?” “……”能不能不要?“你不是困了么?” “被吵醒了,又不困了。父王母妃一定也很希望看见苏家早日有后。我不能做个不孝的女婿。” “嘘,你能不能小点声?小心隔墙有耳。” “当皿忌是死的么?” “万一有比皿忌都厉害的高手呢?” “那就等死好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样冲?”苏郁岐正被他横抱起来往床前走,看着他脸上微淡的表情,终于发觉他有一些小情绪。 “醋了,你没瞧出来?”皿晔承认得干脆。 苏郁岐更疑惑不解了:“醋?这可从何说起?” 皿晔低眉瞧着她,半晌:“我觉得……你做个男人挺好的。粗枝大叶的。” 苏郁岐一头雾水,但还是强行劝慰:“这……别以为我粗枝大叶就听不出好赖话。我是粗枝大叶,但你也太敏感了吧?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忽然醋了。还是因为云湘?就算你说的对,云湘他对我别有心思,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他想也是多想。”他大爷的,原来作小服低劝人还这样难! “嗯。你想得这样明白,挺好的。”态度似乎软和了一点,又似乎一点都没有变。 苏郁岐一筹莫展地凝望着他,最后,将嘴巴对着他淡色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要能抵得住这温柔攻势,那就算她输。 “你……”皿晔的话音带着一丝无奈淹没在她的唇角。 一夜贪欢,因为身上系着要事,次日也没有敢耽搁,一大早两人就起床了。 连夜回城里提审杲稷的祁云湘顶着一双熊猫眼,踏着清晨的露珠顶着初升的太阳上山来了,一进门,正撞见苏郁岐和皿晔在吃早饭。 为了方便,大家的早饭都是在各自的房间里用的,祁云湘不客气地拉了张椅子入座,清荷赶忙上来给他盛粥拿碗筷。 祁云湘累了一夜,正一肚子憋屈,被清荷如此周到的服务感化得一腔子怨言只化作了一句吁叹:“累死我了,饿死我了。还是你的小丫头晓事。” 第一百六十七章 若为敌人 苏郁岐偎在皿晔身边,经了昨晚那一场无缘无故的呷干醋,她暂时不敢造次,只是淡淡地看了祁云湘一眼,问道:“成果如何?可审问出了什么没有?” 祁云湘:“让我吃口饭再问行吗?还不如家小丫头有眼力价。” “……” 苏郁岐和皿晔吃完了饭,目光灼灼悄无声息地等待着祁云湘用餐完毕。 “罢,怕了们了!”祁云湘气得一摔筷子,“吃个饭被们这么盯着看,鬼能吃得下去?” 皿晔:“多吃点吧。今日说不定还有需要耗费大体力的活儿等着云湘王爷去干呢。” “皿晔,若是瞧着我不痛快,不如咱们痛痛快快地去打一场,天天这样排揎我,有意思吗?” 皿晔淡淡地:“我只是说了实话。再者,我怎么敢瞧着云湘王爷不痛快?打又打不过,势力也没有云湘王爷大。” “那可未必。” 苏郁岐头疼地瞧着这两个人,赶忙出面阻拦:“停!云湘,说说昨天晚上的审讯结果吧。杲稷都招了些什么?” 祁云湘收敛起不恭态度,正色起来:“我先不说他招了些什么,阿岐,我问,当初是怎么分析杲稷这个人的?” 苏郁岐狐疑地瞧着他:“说的是哪一方面?毕竟,关于他的分析,可太多了。” “嗯……这么说吧,以他的年纪,推论他会是谁的人?” 苏郁岐狐疑着思索了一阵,道:“他都四十多岁了,二十多年前来的雨师皇宫,怎么着,也得是毛民皇帝孟琮的人吧?” “不然。”祁云湘哼笑了一声,“他招认,他服务于毛民国太子孟简。” 苏郁岐道:“孟简今年有三十岁了吧?总不可能,他十岁的时候就遣了杲稷来雨师吧?少年英雄有的是,但若是有这样的城府,那也太可怕了。我和毛民国打仗的那几年,可不觉得这个孟简有多么深的城府。是不是杲稷故意栽赃?” 祁云湘反问道:“杲稷栽赃自己家的太子?这于杲稷有什么好处?” 苏郁岐思忖:“也是。可我还是觉得,十岁的孟简遣二十几岁的杲稷来当细作,这有点天方夜谭了。” 皿晔插话道:“如果,刚开始杲稷不是因他而来,但后来经过一些变故,成了他的人呢?” 苏郁岐点点头:“这倒说得过去。” 祁云湘阴阳怪气冷嘲暗讽:“还是皿公子聪明有城府。” 皿晔也毫不客气:“多谢云湘王爷夸奖,身在江湖,不得不多思多想罢了。” 苏郁岐异常头疼。 “杲稷既然是后来才为孟简效力,那他一开始是为谁而来?孟琮?孟简是孟琮的继承人,效力于哪一位,并没有什么分别吧?”苏郁岐果断地岔开话题,不让这两个人有机会斗嘴。 祁云湘道:“皇家的事,谁又能料得到呢?父子也未必同心呀。毛民国皇室子嗣众多,谁不瞧着那皇位眼红?争得头破血流都是轻的,说不定,争个死我活也是有的。也难保孟琮心里就一定属意太子孟简,是不是?” 苏郁岐道:“也是。后来呢?又审问出了什么?杲稷在京师还有没有同伙?或者,他晓不晓得,毛民国孟氏有没有安插除他之外的细作组织?” 祁云湘倒也没有卖关子,道:“他招认,在京师的确还有一支神秘的毛民细作组织,既不隶属于他,也不隶属于田菁菁,但他也没有见过那一支神秘组织。而,据他所知,他在京师的这二十余年里,那支神秘的组织一直潜伏着,没有行动过。” 苏郁岐蹙眉:“或者……他的暴露和入狱,导致毛民国失去一支行动力,那一支神秘组织就不得不开始蠢蠢欲动了?” “或许吧。”祁云湘道。 皿晔道:“对了,云湘王爷,您昨晚让仵作去找的那位廷尉府画像大师可是画出了死者的面相?” 祁云湘从袖筒子里摸出一张画纸,递向皿晔:“画是画出来了。是诛心阁的阁主,见多识广,看看这个人见没见过吧。” 皿晔没搭理祁云湘半是嘲讽的话,接过画像打开,苏郁岐也凑上来瞧了一眼,那张画纸极大,上面画了八个人物画像,五官皆是一样,不一样的只是须发,分别是络腮胡子、山羊胡子等,还有一个是没有胡子的样子。 那人的五官偏于粗犷,粗眉,深眼窝,高鼻,厚唇,这样的人如果曾在街市上出现过,给人的印象应当是深刻的。 苏郁岐瞧了皿晔一眼,皿晔的神情不像是认识画中人,她便道:“玄临,们诛心阁专事收集情报,人脉比较广,是不是把画像发下去给大家看一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嗯。”皿晔点了点头,“皿铮,进来。” 屋子里空气微动,皿铮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祁云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皿铮看了半晌,“皿公子的人就是厉害。这隐身术真是高明得紧。” 苏郁岐无语地瞪了祁云湘一眼。心里有些纳闷,皿晔昨夜说吃了醋,他今天又是这个冷嘲热讽句句不落的样子,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抽了什么风。 或许,昨天在西山被炸的坑里,这两人发生了点什么?苏郁岐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这一点。 她狐疑地瞧瞧皿晔,又狐疑地瞧瞧祁云湘,心里无奈地哼哼了两声,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皿晔命皿铮拿着画像去诛心阁总阁,让画师多临摹一些,分散下去找人。 吩咐完皿铮,他回头凉凉看了祁云湘一眼,“云湘王爷身为当朝宰辅,是不是应该去履行陪同玄股使者云太子的职责了?” 祁云湘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人是们两口子请上山来的,要陪也是们陪!凭什么让我陪?” “也好啊。我们去陪同云太子,那案子的事情就拜托云湘王爷了。小王爷,咱们去后院云太子房间吧,今日横竖还有些时间,带云太子看看山景也不错。” 皿晔说着,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挽了苏郁岐的手。 祁云湘气得脸色都绿了:“皿晔,!算狠!” 皿晔却已经拖着苏郁岐干净利落地出了门,拐了个弯,奔云渊的房间而去。 两人拐进云渊的院子,苏郁岐忍不住好笑:“这下出气了?” 皿晔瞥她一眼:“也以为我是故意的?” “呃……不,不是的。我就是看见云湘跳脚的样子,替觉得解气罢了。”苏郁岐急忙改口。 想她苏郁岐,不说雄霸天下吧,好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中龙凤,自打遇上了这位祖宗,就不得不夹起尾巴来做人了。 爱情是什么?不过是一物降一物罢了。说的可真他吗的精准。 云渊站在廊檐下,正悠然地朝这边望过来。因为是闲置了十几年的房子,又是才粗略修缮的,廊檐是陈旧的,砖瓦都已经失去本色,在阳光下灰土土的,廊上的木柱子也都色彩斑驳,皿晔并没有耗费人力物力重新粉刷,不过是将房间里面重新粉刷了,换了新的家具,堪能住人罢了。 临时的住处,云渊也没有挑理,诚然,他即便挑理,皿晔也会有说辞将他说服。 阳光轻暖,背景再破,也丝毫不能折损云渊的威仪。 苏郁岐不禁轻叹:“这样的人物,我多希望,他和我是朋友,不是敌人。” 皿晔偏头瞧她,“万一是敌人呢?对他下不下得了手?”他既没有避讳隔得不算远的云渊,也没有怕惹苏郁岐不开心。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没有逃避的机会,无论什么事,只能直面。 苏郁岐想了想,才道:“我也不知道。到那一天再说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云渊面前,三人互相见礼之后,云渊含笑问道:“方才两位说得热闹,莫不是在说我呢吧?” 苏郁岐笑道:“可不就正是在说?我们方才逆光而来,见云兄在阳光下,宛如天神一般的人物,我就说,这样的人物,我希望和做朋友,不希望和做敌人。玄临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和成为对手,敌人,他问我对下不下得了手。” 云渊温颜而笑:“那的回答呢?” “我倒是想知道,如果是云兄,会不会对我下手呢?” 云渊想了一想,轻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皿晔道:“她和云太子的答案一样,不知道。看来,二位倒真的是惺惺相惜呀。” 云渊不禁莞尔,顿了一瞬,笑容淡去,又似乎有些失落,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希望有那么一天。在见到苏贤弟之前,我倒是想过,有一日若能遇见,最好是能切磋一下,武功也好,谋略也好,应该比一个高低出来。” “那现在呢?”皿晔问。 云渊道:“现在么……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能相识,成为朋友,就很好了。” 皿晔望住云渊的脸,眸子里隐隐一点莫测深意,道:“但愿。” 第一百六十八章 皇帝驾到 《阿岐王》第一百六十八章 皇帝驾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九章 线索断了 《阿岐王》第一百六十九章 线索断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章 春宵一刻 戛然中断的线索,满地狼藉的碎石。 皿晔和祁云湘坐在爆炸点之外的一块石头上,望山兴叹。 半晌,祁云湘:“现在该怎么查下去?” 皿晔:“是官,我是民,听的。” “就不怕我查不出来会累及们家苏郁岐?” “就不会被累及?” “我孤家寡人一个,怕什么?况且,这件事到底苏郁岐的责任大一些。唔,再者,也是要负一定责任的。” “那正好。我们有难同当。” “……”皿晔奶奶的,说句人话能死吗? 皿晔瞥他一眼,悠悠道:“在心里骂我也没有用。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会和坐在这里发呆了。” “……”我在心里骂都知道?还是不是人?“那还让我出来?出来就为了在这乱石堆里坐着发呆?” “可以走啊,我又没有拦着。” 祁云湘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白牙,“好。爷走了,自己发呆吧。” 祁云湘拍屁股走人,皿晔望着他的背影,悠悠问:“想好了怎么查了?” 祁云湘甩下一句:“没有。回我的昭文阁继续想去。” 皿晔看他走远了,也站起身来,却是一纵身,身形似一缕轻烟一般,往山上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夕阳落下去,整座山陷在一片阴影之中,宛若一个巨型的怪兽一般。 皿晔墨蓝色的身形与夜幕融为一体,消失在山中,再不见踪影。 就在他消失后不久,又一条白色身影往山林之中穿梭而去。白色的身影正是已经从山谷离开了的祁云湘。 今夜入夜以后,天色开始阴沉,天上无星无月,山上一片漆黑。看样子,似乎是要下雨了。 祁云湘辗转到了苏家旧院之外,站在高处,望着那一大片黑洞洞的院落群,眸光深邃如漆黑的夜。 皿晔不见身影,四周围除了山风虫鸣,再不闻其它声音。 而就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一道墨蓝的身影停驻在一株高大的枫树之上。茂密的树叶遮挡住了他本就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体。 他身上散发出的别致气味已经表明:他就是皿晔。 他静默地望着祁云湘,没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祁云湘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祁云湘忘了一阵院子,并没有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反倒是身形一动,往山下纵去。 皿晔却晓得,那个动过地道入口的人,是祁云湘无疑了。 祁云湘是跟着他而来,只是跟丢了而已。而他却轻而易举找到了他。这表明,穿白衣是很拉风,但也同样存在着巨大的弊端——比如现在,漆黑的夜里,很容易就被猎物反发觉。 皿晔见祁云湘走了,也下了山,还特意地在进城的时候与祁云湘“偶遇”了。 “云湘王爷,怎么才回城?”皿晔骑在马背上,眸子里浮着笑意,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对了,我记得,云湘王爷是从山谷的方向离开的,照理,王爷不是该从西城门进城吗?” 祁云湘冷声:“我乐意走哪个城门,便走哪个城门,还需要向苏大王妃报备吗?” “苏大王妃”四个字说得尤其响亮。 皿晔早对他的冷嘲热讽生出了免疫力,犹似没有听见那四个字一般,只悠悠笑道:“也是。腿长在王爷身上,王爷要去哪里,谁又能管得了?” “苏大王妃不是早就回城了吗?怎么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回?” 祁云湘反问了回去。 皿晔道:“我说过要回城吗?我只是上山善后去了罢了。” “……”算狠。 祁云湘最近明争暗斗似乎都有点处于下风的趋势,心里便隐隐烦躁,烦躁堆积多了,便按捺不住要爆发了。 “驾!”云湘王爷一夹马腹,催马疾奔起来,很快,便将皿晔甩下了。 皿晔望着一人一马疾速离去的背影,眸光略深。 “阁主。”皿忌的声音从暗夜里传过来。 听这声音,是传音入密,皿忌离得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什么事?”皿晔微微蹙了蹙眉。皿忌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对劲,怕是有什么情况。 “凌子七不见了,看守她的两名守卫被人杀了。”皿忌的声音黯沉。 皿晔不由一顿。 凌子七。这可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她固然是个小人物,但,她的确知道苏王府不少的秘密。 丢了她,可大可小,单看她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些什么呢? 其实知道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她不知道苏郁岐那个大秘密,一切,就都不可怕。 她应该还不知道这个秘密。 想到这里,皿晔稍稍松了口气,命令道:“让人去搜寻她的下落。” 皿忌再无声音,自然是去办事了。皿晔低眸沉思了一瞬,才催马往回赶。 到家中已经是亥时,苏郁岐已经回到家里,正在灯下看案卷,老远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拿起桌上的银针,挑了挑灯芯,房中的光线骤然亮了一度。 皿晔在楼下瞧见,心中顿生温暖,嘴角不由微微一挑。 脚下的步伐便不由加快,几步便到了房里,丫鬟清荷努努嘴,示意他上楼。 他大步上楼,房门恰到好处地从里面打开,苏郁岐的脸从门洞里露出来,清水芙蓉的一张脸,因为刚刚沐浴过,还泛着红晕,“回来了。” 一侧身,将他往里迎。 苏郁岐只穿了月白的中衣,长发披散开来,还带着些湿气,身上隐隐沐浴之后的清香,也不管皿晔满身的风尘,房门一带,便扑入他的怀里,在他的下巴上啄了一下,抬脸凝望着他:“怎么这么晚?” 软玉温香入怀,让人情不自禁,脑子里立刻浮出“春宵一刻值千金”几个字。 皿晔抱小熊似的,抱住她的腰身往里走,边走边道:“和祁云湘周旋了一阵,所以晚了点。” 苏郁岐下意识地蹙眉:“云湘?怎么又和他杠上了?” “没什么。他好奇心有点重而已,我先去沐浴。”屏风后氤氲的水汽表明:洗澡水已经放好了,就等着他的人来呢。 “我伺候吧。” 娇软的身段儿,迷离的语气,哪里还是白日那个雷厉风行的苏郁岐?皿晔嘴角翘了翘,手臂一转,将她横抱在身前,抱入了屏风后。 翌日,苏郁岐上完朝,便往小皇帝的御书房去了。 昨日回来之后,安顿完云渊兄妹已经入夜,苏郁岐并没有和皇上说上几句话,有些事情,她还是需要上禀的。 到御书房,小皇帝也是前脚才刚刚踏入。裴山青也在御书房。 苏郁岐给皇上行礼,顺道,也朝裴山青拱手作揖:“王叔也在呀?” 裴山青没好气:“怎么,就兴岐王爷来,别人便没有资格来吗?” 苏郁岐不愠不火,微微笑道:“王叔这是说的哪里话?” 裴山青依旧没有好脸色:“是我碍了的事了?如果是,我走便是。” “正要请王叔一起旁听呢。安陈王兄和云湘王爷一会儿也过来,有几件事,我要跟大家说一说。” 苏郁岐容色端肃,身上渐渐透出冷冽来。那种无形的气场,压得小皇上和东庆王相当不好受。 裴山青冷声道:“岐王爷有什么事,派人通知我们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打从江州回来,这个老头就越来越矫情越来越倚老卖老,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苏郁岐自忖着自己一个晚辈,实在没必要和他治这个气,便道:“王叔,事关重大,又不好在百官面前说,所以才约齐了大家到御书房来,大家也好商讨个对策出来。” 裴山青还欲要怼回去,恰好陈垓和祁云湘并肩走进了御书房,便把话打住了没有出口。 祁云湘和陈垓给皇上行完了礼,又同样地给这个长辈客气一回,才跟苏郁岐对话:“把我们都叫过来,是什么大事呀?” 苏郁岐面向皇上,道:“皇上,几位王爷,这几日上山,发生一些事情,有些大家都已经有所耳闻,云湘王爷甚至是亲身经历了,有些,大家还都不知道,所以,我今天来跟大家汇报一下。” 小皇帝端出他皇帝的架子来,沉稳地道:“诸卿先请坐吧,有话慢慢说来。” 宦侍将椅子搬上来,四个人分两边坐定,俩文官祁云湘和陈垓坐一边,苏郁岐和裴山青同属于武官,坐在了一起。 裴山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浑身不自在,苏郁岐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开始说爆炸案的事情。 案子是祁云湘和她一起经历的,至今还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断定是毛民人所为。 说完之后,裴山青质疑道:“既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怎么就能断定是毛民国所为?单凭一个作案手段相仿,就能断定?这也太武断了吧?” 祁云湘道:“其实,是不是毛民国做的案已经无所谓,江州案,毛民人田焚与田菁菁父女作恶,致使江州被淹,满城有近三分之二的人丧生,就凭这,便该统帅三军,伐毛民,雪国耻,报家恨!” 第一百七十一章 意欲出兵 祁云湘一向狡猾,很少这样激进,这样的话说出来,让皇上和陈垓裴山青都很惊讶。 唯独苏郁岐不觉得惊讶,但她觉得很无奈。可能,皿晔的说的不错,祁云湘是对她有些个别的想法,不然,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站在她这一边。 无奈归无奈,祁云湘也是该站出来说句话的时候了,不然,也枉做了这些年的竹马。 苏郁岐道:“云湘王爷说的不错,江州之仇,不能不报。但那是另一件事。今日,咱们先说郁琮山爆炸案的案情吧。庆王叔说,断定是毛民作案有些武断,诚然,单凭现有的线索,是有些牵强。但今晨下面的人报上来,火药已经检验出来,和江州决堤案的火药的成分是一样的。” 祁云湘暗戳戳瞥了苏郁岐一眼。成分一样?娘的江州堤坝决堤,洪水泛滥,哪里还能有一点火药残渣?但苏郁岐要往毛民头上栽赃,他岂有不随着之理? 况且,毛民的确参与了,这也不假。 苏郁岐似是洞悉了祁云湘的心思,道:“当日在岚江水底,捞上来了一方未炸的火药,说来也是巧合,这方火药被卡在一方巨石之下,才得以幸存。火药今日我也带来了,苏甲,带进来。” 苏甲捧了一个小包裹进来,先行了礼,再把包裹双手奉给苏郁岐,苏郁岐把包裹接了,打开来,递给一旁的裴山青,道:“王叔,请看,这就是那方火药。” 油纸包打开,露出黑乎乎的火药来,因为被水浸湿过,都结成了小块儿。 祁云湘讶道:“竟然真的有这东西?” 苏郁岐道:“空口无凭,要知道,事关两个国家,这可不是小事。” 祁云湘不由点了点头。 裴山青的脸色不好看,掂着火药,沉声:“有这个在,确实是铁证了。” 陈垓道:“既然是这样,皇上,臣建议,是该向毛民讨回这笔血债的时候了。” 小皇帝有些踌躇:“讨……讨回血债?怎么讨?” 陈垓很淡然:“自然是集结大军,伐毛民。”那从容模样,倒像是个武将。 苏郁岐不由微微挑了挑嘴角,在心里替这个老大哥叫好。 裴山青道:“起兵伐毛民?说得容易,安陈王是否还记得几年前那一场大战?到底死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民力,如果你忘了,可以问一问岐王爷,相信她还记忆犹新呢。” 苏郁岐淡淡抿了抿唇角,“不错,我记忆犹新,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出征的时候,我们一共是二十五万三千八百人,与毛民国浴血征战三年之久,到还朝的时候,就只剩下六万一千二百人,残疾两万零三百二十四人,其中丧失劳动能力的,七千余人。这些个数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裴山青正要说什么,却被苏郁岐抢先道:“王叔,正因为都记得,所以,我觉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胜了毛民,这胜利来之不易,难道就这样又被毛民戕害我同胞?” “可起兵终究是大事,怎么能如此仓促就决定?” 苏郁岐道:“依王叔的意思,咱们先准备准备,然后通知毛民,说我们要讨伐你们了,你们赶紧做好准备?” 裴山青气急败坏:“你……你这是胡说八道!” 苏郁岐话音一转,“本来今日不是要讨论起兵之事的,陈王兄先提出来了,那咱们就议一议也好。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先跟大家说明白。” 裴山青满眼的顾虑:“你说。” 苏郁岐看向小皇帝,站起身来,态度恭敬:“皇上,臣要说的,是云太子和云公主的事情。上山这几天,臣与云太子就联姻的事做了多次的商讨,云太子也和长倾公主接触了一下,两个人的性子不是那么合拍,所以,云太子决定,联姻的事,容后再说。” 小皇帝一听,立时就要发作,苏郁岐却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但敬平公主十分喜爱咱们昙城,所以决定留下来长住些日子。云太子还说,愿意与我雨师结成盟友,友好往来,互惠互利,共同进退。臣已经草拟了盟书,皇上可择一吉日,与云太子共同签署盟书。” 小皇帝纵有一肚子的火气,也没有办法再发作出来,只能道:“如此甚好,择日的事情,就交给苏卿安排吧。” “是。” 裴山青却是揪着苏郁岐不放:“本来云太子是要来联姻的,你究竟使了什么诈,破坏了这场联姻?” 苏郁岐微微一笑:“王叔,云太子又不是傻子,他要不要联姻,岂是我可以左右的?再者,联姻的目的,乃是共结联盟,如今联盟也结了,敬平公主还要在咱们雨师长住,那联不联姻又有什么重要呢?” 陈垓道:“这样一来,并不比联姻的关系差呀。用婚姻还维系两国的关系,终究薄弱,但若是敬平公主长住下来,和联姻也就没什么区别了。两国相交,终究要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上,皇上,您说是不是呢?” 小皇帝不得不道:“陈爱卿说的有理。” 祁云湘瞥了苏郁岐一眼,没有言语。明明一起上山,却背着他做了这样多的事,果然跟着那个皿晔学狡诈了。 裴山青道:“敬平公主那样尊贵的身份,云太子怎么可能让她留下来做人质?岐王爷是不是手里攥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小皇帝也立时警觉地望着苏郁岐。 苏郁岐却是淡然从容:“皇上,王叔,我并没有攥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第一,敬平公主长住,并非是要做人质的;第二,云太子是考虑到两国结盟共同对抗暴戾的毛民国,才做的这样的决定,绝非是呗要挟了。为了两国的盟好,还请王叔不要妄加揣测,以免增加什么不必要的枝节。” 裴山青脸色暗沉:“岐王爷手眼通天本事了得,上山两日,就将云太子收服得服服帖帖的,真是让人佩服得紧。” 是人都听得出来,这话并不是什么好话,苏郁岐淡淡的,虽然没有和他分辩什么,但眸子里明显的冷然。 坐在对面的陈垓扫了一眼裴山青和苏郁岐,正色道:“皇上,岐王爷既然已经说服云太子结盟,那眼下的形势于我们是大大的有利,和毛民的血债,是不是可以算一算了?” 小皇帝见实在是逃脱不过这一关了,便道:“几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祁云湘道:“伐是肯定要伐的,具体要怎么伐呢?谁挂帅?什么时间出兵?出多少兵?庆王叔和岐王爷在这方面都是行家,你们怎么看?” 裴山青道:“战争劳民伤财,老夫还是不赞成直接出兵。毛民先残害我国民,那就先礼后兵,让他们给一个说法,如果给不了合适的说法,再出兵讨伐也不迟。” 陈垓道:“我是文官,不懂兵法,但也依稀知道,兵贵神速。假如到时候,毛民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那么先礼后兵,会让我们失去先机,陷于被动。而,照毛民与我们雨师这些年打的交道来看,毛民是不可能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裴山青着怒:“真没想到,素日最是沉稳的安陈王,今日却是最激进的。岐王爷,你是大司马,兵权也在你的手上,是不是你也认为,应该现在就出兵?” 苏郁岐却道:“皇上如今已经长大了,也是时候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想先听听皇上的意见。” 苏郁岐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怔,同时看向她,她却只是淡然地看着小皇上。 容长晋也被问得一怔。长大,做主,意见,这些字眼,就像是盛开的罂粟花一样,对他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有些迫不及待,心潮汹涌澎湃着,努力吞咽下一口口水,才道:“朕觉得,你们的想法都有道理。但出征并非是小事,朕想,总得有一个万全之策吧?诸卿是不是都先把自己的策略说一说,看看到底哪个更可行?” 做皇帝的,有那么多的臣工,还要自己想策略,简直就是笑话,自然是你们想办法,我做决断就好了,这才能显示我作为统治者、独裁者的尊崇地位。 苏郁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小小年纪,不思进取,却将帝王那一套驭下术制衡术学得精湛,雨师的将来,如何能不堪忧? 她眼角余光在其余几个辅政王脸上掠过,大家都是老政客了,早就练成了一把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事,从他们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她抿了抿唇角,道:“皇上,这几日臣忙于和云太子商谈,具体的计划臣还没有拟出来,等臣尽快拟出来,再呈给皇上过目。” 她并不是没有拟出来。早在从江州回来之初,她就已经开始酝酿了。且不说毛民残害了江州三分之二的百姓,单就雨师现在的处境,就不能不打这一仗。毛民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雨师的犄角旮旯,不灭毛民,雨师将必毁。 但,在这个御书房里,谁又能保证是绝对安全保密的?策略一旦呈上去,就等于交出了主动权,交出了自己的身家。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先礼后兵 苏郁岐没有交出主动权,小皇帝便有些按捺不住,又问道:“诸卿,到底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出兵,又如何操作,们都没有拟出什么策略吗?” 祁云湘没有说话,裴山青也没有表态,倒是陈垓从袖中摸出一卷折子,呈了上去,“皇上,这几日臣抽着闲暇的时间拟了一本奏章,臣不懂兵法,亦无兵权在身,所言不过是自己的建议,请皇上先过目。” 宦侍将折子接了过去,递给小皇上,小皇上打开,大致看了看,折子上对于毛民的罪状,列举得清清楚楚,对于策略,没有提多少,只是建议仍旧由苏郁岐挂帅西征毛民。 容长晋道:“苏卿,陈卿提请挂帅西征,怎么看?” 苏郁岐道:“如果需要臣挂帅,臣自然是在所不辞。但现在云太子还在京师,盟书还未签订,西征的事,还需看看云太子持什么样的立场吧?” 裴山青深蹙着眉,道:“我们雨师的仗,为什么要看云太子的立场?” 辅政的老臣,带兵多年,却问出这样无稽的话来,真是让人无语。 苏郁岐未再忍让他:“王叔,您也是带了多年兵的老帅了,怎么会不知道,云太子的立场,正决定了这场仗的胜败?如果云太子肯助一臂之力,自然是最好,退一步,即便他能保持中立,于我雨师来说也是莫大的帮助。倘若他反对这一场征战,出兵相助了毛民,我们就陷于四面楚歌的囧地了。再想取胜,可就难了。” 裴山青面上隐隐讥诮之色,道:“岐王爷不是已经和云太子谈妥了吗?怎的又说出这样不确定的话来?” 苏郁岐冷声道:“我只是希望能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再确定方案。王叔,大家都是为了雨师的江山社稷,为了咱们辅佐的皇上,我想,您也不希望看着雨师的社稷陷于水深火热中吧?与云太子确定盟好关系之后再做打算,应该是最正确的路。陈王兄,云湘王爷,您二位以为如何呢?” 陈垓道:“说的很是。我也只是说,应该伐毛民,雪国耻,至于具体什么时间,大家商量着做出决定。既然说是最好在与云太子签订盟书之后再决定,那就尽快和云太子签盟书吧。” “那么,王叔,您还有什么意见吗?” “既然们都决定了,我的意见有那么重要吗?照们的决定做就是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苏郁岐和陈垓都没有再理会裴山青。计议已定,都同皇上行了告退礼,退出了御书房。裴山青一个人甩袖扬长离去,祁云湘淡淡看了苏郁岐一眼,也道:“那我也先走了,什么时候和云太子会盟,派个人通知我一声就是。” 祁云湘的情绪也不大对头,但他一向是情绪多变得就跟六月的天似的,谁也没拿他的情绪放在心上,苏郁岐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祁云湘和陈垓道了别,也离开了。 苏郁岐便和陈垓一起往外走。 午后的皇宫里静谧无声,宦侍宫女见着这两个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出来照面,偶有几队巡逻的侍卫经过,恭敬地打过招呼,赶紧离开了。苏郁岐自打离开御书房,眉眼之间就黯淡得很,半晌,才道:“王兄,今日多谢,把我这个大司马该做的事都帮我做了。” 陈垓微微叹息了一声,道:“不必谢我。我也是为了雨师的江山社稷。我不同于寻常百姓,他们可以改朝换代,甚至可以做亡国奴,可是我们这些当政者,只能与社稷共生死。我再像以前那样中庸,怕是要成国之罪人了。” 苏郁岐正色道:“王兄的心,我是最了解的。王兄只对该温和的人该温和的事温和,但王兄有一颗勇士之心。在该勇敢的时候,是会奋不顾身的。无论如何,今日都该谢谢王兄,让我免去和庆王叔的正面对抗,不至于立即就撕破了脸皮。” “我倒希望,庆王叔只是觊觎手上的兵权,而没有将手伸得更长。但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小。他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甚至做出了正面反对伐毛民的举动。” 陈垓不无叹息地道。 苏郁岐道:“其实,王兄对他的试探,还是颇有成效的。如果,他真的和毛民有了牵扯,那他的举动说明,活动猖獗的,只是毛民派在雨师的细作们,而毛民的国内,并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倘若他的手没有伸到毛民,那他也就只能说是中庸派。” “但王叔那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是中庸派?” 陈垓微微的叹息,苏郁岐也不由跟着叹了一声。 两人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向天空。 秋日的午后,碧空万里无云,初秋,一切还都没有显示出肃杀之意,但空气里却已经隐隐流动着肃杀。 “郁岐,该快些行动了。” 苏郁岐点点头:“嗯,我明日约云渊进宫,早日订立盟约,兵么,随用随到。” 时隔四年不到,就又要踏进腥风血雨里了么?苏郁岐心里的沉重无法比拟,连带得脚步都沉重许多。 两个人一起走出皇宫,苏郁岐骑马,陈垓乘车,两人在宫门口分了手。 苏郁岐回到苏王府,一直沉重的心情,在看见自己家王府里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的时候,终于略微放轻松了些,穿过曲径回廊,回到谨书楼,却没有见到皿晔的影子,问及清荷,说是去了东苑蕴秀堂。 苏郁岐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他去蕴秀堂做什么?那不过就是一座空宅罢了。 他在那里做什么过去一看便知,苏郁岐没有上楼换衣,便直接去了蕴秀堂。 院子的大门半开着,里面似有人影攒动,苏郁岐进去,发现院子里的几个人不是王府侍卫,看穿着打扮,应该是皿晔的人。 那些人显然是认识苏郁岐的,见她进来都俯首行礼,“王爷。” “玄临在里面吗?”苏郁岐做了个请起身的手势,问道。 一人回答道:“阁主在堂屋里,王爷请。” 苏郁岐进屋时,皿晔正在堂屋里端坐,见她进来,温和一笑:“下朝了?” “嗯,发生了什么事?是凌子七出问题了吗?”苏郁岐走到他身边。虽然只是数月的相处,两个人的默契却似相处了几十年一般。 皿晔道:“凌子七跑了。”他没有隐瞒苏郁岐。这种事情,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跑了?” 即便是跑了个凌子七,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根本不值得皿晔亲自到这里来查看什么。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凌子七的跑路,事关重大。苏郁岐的心里立时有了判断。 皿晔道:“杀了两个人,跑了。” “杀了两个人?确定不是有人把她劫走了?”苏郁岐眉心紧蹙起来。她了解的凌子七,根本不会什么武功,素日连杀生都不敢,更不要说什么杀人。 但自从知道她是东庆王的人之后,苏郁岐心里也明白,凌子七根本就不是表面上见识的那样。 皿晔道:“我让皿铮去现场看过了,虽然布置得像是有人劫走了她的样子,但布置得终究是布置的,总会留下破绽。一切都表明,她是杀了人自己逃了。” “所以,上她住的地方来查看她这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那查到了没有?” 皿晔站起身来,准备收工:“她是会武功的,而且武功不弱。在她的妆奁里,还发现了一个小瓷瓶,瓷瓶里养的是蛊。就发现这些。” 苏郁岐听罢,沉默了有那么一瞬,才没什么情绪地道:“我饿了,玄临,咱们回去吃饭吧。” “好。” 皿晔将她揽入臂弯里,两人并肩往外走。他臂弯温暖有力,似港湾一般,令苏郁岐沉郁的心情纾解不少。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是个凌子七,只要她还在京中,就逃不出诛心阁的眼线。只是,郁儿,我怕她会对不利,所以,最近还是小心些。” 即便这话有些扎心,但皿晔的语气温和轻柔,听入心中就似轻云软棉一般,苏郁岐不由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说什么大话。几年的政治生涯,已经让她谨小慎微到即便是凌子七一流的小人物也不会小看。 皿晔心里忽然就生出一丝疼楚。 和苏郁岐一起回到谨书楼,吃了晚饭,皿晔便邀她去书房小坐,美其名曰去对弈几局,但苏郁岐心里明白,他才不是什么爱下棋的人,下棋分明是借口,他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什么正经八百的事情,还要去书房说?苏郁岐心里纳闷,随他一起去了书房。 棋盘摆上,屏退了所有人,命皿铮皿忌在外面守好了,两人便开始下棋。 苏郁岐边落子,边道:“玄临,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现在已经没有别人了,说吧。” 但皿晔没有立即开口。他沉思一瞬,才缓缓道:“我的确是有些话想要跟说。” 第一百七十三章 往事如烟 《阿岐王》第一百七十三章 往事如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玄冬花纹 苏郁岐摇摇头:“听都没有听说过。” 皿晔道:“我义父他,素日都是戴一副面具,连我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貌,我甚至怀疑,他连名字都是化名,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冯十九,不过是有人为了隐藏身份,才用了这么个化名。郁儿,的身边,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 苏郁岐细细想了一回,确定身边并没有这个年岁且护着她的人,又摇摇头:“我实在不知道,身边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又想了一回,“到底是谁呢?这般护着我,甚至是还把从小训练成武斗士来保护我。要知道,的身份,可不是一般人呀。毛民公主的儿子,父亲还是川上皿家的家主。这个冯十九,真是好大的胆子。他难道不知道的身份吗?” 皿晔苦笑:“怎么会不知道?怀疑的,可不正是我怀疑的?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大的胆子,让我来保护?” 苏郁岐瞧着皿晔,眼前的人眉眼俱好,他是为她而来。她既从心底里觉得温暖,又觉得心酸。“命运一早就被安排好,就没想过要反抗吗?”她哑声问。 皿晔搁下手中的茶杯,顺手将棋子也落在了棋盘上,凝着苏郁岐,温声道:“也没什么好反抗的。毕竟,那时候我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其实有很长的一段岁月,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长大一点后,懂了一些事情,晓得和命运较劲了,但那时已经根植在骨子里。” 苏郁岐怔住了。 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样念着,她却什么也不知道。不真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替那个人心疼。 皿晔温颜笑了笑,似是为打消她心中的纠结一般,“我没有见到之前,一直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我义父冯十九那样死心塌地为。做武斗士的那几年,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人可能就是有这样的劣根性吧,越是见不到,便越是好奇。其实上战场的那几年,我曾经偷偷跟去过战场。” 苏郁岐再次怔住。 “没想到吧?我很早就认识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我在关注着。” 应该觉得幸运吗?可苏郁岐终究是高兴不起来。 “玄临。”苏郁岐怔怔望着皿晔,“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 “这和没有关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我的命运,就是罢了。也不用替我觉得心疼,一切都是我自愿去做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感知到。我记得有一回,我和一队士兵被毛民军队围困在一座大山里,敌我力量悬殊,任是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有办法突破包围。就在我准备赴死一战的时候,毛民的大本营忽然起火,围军回撤救援,我们得以脱身。现在想想,那时,是吧?” 皿晔笑了笑,未否认。 “这么说来,很早我这条命就是的了。” 皿晔凝着她:“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吗?” 苏郁岐不禁莞尔:“也是,不也早就是我的了吗?”顿了一顿,又道:“玄临,现在该我告诉了。在说这些身世之前,我其实还不敢确定,我到底想做什么,该做什么。” “那现在知道了?” 苏郁岐点点头:“我知道了。什么王权富贵,什么江山社稷,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以前,我在想,我要先给我的父母报仇,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父母报仇所必经之路。但报完仇之后要怎么做,我并没有想过。” “那现在想好了?” “嗯。我要和去过寻常人的生活,远离这朝堂,远离这是是非非。” 苏郁岐容色浅淡,眸子里并非是什么决绝的神情,而是温软眼波,皿晔面前,她就算是心里有一万个理由让自己冰冷,也会有那么一个理由让自己温暖——那个人是皿晔呀。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苏郁岐心里也舒畅了起来,望着皿晔,眉梢眼角俱是温软笑意。 皿晔也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苏郁岐不由好笑:“把我叫到书房里来,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结果全是在说,问我的就这么一句啊?” “其实还是想和对弈一局。”也不知道皿晔是出于真心想下棋,还是在掩饰自己大张旗鼓把人请来就只为那么一句话的羞怯,总之,脸上淡淡然,说话轻飘飘。 “好啊,我也好久没有下棋了。”苏郁岐答应得十分痛快。下棋这么痛快的,这还是她第一次。 皿晔好笑地瞧了她一眼,“输了的今晚要负责让赢了的高兴。” “……”这算什么赌注?为什么觉得他的表情透着那么点邪魅?“好,就依。开始吧,继续把这一局下完。”苏郁岐强迫自己不去看他那有点欠揍的表情。 “嗯,下棋。”皿晔往棋盘上落下一子,“对了,杀父杀母的仇人找得怎么样了?可有查出什么端倪来?” “嗯,已经有点端倪了,但最近似乎遇到了瓶颈,一直就没有什么进展。”苏郁岐边说,边落子。 “需要我帮忙么?” “对了,”苏郁岐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去柜子里摸出了一样物事,递在皿晔面前,道:“这个,认识吗?” 那是一根一尺来长的青铜简,上面生满绿色铜锈,铜锈覆盖下,是一幅朱雀花纹,而在朱雀花纹的四周,是一圈不知名的纹路,像什么藤类。 “这是咱们一起去杲稷的钦天监查访的时候,我从杲稷手上顺来的,还有印象吗?” 皿晔望着铜简,似有一瞬的失神,“唔,有点印象,怎么?” “这铜简上的花纹,和后来王直在暗杀他们的人身上缴获的令牌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这个,和父母的仇人有什么关系?”皿晔问。 苏郁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墨玉来,递在皿晔面前,道:“这是杀我父母的人身上的东西,苏甲告诉我,这是那个杀手头子身上唯一的一件东西,这花纹这样别致,应该是身份的象征吧。” 皿晔望着苏郁岐手中的墨玉,没有伸手去接。墨玉上的花纹和铜简上的花纹一色一样,花纹很别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东西。 “认识吗?”苏郁岐凝着皿晔。皿晔怔然的表情让她不能不怀疑,他是见过这东西的。 皿晔却是摇头,否认了他认识这东西,“倒是见过王直拿回来的那枚黑色令牌,余外就再没见过了。既然是杲稷的东西,那有没有审问过杲稷这东西的来历?” 苏郁岐摇摇头,“当时在杲稷的炼丹房里,我拿这个的时候,杲稷的反应很一般,似乎也不太认识这个东西,我认为审问也不会有太大的用,后来杲稷移送到祁云湘的手上,我接触他的机会少了,就没有特意地再去审问他。” “回头我让人潜进他的牢房问一问吧,即便他不太认识,但既然在他那里出现,他总该知道来历。”皿晔似是漫不经心,连下棋落子都有些漫不经心了。 苏郁岐没有拒绝,“好。的人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进去问一问也好。” “嗯。”但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顺耳?什么叫他的人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他的人也不是干地下买卖的好伐! 但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并不能引起皿晔丝毫的注意,他心里忧心的,是那些花纹。 尽管他表现出从没见过那些东西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并非是没有见过。 铜简和墨玉还有黑色令牌上的花纹,系同一种花纹,花纹是一种藤类植物,是生长于毛民的一种藤类植物,名为玄冬花,花藤碧绿,花却是黑色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花,此花一瞬开,一瞬便谢,花蕊是天下所有蛊虫的克星。 但最为让人纠结的是,这花纹,他在他母亲的手臂上见过。而玄冬花,他母亲在临走前,曾经留了一株花株给他。这些年他细心栽培,已经繁殖了史记株,而他身上素日的那特殊香气,便是来自这种花香。 他一时还不知道要如何跟苏郁岐解释,而且,他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和这花纹的组织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一切还有待查证。接下来,他怕是要忙一阵了。 今晚两人都没什么心思下棋,结果,苏郁岐棋差一招,输了棋。 要如何讨好他,这是个问题。皿晔下完了棋,就故意板起脸准备回谨书楼了。苏郁岐乖乖地跟了上去,狗腿地讨好:“您老人家要怎么样才能高兴啊?要不,我陪看星星?” 出了书房的门,一抬脸,便是漫天的星子,寒星似水,沁目的凉。 皿晔一味往前走,“更深露重,不想看。” “您老人家要是故意不高兴,我能有什么办法哄高兴?就说吧,怎样才能高兴。” “这个要自己去想。我告诉的,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第一百七十五章 远赴毛民 苏郁岐无语地望着皿晔:“这算什么调调?” 皿晔:“猜。” “……”猜个头,“玄临……”苏郁岐快走一步挽住了皿晔的手臂,拖长了声音,“要不,我背回谨书楼?” 皿晔低眉瞧瞧她纤薄的身子,“我怕府里的人瞧见了说我欺负。” “这个倒不会。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孔武有力,又霸道又无情,不会那么想的。” “可我会那么想的。” “这都不行,那就是故意刁难我。” “嗯。” “……”竟然光明正大地承认了?是我的手提不动刀了还是最皿玄临近飘了? 不过,看在身世飘零经历坎坷的份儿上,本王今晚不与计较。“那个,要不,一会儿回到谨书楼,我给您端茶倒水捏肩揉腿,最后再送您一套闺房服务,如何?” “嗯,勉强吧。”皿晔的心里一直在纠结他母亲燕明公主的事,以致于对诸事都有些敷衍。 苏郁岐嘟着嘴,表示抗议:“人家都说七年之痒,可我和才不到七个月,这就对我嫌弃了吗?” “不是。”皿晔停住脚步,侧转过身正对着苏郁岐,眸光柔和地凝着她,“郁儿,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发现我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 苏郁岐懵然:“这话可从何说起?” “没有,就是忽然心生感慨。” 苏郁岐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由发笑:“这也没发烧啊,”看皿晔一副认真态度,只好劝他:“放心,只要不干对不起我的事,我是不会离开的。” “若我干了呢?” “那要分什么事。要是劈腿,我就先把那女的杀了,再把囚禁起来。” “咳咳,劈腿是不会的。我是说别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能让我离开?” 说我的母亲可能与父母之死有关?皿晔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能搪塞:“就是开个玩笑。对了,郁儿,我想亲自去一趟毛民,查一查这个花纹的事情。” 苏郁岐很惊讶,“啊?去毛民?没必要吧?雨师可能很快就要毛民开战,选择这个时候去毛民,会不会很危险?父母之仇这么些年也没有查出来,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啊。缓一缓再去不行吗?” 皿晔道:“既然王直在暗杀者身上找到了这样花纹的令牌,便说明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如果是已经存在于世二三十年的组织,必定是树大根深,若不赶紧查明,恐对战局不利,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苏郁岐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在理,便没有再坚持,“好,但也不急于这几天。明日我们会和云渊签订盟书,等盟书签订完了再去吧,好不好?” “嗯。”皿晔点头答应。 “现在可以高高兴兴回谨书楼了吗?”苏郁岐眼巴巴地瞧着皿晔,铁血战王一旦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来,百炼钢怕也化成绕指柔:“好,回谨书楼。” 皿晔将她往臂弯里一握,一抬手,将她横抱了起来,“还是我抱回去吧。” 苏郁岐:“……”反正自皿晔进府,她的铁血威名已经尽皆喂了狗,丝毫不存了。 翌日,在文澜阁与云渊会谈,小皇帝连同四王都到场,因为苏郁岐事先已经与云渊商谈妥当,盟约的订立并没有费什么事,云渊的要求并不多,第一,找出两次刺杀云景的凶手,交给玄股国处置;第二,善待云景,在云景回国之前,确保她的安全。 至于其它方面的合作,沿袭以往的模式,只是两方边界的军队比之前合作应更紧密。 盟约订立,苏郁岐将毛民近日的种种罪状一一列举,并将雨师欲伐毛民的想法知会了云渊。 云渊表示,毛民的做法实在是令人愤慨,如果雨师这方面需要玄股的帮助,玄股能帮得上的,将尽量帮忙。 言外之意,我们至少可以保持中立,至于帮忙,那要看帮什么忙。 苏郁岐并未指望云渊能帮什么忙,他不给添忙,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掐指算算,云渊出使雨师也有好几个月了,大事已经办完,剩余诸如爆炸案之类,查不查出来,意义已经不大,他已经没必要留在雨师等结果,因此决定两日后启程回国。 余下的两日,苏郁岐和祁云湘共同陪云渊在京师附近游玩了一番,到第三日上,一大早,云渊启程回国的车驾便浩浩荡荡开了出来。 小皇帝亲自来相送,一直送到城门口才罢。苏郁岐派了原一领一队兵马护送云渊到国境线。因为江州是近路,云渊临行前还是选择了走江州。 江州的境况已经比之前大好,雨师也就没有反对他走江州。 送走了云渊,苏郁岐晓得皿晔也就该踏上去毛民的路了,心里不免担忧,只希望能不去就不去,即便是去,最好是她也能同他一起前往。 但现实不可能允许她也前往毛民。 “放心,我又不是没出过门,不会照顾自己。”苏郁岐提出担忧之时,皿晔安慰她。 苏郁岐再说忧心的话,皿晔便直接将她推倒在红鸾帐里,不许她再多说一句。 一夜荒唐,皿晔次日未给苏郁岐送别的机会,在苏郁岐还沉睡的时候,便悄悄起身,踏上征程。 临行前,他将皿铮皿忌留下来,吩咐他二人好好保护苏郁岐,凡有威胁到苏郁岐性命的,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苏郁岐被他累了一夜,迷迷糊糊听见些声音,却实在睁不开眼睛,等到醒来,天已大亮,身边被褥凉透,心知皿晔已经上路,虽然生恼,但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没有让身边的人瞧出什么端倪来。 对外,只声称皿晔回乡祭祀去了。 皿晔虽最近风头太劲,但终究不是官中的人,除了祁云湘把他当回事,别的人因为没有和他有过接触,并没有把他当回事。 祁云湘暗中命人追查皿晔下落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皿晔此行为的是查找诡异的花纹来历和诡异的毛民细作,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因此虽然知道祁云湘会派人跟踪皿晔,也没有过问。只是有意无意地讥笑祁云湘吃饱了撑的闲的蛋疼,讥笑过几回之后,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出征的日子还没有定下来,但军中的紧张气氛已经存在,苏郁岐为了安抚士气,这些日子都泡在军中,查爆炸案便交代给了下面的人去办。 爆炸案的结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参与以及没参与爆炸案的毛民细作。官府掘地三尺查细作,致使整个京师都笼罩于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下。 查了几日之后,牢狱里已经人满为患,本着宁可错杀不能错放的原则,祁云湘亲自把这些人送到了军中圈禁。 苏郁岐无语地横了祁云湘一眼:“带我这里来做什么?让我怎么处理?我可没有闲人能看管这些人。” 祁云湘振振有词:“或者能从他们嘴里得出点重要的消息呢?毕竟,挂帅出征的担子势必要落在的头上,知道的越多,对出征便越有利。” “……”尼玛审完了告诉我结果不行吗?审几个人能累死吗?还不是太懒? “得,要是觉得太累太麻烦我帮审可好?” “……”苏郁岐上上下下打量着祁云湘,“这是又唱哪一出?且不说审与不审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就算是我的事吧,要诚心帮我,就帮我审好了告诉我结果不是更好?干嘛非挤到我这军营中来?” “我就是想要借机和一起工作啊。这都看不出来吗?” “……”苏郁岐无语地横了他一眼,“要审自己审,不审就关起来,我没时间管这些人。” 祁云湘摊手:“城里牢狱已经关不下了,又不能错放,让我怎么办?” 苏郁岐张望了一眼串成串儿的几队犯人,足有几百人,不禁也是犯愁:“怎么这么多人?确定都是细作?我……擦,这要都是细作,京师能平静到现在也是不易。” 祁云湘道:“现在还只能说,疑似细作。真正招供了的,都已经关入大牢里,都是些喽啰,知道的不多,这些个嘴硬,还没有审出来什么。”祁云湘瞧了苏郁岐一眼,顿了顿,“也不排除有一些无辜的。” “……”朝廷要们何用? “正好我今日有点空,那就一起看看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吧。” 苏郁岐还是妥协了。正事要紧,不与他这个臭不要脸的计较。 于是,整个下午,苏郁岐不得不和祁云湘一起审这些嫌疑人,至晚方休,祁云湘要请她去隆福楼喝酒,她本欲拒绝,但祁云湘岂肯放过她,边拖着走,边道:“皿晔不在,一个人独守空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与我一起去痛快一番。或者……怕和我喝酒,会传什么闲言碎语?” “能有什么闲言碎语?去就去吧。不过,我先声明,现在非常时期,我可不会和喝个一醉方休,咱们吃完饭就各回各家。” 第一百七十六章 狭路相逢 祁云湘也只好退一步:“好,不逼你喝酒。” 回到城中,已经是华灯初上,两人骑马到隆福楼,祁云湘早派了人到隆福楼打点好一切,两人到时,店掌柜迎候在门口,恭敬地将两人请了进去。 苏郁岐进去之后,抬眼瞄了一眼楼上的雅间,见一号房亮着灯,窗上映出人影来,不由问:“怎的,有贵客啊?” 掌柜以为她想去一号房,忙道:“不敢欺瞒,一号房里是东庆王爷在宴请客人。” 苏郁岐不由看向祁云湘,眸光隐隐深意:要不要上去看看? 祁云湘行事,大事上从来不含糊,小事上却向来任性而为,立刻道:“王叔在这里?那岂能不去打个招呼?阿岐,走,先上去打个招呼。”顺口又吩咐掌柜:“将我们的酒菜都摆好,我们一会儿便回来。” 掌柜不敢说什么,只得应是。 