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恩仇引》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今天家里停电,就只写这一篇了,明天补更 今天家里停电,就只写这一篇了,明天补更望见谅!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今天家里停电,就只写这一篇了,明天补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今晚通宵码文 欠上的帐总是要还的。不多说了,今晚通宵码字,目标8000,冲击10000。 对自己狠一点才对得起私信骂我懒的几位读友!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今晚通宵码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一章 政司行走现盲山 这山间的驿道好不安静,往来无人,只清楚听得些出来觅食的鸟叫。这个冬天虽还不曾落雪,雨冻却是下了两天了,地面的泥壤已是带着些小冰渣儿,把方圆气氛染得很是萧瑟,只交织连绵的车辙昭示着它的繁碌。 这山既不多高也不甚大,只是个中山头凌乱座落,蜿蜿蜒蜒不知多少里许。据左近老辈人说起,先时当地有很不少人进到深处去后都迷了路,或是困个一天两天,受些冷暖饥饿,或是体肤受创皮肉挂了彩,总之是叫人吃了些亏。于是也不知谁先叫起,只从此,这山便有了个“盲山”的名儿。盲山原并不出名,只是四年前的发现让这里闹腾了起来。 那年十月,有个叫老幺的中年佃户入山打野味,走了深处去,竟无意发现了一口溶洞。这老实佃户原只想进去避避暑气,顺着洗个澡,喝口山泉水,哪想这溶洞淅出的水流看着清皎明净,入口却极是咸涩,实在喝不得,很是怪异。 老幺原是盲山脚下的佃户,给本村一个财主种地。平日里在东家的田场打理,每年春夏种收禾稻,秋冬时节雨水不足,便在收割完的田地上种些苞米和黍谷。农忙之余,老幺常上盲山打些野味,采些浆果,挖些野菜,养活一双子女及自己夫妇四口。 时年好,雨顺风调,东家打的粮食多了,给佃农的劳资也就丰厚些,一家四口的日子总算还过得去。 有一年,东家打了一千二百担谷子,算是难得的丰年。那年东家给三十几户的佃农各匀了二百斤陈年黍米、一百斤碎玉米,年关时每家还均发了十斤粳米和一斤肥猪肉。那可是老幺这一辈子最最富足的一年,婆娘每天煮的粥比往年都稠,米缸也不曾见底,子女也不曾唤过饿。 只是这般好的时年,老幺三十几年里只记得有这一次。四年前是个平年,东家打了九百六十担谷子,每户佃农只领得百七十斤黍谷和五十斤碎玉米,日子虽还可过得去,但挨饿总是少不了的。好在老幺自小在盲山脚下长大,又总有使不完的气力,和往年一样,农忙一完就背着斧头上了山,去觅些腊冬里的储粮。 老幺的祖上原本也是有田地的,只是在爷爷手上抵给了别人,使老幺的父亲只得做了佃农。父亲死得早,老幺没有法儿,十三岁便接过父亲的镐头,也做了这财主的一个小佃户。老幺原以为这辈子要像他父亲那般,终有一天会在农忙里交待了他的生命。 回到四年前的十月,老幺拿着斧头进了山里,跑到了深处,设了很不少的陷阱,三天下来,打到了一只獐子和两只野兔,一只野鸡,可乐坏了老幺,“这下婆娘和娃儿们可多吃好些天的饱了”。 回来路上,老幺找水解渴时穿过一片榆林,在那榆林边上看到一口溶洞,一股涓流自洞口流了出来,在下方十几丈远处积成一个小潭。老幺驮着这清了内脏的五六十斤野味已多时,可出了一身臭汗,正是热渴难耐,便脱了衣服在那潭中洗了个澡。澡后跑到上游掬了一抔水喝下,乖乖,可了不得,这水流看虽清净见底,不想入口却是咸涩无比,让老幺好不郁闷。 一路好走,总算是到了家,晚上炖了兔肉全家吃了个饱胀。夜里老幺将山里的这些个事故都说给了婆娘听,早起婆娘又说道给了邻居听。这村落里本就没有甚么佐料、事迹,老幺在山里见着溶洞,喝了咸水的事迹没几天便传开了去。 半十多天后早饭,老幺一家正在屋里喝着黍米粥,一个陌生的粗犷声音在外面吆喝了开来,“这里住的可是老幺大哥一家?” 老幺咋听一讷,小心踱到门口,推开一边门廊,瞧见是三个中年大汉立在篱笆屯边,身上都着了制式披衣,腰背还都别着麻黄的伏包。老幺听说过,着制式装服的可都是官差,这下老幺心里既惊且惧,一时傻望着三人不知答话。两个呼吸后,左近的是一个黑大个中年,忍不住再次问起,“这里住的可是老幺?” 老幺这才缓了神情回来,忙答道,“我便唤做老幺了,三位官爷可是找我?”言语时还一脸茫然惊惧望向那仨大汉。老幺的婆娘和子女听了声音也都跟了出来,一双子女攥住他的两边衣角,泫然若泣,就要哭出声来。 中间的矮个汉子见状,上前揖手笑道,“老哥莫要慌张,是我三人有事让老哥帮忙的。这里有一粒碎银子,你且收着,当是酬劳。”说着从腰带里面摸出一粒蚕豆大小的碎银子,朝老幺伸去。 老幺一家这才松下气来,老幺瞄了那碎银却不敢去接。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讷笑道,“有事官爷且吩咐,只道是能做的,我定会去做,哪里敢要官爷的银子!” 老幺只在东家见过这么大的银子,那虽不是官银,以那般大小,少说也有三钱,可换四百多文铜板啊,买三四十斤黍米,那是一家四口小两月的口粮啊。 矮个汉子,努了努身,向老幺道,“这样可好:我们三人从州府过来,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老哥家里可有米食,我们吃两口热热身,再一边说与你听?”说完望向老幺婆娘。 “哦,有的!有的!这便快些进来罢!”老幺懊恼忙道,一边嘱咐婆娘去切了几斤獐子肉入锅皿来煮,一边请了三个大汉在木桌边坐下。 过了一刻半钟,老幺婆娘端来一口铁皿放在圆木桌上,里面的汤肉已经喷香熟透。三个披衣大汉喉咙辘辘作响,眼睛盯着汤肉,精气大振。老幺婆娘又拿来了木碗和竹筷,摆好了放下,“三位官爷便请吃些吧,家里没有什么好招待,只切了几斤獐肉,放了些姜蒜、葱椒,可没......可没有下了盐油”老幺婆娘尴尬道。 之前不曾言语的是个疤脸汉子,这会儿答道。“大嫂客气了,有这熟肉热汤已是不尽感激,哪有嫌隙的道理!” 不过一刻钟,一碗没放油盐的肉汤便被三人饮食一空。那疤脸汉子站了起来,向老幺夫妇作了一揖,又向老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老哥,可否坐下这边说话?”老幺望了婆娘一眼,搬了个两尺高的木桩子依言在圆木桌旁坐了下来。 疤脸大汉看来是这三人之首,这时又开口道:“我们兄弟三人是阜州盐运政司的行走,受命勘探阜州矿盐储藏。近日到这阜阳镇,于路上食肆偶然听说,老哥半月前在盲山见着一口溶洞,在那还喝过了咸水?此事可是真的?”说完满脸期待望着老幺。 其时,食盐匮乏,价格高昂,朝廷颁布的统购律规定:砂盐五百文一斤,粉盐一千五百文一斤,而一般的黍米才十一文一斤。多有普通百姓无法正常进食食盐,因而体虚病死。大华朝为加量供盐,设立了盐运政司,主管盐矿勘探、采掘、炼制、派运。而这“行走”便属盐运政司的官制编员,虽不入品列,却可领取薪俸,而且可入官籍,出行无阻,乃是一般百姓梦寐之所求。 老幺一生从未与官差有过交道,只知官差都是着了制式装服的。前几年,村里一个老寿星过百岁,县里丞官大人派了两个衙差过来,送了一个寿匾,老幺远远瞄了几眼,看这三人装服和那两衙差颇有几分相似,没想到竟真是官府的衙役,且是政司的行走! 老幺听完,即答道,“有的,确是有的,便在那盲山北坳边!”说完,还扬手向北指了指。 三人自州府出来,一路采集各处矿盐讯情,遇着了数个言传,几经核实皆不得有真。前日里在这阜阳镇听到食客说起老幺的趣事,当即便一路打听过去,今日一询竟真有其事,实在喜不自胜。三人对望一眼,那疤脸汉子站起,喜道,“老哥可还记得路,可否引着我们一去?”说时双手抓住老幺的膀臂。其二人也同时炽烈地望着老幺。 老幺也未使其失望,咧嘴笑道,“哪不记得,记得的,一日脚程便到了。这盲山便是我们的爹妈,每年给出大几十斤粮食哩!” 疤脸大汉蓦地猛拍桌子,放下了颗先前那般蚕豆大小的碎银,两眼大放精光,大喜道,“老哥,我们这便出发罢!”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二章 单骑向东绝尘去 老幺引着那仨儿盐运政司的行走大汉,循了四十几里的山路,穿了八九座山,这会儿已过酉时三刻,天已沉暮。那黑大个汉子颇有些沉不住气,一手扶着旁边桠枝一手叉着腰,驻了脚闷声道,“那老哥,可到了左近?”说完,自喘着粗气。酉时起,三人已询问不下五次,这会儿黑大个再询起,余那两人都停下拢了过来,看着老幺。 老幺走近半丈,挠首难为道,“三位官爷莫怪,平日里这会儿确该到了,只是今日这脚程,怕是还差了小半个时辰。”瞅着西边的鸡冠红已渐地消了去,老幺也甚是无奈。这仨大汉虽是精壮厚实,毕竟不似老幺这般常年梭走在田间地里、山尖坳口的,况这盲山山道既少且小,又多有棘丛,一路走来,三人可不如老幺机敏利索。初时三个时辰倒不妨碍,后边个多时辰,仨汉子已是颇有疲态,老幺不时得慢下脚步,候着三人。这般,原本四个时辰的山路,今日便是过了四个半时辰仍是未到。 疤脸大汉一脸歉然,视线又环了周遭密林一圈,定声道,“今日便不走了罢,我们就在这左右寻个地头,生堆火做些吃的,也好填了肚子,晚上好休整。明个儿起早,老哥再引我三人去。”余那俩汉子也知,这个时候已是赶不了路了,对视一眼又游离开去,似是在寻那落脚的所在。 老幺一听,哪有不允之理,当下赞同道,“这可甚好,这盲山哪,岔道小坳多极,平日白间便是容易失了方向,要说晚间赶路,那自是难办至极的事,多半是要走岔的。” 疤脸大汉点了点头,显是认同老幺的说法。当下嘱着众人寻了柴火去,不一刻,已堆起齐胯高,半丈方圆的干柴。矮个汉子从伏包里掏出两块刀石,在簇起的松针扎上点开了火,慢慢叠了些干柴枝。疤脸大汉道,“万勇,你便在此伺弄着柴火,清了一丈方圆的草叶,可莫引火烧了山。姜阳,老哥,我们三人便在这方圆里许找些吃的。记着,可莫要走了远!半个时辰功夫,不管有没找着吃食都需回来,不要离了这火堆的眼界边儿。”原来这四人来时走得急了,可没备些干货米食,行走一天早已腹中饥饿难抵。嘱咐完,三人便离散开去,留下叫万勇的矮个汉子拾掇边遭的干草枯叶。 幸是十月的太阳沉落得晚些,且月亮也颇有些光亮,这时虽临了戊时,却勉强可视十丈远近的物事,老幺三人可不耽搁,匆匆朝林间潜了开去。 这阜州是安咸郡的一个大州,在安咸郡的西南角,和苍生郡东北边连着界。安咸郡乃是大华国最大的产盐郡,百多年前在郡西北处发现了数个大盐矿,朝廷便在此设了个盐运政司。安咸郡的盐运政司虽是郡政司,却不由商部辖管,乃直属皇帝遣派,是个从二品衔的正职。 近十几年来,早前发现的矿盐已采掘殆尽,出产已不足先时的三成,再过几年怕是再无盐可出。皇帝和盐运政司每念及此,怎免心急燥虑,近年调派了千多名矿场的行走外出觅寻勘察,急盼勘出新的盐矿,续这民生大急。这三个大汉便是阜阳盐场的行走,被州盐运察司大人遣出来勘矿的,疤脸大汉名叫何广根,乃是三人中唯一入了官藉的编员,余那二人自是唯有瞻其马首。朝廷近年于勘矿册奖极丰,旦有发现盐矿者,依盐矿大小最多可表大功,于三人言,便意味免税终生,再赐官田百亩,一生运命就此改变!是以,三人在阜阳镇的酒肆中听起有人在盲山遇过溶洞咸水的事故,便急急赶来,半刻也不敢耽误,深怕被人抢了先机,勘出了盐矿。 已是戊时二刻,只见那姜阳离着火堆半丈有余坐在地上,神情几分忸怩,朝着万勇讪讪道,“本是要捉了一只山鸡的,这就差着半步远,给钻进了棘丛,夜里也甚不灵便,侯了一盏茶功夫没见出来,想着何哥的话,不敢久侯,折了回来。” 话音刚落,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只见何广根左手握着一竹叉,上边串了两只大青蛙,右手抓住一只大山鼠,大步走来,左脸兀地划了不小的一道血痕,左眼仍不自觉抖了几抖。何广根目光一扫姜阳,知其定是未曾找寻到吃食,便走来嚷道,“莫在那杵着,把这几个东西理净了,好烤了吃。”不等姜阳走来,便将一鼠两蛙掷在了地上。“狗杂,把大爷给划的!”说毕,何广根又伸手去捂住了血痕,不时起了一阵“嘶嘶”的轻吟。 姜阳自是没二话,从旱地靴里拔出一把四寸长的匕刃,一边忙开了去。约一盏茶的功夫,算是理了个净,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只是去了内脏的一鼠两蛙分量甚是少得可怜,怕堪堪只足一人的饭量。 烤了不至半柱香,只见老幺光着膀臂,用衣服包着一包物事从下头走来。三个盐运政司行走都朝他望去,满是期待。姜阳首先走了近去,开口笑道,“老哥,这包的是甚么,可是吃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朝那包物事探去。“是些山地薯,火烤了,可甜着呢!”老幺颇为得意地笑言。 三人一听,好不开心,都聚了来把那一包十几个大山地薯仍进了火堆里。只听老幺说了起来,“前几年在下面那坳边看到过有山地薯,挖了几株,只那时地薯却还没长开,吃不得。适才下去经过那个坳边,突然想起这事,便找去挖了一挖,没想到竟长了这么许大,就挖了十几个来。”一边说着,一边傻笑,露出一口稀黄的老牙。 是夜,四人围着火堆,吃着热腾腾,甜津津的烤山地薯,好不满足,只留下一地剥落的地薯焦皮。 次日,刚翻了鱼肚白,四人就起了身,由老幺引着向那溶洞的方向行去。刚越过了一个山尖,下到半山腰,老幺停下向左下指了指,开口道,“便是那里了,穿过这片榆林就瞧见了。”三人一听,脸上不由肉挑,又是开心又是紧张,念着朝廷的册奖,脚步倏地加快起来,和心跳形成了同一律动。 眼前出现了一个一丈高许,丈三宽许的溶洞,一汩细流自其间缓缓流出,在下游十几丈处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水潭,清可见底。 四人先走到潭边,何广根俯身掬起一抔水喝下,脸上形容丰富,看不出是悲是喜。万勇、姜阳二人见状,也掬了一抔水抿了小口,入口极咸,不由大喜过望。姜阳更是脸色潮红,不掩心中喜乐,放声大叫,“何哥,没有错的,绝没有错的,这边周定是有盐矿的,这水,这水的味道决计不会错了!”说着喷着唾沫星子,双眼圆瞪,脖间青筋突起,伸手搀住何广根。 何广根强作镇定,颤声开口道,“万勇,姜阳,我们分处拿了锉子凿些矿砂过来,验上一验!”二人重重点头,从伏包中取出些取矿砂的械具,火速行了开去,留下老幺讷在原地。 约半柱香时间,三人聚到了潭边,你看我,我看你,心里由自不定。此时,三人都百分确认,此处定有一盐矿,溯着这溪流往上便能找着矿脉所在。而且看察这溶洞石砂组分色泽、流出的溪流口感,可知这矿脉成色定是极高,怕是出粉盐也为未可知。三人当下议定,万勇、姜阳在这里全天守着矿脉,何广根即刻便启程回州府盐运政司报喜。 何广根收好采来的矿砂,让老幺引着往回走,一路不停嘱咐老幺,切莫跟旁人说起这事,否则入刑坐牢自少不了。老幺当然一路唯诺应承着。 回程的脚步可快得多,申酉左近便下了山,到了村里。何广根丝毫没有落脚的意思,焦虑向老幺问起,“老哥,村里可有马匹?我急赶回州府去,走路可不成啊!” 老幺搓着搓胡渣,哆了哆嘴,“东家那里,那是有的,只不知给不给借哩。” 何广根一听,喜道,“这便领我去,快领我去!” 老幺领着何广根到了财主家,敲了门,管事的见来人是官爷装扮,便没阻拦,领了何广根进去找东家。也不知何广根对财主道了些什么,只是不一会儿便从旁屋牵了一匹颇为膘肥的马儿来。何广根跃上马匹,扬鞭在马臀狠地抽了一下,马儿吃痛,快奔了起来。 月夜下,单骑向东绝尘去。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老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那日遭遇竟给这安咸郡乃至大华国带来这般大的变数。 先是乡人将其遇着咸水溶洞的事传上了镇里,恰巧被派来勘矿的政司行走何广根三人听见;三个政司行走找来老幺引路,勘实了那溶洞确是一上品盐矿,星夜赶回阜州盐运政司衙门报喜;阜州盐运政司衙门的盐运察司官陆斌宪听后,忙叫来专职炼盐的丞官,确认了矿砂品格后抚掌大喜,忙命人将散开了去各处的行走都召了回来调往了去盲山。 经过数百人七八日深勘,乃知这矿脉竟长十余里,宽里许,深达十数丈,乃所未见之巨矿,足够大华全民食用百十年了。不日,陆斌宪便下了令,将盲山给封围了起来,且别让那邻近的百姓来了盗采。诸事稍息,便报拟了一封三百里加急的官文呈给了郡盐运政司官许永年。 许永年做了安咸郡盐运政司已三年余,任间毫无建树,眼看大考在即,只怕非要调了任,撤了职。便看了陆斌宪的呈文,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喜不自胜,忙叫幕僚拟写了本数千言的奏折去报喜表功,五百里加急呈上了都城。那幕僚也是个实干之人,颇有才华,在奏折里不仅奏言郡内探查到这罕世巨矿,还一并报请了申建盐政驿道,调设矿盐掘采、炼制、护运队,估算期年的砂盐、粉盐出产量质,并请议放开私盐买卖,制定盐税等诸多提议。 皇帝看了奏折,当真喜极,一连赞了数个“妙”字。于许永年奏请的诸多提议,虽不如何认同,却深以为其一腔热血为民,心中既感激又欣慰。次日便一道圣旨,简曰:嘉其大功,表其大仁,特擢升二级,至二品观致大臣,赐官田百顷,子孙三代皆入官藉。 可那许永年似是命中注定福禄恩泽不厚,接过圣旨后乐极生悲,笑得一口气没喘过来,竟在宣旨太监面前便死了。 大华由前朝大将夏汝仁立国,是时已超三百年,历任二十二位皇帝,当朝乃是第二十三位皇帝,年号永华。这永华帝其实并不衷心皇权,一心迷恋长生之术。只因当初老皇帝数个皇子相斗斗得厉害,死的死,残的残,走的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皇储,眼看自己大限将至,才逼得永华帝即了位。永华帝即位后,也算勤勉刻苦,国事要政未有耽搁。只是心中对这权术实在不喜,兼之为人心底甚善,不好杀伐,这大华国的境况也就算不得很好,党争不止,虽未有甚么战事,百姓生活却不如前几朝富足。 永华帝生有九子,其中三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皆乃人中之龙,文武韬略是样样精通。这永华帝做了二十几年皇帝,其时早已倦厌,一直想从三位皇子中择其一传了这大位,只是,三位皇子皆是一等一的出色,各有各般的好,短时实在难以抉择。自许永年死后,三位皇子皆是先后举荐了自己的心腹之人,去接任这安咸郡的盐运政司官之职,永华帝一时也犹疑不决,大感烦躁。 大华立国以来,朝廷的银钱十有八九皆来自四处:铸币、盐运、官田、赋税。 铸币乃十部之一,主职铸造金锭、银锭、铜文,并在各郡设有铸币司,掌银钱通兑,碎银、碎金、碎铜熔炼,乃民生之咽喉所系。历朝以来铸币部都是皇帝亲掌,并不设部首大臣,然六年前,永华帝已将其交给心腹内官首领倪居正理事; 官田与军田通称“官田”,分散各郡各州,向由各地郡政司、州政司、驻地将军府分管,每年所得报送吏部、军部库仓; 赋税有农税及商税,各地的税制并不一般,大华有颁布税律:都城的农税、商税都是十五税一,乃是最低;各郡府,则农税为十四税一,商税为十三税一;各州府,则农税、商税皆十三税一。各地税收由各地郡、州、县佐司收缴,统一报送民部库仓。 大华初时,盐运原隶属商部,只是百多年前,各郡州相继发现诸多盐矿,一时盐运所出竟占商部六成,逐渐坐大,后来终于分离了开来。虽未单独列部,但却已不属商部辖管,盐运郡政司官的品轶也从原正三品提格至从二品,比各部部首低一品,比各郡郡政司官可只低半级。当朝共设三名盐运郡政司,分驻安咸郡、向阳郡及石龙郡,其中安咸所产乃是矿盐,也唤做“砂盐”、“粉盐”;向阳、石龙所产乃是海盐。上好的砂盐,其味咸,却并不涩苦;然海盐,则无论怎般炼制,总带着些涩苦味,是以,虽然价不及砂盐一半,食用者却仍不足砂盐之三成。这安咸郡也理所当然为三产盐郡之首了。 尤以其新探出的这矿脉,品格既高,储量也奇巨,甚有一矿以供天下之用,其重要性,自不言而喻。 大华都城,瑞云楼内。 “思源,前日我向父皇举荐了你,去任那安咸郡盐运政司。你以为如何?”一位三十余岁的华服男子坐于上座,一边儿品着酒,一边儿朝左下的紫衣男子笑问道。 那紫衣男子一愣,显然颇为意外,半晌后方抱拳道,“思源虽不才,但若赴任,必竭所能,定不负王爷重望。” 那华服男子便是当今永华帝第六子,颌亲王夏牧朝。这夏牧朝得尽天宠,本身生为皇子就已是人中万万之幸,偏还聪敏好学,天资高奇。不仅遍学地理天文、格物致知,于治国领兵也涉猎甚深,乃不可多得之全才,朝堂间称之“智王爷”。 此刻,夏牧朝从座上起身,端着酒杯踱到那叫梅思源的男子旁,从桌上取了酒壶,又去取梅思源的酒杯。 梅思源于夏牧朝离座的瞬间便也忙起身站立起来,现又见其就要来为自己斟酒,好一阵惊吓,就要来辞。 夏牧朝哪里容他辞酒,放下自己的杯子,手在梅思源肩膀按下,取来其酒杯,斟满了酒。直视其双目,正声道,“思源,食盐之缺困及朝廷,危及百姓,乃朝廷大急,解盐之缺刻不容缓!” 梅思源双目珠光晃动,良久无言,双手举杯过顶,沉声回应,“思源身为朝臣,世受皇恩,自当鞠躬效力;王爷心系百姓疾苦,体恤民间困楚,思源有幸,虽是九死犹当不悔!”语毕,杯盏一口而尽。 “哈哈”,夏牧朝甚喜,杯酒也是一口干尽,左手拍着梅思源右肩,朗声笑道,“好,好,有你去安咸,大华盐危五年之内当可解矣”说完,回到上座。 夏牧朝已入了座,便叫梅思源也坐了下来。只听他又问起,“这次急令你回来,你夫人、公子可有同来?” “不曾,尚在清溪郡府上。思源不料王爷所想,不敢携眷妄动。”梅思源回道。 当年夏汝仁起事,军中四位好友引兵相随。战时,五人结义,以夏汝仁为大哥,余四人分别改名为智、礼、义、信,全名分别是朱智、黄礼、杨义、白信。五将引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终建立了大华国。立国后,大华分设一城二十六郡,夏汝仁感念四位义弟情义,分别给四人赐姓诸葛、皇甫、公羊、百里,封地黎民郡、保国郡、苍生郡和佑民郡,并给后世皇帝下旨:四族世荫皇恩,四郡封地世袭罔替,永不撤封。 当朝永华帝豪不恋权,七年前就分别让三位属意的皇子辖制两郡,梅思源主政的清溪郡便是智王的辖郡之一。依大华惯例,地方官员无旨不得擅动。此次接到智王入都城的诏令,梅思源以为只是寻常履职,自是不敢携眷同行。夏牧朝也已料知,自不以为奇,此时取了一杯酒,从座上行至窗边,半晌才道,“着人去请了你的家眷来吧,先在王府住着,料想你年内便要动身往安咸郡了,待在安咸郡落稳了根,再遣人来接。安咸盐运政司,本王已有了十成把握!”望着窗外自饮了一杯,回头望着梅思源,一脸自信道。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四章 王府有客自南来 冬者,“终”也,年之末季。“小寒至,雪花飘”,一点不假,离着除夕还有月半,这都城已是鹅雪飘飞,白皑连连。 巳时初刻,都城城郊一队人马在雪中缓行,在队前的是两匹枣红色的植林马。植林马因产自大华极北植林郡而得名,素以耐寒著称。骑在马背的是两个青年男子,稍长的约莫二十八九,年少的约二十三四岁,皆是一般彪悍壮实,仅着了衿衣,兀自坦然。中间有双马玲珑辇及圆顶民轿各一,各由两匹黑马拉着,辇及轿上却并无掌路的车夫。跟在队尾的是三个骑着灰鬃马的男子,均裹了裘衣,只露出脸眼,不辨形容。 大华设有九品朝官,为便宜官员及家眷出行,工部有建制数种官轿、官辇。正一品朝官所乘,乃是三马麒麟辇;从二品至从一品朝官所乘,乃是三马八卦辇;这双马玲珑辇便是正三品至正六品朝官的官辇了。至于六品以下朝官,却是不可乘辇的,所置乃是四方马轿。若是不依品阶,僭越乘辇,乃是不小的罪名。 这一行人马在雪路上,行走甚缓,不时有言语从中传出。 “娘亲,今日可能见着爹爹?昨晚儿在驿馆,孩儿还梦见爹爹了。”一个微微沙哑的声音又从前头车辇中传来。 “先前你傅三叔不是有说过麽,已通了都城的城关。依着我们现下的行程,也就申时就可到这内城了,只不知颌王府离那内城城关尚有多远”一个亲善的声音回道。 这双马玲珑辇,厢长七尺五寸,厢宽及内高均是五尺三;前后对列三尺高的叶轮两组,有钨铁铸轴通连。车辕有二,乃逾三十年份的楠木浸了桐油所制,长丈八,宽五寸,厚三寸三,直贯辇身。辇厢前二尺五寸处有车桅二,立于左右,与辕篝连,高五尺五寸,径直二寸八。两桅之间横连了四十九条索线,乃是成年赤鲸之须焙晒所成,抜韧且坚实。两桅连着索线叫做车轩,其用,便是离隔了车夫与辇厢。辇厢前端置有双叶滑门,乘官将一叶滑门移至彼侧,便可从中出了。辇制有道:男子右出,女子左出。然这仅为小礼,时风不禁。车轩前有驾座,座上有蓬盖,覆在那车轩前后各两尺五,使下辇乘官及马夫免于雨淋日晒。辇厢左右各有两个嵌镶了砂琉璃的滑窗,宽一尺二寸,高八寸,乃通风及引光所用。厢内后端区隔三尺做厕,厕内有便壶,左右各一,男女分用。厢内左右设锦座两席,悬桌一张。悬桌延自厕板,长一尺八寸,离底两尺一寸,可置茶水饮食。 辇厢内对坐着的是一中年妇人及一十四、五岁的少年,先前言语的便是这二人了。 “尘儿,今番见了你爹爹,莫不怕他考校你的功课?”只听这妇人乐笑问起。 少年乍听,脸色一窘,腾红了起来,缩首唯诺回着,“这文校,我自是不惧的,孩儿每日读书三个时辰,家中书籍已是读遍。虽不至烂熟于胸,应付爹爹考校多半是不差的。只是......只是这武校,娘亲,你可要帮帮孩儿!你也是知道的,孩儿于那拳兵射骑实无天赋,虽.....虽也每日习练个多半时辰,却颇无.....颇无成效。只怕让爹爹生气了。”这少年说完,神情颇有些闪烁,脸色润红,瞟了母亲几眼,见母亲正注目己身,实不自在。 那妇人轻轻俯过身,伸出左手磋磨那少年耳脸,数个呼吸后才叹气道,“唉,你像极了你舅舅少时。皆是一般的不爱练武,只读些书经野志。爹娘在你旁侧,自是不会让你吃了亏,若是你一人离了我们,可如何照料自己,护佑......护佑自己?”这妇人,在那语末已经微微泫泣,看着那少年,越是满脸怜爱。 “孩儿不该,让娘亲难过了!”叫尘儿的少年扬手握住母亲左手,一脸惭色道。 那妇人破涕为笑,怜爱道,“傻儿,是娘亲想起你舅舅罢,又不关你事,认个什么错?你很好的,你爹爹自然也知道的,爹娘皆是一般地疼你爱你。便是你真的考校不过,你爹爹也就批斥你几句,哪会真的去惩罚于你!” 那少年“呵呵”笑着,“嗯”的应了一声,从锦座起身,坐到妇人身畔,挽着她胳臂,把头靠将过来。妇人也随他,轻斥了一句,“你便还是个娃儿”,也不再言语,一时厢内悄静起来。 约是过去一盏茶光景,妇人倏忽抬了抬肩,轻碰那少年道,“可已经记牢了?到了王府可不得放肆,举止言行莫要有半分失了礼数!咱们说是客,实是仆,万事都要依着王府规矩来,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要是闹了不堪,你爹爹定要重重地罚你!”只见那妇人神色肃穆,并不玩笑。 少年当即正襟严辞道,“孩儿定当自律自守,不敢没了梅家的门风!请娘亲百十个放心。” 原来这行人马便是那日瑞云楼中与夏牧朝同饮的梅思源的亲眷。这辇中对谈的便是其妻百里思及其子梅远尘。那日饮酒后,夏牧朝便让梅思源修写了封家书,大意是王爷邀梅府家眷来都城作客,请妻儿早日出发前来应邀。梅思源信中有言:举家前来,百里思大致已料夫君所意,便遣散了仆从,带着儿子及几个家奴在郡政司府开了通关引牒。稍事休整,便北上来了。 大华朝的籍律定有四种籍制,分奴籍、民籍、官籍、皇籍。 本朝历代皇帝的三代嫡亲皆入皇籍,传至永华帝,入了皇籍者已近千人。入皇籍者,受赏皇田,出行可随住官驿,一应花销均有政司府承负,自是福禄不尽,尊崇无比。 三代外皇亲庶子与品内朝官及直系家眷可入官籍。凡入官籍者,受赏官田不定,税赋不缴,凭着籍引可通行大华,各城守不得有阻,且凭公牒可住官驿。本朝入了官籍的人数已逾六万。梅思源乃清溪郡郡察司,乃是个正三品的文官,其妻子自可入官藉,自由行通。 然,大华之众九成以上入的皆是民籍。入民籍者,凭籍引可分民田,至户籍所在政司衙门缴五十文钱可取通关引牒。有了通关引牒,便大抵可以行走各州郡,只需入城关时缴了通关钱即可。大华为不使民众行走过频,这通关钱可是定设颇重:一般州府城关为三十文,郡府城关则是八十文,这都城城关更是足足二百文!是以,一般百姓终其一生都不曾离开过本州府,更不消说是那都城了。 入奴籍者,乃是罪臣之后,或是民籍者与他人要约买卖了自己。凡奴籍者,不可分得田地,不得自行行走城关,不得置办产业,不得通埠营商,乃是一等一的贱籍。 申时初刻,百里思、梅远尘人马一行已临了都城内关。辇中二人只觉车辇渐渐止住不前,两个弹指的时间始乃听见一汉子声音传来,“夫人,内城关已到,烦请夫人拿了通牒给我,交由守官查验!” 百里思喜道,“是了,傅二弟稍等片刻”。便转身去行箱中去取拿。忽听辇外一阵马蹄声响起,接着一阵窸窣,似是马上之人下了来。 只听一个陌生声音问来,“叨扰了。前面可是梅大人亲眷到了?”语气甚是恭敬。 骑上诸人早已下了马,先前乘着植林马的二十八九岁青年上前答道,“阁下客气了,我等乃是梅府家奴,辇中确有我家梅大人的亲眷。不知阁下......?” 陌生男子抱拳笑道,“在下鲁莽了。在下是颌王府侍卫百夫卢剑庭,我等奉王爷令在此接侯众位,在此已候三日了。”说着,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通关台,旁边果有十二名着了狐裘的带刀武士,各引着一匹骏马分两列立着。 百里思、梅远尘从辇中分自左、右走了出来,百里思走近那王府百夫,行了一礼,道,“外子便是清溪郡郡察司梅思源。妾身一行出发已有十一天,因路中遇了大雪,行程甚缓,误了不少时日,真真有劳大人久候!” 卢剑庭回了一礼,答道,“夫人客气,折煞我等。王爷及梅大人想是等候已急,此间若无他事,不如在下这便引着各位去了王府?夫人以为何?”说完,望向百里思。 百里思瞥了梅远尘一眼,见幼子眼放喜光,不由道,“卢大人所言甚是,烦请引路了!”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五章 玉琼阆苑梅家宴 大华国设一城二十六郡,每郡设六州,每州皆制七县,这一城自然便是指这都城。都城不知为何一直不曾取名,百姓只通谓之曰“京城”、“皇城”、“都城”,位于大华国境正中。 说起都城,百姓不免满口溢美,然,它却也抵得上那诸多颂赞。 都城地界,犹如一玄龟匍匐向北。龟者,通“贵”也,又以寿久不死为人所见闻;玄龟者,“玄武”也,乃上古圣兽,智赋精深,祥瑞不可言。许是这玄龟地界引来了天地灵气,天恩嘉宠有常,大华国历经三百余年,竟不曾遇过大苦大难,颇为安定。 坊间有传:三百余年前,夏汝仁起事功成,草创大华,带兵行营至此。夜梦中,一躬身长须鹤发童颜老人将他唤起,谓曰:此地大有造化,以玄龟地界可立国本。言毕,飘身远去,不见影踪,只留下“我乃真武”四字,于虚空中回荡。夏汝仁猛然起身,赤足冲出营帐,不见老人,只见周遭卫卒惶恐跪地,遍呼“万死”。夏汝仁当即唤来亲卫,急传了几位大臣来见。是夜,便不容臣工辩驳,派任诸人以此地为核,去划策那玄龟之地,以立国都,只道,“我意已决”。 传言有虚真,至今已不可再追究。 卢剑庭是一个瘦高男子,剑眉朗目,面白有须,言语行止得体,观其形容,只怕还不足而立之年,又是个王府侍卫百夫长,实是个不可多见的妙人。自通关台处迎了众人,便引着一行人马入了内城,与那两衿衣大汉并骑行在最前。沿途百姓见这阵仗已是习以为常,自然一一避让。卢剑庭见路上二人只顾骑马,并不言语,知二人新来乍到,不免拘束,便主动搭起腔来,“这天可真冷呵,两位兄弟一路跋涉,迎着风霜雨雪,竟身不裹裘,忒的好体魄!”言语时,把马缰自右手换至左手,腾手竖起了拇指,一脸钦佩。 两青年男子中较长的一人与卢剑庭比邻而骑,这时答道,“大人谬赞,小人兄弟姓傅,乃梅大人府中家奴。我名傅惩,他唤傅愆,乃是小人胞弟。”言语时目视卢剑庭而手指身右的同行衿衣男子。此时那男子也执了手礼,微笑续道,“大人谬赞,我与哥哥自幼练了些粗浅功夫,手脚上的真章可不行,也就比着常人肉糙皮厚些,哪如大人万一,今日倒让见笑了!”卢剑庭听了,一脸不喜道,“唉……唉……,大丈夫比拼本事,哪问出身!以两位兄弟的人才,建功立于朝堂那是早晚的事,又何必自谦!”兄弟二人见这卢剑庭行事利落,言语铿锵,对二人的奴籍身份半点不以为然,已是生了相交之意,这话匣一开,三人便迅猛熟络起来。 车辇中,百里思于三人言语自是不落一字地听了入耳,微微蹙起了眉,一缕忧思暗藏眼角。 行至戌时二刻,夜早临了,路上,王府众卫士早已点起先前备好的火把,是以众人行走无碍。自通关台会了面,一队人马行走已经两个时辰有余,卢剑庭开口询道,“傅二弟、傅三弟,再拐过前面路口就到了,可要通报夫人?”傅惩大喜道,“甚好,我这便去。”说完扭了缰绳折回头,坐骑在辇厢左前立驻,俯身报言,“夫人,前面便到了!” 辇厢中,百里思难掩心中喜乐,轻答道,“知道了!一路辛苦傅二弟、傅三弟了!” 傅惩连忙回道,“夫人严重,这便都是我兄弟分内中事,哪来辛苦!”说完,便辞了回来,与卢剑庭、傅愆并行在前。 过了一路口左行,眼界便见一恢宏不凡的府宅,不见其尽。府门吊挂八盏琉璃灯,明亮如昼,门前左右伺立侍卫各八。众人随着卢剑庭近了府门,梅远尘方始视见那府门骨梁所挂牌匾几个鎏金大字“敕建颌王府”,右下一行小字,乃是:大华颌亲王殿下夏牧朝宅邸。 只见门口一制袍与卢剑庭无二的男子迎了上来,对着百里思行了一礼,道,“夫人有礼,在下奉王爷令,于此迎候梅大人亲眷。王爷有交代,夫人一行来了,便直引去玉琼阆苑。”百里思回了一礼,谢道,“大人久候,便烦引路了!”言毕,正要回身吩咐甚么,那男子连道,“王爷特有吩咐,梅府今番远来皆是贵客,一应诸人皆从正门入府,不需拘泥小节,众位请随我来!”此时,梅府一行人马均已站立王府前,数着乃有十三人。 那圆顶民轿里原是坐了一老五少六位女子,其中老妇颇为肥硕,形态可亲;五位少女则尽皆俊美,俏丽不凡,不时相互低声言语。那三位骑着灰鬃马的裘衣男子,这时也卸去头脸裘帽,乃是一名年约五十五六干脸老汉及两名青年。两青年年岁与那傅家兄弟相仿,只这二人颇似同行老汉,皆是身形精瘦,双目炯然锐利。众人听了那侍卫长的交代,都是一般诧异,脸像好不丰富。 大华于这籍律,所制甚严。籍律虽不曾明言,但自来便有俗制,民籍、奴籍出入官宦之家,不可行正门,只由侧门抑或后门进出。这时听这王府侍卫长这般说起,心底自是一番波涛汹涌,不免由衷感激,忙去轿、辇中卸了行囊,尾随进去。 绕过了三五个回廊后,总算行至一雅苑,入口石山有字:“玉琼阆苑”。 阆苑内六七仆从往来,有搬酒、有端碟,似在置办酒席。那侍卫长行至回檐下便驻足不前,执了手礼,道,“王爷有言,今番夫人一行路途劳顿,且梅大人与夫人、公子久未相见,自有许多家常待叙,今日便不来看望,特在此置办家宴,望诸位饮食得乐!待明日再设正宴,为夫人、公子接风洗尘”言毕又补了一句,“夫人稍候,梅大人一会儿就该到了。”说完,便离了去。 百里思听了,心里不由一怔,稍缓一息,便伸手去牵了梅远尘,轻笑道,“一会儿便要见你爹爹了,可开心?” 只见梅远尘满脸溢笑,重重点了点头,答道,“孩儿心中自是万分喜乐,只盼和爹娘半刻不分!”百里思执着儿手,进了正厅,于客厅茶座分座坐下。仆从十一人则分了两拨,置妥了行李去。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临近,正是梅思源疾走而来。百里思、梅远尘听了厅外声音已起了身过来,三人在厅门处会了面。梅远尘重重唤了一句,“爹爹!”,扑到父亲怀里。百里思也靠上前,一家三口相拥一团。 良久,梅思源方对妻子暖声道,“行了这么许多天,先入席用了饭吧!”百里思自是点头同意。便呼来众人,一起吃这阖府家宴。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六章 内院初见生孺慕 大华时制乃分:时、刻、盏茶、点香、弹指、呼吸、刹那。 金乌起于卯辰,中于午未,落于酉戌;余此,尚有巳、申、亥、子、丑、寅,总计一十二时辰。 时有四刻,一刻三盏茶,每盏茶分出两柱香,一柱香内十个弹指,每个弹指六个呼吸,再以五个刹那为一呼吸;依此计换,一日便有八万六千四百个刹那,所分不可谓不细微。 用以计时的,是一名“沙斗漏斛”的物器,构结繁复,精妙不可加。漏斛有芦状琉璃容皿一双,上下对列;皿有二口,朝天以入,径宽半寸,朝地为出,径口巨微,仅容蚁虫;二皿置容金珠合七千二百粒,在上容皿内金珠自出口滑漏,正着在下容皿入口,一刹滑漏一粒,金珠漏尽,上下容皿换转,是为一时。如此往复,转换一十二次乃为一天,端的是玄奇无比。 只听见回廊内传来竹梆敲打之音“笃笃”、“咚咚”响起,原是王府内的更夫来了报时。听这频音传来甚急,乃是“催起”的律奏,当是已至了卯时二刻。梅远尘翻过了身,揉了惺忪睡眼,自着了装服去。 昨夜,夏牧朝于玉琼阆苑内,为梅府一十四口设了家宴,席上尽是些日常小菜,烹烧得味,极是精美无比。众仆入了梅府日久,皆当以十年计,主仆多年相处融洽,彼此自是情深谊真。席宴之上,梅思源感激众人远来辛苦,不免频频祝酒,阖众吃喝那是好不热闹! 散了席,王府婢女便领着众人归了寝居。一路车马颠簸,适才又经一番放肆食饮,众人自是眼睑沉重,睡意澎湃,不刻便入了梦。 自听了更声,梅远尘着好装服,洗漱已净,坐到铜镜处来束发。看铜镜之中,乃是一个俊俏小哥:面如冠玉,眉目清明,鼻高唇薄,嘴边长出细细茸毛。梅远尘对着铜镜束好发带,端详自己数遍,得意傻笑道,“还挺俊哩!”自美一番后,便翩翩行向客厅,自是寻了爹娘去。 只见爹娘坐在茶桌左右上座,正轻声对谈。梅远尘老远便唤道,“爹爹”、“娘亲”,走近父亲旁座坐下,又换了声,“爹爹”。梅思源伸出手掌,摸了摸孩儿的头脑,一脸慈爱,温声轻斥道,“叫得这般甜腻做甚么?你娘亲早与我说了,在家可又不爱习武,一会儿考校,看你待得怎样?” 梅远尘一听,心下一喜,脸上却是一苦,忙做委屈状,道,“孩儿哪有不喜,每日可是依了爹爹交待,练足个半时辰。怎奈天资差极,差已至极,所练成效不佳罢。”说完一边自忖:果如娘亲所言,知我武校不过,爹爹也并不十分生气,定是疼我爱我已极,日后定要尽些心思,把那拳脚功夫长进些,莫要爹娘伤心失望。 梅思源轻轻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傻孩儿,那般要你习练拳脚可是逼你?这世道已颇不太平,没了拳脚傍身,爹娘怎能放心于你?若是遇见歹人,以你这手无缚鸡之身,便该如何自保?别人打你,你躲不开,别人追你,你逃不掉,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看你当如何!” 梅远尘脸有惭色,应答着,“是了,孩儿记住了,日后与鸢爷爷习武,每日自当多练一个时辰,再不敢偷懒。” 梅思源舒容乃现,自是颇为欣慰,只听他又说道,“你鸢爷爷,一身轻功世所罕见,你要学了全,大华谁个能伤了你?我儿天资聪颖,若是尽了心力,定然学得会的。先前,你便是心中抵触罢,岂是你天赋不佳?经年练了些拳脚,只学到外行把式,哪能领略那武道大义!日后若是用心练学,自将受用无穷。”梅远尘听后,自是一概应承。 大富之家的早膳,通常吃些肉羹,饮些茶品,梅家三口用过茶羹,自是要去拜会颌王。 梅思源于王府内通交稔熟无比,自带着妻儿贯行其中,一路未有侍卫来阻。约莫行了五个弹指的功夫,三人便至王府正院,一家站在院门前候着,并未让门卫通报。梅远尘亦知其中利害,此时也是老实立着,默不作声。 不盏茶,一阵脚步声从院内依稀传来,只听一陌生尖锐的老者声音谓道,“王爷,门口像是梅大人一家来了!” 未听见有人答话,但觉脚步急促之声渐地近了,两个呼吸后,只见一橙色华袍的中年男子走来,身后一灰袍老者急急跟了来,那中年男子竟是颌王夏牧朝。夏牧朝径自行到正院门口,见了梅思源三人立在彼处,沉了脸色道,“思源,你这是怎么!如何不进去?莫不是和我生分了?” 梅思源急回道,“怎会生分!只不知王爷是否用过了膳,怎好贸然进去?且我们也是才到,不曾候着。”正院乃王府家主寝居所在,夏牧朝一家女眷自是住在此中,若是女眷尚在就寝,旁人自是不宜进入,是以梅思源这般答道。大华通俗,问候“是否早膳”乃同问“家眷是否寝毕”,只更委婉而已。梅远尘立在一旁,伺机瞻望夏牧朝几眼,只见面前男子步履稳健,面容瘦削坚毅,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听梅思源这般答道,夏牧朝方爽朗一笑,大声道,“我也是才完了晨练,静茹他们怕是正等着罢,有个甚么打紧。这便是你夫人、公子罢,走,便一起去了!”说着便要了执了梅思源的左臂。 百里思、梅远尘已然知道这位便是当今皇帝亲子颌王殿下,当即行了福礼。 梅思源脸色稍缓,半委腰肩,答道,“王爷,便请去用早膳罢,我等已是用过,在此候着即可。” 夏牧朝一听,也不强求,向身后老者道,“罢了!褚忠,你便引着思源三人去镜湖园观游”,又向梅思源言道,“既如此,思源,你便带着妻儿去镜湖园稍候了。” 梅思源躬身执了手礼,道,“原该如此,王爷便请!” 夏牧朝右手一拍梅思源左肩,便回身进了内院。 不见了夏牧朝身影,那老者方始微笑道,“梅大人,夫人、公子,请随我来。” 虽见这颌王才这一面,梅远尘对其已是又敬又慕,不免生了亲近之意,却不经看见母亲眼角露出的细细忧思……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七章 镜湖亭中乃释疑 叫褚忠的灰袍老者身形颀长,几高八尺,乃是一副慈眉善目,引着梅思源三人行走,不时回头微笑,却并不开口言语。梅远尘跟在最后,正可将这王府好好一番打量。途中经由,实可算是琼楼玉宇,雕栏珠砌,真使梅远尘眼不暇接。然,忆起先前母亲眼中逝过的疑忧,梅远尘又蓦地没有了兴致。 四人行不过须臾便到了镜湖园,股股花香从其间幽幽飘来,令人心旷神怡。只见褚忠捂着嘴鼻,闷声说道,“梅大人、梅夫人、小公子,镜湖园便是这里了,诸位请自去罢,老身,便不陪同了。”梅思源见状,料想褚忠与这花粉只怕颇不对付,当即揖手道,“有劳了,我等自赏便是,公公客气!” 这褚忠原是皇宫的侍候太监,自颌王五岁起便侍奉在旁,颌王成年离了皇宫,便把他顺带要了过来,这时跟着夏牧朝已逾三十四年。因不喜自己声音嘶锐,褚忠甚少言语。 见褚忠已离了去,百里思一摇梅思源袖口,嗔笑道,“里面有好些花儿,我们快些进去罢!”言语中流出饰掩不住的欣喜。 镜湖园其实并无湖池,乃是一片花海,各中小道纵横,把花海分割一爿一爿,每爿之中花种不同颜色各异,当真是缤纷炫彩。百里思此时显示颇为兴奋,脸上已然泛起朵朵笑靥。 入了这镜湖园,百里思似是将先前忧虑暂地忘了去,一脸小女儿家的陶醉。园中不时响起异讶之声,“这是木玉兰”、“这乃是瑞香、小刺桐”、“瞧,铃兰......这是茑萝......含羞”、“源哥,快来,快来!这里竟有莪术、芍药,还有蓝雪呢!”行至越深,百里思言语之中的喜惊之意越是盛了,这会儿听她又叫起,梅思源自是加紧脚步跟了上前。 天道有常,万物始灭有其时也,如春秋更替,日换星移。“瓜果有应季,百花无长时”,这园中所见令百里思、梅思源怎不惊奇!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兰,此处见着木玉兰自不稀奇,只是瑞香、小刺桐、铃兰乃为春花,茑萝、含羞只应秋时,那莪术、芍药及蓝雪更在盛夏所开,此时已是隆冬,两人自是惊奇难以言喻。 只见梅思源也是一脸不解,口中喃喃叹道,“当真是神奇无比”。 “哈哈,我这镜湖园如何?”身后声音响起,乃是夏牧朝行来。 “王爷”,三人走近,梅思源正声答道,“此园所奇,实乃未有见闻”。 “哈哈,是了”,夏牧朝行走最前,向梅思源三人问道,“可知为何?” “思源实是不知”,梅思源老实应答。 夏牧朝也不意外,缓缓说起,“确是玄奇无比。哦,我所言者非是这镜湖,乃是这王府地界。” 这会儿不只梅思源不解,百里思、梅远尘也甚是颇感意外,然却不便相询,只三人皆是一脸沉思。 只听夏牧朝娓娓道来,“你们可发现,这王府之中曾有积雪否?”不待三人答话,接着言道,“呵呵,说来的确玄奇,这颌王府四时乃与外界不同,不只冬暖夏凉,此中壤土也是颇具异效。一应花树植种,只要精心照看,自能花开结果,并不分时节。”夏牧朝见梅思源夫妇四目相投,显是颇为吃惊,“许是因为,颌王府地界下,乃是一眼巨大温泉”夏牧朝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梅远尘先前倒不如何讶异,这番却是当真吓了一跳,向爹娘望去,见二人皆是一般瞪眼提眉,相顾无言。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等凡夫俗子岂能臆想。此间原是皇宫附苑,我封亲王之时向父皇要了来,不想父皇竟真应承赐给了我,倒叫众位皇兄弟好生不平。”夏牧朝缓缓说道,脸上并无得色。百里思从他脸上平淡中分明看出一缕隐忧。 镜湖园取意,镜中花,水中月,此是夏牧朝向三人所释。 “行罢,前有镜湖亭,我们坐下聊!”不待三人反应,自顾向前,梅家三人自是紧随其后去了。 行约五个弹指,始现一八角亭台矗在几条小道交汇处,夏牧朝带着三人行去,只见亭内置一石桌,早有婢女伺立左右。“你们先下去罢,思源,你们坐下,今日我们便敞开心扉畅谈一番!”夏牧朝于东座坐下,对着两名婢女及梅氏三人分别说道。 待得婢女们退了去,三人也坐稳妥,只听夏牧朝突然问道,“你觉得我若何?”问毕一双虎目锐利直视梅思源。 梅思源一惊,就要立起,终于稳住身,定了定神稍一思量,方答道,“王爷文韬武略,智盛德馨,加之礼贤下士,乃人中龙凤!” 夏牧朝听后,不置可否,再问道,“当今大华如何?” 梅思源再抵不住,猛然站起,执手惶恐道,“思源不敢妄议朝堂!”百里思、梅远尘自是随即起身,立在石桌旁。 夏牧朝叹息一声,缓缓才道,“虽跟从我十年,你心内于我仍有戒备,乃我之过!”自斟一杯酒干下,再道,“你甚么都好,就只这点,我很是不喜!你我自幼相熟,虽分君臣,亦是故交,不在人前,你大可直抒胸臆,畅言所欲,何必这般畏缩!都坐下吧。” 梅思源之父梅晚亭乃是两朝老臣,历任工部和民部两部部首,梅府自算得是都城显赫贵族。云鸢夫妇和傅家兄弟便是那时受了梅晚亭的救命大恩,自愿入了奴籍,意以一世报答梅府,即是后梅府落魄,众人也是不离不弃,护着幼主南北颠簸,然,这都是前话了。 大华朝于教育算是颇为看重了,各州各郡都设有官学,但凡考入官学的学子,非但不收学资,每月还有不菲的银钱做为家用贴补。考入官学的学子会有学部特颁的一种学籍,这学籍虽不在籍制之内,但持这学籍,也可自由往来州县郡府,显比一般民籍尊贵。大华最高官学制是华子监,乃是皇族子嗣尚学之所。当朝二品以上朝官子嗣略经考核,也可入学。梅思源十一岁开始便进入华子监,其时便与夏牧朝做了同窗,二人自可算自幼相熟了。 三人依言坐下,梅思源面色惭愧,郑言朗声道,“思源多虑了,王爷莫怪。当今大华,虽未乱及天下,朝堂却已动荡。地方富户勾结官员大屯盐、米、油,百姓缺米缺盐日子苦不堪言,富者资可敌国,贫者饿死街头;边疆厥国、冼马国明里屯兵渐多已近边境,暗里买通地方商贾大量私运商货;四地异性王各立私政,实是国中之国!”言罢,直视夏牧朝,双目炯炯。 夏牧朝点点头,忧虑道,“正是如此。” 两个呼吸后,夏牧朝忽展笑颜,一脸诚挚说着,“刚才那般畅言不是甚好?夏牧朝身侧不差按部执事之人,只缺个知心好友!” 梅思源一脸苦笑,乃道,“思源落于窠臼,自当改过。” “如此最好!”夏牧朝笑意更盛了,又问,“那日瑞云楼我言,安咸盐运政司已有十成把握,可知为何?” “臣自犹疑,安咸盐运政司这等要职,颐王、贽王必定力争,王爷虽也举荐于臣,机会只怕不至五成。”梅思源本欲道三成的,至嘴边又多说了两成,乃是乐观已极的想法。 “呵呵,原当如此。”夏牧朝笑笑,站起身,望向花海,半晌回头道,“镜中之花,水中之月,焉莫能取,赏观已足!安咸盐运政司给我,由我来治这盐荒,但治盐过后,不得再参与储位之争。其实这些年来,我与颐王、贽王在朝堂之上、政务之中往往相互掣肘,实在有伤国本。如今国势不安,再谋私利,实是罪人!” “王爷”,梅思源大惊,单膝跪地道。 “刚赞了你,这会儿怎又这般!”夏牧朝扶起梅思源,乃沉声道,“大华如今暗流涌动,稍有不慎,恐将大乱,届时不免生灵涂炭,伤及国本。家国危难当前,应知取舍!” 梅思源听及此处,一时难以自控,一行清泪纵横脸上,当即抱手成拳,颤声道,“王爷大义,思源愿效犬马,结绳以报!”百里思、梅远尘二人也是一脸肃穆,心中激荡。 夏牧朝摆了摆手,斟饮一杯,冷声道,“厥国、冼马国见我大华日渐式微,已是按耐不住,近五年来,扰境不止。皇甫、公羊两家多年经营,暗中扩兵三十几万,实在狼子野心!”顿了顿,沉声道,“我夏牧朝身为皇亲帝子,志当救黎民于水火,挽大厦于将倾。颐王、贽王皆是一流人才,无论谁当皇帝,必能安内攘外震慑宵小,一扫大华五十年颓势!”夏牧朝又手拍梅思源左肩,温声说道,“思源,这十余年在清溪所为,足证你实是经世之才,绝非颐王、贽王所荐之人可比,这便是我为何力荐你去任安咸盐运政司之由。这般说道,可能释怀?”言毕,微笑望向百里思。 百里思一阵窘迫,福了一礼道,“王爷恕罪,妾身妄虑了!”一旁,梅远尘内心自是波涛澎湃,崇敬不止。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八章 瑞云接风邂武王 亭中一番对谈,可谓推心置腹,梅思源夫妻已是疑虑尽去,好不快意。夏牧朝再提及接风事宜,二人自是一口答应,地点便在瑞云楼,时辰乃是午时二刻。 见事已成,夏牧朝也不耽搁,笑道,“此刻早朝已毕,我便去见父皇罢,午时请了旨来也未为不可!”说完“哈哈”笑起,自往园外走去。行出六七丈,回身谓梅思源道,“府中虽好,你们毕竟不自在,便带着妻儿出府去游逛一番罢,午时径直来瑞云楼即可。” 待夏牧朝走远,梅思源长吁一口气,转头向妻子叹道,“王爷于我恩重,思妹今也瞧见,可再莫说些不敬之言了。”想起昨夜警醒丈夫小心提防颌王,百里思脸色酡红,忸怩解释道,“此前总觉王爷待你好之已极,怎免生疑?想你经年不在都城,何以对你如此这般看重。现下看来,原是王爷已监察十年于你,我夫君行事,自是磊落正经,若有这般缘由,我便是多虑了。” 梅思源笑言,“你向来便是这多疑的性子!”又对一旁梅远尘正色道,“尘儿,此中诸事,可莫要对人说起。王爷虽是一番赤心,未必便不会落了他人的口舌把柄,切要牢记!” 梅远尘重重点头,郑声应承道,“孩儿自是理会得。待孩儿长大些,定然也要随着爹爹报效王爷。” 都城,乃大华朝堂所在,各部各司总衙皆设于此,四品以上朝官者,四成在此间。且自颁了这十五稅一的律制,富商巨贾汇聚,贩夫走卒云集,如今已是最最繁华之地。余此,夏汝仁立了这都城后,遣了劳役,四年间便在城北虢山西麓建好一道观,名真武观。承了当朝始皇遗意,历任皇帝对着道门皆是扶持有加,是以三百年来真武观一直香火鼎盛,不露败迹,乃是游人所必去。 一家三口回了玉琼阆苑寝居,添上裘衣便出了王府来。 都城内城设有有坊、巷、市、街。坊者,乃是平民百姓居所所在;巷者,则是富民、朝官、皇亲所住。街者,商埠也,系民间营商集散之地;市者,官埠也,概朝廷统购统销之地。 一家三口出了王府,步行一刻有余乃到了一条街埠。酒肆、茶楼、客店、医馆比邻街道而立,吃喝耍完可是一应俱全,人流并肩接踵,比之清溪郡府可是繁华甚多。梅远尘虽已舞勺之年,毕竟童心未泯,一路央求爹娘采办了好些玩意儿物事。 及至游走一时有余,百里思始对梅远尘道,“尘儿,今日在这街埠已是尽兴,我们便去官市瞧瞧罢?”一旁梅思源看着妻子,一脸怜爱,心下不由一塞,“果然‘知夫莫若妻’”。梅远尘自无不依,乖巧跟在后面行了去。 官市与商埠一路之隔,人流却颇为清冷,这时只见埠口几名治管衙差晃荡。梅思源走在最前,进了去,细细察观起来。此间乃是些稻黍油酱、绸衣兑庄,梅思源行至了盐市,进了里厅。盐市跑堂汉子迎了来,弓着腰身一脸堆笑道,“客官请慢看!”言毕跟在梅思源侧旁。 梅思源手里捏了几粒盐砂,放进嘴,脸色越渐肃穆了起来,对跑堂道,“麻烦小哥,可否取了一碗热水来?”跑堂汉子见三人袍褂华彩,料是显贵人家的出身,当即应承了,“这有甚么不可,只是客官一行乃三人,一碗水可怕不够喝哩!”梅思源苦笑道,“小哥多心了,一碗便够了,便请去取罢。”跑堂自是依言折了回去。 百里思行了近,双手握住丈夫右掌,暖声道,“这供盐紧缺已是十几年,一时恐难根治,源哥可莫要太着急了去。”梅思源笑了笑,反握了妻子一双柔荑,回道,“是了。” 不两弹指功夫,跑堂汉子端来老大一碗热水,一脸憨笑。只见梅思源一手接来水碗,一手抓了一把盐砂投了进去,缓缓晃了开来。跑堂汉子一脸茫然,心下自在嘀咕,“便有这般喝法?” 梅思源细细看了看,只见碗底沉了颇为显眼的一片沙灰,皱了皱眉,从腰囊掏出一锭一两的制式官银,交给跑堂道,“有劳小哥了!”携着妻子行了出去,留下跑堂汉子一路喜乐的送客套话。 从官市出来,三人都已没有了再去逛游的兴致,梅思源便引着二人到了瑞云楼。 瑞云楼乃是都城一等一的酒楼,明里掌柜是个丢了军职的百夫,实则是颌王府的一处产业。三人才行至门口,掌柜就迎了上来,笑道,“梅大人,您的酒筵便在楼上破军阁,小的不便陪同,您请自去。”破军阁乃是夏牧朝惯用的厢房,没有颌王赏请,掌柜自不敢去。 梅思源此前和夏牧朝对饮的便是这破军阁,这会儿自是识得路,带着妻儿自顾上了去。 这阁中窗门、桌凳、屏风,尽是旃檀雕镂而成,奢靡已极。梅远尘正细看时,只听外面一阵声音响起,乃是夏牧朝到了。梅思源开了门,只见夏牧朝进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十四五岁的英气少年。 众人入了席,夏牧朝乃笑道,“思源,想来把朝中同僚引来,你夫人、孩儿饮食也自不在,我便辞了众位同僚;今日恰逢我儿承炫自上河郡归来,便引来与你会面,就我父子二人为你们接风,可莫嫌太冷清。” 梅思源急的起身,揖手道,“世子!”,再向夏牧朝道,“王爷事事虑想周全,思源感激不尽!”一旁百里思、梅远尘也执了手礼,和道,“世子!” 便在这时,门外一阵吵杂,依稀只听到,“你个腌臜东西,我们贽王殿下要上去,你也敢拦!”接着便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显是一群人上了楼来。梅远尘不意瞥见夏牧朝脸上一抹阴翳,显是颇为气恼。 才几个呼吸,只听一群人近了,已至了这破军阁。眼前终于出现一个孔武华服壮年,一群锦衣老壮伺候左右。 只听那孔武壮年笑道,“哦,颌王兄,你也在此?”原来这孔武壮年便是当朝永华帝第七子,贽亲王夏牧阳,人称“武王爷”。当下“三王”夺储之争,“武王派”乃是风头最盛,不但朝中附臣最多,最为关键之处乃是,武王掌握着大华最强战力的“白衣军”。是时,大华朝兵员编制一百八十万,普遍战力不足,以苍生郡公羊家的十二万铁骑军、佑民郡皇甫家的十四万赤羽军和贽亲王辖下下河郡的九万白衣军战力最强。其中,夏牧阳自小尚武,白衣军在其治下多年,百般锤炼已是最为骁勇,是以人皆谓之“武王军”。 夏牧阳这时又看向梅思源,点了点头,道,“这位便是新任的盐运政司官梅思源大人吧”,梅思源站起执礼,却并未应答。 不意这时,这夏牧阳竟走近直视梅思源,一字一顿道,“梅大人,不若你跟了我?我这王兄城府极深,心机狠辣,你可讨不了好去!” 梅思源尚在迷蒙中,便见夏承炫脸色气极已红,拍案大声斥道,“七王叔,你待要作甚!”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〇九章 阖拜西麓真武观 楼下小厮听了声响,急忙执了铁棍冲上来,将贽王一干人等围起,一时间,厢房内气氛剑拔弩张起来。 夏牧阳却半点不惧,又对梅思源一脸正色道,“你若来投,我必重用”,说罢对着夏牧朝笑起,“我这般说道,颌王兄可莫见怪!”言毕,带了众人一路说笑往里行去。 待贽王一行去远,夏牧朝对着门口一挥手,众小厮自是了然颌王所意,带好了门离去。 见小厮已退尽,夏牧朝始温声笑道,“都入席坐下罢,莫叫老七坏了兴致。”适才一番事故,夏牧朝并不曾离了座,这时见众人都已坐好,乃对一旁夏承炫正声嘱言,“遇事多冷静,少些争斗之心!”又向对座梅思源伸来一卷帛,笑道,“父皇已钦命你为二品安咸盐运政司官,令你两日后入宫面圣。”梅思源伸出双手接了来,快目一扫,果如所云,当即跪地行了拜礼道,“万岁!万岁!”礼毕起身,向夏牧朝躬身执礼道,“思源必将竭力履职,誓解盐困,不辱王爷举荐之恩!”夏牧朝示意梅思源坐下,乃冷声道,“你此去安咸只需做好二事:首要,乃是加量供盐,以解民困;其二,广筹饷银,以备战需!”余音刚落,便掷来一物,梅思源犹疑接下,打开一看,竟是一道密旨,上书:皇甫凤飞、公羊浩多年握掌军权,近来屡违圣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着梅卿助我儿牧朝备战除贼,务必四年之内有所功成!下方乃是一方永华皇帝大宝印鉴。 梅思源阅毕,心内翻滚,正自骇然,乃听夏牧朝提醒道,“这是密旨,看过便烧了。”梅思源如梦方醒,急应了声,紧忙取来火折子依言烧了那密旨。 “老七行事杀伐果决,粗中有细,乃是大华股肱栋梁,你若随他,也是替朝堂效力,我自不拦你。”夏牧朝直视梅思源,并无半分玩笑。 梅思源立起身,朗声道,“梅思源此生,定不侍二主,无论死生,只随颌王殿下!”夏牧朝听了,自是笑意盈盈。 侍女上齐了菜品,斟满了酒水,主仆五人始吃喝开去。 瑞云楼只两层,占地也不广,所以闻名,乃是因着巧夺天工之形体,匠心独运之雕琢。与这破军阁齐名的乃叫裂天阁,两阁一南一北,分据酒楼两端,此时正是武王众人坐在其间。 “武王殿下,你料这梅大人可会来投?”发问的乃是一名肥身短须高个老人,正自一脸疑惑。 夏牧阳自饮一杯,缓缓乃道,“绝无可能。”此前,夏牧阳也向永华帝举荐了己派一名二品大员去任这安咸盐运政司。按说由正二品官员任个从二品的郡盐运政司,显是够分量了,本以为少说也有四成把握,没料想,一个时辰前宫里和吏部先后传来消息,履新的安咸盐运政司竟是颌王派的正三品品清溪郡政司梅思源。只怕不止贽王,连颐王那边也是大感意外吧。夏牧阳得了消息,便谴下人叫上“武王派”一干京官,直抵这瑞云楼来。 也不管众人疑虑,径自斟满一杯,又是一口干尽,笑笑说道,“虽不能拉拢梅思源,刚才那般却是不可不为。只费一番口舌,使其主仆离心互忌,当真划算!”言毕,又是一番爽朗大笑,只听他道,“来!来!今日正事已尽,我们好好吃喝一番!” 接风筵毕,夏牧朝五人同行回了王府,自不在话下。至了玉琼阆苑,梅思源不见梅府众仆,一问王府婢女,乃知是卢剑庭等几个王府百夫,引着云鸢一家、傅氏兄弟一行十一人去了酒楼接风,尚未归返。酉时三刻,始见王府百夫、梅府众仆一行十七八人回了玉琼阆苑。卢剑庭向梅思源行了一礼,道了由来,便引王府众人请辞回了去。 众人坐下,只听云鸢道,“少爷,王爷对你这般看重,梅府重振有望!老爷泉下有知,定感欣慰。”说毕,双眼润湿,声喉哽咽。云鸢本是个水贼,一次作案时碰上扎手的点子,重伤逃到一片芦苇荡,几乎就死;不想被赴任郡漕运察司途中的梅晚亭遇见,嘱下人一番包扎疗养,竟救回一命。云鸢感激恩情,便一直追随左右,不仅保护梅晚亭周全,还教授梅家众人习武,后娶了一个府上丫鬟生了一对孪子,在梅府一待便是三十几年。 听着云鸢说道,傅家兄弟和五个丫鬟自是异口附和,只一旁百里思眼里深处溢出一缕忧芒。 翌日,梅府一十四人便早早出了王府,上了轿辇车马一路向北,此去乃是虢山西麓真武观。虢山并不高甚,众人在山脚观门寄了车马什物,行不过半个时辰即抵了主观。三百年前,夏汝仁命宫匠规策道观,有命曰:其形玄武。至四年后真武观成,夏汝仁亲去点香开火,赐封国观,余后诸皇登基,必有所赏。 当朝永华帝尚未登基前便深迷道门,曾数度在观内修行,时达七八年,这也使其避过了诸王夺储之争,不仅性命无虞,且在最后登基大宝,当真是机缘非常,然这些便是前话了。 只见偏观当中傅家、云家两对兄弟和四个丫鬟正自跪拜求签。云鸢并不知自己姓氏,只混江湖时因着轻功高绝,被人称作了“云鸢”,一对孪子从了父亲“云”姓,一名“云鹞”,一名“云鹄”,现时乃分别和与梅府丫鬟“百灵”、“水灵”二人相好。傅家兄弟幼时碰上县里饥荒,逃难中被梅晚亭收养,被赐了“傅惩”、“傅愆”的姓名,如今已分别于府上“白泽”、“筱雪”两个丫鬟订了亲。另一丫鬟名唤“海棠”,年方十四,已然姿容清丽,最是漂亮,此时并无姻亲。因众人与梅思源夫妇并无血亲,只得入了奴藉留在府上。 梅思源三人此时早已拜圆了观中诸神像,这时向偏观中求签的八人走了来。“呵呵,莫要忸怩了,待老爷在安咸郡稍事安定,便给你们一起摆酒席成了亲罢!”见众家仆这边表情,料知求的皆是姻缘之签,百里思当即笑笑许诺道。梅思源笑颜附道,“当该如此!四位丫头已到婚配之年,你们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当该早日成亲生养,呵呵!” 八人皆是一喜,双双握手跪下,傅惩乃有感言,道,“我众人深受梅府大恩,大人既是婆家,又是公家,乃我等至亲父兄!”话尾已是哽咽,说完更是磕头抽泣,只见余那七人也是一般伏首啜泣,好不感人。 众人不曾看见,不远处的门廊边一个年轻道士目睹此间诸事,一脸惋惜,一边轻叹,“唉,可惜!可惜!”、“可怜!可怜!”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〇章 常恐时节伤年华 暗夜中,一队人马在虢山脚下快速行进,打头的是四个骑着骠骑的黑衣劲装汉子,正自东西张望,显是不欲叫人瞧见。只见二十余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将一车辇围在中间,深怕有人靠了近。 “居正,尚离了多远?”一疲惫的声音依稀从车辇传出。 辇左一骑上乃是一名五六十岁的矍铄老人,这时听了车辇内传来的问话,策马靠近过来,躬身回道,“主子,离着观门约莫四五里,最多再消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山上了。” “再行快些,务要寅时前便赶到!”,车辇中声音传来甚急。 这个叫居正的老者听了,应了“是”,乃对众人道,“脚下再快些,寅时前必要到了山顶!”众骑领命,加急了脚程赶将起来。 真武观丹房内,几个道士围着一丹炉物事紧忙作业,不时朝里投掷些细粉什物。离着人群丈二左右置有一小方桌,桌上摆了一壶茶、两茶杯,主位正坐着一个形容年轻,眼神深邃的道士。观其装服,显比众人华贵,自是此中管事者了,此时却并不去管诸人忙甚,自顾托着杯子品着茶,颇是惬意。约半炷香,那道人兀地停住了手边作动,侧耳倾听些什么,一个呼吸后乃道,“湛清,有客来,添满茶去。”道士中走出一个二十五六的方脸青年,应了声,走来提了茶壶下去。 过了一炷香,观外传来一阵齐整脚步声响,渐朝丹房靠近。炉边几人自朝外望去,只听喝茶道人轻斥一句,“看的甚么!莫生旁骛!”斥声甫息,见六人进了丹房来,其中五个便是适才山脚下的四个黑衣劲装汉子及那矍铄老人,余外乃是一个华服老者,正快步走近道人,面容焦虑道,“青玄,可有误了时辰?” 叫“青玄”的道士并未离座,听了那人问起,乃和声回着,“皇上请坐,尚有一刻钟,先喝口茶。”先前问话的老者正是大华当今皇帝永华帝,一旁立着的乃是内官首领倪居正。 永华帝走至座上,却未坐下,乃是直直注视对座的青玄道人,足有三四个弹指,方始道,“我们已有六七年未见,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师弟你,竟是返老归春了”,语意之中的欣羡饰掩不住,脸上却是一脸沧桑。言毕,乃缓缓入了座。 “你身为国主,尽享人间富贵福禄,乃是亿万所羡,岂不知足?”青玄道人揶揄道。永华帝尚是亲王时便深迷道学,多次来这真武观中修习,二人便是那时熟识了。只后来永华做了这大华皇帝,诸事由不得己,来这观里也就不那么勤了。尤以近十年,大华国况日衰,永华帝自是没法分身离了宫,然二人却未见生疏,仍以平辈同分论交。 也不知永华帝是否听着青玄道人言语,只见他一脸沉迷,一会悲伤,一会不忍,眼睑轻抖,睛芒中透出点点哀光,兀地拍了茶座,大声叫道,“我当时便不该啊!不该去当这劳什子的皇帝!一登龙椅无己身,我早便是该想到的!自当这皇帝,每日皆有商议不完的家国大事,早朝才毕,那些的狗屁大臣便候在了勤政殿外,又是递折子,又是请议政事,实是一刻也不得闲!我真悔啊!父皇,孩儿应承你这遗言,竟是买卖了儿这一生宿求啊!父皇,你..…你真真误我不浅!”说完一脸涕泪,颜容颤巍,形伤至斯。一旁的倪居正和四名侍卫早已伏地跪拜,不敢有言。 只听永华帝潸然言道,“师弟,你可知我心中多苦?刚当皇帝那几年,朝局动荡,我好容易稳住了局势。本想就此把这皇位让与了牧仁,几个大臣听了,急得日日夜夜守在宫门,说要甚么朝局甫定,内忧外患未解,我若传位,诸人便要死谏,我一时不忍,只得就此作罢。现下想来,当时实该横下心来,便一股脑子把他们全杀个干净!”讲至语末,脸上一抹狰狞,凶光毕露。只这脸相维系不一个呼吸,永华帝又恢复一脸颓然。 “又过几年,牧朝、牧阳也渐长成,一些个大臣便怂恿他们来争这皇位。唉,都是我的至亲骨肉啊,于治国理政又无不精稔,做了这大华皇帝,皆必定远甚于我,叫我真真难以抉择。牧仁,行事低敛,性格坚韧,不骄不躁;牧朝,机智深沉,果敢勇毅,不偏不倚;牧阳,我最喜便是这个孩儿了!”永华帝讲至此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暖笑,缓缓才道,“牧阳做事,几凭喜恶,敢作敢为,粗犷而不失细致,勇武又兼多谋。早几年我便想传了位与他,只我深知这皇位何等鸩毒,只恐他旦是做了皇帝,便再不能如现今这般洒脱自在,要被这帝位羁绊终生。” 青玄道人,坐在一旁,似并不理会这些,悠闲喝着茶,不时往丹炉顾看几眼。待永华帝似乎无意再说,这才凝声正色道,“你此刻三魂萎颓,生机不旺,乃剩不至两年阳寿!” 永华咋听噩耗,神色一僵,两道浊泪方才止住,又泛了开来,摇首哀叹,“两年么?做了皇帝有个甚么用?先祖汝仁那般英雄,如今也只一抔黄土。我早便知晓了此间事理,只恨我,恨我懦弱慎微,左右顾忌,误了菁菁韶华。青玄,你身处世外,一身孑然,自可穷尽精力去悟解道法……”说至此处,永华帝似是突然想起甚么,乍然起身,伸手去抓青玄道人袖襟,不顾桌上打翻的茶杯,一脸急切道,“你如今定是法道功成,定有妙法助我?”青玄道人一挥衣袖,便把永华帝震到座上,翻落的杯盏也已盖好。永华帝眼冒精光,如饥似渴。 青玄道人起身,向丹炉行去,说了声,“拿紫金钵、紫金匙来!”之前那叫湛清的方脸和尚依言下去,急急端来两物事,其一径口八寸,体高逾尺,想来应该就是紫金钵;另一乃似一巨大汤匙,多半就是那唤作紫金匙的物事了。 永华帝跟在青玄道人身后行至丹炉侧近,这时听青玄道人道,“你我相交三十几年,理当助你一力。数日前,湛明回观,已向我禀言你现今之状,我料你定然抱隐痼疾,情势危急。今日唤你来,便是为了这炉阳生液。阳生液乃我精研三十余年乃成,可祛除隐疾强固生魂,寅时效力最佳,当可续你十年寿命。” 湛明乃青玄道人首徒,五年前始,应永华帝之邀进了皇宫讲道。昨夜戌时,湛明呈了一封书信来,内有青玄亲笔手书十四字:明日寅时至真武观丹房,兹事体大。永华帝自知青玄道人所言定然不虚,不敢有误,诸事安排妥当后便急急赶了来,适才听到自己只剩两年阳寿时,当真万念俱灭,至此刻又听了这阳生液奇效,当真喜极,一时竟不言谢,眼角挤成一线,溢出两行笑泪。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一章 青玄始献阳生液 大华当时,道门乃是国教,炼丹之学颇为盛行。丹者,丹药也,医人治病之用。世人将药分为二,其一者:天然所成之植草虫石,如藁茇、麻黄、礞石诸物,经晒煮研磨径可入服,称原药;其二者:以材药为基,鼎炉为器,水火为媒,协调温候、时长多番烧炼方可服食,乃叫丹药。经由多层遴滤,去尽糟粕只留精华,是以丹药医病之效远胜原药。然因炼制工艺繁复,期中耗费巨甚,丹药并不易得,仅传于富贵之间,百姓当真只闻其名,不见其形。大华朝堂十部之中便有医部,医部辖有济民政司,其下便有专职炼丹之衙,名百济院。百济院所炼丹药多半是些止泻祛寒之类常用之药,品格最高者,进奉朝堂供皇室专享;稍次者售卖给权官富贵;最次者则入医馆,以治重症。 遣散了永华帝众随从及堂内诸道士后,青玄道人走近鼎炉,右手拿着紫金匙从鼎炉中舀出药液,置于左手紫金钵中,端到茶桌上,在位上缓缓坐下。永华帝轻轻跟在其后,一般地坐了下来,往钵中望去,见药液竟有半钵之多,只听青玄道人郑声说起,“皇上,你我相识于少时,至今相交数十载,私缘自是不浅;且我道门三百年来承你大华夏氏恩情,久受供奉,你现今临此大难,于公于私皆应助你,此乃我命中之劫也!”永华帝,名夏怀谨,自小受了家学熏陶,痴迷道学,年轻时经年在真武观内清修,其时便与青玄交好,因年岁略长几岁,是以一直以师兄自居。这时听到青玄道人言语深沉,颇感疑惑,顿时问道,“师弟可是有甚么难为之处?且自说来,我或当可尽绵力。” 青玄道人一脸苦笑,摇了摇头,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又回了座,取了茶杯,饮了口热茶,才缓缓道,“道者,律规也。月盈月缺,昼夜更替,便是一律;人之生老病死寿有终时,乃是一规。你此刻灵魂颓萎,觉魂不振,生魂枯损,正应命体破败,寿至终时之格,两年内必亡,乃是天道也。我现今为你解命,便是窥测了天机,炼了这阳生液延你寿时,更是逆了天道,只怕,于我修行滞碍大极。”青玄道人讲至此处,一脸不甘,显是内心甚为遗憾。只听他又道,“天地人三材,人居于天地之间,天地乃无止时,凡人众生百十寿载便至命终,乃为大限也!学道之人,探寻健体延寿之方,虽是常事却违天道,已是不该。皇上悟道虽久,法理却不渊深,我妄用道术,窥探天机,将我所悟道法强加你身,乃是逆天行事。这阳生液看似无奇,实是大不凡之物,可修抚躯体,温润生、觉二魂,最是续命养生之良药。家师离观之前将那药方制法传授于我,历二十二年苦究参研,七年前方才尽悟其中奥妙,又经三年试炼方始功成。炼了第一炉阳生液,我服下后四年间,肢体发颜确是返春不少。”讲至这阳生液,青玄道人竟是神情端敬,诸无半分得色外溢,又补了一句,“端的是玄妙无比!” 永华帝听了,脸色潮红,双眼望向桌上盛于紫金钵中的阳生液,精光湛湛,身体不禁一阵阵轻抖,就要伸手去端,忽听青玄道人轻斥道,“皇上,未到时辰!寅时,意为“移”,万物始生寅然也!阳生液其效正应始生之理,寅时二刻进服,药效才是最佳!”永华帝僵住双手,不停点头称是,正身回了座,眼睛却是再也离不了那药钵。 过了约一刻钟,青玄道人从茶座抽屉内取出一个针包,在桌上铺开,谓永华帝道,“这阳生液进入脏腑后能将体中淤毒逼出,且可沉降于躯体,佑护脏器;然,一旦二次服用此药,新旧药液相遇,体内脏器必定瞬时裂碎,届时一命呜呼,断不可再救,切记!” 永华帝听了,面上一滞,颇为失望,原自是想着这阳生液竟有这等神效,无论哪般代价,定要求了青玄道人再炼制几服。这时青玄道人一句话断了这念想,永华帝当真失落。 不待永华帝再言语,青玄道人又道,“皇上,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平置桌上!”永华帝依言放好右手,只觉手心一凉,劳宫、少府、鱼际三处穴道便各插了一根金针,一个呼吸后拔出,听得青玄道人又命道,“右手入药钵,左手伸过来!”永华帝刚伸出左手就被青玄道人握住手腕,只觉一股热气自左手传来,瞬时体内翻滚,全身逐渐燥热起来,正待开口相询,青玄道人便言,“不要开口!静心凝神!” 听完青玄道人吩咐,永华帝顿感眩晕,两个呼吸后便不省人事。 不知过去多久,永华帝苏醒了过来,从茶桌上起身,一眼去寻那药钵,只见钵中药液还剩半多有余。一个声音自右前传来,“服药已成,活动肢体!”永华帝不疑有二,依言站起身,晃动腰躯手足,只觉肢体轻盈,畅快无比,不由大喜,走近青玄道人身边,问道,“便是这等神效么?师弟,那钵中尚余不少药液,不若与我再服些!”永华帝言语颤微,心中兴奋难以掩饰。 青玄道人回过身,直视永华帝道,“钵中药液已无药性,再服无用。” 永华帝尚自狂喜,这时听了青玄道人之言,自是一阵失望,一时之间一喜一悲,又是喜极而泣,又是乐极而悲,脸相颇为好笑。 待永华帝心绪稍复,青玄道人方始再言:“皇上,进这阳生液虽可温润生魂、觉魂,延你寿时,毕竟不是正道,还需自身多加理道参法。道法精深,福寿自厚!”青玄道人言出肺腑,自是语重心长。 永华帝听了,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这几年间,我定要将这皇位传出!这帝位,禁锢我二十几载,实在误我害我良多!”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二章 牧仁携客登门访 临着年尾虽还有二十余日,都城的大户人家却多已开始着办年庆什物,颌王府上下也早已张罗开来。王府的大管事叫杜翀,是个微胖的中年。杜翀原是清溪郡驻地的一个百夫,那年秋荒,一些流民进山做了草寇,不时到邻近的村庄抢盗,还闹了不少人命。杜翀奉命去山里剿匪,打斗中不幸腰腹中了刀伤,后虽伤愈,脏器受损却终究留下病根,再无法带兵。其时夏牧朝正被永华帝遣去清溪郡督查地方防务,偶然得知此事后便把杜翀调来自己身边。就如此,杜翀在夏牧朝身边一待便是十七年,渐渐做到了颌王府管事,实是夏牧朝最信赖之心腹。 亲王府管事是个特殊武职,虽是正编六品武职,却不着大华朝的官制兽袍;虽领着兵部的品级俸银,却不下辖在册军籍兵丁。杜翀在王府中有一进自己的院落,在艮甲二,靠近侧小门,有前后偏三厅,大小房十二间,由四个回廊连着。五年前,也不知打的甚主意,清溪老家的弟弟带着一家老幼径直来投奔。因事先并未通音讯,且这般长途裹籍而来,显是已吃定长久投奔的心思。古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何况这都是骨肉至亲,怎忍还拒?只是自己尚是幕卿客居,并未置有府宅,一时真叫杜翀好不为难。夏牧朝得知此事,即时叫人腾出了这进大院落,让杜家一家都搬了进来,每月划拨银钱,供应一应起居。杜翀性本内敛冷清,受了夏牧朝这诸多恩情却从不多言于口,然管理王府日常自是一丝不苟,尽心尽瘁。 颌王府乃夏牧朝授升亲王时,永华帝颁旨敕造,自最是显贵之地。王府在册兵丁七百余,府役两百余,眷属近百,多年来,杜翀承上而理下,人繁事琐物杂却无一不致理得当。王府值守外紧内松,内卫百余,辰时三刻及戌时三刻换防;外卫六百余,卯、未、亥初刻各换防一次,这日常五次换防,杜翀必亲自督办。杜翀自认察言变色之能不如周旭宽,一身武艺亦不如卢剑庭,且此二人对颌王之忠绝不下于己,能受任王府管事唯“谨”而已。 “大人,刚接到颐王府拜帖,颐王殿下巳时初刻来访,辰时三刻王府的轿队已起轿了”,王府偏堂之上驿卒执贴向杜翀报道。 “哦,是了,下去吧!”杜翀应完声接了拜帖便快步往正堂行去。合着两府间路程和轿队脚程,杜翀估摸,颐王府轿队落轿也就这一盏茶的功夫了,自是耽搁不得,需立马报知颌王。依杜翀多年侍从经历,自是知晓颌王此刻当在正堂理事。 王府偏堂和正堂之间隔了两间大园子,中间亭台廊苑相连,足有里许之遥。杜翀刚走近正堂不及言语,夏牧朝听了脚步便知他来,快速在奏本上写了两行字便放下了笔。待杜翀走近身边约一丈,观其形容,行急而气不乱,始笑问道,“说吧,甚事?”一边示意近侍奉茶。“天甚凉,喝口热茶!” 杜翀行了首礼,依言取了茶,却并未去喝,躬身颔首报道,“颐王殿下要过来了,下刻便到”。说完,委了委身子站到一旁。 夏牧朝抿了口茶,从案座上起身,踱了几步,向近侍吩咐道,“去请思源来!”又向杜翀道,“你先到府前候着,颐王兄到了,引来此处便是”。 此时,吏部的任命文书早已下达,梅思源乃是从二品的大员。依法理常理,地方官员往京述职,一应随从自可入驿馆暂住。梅思源亦曾告请搬出王府,却被夏牧朝回绝,“这王府大甚,平素房宇多空置,这玉琼阆苑你住着便是。你这任前,所备之事颇多,旭宽和杜翀正可助你,省你不少时日。且父皇一向宽厚,自会体谅你远来行事多阻难,无需避嫌。”梅思源心中虽仍有顾虑,但新职赴任也许就在时节之内,任重道远而诸事实未有筹备周全,也只得带着一家老实住了下来。这十余日来,颌王安排梅远尘和世子夏承炫一起受业,两人乃是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此前身畔虽不缺同龄之人,却终究少有相仿之伴,这来日日同课同食,课后又由云鹞一起传授武艺,自是愈加亲近起来。 自与颌王于镜湖亭一谈后,梅思源便全力措拟解盐荒之策,几经梳理,心中已有几番计较。然近几日,梅思源正查考阜州往安咸郡府运盐之道,怎奈工部攸关一路官道、驿馆之案牍最近录入也是三十几年前,实是不足以稽考,正自烦闷中,却听傅愆来报,“大人,王爷亲兵来请!” 梅思源忙从案座起身,这时传讯的亲兵已到跟前,只听得他说,“梅大人,王爷在正堂,命我来请。” “哦,便请在前带路”,梅思源作请手势道,说完跟着向正堂行去。 一路上,梅思源自有忖度,也略知颌王来请所为。 思虑不停,脚步亦自不停,不觉已至。 只见正堂客右首座一中年,雍容华服,面有肃容,才刚落了座。华服中年座下有两人,一青裘高瘦,一黑裘灰发,这二人向颌王告了谢,正欲落座便见颌王起身向客首之人爽朗言道,“颐王兄,梅大人来了!” 这青黑裘衣二人股腚才刚落椅,便即时起身。梅思源不及理会二人,走近依次颔首作揖行礼道,“下官梅思源见过颌王殿下、颐王殿下!”礼毕,再向客右下座二人作揖示意。正堂之上右客首座所坐之人正是当今皇三子,颐亲王夏牧仁,人称“仁王”。夏牧仁乃夏牧朝之兄,两人都是亲王,依礼梅思源原当先向夏牧仁行礼,然此间乃颌王府邸,夏牧朝占尊主之礼,故而行礼当由颌及颐。 待诸人礼毕落座,夏牧朝乃向夏牧仁笑道,“颐王兄,我料你今日来访,定关安咸盐运之事,我便把梅大人也请来了。平素你可少来我这府上。” “你我担纲重责,庶务难清,实少有闲暇,你这府上,我确实几年亦无有来一回”,夏牧仁苦笑道,“今日来扰也确关时下盐荒之事”,语毕缓缓望向客左首座上的梅思源。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三章 仁智双王辩盐危 梅思源早年跟随父亲长住都城,却并不曾见过颐王,梅府败落后由颌王安排到清溪郡履职,十年余来远离都城,与颐王更是缘悭一面。此刻被夏牧仁这般似有意似无意地看着,让梅思源颇有几分不适。 夏牧朝何等眼光?自是立刻察觉其中蹊跷,随即向颐王问道,“颐王兄既为盐荒而来,身旁两位想来必与此关联,如何不介绍一二?” 夏牧仁站起身来说道,“理当如此。这位老先生是段泽清,永华九年至永华二十二年任安咸郡职方。”听及此,夏牧朝和梅思源眼光中瞬间迸发出一缕几乎肉眼可见的精光。职方,和“行走”一般,乃是当朝入籍不入级的官制编员,专职绘制和管理各地地图。然相较于行走,文职的职方却少有为人所羡。职方徙居在外,所到一处乃绘一处,丈其“分率“,辩其“准望“,量其“道里“,记其“高下“、“方邪“、“迂直“,常年跋山涉水、餐风露宿,与天灾猛兽随行,善终者寥,是为其一。职方所致不过地理,日常远离政务,自距仕途远甚,是为其二。既无前途又多险阻,自不在士子所望。是以职方编员虽少,却常年多有空缺,难有补全。这个叫段泽清的灰发老头在安咸郡做了十三年职方,甚是难得,说是大华朝最了解安咸郡地理之人也不为过,其对阜州盐场采矿、运盐诸多事宜助益良多,实是个关键紧要之人。 梅思源忙从座上起身,一脸诚挚道,“段老先生,在下蒙皇恩典赴任安咸盐运在即,此间正有许多为难,想来老先生定能为我解惑良多,稍后望能不吝指教!” 夏牧仁听完一笑,“段老先生今日既随本王前来,自有这般打算,梅大人请坐罢!”说完又执袖指向另一青衣老汉道,“这位观留道长,乃是我府上客卿”,言未毕顿了一顿,“观留道长精通丹青之术,炼砂之技高绝,当可助你改进炼盐之法”。不待夏牧朝、梅思源二人开口,接着言道,“大华供盐积荒已久,近三年尤甚,我关注已有经年,上月安咸诸事传来,正欲请旨治盐,不料父皇将这出缺派给了梅大人,呵呵,倒叫我好生意外”,见梅思源嘴角牵动就要发声,夏牧仁再道,“既旨意已下,再多斡旋也是无义,今日前来便是要荐这二人,盼能助益一二。” 梅思源实在喜出望外,就要开口去谢,蓦地想起自己身份,转过头向夏牧朝望去,正见其向自己缓缓点头,朗声笑道,“再无比颐王兄这更好的大礼了!”梅思源跟着一边言谢一边执礼道,“颐王殿下大义引荐,思源万分感激。” 夏牧仁大方受了礼,“我今日来实有二事,这事就算事了。段老先生、观留道长,二位日后便随着梅大人吧,一应安排,梅大人自会照顾周全”,侧首与这二人言道。 此事颐王早已对二人言过,心下早有准备,遂齐声答道,“是。” 夏牧朝向厅外吩咐道,“引二位客人往可乐轩稍歇!”待二人行过礼退去,乃向夏牧仁笑问道,“颐王兄,还有一事为何?” 夏牧仁喝了口茶道,“安咸盐运政司出缺后,我曾向父皇详述治盐经略,颇得父皇赞赏。我本以为父皇会把治盐之事全权委托于我,不想这出缺竟给了你推荐的这位离都最远,原职最低,年纪最轻的梅大人。你素善谋,自有你的道理,我不问。但我想知道,你们预备如何解这盐危?” 夏牧朝抚掌笑着先后向夏牧仁、近侍和梅思源道,“哈哈,果不出所料。”,“来啊,上酒!”,“思源,一会你莫要拘谨,今我三人不分尊卑便来辩一辩这盐危!” “如此正好!”夏牧仁笑道,“牧朝,今日你是主,便起于你罢!你以为,大华盐危源起于何?当如何解?” 夏牧朝从主位起身,行步至两客首座间,冷声道,“今之盐危,非是天灾,实人为也。大华子民八千万,今年海盐产四十八万石,砂盐产一百四十万石,足可供五口之家每月一斤之需。而如今,各地盐市竟无盐可售,盐商却囤积居奇趁机哄抬盐价十倍不止,统购律名存实亡。都城坊间一斤海盐要价三两银,砂盐更甚,小富之家尚不能足量敷用,平常百姓是怎般境地?是以,解盐之危,首控其源,从盐场出盐至盐市售卖,通程严控,不使流向商贾富户,民众执籍本到盐市限量购盐,如此,盐荒之危当可解矣。”言毕,夏牧朝脸上竟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隐忧。 “重病不可用将养之法”,夏牧仁起身道,“解这盐荒之危当快必快,依你言,就算事成只怕也要拖上两三年。大华在册兵丁及衙役二百二十万,可供调派不足三十万,大小盐市近二十万,这点使役实是杯水车薪。我所谋者,亦是控源。其一,加派探矿人力,加置盐场,加量炼盐,加速配盐。其二,收民间之源为我所用。对坊间盐商富贾,当刀斧挟身,重利相诱,迫其加量降价售盐。从者以重利,抗者以重典!” 夏牧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使役不足可先济重缺。今大华盐荒遍及各大郡府州县,绝非短期可解,三年事成已算速效。各地盐商富贾多与地方官阀勾连,其中不乏皇甫、公家两家扶持,更有厥国、冼马国皇亲贵戚。贸然行事,恐起战端。此外,扶持盐商靠山岂止皇甫、公羊,连一向忠心的百里氏、诸葛氏亦有不少人涉事其间,要说刀斧挟身,两位老王爷会作何想?” “对待盐商自当区别对待,不可一视同仁。”夏牧仁回道。 “断不可如此!”夏牧朝沉声道,“如今局势不稳,此时不宜授人以柄,激发矛盾。朝廷制衡各方本已如履薄冰,王兄此举不异于投石,一旦冰裂,后果可堪设想?此危远甚盐缺之危!” “区别对待盐商,与其说激化矛盾,不如说是分化矛盾。制衡之道,破其平衡,另立平衡。盐缺之危如不能即时解除,民乱必起。治盐荒犹如去腐朽之肉,只要下刀力道、方位精准,腐肉当可去。如不能快刀割肉,任其发展,必病及全身不可治矣!”夏牧仁争锋相对道。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四章 思源始露经世才 厅堂之上,颐王颌王各执己见,双方似乎皆无妥协之意,梅思源一时也插不上话。颐王显是记得来为何事,无意继续僵持,望向梅思源问道,“梅大人,父皇命你主理安咸盐政已有旬余,虽尚未到任,想来你也思忖良多,有何良策,不如说来参详一二?” 梅思源从座上起身,执礼言道,“承蒙颌王殿下举荐,皇上恩典,臣自领命来不敢稍有息怠。盐危遍及,黎民度日艰苦,臣深有感触,今既受命理盐,更觉职责之重。这十余日来,心中所想全系盐政,只怕历练尚浅、思谋不足,误国大事。既颐王殿下有询,臣虽未有周全之策,亦当抒臆所谋!”说完望向夏牧朝,见其微笑示意,显是同颐王所想,心下主意既定,便阐述开来: “臣以为,解盐之危未必要耗时费力去追究始错。危既已成,当赴全力以解。” 听及此,颐王、颌王皆不觉缓缓点头。 “臣拆解盐政为五,其一:炼器。臣查究档牍,现时矿场采盐多用工部所供的三齿镐,柄径八分长四尺通体精铁,齿为三寸三无锋三角刺,镐重八斤五两余,一夫日采盐石十二石余。臣反复推敲,以为三齿镐颇有可改之处,数日前找都城有名的铁铺师傅锻了一把铁器,炼铁时加入木屑灰、铜,其形锻为似锹似镐,可铲可凿,臣暂命其为锹镐。锹镐尺寸同镐,齿为十二无锋小齿,但因加入了铜,故比镐重,约九斤十二两,比镐光亮,不易磨破掌皮。且铜比铁耐磨,而铁加木屑灰后器身更刚。自量一夫采石当不少于十五石” “妙极!”工部部首和几位掌事都是夏牧朝门下,是故梅思源一说完,夏牧朝便明白其中道理。 颐王也点了点头,显是认同了这番说法。 梅思源接着说下去,“不仅采掘之器可改,炼盐之器亦可改。大锅熬盐,实在费时费力。以澹州盐场为例,征役夫七千六百余,兵丁两千余,两千三百余盐锅昼夜不息,日出精盐不过三万斤。臣以为,可在盐场中建炕床,上置釜或鼎,下烧炭火,一个盐炕置十六鼎,一鼎注水两百斤投盐砂三百斤,以阜州的矿盐质地,去砂后一鼎一次至少出盐水三百二十斤,析盐六十斤,一炕日产盐千斤。一盐场置百炕,征役夫三千,则产盐十万斤,合八百石。且役夫兵卒角力少,休憩多,怨声必减。” 听及此,颐王便知此法大体可行,当下仰头感叹道:“以鼎炕替锅的确事半功倍!按此说,一个百炕之场年产近二十万石,足可供三郡之需,实是一场雨露甘霖啊!”再望向梅思源,“请梅大人务必将其中个由细写,呈报给父皇。梅大人,接着讲罢。” “煮盐,乃是以盐砂为体,清水为媒,文火为引,融盐于水,卤水蒸干而析盐。期间捣粒、取水、熬盐实有诸多窍诀。盐场役夫多为左近州县乡民,受教者寥,中间分寸难以把握,于产盐皆有损。是以,臣以为当对盐场役夫一一定岗,巨细其事,如捣夫专职捣粒,粒径几何?盐分优劣?熬夫专管熬盐,何时取水?水位几许?几时捞盐?各自所作皆稔熟于胸,无使有错。此为其二。” “妙!”夏牧朝听后不禁抚掌大赞! “此法甚好!”夏牧仁附和道。 “现时各盐场均以陶罐储盐,有一弊:安咸山多险阻,官道崎岖陡峭,人马长途劳顿,多有事故,往往罐碎盐毁于途,每年运途损耗多达十数万石,好不可惜!”说及此,梅思源脸上一抹惋惜好不明显。“臣以为,可在驿道中设置周转站,以阜州运盐至都城为例,阜州到青州多水路,期间可以罐运;青州往澹州多山障,宜装袋而运,澹州往都城路皆平阔,再以罐运。期间虽多次拆装,耗些时力,然毁于运途之盐量必减,终究利大于弊。此为其三。” 夏牧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站起身来谓梅思源道,”梅大人所虑实在周详,此换装运法新颖非常,听来已觉十分可行!看来梅大人确实没有少花功夫!” 梅思源躬身行礼道,“臣身居庙堂,世受皇恩,自当为朝廷分忧,唯恐才疏学浅,难报皇恩万一!” 夏牧朝笑笑道,“哈哈,思源,你亦不必自谦。来来,接着说!” “兵卒乃国之利器,常年运盐缺少训练,战力自不强。一旦外事开战,这些运盐兵怕是攻不了城,守不了国。” “若不遣兵丁运盐,盐将何运?”夏牧仁问道。 “民镖。鼓励大镖局到政司造册,政司下镖,镖局押镖,州府收镖。押镖银钱由户部下拨各州府衙门。”梅思源答道,“诸多运力以民镖为最。镖局以押镖为生,历来以运时短,不失镖著称,使民镖为朝廷所用,则兵卒可归兵营操练,镖局、盐政、兵卒、百姓各自得利而无一害!此为其四。” “其五,新辟驿道。现时安咸运盐官驿仅阜州往澹州一线,一旦供盐增加,实在捉禁见肘,且无论东进南下北上都必经此道,徒增路途。臣以为,可开辟北上和南下驿道,北上可经阿兹博县出邓州,南下可经木钦县,转望塔河到普度县,再走屏州官道南下。其中详情,臣还要请教段泽清老先生。” “不错,一旦阜州产盐加量,一条官道实在不足,辟官驿耗资巨,征役多,耗时久,要加快进程”,夏牧朝一时也感受到其间压力,向夏牧仁说道。 “嗯,不如明日我们便联名向父皇上奏此事?”夏牧仁显然十分认同夏牧朝的说法。 “如此最好!”夏牧朝点头道,再向梅思源赞道,“思源,此事亏得你提起,不然后面再想起此事,只怕要误不少时日!” 夏牧仁听梅思源讲完五条治盐之论,心下十分欣赏,忍不住赞赏道,“今听梅大人一番治盐说,实在获益良多。本王曾举荐司马昂任安咸盐运政司,今日一看,梅大人谋略实在远胜于他。有梅大人坐镇安咸盐运,大华盐危三年必解!”说完,行步到颌王面前,颌王起身相对。“牧朝,我这便回去准备,明日你我在内政司在合计一番,晌时向父皇请奏。” 夏牧朝笑道,“甚好!” 夏牧仁对梅思源点头示意,便大步向外行去。 梅思源执礼道,“恭送颐王殿下!” 夏牧朝走近梅思源,待夏牧仁走远始温声说道,“思源,你满腹经世之才,今日方始展露啊!”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五章 疑是仙子落凡尘 梅远尘自住进颌王府,每日与世子夏承炫同习同食,已然似对少年好友。夏承炫身为世子,贯居尊位,自有一番高贵气度。然而日常往来,对梅远尘又是爱护有加,处处为其着想,不怪梅远尘每日在其左右,如影随形。 “远尘,还有四日便辞旧年了,你可知我给你备了甚么礼物?”早课已完,夫子授毕已回,书房只剩自己与梅远尘,夏承炫笑嘻嘻问道。 “啊?这,我不知。”梅远尘一阵愕然,因自己并未给夏承炫备年礼,蓦然想起,实在难免心里惭愧。 “呵呵,你且猜猜看!”夏承炫似乎兴致正好,毫不在意说着。 “哦,这可难猜地紧。想来是个稀罕的巧妙物件!莫不是你先前跟我讲过的墨玉麒麟砚?”梅远尘想了想,想起前几日夏承炫说起自己得了一个墨玉麒麟砚,十分精巧细致,脱口就说了出来。 “哈哈,好你个远尘,居然想要我的麒麟砚!那可是我二舅专门遣人从上河郡送来给我做年礼的呢!”夏承炫大笑道。夏承炫的二舅乃是当朝二品武将白马将军冉建功,领白马军两万余,驻地在保国郡。 梅远尘被夏承炫这么一说,悔之不及,好不尴尬,满脸通红,连忙摇手辩道,“没有没有!我只是不知该猜甚么,胡猜的!你可莫要往心里去!”说完,紧张望着夏承炫,盼能自白一二。 “呵呵,你急甚么!逗你玩也不知!别说是我二舅送的,便是我皇祖父赐的,只消你开口,我都是愿意送你的!这些物件有甚么打紧的?”夏承炫见梅远尘窘状,不忍再戏,便宽慰道,“我给你备的这份年礼可比麒麟砚要紧得多,料你想破脑袋也猜不着,等除夕夜就知道了!” 听夏承炫一番话,梅远尘心里暖暖的,一时好不感动,“世子待我实在不薄,除了爹娘、云爷爷他们,就他待我最好了。唉,我竟忘了给他备年礼,实在不该!”想及此,又添了几分内疚。 夏承炫看着梅远尘脸上表情几番变换,甚觉有趣,脑袋靠近梅远尘,贼贼问起,“远尘,那你可有为我备年礼?” “啊?……还不曾……还不曾”,本以为此事便了,怎想夏承炫又突然问起,梅远尘此刻真想钻到案底去。 “哈哈……”夏承炫捧腹大笑,笑声好不写意。 “甚么开心事情,笑得这般欢?”,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书房院中传来。 “惨了,承渏来了!你先应付着,我得躲起来”,夏承炫踮起脚往外一瞄,顿时气势萎靡,一脸苦瓜,毫无之前半分意气。嘴里一边细声说着,脚下却没停,委身赶紧往后面走去,并对着梅远尘“噓”了一声示意。书房并无其他出口,又不能翻窗出去,夏承炫只得靠着屏风躲着。 梅远尘得了保密指示,却一时不明,来者何人,听其声音似乎毫无恶意,何以让夏承炫这般躲闪? 脚步声渐近,未几,一个披着鹅黄貂裘的貌美少女从门口走来。这少女肤白细眉,双眼明亮胜水,眼睫秀发兀自挂着零星一点雪花,唇弯似笑,亭亭而立,形态间自然带着一股高贵。 这少女走近梅远尘,左右看了看,歪着头一连发问道,“你是谁?为甚么在此间?世子在哪里?我适才明明听见他的声音。” 不知是仍未从先前夏承炫的捉弄中回神还是怎的,梅远尘望着这少女,双颊酡红,木木发呆竟不答话。 这少女见梅远尘这般反应,自然来气,轻喝道,“喂,问你呢!你这人,怎的也不吱一声?” 梅远尘这才缓过来,想起少女所提三问,才讷讷答道,“我叫梅远尘,是颌王殿下叫我来这里受学的。” 夏承炫躲在屏风后,离着二人不过丈许,这番对答自是听得明白,怕发出声被发觉,笑地好不辛苦。 少女听了也不以为意,又向周边审视一遍,问道,“我哥呢?他到哪去了?刚刚明明还听到他的声音。” “啊?你哥?”梅远尘在颌王府虽待了二十余日,但于王府眷属却只见过王妃和世子。现下记起,夏承炫说了“承渏来了”,这少女想来便是夏承炫的妹妹,夏承漪。“哦,世子啊。世子……世子”梅远尘自小受爹娘教诲不可撒谎,话到嘴边,支吾半天却始终说不出来。 夏承漪望着梅远尘,就要再问,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正是夏承炫。 不待夏承漪言语,抢先对梅远尘抱怨,“唉,远尘,你也太实诚了罢,便说我不在好了,吞吞吐吐的,谁都看得出来啦!没劲。” 梅远尘被训,自知不力,只得讪讪笑着。 “承渏,找我有甚么事么?” “哼,我可是你亲妹,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么?走啦,娘亲说外公外婆稍后就要来,正在张罗,我便来唤你了”,夏承漪显是对夏承炫的言语甚为不满,没好气答道。 “啊,外公外婆要来?太好了,正想着二老呢!”夏承炫喜形于色,一脸欢快,“走吧!”说完,就要往外走去。刚走两步便停了,侧身笑着对梅远尘道,“远尘,今日我可不能陪你了!你便自己在王府逛逛罢!”再走近夏承漪,“快走吧,好妹妹!” 兄妹二人快步向院子行去,一路对答熙熙传来,直至没了身影,消了声息。 梅远尘自呆站着,心间鹿鹿作响,良久始自语,“好美!”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六章 雪花无力乃飘零 “腊月廿六,杀猪割肉”。二十六乃是备年货的最后一天,平头百姓家最头等的年货便是年猪了。辛苦劳作一年,寻常时日实在难得吃一顿肉,各家都等着在这一天犒劳一家老少,但凡有豢养家畜的都要在这一日宰杀,倘使家里未养禽畜,也会到市集间买些肉食回来。年节前后,肉质不腐,无需敷盐腌制,最是杀猪的好时机。 夏牧朝虽不耽于享乐,颌王府的起居饮食用度却亦向来阔绰,眷属、客卿每日餐饮自不缺好酒肉食。梅家虽已没落,好歹梅思源一直在地方任官,梅远尘自小跟随爹娘,一应照料周全,亦未遭忍饥受冻之苦。 梅远尘自顾在镜湖走着,神色颇有些恍惚。 从书房走到镜湖,一路地上皆有积雪,唯此处不同,雪花落地即化,地面薄霭袅袅,草木绿意盎然,百花艳彩夺目。此间美景尽收眼底,梅远尘却始终提不起兴致,兜转一圈便往玉琼阆苑行去。 “源哥,吏部的告身副本想来也到了安咸罢?”偏厅之中,梅思源、百里思对坐于小茶案两侧,百里思一边往梅思源杯中续茶一边问起。告身乃大华任命文书,一式三份,正本授本人,副本一留吏部档犊库,一往官员任所。 梅思源接过茶杯,顿了顿,答道,“原本安咸盐政司乃是从二品职,现因巨矿而破例提格为从一品,我虽列正二品,可任职确是从一品,按律,一品告身的行程是日三百里,安咸距都城不过两千一百里,就算途中驿卒行二休一,此刻也早到了。”说完,嘬了一口茶,望着百里思,笑笑道,“怎么,在王府住的不惯?” 百里思瞪了夫君一眼,嗔道,“你早晚忙碌,鲜有时间陪我,尘儿课业繁重,亦多不在我身畔,这院落终究不是你我私宅,时日久了,如何不倦?” 听百里思一番话,梅思源好不惭愧,伸手握住百里思双手,温声道,“这些日来只顾着盐政之事,着实冷落了你,唉,我真不该!这样罢,趁今日休憩,我陪你去坊市逛逛!” “不去。你我就这么坐着说说话不好?”百里思拒绝道。她如何不知自己夫君新领授命,肩负黎民,二十余日来殚精竭虑,几乎废寝忘食,形容疲态昭昭,心疼尚来不及,怎么责怪。只是自己这些时日远离清溪故土,王府虽好,终是客居,是以度日苦闷,借机撒撒娇罢。好像突然想起甚么,百里思脸色一正,对梅思源说起,“源哥,正有一事要与你讲。你我夫妻,你往安咸赴任,我随你同去自不必多说。只是尘儿,他已是不小,正是学问精进的年纪,我看近月来他随着世子同学,学问见识进步远胜先时。安咸并非富庶之地,想来学风不靡,你在任上匪短,只怕误了尘儿菁菁韶光!”百里思说完,脸上一抹愁容。 梅思源叹了叹气,感慨道,“都城学风蔚然,历来是鸿儒大家聚集之地。上至皇亲官宦,下至富贾平民,不论崇文尚武,必有所学。文有武英大学堂,大华文职官员多出于此;而历代武职军官则十有六七出自都师讲武堂。比之地方郡州府,都城实有不可比拟之长!”念及此,梅思源心中一滞,左右难以抉择。 二人十指相扣,良久不言一语。一盏茶后,梅思源打破安静,重重言道,“为子谋当远”。百里思望了望夫君,浅浅笑着点点头,扣着的指尖不觉间加力相抵。 “娘亲”,正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乃是梅远尘游园归来。 “尘儿,才这个时辰,你怎的就回来了?”百里思讶异问道。 “爹爹”,梅远尘走进厅内,见梅思源也在,赶紧叫道,“世子的外公外婆要来,早课完了便回去了,我总不能要夫子单独授我,便也回来了。”说完坐到百里思身畔的座上。 “哦,那便是了!”百里思点点头赞同。 梅远尘才刚落座,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傅惩风尘仆仆走进来,站定躬身道,“大人,王爷的亲卫刚刚来告,皇上已定,后日便是大人赴任之期,巳时二刻吏部的差吏便会来接。王爷正与皇上及诸王议事,一时走不开,便遣人来报,让我们早做准备。” 梅思源听完剑眉一皱,谓百里思道,“这么快!”又感念夏牧朝百忙之中仍记得先于官文知会自己。 百里思亦是神色不若,幽怨道,“唉,如何不是!这一来,且不得在路上过年!” “娘亲!爹爹”,梅远尘见状,轻声安慰双亲。 百里思侧过头,深情凝视稚子,一手轻抚脸颊,不一会儿泪珠便滴答落下,慌忙伸另一手去拭。梅远尘一脸疑惑,只觉母亲今日实在太过伤情,他哪里知晓,爹娘刚已下定,决心把自己独个留在都城求学。母亲即将与子分离,归期尚自不定,或许此去经年,一时心间有多少不舍又多少不忍,如何不使泫然啜泣! 院外冷风猎猎吹起,雪花无力,随风晃荡飘零……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七章 乌云一爿夜潜行 冷光照白雪,天地一片明。廿七月相残,举墨画娥眉。月残无星,不详,西有乌云,示哀。 戌时四刻,内城东南,乡道向北,道两旁乃是庄稼地及农舍,两骑疾驰而过,影过犬吠。 “咚咚...咚...咚...咚咚咚”,两黑衣男子在一四方院侧门站定,左右观望,确认四下无人,一人去系马缰,一人乃上前敲门,叩门声二轻一重一轻三重。里面稚声传来,“此间无酒!”门外黑衣人答道,“甲三平六!” “吱——”,门轻轻揖开,里面竟是一着青衣的黑须白发壮实汉子。只见这汉子目光湛湛,如有实质,太阳穴深凹,显是内家高手,发白胜雪,须黑似漆,却发稚音道,“平先生?” “平不凡”,门外一男子答道。 “平不庸”,另一男子跟着答道。 门内青衣汉子身子微微右倾,门外二人随即快步闪身进来。 青衣汉子关好门,冷不防伸掌朝正向前走着的二平姓黑衣人击去,二人听到掌风快速转身接掌,“嘭”、“嘭”两声闷响,转瞬间青衣汉子已先后与二人对了一掌。青衣汉子收了掌,看了看二人,赞道,“好深厚的轻烟掌!” 之前对掌已发现对方并无敌意,平不凡乃揖手回道,“谬赞了。阁下北派伏魔掌如火纯青,在下万分佩服!”先前与青衣汉子对掌时,只觉对方掌力似刚似柔,掌劲极大,按理说,此人有此修为,出掌时绝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掌风,是以适才掌风乃是有意为之,以提醒二人应招。 “直走,廊前转右小路,进尽头小屋,不要敲门。”青衣汉子对二人说完,随即飞身坐到院内亭台的石凳上,再不去看二人。 平不凡、平不庸二人对视一眼,依言向前行去。 “驶御阴阳”,小屋门檐挂匾,上书四字,字体随意,似笔无锋,与此四字颇不相符。 平不凡记得青衣人所言,并未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屋里正中坐了一老妪,二人进来后老妪起身,往右侧窗台走去,窗台下有一精致铜盘。只见老妪在铜盘内一番按拉,一个如莲台般的物事从其间升起,老妪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铜豆,铜锭对着莲台上同形孔洞塞去,铜盘下地砖下陷,一个暗道缓缓显现。 暗道出现后,老妪又坐回座上,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甚至都未曾看过二人一眼。 平氏二人何等人物,自不以为意,径直走进暗道。暗道虽长,却再无岔道,二人脚力极快,是以数息便至尽头。 只见前方置一屏风,屏后一盏油灯,隐约见一身形。 二人距屏约一丈站定,躬身齐道,“参见王爷!” 里面传来声音,“叫你们来有五件事,务必办好!” “属下万死不辞”,二人答道。 “安咸郡政司匡凤义,不是我们的人,此人不可再留在这个位上,把他废了,莫要下死手” “属下明白。”平不凡应道。 “南帮在安咸可有分堂?”屏后之人问道。 “没有” “南帮要在安咸设立分堂,实力不能弱于总堂,筹建镖局,运力要强。你亲去找何瓒,告知他此事非同寻常,定要办妥,到安咸后,会有人助他。” “是!” “新任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即日将赴任,同行有两人,一老头段泽清,一道士观留,到安咸后尽快将此二人除掉!记住,要留些蛛丝马迹给梅思源” “是!属下明白。”对于此人所命,平不凡从不问为何,只尽力去办,这亦是自己二人能被重用之缘由所在。此刻虽不知为何杀这二人要故意留下痕迹,但既有命,只管领命行事。 “借机试探梅思源身边护卫力量,特别是一叫云鸢的老者。” “是!” “记住,莫起冲突,不可暴露踪迹!” “属下记住!” “都城还有几组人?” “四组,丙、坤、壬、子。” “安排坤组分三批进安咸,明日二十人随梅思源动身,暗里保护于他。随行有高手,莫要靠太近,亦不可离太远,梅思源若未安全到任,他们便无需回来!其余两批分隔十日出发。” “是!”平不凡虽答得干脆,心下却是一紧,他自知晓“无需回来”即“无需活着回来”。 “另外两家动向无需再严密监控,撤回所有外围棋子,听候指示。气象更新,夺储之战,不在都城在安咸!”屏后之人缓缓道,语气之间一股自信清晰可见。 “属下领命!”平不凡铿声答道,想起自己跟随王爷所谋之事,心间如有一股热流流过。 “你兄弟二人办事素来利落,本王自记着,此间诸事,自不在话下,本王在都城等好消息!你们下去吧!” 见屏后之人下逐客令,平家兄弟躬身道,“谢王爷!属下告退。”说完,缓缓退开去。 院落外,两人纵身上马,向西北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暗道中,屏风前,青衣汉子双膝跪地而坐,向屏后报道,“王爷,平家兄弟已经走远。” “知道了。阿瞳,我们也回去吧!”说完从屏风后走出,赫然是颐王夏牧仁。 皎洁夜空,一爿乌云自东往西缓缓飘去。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八章 欲托爱子付海棠 玉琼阆苑中,此刻正是上下一片忙碌。梅思源赴任安咸,事先既已知晓,阖府一应行囊早前已备周全,且一路落脚官驿,自不必担心出何差错。云婆带着白泽、筱雪两个未过门儿媳前后收拾,只因今夜颌王夏牧朝将携眷属与梅府主仆一同就席,为众人饯行。颌王殿下何等身份,能与众人同席自是众人天大福分,哪有不尽心的道理,至于云鹞、云鹄兄弟向不下厨今也入厨帮手。 百里思心有所虑,看众人里外往来,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正带着梅远尘落坐偏厅,丫鬟海棠伺候一旁。 “海棠,你也莫要站着,拿了锦凳坐到一旁来罢!”海棠虽是梅府奴仆,但与梅远尘自小玩大,可谓青梅竹马,梅远尘自不喜她站着,笑着对海棠说道。 海棠听了,莞尔一笑,果真依言拿了锦凳坐在一旁。非是海棠不分尊卑,只是自己同云家、傅家兄弟一样,自小长在梅府,名为主仆,实是至亲,外人不在,向来没甚么规矩。 百里思看看梅远尘,又看看海棠,心里忽然有了一番计较。 自前日与丈夫打定主意留梅远尘在都城,百里思心底便始终如有坠石,兀自隐隐不安,想起弟弟百里恩遭遇,不安愈发沉重。只是自己夫君既已领受如此关键要职,此去安咸亦绝不太平,孩儿跟着自己未必便好。夫君乃颌王膀臂,幼子留在都城有颌王佑护,自比跟着自己夫妻二人安全。念及此,才稍感安慰。 百里思父亲百里千钧乃百里王室嫡系子弟,只是二十八年前暴毙身亡,留下母亲带着年仅七岁的百里思和襁褓中的百里恩在百般责难中艰苦度日。又八年后母亲病故,百里思走投无路,带着九岁弟弟历经万难来都城投奔母亲亲族。都城何其大,母亲亲族又非显赫,哪里能寻得到?姐弟俩投靠不成几乎饿死街边,幸得梅思源母亲白氏救助,自此在梅府住下,后竟渐与梅思源生出情愫。十九岁时,自己成亲当日,弟弟喜不自胜,乐极而泣,那幅景象犹在眼前。十三年前,远尘初诞,正当都城武英大学堂求学的弟弟心念自己,告假三月,往返徙步四千余里,自都城到清溪来探视。一个十六岁少年,独自一人,远行千里,个中历经多少艰辛,一路遇到多少风雨,体肤承受多少创痛!如何深沉之爱方能使人如此勇毅坚强!原本肤白俊美的弟弟找到自己时已黑瘦似挑夫,而他却豪不以为意,喜笑盈盈。看到才十几日大的小外甥,弟弟忍不住小心抱起,久久不愿放手,露出两排皓齿,犹如四月梨花,此番景象历历在目,如何能忘!临别时弟弟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不料两行清泪夺眶而涌,泪痕贯纵干瘦脸庞,几步一回首,孑孓身影慢慢消失于视线之内。不想,这竟是弟弟留给自己最后记忆。百里恩回都城继续求学,十九岁时以甲等第一入国子监,进仕途。百里思至今随行携带布告选入国子监当天弟弟写来报喜的信件。百里思回信过去却再得不到回应,梅思源托人多番打探才知,百里恩入国子监几天后便无故失踪,再不得踪迹。云鸢父子三人往都城查了半年有余,却始终未寻得丝毫线索,只得回清溪覆命。弟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乃是百里思头等心病。 此刻看着烛光下梅远尘,何其像少年时百里恩!想起当年百里恩在都城独自求学,想来受尽苦楚。此刻梅远尘将重走舅舅老路,百里思心下已定,要把海棠留在梅远尘身边,照顾起居。一来,海棠年少无婚配,二来,两人自小相熟年纪相仿,最是好做伴。 感觉夫人看自己的神色竟与平时颇有不同,少女心思敏似蛛网,海棠直觉有事发生,粉脸微红,神情忸怩。百里思如何看不到,笑了笑,轻斥一句,“这小妮子!” 话音未落,只见傅愆从厅外走来,执礼报道,“夫人,王爷携王妃、世子及嫡郡主和老爷到阆外了。” “是了。请傅三弟告知老爷,宴膳诸事已备周全,便引王爷及眷属来正厅罢!”百里思说道。言毕,往正厅行去,梅远尘、海棠自随着同往。 正厅之中置有两席,每席设十座。依傅愆所报,王爷携亲眷三人,加上梅府十二人,共计十六人,百里思心下一番计较,座次乃定。 “海棠,一会儿你便和我们一席用膳吧!”百里思转过身,对身后海棠道。 海棠咋听一惊,脸色绯红,慌忙摇手辞道,“夫人,这,这如何成!”梅府诸仆中,海棠年岁最小,入梅府时日亦最短,是以素日里用膳都是坐次席末座。今夜筵席非是一般家宴,乃颌王送老爷赴任饯行宴,夫人竟让自己入主席,海棠越想越觉不妥,一边低着头攥着衣角,一边轻轻摇头。 百里思知道自己今日言行实有突兀,海棠无措亦在意料之内,当即伸手去牵海棠,抚摸海棠手背,柔声道,“傻丫头!” 海棠听了百里思一句,内心翻涌,虽仍低着头,却并不再摇头。百里思见了,轻笑道,“一会儿就席,你坐我一旁便好。”言毕,也不待海棠答话,径直行去正厅廊前待客。身后海棠微微点头,几不可察。 梅远尘就在一旁,二人对答字字听得清楚,却仍不明所以,又不敢去问娘亲,只得走进海棠,用手抵了抵海棠手臂,问道,“海棠,娘亲与你说了甚么?” 海棠身体向一侧微微躲了躲,抬起头看着梅远尘,粉脸红透,嗔道,“没有甚么!”说完便快步到百里思身后,不再搭理梅远尘。 梅远尘挠了挠额头,自语道,“‘没有甚么’是甚么意思?”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一九章 饯行宴上成义子 玉琼阆苑乃颌王府首席客居,南北纵贯近三十丈,东西横连逾二十五丈,亭台楼阁坐落考究,景致风韵精细非常,丝毫不逊寻常官宦家宅。 阆外距着正厅不过百步之遥,百里思才在廊下站定,便听梅思源引着颌王诸人一路谈笑而来,转瞬即出现在眼前。礼毕,夫妻二人领着颌王四人落座主客四位,梅思源和百里思分坐首、副陪座。梅远尘坐在父亲一旁,向着对面夏承炫微笑示意,对方眨眼回应。 主次两席已经坐定,主宾一阵寒暄,皆是提前祝了年辞。王妃出身大家,言止落落,谈笑晏晏,梅府上下只觉亲近异常。夏承漪坐在娘亲身侧,一时竟无人搭理,瞧见百里思身后伺立一少女,见其面容清丽,姿态娉婷,诧异问道,“你是梅家的小姐么?怎不来坐?” 百里思既知海棠不在主席,还道小妮子顽逆去了次席,不意却端端在身后立着,起身拉其手腕,笑骂道,“傻妮子,如何不来坐?”说完便拉着海棠在自己右侧位上坐定,乃向夏承漪及颌王、王妃解释道,“这妮子是我们自小养大的义女,唤白海棠。丫头不曾见过世面,王爷王妃莫怪!” “海棠怎成了我们义女?”梅思源着实受惊不小,心下自问。 “海棠甚么时候成了爹娘的义女啦?不过却也好的紧!”梅远尘既惊且喜,朝海棠望去,只见其埋首不语,绯红贯耳。 当下最惊的非属海棠不可。半个时辰前自己尚是梅府丫头,随后又猜测夫人要把自己配给梅远尘做养媳,此刻夫人却谓大家说自己出自己身份却是梅府义女,海棠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百里思并未故意压低语音,是以次席的云鸢诸人也是听得清楚明白,但都虽觉突然,却并不意外,此刻故作如常。 夏牧仁早已阅过梅府通牒,自知海棠说是二人义女,实是梅府女仆,当下却并不点破,笑笑道,“如何会怪!” 酒菜上齐,宾主坐定,一番祝酒自不在话下。颌王领头,厅内一片欢畅闹腾。 前一日,梅氏夫妇便遣傅家兄弟在王府不远的鹿角巷置办了一进院落,佣仆家用一概齐备,以供梅远尘在都城学余落脚。梅思源事后仍觉未妥,便去找了夏牧朝,望能照料一二,夏牧朝自然欣然应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夏牧朝觉时机已至,举杯从座上站起,向梅思源及百里思道,“思源、夫人,本王有一个不情之请。” 二人忙从座上站起身,梅思源道,“王爷,吩咐便是,何敢不从!” 夏牧朝看了看梅远尘,笑笑道,“自见远尘以来,总觉与远尘缘份匪浅,心下喜欢非常。思源,你当知我子嗣单薄,若你二人许可,我想认远尘为义子,如何?” 座上十六人,除颌王自己外,无人不惊。梅氏夫妇对望一眼,不知如何作答。孩儿成了颌王义子,学业、起居,以至安全都再无需顾虑,只是看起来此事王妃似乎并不之情,是以二人看了看颌王,再看了看王妃,犹豫道,“这个……远尘如何高攀得起!” 梅思源当下虽只是个正二品文官,但安咸盐运政司毕竟是从一品职,料想梅思源右迁一品也是不久之事。且时势之下,安咸盐运政司于朝堂之重豪不亚于各部部首。王爷多次向自己说起,当今朝堂,治世实干之强无有出其右。王妃当然知晓,梅思源以上是当下颌王最关键之助力,此时焉能犹疑,乃笑道,“如何是高攀!远尘这孩子,我也喜欢得紧呢!自远尘入王府来,承炫与我谈起,每每都是远尘这个远尘那个,便似亲兄弟般。” 夏承炫初始是惊,一回神便只剩乐了,现既母亲说起,自然重重点头,忙道,“就是!就是!”再看向梅远尘只觉又更亲切了。 梅远尘倒不在意做颌王的义子,只是能和夏承炫做义兄弟,他当然千肯万肯。 夏牧朝看着梅远尘,佯装生气道,“远尘,还不过来叫义父、义母!” 梅远尘一愣,就要去看爹娘眼色,哪想夏牧朝早先一步开口道,“莫去看你爹娘,他们都听我的,你且能不听?” 百里思本就十分愿意孩儿认颌王为义父,又听颌王说来,一时百感交集,双目噙泪,轻轻说道,“去罢!” 一直以来,百里思对颌王都颇有戒心,缘由亦自道不明,但觉如此紧要时机,颌王几乎用尽全力把自己夫君推到安咸盐运政司位上,总不会如看起来这般简单。但今夜颌王所为,实在令百里思感激万分,心想,颌王不似恶人,就算源哥日后为其所用又有何干系?顿时戒意大消。 梅远尘听了母亲话语,只得从座上起身,行到颌王及王妃跟前,行跪礼,磕三响,再拜乃唤,“义父!义母!” 夏牧朝甚为开心,扶起梅远尘道,“远尘,起来罢!” 梅远尘起身走近夏承炫,讷讷叫着,“兄长!” 夏承炫一听,忙摇手,“不要不要,我最不喜人唤我‘兄长’、‘哥哥’之类的,你不如就唤我名字吧,就如我唤你‘远尘’一般。”说完偷偷望向妹妹,只见夏承漪正恶狠狠瞪着自己。 夏承漪见梅远尘还在原地,似乎一时并不打算来唤自己,心中来气,叫道,“还不来叫姐姐?” 梅远尘正要唤“承炫”,却听夏承漪叫起,转头就要过去,只听颌王轻斥夏承漪道,“漪漪,莫胡闹,我看过远尘生辰,可比你大一岁有余呢!”又向梅远尘道,“承渏的小名是漪漪,你跟我们一样叫她漪漪吧!” 梅远尘应着,“是,义父”,走近夏承漪,唤道,“漪漪!” 梅远尘此刻不知多开心,竟和夏承炫、夏承漪成了义兄妹,只是想着明日自己便要离都城而去,刚认兄妹便要分离,心下又好不难过! 梅远尘是颌王义子已成事实,席上诸人虽各有各的心事,却终于有件共同的乐事,喜乐之余,不知不觉酒杯也已续上了。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二〇章 相见时易别时难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 树梢一只鹧鸪叫着,像是在召唤甚么,又似在挽留甚么,声声力竭而止,好不凄厉。 梅远尘正梦着娘亲带着自己在清溪的府宅后院种苗木,乃是一株小桠楠,母亲温声对自己说着,日后小楠苗长成,质刚比铁,其盖如伞,顶天立地,便可以给你遮风避雨,佑你平安了。梅远尘疑道,“娘亲,孩儿自有爹娘佑护,要这楠木佑护作甚?”娘亲微笑望着自己,默而不言。待要再问,只听得耳畔响起“呜~呜~呜~呜呜……”一阵哀鸣,瞬时悠悠转醒。 梅远尘从床上坐起,只觉左臂隐隐生疼。想起昨夜膳后回房途中,自己和云爷爷撞到一起,左前臂碰到云爷爷肘尖,登时浑身酸麻,头晕目眩,只得上床缓缓,不觉竟沉沉睡去,至此方醒。隆冬里,天色整日沉闷,早晚难分。依往常,辰时初刻海棠都要来唤自己早起的,今她既还未来,想来时辰尚早,梅远尘心下一番估摸,蓦地又想起海棠竟成了自己义妹,呵呵,实在好极。 梅远尘记得傅愆讲起,巳时二刻吏部差吏便会掌三马八卦辇来接,想起自己昨夜才认了颌王一家为义父母和义兄妹,还不及再处一日便要分离,王府上下对自己甚好,当下心里实在大大的不舍,却又无可奈何。梅远尘计量一番,想来已快到请礼时辰,自己便去向义父母及义兄妹请早辞行罢。正行到门外,瞧见丈余处一白衣少女垂首背对着自己站在院内,不是海棠又是谁? 梅远尘得了这个青梅竹马的义妹,心下美极,走近海棠笑嘻嘻问道,“好妹妹,你怎的站在这里?进来唤我便是。时辰未到有甚么要紧?” “公子,莫再拿我取笑,听得别扭得紧。”海棠脸色微红,哽咽答道。 梅远尘这才看到海棠眼里有泪,粉嫩脸庞泪痕兀自未干,顿时心急,就要伸手去拭,只觉海棠脸冷似冰,着急更甚,急道,“好海棠,怎么了?是我错了,我赔礼便是了!” 海棠抬起头,看看梅远尘,哭得更是伤心了。梅远尘与海棠自幼相处,自知海棠向来温婉善良,绝不会因着这小小玩笑跟自己如此较劲,她这般啜泣不止,想来另因其事,直觉发生了甚么重要事情,一时惴惴不安。拔腿便往父母房间跑去,一边大呼,“爹”、“娘亲”,却哪有回应。扣门几十声都不见来开,正想转身去云爷爷房间询问,却见海棠已然跑着跟来,丝绢拭泪,断断续续道,“公子......你莫要寻了......老爷......夫人他们行去已多时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梅远尘只觉心窝一紧,眼前一黑,头重脚轻,一个趔趄就要摔倒,海棠紧忙来扶。几个呼吸后,梅远尘稍稍缓过来,定了定身,轻轻推开海棠,向外面发狂奔去,一路泪流滑脸落下。海棠知他心伤,哪敢大意,尽力在后追赶。 不知道走过几个回廊,几条小径,亦不知撞到几个佣仆,几个卫兵,一路梅远尘只盼早些行到大门口,可此刻真真到了大门,望着四周陌生街街巷巷,又不知该往何处去觅寻,一股惧意从头皮如电波般传来。 这时海棠亦已赶来,见梅远尘站着并未走远,心下稍安,乃驻足躬身大口喘气,一边抬头紧紧盯着,一脸神情,藏忧于怜。气息渐平,体力稍复,海棠缓缓走近远尘与其比邻,但见他双目赤红,唇角轻颤,表情木讷,神色黯淡,教自己好不心疼。二人伫立良久,海棠实在放心不下,便伸手拉拉他衣角,轻轻唤道,“公子!”梅远尘原自恍恍惚惚中,便是无知无觉一般,听得一个温柔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才缓缓回神。见海棠脸挂清泪,正着急看着自己,大是不忍,勉强笑笑,笑还未完泪却先下。只见海棠从袖袋之中抽出一信件,双手递来,谓远尘道,“这是老爷、夫人留给你的信,你看看罢。”梅远尘伸手去接,见封面乃是母亲亲笔:“我兒遠塵親啟”,封包并无火漆,梅远尘径直抽出来看: 遠塵我兒: 見此信時,爹娘已行出遠矣,勿追。 都城乃盛學之地,兒且遵王爺安排,靜心求知,無使爹娘掛念。 兒既拜義父母,奉王爺王妃當以孝,事世子郡主當以悌,待王府上下叔伯當以恭。 海棠同你親妹,心事盡可訴與聽,你二人當互持互愛,遇有難事,告于王爺知,若實不便,速速信告爹娘知曉。 爹娘愛你惜你,比海山深重,然,愛既深則當謀以遠,盼你早日學有成,為朝廷效命,解百姓疾苦。 我兒心善,向待人親厚,然如遇不平事,當強則剛,無需猶慮。 王府教席皆高人,武道張馳,兒當勉力。行出在外,不可無武傍身,兒當謹記。 爹娘雖不在旁側,兒每日飲食起居當不得廢。 兒既聰慧,又有王爺庇佑,定能事事順遂,爹娘並不擔心,兒亦無念爹娘。 每月朔日來信,諸事萬般訴與爹娘聽。 梅远尘将信字字看完,既知爹娘留下自己远行已成事实,爹娘音容始终萦绕脑海,实难自控,泪才干又涌起,忽地抬起头,紧紧拥住一直站在身旁的少女,轻轻道,“海棠,如今,这里便只你伴着我了!” 第一卷 赴任盐运 第〇二一章 愿辞新岁留旧年 年三十,辞旧岁迎新春。 “噼噼~叭叭~......噼噼~叭叭~”,爆竹之声在都城内外各处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夜色虽已暗透,但此时却正是一年之中最是热闹的时分。 民间俗语有传,“辛燃爆竹戌吃酒”。“辛”者,“新”也,列天干第八;“戌”者,“灭”也,列地支十一。天干以承天道,地支以载地道,古人以天干地支观星象,以计年月,测吉凶。二十干支中“辛”列“戌”前。 燃爆竹的习俗缘由,大致说法有二,一说年三十这日年兽会到人间做恶,百姓燃放爆竹是为驱走年兽,保得平安;一说古来百姓生活多疾苦,一年将往,人们祈祷来年势运顺遂、生活安康,燃放爆竹是让爆竹声把美好祈愿带到云霄,让天神听到。 “戌吃酒”,“需吃酒”,“戌时需吃酒”意思乃说一年之中最后一顿饭要把好酒好肉都拿出来吃,以慰藉一家人一年以来的辛苦劳作。 这个重要节日,颌王府上下内外处处挂着红灯笼,贴着鎏金红对联,气派辉煌。卫兵、佣仆都着新服,新梳发,行走间脸上皆挂着满满笑意,仿似乎欢乐同疫病般在其间传染开来。 王府正厅之上,颌王及王妃正坐主位,左侧夏承炫、夏承漪、梅远尘及海棠依次就座,右侧褚忠、杜翀、周旭宽、卢剑庭按次就位。乐师十数人分坐主座旁侧,正奏着年节时兴的曲目,丝竹管弦连绵,如水波滟滟。厅中歌姬随着声乐翩翩舞着,体态轻盈、身形绰约,舞姿美甚。舞曲虽然这般婀娜,这时倒似无人去赏,厅中诸人自管相互攀谈,只梅远尘、海棠脸色暗淡,丝毫没有半分节日喜庆。 梅远尘坐在座上,既不去取那杯盘玲琅的多彩果脯,也无意去尝秀色可餐的玲珑糕点,将将坐着,坐姿无力,形容颓废。自昨日父母离自己远行,梅远尘便似丢了魂魄,思虑钝滞、五味不知。 海棠虽不是王府亲眷,此刻却也与世子、郡主同列而坐,位次便在梅远尘左侧。昨日梅远尘看完信笺后竟突然来抱了自己,良久不肯松手,实令海棠始料未及。当是时梅远尘万念俱灭,海棠也未多想,且任由他去抱,每每事后想起,总觉异样。海棠性本清淡,这声色曲舞皆非所好,坐在厅中稍感局促,十分心思到有九分放在梅远尘身上。想起夫人临行夜把自己唤到房内,说了好一番贴己话。 “海棠,你自幼长在梅府,我向视你如己出,今你已长成落落姑娘家了,我甚感欣慰!” 自己幼时被老夫人收养,自记事起便跟在夫人身边,夫人待自己一向亲善温厚,从未使自己有半分委屈,夏着衿、冬裹裘,哪里有半分似寻常佣仆? “你已是及笄之年,不觉已到了配婚的年纪,我心下实在舍你不得!” 夫人待自己如己出,自己何尝不是视老爷、夫人如亲父母,只想一生伺奉二人,常伴左右,又何曾有过离开梅府的念想? “你与尘儿同岁,因你出生,向不知你二人孰长孰幼。但你二人感情我自看在眼里,他爱你敬你如亲姐,你爱他怜他如亲弟。只是你当知晓,你二人终究不是姐弟兄妹,再过几年,你们长成终究要各自嫁娶。我本想再过两年去想,不想老爷竟远赴安咸履职,实在意料之外。尘儿正当学时,自不可随我们奔波,骨肉分离已自难免。只是把尘儿独个留在都城,又如何心忍。” 公子与夫人从未远离,海棠自知如非万般无奈,老爷、夫人又岂会做出此决定。 “只一事想问于你,你且老实说来,可切莫怕羞。” 想起夫人日间诸般言语,海棠自然想到些甚么,只觉双颊温热,心下微荡。 “人皆有私,我不欲你日后嫁与旁人,亦不想尘儿以后另作他娶,心下自盼着,再过两年你与尘儿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海棠,我便是要问你,如若给你订这媒约,你可愿意?” 海棠面红过耳,低头不作声,良久始轻轻回着,“我受老爷夫人天恩,此事自当由老爷、夫人做主,海棠不敢不从”。 此刻再想起这番对答,海棠仍觉心思荡漾,再看向旁边的梅远尘,诸多感情子中除却疼惜与怜爱,自有一番别样的情愫。 梅远尘尚自沉浸于纷繁的往昔回忆当中,这多时且不得自拔,哪里知道海棠一腔心思?想着爹娘此刻已行出数百里,不知今夜当在何处落脚?年夜宴席间是不是还留着自己惯坐的位置?是不是仍炖了自己喜欢的清溪竹丝鸡?往年过年,都有爹娘在身边,唯独今年,梅远尘初尝人间离别苦楚,哪知竟是这般令人心伤情悴。 “噼噼~叭叭~......噼噼~叭叭~”,爆竹之声在都城内外各处响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年三十,辞旧岁迎新春。梅远尘始缓缓仰起头,望向厅外天穹,此刻心间就只一个祈愿,愿辞新岁留旧年......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二章 天道使驭地泽临 何为天道?世间自有万般解答。 青玄入道门已近甲子年,犹觉道如浩瀚星宇,人似尘世之埃:道便在你眼前,又如何能窥探万一? “咻!咻!”,青玄手腕一抖,从手中掷出六枚铜圆。铜圆撞在墙上,落到地面,快速旋转着。 四十年来,每年大年初一丑寅之交,青玄必卜一卦,以知吉凶、断趋避,道所谓“窥天意以顺其势”也。 “叮……”铜圆落定,卦象既成。 “地泽临”,青玄看到卦象后轻轻呢喃。 上卦为坤,兑为下卦,九二为阳爻,位下卦正中,六五为阴爻,居上卦正中,两爻同位相对,正是六十四卦之地泽临,道门解卦为覃恩极滤,教化万民,青玄善卦,乃知自己将遇门人。 青玄缓缓从座上起身,伸出手掌往铜圆落地之处一摊,铜圆如铁遇磁石般径直向青玄手掌飞去。 “唉,孽缘啊!败我修为。”青玄从窗口望向山下,自言自语道。 山下白雪皑皑如披,月光下竟似发出荧荧微光。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敲打声,只听一少女喊道,“公子,该起了!” 梅远尘正睡得香,听到叩门声,颇不想起,又听得海棠在唤,只得迷迷糊糊应着,“起来了”,一边睡眼惺忪去开门。 海棠走进房来,谓远尘道,“今是大年初一,你快些洗漱毕罢,一会儿好去给王爷、王妃拜年,这可是大礼,可失不得。”只见海棠早已穿戴好,头梳垂鬟分肖髻,身着粉红色向阳绣棉裙、脚系扁头长筒棉鞋,更显娇俏。大华其时发髻于女子之重堪比容貌,形式繁复多样,然有一铁律,未出室女子不盘发。海棠先前常梳双丫髻,今日这垂鬟分肖髻实令梅远尘眼前一亮。 听得海棠提醒,梅远尘乃知自己险些犯错,就要错过一年最重的拜年礼,当下快步行至偏厅,快速一番盥洗,换上新衣,整理仪容。海棠在旁看着梅远尘一通忙碌,轻轻掩唇偷笑。 “海棠,现在几时了?可有误了时辰?”梅远尘梳洗完,匆匆来问。 “现下已是辰时三刻了。”海棠正容答道。 梅远尘一听,惊得非同小可,声音陡增,急道,“竟已到这个时辰?我记得请早是在卯时的,哎,哎,我竟睡了这么许久!”言语中自带一份懊恼。 海棠本欲逗一逗梅远尘,哪知他竟然这般着急,心下不忍,安慰道,“你莫要急,王爷和王妃入宫给皇上请早拜年了,怎说也得巳时二刻才回呢!” 梅远尘一听,由忧转喜,笑道,“好海棠,你又如何来捉弄我!是不是我这个哥哥平日对你太宽宥了?” 海棠待要开口来驳,只听门口夏承炫欢快叫着,“远尘,你起来了?”只见他一提着一个四五寸见方的精致礼盒,一手提着一鸟笼,里面乃是一只稀奇漂亮的鸟儿。 “见过世子!”海棠双膝微屈行礼道。原本海棠还是个丫鬟,见了亲王世子自当行拜礼,但此刻她已是梅府养女,行地位已大不同,行执礼已足。 “海棠姑娘,你既是远尘义妹,又何须多礼。”夏承炫笑笑说着,然后谓梅远尘道,“啰,这便是我先前说要给你的年礼”,说完抬了抬鸟笼,“这可是鸱尾玄风!好看吧?可名贵的很哩!” 梅远尘看了,乍乍舌,“这,我可万没想到你竟送我这样一活物。我当如何饲养?” “可也简单的紧,每日喂食些干果谷物即可,这些不需你劳神,我自会叫小厮送来。”夏承炫得意得很,笑着言道。一边说着一边把鸟笼往梅远尘身上靠,梅远尘只得伸手去接。 夏承炫看着梅远尘坏坏笑着,说道,“远尘,你不是喜欢我那墨玉麒麟砚么,我也给你带来了。”也不待梅远尘言语,随手把礼盒放在桌上。 当日梅远尘只是随口一猜,不曾想今日夏承炫竟真把墨玉麒麟砚带来,虽不知此是如何贵重一物,心下却百分欣慰,自也不去反驳。 “再不多久父王、母亲就要回来了,我们便先去候着吧,漪漪想是早早去了!”夏承炫对着二人说道。 