苏郁岐和祁云湘并肩往楼上走,几乎是同时,一人推开一扇门,一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王叔,您也在呀?”另一个一脸肃正:“王叔,您也在呀?” 一瞬之后,两个声音齐刷刷地:“王兄也在呀?” 王兄自然是安陈王陈垓。 陈垓在这里实在出乎他两人的预料。桌上除了陈垓,大多都是认识的,同朝为官的官员,还有两人不认识,一个是个儒雅学士模样的人,一个却是江湖人打扮,身旁还搁着一柄长剑。 在座的没有谁比苏郁岐祁云湘两人的官位高的了,举目整个雨师,也没有谁高得过这两位,除了裴山青和陈垓,其余官员都站起身来给苏郁岐和祁云湘见礼,那两个非官员见大家都起身,也都站起身来行礼。 陈垓和裴山青的官位虽没有苏祁二人高,但辈分在那里,苏祁二人一向又尊敬他二人,因此他二人并未起身,只是打了个招呼。 苏郁岐摆摆手:“打扰到各位了,我们来吃晚饭,听说庆王叔在这里,就上来打个招呼,没想到王兄也在,这么多人都在呢。你们继续,我们就不打扰了。” 祁云湘也道:“王叔,王兄,诸位同仁,还有这两位不认识的朋友,你们慢用,我们先告辞了。” 裴山青慢条斯理道:“既然来了,就坐下来一起用晚饭吧。” 苏郁岐道:“不用了,我们的饭菜已经摆好,今日有些累,吃了饭也好早些回去休息,就不陪王叔和王兄畅饮了。诸位请尽兴。” 苏郁岐和祁云湘一同退出房间来,顺便把房门给关了,两人的房间在对面,一道走廊连通,两人顺走廊走过去,回看一眼,一号房仍旧透出觥筹交错的影子来,祁云湘低声说了一句:“你猜,这个是什么阵仗?” 苏郁岐推开门,声音听不出情绪:“先吃饭吧,我饿死了。” 祁云湘尾随在后进门,吩咐立在一旁伺候的伙计:“不叫你们,谁都不要进来。” 小伙计立时领会他的意思,退出房间,将房门带上了。 桌上摆的都是苏郁岐爱吃的菜色,还有一壶酒,酒香溢出来,一闻就是好酒。 苏郁岐看看满桌的菜,再看祁云湘一眼,莫名生出些感动,“云湘,谢谢你。” 祁云湘拿了酒壶酒杯斟酒,不由笑道:“谢我什么?” “谢你为我准备了这一桌的好吃的呀。” “你忘了?从小到大,我都是和你喜欢一样的菜色,一样的酒,这并不是专为你准备的,所以,你不用觉得感动。” “……”让人感动一下会死吗?“得,既然不是为我准备的,那我就权当蹭吃蹭喝了。话说,云湘,你真的不是早就知道庆王叔和陈王兄他们约在这里喝酒才来的吗?” 苏郁岐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无巧不成书的事,即便是有,那巧也不是真的巧,只怕是有人弄巧。苏郁岐从不相信祁云湘是什么良善之辈,能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前提下做到宰辅,没有点真本事怎么能行? 祁云湘将酒杯递给她,道:“我闲的?早知道他们在这里,我会来这里和你喝酒?避之还来不及呢。” 也是。能躲事,绝不惹事,这是祁云湘一向奉行的人生格言。 “晦气,喝酒的兴致都没有了。”祁云湘嘟囔了一句,狠狠嘬了一口酒,将酒杯往桌上一甩,一脸不悦。 苏郁岐却是容色淡淡,轻抿了一口酒,睨着祁云湘,“云湘,你说,究竟是谁请谁喝酒?” “我请的你,好不好?要不,你一会儿算账,我就算你请的我。” “姥姥,我说的是陈王兄和庆王叔,你跟我装什么傻子?” “管那么多做什么?喝酒吃肉,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雨师的天若是塌下来,怕是没有人能顶得住。” “那又如何?” 苏郁岐眸光深邃地望着祁云湘,语气微沉:“云湘,你可是雨师的宰辅,雨师的天若是塌了,你可别想幸免。” “我又不是上头那位。” 苏郁岐手中的酒杯“啪”一声砸在桌上,“云湘!即便今日只有你我,说这样忤逆犯上的话,你觉得合适吗?” 祁云湘却是淡淡的,凉凉一笑:“犯上?忤逆?谁犯上谁忤逆你心里该比谁都清楚吧?再者说了,阿岐,你真觉得,上头那位值得你拿性命去保吗?” 苏郁岐猛然站起身来,“酒还没开始喝,你就醉了。云湘,你若再这样,恕我不奉陪了。” 祁云湘歪歪斜斜坐着,眸光有些沉肃:“阿岐,不要自欺欺人了。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没学会如何治国安天下,先就学会了玩弄权术,你觉得,待他长大一些,还有大家的活路?还有雨师的活路?” 苏郁岐蠕了蠕嘴唇,却实在不知该拿什么话接祁云湘。毕竟,他说的全是事实。 未等苏郁岐开口,祁云湘又道:“你看你,一心要帮他搬除脚下的绊脚石,他又是怎么对你的?他连忠奸都不分!” “你如果再继续说下去,今日的酒,恕我真的不能喝了。”苏郁岐迈步就要走。 祁云湘也不拦,只是冷声道:“我说与不说,事实就摆在那里。庆王叔对你的兵权虎视眈眈,要借着出兵之事拿下你的兵权,皇上不但不能拿主意,还纵容他陷害你,纵容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你还辛辛苦苦去军营练兵,也不知你是替谁练的兵!” 苏郁岐火了:“看来,今日你摆的才是鸿门宴。好,你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咱们道不同,以后不为谋也罢。” 祁云湘说的都对,可有时候并不是谁都能走对的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她的路在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阿岐。”祁云湘猛灌了一口酒,伸手扯住了苏郁岐的衣袖子,“是我说重了,你坐下。” 祁云湘将她拉到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先妥协了,“我只是不忍看你这样辛苦为他人做嫁衣裳。但如果你自己乐意,我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苏郁岐也不由软了几分,僵硬地坐下来,接过来祁云湘递给她的酒杯,喝了一口,道:“云湘,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祁云湘不由自嘲一笑,一只手捏着酒杯,一只手臂歪在桌上,托着脑袋,看也不看苏郁岐,“好,不说了。喝酒,吃饭,快活一日是一日。” 苏郁岐瞧着祁云湘负气的样子,不免内疚,但终究无奈,只能道:“云湘,我很累了,吃个饭,就赶紧回去吧。” “行。吃完饭回去。我也是瞎操心。一切自有天意,天教谁亡,谁又能躲得过去?” 祁云湘此话也不知道意指谁,苏郁岐不愿意再接他的话茬,闷头吃饭。 一顿饭匆匆吃完,出门正好遇见裴山青一行人。苏祁二人强挤出一抹笑来,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了。 裴山青怒目望着两人的背影,对身边的人道:“官做的大了,目中也无人了。到底是年轻人,心浮气躁。” 身后的官员道:“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又是皇上的亲舅舅,正该替皇上管教一下百官呢。不然,长此以往,朝中秩序焉存?” 说话的官员,不是旁人,正是和苏郁岐不睦的宗正大人林同。陈垓回头瞥了林同一眼,冷冷笑了一声。 林同被这一声笑笑得毛毛的,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不知道岐王爷当初提拔林宗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提拔的人会站出来指指责她。”陈垓贴近林同,压低了声音冷冷说了一句。 林同忙打哈哈:“陈王爷说笑了,下官是对事不对人,绝无指责岐王爷的意思。同殿为臣,上对得住皇上,下对得住苍生百姓,也不是为哪一个人服务的,自然,也不能针对哪一个人。” “但愿你想的做的都如你说的一般。可我好像听说,在江州的时候,岐王爷让你很难堪,难道你真的不想挟私报复?” 林同慌了:“陈王爷,下官的心苍天可鉴,您可不能这么臆测下官。” 第一百七十七章 深入虎穴 安陈王冷笑道:“若朝中人人都像林宗正你这样一心为国,天下复兴指日可待了。” 裴山青不耐地瞥了他二人一眼,压着怒气:“你们就别争这些有的没的了,都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 安陈王不再说话了,在裴山青的马车前拱手告辞,转身去上了自己的马车,先行离开了。 他也是当朝的辅政重臣,辈分上虽矮了一头裴山青,地位上却并不比裴山青差些。敬着裴山青,算给他一个面子,不敬他,他也说不出他的不是来。 裴山青看着远去的马车,眸光泛起冷意来。 苏郁岐和祁云湘骑马在夜幕下共行了一段路,在即将要分开的岔路口,几乎同时勒住了马缰。 “云湘……” “阿岐……” 两个人同时喊出声。气氛有一点点尴尬,苏郁岐轻轻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道:“你先说吧。” 祁云湘端坐在马背上,隔着一段夜幕,瞧着苏郁岐那张冰冷与魅惑共存的脸,道:“庆王叔本来也是邀请了我的,我以和你审案为由,拒绝了。现在看来,他这顿晚宴,多半就是针对你的。你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苏郁岐自知今晚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了,本来是想要认个错,和他和解,听闻他的这些话之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答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回去早些休息吧。” 苏郁岐点点头,掣马往家的方向而去。 祁云湘在原地驻足了良久,看着苏郁岐的身影消失,才开始缓慢地往自己家走。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与苏郁岐在两条路上走的感觉越来越浓烈。他们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而更让人无奈的是,他们谁都拉不回对方。 维系着两人感情的线,就只剩下儿时那一点点美好的记忆。 祁云湘不知,对于苏郁岐来说,这点美好记忆算什么,因为她有了皿晔,那个愿意为了她赌上一生的男人。 而他,祁云湘,纵然生命里最美好的全是和苏郁岐一起经历的时光,却始终没有勇气像皿晔那样,和世俗眼光宣战。 他刚刚想到皿晔,他的跟班阿顿就催马来到面前,压低了声音报告:“王爷,皿公子去了毛民,身边只带了他那位女护法。但……眼线汇报,孟七也去了毛民,只是没有和皿公子同路。” 祁云湘心里纳闷,不知道皿晔此去为的什么,只能吩咐:“继续盯着,不要被他发现了。” 虽然感觉不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吩咐了下去。 说来也怪,皿晔此去像是隐瞒了去向,但又像是没有隐瞒,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祁云湘思忖一阵,觉得无趣,不再多想,催马走了。 苏郁岐回到家里之后,一直未能冷静下来,清荷给她放了热水,她泡在浴桶里一直把热水泡凉了,最后把自己搞得染了风寒,喷嚏不断,清荷赶忙去召来府医,府医张罗着给她开药,晓得她不爱喝苦药汤子,亲自上阵,将药材炼制成药丸,药丸的外面又裹了糖霜,才拿给苏郁岐。 苏郁岐不由好笑,“怎么以前不见你这么上心?” 那府医脸上一派羞颜,讪讪道:“公子教的法子,说是您不爱喝苦药汤子,制成药丸会比较容易服下。” 公子。自然是皿晔。这世上除了他,大概也没谁对她细致到这样的地步了。算算皿晔的脚程,此时应该在毛民的地界上了。 他有一半毛民的血统,即便招摇而去,也不大可能遇到什么太大危险。更何况他那样谨慎,也不是招摇而去,她自然不担心他的安全问题。她就是想他。 将药丸子服下,打发了府医,她到床上和衣卧了,脑子里很乱,一半是纷杂的朝局和即将开始的战争,一半是皿晔。 后来,皿晔在她脑子里占了上风,将所有凡尘冗事都盖了过去,她就起身给皿晔写了一封书信,尽是些嘘寒问暖的话,余者什么也没有提。 写完书信,交给苏甲寄了出去,她心里松快了许多,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已经踏上了毛民土地的皿晔,目的很明显:毛民的皇宫,他母亲燕明公主的故居和故友。 尹成念跟随在他身边,因为他只带了她出来,她很高兴,一路上无论做什么都很积极,并且表现得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即便皿晔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冷淡,她还是不能掩饰心中的高兴。 到毛民的前几日都还算顺利平安,他们没有刻意装扮,皿晔戴上了面具,腰间挂了一柄剑,就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 毛民好战,国中这种江湖人打扮的人多不胜数,他们两个做回老本行,再合适不过。 因为平时极少以真实身份在江湖上走动,鲜少有江湖人士能认得这两个人的身份,两个人大摇大摆走在街上,除了偶尔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并无人特别注意他们。 到毛民的第三天,尹成念终于耐不住,问皿晔:“主子,自打出来,毛民的人没有在意咱们的,倒是雨师跟着来的那几位,可太讨厌了。您说句话,我去做了他们。” 皿晔横了她一眼,淡声道:“少惹麻烦,正事要紧。他们不过是盯梢的,于咱们无碍。” “您就不怕让他们的主子知道咱们的行踪?” “一会儿甩了他们就是了。” 也是时候把他们甩掉了,着实让人生厌。皿晔状若无意地回头瞧了一眼,不远处几个人影落入眼帘,两个行脚商人打扮,一个江湖客打扮,还有一个书生打扮,这些人虽然一路上易了好几次容,却没有逃过皿晔的火眼金睛。 皿晔判断出,这几人并不是一路人马,至少,他们并不认识,因为有一次,皿晔故意制造了一次机会,让他们照面了,他们果然中计,打了起来,其中的一个还打死了对方的一个人。 根据当时的情况,可以判断出,这些人大概是两路人马。 皿晔猜测其中的一路应该是祁云湘的,另一路么,大约是那位裴山青裴王爷的人马。 但是,昨天开始,跟踪的人又多了一个。就是那位书生。现在还不好判断书生是谁派来的,但都无所谓,无论是谁派来的,统统甩掉就是了。 晚间,皿晔和尹成念在一家客栈歇脚,订了两个房间,房间订好以后,两个人去大堂吃了饭,便一起到街上逛此地的夜市。 夜市上人来人往,煞是热闹,两人在闹市里走了一阵,皿晔忽然问:“成念,你是不是该买胭脂水粉了?” “啊?”尹成念怔愣了一下,虽然最近她的确在学着用那些胭脂水粉打扮自己,但主子可不是个会问这种话的人,既然问了,想来是有别的用意。一闪眼,看见路边就有一家胭脂水粉店,忙道:“嗯,胭脂正好用完了,主子,奴去这家店看看可好?” 在外面,她和皿晔便正经以主仆相称。 皿晔点点头:“嗯,好。” 看起来就像是个和女婢有着什么暧昧关系的男主子。 两个人一同走进胭脂店,店伙计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需要点什么?胭脂还是水粉?小店的东西可是上好的,姑娘您长得这样美,再用上小店的胭脂水粉,只怕是比天仙还要美上几分呢。这位公子,给您身边这位夫人来点儿?” 皿晔听着这话十分不悦,面具下的脸不由一黑。尹成念却高兴,嘴角微微弯了一弯,娇声道:“主子,您看,这个颜色的胭脂可好?” 皿晔看也没看她手上的胭脂膏子,道:“都好,你随便选几样吧。” 尹成念挑了几样胭脂水粉,道:“就这几样吧。” 正要摸荷包付钱的时候,皿晔将一锭银子扔给了伙计,道:“有没有化妆间?我们要试一下这些胭脂水粉好用不好用。好用的话,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有,有。”伙计看见银子,眼睛瞬间亮了,“二位楼上请。” 尹成念心里的高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虽然皿晔这银子并非是真的为她而花,但她就当他没有别的目的,全是为取悦于她的,又有什么不可以? 伙计将两人带到楼上的一间化妆间,侍立一旁,指了指梳妆台,“夫人,公子,这里就是小店的试妆间了,姑娘请坐。” 尹成念道:“我不习惯妆扮的时候有陌生人在场,你先下去候着吧。” 伙计掂一踮手中的银子,买一间化妆间都绰绰有余,也不怕他两人跑了,便弯身一礼,答了声“好”,退了出去候着。 “你快化妆吧。”皿晔说了一句,转身去到窗前,推开窗子查看下面的情景。 窗下是一条两尺来宽的胡同,长有几百米,因为前面这一排房子是一整排的商铺,并没有通往后面胡同的通道,这也算是地利了。胡同的尽头黑黢黢的,瞧不清有什么,但不管有什么,也都不可能阻挡得住他们两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孟七皇子 查看完,皿晔转回身来,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身上的月白外袍脱下,从包裹里拿出惯常穿的墨蓝软袍来换上,又将发髻打散,重新梳好,用一只瞧着很普通的墨玉簪子将发髻固定好了。 皿晔这样一换妆扮,原先戴面具时那种华贵神秘便被掩饰住,转而成为一个好看有余但身份不足显贵的淡泊公子。 “好了没有?”他转身看向尹成念,却见尹成念已经将头脸换成了男子模样,他声音骤冷:“谁让你换成男装的?赶紧换回去!” 尹成念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强自镇定地说道:“主子,时间不多了,要不,等甩掉他们我再换吧。” 恰好店伙在外面问了一句:“两位,妆扮好了没有啊?” 皿晔声音沉冷:“没有。” 店伙吓得再未敢吱声。 尹成念也心生惧意,但还是壮着胆子道:“主子,不就是个男装么?您至于跟属下发这么大的火?或者,您是因为苏郁岐是男子,才不让属下化男装?属下又不是学她。” “让你换你就换,哪里那么多废话?再废话,就自己回昙城吧。” “哦。”尹成念悻悻的,但不得不去把已经弄好的装束都散开来,重新梳妆。 虽然心里不痛快,手下的速度却不敢有所怠慢,很快,她又换回女装,但那张脸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妆容有些浓,像艳丽的牡丹一般,和原来清水芙蓉的模样判若两人。 皿晔瞥了一眼,沉冷的面色微微缓和了些,说了一声:“走吧。” 并不是他不能看见苏郁岐以外的人梳女装,而是尹成念刻意妆扮成男子的样子,那眉眼间,分明有苏郁岐的影子。 两个人从窗子里跃出,轻若鸿羽一般,落在胡同里,趁着夜色,往胡同的尽头疾速掠去。 胡同的尽头,是一户规模不小的院子,三进的院落,因为正是热闹的时候,院子里人来人往,还没有歇息,两个人轻轻飞掠过屋脊,没发出一点声音,院子里的人未有一个人发现,头顶上有两个人飞掠过去了。 掠出院子,再往前走了两个胡同,一人立在黑暗之中,几乎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了一体,看不出面容,除了那一双眼睛熠熠发光。 “阁主,成念。” 这个声音却是非常有辨识度的。正是诛心阁的护法孟七。 孟七的身边有三匹骏马,显然有两匹是给皿晔和尹成念准备的。 “嗯,走吧。”皿晔飞身上了其中一匹马,催马往夜色里疾驰而去。尹成念和孟七也都上马,催马跟了上去。 胭脂铺子的前门,那几位跟踪而来的人很快便发现不对劲,忙进到铺子里寻找,问店伙人呢,店伙言说在楼上试妆呢,几拨人小心翼翼上楼,贴着门口细听,未听到有什么动静,便猛地把门撞开,屋里早已经人去楼空,唯剩两扇窗在风中摇曳。 店伙看见这粗暴蛮横的一群,再想想前面那两个神秘的人,不敢言语,躲在了门后角落里。 几拨人顺着窗追了出去,最终也没能追上他们。 累得气喘吁吁的几位,互相看了一眼:虽然目的一致,但大家各为其主,既然都宣告任务失败,那就各回各家各领各罚! 皿晔三人,却是马不停蹄连夜奔往毛民的都城津凌。 三日之后,三个人到达津凌。 到津凌城外的时候刚刚入夜,城门还没有下钥,守城的士兵刚刚交接,正是比较杂乱无章的时候。 对于三人来说,进城有两个办法,一种是拿着文牒光明正大地进城,另一种就是趁着月黑风高,用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躲过士兵的眼线,跃过高大的城门潜入津凌城。 皿晔选择了前者。 对于他为什么能拿出津凌的进城文牒来,尹成念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毛民派往另外两国的细作不计其数,但别国对本国却渗透较轻,尤其是津凌城。这源于津凌严格的城防。进城的文牒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就连土生土长的津凌本地人士,想要得到一张出入的文牒,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核。而且,这张文牒要每个十天审核一次。更不要提一个基本不在津凌走动的人了。 但另一方面,尹成念又觉得这没什么,他是诛心阁主,她自小仰慕敬佩的人,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呢? 不是连苏郁岐都被他掰弯了吗? 虽然现在不知道到底是谁先弯了,总归苏郁岐也弯了不是吗? 皿晔拿出来三张文牒,尹成念瞅见自己那张上面还有自己的画像,“我也有啊?”她觉得有些新奇惊喜。 皿晔淡淡的,没有搭她的花,倒是孟七替她解答:“津凌城不允许没有文牒的人进入,你自然也有。” 尹成念小声:“这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啊?” “自然是真的。”孟七宠溺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进城把你这浓妆艳抹的给收拾了,太碍眼了。” 尹成念扁扁嘴:“早知道进城这么难,咱们就不用费心把那些人给甩了呀。反正他们也未必能进得了城。” 皿晔瞥她一眼:“不是你嫌他们讨厌的么?” “啊?”尹成念一愣,“我……”她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皿晔这话什么意思。还是孟七给她解了惑:“跟着总不方便的。而且,这津凌咱们能进得来,别人也未必不能进来。天下能人多的是。” “这倒是。” 皿晔那厢已经过了城门检查,一步跨进了城门,回头瞥了一眼还在小声嘀咕的孟尹二人:“还不快走?等着人来请你们么?” “来了。” 尹成念莫名心情很好,催马跟了上来,孟七也在后面慢慢悠悠跟了上来。 也不知为什么,自进了津凌之后,皿晔和孟七似乎对津凌的每一条街道都熟悉得很,尹成念跟在他们后面,倒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诸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个人带她进了一片街区,这是一片很安静的街区,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聚居区,庭院全是高门广院,透着奢华。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三人坐下的马匹行在石子路上,踩出踏踏的声响,在静夜里传得格外清远。 不久之后,皿晔和孟七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尹成念也跟着勒住了马缰。 这是一处在这一片街区里比较小的宅子。门楼没有那么高大,门两旁点着风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朱漆的雕花大门,虽然谈不上阔绰,但别有一番景致韵味。 孟七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很快,里面有人开门了,是个穿着整齐的小厮,容貌也齐整,尹成念本来以为这可能是个诛心阁在此地的分支,但小厮开口说话,吓了她一跳,“七皇子,您回来了。” 七……七王子?哪位?看样子,不是她的主子,那小厮是对着孟七说的话。正好他名字里有个七,看来是他无疑了。 尹成念一脸惊愕不能回神,孟七却已经和皿晔一起往府里走。小厮殷勤又兴奋地伺候着,尹成念回头看了一眼门楣,门楣上并没有题字。 院子里十分幽静,风灯照着青石板路,路两旁栽种着各种花草,有幽幽桂花香入鼻,香气甜蜜得很。 小厮将人带进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一番热情寒暄,将人往花厅里迎,孟七吩咐:“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带这位公子和姑娘去客房吧,有什么话,明日再叙。” 管家忙引着皿晔和尹成念往客房走,尹成念有心要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谁都没有给她机会问,她很快便被带去了女宾住的客房。 皿晔被安排到了上房屋,很显然,这是孟七吩咐的。虽然孟七在这里享有主人地位,但在皿晔那里,他依旧是护法。 尹成念终于抓着一个伺候她的婢女,跟她打听:“你们主子是毛民七皇子?” 婢女道:“是啊。姑娘,您不是主子的朋友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婢女比她还爱说话,她还没问呢,她倒先反问她一嘴。 “他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从不在我们面前显摆身份。”尼玛,他在主子面前干了那么多年的护法,谁能往那方面想,他竟然是毛民的七皇子! 而且,貌似主子也知道。 主子竟然收了毛民的七皇子做小弟,这……主子又到底何方神圣? 尹成念这时才想到,孟七姓孟,毛民皇室可不就是孟氏么?“那个,你们七皇子好好的皇子不做,怎么老喜欢各地去游历啊?” “游历”二字,是尹成念临时想出来的,她总不能跟人家的婢女说,你们主子跑出去给人当小弟,还一当就是十余年吧? 孟七皇子不要面子哒? 婢女干咳了一声,道:“皇上子嗣那么多,肯定没精力照顾到每一个皇子,我们七皇子从小又不爱和那些皇子皇女们争抢。他呀,就喜欢在外面跑,其实,这样不是也很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多少人向往还来不及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追查到底 《阿岐王》第一百七十九章 追查到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章 玉中机密 孟七见皿晔跪着不起来,便也俯下身来,蹲在他面前,“属下并不知道,您要查的是什么事情。即便是事关您的母亲,又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母亲是谁。”皿晔的言语里,尽是哀凉。 孟七没敢问他母亲是谁。那就像是个禁忌,多少年来,没有人敢问起,即便今日提起这事来了,他也没敢问,只等着皿晔自己告诉他。 皿晔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一句:“我母亲,是当今皇帝的胞妹,燕明公主。” “啊?”孟七惊得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实在不敢置信:“我的皇姑母?她……她竟然还有个儿子?” 皿晔凉凉一笑,“是啊,她还有个儿子,就是我。连你也想不到吧?论起来,你还应该称我一声表兄。” “那个……即便皇姑母就是你的母亲,可,为什么又牵扯上苏郁岐了呢?”伸手又去拉皿晔:“阁主,还是起来说话吧,宗主已经走了,你不用跪着了。” 皿晔从地上起来,坐到椅子上,神色依旧是有些哀伤,道:“苏郁岐的父母死于一场刺杀,这你知道吧?” 孟七仍旧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今日听的这些对他来说太骇人,他一时还没消化得了。 “当年苏甲在刺客身上搜到了一块玉佩,玉佩上画的是玄冬花的花纹。玄冬花罕见,只在毛民皇室存有那么几株,外人是断难看见,也断不敢拿它做装饰的。” 孟七点点头:“这个我有所耳闻。其实,身为孟氏皇子,我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玄冬花。据说,是每一代的公主负责照看,具体是哪一位公主,却是件密事。皇姑母那一代,公主众多,却不知是哪一位公主在照看,及至现在这一代又是谁得了这个荣差,也无人知晓。只有每一代的皇帝知道。”孟七望着皿晔,“你的意思是说,当年的刺杀案,跟毛民皇室有关?” 皿晔道:“苏甲应该不认识那花纹是玄冬花的花纹,不然,苏郁岐早就该查到孟氏头上来了。但后来她在杲稷以及刺杀王直他们的刺客身上都见到了这种纹饰,她那么聪明,应该是已经着手调查毛民皇室了。” “你怀疑……和姑母有关系?”孟七本不想问这话,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出来,出于关心,也出于好奇心吧。 皿晔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在母亲的手臂上见过这个刺青。母亲离开我的时候,我三岁,虽然开蒙早,但终究是孩童,那时看见母亲手臂上的花纹觉得就是好看。后来,我六岁的时候,母亲重病将逝,义父带我来见母亲最后一面,母亲给了我这块玉佩。” 他从脖子里解下一个黑色绳索穿着的玉佩来,那玉佩表面看就是一枚普通玉佩,上面雕刻的观音佛像也是普普通通,比市面上几两银子一枚的货色精致不到哪里去。但皿晔将玉佩翻过来,在玉佩的背面轻轻一磕,玉佩的边缘便裂开一条小缝隙。 极细的缝隙,在灯光下才恍惚瞧得见,皿晔的手指沿着缝隙一推,轻微的一声响动,玉佩就像是一个精巧的盒子一般,盒盖被打开了,里面露出不一样的天地来。 皿晔将玉佩的内里给孟七看,温润的玉石上,两面都雕刻着一株黑色玄冬花,妖娆绝艳,令人瞠目。 孟七愣住了。 “母亲将这个交给我,只说这东西很重要,让我一定要保存好。我以前以为,这不过是个遗物,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他忽然自嘲一笑,“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是母亲身份的象征。” “你……你是说,皇姑母就是上一代玄冬花的守护者?”孟七惊呆了,“我,我听说那时候皇姑母因为生得貌美,被后宫那些女人们欺负得有时候连一顿饱饭也吃不上,最后生了重病,也没有人管,我母妃怜她,请了太医去给她看病,可她那时候已经药石无医了。她怎么可能是玄冬花的守护者?阁主,这让人难以置信。” “是与不是,查证才知道。” 但皿晔的表情里并没有多大的希望。他似乎也已经认定,他的母亲就是那个人。 孟七不由安慰他:“现在一切还没有定论,你也不用太纠结,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姑母就是玄冬花的守护者,下令刺杀苏泽夫妇的,也未必就是她。” 如果……如果是燕明公主,那阁主和苏小王爷……不,不能这样想,这样的事情太惨无人道。孟七赶紧制止自己脑子里那疯狂的想法。 皿晔握着玉佩,缓缓合上,拳头渐渐握紧,直至握得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突,几乎要把那块玉攥碎,孟七吓得赶紧握住他的手,“阁主,你别太逼自己,现在不是还没有定论吗?” 皿晔猛然站了起来,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孟七,我不想查了,回雨师。” 孟七心道,回雨师也好,这件事就此打住,对谁都好,但他还没想完,皿晔就又改变了注意:“不,还是要查下去。我不能这样糊里糊涂,郁儿还等着真相,雨师也还等着将那些做尽恶事的人绳之以法。” 孟七深感无奈。 犹豫不决,毫无章法,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诛心阁阁主?可见情之一字是世间最厉害的武器,任你是再厉害的英雄遇见了也只能臣服。 孟七无法替他做决定,只能等他的答案,但还是温声劝道:“阁主,今日太晚了,还是先休息,明日再做决定吧。” 虽然他今夜未必能睡得着,但有这么点时间思考也是好的。 皿晔深深吸了口气,“好,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说。”他的确需要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 “嗯,我让人送热水进来,你洗一洗身上的风尘,好好睡一觉,一切等明日再说。”孟七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人在上房屋里,出门之后,命人送了热水进屋。 皿晔将身上衣裳退去,把自己埋进了热水里,灼人的热感传遍全身,脑子就更糊涂了。 继续?停下来?继续下去,意味着有可能失去苏郁岐。停下来,意味着将主动权交在了苏郁岐的手上,以苏郁岐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是她先查出了结果,如果那个结果正是他害怕的那个结果,他终将还是要失去苏郁岐。 但苏郁岐要查出来可能会费点周章,在那之前,他还是能和她过一段快乐时光的。 可……真的能吗?他心里已经有了疙瘩,再怎么样也回不到从前了。 是啊,再怎么样也回不到从前了。 浴桶里的水由热变凉,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纠结。 伺候的人在外面候着,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半天没有动静,约莫着水也该凉透了,不由招呼道:“公子?公子?您洗完了吗?” 皿晔恍然回神,从水里爬出来,随便扯了条浴巾包裹住身体,道:“洗完了,把水抬出去吧。” 侍者进来把水抬了出去,谨慎地问他:“公子还需要别的吗?要不,奴给您送点宵夜进来?”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皿晔直接拒绝了。已经是深夜了,他也的确饿了,但没有任何食欲。 侍者不敢忤逆,答应着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帮他将房门带上了。 皿晔换了干净的里衣,头发还湿漉漉的,就那么躺倒在床上。 这些日子奔波,虽然很思念苏郁岐,但因为时间有限,终归能分给苏郁岐的时间也少,现在睡不着,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全是苏郁岐,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张牙舞爪,她在他身边如猫在外人那里又似怪兽……她的一切一切,已经侵占他的每一寸神经,侵占他所有的思想。 床的里侧是冰凉的。往常那个位置上总是会有一团软绵绵的小东西,蠢蠢欲动地撩拨他。那样的温软,让人走火入魔一般上瘾,再没办法清醒。 可终归还是要面对。 漆黑的夜空终于渐渐转成灰白色,晨曦的光从窗上映进来,皿晔一直未合上的眼睛倏然睁大——还是要面对的。不管怎么样,要给苏郁岐一个真实的答案。 她为了那个答案苦苦寻求了十八年,为了那个答案吃尽了苦头,哪怕最终会失去她,也要让她完成心愿。 皿晔很快穿好了衣裳,洗漱完毕,孟七差人过来请他去吃早饭,他随家仆去了。一进门,孟七瞧见他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神色已经与平素一致无二,便晓得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但他没有问是什么选择,只是道:“过来吃早饭吧。” 尹成念瞧着他那苍白脸色和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不明就里,问:“主子,您昨晚没睡啊?怎么脸色这样不好啊?” 她本意是要说他是不是单独行动去了,但碍于屋子里有旁的人,不好问出口,只能隐晦问出来。 皿晔坐下来,没有回答她,“先吃饭吧。吃完饭有事情要办。” 第一百八十一章 父姓不详 《阿岐王》第一百八十一章 父姓不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皇宫认亲 不得不说,孟琮这个人,就像一条毒蛇,既谨慎多疑,又毒辣狠心,不出招则已,一出招必是直奔人的死穴。 然而他今日的敌人是皿晔。无论城府还是手段,都鲜有敌手的诛心阁阁主。 “我只是来完成母亲的一个遗愿。并无其它所图。”皿晔面色如常,从容淡然。 他说的话,孟琮未必全信,但也暂时没有追究,“遗愿?你母亲有什么遗愿?” 皿晔道:“母亲临终前,曾托付了两株玄冬花给我,她让我在成人之后,把玄冬花送回毛民皇宫,交给尊皇。如今我已成人,早该将花送回来了,奈何因为近来被一些冗事缠身,所以晚了些时候,还望尊皇不要怪罪。”皿晔抬眸望向孟琮,神色不卑不亢:“说起来,我连玄冬花那样珍贵的宝贝都能拿出来,尊皇若还觉得我图什么,是不是就不太好了?” “也是。玄冬花乃毛民圣花,价值岂止连城?若你真的是为归还圣花而来,我还真想不出你图什么。那玄冬花现在何处?” 皿晔道:“玄冬花珍贵无比,我自然不能随身携带,现下花就在城中七皇子府存放,尊皇可派妥贴之人前去取来。” 孟七心道:我家里哪里来的玄冬花?阁主表弟你要不要这么连累我?一会儿我看你怎么弄出玄冬花来。 “既然是在老七的府上,那就先在那里放着吧,稍后再去取。孟玄,你既然是燕明的儿子,可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朕?”孟琮的言语表情忽然热络起来,真是忽冷忽热,让人捉摸不透。 皿晔道:“家母曾有遗训,让我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一辈子不入官场,不入皇室。我秉承家母遗训,不打算回归孟氏皇室,我是雨师人,称一声尊皇,也不为不尊不敬吧?” 皿晔今日穿着很是正式,虽然依旧是低调的墨蓝软袍,但质地却是上乘的,再加上他说话的气度,当真是王者不如的威仪,孟琮也是个识遍天下士的君王,自然晓得,面前这个青年,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只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到底何许人也? 他……的确拥有和燕明几乎一样的容貌,可这真的就能说明,他是燕明的儿子吗?他突然冒出来,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还回玄冬花?孟琮一时间脑海里闪过许多的疑惑。 他不知道的是,玄冬花的确是他的妹妹燕明公主留下,燕明的临终遗言里却没有归还一说,而是让皿晔好好护着那几株花,那算是她送给他的遗物。 之所以皿晔以献花为名,不过是他知道,当年仅剩的几株玄冬花已被他的母亲全数送给他,孟氏皇室如今根本没有一株玄冬花。作为毛民的圣花,毛民却一株也没有,孟琮的心里自然不会好受。因此,这几株花对于毛民,对于孟琮来说,殊为重要。他连客套的推辞都未敢有半句。 “咳咳,虽然算不得不尊敬,但好歹,你是燕明的儿子,难道不该尊朕一声皇舅舅吗?最不济,也得称朕一声陛下吧?” 孟琮的言语,无论是从语气还是从措辞上,都软了几分。皿晔的心里有些冷意冒出来。孟琮的马脚终于露出来,他母亲若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他一个皇帝又怎会在意他的儿子是谁?甚而,对于人丁兴旺的孟氏家族来说,他一个皇帝能不能记得那个公主是谁都两说。 一旁的尹成念和孟七都不知道皿晔心里想什么,只觉得皿晔今日很威风,都对皿晔的城府拜服得五体投地,孟七自然明白皿晔不过几番话就把自家父皇的防御堡垒摧毁是有多厉害,但尹成念内心是糊涂的,什么玄冬花,什么家母遗训,她全然不知,但她知道孟琮的厉害名声,暴虐无比,生性多疑,和这样的人斗智斗勇,还能赢下来,功力自然非凡。 两人都不由向皿晔投去敬佩的目光。 孟琮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连自己那个最桀骜不驯的儿子也佩服臣服的人?除了他自己承认的是燕明的儿子,他竟连他究竟什么来头都不知道! 孟琮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多。 皿晔道:“尊皇那么想让我叫一声陛下?那叫一声也无妨。那就请陛下派人和我一起去取玄冬花吧。” “朕不是说了,要和你叙叙旧吗?你母亲去世也有十几年了,朕也想她,可终究也不可能再和她说说话,本以为,她孤苦伶仃,走的时候还是个姑娘,却没想到还留了个儿子这世上,朕心甚慰。你近前来,坐下跟朕好好说会儿话。”孟琮说着,两只眼睛里泛水光,“老容,你给我外甥搬张椅子来。” 这待遇……啧啧……尹成念瞥了一眼站立一旁的孟七。儿子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容公公搬了椅子来,很有眼力价地把椅子放在了孟琮的下首,那个位置,孟琮伸伸手就可以拉住皿晔的手,皿晔告了坐,从容坐在椅子上,道:“还望陛下见谅,我自幼无父无母,跟随义父长大,不知道自己是母亲就是陛下的亲妹妹燕明公主,疏于联络,又冒昧来访,让陛下受惊了。” “朕确实吃惊,但更多的是高兴和欣慰。燕明她,有个儿子,这太好了。”孟琮伸手过来欲拉皿晔的手,但被皿晔状若无痕地避开了,孟琮有些微尴尬,但自己就想办法遮掩了:“那个,你真的不知道父亲是谁?如果知道,朕可以让人帮你去找他,毕竟,还是有父母好啊。” 皿晔淡淡地摇头:“不知道。母亲没有告诉过我。” “没有试图寻找过?” “母亲生前没什么朋友,能打听的都打听过了,没人知道。我想,母亲既然不想我去找他,必然有她的道理,那我还是遵从母愿吧。”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她既然不喜欢人家,又为什么以身相许呢?” “也许,就是一个错误吧。发现错了,就赶紧纠错,这也算是对人对己负责吧。”皿晔这倒是真心话。在他看来,母亲和皿鹿的那一次意外,的确就是错误。 是不能原谅的错误。 孟琮一双眼睛时不时在皿晔的身上打量,要看出花来一般,“行,既然你不愿意找,那就不找吧。有舅舅在,什么父不父的,都不重要。” 这就算承认了关系了?自然不是,这不过是表面的罢了,各自的心里都有各自的小算盘而已。 互相闲聊了几句,孟琮吩咐道:“老容,吩咐御膳房,今天中午做几道拿手的菜来,朕要款待我的外甥。玄儿,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让御膳房的厨子做来。” 话又亲切了几分,此时和家亲得就像亲亲的一家人。态度转换如此快如此自然,当真不愧是帝王。 皿晔淡淡笑道:“不拘吃什么。” “想吃什么尽管说,不必拘礼。”转回头终于发现了零存在感的孟七和尹成念,又道:“老七也留下来。还有这位姑娘,都一起留下来。你和老七看样子是好朋友呢。” 孟七道:“父皇,儿臣跟您提过,小时候有一次出去游玩,被贼人抢劫,就是孟玄兄弟救了我。”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可要好好谢谢你兄弟。” 皿晔道:“陛下,我想最后确认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燕明公主的儿子。” “咦?这还需要确认吗?你的长相不就很清楚地表明真相了吗?你呈上来的那枚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不也是身世的象征?那确实是燕明的东西。” 皿晔容色十分淡然:“还是确认一下吧。毕竟,我母亲也没有亲口承认过自己就是燕明公主。她既然不提,便是不希望我认这门亲。陛下,此事我尚需考虑。” 换作寻常,遇见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孟琮早该怒了,但今日对面坐的这个青年一则身份特殊,二则是第一次见,三么,他来的目的更特殊,所以孟琮一直忍耐着,没有发火。 非但没有发火,心里还觉得疑惑,寻常人若有机会攀到这样的亲,怕是刀山火海都拦不住往上贴,这位却往后退,看样子也不是不识抬举,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真的有人视荣华富贵为粪土?他不信。 “也罢。”孟琮无奈笑了笑,“你还想怎么确认?可还有什么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皿晔道:“我依稀还记得母亲的一样,我画一幅母亲的画像,陛下看看,到底是不是她。” 虽然是多此一举,但孟琮还是纵容他了,“好,既然你想画,那就画吧。宫里正好没有燕明的画像,你画一张也好。老容,你给玄儿磨墨。” 容公公赶紧去书桌前磨墨,待墨磨得了,皿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提笔落墨,在宣纸上画了一幅小像。 孟七和尹成念也悄咪咪地挨到近前,瞄了一眼那张小像。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笔画出来的小像,但画中人的姿容已经让这两人惊为天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旧地重游 《阿岐王》第一百八十三章 旧地重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四章 留宿宫中 “成念,你喝醉了。不要再喝了。” 孟七伸手去夺尹成念手上的酒杯,恰被孟琮看在眼里,方才两人说话的声音虽小,但毕竟是同席,有些话还是听入了孟琮的耳中的,后来那些成亲之类的话,隐约飘了几句他耳中,他道:“哎,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老七,尹姑娘想喝就喝,皇宫里有的是酒,你干嘛要阻止人家?尹姑娘,你想喝就喝,不用管老七。” “……” 皿晔道:“一个姑娘家家的,喝那么多酒做什么?陛下您不拦着点,反倒纵容她!成念,不要再喝了!” 啧啧,醉话说得真好。尹成念将酒杯搁下,恭恭敬敬道了一声:“是,主子。” “哎,玄儿,尹姑娘虽是你的手下,但你也不能这样苛责人家。”孟琮一副爽朗可亲的样子,全不像传说中那般暴虐的样子。 其实也不过是演戏的高手罢了。孟琮造下的杀戮就摆在那里,不容人不去看,再多的伪装也不过是徒劳。 皿晔又喝了满满一杯,说话也更放肆了些:“陛下,我哪里是苛责她?这小丫头是我捡来的,一手养大,她仗着这个,一向胆大妄为,譬如今日的场面,她本不该坐在这里与陛下您同席,却仗着我宠她,就不分尊卑坐在这里,委实是没有教养。” “主子……”尹成念委屈地低低喊了一声,手中的酒杯也放下了。 孟七道:“表弟,要说没教养,也是你宠坏的,可怪不得别人呐,自己酿的苦酒,还得自己喝。” 皿晔脸色一黑,“你说的不错,自己酿的苦酒,还得自己喝。成念,我现在命令你,不要再喝了,回七皇子府去,不要让我见了心烦。” 孟琮暗中打量皿晔,眸中含着点笑意,制止他:“你这孩子,怎么还越说越来劲了?方才呀,朕也听出来了,尹姑娘是喜欢你,可你已经成了亲了,大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正常,你就纳了尹姑娘为妾,又有什么不可以?尹姑娘长得又这么漂亮。” 话题为什么扯到这里了?尹成念偏头瞧了瞧孟七——方才,她不小心说出口的话,可都是他带的。他到底是什么居心? “尹姑娘,你说呢?” 孟琮把话抛给了尹成念,尹成念惊了一瞬,语无伦次地回道:“那,那个,陛下,我,我不敢多想,主子与他的……他的夫人鹣鲽情深,我可不敢多想。”鹣鲽是不是情深不知道,但他成亲的那个人很厉害却是真的。 孟琮挑眉瞧向皿晔:“玄儿,你是不是娶了个善妒跋扈的厉害女人?瞧给尹姑娘吓的。” 尹成念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皿晔却是有些直接:“她的确是有些善妒,还很厉害,我惧内,这辈子也不可能娶别的女子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孟琮听的,还是说给孟七听的,还是说给尹成念听的,反正,希望三个人都断了这个心思吧。 “陛下,我有些不胜酒力,再喝可就要醉了,请容我告退。” 皿晔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看样子,一阵风刮来就能把他刮倒了。孟琮只好叹了一声:“唉,你这孩子,酒量还真的这么浅啊?喝成这个样子还走什么走?老容,扶他去里间卧房休息,这里撤了吧,朕也该去午休了。” 容公公忙先扶住了要起身的孟琮,孟琮将他推开:“扶着玄儿去,朕哪里用你扶?让玄儿就住在宫里吧,老七,你先自己回去。” “是,父皇。那……表弟说的玄冬花的事……” “你表弟醉成这个样子,自然是等他醒了再说了。”孟琮斥了一句。 尹成念小声地:“那个,陛下,我呢?” 孟琮瞥了她一眼,又瞥了皿晔一眼,“你主子醉成这个样子,你不留下来服侍她吗?” 皿晔道:“我不需要服侍,你还是跟七皇子回去吧。” 尹成念还未答话,便被孟七抢夺了话语权,“他不喜欢你服侍他,你还是跟我走吧。” 尹成念唯恐皿晔和孟七是有任务要分派她,只能依着他二人的意思,跟着孟七回府。“陛下,我还是跟七皇子回府吧,主子他一向说一不二,成念不敢违背主子的意思。” 皿晔容色冷肃:“你知道就好。”转脸面对孟琮,抱拳道:“陛下,孟玄失态了。只怪孟玄今日喝酒过量,请陛下原谅。” “哎,你这孩子,怎么酒量这么浅?赶紧去歇着,别在这里杵着了。” “可是,那玄冬花……” 孟琮道:“明日再说吧,你醉成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去拿不是?” 容公公命两个小太监上来扶着皿晔,往里间搀扶,孟琮看他转过屏风,进了里间,才一拂衣袖,眸光一凉:“都退下吧。” 宦侍丫鬟赶忙退出了殿内,孟七带着尹成念跪地,等孟琮走了才从地上起来,朝里间瞄了一眼,拉着尹成念:“走了,回府。” 尹成念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脚步磨磨蹭蹭,孟七无奈,拉着她往外走,“成念,你死心吧。我能尽的力全尽了,可是他,不会看得见你的。虽然我是毛民的七皇子,可屡次触他的底线,他没有找我算账,不过是给我几分薄面,我以后,再不能帮你什么了。” 他声音未刻意压低,里间的皿晔听得清清楚楚。 皿晔没有出来。 孟七说的一字一句都没有说错,他屡次帮尹成念接近他,他没有找他算账,乃是因为他晓得他心地善良,但这不代表他会屡次都能容忍他。今日把事情捅到了孟琮的面前,他没有当场给他难堪,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了。 如果再有下次,他不会再容忍,这倒是真的。 尹成念,也该想通了。 皿晔脚步一派虚浮的样子,像踩在云端,在看见床的那一刻,一歪,躺倒在床上了。伺候的太监将他晃了两晃,他双眸紧闭没有要睁开的痕迹,两名太监轻手轻脚地拉了被子给他盖上,然后退到了屏风外面。 两人出去之后,皿晔缓缓睁开了眼睛。但没有动弹。 这房子里的摆设早已不似当年,当年他来的时候,这座宫殿里只有一桌一椅一床,简陋得令人心寒,不大的宫殿,因为摆设太过简陋而显得十分空旷。 他仍清晰记得,那样简陋的房子里,充斥着刺鼻的药草味,他的娘亲瘦得就剩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一双眼浑浊得已经认不大清人。 不知是遭受了多少病痛的折磨,才让人变得似骷髅一般。 母亲那时受的是内伤,五脏六腑皆受损严重,义父冯十九说,她挨不过三个月。后来是用了什么样的灵丹妙药让她挨过了三年时光,他不得而知,冯十九也没有告诉他。 过去了十几年,屋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药味,屋中摆设精致典雅,处处弥漫清香,倒像是哪位娘娘的宫殿。 全没了他娘亲的气息。 也不知道能不能从这里找到点线索。 皇帝的御书房里。 孟琮背对着殿门,眸光对着书架上那一排排厚厚的书册,声音沉冷:“怎么样?” 容公公弯着腰,站在他的身后,小心谨慎地回答道:“已经搜过了,连一个蚂蚁洞都没有放过,但是连一根花叶子也没有见到。” “没留下什么痕迹吧?” “皇上放心,派去的都是些老手,做事很谨慎的。” “嗯,老七也该回去了,他们都撤了吧?” “撤了,皇上放心吧。” “让太子过来吧。” “喏。” 不大一会儿,太子孟简进了御书房。御书房的大门在太子进去以后,紧紧关上了。 皿晔在床上躺到日落西山,孟琮派人传他去明华宫用晚膳,他以醉酒起不了床拒绝了。太监看他面色青白冷肃,身上透出来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迫得人不敢直视,都一声不敢吭地退了出去。 殿里还有两个太监,是孟琮临走时留下来,两个太监战战兢兢的,皿晔抬眸瞧了他两人一眼,道:“去给我打一盆水进来洗漱。” 一个太监出去打水了,皿晔又看了一眼另一个,“身上的衣裳全是酒气,拜托公公去七皇子府将我的衣裳拿一件过来吧。” “是,奴才这就差人去。” 房间里彻底空了。 皿晔缓缓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虽是重新装修过,但包裹在新漆下的旧痕迹皆未能逃得过皿晔的眼睛。 如果他的母亲真的是那个细作组织的人,想来,这个房间里不可能没有机关暗格之类的。皿晔环视一周,并未发现什么机关之类的。眸光又往上,连房梁也没有放过,房梁上也没有发现什么。 皿晔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每一块地板都没有放过,正要连床底也要检查一遍,恰小太监打水进来,皿晔停下动作,去洗了一把脸,太监问道:“晚饭既然不去明华宫,皇上吩咐奴才们摆到这里来,公子,现在就摆过来吗?” “嗯。”皿晔随口应了一声。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太子发怒 太监招了招手,一列侍女捧着饭菜鱼贯进来,将饭菜摆上桌。 饭菜刚刚摆好,太子孟简便踱着悠闲的步子进来,“孟玄,一个人吃饭太孤单,不介意本宫来陪你一起吃这个晚饭吧?” 皿晔坐在椅子上,一动未动,眸光定定地瞧着孟简,嘴角微微一弯:“得太子陪我吃饭,孟玄的荣幸。太子请坐。” 孟简瞥了他一眼,对他的无礼,似乎并未放在眼里,走到桌前,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父皇对你还真是不错,饭菜的规格可是最高的。” 皿晔微笑:“多谢皇上和太子殿下的盛情款待。” 孟简嘴角一撇:“谢我父皇就够了,本宫可没给你准备什么。说起来也怪,我那皇姑母从前是人见人厌的,我父皇也不喜她,怎么她的私生子一出现,他竟这般欢喜?孟玄,不知你能不能给本宫解惑?” 皿晔斟过来一杯酒,淡声道:“太子应该去问你的父皇才是。我母亲死得早,那时我还不太记事,所能记得的,不过是母亲临终所托,此来的目的,也是为完成母亲最后遗嘱。我来了以后,贵国皇帝就对我这样热情了,为什么,我也不知啊。” “真的不知?” “骗你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皿晔翻了个白眼给他。 “那你所谓的你母亲的遗嘱又是什么?” “你父皇难道没有告诉你吗?其实,太子又何必太纠结于我来的目的呢?我一介山野草民,来办完我的事就回去了,我志不在你们那些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事,你不用怕我会对你们毛民有什么图谋。” “你一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还是个雨师的人,让本宫如何能信你的三寸之舌?” “你爱信不信。”皿晔淡淡瞥他一眼,端起酒杯悠然喝了一口。丝毫未将孟简放在眼里。 孟简身为太子,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他又是那样的暴躁脾气,当下就按捺不住要发作,皿晔悠悠道:“太子殿下如果觉得燕明宫的饭菜不好吃,还是回自己的东宫吃吧。第一,你在我这里套不出什么话来;第二,我也无话给你套。” “……”你们雨师人说话都是这么刚的吗? 皿晔悠闲捏起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喝酒喝出了一股子喝茶的悠闲雅致。 孟简一双眸子里几乎要迸火,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主场,发火未免显得自己这个太子太没有度量,忍了忍,灌了一大口酒,“你这是下逐客令吗?” 皿晔耸耸肩,未置可否。 “好。既然表弟不欢迎本宫,那本宫就不在这里自讨没趣了。”他靠近皿晔几分,一字一句地:“表弟,吃好,喝好,住好。” “多谢关心。” 皿晔瞧着孟简拂袖而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点冷笑,“啪”的一声,他将酒杯搁下,拿起碗筷来,开始吃饭。 明华宫,皇帝孟琮的面前摆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却只吃了几筷子,便把筷子放下了。容公公关切地问:“皇上,您怎么不吃了?这几日操劳,多少再吃点吧。” 孟琮摆摆手,“不吃了,撤了吧。太子去燕明宫了?” “去了,与公子话不投机,喝了两杯酒就走了。” “他那个脾气,能投机才怪了。派出去的人给回话了没有?” “回来的人说,孟玄五日前进入咱们毛民的边境,至于在雨师境内的行踪,没有查出来。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简直太奇怪了。不过,皇上,有另一个消息,说雨师那位大司马苏郁岐娶回家的那个郎君皿晔,近期回乡祭祖去了。” “你觉得,这说明什么呢?” “皇上,奴才也说不好这有什么联系,但总觉得,那个皿晔的离开,有些怪异。” 孟琮蹙眉:“皿晔,孟玄。会有什么联系吗?老容,燕明的忌日也就在这几天吧?” “回皇上的话,九月十三,就是后日了。” “那就安排一下,朕去祭拜一下。” “是。” “对了,你让雨师那边的人把那个皿晔的画像传一张过来,要快。” “是。皇上,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今夜燕明宫不用放太多的人,那个孟玄,不是个简单的人,人放得太多,会让他提高警惕。” “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 容公公赶紧去吩咐人办事了,孟琮歪在椅子上,嘴里发出一阵念叨:“皿晔,孟玄,会有什么联系吗?”一瞬,眸光变得阴森:“不管你是谁,若你胆敢在朕这里放肆,朕叫你,有来无回。” 