梅远尘自是一般想法,附和道,“那我们便快些去吧,总不好教承漪郡主一个人等!” 当下三人留下玄风和玉砚,快步向外行去。还未到正院正堂,远远便瞧见夏承漪在厅上兜步,似乎颇不烦闷。赶巧,夏承漪今日亦是一身粉衣装扮,和海棠衣着倒有七分相像。 夏承漪侧首往厅外看,正见夏承炫三人走来,当下对向快步行去。相距不足丈,夏承炫正待要一番请罪,话还未出口便听夏承漪骂道,“亏的父王、母亲对你万般好,平素甚么好的都给了你,今日拜年礼,我还道是你不来呢!”这话显是冲着夏承炫说的,只是梅远尘听来亦觉惭愧不已,对夏承漪认错道,“郡主,都是我不好,竟睡过头去,我......”梅远尘只觉今日夏承漪实在华美异常,见她黛眉轻蹙,朱唇微努,一时语塞,再不知当如何去答。 见梅远尘抵挡不住,夏承炫走上前讨好妹妹道,“好漪漪,是哥哥错了,明日开始我日日早来,可别生气!知你素喜鸟禽,我送你一只鸱尾玄风可好?” 夏承漪听是鸱尾玄风,心下一乐,却脸不变色,看了哥哥好一会儿乃道,“惯会使些收买人的小把戏,可要记得自己说的,日后再比我晚来,看我要如何!” 听夏承漪这么说着,夏承炫知妹妹气已消大半,气势一松,赶紧应着,“我自记得,你且看着。”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三章 不是有缘不相逢 “这都几时了,父王、母亲怎的还未回来!”夏承漪在厅里来回走着,气鼓鼓地向三人抱怨,却发现哥哥正坐在座上,正偷偷吃着果食,一时更气了,“你怎又坐下?且有你这般候人的么?海棠他们不都站着?你这大爷们,哪里娇贵啦!” 一旁的海棠听夏承漪这么骂来,甚觉好笑,几乎已笑出声来,只是自觉太过无礼,强自忍着,然笑意却是饰掩不住。 夏承炫听妹妹这般数落自己,哪里敢驳,又瞧见海棠一脸恣笑形容,只得从座上起身,抹净果渍对着二人讪笑。 “哎,远尘,我问你,你可要老实答我!”夏承炫往梅远尘身边拢了拢,悄悄问道。 梅远尘眼望着夏承漪小声答道,“甚么事?你便说罢。” “你站了这么许久,脚累是不累?” 这是已是正午,梅远尘已在此间老实站了个半时辰,双脚酸麻,当下乃偷偷在夏承炫耳边答道,“累自然是累的,但也总不好坐下罢。” 听得梅远尘回答,夏承炫甚喜,走到夏承漪面前得意说道,“我道是就我累了,原来远尘也是累的,我却不信就你不累!” 梅远尘哪里知道夏承炫转眼便卖了自己,这时见夏承漪瞧来,尴尬不已,慌忙低下头去。 夏承漪各看了三人一眼,竟行到座上坐下,重重揉着腿,一边从食盒里取了一块糕点吃下,一边嚼一边说着,“累死我了,腿可酸的紧!饿了半天,肚子都空了!” 夏承炫、梅远尘对望一眼,皆是一脸懵懂。 “你们怎还傻站着?也过来坐罢,可不知还要候多久”,夏承漪向三人道。 此刻,梅远尘方知,为甚么夏承炫见着夏承渏总是气势萎靡,想法去躲。 夏承漪似乎对海棠颇有好感,全无半点对夏承炫、梅远尘的泼辣,看着倒像对知心姐妹。 四人坐着两两聊着,倒也欢畅,每每夏承炫笑起,夏承漪总要斥责两句,不觉里只是未时二刻。 “可真是四个有孝心的主儿”,褚忠的笑声从院中传来。 “褚爷爷!”夏承漪几乎从座上跳起,跑去褚忠身旁,兴奋问道,“父王和母亲回来了么?” “呵呵,郡主,今儿个皇上有兴致的很,把几位王爷都留在宫里呢。王爷刚遣人来,要你们自个儿寻乐去,早些回府便是了”,褚忠乐呵呵说着。 “哈,远尘,我们走罢!正有几个得趣的去处,一直不得空呢!”说着去拉梅远尘的衣袖,忽然想起甚么,又道,“承漪,海棠,可要同去?” 夏承漪一脸不屑,啐道,“初时便只唤远尘,现再来叫我们,哪有半点诚意!才不自讨没趣,我便和海棠去逛坊街,海棠,莫理他们”,说完,拉着海棠欢快向外行去。 “哈哈,她们走啦!我们也走罢!嘿,便先去浮屠塔如何?新年登高可望远,也算图个吉利。离着瑞云楼和清水湖都只两盏茶的脚程,爬完浮屠塔再去瑞云楼吃些酒菜,酒足饭饱在清水湖堤走走,想着都美!”夏承炫兴奋说着,就如一个贪玩富家子,梅远尘对都城所知实在有限,哪里能有意见?自由着夏承炫拉着走去。 街上车水马龙,熙来攘往。 “对不起!对不起!”夏承炫自出府来,犹如脱缰之野马,出笼之困兽,行走间如脚下有风,梅远尘在身后追着,未及避让,正撞上一青衣道士,道士摆摆手示意。梅远尘道了声“失礼了”便继续往夏承炫行去。 “远尘,这年景时的都城可热闹?”夏承炫扯了扯梅远尘道。夏承炫自然知晓王府亲卫定在暗里护着自己二人,是以一路行来,毫不在意。 “哦,热闹是热闹”梅远尘想起初到都城,爹和娘亲也带着自己来逛街,此刻此景此境之中,如何不黯然心伤,是以回答起来,自是有气无力。 “你看那里,高高那就是浮屠塔,走快些罢!”夏承炫一边扬手指着,一边招手向梅远尘示意。 贩夫走卒吆喝,江湖卖艺杂耍,商肆鳞次栉比,行人并肩接踵,这便是大华都城。 “远尘,来!”夏承炫既已爬上最后一阶,便伸手来拉梅远尘。 “景致何其雄伟!风光何等旖旎!”二人扶着铁栏,赏欣所见,夏承炫难得安静,望着塔下,良久发出一声感叹。梅远尘竟似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忧伤。 “小哥,我当真是钱被偷了,怎会有意赖你这一顿吃食?”只见一青衣道士被小贩揪着衣领,苦苦辩着。梅、夏二人自浮屠塔下来,已觉有了饿意,便往瑞云楼行去。眼见酒楼就要到,却出现这一幕。梅远尘一看,竟是早前自己冲撞的那个年轻道士,自有心要帮,便问夏承炫道,“你可还有些银钱?” 夏承炫笑道,“既带你出来玩,哪里会没有银钱?你要多少?” 梅远尘挠了挠头,道了句“我也不知”,然后走近小贩,问道,“这位道长差你多少银钱?” 小贩见夏、梅二人衣着华贵,自不敢轻慢,陪笑道,“差铜圆三十文,你要替他付?那可好的紧!” 夏承炫在一边听着对答,不待梅远尘来问,丢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谓梅远尘道,“走罢!我可饿了!” 梅远尘对道士微微点了点头,随夏承炫往瑞云楼去。 这青衣道士望着梅远尘离去方向,缓缓摇头道,“不是有缘不相逢,哎,孽缘啊!我的徒儿!” 这道士不是青玄又是谁?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四章 父承子继谋大位 “父王!”夏承炫站在案旁恭敬叫着,心下却嘀咕,“父王向来少与我谈,不知今日却有何事,这都亥时了,怎还差人来唤”。 夏牧朝正阅着折本,听得夏承炫在叫,抬头瞥了瞥独子,笑着温声道,“来了,先坐。”说完双目快速从折本上扫视而过,提笔在末批示几言,即放置一旁。案牍理毕,始谓夏承炫道,“这些日来与远尘相处甚好?” “自然是好。孩儿自小无弟兄,今日既得远尘相伴,真真觉得心中喜乐十分,我自无话不与他说,他亦对我言无不尽,但想日日和他共处,相亲相爱如手足!”夏承炫不想父王竟作此问,但既问起,答则句句肺腑。 “再有两日便是元宵,元宵过后便是华子监入学之时。思源早有托远尘求学之事,我已安排周全,正月十七日送思源入华子监。”夏牧朝未忘梅思源所托,已以亲王义子之名为梅远尘谋得入学资格。华子监不同于武英大学堂和都师讲武堂,入学资格严苛异常,非是皇亲国戚、即是重臣子嗣,要不就是学名远播之高才学子。凡能受业合格,即可入朝为官,朝中高官,倒有三成来自于此,可见一斑。梅思源幼时,父亲梅晚亭位列从一品,本身资质亦佳,是以入得华子监与时为亲王公子的夏牧朝同窗。 “我亦同去!”夏承炫听得义弟好友将离府求学,当即道。 夏牧仁听着爱子言语,观其形容,双目微赤,轻吁一口,乃道,“炫儿,你乃我独子,我待你终究当与他人不同。你年已十六,今有诸事,当告你知。” “父王,但请说来。”夏承炫不知父王何以言神一变,只觉父王将言之事,绝非小可,当即凝神来听。 “二十五年前,父皇竟意外登基,实万万未曾想到。再半年后,三哥、牧阳、牧炎和我四人被封嫡亲王,其时为父一十七岁,比你现今亦大不了多少”,夏牧朝神色肃穆,娓娓言道,“父皇尚自年轻时便迷迷丹青炼药之术,往往寄寓道观,经年不归。母亲及诸女眷往往不阖,我们兄弟自管自顾。三哥既为长兄,乃照应我三人,可说是无微不至。其时,四人虽不同母,相互情真却恰如今日你与远尘一般无异。”时下三王夺储,明里暗里诸多争斗,朝廷上下何人不知?夏承炫实在未曾想,父王他们多年之前竟有这般亲密事故。又听夏牧朝言道,“自从父亲即位,一切便再不如昔。圣天子既定,岂能不立储君?朝中大臣自有人向父皇谏议:颐王素仁又为长子,当为储君;贽王嫡出将兵善武,可为太子;大华环敌颌王多智,可以治国。至此三王争储每每博弈,互不相让。二十年余来,我们往往党同伐异,旷日争端耗费国力伤及根本”,说及此,夏牧朝神色黯然,“手足相争,何其残忍!非是我想去争,实是不得不争!个中原由,后与你说。我不欲子嗣后代如我,漪漪出生后我和你母亲便商定再不生养,一子单传,势自使然。” 曾几何时,夏承炫多次想着,其他皇亲眷属府院,哪个不是子嗣成群,何以自家人丁如此单薄?原竟是这般奇怪缘故,当下看向父王更是肃然起敬。 “皇位之争非一夕可成。贽王善武,世人定防患其武;颐王行仁,世人便以为假仁;我以智称,世人皆惕我以谋。既知你之长则尽可设法制你所长,你所谋者,又如何能成?谋之所成,在敌不备。”夏牧朝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承炫,似乎在总结,有似在警醒,“示人以弱,使人以为惑,就似那日你在瑞云楼那般,就很好。” “孩儿自知难逃父王法眼”,那日在瑞云楼,贽王当面去邀梅思源,夏承炫大声叱问,的确是有意而为之。 “炫儿,你与为父之像,便如我之再生,我如何能不知你。”夏牧仁轻笑,转即正声说着,“你当知,思源为安咸盐运政司,乃我力保,但你却不知父皇因何允我。” 生在帝王之家,久沐政事,夏承炫自远比寻常人明了其中利害。是以父亲力荐的梅思源赴任安咸盐运,夏承炫总想是父王使了化朽为奇之计,以致难为之事既成。“孩儿的确不知。”夏承炫答道。 “我向父亲立了严誓,此生绝不再作登位之想,无论未来新君为谁,必倾所能以助,立誓书为证。以此为代价。” “父王!”夏承炫音色急促,语调直升。 “三王相争父皇看在眼里亦是万分为难,我既言退,父皇如何不喜,这个二品政司自然允给了我。世人皆以为我欲争皇位,我要功成,何其艰险,倒不如以退为退。”夏承炫仍陷于诸般思绪之中,只模糊夏牧朝言道,“我可不争帝位,并不意我儿不争!我今日要告知你的便是,为父未竟之事,当由你完成!” “轰~~~”此话犹如五雷轰耳,令夏承炫瞬间惊醒,抬头呆呆望着父王。 “你乃皇嫡孙,机会来时,旁人自无话说,此乃机先。你我生在帝王之家,多有不由己之事。所幸者,我儿聪慧,天资禀异,自小懂得养晦示拙,韬光避芒之理。谋事在我不在天,成事看命不由我,你我父子共勉而已!”夏牧朝右手扶于爱子肩上,注视着他,仿似看到自己。 夏承炫思绪久久未能平复,父王言语萦绕在耳,字字如针,想起过往种种,日后种种,一时血脉激荡,情难自持,倏尔跪地,斩钉截铁道,“孩儿先时未能替父解忧,实在不孝。既不知父王爱我之切,每每怨尤,又着实愚钝。儿既这般顽劣,父王犹为谋如此大事,儿实不知何以报。有父王居中帷幄,只今日起,自当尽心与谋所谋,学而后用!父王既为我父,今又作我师,请受儿三拜!”一番言语激昂劲畅,三个响头个个铿锵。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五章 际会风云华子监 “走啦!走啦!远尘,你倒是行快些!” 今是梅远尘和夏承炫既定入学之日,夏承炫早膳才毕,急急辞了父母亲,领着小厮就要出去。回廊一侧,梅远尘正与海棠话别,但见海棠百般叮咛嘱咐,意犹未绝。不远的回廊一端,夏承漪叉腰气冲冲走来,似正找寻甚么人,夏承炫见了,如何不急? 见夏承漪渐近,当下道了句,“你一会儿便与漪漪也说这么许久罢,我先走啦!”话未说完,人已走远,夏承炫显是极力在躲着妹妹。 “我哥哥不在么?”夏承漪满脸怒容,双手叉着小蛮腰问梅远尘、海棠二人,眼中怒火中烧,正四下环顾。 海棠自小和梅远尘长大,记事起几乎每日在一起,未有分离过,况百里思已有明言,盼二人执手琴瑟,今送别间,竟有几分小妻子的模样,听夏承漪问起,急忙抹去眼中泪花,答道,“世子才刚走三五息罢”。海棠知自家公子嘴拙,若答不得意,自少不了几句斥骂,故抢先梅远尘一步答话。这十余日来,夏承漪与海棠相处甚欢,倒不曾让海棠受了委屈。 夏承漪既不见人,有气无处撒,恨恨对着大门方向骂道,“有本事了,下月朔日莫要回来!”夏承炫正行到大门处,听的声音传来,脸上坏坏笑着,急忙催着小厮快行。 鸱尾玄风乃一种极难得的鸟禽,略经调教则可吐人言,仅栖于极北植林郡东北角的一个僻远峡谷。颌王府上养有四只,乃是植林将军布舍一送给颌王的年礼。夏承炫竟不知何讨得过去,一只赠了梅远尘,一只作为赔礼给了夏承漪。夏承漪素喜珍禽异鸟,得这玄风,每每与其逗趣耍乐,倒多日不与哥哥纠缠。昨夜,夏承漪以哥哥入学在即,玄风无人照料,欲强行要去。夏承炫哪里抵挡得住,只得应允今日一早遣人送去。夏承漪苦等了一夜,总算见小厮送来,好不开心!然,揭开笼罩所见,令其气极:两只玄风羽毛竟被剪去大半,似乎还是有意剪得参差不齐。夏承漪如何受得住?自一路向府门堵截来,却终究晚了一步。 “哈哈哈~远尘,漪漪真的那么气么?”夏承炫骑在马背,问并骑的梅远尘。 梅远尘不善骑,正小心抓紧缰绳,听夏承炫一路讲起今早所为,实在觉得不妥,劝道,“你这样做也不好罢?适才漪漪真真气的很哩!” “那有甚么?你不见我平日受她多少欺负!”夏承炫不以为意。难得捉弄妹妹一回,此刻正觉解气,却听一句斥声响起: “谁家的畜生?竟撞了我!”原是梅远尘未及拉住马缰,马不得掌控,竟撞到一华服公子哥。 梅远尘正要下马致歉,哪知夏承炫先已跳下,对着华服公子哥臀上就是一脚踹去。一边骂道,“口无遮拦的东西!” 华服公子从后被撞一个踉跄,正要转身去看,竟又被踹了一脚,前后失衡趴倒在地。 华服公子身旁的小厮看到主人被打,哪里肯罢休?两个去拉倒地的华服公子,一个竟要向夏承炫打去。 见这华服公子衣着派头,自非一般富户公子,哪里受的这气,被拉起后就要来打,“你!......”待得看见夏承炫面容,狠话到了嘴边乍停,就要踢过来的脚也蓦然止住,看了看这二人,恨恨说道,“......我们走”,带着小厮几个消失在街头人行中。 “你认得他?”梅远尘适时实在不知当如何,幸夏承炫下来解围,见对方前后行止,似乎认得夏承炫,当即好奇问道。 夏承炫率先上马,坐定乃回道,“工部右丞费羡渊家的宝贝儿子。”言语间自带着一丝蔑意。 “啊?那如何好?”梅远尘乃知自己惹了事,一脸着急。 夏承炫笑骂道,“那有甚么,他爹也就一个从二品!仗着他爹庇护,欺负旁人也就算了。他既骂了你我,踹他一脚又当如何!你费什么心?” 自撞了人,梅远尘怕再生事端,抓缰绳更紧,驱马行得愈慢。二人骑马一路缓行,去华子监不过三十里路,竟耗费个半多时辰。 “总算到了!”夏承炫重呼一口气,让小厮先去交了籍引。不久,一个着了官袍的白净高胖中年行来,笑脸迎着二人道,“鄙人院监执笔武南山,来接世子、梅公子!”华子监执笔只是七品小官,在都城实在不足道,然这三人虽有爵位却不任朝职,是以武南山以“鄙人”而非以“下官”自称。夏承炫乃皇上嫡孙,身份尊贵自不消说,梅思源亦是领从一品职的正二品大员,一个七品小官面对皇亲重臣公子,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承炫世子!”一个欣喜声音从不远处叫起,“你竟也来了这?”只见那人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形容俊朗,撇开随从正快步向二人行来。 “诸葛星辰?”夏承炫看到来是何人,乃叫起,“我又如何不能来?”夏承炫指着那人对梅远尘介绍,“这是诸葛星辰,黎民郡诸葛王爷家的世子。”再拍拍梅远尘,谓诸葛星辰道,“梅思源大人公子,梅远尘,我父王义子!”三人正说话间,竟看到武南山向行来的另一拨人迎去。 三人同朝那处望去,已知来人是谁,只听诸葛星辰叹道,“今日华子监可真算得际会风云了!”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六章 冤家易结不易解 这一拨二三十人,正浩浩荡荡走来。武南山虽然一个不认得,但就在都城,阵仗早已见惯,当即快速辞了夏承炫三人,急忙迎上去,一脸陪笑。 只见对方中一个领头的小厮,走上前来,态度倨傲说道,“这是我贽王府承灿世子和赟王府承炀二公子,那位是大司空薛大人的公子薛宁,那位是都城执金令胡大人的公子胡晦明,那位是工部右丞费大人的公子费格栋,你快去把一应流程办了,再给安排十间最上等的学舍!” 这寒冬尚未过,武南山屈腰在一旁听这小厮说着,白净脸上竟沁出一颗颗汗珠。又听小厮竟要十间上等学舍,哪里敢说半个不,重重点着头,唯诺应了,退下去,就要照办。待经过夏承炫三人旁边,只听夏承炫叫了一句,“且站住!” 武南山心下叫苦,连忙转过身来,强颜欢笑道,“承炫世子有甚么吩咐,鄙人必定照办!” “我们三人先来,学舍自当由我们先选,武大人,你待怎的?当我们这般好说话?”夏承炫平日跟梅远尘相处,十足一副顽劣公子哥模样,这会儿一副冷冷的语调讲来,倒教武南山汗流浃背。 “这个,呵呵,您看……”武南山只得再行到夏承灿一拨人前,恳求地讨好着道。 “滚蛋!”费格栋今早受了窝囊气,直憋到这刻,见夏承炫就在一边却又实在奈何不得,心下正火大,武南山又施施然走来,自没好气,抬腿就是一脚踢去,就要踢到武南山身上。 武南山见状,哪里还敢逗留,又往夏承炫三人走去,见夏承炫脸色更冷,眼有厉气,走到一半便停了,左右踟蹰,实觉万分为难。 梅远尘见这位执笔大人不小一番年纪,正左右支绌,似乎心力交瘁,一时大为不忍,正欲开口向夏承炫求情。只觉衣袖被人轻轻拉住,侧身去看,竟是诸葛星辰,正对着自己轻轻摇头。 “远远见到这番场面,我还道是谁在这里僵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瘦高青年自院监里面笑笑走来,“武大人,此间之事无需你劳神,便去找人收拾八间干净学舍罢!” 武南山一听,如遇大赦,只觉身体一时轻了几十斤,急忙谢道,“谢承焕世子”,言毕,拔腿快行,几乎跑着离开此是非之地。 适才调停的“承焕世子”便是颐王夏牧仁长子,永华帝长孙夏承焕。 夏承灿似乎颇不开心,丢了一句“没趣!”便径直走了。夏承炀和薛宁、胡晦明、费格栋四人身份可不如夏承灿尊贵,当下一一向夏承焕作揖,始朝夏承灿跟去。 “承焕世子!”见夏承炫还在气上,诸葛星辰便率先向夏承焕打招呼。梅远尘见状,也跟着唤了一句,“承焕世子”。 夏承焕对二人点点头,向诸葛星辰问道,“星辰,你兄长可好了些?” “劳你关心了。兄长他受伤不轻,几番调理后已无大碍,大夫说静卧数月当可痊愈”,诸葛星辰低声说着,脸色沉郁,似有所想。 夏承焕轻拍他肩膀几下,说道,“那便最好了。当下不大太平,出门在外,你们也都小心着些。”诸葛星辰的兄长诸葛云逐是黎民王诸葛穆长子,两月前在黎民郡与上河郡交界处被人追杀,几乎就死。幸部下赶来,力战退敌,诸葛云逐却身负重伤。几经查探,所得证据皆指向辖制下河郡的贽王势力。黎民王府向来不偏向三王中任何一派,但经此一事,事虽未能查明,却终究开始近颐、颌二王,而远武王。 “你当是远尘公子了。”夏承焕笑着对梅远尘说,“父王曾与我言,令父梅大人惊世治世之才,实在当世少有,承焕缘浅,恨不得一见。”梅远尘自幼受教,常以父亲为榜样,今日既听夏承焕对父亲竟是这般赞誉,好感陡增,回道,“远尘愚钝,未学得父亲万一,实在惭愧。”夏承焕笑笑,望向夏承炫道,“承炫,进去罢!置甚么气。”说完,硬拉着夏承炫袖口,往里走去。 四人寻到武南山要得学舍,安顿了下来。或许武南山有意为之,四人房间竟是一路相连。 “远尘,你可带了吃食,我可饿的紧!”夏承炫并未回自己房间休憩,而是一屁股躺下,倒在梅远尘床上。 梅远尘本以为夏承炫要好一番生气,哪知他竟丝毫不意之前诸般事故,头句话便是讨要吃食。“我哪里有带?适才武大人有言,院监有膳厅,你若饿了,我们便早些去罢。”海棠本为梅远尘备了好些果饯,梅远尘以为颇不雅,便留在了王府,未曾带来,此刻亦是饥肠辘辘。 “那还等甚么?”夏承炫说完,腰间一挺,竟直直从床上弹起。梅远尘一旁看着,又是讶异又是钦服。 夏承炫、梅远尘皆宦家子弟,生活向不自理,颌王妃恐二人在院监内衣食无着,便遣了四个小厮随着二人,乃住在院监内,专供学子随从长住的外舍中。夏承炫、梅远尘才在位上坐定,小厮便端了好些碟饭菜来,倒也丰盛得很。 “这院监膳食倒也合口,我今是真真饿了,不吃两三碗只怕都不得饱!”夏承炫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向梅远尘叹道。梅远尘待要答话,蓦地响起一响手掌拍案之声,“你说甚么!”听这声音竟是诸葛星辰。夏承炫、梅远尘二人放下碗筷,快步行去,见得眼前一番局面,夏承炫邪笑叹道,“还真是冤家易结不易解呵!”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七章 各显智计化危局 “你说甚么!”诸葛星辰怒火中烧,紧握双拳,眼睛死死盯着夏承灿。 “我说过甚么,你自已听到了,再来问作甚?”先前自己与夏承炫对峙,诸葛星辰显是站在另外一边,令夏承灿心里不快,乃在膳厅谓夏承炀四人,“诸葛云逸自己功夫练不到家被人砍了,却要赖在我贽王府上,还要不要脸!”那时诸葛星辰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用膳,听得这番言语,如何承受得住,当即拍案而起,大声斥问道。夏承灿原本不意与诸葛星辰结怨,毕竟双方实无利害冲突,但多人当前诸葛星辰这般训斥令其大是不喜。夏承炫先前那番话语,乃“私下”言及,并不欲诸葛星辰听去,却哪知他竟就在一旁角落,字字原原本本听了去。 事既已成,面对诸葛星辰厉声叱问,夏承灿虽自知理亏却并不欲示弱,当即沉声应答。 诸葛星辰虽然气极,却并未失了理智,夏承灿乃嫡亲世子位尊非凡,是以虽双手紧握却始终克制权衡着,“打?还是不打?” “承灿,我长你几岁,你便卖我一个脸面,向星辰道个歉罢,此事,实在是你错了!”,见两方剑拔弩张,又是夏承焕做起了和事佬。夏承灿自知理亏,且诸葛云逸之事尚无定论,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实在不愿树此强敌,虽觉当众致歉实在为难,但为父王大计,当下勉为其难,向诸葛星辰道,“诸葛星辰,诸葛云逸遇刺绝非贽王府所为,你们尽可去查。适才我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乃我不对,望你海涵!” 诸葛星辰并不领情,“哼”了一句,回到座上,自顾进膳,再不去看夏承灿一行人。 诸葛星辰心知,这便已是最好结果:无论自己如何占理,夏承灿毕竟是亲王世子,和自己这个异姓王世子又大是不同,打将起来,实难收场;兄长遇袭虽是贽王府嫌疑最大,却实有颇多疑义,事未证实,诸葛家不宜树此强敌。但对方适才言语不敬,自己作为王府世子总得讨要说法,现既有颐王世子做和,对方也已致歉,目的已然达道。 夏承灿亦知,如此收场于自己最是有利:适才自己言诸葛云逸之事,实早知诸葛星辰在角落,乃是刻意让他听去。贽王府平白被怀疑追杀诸葛云逸,自己总不能当面去解释,如此岂不显得心虚?但有此梗在,终究会让诸葛家偏向另外二王,实乃对贽王府最是不利之事,是以适才借致歉之机自表清白。且夏承焕做了和事佬,他乃自己堂兄,卖他面子也正常得紧,如此自己亦有台阶下,再不能更好了。 夏承焕亦觉此事中,自己受益最大:诸葛星辰陷两难之中,自己帮其争得夏承灿致歉,他感激自己自不消说。夏承灿说错在前本就理亏,只怕当时心下已有悔意,碍于情势不甘示弱,但既自己来做和事佬,夏承灿得了机会自然顺势而为,既保住了面子又不失了里子,只怕对自己感激更甚于诸葛星辰。虽然当下三王争储,不知将来如何,就当下而言,这自算得上一份人情。且在其他旁人看来,自己两次三番调停冲突,既是有德又是有能,自能树立一番威信。 一时膳厅之内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终于安静下来。 “我倒是小看了他!”夏承炫躺在梅远尘床上,双眼茫然望着屋顶,又如失神了一般。先前膳厅中,他本欲从旁推澜,帮诸葛星辰出头,怎奈何被夏承焕抢了先去,回来后一直不乐。 “诸葛星辰么?”梅远尘只觉刚刚诸葛星辰见不敬而怒,计其果而忍,顺其势而终,实在当得上“智勇机谨”四字。 夏承炫并不答话,仍是呆呆望着。 “承焕世子吗?”从早前的院监门对峙到刚刚的膳厅冲突,夏承焕始终不偏不倚,尽力斡旋,实有一股大将作风,且先前对自己父亲评价既高,令梅远尘心生好感。 “远尘,你看不出来么?”夏承炫坐起身,看着梅远尘,一脸不可思议之相。 “甚么?你看出来甚么了?”梅远尘一脸茫然问道。 夏承炫走近,拿了一条圆凳与梅远尘对向坐着,耐心说道,“你还未看出来么?在院监门口,他故意使小厮作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势,强行要先于我们去占学舍,只是做出一副出头的样子,笼络那几个人心;在膳厅之中,他定是故意激怒诸葛星辰,借机解释诸葛云逸之事,至少是想让诸葛星辰知道,他并不意与诸葛家为敌。在膳厅中致个歉打甚么紧?两次承焕调停,看起来似乎都是他最受气,实则,两次他皆是最大的受益。哎,我先前确是小瞧了他。”说完唉声叹息,颇为好笑。 梅远尘听他娓娓说来,只觉不可思议,深深地望着他,良久乃道,“承炫,我亦小看了你!没想到,最最聪慧的竟是你!”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八章 致知堂内八子聚 “哎,星辰,你猜他们三人可会来此间?”今正月十八,乃华子监开监首授之日,梅远尘、夏承炫和诸葛星辰早早来到授堂,找了学案坐定。才坐定便听夏承炫向诸葛星辰问道。 诸葛星辰一脸狐狸般笑着,谓夏承炫、梅远尘道,“要不我们来打一赌,我赌他们会来,谁输了便端了这半月的膳碟,如何?”梅远尘一脸懵懂,问道,“你们说的‘他们三人’是甚么人?”夏承炫并不上当,啐道,“才不跟你赌!”又头转左侧,向梅远尘解释着,“那便是其他三位异姓王世子:天霜郡百里家的百里剑意、佑民郡皇甫家的皇甫天纵和苍生郡公羊家的公羊颂我了。”再右转过来道,“你都来了,他们岂能不来?” 大华开朝伊始,夏汝仁大赏有功之臣。朱、白、黄、杨四位大将战功彪炳,下城无数,获封异姓王世袭罔替,天子分别赐姓诸葛、百里、公羊、皇甫,受赏黎民、天霜、佑民和苍生四郡,永世驻守。为表忠心,四异姓王合计,自遣嫡长子长居都城为质,时久渐成铁制,历三百余年,未有特例。诸葛星辰是诸葛家的嫡子,领着异姓王世子的爵位,遵制长居于都城。 “你怎的这般确信?”夏承炫歪头问着。 “你不也确信的很么?否则何不接我赌局!”诸葛星辰揶揄答道。 夏承炫听了大笑,道,“哈哈哈,想来你也早知晓了甚么缘由,却来诓远尘和我。我若不在此间,只怕远尘定要为你端这半月膳碟了!”见梅远尘在旁,茫然望着二人,甚是无辜的模样,便向其释道,“可知为何夏承焕、夏承灿他们不约而同上华子监么?”见梅远尘摇头,乃附在其耳边,轻声说,“只因今年的大夫子乃是老王爷!”梅远尘自小不在都城,于这些亲贵所知几无,这时转过脖颈看着夏承炫,无奈道,“还是不明白!” “承炫,就你不痛快!”诸葛星辰从学案起身,走到梅远尘一旁轻轻说道,“老王爷乃是皇上同母的嫡亲长兄,先皇嫡长子端亲王爷,那番文武学识,当世无二,可了不得了!”诸葛星辰讲来,脸上满是尊崇、钦佩。 永华帝在先帝诸子之中,实在平平,本几无可能登位。只后来先帝病重,随有崩殂之虞,几个极厉害的皇子为夺得尊位,斗到红眼竟相互下起死手,死的死,残的残。原本呼声最高,才名最盛的端亲王在府邸遇袭,腿受重创致残,终与皇位失之毫厘。自己已然登位无望,端亲王便转而全力支持亲弟,时为华亲王的永华帝。永华帝自年轻时起便委身道门,对高堂红尘之事早已无心,是以向不与人争,向不为人敌,这时突被端王推出,竟少有异议。一来,有资格的皇子仅余二三,永华乃皇上嫡子,受亲王尊爵,顺位最高;二来,永华从未结党,朝中自不树敌;三来,各方政派相互掣肘,不欲对方上位,在己方无望之余,纷纷支持始终中立的永华。是以,永华暨储出乎寻常顺利,不久便登位为帝。端王既为永华同母亲兄,又是永华登帝首功之人,在当朝位尊自远非寻常皇亲可比。这是这位端王爷无意朝局,隐退致学。 “诸葛星辰,我便知你会来!” “星辰,你可阴险得紧呢!” 一群人正从门口,对着三人行来。 “承炫世子!” “承炫世子!” “剑意!颂我!天纵!” “天纵、剑意、颂我,你们自己晚来,又来怪我作甚!”一群人相互招呼。诸葛星辰显然对先前对方所言有微词,当即驳道。这群人似乎熟络非常,原是质留都城的四位异姓王世子中其余三位及其同伴了。 “承炫世子,这位又是哪家的公子?”梅远尘与夏承炫、诸葛星辰同坐,自引起几人注意,是以百里剑意问道。 “哦,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的公子,我父亲义子,梅远尘”,夏承炫起身答了,又为梅远尘介绍道,“这个是百里剑意、那是公羊颂我、那个是皇甫天纵,那边那个小胖子是尚书令柳大人的二公子柳是如,那个大个子是武英学士詹大人的独子詹俊跃。”梅远尘在此间年纪最幼,且素来腼腆,此刻与众人一一执礼,竟不觉执着下礼,诸葛星辰一旁偷笑。 众人坐定才几个弹指的功夫,夏承焕和夏承灿各领着几人行来。百里剑意似乎在刚才诸人中颇有威望,这时起身向夏承焕道,“承焕世子,失陪一下。”说完,引着众人向夏承焕、夏承灿一群人行去,又不免一番寒暄。夏承焕心中不乐,又无他法,只得和梅远尘、诸葛星辰闲聊去。 异姓王世子在都城地位颇为尴尬,他们将来大多要承袭王爵成一方诸侯,是以都城上至皇帝,下至高官巨宦无不对其高看一眼,朝中无论何派都欲与其友善,甚至结盟纳党。此时他们爵位虽尊却无实职,日常行事不免有求于人,是以自和官员时有往来。但处在如此紧要位置,又决不能轻易党附以树政敌。是以往往都是持中而立,各不相帮。 诸葛星辰原本亦是如此,只是兄长遇刺,实令其对贽王派有了敌意,是以行止间显然亲夏承炫、夏承焕而远夏承灿。其余诸子毕竟与三方一般无尤,自当恪守中立铁则,往来间不可分了亲疏,是以夏承炫虽心下不乐却也毫不介怀。 学堂置学案二十四,此刻已然满座。门外一坡脚老者执杖缓行而来,身后四个衙役手抬一物事,上盖红绸。众人见老者,即止言端坐,再无人造次。老者行至授案之前,扫视众人,神色复杂,良久乃沉声言道,“此间,乃授学之所,我不欲知尔们往来。但自今日,望尔们抛开亲族怨尤,忘却朝中政争,勠力同学,相竞相争。从今而后,不管尔们今后机遇为何,运势为何,盼勿忘同窗缘谊!” 言毕,伸出右手抓住红布,用力一扯,露出一鎏金楠木匾牌,只见其上四字龙凤飞舞:格物致知。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二九章 承焕远尘初论议 “格物致知”,溯物之源由,究事之道理,以致真知。 “无论日后际遇为何,运势为何,不忘同窗缘宜”,公羊颂我在心下默念,又深深自问,“朝野皆传,父王暗中蓄兵,已露谋反之迹。此事既如此广传,只怕也非空穴来风。自己质居都城,半步离开不得,父王又置自己于何境地?星辰、剑意与自己同为质子,遭遇何其相似,往来间多有共鸣,早成挚交好友。他二人虽不曾言,只怕亦早有耳闻父亲之事,时常见其忧容。而父王一旦举兵,战时敌对当前,自己当如何自处?”念及此,公羊颂我只觉世间再无更难之事,无意转头望去,竟见皇甫天纵亦正向自己看来,真乃一对天涯沦落之人。 “尔们可唤我'端夫子',首授将兵之道,用兵之法。授教前,尔们先自报家门、姓名、年岁于我。”执杖老者简言道,再以杖轻击最右前学案,命道,“便自你始罢。” “武英学士府,詹俊跃,年二十七”,受命之人正是先前站在百里剑意身后的大个子,此刻站起来报道,言毕入座。 “昌安伯爵府,柳是如,年二十二”,大胖子柳是如接着道。其父亲柳延年是当朝一品大元,执令尚书台,承袭伯爵位。通常官宦家府宅门匾,若有世袭爵位,通常铭以尊爵,是以柳是如如此报道。 “东南佑民王府,皇甫天纵,年二十”,皇甫天纵面极俊秀,眉目如雕,言语间自是气度不凡。 授堂间,一个个依次报来。 ...... “安咸盐运政司府,梅远尘,年一十五”,梅远尘坐于左前,乃在最末报道。此间最长乃是楚南将军府的欧潇潇,年已三十,而最少者,便是梅远尘了,夏承炫以十六岁居次。 梅远尘已然报完,端夫子竟凝视半晌不语,令众人颇为不解。众人眼中,梅远尘除了年岁小些,毕竟从一品的安咸盐政司家门也实在普通,不知何以夫子视其如此特别。众人不知,梅远尘更是不知,竟心生怯意。见此情境,夏承炫自欲解难,正要开口去唤,只听端夫子及时说来, “尔们皆出亲贵,又或不久便入仕参政,为朝廷栋梁。今日首授,我欲议者,乃大华国危。夏承焕,你以为今之大华有何危?” 夏承焕身为皇帝长孙,年已二十六,虽未领朝职,却早涉朝局,于当下大华情势自有一番见地,当下起身朗声答道,“大华国危,首在外患。东南有冼马,西南有厥国,正西有沙陀,甚至北方的雪国都国力渐盛,跃跃欲试,陈兵渐近,实在是强敌环伺。内忧在于争,位争于宗室,政争于朝堂,利争于地方。争使力不聚,力不聚也不强,不强则国渐危矣。” 端夫子又问,“外患当何以破?内忧该何以解?” “外患之患在于敌可成盟。不使结盟,当乱敌内政,使其互疑,战时不能救,分而击之。内忧之忧在于不立。储位不立,则上纲难成,下命难达;苛律不立,则懒政难治,贪渎难止。欲慑外患,当先练兵强军,己强则敌不贸进。欲解内忧,在于使臣。泱泱大国,岂无良臣?使良臣于其所长,则治渐清明。”夏承炫答来,字字精炼,毫不多言。 夫子再问,“练兵有何难?使臣又有何难?” “练兵之难在于择将,择将当首以忠,次以勇,再以谋。忠,在于不叛不私,为朝廷用;勇,在于不惧不退,能戍边关;谋,在于不惑不疑,可退来敌。使臣之难在于公,不因私利制衡,不以喜恶牵制,不以亲疏掣肘,举能臣以公。择将难,使臣以公难!”夏承焕面容镇定,思绪神清,言之凿凿,言毕乃坐。 台上夫子,台下同窗,无不翘首,皆惊于夏承焕一番国危论。梅远尘从未有接触政事,正是一懵懂公子哥。初听夏承焕言时下危患,只觉国势危殆,刻不容缓;再听其道破解之法,又觉情势虽不妙,尚有良解;后又听这练兵择将之难,举臣以公之难,似乎又是前途漫漫,知易行难。 夫子点了点头,冷声赞道,“不错!”又执杖行至最左,谓梅远尘道,“何以为臣?” 梅远尘正在回味间,丝毫不备,忽听夫子有问,乃仓促站起,一脸绯红。虽还不曾答话,但姿态间与夏承焕一比,高下立判。众人见了,待要嗤笑,却听梅远尘答道,“远尘年幼不经事,于为臣之道实无所知,只常听父亲有训:奉君当以忠,事上当以恭,待同僚以诚,视下如亲族,约束于亲眷;持身必以洁,行事应自律,立志存高远,治学须以勤;每日为官必有忧,上忧朝廷乏困,下恤百姓疾苦,中间自省不足;常有三戒,一戒骄奢,无使耽于资财酒色,二戒自满,无使履职事不能尽,三戒贪婪,无使法度废弛。行有三不,一不恃势欺人,二不恃理逼人,三不恃法压人。远尘虽才学浅薄,为人行事必依家训,以为根本。” 待得梅远尘答完回座,授堂内鸦雀无声,哪再敢有嗤笑? 端夫子听了,亦点点头,冷声道,“很不错!”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〇章 思源初现盲山下 “大爷,叨扰了,山埗头村可是这个方向?”一年约二十八九的彪悍壮实汉子,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植林马在一老汉面前站定,乃问道。在其身后不远,八名年纪各不一的男子骑在马背,缓缓行来。 这老汉原本背着好大一担干柴正走在小道上,见一身着制式袍服壮实汉子来问,急忙放下柴担,躬背答道,“是了,官爷。沿着这小道行五六里,在右前有一小岔道,往小岔道再行两里地便到了。” 袍服壮实汉子执手谢道,“多谢大爷指路。这才开岁,此间寒意正盛,我这里有热酒一壶,肉食些许,就赠与大爷暖暖身罢!”壮实汉子见老汉衣着单薄,身形佝偻,心下大是起怜,便从腰间取下酒壶和食包向老汉递去。老汉何时见了这般阵仗,畏着手脚,哪里敢去取,“官爷折煞我了,怎敢要你酒食!” 壮实汉子不允,把酒壶、食包放到柴担上,再告谢离去。不远处马背上年纪最老者笑着对一华服中年道,“老爷,只怕咱家傅二兄弟晌午该是要饿肚子了。” 华服中年看着正行来的壮实汉子,笑道,“哈哈,傅二弟虽是武人出身,一副心肠却是又善又暖。他既好心把自己晌食送了人,又岂能饿着了他,一会儿与我同食便是。”一时骑上众人皆欢快笑起。 壮实汉子骑马行来,在一群人前勒马停驻,报道,“老爷,顺这小路行五六里再右转小岔道行两里便到了。” 华服中年从自己腰间取下酒壶、食包向壮实汉子掷去,笑着道,“傅二弟,晌午便由我来请你吃顿酒肉罢!”傅惩接过,茫然望向众人。 一群人策马向前,经过老汉时,华服中年拉住马缰,对他揖了揖手,始驱马行去。 此间九人便是刚上任的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和云鸢、云鹄、云鹞父子、傅惩四名梅府家仆及四名从清溪察司府带来的亲信卫兵。此行乃是自阜州盐政司衙门来这阜阳镇盲山附近,寻一置建盐场之址。 “安咸下辖六州之中,以阜州最为富足,然数日来一路所见,百姓度日多困苦,由此可知其余五州民生至于斯了。”梅思源叹道。“如何不是呢!”傅惩接话道。众人一路言谈不止,驱骑徐行。 再行五里许,果见百丈外右侧有一小路延伸,傅惩见了,先一步驭马快速向前行去,既上小路,不见影踪。八骑就到岔路口,只见小路上傅惩驱马快行而来。 “吁~~”,傅惩勒马停住,执手报道,“老爷,山埗头村就在前边了,我已叫保长在村口候着”。 “甚好,便去看一看这山埗头村是怎样一番地理!”梅思源道。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小路而来,傅惩开路在前,云鸢殿后在尾。 离着村口尚有里许,一个干瘦中年汉子引着四名老者向众人迎来,神色慌张,距着傅惩坐骑还有十丈余便跪拜在地,大呼道,“山埗头村保长李发财,领氏族管事四人参拜政司官大人!”这五人显然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更不可能知盐运政司是何品轶的官员,只觉这九人衣着华服,袍服威武讲究,定然是顶了天的大人物,是以此刻匍匐在地,不敢去望众人,生怕惹来事端。 “李保长,尔们快起来罢!我们此来多有打扰,劳烦领路在前,再收拾出几间房来给我们落脚”,梅思源温声说道。 “是!是!是!小民这便去办!”说完起身,用力推推一旁老者,那老者既听了梅思源所言,又得保长暗示,已然会意,使尽气力往村里奔去,显是去安排一众行人的住处了。不待梅思源吩咐,傅惩便策马跟随在后。 山埗头村是阜阳镇的大村,在籍五百余户,人丁老少两千四百多人。村里最大的财主是一家朱姓富户,在盲山脚下有地近两千亩,早前发现盐矿的老幺便是他家的佃户。为众人安排住处的氏族管事急急跑来朱姓富户家,与其说明缘由。朱姓富户见了老管事,听了一番说道,哪里敢有意见,忙唤来女眷、小厮张罗膳食住处开去。 老管事得了朱富户的应承便急急向门外傅惩报去。“官爷大人,山埗头村乃乡野小地,就只这朱先生府第堪堪招待,万望大人包涵!” “哪里的话,老先生客气了。你便引我去与这家主人见上一见罢!”作为梅思源贴身亲随,傅惩做事向来粗中有细。 老管事自是一百个应允,领着傅惩又往朱府折了回去。 “小民朱由颛,见过官爷大人!”朱富户说完就要拜下,傅惩赶忙去拉,从腰带中取出一银锭谓其说道,“朱先生多礼了。我家大人午间夜里或许将借宝地休憩,劳烦收拾出五间干净房间。这有官锭银五两,以抵资费。” “民不与官斗”,古来民之畏官如鼠与猫,无论老少,不分贫富。朱由颛虽是一村首富,但自以为在官家面前实在不足一提。此时见傅惩递来银钱,又是惊又是疑,忙辞道,“官爷大人远来劳累,小民有幸招待,哪里能要大人资财?” 傅惩还要去迎众人,无意多言,把银锭放在桌上便向外快步而去。 “老爷,便是此间了!”傅惩接众人行来,距着朱府大门尚有二三十丈,指着府门道。朱由颛领着一众家眷早已候在门前,见梅思源九骑近来,当即伏地跪拜道,“山埗头村朱由颛携眷属恭候盐运政司官大人!”这朱由颛和那老管事、保长看来都是读书之人,言语中竟少有山野草莽气息。 “朱先生多礼了。多有劳烦,便请起罢!”梅思源下马言道。 朱由颛哪里想到这位大人竟斯文有礼至于斯,乃谢拜而起,领着梅思源一行人向府宅内行去。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一章 朱府宅院宴老幺 “大人,请堂上稍坐。下人们手脚不利落,小民这便去催!”朱由颛安排诸人在正厅坐定,便辞了身下去。梅思源新来安咸,自想了解此间民生多些,是以拒了州府盐政司的安排,领着亲卫随从八人边走边问,一路缓缓摸索而来。到这山埗头村已过未时二刻,朱府一家上下老小午膳已毕,哪里有这许多现成饭食供九人入膳?是以刚听得老管事说来,便急急遣了老妈子、老长工去烧火煮水、杀牲宰禽。非是下人有意偷懒,只是这造饭烧菜实在不可一蹴而就,该翻就要翻,该炒便得炒,少了锅里面半样的功夫,菜肴又怎得美味?朱由颛自然晓得这明白道理,但又如何敢与众人讲?只怕几位大人候久了不悦,是以急急脱了身,亲到伙房监工去了。 “一清、此间有一事,差你去办。”梅思源此行带来四名亲卫,这顾一清便是其中一人。按照大华朝朝臣护卫律,正三品职往上官员即有由领侍卫府配调的护卫亲兵。四年前,梅思源右迁至清溪郡察司官,领正三品衔,这四人便是他的护卫亲兵。今再右迁安咸盐运政司,挂从一品职领正二品衔,护卫人数亦增加到了十二人,便把这四人从清溪郡察司府随调了过来。 “大人请讲!”顾一清离座躬身抱拳道。四人中,顾一清资历最老,此时领侍卫队长职。 “一会儿你去找李保长,午膳叫他来作陪,我正有许些话要与他了解。令,请他携发现盐洞那佃农同来。朝廷的恩赏只怕还不曾下,今我首领安咸盐政司,既来到此间,当先私赏于他,以兹致谢。” “属下领命,这便去办!”言毕,即领三人向厅外行去。 “云叔?”梅思源唤道,却未听得有人答话。 “大人,父亲说今夜大人可能将在此处留宿,便先去查看附近地形了!”云鹞此时顶替父亲位置,贴身保护着梅思源。 “呵呵,云叔也太小心了!此地如此僻静,想来不会有甚么贼人。”梅思源说道,言语中对云鸢处事之谨慎自是认可十分。 云鹞却不敢作此想,严肃答道,“大人安危,绝对半分马虎不得。我云家父子三人,尽受梅府厚恩,便是万死亦不可使大人损伤分毫!临行颌王殿下已有告知,大人此来,自会损及朝中大人物利益,绝不可有半盏茶的放松。” “思源此来,本意只为治盐。然我身处朝局,又如何能脱身于政派纠葛?民生如此艰难,何不齐心解民疾苦?朝局政争,何时能止啊?”梅思源心酸叹道。 朱由颛家资丰厚,豢养三禽五畜以百千计。先前一番从侧打听,得知此行人间的华服中年竟是当朝一品大臣,一时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中年似乎也就不惑之年,何以登此极位?先前自己暗里估摸着,不得了是位三五品的郡州府大人。喜的是,当朝一品临自家府宅用膳就宿,实在是天大的脸面,氏族族史必定浓墨特写传流于后人。自己除却略有家资,似乎也平常的紧:既未入仕谋得一官半职,亦未悬壶救世生人性命。此事乃毕生最值罄书之事,自要办得百般周到细致,是以巴不得府中食材上的席面的全都做肴入席。“这个蒜蓉鸭,鸭毛你可得去净啰,哎,那个乳羊熟地汤得把羊的膻味焯掉......”朱由颛平日里就饮食讲究,于这烹煮倒在行的很,这时恨不能夺来锅勺亲自下厨,“做好的便快端到水灶给热着!” 一桌二十三碟,四汤五蒸六炖七烧,中间摆只烤全猪,这便是朱府上下耗时一个时辰给梅思源诸人备的一席午膳。 “呵呵,梅大人,久候了!可以入席就膳了!”朱由颛强笑着说道,心下却想,“令梅大人候了一个时辰,实在大不敬,只盼能体谅一二”。 梅思源从座起身,执手道,“有劳朱先生了。我自作主张请了老管事和一位佃农大哥同席,望先生不怪!” 听得梅思源道来,似乎并不置气,朱由颛心下一松,急忙回道,“哪里哪里!小民哪敢?梅大人着实客气了!” “那便叨扰了”,梅思源报以一笑,再谓顾一清道,“去请老管事和老幺兄弟入席。” 近来,老幺只觉全身力气实在用不完,这日便是早早起了身,天刚亮便去给朱由颛的水田挖荸荠。往常,邻里左近不分老少皆唤他“老幺”,自有了“盲山探盐”的事故,年少的唤他“老幺大叔”,年纪相仿的皆唤他“老幺大哥”,唤得老幺脸上时常有笑。午时小憩间,婆娘送来黍米粥,饭筒里面还放了几勺腌菜萝卜干,自被老幺舔食得干净。饭饱下地干活才一刻不到,远远便听得老管事在喊自己。老管事说明来由,乖乖不得了,原竟是东家请自己到府宅去用午膳。 “可要怎般?这一身泥淖的,哪里进得东家大门”,老幺急了,就要辞。老管事哪里肯,令老幺在沟渠洗漱一番便急急拉着去了。既到了村里,只见两个差官在候,老幺双腿一软,几乎撞在一旁篱上,想道,“莫不是盐洞出了甚么差错,官爷竟要来抓我抵罪了?”只见官差快步走来,对自己揖手,和声道“我家大人请老幺大哥同席!” “是请我吃饭么?哪里有这般好事?”老幺心下稍定,将信将疑,唯唯诺诺跟在后边往朱家府宅行去,路上一颗心兀自忐忑不安。 “老幺兄弟,请入席!”再听得官爷来叫,在偏厅候了半个时辰的老幺才信大于疑,躬腰站起。傅惩几番做了请手势,老幺只看着自己,一脸惶惑,却驻足犹疑不行。傅惩没法,只得先行在前。老幺两眼张望,迤迤随行。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二章 十亩田地是天恩 “最最紧要,那自然是田地了”,老幺这句平实无奇的话却令梅思源脑中一震:“这位老幺大哥便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百姓,常年劳苦却连半垄田地亦不可得。欲令生有所养,老有所终,将何其艰辛?为官经世,不过使耕者有其田,灾年能裹腹,冤屈得伸张。而其时治下,富户圈田连绵千百顷,致贫者无有自耕,只得委为佃农,丰年尚不得几顿餐饱,平年挨饿自不可免,灾年不为饿殍已是万幸,实在可怜!思源从仕十余年,虽事必尽其力,始终难止民生愈苦,实在惭愧!” 梅思源望着老幺,再问道,“你家中有人丁几口?”神情像极一个暖心友人。 “嘿嘿,我和婆娘带着两个娃儿。小的男娃子六岁,大的女娃子九岁了哩!”老幺言语间,满脸知足的溢笑。“如何不满足哩!自己和婆娘可以给东家侍农田换米食,闲时上山打些野味,采着浆果子,两个娃儿也少有饿着,自己还待求些甚么?” “我给你十亩地。”梅思源突然说道。 老幺茫然望着梅思源,似乎没听清他说了甚么,又似不相信自己听到了甚么。 “我给你十亩地。”梅思源再一次说道,“你寻得了盐矿,盐政司奖你十亩地,如何?” 老幺双手交叉搓着,眨了眨眼,紧盯梅思源,显是已经听清楚了他讲了甚么,却似乎还不敢相信。良久才润了润喉,说道,“这个,这个……” “朝廷奖有功,不缴税赋,田里打了多少粮食,便自己得多少。”梅思源再解释道。 老幺眼里渐渐有泪,颤颤巍巍从座上起身,蓦然重重跪倒在地。梅思源伸手要去扶起,老幺不肯,伏地啜泣,腰背随着轻轻震动。 冬里乡野的夜,漆黑如墨,静谧如定。“喔~喔~喔!”一声鸡鸣响起,打破了它的安宁。 “你怎就起了?外面还黑着哩!”黑暗中一个妇人迷糊言道。 “有甚么打紧!昨晌,梅大人要我今早领他去我寻的那盐洞,可不得早些去候着?”老幺并不去理会婆娘。至于此刻,老幺都觉自己尚在幻梦之中,“我真真有了自己的田垄?”。忙伸手往草席下一探,“田契在着哩!”漆黑中,老幺笑的脸上如丘壑一般。想起昨日,那实在是自己一生中最是开心的一日。既得梅大人请吃了一顿大饱餐,而后又得大人送了十亩地,临行便从东家那里拿到田契。今日回味来,犹觉难以相信。但田契既在、桌上的饭食仍在,又不由老幺不信。当下麻利收拾好,兜着一个熟薯瓜便出门了。 草木还结着霜,老幺却一点不觉冷。 “甚么人!”老幺才刚近了朱府宅院,便听一个冷厉声音骤然从高处传来,吓得老幺不觉“哇”出声来,忙回道,“我是朱老幺,来此间候着梅大人。梅大人要我今早领他去山里。” “你且先等着。”昨下半夜是云鹄值守,哪里想到这都还不可见五指,老幺竟已来门外。 “吱~”,朱府里屋传来一开门声,只听一人说道,“是老幺来了么?请他先进来候着。”梅思源被云鹄一声冷喝惊醒,猜是老幺来了,即谓云鹄道。说完话,起身点了灯盏,一阵洗漱。一众随从早已习惯浅睡浅眠,既听得梅思源和云鹄对答,匆忙起身准备。 “老幺大哥,你可真起的早!”梅思源仪容理毕,走到偏厅,正见老幺勾着脚弓着身坐在四角圆凳上,乃笑着招呼道。 老幺正自责间,听梅思源走来问,当即起身回答,“唉!我真笨的紧!”说完握拳打头,“竟这么早把大人惊起了!”心里悔想,如果自己离宅院远远候着,想来这位瘦高兄弟也不易发觉我,便不至于吵醒大人罢。 梅思源见老幺神情,实在言真意切,心里一暖,劝道,“这有甚么打紧的!我亦向来不喜多眠,想着今去盐洞,正欲早些出发才好呢!”老幺听了,果然一喜,嘿嘿笑道,“就怕惊着大人休眠,嘿嘿,那可好,那可好!” 梅思源谓一旁云鹄道,“今也无甚事,你今便在这里先歇着,叫他们七人陪着去便是。”云鹄听了,执礼退下,通知其余七人去了。不一会儿,七人皆劲装而来,显是专为便利山间行走。 人既齐了,九人便摸着黑行进。 “这里有块石头,可小心着脚下!”、“右边是个烂泥窝子,莫踩着哩!”、“前面儿有个小斜坡,等会儿脚跟可要斜着走,担心滑到跌跤”,一路上老幺不停给大伙提着醒,一边在前探路走着,身形矫健,全没有一点昨日的木讷样。 山里本就天亮得晚些,又何况在冬日里。九人行了一个时辰,天色才翻起白。幸而先前所行路段皆在山脚,常年有人往来,路早已被拓开,是以脚下勉强能视。“老幺大哥,可行了三四十里了罢?”傅愆跟在最前,这时似乎已颇有疲态。今日起早,肚子尚自饿着,这一路崎岖小道行来,如何能不累,不仅他,其余七人亦多少有些乏了。“唉哟,可没那么远,左近二十四、五里罢”,老幺估摸一番,答道。傅愆心里一苦,又问,“距着盐洞尚有多远?”老幺笑道,“这可还早着呢,翻过前面那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嗯,约莫还要行四十几里山路罢。” 梅思源自知今早走来匆忙,行了这么许久,都还空着肚子,当下笑着谓老幺道,“老幺大哥,不如找个落脚地歇一歇,生火热点吃食,我傅三弟只怕饿的紧了!”傅愆被梅思源取笑,偏偏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起来,哪里敢驳,只低头尴尬笑着。 “那也好呢!这边便好歇脚。记得那边山坡有四颗青枣树,我一会儿便去看看还有没有枣子。”老幺一边说着,一边领众人到路旁的一块平坦地,指着东南边小坡说着。待八人都坐下,便快步向小山坡跑去,转眼不见踪影,有如脱兔。 云鸢坐在石块上,从后看着,轻轻叹道,“这老幺不曾练武,脚下却比一般好手还灵活,倒真是山养山人啊!”云鸢一生最为得意的便是这一身轻功,这时见老幺在山间的这般走法,亦忍不住赞叹。 正说话间,一缕红光从山顶透过来,太阳已然升起。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三章 盲山盐场初定址 何为“山”者?乃土聚有石而高也。是以,行于山道间,因地势由低向高使然,蜿蜒、陡峭必居其一。欲求坡小者,必取其蜿蜒舍其途近;欲图捷径而避其远者,必承其陡峭。梅思源八人虽都练了一身武功,技艺非凡,却皆非登爬好手,是以一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而来。 “哎,老幺大哥,可没走错?我怎觉先前到过了此处的。”傅愆紧跟在老幺身后,正穿过一片灌木丛。 “嘿嘿,不会有错的。这盲山便就是这样了,乍看起来,每个山头都长得一般高低大小,就像好些个同胞兄弟。灌木荆丛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旁人可不敢来这里。”老幺傻笑着答道。 “是么。为甚么别个不敢来,就你便敢来?”傅愆虽已疲乏,但亦有了聊话的兴致。 “村里人上盲山,也就打些柴火甚么的,山脚便有的是。要来了这深处,哪里能辨得左右?可不得在这里兜转圈哩?我爹妈死得早,十三岁便给东家耕地。那时可小,农事也做的少,得的谷米就不够填肚子了,时常来这盲山深处找吃食。”老幺讲起过去,脸上颇有些沧桑,“我行到哪里了,便在旁往来向折倒一只树枝,这便不至迷路啦。你瞧这,便是我前些天折的小枝。”说完,指着身旁一根往后倒着的树枝。只见它折口暗淡,显然已倒下好些日子了。 “哦,原是这般!呵呵。”傅愆听了,甚觉有趣,想着往后自己在山间行走,也大可用老幺之法辨路,登时一喜,一边走一边笑着答道。 “几位官爷,便在前边呢。”老幺回过头,笑着谓众人道。 “哦,是么!”梅思源精神一震,快步跟到最前,“我来看看。” “便是前面右下那片榆林边上了,穿过榆林,溶洞便在最边上。估摸着也就三里地了。”老幺指着前方右下,跟梅思源解释道。 这时正值正午,众人山行已三个时辰有余。冬日阳光虽不炙烈,晒得久了亦觉浑身粘燥不爽。既听得盐矿便在眼前,都觉身轻不少,脚下得力,步伐都大了起来。 “呸!这些树疙瘩可不讨喜!一身树叶便似锯子一般咬人!”只听梅思源四名亲卫中尹成惠在队尾骂骂咧咧,原是一时不意,竟被榆枝打到,榆叶在他脸上割了好大一条口子。 “成惠,赖我。这,唉。”梅思源四名亲卫中翟开听得尹成惠抱怨,便折回来看,原是自己前行时手推着榆树枝,放得急了,榆枝弹回去太快,尹成惠未及避开,才被打到脸颊,这时已沁出一道血痕。这时自责道。 “这有甚么!快行罢,便要道了!”尹成惠似乎也不介怀,开心言道。 众人穿出榆林,看到一条涓涓细流,而下有一个小潭,清可见底。 “嘿!可好找!”傅愆一直紧随老幺而行,既走出榆林便冲到了最前,见前有清水细流,忙冲过去掬水喝。“噗”的一声,傅愆把一口清水吐了干净,脸色变换几番,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大人错不了了!便是这里了!”原来这水入口咸涩无比,自是老幺带众人来寻的盐洞了。 梅思源也已赶到,伸手掬水就往口中送,好几个呼吸始吐出来,良久乃道,“实是大喜啊!”笑意渐盛,不一会儿便笑出声来了。 众人才坐下,只见另一旁树林里行出两人,竟是政司衙门的衙役打扮。这两人走近一看,其中一大汉脸上有疤,另一人身形矮小,却是先前去过老幺家里的何广根和万勇。他二人已在人群中看到老幺,斥道,“你怎带这许多人来这里作甚!”老幺正要解释,傅惩先行道出一行人身份,二人听了一阵惊惧,急忙弯腰行礼。 “你们是州盐政司的行走么?”梅思源问道,“此间就你二人?” 何广根从不曾见如此高官,此刻竟有些紧张,小声答道,“小的二人是阜州盐运政司的行走,上头遣我们在此间守卫,不得叫人来搅了乱。此间除我二人外,还有六人,两两分把一个方位。”本以为他已说完,不料他又补充一句,“哦,还有一个州府的职方,来此间已七八日了,每日与我们同食。” “职方?”梅思源甚喜,问道,“在那里?快带我去见!” 何广根自是一百个应承,走在前面带路,一边答道,“此刻正值饭时,我们在前面山坳口造饭。” 九人造饭之地离溶洞不远,不至半刻便到,见正烧着两堆火,分别架了一个铁锅和一个大饭皿。七人正忙活,见何、万二人带了这许多人来,一时迷糊。何广根向七人喝道,“快来参见郡盐运政司梅大人!”七人听了,一惊,忙放下手中物事过来参拜。 “起来罢!”梅思源道,再回头谓傅惩众人,“把我们的食包打开,晌午便一起在这吃罢!”行走和职方九人哪里敢同上官同食,皆要来辞,梅思源自不允。又道,“哪位是职方先生?” 以为四十出头的黑瘦汉子站出来,跪拜道,“大人,小的谢不铨,是州府遣来绘此间地形的职方。” 梅思源走上前拉他起身,道,“先生何用如此多礼!”待其站定乃道,“此间地形可有绘好?” 谢不铨从背上取下已夹本,道,“大人,小的上午刚绘完最后一片,全在此间了!” 梅思源欣喜不已,接过夹板来看。职方绘图,常年行走在外,为便宜随时绘图及保图册不至被雨水打湿,皆随身备着防水牛皮包及绘图夹板。梅思源小心打开,慢慢细看,谢不铨便在一旁候着,已解个中不明。 半个时辰过了,饭食皆已备好,梅思源似乎还无意进食。傅惩走来问,“大人,可以用膳了?” 此图册乃州府衙门为州盐运政司专绘,以为此间盐洞开矿所用,是以此图虽仅绘阜阳一镇之地,却方圆无不具细。梅思源看完,慢慢合上图册,盲山左近地形便平铺于脑海:“盐矿延绵十几里,方圆百里间仅北部土阁村、东南山埗头村和西南的荷坳村三块大空地,但其时皆已聚民成村。细究这山埗头村,直距矿洞仅三十四五里,且山势不陡,行六十里即至,矿石最好运出;村中前后有河流两条经过,正是熬盐必备;又有现成乡道通镇、县,稍一拓宽即可做运盐之道。实在是建盐场的不二选之地啊!”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四章 端夫子论攻与防 “今日授课战之攻防。如以往,尔们可先提问。”端夫子拄杖立于授案前,鸿声言道。 这十几日来,致知堂每日开课四堂,一堂课一个时辰。每日四堂分别是:军事、武校、政知、德育。此时乃辰时二刻,正端夫子授课之时。薛宁自小长在文宦之家,从来少涉猎于武事,这些日来,每每首个提问,今又如此,只见他站起问道,“夫子,攻之兵有几何?守之法又有几何?” 端夫子似乎早有预料,看他一眼,乃道,“大华军备,攻之兵有枪、戟、刀、斧、弓、弩六兵,投石机、火油灌、撞车、冲车、云梯、攻城塔六器,凡一十二。守之兵有铁蒺藜、檑、钩、狼牙拍、幔牌、盾六械,鹿角木、距马枪、钓桥、闸版、塞门刀车、刃车六具,陷马坑、护城壕、护城河、羊马墙、弩台、白露屋六事。” “战时,当何以攻?”薛宁又问。 “攻在前者,首要之用乃是壮军威,振士气,是以力求伤敌而不自损,当以投石机、长枪、弩长距远攻急射;待敌我两军相距迫近,再当以弓箭流矢扫射,以求多多杀伤敌前;敌我既交兵,战机瞬逝,杀敌当以快,可先行枪、戟在前戳、挑、刺、撩,再以刀、斧劈、砍、切、割在后。” “夫子,为何是枪戟在前,而刀斧在后?”梅远尘有疑乃问。 “枪戟之伤在于纵深,被其所伤,轻则流血不止,无再战之力,重者脏腑碎裂,当场身死;刀斧之伤在于横长,难以一击杀敌,被其所伤往往还有再战之力。既为杀敌故,自然枪戟在前,刀斧在后。”端夫子解释道。 “既然枪戟杀伤强于刀斧,那又何配刀斧呢?”柳是如听后一时不明,疑道。 “兵器之用,从无绝对。枪戟杀伤强,但亦有其不足:利在枪头,易于防守;近身再攻时,回枪稍慢易给敌机。刀斧杀伤虽稍弱,刃口却长,敌众之时随意劈砍,其速快。且对方甲兵一旦垒起盾墙,枪戟难以破防,重斧劈砸却可破其防线。”端夫子扫视众人答道。 “夫子,若防线如此便被破了,后城且不危矣?”胡晦明好奇问道。 “防务之繁远非如此简单。防务之用不在于胜,而在于不败。”端夫子言道,“敌军攻来,气势必汹,首要乃是阻滞其攻势。是以短兵应敌之前,往往于敌军进军之途设铁蒺藜,以伤马之脚掌、兵士之足,有此一防其攻势必缓。而设铁蒺藜当以无规无律,使敌不能尽除,脚下有顾虑;铁蒺藜之后,可再置鹿角木,鹿角木上又有钩连,其身浸油,敌攻至此必停下设法除障,此时往往聚兵一处,正是守军弓弩手放箭杀敌的好时机。鹿角木已浸过桐油,箭上点火射去,鹿角木将成火堆,堆火而成火海,敌之攻势焉能持续?在鹿角木后,可再设铁蒺藜,敌刚过火海,心思多半不在脚下,再行进间又如何能避开?若敌方骑兵众多,可于鹿角木、铁蒺藜后设陷马坑,骑兵之用在于速战,其策马必快,于此时设陷马坑,马快则陷于坑中必为暗刀所杀伤。如此四五次阻滞敌方攻势,敌军一来人马必有损伤,二来人马必定乏累,三则行军之阵必散,四乃兵士心中必怀惧意。对此损伤、乏累、有惧意的敌军,再以前锋军应敌。五十丈内可施以弩,二十丈后放以弓,再杀伤敌军。若敌军既过远攻之距,则前线甲兵当速立盾墙,敌来时于狭缝刺以枪戟。若敌军再破盾甲兵之防,则两军短兵相接,勇者悍者众者胜,怯者弱者寡者败。”端夫子言及此,去看众人反应,只见众人皆是一脸讶异。 “夫子,既有如此多样重重拒敌之法,进军实难以为继!”夏承炫喃喃叹道,“只怕非数倍之敌,不敢攻城啊!” 端夫子缓缓道,“自古攻城向来都是兵道中棘手之事。守城之军一万众,攻城无十万之兵,要破城而下实在极难办到。是以古来善守之将常有,却难有留名后世,往往留名者都是攻城既成之将,便是攻城比守城难十倍不止之由。” “学生受教了!”夏承炫起身执礼谢道。 只听夫子又言起,“拒敌之法又何止那些?交战中最激烈之时便是攻城之时。只因,此时已是攻守双方决战之际,再无半点退路,攻则必猛,守则必坚。”众人尚在回味间,听得夫子将讲最最精彩之处,一时人人兴起,眼神炽热望向授案。 “下城有三途,登墙、攻门及凿地道以入。攻城之前,当先以投石机向城上掷巨石、火油灌,以乱敌守势,杀伤守兵。再以云梯、攻城塔引兵而上。攻城塔由塔身、斜梯两部。塔身由楠木烤火再裹以犀皮制成,高约五丈宽约一丈,分三层,由四轴八轮承载,人力在后推动。一旦塔身靠近城墙,攻城之兵从塔身后之斜梯直上顶层,放下搭桥,由搭桥进入城墙。其下中层乃掩护所用。其内中空,可存兵士十数人,有豁口,顶层之兵攻城时,守军必阻,攻城塔中层之兵于豁口与其对攻,以掩护上兵登墙。下层内置重物,以保塔身不倒。其通体结构如此图。”说完从案上取来一卷轴,轻掷给夏承焕。 众人哄然离座,向夏承焕聚拢过去。夏承焕小心打开卷轴,只见卷轴中有一繁复、威武之物事,左右两侧有数百言备解,右下有工部收编戳印。卷轴正中大书五字:端氏攻城塔。 众人细看图解,又去对比图作,逐渐知晓此乃何等不凡,一个庞然大物慢慢成型于脑海。皇甫天纵看完,良久乃道,“有此神器,何愁城将不下?”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五章 武校乃知亲恩重 “承焕(炫、燧)亦必怀死战之心,护我家国!”夏承焕、夏承炫、夏承燧三人亦起身,齐声言道。余下众人见了此状,焉能不附从?纷纷起身,神情肃穆望向端夫子。 端夫子挨个向众学子望去,良久乃道,“好男儿,当如此!”,言毕挥手示意众人坐下,又道,“明日为朔日,今日授毕尔们便可各自回府,将息两日。适才我已授尔们对战攻防之道,下堂课乃授战而不败之道,尔们可先行思忖,授堂之前,我将有问。” “是,夫子!”众人起身答话,礼送端夫子。 “哎,远尘,你可知道,今日武校宋教官待如何授课?”夏承炫挤到梅远尘身边,左肘压在他右肩,一脸坏笑。 “你为甚么那般怪笑?”梅远尘看着夏承炫一脸贼贼的样子,疑问道,“教官昨日可不曾讲,你我哪里能知?”夏承炫并不答话,只是一味坏笑,越笑越欢。好一会儿,见梅远尘似乎有气了,乃正色言道,“叫你平日拳脚不勤,今日怕是少不了要挨揍的!今日授课乃在校武场,两两对打小校。” 梅远尘本正来气,这时听得一会儿便要去校武场小校,哪里还有心思生气,整个人都慌了神。他素来不喜拳脚,先前在清溪家里,云鸢、傅惩几人有空便去教他功夫,但实在朽木难雕,竟无丝毫进益。人华子监这十几日来,每日巳时至午时,致知堂便是校武,由宋教官授军虎贲军体拳。梅远尘自觉无练武天赋,又着实毫无兴致,授课间一直敷敷衍衍,摆把式应付。往往前日所授,次日便已无所知。今日听得要对打校武,想自己如何应付得来?挨打尚属小事,只怕成绩差极丢了脸面,父亲和义父知了不乐。 “承炫,这当要如何?”梅远尘紧张问道。 “哪里还有半点办法?只盼一会儿教官让你我一对,我想着法儿输给你罢!其他人,谁还让着你?你又打得赢谁?”夏承炫没好气说着。 梅远尘听了,更觉紧张,心下自想着,“这是甚么主意?便是有意想让,教官又如何看不出?又何况,怎可因为自己习练不勤要承炫来让?”登时只想,时间过得慢些,好再看看有无两全之策。又想起,娘亲走前留书,让自己勤加修武,自己却毫不为意,一时羞愧不已。 巳时二刻,院监的衙役终究还是来了,被教官遣来领众人去校武场。众人不知今日何不在授堂院外授拳,竟要到校武场去,但只觉似乎更有趣了,各个喜乐的很。梅远尘既已知一会儿武校,心中百十个不愿意,终究没法儿,只得老实跟在后面。行至校武场,宋教官已候在那里。待众人排队站好,行完授学礼,宋教官在前言道,“虎贲军体术尔们已学了旬余,今日行小校。此罐中有二十四纸团,上写十二生肖及十二地支。尔们从此间各取一纸团,纸团上所书生肖、地支择定尔们小校对手。子对鼠,午对马,依次类推。”说完,手执陶罐行至队前,一路行去,使每人从陶罐取一纸团。 梅远尘择了纸团,打开一看,乃是一“亥”字。 所有纸团已取毕,宋教官返还至最前,谓队首的夏承焕道,“夏承焕,你手中纸团,上书何字?” 夏承焕大声道,“教官,我手中纸团是一“虎”字。”宋教官听得夏承焕回答,再向众人大声问道,“尔们何人抽中“寅”字?”只听欧潇潇大声答道,“教官,我抽中“寅”字。” “夏承焕、欧潇潇,你二人出列!”宋教官大声唤道,待二人出列并身站在校武场正中,谓二人道,“今日小校乃所学虎贲军体术,其他拳脚功夫不得擅用,可明白?”“学生明白!”二人齐声答道。二人答毕,教官遣其余众学子围坐一圈,自是要旁观比试。 欧潇潇乃是楚南将军欧禄海的长子,年三十,自幼善武。此时对位夏承焕,一点不惧,笑道,“承焕世子,一会武校难免拳脚相向,请多包涵!”楚南将军是大华军队编制中最高的五位一品武职之一,欧禄海乃是永华帝最心腹的武将。夏承焕听欧潇潇说来,当即笑道,“哪里!既是授堂武校,你我自当各自尽力,承焕又岂是细粉做的,一打就散?请!”说完做出一个请手势。 欧潇潇不欲得罪夏承焕,是以先行请罪,但既开打,却一点没有相让的意思。只见他大叫一声,“得嘞!”伸出右手便向夏承焕左肩抓去,正是虎贲军体术中擒手三十六式中的“虎抓式”。欧潇潇功夫底子甚好,这一式使得沉稳有力,夏承焕哪里躲得开,当即沉肩,身体微微左转,伸出右手去扣欧潇潇右腕,正是虎贲军体术扣手十一式中的“铆扣式”,一边左手握拳成指扣向欧潇潇右臂肱内抵去。欧潇潇快速缩回右手,左手往夏承焕右肘尖一推,二人登时分了开来。第一回合较量,欧潇潇攻得好,夏承焕守得亦好,众人在旁看了,不住叫好。 夏、欧两人相视一笑,夏承焕道,“现在换我来攻试试看。” “最好不过了!我便来守一守!”欧潇潇朗声笑道。才笑完,夏承焕便一脚扫来,欲攻他腘窝,正是踢打二十二式中的旋风扫腿式。欧潇潇见他腿势凌厉,不敢硬接,乃往后一跳,躲开了攻势。身体尚未站稳,夏承炫握掌成抓就要来拿他腰间,乃是擒手三十六式中的“鹰抓式”。欧潇潇一点不敢大意,右脚一抬,腰间一缩,左手伸掌成刀,向夏承焕右肩劈去,乃是打手二十二式中的“斜劈式”。夏承焕自然知道被劈到肩窝只怕几天都无法使力,当即甩身避开。 第二回合,夏承焕攻欧潇潇下盘已得了先机,在其闪躲间寻找破绽攻向其腰间,怎奈欧潇潇反应机敏,防中带攻,一点没占的便宜。接下来二人又往来几个回合,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好!止住!小校已毕。你二人皆是优等!”宋教官对二人非常满意,赞道。 一组又一组往来攻防着,尽皆有模有样,似乎颇有小成,却再无人得了优等。 “好,小校毕。薛宁,乙等。詹俊跃,甲等。剩最后一组,就你两人,梅远尘对费格栋。” 梅远尘听得教官唤自己,避无可避,只得行至正中去。费格栋早已站在那里,满脸笑意,显然自觉极有胜券。两人并列一站,费格栋比之梅远尘身形大好一圈,个子亦多出半头。“实在不妙极了,我如何打得赢费格栋啊?”梅远尘心里自问着,早生了惧意。又想起先前,爹和娘亲每每劝自己勤修武学,自己却时时偷懒,以致没有半分功夫底子,竟对付不了一个寻常富家公子哥,不禁又悔又愧。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六章 泥人王中择泥偶 “开始!”见二人皆已站定,教官乃喊道。梅思源急忙去忆先前所见诸人对打招式,望能临时学得一二,不想费格栋一肘击来,结实打在他胸前。梅远尘“噔噔噔”退了数步,几乎倒地,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滞,是又痛又闷。旁边夏承炫见梅远尘如此不堪打,心下甚急,大叫道,“打他腰间!”宋教官正坐在一旁监督,哪里允他干涉,大斥一声,“夏承炫,再莫多言!” 费格栋本就对梅远尘、夏承炫有怨气,寻常时候也不敢寻隙,此时效武正是最好时机,哪里肯放过,快步行去,又要来拿。梅远尘慌乱间听得夏承炫建议,这时也不多想,既不知晓甚么招式,便低下头突然就向费格栋腰间撞去。“噗通!”费格栋哪里想他竟完全不按授学招式打来,一时没防备,竟被撞在腰上,重重摔倒。想翻起身报仇,却觉腰腹疼痛难忍,一时竟起不来。夏承炫重重拍手大叫一“好”字! 众人皆是懵了,不免在心下问,“这是甚么招式?这是军体术的哪招哪式?”宋教官起身,怒斥道,“你出的甚么招?我几时教你以头顶人?”梅远尘撞了人后忐忑不安,一时心虚,弱弱答着,“学生不意间被击,正恍惚着,听得承炫说要打他腰间,没有多想招式,自然便顶了过去。” 宋教官见费格栋已被柳是如扶起,虽然仍弓腰驼背,似乎也无大碍,闷了老半晌才重重吐了一口气,沉声道,“费格栋,丙等。梅远尘,丙等。” “这便结束了么?”梅远尘顿觉全身一轻。虽然只得了最低的丙等,但比试小校的结果委实远好于他的预料。原想着只怕要被狠揍一顿,定然输的狼狈不堪,这时自己竟然赢了。尽管被费格栋击了一肘在胸前,现时仍火辣辣的疼,自己却也糊里糊涂把他狠狠撞倒,一点也不亏。赢得虽不大光彩,也不大漂亮,总比被打的无还手之力而输要好千百倍。当即领着教官的斥骂,悻悻回到夏承炫身边站着,正瞧见他对自己笑着做鬼脸,竟比自己还开心。 自武校后,梅远尘一直无精打采。想起娘亲往都城路上于辇中对自己言,“唉,你像极了你舅舅少时,皆是一般的不爱练武,只读些书经野志。爹娘在你旁侧,自是不会让你吃了亏。若是你一人离了我们,可如何照料自己,佑护自己?”,又忆起母亲离前留书,“王府教席皆高人,武道张弛,儿当勉力。行出在外,不可无武傍身,儿当谨记”。母亲常常讲起,自己形容与舅舅幼时像极,又是一般不爱习武,而舅舅失踪多年恐早为恶人所害,使母亲每每想起,不知暗里流了多少泪!“父、母亲爱我、怜我、忧我,屡劝我多用些心思学武,定是担忧我步舅舅后尘。我却一直有嘴无心,毫没放在心上,实在是大不孝、大不敬!”当即暗暗下定决心,日后院监校武授学时定要多花心思时辰,将来学一身武艺,佑自身平安。 “你这人倒也奇怪的很,打了人还自己闷闷不乐,这会更好,竟哭起来了!”此时今日授学已毕,夏承炫与梅远尘并骑往颌王府行去,见他竟留下泪来,忍不住打趣道。梅远尘忙去抹泪,笑骂道,“你就会乱猜!今日武校多亏你提醒,要不我定不是费格栋对手,只怕要被打的没脸回去。”夏承炫努嘴笑道,“别忘了,我可是你义兄!怎能老实见你被人打了?”两人一对视,哈哈大笑起来。四个小厮在后看着,一脸莫名。 “承炫,你出府门时可把漪漪气极了,定要想法哄她罢!”行至闹市街,梅远尘忽然说道。 夏承炫摆摆手,撇嘴道,“才不呢!她可没少欺负我。” “那把你身上的银钱给我。”梅远尘勒住马,跳下来站定说道。 夏承炫虽不知他要做甚么,依然从腰间取下钱袋丢了过去,乃问,“你要做甚么?” 梅远尘把缰绳给了小厮,再解释道,“我见刚才转角几个铺子里,似乎有些好玩的物件,我便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给漪漪和海棠买回去。往常我爹娘出门回来,都要带些小物事给我的。”说完便快步行去。夏承炫和众小厮没法儿,只得跟在后边同去。 梅远尘巡了几个街角,进一家“泥人王”的铺子,掌堂的是位老大娘。 “公子,可要瞧些物件儿?”见梅远尘进来,客气问道。 “掌堂,你这里是最有名的泥人铺子么?”梅远尘问道。这老大娘笑了笑,答道,“公子想来看了招牌才这般问。我老头姓王,因而这泥人铺子叫泥人王。老婆子可不敢说自家泥人便是最好的,物件儿好坏可得买家说才算哩。”梅远尘恍然大悟,笑道,“原是如此。那便把你们的泥人都拿与我瞧瞧罢。” 老大娘折回身,往柜台下面陆续搬出四面摆桌,上面尽皆放好各式大小的物件,有猛兽,有仕子仕女,有奇花异卉。梅远尘细细看着,挑了一个孔雀泥偶和一个双丫髻女偶,问道,“掌堂,给我拿最好的锦盒装好,看下多少银钱?” 老大娘见梅远尘如此爽快便选定物件,满脸笑意道,“公子,一个泥偶三百五十文,锦盒算二百八十文,一起算一千二百五十文,合五钱银子。”梅远尘忽然想起甚么,手上一滞。掌堂大娘见了,道是买家觉着物件贵了,便解释道,“这泥偶可不好做,你瞧着仕女形容,笑着便如真人一般。这孔雀,羽毛就像真的一样,做这样一个,我老头要好些天功夫呢!”梅远尘听了,笑道,“掌堂误会了。我想以后每月朔日、望日前后便来这里买两个泥偶,一个珍禽,一个仕女,望大爷把所有异鸟和发髻、饰服都做成这般样子,可好,我出双倍银钱。”说完,从钱袋掏出四锭一两的银子,正是今日院监给学子发的饷钱。 女掌堂听闻所见,喜乐极了,答道,“哎哟,那可好!一点问题没有!”梅远尘对这两泥偶甚是满意,把四两银子放在柜面,说道,“此间四两,你先拿着算定钱,望把偶人捏的好些,我自如期来拿。”女掌堂自是连连称是。 梅远尘拿了锦盒走出铺面,见夏承炫靠在墙上候着,笑道,“物事挑好了,便回去罢!”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七章 冬尚未去春已至(上) “咚!咚!咚!”门上传来三声叩门声。“谁在敲门?”房内一个女声问道。 “是我,梅远尘。”梅远尘回道。 “郡主,是远尘二公子。”紫藤走近夏承漪,问道,“要去给开门么?” 本想着,哥哥回来定要去给娘亲请安,午后夏承漪早早就到娘亲房里候着。好不容易等到哥哥过来,正要找他算鸱尾玄风尾羽被剪的旧账。哪料到娘亲居然偏袒哥哥,斥责自己胡蛮不懂事。夏承漪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扭头便回了闺房,让丫头紫藤把门反锁住,谁也不肯见,连晚膳都不肯去用。这时候听到梅远尘来扣门,正烦闷间,本不想见,又想起他是自己义兄,便对紫藤道,“惹我生气的又不是他,置他甚么气。去开门罢。” 梅远尘乃初次到夏承漪闺房,神情颇拘谨。见夏承漪仍是一脸怒容,斜向自己坐在妆台前,走上前,温声道,“漪漪,你莫要生气了,回头我劝承炫来给你致歉,可好?”夏承漪并不看他,回了一句,“你便吹牛,他怎会听你的!”听得夏承漪竟回了自己话,梅远尘心下一喜,又道,“是真的。总之我必定想法子让他来向你致歉便是,你先莫要生气了。你不是喜欢鸟儿么?我从坊市给你买了一个孔雀泥偶,你可要看一看?”说完,便从身后拿出一小巧锦盒,向夏承漪递去。夏承漪听是孔雀,又是泥偶,两样皆是自己所喜,当即转过身,见梅远尘正递来锦盒笑看着自己,低头伸手过去,道,“便给我看看罢。”梅远尘见了,忙把锦盒放在她手上。 夏承漪拆开锦盒,见里面乃是一个两寸高,约莫三寸长拖着绿色长尾的漂亮鸟儿,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轻轻赞道,“这鸟儿倒真漂亮,我还没见过呢!”梅远尘看了,竟有些傻了,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夏承漪问道,“这鸟儿唤做孔雀么?”梅远尘及时缓过来,笑道,“是了,泥偶座下有名字的。”夏承漪把泥偶翻过来,果见有“孔雀”二字,抬头看了看梅远尘,又看看泥偶,轻轻说了句“谢谢”。自相识以来,梅远尘所见,夏承漪从来都是泼辣有余,而温婉不足,这时见她讲话似乎与往常颇不相同,颇觉奇怪,回道,“那有甚么!你要喜欢,我下次回来便再送一个给你。” 辞了夏承漪,梅远尘从小厮处领回另一锦盒,径直回玉琼阆苑。才到廊前,灯火摇曳间,见海棠身着一身粉红袄裙候在那里,忙走上前,喜道,“海棠,天可还冷着,你怎不在屋里?”海棠见梅远尘回来,自是开心极了,忙迎上去,不好说在此间等他,便答道,“屋里有些闷,出来透气了,便见你回来了。”梅远尘半月未见她,最是挂念,这刻既见她,自然便去牵了她手,拉着她开心说着,“走,回你房里聊!”海棠被梅远尘牵着手,心中一阵紧张,一阵欣喜,由他拉着往里走。 “海棠,可好久没见你呢!”梅远尘一坐定,便急忙说道。海棠给梅远尘倒了杯热茶,再缓缓坐下,看着他一脸兴奋,心中喜乐非常,黏黏道,“十四天呢。”“是啊,我们打小可从未分开这么久!”梅远尘叹道,想起她这十四天在王府中孤身一人,肯定孤寂得很,心下生怜,不禁问,“你在此间可还好么?”“哪里有甚么不好的。”海棠低下头轻轻答着。自从父母离开王府后,梅远尘总觉海棠乃自己最是亲近的人,对她依念异常,总有说不出的感觉。 “海棠,我给你带了一个小巧玩意儿,看你喜不喜欢。”梅远尘说着,从袖袋取出一个先前一样的锦盒,向海棠递过去。海棠心里又是一喜,抿着嘴轻轻接过来,细细看着。见她竟没有去拆,梅远尘笑道,“如何不拆?你打开看看罢,喜不喜欢。”海棠抬头望,见梅远尘眼神炽热,忙低下头,应了句“哦”。把锦盒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一个高约三寸的精致女泥偶,一时心思泛滥,竟乱如麻,“公子今是怎么啦?又是牵我手,又送我泥偶,难道他不知向姑娘家送女偶乃求偶之意吗?他今岁还不满十六,可,还未到婚配的年龄。况老爷夫人也未明说我二人婚期。”正思虑见,听得梅远尘问起,“喜欢么?” 海棠把泥偶轻轻把在手里,轻哼一句,“嗯”。 梅远尘听得海棠也喜欢泥偶,喜道,“那就好!以后我每次回来,便送你一个,可好?”海棠脸色愈加红润,听梅远尘问来,又简单答了一个“嗯”字。梅远尘正与她对坐于小方几两边,相距不过三尺,借着灯光清楚看得海棠此刻面容,但觉心思摇晃。“我这是怎么了?”梅远尘狠掐自己一下,心下自责,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海棠心下慌乱,见梅远尘坐着,久久不语,便问道,“你怎忽然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说甚么,便听你说,好么?”梅远尘尴尬笑道。 海棠这十余日来,在这王府中仅和夏承漪聊聊天,日子苦闷无聊的紧。想起先前,每日与梅远尘相处,给他洗衣、给他研墨、给他做他喜欢吃的点心、和他斗嘴逗闷子、让他教自己读书写字,实在乐趣无穷。不觉向梅远尘望去,正见他亦向自己望来,四目相投又急忙避开。 一时间,房内悄无声息,两人各自感觉到相互感情已有异样,竟难以言喻。 一阵风从窗外向二人吹来,似乎带着丝丝点点暖意,真个是冬尚未去春已至。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八章 冬尚未去春已来(中)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知名的鸟儿赶了早儿,四下里寻着吃食,为这萧瑟清冷的虢山增添了一些生机。 自三十五年前始创长生功,晚息早起便成了青玄每日必遵的习惯。“卯”,万物茂也,正是练功的好时间。这时已卯时三刻,青玄的长生功十二经已完成两个小周天的运转,现下乃聚气于鼻翼两侧的迎香穴,经由口禾髎、扶突运行至二间穴,散气于双手食指上的商阳穴,运转着长生功第三周天的手阳明大肠经。反复顺逆运气四五个循回,青玄只觉全身无不畅快,张开双手舒展起来。眼睛无意往右侧一瞄,便看到一根长长的丝线从右手袖口缝线中脱下大半截。 “缘”者,命之丝线也,线既脱落,缘即来矣。青玄伸出左手,轻轻一扯,丝线骤然从袖口断开。青玄握着这截断线,一脸苦涩,轻叹道,“道缘已至,我又如何能避?”言毕起身,向屋外行去。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不知名的鸟儿赶了早儿,落在窗台上殷勤地叫着,像是对小鸟夫妻的拌嘴,又似催促着屋内的人早些儿起床。“这烦人的鸟,便不让人好生睡个觉!”梅远尘既被吵醒,只得迷糊起身,睡眼惺忪摸索到窗台,把窗门推开。“嗖~”一股冷气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冷颤,一时间头脑也清醒不少。“坏了,我怎又睡到这个时候?可莫要误了时辰!”,想起昨晚和海棠约好,今儿一早要上真武观焚几柱晨香,给爹娘及梅府佣仆老少祈福。念及此,梅远尘心下倏地一紧,陡觉脚下来力,急忙冲到偏房一番随意盥洗,抹净脸面便急急往海棠房间方向行去。 “公子,你去哪里?”一个声音从院内亭中传来。梅远尘一听便知是海棠,当即扭头去看。只见她今日装扮一身素色,更显清丽温雅,石桌上置了一个袱包,显是早已准备停当,在此间候着自己。梅远尘向她望去,正见她一脸笑意望着自己。 “海棠,你甚么时候来的?怎的也不过去唤我?可叫你等久了。”梅远尘自觉惭愧,一边伸手去挠头,一边悻悻说着。先前好几年来,每日卯时三刻,海棠定会准时来敲门唤自己早起。只是这十几日在院监,课业不繁,梅远尘也夏承炫皆是等着监内辰时初刻敲了铜钟才起。昨夜睡前,梅远尘虽几番警醒自己,今儿定要早些起,竟还是没能办到。 海棠似乎一点也不置气,温柔笑着说来,“正打算卯时三刻去唤你,再晚一点便要去敲你门,哪知你竟自己急忙忙行了出来。可实在难得的紧呢。”说完,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梅远尘听得此时尚不及卯时三刻,心下稍安,踱步到石桌旁,讪讪笑道,“好海棠,你不在我身边,我向不能早起,今早要不是鸟儿在窗外叫唤把我吵醒,我亦是起不来的。”一边说,一边去伸手去拉海棠衣袖,道,“石凳可冷着呢,起来罢!”海棠听了甜甜一笑,借力站起身,挽起石桌上的袱包,谓梅远尘道,“我们还是快些向管事要驾马车吧,这时出发,应是能赶在巳时上香了。”梅远尘哪能不允,二人一路说笑往马房行去。 梅远尘在王府地位非轻,马房管事听说二人要用马车,急唤小厮牵来一驾旃檀纹马轿。梅远尘本欲换一驾小一些、简一些的马轿,又不想无谓耗时,便引海棠一起上了轿,径直往虢山赶去。 旃檀纹马轿外形为方,外长宽各八尺,内长宽均约七尺。二人对坐其间,眼脸相距不过四五尺,梅远尘毫不忌讳,一路直直盯着海棠,良久乃吃吃笑道,“海棠,你生的可真俊的很哩!”。先前,梅远尘对海棠一直亲大于情,敬她爱她如亲姐姐一般。近些时日,爹娘不在身伴,梅远尘只觉对海棠依念日盛,每有闲暇心间便止不住去想她。虽懵懵懂懂,也知道这多半便是男女情愫。大华民律,女子十五可嫁,男子十六可娶,此时海棠已将将到了配婚的年纪。父母虽未说过,梅远尘却大抵猜到,海棠多半会配婚给自己。此刻想及此,实在心间甜美万分,忍不住便张嘴赞了起来。 海棠从未听梅远尘这般赞过自己,初次听来,实在又喜又羞,本想轻斥一句,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舍得开口,别过一张娇红的脸蛋,不去看他。梅远尘见海棠竟不来骂自己,一张俏脸含嗔带笑,实在美极,看得竟不由呆了,心下又如何不明?此时,梅远尘只觉心间噗通噗通极速跳着,眼神已无法从海棠脸上移开,轻轻唤了句,“好海棠!”就要伸手去抚摸。海棠见梅远尘这时竟这般痴迷自己,又如何不觉开心喜乐?只是脸上却是一副佯怒表情,轻轻挡开梅远尘右手,娇嗔道,“你便要欺负我么!”海棠表情丝毫不似发怒,格开自己的手也并未用力,梅远尘不愿错过良时,趁机伸手牵住她一双柔荑,轻轻说着,“好海棠,我爱你疼你敬你还来不及,如何舍得欺负你?” 海棠被梅远尘握住双手,竟似被拿住命门,全身没了气力。再听他温声诉来,只觉心中软绵绵,如坠入梦里一般。又见他眼神投来炽热如火,哪里敢与其对视,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眼睛,看着脚尖。梅远尘见海棠半晌不答话,正欲去问,恰听她柔柔地回了一句,“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欺负我,你是男儿家,可要说到做到。”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三九章 冬尚未去春已至(下) 都城地势平坦,少有山地。界内最高峰虢山也并不算多高,其形犹如龟壳凸起,平而宽广。真武观所在的仙人峰是虢山西麓一个小平峰,从远望去,便如龟首抬头般。而真武观坐落于仙人峰上,恰如玄武抬头鼎冠,由东向西眺望都城,寓意何其祥瑞!是以自三百二十年前建观迎客来,香火不断,香客不绝,乃都城老少求神问卦的首选之地。 道门建筑,向来走灵不走形。真武观远观并不如何宏伟雄奇,身处其中却让人感觉神清气爽,心绪舒畅,端得是夺尽天地灵气。 “海棠,累了么?可要坐一旁消息下?”梅远尘停住脚步,理了理袱包,回过头向身后的海棠问道。真武观主观在峰上,通联各小道皆由石阶铺设,马车自行不得,只能停在山脚观门处。观门往上到主观尚有五六里,香客只得徒步而行,二人此时已攀爬近半个时辰到了山腰,皆已微微沁出汗珠。今日是二月初一,每月的朔日,往观里上香祈福的人便又多了起来,超出平时几倍不止。这才辰时,上山之路又是一路背阴,天色颇不明朗,阶上香客已是络绎不绝,比之街市竟毫不稍逊。海棠看了看前后左近,皆有不少人正坐在台阶歇着,又见梅远尘额头有汗,便弯下腰,把脚下石阶清了清,微笑道,“那便在此间稍歇一会儿,反正时辰倒也还早。你便坐这里罢。”言毕指着刚刚清好的台阶,示意梅远尘坐下。 见梅远尘已坐下,海棠亦清了清脚下石阶,离他约莫三尺坐下,往向山下。梅远尘见她坐得离自己那般远,靠阶端又甚近,低下头把身旁石阶上的枯叶拨下,伸手去拉海棠右手衣袖,哀求道,“好海棠,离我那么远做甚么?且旁边便是丈高崖壁,多危险!你坐这里来可好?”海棠别过头去,却顺着梅远尘的力道把自己拉到身畔。正想着心事,忽然觉着脸上有一物事袭来,转头去看,原是梅远尘捂着袖口来给自己擦汗。 梅远尘左手扶住海棠右脑发边,右手裹着袖边在她左脸轻轻拭着,温声言道,“海棠,行了这么久山径,可把你累坏。你先不动,我给你擦擦汗罢!”海棠哪里受得住梅远尘这般温声细语,摆了摆身体轻轻挣开他双手,从腰带间解下一条鹅黄方帕,微微坐起身靠近他身畔,去给他拭额脸的汗珠。梅远尘静静坐着,闭上双眼,感受着她既轻又柔的抚触。 “走啦,你瞧旁人都走完了。”梅远尘正沉浸在软绵绵的温馨之中,一脸迷醉,忽听海棠嗔道,虽不情愿,也只能懒懒起身。正准备去拉海棠起来,不想她倒先自己一步立起身来,行在了前面,回首嬉笑道,“你要来追我么?” 梅远尘见状快步追去,在后大声唤着,“居然先逃了,待我追上你了,非惩罚你不可!”嘴上虽言语着,可不耽误脚下功夫,三步并作两步走,不一会儿便在山道转角的一片平地抓到海棠,从后紧紧抱住她。梅远尘原本并无其他想法,只是把海棠抱在胸前,感受着她柔软馨香的少女气息,一时有些情迷,沙哑低沉地说着,“我刚说了,要惩罚你的。”海棠被梅远尘这样抱着,一阵娇羞,脸已红透,用微微颤抖的甜腻嗓音言道,“你昨可说过,不欺负我的。”梅远尘只觉体热难耐,竟有些不可自控,把头靠近海棠耳脸,轻轻厮磨着,入鼻尽是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又听怀中人儿声音粘糯轻柔,忍不住在她耳垂、脸上几次轻吻,迷糊说着,“好姐姐,我便这样惩罚你,成么?”一边双手还在她腰腹轻轻摸索着。海棠这时全身已无一点气力,委身倚靠在梅远尘身上,眼角已有媚丝,任由他抱着自己,却紧紧握住他搂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嘴里如梦呓般说着,“我,我便是天生被你欺负的命儿。只盼你日后可不要嫌弃了我。” 梅远尘听了心间泛喜,轻轻把海棠转过身来面向自己,一手扶住她后脑,一手抱住她纤腰,用头抵住她额头,两鼻相碰,温声道,“亲亲海棠,你不知我多爱你恋你惜你么?便是不要了我自己性命,亦绝不会不要你!我实在感谢老天,谢它把你安排到我身边来,让我可以如现在这般拥着你爱着你!你在我身旁,我便觉心安喜乐,便觉爹娘不在身边的日子亦有这么许多乐趣!海棠,你可知了呢?” 海棠被梅远尘拥着,口鼻传来尽是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初次感觉他竟是离自己如此近,如此亲。这种亲近使得彼此再不是主与仆,亦不再是姐和弟,这种纯粹的异性情爱让她脑中、心下一片慌乱,哪里还能有半分思虑,不自觉伸手去抱住梅远尘,半晌才悠悠回了一个“嗯”字。 此间氛围正旖旎间,却听得不远处有人行来,脚步声已颇近,海棠忙从梅远尘怀中挣开出来。经由刚刚一番对白,海棠早已认定自己此生定是梅家的人,梅远尘伸手来牵自己,这时也不却拒,由他牵着。二人含情相视,脉脉而笑,一路拾级而上。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〇章 仙人峰上遇仙人 仙人峰之所以被选址敕建真武观主观,还颇有一番说道。据说当年夏汝仁定都都城后,一夜梦中神游至此,偶遇一鹤发仙人,一人一仙在峰上亭台中论道说法,经数月乃止。夏汝仁梦醒后召来都城职方,将梦中所见山容峰貌一一讲于他听。职方听得夏汝仁描述,立知皇上神游之所乃是虢山小性峰,当即告知夏汝仁。夏汝仁听后立马摆驾而去,登峰一看,竟真与梦中所见毫无二致,大喜过望,当即将此峰改小性峰为仙人峰,定为真武观主观长生殿敕建之址。仙人峰山腰山底常年云雾袅绕,游人从虢山之巅望向此间,就如一玄龟从瑶池中浮起,顶着长生殿背负自己往都城慢慢游去。永华帝年少时起,便常年居于此间,参法悟道,后来青玄成为此间观主,二人慢慢熟络起来,渐以师兄弟相称。 时下真武观观主湛为道长乃青玄首徒,二十一年前开始执掌观门。卸任后的青玄再无半点俗事牵绊,每日炼丹修武,阳生液与长生功皆有大成。“湛清,取些银两来。”青玄斜靠在茶座扶椅上,两脚交叠,眯着眼睛,一手撑着左脸,一手轻轻拍着右膝,对伺一旁的青年道士吩咐道。这个青年一张方脸,年约二十六七,听得青玄吩咐,躬身问着,“师父,需拿多少银两?”青玄悠悠答道,“二两。”二两银钱便是大年初一那日,青玄在瑞云楼旁的小摊上夏承炫替他付的餐钱。 “海棠,你适才在天尊座前跪拜许久,跟尊神祈求了些甚么啊?”才出了长生殿,梅远尘便紧紧倚着海棠,一脸讨好的问起。真武观供奉的是真武大帝,又叫玄武天尊。据传得道前,玄武大帝本体乃是一只玄龟,而玄龟又以寿久不死著称,是以真武观主观所在叫长生殿。另一说法是,道门所求者乃长生不死,天人合一,是以此间主观殿名取为长生。 海棠早料到梅远尘会来问此事,快步而行,嗔道,“才不告诉你。我常听人说,想尊神祈愿心必诚口必严,否则便不灵了。”梅远尘于这般原由丝毫不明,但海棠既这般说了,自也不再去问。二人执手行至殿外法坛内侧边缘的石椅坐下,轻声厮聊起来。 “这小娘子可俊俏的很哩!怎跟个毛头小子在此厮混?不如跟哥哥们到山下酒肆好生吃喝一番!”二人正耳畔私语间,蓦地听一个邪魅声音在身前传来。向身前看去,只见一华贵装服的俊美青年缓步走来,脸上坏笑不止,身后还跟了三个彪壮汉子。二人心里一紧,知形势不妙,只怕遇上显贵人家的顽劣公子哥了。 梅远尘双眉紧蹙,强忍怒气道,“我是颌王府眷属,你是哪家的子弟,可莫要生事!”俊美青年听了,脸色一沉,显然知道颌王府何等显赫的地位,眼睛一转,脸上神情一横,怒道,“呸!又是颌王府!你要是其它府第出身倒也罢了,却偏是颌王府的。此间正是僻静,今日一不做二不休,便把你们丢下崖去,解我心恨!” 长生殿依山势而建,法坛下云雾婀娜缭绕乃是百丈悬崖,深不可见底。二人听这青年说道,竟欲伤二人姓名,顿时又惧又慌。见这四人满脸凶相一步步走近,歩势沉稳有力,定然不是寻常武夫,二人万万不是其敌,喉咙如被扼住,竟发不出一点声来。梅远尘把海棠挡在身后,两脚打颤,又感到有一双手紧紧挽住自己右臂,回头望去,见她脸色惨白,眼中两汪泪水清如胶玉。听她颤颤巍巍说着,“你快走。” “我是颌王义子,她只是我的相好,你们放过她罢,不要难为她!”梅远尘突然感觉体内劲力传来,把海棠推开一旁,对四人喝道。那俊美青年歪了歪嘴,冷笑道,“只要跟颌王府有点滴牵连的,我有一个杀一个。这个小娘子这般俊俏,我倒是可以多留她几天。”海棠见此人一脸秽容,哪里不知道他想甚么,对着梅远尘惨然一笑,竟纵身往崖下跳去。 “不要~~”梅远尘哪里想到海棠有这般主意,一时不察竟跳下崖去,待伸手去拉时已不见踪影。梅远尘正要去崖边探了明白,却看到一个身形从崖下升起。身影如飞,落定在梅远尘身旁。梅远尘这才看清,原来是个青年道士从悬崖下接住了海棠,而那道士竟就是他大年初一先撞后助的那个道士。梅远尘尚没反应过来,青年道士便把海棠放到他身旁,倚在他肩上。“她惊吓过度晕了过去,无大碍,你先扶着她”,道士安置好海棠后,轻声对自己吩咐。 梅远尘本已绝望欲死,竟又得绝处逢生,心下对这道士自有万千谢意,却一言难发,把海棠抱到石椅上靠着自己。这四人哪里见过如此景象,皆是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俊美青年见事已不可成,这道士又武功深不可测,正想溜走,三名大汉亦悄悄跟在他身后。 “留下来!”青玄轻喝一声。四人听了,脚下如定,不敢再走。俊美青年无奈转过身,带三名属下行到道士身前,躬身道,“晚辈南帮何珩玥,不知此二人与道长有旧,适才多有得罪,万望道长见谅!”何珩玥心里如何不甘,脸上也做出了一副极其诚恳的神色。 “你是何瓒甚么人?”青玄眉毛一挑,随意问道。何珩玥心间一喜,想着,“这道士既然知道父亲大名,自不敢为难我,今日当是无虞了。”正暗自得意间,不知发生何事,只觉身体忽然一轻,便人事不省。 一旁的梅远尘却是看得清楚:青年道士突然出招,极速往四人身上各打了一掌,四人便如出弓的弹丸一般,向悬崖飞了出去,消失在云雾里。梅远尘眼见所有,心中骇浪久不能静。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一章 拜师礼成入道门 “人的功夫如何可以练到这般厉害境地!”梅远尘一直以为云鸢便是这世上顶了天的高手了,没想到这青年道士看起来似也并不比自己大着多少,竟有如此可怕的身手,若非亲见,绝不敢信。 “这小姑娘半个时辰后便会转醒,你毋须忧虑。”青玄从门口走过来,平静地说着,全然没有一丝紧张或惧意,仿似适才那四人不是他杀的一般。说完,在海棠躺着的床褥对侧茶案坐下。 从把那四人打到崖下至此时,青玄甚至都没再看过海棠,却准确说出了她将醒的时间,梅远尘不知他凭何判断,却半点不疑,欣喜道,“那便好!那便好!”转头望向青玄,满脸感激,突然从床沿起身,重重跪在地上,伏首道,“道长救我二人大恩,此生不敢忘!”青玄便似不曾听到一般,自顾嘬着茶。梅远尘不得恩人回应,自不敢起,伏首跪地久久不起。 “你,与我有深缘。”梅远尘正战兢中,忽听座上恩人说道。青玄说得甚慢,梅远尘自听得明白。想起昨日校武场上自己连费格栋粗浅的一招半式都抵挡不住,又想起爹娘几番令自己修武傍身,更想起适才怎样的可怖险恶几乎就死,猛然抬头,振声求道,“道长,远尘资质虽鲁钝,亦无半点功夫底蕴,仍厚颜恳请道长收我为徒!”说完跪行几步,在青玄面前五尺停驻,伏首拜下。 “可以。”青玄几乎未有半分犹疑,立马便应了梅远尘所请。 梅远尘绝未料想恩人应答如此干脆,大喜过望,就要再拜,却被恩人及时止住,听他道,“那日小摊之上,你替我付了二两银子餐钱,我此刻还于你,你且拿着。”梅远尘不明所以,但恩人既有言,自不敢违,依言将双手举过头顶去接了一了银锭。又听恩人言道,“道不走空,你身上有多少银钱,通通供奉于我!”梅远尘听了一阵窘迫,低头惭愧道,“道长,远尘今日行走匆忙,不曾带来银两,可容我回去一番置办?”青玄翘着二郎腿,端过茶有嘬了一口,叱问道,“你手上奉的又是何物!”梅远尘想着,恩人武功如此高深不可测,定然是世上了不起的人物,若说入门供银,怎么也要千两、万两的,但以自家家境及义父、义母帮衬,想来也能办得到。但不知为何恩人来问自己手上奉的是何物,心下虽有疑却仍照实答道,“回恩人,是一个二两银锭。”青玄坐直身子,正容道,“奉上来吧!” 梅远尘依言奉上了刚刚恩人还于自己的二两银锭。正往后退时,听得恩人说道,“你先前已向我磕了两头,再磕一次,师徒之礼即成。”梅远尘喜极欲泣,忙大声应道,“是!”再跪拜在地重重磕一响头,大声喊着,“师父!” 青玄从座上站起,背负双手淡淡说着,“你既入我门下,当知我道号。为师十四岁入道门,至今五十七年,自号青玄。”梅远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望向青玄,想道,“师父看起来最多也就而立之年,怎可能入道门五十几年?”青玄似乎早知梅远尘心里所想,接着说道,“入道门者,皆穷究世间万法,寻长生之道,觅不死之方。为师研道近甲子,三十五年前自创长生功,三十二年前得尊师传得阳生液秘法,近十年才得大成。你眼见我这般模样,便是长生功和阳生液之效用。” “师父,长生功是甚么?阳生液又是甚么?”梅远尘不解乃问。 “长生功乃是为师毕生武学之精髓所在,分炼体、经络、拳脚、提纵四篇。阳生液是尊师独创丹药,具返老之神效。”青玄简意回答着,“人有三魂,曰:生、灵、觉。生魂,主人之寿数、康疾;灵魂,主人之智慧、思想;觉魂,主人之观感、体味。长生功之炼体篇便是强人生魂,固人灵魂,敏人觉魂;使练功者根底扎实,事半功倍。经络篇乃是授人运气调息,积蓄内力,使练功者使力有所源。拳脚篇内含几种精妙的拳掌招式,使练功者使力有所法。提纵篇有身法、轻功两部,乃避险保命之术。至于阳生液,实在太过繁复,你时下绝不能意会,多说无益。”青玄向不喜多言,言必其实,数十言已概括一身通天绝艺。看到梅远尘一脸憧憬,眼有精光,心中竟有一丝喜意,又坐回座上,嘬了口茶,正色道,“你若愿学,我可尽授予你!” 青玄是个无主之子,幼时浪迹于各地,行些鸡鸣狗盗之事。十四岁那年,饿极的青玄爬墙到一富户家窃食,被抓现行,几乎被打死。幸得无始道人路过,施手救治才得以活命。伤好后的青玄跟随无始道人来了真武观,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并得传授一身绝学。三十几年前,无始道人自觉道法不得精进,便辞了众弟子下山再寻道缘去了,再不得音讯。青玄既见梅远尘,心中所感便如再见幼时己身,乃知自己道缘已来,欣然随缘收之为徒。 梅远尘本于武学、丹药毫无恋栈之心,但近来际遇令他观感巨变。“便是满腹经纶之才,身居庙堂高位,家有万贯资财,若身临险境而无佑护之人,此间一切皆成泡影。娘亲所言极是,行出在外,决不可无武傍身!”梅远尘又想着,“我与海棠既定终身,自当爱她佑她,我现时不通拳脚,哪里能够办到?眼见她被凌辱却不能救,生有何意?” 如此种种,皆使得从武之想深植于梅远尘脑中,当即握手成拳,重重磕一响头,泣道,“师父,弟子愿学!弟子虽平庸鲁钝,亦当竭力,勤勉修学。望师父不吝授我!”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二章 走尽穷山是碧水 “海棠,你醒啦?”看着床上的海棠眼皮闪动,眉毛紧蹙,一副将醒的样子,梅远尘急忙靠上前,开心叫起来。海棠一睁开眼,便瞧见自己最是放心不下的人儿,一时情难自禁,眼泪哗哗流下,哭道,“公子,你终究也被他们害了么?我,我原本害怕极了,这儿一片黑漆漆,你又没有在我身旁,我实在是怕极了......可是现今你也来了这儿,那我二人便做对鬼夫妻罢!我们谁也不要去喝那孟婆汤,可好?哪怕便是只得在这阴间游荡着,你有我伴,我有你陪,可不也好得紧?梅郎,我再不要和你分开了!”说完,从被褥中坐起,一把扑到梅远尘怀中,紧紧抱住他脖颈。 海棠的拥抱,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一般,充满恐惧和绝望后的欣喜。梅远尘深感佳人恩重,不知该说些甚么,只是一直轻轻抚触海棠后背,望能平息她心中惧意。良久,海棠才悠悠言道,“可真奇怪的紧,我怎的竟能清楚听得你心跳?”说完,从梅远尘怀里起身,仔仔细细注视着他,每一缕发丝,每一股气息。当前所感所见实在太过真实,便如在世的时候一样,令海棠几不敢信,忙伸手去掐自己脸蛋,要验一验还会不会疼。梅远尘伸手去挡住她脸,怜惜道,“海棠,我没有被他们害,你也没被他们害。你只是跳崖时晕了过去,现既醒了便甚么事也没有了,我们都好着呢!” “我又做梦了么?怎的这次梦竟这般真实?听人说,未出阁的女子倘若带了怨气离世,那是要变成厉鬼游荡在阳间的。难道我真还在这阳间?”海棠胡乱想着。她清楚记得自己已跃下了无底的山崖,绝无活命的可能。“难不成是自己舍公子不下,已变成了女鬼来到真武观,公子他竟也分不得清楚?”看着眼前梅远尘一脸恋爱,海棠又喜又疼,泪如掉线珍珠一般下坠,啜泣道,“公子,你,你还是离我远些!我不想害你的!我不想害你的!我也不知自己怎会到此间来,想来是割舍你不下,定要来看一看。既见了你,那我便走了,从此再不来扰你。你也忘了我罢!”越说到后面,哭的越伤心,令梅远尘大为不忍,想起一计,伸出双手把海棠拦腰抱起,往屋外行去。 这时已是午时,真武观虽在山阴,此刻也能沐浴日光。梅远尘抱着海棠行到院中,轻轻把她放下,温声说着,“好海棠,你瞧瞧地上,是不是有我二人的影子?这可是再真实不过的了!我们都活的好着呢,你仔细瞧一瞧这影子,这周边物事!我们都好好活着呢!”山风清冷,四处鸟鸣此起彼伏,太阳照着人身,眼睑都不易睁开,海棠握住梅远尘的手,感受着这一切,乃信了自己二人确实还活着。紧咬双唇,忍住心间澎湃,趴到梅远尘肩上,缓缓说道,“我们都能活着,真好!” 梅远尘扶着海棠到院中的石椅坐下,将青玄出手救下海棠,并把四个恶人打下山崖,又收自己为徒的事情简要说予她听。海棠尚沉浸在死而复生的迷乱中,于梅远尘讲的话听得也不甚明了,只知自己被人救了,那人又收了公子为徒,感激道,“公子,我想去拜谢这位恩人!”梅远尘当然应允,牵着海棠往师父的院落行去。 真武观当任观主湛为道长是道门泰斗,却极少人知晓这位样貌清俊的青玄会是他授业师尊。“湛为,我今日收了一弟子,你一会儿见一见。”青玄知跳崖姑娘醒后,梅远尘定携她来见自己,便遣人叫来湛为,想让自己这两位弟子见上一见。湛为一脸恭敬,点头回道,“是,师尊!” “海棠,师父他老人家便在此间了!”梅远尘说着,引海棠快步行来。才进厅上,见其间座上一老一少,海棠行到湛为座前,跪拜道,“小女子白海棠,谢过恩人救命之恩!”湛为一脸懵逼,望向师尊,见青玄脸露微笑,却不言语。梅远尘忙扶起海棠,谓她道,“我师父是这一位。”一边说一边往青玄座前行去。二人正要跪下拜谢,却先听青玄言道,“既拜长兄,便无需再拜我,你们坐下。”梅、白二人虽不明青玄所言何指,仍依言在左下二位坐下。 “远尘,这位是你的大师兄,湛为。湛为是现在此间的观主,日后有事大可找他。”青玄淡淡道。这时海棠才知自己竟然拜错恩人,一时又窘又悔,脸上憋得通红。梅远尘虽有察觉,却无法分心安慰,离座行到湛为座前,执手躬身行礼道,“师兄在上,受远尘一拜!”湛为从座上起身,扶起梅远尘,喜道,“师弟好道缘,既蒙师尊收入门中!”想起自己拜师之路何其坎坷,又想起自己现下所有,不免心下一阵感叹,“这位小师弟,运势可实在好极,日后当有了不得的成就。” 梅远尘拜了礼回到座上,对海棠微微一笑,宽慰她一二。“我有关门弟子三人,除湛为外,你还有一位师兄,道号湛明,现时在皇宫之中,往后再见不迟。”梅远尘又听师尊道来,实在又惊又喜,不想师父他老人家收徒竟如此之严,此前数十年竟只收两名关门弟子,自己何其有幸能入门其下?忙起身执手回道,“是,师父。” 青玄问了梅远尘当下所处,交待几句,便遣他二人下山去了。 “小师弟,你道缘匪浅啊!师尊他老人家竟要下山为你授道,实在难得的很啊!”湛为与梅远尘并肩行在下山道中,不由感慨道。青玄不知何珩玥是否还有同伴,若梅远尘路上遇着便大大不妙,便遣了湛为送他回去,亦教二人路上好熟络熟络。 “是,能拜得师父门下,实在是远尘祖上积了几世的道缘!”梅远尘由衷叹道。今日本来已遇绝境,二人本无活命可能,此刻不仅化险为夷,竟得拜高人门下,实在是莫大的道缘。师父竟承,不日便下山为自己授业,更是幸中之幸。师兄弟二人一路攀谈,向山下观门行去。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三章 端夫子论战不败 “夫子,古来皆言,无有常胜将军,既如此,何有战不败之论?”自上次端夫子告知下堂课授战不败论,薛宁便有此疑问。苦等三日,终等到端夫子授课,授礼才毕,薛宁即站起问道。端夫子自授案而下扫视,见众学子脸上皆有疑,问道,“薛宁,千人守军抗万人之师,城破而守军皆殁,谁为胜者?” 薛宁忖度几个呼吸,朗声答道,“就战果而言,胜者自是万人攻城之军。然守城之师力战而竭,虽败犹荣。” “公羊颂我。你以为何?”端夫子又问。 “学生以为,薛宁所言甚是,攻方为胜。”公羊颂我恭敬答道。 “欧潇潇,你又如何看?”端夫子再问。 “攻城既破,学生所见,当以为胜。”欧潇潇站起答道。 “又有千人之师御万人来犯之敌,虽力战杀敌三千,终究不敌,城破而守军尽殁。谁为胜者?”端夫子并未置评三人所答,看向薛宁再问道。 “这,守军以千人之兵斩三倍之敌,当然应为胜者。”听得夫子如此问来,薛宁颇有些窘困,讪讪答着。夫子听了仍是不置可否,再看向欧潇潇。 “以寡敌众,灭三倍敌军,守军理当为胜。”适才言道以攻为胜,瞬时便自毁其言,欧潇潇脸上亦有些挂不住了。端夫子也不去管他,又看向公羊颂我。 “夫子,学生明白了。战时胜败,当以战损计之。杀敌之数多过折损之数则为胜,反之则为败。”公羊颂我欣喜道,见到夫子一脸不屑,又垮下了脸。 端夫子接连几问,使众学子渐有所感。战之胜败,绝非简而易决之事。 “战场之上,帅将兵马、械器粮草、药服辎重皆可能左右战局,所谓不败,乃指军中所管,事无巨细、战时相较,利有所用,短得以避,长得以扬,己方战力无有不尽。将千人新丁,灭五百虎狼之师,何尝不为一胜?”端夫子铿锵言道,“兵马械具、粮草地利一概占尽,胜又何足喜?所为良将,当能应地制宜,知人善用,兵丁物资合理调配,战术策略随机应变。遇强敌可自保,欲弱敌可歼之,匹敌之战可以胜,是为不败!” 座中二十四人听后,齐声答道,“学生受教了!” 端夫子脸色沉郁,说道,“大华兵力之于厥国、冼马尚且不占优,何况其早有结盟之势。尔们皆是朝廷肱骨亲贵之后,一旦战事发生,希望尔等前可将兵遇敌,后可事军供给免其后忧,多少为朝廷效力!” 众学子齐声答道,“学生自当鞠躬尽瘁,报效家国!” 端夫子脸色稍缓,说道,“好生听着。” “天时地利人和,何以天时在首?行军在外,连绵磅礴大雨可致全军淹没,不战而亡;一阵急寒可使全军受凉,战而无力;数日酷暑可使军士脱水,至于渴涸而死;如遇狂风,兵卒、车马甚至随风席卷而走,再无影踪。天时之害猛于强敌。天时不可控,是以战时引兵必先窥测天时而后动,天时若不可知,则宜以不动替妄动。”端夫子言语之时,脸有敬意。“太丰元年,皇四子夏衍儒初次引兵换防。行军至渝河河畔时,见月色静美花香鸟语不愿再行,不顾钦天监正一再警示,强行驻军在河道一侧。当日夜里上游骤降暴雨,洪水灌道汹涌而来,兵士听得轰鸣之声急忙起身,仍逃窜不及,瞬间半多人马被冲走,死伤两万余人!夏衍儒亦被依罪赐死。” “元成十一年春,雪国发生大疫,国中畜禽病死过半。为供民生军需,雪国骑兵入植林郡抢掠烧杀。时植林将军兰叠瑞率领骑兵先锋营三千人追敌,行至屋露山脚下后被困于冻原之中,三千骑兵仅二十五人活命回来。”端夫子淡淡说来,脸色有难掩恨意,“不知地形,贸然行军,稍一不慎则可全军覆没。是以将兵之道必重地利。探哨在前,行军在后。千人之师配哨兵十人,万人之师配哨兵五十,两两分组,日夜出哨,远哨兵行出三百里回营报探,大哨每出百里回营报探,小哨行出五十里回营一报。无论内事如何,哨制断不可轻乱。” “主将不和,战时或酿巨祸。平昭二十三年,冼马国呼林王叛乱,战败后引兵逃串至大华楚南郡西部的都塔州,占地驻军休养。楚南将军邬灵宝及驻地将军段飞雁奉命领兵五万合力平乱。邬灵宝引兵三万正面攻敌,双方激烈交锋。原本当于交锋后一个时辰从敌军后路,上前夹击的段飞雁素与邬灵宝不合,竟欲借机削弱楚南军实力,迟迟不攻上前来接应,致使楚南军几乎全军战死,而邬灵宝亦在乱中为敌所杀。士气激昂的呼林叛军转头再攻段飞雁所领的驻地军,驻地军见敌势汹汹早生惧意,竟不战而逃,被呼林叛军追杀殆尽。此一役,五万败逃的呼林叛军以自损不到八千人竟灭我大华五万精锐之师。非兵士不如,实败于人之不和也!”端夫子言及此,深深望向众人,再道,“战场上能活你性命,救你危殆的,非是你亲眷故友,而是你的浴血袍泽。战时人相和则两利,人互忌则两害。将和则军威,兵和则势猛,上下一心则战无敌矣!” 端夫子将兵三道说来令诸学子深明天时地利人和之利害,一时皆有所感。夏承焕站起道,“天地人三材,知之者众而善用者寡,日后若承焕将兵,行军在外必倚天时地利,驻地治内必与将兵人和,不敢忘夫子教诲!” 端夫子瞥了夏承焕一眼,并未理他,接着说道,“为将治军绝非领兵打仗这般简单。日常琐碎皆无小事。军士日需供应两米几石?肉菜盐油几何?平时不使兵卒挨饿,战时需保兵卒有肉食可啖,此谓皇帝不差饿兵!士卒制装帔服、氅子、袍裳、甲衣、铠甲几何?四时变换,不可使骤寒受冻,骤暑收热。如此等等!甚至军中厕筹是否足敷用度,都需心中在意。理事巨细,则军心易聚!” “夫子,事既如此繁复,为一军之将又如何管理得来?事事皆管无异于是事不管。学生常听将帅无能,累死三军!”皇甫天纵站起驳道。 夫子看了看他,眼中颇有赞许,道“所谓在意又岂是事事躬亲?安排得当之人理事便了,难不成要一军主将去清点厕筹?治军在束下,下属得力,主将则忧少。” 皇甫天纵执手腆笑道,“是了。学生误读夫子言语了!”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四章 便是道缘暗相助 “咚!咚!咚!”华子监左偏院一进小院落里传来三下扣门声响。 “进来!”一个青年男子在内答道。“吱呀~”,响起开门的声音。一个少年言道,“师父,弟子来了!” “在蒲垫上坐下。”青年男子道,“至今起,每日酉时三刻至戌时三刻,我便在此授你两个时辰的武艺,你好生学着,学后需勤加练习,不得怠慢!”少年拜服在地,郑声回道,“弟子谢过师父授业之恩,必定全心受学,绝不敢有半点稍怠!定当学而后习,勉力不辍!”青年脸色自然,又道,“我予你授武之事,不可使人知。如有人问起,实在推却不掉便说你乃真武观门人,观中派人授学于你,尊师门谕令,不克外传。旁人听了,自不会纠缠。”少年听得清楚,再拜答道,“是,师父,弟子明了!”青年男子望向少年,正色道,“远尘,你乃我第三门徒,亦将是我最末之徒。师父占卜求问,知与你实在深有道缘。你我师徒情分乃是我求道之路最后挂碍,授业既毕,我当随恩师之路,云游海内,寻天道不死方,怕再不来归!此后数年你当潜心修学,武学要义需牢牢铭记于心!或有不解之处,日后修为渐深,自当慢慢开朗。” 此间对话二人,正是前两日在真武观重逢的青玄与梅远尘。前日临行前,青玄告知梅远尘,自己将往华子监院监内为其授业。梅远尘既疑且忧,怎知青玄竟告知,内间事由二师兄将安排妥当,叫自己无需顾他。今日白昼间,梅远尘丝毫未有得到讯息,兀自心下焦虑。哪知酉时初刻,膳厅用膳时独处暇隙,有院监衙役悄悄告知自己来此间。 听得师尊言授业既毕即远游他处,梅远尘看着师尊,欲言又止,数个呼吸乃轻轻道,“是。弟子必尽心修学,好让师尊早日归途道法,无碍而行!”湛为、湛明乃青玄早年收的弟子,二人追随师尊逾四十年,尚不得师尊传授精要武学。非是青玄自囿,实在是道缘不至,强行授学,只怕有误修行。青玄不想古稀之年还能得遇缘深道徒,自想将一身本事尽传于他。几次碰面,已觉梅远尘可算是难得璞玉,当真是可造良才,此刻见其眼有泪光轻而言道,更觉加倍亲切,脸上始露笑意。 “为师一身武学精髓皆在长生功。道家终究所求,乃是长生。而这长生功,当算得上道门之巅峰武学,你能学得一半,当今天下能奈何你的人,不过单手之数。”青玄轻描淡写说着,而梅远尘听及此眼睛瞪圆,显然惊讶无比。青玄笑了笑,言道,“徒儿,你大师哥跟着我学了四十四年,却从未习过长生功。也算勤能补拙,为师的本领,他算学去了三四成,当今武林之中,除了苦禅寺悬月、御风镖局易麒麟、若州徐家徐啸衣、素心宫主云晓濛四人外,便再无敌手。”梅远尘实在难以想象,那个肌白微胖在师父面前唯唯诺诺,待自己亲善宽厚的大师兄是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喃喃道,“想不到大师兄武功竟这般高!”青玄看着他一脸惊讶,颇觉好笑,道,“是以,前日我告诉你,遇有甚么难事,大可找他帮忙,少有他办不成的事。你二师哥湛明道学更高,武学却颇不如湛为,但一身武艺也在武林中十名开外。只是你两位师哥,一个是国观观主,一个是皇帝客卿,与武林中人少有往来,鲜有人知罢了。”梅远尘悻悻笑着,又好奇问,“师父,那您的武功是不是天下第一啦?”青玄微微笑着,脸上苦涩道,“武学之途,为师已至末路,再难有精进可能。三十年前,我的长生功初练未成便打遍当时天下前五大高手。现在几十年不动武了,也不知行是不行了!” “三十年前师父便无敌于天下,难怪前日弹指一挥间便把那四个坏人丢到崖下。我能学的师父两成只怕也是不得了了!”梅远尘心下嘀咕着。 “好了,不说这些。今晚先教你长生功纲领总诀。”青玄聚精扫气,谓梅远尘道,“我先念,念完你便重述,看下能记住多少。”顿了顿,乃念道,“匀内息,聚内气,通脉络,连经穴;纵气如瀑,横息似海,引贯随意,无有无为;自防绝攻毒,聪灵辨确然,进力入玄海,去力势无归;作动轻巧自然,意动迅捷无差,使劲源于瀚源,御气始自无始;攻重于千斤压顶,力出于倏聚于随,防稳胜万年磐石,密表于形逐于内;道使道无为,不堕碍于法,不强求于心,不偏执于行,不自苦于果,不悔人于往,道如是而已。” 梅远尘大气不敢喘一口,凝神听来,待师尊念完“道如是而已”便在后背默道,“匀内息,聚内气,通脉络,连经穴;纵气如瀑,横息似海,引贯随意,无有无为;自防绝攻毒,聪灵辨确然,进力入玄海,去力势无归;作动轻巧自然,意动迅捷无差,使劲源于瀚源,御气始自无始;攻重于千斤压顶,力出于倏聚于随,防稳胜万年磐石,密表于形逐于内;道使道无为,不堕碍于法,不强求于心,不偏执于行,不自苦于果,不悔人于往,道如是而已。”念完,静静望向师尊。 梅远尘从头读来句句顿挫得宜,竟只字未差。青玄在一旁听着,眼中渐有流光,沉声问道,“第十三至十六句再读一遍。”梅远尘躬腰应道,“是师父。‘作动轻巧自然,意动迅捷无差,使劲源于瀚源,御气始自无始。’”这下青玄眼中流光更甚了,又问,“徒儿,你读这些口诀之时有何感想?”“徒儿只觉脑中空冥,四体皆忘。师父所念字句,字字盘活脑海,有如浮雕楠刻。便是相忘亦是不能,当真怪的紧。”梅远尘老实答道。 青玄想起当年教湛为、湛明时如何反复,再看看现如今情形,脸上不免溢笑,抚掌一拍,笑道,“呵,这便是道缘么!这般我便有法儿了!可教你事半功倍。”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五章 引息探气初次成 “长生功初练最紧要的乃是探气引息。今日我便来试一试你质体如何。”青玄起身,坐到梅远尘跟前道,“一会儿我会注入一小道真气入你体内,游走于百骸之中。我会不停问你,气在何处,运息几何。我问你便答,徒儿,明白么?”梅远尘点了点头,道,“是,师父,徒儿明白了。” 青玄满意道,“徒儿,伸出左手。”梅远尘把手掌伸向正前,摊开。青玄抓住他左掌,意念一动,指尖一道细小真气便经由梅远尘左掌进入体内,问道,“徒儿,可能感知掌臂内有一股内气在流转?”师父甫一抓住自己手,梅远尘便觉一股微微刺痛的感觉由中指指尖流向手臂,当即答道,“师父,徒儿感知道一阵微疼自左掌中指指尖流向臂上,此刻正在腕与肱之间来回往复。”说完,脸皮轻颤,脸上汗水凝珠,显然此刻承受着不轻的痛楚。“此刻又到哪了?”青玄再问。梅远尘紧咬牙关,听师父有问,乃颤声答道,“此刻这股内气当在我左胸。”青玄又问,“徒儿,从我真气入你体到真气游至你左胸,期间你作息几何?”梅远尘一边受承着体内真气的刺痛,一边努力回味,半晌乃道,“师父,弟子,期间弟子吸气二十七次,呼气二十六次,中间急吸五次,急呼两次。”青玄循力一导,先前注入梅远尘体内那道真气便回到自己体内。缓缓放开徒儿左掌,愣愣看着他,良久才问,“你以前有修习过内功么?”梅远尘感觉身体左边一松,顿时舒服极了,听师父这般问起,心下一滞,以为师父不许自己另学他师,像犯错小孩一般低着头轻轻道,“弟子府上有位云鸢爷爷,他曾教我吐纳,但弟子愚昧,从未学会。” 青玄看着眼前这个小徒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以青玄的修为,几次近处后,他当然知道梅远尘并未修习过内功。只是这位小徒对内气内息的感知实在超凡,几乎令他不敢相信。看着弟子一脸惶惑,当即安慰道,“莫多想,我们再试一次。伸出你右手。”梅远尘听得了,心下又是一喜,当即依言伸出右手。 青玄抓起梅远尘右手,拇指轻轻一按,将一股极微弱的真气渡到梅远尘手背,再经由手背往右手快速流去。梅远尘只觉得一股极轻的内气在肌体内游走,从小指指背流到手腕,再经由腋下流经右颈再转至耳屏前。再从耳屏慢慢游向右肘内侧。“徒儿,你能感受到一股真气在你体内运行么?”青玄问道。梅远尘正觉得无比舒畅,听师父问起,急忙答道,“是的,师父。弟子感觉有股内气在我右手和脖颈间游离,颇觉舒服。”青玄脸上已不似初时那般淡定,再问,“这股内气在经过你右颈几次,每次各逗留多久?”梅远尘努力去忆,良久乃道,“第一次是真气到我右小指后第四息,第二次回气是在第十一息,刚刚师父与我谈话间又经过一次,当是地三十六息。” “不可思议!”青玄放下梅远尘右掌,乃道一言。言毕坐起身,在房内慢慢踱步,又望向梅远尘,像要将他看仔细一般。适才两次渡气,青玄分别运气行他手厥阴心包经和手阳明大肠经,末次真气之微只如清风拂面一般,他却能辨得如此真切,实在远超自己所料。良久,青玄才重重感叹一声,“若非亲见,实在难以相信世上竟有你这般练武奇才!”梅远尘听师父竟赞自己天资奇高,实在不敢相信,只道是师父说错了,轻轻唤道,“师父!”青玄正背手沉思间,听得梅远尘在唤,一时回神,行到垫上坐下,语重心长道,“傻徒儿,我现告诉你,你实在是我生平仅见的武学奇才。这引息探气之术乃是各门各派量横习武之人天资的绝佳手法,从未差错。你质体之佳当真令人难信,适才最弱那道气息,便是天资上佳之人,不练个十年八年亦极难准确探辨出来。你从未修习内功,却能一辨无错,实在非高极了的天资不能为。” 梅远尘听师父这么说了,自然信了大半,但之前自己由云鸢、爹爹教习数年,却并无半点通透,又实在不解,乃问尊师道,“师父,我天资既不差,何以先前数年,我爹爹、云鸢爷爷、傅二叔他们教我的,我怎半点学不会呢?”青玄哈哈笑道,“痴儿,这便是道缘了!缘尚未至,武学天窍不开,事武便如梦幻云中,虚无缥缈,时过之后梦醒云散则所学无影踪。而一旦天窍既开,则一日万里,进益不可估量!这便是所谓天赋慧根。或许前日观中遭遇使你突受未有之惊,体内潜质冲破桎梏,天窍慧根便打开了。这么看来,此事于你实在是莫大的机缘啊!” 梅远尘听得半懂半不懂,但也觉得自经海棠跳崖之事,自己万念俱灰之后头脑异常空明,所感所想所闻皆是比先前通透数倍不止。不知着却是自己天窍开启慧根初现之相。心中暗暗欢喜,这时竟觉习武实在是趣味无穷之事,哪里像先时那般不情不愿,避之犹恐不及。“难怪师父把海棠从崖下救起那刻,自己竟忽然极想学得一身高超武艺,原来是开窍了。” 年前梅府阖府到真武观祈福,被青玄碰见,当时便觉此中稚子与自己似乎颇有眼缘。细算一下,才知此子弱冠之年前,亲眷竟然难有能活命者,乃是极强的克亲之相。此后再卜,却算到自己道缘将近,不料又在市集中又与其两次际遇,乃是注定的师徒缘份。再有前日相救之事,实在是道缘即至,只得顺缘而为。今日一验,自己这新收的徒儿竟有这般超绝的天资,想来也是自己莫大的缘法,心中竟难得有一丝喜乐。 青玄收起一腔心事,正色道,“徒儿,便不再浪费时间了。我这便授你入门吐息聚气的法门!”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七章 初学经络惊天人 梅远尘前后一阵忙碌,盥洗完换上了干净衣裳。身上虽觉舒爽多了,心下却始终闷闷不乐,行到铜镜前,对着镜中越渐清俊的小哥斥道,“你近来是怎的了?怎如此心思龌龊!”。一边嘴里说着,一边伸出左手在脸上掐了一把,突然一乐,忙伸出右手按住左掌掌腕,大声叫起,“它竟到了这里?”原来梅远尘伸手掐脸之时,隐隐觉得掌腕处微微发烫,再往细里去感,却发现昨夜师父输到他左掌鱼际穴的那微弱真气,竟已行至掌腕间,移了三寸有余。“这...我竟学会了这运气法门?”梅远尘心中砰砰跳着,几乎不敢相信,但又想自己体内感知决计不会有错,只怕是真的了。 梅远尘此时尚是个懵懂稚子,全无半点江湖涉猎,今日学会了这长生功运气法门也只觉新奇和开心罢了,且其中新奇之感似乎又稍多于兴奋之喜。修武之事算是开了个极好的头,梅远尘也不敢耽搁,运气一刻也不敢停了。上午端夫子授那不败论,梅远尘虽喜欢的很,也是分心两用,一用听讲,一用运气吐息。 “远尘,你要不要跟我习武?”膳厅中,二人才坐下,夏承炫便对梅远尘道。梅远尘一时没在意,并未听清,问道,“甚么?”夏承炫白了他一眼,从小厮手里接了筷子,夹了一块驴肉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说着,“可饿到小爷了!”见梅远尘自顾吃着,并没来理会自己,又道,“我说,你那拳脚学的实在太差,要再这样,下次武校可保不齐要被胖揍。你要不要陪我一起习武?我家有个家臣,武功厉害得紧!我现在便是跟他学着。”梅远尘停下嘴里动作,问道,“真很厉害么?”夏承炫这才有劲了,又夹了一口葱花鸡嚼起来,得意道,“那当然了!他叫梼杌,在府里呆了二十几年了,武功厉害的很!就是江湖中那些大门大派的掌门,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梅远尘对江湖之事半点不知,但既然整个江湖都没几个是他的对手,想来是极厉害的人物,忍不住叹道,“哇,那可好!”“那你要跟我一起学么?”夏承炫开心问道。梅远尘有点为难,自己可是拜了师的,只怕不宜他学,想了想说道,“还是不了。”夏承炫听了一脸失望,说道,“我的傻弟弟,你可真无趣,下次挨揍了,可别来央求我帮你。”说完,自顾去吃饭,不再去看梅远尘。 梅远尘望着夏承炫,就要说出自己已拜高人为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出口,“我应承了师父,可不许说出拜师这档事的。”一边吃着米食一边想着,“承炫可是我的义兄,又是我最好朋友,待我乃如至亲手足,我实在不该瞒着他。待到了合适时候,我仍是应该告诉他的。” 不觉间,这一日又将过,天色渐渐暗下。梅远尘提前了半刻钟行到师父授业的小院中,立在门口等着。“唉,只怕我也没有师父说的那么天资高吧?都快一天一夜了,运气也不曾停顿过,真气也才行到肘尖内侧,不过七八寸距离。盼师父不至于太失望才好。”梅远尘想着,心中颇有些忐忑。 “徒儿,进来罢!”一个声音从房内传来,却是青玄在唤梅远尘。梅远尘尚在思虑中,听了师父在叫,急急应道,“是了,师父。”一边轻轻推开门,行进去。 梅远尘不曾见到师父进去,猜想师父应当早在其间了,行到蒲垫旁,躬身向正闭眼打坐的青玄道,“师父,弟子到了。”青玄睁开眼睛,示意他坐下,问道,“如何,这运气之法可学到些头绪?”梅远尘看着师父,有些惭愧,忸怩道,“算是窥探到了一点门道,只是,只是似乎弟子颇愚钝,学得慢了些。”青玄轻轻笑着,起身行到梅远尘一旁,一边伸手去抓他左掌,一边说着,“这有甚么打紧,通常......”话说至一半便停了,看向梅远尘的眼神颇异样。梅远尘自觉羞愧,难过道,“师父,弟子,弟子也不曾偷懒,这,弟子往后定再认真些修习。” 青玄五内复杂,闭着眼睛轻轻摇着头想着,“昨夜我往他鱼际穴注入了真气,此时这股真气已至尺泽穴,期间尚有太渊、经渠、列缺、孔最,一日间竟通了手太阴肺经的五个穴位。依此算,便是几个大穴稍难,半年之内他亦可依自身之力全部贯通周身三百六十五穴位。”慢慢放下他手掌,缓缓道,“好徒儿,继续这般修习便是。这法门的妙用,慢慢你便会知道。今日,我便来授你穴位。”梅远尘竟未责怪自己,心下一喜,答道,“是,师父。弟子一定好好学着。” “仍是依先前之法,我再注一道真气在你体内,每停至一处,我便告知你是何穴位,你些需多多用心,要认得准些。”青玄谓梅远尘道。梅远尘现下兴致正高,打起两百分的精神回道,“是,师父。”青玄抓起他左手,在他食指尖轻轻一按,一道真气便进入梅远尘体内,“这里是商阳穴”,过了两个呼吸又道,“这是二间穴”,再道,“这是三间穴”......“这是迎香穴,此间二十穴位乃叫做手阳明大肠经”...... 梅远尘比这眼睛,竭力去感应,记下他们的位置,不觉已是满头大汗。“徒儿,记得如何?”青玄接连示了左手六大经络共九十一穴,这刻撤回真气问道。梅远尘慢慢睁开眼,又努了努嘴,乃不及擦汗,认真回道,“师父,您刚才示徒儿左手共九十一个穴道,六条经络。徒儿记得有,手阳明大肠经二十穴,手太阴肺经十一穴,手太阳小肠经十九穴,手厥阴心包经九穴,手少阳三焦经二十三穴,手少阴心经九穴。”青玄点了点头,说道,“所答不错。我再来考校于你,你来说说真气在哪里。”说完一股真气注入他手上,问道。“师父,这是手太阳小肠经的阳谷穴”梅远尘答道。 “这是甚么穴?” “师父,这是手太阳小肠经的听宫穴。” “这又是甚么穴?” “师父,这是手少阳三焦经的天牖穴。” “那此处又是哪里?” “师父,这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劳宫穴。” 真气所至,青玄随意而问,梅远尘皆能有答,而答必无错。青玄早已知梅远尘天赋异禀,绝非常人,但认穴又岂是易事?原想先大致走一遍手上经穴,再慢慢来认,却哪里料到就走这遍梅远尘便将此间经穴一一记牢,实在匪夷所思。青玄常常嘘一口气,脸有得色,满意笑道,“不错。两手穴位相对成双,左手经穴右边皆有。你既记住了,我们便再来认余下六经。”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八章 青玄评释道武学 第五十章 青玄评释道武学 “经络,乃内气运行之道径。穴位,是内气经由之所在。人体周身布有正经二十四条,左右各十二,便是我适才教你的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阴;奇经有八脉,分别叫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三十二经脉由遍布周身的七百二十个穴位接连,内气便是由此互通。”青玄谓梅远尘道。 梅远尘天资之高,实在远在青玄料想之外,不仅半个时辰不到便将六条手经的九十一穴位认全了去,又不到一个时辰将六条足经二百一十八穴位学会了。为使梅远尘加深对经穴认知,青玄授完这十二经,便给他讲起了武理。 “师父,练武之人和不练武之人都有内气么?”梅远尘听到此处,好奇问道。 “当然了。人之体内除有骨、血、肌、筋,还有内气。骨、血、肌、筋乃是实质为基,内气却是虚质为佐。有如支使我们活命,餐食汤水为实质,吸入之气是虚质,瞧不见却又离不了。内气通过肌体释放形成气力,好像旁人一拳打在你身上,用的内气足,拳上气力就大,你便就疼;用的内气少,拳上气力就弱,打在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内气乃是我们本源之物,无论你练没练武,都是生而有之的。”青玄耐心解释道。 “是了,师父!弟子总算明了这莫大奥妙!”梅远尘得解一密,大喜道。道家穷究天人之道,于这体魄经络之学更是当世一绝。这等高深虚化道理,常人是如何也不能清楚知晓的。 “但练武之人和常人终究又是不同的。常人奋力一跃不能及半丈之高,搏命一跳难有两丈之远。而内功精深之人,跃可上高楼,跳可跨悬涧,一拳之力可碎巨石,一息之长可点香,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二者之差便在于运气之法和聚气之量。运气得宜,四两可拨千斤;储气至足,体有拔山之力。储气如蓄水,点滴之雨湿衣尚且难能,决堤洪流却可毁生灭世,其差在于量之浩渺。这蓄水便如练气,也便是武家说的修内功,攒内力。但修内功的难处在于探气,慧根不佳者,苦尝数十年都未必能寻得这探气的门道。如幼孩雪中堆人,堆出首个小雪球是最难的,若不曾堆出头个小雪球,只在雪地里胡走乱行,是绝不可能堆出雪人儿。可好,你的探气之能,怕是天下难有能比,竟一学而会。我现下瞧着你的感觉,便如同瞧见一个刚学步的幼孩,大人在旁边才讲了一遍雪中堆人之法,转眼间他却自己蹒跚地堆出了一个雪人。”青玄看着梅远尘,脸上有着明显的笑意,问道,“天下便是有这样的事情,如未亲见,谁又能信?徒儿,你说我是当奇不当奇?” “嘿,这个是挺奇怪的。”梅远尘被师尊夸了,不好意思笑着回道。 “内力修行便如雪中滚球,雪球是越滚越大,内力亦越练越深。但有一条,雪球不能散了,散了就不成了。内力亦是如此,决不可练岔了,否则走火入魔再难挽回。徒儿,你当需谨记!”青玄敦敦言道。梅远尘自然一应承下。 “内功练到深处,二十四正经和八脉奇经个中穴位皆有浑重内气沉聚,则可力贯发肤,刀枪不入。”青玄淡淡言道。梅远尘听至此,兴起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书人讲过的,这便是铜人术么?还是金刚不坏?”青玄听了,笑笑摇头,“这可相去远矣。铜人、金刚不坏,又甚么铁布衫、金钟罩皆是一种横练功夫,不过是在外练之上又修习了内功心法。就本质而言,这些功夫仍是外功,只是会这些外功的人又通常都会内功罢了。”青玄见梅远尘似乎不甚明了,又补充道,“那便是说,这些功夫常人便可以直接练,就算不修内功也无妨,只是维持时间长短罢了。修了内功,内力连绵不绝,维持“刚体”之状便久多了。”梅远尘这才了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 “佛门中的“金钟罩”是外练的上等武功、“滴水经”和“洗髓经”是内练的顶级心法,三者练至大成皆可刀枪不入。”青玄点评道,脸上有些淡淡的敬意。梅远尘听到三门高深武学,忍不住赞道,“哇,可了不得!”见师父正笑看着自己,乃笑着问道,“师父,那您的长生功相较于这三者,又如何呢?”其实梅远尘心里早有自己答案,“师父几十年前便打遍天下无敌手,这长生功定然要比佛家那三门功夫强的。” “‘金钟罩’始终是外练的功夫,当不可与‘滴水经’和‘洗髓经’相较。‘滴水经’内练在于连绵不绝,‘洗髓经’在于浑厚凝重,两者各擅胜场。若有人能同时身兼‘洗髓经’与‘滴水经’之学,并练至纯青之境,当可与‘长生功’相较。”青玄并未正面回答,梅远尘听了却清楚明了“长生功”当较两者为强。“长生功分四篇,共四练十二用。首篇为炼体,本篇有两练,一练自防一练身灵。次篇为经络,本篇有两练两用,两练为通十二经、通二脉,两用为疗伤、点穴。季篇为拳脚,本篇有七用,分别是:拳法、掌法、腿法、指法、剑法、擒拿、调息。末篇为提纵,分三用:轻功、步法及身法。”梅远尘聚神凝听,生怕错漏半字言语,只听师尊又道,“江湖上所知武学中,向以释道两家为首,佛门修行重根基,武学之道环环相扣,修习都得循序渐进。是以佛门中人,武功往往持重有余而灵动不足。道门武学讲究随性,相互并不牵连,想学哪样便学那样。是以道门中人,武功常常是灵性满满却厚重不够。不过练到极致,两者相差无几,全看个人修为。”青玄顿了顿,轻笑道,“老实人适合从佛,诵经吃斋,自修自救。聪明人应当入道,参天人道究万物理,纵情恣意。”言语间颇有些苦意,又正色道,“佛法道法实无高低,只看个人是有佛缘还是道缘而已。”可见青玄并无低看佛门之意。 “不过武学而言,‘滴水经’和‘洗髓经’都有错解。两者修行顺序皆是先通二十四经,再通冲、带、阳跷、阴跷、阳维、阴维六脉,最后打通任督两大正阴、正阳二脉。如此,全身七百二十穴位全部沉聚内力,彼此难有厚薄、盈亏、增损之别,实在方正有余而灵逸不足。长生功只贯通双手十二经及胸背任督二脉,一身内力分散六百七十穴位中,将余下五十穴位放空。与人对耗,厚重无减有增而灵逸明显有余,这便是它的内功精妙处。” “师父,长生功的内功,弟子何时可学!”梅远尘听及此,心下如猫抓,实在难抵,脱口问道。 “经络,乃内气运行之道径。穴位,是内气经由之所在。人体周身布有正经二十四条,左右各十二,便是我适才教你的手三阴、手三阳、足三阴、足三阴;奇经有八脉,分别叫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三十二经脉由遍布周身的七百二十个穴位接连,内气便是由此互通。”青玄谓梅远尘道。 梅远尘天资之高,实在远在青玄料想之外,不仅半个时辰不到便将六条手经的九十一穴位认全了去,又不到一个时辰将六条足经二百一十八穴位学会了。为使梅远尘加深对经穴认知,青玄授完这十二经,便给他讲起了武理。 “师父,练武之人和不练武之人都有内气么?”梅远尘听到此处,好奇问道。 “当然了。人之体内除有骨、血、肌、筋,还有内气。骨、血、肌、筋乃是实质为基,内气却是虚质为佐。有如支使我们活命,餐食汤水为实质,吸入之气是虚质,瞧不见却又离不了。内气通过肌体释放形成气力,好像旁人一拳打在你身上,用的内气足,拳上气力就大,你便就疼;用的内气少,拳上气力就弱,打在身上也就不那么疼了。内气乃是我们本源之物,无论你练没练武,都是生而有之的。”青玄耐心解释道。 “是了,师父!弟子总算明了这莫大奥妙!”梅远尘得解一密,大喜道。道家穷究天人之道,于这体魄经络之学更是当世一绝。这等高深虚化道理,常人是如何也不能清楚知晓的。 “但练武之人和常人终究又是不同的。常人奋力一跃不能及半丈之高,搏命一跳难有两丈之远。而内功精深之人,跃可上高楼,跳可跨悬涧,一拳之力可碎巨石,一息之长可点香,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二者之差便在于运气之法和聚气之量。运气得宜,四两可拨千斤;储气至足,体有拔山之力。储气如蓄水,点滴之雨湿衣尚且难能,决堤洪流却可毁生灭世,其差在于量之浩渺。这蓄水便如练气,也便是武家说的修内功,攒内力。但修内功的难处在于探气,慧根不佳者,苦尝数十年都未必能寻得这探气的门道。如幼孩雪中堆人,堆出首个小雪球是最难的,若不曾堆出头个小雪球,只在雪地里胡走乱行,是绝不可能堆出雪人儿。可好,你的探气之能,怕是天下难有能比,竟一学而会。我现下瞧着你的感觉,便如同瞧见一个刚学步的幼孩,大人在旁边才讲了一遍雪中堆人之法,转眼间他却自己蹒跚地堆出了一个雪人。”青玄看着梅远尘,脸上有着明显的笑意,问道,“天下便是有这样的事情,如未亲见,谁又能信?徒儿,你说我是当奇不当奇?” “嘿,这个是挺奇怪的。”梅远尘被师尊夸了,不好意思笑着回道。 “内力修行便如雪中滚球,雪球是越滚越大,内力亦越练越深。但有一条,雪球不能散了,散了就不成了。内力亦是如此,决不可练岔了,否则走火入魔再难挽回。徒儿,你当需谨记!”青玄敦敦言道。梅远尘自然一应承下。 “内功练到深处,二十四正经和八脉奇经个中穴位皆有浑重内气沉聚,则可力贯发肤,刀枪不入。”青玄淡淡言道。梅远尘听至此,兴起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听说书人讲过的,这便是铜人术么?还是金刚不坏?”青玄听了,笑笑摇头,“这可相去远矣。铜人、金刚不坏,又甚么铁布衫、金钟罩皆是一种横练功夫,不过是在外练之上又修习了内功心法。就本质而言,这些功夫仍是外功,只是会这些外功的人又通常都会内功罢了。”青玄见梅远尘似乎不甚明了,又补充道,“那便是说,这些功夫常人便可以直接练,就算不修内功也无妨,只是维持时间长短罢了。修了内功,内力连绵不绝,维持“刚体”之状便久多了。”梅远尘这才了然,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 “佛门中的“金钟罩”是外练的上等武功、“滴水经”和“洗髓经”是内练的顶级心法,三者练至大成皆可刀枪不入。”青玄点评道,脸上有些淡淡的敬意。梅远尘听到三门高深武学,忍不住赞道,“哇,可了不得!”见师父正笑看着自己,乃笑着问道,“师父,那您的长生功相较于这三者,又如何呢?”其实梅远尘心里早有自己答案,“师父几十年前便打遍天下无敌手,这长生功定然要比佛家那三门功夫强的。” “‘金钟罩’始终是外练的功夫,当不可与‘滴水经’和‘洗髓经’相较。‘滴水经’内练在于连绵不绝,‘洗髓经’在于浑厚凝重,两者各擅胜场。若有人能同时身兼‘洗髓经’与‘滴水经’之学,并练至纯青之境,当可与‘长生功’相较。”青玄并未正面回答,梅远尘听了却清楚明了“长生功”当较两者为强。“长生功分四篇,共四练十二用。首篇为炼体,本篇有两练,一练自防一练身灵。次篇为经络,本篇有两练两用,两练为通十二经、通二脉,两用为疗伤、点穴。季篇为拳脚,本篇有七用,分别是:拳法、掌法、腿法、指法、剑法、擒拿、调息。末篇为提纵,分三用:轻功、步法及身法。”梅远尘聚神凝听,生怕错漏半字言语,只听师尊又道,“江湖上所知武学中,向以释道两家为首,佛门修行重根基,武学之道环环相扣,修习都得循序渐进。是以佛门中人,武功往往持重有余而灵动不足。道门武学讲究随性,相互并不牵连,想学哪样便学那样。是以道门中人,武功常常是灵性满满却厚重不够。不过练到极致,两者相差无几,全看个人修为。”青玄顿了顿,轻笑道,“老实人适合从佛,诵经吃斋,自修自救。聪明人应当入道,参天人道究万物理,纵情恣意。”言语间颇有些苦意,又正色道,“佛法道法实无高低,只看个人是有佛缘还是道缘而已。”可见青玄并无低看佛门之意。 “不过武学而言,‘滴水经’和‘洗髓经’都有错解。两者修行顺序皆是先通二十四经,再通冲、带、阳跷、阴跷、阳维、阴维六脉,最后打通任督两大正阴、正阳二脉。如此,全身七百二十穴位全部沉聚内力,彼此难有厚薄、盈亏、增损之别,实在方正有余而灵逸不足。长生功只贯通双手十二经及胸背任督二脉,一身内力分散六百七十穴位中,将余下五十穴位放空。与人对耗,厚重无减有增而灵逸明显有余,这便是它的内功精妙处。” “师父,长生功的内功,弟子何时可学!”梅远尘听及此,心下如猫抓,实在难抵,脱口问道。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四九章 劝君虎口莫夺食 都城有三围,内围叫内城,外围叫郊城,内外之间是外城。内围占都城之地不至二十其一,都城人口却有近半居于其中。是以内城乃最为繁华热闹之地,说酒肆鳞次栉比,人群比肩接踵也一点不过分。而郊城占了都城七成之地,人口却不足五十万,十几里都难得见一个村落,可算得上人烟稀少了。 “噔噔......噔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上疾驰而过,十余彪壮马骑由南往北向外城奔去,转眼消失在弯道尽头。 申酉交替,太阳西晒,十三马骑久奔疲乏,渐渐显得无力。队中一个干瘦老者重重鞭笞马臀,马儿吃痛,奋力向前迈足,追上了队首。干瘦老者驱马靠近最前一骑上的方脸短须中年,小心问道。“帮主,马儿快跑不动了,是不是歇息片刻再行?”,短须方脸中年汉子听了,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指着前方小山的亭台,叫道,“前方亭中歇息半个时辰!”说完,策马加鞭前行。 “吁~~”离着亭台尚有里许,短须中年勒住马绳。官道中离他们二十几丈外,四骑对向并列着,拦住了众人去路。眼见不妙,跟在短须中年汉子后面的干瘦老者从马上跃下,向对面四人慢慢行去,身后十三骑亦缓缓跟在后面。“他们拦在路上,显然是想故意阻下我们十三人。敢做这等事,绝非泛泛之辈,我当得小心才是。”干瘦老者心下这般想着,双手也暗暗蓄力。行至离四人三丈许,干瘦老者止住脚步,执手铿声道,“在下南帮白枫起,不知四位道上的朋友因着何事,竟来阻我们去路?”待走近了,白枫起才看得清这四人模样,心中不禁一凛,“这四人相貌也实在普通无奇,一脸沉闷,但两侧太阳穴皆往内微陷,显是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对向骑上右二是个脸色木然的青年,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听得白枫起问道,冷冷回着,“让何瓒上来说。”他话音刚落,白枫起身后众人大怒,十三骑中跳下三人,年纪都是四五十岁,慢慢向白枫起靠近。何瓒乃南帮帮主,在江湖上那是成名多时的人物,算得上一方豪雄,这四人这番言语显然极为不妥,南帮的人自然不肯罢休。 “下马,跪地表错,再滚到一边去,此事便算了了。”白枫起是南帮排第一的堂主,行走江湖几十年见多识广,此刻毫不畏惧,沉声要求道。他身后三位也是帮里的好手,此刻立在他旁边也早已蓄力,一副一言不合便要开打的仗势。对面刚刚言语的木讷汉子并不接话,冷笑一声,四人几乎同时从马背跃起,一一向南帮四老攻去。“嘭!嘭!嘭!嘭!”对掌之声不绝,几个呼吸间,八人已两两过了七八招。“你们是哪个门派的?”几招过后,南帮四老已知,对方四人年纪虽轻,武功却较自己略高,白枫起当即停手喝道。双方尚没有甚么过节,没必要结这个梁子。一旦真打起来,有了死伤,可就不好办了,是以先停了手,退后丈余,问明情况。 对方没搭话,骑上的短须中年汉子却前讲话了,“你们盐帮管得也太多了!” “你是何瓒?”木讷汉子问道。何瓒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我主人想告诉你,江湖的事自有江湖上的法子来处理,谁坏了规矩,只会自食其果。”木讷汉子大声道。 何瓒从骑上一跃,落到南帮四老正前,向四个木讷青年问道,“说完了?”见四人不言语,又开口道,“说完了就好。”这“好”字才说完,便向这四人冲去,势若奔雷。何瓒早知这四人武功非弱,且心中有气,是以一动手,便施展出了成名的金阳五合掌。何瓒是当今武林有数的高手,对手四人虽然武功不弱,但他以一敌四却渐占上风。“嘭”,何瓒与其中一人对了一掌,把他打得倒退了七八步。另外三人欺身上来,想趁何瓒收招、发招之隙得手。哪知他速度极快,人如陀螺一般快速离了三人攻击圈到了先前说话的木讷汉子身后,一掌“浮光掠影”打在他背上。一掌打出即跃出两丈余,落到南帮四老面前。 四个木讷汉子中两人虽中了掌,毕竟功底深厚,且何瓒并未下杀手,是以受伤并无碍,这时已再度对列,站到南帮众人对面,向何瓒道,“何帮主果然名不虚传,“盐帮四木”佩服!”在江湖中与人过招,一旦输了,是必须报知自己名号的。 何瓒并不认得这“盐帮四木”,只是想来断去,江湖中只有盐帮才同时兼有阻止自己入都城的动机和实力。南帮归附到颐王麾下虽然是极隐蔽的事,但以盐帮的实力,要想得到这样的消息怕是也办得到。几十年来,大华私盐的买卖都是盐帮做最绝对的大头。南帮依靠颐王的支持做起私盐买卖是绝无难处的,对盐帮自然影响甚大,是以派人在此示威。“你回去跟你们张帮主说,盐帮、南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若触到我的痛处,我何瓒又岂是易与之辈!”何瓒冷声对“盐帮四木”道。本次进城,除与颐王商议私盐买卖事宜,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那便是寻找他的独子何珩玥。四日前,南帮在都城的人传讯,少帮主已经失讯半月,左右寻不到。何瓒得到消息心中急切,匆匆从南帮总舵楚州向都城赶来,快到外城却被这四人挡住。“你们便保佑玥儿平安无事吧,但凡我儿有半点闪失,都城中有嫌疑的人,一个也不要想活命!”何瓒在心里恨恨想着。 “何帮主的话,我们自会转告我家主人。”木大应道。他们奉命来此拦截,只是警告何瓒莫要虎口夺食,顺带稍微外示一下盐帮的实力。目的既已达到,自不会和南帮纠缠,说完,四人牵开马匹,让出道来。 何瓒冷哼一声跃上马,引着众人向都城奔去。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〇章 不知子往何处去 “说,把少帮主失踪前后发生诸事都讲于我听!”何瓒坐在正堂主位,沉声道。何瓒声色虽不如何严厉,座下众人确实心中发麻,暗暗叫苦。 南帮在都城的堂主是个追随何瓒二十几年的高胖灰发老者,年约五十出头,这时从座上站起,躬身答道,“帮主,属下实在罪该万死!正月十四,属下接到帮主传讯,得知少帮主将至本堂办事,是以提前备好了一应起居。正月二十一午时二刻许,少帮主一行五人抵达本堂。属下把少帮主及四名随从安置在天香暖阁住下,安排小厮婢女十人伺候。次日一早,少帮主带着随从要出门,属下担心少帮主安危,想派堂中兄弟左右保护。少帮主听了大怒,属下便不敢再言。但都城毕竟非楚州,属下实在无法放心,便派了六人悄声跟在身后。当日属下不敢顾他,便在堂里候着少帮主,亥时三刻总算见他们回来。少帮主见到属下,雷霆大发,斥我看轻于他,并说已杀了属下安排暗中保护他的六名兄弟。” 何瓒一直安静听着,至于此,乃恨声骂道,“这个混账东西!”南帮是何瓒与父亲何如我亲手所创,二十几年来,不知历经多少艰辛危机。哪知自己这个独苗儿子,竟背着自己做这等使帮中兄弟离心离德的事,实在愚蠢至极。高胖灰发老者顿了一会儿,见帮主再没言语,接着说道,“属下自不能与少帮主争执,只是自那以后,却也实在不敢再遣人跟着他了。而后数日,少帮主每日早出晚归,至于期间做了些甚么,他既不与属下说,属下自也不敢问起。只是,只是本月二十七始,陆续有店家到堂里来要帐。属下相询乃知,却是少帮主在外间赊欠了银钱,是以一一还上。这些便是属下拿到的欠单。”说完,从上衣怀袋中取出一褶票据,行到何瓒面前,躬腰递了过去。 何瓒接过这些票据,一张张看过,事主有甚么寻悦楼、清水楼、瑞云楼,又甚么宝来坊、财来赌场、顾氏商行,数来有十几张。张张都有何珩玥的签押,所欠银钱少则五六十两,最多的一张是宝来坊票据,竟有三千七百三十两。“混账!”何瓒一掌重重拍在桌上,显然已经气极。还好,这一掌打出并没有用上内劲,否则这木桌哪里还能成形立着。依大华统购律,大华时下稻米才16文一斤,一两银子可购大米一百五十余斤,乃是五口之家足月的口粮。何珩玥来都城才十余日,竟欠下一万一千多两银钱,耗去南帮上下三千余人三、四个月的用度,这叫何瓒如何不火大。 众人见何瓒发怒,面有惧色,心中却不免一松,皆是想着,“可是少帮主自己惹的祸事,些须怪不得我们”。何瓒压制怒气,冷声再问道,“这些票据都兑过了么?可发现有出入?”高胖灰发老者答道,“寻悦楼、清水楼是都城有名的青楼妓馆,这瑞云楼是城里数得上的食肆酒楼,宝来坊、财来赌场都是做赌博买卖的,这顾氏商行乃是若州顾家经营的玉石铺子,属下亲自去查过,票据确是无误。” 南帮归附颐王府,何瓒自然告知了何珩玥。父子谈话间,言及颐王支持南帮做私盐买卖的事,何珩玥便主动请差,要来与颐王府接洽。何瓒想,儿子毕竟快三十岁了,虽然纨绔武功也平常,但终究要接自己的衣钵,便遂了他的想法。担心他出事,可以派了帮里四个武功好手随行,好护着他。哪里知道这个混账东西,在都城这些日流连于妓馆赌场,出手无度。何瓒心中有怒,看着高胖灰发老者,冷声问道,“崔堂主,这些店家可都有查过?少帮主和他们可起过冲突?” 崔放猜想,帮主定然怪自己未及时通报此间诸事,暗叫不好,赶紧答道,“少帮主本月初一早上辰时出门后便再没回来。此前,少帮主前后有三次宿在外边,属下当日见少帮主未归,也未有多想。直到初三晚上,少帮主仍未归来,属下始知不对,忙派遣堂里兄弟四处去寻。上下内外寻了四五天,却始终不曾找到少帮主,兹事体大,只得传讯给帮主了。这十三日来,属下等三百二十人已遍寻都城内外,尤其是这些欠单所在店家附近。这些店家,属下都已查到,除了瑞云楼,其他都是寻常买卖人家。”崔放二月初八飞鸽给何瓒,何瓒收到信时已是三日后,次日便赶路过来,此时距何珩玥已失讯十三日。何瓒自然知道崔放实无大错,只是独子失踪多日,心中焦虑异常,看着他总觉有气。这时听他讲这许多,知他心中生了惧怕,在有意无意为自己开脱,挑眉问道,“瑞云楼有甚么不寻常?” 崔放心中忐忑,回道,“帮主,这瑞云楼的老板本也没甚么,只是他先前颌王府的人。” “颌王府?”何瓒心中一紧,脸色更沉,心中想道,“我与颐王殿下商议之事,确是于颌王有损,难不成他竟然拿我儿开刀?”想到这里,双手握成拳,吱吱响着。“少帮主和他们起了冲突?”何瓒问道。 “从欠单上看,正月廿五至廿七这三日少帮主在瑞云楼用膳五次,餐资赊了二百六十二两。属下让人打听过,正月廿九午时,少帮主如常在瑞云楼用膳,点了许些菜肴,膳后结账时他们却不给赊欠了,硬说要给现银。少帮主所带银两似乎不足用,酒楼小厮便唤来掌堂来理事。可不知为何,两人竟闹僵,双方打了起来,好像少爷吃了点亏。”崔放小心道。 “是谁先动手?”何瓒再问,脸色冷厉。 “属下无能,不曾打听到。”崔放后背、额脸已渗出冷汗,紧张回道。 “那本月初一早上,少帮主去了哪里?”何瓒又问。 崔放听了,急忙跪倒在地,面有惨色,不停磕首,紧张言道,“属下无能,属下无能,属下多方查探,可实在不曾查到。”言语中已有泣音。 何瓒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你去接洽摘星阁的人,说南帮出银五万两,请他们找少帮主。”说及此,慢慢闭上眼,轻轻补充道,“死活,不论。”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一章 人在虢山悬崖下 “贯去如流星!”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一进颇为精致的院落中,一个白衣男子斜步侧身,单手执剑向前疾速刺去,气如虹,身似龙,势抵千钧。“咻~”剑身穿破空气发生一阵阵嗡鸣,声响未歇,白衣男子又是同样一剑,回刺过来。 “侧去不见影!”白衣男子喊道。 剑招回刺只及一半,忽然去势骤转,抖剑由下向左上斜挑,端的是又急又险,如邪如魅。 “随风叶如坠,不见浪里旋!” 白衣男子嘴里念着,脚下步履加快,翻身跃起数丈,从高处俯冲而下,手中长剑快速击刺回旋,几无踪迹可循。 “二爷,您的这套剑法可真愈渐犀利了!”院中假山旁,一个长须黑衣中年走近白衣男子,由衷赞道。白衣男子收剑入鞘,自嘲道,“嗨,也就是瞎练罢,倒叫你笑话了。” “二爷,您实在过谦了。您这剑法乃是初创未至大成,但已可见其精要,属下在旁瞧的虽不明厉,但也看得出此剑法变招离奇,藏招于招,剑招去来无迹,临敌之时正可攻其不备,令敌疲于自守。稍加补足,便是不能与摘星剑法比高,想来相去亦不远矣!”长须黑衣中年正色道。 “哈哈,安北,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一点不比手上功夫差嘛!”白衣男子大笑道。 这白衣男子乃是摘星阁阁主安乌俞的次子安如庆,此时被老阁主派来都城,主理北方事物,乃是摘星阁中排行第三的人物。他口中的安北,是摘星阁四方护法中的北护法,已追随安乌俞多年,可说是看着安如庆长大。两人徐行,到院落的亭中石凳坐下。 “这才甚么时辰?也来找我!有甚么事么?”安如庆神情跳脱,佯怒实笑着向安北问道。 安北显然早已知晓他一贯性格,毫不为意,轻声道,“南帮来人了?” “哦?”安如庆听及此,来了兴致,一边取帕擦手,一边问道,“是何瓒亲来了么?” 安北一脸无语,解释道,“不是,是南帮聚义堂堂主崔放来了。” “嘿,这何瓒倒是沉得住气,这档子时候还端甚么架子?”安如庆把锦帕掷在铜盘中,颇觉有些扫兴,问道,“南帮想要甚么?使了多少银子?”本以为可看看这位大人物吃瘪的样子,没想却不成了。安北从袖袋取出一个小信折子,只见上面写有三字:请事贴。安如庆接过去,看完放在了石桌上,嘀咕道,“看来,何瓒心下也知晓这个废物儿子八成已经没了,却又花这五万两银子来作甚?难道只为求知落尸之处?” 安北笑着说道,“兴许是这些巨富之家银子多的没处使罢!二爷,何瓒在江湖上地位非轻,何珩玥来都城第三天,我们的人便盯着他呢,何瓒所求之事,我们倒知晓的明白。”何瓒听完大笑,“哈哈,那明日便把他们所求之事回复过去。”又恨恨道,“我先前竟不知这消息买办之事如此挣钱,嗨!要去接甚么酒楼客栈的生意劳什子!”一副悔之晚矣的表情,颇不好笑。 这一日整,何瓒心中都有如压石,不痛快至极,总想早些得来摘星阁的“回事贴”。“珩玥,为父也再不去计较你往日那许多荒唐糊涂事,盼你只是在外玩得兴起,忘了回来,此刻仍是平安得乐!我的儿,你若有了三长两短,可知这世间会有几百几千人为你抵命!” 巳时三刻,堂外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何瓒知是崔放来了。“帮主,有回音了。”崔放在何瓒面前站定,再从袖袋里取出一信件,躬身双手奉给何瓒,道,“这是摘星阁遣人送来的‘回事贴’,请您过目。”何瓒快速接过蜡黄信封,见其上火漆封口,正面三字:回事贴,拆开一看,白纸之上仅十六字:虢山真武观仙人峰长生殿后殿悬崖下。 何瓒看完,头脑一重,只觉眩晕难挡,双手紧握,纸在掌中成团,渐渐泛起白烟从拳缝冒出。“玥儿,无论是谁人下手,为父定能将他揪出,便是舍了这条命,亦要为你报仇!”何瓒双目赤红,眼有浊泪,颤声誓言道。言毕缓缓摊开手掌,右掌中纸团已化作灰烬絮絮飘下。一旁躬身伺立的崔放心中大骇,不知帮主的金阳五合掌竟练至如此化境,战战兢兢不敢言语。“真武观长生殿悬崖下,去接少帮主,回,回来!”何瓒轻合双眼,眼皮犹在抖动,惨然道。崔放心中早料到少帮主多半已不在人世,见此时帮主如此神情,自然明了,也不多问,答了声“是”,便悄悄退下。 “真武观?湛为,你个老牛鼻子,莫不是你下的手?”何瓒心下猜测,“只怕不会那般简单。真武观有甚么理由对珩玥下手?若不是真武观,那又会是谁?”何瓒只觉心中又痛又乱,是未有之迷茫。 青玄盘膝坐着,问对坐的梅远尘,眼中颇有期许之色,“如何?内气循了几个穴道?”梅远尘睁开双眼,收了运息,答道,“师父,弟子运气通了双手的手太阴肺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少阴心经、手阳明大肠经和双脚足少阳胆经,正运行足厥阴肝经至右脚曲泉穴,共二百七十八穴。”青玄微微点头,道,“不错!”其实,青玄心下所感又何止是满意而已。这儿幼徒修习之快,当真难以常理揣测。授业才半月,这十二经的穴位已经贯通,一个时辰之内,内气运转二百七十八穴,进益实在是一日千里。现下他体内内气虽然单薄,但此刻经脉既通,法门亦已熟稔,内力积聚而深不过是时间问题。 “本当在夜里授你,但想,你今夜只怕要回王府,便叫你提前至申时来了。可有不便?”今是十五,乃是二月望日,明后两日院监休学,酉时初刻学子们便陆续各自回府了。梅远尘忙道,“师父,哪有甚么不便!能随师父修武,何时何地皆便宜。”眼中感激、崇敬之色显露无疑。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二章 愿化极乐觅天国 年有二十四节气,惊蛰居次为三,乃为仲春之始。此时春雷阵阵,冬时蛰居虫物由梦唤醒,正饥肠辘辘四下寻食,因虫鸣螽跃。又春雨淅沥,秋冬脱叶之木得雨水滋润渐发新枝,故生机盎然。 才酉时初刻,已是天色暗沉,远处电光雀跃,良久轰鸣之音传来,振聋发聩。院落门廊下,一清丽素服的少女左右徘徊,面有忧容,只听她嘴里念着,“瞧这望不尽的积云,怕是不多久便要下大雨了,怎公子还没回?”少女彳亍间,频频顾盼,数个往复后乍然折身,往房中跑去。没几乎呼吸,便见她手执一把油纸伞从门中走出,快步向外间行去了。 都城街道中,贩夫走卒陆续散去,路人车马渐少,两骑并辔而行,其后四骑紧紧跟着。“嘿,远尘!你这半月进益怎如此快?今日武校,大胖子都打你不赢,可不奇了么!”年稍长一些的少年笑着向年幼一些的少年问道,脸上显有揶揄之色。这并辔而骑的二人正是夏承炫与梅远尘,今是望日,课业授毕便可回家了。今日武校中,梅远尘与余阶功往来拆招,这军体拳熟稔之态,比之半月前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三十几招后,竟把身高八尺余,重近两百斤的余阶功撂倒了,倒叫夏承炫好不意外,是以这时趁回家路上来问上一问。 “哈哈!我这叫知耻而后勇。总不能像上次那样被人追着打,毫无还手之力吧?”梅远尘看了看他,忍不住大笑道。跟随师父修习长生功这些时日,梅远尘真觉自己脱胎换骨,眼疾手快耳聪目明,神专而思敏,完全没有了先前那种昏颓迷浑。今日武校抓阄,竟对上了同窗中块头最大的余阶功。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前次武校最次的梅远尘竟是攻守有序,不到四十回合便以一招“展翅鹰翔”把对手余胖子给打倒了。 “快下雨了,我们行快些吧,一会儿淋成落汤鸡可就不妙了。”夏承炫扬了扬马鞭,催着坐骑向前快速奔走。梅远尘也毫不拖沓,紧紧跟在后面。六骑二十四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咯噔”声。 “承炫,前面路口候我半盏茶的功夫!”梅远尘驱马超过夏承炫,错身之际大声喊道。夏承炫在后面呼喊几句,见他并不回头,只得拉住马缰缓行,脸色不喜,嘴里恨恨骂道,“这个混小子勾搭他家海棠便算了,若要再来招惹漪漪,可得给他点颜色。”然这些话梅远尘又如何听得清? “掌堂大娘,我的泥偶包好了么?”梅远尘把马栓在店门口,远远便问道。女掌堂整日也没成一单生意,正自苦闷,见这位阔绰公子果然如期来了,喜形于色。“公子,早给你备好了。”女掌堂弯下身,从案奁内取出两锦盒,行向梅远尘道,“今次的禽偶是双枝百灵鸟,女偶是粉衿燕尾髻,你瞧瞧。”此刻外边已下起了细雨,梅远尘心中虽急切,却也不含糊,接过锦盒依次打开,仔细端摩着,点头赞道,“嗯,很不错。”说完从腰袋中取出四两银子递给王老婆子,掌堂王婆自然是止不住地道谢了。 梅远尘揣盒如怀,快步上马,向路口行去。夏承炫及小厮把马停在路口街边檐下,正候着。见梅远尘来,喜中带怒,远远大叫道,“都甚么时候了,还去买那些无用的玩意儿!搁你把兄丢这儿淋雨!”梅远尘急催马过来,行近夏承炫乃笑道,“好,是我不是了。快些行罢!”六骑顶着细雨,向颌王府方向奔去。 “这些禽偶做的可真细致,羽毛、形体、神态无不逼真传神,也不知他从哪里淘来的。”夏承漪左手撑着脸,右手把玩着妆台上的孔雀泥偶,轻声说着,“这个孔雀是他第一次送我的,这个双枝百灵鸟是第二次送我的。”一边说着,一边在妆台内侧一阵捣弄,将二十六个禽偶一一摆开,“也不知他今日要送我个甚么鸟儿?” 古来的皇家女眷多深锁闺中,少与外人往来。大华立国以来,向是小礼不禁,夏承漪倒也常能出入府内外。但想如男子一般随意进出,却是万不可能的。先前还不觉如何,近来却总觉心中烦闷不快,几次想出去透透风都被娘亲拦住。今日偷溜到侧门,想避开娘亲耳目出去,却还是被抓现行,只得乖乖回到房里。“为甚么哥哥便可以在外上学堂,逛街游玩,饮酒吃喝样样不禁?我却整日关在府里闺中,日夜与这花木墙垣相对?”夏承漪越想越难过,两眼泪光涟涟,眼睫轻颤。 “郡主,远尘公子来了。”小婢紫藤在帘外报道。夏承漪心中不由一喜忙拂袖拭泪,一边对着铜镜梳理妆容一边道,“叫他进来罢。”紫藤开门把梅远尘引到夏承漪闺阁中,轻轻说道,“郡主心中不乐,一天都没进食,你想法儿劝劝罢!”梅远尘听了心里一滞,悄悄谓紫藤道,“想来漪漪是没什么胃口,你去做些果饯酥饼来,我劝她吃些。”紫藤听完应了声“是”便匆匆下去。梅远尘行到房中,在门口处唤了句“漪漪”。 “你来了。”夏承漪坐在铜镜前,侧对梅远尘道。这一年多来,梅远尘每月朔日、望日便带禽偶来见夏承漪,然每次见到她出尘脱俗之貌,都难免心中是一荡。梅远尘在妆台一旁的锦凳上离夏承漪两尺余坐下,乃见她眼睫上隐隐有泪,温声道,“漪漪,怎么啦?又是谁来惹你?”夏承漪低落道,“我不跟你说。”梅远尘又急又怜,不知如何宽慰,转念一想,从怀里取出锦盒递过去道,“漪漪,你猜这里边是只甚么鸟儿?”夏承漪这才有点兴致,嗔道,“你拿的甚么,我又如何知道?”一边接过锦盒,打开来看,才看一眼便感慨道,“好漂亮的鸟儿!”往底座一看,只见上刻两字:极乐。“这鸟叫极乐鸟,又有人唤它天堂鸟。你瞧它头、胸还有翅膀上,皆有盾状、螺旋状、扇状、幡旗、披肩、斗篷图纹饰羽。”梅远尘把适才从王婆处听到的言语对夏承漪说道,“这种鸟儿,喜欢徙居,人们只是见它们在空中飞翔,却从不知它们去往何方,于是便给它们取名极乐鸟,说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自由的天堂乐园。” 夏承漪将极乐鸟泥偶攥在手里把看,听着梅远尘一段言语,呢喃道,“我多想是只极乐鸟,可自由自在飞着。”言毕,两行泪滴冲突眼帘,簌簌落下。梅远尘一旁看着,又怜又疼。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三章 禽偶玉成偶得情 看着夏承漪如此神伤,全然没有往日娇蛮精灵,梅远尘心中绞痛,久不能言语。“漪漪已是碧玉年华,又向来跳脱不羁,整日把她困锁闺中,实在是件焚琴煮鹤之事。便是倾我全力,亦当把她从这枷锁中解救出去。”又想起她日后若嫁了个仕家子弟,不免仍要过这般幽怨不自由的日子,不禁一惶,脱口便道,“漪漪,我不要你过这般日子,我要你日日开心欢喜!” 夏承漪原本烦闷间,骤然听他说这句话,神情一愣,脸上唰的红透,轻斥道,“你说甚么胡话!我......你哪里管得着!”这一年多来,夏承漪所见最频的男子,竟是梅远尘而非夏承炫。在她心中,梅远尘早就如兄如友,实在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之一。往日相处时,亦颇觉有暧昧之言,却从未听他如此正面陈情,心中不由一慌。梅远尘话说出口已悔之不及,只觉愧对海棠,又怕冲撞夏承漪。但眼前所见,夏承漪满脸通红,眼神闪烁,训斥言语轻柔无力,只觉血气方刚,一时无所畏惧,大胆道,“漪漪,我定想尽法儿,便是拼了命不要,也要让你得偿所望!”夏承漪听了,只觉脑中繁乱,心脏“噗通噗通”快速跳着,全身暖洋洋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喜乐在心脑间泛开。虽竭力克制,脸上犹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笑容,低着头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你向来待我很好的。” 梅远尘痴痴看着眼前的人儿,如坠梦中,想起数次梦中的旖旎之景,再难把控,两手一张身体一倾,把夏承漪揽入怀中。夏承漪哪里想到梅远尘如此胆大,吓得花容失色,又羞又急,一边用手推他,一边斥道,“你做甚么,快放开我!”手上虽在推,嘴上亦在拒,心中却甜如啖蜜,“远尘哥哥原来也喜欢我呢!难怪又是送我比翼鸟,又是送鸳鸯,竟打的这个主意!”其实倒不是梅远尘有意送她这些示爱之鸟,他只跟王婆说要些漂亮吉祥的鸟儿。泥人王依言做了,恰巧其中便有比翼鸟、鸳鸯,不想却借此玉成好事!此刻心下对王婆夫妇感激异常。 “漪漪,你,你真好,我喜欢你!”梅远尘拥着夏承漪迷糊说着。夏承漪从未和男子如此亲昵,这刻被梅远尘紧紧抱着,便如被他拿住魂魄一般,又羞又喜,只得把头埋在他怀里,不敢言语。 “吱呀~”门揖开了。夏承漪听得声音,忙从梅远尘怀中起身,急急去整理发髻。梅远尘在旁看着,只感佳人一笑一颦无有不美极,心中爱意满满。紫藤端了食盘小心踱步而来,行到茶案把食盘放下,谓夏承漪道,“郡主,我拿了些果饯、酥饼,你来吃些罢!”夏承漪尚未说话,梅远尘却先开口了,“紫藤,你去给郡主沏壶热茶来。”紫藤拿起案上茶壶,摇了摇,道,“茶还有呢!”梅远尘一滞,又道,“那你去给郡主拿些果汁密酿来罢。”紫藤更觉诧异,望向夏承漪,正见她对梅远尘瞪眼。紫藤乃是夏承漪近侍,日夜陪着她,对二人情愫早有所感,此刻见自家郡主又是脸红又是嗔怒,如何不能明了,当即颇有深意的“哦~”了句,便悄悄退了下去。 听得紫藤脚步已远去,夏承漪双手叉腰,瞪着梅远尘骂道,“你,你个傻混蛋!教紫藤看我笑话了!我不依!我不依!”说完便伸手在梅远尘左臂用力一掐,疼得他嘴角都歪一边去。“好漪漪,解气了么?”梅远尘讨饶道。夏承漪“扑哧”一声笑了又强装怒相,言道,“哼,你刚才瞎说几句,显是要支开紫藤,那小妮子聪慧的紧,哪里不知道你的心思!当真教我羞死了!”梅远尘只觉被夏承漪打被她骂都是一件美事,伸手轻抚她脸庞,温声道,“好,漪漪教训得对,小生再不敢了!”夏承漪抵受不住梅远尘眼光,轻轻格开他手,说道,“可饿坏我了!”说完,拿了一个刺桐糕往嘴里塞去,想起梅远尘正看着自己,忙道,“我吃相丑的很,你不许看!”梅远尘怜惜道,“漪漪怎么都不丑。”说完,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刺桐糕往嘴里塞,一边咬一边说,“我也饿了呢。”两人相视一笑,你一个我一个,竞相吃起来。 两人倒真饿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食盘里的糕点酥饼吃得只剩一块。夏承漪两手各拿着一个葱花饼,看着盘里仅剩的一块板栗糕,含糊不清道,“那个板栗糕你可不要跟我抢!”梅远尘手里的菊花糕本快到嘴边,听得夏承漪说道,止住手里动作,待她嘴里糕点吃净,即时塞过去。夏承漪甜甜一笑,吃的津津有味,“呜呜呜”,却不小心被呛住了。梅远尘忙倒了杯茶递过去,夏承漪接过去一口喝下。喝完伸着空杯子过来,梅远尘忙又斟满一杯,夏承漪一连喝了四杯犹觉喉中不净。“呀,茶喝完了。”梅远尘提着茶壶晃了晃道。 夏承漪声音嘶哑,低声骂道,“紫藤这个破小丫头,跑哪去快活了?怎还不来?噎死姑娘了!”梅远尘一旁看着,又是着急又觉好笑,说道,“漪漪,我去提壶茶来!”说完往门外行去,才刚开门便见紫藤提着瓷壶站在门口,脸有异笑。“紫藤,你怎在这?”梅远尘奇道。紫藤一脸不自在,答道,“我,我也是刚刚才来的,没听见你们说甚么。”说完便悔,心下想着,“哎呀,我这臭嘴,说这些话可不是画蛇添足!”梅远尘自猜到她多半已在门口候了些时间,两人对答只怕也都听了去,乃讪讪道,“哦,那你进来罢,郡主正觉口渴。” 紫藤强忍不笑,提着瓷壶行到茶案旁,往夏承漪杯中倒了杯果饮,道,“郡主,这是伙房刚榨的梨汁,最是解渴,你喝着看看。”夏承漪拿起杯子将梨汁一饮而尽,果然觉得喉咙清净。饮完梨汁,把茶杯重重放下,骂道,“紫藤,你个死小妮子,是不是躲在门口偷听了!”紫藤又给夏承漪斟了一杯,可怜兮兮道,“郡主,我,我是到了一会儿,本想进来的,又觉得,觉得颇不便,便在门口候了一会儿。”见夏承漪气鼓鼓地看着自己,急道,“郡主你放心,我甚么也没听到!决计不跟旁人说起!”转念一想,“唉,我真笨,又讲错话了。若没听到,哪里又有甚么不跟旁人说,这不摆明了诓骗郡主么!”转头看向梅远尘,一脸苦瓜样显是在求情。梅远尘尴尬一笑,对夏承漪道,“漪漪,你不跟紫藤计较了。”夏承漪轻轻一哼,算是应承了。梅远尘转向紫藤,对她说道,“我与漪漪之事,你先莫与旁人说起。时机到了,我自会去跟义父义母讲的。”紫藤一直对这位王爷义子颇有好感,又见他一脸诚挚,乃认真答道,“远尘公子,请放心。我自小跟在郡主旁边,如何会害她。此事,我自不跟旁人说起的。” “紫藤,你觉得他怎样?”待梅远尘走远,夏承漪拨弄着秀发,低头向紫藤问道。紫藤拿来一件披风给夏承漪披上,坐在她一旁,歪头想了想,乃答道,“梅大人是当朝一品,且刚封了爵位,远尘公子是梅大人独子,又是王爷义子,与郡主自然算得上门当户对。远尘公子相貌清俊,行止温雅,听世子爷说他在院监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人品才情与郡主也是般配的很。这一年多来,每次回来都给郡主带你喜欢的禽偶,既知情识趣又用心非常,你跟他在一起,想来也不会觉得无趣。” 夏承漪听紫藤讲这许多,心中满满喜意,神思已飞到九霄云外。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四章 忘身花海香潜夜 “公子,回来了,瞧我给你做了甚么?”海棠正站门口候着,见梅远尘回来,忙喜迎上去道。梅远尘得了夏承漪芳心,正一腔欣喜,这时见着海棠,不由又惭又忧,“海棠待我情意拳拳,真心十分。我早答应要待她好的,现在这样,岂不食言?我真是个多情的负心人!” “公子,我做的这些菜,你不喜欢吃么?这个清溪竹丝鸡,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的。还有这个春笋炖牛筋,你前次吃过,也说了好吃的。是我做的不好吃么?”海棠见梅远尘坐在餐椅上,却并不动筷,忙问道。梅远尘见海棠这般贤淑,心中自责更甚,不觉流出泪来。海棠见此情形,心中大急,从腰带扯下锦帕,走近他,帮他擦去脸上泪痕,柔声道,“好弟弟,你怎么了?哪里又受了委屈么?”梅远尘伸手紧抱海棠纤腰,哽咽道,“好海棠,我,我实在对你不起!”海棠任他搂着,抚着他头,叹气道,“有甚么对不起的,我知你心中有我,便够了。至于其他,我又怎能强求?”梅远尘抬起头,问道,“你,都知道了么?” 海棠挣开他的双手,在一旁坐下,一边伸手取过梅远尘瓷碗来给他盛饭,一边幽幽道,“我与承漪郡主甚笃,她的闺房也去过好些次,早也瞧见了那些飞禽泥偶,又怎猜不到?”梅远尘见她脸上似有苦涩,心中更是难过,扬手便在自己右脸狠狠刮了个耳光。海棠一惊,忙从座上起身,嗔道,“你又犯得甚么浑!可瞧见这掌印?”在他右脸又揉又吹。梅远尘低声道,“我,我绝不是有意瞒你。我......”想细说起,又觉实在难以启齿,一时左右难以抉择。 海棠见他神色凄苦,心中生怜,轻声道,“承漪郡主形娇貌美,出身高贵却又坦率真诚,你与她相交匪浅,生了爱慕之心,那是再自然不过了。”海棠给梅远尘夹了几块牛筋,温声道,“何况,她待你,待我都很好,王爷于老爷又有知遇之恩,我怎能嫉她、妒她?”梅远尘素知海棠心善懂事,此时却仍从她话语中听出点点心伤,低头道,“你当我不知么?你心里仍是伤心难过的。你对我从无二心,待我再好也没有了,我,我实在不该。” “你倒是知我。”海棠强笑道,“要说毫不伤心,一点不难过,那自然是假的。此刻想起来,还是觉得酸酸不爽!”说完,右手握成拳,在梅远尘胳膊上重重一锤,莞尔笑道,“好了,我现在再不恼你了!你快些吃菜吧。我花了好久做的,都快凉了!”夹着一块牛筋便往梅远尘嘴里送。梅远尘适才在夏承漪闺中吃了不少糕饼,肚内早已不饿,但想起海棠耗费许多精力做这一桌好菜,心思亢奋,拿起碗筷急急吃起来。 诸事收拾停当,梅远尘拉着海棠在茶案锦凳坐下,认真道,“我不该骗你,现在我便与你说。”海棠静静听着,眼中透过一抹感激之色。“我和漪漪,一直也说不明白,对她有些怕有些欢喜。每次见她,总觉又是心悸又是心喜。今日见她神色凄楚,心中怜意大起,糊里糊涂地说了些风话,却,反正不知怎的就相互欢喜了。”讲及此,脸色羞赧,像顽劣受训的孩童一般。抬起头,正见海棠温柔望着自己,接着道,“我和你却大大不同。我爱你怜你自不用说,和你在一起,心中从来都是心安喜乐。在你面前,我想甚么便对你说甚么,从不需遮掩甚么,实在自在快活的很!” 海棠听他说完,轻轻“嗯”一声。梅远尘突然想起甚么,“呀”的一声,从怀中取出一锦盒,伸手递过去,轻笑道,“海棠,我给你带的女偶,你瞧瞧。”海棠脸上泛喜,接了过去,打开锦盒把女偶奉在手中,观摩良久,乃问梅远尘道,“这个女偶又有甚么说法?”梅远尘答道,“这是罗裙随云髻女偶。”顿了顿道,“店家老大爷说了个颇为难的事呢!”海棠奇道,“甚么事?”梅远尘强自正容道,“老大爷说,这少女发髻装服的女偶可再想不出来了,再往后捏,只能捏出阁仕女偶了。”海棠脸色一红,轻轻言道,“没有了便罢了。”梅远尘从袖袋取出一信封,递给海棠,笑道,“你看罢!”海棠接过信封,取出信笺,看了看梅远尘再去看信,看完,心中泛起一股浓浓喜悦。 “海棠,我上月便满十六岁了。我给爹娘写信说了你我之事,娘亲回信说,让我们十一月休学后同去安咸锦州府,给我们行订婚之仪。”梅远尘喜道。海棠一边听着他讲,一边细细看信,果如公子所言,夫人老爷已允了二人好事,叫二人年前去锦州行定亲之礼。信已看了数遍,海棠犹觉不够,梅远尘靠近来轻轻拥着她,柔声道,“好海棠,往后你再不可叫我‘公子’了,该唤‘相公’了!我也不叫你‘海棠’,唤你‘娘子’可好?”海棠轻轻驳道,“才不呢。我们还没成亲,旁人听我们这般称道,可真羞人!”梅远尘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退居其次道,“那你我二人独处之时,你唤我“相公”成么?”海棠屏息凝气,数要开口都觉难为,终小声叫了句,“相公!”梅远尘听了一喜,衣袖一挥,灭尽房中香烛,轻声道,“娘子,今日便算我二人洞房之夜。”说完把海棠拦腰抱起,走到床边把她放下。 海棠被他这一通胡闹,已羞赧至极,娇斥道,“你实在太坏!我便不该原谅你!”说完从床上爬起,咯咯笑着向门外行去,留下梅远尘望着门口无奈苦笑。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五章 杏白桃红燕归来(上) 周者,圆也。内气绕体诸穴运转一圈,是为一个周天。 天,尚不见鱼肚白,约是卯时初、二刻。卯时乃是修习长生功,见效最佳之时。梅远尘如常快速更衣坐起,催动内气,手三阳经、手三阴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十二经同时运行。多经脉同时运行,乃是极难得的天赋,青玄长生功修为远胜梅远尘,连两经同时运转犹是不能,更不用说十二经同运了。“呼...呲...呼...呲...”,梅远尘纳气依三轻、一重,七长、一短;吐气两洼、两盈。此正是长生功中的精妙调息法—“玄吸定”。 天已白透,屋外鹂鸟啼音清脆,让人心旷神怡。一个时辰已至,梅远尘运完收功。“十二经运行毫无阻滞,一个时辰十二股内气往复每条经络二十个来回,按师父的要求,是到了打通任督二脉的时候了。”梅远尘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真气,自忖道。任脉至阳,主体之血。督脉至阴,主体之气。梅远尘修习长生功一年多来,任督二脉早能催气自如,只是贯通之气受限,不可过内气的两成,是以十四经脉总不算通络。近来月余,梅远尘自感内气运转顺畅不少,体内真气浑雄沉静,似乎已到突破关头。 “咚!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梅远尘知是海棠来了,一跃而起,揖门相迎。 “现下倒好,不消我来叫早了。”海棠提着食篮,笑意盈盈道,“可真佩服院监的大人们,不一年,便让你这个邋遢公子学着早起了。”梅远尘也不去辩,接过食篮笑问道,“今早又拿了甚么好吃的?”不待海棠回答,自己便走到膳桌旁放下食篮,把篮盖揭开了,“哇,是竹丝鸡汤煲!”一边把汤罐端出来,一边笑着赞道,“嗯,味道可真香!想来是炖了好久呢!”海棠伸手从食篮中取出汤碗、瓢、勺,给梅远尘盛了满满一碗,一脸满足,轻声道,“我醒的早,左右也是无事,正好给你炖盅鸡汤,看你最近可又瘦了些了。”梅远尘心中感激,双手端起汤碗一口喝完,啧啧赞道,“啊!真好喝!比在清溪老家是做的还好喝!”说完,把碗递给海棠,显是意犹未绝。“在清溪时,府里有云婆婆和筱雪、白泽她们,在伙房中,我练手也没几次,当然做的不好喝啦,没想到你还记得呢!”海棠一边给梅远尘碗里添满,一边微羞说道。梅远尘接过汤碗,笑道,“哪里有说以前不好喝了?是现在做的太好喝了罢!”见食篮里还有一个汤碗,便取了出来,舀满了汤放在海棠面前,揶揄道,“娘子,怎能光看相公喝汤?你也来一碗!”两人对望一笑,举碗同食,不多久,满满一盅鸡汤也被喝得所剩无几。 “我和承炫说好了,今日去城西柳竹林,你收拾一下,一会儿一起去。”见海棠把餐盘收拾停当,梅远尘走近她说道。 海棠看了看他,低头想了想,轻轻说道,“我还是不去了,你们陪郡主散散心罢!她这几日颇为不乐。”说完往偏堂行去,为梅远尘装点袱包。 “傻姐姐,你何须避着漪漪?”梅远尘拉住她手道,“你我一体,你若不去,我便也不去了。”海棠不去理他,见他又跟近来,便道,“好吧,我不去,那你也莫去吧。”梅远尘嘴巴一滞,悻悻不敢再言,心中苦道,“这小妮子给我使绊子呢!这如何是好?昨日可是应承了漪漪要带她出去的,若是食言了,只怕漪漪心中不喜。”只见海棠一阵忙碌,装了好大一个挎袋,向自己走来,“你拿着罢!”一边说着,一边塞过来。梅远尘奇道,“不是不去的么?怎装这么许多物事?”海棠佯怒道,“哼,若不是为了承漪郡主,我才不和你们去!”梅远尘一听,心中大叫一句,“可好!”,脸上溢笑,嘴上说着,“我家海棠最好了!” “我去找承漪郡主,你去找世子吧,在西侧们汇合。”海棠不去看梅远尘,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行去。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杨柳依依百鸟鸣,正是个出游踏春的好日子。一轿八骑向西缓行着,轿内不时传出盈盈笑声。 “哎!你做的甚么事?”夏承炫歪首向梅远尘问道。 “啊?你说甚么?”梅远尘不明夏承炫所问何事,“甚么做的甚么事?” “我真真想揍你!”夏承炫脸色一沉,压着声音道,“你和漪漪怎么回事?” 梅远尘心中一紧,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歉然答道,“承炫,你莫生气。我喜欢漪漪,定会设法令她心欢快乐的。”见他看着自己还是颇为不善,又道,“漪漪率性天真,不喜幽居深处。你可知她心中有多苦么?” 夏承炫眨了眨眼,一脸无奈,“我如何不知漪漪不喜束缚呢!只是,生在帝王之家,好些东西,实在无法选择。”顿了顿,正色道,“远尘,我视你如至亲兄弟,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心喜欢她么?” “我自然是真心喜欢漪漪,这中喜欢乃发自肺腑,绝无半点杂念。”梅远尘一脸诚挚,看着夏承炫,低声道,“只是昨日我才知,原来漪漪亦,亦不厌恶我。”说着,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你可真笨!真不知你有甚么好,漪漪、海棠都会去喜欢你!”夏承炫恨恨道,说完驱马往前些,有意离梅远尘远些。梅远尘在后说着,“承炫,漪漪有你这样的哥哥,可真好!”夏承炫正在气头,头也不回,咬牙骂道,“我当然比你好!你个偷吃的小毛贼!”梅远尘听了,在后哈哈大笑。 “你听,你家公子笑得多欢!”软轿内,二女挨着坐,夏承漪谓海棠道。两人侧首相视,似乎想到些甚么,同时咯咯笑起。 “喂,听到没?她们可笑的欢呢!”夏承炫回首向梅远尘问道,一脸狐疑,“你是怎做到的?”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六章 杏白桃红燕归来(中) 柳竹林是都城城西有名的游赏胜地。它之所以成名,并非因它名中的柳或竹。柳竹林所闻名者,乃此处杏树和桃树围着中间燕尾塘连绵数里成林,景致清幽简雅,颇为人们所喜。尤其是仲春时节,杏花、桃花盛开,春风一起飘洒一地,色彩斑斓又气味薰香,恍若人间天堂。 “前面便到了,四位小主,下来罢!”颌王亲卫獬豸巡查一遍,没有危险,乃折回来到马轿前说道。 夏承炫下马,笑着对獬豸说道,“我们几个小辈出来,倒麻烦獬豸师父和应声师父随行,承炫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獬豸是个孔武精壮的中年男子,列颌王府八大高手第四。应声是府中排第五的高手,是个精瘦干练的秃顶中年。獬豸脸上颇有笑意,朗声道,“王爷说最近都城不大太平,担心不长眼的鼠辈冲撞四位小主,我们二人出来佑护分属应当,哪有甚么麻烦!”八大护卫在颌王府的时间最短都在十五年以上,最长的梼杌甚至已跟了夏牧仁二十七年。八人在府中受人敬仰,用度华贵行出自由,尤其王爷一家从不以仆从之礼相待,令八人对王府忠心耿耿,绝无他想。 “承漪,我们去燕尾塘罢!”夏承炫走到妹妹面前,指着右前方道。难得出门这么远,夏承漪心间欣喜异常,对哥哥做个鬼脸,笑着说道,“我今天要一个人去玩,你们不要跟过来,一会来找我便好了。”说完,如燕子一般翩然行去。行出十几丈,突然回头喊道,“你们莫跟着我,让我自己去玩!”两个亲兵正欲跟过去,听得郡主有令,一时拿不定主意,望向夏承炫。应声谓夏承炫道,“世子,不打紧,我在后远远跟着便是。”夏承炫知妹妹近月来被母亲禁足闺中,几次偷溜都被抓现行,挨了不少训斥心情低落,便朝应声点了点头。 “喂,偷吃小蟊贼!”夏承炫对不远处的梅远尘喊道。梅远尘正向夏承漪远去之处望去,没听到有人在叫,一旁海棠抵了抵的手臂掩嘴低笑道,“公子,承炫世子在唤你!”梅远尘心中挂念夏承漪,感觉海棠在跟自己说话,忙回神答道,“啊?海棠,有甚么事么?”感觉夏承炫亦看着自己,望向他茫然问,“承炫,你跟我说话么?”夏承炫见他这糊涂样,又好气又好笑,骂道,“净知道装傻充愣!我们一起走走!”说完,亦往夏承漪、应声所去方向行去。梅远尘跟海棠交代一声,便跟了过去,獬豸带着三名护卫远远尾随在后。海棠心知自己不便同行,乃在马轿就近缓行赏观。 燕尾塘木栈道上,梅远尘、夏承炫并肩而行。 “我先跟你说,你既已招惹了漪漪,便要从一而终,否则我真翻脸不认人了!”夏承炫严肃对梅远尘说着。这一年多相处来,梅远尘知他是个至聪至情的人,对唯一的妹妹其实好到了极处。 “你知极乐鸟么?”梅远尘问道。 “不知!”夏承炫心中烦闷,不耐烦答道。 梅远尘也不以为意,清声说道,“那是一种徙居的漂亮鸟儿,饰羽五彩斑斓,且啼音嘹亮。它们喜欢在天上飞,喜欢在旷野林间自由梭翔。便如一个个小精灵在天上,在花海游荡。人们只见它们飞去这儿,又飞去那儿,却从不见它们在哪落脚筑巢。都说,它们原是仙界的精灵,误落人间后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自由天国’。” 夏承炫听完,默默不语,只听梅远尘又说道,“漪漪,不就像一只不羁的极乐鸟么?”夏承炫转头看着他,想说甚么,愣了半晌终究没开口,脚下步伐加快行去。梅远尘知他欲言何事,但他既未开口,自己也就不好主动搭话,快步跟了上去。 “昨夜父王跟我说,安咸出盐之多远超预想,原以为五年才可稍解的盐危,一年多便渐见轻缓,皇祖父很开心。”夏承炫立住脚步,看着梅远尘道,“你父亲的治世才学,当真世所罕见!”自小以来,梅远尘听到关于父亲的评判都是褒奖之辞,但每每听及,心中都如急流激荡。“远尘,院监修学既毕,你有何打算?”夏承炫问梅远尘道。 这一问,颇有些突然。“院监修学既毕,我该去何处?做甚么?”梅远尘从未细想过,心中颇有些不安,茫然答道,“我没细想过。” 二人在栈道一侧的斜坡上坐下。夏承炫眯眼望向远处,久久不语。此时已午时初刻,日光虽不烈,却也刺的人眼睑难开。 “我一声,注定不可为自己而活。”夏承炫低沉说道,“我是大华皇室嫡亲,必为大华江山稳固效死力,虽死不悔。”言语简练,却含着不尽的坚毅果决,梅远尘从未见他这样。夏承炫接着说道,“父王近来为厥国边界扰民之事费尽心力,明显老了许多。”梅远尘今还到给夏牧仁请早,确见他脸色不如往昔饱满,轻轻道,“我今给义父问安,见他两鬓已有微霜,心中梗塞难过,想来为朝廷上的事操劳过甚了。” “修学既毕,我便来帮父王协理政事,望能分担他忧虑之万一。”夏承炫望向梅远尘,眼中满是希冀,“远尘,你也来帮父王吧!”梅远尘在院监一年余,对官场诸事已有切身了解。就内心而言,梅远尘实不喜为官,但父亲、义父都在为这个家国殚精竭虑,自觉身为宦家子弟深受皇恩,理当从仕报效才对。这时这位挚友、义兄又直面相劝,令他难有推却之由,轻轻点头道,“嗯。” “好兄弟!”夏承炫大喜,重重拍在梅远尘肩上,顺带搀着他肩膀从坡上起身,笑道,“已是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去找漪漪!”说完露出一个坏笑。 “喝!”.. ...“喝!... ...“哐” ... ...“铛”二人正起身,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缥缈的呼喝声,像是有人在对打。二人走到堤上一看,却见一群黑衣人正围攻马轿处的海棠、护卫。“獬豸师父,快去保护海棠!”夏承炫急叫道。獬豸本想去帮忙,但未得少主明示,又担心少主安危,是以一直没出手。现既得到夏承炫指示,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梅远尘比之獬豸丝毫不慢,运起长生功中轻功身法“鱼跃鸢飞”,朝马轿奔去。“海棠,海棠!”心中急切念着。 颌王府亲卫,本就远非寻常卫兵可比,以三敌五把海棠护在中间犹不落下风。“嘭!嘭!”、“嘭!”... ...獬豸、梅远尘赶到后,五个黑衣人瞬时不敌,先后被击重伤,两人被亲卫杀死,余下三人苦苦支撑,眼看难以为继了。 “海棠,你怎样?”形势稍稳,梅远尘便走到海棠面前,急问道。海棠本在为众人准备午膳,忽然从林中冒出五个蒙面黑衣人,吓得花容失色。所幸此间有三名亲卫留守,迅速把海棠保护了起来。不多久,便见獬豸、梅远尘赶来,海棠才心中稍定。“原来公子武功也俊的很哩!”海棠见梅远尘呼呼几招打出,把两个黑衣人打到在地,心中讶异不已。听梅远尘问起,勉强笑着答道,“我没事呢。” 梅远尘把海棠扶到马轿旁,突然想起一事,“不好,漪漪!”朝獬豸所在,急喊道,“獬豸师父,你在此保护海棠和世子,我去找郡主!”夏承炫脚力不及二人,这时才刚到,听得梅远尘喊叫,心中也是一慌,想对梅远尘说甚么,却见他几个大跨步,人已走远。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七章 杏白桃红燕归来(下) 燕尾塘数万亩之广,四周堤案是延绵错落的高低树林,中间是片燕尾形狭长水域,其间有凉亭十数个,相互由木栈道相连。堤岸植树难以计量,最多便是杏树及桃树了,一片白一片红,微风吹来,落英缤纷。 “好美啊!”夏承漪忍不住轻叹道。她今日穿着粉色矜罗裙,脚上一双微黄的高帮宽头犀皮靴,一路走来频频驻足。 “好美啊!”一个陌路书生从栈道走过,无意瞥见夏承漪,一时定住,眼神再无法挪移半分,入魔一般赞道。当真一副“伊赏花海我赏伊”的景象。见佳人行开,渐行渐远,书生神色焦虑。内心纠结一番,书生终是拔足追了上来,绕到夏承漪面前,整理衣冠执礼道,“小姐,小生城南何家巷段儒然,有幸在此偶遇小姐。唐突打扰,实在,实在... ...小姐容貌,美不可言喻,实非人间应有。小生盼,盼小姐垂怜,可否赐告芳名?”夏承漪知道自己身后必有王府护卫暗随,故这书生截路叨扰也毫不惊惧,听他一番言述,反而暗暗羞中带喜。这书生执礼甚恭,此时仍拱手弯腰无有稍动,夏承漪瞧不见他面容,轻轻笑了笑,绕他而行。书生尚在惶惑、欣喜间徘徊,感觉佳人从旁饶过,一时心中绞痛如被剜割,双脚一软跪倒在地,掩面伏地恸哭。 夏承漪听得身后哭声,脚下一缓,脸上笑意更胜,又快步向前雀跃进入一旁杏林。 “从不知王府之外,竟有如此美景。”夏承漪轻轻感慨。她并非不曾出府门,只是每每出来不是去道观寺庙,便是去街坊市集,从不曾到过如此远僻之处。这连绵的白色杏花盛开,落下或随风在飘,在夏承漪眼里皆是从未想象更从未见过的梦幻景象。此时在这里闻着淡淡杏花香,身上沾着杏花蜜,满眼都是这种纯白的小花,实在觉得从未有之轻松自在。思绪仿佛在梦境之中。 “叽叽...喳喳”林间传来一阵清脆鸟叫,夏承漪缓过神,探头去看。“咦,是小燕子!”夏承漪惊叫起。王府中也偶有燕子飞来,但因府中不许燕子筑巢,是以它们总是稍一徘徊便离去。她素来喜欢禽鸟,燕子尾翼如剪,相貌颇讨喜,“远尘哥哥送我的禽偶当中却没有燕子!”此时不免心下嘀咕。见燕群飞走,自觉跟在后面走着。“叽叽...喳喳...”燕子边飞边叫,夏承漪忍不住想道,“呵呵,燕子这般叫声,倒像是对夫妻在吵嘴呢!” “漪漪!”...“漪漪!”梅远尘一路走来,一路唤。 “远尘公子!”一个声音遥遥传来。“是应声师父!”梅远尘听出是何人在唤自己,心中一松,快步向声音传来之处跃去,一边叫道,“应声师父!”二人在约莫两百丈外碰见,梅远尘问道,“漪漪怎样?”应声奇道,“莫非你们亦遇到了黑衣歹人?” “五人,已被制住。此处亦有黑衣人出现么?漪漪没事罢?”虽从应声神色可料想夏承漪应该无事,但亦忍不住问道。 “三名黑衣人先被我察觉到,提前料理了,郡主并不知情。”应声说道,“郡主刚去了前边桃林,你直走一百丈余便可见到。” “好!多谢应声师父!”梅远尘揖手答谢道,言毕跃步快行而去。应声看着梅远尘离去背影,良久乃叹道,“好俊的轻功身法!” 燕群飞到桃林中,夏承漪亦尾随跟到桃林中,身后应声与三名黑衣人的打斗,她丝毫未觉。“呵呵...”、“咯咯...”梅远尘远远便听到夏承漪银铃一般的笑声。想她难得如此开心,虽觉此处并非安全之处,仍是不忍打扰,离她四十余丈守着。 笑声如风,催人旧。燕子来去几拨,春风吹来不知几缕,桃花落地无数,夏承漪笑了几声,梅远尘却已深深记住,如镂刻在心脑间。 “啊!”下小斜坡时,不小心崴到脚,夏承漪轻呼出来。 自修习长生功,梅远尘双耳之聪,双眼之疾远超先前,何况一直注目在夏承漪身上,她一崴脚,他便发觉,急急奔了过去。 “漪漪!”梅远尘叫道,走近她身边,蹲下轻声问着,“漪漪,怎样?崴脚了么?是不是疼的紧?”一边问,一边伸手在她左脚踝轻轻按揉。夏承漪静静看着他一通忙碌,一句话亦未答。“漪漪,怎么了?疼的紧么?”见夏承漪左右不答话,梅远尘紧张问道,却见她含笑轻轻摇头。“总算有个人,疼我惜我怜我爱我。远尘哥哥,盼你我能相敬相爱,携手白头。”夏承漪在心间默默祈祷。 “眸面印桃花,人物两不及。脸似红花俏,眼如梦中萦。”四目相对,梅远尘看着尽在咫尺的容颜,轻声脱口而出。夏承漪听他赞自己,心中甜蜜低头轻笑。 “漪漪,你脚崴了行不得路,我来背你。”梅远尘握着她一双葇夷,一脸疼惜道。夏承漪抬头与他对望,只想在记忆中刻画此情此景,良久轻臻其首,柔声答了句“嗯”。梅远尘心神摇曳,缓缓转过背,夏承漪顺势趴上去。 归去途中,梅远尘只想行慢些,行久些,再慢些,再久些... ... “呼!你们总算回来了!”夏承炫一脸气愤道,“我还道你们私奔了呢!”一边走近二人,脸色不善向梅远尘质问,“你干嘛背她?”又对夏承漪道,“漪漪,下来!这像甚么话!” 梅远尘答道,“漪漪崴脚了,行不得路。”一边向马轿行去,把夏承漪轻轻放到轿沿,海棠忙过来搀扶。 夏承漪单脚落地,由海棠搀着进了轿,打下轿帘之际还对梅远尘轻吐舌头。 四人聚齐,一行人顾不得进食,匆匆往王府赶去。留下三名护卫在此间,守着半死不活的五个黑衣人及三具黑衣尸体,等候都府衙役押解回去。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八章 孰知大华内外忧 颌王府议事厅中一片沉闷,夏牧朝和夏承炫、梅远尘及几位王府亲信依次坐着。 “獬豸,你与他们有交手过,可能从他们武功路数看出这些人来历?”夏牧朝脸色不悦,沉声向獬豸问道。 梅远尘背夏承漪回到马轿后,众人急往回赶,午时三刻才抵达王府。回府后,夏承炫令獬豸、应声先行向颌王详细报知今日发生遇袭之事,自己与梅远尘把夏承漪、海棠送回房后,亦径直行往府中议事厅。此时,夏牧朝与杜翀、獬豸、应声及其他两位老者已在论议。 “王爷,当时围攻海棠姑娘的有五人。除一人被我一掌制服外,其余有四人与属下交过手,四人武功皆是不弱,绝非寻常卫兵可敌。属下有意让招,陪他们各交手了六七个来回,发现他们的招式、身法却并非同出,有两人使了天山派的点星手,有一人用了浊流寺的双龙伏魔拳,令两个东一招西一招,看不出甚么名堂。这五人都有一些的内功的底子,招数路子都粗野不堪,像是江湖中的人所为,但又全然没有大派别的门面。”獬豸细细回想过招情形,一一分析道。 “不错,与属下交手的有三人。三个都使了几招崮山剑法,其中一个还用过两招霸州梁家的九甲小擒拿。但他们的招式都是空有虚把式,没对上路子,倒像是这些派别的外门弟子。”应声亦说出了自己判断。 夏牧朝听了眉头一皱,脸色一凛,沉声言道,“颌王府与江湖门派,素来没有甚么瓜葛。今这没来由的,竟敢对我们颌王府下手!不给他们一点颜色,只怕往后还不得安生了!”看向獬豸问道,“受伤的几人尚在何处?” “歹人被制住后,属下便安排人报知都府衙门了,按脚程,此时他们当在解往都府衙门牢房的路上。待在衙门造了册,属下再派人把那五人引到王府来审问。”獬豸答道。颌王府虽贵重显赫,却并无抓捕嫌犯之权,但事关颌王世子、郡主安危,颌王府依律可参与此案审查。獬豸在王府从事多年,于这中间门道,自然熟门熟路。 不想夏牧朝却摇了摇头道,“此事绝非寻常江湖亡命徒绑人造事这般简单!”又向杜翀、应声道,“你执王府金令往柳竹林去,路上定会碰上府衙的人,无论如何要把人带到王府。应声,你与杜翀同去。此事时久恐生变故,你二人速去速回!”二人得了明令,半个呼吸亦不敢耽搁,急急从座上起身退了下去。他们走后,旁边两老者亦悄悄退去。 “父王,莫非你以为,是有人会杀人灭口?”夏承炫站起来,走近夏牧朝问道。 “此事定涉朝局政争,寻常江湖帮派,觉没这个胆量。派出他们行事之人,想来会设法接应营救,若一旦救不成,为防事情败漏,定会杀人灭口。无论是阻止他们救人抑或阻止他们杀人,都府衙门都未必靠不住。”夏牧朝冷声道,“追查凶手之事,只能靠王府的人来办!”这不是王府眷属第一次遇袭,但结合当下朝局,夏牧朝却从未如此担心。 “父王说的是!”夏承炫抚掌道,“只盼杜总管和应声师父赶在他们下手前赶到!”几人听了,皆微微点头。 “哼!就怕他们不出手。一并解决了,倒省去我们到处找的功夫!”夏牧朝离座负手而行,望着厅外,冷冷道,“只要你们尚在都城之中,无论你们有多少人,都定让你们有去无回!梼杌、华方两位师傅的武功之高,深不可测,能从他二人联手下逃脱的,整个大华也不过十数人!”原来,适才从座上悄然下去的两位老者,正是府中排第一、二的高手:梼杌和华方。 此刻余人已退尽,议事厅中只剩夏牧朝、夏承炫和梅远尘三人。 “呵呵,今日倒难得,我们父子三人可以坐一块儿。去偏厅罢,上点酒菜,我们爷仨儿好好聊聊。”夏牧朝脸上已全无先前沉郁,笑谓二人道,说完往偏厅行去,夏承炫、梅远尘对视一眼,走到厅外向下人吩咐几句,便快步跟了过去。 “你们也坐下吧。”夏牧朝对夏承炫、梅远尘道,“正好一起用午膳。”此时正是午膳饭点,伙房早已备好酒菜,三人才在小餐桌坐下,小婢便端来了食盘,几样精致小菜奉上。夏牧朝拿起碗筷,对二人温声道,“先用膳,可别饿着!吃饱了,慢慢聊。” 三人都是真饿了,小菜也不足量,几碟菜一壶酒很快便饮食一空,伺立一旁小婢收拾干净,上了一壶酒,便阖门退了下去。 “这般衣食无忧的时日,不知能延续多久!”夏牧朝轻轻叹道,眼神中自有无尽落寞。 “父王,朝廷真到了举步维艰之境么?”夏承炫眼神炽热问道。 夏牧朝看着爱子,伸手摸了摸他头,笑道,“便是有再大的难处,现下亦有父王撑着,你先前怎般,现在亦怎般便好。你们年纪尚小,甚么都可以学,却甚么都无需去做。再过几年,等年纪再长些,便是你们想推却,我也是不允了。”眼中、语中,实有无尽的爱意。“不过你们终究非寻常家的子弟,以如今之年岁,政事自然可涉猎。朝中之事,我确当多与你们说些。”二人听了重重点头,实盼能分担父王/义父重担之万一。 “前几年盐荒、天灾遍及十余郡,百姓度日多艰辛。且大华积弊多年,官员贪墨之风难治,民怨渐重。地方大户、士族、帮派积聚大量银钱,竞相屯兵蓄力。据报最大的江湖帮派,做私盐买卖的盐帮,帮众近三万,帮中上下几乎个个执兵带锐,在地方横行无肆,各地官兵敢怒不敢言,至于平头百姓,就更不消说了。”夏牧朝神色凝重,自斟自饮一杯,接着道,“武林第一世家若州的徐家,公然训练府中仆从五千余人,哼,这些人若想做些歹事,便是寻常军队亦难以镇压,倘若想反,只怕也非难事。皇甫家、公羊家各自辖制兵力十三万,近四五年来,暗里又偷练了五万多人,可说是兵强马壮,虽说现下还未反,但反与不反仅在他们一念之间。反观朝廷,国库的银钱除了发饷便是赈灾,军资用度常有不足,马匹、兵器亦远远不足以应战需。虽有百万之军,能上打仗的,只怕不至四成之数!”说完,又连饮三杯。 “义父!”梅远尘素来敬重夏牧朝,这时方知他竟临如此苦困之境,心中难过,轻轻唤道。 夏牧朝摆了摆手,苦笑道,“无妨。此皆国中内忧。为父自认,若给我五年时间,藩王巨户屯兵之势,吏治浑浊之风皆可扭转。自是当下强敌环伺,去年入冬以来,兵部上报的敌国之兵入境之事,已有三十几次,显然是在探我边防虚实。厥国数十年来雨顺风调,吏治清明,现下国力之强已不在大华之下。加上冼马国、沙陀国和雪国。哼,现大华势弱他们势强,他们又岂愿错过如此数百年难有的良机?唉,只怕几年之内便有大战了!”说完,举壶而饮。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五九章 家国困又己身愁 “都是些痼疾,不说了。”夏牧朝放下手中酒杯,无奈道。转而望向梅远尘,微笑道,“远尘,刚听应声说起,他对你的武功却推崇得紧!随青玄道长学武这一年多来,进益倒真快得很啊!” “原来义父竟早知我随师父学武之事?难怪承炫从不问我晚间去了何处。”梅远尘心下诧异,转念一想,“是了,师父来院监授我武艺,自要经过一番安排,义父得知这消息,亦算不得奇怪。”当下羞赧答道,“师父武学之渊博,孩儿虽勉力修习,只怕亦未窥探精妙之分毫,实在惭愧。因师父授业前有严令,不许孩儿透拜师修武之事,故未曾报知义父,孩儿实非有意隐瞒。” “原当如此!”夏牧朝轻轻摇头言道,“大丈夫行事,但凡与人无害,应承他人保密之事自当遵从。我想自己既已知此事,当主动讲于你知,免你自受自苦,你亦不算失信于人。”坦荡之气溢于言表。 梅远尘不想夏牧朝如此体恤自己,感激言道,“孩儿多谢义父见谅。”一直以来,梅远尘因隐瞒自己跟随师父习武之事,心中某一角落总是落着一块石头,一丝自惭之感挥之不去。今日夏牧朝见机说出此事,实在令他心中大为放松。 “父王,远尘的师父很厉害么?难不成武功比梼杌师父还强?”亲睹梅远尘这一年多的进益,夏承炫实在忍不住问道。一年之前,自己这位义弟还远较自己为逊,此时,自己却远远不是其敌,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位青玄道长是何方神圣。 “青玄道长是父皇年青之时的好友,这二十几年来我有幸见过几回,对其所知并不甚多。但他的两名弟子,湛为道长和湛明道长和我却颇有交集。”夏牧朝轻捋胡须,言道。 “是皇祖父首席客卿和真武观观主两位道长?”夏承炫奇道。 “不错,正是此二人。两位道长都是大华道门一等一的人物,他们的授业师尊又岂可能是寻常之人?”夏牧朝说完看向梅远尘,颇有询问之意。 “师父他老人家,学究天人之道,窥测天机命理,其能,实在难以尽述。至于家师武学之修为,孩儿所知亦有限,但可肯定,梼杌师父绝对远非家师对手。”梅远尘和青玄学的越多,越觉其深不可测。其实,梅远尘本还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便是,“只怕王府中八大护卫联手,亦不是家师之敌。” 夏牧朝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青玄道长乃真正的道门宗师。梼杌师父武功虽高,却只是厉害的武学高手,二者终究不可并提。依我看,便是湛为、湛明两位道长,只怕亦胜出梼杌不少。”看向梅远尘道,“远尘,你能拜在青玄道长门下,实在是极难得的福分啊!”梅远尘点头称是。 夏承炫坏坏看着梅远尘,笑道,“难怪要你同我跟梼杌师父学武,你都不乐意,原是有一位这么厉害的师父!你才跟他练一年,武功便这般厉害了。远尘,你去问下你师父,看他老人家还收不收徒弟?”说完贼贼笑起。 “胡闹!”夏牧朝斥道。 梅远尘颇有些难为,想了想说道,“先前我亦探问过师父,想要他收你为徒。但师父收我入门之时有言,我是其第三门人,亦是最末一人,只怕,此事只怕难为的很。不过你要不嫌弃,师父教我甚么,我便转授你甚么,这样可好?师父倒不曾嘱我不可将武学外授,如此,我亦不算有违门规。” 夏承炫听了颇为意动,正待开口,夏牧朝郑声言道,“既青玄道长有言不收门徒,此事当作罢。承炫,你莫用这些小把戏来诓远尘。远尘,你勿随他瞎胡闹。此乃你之机缘,又岂能转赠?” “是,父王(义父)!”二人齐声答道。 夏牧朝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一杯,谓梅远尘道,“远尘,你在华子监各门考校皆是优等,又有幸跟名师修习武功,一旦武文学成,盼你能如你父亲一般报效家国,成国家栋梁之才。”双眼满含期许之色。 梅远尘见他神色,又思他先前所言重重国困,体内气血滚烫,重重答道,“义父,孩儿及梅家数代来深受皇恩,父亲及我更多蒙义父提携爱护,自当为国效死力,以报国恩,义父之恩!” “思源经世治政之才,当朝无有出其右者,于理亦当居要位理要事,非是我刻意提携。我与思源乃旧时同窗,是多年好友,你与承炫又性情相投,我收你为义子又有何恩?远尘,此节你毋须多想,只存报国之念足矣!”夏牧朝正声道,“青玄道人是世外高人,世间诸事都已看透,甚么都已不在意,原也不算甚么。然我辈终究不能免俗,这国事家事皆难以释怀。远尘,你跟师父学武则可,他的处世之道,你却千万莫去学!你是世家子出生梅府独子,肩上自当有当担之责,万不可推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堂堂七尺男儿,理当为国效力,攘内安外还大华一片清平!可记住了!” “义父,你放心!莫说师父从不与我谈处世之道,便是他与我说,我亦学不来。孩儿自幼受梅府家训,保民安国之志早已深植骨髓,绝不会变。”梅远尘从座上起身,躬身言道。 夏牧朝听了,哈哈笑起,“不错!虎父焉有犬子!”站起身来,重重拍在梅远尘左肩上,另一只受搭在夏承炫右肩,温声道,“我与思源总有老时,大华朝危局短时难解,须得你们年轻一代勠力齐心!你二人虽非手足,却情同手足,我很欣慰。” 夏承炫与梅远尘对视一眼,暗暗相互勉励。 “好,都坐下罢!”夏牧朝双手微微用力,示意二人入座。 “趁今日难得,远尘,你与我说说你和漪漪之事罢!”夏牧朝忽然微笑说道,眼中却似有隐忧。梅远尘听了,脸上火辣辣的烫,又羞又愧又急,见义父认真望着自己,知今日怕搪塞不过去,便硬着头皮说道,“义父,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我心里喜欢漪漪,我定能,定设法令她喜乐。决计不让她心伤,不使她难过。” 夏牧朝轻轻点了点头,看了看梅远尘又看向别处,欲让他放松一些,但他稍平复乃道,“原本你与漪漪倒是很般配,只是你们之间还有一个海棠丫头,唉,这...唉!”顿了顿,接着道,“虽说大户之家三妻四妾也寻常的紧,但漪漪终究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你可明白?” 梅远尘心中瞬时压抑异常,低沉答道,“孩儿明白。”说完低着头,不敢去面对义父双眼。 “你心下是如何想的?”夏牧朝再问道。他刚刚从应声出得知此事,一直忍住不去问,但此刻话已至此,既事关爱女,他再无法不过问。 梅远尘低头沉思数十个呼吸,努了努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乃抬头看向夏牧朝,正色道,“义父,孩儿与海滩自幼相识,向来如影随形,此生我绝不可负她!” “那漪漪呢!”夏承炫听了,怒火骤生,脸色不悦问道。夏牧朝看了看他,似欲说甚么,终于还是甚么没有说,转而望向梅远尘。 梅远尘承受着他们目光,心想自己贪得无厌伤了他们,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轻轻说道,“义父、承炫,我待漪漪亦全出肺腑,绝无半点虚假。此时我的确未有周全之策,但我定竭尽所能,必使此事圆满得解。” 夏牧朝点了点头,拍了拍梅远尘,轻轻道,“此事非你之过,求解亦不急于一时。但此事未解之前,盼你能自律自守。可能明白?” “是,义父!孩儿知晓!”梅远尘感激道。一旁的夏承炫重重“哼”了一句,喘着粗气。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〇章 驿遇相邀登南楼 追缉歹人之事,夏牧朝并未让夏承炫、梅远尘参与,诸事言毕即遣二人离去。夏承炫心中有气,从议事厅出来便径直往自己宅院行去,梅远尘只得独自一人去看夏承漪。一路上左思右想,总觉难以找到两全之策,正烦闷间,已到了夏承漪寝居。 夏承漪扭到脚踝,初时尚不觉如何,可不到一个时辰便臃肿起来,丝毫使不上劲力。回到府中,府里的女大夫给涂抹了些活络消肿的膏药,嘱她些须切莫乱动。夏承漪自小娇贵,从未受过甚么苦痛,今日承这崴脚之痛,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欣喜。正胡思乱想间,听紫藤报道,“郡主,远尘公子来了。”忙对着铜镜急急梳理妆容。 “漪漪,脚踝可还疼的紧么?”梅远尘进了房来便蹲下去看夏承漪脚伤,见她脚踝肿胀如斯,仰头疼惜问道。 夏承漪未想到梅远尘这般,忙拉下裤管、裙摆来遮住脚踝,脸色绯红嗔道,“你看甚么!不知女儿家的脚看不得么?”说完,握拳砸在梅远尘臂膀上。 梅远尘从小和府中婢女、仆从长大,和旁人家的女孩儿却从未亲近,实不知有此一节,讪讪站起来,一脸歉意道,“漪漪,我实在不知,请你恕罪。” 夏承漪转身斜对着他,低着头道,“谁要你讲这些!屋里又不是没有锦凳,你站着干嘛?”说着对一旁的婢女吩咐道,“合欢,去把大夫开的药煎了。”小丫头得了指示,轻声应“是”,行到茶案旁,从上拿起药方退了下去。“你这个坏人,笑什么?”夏承漪见梅远尘掩嘴偷笑,骂道。 “我不笑了。漪漪,你怎也学了我昨日的法儿啦?”梅远尘答道。两人对视一眼,想起昨日梅远尘借故两次支开紫藤,和今日夏承漪支开合欢何其相似,不禁同时笑起。夏承漪收起笑容,伸手在梅远尘胳膊上一拧,佯怒道,“还来笑我,都是你教的坏招!”梅远尘心中有愧,也不去躲避,任她拧着。夏承漪刚一拧便觉不妥,又伸手轻轻去揉,不好意思问道,“你怎不躲?平白挨了这一下。”梅远尘摇头苦笑道,“但要你喜乐,我又怎忍去却?给你拧一下算甚么。”夏承漪又喜又悔,倚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道,“那往后我不打你了。”梅远尘本想去拥她,又想起自己应承义父之事,轻轻推开她,温声道,“漪漪,我们聊聊天好么?”夏承漪并未觉有何异样,甜甜笑着答道,“好啊。” “漪漪,我,我喜欢你之事,义父知晓了。”梅远尘有些生涩道。 夏承漪俏脸上粉色才褪唰的又起,噫呢一声娇羞无限,轻轻道,“在柳竹林,你那般背我,何况每次修学回府,你都没来由地跑这里,父王不知道才怪呢!”言语中竟是喜意多过羞涩。梅远尘本欲再说,见她俏脸绯红,双眼流波闪耀宛如星辰,哆了哆嘴,忍住了在咽喉。 回到玉琼阆苑已是申时,梅远尘找遍苑内外却仍没见着海棠,闷闷回到房中。今是朔日,乃是梅远尘每月写信予爹娘的日子。 梅远尘愁坐四宝前,几番提笔又几番放下,好容易才下定决心,将自己与海滩、夏承漪之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写进信中,坦白告知了爹娘。百言之信终于写完,梅远尘封好火漆,到马房牵了马匹,骑往驿站寄信。一路上,梅远尘心思忐忑,便似心腑随着坐骑上下颠簸。驿站距王府不过三十余里,骑马不到半个时辰的脚程。梅远尘在驿站外面下马,把马匹交由衙役,自己径直往内行去。 “管事,我要寄信。”梅远尘站在驿站理事柜台,对内说道。 驿站管事是个不入品的小吏,自梅远尘初次邮信验过他的籍引,知了他身份,每次见他来都是毕恭毕敬。“哦,梅公子,你来寄信了?小的这便给你造册!”驿站管事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拿着造册本行到梅远尘对面,伸出双手来取信。梅远尘从怀袋中拿出信件交予他。 “梅公子,可还是寄往安咸锦州盐运政司府么?”管事低声问道。梅远尘言道,“是了。请问京城往安咸的驿马何时出发?” 管事已造册毕,想了想答道,“当是初四出发,最迟初五定然是要走的。”说完,双手递回一张凭票,上有寄件时日、寄件之人、收件之人及信往何处之字样,左下盖有驿站印戳。梅远尘接过,折好放入怀袋之中,谢道,“有劳了!” 驿站除供官员往来落脚之外,传递书文、信件乃其又一大用。寄信之人凭籍引造册,依寄信远近征取银钱,资费颇厚,寻常人家难以承受。然一旦寄件之人手执官籍、皇籍则无需银钱,造册登记即可,且所寄信件途径驿馆,一路盖驿戳单独记录行程。 “远尘?”梅远尘行到门口处,忽听了一个熟悉声音在左前叫起,忙转头去看,却是公羊颂我,旁边跟了几个仆从。 “颂我,你也来寄信?可巧了。”梅远尘走过去问道。公羊颂我走来,拍了拍梅远尘臂膀,笑道,“可急着办事?若是不急,等我一会。” 梅远尘指着门口凉亭,笑道,“正是已办完了,我在此间等你如何?”公羊颂我答道,“再好也没有了!”说完,快步向内行去。 梅远尘、公羊颂我身边都有使役仆从,之所以亲来寄信,皆是为了凭借官籍的籍引寄信,信件一路有驿站照管,要安全迅捷许多。民间商贾富户没有这般权益,通常寄信都是走镖。镖局寄件价格昂贵,脚程也快,却不如官驿平安。江湖上劫镖之事常有,却极少有敢朝官驿下手,不是怕官府派兵缉拿,而是官驿所托一般皆是官文、官信、军报,一来不值钱,二来兹事体大,其害难以估量。是以官驿行进中,人数远较镖局为少,却平安得多。而镖局因所托常有贵重之物,虽一路镖师重重护卫,已偶有亡命之徒打劫,失镖亦是难以避免之事。 “远尘,教你就等了!”梅远尘正思忖间,却听公羊颂我远远走来叫道,“走,旁边有家叫“南国食肆”的酒楼,菜品颇有特色的风味,今日我来做东。”一边说着,一边拉梅远尘袖口往外行去。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一章 我命由天不由我 “南国食肆”是都城颇负盛名的酒楼,主要菜品是南方口味,占地十余亩,有篱墙与隔开。里面有水池、亭台数个,名贵花木几爿及草地一大爿,这时春意正盛,草绿如茵。食肆与驿馆相距不过几百步,二人徒步而去,公羊颂我的几个小厮在后迤迤跟着。 这时已经酉时二刻,天色渐暗,街市摊贩、店铺都掌起了灯笼。酒肆门外有数小厮迎来送往,见公羊颂我一行人来,一个小厮忙往里跑,一个小厮急急迎了上来,恭敬道,“公羊世子,尊客大驾光临,请随小的来。”说完,在前面引路。 “公羊世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一个年约四十的高挑华服男子,快步行过来,拱手迎道。 “徐老板,生意可好的好啦!”公羊颂我笑道。“呵呵,那也是世子这样的尊客赏饭吃啊!”高挑华服男子笑呵呵答道。 公羊颂我以头指梅远尘道,“这位是安咸盐政司梅大人的公子。”但凡对政事稍有涉猎即知,安咸盐政司乃当朝从一品官职,高挑华服男子久居都城,又做着招待宴饮的营生,对这官官道道自然熟知,一听忙揖手道,“梅公子,稀客稀客!”待着高挑华服男子说完,又指着他道,“这是这间酒楼的老板,徐簌功。”梅远尘回礼道,“徐老板,你好。”徐簌功乐呵呵引着二人往内行去。 “公羊世子,梅公子,两位想要个什么样的厢房?”行到酒楼廊下,徐簌功笑问道。 公羊颂我望着梅远尘,投来商量的神色,梅远尘摆手道,“颂我,你决定便好了。”公羊颂我点头道,“也好。那就顶楼的揽月阁罢。”最后一句却是对徐簌功说的。徐簌功笑着应承,“在下给二位引路。” 南国食肆由五幢塔楼由内外各四回廊相连而成,居中一幢曰“勾陈”,共五层,楼高七丈余,乃是八卦笼的造型。“勾陈”四角分列四星楼,东楼名繇园,北楼名狄庐,南楼为槊斋,西楼曰鹜台,四楼如孪生摹刻一般无二,皆三层高约四丈八,其形如鹅掌。 三人沿着阶梯徐行,一路到了顶楼,只见行廊最末一厢房门口挂一匾,灯火照耀下清晰可见“揽月阁”三个苍劲大字。 “两位尊客,请!”说完轻轻推开厢门,把二人引了进去。厢房内陈列倒是简单,只一两座小桌,每座伺立小厮及婢女各一,两名婢女拉开紫檀椅,清声道,“请尊客入座!”二人才做好,婢女便给二人摆好茶具,匀了一杯热茶。 “这茶不错,叫“春不留”,是下河郡独有的名茶,先品一杯罢。”公羊颂我介绍道。梅远尘喝茶向来不讲究,但今既来饮食,也就随俗细细品起来。“嗯,果然不差!”这茶微甘爽喉,略有回味,很合梅远尘脾胃,忍不住赞道。“哈哈,那自然了!”公羊颂我言道。 “两位尊客,此间是肴谱,请过目!”两婢女各捧一本册子贡向二人。梅远尘笑道,“颂我,我随你喜好便可!” “哈哈,好!你自小长在清溪,我自小长在苍生,两郡延绵相连数百里,民风民俗几乎无差,饮食菜肴亦相去不远,倒要看下你我口味有无不同。”公羊颂我笑道,“酥砻藓、醉蓝鲷、” “怎样?这‘南国食肆’楼宇修的可还好?”甫一走进食肆围篱内,公羊颂我便笑着问道。 梅远尘初见这酒楼便颇觉熟悉,再走近一看,只见酒楼栏杆,浮雕图案竟和清溪郡三水州老家的府宅内的图案有五六分相似,当即答道,“这些浮雕与我老家府里的浮雕倒是挺像的。” “哈哈!那自然了!这楼宇的浮雕师父说不准便是清溪人呢。”公羊颂我笑道,“这酒楼是我去年开的。”梅远尘听了不禁一愣,心想,“颂我今年才二十四岁,竟能在都城开这么大一间酒楼”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二章 揽月阁中誓天地 勾陈顶层有四阁,分别为揽月、摘星、腾云、戏雨。阁中门墙雕镂无不精细,修饰无不精美,布置用具皆雅致厚重,可见主人颇费了一番心思。 “事势如移,机运难料,颂我你又何必屈从于一时不遂?”梅远尘安慰道。自拜师青玄以来,每日修学道门武学宗义,潜移默化间,梅远尘亦多有成事由人的思绪。 “哈哈,你说巧与不巧?恕我前次来信中,便有一句如你所说一般!”公羊颂我听了,忽然惊异大笑道。见梅远尘一脸狐疑,便从怀袋中一阵摸索,取出一封信笺,看了看驿戳,确认无误后向梅远尘递来,一脸兴奋看着他,道,“你自己看,此页第九行!”梅远尘初觉不妥,但见颂我似乎亦不忌讳,又想难过果真有如此巧事?便伸手接信,取出信直阅次页。只见其中有书,“事势难料,机运将移,我与二哥未必不可面见于近时。”却与自己适才所言几无差别,不禁喃喃道,“可真巧了!” “哈哈!会须随欢把盏尽,来来来来,远尘,你我对饮一杯!”公羊颂我久不见幼弟,而梅远尘与恕我年岁相若,颇有“移情”之势,恍惚间以为恕我或许亦如远尘一般的形容,心中顿时大感快慰,朗笑言道。二人斟满酒,碰杯对饮,甚是畅快。 “颂我,你比我年长,见识亦远胜于我。你觉得当下大华形势若何?”二人是同窗,此事又更觉投缘,梅远尘将心中郁事向公羊颂我问道。 公羊颂我单手执杯,神色陡沉,沉吟数个呼吸,又自斟自饮一杯,叹道,“沉疴老弱峙群狼!” 沉疴老弱峙群狼... ...内忧政争积弊,外有烽火敌情,倒真如一群老弱负病之人,被饿狼围在正中。 “颂我,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梅远尘想起义父所忧,这时试探问道。 “呵呵,世人皆有疑,却只你来问我!”公羊颂我摇头惨笑道,又急急自饮一杯,两行清泪缓缓流下,乃铿声道,“远尘,我远离王府多年,实不知公羊家是否真有反意。质居都城六年间,一直承蒙朝廷、师友眷顾,颂我铭记五内。若确知公羊家当真有易帜之心,颂我定以死相劝,此生绝不与朝廷为敌!”梅远尘见其双眼炯炯,目光坚毅有如实质,当真果决非常,离座起身双手执礼道,“兄之大义,远尘自愧弗如!” 公羊颂我坦然受礼,待梅远尘礼毕,乃笑道,“远尘,自院监你我初见,颂我一直觉与你缘分深重,今日相逢此感更甚!你我何不如指天地为誓,结拜为异姓兄弟?”梅远尘听他言语真挚,情真意切,深为触动,喜道,“如何不好!” “好极!”公羊颂我大喜道。 二人行至窗台,双双跪倒在地,对着明月磕了三个响头。 公羊颂我誓道,“皇天在上!今我公羊颂我与梅远尘在此结为异性兄弟,此生互敬互信,永不相叛!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梅远尘见他誓完,心中激荡,接着道,“皇天在上!今我梅远尘与公羊颂我在此结为异性兄弟,拜其为长兄,此生敬他信他,永不相叛!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好兄弟(兄长)!”二人互挽手笑道。二人入座接连对饮数杯,碰杯之声“吭吭”作响。 “杯小量少难尽兴!远尘,你可还能饮些?”公羊颂我笑问道。 梅远尘自小少饮,从不知自己酒量如何,今日饮了七八杯,只觉腹内温热毫无不适之感,乃答道,“小弟想来还能再饮些!” “甚好!”公羊颂我笑道,再朝外吩咐,“再来一坛子“鲸吸饮”!” “是。”门外小厮应道。不一会儿,五名婢女端着食盘缓缓行来,其上正是四碟菜肴及一晶莹剔透的白色宽肚小口酒坛。五人将酒菜碗筷一一放下,伺立在左右。 “下去罢,此间毋须你们伺奉。随我来的那四人此刻在底层,给他们上几个好菜和几坛好酒。”公羊颂我吩咐道。 为首婢女听了,轻声应承了“是”,便行礼退下。 “正好,菜肴也上桌了,远尘,你尝下何如?”公羊颂我今日兴致高,脸上笑意不掇。梅远尘闻了菜香,瞬时觉得肚饿,笑了笑,二人拾筷吃起来。 “嗯,味道果然极好!乃是清溪老家的口味!”梅远尘四菜尝遍,无一不是故乡旧味,一时恍如回到故里,不由赞道。 “哈哈,你我果然是天定弟兄!‘这南国食肆’菜品百余,我便最喜此四样。非是其如何味美可口,实在是他乡尝故味,恍如还乡,心中一点绮念罢了。”公羊颂我感叹道。梅远尘何尝不是作此感想,不住点头称是。 公羊颂我把两人酒杯推到一边,将烫金瓷碗摆在中位,撕开酒封,便往两碗中倒酒,一时酒香四溢。 “茫茫人海中,你我能相识相交,又能结为异性兄弟,颂我心中实在欢喜,远尘,来,你我再干这一碗酒!”公羊颂我言语豪迈道。 “哈哈,能与大哥拜把,远尘也喜乐的很呢!干!”言毕,两人碰碗一干而尽。这烫金瓷碗,一碗酒少说亦有十几杯,梅远尘喝得急了,倒觉得喉中、腹内有些火烧之感,忙拾筷吃了几口菜,始觉好了些。 “是哥哥粗莽了!你先吃些菜,我们慢慢喝。”发觉梅远尘似有不适,公羊颂我歉然道。 长生功有护体御害之能,酒虽醇厚,却远非鸩毒,难以伤梅远尘分毫。初时大口饮酒致内肤不适,几口热菜下肚,已觉无不妥,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公羊颂我见他神清目明确无醉酒之状,乃温声言道,“远尘,想不到你酒量倒也不错。不过这‘鲸吸饮’酒性颇烈,你我虽兴,亦当适可而止,伤了身体可就不妙。” 梅远尘拍了拍肚子又掂了掂酒坛,笑道,“今日远尘得一兄长,正是喜极,这坛酒所剩不过四斤,我们兄弟各饮两斤,也将将尽兴!” “好!兄弟所言极是!”乃提起酒坛,再往两人杯中斟满陈酿,两人双手举碗,对视一眼碰碗一干而尽。 “痛快!”公羊颂我拍案大叫道,又大笑起来。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三章 簌功使计智擒贼 “嚷甚么嚷!喝点马尿便露出狗尾巴!”隔壁“摘星阁”中传来一个粗犷的骂声。 公羊颂我与梅远尘听了,皆笑着摆了摆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无需生事。一来两人今日结拜,心情好极,不欲与人争斗;二来己方确实声响过大,或许当真扰了旁人。门外小厮头领却知晓公羊颂我身份,老板亦再三嘱咐自己好生伺候,听了那人骂来,当即叩门道,“几位大爷请担待些,旁边厢房有尊客用膳,还请小声些言语。” “狗杂的泼才东西!老子几人是拿着兄弟们卖命的钱来此间消遣,你个腌臜玩意儿竟瞧老子不起?”梅远尘二人在阁中听那人怒喉道。接着听到一阵打砸声,似乎那人冲了出来,把门外小厮都打倒了。“老帔头,莫惹事,八位兄弟还等着我们报仇呢!”另一个汉子劝道。“甚么?八位!是他们!”梅远尘才缓过神来,自己竟在此间碰到午间行刺漪漪、海棠的歹人,当即正色轻声对公羊颂我言道,“兄长,外间闹事诸人与我有莫大相干,一会儿我要出手擒住他们,此地凶险,莫不如你先下去?” “远尘,你太小看哥哥了!这几个人武功似乎亦不如何高明,为兄一会儿一起出手。”公羊颂我知他担心自己安危而非轻看自己,是以亦不生气。梅远尘看了看他,终于缓缓点头。 “噔噔噔噔...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乃是酒楼的武师上来了。 “几位先生,何以打伤我酒肆伺童?扰我尊客?”原来老板徐簌功已上来了,厉声叱问道。 “哼!都是一般的贱种!同是来消遣,难不成老子的银子便是狗屎做的吗?隔壁的两个王八龟孙是你亲爹么!”被唤作老帔头的汉子大声骂道。“我呸!老子今天不痛快的很!都你娘的滚远些,惹怒老子,砍了你们的狗头!”那汉子似乎已有醉意,越骂越起劲,同行七八人虽然不乐,却一直在旁拉劝,又有意无意把他护在中间,似乎担心对方出手,他要吃了亏。公羊颂我与梅远尘已悄声开了门,在旁看着。 “兄弟,老帔头不痛快啊!...咱们拿命换的钱,吃顿好饭都叫人瞧不起啊!...”老帔头满脸的络腮胡子,是个高壮的青年汉子,这时一边哭一边喊,倒颇令人动容。同行几人中已有几人跟着哭起来,手中却都已执起兵刃,一副力保老帔头的模样。 “几位,既如此,那我来做个保,几位向邻房两位尊客诚意致个歉,想来两位尊客气量宽宏,此事或许可了。至于你们打伤我伺童,毁我物具之事,我可以不追究,如何?”徐簌功早已发现公羊、梅二人站在揽月阁门口,故意将声调调高,好教二人听到。 老帔头一方众人隐隐知晓隔壁厢房用膳之人似乎身份尊贵非常,才教酒肆老板这般维护,当即已有示弱之意。“老帔头,我们知你此刻心伤,但我们扰了人家客人,你还是向人家致个歉罢!”同行八人中,一位年纪最长的一个汉子言道,一边轻轻摇头示意。其余七人亦看向那叫老帔头的汉子,眼中尽是期许之色。 “呵呵,哈哈!好!好!”老帔头悲极而笑,忽然一掌狠狠甩在自己嘴上,一时口中血肉模糊。同行诸人皆是一阵错愕,不料他为不拖累众人行出这般手段,想去阻他已是来之不及。只听老帔头用含糊不清的口齿大声道,“我老帔头嘴上缺德,惹了贵人,这厢给二位赔罪了!两位若觉得不解气,悉听尊便,老帔头绝不皱眉,但请不要牵连我这几位兄弟。张口骂人的仅我一人,不干他们的事!”八人听了又是难过又是感激,有的咬得牙吱吱响,有的握的拳头噗噗叫,有的按着刀柄跃跃欲试。老帔头说完,“啪!”又是一掌重重抽在嘴上,已是唇齿难分,满嘴脸的鲜血。 徐簌功看了也颇为动容,作为买卖人家又不喜结仇,实在有心罢了此事,乃穿过人群,行至公羊颂我、梅远尘面前,陪笑道,“世子、公子,你们看,这...呵呵...” 老帔头一行原有一十七人,都是行走江湖的散刀客,常年在都城附近活动。他们中或亲或故,相互之间经常搭伙接一些杀人掠劫的活儿,赚些刀口上的银钱。月前,有个主顾给他们开了一个大价码,让他们掳掠颌王府的家眷。虽然觉得这笔买卖危险异常,然对方给出的银钱实在太过诱人,十七人一番商议还是收了定金,接了这笔买卖。众人轮流盯了小半个月,才逮住王府家眷出门的时机。几位领头商议,决定分两组行事,一组掠人一组殿后。不曾想,随行护卫竟如此精练,八人出手不到半刻钟便或死或伤,一一被制。殿后九人见此情形,自知难以匹敌,只得快速逃遁。一行人一路快逃,腹中饥饿又饥肠辘辘,恰巧看到这间酒楼,便要了最贵的厢房,不想在此间又惹上此事。 梅远尘看着这一行人满脸悲戚,心中不禁有些生怜,但想起他们午间所为,心下一横,靠近徐簌功耳边,轻语了几句。 徐簌功听了神色一紧,退后一步对梅远尘正声言道,“梅公子,此事在下定不令你失望!”说完行至老帔头一行人面前。 “咻!咻!”一阵轻微的破空之音响起,十余只钢针突然从徐簌功衣袖发出,射向老帔头一行。九人见老板似乎有意息事宁人,哪里知他骤然施发暗器,且出招既快且准,瞬时六人中招。酒肆武师见老板出手拿人,亦快速加入战圈,钢针似乎抹了毒,中针六人很快便左右支招无力,被武师拿住。余下三人抵抗不到二十个呼吸,亦被徐簌功打倒,众武师一拥而上把他们死死按在地上。一武师拿来绳索,一番忙活,终于把九人手脚牢牢绑住。 “梅公子,在下力求无虞才使出毒针制敌,还请莫怪!”徐簌功给未中针三人各补射一针,再行至梅远尘面前,惭愧道。 梅远尘适才在旁瞧的清楚,适才这徐老板制敌所用皆是些平常招式,似乎有意藏拙。但他们帮忙制住歹人是真,当即佯装不知,正色谢道,“徐老板哪里话!远尘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这时,公羊颂我的四名随从早已听了动静赶了过来,一时间廊道内挤得满满是人。梅远尘在公羊颂我耳边轻语几句,见他点头,便谓徐簌功道,“此事干系重大,可否劳烦徐老板亲自带人押解此九人往颌王府?” 徐簌功自然知道颌王府在大华朝廷是何等地位,与其建立交情于家族立足都城非常重要,当即拱手道,“梅公子客气了!在下早有此想。若无他事,不如此刻便走?” 梅远尘知公羊颂我身份敏感,不宜直往颌王府,当即拜别道,“公羊兄,远尘尚有要事在身,不如就此别过。” 公羊颂我偷偷对他眨了眨眼,执请手势笑道,“远尘,请随意。” 梅远尘、徐簌功引着众武师,拉着半昏半醒的九人缓缓向楼下行去。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肆章 若州徐家多英才 “海棠,你莫着急。远尘聪慧机谨,武功亦自不弱,决计不会出事的!”偏堂正堂之中,夏牧朝强笑着安慰海棠道。眼前这姑娘虽是自己爱女姻亲之敌,但她却实在是个纯真至性的好孩儿,夏牧朝丝毫没有怨怼之心。 “可,公子可从不曾如此晚归啊!”海棠一边左右踱步,一边啜泣道,“今日又有贼人欲行歹事,只怕是有人想要害他。王爷,你可一定想法子救他!” 夏承漪从座上起身单脚掂地,伸手去拉她衣袖,温声道,“海棠,你不瞧见了么?獬豸、蓝隼、华方他们都出去找他了,一会儿便回来了。你坐下来歇歇罢。”夏承漪心中何尝不是如有悬剑于颈,但见海棠这般心急如焚,忍不住劝慰,心下又想道,“海棠对远尘哥哥的好,实在远甚于我。” 夏承炫轻轻撰着手,嘴里在轻轻默念甚么。夏牧朝看着他,又看了看外面,一轮牙月已高挂明空,心中急气更甚,从正座站起,快步行到门口向左右问道,“约是何时?” 褚忠走近,轻轻答道,“王爷,漏斛房才报过时,已亥时三刻了。” “王爷!王爷!远尘公子捎人来了口信儿!”卢剑星疾步行来,一路运气渡声道。众人一听,心神顿时一松。海棠停驻了脚步,侧耳躬身凝听;夏承漪耷拉的眼帘忽然立起,绷紧的脸庞拉出一个月牙般的幅度;夏承炫手指倏定,目光中爆射出一道精芒。 “王爷!南国食肆的武师刚刚到了府门,捎来远尘公子的口信。‘歹人已归案,孩儿无恙。’那武师言道,梅远尘公子在他们酒楼发现歹人行踪,酒楼老板相助,把他们尽皆擒下了。”卢剑星又急又喜道,“远尘公子及酒楼老板领着一众武师押解这九人往王府赶来。属下已经派人赶着大厢马轿前去接应了。” “好!”夏牧朝抚掌大赞道,“如此便妙极了!”义子不仅平安无虞,还抓了日间行刺的漏网贼人,如何不令他欣喜。这番言语,卢剑星有意让厅内众人听去,故而说得颇为大声。海棠和夏承漪紧挨坐着,四手紧紧相握,一股难以言喻的思绪似乎在经由此握通联,四目相对微微一笑,似乎已知对方所想。 “好姐姐!”夏承漪唤道。 “好妹妹!”海棠唤道。 两人言语轻柔,夏牧朝在门外距二人尚有两三丈,但却仍这对答听得清楚,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 “海棠、漪漪,你们也已听了,远尘平安无恙,正在归途中。我们尚有事情相商,你们先行回去歇息罢”夏牧朝回头对二人道。海棠、夏承漪虽不情愿,但既已知晓梅远尘行程,便也再不强求,行了礼各自回了房去。 夏牧朝、夏承炫、褚忠、卢剑星四人在厅中或坐或立,等着梅远尘及一干歹人归来。 “褚忠,可知这‘南国食肆’是谁家的家业?”夏牧朝问道。 褚忠是王府内除杜翀外的另一“万事通”,轻笑着答道,“这家酒肆是去年五月间首次迎客的,不至半年便成了都城南方富户官宦汇聚宴饮之所,实在不简单。明面老板是若州徐家徐啸石长子徐簌功。” “若州徐家?”夏牧朝颇感讶异。 “是了,便是那个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下河郡若州徐家。徐啸石是徐家的二老爷,摘星阁罗列天下武林高手,他乃列在第十位。他的这个长子徐簌功,今年三十七岁,三年前始,掌管徐家酒肆客栈的营生。”褚忠细细解释道。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五章 斗转斜步二十三 梅远尘缓缓走着,一路上不停运气催动长生功内力在身体十二经穴快速游走。运转数遍,只觉自己体内长生功真气雄浑而激昂,在六百一十八个经穴中游走皆浑然天成,毫无窒碍,梅远尘自语一句,“呼...师父所说的‘运气畅如至臻境’,我现下似乎已能做到了!”一时脚下如有生风,斜身虚步快行,转眼便至师父授武小院。 “徒儿,进来罢!”声音从房内传来,梅远尘听着却如师父在自己耳边轻语。梅远尘早知师父一身武学几可通天,当下亦毫不讶异,轻轻走过去,推开门入内,在蒲垫上盘膝坐下。 “你的‘斗转斜步二十三’似乎练到第三层了。”青玄一般盘膝坐着,看着小徒笑道。 “啊?徒儿倒不知了。”梅远尘奇道,“师父,这‘斗转斜二十三步’有几层?第三层又是甚么?徒儿还以为这门轻功已然熟稔大成呢。” “哈哈,你太小巧这‘斗转斜步二十三’了!”青玄朗声笑道,“这‘斗转斜步二十三’是根据六十四卦、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星及七十二地煞星运转演化而来,暗含十六万余种变化,一旦练至达成,行走如虚影。与人对敌时将这轻功施展开来,无论敌对如何强劲,定能立于不败之地。” “十六万余种变化?”梅远尘瞪大眼睛,“这,徒儿如何能学会?” “如此精妙的武功,当然有窍门。”青玄解释道,“‘斗转斜步二十三’以六十四卦及七十二地煞星运行交叠为进位落脚,以二十八星宿和三十六天罡星运行交叠定退位落脚。依你现下的根基,只要你学会这几种运行之法,后面进益便快得多了。”顿了顿,又道,“至于你所问‘斗转斜二十三步’有几层,为师便与你好好说说。” 梅远尘理了理蒲垫,凝神倾听,只听师父讲道,“‘斗转斜步二十三’共有九层,分别是快、速、捷、迅、巧、灵、诡、魅、虚。你如今乃是第三层捷境。先前,我欲让你专心修习内功,这‘斗转斜步二十三’便化繁为简,只教了你简易步法,以逃生保命。现在你内功既已初成,我来授你‘斗转斜步二十三’’总纲罢。” “是,师父!”梅远尘喜道。心下想着,“长生功有炼体篇,其中灵用有五,分别是明目、聪耳、巧手、捷足、善味。师父他老人家隔着百步之遥却能辨我步法,内功,这体灵至极,几达天人之能啊!” “先跟着我记口诀,而后依我先前授你的步法慢慢推敲,有不明了之处,即来问我。”青玄正色道,“心神从无,与鬼竞行;揉身于风,莫空如我。八卦为前,阳爻主右,阴爻主左;地煞为进,单奇定洼,双奇定盈;天罡引退,临左内斜,据右外侉;星宿如图,北玄主神,东西主心,南朱主脑。心分二用,神脑相离。”言至此,乃顿住。 梅远尘跟着念,“心神从无,与鬼竞行;揉身于风,莫空如我。八卦为前,阳爻主右,阴爻主左;地煞为进,单奇定洼,双奇定盈;天罡引退,临左内斜,据右外侉;星宿如图,北玄主神,东西主心,南朱主脑。心分二用,神脑相离。” ... ... ... ... “心神从无,与鬼竞行;揉身于风,莫空如我。... ... ... ... 心念似鬼,脑思如魅。挟落如尘,摒去胜虚。”梅远尘头脸沁汗,闭眼念道。 “好,这‘斗转斜步二十三’的五千一百五十二字总纲你已一字不差默念了一遍,望你好生记住。”青玄正色道。 梅远尘一边背默,一边在意念中依此走步,只觉脑中画面精妙繁复无比,竟至于难以想象,不觉间汗水竟涔涔而流,既听师父言语,乃恭敬答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此一千二百八十八言,五千一百五十二字心法,弟子一定一言不漏一字无误记在脑海,绝不敢或忘!” “嗯,你天赋难遇,这门轻功武学于常人而言虽极难修习,于你却并非太难。”青玄道人从蒲垫起身,笑道,“这门武学乃为师历时三十几年所创,实是长生功中为师最得意的绝技之一。现在便演练给你看看它的绝妙处!” 梅远尘忙从蒲垫起身,准备将屋中物事快速移到边角处。 “徒儿,我边行步,你边来拿我。”青玄站在正中道,言毕向自己俯冲过来,一边念道,“乾为天,阳维行六;坤为地,左右支六;水雷屯,阳直一五,余以阴爻... ...”梅远尘见师父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忙使出长生功拳脚篇中的贵柔小擒拿,往他肩胛扣去。 “咦?”青玄脚步非快,梅远尘伸手一抓自觉十拿九稳,却眼看着师父从自己指扣旁溜过。忙跟上去,又连忙使出提领、扣腕数十招,每次都觉极有把握却皆无功而返。 “...泽天夬... 天风姤 ... 泽地萃...地风生...”青玄一边行步,一边口授,梅远尘不停发招攻去,却连师父衣袂都不曾碰到。“...风泽中孚...雷山小过...水火既济...水火未济,阴阳交驳,奇三阴爻,偶三阳爻。”青玄言道,“‘斗转斜步二十三’共二十三弄,每弄七百六十八步,此为第一弄,为师命其为卦爻一弄,乃二十三弄中最易学的。这二十三弄,分别是卦爻八弄、魁临七弄、天星四弄、登极四弄。共一万七千六百六十四步。其中练好卦爻八弄为初成,乃为快、速、捷、迅四境;学成魁临七弄可算小成,是为巧、灵二境;修完天星四弄当可谓之大成,至此可至于诡、魅之境;一旦学贯登极四弄,则这‘斗转斜步二十三’臻至化境,行去如风,亦虚亦真,亦幻亦空。哈哈,徒儿瞧仔细啦!”言毕,身形一抖,化作一道道白袍影子,纵贯在屋中各个角落。 梅远尘聚集所有形神,观摩师父行步,却甚么也看不清了。“此为‘诡’境一千五百三十六步!” 眼前一晃,梅远尘只觉自己身体被转了好几个圈,身旁物事被师父快速移动。“此为‘魅’境一千五百三十六步!” “定!”几百几千个身影瞬时合而为一,站在梅远尘面前,形成师父青玄的模样。“师父,这... ...你...”梅远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前所见。 “哈哈,道门所求,乃寿久不死,这些武学神功虽无长生之效,确也精要无比。我青玄六十几年来,穷究道法,虽未窥探天机奥秘之万一,但自负这一身武功乃当世仅有。你虽聪慧,只怕也够你学半辈子了!哈哈,好久不曾施展了,徒儿,看好了!登极四弄,羽化登仙!”说完,身形再度一晃,已在梅远尘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六章 借得良时通二脉(上) “能知晓我这哪里么?”青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哪里亦瞧不见他身影。 梅远尘一边兜转,一边凝神觅找,转了一圈又一圈,寻遍屋内每一个角落,却如何也找不到,只得叫道,“师父,徒儿找你不到!”他语音才落,一道残影倏然出现,正是青玄站立了在他面前。 “这便是‘斗转斜步二十三’的化境登极四弄!行去如空,亦幻亦空。”青玄清声道,言语中有一股淡淡的自负,“你学得如何?又有何感?” “适才天星四弄的一、二弄,弟子勉强能看到师父一些行步之法。一千五百三十六步中,前面一百四十七步已看得真切,中间五百二十余步看了个大概,余下后面近九百步却是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了。至于后二弄及登极四弄,却全然不记得了。”梅远尘老实答道。 “一会儿,你走一遍来看,行步有错了,我便一边给你纠正。”青玄拍了拍梅远尘肩膀说道,“开始!” “乾为天,阳维行六,坤为地,左右支六,水雷屯... ...”梅远尘记着师父的步法,如一行将起来,初时尚有些窒障,再往后一边想着总纲心法,一边念着每步落位,竟越是走越顺,愈行愈疾,转眼间已行出六百多步。 “啊!”梅远尘轻呼一声,原来自己右脚落位偏差,被师父在小腿踢了一下。“阳爻奇三,进盈右斜,落位于泰。阴爻乃定,阳爻二五,天罡退夬。”青玄道人提醒道。 梅远尘被师父一踢脚下一滞,一时不知如何落位,再听得提示,乃快速进退落位,接着行步下去。 “氐宿返洼,落位大有!”... ...“昴宿进洼,落位于讼!”... ...“心分二用,一主双足,一主身形。神脑相离,神思总纲,脑念落位。”青玄在一旁不住提醒道,“盈一上三寸三,洼一下两寸二!”... ...“落位在足,不在于眼。神思提领口诀落位,腰腹脖颈佐佑双足进返!”屋内尽是梅远尘的身影,而每个身影旁边似乎都有青玄道人的斧正之声。 “嘭!”梅远尘形神不一,左右脚交叠,重重摔了一跤。视线之中看到师父鞋脚,悻悻爬起来,惭愧道,“师父,徒儿足脑脱节,这会儿思绪又断了。” “无妨!”青玄笑道,“你一口气行了三千七百二十一步,已是难得!” 梅远尘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这‘斗转斜步二十三’实在是繁复的很,神、脑、身、足,任一处稍滞则难以落位行进。他自觉似乎才走不多久,或许也就七八百步,却不知竟已行了三千七百多步。“师父,我行了这么多步?”青玄微笑着点点头。 “你运气试一试。”青玄言道,“是否百骸有阻滞?” 梅远尘听师父之言,当即盘膝坐地,意念散诸全身各处,二十四股内气在经穴中贯流。 由双手食指商阳,运至二间穴,最后终于口鼻两边的口禾髎、迎香穴; 由双手拇指少商穴,运至鱼际穴,终于胸两侧的云门穴及中府穴; 由双手小指的少泽穴,运至指关节的前谷穴,最后运至颧髎穴及听宫穴; ... ... 由双足第二趾的厉兑穴,运至内庭,经由犊鼻穴、髀关穴到天枢穴、最后终于面部的四白、承泣。 “师父,弟子全身气血翻滚激昂,百骸舒畅。”梅远尘答道。体内十二经真气同始同终,当着好不畅快! 青玄闭上眼似乎感应着甚么,半晌始睁眼,正声道,“好,时机已至,今日为师便督导你通阴阳二脉!徒儿,摒念凝神聚气!” “散气,三于长强,二于中枢,二于灵台,三于百会。”青玄喝道,“长强、百会二穴聚气死守,中枢、灵台之气互冲互融!” 梅远尘修习长生功业已经年,知晓长生功内功精要在于以特殊法门催动十四经脉内气运转,以达到力无止,劲不断,气不竭之境。真气存储之所在,四成在于十二经,六成在于阴阳二脉,亦即任督二脉。只有打通二脉,才可称为顶级内功高手。虽觉自己内功根基不差,又有师父从旁掠阵,心中却仍有几分紧张。青玄似乎已有所察觉,是以言语中已带呼喝之声。梅远尘听得喝声,心神乃定,不慌不忙依着师父所言聚散真气。 “凝神!”青玄又喝道,“内气冲抵之势须当如同水火!”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七章 借得良时通二脉(下) 千百年来,世皆以人有二性,乃柔之阴与刚之阳。 奇经有八脉,至阴之脉为任,至阳之脉为督。任脉起于会阴,止于承浆,而其间行于人之腹颌正中,任脉多手足三阴及阴维脉多有交会,任总人周身之阴经,故称:“阴脉之海“。督脉上行与脑,下行于肾,而中贯行于背部脊柱,与手足三阳经及阳维脉多有交会,督总人周身之阳经,故世人称为“阳脉之海“。梅远尘欲贯通的便是督脉,而其运气冲抵之所在的‘长强’便是督脉端下之穴。 “给我融!” 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从梅远尘口中迸出。此时,他的牙关在“喀吱喀吱”作响,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亦在不住微摆,一注一注的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把衣襟打湿。青玄坐在一旁静观,却未再去给你吸干汗渍。 一刻,两刻,三刻... ... 几缕月光透过屋顶采光的琉璃瓦洒落在梅远尘身上,银披乱发身形颤巍,颇有些可怖。“嗞啦~”一声一物撕裂之声传来,乃是梅远尘装服从臀背处裂开好大一片,已隐约些许不雅之体肤。 “初融之气狂躁异常,不可久留于长强穴,速导气至灵台。现时你体内血气翻滚,要速速调理气息,除躁宁神养精蓄锐!”青玄一边喊,一边从袖袋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谓梅远尘道,“张嘴!”待他依言张了嘴,即喂他服用的瓶中之物,再道,“尽力使百会及灵台两处的内气止住勿动,待药液生效之后再行冲关。” 使长强穴两股内气融合,几乎已耗尽梅远尘全身之力,自忖绝无可能再行气突破百会了。然服食了师父喂的药液后,不到半刻钟,肌体竟渐轻健回力,周身亦不再那般疲乏,先前至阳穴及长强穴的刺痛、灼痛之感也已大为减轻,贯通督脉之望再起。 “徒儿,现气力已复,即刻运气通经!听我之言,催动灵台处新融之气在督脉中百会以下一十九穴内来回往复,将气径拓开!”青玄见梅远尘脸色已转好,乃言道,其眼中已隐约可见一些喜色。 二脉之中,以长强穴最难以通络。一来,其穴位所在乃颇为不雅之处,冲抵之时刺激内腑,时常排出浊气及黄白之物,令人分神;其二,此穴位所在肌理敏感异常,内气冲抵、融合产生的余气威力不弱,犹如利锥长刺其间,实在奇痛无比。青玄见幼徒顺利突破此穴,已知此次通脉大是有望。 梅远尘于师父的那般心思却无从得知,当下只是依师父之言催动这股三气所融合的内气在悬枢、命门、腰阳关等诸穴来回梭巡。初时需半刻才可循一来回,不知梭巡了几多来回,至后来,半刻钟已可循六个来回了。 “引气向上,与百会穴中内气冲抵。”梅远尘等了甚久,终于听到师父指示,“使气定要柔和,万不可强行冲撞!百会穴往下半寸便是脑髓,蛮力融合一旦伤及脑髓后果不堪设想!”梅远尘正运着这股雄浑内气直冲百会,听师父一说,忙把催力一收,攻势一紧。融合之气与守穴之气一碰,梅远尘只觉脑内一荡,心中生出一丝惧意。 “凝神!此时先莫去理会旁事,谨记冲抵时融合之气使力一定要柔!”青玄喝道。 梅远尘一听,忙摄回心神,专心运力。显然融合之气比之初时散于百会穴的内气要强悍的多,冲抵之时,颇有一边倒的架势,不过一个时辰,两股内气即融合完毕。 “导气至面颌,再散气于龈交、兑端、神庭等八穴内,先温气径,再聚气于百会,催动融合之气往复梭巡八穴之间。便如同梭巡先前十九穴一般,扩拓督脉气径!”青玄再喝道。梅远尘自是依言催气使力,一时只觉全身温热而不燥,颇为受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玄又命道,“催动体内融合之气在督脉中运行,直至一刻内可运行五个往返。” 四股内气融合之效绝非简单量变,新融合的内气比初聚之时强了一倍不止。储气于穴位中到并无不是,然要运气而行,则仍感气径不足,内气所至,灼痛便生,只得循序渐渐,缓慢催动。 屋内香烛早已燃尽,月亮业已落下,屋内一片暗沉寂静。好在梅远尘一直阖眼运气,而青玄双目之明有如鹰隼,倒于二人无碍。 一抹白色透过窗台映照进来,细听之下似乎远处亦有声声鸡鸣。屋内一人双目紧闭,一人双目睁着,不敢稍歇。 时间如逝水,延绵不停留。 天色已大白,可见梅远尘装服竟如此破败:整个背面布料黄中带焦,而臀后处撕裂出好大几条缝隙,露出的内袍已被内气炙烤得焦黄近黑。 “徒儿,现在通任脉!”梅远尘尚在全心运气中,忽听师父喝道,“内气由长强穴运至会阴学(“学”通“穴”,避屏蔽)!”长强穴乃督脉最下之穴,而会阴学(“学”通“穴”,避屏蔽)乃任脉最下之穴,两者在肛口前后,相距不过两寸三。梅远尘依师父指令运气,始发现此处气径阻滞,通行极缓慢。 “噗~~~”一股极不雅的声音及气味从梅远尘盘膝所在传来。清晰可见他脸面唰的一下变得紫红,竟是运气冲穴是肠胃受震,一时难以自持,体内黄白之物决口而出。 “此乃常事,莫分心他顾!凝神运气!”青玄知他难为情,乃安慰道。 梅远尘知晓通二脉于习武之人意味所指,虽觉难堪亦强行摄聚心神,继续催动内气前行。 “噗~~”又是一阵声响... ... 一个多时辰后,梅远尘几乎想哭了,这十六年来,只怕在襁褓中亦从未如此污秽不堪。虽一直想洗漱更衣,只是打通任督二脉绝非小可之事,实不敢半途而废。强忍着羞赧,总算把一身内气渡到了会阴学(“学”通“穴”,避屏蔽)。 “好,运气由会阴而上,一路突破上去,至承浆乃止,其间气海、巨阙、膻中三穴运气不可过猛。每前进两穴在回冲一穴!”青玄喝道,脸上却已挂了微笑。相比督脉而言,打通任脉的难度要小得多,通脉至于此,青玄自然有脸色稍松之由。 修习长生功以来,梅远尘早已能在体内所有穴位中自如运气、储气。只是这种运气、储气之量甚少,远远不能与此时相比。所谓打通任督二脉,所指乃是打通人体内至阴至阳两条气径,使全身内力汇聚之后,犹能贯通。因任督二脉中有众多死穴,运气稍不慎即有可能伤及经脉根本,以致重伤。而一旦脑髓在内气突破督脉百会穴时受到波及,极有可能使人走火入魔,或神智错乱,或肢体失觉,甚至当场暴毙。是以通二脉,对习武之人内气的掌控之能要求极高。而如若内力不够雄浑,气径则无法扩拓,更不存在二脉贯通的可能。是以,任督二脉是否打通乃江湖上衡量绝顶高手的第一准绳。 “回气神阙穴,再导气往上冲水分穴!”青玄喝道,“冲穴之时会有呕吐之像,无需在意!” ... ... 不知不觉,夜又降临。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八章 牐岚渔歌到天明 “月光光,哦,照地堂,虾仔你乖乖快睡着;明朝阿妈要赶插秧啰,阿爷赶牛去上山岗喔... ...五谷丰收,堆满仓啰,老老嫩嫩喜喜洋洋啊~~~”牐岚湖上传来悠远绵长的苍老歌声,闲静中带着满满的自足喜乐。 夜空万里无云,净白如洗,星辰散漫射出熠熠光辉,上玄月高挂正中。牐岚湖上月夜下,两叶扁舟在湖面对向缓行。借着月光可见,其中一舟揖桨掌舵的是个矍铄老者,这歌谣便是他所唱。 对向而行的小舟慢慢向它靠近,从船舱走出一个白衣公子,在船首驻足立定,向老者揖手温声问道,“老船家,你唱的这谣子可好听的紧哩,不知有个甚么名儿,可能告于小可知晓?” “哈哈~”矍铄老者把小舟定住,回道,“小公子倒谬赞了。这曲谣是小老儿自个儿编的,粗鄙的很,倒叫方家笑话了!至于曲名儿,小老儿亦想不出甚么好词赋,便取了头彩儿,叫‘月光光’。” “‘月光光’?”白衣公子轻声念道,再向老者道,“老船家,你这是去打渔么?” 唱歌的老者笑道,“呵呵,已是丑时了,今已早收了网,打了几尾牐岚湖鲌和几尾季花鳜,正回去呢!” “哦,正好!小可久闻这里的湖鲌和季花鳜味美无骨,清雅津甜,正想买几条来吃呢!老船家,能不能匀几尾给我?”白衣公子欣喜道。 牐岚湖湖面宽广,横纵跨越三县,附近百姓倒有不少靠湖谋生,其中便以摆渡、打渔、结草最多。这些营生都是没有本钱活计儿,而寻常百姓人家最不缺的便是气力了,是以渡船、渔获、草鞋都颇为价廉。老者衣着褴褛,想来并家道不富裕,一听有客买鱼,喜道,“这如何不可?都在水舱里头,现下亦看不大清,要不小老儿给你挑几尾最肥硕的?” “无需麻烦,小可同行友人颇不少,大爷若无不舍,便有多少皆匀给我,如何?”白衣公子朗声笑道。月光下,只见他立在小舟头端,一身白衣胜雪,发如乌丝而面似冠玉,清风吹来,发丝、衣袂随风轻摆,好一副丰神俊逸的形容。 “小公子真是面俊心善啊!小老儿打渔自是为了换些银钱,哪有甚么不舍。这里有牐岚湖鲌九尾和季花鳜六尾,皆是一斤半至两斤,嗯,便算一钱银子,可好?”老汉摸了摸胡渣,估摸了一下,按市价六成算了算货资,言道。 白衣公子揖手笑道,“如此最好。舟尾有水舱,便劳烦把鱼抓过去罢。” 老汉把小舟调了个头,与白衣公子所在小舟同向并列,用锚钩固定舟身,把十五尾鱼一尾一尾抓到另一水舱。 “老船家,小可这就给你银钱!”眼见老汉把鱼完,白衣公子从腰袋见摸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谓他言道。 老汉伸手在湖中洗净,往衣服上抹干,正欲伸手去接银钱,走近一看,乃愣住,正声道,“哟,这可不好办了!你这碎银少说也有三四钱,我,小老儿可兑不开啊!”满脸皱纹扭曲微微抖动,眉头紧锁,显是难为至极。 “哈哈,老船家,你多虑了!小可在牐岚湖游玩了四天了,和此间渔夫也多有言谈,知这湖鲌和季花鳜可不易得。通常大的湖鲌也就十二三两重,你这九尾湖鲌,皆在一斤多。这季花鳜就更少了,更难捕了。老船家便是开一钱银子的价,小可又如何敢占便宜?且请收下罢!”白衣公子爽朗笑道,又手拿银粒往老汉身前送。 老汉犹疑一会儿,哆了哆嘴还是伸出双手把银粒接了过去。垂首想了想,乃道,“小公子,我听你口音像外地人。你在此间可还逗留些时日?小老儿不能平白占了你的便宜,这几日,小老儿一家便再多出几趟船,多捕些渔获给你送来,抵这多余的银钱,可好?” “老船家,老大爷,你又如何多占了我便宜。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我这有些酒菜,一个人正吃喝无聊,不如你来作陪,与我闲话聊着些,怎样?”白衣公子与他商量道,见老汉望向他舟上揖浆的粗犷汉子,似乎有疑虑,乃笑着释道,“他是小可仆从,自来生硬古板的很,好赖说尽了也不肯与我同食。”见老汉有些意动,再道,“小可自小喜欢游历山水,于风土人情地方美食颇有兴致,老船家想来是此间行家,何不来与我说道说道?” 老汉揖手笑道,“呵呵,小老儿贪嘴了!”白衣公子做了个请手势,引他上来。一老一少二人在中舱内小矮桌两侧坐定,老汉左右顾盼颇觉拘束。 “老船家,我这有坛酒,若不嫌弃酒冷羹残,我们便饮食些酒菜罢!一边说一边聊。”白衣公子左手从矮桌旁提起一个陶罐坛子,右手从桌下拿来一个陶碗一双竹筷,把碗放置于老汉身前,往其中倒满了酒,再往自己碗中亦倒了一碗。一时间香飘舱内,酒气弥漫。白衣公子端起酒碗,谓老汉道,“老大爷,相逢即是有缘,你我在这夜半湖中偶遇,又容身同一船舱,实在是千万年的分属,不如满饮一碗?” 老汉哆嗦着端起酒碗,笑道,“这,好得很哩!”两碗“铿”的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这酒可真好!”一碗佳酿入腹,老汉神情陶醉,抹了抹嘴角,叹道。 “哈哈,酒好也要有佳客相陪才有兴致。先是我独个儿饮食,实在寡味无趣!”白衣公子笑道,“老大爷,菜虽冷了,将就着吃些罢。空腹饮酒可伤了身子!”说完,自己夹了一口菜来吃。 老汉拿起筷子,笑道,“小老儿生活粗陋的很,这酒菜可都好的很啊!”说完从面前菜碟中夹了一片猪耳朵吃起来。 二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又一边聊着天。从年景丰贫、耕田肥瘠、牛骡犁具、民风官治,两人有问有答,越聊越宽,不知东方既然白。 “哎哟,天都这般亮了,老婆子要担心了!小公子,老汉叨扰了,可容就此别过?”二人从船舱走出,渔夫老汉始发现天色依然不早,乃言道。 “有劳大爷相陪,小可感激不尽。大爷既有事要忙,还请自便!”白衣公子躬身道。渔夫老汉拱手谢过,行到自己小舟,摆浆而去。为白衣公子揖舟的粗犷汉子这时从小舟尾端行到船头,在他身后斜半位而立。 “穆桒,为何大华有如此富饶宽广的疆土,又拥如此浩瀚勤勉的百姓,而治下民生却如此艰难?”白衣公子伤感道,“想我厥国,地处南疆僻壤,山多水少遍地瘴气,海翻地坼天灾不断。为何我厥国百姓要世代长居于此蛮荒之地?以数倍之苦劳换得一家自养?”白衣公子言毕,眼中泪光闪动。 “少主,厥国上下苦等数百年,成事便在眼前!穆桒愿为少主赴汤蹈火,效死力!”粗犷汉子但膝跪地道。 白衣公子愀立船首,静静望着离此远去的小舟,久不言语... ... “月光光,哦,照地堂,虾仔你乖乖快睡着;明朝阿妈要赶插秧啰,阿爷赶牛去上山岗喔... ...五谷丰收,堆满仓啰,老老嫩嫩喜喜洋洋啊~~~”牐岚湖上传来悠远绵长的苍老歌声,闲静中带着满满的自足喜乐。老汉揖舟慢慢离去,消失在晨雾茫茫的湖面尽处。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六九章 误寻恩怨错报仇 “你们是谁?”眼前三个人的气势犀利让何瓒感觉甚是压迫,心中虽讶异,却强自镇定,怒道,“何以擅闯我南帮都城分堂?”这般质问多少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头。“分堂这里的帮众有七百余人,防卫之周密非同寻常,他们是如何直达我的寝居?这三人武功之高,皆不下于我,我却一个也不识得,似乎不是江湖上的人物,难道都城竟有如此多不具名的高手?” “你做了甚么,自己不知道么?”梼杌冷笑道。南帮是在江湖中第二大帮,帮主何瓒武功亦是不弱,在摘星阁的高手排行中列十七位。然梼杌面对他却丝毫不惧,显然成竹在胸。 “你们到底是甚么人?在说甚么?”何瓒心中早已活泛开来,想借机发出警讯,脸上却不动声色,斥道,“夜闯我南帮分堂意欲何为!” “哼!负隅顽抗!”说完这一句,梼杌便欺身攻过去,重重一掌打出。何瓒避无可避,提气运力在手,使出金阳五合掌接招。 “嘭!”梼杌退了两步,何瓒退了五步,胜负已分。何瓒惊惧看着梼杌,半晌乃道,“阁下这等身手,何瓒自认不如。可否赐告大名?” “我是甚么名字不重要。”梼杌冷声道,“老帔头、薛屠夫这些人倒都是硬骨头,宁死亦不肯指认买家。但他们也太小看我颌王府了!要颌王府找一只五条腿的青蛙或许办不到,但要说在这都城找个甚么人,却无论如何也能办成的,最多不过是多费几日时辰罢了!” 当梼杌讲出薛屠夫、老帔头,何瓒已知自己已经暴露,再掩饰也已毫无意义,反倒叫他们看轻,当下冷道,“想不到颌王府竟有如此多高手,我何瓒今日便是一死又有何足惜!”他自知不是眼前之人的对手,对方三人齐上,自己绝无生还可能。悲怆道,“珩玥,为父不能替你报仇,但已尽力,总算不愧为你之父!” “你儿子何珩玥不是颌王府的人所杀!”梼杌突然言道。 “甚么?”何瓒周身一震瞪大双眼,再问道,“你说甚么?” “你已经听到了。”梼杌冷冷回着。 何瓒看着他,再看向另外两人,想再问甚么,咬了咬牙终究没问出来。他知道,他们三人要杀自己绝非难事,毫无必要诓骗自己。何况颌王府何等贵重,自不屑于对自己一个江湖人士弥谎。“为什么?为什么让我到死都不知杀子仇人是谁?”何瓒这一惊非同小可,内心几乎崩溃,一把瘫坐在座上,双目瞪圆,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又是迷茫... ... “我主人说了,念你丧子迷失心智,今次便不追究了。再敢对颌王府任何一人下手,定取你命!”梼杌冷冷言道。其实依他的性子,决计是要杀了何瓒了,敢对颌王府出手的,向来有死无生。