刚放下碗筷的皿晔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呢吧?是谁呢? 管他是谁呢,念叨他的人,怕也不是一个两个。 太监收拾完桌上的残羹剩炙,打扫完毕,便依言退到了门外候着,皿晔洗漱完,握了一本书,在灯下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看。 看书毕竟没有想苏郁岐有意思,他目光在书上,脑子里却全是苏郁岐,一会儿又将苏郁岐那封信摸出来细细品读,那丫头一向性子野,说话也跟个男子似的不知忌讳。她在信中说,身边没有你,晚上睡不着,且最近因为你不在,搞得一身力气没处使,不得不把力气用在校场上,和士兵们一起举铁扎马步拼刺刀。 皿晔赶紧将书信又合上了。这样的一个人的孤单的夜晚,看这样的虎狼之词,要人命要人命。 书信妥贴揣在怀里,横竖这个时间没事,他去书桌前铺开绢纸,提笔给苏郁岐写信:初到毛民皇宫,皇帝陛下甚是热情,以致午时醉酒,至晚方醒。醒来思及你,顿觉神魂颠倒,神思凝滞,你是不是给我施了魔法? 信写好了,叠起来装在信封里,招呼门外的小太监,“我写给我妻子的信,麻烦八百里加急送去雨师的昙城,我妻子住在城南拐子胡同,那条胡同的人都识得我,去了找孟玄的妻子就成。” 太监愣了愣。 八百里加急都是有紧急军情或者重大事件时才启用的,写给妻子的信要八百里加急?这位也太狂妄了吧? 皿晔瞧他不动弹,挑眉:“怎么?不能送?” “奴才不知道能不能八百里加急,请公子恕罪。” “你去请示一下皇上陛下吧。” “……奴才这就去。” 小太监去了有半个时辰,回来就回报说,已经八百里加急送过去了,请公子放心。皿晔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毛民的办事效率就是高。” 公子长得人中龙凤,办事却是狗仗人势啊。 皿晔瞥他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太夸张?” 太监低下头去,不敢言语。心里却嘀咕:岂止夸张?公子给妻子寄个信还要八百里加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皿晔嘴角一挑:“如果不八百里加急,我怕等我办完事回去了信都还没有到我妻子手里。” “……”这就是八百里加急的理由?那您还写什么信啊?回去不就看见人了?浪费我毛民资源啊。 皿晔瞧着太监一脸心疼模样,心情忽然很好,笑了两声,转身回了房。 戌时末,皿晔早早就躺床上睡了,依稀睡了一个时辰,窗外有轻微的动静,像小猫轻轻在房檐走过一般,轻微得若有若无。皿晔低声:“进来。” 话音落,他已经从床上起身,披了衣裳在身上,将后窗推开了一条缝。一条人影顺着窗缝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借着窗外一丝月光,可以看清她的模样,是白日里离去的尹成念。 皿晔微微有些不悦,但并没有发作,只是温声道:“孟琮今夜对我防范较轻,你来就来了,以后,不要随便进宫里来,我有需要会让人送信给你和孟七的。” “是,知道了。主子,您以后就住宫里了吗?” “大概吧。孟琮把我放眼皮子底下,图的就是好监视。你来有什么事?” “今天趁着咱们在宫里吃饭,有人把七哥的府邸搜了。” “嗯,孟琮肯定会去搜的。” “他是去找那个玄冬花吗?” “嗯。可能,还想查一查我的东西里有没有关于我身份标记的东西。” 尹成念冷哼了一声:“毛民的君王,也不过如此。主子,那个玄冬花究竟是什么花啊?怎么让一国皇帝都如此上心?” “玄冬花是毛民皇室的圣花,其花蕊可入药,解世间奇毒。对于毛民来说,此花的意义更在于,世间只剩下我手上这几株了。” “啊?他们自己的皇室都没有了吗?” 皿晔的嘴角浮起一抹冷冷的笑,“没有了。” “可是,主子,他如果真的要玄冬花,咱们能拿出来吗?七哥说,咱们根本没有玄冬花啊。” 皿晔道:“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安排。”顿了一顿,又道:“没有什么事,你就赶紧回去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尹成念道:“外面的太监都被我点了昏睡穴,我进来之前也检查了一遍,没有别的眼线了。”她低下头,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主子,今日午宴,我说话失了分寸,请您原谅。” 第一百八十六章 孟氏暗皇 皿晔淡淡的:“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孟七自作主张让你跟着我来,起初我是反对的,但后来想想,总这样下去也不行。成念,我已经成亲,你以后,还是想想自己的路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们没可能。” 尹成念眼圈里含泪,“主子,我不求做您的妻妾,我只想一辈子就这样追随着您,您连这点心愿也不满足我吗?” “我不想害你。成念,你不是小孩子了……” 尹成念打断他:“主子,正因为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主子您就不要再管我了。” 如此固执的女子,皿晔也不知再劝什么好,只能随她。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明日我若不召你们,你们就不用进宫,暂时没有什么任务给你,你可以让孟七带你逛一逛津凌城风光。” 孟七疼爱尹成念,皿晔不确定那疼爱里有几分是男女之情,反正,如果孟七真的喜欢尹成念,给他们创造点机会也算是对尹成念的补偿吧。诚然,他不会强迫他们怎样,只给他们创造些机会,他们要往哪个方向发展,只能由他们。 尹成念点点头,“好。”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放假有什么好。从小到大四处奔波,什么地方没有去过,津凌也不过就那样,有什么好逛的。 尹成念走后,皿晔将衣袍穿好,推开门,看看左右两个值班的小太监窝在月光下睡得正酣,四周秋风细微鸣虫啾啾,全无一丝人的气息。 说明孟琮今晚没有给他布眼线。孟琮其实是个谨慎的人,从今晚的布防就可以看出来。 恐怕以后就没有这么宽松了,今晚正是出去走走的好机会。 皿晔关了房门,没有掩饰身形,就那么步履从容地踱出了院子。 皇宫内廷静谧无声,偶有巡逻的侍卫经过,皿晔往树影下一躲,轻松躲过,继续漫无目的地游逛。 哪个皇宫里没藏着秘密?但既然是秘密,就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皿晔晃了好久,终于晃到了目的地——皇祠。 有几名侍卫在守着皇祠,接近子时,正是困倦的时候,其中两个打起了瞌睡,有几个倒是精神得很。皿晔弹出几缕指风,隔空点了那几个人的穴,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皇祠。 大门上挂了一把硕大的铜锁,皿晔从旁边花坛里折了一根粗细合适的花枝,捅进了锁眼,轻轻一拨,传出来轻微的咔嗒声,锁应声而开。 皿晔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顺手把门带上了。皇祠里面点着长明火,借着火光,可以看清楚里面的布置。 供桌上供着几排牌位,自然都是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的前面,一张矮些的供桌,桌上放了一只红木锦盒。没料错的话,这里面放的,应该是孟氏族谱。 锦盒上了锁,是一只精巧的金锁,这种锁不似外面大锁好开,但这难不倒皿晔,他从袖子上摸出了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绣花针,插入锁孔,试探着拨了拨,找到机括,稍用了些力,便拨开了锁片。 锦盒打开,果不其然,放的就是族谱。皿晔从头至尾将族谱看了一遍,尤其着重地看了看公主们那一列。 他很快发现,里面并没有他母亲的名字。女子及笄、男子及冠便可写入族谱,但未婚就去世的,是为夭逝,在毛民,这是要从族谱上划掉的。 划掉总会留下痕迹,但很明显,上一代的皇嗣中共有十位公主,上面记载了九位,他母亲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过族谱上。 皿晔又将前面几代的公主都检查了一遍,在他知道的最近两代公主中,族谱里都漏掉了一位公主的名字。 皿晔心里微微有些沉。如果,没有记载名字的这些位公主,都是圣花玄冬花的守护人的话,那就说明,他的母亲也是。 如果仅仅是圣花的守护者,这也没什么,但如果有那么一个组织,是属于圣花守护者领导的,专门干些黑暗里的勾当……皿晔将族谱翻到了现如今这一代。 这一代毛民共有十三位公主,其中已经及笄了可以写入族谱的,有六位。令人惊讶的是,这六位公主的名讳,都在族谱上。 难道,这一代没有圣花守护者? 但最近那个组织很活跃,先后在雨师搞出了好几起大案,其中包括几乎灭了满城的江州决堤案。这是否说明,那个组织其实和圣花守护者没有什么关系? 不,还需要佐证。还不能仓促就下论断。 皿晔将族谱放回锦盒里,刚要盖盖子,耳际就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的声音,但他知道那不是风的声音,而是武功高强的人在房顶行走的声音。 皿晔立刻盖上了盖子,极快的速度锁好了锦盒,朝外掠去。 一道黑影在眼前掠过,朝着皇宫的建筑群掠去。 皿晔立即追了上去。 月光下皿晔与那神秘人一前一后,速度极快地在屋脊上起起落落。不过转眼之间,便从皇宫里最集中的建筑群上掠了过去。 追了盏茶的工夫,神秘人落在皇宫西北角荒凉的冷宫阴影里,皿晔落在他的身后丈远的地方。 秋风飒飒,秋草萋萋,人间最富贵的皇宫里竟也有这样荒凉的地方。皿晔瞧那人的背影,甚是眼熟,但因为被半人高的荒草埋没了半身,又是背对,他一时也不能辨别出对方是谁。 应该是个很熟悉的人。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人影。莫非是…… “义父,是你吗?”他不大敢确定,试探着问。 “你查出了什么?” 那人的声音一出来,皿晔便知他的确是他的义父冯十九。 “义父,我母亲是圣花守护者。”他没有欺瞒冯十九,因为冯十九的语气根本就不是想要知道他到底查出了什么,而是带点怒气的责问。 “不错,你母亲是圣花守护者。”冯十九的语气似乎又变得有些哀凉沧桑,“也就是暗皇。” “暗皇?”皿晔心头咯噔一下,单听这个名字,就知其权利之大了。 “毛民建国之初,有两位皇帝候选人,他们是兄弟二人,都有着非凡的能力,而他们手中的力量,势均力敌,为了毛民的安定,两兄弟决定,不再为争权起杀伐,他们就想出了一个法子,抽签决定由谁来当这个开国皇帝,然后,又让他们的妹妹出任暗皇,监督并辅佐皇帝。一代又一代,暗皇传承了下来,你母亲,也被选为暗皇的继承人。” 冯十九说到这里,似乎不愿意再说下去,转而道:“与其让你在这里瞎折腾耽误时间,放小王爷一个人在昙城,还是由我来告诉你真相吧。皿晔,你随我来。” 冯十九人影一闪,朝着宫墙遁去。皿晔也急忙飞掠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街巷间飞纵,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冯十九拐进了一个小院。 这个小院隐在坊间,极不起眼,院中景物也与周边院落一致,没什么特别的。推开门进屋,屋中摆设也极为简单明了,与普通人家的装饰摆设没什么分别。 冯十九在屋角墙壁上摸到一个凸起,以手指丈量过去,约莫五个手掌的距离,轻轻拍了下去,墙壁上传来吱呀呀沉闷的响声,不过眨眼的工夫,墙壁猛然翻转,露出一扇门来。 “进来吧。”冯十九率先迈步进去,皿晔在后面跟了上去。 两人进门之后,身后的墙又传来吱呀呀的声响,最后,归于宁静,关了上去。 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院,进了暗室,却是别有洞天。幽微烛光下,可以看见暗室墙壁上尽是美轮美奂的壁刻,壁刻内容却是没有什么花样,皆是玄冬花的雕刻。 暗室中装饰家具上也全是玄冬花的雕刻,墨色的玄冬花,花瓣如丝,衬得这里神秘如幽境。 皿晔正被这里的雕刻所吸引,冯十九却又打开了一扇门。 原来这暗室里还有房间。 “进来。”冯十九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皿晔将目光从玄冬花纹饰上收回来,迈步往里走,脚方踏入,却见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义父,怎么没有掌灯啊?” 他问了一句,从袖中摸出火石来,擦亮了火石,借着火光,看见房屋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烛台,他过去点烛,忽然意识到不对,这房屋里并没有他义父冯十九的身影,“义父?” 皿晔问了一句,没有回声,他立即意识到不对劲,急忙往外退,身后的门却猛地关上,他再要去开门,那门已经与墙面浑然一体,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皿晔心知被骗,双手凝聚内力,猛推那扇门,那门却是纹丝不动。他又加重了内力,门依旧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冯十九的声音:“皿晔,你不用费力气了。这整间屋子都是精钢所造,门上的机关让门与墙融为一体,便是有再强的内力,也推之不开。你好好反思,等你想通了,自然有人给你开门。” 第一百八十七章 金族秘辛 “想通?义父,如果您说的想通是让我不再继续追查当年的事,我永远不可能想通。”既然是白费力气,皿晔也就没有费力去开那扇门。 冯十九道:“义父都是为了你好。当年的事都已经过去,再去查已经没有意义。你和小王爷现在身边危机重重,去应付这些危机就已经让你们焦头烂额,你哪里还有精力去查那些陈年旧事?皿晔,你一向聪明,怎么这件事上就这么糊涂?” 皿晔将桌上的灯烛点亮,幽黯的烛光照亮房屋,房中摆设极简,不过是一桌,一椅,一床,余外皆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皿晔坐下来,眸间冷意似冰,“义父,孩儿说过,这件事不仅牵扯的是陈年旧事,也牵扯着如今的几桩大案,如果不能拔除您说的这个暗皇,郁儿上战场之时,只怕是会面临明暗两股强敌!” “为父已经跟你说过,暗皇是暗皇,细作是细作,你不去查细作,却来查你的母亲,你敢说这是为苏小王爷吗?你好好反思吧!想通了,就敲三下门,为父自会让人放你出来。” 冯十九丢下这些话,决然离去。 皿晔在里面喊了几声“义父”,外面再无回应声。他情知义父是走了,没有再白费力气,回到桌前坐下,将思绪理了理。 冯十九有一点应该没有骗他。暗皇和细作,应该不是一码事。因为,如果孟氏族谱上每一代都少录入一位公主,则那位公主是暗皇成立的话,这一代还没有这样一位公主,就说明这一代是没有暗皇的。或者说,这一代的暗皇还没有选出来。 这就说明,在雨师猖狂活动的细作和暗皇组织没有关系,可能,他们只是借了暗皇的名声和暗皇的图腾。那细作组织应该也是属于孟氏皇族,只是和暗皇没有多大关系罢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母亲和当年的郁琮山刺杀案无关。甚至,他敢肯定,他的母亲,上一代的暗皇,和那一桩刺杀案有着重大关联。不然,他的义父也不会一直追到津凌来阻止他查下去。 皿晔有一丝混乱。 如果,暗皇和细作没有关系,这条线如今就不算是要紧做的事。因为将要进行的战事才是最为紧要的。细作案查不出来,对苏郁岐的出征将是最大的威胁。 他母亲和苏家有没有关系,横竖已经拖了这么些年了,也不差再拖些时候。 还是应该先出去。出去才能帮到苏郁岐。 但是……还有一个可能性。如果,这一代的暗皇不是某一位公主,而是另有其人,那么,跟进暗皇这根线,还是最快的捷径。 皿晔渐渐冷静下来,觉得还是应该跟义父好好聊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的位置,敲了三下门,外面却一点声息也无。 或许是冯十九走的时候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想通吧,他又拍了几下门,外面还是没有动静,他只好回来,细细打量这间密室。 这里有那么多书籍,很显然,这不是用来囚禁人的密室,而是用来藏身的。那么,肯定有出去的机关。 他细细找了一遍,连一寸墙皮也没有错过,却是一无所获。他又将目光放在那一排排的书架上。 冯十九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至少,他从未见过冯十九的房间里有任何一本书。那就说明,这不是冯十九的房间。 那会是谁的房间呢? 判断这是属于谁的房间,先要看房间的摆设,以及房间主人留下的痕迹。 房间里的摆设太寻常了,根本就找不出属性,那就只能找主人留下的痕迹。痕迹最明显的地方,应该就是书架上那些书了。 皿晔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书目。 外面的一排书架上,都是些史书典籍,有关于毛民的,也有关于玄股和雨师的。皿晔顺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是一本关于雨师的典籍。上面记载的是雨师的风物人情,详尽细致,甚而连雨师许多地方的地理图也都有。 这样一本书落在毛民手上,无疑是危险的。皿晔将书放下,又随意抽了一本关于玄股的风物志,书中关于玄股的记载也十分详尽,甚至连玄股的起源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玄股祖先云族,原本生活在毛民土地上,因为一次灾难,举族北迁至如今玄股的土地上,经历了千余年繁衍生息,最终建立了玄股国。 云族人蓝眼,肤白,身材魁梧。这正是如今玄股皇室云氏的最大特征。 关于那次灾难,传闻却是甚少,而这本书里却是详尽记载了那次灾难。那是一起人为的灾难。 毛民这片大地上,原本有两大家族,云族与金族,一千八百年前,两族为了争一个城池的土地,起了冲突,最终,云族落败,举族被迫逃亡至彼时还很荒凉的北方。 后来,金族渐渐没落,以致最终销声匿迹。而云族,反而发展壮大,最终创造出了一个国家。 也就是说,云金二族,属于世仇。 大概,这才是云渊不肯与毛民联手的根本原因吧。但世事无常,毕竟已经过去了近两千年,如今的云族会不会放下仇恨与毛民联手也难说。 皿晔放下手中的书,转到后面的一排书架前,发现这一排全是手札。 竟然是手札。 但是不知为什么,皿晔心头竟生起一丝犹豫。他的手指触到那些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手札之后,似乎都能感觉到心跳加速。他手指僵了僵,但还是拿起了一本手札。 打开手札,扉页是娟秀的小楷,写的是:元帝三年,初次游川上,以此为记。 元帝是如今毛民皇帝的帝号,元帝三年,正是母亲十七岁那年。也就是说,这本,很可能就是母亲记录的手札。 皿晔的手指似被什么烫着了一般,猛然一颤。 再往下翻,第一页:三月初三,踏入川上的土地,烟花三月,杨花似雪,玉湖楼船之上,初识公子皿鹿。公子如玉,陌上无双。 果然是他的母亲留下的手札。 玉湖景致美若仙境,阳春三月,杨花沾衣,美玉无瑕的公子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出现在眼前、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这样的初相识,有哪个少女能不心动? 他的母亲也没能逃过爱上他的命运。 皿晔再往下翻,皆是记录与皿鹿一起的点滴。 五月初九,东园榴花初绽,公子约我东园赏花,特带上我毛民美酒一壶,与公子小酌东园榴花下。公子初尝毛民烈酒,大醉,宿于东园茅屋。 六月二十,玉湖赏荷,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抚琴于楼船之上,公子于湖面作剑舞,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宛如仙官落凡尘。 …… 这样美好的时光,一直延续了三年之久。 皿晔有些恍惚。这里面没有一点关于阴谋的气息,全是一个少女对一个正值青春的男子的满满爱意。那些关于毛民谋求川上皿家支持的联姻阴谋,一个字都没有,不知道是他的母亲故意没有记载,还是她因为爱上公子皿鹿,已经全然忘了她川上之行的目的。 翻完整本札记,唯一令他有锥心之痛的语句是,元帝五年冬月,大雪,我思乡情切,欲回乡一趟,奈何近日神思倦怠,懒于行动。阿鹿晚间请大夫来问诊,大夫说,我已怀孕两月。皿家一直不肯接受于我,我想,有了孩子,皿家必不至于不再接受我了吧? 札记到这里再没有后话,料想还有后续,只是不在这一册中,皿晔又拿起另一册,却是记载川上地理风物的,他母亲那几年走遍了川上,将走过的足迹都记载了下来。 看来,他母亲将札记分得很清楚,凡和皿鹿的时光,皆是另外记录下来的。又翻了几册,终于又找到了记录皿鹿的札记,但只是薄薄的几页纸。上面说,她将有孕之事告诉了皿家家主,却没想到,皿家家主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她,还要喂她一碗堕胎药,甚至还有族人建议要将她沉塘。她在皿鹿的安排下,被送到皿鹿的一个朋友那里寄居。 七个多月之后,顺利生下一子,取名为晔,本义为光明灿烂,亦解释为才华外露。皿鹿偶尔会来看他们母子,因为被族中人看得紧,每一次都不会停留太久。 终于有一日,她被皿家人发现了。皿家派来大批杀手来刺杀于她,她受了重伤,冯十九救了她和皿晔,她自知命不久矣,决定将皿晔托付于冯十九,一个人回毛民。 三岁以前的记忆,皿晔能记得的很少,但关于皿鹿的记忆,一丝也无。皿鹿来看他们母子的事,他一点都不记得。 这薄薄的几页纸,全是血泪史,记载的,全是他的母亲孟燕明最煎熬的日子。这几页纸上的字也很潦草,不再是娟秀的小楷,可见当时他母亲的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皿晔将那薄薄的册子搁下,心里难以名状的钝痛,像是钝刀割过一般。 第一百八十八章 暗室生香 书架上还有一本册子,记录的是她回国之后的日子。也没有太多,只有几页,不过是记录她想念麟儿的心情。 因为想念儿子,她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终于瘫倒在床,目不能视物,也无法吃下稀粥以外的东西了。 她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所有的手札中,没有一句对皿鹿的怨言。只是在回国后的那几年,她再没有提过皿鹿。皿晔无法体会她的爱恨,只是替她觉得疼,很疼很疼。 不知不觉间,他翻看了许多本手札,各色的手札都有,还有一本是诗词手札,甚至还有一本琴谱。在众多的手札中,他发现一本是记录她为暗皇时所下达过的命令。 那是一本黑色的册子,开始的几页记录的是她初为暗皇之时,指挥过的几次行动。那是几次暗杀行动,为元帝清除异己的。 暗皇,不是说是暗中的皇帝,而是暗中保护皇帝的江山社稷的。暗皇生活在黑暗之中,一生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婚丧嫁娶。但她的权利也很大,除了皇帝,她可以诛杀任何不忠于皇帝的人,甚至不需要皇帝的命令就可以杀任何人。 因为忠奸的定义并不是那么绝对的,所以,有时候难免会杀了皇上不想杀的人,有时候皇上想杀的人暗皇又不是那么想杀。这就注定暗皇与皇帝之间是存在着矛盾的。 皇帝既倚重暗皇,又忌惮暗皇。 后来,她又指挥过几次行动,有清君侧的,也有两次是针对雨师的行动。 这说明,她还是沾染上了雨师人的鲜血。 册子的中间,不知为何少了几页。皿晔不知那几页写了什么,是否和苏泽夫妻被刺案有关,他正要再寻找一下,忽听外面有脚步声,他忙去敲门,“义父,是您吗?您开开门,孩儿有话和您说。” 门外响起冯十九的声音:“你都想通了?” 皿晔道:“有些事情通了,有些事情未通,孩儿还有事要向义父请教,请义父先打开门。” 吱呀呀一阵声响,铜墙铁壁上开了一条缝,紧接着,被全部打开,冯十九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皿晔,“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快说吧。天快亮了,再不回皇宫,就会被发现了。” “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我母亲,也就是毛民暗皇,她究竟是不是杀郁儿父母的人?” 皿晔终于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他知道冯十九不会告诉他事实真相,如果想知道真相,还得自己去查。 “这是我母亲的屋子吧?这里有她满书架的手札。这些手札里,连金云两族的秘辛都有,天下大事尽皆被她记录在册,可唯独没有苏泽夫妻被杀的真相。是不是,撕掉的那几页纸,就是关于那场刺杀的记录?” 皿晔近前两步,直面冯十九那隐在面具后的锐利的目光。 他目光里的锋利,如利刃一般,是冯十九从来没有见过的。冯十九竟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但冯十九还是稳住了。 “我不知道。你若还想查,便休怪义父对你不仁义。” 皿晔深吸了一口气,“义父,我暂时不会纠结这件事情,但不代表以后不会。等查完细作案,我会立刻回昙城。郁儿那里,我也不放心。请义父放我出去吧。” 冯十九松了一口气,他凝着皿晔那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出有别的意图,便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天快亮了,你赶紧回皇宫去吧。尽快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赶紧回苏小王爷身边去。” 皿晔点了点头,冯十九让开一条缝隙,容他走了出来,在第一间暗室里,皿晔忽又定住了脚步,回过头去,问道:“义父,您和我的母亲,到底是怎样认识的呢?你们只是朋友吗?” 手札之中关于冯十九的记载,仅仅是他救他们母子那一段。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救他们,只字未提。 不可能就这么简单。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皿晔知道,未必他问了他就能告诉他,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他虽然很恨他的父亲,但也不希望自己是被父亲的情敌抚养大的。是的,他怕冯十九和他母亲真正的关系是恋人关系。 冯十九却是怔了一下。 半晌,才哑声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皿晔深深凝着他,有那么一会儿,才移开了目光,淡声道:“原来是这样。皿晔谢义父救命之恩。” “行了,你快去吧。” 冯十九忽然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皿晔看了他一眼,一转身,出了暗室,不做停留,往皇宫直掠而去。 天空已经呈灰白色,城中早起的小商贩已经开始活动,皿晔在城中飞檐走壁,未发出一点声响。躲过皇宫的侍卫,仍旧回到燕明宫。 门外的值守的太监终于睡醒,看着他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上前行了个礼:“公子,现在就洗漱吗?” “嗯,打水来吧。” 太监打水进来,他洗漱完毕,吃过早饭,走出燕明宫,朝皇帝的金殿走去。 这个时间孟琮应该在金殿和大臣议事,肯定没有时间见他,他先去侧殿候着,就算是补觉,也得去他那里补。 孟琮下了早朝,侧殿是必经之地,他到那里时,只见皿晔躺在矮榻上,睡得正香,甚至还有微微的鼾声。 “这孩子,怎么大上午的就在这里睡了?”孟琮宠溺地笑笑,走到近前,小太监欲要把皿晔叫醒,被他伸手制止,“让他睡吧。” 皿晔却睁开了眼睛,揉揉惺忪睡眼,一眼看见皇帝,忙起身作揖:“陛下,您来了。抱歉,在这里坐着等您,没想到就睡着了。” “你晚上没有睡好吗?”孟琮在矮榻上坐下来,容公公赶忙奉上茶水,他呷了一口茶,看着皿晔。 皿晔微有羞赧:“我有择席的毛病,昨夜初换卧房,没有睡好。” “唔,这个毛病不大好啊。你还是要尽快适应,不然有的罪受喽。” “嗯,陛下说的是。” “行了,也快午时了,陪朕一起用午膳吧。用完午膳,一起去老七府上取玄冬花。” 皿晔毫不犹豫:“好。” 孟琮站起身来,“走吧,去用午膳。” 午膳依旧摆在了明华宫,两个人没有再喝酒,很快就吃完了饭,洗漱过,换了便服,吩咐了容公公准备銮舆。 容公公准备妥当了,来请两人出发,两个人坐上轿撵,出发往七皇子府而去。 两人乘坐的轿撵一前一后,前后上百人的仪仗前呼后拥,还有侍卫开道,出行的阵容蔚为壮观。约莫一个时辰,才到了七皇子府邸。 早就有人通报进去,七皇子孟七和一众家丁奴仆都在外面跪候,因为门前的街道并不宽敞,銮驾只能一字形拉开,浩浩汤汤,站满了整个街道。 “儿臣恭迎父皇圣驾。” 孟琮摆了摆手,“起来吧。朕来将孟玄带来的玄冬花迎回宫。” 将皇帝迎进了府中,皇帝的目光在园子里睃游,“老七,你这府邸是不是太小了点?还没有个嫔妃的宫殿大。” 孟七回道:“父皇,儿臣素来喜欢游历,不常在府里居住,况也不追求享受,这座府邸,已经很够住了。” 尹成念跟在人群里,心里犯嘀咕,这宅子比一般的皇亲国戚家的宅子是小了许多,但比那些商贾富户的宅子还是要大上许多的,怎么就小了? 皇帝道:“虽然节俭是好事,但也要顾着天家颜面。” 孟七规规矩矩地跟在孟琮的后面,微微颔首,“是。父皇教训的是。” 一路走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的父皇却还要他翻建府邸,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知民间疾苦。 孟七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为着可能即将就会开始的两国交战赶到焦灼。 进到正厅,孟七命人奉上茶水,孟琮有些迫不及待:“玄儿,你带来的玄冬花,搬上来吧。” 皿晔道:“陛下稍安勿躁,因为此花金贵无比,见不得风吹日晒,请陛下移步到放置玄冬花的西厢来吧。” 孟琮瞥了一眼皿晔。朕是知道这花金贵,见不得风吹日晒,但也没有金贵到这几步的风吹日晒都受不住,孟玄啊孟玄,你究竟打的是什么心思? 虽然心里嘀咕,但嘴上还是很沉稳:“好,那就去西厢吧。” 屁股还没坐热,一行人便又得往外走,但还没起身,孟七就跪在了地上,“父皇。” “怎么?你有什么事?”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告。” “什么事?” “昨天从宫里回来之后,儿臣发现,这宅子里里外外都被人翻了一遍,虽然没有少了什么东西,但儿臣觉得,那些人很可能就是冲着玄冬花来的。只因为表弟将玄冬花藏得隐秘,才没被那些人发现。” 孟琮猛然站起来,“你说什么?”明知故问。人明明是他派来的,但他总不能自己承认自己当贼。他眼角余光瞪向容公公:这就是你说的谨慎小心?不还是被人抓包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暗皇人选 容公公低下了头,汗珠子唰一下冒出来。 皿晔道:“花没事就好,七皇子,打开门,去看看花吧。” 孟七吩咐人将西厢的门打开了,心里还在犯嘀咕,表弟啊表弟,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别演砸了才好啊。花在我府上弄丢了,我可是要担杀头的罪啊。 皿晔未看孟七一眼,下人打开了西厢房的门锁,推开门,孟七先踏进房间,皿晔朝孟琮做了个手势:“陛下,您先请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后面跟进来尹成念和容公公,以及一名大内侍卫统领。 孟七在前面,本来心里想着主子啊主子,可别坑人,这里哪有什么玄冬花?让我怎么给变几盆花出来?但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极特殊的香气,这香气倒是像极了素日皿晔身上的气息。 皿晔神情从容地道:“七皇子,打开暗室的门吧。” 因为这奇异的花香,孟七心里多少有了些底,在屏风后面寻到了机关,按下机关,墙上打开一扇门,孟七率先进去,孟琮在后面跟着,笑得很有深意:“老七,原来这里也有暗室啊。” 皿晔代为回答:“陛下有所不知,七皇子这里本来是没有暗室的,我前日到七皇子这里来落脚,因为没有一个稳妥的地方放置玄冬花,是我找工匠现造了一间暗室。” 孟琮道:“玄儿啊,不是舅父说,说有造暗室的功夫,直接把花送进宫岂不是更稳妥?” “陛下,我一个素未相识的人,端着几盆玄冬花去皇宫,等您召见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期间万一出什么意外,该让谁负责呢?” “说的也倒是。花呢?” 孟琮四处张望,暗室里摆设简单,一桌并几张椅子罢了,并没有什么玄冬花,花香倒是更浓郁些了。他相信,这屋子里一定还有什么暗格,否则不会有这么浓郁的香气。 孟七和尹成念也十分疑心,明明是一起来的七皇子府,也没见皿晔搞什么小动作,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玄冬花呢? 尤其孟七,他晓得这里并非什么皿晔现造的暗室,而是打一开始建府的时候就打造了这么个暗室。因为常年在外,暗室并不常用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皿晔的身上,皿晔却道:“陛下,您也知道,玄冬花珍贵异常,请您将闲杂人等都请出去吧。” 他话一出口,孟琮狠狠地瞪着他,似乎要透过他那张好看的脸看到他心里去,看看他心里究竟想怎么样。 皿晔却只是淡淡地、从容地望着他,姿态很是骄傲,“陛下,您怕了吗?” 容公公面色陡然一变,护在孟琮身前,“大胆!怎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侍卫统领也立刻掣出了长剑,寒光泠泠的剑往皿晔脖子里一横,斥道:“想做什么?!” 皿晔从容瞧着他们二人,眼睛里还有丝丝笑意:“这里是毛民国,门外全是们的大内侍卫,说,我能干什么?” 孟七和尹成念也不禁蹙眉,主子这是要做什么? 孟琮睨着他,半晌,忽然,爽朗一笑,“们都出去吧。” “皇上!”容公公和侍卫统领同时急切出声,孟琮却肃色道:“他是朕的外甥,能对朕如何?们去外面等着!” 容公公和侍卫统领面面相觑,互看一瞬,毕恭毕敬地退出了房间。 孟七和尹成念也退了出去。虽然很想一睹那不知被藏在什么地方的玄冬花,但皿晔不让瞧,他们也不敢造次。 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皿晔将暗室的门关好,做了个请的姿势:“陛下,您请坐。” 孟琮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睨着皿晔,沉声问道:“把朕骗到这暗室中来,不是为了将玄冬花归还给朕?”虽然暗室里被浓郁的玄冬花香气围绕,但根本就没有花的影子,且皿晔的样子看来也是不急于还花,孟琮不是傻子,自然瞧得出来。 皿晔拖了一把椅子,从容坐了下来,嘴角微微带着笑意:“陛下,您难道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孟琮深深望着皿晔,沉声:“朕即便有话,也不必到这暗室之中和说吧?朕的皇宫,可比这暗室安全多了。更何况,朕也没有什么需要在暗室中才能和讲的话。” 皿晔眸间隐隐莫测笑意:“哦?果真如此吗,陛下?” 孟琮望着他,沉默着,有那么一瞬,才开口:“孟玄,到底是谁?到津凌来,到底为的何事?” 皿晔笑了笑:“身份,我已经表明了吧?我是燕明公主的私生子,至于到这里来是为何事,我也已经说过了。我是来完成母亲遗愿的。” “那到底还想从朕这里听到什么话呢?”孟琮的眼睛里透出危险的意味来。 皿晔道:“我想听听我母亲的故事。陛下,母亲去世得早,我三岁离开了母亲,六岁上就没有了娘亲,又是个父不详的孩子,换句话说,我是个从小就缺失了亲情的孩子,如果能听一听关于母亲的故事,对我来说也是好的。” “就为这个?”孟琮的眸光莫测,“这个也不必非得到暗室里来说吧?” 皿晔淡淡一笑:“陛下,果真不需要吗?” 孟琮深深凝着皿晔,那双眸子里几乎要按捺不住暴戾的因子,但最终,他也没有发作,反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孟玄,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我知道的并不多。”皿晔淡淡的,“母亲是毛民的暗皇,执行着暗中维护孟氏江山社稷的任务。作为毛民的暗皇,一生都只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活着,更不要说像正常人一样嫁人,相夫教子了。我的出生,算是个意外。这个意外,让毛民的皇室慌了,因为暗皇一旦有了情,做事势必不能再无所顾忌无所牵挂。所以,毛民派出了人去暗杀还是小儿的我。我母亲为了护着我,身受重伤,无奈之下将我托付于友人抚养,她一个人返回到了津凌来,谎称我已经死去,最终,死在了皇宫里。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孟琮的脸色时而黑沉,时而青白,皿晔望着他,眸色里有着淡淡的冷,缓缓地说道:“昨日见到我,陛下是不是很震惊?” “朕是很震惊。”孟琮强作镇定地道,他的目光不相信似地看着皿晔,“没想到,活了下来,且活得很好。玄儿,长得太像的母亲了。能回来,朕心甚是欣慰。母亲一生很简单,知道的,差不多已经是大部分,还想知道什么呢?” 皿晔并没有直接问出他想知道的问题,反而是绕到了别的问题上:“我母亲早已经死去,我也已经长大成人,我想知道,陛下要如何处置于我?” 孟琮深吸了一口气,容色里忽然出现一些慈蔼之意,“玄儿,既已长大成人,母亲也早已仙去,朕还有什么理由要杀呢?朕其实很希望,能回到津凌来,接替母亲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慈蔼的眼眸中又有些无奈:“知道吗?自母亲仙去之后,暗皇再无合适的人选,那个位置,一直空悬着呢。” 皿晔面无表情,语气更淡了:“如果我说,我不能回来呢?” 孟琮温声道:“玄儿,母亲临死前将玄冬花托付于,可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历代暗皇,信物便是玄冬花,暗皇守护玄冬花,守护孟氏江山,直至身死那一天,会将玄冬花托付于下一任暗皇。她将玄冬花托付于,是什么意思,现在清楚了吧?” 皿晔道:“暗皇的人选,不都是皇族公主吗?” “也并不是。暗皇人选,是由上一代暗皇指定的,一般来说,都是皇室公主,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的母亲,她指定的是,那就只能由来接任下一任暗皇。” 皿晔冷笑一声,道:“可笑。我母亲临死之前,吩咐我在成年之后便将玄冬花送归毛民,可没说过让我守它们一辈子。” “那时还小,她要如何跟说呢?只能是先将玄冬托付于,等长大成人,再让来津凌找朕,由朕告诉真相啊孩子。” 孟琮言之凿凿字字深情切意,皿晔听完他的话,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静静瞥着他,冷然一笑,“陛下真当我是好骗的?就算想让我接手我母亲的位置,也该编些像样的理由来,以我母亲为幌子,将我骗到那个位置上,岂不是让人心寒?” 孟琮讶道:“玄儿,何出此言?舅父何曾骗过什么?一切皆是母亲的意愿罢了。” 皿晔冷笑道:“好一句舅父。既然要做我的舅父,那我今日且叫一声舅父。舅父,我且问,暗皇一职,听名字很威风的样子,可实际上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等孟琮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实际上,暗皇永远生活在黑暗里,她的身份,一直到死,都不能大白于天下,她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嫁人、相夫教子、享天伦之乐,这些统统不能有。作为暗皇,恐怕自小还要接受很严苛的训练吧?我是她的亲儿子,试问,她会让自己的亲儿子一直活在黑暗里永远见不得光吗?” 第一百九十章 胜利之役 《阿岐王》第一百九十章 胜利之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宿命如此 孟琮微微一笑,“说起来,你母亲的能力,真的让人佩服。苏泽是什么样的人?他那一身武功,在当时的雨师,都找不出几个对手来!可他还是没能躲得过你母亲的剑。虽然最终,你母亲也受了重伤,却还是活了下来。而雨师,却因为这次暗杀,一蹶不振,再没有几个像样的武将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全是得意的笑,甚至连眼底都是得意的笑。 皿晔却是冷冷地兜头泼了他一头凉水:“可后来,还是出了个苏郁岐。”他淡淡地看着他,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一般。 果真是他的母亲!果真是他的母亲!义父冯十九拼了全力想要隐瞒的事实,在孟琮这里却不过是众多任务中完成的不错的一次。 可是,在他和苏郁岐这里,这个真相,就是一柄利剑,刺透彼此的心脏!一道鸿沟,从此再不可能跨得过去。 他几乎快要撑不住。那一抹微笑在嘴角,石化了一般,久久未褪去,可心里血液翻腾几乎要迸出喉咙,他甚至能尝到隐隐的血腥味。 孟琮眼睛里恨意渐炽。“苏郁岐!朕迟早让她跪在朕的脚下,臣服于朕!”他看着皿晔,“玄儿,朕希望你有一天能改变主意,过来帮朕,咱们爷俩联手,不愁不灭雨师,不灭苏郁岐!” 孟琮的声音像远在天际,皿晔听不真切,但依稀也明白他的意思,他强行压着胸口翻腾的气血,缓缓道:“以后再说吧。陛下,玄冬花我并没有放在这里,这里并不十分安全。稍后我会着人送进宫去。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的。” 他裣衽一礼,在墙壁上找到暗室机关,按了下去。暗室的门无声地打开了,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应景似的,早晨还阳光明媚的天,现在忽然变得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皿晔缓步走出房间,容公公和大内侍卫统领都急忙挤进暗室,去看他们的皇上有否受伤,“皇上!皇上!” “嚷什么嚷?朕又不是聋子,听得见!老容,摆驾回宫。” 孟琮从暗室里出来,走到皿晔面前,道:“你是不打算回宫里来住了吗?朕还想和你好好叙叙旧。你母亲的许多故事,朕可以说给你听。” 皿晔道:“多谢陛下盛情。七皇子与我相约去拜访一位高僧,听高僧论道,今日就不回宫里住了。内子来信,在家中等我回去。这边的事一了,我就回家了。” 孟琮也没有再强求,道:“老七,你替朕好好招待你的表弟。” “是,儿臣遵旨。”孟七跪地行礼。 孟琮又深深看了皿晔一眼,不再停留,大步往外走去。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来:“摆驾,圣上回宫!” 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开了七皇子府,皿晔再也撑不住,身形一晃,踉跄着要倒下去,尹成念和孟七同时搀住他的左右手臂,“主子,您怎么了?” “阁主,怎么回事?你们动手了?” 皿晔无力地摆了摆手,“没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不要跟来。” 他甩开了孟七和尹成念的手,步履沉重地往外走去。 孟七和尹成念不敢跟得太近,但也不敢不跟,皿晔那个失神的样子,他二人还从来没有见过,不像是受了伤,倒像是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 皿晔忽然转回头来,对离着有些距离的两人命令道:“不要跟上来。”语气冷漠似冰。 孟七和尹成念不敢再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院子,尹成念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忙要去追,孟七一把拉住她,摇摇头:“他不让去追,你还是不要违抗他的命令了!” 尹成念焦急道:“你看他的样子,他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这里可是狼窝虎穴!我就远远地跟着,不会让他发现我的。” 孟七道:“还是我去吧。我去总比你去好些。他未必很想看见你跟着她。” “好,你赶紧去。”尹成念不敢太要强,总之,有人跟着就好。 孟七刚跨出一步,面前便被一人挡住了去路,灰色的麻衣,脸上戴着面具,眸光冷厉地瞧着他,“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来的人正是郁琮山宗的宗主冯十九。 “宗主。”孟七行了个礼,“刚才我父皇过来了,他和阁主在密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出来的时候,他就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冯十九的眸色骤变,心里已然全明白了怎么回事,千拦万阻,却还是没有料到皿晔会直接去问孟琮。 “赶紧去看看他吧,别让他出什么事。” 冯十九让出了一条路,孟七赶紧去了。尹成念赶忙近前给冯十九行礼,满脸担忧地道:“宗主。到底怎么回事呀?我从来没有见过主子这个样子,像是天都塌了一样。” 冯十九目视着皿晔消失的门口,尹成念看不见他面具后的脸是什么表情,但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是透着复杂,说不清是担忧是生气还是什么,她以前不觉得宗主对主子有多好,但今日看来,宗主对主子似乎有别样的感情。 具体是什么样的,她却瞧不出来。 冯十九叹了一声,“他的天,可能真的塌了。尹丫头,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尹成念脸一红,低下了头,老宗主连这样的话也问的出口,真是的。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唉,我是不是做错了?” 尹成念迷惑地望着面前的面具老人,“啊?做错什么?” “把他推到苏小王爷的身边。” “啊?宗主,主子到苏郁岐的身边,是您让他去的呀?”尹成念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发急道:“宗主,为什么呀?苏郁岐是男的,您为什么要把主子推到一个男子身边,让他遭受世人非议?他好歹也是您的义子啊!” 冯十九落寞哀叹地摇摇头,“尹丫头,你不懂。这是他欠了苏小王爷的,他必须要还。” “可您现在也意识到自己错了不是吗?”尹成念又急又怒,又不敢在冯十九面前太造次,虽然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冯十九会说自己错了,但她的想法里,让主子和一个男人成亲,就是错的,大错特错!“他到底欠了苏郁岐什么?要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去偿还?宗主,有什么债,是要一个男人去和另一个男人成亲才能偿还的?” 什么债?那是他拿命抵都还不清的债!可……这种还债的方式,对苏郁岐何尝不是一种伤害?他没有料到的是,苏郁岐会爱上皿晔,皿晔会爱上苏郁岐,他也没有料到这件事会那么快就被皿晔知道了真相。他以为他可以瞒得住。 苏郁岐和苏甲撒下的那个弥天大谎,时时刻刻都存在着倾覆整个苏府的危险可能。总要有一个人去帮她圆谎,去守护她。这世上没有哪个男子会像皿晔一样适合她了。他善于筹谋,他心机深沉,他武功高深,他把他培养成了世上难有比肩之人的男子,他有实力护得住苏郁岐。而最重要的,他不会出卖苏郁岐。 让皿晔和苏郁岐成亲,让他去了解那个谎言,让他去帮苏郁岐掩盖那个谎言,让他与苏郁岐成为夫妻,为苏家留一线血脉。这是皿晔能为苏郁岐做的也必须为苏郁岐做的。 世人眼中有几个能无视名与利无视得与失只勇敢坚守自己的?没有几个。但皿晔是一个。冯十九不能相信任何一个男子能帮苏郁岐守住那个秘密,能顶得住杀家之险去与苏郁岐造出一点血脉。他只相信皿晔能。皿晔能守住那个秘密,能与苏郁岐在刀枪剑戟林里勇敢前行。 可他没有思虑周全。如果有一天,两个人将那一段过往真相翻出来,他们将要如何面对对方?还是怪自己太刚愎自用,没有谁能安排得了别人的一生。 冯十九低眉瞧了她一眼,“尹丫头,有些事,我没办法和你解释。皿晔有他该有的宿命,这个,谁也改变不了。” “宗主,我不懂什么宿命,我只知道,您一个决定,就将主子陷在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里,毁了他的一生!他欠了苏郁岐什么?到底欠了苏郁岐什么?就算是欠了她一命,杀人也不过头点地,您却要他受钝刀割肉之苦,一辈子困在一个男人身边不得自由!” 尹成念眼圈里含着泪。她从没想过,主子那样强大的人,却是活在别人安排好的人生里,还不得不忍受世人戳脊梁骨。 “尹丫头,唉,他就算是这样,也还不清欠了苏小王爷的。”可能一生也没有个能说话的人,什么事都只能埋在心里,有些事埋得久了,不是烂了,而是发酵放大,膨大到装都装不下,他潜意识里也想有个人能倾听一下他。尹成念今日就成了那个他想诉说的人。 “我从小就跟着主子,从不知道他欠了苏郁岐什么。这些年,他哪有欠过苏郁岐什么?宗主,他到底欠了苏郁岐什么?”尹成念泪眼汪汪。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先回去 冯十九深深叹息了一声。“你无需知道。这是他和苏郁岐的事。谁也帮不到他们。” “宗主!”尹成念急得跺脚,“主子一直视您为亲生父亲一般,您就对他这么狠心么?您知不知道您这是在他心口上插刀子?” 冯十九的眸子里隐隐灰颓,却也难掩坚定,“这是他宿命里必须受的。谁也替不了他。” “宗主!我就没见过您这么狠心的父亲!”尹成念急得汗珠子泪珠子一起掉,却只能干着急。今日她也算是为了皿晔连忠孝都不顾了,连高高在上威严无比的宗主也敢驳斥。 冯十九却没有动怒,也没有斥责尹成念,他打量了一眼尹成念,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尹丫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不能为了你的主子去办到?” 尹成念警惕地回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您又想做什么?宗主,就算您是主子的义父,就算主子欠了他苏郁岐再多,可这些都与我无关,如果您让我去害主子,恕我不能从命!” 冯十九将语气放得和缓,“丫头,你放心,我不是让你去害他,我只是希望你去帮帮他。” 尹成念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什么样的任务,您先说说看,如果我觉得不合适,我是不会答应的。” 冯十九未责备她的忤逆犯上,反而语气更温和了些,“我不会害他的,这个你放心。” 尹成念瞪着他。我放心?您不会害他?您害他害得还不够吗?天下无人不戳他脊梁骨,除了苏王府和诛心阁,他几乎都没有了立足之地,您还要怎么着才算害他? 冯十九道:“丫头,你现在回昙城去吧。” “为什么?”尹成念跳脚。 “皿晔在津凌的事,恐怕很快就会被传回昙城,而他的真实身份,恐怕也很快就被孟琮知晓,这对现在的他和苏郁岐,实在太危险。丫头,你不是很会模仿人的字迹么?本座让你模仿苏郁岐的字迹,给皿晔写一封书信,让他赶紧回昙城去,就说昙城有事,非他不可。写完信,你就先回昙城,就说是接到了消息,昙城出事了。” “可是……主子在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完成,他来这里,不也是为了苏郁岐调查细作案?”尹成念表示不解。 冯十九道:“细作案已经不重要。你可曾看见你主子现在的状态?他现在连一点理智都没有,又何谈查案?” “可是……宗主,主子是燕明公主的儿子,孟琮的亲外甥,让他留在毛民,不是更好吗?那个苏郁岐,她也不是很需要主子嘛,主子在这里,在亲人身边,并不比在她身边差呀。” “胡说!”冯十九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怒斥了一声,尹成念吓得一跳,他才又将语气放缓和:“孟琮的身边极度危险,他留下来,会送了命的!丫头,有些事情你不了解,这里,绝不像你表面上看见的那样简单,孟琮对他也绝没有舅甥情意。” “哦。您说一句让他回去不就完了?他一向最听您的话,您让他和苏郁岐成亲,他都没有拒绝。”尹成念嘟起嘴巴,赌气道。 冯十九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他心里可能已经恨死我,我再命令什么,他都未必再听。” 尹成念仍旧撅着嘴,嘟囔:“他要是早点知道反抗,也不至于落得让天下人都耻笑他的下场。”她一边叨叨念着,一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然一想到要亲自写信把主子诱骗回苏郁岐身边就觉得不甘心,但宗主说的不错,现在能让皿晔打起精神来的,除了苏郁岐还能有谁?若他留下来危险重重,倒是回去才是正路。 他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房中,摸出纸笔,她想了想,那天皿晔拿着苏郁岐的信她偷偷看到一眼,字迹倒也还记得,提笔写了简单的几个字:玄临,裴山青欲发难于我,速归。 苏郁岐素日说话的口气简单粗暴,这很符合她的说话风格。字写少一点,破绽就会少一点,尹成念吹干纸上墨迹,检查了一遍,觉得足可以以假乱真了,才将信叠好了,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油纸筒来,将信纸装进去,站在门口打了声唿哨,一只白羽的鸽子扑棱棱飞了下来,落在她手心里,她将鸽子抓住,把信筒绑在了鸽子腿上,拍了拍鸽子的翅膀,不太高兴地嘟囔:“去吧,找主子去。” 做完这一切,她看见老宗主还站在庭院里,没有离开,她晓得他是在等她,挪蹭着过去,小声嘟囔:“宗主,我,能跟主子去告个别么?” 冯十九蔼声道:“他接到你的信,很快也就回去了,你们去昙城会面,还需要告什么别?丫头,别磨蹭了,快收拾收拾,上路吧。” 尹成念不情不愿地回去收拾行李了。 也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己的干儿子,不管不顾,却将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苏郁岐究竟与老宗主什么关系?主子又如何欠了她还都还不清的债? 这些事化成无数个问号在她的脑子里打转转,直转得她头昏脑胀意乱心烦。 收拾好了行李,吩咐了管家一声,在冯十九的监督下,尹成念默默踏上了归程。 皿晔从七皇子府走出去之后,恍恍惚惚,没头没脑地走了一段路之后,无意识地走进了一家酒楼。 伙计迎上来,问要点什么菜,他道:“随意吧,上一壶酒来。” 伙计瞧他黑着脸,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势,伙计不敢多说,上了几道小菜并一壶酒来,道了一句:“客官,您慢用。”便远远躲开了。 孟七未敢跟进酒楼,只好在外面等候。酒楼的外面有桌椅,他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下,视线刚好能看见皿晔,但皿晔的视角并不能看见他。 皿晔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瞧着酒杯发呆了半晌,却又没有要喝的意思。 孟七坐在门外瞧着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这样的皿晔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甚至比行尸走肉还木滞。 良久,皿晔忽然站起身来,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转身往外就走。 孟七猝不及防,没能躲得开,与皿晔撞了个正着。皿晔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仍旧木滞地往前走。 “你去哪里?喂!孟玄表弟!你去哪里?”大街之上,他既不能称他为阁主,又不能直呼他的本名,叫这个名字,又怕他根本就不记得这是他现在的名字了,孟七焦急地追了上去,扯住他的手臂,“孟玄表弟!” 皿晔回头看了他一眼,面色铁寒:“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跟着我!你跟着我做什么?” 孟七真是一肚子冤屈,却又没地方说理去。 “那个,孟玄表弟,现在也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你要是没有什么事,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先把饭吃了再去做别的可好?”孟七半是哄劝,半是强硬地将他往酒楼之中拉扯。 皿晔眉心微微一拧,“你若是饿了就自己去吃,我还不想吃饭。” “那就陪我喝两杯可好?” “我还有要事在身,没有时间陪你喝酒。”皿晔挣开了他的手,拔腿往前走。 “……”孟七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望着他疾走的背影,怒声喊道:“你是得了失心疯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一个人憋在心里,你让我们如何帮你?” 皿晔停下脚步,转回身来,冷冷对他道:“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的事,还不用你来操心!” 正说着话,忽然一阵鸽子叫声自空里传来,两个人都看向空中,只见一只白羽鸽子直冲皿晔飞来,落在了他的肩头。 皿晔瞥了鸽子一眼,将它腿上的信筒取了下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玄临,裴山青欲发难于我,速归。 皿晔的脸色骤然一变,急匆匆就往回跑,孟七一头雾水,在后面边追边喊:“发生什么事情了?