让夏牧朝却怜他失了独子,错认颌王府是他杀子仇人,其情可悯,不欲伤他性命。梼杌说完这句转身便走,与他同来的獬豸、华方与他同去。 “不是颌王府...不是颌王府...”何瓒像失了神志一般,一直念叨着,“到底是谁?...谁会要我儿性命?...为什么?...为什么不是颌王府?...为什么不让我报仇?” “啊~~... ...”梼杌三人行出已百十丈,犹听到何瓒凄厉的哀嚎之声传来。 “帮主!”... “帮主!帮主!”...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杀了他多干脆!留个祸害!”华方气道。 “杀他还不易?只是杀了又顶甚么用?王爷留着他,说不准甚么时候用得上。”獬豸显然不同意华方的看法。 “无需再议,听命行事便好了。这便回府覆命罢!”梼杌是八大护卫之首,不仅年纪最大,武功也最高,其余七人无有不服,听他有言便再不争论,跟在后面纵身跳上屋顶,朝王府方向跃去。 月夜中,三个身影从这个顶跃到那个屋顶,一路向北而去。 ... ... “在床上躺了几日可好些了?”青玄笑着问道。 那日,梅远尘花了三夜两日终于打通任督二脉,几乎就要虚脱而死,幸得师父渡气给自己续力。好不容易体力恢复了,青玄又在他膻中、灵台二穴注入了两道真气,并意味深长说道,“徒儿,你天赋太不寻常,在这般年纪便打通了任督二脉,实在极其罕见。以你现下的武功,江湖上能伤你的人颇不在少。为师不想你惹人注目,便在你身体任督两个大穴中各注入了一道真气,以抑制你体内真气使用。在你融合这两道真气前,你的内力只能使出一半,最多亦不能超出六成,这一来,江湖上打你主意的人便少了。待你融合这两道真气之日,你一身内力便可全数施展,到时以你的武功,江湖上想来没有人能伤得了你,亦再无需掩藏你的内力了。”梅远尘被注入了两道真气后,如瞬时大病一场,几日没下的床来,好在夏承炫及小厮一旁照顾,今日总算好些了。 “徒儿好多了!”梅远尘答道。 青玄点了点头,又问,“十四经通络后,身体有何变化?” 梅远尘想了想,感觉有些说不出来,讷讷答道,“师父,徒儿嘴拙,说不大清。就是感觉似乎肢体耳目比之先前似乎灵敏了不少,身体更加轻健有力了。其他尚有些,又实在难以言述。” “无妨。”青玄言道,“越往后,变化愈来愈明显你便说的清了。打通任督二脉,就内功而言,在当今武林你现下也算一等一的高手了。之前教你的武功只为防身,招式和心法都力求简单易学,虽说效用不差,然现下看来却实在有点不登台面了。”青玄右掌掌尖轻拍膝盖,想了想,接着道,“此刻你的内功根基已足,这样罢,今日起,我便授你长生功里的一套剑法,名‘了一’。” 梅远尘听到又能修习新的剑法,大喜,乃道,“是,师父!弟子一定好生学着!”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七〇章 制恶之道莫如杀 “授武之前,为师有一事问你,你需如实答我。徒儿,你耽于学武,可知所为何来?”面对梅远尘一脸的兴奋,青玄道人突然冷声道。 梅远尘想了想,忆起父母之言,忆起长生殿遇险,又忆起柳竹林黑衣人突袭,看着师父,见他神色冷厉,颇有些不适,眨了眨眼道,“嗯,弟子习武,一来,为强健体魄,无使体有病恙;二来,为自佑自身,无使受制于人拖累至亲;三来,为保家卫国,是朝廷、百姓安宁长久!” “可有杀人之念?”青玄道人欺身来问。 梅远尘不知师父何以如此作问,还道是自己听错了,看着师父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为师再问你一遍,你学这剑法,可怀有杀人之念?”青玄再问道。 “原来师父竟果真问我是否欲学此剑法杀人。”梅远尘想及此,一时犹疑,抬头碰见师父眼神,只见他目光锐利,如同鹰隼至眸,不禁心下打了个冷颤,巍巍诺诺答道,“徒儿自幼受教带你慈心,与人为善,这,实在不敢生杀人之念。” “唉~”青玄听了轻轻叹息,眼神中有着毫不饰掩的忧虑、失望,突然斥道,“可笑至极!” 梅远尘被这严厉的训斥之声惊起,心中咯噔一下,一脸茫然望向师父,不知何以自己竟惹怒师父,满脸的惶惑与自责。这时,却听师父冷冷言道,“武功本就是一种伤人、杀人之技!武功之所以被创造出来,最大的用处便是杀伤于人。无论何种武功,但凡伤不了人,杀不了人,修习来有何用!便如田农侍地,若不为着谷物蔬果收成,劳作有何意义?我这长生功乃专为杀伤人命而创,如若你心中未存此念,便莫要来跟我学了!”只听他越讲越气,声音亦是越来越大,怒容显现。 梅远尘左右为难,他内心是决计不愿意害人、杀人的,便是老帔头他们行如此卑劣之事,他尚且存着恻隐之心,万盼义父留了他们性命。然而忆起过去种种,似乎若无一身高强武技傍身,又着实难以在外行出自保,这剑法决计厉害的紧,怎可不学。“难不成,今要为学武艺去欺瞒师父,谎道自己心存杀人之念罢?” 青玄看着爱徒,眼中神情复杂,一会是满满的怜爱,一会儿又是满眼的疼惜,再一会儿却变成火焰般的怒意,终于眼角一努。目光凛冽起来,大声斥道,“如若有人要害你,让你形容损毁,挖你眼睛割你舌头、剁你手脚使你肢体不全,你既活不成又死不了,活于世间犹如乞丐行尸烂肉,你要杀他不杀?” 梅远尘被吓的身子一缩,满眼脸的惧意,轻轻唤道,“师父。” 青玄并不理会他,接着大声斥道,“倘使有人设计陷你于不仁不义、背君卖国之境,使人人责骂误解于你,使你有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却无处逃遁,人人欲宰而啖之,你是杀他不杀?再倘使,有人要杀你挚爱之人,杀你妻友,屠戮你的父母眷属,使你孑孓一身独活于世,你又是杀他不杀?” 梅远尘见师父疾言厉色,脸上怒容从未有过,而听他言语之事,又实在可怕至极,犹如末世来临。一时间仿佛心腑被抓住,全身使不上力,瘫倒在地。梅远尘脑中却在忍不住地想,“这,莫非世上竟真有这般可怕之事?倘使真有人要来砍我手脚,剜目割舌,我如何也是活不成了。我总不能给他砍给他割罢?我难道真要杀了他?若有人使计让我诓害了义父、承炫,使我成了背信弃义卖国求荣的无耻之徒,这可比砍我手脚,剜我眼舌还可恶,真要那般,我,我又有何脸面存活于世上?我当是杀他还是不杀?又倘若,爹娘... 不行,决计不可让歹人伤我、害我、更不能允他们来害爹娘、海棠及王府的人!若我的武功不高,非是歹人的敌手,自无法阻他行这些卑鄙恶毒之事,终究还是... ...倘使真有人这般阴毒,我说甚么也要制他,便是杀了他亦有何不可?是了,或许杀人乃为救人。杀了歹人,海棠、漪漪、爹娘、义父他们便少了好些危险。杀人,又有何不可呢!” 青玄见他从初时双眼无神,脸面轻搐,再到缓缓回神,目光逐渐变得冷厉坚毅。想他心中经此挣扎,定然想通些世事,心中稍慰。心下却在想,“唉,痴徒儿!哪里是为师狠心来迫?实在是你命格过于霸道,乃为极其罕见的天煞双孤的面相。想你学武天资之高,世人决计难以想象,而于此并行的便是你这克人自佑,夺人生机的运势,只怕当今世上亦绝无仅有。但凡与你瓜葛稍深之人,只怕注定非死即哀难得善终。便是为师自命不凡亦毫无办法,只盼着早日将这一身武艺尽授于你,了结了你我这段孽缘后,此后必定离你远遁再不见你,否则恐难不被殃及... ...” “咚!” “咚!” “咚!” 梅远尘由坐改跪,在青玄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啜泣道,“弟子悔过!弟子自幼长在官宦之家,于世故人心实在少有揣摩,从未想世上乃有如此多可怖可惧之事。以往实在是烂漫无知,自囿于善心慈行。然世道险恶如此,人皆不免因恶为恶。制至恶之道,莫如一杀!弟子彻悟,愿学师父杀人之技!望师父教我。” 梅远尘在师父面前素来亦“徒儿”自称,而此时,却不自觉间自称“弟子”,青玄道人何等心思灵异,自是瞬时了然,脸上怒气乃消。 “好,自该当如此!”青玄脸色由怒转喜,朗声道,“我这长生功拳法、掌法、剑法、指法种种皆为除恶杀人所创,若无狠绝之心,万万练不成,你些许好好记着。” “是,师父!”梅远尘跪地执手道,“弟子不喜与人动手,武功照样学了。不喜杀伤于人,只怕到了紧要时,杀些坏人亦无不可。” “徒儿,害你之人未必便是坏人,若他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可还杀他?”青玄低眉浅语道。 这档子事梅远尘却从未想过,奇问道,“我又不行坏事,好人何必来害我?” “你以后自会明白。”青玄正色道,“恶念往往由刹那所生,究其缘由甚至于难以解释。但你须知,再好的人,亦有生出恶念的可能,世人无论人品好赖,皆有可能在紧要的时候置你于死地。此事我不与你辩,十六日,浊流寺的法盛老和尚会在城东婆罗寺讲禅,这善与恶、悲与喜之说,他说得比为师入理,你可去听听。现下,我来授你了一剑法,你把他当成一项杀人之技来学则可!” 梅远尘收摄心思,拜道,“是,师父!”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七一章 由自简来化繁去 剑,兵中之君子,百兵之王者,乃江湖人士最常使的武器。 摘星阁统筹天下百兵,以剑居首位。而其罗列的天下高手榜,前百名中竟有三十七人使剑,远比使刀、枪、钺、镗、叉要多,仅次与不使兵器之众。而江湖十大门派中,第一的若州徐家、第三的御风镖局易家、第六的小金山、第七的善州严家和第九的崮山派的镇门之技中均至少一项为剑法,可见使剑实乃是江湖人士方家之选。 “‘了一’取义自‘终了万物,万而归一’。”青玄从蒲垫上起身负手而行,边踱步边讲,“剑为武林中第一杀器,究其能,在于去势疾而险,对手拆招不易抵挡不及。”青玄踱了两步,又转而向屋内右壁一边行去,从案桌旁取了一把长剑慢慢行来,再接着道,“剑身尺寸随意,长短在于人。剑长则势强,利于自守;剑短则势险,利于急攻。然,所谓利弊亦不过相较而言,从无绝对。道门诸派皆惯使长剑,为师手里这把便是真武观中定铸的配剑。此剑,身长四尺七寸,自重四斤二两。质地为生铁六成,熟铁三成,稀石乌砂各半成。锋而不利,刚而不锈。”说完,“咻”的一声,拔剑出鞘,笑道,“为师这套‘了一’剑法,分挑、劈、斩、撩、切、割、刺、剜、削、抹、点、格、搅、戳共一十四式,每分出数十不等的变招,合计有四百三十四招。徒儿,为师便将这一十四式,四百三十四招剑法一一使给你看,让你瞧一瞧这套‘了一剑法’,当不当得杀人之至技!” “咻!”一道身影从身旁掠过,梅远尘只觉面前昏黄灯光中骤然闪过一丝凉气,“挑一式,压肩抖臂环腕,内力始于天泉穴、曲泽穴,剑身斜去浪回,出招疾而收招灵。” “挑二式,孔最蓄力,腕弯之时骤然使出,力往外向巽位,剑柄向震位,剑尖所向来人肋间,实难拆抵。” “... ...” “挑三十九式,曲颈躬膝,剑由背后梭下,扶突穴蓄气而天鼎穴受力,阴包穴、曲泉穴发力稳住腰背,不使出招有毫厘之差。” 梅远尘武功虽不甚强,内功却算得上是当今武林第一流的高手,且眼明体灵远非常人可及。为使小徒弟看得真切,青玄这一招招使出来有意慢着三分,再佐以精辟简练的窍门解说,梅远尘虽只看一遍,却将这挑式三十九招的妙处理会了六七成。“这套剑法,每一招的招式看起来都平淡无奇,然每一招出招使力,落位收招都极其精准,实有巧夺天工之绝,招招攻敌之必守而尽避敌之或攻,一旦连贯使出来,敌人一时绝难有破解之法,实在极难以招架。实在是由自简来化繁去,便如剑法名‘了一’一般无二,表面似简,实则蕴意深藏。”梅远尘瞠目叹服,心中暗想。 ... ... “噼!”又是一道银色冷光掠过,犹如晚霞照在江面反射出来的光,“剜五式,环腕扣掌叠指,内力始于阳谷、通里、中渚三穴,剑身平来斜去,力聚于剑尖,叠指之时小指之中顶于剑柄之下。” ... ... “...切三式!诀窍在于收腹腰微弯,左足前迈半步着力其上... ...” 青玄剑招越来越快,梅远尘聚精会神不敢稍有分心,“此处收腹当是为剑招使出时去有余力,做前足迈出半步,想来当是为下一招蓄势... ” 果然,青玄道人使出切四式,正是左足弓前,右手反向翻碗横切而来,直当敌人之咽喉处,实在惊险霸道至极。 “... ...” “徒儿,为师使了多少招了?”青玄收招立定,微笑望向梅远尘问道。 梅远尘不假思索答道,“师父,你使了十一式,三百四十七招。” 青玄朗声笑道,“哈哈,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为师再问,我脚下走了多少步?” “弟子倒是不曾仔细留意,容弟子好好忆一遍。”说完,梅远尘闭上眼,唇角轻动,似在默数着。青玄道人也不着急,静静候着。 “不对!”梅远尘自语一句又嘎然而止,再度默数。过了约一刻半,乃犹豫答着,“师父,弟子先时全身注意皆在你上身,脚下步法却不甚在意,几番回忆思量犹不确定,只隐约数着,应是七百六十步之七百八十二步之间,再准确却是难以做到了。”说完楞楞低着头,像是犯错的孩童一般。 青玄道人看了他半晌,突然大笑道,“哈哈`,徒儿,你倒是实诚得很啊!为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你便是乱说一通我也不知”青玄乃随行而问,只想考校一下他是否真个儿没有杂念,一心在学,没想到这傻腿儿分心多用之能尚在自己之上。心中不免既惊且喜。 “哦。”梅远尘尴尬笑着,言道,“师父有问,弟子自当力求答问周全,绝不敢胡诌欺蛮。” 青玄道人自然记得自己脚下行了七百七十六步,其中有十余步故意拖连着迈脚,自言不知只是令他稍卸警惕而已。无意一试,却知了这个孙辈的小徒弟待自己实算得上至情至敬,而自己对他却一直有诸多隐瞒,念及此,瞬时意味索然,冷声道,“剩下三式八十七招,瞧好了!” 青玄道人欺身而动,从灯烛旁冲过,剑刃化作一道银光在屋内交织闪烁。 “啾!”...“咻~...咻!”白刃割破虚空,时而鸣,时而寂,时而急促,时而绵长。梅远尘脸颊流汗,屏息凝神甚至眨眼亦不敢,嘴里不停默念。 “嗡~~!”余下三式八十七招已全部打完,青玄还剑入鞘。 余下这八十七式果然是此套剑法中最精妙所在,几乎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人剑合一,人为剑魂,剑为人肢。意为灵,招为法,剑为体,以意御剑,以招使力。杀意、剑招、人身、剑身四合而为一,可成绝世之杀器!”青玄道人冷冽道。 梅远尘一边听着师父授意,一边回味师父使出的这八十七招,一边嘴里在默念,一边心中翻着骇浪:师父肢体衣袖数与烛火几乎就要碰到,而烛火却丝毫未曾晃动,显然,师父使剑之时竟不曾带起半点风漪,这如何可能!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七二章 承炫初露帝王心 “哼..嗯..呵嗯..喉..哼...哦呃!”夏承炫未脱鞋袜,直躺在梅远尘床上哼着小曲儿。想来是曲儿词记不得全,只得哼着调儿。 “承炫,你唱着甚么曲儿,怎的这般心欢?”梅远尘坐在案桌上喝着茶,也不在意他弄脏自己床褥,笑着问道。似乎是受了夏承炫的曲儿感染,梅远尘此刻心中亦甚是喜乐。十几日前,自己刚打通任督二脉,师父又在自己体内注入了两道真气,内外交迫间重重病了几日,连床都起不来。自己伤病期间,全赖自己这位义兄和一众小厮悉心照料。想起自己这位义兄兼挚友,梅远尘心中如有热泉流过,满满解释暖意。又想起师父前几日教诲自己,甚么人都不可尽信,便是品性再好交情再深亦有可能害自己、杀自己。不禁心中嘀咕着,“承炫会害我么?这如何可能?想来是师父往年交友受挫罢。旁人倒不指不定,承炫和我便如手足一般,他断不会来害我,更不消说是杀我了。” “唉,我怎的欢啦?我是无聊没甚么事做,不哼着曲儿,难道还傻站着不成?”夏承炫以手为枕,交叠着脚无奈说着。 梅远尘想,夏承炫整日在这院监受学,不似自己这般一边修文一边修武,闲暇时辰自必不少,不找些甚么事儿做,倒也难打发的紧。当即问道,“承炫,我学了一套厉害的剑法,你学是不学?” 夏承炫猛然从床上弹起,兴奋看着梅远尘,似乎想起甚么,突然愣住,又一把倒头躺下了,叹息道,“唉,便算了罢!父王不是嘱咐我二人么,你师父授你武艺那是你的机缘,又不是我的,我若强行占你的福缘,呵,指不定父王要如何斥我啰!”夏承炫先前尚不知青玄道人是何许人物,后来经询梼杌,乃知这是何等高人了。 那日夏承炫找来梼杌,问道,“梼杌师父,你可知一个叫青玄的道人?” 梼杌抚着灰白胡子笑道,“世子,你问旁人,是个便有是个不认得这青玄道人,你恰问了我,倒算问对了人。” “你认得他?”夏承炫惊问道。 “我不认得他,只听人说过,那可是个绝世的高人。”梼杌答道,言语中憾意清晰可感。 夏承炫失望道,“这道听途说,谁知得有几分真假?便是说得再厉害,只怕也有不少夸大的意思罢。” 梼杌摇了摇头,笑道,“世子,江湖上有脸面的成名人物,决计不会胡吹烂侃的。你可听过九殿?” “九殿?...你说的便是那个专替人杀人的死士帮?”夏承炫想不到,梼杌也来考校起自己,想了想,才答了出来。 “九殿的二师傅武功之高,只怕不在我之下。五年前,他收钱入户杀人,不巧青玄也在那户人家。两个对了一掌,九殿的二师傅受了很重的内伤急急退了去。青玄道人仅只随意的一掌,便把他打得经脉肺腑受损,至今都未好,只怕这辈子都难以痊愈了。”梼杌脸上露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表情,从他的眼中,夏承炫几乎能看到一丝惧意,“这是何等强悍的身手啊!” “有甚么关系?我们不告诉义父便好了。”梅远尘一脸诚挚谓夏承炫道。 夏承炫颇有意动,想了想,大笑道,“我才不费力去学!你武艺好便多佑护着我呗,你说是不是?” “才不呢!我才不做你的护卫!”梅远尘笑着答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其乐融融,好不欢快! “后日是十六,师父说城东的婆罗寺有讲禅,你要不要与我同去?”梅远尘想起这事,乃问夏承炫。 夏承炫撇了撇嘴,嗤笑道,“老和尚说法有甚么好听的,我才不去。十六日正好是大将军芮如闽的六十寿辰,父王早跟我说了,要同去道贺。你也莫去听那劳什子的老和尚瞎念经了,随我们同去罢!大将军府可比你那和尚庙有趣的多。”说着越来越起劲,从床上翻身起来,走到梅远尘旁边坐下,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父王说,芮如闽的一个孙女叫芮筱灵,今年十五岁。” “那女孩很漂亮么?”梅远尘歪着头笑道。 夏承炫见他一脸揶揄之相,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讪讪道,“漂亮想来是挺漂亮的。然那亦不打紧,你...”见梅远尘看着自己,笑意越来越盛,口中言语讲到一半嘎然而止,重重一掌拍在他肩膀,笑骂道,“你还有脸笑我!你跟海棠好上了,却又来招惹我妹妹,我都不与你计较了。我今年已十八,可早到了婚娶的年纪,你倒有意思笑我!” 听夏承炫揭了自己老底,哪里还敢去笑话他,老实答道,“好好好!颌王世子要去相亲,我这个义弟自然要去。好在大将军府的寿宴在晚上,否则我倒真难为了。我听完老禅师讲法,便速速赶回来,绝不误你好事!” 夏承炫给了梅远尘一个会心的笑,轻拍他臂膀道,“好兄弟!” 两人对视着笑了甚久,夏承炫突然脸色有些落寞,言道,“远尘,你可知么?我羡慕你得紧啊!” “甚么啊?你一个亲王世子来羡慕我?真要与我对换,你愿意不愿意?”梅远尘取笑道。 “我身在帝王之家,命中注定诸事由不得己。不能随自己性子玩闹,不能学自己喜欢的丹青文赋,不能随意交友游历,更不能找自己欢好的女孩儿。这皇室姻亲,唉,只要他芮家能助我成事,便是他孙女像母猪一般的样貌,我也愿意娶她!”夏承炫恨恨言道,又像是突然想起了甚么,忙调整神色去看梅远尘,正见他怔怔看着自己,眼中神情复杂。 “他原来是想做皇帝!”梅远尘此时才知夏承炫的心思,一时心脑中思绪万千,难以言表,“难怪他似乎总是有意藏着自己心事,在人前总是巴不得人们看他不清。先前义父亲承永不登帝位,原是一心要助承炫夺储?父亲和我...” 夏承炫走到门窗处,确定四下无声,再行到梅远尘身边,正色道,“既然我已说漏了嘴,便不再瞒你。我毕生之志乃在皇位,你是我手足兄弟,可愿意帮我?” 梅远尘想起往日诸多种种,想起他给自己送墨玉麒麟砚,给自己送鸱尾玄风,想起自己每每想起爹娘时心伤难过都是他在旁打趣劝慰...想起往日太多情真意切的画面,又看着他严肃恳请的神情,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嗯!” “好兄弟!”夏承炫一脸感激,大喜道。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七三章 婆罗寺中听说法 “大师,你说观音菩萨和真武大帝谁更厉害些?”一个老妇人从矮凳上站起,大声问道。 法盛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轻拈佛珠,向这老妪微微点头,笑道,“施主所问,贫僧实难解答,惭愧惭愧。”法盛座下的弟子道这老妪有意刁难,正欲起身,想行过去制止她再问,却见师父轻轻摇头。 老妪一脸疑问,大声问道,“别人都说你知道的可多哩,甚么疑问都能解答?我就这难题,困扰我许多年!” “哦,既如此,老和尚甚是愿为你解疑,只是需当知得个中缘由则个。”法盛问道,“适才之问本无因果,何以竟令你困惑?” 老妇人扯着嗓门说道,“老婆子一家,历来信菩萨,而邻里几户皆信真武。九年前的二月十九,邻里老张家的孙子周岁,张家婆娘叫我去吃酒。恰巧那天是观音娘娘诞辰,我谓她道,‘今是娘娘生辰,我些须去庙里供香火,吃不得酒肉’,张家婆娘怒道,‘真武大帝生辰都没这么紧要,他观音娘娘过生辰你却连我独孙的周岁酒也不来吃!’我和她争到,‘真武大帝生辰自然不打紧,观音娘娘的生辰却决计怠慢不得。’我讲完这句,旁边的几个邻里便拦住我,非和我理论,说甚么都要给真武帝争个高位来,比观音娘娘比下去。我一个人一张嘴,又哪里吵得过她们?自那日起,我心里总是不痛快,周身不痛快。九年来,我怕观音娘娘怪罪,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说完,眼泪絮絮落下,呜咽着哭起来。 “阿弥陀佛!”法盛大师双手合十道,“释、道皆为渡己渡人,又何有高低之分。世间为苦海,而苦海泱泱无涯。我辈佛门子弟,虽一心向佛,却只勉强自身脱离七苦,矢志渡人却终究力有不逮。佛法虽无边,终究只渡有缘之人。施主一众邻里与我佛无缘,道门能渡她们,使苦海中少些迷途羔羊,乃是至善之德,我佛慈悲,亦感宽慰。道求无极,佛求空。道门与佛门虽然教义不同,所求至境却相同,所谓求同存异正是此理。施主与邻里各侍其道,各得所尝,当和睦互敬相处才是。” “哦,这样吗?”老妇人似乎听懂了,大声言道,“那便是观音菩萨和真武大帝一般大小啦!”老妇人摆了摆手,咧嘴笑道,“我不去管这些。只要观音娘娘不比旁的甚么神的尊位低了便是。” “阿弥陀佛!”法盛念一声佛号,温声道,“愿施主脱此嗔垢,从此平安喜乐,寝食得安!” 老妇人也合十谢道,“谢大师!老婆子今晚可要睡个好觉了!” “善哉善哉!”法盛微笑念道。 “大师,你说的七苦是甚么?可否细而告知?”老妇人才刚刚坐下,梅远尘便站起躬身问道。 法盛大师见梅远尘站起提问,举止温雅,微微点头示意,乃言道,“人世间有如一无边之苦海,而这苦海当中遍藏这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所为生之苦,乃指世人自出生便忍受着饥、寒、炽、痛诸般苦楚,是以人皆虽哭而生。生之苦乃众苦之源,因生而有病,因生再有老,因生才有死...如是诸般。所谓老苦,年华易逝,青春不再,往日诸般美好皆将弃你而去。人世间第三苦乃为病苦。风、寒、暑、燥、湿、火、毒、疠、瘴等等皆可致人染病,从而承受着病苦的折磨。第四苦乃为死。死本无甚可惧,而对生的留念却使得死变得令人痛苦不堪。而生、老、病、死四苦,上至君王,下至百姓无一能免。此外,爱乃人之至善,又有分父母于子女之爱,兄弟手足之爱,挚友至交之爱,男女恋人之爱等等诸般。然,爱而别离却往往又叫人痛不欲生,苦难以言,所谓至善,此时却变成人间之至毒至恶!而求不得,说的是,人皆有欲,或求家财丰盈,或求子孙满堂,或求姻缘幸福,或求金榜题名,又或求建功立业如是等等,一旦苦苦追求,却不可得,便生出求不得苦。佛说怨憎会苦,乃指爱而不得,难以弥合,由爱生恨由爱生怨,而这些仇恨、怨怼在伤人之时又往往会反过来伤及自身,使人反受其苦。此便是佛说人间七苦。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梅远尘聚神聆听,只觉此说实在精妙,果真当得佛法无边,深深鞠躬致谢,礼毕又问道,“大师,晚辈受教了。晚辈还有一问,可否赐答?” “但凡贫僧能解,自无不答。”法盛见他执礼甚恭,乃双手合十答礼世间,回道。 “晚辈想知,人既处于如此极苦之境,又当何以自渡?”梅远尘再躬身执礼问道。 法盛大师阖上双眼,不停拨动佛珠,清声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脱离苦海在于舍。舍生,舍三毒,舍七情,舍六欲。三毒指人之贪、嗔、痴。贪乃饿鬼之源,指人之欲将喜爱的人、事、物,皆占归于己有。嗔是地狱之源,指人之于不顺己意的人、事、物感到厌恶,从而生出忿、恨、覆、恼、嫉、害的情感。而痴则为畜生之源,行事全凭己身本性,顺己则喜,逆己则怒,全然不明事理,不知克制。舍此三毒需以三学:戒、定、慧。戒之意在于止错,定之意在于摒念,慧之意在于智解。”法盛大师的讲法突然被一人大叫之声打断。 “啊~~!啊!啊!”一个全身污秽,衣着褴褛的男子大叫道,法盛大师的话便是被他打断。 一时院落之中数百人,齐齐望着他。而他却直勾勾地只看着梅远尘,脸色似乎又是惧怕又是悔恨。 梅远尘不知他何以这般突然怪叫,更不知这人发出怪叫与自己有甚么关系,何以这般直直看着自己,只能善意看着他。 “不是我,不是我,百里兄弟,真的不是我!”那男子大喊出这句话,就拔腿往外狂奔而去。 “原是认错了人,那便与我不相干了。”梅远尘想道。 法盛大师继续讲着,“七情乃指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六欲说的是眼、耳、鼻、舌、身、意... ...” 适才那一幕虽已过去,那污秽男子也早已不知去向,梅远尘却隐隐觉得惴惴不安。“‘不是我,不是我,百里兄弟,真的不是我!’那个男子为甚么会说这话?为甚么那般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梅远尘忍不住地去想。 “他是不是将我错认成甚么人了?”梅远尘不知自己心脏为何越跳越快,“难道他认识某个人和我长的面像?” “啊,是舅舅!”梅远尘猛然惊醒,“咻”的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向院外飞去。 见此情形,院中数百人无一不错愕,目瞪口呆,不知何以言。 梅远尘用尽全神劲力,催动身体极速奔走,娘亲的话一遍遍在脑海泛起:“你便是和你舅舅幼时一般模样... ...” “舅舅和我长的一个模样!” “我竟忘了,舅舅和我乃是一般的模样!” “舅舅的名字乃是百里恩,那个男子口中的‘百里兄弟’是不是舅舅?” 梅远尘越想越急,越想越痛,脚下已不能再快,两行眼泪飘散在无尽风中。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七四章 缘悭一面藕丝连 寻过一个又一个角落,翻过了方圆四五里的每一个旮旯地儿, 梅远尘却再也没见到那蓬头垢面的褴衣男子身影。 “为甚么找不到?他究竟在哪?他就是是谁?为甚么我竟没有瞧清他的模样?他说的‘百里兄弟’真的是舅舅么?舅舅尚在人世么?... ...” 纵使脑袋里有百十个疑问,也再无济于事。太阳已西晒,梅远尘早已答应了夏承炫,今夜要陪义父和他去大将军府吃寿酒,再不往回赶赶去,怕是要误了时辰了。是以再多的不甘,亦只得回到婆罗寺院外,从庶务小沙弥处领回了马,急急往颌王府赶去。 “哥哥,你急甚么?远尘哥哥肯定赶得上,你便老实坐下等着罢!晃来晃去的,也不会弄坏了你这一身新衣裳!”夏承漪见夏承炫穿着拜客的新衣裳在廊苑下来回走着,忍不住啐道。 夏承炫撇一撇嘴,回道:“漪漪,现在便‘远尘哥哥’、‘远尘哥哥’的叫,以前怎不这么叫?以前叫甚么来着?‘远尘’、‘倒梅蛋’?哼,嘴上称呼可真变得快!”见妹妹脸色越来越红,更来了兴致,接着说道:“女孩儿家还是要多顾着些娘家,以后保不齐远尘那混小子会怎么欺负你,你若不多巴结着我,看我以后替不替你出气!” 夏承漪被哥哥讲得又羞又气,同时又难免有些担忧,伸手就要去掐夏承炫。夏承炫正着急,心中窝着火,哪里啃给她掐,一闪身躲开了,大声叫着:“瞧你这泼辣的狠劲,远尘哪里受得了你?哎哟哎哟,姑奶奶,放手放手!嘶~疼的紧哩!”夏承炫正得意,一时分神被夏承漪揪住耳朵,使劲扯起来,疼的他倒吸凉气直讨饶,“好妹妹,快些松手罢,我都疼得辣眼睛了!” 夏承漪本在气头之上,此刻见哥哥耳根被自己捏得发白,好一幅可怜样,心中不由一紧,“我原是这般凶蛮么?远尘哥哥当真不计较么?”不觉间便撒开了手,轻轻行到锦凳上坐下。 夏承炫知自己在妹妹面前决计讨不了好处去,虽吃了这好大一个苦头,也只得悻悻走开,往院外走去,一边自顾自骂道:“我便是这天生的贱嘴,呸!专给自己惹祸事!再不能去惹这个恶女妹妹了...”再往后讲的些甚么,夏承漪和海棠却听得不清了。 “漪漪!”海棠见夏承漪垂首黯然,似乎颇为神伤,乃安慰道:“你毋须在意世子说的那些话儿的。他不过是气不过你,刻意来恼你罢。” 夏承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也不见得。我自小便是这幅刁蛮的坏脾气,我,我也不想的... ”说着伏案轻轻啜泣起来。 “公子是一等一的好脾气,他定会事事让着你,顺着你,决计不使你受半点委屈的。”海棠伸手轻抚夏承漪后背,温声道:“你先前不是亦有时对他也不甚亲善么,他那次不是依着你?何曾跟你闹过一次性子?你莫要心忧了,好么?一会儿公子回来看到你的大花脸,可不好了。” “对不起!”夏承漪哭着说道:“海棠,对不起!我,我... ”夏承漪越哭越伤心,珍珠般的泪滴落在地上,一颗,一颗,又一颗... ... 海棠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漪漪,你万莫这般说道。公子早已跟我说过,他喜欢你喜欢的紧,便是此事再难,也绝不肯舍弃了你。难不成,我要去坏你们好事,做那惹人恼的恶人么?我们情同姐妹,如能做对真的姐妹,可不也好的很么?是不是?怕是怕是我高攀了。” 夏承漪忙从茶案上抬起头,急道:“哪里是你高攀了!我可从不曾这般想。”见海棠一脸狡黠,乃会心一笑,“海棠,好姐姐,我们便做一对一世的好姐妹吧!”两人四掌相握,对视笑起来。 梅府内闱之争,未起先息,好一副一团和气。 “世子,远尘公子回府了,阿来刚看到从马房回来,往杜总管那边去了!”夏承炫的跟班小厮夏安急急跑来报道。 夏承炫刚听夏安说梅远尘回来了,心中一喜,再听他说梅远尘去找杜翀,一时又忧虑起来,“远尘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找杜总管,想来是发生了要紧的事。”想及此,急急往杜翀的常驻理事房走去。 “杜总管!”梅远尘快步行进王府理事房,直往杜翀的右偏厅,急切叫道。 杜翀在跟随夏牧朝日久,知这位远尘公子在王爷心中之重非同一般。这时听梅远尘唤自己甚急,道有要事发生,忙从案桌走下,问道:“远尘公子,有甚么事吗?何以如此着急?”梅远尘径直跑到案桌上,取了笔墨纸砚,快速描摹起来。杜翀见状,快步走到梅远尘身旁,见他正画着一个人像,颇感讶异。 梅远尘下笔又快又疾,转眼成画,再在画像旁写了几字:年三十五至四十五,身高七尺二、三,躬背、蓬头垢面、衣着褴褛,口中上门齿缺右旁一个。一边写,一边念给杜翀听。 “远尘公子,这人是甚么人?”杜翀看了画,听了梅远尘描述,犹自不知何意,再问:“需我做甚么吗?” 梅远尘见墨迹未干,乃回头谓杜翀道:“杜总管,有一事求你帮忙。多派人手到城东婆罗寺方圆几十里内找图上这一人,一定要快,慢了便不知他再往何处去了!” 杜翀终于大概明了,但梅远尘所说的搜索范围太广,需要的人数只怕要数百上千人,颇感为难,正色道:“远尘公子,这,要行此事,恐怕需调动府中数百人之多。现下都城颇不太平,骤然抽调这么多人离府,这,我得先问过王爷才好。” 梅远尘听了此话,正着急,恰夏承炫赶了来,在厅门处说道:“毋须去找父王了,我这里有父王的随行金令,你执此令到城东的东城兵马司,点两千人去寻。此非战时,只调兵卒,不佩械具,有此令便可。”说着,从腰袋掏出一个四寸长、两寸宽、一寸厚许的五爪金龙令,背面雕镂篆体六字:颌亲王夏牧朝。 杜翀正感为难,忽得夏承炫献此妙计,大喜道:“此法甚好!我这便去办!但教此人还在婆罗寺左近三十里内,定能把他找出来!”说完向二人执礼,从案桌收好画像匆匆向外行去。 “承炫,谢谢你!”梅远尘一脸感激道,双目中隐噙着泪水。 夏承炫适才还怪梅远尘拖沓就要误事了,此刻见他这般神色,自然猜到定有要事发生,先前一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伸手轻轻拍他肩膀。待他脸色稍缓,似乎情绪平复不少,乃微笑问道:“远尘,这个人是甚么人?于你很重要?” 梅远尘怅然若失,望向厅外,重重哀叹道,“我不知道此人是谁,他亦于我无甚关系。”夏承炫正奇怪,只听他接着道:“只是,他可能是世间唯一知道我舅舅下落的人!”“杜总管调这么多兵卒,一定要找到他啊!褴衣男子,你可一定不要跑远了?”梅远尘心中祈祷。 夏承炫惊道:“你舅舅?” 第二卷 少年求学 第〇七五章 齐换新裳来贺寿 “远尘,时辰不早了,我们去找父王罢!在此苦候也是无义。”夏承炫打破厅内沉寂,轻声道,“有父王的金令,杜翀定能从兵马司调出兵卒,你要找的人,定然找的到!”眼神中的关切,显而易见。 梅远尘耸了耸肩,收起神伤,勉强笑道:“走罢,可不敢误了你的大好事!”说完,走在了前面。夏承炫见他竟跟自己打起了趣,知他已无甚大碍,心中一松,快步跟了上前。 近六七年来,朝中的局面一直是:皇帝很闲,皇子很忙。永华帝一心求道,每日倒有大半时间花在修炼上面,所谓因政误道,实在是一厢情愿的说法。好在颐王夏牧仁、颌王夏牧朝及贽王夏牧阳皆勤勉精干,朝政才不至于荒废。不过,永华帝虽懒政,每日早朝却极少耽误。每每早朝奏报了要事、繁事,多半都是就地皆分派给三位受宠的皇子去处置,总不算放任朝政不管。 王府亲眷皆知,如无重要应酬,颌王每日未时至酉时之间的三个时辰里,都会在拙知园内阅奏、批奏。夏承炫、梅远尘二人自然知道夏牧朝作息,乃直往拙知园行去。一路上,夏承炫不免频频拿海棠、夏承漪的事情来撩拨梅远尘,逗他心欢。一边逗乐说笑,一边你追我赶,几百步的脚程亦晃眼便至。 二人刚行至拙知园外院,便见褚忠坐在院内凉亭中,正起身朝自己二人碎步走来。 褚忠远远便叫道:“两位心宽的小主,可真令人头疼的紧啊!这都酉时二刻了,还不知疯去了哪里!莫不成叫芮大将军候着你们一帮小辈么?”褚忠嘴上说的虽严厉,脸上却挂着微微的笑意,显然不是真个儿生了二人的气。褚忠自小看着颌王长大,从之前的华王府至现今的颌王府,从未离开过夏牧朝身边,实是他最亲信的人。夏承炫、梅远尘在他面前,向以孙辈自居。 梅远尘想,自己纠缠杜翀,在理事房耽搁了不少时间,以至于褚忠久候,当即躬着身子,自责道:“褚爷爷,是我不好,误了时辰。” 褚忠其实亦毫不嗔怪二人,当即轻笑道:“你们来了便好。也不至于便误了时辰,王爷何等尊位,去得早了也不甚合适。”一边行在前面,领二人过去,一边嘱咐夏承炫道:“世子,一会儿到了芮府,你可莫端着矜贵的架子,要与芮家姑娘多多亲善些才是。” 夏承炫对梅远尘吐了吐舌头,回褚忠道:“承炫又非稚童,自然知得个中紧要,说不得使些厚脸皮的把式也未为不可。褚爷爷,你就百十个宽心罢!我定想着法儿给你骗一位世子妃回来。”说着笑哈哈地跑到最前面,往夏牧朝理政的正厅奔去。 “甚么事竟让你这般喜乐?”夏牧朝放下手中的朱笔,离座起身笑问道。 “父王!”夏承炫给夏牧朝行了礼,乃笑道:“哪有甚么喜乐之事,我跟褚爷爷打趣罢了。父王,我们甚么时候出门?” 夏牧朝走到夏承炫身边,微笑着看着他,言道:“你今日这装扮甚好!” 这时梅远尘、褚忠后脚跟跟着也到了。待二人礼毕,夏牧朝谓梅远尘道:“远尘,你去偏厅更衣房选一套新装服罢,换好了,我们便出发。” 梅远尘应了“是”,跟在褚忠后面往偏厅更衣房行去。到了更衣服,只见正中的条案上放了六套衣服,一字摆开:一套紫红,一套雪白,一套深绿,一套绛红,一套水蓝,一套青色。 梅远尘自己并无主意,转头求助褚忠道:“褚爷爷,我不曾经历这般场面,不如你帮我挑一挑罢?” 褚忠其实心中早有计定,恰好梅远尘来问,笑呵呵的行过来,拿起第五个托盘内水蓝绸袍,温声道:“世子爷是皇上血亲,这般场合自然穿了黄色,公子是王爷义子,又是梅大人独子,穿这套水蓝绸装最合适,与你的性子也颇相宜。公子觉得如何?” “我正没主意,自然听褚爷爷的!这便去换好。”梅远尘笑着说道,从褚忠手里接过绸袍,走近衣房。 梅远尘手忙脚快,很快便从衣房出了来,褚忠一看,果然好一个翩翩美如玉的世家公子哥!啧啧轻叹,“唉~”,忍不住自伤道:“要有公子这般的标致形容,也不枉这一辈子过活啊!”梅远尘却不及瞧铜镜,笑道:“褚爷爷,我们回去罢,义父他们久等了。” “远尘他们来了。”夏承炫站的靠外,已瞧见梅远尘、褚忠二人行来,便谓夏牧朝道。 夏牧朝早已换好五爪龙袍,从案桌上起身,抬头望了望天色,见夜已渐临,伸了伸腰道:“动身罢,莫误了时辰,坏了礼数!” 卢剑庭这一日都在备着这一事,整日便守在拙知园的知事房中,观着此间一动一静,见众人更衣既毕,急便吩咐护卫提前准备开了去。 一行六轿四十余骑,缓缓从王府马房中动身。这六轿中夏牧朝、夏承炫、梅远尘、褚忠各坐一轿,其余两轿却是空的,只为防止歹人行恶,混淆他们视线。骑上四十余人,却尽皆王府精锐,其中便有梼杌、穷奇、重明、饕餮四大高手,便是号称天下第一的苦禅寺方丈悬月大师亲来,也决计讨不了好去,可算得上万无一失。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行不得快,大将军府离着颌王府虽只隔十里不到,一路上却也耗了半个多时辰,这时天色早已黑如墨染。 “大将军府到,落轿!小心着地!”王府亲卫喊道。 “颌亲王驾到,接客!闲人回避!”芮府的迎门管事吆道,迎客的芮府嫡长子芮任谟忙使唤小厮去请寿星,当朝大将军芮如闵出来。 芮如闵虽已花甲年,却毕竟武人出身,身体硬朗的很。听得颌王落轿了,忙从里屋辞了一众客人,快步行出来。 卢剑庭见芮如闵正行过来,乃行到第四轿帘口,朝内报道:“王爷,芮大将军来了。”夏牧朝听了卢剑星报知,才掀开轿帘,下了轿来。 “啊,颌王殿下,劳驾拨冗,有失远迎,请里面先歇着。”芮如闵迎到马轿旁,笑着微微躬身道。 夏牧朝回礼道:“大将军礼过了!本王琐事缠身,来得晚了,还请体谅则个!祝大将军体健康泰,寿比南山!”两人一阵寒暄既毕,芮如闵乃侧身行在前,为众人引路。亲王世子位分虽尊,然大将军为正一品的武职,且今日又做整寿,客礼从简,是以只对夏承炫、梅远尘二人微笑示意而已,亦毫不妨碍。 “颌亲王到,正堂迎客!”迎门管事朝府内吆喝道。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七六章 姻亲相约筵席后 大将军府占地虽不如亲王府大,却也阔拓的很,足有百亩之广。吉时已至,主客一众相互寒暄见礼后,便分成老少两拨在不同一处就座用膳。 中老辈开了二十二席,尽皆落座在正堂的正厅。客宾们向来知道芮如闵豪迈好饮,筵席间,不免频频向老爷子祝寿敬酒,一时,厅堂内不时传来不绝于耳的朗笑之声,气氛热烈的很。 而年少一辈开一十四席,安排在相去正堂两三百步的汀湘阁中落座。在这筵席之上,华子监内致知堂的二十四名学子竟到了二十一人,几乎已聚齐。只今夜众人前来,所为乃是祝寿贺喜,主家在此间,一众客宾不宜过于喧闹。是以同窗之间相见,皆只行颔首交目之礼,并不甚言谈。招呼这满阁少年宾客的,是芮府的幼子芮图延及长孙芮意霖。这叔侄二人年纪和梅远尘、夏承炫一般大,也就十几、二十几岁的样子,且都无芮老爷子的军人豪迈与酒客的海量,勉强尽主家之谊,与众人宴饮了几杯,稍谈几句便觉词穷,汀湘阁内虽皆年少跳脱,此时却比正厅要安静许多。 “嘿,远尘,你瞧芮家那叔侄两个,怎比你还脸腆呢!话都不会说了。呵呵,这倒也好!”夏承炫在梅远尘旁边轻轻笑着说道,一边给他眨了眨眼,抛去一个会心的邪笑。 梅远尘倒不觉的性子静些有甚么不好,见芮图延和芮意霖虽不善言谈,待人却始终执礼不妄,面带微笑,颇有一种文人的善柔,乃道:“这老少两位芮家公子皆温静知礼,毫不燥乱,实在有大家的风范,不知为何他们却不来华子监。与他们做了同窗,想来亦是如沐春风心自怡。唉,真真有些遗憾呢。” “呵呵,那也不打紧!”夏承炫撇嘴,在梅远尘耳边轻声笑道,“等我娶了芮家的小姐,你们也算沾了姻亲,到时有的是机会好生亲近亲近。”梅远尘也不去驳他,自顾去吃碗里饭菜。 戌时三刻,寿席已毕,来宾既尽欢纷纷再贺,主家答谢送客离府,整个大将军府不多久便安静了许多。 府上佣仆已将厅堂、楼阁内外一扫而净,芮如闵闭目站在正堂之上,轻轻揉按着太阳穴。芮如闵长子芮图贤见父亲面色颇有些异常,忧心老人家过饮不适,行上前问道:“父亲,你可还好?要不喝两杯解酒茶,回房先歇着?” 芮如闵一边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边轻轻摇头,无奈叹道:“已是尽量推却,客人却还是来了这么许多,今夜可真饮的有些高了。” “父亲在军中领兵多年,权重位高有威信,我大将军府亦向不党附,自然客座满堂了。”芮图贤微微躬身道。言毕转身,从茶案上端来一碗茶水。 芮如闵并不搭话,接了茶杯唆了一口茶喝下。只见他脸上颇有忧色,踱步至锦凳,缓缓坐下。芮图贤随其后,在另一侧锦凳坐定。 “我在这里稍坐,你去把筱灵叫到小园来,一会与我和颌王、世子一行在小园会合见面。”芮如闵放下手中茶杯,沉声言道 “是,父亲!”芮如闵是今夜迎客、送客,已不知走了多少来回,早已是累极了,正想坐下歇歇脚,然父亲既有命,自不敢有违,行礼退了去。 汀湘阁中人已散去,宴桌也都已撤下,此间便只剩夏承炫、梅远尘及芮家叔侄四人,显得甚是空旷。芮图延领着侄子行到夏承炫、梅远尘身前,笑道:“承炫世子、远尘公子,此间客已尽返,不如我们去找王爷和父亲大人罢?”梅远尘见他笑颜和煦,实在有亲近之心,乃回他一个笑意。 相亲之事双方都闭口不谈,心照不宣,但心里都透亮的很。 夏承炫见这个可能是未来的叔辈竟如此年轻,不由心里有些不适,面上却毫不显露,笑着回道:“如此最好了!”说罢,芮图延在前行着,引着一行人往小园行去。 一路行在小道上,悄静无声,毫不似刚办完热闹酒筵。梅远尘走在第三位,隐隐觉得不大对劲,似乎有股敌意在远旁注着自己一行。仔细去体察,却又察觉不到在哪里,甚是觉得怪异。 小园并不是一个小园子,而是一个进小院落。夏承炫四人赶到此处时,夏牧朝及芮如闵已在厅上主客两首座坐定,正随意攀聊着。 夏承炫大步行来,离着丈余便朝芮如闵执礼贺寿道:“芮老爷子好,承炫祝你心宽体健,事事顺遂,长命百岁!” 这一声“老爷子”叫的是又亲有敬,令人觉得不矫作,不随意,芮如闵听了着实受用,乐呵呵得说道:“哈哈,好!好!你们先坐下稍歇,图贤和筱灵一会儿便到了。” 芮如闵话音还未落,芮图贤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啊,图贤失礼了!让颌王殿下久候!”与他同来的乃是一个妆容端丽,颜目姣好的少女,身着一身白裘桃红袄,迤迤行来。这少女,自然便是芮府的掌上明珠芮筱灵了。 芮筱灵细步行来,在夏牧朝、夏承炫面前驻足,低首福礼道:“筱灵见过王爷、世子!”再行到芮如闵跟前,轻声道:“筱灵祝爷爷体魄康健,寝食得乐,寿比南山!” 夏牧朝已见过芮筱灵,自然知她姿色清绰,当下并不以为意。而夏承炫却从未见过她,这时借着亮堂灯火,偷偷打量了她的模样,与自己先前所想毫无一致。眼在边看,心下边想着:“还道这芮家的小姐出身武将门第,想来长得是五大三粗,即便不是自己说的母猪一般的模样,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想竟是这么漂亮!便她不是芮如闵的孙女,这门亲事我也是千肯万肯的!”想到自己今夜要的见的女子竟这般俏丽,一时情难自禁,难免喜形于色,就差笑出声来了。梅远尘见这芮筱灵这般容颜,亦替夏承炫松了一口气。这时不由望向他,正撞见那忘形的笑意。 “呵呵,颌王殿下,这个,我们几个长辈在此间,他们两个年轻人只怕也抹不开话来。不如就让他们自去另一侧的暖阁罢!想说甚么,问甚么也妨碍不到。”芮如闵笑着提议道。夏牧朝心下亦早有这般计较,自然一口应允。 芮筱灵强忍着羞赧,在前引路,领着夏承炫往暖阁行去。 二人既走,他们三个人也不便在此,芮图延笑谓梅远尘道:“远尘公子,不如我们到院中去走走?” 梅远尘正觉拘束,心中早有此意却不便开口,既听芮图延说起,忙答道:“如此正好!”言毕,三人往院落中行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七七章 一阁旖旎一院险 暖阁中,鸦雀无声。 夏承炫与芮筱灵对坐书案两侧,相距不过咫尺,相互偷偷打量,却有意避开对方视线。 “孙女儿啊,不是爷爷逼迫你,实在局势难为。爷爷已经六十了,在这大将军的位上待不得几年。一旦爷爷致仕了、不在了,凭你父亲的三品奋威将军,实难以支撑芮府的声势。你两位叔叔的资望就更不够了,你道,芮府这两百余口人待要如何在这都城立足?你二叔在庇南哨所军务繁忙,尚不及续娶,膝下无一子嗣。三叔虽有子女,但年岁尚幼。你和意霖是家中的长孙、长孙女,自当挑担起这个重责。最好的办法便是把你许给一户贵重、清白的人家,借助你婆家的势力,渡过这几年的青黄不接,给你父亲、叔叔、哥哥挣得进益、成长的机会。现下都城亲贵中,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未曾婚娶的适龄公子,位分最尊的便是颌王的世子。恰巧颌王前次登门来访,偶而瞧见了你,跟我提及这门姻亲。这如何不是天送的良机?你好歹与颌王世子见上一见罢?如若实在不属意,爷爷亦绝不强逼。你好好想想吧!” 爷爷的话,犹在芮筱灵耳边萦绕。芮筱灵早已计定,便这个颌亲王世子是个面目可憎的麻脸屠夫,自己也非嫁他不可了。抱着这个视死如归的念头,芮筱灵随着父亲一路慢行来拜会这姻亲之人,适才见了夏承炫,却只觉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暗暗想道:“倒还好,这个颌王世子面相倒是少有的俊朗,天天对着他,也不至于太过烦闷。只不知他秉性如何?” “呵呵!,芮小姐,你好啊!”夏承炫想,自己身为男子,总不至让女孩儿家来攀搭自己,乃强作镇定,笑着招呼道。 芮筱灵心中正左右思虑,忽听夏承炫与自己攀谈,竟吓了一跳,“啊”地叫了一声。 夏承炫笑打趣道:“芮小姐,我当真有这么可怖么?竟教你吓这么一大跳?” “哪里干你事?是我自个儿没留神才惊着的。”芮筱灵抬头看着夏承炫解释道,却正眼与他初次对视。 四目相对,而相顾无言。 相顾无言,不是无情,实在是情窦初生。 芮筱灵脸色渐红,也愈加气促。夏承炫却是脸上笑意越来越盛,最后咧嘴而笑又重重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吓得芮筱灵身体一怔,美目圆瞪,一脸惊疑。 尚不待芮筱灵来问,夏承炫便气极骂道:“待我回去,定要打断阿来这个浑奴东西的狗腿,再重重掌他几个耳刮子!” 芮筱灵乃知他并不是对自己生气,却仍不明他何以这般,蹙眉问道:“为甚么?这是个甚么相干的人?” “这个浑球王八蛋!他竟跟我说,你长着刀眼塌鼻芝麻眼,体态像怀崽母猪一样又矮又胖,害得几天睡不着觉!”夏承炫又是生气又是欢喜,忽然声音骤降,温声笑道,“哪里知道,你竟比天仙还美!” 芮筱灵见他拐这么大个圈来夸自己貌美,一时心脏“噗通!噗通!”跳着,“原来,这位俊逸的少年郎君,竟还是个知趣讨喜的妙人!” 在这一刻,两人始发现,世间缘分竟美好如斯... ... “梅公子,我听薛宁薛公子讲了不少关于你的事,听说你文校、武校都是华子监一等一的好,在下可着实佩服的紧啊!”芮图延走在前面,回过头谓梅远尘道。 院落中灯火阑珊,物事虽照得不太明,梅远尘修习了长生功,眼力远较常人为高,清楚看得到他一脸的诚挚,笑着答道:“芮公子谬赞了。薛宁多半言过其实,需当不得真。” 芮图延“呵呵”轻笑再道:“你父亲,安咸盐运政司梅大人,可是当朝人尽皆知的治世能臣。督管盐政不过一年半,大华盐危却得以显著缓解,实在是有数的功臣,当为我辈楷模。” “是啊!我都跟爷爷讲了好几次了,济世卫国未必便要投身从戎,做个经世之臣也未必便比不上一个百胜将军。”芮意霖难得接话道,“爷爷每与我理论,我抬出梅大人,他就没话儿了,呵呵!” 听得芮家这叔侄竟都这般敬佩自己父亲,梅远尘心中澎湃不已,喃喃道,“父亲亦是我的毕生标榜,但愿不辱梅家的声名。” “芮公子,你二人为何年纪正当时,为何不去华子监?”三人在园中行了一段,梅远尘还是忍不住问道。 “呵呵,你非是头个这么问的。”芮图延一边走着,一边笑道:“梅公子,你可知何以皇上、几位亲王殿下都这般倚重、敬重我们芮府么?” 梅远尘想了想,答道:“大将军功勋卓著,便是再大的敬重也当得。” “梅公子,此是一个原因,却非主要原因。”芮图延引着梅远尘往凉亭行去,一边说道,“最紧要的是,芮家向来不党附,专营兵事而不涉朝政,不偏不倚,不帮不踩。而华子监是甚么地方,你自比我知晓得清楚,我们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梅远尘这时才知此中疑由,低声道:“原是如此。” 三人行到凉亭旁,正迈步拾阶而上,梅远尘忽然罢芮家叔侄推开,大喝一句:“是什么人?” 刀光火石间,一个蒙面黑衣人一双肉掌猛攻过来,出招又快又刁。梅远尘把芮图延、芮意霖护在身后与他纠缠起来。 “咻!”黑衣人手指尖发出几个弧形镖,直向芮家叔侄飞去。梅远尘大惊,急忙收住手上招式,折身踢出右腿将飞镖打下。而黑衣人趁此间向梅远尘左腰重重一掌打来,梅远尘避无可避,只得侧身以背抵挡。 “嘭!”这一掌实实印在梅远尘背心正中。梅远尘一个踉跄,几乎摔倒。芮意霖先于叔父反应过来,趁梅远尘打下飞镖的间隙,朝外大喊道:“有刺客!” 蒙面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不在梅远尘,右掌刚刚梅远尘背上收回,又毫不犹疑地向芮图延攻去。 梅远尘受了黑衣人一掌,知道此人武功非同小可,内力深湛不在梼杌之下。见他又向芮家叔侄俯冲过去,忙使出“斗转斜步二十三”,一晃眼便出现在黑衣人面前,再次把芮图延、芮意霖挡在身后。 黑衣人初与梅远尘交手便大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少年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功,与自己拆了十余招毫不弱下风。想起自己所来何事,虽觉不光彩,亦还是使出了娥眉镖,射向芮家子弟二人。却不想眼前这个清俊少年的腿法如此精准快捷,一脚把娥眉镖打下。不过也正因他回身踢镖,自己得以一掌打在他背上。原道这少年便是武功再高,硬挨了自己这一掌亦决计是要受重伤的,是以趁机想这两个芮家子弟再下杀手。 “怎么可能!”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黑衣人面罩下一脸的惊疑,忽然一闪身,快速隐入暗夜中,消失不见。 梅远尘还道要再与这黑衣人一番纠缠,却没想到他便这么突然的逃了开。 厅堂中芮如闵隐隐听到孙子喊了声,“有刺客”,急从座上起身,往外冲出去。 “筱灵,听到没,有人叫了句‘有刺客’!”暖阁中,夏承炫猛然转头往外看去,对芮筱灵言道。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七八章 我本道门闲散人 一幢高顶低檐的炼丹房中,一个白瘦高颧骨的中年道人吆喝着三个药童,围着一鼎炉物事正忙碌。焜煌的炉火前,显见他的面色沉着且肃穆。 “去薪四成,开鼎!”白瘦道人言道。 “是,师父!”伺立左侧的长着绒须的药童答道,依言开了鼎盖。 白瘦道人探首靠近鼎炉,用力吸气,似在闻着炉内飘出的药气。三两个呼吸后,对绒须药童吩咐道:“止垶,掌灯过来,让为师再瞧得清楚些。” 绒须药童应了声“是”,从烛台上取下灯盏,提过去递给了白瘦道人,恭敬道:“师父,你拿好!” 白瘦道人把灯盏放到鼎炉边沿,弓着身子对着炉内四下照看着,不使丁点地方有所错漏。检视一切无差后,乃直起身,谓身后的稚颜药童道:“止堑,取量杯舀水。” 叫止堑的小药童忙从药案上端来一个药箱,取出小瓷量杯和两个宽口琉璃瓶。见小徒已备齐皿具,白瘦道人乃令道:“舀入硝水九量杯!”见小药童作动稍有些滞碍,正声斥道:“手脚稳当麻利着些,万莫要跑漏了药性!” 止堑紧咬着下唇,稳住了手脚,把九杯硝水都到了进药鼎。 “再取赤胆水四杯,搅匀!”白瘦道人又令道。止堃拿起鼎炉旁的药匙,往鼎内均匀搅动起来。白瘦道人靠近一看,点头“嗯”了一声,再向三个药童中最高挑一个命道:“止埪,下碱水三杯,入虫草干粉七钱、硇砂四钱半、... ... ...、赤汞两钱!” 果然,这炼药中最精细的活计总是交由最谨致的药童去打理。止埪年岁最长,已近成年,跟随师父也最是日久,手上、脚下、眼里无不透露着纯熟的犀利。取皿、剥离、计量、入鼎一气呵成,毫无生涩之感。白瘦道人一旁看着,难得露出了笑意,不觉间微微颔首。见止埪入药已毕,乃探头去看,又“嗯”了一声,嘱咐道,“搅匀,上鼎盖!盖沿围上湿搌布!”止埪自是一应按照师父之令一一处置妥当。 “去薪两成,换上榉木炭!”白瘦道人再吩咐道。唤作‘止垶’的药童听了师父言语,忙跑去丹房的西南角落抱来顶大一个篾篓,里面正是装了满满的灰黑色榉木炭。 白瘦道人围着鼎炉兜转了三四圈,轻轻捋了捋胡须,往丹房外行去。 “哟,湛为道长,可是药液成了?”一个年纪约莫六十的矍铄老者正快步行来,笑着问道。想来,这老者先前竟是一直在丹房外候着。 这个白瘦道人便是青玄次徒,当今永华帝的第一客卿,湛为道人了。而这个矍铄老者,便是永华帝第一亲信,大华的内官首领倪居正。 湛为道人笑道:“可没这么快,这一钵原液熬了两个多时辰,适才才添了、辅液、药粉,尚需小火熬上半个时辰,辰时二刻乃可开鼎取药。” “是了,此间便全仰仗道长了。”倪居正拱手谢道。礼毕再道:“皇上嘱我,道长这边但凡有了闲暇,便到他寝居去,想来是有事相询。” 湛为回首看了看丹房内,见三个徒儿老实伺立在鼎炉一旁,乃回过头谓倪居正道:“现下此间诸事已毕,若皇上便宜,不如我这就去面圣罢?” 倪居正喜道:“如此正好!若非担心误了你炼丹,皇上怕早已到了此间。多半皇上这许久守在寝居里,也是不得入眠的。道长早一刻去,便早一刻了结了皇上这挠心之事,或许也得早一刻安歇着。” 湛为道人向倪居正道了句“稍候”,便折回丹房,向三名弟子嘱托了几句。控火之事亦交代清了,丹房中再无余下甚么令湛为担忧,便随倪居正往永华帝就寝的养心殿行去。 永华帝这一宿彻夜未眠,心中实在是煎熬难耐。 自一年多前服了青玄炼制的阳生液,永华帝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得多了,真觉自己似乎年轻了十余岁。至此,于这道门长生之术便更加深信不疑,恨不得就地脱了龙袍上真武观去,做个青玄的关门徒弟。可惜自己现下还推脱不掉这帝位,而青玄亦绝无可能入宫陪自己修炼,只得求请湛为替自己试炼出一味类似阳生液的丹药。没想到,湛为的炼丹之术竟如此深得青玄真传,一年多些便试出了药方,今夜便是首炉药液出鼎的时候。永华帝不能在一旁观摩,叫他如何不心急如焚?此刻外袍都不曾脱下,一直在养心殿来回梭巡。 “皇上,倪总管和湛为道长来了!”值夜的小太监走来奏报。 青玄眉目一挑,大叫道:“哎!总算来了!”一边快步向外行去,正与二人碰到。 “免礼!免礼!”永华帝急道,“湛为,衍生液可炼好了?”湛为炼制的这药液便叫衍生液,其效在于维系体内阴阳之气平衡,不使体内生机损耗,以至于驻颜返老。 湛为笑道:“皇上莫急,药方早已试过,绝无差池,你再候着,辰时二刻便可用药了。” 永华帝听了,不停磋磨着手掌,强忍着性子道:“好,好,便再候一会儿。” 湛为见永华帝坐立难安,乃谓他道:“皇上,不如,我便借此跟你再祥解祥解这衍生液?” “这样自然最好了!”永华帝抚掌大笑道,便引着湛为到供桌旁坐下,面上挂着一脸的期许。 湛为坐定,乃道:“师父已将这阳生液的药方传与我了,只是此药效力过猛,皇上已服用一次断然再服不得。我拆分这三十几种药物药性,只留下十一味药材,配出了这一剂衍生液。说来这衍生液可算是阳生液的残次品,药性远远不如,但其好处在于,此药液药性温和,不伤脏腑,可以久用。皇上日服一剂,想来驻颜七八年亦不是甚么难事。” “哦!七八年!”永华帝心中激动再难抑制,急急站起身问道。 “若不停药,只会更长不会再短!” 湛为正色道,“人之衰老,源自于体内阴气益盛,而阳气渐衰。这衍生液中的配药之比,可使体内阴气过重时,药液之中的阳性药力被汲取,而一旦肝火过旺时,又使其中阴性药力被汲取。使人大致保持阴阳平衡,不伤阳,不损阴,使生机不过耗,不萎靡。这便是驻颜长春之术!” 永华帝张着嘴巴,听得入迷,深思已飞到云霄之外。 “咚!咚!咚!”骤然想起了铜钟报时之声,乃是辰时到了。 永华帝从神游中出梦而来,骤然伸手去抓湛为,颤抖言道:“还待何时,这便去取药罢!” 湛为没法儿,只得由着他拉着往殿外行去。才到殿门口,便见到大群臣子向养心殿走来,只听执勤大太监呜咽报道:“皇上,几位亲王殿下和大臣们早早在外院候着,说有极紧要的事奏报,奴才得皇上严旨不敢放他们进来,只是辰时已到,奴才实在阻拦不住啊!” 永华帝见这阵仗,自然知道定是发生了大事,忍顾丹房的方向,两行浊泪留下,大哭道:“我本是道门闲散人,奈何为一国之皇!”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七九章 昨夜杀声惊梦龙 御书房中,永华帝心神不定,如坐针毡。 “又发生甚么大事?是岱郡海灾,还是楚南边防冲突?你们三个看着处置便好了,非一大早来扰我!”永华帝已嘱倪居正代为取药,虽不至于便误了入药的良时,心中却仍愤懑不已,坐在书案前向垂首伺立的臣子们大声训斥道,“颐王,你来说!” 夏牧仁站前半步执礼道:“是,父皇。昨夜朝中亲贵的府邸受不明身份的黑衣歹人偷袭...”话才说及此,便被永华帝不耐烦打断,“有歹人行凶,要都城执金令搜索拿人便是!来报我作甚?莫非要朕去替你们抓凶手?” “儿臣不敢!”夏牧仁心中颇有怨怼之心,却仍恭敬受教,见永华帝似乎无再言之意,接着说道,“父王,昨夜受袭的亲贵有二十四户,死伤在职三品以上官员十七人...”夏牧仁再要报眷属、卫兵的失损人数,却又被永华帝打断。 “甚么!”永华帝“噌”的一下从龙椅上跳起来,脸色大变,伸手指着夏牧仁言道,“再说一遍!”永华帝虽然懒政,却也算不上昏愦,更不愚蠢,听到这几个数字,心中依然知晓情势之危,总算明白何以一早这群朝中的中坚会堵在自己的寝居。 夏牧仁回道:“父皇,具体的情报,不如让胡大人来奏禀罢?”夏牧仁想,自己虽是皇长子,又兼有督政之权,然此事,实在不应由自己来报,乃推却让都城执金令胡秀安来报。 胡秀安身为一品都城执金令,自然负有防卫都城之责。昨夜亥时至今日丑时这三个时辰间,都城郡府接连接到大臣眷属来报,言府中受突袭,大臣或伤或死。此事从未发生过,直把他吓的魂不附体,忙遣人请来三位亲王,四人商议好,急召集朝中贵宦直奔皇宫来报。 胡秀安是皇后的外甥,自身亦颇有办事之能,是以四十不到便坐上了这从一品的执金令,不想却遇上这极棘手的难事。这时站出半个身位,奏报道:“皇上,昨夜受袭的亲贵共二十四户,死伤官员十七人,眷属、卫兵七十余人。”胡秀安深吸一口气,再鼓起胆量报道:“死伤这十七名官员皆三品以上,其中一品五人,二品七人,三品五人。”他报道此处时,双脚在止不住的打颤,脸皮亦微微发抖,汗如泉水般涌出...心下想着,“这顶乌纱帽是不敢再想了,但求能保住这项上人头,便算皇上看了姑母情面。” 在听到昨夜受袭中有十七名三品以上官员身死,永华帝已知此事之利害。但在胡秀安报到竟有五名一品、七名二品大臣被杀时,他当真觉得眼前一黑,全然懵了。 大华一品大臣共二十一人,除四个驻地将军和一个安咸盐运政司外,余下十六人皆在都城。昨夜受袭,竟一下损失其中五名! 一品大臣,每一位都是各自系统衙门的首官,是朝廷肱骨栋梁。五位一品大臣身死,意味着这五个衙门将群龙无首。加之还有七名二品及五名三品受袭身死,已然伤及国本,只怕朝政要大乱了。 民间有俗语“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夏牧仁、夏牧朝及夏牧阳都是人中龙凤,才学智计无不为人中翘楚,永华帝能使他们老实臣服,自然绝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物。案前众臣子见他先怒而后定,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禁想道,“皇上总算未乱了阵脚”。 永华帝慢慢走到一众臣子面前,沉声问胡秀安:“殉身的一品大臣是哪五位?” 胡秀安见永华帝并未在气头上拿自己开口,心中惶惑略减,微颤着答道:“皇上,这五位大人是:兵部部首左思平、民部部首张然樾、大司空薛甄、文华大学士刘近北及领内政大臣薄定一。” 五名一品大臣一夜被杀,大华立朝三百二十余年来,从未发生。便是八十二年前宣德帝引兵篡位之时,亦只杀了两位不从他的一品大臣,在当时已然引得民声鼎沸。而今局势之危,远甚当年,永华帝身为主君,此刻难得镇定权衡。 永华帝深深叹了口气,慢慢回到龙椅上,身靠椅背,闭上眼沉思,问道:“余下这十二位二品、三品大臣又是哪些?昨夜受袭的还有哪些府邸?都有哪些伤亡?你给我细细报来。” 胡秀安依言把昨夜受袭的府邸,伤亡人数一一详报一遍。 昨夜偷袭,大华朝局伤损何其惨重... 同朝故旧,一夜阴阳两隔,留下一堆未完政务。书房中,四十几名臣子愀然肃立,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永华帝静静听胡秀安报完,又闭眼思索,良久乃道:“拟旨!追封左思平、张然樾、薛甄、刘近北、薄定一为‘五方侯’,追谥五人‘文正’,嫡子承袭伯爵位,余子封‘光右大夫’,依五品承议郎给俸。追封陈、吴等七人伯爵位,,追谥七人‘文忠’,嫡子承袭男爵位,余子封‘光左大夫’,依六品詹事郎给俸。追封顾、王等五人男爵位,追谥五人‘文恭’,嫡子承袭子爵位,余子依七品员外郎给俸。其余受袭官员,依府邸伤亡酌情抚恤,此事由尚书台和颐王协商拟定。” 夏牧仁和尚书令柳羡渊执手领旨回道:“是!” “拟旨!即日起,颐王夏牧仁暂代领内政大臣,颌王夏牧朝暂代民部部首职,贽王夏牧阳暂代兵部部首职。文华院政事暂由武英大学士詹天作代理,司空府政事暂由赟亲王夏牧炎代理。其余虚位之责,皆暂由佐官代为理事。危局之中,尔们这些亲贵大臣需当仁不让!” “(儿)臣领旨!”五人接旨答道。 “拟旨!调东城、南城兵马司各五千人入内城,暂由都城执金令胡秀安辖制,协同都城郡府行防卫之责。”永华帝站起身冷冷说道,“胡秀安,此次敌袭事出突然你无防备,朕暂不罚你。但今日起,如再有一位在品朝官被杀,朕定杀你不赦!” 胡秀安既喜又惧,喜的事皇上并未追究自己失职之过,惧的是一旦敌袭再生,有官员被杀了,自己亦决计活不成了,当下颤巍接旨道:“臣接旨!” 永华帝从龙椅上再起身,望向书房外冷声道:“哼,杀我大臣,欲乱我朝政,好使我大华自乱阵脚,不过是想趁乱犯境而已。端木澜,你太痴心妄想了!你们杀伤一人,我便抚恤一人;你拉拢一人,我便斩杀一人。哼,难道你们厥国便没有大臣么?你端木家便没有子嗣么?还真道我泱泱大华便没人杀得了他们?” 一众臣子听了,皆是一脸讶异,不知何以这位向来不好政事的皇上,会突然变得如此睿智而又杀伐果决。 言及此,只听他又道:“以朝廷之名发出悬赏榜,赏银二百万两向江湖发出刺杀令,刺杀名单及赏银数额由司空府和参议府初拟呈报。向江湖门派发出召集令:六月初六,江湖门派管事齐聚都城司空府,朕要亲自向他们发出必杀令。具体召集的名册,由颐王和察司府议定。所有在册被召而敢不至的帮派,定谋反罪,杀无赦!”一道杀气从他双眼中迸出,只听他冷冷言道:“端木澜,朕要杀,就要杀到你心疼,杀到你心惊!”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〇章 好事玉成鹊来报 “公子,你莫要起身啦!还是再歇息一天罢!”见梅远尘坐起下床,海棠一脸紧张言道。前夜梅远尘一行夜半才回,海棠见他身形萎靡,问夏承炫才知他是受了内伤,吓的粉脸惨白,忙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梅远尘再三劝慰,才使她止住了抽泣回房睡觉。 昨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她便又过来守在自己身边,又是伺候洗漱,又是伺候饮食,寸步不肯离开梅远尘寝屋。梅远尘便是被这样逼着,一日夜都没下床来。 前夜在大将军府,挨了那黑衣人一掌,梅远尘直觉后背火辣辣的疼,腹中脏腑受震翻滚,几乎便要作呕。当时形势危急,黑衣人下手狠辣显是奔着杀人去的,芮家叔侄性命堪虞。梅远尘只得强行运气,挡到黑衣人面前。好在黑衣人似乎见事已难为,借机遁走了。后芮如闵赶来知了此事,对梅远尘感激不尽,道谢不止。 昨日芮老爷子从宫里面圣出来后,没有回府,而是直奔颌王府去,再谢梅远尘救命恩情。“若非梅公子这位少年高手恰在府中,抵住了黑衣人,只怕不仅图延、意霖的命保不住,便是我和图贤也难活命。这位梅公子,实在是芮家的再造恩人!”芮如闵得知其他受袭府邸的伤亡后,忍不住想道。 受袭的一品官员府邸共六处,除芮府外,其余五家皆伤亡惨重。依大华的朝臣护卫律,正一品职可配护卫亲兵二十四人,再配府兵五十人,保护不可谓不周。再加上自请的武席客卿,这六处府邸实在是戒备极其森严之地,寻常高手绝难以硬闯。而细究可知,家主在朝廷的职责越重,派去的杀手武功便越厉害,府宅伤亡便越大,是以这五位一品大臣府中死伤人数比其他十二家要多得多,均在十人左右。而毫无疑问,大将军在所有一品官员中最具分量。是夜,芮府做寿,府中防卫之强远甚于寻常时日,且颌王的几位随行高手亦还在大将军府邸。这黑衣蒙面歹人竟能悄悄潜进来,逃跑时又和梼杌、饕餮各自对了几掌,竟能安然离去,可知武功之高。由此可知,梅远尘抵住了那黑衣歹人,实在救了芮家十几、二十口人命,教芮如闵如何不感恩戴德? “海棠,你百十个放心罢!我没听他们赞我武功好么,这点伤算不得甚么。我在床上躺了两天一夜,实在太乏,莫不如陪我到院中走走?”梅远尘笑着说道。长生功五篇十二用,其中御攻、护体两用皆有防身自佑之能,其效毫不弱于苦禅寺外功绝技“金钟罩”。梅远尘武学经验不足,不知自己所受那一掌实含极霸道的劲力,寻常人只怕早已被打得肢体破碎了。便是一般王府中身手了得的亲卫,受了那一掌,也是九死一生。而梅远尘只是觉得有些昏沉、目眩而已,甚至还颇有与敌再战之力,实在是异数之中的异数。这就不怪那黑衣人失手后,吓得逃串了去。 “甚么武功好,只怕是故意来宽慰我的,我不信。”海棠轻轻摇头,看着梅远尘嗔道,“你自小不爱练武,我又不是不知。云爷爷教你多年,你甚么都没学会,连寻常庄稼汉都打不过。你去院监才多久,哪里能学得甚么高明手段!许是你们撺掇起来诓我的。” 梅远尘笑了笑,也不去辩驳,伸手握住海棠一双葇夷,好脸央求道:“好海棠,你便遂我的愿罢,我在屋里待着闷的紧呢。” 海棠见他脸色不差,又被他握住双手,心中顿时一软,轻轻道:“那我便扶你到院子里兜兜步,可不能走远!”说完,挣开梅远尘的手,把他从床上轻轻扶下床来。梅远尘受伤处只隐隐作疼,早已无甚大碍,但既有佳人相陪,哪里舍得推却,由得她搀扶着。 海棠右手扶着梅远尘后腰,把他左手搭在自己左肩上,缓步行着。 “好香!”口鼻距离海棠俏脸不过两三寸,处子特有的体香阵阵袭来,梅远尘不禁赞道。 二人早已议定终生,海棠对梅远尘实有不尽的爱意,听得他赞自己,亦毫不觉得轻薄,粉脸微红,朝梅远尘甜甜一笑。再行多几步,梅远尘左手慢慢下滑由搭改搂,轻轻握着海棠柳腰。见海棠只是脸色渐红,却并不来斥,梅远尘渐渐大胆,伸出右手扶住她左脸,对着她一双娇唇快速吻下。海棠早已感受到梅远尘手上变化,却没想到他突然来吻自己,倒有些懵了。梅远尘见她并不反抗,眼里尽是她绯红娇俏的容颜,实在难以自持,把她搂得更紧,轻轻柔柔吻着。海棠哪里经历过这般亲昵举动,依梅远尘搂在怀里,后脑和臀腰被他双手托住,唇上、眼脸、脖颈尽是他温热的男子气息,早已没了主意,全身瘫软如泥,俨然一副任君采拮的模样。 梅远尘初时只想亲她几下,见海棠这般温顺乖巧并不生气,行止便越发胆大亲昵起来。再见海棠春心萌动的迷人样,一时邪火顿生,手上劲力一使,把她横抱在手,往床上行去。 被梅远尘一阵亲吻,海棠浑身甜腻温暖如坠梦中,只觉生命中最曼妙之事莫过于此。忽然被他横抱起来往床边行去,“噫呢”一声轻呼,想起将发生之事,心中如有小鹿在撞,实在羞不可言,只得把脸面深深埋入他臂弯。 梅远尘把海棠轻轻放在床褥上,整个人附上来,定住她脑袋,在她唇上温柔吮吸起来。海棠一颗贝齿有如逃兵,见梅远尘伸舌来犯稍一抵抗便丢盔弃甲,开了城门。攻入门而来,梅远尘予与欲求,肆意挑逗,海棠毫无招架之力,早被逗得气促如牛,脸红如血。另一战场上,梅远尘也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左手攻陷了一层又一层的绸罗,直抵海棠柔嫩的肌肤。从后背转到正前,当胸前椒 乳被梅远尘轻抚时,海棠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忍不住发出一阵一阵轻吟。 佳人的轻吟便是最烈的春药,长生功御毒之用再强却也抵受不住。梅远尘哪里还能经受诱惑,急急脱了裳服冲了上去。 “公子,请怜惜着些... ...” 一时,连绵轻吟,阵阵娇 喘响起,红浪翻滚,春色满屋,至美春梦莫不如此。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一章 满城尽披素麻衣 肠粉并不是一种肉食,也没有米粉那种纤细的条状身形,而是一种由米糊汽蒸卷团而成的糍食,可以卷着蛋、肉、虾米等蘸酱吃,软糯爽口,是都城百姓都喜欢的餐点。 簸茹斋的餐点闻名都城,肠粉便是此间的招牌,每天客满盈门。而这盈门的食客,十个中倒有五六个是奔着此间的肠粉去的。 “伙计,再来十份肉 肠粉!”一位形容俊逸的白衣公子笑着对旁边行来的斋堂小厮说道。 这个小厮年纪也就十五、六岁,还颇有稚气,见客家一下要了十份又看了看其他候着取餐的食客,不禁为难道:“公子,你瞧,这满堂的食客都候着呢,这,总不好都卖于你们罢,你们都已吃了七、八份了。” 一个粗犷汉子从腰袋中掏出一粒碎银子和几个铜圆,谓那小厮道:“这粒碎银子是餐钱,这五个铜圆是给你的。你们这的肠粉实在美味,还请小哥再取十份给我们。” 白衣公子和粗犷汉子一座共五人,其余三人长得都是精瘦黑脸,明目炯炯锐利,犹如鹰隼。这五人已经吃了六份肠粉了,粗犷虬髯汉子吃了两份,其余四人各吃了一份,然这五人都觉并不过瘾,是以又点了十份。 小厮一听有五个铜圆的赏钱,大喜过望,转头往柜台看去,见老板并未注意此处,忙收了铜圆兜到袖袋里,再接过碎银,满脸溢笑道:“几位豪客如此喜欢我们店的餐点,实在是我们的荣幸,请稍稍候着,十份肉 肠粉,小的这便去取!” “穆桒,你倒是脑袋活络多了!”三个鹰眼黑脸汉子中一人对打趣粗犷汉子道。 这个叫穆桒的粗犷汉子瞪着他,没好气道:“自己喜欢吃,又开不得金口。下次我便不给你买吃食了!” 见他那虬髯瞪眼说着女儿气的话,桌上其余四人哈哈大笑起来,穆桒听得他们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一桌五人,好不欢快。 出了簸茹斋,十六份肠粉下肚,五人已是小腹偏偏,缓缓向住处行去,走进了一幢不显眼的庭院。 “啊~,这都城的肠粉可真算的是天下第一美食了!“穆桒一边缓步行着,一边轻抚肚皮感叹道。 斋堂中与他抬杠的那个黑脸汉子一边阖上院门,一边鄙夷道:“穆桒,上个月在庇南郡牐岚湖吃湖鲌和季花鳜的时候,你也这么说。你倒说说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天下第一美食?莫不是那季花鳜和湖鲌都比不过这里的肉 肠粉么?” 穆桒闭上眼,轻轻摇头,一脸陶醉道:“啊~~太美味了!端木崇,你莫要在我面前提湖鲌和季花鳜了,我怕我听了经受不住嘴馋,又要折回到牐岚湖了。”说完这句又睁开眼,见同伴四人已跑到前面忙追上去,问白衣公子道:“少主,我们甚么时候再去牐岚湖么?” 白衣公子笑道:“此间大事已办的差不多了,我们再去一趟安咸,办完这事便回鄞阳城。回去途中我们便绕道牐岚湖,再痛快吃一顿鱼鲜,再好好听一次渔歌!” “好!哈哈!”穆桒笑着答道。 年纪最长的一个黑脸汉子走近白衣公子,问道:“少主,去安咸是要杀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么?” 白衣公子坐到案桌旁,笑道:“哈哈,知我者,端木敬也!”自倒一杯茶饮下,再缓缓道:“整个大华朝中,值得我杀的没多少。都说这个梅思源是当世第一能臣,我怎能放过他?” 端木敬叹道:“杀个梅思源,还累得我们再行千里去安咸,嘿!” 白衣公子摇头道:“不,这样的才人,别说是再行三千里,便是多行三万里去杀,也是值得的!” 端木敬站立正前,垂首道:“是,少主!端木敬受教了!” “此行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杀能了芮如闵,哎,不知未来疆场上,又要有多少将士为此付出性命!”白衣公子感叹道。 端木敬亦是一脸遗憾,缓缓乃道:“ 至今我都不信,祝先生是我大厥排名第三的高手,使我们此行中武艺最高深的一个,怎可能失手败在一个宦家公子哥的手上?” 白衣公子把茶杯倒盖好,从座上起身,一脸和煦笑道:“你说巧与不巧?我们的人查过了,这个少年唤作梅远尘,便是我们要杀的这个梅思源的独子了!” “哦!竟如此?”另一个不曾开腔的黑脸汉子惊问道,又重重叹了口气,恨恨道:“唉,这对能人父子,何以不是我厥国人!” 穆桒摇了摇头,言道:“我还是不信,这个十几岁的公子哥竟有这般本事。算他打娘胎出来便学武,满打满算才多少年功夫?怎会是祝孝臣的对手?” 端木崇质问道:“莫不成你还怀疑祝先生诓我们?” 穆桒答道:“祝先生自不屑于诓骗我们,只是此事过于蹊跷,我穆桒总是有些不信的。我倒想去试试他的功夫!看...” 话及此即被白衣公子打断,只见他皱眉正色道:“穆桒,我们身处异国,你莫要多生事端。” 穆桒一听,肃立垂首答道:“是,少主!穆桒不敢!” 此时已至季末,各色春花皆已凋残落地,曾经花开之处,便是今日花落之地。曾经美得多教人羡煞,如今便遗憾得多教人心伤。 都城中,街道内,满地的铜圆白纸,一路随风飘洒,不是国丧,亦是国丧。 呜咽声、铜锣声、嚎叫声、喇叭声,一路随风渗透,吹入耳朵,扎在心间。 披着素色麻衣的送葬人群中,薛宁双目无神,泪早已干,唇口惨白,旧口又裂。曾经多少爱在心中,如今便有多少恨意。他不知为何,为何有人会如此野蛮,如此残忍,在他眼前,举起刀,杀他的父亲,杀他的母亲,杀他的弟弟... ...先前,他是人人歆慕的宦家公子哥,如今,他是人人怜悯的孤寡儿。 原来,并非他命中无忧,只是他人生前二十几年的忧苦,全部分在了他尔后的生命里。 多少愤与怒与疑压在他心中。 他不知为何,世间会有如此惨事?他不知为何,老天给他安排一个这样残破的命运? 他的痛,是所有送葬的遗孤遗少的痛。 他的恨,是所有送葬的遗孤遗少的恨。 他的疑,是所有送葬的遗孤遗少的疑。 人,又如何与天斗?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二章 由此及彼忧父危 一阵快步行进的声响掠过,风漪带起了地上的残花。“呼~呼~呼~”,夏承炫重重喘着粗气,急急往玉琼阆苑奔去,“远尘!远尘!”才到了回廊外端,便朝苑内着急喊起来。 梅远尘与海棠初经好事,正在院中细语温存,听得夏承炫一阵急呼,料想有事发生了,忙快步向回廊迎去。 “承炫,甚么事?你怎如此急切?”梅远尘抵住他身形,问道。 “你,你还不知么?”夏承炫顾不得去拭额脸上的汗珠,手撑着膝盖问道。 梅远尘也不着急去猜,从怀袋中取出一方锦帕,递给夏承炫,再问道:“你所指是甚么?我怎得知道?” “前夜,大将军府不是有歹人潜进去么?”夏承炫气息稍复,急忙答道:“那夜受袭的大臣原不止是芮家,还有兵部部首左思平、民部部首张然樾、文华大学士刘近北、领内政大臣薄定一以及大司空薛甄... ”夏承炫言语未完,即被梅远尘打断。 “ 薛宁家亦受袭啦?他怎么了?”梅远尘着急问道。薛宁勤勉好学,与人为善,在致知堂中人员向来不差。 夏承炫脸上一黯,答道:“我只听说,他们家被杀了七八人,他由府里三四个管事、府丁用身体护助才得以保命的。” 梅远尘眼圈一红,一时甚么话也说不出了,拉着夏承炫的衣袖便往廊外行去。夏承炫用力甩开他的手,骂道:“你拉我去干甚么!” “承炫,薛宁是我们同窗好友。薛家经此祸事,此时薛宁定然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我们,我们须当陪着他,多帮衬一些才是!我们赶紧去罢!”梅远尘眼眶中泪水在打转,一边又伸手抓住夏承炫衣袖,一边急急说道。 “你这时怎这么不通灵!”夏承炫气得跺脚,怒斥道:“你竟看不出么?你们梅家...” “啊!”梅远尘听及此,又清楚记得夏承炫所说的那五家似乎皆是当朝一品大臣,忽然意识到甚么,脸色瞬时变得煞白,颤声道:“哎~!我怎,怎这般笨啊!” 海棠被梅远尘忽然的哭喊声惊了一跳,急从院中跑到他身边握住他手。一握便发觉他的双手又冷又僵,还在不住的晃抖,满脸的疼惜和惊疑,哭央着问道:“公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疼的紧?” 梅远尘哭着道:“海棠!我,海棠!”一时毫无思绪,竟已语无伦次,只从眼里透出无尽的恐惧和着急。夏承炫再看不下去,抬起腿,照着他肚子上就是狠狠的一脚踹过去! “嘭!”屁股着地砸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然摔倒的不是梅远尘,而是踹人的夏承炫。 “你怎的打他!”梅远尘往后自然退了几步,海棠忙去拉住他,叱问夏承炫道。 梅远尘被踹一脚,如梦初醒,忙跑上前拉起夏承炫,一脸歉然道:“承炫,实在对不起,我当真不是有意伤你的。” “唉哟,疼死了!远尘,你武功怎这么好了?”夏承炫顺着梅远尘手劲从地上起身,反手揉按屁股,夹杂着痛呼问梅远尘道,“我屁股疼的紧,你帮我瞧瞧,开花没开花?” 梅远尘知他故意与自己打趣,使自己神思稍定,感激道:“承炫,多谢你!” “切,你老婆尚在怪我打你呢!”夏承炫学着市井中最粗鄙的言语接着打趣梅远尘道。大华对夫妻间男子对女子的称谓有十数种,而其中以“老婆”这个称谓最是粗鄙,乃在最下等的苦劳白丁之间用着。 梅远尘只是讪讪不语,海棠却是羞的俏脸红透。她何等聪慧?这时已知夏承炫适才实在是“舍己救人”,忙走上前福礼致歉道:“世子,海棠多有冒犯了,万望宽宥恕罪!” “有甚么打紧的!”夏承炫正色道,“远尘,我已为你计定,你且听着,看允是不允。” 梅远尘又是感激,又是欢喜,抚掌答道:“我正烦乱着,心中哪里还能有甚么计量?你帮我拿主意最是适宜了!” “好,我便说了。”夏承炫点了点头,一边往阆苑内的亭台行去,梅远尘、海棠迤迤跟在左近。只听他道:“在来此前,我已遣了府里的四个亲兵,令他们一路换马人不停,彻夜兼程往安咸盐运政司府报信。告知你父亲此间之事,嘱他一定小心应付。先前父王早跟我提过,你父亲赴任时,王府便派了一队二十人的亲兵暗中保护。再加上你父亲的亲兵二十四人,府兵五十人,还有梅府的云家父子、傅家兄弟,但教小心着些行事,谁能伤得了他?” 当朝第一能吏,为大华解危纾难,掌管朝廷半数国库进账的一品盐运政司官,身边护卫怎可能弱? 想杀他的人又多少,想护他的人便有多少。 三人亭台石桌旁的凳上坐下。梅远尘沉下心气想了想,心中惧意去了大半,只听得夏承炫又道:“此外,些须找江湖上的势力,找出这波恶人所在。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主动出击!我问过杜翀了,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便是摘星阁,杜翀已去接洽他们了。以他们之能,想来十天半个月便查出他们所在了,我嘱他,消息一查出,让摘星阁同时送往安咸和王府,一刻也不会耽搁的。” “好,如此最好!”梅远尘听完,忙点头道。 “再有一点,本来颇麻烦,现下却有了法子。”夏承炫再道,“你父亲的护卫中,当以云鸢和王府的赤鹫武功最高。但我听梼杌说,那夜潜入大将军府的歹人武功比他还高半筹,云鸢和赤鹫定然不是他的对手。若有这般身手的歹人欲对你父亲不利,也怕稍有闪失。” 梅远尘想起芮府那夜对敌的黑衣人,现在犹暗暗心惊:此人武艺之高,我所见的人中,怕只有师父和大师兄能敌了,但总不能请他们去给爹当护卫罢! 梅远尘无奈叹道:“此人武功实在是厉害的很!却没想到梼杌师父也非他敌手,哎,如此高人,怎行如此卑劣之事?” 夏承炫古怪的看着梅远尘,忽然问道:“你和那黑衣人比,谁更厉害着些?” “这,我亦不知。只怕,还是他厉害些罢!我,要不我怎会被他所伤?他的招式既怪奇,内力也深湛的很。我现如今,想来还不是他对手。”梅远尘先是一阵错愕,再回忆起前夜情景,慢慢说道,而后又补了一句,“但倘使他要上我爹,我如何也是不允的,便是拼了命也是抵住他!”想起有人要杀自己家人,梅远尘忽然觉得心中燥乱,怒气大起,骂道:“贼人忒的坏了!”说完,一掌重重打在石桌边沿,“轰”三寸厚的砂琅石桌面应声而裂,调下好大一块。 石屑飞来,夏承炫吓的忙跳到一边去。 海棠则瞪大眼睛,死死盯住石桌断裂处,见断口清白,实在是适才受力而裂,心中翻起骇浪,犹自难信眼前所见。 “原来并非他们诓我,公子竟真习得如此厉害之极的武功...”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三章 议事堂中归师门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常世人间笑哈哈,周游四海你为啥,苦终受尽修正道,不染人间桃李花... ...”青玄躺在无为殿的石栏上,面向云海右手支头,双脚交叠,惬意地轻声吟唱着。约十丈处,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方脸道士静静伺立,目不斜视。 “常世人间笑哈哈,争名夺利你为啥,不如回头悟大道,无忧无虑神仙家。清静无为是吾家,不染凡尘道根扎,访求名师修正道,蟠桃会上赴龙华。”青玄时而轻吟浅唱,时而狂呼大喊,颇有癫狂之状。方脸道士一动不动站着,似乎于眼前见闻眼早已见怪不怪,毫不去理会。 呼唱声嘎然而止,青玄道人的身形如风中棉絮一般,轻飘飘荡到方脸道士面前,微笑着谓他道:“止清,你那小师叔要来了,去找你师父来此间。” “是,太师父!”叫止清的方脸道士听了青玄吩咐躬身应道,执礼慢慢退了下去。 “我原是,老君身旁黄牛仙,犯了天规贬凡间... ...” 梅远尘此刻体内真气浑雄充盈,一路跳步向前,拾级而上,行出了五六里,亦并觉得气促。听到这悠长连绵的吟唱声,梅远尘已判知师父所在,当下毫不犹疑,直往无为殿奔去。 “师父,你果然在这!”梅远尘登上最后一个台阶,转头张望开去,正瞧见青玄道人和湛明道人正倚着石栏观云海,朗声唤道,“大师兄!” “小师弟!又见长高啦,这才多久未见,你现已比我高出小两寸了!”湛明道人笑道,一边伸手在梅远尘头顶和自己头顶来回比划着。 梅远尘勉强笑了笑,也不去答他,转而向青玄道:“师父,我今日来,是要跟你辞行的。我欲明日出发,去一趟安咸郡我爹娘那里,暂不知何时能归。特上观里来拜别师父,望师尊你体泰康健,广结仙缘!”说完双膝跪地,三磕响头。 “哦,小师弟,你怎去的这般急?可是有甚么要事么?”湛明一边伸手去拉梅远尘,一边好奇问道。 梅远尘想,真武观距内城并不近,只怕城中发生之惨事师父、师兄暂未得知,乃简而言之道:“厥国歹人结群入大华行刺重臣,朝臣死伤惨重。我爹是当朝一品盐政司,所担职责颇重,怕是难为厥国所容,派歹人去害他。远尘心中挂念异常,实在放下不下,欲早些去安咸,佑护在爹娘身边!” “竟有这等事?”湛明听了神情肃穆,右手五根手指握成拳,相互磋磨着,转头看了看青玄,见他似乎毫不在意,忍不住问道:“师父,你看,这... ...?” 青玄笑道:“我早已不理尘事了,现今真武观的掌门观主是你,你又问我何来?进退全在你,由心则可。” 湛明知师父一心寻长生之道,向来不好管俗事,怕坏了自己天道修为。“哎...唉...我们道门志向从来都是‘盛世之中云游四方,乱世之中济世救人’。真如师弟所言,如今可实算得是乱世了!真武观受大华夏家三百二十年宿惠,报恩当在此时!”湛明道人眼神坚定道,“师父,你若无不允,弟子欲派观中弟子随师弟前往安咸。梅先生乃当世能臣,活万千人命,怎能任他由着恶人来害?”说完,向青玄投去相询的目光,梅远尘更是眼冒欣喜,直直盯着师父。 青玄甩甩衣袖,毫不在意道:“你们两个看我作甚?湛明,我适才不是说了么,此间进退全在于你,你自己权衡罢!我既自谓方外人,世间之事当不管则不管。” “是,师父,弟子知了。”湛明躬身执礼答道。 梅远尘才起没多久,这时又重重跪下,道:“弟子谢师父成全!”二人皆想,师父嘴上说着不管,然则还是管了。 “此事你们师兄弟二人商定即可,再不需来问我。走罢,你们自去里间商议。”青玄道完,即挥手屏退二人。 湛明、梅远尘辞了青玄,快步向观门议事堂行去。此时湛明的几个小徒亦早已得了师父之命,挨个去请本门的‘湛’字辈师叔伯。 约半刻钟后,议事堂二十个座席竟几乎满座,只左边首座空着。“小师弟,你入座罢!”湛明指着空着的座位,对梅远尘温声说道。 “这如何使得?”梅远尘已非懵懂孩童,自然知道首座意味非常,是以先前一直站在湛明旁侧,哪里随意入座。 湛明笑道:“师弟,此座原是湛为师弟的专座,然湛为师弟入宫已五年余,鲜少回观里来,这位子便一直空着。以当下情势,只怕他再不会回此间常驻,你是师父的嫡传弟子,在观门的位尊与湛为师弟等同,自然坐得。” 座中余下诸人听湛明讲着,亦无人有意义,纷纷点头。 青玄在真武观待了六十余年,乃观门中真正的巨擘耋老,在座的老道士皆是他的子侄辈弟子。而青玄这四十几年来仅收了三个门人,其中一个是眼前这位本派观主湛明,一个是皇上首卿湛为,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个少年了。是以,这梅远尘在真武观的位分如何,稍想便知。 “小师弟,你勿要此却了,便入座罢!”一个年纪约六十岁左右的白发瘦小道人站起来劝道。 湛为以头向梅远尘示意道:“师弟,这位是湛觉师兄,他乃师父的第一关外弟子,你便去认认门罢。” 所谓关外弟子亦叫记名弟子,通常是极少得到尊师真传的,与关内弟子不可同日而语。梅远尘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家唤自己“师弟”,心中实在感觉怪异,然这又是再真不过的事实,只得硬着头皮行上前,执平辈下礼道:“远尘见过湛觉师兄!” 湛觉一手搭在他臂膀上,突然一个劲力传来,梅远尘急运力去抵,两股劲力一激,瞬时高下便分。湛觉点到而止,收了劲力,笑着赞道:“小师弟当真是天大的道缘,既得拜入师尊门下,叫师兄我好生羡慕!”适才两股劲力相抵,显是各擅胜场:湛觉胜在修行时间长内力更浑厚,梅远尘胜在修炼功法好劲力更精纯。现时而已似乎是湛觉比梅远尘功力强些,但此消彼长,以梅远尘的进益,过不得几个月便要超过他了。 “蒙师父不弃,师弟侥幸拜在门下,远尘年幼不懂事,还请各位师兄多多包涵!”梅远尘向着座上一十八名老道士执礼道。 座上老道士先后起身回礼,正式迎接这位小师弟,兴许还是将来的掌门人梅远尘回归观门。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四章 一十三骑夜西行 “海棠,你还经受得住么?”梅远尘拉住缰绳把马靠近海棠坐骑,再缓缓定住,只见她脸色惨白,一脸的汗水,疼惜地问道。 “我经受得住,我...”海棠勉力说了这一句,气息就急促起来,眼帘在上下打颤,眼看就要从马背坠下。梅远尘使出一招“驾鹤云游”,一个斜身跃过去,稳稳当当接住了她。 海棠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脑袋向床边一歪,借着昏黄的油灯,梅远尘模糊的背影便映入了眼帘。海棠暗暗蓄力缓缓从床上支起身体... 梅远尘听到了声响,忙从桌案旁行过来,扶她靠在床栏上,温声言道:“海棠,你可好些了么?肚子可有饿着了?我给你备了些梨子粥,专降暑气的,你来吃一些罢?”也不待海棠答复,径直行到桌案上,从食盘里舀了一碗凉粥端了过来,在倚着海棠在床沿坐下。身形坐定,颠了一勺梨子粥送到海棠嘴边,柔声道:“好海棠,你来吃一口凉粥。” 海棠记忆中,自小到大,从未被人这般温柔体贴照顾着喂食过,呆呆看着梅远尘一脸认真的形容,两行清泪止不住滚滚而下。 “海棠,你哭得甚么?”梅远尘已探过她脉搏,知她只是受了暑气体虚而已,并无甚大碍,是以也并不着急。一边伸手去帮她拭干眼泪,一边轻笑低声说着:“你是我的可心人儿,你病了我守着你,照顾你那是再寻常不过了,你怎就哭啦?我还要和你厮守八十年,一百年,守着你,照顾你八十年,一百年呢,你眼泪哪里够用?” 海棠听得梅远尘的低声细语,感受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脸上温柔地轻抚,心中暖流不断,缓缓点了点头,破涕为笑道:“远尘哥哥,我饿了!” 这一声“远尘哥哥”听得梅远尘心神一荡,一勺津甜的梨子粥喂到海棠嘴里。这个甜味,从舌苔,流到了心田,在海棠的记忆中烙下了永不能褪的印记。 “远尘哥哥,我真饱了!你莫要再去盛了。”两碗梨子粥下腹,海棠早已经饱了,见梅远尘还要再盛,忙拉着他手阻止道。 梅远尘想了想,似乎两碗的食量已是海棠的极限,便再不坚持,把碗放到桌案上返回床沿来牵海棠的手。“海棠,明天我们歇一天罢,你好生歇着,等你病将养好了,我们再赶路。”梅远尘强笑着对海棠说道。 海棠轻轻摇着头,柔声道:“远尘哥哥,我怎不知你心中所想。现下老爷、夫人那边尚不知是何情形,你怎能安心?今日海棠身体不争气,已误了半天的行程。我,我已是...我说甚么也再不能拖着你脚程。你和真武观的道长们先行罢,早些去到安咸,你的心中便早一刻安生。我在后跟着,亦有甚么打紧的。” 上前日,梅远尘与师门的各位师兄皆见了面,湛明把山下发生之事讲于座中一众师兄弟们听。道门授德虽不提倡侠气,然而道人却又从不缺乏侠气。众道士听了厥国歹人在都城的作为,无不气得咬牙切齿。当湛明道人提出欲派出门中弟子下山佑护梅思源时,无不双手赞同。最后一番计较商定,遣了这组这二十四人的真武观嫡传弟子下山佑护梅思源。这二十四人中,有“湛”字辈六人,“止”字辈一十八人,由五十四岁的湛通道人领头。 日间,海棠昏睡之时,几位“湛”字辈师兄来找梅远尘商量: “小师弟,接连三日赶路,这位海棠姑娘怕实在难以坚持了。我观她,昨日便已现颓势,若非依着顽强的意念支撑着,怕已早一日倒下了。可总这般熬着也不成啊,一旦这姑娘有了个甚么好歹,怕是大大的不妙了。” “湛通师兄,我亦正烦忧此事,你可有甚么良策么?” “哎,亦算不得甚么良策,只是没法子中的法子了。我也就说说,究竟待如何,仍是在你的。” “师兄但讲则可!” “你父亲身处险境,你定是比我清楚的。可说是早一日到,便早一日心宽。依着我们的马力,原本一日行出三百五六十里还是办得到的,然带了这个姑娘家,一日多行一个时辰却要少行出一百里。都城距锦州可有两千一百里路,这三日我们才行七百余里,尚有一千四百里的行程。依现下的状况,不如我们分两批行进,海棠姑娘随着湛如师弟他们十二人在后,我们十三人日夜兼程先行,想来再有四日也就到了。” ... ... 海棠轻轻抓住梅远尘的双手,轻声劝道:“远尘哥哥,我毕竟没有习武的底子,一路上带着我,定要拖累了你们的行程。你和道长们先前罢,我晚个三两天,也就到了。说不准现下我们在歇着,而那些歹人却在赶路呢!” 梅远尘身体冷不防抖了一下,“歹人们当真要赶去害我爹娘么?”念及此,梅远尘只觉一股滞气堵在心口,令他吐息不畅。 海棠再劝道:“远尘哥哥,便这么议定了罢。我瞧外边圆月倒是亮堂的很,不如你们今晚趁夜便走,补上今日耽搁的行程。” 梅远尘再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海棠,我让十二位师兄、师侄随你同行,我与其余十二位师兄、师侄先行。你们一路上行慢些,莫要再赶脚程。我这便去找湛通师兄,收拾停当,一会儿便出发。” 海棠微微笑道:“是了,自该如此!” 梅远尘把海棠扶好躺下,掐熄了油灯阖门而去。 “咚!咚!咚!”已是亥时二刻,三声叩门声响起。 “小师弟,你来啦?”湛通揖开门道。 梅远尘见他仍穿着白天穿的道袍,颇有些讶异,但也不去理会,有些难为的模样问道:“师兄,可体乏了?” “呵呵,小师弟,无需多言了,我们这便行罢!”说完,湛通从门口挂钉上取下配剑,往门上敲了三声。一时间,隔壁四间客房的房门一起打开了,十二名老少道士都已收拾了妥当,走到行廊中,向此间望来。 梅远尘心中激荡,向众人深深鞠了一礼,转身快步往楼下行去。“唰!”、“唰!”、“唰!”一阵有如风吹般的声音响起。 明月下,一十三骑一路向西疾行... ...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五章 还道尔是男儿身 人,上善若水,利而不争,处人之所恶,历苦而近于道。 雨,水聚天而落,善则润万物,恶则灭生灵,为天道所使。 善德若善水,能润万物,能容万过,能灭万恶,为人道所使。 申时二刻,天有积云,鸟兽归巢燕低飞,示雨。 浮阳郡,澹州,城西三十里驿道中,铜锣声响起... “咚~~~”,“御风借道!” “咚~~~”,“御风借道!” “咚~~~”,“御风借道!” 一队行伍马车二三十辆、骠骑四五十匹、步卒五六十人正快步行过,一边不停打着锣、喊着道上行话,警示着想动手的黑道朋友。只见飘扬着的四面镖旗上皆印着两个黄色的绣字,正是他们所念的“御风”。御风,便是他们的镖号。 江湖人谁不知道,天下第一大镖局,就叫“御风”? 江湖上又谁不知道,御风镖局的当家叫易麒麟,是仅次于苦禅寺悬月大师的天下第二高手? 镖号和当家皆是这家镖局的金字招牌,若不是到了绝境,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是以镖队一路报着镖号行进,而又自是一路通行顺畅无阻。 “三哥,这出镖也真无趣的很,从耒阳接镖至今,这半个多月每日除了赶路还是赶路,我都晒黑许多!”一个十五六岁俊俏少年向旁边青年男子嘟嘴抱怨道。 “谁叫你非要跟来?你真当我们行镖是游山玩水么?”青年男子笑道。只见皮肤微黑,剑眉星目,端的是一份好模样。见俊俏少年气鼓鼓的,又温声言道,“倾心,向来都是男子行镖的,这餐风露宿的,你一个女儿家实在诸多不便,真个是难为你了!到锦州后,哥哥陪你好好逛一逛街市,好么?” 那少年肤白肉嫩,竟原来是女儿家扮了男装,只见她笑嘻嘻答道:“还是三哥好!你说到要做到,可不许诓我!” “三哥自然做到。”星目男子朗声答道。 “噔!噔!... ...噔!噔!”一十三骑快步从驿道行过,泥灰溅到男装少女身上。 “呸!呸!坏透的东西,姑娘今日倒了大霉!”男装少女一边干咳,一边“呸”,一边骂。只听前方已然行远的马骑上幽幽传来一句,“急赶路,对不住了!” 星目男子听了这一句,忽然脸色大变,探首向前望去。 “哥,你怎么呢?”男装少女奇问道。 星目男子回过神,转头严肃谓她言道:“我怎跟你说的!出镖在外‘三分保平安’---带三分笑,让三分礼,忍三分气!你适才怎胡乱说话?” 少女见男子脸有怒容,似乎是真生气了,乃低头认错道:“是,哥哥,我莽撞了。你莫要生气!” “你倒我在生气么?我是怕你惹了祸事!”星目男子拉住马缰定住马匹,正色谓少女道:“江湖之上,危机四伏。我们护镖远行须当与人为善才是,万不能平白招敌,知道么!” 少女咽了咽口水,问道:“适才那群人,武功厉害的紧么?” “嗯,适才答你话的那人,内功非常高,是极少见的高手。”星目男子想了想,微微点头答道,“却不知道,江湖上甚么时候有了一个这样厉害的人物。” “哥,他比你武功还高么?”少女试探着问道。 星目男子看着她,一脸宠溺道:“倾心,往后你就安生在家里待着罢。在家里,甚么人也伤你半分不得。” 凭着镖号和爷爷的招牌,少女这次随镖出行并未遇上甚么险事,还道出镖不过如此罢。适才见星目男子那般严肃的神情,少女知道刚刚自己口风无遮几乎召来祸事,当下暗暗自责。尔后再不发一言,老实催马跟着。 “啪!”一道闪电切开天际,发出刺耳的声音。队首一个中年汉子勒住马缰掉转马头,快步行到星目男子面前。 “三公子,这雨又临近了,前方七八里处有一家客栈,不如我们赶快一些?”中年汉子言道 星目男子点头道:“段镖头,正当如此,这便行快些罢!” “咚...六如地,雨湿鞋,快行步,把脚歇!”镖中吆父敲锣大呼道... ... 天上积云由白转灰,由灰转黑,显是暴雨将至。 镖队离着客栈不足百丈,眼看就到了,可惜,人未至而雨先降。雨势如倾盘,雨点如坠珠,百步之外物事不辨。泥地积水成淖,车轮深陷其中,进退不得。骑镖师皆下马,与卒镖师一同推车,勉强缓行。 “师兄,我看那队镖的车马似乎被泥淖阻住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帮上一帮?”梅远尘站在客栈楼阁边,谓湛通道人。他眼力甚好,仍可辨物。 湛通向外看去,只依稀看得一些虚影,点了点头道:“行出在外,能帮衬着些就帮衬着些罢!可是装服湿了,赶路亦是大大不便,不如我们光膀去帮他们使力罢?” “如此最好!”梅远尘大喜道。 十三个光膀汉子从客栈冲出,行到镖车旁。“兄台,可需帮一把力?” 段正德大喜道:“多谢了!” 星目男子见这光膀汉恰巧是十三人,已知便是先前在驿道快行的那队人了,一时心中又喜又忧,不知是福是祸。 真武观下山这二十四人,皆是门派精锐,武功各个不凡。镖队虽有随行镖师近百人,却大半是拿着半两月钱的卒镖师,武艺稀松平常。百余人推着二十八辆镖车,犹觉蚍蜉撼树。这十三人分推十三辆镖车,一时间变出了泥淖。镖车既出了泥淖,这十三人便再推另外十三辆,不至半刻钟,二十八辆镖车很快便皆被推了出泥淖,缓行到客栈院落内。 男装少女不愿弄脏装服,一直骑在马上未曾落地,镖队到了院落中,才迈腿准备下马。 “啪!”又是一个惊天大雷响起。男装少女一半身躯已离了马鞍,马儿受惊窜起,把她重重甩了出去。 梅远尘早已注意到,此群人中仅这一个小哥未下马来,想他当是此中位分最尊的。这时见他被惊马甩出,急忙使出一招“颜面扫地”把他抱住,自己垫在他身下。甫一保住他,便暗叫“不好”。原来男装少女装服早已湿透,梅远尘把她抱在自己胸前,显能感觉他胸前异象,始知她是女儿身。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响起。男装少女狠狠在梅远尘脸上扇了一巴掌,便急急起来,往客栈里面跑去。留下真武观面面相觑的十二个老少道士和镖队中尬笑的一众镖师。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六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皆是客栈,驿道上的客栈与闹市中的却颇不一样。 这家“迎来”客栈招待的客人多半是往来的镖队、商队和长徙的旅人。而无一例外,这些人赚的都是苦劳钱,非是来此间享乐的。往往只求驻足停歇稍解疲乏,填饱肚子睡个觉,再把马匹喂了即可。是以这客栈虽不小,里面却无甚装饰,倒显得有些寒酸。 “倾心,人家好心接住你,你怎能打人?”一间客房内,星目男子坐在木凳上对床沿的男装少女道,“一会儿你随我去给人家道个歉罢。” “我不去!”叫倾心的少女早已换了一套干净的男袍,把头歪向一边,倔强道,“谁叫他抱我!”想起刚刚发生那幕,一抹酡红不觉间又爬上她俏脸。“可真是个坏人!竟光着膀子来抱我!呸呸!”心中骂道。 星目男子也是一脸尴尬,咳了咳嗓子,强忍笑意道:“人家也不知你是女孩儿家,所谓不知者不怪。何况,你没瞧见么?我们的镖车陷入泥里出不来,是人家出了大力才脱困了。江湖儿女,恩怨分明,适才你打了他一下暂不去提。人家帮我们,那你总得随我去道谢罢。易家的儿女,怎没这点担当?” 易倾心低头不语,缓缓从床沿下来,行到了门口,倚着墙嘟囔道:“布衣公子,便请在前带路罢!” 易布衣微笑着轻轻摇头,从凳子起身往门外行去。 “师父,没想到这客栈虽然简陋了一些,饭菜倒蛮可口的嘛!”一个青年道士嘴里一边嚼,手里一边伸筷子夹菜,还一边感叹道。 湛通道人笑道:“止漾,只怕是你肚子太饿了罢。你去买个馒头吃看看,定然亦觉香甜美味。” 佛门三学有戒,其功在于止错,其行在于遵规循律。道门则相反,事事求自然无为,便是师徒之间相处亦跳脱活泛得多。便真有弟子执礼过恭,亦多半出于本心的敬意。 止漾笑道:“是了,弟子可是真饿了。”说完又快速往嘴里夹菜、拔饭,好一顿狼吐虎咽。 另一边的御风镖局一众镖师亦都占好了座,只是十几张桌上皆是空空如也,甚么也还没有。易布衣带着易倾心到了膳堂,却并往众镖师落座的一边行去,乃径直走向梅远尘与湛通道人那一桌。 梅远尘亦已察觉他们正行过来,已放下了碗筷,站起身来。“止漾,去旁边一桌!”湛通轻声说道。止漾夹了一口菜到嘴里,端着碗筷往邻桌挤去。 “在下御风镖局易布衣,先前得众位前辈、朋友助力才使镖车脱困,心中实在万分感激!此情谨记!”易布衣说完,微微躬下身子致谢。 湛通回礼道:“易公子,你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易倾心从楼阁下来,一眼便看到了梅远尘,此时走近,见他左脸好清晰红五个指印,颇觉不好意思。一旁的易布衣似乎发觉妹妹窘状,清声谓梅远尘道:“这位少侠,舍妹鲁莽冒犯,还请万望勿怪。她性子腆,在下替她向你道歉。” “哪里哪里!是在下眼拙鲁莽,还请姑娘勿怪则好!”梅远尘被打一耳光,却并不生气,见对方来致歉,忙借机陈情道。 易倾心女儿身份被揭穿,一时更觉尴尬,一溜烟又往楼梯跑去,“噔!噔!噔!”已消失在众人面前。 “呵呵,舍妹年少不懂事还请少侠勿怪。”易布衣无奈道,“对了,还未曾请教众位?” 湛通虽不如何在江湖上走动,但真武观一应的招待多是他来出面,人情事故比余人要通晓得多,当即抱拳道:“哦,失礼了。贫道湛通,我们一行是都城真武观的,这位是贫道的师弟梅远尘。”易布衣已先行自报了家门出处,按江湖规矩,便是对方并不问起,自己亦当报上来处的,是以湛通言“失礼了”。 “哦,原来是国观的高人!失敬失敬!”易布衣大惊回道。所惊有三,其一是真武观乃大华国观向来少于武林门派打交道,江湖上对他们所知甚少,不想今日竟在此间遇见;其二是这个少年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小得多,却竟是这个老道的师弟;其三是他已听出路上传音致歉之人便是这位少年,讶异他竟有如此惊人武功。心想,对方十三人,似乎各个是高手,好在是和对方结了善缘。 “上菜咯!坤、离位十二桌尊客,肉丝萝卜丁十二碟!香煎荷包蛋十二碟!”客栈跑堂小厮吆喝道,四个大妈子端着好大个的食盘从伙房稳稳行出来。 易布衣见镖队的饭菜已上,自己不动筷,镖中兄弟绝不敢动筷,乃辞道:“湛通道长、梅少侠、各位道长,布衣不打搅各位饮食了!” 易倾心躲在房中,闻着楼下传来的喷香肉菜味,只觉肚中饥肠辘辘。“原来,我打他打得那么重。”易倾心想起梅远尘脸上那清晰的五个指印,忍不住想道,“当时雨势猛烈,或许他实在不曾注意那许多。唉,可谁叫他竟光着膀来抱自己!”越想越烦,后面索性不想了,躺在床上蒙头装睡。 “咚!咚!咚!”三响叩门声后,只听易布衣在门外叫道:“倾心,我给你带了饭菜来。” 易倾心蒙在被子里,听得自己肚子在咕咕叫,正在心里暗骂,“哥哥这个饿鬼,怎吃那么久?还不来给我送饭菜!莫不是把我忘了?”这扣门声响起,她便跳起了来。易布衣话才说完,她即开了门,忙伸手接过小餐盘,在房内茶案坐下,全然不顾形象吃起来。 “傻妹妹,饿极了罢!”易布衣柔声道。见妹妹只顾着吃,并不睬自己,也就闭口再不言语。待她把两碗饭菜吃完,抹了嘴,才道:“现在已吃饱了,气也该消了罢?” “甚么?”易倾心没好气翻眼道,“我都饿了好久,也不见你们送吃食来!”说完,伸手在易布衣臂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骂道:“你便是这么对你妹妹么!” 易布衣哈哈大笑:“谁叫你使小性子啊!饿一下算是给你一点教训。”见妹妹不闹了,乃道:“这十三位是真武观的高人,你打了人家实在不好,听三哥话,还是给那位梅公子赔个不是罢。” 易倾心并不答话,站起身推着易布衣往外走,一边说道:“我不理你了,你出去。” 易布衣任妹妹推着自己,至门口处忽然转过头笑着低声说了句:“我问过了,他住乙字号,楼梯口第一间。”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七章 至善者天人助之 安咸郡因出产私盐和与沙陀国比邻,往来客商甚多。锦州乃郡府所在地,其繁华虽比不得都城,却亦是一般州、郡府所不能比。街道整齐划一,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商贩走卒云集,亦是江湖消息聚散之地。 城中官市卯时三刻便开,各行各地的商贾在此间买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梅思源在盐市兜了一圈,盐货的质地和价钱皆没问题,便早早出了来,往民坊那边行去。官市有衙役守着,秩序井然。而民坊则由小摊贩自行摆卖,往往为着好的段位你争我抢,甚至还闹出过人命。梅思源从菜坊逛到米坊,再逛到油坊,最后在盐坊停驻。 “卖家,这粉盐多少银钱一两?”梅思源用盐袋里的竹片拨弄里面的盐粒细细看着,乃问一旁的掌堂汉子道。 掌堂汉子一脸精明的样子,贼溜溜答道:“客官,一两粉盐卖一百四十文,论斤卖的话可以算你便宜点,八钱银子。这粉盐可是稀缺货,今儿有,明天可就指不定了。” 梅思源皱眉道:“统购律不是明文规定一斤粉盐卖一千七百五十文么,一两银子二千五百文,你卖八千银子就是两千文,可比统购律高出二百五十文了!”又指了指盐袋,问道:“且你这粉盐里面夹杂了学些砂屑,质地算不得好,怎卖如此贵?” 掌堂汉子摇头叹气道:“唉,统购律有甚么用?这盐我们从官市买来都要一千八百五十文,真要按统购律去卖,我们还不亏死、饿死?” “竟有这等事?”梅思源惊问。自己是大华督管盐政的首官,若盐价都控不住,谈何治盐?正待再问,却铺面口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 “去!去!去!”掌堂汉子挥袖赶道,“你又买不起,甜甜来作甚!” 那老妇人衣着褴褛,两个眼窝深陷,瘦得不成人样,跪在地上哭央着道:“你发发善心,行行好罢!我孙儿几个月没进盐,脚都烂开了,再不进盐,怕是活不成啊!我求求你了!你舍一点盐给我罢!” “你走罢!我还做着买卖呢!我这盐是拿来卖的,你若是拿了钱来,我立马也就卖了给你。你手里既没有银钱,你说甚么我也不能给你!”掌堂汉子眼角抽了抽,咬牙撵道。 梅思源在旁边看着,竟见这汉子眼眶隐隐有泪。不免想着,“想来这汉子亦算不得心肠多坏。只怕真个儿是营生难做,又家里有老小伺奉,左右难以支绌也说不定。” “老人家,你且莫走。”梅思源走上前,一手拉住她衣袖,一手从腰袋里摸出一锭官银,谓掌堂汉子道:“卖家,你给我匀半斤粉盐,我这里是一两的银锭,余下的银钱,你给兑成铜圆罢!” 掌堂汉子接过银锭,忍不住一笑,几滴泪珠恰好从眼眶中被挤出来,忙转过身去应了句“得勒!”,一阵忙活起来。 “大娘,这是这位先生给你买的盐,你可拿好,万莫要碰了水!”掌堂汉子一手吧盐包递给老妇人,等老妇人接了盐包,再双手奉着三大串铜圆,谓梅思源道:“这是对给你的铜圆,一共一千五百文,客官数数看。” 梅思源接过这三串铜圆,送到老妇人面前,温声道:“这些银钱,你给孙儿买些好的吃食,让他早些好起来罢!我也有个孩儿,想来和你孙儿一般大。” 老妇人颤巍巍接过铜圆,直直看着梅思源,脸皮抖动、嘴角轻颤却未哭出来,似乎想把他的模样深深记住。只见她忽然跪下,呜呜哭起来... ... “少主,这个梅思源倒真是个好官啊!”几十丈外,亲见整个缘由的穆桒喃喃言道,“为甚么他竟会是大华人!” 旁边的白衣公子默默不语,折身往穆桒身后行去。穆桒回过神,见四人已行远,急急跟了上去。 他们一行四日前便到了,找到梅思源时,恰逢见他在路边给一个瞎子的乞丐喂饭。众人本算动手杀了他,了结此间事宜早些回鄞阳城去,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端木敬、端木崇,你们动手罢,我今有点不自在。” “穆桒,你又来诓我,要动手便一起动手!” ... ... 最后几人商议计定,先跟着梅思源,待他哪天没做善事了,便三人一起出手杀了他。然而跟了四天,梅思源却一次又一次让他们杀意减退。 “唉,这位梅大人,每日歇息不到三个时辰,为公为私皆毫无可瑕疵,我端木荣虽杀人如麻,却也舍不得杀他!”个头最小的黑脸汉子感慨道,“若非家国恩怨,我端木荣实在佩服这样的汉子,倒真心愿意结交。” “谁说不是!”穆桒接话道,“在大话,这个梅思源实在是最对我胃口的一个,我穆桒跟了他四天,也实在不愿去杀他!” 五人在一个僻静的小湖边站定。白衣公子眼神犹豫,显然,经过这几日所见,他亦不想杀梅思源了。只见他忽然从腰袋间拔出一把软剑,向湖面纵去。一时湖面光影摇曳,灿烂如花。只见他踩在湖面而不湿鞋,一把软剑在他手里忽如灵蛇,忽如彩带,或柔或灵,出招快而决,剑招险而魅,如梦幻一般。 待他从湖面翻身跃至四人身边时,已难得出了一身汗,却听他冷冷答道:“我可以不杀他,但他亦必死!”还剑入腰再缓缓道,“祝孝臣一行明日便该到此间与我们会和了。他对梅思源一无所知,总下得去手!”穆桒、端木敬四人心中一凛,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家国利益之前,个人生死犹自不顾,遑论其他? 太阳初升,好一副初夏晨曦的美景。 “倾心,你怎又不乐了?”易布衣转过头问道。 “哪里有?你说甚么啊!”易倾心有气无力道,“只是昨夜睡的不美,有些体乏了罢。”昨夜在客栈中赶走易布衣后,易倾心小心行到乙字号房门,可总也不敢敲开,犹豫一番,还是悻悻回了房。如此这般几次,歉未道成,自己也未睡好。本想今日起来得早,正可觅机致歉,却见他们早已离了去,哪里还有影踪。 “是了,他说过的,急赶路。”易倾心幽幽想着。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八章 愿涂肝脑向死行 此处山谷清幽僻静,蒸腾的雾气延绵缭绕了数十里,把此处方圆托衬得如同仙境一般。林间一会儿画眉鸟叫,一会儿是戴胜鸟叫,一会儿又是布谷鸟叫起...... 祝孝臣盘膝坐在一块高凛的大石上,俯瞰眼前幻境般的美景,听着耳畔仙乐般的清脆鸟鸣,心中却半点没有坦然恬静。他的脑海中,那个少年鬼魅的身影挥之不去。他曾经有多自负,如今便有多犹疑,“他的身法怎能如此快?”、“我的玄湮掌明明打在了他背心,他怎还能再运功?”、“莫不是他们说的是真的,此间确有蹊跷?” 那夜自大将军府出来,与那人报知自己失手后,祝孝臣便单独离了开。他是此行三十二人中的第一高手,是以那人派他去杀大臣中分量最重的芮如闵时,他欣然领命。“使最有把握之人去办最紧要之事”,自十七年前端木澜登基后,便成了厥国治政选才的总领。之后这十七年间,厥国上下冒出了无数的能人治臣,一番励精图治国力得以大增,几与大华无差。 显然,那人对祝孝臣寄予了厚望。原本自己亦以为,定能斩敌首级,不辱使命,不想却成了当夜出手的二十四人中失手的七人之一。那人虽未责怪祝孝臣,但同行投来的怪异目光,实在不堪忍受,便向那人此行离了去,相约八日后,在锦州会合。祝孝臣三日前便到了锦州,却并未去相约之地,而是找了这个山谷,隐了起来。 今是八日之期的最后一日,祝孝臣是厥国武林中的大人物,断没有失约的习惯。再向山谷望了一眼,便转身快速向下奔去,身形隐入林中,再不见踪影。 “小师叔,我们已过了锦州的边界,想来离着盐运政司府亦不会远了,你就放宽着些心罢!”湛通的小弟子止沧见梅远尘一路精神紧绷,脸色焦虑,忍不住安慰道。止沧虽比梅远尘年长不少,但今年也才二十五岁,然拜在湛通门下已十一年,武功一点不弱,此时正与他并坐在草梗上稍歇。 梅远尘侧过头对他勉强一笑,却并未答话,拿起手里的馒头几口吃完,拍拍屁股站起了来。真武观十二个老少道士见梅远尘已起身,不管手里馒头有没吃完,皆从草梗爬起,纷纷跃上马去。 “噔!噔!... ....噔!噔!”一阵尘土扬起,一十三骑在驿道上狠命向西奔去。余辉下,十三个背影似乎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戌时初刻,正当用午膳,安咸盐运政司府传来一阵吵杂音。 “休想!但教我梅思源在这安咸盐政司位上一天,便绝不可能让你盐帮的人染指阜州盐场!再勿多言,送客!”梅思源怒斥道。 一个山羊胡子的瘦高老者阴笑道:“梅大人,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真以为自己便能一手遮天,无人可制么!” “我梅思源行事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于本心。你盐帮虽然势大,但亦大不过法去!你们老实规矩做你们的私盐买卖,我便也不来约束你们,但你们若是胆敢打官盐的主意,我梅某人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定和你们周旋到底!”梅思源指着瘦高老者瞪眼骂道。 “哼,哼哼!合则两利,梅大人,你可要想清楚来啊,李学辞言尽于此了!”瘦高老者说完,甩袖离去。 梅思源看着李学辞离去的背影,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 “老爷,已送走了。你去用膳罢,夫人正在偏厅候着!”傅惩快步走过来,一脸肃穆道。 梅思源深吸了几口气,强笑道:“傅二弟,莫多想了,一起去用膳罢!” 傅惩低着头,强忍着哭腔,轻声道:“我不去了,就在外间候着。政司府左近歹人太多,半刻放松不得。” 梅思源也不强求,转身往偏厅行去。梅思源走后,傅惩昂起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一路流下。借着灯盏昏黄的光亮,依稀能看到他脸上好大一个刀疤,以及左眼空洞的眼眶。 “思妹,今夜的菜可真香!我定要多吃几碗!”梅思源笑着坐到餐案旁,笑谓百里思道。 百里思勉强一笑,给梅思源盛好饭放在他位前,柔声言道:“源哥,这个盐政司,你还是莫要做了罢!这都第几拨人了。” 梅思源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听爱妻来劝,手上一滞,干脆放下了碗筷,伸手握住百里思双手,温声道:“下个月,你和云婶、百灵他们几个去都城好不好?你不是也想尘儿想的紧么?正该去找他了,要不都不知他长得甚么模样!”看向爱妻的眼中,自有着无尽的爱意。 “源哥,我哪里也不去!你当我不知你做的甚么打算么?你既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又何惜这一条命?尘儿已经长成了人,我心中亦再无甚牵挂,你若已存必死之志,我自然陪你共赴黄泉,一路上,你我作伴,可不也好的很么!”百里思笑着,泪水早已湿了眼脸。 阜州盐场大量出盐这七八个月来,梅思源已不知拒了多少巨贾豪门。近半年来,明里暗里想至他于死地的人实在不知有多少,杀手死士已经派来了二十几拨,一拨强过一拨。梅思源自然心知,自己不死,他们派来的刺客便绝不会停。 “思妹,如今大华内忧外困,百姓度日才刚有好转,我怎能此时抽身离去?”梅思源一脸诚挚道,“梅府世代深受皇恩,现下正是我报效朝廷的时候,怎能只顾自己安危?人皆有一死,本亦无甚可怕的,但求这一生,能竭我所能,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解忧难!薛大人、刘大人他们都能以死殉国,我梅家男儿铮铮铁骨,又岂能独惜此命!” 百里思紧咬双唇,双眼噙着泪重重点头。 “家国危殆,百姓潦苦,边境烽火已起,兵士枕戈待旦。阜州出盐不只是百姓用盐所在,更是军饷军资之源。一些人不但不思报国,竟想着侵吞盐产为己有,发国难之财,为夫居此要职,如何能允!”梅思源站起身来,朗声道,“家国危难存亡际,愿涂肝脑向死行!”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八九章 人生至乐久别聚 锦州是大华国的西大门,不只是最大产盐地,亦是军事重镇,常驻守军两万余人。 依大华的治令,外城门酉时三刻便收起吊桥,无军令不得出入。梅远尘一行赶到锦州外城门时已是亥时初刻,城门早关,吊桥亦早收了。 “守官,烦请打开城门,让我等入城!”一十三骑风尘仆仆赶来,人马皆乏了,梅远尘定住坐骑,运气渡声道。 这话声幽幽传来,如在耳畔轻语一般,守城诸将士无不吓一大跳。守城百夫忙叱令戒备,朝城墙下大声呼号道:“城下何人?” “在下梅远尘,有颌亲王随行金令在手,劳烦打开城门让我等入城!”梅远尘离开都城前,夏承炫把这块颌王的金令给了他,以备不时之需,这时正好拿出来用。 守城百夫听了一怔,想道,“这该如何是好?若城下这人确有颌亲王金令,自然当开门放他们进来。然此时夜色已沉,城墙火把昏暗,实无法看清他手中究竟是何物事。” “夜色太暗,目不能视物,看不清你手里是甚么物事,恕不能开门。你们明早入城罢!”百夫哪里敢冒此杀头巨险,可又担心他确是王府中人,是以客气劝梅远尘道。 “守官大哥,我这便上来执令给你看。”梅远尘已猜到他断不会轻易开门,便提了这个折中的主意。大华的城墙建造有三种规格,都城单独列类,城墙高达一十二丈,约十八倍于成年汉子之高;宽约一丈六尺,十名步卒在其上并行而不比肩。而郡府城墙高九丈,约十三倍于成年男子之高,锦州乃安咸郡府所在,城墙正是依制而建,整整九丈之高。 守城百夫还道梅远尘说笑,哪知晃眼间他已落到了自己身边。一众守兵均皆瞠目结舌,诧异不能语,愣在原地。 “守官大哥,请验金牌!”梅远尘把手里金令递了过去。 守城的百夫,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才缓了过来,不禁想道,“我今日竟遇到如此高人!”一手接过金令,一手从守卒手里接过火把,仔细端详。借着火光,果见其上镂雕“颌亲王夏牧朝”六字,忙放下火把,双手把金牌还给梅远尘,单膝跪地道:“下官冒犯了,还请勿怪!” “大哥请起!还请为我们下吊桥开门,放我们进去。”此时甚晚,且梅远尘心中实在挂念父母,不欲多啰嗦,直接言道。 守官见他言语精简,脸上却似乎并无怒意,当即心下大喜,忙令兵卒放下吊桥,开了城门,放一行人入了城去。 “甚么人!”云鸢跃上围墙,朝正靠近盐运政司府的梅远尘一行斥道,顾一清、尹成惠亦跟着跃上墙来。 梅远尘一听这声音,心中猛的一热,就快哭出来,朝云鸢叫道:“云爷爷,是我,远尘!” 云鸢身形一顿,显是又惊又喜,定睛看了看,果然是分别了一年多的小主人,当即纵身跳过去,笑道:“哈哈,尘儿,竟真是你!” 这是顾一清也跃了下来,他追随梅思源多年,自与梅远尘熟络。 “顾叔叔!” “小公子!” 尹成惠早已忘内院跑去,向梅思源报信去了,“大人!大人!远尘公子来了!大人!远尘公子来了!” 梅思源还在书房中理事,远远听尹成惠说着甚么,却不敢相信。只见尹成惠从了进书房来,报道:“大人,远尘公子来了,就在门口!” “啪!”梅思源全身一抖,手中的毫笔掉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形容。见尹成惠朝自己重重地点头,忙从书案走出,朝门口奔去。行到门口时,百里思已先听到声音赶去了那里,正与梅远尘抱在一起。 “娘亲,孩儿好想你!没有一日不想你!”梅远尘情难自禁,轻声哭道。 百里思本来心怀死志,最大的缺憾便在于不知能不能在死之前再见梅远尘一面。哪知上天怜悯,梅远尘竟真真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叫她如何不喜极而泣,“我的好孩儿!娘亲也想你想的紧啊!” “尘儿,你竟真来了?”虽亲眼见了梅远尘便在面前,梅思源犹不敢相信,怔怔说着。 梅远尘、百里思挽手行到梅思源面前,梅远尘不禁抱住父亲,喊道:“爹,孩儿来看你们了!”一旁的云鸢、尹成惠、顾一清及真武观十二名老少道士无不感动得眼眶湿润。 “尘儿,你怎来了?这几位道长是?”梅思源稳住一腔的激动,询道。 梅远尘侧过身子,对湛通、湛觉等人道:“这十二位皆是真武观的道长,这位是我师兄湛通道长,这位是我师兄湛觉道长... ...这位是我师侄止沧。”梅远尘把十二位师兄师侄一一介绍给父亲认识,再对众位师兄师侄道,“这便是我爹了!” 梅思源一一跟他们招呼过,心里正觉奇怪,而已梅远尘竟成了道门弟子,又何以这么多道长与他同来此处。却听湛通笑谓自己道,“梅先生,你既是小师弟父亲,更是当世少有的贤臣能吏,天下想害你的歹人自不在少。湛明掌门派我等来安咸,说甚么也要佑护你周全!” 这些日来,政司府应付歹人已经死伤了数十人,云鸢、顾一清和尹成惠正觉渐难应付,不想这时却来了强援,当下大喜之色溢于言表。 “思源尘世俗人,那里敢劳各位方外高人佑护?”梅思源听了大吃一惊,推却道,“各位远来做客则可,若是来护卫我,思源实在万不敢当!” “哈哈,梅先生,掌门已下了死令,真武观下批接应的门人过来之前,我们二十四人断不能回,否则便要逐出观门了。你便是赶我们走,我们亦不能走的。”忽然想起还有十二人在路上,再言道,“湛空师弟一行还在后面护着海棠姑娘,想来这几天也就到了。” “哦,海棠亦来了?(还有道长来了?)”梅思源、百里思同时问道。 “都城十几位大臣家里遭袭,死伤了七十几人。湛明师兄知道歹人武功高强,担心爹身边护卫不够,便遣了门中二十四位师兄师侄来佑护爹,海棠体弱,行不得快,我和湛通几位师兄师侄便先行赶来了。”梅远尘握拳答道,“爹,孩儿跟随师父学了一身武艺,誓死也要保护爹娘周全!歹人再敢来,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梅思源至此时此刻犹不敢相信,自己向来不爱练武的孩儿竟学会一身好武功,且带了一群师门中人来护卫自己。心下这许多疑问,他暂时不愿去想。此刻梅思源只知道,自己一年多来念念不忘的孩儿,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便是他生之至乐!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〇章 命中有无早注定 端木澜有九子,其中业已成年的有七个,端木玉排行第六,今二十四岁。论长幼,在他前面还有五位兄长;论出身,他生母是二品贤妃,贵重自比不得皇后、贵妃,乃实实在在的庶出之子。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及穆贵妃所生的二皇子,在皇位继承顺位中皆比端木玉靠前。然,三年前他却被端木澜立为了储君监国。如此不合礼法的大事,近至宗室叔伯、兄弟,远至朝堂文武百官却几无人反对。 只因端木玉实在太过出众了。 抛开形容绝世不论,其文采、秉性、慧根、武事在一众皇子,甚至于整个厥国中皆无人能比。虽自小带着熠熠光芒,深得圣宠却毫不自大,事上恭谨待下亲近,不骄不慢不急不躁,永远沉静内敛,遇败而不馁。 三月初九,丁巳月,丙戌日;宜结盟、祭祀,忌入门;福向为南,忌北上。 端木玉在院中来回踱步,反复思量着今日的卦历所示。忽然停住身形,向身后问道:“穆桒,祝先生呢?” 昨日祝孝臣已到了约定之地和他们会合,已议定,便在今日下手,了结梅思源性命。 “少主,祝先生卯时四刻已出门了,想来快到了盐政司府,你且等好消息罢!”在穆桒看来,祝孝臣杀梅思源自有必成的把握。 穆桒的话才说完,院门口便传来一阵盈而快捷的脚步声,乃是端木荣行了进来。 “少主,属下有两事要报。”端木荣靠院墙站着说道。 端木玉看着端木敬严肃的样子,挑了挑眉,轻笑道:“瞧你这神情,多半是坏事了。无妨,便说来听罢。” “是,少主。我们的人探查到了两个消息,皆于我们此行极不利。一是,梅思源那个武艺高强的儿子梅远尘,昨半夜竟回了府,一起同来的还带有十几个老少道士,似乎武功皆颇不弱。二是,大华皇帝派了一队五十人的禁卫正赶往锦州,将长驻盐运政司府担梅思源护卫之责,现已到了澹州,最迟今夜便可抵政司府。我们的人一得到消息便往这边传递,快马加鞭亦只比禁卫提前了一日赶到。”端木荣微微躬身报道。 “这个夏虏华应变还不算慢,看来并不像传言说的那般不堪。”端木玉虽有些觉得诧异,脸上神情却始终淡然,听他又笑着说道,“我若有个梅思源这样的大臣,早也把他严实护卫起来了。” “唉,棋错一着!”端木玉无奈苦笑道,手里撰了撰卦历,清声言道,“找到祝先生,叫他回来罢。事既已至此,我们再不能强行为之。”他此刻心中颇有悔意,“初时便杀了他,多好!” 穆桒颇不理解,却并未多问,应了声“是”,便快步行了出去。 “端木敬,你信命势么?”端木玉向端木敬行来,一脸正色问道。 “我不信运势,我只信少主!”端木敬摇了摇头,坚定答道。 “我信。”端木玉清声说道。 三月初九是姬尧娘娘的诞辰,这一日,道门的信徒会点爆竹庆贺。盐运政司府的爆竹响了很久很久,不只是庆贺娘娘诞辰,更是庆贺梅远尘千里归来。 “姬尧娘娘保佑!保佑梅家主仆老少平安康健,保佑大华四境风调雨顺百姓度日喜乐!保佑我儿远尘远离疾苦事事顺遂!”百里思跪在香鼎前轻声祈愿道。插好香火,恭敬拜了三拜。 “用早膳了!”云婆行到厅内,向众人喊道。只见她脸上堆满笑意,显然是开心到了心里深处。她今日是真个儿开心,不仅小公子远别一年多后回来了,更带来一众道士高人,使她紧绷的心,终于可以稍安。这几月,府里的侍卫已死伤二十几人,甚至梅府的亲卫亦各自受了伤。月前,梅思源自阜州盐场回锦州政司衙门时,遭蒙面歹人行刺,云鹄为保护梅思源背背上被砍了好长一道伤口,前几日才能下床走动。而云鸢这一年多来,朝夕不敢深眠,早已积劳成疾,现也是勉力撑着。