喂,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皿晔狂奔了一段距离,却忽然又止步,站在街口,将手心信纸摊开来又看了一遍,眸色渐渐变得冷凝。 孟七追了上来,“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吧。”皿晔将信纸扔给了孟七。 轻飘飘的纸片,被一阵风吹得要飞起来,孟七忙伸手抓住,打开一看,正欲说什么,忽然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他看着皿晔,无奈道:“应该是成念模仿她写的。署名俱全,这丫头怕是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好在没有被父皇或太子的人截获。不过,成念为什么要写这个?她应该巴不得你在津凌多留些日子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咱们还是回去先看看吧。” 皿晔冷笑:“能发生什么事?不过是有人想让我离开津凌,赶紧回昙城去。” “啊?是谁要这样做啊?”孟七只觉头顶已经快被雾水淹没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的好义父。” 第一百九十三章 难逃命运 皿晔笑得极冷,令孟七头皮都觉发麻:“那个,老宗主为什么一定要你回去啊?” 皿晔现在看上去思维还和从前一样敏捷,这点倒令孟七忐忑的心稍稍平复了下。 “走吧,回去看看。既然他要我回去,我也该跟他说清楚了。”皿晔说了一句。 孟七随着他往回走,看他神情,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但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劲,他纠结地看着他,“那个,孟玄表弟,你能跟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么?”又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大街之上,只能先这么称呼,你别介意呀。” 皿晔满腹的心事,又哪里会介意他一个称呼。况他从来也没有介意过他叫他什么。 “你先别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孟七,可能,你要先回昙城去了。” “啊?”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想一出是一出呀?他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皿晔边走,边压低了声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义父会让成念先回昙城,好骗我回去。成念现在应该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你父皇应该会派人拦截,不过,以成念的武功,逃出去问题不大。” “啊?”满头的雾水。 皿晔没有再多说什么,直到回到七皇子府,一进门,便看见冯十九等在庭院里,负手而立,似在观花,孟七要前去行礼,被皿晔拉住,“你先跟我来一下密室。” “啊?啊,好。” 孟七被他一路拉扯着来到西厢,进入密室,关好了门。 “主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孟七急于将满肚子的疑惑解开。 暗室的隔音很好,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他说话也就没有了顾忌。 皿晔语速极快:“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跟你解释了。成念这一走,你父皇定然会起疑心,势必他就会调查我的身份。或许,在我出现在皇宫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派人去查了。我的真实身份,他查出来只是早晚的事。等他查出来,我想脱身势必很难。这倒没什么,我总有脱身的办法。问题是,我还没有将暗皇组织根系都查出来,就没办法阻止那遍布雨师的细作传递消息,你父皇这里一知道我的身份,昙城那边朝中的反对势力也势必会知道了。我是毛民皇帝的外甥,这件事足以致使苏郁岐遭遇不白之冤。所以,你必须赶紧赶回去,和苏郁岐想对策应对这件事。” “既然你身份很快会暴露,那还查什么呀?赶紧和我一起走吧!”虽然皿晔没有解释发生了什么,但他将后果理得倒是清晰,孟七全听懂了。 皿晔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坚定:“我还不能走。郁儿本来就已经举步维艰,如果细作的事不查清楚,会让她身处的环境更恶劣。我有办法应对这里的事情。你不用管我。现在立刻走,晚回去一刻,苏郁岐就多一分危险!” 虽然一切都能分析得透彻,处理事情也还是果断利落,心里的绝望却早已经像决堤的洪水,将他的意志都冲毁。唯一支撑他让他没有立即倒下去的,不过是苏郁岐。 无论如何,要护住苏郁岐。 孟七眉心紧紧拧起,“你一个人,要怎么应对呢?” “我说了我自有办法。你马上上路吧。”皿晔不容孟七再多问,打开了暗室的门,看冯十九还等在庭院里,直接朝他走过去。 孟七思忖着要不要过去,如今看来皿晔和老宗主的意见相悖,过去的话,怕是就要听从老宗主的命令,还不知道老宗主会下什么样的命令,还是不要过去了,免得左右为难。孟七一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打算收拾了东西立刻出发。 皿晔走到冯十九面前,却发现冯十九一直在发呆,目光毫无焦点,也不知在想什么。他俯首一揖,“义父。” 冯十九从发呆中清醒过来,目光投向皿晔,外表看上去,皿晔除了比素日冷冽了些,也没有什么别的变化,心里不由微微一叹。 这个孩子,抗压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义父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很恨您?” 这话的语气,却不像是在恨他。冯十九疑惑得望着皿晔,声音黯淡:“你应该恨我。” “站在苏郁岐的立场,我的确恨您。但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场,我实在应该感谢您。谢谢您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所以,我不会怪您,只是,义父应该早点告诉我真相,那样,我会更爱苏郁岐,用尽我全身力气去爱她,但不会让她爱上我,徒受这一场情爱之苦。” 皿晔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便如有钝刀割在心口上,一番话说完,心上早已经挨了百刀千刀,鲜血淋漓。可惜冯十九看不到他心上的伤口。 冯十九长长叹息一声,“皿晔啊,我希望你去偿还欠苏家的债,又何尝不心疼你、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受锥心之痛。世事终难两全,我只担心你会受伤害,却没想到事情会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是为父的错。”仰天一声长叹:“为父预想不周啊。” “到如今将你伤成这样,为父有错。” 皿晔神情冷淡,“义父如何伤我,也是我应得的,这条贱命,在此之前是郁儿的,在此之后,自然也是她的。只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郁儿那般聪明,这件事瞒不了她太久,我只怕她知道以后,对她的打击将是雪上加霜。” “以你的心计,要隐瞒她一件事情,也做不到吗?” 皿晔心头怒气上涌,“义父以为,能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一世吗?有些事,越是瞒着,越是糟糕。就如同我,义父当初若不瞒我,岂会铸成今天不可收拾的局面?” 冯十九一时也无措起来,“那,依你该要怎么办?” “怎么办?”皿晔苍凉一笑,“我又怎知怎么办?义父,您回昙城吧。孟琮很快就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届时,郁儿就会身陷险境,您回去保护她,如果,她在朝中没了立足之地,请您一定要护着她逃出来。” 冯十九猛然一惊,望着他:“你不就是想查细作案?这里由我来负责,还是你回去吧。我想,她应该更需要你。” “更需要我?义父以为我现在这种状况,能和她见面?” 如果她扑过来,扑进他的怀抱,他如何还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搂着她抱着她,亲吻她,与她共度春宵良辰?他又要如何克制自己心里像火一样在燃烧的情愫,不去碰触她? 冯十九半是心疼,半是无奈地瞧着他,终于还是一闭眼,答应了他:“好,为父先回去。你留下来。不过,你要尽快办完这里的事。虽然你现在没办法面对苏小王爷,但你总还是要面对的,尽快调整好你自己的心态吧。” 皿晔点点头,“我知道。义父此去,小心些。成念丫头现在应该没走多远,拜托义父路上多照料她,她性子直,爱冲动,心里恐还负气着。” “我知道了。你也好自为之。咱们昙城见。” 孟七恰收拾完了行礼,在门口与冯十九遇上,两人一同上路,皿晔调了诛心阁埋在津凌的一队暗桩暗中护送,以防孟琮暗中截杀。 送走了两人,皿晔回到自己房间,收拾了几件衣裳,也离开了七皇子府。 为了能让他三人安全离开,他还需去见一见孟琮。 皿晔到宫门口,门口侍卫道:“玄公子,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快请吧。” 孟琮在等他,这倒出乎他的意料。看来,计划要变一变了。进了宫,有人直接将他带去了御书房。他将身上背的包袱交给侍卫,对坐在案前的孟琮行了一礼:“陛下,咱们又见面了。” 孟琮抬头瞧向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皿晔,你能回来,朕很高兴。” 他称他为皿晔,可见身份已经败露了。皿晔没想到身份被识出来这么快,心里虽觉惊讶,却也没有慌张,微微一笑,道:“陛下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姓名,我的身份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我是皿晔,苏郁岐的枕边人。” 孟琮站起身来,从案子后面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步履似重似轻,一直走到皿晔面前三尺处站定,眸光定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朕怎么就没有想到,你就是那个近来风头很劲的皿晔。” 皿晔淡然一笑,从容迎上他的直视:“也不是什么好名声,陛下还不如不知道。” “杲稷案,江州决堤案,郁琮山被炸案,这些案子,若不是没有你,单凭那苏姓小儿,未必就能化解得那么利索。朕一直就在好奇,这个帮着苏郁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就是朕的亲外甥!” 孟琮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怒意,但这一点点怒意,始终被理智压制着,并没有立刻发作。 皿晔依旧淡然:“陛下如果真的这么想,那我不得不说一句,陛下您从前兵败,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休想走 《阿岐王》第一百九十四章 你休想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五章 联手皿家 《阿岐王》第一百九十五章 联手皿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亚父在上 云景要在雨师长住,没有府邸是不成的,皇帝本来的意思是要新建一座府邸给她,但苏郁岐以再建纯属浪费为由,建议不要再兴建新的府邸。祁云湘的府邸往北两里地,有一座大宅,是原本建给长倾公主的府邸,待长倾公主出嫁之后居住的,苏郁岐建议把那座宅子先给云公主住,长倾公主出嫁之时,再另做打算。 这宅子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自然深得云景的喜欢,当下便一再申明,就住那里就好。 苏郁岐掐指一算,云景住进新宅也有几日了,按照雨师的习俗,应该办一个温居宴,大概玄股没有这样的习俗吧,所以云景一直没有这方面的动作。她对苏甲道:“云公主可能对雨师的习俗不太清楚,你去帮她操办一下温居宴吧,记着,一定要邀请云湘。” “是。” “着人去告诉云公主,等温居宴那天,我去给她庆贺,届时再叙。” “是。”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你调几个合适的人去津凌保护玄临。” “啊?保护皿公子?” 苏郁岐无奈:“对,保护他。虽然他武功盖世城府也深,但他也是凡胎肉体啊,这一去就只会报喜不报忧,我担心他,你还是派几个人去吧。” “是,我知道了。” 苏甲刚走出去没两步,她又叫住他:“苏甲,等一下。” “王,您还有什么吩咐?” 苏郁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苏甲,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冯十九的人?” “冯十九?不认识。”苏甲反应迟钝似的,摇了摇头。 但在苏郁岐看来,他根本不是反应迟钝,而是被她给问住了。“果真不认识?苏甲,我希望你没有跟我说谎话。你知道,我一向最不能容忍别人在我面前说谎。” 苏郁岐神色严肃,她不严肃的时候都带着三分冷意,严肃起来,更让人如置身三九严冬之中。 饶是苏甲自小跟随着她,把她养大,也还是受不住她这冷寒的气势,咬着牙根,道:“真的不认识。” 苏郁岐有些恼了,瞪着他,道:“苏甲,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一想,到底认不认识冯十九!他有什么值得你隐瞒的?或者说,你们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郁岐声音不高,这里是军营,她还是给苏甲留了面子的,但语气里的凛冽,就像利刃割肤一般,苏甲情知是什么都瞒不过了,双膝一曲,跪倒在地:“王,老奴知错。这冯十九,是我江湖上的一个朋友,我们的确是瞒着王做了一些事情,但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做对不起王的事情!我可以发誓!” 果然没有出乎所料,一诈就诈了出来。苏郁岐虽然胸中有气,但好歹冯十九是皿晔的义父,不算是外人,她瞧瞧天色也不早了,有日子没有回府里了,便道:“苏甲,办完事回府里见我,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是。”苏甲低着头,不敢看苏郁岐。 “行了,起来吧,这里到处都是士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我的老管家怎么样了呢!”殊不知你联手外人欺瞒于我! 苏郁岐甩下一句,冷着脸骑马走了。 关于苏甲可能和冯十九有关系这件事,苏郁岐以前不是没有想过,但心里也知道,苏甲不会害她,所以便一直没有追究。她今日也不过是一时起意,才问起了这件事。 若苏甲原原本本将事情经过告知,苏郁岐自然不会再追究,但苏甲的隐瞒,却让苏郁岐瞧出了这里面必有文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让苏甲不敢告诉她?会不会和皿晔有关?苏郁岐心里有些拿不准。 回到府里,清荷一边嗔怪一边给她备热水沐浴,“王爷,您可算是回家了。清荷还以为您忘了自己还有个家,扎根军营了呢。” 苏郁岐无语地瞥了她一眼:“跟个小怨妇似的。你该搞搞清楚,是我的玄临走了有些日子了,又不是你的我走了好些日子了。玄临不回来,我一个人回来有什么意思?罢,出去吧,我要沐浴,身上都臭死了。” “军营里难道就没有洗澡水吗?” “我不乐意在军营里洗不行啊?”清荷最近跟个唠叨虫似的。 苏郁岐关了门,解下身上盔甲衣袍,将自己泡在了热水中。 往日沐浴,总会有皿晔在她身边,要么逗她玩儿,要么就会与她玩什么鸳鸯戏水,别瞧皿晔素日瞧上去一副一本正经禁欲模样,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候,却全是一副无赖好色模样,偏她很吃他那一套,每一次都被他戏弄。 “唉,玄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想你了呢。”苏郁岐嘟囔了一句。 泡完了澡,换了常服,已经是晚饭时候,清荷备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苏郁岐哭笑不得地看着满桌子菜,道:“玄临又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吗?” 清荷振振有词:“王爷您最近在军营里操劳,又吃不好睡不好的,都瘦了,奴婢瞧着心疼,您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士兵呀。” “好,听你的,多吃点。”她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问:“我真的瘦了吗?” 清荷使劲点头。 “那我是得多吃点,玄临回来要是看见我瘦了,该心疼了。” “王爷您能这么想就对了。来,喝碗鸡汤。” 清荷双手捧了一碗鸡汤,奉到苏郁岐的面前。 “什么味道?”苏郁岐接了那碗鸡汤,只觉味道怪异,勾得她一阵反胃,差点呕吐起来,忙推开了清荷的手,“快拿走,这里面是加了什么?这么难闻!” 清荷凑到碗沿前闻了闻,道:“和平时的一样啊,就是加了点人参黄芪什么的,您平时不是挺爱喝的吗?” “是吗?为什么我今天觉得难闻的要命?定是厨房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算了,我吃点别的。” 本来她觉得很饿,但因为鸡汤瞬间没了胃口,只吃了一点饭菜,便吃不下了,恰好苏甲来见她,她便让清荷将饭菜全撤了,和苏甲去了书房。 苏郁岐进了书房,亲自沏了一壶茶,给苏甲也倒了一杯,“苏甲,坐吧,咱们聊一聊。” 苏甲躬身一礼:“王,您要说什么,就尽管说吧,苏甲不敢坐。” 苏郁岐温声道:“这里没有别人,我已经让侍卫把书房围上,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今日,咱们二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苏甲望着苏郁岐淡然从容喝茶的样子,脸上隐隐一点忐忑。她已经长大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都是一种威慑。 他挨着椅子边坐下,微微低着头,“王,您请说吧。” 苏郁岐喝了一口茶,站起身来,忽然矮身半跪,道了一句:“亚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说完,扎扎实实地拜了下去。 苏甲慌神了,连忙站起来相扶,“王,您这是做什么?老奴受不起您这一拜呀!” 苏郁岐跪着未起,道:“这是我多年心愿,您一直以身份尊卑不可废为由拒绝我称您为亚父,但您为我操的实实在在是父母该操的心,您牺牲一生,把我养大,我尊您一声亚父,实不为过。” 苏甲有些发急:“王,老奴所做的一切,皆是受先王所托,老奴并不觉得为您牺牲了什么。王,您快起来吧。” 苏郁岐诚恳又执拗地道:“您不受这一声亚父,我就不起来。” “唉,王,您怎么这么执拗呢?好,我受了,我受了还不行吗?” 苏郁岐立时眉开眼笑,从地上站起来,拉着苏甲的手归座,“您老人家早受了我不就不执拗了吗?亚父,我一生孤苦艰辛,要不是您,又哪里能活得到现在?也感受不到被人关怀的温暖呀。在玄临到来之前,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不过,现在有了玄临,我就有两个亲人了。” 苏甲早已经老泪纵横,拉着苏郁岐的手,道:“有王这句话,老奴这一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你看你,又王呀老奴的,以后,我称您亚父,您叫我名字就行。改天我办个仪式,诏告所有人,您就是我的亚父。” 苏甲抹眼泪,泣不成声:“好,好。” 苏郁岐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拿了块毛巾给他擦脸,哄小孩子似的哄他:“哎呀,亚父,你不要再哭了,你再哭,我都要跟着哭了。”背开苏甲的脸,她抹了一把泪光。 苏甲擦干了眼泪,端着她奉上的茶水,眼眸里尽是慈蔼:“好,亚父不哭。我的小郁岐,终于长大了。” 苏郁岐道:“等这回的事情了了,您老人家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就在府里颐养天年,让这满府的丫鬟婆子都伺候着您。” 苏甲被逗得哭笑不得:“你这孩子!” 苏郁岐也露出笑容,“亚父,这都是您该享受的。您为苏家付出了一辈子心血,苏家欠您的,我和玄临都应该奉养您老人家。咱们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以后,您还会有外孙子,外孙女,总之,会儿孙绕膝,您就等着含饴弄孙的那一天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暗卫出动 《阿岐王》第一百九十七章 暗卫出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为时已晚 倒下去之前,苏郁岐心里十分清楚,这是着了道了。 在自己的府邸,身边还有那么多的暗卫,竟然被人撒了迷药粉,说出去人都丢尽了。 事情已然发生,似乎除了认栽已别无他法。但她好歹也是一朝大司马,文武百官之首,就算是死,也得挣扎挣扎吧。 倒下去之前,她将匕首握在了手中。 花荫里一阵窸窣动静。可见来的人并非是什么绝顶的高手。因为如果是高手,是不会弄出什么动静来让人发觉的。 不是什么高手,却又能避过苏府那么多的明卫暗卫到书房重地来,可见对方很熟悉苏府,甚至有可能是苏府里的人。 苏郁岐试着运了一下内力,发现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内力已经完全受阻,根本一点都聚不起来。看来这药最主要的作用就是禁锢人的内力。 但手臂似乎还有点力气,因为她还能握得住匕首。可见这药的药效发挥有些慢。 窸窣的脚步声音渐渐靠近,很快便到近前,苏郁岐看见她的衣袂摆动,从衣袂上来看,是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她的脸隐在细微月光的阴影里。纤巧的五官像是被月光淡化了一般,看上去很模糊。是一张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的脸。 但苏郁岐却对这张脸印象蛮深。 “凌子七。”苏郁岐翕动嘴角,喊出了她的名字,“既然已经逃了出去,就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一辈子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凌子七缓缓俯下身来,目光阴鸷地看着苏郁岐那张渐趋苍白的脸,道:“你永远都是这么自负。你想不到,我还敢回来,敢给你下药,我就偏要回来,做给你看。” “你这样不过是送死罢了。苏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不知道吗?”苏郁岐有气无力。 凌子七却是凉凉一笑,“我自小生活在你的府上,怎会不知道?但我既然来了,就没想着要活着出去。” “你这又是何苦呢?凌子七,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即便是闹得你死我活,我给不了就是给不了。” “我当然知道你给不了我!”凌子七厉声打断了苏郁岐的话。 苏郁岐心头一凛,眉心紧蹙,疑惑地望着她。 凌子七森森一笑,道:“王爷,我从小生活在你身边,你以为,你那些隐藏得很好的秘密,完全也把我蒙蔽了吗?哼,我告诉你,我十二岁就知道你的那个秘密了!” 听见这些,苏郁岐惊也不惊,脸上是一派镇定自若的表情,“既然知道了,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的主子?你替他潜伏在我的身边,不就是为了探知我的所有的秘密吗?”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凌子七忽然握住苏郁岐的手腕,将她藏在衣袖里的匕首翻了出来。苏郁岐尚有一点反抗的力气,但她没有反抗,而是任凌子七拿去了她的匕首,将匕首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动静,有如风吹过。苏郁岐另一只手悄悄弹出一颗石子,示意那些隐在暗处的人不要动。 “可谁叫我那么爱你呢?苏郁岐,你就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那么爱你?”凌子七压抑地嘶吼着 冰凉的匕首抵在苏郁岐的脖子上,身下是硌人的石子路,苏郁岐这个姿势,一点也不舒服,但她却一动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反击。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那个秘密,就应该知道,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凌子七,你是傻子吗?”苏郁岐轻声地道。听得出来,她的话语里,还隐隐心酸之声。 “我是傻子!苏郁岐,明知道你我根本就不可能,可我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若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哪里还会到今日?” 苏郁岐一时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劝她。她为男儿身,有一个祁云湘让她头疼得很,她为女儿身,却没想到又撞出来一个凌子七。 若他们都误会了她的身子也就罢了,可偏他们即便知道不可能,也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喜欢她,教她该如何断了他们的情意? 做错了什么吗?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这一路来的艰辛,远超出她能想象,也远非她能控制,更何谈去左右别人的心思? “凌子七。”半晌,她清冷出声,“如果,你因为这个觉得我对不起你,那我劝你还是收回你的心思吧。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也不觉得你爱上我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相反,我会觉得,你太不自爱。” “是!我是不自爱!可是苏郁岐,你又好得到哪里去?皿晔还不是个低贱的武斗士?除了长了一副好相貌,他又比我强得到哪里去?你瞧上他,不就是瞧上了他的皮囊了吗?” 苏郁岐有些无奈。关于这个问题,她并不想回答她。皿晔的好,她不想说给别的人听。也不想别人知道他的好。 “那是我自己的事。凌子七,你今日来,不会是只想和我啰嗦这些事情的吧?” “为什么不能是?横竖我这一辈子是毁了,嫁人也嫁不成,我总得要让你明白,是谁让我的人生变成这样的。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孤孤单单一个人死,是不是?” 冰凉的匕首横在脖颈里,这把匕首,锋利无比,吹毛断发,虽然凌子七并没有用力,但还是割破了苏郁岐的肌肤。温热的鲜血沿着脖颈往下流,黑夜里凌子七瞧不见那和夜色融为一色的血液颜色,苏郁岐却感觉的到。 苏郁岐却一动没有动,甚而连一句示弱的话都没有。 “凌子七,我警告过你,不该你想的,你不要多想。我们之间的交易,是你情我愿的,我不曾欠过你什么。你要是觉得,你爱我就得以同样的感情回报你,那你是想多了。莫说我不会爱上一个女人,就算会,也不会是你。既然你没有正事要跟我说,那就这样吧。” 苏郁岐的身体忽然动了,有如一条游鱼,从匕首下侧滑开,顺手就捏住了凌子七拿匕首的腕子,凌子七还没有反应过来,苏郁岐就已经将匕首夺在了手中,顺势将凌子七往边上一推,隐在暗中的暗卫石方稳稳将人接了去,横剑在她的颈上。 苏郁岐背对着凌子七,头也没有回,冷冷道:“石方,我不想再看见她。” 凌子七要挣扎,被两名暗卫死死按住,她疯了一般,对着苏郁岐的背影嘶吼:“苏郁岐!我来就是求死的!不过,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甘心就这样死的!我是不会甘心就这样死的!” 苏郁岐十分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思。但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苏郁岐,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把秘密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我的一个好朋友。如果我子时没能回去,他就会把纸条交给东庆王。如果,您肯和我和好,这张纸条,就不会到东庆王的手上。你自己看着办!” 苏郁岐声音似冰霜:“凌子七,你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石方,将她的脑袋给我送到裴山青的手上!” 石方微有些犹豫:“王爷,她说的那个朋友,要不要拷问出来再……”再杀了她。 苏郁岐道:“不必。” 苏郁岐不再停留,抬步往谨书楼走去。 她太了解凌子七了。她能有什么朋友?如果真有什么纸条,想来现在那张纸条已经到了裴山青的手上。 半路上,皿铮冒了出来。 “王爷,请恕属下多一句嘴,您方才那样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极是不妥,请王爷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然,若是被公子知道了,会要了属下的脑袋的。” 苏郁岐瞥他一眼,淡声:“既然知道是多嘴,还不赶紧把嘴巴闭上?”皿铮凡事太爱上纲上线,一点都不够可爱,若是换了皿忌——苏郁岐想,若是今夜换了皿忌当值,可能他会直接动手吧。 皿晔的这两个贴身暗卫,还是蛮有趣的。 皿铮被苏郁岐训斥得一阵无语,默了一瞬,才道:“王爷,您顾念下属下,公子临走前吩咐属下一定要照顾好您,您若有事,公子定会剥了属下的皮的。” 苏郁岐玩心乍起,戏弄他道:“剥你的皮,又不是剥我的皮,与我何干?” 皿铮只好换了种言辞:“王爷……您不顾念属下的辛苦,也该顾念一下公子吧?公子将您捧在手心里,唯怕您会有什么磕着碰着的,您这样,公子岂不是会心疼死?” “好,我以后不会了。”提到皿晔,苏郁岐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皿铮心里终于释然。看来,能治这位魔王的,唯有他家公子了。甚至,公子的名字都是好用无比。皿铮想到这里心下甚是自豪,公子威武。苏郁岐白他一眼:“你不要把此事上报你家公子,不然,我也会揭了你的皮!” 第一百九十九章 满腹心事 皿铮信誓旦旦道:“只要王爷以后不干这种事,属下便不说。” 半晌,苏郁岐又自言自语小声嘟囔:“其实吧,我又不是没有分寸。凌子七那种水平的,便是有十个百个,也伤不到我分毫。家公子要是在场,才不会不信任我。” 皿铮:“……”公子在时,您怎么闹都没问题,关键是现下公子不在不是么?属下可担不起那个责任哪。 苏郁岐回到谨书楼,清荷迎上来,惊道:“王爷,您的脖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清荷慌乱地去找药箱,将药箱扒拉出来,追着上了二楼,“王爷,我给您包扎一下。” 苏郁岐坐在案前,神色凝肃,回头看了清荷一眼,忽然问道:“清荷,如果有一天,发现我身上隐藏着一个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可以让从此飞黄腾达,过上不一样的生活,会不会去告发我?” 清荷已经麻利地开始给她清理脖颈上的伤口,边擦拭血渍边道:“王爷,这是在试探奴婢么?奴婢都在王爷身边这么久了,您这时候才想起来试探,万一奴婢已经将那个所谓的大秘密发现了,并去领了赏,您岂不是晚了?” 清荷的手在她的脖颈间忽然一顿。但也只是微微的一顿,又立即动了起来。 那里,并没有男子该有的喉结。但主子不可能想不到,她要给她处理伤口就必然主要到这一惊天之秘。看来,主子是不打算再瞒她了。 清荷心里波涛翻涌得厉害,手倒是还能稳定如常,说话也没有震颤得太厉害:“王爷,您别动,这里万一留下什么伤疤,公子回来您该怎么交代?不得把公子心疼死啊?对了王爷,公子也快回来了吧?走了有日子了呢。” 这丫头顾左右而言其他是什么操作? 清荷忽然提起皿晔,苏郁岐便忧上心头。 “今日收到他的信,并未说归期。此时应该还在和毛民皇帝周旋。问他做什么?哦……”苏郁岐拖长了声音,“小丫头,是不是对家公子爷起了旁的心思了?” “王爷!”清荷气得跺脚,“您正经点好不好?您再这样,奴婢可就不给您包扎了!” “哟,还学会威胁我了?刚才在书房外面,有一个人也威胁我来着,知不知道我把她怎么着了?”苏郁岐装出一副恐吓的神情来。 清荷强自镇定,且有点气不过:“王爷脖子上的伤就是那人伤的?依奴婢说,敢伤王爷,就是死罪!” “死罪啊……说的不错,我让侍卫把她的脑袋割了,送给了指使她的那个人了。” 清荷虽然嘴硬,但还是被这样的手段惊得心惊肉跳。苏郁岐又吓唬她:“清荷,那说,方才威胁家王爷算是什么罪?” 清荷浑身的鸡皮疙瘩,嘴上倒没有认怂:“王爷,奴婢方才可是为您好,您老是打扰奴婢,奴婢都不能好好给您上药了。您不上药,伤就好得慢,若是赶在公子回来前好不了,等公子爷回来,还说不上怎么责备奴婢呢。” 苏郁岐假嗔:“哎……我说这丫头,打从进府,我和们公子爷责备过吗?要是恩将仇报,看我不先发卖了!” “是是是,奴婢不敢。奴婢坚决不敢。王爷和公子可是我们姐弟的救命恩人呢,奴婢命都是您的,又岂敢恩将仇报?”清荷也半是玩笑半是真地说了一句。 苏郁岐道:“这还差不多。” 清荷的忠心,她自然不会质疑。只是清荷这丫头,虽然脑子很够用,但性子却一向很直,今日在她故意向她透露身份之后,她却表现得很反常。她现在反倒摸不透清荷在想什么了。 清荷找出药粉给她往脖子里撒,那伤口虽然不深,但有两三寸长,看上去还是满触目惊心的,不由又心疼,“王爷,您那么好的功夫,怎么还被伤到了呢?咱府里那些侍卫又是做什么吃的?” 苏郁岐漫不经心地道:“我是故意被她挟持的。暗卫得我的令都没敢动。” “啊?”清荷立即去摸她的脑袋,“也没有发烧呀。到底是谁,您要故意被她伤?” 苏郁岐语气骤冷:“故人。就是想让她死得满意一点,不要到了阴曹地府,还觉得冤得慌。” 清荷一时连惊带吓,想不出什么话来说,默默地给她上药包扎。 苏郁岐见她不说话,又逗她:“怎么,小丫头,怕了?” 清荷仍旧没有话。 苏郁岐觉得不对劲,正要回头去看,却感觉一滴水珠落在她手上。她低头去看,手背上被洇湿。 “小丫头,怎么哭了?” 清荷从默默滴泪转为低声抽泣,边抽边道:“王爷才多大,总叫人家小丫头?奴婢和王爷同年,只比王爷小了两个月罢了。” “哟,原来是为这个哭啊?那我以后不叫小丫头了。唉,女孩子呀,都说是水做的,看来是真的。” “王爷!王爷明知奴婢不是为这个哭!奴婢是觉得,王爷您也不过刚满十九罢了,可是却经历了那么多艰辛,王爷的周围,全是尔虞我诈惊涛骇浪,王爷素日连个安稳觉都不能睡!奴婢,奴婢是伤心这个。” 苏郁岐见清荷是真的伤心了,不由笑着劝慰她:“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是雨师的辅政王爷,可不就得为社稷殚精竭虑?个傻丫头。” “话虽是这么说,可让奴婢不心疼王爷不替王爷觉得委屈也是不能够的。王爷,您是不是也该为自己多考虑考虑?您看您,谁家的官当得像您一样,跟个高危职业似的!” 苏郁岐哭笑不得:“小丫头,怎么我当个官还当出危险来了?” “不危险,您脖子上的伤怎么来的?还有前次,公子也被连累受了那样重的伤。” “这个……和当官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吧?”苏郁岐略觉心虚。要说没关系,那纯属骗人。但若要让小丫鬟觉得她这个官做得太不值得,也不太好,只能是含糊其辞。 清荷继续抽噎:“王爷,奴婢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苏郁岐好笑道:“好好好,我以后多注意安全,保证哪里有危险哪里必没有我,还不行吗?” “奴婢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几个意思嘛?” “奴婢就是想让王爷多顾念些自己嘛。”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苏郁岐觉得好笑又暖心,不由也有些感性:“小丫头,的心意我明白了,放心,官场之事,我自有分寸,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的。至于今晚的伤,是我欠了那个人的,和官场没有什么关系。放心,以后不会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清荷听见死字,心里不由觉得难受,不禁一颤。 苏郁岐道:“是,我已经下令将她诛杀。”她忽然想找个人诉一诉心事,皿晔不在身边,清荷可能是唯一的人选了。她叹了一声,道:“她是我从前的婢女,跟了我许多年,我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与她做了一笔交易。说实话,这笔交易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因为无论我给她多少荣华富贵,都不能买下她的青春。我原本打算,让她在我身边待几年,帮我渡过这个难关,然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情分。” “唉,可是没想到,她对我,竟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心思。她所求的东西太过分,我给不了她。她一再强求,导致我初时的计划,完全不能施行。不过,这都没什么。顶多不过是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家各自安好就罢了。可我没想到的是,她竟是对手安插进来的奸细。清荷,说,我还能留她吗?” 清荷既已瞧出了苏郁岐脖颈间没有喉结,便是已经知道了她实为女儿身,只是她晓得利害,并不敢说破。苏郁岐没有刻意防备,自然也不是忘了防备,这是一种莫大的信任。清荷为着这份信任,早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听完苏郁岐的话之后,心里着实惊诧,那对王爷起了别样心思的人,是否知道王爷的女儿身?如果不知道的情况下,对王爷起了别样心思,那就只能算她不知尊卑,但如果她知道,还对王爷有非分之想,那就太可怕了。 苏郁岐在打量清荷那张一瞬之间千万种表情的脸,清荷终于意识到,忙收回思绪,愤愤道:“自然是不能!莫说她是个奸细,就算她不是,逼迫王爷就已经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了!” 苏郁岐好笑道:“主子我也没有说的那么霸道吧?”笑过之后,思想起凌子七此时此刻怕是已经脑袋搬家,不由黯然,顿了一顿,又道:“清荷,说,她这一生,算不算毁在了我手上?一想到这样,我就觉得心里不好受。” 清荷道:“您说的那个人,就是那位凌王妃娘娘吧?” 苏郁岐道:“猜出来了?很聪明。” 第二百章 公开宣战 《阿岐王》第二百章 公开宣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零一章 所谓真相 这个事实,显然也出乎祁云湘的预料,但他还是很快就接受了事实:“是,我也不能容忍。但这样的人,杀了埋了便是了,为何还要割了她的脑袋送到那个人那里去?阿岐,你这不是公开与他宣战吗?” 苏郁岐冷静地道:“即便我不想与他宣战,他也会逼我与他宣战。不过是时日的关系。出征在即,他不会给我多少时间了。”苏郁岐抬头看着祁云湘,眸光沉郁:“云湘,他的野心昭然若揭,如果单单只是想上位,想掌大权,如果他心里有社稷有百姓,我便将兵权让与他又如何?可他不是。” 祁云湘一怔。 苏郁岐说的,全是事实。他无奈地叹了一声,初时进来时浮躁的心情略略有些沉淀下来,在苏郁岐对面坐下来,气势蔫下来,语重心长:“可是,阿岐,你做好准备与他正面抗衡了吗?你知道,一旦起了这个开端,便是风起云涌,满朝人心惶惶,天下为之动荡。” 苏郁岐道:“现在,我已经点燃了头一把火,开弓没有回头箭,是生是死,只能看各自的本事了。你现在来责备我也已经晚了,不是吗,云湘?” 祁云湘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样的心情,凝着苏郁岐,牙齿咬得咯吱响,“阿岐,你从不是这么鲁莽的人。虽然我也知道,他不会给你多少时间,但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宣战。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快就宣战的?阿岐,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才好帮你。” 祁云湘一向聪明,这点他很容易就能想到。但苏郁岐实在不知该怎么样跟他说这件事,只能道:“云湘,关于原因,恕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这样做。请你谅解。” 祁云湘静默地凝视着她,似乎这样的话对他的伤害极大,一时竟不能做出任何反应来,半晌,他嘴角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苏郁岐,你从来没有拿我当自己人吧?” 苏郁岐抿起嘴角。 “云湘,你想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外人。” “但你一直就把我当成是外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和我撇清。你信任皿晔,信任陈王兄,可你信任过我吗?这多半年来,从武斗士案,到皇上中毒案,再到江州案,甚至此次云渊的来访,你信任过我吗?自从有了皿晔,你眼里有过我吗?” “祁云湘,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我这苏王府谨书楼,连只苍蝇都难以飞进来,可是你无论什么时候来,从来不对你设防,你还要我怎样?” 苏郁岐也生气了,说话口气很冲。 祁云湘被她堵的一时没有话说,半天,才反应过来,道:“这只是表面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阿岐,你不能事事都瞒着我,让我像个傻瓜似的,想要替你挡风遮雨都不能。阿岐,凌子七的事,你还是跟我讲明白吧。当初为什么要娶她过府,娶进门之后又为什么独宠皿晔而又疏远了她?为什么后来要禁足她?现在甚至只因为她是个细作就割了她的脑袋送到裴山青的府上,阿岐,我不是傻子,这里面定然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吧?” 苏郁岐道:“这是我的家事,云湘,就算咱们是过命的朋友,也不至于我的家事都要交代给你吧?” “家事?你扪心自问,这仅仅是家事吗?” 苏郁岐被问得哑口无言。当初娶凌子七或许算是家事,但现在已经牵涉到裴山青,就不再是家事。可要如何跟祁云湘解释?告诉他,她其实是女儿身,娶凌子七只是想给这个秘密一个保护伞,却不想后来出了变故? 事到如今这个秘密未见得能隐瞒几天了,裴山青那边此时怕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但要亲口对祁云湘说出这件事,苏郁岐还是做不到。 她其实十分怕伤到了祁云湘。 他和她的感情,几乎可以用相依为命来形容,今日告诉他,你一直搁在心尖上的朋友,她其实是个女儿身,你被骗了十几年? 不可。可他迟早会知道,这个伤,迟早是要伤的了。 苏郁岐内心纠结成团,半天没有言语,祁云湘只当她是默认了自己的话,冷笑一声,道:“苏郁岐,咱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如是了。好,好,既然你不愿意我过问你的家事,以后,我不过问便是。你我今日就桥归桥路归路,各人走各人的吧。” 说着,起身便走,苏郁岐见他真的急了,下意识就站起身来,拉住了他的衣袖,“云湘!” 正巧苏甲和清荷回来,清荷见到这一幕,不禁一怔,“云湘王爷?” 苏甲不明就里,朝着祁云湘一抱拳,问候了一声,道:“郁岐,你找我?” 苏郁岐看了一眼祁云湘,声音极淡:“你要知道真相,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真相。亚父,你过来,帮我把脉。” 她又坐了下去,把衣袖挽起来,露出一截雪白腕子,示意苏甲:“亚父。” 苏甲实在摸不着头脑,只能依照吩咐上前给她把脉。 祁云湘也满腹疑惑,真相与把脉有什么关系?他疑惑地打量着苏郁岐。 苏郁岐却只是静静地,等着苏甲把脉把出个结果来。 苏甲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来,覆在苏郁岐的腕子上,隔着帕子开始给她把脉。祁云湘惊诧于这个动作,这又不是给闺房女子诊脉,蒙什么帕子?苏甲见祁云湘盯着自己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待要改正,却为时已晚,只能掩饰:“方才去马厩牵马,将手弄脏了,这帕子倒是干净,你别嫌弃老头子脏才是。” 苏郁岐却只是淡淡的,没有应声。 这个解释,在祁云湘那里倒也说得过去。他没有再质疑什么。 苏甲诊完脉,却是震惊地望着苏郁岐,说不出话来。 苏郁岐淡声道:“云湘要问我为什么要割了凌子七的脑袋送到裴山青的府上,他要知道一个真相。亚父,诊出了什么,如实告诉他便是。” 苏甲从震惊中还未醒过神来,磕磕巴巴:“这……郁岐,你再想一想吧。” 苏郁岐容色沉静,语气淡然:“亚父,横竖也瞒不了几日了,你说便是。” 苏甲纵有犹豫,也不能违背苏郁岐的意思,一咬牙,道:“云湘王爷,她这是喜脉。” 果然是喜脉。苏郁岐说不出心里是喜是忧,或者,应该说喜忧参半。但事实已经如此,她倒是松了口气。 祁云湘懵住了:“什么叫喜脉?苏甲,你老糊涂了?喜脉是女子有孕才有的脉象,她一个大男人喜什么脉喜脉?” 苏甲不知该如何解释,为难地看着苏郁岐,苏郁岐无奈地抿了抿唇角,望住祁云湘,“他说的不错。云湘,我是女子之身,现在有了身孕。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娶凌子七,又割了凌子七的脑袋送到裴山青那里去了吧?” 祁云湘的脑袋嗡一声炸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祁云湘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睚眦欲裂地瞪着她。 苏郁岐又道:“我是女儿身,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会和皿晔成亲,为什么我会在同一天娶了凌子七,又为什么在凌子七要去跟她的主子汇报的时候,割了她的脑袋,这些,你统统都明白了吧?” “我是明白了。”祁云湘忽然冷静下来,但这冷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平静一般,蕴藏了不可预知的可怕,“可我不相信。苏郁岐,我不相信。” 他停留在苏郁岐肩膀上的双手忽然朝着苏郁岐的衣领一抓,完全出乎苏郁岐的预料,“除非你用事实说服我!” 他竟要撕开苏郁岐的衣领,一看究竟! 苏甲赶忙喝斥:“云湘王爷!快住手!不可如此!”说着,探手去抓祁云湘的双手,他哪里能抓得到祁云湘,祁云湘抓着苏郁岐,飞掠上了二楼。 苏郁岐随他上了二楼,怒道:“祁云湘!你个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双手一翻,与他的双手纠缠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双手疾如飞,瞬间已经走了几十个来回,祁云湘虽还未撕开苏郁岐的衣领,但也已经把她的衣领抓得乱七八糟,露出一段雪白锁骨。 苏甲也飞上二楼,飞身就要来助攻,苏郁岐被祁云湘逼得也已微失了理智,怒喝道:“亚父退下!今日我倒要看看他能闹到什么地步!” “你说我闹?苏郁岐,你觉得我是在闹吗?好,那今日我就闹个够,咱们闹个你不死我不休!” 祁云湘毫无章法地朝着苏郁岐出招,招招都奔苏郁岐的衣领,誓要撕开了她的衣裳验明正身才罢休,苏郁岐也恼了,出手迅疾无比,反向祁云湘攻去。 苏甲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云湘王爷,您顾念下我们王爷的身体,她现在可是有了身孕,不可以这样剧烈打斗!”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更激怒了祁云湘,攻势更凌厉了起来。 第二百零二章 川上之行 苏甲的话出口,不但祁云湘听入了耳中,苏郁岐也听入了耳中。腹中是她与皿晔的孩子,她不可能要不顾念,陪着祁云湘在这里疯。 苏郁岐边接招边道:“祁云湘,不就是要验证我说的话吗?好,住手,我让看清楚了!”她双手灌注内力,猛然把祁云湘推开,伸手去拉自己的衣扣。 苏甲急道:“不可!郁岐,不可以!” 苏郁岐哪里能听他的劝,已经迅速解开了两粒衣裳盘扣,冷声道:“亚父,出去!” 苏甲无奈,只能遵从她的命令,出了房间。 “不是要验证吗?祁云湘!”苏郁岐又解开了两粒衣扣,将衣衫褪至肩头以下,将束胸的白绫一层层打开,露出她女儿真身来。 祁云湘却在她衣衫褪下的那一瞬间,胆怯地背过了身去。 其实他很明白,自己不是不相信他的话,他只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不能接受,她这么晚才告诉他这样的事实,一切都已经太迟,她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给他。 “不是要看吗?干嘛又背过身去不敢看?”苏郁岐的声音极冷,飘飘忽忽,像是远在天际,可又震耳欲聋般响亮。 祁云湘说不清胸中激荡的惊涛骇浪是愤怒还是痛楚,只觉得那似洪水又似烈火一样的情绪,快要将自己摧毁,他不能再在这间房子里停留片刻,否则就会疯掉。 他猛然扭头,冲出了房间。 苏郁岐无奈地望着他转瞬消失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有些疼痛。她轻声呢喃:“云湘,对不起,我没办法,不是我能选得起的人。苏郁岐此生,注定悲情,不值浪费青春在我的身上。应该拥有更好的。” 一滴泪从眼眶里滴落,啪嗒掉在地板上。不知道是为自己而哭,还是为祁云湘而哭。 清荷上楼,默默地帮她将衣裳拢上肩头,轻声道:“王爷,您去找公子吧。公子一个人在津凌,千难万险,您去他身边,互相有个依靠,总好过这样。” 苏郁岐蹙眉望着清荷。 清荷冷静地继续道:“风雨欲来,生死未卜,就算是死,也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不是吗?” 她这一句话,戳在了苏郁岐的心尖上。苏郁岐深深看她一眼,竟然冲动地点点头:“好。帮我收拾几件衣裳。” 她这一生,十九载,时时刻刻都冷静得似岩石里冒出来的松柏,风雨不能撼动,唯这一刻,不顾一切地想要做一回自己。 清荷很快打点好了包袱,她将包袱背在肩上,未嘱托半个字,决绝地下楼。苏甲看她背着包袱,一惊,忙叫她:“郁岐,这是要去做什么?” 苏郁岐只道了一句:“亚父,我去见玄临,很快就会回来。” “郁岐!郁岐!”苏甲喊了两声,苏郁岐未有停留,绝然而去。 而在她走后,清荷从二楼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望着苏甲,开口道:“苏管家,帮我易容吧。” 苏甲抬头,仰望她,“丫头,知道这个决定,是将自己的脑袋往铡刀下送吗?” 清荷脸色平淡,嘴角还有一抹笑意,“当初奴婢的弟弟落在祁连庭的魔爪中,受尽凌辱,若不是王爷,只怕会受尽凌辱。我姐弟二人,无以为报,若是能以命相酬,也算是报了王爷的恩情了。” 苏甲缓缓抱起拳,深深一揖,动容道:“丫头,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老头子在此代替王爷,拜谢的大恩。日后,丫头的弟弟,老头子会照看的。” “多谢苏管家。”清荷转身回了房间,苏甲跟上楼去,她已经坐在了梳妆镜前,十分平静从容,将一应化妆的工具摆在了梳妆台上,苏甲走上前去,深吸了一口气,道:“清荷丫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下去把郁岐拦下来,一切还都有回旋的余地。如果等她走远了,就来不及了。” 清荷微微一笑:“还得麻烦苏管家想办法通知公子一声,让他带王爷远走,再别回雨师来。” 苏甲答应了一声。开始动手给她易容。从现在起,她就是苏郁岐了。 只是,苏甲心里十分忐忑。他十分清楚,以苏郁岐的性子,莫说不能看着别人替她牺牲,还将有大批的人受她的连累,雨师的社稷也将因此而崩坏,她怕是更见不得。 雨师一乱,她不可能一点都不得到消息,只要她得到一点消息,就不可能不折回来。 她一回来,他和清荷做出的所有牺牲,便都白费了。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皿晔能自私一点,为了苏郁岐,带她远走他乡,远避雨师祸端。但皿晔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吃不准。 皿晔的性子,他是相当摸不透。还须赶紧找他的父亲皿鹿商量一下,接下去要怎么办。 他这里计议未定,苏郁岐已经催马出了昙城。城防归属于裴山青管辖,但其布防皆在苏郁岐的胸中,避过重防区,挑了一处防守薄弱的地方,飞掠过城墙,落在城外。 城下尽是荒野,但荒野之中有她的暗桩。 裴山青暗中与她不睦久矣,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在裴山青疏漏的地方,早就布置了自己的人马。 她在暗桩那里要了匹马,骑马狂奔,直奔毛民的方向。 她急于见到皿晔。眼下的情况,势必要起一场硬仗。她不能保证自己稳赢,若不能赢,便只有死路一条。在临死之前,她想再看一眼皿晔,跟他说一句,她很爱很爱他。 虽然出来急促,但清荷那丫头的心思她不是没有看出来。她战场披荆斩棘数载,朝堂尔虞我诈又数载,虽然现在也不过十九的年纪,但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清荷那点小心思,还瞒不过她。 她自然不会让清荷替她去承受,她会尽快见到皿晔,在裴山青发难之前赶回来。 裴山青不会立即就发难的,这一点点证据还不足以置她于死地,他会掌握更多的证据,到适宜的时候再出手,一击必胜。 而所谓更多的证据,无非是从皿晔那里下手。 皿晔是毛民国燕明公主的独子,这个最是致命。如果裴山青与毛民国勾结了,这件事他迟早会知道。 她自己的事情已经致命,如今再添了皿晔的事,简直就是进了无可逆转的绝境。但她并不怪谁把皿晔推给了她,也不怪皿晔明知自己身份特殊还要到她的身边来。她只会感激,感激皿晔到了她的身边来,让她感受到有人陪伴有人依靠的温暖。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急于见皿晔的心焦灼如置火上,胯下的马如飞疾驰,一日千里。 同样是日夜兼程,皿晔也在路上。只是,皿晔的方向是川上皿家。 孟琮拨给他的一千精壮士兵都已经乔装,悄悄潜入了雨师,向着川上进发。他一个人骑快马,单独成行。 川上在雨师的南端,距离毛民的边境不远,位置算是在昙城与津凌的中间,其地理位置的军事意义极为重要。 皿晔进入川上之后,重新戴上了面具。虽然他不常在川上走动,川上皿家的那些族人都不认识他,但他的模样,那酷似燕明公主的模样,一到川上大地,恐就会引起皿家人的注意。 当夜,皿晔选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是川上最大的客栈,一楼二楼经营酒楼,三楼经营住宿,隶属于皿家,掌柜自然也是皿家的人。皿晔住下之前就已经让人对这家客栈调查了一下,是皿家的一个旁支在经营,与直系的关系还算好。且店掌柜经营得不错,颇得皿家家主皿鹿的器重。 皿晔住下以后,就将掌柜叫到房间里聊了一下,让他去给皿鹿送个信,约皿鹿到酒楼一叙。掌柜自然有些不乐意,问他:“阁下是什么人?咱家家主可不是什么人约都来见的。” 皿晔将一个绣了玄冬花的香囊交在掌柜手上,道:“把这个拿给他,他自然会来。” 掌柜将信将疑,但皿晔的气势摆在那里,他也不敢太怠慢,便答应跑这一趟腿。 掌柜回来后,言说家主要后日回来,皿府管家已经答应了邀约,说家主一回来便会过来的。 既是如此,也就只能等了。他洗漱沐浴,早早便上床去休息了。连日来疲于奔命般的奔波,就算他身体强壮,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不想明日见皿鹿的时候,以一副憔悴面容去见他,因此便想着早早睡下。 另一边,苏郁岐已经催马狂奔了四日,在靠近毛民边境的时候,接到一纸消息。消息是她遍布于整个东洲大陆的消息网传回来的。 她布下的这个消息网,在此之前从没有启用过,隐蔽得很,但在出了昙城之后,她启动了这个消息网,用来网罗天下消息,密切关注各方动向。 几天里,天下消息像雪片一样飘到她手中,她在出了昙城之后,身边多了一个人影。这是她的暗卫,名字叫宁山。不过,他的任务不光是保护她,更重要的是帮她甄别各方传回来的消息,只将最重要的送到她的手上。 第二百零三章 深夜相会 今日送到她手上的消息是,皿晔已经离开了毛民,目的地是川上。 苏郁岐看了消息之后,立即命宁山去查皿晔现在已经到了哪里。 