云婆昨日从云鸢口中得知,这行道人武艺不凡,其中三人竟不在云鸢之下,实在令云婆喜出望外。“梅府这一家子,总算可以安生着些了!老头和两个仔娃肩上的担子可算轻多了。”是以天色还未亮,她便下伙房忙活开了来,为府上百余人造饭去了。 傅惩有事来禀,正往主眷用膳的偏厅行去,恰与梅远尘碰了个正着。梅远尘一眼便瞧见了他脸上狰狞可怖的刀疤和空洞歪曲的左眼眼眶。 “傅二叔,你的眼睛、你的脸上,你是怎受了这伤?”梅远尘颤声问道,泪水在他双眼中打转。 傅惩见到梅远尘,一时大喜,笑起来牵动着伤疤形容更是可怖。扶住梅远尘肩膀,大笑道:“公子,你真回来了!那便是最好了!我这伤,没甚么,已过去了!”于自己所受之伤却并不愿多说,转而言道,“自清溪到这安咸,老爷做了多少大事?活了多少人命?皆知他是当朝第一能臣,可却仍有那么多人欲置他于死地。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傅家受老爷的恩情,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便是为老爷去死亦是毫不遗憾,更莫说这一点小伤了。” 梅远尘看着傅惩的伤口,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语,早已怨怒至极,紧咬着牙关,低声吼道:“这些该死的歹人!” 傅惩见梅远尘露出从未见之怒容,心中一悸,忙道:“我与白泽已完婚了,我们的孩儿这个月便要生了,你可知?” 梅远尘回过神,强笑道:“娘亲写信跟我讲过,不过却不知是这个月生。傅二叔,恭喜你要当爹爹了!” “哈哈... ...”傅惩一计得逞,哈哈笑起,忽然想起有事要禀告梅思源,脸皮一耷,自骂道,“我却忘了给御风镖局通报了!” 梅远尘听是御风镖局,心想自己一行前日在迎来客栈所遇的便是御风镖局的镖队了,莫非这却是同一拨人?乃谓傅惩道:“傅二叔,他们在哪里?我可以去看一看么?” 傅惩不曾想梅远尘竟过问此事,但亦不犹疑,答道:“便在右偏堂的正厅,前行一百步到回廊尽头往右拐便到了。你若是想去看看,自也不碍事,老爷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一章 以善之名行善行 “倾心,你向来不喜欢见客的,今日怎非要跟来?”易布衣见妹妹跟在自己身后,紧紧拽住自己衣角的模样甚是好笑,不由问道。 “坊间都传颂这梅大人,说得如何如何好,难得今日哥哥你来拜会他,我当然要来。”易倾心答道,“反正一会儿我跟在你身后不言语便是。”心里却想着,“他亦是往锦州方向去的,又都姓梅,不知他与这个梅大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梅远尘是初到盐运政司府,不想这府邸竟也颇不小,各中廊苑交错。好在傅惩已告知了偏堂正厅的所在,梅远尘总算顺利找到。甫一踏入院门,便远远瞧见易布衣、易倾心坐在客位上。 “易公子,竟真是你们!”梅远尘远远叫道。 易倾心听这声音,只觉似曾相识,转头一看,却见那“坏透的人”正往厅内行来,一时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易布衣却无这许多心思,从座上起身,往外行出几步一脸喜笑道:“梅公子,竟是你!”自前日在驿道及客栈两番相遇,易布衣便对梅远尘生出了相交之心。虽有心结交,却只是途中偶遇,不好过问太多,以至连个去处亦未留下。易布衣还以为,客栈一别后便已缘尽,不想今日又在此间再遇,心中亦颇激动。待梅远尘走近了,易布衣乃询道:“梅公子,可介意我冒昧一问?” 梅远尘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与府上梅大人是何关系?” “正是。”易布衣拱手答道。 “你们要见的梅大人,正是家父。”梅远尘回道,心中一股自豪自然而生。 易倾心不敢正眼去看梅远尘,只得低下头,用余光偷偷去瞥,暗自想道,“原来他竟有这样的显赫出身?那日我骂了他,又打了他,也不知他是恼我不恼。还好,他脸上的手掌印似乎已消了。” “易小姐,你好啊!”梅远尘走到易倾心面前,问道。见她低着头不搭理自己,还道她在生自己冒犯她的气,歉然道:“易小姐,在下行止粗鄙,冒犯了你,还请勿怪则好。” 易倾心先前神游中,不曾听见梅远尘向自己问好,只听他又向自己道歉,心想,“他是个呆子么?怎如此礼甚?”一边抬起头从座山起身回礼,一边答道:“你不是有意冒犯,我便不生你气了。” “在下不敢。”梅远尘尴尬笑道。四目相投,梅远尘无意见到易倾心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 “原来你们竟认识?”梅思源大步走过来,朗声笑道。 盲州盐场产盐远远多于预期,然朝廷运力却一时难以跟上。眼见盐仓积压益甚,而偏远州郡百姓却仍无盐可食而致病死,梅思源愁苦难挡。正当时,御风镖局找上了门来,揽了这笔并不甚赚钱的买卖,解了梅思源老大一个难题。 “梅大人!”易布衣拱手执礼道。一边用肘尖顶了顶易倾心。 易倾心这才反应过来,忙跟着哥哥向梅思源拱手行礼。 “这位姑娘是?”易倾心今日仍是着了男装,但她肤白皮嫩,眼大眉弯,一眼就辨得出是个女儿家,是以梅思源这般问道。 易布衣一脸歉意,微躬身躯道:“梅大人,这是舍妹倾心。她久慕你大名,今日说甚么也要跟过来见你一见。我道女孩儿家上门访客多有不便,她便着了这身男袍出来。实在无意存心欺瞒,还请大人海涵!” “三公子,你多虑了,我便是随意问问罢了。”梅思源摆手温声笑道,“御风镖局大力帮朝廷运盐,解思源天大的难题,本当登门拜谢。只是此间杂务困囿,始终不得成行,还请易掌门勿怪则好!” 盲山盐场每日出盐六千石,朝廷运力却只有一千五百石,缺口全由御风镖局补上。因朝廷统购律有明令,食盐运资不得超自身货价的两成。而大华当下,各郡、各州、各县府,食盐无有足用者,运途往往又远又偏,折算下来,实在无银钱可挣,是以,出御风镖局外,再无明镖愿接官盐的买卖。 不想一日易布衣找上门来,表明了来意: “爷爷他老人家谓布衣道,天下百姓翘首待盐,梅大人天纵之才,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扭转大华盐政,实在是至善至能之人。天下人熙来攘往皆为利,像梅大人这般置之生死与度外,一心为民谋福的好官实在太少了。易家处江湖远处,无力造福一方,却当在自己所长处略尽绵力。御风镖局开门三十七年,接镖数以万计,每一笔买卖皆是为了赚钱,这些年已赚了不少银钱。如今大华国危民困,难得有梅大人这样的能臣激流勇进。易家虽做不得那扭转危局之人,却愿站在这样的人身边,愿能挡几缕风,挡几滴雨。力虽有限,终究亦是助益。易家暂停所有镖务,所有运力全部运盐,直至盐危解或易家倒。” 梅思源听了易布衣之言,激动得热泪盈眶,躬身执礼回道:“三公子,易家此举如何是‘挡几缕风,挡几滴雨’,实在是毁家纾难的大义之举,当得至善之名!思源得此良助,实在感激涕零,无以言表!”那是易布衣生平仅见有官员为了朝廷百姓之事而流泪,不觉感动莫名。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二章 院似修罗人如狗 “梅大人,上次拜访时在下听你有言过,盲山盐场中提炼精盐所需的绿硝石已无存量,哪里也寻不着。这次镖队押盐运往素州途中,恰听人说起,素州比邻的耒阳有个弃置的绿硝石矿场。在下找人带去一看,果然见了那矿场。便雇人采了一些,磨成砂粒押了来锦州。还请梅大人鉴别一二。”易布衣是个爽快的江湖人,直言道出了今日所来之意。 “哦?硝石在哪?”梅思源大喜,笑问道。 “硝石尚存在城东驿馆的镖车里,然样石我今日却带了来。”易布衣笑着言道,一边从腰袋取出了一小包砂粒,向梅思源递过去。其实他早已找人验过,这确是提炼精盐所用的绿硝石无疑,是以此刻神情轻松,面有微笑。 梅思源打开袋包,取出砂粒放在桌案上,又是轻轻搓动,又是放到嘴里舔,脸上笑意渐浓,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不错,这砂粒果然是绿硝石。一会儿我便派府兵随你去取吧!验过了成色、分量,盐政司按时价给镖局算银钱。”昨日,梅思源还觉得已至穷途末路,诸事难为。才过去多少时辰,喜事竟接踵而来,令他心中生出一股再世为人之感。 “呵呵,梅大人,只怕你这政司府衙的府兵不足用啊!还是我们直押去盲山盐场罢,就地勘验成色分量,也少去那许多麻烦。”易布衣笑道。他并未推辞盐政司计价的银钱,一来,镖队此行途遥艰苦,镖师们的出镖钱、餐资、宿费、镖车修葺、马骑添置及采石磨砂等等,一应诸事耗费实在不少;二来,亦是最紧要一点,便是要避嫌了。梅思源与御风镖局皆不同寻常,若是有人拿此作论,其害难料。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哦,三公子,你捎了很多么?”梅思源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从问过此节。 “我们押盐往素州的镖车是二十八辆,回程时我们便把这二十八辆镖车皆装满了绿硝石沙粒,粗算约有五十余石。”易布衣答道。 “五十石?这...”梅思源先是一阵狂喜,而后却是一脸的为难。绿硝石极难采探,是以价钱颇不菲,时价一石约是四百三十两银,与粉盐之价几已无差。五十石绿硝石合算即是两万多两。而盲山盐场虽然日进万金,却皆上缴了国库。盐运政司府的用度,由尚书阁三位大学士计定,皇上核准,才由吏部分月拨付。此时,盐政司府账上可支用的银钱并不足数,是以教梅思源好生为难。 “梅大人请宽心!”易布衣早已料到此情,笑着道,“御风镖局与盐政司府往来又不是这一日,这笔资费先欠在账上,待朝廷拨了银钱再给付亦无不可!” 梅思源听了大喜,不禁连连感激。一旁的易倾心眼见这一切,心中不免想道,“原来他们父子皆是一样的执礼过恭,果然是家学渊源。” 送走了易家兄妹后,梅家父子终于得空亲近。昨夜梅远尘回来时已是子时末刻,灯光摇曳视物不清。这时,梅远尘距父亲仅两尺余,见他两鬓竟已微微斑白眼眶内陷,显是操劳过甚,伤了內腑经脉,心中难过非常。 “尘儿,你何以结识了易家兄妹?”梅思源好奇问道。梅远尘在都城求学,而易布衣四海之内走镖,二人可说风牛马不相及,实在难以将其关联至一起。 “爹,我与易公子他们亦是初识。前日孩儿一行在澹州的驿道上碰上了易公子的镖队,当时下着大雨,镖车的叶轮陷入泥淖中出不来,孩儿及一众师兄、师侄略出了一份力,帮他们把车推出了泥淖,后又在同一客栈落脚歇息。孩儿与他么便是这样认识的。”梅远尘把当日发生之事简言报道。 梅思源抚了抚须,大笑道:“哈哈,善结善缘啊!你澹州帮他们,何尝又不是帮了爹,帮了朝廷呢!” “是啊。当时孩儿还想,这镖车装得甚么物事,怎如此沉重?原来竟是爹苦寻不得的绿硝石。”梅远尘回想起当日情由,欣慰言道,“也许,这便是上天冥冥中安排好的缘分罢!” 一幢幽深的宅院中,李学辞正来回踱步。 “李长老,我们的人已围住了安咸盐运政司府,当真要动手么?”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人向李学辞报道。 “唉...”箭已上弦,李学辞又忽然有些把握不定了。梅思源乃当朝一品大员,若非万不得已,李学辞绝不愿轻易对他下杀手。且这梅思源虽食古不化,一番作为却又着实令人钦佩。李学辞自认不是甚么善男信女,却也对梅思源其人心悦诚服,不过立场相左罢了。只是盐帮的根本营生便是私盐的买卖,而梅思源上任不到两个月便断了暗盐的供给,等同是断了盐帮的财路、生路。帮主张逐光遣李学辞来锦州,便是来解决此事的。李学辞几番找梅思源通融,开出的价码亦是越来越高,而梅思源却始终不为所动,皆未准允。 “妈的,若不杀了他,只怕帮主便要杀了我了。不管这许多了,叫兄弟们动手罢!”李学辞一番忖度,终是下定了主意。 矮胖老者得了李学辞的准话,应声快步向外行了去。 “爹,外边甚么声音?”梅远尘听到一阵喧闹声,忙向梅思源问道。 梅思源并未听出异样,但梅远尘既问,他便已料知发生了甚么事,伸手搭在梅远尘肩上,强笑道:“尘儿,你莫管了,无论外间发生甚么事,都有府兵和你云爷爷他们呢,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梅远尘初时还听不得清楚,这时已清楚听到几声哭号声,哪里还不明白,急忙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循着声响行至外院,眼前所见令他惊怒至极:黑压压的一群歹人正手执兵械围攻府兵及云鸢、云鹞、傅惩等人,敌众我寡,府上显然已难支撑见绌。 “呼~”梅远尘使出“斗转斜步二十三”冲入战圈。伸手便往一个黑衣歹人肩膀一搭一扣一按,已将他肩胛捏得粉碎。钻心之痛使那黑衣人丢下刀把,鬼哭狼嚎起来。这是梅远尘生平初次用武功伤人,不过,很快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 梅远尘脚下极快,所到之处的黑衣歹人皆被捏碎肩胛,再不能战,转眼便有三四十人被梅远尘所制。而这时,真武观的道士们也已听见了动静,持剑冲了进来。 “啊~~我的眼睛!”... “啊~~~啊!”... “抵不住了,快撤!快撤!”... 听见歹人说要撤,梅远尘心中一喜,不料却听云鸢大呼道:“挡住他们去路,莫让他们跑了!” 显然,真武观的道士们武艺比府兵及梅思源众亲卫要高,执剑所向,血溅长空,无有能挡。眼见有数十人遁出了院外,云鸢急忙飞身跟上,湛通、湛觉、顾一清、止沧亦紧紧跟在后面冲了出去。 待五人折身返回时,院落中已没有了动静,只有躺满的、横七竖八的尸体和遍地流淌的血液... ... 梅远尘看着眼前残破的尸身和鲜红的血液,呆呆地愣在那里,已丢失了魂灵。他适才出手制住了六十七人,却并未下一手杀招,然而被制的那六十七人又皆被府兵斩杀了,无一幸免。 这时梅思源已行了过来,看了看一地的尸体,重重叹了口气,问一旁的护卫队长道:“贺荆,府里有损伤么?” “回大人,许海生、章小仙没了,受伤重的还有七八个。”护卫队长贺荆一脸哀伤答道,顿了顿继续报道,“这一次歹人来了两百多人,若不是有众位道长和公子在,我们定然是撑不住了。” 梅思源看着自己身旁呆若木鸡的梅远尘,轻轻拍他臂膀,言语低沉谓他道:“尘儿,世间险恶如此,旁人要来杀你,你便是有再多不忍,也绝不能手软,否则,定会害了自己害了亲近之人。倘使今天我们未能将他们杀了,你和我,还有你娘亲、云爷爷他们,我们一个也活不成了,明白么?” 梅远尘抬起头看着父亲,轻轻点了点头。两行眼泪落下,掉在地面,滴在转暗红色的血液上... ...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三章 千苦历尽甘终来 盐运政司府外,满满的人,躺着的、跪着的、站着的... ... 祝孝臣隐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政司衙门的护卫把地上的尸首一具一具拖走。 “这些天杀的贼人,竟想害梅大人,杀的好哇!”... ... “唉,梅大人这么好的官儿,怎也有人想害他?当真没有丁点良知么?”... ... “你听说了么,这次去的歹人有四五百人呢!亏得梅大人的公子引着一群道士把这些贼人杀退了。啧啧...听说这政司府血流了一整池子呢!”... ... “你瞎说!我姑丈,你是知道的,他是远近有名的粪夫,一向给政司府挑粪水的。我刚从他家过来,他给我说了那里面的事。歹人杀进去的时,我姑丈正挑着粪水出来。好家伙,突然冒出一千多号蒙面的黑衣歹人,见人便杀,疯了一般的。这梅公子甚么人?那是都城国观的小观主,真武大帝的入梦弟子,听我姑丈说,这位梅公子见歹人如潮水般涌来,便使了个“仙人定”把歹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些歹人既动不得,自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政司府的府兵切瓜一般地砍了。” “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啊!我贾老实甚么时候诓过人?” ... ... 祝孝臣听着这纷纷论议,不由地有些烦乱了。“瞧这跪一地祈祷的百姓,这个梅思源倒甚得民心,想来是个好官。只是我既应承太子殿下要杀了他,便再不能犹疑了!”念及此,心下一横,从人群中退出,准备趁乱潜入政司府内去。 “祝先生,你竟在这里!可叫我好找!”穆桒从亦刚从人群中挤出来,隔着老远便向祝孝臣低声唤道。 “穆桒,你来作甚?还怕我办不成这事么?”祝孝臣脸色一黑,冷声道。 穆桒一愣,回道:“此事我不便多言。少主要你回去,那件事莫要办了。你这便随我回去见少主罢!” “原来那也芮府失手后,他果然再不信任我了。”祝孝臣神色一惨,暗暗想道。 “祝先生,这便随我去见少主罢!我奉命出来找你,已经两个多时辰了。”穆桒原本正往前行着,见穆桒未跟来,乃回过头催道。 祝孝臣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祝、穆二人才走没多久,一队精骑在人群前停驻,看着满地的血迹,相互张望着。 “林大人,我们不会来迟了罢?”一骑上的魁梧汉子侧首向队首男子问道。 那男子精练挺拔,每一行止都透着浓烈的武人气息。只见他脸色暗沉,望向前方,缓缓道:“莫要猜了,进去便知!”说完,催马快行。 “噔噔!噔噔!... ...”两百个铁蹄踏地,发出一阵铿锵有力的声音。 梅思源正在厢房探视受伤的府兵,忽然听到顾一清大声叫唤的声音。那声音中,竟洋溢着浓浓的喜意。 “大人!大人!” “大人在此处!”傅惩应道。 不一会儿,便见傅惩满脸的笑意跑了过来,“大人!来人了!” 梅思源听得不甚明了,皱眉道:“甚么来人了?来了甚么人?” “大人,都城来人了!都城来人了!”傅惩重重吞了一口口水,接着道,“皇上派了一队禁卫过来,专职护卫大人!” “哦,有这事!”梅思源一惊,对一众伤员交待几句,匆匆向正厅行了去。而他身后,众亲卫紧紧抱在一起,呜呜哭起来,“海生、小仙,你们怎没抵住这半日啊... ...” “下官神哨营佐尉林觉明见过梅大人!”见梅思源行来,精练男子躬身执礼道。 “林大人多礼了,请坐!”梅思源回礼道。神哨营乃皇帝近卫,向来只担皇家护卫之责,而神哨营佐尉乃正五品的武将。永华帝派一个五品武将带人护卫自己,梅思源心中澎湃。 “梅大人,下官这里有皇上给你的亲笔信笺。”林觉明从怀中取出一信封,双手递给梅思源。 梅思源深躬腰首,双手举过头顶,林觉明把信封放到了他手上。 梅思源接过信,见火漆完好,两面均无字无戳,乃去漆取出信笺。映入眼帘仅三行劲字: 梅卿之功在於社稷,在於黎民,朕不容卿有所閃失。 特遣神哨營五十人為卿護衛,日夜左右不離。 鹽危既解,朕定於泰和殿為卿慶功。 左下是永华帝的御印大宝。 梅思源看完,情难自禁,双手微微抖动,眼泪止不住地掉,心中感慨道:“思源所为,皇上终究还是知道的!” “梅大人,皇上同时给安咸郡政司何厚棠、安咸驻地将军郭子沐下了明旨,已钦定你为安咸首官,郡内文武皆受你节制。想来圣旨这两三日也就到了。”梅思源听了,更感皇恩浩荡,当即遥跪谢恩。 “林大人一行远途赶来,早已体乏,请先行去厢房歇息罢!”一应诸事交待完毕,梅思源乃谓林觉明道。 “也好!”林觉明言道。言毕行到厅外,对外喊道:“列两队,一队执勤,一队随府中管事安排,入厢房歇息!” 原来,厅外竟还站了四十九人,此前竟未发出丁点声响,是以梅思源并未察觉。厅外列着的四十九人快速分为两队,在前一队随着府中管事,往厢房行了去,另一队则快速散开,隐入府中不见踪影。 “不愧是皇上近卫,端的是精练无比!”一旁的顾一清,喃喃叹道。 一进毫不起眼的院落中,传来揖门的声音。 “祝先生,少主便在里面,你请自去!”穆桒在院外止住脚步,谓祝孝臣道。 “是祝先生么?请进来罢!”里面传来端木玉轻快的声音。 祝孝臣听了,正过身,整理好仪容,快步行了进去。 “见过太子殿下!”祝孝臣躬身执礼道。 “祝先生多礼了,请入座罢!”端木玉脸上和煦,毫无稍怒之迹,教祝孝臣颇感不解。 “先生,请喝热茶!这是我们厥国的‘青口茶’,请!”端木玉给祝孝臣斟好茶,执请手势道。 祝孝臣躬身谢过,双手取杯将茶一饮而完,尚觉不明,却听端木玉清声说道:“我突然把祝先生叫回来,还请先生勿怪。” “在下不敢!”祝孝臣忙躬身回道。 “此间有三个突发之缘由。其一,想杀梅思源的远不止我们,不如让他们自己人相杀罢。其二,大华皇帝从都城派了一队禁卫来护佑梅思源,此时已到盐运政司府。这对禁卫战力非同寻常,决不可小视。其三:昨夜半,梅思源的儿子突然赶了回来,还带来一众武艺不弱的道士。”端木玉淡淡言道。 “梅思源儿子?”祝孝臣不知何以端木玉把这一条置于最末来说,乃问道。 端木玉刚喝完茶,慢慢放下茶杯,缓缓道:“他便是那夜你在都城大将军府遇见的那个少年。” 祝孝臣听得这一句,眉端一扬,半晌乃道:“竟是他。”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四章 从此江湖无宁日 “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知一切法;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智慧眼;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度一切众;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得越苦海;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得戒定道;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登涅盘山;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会无为舍;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早同法性身。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我若向饿鬼,饿鬼自饱满;我若向修罗,恶心自调伏;我若向畜生,自得大智慧... ...” 苦禅寺诵经堂中,众僧端坐,梵音袅袅,令人耳目清明。 “咚...咚...咚...咚...”四响钟声绵绵传来。钟鸣虽不甚大,却响彻了天柱山,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四响钟,乃苦禅寺召集首座大和尚议事之声。法盛诵完最后一遍苦禅,从蒲垫起身,走出诵经堂,直往长老院行去。 “众位师兄弟既已到齐,便开始议事罢。”苦禅寺方丈法相往座上扫视一遍乃言道。 “方丈师兄,瞧你这神色,可是遇着了甚么难事?”舍利院首座大和尚法通望向法相问道。他坐在左首位上,距法相最近,显见他一脸愁容。 法相缓缓从袖袋取出一红皮折本,顿了顿,轻轻掷在法通面前,叹道:“唉,法通师弟,你看看罢。” 红皮折本落在面前,法通始见其上正中有两个镀铜大字,正是“官牒”。法通想,原来便是此物令方丈师兄为难,倒要看看里面写了些甚么。忙撸起袖口,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细看。“哦,这... ...竟有这等事?法相师弟,你亦看一看罢!”法通看完,脸色大变,忙把折本递给左二位的戒律院首座法正。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啊!法普师兄,你来瞧一瞧!”法正神情和法通适才并无二致,看完转递给了罗汉堂首座法普。 ... ... 座上大和尚皆已看完,红皮折本又被传到了方丈法相面前。 法相收好折本,看向座中众人,问道:“众位师兄弟,不知你们作何想?” “方丈师兄,皇帝这是让我们去做杀人的恶业啊,这如何使得?”常住院首座法严站起来,首先回道。 “法严师弟,你未看到么?官牒可明言写着,若不从召,以反叛入罪,杀无赦!”般若堂首座法空说完,轻轻摇头,亦是一脸的愤怒与无奈。 “皇帝怎可如此霸蛮,强令我等佛门清修弟子杀人作孽?”法严无可辩驳,只得大声叱问。 “师弟,事已至此,官牒已下,只怕我们想推亦是推脱不掉啊!我佛慈悲,智达清澈,定知个中缘由,阿弥陀佛!以恶止恶,恶不为恶。佛不杀,非不杀,非不可杀,以杀了此恶业,以杀止此杀业,杀未必便不是一种修行。”法相正声言道。 “是,方丈师兄。法严受教了。”法严听完,双手合十道。 法相接着言道:“从召已是势在必行,多思无益。我有所忧者,乃是悬月师叔。这官牒上明文征召悬月师叔入都城,唉,师叔已耄耋之年,实不宜千里奔波,总得想个法子却拒才好啊。” 众僧想到此节,皆面面相觑,不知何以答... ... 若州徐家大宅院内,一高胖老者手执一红皮折本快步疾行,脚下如有生风。 高胖老者行到一院落门口,缓下脚步,朝内唤道:“老爷!老爷,朝廷来人了。” 院内传来一阵阵“咻!咻!咻!”的破空之音,原来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华服老者在练剑。只见他一剑朝地斜下刺出,手抖而剑尖不抖,接着手腕一翻,剑身在虚空一抽,剑尖所指之处草地、树枝瞬时裂开。原来,这华服老者的剑招,蕴含着肉眼不可见的强悍剑气,竟能隔空使力。剑气所至,如剑刃亲至,实可杀敌于无形。 高胖老者见中年华服在练剑,不敢打搅,乃靠在石山旁垂手立定。只见他脸上神情焦虑,犹如憋尿一般,左右不得自在。 徐啸衣毫不理会这高胖老者,手上剑招越走越疾,越行越厉,渐渐形成一道道虚影。 一百一十二路徐家剑法使完,还剑入鞘,华服中年顿觉全身各处无不舒畅。高胖老者见他练剑既毕,急忙行过来报道:“老爷,朝廷衙差刚刚来过,留下这本‘官牒’便走了。瞧他们的神情,想来不是甚么好事。”说完,双手将红皮折本递了过去。 华服中年接过官牒,快目一扫,脸色渐转阴沉,一旁的高胖默然伺立,战兢不敢言。 ... ... “师父,朝廷的狗官儿被厥邦的人杀啰,皇帝老儿丢个破本本儿便要我们去帮他杀人?哪里有这么爽快的事!要我说,我们就不去理会他,咱这护钟山山高路斜,难走的很,看他们啷个样上来!”错阿衣西叉着腰,骂骂咧咧道。 “你个傻儿!朝廷要吃了心思要来剿我们,凭我们这点山险哪里阻得了?何况这次厥邦龟孙杀的刘近北是我们宣州的同乡。那可是个出了名的好官,十几年前,他在宣州为官,为师且还受过他许些恩惠,却一直没得机会回报他呢。哎!怎就被人杀啰!”马全德一脸怒气骂道。 “师父,我们真要去都城赴那六月初六的征召么?”马全德大弟子赵晓杰问道。 ... ... 不只是秦州苦禅寺、若州徐家、宣州护钟山,江湖中有名气的大门派尽皆收到了朝廷衙差送去的征召官牒。一时间,受召的门派皆如临大难,忐忑不得安宁。 徐啸衣负手立在水池边,手里来回攥着官牒,望向初升的太阳,轻轻说道:“圣召既出,从此江湖再无宁日了。”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五章 盐政府中初授武 破晓,鸡鸣,天高气清,让人心神宁静。 端木玉并不是个耽于享乐的人。这进院落年久失修,床、椅、桌、凳皆有旧损,端木玉置身其中却毫不介怀。 如同往常一般早起,读书、写字、练武、省思、筹谋。此刻他正在临时清理出的小书房执笔挥墨,所书的乃厥国大儒的胥潜梦的《与君子交》:与君子交,信而不疑,不背不避;与君子交,敬而不倨,不使不驭... ... “咚!咚!咚!”叩门声响起。书房狭小,门早已破败难以阖上,端木荣叩门时,端木玉早已看到了他,却未抬头,轻快言道:“说罢!” 端木敬双手奉着一个小竹筒,恭敬道:“少主,刚接到都城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筒”。 端木玉抬起头看了看端木敬,笑道:“我正写着字,你念给我听罢。” “是,少主!”端木敬躬身回答,再打开竹筒,取出一纸条,摊开念道,“大华召武林高手六月初六集于都城,欲于我亲贵大臣不利。”端木敬念完,神色大变,急道,“少主,这如何是好?” “呵呵,你急甚么!欲杀人,自必做好被杀的打算,我们临行,不都写了诀别信么?”端木玉笑道,又由笑转冷,“我们如此,大华亦是如此,他们要来厥国作乱,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大能耐!是杀人还是被杀!” “原来少主早有计定,端木敬多虑了!”端木敬恍然大悟道,“少主,那我们还要回鄞阳城么?” “我们离开鄞阳城日久,自该回去了。”端木玉淡淡道,“但这次来安咸,梅思源没杀成,可不能便罢了。回鄞阳前,还需要另做一件事。”只见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白纸上赫然写了三个苍劲大字:回马枪。 盐运政司府西厢房院落中,真武观九个止字辈的道士正在练剑,梅远尘则坐在一旁石凳上细细看着。 “小师叔,你莫坐在那里干看着啊,过来指点我们几招罢!”止沧收住手上剑招,向石凳走来,笑谓梅远尘道。他比梅远尘还大了九岁,嘴里虽叫着梅远尘“师叔”,日常相处倒把他当了同辈。 梅远尘探了探身,一脸为难道:“你们这套剑法,我也只在这里瞧了这一会儿,先前却从未学过,哪里能指点你们?” 止沧拉住梅远尘衣袖就往院中走,笑道:“不管!一通则百通。前日我们已见过你出手,没想到你武功竟这么好!难得现下得空,说甚么也要你教几招来!” 梅远尘在旁边瞧了一个多时辰,倒把这套剑法看得七七八八,止沧既拉自己指点,梅远尘半推半顺也就跟了过去。其余八位止字辈师侄蜂拥围了上前来。自前日与歹人一役,众人皆知他武功极好,比三位湛字辈的师叔伯只高不低,比自己九人那是高得多了去了。 “那好。我便说说罢,若是说的不对,你们请多担待着些。”梅远尘学了“了一”剑法,这时看这套真武剑法实在颇觉简单,亦瞧出了不少端倪,心里也就有了些底气,“我先使一遍,你们看对是不对。”说完,从止沧手里接过剑,跃出两丈远,将适才所学剑招从头至尾使出来。 梅远尘一边使剑,止字辈的道士在一旁接连惊叹:“哇,小师叔这剑法,这...他说他先前未学过,我哪里敢信!” “我练这真武剑法十四年了,才自觉有所小成,小师叔的这造诣,比我可高了不知道多少!不知我何时才能练到那般行云流水。你看那招‘鱼跃龙门’,我由下向上斜挑,在自上往下压刺,怎也练不好...” “啊,就是这招了!这招‘白驹过隙’最是难练了!进身刺剑,身在动而剑不可偏分毫,没个十几年功夫,哪里刺得准?” ... ... 梅远尘练完收招,行到众人面前,问道:“你们也瞧见了,我练得对是不对?” 止漾此时心中感慨万千,退后半步,微躬身体,重重说道:“师叔!你练得极好!” 止沧几位师兄弟亦跟着退后半步,唤道:“师叔!”先前众人于梅远尘并不知甚,只知他是青玄师(叔)祖的小弟子,辈分上确是自己的师叔。然前日、今日亲见他出手,?梅远尘的武学修为,实堪当得众人师叔之名,是以即时改了口谓。 梅远尘却是大窘,忙道:“你们还是叫我小师叔罢,我比你们年幼,你们这样唤,我听得不惯。”众人听了皆是一乐,欣然应允。 ... ... “这招‘鹰击长空’本意是要刺敌人咽喉去的。所谓攻敌所必守,这招原也没错。只是敌既必守,我们出招敌人必有守招、避招,怕是难以一击而中。不如剑招刺出至一半,剑尖陡转往下六寸,攻敌胸肺。敌见你出招,料定你要刺他咽喉,自然脑袋后仰避退。倘使刺向咽喉的是虚招,剑刺一半忽而转向胸膛。这时,敌人避招已出,定然无法分顾胸膛,多半是要中招的。” “啊,妙极啊!实在妙极!” “是啊,我怎没想到!” ... ... “这招‘长虹贯日’去势凶猛,发招蓄力稍有不济便刺得不准了。不如出招时由刺改为撩,刺式在于伤敌纵深,难在于刺出的精准拿捏;撩式出招更易,伤敌虽不那么深,创口却要大得多,一时虽不能致命,久战却必使敌人失血力竭。” “不错!不错!这一招准度实在太难把握,往往剑式华丽却伤不得敌...” “小师叔,还有,还有呢!我这招‘离人断泪’,就是这样这样的那招,你瞧怎么改才好?” ... ... 梅远尘欲问必答,所答所解往往恰如其分,使人耳目一新、醍醐灌顶。或许,这便是“了一”剑法,剑意在前,剑招在后,以意使剑的精髓所在了。 梅远尘想,难怪师父不教我这套真武剑法,此剑法虽精妙,却落入窠臼,困囿自身于招式之中;往往又过于追求招式的繁复精妙,反而失了伤敌致胜的本意。“了一”剑法却大相迳庭,招式简洁,然每出一招使出都志在伤敌。剑意果决,出招便能做到迅、捷、准,毫不拖沓耽误,令敌难以避防守,实不负师父所言的“杀人至技”! “欲害爹的歹人实多,不如我把这套‘了一’剑法授给府里的护卫罢!总得让他们少一些损伤才好。”梅远尘不禁想道。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六章 两人两偶两份情 正是农忙时节,驿道上往来的耕夫络绎不绝,或牵牛,或挑担,或背萝... ... 一行十二名道人护着一马轿行走其间,甚是惹眼。只听道人们嘴里碎碎念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甯宓,混然无物。无有相生,难易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浑涅。天地无涯,万物齐一。飞花落叶,虚怀若谷。千般烦忧,才下心头。即展眉头,灵台清悠。心无罣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这十二骑、一马轿便是落在梅远尘等人身后的湛空、海棠一行了。 虽在路途中,湛空等老少道士早已养成的诵咒之习却仍保留着。一边骑马行路,一边口中轻念,两相不误。从辰时初刻,至巳时初刻,整整念了一个时辰,已不知念了多少遍。 这六日来,海棠坐在马车里听得多了,几已能一一背默。在车厢内左右无事,学会了这《净心咒》,每每烦乱时背默几遍,往往心神便定。 “湛空道长,‘心无罣碍,意无所执’当作何解?”海棠暗自背默,遇有疑义即向湛空请教道。 这几日,海棠每有不解便来问自己,湛空早已习惯,亦皆欣然作解,这时笑着答道:“修道讲求心无挂碍,这句咒语就是劝人心中莫要有所偏执,甚么物事都能放得下。” “哦,原是如此!”海棠喃喃答道,又不免去想,“世间这许多挂念,我真能放得下么?”念及梅思源、百里思的恩,梅远尘的情,海棠不由轻摇其首,呢喃道:“恩情深重如此,我却又如何能放得下?”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魔王束首,侍卫我轩... ...”《静心咒》念完,众道士又念起了《净天地咒》,咒语中似乎隐然流露出一股天罡正气。 才酉时三刻,街道上摊贩走夫已不多,五骑护着一辆华贵的轿辇在其间缓行,路人见了皆远远避开。 轿辇在一家泥人铺面停驻,辇驾上是一个娇俏的少女,这时她正转过身,向里面轻声报道:“郡主,到了。” 不一会儿,从辇厢内出来一个面容绝美的少女,只见她面如凝脂,眼若星辰,所至之处,时空如定。只听那绝美少女轻声问道:“紫藤,这便是那家泥人铺子么?” 紫藤躬身回答道:“是了,郡主。在之前,我已同阿来走过一遍,便是这‘泥人王’无错了。”言毕,伸手搀扶夏承漪走下辇车。 “泥人王。”夏承漪在轿辇旁驻足,望着对面的铺面招牌轻声念道。 今店里一整天也没做成一单买卖,掌堂王婆心中苦闷不乐,正双手撑着脑袋想着,“今是望日,寻常时候,那位温润公子早该来取了泥偶了,今怎还不来?却不知要在店里等到甚么时候?自那些大官家里遭害,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这满都城都总阴阴沉沉的,倒想早些关了门回家去。” “掌堂,我想看泥人。”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从柜台旁响起。 这声音直如餐铃一般,令王婆从思虑中恍然醒来,满脸堆笑行出柜台来。走近一看,见这女尊客有如空谷幽兰一般,脸上带着淡淡的愁苦,心中暗暗差异,“好俊的姑娘家啊!” “小姐,你要看甚么泥偶?”王婆笑问道。言毕,折身回到柜台,弯腰取出一张摆桌,上面放好各式各样的泥人:有菩萨、有仕女、有姬尧娘娘,有麒麟瑞兽... ... “你们这有禽偶么?我想看看禽偶。”夏承漪双目在摆桌上扫视而过,轻轻摇了摇头,问道。 掌堂王婆一愣,神情一闪,说道:“哎哟,有是有的,只是被一位公子买下了。我且取来给你瞧一瞧罢。”心里却想着,这位公子现下还不曾来,想来今也不会来了,不如拿给这姑娘瞧一瞧罢,或许这姑娘便看上了那泥偶呢,可莫丢了这难得的买卖。 王婆取了两个锦盒出来,放在柜面上,对夏承漪说道:“这俩都是一位公子买了的,一个是禽偶,一个是女偶,小姐要不要看一看?” 夏承漪于这锦盒再熟悉不过了,此刻闺阁中正存着三十一个。伸手取过锦盒,轻轻打开,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对鸳鸯偶。 “没想到,远尘哥哥这次本要送我的却是鸳鸯,可惜他却没来取这禽偶,急急赶去了安咸锦州。”夏承漪看着这对鸳鸯泥偶怔怔发呆,不由胡思乱想起来,越想便越觉得清苦,心伤更甚。 “只盼梅府阖家平平安安,他早日归来。” 看完禽偶,夏承漪再取来另一锦盒,轻轻打了开,见里面竟是一个新娘女偶!再看座下,却写着“成双”两字。夏承漪看了突然眼眶湿润。 “他竟要送海棠新娘女偶,这不是要定亲了么?我,...海棠待他那么好,他俩又自幼一起长大,我哪里比得过?只怕他们在安咸待着,便再不回来了,留我在这里孤零零候着... ...”想及此,再也忍受不住心伤,趴在柜面哭起来。 王婆见了,“哎哟”叫起来。门外的紫藤也急急跟了上前,急急唤道,“郡主,你怎了?”。王婆听紫藤唤夏承漪“郡主”,顿时吓得直哆嗦。 紫藤见夏承漪只哭不答,心中急甚,叱问王婆道:“掌堂婆子,你怎欺负我家郡主了?” 听紫藤这本质问,王婆直吓得魂飞魄散,哭央着道:“姑娘明察啊,老婆子长了一百个胆也不敢啊!这,这,她瞧了这两个泥偶就自顾哭了。婆子哪里知道如何就开罪了贵人啊?” 紫藤听了,忙行到柜台,取过锦盒看了一看,瞧见两个泥偶竟分别是鸳鸯和新娘。再拿起泥偶仔细端看,只见座下分别刻了两字:成双、成对。见此情,紫藤当即有了一番计量,乃谓夏承漪道:“郡主,远尘公子喜欢你可喜欢的紧啊!” 夏承漪哭声渐缓,抽泣道:“他都要娶海棠了,身边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远尘公子是心大了些,竟想同娶郡主和海棠姑娘!”紫藤气愤道。 夏承漪早知梅远尘定舍不得海棠,是以从来都把海棠当了亲姐妹,现下心伤的是,他只想娶海棠却丢下了自己。“他不喜欢我了,他只想娶海棠!”夏承漪哭道。 “郡主,你未瞧见泥偶写了甚么吗?”紫藤恍然大悟,强忍笑意问夏承漪道。 已哭了这一会儿,夏承漪心情稍缓,答道:“我自然看到了。”忽然想起自己只看了女偶座下刻字,并未看鸳鸯泥偶座下何字,忙支起身子起来,拿过鸳鸯泥偶一看,脸上由哭转笑。 “原来这座下不是‘鸳鸯’,而是‘成对’。送给海棠的是‘成双’,送给我的是‘成对’,远尘哥哥竟同时向我二人陈情呢!”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七章 我为苍生入地狱 雨淅沥下着,端木玉站在屋檐下,负手闭目,久不言语。 滴水如线,牵连天地,立于此,可感应天意? 天意?谁能知天意? 吹来一阵风,掀起书案上的纸,露出白纸上的字: 世间苦如此,谁主苍生福?行善不能及,除恶不得尽。正道阻且长,我愿下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端木玉轻轻呢喃着,两行清泪从眼眶流出,滑过他俊逸的脸庞,落在被溅湿的地上,和天上落下的雨混在了一起。 端木玉睁开眼,眼神冷冽,不带一丝感情言道:“叫他们都动手罢!”身后伺立的穆桒听了,深深躬首,应了声“是”,便快步冲进雨中,消失不见踪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人间早已是地狱。”端木玉把手伸到檐外触雨,梦呓般说着。 迎来客栈,一人一蓑衣,一剑一马匹,从雨中走来。 “客官,要点甚么?”跑堂伙计笑着问道。 “把马给我喂好,再来二十个馒头、五斤肉、五斤酒。包好。再另上两碗肉汤面。”祝孝臣解下蓑衣,放下手中的剑,冷冷言道,“把事做好,不用兑铜圆了。”言毕,从腰间摸出一粒二两的银锭放在案桌上。 伙计难得见到如此豪客,拿了银钱欢天喜地忙开去了。 “祝先生,端木玉有一事劳烦你去办。” “殿下请讲,但教能及,必定照办!” “请祝先生回都城一趟,杀一人!” “谁?” “芮如闵!” ... ...“我若不死,他必死!” “请受端木玉一拜!” 从那进老旧院落出来后,祝孝臣脚不停歇,直奔都城去,此刻天才黑,已到澹州,正好在这家客栈补足一路用需。两碗汤面吃完,伙计正把一应物事装好伏包给祝孝臣送来。 祝孝臣接过伏包,披上蓑衣,执剑在手,快步行到院中,解开马栓,跃上马背,一路疾驰东去。 奔袭千里只杀一人。 都城之北,上河郡,屏州城。 天色暗沉,分不清早晚。雨越下越大,已成滂沱之势。一队人在雨中快步行进,有的扛着锹、有的扛着镐、有的扛着铲、有的扛着锄... ... 他们行进的方向乃大华境内最大的水事,长达十几里的屏州水坝。水坝的驻兵只有几十人,早已被他们杀尽。 这一百余人在水坝上列好队,站定。 一人站到队前,雨点打在他脸上,全然看不清他形容。只听他冲着面前一百余人大声喊道:“为国而死,虽死无悔!” 他对面这一百余人,亦跟着他齐声呼喊道:“为国而死,虽死无悔!”眼泪流出,和雨水混在一起,已无法分清是喜是悲,是苦是咸。 一锄一锄又一锄... ... 一铲一铲又一铲... ... 坝上的泥石被挖掉越来越多。所有人皆忘却了疲惫、忘却了手掌的破皮之痛,只是疯狂地、拼命的挖着、铲着... ... 天黑过,又亮了,雨一直下着,至此时犹未停。 豁口将开。 豁口一边是延绵无尽头的屏州河,另一边是富饶的、秀丽的上河郡府屏州城... ... 风成了帮凶,掀起好大一个浪。浪花借着风力狠狠拍打在水坝坝身上,冲开豁口滚滚而下,裹挟着锹、裹挟着铲、裹挟着那队不辨形容的一百余人,往屏州城奔腾冲去... ... 大华之南,庇南郡,庇南哨所。 “芮将军,这雨一直不曾停过,粮草已八天未送过来了。哨所的存粮不过一百二十石,最多再坚持三日,我们便要绝粮了!”庇南哨所军需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道。 “只够三日了么?”芮图鹜双手紧紧握成拳,恨恨道。 最后之期:三日。 三日之后若再无粮草供应,军中兵卒无食果腹,必生哗变。两万余人的军队,一旦哗变,何其可怕! 这五日,芮图鹜共派了五队人出去查探,一队未回。 芮图鹜从未如此紧张过。战场杀敌他不怕,但兵卒缺粮,定然哗变作乱。就算他军威再盛,亦绝对压制不住。此祸,可通天。 “丁仁蔚,点一百精兵,随我出营!”芮图鹜不敢再等下去,决定亲自去粮道一查。查一查究竟发生何事,何以军粮久久未至?何以探查之人一队未回? “是,将军!何不多点些人马?”丁仁蔚是芮图鹜的心腹佐将,此时亦急地火急火燎,但听芮图鹜只点百人出去查探,不禁有些忧虑。 芮图鹜深吸一口气道:“军中缺粮,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丁仁蔚了然,乃领命下去点兵。 “噔!噔!噔!噔!”一百零二骑冒雨出行,往粮道而去。 一道天光闪过,雷鸣轰隆传来。 天人涧,庇南粮道第一天险。粮道从山涧穿过,最窄那两百丈山涧,宽仅丈余,两车不能并行。 “大人,庇南哨所的存粮应该不多了,这都派了五队人出来。”山涧的矮树丛中一个猴脸汉子谓一个络腮胡子五百夫道。 “嗯,这种常驻哨所,非战时军中存粮通常是十天至半月的口粮,我们都阻了他们八天了,想来他们的存粮也不会太多。穆大人真乃神人,令我们提前月余守在此间,一旦下起了连绵雨,便阻截粮队及哨所派来探查的人。哎,只盼他们早些自乱,不上战场便四散溃败。”络腮胡子五百夫磋磨着下巴道。 “大人,大人!又来了一拨了!已辨过军铠,竟是个从三品的参将呢!”一个斥候奔过来呼叫道。 五百夫一听,忙从小营帐冲出来,大笑道:“哦?真是个参将?带了多少人?” “百余人!”斥候答道。 “真的?”五百夫重重吐了一口唾沫,咧嘴笑道:“老子今年是走鸿运了,竟给送了个三品武将来!”接着向左右道:“备战,老样子!老子升官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几个百夫长听了大喜,磨刀霍霍而去。 “吁~~~”芮图鹜在山涧前勒住马缰,定住坐骑,抬头向两面张望。审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乃令道:“继续行!” “轰~~~”一阵雷鸣响起,一百零二骑向山涧行去。 “轰!轰!轰!”忽然从山涧两边掉下很多大石,砸在马上、人上、地上... ...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八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自浮阳郡寰州别后,梅远尘与海棠已分离十日。 “我们六日前便到锦州,海棠他们脚程再慢,这十日行一千四百里亦早该到了,怎现今仍未到?”近两日,梅远尘心中不安之感渐增,“是连绵着下雨,路被阻了么?海棠可没半点功夫底子,莫不是赶路赶得急了,身子骨吃不消,竟生病了?还是途中遇上甚么歹人了?”念及这种种可能,梅远尘越来越急,越急偏又止不住越往坏处去想。 雨历久乃停,道路泥泞,车马难行。 雨才停,湛空便引着一行人上了路。自寰州客栈夜半别后,这十日里竟有六日雨未曾停,众人被困在住处不得成行。现下,雨停虽未稳当,但好在无有湿身之忧,众人带上用需便上路了。脚程虽不快,这两个多时辰也已行出百余里,已到了栾州地界,距锦州不过三百里了。 “师父,何以言水为天道之使?”止澄驱骑缓行,侧首问一旁的湛空道。途中连绵大雨,路上亲见洪水滔滔,使止澄对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湛空道人笑了笑,回道:“五行中金、木、土、火皆诞于地。金可铸币、可炼器;木可凿舟、可置屋;土可砌楼、可塑墙;火可驱暗,可取热。此四行皆可为人所用,造福于人,是为善也。而所谓人道,自源于善,而又行出于善,故曰此四行为人道之使。五行中的水,正可为善,邪可为恶,正合天道之不与人也。水出于地曰泉,为地水;出于天曰雨,为天水。善水活命,如久旱甘霖,使万枯复苏;恶水索命,如滔天洪水,毁灭生机,这如何不是与天道一般不可究、不可逆?是以皆谓水为天道使者,行天之道。” “哦,原来如此,弟子明了。”止澄受教,欣喜答道。 忽然从队尾传来一阵异响,原是湛虚道人的大弟子止济驱骑赶了上来。只见他一脸急切道:“师伯,弟子见到河中间的浮木上好像有一个人形物事。” “哦!在哪?”湛空道人急问道。道家推崇自然,从不宣扬向善之义。而道门中人,却又似乎从不缺少仁善之心。善源于本心,顺其自然,何尝不是自然行善? “便在那里了,师伯,瞧见没?”止济伸手向路旁的河央指去。 湛空道人顺着止济手指所向去看,果见河中央一浮木上趴着一个人,惊道:“呀!正是有一人!”乃转而谓同行的湛觉、湛成道:“两位师弟,救人!” 湛觉、湛成二人已听到止济所报,早已准备出手,三人对视点了点头,从马背上跃起,几个大雀步便冲到了河边。只见河中一人趴在一段浮木上,被卡在离河岸百余丈外。湛空道人见河边有一堆硕大枯木,心生一计,言道:“把此间枯木掷到河中做落脚处!”湛觉、湛成听得明白,三人各自举起枯木,由近及远掷出去。这枯木有十几段,小的几段约有百十斤,众人掷出并不吃力。剩下七八段一掂之下竟有六七百斤重,三人内功虽然深厚,亦无法将这些枯木掷远。 正为难间,湛成大叫道:“湛空师兄,你先去救人,我和湛觉合力把枯木打断成小截,再丢掷过来!” 湛空一听,喜道:“此法甚好!”当即运转内力,提气纵跃出去,在水面的浮木上站定,再跃至另一段浮木。河边的湛觉、湛成不敢耽搁,分立一根大枯木两边,合力一掌拍在枯木上,顿时“啪”的一响,断下一小截。依此再使力打出一掌,又拍下一截,如此四次,一根大枯木被断成四截小枯木。二人举起小枯木,一截一截远远掷出,正好在河上形成一条浮桥,通连河央人形物事处。 湛空顺畅抵达,在枯木上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乃知这却是个兵卒。不及多想,湛空道人抱起那兵卒便急急往回赶。这时,浮桥已被水流冲散,枯木之间相隔渐远,已达三、四丈,且湛空背负一人,显然有些支绌,越过七段浮木后渐觉吃力。湛成道人已发觉不对,急忙对一旁的湛觉言道:“湛觉师兄,我去接应湛空师兄,一会儿,你再来接应我!” 湛觉早已了然,答道:“去罢!”言毕,行到大枯木前,蓄力一掌一掌打下,终于又拍下一截,忙往湛空落脚附近扔去。 湛成已赶到湛空道人最近一块枯木,谓他道:“师兄,把人丢过来!” 湛空一直蓄力稳住身形,不使二人下沉,这时已颇觉体乏,不敢逞强,道了一声“接住了!”便把背上兵卒掷了过去。 人浮于水面,实在难以使力,与在陆地那是远不可同语。湛成甫一接过那兵卒,身形便剧烈晃动起来,差点掉下去。好在他内功深厚,急急稳住了下盘,顺着荡势跃到另一块枯木上。这时湛觉已丢掷了好几块枯木过来,正落在其间稀疏处。湛成提气,脚下用力蹬起,又跳到另一块,不敢稍歇,借着力再跃起,再落到另一枯木上... ... 那兵卒被救上岸时,湛成已累的满头大汗,倒比湛空还甚。湛觉忙接过那兵卒,为他渡气排水。 “湛成师弟,辛苦了!”湛空喘气笑道。 “哈哈,若在前几年,我大气也是不喘一口的,如今却是老了!”得救一人,湛成心下亦颇欣慰,笑着自嘲道。 “水之力,人力弗能与也!”湛空感叹道。湛成想起适才凶险,不住点头称是。 “呕~~~”适才救那兵卒吐出好大一滩水,悠悠转醒了。“给我一匹马...给我一匹马...”那人才醒过来,不及道谢救命之恩,却向湛觉道人索要马匹。 “小兄弟,你体虚得很,绝行不得路了,要马匹作甚?”湛觉问道。湛空、湛成见那人醒了,急围了过来。 “求...求三位道长...给我找一匹马...我...我有重要军情要送...送往浮阳哨所,再迟就...来不及了!”那兵卒伸手去支起身体,却哪里撑得起,急得大哭起来,“快...快啊...” “到底甚么重要军情?”湛空急问道。 “军情胜命,恕小的无法...无法...相告。”兵卒紧咬着牙关,勉强说道。 湛空道人了然,释道:“小兄弟,我们是真武观的道士。你当知道,真武观乃国观,你与我们说,想来也是不打紧的!” “哦!...那可好了...天怜我大华啊!... ...”那兵卒大哭起来,再道,“请道长速去浮阳哨所...找...找到顾参将,跟他...说,沙陀国引兵二十万来犯... ...十七日已攻...下了天门城和兖州......徐参将已率安...咸哨所两万八千人......前往阻截了。敌强我弱...请顾参将引...军驰援!迟了,安咸...便全郡要失陷了!”那兵卒越说越急,泪已纵贯他全脸。 “甚么?竟有这事!”三人一听,皆吓得不敢信。 “快!快!”那兵卒有气无力地央求道。 三人中以湛空为首,此时他当机立断道:“此时连降大雨,官驿不通,只怕误了军情。湛觉,你亲自回一趟都城,向掌门师兄报知此事,由他向皇上禀报此事最适宜。另外再遣止渡、止渐二人往浮阳哨所求援!”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〇九九章 雨后初霁人归来 雨后初霁,万物向阳而生。沉寂数日后,锦州的坊市、商埠也总算热闹了起来。 此时正值早市,街道上摊贩遍地,行人如织。 “噔!噔!噔!噔!”... ...马蹄击打地砖的声响远远传来。 “让开!让开!”一匹战马在人流中疾驰而过,撞倒不少摊档,吓倒不少行人,却兀自不停,一路向前。“快让开!赶紧让开!”骑上的兵卒大声喊道,叫声中已带着显而易见的泣音。 “噔!”马匹受力,在盐运政司府门口停驻。只见其上兵卒半跳半摔着自马匹上下来,从腰间取出一物事,冲到府兵跟前一亮,便由府兵领着进了里边去。 “大人!急报!安咸哨所的驿兵来了!”傅惩急急行到梅思源书房,大声报道。 梅思源正阅览着云鹄、傅愆送来的盲山盐场前半月的出盐册录,听到是哨所的驿兵来报,忙放下册子,急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依大华屯兵制令,哨所督外敌,驻地军队督内乱。现既安咸哨所来报,定然是边境出了事,梅思源乃安咸首官,如何能不急! “驿兵正在右偏厅候着。”傅惩沉声答道,言毕乃行在前,心下却想着,“哎,一波未息,一波又起,老爷何时才得片刻的安生?” 梅思源急急在后面跟着,往右偏厅行去。二人行到右偏厅,果见一个全身污秽,脸有血迹的兵卒站在正中,忙走上前问道:“安咸哨所发生了甚么事?” 哨所驿兵见见梅思源到了,当即单膝跪地,哭道:“回大人,十六日,沙陀国突然引兵越境,杀了我们哨所两队边防兵。之后一路往东而来,声势浩大,已攻下了天门城和兖州!” “甚么!”梅思源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眼睛瞪得浑圆,胡子随着唇齿微微抖动,大声叱问道,“哨所参将徐定安呢?今日已十九了,你们怎这时才来报?不知误了军机么!” 哨所驿兵另一腿也跪下,身体已近瘫软,哭道:“哨所十七日得到消息,当日徐将军便拔营向西行军,阻截沙陀大军去了。临行,派了小的等一众驿兵分几路报信求援。小的早已出发,只是连绵几日的大雨,一路都有深水阻滞,实在没法前行,绝非有意拖延。这积水才稍降,小的便一路驱马急急赶来了。” 梅思源听了,心知驿兵所言定然非虚,心中怒意渐息,再问道:“沙陀此次越境,引了多少人马?” “确数尚不得知。概数初计,只怕不下二十万!”驿兵颤颤巍巍答道。 梅思源听了心脏一紧,再也把持不住,瘫坐椅上,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喃喃道:“二十万... ...二十万啊...安咸哨所屯兵之数,不过两万八千人而已,徐定安引这两万八千,又如何抵得住那八倍之敌?” “徐将军说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哨所两万八千铁骨男儿,人人需抱必死之心守疆御敌。他若战死,副将领兵;副将战死,佐将领兵...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亦定要在援军赶到之前,阻住敌人,绝不能使沙陀大军入我腹地。”驿兵趴在地上哭着说道。 梅思源听及此处,心中一激,总算回过了神。想了想,忙向一旁的傅惩令道:“你速速派人去政司府及驻地将军府请何政司及郭将军来此!就说有极紧要的事情相商!”傅惩应了声“是”,急急退了下去。 见傅惩已领命退下,梅思源回身问驿兵道:“哨所驿兵都有向何处求援?” “回大人,有向驻北哨所、晟郡哨所、苍生郡公羊王府、黎民郡诸葛王府、磐郡哨所、浮阳哨所、樊西哨所及都城这八处求援。徐将军已有言明,他欲引兵把沙陀大军阻截在棉州,请援军拔营直往棉州驰援即可。”哨兵回道。 “棉州么?棉州地势东高西低,沙陀东进乃由低向高,我方的确是据着地利。只是,棉州城墙低矮破败失修,守城实在是件难为的事啊... ...是了,安咸七州中,除了已被攻下的兖州,就属棉州人丁最稀少,徐定安不想将战事引到人丁稠密之地,才在此处截住沙陀大军的。”梅思源低首思忖着,又嘀咕道,“棉州?那距黎民郡驻兵的煌州不过四百里!诸葛王府的铁甲军有十四万,若是愿意驰援,最多两日便到了!”念及此,不禁感叹道:“徐定安,不愧是当世名将,行止间无处不透着大忠大勇大仁大智,是乃思源之楷模!” 梅思源再向驿兵详询一番,乃遣他下去歇着了。此间只剩他一人,正可好好绸缪度势。只见他一会儿站起,又一会儿突然坐下,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九骑一马轿在盐政司府大门停下,一个青年道士跃下马来,行到府门口,问卫兵笑道:“两位兵爷,此间可是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大人的官邸?” 府兵骂道:“你个小道士眼睛不会看么?还要来问!匾牌上写的清楚!” 止湍也不置气,笑着执手回道:“那便是了。这可好!我们一行是梅公子同门及眷属,奉师门之命前来佑护梅大人的,麻烦去给我们通报一声。” 那日梅远尘一行是夜半赶到,这四名府兵执的是昼勤,并不知府里先前已来过一拨道人。这时见有道士来问,还以为止湍故意消遣,是以言语一点不客气。但既听这行人是来佑护他们大人梅思源的,那自是大大的开心,满脸堆笑道:“真的么?那你们且稍候着,我去请梅公子来问一问。”说完,快步向内行去。 梅远尘正坐在西厢房院落中的石桌旁,与湛通、湛觉、湛虚三位师兄论武。湛通三人皆五十几岁,武功虽不比梅远尘强,经验、见识却远比梅远尘要多,梅远尘与他们探讨亦颇感受益。 “公子,府外正门来人,自称是你同门眷属,小的认不得,没敢放进来,你要不要去瞧一瞧?”一个府兵匆匆赶来,行到石桌旁向梅远尘报道。 四人听了,皆大喜。“定是湛空师弟一行到了!”湛通大笑道。他虽不相信湛空一行路上有危,但在此间久候不至,总还是有些心不定。 梅远尘大喜道:“是了!乃我师兄、师侄们到了!”也不待府兵领路,自己迈着“斗转斜步二十三”如风一般朝大门方向溜去。府兵见此情形当真吓一大跳,愣住久不能言语。 “小师弟的天资实在太高了,连师叔最得意的这套轻功都学了去!”湛觉见此状,忍不住叹道。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〇章 梅家男儿不畏死 安咸郡政司府和驻地将军府只隔了一条胡同,百步便至。 “何大人,你说这梅大人着急找我们,会有何事相商。”郭子沐坐在茶案旁,侧身探首问道。盐政司的府兵前脚才走,郭子沐后脚便出了门,然,所去非是盐运政司府,而是比邻的郡政司府。 何厚棠倚靠在扶椅上,闭目思量,半晌乃道:“盐政的事,梅思源向来不让你我插手。能让他如此火急火燎的,只有一事!” “甚么事?”郭子沐放下茶杯急问道。 “边防之事!”何厚棠斩钉截铁道。 郭子沐一脸狐疑,问道:“边防不是有徐定安么?找你我二人作甚?” “那今要商议之事,定是徐定安的哨所抵不住的事!”何厚棠一脸紧张道,“沙陀国犯境了!” “啊!这怎么可能?”郭子沐大惊道,“我们可半点风声没听到!” 何厚棠手掌不停轻敲扶椅,嘴巴在轻轻默念着甚么,忽然向郭子沐问道:“你上任前,颐王殿下有何嘱咐?” 郭子沐答道:“殿下对我说,梅思源非敌非友,亦敌亦友,叫我与你合力制衡他则可,掣肘他则不必。要我行好本职之责。” “不错,殿下亦是如此对我说的。”何厚棠点头道。深吸一口气,谓郭子沐道:“既如此,走罢,此事非同小可,你们且去听他怎说。” “正当如此!”郭子沐言道。二人分从正、旁两门行出郡政司府,带着随从往盐政司府而去。 梅远尘行到盐政司府大门时,海棠早已出了马车,正立在了门前。“海棠,你总算到了,可急死我了!”梅远尘惊鸿一般飘然而至,待声音落下时,海棠已发觉自己一手葇荑被他握住。想着真武观一众道长及门前府兵尚在此间,海棠又喜又羞,嗔道:“你怎没个正形?见面便随意去拉人手!”说完,急急把手抽了出来。 梅远尘这才意识到此间旁人甚多,脸色大窘,尴尬笑着向几位师兄师侄招呼道:“湛空师兄、湛成师兄!”然在人群中,并未发现湛仁道人及止渡、止渐两位师侄,乃问道:“湛仁师兄和止渡、止渐呢?” 湛空道人神情严肃,谓梅远尘道:“此事不急详聊,你父亲呢?我们有极紧要的事要报知他!” 梅远尘虽不明就里,亦猜到此事绝非小可,乃回道:“两位师兄,请随我来,我爹当在书房,我带你们去他罢。”再转头谓府兵道,“你带海棠和几位师侄去找顾把头,叫他给众人安排好住处。”最后回首笑谓海棠道,“你先去见过娘亲,我已经与她说了你我之事了。此间事忙完,我便去找你。” 梅远尘、湛空和湛成行到书房,却并未找到梅思源,几经问询才知道梅思源去了右偏厅,乃急带两位师兄行去。 “梅大人,绝非下官有意拂你面子,兹事体大,恕下官不能从命!”郭子沐满脸通红,摇头道。 梅思源指着他脸面大声骂道:“郭子沐,你便是这般为官么!本官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了,一应后果,由本官一人承担,若皇上怪罪下来,梅思源定以项上人头相保。你若信不过,本官给你写一封陈情函,用上盐政司府的大印,你还待要怎样!现如今,沙陀引二十万大军犯境,徐定安带着两万八千人去阻截了。同样是武官,你便这般懦弱怕死么!” 郭子沐见梅思源一脸正气,实在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回道:“梅大人,下官上任之前,皇上亲下的旨意,教下官恪尽职守,护一方安宁。在下是驻地将军,督察内乱自不在话下,护这锦州城百万黎民的安宁正是下官之责,下官绝不敢忘!现大人令我引兵驰援徐将军,倘使驻兵离城后,沙陀分兵来袭,锦州城由谁人来守?这百十万的百姓的命便不是命么?梅大人,要我调兵,可以!但请拿兵部的明令来,否则,恕下官万万办不到!”郭子沐是正三品的正职武将,实算得上是一方大员,适才被梅思源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这时也已来了气,话语间已没了往日的礼敬。 梅思源拍案叱骂道:“若不在棉州抵住沙陀大军,一旦徐定安部众被歼,沙陀大军必定东进,锦州首当其冲,怎能幸免?此时你与徐定安合兵一处,未必便没有一战之力,倘使哨所将兵皆战亡,锦州城孤立无援,你这两万两千守兵又如何能拒敌?难道锦州便守得住么?” 郭子沐眼皮急跳,嘴巴哆了哆,终说道:“梅大人,你虽是安咸首官,却无权发出军令。下官上任前是立了军令状的,可知军令如山,绝无虚言。未见军令,便是大人所言再有理,亦恕下官不能从命!”显然,郭子沐是赞同梅思源所言,只是他心中顾虑万千,实不敢轻易出兵。 “郭子沐!”梅思源气得目眦尽裂,大呼道。 梅远尘正领着两位师兄赶往右偏厅,陡然听见梅思源的呼叫,不由大惊,急忙冲了进去,远远便唤道,“爹,发生甚么事了?” 待梅思源、何厚棠、郭子沐三人反应过来时,梅远尘已站在了梅思源身边,一脸寒意望向何、郭二人。 郭子沐心中一惊,暗暗想道:“前几日听说梅思源的公子武功极高,想不到竟到了这般境地!” “尘儿,你怎来了?哦,这两位道长是?”梅思源正问着话,恰见湛空、湛成两位道人赶来,转而询道。 湛空行上前,看了一眼旁边的何、郭二人,似乎有些顾虑。梅思源亦看了二人一眼,无奈叹道:“道长有何事报?但说则可,这两位是安咸郡政司和驻地将军,并不妨碍的。” 湛空大喜道:“如此便最好了!”何、郭二人一听,颇觉诧异,便围了上来。只听湛空言道:“贫道是真武观道士湛空,受掌门师兄之令前来佑护梅大人。路过栾州时救下了一个被水冲走的安咸哨所驿兵,经他口得知,沙陀国引兵二十万来犯,接连攻下了天门城和兖州。哨所的徐参将已领兵去阻截了。他深知敌强我弱,难以久继,便派了驿兵四下求援。那个驿兵几要被水冲走,救起后体弱行不得,我们便把他留在了栾州。贫道自作主张,遣师弟、师侄三人分往浮阳哨所及都城报信去了。” “哦,竟这么巧?”梅思源大惊,言道,“我才知此情,正与两位大人商议。” 湛空喜道:“那可好!驻地军营何时出兵?” 郭子沐一脸难堪,讪讪不敢言。梅思源答道:“这位郭将军以未见军令为由,拒不出兵!” “荒谬!”湛空斥道,“我一个道士尚且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紧要时刻,怎能拿‘军令未至’来推脱?” 真武观乃国观,当朝皇帝尚且对他们礼敬有加,郭子沐被湛空斥问,竟不敢回嘴,只执手辞道:“梅大人,此间之事难有定论,下官先回去准备罢,甚么时候军令到了,下官立马拔营驰援。” 转身正要走,却发现梅远尘堵住去路。想起他适才鬼魅一般的身手,郭子沐心中打了一冷颤,问道:“你待要做甚么?我可是当朝三品武将!” 梅远尘脸色冰冷,握拳道:“你不配!” “尘儿,莫要做了傻事!”梅思源担心梅远尘一怒之下杀了郭子沐,急忙提醒道。 听得梅思源话语,郭子沐更觉脊梁骨都凉透,脸上惧意再饰掩不住,一边后退,一边言道:“梅公子,你...你要干甚么?...你莫要胡来啊!” 梅远尘突然问道:“驻地军营有多少马匹?” 郭子沐一愣,缓缓道:“四...四千五百余匹。” “好,你既不敢出兵,便借四千五百骑兵给我盐政司府,我们自去驰援徐将军。你怕死,我们梅家的人不怕!”梅远尘强忍着愤怒,冷冷言道。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求收藏,求推荐 看了觉得还过得去的话,请帮忙收藏、推荐!先谢了!希望看武侠的人越来越多。 看了看武侠类小说的点击量,连玄幻修真类的零零零头都没有,唉,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求收藏,求推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一章 得道之人岂寡助 “你怕死,我们梅家的人不怕!” ... ... 郭子沐这一瞬间突然自惭形秽。他心里很愤怒,恨自己的犹疑,恨自己的软弱。 “我当真怕死么?”他禁不住自问,“梅家的人当真不怕死么?” “好,我借你四千五百骑兵。”郭子沐吞了口唾沫,轻声言道,“我去备好军需,你明日一早来点兵。”言毕,低头绕开梅远尘行了开去。 梅思源见儿子几句话便向郭子沐要到了四千五百骑兵,心中自有一股难言的欢喜。又想起他那句,“我们梅家的人不怕死”,这种欢喜转而成了一种深深的自豪,“毕竟是我梅家的男儿,这副铮铮铁骨当是生而有之的。” “何大人,郭将军已允了借人借马,郡政司便允了这粮草军资罢,你总无异议了?”梅思源转而谓何厚棠道。 何厚棠与郭子沐皆是夏牧仁心腹之臣,自然共进共退,郭子沐既已允了此事,他断无却拒的道理,当下也不多言,执手朗声道:“梅大人请放心,厚棠这便去筹措,四千五百骑的军资亦不算多,想来今日即可筹集大半,绝不误了你行程!” “如此最好了!”郡政司乃正二品大员,比梅思源亦只矮了半阶,且何厚棠向来处事圆滑会做人,梅思源对他便自然多了几份敬重。 送走了何厚棠,梅思源脸上愁容不减,行到湛空、湛成二人面前,勉强笑道:“思源感激二位道长远来报信!” 二人回礼,湛空言道:“梅先生乃当世贤臣,所谋之事活命万千,掌门忧歹人行恶,特遣我们来相佑。路上碰到哨所驿卒,那实是极巧合的事。既得知如此重要军情,哪有耽搁不报之理?义所当为,先生不必言谢!” 梅思源轻轻点了点头,转谓梅远尘道:“尘儿,你虽尚年少,却担得上顶天立地。为父甚是为你开心!” 梅远尘泪眼婆娑,低沉回道:“祖父早故,孩儿无缘见得一面。然爹为朝廷、为百姓付出多少苦劳心力,孩儿如何不知?我是梅家男丁,虽力有不逮,亦当追随我祖、我父之行,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 “好男儿,自当如此!”梅思源重重拍着梅远尘臂膀,大声道。一旁的湛空、湛成亲见这对父子对答,不觉肃然起敬,均想,“小师弟父子,实在是少见的忠勇之士,掌门师兄派我们来佑护梅先生,果然不错。” 四人从右偏厅出来时,已是午膳时分。正厅的接风宴早已备好,只等四人入席。 梅思源心中挂念甚多,实在难以掩饰,脸上忧容昭昭。然佳客远来,不敢轻慢,席上勉强站起祝酒,谢道:“恩情不言谢,思源谨记于心!此间事务繁杂,若有怠慢,还请万望勿怪!思源借酒,先行请罪了!”言毕,一杯酒入肚,怅然回座。 “梅先生,沙陀犯境之事,我已听湛空师弟说了。若先生不嫌弃,我们真武观二十一个老少道士愿意随骑兵出征棉州,望能多少出一份力!”湛通听湛空、湛成讲起栾州及适才偏厅见闻,大为触动,乃借机表明心意道。 梅思源想这二十几位道长武功高强,奔袭再适合不过,不禁大喜道:“思源感激不尽!不如席后众位道长与我到正厅相商御敌之策?集思广益,或许能想出一个上佳的拒敌之法,亦不可知啊!” “老道士领命!”湛通执手笑道。一时间,虽剑悬于颈朝不知息,主客犹饮食尽兴。 正厅之中,七人正坐,严而不慌,肃而不乱。梅思源坐主位,湛通坐右客首,湛空、湛成等人依次落座,梅远尘站在父亲旁侧。 “湛通道长,你乃高人,不如赐见?”梅思源谓湛通道。 “老道士在山上待了几十年,哪里有甚么想法?倒是小师弟乃我青玄师叔得意弟子,又在华子监求学,思虑非常人可比。小师弟,如此紧要时刻,再不要顾虑甚么,便大胆说罢!”湛通与梅远尘相识不足月,但相处这些时日,早已看出这位小师弟实乃天骄之子,慧根之高,从未见闻有能匹敌者,是以如此言道。 梅思源与孩儿分别已年余,虽知他见识、武功进益俱佳,却也知之不甚详,正待开口,却听傅惩来报。 “大人,御风镖局易老先生和小三公子来了,说有事相告。”傅惩执手报道。 梅思源一直感念御风镖局大义之举,此时正感头疼,或许可向老先生取意一二,大喜道:“快请到此处来!” “哦,是易麒麟么?”湛成道人奇问道。 “是了,正是御风镖局当家易麒麟老先生。老先生一腔正义,助思源实多!”梅思源回道。 几人再聊几句,已听到傅惩引路之声,易麒麟到了。 只见一个银发老者快步行来,易布衣紧跟其后。那老者行到厅内,一眼锁住梅远尘,绕开迎上前的梅思源,双掌推出向梅远尘攻去。 “嘭!”梅远尘不知就里,但对方掌力已到跟前,只得出掌相抵。四掌相激,荡起一股强大的劲气。 易麒麟退了一步,梅远尘退了三步。 二人对掌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厅上众人皆是一脸错愕,面面相觑。易布衣则一脸不可思议之色,“爷爷的武功,天下第二。这位梅公子如此年少,竟能和爷爷对掌而仅稍落下风!功力何其深厚!我原是大大低估了他了!” “这,易老先生?”梅思源行过去,挡在梅远尘身前,笑问易麒麟道。他不知为何易麒麟会突然向梅远尘出手,且从适才激荡的劲气看,似乎二人对掌间均并未留多少余力。 易麒麟并未理会梅思源,只直直盯着梅远尘,良久乃“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少年英雄!内功竟然深厚如斯!老夫佩服!” 梅远尘正迷糊间,这才知道这位屡次帮了父亲大忙的易老先生是在试自己功力深浅,一时了然,躬身执礼道:“老先生谬赞了!远尘实不敢当!” 易麒麟视线转到梅思源身上,一双锐目如鹰,执手道:“梅大人造福百姓,易麒麟甚是敬佩。瞧你一脸烦忧,想来也已知边境之事,老夫便不多言了。不过,御风镖局还有一份大礼,想必对梅大人甚有助益!”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二章 公子智计世无双 “梅公子,不如你来猜猜看,老夫送的这份大礼会是甚么?”易麒麟看着梅远尘,笑问道。 梅远尘心下正想着,这位老先生会带来甚么大礼,没想到易麒麟却真开口这般问了,理了理头绪乃答道:“御风镖局四海之内走镖,消息自然最是通灵,便是连盐运政司府驿卒四处探查,犹苦寻不得的绿硝石,你们亦是转身便寻了几十车来。晚辈猜,易前辈此次带来的大礼,多半是个极紧要的消息!” “不错!小公子果然天资聪颖!老夫此次带来的,便是一个极重要的消息!”易麒麟声如洪钟言道,一双锐目紧盯着梅远尘,再问道,“你再细猜,此消息相关何事?” “这...”梅远尘神思活泛开来,将自己于御风镖局所知一并关联起来,思忖良久乃抬头回道:“此消息自然是关于沙陀大军无疑,晚辈观易前辈神色,似乎此消息竟可能助我大华军队以弱制强,克敌制胜?晚辈猜此消息定然与沙陀大军的死穴相关。而军队行出在外,最大软肋莫过于粮草。易前辈的这个消息,想来当是关于沙陀大军的粮草供给,莫非御风镖局竟已探清了他们的粮道所在?”梅远尘越言越笃定,脸上喜色渐增。 易麒麟深深努着眼,深吸一口气,轻摇其首,叹道:“世间竟当真有如此聪慧之人,老夫今日算开了眼界!” 梅思源听梅远尘一番推断,倒有已四五分赞同,此刻再听易麒麟感叹,才知竟真被猜中,一脸狂喜,大声问道:“老先生,你们竟真探到了沙陀粮道?” “哈哈,御风镖局押镖之外另有所长,便在于收罗消息。镖车所至之处,大小事总要查究一番才踏实。昨日我们有一队走沙陀的镖车回来,巧合间正探到了沙陀大军此次出兵的粮食供给之线。”易麒麟大笑道,一边从怀中取出一物事,放到桌案上摊开,竟是一张地图! “沙陀大军由沙陀皇帝的大侄子赤赫丹领军,在堪塔木结集,行军至塔塔多西,十六日越境到了天门城,十七日已攻下兖州,前日已率军到棉州城外。听说安咸哨所的徐定安参将已引兵在此阻截了。再近的消息,却仍未传回。”易麒麟指着地图,一边示意道,“沙陀军中口粮主要是面穰,这种干粮口感并不好,但做军粮确有个绝好之处:耐储而不腐。回程途中,我们的镖队遇着了一沙陀车队,不仅有数千兵卒随行护卫,马车竟然也有七百五十辆之多,可谓从所未见,知此绝非寻常。跟了三百多里才觅得机会接近,一探之下,马车内所载竟全是面穰。后到了大华境内才知,原来沙陀国引兵来犯了。那此批面穰必是敌军口粮无疑了!” 梅思源抚掌大笑道:“好!好!天助我大华!” 易麒麟接着道:“我们有镖师彻夜跟着他们,每两个时辰派人传一次讯息,我已嘱他们先送盐运政司府,再送镖局。” “老先生实在是雪中送炭啊!此情报实在是无价之宝啊!”梅思源忍不住再感慨道,言毕,向易麒麟深鞠一躬,正声道,“老先生历来所为,思源由衷敬佩,在此深深谢过!” 易麒麟大方受礼,笑道:“易家所能为者,便至于此了。接下来预备如何,倒想听梅大人怎般说!” 湛通道人笑了笑,回道:“适才你们来之前,梅大人正与我们几人商议着此事。小师弟正要开口说的,你们恰好来了。” “哦,这位是?”易麒麟初来便发觉湛通等五人,正诧异哪里冒出来这五个少见的高手,正好趁机问道。 梅思源忙向易麒麟一一介绍道:“这位是都城真武观的湛通道长、这位是... ...这位是湛成道长。” 易麒麟与众道士一一执礼,心中不免叹道:“这真武观向来隐秘,没想到底蕴竟深厚至此!梅家公子便不说了,这五个老道士放到江湖上那也是少见的高手,比苦禅寺几位法字辈高僧只强不弱!” “这位是易先生的孙子,易布衣,实乃年轻人中的翘楚!”梅思源亦把易布衣介绍给了真武观五位道长。 一番见礼后,各自落座。梅思源乃谓梅远尘道:“尘儿,既几位道长如此看好你,你便说说罢!” 梅远尘向众人躬身执礼,乃回梅思源道:“是。远尘便不客气了。敌势远强于我,自不宜正面抵抗。我所计者有五:其一:使其内乱,至佳之法在于杀伤其主将。主将有虞,其下必乱。最好便由我及五位师兄潜入敌营,伺机刺杀这个赤赫丹!” “不错!如此正好!”湛空拍腿笑道。梅思源及易麒麟亦缓缓点了点头,易麒麟突然笑道:“怎么?小公子却不欲老夫同往?” 梅远尘大惊,忙执礼道:“老前辈送来如此紧要军情,远尘怎还敢劳烦你身涉险地?” “你或许不知,皇上前几日已遣人送了官牒来,令我们六月初六去都城领受必杀令。呵呵,杀厥国亲贵是杀,杀沙陀亲贵亦是杀,早晚是要入险境的。易家世代是安咸人,能为安咸出一份力,义不容辞。”易麒麟正色道,“你已说其一,余下呢?” “使其内乱,除刺杀其主将外,还有一计,便是在军营使毒。只是仓促间,实不知哪里去找一个使毒好手。”梅远尘为难道。 湛通、湛空五人听了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湛成站起来道:“师弟你莫忧心此事了,道门向来善于使毒,只是师叔可能未曾授你。放心,此事交给我们五人则可!” 梅远尘大喜,笑道:“那可好!刺杀一事,说起来简单,只怕也实在难为,成事在于天。下毒则容易得多,空中、水中、吃食中、草料中皆可下毒,实在大是易为!” “正是!”众人一听,不禁皆觉此计大妙,无不赞同。 梅远尘顿了顿,接着道:“至于第三计,自然便是断其粮草了。适才向郭子沐要骑兵,其用便是搜寻敌人粮道,一旦发现即设法烧毁,敌大军粮草不继,绝不敢远行,定止于棉州不前!易前辈今送图来,可不是天赐的机缘么!” “不错!正是如此!”梅思源笑道,“尘儿,还有两计呢?” “计四,刺杀沙陀大臣,使其政乱。此计厥国已使过,效用之佳胜于歼敌万人。”梅远尘咬牙道。此计绝非由心,实乃形势所逼,不得以而为之。 梅思源、易麒麟及湛通等人都愣住了,“是啊,其害之大,大华便是明证啊!”。梅思源半晌乃道:“这,绝境当中,不失为一良计。只是,需勿滥杀无辜才好!” “不错,只杀主事之人,勿伤亲眷。”湛通附和道,“小师弟,还有呢?” “计其五,在于强我!五百里之内,有煌州诸葛王府的驻军三万人,晟郡哨所驻军两万五千人,徐将军虽有派人去求援,我们亦当再走一趟,定要设法劝其引兵来救!徐将军两万八千人,实在难以抵挡!而我们这四千五百骑亦无法久留敌境,敌军粮草终会续上。如此,还得自有御敌之力才是根本之法!”梅远尘一脸沉静回道。 易麒麟从座上起身,行到梅远尘面前,赞道:“小公子不但武功天下少有,恐怕智计亦是天下无双罢!”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三章 梦如泡影终须破 初夏的风是温热的,却吹得人心凉... ... 倪居正垂手伺立一旁,不敢言语。他清楚知道,永华帝此刻的心境定然遭到了极处。大将军芮如闵在家中被杀,屏州水灾全城被淹,庇南哨所主将失踪士兵哗变,再加上刚刚报过来的沙陀大军引兵犯境连下两城...任何一桩都可使他焦头烂额,何况诸事凑在了一起。 令臣子们大感意外的是,永华帝接连知晓了这些厄讯后,竟并未大发雷霆,反而镇定得出奇。胡秀安奏报芮如闵死讯之时,实已抱了必死之心。不料永华帝只是挥退了他,却并未丝毫降罪,令他有劫后余生之感。 “呼~~~”永华帝深吸一口气,一双眼睛浑浊得发黄,正茫然望着即将落下的夕阳,手里轻轻搓摩着真武观掌门湛明遣人送来的急奏。 “呵呵,倒真是四面楚歌!东边的海灾尚在赈济当中,北边又遭百年不遇的大水,南边就哨所闹起哗变,而西边一向示弱的沙陀竟然敢引兵来袭!”永华帝轻轻自语道,“水灾、哗变、犯境... ...当真会如何巧合?”念及此,双眼不禁一颤,冷声道,“端木澜,莫非真是你做的好事?” “居正,快去把牧仁、牧朝、牧阳、牧炎召到御书房来,朕有事交于他们办!”永华帝双手紧紧抓在石栏上,脸上忽然冷厉起来,对一旁的倪居正道。 倪居正领命,急急派人去办了。 “三百二十七年的大华江山,绝不能断送在我夏虏华手上!”永华帝轻轻自言道。 夏牧仁近月来甚是烦忧,一直这思量着,“皇位和祖宗的基业,哪个重要?”大华虽然逐渐势弱,但根基毕竟比之厥国、沙陀、雪国、冼马要强出许多,倘使四异姓王及仁、智、武三王心力往一处使,便是这四国引兵齐来,亦丝毫无惧。 “如今国难当头,我竟仍想着从中掣肘,我怎变得如此私利?”夏牧仁望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禁不住自问道,“唇亡齿寒。倘使大华江山没了,莫说皇帝,便是这个王爷亦没得做。何况先祖牺牲多少人命才打下的江山,我身为夏氏儿孙,自是守土有责... ...” “王爷,宫里来人,说皇上急召。”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 夏牧仁思绪被打断,脑中一时清明起来,“守土有责”四字总萦绕在脑海中,急急出了府门去。 “赵乾明有递奏折上来么?”夏牧阳看着岸上的地图,问一旁的兵部左丞陆思廖。 陆思廖毫不思索答道:“兵部这半月来尚未接到赵将军奏报,想来是路上雨水多了,耽搁了去。” 夏牧阳脸色一沉,冷声道:“哼,沙陀的大军都已杀到棉州,他这个驻北将军竟连奏折都没一份,难不成整个驻北大营都死光了么!” “这...呵呵,下官就不清楚了。”陆思廖尴尬笑道。驻北将军是本朝四位从一品的四方将军之一,品阶可比他这个从二品的兵部左丞要高出一阶。 “贽王殿下,可找着你了!皇上有旨,急宣你入宫议事!”传旨太监几番探问,才在这兵部执事堂找着夏牧阳,急忙说明了来意。 夏牧阳眼眉一挑,回道:“好,这便去了!” 夜幕降下,玲珑灯盏已点起,宫城璀璨如星河。 夏牧朝赶到御书房时,只见颐王、贽王、赟王已站立其间。 “好,既已齐至便议事罢。”永华帝从龙椅起身,拿了一张锦凳坐到四人前面,言道,“你们亦坐下罢!” 四人谢过,依言落座。 “近来发生诸事,你们如何看?颐王,你先说!”永华帝如话家常一般开口道。 夏牧仁早已通盘考虑过,当下答道:“依儿臣看,屏州水灾绝非天灾,而是人祸。一者,今年雨势虽大,却不至于比往年大多少,何以水坝突然决堤?二者,水坝卫兵何以竟没有一个活口?卫兵驻扎地在上游,便是决堤了,亦不至于这几十名卫兵其时恰好在下游又恰好都冲走罢?只怕是被人害了,丢到河里冲走了。至于庇南哨所哗变则更是离奇!芮图鹜身在何处?送粮兵去了甚么地方?哼,只怕他们都遭了厥国人的毒手了!沙陀素来不敢与我大华为敌,此次竟举半国之兵来犯,实在令人费解。加上厥国派人杀了我朝如此多位高大臣,不难想到,此皆端木式欲行颠覆大华之举。” “不错,儿臣以为颐王兄所言正是!”赟王夏牧炎赞成道。 永华帝看向夏牧朝、夏牧阳,问道:“你们以为何?” “此事全无犹疑,定是厥国那端木老狗所为!”夏牧阳冷声道。夏牧朝亦跟着点头附和。 “难得你们四兄弟竟不吵嘴了!兄弟合力,其利断金!”永华帝笑道。 四人听了,不免暗暗自责。确听永华帝接着言道:“此事朕已计定,叫你们是有事让尔们去做!” 永华帝看着夏牧仁道:“颐王,你素善赈灾救济之事,这次便着你去屏州,水事修缮、农耕恢复、民宅重建、新立坊市,一应诸般求好,但求快!” “是,儿臣领命!”夏牧仁正声道。 “颌王,梅思源是你举荐的大臣,他在安咸做的极好,这次你与他合力平定沙陀国之乱!”永华帝简而言道。 “是,儿臣定不辱圣命!”夏牧朝执礼答道。 永华帝点了点头,转而谓夏牧阳道:“贽王,你的白衣军便是驻扎在下河郡,离着庇南亦只六百余里。此次庇南哗变,你便引兵去压制,若兵痞抢掠百姓过甚,大可聚而杀之!此外,厥国最近的哨所在伏砦城,驻兵不过两万。你的白衣军既拔营出征,哪有不杀敌之理?朕令你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言至语末,竟透出一股难得的霸决之气。 夏牧阳站起身,邪魅笑着,回道:“儿臣必定给他们一个难以忘却的教训!” 最后只剩赟王夏牧炎未有授命,永华帝轻笑着对他说:“牧炎,你这几年懂事不少。朕今次亦派一件要事给你去办!” 夏牧炎难得被父皇夸奖,喜不自胜,站起身请命道:“请父皇指派,儿臣定竭力而为,定把事情办好!” “嗯。朕已着人给江湖上的大门派发去了官牒,征召他们入都城接必杀令。此事亦颇繁琐,便由你代朕去办!这些江湖人武艺高绝,其间未必没有不识好歹之人,朕从内卫营调派一百人给你。”永华帝一脸慈意谓夏牧炎道。夏牧炎年纪最幼,入朝最短,此事办来不需离开都城,正最适宜他了。 夏牧炎自是欣然领命。四人各有所承,授命既领,便急急离了宫去。 永华帝站在檐下看着四位皇子匆匆离去,想起这么多年,自己似乎从未如此为国戮力,不禁自愧又惭,喃喃叹道:“门道长生之梦,终究是梦幻泡影!虏华求道误国,实在害人害己!” 风又吹来,凉意再起。 “皇上,进去歇着罢!”倪居正上前为披上风衣,轻声道。 永华帝紧了紧风衣,转头谓倪居正道:“摆驾,去端王府!”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四章 初领千骑向西征 繁花开昨日,凋去人不知。 端王府悄立闹市,却如遗世独立。世间再无几人记得此间主人曾经怎般天纵奇才,亦再无人将其与至尊皇位遐想至一起。永华帝别去此地已久,前次造访已是二十七年前的事。其时,他初登大位,诸事难解,身边又无人可信,只得求教已退隐的端王。 “主子,到了!”倪居正跃下了马来,躬身朝轿辇内报道。 永华帝行出轿辇,在端王府门前站定,不由忆起往日种种,心伤难以自控。“端王兄是我同胞至亲手足,这些年我们怎闹得如此不堪?” “居正,去叫门罢!”永华帝重重叹了口气,轻声谓倪居正说道。 倪居正依言上前拍了门扣。门很快便从里面打开,只见倪居正向府兵轻语了几句,那府兵便急急往内奔去。 故地重游,再没有往日情景。二十七年如一弹指,恍如身从梦醒。而梦逝韶华去,少年鬓已白,徒叹奈何? “皇上,我家王爷...他说不想...见客。”端王府管家行过来,双脚微抖,战战兢兢说着。 永华帝朝里望了望,一脸遗憾,正欲离去,却听管家急急说道:“皇上,王爷有一句话托小的转告。” “甚么话?”永华帝转过身问道。 管家恭敬回道:“王爷只说了六字,‘乱敌首,擒贼王’” 永华帝一听,若有所思,忽然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不错,正该如此!”转身,飒沓而去。 旭日初升,阳光普照大地,实在是许久未有的好天气。好天气,好兆头,利于行。 盐运政司府内院中,乃是一副临别依依的画面。百里思、海棠站在回廊下,目送梅思源、梅远尘行了出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夫人,你莫要担心了,老爷、公子为民出征,必有真武大帝佑护,此战定然大捷,一举挫败敌军,平平安安归来!”海棠搀扶着百里思手臂道。 百里思看着海棠满是血丝的眼睛,勉强笑了笑,握住她双手,轻轻点了点头。 昨日已与郭子沐议定,今一早,盐运政司府便可去驻地军营点兵。果然,梅思源父子辰时三刻抵达军营时,骑兵已列队站好,整装待发,点了点人数,人马皆是四千五百整。依昨夜计定,骑兵分成两队,一队三千五百人,由梅思源领着赶往棉州,驰援徐定安部,随行有易麒麟及湛成等六位真武观道士;另一队一千人,由梅远尘领着赶往厥国境内一唤作‘小仙口’的村庄,随行有湛通、湛觉等十五位真武观道士,此时沙陀大军的口粮尽皆存贮于此。 梅远尘站在队前,大喊道:“我是都城华子监生员梅远尘,现执颌亲王殿下金令暂领千夫职,自此时起,我便是你们这一千人的首官!尔等自百夫而下,皆受我节制,一应行止,皆听我号令,若有违者,依军法严惩不贷!” “哗~~~哗~~~”一千人中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之声,显然对梅远尘这个少年公子哥并不服气。 “百夫长何在?”梅远尘大声叱问道。 “有!...有!”队中陆续传来几声应答,懒懒散散行出十人来。 梅远尘看了看他们,眉眼深皱,冷声道:“首官训令,士兵纷纭吵杂,你们便是如此带兵的么!” “梅公子,这...呵呵,打仗可不是读书,战场亦非院监,你一个孩儿,拿刀都费劲,何必来凑这热闹?”一个粗犷百夫蔑笑道。 梅远尘微笑看着他,再扫过余下九人,问道:“你们觉得我是个文弱书生打不得仗?” 这十人皆笑而不答。 突然,如一阵风吹过,先前言语的百夫被带得重重摔了一跤。 “噗!”那百夫吐出一口泥巴和血水,一脸惊恐地四处张望,“是谁?” 队中九百多人除队首几人瞧见似乎是梅远尘出手,其余皆不知发生了何事,何以百夫长突然被踢飞。 只听梅远尘冷冷道:“你们不是觉得我是文弱书生么?我一个人挑你们十个,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看你们服是不服?” 这九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相互使了个眼色,便一起攻了上来。然而,来得快,去的也快。“嘭!嘭!...嘭!”九个重物坠地之声响起,这九个百夫便都躺在了地上,皆是一脸骇然。 梅远尘昨夜早已料到,自己年少且不在军中履职,便是有义父的金令,此间将兵亦定然不服。是以今日,毫不保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倒这十名百夫,立下自己在这群人面前的威信。瞧着些人错愕的神情,其效果然不错。 “百夫!”梅远尘大声喊道。 十人听了,急急整理好军容站在了队前。 “听好!军中无戏言,我说的每个字你们必一一遵从,如有违背,绝不容情!”梅远尘训道。端夫子有云,“引兵者,令出如山。令者下令精谨,执者执令果决。不使有疑,不使有惑!” “是!”十人经适才一事,已知眼前这位实在是少年高人,再不敢违拗,正形正声答道。 梅远尘立威之效达成,不想再追究这十人轻慢之罪。看向这十人,缓缓点了点头,大叫道:“百夫,报上名来!” “刘山水!” “高发财!” “伍生男!” ... ... “董大为!”最后一个百夫亦报上了名来。 梅远尘看着这十人,问道:“可知我们此去为何?” “不知!”十人皆摇头回道。 “沙陀国引兵犯境,已攻下天门城和兖州了,此时哨所的徐参将正领兵把他们阻截在棉州!”梅远尘运气渡声说道,以使此间四千五百人皆能听见。 他言语才落,队中就传来了稀里哗啦的哭泣之音: “啊~~~我家便在天门城啊,我的娘妻孩儿还在城中...将军,赶紧发兵罢!” “我是兖州城外漯子口的,天杀的啊!我的儿啊!我的...” “... ...娘亲啊!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儿子这就杀过来了!” ... ... 驻地军营的兵员皆是征召自本郡民丁,梅远尘昨夜已查过兵籍,此间四千五百人中,倒有八九百是天门城、兖州和棉州这三地的。是以适才刻意渡声告知沙陀大军已至此三处,便为使众人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一旁的易麒麟、湛通、湛空等人见此状,不由叹服,皆想:“转瞬之间,梅远尘立了军威,聚了军心,实在是大将之风!” “将军!拔营往棉州罢!”高发财跪在地上哭泣道。他是地道的棉州城人,族里数百人皆在棉州城内。想着此刻沙陀大军正在攻打棉州,他的心里就痛到了极处,“一旦棉州城攻破了,家里老小哪里能保没个闪失啊!一旦敌军屠城,那我高麻子就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家寡人了...” 梅远尘深吸一口气,言道:“我们人少,不足以拒敌。今次我等所受之令,乃烧了敌军粮草,使其断粮而返!” 听了梅远尘之言,众人稍稍平复下来。 梅远尘行出百丈,找到梅思源,道:“爹,我们便早些出发罢,有云爷爷、顾叔叔他们在郡政司盯着军资,出不了岔子的。”梅远尘初次领兵,跃跃欲试,笑谓梅思源道。 梅思源看了看梅远尘,嘱咐道:“尘儿,你尚年少,遇事多与几位师兄商议!一旦粮草烧了,便快快离开,往棉州来与我们会合!” “是了。孩儿理会得!”梅远尘答道。言毕,行到所部千人队前,跃上马匹,大喊一句:“拔营!” 一时,千骑齐出,裹尘向西而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五章 袍泽同灶请君飨 江湖上,谁人不知张遂光? 张遂光其人,实有着太多的光环。然,总而言之,他是个有着顶级的武功,资财富可敌国的酒中豪客。但凡在江湖上混饭吃的,便绝不可能不知盐帮,亦绝不可能不知盐帮的帮主张遂光。 就名气而言,张遂光要盛于苦禅寺悬月、御风镖局易麒麟及素心宫主云晓濛,实当得现今江湖的第一人。 盐帮靠着私盐的买卖起家,渐做渐大,历经百年累积,至此时,帮众已逾三万。除此之外,张遂光还掌握着九殿,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是以,江湖上无论黑白,鲜少有人敢略其锋芒。 听过这个名头的人极多,见过其人的实寡。谁能想到,这个叱咤江湖,行事狠辣果决的大人物会是这样一副和煦柔善的形容! 浮阳郡郡府所在丹阳城,盐帮总堂花园中。 李学辞躬身垂首站在院子里,不敢去看他眼前坐着的这个面如春风般的中年男子。 “两百多人皆被杀了么?你手下这些人倒也不济得很呢。”张遂光把一碗酒一口干完,再放下瓷碗,满足地轻轻呻吟着,随意言道。 “是,帮主!以盐运政司府先前的防卫,这两百八十人原是足以血洗梅家上下的,哪里知道,前日半夜里府上竟来了十几个强援!”李学辞深知,张遂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看起来怒时,未必真怒;他脸上虽笑着,或许下一刻却气得要杀人也未为不可,是以急忙解释道。 张遂光舔了舔唇上的酒渍,上下左右转动着脑袋,重重呼了一口气,再问道:“都去了些甚么人?有查的明白么?” “回帮主,已查实,前夜共去了十三人:十二个是真武观道士,余下一个是梅思源的儿子,一个武艺极高的少年。”李学辞答道。派去行刺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这消息还是他遣人细细打听才知道的。 “一个少年?十二个真武观道士?”张遂光一脸怀疑之色,转而又呵呵笑起来,“这倒有意思。” 李学辞忙跪在地上,求饶道:“帮主,属下再去,一定把他们都杀了!请帮主再容我一些时日,属下一定办成此事!” 张遂光见李学辞这般着急模样,一脸嗤笑道:“李长老,这是作甚?我又没怪你。”顿了顿,挥手道:“起来罢。想杀这位盐运政司官的人可多了去了,来头比我们大的亦不是没有。他们尚且未能成事,你败了,也没甚么丢脸的。无妨,盐帮又不是非杀他不可。” “是,帮主!属下谢帮主不罚之恩!”李学辞听了大喜,起身执礼谢道。 张遂光从座上起来,活动着全身筋骨,一边谓李学辞道:“李长老,此事暂且搁下。下月,你陪我去一趟都城。” “是!”李学辞伺立一旁,正色答道。 只见张遂光一边扭着腰腹,一边微笑着感叹:“这皇帝老儿一纸官牒,便迫得天下高手尽皆赶去都城为他卖命,便是我张遂光都不敢违抗。呵呵,当皇帝可真好啊!” 好马日行千里,算不得甚么难事。安咸驻地军营的战马皆产自大华极北植林郡,这种战马矮壮耐寒耐病,脚力好。梅远尘所部千余骑,巳时从锦州驻地大营出发,戌时便到了天门城属地喀叶,五个多时辰已行出了六百里。 夏日的夜色虽沉得慢些,这时却也难以视物。恰好此地是个平缓的小山坡,背风,附近不远便有一条小河,梅远尘左右观望一阵,乃令部众下马,就地安营扎寨,做灶造饭。 拔营前夕,梅远尘已仔细计量过,锦州大营距‘小仙口’约两千四百里,‘小仙口’去宿州大概是一千三百里。依部骑日行五百里,赶往‘小仙口’需时五日。梅远尘反复核计,计定每骑仅带了六斤干米、五斤肉干、一囊五斤的水及一袋十四斤的桐油,米肉皆只能维系五日。赶到‘小仙口’,抢夺干粮后便把余下的面穰全烧了,再赶往宿州与徐定安部及父亲会合。 据端夫子所授,植林马矮壮,耐力虽佳却不易负载过重,背负百五十斤方不至使其过乏。骑卒向来无胖子,均重约一百二十斤,是以随行携带资物,不宜过三十斤。多番计量,才定下水、米、肉干、桐油的额重。骑卒奔袭,无法捎带锅鼎,需用携带的木块临时拼接成桶,把桶埋在泥壤中,往桶内注水,放入干米、肉干,再于木桶四周点火烧柴,借着四周烧火的热气把水米煮熟。 十人一灶,一坑一桶算一灶。十人皆有所担责,分工既定:一人拼桶拆桶,一人挖坑做灶,两人找柴火,二人放马、看随行资物,二人找水接水,二人安扎营房。行军在外,向来是日食两餐的,早晚各一。这一日,将兵骑行已久,早已饥饿难耐,下了马便各自忙开了去。 约亥时初刻,营地已飘出喷香的肉汤饭... ...摇曳的篝火,映照出一双双冒着精光的眼。 “嗷...嗷”,一声声低吼响起,兵卒已耐不住,吃开了去。 “梅将军,过来用饭罢!”粗犷百夫董大为快步行过来,笑谓梅远尘道。军中自来崇尚强者,梅远尘的身手早已征服了他,此时心中早已无半点不平之气。 梅远尘正抬头辨着天上星宿落位,听得董大为来唤,笑着跟了过去。 “哎,小师弟,你不来我们这一灶用饭么?”真武观道士们皆初次行军,木桶是旁的兵士帮忙拼接的。这时两灶中饭食已熟,湛空正准备叫梅远尘去用饭,却见他正走向一旁的兵卒一灶,乃问道。 “师兄,不了。行军在外,我身为主将,自当与袍泽同食。”梅远尘笑笑回道,言毕在董大为身畔坐下。 灶旁将兵见梅远尘来了,忙向一旁挤了挤,给他让出一个位来。“小将军,拿筷罢!”一个兵卒从地上拿起一双竹筷,在肩膀上擦了一擦递过来道。 梅远尘也不以为意,接过一尺多长的竹筷子便伸向大木桶夹饭。果然,饭很香!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前面章节更新 接受某位读友的建议,决定对前面章节进行统一梳理。近期更新较慢,望能理解。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前面章节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前面十七章有更新 因前面章节是比较久以前写的,和后面可能有些脱节。接受某位读友建议,统一做了修改(当然,是小修,只为补漏)。 大家可以回过头去看一看。另外,后面的章节还会一路修改过去,力求消灭错别字,消灭逻辑错误。 这几天更新会比较慢,希望大家给点时间,很快就会恢复一天2~3更的。 修文比写文要难,真的。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前面十七章有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六章 漪漪月夜承芳心 一千个大老爷们儿的鼾声,能有多响?梅远尘如今总算见识到了。 下玄月高挂,晴夜下的喀塔图郊野如一片无边银海。凉风袭来,吹得人神思清明,若不是鼾声此起彼伏,倒真让人感觉如坠梦境。 月色如透亮凝脂,何其像少女娇嫩体肤? “离开都城时,实在走得太过匆忙了些,只和漪漪草草说了几句,便算是作了别。瞧她当时的神色,除却五分不舍,三分忧虑外,倒还有着两分的怒意,显然心中已是大大的不悦。唉,我应承了她,要她开心喜乐的,怎又让她不快了...”梅远尘躺在账外,以手作枕,望着星空止不住想道。 大地为床,星月为被,满营鼾声作曲,佳人渐入梦来... ... 夏承漪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做甚么事都不得趣。纵使紫藤在旁百般劝慰纾解,她亦始终难以开怀。 夜色皎洁,几缕月光照入闺阁中,夏承漪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既睡不着,索性也就不睡罢!”夏承漪想着。于是支身从床上爬起,披上氅衣,出了小院,一路迤迤慢行而去。 颌王王妃是个爱花之人,夏牧朝宠妻,是以在王府中遍植百花。先前雨水下了好些日子,雨歇后却是接连几日的艳阳天,此时府中的夏花正开得绚烂:红色的凌霄花、黄色的棣棠花、粉色的芍药花、白色的凤尾兰、紫色的瓣木槿... ...月光下的花,朦胧中多了一份神秘。 夏承漪向来不是个沉静的女儿家,今夜被忧心之事牵绊着,竟难得沉下心来月下赏花。“我往日怎不知,府里的这些花,竟也漂亮得很!”眼前美景,令夏承漪禁不住轻叹道。 “父王说了,沙陀大军已侵入安咸了,这几日诸事筹备妥当,他便要往安咸督导战事。不想也知,以那坏人的脾性,定然是会上战场的。只盼守军早早把外敌驱除出境,父亲和那坏人都平平安安归来!”夏承漪在心中默默祈愿。 “漪漪,你竟还未睡?”一个声音从夏承漪身后传来。 夏承漪听得是父王的声音,回过身福了一礼,羞红着脸道:“有些闷,睡不着。”今夜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实在和“闷”全然不搭。 “呵呵,父王陪你行行步,说说话,可好?”夏牧朝自然知道女儿家心思,也不道破,温声言道。 “如何不好!女儿好久不曾和父王一起闲步了!”夏承漪轻轻笑道。 夏牧朝负手行在前,夏承漪跟在后,直往镜湖园行去。 “漪漪,你这些日子好不畅快,你娘亲虽不说,但我知她心中定然十分担心你。”夏牧朝一边慢行,一边说着。其实何止王妃,他又何尝不是为此忧心忡忡呢? 夏承漪低着头,默然不语,忽然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泪珠如落玉,滚滚而下。 “父王,对不起!女儿教你们烦心了。”夏承漪轻轻啜泣道。心中不免想着,“父王、娘亲才是真真疼惜我,怜爱我。便是那坏人再恼我,也还总有父王、娘亲对我好。” 夏牧朝回过身,静静看着她,见她自己擦拭了眼泪,还对着自己笑起,心中终于一松,笑着道:“走罢。”言毕,行在了前。夏承漪苦闷已去大半,理好仪容跟了上去。 “你当真喜欢远尘么?”夏牧朝突然止住脚步问道。 夏承漪一时没听明白,“啊?”地应了一句。终于回味过来,脸面瞬时便红透了。 “呵呵,我是你爹,你有甚么不能与我说的。”夏牧朝将女儿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早已了然,接着道,“远尘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少年郎,无论出身、才学、相貌、秉性都是上上的品格,与你倒也颇为般配。”讲完这句,便又向前行了去。 夏承漪心中又羞又喜,低着头轻轻跟在后面,不想发出一点声响。 “远尘和思源很多地方很像,皆是一般的忠、勇、淳、善!想来,这便是他们梅家的家学渊源罢。”夏牧朝一边走,一边说着。 夏承漪听父亲这般夸耀自己钟情之人,心间实在是有种难言的喜悦,嘴里却回着:“他哪里有这么许多长处!父王太高看他了。” 夏牧朝“呵呵”一声,自不与她去辩,却话风一转,颇有些难为道:“有一点,他却不如思源。” “哪里不如?”夏承漪急问道。她一开口便生出悔意,“我怎这般不矜持!” “思源用情专一,从不做他想,待他夫人可谓好到极处。”夏牧朝似乎毫未察觉女儿适才‘失常’一般,正声说着,“而远尘嘛,似乎...”而后却没有再说下去。然而其意,自然是指他用情不专了。夏牧朝额眉微皱,神情肃穆。 听及此,夏承漪一脸黯然。她又如何不知呢?“只是,他与海棠自小一起长大,二人情义笃深。就算换作是我,怕也舍弃不得。这也是命里注定的事,怎能去怪他呢?” “漪漪?”夏牧朝唤道。先前他已唤了她两句,却没有听见应声是以这句唤出来声音就大了些。 夏承漪原本沉入思虑中,竟不知父王在叫,这时却听得清楚了,忙回道:“啊?父王,甚么事?” “父王想问你,远尘并不唯一钟情于你,你仍是愿嫁于他么?”夏牧朝正声问道。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梅远尘能像梅思源一般,待夏承漪自始而终,心不二用。然,他自然知晓梅远尘与海棠,实是割不断的情分。心中难免犹疑纠结,是以想问爱女自己的心思。 夏承漪不曾想到父王会如此直问,忙低下头,嘤嘤不作答。 “漪漪,此事父王自然做得主,只怕是不合你的心意。你便把你心中所想直说于我听罢!”夏牧朝走近夏承漪,柔声说道。 “漪漪自小无姐妹。这年余来,我与海棠朝夕相处,实是早有了姐妹的情分。若和她做对真正的长久姐妹,漪漪心里亦是欢喜的很。”夏承漪鼓起勇气,轻轻说道。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七章 决死境中援军至 太阳初升,原当是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象,然,宿州城内却笼罩在一片阴翳当中。 “将军,援军甚么时候来啊?我们快抵不住了!”安咸哨所佐将张东海谓徐定安道。七日的苦战下来,他手下四千余部众,此时所剩已不足一千五。而少去的两千五百多人,皆是他曾经朝夕相处的好兄弟,那可是两千五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 徐定安皱着眉,紧咬着唇,轻声说着:“快了,这几日便到了。”然他脸上的神情,莫说张东海,便是他自己亦豪不相信。 “将军,援军真会来么?”张东海走近两步再问道,见徐定安低着头并不答话,已知最后一丝希望业已破灭,喃喃道:“我早也猜到了,哪有甚么援军!晟郡哨所、驻北哨所距此不过千里,若有心来救,便是脚程再慢,两三天前也已该到了。呵呵,其余的哨所知了是这仗势,躲还来不及,谁又肯来援助我们。”张东海悲极而怒,怒极而笑,一脸的狰狞样。 “张东海!张憨子!你给老子听好!”徐定安陡然指着他,大声斥骂道,“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一定快到了!你他妈说甚么也得给老子顶住这几日!城墙内,那是三十几万的宿州百姓!身后还有锦州、阜州,百姓数百万!你我出身行伍,本就守土有责!战死沙场乃是你我再好也没有的归宿,你他妈怕的甚么!” “说得好!”张东海咧嘴大笑道,“说得好!我张憨子能与你徐定安这般的英雄并肩而战,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呵呵,将军且看好,瞧我张憨子今日如何拒敌!”此时张东海万念俱灰,已抱了必死之心,只求今日战死之前能多杀伤些敌人。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再不去理会徐定安,扭头便快步行去。然行出十余丈后忽然止住脚步,大声叫道:“徐将军,我张憨子愿下辈子还能追随于你!做你的兄弟!” 徐定安双手早已握得发紫,听到张东海的话,并不应答,目送他离去。至眼前再无张东海身影,徐定安始轻轻言道:“憨子,你我兄弟来世再见!” 太阳高挂巽位,巳时已至。巳时初刻,是沙陀军每日引兵攻打宿州城的时点。 果然,城外传来一阵悠长的“呜呜”声,乃是沙陀军队的号角吹起了。 徐定安爬上城墙,看到远处黑压压行来的一片,心中升起一股不详之感,心里想着,“沙陀人已按耐不住了,此次攻城的竟达八九万之多,比前几日竟多了一倍!看来是想一举拿下宿州了。” 城上亦响起了五连号角,那是徐定安召集帐下千夫、佐将议事之声。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人已齐聚。形势已至于此,两军相接在即,徐定安再想不出甚么计策可用,只得硬拼硬抵。 中军帐中,十余人静立不言,静待主帅下令。然徐定安却并未对众人布置任何任务,只红着眼,重重说道:“兄弟们,杀敌报国!” 这两日来,援军仍迟迟未至,众将心中早已了然,安咸哨所这两万八千人,只怕要全部战亡在此地了。心中既已坏了死志,那么死,也就不那么显得可怕了。此刻听得徐定安竟只说这一句话,众人心中已知,今日便是大家死战之日。一时间,各人皆心血沸腾,大声呼叫,走出中军帐去了。 一万二对战八万,必输之战。 “打开城门!”张东海引骑行在最前,大声呼喝道,脸上竟带着明显的喜意。往日里出战,他虽也并无惧意,却绝无法做到如今日这般视死如归,是以神色总有些严肃、紧张。 城门开了,吊桥放了下来,安咸哨所几乎全军出战迎敌。 宿州城的城墙乃依建制,高仅七丈,实在难以抵御强敌之攻。若非连着几日的大雨相阻,沙陀大军一直驻在高地不敢贸行,凭这两万八千人,又哪里守得住! 前几日,路尚泥泞,辎重不继,是以赤赫丹仅着了八万前锋营分批攻城,每次出兵四万余。本以为,四万沙陀精锐攻打一个两万八千守军的旧城,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五六成自然还是有的。哪里想得到,这支守军全然不似天门城及兖州的守军,竟然彪悍得很,以四万对两万八,己方竟丝毫没占得便宜,反而折损不少。接连两日的失利令赤赫丹大为恼怒,是以今日竟调集八万余人,浩浩荡荡而来,势要一举拿下宿州城。 八万对战不足两万,必胜之战。 五里... ... 四里... ... 三里... ... 两百丈... ... 一百丈... ... “杀啊!”张东海挥戟高呼,立在最前,驱骑向沙陀大军冲去。“既然已必死,又何必去怕死?多杀一个是一个罢!” 短兵相接,想起不绝于耳的撞击声、撕裂声、倒地声、哭喊声、咒骂声... ... 敌人执锐在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再没有半年仁慈之心。每一个人都想以最麻利的手段致对方于死地。 徐定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被包围、蚕食的哨所将兵,心中又恨又痛。他看着天,重重叹了口气,自语道:“徐定安谨记夫子教诲,立志戍边杀敌,保国卫民。今死守宿州城,力战八倍之敌,援军久久不来,眼见事已不可为。学生已尽全力,却始终不得扭转乾坤。敌人势大,学生无计可施,今日便以死殉国,以明我志!”言毕,转过身大呼一句:“所有将卒听令,随我出城杀敌!” 军中伙夫、辎重兵、斥候、辅兵、勤务兵、伤兵,所有拿得起武器的,约两千人跟在徐定安身后,弃城向外杀去。 “杀!杀!杀!” 这可能将是他们生命中最后发出的声音,是以每个人都用尽力气喊着,不顾嗓子已喊破,不顾声音已沙哑。 天然的弱势,大多情况下是努力所无法弥补的。就如,断足之人,再用力奔跑,也总跑不赢双足健全之人。哨所兵卒战意虽强,终究人数处于劣势,至午时初刻,一万四千人,剩了已不足八千。 远处扬起一阵黄沙,传来一阵阵“喔~喔~喔~”的声音。 “援军来了!”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本已行将就死的守军像吃了回魂药一般,立时又活气起来。 “杀!杀!杀啊... ...”沙陀大军左右两侧皆响起了喊杀之声。 “有埋伏!中了埋伏了,快撤!”赤赫丹见两股敌军杀至,着实吓了一大跳,急忙令大军回撤。 张东海手执战戟追在后面一路杀去,直至眼前已没有了沙陀军的身影。 扬尘落,援军现,竟是梅思源引着三千五百骑分两路赶了来。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八章 千里奔袭敌粮营 “梅大人,怎竟会是你!”当梅思源驱骑赶到城门口时,徐定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如何也不曾想到,率先引兵来援的,竟会是一个督管盐政的文官! “徐将军,我们进城去谈罢。”城下战场一片狼藉,绝非谈话之地,梅思源笑着言道。他自知适才打退沙陀军,乃是用了疑兵之计,其间实在有颇多侥幸的成分。不多久,沙陀军的斥候定能会探知此间实情的,赤赫丹必定领兵再次攻城。徐定安缓过神来,骑马在前,领着梅思源往里行去。 中军帐中,诸将劫后余生,饮酒啖肉,难得畅快笑了起来。除了各人身上或轻或重的伤,倒一点不像在困守一座危城。 这时众人已经知晓,梅思源所部骑卒,亦仅三千五百余。与对面的二十万大军比,这三千五百余人,实在有点杯水车薪。然,他们却也开心的很。驰援的人数多少自然是重要的,要说只来了这么三千五百人他们不失望,那肯定是假。然而,有人愿与他们并肩作战,使他们觉得自己不曾被人遗忘,安咸哨所这两万多人并不是一枚可怜的弃子。梅思源所带来的是希望和尊重,这正是他们此刻最为缺少的。 “各位袍泽,思源有话要讲。”膳席间,梅思源缓缓从木凳上站起,双手举起一碗酒道:“安咸哨所临危领命,孤军守城,力拒数倍之敌,实乃当今大华军队之楷模!思源心中万分敬佩!借此薄酒敬大家一碗,聊表敬意!”说完,朝众人举碗示意,再一口而干。 帐中这十几名将佐皆是硬铮铮的汉子,听梅思源言语,心中激昂,当即纷纷离座站起,举碗一干而尽。 梅思源此来,首要并非与哨所兵卒合力拒敌,而是来此稳定军心。只听他又道:“诸位,安咸东南接连下了好些日的大雨,通交堵塞,车马难行。哨所派出的驿兵被阻,二十日才赶到驻地军营及郡政司府。”梅思源可以把得知沙陀犯境的消息说后了一日。 这时帐中诸人,连同徐定安都是大吃一惊,纷纷恨恨骂道:“哎呀,贼老天,原是如此!”均想,“原来是军情未能传出去,绝非其余哨所、驻地大军不来援救我等!哎,倒是错怪了他们了。” 梅思源接着道:“我与郭子沐将军商议一番,决定先领骑卒过来驰援。郭将军在后筹整行军辎重,这几日定然便能赶到!” 此时诸将再也按捺不住满腔喜意,欢呼雀跃起来,笑声传出营帐很远很远。 “与思源一同拔营驰援的,尚还有一队,由我的公子梅远尘领兵,此时已率轻骑直往厥国境内的小仙口。这小仙口乃此次沙陀大军行军口粮的贮存之所,一旦他们口粮被烧了,定然不战自退!”梅思源面向众人正声说道。 “嘭!”徐定安一拳重重打在条案上,大呼一句:“此计好极!”一众将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梅思源眼见这一幕,心中‘突突’的收着,沉重想道:“尘儿,你可一定要办成此事啊!这一万多人的生死,全在于你此行成败!” 天公作美,这几日风和气清,虽日行六个时辰,人马却也未及于过劳。众骑所带轻便,日行已至七百余里,原定五日的行程,提前一日半赶到。 沙陀国地广人稀,而小仙口又地处偏壤,梅远尘所部未时许便已抵喀图塔,至亥时二刻,循着光亮才找到此处。 “梅将军,现下如何?”高发财靠近梅远尘轻轻问道。此时众人从卯时末刻赶路至此时,已行了七个多时辰,未歇未食,人马皆乏饿不堪。 梅远尘看着身后席地或坐或躺的一众兵士,心下亦是大为不忍,只得道:“就地先歇息,我和众位道长趁夜潜入敌营,你们跟在后面。以火为号,一旦敌营燃起大火,你们便冲杀进来,见帐就泼油点火。火起便急走!” “将军,那口粮不去补充么?”伍生男问道。 “我们所剩的口粮还能坚持两日余,便先不管了,烧了敌军粮草便快步行去!”梅远尘皱眉答道。众人虽有些不乐,却也未说甚么。 梅远尘行到众位师兄师侄面前,道:“各位师兄、师侄,我们是十六人一会儿便潜入到敌营去。此间我们先时并未来探过,实不知其中虚实,贸然潜进去实在是件极危险的事。” “师弟,需我们如何做?说罢!”湛通也不啰嗦,直言道。 “好!那我便来指派分工。湛通师兄、湛觉师兄、湛虚师兄,你三人在空中施放毒气,设法使敌营生乱。止沧等十二位师侄趁乱查探口粮所在,一旦发现即时泼油点火烧粮。此间一千骑,见到火光便会冲杀进去,接应我们。”梅远尘清声说道,“至于我,我去设法断了他们的水源!” “妙啊!”止沧忍不住大叫道。 “嘘!”梅远尘急忙止住他,言道,“此去敌营不过两三里,莫要走漏的行踪!”止沧知自己险些犯错,老实闭上了嘴。 “师兄、师侄,可都听得明白?”梅远尘再问道。 众道士皆应了是,湛通接着言道:“我们施放的毒气无色微有辣味,一旦吸入了,一时间气管内炽辣难忍,绝难以行动。我们这解药嘛,却易得的很,用尿打湿布,捂住鼻子即可。”梅远尘听了,急忙余部众骑卒说道,免得他们一会也跟着中了毒。 一时间,众人纷纷撕衣缠布,解带排尿。这时骑行已久,除了刚排了尿了,余人皆是憋着半肚子的尿,哗啦啦排起来。尿气飘散开,方圆百丈内,味道颇不好闻。 十六人以尿布蒙鼻,矮身向沙陀军守粮大营潜去,终于已离大营不足百丈远。 “汪!汪!汪!”几声狗叫骤然响起。 众人暗叫“不好”,皆未想到敌营竟有看门狗协守。梅远尘令众人退后数十丈,轻声言道:“我先去设法把狗和哨兵解决掉。你们伺机再上前。”他们皆知梅远尘轻功身法极好,做这等事情最合适不过,自然一一应允。 “呼~”梅远尘聚集全身内劲,使出长生功中的提纵绝技‘齐物登宸’,几个腾跃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汪!汪!汪!汪!”狗叫之声再起。营内一队哨兵听了狗叫声,出营查看,左右兜转几圈,甚么也没发现,嘟囔几句又回了去。 然哨兵回营才十几个呼吸,梅远尘再纵身靠近,几条狗又“汪!汪!汪!”的叫起来。其时已亥时三刻,正是人睡意最盛之时,二十几个哨兵骂骂咧咧出了营来,绕着营地翻找几圈,甚么也未发现。返回帐营时,刻意行到几条狗旁,用脚狠狠踹了几脚。几条狗被栓住,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那几脚,发出‘呜呜’的声音。哨兵头领折回至栓狗所在,对着几条狗大声斥骂了几句,晃悠悠回了营去。 “汪!汪!”哨兵们才盖好被子躺下,却又听账外狗群在叫。这时已怒极,朝站外叽哩呱啦骂了几句,蒙头不去理会。 梅远尘在外候了好一会,狗叫未歇,却一直未见哨兵出营巡逻,乃蓄力一跃,跳到营地去。这营地足有万亩之广,穿过两三百余个帐篷,乃见到一临时搭建的巨型竹屋。梅远尘用力掰开锁扣,悄悄潜进去。 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得到里面码放着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木箱。梅远尘打开一木箱,伸手往里面一探,摸到一张硬邦邦的物事,取出来细看,乃知便是沙陀军的主粮:面穰,不由大喜起来! 梅远尘急从竹屋出来,寻找水源去了。梅远尘知水源离防火之地,必不会远,便绕着竹屋周围寻找。果然陆续发现好多数丈方圆的水池,旁边放满木桶。梅远尘见此状已知,水源绝无法毁,只得毁取水用的木桶。是以一路行过去,蓄力在手快速出掌,把木桶都打破。约过了一刻钟,木桶尽毁,梅远尘折身觅众师兄、师侄去了,却恰见止沧等人赶了来,不由大喜。 “呼~~~”竹屋及就近的营长燃起了大火。火借着桐油、风势快速蔓延。 “大人!你瞧,起火了!”三里外的梅远尘部众休憩所在,一骑卒惊叫起。董大为“呸”的吐了一口口水,跃上马去,大叫一声,“杀上前去!” 一千骑,携这一千袋桐油,冲着火光所在杀了过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〇九章 皎洁月下屠杀夜 乱。 乱源于毫无防备,而无防备,源于事情出乎意料。 小仙口距两国边境尚有七百里之遥,四下荒凉,人迹罕至,实算得上是一个隐秘之所。就这般人不至,烟不起的偏僻之地,半夜里,突然杀出一股敌军,如何会在意料之内?如何会在防备之中?如何能不乱? 沙陀国疆域辽阔,近两倍于大华,然人丁却不足大华的三成。沙陀国地广而平,鲜有丘、山,极宜耕种,是以历朝历代皆重农轻工。国境之内盐矿不过三个,产盐极其有限,远远不足民用,缺额全赖朝廷商队从大华及厥国盐商手中购入。好在沙陀每年出产米粮皆大有盈余,卖米买盐也算不得吃亏。一直以来,大华粮商从沙陀买米,而沙陀朝廷则从大华盐商手中买盐,相互有来有往,倒也和睦。 变故发生于去年。 去年年初,沙陀朝廷突然发现,大华做私盐买卖的几大帮派,皆不卖盐给沙陀的商队了。费劲心力买到,数额也少得可怜,价格亦比往常高出两倍多。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朝廷忙派人去查探。这才知,原是新任的盐运政司官卡住了私盐货源,几大做私盐买卖的大华帮派,皆再不能以低价从盐运政司购盐。一时间,私盐走量大减,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沙陀朝廷派出好几拨人,软硬兼施,皆拿不下梅思源。以至于不惜频频派出杀手,欲置他于死地,却一直未能如愿。不得已,沙陀朝廷只得转而从更远的厥国购盐。路途虽远了两倍于,价钱亦贵了不少,好在供应足量,总算能续上了民用。 然而,去年年底,厥国突然以国内用盐紧缺为由,断了私盐的买卖,再不卖盐给沙陀国。 国内产盐一时无望,外购多番受阻,全民用盐朝不保夕,沙陀国皇帝普巴音慌了神。 需知,食盐乃其时各国最重要的流通商货,其重远甚于米粮、绸缎、瓷器、香料等。米粮可以自产,绸缎可以不穿,瓷器香料可以不用。但人皆不能不进盐,而食盐一时没有替代物。缺盐会致病,长期缺盐可致死。 就在此时,厥国、雪国、冼马三国使臣同来游说。只要沙陀国出兵攻下安咸郡,厥国便出兵庇南郡,牵制大华南方军队;雪国出兵保国郡,牵制大华北方军队,定使其无力相顾。并议定,最终沙陀国占领安咸郡、驻北郡,厥国占领晟郡、庇南郡,雪国则占据冰湖、保国二郡,相互之间绝不冲突。而一旦沙陀国、厥国、雪国事成,冼马国亦将出兵,由楚南郡而上,占领楚南、清溪二郡。三国皆知,沙陀困于盐缺,最是紧迫,是以挑拨普巴音率先出兵。而之所以冼马国最后出兵,是因为四国之中冼马国国力最弱,断不敢轻易涉险,必须待大华军队皆被牵制、削弱后,才敢引兵而上。 三百多年来,大华一直是此间霸主,四国国势远不能及。这数百年来,大华与邻国起过战事无数,而无一例外,所有的战事皆以大华取胜而告终。四国与大华,可谓皆有宿仇,一直未能稍报。 近二十几年来,永华帝耽于道途少理政事,而三位皇子明争暗斗相互掣肘,致使大华国势快速衰弱。邻近诸国趁势休养生息,政治清明,国力均有增强。此消而彼长,对四国来说,这都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契机,实在百年难得一遇。有厥国从中牵线怂恿,三国又皆有不同图利,洽谈着实顺畅得很。为最终促成沙陀国出兵,厥国甚至不惜先行遣人往都城袭杀大华重臣;派人掘开屏州水坝,人为造了屏州城的旷世水灾;袭杀庇南哨所押粮兵,使其军中缺粮,将兵哗变。另外,厥国还送上重金,暗中收买大华军中将领。 普巴音虽不愿打头阵,但国内缺盐难解,不久或可成灾。而恰好安咸郡内有着当今五国中出盐最多的两大盐矿:盲山盐场及阜州盐场。一弊一诱,再加上厥国的从旁助益,普巴音最终决定铤而走险,纠集半国之兵,向安咸郡浩荡杀来。 沙陀国右将军赤赫丹是普巴音的侄子,素来在军中威望颇高,此次东征的大将军职便由他受领。 赤赫丹把军粮贮存地选在喀塔图的小仙口,已算得上非常保守,本以为是决计妥帖无虞的。哪里想到,沙陀军押粮车队送粮路上碰到了御风镖局的镖队,而镖队又暗中遣人一路跟踪押粮车队,找到了此间所在。更未想到的是,镖队把这个紧要的情报告知了大华官府,而官府竟又派了一队人马奔袭千里过来烧掠粮仓。 这一切,实在是大大出乎意料。 赤赫丹未及意料到,守营的这四千押粮兵、辎重兵更是不曾想到。看着漫天的火光,看着随风晃荡的熊熊火苗,所有守卒都慌了神。而这时空中又传来一股淡淡的辣味,守卒们未及留意,皆吸入了湛通等三人释放的毒气。毒气入喉,一时气管炽热如烧,实在痛到了极处。一些中毒稍轻的守卒总算反应了过来,急急忙忙赶去粮仓救火。跑到走火池拿起水桶提水,却发现水桶早已一个个被打坏,半点水也蓄不得。 偏偏营帐外,又传来一阵凶蛮的喊杀声,守卒们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甚么?急匆匆跑去找马、取兵械。一找却发现,马槽已被放空,战马皆不知去了何处,而兵械库又被死死锁住,匆忙间哪里打得开? 佐将找不到千夫,千夫找不到百夫,百夫找不到什长,什长找不到兵卒... ...敌人却越来越近。 “杀!杀...” “杀!杀!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梅远尘的一千骑卒远行两千多里,只为这一刻。这一千人,各个如灭世杀神一般,狰狞凶悍,手执长朴刀向守粮营将兵砍杀过去。而仓卒间的守卒,哪里还有半点反抗之力?这注定是一个一边倒的屠杀之夜。 人死前的嚎叫声,刺破虚空,传出好几里远... ... 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感谢捧场的书友、朋友、同事、邻居们 终于签约了。 签约后,在微信群号召你们捧场,没想到这么积极,非常感谢! 就在这里谢了,不一一回微信,知道你们看得到! 希望一如既往支持我! 希望越来越多的书友喜欢这本书! 希望自己写得越来越好,不让你们失望! 再次感谢! 《大华恩仇引》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感谢捧场的书友、朋友、同事、邻居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感谢捧场的书友、朋友们! 谢谢玩世不恭小天王!!!谢谢弥勒佛二世、我是武侠狂......! 《大华恩仇引》上线没多久,人气还不是很高,还需要各位帮忙多多推荐、收藏! 再次感谢各位鼎力支持! 《大华恩仇引》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感谢捧场的书友、朋友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求收藏,求月票 甚么情况?收藏这么少?老铁们,挽起袖子撸起来!赶紧看下自己书架还有没有空间,别让书架空着,赶紧收藏吧! 有月票的,砸过来吧!你们砸得越多,我越舒坦! 《大华恩仇引》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求收藏,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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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华帝在先帝诸子之中,实在平平,本几无可能登位。只后来先帝病重,随有崩殂之虞,几个极厉害的皇子为夺得尊位,斗到红眼竟相互下起死手,死的死,残的残。原本呼声最高,才名最盛的端亲王在府邸遇袭,腿受重创致残,终与皇位失之毫厘。自己已然登位无望,端亲王便转而全力支持亲弟,时为华亲王的永华帝。永华帝自年轻时起便委身道门,对高堂红尘之事早已无心,是以向不与人争,向不为人敌,这时突被端王推出,竟少有异议。一来,有资格的皇子仅余二三,永华乃皇上嫡子,受亲王尊爵,顺位最高;二来,永华从未结党,朝中自不树敌;三来,各方政派相互掣肘,不欲对方上位,在己方无望之余,纷纷支持始终中立的永华。是以,永华暨储出乎寻常顺利,不久便登位为帝。端王既为永华同母亲兄,又是永华登帝首功之人,在当朝位尊自远非寻常皇亲可比。这是这位端王爷无意朝局,隐退致学。 “诸葛星辰,我便知你会来!” “星辰,你可阴险得紧呢!” 一群人正从门口,对着三人行来。 “承炫世子!” “承炫世子!” “剑意!颂我!天纵!” “天纵、剑意、颂我,你们自己晚来,又来怪我作甚!”一群人相互招呼。诸葛星辰显然对先前对方所言有微词,当即驳道。这群人似乎熟络非常,原是质留都城的四位异姓王世子中其余三位及其同伴了。 “承炫世子,这位又是哪家的公子?”梅远尘与夏承炫、诸葛星辰同坐,自引起几人注意,是以百里剑意问道。 “哦,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的公子,我父亲义子,梅远尘”,夏承炫起身答了,又为梅远尘介绍道,“这个是百里剑意、那是公羊颂我、那个是皇甫天纵,那边那个小胖子是尚书令柳大人的二公子柳是如,那个大个子是武英学士詹大人的独子詹俊跃。”梅远尘在此间年纪最幼,且素来腼腆,此刻与众人一一执礼,竟不觉执着下礼,诸葛星辰一旁偷笑。 众人坐定才几个弹指的功夫,夏承焕和夏承灿各领着几人行来。百里剑意似乎在刚才诸人中颇有威望,这时起身向夏承焕道,“承炫世子,失陪一下。”说完,引着众人向夏承焕、夏承灿一群人行去,又不免一番寒暄。夏承炫心中不乐,又无他法,只得和梅远尘、诸葛星辰闲聊去。 异姓王世子在都城地位颇为尴尬,他们将来大多要承袭王爵成一方诸侯,是以都城上至皇帝,下至高官巨宦无不对其高看一眼,朝中无论何派都欲与其友善,甚至结盟纳党。此时他们爵位虽尊却无实职,日常行事不免有求于人,是以自和官员时有往来。但处在如此紧要位置,又决不能轻易党附以树政敌。是以往往都是持中而立,各不相帮。 诸葛星辰原本亦是如此,只是兄长遇刺,实令其对贽王派有了敌意,是以行止间显然亲夏承炫、夏承焕而远夏承灿。其余诸子毕竟与三方一般无尤,自当恪守中立铁则,往来间不可分了亲疏,是以夏承炫虽心下不乐却也毫不介怀。 学堂置学案二十四,此刻已然满座。门外一坡脚老者执杖缓行而来,身后四个衙役手抬一物事,上盖红绸。众人见老者,即止言端坐,再无人造次。老者行至授案之前,扫视众人,神色复杂,良久乃沉声言道,“此间,乃授学之所,我不欲知尔们往来。但自今日,望尔们抛开亲族怨尤,忘却朝中政争,勠力同学,相竞相争。从今而后,不管尔们今后机遇为何,运势为何,盼勿忘同窗缘谊!” 言毕,伸出右手抓住红布,用力一扯,露出一鎏金楠木匾牌,只见其上四字龙凤飞舞:格物致知。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致给我投月票的人们 各位朋友、同事、邻居,首先非常感谢你们给我投月票,让《大华恩仇引》短期内居然冲上了月票榜单,这真的让我很意外。 但是,还是请大家悠着点儿,一方面不希望你们破费(叫你们支持的初衷是让你们多关注下),一方面有刷票的嫌疑,我也很为难。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关心,真的,谢谢了!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致给我投月票的人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〇章 生子当如易布衣 “易公子,老夫心中有一疑欲问,还请如实相告!”诸葛滕正色道。 易布衣拱手笑道:“老王爷但请问,布衣知无不答,绝不敢相欺!” “易家乃江湖世家,却向来不参合朝廷的事,何以此次竟愿替梅大人远行千里来我这黎民王府做这个说客?”诸葛滕从座上站起,直勾勾地看着易布衣,似乎要看穿他的心思。 二十日一早,梅思源、梅远尘领着骑卒自锦州驻地军营出发,而易布衣亦同时从锦州动身赶往黎民王府所在的黎州。他此行仅为一事:请诸葛王府出兵,驰援宿州的安咸哨所守军。 二十一日晚,易布衣便赶到了黎民王府,跟府兵表明了身份及来意。不想,诸葛王府不愿见他。易布衣清楚自己此行对安咸战局至关重要,是以站候在门外,不肯离去。 这一站,便是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至二十三日晚,一个时辰前,王府终于来人请他进去... ... 易布衣丝毫不惧,与诸葛滕对视,正声说道:“行出于仁,驱于义,刀山火海尚自当去,遑论诸葛王府!” 诸葛滕眼脸一颤,欺身再问道:“出兵安咸,于我弊远大于利,你何来把握说服我?” “诸葛王府百年传承,家学中自有一杆忠义之秤。大是大非,大智大义当前,何言小利小弊?”易布衣朗声笑道,“老王爷所行,不正佐证布衣所言么!” 诸葛滕听了,抚须大笑道:“哈哈!不错!我诸葛滕虽对朝廷失望至极,却绝不能坐视大华疆土为他国所侵!” 易布衣从这位老者身上,看到一股浓烈的阳刚正气,心中激昂不已,单膝跪地道:“布衣替安咸数百万苍生谢过老王爷!” 诸葛滕躬身把他扶起,笑着赞道:“当世儿郎,几人能出易布衣之右!” “布衣不敢当!”易布衣辞道,突然想起一事,乃言道:“布衣冒昧,亦有一事相询。” “哈哈!你倒是会跟我讨价!”诸葛滕大笑道,笑暂歇,乃道,“不用问了。今一早,我便遣人去了煌州军营,最迟后日午时,煌州军营的三万铁甲军便会赶到宿州城外!” 易布衣听及此,喜极而笑,大声道:“太好了!”说完这句话,便突然倒地晕厥过去,不省人事。易布衣自锦州赶快来,路上两日不眠不歇,后又在诸葛王府候了两日,又是不眠不歇不饮不食,此时身体已乏饿到了极处。若非一股意念支撑,早也倒了下去。 诸葛滕见此状,喃喃道:“生子当如易布衣!” 宿州城外,沙陀行营中。 “甚么?仅,仅三四千骑?你们不曾弄错?”赤赫丹惊呼道。 斥候百夫单膝跪在地上,低首执礼道:“大将军,属下派人几番打探,敌援军确实只有不足四千骑。” “可恶!狡诈的大华捞兵!”赤赫丹大怒道,“左右,叫六位将军来帐中议事!我赤赫丹誓要踏平宿州城,屠尽这群大华将兵!” 近卫听了赤赫丹命令,匆匆退下,寻几位将军去了。 此时正值晚膳时分,赤赫丹近卫很快便找来了帐下几位将军。 “大将军!” “大将军!” ... ...诸将一一见礼。 见手下几员大将已就位落座,赤赫丹一字一顿道:“明日,我要踏平宿州城!” 座下六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山羊胡子中年将军站起道:“大将军,敌人援军已至,这...今日一战,我军帐下伤兵颇多,且先前已连战数日,是不是当修整一两日再攻?”他的部队是先锋营,这几日与徐定安部交兵的多半便是他的部众,恶战下来,损伤惨重。 “阿济格,你的人这七日来与敌部苦战,折损了两万多,我自然知道,这次不需你们冲锋了,便在一旁掠阵罢。赤多哈,你的右军营三万五千人出征这么多日,还未动过刀枪,明日便由你的右军营冲锋攻城!”赤赫丹指着一崩牙黑脸将军道。 叫阿济格的黑脸将军站起身,朗声答道:“大将军,右军营早已准备出营攻城。只是,能否多容我一日,后日一早再发兵?” “为何要晚一日?”赤赫丹皱眉道,显然颇为不解。 “回大将军,我派人弄到了一批攻城之物,此时尚在路上,适才驿兵来报,离此地已不足两百里,明日必到!”阿济格一脸得意答道。 赤赫丹来了兴致,问道:“是甚么物事?” “一辆撞车,两架攻城塔!”阿济格答道。 赤赫丹大喜,笑道:“哦,你竟能弄到此物!” 沙陀国兵士不可谓不骁悍,但受制于轻工不济,军中装配较简,并未大型作战械具。这时听阿济格竟有撞车及攻城塔,教赤赫丹如何不喜?这几日下来,赤赫丹及帐下诸将皆已知晓,这徐定安部骁勇善战,远非天门城、兖州的守军可比。若以人数之优强行攻城,事或可成,伤亡却必重。而有攻城塔及撞车则远不相同,宿州城墙高仅七丈,城门亦至三丈高,九寸后,可拒沙陀兵,却绝难以挡住撞木及攻城塔。沙陀国本就地广人稀,每个兵卒都是不易得的壮丁,自不能随意死拼。 “好,那便在候一日!后日一早,你的右军营便出营,攻下宿州城!”赤赫丹站起身下令道。 阿济格从座凳起身,行至帐中,大声应道:“属下阿济格领命!后日出兵,必定一举攻下宿州城!” 火盏把诸将的影子映在了营帐上,火光随风轻轻摇曳,七个将影像是在帐营上演着一出决战皮影戏。 一道光亮透光窗户照进房里来,易布衣乃知,天已亮了。睁开眼,发现自己所在乃是一陌生房中,不禁想道:“这是甚么地方?我记得我正和诸葛老王爷聊着的,怎竟会躺在此处?” “易公子,你醒了?”一个少女之声传来,随之一个婢女打扮的小姑娘行到了他床前。 易布衣一惊,忙支身从床上起来。 他刚起身,那婢女便端着一碗汤面行过来,笑谓他道:“易公子,你体虚的很,老王爷嘱我给你备了汤面,你吃些罢!” 易布衣并未伸手去接汤碗,勉强站起身,问那婢女道:“我不是做梦么?” “甚么?”那婢女瞪眼疑问道。 易布衣双手紧握,传来痛感使他终于知道这不是做梦,乃大笑道:“我成了!爷爷,此事我办成了!”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一章 天公不知人间恶 虽是初夏,天已温热,虫蝇孽生。肉质遇热而腐,为虫蝇所食。 屏州城被滔天大水淹没,洪水过处,民五不存一,溺殍遍横野郊,尸臭飘出百里,宛如人间地狱。 天道之使,行天之道。天道,便是要这数十万人殉死于诡士的阴谋之中?青玄数问,却不知何有答案。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鎗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 青玄自命情寡谊薄,不为世间缘属羁绊。这一日,眼见人间至惨景象,心中不禁泛涟漪,生恻隐,乃席地而坐,诵《往生咒》百遍: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鎗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 《往生咒》百遍诵毕,青玄起身仰天而叹:“天人道殊途,我向来循天道,求长生,今日却又背天向人,自毁仙缘了!” 宿州,二十四日,风向由西而东。 “将军,城外尸体遍布如海,已传出恶臭,须当处置才好,免得生出疫病。”一个千夫向徐定安报道。哨所阵亡的将兵都会把尸体收起来,在城外觅一个风水地埋了。现外面的尸体,皆是沙陀国将兵战死留下。暴尸荒野,往往是军人的宿命。 徐定安一时怅然,感慨道:“唉,原本非亲非故,无怨无尤的人,竟至于刀枪相见,拼得你死我活。最后,死了都无人收尸!呵呵,呵呵!”言及此,竟惨笑起来,缓缓摇着头,令道,“埋了罢!便是有甚么仇怨,人死业消,也都过去了。找个风水好地,都埋了罢。把坑挖得深些,莫教狼狗给扒出来吃了。” 千夫早有此意,得了明命便行了下去。 “以战止战,望安咸从此再无大战。”徐定安抚着城墙,望着城下延绵到尽头的尸海,由衷祈愿道。 世间惨事接踵至,孤魂野鬼遍地生。天公不知人间恶,犹挂明月照人间。 一队轻骑在趁着月色夜行,不时传来马骑的嘶吼声。“梅将军,要不歇一歇罢?马都吃不住了。”董大为驱骑靠近梅远尘,大声道。 “吁~~”梅远尘勒住马缰,回头看了看身后一队人马,见人马皆疲,无精打采,乃令道:“就地下马,安营造饭!”众将卒一听,连滚带爬从马上下来。 前夜在小仙口,这一千骑卒袭击四千多守卒,厮杀了好久。守粮兵虽无防备,亦无甚兵械,但各个骁勇,操起身边家伙物事便迎上去。虽然最终仍是全营四千余人被杀,但耗费了梅远尘部大半夜的时间。厮杀过后,一千骑卒战死了两百余人,受伤不计。所有活下来的将兵亦都精疲力竭,再赶不得路,只得在小仙口歇息了大半日。 歇半日,便是误了半日的行程。而宿州守军,等不起。是以,这一日半来,梅远尘令部众每日歇息造饭的时间不足四个时辰,剩余八个时辰皆在赶路,望能补上这耽搁的半日,却不想,人马过劳,已是经受不住了。 此时人与马最缺的皆不是饮食,而是歇息。是以梅远尘下令安营后,十灶倒有五六灶未动身,将兵多半直接摊到在地上歇下了。梅远尘见此情此景,心中生愧却又无可奈何,“爹,孩儿明日便到了!你们可一定要抵住!” 太阳升起,阳光和煦,惠风和畅,旌旗飘扬,是个好天气,却未必是个好日子。至少对宿州一万两千余守军来说,今日绝不是个甚么好日子。 “呜呜~~呜呜~~”沙陀大军的号角越渐近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抖动。除留了两千人守城外,其余一万余人皆列队在城门下,整装待发,准备出城迎敌。而梅思源,赫然站在左首,与徐定安并骑。 “哈哈,梅大人,有一话,老徐我一直没说出口,今日战后生死不知,不如便说了罢!”徐定安转过头,笑谓梅思源道。 “徐将军,有话但讲!”梅思源此时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笑着回道。 徐定安摸了摸胡子,脸色颇有些忸怩,最后还是说道:“你梅思源虽是个文官,却当得上真汉子,我老徐佩服你!” “哈哈...” “哈哈...”两人相视一笑。 徐定安晃了晃脑袋,举起丈余长槊,振臂高呼道,“开门迎敌!” “嘎~~~”城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见不到尽头的沙陀右军营大军。徐定安驱骑率先冲了出去,身后佐将、骑卒、步卒皆发出疯狂的呐喊声,紧随其后蜂拥而上。 “杀!”和以往不同,今日徐定安并不是等对方攻来,而是引着五千余骑卒直冲沙陀大军。以攻代守,抢占先机,这是梅思源给他的建议。 阿济格未料到徐定安部今日一上来,便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想调整队形已来不及。这时,队列最前的是一众步卒,见这五千余骑冲过来声势浩大,已隐隐生出了惧意。 五千余骑卒喊杀声震耳欲聋,伴着马蹄的声响,冲击着沙陀将兵的眼耳。 “轰!轰!轰!”两股人马碰撞在一起,避无可避地厮杀开来。 “铿~~~” “哐~~~” “当~~~” “啊~~~啊!” “噗!” “呲!” 世间最可怕的声音莫过于此。这些声响是地狱的安灵曲,是人间的招魂音,没一个声响都伴随这一个生命的消亡陨落。谁都没了退路,只得竭力往前杀,只有杀了面前的人,自己才有活命的可能。 从巳时杀到未时,活着的人,身上皆沾满血肉与脑浆。每一个人都面目狰狞,比鬼怪还凶残,梅思源亦不例外。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很多,很多很多,杀得他现在对于死亡已没有了敬畏。兽性取代了觉识,杀戮掩盖了善念。淳厚如他,此时也变成了地狱的使者,勾魂的无常。 “啊!”一把长枪刺中他的右胳臂,长枪拔出的瞬间血流如注涌出。这已是他第三处大伤,另外两处是右侧腰腹和左肩胛。 “咕~~~咕~~~”沙陀军中响起两声悠长的声音,这是斥候示警之声。 “何以鸣音?”赤赫丹大怒道。左右听了,急忙跑去找斥候问话。 “大将军,斥候探到右路有敌援军赶到!”斥候百夫,被赤赫丹近卫急急赶来,慌忙答道。 赤赫丹一脸冷笑,大声言道:“可恶的大华捞兵,惯会使些骗人的伎俩,还当我会上当么!疑兵之计,不去理会便是!” 一股绵长的扬尘出现在沙陀军右侧,然而,这却不是徐定安布的疑兵之计,乃诸葛王府的三万铁甲军赶到了。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二章 三万铁甲偃月来 战场之上,甚么兵最让敌人害怕? 是奇兵,出其不意之兵。 大华国四大异性王,自立朝以来,皆有属地自有的军队:佑民郡皇甫家的箭羽军、天霜郡百里家的红缨军、苍生郡公羊家的银甲军以及黎民郡诸葛家的铁甲军。这四支王府属军装备精良,例训严苛,战力远非一般守城军、督防军可比。 诸葛王府的铁甲军共十四万,其中有四万人驻扎在黎民郡重镇---煌州。这支四万人的煌州驻军首将乃是诸葛滕的三子,诸葛星辰的三叔诸葛平泰。 二十三日半夜,诸葛平泰忽然接到父亲亲信传来的密函,令自己极速领兵驰援宿州。沙陀国引兵犯境,已攻到宿州的消息,这时早已传开。煌州乃宿州最近一处驻军所在,诸葛平泰早已做好战备,随时应敌。接到父亲密函,稍一准备,天一亮便披铠点兵上了马,引着三万铁甲重骑向西南的宿州赶来。 宿州与黎州相距约四百里,重骑行军不如轻骑快,边行边歇,今日巳时便亦已赶到。诸葛平泰知沙陀大军定在宿州城外不远处,不敢再贸进,就地扎营歇息造饭。又遣斥候密集探视,稍有异动即刻来报。巳时三刻,斥候传讯,双方已厮杀开了,诸葛平泰才下令行军驰援。这时兵马歇息饮食皆足,士气正旺,杀过来气势浩荡,令沙陀斥候见了吓一大跳,急忙鸣音示警。 赤赫丹此次出兵,中军列的是四门兜底阵,利于防。这是主将所在常列之阵。 而赤多哈的前锋营,因战损巨大,所余将兵两万余人几乎都有负伤,实在难担攻坚大任,是以退到了左路,与中军再呈雁形阵,从旁掠阵。 阿济格的五万五千部众原是右路军,担责乃是护卫及包抄,这时被推上去做了前锋。这几日阿济格在旁观战,已瞧得明白,宿州守军单兵作战极其骁悍,相互配合却不足,是以今刻意列出这个二龙出水阵,欲将其从中一切为二,分开围而歼之。 出战前,梅思源找到徐定安,道:“我部仅万余,而沙陀大军纵使这些日有折损,想来也还有十八九万部众。敌众我寡,依往常应战之法,最多是多杀伤些敌人而已,却毫无胜算。今日敌军重兵攻来,定欲毕其功于一役,则宿州城必破矣!” 徐定安一怔,问道:“老徐我正觉无计可施,梅大人可有何良策?” “仅有一途,不能胜敌,却或可退敌亦未为不可!”梅思源回道 徐定安喜道:“哦?快讲!” 梅思源早已通盘考量,这是朗声言道:“以攻代守,骑卒五千余人摆出一字长蛇阵,长驱直入,猛攻敌前锋营,乱其阵型;而步卒在后,列出五虎群羊阵,将敌既乱之阵一一分离,使其将令不行。将令不行则群龙无首,难以再战,赤赫丹或鸣金收兵。” “此计妙极!”徐定安凝神听来,只觉难以相信,细想一下,果然是大为可行,乃大笑赞道。 阿济格还想着将宿州守军切割成块,再分而歼之,没想到自己的大军却先被徐定安、梅思源部分开。自己所部几乎都是步卒,行动远不及宿州的这五千轻骑快,是以根本反应不及。而此刻,徐定安竟率着两百余骑杀到了前锋营深处,距阿济格不过百余丈。 扬尘滚滚,马踏之音震耳欲聋,赤赫丹始觉不妙,大声斥问道:“斥候何在?左路敌情速速探知来报!” 斥候百夫先前报过,亦早已鸣笛示警,乃赤赫丹自言无需理会的,这时颇觉委屈,灰溜溜下去探敌了。 斥候百夫未及来报,铁甲军阵型已出现在赤赫丹眼前:乃是一个巨大的重骑偃月阵! 所谓“偃月阵”又可称“月牙阵”。攻敌时,全军阵型呈弧形,形如弯月,两侧前,中间凹,尤擅攻击敌军侧翼。而阵型中两侧月轮厚实圆润,正好抵挡敌军包夹。阵型中间牙月凹处,看似最为薄弱,实则是主将所在之地,往往战力最为强悍,实是包藏凶险。 不巧,宿州援军正在沙陀军侧翼,乃兵法之上位;援军为重骑,冲击力强,移动极快,最适宜摆此“偃月阵”。 赤赫丹见此景,脸色不由大惊:“竟,竟不是疑兵之计?这援军,怎如此势猛?”脑中一闪,突然大叫道,“不好,是诸葛王府的铁甲军!” 这时赤赫丹帐下其余五名大将亦早已察觉此变,不免生出烦意。 “孛鲁吉三,你的左路军正面迎敌,赤多哈,你的前锋营包抄!一定要阻住他们!”赤赫丹大声令道。 孛鲁吉三、赤多哈二人领命,急急引着五万余将兵迎上前去。 所部虽余守军厮杀中,阿济格却一直关注着左侧敌情,见远处扬尘数里,蹄音轰隆,心中隐隐不安。 徐定安及梅思源亦已知援军将至,一时皆忘却伤痛,战意凛然冲杀上去。“张憨子!随老子杀了那个敌将!”徐定安舔着嘴边的鲜血,指着阿济格大声喊道。 这时,徐定安率着张东海等一百余人已杀至敌前锋营主将位,离阿济格不过三四十丈。张东海听了徐定安的话,旋枪在手,大吼一声:“兄弟们,随我杀,给将军杀出一条路来!”言毕引着三十几人疯狂杀向前去。 何为疯狂?不要命了,不管枪戟加身,只往前杀。三十余骑,自杀式地往阿济格所在杀过去,用马身,人身开出一条血路。 徐定安眼见这三十人,慢慢倒下,眼泪留下来冲洗着血水,笑道:“好,憨子!”言毕跳下马去,踏着这三十几人的尸体冲了过去。 “挡住他!给我挡...”阿济格见徐定安杀来,一脸惊措,忙挥斥左右去抵,然话仅说一半,便再言语不出了。徐定安一柄长槊纵贯他咽喉,他瞪大眼睛,惊恐不已,却感觉体内生机被抽走,再没有一点气力,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 “啊!啊!”徐定安的右胸、左手各被戳了一枪,血流不止,眼见就要不支。好在他身后的一百余骑赶了来,把他护在了中间。 孛鲁吉三和赤多哈都是沙陀国有名的大将,今日所部与铁甲军甫一交兵便隐隐生出惧意。以步卒对重骑,原本心理上便占着绝对的劣势,何况这铁甲军摆出的这巨大的“偃月阵”阵型,让这五万多沙陀军错以为这支援军竟比己方还多。且沙陀军原是攻方,事先未准备鹿角木、铁蒺藜、陷马坑、拒马桩等防事,全然无法提前止住铁甲军攻势。 未战先怯,则未战已败。 三万人杀进五万人,场面情形却像是三十万人杀向五万人,铁骑所至之处,沙陀将兵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塔吉木,你领军从右路包抄过去!”赤赫丹见状不妙,急忙遣帐下另一大将塔吉木从右包抄铁甲军。这时,他帐下的六员大将已派出四人,余下二人乃中军左右将,绝不能再派出了。塔吉木,实是他最后的希望。 塔吉木领着两万部众出营,向右行去。 斥候来报,敌营出兵两万,正往右路赶来,诸葛平泰听了甚觉可惜。此时他已调过阵型,正呈合围之势,敌人从右路包夹,他只能松开缺口,引兵防御。 “噔!噔!噔!噔!”近千轻骑快速参进了战局,阻在了塔吉木的两万大军前,乃是梅远尘率部赶了过来。 风,今日风未曾停过。此时正呼呼向塔吉木的军队吹着。 眼前八百多骑列队摆开驻定,塔吉木心想:“这点人来阻我,是小瞧我,还是高看自己?” 梅远尘感受着风,脸上有了笑意,轻叹:“天佑宿州!”待敌部越来越近,忽然大声道:“放石灰!” 骑上众人得令,拿起先前装桐油的大囊袋,打开箍口齐甩,漫天的石灰粉吹向这两万沙陀军。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三章 两军交战无胜者 石灰粉质轻,凭风而起,飘到塔吉木的两万大军中。 石灰遇水则发热,本亦算不得甚么。然,一旦其被吸入口嘴,其热足可灼伤咽喉;若是不慎落入了眼中,足以在短时间灼瞎眼球。前夜烧毁沙陀守粮营后,临行补充一路口粮时,梅远尘在大竹屋里发现了甚多装罐好,用以除屋内潮气的石灰粉。眼前所见使他猛然想起端夫子所授,除了战场消杀除疫外,石灰粉还有着退敌的妙用,便令众卒装袋随行携了过来。 风实在帮了梅远尘大忙,这时卷着石灰粉向塔吉木部吹了过去。白灰所到之处,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之声,已是多人中招,为其所伤。侥幸未渍到石灰粉的将兵也只得捂眼驻足不前。梅远尘正想引着骑卒冲上去时,却听见沙陀大军中军位传来“叮!叮!叮!叮!”的声音。虽是初次听到,但他也知这是鸣金收兵之音。 沙陀大军收兵了! 兵家皆知,交战时攻城一方向来不占地利,是以出兵要快,力求势如破竹。一旦攻城久不能下,则此消彼长于己不利,此时不宜僵持,当收兵归整择机再战。赤赫丹宿州援军已到,敌势不增,知今日事已不可为,乃令大军回撤收兵,并由攻势阵型转换为守势。这一变阵,果然收效不错。沙陀军聚兵一处后,诸葛平泰的重骑无法冲杀起来,便失去了作战之优势,只得在后追着小股落伍的沙陀军砍杀。 徐定安、梅思源部明白,梅远尘部明白,诸葛平泰部亦明白,他们此行是来守城拒敌,而不是引兵杀敌。他们最终的目的,是将这支沙陀大军赶到国境以外,而不是将其杀光在这里。谁都知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要杀光这二十万敌军,需要多少将兵拿命去抵?人皆有私,若非没了选择,谁都不愿就死。是以,沙陀军撤兵后,几部军队皆未追赶上去。 人潮退去,留下了满目苍夷和难以计数的残肢断骸。满地皆是尸体,见马无处落蹄再难行进,梅远尘果断弃马徒步,往城门处的徐定安部赶去。他知道,梅思源定然在此间! “爹,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梅远尘在心里强烈祈盼着。 那夜小金口的惨烈,还一直刺痛着梅远尘,使他纵然得了胜,心中却半点也不喜。而此时宿州城外的战场,惨状远甚那夜,人尸马尸延绵了几里,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爹!爹~~~”梅远尘一路走,一路渡声大喊。突然,感觉自己脚踝被紧紧抓住,低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扭曲的、不甘的脸和一双乞求的、惊恐的眼,眼脸上都是血,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梅远尘的右脚,另一只手还仅仅握住插在胸膛上的枪柄。这是一个年少的沙陀兵。 虽于心不忍,但梅远尘还是蓄力一脚甩开了他,继续在尸海中寻找自己的父亲。 “徐将军!徐将军!”一队兵卒着急冲向一个小尸堆,扒开一具又一具尸体,寻找着徐定安。他们中有人记得,先前徐定安便是在这个位置倒下去的。 “徐将军!是徐将军!”一个士兵大喊道。一旁的士兵忙赶过来,把徐定安从尸堆里挖出来。在杀了阿济格被敌兵扎伤,眼见就要战死之时,他的一队亲兵赶到了他身边,把徐定安护在了中间。 现在,那队亲兵变成了这个小尸山,总算把他保了下来。 梅远尘循着这个声音赶来,辨这个浴血大汉的军铠,又听众人叫他“徐将军”,已知他是安咸哨所参将徐定安了。忙推开一旁的士兵,把徐定安的铠甲脱掉,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把血止住。在抓起他左手,把一股内力输到他体内,最终护在心脉附近。“徐将军受伤很重,赶紧回去包扎入药。”梅远尘谓旁边的兵士道。轻骑远行,不宜负载过重,是以梅远尘此时并未穿千夫长的军铠。然众人见他快速出手救治徐定安,心中不免大为感激,自然遵其所言。 “你们有见过,梅思源梅大人么?”梅远尘本来已行了出去找父亲,忽然回身,碰运气地向众卒问道。 一个士兵行上前两步,答道:“我才见的梅大人。他受了不轻的伤,是我们几个把他抬进了城的!” 梅远尘听到自己父亲还活着,不禁大喜,又想起他竟受了重伤,一时又十分难过,急问道:“你可知,他此刻在何处?” “梅大人是此间首官,我们把他抬到了中军营。”那士兵猜想眼前这位少年或许是梅思源亲眷,这时便多了分敬意,微微躬身回道。 “太谢你了!”梅思源说完这句话,行出“斗转斜步二十三”,如一阵虚影般向城内冲去,留下惊愕不已的一众兵卒。 世人皆知战事惨烈,战场如人间地狱。但却只有经历者,才确知其中感受。 宿州守军赢了,以一敌五,击退了沙陀大军。然而,出城迎敌的那一万余守军,活下来的已不足三千。这三千人虽活了下来,却人人负伤在身,他们中,不知还有多少会死于这些伤口。 “啊~~啊~~啊!!!” “啊!!啊~~啊~~!” ... ... 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伤兵痛到极处的哭喊声,令梅远尘更心乱,泪水一直在眼眶打转。走进中军帐,两个医兵正在给梅思源包扎。 梅远尘握紧拳头,快步行了过去。看到梅思源身上几处深可见骨可见脏器的伤口,他再也忍不住,放声痛苦起来。 大声哭了一会儿,想起父亲身上伤口,又急忙摄回心神,握住他的左手,运气在梅思源体内游走,查探他的伤势。“好在爹有内功护体,血气才未枯竭衰败,否则实在...”一探之下,梅远尘乃知,父亲伤势虽重,却并无性命之忧。当下忙加大真气劲道,把梅思源体内的淤血、杂物催排了出来。 半刻钟后,梅思源体内淤血已被除尽,随着兵械浸入伤口的污物也皆已排出。且梅远尘还留了几道真气在他心脉及几处伤口,以免天热伤口化腐不愈。便是以梅远尘这般深厚的内功这时也支撑不住,他只觉眼睑沉重,缓缓便失了只觉。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四章 随心入世殉我道 刀枪无眼,水火无情。 刀枪之为恶,乃人道之恶;水火之为恶,乃天道之恶。 世人往往不知,“刀枪无眼”之说便是源自军营。战场之上,执锐者万千,杀至酣处,人又往往理智渐失,敌我不分。试想,立于万人之间,与数千人对敌,箭矢如雨般袭来,段刀长枪挟身,便是你有万般的能耐,亦难以久继。湛虚、湛空杀敌心切,二人恃强孤身深入敌阵,不想被团团困住。他们的几个弟子急忙冲上去救,结果可想而知。 此刻右偏营简易的灵堂中,灯盏摇曳,白绫轻飘,湛虚、止消、止沐、止治、止游、止汲六人身披白布,并列躺在正中。真武观一众道士盘膝坐地,诵着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众,急急超生...”除了小仙口战死的止泽,以及伤重无法起身的湛空、止淳、止淀,余下的十四名真武门人皆在此间,为六人超度。梅远尘在灵堂最末,伏首跪地。“湛虚师兄和六位师侄,原本和此战事半点瓜葛也没有。若不是为了我,他们怎会丢了性命躺在此间?”想及此,他的心犹如千刀在剜。 百遍往生咒诵毕,灵堂骤静,只听得到梅远尘呜咽啜泣的声音。 湛通起身,行到梅远尘身前,谓他道:“小师弟,起来罢!” “师兄,我...我不能。”梅远尘哭声不止,断断续续说道。 湛通叹了叹气,重重说道:“湛虚师兄几五位师侄逝去,你伤心则可,自责却大可不必!” “湛虚师兄及止泽他们,皆是因我而死,我...我实在是百死莫赎!实在...实在是罪孽深重!我真真对他们不起!...对不起...掌门师兄!...对不起!... 对不起!都怨我!”梅远尘越说心越痛,声音已嘶哑,不停“砰!砰!砰!”地以头抢地。双手成拳按在地上,十指已被掌力挤得发紫。 湛成、湛觉早察觉此间异常,也已行了过来。湛成伸手蓄力去拉梅远尘,却发现拉他不动,乃知他一身内功竟比自己高出甚多。 “他们绝非因你而死,小师弟,起来罢!”湛成不再强力去拉,清声劝道。见梅远尘并不答话,接着道:“你入师门尚浅,于道门要义只怕知之有限,今日师兄托大,便与你说道说道。” 梅远尘虽仍是未答,却忍不住凝神去听。 “道门教条虽从不劝人向善向义。然,这千百年来,每每乱世来临之际,道门中人往往都是率先下山入世,普济众生。”湛成朗声说来,“世人常以为,道门只知开山敛财,求长生,炼丹药,避世弃世,趋吉避祸。哪里知道,道门真正所求非是天道,而是天人之道!” 梅远尘追随青玄道人虽多年,却从未听他讲过道门教义,所知实在甚浅,这时听湛成说来,心中触动非常,禁不住问答:“师兄,何为天人道?” “随心随性,逐我逐道。心向何处,则行向何处,无拘无束,不顾不虑。我若向长生,则必究寿久不死之道。我若怜世人,则不惜以死救渡苍生。我为苍生死,不为情义,只为殉道!真武二十四子此次下山,皆是驱于心源之怜,怜人道罔存,悯众生苦多。我们既已入世,便早做了以身殉道之念。湛虚师兄及几位师侄殉身,不过是宿业圆满,奉道得脱而已。人皆有情,数十年相处间早已生出不舍。是以他们离去,我们伤心自是难免。小师弟,你心伤不舍便罢。若是以此自责,从此自苦,实在大可不必!”湛成正声回道。只见他双眼之中布有血丝,显是颇为神伤,话语间却是铿锵有力。 这一字一句听来,另梅远尘心境大变。“这便是道门之义么?若为义死,竟如此无惧无悔!”他心中不禁叹道。 湛通会心地望向湛成,二人各伸出一手,把梅远尘从地上架起。 灯盏摇曳,白绫轻飘,这是六个殉道者向世间做的最后辞行。 从灵堂出来时已是亥时二刻。夜黑有风,风中夹杂着血腥味、尸臭味... ...梅远尘走进中军帐,梅思源、徐定安皆伤重,被安置在那里。 梅思源的脸色已见好转,想来是梅远尘灌入到他体内的几道长生功真气的效用。徐定安的创口并不算多,但却要么很深,要么很宽,其中腰间的刀伤已划破了他的一个腰子,他现在仍不确定能不能挺过来。 “梅公子?”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梅远尘忙回头去看,见一个铁甲将军站在帐帘下,正努眼盯着自己。梅远尘虽不认识他,却听守兵说起,黎民王府的诸葛平泰领兵来援,料知便是眼前这位了。拱手执礼道:“诸葛将军!” 诸葛平泰见他应了声,大步行过来,重重拍他肩膀,说道:“梅家的男儿,果然不错!”见梅远尘前,他已见过了易麒麟,是以此间诸事,他皆已知晓。知晓遣人去黎民王府求援是他的主意;知晓先于自己驰援宿州的四千五百骑卒是他从安咸驻地军营借来;知晓他引着一千轻骑,狂奔两千四百里深入敌境七百里烧了这二十万大军的口粮。今日战时,沙陀数万军欲从侧包夹自己的铁甲军,是他撒石灰阻住了敌军包夹的攻势。心中对他,实在十分欣赏。而梅思源就更不消说了,乃是允文允武的治世能吏,大华境内谁人不服? “梅公子,我大哥的长子,诸葛星辰亦在都城华子监求学,你当认识他?”诸葛平泰面带微笑道。 听说了诸葛星辰,梅远尘勉强一笑,回道:“星辰乃是我的至交好友。他若能离京,必定也会从戎杀敌,所为一定比我好十倍不止!” “哈哈!好男儿!”诸葛平泰大笑,“大华有你们这些后辈,定然乾坤扭转,气吞宇内!”笑声稍歇,他突然问道:“你以为,烧了沙陀大军的粮草,赤赫丹知了消息会如何?” “二择一尔!”梅远尘答道。 诸葛平泰郑声道:“说!” “其一,撤兵返回沙陀。此乃你我所望者。”梅远尘舒了口气,再道:“其二,再不作他顾,引兵猛袭宿州,以战养战!” 诸葛平泰仰着头,重重叹道:“不错。若赤赫丹选择攻城,而短时再无援军赶来,便是你我皆战死于此,也决计挡不住了!”破釜沉舟,没有退路的将兵,战力往往会突然大增。沙陀军战力本就不弱,若非千里远来,又遇上连绵大雨,一路行军受阻,宿州定然已被攻陷多时了。 梅远尘心中早有打算,听得诸葛平泰意志有些消沉,乃正色言道:“诸葛将军,你且安心备守。晚辈一定竭力,让赤赫丹大军放弃攻城为营之念!” 诸葛平泰见他言语坚定,神色决然,想了想,惊道:“你想去夜闯沙陀大营,杀了赤赫丹?”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五章 帐外君子报上名 沙陀大营驻扎在距宿州城门四十余里的一片开阔地。军营四周的树木早已被砍光,附近的村落亦早已举村躲进了城里。便是再心宽的人亦不敢留下来,谁都知晓那意味着甚么。 虽已是夜半,早过了入睡的时辰,军营却并不安静。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痛呼声、哭喊声从一个个帐营里传来。接连的苦战,二十二万沙陀东征大军只剩这十七万余,且这其中还有五六万的伤兵。这些呻吟声、痛呼声、哭喊声多半便是他们发出的。 战死沙场倒也一了百了,至少干脆利落,身后尚能留下一笔抚恤银钱,总好过现下这般伤而不死。这些伤兵,有些是肢体残缺,手脚不全已是不全;有些则是肩背、腰腹被捅了窟窿,白骨脏器隐隐可见;还有的眼脸头颅被砍,脑髓脑浆已然露出在外;另外又有前几日的伤口溃烂开来,腐肉正被虫蝇慢慢啃食。这些极致的痛楚支配了他们的躯壳,使得他们发出那些不堪的声响。 梅远尘一路潜行过去,听着这不绝于耳的声息,心绪沉甸甸的,止战之念更坚。此间帐营稍有亦有七八千顶,他已在此间觅寻了半个多时辰,犹未找到赤赫丹所在的主将军营。“竟不在正中?看来赤赫丹也防着有人潜进来行歹事啊。”中间千余帐篷已探过,梅远尘仍是未寻到赤赫丹休憩所在。 又一队兵丁巡逻至此,梅远尘急忙跃开数丈,趴下躲到一个帐营后,离了他们眼界。原以为这队人很快便要行开,不想,他们径直进了他倚着的帐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像是他们放下了兵械,已在地上躺下。梅远尘在外面听得他们说起了话。沙陀语乃华语外化而成,算是华语的一个地方语种,和华语倒有七八分相像,是以梅远尘也能听得明白。 “玛衣马希今天也死了,哎,我们怎跟他爹娘交代?他家可就他一个男丁,这下算是绝后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不时还叹着气。 “李金山前天不也死了么?死得可真惨啊,被大华人的朴刀砍成了好几块... ...” “哎,死了倒也干脆,至少家里边能拿到一笔银钱,往后五年亦再不消缴税,他们爹娘、妻子总算日子好过些。要是像卓可阿木那样,啧啧...哎,真是生不如死啊!” “你今又到看他么?” “都是村里的邻里,几十年的交情,自然当多眷看他一些了。” “他怎样了?伤口好些没有?” “好些?唉,他左腰和左腹的伤口皆已经烂开了。我午时去看他,见那伤口上一团白乎乎的物事,细看才知,竟是密密麻麻的蛆虫。唉,实在是惨啊!” “那,他也活不成了?” “若没有天大的造化,九成九是活不成了。” 这时一阵幽幽的哭声穿出来... “我们这毡不多村应征的这三十一人,便只剩我们这十二人了。呜呜呜... ....” “呵呵,说不准是明日还是后日,我们也就战死了。不说了,睡一会儿。起来还得去左前营巡逻呢,大将军可在他歇着。” 意外之喜! “赤赫丹原来在左前营!”梅远尘得了这个消息,忙起身寻那左前营去了。 为避免暴露主将位置,沙陀大军所有的帐篷皆是一般的大小,一般的材质,七八千顶帐篷看起来绝无半点异同。 “沙陀大营是面向宿州城的,正向当是东,那左前营当在坤位和申位附近了。”梅远尘理了理头绪,折身又往回走,所去乃是大营的申坤位。他心下暗暗感叹着:“好在得了这个紧要消息,否则要在这大营中寻到那赤赫丹所在,当真是大海捞针啊!” 既知了赤赫丹的大概位置,找起来便快得多。 又翻找了四十余顶帐篷后,梅远尘在一处稳下了身形,因他听到其间传来了数人对话之音。 “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五日前亲弟弟战死,我尚且未吭声,怎今日阿济格一死,你们左路军就吓得不敢再战了!”赤多哈一脸讥讽道。这些日来血战下来,他的前锋营已是拼得不剩一半,令他心疼不止,这时竟听孛鲁吉三建议撤兵,自然是又气又恨,嘴上言语便不那么客气了。 孛鲁吉三脸色不快,却强行忍住了怒意,冷声道:“我左路军绝不是贪生怕死不敢应战,大将军自然明断。你赤多哈的前锋营向来彪悍,我孛鲁吉三自然知道,心中也一直深感佩服!”赤多哈听这个木头楞子的孛鲁吉三,竟这般看自己的前锋营,脸色不由大缓。 “只是,众位也当知道,我们此次东征大华,远离腹地必速战速决。否则一旦粮草供应稍出纰漏,整个东征大军全军覆没也未必不可能。”孛鲁吉三言辞色厉,直直看着赤多哈,“这几日来,粮草送得越来越不及时,押粮官也被大将军斩了两个了,足可见后方供粮已渐渐难为。若不趁此时粮草未断,宿州大股援军未至先行撤兵,而后再想撤兵只怕是千难万难了!” 孛鲁吉三这话,正戳到赤赫丹的痛处,亦是他最为忧虑的两点。现在宿州虽来了三万铁甲军,但赤赫丹相信,只要自己不计代价强攻,这三万多守军绝对无法抵住。然,大华国力毕竟远胜沙陀。虽说皇上有明言,厥国、雪国会牵制住大华几处兵力,但若万一没能牵制住,大股援军赶到了宿州,这十七万沙陀东征军便陷入绝境,孤立无援了。十七万人的口粮、药石,每日耗费何其之大,粮道千余里之遥,路上稍微耽搁,后果便不堪设想。近几日,押粮要务已渐呈力不从心之势。 “嗯... ...”赤赫丹重重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争论中的孛鲁吉三和赤多哈。 赤多哈不甘道:“那我们便攻下宿州,以宿州为营,一应供给向城内百姓征取!” “赤多哈,宿州便是那么易攻的么?诸葛王府三万铁甲军的战力,只怕比你的五万前锋营未有折损时还强些。由他们守城,再加上之前的安咸哨所余将余兵、前日赶来的那部骑卒,攻城实在是说易行难啊!”孛鲁吉三正色道。大华铁甲军的威名,他早已听过,只是今日亲眼见到,实在感受深刻。 “我就不信我们十七万人,灭不掉这不足四万人!”赤多哈紧握双拳,恨恨道。适才,听孛鲁吉三说他的五万前锋营不如三万铁甲军时,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句,却并未驳斥。依着他的性格是绝不会示弱的,然,今日亲见诸葛平泰这三万铁甲军的威势,又不由得不服。 孛鲁吉三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唉,赤多哈将军,你是沙陀多年的名将,我孛鲁吉三对你实无半分不敬。只是,我想告于你知:打仗绝不是为了杀些人,占些城池。我们带了半国之兵东征,原是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打到锦州、阜州,在此建营立政。届时盟国一同出兵征华,大华无法分兵顾及,几年后便能雕木为舟。将安咸纳入我沙陀版图。怎奈天时不与我,接连大雨相阻,东征出师不利,宿州久攻不克。我们带来的二十二万人,已战死了近五万。而所剩的十七万余兵卒中,重伤之兵不下两万。此时,我们战力实际不足十五万。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与宿州守军对垒,我们并无绝对之优,便是能胜,也定然是惨胜!将军,你所部还有两万多,难不成,你真想拼光他们?” 听及此,赤多哈神情一滞,愣在了那里。“是啊,我的前锋营,我真要拼光他们么?”他忍不住自问道。 帐外的梅远尘听了孛鲁吉三一番言语,心下大为震撼:“沙陀国亦不乏有识之士,这大军中也不是人人凶蛮好战。厥国、雪国竟想着结盟犯我国境!此事非同小可,当急报知爹和义父,好让他们早做准备。” 孛鲁吉三接着道:“皇上虽不曾与我说过,但我自然猜得到,皇上是想占了安咸的几处盐场,解沙陀盐缺之危。只是,若以我们这二十万将兵的命去换,真的值得么?” “皇上竟是有这般打算?”赤赫丹帐下的另一大将李东怀奇问道。 孛鲁吉三正欲开口,却听赤赫丹斥道:“我们身为武将,领命行事而已,莫做他论!孛鲁吉三,你虽是皇后娘娘的亲弟,亦莫要在此揣测圣心!” “是!属下知错了!”孛鲁吉三躬身言道。 梅远尘这才知道,沙陀攻打大华,竟是觊觎阜州的几大盐场。心下担心更甚:“爹便是督管盐政的首官,莫非先前欲加害爹爹的歹人,竟也是沙陀派来的?我定要设法消了他们这番心思才好,否则爹在任上,哪里能保周全?”当即立起身,在帐外叫道:“宿州守将梅远尘求见大将军!” 帐内六人咒听声音皆是大惊,忙执剑朝梅远尘所在之处刺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六章 智劝敌军引兵退 将兵武将,身手自不会差,四剑一枪对着声音发出之处便是猛刺过去。剑尖划破帐篷,却哪里见到有人?五人正惊疑诧异间,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的声音:“大将军,得罪了!” 孛鲁吉三、赤多哈等五人急忙回头,却见赤赫丹已被人制住:一个少年手执短刃抵在他咽喉之上,稍一使力,便可以结果了他的性命。 “你是何人?竟敢夜闯我沙陀大军行营!快放开大将军,否则我们乱刀之下,必将你剁成肉泥!”孛鲁吉三剑指梅远尘,沉声斥道。赤赫丹乃东征大将军,一旦他身死,后果不堪设想。 赤多哈也急了,怒道:“快放开大将军!否则,你决计不可能活着出这大营!” 梅远尘此时也是颇感烦乱,但今夜既然潜入了沙陀大营,自然早做了就死的准备。他此时一心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保得宿州城的周全,保得父亲的周全。听了赤多哈的话,倒令他清醒不少,冷冷道:“我既然敢来此,自没打算活着出去。哼,你们的大将军便在我手上,我要杀他,可说是易如反掌。” 这话正击中了五人的软肋,一时投鼠忌器,左右为难。不想赤赫丹却趁着间隙快速说道:“还等甚么?杀了他!我死了,孛鲁吉三暂代我职!”这话一出,四人皆望着孛鲁吉三,眼中皆有显而易见的不服之色。 “大将军,我们只认你赤赫丹,旁的人,我赤多哈断不从令!”赤多哈冷声道,“快放开我们大将军!”后面那一句自然是对梅远尘说的了。 另一大将普西吉泰也开口道:“赤赫丹,你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我们自然从你军令。然孛鲁吉三虽然出身尊贵,然军中资望却远远不足,便是我们四人服他,下面的万夫、千夫又怎会服他?”孛鲁吉三所在的家族是沙陀望族,他的长姐孛鲁阿黛丽十五年前嫁给普巴音成为了沙陀皇后。然,军中向来讲究资望,孛鲁吉三年仅三十三岁,在军中不过七八年,实在难以令这几位沙陀大将心服。 梅远尘不想听他们再言,用短刃在赤赫丹脖颈轻轻一割,顿时出现了一道血痕,冷声道:“你们再多言,我便再割深一些。”见他们都已安静下来,梅远尘再对赤赫丹道:“大将军,形势所逼,勿怪!”见他只是冷哼一声,并不说话,乃接着道:“我来此间,非是要行刺你。” “若非来行刺本将军,何以刀兵相胁?”赤赫丹怒道。 梅远尘怔了怔,答道:“我若不以短刃相逼,你如何肯听我言?只怕你大呼一声,便招来千百护卫把我擒起来了。” “你以为你跑得了吗?”赤赫丹冷冷回道。 “我或许逃不掉,也未打算活着离开。但依我的身手,杀尽你们这六人,自问还是办得到的!”梅远尘想了想,正色回道。 帐中诸位皆是沙陀有名的大将,赤赫丹听他竟言能将自己这六人悉数杀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也再不敢去激他。赤赫丹不言语了,他帐下的李东怀却搭话了:“大言不惭!”言语间自是一副又气又恨又不屑的形容。 “当真么?”梅远尘一句话未说完便从赤赫丹身边行到他身边,用短刃在他脸上轻划了一刀,再回到赤赫丹身边,再用短刃抵住他咽喉。这一切,仅在电光火石之间。 赤赫丹陡然觉得脖颈处的短刃移开了,忙要转身行开,脚步才迈出一步,便又被短刃抵住了。 李东怀只觉一道身影快速向自己冲来,忽然脸上一凉,似乎沁出了血珠,这时自己的佩刀尚只拔出不到一半。 其余众人见那少年转瞬间化作一道虚影,松开赤赫丹向李东怀而去,正想去护住赤赫丹,不想脚步才迈开,大将军竟又被他制住。 “这个少年武功,竟然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六人不禁皆想着。 倒不是梅远尘武功真练到出神入化之境,而是他适才行出了长生功身法绝技“斗转斜步二十三”。自从任督二脉打通后,梅远尘只觉练功进益显比先前快,尤其这“斗转斜步二十三”,有了深厚的内力为基,精进更是一日千里。此时,他这门身法已近练至小成,界于灵境与诡之间,在这六个着了重铠的将军面前,自然是得心应手来去自如。“如何?还觉得我是诓你们么?”梅远尘看着他们,冷声道。 赤赫丹之前尚留着一份趁机脱身的想法,此时再不敢作此念,重重呼着气,斥骂道:“还不放开本将军?你既能随时制住我,又何必以刃相抵?难不成你便是想这般跟我谈?” 梅远尘一听,似乎也颇有道理,乃言道:“大将军,我自可以放开你。但,请你自重,莫招来其他兵卒。否则,在下只能与各位在此帐中同归于尽了。”他虽自恃武功身法皆不弱,但倘使大队兵卒杀来,自己也决计无法活着离开的,是以先跟赤赫丹言明。说完,慢慢移开了他脖颈处的短刃,松开了抓住他的手,致歉道:“得罪了!” 赤赫丹为将二十几年,从未如今日这般狼狈。且自己的狼狈样还被几个属下尽看在眼里,心中实在是怒极。这时脱离了梅远尘的挟制,便一把坐到矮凳上,取过酒杯,将酒一口干下。 “说,你来此间有何事?”赤赫丹把酒杯重重放到案上,大声问道。 梅远尘想起自己身负要事,也顾不得再致歉,执手答道:“在下梅远尘,乃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之子,与父亲协力助守宿州城。” 赤赫丹、孛鲁吉三皆是一惊,望向梅远尘的眼神颇为复杂,似乎在说:“唉,好一对虎将虎子!怎竟是敌国之人?” 见他们一时不答话,梅远尘接着道:“在下夜潜沙陀大营只为一件事,请大将军为两国将士计,引兵撤回沙陀境内!”帐中几人初时还料定梅远尘是来行刺己方主将的,而后却已渐渐猜到他多半是为劝退而来,是以此时并不甚惊讶。六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在神交。 梅远尘先前已听到他们谈论,知那位孛鲁吉三已生出了退兵之意,这时接着说道:“在下一路从伤兵营过来,所到之处,兵卒呻吟、哭喊之声不绝,实在是惨不可言。”这几人皆没想到,两方正交战中,他竟会同情己方士兵。 “在下的几位师兄、师侄也今日的战事中战死、负伤,在下的亲友亦不乏正受着伤重之痛,与此军中伤兵并无二致。”梅远尘语出真切,众人听得亦是颇受感染,只听他又道:“这些人,原本都不必死,不必伤,原本可守着父母、妻儿,聊着天逗着闷子,而不是暴尸在荒野,躺在病床上苦苦挣扎求生!大将军,你知道么?”这时,他已早按捺不住心伤,流下了眼泪。 赤赫丹被他一问,瞬时觉得被人揪住了心,不禁自问:“真是我,使这些人或死或伤么?我竟真害了这么许多人陷入此绝苦之境?我...我只是奉命领军啊,我只是领命行事而以。” 孛鲁吉三、赤多哈眼见他为战场死伤之人流泪,却并不分敌我,心中也是颇多感触。赤多哈的前锋营此时已战死两万多人,重伤五六千,他对此事自然最是感受深刻,又想起孛鲁吉三那句“难不成,你真想拼光他们?”不觉间心思有些恍惚,似乎再不是那么想去攻下宿州了。 “将军当知,今日诸葛王府的铁甲军已赶来驰援,他们战力如何,相必你们已经清楚。”梅远尘收拾好心绪,接着说道:“安咸驻地军营、晟郡驻地军营及浮阳驻地军营亦在赶往宿州的路上,最迟后日便至!” “甚么?”李东怀惊问。转而又冷笑道:“哼,倘使真有这么多援军来,你怎会来劝我们退兵?” 这三地的援军确实是梅远尘编的,这时却半点不敢露出破绽,正色道:“这几路援军皆是受军令来此驰援,想来绝不会轻易放你们退兵,届时不免又是一番昏天暗地的厮杀,不知又要有多少人丢了性命!人道向善,这岂是你我所望?” 中军副将巴提拉驳斥道:“呵呵,这些皆是你一口说来,哪里知道半点真假?我们受命东征,岂能无功而返?”巴提拉是个五十几岁的老将,深得沙陀皇帝普巴音的器重,这次亦随着赤赫丹出征安咸。 “非是在下看轻你们,但我可确言相告,你们此战,绝无半点胜机!”梅远尘看着他巴提拉,一脸肃穆道。 巴提拉脸色一冷,忽然大笑道:“哈哈哈!好狂妄的无知小儿!”一旁的孛鲁吉三、赤多哈、李东怀等人亦同看向梅远尘,脸上不免皆有怀疑之色。 “既如此,在下便再告知你们一事:你们的粮草马上便要断了。”梅远尘正色言道。 赤赫丹听了他这话,不由大惊,这正是他近几日忧心之事,当即叱问道:“黄口小儿,信口开河!” 梅远尘看着他,见到他眼神中的慌乱,乃知自己此行多半已是功成,心中不由大喜,半晌乃缓缓说道:“三日前,在下引着骑卒进入到了沙陀境内喀叶的小仙口,全歼了那里的一个守粮营,竹屋内的面穰也被我们尽数烧了。却不知,他们贮存的是不是你们的粮草?” 惊! 怒! 慌! 惧! 六人的脸色皆再也掩饰不住,经历着由惊转怒,由怒转慌,再由慌转惧的变化。小仙口乃此次东征军的粮草贮存所在,位置远离边境,可谓隐秘至极。梅远尘既然说了出来,自然不会有假,那么这十七万大军的口粮竟真的马上便要断了,教他们如何能不惊?不怒?不慌?不惧?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七章 非大勇者岂无惧 夕阳留下最后一抹红,不甘心地沉下了山后。倦鸟归巢,“呜呀呀”的叫声似乎佐证着它又一次地无功而返。 此时光线已黯淡,难以看清官道两旁树桠、芦丛后面延绵一片黑压压的身影。他们皆伏低着身体,腰间别着刀,手上夹着暗器,在等一队人马经过。 攻城塔和撞车皆是攻城之利器,寻常的州府城防,实在难以抵挡。然而,沙陀大军攻打宿州城时,竟用上了攻城塔和撞车! 哨所乃御外敌所设,是以军营皆未配置攻城械具。攻城塔及撞木乃驻地军营所独有,而这时,它们竟然出现在敌军攻打自家城墙的战场之上。只有一条原由:有驻地军营已投了敌,私下将这些攻城利器给了沙陀。这是夏牧朝最不想见到的。对大华而言,内乱比外敌要可怕得多。 夏牧朝手里紧紧攥着诸葛平泰八百里加急,从宿州传过来的急报:梅思源公子梅远尘夜潜敌营,已智劝沙陀大军撤兵,我军承诺追而不击,一路尾随赤赫丹部直至出境。此时,末将率铁甲军已在路上。然有一事,末将必先上报朝廷:昨日沙陀大军猛攻宿州城时,前锋营中赫然竟有攻城塔及撞车,万幸梅思源大人与徐定安将军先于敌攻前引骑兵冲进敌阵,使其攻城械具未得施用,而后为末将所获。兹事体大,末将不敢擅断,谨呈此密函以报朝廷。煌州将军诸葛平泰。 “是安咸驻地军营么?郭子沐是颐王的亲信,当不至于通敌才是。这些械具会是来自晟郡驻地军营吗?乐成硕素来稳重,竟会做这等叛国之事?不是这两处,难不成会是驻北军营?赵乾明?赵乾明!...”夏牧朝细细想着,竟未听到辇外华方在唤。 “王爷!王爷!”华方再唤道。此时天色渐黑,实在不宜再赶路。他已先一步探过路,前方十里处有一个小镇,今夜正可落脚于此,特来请示。 夏牧朝这才回过神,问道:“哦,甚么事?” “王爷,天色沉暮,不宜再行。属下已探过,前方十里有小镇,是否要折过去落脚歇下?”华方恭敬道。 “去罢,莫要惊扰了百姓。”夏牧朝虽想早些到锦州,亦知劳逸结合之理,当下令道。 华方得了令,乃驱马至队首,与领头的卢剑庭轻语几句,便驱马赶往夏牧朝所在的轿辇。他的职责是护卫王爷的周全,无论何时何地,他皆谨记在心。 “咻!咻!咻!”锐器破空之音倏而从官道两边的草木丛中传来,不绝于耳。 “戒备!”梼杌大喊一声,而后一个凌空跃,冲进了一旁的草木丛中。暗器施发又急又密,转瞬之间已有近百人被击中。随着梼杌的一声警示,应声、华方、穷奇和饕餮四人已牢牢守在夏牧朝轿辇四角,护卫亲兵亦快速聚拢过来,围起了三道人墙。队首的卢剑庭引着一队亲兵向左侧草木丛杀去,而队尾的周旭宽亦同时领着一队亲兵向右侧草木丛杀去。 “杀!”... ...“啊!”... ...“啊~~~”... ...“吭!吭!吭!”... ...“咻!咻!”... ...“啊!” ... ... 半个时辰过去了,官道两边渐渐安静了下来。 “王爷,料理好了,抓了十二个活口,其余两百一十五人皆杀了!”梼杌行近轿辇,朝内报道。这是颌王府近十余年来,所遇最大规模的一次袭击。这两百二十七人皆是死士杀手,出手狠辣毫无顾虑。 “走罢!在前面小镇歇下。”夏牧朝皱着眉言道。“这些人,也太着急了些罢?我既领命来安咸,自知此间凶险,又岂能没有防备?”夏牧朝冷冷想着:“唉,此处危机四伏,尚在我预料之外,这一年多来,实在是难为思源了!” 留下了一队人马在此报知官府及处理尸首,其余人继续行进,一路往知更镇而去。待轿辇赶到知更镇时,诸事已备得妥帖。华方领着数十人先大队一步快骑,找到镇上几个挨在一起的大祠堂,给了些银子,快速便把那几处给清空了。那几大家见到这几十个差官明晃晃的刀枪,哪里敢有半点话,都远远躲了开去,深怕招来杀身灭族之祸。 “王爷,已置妥,请下辇歇息。”卢剑庭在夏牧朝轿辇前站定,此间里外他皆亲自巡查过,乃躬身报道。 夏牧朝从辇中下来,对一旁的饕餮说道:“抓住的十二人,今晚便审出来罢。明日便至安咸的地界了,定要清楚知道孰敌孰友。” 饕餮向来是审问的好手,上次何瓒买凶行刺夏承漪等人,亦是他审出来的,当即抱手道:“王爷请宽心,属下必定审得明明白白!” 夜已深,灯盏摇曳,是有人来了,脚步声已近。一个,两个... ... 七个人,六条狗进来了。 这是一个比较老旧的祠堂,正中是一个采光用的大天井。天井被临时用木桩封钉起来,成了一个牢笼,被俘虏的十二人便被关在这里面。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卫兵,这十二人都知道,自己定然凶多吉少了。做他们这一行,早晚有一死。他们不怕死,只想得个高的价码,让身后的一家衣食无忧。 “哐当!”响起几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这十二人不觉往里拢了拢,他们都知道,发出那声响的,是刑具。审问他们的刑具。如果可以选择,他们早就自我了断了,梼杌冲进草木丛首先便是下重手打昏了他们,而后才大开杀戒的。等他们醒来时,手脚已被缚住,下排牙齿尽数被敲掉关在了这里。 两个卫兵开了牢门,架起一个俘虏便往外走。这时,另外几个卫兵分别搬了长条木桌,牵了六只狗来。那个俘虏看到了地上的刑具,脸皮在抖动,止不住地抖动。那是一把剔骨刀、和几把剥肉的小刀。 “扒了他的衣服,绑在条桌上。”饕餮冷冷说道。 那个俘虏死命抵抗着,仍是未能止住自己被架到刑桌上实实绑住。此刻,他已是赤条条的不着一缕,像极一只刮完毛的白皮猪。而饕餮手提着一把剔骨刀,十足一个屠夫的模样。眼见饕餮正一步一步走近,他眼中的绝望几乎就要冲破了眼帘。极度的恐惧使他已不能言语,只是不停地抖动身体,摇着脑袋,泪水滚滚流下。 饕餮并不说话,旋起剔骨刀便照着那俘虏腿上割去,“嘶啦~”刀尖滑过之处,想起轻微的皮肉分离之音,及一个极度痛苦的嚎叫,“啊~~~” “听,老婆子,你听,甚么声音?谁竟叫这么惨?”夜深不能见物,漆黑中一老头的声音响起。 “是嘞,我也听见嘞。可不像杀猪声么!”一个老妇回道。 ... ... 饕餮取下这刚割的鲜血淋淋的人肉,“啪!”丢到了几条狗面前。几条狗显然刻意不曾饲喂,此刻已是饿极,轰的一下,冲上去撕咬那块肉去了。牢中十一人看了,都冒出了一身的冷汗,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眼中是无尽的恐惧与悔恨。这时忽听饕餮大声叱骂道:“狗畜生!急的甚么!这里十二个人,足够你们吃个饱了!” 他这话才刚落,里面十一人已吓得面目扭曲,发出“呜呜”的哭声,骚臭之味一时扑鼻而来,甚是不好闻。俨然,已有两人吓昏了过去。 天井旁边有两个大水缸,早蓄好了满满两缸水,本是用来防火的,这时却也派上了用场。一个卫兵拎着木桶装满水,照着那两人身上冲去,不一会儿,这两人便悠悠转醒。醒来便是嚎啕大哭。 “啊~~~~”刑桌上,俘虏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呼喊。他的右臂已被齐肩剁了下来,血流入住。就刀工而言,饕餮实在算不得是个好屠夫,这一刀未砍利落,腋下的皮肉仍搭连着,最后是强行扯下来的。两个卫兵行上前,用裹着石灰粉的棉布按住断臂伤口,替他止血。止血,是为了让他活得久一点,将这痛苦感受得深一些,让他的同伴能多看得几幕。 “嘭!”一条血淋淋的,手指还在抽动的手臂被丢到狗群前,被他们撕咬了开来。 “呜呜... 求求你,给我们个痛快吧!求你了!求你们了!...啊...”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怕死,直到此时。或许说,他们并不怕死,只是怕这种死前的折磨,来自地狱的折磨。 没有人搭理他们,就像没有人听到他们的喊叫。 饕餮放下剔骨刀,选了一把小剜刀。剜刀从刑桌上的俘虏身上带过,没有流血,原来解除他皮肉的是刀背。“嗞啦”就在那俘虏稍微庆幸的时候,饕餮在他左腰剜了一刀,切下一寸见宽的一块肉,在他腰上开了一个洞口。饕餮伸出两根手指插进去,一阵翻倒,扯出一个物事,丢到了牢前。 十一人定睛一看,才知竟是一个腰子!一条狗冲过来,把这个新鲜的人腰子叼起来,吃了下去。 两颗眼珠子... 一条舌头... 一截肠子... 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十一人不停地呕吐者,拉着屎尿,手脚不停抖动。“勇者无惧”,只有真正的勇者,他的内心才不会有恐惧。这是十一人显然不算,他们最多只是亡命徒。 “咚!咚!咚!”房外响起了叩门声。夏牧朝知道,饕餮已经把事办成了。 饕餮递来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夏牧朝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意。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请假 有事外出,请假一天。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八章 为迎义父辞宿州 浮阳郡地界在都城和安咸郡之间,其澹州与安咸的青州相连,司马庙与都城相连,而郡府所在丹阳城则恰在两城正中。 “赵乾明的人都动手了?”张遂光一边靠着椅子饮着刚出窖的十五年份“醉丹阳”,一边笑问伺立一旁的黑衣麻脸老者。 “昨夜酉时便动手了,两百多号人呢!”黑衣麻脸老者恭敬回答,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 张遂光放下酒坛,从椅子上起身,活动着筋骨,一脸鄙夷道:“赵乾明还真是猪脑袋。花这点银钱便想杀个亲王?唉,留着那些银子怕是也没命花啰!”说着又转头望向那黑衣老者,笑问道:“他莫不是不知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那黑衣老者听着张遂光这爽朗的的笑声,只觉得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躬身回道:“想是,他被当前局势吓坏了罢。” “呵呵,菩提心,你答得倒是巧。”张遂光大笑赞道,舔了舔唇上酒渍,乃缓缓道:“我若是赵乾明,此刻只怕也要慌不择路了。收厥国的银钱便不说了,见死不救亦算不得甚么,然竟被沙陀人骗走了军中的攻城械具!这可无论如何都赖不掉了,早晚要被夏牧朝的,到时绝无生路。你瞧罢,他手握五万多人,绝不会坐以待毙的,定还有好戏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半晌才接着说着:“嗯...嗯...我若是端木澜,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菩提心稍稍抬起头,正见他一脸邪魅的笑意。 贯穿之伤在于纵深,创口易愈而内气难补。梅思源身上几处创口皆是枪戟之伤,这五日下来,倒愈合得不错。虽还下不得床,左右却能翻身,脸色也颇为红润。徐定安左腰上被扎了一枪,腰子被划破,此时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仍不时有淤血从创口流出,显然比梅思源要伤重得多。梅远尘和易麒麟几次为他渡入真气,护住了他创伤附近几处要穴,免得他伤口烂开,脏器受损。便是此刻,他仍是生死难定。 “唉,徐大人赤血忠心,实是大华难得的将才,盼他能熬过这一关才好。”二人从中军营走出,易麒麟轻声叹道。 梅远尘对他的伤情知之不浅,自然清楚他仍有性命之虞,当下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该说甚么。 易麒麟侧首看了看他,朗声笑问道:“梅公子,你这次可是立了好大一个功,是否想过就此入仕?”此次退敌,徐定安、梅思源、诸葛平泰三人引兵拒敌,自然是有功之臣,但若论首功,只怕当属梅远尘。易麒麟看来,他凭此功劳从戎领个从四品的偏将,想来也不是甚么难事。 梅远尘却有自己的考量:“义父说过,弱冠之前,当以受学为先。过早入仕未必便是好事,反而易沾染官场的不良之气。”又想起自己长生功仍算初练,尚有许多不明之处,当趁师父未隐迹寻道缘之前再精进些才是。此外院监授学亦未毕,将(qiang)兵论战之道,自己实在颇有不足。考虑这种种,梅远尘乃答道:“易前辈,晚辈尚无从仕之意,此间事毕,或许便要回都城授学了。” “哦!原是如此!梅公子求学之心当真令人钦佩啊!”梅远尘这么答,易麒麟倒也不意外,毕竟此时他才十七岁,实在太过于年轻。 梅远尘见易麒麟一直见自己“梅公子”,心中有些别扭,躬身谓他道:“易前辈,我与易大哥同辈论交,你是我的祖辈,不如便唤了‘远尘’罢,否则,晚辈实在不敢当!” “哈哈!好!”易麒麟大笑着应承道。 两人正聊着,一个黑脸大汉行了过来,躬身执礼道:“请问,可是安咸盐运政司府梅公子?” 梅远尘一愣,不想却有人来找,回道:“家父确是安咸盐运政司梅思源。不知...?” “哦,在下是郡政司府何大人的亲兵队长甄粟童,奉命来请公子返回锦州。何大人说是颌亲王殿下后日要到锦州了,接待一应诸事,只怕还得有劳公子。”他的意思自然是:你是颌王殿下的义子,颌王自然多半要落脚在盐运政司府上,我郡政司府总不好越俎代庖。 梅远尘听是义父来了,不禁大喜,一口答道:“是了!我稍后便去!”忽又想起父亲,几位师兄、师侄还在伤愈中,又有些犹豫了。 正左右为难间,却听易麒麟笑道:“远尘,你可信得过老夫?” “易前辈哪里话!你是武林泰斗,且多番相助家父,相助朝廷,晚辈心中敬你还来不及,自然万分信得过!”梅远尘躬身抱手答道。 梅远尘这番话,纯自肺腑,易麒麟听了亦是颇为受用,伸手托起他,朗声道:“此间诸事,便交给老夫罢,你但去则可!”他是江湖上极有名望之人,向来不轻易允诺甚么,一旦应允,自然竭力设法办妥,这便是所谓金字招牌。 梅远尘一脸感激之色,正色道:“如此,有劳易前辈了!此情,远尘铭记于心!” ... ... “爹,刚刚郡政司何大人遣人来报,义父后日便来锦州了。”梅远尘坐在梅思源病榻前,轻声说着。梅远尘刚又给他渡了真气,清除他体内疠气。 梅思源虽醒着,精神却仍不大好,勉力说着:“尘儿,此间...徐将军和我皆...皆理不得事。哨所几位佐将...亦皆战死。诸葛将军又不在城内,诸事...诸事托给易老先生则可。王爷...初来此间,你要...多守着他身边...才好。一会儿,一会儿便动身...回锦州罢。” “是,孩儿已委托易前辈代为料理此间诸事。”梅远尘答道。心想,爹果然也是想把此间诸事托付给易前辈。 梅思源重重吸了一口气,待气息稍复,乃道:“爹有几事嘱托你...你些须记着。”不待梅远尘回话便接着说了:“第一,不可跟你娘亲说起我伤重之事,便说...说此间诸事未定...我...我行不开,怕是...怕是要在宿州待...待上几个月了。第二,为父知你此次...立功不小。但...但你切莫领功。此战...此战,哨所千夫以上将佐,不是战死便是重伤。一应功劳,须当...须当给他们才是。你...尚年少,这些功劳,你稀罕不得。” “是,爹!孩儿理会得!”梅远尘一口应道。 许是因为说话牵动了伤口,梅思源脸色不若,又重重吸了几口气,梅远尘就要去给他渡气,却见他摆了摆手,说道:“你信中言过你与承漪郡主之事...为父,为父也常苦恼。倘使...倘使你真爱承漪,那便直和王爷说罢。海棠乃...我们自家人...不得已,只能,只能委屈她做偏房了。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想来...她也是可以明白的。”他此时感觉自己伤重,未必便能平安度过这个坎,突然很想看着独子成家立业。 梅远尘见他气息不定,脸色潮红,似乎又发起烧了,心中担忧更甚。听他叮咛叮嘱心中难过,重重点头应道:“是,孩儿记住了!” 梅思源见自己说的话,他皆应承了,不由笑起,说着:“我儿向来宽厚仁善,便不消我来说也...也定能办得...诸事办得妥当。梅府深受皇恩,你我身为...梅家子嗣,当存以死效国之念。尘儿,我知你...知你并不喜入仕为官。呵呵,为父...为父何尝乐于为官呢?只是...大丈夫当有所担当,当...当有所作为,当为天下百姓计。你...你明白么?” “孩儿明白!待院监授学既毕,孩儿便投身从戎!”梅远尘流着泪,应承着。 “好!好...这便好。那...那你...早些去罢。”梅思源力有不继,显然已乏甚。 梅远尘辞了他,往真武观众师兄、师侄的帐营行去。 湛空毕竟自身内功深厚,且受伤较徐定安、梅思源为轻,这时已能坐起身。止淳、止淀二人虽清醒着,却难以动弹,正老实躺在病榻上。众人见梅远尘过来,皆笑着跟他打招呼。此前,医兵已跟他们说过,是他劝退了沙陀十几万大军。有这样一位有为师弟、师叔,他们也是与有荣焉。 “去罢,我们几人会协助易老先生料理城中诸事的!”梅远尘说明了来意,湛通、湛觉、湛成皆是一口答应:“湛空师兄的伤,再将养七八天便可以下床了。止淳、止淀也未伤到要害,两三个月,伤也就好了,小师弟,你无需担心,便早些回盐政司府罢!想来颌王殿下来此间,当有要事,你正可助他一臂之力!” 梅远尘谢过他们,再与湛虚、止淳、止淀聊了几句便出了营帐来。正好在帐外碰到了易布衣。 “易大哥,我正左右找你不到呢!”梅远尘欣喜道。他正有许些话,想跟易布衣讲,便不知他去了哪里。 易布衣也是一脸笑意,走过来道:“我刚从爷爷那里来。你甚么时候动身离开?” “和你聊完便走。”梅远尘答道。 易布衣点了点头,笑道:“你想说甚么,我想我已然猜到。你且放心去罢,撞车及攻城塔我遣人守着呢,有这铁证在,叛敌之将决计逃不脱的!”现时军中将佐非死即重伤,梅思源临时授令他为自己的佐官,并叫来余下的几个百夫,嘱他们听他之令行事。是以,他虽未领军职,此刻却暂理着军中事务。撞车、攻城塔乃是有人通敌的铁证,他自然早已遣人收拾了起来。 梅远尘听他讲了这一事,便知他确已知自己所想,其他诸事自然也就不多说了。谢过他后,从骑兵营牵了一匹马,便出了城门,一路向东而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一九章 敕救等众急超生 大华品阶最高的武将是位列正一品的大将军,此时芮如闵被害不久,此位出缺。而大将军往下便是四位从一品的四方将军了,分别是植林将军布舍一、楚南将军欧禄海、晟郡将军葛劲棠及驻北将军赵乾明。四方将军辖制驻地所在的哨所及驻地军营,徐定安所在的安咸哨所和郭子沐的锦州驻地军营皆直属驻北将军府辖制,而赵乾明乃是徐、郭二人的直属上官。 夜虽未深,此刻的驻北将军府却出奇的静谧,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多余声响。府上主仆老少皆已知,赵乾明的心情极是不好。不好到,到了怒极而杀人的地步,这是他在任六年来,从未有过的。所有人都怕触了他的霉头,一不小心便成为他泄怒的靶子。 “废物!全他妈废物!两百多人拼一条命都拼不回来,赵治明,我给了你十万两银子,便请了些这样的货色!”赵乾明真的气疯了,若眼前这人不是他亲弟弟,早就被他一刀砍了。看着一脸惊恐唯诺的赵治明,他已知再骂亦是于事无补,心中焦虑不已:“怎么办?颌王最迟明日便到锦州了,便是去宿州,也不过是多三日的功夫。以他的智计,只怕这次糊弄不过去了。唉!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窍,竟信了阿济格的鬼话!现下莫说西北王做不了,脑袋能不能保住还难说。唉!我真...真是猪油蒙了心了,说甚么也不该把撞车、攻城塔借给他啊!” 赵治明拼命低着头,深怕教哥哥看出了破绽:“我,唉!我竟又闯祸了!这次可不能害了大哥罢?果然是花多少银钱办多大事,早知这群人竟办不成事,我说甚么也不能截下那五万两银子啊!倘使大哥倒了,赵家哪里能够独善其身?我这一大家子,又如何能活命?真真不该在如此紧要时候昧这活命的银钱啊!” 通敌乃是不赦的死罪,一旦坐实则绝无活命的可能,赵乾明自是深知这一点,是以如此紧张、惧怕。他负手在厅上来回走着,不停叹着气,再走到赵治明身旁时停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再派个活给你去办,若是没办妥,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讲人情了!” 他讲这话时,脸上神色无比认真,赵治明自知他绝非玩笑,心中不由地一凛,竟有些战战兢兢。嘴巴吧啦了几次,总算说了:“大哥,你让我做甚?我便是拼了命也定要替你办成!”此时,二人皆已没有了退路。 “一会儿马上去找九殿的人,就说我们出二十万两,请他们帮忙。出手的不需多,我只要八个人,九殿的八位大师傅!”赵乾明压低着声音,恶狠狠地说着。二十万两银子请八个人,算到一个人头上便是两万五千两,这实在是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价码了。要知,前次他们请的这两百多号人才花了五万两,扣掉掮客的佣酬,那些杀手每人拿到手也就二百两。相较之下,确有天壤云泥之别。“哼,人多有甚么用?两百多人都被杀了!还不如请几个最顶级的来,这次,说甚么也要把他夏牧朝留在安咸!”见了赵治明张口结舌的样,赵乾明斩钉截铁说道。 “我的乖乖!大哥怎舍得花二十万两去请几个杀手?他...他出手向来并不阔绰的啊!今是怎了?莫非真到了孤注一掷的境地?”赵治明嘴里老实应着,心下却暗暗想道。 赵乾明当即拿来纸笔写了银钱支用的凭条,用上了他的私戳大印交与赵治明,双眼直直盯着他,嘱托道:“老二,此事你需万分用心去办!成,则你我皆可活;败,则你我皆死无葬生之地!”赵治明被他这一句话吓得冷不防急吞了一大口口水,已说不出话来,只得重重点头。他并不曾在朝廷领个一官半职,这些年全靠在大哥府上当管家,才挣到了现下这好大一份产业。虽然贪婪,但它他不愚蠢,自然知道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是以,拿了支用银钱的凭条,便急急坐上轿,趁夜去找人搭九殿的线了。 晚膳已毕,海棠、筱雪二人抢着把碗筷收拾了停当。白泽临产在即,云婆岁数大了,先前这些事都是筱雪独个儿承着,海棠回府后,便抢着做这些事。百里思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难过。 “海棠,你过来,我们坐下来聊一会儿天。”见海棠正走过来,百里思对她招手温声说道。 “是,夫人。”虽说自己名义上是梅府的养女,但海棠早叫顺了口,一时实在难以改过来,便一直这么唤着。厅上的云婆、筱雪、白泽三人知她们所谈之事定关于姻亲,是以纷纷避开了去。海棠行到百里思身旁,取了锦凳坐下,低埋着头。 “傻妮子,难不成还怕我么?”百里思打趣她道,一边去轻拍她的手。见她终于抬起了头,乃笑谓她道:“海棠,你素来与尘儿亲近,想来他也不会瞒你。我们本想着等尘儿十一月休学了,从都城回锦州便把你二人的婚事给办了。” 海棠抿着唇,双手攥着衣角,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公子,他确跟我说过的。” “呵呵,我便知他定不会瞒你的。”百里思笑道,见她脸有苦色,缓缓牵住她手,轻声问道:“尘儿与承漪郡主的事,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嗯。”海棠答道,见百里思一脸的愁容,忙又道:“夫人,你莫要为我的事为难了。我在府上做个丫头便心满意足,哪里能有再多的奢望!”海棠看得出来,夫人是真的怜惜自己、疼爱自己,她实在不愿老爷、夫人为此事再添烦恼。此时梅思源、梅远尘还在宿州,虽然沙陀退兵的捷报已传来,二人亦皆“平安无事”,然先前频频遇袭之事仍令她们心有余悸。 “海棠,你说甚么胡话!”百里思握紧她手,轻斥道:“你是梅府早早认定的媳妇儿,说甚么也要给你个名分的!” 海棠听她这么说着,只觉心中难受,两道清泪夺眶而出,啜泣道:“我知道夫人你对我好,只是,只是漪漪是郡主,这亦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我怎能和她抢名分?此事,实在不可为。” “王爷最迟明天下午便到了,到时,我在和他谈一谈。王爷是个宽厚之人,定能体察我们的苦处,想来会应允尘儿同时纳娶你和承漪二人的。”百里思看着海棠,轻轻点着头,既像鼓励又像诺许。 天公不作美,夜黑无星,行不得路,梅远尘只得投了这家叫做“神仙居”的小客栈。付过银钱,填饱了肚子,便阖门入了房,将伏包放好。诸事才毕,梅远尘便盘膝坐在了地上,非是练功,而是念起了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鎗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 ... ... 这这几日,他已不知念了几百遍往生咒,不止是为湛虚、止淳、止沉、止泽,也为那些战死的大华将兵、沙陀将兵。想起那个年幼的沙陀兵,想起他眼中的布满的惧意,不觉间,他的咒语念得愈来愈快,愈来愈急... 不觉间,传来一声鸡鸣,东方升起鱼肚白。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〇章 匪兵为恶甚于匪 庄稼地里的收成,通常取决于泥壤的好坏及雨水的丰寡。何贝岭村恰在两河交界之处,是以泥壤深厚肥沃、渠水常年不掇,田垄的收成比其他村庄自然要好一些,乃是百里内有名的富庶之村。全村住户有六百余,老少民丁三千五百多人,世代累积下来,村里已有了不少的富户。 “虾明仔,快点过来吃早饭哦,阿妈给你做了瘦肉粥!”一个妇人自厅堂走来,手里拿着碗勺,柔声向院子里快步跑着的一个四五岁孩童说道。小孩童听了夫人的召唤,呼呼地跑到她身边,大笑着说道:“耶,吃肉粥啰!阿妈做的肉粥最好吃啦!仔仔今天要吃两碗!”说完,伸出右手两根稚嫩的小手指。 妇人温声笑道:“虾明仔最乖啦!阿妈今天便喂你吃两碗,希望我的仔仔快快长高高!”言毕,舀了一勺肉粥,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料瓷勺内的肉粥不烫嘴了,才放到孩童嘴边。 “嘭!”院外传来一身巨响,像是有人在砸门。 妇人一愣,忙把勺子放到碗中,腾出手来抱住那孩童。 “嘣!”又是一身巨响,有重物砸在了门上。妇人已知院外来者不善,忙把碗勺放在地上去抱起那孩童。此时孩童已被吓坏,一股脑往娘亲怀里钻,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颈,低声道:“阿妈,仔仔怕!” “哐!”门已被砸开,门洞外是一张恶霸霸的脸,和几杆明晃晃的枪。门已尽开,终于看到了这群人的全貌:这是一群着了大华哨所兵服的汉子,十三四人手里各个拿着兵刃,正骂骂咧咧朝这对母子快步行来。 妇人慌了,一边后退一边斥问:“你们是甚么人?为甚么强闯我家?” 正这时,一对老夫妻听了声响已从房内走来,见了这阵仗,知是家里来了匪兵,着实吓得不轻。老汉跪倒在地,满脸泣涕哭道:“军爷!军爷!你要甚么,只管去拿,但请军爷饶了小老儿一家啊军爷!” 站在最前的恶脸汉子显然颇为满意,大叫道:“去把家里的猪、鸡、鸭全杀了,给老子及这些弟兄们做顿好吃的!他妈的,跑了这么远,有一顿没一顿的,今儿才算找到了一处像样的地儿!”一个兵丁已从屋内拿了方凳过来,放在那恶脸汉子身后,他一屁股坐在上面。余下十几个兵丁则如已偷偷潜入到屋子里,翻找东西去了。 “阿妈,他们在拿我们家东西!”小孩童突然开口讲话了。妇人忙捂住他嘴巴,低声说着:“仔仔,乖,莫说话。” 原本这对母子已趁恶脸汉子与老夫妇说话之际躲到了树后,正想伺机跑到外边去。这时,听了这孩童说话,恶脸汉子才想起还有两人在此间。只见他从方凳起身,往树后行去。 那妇人姿色也并不如何好看,只是肤皮甚白,倒为容貌加分不少。这时夏已深,暑气颇重,妇人仅穿着衿衣,女子特有的肢体线条尤显得清楚。恶脸汉子性心打起,走上前蓦然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见妇人忙向旁闪躲,乃大笑起来:“哈哈,老子先来探一探,一会儿人人有份!” 听了这话,妇人哪里还不明白他们想做甚么,抱起怀中孩童拼命便跑。女子毕竟体弱,且怀中还有一个三十余斤的小孩,哪里跑得快?几步便被恶脸汉子追上,一把拉倒在地,衣裳已裂开,露出了肩背上大片的肌肤。这白花花的女子肌肤更是刺激着他的兽欲,又要来撕妇人的衣服。妇人哪里肯从,拼命挥手反抗着。她怀中的孩童早已跟着她倒地,这时已爬了起来,指着恶脸汉子,骂道:“坏人,不许你欺负我阿妈!”说完,便挥着小拳头跑过去。 恶脸汉子正还劲,怎甘心罢手,见那孩童过来坏事,眼神一凛,拔出腰间的刀,一把朝他胸膛捅了过去。 “不许...你这个...”孩童话没说完,便无力地倒了下去。他胸口飙出来的血,溅到了地上妇人的脸上、身上,幼小的身体最后瘫倒在阿妈的怀中,还在轻轻抽搐着... ... “啊!啊!啊~~~”那妇人意识到了幼子已被这恶人所害,瞬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心痛到马上便要死去。只见她突然从地上爬起,转身跳到那恶脸汉子身上,张口便死命咬下。 恶脸汉子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剧痛,忙又使刀朝女子腰间捅去。血,顺着刀口流了一地,直与那孩童的血连在了一起。 “废物,愣着干甚么?快把这疯婆子支开!”恶脸汉子使力推,却推她不开,乃向一旁的几个兵丁大骂道。 两个兵丁得了他的话,急忙赶上来,用力拉扯,才把她扯开,放倒在地。 “啊!啊~~~”女子甫一离身,恶脸汉子便大声痛呼起来。旁边十几个兵丁瞧见,他脸上被咬掉好大一口肉。再往那女子去看,她的形容实在忍不住吓一跳:此刻她双眼圆瞪,额眉紧紧挤到一起,脸上、脖颈都是血,嘴里还含着好大一口血肉。 恶脸汉子一手捂住了伤口,一手提着刀冲到她尸身前,狠命捅着、砍着,已将她砍得面目全非。 先前下去准备膳食的老汉、老妪原正杀着猪。猪被捆着按倒在地,自拼命地叫唤,竟盖过了院子里面的声响。这时它已气绝,再发不出半点声响,老汉却听见了恶脸汉子的狂叫之声。二人担心孙子、儿媳安危,忙拎着杀猪刀急忙赶去院内。眼前所见,令他们灭了最后一丝希望:孙子、儿媳皆已倒在了血泊之中,死得惨不可言。 “畜生啊!”老汉举着杀猪刀便冲过来。尚未靠近恶脸汉子三丈,即被一旁的兵丁一枪捅倒在地。“你们这群天杀的啊!”老妇人虽然提着刀,却已被眼前之事吓得瘫软在地,脸皮抖动,竭力嘶吼着。 两个兵丁执行枪行过去,“噗!噗!”在她身上扎了几枪,泣音乃歇。 五百余白衣轻骑向何贝岭村赶来,领头的是个形容孔武的中年将军。 “承灿,听到甚么声音没?”中年将军转头问一旁的少年骑卒。 少年骑卒稳住坐骑,靠近中年将军,脸色沉郁,正声道:“父王,孩儿听到一声凄厉的喊叫声,乃是从东南方向传来的!” 这少年不是夏承灿又是谁?而那个中年将军,自然便是当今最得势的皇子贽王夏牧阳了。 夏牧阳被永华帝遣来平息庇南哨所哗变,此时已近尾声。他此行来,已备足了粮草,是以庇南哨所三万多人中,已有近三万人归了军营,另有两千多为恶过甚者已被他的白衣军诛杀。此时,哨所由他的亲信镇守,他亲率了五百轻骑一路追杀匪兵到了此处。 “走!”听他厉声大呼一声,顿时五百余骑向村东南角快速奔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一章 智聚文武欲擒贼 晴天白日的,何贝岭村却家家户户严锁着大门,深怕有人来敲。一大早,便见几批匪兵进了村里,听着动静,像是已有好几户遭了他们的祸害,左邻右舍皆是又气又怕,竟无一人上前帮忙。 “跟我来!”夏承灿挥枪一呼,身后一队人驱骑尾随他而去 虽知他这么做莽撞危险,夏牧阳却并不阻拦,在他看来,大华国未来的皇帝,便应该有这样的正气和胆色。整日被人护着的公子哥,是无法真正养成这种正气和胆色的。“承灿,你此次随我去庇南。你想做甚么便做甚么,我都不管。回去之后,你便来军中帮衬父王。你是贽王府世子,白衣军终究是要交给你我才放心!”这是临行前两日,夏牧阳对夏承灿说的。其实,尚有一事他并未对爱子讲过,那便是:永华帝已与他言明,此间诸事稍缓,便禅位于自己。他将是大华的皇帝,而夏承灿,将是大华的太子。 “噔!噔!噔!”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院内这十三人听了忙止住了声息,悄悄躲起来,把兵刃握在紧紧抓在手里。 “吁~”夏承灿勒住了马缰,往回骑,果然发现一户人家大门被砸坏,再行近些,透过门上那洞看到里面好大一滩血,和一个孩童的尸身。他仅仅握住手里的枪,狠狠说道:“冲进去,一个也不许留!” 三十余人得了他的令,快速从院落各处爬墙进了去,不一会儿里面便发出交兵之音。恶脸汉子好不容易冲到了门口,却突然感觉咽喉一凉,却是被夏承灿一枪贯穿了脖颈。 “弑老弱妇孺,杀无赦!” 巷道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夫扛着锄头急急赶来,脸色已经惨白。 “啊!啊!啊~~~小仙...仔仔...爹...娘...我,对不住你们啊!”青年农夫瘫坐在地,颤声哭喊着:“甚么世道啊!甚么世道啊!我造的甚么孽啊!... ...” 夏承灿死死握着手里的枪,紧咬着牙,将这一幕,深深印在了脑海中。“这,便是乱世么?” ... ... “没有!没有!颌王殿下,下官...下官只是,只是有点...有点意外。”郭子沐垂手站着,脸上已沁出了汗。当下人来报,颌王落轿在大门外时,他真的懵了。“怎么可能?颌王怎么可能来了我这里?”郭子沐怎么也没想到,夏牧朝没有去郡政司府,也没有去盐运政司府,而是径直来了他的驻地将军府。且进来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便是:“你这么紧张,是做了亏心事么?” “本王此次授命督办西北防务,有先斩后奏之权!”夏牧朝又冷冷说了这一句。言毕,往郭子沐身上扔了一卷轴物事过来。“郭将军,你给我好好看清楚!” 郭子沐自然知道那卷轴物事乃是圣旨,当即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去捡。小心摊开一看,果如夏牧朝所言,一时汗水流得更急了。就在这时,院中传来嘤嘤之音,似有女眷在哭,郭子沐心中有不详之感,急忙回首去看。 夏牧朝冷笑一声,言道:“莫要去看了!本王担心你办事不出力,先扣住你府上家眷!” “王爷!”郭子沐强忍着怒意,低吼道。 “哼!事办好便罢了,办不好的话,你当知道后果!”夏牧朝不为所动,冷声说道。 郭子沐倏然从地上起身,紧握双拳,怒视着夏牧朝,嘴巴抽动,几番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抱拳道:“颌王殿下既受圣命督办西北防务,末将自当听命于王爷,万事莫敢不从!” “好!我要你办的事,一会儿再告诉你。我们先在此间候着何大人。”夏牧朝脸露笑意,清声说着。 听了他这话,郭子沐已料知,只怕何府的眷属也被这位皇子钦差遣人带走了。心里想着:“颌王以‘智’著称,果然非凡人所能及,一来锦州便紧紧抓住了安咸一文一武的首官的命脉,谁还敢不为他卖命做事?” “颌王殿下!”厅外传来了何厚棠焦急的声音。就在刚刚,府里突然来了一百多兵丁,甚么也不说,径直到后院抓了府上老少眷属三十几人。郡政司府虽有五六十的府役,但见了对方一百多人刀皆出鞘,哪里敢真个去阻。何厚棠在后大声叱问,这群人半句也不答,临行一个百夫装服的瘦高男子走过来,对他言道:“颌王殿下此刻正在驻地将军府,何大人过去便知。”听了这话,他便急急赶来了此处。 “颌王殿下,你这是何意?请速速放了我府上家眷,否则,本官便是告到皇上那里也要讨个公道!”何厚棠在郭子沐身边站定,死死盯着夏牧朝,恶狠狠说道。 郭子沐把手中圣旨递给他,示意他打开来看。何厚棠狐疑看了他一眼,接过圣旨,细细看了一遍。 “殿下,你虽领命督办西北防务,但我何厚棠无罪无过,你凭甚么使人抓我郡政司府的亲眷!”他一直在外为官,乃实打实的地方大员。此刻,虽说夏牧朝有圣命在手,他却并不服气。 “你们两个先坐下,本王有事着你们去办。此事务要你二人竭力去办才可,绝不可有半点敷衍,是以牧朝才行此下策。事情办好,他们自然平安归来,你们亦自各有封赏。”夏牧朝坐在主位,轻笑着说道。 二人听他这么说,心下稍定。事已至此,他们也无办法,总不能就此翻脸强行夺人罢? “殿下有事遣我二人去做,但下令便好,我二人怎敢不从?”何厚棠冷冷反问道:“何必扣我二人家眷为质?” 夏牧朝放下手中茶杯,看着他二人,重重叹了口气,说道:“本王行到澹州时,遭两百多人行刺,几乎就死。”他这话说的平平淡淡,并不像在说甚么大事。然座下二人听了,脸色不禁大变,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 “这...这...属下二人保护不周,请王爷恕罪!”何厚棠、郭子沐忙从座上起身,齐齐跪在地上。此事可大可小,夏牧朝要拿这个办他们,亦不是说不通。 “哼,两百多杀手死士呐,若非本王早有准备,哪有命活着到锦州?”夏牧朝有意夸大遇刺之事,二人听了果然脸色一惨,哪里还敢有半点怒气? 夏牧朝是甚么身份,说不准便是将来的皇帝,在赴任途中遭遇如此大规模的刺杀,他二人作为夏牧朝赴任所在地的文武首官,自有推脱不掉的责任。“这么看来,倒也不算师出无名了。难不成要政司衙门和军地军营帮忙拿人缉凶?这本就是我二人分内之事,也用不着扣押着我二人的家眷罢?”何厚棠低头想着。 二人气势的转变,夏牧朝自看在眼里。只见他又开口笑问道:“你二人觉得,凶手会是谁?” 何厚棠心中一凛,“这,这如何敢乱猜?”乃回道:“想来是厥国不死心,竟趁殿下远离都城之际欲行加害!” “不错,想来便是如此!但教这些歹人还在安咸境内,末将定拿他们归案!”郭子沐觉得何厚棠所言极有可能,当即附和道。 若非已审问出元凶,夏牧朝倒真可能怀疑是端木澜找人干的,此时见二人这般说道,也不想去猜他们是有意无意。清声说道:“还有一事,你们想来也并不知情。” “哦?”何厚棠抬起头,一阵惊疑。 夏牧朝淡淡说道:“沙陀大军攻打宿州城时,竟用上了我们大华的撞车和攻城塔!” “甚么?竟有此事?”郭子沐大惊道。他是驻地将军,自然知道这意味着甚么。“王爷明察!锦州驻地军营的撞车和工程塔在兵部皆有造册,锦州军营随时恭候王爷查验!” 何厚棠心中惊讶绝不在郭子沐之下,“竟有人通敌!此事我怎一点不知情?这...也自然算得上一桩大罪了!通敌之人究竟会是谁呢?” “何大人,你觉得怎么样?”见何厚棠并未答话,夏牧朝便主动问他。 “有人通敌,下官竟半点不知情,下官知罪!”何厚棠轻声答道。 有人通敌,且这些大型攻城械具便出现在他们二人的治下,他们却未上报,是不知呢,还是不报?自可有不同的说道。无论如何,至少是个渎职之罪,足可以格了他们的职。 夏牧朝不想让二人多疑,站起身冷声道:“现已查明,通敌之人便是驻北将军赵乾明。我要你二人做的便是,协助本王拿下这个叛国之贼!”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请假一天 有点事要去一趟外地,请假一天。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二章 岳婿皆是酒中仙 一怪俗延续已有千百年:当人身死下葬时,其身后之人或多或少要在他的棺椁、墓穴中放些银钱;大富大贵则置些金锭、银锭,贫贱穷苦没有办法的也要想着法儿放入几个铜圆,此俗乃曰陪葬。 为何要给死人银钱? 其中有一说,银钱又叫通宝,世人认为它们是可以在阴阳两界通用的。死者刚刚到了阴间,身边若是没有银钱使,便会回到阳间来找生者要。为避免被鬼魂纠缠,眷属便事先在他的棺椁、墓穴中放入些银钱。 钱,通贯阴阳,区定贵贱,实有着无尽的魔力,与“权”同为世间万恶之源。 倘使世人有谁说自己不爱钱,那是决计不可信的,除非那人是张遂光。 “二十万两?这些年,他赵乾明还真贪了不少呢!额...”张遂光说完这句,竟打了个饱嗝,却是喝酒喝饱的。虽然肚子已经再也装不下,他却仍舍不得放下手中的酒葫芦,把脚搭在竹椅上,斜躺着,满足地说道:“额...我那老丈人,真不愧是酒仙啊!这‘酂白’看起来如水一般寡淡,喝起来却比二十年陈酿‘醉丹阳’的酒劲还大,呵呵,了不得!当真了不得!额...” 菩提心听张遂光说了这些,却并不搭话,一直躬身垂手静静地站在他一旁。 “你这人呐,武功不错,又有大把的银钱,怎却不好酒?又不喜笑,当真无趣的很!”张遂光见他一脸的木讷,轻轻摇着头,一脸无奈叹道。“哦,你刚才说甚么来着?我倒是有点醉迷糊了,再给我说说。”他忽然又半支起身体,笑着问道。 菩提心无语,想着:“你武功这么高,便说天下第一只怕也是大有可能,怎可能就醉?何况,谁人不知道盐帮帮主的酒量当世无双?”然,这些个话自然只能在心下嘀咕,他嘴上却正声答道:“一早,赵乾明遣他弟弟赵治明找到我,说是愿出二十万两银子请九殿的八位大师傅出手,助他杀了夏牧朝。”这是他迄今见到的,最大的一笔买卖。当然,所刺杀的对象,来头亦是至今为止最大的。 “妈的!这个赵乾明竟这么有钱?想来家里还藏着不少罢?真不知如何竟能他贪这么许多!我要是皇帝,立马也就砍了他,抄他的家了!罚没了他的家产!... ...唉!”张遂光一脸忿忿不平说道,说完便又躺下了,闭着眼睛,气呼呼说着:“不接,我们不和赵乾明这贪官做买卖。” “这叫甚么话?九殿的主顾,向来便是贪官和富户,比赵乾明还坏、还贪的也不是没接过。”菩提心不敢揣测他的想法,也不敢去问,只是静静伺立着。 “张遂光,你小子在哪里赖着?”院落外,传来了一个老头喜乐的喊叫声。 “哎哟,是我那老丈人!今可总算把他等来了!”张遂光一个挺身便站了起来,拔了葫芦口的软木塞,咕噜咕噜就把余下的酒喝完了。一斤多酂白入肚,腹中实在饱胀得颇为不适,便使内劲一逼,右掌竟升起了一股浓烈的蒸腾雾气。 一个黄须白发的高胖老者正快步向二人所在的水池边行来,一路上还骂骂咧咧地说着甚么。 “岳父大人,你怎来了?”张遂光放下酒葫芦,迎上前去,一脸笑意打着招呼:“我适才正与菩提心聊着话,却没听到岳父在唤。” 黄须白发高胖老者一脸鄙夷道:“你个浑小子,没个正行,撒谎便像说真的一般,鬼才信你!”又望向菩提心,狠狠骂道:“每次看到你们九颠的人,我便来气!张遂光本来是顶好的一个苗子,看教你们给祸害的!赶紧滚蛋!赶紧滚蛋!” 菩提心被他说得头皮发麻,转过身向他鞠了躬,再对张遂光道:“属下这便下去了!”正准备转身走,却被叫住了。 “哎,你懂我话没?我再与你说一次,这个贪官的买卖,不接了,让他自个儿去想法子!”张遂光笑着对他眨了下眼,清声说道。 “是,属下明白。”菩提心自然早已明白他的打算:“现时自己这边的力量还不足以和朝廷对抗,就算是想除掉夏牧朝,也绝不能用上九殿的人。否则一旦查出,后果不堪设想。” 见菩提心走了,黄须白发高胖老者对着他背影又骂了好几句,再转而向张遂光道:“我给你的这份家业已经够大了,你怎还贪心?还要惦记着九殿?他们那里可没一个有人样儿的!”顿了顿,又自语道:“不对,你个浑小子也一直没个正经人样儿啊!” 这个不起眼老头,他的老丈人,便是盐帮前任帮主施隐衡,曾经叱咤江湖的绝顶高手,也是张遂光一路长成的伯乐! 张遂光向来自命狠决,性格张扬,行事又桀骜不驯,唯有眼前这个老头子,是他内心深处真正尊重、敬佩的人。张遂光原来只是盐帮里负责水运的小头领,一次运盐途中,遇上了同样好酒如命的施隐衡,竟得到了他的赏识。而后,施隐衡一路把他提携到长老,最后甚至把帮主之位和独女都给了他。如此深情厚恩,张遂光自一直牢记在心。便是施隐衡对自己一再地又训又斥,他也毫不介怀,笑呵呵应承着。 “岳父大人,你那‘酂白’好则好矣,就是有点辣喉咙,喝得多了,倒真有些口干舌燥。”张遂光笑着对施隐衡说道。 施隐衡听他这么说竟丝毫不愠,哈哈大笑起来,伸出右手食指指着他,半晌乃道:“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你小子,身上一大堆的鬼毛病,就只这点对了我的脾性!哈哈!酂白上次刚出窖时我便喝出它有这个短处,这月余来一直在想着法儿去改配方,总算让我试出来了。走走走!去我的酒窖,我开一坛新酿的,咱爷俩痛痛快快喝它个几斤!” “哈哈!如何不好!我可真想尝一尝这酂白不辣口是甚么滋味!走走走!”在张遂光看来,人生有两大至乐:一是登上皇帝宝座,另一则是和施隐衡放肆对饮。 张遂光拿上了酒葫芦,二人笑哈哈地朝院外行去。 “夫人,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盐运政司府的府卫向内院急忙跑去,一路大喊着。待他行到内院偏厅时,却见梅远尘与百里思对坐在茶案两边,正说着话,心下不禁嘀咕着:“这,公子的脚下功夫也太快了罢!” “知道了,你先下去罢!”百里思笑了一笑,谓他道。见府卫下去了,她再开口问梅远尘:“尘儿,你爹怎没和你一起回来?” 梅远尘听百里思这么一问,心中不由的紧了紧,想道:“不知爹现下好些了没有?”他早已料到母亲会这么问,是以心中早备好了说辞:“娘,宿州城历经多日苦战,敌我双方近十万人战亡,此时战事虽歇,却仍有诸多后事要料理。宿州的几个州官似乎能力有所不及,怕是实在难堪如此大任,爹放心不下,便留在了那里督管。待善后之事稍缓,他也就回来了。” 百里思听了这话,轻轻叹了口气,言道:“你爹便是这样的劳碌命,我也怨不得他了。没想到此次沙陀大军来势竟这么凶?你嘴里虽说得轻巧,我却如何不知你们经历了怎样的生死鏖战?”说完,眼泪絮絮流下。 “娘亲!”梅远尘轻巧唤着。 百里思一边拭泪,一边笑着说道:“你们父子平安便好!平安便好!尘儿,你能平安回来,娘实在是开心的紧啊!”丈夫和独子在前线与数倍之敌厮杀,生死难料,谁都不知她这些日子承受着多大的忧虑与惊惧。此刻见爱子归来,丈夫也平安无事,她紧绷的心骤然松了,再难掩饰这股喜乐。 “娘亲,晚膳孩儿想吃你做的清溪竹丝鸡!”梅远尘看着娘亲又哭又笑,心中温暖异常,忍不住撒娇道。“世间苦难如此,我能有爹娘守着念着,实在是件难得的幸事!但愿大华四境早日止战息鼓,刀兵入库马放南山,风雨顺遂,天下百姓生活得乐!”梅远尘向上天默默祈愿。 “那有何难,娘亲一会儿便去备着。”百里思从座上起身,柔声说着。这时忽然想起颌王的嘱咐,又谓梅远尘道:“尘儿,王爷昨日对我说过,倘使你回府了,便去驻地将军府找他。” “义父昨日便到了?他竟在驻地将军府?怎不住在我们府上?”梅远尘奇问道。他从未想到,义父竟会落脚在驻地将军府。 百里思笑了笑,回道:“王爷,昨日晌午到的。王爷何等的智慧,他住在驻地将军府,自有他的考虑,你一会儿去了便知。”这时军政司、驻地将军府的眷属已尽数扣押在盐运政司府上,夏牧朝虽未对她明言,但以她的见识,自然早已明了他的用意,不由地暗暗佩服。这时梅远尘来问,她却并不对他讲,一来夏牧朝未亲口说过,自己虽猜到却也不宜多嘴,即便是对自己孩儿。二来,他马上便要去见夏牧朝,见了面自是甚么也知道了,何必多说这一遍? 梅远尘听是义父急着想见自己,向来定有要事与自己说,当下也不多耽搁,辞了百里思便往府外行去。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明天补更 今天跑了好多地方,没时间码字,明天补更。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明天补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三章 喜事来时不逢单 夏牧朝出行,必带两人,一个是卢剑庭,一个是周旭宽,他们皆是颌王府的护卫百夫。卢剑庭瘦高有须,剑眉朗目,言语跳脱风趣却从不失分寸,一身武艺虽比不上梼杌、重明等十大贴身护卫,却也相去不远,乃是个允文允武的妙人。周旭宽肤白微胖,行止老练稳妥却绝不沉闷,总给人一种睿智而内敛的感觉。有他二人随行,夏牧朝从未出过半点差池。 驻地将军府的府卫,此时早已换成了夏牧朝从都城带来的内卫营兵卒。见梅远尘在府门前下了马,正牵着马行过来,一名府卫大声斥问道:“何人竟敢来此生事?” 梅远尘怔了怔,执手答道:“烦请衙差大哥通报一声,便说梅远尘求见颌王殿下。” “你说甚么胡话!王爷殿下岂是你说见便能见的?去去去!速速退下,以免受了无妄之灾!”那府卫听他竟要见颌王,不住摆着手,大声斥道。 “这...那你先去...”梅远尘本想让府卫去通报卢剑庭的,却听一个声音从身后穿来,“远尘公子,你来了!”竟是周旭宽正从外赶回府。那府卫听得周旭宽这般唤梅远尘,已知梅远尘身份绝不一般,脸色不由地一萎,侧首紧张看向他。 “周叔叔,义父在府上罢?”梅远尘转过身,迎上前谓周旭宽道。 “呵呵,这个时点王爷自然在府上。走罢,我也正要去见王爷。”周旭宽一边行过来,一边轻笑着答道。那府卫见他在自己身旁顿住了脚步,吓得就要跪下,却听他正声说道:“你只管做好自己份内之事,莫要怕开罪了人。远尘公子是王爷的义子,你先前并不知情,谁也不会怪罪你。”说完便笑着带梅远尘往夏牧朝理事之处行去。 驻地将军府是官邸而非郭子沐的私宅,是以府内修饰并不算精巧,自远不能与颌王府的景致相比。然夏牧朝来此间自不是为着赏景,此时他早已得悉宿州战况,知梅思源、徐定安皆伤重休养中,遂把安咸的文事武事都接了过去,亲自督办。自辰时起,他便一直在这正厅翻阅安咸郡内五品以上官员的档牍。他自都城远来,要想拿掉一个已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绝不是件易为之事,必先捋清自己手上有多少能够用上的力量。 “王爷,远尘公子来了!”卢剑庭在院外执勤,见了梅远尘及周旭宽二人正行向此处,便快步进来报道。 夏牧朝听了这话,抬起头笑了笑,把手中档牍放到一边,很快便见梅、周二人行到了厅外。 “义父(王爷)!”他二人行过来,向案堂上的夏牧朝躬身执礼道。 夏牧朝从座上走出,自拿了锦凳坐下,笑谓二人道:“此间又没外人,哪里来这许多规矩?拿了锦凳过来,我们坐下好好聊一聊。这宿州战事,皆是从战报得知,倒真想听你讲一讲!”后面那话,显然是对梅远尘说的。 周旭宽却并未依言去拿锦凳,执手对夏牧朝道:“王爷,不如我先和剑庭去偏厅?我与他尚有许多事要商议呢!” “去罢!”夏牧朝自无不允。他二人已走远,见梅远尘仍是站着,一脸不喜,轻斥道:“怎还站着?拿了锦凳来坐下罢!”待他依言坐了下来,乃笑谓他道:“说说罢,你们是如何成就这大华五十年最辉煌一战?”就将兵战损而言,此次大华折损了三万五千余,沙陀折损了六万三千余,虽是大胜,却算不得太过耀眼。最紧要的是,沙陀举半国之兵来袭,八倍之于宿州守军,最后却被迫无功而返,这是大华近两朝以来所未有的大捷。 梅远尘把此间诸事大致与夏牧朝讲了一遍,却刻意把自己所做之事全数推给了易麒麟、易布衣、徐定安等人。待他讲完,夏牧朝看着他,轻轻叹道:“唉,远尘,你们父子二人皆厚善淳正,实在是当世之中难得的一股清流。”显然,自有旁的甚么人对他奏报过梅远尘的诸多功劳。 “你在此战中当记首功,你若想入仕,这正是个绝好的时机,便是请旨封你个三品参将亦不是难事。”夏牧朝紧紧看着他,问道:“你可想好了?” 大华官制,一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寻常武举入仕,前三甲顶多也就是个正六品的詹事,依每次大考皆绩优升迁半阶算,做到三品的参将最快也要二十四年!而梅远尘凭着在此战之中的功劳,轻易便能跨过这二十几年的校考,的确算得上是个极难得的机会。 “义父,孩儿尚年少,当以受学为先。况此战之中,徐将军及诸葛将军、易老前辈、易布衣大哥皆是大有功劳之人,更不消说那些已战死的将佐。我断不能他们抢功!”梅远尘未忘却父亲的教诲,正色答道。 夏牧朝听了,脸色欣慰之色渐盛,笑道:“你能作此想,义父由衷欣喜。远尘,你日后的成就,当不在思源之下!哈哈!”他之所以笑,一是替他高兴,二是替爱女高兴,“此间诸事皆已暂歇,你便先回都城去罢!” “回都城?”梅远尘有些懵了,心下暗暗嘀咕:“现在回都城?爹尚在重伤休养中,这时倒真不想回去!” 夏牧朝亦知自己此言确有些突兀,乃接着言道:“思源伤重,我早已知,昨日便遣随行太医先一步赶往宿州了,你大可不必顾虑。父皇上月向江湖各大门派发出了官牒,令他们六月初六前派人到都城皆刺杀令。很多门派接了官牒便遣人出发,此时都城已集聚了很不少的江湖人士。我此次出来,身负重责,随行带来了王府的大半精锐,此时王府正是空虚之时。如此敏感时期,都城鱼龙混杂,难保不会出甚么岔子。我知你武功之高,只怕不在梼杌之下,江湖上已少有敌手,正好回去协助承炫料理府上诸事!” 王府十大贴身护卫中,梼杌、应声、穷奇、华方及饕餮五人此次皆随夏牧朝出来,且两大护卫百夫卢剑庭、周旭宽亦皆同来,留在都城的仅余庆忌、獬豸、浑敦、诸犍、重明五人及杜翀、褚忠。平时倒也无妨,但近来入都城的高手越来越多,夏牧朝实在担心有歹人趁机行不轨之事,是以欲令梅远尘回去协助夏承炫。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第一二五章 良人归来侯多时 “噔~~~”长剑在离着夏承漪还有约莫三尺的时候,被邻桌跃起来的一个清健老者伸手掸下。剑身落地撞击在木地板上,发出“铿铿”的声响。夏承漪原本沉浸在思虑当中,这时却被这尖锐之音惊得“啊”地叫了一声,邻桌另一老者则瞬间离座护在了她身旁。 出手的这二人便是位列颌王府十大护卫的浑敦和诸犍。夏承炫见妹妹整日都苦闷,心中大是不忍,下午借着去芮府的机会把她带了出来。从府中出来后,夏承漪执意要自己去走走,夏承炫拗不过,只得允了。担心她遇着甚么危险,便又遣了这两大护卫随行,击落错阿衣西长剑的乃是诸犍。 “高手!”之前旁边几桌的食客都已被肥脸汉子和错阿衣西的打斗吸引,此刻见诸犍转瞬之间便从一丈开外跳到夏承漪身后,并打掉了那柄飞来的长剑,心中皆忍不住赞道。 诸犍听了夏承漪惊叫,脸色一冷,“唰”地一声冲到了肥脸汉子和错阿衣西面前,向他们攻去。冉洄见他脸色不对,担心他伤了错阿衣西,这时也快速出手,把错阿衣西护在了身后。诸犍以一敌二,毫不落下风,拆了六七十招后,肥脸汉子渐感不支,被诸犍一脚踢了开去。他的两位同伴忙把他护在身后,“陈师弟,你怎样?”灰眉中年关切问道。 “我没事,他未使重力。”陈大奇笑着回道。 另一边,冉洄与诸犍对拆,很快便落了下风,被诸犍一掌打在肩上。冉洄急急退了四五步才止住跌势,显然,诸犍使的劲力比适才踢肥脸汉子那一脚要重得多。 “且慢!”冉洄伸手止道:“这位大哥,适才我门人扰了贵主,是我们不对,在下护钟山冉洄,愿给贵主致个歉,还望此事就此罢了,如何?”他刻意在受了一掌后始说这话,其实是有意以身抵罚,盼对方见此,怒意能稍歇。毕竟,适才的确是错阿衣西的剑,险些刺到人家。 诸犍尚未答话,夏承漪却先对他说道:“诸犍师父,算了,我们回去罢!”一边说着,一边从座位上走出。灰眉中年三人及护钟山诸人皆行到一边让出了路来,微微颔首示意。这是江湖上,表达感激的一种仪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少女身份定然不凡,无意与她结怨。 从酒楼下来天色已暗沉,三人上了马,却并径直回颌王府,而是一路驱马去了芮府。 “世子,承漪郡主还未回来,只怕误了回去的时辰,你又要挨骂了。”芮筱灵笑谓夏承炫道。二人姻亲已定,乃是未婚夫妇。这半日,有他相陪,芮筱灵实在觉得心绪好多了。 夏承炫脸上已颇有焦虑之色,答道:“被娘亲骂几句有甚么打紧的?但要她平安、喜乐归来便好!” 芮筱灵看着他脸上勉强的笑意,心中喜乐更增,轻笑着言道:“承炫,承漪郡主有你这样的哥哥,当真是难得的福气!”她是家中长女,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竟不自觉欣羡起来。 夏承炫一怔,笑道:“这...这你要跟漪漪讲才好!她一直欺负我欺负得厉害,只怕半点也不那么想罢?”转而又柔声对芮筱灵道:“筱灵,你我婚约已定,不多久你便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也会疼你、惜你、爱你,半点也不让你受委屈。盼你日日能喜乐才好!” 其时,适龄皇孙中仅夏承炫一人未婚娶。现下姻亲既定,便只等着夏牧朝办完安咸诸事,回都城操办婚仪。这近月来,夏承炫隔几日便来一趟芮府,一待便是大半日。芮筱灵与他相处不短,二人早已相互生出情愫,这时听他温声许诺,俏脸微红不敢去看他,深埋其首轻轻点了点头,“嗯”地应了一声。爷爷和二叔先后被杀,她的心里实在难过的紧,但颌王府却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这结亲之请,且夏承炫也对自己温柔体贴,令她多少有了些慰藉。 “世子,郡主刚进了府,一会儿便要到此处了。”一名王府亲卫行过来报道。 夏承炫听了,脸色不由得一松。芮筱灵见状,呵呵笑道:“还好漪漪不曾忘了时辰,你现下不担心啦?回去,王妃也不至于训斥你了。” 二人正说着,便见夏承漪和诸犍、浑敦行了过来。 “漪漪,怎这么晚才回?我们回得晚了,娘亲要担心了。”夏承炫皱着眉道。 “知道了。”夏承漪不想多说,轻声应道。一旁的诸犍却插了话:“世子,适才遇着几个江湖人惹事,耽搁了一会儿。” 夏承炫一听,忙去抓妹妹衣袖,左右顾看着,问道:“漪漪,你没事罢?” “有两位师父在,我怎会有事!”夏承漪轻笑着答道。 “世子、郡主,现在都城中江湖人汇集,有赴召的,有借机寻仇的,甚么人都有!劝两位小主,还是少往外边跑。今日那护钟山的冉洄,武功就很不错,倘使今日他们一起出手,便是属下二人亦无把握护得郡主周全啊!”诸犍正色言道。他的职责是护得颌王眷属周全,在王府内地位不低,素来便敢于直谏。 “护钟山的人?他们反了不成!”夏承炫听得他们竟对颌王府出手,心中怒意陡增,冷声道。 诸犍见他误会,便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夏承炫听了,脸色才缓过来,温声谓夏承漪道:“漪漪,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我们便少在外走动罢!” 夏承漪虽然刁蛮,却并非是胡搅蛮缠,这时自然也已察觉都城与往日不同,点了点头道:“嗯,我们便回去罢!近来,我便不出来了。”一旁的诸犍、浑敦听了,脸色一喜,笑道:“这便是了。” “筱灵,我们回去了。现在已是不早,便不去向芮将军请辞了,烦你代为转告。”有旁人在,夏承炫自不敢对她太过亲昵。 夏承漪行到芮筱灵跟前,握住她手,轻声笑道:“嫂子,这几日我们便不过来了,你自己开心着些罢!”这话还未完,芮筱灵便羞得一脸通红,一时竟不知怎去反驳。 “哈哈,漪漪,走!”夏承炫见芮筱灵这窘迫样,不禁笑起,拉着夏承漪便往外行去。 兄妹虽然皆是夏牧朝嫡亲子女,夏承炫位分却要尊崇不少,依制有专供的轿辇。夏承漪这半日骑马已久,早也乏了,出了芮府便老实不客气地钻进了夏承炫的轿辇。 “漪漪,回去了,哥哥给你送个好物事!”夏承炫坐进轿辇就呵呵地对妹妹笑道。他真觉得适才那一幕,实在好笑好玩,得好好谢谢自己这个妹妹才好。 夏承漪似笑非笑答着:“芮小姐做我嫂子,我也乐意得很,要你来讨好我!” “是是是!”夏承炫心中喜乐,也不去和她斗嘴。“你在外转了半日了,心情好些了么?”见她难得有了笑意,夏承炫又问道。自梅远尘离开都城,便没见她笑过,整日沉沉闷闷的,打不起一点精神,他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虽然他二人在一起,往往是夏承炫受气多些,但他对自己这个妹妹,却是骨子里地爱着,见不得她难过。 “嗯,出来走走,好多了。往后便老实在家待着,不给你们惹麻烦了。”夏承漪重重呼出一口气,笑着答道。 夏承炫见她似乎确实心情好多了,自己也跟着畅快了不少,对妹妹做鬼脸道:“知道就好!要事娘亲知道我放你出去玩了那么久,定要狠狠斥责我一顿呢。” “哼!”夏承漪答完这就便不再理他,靠在辇厢休息着。在外溜达大半日,甚么也没进食,这会儿,她真个儿是又饿又累又困。 “蹬蹬!蹬蹬!”一时轿辇内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马蹄踏地之声。 ... ... “吁~~~!”行了不到半个时辰,轿辇渐渐止驻。“世子,郡主!回府了!”诸犍在辇厢外报道。 夏承炫迷迷糊糊竟也睡着了,听得报声便醒了来,“哦,就到了?”一边伸手去拍夏承漪,唤道:“漪漪,回府了!” “嗯?...哦!”夏承漪睡得沉的多,半晌才幽幽转醒。见她商昏昏沉沉的,夏承炫便在旁扶住了她臂膀,架着她慢慢下了轿辇。 今日倒有些出奇,候在府外的竟是褚忠。 “哎哟,两位小主,总算回来了!远尘公子可等你们小半天了!”见夏承炫二人下了轿辇来,褚忠忙迎上去,笑哈哈地说道。 二人都由梦转醒,头脑不甚清明,竟未反应过来。褚忠见他们竟无半点喜意,不惊纳闷,又说道:“世子爷,郡主,我说远尘公子回来了,你们怎一点也不喜乐?” 他这话说得清晰而缓慢,夏承炫总算听明白了,脸色露出狂喜之色,大声谓夏承漪道:“漪漪,漪漪!醒一醒啊,你可听到了?远尘回来了!” “哥哥,甚么啊?”夏承漪总算清醒了些,揉着眼睛问道。 夏承炫笑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回来啦!”一旁的褚忠也适时报道:“郡主,远尘公子申时三刻便回来了,侯了你们两个时辰了。他... ...” 他话尚未说完,夏承漪便快步跑了进去,便如逃命的野兔一般。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第一二六章 一娶一嫁两桩亲 自锦州而来,梅远尘一路上归心似箭,驱马日行八百里。才过了都城城关,坐骑便累的不行,终于瘫倒在地。见马匹趴着口吐白沫,四肢轻轻搐动,梅远尘已知它再不得路,于是就地解开了缰绳、马鞍,放任它缓缓离去。梅远尘心中挂念着几人,半刻也不敢耽搁,当即鼓起一身内劲,使出长生功里的提纵绝技——齐物登宸,一路向内城快速奔去。饶是梅远尘已打通了体内阴阳二脉,一身内功甚是不弱,然这一路不停地奔出三百余里,也已是精疲力竭了。 三个时辰后,梅远尘总算赶到颌王府。入了府门问管事才知,夏承炫兄妹二人皆早早出了去,尚未归来。他只得回到玉琼阆苑候着,一直到了此时,已足有两个时辰。“承炫和漪漪怎还不回来,千万莫要出了甚么岔子啊!”重宦遇袭被灭门的惨事过去未多久,整个都城到了夜里仍渗着一股悲凉,鲜少有人往来夏承炫、夏承漪此时尚未回府,自然甚是不寻常。梅远尘越想越急,终是耐不住,向外行了去。 才行到回廊处,便与一人撞在了一起。离着数丈,梅远尘便察觉正有人行来,早已刻意躲了开去,奈何对方实在行得太急,匆匆撞了上来,他只得伸手去扶住。一看,竟是夏承漪! “漪漪!”梅远尘与她分离已有月余,这些日子实在想念她得紧,适才还担心她在外出事,这时却端端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一时禁不住,伸手把她揽在了怀里,低声唤道。 夏承漪初与梅远尘撞在一起,竟未反应过来,就要破口大骂。旋即被他抱住了,顿时醒悟过来,知晓这人竟是那个害自己怏怏不乐了这么许久的大闷蛋,不禁又喜又气,重重在他腰上拧了一下。才拧完便想起自己有说过,再不打骂他的,又在拧过之处来回轻揉。 梅远尘抱着怀中佳人,只觉空了一半的心终于被填满,哪里还会去计较她这一下轻拧?感觉着她纤手在自己腰间轻轻按揉,想起义父已应承了二人婚事,心中爱意陡增,情不自禁地轻捧她臻首,在她樱唇上慢慢吻下。夏承漪只觉得脑袋迷迷糊糊,晕晕沉沉的,半点思绪也没有了,任由他抱着、亲着。 “漪漪!”梅远尘搂着她,柔声轻唤道。 夏承漪如坠梦中,依稀听到心上人似在耳旁呢喃,甜甜腻腻地应着:“嗯。”身体却半点也不想动,埋首趴伏在梅远尘胸前。 “呃喝!”如此旖旎,被夏承炫一声咳嗽打散了。夏承漪听到哥哥声音,如梦方醒,急忙推开梅远尘,低头站到了一边。 “承炫,你回来啦!我可等你许久了!”梅远尘笑着迎上去道。夏承炫如他至亲手足,这些日子,梅远尘想他,竟不下于夏承漪,这时见了他,真是由衷的开心。 “哼!你个混小子!一回来便占漪漪的便宜!还好我来了,否则指不定你要做甚么出格的事!”夏承炫气呼呼地骂道。梅远尘回来他本来是很开心的,见到了适才一幕,他又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好像就要骂梅远尘几句才能稍缓一般。 梅远尘心中有愧,讷在那里尬笑不已。夏承漪听了哥哥的话,又羞又怒,哪里肯罢休,快步行过去,扬起手便要打。 夏承炫没想到自己那话最镇住了梅远尘,却顺带把自己这个不好惹的妹妹也气到了,暗暗叫苦,急忙躲到一边去。梅远尘见他颇有些狼狈,谓夏承漪道:“漪漪,住手,莫要闹了!” 他话才落地,夏承漪竟真收住了手势,不再追赶。夏承炫一转头,见妹妹果然不再追打自己,心中的怒意莫名更甚。“漪漪向来是刁蛮霸道的性子,除了父王谁也不怕。寻常时日我惹了她,便是娘亲来劝亦一时难以阻住,不想那个混小子一句话便劝住了她。”夏承炫思忖道,一时心中感受着百般滋味,实在难以尽述。 不只是夏承炫感到意外,梅远尘何尝想到她竟会这般乖巧听话?梅远尘见她安静站在了一旁看不清面容,还道她是生了自己的气,行上前去就要致歉。然,走了几步靠得近了些才看清,她乃是一幅含嗔带笑,似怒非愠的表情,一时舒心地笑了。见夏承炫余怒未消,转头望向他,笑问道:“承炫,你今日可是到见了芮小姐么?” “我见我未过门的世子妃,干你甚么事?”夏承炫心中不快,呛道。一旁的夏承漪不时皱着小琼鼻,嘴里轻声嘀咕些甚么。 梅远尘知适才自己确有不妥之处,是以也不跟他置气,再问道:“芮小姐现在好些了罢?”夏承炫听到了,却不想答话。夏承漪见他良久也不回答,气鼓鼓插嘴骂道:“喂!远尘哥哥问你话,你怎不答?是装聋公公还是哑巴老头?”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叉着腰,全然一副刁蛮小姐的模样。 夏承炫见妹妹开口骂自己,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开心,悻悻答道:“你也就欺负欺负我,倒是对那混小子吼骂两句。没来由地欺负自己哥哥,看你以后嫁人受了气我是帮你不帮!”转头撇着嘴谓梅远尘道:“筱灵好多了,劳你挂心了!”眉宇间,尽是不情不愿。 “凶手可查到了?是大将军寿诞夜潜入府里那个黑衣人么?”梅远尘知他性子,自不与他计较,再问道。在梅远尘见过的人中,那个黑衣人武功之高,当仅次于青玄和易麒麟。以他此时的眼力看来,便是自己的大师兄湛明亦未必能胜过他,实是个一等一的高手。若他还在都城,只怕庆忌、獬豸人联手都未必能挡,乃是个不小的隐患。 夏承炫听他讲完,稍一思量,乃问道:“远尘,你便是为了此事回都城?”他聪慧过人,前后一推敲便猜到梅远尘如此匆忙赶回都城,定然有个大大的缘由,现下看来,多半便是放心不下王府的安危了。念及此,他的双眼不觉间竟有些湿润。 “义父奉旨去安咸,府上的几大护卫有半数随行。且近月来赴召入都城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王府实在不够安全,我怎能放心得下?”王府、夏承炫、夏承漪皆是梅远尘十分在意的人,他自不愿他们身处险境。“黑衣人武功虽高,我多半也不是他对手,但好在我有‘斗转斜步二十三’傍身,阻住他却并非难事,再加上庆忌他们从旁掠阵,他若敢来,定教他讨不了好去!”梅远尘暗暗想道。 算一下父王出发的时日,再核计一番行进脚程,夏承炫已知他定然是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一股感激瞬时由内而生。乃快步行到梅远尘面前,握手成拳打在他胸口,笑着说道:“好兄弟!”夏承漪虽未言语,在一旁听着却感觉有汩暖流自心内流到心外,使她全身没有一处不畅快。 “承炫,我这月余来武功又有了些进益,虽尚赢了那黑衣人,但要阻他却非难事。这些日子,我便守在府里,歹人若是敢来,绝不让他占了便宜去!”梅远尘握着拳头,正色言道。 经此一诺,二人似乎又回到了院监时的言无不禁,边聊着边行到院内的凉亭中。“承炫,义父跟我说了,他回来后便替你们操办婚仪。我先恭喜你了,终于要娶妻成家了!”甫一坐下,梅远尘便笑着说道。 “我都十八了,早该成亲!”夏承炫笑着回道。言毕,一会儿看向梅远尘,一会儿又看向夏承漪,眼睛瞪得圆圆的,不住地轻摇脑袋,叹道:“但愿是我猜错了!保佑是我猜错才好!” 夏承漪一脸懵懂,娇嗔道:“哥哥,你稀里糊涂地说甚么啊?甚么猜错了才好啊?” “我不跟你说,你要想知道,自己去问他!”夏承炫心中不快,抬起下巴指向梅远尘道。 见哥哥似乎铁了心不肯说,夏承漪也不想胡来,边转头望向梅远尘,笑着问道:“你们说的是甚么啊?哥哥说的‘猜错才好’,你知道他猜甚么吗?”她看向梅远尘时,脸上满是笑意与柔情,教他好不受用。 梅远尘看着夏承漪,并未答话,只是轻轻一笑,转而笑谓夏承炫道:“承炫,你当真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了,一猜便知。” “啊!啊!啊!父王啊,莫不是远尘才是你们亲生的啊,我却是抱养的不成!”夏承炫一脸的“悲愤”,怏怏叹道:“唉!” 夏承漪见哥哥这幅哭丧的形容,更是摸不着头脑,心里痒痒的,伸手拉住梅远尘胳臂撒娇道:“你与我说说好不好?哥哥说这话是甚么意思?”她睁着的大眼睛,明亮如两个暗夜里的星辰。 “漪漪!”梅远尘伸手握住她一手柔荑,轻声道:“义父已经允了我们的婚事,待他回了都城,便同时操办承炫芮小姐及我们的婚事。”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四章 祸从口出引冲突 江湖人豪爽不羁,这正对着酒的脾性。或是因为此,酒对他们总有着些特殊的引力。有酒的地方,他们都趋之若鹜,而酒肆从来都是江湖人的汇集之地。如此看,夏承漪实在是此间的异数。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酒楼,连名字都取得这么随意:常来。常来酒楼共上下两层,里面装饰简单,物设陈旧,菜品也只能算得上一般,然,地段却不错,乃在街道转角处。 夏承漪在二楼要了一个最靠外的位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她来此处因着两个缘由:一来心情烦闷,在府里已是待不住;二来,也是最紧要的,这家酒楼便在“泥人王”斜对面,她此刻落座的位子正可将那家泥人铺尽收眼底。 一盘竹丝鸡、一盘炖牛筋,一个窄口酒杯、一壶老米陈酒,这是桌案上所有的东西。没有筷子,她觉得它们太脏了,叫跑堂伙计拿去洗净。 已至戌时,正是用膳的时候,酒楼竟难得满座。她的左侧邻桌上是两个清健的老者,二人一边吃菜喝酒,一边悄悄打量着余下八桌上的食客。 “此处是都城重地,比不得我们宣州,你们几个都给我安生着些,莫要生出了事端。”酒楼西南角摆的是张大圆桌,正坐着七人,这七人皆带着佩剑,显然是江湖门派中人,座上一个中年男子谓另外六人道。 “是,师父(叔)!”六人齐声应道。 赵晓杰给那中年男子递过筷子,一边轻声问道:“冉师叔,这六月初六的召令尚离了月余,我们怎来这么早?我问师父,他也不答我。” “唉,我们宣州出去的刘近北刘大人,是出了名的大好官,上次教厥国人给害了。且不说他于我们护钟山有着不小的恩惠,就凭他是我们宣州同乡,我们都应该先去他府上吊唁一番的。此外,这次奉召的江湖门派不在少数,情势不明,我们提前来也好早些探听一些消息,趋利避害。”这个被赵晓杰唤“冉师叔”的中年男子叫冉洄,乃是护钟山掌门马全德的师弟,此次奉师兄之令领着门派里的六个弟子赴召。 护钟山乃马全德、冉洄二人的已故先师侯伯钧开山创派,至今不过三十年,算是个新派。然,宣州护钟山在江湖上却颇负盛名,所倚赖着便是侯伯钧自创的四十九路“逐影剑法”。侯伯钧虽已身故多年,他生前亦仅收了四名弟子,门人凋零,然这套“逐影剑法”在江湖上的威名却一点不坠,只因七年前的一场武斗。 七年前,极乐门与护钟山两派的门人在宣州地界结下了梁子,双方各自折损了人。两派掌门皆不想此事恶化,便按照江湖规矩相约武斗。输的一方向赢的一方表错,自此恩怨两消,不得再计较。而那场武斗中,马全德以一招的先机赢了极乐门掌门乐无双。极乐门是苍生郡第一大门派,门人千余人,而乐无双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大人物,在当时摘星阁的高手榜列在二十四位。马全德在无人看好的形势下,竟然赢了乐无双,这在当年可是轰动了武林。即便是只赢了一招。 “师父,厥国的武林中都有那些大人物,武功怎样?弟子可从未听过啊。”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子问冉洄道。他刚问出口,余下五人亦同时朝冉洄看来,显然对此也是颇有兴致。 冉洄见六人尽皆望来,轻声笑道:“厥国与大华的边境素来管制极严,那边的事甚少传到大华来,便只能说些我知道的了。”他顿了顿,去了桌上了举杯一口干下,接着道:“厥国尚武之风盛行,然,行走江湖的人却并不多,整个江湖上也没有几个大门派。” “啊?这...怎会如此?师叔,你可知晓?”赵晓杰奇问道。 “呵呵,厥国朝廷对百姓管得极严,不允许走镖,不允许买卖私盐,通关税费又极高,是以很多江湖上的营生自然便被断了。讨不了生活,谁还愿去走江湖?”冉洄答道。江湖人也是人,每日也要进膳,身上也得穿衣,这些可都离不开银钱。 错阿衣西笑道:“厥国皇帝这个龟儿子啷个笨,那些武人跑不得江湖,难不成教他们去种田打柴么?啷个可能嘛!不乱套才怪!” 冉洄轻轻摇了摇头,言道:“据说,厥国那些顶尖的高手,都被皇帝请去了皇宫做客卿,身份尊贵的很!一般的武人,多半便到了那些皇亲贵宦家做护卫。江湖上少了这么多狠人,不多久便沉寂了,境内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六人听了,皆是一脸错愕。 “... ... 龟儿子!鬼的很哩!”错阿衣西瞪着眼睛轻声骂道。此法一箭双雕,既去内患又加强了自身护卫,连他也是不得不服。 就这时,隔壁一桌上传来一个粗犷声音:“师兄,这就难怪了,都城城防森严,贵宦之家哪个不是护卫周密?那些歹人竟能得逞,原来有这么多高手供他们驱策。” “嘭!”赵子杰突然拍案而起:“几位朋友,何以偷听我们讲话?这可不够亮堂了罢?” 行走江湖,是不能随便听别人议论的,若未和对方打过招呼便与人说起,便算作是窃听了。倘使对方几人听了这对话,行上前来打个招呼,表明自己身份,护钟山的人自然半点也不会恼怒。江湖上的消息传递是有约定渠道的,这些渠道,便绝不含窃听。 “朋友,过了罢!你们说话声响甚大,传来清楚,我们绝非有意窃听。”那桌坐了三人,此时他们自知理亏想息事宁人,一个灰眉男子沉声答道。 赵子杰“哼”了一声,便坐了下来,不再理会他们。他才坐下,错阿衣西就一脸不屑地对冉洄道:“师叔,一会儿有甚么紧要事,我们可得说小声着些,莫教那三个龟儿子听了去。”他说这话,似乎倒并非有意让三人听去,只是天生嗓门大,他们又如何听不清楚? “嘴臭的小畜生!”三人中,一个肥脸汉子站起来骂道,一边向这七人行来,显然是要来讨说法的。 错阿衣西一点也不惧,笑道:“哎哟,剽大的愣子果然脾性大哩!” “错阿衣西,莫惹事!”冉洄皱眉斥道。 “呵呵,我师叔要我不惹事,今日便不跟你计较了。”错阿衣西大咧咧地对着那大汉说道,见他还冷眼盯着自己,笑问道:“你啷个还不走?想动手么?”他虽然粗粗咧咧的,但武学资质却是护钟山二代弟子中最高的,这便是为何他能随冉洄下山赴召。此刻面对那大汉,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肥脸汉子看起来有四十几岁,比错阿衣西要年长得多,听他言语中对自己几番侮辱,哪里受得住,伸手成掌向他劈去。错阿衣西敛住笑意,跳出座位和他拆招起来。才拆了几招便知不妙,自己非是其敌。此时对方出招越来越重,初时他还能设法避开,二十几招后避无可避,只得硬接了。 “嘭!”二人初次对掌,错阿衣西被震退了四五步才稳住。“你妈!”错阿衣西虽知不敌,却不愿认输,主动欺身攻了上去,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 “嘭!”二人又对了一掌,错阿衣西这次退了七步,撞上了案桌才稳住。 “错阿衣西,莫胡闹!”冉洄见状,压低声音斥道。显然,肥脸汉子出掌一直留有余力,只想给错阿衣西一点教训,却不想重伤于他。走江湖的,难免与人冲突,若非必要,通常都不会下狠手,以免伤人性命结下梁子。 “嘴上功夫犀利得很,手上功夫却也稀松平常嘛!”肥脸汉子得势,自然要找回面子。 “你妈!”错阿衣西从桌上拔出佩剑,“嗡”的一声向他刺去。这是“逐影剑法”探影十二路中的一招,叫“灵蛇出洞”,剑招诡谲,如蛇行无迹。肥脸汉子见他这剑招精妙狠辣,不敢硬接,斜身退了几步。 错阿衣西一出剑便逼得对手后退,信心大增,翻身又是一剑斜挑过来,如野猫骤然窜起。肥脸汉子脸色一沉,又跃开四五步。错阿衣西这两招皆是杀招,分别对着肥脸汉子的左胸和咽喉去了,这令他怒意大增。 “不知死活的东西!出剑便是杀招,老子今天便替你师父教训你一下!”肥脸汉子冷声骂道,言毕快速探手靠近错阿衣西。 近身之后,长剑的强势便不再了,错阿衣西收招待发之际被肥脸汉子拿住了右手手臂。