宁山离开不大会儿功夫,便回转到她身边,言说皿晔已经到了川上,住在了川上最大的客栈里。宁山道:“王,此处离川上不远,咱们掉头去川上的话,戌时便可到川上。咱们现在改道去川上吗?” “好,改道去川上。” 苏郁岐掉转马头,直奔川上的方向。 皿晔去了川上,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皿晔的父亲是皿鹿,皿晔去川上,自然应该是去找皿鹿的。但他找皿鹿是什么事呢? 苏郁岐百思不得其解,走到半程,胯下的马累得跑不动了,两人去马市换马,苏郁岐趁机问宁山:“山哥,玄临在津凌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去川上?” 宁山回答她:“公子到了津凌皇宫之后,并未与孟琮立刻相认,而是约他到了七皇子府。七皇子府上有一间暗室,两人在暗室中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不过似乎谈的并不愉快,因为后来公子又去了一趟皇宫,在皇宫里,公子和毛民大内侍卫大打出手,杀了不少的侍卫,公子为了留在毛民,假意投诚,立下的投名状便是帮孟琮拉拢皿家,此去川上,怕为的就是这个。” 苏郁岐心疼皿晔,道:“原来是这样,也真是难为他了。”顿了一顿,又道:“他认识毛民的七皇子?” 宁山道:“王,您还不知道,那七皇子就是孟七?” “孟七?”苏郁岐震惊得十分无语,“嗬,原来是他。怪不得我瞧着他不简单呢。” 宁山道:“王,公子此次津凌之行,他的义父冯十九也跟着去了。” 苏郁岐疑惑:“他也去了?”冯十九就是皿鹿,苏郁岐已经知道,只是皿晔不知,此去川上,为的就是找皿鹿,却不知皿鹿就在身边,这真是让人说不出的心酸。 宁山道:“冯十九曾将公子带去了一个小院,那个院子防守十分严密,属下们无法靠近,不知冯十九带公子去做什么,但公子出来的时候,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 “很大的打击?能是什么打击?” “尚未查知。不过,后来公子将冯十九、孟七皇子、还有公子那个女护法都调离了津凌,让他们回雨师保护您。随后,公子也离开了津凌,前往川上。” “女护法?那个尹成念?他竟然带了尹成念去津凌?他想什么呢?” 听见尹成念的名字,苏郁岐心里还是泛起了酸意。可见吃醋这项事情,和人大不大度没什么关系。苏郁岐够大度了吧,可还是会吃醋。 宁山不由发笑:“王误会公子了,尹成念不是公子要带的,是孟七皇子要带的。那位孟七皇子心里喜欢尹成念,想要成全她,但这一次,被公子狠狠批了一顿,孟七皇子表示,以后不会再帮尹成念。” “这还差不多。”苏郁岐嘴角情不自禁浮起一点笑意,“不过,孟七这笔仇,本王记下了。敢往本王的男人身边塞女人,他是胆子肥了!” 宁山替那位孟七皇子默念阿弥陀佛,孟七皇子,您自求多福吧。 两人很快换好了马匹,上马准备继续往川上进发,开始走之前,宁山又想起了什么,道:“王,还有一则消息,说公子此去津凌,和冯十九谈话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个叫暗皇的组织,不知道那暗皇组织是不是和最近在雨师出没的细作组织有没有关系。那孟琮皇帝还邀请公子出任暗皇首领呢。不过公子似乎是拒绝的。他似乎很反感暗皇这个称呼。冯十九提起来的时候,公子很怒。” 苏郁岐一时也琢磨不透这里有什么因果关系,便道:“见到玄临以后一切就都有答案了,快走吧。” 两人又催马疾奔。 戌时一刻,到达川上,待找到那家川上最大的客栈之时,已经是戌时末刻。 客栈已经打烊,宁山叩响了客栈的大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值守的小伙计,揉着惺忪的睡眼,“这么晚了,谁在外面敲门?” 宁山十分客气随和:“伙计,我们赶路晚了,找不到客栈,不得已才深夜叩门,请伙计通融一下,容我二人有个歇脚之地。” 伙计打量两人,虽然风尘仆仆,但难掩贵气,不敢十分怠慢,请进了店里,道:“客官,住店是可以,但小店的上房都已经没有了,只有一间普通客房了。您二位看……” 苏郁岐道:“我二人挤一挤就可以了,小二哥,麻烦你给多加一床被子。” 宁山付了店钱,小伙计夹了一床被子在腋下,领她二人上三楼。 客房在三楼的拐角处,小小的一间,里面甚是简陋,小伙计倒也没有太怠慢,给送上了热水,又问还有没有需求,宁山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伙计,道:“伙计,我们赶路没有来得及吃晚饭,实在饿得紧,还得麻烦伙计给我们上点饭菜。” 那一大锭银子,足够置办好几桌宴席了,小伙计很欣慰,道:“现在厨房的火已经熄了,两位客官若要吃饭,要多等一会儿。” “没关系,你去弄吧。” 小伙计关门出去了,苏郁岐将房门关上,问道:“山哥,玄临住在哪个房间?” “出门左拐,第三间。” “好,我先过去了,如果一会儿小伙计送饭过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宁山嘴角憋着笑:“好,王尽管去吧。” 苏郁岐开门就要出去,宁山忽又叫住了她:“王,等等,不梳洗一下再过去吗?这个样子,满面风尘,不太雅观吧?” “我比这狼狈不知多少的样子他都见过,不洗了不洗了,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对了,明天一早给我房间送一套女装来,顺便再买些胭脂水粉给我送过来。”苏郁岐一脚跨出了房门,出门左拐,数到第三间,叩响了房门。 宁山发懵:女装?胭脂水粉?算了,让买就买吧。话又说回来,王长得雌雄难辨,穿女装也应该很好看。 皿晔早已经睡下,听见敲门声,没有起床,只问了一句:“什么人?” 苏郁岐急于见他,但此时即将见到,又起了促狭之心,便模仿伙计的声音:“客官,您已经睡下了吗?” “嗯。” “那个,客官,夜里冷,您需要不需要暖床的?”苏郁岐接着便又模仿女伶的声音:“公子,您好,小女子恣娘。”娇滴滴的声音快把自己恶心死了。 “贵店还有这个服务呢?那请进来吧。” 苏郁岐听见他竟这么容易就让人进门,一怔,就生气了。里面有风丝吹过的声音,接着门闩便掉落,应是皿晔以内力震落了门闩,苏郁岐气呼呼地一脚踹开了门,未料一进门,斜刺里便伸过来一条手臂,将她往怀里一带,她结结实实落入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里。 自然是皿晔早就听出了是她的声音。 苏郁岐虽然心里欢喜,面上却还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公子,心里一定觉得很遗憾吧,我不是什么美娇娘。” 皿晔心里半是心酸愧疚,半是激动,最终还是再见苏郁岐的激动压过了心酸愧疚,未等苏郁岐将话说完,低头吻上了苏郁岐的嘴唇。 苏郁岐纵有一肚子的牢骚话,最终也都被皿晔堵回了肚子里。 皿晔的吻不似以往温柔,甚而是粗暴没有分寸,苏郁岐只当他是多日不见思念她了,便由着他索取,甚而还小小地纵容了一下。 皿晔吻了她很久,久到她似乎听到了亥时的打更声,嘴巴里也觉得疼,甚至还有些血腥味道。按照以往剧本的发展,这个时候,皿晔早就会猴急地把她推倒在床了,但今日不知为何,他这样凶狠地吻她,却迟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苏郁岐正疑惑间,皿晔忽然放开了她的嘴巴,点着了灯,拉她到脸盆架旁,按着她的脑袋就往她脸上撩水洗脸,还边洗边笑:“脏死了,是多久没有洗脸了?我都尝出尘土味儿来了。” “……那委屈公子您了哦。”苏郁岐依旧学着青楼女伶那娇滴滴的怪腔调。 “这是哪里学来的怪腔调?再不改了,小心我真的把你发卖到青楼去。” “你敢!”苏郁岐抬起头来,一不小心,便溅得皿晔胸前全是水。苏郁岐这才注意到,他只穿着中衣,月白的中衣溅了水,贴在肌肤上,再配上他那张倾倒世人的脸,让人极容易想入非非。 他还在笑:“你是苏郁岐我的确不敢,但你若是恣娘,我有何不敢?” 苏郁岐忽然觉得,他那笑像是裱糊在脸上的一般,瞧着很假。她抬手便去揉他的脸,还道:“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皿晔被揉得脸都变了形,脑袋发懵:“什么意思?瞧着我不像是你的玄临吗?” “我知道你是玄临,可是你的笑容怎么像是假的?” 第二百零四章 不负卿卿 皿晔的心里猛然抽痛了一下。“怎么就是假的了?” 苏郁岐拿面巾给他擦身上的水,边擦边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瞧着很假。玄临,你平常都不会笑得这样开啊,连皱纹都笑出来了呢。” 有皱纹是假,但皿晔的眼睛里的笑意后面像是隐着什么悲伤的情绪一般却是真。她太爱他,所以他身上有丝毫变化她都能看在眼睛里。 苏郁岐不知道那些悲伤情绪是什么,但隐隐感觉到,那是让皿晔没有继续与她温存的真正原因。 苏郁岐并没有急于查问他是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洗完了脸,将身上的衣裳脱下,却发现中衣上也全是汗味儿,龇牙问皿晔:“玄临,我的衣服在宁山哥房间里,你有没有干净衣裳给我换啊?” 眼睛里全是甜蜜笑意。 皿晔瞧着她这笑容,喉头一滞,但还是忍住了想要扑倒的冲动,默默地去给她拿衣裳,道:“我让伙计送热水上来,你洗个澡。” “好啊。”苏郁岐看他披了衣裳,去外面找店伙计了,顺势就在桌前坐了下来,摸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摸一摸,都已经凉了,但也没在意,端起来就要往嘴边送,却被返回来的皿晔一手握住了杯子:“凉的,伤胃,我已经吩咐了伙计,一会儿就送热水上来。” “没事儿,我都习惯了,以前你没有在我身边的时候……” “不要说以前。”皿晔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唇,“以前没有我在身边,受苦也没人疼,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本来要说“以后不一样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以后,也不会有以后了。 苏郁岐却是抱着珍惜每一时每一刻的心理来的。以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京城即将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她和整个苏府,很有可能就覆灭在这巨浪里,所以,得抓紧一切可以抓紧的时间,和皿晔好好相处。 苏郁岐莞尔一笑,“好,我等热水。玄临,我想你了。你有没有也想我啊?” “想。”皿晔艰难地、暗哑地出声。 “嗯。”苏郁岐痴然的目光望着他,“我就知道你是想我的,不然,方才我在门外你怎么能一下子就听出是我了呢?” 皿晔好笑道:“劳恣姑娘,下次您能不能换个名字用啊?做男人是劳恣,做女人就是恣娘?” “原来是从这里听出来的。”苏郁岐大笑,“你能不能再聪明一点?” “其实吧,是我早就接到了消息,说你去毛民找我。本来还打算差人去告诉你,我已经离开毛民,但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来了川上。要说聪明,还是你聪明一些。” 苏郁岐噗哧一笑:“咱们夫妻这么互吹真的好么?” 皿晔宠溺一笑。 伙计很快送来了茶水和洗澡水,进门看见苏郁岐,一时惊讶住,苏郁岐瞪他一眼:“我遇到了故人,小二哥,放下水就出去吧。” 店伙计把洗澡水拎到屏风后面,倒入木桶,又去拎了两大桶来,累得气喘吁吁:“客官,水已经备好,您二位还需要什么,就招呼小的。” “没什么需要了,出去吧。” 店伙计走了,苏郁岐关好了门,插上门闩,迫不及待拉了皿晔的手,“来,帮我搓个澡,好几天没洗澡了,臭死了。” 皿晔本想要挣扎,苏郁岐瞪他:“我大老远来看你,你怎么欲拒还迎的?这是在玩什么把戏?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有了别的姑娘?” 皿晔无话可说,只能顺从她的意思,同她一起到了屏风后。 洗澡的木桶还颇大,苏郁岐看了非常高兴:“还不错,足够两个人用。夫君,我帮你宽衣。”说着,便要去解他衣衫。 皿晔握住了她的手,有些局促:“我,我已经洗过了。还是你自己洗吧。” “不行,得再洗一遍。”苏郁岐强行把他往水里拖,他无可奈何,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好,好,我自己来。” 心里却如同麻绳绞成了团,不知该要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的母亲害了一生的女子。 苏郁岐强拉他入水,小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他终于受不住她的撩拨,眼一闭,心一横,压了上去。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那就好好给她这最后一次吧。 “等等!”苏郁岐忽然把手挡在了两人之间。 “怎么?”皿晔懵然地看着她,进退不得。 “我有身孕了。不知道还做不做得了这件事。” 本来是要正正经经告诉他这件事情的,却没有想到是在这种状况下讲出来。若不是忽然想起来,怕不是要铸成大错。 皿晔却只觉一锅滚油和一盆冷水同时浇在了头顶。 不是两相中和变成温水温油,而是热油滚过身体又坠入冷如冰的水里,滋啦啦撕心裂肺。 苏郁岐看他表情不对,在他脸前摇了摇手,“你是高兴坏了还是吓坏了?” 皿晔忽然将她往怀里一拥,抱得紧紧的,两人肌肤相贴,苏郁岐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由拍他后背:“咳咳,我都喘不过气来了,你即便是高兴,也不能高兴成这样吧?” 皿晔仓惶松开了手,逃出了水中,扯了衣裳去了外间,慌乱地把衣裳穿在了身上,摸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猛灌下去。 那茶水是烫的,直烫得他咳了起来。 苏郁岐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激烈,问了一句:“玄临,你没事吧?” “没事。”他咳嗽着。 苏郁岐匆匆洗完澡,爬出浴桶,将皿晔拿给她的中衣穿在了身上,走到皿晔面前,十分无奈又好笑地瞧着他:“原来你也有这样不淡定的时候?真是让我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玄临哪。” 皿晔的中衣穿在她的身上,宽宽大大,更显得她纤瘦惹人疼,她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海藻一般披散在脑后,这种时候,温婉得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皿晔抬起手来,掌心灌注内力,落在她秀发上,将她湿漉漉的头发蒸干了,温声道:“日夜兼程来寻我,累了吧?早点歇息吧。” 他打横抱起她,走到床前,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给她盖上,才在她身边躺好,对她温柔说道:“睡吧。” 竟然没有别的话。 苏郁岐不干了,趴在他耳边嘟囔:“喂,我说我怀孕了,玄临,你就一句话也没有?” 皿晔握住了苏郁岐落在他耳畔的手,搁在唇边,吻了吻,又贴着她额头吻了吻,柔声道:“嗯,我的郁儿成大人了。” “什么呀?这叫什么话?我很早就上战场带兵打仗,早就是大人了好吗?你也太敷衍我了。”苏郁岐不依。 皿晔无奈,只好又敷衍她几句:“是是是,郁儿早就是大人了。我是说,郁儿也是要做娘亲的人了。我是高兴糊涂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心里全是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郁儿,当了娘亲的人,要多为宝宝考虑,你现在应该为了宝宝,早点休息。还有,不能再任性,像这样千里迢迢来看我,我虽然很高兴,但是会心疼的,万一累到了肚子里的宝宝,就更让人心疼了,是不是?” “合着你有了宝宝宝宝娘亲就退居二线了是吗?” 皿晔表示很无辜:“这你可冤枉我了。我心里想什么,你不清楚么?” 苏郁岐偎到他怀里嘻嘻笑:“我逗你玩的啦,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好啦睡觉。我要为我的宝宝睡一个饱饱的觉。” 苏郁岐说睡就睡,闭上眼睛就不再说话。不多时,便陷入梦乡,呼吸变得悠长轻缓。 皿晔痴痴地瞧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甚而,柔美之中还添了几分媚色。这是一个不一样的苏郁岐。而这不一样,是只呈现给他一个人看的。 他觉得自己能遇到她,拥有她,何其荣幸,又何其幸运。只是,这样的幸运,已经快到头了。他现在这样看着她,都觉得自己很无耻。 有什么脸面这样看着她?应该替母还债,自戕于她的面前才是。 可是一想到死在她面前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他又不能选择这样懦弱的方式。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尚算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两人的结晶。要怎么办?要怎么办?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挣扎纠结了一夜,天色微白时才闭了闭眼,刚闭上眼没多久,就听见有叩门声,他起身披衣去开门,见外面站的是个陌生男子,身材高大威猛,一脸的络腮胡子,一双眸子却是黑得发亮,“你是……” “我是王的暗卫,宁山,公子早。” “原来你就是宁山,昨夜听她提起过。她还在睡觉,不方便请你进来,等过一会儿她起床再过来吧。” 宁山道:“我是奉命来送东西给她的,就不进去了。” 宁山将手上捧的衣裳并胭脂水粉递给皿晔,也不知一大清早他大兄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东西。 第二百零五章 画眉深浅 皿晔接了过来,瞧这些全是女人的东西,不由一愣,“这……是她要的?” 苏郁岐在里面听见了动静,已经睁开了眼睛,模糊答道:“是我要的。帮我拿进来。” 皿晔瞧着这些女装并胭脂水粉,不由弯了弯嘴角。“谢谢宁侍卫。”真不知这丫头要搞什么,倒是要看看能不能把这些衣裳穿对了,把这些胭脂水粉用对了。 宁山行了个礼,默默含笑走了。 皿晔捧了东西进屋,脸上含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今天没什么事情,可以陪一整天。” 苏郁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不睡了。想多看看。唔,的黑眼圈怎么这样重?昨晚没有睡好吗?是我睡觉不老实扰到了?” 皿晔笑道:“是我自己就要做爹了激动得睡不着。对了,要这些衣裳胭脂水粉的,是给自己要的吗?” 苏郁岐很正色:“是啊。我是的妻子,总不能一辈子都穿男装,今天反正天高皇帝远的,我就穿一次女装给看。” 皿晔低低笑出声:“好。” 将胭脂水粉先放置在梳妆台上,然后把衣服拿到了床前,搁在床头,却站着没有离开。 苏郁岐从衣裳里找出里衣来,要往身上穿,皿晔睨着她,憋笑:“是不是少穿了一样?” “少穿?什么啊?” 皿晔从一堆衣裳里扯出一件肚兜来,“这个,先穿。” 苏郁岐抓了抓脑袋,不大好意思地笑了:“我真没见过这些玩意儿。”抓着那件藕荷色的肚兜,正要往身上穿,忽觉哪里不对劲,她抬头凝着皿晔,脸色黑黑的,一直就那么凝着他。 皿晔茫然:“怎么?我……做错什么了?” 苏郁岐恶狠狠地:“我一个女的都不知道,又是从哪里知道该先穿哪一件的?一定是看别的姑娘了!或许,根本就是已经有了别的姑娘!” “……”皿晔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逻辑?怪不得都说不要和女人讲理,再聪明的女人,她也有不讲理的时候! 可苏大小姐一副不饶人的表情,不解释看来是过不了这一关。 “唔,我是在书房里看过一本春画,我发誓,长这么大,除了一个女人,我真没有看过别的女人。”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皿晔举起右手,“郁儿,有这样文武双全又貌美如仙的妻子,我哪里还会瞧得上别的女子?” “谅也不敢。”苏郁岐掩不住笑意,但脸一会儿又黑了:“这话,是说我很厉害,是个悍妇吧?” “……”女人要胡搅蛮缠起来,凭是什么样聪明的男子,也搞不定了。 皿晔拎起那件肚兜,开始往苏郁岐身上穿,边穿边道:“苏小姐,即便是个悍妇,也是我最爱的悍妇。在我眼里,就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子,此生唯一人,若有违此誓,让皿晔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苏郁岐望着他,由着他给自己往身上一件件穿那些繁复的衣裳,“嗯,我记得的誓言了,要是违背誓言,我就陪下十八层炼狱受苦去。” 皿晔的心里如被钝刀割过,疼得双手一颤。 “郁儿。”他声音暗夜。 “嗯?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穿衣裳,顺手还把他的咸猪手在她的身上揉了一把,借以掩饰他心里的不安。 “是不是觉得,我陪下十八层地狱会心疼我啊?” “我倒巴不得下去陪我。那样我在上刀山下火海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疼了。” “想得美!我也就说说而已,我才不陪下去呢!” “哦?果真舍得我一个人去受苦?” 苏郁岐一仰头:“果真。” 皿晔轻笑:“那我就只能一个人去了。万一有那么一天,可要记住说的话啊。” “放心,我记性一向很好的。” 皿晔给她穿好了衣裳,打了洗漱的水,拉她去洗脸,待两个人都洗好了脸,坐到了梳妆镜前,苏郁岐傻眼了:“我的天哪,怎么这么多瓶瓶罐罐?这都怎么用啊?” 皿晔笑道:“我以为要这么多,都会用呢。” “可我实在没想到会这么麻烦啊。天哪,真可怕。” 皿晔轻笑:“郁儿,其实不必特意为我穿上红妆。我喜欢的,无论什么样子的,都好看。” “那我也希望让看见一个漂亮的妻子啊。总对着一个男人模样的我,肯定也不好受吧?” “我初见的时候就是男子妆扮,我爱上的时候,也还不知道是女子,是就好,什么样的真的不重要。”怕苏郁岐会心里不安,他又道:“不过,肯为我着红妆,我肯定高兴啊。我给梳头发。” 皿晔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发。他手法很娴熟,像是给她梳过很多次一般,她不由问:“这么熟练啊?” “不会又怀疑我给别的女子梳过头吧?郁儿,我真没有啊。我只是在梦中想过很多次,给画眉,给梳头。” 苏郁岐微微动容。 “原来,这些都想过啊?” “自然是想过。我也是普通人,也想着和举案齐眉也好,男耕女织也好,画眉深浅入时无也好。” 苏郁岐忽然黯然:“玄临,对不起,跟我在一起,总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一日安稳日子也没有给过。” 皿晔捏住她的脸颊,揉了揉,“真的觉得内疚了?那以后等事情了了,就和我一起归隐,可好?咱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浇水来种田,如何?” “为什么都是我?”苏郁岐横眉,镜子里的她也跟着横眉,但那横眉没有半分怒意,反是娇俏无比。 “因为能干啊。” “哼!” 皿晔帮她把头发束好,挽了个时下流行的飞云髻,端量她未施脂粉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头:“嗯,很美了。有这样的美人相伴,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觉得辛苦。所以,也不用太费心去想归隐的事。” 苏郁岐晓得他这是在安慰她,但心里由衷觉得高兴。 人生能得皿晔相伴,还有何求呢? 皿晔捧着她的脸,端量了一番,道:“皮肤这样好,不用施什么胭脂水粉,眉色和唇色有些淡,我给画眉吧,不要动。” 苏郁岐果真一动不敢动,皿晔从一堆胭脂水粉里拣出黛笔给她画眉,边画边吟:“云绕风前鬓,春开槛里妆,凤屏清昼蔼龙香。浅画娥眉新样,远山长。”一派轻薄书生模样。 他手巧得很,画得两眉若远山含黛,英气中又不乏抚媚,很衬苏郁岐的脸。 画完眉,又选了一款水红色胭脂,挑了一点在指尖,给苏郁岐抹到唇上,道:“皮肤白,这个颜色适合。” “很熟练嘛。”苏郁岐又取笑他。 他这回不吃她那一套,回击道:“正因为不熟练,所以我不得不熟练呀。” “今日嘴巴是抹了蜜了么?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时那个冷漠公子么?” 皿晔端量她的脸,勾起嘴角:“出水芙蓉,我夫人真的是美若天仙。” 苏郁岐瞧着镜中的那张脸,抚媚中不失英气,就算是出水芙蓉,也是一枝与众不同的芙蓉。“我比身边那位尹成念姑娘的美貌如何?” 皿晔瞥了她一眼,随口道:“为什么要和她比?” 苏郁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听说,这次去津凌,特意带上了她。” 皿晔也对着镜子里的苏郁岐:“嗯。她是我的下属,我带她有什么不对吗?” 苏郁岐:“哦,没什么不对。就是觉得,那么一个大美人跟在身边,很给长面子。” 皿晔贴近她那张微带失落的脸,附耳低声:“吃醋的样子很好看。” “哦……一直在逗我,就是为了看我吃醋的样子?”苏郁岐后知后觉。 皿晔捧住了娇嗔的苏郁岐,贴住她脸颊:“今日无事,带去泛舟如何?” 苏郁岐转嗔为喜:“我是听说川上有一个玉湖,夏日有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秋天还有鲜美的莲子,是去玉湖泛舟吗?” 堂堂大司马竟也有这等娇嗔可爱的时候,让人惊喜。 “不错,是玉湖。这个季节,不但有鲜美的莲子,还有莲藕。玉湖的莲藕,是天下一大美味,带去尝尝。” “好啊。看看我都收拾好了吗?是不是还有哪儿不合适?我也没穿过女装,觉得特别别扭。” “我夫人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哪哪都是再合适不过,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迷倒玄临,倾倒众生。” 苏郁岐噗哧笑了:“说的是我还是东家之子?” “比东家之子还要美上不知几多。” “我看啊,是宋玉都没有会说。得,瞧这天色也不早了,吃完早点去?” “玉湖上有湖船餐馆,带去体验不一样的早餐。” “哦,那我去跟山哥打个招呼。” 第二百零六章 情深缘浅 玉湖如鉴,秋光明媚。 两人的早餐就在玉湖楼船上解决的,皆是玉湖特色,河虾、脆藕、莲子粥,有金风送爽,碧水相依,远山为傍,乱世之下,这样一顿恬淡的早餐来得何其珍贵。 吃完了早餐,两人换了渔船,皿晔支了钓竿,美其名曰:“中午钓了鱼,亲自做鱼给你吃。玉湖的鲤鱼肥美鲜嫩,亦是一绝。” 苏郁岐将信将疑:“你?会钓得上来鱼?” “小看你夫君了不是?”皿晔支好了钓竿,顺手采了一朵莲蓬,转回船舱里,偎到苏郁岐身边来,一手将她揽入怀里,“剥莲子给你吃。” 皿晔将莲子的芯挑出来,喂到苏郁岐口中,苏郁岐吃着莲子,看着外面“那个,不是,我觉得你钓竿支的不对,人家钓鱼不都得人看着鱼上钩吗?你这是准备鱼自己上钩,然后跳到你的锅里来?” 皿晔故作高深:“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信不信一会儿真的会有鱼跳到我的锅里来?” “切,我才不信呢。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啊?嗯,这莲子是挺好吃的,甜甜的,再来一颗。” 又一颗莲子送入她口中。 “对了,玄临,你打算怎么跟皿鹿过招啊?我看这川上,都成了皿家的小王国了。你要降服这样大的一个家族,不容易啊。” 皿晔将她放开,“有鱼上钩了。” 皿晔出去收竿,淡淡的一句话飘入苏郁岐的耳中:“今日不谈公事。咱们好好过一天二人世界的生活。” 苏郁岐歪在软椅中,瞧着皿晔见消瘦的背影,心里涌上酸楚来。皿晔钓上来一条鲤鱼,在外面顺手就着湖水将鱼收拾了,未让苏郁岐见半点血腥。 皿晔收拾好了鱼,俨然一个厨房高手,又是煎又是炖的。苏郁岐不由发笑:“你就一条鱼,怎么瞧着像是做全鱼宴似的?这忙活的。” “你就等着坐享其成吧。” 听这语气,似乎是胸有成竹能做出一顿大餐来。 但苏小王爷坐在舱里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一盘子糊糊状的东西。糊糊状的鱼也就罢了,还带着一股糊味,苏郁岐无言地望着桌上的“鱼”,“大哥,您让我坐享其成的,就是这样一顿全鱼宴啊?” “失手了。要不,请你去吃地道的川上名吃?” 皿晔非但丝毫不以为杵,还很坦然地邀请她去餐馆吃,苏小王爷表示很无奈:“厚脸皮莫过于你皿大公子啊。” 皿晔耸肩:“夫妻之间还讲什么脸皮啊。” 苏小王爷表示认输:“那咱们还去楼船上吃吧。早上的莲子粥不错,我想再尝尝。” 两人划船又去了早上那艘楼船餐厅,苏郁岐仍旧吃了莲子粥,吃得心满意足,吃罢饭正欲下楼船,见宁山乘了一艘舟子来,未等舟子靠近,便施展轻功纵上了楼船。 宁山一上楼船,见到眼前的美娇娘,怔住了:“您……是……” “是什么是?我不就是我?”语气声音都还是自己的王,只是王忽然由一个铁血王爷变身为一个美娇娘……宁山表示一时难以接受。 “什么事?”苏郁岐问了一句,但马上想起皿晔说今日不谈公事,立马又道:“我们今天要好好玩一天,不谈公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宁山还没开口,就被堵死了,只好道:“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呢?” 苏郁岐斩钉截铁:“就算天塌下来,你先顶着。” 宁山:“……”好。 皿晔瞟了他一眼,抱拳:“有劳宁公子。” 宁山嘴角一抽:“皿公子带我们王好好玩。” 苏郁岐挽住了皿晔的胳膊:“夫君,咱们接下来去哪里玩啊?” “川上的水美,山也美,带你去登山可好?” “好啊。” 皿晔带她上了渔船,划船而去。 宁山站在楼船上,怔怔地望着两人你侬我侬地划船,女人?夫君?游山玩水?告诉我,这不是梦。我老宁隐在水底这么多年,一浮上水面就给我这么大一个雷——劈死人不偿命的吗? 皿晔带苏郁岐去逛了川上的名山,所谓名山,名字就叫名山,而不是有名的名,山不高,景致倒是真如皿晔所说,十分美丽怡人。 山上有一座古刹,刹里有一位老僧和一位小沙弥,苏郁岐累了,就和皿晔到刹里坐了一坐,老僧是个十分有趣的人,跟两人讲了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一对恋人,也是这样的一个天气里,一起来这座古刹歇脚,也是和今日的状况一样,女子身怀六甲,男子对女子各种爱护。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郁岐笑他:“阿弥陀佛,老方丈,您这说的哪里是故事?也没有个开始,也没有个结局的。” 老僧笑道:“施主,老僧问你,人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苏郁岐道:“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呗。这不都是你们这些僧人大师的老生常谈吗?” “所以嘛,人生的开始都一样,结局也都一样。不过是缘起缘灭罢了。” 苏郁岐便笑:“老师傅佛法高深,不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及的。” 老僧道:“不不不,老衲看二位施主就很有慧根。” 皿晔道:“老师傅,您说的这个故事,确定是发生在二十一年前?” “老衲确定呀。” “您的记性倒是真好。” “倒也不是老衲的记性好,实在是那一对恋人太过耀眼。”老衲沉吟了一瞬,“嗯,就跟现在的二位一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苏郁岐道:“老师傅,我可听说,你们这些得道的大师眼里都是无我相无色相的,怎么您倒是对色相记得这样清楚呀?” “人的善心是后天修的,但辨别美丑的能力是先天带来的,我用眼睛辨别美丑,用心体味善恶,这并不冲突呀。” 苏郁岐道:“大师到底是大师,说出来的话让人信服。” 天色渐晚,两人就在刹里用了晚饭才返回客栈。 回到客栈,苏郁岐喊着累,洗漱过就爬上了床,不但自己赖在床上,把皿晔也抓着留在身边,“哎,玄临,你说,那两位让老禅师一念二十几年的恋人到底是谁呀?得是多好看的人,能让一个老和尚一记那么多年?” 皿晔翻白眼:“老和尚一定不是个正经和尚。” “喂,人家可是得道的高僧,你可不要乱说话啊。” “得道?郁儿,我记得你以前对光头和尚牛鼻子老道最不屑一顾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哎,夫君,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一对俊男靓女是谁吗?我好想知道啊。”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八婆呀?是不是因为换了女装,所以脑子也秀逗了吗?” “哼。” 宁山正站在门外,打算再一次来试试汇报重要情况,听见这一幕,脑子里闪现一片字:小夫妻打情骂俏。 这门若是叩响了,恐会吃几个爆栗不止,宁山下意识地摸了摸项上人头,离开了。 一夜缠绵,皿晔在苏郁岐耳际说了许多许多话,多到苏郁岐已经记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到最后他还在说,她已经睡着了。 她就从没见过这么多话的皿晔,比话痨还话痨。 天明起床,昨夜皿晔说的话已盖不记得,伸手去摸索,身边却已经冰凉,不见皿晔的影子。 苏郁岐一惊,猛然坐起,唤了一声:“玄临!” 四外无声,没有皿晔的身影,苏郁岐慌乱地披衣起床,到门前才发现,门闩是开着的,推门出去,正要招呼小伙计相问,却见宁山朝她走来,抱拳行礼:“王。” “看见玄临了吗?”苏郁岐额头全是汗珠。也不知道为什么,忐忑的心跳如擂鼓一般,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对。 宁山低着头,说话没有什么底气:“公子留了一封书信给您,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了?”苏郁岐急匆匆就要去追,宁山伸臂一挡,道:“王,公子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追不上了,您还是看看他留的书信吧。” 苏郁岐一点也不想拆开那封书信。只觉告诉她,信里不会写什么好句子。但宁山拦着她,不让她走,她不得已,只能接过那封书信,转身回屋。 宁山跟了进来,看着她颤抖着双手去拆书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郁儿,此生情深,奈何缘浅,不复相见,望自珍重。 “这是什么意思?不复相见?山哥,什么叫不复相见?”苏郁岐下意识地抓住了宁山的双肩,使劲地摇晃他。 宁山心疼地看着她,有些话,不忍说,但又不得不说给她听:“应该,应该是永别的意思吧。王,属下昨天有重要的情报要呈给您,昨日见您玩兴正好,所以就没有打扰,但今日属下不能不说了。” “我不想听。现在我要去找皿晔。” 苏郁岐转身又往外走,宁山又伸臂挡住,“王!”他这一次很大声,喝得苏郁岐一颤,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让开!”虽然那一瞬被他喝止住,但她很快就恢复一贯的厉害。 宁山没有让。 “让开!我叫你让开没听见吗?” 第二百零七章 西山归隐 “王!属下的情报是关于皿公子的,就算您想去找他,等听完了去找他也不算迟!” “我不想听!” 苏郁岐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理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冲动鲁莽任性过。 “凭它是什么样的消息情报,对我来说都不及找到玄临重要。宁山,你若还是我的好知己,好下属,你就随我一起去找他!” “我可以陪王一起去寻找皿公子,但在那之前,请王一定要听完属下的话。”宁山看似有让步,实则还是在坚持自己。 苏郁岐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能先听他说:“王,昨天属下收到一份密报,密报是关于皿公子的。” 苏郁岐催促他:“说重点。” 宁山似乎很难启齿,紧咬了一下牙关,心一横,道:“皿晔,字玄临,父亲川上皿家家主皿鹿,母亲系毛民国公主燕明公主。”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宁山,你这个暗卫首领搜文阁当家我看是白干了!赶紧让开!” “王怎么就不能耐心听我说完?这一段,不但关系着皿公子,还关系着王的血海深仇!” 如有一道天雷落在心头,将这个人由内而外炸得粉碎。 “我不想听。你不要说,我要去找玄临。”半晌,她像痴傻了一般呢喃,声音飘忽得如在天际。 “因为你怕知道真相,因为你早已经猜到一些端倪,是不是?” 苏郁岐猛地用力去推他,暗哑着嗓子嘶吼:“不是不是不是!我没有那闲工夫听你的什么烂情报,我要去找玄临!” 宁山粗暴地将她抱住,怒道:“你清醒一点!他是你仇人的儿子!” 苏郁岐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嘶吼打闹:“我要去找玄临,你说的什么狗屁情报我不想知道,你不要说给我听!我要去找他!” “暗皇!他是暗皇的儿子!孟燕明就是暗皇!而且,他是暗皇指定的传人!很快,他也会是暗皇!”宁山不管她如何打闹嘶喊,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 “暗皇又如何?孟燕明又如何?他是皿晔,又不是孟燕明,你不要管我,我要去找皿晔!我要去找皿玄临!我的夫君!”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宁山怒吼,将她的身体按在椅子里,双手按住她的双肩,一双黝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你寻了十九年的仇人,是他的母亲孟燕明。孟燕明已死,不要说什么母债子偿,就算你不想找他报仇,也不能再和他在一起!” 苏郁岐奋力挣扎,口不择言:“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用你管?宁山,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好!我放你去找他!苏郁岐,你听好了,我才不会管你要不要和他在一起!但你以为他还会和你在一起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父亲皿鹿,母亲孟燕明,他是诛心阁阁主,未来的暗皇,这天下,他便是无冕之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放弃所有跟你在一起,可你以为他那样骄傲的人能过得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他将永世铭记于心,他母亲杀了你的父母,害你一生孤苦煎熬,他对不起你!” “他没有半分对不起我。” 苏郁岐无力地辩白。 但即便她能这样想,他能吗? “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宁山无奈地望着她,轻轻一叹,劝道:“王,有些事,人莫可奈何。并非是说人力办不到,而是……就算你能耐再大,也无济于事。” “出去!”苏郁岐烦躁地沉喝一声。 宁山无奈,只能退出,顺手帮她掩了门。 苏郁岐颓然地滑落到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抽搐着。 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那些来自各方的消息,拼拼凑凑,也能大略看出个端倪来。正因为能看出端倪,她才不敢去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个自欺欺人的小丑,窝在他给她的温柔乡里,贪图那一时欢愉,不肯抬头面对这个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将他送到我的身边,又这样残忍地夺走!为什么!老天,我苏郁岐是如何得罪了你!你要让我受尽这人间苦楚!如果不想让我拥有他,当初为什么把他送到我身边?为什么!得来复失去,得来复失去……” 她歇斯底里哭喊,直喊得撕心裂肺。 宁山就站在门外,未敢离去,听见她无助的哭喊,有心进去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徘徊在门外不得计策。 “还我玄临!还我玄临!” 如果不是见过她在战场上的杀伐决断,宁山简直不敢相信,里面这位哭天喊地肝肠哭断的女子,就是震慑四方的雨师大司马、靖边王苏郁岐! 苏郁岐哭喊了一阵,渐渐沉默下来。 她脑子里想起皿晔昨晚说给她听的那些话。 本来,她都已经把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却又不知道为何,那些话全又一股脑跑了出来。 “郁儿,给宝宝起个名字吧。” “这么早?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起?” “先起着嘛。免得到时候临阵才磨枪,起不到好的名字。” “随你吧。” “郁儿,如果是男孩儿,就叫苏辰吧,辰龙的辰。如果是女孩儿,就叫苏晨,早晨的晨。” “你不必迁就我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姓皿。子随父姓,古来规矩。” “等以后再有了孩子,再姓皿不迟,第一个一定要姓苏。这件事无需再商量,由我决定。” 她想,如果这个孩子有幸活到出生,届时再说。便没有和他再争执。 他又说:“郁儿,你如今有了身孕,万不可再上战场。将来若是要打仗,就让祁云湘去带兵吧。他的大才,委屈在朝堂上太可惜了。” “那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如今出来,多玩几天,待起兵之后再回去不就得了?” “玄临,你不是说今天不谈公事吗?” “白天不谈,现在不是晚上了吗?” “……” “明日我要去见皿鹿,拿下皿家家主的位置,你就不要跟我去了,我让人陪你去西山游玩。” “又爬山?我还有着身孕呢。” “西山可以坐轿子上去。西山的风景秀美,这个时节,山上还有苹果,酸甜可口,你现在胃口不好,可以去尝尝鲜。” “不想去,我陪你去见皿鹿。” “不,你要听我的。这件事不要和我争执。” “你今晚已经有多少件事唯你独尊的了?” “没办法,谁让我是你的夫君呢?” 现在想想,他那分明是在留遗言。孩子姓苏,务必要念在他是她夫君的份儿上,不再回去参与朝政,去西山隐居避世,将孩子生下来。 皿玄临,你以为,你留了遗言,我就一定要听吗?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是雨师的大司马,我十二岁上战场,立下战功无数,从一个小将军,成为统领全军的大元帅,带领几十万兵历经三年时间打败毛民,你以为,我会耽于你的儿女私情? 苏郁岐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一把泪水,“宁山,进来。” 一直守在门外的宁山推门进来,顺手又关上了门。 看见苏郁岐一脸冷肃恰如冰霜一般,宁山怔了一怔,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王,您吩咐。” “京师如何?”她竟没有再提皿晔半个字。 宁山微微一怔,但还是回答了她的话:“回王的话,清荷姑娘假扮了您之后,称病家中,没有上朝。裴山青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比平日还要谨慎些。安陈王倒是去府上看望过您一回,清荷和他聊了几句,暂时看,安陈王应该没有怀疑那个是假的您。至于那位云湘王……一直酗酒,他府上的阿顿去找过您几回,希望您去劝一劝他,清荷没有去。此外,朝中大臣们都有些惶惶,看来,都闻到了些风声。或者说,大多数人暗中都被要求过站队。” 苏郁岐听完面无表情,沉默了一瞬,道:“即刻回京师。” “回京师?”宁山愣怔地看着苏郁岐。 此时此刻的苏郁岐,绝对是那个铁血杀伐的苏小王爷又回来了。 苏郁岐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命令道:“给你一刻钟时间,回去打点行装。一刻钟后,门口见。” 宁山不敢怠慢,赶回去收拾行装了。 苏郁岐将身上凌乱的衣裳整理妥当,去梳洗架前将满是泪痕的脸洗了,又将头发简单梳理了,用一条绢带在发尾绑了。她不会梳那些花样繁琐的发髻,也就只能这样绑一下就罢了。 收拾妥当去大门口,恰好宁山也收拾妥当了出来,见她仍旧是女装,心里虽然觉得诧异,但没有多问。 出门上马,疾奔如飞,半个时辰之后,途经西山。苏郁岐远远望着葱翠的西山,忽勒住了马缰,道:“他昨夜让我到西山来看看景致,别处都已到了秋色满山的时节,这里却还是一派浓翆,他倒是没骗我。” 宁山也眺望远处葱翠山峰,感叹道:“倘若能在这葱茏玉翠里过一生,不问世事,也算是一场无憾人生了。” 第二百零八章 山野遇刺 苏郁岐冷冷瞧了他一眼,“喜欢的话,后半生可以扛把锄头,上山去耕作。” 宁山自讨了个没趣,闭嘴不言了。 两人行到山下,苏郁岐又道:“他说这山上的苹果酸甜可口,山哥,去给我买几个来,路上吃。” “好。”宁山答应着,催马往山下的一处果园跑去。 苏郁岐见路旁一方石头十分平整,翻身下马,在那方石头上坐下,顺手将水壶打开了,正准备喝水,斜刺里风声微动,一股凉意袭来,苏郁岐反应极快,斜斜就掠了出去,在空里打了个旋儿,翻身站定,迎面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杀到,直奔她面门。 苏郁岐站定未动,只等那长剑杀到,到面门前一寸之地,她却一动未动,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 眼看长剑就要直刺眉心,她依旧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就在危险时刻,一颗石子携劲风杀到,劲风落于长剑剑身,那长剑硬生生被打成了两截,仓啷落地。 “王爷,您为什么不出手?” 出手救她的,是皿铮。皿铮的任务是保护她的安危,她在哪里,他自然也在哪里。 持剑的人是一个黑衣蒙面的人,剑身折断,他改使一双肉掌,朝苏郁岐攻过来。皿铮将苏郁岐推至一旁,反手迎上那人攻势。 苏郁岐冷静观望二人的战局。皿铮能用一颗石子就打断那人的剑,说明皿铮的功力是在这人之上的,她没有担心皿铮战败。 事实上皿铮也没有令她失望,过招几个回合之后,那黑衣人渐渐出现内力不济的征兆,被皿铮逼得节节后退,苏郁岐道:“皿铮,留活口。” 皿铮便改了招式,由疾攻改为缠斗,看似招式很辣,实则只是虚招,黑衣人罩在他的漫天掌影下,不得喘息。 那厢宁山很快买了苹果来,满满的一大包袱,手上还托着一个又大又红的。看见这阵仗,凑到苏郁岐身边,问:“这位就是每日跟在咱们身后的那个高手暗卫吧?” 苏郁岐耸耸肩。“原来早知道有人跟着咱们呀。” 宁山将苹果在衣裳上擦了擦,递给苏郁岐,“果农饶的,早上没吃饭就出来了,吃一个吧。” 苏郁岐接了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赞道:“嗯,不错,酸甜适口。川上果然宝地,无论什么都好吃。将来如果能天下得太平,我的确可以考虑来这里做个渔夫耕夫什么的。” 宁山嘴角抽搐:“您顶多是个渔婆耕婆吧?” 苏郁岐:“皿晔不要我了,我就做不了婆了。” 宁山偏头凝着她,“王,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随。” “他的母亲可是杀害您父母的凶手,您为了查这个凶手,打从记事起就开始为此努力,为之付出了太多太多,您真的不打算找他复仇?” 苏郁岐苹果吃到一半,刚咬下一口,便为他的话打住,顿了好一瞬,然后,迁怒地将剩下的一半苹果往那黑衣人身上一扔,半拉苹果带着劲风,直奔他后腰,皿铮看苹果飞来,停了手,那苹果不偏不倚,正中黑衣人后腰,咚的一声,黑衣人倒在山路中间起不来了。 苏郁岐看都没有看一眼那黑衣人,只偏头白了一眼宁山,“是替他来试探我心意的吗?” “呃,您想多了,我和他不熟,不至于为他做说客。” 苏郁岐缓步走到那倒地的黑衣人面前,俯身将他脸上的蒙面巾给薅了下来,面巾下的脸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眼珠子贼亮,瞧着并不似一般的杀手,她转脸看着宁山,严肃正色地道:“那是替自己来试探我的想法吗?” 宁山:“……”难道现在一点都不想审问一下这个杀手吗? 皿铮瞧她二位似一时半会儿不能掰扯清楚,遂将杀手拖到了路边,那杀手被半拉苹果伤得半晌没喘上气来,待一口气缓上来,猛地就要咬舌自尽,皿铮眼疾手快,握住他的下巴一用力,就将下颌骨卸了。 “第一,我告诉,大多数情况下,咬舌自尽只会把变成一个哑巴,而不是真的能死掉。第二,即使变成了一个哑巴,我也有办法让吐出口供。” 杀手的眼中隐隐恐惧之色,皿铮继续道:“是什么人,又是谁派来的,还有没有同党,如果想老老实实说,就眨眨眼,如果不想说,就闭上眼睛,我给个痛快。” 那杀手禁不住一抖。给个痛快?大哥您这表情不像啊,再者您若能给个痛快,就不至于把下巴都给卸了呀。 杀手怂成团地眨了眨眼。 皿铮将他的下巴又给送回了原位,沉声:“说吧。” “我……我是……我是……”也不知是初复位的下巴不听使唤,还是杀手心里害怕,话都说不利索。 皿铮道:“算了,是谁不重要,就说谁指使来的吧。” “皇……皇上……” “容长晋?” 派出这样没有水准的杀手来,必然不是玄股国和毛民国那两个老谋深算的老家伙的水准,只可能是容长晋那个小奶伢子。 苏郁岐的脸色骤冷,但没有发作,只将注意力仍旧专注在与宁山的口角上:“宁山,我告诉,皿晔是皿晔,孟燕明是孟燕明,我有时候是个糊涂人,分不清什么亲疏,我只知道,皿晔是我的夫君。” 宁山只能乖乖认错:“王,属下只是随口一问,您快别折磨属下了,属下以后坚决不提这个话题就是了。” 苏郁岐这才绕过了他,走到那杀手的身边,俯下身来,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是岐王爷。” “仔细看清楚了,我到底是谁。” 虽只是简单将头发束了起来,但此时的她是女装,如果他确定是容长晋派来的,那说明容长晋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如果容长晋已经知道她是女儿身,那他岂会只派杀手来?他应该派大军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 “那……那个,有人告诉我,是男扮女装的岐王爷。” “是谁告诉的?” “我……我不认识,他自称是的仇敌。” “姓甚名谁,可知道?” 苏郁岐这句话方问出,就只听一声破空锐响,朝着这边疾射而来,皿铮离苏郁岐最近,下意识挡在了苏郁岐的身前,宁山则疾速反应,双袖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一扬,充盈着内力的衣袖形成一片如铁铸般的屏障,暗器触到衣袖,发出一声闷响,宁山的衣袖一兜一卷,一枚银色飞刀落在地上。 宁山朝着暗器发出的方向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一处茂盛草丛里,人影闪过。苏郁岐站起身来,袖一扬,十数支弩箭奔着那处人影射了过去。 弩箭射出去,苏郁岐也不禁惊讶于这弩箭的厉害。 这是郁琮山狩猎的时候皿晔赠她的弩箭,这是她第一次用。 弩箭射出,先宁山到达那处草丛,只听“啊呀”一声惨叫。草丛下是一片山坡,惨叫声之后,有人滚落山坡,宁山追了上去,将受伤的那人拎猎物似的拎了回来。 人往地上一扔,与那杀手并排躺着,只见他肩上中了两支弩箭,弩箭有三寸长,三寸皆没入肩头,只余一点箭稍在外。可见那弓弩的力量有多大。 那箭身既钉入了骨头,自然疼痛万分,就只见那人脸色已经青白,满头的汗水,分明的疼的。 苏郁岐问那黑衣杀手:“喂,认识他吗?” 杀手偏头瞧了瞧那人,“这正是那告诉我就是苏郁岐之人。” 苏郁岐正准备再俯下身去,问那人几句话,宁山拦住她,“王,您还是不要见血腥了,我来。” 他俯下身去,蹲在那人面前,手握住了那点箭稍,问那人:“是谁?” 那人虽然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但还是咬着牙关,不说一句话。 宁山手上灌注内力,捏着箭稍猛然一搅,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宁山很淡然:“最好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可能要受点罪。” 那人还没怎么样,旁边那黑衣杀手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还好方才机灵,啥都说了,不然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罪,就得落在他身上了。 那人疼得浑身颤抖,半晌,才吐出几个不太清晰的字:“我……叫孟胤。” 姓孟的,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是毛民孟氏,而如果真的是孟氏的人,能和孟氏同姓,说明身份不低。宁山问:“姓孟?孟简的人还是孟琮的人?” 那人又咬紧了牙关。 宁山的手又一用力,那箭搅动的幅度更大了些,叫孟胤的人又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嘶叫,宁山道:“最好老实回答。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无论是孟琮的人,还是孟简的人,都没什么区别,总归这笔帐是要算在毛民的头上,问也不过是想搞明白点。我不喜欢糊涂。” 苏郁岐翻了个白眼。 这大概是对她方才说自己是个糊涂人的反击吧。 孟胤疼得颤抖:“我,我是殿下的人。” 第二百零九章 严阵以待 “孟简在川上吗?”宁山又问。 “……在。” “带了多少人来?” “不知道。” 宁山捏住另一支箭稍,又是一拧,“嗷呜”一声惨叫。 孟胤颤抖了许久,才抖出一点声音:“我……我真的不知道,殿下本只带了我一人来,但他在这里有一支暗桩,具体有多少人,我也不知。” 毛民埋在雨师的细作不计其数,川上皿家则一直是毛民的重中之重,自然,埋在这里的细作暗桩不会在少数。 那一瞬间,苏郁岐沉默如铁铸。 雨师,她拼了命守护着的雨师,已经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者,身上无以计数的病灶,即便是大罗神仙下凡,怕也是难以挽救了。 皿铮望着她的脸,抓着这个时机道:“王爷,属下有几句话,想要跟您说。” “说吧。” “小皇帝既然派了人来暗杀您,自然是已经知道了您从家里出来了。那,自然也是识破了清荷是假的。看来,王爷您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呢。” 苏郁岐点点头:“我明白。” “王爷,小皇帝如此对您,您何苦还要为了他的江山这样拼命?” 苏郁岐眸光复杂地看了皿铮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冷然:“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了先皇的嘱托。” “可他根本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王爷您拼了一命,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苏郁岐道:“他是他,我是我,我只做我该做的。” 皿铮瞧瞧地上那两个人,又瞧瞧苏郁岐,道:“王爷如何判定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王爷,恕属下无礼,您这和愚忠,又有什么两样?” 苏郁岐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当她是被他说动了,便更进一步说道:“王爷,您心里重君臣之道,对先皇帝忠诚,可您想过没有,公子的一生,是为你而生,是为赎罪也好,为了爱您也好,他从不曾为他自己活过一日,请您顾念一下公子吧。” 苏郁岐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希望我如何做呢?” 皿铮道:“至少,为了公子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他抱了必死的心为您,很可能,看不见这个孩子的出生了,求您不要为了那个小皇帝将自己陷于危险之中了。”他望着苏郁岐,“这里是西山,公子在这里有一处别庄,是个极佳的所在,只要您愿意,属下这就带您去别庄。” 宁山听见,暂且先放下了审讯的工作,站起身来,看向皿铮,“她不是一个人。她是雨师的大司马,如果,她临阵逃脱,那逾百万的将士,要怎么办?” 皿铮呛声:“天下也不是她一个人是天下,没有她,该怎样还怎样,会有人接手军队,会有人扛起天下的责任。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宁公子,你是她的人,难道不该为她多考虑考虑吗?” “有些事,并非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王是雨师的肱骨,如果王不去管雨师了,眼下这个风雨飘摇的雨师,怕是要经历一场浩劫,你想过没有?” “历史不就是这样?你以为,单凭一个人,就能阻止得了一场浩劫?就能阻止得了历史的脚步?” “行了,不要争了。”苏郁岐冷冷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低头看向孟胤,略带讥讽:“我以前在战场上,和你们毛民的士兵交手,他们个个骨头都硬得很,即便是被俘虏了,也坚决干不出卖国求荣的事来。你是孟简的人,应该还是个地位不低的人,可你因为这点痛楚就求饶,我看不上你。也看不上你的殿下孟简。他治下无方,单就这一点,他就不是个称职的太子。这样的人,还不足以做我苏郁岐的对手。” 苏郁岐转过身去,望着拢翠的青山,那浓翆之中点缀着万点红,宛若仙境一般,却又莫名有那么些烟火的气息。如果能在这里生活,那该是多么美好。 只是…… “区区孟简,还不值得我和皿晔同时留下来,山哥,处理干净了,咱们走吧。”苏郁岐面无表情地道。 “毛民这个,死了便死了吧。可是,皇上派来这个……王不留个活口做人证吗?” “无须。”苏郁岐答得简短干脆。 宁山下手利落干脆,只听两声“咔嚓”声,那两人的脖子便都被扭断了。 “烦请你处理一下尸首再跟上来吧。”宁山站起身来,拍了拍皿铮的肩头。 皿铮欲要反驳,他已经飞身上马,冲他狡猾一笑:“辛苦你了。” 苏郁岐也翻身上马,对皿铮道:“皿铮,赶紧处理一下。你如果想继续跟着我,处理完了就马上跟上来,如果你想去帮你们公子,就不必再跟着我了。” “……” 皿铮自然只能履行皿晔交给的任务。看着两骑绝尘而去,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而绝尘而去的苏郁岐,有那么几回,往来路上望了又望。 宁山:“王,您看什么呢?山路狭窄,注意安全啊。” 苏郁岐:“走你的吧。” 皿晔没有出现。他昨夜说过,西山很好,适合避居,她以为他至少会在西山这里拦她一下,把她劫上山,将她困在山上直至天下大局重新洗牌至新局势初定,再放她出来。 但除了有两个毛贼想要杀她,她连个人毛都没有看见。 她不会让自己被他困住,躲避责任,但他没有出现,她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川上到昙城,数千里地,苏郁岐回去也只用了四个日夜。一路上累瘫了不知多少匹马,还遭到了两次刺杀,刺客的武功很高,并非小皇帝派来的,也非裴山青派来的。裴山青只会等着她回去昙城,自投罗网,自然不会急于在路上把她干掉。甚而,裴山青为了她能安全回到京师受审,还在路上安排人帮她肃清了些障碍。 不是小皇帝,不是裴山青,自然是孟琮孟简的人。至于到底是他父子俩谁派来的,那就没什么重要了,因为谁派来的都一样,这笔帐他们父子俩都有份。 回到京师昙城那天,天有些阴沉,应景似的,似乎预示着京师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苏郁岐和宁山在城门处分开,她命令宁山依旧隐于暗处,宁山本不肯,但她主意已定,容不得宁山违逆。 她道:“你是我的退路,你在,他日我扭转局面之时,才有可去之处。你若陪我一起,不是生死一处,而只能是死在一处。该怎么做,你还不明白吗?” 宁山十分纠结:“王,这几日,我想了想皿铮的话,我觉得,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您去找皿公子,同他避居川上,袖手这天下,算是最好的结局了。您还是不要进城了。” 苏郁岐无奈笑了一声:“宁山啊,山哥,已经晚了。你快走吧。” 皿铮从暗处现身,冷声道:“的确已经晚了。如果是在川上,那里是公子的势力范围,便小皇帝和裴山青有千万势力,也不能奈公子何。可在这京师,即便王爷和公子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敌得过小皇帝和裴山青的天罗地网。王爷要救人,我皿铮佩服王爷,也会奉陪到底。正如王爷所说,总要留下一条退路,宁公子,请你保证好这条退路。” 宁山无奈,只能听从苏郁岐的安排。 苏郁岐进城,皿铮不再隐在暗处,而是光明正大地陪她一起进城。 天近傍晚,因为阴天的缘故,天黑得格外早,但往日热闹的京师,今日却连一盏灯一个人都没有。街道上沉寂寂的,无形的压力在空气里蔓延着,蔓延着…… 苏郁岐却恍若无事人一样骑着高头大马,张扬地穿街过巷。她依旧是着女装,其实她并不习惯这样的装束,但还是没有再换回男装去。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示威。 两人离着王府还有段距离,一旁的巷子里忽然跑出来一个人,两人同时勒住马缰,堪堪停在那人面前,而那人显然也会点武功,十分敏捷地躲开了差点撞上来的马匹。 皿铮轻斥:“什么人?不知道这样乱跑很危险吗?” 拦马的人,是个姑娘,姑娘穿了件宽大的斗篷,整张脸几乎都隐在帽檐下,晦暗的暮色里,根本瞧不清她的模样如何。 “对不起……您……是阿岐王爷?”姑娘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马背上风尘仆仆却难掩倾城姿色的苏郁岐。 她一抬头,苏郁岐便瞧出,她是长倾公主的那个贴身侍女海棠。 “海棠?你有何事?” 海棠一脸焦急,道:“王爷,他们说您是女人,竟然真的是……” 苏郁岐道:“海棠,你有话就说吧。我还急着回府。” 海棠忙道:“王爷,您不能回府,公主让奴婢来告诉您,您府上已经布满了埋伏,您回去就是陷入他们的彀中!” “这个我早已经知道了。海棠,你回去告诉长倾公主,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必须得面对。” “王爷!他们布下了重兵,今日就是要您的命啊!” 第二百一十章 方寸之地 《阿岐王》第二百一十章 方寸之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一章 爱恨难分 “不错!”苏甲斩钉截铁,“罪魁祸首是裴山青,咱们只要拿下了裴山青,皇上也就没办法再对付你。咱们也没有反叛之心,跟皇上说清楚,就好了。” 苏郁岐静默地盯着苏甲看,看了许久,直看得苏甲有些心虚,“郁……郁岐,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说的,都是大家的意思,你现在想让大家去投降,他们也不肯的。” “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让他们去送死,我做不到。亚父,就照我说的做吧。一会儿,我先出去会一会裴山青和皇上,等我和他们谈妥了,你就带大家投降。” “郁岐!”苏甲急了,一头一脸的汗珠子,几乎要跪下去,苏郁岐站起身来,虽衣裳上有风尘,身上倦意沉浓,却还是打起了精神,命令道:“这是命令,执行吧。” 一旁刚进门的清荷双眼带泪,无声地看着苏甲,苏甲无奈地一甩头,“丫头,你去把女眷丫鬟婆子们都召集起来,在后院呆着,没有命令谁都不要乱动乱闯,谁若因为乱闯丧了命,谁也没法子救。” 清荷抽泣:“苏管家,真的要这样吗?” 苏甲无奈:“她的决定,谁敢违抗?照做吧。” 苏郁岐走出房门,才发现天已经下起了雨,小雨又紧又密,下得十分兴头。苏郁岐站在台阶之上,清声道:“外面谁是首领,进来说话!” 秋风乍起,天上忽落一道炸雷,响彻夜空。紧跟着一道闪电,白花花的闪电照亮沉默的苏府,那些隐在暗处的士兵,在电光之中一闪而过。 苏郁岐的声音被雷声淹没。 一切归于黑暗之后,一条人影站到了苏郁岐的面前。 “裴秀,是你。”苏郁岐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想来她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为首的人是谁。 裴秀的裴山青的亲信加亲戚,司职郎中令,管的是大内护卫,手上有兵马,这个首领,自然他来最为合适。 “岐王爷,是下官。”裴秀话语虽然还算客气,但神情可一点都不客气,他身穿盔甲,腰挎宝剑,倨傲地望着苏郁岐。 苏郁岐淡淡一蔑,“我有话要和皇上说,麻烦郎中令大人去跟皇上通报一声。” “皇上说,如果你要见他,就戴上镣铐枷锁,去大牢里见。”裴秀说话阴阳怪气,已经按捺不住得势的猖狂之心。 苏郁岐淡淡一笑,“如果我不戴呢?” “那就休怪下官以下犯上了。” “裴秀,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要了你的命?”苏郁岐说动手就动手,出手快如闪电,一下子扣住了裴秀的喉咙。 裴秀的武功不弱,司职的又是郎中令那样重要的位置,却连她怎么出的手都没有看清。 又一道雷电闪过,白花花的光,落在苏郁岐白得没有血色的手上,也落在裴秀慌乱的脸上。 “你……你敢!我……我可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的罪名就再加一条!”裴秀实在没有想到,苏郁岐真的敢对他下手。 苏郁岐手上猛然发力,裴秀只觉喉咙被她扼出了血,一股血腥味直窜上口鼻,但力度却又拿捏得甚好,让他不至于不能喘气。 “横竖都是死罪,你想我会怕罪加一等吗?你不过是一条裴山青的狗罢了,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还是不去?” 苏郁岐声音变厉,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分,鲜血就从裴秀的嘴里冒了出来。 “去,我去。”裴秀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苏郁岐松了手,将他往地上一推,厉声道:“赶紧去!” 裴秀捂着喉咙,跌跌撞撞地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苏甲从后面走上来,道:“郁岐,皇上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来见你呢?裴秀去也不过是白跑一趟罢了。” “我知道皇上不会来。但裴山青总会来。皇上见不见没什么打紧,裴山青,我势必要见上一见的。亚父,你去把府兵都召集起来吧,记着,不要让他们带武器。” “苏郁岐,你这是做给谁看呢?” 一道沉厉的声音在夜空里响起。苏郁岐认得,这是祁云湘的声音。 一阵劲风过,祁云湘落在了她面前。 借着书房里飘出的细微的光线,可以看见祁云湘消瘦了不少,身上穿的衣裳皱皱巴巴的,还充满酒气。祁云湘也看见了女装的苏郁岐。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猛然一颤。 苏郁岐冷声道:“祁云湘,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来做什么?今日这场面,你小心刀剑不长眼,把你也给伤了。” 祁云湘冷冷看着她:“伤了我也不会怪你。我就问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苏郁岐避开了他幽深的目光,“你这话奇怪,我自己的家里出了事,我作为一家之主,能不回来吗?” “你又不是傻子,你不知道?你回来就是自投罗网,顺带连累你满府的人,你若不回来,还可调动你手上的兵马,和他们对峙!届时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呢!” “云湘王爷,你是嫌我罪名不够大吗?我若调兵,那就是坐实了我谋逆的罪名!祁云湘,就算我骗了你,你也不至于这样置我于死地吧?” “我置你于死地?苏郁岐,你横竖是死,还用我置你于死地吗?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当断就断,苏郁岐,谋逆就谋逆!那又有什么?你以为,这容氏的江山你以为还能维持多久?” 祁云湘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说疯话,还是被苏郁岐气得狠了,口不择言。 苏郁岐也被气得要疯,怒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祁云湘,你想谋逆你就去谋,不要捎带上我!我是女人,可不是什么大丈夫!”她大喘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瞧不上咱们皇上,你要是能比他做得好,你就去抢那把椅子啊!” “你故意激我?苏郁岐,其实你不用激,你的想法,我很早就看透了!我瞧不上皇上?那你就瞧得上了?你我都明白,容长晋只会毁了这大好河山!他只会毁了这雨师的百姓!只会将你浴血奋战打回来的社稷原封不动送到毛民孟氏的手上!我只是想,却不似你,已经付诸到实际行动里去了!” 苏甲实在听不下去了,上来阻拦:“云湘王爷,您喝醉了酒撒酒疯不要紧,可别再逼我们家郁岐了,她实在背不起这个罪名!您就放过我们吧。” “苏甲,你充什么无辜?她做的事,你不明白不清楚?你可是她最亲近的心腹!她将满国的武斗士全都充入军中,那可是十几万的武斗士!虽然裴秀挑走了一些武艺高强的,但余下的那些人,可也比寻常男子健壮,且都是会些功夫的,这些人入了军中,那便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这支力量,因为蒙她所救,对她自然是忠心!即便是裴秀挑走的那些,归了大内侍卫,心里也都是向着她的!苏甲,这些你以为别人瞧不出来?” “瞧出来又怎么样?”苏郁岐冷冷回了一句。 苏甲道:“云湘王爷,负责武斗士训练的莫凌,可是与你关系亲密得很呐!” “这不正是她的狡猾之处?她不会坐这江山,所以便希望我去做那个谋逆的人!还费尽心机给我铺路!我倒是不知道,你把苏家军调离京师,趁江州危难将苏家军调入江州,又是想要做什么?”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苏郁岐气得甩袖,却又不能发作,只能压低了声音:“现在满院子都是裴山青的人,你说的话,他们可是都听着呢!” “听着又如何?我既然敢说,那就没有怕他们去报给裴山青听!” “祁云湘!我看你喝多了酒是真的疯了!”苏郁岐气得一甩袖,转身往书房走去,“祁云湘,你给我进来!” 祁云湘满身的酒气兼满腹纠缠不清的情绪,望着苏郁岐瘦削得不盈一握的背影,那一刹那,对她所有的爱与恨豁然清晰。 祁云湘抬步跟上,进了房间。苏甲在最后,把门给带上了。 虽然书房也已经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但好歹隔音些,不至于什么都被外面的人听去了。 再者外面在下雨,好歹书房里能避雨。 三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但谁都没有去擦一擦身上的水。苏郁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实在太累了,现在又是有身孕的人,体力比不上从前。 苏甲关切地道:“书房里有你的衣裳,郁岐,你先换换衣裳吧,免得着凉。”也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但碍于祁云湘在场,他没有说出口。 苏郁岐沉默了一瞬,还是选择了去换衣裳。屏风后有衣柜,那里备有她的衣裳。但都是男装,没有备女装,她随意拿了一套换上,又找了一套皿晔的,拿出来扔给祁云湘,面无表情地道:“换上。虽然是做给皿晔的,但他没穿过。”她回头看向苏甲,缓了缓语气,道:“亚父,你也去换一件吧,秋雨凉,会染寒的。”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夜半送信 祁云湘到底是把衣服换上了,换完了衣裳出来,怔怔地看着苏郁岐,半晌无语。 苏郁岐倒是寻常,不悲不喜的模样,“现在,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祁云湘还是木呆呆的:“我能有什么话?我想说的,不都说了?” “既然你想说的都说完了,那现在就由我说了。云湘,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登高一呼,取而代之。能铺的路,我都已经铺了。” “我拒绝。”祁云湘打断了她的话,“除非,你和皿晔和离,嫁我为妻。” “……”苏郁岐实在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云湘,你醒醒酒好不好?我已经和皿晔做了夫妻,怎么可能再嫁?” 祁云湘睨着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你仇人的儿子。阿岐,你愿意和仇人的儿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心里能过得去这个坎儿?” 苏郁岐冷声道:“这不是我再嫁的理由。即便我不能与他共同生活了,也不会再嫁别人。云湘,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我也不会接受你的安排。苏郁岐,这个担子,我不会挑的。” 祁云湘脸色铁青,直视着苏郁岐,没有半点要让步的意思。 “祁云湘,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要不,你就看着裴山青掌了大权,将我大卸八块,然后将我的尸块挂到城墙上暴晒吧。” 祁云湘冷眉以对:“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祁云湘似乎卯着劲儿地要证明,当初是她看错了他,是她白为他铺了一条王者之尊的路,他祁云湘够无情,不配走那条光彩万丈的路。 甚而,他还耍起了无赖:“苏郁岐,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谁都愿意坐那个位置吗?万里江山,无上荣耀,受万民跪拜,即便天底下的男儿都妄想得到那样的尊荣,祁云湘我也不想。苏郁岐,我就是不想,你奈我何?” 苏郁岐一张脸淡漠得瞧不出情绪,连日来的奔波,得不到任何休息,因为皿晔的缘故食水难进,这些原因导致她的脸上全无血色,且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倒显得她有一种病态的美,瞧着就让人心疼。 “祁云湘。”她淡淡叫他的名字,“你想眼睁睁看着雨师的江山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吗?我不想。” 她忽然就垂下泪来,“先皇把江山托付于咱们,咱们不能替他守住容氏,总不能再看着江山落在外族人手上吧?” 提到先皇帝,祁云湘沉默住了。苏郁岐是先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祁云湘又何尝不是。他父亲祁连庭不务正业,又有各种不良嗜好,本来他们祁王府已经处于败落之势,若非先皇帝提拔,怕是已经败得差不多。 苏郁岐趁热打铁劝他:“云湘,不顾念先皇,也顾念一下雨师的百姓吧。他们需要一个明君来带他们走出苦难。” “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确定我就是那个对的人?苏郁岐,你难道不怕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祁云湘还在做最后的抗争。或者说,他还想最后努力一下,让苏郁岐能留在自己的身边。 苏郁岐道:“云湘,你我一起长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敢说雨师没有比你强的人,但比你更适合帝位的人,委实是没有了。我以前还设想过陈王兄,但陈王兄这个人,聪明有余,狼性不足,他为人臣子尚可,为君为帝,却不适合。” 祁云湘道:“苏郁岐,人是会变的。我也许有一天会变得不可理喻,会变成暴君昏君。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那我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或许,我根本就活不到那一天。” “苏郁岐!”祁云湘霍然站起身来,跨进一步,俯身,双手按住苏郁岐的椅子扶手,与苏郁岐的脸只在咫尺的距离,怒目瞪着苏郁岐,恨声道:“你信不信,你死了,我就毁了这天下?!”他声音愈沉,脸几乎已经贴在苏郁岐脸上,一字一顿:“在我心里,山河不足重,重在你。你知不知道?苏郁岐,你可曾有那么一瞬间,爱上过我?” 苏郁岐甚至被他的强硬气势压了一头,一时间竟想不出言辞来回应他。 过了一会儿,苏郁岐才道:“云湘,你放过我吧。对我来说,多活一日都是痛苦。” 她忽然哭出声来,低低的啜泣声,悲悲戚戚,肝肠寸断。 她从前还想着事成之后和皿晔隐居山野,做一对寻常夫妻,但如今,又哪里还能和皿晔一起去隐居?决定回来之后,她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祁云湘慌乱了,他从没见过这样哭泣的苏郁岐。从小到大,他甚至从没见过她流泪。他手足无措地去给她擦拭眼泪,急道:“你能不能不哭?阿岐,你……我求你,别哭了!” 苏郁岐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哭腔道:“云湘,爱谁或者不爱谁,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没有爱上你,是你我无缘,即便是你为此恼我怒我恨我,我也没有办法。世间万事万物皆可控,唯情之一字不可控。” 祁云湘无力地离开了那张椅子,跌坐在自己的椅子里,痛苦地扶着额头,连声音里都是痛苦的颤意:“苏郁岐,阿岐,你对我何其不公。” 那声音里竟也有了哭腔。 “苏郁岐,我和你一起长大,你却什么都瞒着我。你若早告诉我你是女子,我岂会容你爱上别的男子?又岂会容你嫁给别的男子?我从小对你的心思就异于别人,可你知道,我父王有那样的癖好,我唯恐自己也有那样的癖好,我那时候不敢爱你。” 一行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流淌出来,像涓涓细流一般。 苏郁岐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身前,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将他的手挪开。那张俊朗的脸上泪水纵横。 “云湘。”苏郁岐的声音轻之又轻,像在云端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即便当时你知道我是女子,我也不会爱上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用指腹抹去他的泪痕,“不要哭。我不想看见你哭。你得坚强起来,多少人的性命,等着你去拯救。” 祁云湘从未像现在这样痛苦无助过。他抱住苏郁岐,把脸埋进苏郁岐身上,声音嘶哑地道:“苏郁岐,你对我太残忍了。你对我太残忍了。你要我怎么办?” 苏郁岐的鼻子一酸,泪成串落下来,滴在祁云湘后背衣裳上。墨蓝的袍子顷刻便洇湿一大片。 “云湘,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直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串珠似的,滴落在祁云湘的背上。 外面传来异动的声音,苏甲警惕地提着剑,贴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瞧外面的动向,门缝刚一拉开,却见门外站了一人,那人着一身黄杉,撑了一把油纸伞,正要敲门。 “云公主?” 来的人正是云景。 祁云湘听见声音,从苏郁岐身上离开,站起身来,背过了脸去。 云景进来,苏郁岐无奈地瞧着她,叹了一声:“云公主,这个时候,你不该来这里趟这趟浑水。” 云景收起了雨伞,裣衽一礼,看着祁云湘的背影,纵然没有看见他的脸,却也认得他的背影,“云湘王爷也在这里。” 祁云湘没有答话。 云景也不甚在意,转过脸来对苏郁岐道:“我代我皇兄来给阿岐王送样东西。东西很重要,我不敢耽搁,就连夜来了。” “云太子?是什么东西?” 云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一个信筒。看来是云渊飞鸽传书来的。 苏郁岐接了信筒,将信纸取了出来,那信纸却是一张泛黄的陈旧信纸,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有了年头的样子,看信的内容,苏郁岐却是只觉得头顶上响起了一个炸雷。 苏泽陪妻在郁琮山待产,山上守卫薄弱,近日可行动,已安排裴山青接应。 虽然,苏郁岐一直怀疑父母死于党争,但孟燕明的事情查出来之后,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可终究还是有朝中的人牵扯了进来。 裴山青她不意外,但这写信的人…… “怎么回事?”祁云湘也发觉到了苏郁岐的不对劲,转回头来,虽然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去,但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很容易就瞧出他哭过,云景自然瞧了出来,但聪明如云景,并没有说什么。 苏郁岐从懵然之中醒过神来,道:“亚父,你把先皇的圣旨给我找一卷出来。要先皇亲笔写的。” 祁云湘将苏郁岐手上的信纸接了过去,一看之下,亦是大惊,蹙眉道:“裴山青果然也参与了当年的事!而且,这信的笔迹,像极了先皇!” 苏甲在柜子里翻出了先皇帝的一卷圣旨,铺在桌上,祁云湘将信纸压在圣旨上,确认无误,这就是先皇的笔迹! “也许是,别人仿写的。”祁云湘还是忍不住想要替先皇开脱。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寒雨之秋 《阿岐王》第二百一十三章 寒雨之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兵符在手 《阿岐王》第二百一十四章 兵符在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五章剑拔弩张 《阿岐王》第二百一十五章剑拔弩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三堂会审 有士兵拖着枷锁镣铐走上来,就要往苏郁岐身上套,苏郁岐任由他们动作,没有反抗,祁云湘却拦在了她面前,“我看哪个敢动她!” 士兵们不敢再动,都看向皇上。 小皇帝气极,怒道:“祁云湘,连也要造反吗?” 祁云湘昂首挺胸,即便在小皇帝面前,也没有低头,“皇上,她犯了何罪,您审过了吗?问过了吗?证据确凿了吗?”他双目炯炯望住小皇帝:“若没有,还请皇上审过之后再定罪。” 苏郁岐推开了祁云湘,淡声道:“皇上,外面下雨,就别让大家跪在泥水里淋雨了,若是皇上觉得苏郁岐有罪,那就里面审问个清楚。正好,三位辅政的王爷,还有刑部的官员,廷尉府的官员都在了。” 小皇帝自然也发现,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没办法给所有人交代,只能退步:“将她给朕押进来!” 裴秀押着苏郁岐往里走,后面那些官员也尾随进来,书房很大,但人也很多,顷刻间便也站满。 裴山青命人将一应杂物都收拾妥当了,现造出一个公堂的样子来,小皇帝端坐在案前,周围侍奉着七八个宦侍,主审的人本来皇上指派了裴山青,但祁云湘反对,提出由刑部和廷尉府主审,小皇帝容长晋无奈,只能应允。 要说中立,刑部和廷尉府也未必中立,上次裴山青宴请的人里,刑部尚书便在其内,若说他没被裴山青笼络,不大可能。而廷尉府,是祁云湘辖下的,自然是听命于他的,两股势力各有所属,但这两股势力一同主审,就减少了作弊的可能。 裴山青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来。 裴山青命人将罪证呈上来,所谓罪证,都是证明皿晔身份的证据,还有孟七身份的证据,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苏郁岐曾经和毛民人来往。 而裴山青掌握的证据,其实已经够多。 皿晔在二十天前启程去了毛民,与孟琮达成协议,他会替孟琮争取到川上皿家的结盟,而结盟之后,他会继承暗皇衣钵,做新一代的暗皇,成为毛民皇帝背后最有力的支持者。 这样的证据一呈出来,全场哗然,都将怀疑愕然的目光看向苏郁岐。 苏郁岐从容自若,淡声道:“裴王爷又是否知道,皿晔做这样的交易,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什么?” 苏郁岐轻蔑一笑:“我当日还是男儿身份,绑他上花轿,因此让他受尽屈辱。他一个江湖汉子,岂能受得了那样的屈辱?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离我的身边。但我势力之大,不是他一个绿林草莽能抗衡得了的,所以,这一次,他是借着帮我查案之名,去毛民寻求庇佑的。裴王爷还敢说,我和皿晔勾结,意图谋逆吗?” 裴山青道:“这不过是的一面之词,他到底是去寻求庇佑还是去和毛民勾结,可还说不一定呢!” 祁云湘道:“裴王叔也说,是黑是白还说不一定呢。那,就还是无法定苏郁岐的罪了!” 小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从苏郁岐身上又瞟到了祁云湘的身上。祁云湘却仿若未见,自顾自说话。 苏郁岐道:“皇上,裴王爷,各位主审官,们是不是都认为,皿晔是和我一体同心的?” 主审官们面面相觑,还不敢下这个结论。眼前的各方势力,虽然看似苏郁岐处于下风,但苏郁岐在朝中的势力庞大,又有祁云湘和陈垓与她站在一条线上,难保小皇帝和裴山青一定能扳倒她,倘若扳不倒,那日后她又得势,他们就危险了。 所以每个人都是持着观望的态度。 裴山青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主审,只得亲自出马:“们二人鹣鲽情深恩爱至极,就在今天以前,不是还远赴川上去与他相会么?苏郁岐,还敢狡辩!” 小皇帝道:“苏郁岐,非是朕不信,是做的事情,让朕没有办法信!还不伏罪,要顽抗到几时?” 又重重道:“朕告诉,顽抗是没有用的!” 苏郁岐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嘲讽的笑意,小皇帝一通警告之后,她依旧是那样的表情,“皇上,裴王爷,陈王兄,云湘王爷,还有各位主审官,们之中有年龄大一些,可能亲生经历过那件事。们之中也有一些年轻的,虽未经历过,但一定也听说过。” 裴山青道:“苏郁岐,是什么事就直说!何必故弄玄虚!” 苏郁岐道:“十九年前,也是一个下雨天。不,那天比今日的雨要大得多。倾盆大雨,雷鸣闪电,裴山青,可还记得那一个雨天,发生了什么事?” 裴山青的眸子猛地一缩,他有心要阻止苏郁岐说下去,却乏词可说,只能说些苍白无力的狠话:“苏郁岐,我明白,的父母死于那场大雨之中。我和当初经历这件事的人都很悲伤,只可怜,父王母妃皆是忠良之人,却生出这么个不忠不孝的女儿来!把他们的脸面都丢尽!” 苏郁岐冷笑:“我还没有说完,裴王爷先莫忙着讨伐我。” “还有什么好说的?父母的事和谋逆有什么关系?别以为提父母皇上就得给网开一面!” “哈哈……”苏郁岐忽然一阵狂笑,“裴山青,以为我提我的父母是为了求皇上对我网开一面?或者,根本就是怕我说出实情,故意胡搅蛮缠!” 裴山青怒道:“苏郁岐,本王就许说!看还敢诬蔑本王不成!” 苏郁岐道:“我父母死在那场大雨之中,是被人暗杀致死。这些年,从没有人提起过替我苏家查一查幕后的凶手,先皇没有,裴王爷——我父王生前的好朋友,也没有要帮我查一查,我父母枉死,我这个做女儿的,总得查吧!否则,我还算什么苏家女儿!” 提起那段往事,苏郁岐便怒上心头痛上心头,一字一句皆是血泪控诉:“为了查出害我父母的凶手,替我的父母申冤,我只能女扮男装,上战场,上朝堂,获得权势,好为他们查出凶手!可惜幕后之人隐藏得太巧妙,令我多年查不到线索!不过,前些天我终于查明白了、” 裴山青心里慌了,立即斥道:“说的,虽然让人怜悯,但与谋逆的案情无关,多说无益!来人,将她押入大牢里去!” 他一声令下,众士兵立刻又将刀剑架到了苏郁岐的脖子上。 “裴王叔!”祁云湘猛然一声怒吼,一探手抽出了一旁士兵腰间的长剑,往地上一掷,那剑入地足有六七寸,地板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直裂到了小皇帝的脚底。众人都被吓得一哆嗦,小皇帝也是禁不住发抖,裴山青怒道:“祁云湘!想干什么?圣驾在此,要惊驾吗?” 祁云湘往前走两步,站到了裴山青对面,“我倒是想问问王叔,是不是想挟天子以令天下!” “!不要信口开河!本王的忠心岂容诬蔑!” 祁云湘冷声:“王叔先不要急着扣帽子给我。容我把话说完不迟!” 小皇帝还在瑟瑟发抖:“祁爱卿,……要说什么?快说!” 祁云湘步步相逼裴山青,道:“苏郁岐还没有说完,王叔又怎知这件事与谋逆之事无关?退一万步讲,就算无关,听她说完又会有什么损失?莫非,裴王叔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不想让她说出来?” “好,我就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说完!”裴山青看向苏郁岐:“苏郁岐,说吧。” 那柄剑插在地上,泛着寒光,裴山青绝对相信,如果惹怒了祁云湘,他能将这柄剑插到他的脖子上。局势所迫,他还是妥协了。 苏郁岐缓缓道来:“皇上可还记得杲稷?那个害了您的国师?” 苏郁岐又扯到了杲稷头上,扯得小皇帝有些云里雾里,“记得。不是要说杀父母的凶手吗?怎么又扯到了杲稷头上?” “皇上莫急,听臣慢慢道给您听。臣在搜查杲稷的钦天监的时候,发现一把铜简,那简上的花纹,正与杀我父母的凶手遗留在现场的图腾一样,臣查了多年一无所获,却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臣就照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又在江州案中发现了有人用这个图腾。经臣多方查找,发现那个图腾,出自于毛民,乃是毛民皇室珍贵的一种花,叫做玄冬花。臣这才让皿晔去了一趟毛民,为的就是查找当年杀我父母的凶手。” “皇上,假如臣与毛民有勾结,又怎会在这个时候去查毛民的皇室呢?” 裴山青冷哼一声:“这有什么不可能?利益和家仇,自然不可能兼得。” 苏郁岐没有搭理他,继续道:“皿晔去了毛民,臣曾派了人暗中跟着他,臣派去的人传回消息,正如裴王爷方才所说,臣知道了皿晔是孟琮的外甥,臣就知道此事有变,于是打算去毛民查清楚。但臣还未到毛民,便听到消息,皿晔去了川上。于是臣改道去川上,想要一探究竟。” 第二百一十七章 血溅书房 苏郁岐苍白的脸上尽是悲楚,“臣去了川上之后,查知,杀我父母的凶手,就是毛民的暗皇,也就是孟燕明。孟燕明既是皿晔的母亲,那就是我的杀家仇人,皇上,您觉得,我可能是他的同谋吗?” 小皇帝正在沉吟,裴山青代为说话:“也不过是最近才发现皿晔是的仇人,以前不知道的时候,焉知没有与他勾结?”苏郁岐没有提及他也参与了此案,他断定苏郁岐应该还没有掌握这个真相。 小皇帝终于思考出她话里的漏洞,道:“再者,既是已经知道了皿晔是仇人,缘何却没有找他报仇,反而回到京师来了呢?” 苏郁岐道:“皇上,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我得到消息,毛民已经大军压境,我日夜不休马不停蹄赶回来,是为调兵,却没有想到,一回来竟成了谋逆叛国的贼子!” 一堂的人都惊呆了。 大军压境!大军压境! 刑部和廷尉府那几位高官心里一致在想,当初安陈王和阿岐王力主讨伐毛民,却遭到裴王爷的极力反对,现在好了吧,人家大军压境了!要派谁去搞定?裴王爷您把岐王爷搞成这个样子,人家还肯带兵吗? 那几位高官自慌张,房间里的几位王爷却都是镇定若初。 安陈王坐在偏僻的一隅,一张脸尽是淡漠,仿佛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祁云湘依旧怒目对着裴山青,放佛怕他会突然使坏一样地防备着他。 而裴山青的目光则汇集在苏郁岐的身上。苏郁岐在撒谎!他的第一念头是苏郁岐在撒谎!毛民调兵,不可能都不通知他一声的! 苏郁岐好似没有看见他那满眼的疑惑一般,继续道:“皇上,再不赶紧调兵,毛民将从我边境长驱直入!” 裴山青终于醒悟,指着苏郁岐道:“逆贼!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了!我雨师又不是没有暗桩在毛民,怎么可能毛民调兵却一点消息都不传回来呢?是想带兵投敌吧!” “裴王爷以为是我要带兵出征?”苏郁岐嘲讽地笑着,“我如今这个样子,是万不肯再带兵的了。既然皇上和裴王爷都怀疑我的忠心,那我就只有交出兵符,请皇上另择贤明,带兵御敌。” 苏郁岐看向祁云湘:“云湘,将我先前交由保管的兵符拿出来,交给皇上吧。” 祁云湘深深看了苏郁岐一眼,却未从她眼睛里瞧出任何信息。他拿出了兵符,但未立刻交给小皇帝,他道:“皇上,您要想清楚了,大兵压境,大司马是唯一可震慑毛民的统帅,您若是收回了兵符,可未必就有人能够抵挡得住毛民的大军了!” “一派胡言!”裴山青怒吼,“就算是大军真的压境,我雨师千千万万男儿,难道就没有一个堪可负此大任?我看就是和苏郁岐一个鼻孔出气!或者,早已经和她勾结在一起!” 小皇帝惶恐地听着这几人的言语,心里着了慌,真耶?假耶?孰对?孰错?谁忠?谁奸?小皇帝迷了眼。 苏郁岐道:“皇上,既然裴王爷说,云湘和我是一条路上的,这兵符势必就不能落在云湘的手上,那谁来领兵合适呢?” 小皇帝嘴唇蠕了又蠕,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谁来领兵呢?谁呢?计到用时方恨少,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没用才是,可为什么这种时候却连真假都看不明白呢? 裴山青道:“皇上,臣是武将,愿领兵拒敌,为国一战!” “裴王爷要领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裴王爷手底下也有二十万大军,且个个都是精兵良将,裴王爷要想表忠心,领着这些兵前往拒敌,岂不是方便?” 苏郁岐冷冷笑着,挑衅地看着裴山青。 小皇帝只觉得自己像是个无人在意的玩偶,这些人平日里就代替他做决定,为了能够从这些人手中拿到大权他费尽了心机,到此时却还是被人无视,那几人要么兵权在握要么党羽众多,他竟一个也撼动不了! 这一刻他无比难受地坐在主位上,仿佛屁股底下坐的是针毡一般难受。 裴山青在发怒:“胡扯!本王手底下的二十万兵马是镇守皇城安危的!苏郁岐是什么居心?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使我京师失去防守!还说不是毛民的走狗?” 苏郁岐道:“裴王爷也知道自己的位置重要?也知道京师离不开?那还要带兵赴边境?是要置京师的防卫置皇上的安危于何地?” “我走了,还有裴秀!他可代本王负责京师防守!” “裴秀?”苏郁岐冷冷瞥了一眼拿刀架着自己的裴秀,忽然手腕一抖,匕首滑到了手中,手起匕首落,一声清脆的利刃割肉的声音发出。裴秀毫无防备,只觉腹部一疼,手捂上腹部,粘稠的液体自指缝里汩汩流了出来。 “…………”裴秀手上的剑仓啷落地,人缓缓倒了下去。 苏郁岐轻蔑一笑:“他代替不了了。怎么办,裴王爷?” 满堂的人大惊失色,没想到苏郁岐竟敢当众动手。 “……敢当着圣上的面行凶!” 裴山青怒冲冲拔剑就朝苏郁岐刺过来,祁云湘挡在苏郁岐的前面,夺了士兵的剑格挡住了裴山青刺过来的剑,厉声道:“苏郁岐故意伤人自有国法制裁她!裴王叔可不要滥用私刑!” 裴山青不听劝阻,还要进攻,祁云湘便半分不相让地与他对打起来。 祁云湘文官出身,素日又没有显露过身手,裴山青实在没有料到他的身手竟然厉害至极,他竟然丝毫近不了他的身! 书房里被两人的剑气搅得十分混乱狼藉,桌椅板凳书籍是处都是。 一直沉默着的安陈王终于说话了:“皇上,还不快命他二人住手!” 小皇帝被吓得浑身发抖,颤抖着喊道:“住……住手!朕命们快住手!” 苏郁岐道:“云湘,别伤着裴王爷。” 她话音落,祁云湘果真收了剑势,裴山青还要攻上来,被他一剑格开他的长剑,道:“王叔,皇上面前这样动刀兵不好吧?” 裴山青不得已只得住手。一方面他也瞧出自己不是对手来了,强来未必有利于自己。 安陈王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给小皇帝行礼,道:“皇上,请容臣说几句话。” 就他一个是不站队的,小皇帝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忙道:“陈卿请讲。” 陈垓道:“皇上,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宜先确认岐王爷所说大兵压境一事的真假,好做防备,至于咱们内乱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容后处理,先攘外敌,再安内乱。” 裴山青道:“攘外必先安内,安陈王这话说反了吧?” 陈垓道:“边境已经火烧眉毛,若不先御敌,国土都丢了,还谈什么安内?皇上,臣相信岐王爷的为人,她绝不至于谋反,臣建议皇上先将她收押到天牢,等边境的事解决了再行审理!” “不行!臣反对!” “裴王叔,那的意思是非要在今晚置她于死地吗?”陈垓也毫不相让。 祁云湘和苏郁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表示看不懂陈垓的操作。 小皇帝见今晚不可能做出决断,便道:“就依陈卿所说吧,裴卿,也不要太执着,反正将她关入牢中,她也逃不掉的。” 裴山青见状,也只好让步,“皇上既然这么说,那就暂且关入牢中。只是,皇上,这兵符怎么办?” 小皇帝道:“祁爱卿,兵符,还是交上来吧,容朕找一个妥贴的人执掌。” 祁云湘道:“皇上,恕臣现在不能交,等您找到一个妥贴的人,臣自当双手奉上。” “……” 裴山青:“祁云湘,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造反?!” 祁云湘悠悠瞥了他一眼:“裴王叔,大家都造反,敢情就一个忠臣?照这么说,我一声令下,就可将的京师护卫军给围了,说是不是呀?” “!” 祁云湘偏过脸去,懒得再搭理他。 小皇帝见这态势,再发展下去怕是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忙命令道:“来人,将苏郁岐带下去,关进大牢!” 士兵们又围上来,反剪了苏郁岐双臂,就要往下押,苏郁岐一脸淡漠,半点也没有反抗。 祁云湘见那几个士兵粗鲁,厉声道:“们对她客气点!她的罪名还没定呢!若让本王发现们在牢中苛待于她,本王要了们的狗命!” 夜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万千房檐上,发出单调悲凉的曲子。整个昙城都笼罩在这悲凉序曲之中。苏郁岐被押解去了天牢,所有苏家的人也暂时被圈禁了起来。 所有人都退出了书房,离开了苏府,祁云湘却颓丧地歪在椅子里,迟迟没有离开。 陈垓临走前对他说:“我不知道和苏郁岐想干什么,我希望们不会真的生出谋逆之心,否则,我就算拼了一命,也会阻止们!” 第二百一十八章 千金之约 《阿岐王》第二百一十八章 千金之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一十九章 楼船喋血 《阿岐王》第二百一十九章 楼船喋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章 杀人如麻 剑尖抵着孟简的喉咙,只需稍稍用力,他的命就结果了,他丝毫不敢再动,“不是。” “他是谁的人?” “应……应该是我父皇的吧?我也不太清楚……皿,皿晔,我说的全是实话,我的确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反正,不是我的!” “田菁菁你认识吗?” “认……认识。” 孟简的眼眸之中虚光闪烁,皿晔心下便已明了,冷冷一笑:“原来是你的姘头。那这么说,江州决堤,是你做下的了?” 孟简慌乱地解释:“两国相争,兵不厌诈,要怪也只能怪雨师无能,不能怪我心狠手辣!”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要撇清了?孟简,两国相争,可以到战场上见真章,你对着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老百姓耍奸计使手段,还算是人吗?” 皿晔一向清高,极少说这种说教的话,今日为孟简开了先例。 孟简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不敢再争辩什么。皿晔亦知道他这种人,教也是白教,不再浪费唇舌,问道:“郁琮山西侧山被炸,你的人参与了?” 孟简神色黯淡,算是默认了。 “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与裴山青之间有没有书信往来?” “有。” “书信可都还有保留?” “有一些已经当场焚毁,有一些倒是没有焚毁,但我没带在身上。” “身上果然没有?” 皿晔眸光凌厉,孟简终究敌不过他的气势,默默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垂头丧气:“只有最近的一封,是昨晚收到的。” 皿晔一手接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瞥了一眼。 纸上短短两行字:万事俱备,只等苏郁岐一到,便可将她收入大牢。孟公可以举兵了。 上面有裴山青的印绶。除了印绶,还加了指印。大约是裴山青怕孟简不相信,才多此一举。 信不是普通的信,不但有印绶名姓,还是特制的信纸,且这信被孟简贴身收着,可见其重要性。 “看样子,是今天才收到的信吧?” “所以,你还是赶紧去拦着苏郁岐,别让她回去了,她回去就是个死。” 孟简这绝不是什么向善的好话,他不过是图着皿晔赶紧去顾一顾苏郁岐,好把他放了。 他什么意图,哪里逃得过皿晔的眼睛?皿晔嘲讽一笑,道:“本来呢,我应该把你押解到昙城,和裴山青当面对质,但我如今还有事在身,不能回昙城,别人押解你我也不放心,所以,孟简,太子表兄,对不住了。” 孟简刚想问一问他想做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皿晔的剑已经落下,鲜血飞溅,孟简的脑袋与身体分了家。 远远的,湖面之上,一叶扁舟朝着这边飘过来。 扁舟之上,正是已经在湖上飘了小半日的尹成念和皿鹿。 皿晔杀人的举动,尽都落在皿鹿和尹成念的眼中,但因为离得远,皿晔究竟杀了什么人,他两人并不清楚。 皿晔将孟简身上的披风取了,将孟简的脑袋包了,朝湖面上望去,瞧见了皿鹿和尹成念,他抄起船桨朝着那叶舟子划过去,不过片刻,便已划到近前,皿鹿和尹成念飞身上了楼船,船头上全是血渍,已无立足之地,皿晔正站在船舱里,两人纵身进了船舱。 “主子。”尹成念神情关切,“您没事吧?” “无事。” 皿晔将人头扔在船板上,直视皿鹿,目光说不上是冷漠还是什么,有些莫测。 皿鹿倒是淡然:“你约我到此,不会是让我看你杀人吧?你果然像极了你母亲,杀人都不眨眼。” 尹成念听着这话都替皿晔觉得难过,自作聪明地插嘴:“主子,您杀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呐?” “孟简。”皿晔简短回答,目光依旧注视着皿鹿,淡声道:“儿随母,也没什么不对。据我所知,你也没少杀过人。那些所谓的仁义名声,不过是给那些不知情的人看罢了。而且,我杀的人之中,大多也都算您的功劳,是不是,义父大人?” 尹成念目瞪口呆:“主子,您说什么呢?他?您的义父?不是吧?” 不但尹成念被惊得目瞪口呆,连皿鹿都吃惊得半晌没有说出话来。皿晔却仍旧淡淡的, 许久,皿鹿从惊愕中醒过神来,又觉得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皿晔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他再清楚不过。 “你都知道了。”他神色恢复寻常,坦然面对着皿晔,“既然都已经知道,再叫我义父,合适吗?” 语气之中隐隐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严。 皿晔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命令尹成念道:“成念,我拜托你一件事。” 尹成念立即道:“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成念必定全力以赴去办。” “将这人头并这封书信带上,速去昙城。若我没有料错,苏郁岐现在应该已经落入天牢之中,恐有性命之虞,这人头和书信是救她的关键,成念,不管你以前跟她有什么样的过结,这一次,请你放下恩怨,去救一救她。” 皿晔将手上的信封朝尹成念递过去,尹成念愣怔地看着皿晔,迟迟没有去接信封,“主子,她的事败露了吗?” “不是她的事败露了,是我的事败露了,我连累了她。所以才让你去救她。” 尹成念亦是聪明人,联想皿晔的身份,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虽不情愿,但还是接了书信,道:“好,我为主子跑这一遭。只是,能不能救得下她,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尽力而为就好。” 皿晔又交代了几句,只是将如何救苏郁岐的法子交代给了她,余外再无多说一句话。 尹成念提了人头,拿了信,临行前,多问了一句:“主子再无别的话让我捎给苏郁岐了吗?” “没有了。”皿晔语气极淡。 尹成念瞧他那模样,哪里似没有话说的样子,怕是有千言万语,他不知从何说起吧。但他既然不说,她正也不想听,于是提着人头,又去拿了一只船桨,飞身去了先前的扁舟上,先行划着小舟离开了。 船上只剩下皿晔和皿鹿父子二人。 皿晔手上染了血腥气,船舱里有一只水缸,他去水缸里舀水洗手,完全无视了皿鹿,皿鹿走到他身边,训斥的口气道:“你为什么要让苏郁岐回去?你不知道她回去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吗?” 皿晔淡声:“无论什么样的境地,都是她必须要去面对的。谁让她接受了先皇帝的封授做了雨师的大司马呢?” 他从前当他是自己义父的时候,从来都是恭敬的语气说话,这般淡漠没礼貌,还是第一次。他洗完了手,拿绢布擦手,淡漠的目光落在皿鹿的身上,语气更冷了:“我没有父亲。不要以为你把我养大了我就得认下你。我告诉你,休想。还有,”他逼近皿鹿,直视着他的眼睛,“以后不要再用训斥的口气跟我说话,你没有资格。” 皿晔不会认他这个父亲的。他对他的误会太深了。皿鹿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但还是控制不住胸中怒火,“玄临,我虽没有以父亲在身份站在你面前过,但你想否认你是我的儿子,也是不能的!” “我没有否认。但我也不会承认。” “……”皿鹿被气出内伤。 皿晔冷冷地:“你若问心无愧,又怎会不敢以真面目示我?身为你和孟燕明的孩子,你们欠了苏家的债,我背了。我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去还债。但你若想父慈子孝,还是不要妄想了。除了替你们还欠苏家的债,你们别的事,一概和我无关。” 皿鹿道:“你不用急着撇清和我的关系。你今日请我来所为何事?不就是想要皿家家主的位置吗?你想要得到这个位置,就得承认你和我的血缘关系。” 皿晔道:“我不过是要借你家主印信一用。承认血缘关系,就算了。我以是你和孟燕明的孩子为耻。” “混账!” 皿鹿终于扼制不住怒火,不仅怒斥,还扬手就朝皿晔的脸颊打去,皿晔偏头一躲,握住了他的手腕,狠狠甩开,目光凌厉地逼视着皿鹿,“没错,我是混账!养我这么大,是不是都没有见过我混账的样子?我有你们这样的父母,就算混账些,又有什么奇怪的?” 他此刻的样子,倒像极了一个混账人,大概皿鹿从未见过他抗拒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以对,只气得吹胡子瞪眼。 皿晔直接无视他的表情,撇开脸,转过身去,冷声道:“我不想对你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毕竟,你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就直奔主题了。我要救苏郁岐,麻烦你把家主印信交给我,我用完即会奉还。” 皿鹿望着他,眉心微微蹙着,道:“我要先知道你的计划,才能决定要不要把家主的印信借给你。” “很简单,我要用家主的印信,去取得孟琮的信任,接手暗皇,将毛民撒在雨师的暗桩一并拔除。” 皿鹿蹙眉:“这和救苏郁岐有什么关系?玄临,你究竟知道不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什么?” 第二百二十一章 认祖归宗 皿晔淡声:“怎么没有关系?她是雨师的大司马,就有责任守护雨师,雨师丢寸土,她就得担寸土之责。如今雨师到处都渗透着毛民的细作,大战在即,这些隐患是最大的隐患,必须在开战之前把这些细作清剿。” “苏郁岐面临牢狱之灾,你就派了那么个尹丫头去救她,尹丫头与她素有积怨,这一去还不知道是帮忙还是添忙,都说不定呢,玄临,你确定现在要去毛民吗?再者,毛民在雨师埋的暗桩,由来已久,打从你母亲那个年代,就已经成为雨师祸患,你以为你有多大能耐,能在一夕之间就将那些盘根错节的细作一网打尽?” 面对质疑,皿晔只是撇嘴一笑,道:“苏郁岐是雨师的大司马,如果她连这么个小小的牢狱之灾都应付不了,还谈什么打仗?若是仗都难打,雨师离覆国也就不远了,雨师亡,苏郁岐必死。皿家主,这个局面您不会看不到吧?就算您是关心则乱,也不至于目光短浅至斯吧?至于说,我能不能将那些细作一网打尽,那就是我的事了。做不做得到,我都得去做。” 皿鹿沉吟了一瞬,道:“好,印信我可以给你。但我不是借。如果你没有名正言顺接受这个家主之位,孟琮那个多疑的人,是不会相信你的。所以,你还得跟我回一趟皿家,正式接受我的禅让。” 皿晔有些迟疑。他恨不能和皿家不沾一点关系,如果不是此次需要,他甚至都不会踏上川上的土地,皿鹿这是要让他接管皿家,他不想。 皿鹿看出他的迟疑,道:“你放心,这只是一个障眼法,障的是孟琮的眼睛,将来你事了,把印信还回来,就完了。我不会强求你接手皿家的。” 皿鹿这般说,皿晔心下的迟疑便减少了许多,想了想,道:“好,我就跟你回去一趟,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皿家的事务,我是绝不会插手的。” 皿鹿道:“随你。” 皿晔将楼船划回岸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皿鹿问起他和苏郁岐的近况,他也都默不作声,直到下船,才懒懒地答了他一句:“我们完了。” 皿鹿心中难过,但也晓得,他们二人的关系走到今日,确实算是完了。他一时间无话。 岸上有诛心阁的人在等候,皿晔粗略交代了一下湖中发生的事,吩咐人将船收拾了,将湖里的尸体也去处理了。 吩咐完,和皿鹿一起去骑了马,催马之前,皿晔忽然说了一句:“郁儿怀孕了。所以,我一定得保住她。至于以后我们会怎样,以后再说。皿家主,既然,当年你和我母亲孟燕明对苏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那我请你尽量帮助我。” 皿鹿怔了一下。 当初让皿晔和苏郁岐成亲,的确是为了苏家的子嗣着想,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可当初没想过这两个孩子会知道真相。 这样的真相,对苏郁岐来说本就是一场劫难,现如今竟然还有了身孕,那更是一场诛心的天劫。 皿鹿一直怔怔地,忘了催马,皿晔乜了他一眼,冷笑道:“孟燕明杀了她的父母,你又把我和她推到了这样的境地,你们可真是夫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皿鹿长叹了一声,虽然明知什么样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但还是解释了一句:“这世上,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和她成亲,没有办法,你是唯一的人选。当初也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查到了真相。当年的证据,都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只剩毛民的一些知情人还在。我没有想到,你们只掌握了那点蛛丝马迹,竟能迅速顺藤摸瓜找到了真相。” 皿晔心晓得,确然是让人想不到。苏郁岐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线索,也只是在杲稷那里开始发现线索以后才开始有了一点线索的。 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再找皿鹿算账已经没有意义,他没有搭理皿鹿的话,倏然催马,急驰而去。 皿府在川上偏东的位置,不算繁华的街区,府邸不大,但很精致,亭台轩榭,曲径幽芳,无不匠心独具,细致入微。 皿鹿一进院子就吩咐去请皿家家族的各位家长。 皿家分支众多,每一支都有自己的家长,其中也不乏年长于皿鹿、辈分高于皿鹿的,两人在花厅落座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些分支的家长便都纷至沓来。 短短时间里,宽敞的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由此也可见皿氏家族之庞大。 皿鹿的管家清点了人数之后,报给皿鹿:“家主,分支一百二十一位家长,实到一百一十位,另十一位现在外地,没有到场,派了家里人前来聆听。” 皿鹿扫了一眼攒动的人头,拿捏出他家主的威严,开口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继任家主的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擦亮了眼珠子支起了耳朵,寂静的会场轰然一声,像马蜂炸了窝一样,响起了嗡嗡议论之声。 皿晔端坐,看着大家的反应,神色淡淡的,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皿鹿偷眼观瞧他的表情,未免有些失望。他始终未把自己当成是皿家的人。 皿鹿把目光从皿晔脸上收回来,沉声道:“大家肃静!我先来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站起身来,皿晔便也随他站了起来。 满堂的目光都汇集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皿晔的眉眼,与已逝的燕明公主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印出来的,族中年纪比较大的家长都是见过那位燕明公主的,看到皿晔时,都不禁睁大了眼睛。 皿鹿道:“这是我的儿子,皿晔。大家都知道,我一生为了孟燕明不曾娶亲,当年孟燕明走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后来孟燕明去世,我一直在寻找这个孩子,总算苍天不负我,终于让我找到了。他是我皿鹿唯一的儿子,也就是我皿氏家族的嫡亲长子。他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有着出众的能力,我年纪大了,且一身伤病,所以呢,我想着,把家主之位传给他。” 