突然一阵剧痛传来,手腕被他拍了一掌,竟至脱了臼。长剑脱手而出,飞向夏承漪。 赵子杰听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五章 良人归来侯多时 “噔~~~”长剑在离着夏承漪还有约莫三尺的时候,被邻桌跃起来的一个清健老者伸手掸下。剑身落地撞击在木地板上,发出“铿铿”的声响。夏承漪原本沉浸在思虑当中,这时却被这尖锐之音惊得“啊”地叫了一声,邻桌另一老者则瞬间离座护在了她身旁。 出手的这二人便是位列颌王府十大护卫的浑敦和诸犍。夏承炫见妹妹整日都苦闷,心中大是不忍,下午借着去芮府的机会把她带了出来。从府中出来后,夏承漪执意要自己去走走,夏承炫拗不过,只得允了。担心她遇着甚么危险,便又遣了这两大护卫随行,击落错阿衣西长剑的乃是诸犍。 “高手!”之前旁边几桌的食客都已被肥脸汉子和错阿衣西的打斗吸引,此刻见诸犍转瞬之间便从一丈开外跳到夏承漪身后,并打掉了那柄飞来的长剑,心中皆忍不住赞道。 诸犍听了夏承漪惊叫,脸色一冷,“唰”地一声冲到了肥脸汉子和错阿衣西面前,向他们攻去。冉洄见他脸色不对,担心他伤了错阿衣西,这时也快速出手,把错阿衣西护在了身后。诸犍以一敌二,毫不落下风,拆了六七十招后,肥脸汉子渐感不支,被诸犍一脚踢了开去。他的两位同伴忙把他护在身后,“陈师弟,你怎样?”灰眉中年关切问道。 “我没事,他未使重力。”陈大奇笑着回道。 另一边,冉洄与诸犍对拆,很快便落了下风,被诸犍一掌打在肩上。冉洄急急退了四五步才止住跌势,显然,诸犍使的劲力比适才踢肥脸汉子那一脚要重得多。 “且慢!”冉洄伸手止道:“这位大哥,适才我门人扰了贵主,是我们不对,在下护钟山冉洄,愿给贵主致个歉,还望此事就此罢了,如何?”他刻意在受了一掌后始说这话,其实是有意以身抵罚,盼对方见此,怒意能稍歇。毕竟,适才的确是错阿衣西的剑,险些刺到人家。 诸犍尚未答话,夏承漪却先对他说道:“诸犍师父,算了,我们回去罢!”一边说着,一边从座位上走出。灰眉中年三人及护钟山诸人皆行到一边让出了路来,微微颔首示意。这是江湖上,表达感激的一种仪式。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少女身份定然不凡,无意与她结怨。 从酒楼下来天色已暗沉,三人上了马,却并径直回颌王府,而是一路驱马去了芮府。 “世子,承漪郡主还未回来,只怕误了回去的时辰,你又要挨骂了。”芮筱灵笑谓夏承炫道。二人姻亲已定,乃是未婚夫妇。这半日,有他相陪,芮筱灵实在觉得心绪好多了。 夏承炫脸上已颇有焦虑之色,答道:“被娘亲骂几句有甚么打紧的?但要她平安、喜乐归来便好!” 芮筱灵看着他脸上勉强的笑意,心中喜乐更增,轻笑着言道:“承炫,承漪郡主有你这样的哥哥,当真是难得的福气!”她是家中长女,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竟不自觉欣羡起来。 夏承炫一怔,笑道:“这...这你要跟漪漪讲才好!她一直欺负我欺负得厉害,只怕半点也不那么想罢?”转而又柔声对芮筱灵道:“筱灵,你我婚约已定,不多久你便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也会疼你、惜你、爱你,半点也不让你受委屈。盼你日日能喜乐才好!” 其时,适龄皇孙中仅夏承炫一人未婚娶。现下姻亲既定,便只等着夏牧朝办完安咸诸事,回都城操办婚仪。这近月来,夏承炫隔几日便来一趟芮府,一待便是大半日。芮筱灵与他相处不短,二人早已相互生出情愫,这时听他温声许诺,俏脸微红不敢去看他,深埋其首轻轻点了点头,“嗯”地应了一声。爷爷和二叔先后被杀,她的心里实在难过的紧,但颌王府却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这结亲之请,且夏承炫也对自己温柔体贴,令她多少有了些慰藉。 “世子,郡主刚进了府,一会儿便要到此处了。”一名王府亲卫行过来报道。 夏承炫听了,脸色不由得一松。芮筱灵见状,呵呵笑道:“还好漪漪不曾忘了时辰,你现下不担心啦?回去,王妃也不至于训斥你了。” 二人正说着,便见夏承漪和诸犍、浑敦行了过来。 “漪漪,怎这么晚才回?我们回得晚了,娘亲要担心了。”夏承炫皱着眉道。 “知道了。”夏承漪不想多说,轻声应道。一旁的诸犍却插了话:“世子,适才遇着几个江湖人惹事,耽搁了一会儿。” 夏承炫一听,忙去抓妹妹衣袖,左右顾看着,问道:“漪漪,你没事罢?” “有两位师父在,我怎会有事!”夏承漪轻笑着答道。 “世子、郡主,现在都城中江湖人汇集,有赴召的,有借机寻仇的,甚么人都有!劝两位小主,还是少往外边跑。今日那护钟山的冉洄,武功就很不错,倘使今日他们一起出手,便是属下二人亦无把握护得郡主周全啊!”诸犍正色言道。他的职责是护得颌王眷属周全,在王府内地位不低,素来便敢于直谏。 “护钟山的人?他们反了不成!”夏承炫听得他们竟对颌王府出手,心中怒意陡增,冷声道。 诸犍见他误会,便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夏承炫听了,脸色才缓过来,温声谓夏承漪道:“漪漪,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我们便少在外走动罢!” 夏承漪虽然刁蛮,却并非是胡搅蛮缠,这时自然也已察觉都城与往日不同,点了点头道:“嗯,我们便回去罢!近来,我便不出来了。”一旁的诸犍、浑敦听了,脸色一喜,笑道:“这便是了。” “筱灵,我们回去了。现在已是不早,便不去向芮将军请辞了,烦你代为转告。”有旁人在,夏承炫自不敢对她太过亲昵。 夏承漪行到芮筱灵跟前,握住她手,轻声笑道:“嫂子,这几日我们便不过来了,你自己开心着些罢!”这话还未完,芮筱灵便羞得一脸通红,一时竟不知怎去反驳。 “哈哈,漪漪,走!”夏承炫见芮筱灵这窘迫样,不禁笑起,拉着夏承漪便往外行去。 兄妹虽然皆是夏牧朝嫡亲子女,夏承炫位分却要尊崇不少,依制有专供的轿辇。夏承漪这半日骑马已久,早也乏了,出了芮府便老实不客气地钻进了夏承炫的轿辇。 “漪漪,回去了,哥哥给你送个好物事!”夏承炫坐进轿辇就呵呵地对妹妹笑道。他真觉得适才那一幕,实在好笑好玩,得好好谢谢自己这个妹妹才行。 夏承漪似笑非笑答着:“芮小姐做我嫂子,我也乐意得很,要你来讨好我!” “是是是!”夏承炫心中喜乐,也不去和她斗嘴。“你在外转了半日了,心情好些了么?”见她难得有了笑意,夏承炫又问道。自梅远尘离开都城,便没见她笑过,整日沉沉闷闷的,打不起一点精神,他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虽然他二人在一起,往往是夏承炫受气多些,但他对自己这个妹妹,却是骨子里地爱着,见不得她难过。 “嗯,出来走走,好多了。往后便老实在家待着,不给你们惹麻烦了。”夏承漪重重呼出一口气,笑着答道。 夏承炫见她似乎确实心情好多了,自己也跟着畅快了不少,对妹妹做鬼脸道:“知道就好!要事娘亲知道我放你出去玩了那么久,定要狠狠斥责我一顿呢。” “哼!”夏承漪答完这就便不再理他,靠在辇厢休息着。在外溜达大半日,甚么也没进食,这会儿,她真个儿是又饿又累又困。 “蹬蹬!蹬蹬!”一时轿辇内安静下来,只听得到马蹄踏地之声。 ... ... “吁~~~!”行了不到半个时辰,轿辇渐渐止驻。“世子,郡主!回府了!”诸犍在辇厢外报道。 夏承炫迷迷糊糊竟也睡着了,听得报声便醒了来,“哦,就到了?”一边伸手去拍夏承漪,唤道:“漪漪,回府了!” “嗯?...哦!”夏承漪睡得沉的多,半晌才幽幽转醒。见她尚昏昏沉沉的,夏承炫便在旁扶住了她臂膀,架着她慢慢下了轿辇。 今日倒有些出奇,候在府外的竟是褚忠。 “哎哟,两位小主,总算回来了!远尘公子可等你们小半天了!”见夏承炫二人下了轿辇来,褚忠忙迎上去,笑哈哈地说道。 二人都由梦转醒,头脑不甚清明,竟未反应过来。褚忠见他们竟无半点喜意,不禁纳闷,又说道:“世子爷,郡主,我说远尘公子回来了,你们怎一点也不喜乐?” 他这话说得清晰而缓慢,夏承炫总算听明白了,脸色露出狂喜之色,大声谓夏承漪道:“漪漪,漪漪!醒一醒啊,你可听到了?远尘回来了!” “哥哥,甚么啊?”夏承漪总算清醒了些,揉着眼睛问道。 夏承炫笑道:“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回来啦!”一旁的褚忠也适时报道:“郡主,远尘公子申时三刻便回来了,侯了你们两个时辰了。他... ...” 他话尚未说完,夏承漪便快步跑了进去,便如逃命的野兔一般。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六章 一嫁一娶两桩亲 整个大华境内,除了朝廷的衙门,只有亲王府是皇权特许可以建造私牢的。亲王,皆是皇室最嫡系的血脉,都有可能成为这个江山未来的主人。梅远尘在颌王府上待的时日不短,却有几个地方从未去过,其中之一便是这牢房。 王府关的人通常都不会很多,是以府内的私牢一般并不甚大。颌王府的牢房只有二十间,不仅修得牢固结实,拾掇得也是整洁如家,比之官牢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而此时,整个牢房竟只有一个囚客,便是八日前在城东替梅远尘找到的那个褴衣汉子。 牢房管事是个络腮胡子的精壮中年,远远便看见夏承炫及梅远尘二人走来,早已拿好钥匙行到了牢门前躬身候着。 “开门!”夏承炫在牢门前驻足,令道。络腮胡子管事得了令,急忙插上钥匙把锁打开,揖门退到了一边去,说道:“世子、公子,牢门低矮,还请小心着些!” 投牢前,府兵早已给那褴衣汉子清过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袍服。此时他背身面墙,轻声嘀咕着甚么,梅远尘凝神去听,却始终无法听清。 “承炫,我或许要在此间待上许久,你且忙自己的事去罢,无需在此作陪了!”梅远尘侧首谓夏承炫道。眼前这汉子神志错乱不清,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问出甚么紧要讯息来,他已暗暗下定决心,先留在此处细细观察而后再做打算。 夏承炫此前早已来此审问过数次,实在拿那汉子半点法子也没有,已料到梅远尘短时恐怕难有收效。这时见他一脸肃穆的神情,乃笑着谓他言道:“好罢,那我便先回去了。你有甚么事,只管吩咐他们去办!此事绝非易为,你切莫太过着急了去。午膳我和漪漪等你一起来吃,可莫要教我遣人来唤哦!” 梅远尘自然知他好意,点头勉强笑着答道:“嗯,我理会得!你且去罢!”夏承炫点了点头,行了出去。见他已走远,梅远尘在那汉子身边席地抱膝坐下,静静地听着他嘀咕。 “兜吧兜吧,嘻嘻哈哈... ...嗯哼嗯嗯嗯... ...咦喔哦嗯嗯...” ... ... “我有酒一壶,不知清与浊。嗯哼嗯哼嗯... ...啦啦嗯哼... ...” ... ...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那汉子呆坐在那里,一直嘀嘀咕咕着,竟不曾看过梅远尘一眼。 外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夏承炫的跟班小厮阿来行了过来,躬身谓梅远尘道:“远尘公子,午膳已备好了,世子遣我来唤你。” 不知不觉间,梅远尘竟在这牢房里凝神听那疯汉子咿咿呀呀胡说乱唱了一整上午。然他这一上午,来回便是那几句,再多的半个字也没有了,哪里能听出甚么端倪?梅远尘也无他法,既已到了膳时,只得起身走出来。 伺立一旁的府兵正端着一铁碗守在牢门外,里面似乎是给那疯汉子的午膳。见梅远尘出了牢门,便端着铁饭碗送到那疯汉子身边,谓他道:“喂,吃饭了!” 疯汉子虽然神志不清,并还不至于不知道吃饭。见府兵送了饭菜来,忙伸手从他那里接了碗去,扒拉扒拉地吃起来。 “唉,走罢。我实在太心急了,竟想着这上午便能听出些甚么名堂来!”眼见事暂不可为,梅远尘不禁在心下自嘲道。向那汉子再望了一眼,见他只顾埋头吃食着,便快步往外行去。 “嘿嘿!百里兄弟,你瞧这是甚么?这是你最喜欢的红烧猪腰子呢!呵呵,你是不是饿得紧?要不要过来吃一点?”梅远尘已行出了五、六丈,忽然清楚听到那疯汉子欣喜说道。这是自婆罗寺后,梅远尘第一次听他这般清楚地讲话,不由得大喜,急忙迈出“斗转斜步二十三”,向那间牢房冲去。 送饭那府兵正准备将牢门阖上锁好,却感觉一道虚影倏而飘了过来,落在了牢房中形成梅远尘的样子,一时又惊又愕。疯汉子正扒着碗里的饭,发觉身前像是多了个甚么人,抬头望去看见是梅远尘,竟忽然大笑起来,兴奋道:“百里兄弟,你...你真来了?哈哈!这可好得很啊!来来来!快坐下来,我这里尚有一碗饭,你是不是饿得紧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便与我一起吃,如何?”只见他望着自己,眼神炽热无比,满是欢喜与期待。 梅远尘一愣,缓缓点了点头,答道:“好哇。”心中却暗暗想着:“这个疯汉子似乎和舅舅关系匪浅啊,仅有一碗饭竟也愿分出一半来。” “官爷,官爷,求求你了!求求你给我一点饭菜好不好?你瞧,你瞧啊,我百里兄弟已饿了几天,眼看便是不成了,你...你行行好,便给我们一点吃的好不好?我们是武英学堂的生员,你行行好啊!”疯汉子突然趴在地上又哭又喊着。 听他这般胡乱言语,梅远尘竟不由得一恸,心中已隐隐感觉舅舅只怕已不在人世。“究竟发生了甚么?舅舅怎会突然便消失不见,哪里也寻不着?现下看来当是和这个疯汉子有着莫大的关联。听他所言,舅舅似乎竟被官府关了起来,饿了好些天!”梅远尘思虑着,转而又谓府兵道:“你去再拿一份饭菜来罢。”府兵应了声“是”,急急忙忙下去准备。 “阿来,你去跟世子、郡主说,我便在此间用膳,叫他们莫要等我了。”阿来本已行到了牢外,见梅远尘竟未跟来,只得急急折了回来,这时正候在牢门外。梅远尘一时离不开,便谓他说道。 阿来自是满口应承着,屁颠屁颠回去覆命。他前脚才走,府兵便端了一碗饭菜来,奉给了梅远尘。 “你先下去罢,这里不需你伺候了。”梅远尘伸手接过碗筷,对府兵言道。 梅远尘捧着碗筷,就要在那疯汉子对面坐下,却又听他胡乱说唱起来: “兜吧兜吧,嘻嘻哈哈... ...嗯哼嗯嗯嗯... ...咦喔哦嗯嗯...” ... ... “我有酒一壶,不知清与浊。嗯哼嗯哼嗯... ...啦啦嗯哼... ...” ... ... “唉!”梅远尘一怔,无奈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碗筷,快步行了出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七章 愿为君子下庖厨 虽不知其中有甚么牵连,但这却是个公允的事实:人在心绪低落之时,往往只得浅睡浅眠不得踏实;而一旦遇着了称心的美事,却常常能忘忧忘我入梦香甜。前些日子,夏承漪心有挂碍,实在左右不畅,夜夜辗转总难成眠,而昨夜却睡了一个极其甜美的好觉。不知是怎样的一种能量,竟将所有美好都带入到了她的梦中,把梦境点缀得如现实一般圆满。梦是睡眠难以剥离的产物,觉眠如树梦如果,而这一夜,树上结满的尽是甜甜的果子。 王府之内多花草,此时夏花应季正开得绚烂,招来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夏承漪素来喜爱鸟禽,唯独今晨例外。 “甚么泼皮坏鸟,鬼叫个不停,吵也吵死了!”夏承漪正梦到自己与梅远尘拜堂成亲,眼见就要对拜礼成,却听得外面几声“呜呀呀”的鸟叫,美梦竟戛然而止。她心中怨愤、恼怒不已,坐起身来叉着腰,对着窗台大声叱骂道。 紫藤正张罗着早点,听了夏承漪房中传来骂声,忙放下手中活计匆匆赶了来,站到她床前奇问道:“郡主,怎么啦?” “不干你的事,是那些贼鸟儿扰了我的好梦,真个儿坏死了!”夏承漪嘟囔着嘴,气鼓鼓说道。紫藤听了,低下头掩嘴轻轻偷笑,心下却不免想着:“这如何又能怪着鸟儿啊?它们平日里也都是这般叫唤的呀。” “臭妮子,又敢来笑我!”紫藤禁不住,笑出了声响,被夏承漪听了去,当即便被骂了。她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每日相互作伴,早已情同姐妹,府上的丫头,也只紫藤一人敢跟她玩笑。 紫藤来时推开了门,厅上早点的香气亦随之飘了进来。夏承漪已穿好衣裳,闻到这香味,只觉肚子饿的紧,行到膳桌旁就要拿起糕饼来吃。手才伸到一半,却滞在了半空,忽然转过头看着紫藤,一脸兴奋言道:“紫藤,你来教我做糕点罢!” 自上月离开都城,梅远尘便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去时一路担忧梅府出事,归时却一路担忧王府闹出不平,在安咸时又一直在外引兵行军,稍有不慎便遗祸无穷,哪里敢有半刻的懈怠?昨夜躺在这玉琼阆苑的床上,放下了所有忧虑,带着一身的疲累入睡,实在是舒心畅意,连一直以来保持的早起练功时间都不觉错过了。然,长生功灵体之用却是伴着功力增长自然而有的一项本能,夏承炫脚步才踏进院落,梅远尘便被惊醒了。然,他却并未过来叩门,而是径直坐到了院内的凉亭中。 梅远尘快速起身,匆匆一番洗漱,装服、仪容理毕即揖开了门,对着外边的夏承炫唤道:“承炫,进来罢!”他这话甚是突兀,夏承炫倒被惊得一阵肉跳。 “承炫,你怎来这么早,是不是有甚么事要对我说?”见他一路也不说话,二人才在茶案坐下,梅远尘便笑着问道。夏承炫一早便来找自己,却又在外候着不来叩门,想来是有甚么为难事,是以他先开了口。 “呼~~~远尘,你离开都城前嘱托我替你办的那件事,现下已有了眉目。”夏承炫自斟了一杯过夜茶,一股脑喝下,始正色说道。 上月十六,梅远尘在城东的婆罗寺中见到了一个褴褛汉子,竟意外从他口中听到了舅舅百里恩的名字。只是他当时不及反应过来,眼看着那褴衣汉子走远。待他想通了此间关联再回去找时,却哪里也寻不到那汉子踪影。为着此事,梅远尘甚至开口求了杜翀帮忙。后来,虽然夏承炫用了夏牧朝的金令调了两千兵卒在婆罗寺周围数十里搜寻,却也一直不曾找到。此事虽过去月半,梅远尘却一直耿耿于怀,以至在锦州也不敢对爹娘说起,生怕教他们失望了。未想到,自己虽离开了都城,夏承炫却一直未抛开此事,不停地派人在找。八日前,派出的兵卒终于在距婆罗寺四十几里的一处村庄内将此人找到。梅远尘在画像中写得清楚:年三十五至四十五,身高七尺二、三,躬背蓬头垢面,上齿缺右旁一个。兵卒押他过来时,夏承炫拿着画像与他一比,竟是半点无差,当即便令人把他关了起来。只是,不久他便发现,这人竟是个疯子,神志半点也不清醒,是以觉得甚为可惜。 此话听来,直令梅远尘打了一哆嗦,确认自己没听错,乃瞠目问道:“承炫,你...你...找到那人了?” “找到了,只是...”他的表情,夏承炫看在眼里,更觉不是滋味,清了清喉咙,接着道:“远尘,你莫要抱太大希望。我已多次试探过了,那人乃是个疯子,跟他讲甚么都听不进,只一直在那儿傻笑、发呆、鬼哭狼嚎的,左右也不说一句话。”他甚至把宫里的太医都请了过来,才确定那人是真疯了,并非有意在装傻。 那日在婆罗寺中,梅远尘便发觉他神志似乎有些不清明,只是未及跟夏承炫讲过。这时得了这讯息,倒并不觉得如何失望,看着夏承炫,重重说道:“承炫,谢谢你!”若是有一个人,你虽不曾开口,他却愿意花如此多精力去设法帮你办成一事,那他绝对称得上是你的兄弟! “你既是我义弟,又是我妹夫,还是我的挚交好友,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谢谢么?”夏承炫撇着嘴揶揄道。 二人相识并算不得多久,却情真意切,情投意合,实在是相互视对方为真正的异性兄弟。梅远尘听他这般说来,心中大乐,笑着重重点了点头。在点头的刹那间,他脑中不自控地冒出了师父授他‘了一’剑法时所说的:“徒儿,害你之人,未必皆是坏人,若他是个大大的好人,你可还会杀他?” “承炫待我至情至性,无论如何,他也不至于害我的!”梅远尘在心中暗暗想着。 “那人便关在了府上的牢房里,你先去用过点心罢,我一会儿便带你去!”夏承炫一早来此间,为的便是这事。二人正聊着,远远听到夏承漪催促之音传来:“快点!快点!紫藤,你再行快些!一会儿他若是饿极,先吃了早膳便不妙了。” 夏承炫听出似乎是妹妹给梅远尘拿了早膳来,撇着嘴轻轻摇着头,一脸苦笑叹道:“你这人福气还真不浅,海棠对你好也就罢了。漪漪甚么性子?今儿却能为你来备点心!要是在以前,便是打死我,我也是不信的!”他正叹着,夏承漪便推门进来了。 “哥哥,你怎在这里?我...我做的糕点可不多呢!”夏承漪放下食盒,一脸嫌弃地说着。 夏承炫听了,不由地窝火!只因他听出了妹妹这话里的两层意思:第一,食盒内的糕点是她亲手做的;第二,这些糕点是给梅远尘吃的,不是给他这个哥哥吃的。一时啥也不管了,伸手便从食盒内摸出一块糕点,快速跑了开去。“你不给我吃,我便偏要抢着吃!”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这坨粘乎乎的糕饼塞进了嘴里,几口吃了下去。吃完,还不忘夸赞道:“嗯,这糕饼卖相虽不咋的,味道却还不错呢!” 夏承漪原本正恼怒哥哥抢食自己辛苦许久才给梅远尘做好的膳点,这会儿听他竟夸自己做的好吃,瞬时便由怒转喜,笑嘻嘻说道:“哥哥,你过来罢,这里还有不少呢!”又向身边的梅远尘羞羞柔柔说着:“我...我先前也不曾下过庖厨,今也是初次做糕点,你过来吃一些罢,看好吃不好吃?若是做的不好你便说与我听,我记着下次也就改过来了。”说完,揭开了盒盖,露出了里面摊开的糕饼。 “紫藤,你个死妮子,都不知道提醒我要少放点水!”看着里面已不成型的糕饼,夏承漪脸上起了一抹红晕,转头便对着身后的紫藤叱骂起来。紫藤吐了吐舌头不敢还口,心间却不服气地驳着:“郡主,是你自己总说水洒得不够,我叫你莫倒那么多都不听,这会儿还来怨我了。” 梅远尘笑了笑,伸手小心从食盒内取了一块糕饼,放入口中吃起来。果如夏承炫所言,这糕饼入口软糯香甜,确实颇为可口,就是看起来蔫乎了一些。整整四日,他都不曾好好进过膳,此刻肚子倒实在饿得很,一块吃完,接着又连着取了三四块。夏承炫也老实不客气地走过来,扯下了粘在一起的好大一块吃起来。 “呵呵,真好吃么?呵呵!”夏承漪见心上人和哥哥都抢着吃自己做的糕点,心中的喜意实在难以言喻,不免想着:“我往日怎不知庖厨之中竟有这么多乐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夏承漪、紫藤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做好的糕点,便被梅远尘、夏承炫吃了个精光。“哦,漪漪,我却忘了留一点给你了。”夏承炫擦净了手,不好意思地说着。梅远尘这才想起她二人未必便吃过了,心中不禁懊恼起来。 要是在往常,夏承漪肯定要狠狠骂他一番,今日却甜甜笑着答道:“呵呵,我不饿的!你们吃完便吃完了罢。”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八章 牢中坐听疯人语 整个大华境内,除了朝廷的衙门,只有亲王府是皇权特许可以建造私牢的。亲王,皆是皇室最嫡系的血脉,都有可能成为这个江山未来的主人。梅远尘在颌王府上待的时日不短,却有几个地方从未去过,其中之一便是这牢房。 王府关的人通常都不会很多,是以府内的私牢一般并不甚大。颌王府的牢房只有二十间,不仅修得牢固结实,拾掇得也是整洁如家,比之官牢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而此时,整个牢房竟只有一个囚客,便是八日前在城东替梅远尘找到的那个褴衣汉子。 牢房管事是个络腮胡子的精壮中年,远远便看见夏承炫及梅远尘二人走来,早已拿好钥匙行到了牢门前躬身候着。 “开门!”夏承炫在牢门前驻足,令道。络腮胡子管事得了令,急忙插上钥匙把锁打开,揖门退到了一边去,说道:“世子、公子,牢门低矮,还请小心着些!” 投牢前,府兵早已给那褴衣汉子清过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袍服。此时他背身面墙,轻声嘀咕着甚么,梅远尘凝神去听,却始终无法听清。 “承炫,我或许要在此间待上许久,你且忙自己的事去罢,无需在此作陪了!”梅远尘侧首谓夏承炫道。眼前这汉子神志错乱不清,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问出甚么紧要讯息来,他已暗暗下定决心,先留在此处细细观察而后再做打算。 夏承炫此前早已来此审问过数次,实在拿那汉子半点法子也没有,已料到梅远尘短时恐怕难有收效。这时见他一脸肃穆的神情,乃笑着谓他言道:“好罢,那我便先回去了。你有甚么事,只管吩咐他们去办!此事绝非易为,你切莫太过着急了去。午膳我和漪漪等你一起来吃,可莫要教我遣人来唤哦!” 梅远尘自然知他好意,点头勉强笑着答道:“嗯,我理会得!你且去罢!”夏承炫点了点头,行了出去。见他已走远,梅远尘在那汉子身边席地抱膝坐下,静静地听着他嘀咕。 “兜吧兜吧,嘻嘻哈哈... ...嗯哼嗯嗯嗯... ...咦喔哦嗯嗯...” ... ... “我有酒一壶,不知清与浊。嗯哼嗯哼嗯... ...啦啦嗯哼... ...” ... ...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那汉子呆坐在那里,一直嘀嘀咕咕着,竟不曾看过梅远尘一眼。 外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却是夏承炫的跟班小厮阿来行了过来,躬身谓梅远尘道:“远尘公子,午膳已备好了,世子遣我来唤你。” 不知不觉间,梅远尘竟在这牢房里凝神听那疯汉子咿咿呀呀胡说乱唱了一整上午。然他这一上午,来回便是那几句,再多的半个字也没有了,哪里能听出甚么端倪?梅远尘也无他法,既已到了膳时,只得起身走出来。 伺立一旁的府兵正端着一铁碗守在牢门外,里面似乎是给那疯汉子的午膳。见梅远尘出了牢门,便端着铁饭碗送到那疯汉子身边,谓他道:“喂,吃饭了!” 疯汉子虽然神志不清,却还并不至于不知道用膳。见府兵送来了饭菜,忙伸手从他那里接了碗去,扒拉扒拉地吃起来。 “唉,走罢。我实在太心急了,竟想着这上午便能听出些甚么名堂来!”眼见事暂不可为,梅远尘不禁在心下自嘲道。向那汉子再望了一眼,见他只顾埋头吃食着,便快步往外行去。 “嘿嘿!百里兄弟,你瞧这是甚么?这是你最喜欢的红烧猪腰子呢!呵呵,你是不是饿得紧?要不要过来吃一点?”梅远尘已行出了五、六丈,忽然清楚听到那疯汉子欣喜说道。这是自婆罗寺后,梅远尘第一次听他这般清楚地讲话,不由得大喜,急忙迈出“斗转斜步二十三”,向那间牢房冲去。 送饭那府兵正准备将牢门阖上锁好,却感觉一道虚影倏而飘了过来,落在了牢房中形成梅远尘的样子,一时又惊又愕。疯汉子正扒着碗里的饭,发觉身前像是多了个甚么人,抬头望去看见是梅远尘,竟忽然大笑起来,兴奋道:“百里兄弟,你...你真来了?哈哈!这可好得很啊!来来来!快坐下来,我这里尚有一碗饭,你是不是饿得紧了?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如便与我一起吃,如何?”只见他望着自己,眼神炽热无比,满是欢喜与期待。 梅远尘一愣,缓缓点了点头,答道:“好哇。”心中却暗暗想着:“这个疯汉子似乎和舅舅关系匪浅啊,仅有一碗饭竟也愿分出一半来。” “官爷,官爷,求求你了!求求你给我一点饭菜好不好?你瞧,你瞧啊,我百里兄弟已饿了几天,眼看便是不成了,你...你行行好,便给我们一点吃的好不好?我们是武英学堂的生员,你行行好啊!”疯汉子突然趴在地上又哭又喊着。 听他这般胡乱言语,梅远尘竟不由得一恸,心中已隐隐感觉舅舅只怕已不在人世。“究竟发生了甚么?舅舅怎会突然便消失不见,哪里也寻不着?现下看来当是和这个疯汉子有着莫大的关联。听他所言,舅舅似乎竟被官府关了起来,饿了好些天!”梅远尘思虑着,转而又谓府兵道:“你去再拿一份饭菜来罢。”府兵应了声“是”,急急忙忙下去准备。 “阿来,你去跟世子、郡主说,我便在此间用膳,叫他们莫要等我了。”阿来本已行到了牢外,见梅远尘竟未跟来,只得急急折了回来,这时正候在牢门外。梅远尘一时离不开,便谓他说道。 阿来自是满口应承着,屁颠屁颠回去覆命。他前脚才走,府兵便端了一碗饭菜来,奉给了梅远尘。 “你先下去罢,这里不需你伺候了。”梅远尘伸手接过碗筷,对府兵言道。 梅远尘捧着碗筷,就要在那疯汉子对面坐下,却又听他胡乱说唱起来: “兜吧兜吧,嘻嘻哈哈... ...嗯哼嗯嗯嗯... ...咦喔哦嗯嗯...” ... ... “我有酒一壶,不知清与浊。嗯哼嗯哼嗯... ...啦啦嗯哼... ...” ... ... “唉!”梅远尘一怔,无奈叹息一声,放下手中的碗筷,快步行了出去。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二九章 我化诡手布迷局 胥潜梦是厥国当世第一大儒,亦是端木玉的忘年之交。 天色蒙蒙亮,鄞阳城渐渐苏醒过来,端木玉却早已耕读多时。书房案桌上摊着他刚写好的胥潜梦名作《君子自守》节选:君子当守德,谋必以利先,利国利民利他利我;君子当守仁,与人多善为,善心善言善行善意。君子者,君之子也,以身侍君,九死犹自不悔。但为苍生故,能上刀山,可下火海,愿入地狱十八层。七十三字,字字端正,笔墨无丝毫之外溢。 《君子自守》的旁边是另外一副字贴,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其上字迹张扬不羁笔锋苍劲,竖如剑,捺如刀,横如枪,撇如钩:天地为棋盘,生灵作棋子,我化诡手布迷局。 “咚...咚!咚咚!”书房外响起了叩门声。 端木玉执袖放下狼毫,在两副字贴上来回缓缓扫视,一边清声言道:“穆桒,进来罢!”这个时点,来此处的人只可能是他了。 果然,从外走进来一人,正是穆桒。只见他快步行来,在端木玉左侧驻足立定,躬身执礼报道:“少主,大华各地的消息皆已传来。”他一边说着,肚子却咕噜咕噜叫着。 “旁边有早膳,你先去用过。填饱肚子再报于我知。”端木玉抬头看了看头,又低头看字帖,轻声说着。穆桒老脸一红,依言行到一旁的膳桌边,端起食盘里的米粥,几口喝完,又悻悻回到原位站好。 “说罢!”端木玉看着案桌上两副字帖,头也不曾抬,轻声言道。 穆桒跟随他日久,熟知他脾性,正声回着:“夏牧朝到锦州后,头件事便是扣住了安咸盐政司何厚棠、锦州驻地将军郭子沐二人的眷属。” “呵呵,君子所见略同!夏牧朝虽是亲王,却未必能使安咸郡这些地头蛇甘心为他卖命。此次出行他带的人并不多,倘使这郡内文武二首官阴奉阳违,不仅他此来所办之事难为,甚至还有性命之虞。不愧是‘智王’,以力驱力,这下掐住这两人的命门,可以安心使唤了。他手上的力量大了,才敢去打老虎啊。对了,那只老虎呢?” “少主,赵乾明已遣他弟弟找过了九殿,竟开口二十万两欲请殿内八位最顶尖的杀手,看来是想置夏牧朝于死地啊。”穆桒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老虎’指的便是赵乾明,当即回道。 端木玉微微一愣,笑了笑说道:“大华倒真是富庶之地,一个从一品的地方将军出手便是二十万两啊。然,张遂光所谋不在小,怎可能为了银钱背势而为?九殿这条路是定然行不通的。夏牧朝是个极聪明的人,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对付,竟这么快有了这个转机!聪明人对付聪明人,绞尽脑汁也很难成事。呵呵,通常聪明人都不怕敌人聪明,怕的是敌人冲动不要命。我们要好好绸缪一番,让那个赵乾明冲动一下。赵乾明手里握有五万多人,倘使他真的铁了心要做甚么恶事,夏牧朝便是再有智计只怕也要徒叹无用了。一会儿下去,你让端木敬过来找我。”他向来便主张以敌制敌,便如,先前唆使沙陀去攻打安咸一般。这两国将兵折损皆不在少,作为大华、沙陀共同的邻国,他们自然受益最大。 “是,少主!”穆桒答道。厥国的国姓是端木,而最大的姓氏则是穆姓,穆桒与端木敬、端木荣几人是表兄弟,几人追随端木玉已十年有余。 “庇南那边怎样?哗变的局势被控制住了么?”端木玉问道。 “夏牧阳是带着一万白衣军去的庇南,不到五天,从哨所跑出去的两万两千多哗变将兵便被收服。余下近三千为恶过甚的兵匪却是被他下令镇杀了。”穆桒回道。顿了顿又言:“少主,这位大华的“武王”倒真厉害得紧啊,只怕比我叔父也是半点不差。”穆桒的叔父穆丹舟是厥国大将,陷杀庇南哨所押粮兵及芮图鹜的计谋便是他策定的。 端木玉笑了笑:“你不是一向说你叔父是不败战神么?怎又夸起夏牧阳来了?” “以不足半数的将兵,在五日之内便平定了哨所哗变,这当真了不得。我在军中待过,自然知道哗变的散兵比之一般的兵卒要难对付得多,他能有此成效,绝非常人可为。我想,此事叔父都未必做得到。”穆桒由衷感叹道。 端木玉脸上透出一缕担忧,缓缓道:“是啊,夏牧阳的确是个极厉害的帅才。”沉吟半晌之后,乃轻轻言道:“穆将军能不能抵住他,倒真是个未决之疑。”他虽深知穆丹舟之能,但却对他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他此次的对手是夏牧阳。 “少主?”穆桒见他久不言语,轻声唤道。 “无妨,此事我已有了周全打算。都城有甚么动静?那位赟王在做甚么?”端木玉轻笑着问道。 听他这么说,穆桒不敢再问,老实回答道:“召令既出,已有不少江湖门派的人提前进了都城,此时那里正是鱼龙混杂。至于夏牧炎,他好像甚么也不做一样,我们的人盯着他,竟无半点消息传来。” “哈哈,这便对了。以静制动,这个夏牧炎可比我们所知要聪明得多,看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啊。”端木玉轻声笑道。他嘴里虽说着对手不易对付,脸上却神情自若,毫无半点犹疑不决之色,似乎万事尽在掌握之中。“嗯,夏牧仁呢?他可还在屏州?”端木玉抬起头,问道。 穆桒嘴角一抽,正色答道:“是,他去屏州已近月。” 端木玉感觉到他似乎欲言又止,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想说甚么便说,无需顾虑。”见他良久不答,叹了叹气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该掘开那屏州水坝?” “少主这么做,自有考量,属下不敢妄议。”穆桒挺直腰板,正声道。 屏州乃上河郡郡府所在,是个有名的富庶之地。然而大坝决堤,滔天洪水过处,增添了四十几万亡魂孤鬼。穆桒每念及此,心中压抑难解。 “穆桒,你知道么?世人皆有一死,你我亦不例外,便如那四十几万冤死的屏州百姓。”端木玉说这话时,情绪颇有些低沉,“三百二十几年前,我端木氏兵败,不得已才退到这蛮荒之地。三百多年来,厥国君民励精图治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大华突然势弱,我们回归故土的良机就在眼前。你我便是倾尽毕生之力,也定要把这三千万的百姓带到那片富饶的疆域去,让他们的后代子孙少些天灾地冻,少些饥寒劳苦,世世代代安居乐业!我端木玉又何尝是冷面无情之人。然,我既为诡手,则天下苍生皆是我手中棋子,你、端木敬、祝孝臣,如有必要,我亦可亲送你们去死!”端木玉紧握着拳,正声说道。虽噙着泪水,却丝毫不能掩饰他眼中透出的坚毅光芒。 穆桒听完,身形不由地一震,重重跪拜在地,沉声说道:“臣等诸人,愿随少主共赴十八层地狱!” 第三卷 忧患始现 第一三〇章 借刀杀人不血刃 五月初一乃长生大帝诞辰,每年这一日都是举国道教信徒们的盛典之日。长生大帝乃元始天尊九子,又名玉清真王,主凡人之寿数,世人称之为南极仙翁,乃是民间最受欢迎的福神。 道门是大华国教,依照惯制,朝廷是要派一位嫡皇子或嫡皇孙代天授礼的。过去十几年间,代天子行祭天之责的不是颐王,便是颌王,要么就是贽王,从未有过旁落。而此次,三位最受宠的皇子皆被委以重任,分赴各处办差去了,奉旨祭天的乃是皇九子:赟王夏牧炎。 夏牧炎虽不曾参与夺储之争,但朝堂上下皆自然而然地把他归入到“贽王派”,只因他与夏牧阳二人乃同胞兄弟。一派有两位亲王,这是“贽王派”略超其他二王,成为最强政派的一个紧要原由。虽说皇家素来寡情薄义,然,同胞兄弟之间的情谊毕竟仍是不同的。当年端王夺储,身为胞弟的华王夏虏华却并不曾替兄长出半点力,二人也因此并不甚和睦。可是,端王在自己被暗算成了残废,登位无望后,毅然而然不遗余力地支持夏虏华继位。究其原因,不过“血亲”二字而已。 与三位争储皇子的锋芒毕露相较,夏牧炎实在是个半点也不瞩目的人。 受封亲王这十二年来,夏牧炎从未主动向永华帝请领过任何一件差事。然永华帝交由他办的事,每件他都是办得妥妥帖帖。他也从未与三位兄长起过争执,也从不去当这三人的和事佬。这样的一个人,谁都喜欢不来,却也不易招致谁的憎恨,倒是像极了年轻时的夏虏华。 一个半月前的厥国武士突袭中,大华朝廷重宦死伤近半,夏牧炎被命暂领司空府,真正掌握了实权。 永华帝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向江湖门派发出了征召令,待他处理此间一应事宜的重任,也由他承担了下来。 长生大帝寿辰祭天仪典在即,夏牧炎又得圣旨,将于长生大帝诞辰日,代天子往真武观行祭天之仪。 三件要事接踵而来,夏牧炎清楚,自己隐忍十二年,终于等来了一个绝好的机会。这是一个能助他实现他毕生夙愿的机会。 不只他自己是这么想的,朝廷里的百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怎能有没动静?这些日子,拜会赟王府的官宦巨贾比之往常多了十倍不止。而这,也坚定了夏牧炎参与夺储的决心。 “王爷,盐帮的张遂光再过一刻钟便到了,你是不是要备着些?”赟王府大管事何复开快步行过来报道。这些日,亲眼看着赟王府的声势,竟在不到两个月内便攀升到几与三位夺储亲王平齐,何复开当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而当此事已然发生,又不自觉间令他做起了梦来。 见他满脸的喜色走来,夏牧炎轻笑着问道:“复开,张遂光来找我,你怎如此开心?莫非是他使了银钱给你?” 何复开笑得更欢了,走近些答道:“有王爷给我的银钱,已是几辈子也使不完了,还要他人的银钱作甚?我这般笑,乃是替王爷高兴啊!” 听他这么说道,夏牧炎也乐了,笑骂道:“哈哈,你一个下人,替我高兴甚么?”何复开是他的心腹之臣,对他绝无二人,是以常被他拿来打趣取乐。而何复开也早已习惯了,半点也不以为意。 人的感情是极其难以琢磨的。自七年前,自己一家为夏牧炎所救,何复开便再没有了一点“自我”的想法,满脑海想的都是赟王府。在他看来,他生命所有的意义便在于替夏牧炎办好差事。“王爷,皇上如此恩宠于你,可实在是极难得的机会。眼下局势复杂不定,却是对王爷极其有利。倘使是落子得当,未必便不能‘四两拨千斤’。”何复开知道,夏牧炎是一直想着做皇帝的。是以这些日,他每日废寝忘食,想的就是如何才能助夏牧炎顺利登帝,此时心中早已有了一番计量。 夏牧炎听了他的话,脸上并无甚变化,轻笑道:“哦,倒说来听听罢!” 得了明示,何复开更没了顾虑,再靠近了些,低声说道:“三王尽受命在外,身边虽有不少随从护卫,亦绝不可能如在都城一般安全。加上厥国、沙陀近来闹的这几件事,倘使三位出了点甚么事...呵呵,不也在情理之中么?”何复开顿了顿,看着夏牧炎的脸色,见他并无怒意乃接着说道:“王爷此次全权代天子与江湖门派主事之人接洽,正是物色帮手人才的绝好机会啊!” “毕竟是兄弟,真要闹到手足相残么?”何复开所说的,夏牧炎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真的听他这般在自己耳边说来,倒实在有些不忍心了。 “王爷,自古帝位相争,哪有不流血的?子尚自弑父,父且杀子,何况手足?”何复开正色道:“王爷智计天下无双,颐王、颌王、贽王皆有所不及,理当顺势借力,一举破局独占储位!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夏牧炎比三王年幼,待他长成时,三王夺储的局面早已形成。以他当时的资望、背景、人脉,那是万万不能与之相争的。是以,这十几年来他一直无为而为,避其锋芒。然,他毕竟是亲王,处在这个位置,离皇位是最近的。而越是离皇位近,则越是容易被它的魔力吸引。 “你是亲王,你要去夺皇位!” “你是亲王,你要去夺皇位!” ... ... 多年来,似乎有个声音在夏牧炎脑中回荡。 “夺储之争凶险无比,绝非易为。你可有甚么计策?”夏牧炎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平安无事,便是因为他的不争。倘使三位皇兄知他有了夺储之念,哪里还能容他这么自在逍遥? 何复开自然成竹在胸,这时脸色一冷,对夏牧炎做了一个“杀”的手势,沉声说道:“三位离都的王爷,原本是你最大的对手,王爷要想顺利夺得储位,比需让他们永远留在外面。至于都城中其他皇子皇孙,根本无人能与王爷的相争!”他说这话时,眼中精芒湛湛有如实质。 夏牧炎眼睛不由地一眨,手指轻轻搓动着,不时地叹气又吸气,良久才摇了摇脑袋,言道:“此事说起来容易,当真做起来,哼,我手里这点人,哪里能够成事?” 三王虽离了都城,但带在身边的护卫力量都非同寻常,要想杀他们,实在是难如登天。赵乾明不是没试过,然他派去的那两百多杀手,却反被杀了个精光。 “王爷,要想杀他们何必自己动手?何况,王府的人出去了,难保不会出甚么岔子,万一被擒住了,那是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要杀他们,只能借刀杀人!”何复开半眯着眼睛,阴恻恻地说道。见夏牧炎直勾勾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接着把事先草拟的计划大致说出:“借赵乾明的刀杀颌王,借厥国的刀杀贽王,借江湖的刀杀颐王!” “呼~~~此事实在过于贸进,复开,你可想过?一旦事情败露,你我皆将死无葬身之地!”夏牧炎紧握着拳,蹙着眉,沉声说道:“而且,我们手上的江湖人手只怕不够。”其实,何复开讲的这些,他如何看不出来?只是,一来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对这三位皇兄下杀手;二来他自忖手中的力量还是不足,并无太大的把握。是以,一直犹豫不决。 “王爷,你适才问我为何如此开心。我开心的便是,在我们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最合适的人便自己找上了门来!”何复开笑眯眯地说着。 夏牧炎自知他所说的最合适的人是指一会儿要见的这个张遂光。他低着头左右权衡,良久乃道:“盐帮势大,张遂光未必便甘于为我所用。一旦他出卖我们,我们同样是九死一生。” “张遂光乃是个极有野心的聪明人,他今日找王爷,绝不是来喝茶的。”何复开轻声说道:“我们可与他做个两利的交易!” “甚么交易?替他争取私盐的买卖?”夏牧炎问道:“他又岂是如此易与之人?”自受派处理征召事宜,夏牧炎对江湖上的大人物挨个查了个底朝天,自然深知张遂光是个甚么样的人。 何复开从旁取了张锦凳过来,在夏牧炎身边坐下,轻声说道:“他助力王爷登位天下之皇,王爷助他成就江湖之王!甚至,裂出一郡来给他也未为不可!” 听他说完,夏牧炎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叹道:“复开,你倒是真敢想啊!我身为大华皇子,却从不敢有裂地给人的想法。唉,不得不说,这个交易的确对我和他都是两利无害的。”张遂光要称霸江湖,光靠盐帮的势力是难以办到的。夏牧炎不像其他三人那般势强,比之其他两位亲王实力又明显强得多,对张遂光而言,乃是合作的不二人选。 夏牧炎从座上起身,行到厅中来回踱步,终于狠狠咬牙说道:“罢了,既已生出了夺储的念头,眼下有此良机,若是错过了,只怕我要抱憾终生,郁郁而终。与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哼,为了这至尊之位,兄弟杀得,祖宗疆土也送得!”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三一章 背天向人真侠义 夏牧炎借着掌管司空府的契机,很快便在朝中笼络了一批附臣,俨然有自成政派的形势。才不到两月,便已有人忘了原来的大司空,他叫薛甄。 在经历亲眷一夜尽殁,家道中落的人生惨事后,薛宁并没有意志消沉。薛甄虽为官清廉,但毕竟多年位居高位,也积攒了不菲的家资,薛府倒不至于就难以维系。何况薛宁荫封了伯爵位,领着五品承议郎的薪俸。 “老爷,外面有位梅公子求见,说是你的同窗友人。”才辰时二刻,薛府管家便跑了过来,在书房外叩门报道。薛宁才二十一岁,原是府上的“公子”,此时却不得已成了“老爷”。自祸事发生以来,他平日皆在院监受学,朔、望这前后四日便坐在书房里耕读究研,避人不见。这般苦心孤诣,只为有一日能替国南征雪耻家仇! “梅公子?难道竟是远尘?他不是去安咸了么?”听了管家的话,薛宁猜这‘梅公子’十有八九便是梅远尘,难得有了点喜意,乃吩咐道:“你亲自去请他来这里。”致知堂的二十三位同窗之中,薛宁与梅远尘最是亲近。他二人身世、性格都颇为相像,一直聊得投缘。梅远尘去了安咸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薛宁也甚是替他担心。家破人亡的痛苦,他也深深感受到,实不愿梅远尘再步他后尘。 得知薛府出事后,梅远尘首先想到的便是薛宁可能经受不住,急急拉着夏承炫就要来顾看他。只是夏承炫提醒他,歹人亦可能对梅府下手,梅远尘才只得作罢,匆匆赶往了安咸。自回都城后,他一直想来薛府看看,只是过来问府丁才知,薛宁去了院监不在府内。 终于等到朔日,梅远尘一早便驱马朝薛府赶来。他知,薛宁前夜定然已回了府。 “梅公子,你既是老爷同窗好友,一会儿还请你帮忙劝着些!老爷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书房,唉,我真是心疼他啊!千万可莫出了甚么岔子才好!”老管家跛着脚行在左前,向身后的梅远尘央求道。厥国杀手冲进薛府那夜,他是第一个挡到薛宁面前的,大腿和胳膊各挨了几刀昏死了过去。因祸得福,他却留下了这条命。然,在他看来,留下的这条命不是自己的而是薛宁的,余生所求只剩照顾少主人了。 “嗯,我定设法劝他。”梅远尘轻轻应道。 薛府占地不小,薛宁的书房又在深处,且老管家行动不便,从府门行来倒花了半盏茶的功夫。走进一间小院,已见薛宁候在了那里。 “远尘,你来了!”薛宁轻声笑道。近两月来,他只今日才有了一点喜乐之意。 与二人前次在院监见面时相较,薛宁实在瘦了不少。梅远尘伸手扶住他臂膀,重重唤道:“薛宁!”虽只唤了这一声,四目相对下薛宁却甚么也感受到了,乃微微一笑,引着梅远尘进了书房。 二人在房内的小茶案对座,薛宁给梅远尘斟了一杯清茶。 “远尘,我只知你去了安咸,而后的事却不清楚了,与我说说罢。”薛宁看着他,轻声言道。梅远尘天资太过出众,便是他一直有意藏拙,夫子、同窗亦早知他实是致知堂最为允文允武的才人。薛宁倒真想知他在安咸做了些甚么。 知己相交贵在于诚。梅远尘也毫不隐瞒,将安咸发生诸事一一讲与了他听。甚至自己所立的那些功劳,也不曾避讳。 梅远尘讲那些事故时,薛宁在一旁静静听着,既不发问,也不催促,更不置评。待事情原委皆已说完,他始喃喃说着:“远尘,我若立此军功,决计不会让予旁人的。”他身负血海深仇,凭一己之力实在复仇无望。要对付端木氏,他必须执掌大权,手握重兵。可是,那种退敌建功的机遇,又岂是容易得到? “薛宁,以你的才能,建功立业绝非难事,相信你一定能大仇得报!”梅远尘温声安慰道。薛宁紧咬着牙,缓缓点了点头。他深知厥国与大华之间,必有一场大战,此时自己要做的便是积攒才学,在这场大战中报国杀敌。报了国恩,便能报了家仇。 想起一路上薛府老管家对自己说的话,梅远尘乃谓他道:“今日是长生大帝诞辰,你与我去真武观拜神祈愿好不好?” “我...我还是不去罢。”薛宁面色有些为难,轻声回道。 “薛宁,不瞒你说,我去真武观拜神还有一事要办。我刚跟你说过:在安咸时,我师门中有七位师兄、师侄为我殒命,今日,我便去师门请罪。你若不去,那我辞了你便上真武观了。此前一些事情羁绊着,又放心你不下,我回来已四日,本早该去领罚的。今既见了你,其他事情亦已做好了交代,我便没甚么顾虑了。”梅远尘低声说着,言至语末,咽喉已有些哽咽。虽湛通、湛成几位师兄曾多次宽慰,然几位师兄师侄实实在在是因他而死,梅远尘一直无法释怀。 “我陪你去罢。”薛宁见梅远尘一脸的悲戚,心中当真替他难过,不禁回道。 天地之间可有真神?无人知晓。信者却大有人在。 道门之术可致长生?谁也不知,逐道者却如江鲫。 真武观主供之神乃真武大帝,然长生殿次尊位供奉的却是南极仙翁。此时拜神的信徒延绵了数里,从主观一直排到山门。梅远尘二人在山门下了马,便一路快行上去。 “薛宁,一会儿你去拜神,我去找我师父。你拜完神后便自己回去罢,我...我想来是不能陪你下山了。”梅远尘在长生殿外止住脚步。此时赟王祭天之礼已毕,道徒纷纷列队等着上香。 薛宁想不出甚么话来安慰他,点了点头,言道:“嗯,我拜完便自己回去了。你心里放宽些!” 看着观中往来的小道士,梅远尘不禁想起止消、止沐他们,心下越是难过,辞了薛宁便往湛明坐功的静心院行去。 “我原是,老君身旁黄牛仙,犯了天规贬凡间... ...”一个银发青衣道人正哼着小调,却忽然止住了,摇着头轻轻叹道:“唉,痴儿啊!” 天色渐沉,观中的道徒香客早已散尽,湛明总算清净了下来。这一整日的忙活,饶是他内功精深也已有了一些倦意。“甚么?怎这时才来报!”听止流报小师弟在精心院外跪了大半日,湛明忍不住斥道。 止流一脸惶惑,忙道:“师父身边一直有客,弟子,弟子实在不敢打扰。弟子愿领责罚,还请师父息怒。” 湛明并不理会他,快步便往静心院行去。 ... ...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鎗殊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 这《往生咒》,梅远尘已不知念了多少遍,却始终不能解心中愧疚之万一。然,虽不能解心中愧疚之万一,他嘴里却仍是止不住地念着。因为梅远尘不知道,除了念《往生咒》超度他们,自己还能做些甚么。他一心念着咒,丝毫未察觉他身后亭台上斜坐着一个银发老道。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常世人间笑哈哈,周游四海你为啥,苦终受尽修正道,不染人间桃李花... ...”忽然传来师父的声音,梅远尘忙回头去看,却见星光下,亭台之上,斜倚着一个银发道人,不觉心间一凛。 “师...父!”梅远尘侧跪着,轻轻唤道。虽然青玄此时银发白眉,梅远尘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只是不知何以才月半未见,师父的须发竟已白如雪丝,脸上不免一阵错愕。 青玄听了梅远尘轻唤,从亭台上飘落下来,在他面前驻足立定。这时梅远尘才能清楚看到师父形容,须发虽色变,童颜却未改。见徒儿唇角微努就要来问,青玄先开口道:“道门不讲因果。他们的死,与你并不相干,你不必如此介怀!” “师父,我...他们实在是因我而死啊!”梅远尘讷讷说道,心里想着:“若不是随自己下山,他们在观中定然喜乐平安,哪里至于埋骨他乡?” “哼,若只做个吃喝等死之人,他们活着又有甚么意义?”青玄冷哼道,显然不认同梅远尘的说法。他行出两步,又正色说道:“道门中人素有侠义,他们身死全为心中之义,不过殉道尔。若为道死,实是人生幸事!” 见梅远尘似乎仍是不明,青玄转身正视他,冷冷言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何以须发尽白?” 自见师父,梅远尘便想问这话,听青玄问起,乃轻轻点头道:“是,不至两月师父须发尽白,弟子深以为忧。” 青玄听了这话,大声笑道:“哈哈哈哈!何足以忧!师父不过是背天向人自断仙缘罢了!乱世来临,正是我等殉道之时!” 本章暂不要订 本卷的时间跨度比较短,基本都在永华二十九年的夏天。这年夏天很热,然而,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冷。 这一卷是全书的一个转折,主人公真正的江湖之路也是在这之后才开始的。 《大华恩仇引》本章暂不要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第〇四六章 梦中初试云雨事 “怎样,它可有动静?”青玄笑问道。 青玄留了极小一道至阳长生功真气在梅远尘鱼际穴中,再教他长生功的吐纳运气法门。一旦梅远尘熟练掌握了这个法门,便可以催动它在体内游走。此乃青玄自创,实在是高明至极的初学聚气之法。梅远尘坐地尝试了一个多时辰,已是汗涔涔,却毫无所获,只得沮丧答道,“回师父,还是没有催动!” “不着急,今日便练到这里吧,你先回去。只消睡前运行此法,待你入睡,身体亦会继续运转,与醒时无异!”青玄站起身讲道。梅远尘正自懊恼,听得师尊讲起这等奇效,忽然由忧转喜,笑道,“竟如此神奇,那可好的紧呢!那弟子先回去了,师父你也早些休息!”言毕,拜礼阖门而去。 梅远尘一边回味着运气法门,一边感受着鱼际穴中的微微辣意,又一边慢慢往院舍走着。 “远尘么?你可算回来了!”院舍门口一个声音骤然响起,抱怨中既有关切,又有释然,却是夏承炫见他房中一直无有掌灯,不知去了哪里,乃在门口一直候着,见他回来,忍不住叫道。 “承炫,你怎还没睡?”梅远尘走上前,歉然道。夏承炫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不在,我哪里敢睡?你倒好,哪里去了?可是去院子里找了姐儿?”华子监的学子,多是官宦人家子弟,且多半早已成了亲,逛窑子乃是稀松平常之事。梅远尘这些日与他们处的久了,自然知道夏承炫所说“院子”指的是甚么地方,脸色一红,急忙呸道,“你瞎说个甚么!我,我哪里会去那种地方!” 两人对答间已行到院舍廊前,见他又窘又急,嘻嘻笑着,坏坏说道,“远尘,你没去过那地方么?要不要月中之时我带你去?”梅远尘听了面红过耳,急得竟言语不利索了,“你,你,这,我,这,唉呀!”到最后居然重重跺了一脚。夏承炫看了,捧腹大笑,又道,“你急的甚么样!这算什么怕羞的丑事?”夏承炫贵为亲王世子,十六岁后便有陪房丫头侍寝,于男女之事早已熟晓。梅远尘今才十五,虽与海棠初陷情网,却也最多在她脸上香过几个吻,乃是个实打实的雏儿哥,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撩拨。 夏承炫清了清嗓子,又道,“其实我也没去过,正想去瞧瞧呢!你去是不是?”梅远尘忙答道,“我,我自然是不去!不是跟你讲了么,我恋上海棠了,日后定是要娶她的!”想起海棠,心下一时满满的暖意。夏承炫奇道,“这又有甚么相干?逛了窑子怎就娶不得海棠呢?我偏要带去。”梅远尘急忙摆手,急道,“不成的!不成的!海棠知道了可要伤心不乐了!我既爱她疼她,怎能使她心伤不快?你要去便去吧,我是决计不去!”夏承炫见梅远尘说的这般坚决,一时意兴索然,气骂道,“哎,你这傻儿样!早些去睡吧!我可困了!”说完,不再管他,只顾开了房门进去了。 梅远尘总隐隐觉得,夏承炫是有意插科打诨,故意不来问自己去了哪里。心里难免一阵感激,想起适才一番对答,又觉全身燥热不爽,走到自己房前,急急进了去。 梅远尘跑到偏房洗净了身子,换上新衣匆匆上了床,躺下来依着师父的口诀运气吐纳,不知不觉便睡了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过了挺久的,梅远尘悠悠转醒,竟发觉自己躺在玉琼廊苑的床上。梅远尘想着,“这可好,正想海棠了,便去找她罢!”这要出门却见海棠正提着食盒走来,柔柔笑道,“公子,你要去哪里?瞧我给你做了甚么?”梅远尘迎上前,接过食盒打开一看,却都是些清溪老家应季的果脯酥饼。梅远尘心中喜乐,握住海棠纤手,叫她坐下,又拿了两个果脯,一个塞到海棠嘴里,一个自己吃着。“好姐姐,这果脯子可真好吃!”梅远尘吃完,由心赞道。海棠见他这般得乐,脸上笑靥如花,轻轻说着,“公子,你要是喜欢吃,我便时时给你做,好不好?”梅远尘见她娇唇欲滴,一时情迷,把她从凳上拉起到自己身前,伸手抱住她腰,迷糊说着,“好姐姐,我想吃你,你给我给我吃?”一边伸手在海棠腰间、臀上摸索。海棠浑身滚烫,吃吃说着,“好弟弟,夫人已将我许配了你,你早晚是我的夫君,我,我甚么都是你的!你喜欢么?”梅远尘哪里还有半点把持,双手捧住海棠嫩脸,一边不住往她脸上、唇上轻吻,一边迷乱说着,“好老婆,我喜欢你,喜欢的紧!半刻也不想跟你分开,我要你,好不好?”两人一边搂着轻吻,一边退到床沿。既坐上了床,梅远尘顺势一推便把海棠推倒压在身下,一边胡乱亲着她,一边急急去退她的衣裳。两人裹在被里,一阵翻云覆雨,力竭而眠。 不知多久,梅远尘迷糊转醒,感觉到手里握着一团柔腻粉嫩,闻着身边少女淡淡体香,体内之火又起。一翻身压到怀中美人儿身上,伸嘴便去吻。怀中人儿粘粘糯糯嗔道,“好哥哥,让人家歇歇可好?人家身子薄,可经不住你这般伐挞。”梅远尘笑道,“好姐姐,你怎的又叫我好哥哥啦?”言毕又去亲她娇唇,一看,竟懵了,这怀中人儿哪里是海棠,确实承渏郡主。“漪漪,漪漪,我……”梅远尘实在想不通,这时已经语塞。夏承漪靠上来,撒娇道,“好哥哥,你不爱我么?和我在一起,你是快活不快活?”梅远尘看着眼前绝美的脸庞,听着她柔柔的声音,心神早已荡漾,不自觉说着,“我当然爱你,和你在一起,我实在快活得很!好漪漪,没有你,我便是活不成了!”说完,急急附上身去。二人正欢好到妙处,却听门外叩门声响起,一个声音欢快叫道,“公子,你在么?瞧我带了甚么来?”正是海棠来了。 梅远尘心下大急,竟言语不出,急出一身热汗。 “呼~”,梅远尘快速起身,“原是天亮了,竟是场梦!”想起梦中旖旎,又羞又愧,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你真是禽兽!”正想起身,乃感觉胯下一片湿冷,更觉羞愧难当,急急起身去换衣服。 第一三二章 一胎龙凤吉星送 朔日之夜,从来无月,然却有素有朔日新月的说法。月一直高挂于夜空,有时,人眼虽不能视,却不意味它消失不见。 盛世之中,道门不争,然天下皆以道门为武林泰斗。侠义之心常在心中,就算,隐退不理世事,也不代表它归息泯灭。 青玄一句,“乱世来临,正是我等舍己殉道之时”,教梅远尘震撼不已:难道,这便是道人道?愿为人间正道舍身死? 直至此时梅远尘才意识到,道门传承数千年,绝非天眷偶然。道家深厚的教门底蕴,只怕释家亦有所不及!虽不知青玄所说自断仙缘所指何事,然梅远尘却知道,师父定然要为天下苍生做一件大事。当即跪拜在他面前,重重磕首拜道:“弟子谢过师父----为自己,更为天下万千黎民!”至于此,他对湛虚、止消七人的战死,也再不介怀了。 所谓顿悟,莫过于此。 天象九星中,有四吉星,分别是天心星、天任星、天禽星、天辅星。 天辅星亦叫武曲星,全名为大盖枢享天辅武曲纪星,在星象中与东南四宫巽卦相对应,五行属木。 木者,生机也。子时天辅星现西南,示喜,有子降生。 锦州城的盐运政司府内,后院上下一片忙碌。傅惩守在一间房外,来回快步兜转,屋里一直传来白泽的嘶喊之声。今夜,她要生产了,傅惩马上就要当爹。 亥时初刻,白泽突然感到腹中不适,不久便有羊水从下身流出,乃是生产在即的征召。好在她产期便在左近,百里思早已请了两个有名的稳婆住到了府上,随时候着。原本云婆也是接生的好手,只是云鸢父子几人都去了阜州盲山盐场,百里思便遣她过去照料三餐去了。 傅惩、白泽虽说是梅府护卫、家仆,梅思源夫妇二人却向来视他们为手足亲人。傅惩担责佑护府上安全,白泽迎产之事从头开始便由她在操持。昨日,眼见白泽产期临近,百里思说甚么也要他放下了手中事务,专心陪着。却没想到,他才陪白泽一天,她便要生了。此刻,听着屋内白泽的哭喊声,傅惩心急如焚,比刀枪架在脖子上还紧张。 “稳娘,可快生了?”傅惩站在门外,朝内大喊着。 里面传来了一阵声音:“哎哟,看到头了,看到头哩!姑娘,再使点劲儿!对对对,用力!深吸一口气,用力!... ...哎... 对了对了!... ...” “傅老爷,莫着急,快生了,已见着头了!”一个稳婆朝着屋外喊道。 得了稳婆含糊不清的回话,傅惩心下稍稍平复了些。乃再行近些屋墙,把耳朵贴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 ... “好了,好勒,头生出来了...” “傅老爷,头生出来了!小娃子活泛的很哩!”约莫过去一盏茶,稳婆朝屋外报道。 “哈...好!好!”傅惩听了这话,心中又轻松了些,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朝内问道:“我夫人可还好?” ... ... 见稳婆半晌也不答话,傅惩刚松下一点的心,不由地又紧了,急问道:“稳娘,我夫人她可还好?” “哎呀,傅老爷,能有甚么事儿?你夫人好着呢,你莫要吵了!”稳婆有些耐不住他这不停的叨嘴,大声斥道。就这时,里面传来了百里思的声音:“傅二弟,你心放宽着些,白泽甚么都好!”她之前一直握着白泽的手,在她耳边不停地轻声鼓励。这时听出傅惩语气愈急,始开口劝慰他。 百里思在傅惩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得了她的话,他一颗急跳的心总算平伏了大半。 ... ... “哎~~~唉~~~... ...”里面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儿啼哭之声。“傅老爷,恭喜啦!是个公子!”稳婆大声笑道。 傅惩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跺在地上,大叫一句:“哎呀!总算生了!”他才说完,便听到婴儿啼哭的声音在朝自己靠近。“吱呀~”门开了,乃是百里思抱着一个婴孩行了出来。 百里思见傅惩迎了过来,微笑着道:“傅二弟,恭喜你有后了!你,可要抱抱我干儿子?” “干儿子?”傅惩一脸狐疑,愣笑着不知该如何答,双手伸缩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过来抱,呵呵笑道:“我这手,力气太大了,可别伤了娃娃。”忽然脑中明白过来,大喜道:“夫人,你竟要认我这娃做义子?” “你莫不是不愿意?”百里思抱着小婴儿轻轻晃着,笑着打趣道。 傅惩大窘,喜极而泣道:“我...我哪里不肯?我自然是千肯万肯了!我...呜呜... ...我... 夫人,此恩,傅惩...” 他尚未说完,便听里面传来惊讶之音:“咦,姑娘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原来,白泽这一胎竟是怀了两个。百里思听了话,把怀中襁褓放到傅惩手边,见他接住了,便急急往里面行去。 傅惩也是一脸大喜,没想到爱妻竟一次怀了两个宝宝。他先时还担心自己抱不来,这刻襁褓在他手中却是稳稳当当的。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空洞的眼眶和脸庞深深的刀疤上,却一点也不显得狰狞,有的只是绵绵的爱和柔柔的怜。 第二个孩儿并未让他等得太久,过了约莫一刻,便又响起了一阵呱呱的啼哭声。在傅惩的记忆中,这两个哭声,比世上最好听的笑声,还要好听百倍、千倍。 门开了,百里思在门口对他笑着唤道:“傅二弟,把男娃抱进来罢,你们一家四口聚一聚!” “哎,好勒!”傅惩的心像是被灌进了几百斤的蜜,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甜意。说完这话,便抱着小襁褓急急进了门去。 床榻上,白泽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无半点血色,闭眼静静躺着。傅惩一进来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再看到妻子躺在那里不动,不由吓了一跳。百里思正抱着一个襁褓,见他神色紧张,赶紧安慰道:“白泽只是体乏了,并不碍事,坐月间多给她吃些将养的补品便好了。” 白泽虽已乏困难抵,听到丈夫进来了,勉强笑道:“惩哥,我只是累了罢了。你瞧下我们的宝宝,好是不好?” 见妻子尚能言语,傅惩心思乃定,急忙笑着回道:“哎!儿子可真像你呢!”一旁的百里思立即接着道:“白泽,我的干女儿,模样也像极了你!” 两个娃儿,竟是一对龙凤胎! 白泽听到这话,轻轻笑了,缓缓睡了去... ... 第一三三章 为报深恩不惜子 蚱蜢,漫天乌泱泱的蚱蜢,数也数不清有几百万、几千万只。所到之处,有如妖魔降世,遮天蔽日,花草树木被啃食而光。 “啊~~~啊~~~啊!”田地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绝望哭喊。耕农们狠命挥舞着手中的镰刀、扁担,却怎么也止不住这一片片结穗的稻子被啃食殆尽。 天渐黑了,这对夫妇早已精疲力竭,瘫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光秃秃的秸秆,他们面无表情,只是呆滞的眼光透出令人背凉的绝望。今年的收成,没了!被那群来自地狱的孽虫吃光了。 雨水寡少,时年不丰,肚子尚且难以填饱,哪里还有存粮?米缸中只剩了不到二十斤米,那是这对夫妇一家四口未来一个半月的口粮。一个半月后,这片田地里的稻子便可以收割了。现在,没有了,这里已绝不可能再有半点收成。那群乌泱泱的蚱蜢带走了他们一家最后的希望。它们吃掉的,不是谷穗,而是这对夫妇的血肉 两个瘦小的男孩自远处行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已到了晚饭的时点,他们的爹妈却仍未回来。二人听到了村里到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担心爹妈出事,便一起走了出来。 “哥哥,我怕!”小一点的男孩看起来才五六岁,这时跟在大一点的男孩身后,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角,轻轻唤道,言语中已有了泣音。他不知道发生了甚么,只听到四周都是沙哑、绝望的哭嚎。 大一点的男孩似乎也就八九岁的样子,回过头伸手握住弟弟的小手,笑着说道:“先先不哭,有哥哥在,莫要怕!哥哥带你去就找爹爹妈妈。”他脸上虽笑着,双腿却在轻轻打颤。 “爹爹妈妈”天也暗透,虽有星月照着,却终究看不得远,兄弟二人慢慢行着,一路唤道。 “爹爹妈妈” 旷野中,两个瘦小孑孓的身影歪歪倒倒的走着。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少人,却没有一个来理会。这些人皆无力地坐着、躺着,或是在嘶哑地咒骂甚么,或是低声抽泣 就是没有一个人来理会他们。 “爹爹妈妈,你们在那儿?” “爹爹妈妈,我是晨晨啊,你们在哪里啊?” 一个妇人突然一怔,深深抽泣着谓萎靡在一旁的汉子道:“娃儿他爸,没没用了,呜呜不要去想了,没有用了娃儿们来了,我们回家罢。” 汉子脸颊一抖,眼睑轻轻颤动,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苍生!这就是天道,这些苦穷之人,哪里能有半点抗拒之力? “爹爹妈妈,你们在那儿呀?先先怕!”小男孩扯着喉咙唤着,犹如溺水之人发出的呼救之声。 声音再传到了那汉子的耳中,他呜呜恸哭起来,说着:“婆娘,我们回去罢,娃儿们怕。今晚给他们给他们做一顿好的 天呐!贼老天啊!你怎如此残忍无情?你怎你怎狠心要逼得我们骨肉分离啊 ” 那妇人扑过来,抱住他,劝道:“娃儿他爸,你你也莫多想了。这都是命啊!” 夫妇找到那两个男孩,牵着他们往家里走去。 这是间新盖的茅草屋,门上还贴着“五通神”的年画。五通神,主五谷丰收,时年顺遂。妇人和两个男孩都进了屋,汉子紧紧盯着门上这喜庆的年画,骤然伸出双手,把它扯了下来,撕得粉碎,粉碎! 对一家四口而言,这夜膳食,比年夜饭还要丰盛,家里养的三只还不到一斤的鸡仔也被妇人宰杀做了菜肴。三只鸡仔,都活活被剁下头 “先先,你要多吃一点啊,你还这么小,这么瘦你,你要多吃一点啊!”妇人强忍着哭腔,轻声说着:“这个窝窝菜,你向来最喜欢吃的,妈妈给你做了好多,你你要多吃些啊以后你要多吃些啊!”她频频给两个孩儿夹菜,把他们的碗填得满满的。 “妈妈,你怎不吃啊?你也吃罢!”唤作“晨晨”的男孩看着妈妈,奇问道。他尚少幼,还是懵懵懂懂的牛犊之年,哪里知道发生了甚么? 妇人伸手轻轻抚着他脸,黝黑的脸上满是慈爱,柔声说道:“晨晨,你是哥哥。你你已会照顾人了。你你可要照顾好弟弟,知不知道?你是哥哥你是哥哥” 阳光穿过茅屋的缝隙照了进来,刺痛了晨晨的脸。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去找爹爹妈妈,却哪里也找不到了。 一大早,村里便到处传来哀嚎之声,犹如几百只恶鬼在叫。 找不到了,爹爹妈妈找不到了,再也不见了 两兄弟找了一整日,找遍了村庄的每个角落,找遍了村外的每一垄地。 找不到了,他们的爹爹妈妈走了,不见了,只留下了一袋十余斤的米和一坛肉。 傅惩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梅晚亭发现的,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慈善的脸。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梅思源的母亲,梅晚亭的夫人白氏。而他身边,是他那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弟弟。 傅惩原名叫傅晨,而他弟弟傅愆原名叫傅先。之所以改了后来的名,是因为他醒来后向梅晚亭诉说了自己兄弟二人的经历。梅晚亭听了他的言语,思忖了好几日,决定让二人改了名在府上住下来。 啖母之肉,乃世间至恶人道至罪,梅晚亭为他们改名为惩与愆,终生抵罪。 此事已过去整整二十年,梅晚亭、梅老妇人也已故去了十四年。然,傅惩对梅府的感激之情却半点不褪,反而与日俱增。这些年,他们兄弟二人一直追随着梅思源,为他鞍前马后效命。 一年多以前,梅思源由清溪郡察司升迁安咸郡盐运政司,他们兄弟自然随行同来。没想到,这个从一品的高位竟是如此的扎手。自赴任的第二月,便不时有人对梅思源下手。先是与梅府同来的一个职方和一个炼药道士不明不白被人害了,又后来府里的饭菜教人下了毒,好在那日梅府主仆同食,梅思源的一个护卫亲兵赶着执勤,提前吃了,不久便毙命。他的死倒救了梅思源等人。 四月前,在阜州官道上,突然冲出了四十几个蒙面歹人,二话不说便冲杀上来。那一次,何其惨烈!傅愆的左掌被砍断,背上一刀已劈到胛骨;云鹞被被钩子挖穿了肚子,内府也受了损,要不是云鸢紧要时刻来救,他只怕早已不行了。而他自己,脸上被狠狠挫了一刀,扎穿了他的眼球,割开了他的脸颊 一月半前,两百多名黑衣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械攻入盐政司府,显是奔着灭门来的。要不是公子提前赶了回来,只怕府上这几十人,没有一个能幸免。 历经了多少次死战,替梅思源流了多少血汗!傅惩却半点也不悔。 “不悔,我若不替大人挡这些刀枪,这些刀枪就要落在大人身上。于公,傅惩可以死,梅思源不能死。于私,我兄弟二人受梅府活命之恩,便是为少主去死,也不能尽报。便是当下就死,梅府也多给了我二十年的命,这便是天大的恩情!”傅惩常常想道。 傅惩彻夜未眠,守在爱妻和儿女身旁,想着这一腔心事。 见爱妻喂完奶,把两个孩儿放置在了一旁,傅惩开口说道:“白泽,我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白泽初为人母,心中喜乐溢于颜表,听丈夫有事对自己说,甜甜笑着回道:“惩哥,有甚么事?你直说好了。我们家你做主,我甚么也听你的。”她此时生活圆满,哪有他求?只是心疼丈夫终日劳碌,疲累危险罢了。然要他不做那些事,她倒从未想过。 “我想让娃儿虽大人姓梅!”傅惩轻轻说道:“夫人说要做我们娃儿的义母,我我想干脆把娃儿都过继给大人!”这是他想了一夜,才决定的事。要知道,大华其时,无后乃是大大的不孝,傅惩刚刚得了一双子女,隔夜竟要把他们过继给梅思源,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件顶了天的大事。然而,梅思源只有梅远尘一个儿子,数月前受伤后更再不可能添丁,一旦出了什么事,梅府便绝后了。 “傅家可以绝后,梅家绝对不行!” 白泽轻轻咬着唇,流下了两行泪,缓缓点头应了声:“嗯!” 偏听之中,百里思坐在主位,傅惩站于她左下。 “取名?你们先时不曾取过么?”百里思听傅惩竟是来找自己帮忙给两个娃儿取名,不禁笑道。 傅惩努了努嘴,答道:“我们粗鄙,识字也不多,取不出甚么好名字,还请夫人帮忙取两个罢!” 百里思一愣,呵呵笑道:“这也使得。”沉吟半晌乃道:“男孩叫玉清,女孩叫新月,如何?长生大帝诞辰日新月下所生。” “梅玉清梅新月”傅惩轻轻唤道。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集合建议,欢迎留言告知 作者最近在构思两本书,基本都架构完成了,看下大家更喜欢(或者更看好)哪一本:1.玄幻类的《寻影擒龙》---主公人所在的凡人剑派,在光天化日下所有门人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偷去了影子,此从被世人视为妖邪、异数。 掌门人气极而死,死之前命弟子(即主人公)就算穷尽毕生精力,付出生命代价也要找回丢失的影子,让弟子们重新做个堂堂正正、完完整整的人。 于是主人公踏上了一段神秘的、梦幻般诡异而又刺激的寻影之路。(我个人觉得会比较有市场,也很好写。 )2.意识流的《林小姐的生日晚餐》----主人公林小姐下班回到家,从楼梯走到家里,林爸爸正在给她做生日晚餐。 故事的时间跨度就是从林小姐爬楼梯到回房躺到床上,大概二十分钟。 故事内容就是这二十分钟内的一个空间慢放和事物推理。(我个人最喜欢的一个构思,在写《大华恩仇引》前,本来想先写这一本的,但是觉得很冷门,而且比较难,亲友都不推荐写。 )书友们,给点意见吧!欢迎留言!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给了个品书的推荐,聊胜于无吧 继续看书,继续码字!争取7/1前收藏超过500(现在326),点击超过9,000(现在5,092),红票超过1,200(726)。 关注《大华》的老铁们,新人新书没读者基础,要出成绩,靠你们以口传口了! 大家一起努力!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给了个品书的推荐,聊胜于无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求票 有票的读友,不要再藏着了,砸过来吧!月票也好,推荐票也好。票用完的读友,欢迎留言探讨。 作者第一本书,怕跑错调了。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求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小小里程碑 一百章了,算是个小里程碑。全文十三卷,预计五百章左右,和那些神级的玄幻动辄七八百万字,几千章,那是完全不能比。 选择写武侠,早就做好了扑街的准备。现在情况也差不多,第一本书,就当练笔吧。 N多次有弃更的想法,主要是觉得武侠在纵横完全没有市场,但总还是舍不得。 谁叫《大华》是我第一本书了,哪怕完本的时候收藏还是三位数也要咬牙更完,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自勉。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小小里程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第〇三二章 朱府宅院宴老幺(下) 桌上十二人中,梅思源和随从八人摸黑从阜州鄞阳县出发,已骑行多时,早已饥饿难耐。席上梅思源向众人祝了开席酒,大家便拾筷卖力吃将起来。朱由颛和老管事作陪席间,自然亦不免频频动筷引菜。此间就只老幺,在位上看看众人,看看杯盘,伸头张目,如坐针毡。梅思源瞧见了,似乎心下有了猜想,笑着谓其道,“老幺兄弟,你如何不动碗筷?” 老幺正吞咽口水间,骤听得高官问起,急忙想去答话。哪想喉咙一紧,却把口水倒灌入鼻,呛得他就要打喷嚏。待气息稍顺,乃愣笑着说道,“我不饿的!我不饿的!”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瞥向席间餐盘中种种肉食佳肴,心下想着,“哎哟,我的皇天老母!这世间哪里有那么许多好肉好菜!”老幺似乎察觉梅思源似乎看见自己窘样,又道了一句,“嘿嘿,我不饿的!” 梅思源何等聪慧的人品,自然想到多半是老幺自觉卑微,与众人同席,哪敢放肆吃喝,正拘着自己。乃向一旁的亲卫笑骂道,“壬馍,就顾自己吃饱!倒是给老幺兄弟夹几个菜啊!”薛壬馍乃梅思源从清溪随调过来四名亲卫中,年纪最幼的一位,此刻正对付着盘里的大猪肘子。忽听大人唤自己名字,筷子一抖,险些把好大一个肘子拨到盘外。这时尴尬起身,用力扯下左前餐盘内麻酥鸡上一条鸡腿,两筷夹着大鸡腿,往老幺碗里放去。老幺紧紧盯着鸡腿,生怕其半路要掉下。幸而一路无虞,鸡腿稳稳落在他碗里。鸡腿落下一瞬,老幺身形一震,就要伸手去拿。手就到碗边,突然止住,缩到桌下,尴尬地对着众人笑着。 “老幺兄弟,你随意便是,此间私下饮食,没有那许多规矩。”梅思源见此情形,亦丝毫不介怀,温声对其言道。 老幺自觉到这群官爷似乎都人好的紧,当下心里放松许多,看着碗里鸡腿,只觉实在难以经受诱惑,嘿嘿笑道,“我,嘿嘿,那我就吃一些,吃一些罢!”说完抓起碗边筷子,吃开了去。没几个呼吸的功夫,好大一条鸡腿便快吃完,梅思源对着薛壬馍示意。薛壬馍得了暗令,又往老幺碗里夹了好大几块炖牛筋。“嗯!嗯!”老幺口中有食不能言,只发出“嗯嗯”的声音。 “呃~呃!”,老幺肚子实在装不下了,重重打了几个饱嗝。肚子虽已饱胀,心中却欲求不满,仍是不舍地盯着一席残羹,“哎,还剩着这么多肉菜哩!那盘蒜蓉鸭还有大半只,那钵炖牛骨都没怎么动过呢!中间那只烤乳猪,怕是还挂了十几斤熟肉,啧啧,唉!可惜婆娘和两个娃儿不在啊!” 梅思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仔细。这老幺衣着褴褛,面容枯槁,一双大手布满裂痕老茧,实在是个最最真实的穷苦人。自己虽曾经历家道没落,仕途艰难,但也从来衣食无忧。此刻虽领二品衔,却挂一品职,侍一品俸禄,每年银钱六千五百两,更是锦衣玉食。这些下层百姓的日常与自己实有云泥之别,一时心生恻隐。 “朱先生,可否把这些剩菜赠于我?”此时众人已膳毕,正坐在膳厅旁茶案稍事休息,梅思源谓对坐的朱由颛道。 “哎哟,小民招待不周,这,这,小民这便遣人再去备一席酒菜!”朱由颛忙从座上站起,神色慌张道,还道是这位大人竟不曾吃饱,抑或对此间膳食不喜。 梅思源见状,知是朱由颛误会自己,当即起身笑道,“先生误会了。这位老幺兄弟想来还有老少在家,我想做个人情,不如把这所剩菜肴都给这位老幺家里送去。” 朱由颛这才醒悟,笑笑道,“哦!哦,原来是这般!那自然好!自然是好了!小民这就趁还热乎着,叫人把饭菜都给老幺家里送去!”说完,辞了身下去安排。老幺原本正在心下想着,听得官爷和东家对答,竟原本道出了自己心声,一时好不激动,眼眶布丝,就要流出泪来,“婆娘、娃儿,你们今儿也可吃顿顶天的好了!” “老幺兄弟,你可否借一步说话?”梅思源看着老幺,唤道。 这老幺不明就里,痴痴站在原处,挠着头,傻笑回道,“嘿嘿”。 梅思源无奈摇头笑道,“老幺兄弟,过来说话罢。” 这话老幺便懂了,痛快应承了,“哎!”快步往茶案行去。 “你可知我是做甚么的么?”梅思源问老幺。 “我不知,只晓得你是个天大的好官!”老幺傻笑答道。 梅思源得到老幺此般滑稽回答,竟觉十分如意,又道,“我便是这大华朝管盐的官了,你在这盲山找到这盐矿,实在帮了我极大的忙,我定要好好谢你!” “大人哪里话。我就算帮这一小小忙,今日膳间却吃这许多饭菜,你还要送菜给我婆娘、娃儿,我甚觉过意不去哩!”老幺哪里能有那般眼界,只觉自己所作实在微不足道,而这位大人对自己又实在太过客气,感念定是祖上积了大德,才得了这般厚报。 “老幺大哥,你以为在此间过活,何物最是紧要?”梅思源自内心感激老幺找到盐矿,将来或解千万人少盐之危,是以想犒赏他一番。 老幺一时愣住,半晌乃失望答道,“要说最最紧要,那自然是田地了。”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更新中 因多重原因,决定暂时停更《大华恩仇引》(几位给我大额打赏的朋友,Sorry! )这段时间会找空码文,但不会上传,具体上传时间还不能确定。说实话,我自认为这本书写得还可以,花了不少功夫,但成绩很惨淡,也受到不少质疑。 这也是停更这本书的其中两个原因。虽然暂时停更,但最终这本书肯定会完本的,这点作者很有信心。 再见,各位读友!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更新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紧急澄清 刚责编和我沟通了,作者深深感觉到自己做错事了。《大华恩仇引》不会停更,一定继续写。 好吧,以后除了正文章节,尽量不发其他东西了。不说了,码字!码字赎罪! 《大华恩仇引》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紧急澄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卷 最是情真少年游 第〇三六章 端夫子论攻与防(下) 端夫子驻足在旁,静待众人看完,听得皇甫天纵所叹,乃嗤笑道,“登墙破城又岂是如此易与之事?” “夫子,此攻城塔实在是精妙绝伦,难有阻截之法啊!”夏承炫见到塔名即知,此必为自己这位皇叔祖,授堂上的端夫子所创。端王虽比永华帝年长,但历来礼制尊帝位,皇子称呼皇帝长兄为“皇叔”,皇孙称呼皇帝长兄为“皇叔祖”。自己素来知道,端皇叔祖学贯文武,无所不精,却未想到如此精妙的攻城塔竟是他所构设,忍不住赞道。 “世间才智之士何其多,战时从无不败之兵。”端夫子感叹道,“攻有破城之械,守自有拒敌之法。城墙筑基之时,使墙身下凸上凹,使敌攻城塔及云梯不易落定。便是攻城塔靠近了城墙,搭桥之长亦不足以通联,兵士登墙必定小心翼翼。而此时,守城之兵可用飞钩、短矢、檑木一一击之,使攻城之兵非是摔死,便为守兵所杀。便是搭桥架好,攻城兵士聚集登墙,守军泼以桐油,掷以火把,塔身一瞬时火起,兵士往往十不存一。是以,正面强登,实在是攻城之下下策。”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薛宁又问道,“夫子,你适才有言,破城有三途,那另外的攻门和凿地之途呢?攻当如何攻?守又当如何守?” “凿地,乃于外城近墙处挖凿地道,直通内城,兵士从地道入城。”端夫子解释道。 薛宁听了喜不自胜,拍掌大笑道“夫子,此法甚好!避开守军诸般杀伤械具,不损兵士便得以入城,实在妙极!我若将兵,首选此法!” 夫子摇头道,“此法虽简,但成事者实寡。皆因守城之军有‘瓮听’一制。” “夫子,何为‘瓮听’?”皇甫天纵问道。 “为防止敌军施凿地之法入城,守城之军覆石瓮若干于城墙左近,择耳聪之人坐听于瓮中,一旦听得凿地之声,即辨其方位,提前凿出孔洞,往地道中施以毒烟,以扇驱之,地道兵士退之不急,往往积聚期间,难有活命者。”夫子答道。 “那破门呢?”皇甫天纵再问道。 “破门乃最为常见的攻城之法。破门最常用之械具乃是撞车。撞车以百年巨木之躯为身,长约四丈,径直约十尺,重逾十万斤。通身裹以铁甲,下设底座,由十二轴、二十四巨轮通联,近百士兵在旁侧推动前行。一旦靠近城门后,士兵们便蓄力齐发,推动撞车抵门。因撞车自重,撞力巨大,足可以摧毁城门。”夫子缓缓说道,脸上似乎颇有余悸。 “这撞车竟有那么重?那寻常城门哪里抵挡得住?”皇甫天纵听得撞车如此硕大,不禁咂舌,又问道。 “大华当前的确少有能抵挡撞车的城门,一旦撞车靠近,守城实难。然撞车外形如此之大,亦自必有其不足之处。其一,用以做躯干之巨木不易得。撞木质硬身高,只有数百年的楠树、梧桐可以为干。而数百年之楠树或梧桐皆极罕见,是以大华撞车之量不足双手之数。其二,撞车的车轴极难锻造,一旦战时轴断,则难以前行。其三,撞车过重,虽集百人之力推动,亦只能缓缓而行。行进之间,极易成标靶,为城墙守兵射杀。其四,一旦守军在城门前各处设坑挖壕,撞车短时亦难以通过,再易成守兵之射杀标靶。其五,城墙置有钓桥、垂钟板、闸板、檑石,一旦撞车靠近则收起钓桥,撞车无法涉水,攻城之军必临时搭桥,此时又成守军射杀标靶;一旦临近城门,守军可掷下檑石、闸板、垂钟板,攻城士兵往往避之不及,死伤八九。余下之兵既侥幸攻至城门口,又有通身密布钩刃之刃车候在前路,难免又被绞杀一番。至于此,撞车要么于攻途坏损,那么阻于路障沟壑,要么推动撞车的士兵无以为继。是以,以破门攻城,又如何简单?”端夫子毫不保留,将其中原由一个个说来。 “夫子,你所言者,皆自相矛盾。攻之器具如此利于攻,守之兵械那般善于守,以善守之道对善攻之法,又当如何?”公羊颂我疑道。 “至坚之盾对至利之矛何者胜出,从无定论。三岁之童执盾,百战之夫使枪,则枪必破盾;百战之夫执盾拒稚童之枪,则盾必不可破。同理,攻以骁勇善战之兵,守以未经战事之卒,尽管守械再具,城亦必破;攻以散兵游勇,守以百练之师,则攻器再利,城亦不可破。攻防对决,绝不止于拼比械具、工事、兵器,更比士气、经验、临阵应变及兵法调度。”端夫子有疑必答,答必以理,众学子听完,不住点头。 “夫子,学生虽不曾上过战场,经此一堂便可知晓战事何等残酷!无论攻守,双方尽皆设法杀伤敌众。其中种种械具,无不弑杀士卒如割草。无论攻城成否,只怕先行之军百无存一;无论城能否得守,守城之兵又有几人能活?士卒皆壮丁,上需侍父母,下待养幼小,而一旦身死,其父母无所终,其子女无所养,何不是人间惨事?”薛宁起身感叹,言至语末竟泪眼婆娑,声色哽咽。梅远尘心地素善,这时听薛宁感叹,心中何尝不是作此感想。 端夫子冷声斥道,“敌若来犯,如何能不拒?城之既破,民将何生?覆巢之下,哪有完卵!如今大华强敌环伺,尔们皆重宦亲贵出身,当怀以死报国之心!兵士身死毁小家,国若将亡谁能独存?” 夏承灿起身朗声道,“承灿必怀死战之心,护我家国!” 第三卷 大华忧患始浮现 篇外聊: 这本书的里面会有十个比较重要的元素。 1.道。天道不与人,人道向善。 2.侠。金庸老爷子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3.恩。两个突出的:一个是梅府一众仆从报梅家的恩,一个是梅思源报国恩、夏牧朝的知遇之恩,剧透,都非常惨烈的。 4.情。这个算是武侠的标配吧,总得给主人公一点艳遇吧? 5.仇。最后面会发现,国仇、家仇都不知道该向谁报。 6.忠。其实忠义之士多半都没好下场的,这里面的忠义之士非常多。 7.勇。致知堂这群公子哥,会在后面爆发的。 8.武。这个不好写,尽量多想想。 9.义。义往往体现在舍生取义。 10.舍。端木玉的舍、夏牧阳的舍和梅远尘的舍,他们舍弃了不同的东西,但通过他们的舍都能看到人性中光芒的一面。 这本书除了主人公梅远尘外,夏承炫、公羊颂我后面也会有比较大的篇幅。这两个人都会经历特别的事情,介于亦正亦邪的形象之间。比较精彩的部分好像都在后面。 第一三四章 双生兄妹两家姓 “梅长生?梅新月?”百里思奇问道。哪有教自己孩儿去随旁人姓的?此事几与自掘祖坟无异,听傅惩竟要让两个娃儿姓梅,她怎能不惊?“傅二弟,你莫胡说了,此事绝不可为!源哥也定然不会允你的。孩儿便叫傅长生、傅新月!” 傅惩突然跪倒在地,沉声说道:“夫人,我兄弟二人及白泽受了梅府厚恩,今生实在难以尽报。便让我的两个孩儿随着大人的姓,生做梅家的人,死做梅家的鬼,续报这份大恩罢!”百里思被他这毫无预兆的大礼吓了一跳,忙从座上起身去扶他,傅惩却岿然不动,“夫人,此事我已与白泽商量,让娃儿们姓梅,乃我们二人一起做的决定,请夫人成全!” 二十年了。百里思比傅惩早三年进的梅府,此时,他们已相知相交了二十年。虽是主仆,何尝不若姐弟?何尝不似故友?百里思向来心思细腻,聪慧谨慎,这时见他跪在地上,自己去拉也不肯起来,已知他下定了决心,只怕难以再劝回。乃温声说道:“傅二弟,你先起来。” 傅惩轻轻摇着头,并不答话,更不起身。 “你莫不是要我也跪下?”百里思微怒,低声斥道。傅惩听了这话,再不敢坚持,缓缓站了起来,沉声说道:“夫人,我敬重你,怎敢累你下跪?只是,我意已决,还请夫人成全!如若夫人不从了我们,傅惩终生有憾!” 他这话说得很重,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决绝,百里思听完,心中不禁一震,喃喃叹道:“罢了。男孩儿随你姓傅,女孩儿随源哥姓梅,最多只能如此了!你亦仅此一子,我绝不能使你无后!倘使你们尔后再生了娃子,此事再议,如此可好?”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两全的法子了。 “这?这...”百里思这个主意,他却从未想过,这时听她说来,似乎倒是颇合情理,竟有些意动了。 “你尚犹疑甚么?梅家白得了你们一个闺女,已是占尽便宜。往后你们兄弟若是再多生了几个男娃,你这话我倒还可以考虑,现下却是断然不允的。便如此了,换做源哥,想来他也会这般计较的。”百里思正声说道。未能给梅家多续一点香火,向来是她的第二大心病,为此,她也不知失眠了多少个夜。自梅思源在阜州受了那伤之后,二人添丁之念算是彻底绝了。此时傅惩要过继娃儿给他们,抛开伦常不顾,她心中自然是万分愿意的。然,傅惩为梅府做的事,桩桩件件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说他是梅思源的救命恩人亦半点不为过,怎忍心让你生子而无后。心中一番计量,才提出了这个法子。 这自算得上是个两全的法子。傅惩心想:“说不得,只能这样了。日后我和白泽再多生几个娃儿,到时大人和夫人便再不能却拒了!”念及此,他心结总算通了,终于松口道:“是,夫人。便依你的,男娃子姓傅,女娃子姓梅。但你得先允我,我和白泽若再生了男娃,他定要随大人姓梅!”这时,他仍不忘让百里思应承他这个请求。 梅府人丁实在单薄,且府上屡屡遭袭,多番遇险,便是此刻,梅思源仍在宿州战地。傅惩与百里恩同在梅府待了数年,自然熟识,其遭遇他也大致知晓。是以,梅远尘孤身在都城,他也不免时常为其担忧,总也放心不下。即便他已知,这位小主人学得了一身高明的武功。 “此事,我不能随意应承你。得和源哥商量过才好决定,容后再议罢!”百里思蹙眉为难道。见傅惩就要来驳,她紧忙开口:“你来了此处这么许久,两个娃儿早也尿湿好几回了,早些去换了干爽的垫布罢!白泽刚生完,体虚的很,你要多帮衬着些!” 她这话说的巧,果然效用不错。傅惩一听又是娃儿尿湿,又是白泽体虚,倒真有些急了,脸色已有些不安。百里思见他这形容,嗔骂道:“你怎还愣着?还不去白泽房里帮忙伺候着!我女儿娇嫩的很哩,浸出了疹子我可不喜了!” 傅惩老脸一红,脑袋微微一缩,忸怩应了声“哎”,便快步跑了回去。 “新月...梅新月...新月...我的女儿...”百里思缓缓坐到座上,看着厅外轻声唤着。 初生的娃儿最是折腾人了,一个时辰屎尿好几次。白泽脸色虽好了些,却仍下不来床,除了喂奶,其他也做不了甚么。好在两个稳婆还在府上,百里思使了重金请她们,这时伺候大小倒也勤快。傅惩进房时,正见一个稳婆拿着换下的布垫出去,想来是去洗净晾开去了。 “你说话小心着些,宝宝刚喝完奶,才睡下的,莫要惊着了他们!”见丈夫进来,白泽忙轻声嘱咐道。这一上午,她心中始终有些不乐,究其原由,还是有些舍不得把这两块心头肉过继,哪怕是过继给自己夫妇二人的救命恩人。 傅惩手上动作一僵,咧嘴笑起,蹑手蹑脚地行到床边,轻轻坐下。屁股还没落定,便探首去瞧两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狰狞的脸上,满是慈柔的笑意。 “惩哥,夫人给取了名儿么?”白泽有些无力地问道。其实,她心中是有给娃儿取过名的,只是从来不曾说出来。 “取了,男娃叫长生,女娃叫新月。梅新月、傅长生!”傅惩轻笑着回道。他自然知道,白泽虽同意把孩儿过继给梅思源夫妇,心中却定是万分的不舍。此时看着妻儿,傅惩忍不住想:“夫人的这个法子,总算教我给白泽有个交代。” 白泽瞪大眼睛,惊问道:“傅长生?” “嗯,是傅长生!”傅惩轻声回道:“夫人说甚么也不肯让儿子随梅姓,给他去了个‘傅长生’的名!长生大帝诞辰所生,我儿一定长命百岁,体泰康健!” “新月!长生!”白泽轻轻念着,两行泪夺眶而出。傅惩自然知她何以哭,也不去安慰,只对她微微点着头。 白泽坐起身,对着后院主厢位深深鞠着躬,良久才靠到床栏,闭着眼柔柔唤着:“长生...新月...傅长生...梅新月...” 第一三五章 偏营病榻与君谋 盐运政司府上添了两个娃儿,果然是闹腾了许多。偏厅之上,百里思、白泽各抱着一个襁褓,海棠、筱雪则也围簇着细细打量。 “白泽,你生这两个娃儿怎么都这么丑啊?”筱雪看着两个小孩红通通、皱巴巴的肤皮,禁不住嘀咕道:“看起来倒像是小老头和小老太呢!”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甚是讶异。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同床共眠了十几年,自是甚么话也说的,并无半点忌讳。 百里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轻斥道:“你胡说甚么话!小孩在娘亲肚子里是泡在羊水里的,自然会有些松松皱皱的,再过几月来看,不知道这两个娃儿生得有多俊呢!”她自己生养过,自然知道小婴孩出生时都是这般样子的。 白泽之前也觉得这两个宝宝的模样,实在是不大讨喜,只是毕竟是自己生的,自并不甚在意。然而,做娘亲的自然希望孩儿都长的俊俏些,这时听了百里思的话,笑逐颜开问道:“夫人,当真如此么?” “自然是了。尘儿出生那会儿,只怕还没这两个宝宝好看呢。”百里思一边轻轻晃着襁褓,一边轻声言道。 梅远尘现时的面容自然是一等一的出挑,任谁也找不出半点毛病来。白泽听百里思说自己娃儿的形容竟不逊色公子,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海棠看着百里思手里抱着的梅新月,甜甜的笑着,心里忍不住想道:“夫人说,颌王殿下已允了我们三人的婚事。待他此间军务稍定,便携我去都城,为我们三人操持婚仪。我和公子,不多久也要有自己的娃儿了,生个女孩儿也是顶好的。” 四女正聊得兴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乃是傅愆快步行来了。 “夫人,卢百夫带回了一封老爷的家信给我!”傅愆在百里思跟前站定,躬身报道,一边双手递来一个信封。这是梅思源离开锦州后第一次传信回来。百里思脸上一喜,轻轻把新月交到筱雪手中,接过信,打开看起来。 傅愆分别和白泽、筱雪招呼过,发现竟有两个小襁褓,不禁大叫了起来:“嫂子,你竟生了两个娃儿呢!可好的很呢!” “你小声着些,莫惊着了宝宝!”筱雪见丈夫这般粗莽,娇声嗔道。傅愆一咧嘴,笑着点了点头,轻轻靠近筱雪,逗起了她怀中的小新月来,“宝宝,啰啰...嘞嘞...我是你二叔哦!”小新月却只顾努着小嘴巴,半点也不去理他。 “嫂子,娃子都叫甚么名字?怎不喜欢我这个二叔?”傅愆也不置气,笑着问道。虽说他与白泽早已熟稔,先前一直是直呼其名的。然,自她与傅惩成了亲,他便改口唤她“嫂子”了。 “宝宝还小,且不知道你说甚么罢。”白泽心情甚好,笑着答他:“男孩儿是哥哥,唤傅长生,女娃子便叫梅新月了。” 傅愆心中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心中暗暗想道:“我和筱雪也要生几个娃儿才好啊!梅府的人丁实在少寡,我们佑护老爷不力,累他受伤生养不得,我们怎对得起先老爷和先夫人?自当过继些子嗣给老爷弥罪。” 看完信,百里思心中一直不安的心才算踏实了些。信不过数十言,也就写些梅思源因着善后庶务繁重,一时恐难脱身,嘱她照料好府中上下。“这便够了,只要他平安康健,便比甚么也好!” 宿州算是个偏远小州,州府府衙既小且陋,实在难以作为亲王行辕。一番计量,夏牧朝选择在宿州城外的铁甲军军营落脚:一来,再没有何处比此地更安全;二来,梅思源、诸葛平泰、徐定安皆在此间,有事正好商议。虽然,梅、许二人伤重未愈,下不得床。 已是酉时三刻,天色已渐渐沉下,偏营中早已点上了灯盏。梅思源与徐定安各自躺在一张竹榻上,尽力躬下身子。夏牧朝忙去扶他们,斥道:“甚么时候了,还拘着这些虚礼作甚?”语气之中,竟是愠意颇重。梅、徐二人皆是死战强敌而伤,乃大华有功之臣,夏牧朝自不愿他们冒着伤口撕裂的危险来行这毫无真意的鞠礼。 二人谢过,老实躺了下来。 夏牧朝在梅思源病榻前的椅子上坐下,再谓一旁的诸葛平泰道:“平泰,你也坐下罢!”四人便或坐或躺,挤着围成了一圈。夏牧朝挨个看了三人,乃正声道:“三位,宿州之战,你们是首功之人,我自会依律请赏。有几件事,我必先告于你们知:其一,月前安咸、浮阳两郡接连下了八天大雨,各地桥、路皆有损毁致哨所发出的军报不曾按时送抵都城,父皇知道消息时已是三月二十七日,此时沙陀军已然撤兵。其二,上河郡屏州水坝决堤,六十万屏州百姓死伤殆尽。其三,庇南哨所发生哗变,两万五千将兵化身兵匪在附近州府烧杀抢掠。” “竟...大华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梅思源强行撑起身体,惊问道。他脸上尽是焦虑、伤心的神色,颤声叹道:“屏州六十万百姓伤亡殆尽,那可远比这宿州战事要惨烈得多啊!我大华,今年怎如此多灾多难!”两军冷兵厮杀的场面虽然血腥,死伤人数却远不及看似温和多的水灾。 夏牧朝轻轻摇头,冷声言道:“哼,屏州大水绝非天灾,定是人祸无疑。而庇南哨所哗变之事,皆因押粮兵被杀,哨所无粮所致。这两件事未查明,却可断定,必是厥国端木氏所为!”虽无铁证,他这话说得却是斩钉截铁,而三人听了却半点不疑。 加上先前都城重宦遇刺之事,只厥国,兼有做这些事的意图与实力。 “得知沙陀大军既来,你们必会同时向朝廷和临近郡府的哨所求援。朝廷不派人来救,那是来不及,而驻北军营只在六百余里外,绝不该不救的!”夏牧朝半眯着眼,冷冷言道。 “嘭!”徐定安一掌打在竹榻上,瞪目大声骂道:“我倒是就我徐疯子这么想,原来颌王殿下也看出来他赵乾明有鬼怪了!”他这话说得又及又大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嘶”轻哼。 赵乾明是从一品的高阶武将,乃是大华四位四方将军之一,若无实证,这三人便是疑心他有事,亦断然不敢轻易说出。这时既然夏牧朝开了头,众人自然再无顾虑。“赵乾明知宿州有危而不久,实在令人不解。且在沙陀攻打宿州城时,竟用上了大华自家的撞车和攻城塔。呵呵,这样的军械,在兵部皆有造册,一查便知了!”诸葛平泰微笑着说道。 “无需耗时费力去查了,此物定是出自驻北军营。”夏牧朝冷声道:“尚有一事,我不曾与你们讲。我自都城赶来时,在澹州遇到两百多名杀手死士伏击。已审出来了,派他们来的,就是赵乾明!” 三人面面相觑,显然是震惊不已。“这...赵乾明是不是疯了?”徐定安喃喃道。诸葛平泰却颇不认同,驳斥道:“他定知自己所做之事瞒不过颌王殿下,不甘心束手就擒,才兵行险招罢!”梅思源听了他这话,亦轻轻点了点头,显是赞同这一说法。 前事既已说完,夏牧朝乃正色道出了此行目的:“今夜在此处会面,便是要与尔们商议出一个周全的擒贼之法!” 第一三六章 席地诵咒渡亡灵 僧人脚力慢,乃为世人所共知。 释家主修行茹苦,向来都是戒骄奢、事躬亲,无问所致道途远近,皆以双足徙步,自比不得坐轿、骑马的代步脚程。离着六月初六尚有足月,且天柱山离着都城也不过一千五百里,苦禅寺的几个老少和尚却已收拾妥当,一早就下山赴召了。 苦禅寺赴召共六人,路上同行却有九个老少和尚,其中“真”字辈的三年轻和尚皆是法相的徒弟,被遣去照顾一应起居的。若非官牒中指明“悬月大师赴召”,法相是如何也不会让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师叔千里迢迢赶去都城的。悬月老和尚虽然被摘星阁列为当世第一高手,却毕竟年迈,法相担忧他此行有虞,是以,此次苦禅寺遣出来的应召五人皆是法字辈的高僧,其中便有般若堂首座法空和罗汉堂首座法普。般若堂及罗汉堂皆是苦禅寺究武之所,法空、法普二人的武学修为在苦禅寺亦皆在前五之列,虽未列身摘星阁高手榜,却绝对无人敢小觑他们。苦禅寺应召这六人,毫无疑问是赴召江湖门派中最强的一行,便是御风镖局、若州徐家或丹阳城盐帮皆远不能及。 “师叔,这...我们才几年未下山,这孝州城怎就已成了如此的光景?”一行人起早下了天柱山,这时已赶路五个多时辰,到了两百余里外的黎民郡孝州府,见路上不时有逃难饥民,忍不住叹道。 孝州位于黎民郡西北角,与驻北、冰湖两郡交界。孝州名闻天下,因着的便是境内的释家圣地----苦禅寺。孝州的苦禅寺在释家的地位等同于真武观之于都城,实是一方文化的不二图腾。因持禅礼佛成风,是以当地民心淳善,为天下所知,故而成为灾民逃荒的首选之地。这便是为何众僧一路行来遇着了不少饥民了。 天色已沉暮,乃到了晚膳的时辰,这一行老少和尚在一家小客栈打尖落脚。九人在一个大圆桌坐定,晚膳也简单得很----一人一碗素面。 “掌柜的,你就行行好罢,给我们一点吃的。我们真的是饿得不行了...就算死,也请行行好,不要让我们做了饿死鬼啊!掌柜的,求求你了!”店外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乃是一个瘦弱的女子带着两个小娃儿跪在地上乞食。她一边说着,一边跪拜磕首,她身旁的两个小孩已在嘤嘤啜泣。 掌柜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这时亦是一脸的难为,摇着头道:“这位娘子,实在是对不住了!这些日子,乞食的灾民实在太多了,今已来了十几拨了。我...我这一个小店做的乃是小本微利的买卖,也要养活这好大一家子人呐,哪里经得住这般消耗?实在对不住了。阿弥陀佛,佛祖宽宥!”摇曳的烛光下,分明能见他眼中闪烁的泪花。 乱世之中,人尚不如狗! 女子听了,低声抽泣着回道:“谢谢掌柜,叨扰了。”说完,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伸手去牵两个幼孩。三人执手相携,踽踽离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愿渡世间一切苦厄!”悬月老和尚放下碗筷,双手合十念道。随即渡声谓那女子道:“施主留步!老和尚此间尚有斋饭少许,愿请施主随喜进食一些。” 他一身内功深湛无比,渡气传声便如在那女子耳边轻语一般。那女子听了这话,明显可见她身体轻轻抖了抖,拉着两个小孩缓步折了回来。 女子三人在众僧桌前跪拜下,惨声哭道:“谢谢几位活佛善施!谢谢几位活佛善施!”这是要经历过多少绝望无助,才能哭得如此悲恸! “阿弥陀佛!施主请起!”悬月忙扶她其他。他已年迈,自无需忌讳甚么,也不会有人觉得唐突。真字辈的真如和尚早向老掌柜点了几个素菜,此时汤菜尚未端来,素面却已添了三碗,放在了桌上。 “三位施主,请上桌吃些东西罢!”法普和尚起身行礼言道。三个真字辈和尚早已让出了位子,站到了一边去。女子再三谢过,抱着两个小孩座上了椅子,给他们那好竹筷始落座吃起来。 三人脸无血色,显然是又虚又饿,然在座上进膳却始终执礼端正,一眼便看出来,他们绝非一般穷苦人家出身。一人一碗素面,一天舔食地一干二净,半滴汤水也未剩下。跑堂的伙计适时端了菜盘过来,放下了三碗素面和三碟素菜。 这大小三人已不知饿了多久,一碗素面显然不足以填饱肚子,眼见又添来碗碟,不禁眼放精光。然,未得众僧请食,三人却并不动手去拾桌上筷子。悬月老和尚看了,温声笑道:“施主不必拘礼,但请取筷吃罢!我们早已膳毕,此间素菜、素面本就是为你三人要的,无需客气。” 得了老和尚的准话,三人始站起身,躬身向众僧致谢,礼毕始拾筷进食。 法空和尚一旁看了,恻隐之心渐盛,轻声默念:“阿弥陀佛,愿佛祖慈悲,渡尽世间一切苦厄!使人皆有所食,居有其所,衣有所着。愿我佛慈悲,渡尽世间一切苦厄,了去一切恶业,善满人间!阿弥陀佛!”女子正低首吃着面,听了他轻声默念,双眼中泪水止不住地往碗里掉。 六碗素面、三碟素菜便是三个寻常壮汉也未必吃得完,然这体虚瘦弱的妇幼三人却将它们尽数装进了腹中。见真如和尚折身往柜台去,似乎是要去添面加菜,女子忙从座站起,躬身唤道:“大师请留步,我母子三人已腹足,再进食不得,多谢善施!”真如自忖他们三人想来也是吃了饱胀,便返了回来。 “施主,贫僧等人乃天柱山苦禅寺的和尚,数年不曾下山。不知此间发生何事,竟至于饥民遍地?”法空和尚双手合十问道。 女子回礼,答道:“大师,妾身本是上河郡屏州城人士,这两个是我的孩儿。”言及此,女子顿了顿,伸手分别轻抚了两个孩子,眼中泪光涟涟,尽是不舍与无奈。只听她接着道:“夫家姓谢,乃是屏州城百年的名门望族。妾身的夫君是个致仕的州府政司,家中置办了良田千亩,衣食从来无忧。” 众僧见三人礼数周到,行止恭敬,早猜到他们不是寻常的出身,却没想到是个州府老爷的家眷。法空脸有奇意,再问道:“施主既有如此家业,何至于流落为饥民呢?这...可是因由着甚么事?” “呵呵,万贯家业如过眼云烟。一场天灾将这一切物事带去,半点也不留。”女子惨笑道。 法普和尚原本少言,这时却也忍不住问了:“哦?究竟发生了何等天灾?” 女子双眼迷离无神,犹如灵魂出窍了一般,喃喃回道:“一场罕世洪灾。”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地抱住了两个儿子,轻声言道:“三月,屏州城接连下了十日暴雨。二十五日,屏州水坝决堤,滔天大水凶如罕世猛兽,吞噬着万事万物。所经由处,屋瓦人畜一概不留,生机尽数被灭。大水过后,屏州城四、五十万浮尸溺殍暴野在外,四、五十万孤魂野鬼夜夜悲鸣哀嚎,其惨,尤甚于佛家的阿修罗地狱!” “甚么?”法普大惊,脸色均不由一变,问道:“施主,是四、五十万人么?”女子说得明白,他也听得清楚,却犹自不敢相信。其余八僧何尝不是和他一样的反应?一场大水带去四、五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名,这当真从所未闻。佛门向来从善,听说了这人间至惨之事,便是他们多年持身修行,古井无波亦不免神伤心瘁。 “哪里不是啊!听说屏州全城六十几万人,活下来的不过十数万而已。”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原是老掌柜听了他们对答,行了过来,忍不住插话。他拿了椅子在一旁坐下,唉声叹道:“这些日子,孝州多了许多屏州来的灾民,我听他们讲了不少。唉,那个惨呐!十室倒有九室被灭门绝了户。屏州城的尸臭味,随风飘出了几百里呢!侥幸活下来的人,亦是甚么也没有的,不得已四处去逃荒,这路上又不知死了多少人。唉,惨啊!”老掌柜一边讲,一边摇头抹泪。这些日子,他尽做着蚀本的买卖,已施舍了不少灾民,只是他也有着老少要养活,力不从心啊。 法普想着屏州城尸横遍野,百里飘臭的景象,心中不由一恸,当即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圆月老和尚见了,轻声道:“我等,为屏州亡魂超度!念往生咒千遍!”言毕,席地而坐,轻声默念起来。余下七人见了,亦跟着坐下默念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 ... 一时客栈内梵音袅袅传开。过往食客、行人见状,亦纷纷席地坐下,轻声念咒,为这数十万亡灵超度。 第一三七章 素心宫主云晓濛 一年的十二个月份中,若要说有哪个最不讨世人所喜,则自非五月莫属了。每年这一月,躁闷郁蒸而又乍暖还寒,雷雨往往连绵不绝,最是瘴气、暑病肆掠之时,世人谓之“毒月”也。然,司空府的征召令中已明文指定,赴召报到之日乃是六月初六。是以,受召的江湖门派,十有八九会择在这个最不适宜赶路的月份动身前往都城。 民间有俗语:五月的天如女人的脸,转瞬即变。这乡间旷野的,前一刻尚是晴空万里,此时却又乌云密布,似乎要将天给压下了来。显然,一场大雨已是不可避免。 五月天气说变就变,果然一点不假。 四剽悍高骑原本正由西向东快步疾行着,见前方黑云缓缓压了过来,不约而同勒住了马缰。骑在最末的是个肤皮微黑,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这时他驱马向前行来,谓前面的瘦高老者和精瘦短须中年道:“爷爷、二叔,雷雨将近,要不我们还是折回到适才路过的小客栈罢?前路且不知要再行出多远才有个得宜的落脚之处呢!” 瘦高老者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行在身后一骑上的肤白娇俏的少女,脸有忧容道:“此去那小客栈约莫二十里,驱马快行或许来得及。我们倒不打紧,倾心脸色有些不对想来是不甚舒服,可莫要再湿衣浸坏了身子。便往回走,行快些罢!”言毕,急拉缰绳,扬鞭在马臀一甩,马骑蓦地吃痛,迈足往回疾驰。这一行,竟是御风镖局的易麒麟祖孙四人。 宿州大战中,易麒麟、易布衣虽皆立有大功,却毕竟无军职在身,夏牧朝既来,祖孙二人自然便撤出了大营。且赴召之期迫近,易麒麟也不敢耽搁。当即和四个儿子商议,最后计定,御风镖局由自己及幼子易家名、孙子易布衣三人赴召。前日,祖孙三人一早出了府门,午时初刻便过了城关。令三人意外的是,出关后在官道行约三十余里,却见易倾心一身劲装骑在马上候在前面。她软磨硬泡,终于教爷爷同意自己随行去都城。只是,一老一少约定,易倾心到了都城便老实去镖局的分号待着,不得参与三人之事。 易家多男丁,四代之中仅易倾心一个女孩儿,实在都宝贝的很,素来便是无法无天的主儿。前次便是背着家人,偷偷跟着易布衣出镖月余在外,好在不曾出甚么事。易麒麟还道这个独孙女只是在府里待得烦闷,使性子了,想随自己三人去都城玩乐。在她软语撒娇的攻势下,易麒麟竟真许了她。然而,易布衣却清楚知道,她去都城为的是甚么。 前次随镖队出来,一路不赶脚程,她骑着马跟着镖车慢行,倒也并不碍事。此次却大不相同,四骑日行三百里,她早有些经不住了,脸色颇显病态。只是她外柔内刚,一直勉力支撑着。易麒麟何等眼力,自早已发现她的异样,是以,会有适才那般的说道。 “轰隆~~~”一道冷光自乌云中掉下,随之,传来一阵绵长而沉闷的雷鸣,随即刮起了呜呜大风。 “哗啦... ...哗啦...”瓢泼大雨一路得意地追撵着四骑,行出七八里后终于得逞。雨势裹挟大风而来,眨眼间便湿尽了四人衣裳。此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无蓑衣、又无油伞,只得生生挨着这雨淋。 ... ... “伙计,给我们栓好了马!”才到了客栈檐下,易布衣便急急跃了下来,谓客栈跑堂道。四人站在屋檐下,皆是一身湿漉漉的,任谁也没有一点豪门大家的风采。 “掌柜的,给我们四间房,熬一碗姜汤,再给我们一个火盆和一些炭块!”易布衣常年行走在外,这般情形非是初次遇到,跟客栈掌堂说起来倒是顺溜得很。 “哎哟,几位尊客,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今日这雨来得巧,小店客人来了几拨,现只剩两间客房了,这...你看?”掌堂汉子为难道。此处颇远僻,寻常时日也没几个客人落脚,自做不得大,不想今日却难得客满。掌堂虽一脸为难,心中却是喜乐满怀。 两间?易倾心是女儿家,自然要一间单独的客房。易麒麟名满天下,亦不能与子、孙同寝一室,这倒是有些棘手了。 “我这里倒可以让出一间房来给这个姑娘!”蓦然从楼梯口处传来一个女子之声。易倾心转头去看,却见一名英气女子正缓慢行下来。 “小妹妹,接着!”那女子微笑着说道,随即向易倾心抛来一个铁扣物事。易倾心不及多想,自然便伸手去接了,摊在手里一看,竟是一个钥匙,其末端还挂着一片写有“夬三”的竹牌。一桩麻烦事得解,易倾心脸上泛起喜意,正欲开口去谢,却见那女子突然欺身化作一道虚影,朝易麒麟攻去!她去势既疾且钻,转瞬便与易麒麟交上了手。 一旁的易家名、易布衣哪里知道发生了甚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皆有些懵了。然而他们却知道,自己父亲(爷爷)武功在武林中排第二,而这女子决不可能是排第一的悬月大师,是以虽然奇怪,却并不着急。 然而,那女子与易麒麟快速交手四、五十招,却半点不落下风,当真教二人吓了一跳。当世这样的高手,一只手也数得过来。也就是因为此,她的身份才渐渐浮出了水面。 她出掌并不猛烈,看起来倒有些无力的样子,然而就这样的几掌击来,易麒麟却需全力一副方能化解。“呼!”她一掌攻来,却忽然半路化掌为指,绕过易麒麟掌腕,直插他任脉的气海穴。气海穴乃习武之人必守之大穴,易麒麟不敢大意,向右一侧身,一边屈膝去顶她腰腹。那女子一个“浪里翻”,跃到空中,双手成爪,就要来扣易麒麟的双眼。然,她出招至一半却突然止住了手,在空中转了一圈终于落定。 “哥哥,这女子是谁啊?一身武功怎如此厉害?我瞧她只怕比爷爷亦半点不差呢!”易倾心早已站到了易布衣身边,身体往他靠了靠,轻声问道。易倾心亲眼见那女子与自己爷爷过招,二人对拆百余招犹是难分胜负,实在被她的身手吓了一跳。 “江湖上,这般伸手的女子仅一人,你猜不到么?”易布衣笑着道。以武会友,在江湖上是家常便饭。适才那女子先出了声,自绝无偷袭之意。且此时易布衣已猜到了对方身份,已知她是在和爷爷切磋,是以半点也不着急。 “难道是她?”易倾心妙目一瞪,惊问道。易家名在一旁,见了她的表情,不禁笑道:“自然是她了。江湖上有如此高绝身手的女子,仅此一人,她一出手,我们便该猜到。” 易布衣一脸的苦涩叹道:“她年岁只怕和我也就一般,只怕敌对起来,我连她二十招也接不住!”亲眼见过才知,这个传说中的女子,武功竟已到了这般境界。“在这个年岁,只怕只有他能与她相较了。”易布衣在心中暗暗把梅远尘拿来和她相较。在他看来,梅远尘此时自然不是她的对手,然他毕竟年轻不少,假以时日,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念及此,脸上的苦涩之意更甚了,显然是自惭不如。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三八章 侠之大者当为民 世人皆知,易麒麟赖以扬名的乃是自创四十七路御风剑法。而素心宫在江湖上的威名之所以能百年不坠,靠得便是独门绝技银刃丝。然,两相切磋,只为互证进益而已,自不需将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就武艺而言,易麒麟五十年勤学不辍,修为渊深,自然是略胜半筹。但若比进益,云晓濛年轻得多,则占了大便宜,显是远远超过他。 大华国境内,大小镖局足有四、五百家,御风镖局乃是其间毫无争议的执牛耳者。就资历而言,御风镖局行镖不过三十七年,实在算不得甚么。然,在接镖、走镖的三十七年中,御风竟从未失镖,亦极少误过镖期,是以声名鹊起,很快便成为镖行的不二霸主。 素心宫则是传承了数百年的老门派,宫门在苍生郡东北的蒯州府的天心洲。宫内分出了两堂,分别是行医贩药的济世堂及修武内练的无极堂。素心宫向来是不显山不露水,门人也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整个江湖,却无人敢小瞧了他们。尤其宫主云晓濛,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声名远扬的绝顶高手。 六年前,素心宫济世堂的弟子外出采药,到了樊西郡的小金山,在南麓的山谷找到一种叫薏菇梗的药草。薏菇梗是素心宫寒症药方中最紧要的一味药草,寻常地方经年也难得挖到一株,然而在小金山下的山谷中竟是随处可见,半点也不稀奇。不久后的数月里,济世堂频频派人去此间挖药,渐渐与小金山的弟子生出了好些瓜葛。 小金山与素心宫皆是江湖上的大门派,两派虽无甚交情,却向来也井水不犯河水。济世堂的弟子不顾劝阻,屡屡入山盗采药草,教小金山掌门金参封好不恼火。他大手一挥,令门人把他们教训一顿,给轰出了山门。 当时,云晓濛才二十五岁,刚从上任宫主手上接过大位,实有不少人眼红不服。宫中弟子被打,她作为一宫之主,自该替他们讨要说法。这亦正是她收服人心、立威江湖的好时机。数日后,云晓濛竟亲上小金山,开口向金参封讨要这个山谷做植药之所。金参封乃成名十几年的江湖高手,哪里容她胡闹?自然一口回绝了。一个强要,一个不允,两相争执僵持不下,终于约定比武了结争端。 江湖上一直盛传,素心宫宫主云晓濛是个少年高手,但几乎无人相信她能胜过名满天下的金参封。然,比武的结果却大大出人意料:云晓濛使出了银刃丝,割下了金参封的两条袖口。她既能割下金参封的两条袖口,自然也能切下他两只手腕。当日在场的摘星阁阁主安如泰见证二人的比试后,不禁感叹道:“天下百兵,无有出于银刃丝之右!” 之后,摘星阁将云晓濛列到天下高手第四,仅次于悬月大师、易麒麟和徐啸衣。 “甲子”是这家客栈的上等房号,原是素心宫门人备给云晓濛的,此时,却被她强行让给了易麒麟。这是对长辈的尊重,更是对强者的尊重。 “易前辈可有闲暇陪晓濛聊几句?”云晓濛在“甲子”房门外叩门,问道。 随着一声“吱呀~”,门被揖开了。易麒麟引她在茶案坐定,笑问道:“云宫主,可是为征召令之事?” “不错。”云晓濛点了点头,回道:“晓濛虽是一宫之主,江湖阅历却是颇有欠缺,望易前辈指点一二。此次,皇帝召江湖上的门派掌门入都城,除刺杀厥国亲贵外,可还有甚么我们想不到之事?按说,既行刺杀,怎如此大张旗鼓,深孔厥人不知?晓濛有疑,不知前辈有何高见。” 易麒麟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正面回应,转而言道:“近来大华境内发生诸事,想来云宫主也已知悉?” “都城重宦遇袭及屏州城大水?”云晓濛问,见易麒麟点头,乃道:“那些事,我自然是听过了,只是知之不详。御风镖局向来消息灵通,便请前辈给我讲一讲罢!” “那些事,我知晓的亦不比你多。然,沙陀国大军与大华守军在宿州的战事,我却是亲身经历,倒可跟你讲一讲。”易麒麟沉声道。 云晓濛大惊,惊问道:“晓濛听说此战乃大华数十年来第一大捷,前辈竟经历宿州战事?洗耳恭听!” 易麒麟捋了捋头绪,将锦州、宿州、煌州发生之事娓娓道来,云晓濛一边听着连连感叹。最末,易麒麟补上一句:“最辉煌一战,何尝不是最惨烈一战!”二十几万将兵,在宿州城外短兵厮杀,洒血抛颅、断臂残肢。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觉得再没有甚么画面,比那幅场景更令人难以忘怀。 云晓濛听完,沉吟良久,乃喃喃道:“一人武功再高,也绝不可能杀伤万人。然皇帝的一句话,便可引动千军万马,使生灵涂炭。天下乱或不乱,百姓幸与不幸,皆在于朝廷,在于权贵的一念之间。我们能做的,实在太少了!”云晓濛自负武功天下少有,但若说要与万人敌对,却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未必如此。”易麒麟回道:“武林高手战场杀敌自不是强项,然,派去暗杀行刺却是最好不过了。”这话乃是盐运政司府中,他从梅远尘口中听到的。 “前辈的意思是,皇帝真的只是想要我们替他刺杀厥国亲贵,已行报复?”云晓濛又问道。 易麒麟轻轻摇着头,正色答道:“皇帝心思未必如此简单。只是,你我身为大华族人,吃着这片土地长出来的粮食,喝着这片土地里流出来的泉水,穿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织的衣、纳的鞋,理应为他们做些甚么!便是被朝廷利用了,又有甚么干系?我辈侠义之士,学这一身武功,本就当用来济世救人、保家卫国。在江湖上挣些虚名,不过成就自身罢了,实非是大家所为。” 他这话讲得大义凛然,云晓濛心中不由一颤,缓缓从座上站起身,向他斜身执礼道:“易前辈不愧当世侠义高人,晓濛谨遵教诲!” PS:这一章就不做章推了,来个感谢信! 《大华恩仇引》6月开书以来,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和支持,在这里特别感谢三观犹在,感谢纳楼兰,感谢燕水云涛,感谢大龄读友,感谢玩世不恭小天王(申明,这是作者现实中的朋友),感谢... ...要感谢的人太多了,这里不一一列出来。 老梅(不好听,某位书友给我取的,用着吧)是新人,尚在学习摸索中,有很多写得不好的地方,欢迎留言或私信提出来。最近更新比较慢,老梅很抱歉,但一定尽量抓紧时间码字,确保不断更、不弃更! 谢谢大家支持!谢谢大家的帮助!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三九章 初见君子已倾心 从“甲子”出来,云晓濛并未回房,而是去了“甲酉”,里面住的是易倾心。 易麒麟早已看出她身体不适,只毕竟男女有别,不好替她运功疗养,与云晓濛谈话间随意说了此事。云晓濛聪慧,自然将此事应承了过来。 “咚!咚!咚!”叩了三声,房门却依旧未开。云晓濛摒息细听,犹未听到声响,乃知不妙。她用上劲力一推,门栓应力断裂,掉在了地上。 “易姑娘?”云晓濛一边轻唤,一边去点起了灯盏,借着灯光依稀见着一人躺在床上,心中稍定。云晓濛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易倾心答话,便行到了床前,伸手去探她的体温。甫一摸到她前额,便惊得一跳:“呀,这么烫!可不得了!”也不再去搭她的脉搏,当即掀开被子,左手蓄起纯阳内力,轻轻在她小腹上来回搓磨。易倾心全身燥热,唯独小腹竟冷如敷冰一般,经云晓濛一阵搓磨按揉,总算回过了温来。 易倾心体躁发热,小腹冰冷,全合宫寒气凝的病症。素心宫以行医卖药为营生,云晓濛的医术造诣甚至高于武学造诣,尤擅治妇人之病,自然一眼便知。是以,上前便是先替她暖宫祛寒。 此时寒气既除,便剩散气了。 所谓气凝,指的是体内污浊之气滞凝不散,堵住经络气径,通常使人高烧不退,若久不医治,甚至有性命之虞。云晓濛半刻也不耽搁,把她扶起来,在她身前的中极穴、玉堂穴及身后的悬枢穴、灵台穴输入了四道至阴真气。一边握住她右手,在手背拇指一旁的合谷穴不停地按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身影近了房门却又折了回去。云晓濛听出是易布衣,便不去理会。 她的一番处置果然生效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易倾心便全身冒起了汗来。汗水沁得越来越快,汗珠凝聚越来越大,逐渐湿透了她的衣裳。只见她嘴角微努,额眉轻蹙,乃是渐渐清醒过来。 “云宫主,谢谢你!”易倾心迷迷糊糊说着。她意识虽已清明,眼睑却仍觉沉重,一时难以睁开。 云晓濛见她能开口说话,知滞气已通,当无大碍,乃轻声谓她道:“你衣服都湿了,这时还睡不得。先在此间候着,我叫门人匀好温水,带身干爽的装服过来,你好好洗个澡,换了衣服再歇下。” 她话语轻柔,便如一个暖心的邻家姐姐,半点不似一个绝顶的武林高手,实在令易倾心生出满满的亲近之意,勉强笑着答道:“嗯,谢谢云姐姐!” 她前一句还叫着“云宫主”,这一声“云姐姐”改口太过突然,倒教云晓濛一愣。 “云姐姐?”云晓濛会心一笑。她自小便显现出远超旁人的天赋,周围的人,不分男女不问老少,向来都是对她敬而远之。这时,易倾心竟叫她“云姐姐”,实在令她开心到有些神情恍惚。 被捧得越高,就离人群越远,便越是易生出孤独之感。云晓濛不缺捧她的人,只缺敢于亲近她的人。而易倾心,是第一个。 云晓濛走后不久,便有两名女子提了温水进来,另有一女子则拿来一套装服,换下了断裂的门栓,诸事备好,再请晚离去。 易倾心一进房便是想打水洗澡的,却不想才在床沿坐下便迷昏了过去。这时,她出过一身的汗,全身黏(.)腻腻的,最想的便是洗净身子睡上一觉。 解衣戏水,伊人出浴,气蒸如雾。 洗完了澡,换好了新衣,身体畅快无比,躺在床上竟半点没了睡意。“听说是他住在颌王府的,我如何能进得去?”易倾心坐起身,靠着床沿想着:“便是和他见了,我又当如何?人家都说女孩家要矜持着些的,我...我总不能生生跟他说些胡话罢,他若是不喜欢我,那我...哎呀,不成的,羞也羞死了!” “倾心,可睡下了?”她正想得入神,却听房外传来了哥哥的声音,急忙从床上起身,跑去揖开了门。 “我瞧你这还亮着灯,想来你也不曾歇下。”易布衣径直走到茶案坐下,言道。见她也在一旁落了座,笑问道:“怎样?好些没?我瞧你这刻的精气却是不错。”他先前已知妹妹病得颇不轻,苦于自己不通医理,束手无策。 易倾心嗔道:“我现在是好多了,之前都快难过死了!”一边嘟嚷着嘴,竟是在轻声嘀咕哥哥没有照顾好她。 “哈哈,谁叫你硬是要跟着来?这下可吃了苦头罢?”易布衣见她没来由地怪自己,忍不住笑起她来。他们兄妹二人最是亲近,向来无话不谈,甚至易布衣见了心仪的女子都会跟妹妹讲。 听了哥哥的话,易倾心想起自己这般巴巴地去找那人,他却未必会领情,竟有些伤感,脸色瞬时便垮塌下来。 易布衣见妹妹脸色骤变,有些心疼,轻声问道:“你真的喜欢他么?” “甚么啊!呸!呸!呸!哥哥你胡说甚么!”听哥哥这般问,易倾心大窘,粉脸“唰”地红透,急忙娇斥道。心中还不禁暗骂:“哥哥真讨厌!哪有这般问人的!” 妹妹前后神色几番变化,若不是怀了春还能是甚么?易布衣更加笃定了,温声道:“倾心,你瞒着爷爷也罢了,何必还来瞒我?