此话一落,全场一片轰然。 皿鹿无有子嗣,是以那些近亲都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皿鹿当儿子,以继承家主之位。大家尚未成功,却忽然冒出来个亲儿子,让人如何能接受? 皿鹿的一位叔父站出来,道:“家主,此事事关重大,容我提一点疑问。” “二叔父您但说无妨。”皿鹿虽然语气客气,但目光却一点都不客气,凌厉的眼神在那位二叔身上掠过,那位二叔心里便有些生惧,低了头,道:“家主,您说这是您的儿子,有什么根据没有?要知道,家主之位牵连甚大,不能让不明身份的人得了去呀!孟燕明当年的确和您有过一段情,这孩子瞧着也的确生得很像孟燕明,但如何能证明他是您的儿子呢?” 皿鹿瞥了他一眼,道:“大家是不是和二叔父有一样的疑问呢?” 不少人都答“是”的,毕竟是事关家主之位,此时若为情面不直言出来,事成定局之后,就再无翻改的机会了。 皿鹿倒也未怒,只是神情更严肃了,家主的架势端得十分的足,“是不是我的儿子,我自然清楚。皿晔生于癸巳年六月初八,今年二十一岁。他出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时候,我与燕明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背着父亲,在城郊给她置办了一套房子,她就在那里生下了皿晔,皿晔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只是,后来,我们二人因为种种原因,愈走愈远,她回到津凌,不久病逝,我们的儿子也被一个故人收养。我前些日子终于查到了那位故人的住处,这才找到了我的儿子。他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认祖归宗了。” 人群里一个年纪轻些的小伙子,眸子里绽放着熠熠光彩,站起来抱拳道:“家主,敢问公子是不是那位与阿岐王成亲的皿晔啊?” 可以瞧得出来,这小伙子眼睛里全无半点对皿晔的不敬,反倒是对他很有兴趣很仰慕的感觉。他仰慕皿晔的能耐,但别的人就未必了,很多人一听说是苏郁岐娶回家的“男妃”,就都不淡定了,议论之声四起。 皿晔乜了一眼众人,将目光停留在那小伙子身上,淡声道:“正是。我与郁儿的事情,中间有许多的曲折和不得已,也并非大家所想象的那样。事实有一天终会大白于天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大家。再者,这也算是我的私事,恕我不能再说更多。我初到川上,还未来得及拜见诸位长辈及兄弟,玄临在此,先给大家行礼了,见过各位长辈,各位兄弟。” 皿晔双手一揖,深深拜了下去。 皿家他是不想回来,但这家主之位要继承,看样子还需费些周章,不得已,他还得和这些人周旋周旋。 说话的那位小伙子道:“我听说,咱们雨师要和毛民开战了,皿晔哥哥,你是不是也要上战场呀?到时候,可否也带上我?” 第二百二十二章 孟简团灭 小伙子旁边一个家长模样的人喝斥:“皿行,休得胡说!再胡说你就给我滚出去!” 皿晔温声笑道:“皿家有家训,凡皿氏子孙,皆不得参政议政,打仗是国家的事,咱们就别议论了。” 皿行还有些遗憾,但终究不敢多说了。 皿晔的气势、态度,无不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甚至这种威仪连他的父亲皿鹿也不及。终究是皇室的传人,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但族中依旧有反对的声音:“家主,固然他的身份不容置疑,但咱们皿氏家训里,家主须有才有德者居之,所以,每一代家主的继任,都需要闯过咱们的锁魂刀阵。皿晔虽是您的儿子,但祖制是不能违的。” 皿鹿道:“这个自然。如果大家对他没有疑议,明天就安排他闯锁魂刀阵。” 这么急?众人都面面相觑,但看上去今日反对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寄希望于明日的刀阵,皿晔闯不出去。当然,这刀阵嘛,还可以做点文章。 皿鹿看向皿晔:“你准备一下,明日闯阵。” 散会之后,皿晔要回客栈,被皿鹿留下,“现在你再回客栈住就不像话了。让管家给你安排房间,你就在家里住下。” 皿晔无奈,只能选择住下。 管家带他去了他的房间。不是客房,那是一栋单独的院子,已经是近深秋季节,院中却仍是花木扶苏,郁郁葱葱,房子的构造也十分讲究,阔绰大气,管家是皿鹿的心腹,向皿晔介绍道:“这院子是家主十年前就吩咐人建造的,这是整个皿府最好的院子。多少年,那些旁支都削尖了脑袋想让自己的儿子住到这座院子里来,可是家主没有允许。他一直给您留着呢,少主。” 皿晔没有搭话,管家便继续道:“这里每日都有人来打扫管理,干净得很,家主一直等着您回来呢。今日您终于能够认祖归宗,家主的心也能够放下了。” 皿晔忽然感受到有人在院外鬼鬼祟祟,一声喝问:“谁在外面?” 管家有些发懵:“是下人吧。府里的守卫很好,不会有不轨之人的。” “出来!”皿晔又一声沉喝。 打月亮门处,缓缓探出一颗脑袋,却是皿行。 皿行摸着脑袋蹭过来,不大好意思地:“玄临哥哥。大管家。” “是皿行少爷呀?你干嘛鬼鬼祟祟的?”管家哭笑不得。 “我……我来看看玄临哥哥。” “你玄临哥哥累了,明日再来好吧,行少爷?” “我不耽误玄临哥哥休息,我就悄悄地呆着。” “……” 皿晔道:“你叫皿行?来找我有事吗?” “没,没有事,就是想来看看哥哥你。” 皿晔想到他先前说的那些关于想上战场的话,心下了然,便道:“你跟着我,也上不了战场。打仗是苏郁岐的事,我不会参与的。” “那你可以跟阿岐王说一说,让我参军呀?” 皿晔瞧了他一眼,“你忘了皿家的家训了?” “我参军又不是参政。” “……” 管家对这个皿行实在无奈,哭笑不得地劝道:“行少爷,您就别折腾了,虽然参军算不上参政,但皿家没有这样的先例,你还是罢了这个心思吧。” 皿行:“我……我不说参军的事,我就和玄临哥哥聊聊天,不行吗?玄临哥哥,我跟你说,在你来之前,多少人巴不得做家主叔父的继子,好住进这大院里来的,尤其是那个皿冠和皿忠,他们对你的回来可是不欢迎的,明日的锁魂刀阵,你可要多加小心,说不定,他们会给你下绊子的。” “好,我知道了。皿行是吧,谢谢你的提醒。我现在有些累,想要休息一会儿,明天再见,好吗?” 皿晔都婉转下了逐客令,皿行只好讪讪告辞:“那好,玄临哥哥,你好好休息,明天见。记得,要小心哦。” 皿行有些悻悻地离开了。皿晔进了房间,管家带他看了花厅卧房等的位置,然后也被他婉转撵走了。 他在花厅坐了下来,看看沙漏,已经是酉时末,诛心阁的行动应该已经结束了,但现在已经快到了晚饭时间,也不好这个时间出去,他只能暂去休息。 管家分派的得力的人来伺候,他没有拒绝,只是吩咐:“我要休息,闲杂人等不得来打扰。” 小厮很机灵:“少主您放心,小的不会让人来打扰的。不过,眼看就要到晚饭时间了,如果家主来叫您吃完饭……” 皿晔道:“他不会来叫我的。晚饭等我醒了再吃。” “好的,少主。” 小厮退出了房间,他到床上躺了下来,闭眼休息。 其实不用皿行来提醒,他也知道明日的锁魂刀阵不好闯。 每一代的家主在继任之初,都必须要闯过这个锁魂刀阵。据说当年皿鹿闯这个阵的时候,因为老家主对他迷恋孟燕明的行为非常不齿,因此安排了他的三个儿子一起进阵,赢者得家主之位。三个儿子不晓得在阵里遇到了什么样的凶险之事,出来的时候,另两个已经血肉模糊认不出模样,皿鹿也是奄奄一息,几乎丧命。 皿鹿出来之后矢口不说阵里发生了什么,他那两个兄弟虽然救了过来,但都成了残疾人,他得以继任家主之位。 方才在和族中人见面的时候,他也见到了那两个残疾人,一个断了手臂,一个没了一条腿,且容貌都已经毁了,那两人虽然面貌丑陋,但瞧着脾气倒还好,都没有为难他。 晚饭如他所料,皿鹿并没有差人来叫他,小厮也很给力,阻挡了所有来拜访他的那些所谓的族中兄弟。他休息到戌时方起,小厮摆了晚饭,他吃了几口,便出门去了。 夜色正浓,他出门之后,便发现后面尾随了好几人。 应该就是皿家那些旁支派出来的人。皿晔没有动他们,只是绕了几条巷子,将他们甩了。 确定身后再没有尾巴了,皿晔闪身进了诛心阁的酒楼。晚间酒楼依旧没有营业,高挂着包场谢客的牌子,佟浪将皿晔迎进去之后,陪他上了密室。 密室里还有几个人,黄芸也在,另外还有几位诛心使。有几位诛心使都不同程度受了些伤,大夫正在给他们治伤,见皿晔进来,几人都起身行礼,伤者也要起身行礼,被皿晔制止:“诸位都辛苦了,赶紧处理伤口吧。我来就是看一下,你们是否都安然无恙。” 黄芸道:“伤了一些兄弟,都安排大夫去给他们治伤了,有几位兄弟牺牲,已经在处理后事。幸不辱阁主之命,已经将川上的细作一网打尽,没有走掉一个人,消息也已经封锁。” 皿晔点点头:“将那几位兄弟厚葬,妥善安置他们的家人。” 佟浪道:“阁主放心。听闻今天阁主把孟简给杀了,兄弟们都激动得很,对阁主的杀伐决断佩服得紧。” 那可是毛民的太子!他手起剑落就给杀了,谁能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 “大家做得很好。佟护法,黄护法,你们负责好好犒赏大家。” “谢阁主。” 一众人客套过之后,皿晔脸色微沉,肃声道:“皿家在川上的势力极大,搞出这样大的动静,皿家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恐怕瞒不了太久,还需要想一个办法,瞒过孟琮。”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都在思考对策,片刻之后,黄芸道:“阁主,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就把这件事推到岐王爷的身上。正好岐王爷今天才离开川上,说是她做的,孟琮肯定会深信不疑。只是,这样就让孟琮把矛头对准岐王爷了。十分对不住岐王爷。” 黄芸是诛心阁出名的智囊,一向脑筋转得快。 皿晔沉吟了片刻,道:“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样了。推到她身上也好。孟琮恨她入骨,再加上一件也没什么了。我们夫妻一体,我做的和她做的,也没什么分别。” “阁主,听说您去了皿府,明日还要闯皿家的锁魂刀阵是吗?” 佟浪问道。 皿晔点点头:“我要拿下皿家家主之位,方便以后行事。锁魂刀阵是每一任家主必过之关,不是为针对我一人而设,放心吧。” 佟浪的忧心却不止于此,“阁主,据我所知,这些年皿家的后辈为了争夺家主之位,个个摩拳擦掌,磨刀霍霍,您初到皿家,就要登上家主之位,他们肯定不服,明日闯阵,他们必然使绊子。” “要执掌皿家,这一关是必须过的,就算明日没人使绊子,日后也会有各种勾心斗角。皿家到皿鹿这一代,因为皿鹿没有子嗣,而导致家族内部斗争益甚,好在,我不会真的接手皿家,不过是借这个家主之位唬一下孟琮罢了。” 黄芸道:“其实,趁此机会收服皿家,又有何不可呢?阁主,恕属下直言,皿家乃是世家,族内卧虎藏龙势力庞大,这样的一个大家族成为您的后盾,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皿晔淡声:“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再多说这件事,黄护法,你也不要再提了。皿家没有规定入阵不许带帮手,明日,你就随我入阵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止戈为武 《阿岐王》第二百二十三章 止戈为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四章 锁魂刀阵 《阿岐王》第二百二十四章 锁魂刀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五章 雪山之巅 《阿岐王》第二百二十五章 雪山之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六章 以身试阵 《阿岐王》第二百二十六章 以身试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心如刀 《阿岐王》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心如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二十八章 锁魂幻阵 黄芸身上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他的伤实在太过严重,如果不马上施救,生命堪虞。皿晔现在也受了重伤,如果强行和皿冠皿忠相抗,未必就能快速反杀。 给耶?不给? 皿晔并没有犹豫,将那枚图腾扔在了雪堆里。 “算你识趣。”皿冠欣喜异常,奔过去捡拾图腾,皿晔将面前的雪地铺平,将黄芸放平,就地给他查看伤口。 幸而黄芸身上那个百宝囊里装了不少的好药,皿晔将能用的外伤药都找了出来,全都敷在了他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袍给他把伤口包扎了,皿忠在他身后嘲笑:“哎,挺识时务的。知道这就什么吗?这叫兵不厌诈。赶紧带你的这个下属滚吧。” 皿晔没有出声,抱起黄芸,往雪地外掠去。他的身法明显凝滞,有那么几次,还险些跌倒在雪地里,他身后的皿冠,捏着那枚染了血的图腾,在雪地里搓了搓上面的血渍,掖在了腰带的内袋里。 皿忠谄笑:“哥,还是你高明。” 皿冠回头瞄了一眼皿晔的背影,眸光深邃阴鸷:“皿忠,这个人,太深不可测了,留着终究是祸害。” “那哥你的意思是……” “留不得。”皿冠一字一句地道。 “那我去把他们拦下!” 皿忠说着,就持剑朝着皿晔掠去,“皿晔,站住!” 皿晔并没有站住,依旧带着黄芸艰难朝前走去。皿忠的剑很快杀到,带着呼啸风声,直奔皿晔的后心位置! 长剑杀到的瞬间,皿晔的身形忽然迅速移动,再不是那个步法凝滞的伤者,即便怀中抱着一个黄芸,也丝毫不影响他施展,一个旋身,身形纵到空中,一脚踢开了皿忠的长剑,又一脚直奔皿忠心口,皿忠连反应的时机都没有,便一口鲜血喷在白雪上,人飞出去十几丈,重重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硕大窟窿,人被雪埋了起来。 皿冠远远地看见,嘴角抿了抿,没有敢追上来过问。 待皿晔抱着黄芸走远了,他才敢过来,将皿忠从雪地里扒拉出来,探了探脖颈间的脉搏,确定已经气绝身亡。 皿冠的手有些发抖。 他遇上的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对手,简直就是魔鬼。 皿晔走出雪地,飞身上马,催马疾奔,用了最快的速度,奔至皿家一众人等候的地方,上千的人,见一骑飞至,都瞪大了眼珠子,待马走近了,看见的是两个血人,都屏息凝视,不敢出声。 皿鹿蹙眉走上前,“怎么回事?” “他受了重伤,劳你救一救他。” 皿鹿瞧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黄芸,又瞧了瞧亦满身是血的皿晔,“你也受伤了?” “我没事。” 皿晔苍白的脸上容色淡淡,眸中的神情,复杂得让人瞧不清。他看见皿鹿的马上插着一柄剑,道:“你的剑,借用一下。” 皿鹿的佩剑,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好剑。他知道皿晔惯不爱使武器,这次竟然开口借剑,肯定是遇到了棘手的困境了。 “你……确定没事吗?” 皿晔没有回答他,反而走到了皿忠爷爷的面前,面无表情地道:“你的孙子死了,我杀的。你要是想讨债,等我回来,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皿忠的爷爷一听最疼爱的孙子死了,一口气差点厥过去,上来抓着皿晔的衣领子就要人,皿晔握住他的手,一把甩开,神色依旧冷如冰霜:“我说过,会给你一个说法,但不是现在。你还是先让人去给他收尸吧。” 皿鹿最是了解皿晔的为人,他绝不是滥杀的人,定然是皿忠做错了什么事,才惹怒他让他动了杀机,他看看满身是血的黄芸,心里其实大约也能明白些前因后果,瞧皿晔的神色,图腾应该还没拿到手,图腾既未到手,他就不会放弃的,皿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道:“你还要去吗?”知道问也是白问,但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自然。” “好,你一切小心。”皿鹿未再多言,目送皿晔飞身上马,又往山脉腹地奔去。 皿忠的爷爷哭天喊地地来问皿鹿要人,皿鹿被他缠得无奈,只能冷声道:“三叔,还是先让人把皿忠给带回来吧。皿晔也说了,待他回来,会给您一个交代的,您就耐心等一等,等他回来再说。” 皿三太爷哭喊过于悲切,不多时便昏死过去,皿鹿命人将他抬回了府去,又命人去给皿忠收尸,一切料理妥当,看看天色将晚,便命大家散了,只留一些家丁,在山里安营扎寨,他和几个族中管事的人一起留了下来,打算在山中过夜,等候皿晔皿冠等人。 皿晔再次进入山腹,没有再遇到皿冠。 刀阵既然已经破了,剩的便是锁魂阵。所谓锁魂阵,听皿鹿的叙述,应该是同苏郁岐从前中过的魂茔毒素差不多的道理,进入阵中,会让人堕入幻梦之中,迷失心智,继而连命都迷失了。 倘或是从前,与苏郁岐相识之前,进入这样的阵中,不敢说一定不会被迷失了心智,但至少会有七八成以上的胜算。 但现在,他连一分胜算也没有。因为他心里有了深渊般不见底的欲望。 马匹在山谷里茫然奔跑,他双手一直无意识地紧握成拳,还未进阵,心就纠结成团,但这个阵他是必要闯。 他在刚刚闯过的刀阵周围搜索过,没有发现锁魂阵的痕迹,连高耸入云的山顶都搜寻过了,也没有发现。他只好又往别的方向寻找。寻着寻着,便离了这处山谷,眼前依旧是一座山谷,但谷中景物已经全不同于之前的那个山谷。 这里没有雪,山色还是青黄的,草木极其茂盛,偶尔还有不知名的成熟野果,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要黑了。旷野中响起野兽的唳嚎,时而是狼嚎,时而是鹰唳,时而是不知名的野兽嚎叫声。 声声凄切,令人毛骨悚然。 谷中无路可走,那马匹入夜之后便被各种野兽声音吓住,不肯再走,皿晔只好下马,一个人在山野中踽踽而行。 然后,他悲催地发现,迷路了。 天上既无北斗星指路,地上也无可供参照的事物,树分阴面阳面,但他仔细辨认过,那些树全都一个样,根本就分不出阴阳来。黄芸的百宝囊他倒是带来了,里面有一只罗盘,但经他再三确认,已经失灵。 肩膀上的伤他粗略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血,且一直剧烈疼痛。这些都没有什么,比这严重的伤他也不是没有挨过,他一直认为,一个大男人,受点伤就唧唧歪歪那不算男人。 为今之计要先找到方向,走出这座山谷。因他发现,到了夜晚,山谷中起了雾,而这雾气之中,隐隐有瘴气飘散。 他想到,这迷路多半是与这瘴气有关系。瘴气致幻,他这是中了瘴毒了。 黄芸的百宝囊里应该有解瘴毒的药,皿晔略有些烦躁地将包袱从肩头拿下来,打开,将一堆瓶瓶罐罐扒拉了一遍,挨个瓶子打开闻了闻,果然找到了瘴毒丸,他倒出几粒吃下,运功将药催化,的确感觉脑子清明了些,但即便脑子清明了,依旧还是没有辨出眼前方向。 甚至,他连时辰也忘记了。 虽然他急于找到那劳什子锁魂阵,但这种情况下乱走乱闯,连命都有可能走丢了,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决定不再乱闯,就地休息,待明日天亮,太阳出来再行动。 脚下全是茂密灌木丛,这山谷湿润温暖,灌木丛里面少不了毒蛇毒虫之类,不能在地上睡觉,他择了棵高大的树木,纵身掠了上去,选了个树杈,坐了下来,背倚粗壮的树干,脚放在面前枝杈上,闭眼休息。 他以前想睡觉的时候,无论什么样恶劣的环境,都能很快入眠,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迟迟睡不着。 脑子里时而浮现苏郁岐的身影,时而浮现皿鹿的名字,时而还浮现眼下的时局,乱七八糟,愈发让他心烦意乱。 皿晔意识到这有可能是进入了锁魂阵是在三更时分。 他本来是模糊了时间概念的,根本分不清眼下何时身处何地,但不知怎么又忽然知道了现在三更时分,天上的星月也都清晰起来,北斗星高高悬在北天,还有一轮清月,悬在天边。苏郁岐忽然出现在树下,喊他的名字:“玄临。” 她声音向来清冷,叫他的时候却一向清冷中带点温柔甜美,往日她叫他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就会柔软起来。但此时此刻,他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意识到这是入了幻梦之境了。 苏郁岐回了京师昙城,苏家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困境,她回去处理了,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可,虽然明明知道这是幻境,树下的苏郁岐也不可能是真的,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跃下大树,落在了苏郁岐面前。 “玄临,你跟我走。”苏郁岐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个握在一起的手,明明是在幻境里,可他却偏偏感觉到了她的体温……这究竟是真是假? “去哪里?”他问了一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噩梦之境 “去一处好地方。” 山谷静寂无声。待走出了山谷,一匹马停在谷外的小路上,苏郁岐拉着皿晔的手:“上马吧。” 皿晔迟疑了一瞬。因为知道这是幻境,所以眼前这个苏郁岐必然是他幻想出来的,既是幻想出来的,就没有跟她走的道理。 他得留下来,去救那个孤身一人陷入囹圄的真正的苏郁岐。 可他最终也没有能让理智战胜情感,只犹豫了那么一瞬,便情不自禁随苏郁岐上了马。 怀里的苏郁岐温软馨香中又别有一番冷凝韵致,和平日里在他身边时别无二样,让他渐渐迷惑,这究竟是真是假? 骏马奔驰一个多时辰,一忽儿天就亮了。他们停在一处山峦下,皿晔抬头望,这处山峦他识得。 西山。那个他打算留下苏郁岐的地方。 山里果子飘出香气,苏郁岐歪在他胸前,嗓音甜腻:“我想吃苹果了,去摘给我。” 他忽然很怕这一去她就会消失不见,便道:“我和你一起去。” 苏郁岐痛快地答应了,携着他的手下马,此时天亮,她猛然就发现皿晔的肩膀受了伤。 “你肩膀怎么了?” “哦,没什么,闯锁魂刀阵的时候伤到了。不碍事的,你不必惊慌。”他微笑着安慰苏郁岐。 竟然是真的吗?瞧,连肩上的伤都是真的,他甚至还感觉到了透骨的疼痛。 苏郁岐拉他到一处山石上坐下,给他处理伤口。虽然她瞧着还算镇定,但给他治伤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忽然想起那次被蛊尸伤到,伤口十分严重,苏郁岐那时也是这样。那是因为,她那时就已经很在乎他了吧。 原来打那时她就开始爱上他了。 皿晔嘴角忍不住挑了起来。 苏郁岐给他把伤口包扎了,执意要带他去看大夫,说这样重的伤,不看大夫不行,他拗不过她,只能先和她去城里找大夫。 在城里找了一位专治外伤的大夫,重新把伤口处理过了,这才又返回到了西山。苏郁岐指着一片果园,道:“原来你买了整个果园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和我在这里隐居避世了吧?” 他笑笑,没有否认。 苏郁岐拉他在园子里摘了一篮子苹果,然后坐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边啃苹果边晒太阳,她笑得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玄临,苹果酸酸甜甜的,真好吃。你也吃一口,奔波了一夜。” 皿晔就着她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看着阳光下她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脸上那红润的嘴唇,苹果吃完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缠绵至斯,温柔至斯,令他欲罢不能。 若得相伴到永久,惟愿此梦不会醒。 但好梦终究会醒。 “皿晔,放开她!” 背后响起了祁云湘的声音。 皿晔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嘴唇在苏郁岐的嘴角停了一瞬,才缓缓离开,缓缓站起身来,冷傲地看向祁云湘,“祁云湘,也好,省得我跑一趟了。咱们的恩怨就在这里解决了也好。” 他手中拿着从皿鹿那里借来的宝剑,本来是要拿这剑闯锁魂阵的,却没想到用在了祁云湘的身上。真是命也运也。 祁云湘面色也极冷:“是时候分个输赢出来了。赢者得苏郁岐,输的,退出。” 皿晔冷冷而笑,“她不会是你的。” 苏郁岐缓缓吃完手中剩下的那半拉苹果,站起身来,看着他二人,语气极冷:“你们当我是什么?战利品吗?”她忽然扬手,一只匕首自她的衣袖之中飞出,射向一棵果树,“咔嚓”一声,果树被拦腰截断,栽倒在地,连带果树上的苹果都滚落一地。 “要死,你们给我死远点,别脏了我的地方!” 话音落地,她决然离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皿晔见她走了,急忙去追,但还没有追上,背后就有一股凉风杀到,沁骨的凉,他下意识地出剑,格挡,却不想祁云湘不躲不避地朝着他的剑就撞了上来,宝剑直插他的心脏部位。鲜血流出来,迅速染红了他的白衣。 皿晔愕住了。 祁云湘忽然露出狰狞的笑:“皿晔,我得不到她,你也休想!我死了,看你怎么向她交代!” “祁云湘!” 皿晔恨得牙痒痒,但一切皆已成定局。那一剑的位置太正,祁云湘根本不可能有活路。祁云湘死在他的手上,她会恨死他的。 皿晔十分无措,“祁云湘,你就算死,也不肯她能好过吗?”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为什么要让她好过?皿晔,我死了,这天下必然被裴山青得去,裴山青是不会放过你二人的。接下来的路,你们慢慢走吧,恕不奉陪!” 祁云湘忽然将身体里的剑拔了出来,鲜血立时迸流,溅了皿晔一身一脸。祁云湘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皿晔怔愣了那么一瞬间,回头去看苏郁岐,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他急忙去追,沿山路追了许久,最后在果园后面的院子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螓首低垂,眼泪一滴滴掉下来,滴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汪成了一汪水渍。 皿晔上前急急同他解释:“郁儿!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 “你自然不是故意杀他,可你瞧不出来,他是故意要求死吗?他是故意死在你的剑下,让你我再不能在一起。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瞧不出来他的诡计呢?” 皿晔脑子里全是祁云湘临死前那得逞的狂笑。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好过?” “皿晔,她会心怀愧疚地过余生,你也会。” “裴山青是不会放过你们二人的,你们不会有好结果,接下来的路,你们慢慢走吧,恕不奉陪!” 他和苏郁岐是走不下去了。 “郁儿,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我们千辛万苦走过来,难道就这样走散了?” 苏郁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里全是悲戚,“玄临,上天没有给我们这段缘分,强求不过是两败俱伤,兵荒马乱。” “若我定要强求呢?” 皿晔人生第一次这样执拗、这样置礼义廉耻于不顾。 苏郁岐的泪珠戛然而止,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皿晔,定定地瞧着他,“玄临,不可以。” 皿晔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卑微的眸光渐渐沉入戾气,“当初建立诛心阁的时候,大约便已经注定,我一辈子要受诛心之痛。你父母死于我母亲之手,你也毁于我的手上,苏郁岐,如今即便不和你在一起,我也是要一辈子都受良心的谴责,既是如此,倒不如和你在一起,图一个身体的欢愉也好。” 苏郁岐惊愕地望着他,眉心蹙得极深,“玄临?”不,眼前站的这个人一定不是她的皿晔。她的皿晔是一个傲骨铮铮又正直的青年,绝不会做这样没有下限的事情。 她的皿晔却不那么温柔地用衣袖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泪痕,一探手,将她横抱入怀中,她一惊:“玄临,你要做什么?” “回昙城。既然祁云湘已经死了,你想要他一统这雨师江山也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只有你我回去,与裴山青和容长晋一决生死。” “你……你要那个位置?” 皿晔阴鸷一笑:“有何不可?祁云湘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苏郁岐,我要你,也要这江山天下。如果你胆敢离开我,我就毁了这万里河山。” 皿晔清晰地感觉到,现在的他,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身体的主人,做着一个可怕的梦,一个是梦里的人,做着荒唐可怕的事。他清醒地看着那个人疯狂入魔,却不想阻拦。 说是梦,其实也不是梦。他明白,这其实是来自他心底的恶魔。他恐惧祁云湘会为了得到苏郁岐而不折手段,他恐惧如果江山交在祁云湘的手上,他拥有了他所不能抗衡的力量之后,就会迫使他放弃苏郁岐。所以,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剑杀了祁云湘,自己要霸占了这江山天下,困苏郁岐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自己的心里还埋藏着一颗这样的恶魔种子。 若不是进了锁魂阵,他还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当初苏郁岐中了魂茔之后,梦里是进入了一个美丽的桃花源,那里有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虚幻的皿晔,他们生活得很快乐。那是她心底埋藏的渴望,纯净而美好的渴望,没有战乱,没有霸占没有纷扰世事恩怨纠葛。 那个做着梦的皿晔,忽然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挫败无力感。他只觉配不上苏郁岐。她的心底里是纯善静美,而他的心里,埋藏的是恶魔的种子。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不要回去现实里了。就让自己死在这恶魔的梦里,不再去给苏郁岐添困扰,也避免他可能会犯下的滔天巨恶。 他催马,往山外疾驰,目的地,昙城。 霸占了这天下,霸占了苏郁岐,也算是对梦外那个人一个成全吧。 快马加鞭,日夜不休,往京师昙城赶。 第二百三十章 雪谷失魂 《阿岐王》第二百三十章 雪谷失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一章 前路漫漫 《阿岐王》第二百三十一章 前路漫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二章 陷入囚牢 《阿岐王》第二百三十二章 陷入囚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云渊出手 “尹成念,你喜欢玄临,可他不喜欢你,这是你们的事,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你若是想以此来要挟我,我劝你还是罢了这个心思吧。” 苏郁岐说完,背过身去,不再看尹成念。她手上脚上的镣铐发出一阵刺耳响声。 尹成念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的怒气强压下了一些,道:“苏郁岐,你爱他吗?” 苏郁岐面向着墙壁,道:“这和你有关系吗?” 尹成念瞧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出来她语气里的不屑。她还是强压着恨意,道:“这和我没有关系,但和阁主有关系,我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我。” 苏郁岐回过头来,睨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尹成念道:“你回答我就是。我自然有我的用意,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苏郁岐睨了她一阵,简洁答道:“爱。” “有多爱?” 有多爱?苏郁岐下意识地想了想,回答尹成念:“不知道。” 她没有说谎,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跟尹成念说。这几日在牢中,她无事可做,想了许多事情,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和皿晔有关的事情。 皿晔,就像是生长在她血液里,躲都躲不开。 尹成念却忽然一声冷嘲:“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多爱你?” 苏郁岐瞧着她,没有说话。 “他为了你,砍下了孟简的脑袋,让我提着孟简的脑袋来救你,他自己则要去争什么皿氏家族的家主之位,然后去和孟琮博弈。苏郁岐,你以为他是谁?他不过是一个有点势力的江湖人,凭什么去和孟琮博弈抗衡?他这是去为你送死!你若但凡还有一点爱他,我求求你,顾念一下他。” 苏郁岐失神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尹成念没有管她的反应,依然故我地道:“我言尽于此,明日,我会去金殿上呈上证据,救你出狱,至于你出狱后怎么做,全看你待阁主的心意吧。” 尹成念说完,转身离开了牢房,到拐角处,对云渊道:“殿下,走吧。” 云渊回头瞧了苏郁岐一眼,转身离去。 牢房的门咔嗒锁上,苏郁岐依旧还在原地沉默着。 这一夜她都没能入睡。 本来这些日子她也没能睡好,这一夜没睡,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没有了一点血色。她坐在床沿,静静地等着结果。 有云渊在,她知道尹成念会成功。所以,她只是等着有人来放他出去。但出去后外面的天地会如何变,她心里没有底。 午时,有人进来。苏郁岐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但没有起身。她身体实在累乏,四肢动弹都觉困难。 来的人是刑部的官员,亲自来给苏郁岐开了镣铐,很恭敬地道:“大司马,委屈您了。今日有人上殿给您平冤,如今,裴山青已经伏法,皇上正等着您上殿澄清事实呢,请您随下官回去吧。” 刑部官员的话苏郁岐将信将疑。 即便是尹成念呈上了证据,但裴山青手上有兵马,他还掌管着京师护卫,怎么可能轻易伏法?即便祁云湘手上有兵符,但他手中的兵符能调动的兵马只有三十万是在京师南营的,其余的兵马都在边关。那么,是她入狱的这些日子里,祁云湘调兵入京了? 她只希望这不是真的。毛民起兵顷刻之间,边关的兵一旦调回,便等同于雨师的大门向孟琮敞开:请你进来吧! 苏郁岐没有多问那官员什么,她是有些恐惧知道答案的。 苏郁岐没有洗漱,刑部来的人请她将囚衣换下,她坚持没有换,蓬头垢面就上了金殿。 接她的人不敢说她这是对皇帝不敬,也不敢让她强行换下,从天牢去金殿的一路,都有车马相待,苏郁岐坐在马车里,清楚地感受到这一路上的寂静与压抑,她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她没有问一句,也没有看一眼。 待上了金殿,一切自有分晓。 马车将她载到宫门口,换了轿舆,一直将她抬到了金殿之上。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都在,祁云湘和陈垓也在。还有裴山青。 和去接她的官员说的有些相悖,裴山青并没有被控制起来,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百官之前。 那刑部的官员不敢看苏郁岐的目光,将她接上殿以后,便弯腰低头退到一旁去了。苏郁岐瞥了他一眼,他的头埋得更低了。 大约是怕她不肯随他上殿,所以才撒谎说裴山青伏法了吧?苏郁岐这样想着,心里多少便舒畅了些。至少,祁云湘没有调兵入京。 苏郁岐穿着囚服,蓬头垢面,形销骨立,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和大殿上光鲜亮丽的官员们格格不入。但她却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从众位官员身旁经过,缓步走到了殿前。 云渊和尹成念也在殿上。 尹成念眼角余光瞥见她,眸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苏郁岐看也没有看她一眼,站到了最前面,直视小皇帝容长晋,道:“苏郁岐身体不适,请皇上谅解,不能下跪行礼。” 小皇帝虽没什么实权,但还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对其不尊,怒焉?不怒焉?他连情绪都不知该如何控制了。 “那……那,既然身体不适,那就不要跪了。” 苏郁岐道:“苏郁岐戴罪之身,不知皇上把我从狱中提出来,是为审判还是别的什么?” 容长晋没有回答,陈垓站出来回答了这个问题:“有人来为你翻案了。云太子主张你无罪,并且拿出了物证人证,皇上将你召来,是想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苏郁岐嘴角撇了撇,冷笑道:“皇上还是把我送回天牢里去吧。” 容长晋蹙眉:“你这是何意?” 苏郁岐道:“玄股国的太子为我翻案,不觉得太可笑吗?就算我勾结毛民的罪名能被昭雪,但世人难免又要扣一顶勾结玄股的罪名,横竖是勾结外敌,横竖是死罪,不拘勾结哪一个吧。” 她偏头看了看云渊,“云太子这是何居心呢?苏郁岐不解,还请云太子帮我解惑。” 容长晋道:“苏郁岐,云太子与我雨师早就缔结盟好,怎么可能是敌人呢?他特地赶来为你洗白冤屈,你怎么却这般恶语相向呢?” “皇上如果没有其他事,那苏郁岐就告退,仍旧回天牢去了。” 苏郁岐说着,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容长晋没有想到苏郁岐会这般嚣张,怒火有些压制不住:“苏郁岐!你眼里还有没有朕?上殿不行礼也就罢了,没有朕的允许,你就打算这样走了?” 裴山青冷笑:“皇上,她这根本就是目无陛下,反心已露!” 苏郁岐站住脚步,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裴山青面前,眸光冷冷地瞪着他,“裴王爷一直恶意中伤,已经把我送下了大狱,现在是不置我于死地不肯罢休吗?好!”她猛然转身面向小皇帝,冷笑道:“皇上,既然有人要为我平反,那我倒是要听听,怎么个平反法。” 苏郁岐不给容长晋台阶下,容长晋只好装作面前有一条台阶,“尹成念,你是云太子引荐来给苏郁岐平反的人,那就把你的证据说给大家听一听吧。” 尹成念往前一步,作揖行礼,道:“皇上,之前裴王爷指证苏郁岐与毛民勾结,无非就是说,苏郁岐的丈夫皿晔是毛民国的人,并且与毛民暗通款曲,但我今日带来的证据,足以证明,皿晔虽有毛民国皇室血统,但从没有与毛民暗通款曲过!皇上请看,这是毛民太子孟简的人头,是皿晔亲手割下来,交给我带回来的!” 尹成念从一旁侍者手中端过了木盒,打开了木盒,往前一步,搁在了当地。 大概是木盒里放了防腐的东西,人头没有腐烂发臭,甚至还保持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散发出些许血腥气。 人头摆在地上,文武百官都惊得瞪大了眼珠子。 尹成念继续道:“我想,你们中有人见过孟简吧?当年随苏郁岐上战场打仗的人,应该都是见过的,不妨过来认一认,这是不是孟简。” 小皇帝还处于惊愕之中:“这……这真的是孟简的人头?李将军,王将军,你们是跟他交过手的,快过来认一认!” 他口中的李将军和王将军都走上前,辨认了一番,道:“回皇上的话,确是孟简不假。” “皇上,这真的是孟简!孟简骁勇,皿晔割了他的人头,为我们除去了一大劲敌呀!” 容长晋掩饰不住欣喜:“这是真的?” 裴山青激烈陈词道:“皇上,皿晔诛杀孟简,不过是给我雨师拉仇恨罢了,皇上以为死了一个孟简,我们与毛民的战争就不用打了吗?错!是更激怒了孟琮!孟琮只会用更强大的力量来复仇!” 苏郁岐淡淡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旁的陈垓容色严肃地道:“尹成念,你说有人证物证,这颗人头,就算是人证吧?那物证呢?” 第二百三十四章 谋逆叛国 “物证么,倒不是关于苏郁岐的,而是关于另一个人的,只不过,这些证物能从侧面证明苏郁岐是无辜的。”尹成念从衣袖里摸出来一沓书信,双手递给陈垓,“陈王爷,您请看。” 书信是裴山青与孟简的书信。除了与孟简的书信,还有与孟琮的书信。 与孟琮的书信却是云渊弄来的,只是云渊不愿意亲自呈出来,便托了尹成念的手。 陈垓看完,脸色大变,裴山青正要去夺了信来看,却被陈垓躲过,“裴王爷,这些书信是关于你的,还是先让皇上过目吧。” 书信呈到小皇帝的手中,小皇帝疑惑地打开看,一看便是触目惊心。裴山青听说是关于自己的,自然心咯噔一下,忙问:“皇上,信上都写了关于臣的什么话?” “关于你的什么话?”容长晋怒不可遏地反问了一句,“你自己的书信,你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自己拿去看!” 容长晋只看完了其中一封,便气得一股脑将信全撇在了裴山青的面前,十数封信,撒了一地,裴山青弯腰拾信,有几张已经散开的信纸,他看见了上面的内容,是他写给孟简的信。 他还没有来得及辩白,便听小皇帝说:“我的好舅舅,你打算什么时候反朕呀?” 裴山青连信纸都来不及捡拾,慌忙跪倒,“皇上您何出此言?这些信都是诬陷!臣没有写过这些信,一定是这个不知来历的小姑娘故意陷害我的!她是皿晔的人,她一定是皿晔的人!皇上,您若是轻信了她的话,那就是上了皿晔的当啊!臣是您的亲舅舅啊,怎么会害您呢?皇上!皇上明鉴!” 容长晋露出阴鸷目光,道:“这上面全是你的字迹,舅舅,你不会连自己的字迹都不认得了吧?或者,你是觉得朕好骗,不认得你的字?” 裴山青道:“皇上,这世上有很多人都会模仿啊!一定是皿晔让人模仿了我的字迹!” “即便是有人模仿得了你的字迹,可你的印信呢?你自己看看,上面是不是你的印信?” 裴山青正想着该如何狡辩,陈垓站出来道:“皇上,据臣所知,这位尹成念尹姑娘乃是皿晔座下的一位护法,确实是皿晔的人。皿晔么,是一个叫诛心阁的江湖组织的首领,素日十分信赖这个尹姑娘。这位尹姑娘很擅长的一件事,便是模仿人的笔迹,无论什么样的人的笔迹,都能模仿得出来。至于这印信,对一个江湖人来说,仿造一个印信,又有什么难的?” 苏郁岐看也没有看陈垓一眼。陈垓会这样说,一点都没有出乎她的意料。他是誓死保皇一党,不允许任何人反了容氏,包括她和祁云湘。 要走上和陈垓相反的路,苏郁岐觉得很难过。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比起陈垓一人,雨师千千万万的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到裴山青面前,缓缓弯下腰去,帮他捡拾那些书信,其中一封信上,一个红红的指印进入眼帘。苏郁岐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裴山青也看见了,伸手要去夺,却被苏郁岐手腕一翻,拍开了他的手,“裴王爷,抢这做什么?又不是你写的。” 苏郁岐拿了信纸,走到陈垓面前,语气平缓:“王兄,你说,字迹可以模仿,印信可以模仿,这指印呢?我曾经认识一个仵作,他说,这天底下没有人的指印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他曾经比对过几万人的指印,就没找出来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哪怕是双生儿。” 陈垓眸光深邃地望着她,“郁岐,你想怎样?” 苏郁岐忽然抬高了声音:“我才要问王兄要怎样!王兄包庇这个谋逆叛国的罪人,是不是表示,王兄已经和他同流合污了呢?是了,月前我就见王兄和裴山青及裴党一起饮酒至深夜!原来王兄早就是他的人了吧?” 陈垓显然没有料到苏郁岐会有此反驳。 他从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他怎么倒忘了,她做事向来只问目的。 陈垓脸上保持着淡定:“郁岐你说什么话呢?我不过是就事论事。” 苏郁岐道:“我说什么王兄应该很清楚,我希望王兄顾念一下这万里江山和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她将“万里江山”和“黎民百姓”几个字咬得极重,这句话却是很隐晦,并没有提及容氏半个字。陈垓极其聪明,怎会听不出来。 陈垓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既然你发现了指印,我也就没什么好反驳的了。我不过是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想放过一个坏人,至于你说的和裴王爷吃饭的事,我们就只是吃个饭。你若真认为我们同流合污了,你还需拿出更切实确凿的证据来。” “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口出妄言,我相信王兄你的为人。我也相信,皇上眼明心亮,不会被我一句话就误导的。” 小皇帝容长晋此时不要说被不被误导了,他已经眼睛里全是谋逆叛国的臣子,这满殿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是觊觎他皇位的人!苏郁岐不可信,裴山青不可信,陈垓也不可信,祁云湘也不那么可信! 他委实不知道自己该信哪一个了。 苏郁岐捏着那封信,递给一旁的宦侍,示意他呈给容长晋,“皇上,这封书信里不但有裴山青的署名,还有他的指印,如果这还不能证明他谋逆的话……”她眸光幽深望向裴山青,一字一句:“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宦侍将书信呈给了小皇帝。小皇帝看着那露出一角的信纸上清晰的指纹,将整张信纸都抽了出来。 万事俱备,只等苏郁岐一到,便可将她收入大牢。孟公可以举兵了。 这是落在皿晔手上那封信。 容长晋气得连头发尖尖都在发抖,“我的好舅舅,你可真是好算计!” 苏郁岐六日前下入大牢的时候就说过,毛民已经大军压境,当时他并不怎么信,还亲自派人八百里加急去核实,只是去核实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如果这一切属实,那现在……说不定孟琮已经开始攻城拔寨了! 容长晋想到此处,惊出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裴山青了,立即道:“苏卿,信上说,你一到京师,他就会陷害你将你下入大牢,他已经通知孟琮举兵,这……这可如何是好?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孟琮是不是已经开始举兵了啊?” 苏郁岐斜了陈垓一眼,漫不经心似的,道:“陈王兄向来消息灵通,连尹成念是皿晔的人,擅长模仿人的笔迹这等小事都知道,这兵戎大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陈王兄你是不是故意瞒报呀?” 苏郁岐今日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了! 陈垓回看了她一眼,苏郁岐冷冷淡淡地将眸光撇开了,不肯与他对视。 “怎么,陈王兄没有话说了吗?” 小皇帝双手战战,一时竟不能做出决断来。他的一个辅政大臣被证明谋逆,另一个疑似参与谋逆,还有一个被陷害也不知是真是假,要让他如何决断? 此时,唯一一个没有涉事的祁云湘落入了他的眼帘:“祁爱卿,眼……眼下该怎么办?先皇委你们四人为朕的辅政大臣,可现在,裴山青谋反,陈垓疑似谋反,还有一个是女人,现在,更还有大兵压境,朕还没有亲政,没有决断大权,你说,这该怎么办呐?” “皇上您信得过臣?” 一直没有言语的祁云湘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皇上您是想收回决断大权吗?” 这的确是一个收回权利的机会。可……收回权利再怎么样呢?小皇帝有些迷茫了,咽了口口水,颤抖着道:“朕……朕听你的。” “皇上这话可说不得。臣不敢替皇上做决断。”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祁爱卿你又是先皇指定的辅政大臣,这个时候,得替朕出出主意呀。” 皇上的话音刚落,就见廷尉府的官员站出来,作揖行礼,道:“皇上,如今裴山青谋逆之罪已成事实,您应该先把他拿下呀!” 此话一出,裴山青的党羽们为洗脱嫌疑,倒比别人都跪得心急:“皇上,请您先拿下裴山青,免得这厮跑掉!” 话音刚落,忽见裴山青猛然抽出鞘中宝剑,朝着苏郁岐就杀了过去,“贼子!老夫先替皇上杀了你这个颠倒黑白的无耻小儿!” 裴山青是国之重臣,和苏郁岐一样,有佩剑上殿的权利,不同的是,苏郁岐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尊敬,一向就没有带过武器上殿,而他一直是佩剑上殿的。 苏郁岐与他近在咫尺,眼看这突如其来的剑已经是躲不过,她急往后掠,但那剑步步紧逼,距她的咽喉仅有三寸,且有愈来愈缩小之势! 若放在平日,裴山青未必能奈何得了她,但她近日被下在大牢里,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已经熬到了极限,虽已尽了全力去躲,但仍旧未能躲得开。 第二百三十五章 清君之策 《阿岐王》第二百三十五章 清君之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六章 咄咄逼人 《阿岐王》第二百三十六章 咄咄逼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七章 朝之忠臣 祁云湘气势逼人,虽不是说给容长倾听的,但容长倾都忍不住心生忐忑,苏郁岐却是稳坐如山,淡定从容:“皿晔与我是夫妻,他做下的便和我做下的没有什么区别。孟琮算在我的头上,也没有错。不过,云湘你是什么意思呢?让我挂帅吗?” 祁云湘冷冷睨着苏郁岐。 那眼神几乎要吃了她一般。 一旁的容长倾实在受不住了,忍不住道:“祁云湘,你什么意思?你逼一个女人去挂帅吗?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忍心逼她?再者,孟琮要攻打我雨师,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皿晔杀不杀孟简,他都会打过来。你不要把这个责任推在阿岐身上!有能耐你就把孟琮打败了,雨师都是你一个人的!打不败,就算你想要这雨师江山,怕孟琮也不会允许!” 苏郁岐默不作声地拍了拍容长倾的手背,算是安抚她的情绪。安抚完容长倾,她站起身来,与祁云湘对视,语气淡淡的,道:“云湘,是我惫懒了。别生气了,我随你去看看。” 容长倾着急:“阿岐!” 苏郁岐安抚她:“没事,我又不是去送死,不过是帮云湘做点事。” 容长倾自知也拦不住她,只能任她随着祁云湘走了。 祁云湘同她出了内廷,往祁云湘的昭文阁走,路上,祁云湘道:“不是我非要把你牵扯进来。阿岐,你把我推到了这样的位置,可现在内外交困,陈王兄又一副不想管了的姿态,我一个人,焦头烂额也没办法面面俱到。所以,只能请你出来帮我。” 苏郁岐自然明白祁云湘的难处。如今朝中大清洗,堪用的人实在太少了,要培养新人实在来不及,虽然她和祁云湘之前都有意培养了一些人,但适逢战乱,那些人还是太少了。应付内乱尚可,再加上外患,就明显捉襟见肘了。谁想到陈垓这个时候又来了个釜底抽薪。 苏郁岐叹了一声,“这么说,是陈王兄自己伤了自己。他是不想替你做事。他糊涂呀。” “他忠于先皇帝,忠于容氏,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事不怪他。” 苏郁岐又是轻轻一叹,“我身体不太好,也帮不了你太多。陈王兄的事我帮你接下,调兵的事你自己来,这样也能让你在军中树立威严。” 祁云湘忽然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苏郁岐。 苏郁岐不由也停了下来,纳闷:“怎么了?” 四外无人,整座宫廷都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找不痛快。此处只有他二人。 大概是这几日憔悴太多,容长倾又给她化了个淡妆,此时的苏郁岐半分从前的凌厉也无,唯剩温婉从容,祁云湘一时瞧得痴然,半晌没有反应。 “云湘?” “哦。”祁云湘回过神来,“没什么,走吧。”脸上淡淡的,心里却满是失落,甚而是绝望。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终将失去她。 不,他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她,还谈什么失去。 而他将在她的推波助澜下,逐渐走到那个孤独的位置上,那个逐渐失去亲情爱情有情一切情感的位置上。祁云湘走在苏郁岐的后面,脚步不由放得很缓慢,眸光始终痴然又绝望地望着苏郁岐的背影。 若过了这一关,他将连这个背影也看不见。 若过不了这一关,他也将连这个背影也看不见。 走着走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人与景都渐渐模糊,模糊到再也看不清。他的心却格外清晰起来。 他想,大约每个人心里都有两个自己,一个多情的,一个无情的。从前因为苏郁岐,那个多情的自己将无情的自己打败了,而今后,多情的自己已死,无情的自己会占据这具躯壳。 而苏郁岐,从前她是无情的,自遇皿晔,无情变多情,她亦不再是她。 到昭文阁,祁云湘将一堆案卷交给苏郁岐,案卷皆是裴山青党羽案卷,还有一些未定性的官员的案卷,苏郁岐大略翻了翻,道:“我出宫去了,你调一拨人给我。” “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你去领人即可。” “好。那我去了。”她看了祁云湘一眼,心里一声叹,“你也休息一会儿,且还要一场硬仗呢。” “好,你也小心。” 苏郁岐命人拿了卷宗,离了昭文阁,出了宫,继续陈垓未竟的工作——清剿那些裴山青党羽的家。 一上午,全是人仰马翻嚎天嚎地的,苏郁岐心里很明白,如果不能处理得利索,这些人将来都有可能给祁云湘留下危险的因子。所以,不该留情的时候,她概没有留一分情面。裴山青的死党多数都被当场处斩,余者情节较轻的,尽皆发配江州,连送去刑部审理都免了。 她仍以当朝大司马的身份行事,雷厉风行,所有事情一概揽在自己身上,倘日后这些人的后人要寻仇的,一概找她苏郁岐便是。这也算是对祁云湘的一点补偿吧。 午时过后,她有些乏了,本来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抬头时,却发现自己停在了陈垓的府门前。 陈垓受伤,她委实该来瞧一瞧,于是顺手叩开了安陈王府的大门。 门口府丁将苏郁岐迎进去,苏郁岐只身进门,并没有带护卫。 陈垓在床上躺着,面色苍白,半闭着双眼,府丁禀报:“王爷,苏王府的苏……” 苏郁岐打断府丁:“王兄,是我,阿岐。” “我知道是你。但我并不想见你。”他抬头瞥了一眼苏郁岐,女装的苏郁岐,清冷中透着温婉,让他没能狠下心对她下逐客令。 苏郁岐朝府丁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府丁会意,退出了房间,顺便把门带上了。 苏郁岐走到床前,拖了张椅子在床前坐下,望着陈垓,温声道:“王兄伤势如何?要不,我请个好些的大夫来给你瞧瞧?” “不敢劳你关心,我自己府中有大夫,我也还死不了。” 苏郁岐晓得他心中有气,况也是她有错,他这样的态度她可以理解。虽能理解,心里却难受得紧。 毕竟这是她最尊敬的兄长。 “王兄,我和云湘有错,你纠正我们就是,就算打我们骂我们,也没什么不可以,但身体是自己的,可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苏郁岐一语双关,借此说他以苦肉计逃避现实,陈垓何等聪明,自然听得懂。 “我陈垓生而为雨师的人,先皇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先皇的雨师都要没有了,我这条命留着又有什么意思?” 陈垓亦是一语双关讽刺她,剑有所指,毫不留情。 苏郁岐心里十分明白,走到这一步,她将失去祁云湘这个青梅竹马的好友,也将失去陈垓这个如兄如父的兄长。挽留无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她远去,甚至,她还要推离他们一把。 苏郁岐心里唯剩苦笑,面上却是淡淡的,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绝望情绪,“兄长对先皇的忠心,我一直知道。先皇岂止待你恩厚,待云湘与我,也是一样。我和云湘自小想的就是报皇家之恩,而且,我们也身体力行地去做了。当年我以十二三岁的稚龄提刀上战场,有多艰难,师兄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自然清楚。若非你有天纵之才,先皇又岂会破格启用你?又岂会助你苏家复兴?先皇如此待你,如此待你苏家,你现在又怎么回报他的?”陈垓怒不可遏,苍白的脸上竟然气出了绯红之色。 苏郁岐道:“兄长既已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不妨也和兄长交个底。兄长在朝中为官,鲜去京城之外的地方走动,我却是常年在外,这几年才回到京师来。兄长可曾见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兄长可曾见过有人为饱腹而烹儿卖女?兄长又可曾见过,官匪勾结为祸乡里致百里不见人吗?这些在我回京之前,都见过。先皇治理下的雨师,已经腐烂到了骨子里。” 陈垓怒气冲冲:“先皇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所以才启用你和云湘这样年轻有冲劲又有谋略的人才,你和云湘现在却又是在做什么?” 苏郁岐叹息一声,道:“朝廷已经病入膏肓,又岂是一两个人能够改变现状的?原本以为,咱们的小皇上可堪培养,等将来他掌了权,可以致力革除弊端,改善民生,重兴雨师江山社稷,可谁曾想,咱们的小皇上啊,年纪不大,心机不少,满心里想的全是如何掌握大权,以致结党营私日趋严重,雨师上下莫不是在汲汲营营效仿上层谋权夺利,今日出个裴山青,明日再出个李山青王山青,我们不用干别的,专和那些人斗法了。” 不等陈垓反驳她,她便语气一沉,又道:“兄长你是不是想说,咱们的皇上年纪还小,纵有错处,总要给他时间改正?我并非没给过他机会。他想要亲政掌权,我排除万难把权利交在他手上,他却用这权利来干扰我救灾,我想帮他扫清障碍,他却忠奸不分亲佞远贤,自己亲手把江山社稷交在了贼人的手上!” 第二百三十八章 神弓重现 苏郁岐语气愈发沉厉:“兄长,你我等得起,这雨师的万里河山和千万百姓们又如何等得起?裴山青与毛民勾结,不必太久,整个雨师都将陷入孟琮的铁蹄之下!到时候灭的不仅仅是容氏,而是我雨师整族!” 苏郁岐这样理直气壮地在陈垓面前发火还是第一次。陈垓听得发懵,一时竟想不起来该用什么话怼回去,只气得霍然坐起,眼珠子都要瞪掉。 “兄长忠于皇室,无可厚非,咱们观念不同,立场便不同,我不阻碍兄长效忠皇室,望兄长也能理解我的做法。” 陈垓气得眼珠子都翻白了:“你……苏郁岐,你既与我立场不同,咱们便是敌人!还指望我能理解你的做法?” 苏郁岐不急不恼,淡淡道:“兄长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兄长你这样躺在床上可不成,我若出手,可不会给你机会翻身的。” 陈垓直气得抓个什么东西去打苏郁岐,他也没看是什么东西,那东西硬梆梆的,却是他的瓷枕。 他一个文弱书生,又岂能打得着苏郁岐?苏郁岐顺手一拨,将瓷枕拨开,瓷枕应声落地,碎了一地。 陈垓动作太大,牵动伤口,以致疼得他一阵抽搐。苏郁岐冷声:“兄长还是赶紧把身体养好吧。若是迟点,恐就被我和祁云湘得手了!” 陈垓气得抽搐,苏郁岐却是一甩衣袖,冷酷离去。 关于先皇是如何对她的父母、如何对苏家,苏郁岐并没有在陈垓面前提起。陈垓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但她不想让陈垓以为她是在复仇。逝者已矣,小皇帝不知前情,她这段仇恨,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她也就只能饮恨,不会蠢到去找不相干的人复仇。 陈垓那般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雨师有今日之局面,皆是先皇嫉贤妒能亲佞远贤造成的。先皇甚至还勾结毛民皇室陷害自己的忠臣良将!如今小皇上也已经步上了他父皇的后尘,陈垓选择视而不见,无疑是助纣为虐。 苏郁岐心里很难过。 从陈王府出来,她午饭也没吃,心里有怒火,便全撒在了那些裴姓同党上了。处置上比上午时格外狠辣严厉了些。跟随她的官员心中惴惴,却不敢言,背后里都送她一个外号:女修罗。 她从前是杀伐决断的战王,如今是满身杀伐戾气的女修罗。从前对外,如今对内,横竖是要落个无情的名声。 至天黑,已经处置了五六个裴山青余党,皆是连根拔起族内三代血亲都不放过。而四门皆已被祁云湘的人控制,这些人就算想逃都不能。 一时间满城血雨,城内人心惶惶,街上除了士兵,不见半个平民的影子。 晚上苏郁岐回了自己的府邸,没有回皇宫去和祁云湘碰面。 既然已经大包大揽,这种时候,自然是越少碰面越好。 一别多日,苏甲再见到苏郁岐,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苏郁岐有些烦躁,说话也带着些烦躁:“我又没死,亚父你哭什么?” 倒是清荷镇定些,将她迎入谨书楼,备好了热水,伺候她泡了个热水澡,又命人备了一桌饭菜来,皆是适宜孕妇吃的饭菜,清荷劝她:“吃了这么些日子的苦,也该顾念些自己的身子,不顾念大的,还有肚子里的小的呢。这碗粥不许剩,都是好东西熬出来的。” 清荷一句话戳中她软肋,一身的铠甲一瞬间崩塌,强忍了要崩溃的情绪,道:“再盛一碗来。” 清荷:“那也别撑着呀。” “我饿一天了。” “好,给您盛。早知道今天是您在抓那些谋逆反贼,奴婢就做好了饭去给您送去了。” “白天一肚子气,你去送了我也未必吃得下。对了,我在牢里这些天,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吧?”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旁支,受不住去投了裴山青,安陈王开始清判之后,他们又都悄么声儿回来了,苏管家已经下令将他们禁足,等候您的处置呢。” “苏甲。” 苏郁岐声音微沉。 苏甲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王。” 苏郁岐猛然意识到自己对他态度粗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软了些:“亚父,禁足的那些位,全家老小发配江州,即刻启程。” 苏甲惊道:“郁岐,他们是一时想不开,之前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现在也已经知错改过,就不能从轻发落吗?” “他们是我的亲属,我若对他们网开一面,明日如何还能服众?谁让他们自己不争气?去做吧。” 苏郁岐刚吃了几口的饭,再吃不下。闭眼歪在椅子背上,脸色都变得铁青。 清荷自责:“都怪奴婢说错了话,王,您好歹吃点,再生气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啊。” 苏甲也劝:“郁岐,你还是先吃饭,我这就去办,他们发配江州,好歹江州有咱们的人,委屈不着他们的。” 苏郁岐闭眼没有说话,苏甲站了片刻,怕站久了苏郁岐又会恼,叹一声,往门外走去,苏郁岐又嘱了一句:“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回府了,免得来闹我。要闹让他们去宫里闹。” 苏甲想的不错,她是既恼怒又心疼,恨铁不成钢,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苏甲答应一声,执行命令去了。 清荷又劝了她一会子,她勉强吃了几口粥,早早上床歇了。 次日一大早就醒了,她心情不比昨日好,冷着脸出门,清荷将她送出门,差人去跟着她,好提前来报她去了什么地方,真准备着去给她送饭。 苏甲在门口跟上了她,将昨日晚上的事向她汇报了一遍。果然那些个被处置的本家的人都去宫门口闹了一通,闹得祁云湘都出来了。 祁云湘并没给什么好脸色,只说是这些都是苏郁岐负责的,他也说了不算,要闹还是找苏郁岐闹去。 他们能闹到宫门口来是苏郁岐授意,不然又如何能到得了宫门口?苏郁岐既然能让他们去宫门口,又如何会让他们找到她? 最后还是只能黯然无奈上路。 苏郁岐在裴山青的一个堂弟家里打开了杀戒。 他那位堂弟是个武官,官至三品,每日里也是需要上朝堂议政的,但那日他被裴山青安排守城门去,没有上朝。裴山青的本意自然是希望他能守住属于他的地盘,只可惜他悟性太低,没有领悟好裴山青的意思,只以为他是故意要贬谪他,那一日祁云湘的人轻而易举就占了他守的那个城门。 他回到自己府中,才醒悟过来,但为时已晚。 苏郁岐率兵到他府上的时候,他明白大势已去,且也听说了苏郁岐昨日的手段,他本就是莽撞人,一急之下,举刀造了反。 当是时,苏郁岐手起刀落,斩落了他的脑袋,下令但凡敢执武器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血腥气弥漫数里地。 没想到的是,裴山青党羽一夜之间像是忽然就长了血性,纷纷效仿这位造反的武官,拿起了武器反抗。苏郁岐带出来的兵力有限,一时间竟有些捉襟见肘。 待要去调兵,有人匆匆来报,裴山青辖下十几万皇城守兵造了反,正朝她这边围攻过来。 苏郁岐看看身边带的区区三千兵马,吩咐了苏甲一声:“速去城外南营调兵。” 苏甲担心她的安危:“郁岐,你还是躲一躲吧。等我去调大军来。” “你何时见过我临阵退缩?行了,战机贻误片刻结果便不可设想,赶紧去吧。” 苏甲拿了令牌兵符出城去调兵,走出去几里地忽觉不对劲,兵符不是都已经给了祁云湘了吗?怎么会又到了她手中?莫非……她早料到了会有此一役,从祁云湘那里提前拿了令牌? 苏甲百思不得其解,脚底下却加快了速度。 待到了南城城门,却只见二十万大军都已经整装待发,队列森森地列在南门外。 果然是预料好的。 城中苏郁岐已经和造反的士兵短兵相接。她带来的三千士兵里,有一半是弓箭手,这一半弓箭手在她的命令下迅速占据了墙头屋脊等高处,搭弓上箭严阵以待,余者皆端好了武器准备着。 苏郁岐则捡了处高高的屋脊,命人:“将我的弓箭拿上来!” 她的弓箭,已经有几年没有派上用场过了,回京这些年一直闲置,供了起来一般。那张弓竖起来比她还要高,莫说寻常人,便是练武的大力士,拉开这张弓都困难。 世人只听说过她的神弓,却极少有人见过。今日算是一饱口福了。两名士兵颠颠抬着她的大弓,送到了屋脊上。 她接了弓箭,一手握了数支箭,搭在了弓上。士兵暗戳戳都看了过来。 反兵很快杀到,隔了还有百余步,她忽然就把箭射了出去,五六支箭,破空之声甚至压过了喊杀声,朝着排头兵就飞了过去。她速度快得惊人,士兵们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她又接连射出了第二把第三把箭,十数支箭,看着就像是同一时间射出,锐鸣之声刺得人耳膜都疼。 第二百三十九章 殊死较量 箭无虚发!巷子前面十几名士兵全被串了肉串,顷刻倒地! “杀!” 苏郁岐一声令下,喊杀声顷刻震天响,千余名弓箭手射出的箭铺天盖地,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苏郁岐站在高处,冷冷瞧着蜂拥而至的士兵,目光在士兵群里睃游过,寻找这些反兵的头目。 前面的兵里并没有头目的影子,她也知道反将不可能冲锋陷阵,施展轻功,在屋脊上飞檐走壁,朝着后方疾速游走。 涌动的士兵之中,她终于看见那反兵头目。 千军万马之中,她如鹞鹰一般一飞而下,直奔那人。 那人很快也发现了她,忙着要躲,却已经来不及,苏郁岐袖中弩箭射出,直奔那人,那人眼疾手快,拖了眼前的士兵格挡,苏郁岐的十数支弩箭全射在了他面前士兵身上。 那士兵顷刻变刺猬,倒地而亡。 苏郁岐转眼杀到,与那人交上了手。 那人并不陌生,是裴山青手下一员猛将,亦姓裴,叫裴刚,功夫十分了得,苏郁岐与他交手几十个回合,并未分出胜负。 裴刚无甚顾忌,一次次拉了士兵垫背,苏郁岐却并不为之所动,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并不因为那些士兵是替死鬼而不忍下手。 换言之,他们既然出现在了这里,便不再无辜。 这是苏郁岐数年战场生涯得出的一个最为残酷的道理。 几十个回合之后,裴刚渐渐露出败迹,被逼得节节后退,苏郁岐沉喝:“裴刚!现在投降,免你满门死罪,否则,诛你九族!” “苏郁岐,你能饶我全家?谁不知道你的手段狠辣杀人如麻六亲不认!连你的本家都被你发配江州,你会放过我?” 裴刚边奋力抵抗,边费力地回怼苏郁岐。 “你以为,你不降我就能放过你?”苏郁岐猛然加重了攻势。 她的左右,忽然杀出了两名玄衣的青年。 俩青年自然是皿晔派给她的暗卫,皿铮和皿忌。 “给我活捉了,严刑拷打,问出谁是他的同谋!”苏郁岐撤出战圈,给皿铮皿忌下了命令。 “是!” 苏甲调的兵很快杀到,二十万的士兵,将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填得满满的,反军躲都无处躲,很快便死的死降的降。 战场很快便清扫一空,降兵被解往南营接受教育和编制,死的被拖出去乱葬岗埋了,裴刚也被皿铮皿忌生擒,押解在了大牢里。 苏郁岐却没了影子。 此时的苏郁岐,被尹成念叫走了。 尹成念找了个僻静的巷子,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苏郁岐却没有时间同她啰嗦,道:“你也看见了,我今天很忙,没有时间同你浪费,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尹成念阴沉着脸,道:“我收到了飞鸽传书,主子已经得了家主之位,往津凌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津凌。”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那我知道了。我可以走了吗?” 尹成念恼怒:“苏郁岐!如果你和他有仇,不能再爱他不能再和他在一起,那麻烦你告诉他一声,不要再让他去为你冒险好不好?津凌城龙潭虎穴,甚至比龙潭虎穴更可怕,他是去为你送死!他一辈子为你做的够多了,我求你,放他自由好不好?” 尹成念说到后来,愤怒变成了乞求,眼眶里转着泪光。 苏郁岐瞧着她梨花带雨芙蓉泣露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就起了恻隐之心。语气一软:“尹成念,你觉得,他决定的事情,我说会有用吗?” “即便说服不了,你也一定有别的办法让他停止疯狂的举动的,对不对?苏郁岐,我求你看在他为你把一生都搭进去的份儿上,救一救他,好不好?你要我怎么求你?跪下来求你?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救他。” 尹成念越说越卑微,已经卑微到尘埃里,越说泪就越如泉涌,停不下来。 苏郁岐无奈地从袖子里摸出条帕子,递到她面前,微微叹了一声:“我不是不想救他。第一,我分身乏术;第二,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阻止他。尹成念,你应该相信他,他一向智谋过人,武功又好,即便是深入龙潭虎穴,也一定能够逢凶化吉安全脱身。” 与其说是在劝尹成念,倒不如说是在劝自己。 她何尝不是心急如焚,奈何她身不由己,这个时候就算是死都不可能离得开昙城。 尹成念再次被激怒,“苏郁岐,算我求错了人!他们说的不错,你根本就是个无情的人,六亲不认,心硬如铁!你不救,我自己去!” 尹成念决然甩袖而去,巷子里唯剩苏郁岐一人。 空荡荡的巷子,飘荡着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苏郁岐腿一软,背倚墙壁缓缓蹲了下去,蜷缩在了墙根底下,脸埋入掌心。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寂静无声。 喊杀声揉杂着血腥味,依旧弥漫在昙城的空气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血腥气依旧不散,苏郁岐缓缓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哭得通红的双眼,走出了巷子。 天已经薄暮。出了巷子,苏郁岐直奔安陈王府。 安陈王府的大门紧紧闭着,苏郁岐叩响了门环,小厮出来开门,客套都行了礼,又道:“岐王,对不起,我们王爷伤势颇重,已经传下令来,闭门谢客,您改日再来吧。” 苏郁岐冷声道:“我给他带来了治伤的好药,保管他药到病除。” 苏郁岐说着便往里迈步,小厮上来要拦,她一把将他推开,硬往里闯了起来。小厮待要唤人前来阻拦,苏郁岐厉声道:“哪个敢拦,杀无赦!” 苏郁岐一路走到陈垓的卧房前,安陈王府的家丁们便一路跟到了卧房门前,想要阻拦,却有不敢阻拦,苏郁岐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垓扶着门框,站都站得气若游丝,脸上却挂着薄凉的讥笑:“苏姑娘真是好大的威风,耍横都耍到了我陈垓的府上!” 陈垓讥讽地称她为“苏姑娘”,她却满不在意,道:“兄长不想见我,我没有办法,只能硬闯了。” 苏郁岐往里走,陈垓没有再拦,她进了门,陈垓便将门合上,吩咐人不许进来打扰。 苏郁岐进门,没有归座,背对着陈垓,淡声道:“兄长已经能够起来,看来伤好的差不多了。” 陈垓说话气力不接的样子:“承你惦记,死不了。” “兄长还是去床上躺着吧,免得累坏了,我吃罪不起。” “不劳你管。你今日来是为什么?” “我是想来告诉兄长,裴刚率裴山青辖下十几万大军反了。如今这满城的空气里都是血腥味,兄长你闻着不刺鼻吗?” 苏郁岐猛然转身,眸光狠厉地直视陈垓。 陈垓淡淡的:“我受伤之后,又染了风寒,鼻子不太好使,没有闻到你说的血腥味。” “兄长染了风寒,难不成耳朵也不好使了?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震天响,您就一点都没有听见吗?” “听见了又如何?”陈垓缓慢地挪到床前,半坐到床上,背后靠着大靠枕,“莫说我如今这身体,什么也管不了,就算我身体好好的,又如何能管得了你们的事?有人叛乱,你和祁云湘手上有兵权,你们自去平叛就是,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苏郁岐隔着他有些距离,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他的眸光却依旧狠厉,“兄长这话说的便宜,您口口声声说什么忠君爱国,这会子怎么的倒推得一干二净了?” “我是管不了,心有余力不足罢了。” “兄长果真是心有余力不足吗?我觉得,兄长还是很有力气的。” 陈垓将视线移向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郁岐面色沉冷如冰,“兄长,我们活捉了裴刚。裴刚供出了主谋。谋逆是什么样的罪,兄长应该很清楚。谋逆叛乱是什么样的罪,兄长应该很清楚吧?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想说出来,但我希望他自己能够知错就改,从此不再参与朝政,不然,我就只能将这个人的名字公之于众,让律法来制裁他。” 苏郁岐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垓的脸色就已经大变,他怒不可遏口不择言:“苏郁岐,你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吗?裴刚的口供不过是一面之词,不值一信!倒是你和祁云湘,你们怕才是那惑乱朝政谋逆造反的人吧!” 苏郁岐道:“兄长既然说裴刚的一面之词不值一信,那你说我与云湘谋反,又可有证据?” 不等陈垓说话,她就冷笑驳斥:“恐怕,您连一面之词的证据也没有吧?没有证据,您这可是诬陷朝廷命官!” “兄长,莫说现在这种非常时候,就算是在寻常,遇到谋逆的案子,也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漏放一个,更何况您这可还诬陷朝廷命官!” “苏郁岐!你到底要怎样!”陈垓气得霍然起身,一阵猛咳,直咳出一口浓血来。 苏郁岐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被陈垓一把把她的手推开,怒道:“不要碰我!苏郁岐,你们可真是翅膀硬了,我才明白过来,你昨日为什么来看我,又为什么说了那样的一番话激我!” 第二百四十章 岐王逼宫(1) 苏郁岐道:“我的确是激将了兄长,但终究是兄长你自己走错了路!我可没有让你去怂恿裴刚造反!您知道您这是在干什么吗?” 一切都未出乎苏郁岐所料。 虽然没有承认,但昨天她到陈垓这里,使了一出激将法,的确是要激陈垓出手。 陈垓必须离开朝堂,不然他永远是祁云湘的障碍。祁云湘不忍对他出手,这个锅,她来背。反正她身上的锅已经够多了,也不怕多这一个。 陈垓党系的官员都还在宫里困着,他指望不上他们,只能是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苏郁岐其实没有想到,他能真的去找裴刚造反。她只是想先引他出手,再伺机而动。却没想到他这样急不可耐。 论及文治,陈垓的确让人佩服,但若说到带兵打仗,他却是不及苏郁岐的十之一二,甚至连祁云湘也不如。 本以为裴刚造反,总会闹腾上一阵子,吸引一下她和祁云湘的注意力,这样子他就有机会将主动权重新掌握回来,却没想到,裴刚这样不堪一击,只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被苏郁岐拿下。 陈垓猛然冷了脸,不再是一副病病怏怏的模样,“苏郁岐,你想怎样?” “很简单,兄长卸任,选个自己喜欢的地方,颐养天年去。你唆使裴刚造反这件事,我替你瞒了,这天下就只有你知我知,再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郁岐利落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陈垓一口气如何也咽不下,却拿苏郁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气得手指苏郁岐,不住颤抖:“好!好!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如今都能够反制我了!好呀!” 苏郁岐心中愧疚难当,但却只能狠下心,语气却是缓和了一些,“兄长,请您原谅,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您去做个闲散王爷,依旧享您的爵位,以后,不过是不再管事了,落个清闲不好吗?” “苏郁岐!你厉害!我陈垓生是我朝的人,死也是我朝的鬼!”说着,就要往墙上撞去。 苏郁岐一把把他拽住,道:“兄长要自尽,可要想好了,您身后可是一大家子人呢!您畏罪自杀不要紧,他们可要跟你受个连坐之罪!” “我陈氏一门为国而死,绝不偷生!” “兄长大可一死了之,小皇上您就不顾了吗?兄长您听好了,您活一日,小皇上便能活一日,您一旦死了,小皇上的命我可就保不了了!是生是死,您自己可要想好了!” 苏郁岐松开了手,这几句威胁的话,却是十分好使。陈垓垂头丧气,再不轻言去死,颓萎地退到了床前,一屁股坐下,再不出言。 苏郁岐几乎要抑制不住心里的痛楚,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缓过来这一口气,淡淡道了一声:“我出去善后。兄长趁这几日将家里上下打点好了,等朝局稳了,我亲自送兄长走。” 陈垓冷冷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你不要再到我面前来。等你们的城门能放行了,我自己走。” “好。”苏郁岐嗓音沙哑。 “我希望你说话算话,放皇上一条生路。” “他余生不会受苦。” “好,你走吧。” 苏郁岐偏过了头去,泪如雨下。怕被陈垓看见,慌乱地就夺门而出。 出了陈王府,皿忌找到了她。 “夫人,已经拷问出来了口供。裴刚说,是……” 苏郁岐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方才我已经去过安陈王那里了。皿忌,不必再过庭审,去把裴刚和他的近身之人都处决了吧。记着,你审问出来的结果,要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泄露半个字。” “是。” 皿忌骑马疾驰而去,苏郁岐实在累了,也翻身上了马,却见暮色里一匹马缓慢走过来,马背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左右张望着。瞧身形,应是清荷。 走近了,果然是清荷。清荷下了马,“可找到您了!外面这么乱,我已经找了您一下午了。” “你找我做什么?” “给您送饭呀。您这又是一天没有吃饭,您不饿,肚子里的宝宝还饿呢。” “……”苏郁岐哭笑不得,“我事情还没有处理完,等处理完了,回府吃。” “不行!您好歹垫一垫肚子!我给您拿了包子来,您好歹吃点。” “好吧。”苏郁岐实在拗不过她,“拿来。” 清荷这才舒展眉眼,从手臂上的食盒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端坐在马背上的苏郁岐,苏郁岐接了包子,道:“行,我吃,你回去吧。”打开纸包,咬了一口包子,又嘱咐:“回去的时候注意些安全,街上不太平,恐有漏网的兵匪。” “好。您早早回去。” 苏郁岐目送清荷离开,才开始催马往兵营的方向走。 这一忙,一夜未归。次日又是继续查裴山青余党,只是经了昨日的叛乱之后,裴山青余党已经斩杀差不多,剩余几个,没有废什么力气,苏郁岐交代给底下的人去做,又困又累的她先回府中歇了一觉。 她太累,这一觉便到了大天亮。 洗漱过,在清荷的强迫下吃过了早饭,她便匆匆进宫去了。 百官已经在宫里困了好几日,再关下去,怕是无意造反的也要反了。进宫之后,将谋逆名单都给了祁云湘,祁云湘下令将犯案官员全部入罪,其余的,都放他们回了家。作为补偿和安抚,让他们在家休养三日再上朝。 忙完这些,又是天已暮。苏郁岐要回府,被祁云湘留住了。“阿岐,是不是该找皇上谈一谈了?” “不急在这一时。今日天色已经晚了,待明日再说吧。” “也罢,我和你一起走吧。” 几日未见,也有许多事情要交代,苏郁岐便答应了。 苏郁岐本是骑马来的,与他一起,便只能随他一起乘坐马车了。 两人坐在马车里,苏郁岐将陈垓的事又复述了一遍。虽然祁云湘是早得到了所有的细节消息,但总没有她说的详细些。说完之后,她将兵符拿了出来,“这个,你收着吧。飞鸟尽,良弓藏。这个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祁云湘没有接兵符,道:“内部的事情算是已经告一小段,可是毛民大兵压境,这良弓,怕是藏不了。待找到能带兵的人,再把兵符给带兵之人吧。” 苏郁岐将兵符搁在了他的膝盖上,“那也是要由你亲手给。” 祁云湘看看兵符,又看看她,道:“你给我推荐一个能带兵挂帅的人吧。你一直是大司马,那些将帅的能力,你最是熟悉。” 苏郁岐便道出了几个名字,“这些人都是领兵打仗的将帅之才,都堪一用。” “即便都堪用,和你比起来如何?”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再挂帅出征。” “虽然雨师的规矩是女子不参与朝政,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女子做将军,带兵打仗,并青史留名的也有好几位呢。” 苏郁岐面色微冷,语气倒还算得上温和:“云湘,你知道的,我现在身怀有孕,且身体最近一直不太好,没有办法胜任这个任务。你还是赶紧找那几位将军谈一谈吧,看谁能够挂帅前往。边境吃紧,亟需一个元帅过去指挥战斗。” “好,这件事容明日上朝再说。” 祁云湘终究还是收起了兵符。 马车将二人分别送回了自己的府邸,苏郁岐回府之后,用过了晚饭,洗漱过,清荷正要伺候她上床睡觉,她却又换了件整齐衣裳,准备出门。 清荷惊异:“王,您这是又去做什么?这几天您太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吧好不好?有什么事,明日再办。” 苏郁岐道:“我有极重要的事,不能等到明日。你若是不放心,就把亚父叫来,让他陪我前往。” “好,我这就去叫苏管家。”清荷急忙去了。 苏甲来了之后,问及苏郁岐要去哪里,苏郁岐只说是进宫,余者未多说。苏甲心中疑惑她刚从宫里回来,缘何又要进宫,但看苏郁岐的样子也不会告诉他,只能默默随行。 苏郁岐到宫门时已经是戌时,皇宫已经下钥,她摸出了腰牌命人又把宫门开了,苏甲随她进宫,她去了内廷帝寝宫,苏甲不能进内廷,只能在外面候着。 小皇帝这几日精神状况极差,甚至连梳洗都没有,蓬头垢面地坐在他的龙床上,目光呆滞,看见苏郁岐进来,吓得直往床角缩,将被子一个劲往身上裹,疾声呼喊:“来人!来人!护驾!” 苏郁岐微微叹了一声,走近前去,安抚他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害你。我只是要来和你谈谈。” “谈什么?我不要和你谈!我不要和你谈!”小皇帝继续往床角缩。 苏郁岐一把握住了他肩膀,“皇上!你现在是皇上!能不能拿出点皇上的气概来!” 小皇帝一听这话,泪往眼圈里挂,“我不是皇上,我不要做皇上!” “装可怜装疯卖傻是没有用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做这个皇上,今天你都得把我的话听完。” 第二百四十一章 岐王逼宫(2) 《阿岐王》第二百四十一章 岐王逼宫(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举国同殇 《阿岐王》第二百四十二章 举国同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继任暗皇 《阿岐王》第二百四十三章 继任暗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两军交战 皿晔猛然转身,撩起衣袍,朝着供在山洞之中的前暗皇灵位屈膝一跪,一脸铁寒。 三叩九拜,一个不少。 拜过之后,由四位护法将暗皇的印绶和信物交予他,并诵读了一番暗皇的职责和规矩,山洞里连同那女子和宁山在内一共六人,都拜过了新暗皇,算是礼成。 虽然繁文缛节减免,也用了将近大半夜的时间,后半夜,四位老护法离去,宁山和那女子留了下来。 宁山道:“现在,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可尽管命令。” 皿晔道:“我手里有个伪暗皇组织,这你应该知道了。这是一支谍者细作组织,对雨师对苏郁岐的危害极大,问题是,我现在也拿不到这些人的名单,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把这些人找出来。” “这些年我也试图找出这些人,但成效不大。如果连你都拿不到名单,那只能另想计策。” “我心里已有计策,你只需配合我就够了。但我要提前跟你说的是,孟琮势必要死在这一役,你需做好心理准备。” 宁山点点头:“我知道了。” 宁山身边那女子本来挺干练的一个模样,此刻再看皿晔,眸中却是充满着疑惑和恐惧。她看看宁山,宁山却淡淡的,没有看她。 宁山心里却知道,现在的皿晔,太可怕了。 不止他,连苏郁岐,也是那样可怕。 皿晔大略讲了讲自己的策略,天亮之前,三人都离了这山洞,各自散去。 五日后,苏郁岐帅一万士兵到了境汀州。 苏郁岐来的消息皿晔早已经传给了孟琮,津凌传来消息,孟琮正率了大军,御驾亲征境汀州。 苏郁岐进城那天,皿晔站在迎接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身着铠甲,掩不住日益消瘦的形容,然身量虽小却浑身透出杀伐铁血的冷凝,他心里恨不能立刻上前,将瘦得不像话的她拥入怀中,脚下却半分也移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的面前经过,皿晔最终也未能移动半分。 当士兵被迎入军营,所有的人都散去,街道上只剩了皿晔孤零零一人。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尹成念的一声“主子”在身后蓦然响起,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天色已经晚了,夕阳的余晖在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整座城半是黯然半是金。 “你怎么来了?”皿晔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完成任务了,自然应该来跟主子复命。” 十月的夕阳,带着点悲凉的橘红,映在尹成念的脸上,她本就表情凄然的脸更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凄凉。 皿晔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别的方向。他的脸完全陷进夕阳的阴影里。 尹成念瞧不见他的表情,可是用脚指头想一想,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只觉心里一片悲凉。 在背对着皿晔的方向,她忽然瞧见,一抹银灰铁甲的影子。那影子站在一角房檐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一股死亡修罗的气息。 尹成念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低声唤了一声:“皿晔。” 皿晔在想事情,并未意识到她叫了他的名字,回头问了一句:“怎么?” “我想你。”尹成念忽然就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尹成念!你这是在做什么?”皿晔愠怒地将她往外推,她却死死抱住他,不肯放手。他越是推,她越是抱得紧。 “哪怕一次也好,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皿晔,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你眼睛里就不能有我一次吗?” 檐角那个银灰的身影,只怔了那么一下,就一闪身消失了踪影。 银灰流影从眼角一掠而过,皿晔一把推开了尹成念,朝人影追了上去。四下空空,任他将附近街巷找遍,也没有能找到那个影子。 大街之上,尹成念摔倒在地,一身的泥土,手掌也被擦碎了,一阵阵的疼痛,却都不能掩去来自心里的酸楚疼痛。 皿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她面前,将手伸给了她:“起来吧。对不起,方才一时情急,不小心推倒了你。” 尹成念颤抖着将手递在了他手心里,由他将她拉起来,心里实在说不清此时此刻滋味,只觉又酸又苦,又涩又甜。 “我以为你走了。” 本以为他回来是因为心疼自己了,却没想到他只是冷冷说了一句:“既然你是云渊的人,那就回到他身边去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尹成念一怔,眼泪唰一下聚到了眼眶里,“您……您都知道了?” 皿晔冷冷地:“过去念你是我一手带大,勉强留你在我身边,但你实在不知好歹,屡次犯我底线,今日是留你不得了。尹成念,如果不想被当成玄股细作抓起来,你就马上离开!”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尹成念从头凉到了脚。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呵呵,是我太傻,你是诛心阁的阁主,满腹谋略深不可测,又怎么会连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都瞧不清呢。”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皿晔说完,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一个黑衣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尹成念的身边。 “尹成念,请吧。” 他竟然让人来驱逐她。 “你是他的人?”尹成念打量她,“我没有见过你。” 黑衣的女子,正是宁山身边那个女子,如今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副手,顺便司职联络暗皇组织的人。 黑衣女子冷傲道:“你以为你是谁?他怎么可能让你一个细作知道太多?” 尹成念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喃喃道:“是啊,他怎么会让我一个细作知道太多。” 黑衣女子冷声哼道:“白眼狼。亏他把你养这么大,还厚颜无耻说爱他。” “我爱不爱他岂是你一个外人可以插嘴的!” 尹成念像是疯魔了一般,“我就是不走,你能奈我何!” 尹成念忽然就朝黑衣女子动起手来。夜色渐浓,你来我往,尹成念很快就败在黑衣女子的手上,被黑衣女子点住了穴道,往肩上一扛,扔出了境汀州。 不但扔出了境汀州,还警告她:“如果让我再瞧见你去招惹他,就不是把你扔了这么简单!” 尹成念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直欲要将这黑衣女子撕了,只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她并不能奈那女子何。 十月二十日,孟琮的大军到绥州。皿晔离开境汀州,前往绥州迎接。 天气忽然转冷,下起了大雪。 大军都戴了孝,在大雪中排成阵列,悲恸肃杀的气氛笼罩于绥州上空。 孟琮连安营扎寨都没有,命大军急速行军,孟七为先锋,攻打境汀州。 皿晔和孟七对这个决定都有些吃惊,但吃惊归吃惊,两人都没有阻止孟琮的决定,孟琮既然要打,他们跟着就是。 孟琮不但让孟七做这个先锋,还把皿晔也叫到跟前,道:“玄临,老七第一次带兵,朕恐他没有经验,你还是跟他一起去吧。” 皿晔没有推辞,骑了马,去追孟七了。 境汀州西城门。 苏郁岐站在城楼之上,身着盔甲,手上挽着她那张大弓。 皿晔与孟七的五万大军还在百余步之外,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到弓上,倏然出手,箭若流星,朝着皿晔飞去。 皿晔勒马,那马前蹄腾空而起,箭刚好落在马蹄前一丈处,直没入土地,只余一截箭羽在外面。 “皿晔!敢再往前一步,这支箭射的就是你的脑袋!” 苏郁岐清凌凌的声音传入耳膜,是久违的声音,皿晔的手不由握紧成拳。 孟七偏头看他,他一副呆怔状,孟七微微叹息一声,朝着城楼喊道:“苏郁岐!不要再顽抗了!我毛民六十万大军马上就到,顽抗只有灭城的结局!” “原来是孟七呀。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来灭我的城的!” “嗖”!又一支箭射出,直奔孟七,速度快得令孟七躲都没有时间躲。 但那箭毕竟留了情面,只射中了孟七帽盔上的白缨,那箭卷着几根白缨,直中孟七身后一个副将的眉心,副将连哼一声都没有,就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城楼上一片欢呼之声。 苏郁岐一声令下:“弓箭手,给他们点儿厉害尝尝!” 弓箭手列了两排,轮番射箭,孟军阵营结成盾牌阵抵挡,两军相持,一时间难分上下,至孟琮的大军到来,依旧未分出胜负。 孟琮到来之后,见此情景,大为震怒,斥了皿晔孟七一声“无用”,随即命令大军猛攻。皿晔与孟七看看大军一涌而至,都悄悄往后退去。 苏郁岐见大军至,脸上浮出一抹冷笑,命令道:“弓箭手退下,火箭军火球军上!” 弓箭手立即退下了城头,换了火箭军与火球军上。 刹那间,燃着熊熊烈火的箭羽与火球飞向孟琮大军。 若只有火球与火箭,未必就能降得住这浩浩荡荡六十万大军,孟琮没有料到的是,城门下竟然被苏郁岐预先埋了无以计数的火油桶。 第二百四十五章 重逢如梦 火球砸下来,引爆火油桶,西城下刹那变成一片火海,直烧得孟军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孟琮大惊,急命撤退,苏郁岐站在城楼,冷冷看着孟琮,将大弓握在手中,箭上弦,拉满了弓,对准孟琮,猛然射出,箭羽带着呼啸风声,直奔孟琮! 孟琮只感觉到扑面的寒风,想要躲避时,却为时已晚,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白色人影从他面前飘落。 箭身入肉的声音响起,孟琮看时,只见孟七倒在了他的面前,箭透肩胛,鲜血迸流。 “老七!” 孟琮大惊,此时却不敢和苏郁岐较量,急命:“撤!都给我撤!” 皿晔也赶了上来,负起孟七,随大军回撤。 城头上的苏郁岐看着大雪里燃得泼天的熊熊烈火,以及那些没来得及撤退陷在火中的孟军,数以万计的人,在火海中蠕动,她眸光里尽是冷冽,沉声命令道:“行了,退下,不必浪费武器了。” 孟军撤回绥州,孟琮发了大火。 “皿晔,你是怎么做事的!苏郁岐在城下设伏你竟然都不知道?朕将暗皇组织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利用的?” 皿晔辩解道:“皇上,虽然您将暗皇组织交给了我,但暗皇组织极分散,在境汀州的不过几十人,他们查不出,也属正常。” “你为什么不多调些人手来?” “皇上,他们人生地不熟,来了也未必能立即能融入到雨师军中。”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谍者,怎么会因为换了地方就不会做事了?你下命令,让他们都给朕回来!要把苏郁岐的情况给朕摸个底朝天!” “是。” 皿晔得了命令,下去传达命令。 孟琮这厢发完火,将精力全放在为了救他而受伤的儿子身上,军医全都被叫到了帐中给孟七看伤。 那箭直透肩胛,力道自然是不必说,军医在给孟七看过伤之后,报说他的肩胛已经被箭羽力道震碎,即便复原了,这条手臂也不可能再拿得动刀剑。 孟琮第一次用心看这个儿子。 众多的儿子中,肯舍命救他的,也就这一个了。那些个儿子只巴不得他赶紧死,好瓜分他的江山权利。 孟七这一出苦肉计,算是起到了应起的作用。 孟琮给孟七治伤的这些日子里,伪暗皇组织的人陆续从雨师的各地辗转聚拢到境汀州来。入境汀州的各个路口,早已经埋伏好了真正的暗皇的人。 那些人根本还没机会进入境汀州,就被暗皇的人杀了个干净。 暗皇的人替代伪暗皇,聚入了皿晔的帐中。 孟琮一心系在孟七的身上,对这些一无所觉。他手下那些个谍者,微微对皿晔的动作有些察觉,但终归摸不到皿晔的实证,也不敢到最近脾气很暴躁的孟琮面前汇报。 孟七的伤时好时坏,等到痊愈,已经是腊月。这期间孟琮和苏郁岐又有几次交手,因为皿晔的情报得力,小胜几场。 苏郁岐一直缩在城里,派出来应战的也不过是些小股人马,伤亡并不大。但对于吃了一场大败仗的孟军来说,这样的胜利也已属难能可贵。 近年关,孟七伤好,又小胜了几场,孟琮心里还算高兴,命令犒赏三军,酒宴过后,皿晔将最新探知的消息禀报给孟琮:“皇上,下面的人来报,苏郁岐集结了大股的人马,应该是要进攻。” 孟琮一听,急命大军严阵以待,又令皿晔再去刺探敌情。 皿晔很快又得回情报,苏郁岐将于子时发起进攻,但具体的进攻计划却没有得到。 孟琮命士兵趁着天还未黑,赶紧睡觉,等到戌时末,大军起来生火做饭,吃饱了饭,严阵以待等候苏郁岐的夜袭。 子时一过,孟琮命士兵都打起精神来。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士兵们穿的盔甲都似冰一般冷,虽然精神还算好,但寒冷却是让战斗力锐减。子时末刻,前锋来报,有军队从西面而来,行军速度极快,大约有万余人。 虽然数目上让人疑心,孟琮还是三万士兵前去迎敌。 很快,传来了金戈铁马之声,孟琮赞皿晔消息得的及时,不然怕是要被苏郁岐偷袭成功。 偷袭者很快便败下阵去,撤了回去。三万士兵追击了小半个时辰,奈何没有追上。 孟琮气得骂娘,“跑得倒快!苏郁岐八成属兔子的!” 然士兵刚刚回营休息,探子又报,苏郁岐又来偷袭了,这次的人数似乎比上一次要多,有两万多人。孟琮只好又派出五万士兵应战。 这次交战持续了有半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仍旧以苏郁岐方败退为结局。 孟琮这回不敢再令士兵休息,严阵以待苏郁岐的大军杀到。但这一次却没有再等到偷袭,士兵们瞪大眼睛干巴巴等到天亮,也没有再见一个雨师士兵。 天亮时分,孟琮累了,吩咐皿晔一定要让人密切注意苏郁岐的动向,这才去睡。 这之后,好几日苏郁岐都没有动静。 孟琮御驾亲征已经两月,城久攻不下,粮草已经告急,御寒之物也已经告急,情急之下,有人出主意,去联络玄股,让玄股从海上攻打雨师,事成之后两国共分雨师这一杯羹。 书信送到玄股,回信是云渊回的,云渊的信中画了一幅图,那是江州海防图。图上,江州附近海域全是苏家军的人马,想要突破,那简直是难如登天。云渊还告诉孟琮,苏郁岐找了许多擅长水性的人,把苏家军打造成了一支海陆作战全能型的军队。 孟琮这才明白,当初苏郁岐为什么会把苏家军撤出昙城,去江州救灾。这他妈哪里是救灾,分明是战略转移。 云渊那边既已婉拒,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孟琮情急之下,再一次发起攻城。 皿晔再见苏郁岐,她立于城头,没有穿盔甲,身上穿了件白色的狐裘,左手一直托着小腹,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皿晔只觉头发尖都是颤栗的,此刻却不能飞上城头,去将她拥入怀中,好好疼她爱她。 苏郁岐这次依旧先是用了火攻,但孟琮早有准备,先是派了小股人马做先锋,待火势减了,才又派大批的士兵出战,一部分士兵搬着云梯,一部分则推了撞车去撞城门。 城上箭如雨下,城下人海战术,如此下去,双方的伤亡都会惨重,至于是城门先被打开,还是人海先被驱散,那就不好说了。 仗一直打了好几个时辰,苏郁岐瞧瞧天色已暗,命莫凌率了五万人马,从北门出,绕到西门外,从孟琮的后方夹击孟军。 孟军前后受夹击,又一天没有进食进水,终于有些撑不住,开始露出颓势,孟七及几员大将都劝孟琮撤兵,孟琮无奈,只好下令撤兵。 回到绥州,孟七借机奏本,言说还有七八日过年,父皇作为一国之君不回去祭祖不符合规制,他奏请孟琮回津凌去过年,此处由他留下来暂时压阵。 孟琮无奈,只能应允。 孟琮次日便打道回府,这里的大军由孟七暂为统帅。 当然,孟七做这个统帅,不可能光当官不干活,时不时地他得跟苏郁岐干一仗,让人把战果传回国内去,否则孟琮会撤了他这个统帅。 诚然,年前的这几天,不至于再有大规模的战争了。 孟琮走后,孟七将皿晔叫到自己的中军帐,屏退左右,劝他:“我看她的脸色十分不好,必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还是去看看她吧。如果实在有必要,我可以过去给她诊脉。” 皿晔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孟七嗔他:“你到现在难道还在顾虑你们之间那点恩怨情仇?人命当头,你不会真的蠢到轻重不分吧?” “我只怕她不会见我。”皿晔低声。 “你从前从来不这么患得患失怕东怕西的。现在这是怎么了?玄临,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不去做,又怎知她不想见你呢?” 皿晔从颓废中抬起头来,看向孟七:“你觉得我应该去?” 孟七郑重地点点头:“你很应该去。” “好。” 皿晔点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境汀州帅府。 苏郁岐正歪在榻上看着军报,清荷侍立一旁,手中端了碗药,苦口婆心劝她:“夫人呀,您必须得把这碗药喝了,大夫说,您胎像不稳,如果不喝药,对胎儿和大人都很危险。” 她把身子侧过去,面向里侧,不搭理清荷。 “夫人!您不顾念自己也顾念些小世子呀,他可是苏王府的独苗呀。” “不喝药。你要怕我身体受不住,就去给我炖些补品来,药汤子我实在喝不下。” 清荷正要再劝,门轻轻开了,皿晔出现在门口。 清荷惊得张大嘴巴,正要喊出声,皿晔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她出去,她立即蹑手蹑脚往外走,将药碗交在了皿晔手上,冲他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臭丫头,你开门做什么,冷死了,快关门。” 皿晔缓缓走到床前,在床前坐下,一只手端了药碗,一只手去扶了苏郁岐靠着枕头的肩,将她从枕头上托了起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 乱世烟花 苏郁岐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眼前落下,落在肩头,是梦里千回百转梦见的那个人的手,她的眼眸不争气地湿了,想要说话,嘴巴却更不争气,张都张不开。 皿晔无声地将她瘦削的身体揽入怀中,喝了一大口药含在口中,对着她无血色的唇喂了过去。 久违的温度,久违的柔软,苏郁岐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流,苦涩的药汤入口,她甚至没有尝出味道来。 一碗药汤喂尽,皿晔将碗搁到榻前小几上,回身坐在床沿,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擦拭她如雨的泪珠,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完。 他轻轻蹙眉,哑声:“若你再哭,我就只能吻干你的眼泪了。” 苏郁岐的眼泪戛然而止。 抽噎着瞪着他。 他嘴角浮出点笑意,轻声:“这才像话。” 苏郁岐抽噎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的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无奈地道:“那个百步之外一箭差点射穿我脑袋的苏统帅,怎的却是个爱哭的小娇娘?” 苏郁岐被他逗得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嘴角却抿出一点威严弧度:“如今我的仇人就只剩你和孟琮了,你怎还敢送人头到我面前来?” 皿晔忽然松开了她,缓缓站起身来,撩衣摆,一屈膝,跪倒在了苏郁岐面前。苏郁岐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皿晔肃声道:“郁儿,家母当年对苏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我不敢奢求你原谅,但这个赔罪,是必须要赔的。” 苏郁岐眼眸一闭,泪又垂下来。 “冤家。” 原谅吗?其实又哪里曾经怪过他?他也是受害人罢了。只是要跨越仇恨继续在一起,对她来说实在是个巨大的煎熬。 不在一起,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煎熬? 苏郁岐起身下地,赤脚站在皿晔面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膝前地毯上,终是控制不住,怨了一句:“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皿晔站起身来,将她打横抱起来,抱回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声音暗哑地道:“纵我一千一万个不对,也别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地上凉,你还是躺着吧。” 给她盖好了被子,擦了擦眼泪,他站起身来,打算再去跪着,苏郁岐急急拉住了他的手:“你去做什么?” “继续跪着。”他道。 “你如今跪有什么用?不过是徒让我难过罢了。” 皿晔瞧着她又要掉眼泪,忙又坐了回去:“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别哭。” 苏郁岐终于是不能自已,扑入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皿晔这次没有劝她,任她在他的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到最后,她竟然不争气地在他怀里哭睡过去。 睡着了的苏郁岐,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泪珠,如蝶翼一般的眼睫一颤一颤的,透着不安,皿晔将她安放在枕上,打算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脸,她却像个孩子似的抓着他的衣襟死死不放,他无奈,只能轻声在她耳边道:“乖,我去拿条毛巾给你擦脸。” 她仍是不放,他无奈,只好轻声唤了清荷。清荷打了一盆洗脸水,和毛巾一起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顺带把门关好,吩咐左右侍卫都远远的守着,不必靠太近。 皿晔给她洗了脸,她由始至终不放手,他便只好挨着她躺下,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上印上一吻,轻声道:“安心睡吧,我不走。” 苏郁岐这才放松紧绷的身体,缓缓进入沉酣。 次日晨起,苏郁岐想起昨夜,恍然是做了梦,梦里皿晔来见她,又恍惚这不是梦,她眼睛还未睁开,就急忙忙往身边抓,手指触到温热的身体,揪着的心倏然放下,不由自主地轻舒了一口气。但却迟迟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怕一睁眼,这一切果真是梦。 皿晔瞧着她天真幼稚的动作,唇角浮起一点宠溺的笑,捧着她的脸,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温声:“我是真的,你不是在梦里,睁开眼吧。” 苏郁岐试探着、缓缓地睁开一只眼睛,皿晔那张好看的脸映入眼帘,不知是太高兴还是怎样,她略有慌乱地又闭上了眼睛。 “不想起?那就再睡会儿。” 皿晔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境汀气候恶劣,她的脸颊终日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已不似往日的水嫩。他有些心疼,心里更多的却是敬重。 苏郁岐哪里还有睡意,闭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皿晔的手不经意间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左胸腔一阵钝疼,不由拥紧了她。 苏郁岐又如何不知他心里想什么。回想与他相识相知相爱的这些日子,其实也不过不足一年的时间,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已经经历了人世间的种种,双方都已融入彼此的骨血之中一般,他苦,她亦会觉得苦,她痛,他亦会觉得痛。 苏郁岐轻轻一叹,在他唇上印上一吻,脸颊贴着他的脸颊,道:“玄临,你不要再把那些前尘往事放在心上了。那些不是你的错。你若还觉得,那些罪过没有赎清,以后,陪在我的身边,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便是。” “好。”皿晔轻声答应。 皿晔在苏郁岐这里呆了一日,一日里倒有一半的时间在哄她吃药。她前些日子在一场战役里动了胎气,一直都没有调养好,皿晔唯恐他走后她又不肯吃药,却又不能一直耽搁在这里,只好白天回绥州应卯,在孟琮那些眼线们面前晃一晃,晚上又回到境汀州苏郁岐这里。 两地相距逾一个多时辰的路,皿晔每日大半的时间都耗费在路上,苏郁岐瞧着心疼,便招来宁山,命宁山扮成皿晔混到孟军营中去。 宁山看看苏郁岐,再看看皿晔,再摸着自己那挚爱的络腮胡子,极其不愿,“两位主子,可否找别人来扮?” 苏郁岐倒是没有纠结:“成,你找到合适的人选就行。” 宁山走后,苏郁岐凝着皿晔,直凝得皿晔浑身不自在:“怎么了?我做错事了吗?” “为什么宁山要叫你主子?” “咳……可能是因为我和你是夫妻,你是主子自然我也就是主子?” “你可算了吧,宁山是什么人?傲气得紧,我都得敬他三分。” “好吧。他是暗皇的负责人。” “这么说,你想在是暗皇了?” 皿晔忙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就会卸任。” 苏郁岐倒也没有生气,只是道:“难为你了。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也为我自己。谁让我爱的是你呢?我私心里希望能永远留你在身边。” 苏郁岐轻轻一叹,将自己填在他胸前,抱住他,声调软软的:“玄临。”大约他是父母的生命换来的伴侣,所以才这样好的吧。 春年已至。这是皿晔和苏郁岐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春年,白日里苏郁岐和所有将士一起吃了一顿春年宴,到酉时才回到帅府。 本来想要和皿晔一起吃年夜饭,回到府中却没见清荷准备饭菜,正要问清荷,却见皿晔从外面进来,带了一身冷气进门,苏郁岐问:“这么冷的天,你这是去外面了?” “走,带你去个地方。” 皿晔神神秘秘的,苏郁岐不由好笑:“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好去处?” 荒山野岭,天寒地冻,自然没有什么好去处。皿晔拿了狐裘给她穿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带她出了城。 境汀州与绥州的中间,有座芥子山,虽名为芥子,实则却是座极高的山,皿晔未让她费半点力气,一路背着她上了山顶。苏郁岐疑惑:“这山顶全是雪,你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雪景的吧?这漆黑的夜也看不见啊。” “嘘……”皿晔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五,四,三,二,一……你看!” 境汀州传来“嘭嘭”的声音,刹那间,境汀州的上空盛开了无数朵的焰火,两人站的位置,却是最高处,那一团团的焰火,便犹如盛开在脚下。 苏郁岐看得眼睛都直了。 “天啊,太美了。” 皿晔在背后拥住她,与她一同看着这脚下的人间胜景,在她耳际轻声道:“苏郁岐,等这天下太平,咱们便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住下来,再不问世事。你若喜欢焰火,我便天天放焰火给你。” “好。” 苏郁岐只觉心里从未有过的甜蜜。此刻他说什么她也是答应的。 焰火放了足有两刻钟,两人从山上下来,回到帅府,清荷这才将年夜饭端了出来,他两人坐在一起,浑似扭股糖似的不能分离,一顿年夜饭吃得恁是缠绵。 次日初一,两人更是孩子似的,一大早穿了新衣裳,苏郁岐特特给皿晔化了个妆,将他化成了苏甲的模样,两人一同去了军营。 从军营里调了两万士兵,两人率兵直奔孟七驻守的绥州。 孟军未想到苏郁岐竟然大年初一就袭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伤颇多。苏皿二人见好就收,午时一过便收兵,回到境汀州的时候,天还没黑。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大战在即 《阿岐王》第二百四十七章 大战在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八章 深崖 《阿岐王》第二百四十八章 深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