上次你非要跟我去盐运政司府,便知你定是奔着梅公子去的。哥哥又不傻,怎看不出来?” 既然被猜出来,再隐瞒也是无意,易倾心真的低下头,不去答他。 易布衣虽早猜到妹妹对梅远尘生出了情愫,然未得证实,终究还有几分疑意。此刻见妹妹默认,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酸楚,叹道:“梅公子家世、样貌、人品、武功,都是拔尖的好,你喜欢他,倒也寻常得很。” “他哪有那么好?木头木脑,毛手毛脚的!”想起他又是骑马把泥灰溅到自己嘴里,又是把自己抱在他身上,一时又羞又气,轻声驳斥道。然,她却不可能骗过自己:她对梅远尘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便是源自于那雨中一抱。 “你都狠狠打了人家一个耳光,他都半点没生你气,还怪人家毛手毛脚?”易布衣一脸揶揄道。说完,自己取过茶壶倒了杯茶饮下。 听哥哥这么说,易倾心脸色一急,忙问道:“我...我当真打得很重么?当时我只是...哎呀,都怪他!”这心中一急,嘴上便不灵便了,索性不去讲了。“我竟真的打他很重么?他会不会气我气得紧啊?当然是了!你出生不凡,想来也没人打过他...我,我实在太过鲁莽了!”一瞬之间,她的脑中已冒出了好多没来由的想法。 易布衣见妹妹又急又苦,笑着安慰道:“瞧把你急的。他的心胸宽宏大度的很,自然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当真么?”易倾心一喜,笑问道。问后便觉自己实在太过痴傻,乃压着喜意,沉声言道:“你和他交情也不深,怎知他心胸人品高低?或许他正记着呢!夜里想起来还要骂上我两句才解恨。” 易布衣见她神情,实在是活脱脱的情网儿女样,逗她道:“他这么坏,你还喜欢他?” 易倾心一愣,轻轻摇了摇头,喃喃答道:“我不知道。他人品是好是坏,心胸是宽是窄,武功是高是低,我都不知道。”她看着易布衣,眼有流波,轻声道:“或许这便是前世五百次回眸攒下的缘分罢!一见君子已倾心。”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四〇章 练武怡情两不误 近半月来,梅远尘每日似乎都只做了三件事:练长生功、听疯人语、吃美人糕。 长生功极其繁复,大致可分为四篇一十六用。那四篇便是炼体、经络、拳脚、提纵。 在院监那一年有余,青玄已将炼体篇的防、灵两用八技;经络篇的二十四经行气术、二脉储气术;拳脚篇的了一剑法、洼盈调息术及贵柔小擒拿;提纵篇的齐物登宸纵跃术、斗转斜步二十三尽数授于了梅远尘,不想他竟真全学了去。青玄何等人物?那是百年难出一个的武学巨擘!他数十年苦心钻研所得,梅远尘不到两年便学去了大半,这已非简单的天赋超绝可解释了。 初一那日,梅远尘陪薛宁去了真武观。他本是去请罪的,却被青玄道人一句“乱世来临,正是我等舍己殉道之时!”点醒,终于丢下这郁结心中已久的包袱。而后,青玄把梅远尘带去无为殿,当夜便将把长生功余下的“七用”尽授于他,并言,“除阳生液及占卜术外,我已将毕生所学授给了你。今夜所授若尚有疑义,你自己慢慢理会,慢慢自然知道其间妙用。你天资之高远在我之上,日后武学成就定能胜出我不少!” 长生功剩余七用分别是点穴术“无碍神境通”、疗伤术“无碍他心通”、掌法“如一”、拳法“是一”、腿法“逐一”、指法“切一”、身法“奇门错步”。 “如一掌、逐一腿、切一指及是一拳与了一剑法相比,显然皆是更适宜近身相击,杀伤之力远不如后者。师父忧我武功未大成,在外遇着厉害的对手,便先将这杀人至技与逃生法门‘斗转斜步二十三’授于我,以紧要之时得以脱身保命。”梅远尘尽学长生功之后,已渐能明白师父苦心,不禁感慨道,“师父授业之恩如同再造我生,只怕弟子实在难以尽报!” “无碍他心通”是依长生功运气法门催动长生真气,修复内创的一种极高明的疗伤术。只是,这门疗伤术涉及医理、病理甚多,无有速成之法,梅远尘只得循序而学,一时虽无甚进益,却也并不着急。 “无碍神境通”是一门基于人体肌伸、筋缩、血流、气行的互相通联,通过往对方穴道中注入己身真气,以达到令其行气堵、血流阻、筋缩截、肌伸止之效,乃是一门极其神奇的点穴术。这十余日,獬豸、诸犍主动来替梅远尘试穴,其效实在令二人大吃一惊!以獬豸二人的功力,便是被点了肩胛诸穴,喉咙筋、肌不得互通,一时无法发声,但最多一个时辰后,被注入的真气便会慢慢散尽,穴道也就自然而开。倘使二人用内力去化解被注入的真气,疏导被堵穴道,寻常的点穴手法,最多一刻钟也就被冲开了。然,他们被梅远尘制哑后,大半天也不见咽喉肌、筋松动,用尽内力去冲穴,也花了两个多时辰才疏通,直教二人惊呼,“有鬼怪!” “齐物登宸”及“斗转斜步二十三”,前者是轻功,后者是步法,提纵篇中还有一门身法叫“奇门错步”。这门身法进可用于攻,退可助于守,乃是近战身法绝技。 “奇门错步”分出了五式、五形。这五式分别是:躲、闪、趋、离、避。而五形则是:散、乱、碎、奇、错。有了“齐物登宸”及“斗转斜步二十三”的底子,这门身法学起来就快得多了。才辰时二刻,在玉琼阆苑的院子里,梅远尘练这“奇门错步”已三十余遍,正是酣畅淋漓,颇有物我两忘之意。 “呀!”骤然有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梅远尘听出是夏承漪,想或是自己的劲气冲撞到她,忙止住身势。见她正“咯噔”往后倒去,呼的一招“天旋地转”使出,正好把她接了住。佳人斜身倚在自己臂弯,梅远尘不禁有些意动,心脏“噗通噗通”快跳起来。见夏承漪轻轻眨了眨眼,甜甜笑着,不由低声赞了句:“漪漪,你生得真美!” 夏承漪听他赞得忘情,一时娇羞不已,不敢直视他,满脸酡红把头转到一边去。梅远尘想着,眼前佳人不久便要与自己拜堂成亲,皆为夫妻,心中喜意渐胜,又喃喃唤了句:“好漪漪!”夏承漪抿着嘴,柔柔回了声:“嗯!” 她这一声“嗯”,又轻柔又黏糯,听得梅远尘神情迷离,不自觉地躬身俯首在她脸上轻轻吻下。夏承漪像个受惊的小鹿一般,忙往他怀里钻。在躲闪的一瞬间,梅远尘清晰见她脸上、眼中尽是满满的欣喜与甜蜜,胆子便更大了,手腕一带把她抱起来搂在了怀里,在她耳畔迷离说着:“漪漪,好漪漪!我喜欢你!不要命地喜欢你!你知道么?”一边说着,一边去亲吻她的耳脸。 耳畔、肌肤感受着梅远尘嘴里呼出的粗气,夏承漪已是晕陶陶的,哪里能有甚么思绪?只是双手不自控地搂住了他脖颈。 “漪漪!我的好漪漪!”梅远尘再也经不住,一手按住她娇臀,一手扶住她后脑勺,找到她樱唇便急急覆了上去。夏承漪被他吻上,只觉全身有股电流激过,带起一阵阵酥酥麻麻,当真是无比的舒畅受用。 两唇相侵,两鼻相抵,四目相对... ... “远尘哥哥,漪漪知道的。我也喜欢你,不要命地喜欢你!”双唇甫一分开,夏承漪便喘着粗气说道。至此时,她才体会到,能与自己心爱之人缠绵厮守,实在是世间最最幸福、喜乐之事!情不自禁地紧搂着梅远尘脖颈,想让自己离他再近一些。 闻着佳人身上散发的香气,感受着她胸前的柔软,梅远尘邪念陡生,轻轻揉捏着夏承漪臀 肉,轻轻笑着道:“漪漪...我...” 夏承漪如何不知道他想得甚么,忙从他怀里起身,低头娇嗔道:“远尘哥哥,待我们拜堂成了亲,漪漪便甚么也是你的了。你...你先下可莫要欺负我!”她嘴里虽是却拒着,脸上柔柔的笑意倒更像是欲拒还迎。 梅远尘手上蓄力,正要抱起她往内行去,就在这刹那,忽然想起自己应承过义父,要持身自守,欲念骤消。转而,伸手轻抚她脸,柔声谓她道:“嗯,等我们成亲了,你便甚么也是我的了!” 夏承漪原本紧张得心脏似乎就要跳将出来,听他这么一说,不禁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甜甜笑道:“远尘哥哥,我一早起来给你做了糕饼,你练武也累了,去尝尝罢!”言毕,拉着梅远尘衣袖往一旁的石亭行去。 第一四一章 疯人竟说疯人语 世事难料。 夏承漪性子跳脱活泛,之前是向来不事女红、不下庖厨的。哪里想现今却日日耽于制糕作饼,甚得其乐!她今一早被叫紫藤备好一应参佐物料,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做好这一笼桂枣莲蓉香酥糕。 “呀,漪漪,你做的这糕点可真越来越好看啦!”一打开食盒盖,映入眼帘的便是九个圆润金黄的梅花形糕点,梅远尘口中生涎,忍不住赞道。半月来,夏承漪一有时间便要紫藤教自己做糕饼。一来她天资聪颖,二来为爱使然,三来勤学苦练,半月下来,她做糕饼的手艺竟是进步神速,大有超过紫藤的架势。 “呵呵,你尝一尝罢,看口味还喜欢么?”夏承漪得了赞美,心里美滋滋的,甜甜笑着道。说完,从中拿了一块往梅远尘口中塞去。 梅远尘没法儿,只得张大嘴巴去接。“嗯...嗯...好吃...好吃!”他一边卖力嚼着,一边含糊不清说道。夏承漪双眼眯成了两个小月牙,取过一旁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端来给他,咯咯笑道:“远尘哥哥,你莫要噎着了,喝茶清清喉咙。” 前几日,夏承漪做的糕饼糯米粉放得多了,要么烤得不够酥脆,吃起来总有些粘粘糯糯。显然她也知晓了此间蹊跷,今日做的桂枣莲蓉香酥糕却是料比恰当、烧烤得宜,不仅开起来圆润金黄饱满,吃起来也是又香又酥,半点也不粘牙贴喉。梅远尘接过茶杯却不急喝,笑道:“漪漪,你今日做的枣糕一点不粘喉,不过我倒是有些渴了。”说完,把茶一饮而尽。 “呵呵,那就好。远尘哥哥,你想吃甚么?我明早给你做,好么?”得他一句夸赞,所有辛苦已值。 梅远尘又再吃了三个,忽然伸手去抹嘴角的饼渍,笑道:“承炫和獬豸来了,剩下五个糕饼好像不太够啊!”他长生功根基已深,双耳之聪远超常人,是以夏承炫虽尚在百步之外,却已被他听了去。夏承漪睁大眼睛挑着眉,奇问道:“哪里来啦?我怎没看到!” “一会儿便到了。”见她一脸憨傻之态,梅远尘轻轻掐了掐她脸,笑着回道。 果然,几个弹指之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竟真是夏承炫和獬豸来了。 “漪漪,我就知你在这里!”夏承炫一边向亭台行来,一边笑道,“远尘!” 见夏承炫似乎要开口了,梅远尘抢先一步笑道:“先不谈事。漪漪做了一笼糕点,好吃的紧,见者有份,你们也吃一些罢!” “好哇,难得最近漪漪转了性子,再不来烦我、恼我了,哈哈,我可是清净得多了!”夏承炫本也无甚大事要谈,见了食盒里的糕饼,由衷赞道:“嗯,模样竟做得这么好?上次的糕饼虽然味道不错,样子却垮塌得没了形。吃吃看!”挽起衣袖就取了两个,放到嘴里吃起来。“嗯...不错...不错!獬豸,你也吃啊!好吃的很呢!” ... ... “唉,远尘的天赋是练武,漪漪的天赋是做糕饼,我好像甚么也做不好!”四个桂枣糕吃完,夏承炫耷拉着脸叹道。见状,梅远尘、夏承漪皆止不住笑了起来,连一旁的獬豸都老脸难得抽了抽。 “承炫,说罢,找我甚么事?”梅远尘止住了笑意,问道。 夏承炫一撇嘴,嗤笑道:“我才不是找你。料想漪漪多半在这里,我才过来的!你没日夜地练武,我才不敢来打搅你。”他虽不知梅远尘现今武功到了甚么境界,但却可以肯定,庆忌、獬豸等人皆不是他对手,实是一等一的厉害。之所以能肯定,是因獬豸亲口告知了他。 夏承漪听哥哥却是来找自己的,不禁奇问道:“找我?有甚么事啊?”她最近心情好甚,与谁言谈都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意。 “筱灵在家待得闷,我想让你去陪陪她。”夏承炫靠近妹妹,讨好道。芮筱灵比夏承漪大不去几月,几次见面下来,二人显然也是聊得颇为投趣,夏承炫想,她们最是好作伴了。不想夏承漪却摇了摇头,歉然道:“哥哥,我还是不去了,你当知道,娘亲不许我离府的。” 夏承炫额眉一皱,沉吟一会儿忽然笑起,清了清嗓子,谓梅远尘道:“嗯,漪漪不去便罢了。远尘,前次我跟芮图延、芮意霖说起你回了都城,他们一直想见你呢。你跟不跟我去?”他虽强作正经样,眼角却轻轻抖着,梅远尘哪里不知他的意思,当即回道:“嗯,我与两位芮公子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芮府遭逢大变,我早该去探望才对。今日便陪你去罢!” 一旁的夏承漪听了梅远尘竟也去芮府,忙插话道:“哦,我想起来了,筱灵姐姐前次嘱我多去看她的。唉,罢了,便是要承娘亲一顿骂没没法儿了,我跟你们一起去罢!”她脸上泛起红晕,实在是无比的娇俏可爱。 “不成的!不成的!娘亲要我无论如何也别让你出了府门去,你还是在闺阁里好好待这一日吧!远尘,走!走!”说着,就去拉梅远尘往院外走。他转过身背对夏承漪那一瞬,嘴脸咧得老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得意极了。 夏承漪抢上前拦他们,正见夏承炫得意地笑着,一时又羞又喜,又怒又乐,抬脚便踢在他腿上,叉腰嗔骂道:“你个泼皮坏哥哥,这般来耍我!” “嘶嘶~~”夏承炫又咧起了嘴,这次却是脚上被踢给疼的。他自知闹不过妹妹,便转而向梅远尘道:“远尘,瞧你老婆欺负你把兄,怎也不吭一声?你便是这样做的兄弟?” 梅远尘一怔,心想:“你们兄妹打闹,我总不好一直来干涉。”嘴上笑谓夏承漪道:“漪漪,莫要胡闹了。” 夏承漪听哥哥讲着市井间的粗鄙话,却半点也不置气,心里反而美滋滋的。这时听梅远尘说话,笑着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哦”。 都城不太平,夏承炫身边虽有獬豸、诸犍跟着,梅远尘却仍不放心他出门。是以,虽早知他在诓自己,也愿陪他演这出戏。 三人正准备出门,却见牢房管事急匆匆赶了过来,神色慌张,满脸的惧意。 “世子...公子...世子...那个疯子,他...他又开口说话了。”牢房管事离着三人半丈站定,断断续续,为难道。 梅远尘大喜,问道:“快讲!他说了甚么?” “他...他...”牢房管事几番欲言又止,突然跪在地上,颤声道:“属下真的不敢说啊!” “牢中的疯子到底说了甚么话,竟让牢房管事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言语?”梅远尘忍不住心惊,当即也不多想,化作一道虚影,向牢房冲了去。 第一四二章 心无执念能弃仇 在释家看来,人与人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牵连,便是它把人们相互关联起来,乃谓之曰:缘分。 市井日常同操一言是为缘,游玩湖上共渡一舟是为缘,陌路之人对视一笑是为缘... ...如此种种,世人间的万般关系,无一不是缘。而血脉之亲,是所有缘属中最普遍、最直接、最原始、最根本的一种,乃生而有之,秉天而来。 梅家百年来人丁单薄,已是四代单传,梅远尘自无叔伯、堂兄姐弟。百里氏虽兴旺,然百里思却早早离开了家门,幼年始便与亲族断了干系,所亲者只有一个弟弟。因而,百里恩或许是梅远尘除父母外,在世的唯一血亲,这种血脉间的本源关联最是令人难以割舍。 梅远尘脑海中虽并无关于这个舅舅的丁点记忆,然,这十几年来,娘亲时常在耳边叨念。他从旁也知晓了不少:知晓,他幼年时曾与娘亲远奔千里来都城寻亲,二人一路相依为命,苦苦挣扎求生;知晓,尚不足月时,他曾从都城只身赶来清溪郡府,把自己轻轻捧在怀里,视若珍宝,久久不肯放下;知晓,他的下落,始终是娘亲年久无法释怀的心病,令她偷偷抹了多少眼泪;知晓,他有着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身形容貌,自己便如他再生为人。 整个世间,那疯子可能是唯一知晓舅舅下落的人。而今日,他竟又开口说话了。 “他究竟说了甚么,竟令王府牢房管事吓得瑟瑟不敢言?”梅远尘赶到牢房时,疯子正跪伏在地上,对着牢墙嚎啕大哭。他在牢门外候了好半晌,见疯子却始终只哭不言,忍不住问一旁的狱卒道:“他适才说甚么话了?” 中年狱卒讷了讷,为难答道:“公子,小的之前离这里离得远,甚么也不曾听清。”他是值守狱卒,此间又仅此一个囚客,是以他一直便守在这牢旁,自是甚么也听了过去。只是,牢中疯子适才所言之事,当真非同小可,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是决计不敢随意说的。何况,管事临走还再三叮嘱过:“切莫多言,免遭杀身之祸!” 值守狱卒有着副老实样,脸肉正轻轻搐动着,显是既紧张又歉疚。梅远尘见了此状,也不忍再去为难他,乃径直推开牢门,在那疯子身后席地坐下。 疯子自顾哭着,也不管谁在后面坐下。他今日的神志似乎比往常要清明得多,不再一味地咿呀胡语,不一会儿便开口讲话了:“...我真的甚么也说了,怎...怎还不放我出去?我甚么也不知道的,求求你放了我罢!... ...那夜是百里恩拿的奏折,我只是在一旁的...”他一边哭诉,一边重重磕首,似乎惧意极盛。 “嗡!”当疯子说出“百里恩”三个字时,梅远尘心神不由一震:“竟...真是舅舅!他先前说的百里兄弟竟然真的是我的舅舅百里恩!”他不及细想,再凝神细听下去。那疯子口中并未稍停,接着道:“那夜尚书衙门都察院中,正是小生与百里恩二人执勤。约是子时初刻,竟听到有人在门外鸣鼓,我二人便忙过去开了门。乃见一驿卒正鲜血淋淋地趴在了槛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本奏折,嘴鼻只剩呼气,眼见已是不成了。百里恩未及多想,直从那驿卒手里取过了奏折,谓我言道,这送信的驿卒显然是被人一路追杀至此的,想来此折本中所奏之事定是干系极其紧要!为避免折本遗失而致如此要事不达天听,他便私自开了火漆,把奏折打开看了。小生一向胆小怕事的...我...我真的没有看过那折本!我甚么也没瞧过!甚么也不曾瞧过!那奏折一直便只在百里恩的手,除他之外,谁也不曾看过。我当真甚么也不知道!殿下,殿下,饶了我罢!” “殿下?殿下?”梅远尘心脏猛得一缩,“害我舅舅的,竟是当世一位王爷!定是折本中上报之事与他大大有碍,他才下此辣手!” “看过那本奏折的,当真仅有百里恩一人!小生素来胆小的,是万万不敢...决计不敢的!颐王殿下,你就饶了我罢!... ...”疯子后面说的甚么,梅远尘一句也听不进去了。“颐王!竟是夏牧仁!”他缓缓从地上起身,低头向牢外行去,却见夏承炫、夏承漪站在了跟前,二人皆是一脸忧虑地看着自己。 原来,二人见牢房管事神色紧张,已猜到牢中所囚那人定然讲了甚么可怕之事。又见梅远尘一阵风般跑了去,自也急忙赶了过来。至此时,他们已在牢外站了甚久,于疯子适才所言,自是一股脑儿全听了去。 夏承炫走上前两步,伸手按在右肩,低声道:“远尘,此事你要想开,须当就此作罢!我知你心中难过,只是,你舅舅想来已故去多时,为了他这桩旧事,你当真要去找一位权重亲王寻仇么?”他又探身靠近了些,郑声道:“你若是做了甚么傻事,谁也救不了你!甚至于你爹娘都要被你牵连!值不值当?何况,他身边侍从千百,你有如何报得了此仇?”夏牧仁虽是他亲伯,他却显然与梅远尘要亲近得多,非但不担心颐王被杀,反而担心起梅远尘寻仇的安危。 梅远尘正心伤失落间,听得他一番肺腑的关切之言,心中如经暖流,乃抬起头看着他,勉强一笑,轻声答道:“承炫,你想多了。我便是这般不知轻重的人么?只不过...舅舅终究是给人害了,我心中总有些难过罢。我已非懵懂稚子,自然知道,此仇是万万报不得的。” “不管你真想通了还是嘴上这么说着来应付我。我当你是亲兄弟,自然事事愿为你出头。但倘使你真做了甚么大逆之事,莫说是颌王府救不了,便是能救也是绝不会救的,你可明白?”夏承炫努着额眉,一脸肃穆说道。他身在帝王家,自小便善权衡利弊,此弊之害,绝非颌王府所能承受,自知父王也绝不能允。 “承炫,多谢你!”梅远尘伸手扶住他左腕,正色道:“你放心罢!我不会找颐王寻仇的。此事过去多年,仅凭一个疯子的话,我也不敢断定真伪。况且时势动乱,颐王在屏州所为,不知活了多少百姓的性命!于公于私,我都该放下。” 夏承炫听他这么说,心中大定,笑道:“那便好!我应承了筱灵要去芮府,自是一诺千金。你还要不要陪我去?” “自然陪你去!”梅远尘笑着回道。 听了他这话,夏承漪一直紧攥的手,终于开了;心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第一四三章 韶华光阴已蹉跎 近两月来,永华帝竟是从所未有地勤政,比之刚登基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虽已是子时末刻,犹在秉烛批阅,便如应试的生员学子。 “皇上,时辰不早了,真该歇下了,明儿个还有早朝呢。”从亥时初刻起,这已是倪居正第五次来催寝了。若要说世上只有一人是真爱永华帝,那“他(她)”绝不会是皇后或哪个皇妃,更不可能会是哪个皇子、皇孙或公主、郡主。“他”只可能是倪居正,这个陪伴永华帝已逾五十年的老太监。 当朝几位皇子皆有主政之能且都热衷国事,恰好永华帝心向道门,一心求不死之方,是以近十年来,各处送来的奏折多半是交由颐王、颌王、贽王三人批示处置的。此时祸事初定,人心不安,三位理政亲王尽皆离了都城,永华帝又不敢如往常一般地懒政,只得躬身理事。 尚书府今晨送来的奏折才批了四不至一,永华帝长吁一口气,把书案上未阅的奏折推到一边,放下了狼毫,轻轻摇了摇头,言道:“朕睡不着。”微微顿了顿,乃笑着道:“居正,我心中尚有甚多疑虑,今晚索性你也别睡了,拿些酒菜来,你陪我一边吃喝着,一边聊着罢!” 倪居正脸上一滞,笑道:“难得皇上有此雅兴,也好。”言毕,辞了下去吩咐。 约莫过去半刻,四太监抬来了小食案、四宫女端着食盘迤迤行了过来。食案置定,软垫铺好,酒菜上齐,二人盘膝坐下。倪居正与永华帝早已非寻常的主与仆、君与臣,二人更像是多年的知心挚友。挚友,却也不全是,倪居正更像是永华帝的影子,因他已没有了自我。是以,二人独处时,他向来随性。非是他不知尊卑,实是他对永华帝的了解已到了极处:皇上身边从不缺卑躬屈膝的奴才,只少一个可以畅诉衷肠的心腹之人;而自己,自然是他不二的心腹之臣。 “近来朝廷发生了这许多事,朕感触良多,倒真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一口酒喝下,永华帝沉声道,“三百年多来,大华一直都是这方圆数千里的霸主之国,厥国、沙陀、冼马、雪国哪个敢稍有异动?从来都是大华出兵打他们。呵呵,不想朕继位后的这二十八年,大华国力衰落得如此之快,竟至于已被厥国迎头赶上,大有落其下风之势。唉...朕,实在是大华这三百多年来这二十六位皇帝中最昏聩无能的一个!”言及此,又重重灌下一杯酒,一脸萧索叹道:“倘使当年,我不曾来接这个皇位,无论如何,大华也不至于今日这般举步维艰。呼~~~朕死后,将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他这话里,实已有了“罪己”之意。 倪居正眼睑一抖,显然对于他的这番言论甚为意外,捻了捻酒杯,轻声道:“皇上,你委实言重了!”见他低头沉吟,似乎并未将这话听进去,清了清嗓子,再道:“世人谁不知,大华国势衰退乃始自先皇?尤其当年端王与霖王、叙王、绥王的夺储之争,旷日持久,早已是大大伤及了国本。皇上继位,实在可说是受命于危难之间,挽大厦于将倾!” 永华帝似乎并不想听他将这些,又挑眉问道:“居正,你以为,世间当真有长生不死之道么?”他是个极聪明之人,然,一生所求不过长生尔耗费数十年求索,犹未有寸进,实令他他既痛又恨。近来朝廷上下生出这许多动荡,他日夜操劳,须发渐白老态日盛,知自己时日已然无多,不免频频回首。然,便是此时,长生之道犹是他最是挂怀之事。夙愿未得圆满,永华帝心中始终有种不得解脱之感,仿似魂魄被禁锢住。 “长生?这...皇上,便真有这长生之术,只怕也是仙缘极盛之人才可得罢。”倪居正亲眼见了青玄道人这三十几年返老还童之貌,自不敢言世间无此道,只得从旁劝说。 永华帝取过酒杯,闭眼饮下,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哀叹道:“我...竟为此镜花水月之事殚精竭虑,耗费了大半生韶华光阴!”一边拿过酒壶,把酒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直至壶轻酒空。他“哈哈”惨笑几声,状若癫狂道:“甚么狗屁长生!甚么狗屁皇权!皆是一般的虚无缥缈!居正,你知么?此刻我这脑中空荡荡,甚么也没有了,甚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牧仁几岁开口唤我父王,不记得牧朝甚么时候学会得走路,不记得牧阳为何喜欢上引兵从戎,不记得牧炎几时开府封王!我不记得了,我是如何当上的皇帝?我是甚么时候迷上的道门仙术?我不记得,因何而与端王兄生隙不睦?我...我甚么也记不起来了!”尔后,大声“呜呜”哭起来。 他这一生耽于梦境虚幻中,一心只求长生。而此时,梦碎而醒,恍如再世为人。只是,当年天骄之子如今已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皇上!”倪居正忙从软垫起身,行过去扶住他。一边轻唤:“皇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见永华帝这般心伤绝望,他心中悲戚何尝少了? 永华帝泪眼婆娑,重重叹了一声,转头看向倪居正,轻声笑道:“居正,你竟也成了一个糟老头子了!我还记得初见你那年,你尚够不到床上的帐钩,每次我寝下,你都要请大太监来放下帐钩的。呵呵...呵呵...”他后面的“呵呵”却是哭出来的。 听永华帝讲起旧事,倪居正也是老泪纵横,一边扶他往龙椅上歇下,一边轻笑道:“自宫里到华王府,又从华王府回宫里,老臣守在皇上身边已五十二年,自然也是老了。” “居正,朕实在对你不住,甚么也没给你。”永华帝靠在书案的龙椅上,惭愧道。 “皇上,臣是个太监,又无子嗣,要那些身外之物有甚么用?蒙皇上恩赏,老臣多年列内官之首,哪里还缺甚么?能时刻候在皇上左右,已是我莫大的福分。”倪居正笑道,心中想起一事,觉此时真是良时,乃随口言道:“要说对不住,皇上真正对不住的,仅端王爷一人!” 第一四四章 愿杀一皇抵一王 极少有人知道,倪居正刚入宫时原本是端王的随行小太监。一年多以后,端王才把他送给了当时年仅十岁的华王夏虏华。他虽然跟了华王,端王却也一直待他亲善有加。幼(违禁词)童初入皇宫,身经去势之痛,又常被大太监、老太监欺压凌辱,当真如入地狱,若非遇着了端王,他早也悬颈自尽了。这五十几年来,他一直记着端王的恩德,从未敢忘却。当年,端王被绥王的人暗算,几乎身死,倪居正知晓此事后,守在神龛前日夜跪拜,直至传来端王幸免于难的消息。 “端王兄?”永华帝身形怔住,思绪不由回到几十年前... ... 今日,端王府来了一位贵客。 “倒真难得,你竟来找我!”端王坐在茶案主位,向一银发青衣道士说道。 “我今来此,一来找你,二来找皇上。”那银发青衣道士清声道。 端王盯住那青衣道士,冷声嗤笑道:“呵呵,你找我便罢,来此间找皇上?只怕你走错了门路。青玄,你这样的高人,怎会如此糊涂?” 这青衣道士,真是青玄道人。“我知你心中对我有怨气,何必?自囿伤己而已。何况,皇上向道与我绝无干系,自他登基,我便避他不见了。” 端王重重呼了一口气,仰头叹道:“青玄,你我相识多年,我一向敬你是当世高人,自知你绝不会引着虏华弃世求道。然,他耽于道门不死之术却是因你而起,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你也看见了,当今的大华是如何一番景象!” 青玄笑道:“不错!” “何以笑?”见青玄笑起,端王不解,问道。 “滞碍得解!”青玄郑声道,“我今日来,便是借此纠结!”他武学造诣早已登峰造极,近来苦苦冥想得道超脱之法却不可得,数日间便白了须发。他隐隐感觉仙缘离自己渐远,乃下定决心,为天下人谋一事。 端王瞪圆着眼,脸上喜意大盛,正声道:“你若愿入世济人,更甚于百万之兵!” “我只为世人做一事?”青玄道。 “何事?”端王奇问道。 青玄从座起身,在厅上踱了几步,并不去答他。 端王摄神苦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突然一掌拍下,把茶案打得稀烂,大喜道:“你可是要为天下杀一人?” “正是!”青玄笑着回道。他虽笑着,身上却透出一股冷冽的杀气。 “杀老还是少?”端王拄拐起身,走近问道。他离青玄越近,越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 “你觉得当杀老还是杀少?”青玄问道。 端王大笑道:“老少一起杀了最好!” 青玄轻轻摇头,笑道:“父子,我只杀一人!”他一向秉天而行,天意让他杀两人,他便杀两人。 “既如此,自然是把那老的了!”端王回道。他没想到,青玄竟会在如此紧要的时候,突然提出愿意去杀端木氏。江湖上所有的高手去刺杀端木澜也极难成事,但若是青玄愿意出手,端王相信,此事必成! “哈哈~~哈哈~~”二人相视而笑。四十三年前的长生大帝寿诞日,二十二岁的端王授命前往真武观祭天,便在那时,他与青玄相识,二人相互敬重,很快成为至交好友。八年后,华王夏虏华弃家搬进真武观求道,端王知晓后大怒,上真武观与青玄大吵一架,最后还动了手。至此一别,二人已有三十五年未见。 端王忽然止住笑声,冷冷看着青玄,问道:“你有何要求?” 青玄半眯着眼,回道:“此事原本是要与皇上说的,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朝廷为我杀一人?” “杀一人?甚么人?你自己怎不去杀?”端王顿感不妙,冷声问道。 “我不能杀他。真武观受尽他家的恩德,作为真武门人,我不能杀他。”青玄苦笑道。 端王眼神又冷又怒,咬着牙道:“到底因何?你竟要杀大华皇子!”真武观乃国观,三百多年来受尽朝廷恩赏,青玄这么说,摆明了是要杀一个夏姓中人,端王猜,多半便是一位皇子。 “你觉得我是嗜杀之人么?”青玄斜眉侧首问道。 端王“哼”了一声道:“你是个癫狂之人!” 青玄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欲杀这人,天生长有反骨,注定弑父杀兄的夺势命格,若不能杀,其害不在端木澜之下!” 端王几番努眉翕口,终究不来驳斥,良久乃问:“是谁?” “待我杀了端木澜的消息传来都城后,自然有人会告诉你和皇上。此人不易对付,大华朝中,仅你二人或可制他,劝你早做准备!”青玄一脸肃穆道。自感仙缘渐远,他破格皆连占卜,预知世间后事,竟探得天机。他恐占卜有误,数次潜入那人府上查探,乃知此人果然心怀叵测,正筹谋大事,眼见诸事已备,只怕行事便在眼前。 “此事由皇上来做才名正言顺,只是皇上未必下得了狠心,若如此,你责无旁贷!”青玄知永华帝远不如端王果决,是以今夜来此找他。在青玄看来,以端王在朝廷、军中的威望,若是举措得宜,或许能拿此人。 “牧炎?”端王突然想起,瞠目问道。他想来想去,只有四人可疑,再一番思量,乃猜到青玄所说的弑父杀兄夺势命格的人便是赟王夏牧炎。 他既已说出了那个名字,青玄也就没必要再瞒,正色道:“此人心机狠辣,绝非你眼见那般简单。我话不能说尽,但有一点,可告于你知:大华的灾难远未结束,你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端王素知青玄之能,他既这般说,自然便不可能有假,一时心中翻起骇浪,一双锐目满是怜意,轻声哀叹道:“大华历三百年平泰,难不成厄运全集于此时么?苍生已是如此困顿,不知又要增添多少冤魂... ...” “先不急感叹,皇上马上便到了。”青玄回到座上,嘬了一口茶,乃谓端王道。 第一四五章 请来苦禅对九殿 天公不知人间恶,万坟冢上星满天。 大水过后,屏州几乎已成为一座空城。未及掩埋的尸体,散发出阵阵浓臭,虫蝇食腐孽生,疫病易起,侥幸活下来的百姓都四下逃难去了。 今是六月初二,夏牧仁来此已月半,每日忙碌,他已削瘦不少。早在都城时,他便已看过奏报,知屏州洪灾乃大华三百年来未见之灾。然,当轿辇在城外落定后,他仍是被眼前惨状给震撼了:站到高处极目远眺,眼界之内黄泥沉积如淤、房屋坍塌成墟,满目苍夷,哪里还有半点生机?数百年来,富名远扬,天下商贾聚集的上河郡府,没了。 滔天巨浪袭城,却仍有极少数府宅分毫无损,人财皆得以在灾难中留存。而他们的共同之处便是:建屋于高。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句古话的原意是劝人要往高处落宅,免遭水患。而后世流传时,它却被人为赋予了其他的寓意,篡改为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屏州河东岸是延绵百里的屏山,得以在留存下来的府宅多半便在山脚、山上。屏山的半腰处有块数万亩的平地,百七十余户人家聚居于此,历久乃成一落,自谓“坪上原”。此间有山田,有果林,有泥塘,有泉眼;壮丁事农,女眷事织,老者拾遗,幼孩放羊,数百人一直以来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夏牧仁临行前,早已做了充足的准备,一到屏州便直奔此来。坪上原的乡民皆淳善,见山下洪水漫过,万物不存,虽有心施救也是力有不能及。见朝廷派人来赈灾,当然欢喜雀跃,自发空出了原上最大的几处宅子及祠堂出来。夏牧仁此行带来的人很多,足有两万八千余人。然,除却三百余亲卫外,其余皆是赈灾的役兵。 两万八千余役兵早已被安排去善后,留在夏牧仁身边的除了三百亲卫外,只剩九名苦禅寺赴朝廷征召令的老少和尚。原来,悬月老和尚一行五月初四在黎民郡孝州府知晓了屏州城的罕世巨灾后,临时决定转道屏州去都城。出家人心慈怀柔,眼见了城内外的惨象,哪里肯就此离开?只是,他们所带的口粮不足,附近又无法补充,几日便难以支撑,好在遇上了赈灾的兵卒,被引到了坪上原来。 已是亥时初刻,祠堂内仍是梵音袅袅——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众僧所诵,正是释家的《往生咒》。 山腰的夏夜凉爽如秋,若不是想着山下的四十几万冤魂,在此间远眺星空,任山风袭身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夏牧仁怏怏不乐,不仅为这命途多舛的家国,也为自己往日所为。“皇位当真如此重要么?看这些苍生百姓,幸者,侍田苦耕,活一家老少;哀者,身无一物,一日餐食犹不能得。更有甚者,如这几十万的屏州百姓,一场无妄之灾,命陨身死,暴尸荒野之外,何其惨也!我身为嫡亲皇子,位尊已是一人之下,万千人之上,尽享世间富贵,当真要再去搏那至尊皇位么?这一年多以来,牧朝在朝堂之上锋芒渐收,退意已露,似乎也是做出了取舍。唉,牧朝果然不愧‘智’称!想这十几年来,我的所作所为,何谈一个‘仁’字?呵呵... ...呵呵... ...”夜深人静,正是自我剖视的绝佳时机,夏牧仁心思沉闷,暗暗自惭。 夜甚静,遮不住这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白发黑须的壮年汉子行了过来,躬身说道:“王爷,刚收到世子派人传来的信。”言毕,双手递来一信封物事。屋外虽星光灿烂,终究视物不清,遑论看信认字。夏牧仁取过信笺,快步往屋内行去,白发黑须的壮年汉子缓缓跟在他身后。 夏承焕年已廿八,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进退得宜,乃众皇孙中声威最盛的一个。他既写信来,定是都城有要事发生。夏牧仁坐到书案前,把信拆开细看。 ... ...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欲退而势不允... ...”夏牧仁看完信,喃喃叹道。 白发黑须的壮年汉子见他这般形神萧索,知书中定有不利之事,双手紧握成拳,童音冷冽问道:“主人,阿瞳去替你杀人!”在他眼中,夏牧仁就是神,犯神者必死。 ”哈哈...杀人?现在却是别人想杀我。”夏牧仁眼神锐利,冷笑道。 阿瞳脸色一变,从夏牧仁手里拿过信看起来。他对夏牧仁绝对忠心,换来的便是在夏牧仁面前的绝对自由。 “九殿!张遂光活得不赖烦了!”阿瞳皱着眉,冷声言道。他从未想过,想杀夏牧仁的,竟会是九殿。 九殿势力遍布大华、厥国、沙陀、冼马及雪国,是天下间最大的杀手堂。堂口名取义自地府十殿阎王中的第九殿掌控者:平等王。历来九殿皆有九位大师傅,他们武功极高,出手果决狠辣,乃是九殿的最高掌控者,而张遂光便是此时九殿的九位大师傅之一。 世人惧怕张遂光,贫者受胁他的盐帮,富者忌惮他的九殿。是以,无论是江湖中、市井间,还是庙堂上,谁都要让着张遂光三分。好在无论盐帮,还是九殿,都向来按江湖上的规矩办事,倒不曾做过甚么出格的事情。这就是为甚么夏牧仁和阿瞳知晓九殿要派人来行暗杀时会如此惊讶、愤怒。 “平不凡、平不庸兄弟回来了没?”夏牧仁问道。 “已回来,正在原上。”阿瞳躬身回道。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但还不至于狂妄,凭他一人,是决计难保夏牧仁周全的。 夏牧仁点了点头,从座上起身,踱了几步,再言道:“你让阿瞒、阿盶、阿眸、阿瞑、阿睬、阿睥、阿睚这两日不要出门,在屋里隐起来。九殿的人,肯定会四下探察,不要让他们知了虚实。” “是,主人!”阿瞳冷笑道,“这次就算是张遂光亲来,也定要把他留在这个原上!”在他看来,八目二平加上三百亲卫,便是九殿的九位大师傅全部来,也是丝毫不惧的。 夏牧仁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有些凄苦之色,缓缓再开口道:“还有一事,你派人挨个去跟原上的乡民招呼,要他们切莫向人透露苦禅寺几位和尚在此的讯息。悬月大师和五位法字辈高僧不会袖手旁观的,将是我们一大助力。张遂光若是知晓悬月大师在此间,是万万不会出手的。” 阿瞳躬身笑道:“不错,属下亦想着此节。” “去吧!”夏牧仁轻轻挥了挥手,叹道。 阿瞳得了指示,快速闪身出门,消失在暗夜中。 星空还是前一刻的星空,夏牧仁的心境却已倏变:“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何其不幸!不露峥嵘非不利,牧炎,你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么?”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 “师叔祖,颐王殿下在外已候多时了。”真字辈的真如和尚行到悬月老和尚身旁,低声报道。 苦禅寺一行和尚这几日在这祠堂中,除了进食便是诵咒,日夜少歇。悬月老和尚听了他报,从蒲团起身,问道:“哦?引我去。” 一老一少向祠堂外行去。 夏牧仁早已候在外边,见他行来,微微躬身道:“大师,叨扰了!” 悬月老和尚回礼,笑道:“颐王殿下,客气了!” “大师,牧仁此来有一事相求。”夏牧仁开门见山道。 “殿下但说无妨,老和尚必定竭力而为。”悬月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答道。 见悬月老和尚如此爽快,夏牧仁不由一笑,清声道:“如此,牧仁先行谢过大师。大师是否得空?不如我们一边走一边聊?” “出家人素来清闲,殿下,请!”悬月和尚执请手势道。 坪上原虽不大,却也修了几条小径贯穿其间。夜虽无月,星子却是漫天散开,冷光照在地面,勉强看得清脚下。二人走了百余丈,夏牧仁始开口道:“大师,可知九殿?” “九殿之名,江湖盛传,老和尚虽然寡闻,却也听过。”悬月答道。 夏牧仁又问:“想来大师也知道他们是做甚么的罢?” 悬月侧首去看他,正色道:“老和尚自然知道。莫非...莫非...?” “不错,牧仁刚得到传讯,有人请九殿来此间刺杀。牧仁此来屏州只为赈灾,没想过有人欲趁机取我性命,身边的护卫只怕不足,难以应付。”夏牧仁轻声笑道。 悬月和尚长叹一口气,沉声道:“阿弥陀佛!殿下仁名天下广传,不想竟也有人欲行加害。我等既在此间,自绝不能允歹人行恶!” 夏牧仁双手合十执礼道:“牧仁谢过大师及苦禅寺诸位高僧!” 第一四六章 尔做黄雀我为隼(上) 佛曰:菩提有五--发心、伏心、明心、出到、无上,意大彻大悟,明心而见性。 “菩提心”三字,多少有些明面上的善意,然作为人名,它却恍如来自修罗世界的魔鬼,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菩提心,是九殿排第二的大师傅。 “菩提先生,我家王爷再三交代,这次行动一定要功成。便是多花些代价,也在所不惜,赟王府绝不会教自己人吃了亏的!”何复开看着眼前的麻脸老者,乐呵呵说着。饶是他身为王府管事,也不得不小心应付这个人。 “哼,论计谋,九殿或许比不过你们,但说到杀人,天下间谁也比不过九殿!”菩提心冷笑道,“何总管,你听我们有失手过么?” 或许是他杀的人多了,身上的杀气竟如实质一般,何复开无意一瞥正与他眼神撞见,心中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忙笑着道:“哈哈...那是自然!九殿天下第一,那是多少年的金字招牌!相信是决计不会出差错的。” “你们的人交给我来安排,我如何做,你不要多问!”菩提心半眯着眼,轻声言道:“我们既已应承了此事,则无论夏牧仁身边有多少护卫,他都必死无疑。哈哈...” 必死无疑...九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实力,竟使他生出这样的自信? 颌王府议事厅中,褚忠、杜翀、獬豸等人陆续坐定。这是夏承炫初次派人请他们议事。他是颌王府的世子,这些人未来的主人,他派人一句话,他们便急急赶来了。 夏承炫坐在主位,褚忠、杜翀、庆忌、獬豸、浑敦及诸犍,六人一一在客位坐定。然,众人侯了半刻钟,见他脸色不若,却始终不言语,不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交流着。 “世子爷,你可是遇着了甚么难事?可莫要憋着,跟大家会儿说说罢!”座下六人中,以褚忠为尊,是以他打头问道。 夏承炫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昏黄的烛光下,隐约见他眼中两缕哀芒。又过了半刻,他仍是呆坐不语,众人更是急了,杜翀转而谓褚忠道:“我去找远尘公子来!” 在他们看来,夏承炫与梅远尘最为亲近,或许只有他才知道发生了甚么。 “莫去找他!”夏承炫终于坐起身子开口说话。杜翀本已站了起来,听了他话,乃缓缓坐下,侧头望向他。 “在座皆是颌王府最为可靠之人,承炫遇有一事,要与大家商议。一会儿还请直抒胸臆,无需有所保留!”夏承炫沉声道。 这六人入颌王府中皆逾二十年,可说是看着他长大,却从未见他如此沉静肃穆,已知将议之事只怕非同小可。褚忠轻声笑道:“世子,有甚么便说出来罢!无论世子想做甚么,老奴等人自是竭尽全力也要替你办成的。”他对夏承炫最是了解,已隐约猜到将议何事。 “是啊,世子,你说出来罢。便是遇着了天大的麻烦,我们几个也要设法替你摆平!”庆忌笑着道。 夏承炫重重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了出来,乃道:“各位可知,父王已决定不再去争那至尊之位!” “甚么?这...”杜翀惊问。 “这...王爷声势如此强盛,怎忽然做此决定?”庆忌亦是脸色大变。 ... ...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夏承炫突然又开口道:“父王希望,由我去夺储。” 静。 他话一落地,六人便谁也再不说话,纷纷看向他,神情复杂。 “父王说,他与二王相争多年,相互提防,多年也未占得上位。由我夺储,大可以避人耳目,或可功成。”夏承炫解释道。 听及此,他们乃了然,相互对视一眼,乃离座而起,单膝跪地誓道:“属下等人愿为世子大业效死力!” 夏承炫坐在座上,望向这六人,也不去扶,只沉声道:“褚爷爷、诸位叔伯,都起来罢!我们便来议一议这事。”众人回座坐定,凝神听他讲来。 “原本,此事是要与父王商议的,然他不在此间,我只好向诸位商量出个主意来。”夏承炫压低着嗓子,正色道,“百微堂刚刚截到一则消息,赟王府和九殿、盐帮集结了大批杀手,这几日便会去屏州。”百微堂是颌王府多年来暗中培植起来的一股势力,隐迹于江湖之中,主要职责便是搜集情报及物色杀手死士。 “去屏州?难道...莫非是想行刺颐王?”杜翀想了想,大惊道。三股势力如此兴师动众,所谋绝不会小,而整个屏州城,只有夏牧仁值得他们这么做。 夏承炫点了点头。 杜翀轻轻摇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低声道:“赟王疯了不成!颐王府岂是这般容易对付的?” “赟王没疯,他若想争储位,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哼,只怕他还留有后招罢。只是,没想到他竟能拉上盐帮和九殿,显然他们之间已达成某种协议。虽不知具体是甚么,但也能猜到个大概。颐王府虽然底蕴深厚,却也未必抵得住这三方联手。”整个今夜,夏承炫都有些神情恍惚,此事言语间亦是双目无神,似乎思绪并不在此间。 颌王府与颐王府、贽王府相争多年,却不曾真正动刀动枪,更没有下过死手。而赟王府一出手便是倾巢而出,显然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阵仗。 “赟王隐忍多年,想不到心思也是如此狠辣!”褚忠轻叹道。他也算是看着夏牧炎长大的,从未见他露过狰狞之相,还道他只想做个闲散亲王,不想却是藏得如此深,暗暗积蓄了这么许多力量。 “此事非同寻常,干系到颌王府兴衰,是以想听听褚爷爷及众位叔伯的看法。承炫拟了三计:其一,将此密报转呈给皇祖父,由皇祖父来圣裁;其二,王府的人去屏州驰援颐王府,与他们共同抵御赟王府、盐帮及九殿;其三,我们做一次黄雀,王府的人去屏州,先隐在暗处,待双方厮杀完,再收渔翁之利。”无论如何,得知了如此紧要的消息,他们都不可能按兵不动。 若颌王府帮颐王,那赟王一方则断不能成事,一旦夏牧仁回了都城,只怕赟王府也招架不住;若颌王府落井下石,待双方厮杀后再对颐王府出手,则夏牧仁必死无疑。这个抉择的根本在于,先灭颐王,还是先灭赟王。 三王争储多年,底蕴绝非赟王府能比,就形势而言,自然是先趁机杀了夏牧仁,然后嫁祸给赟王府。就情感而言,颐王府与颌王府虽在朝廷上下斗争多年,夏牧仁对夏牧朝却一直亲善,夏承炫又实在不愿伤他性命。 褚忠从座上起身,行到夏承炫身边,温声道:“世子,身在皇家,实在有诸多无奈。你既已决定去争那至尊皇位,此时实在是个难得的良机。赟王府动静这么大,想来不会只有我们察觉。他们派去那么多人,自然不愿无功而返。便是最终事不能成,只怕颐王府也要受重创。颐王府、颌王府的实力,本就在伯仲之间,我们的人过去了,颐王的人决计抵不住。只要我们办得稳妥些,不留痕迹,完全可将此事推给赟王。皇上若查明此事,赟王府便算完了。如此,朝堂上只剩智、武之争,呵呵,老奴相信,贽王府绝不会是我们的对手!良机难得,切莫错失啊!老奴历经了当年端王与霖王、叙王、绥王的夺储之争,其间残酷令人发指,最后除了端王侥幸活下来,其余三位亲王皆不得善终。世子,皇权之争本是如此,今你不杀他,明日他便杀你!” 此时,世间几人还记得霖王、叙王、绥王?他们曾经的声威并不在如今的颌王府之下,然而,储争一败,满门皆殁,半点血脉都不曾留下。 “我不杀他,他便杀我... ”夏承炫轻声念道。 杜翀见他已有意动之象,再劝道:“世子,王爷与他们相争十几年犹未得上风,缺的便是这么一个契机。如今,良机便在眼前,实在错失不得啊!褚伯说的极是,皇位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至死方休,哪里能容半点私情?倘使落难的是颌王府,颐王可不会这般犹疑啊!”他们是颌王府的属臣,一旦夏承炫登基,他们必为是大华肱股,一旦颌王府落败,他们便是不死,也决计好过不到哪里去。 庆忌、獬豸、浑敦及诸犍皆离座,抱拳朗道:“世子,下决定罢!” 一直一来,夏承炫都有意藏拙,便是褚忠、杜翀几人也看不出他的深浅。 “为免后患,此事,不能动用王府的人,我让百微堂的人动手罢。褚爷爷,百微堂没有绝顶高手,说不得还要烦你跑一趟!”夏承炫低声道。 褚忠笑了笑,轻声道:“呵呵,老奴候了多年,等得便是这一天。” “此事虽有九成把握,但仍要以防万一。杜翀,你派可靠的人去告知我舅舅和布舍一,叫他们做好准备。一旦事情败露,我们也不能束手就缚。”夏承炫早已全盘考量过,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二舅冉建功是正二品的白马将军,手握两万余精兵驻扎在保国郡,离都城不过九百余里,急行军四日即至。而布舍一则是从一品的四方将军之一,与赵乾明同品同阶,领着五万余将兵,驻守在植林郡。 六人见夏承炫竟已想到此着,心思更笃,乃各自领命散了下去。 第一四七章 尔做黄雀我为隼(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螳螂算得上是出色的猎手,却也难免为雀鸟所食。黄雀虽能捕螳螂,然,自身也常常丧生于鸮隼之口。所谓,谋事者在局,则谋有所不能及;谋事者在外,则其力有所不逮。 “褚爷爷,留步!”看着六人退下,夏承炫想起一事,忽然开口唤道。 褚忠本已行到厅外,听了他声音,快步折了回来在他身前站定,笑道:“世子,还有甚么要老奴去办?” 夏承炫执请手势道:“承炫心中有一惑,盼褚爷爷能解答一二。” “呵呵,你不说,我也知晓你因何而惑。”褚忠在客首位坐下,轻笑道,“你与远尘公子情同手足,今夜所议之事如此紧要,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在此间的。然,他却不曾来,只怕不单是我,他们几个也已看出了一些端倪。” “我也不知此事当不当瞒着远尘。他是我至亲兄弟,我原本甚么也该告于他知的。只是,他这人太过于心善,便是他知晓舅舅为颐王所害,都...唉,倘使他知我为了皇位而弑杀亲伯,不知待要如何看我!”夏承炫一脸苦闷道。梅远尘既是他的义弟,又是他唯一的朋友,不久后还将成为他的妹夫,夏承炫实在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狠辣无情之人。这半日,他脑海中就一直想着:“远尘,我若告诉你这些事,你能理会我么?” 褚忠劝道:“世子,远尘公子是府上独子,自幼长在地方官宦家,可说事事顺遂。既不知平头百姓忍饥挨饿,苦苦求生;也不见都城皇亲尔虞我诈。唉,这性子嘛,自然便是温润多于果决。此事,他知了也就知了,不知也无需刻意对他讲起。不过是徒增其恼罢了。” ... ... 盐帮富甲天下,在都城自然亦有产业,张遂光此来便落脚在一处叫“凌成斋”的宅院中。 凌成斋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林子中,占地百余亩,是素来是盐帮的密会之所。夜早已深,往日里院内早该灯灭人歇,而今夜却是灯火通明,照的花园、水榭犹如白昼。原是张遂光心血来潮,竟突然找来鱼竿要夜钓!盐帮长老李学辞躬身伺立一旁。他比张遂光还早了十几日进都城,刺杀梅思源事败令其在帮中声威大坠,他此行,便为赎罪及重拾威信而来。 张遂光一手掌着钓杆,一手抓着葫芦咕噜咕噜灌着酒,一脸满足地叹道:“嗯~~好酒!李长老,亏你运了这一百坛‘酂白’过来,否则我真是馋也馋死了!这事当真办得好!呵呵...呃~~喝饱了,说说正事罢。” “是,帮主。都城这边的人已经聚齐了,共三百五十人,顶尖的好手有三十几个,便是天罗地网也能闯的!”李学辞兴奋道,心中又不免想着:“倘使当日攻入安咸盐运政司府的那两百多杀手死士有这些人一半的身手,便是把府上的百十号人剁成肉酱也不是难事。” 张遂光轻笑一声,再问:“吴传祖他们呢?” “回帮主,执法堂和勤武堂的六位长老皆已到浣州分堂候着,除了吴长老他们外,随行还有一百二十余上河郡、竹兰郡的分堂高手。帮主指令今早已发出,依他们的脚程,去坪上原最多也就一日半的功夫,想来初五晌时便可赶到。”李学辞恭敬道,想起这次竟出动了帮中这么多高手,他亦忍不住暗暗心惊。“好多年没见这样的阵仗了...” “赟王府那边怎样?派了多少人来?”张遂光把酒壶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看着水中动静,问道。 见张遂光努着眼,李学辞从身后提来一盏灯,在池边掌着,一边回道:“之前倒是小瞧了赟王府,他们此次派来两百三十五人,身手竟然皆是不弱,只怕比之我们这里的三百五十人也是一点不弱!” “呵呵,没有一点实力,怎敢去争那个位子?赟王府的实力远不止于此!”张遂光却一点也不惊讶,淡淡说着。 池面上,鱼漂忽然重重晃了晃,像是有鱼咬钩了。 “瞧见没?有鱼咬钩了!来来来,网兜!”张遂光忙离了石凳,兴奋大叫道,“这鱼劲力不小,都快把我拉下去了!”李学辞正弯腰去拿鱼兜,听了他这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鱼拉了上来,乃是一只三四斤的大鲶鱼,被张遂光甩在地上,用力扑腾摆尾。 “竟是这么个丑东西!”张遂光脸色颓然,失望道,“唉,原以为能钓上一只鳇鱼呢,却是只丑蛤蟆鱼!”言毕,把钓杆扔到一旁,一脸的意兴索然,回到石凳上,抓起酒葫芦,问道:“夏牧仁身边的护卫都摸清了?” “我们的人盯着那里近月,甚么也查得明明白白了。除了三百神哨营外,尚有八个贴身护卫和竺州的平不凡、平不庸兄弟。另外,苦禅寺的悬月和五个法字辈的大和尚也在此间。”李学辞有些担忧说着。他原以为张遂光脸上多少会有些讶异之色,没想到他竟轻笑说着,“若不是要应皇帝老儿的召令,我真想去会一会那老和尚!”显然,他早已知晓这几个和尚去了屏州。 “原来帮主已经知晓了此事!”李学辞低头想着:“听这意思,帮主竟对天下第一的悬月和尚毫无半点畏惧,莫不成已自度有了胜机?这才几年,帮主的武功竟也练到了如此境界?” 张遂光左右扭动着脖颈,轻声道:“一会儿下去,你便去找菩提心。就跟他说,九殿的人,到了屏山后先隐起来,由赟王府和盐帮的人出手。有赟王府和盐帮这八百人,夏牧仁活不成的。一旦苦禅寺的那几个老东西出手了,便让九殿的人去对付。那几个和尚武功都强得很,只有九殿,才能够收拾他们!”九殿的人和一般的江湖高手不同,他们所有的武功皆为杀人。因着这种狠辣,便是面对一些武功比他们强得多的人,他们亦常常能活下来。他们活下来,敌人便活不成了。 “是!”李学辞收摄神思,恭敬回道。他知晓九殿也有人去屏州,然,那些人却是由菩提心带着的,他所知不多。此时才知,原是去对付苦禅寺的和尚的。 “今竟又喝醉了,困得很呢!”张遂光打了个哈欠道。从石凳起身,晃了晃手臂,冷声道:“颐王府的人杀光后,你们和九殿的人,再把赟王府的人给杀了! 第一四八章 尔做黄雀我为隼(下) 皇宫用以计时的乃是“沙斗漏斛”,用作报时的则是“暮鼓晨钟”。 晨钟刚刚撞过四响,卯时已至。自昨夜亥时三刻从端王府回宫后,永华帝便伫在勤政殿的石栏前,几是一夜未有动过。他这一生,遇过甚多苦恼烦忧之事,却从无一桩如今日这般令他惶惑。“难不成,二十八年骨肉相残,手足相煎的惨事又要发生?”整整这一夜,他心中所想仅此一疑。倪居正候在他身侧,亦是一夜不语。 “居正,传我令,调一千神哨营前往屏州,把颐王迎回来。此事,你一会儿就执我的金令去办,叫他们天一亮就出发,都城距屏州不过五百里余里,叫他们马不歇脚,一日夜内必达!”永华帝侧过身,对一旁的倪居正言道。无论如何,他都要设法阻止二十八年前的惨事再现。 “是,皇上。”倪居正躬身应道。 “此外,一会儿叫尚书台拟两道圣旨,急召颌王和贽王回都城。两道圣旨分别遣一百神哨营送往宿州和庇南哨所。严令颌王和贽王,一接圣旨即刻回朝,不得有误!手中诸务由其间次官接理。”永华帝沉声道。 倪居正自是点头应“是”。 沉吟半晌后,永华帝仍觉不够保险,再言道:“再给上河、安咸、浮阳、庇南、苍生、樊西六郡的郡政司、驻地将军下一道严旨,令他们派人沿途护卫颐王、颌王、贽王三行人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这十二道圣旨,遣兵部快驿八百里加急送去,沿途换马换驿,旨不能滞留超两个时辰,如有延误者,斩!”他素来宽厚,极少杀人,今日却不由得狠下了心。 倪居正从未见他这般果决,显是这一夜所想乃定,当即应承了下来。当他以为诸事将毕时,永华帝深深叹了口气,再冷声言道:“令胡秀安严密监控?王府,看他都与些甚么人往来。倘使发现江湖人士频繁出入?王府,便叫他派人把?王府围起来。再叫尚书府拟旨,就说?王身患急症,一时难以病愈,江湖征召之事交由端王全权代为处置。” 手心是自己的肉,手背何尝又不是自己的肉呢?夏牧仁、夏牧朝、夏牧阳是他儿子,夏牧炎同样是他嫡亲之子,哪一个他都不想伤害,哪一个他都不想失去。 “是,皇上。”倪居正躬身执手回道。 永华帝望着东方淡淡的鱼肚白,双眼朦胧,轻叹道:“皇儿啊,皇位再重,如何重得过血脉之亲!” ... ... ?王府中彻夜灯明,夏牧炎亦是一宿未眠。诸事安排妥当,他脸上始浮现一丝笑意,所谓胸有成竹,或许便是如此。 “王爷,人都放出去了,你也该歇下了!”何复开行上前,劝道。这一夜,他便守在夏牧炎身边,所有的事,他皆从旁参与。二人所谋之事,是天大的事,容不得有一丝差错。 夏牧炎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脸上带着微微笑意,轻声道:“呵呵,复开,你也坐下罢。虽忙了一整宿,我却是半点也不乏困,反倒觉得比平日要抖擞得多!” 何复开在茶案对座坐下,笑着道:“王爷绸缪多年,计用一时,自然与往日大大不同。”他原以为夏牧炎也是今日才有得夺储之念,不想他早已布局多时,竟还有那么多隐在暗里的棋子,真教他心惊不已。 夏牧炎努着眉眼,似笑非笑说着:“你再替我推演一番,看是哪里还有疏漏?” “嗯...颐王那边有盐帮及九殿帮忙,凭颐王身边的那三百余人,是如何也挡不住的,他绝无可能活着回来。至于颌王,在阿济格和赵乾明两面夹击之下,但教他上了当,出了城,也必死无疑。余下,就不知道穆丹青能不能掂定一个落单的贽王了。呵呵...”连他都不曾想过,夏牧炎竟提前这么许久落好了棋子,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慎微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哈哈!说不定颌王不上当,不出城呢?又或许穆丹青竟真连一个落单的贽王也对付不了。哈哈...”夏牧炎有些诡异的笑着。他脸色沉静,然所言却颇有些颠狂,便是何复开亦有些摸不着头脑。 “王爷,那张遂光呢?他可不是个安分的棋子啊!”何复开单手趴在茶案上,凑过身言道。 夏牧炎额眉一扬,一脸的无所谓,笑道:“他于我的作用,不过是杀了颐王。颐王身边高手不少,我们的人未必能成事,便是强行办成,动静太大,后面的事便办不得了。张遂光的麾下高手不少,只怕也只有他们才干净利落地办下这事。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不得,这一次也要让他肉疼肉疼!他这种人,绝不会甘心轻易为人所用。为坐地起价,事成之后,我们派去的那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的。为了陪他做这一出,我也赔上了两百多人,呵呵,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何复开心头一紧,头皮不由地一麻:“这可是两百多的死士高手啊,既知张遂光会对他们动手,王爷怎么眼都不眨?” “只有削弱我的实力,我才会更倚仗他,他才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他是个聪明人,亦是个有野心的人,这种人,其实反而好对付。”夏牧炎似乎是在向何复开释疑。 “王爷,那张遂光呢?他可不是个安分的棋子啊!”何复开单手趴在茶案上,凑过身言道。 夏牧炎额眉一扬,一脸的无所谓,笑道:“他于我的作用,不过是杀了颐王。颐王身边高手不少,我们的人未必能成事,便是强行办成,动静太大,后面的事便办不得了。张遂光的麾下高手不少,只怕也只有他们才干净利落地办下这事。所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不得,这一次也要让他肉疼肉疼!他这种人,绝不会甘心轻易为人所用。为坐地起价,事成之后,我们派去的那些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的。为了陪他做这一出,我也赔上了两百多人,呵呵,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第一四九章 既见君子何不喜(上) 昨夜,都城执金令府、醴国公府和皇后均接到一份夏牧炎手书。大意是:颐王、湛为二人合谋,构陷贽王兄与我欲引兵叛变。二人早布好迷局,已将假证呈于父皇。父皇偏信他二人,对我与贽王兄生出嫌隙,拿下我二人或许便在眼前。颐王、湛为欺君罔上,显是欲篡位为皇,必将除我二人以绝后患。牧炎已被幽禁府中诸事难为,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请母后、大舅、表兄快快密告贽王兄,叫他即刻引白衣军返都主持大局,稍晚片刻则或大势已去,为人俎上之鱼肉。另,苍生、樊西两郡一路皆设有敌伏,请贽王兄绕道晟郡,再经由苍生郡北部、樊西郡北部回下河郡,路上有赟王府的人接应。牧炎亲笔。 当朝皇后胡映雪是夏牧阳、夏牧炎二人的生身母亲;醴国公胡凤举是胡映雪的兄长,夏牧阳、夏牧炎二人的亲舅;都城执金令胡秀安是胡凤举的长子,夏牧阳、夏牧炎二人的表兄。背靠如此强大的娘家,夏牧阳、夏牧炎有夺储之心便再正常不过了。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一旦贽王、赟王被拿下,偌大一个胡家也就跟着完了。 “父亲,人都派出去了?”胡秀安在胡凤举身旁沉声问着。他与父亲早分已家,自己在距醴国公府两百余丈外开了平昌伯爵府,永华帝赐副匾:都城执金令府。亥时初刻,他一看到夏牧炎的密信便急急赶来了父亲府邸,同时遣人密告宫里的皇后娘娘。此时宫门虽已关,但以皇后和胡家之能,传个话、送个信自然算不上是甚么难事。此事来得突然,他实不敢耽搁,更不敢私自做主。 胡凤举双目紧瞄着烛光,眼睛半眯着,冷声回道:“为免路上出事,你我的亲笔手书我已遣胡世平、胡世安分两路送往庇南哨所了。既然颐王和湛为这个牛鼻子竟下起了狠手,我们胡家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 父子二人秉烛而谈,不知不觉,四下鸡鸣。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了乃知原是胡秀安府上的心腹胡福临来了,他喘着粗气说着:“老太爷好!老爷,天才亮,宫里便来了传旨太监,刚入了府门!”这样的事,他伺奉胡家三十几年亦是头次遇见,料知当有大事发生,是以在府外见了传旨太监便急来找胡秀安。 胡家父子一对眼,胡凤举冷笑道:“果然不出赟王所料!还好我们的人已出发三个时辰了,不曾误了事。” 胡秀安听传旨太监这么早便来,也是吓了一跳,急忙别过父亲,快步向执金令府后门行去。 ... ... 易倾心在御风镖局的分号住下已有旬余,这些日子,她总闷闷不乐。“他这十几日便未曾出过府门么?难道竟是我错过了?我还能如何?总不好就颌王府找他罢?哼,这个乌龟大坏蛋,你要缩在里面到几时!姑娘等得不耐烦了!” “倾心,起了没?”屋外一个女子声音响起,却是那日在路上小客栈偶遇的素心宫主云晓濛。素心宫以采药为营生,是以门人常年出没于西南多山地带,在都城并无产业。云晓濛一行共六人皆是女流,常住客栈终是不妥,便应易麒麟之邀,住进了御风镖局的分号。这十几日,她与易倾心每日相处,感情渐笃,已以姐妹相称。 易倾心听云晓濛在外唤自己,忙从思绪中回神,应道:“云姐姐,我早起来了。”嘴里应着,一边行去揖开了门。 “好妹子,我叫你几声怎也不睬我!”云晓濛走进来,嗔笑骂道。 “啊?哪有?”易倾心急得脸色生晕,转而又道:“有么?我...我真没听见。云姐姐,你莫要见怪啊!”她说着,边去拉云晓濛袖口。 云晓濛哪里会真生她气?此时见她一脸的紧张模样,心下生怜,安慰道:“姐姐便是这么霸蛮不讲理的人么?哪里便会来生你的气!”易倾心听了她这话才渐渐笑了开来。 “我一会儿去一趟婆罗寺,你可要随我同去?”云晓濛今日欲去拜访婆罗寺主持天叶大师,见易倾心整日苦闷,便想带她同去。 易倾心一脸的为难,半晌乃辞道:“云姐姐,我还是不去罢!我... ...” 云晓濛见她欲言又止,抢先言道:“你今日又要去颌王府外候着?”见易倾心低首默不作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怨气,柔声道:“好妹妹,你怎这么一根筋!这样候着,一月也未必能见上他一面,难不成你便要再候他一月?”易倾心低着头,云晓濛也看不清她神情,靠近些她问道:“你当真想见他么?” 易倾心轻轻摇着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半晌乃抬起头蹙着眉,一脸茫然道:“云姐姐,我不知道。我自己也说不清。然,我心中既然有他,总要当面问问他,问他心里是不是也有我罢?我...便是他心里没我,我也要他亲口说出才甘心。”她向来是个机灵胆大的女孩子,爱憎分明,自见了梅远尘,行事便越发偏执了。易布衣看在眼里实在难过,便请云晓濛过来劝慰一番。 “这原也好办的很。交给我罢,你在此候着,他最迟今日午时也就过来见你了。”云晓濛嗤笑一声,斩钉截铁道。 易倾心先是一喜,接着又是一急,忙道:“云姐姐,你待要作甚啊?你...还是算了。” “怎了?我去写一封信送到颌王府而已,怎把你惊得这样?”见她满脸酡红,云晓濛忍不住打趣道。 “啊?写信么?我...我还以为...哦,既写信,莫不如我自己写一封信给他罢,看他来是不来。”易倾心脸色一松,尴尬说着。她原以为云晓濛竟欲以武力强逼梅远尘来此间,自然觉得大大不妥,不想却是写封信邀他出来。“我怎这么笨,这都不曾想到?”她又羞又气,暗暗自骂一声。言毕,坐到书案前,取来文房四宝,挽袖欲书。 云晓濛似乎并无回避之意,杵在她身旁看着。 “云姐姐,你...你先去院子里散散步,好么?”易倾心一脸娇羞,轻声言道。 “哦,不了,我已散了大半个时辰了。”云晓濛正色回道。 易倾心一怔,没法儿,只得再道:“那...云姐姐,你去一旁喝杯茶罢!我刚沏了新摘的‘龙卷尾’,挺好喝...挺好喝的。”其实她根本不喜欢喝茶,更喝不出茶的优劣。 云晓濛摇了摇头,叹道:“一早起来便喝了一壶,这会儿哪里喝得下?” 易倾心何等聪慧,这时已知她是故意开自己玩笑,一脸讨好的形容,好生央求道:“好姐姐,你就莫要看妹妹的笑话啦!” “呵呵,好了,不取笑你了,我这便出去。你好好写。”云晓濛乐得咯咯笑。 ... ... “公子,有你一封信。”梅远尘正连着了一剑法,忽然一名府卫执来一封信,报道。 梅远尘颇感讶异,一边伸手接过信,一边问道:“送信的人还在么?” “回公子,送信的姑娘把信见到小的手上就走了。”府卫躬身抱拳答道。 “姑娘?”夏承漪在一旁看梅远尘练剑,这时已凑了过来,从他手里把信抢了过去,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嘴里开口道:“那个姑娘生得美不美?”这话却显然是问府卫的。 那府卫也是左右为难,支支吾吾答道:“那姑娘生得...生得挺美的。”言毕,偷偷看向梅远尘,脸上尽是歉然之色。 梅远尘苦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谓那府卫道:“你先下去罢。”府卫如遇大赦,转身快步退了下去。 “哼!... ...哼!”夏承漪抓着信,叉着腰,瞪着梅远尘,重重哼着,显是真的生气、吃醋了。 “漪漪,你气得甚么?都不曾看过信呢。”梅远尘行过来搂住她腰肢道。 果然,夏承漪被他这么半搂半抱着似乎怒气已消了大半,轻声嗔道:“貌美的姑娘给你写信,还能写些甚么?我不猜也知道。却不曾想,你看起来老实,却是个花心大萝卜!”她不敢去看梅远尘的脸,把信按在他胸前便行到了亭台,在石凳上坐下。 梅远尘接过信,见信封上有五个娟秀篆书:梅公子亲启。这字体陌生的很,竟是从未见过。他打开信封,第一眼便是去看信尾落款,却是三个娟秀楷书:易倾心。 “易姑娘?怎会是她?”梅远尘看后也是颇感意外,如何也没有想过会是她,毕竟,他二人前后也没说过几句话。当即也不多想,从头看起来... ... 梅远尘看完这信,也是摸不着头脑,想着:“这倒是奇了。易姑娘写这信竟是为前次打我那一耳刮子来致歉的。呵呵,这...不过她既邀我去御风镖局的分号,我自然不当却拒。正该去拜会下易老前辈和易大哥呢!”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五〇章 既见君子何不喜(中) 雨中客栈之事已过去两月,梅远尘倒从未把它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本就是自己先冒犯了人家,挨那一耳刮子也算理所应当,并不觉得半点委屈。不想易倾心特为此事写信来致歉,信中措辞恳切,竟还邀他去御风镖局在都城的分号。“那日在迎来客栈,易大哥叫她致歉,她左右也是不肯,怎今日却转了性子?唉,不想了。按她信上写的御风镖局分号所在,离这里也就四五里路,这便过去罢。”梅远尘把信装好,放入袖袋之中,一边轻声嘀咕着。 凉亭中,夏承漪正别过头看着另一边,虽看不到她神情,梅远尘却知她脸色只怕不大好,乃快步行过去,在一旁的石凳坐下,柔声问道:“漪漪,你在府上可是闷的紧?一会儿随我出去罢。拜会完一位长辈,我便陪你去街市逛一逛,好不好?” 夏承漪双眼放光,嘴角扬起宛若月牙,笑问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怎会骗你?”梅远尘牵起她手,温声回道。 “哼!还说不骗我,府卫都报过了,送信的侍卫生的很美的姑娘,哪里又是甚么前辈?你太坏了,净胡诌搪塞我!”夏承漪原笑得又柔又甜,忽然想起适才府卫所报,脸色倏变,这时却是又急又怒,一双柔荑早已顺势狠狠掐住了梅远尘的腕肉。 梅远尘自不敢避开,任她掐着,嘴里忙解释道:“好漪漪,你误会了。我说要去拜访的那位长辈是江湖上极有名的御风镖局当家易老前辈,送信的姑娘是他的孙女。先前,我们闹了些误会,想是易老前辈知了此事,刻意叫她来送信的。啰,你看这信!”他伸手欲从袖袋取信出来,手腕被掐住,却又实在不便。 夏承漪听了,手劲一松,低着头吃吃笑起来,嘴里歉疚着言道:“远尘哥哥,对不起,我竟又掐你了,你手腕疼是不疼?” “一点不疼。”见她不再疑心自己,梅远尘开心还来不及,怎会去在意手上的不痛不痒? 夏承漪知晓自己适才手上用的劲力颇不小,心中暗暗自惭,轻轻伸手去掀他右手衣袖,果见他手腕内侧有两个深深小红印,心中愧意更甚,抬起头,可怜兮兮说着:“远尘哥哥,我...我答应过不掐你的,今又食言了,你罚我罢。” 梅远尘歪了歪脑袋,笑着道:“好罢,你闭上眼,我要罚你了!”.. “不对,你神情怪怪的。”夏承漪皱着额眉,推开他一些,佯怒道:“你定是想趁我闭着眼来占我便宜,我不来上你当!”她不止刁蛮,还极聪慧,转念一想便猜到了梅远尘心中所想。 诡计被揭穿,梅远尘只得呵呵尬笑。 他正笑着,忽然脸上传来一阵短暂的温热,却是夏承漪凑过来在他左颊轻啄了一下。她亲完便提着食盒往回廊外行去,一边笑嘻嘻说着:“你快些去罢!我在阁中等你回来陪我去逛街市哦。”言毕,如蝴蝶一般翩然离去。 易倾心坐在离镖门最近的一个亭台中,心间如有鹿撞。 “他会来么?... 颌王府离此不过五里路,想来快到了罢?” ... ... “哎呀,刚还好好的,怎才一会儿脑子便晕沉沉了?想甚么也不灵便了。早知道这般,真该叫云姐姐陪着我的。” 易倾心正思量间,一个镖师行了过来,抱拳道:“小姐,门外有位梅公子,说是来拜访总镖头和三公子、小姐,要请他进来么?” “啊,他来啦!”易倾心“蹭”地站了起来,便往门口行去。行到一半又急急退了回来,谓那镖师道:“你把他请到偏厅去。”说完,乃先一步往偏厅行去。 “行了这么许多路,新梳的随云髻也不知有没有散?这壶里的‘阙天门’是陈茶,且过了两道水,会不会过于寡淡了?也不知他喝不喝得惯。”知梅远尘便要来了,易倾心这会儿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易姑娘,好久不见!”梅远尘在偏厅外,笑着唤道。镖师把他引到偏厅外便告退下去,易倾心立在茶案前背对着外面,似乎正倒着茶。未得主人邀约,他自不好直接进来。 时隔两月再听到这个声音,易倾心欣喜难抑,手一抖,竟把茶倒在了桌案上。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茶水了,忙转身过来迎上来,腆笑着道:“梅公子,你请进。” 梅远尘见她一脸柔柔的笑意,不由得一怔,暗暗想着:“易姑娘甚么时候变得这般温婉了?易老前辈怎不在此间?” 两人在茶案主客位坐定,易倾心低着头,双手玩着袖口,偶尔偷偷抬头去看梅远尘,脸色竟慢慢红润了起来。但见她忽然“呀”地叫了起来,懊恼道:“梅公子,请喝茶!”她早在客位斟了一杯茶,却一直忘了请梅远尘喝。 梅远尘一直老实坐着,目不敢斜视,却感觉到易倾心打量了自己好几眼,心里有种说不出地一样。这时突然听她发声,倒有些惊到了,忙拱手回道:“易姑娘客气了。” 易倾心见他那有些仓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梅远尘也觉得自己过于拘束,跟着呵呵笑起来。一时间,厅中氛围活泛了开来。 “你渴了不?喝点茶罢!”易倾心笑道:“我不常泡茶,你将就喝着些。”一边从茶案下取来抹布,拭干案面的茶水。镖局中无女仆,甚么事都需亲力亲为,然,她倒也怡然自得。 先前数次见面,梅远尘从未见易倾心笑过,今见她频露笑靥,心中竟隐隐有股异样之感。 “这‘阙天门’还喝得惯么?”见他已喝过茶,易倾心微笑着问道。 梅远尘侧首与她对视了一眼,只觉她眼有流盼暗含喜意,心中一凛,忙转过头答道:“呵呵,我喝茶从来也是不讲究的。不过这茶清甜润喉,倒真好喝得很。” “真的么?那便好了!”易倾心得了这句夸赞,脸上欣喜渐盛。 第一五一章 既见君子何不喜(下) 武学之途,如攀陡坡:越至高处,再往上便越难。几乎所有门派的武功皆是越练到后面进益越慢。云晓濛之所以应邀住进御风镖局的分号,其间很紧要的一个原由便是方便与易麒麟切磋较量。他们这个级数的高手,整个江湖上亦不足双手之数,实在难得凑到一起。 知梅远尘便要来了,为让易倾心多陪着他些,云晓濛又把易麒麟拉到了后院练武场。起初,云晓濛只想多拖延着些,招数多偏于“缠”。易麒麟可说是个武痴,见她招式精妙繁复,竟来了兴致,全程只守不攻一一拆招破解开来。半个时辰后,两人交手已逾八百招,云晓濛从容渐失,不知不觉间已用上了素心宫最上层的武功。然,易麒麟毕竟老辣,武学修为、见识显然高出她不少,一手自创的拈骨小擒拿在他手中更是千变万化,犹如两把剪子一般横来斜去,化解了她所有的招式,稳稳占着上风。 “易前辈,我可要使出银刃丝了!”一千五百余招后,云晓濛犹未能扭转颓势,竟打算使出独门绝技银刃丝! 易麒麟哈哈笑起:“好的很,便让我的御风剑法会会你们素心宫的银刃丝绝技!”言毕,从腰带一扯,抽出一把三尺余长的软剑。素心宫底蕴之深远非御风镖局可比,世人皆传,银刃丝乃天下至兵。而御风剑法享誉武林,乃为当世第一剑法,易麒麟依着手上的长剑,几乎所向无敌,便是面对悬月老和尚,亦有不小的胜机。 江湖上,见识过御风剑法的人甚少,目睹过银刃丝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从未有人同时见过这两本绝艺,这是它们第一次碰上。 易麒麟好胜心起,第一次亮出了他的软剑。 极少有人知易麒麟其实有两把剑,其中软剑胜在诡,长剑利于强,他早年赖以扬名便是那柄长剑。而今日,他使的是最为擅长的软剑:九曲灵蛇剑。对付银刃丝,显然软剑比长剑要趁手一些。 “这就是银刃丝?”易麒麟紧紧盯着着云晓濛双手间牵连的五条细细丝线,正色问道。“这便是被摘星阁排在天下首兵的‘银刃丝’么?它绝不会如看起来这般普通!”他暗暗忖度着。 云晓濛点了点头,笑着答道:“易前辈,这便是我们素心宫历来只传宫主的银刃丝。晓濛资质鲁钝,未曾贯通,只学了不到了六成,今日斗胆,以它来会一会你的御风剑法!”从这话中显然可以看出,在她看来,大成的银刃丝是比御风剑法更精妙的武功。 易麒麟自然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半点也不置气。银刃丝传承数百年,绝非浪得虚名,自有它的独到之处,在他看来,自己的御风剑法确实未必便更高明些。 静若处子,动如惊鸿!一道白影闪过,云晓濛揉指攻来。虽是切磋,易麒麟也丝毫不敢大意,跃起半丈,挥着软剑向下迎上她十指间的丝线。 软剑去势曲灵如蛇,云晓濛双手反向一拉,将银刃丝织成一网。 “嗡!”软剑刚一触到丝线便被易麒麟抽了回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他多年的经验,未见过银刃丝,自不敢贸然出手,是以先使一虚招探了探虚实。“这银刃丝当真诡异的很,看起来似是至柔之物,实是至柔中带着至刚,难怪连金参封这样成名多年的高手亦会不敌,果然极不简单!适才好在我收招快,否则一旦软剑被她的丝网缠住,便大大不妙了。”剑与丝线虽才在电光火石之间轻轻碰了碰,他已大致知了这银刃丝的厉害之处。 心里有了底,易麒麟再出招便果决多了。 “嗡!” “嗡!” “咻!” “嗡!” 半刻钟后,云晓濛收住了招,也收起了银刃丝,显然是认输了。云晓濛走近易麒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叹服道:“易前辈的御风剑法果然独步天下,晓濛自愧不如!”这半刻钟,两人又交手两百余招,易麒麟虚中带实,手上软剑像只灵活的小蛇一般,不停地叮咬着云晓濛手指尖的银刃丝。他的软剑倏软倏硬,骤曲骤张,实在难以捉摸,且出招极快,收招诡谲,始终避着和银刃丝硬碰硬。而银刃丝的几大妙用:缠、切、绕、割、网、搅,对上那柄软剑,似乎总慢了那么一丁点,每次它都能在自己发招前收招,让她次次落空。云晓濛有力无处使,有招无处施,浑无落力之处,久战自然必败无疑,是以提前认了输。 易麒麟轻轻摇了摇头,叹道:“银刃丝不愧为天下第一兵,我的九曲灵蛇剑终究还是不如。我能胜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功力深一些,招式快一些而已。待你再练几年,内力也上来了,只怕我便胜你不得了。”他今日领教过这门神奇的武功,实在是由衷的佩服。“若是我这软剑未练至大成,今日还能取胜么?”他心下自问。 想起适才交手时云晓濛那匪夷所思的招式,易麒麟忍不住喃喃叹道:“云宫主,江湖上好久没有你这样的年轻高手了!”顿了顿,突然想起了那日在安咸盐运政司府上与梅远尘对那一掌,又补了一句:“或许,只有安咸盐运政司梅大人家的梅远尘公子能与你相比。” 云晓濛是江湖上公认的顶级高手,易麒麟竟将她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相提并论。“是那个唤作梅远尘的少年公子么?”云晓濛看着易麒麟,笑着问道。她拉着易麒麟比武,本来便是想拖住他,让易倾心能和梅远尘多独处着些。 “不错,便是他了。”易麒麟笑着答道,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他武功很好么?”云晓濛奇问道。她原本只知易倾心钟情于他,不想他在易麒麟眼中,竟是能和自己相提并论的高手,当下甚感诧异。 易麒麟脸上有些犹疑,哆了哆嘴,终于答道:“我于他了解并不甚多,只和他对过一掌。然,对掌间我发现他内力精纯无比,定然是修习了一门极高明的内功。以他这般年纪,能有那么深厚的内力,当真是了不得。至于他其他的功夫,我却是半点也不知。” 云晓濛挽了挽散开的头发,一脸兴奋道:“哦?竟是个少年内家高手?这倒是稀奇的很啊!一会儿真要好好会一会他。”少年外家高手,江湖上倒有不少;然少年内家高手,江湖上还真没几个,更不消说到了令易麒麟都大感惊讶的程度。 “据说梅公子住在颌王府上,御风镖局与他还算交好,云宫主若是想和他切磋一番,我倒是可试着约他出来。”易麒麟笑道。他何尝不想见一见这两位青年才俊过招?虽然在他看来,云晓濛仍是要远强于梅远尘的。 “呵呵,不必麻烦,这位梅公子便在你这分号中!”云晓濛有些得意的笑着。 易麒麟大感不解,疑道:“哦?怎么会?我怎不知?” 云晓濛本想把易倾心暗许梅远尘之事告于易麒麟知,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总算忍住了不说,转而言道:“这位梅公子想来此时当在偏厅之中,易姑娘正在其间作陪罢。” 易麒麟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饶是他再不懂少年情爱,也隐隐有所思量。 看着梅远尘便坐在自己身畔,易倾心忍不住时时去打量,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柔柔的情意。“我我当跟他说么?他心里亦有我么?” 梅远尘早已察觉她在打量自己,一时不由得有些焦虑起来。二人毕竟不甚相熟,适才坐在茶案聊着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他心里惦记着夏承漪还在府上候着自己,倒想早些回去,乃问道:“易姑娘,你是随易前辈和易大哥一起来的都城么?” 易倾心从未与他独处,不曾想感觉竟是这般奇异、这般美妙,听他这么问起,难免有些失落,勉强笑着答道:“是啊,我在府上待得烦闷,便央着爷爷带我来都城。同行的,除我三哥外还有我四叔。” “哦,易老前辈、易大哥皆来了都城,我竟不曾来拜访,实在惭愧!”梅远尘自惭道。在锦州和宿州,自己与父亲皆受了易麒麟和易布衣的帮助,他一直都记挂着。 话已至此,易倾心再也无法推脱,只得道:“四叔和三哥出去办事了,爷爷却在分号里,此时当在后院练武场,我这便带你去罢。”她心中并不情愿,是以这话说出来也多少有些生硬。梅远尘已不是不涉世的稚子,自然听出了些猫腻,不觉暗暗自责起来。 “如此,便有劳易姑娘了!”他从座上起身,执手谢道。 易倾心回了一礼,行在前面,引着他向练武场行去。 “是他来了么?”云晓濛问道。以她和易麒麟的功力,十余丈外的脚步声自然听得清楚。 “不错,便是倾心和他来了。”易麒麟望向院廊,若有所思答道。 第一五二章 青玄过处不留名 十步...五步...三步...两步...一步!云晓濛忽然如猛禽猎食一般冲向了...易倾心。 “竟是倾心?她不是要试一试梅公子的武功么?怎会攻向倾心?”虽一时想不通原由,易麒麟却不及多想,忙一个箭步追了上前。然而云晓濛毕竟先一步出手,易麒麟身法虽比她快着些,这时却也截不住她了,眼看她双掌就要印在独孙女胸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易倾心无心向武,自小便是易家身手最弱的一个。面对云晓濛突如其来的攻击,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呆呆愣在那里,全然不知如何应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云姐姐怎突然要朝我下狠手?” 易麒麟来不及,易倾心抵不住,好在还有一人。 梅远尘对易倾心的心思自然已有所感觉,只是他已与海棠及夏承漪有了婚约,且婚期将近,哪里敢有他想?一路跟在她身后行着,暗暗自责、自惭。他长生功已练至颇深的境界,双耳之聪远甚于常人,在院门处便听出一个武功极高的女子朝二人所在快速冲了过来,本能便使出了“斗转斜步二十三”把易倾心推到了一边,再伸出双手,全力迎了上去。 “嘭!”二人对了一掌,梅远尘被对方的劲力逼得退了四步才止住身形,双手竟有些火辣辣的痛感。他的如一掌法练得不久,适才接招用的是“猛三路”中的“龙见虬”。这一招掌法他使得最是熟稔,虽落了下风,却总算阻住了对方的攻势。然而,两人虽才对了一掌,梅远尘却不由得心惊:“这女子是谁?一身内力怎如此深厚?只怕比之湛明师兄还要稍胜半筹。” 然,云晓濛的讶异丝毫不在他之下:“他的内力果然精纯无比,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一位少年高手,我倒有些托大了。”适才二人对掌,梅远尘退了四步,她也被对方掌力激得退了三步才稳住。 素心宫乃前朝一位奇女子所创,而传世四百多年来,宫主无一例外皆是女子。有着这般渊源,世人自然以为素心宫的武学当至阴至柔才对。实则不然,宫中几门高深的武学皆是刚柔并济,尤其她使的这门碎玉掌,更是刚猛无比。碎玉一词,源自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掌法招招勇往直前,倒真有股劈山开路的气势。云晓濛少年成名,自负一身武艺天下少有,这结果显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眯着眼看了梅远尘一眼,又迈着碎宫步攻了上去,显然还想再探了深浅。 梅远尘见易麒麟已站到了易倾心身旁,心中顾顿消,不禁生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欲念。他已然猜到,眼前这个一脸英气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云晓濛的碎宫步与长生功里的奇门错步有异曲同工之妙,转眼便欺身到了梅远尘跟前,一掌斜斜朝他腰间劈来。梅远尘见她劈来又凶又狠,一时无破解之法,只得踩着‘迅步’快速逃了开去。 “爷爷,云姐姐怎突然对我和梅公子下这般狠手?你出手阻住她罢!梅公子快支撑不住了!他...他是为了救我的...他...”易倾心见云晓濛出招越来越快,而梅远尘则疲于应付,不过数十招便已露败迹显是不敌,急得团团转,拽着爷爷的手,苦苦央求道。易麒麟的眼力自然远非她可比,早看出梅远尘武功虽不敌云晓濛,一身逃命功夫却是登峰造极,安全自是半点无虞。且这会儿他早也看出了,云晓濛适才攻向易倾心乃是佯招,不过是为了迫使梅远尘全力接招而已。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笑着道:“你急个甚么?他们不过是切磋武艺而已。梅公子身负绝学,云宫主想要拿住他又谈何容易?” 易倾心半信半疑,紧紧盯着这一追一赶,一攻一防的二人。果然,梅远尘边打边逃,虽一路跌跌撞撞,然,前前后后接了云晓濛两百余招,竟也不曾真个儿败下阵来,一颗紧绷的心也就慢慢安定了下来。 云晓濛左手虚招斜插梅远尘的眼睛,料他必定向右侧逃遁,提前伸脚垫在他右侧。果然,梅远尘见五根手指疾插而来,斜身往右躲开,脚跟一抬便与云晓濛左脚撞上。云晓濛见自己伏招得手,正暗暗窃喜,不想梅远尘身形跌到一半时,突然使出了齐物登宸中的翻式,竟稳稳离她丈余站定。 交手至此时,云晓濛已知,自己武功自然要比他胜出不少,然他的轻功、身法、步法皆比自己高出甚多,要赢他容易,要制住她却是千难万难。这时又见易倾心一脸紧张,当即收住了手。 “你武功很不错,可否告知师承何处?”云晓濛微微躬了躬身,笑问道。躬身,一为贸然试招致歉,二为他的身手致敬。这般年纪拥有如此身手,的确是极难能可贵。 梅远尘拱手回礼,想了想,还是答道:“在下师门是真武观。”依着青玄的秉性,想来是不愿他将自己师门到处说与旁人听的。 “你师父是青玄子?”云晓濛听他说出了“真武观”,脸上形容丰富,讶异问道。 “青玄子?家师道号青玄,在下却不知你口中的‘青玄子’是否是家师了。”梅远尘也是一脸懵懂回着。他从未听师父讲起自己在江湖上有个“青玄子”的名号。 云晓濛轻轻点了点头,言道:“这便是了。当今世上,除了青玄子,谁还能有一身如此高绝的武艺?” 易麒麟早也行了过来,对梅远尘的师承也甚感兴趣,向他微微点头回了一礼,乃问云晓濛道:“你竟知晓这位高人?老朽在江湖上成名也快三十年了,倒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位绝顶高手。”梅远尘从旁听着,想起师父曾言,三十几年前他便挑遍天下前五大高手,然在江湖上,似乎并无甚名气,看来与那人的较量当是在私下进行的。 “像青玄子这样的世外高人,只怕于名利已是早已看透,不欲为其所绊罢。”云晓濛轻声叹道,“家师祖曾与我言,她成名之后,四十年间仅败于一人之手,那便是青玄子。” “哦?令师祖妄无月前辈四十几岁方始成名,然,不几年便成其时公允的天下第一高手,没有到竟也不敌这位青玄子。”易麒麟奇道。他虽不曾见过妄无月,但他年轻尚未成名时,妄无月已是名满江湖的绝顶高手,几乎无敌于天下。 云晓濛苦笑道:“听师祖说,这位青玄子打败了她之后,又先后挑战了当时江湖上其他四位声名最响的高手,且无一不是大胜。” 易麒麟深深皱着额眉,沉声道:“江湖上竟曾有这等大事,我倒是孤陋寡闻了。”御风镖局镖行天下,消息向来灵通,然这桩秘辛,他之前却是毫不知情。 云晓濛摇了摇头,言道:“非是前辈孤陋寡闻,此事实在隐晦的很,整个江湖上也没几人知晓。师祖她老人家亦是在七十大寿时与几位老友闲聊才得知的。当时,此事已过去十几年了。梅公子的这位师父,行事过于低敛,想来不会对外人说起。几位当事人多少有些顾虑,自不会轻易告于人知。是以,此事虽算江湖上数十年难遇的大事,知晓的人却屈指可数。” “当真是世外高人,真想会他一会。”易麒麟喃喃叹道。从梅远尘的武功及云晓濛的话语中,他已自知绝非青玄对手,然,知了天下竟有这等高人,仍是忍不住想与其过上几招。他忽然一笑,转而望向梅远尘,问道:“你师父可在都城?是不是要为我们引见一下?我倒真想拜会他。”他不知青玄年岁,然,言语间显已自认了晚辈。 云晓濛听了易麒麟的话,亦转头看过来,眼中颇有问询之意。梅远尘见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讷讷回道:“师父他老人家确在都城,然,他是向来不喜见人的,这个倒真有些难办。待晚辈请示过师父,才好回两位的话。”想着易麒麟对自己一直亲善,没想到他的第一个请求自己便无法应承,梅远尘心中难免又升起一丝愧意。 易麒麟仰头叹了口气,微微有些遗憾,无意中瞧见梅远尘脸色,乃行过去轻拍他臂膀,朗声笑道:“你又何须自责?尊师这等高人,不喜见人本就是常理,我等缘悭一面不过是福泽浅薄罢了,与你又有甚么相干的。” 云晓濛对梅远尘亦极是欣赏,这时也从旁安慰道:“是了。你师父这样的高人又岂是说见便能见的,是我们鲁莽了。”梅远尘刚要拱手致谢,她便笑着开口道:“既见不得,与我们讲讲你这位师父,总不算违逆罢?” 梅远尘挠了挠脑勺,苦笑道:“这...这想来师父当并不甚介意罢。” “走走走!去一旁的凉亭坐下说。”易麒麟一脸笑意道。 第一五三章 农忙时节风雨来(上) 世人皆知白衣军骁勇善战,乃大华国战力最强的一支军队,驻地在下河郡的汉州府西南。 当年,厥国皇帝端木胜铁腕施行变革之法,诛腐臣杀劣绅,大修水事广清河渠,不到十年,厥国上下便呈吏治清明,民心汇聚之像,国力陡增。大华明德帝眼见邻国崛起作动频频,不免寝食难安,便令皇四子绥王夏见欤在下河郡汉州府西南建制了白衣军。 大华军事所倚仗者,乃四位异姓王所部辖军,各地哨所的驻军向来都是善守不善攻,是以,多年来大华国力远强于沙陀、冼马诸国,却一直不曾引兵侵犯。明德帝让绥王建制这支白衣军,本意是待其练兵有成、诸事齐备后引兵南征,以绝国南之患。不想,夏见欤掌握白衣军后欲壑难填,开始觊觎皇位。 明德二十一年春,宫里传来皇上病危的消息,夏见欤再也按捺不住,急急引着白衣军精锐驻扎到了都城城郊,夺位之心昭然若揭。城中的诸位皇子及大臣哪里能允?都城兵马司和执金令府的八万守军奉命驱逐,与夏见欤的两万白衣军在城郊的西峡村交战,竟被打得溃不成军。夏见欤顺势引兵进了内城,直指皇宫而去,不料行军至南城街时被死士伏击,伤重而死。 主将夏见欤虽然身死,却毫不妨碍白衣军从此扬名。白衣军几经易帅,此时的主将乃是得宠的皇七子——贽王夏牧阳。 夏牧阳自小向武,十六岁即入了白衣军。凭着帝子的出身及出类拔萃的军事才学,他很快便在军中站稳了根基,赢得了上下将兵的拥戴。十一年后,夏牧阳被永华帝钦命为白衣军统帅,在大华军中的声威渐渐逼近大将军芮如闵。 庇南哨所驻军两万三千人,哗变之后只剩两万余。夏牧阳带来的一万白衣军皆是精骑,驻扎在哨所以南的缓坡上,他的中军帐便依着几棵山竹而置。 今一早,他便带着夏承灿引着二十余骑出了军营,慢慢行向邻近的村落。 六月初,谷物成熟,季风频来吹得植株伏倒,耕农需抢在谷粒脱穗、霉烂之前收割入仓。且这一时节雨水充沛、积洼润地,乃是犁田下种的好时机。在不足月内,农民一边要行完收割、打谷、晾晒、装包入仓的抢收诸事;一边还要做好下种、松土、灌水、插秧的抢种事宜,因而正是一年中农事最为忙碌之时,俗称“双抢”(二十几年前,作者还年幼,也经常跟着父母兄长在田里农忙。有年插秧,突然下起暴雨,一家人顶着暴风雨一步一步走回到四五里外的家里。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开,天上还响着雷,作者有兄长牵着手,当时心里竟然一点惧意都没有。现在想来,那真的是人生一段极其美好的记忆。无意灌水,想起往事感慨一下。)。 哨所的东西北三面皆是广袤的农田,一块块金灿灿的待收稻爿在其间错落无序,延绵到眼界的尽头。夏牧阳带着夏承灿行走在垄间小道,二十几名带刀的劲装亲卫牵马紧紧跟着其后。 “承灿,这可是你初来田间?”夏牧阳一边走着,一边笑谓爱子道。 “呵呵,父王,孩儿先前来过一次的。”夏承灿笑着回道,“去年小暑前后,端夫子授伏击战时便带我们去过都城城郊的田间。今是孩儿第二次下田,和父王却是初次。” 夏牧阳听了,哈哈笑起,显然心情甚是不错,再问道:“此次回去后,我们父子也在城郊种块地,如何?” “自然好了!孩儿生在皇家,素来养尊处优,实在难以体会贫苦百姓的日常艰辛,能躬身事农,自然好得很。”夏承灿答道。他明白父王深意,此刻也暗暗警示着自己,要多体察民苦,以解民忧。 夏牧阳点了点头,转而谓身后的一个黑衣汉子道:“唐粟,你且记下此事,回都城后在城郊给我们找一块寻常一点的田垄。” “是,王爷,属下记着呢。”黑衣汉子正色答道。对他来说,这个男人交办的任何一事皆是天大的事,他定要办得妥帖周到。 此处离哨所不过十数里,常有将兵往来,夏牧阳一行边聊边走了小半个时辰,碰上了不少路人,倒也不见他们如何讶异。“哎,孔于何!”夏牧阳突然朝身后唤道。 一个高瘦黑脸汉子听了唤声快步行了过来,躬身道:“王爷,属下在。” “我记得有次喝酒,你与我说过,你家世代都是佃农,想来你对农事也不生疏罢?”夏牧阳努着额眉,笑问道。他待近侍素来亲善,与他们同桌饮食乃是常有的事,桌上边喝酒边拉拉家常,自然对这些属下的出身知晓不少。 那个叫孔于何的高瘦黑脸汉子听王爷问起这事,脸泛喜意,笑着回道:“是,属下自小在田里帮爹娘打理农事,这些门道,倒也颇为熟稔。想不到...想不到王爷竟记着此事。”他只是一个不如品阶的府兵,能得一个亲王记挂,实在令他感动非常。 夏牧阳拍了拍他臂膀,呵呵笑道:“待回了都城,你便来教我和承灿种地。”孔于何不由得一愣,半晌乃躬身回了句“是”。 二人正聊着,身后不远处一轻骑快速靠近,距众人四五丈下马站定。队尾两名亲卫见状,忙行上前拦住了他。 那人一脸急切,拱手言道:“在下是都城执金令府的府兵,奉胡大人之令送要信给贽王殿下,烦请通报。”一边说着,一边从怀袋中取出执金令府开得牒引给二人看。 “让他过来!”夏牧阳离那人不过四五丈,已听到他的话,乃谓二亲卫道。胡秀安是都城执金令,亦是他表兄,他这时遣人送信来,夏牧阳料知都城必有要事发生。 两亲卫让出了路来,那人忙行上前,撕开胸前衣襟,从缝线中拿出一封书信,躬身呈了上来。 夏牧阳接过信封,去了火漆,摊开快速一览,脸色逐渐冷厉起来。 “父王,都城发生甚么事了么?”夏承灿一直站在父亲身旁,见他看信后脸色骤变,乃轻声问道。 “承灿,你也看一下罢。”夏牧阳并未多说,径直把信递了过去。 夏承灿接过书信看起来,不到两个弹指的功夫,脸色变得比他父亲还要冷厉,握拳恨恨骂道:“竟有这等事!” 第一五四章 农忙时节风雨来(下) 二十丈... ...十丈... ...八丈...五丈!云晓濛忽然如猛禽猎食一般冲向了...易倾心。 “竟是倾心?她不是要试一试梅公子的武功么?怎会攻向倾心?”虽一时不明原由,易麒麟却不及多想,忙一个箭步追了上前。然而云晓濛毕竟先一步出手,易麒麟身法虽比她快着些,这时却也截不住她了,眼看她双掌就要印在独孙女胸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易倾心无心向武,自小便是易家身手最弱的一个。面对云晓濛突如其来的攻击,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呆呆愣在那里,全然不知如何应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云姐姐怎突然要朝我下狠手?” 易麒麟来不及,易倾心抵不住,好在此间还有一人。 梅远尘对易倾心的心思自然已有所感觉,只是他已与海棠及夏承漪有了婚约,且婚期将近,哪里敢有他想?一路跟在她身后行着,暗暗自责、自惭。他长生功已练至颇深的境界,双耳之聪远甚于常人,在院门处便听出一个武功极高的女子朝二人所在快速冲了过来,本能便使出了“斗转斜步二十三”把易倾心推到一边,再伸出双手,全力迎了上去。 “嘭!”二人对了一掌,梅远尘被对方的劲力逼得退了四步才止住身形,双手竟有些火辣辣的痛感。他的如一掌法练得不久,适才接招用的是“猛三路”中的“龙见虬”。这一招掌法他使得最是熟稔,虽落了下风,却总算阻住了对方的攻势。然而,两人虽才对了一掌,梅远尘却不由得心惊:“这女子是谁?一身内力怎如此深厚?只怕比之湛明师兄还要稍胜半筹。” 对面云晓濛的讶异丝毫不在他之下:“他的内力果然精纯无比,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一位少年高手,我倒有些托大了。”适才二人对掌,梅远尘退了四步,她也被对方掌力激得退了三步才稳住。 素心宫乃前朝一位奇女子所创,传世四百多年来,宫主无一例外皆是女子。有着这般渊源,世人自然以为素心宫的武学当至阴至柔才对。实则不然,宫中几门高深的武学皆是刚柔并济,尤其她使的这门碎玉掌,更是刚猛无比。碎玉一词,源自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掌法招招勇往直前,倒真有股劈山开路的气势。云晓濛少年成名,自负一身武艺天下少有,这结果显然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眯着眼看了梅远尘一眼,又迈着碎宫步攻了上去,显然还想再探个深浅。 梅远尘见易麒麟已站到了易倾心身旁,心中顾虑顿消,不禁生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欲念。他已然猜到,眼前这个一脸英气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云晓濛的碎宫步与长生功里的奇门错步有异曲同工之妙,转眼便欺身到了梅远尘跟前,一掌斜斜朝他腰间劈来。梅远尘见她劈来又凶又狠,一时无破解之法,只得踩着‘迅步’快速逃了开去。 “爷爷,云姐姐怎突然对我和梅公子下这般狠手?你出手阻住她罢!梅公子快支撑不住了!他...他是为了救我的...他...”易倾心见云晓濛出招越来越快,而梅远尘则疲于应付,不过数十招便已露败迹显是不敌,急得团团转,拽着爷爷的手,苦苦央求道。易麒麟的眼力自然远非她可比,早看出梅远尘武功虽不敌云晓濛,一身逃命功夫却是登峰造极,安全自是半点无虞。且这会儿他早也看出了,云晓濛适才攻向易倾心乃是佯招,不过是为了迫使梅远尘全力接招而已。乃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笑着道:“你急个甚么?他们不过是切磋武艺而已。梅公子身负绝学,云宫主想要拿住他又谈何容易?” 听了爷爷的话,易倾心半信半疑,紧紧盯着这一追一赶,一攻一防的二人。果然,梅远尘边打边逃,虽一路跌跌撞撞,然,前前后后接了云晓濛两百余招,竟也不曾真个儿败下阵来,一颗紧绷的心也就慢慢安定了下来。 云晓濛左手虚招斜插梅远尘的眼睛,料他必定向右侧逃遁,提前伸脚垫在他右侧。果然,梅远尘见五根手指疾插而来,斜身往右躲开,脚跟一抬便与云晓濛左脚撞上。云晓濛见自己伏招得手,正暗暗窃喜,不想梅远尘身形跌到一半时,突然使出了齐物登宸中的翻式,竟稳稳离她丈余站定。 交手至此时,云晓濛已知,自己武功自然要比他胜出不少,然他的轻功、身法、步法皆比自己高出甚多,要赢他容易,要制住他却是千难万难。这时又见易倾心一脸紧张,当即收住了手。 “你武功很不错,可否告知师承何处?”云晓濛微微躬了躬身,笑问道。躬身,一为贸然试招致歉,二为他的身手致敬。这般年纪便练得一身如此高强武艺,的确是极难能可贵。 梅远尘拱手回礼,想了想,还是答道:“在下师门是真武观。”依着青玄的秉性,想来是不愿他将自己师门到处说与旁人听的。 “你师父是青玄子?”云晓濛听他说出了“真武观”,脸上形容丰富,讶异问道。 “青玄子?家师道号青玄,在下却不知你口中的‘青玄子’是否是家师了。”梅远尘也是一脸懵懂回着。他从未听师父讲起自己在江湖上有个“青玄子”的名号。 云晓濛轻轻点了点头,言道:“这便是了。当今世上,除了青玄子,谁还能有一身如此高绝的武艺?” 易麒麟早也行了过来,对梅远尘的师承也甚感兴趣,向他微微点头回了一礼,乃问云晓濛道:“你竟知晓这位高人?老朽在江湖上成名也快三十年了,倒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位绝顶高手。”梅远尘从旁听着,想起师父曾言,三十几年前他便挑遍天下前五大高手,然在江湖上,似乎并无甚名气,看来与那些人的较量当是在私下进行的。 “像青玄子这样的世外高人,只怕于名利已是早已看透,不欲为其所绊罢。”云晓濛轻声叹道,“家师祖曾与我言,她成名之后,四十年间仅败于一人之手,那便是青玄子。” “哦?令师祖妄无月前辈四十几岁方始成名,然,不几年便成其时公允的天下第一高手,没想到竟也不敌这位青玄子。”易麒麟奇道。他虽不曾见过妄无月,但他年轻尚未成名时,妄无月已是名满江湖的绝顶高手,几乎无敌于天下。 云晓濛苦笑道:“听师祖说,这位青玄子打败了她之后,又先后挑战了当时江湖上其他四位声名最响的高手,且无一不是大胜。” 易麒麟深深皱着额眉,沉声道:“江湖上竟曾有这等大事,我倒是孤陋寡闻了。”御风镖局镖行天下,消息向来灵通,然这桩秘辛,他之前却是毫不知情。 云晓濛摇了摇头,言道:“非是前辈孤陋寡闻,此事实在隐晦的很,整个江湖上也没几人知晓。师祖她老人家亦是在七十大寿时与几位老友闲聊才得知的。当时,此事已过去十几年了。梅公子的这位师父,行事过于低敛,想来不会对外人说起。几位当事人多少有些顾虑,自不会轻易告于人知。是以,此事虽算江湖上数十年难遇的大事,知晓的人却屈指可数。” “当真是世外高人,真想会他一会。”易麒麟喃喃叹道。从梅远尘的武功及云晓濛的话语中,他已自知绝非青玄对手,然,知了天下竟有这等高人,仍是忍不住想与其过上几招。他忽然一笑,转而望向梅远尘,问道:“你师父可在都城?是不是要为我们引见一下?我倒真想拜会他。”他不知青玄年岁,然,言语间显已自认了晚辈。 云晓濛听了易麒麟的话,亦转头看过来,眼中颇有问询之意。梅远尘见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讷讷回道:“师父他老人家确在都城,然,他是向来不喜见人的,这个倒真有些难办。待晚辈请示过师父,才好回两位的话。”想着易麒麟对自己一直亲善,没想到他的第一个请求自己便无法应承,梅远尘心中难免又升起一丝愧意。 易麒麟仰头叹了口气,微微有些遗憾,无意中瞧见梅远尘脸色,乃行过去轻拍他臂膀,朗声笑道:“你又何须自责?尊师这等高人,不喜见人本就是常理,我等缘悭一面不过是福泽浅薄罢了,与你又有甚么相干的。” 云晓濛对梅远尘亦极是欣赏,这时也从旁安慰道:“是了。你师父这样的高人又岂是说见便能见的,是我们鲁莽了。”梅远尘刚要拱手致谢,她便笑着开口道:“既见不得,与我们讲讲你这位师父,总不算违逆罢?” 梅远尘挠了挠脑勺,苦笑道:“这...这想来师父当并不甚介意罢。” “走走走!去一旁的凉亭坐下说。”易麒麟一脸笑意道。 第一五四章 农忙时节风雨来(中) 风为雨前卒,雨随风势猛。 夏承灿刚收好信,便刮起了南风,吹得众人衣裳猎猎作响,吹来天上乌云密布。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云还要黑。 “王爷,回罢。要下雨了!”唐粟靠了上来,躬身报道。 夏牧阳轻轻摇了摇头,眺目四下望去:风渐大了,天色渐黑,田垄间却并未走出一人。这些人常年在外劳作,自然知道天色骤变乃暴风雨将来的征兆。此处甚是远僻,药材匮乏,便是寻常的风寒亦有可能要了人命。然,他们谁都不敢走。 “阿爹阿妈,天好黑啊,下雨了,我们回去罢!”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田埂上,对着打谷的一对青年夫妇唤道。 妇人用余光瞥了瞥女娃子,并不去理会。转而弯下腰,抓起地上适才绑好的稻把,举过头顶,一遍一遍用力地拍在打谷槽上,谷粒受击纷纷掉落到槽里。手里稻把的谷粒已脱完,她才快步行到女娃跟前,轻声道:“囡囡,你自个儿先回去好么?爹妈还要收谷子,没法儿陪你。你行快些罢,雨快来了!”她声音虽轻,言语眼神中却有着显而易见的急切。边说着,边推着女娃离开。 “阿爹阿妈,你们陪囡囡回家罢,我独个儿不敢回。”女娃子行出十几步又折了回来,嘤嘤啜泣道。斗大的雨滴落下,将她的头发、衣服尽皆浸湿。 一个矮瘦汉子重重丢下手中打完的稻把,怒气冲冲行过来,骂道:“臭皮妮子,还不快回去,莫耽搁了爹妈干活儿!”小女娃挨了斥骂,蹲在地上,扁着小嘴巴呜呜哭着,好一副委屈的可怜样。 那妇人见丈夫斥骂女儿,柔声劝道:“囡囡爹,天公作恶我们能有甚么法儿?多拼抢回些便是了,拿囡囡置甚么气!”她嘴里说着,手上却并不稍滞,脸上形容却极其繁复:有怜、有怒、有恨、有愧、有疼... ... 听了妻子的话,矮个汉子脸有惭色,俯身去捡拾地上的遗穗,站起时忽然一脚重重踹在打谷槽上,对着天空大骂:“你个贼老天!你个污臜的恶鬼!你没有眼么!”这几句话满含悲愤,最后却是哭着喊出来的。见田间已有积水,再打不得谷,他冲到蹲着的那女娃子面前,弯腰抱起她紧紧搂着,向田垄外行去。妇人无奈放下手中稻把,快步跟在后面。 暴风雨已来,夏牧阳、夏承炫及身后的二十几骑却并未回去,而是一直伫立雨中,在旁边看着这天下间最寻常的一幕。 这一幕中,他们看到尘世的辛酸,看到人力的局限,看到天地的无情,也看到血脉的温脉... ... 大雨漂泊如珠,砸在人脸隐隐生疼。不到半刻,地上已有寸余深的积水。 “王爷,那边有些个石洞,乡民们都去那儿避雨了。”孔于何行上来报道。下雨前他便提前离了众人,去探那歇脚之处了。他早已探到不远处有一溶洞,本要该来报的,只是见夏牧阳一动不动望着田垄间事故,神情肃穆,他不敢打扰,一直候在一旁。这时,那一家三口亦往那处避雨去了,他乃行上来报。 夏牧阳听了他话,并不理会,径直跟在一家三口后面行去。 在大华北方,溶洞是极其罕见的,很多人一辈子也不曾见过。然,在庇南郡地界上,这种由钟乳石受侵形成的石洞却并不稀有,此间方圆十余里内便有好几个。 “里面避雨的老百姓不少,一会儿莫要惊着他们!”离着石洞不足二十丈,夏牧阳正色谓身后众人道。 众亲卫得了令,低声回道:“是,夏大人!”在某些时候唤夏牧阳“夏大人”是他们多年以来已形成的默契。 乡民们见这一群二十几人过来,远远便避了开,给他们腾出了好大一块落脚地。夏牧阳一行随亦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然,他们装服锦绣,显然非富即贵,这群乡民眼界虽低,却不愚钝,自然知道惹不起躲得起的道理。 溶洞天然而成,其间诸多小石洞相互通联。其间当是许多石洞中比较宽阔的一个,足有三四亩之宽,五六十乡民不约而同聚到此处避雨。洞中放置了不少石凳石桌,显是左近村里所制,原本是乡民们坐着的,见夏牧阳一行人来,都躲开到一边,把三个石桌、十二个石凳都让了出来。 民之畏官,犹甚于鼠之惧猫。此风由来已久,人皆以为理所应当。 夏牧阳走进洞里,第一眼便看到了适才田垄间看到的那一家三口,三人紧靠着坐在角落的石块上,小女娃正怯生生地瞄过来。 她适才见过夏牧阳,见他站在雨中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时再遇,心中不免暗暗嘀咕:“这个伯伯是甚么人?好不威风啊!适才看我何来?” 夏牧阳并未坐到石凳上,缓步朝乡民们行去,笑问道:“在下姓夏,是朝廷派来辖制哨所哗变将兵的武官,可否坐到你们那边来?” 乡民们哗啦啦地论议起来,“哦,果然是个大大的官儿啊!没想到竟这般接地气儿!”、“便是他剿灭的那些匪兵么?可算为民除了一害啊!”…… “如何不可?夏大人若不嫌弃,嗯……这……便请随意坐罢!”一个年长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躬身执礼道。此处,粗陋不堪,实在难做迎宾之所,老者自是一脸的为难。 “如此,便叨扰了。”夏牧阳却毫不介意,笑着回礼道。 他顿了顿,乃向那小女孩一边行去,在矮个汉子对面石块坐下,笑着问道:“兄台,今年年景如何?” 汉子见夏牧阳在对面坐下,原是有些拘束的,听他这么问,忍不住叨唠起来:“唉,今年实是个难得的丰年啊,田里的穗条结得又长又实,一爿爿金灿灿的。这些天日头好,本想让稻穗再晒晒,今才开始收割的,哪里想,却下起这么大的污臜雨。家里这五口人就指望那八亩地的收成了,打早起来忙到现在才收了一亩不到。风刮倒了植株,不知又要糟蹋多少粮食……” 第一五五章 农忙时节风雨来(下) 当下都城的局势很诡谲,颇有些人人自危的样子。新上位的赟亲王不知因何缘由竟突然被幽禁在府上,所担责的一应事务交由久不涉政的端老王爷打理。先前与赟王交往过密的朝臣不免都惴惴不安起来,深恐为其所累。 此事朝廷虽无明文颁出,但市井间却都已传了开来。 “唉,吴家老哥,我记得你有个远房表兄是在赟王府做伙夫的,你知道些消息么?坊间的传闻可是真的?”雨花街路边的一间茶肆内,一位大腹便便的锦衣中年问旁座的花白胡须老汉道。 那老汉自茶案上取过烟袋,从中捻了一小撮烟叶加到烟斗中,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烟乃沉声回道:“哪里还有假?再真也没有了!他那婆娘和娃仔到处找人托关系,也没能传出一句话来。唉,不妙哇。”他一边叼着烟斗,一边轻轻摇晃着脑袋,嘴里啧啧感叹着。 都城乃最是富庶之地,百姓家里多少有些盈余,像这样的街边茶肆,喝一碗茶也就三四文钱,生意向来是很好的。此时才巳时二刻,各茶案已无几需位。这烟斗老汉所言,显然是时下最为瞩目之事,茶客们听了都来了兴致,纷纷围了上来。 “那大爷,前些天我还听说这位赟王殿下得宠得很呢!长生大帝寿辰那日,我娘还在真武观亲眼见过他。那派头,喝!后边儿跟着一溜烟儿的大臣,这才多久?怎就败落下来呢!”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好奇问道。他脸上尽是狐疑之色,显然有些怀疑。 烟斗老汉转头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呵呵,皇家的事,谁也说不得准。然,赟王府被封了却是明摆着的事。”他丝毫无亲友落难的焦虑,脸上神情陶醉,不知是享受着被人簇拥还是享受着嘴喉的烟味。见众人翘首以待,他漫不经心的敲了敲烟斗,抖出了里面的烟灰,再微笑着言道:“昨日,我表姨来央我想法子救人,我便随她去了赟王府。” “你竟进了王府?”那大腹便便的锦衣中年瞪眼问道。 “我哪里进得去!”烟斗老汉自嘲道,“离着府门,远远便瞧见一排的执刀衙差守在那里,我可不敢上前搭话。便和我表姨在门口百步外候着,自早候到晚,竟不见一人进去,也不见一人出来!啧啧... 想起前些天,那络绎不绝的场面,唉,谁能想得到呢!” 适才问话的青年汉子往前凑了凑,又问道:“可知道甚么缘由么?总不能平白拿下以为亲王罢?” “呔,有甚么缘由?能有甚么缘由!”烟斗老汉一脸的不屑,嗤笑道:“这般机要之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如何能知?然俗语说的话,谁从河里捡了鱼谁便最可能是往河里下药毒鱼的人。呵呵,这不明摆着的事么。” 此时,端王接手江湖征召事宜及接掌司空府的事已有明旨颁下,都城知晓此事的人颇不在少。无论朝堂还是市井,无不甚感讶异。 “哦,是这么。我听说,皇帝让他的哥哥接了儿子的事。”另一个酒糟鼻中年摸着下巴,瘪着嘴说道:“你说这皇帝怎亲疏不分呢?到底是儿子亲还是兄弟亲?这帐也算不明白?莫不是真糊涂了。” “是啊,怎么关了儿子扶起兄弟来?”... ... ... “皇帝都七十二三了罢?那个老王爷得多老了,便是得了皇位没几天也就去了,还出来折腾甚么?” “话可不是真么说,他老了,没有儿子么?...呵呵,说不得!说不得!” “是是是!过了!过了!来...喝茶,今年的春茶不错咧!”... ... “唉,张老头,听说你得了个大胖孙子哩!” ... ... 茶肆角落中,一青一少两个男子凝神听着此间对答,那少年直握得拳头咯吱咯吱响。青年男子伸手在他左拳轻轻拍了拍,对他摇了摇头,清声道:“远尘,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被公羊颂我这么一说,梅远尘也觉得自己过于较真,勉强笑了笑,言道:“兄长说的是。” 自南国食肆一别,二人已有两月未见,今一早,梅远尘便邀了公羊颂我出来,随意在路边的茶肆坐下,不想竟听到这些令二人兴中不快之事。他们在华子监随端王受学匪短,自不信赟王败落与端王有关,更不信他会为子嗣来谋求这至尊之位。此时二人皆已无兴致,便留下几枚铜圆,离了茶肆。 “兄长,你今日时间可充裕?”出了茶肆,二人在街道信步而行,梅远尘侧首问一旁的公羊颂我道。 “远尘,你若是要聊聊天,散散步,我自有的是时间陪你。然,你若是想去端王府见端夫子,我实在难以相陪。当下政局敏感,为兄身为异姓王世子,实在不敢随性而为。”公羊颂我正色回道,“你父亲在宿州立下大功,也刚擢升了正一品,你乃梅家独子,身份自不一般。你我虽是赤子之心,却难免为人所利用,如此,反而不利于夫子。我劝你还是莫要去找他了。”他与梅远尘结识并不算久,却对他了解甚深,已料到他想去找端夫子当面问询。 听完公羊颂我的话,梅远尘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愚不可及,一时心中有些低落,缓缓点了点头。 外边传言漫天飞,此事的正主赟王夏牧炎却坐在偏厅淡定下着棋。 “复开,你又输了。你我棋力在伯仲之间,我可不信你会连输我六局。”夏牧炎端起茶杯,一边笑谓对座的何复开道。 “王爷,现在府上被盯得死死的,我们可活动不开啊,可莫要出了甚么闪失。”眼见府内外被围了个密不透风,何复开是真着急了,整一上午与夏牧炎对弈,他总也有些心不在焉。 夏牧炎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攥着棋子,轻声笑道:“闪失?能出甚么闪失?” 第一五六章 内外通力计三王 一秒记住【文学巴士 】,精彩无弹窗免费阅读! “能出甚么闪失?”他这话说起来,脸上轻松自然,浑不像被幽禁在府的样子。 何复开有些愣住了,几番哆嘴,总算忍住没问,他知道,有些事是不能问的,只能等夏牧炎说起。 “呵呵,复开,你是我最信任之人,与你说也无妨,日后指不定还要你去和他们对接。”夏牧炎清声笑道。他面容儒雅,笑起来实在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这些事,都绝查不到赟王府的。我既决心做这等大事,怎会没有准备?怎可能没有盟友?”他一脸自信说道。 “张遂光么?”何复开想了想,只能想到这个名字了。 夏牧炎挑了挑眉,笑着摇头道:“他?他还不够分量!勉强算一个罢。”张遂光虽有盐帮和九殿,但在他看来,还不足以算作盟友,真要算,只能算半个。 “端木家?”何复开想起夏牧炎跟他讲过,厥国会出力除掉贽王,要说分量,端木家显然是足够了。然,他猜出这三个字时,心中竟生出了一种难言之感:“厥国是敌国,王爷借他们的力铲除贽王他们,这...可是叛国啊!” 何复开是文人出身,虽算不上多有骨气,内心深处缺也是不愿通敌卖国的。他先前原以为夏牧炎只是借机透漏一些颐王、颌王及贽王的,这自然算不得甚么。是以,他先前才忐忑难安,深怕这中间出了甚么岔子。然夏牧炎的淡定使他意识到,他与端木氏之间,只怕早已搭上了线,暗里达成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买卖。 见他脸色不对,夏牧炎正色言道:“复开,你知我要登上这皇位有多难么?母后这边的人尽皆支持贽王,朝廷上的大臣,不是庸附贽王就是颐王、颌王,谁愿意来助我这么一个不得宠的皇子?” 何复开吞了一口口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在王府多年,自然知晓夏牧炎虽然同样有着亲王的尊位,然,先前在朝野上却向来没有甚么附臣,与三王相比,实可说势单力薄。以这样的资本去夺皇位,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只有依赖外邦的力量!”夏牧炎紧紧攥着手,冷冷言道,“论治世才学,我夏牧炎自问绝不输于他们三人,所差的不过是年岁和机遇罢!”皇储之位,向来遵从立嫡立长之制。夏牧仁虽是皇三子,然前面两位皇子早已夭折,他乃为长。夏牧朝生母布贵妃及颌王王妃都是大户出身,颌王府的背后是布、冉两大官宦世家。夏牧炎虽是皇后胡氏所生,然,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兄长,胡家的人摆明了是支持夏牧阳的。 他一个寡王,不占天时,没有人和,如何争得过颐、颌、贽三位权贵亲王? “也便是因为这,端木氏才看中了我罢。”夏牧炎有些恍惚地说着... ... 厥国鄞阳城皇宫中,端木澜、端木玉这对父子撇开了一应侍从,在御花园中漫步走着。 近来,端木澜的心情一直甚是不错。诸事进展顺利,竟有些出乎预料,眼看离着功成已是不远。想着端木氏三百年的夙愿就要在自己手上达成,他如何能不心喜? “玉儿,穆丹青是几时离的鄞阳城?”端木澜行在前面,转头问身后的端木玉道。他虽在位上,然朝中要事却是端木玉在办。端木澜很清楚,自己这个儿子惊才绝艳,实在百年难遇,他做比自己做,把握自然要大得多。是以,越是重要的事,他越喜欢交给端木玉去办。 端木玉跟着他身后,微微躬身回道:“穆先生是四日前出发的,今一早便传讯来,已分兵守在几处夏牧阳北上的经由之路上。此事多亏夏牧炎从中安排,否则只怕他们也难以不知不觉设下这许多埋伏。” “不错。玉儿,你真是高瞻远瞩啊,父皇自愧不如!你八年前便找上了夏牧炎,这些年,厥国给他钱给他人,让他暗暗蓄力。父皇先前倒觉得有些费事,如今看来,他实在是我们百年大计重最为紧要的一颗棋子啊!这些年给他的钱财、人力实在不足一提!不足一提!”端木澜乐呵呵言道。 “父皇过誉了!”端木玉回道,“夏牧炎所为,实在超出儿臣的预料。”他剑眉微蹙,清声说道:“这个人狠辣果决,冷血无情,的确是能做大事。上次我们的人去都成刺杀大华重臣,若不是他暗中相助,我们这么多人,实在难以全身而退。阿济格能从赵乾明那里借到攻城塔何撞车,自然也有他的功劳。此次他更是拉拢盐帮、九殿的人刺杀夏牧仁,撺掇赵乾明伙同阿济格陷杀夏牧朝。说实话,这些是儿臣先前所未能想到的。”他虽有意培植夏牧炎的势力,却不曾想过他竟能有如此多助益,实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他自然有他的想法。那种人聪明过了头,呵呵,最后难免为聪明所误。不过,便是他不为自己所害,相信你也不会任由他做出甚么于厥国不利之事。”端木澜轻蔑道。坐在他这个位置,是绝瞧不上通敌叛国之人的。可以利用,却绝不会倚重。 端木玉淡淡一笑,清声回道:“聪明的人好对付。儿臣自然有办法收拾他。”论聪明,谁能及得过他? 父子二人在花园中又行了三五百步,乃在一湖边凉亭坐下。亭中有石桌石凳,石凳上供着雾鹊茶。才落了座,端木玉便取过茶杯,给父皇斟了一杯茶。 走走停停行了数里,端木澜确有些渴了,端起茶杯润了润喉,问道:“玉儿,你说说看,针对大华这三个王爷,谁的生机大些?” “最无悬念的当是夏牧阳了。有夏牧炎在前帮衬我们本就握着极大的先机,何况穆先生亲自出马,除非老天偏帮,否则他绝回不了下河郡。”在端木玉看来,夏牧阳已是个死了九成的人。 端木澜点了点头,显然认同他的看法。穆丹青是厥国第一大将,在端木玉横空出世前,他还是厥国第一谋士,由他出马,庇男断无事败的道理。 “夏牧朝在安咸并不掌军权,就算郭子沐诚心替他办事,下面的人却未必能齐心。且赵乾明已无退路,他是降厥国也好,降沙陀也好,总得有些见面礼罢?这最好的见面礼,自然就是宿州的这位皇子了。前次沙陀军在宿州打了败仗,阿济格本就不服,由如此良机,他怎会错过?一旦夏牧朝上了当,生死便由不得他了。”他已派端木敬去了驻北郡,早已得了回音,自知此事甚易功成。 端木玉顿了顿,犹疑道:“反倒是屏州的夏牧仁有些拿不准。赟王府和张遂光的人虽强,夏牧仁身边的护卫也甚是不弱,且屏州离都城太近,说不准皇帝看出甚么来,派人过去帮忙也是有可能的。两相搏命,谁生谁死,倒真有些说不准。” 第一五七章 我欲只身往北去(上) 新8#1中文网{﹃ 纯文字网络小說网 雨下如倾盘,密集的雨珠滴落之声掩盖了一阵急促的马蹄音。一骑由北而来,朝庇南哨所方向狠命奔去,转眼便消失在这一片白色的迷茫中。 “这是第三个了,你去禀报大人,我二人在此间守着!”驿道矮侧的松林边,三个身披蓑衣的汉子相互商量着,一麻杆腿高个儿离了二人,转身隐入了密林中... ... 久旱甘霖是至喜,夏收暴雨是至苦,暴雨常有而甘霖难逢,此实乃天下劳民之大不幸也。遇着旱年,经月滴雨不降,烈日炙烤大地致灌渠干涸、田垄龟裂,植苗枯死,可说止于其始。碰上涝年,狂风吹得谷株伏地,雨滴砸得谷粒纷落,雨后积水成涝,大水裹挟着谷粒、谷穗而去,甚么也不留下,可说灭于其终。 庇南哨所这场雨,来势凶猛,去得亦甚快,未时初刻便小了,好在积水尚不深,未及成涝。风渐停雨暂歇,乡民们挂念着田里的稻子,纷纷趟着水,深一脚浅一脚下地忙开去了。田里的稻穗都是活命的食粮,哪怕糟蹋了一粒,他们的心都会止不住地疼。 “父王,雨停了,我们也回军营罢?”夏承灿靠近夏牧阳,沉声问道。这一个多时辰里,他一直思忖着信上所言之事,却如何也是想不通。然,此处又实有诸多不便,绝非一个合宜的议事之地。 夏牧阳努着眼,双眸锐利如刀,冷声谓唐粟道:“你先行回营,召十二位千夫到我帐中。” 唐粟一直在他身边,自然猜到都城定有要事发生,当即躬身执手领命,正色回了句“是”,转身跃上马匹,引着两王府亲卫驱骑疾行而去。唐粟的马才行出不远,便有一骑对向行来,似乎与他言语了几句,便急急朝石洞赶来。 “甚么人?”见对方配着刀刃行来,孔于何挡在他身前,手握着刀柄,冷喝道。 那汉子跃下马,将佩刀交到一旁的府兵手里,乃行上前,一脸焦急道:“大人,在下是醴国公府上亲兵,奉皇后娘娘密令送信给贽王殿下,烦请通报。” “母后?”夏牧阳一怔,“母后竟也来信?”他此时乃知,事情只怕比想的还要更糟,快步行上去,道:“呈上来!” 送信汉子得了令,忙从腰袋中取出一节小竹筒,双手蓄力一掰,将竹筒掰裂,取出其间的纸卷,呈了上来。 夏牧阳接过纸卷摊开细看,脸色渐渐冷厉起来。余光瞥见夏承灿凑了过来,乃收起纸卷,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笑谓他道:“承灿,我们也回罢!”他的笑容下,藏着一个父亲对幼子的承诺:“无论发生甚么事,现下都有父王替你撑着...” 此处距哨所也就十余里,骑行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夏牧阳父子到中军帐时,其间已正襟端坐了十三人:十二名千夫及贽王府侍卫百夫唐粟。 “唰”的一声,十三人瞬时离座,起身迎着夏牧阳。行止整齐划一,动作干脆利落,虽只是一再寻常不过的军礼,却已如初拔之利刃,锋芒显露。 夏牧阳在主将位上坐定,乃沉声道:“坐!”夏承灿及十三名将佐应声落座。 “急招你们来,是有件紧要的事需你们马上去办!”夏牧阳看着众人,正色道。 众将佐执手齐声回道:“王爷但请下令,我等自当遵从!”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自然对他忠心不二,说是“能上刀山,愿下火海”亦是不为过。 “尔等皆我心腹,此事也不无需相瞒。”夏牧阳长叹一声,接着道,“我刚得到消息,都城政局陡变,父皇轻信颐王、湛为道人之言,疑心我与赟王有反意。” “轰!”他话才说了一半,帐中瞬时便炸开了锅。 “甚么?这如何可能!”... ... “他奶奶的,谁他娘的说王爷要反了?老子一刀劈了他!”... ... ... ... “王爷,会不会弄错了?这,皇上怎会疑心我们有反意呢?如何也说不通啊!”... 夏牧阳摆手示意,一时帐中议声戛然而止,倒有点万马齐喑了。“都城传来消息,赟王已被幽禁在府了。”他轻声说道。 亲王是何等贵重,皇帝绝不会轻易幽禁一个亲王。夏牧阳说出赟王被幽禁,众人才知事情只怕真的不妙了,或许皇上竟真疑心白衣军有反意也说不定。 “我决意明日一早便动身赶回都城,当面向父皇自证清白。”夏牧阳一脸肃穆说道。便是到了此刻,他仍不相信永华帝会疑心自己有反意:“父皇,临行你不是对儿臣说,待我出兵厥国白山郡归来,你便传位与我么?难道是诓我?”他此时心中甚是难受,满脑都是疑惑。 “到底因为甚么事,父皇竟疑心我有反意?”... “母后和胡秀安派人送来的信中,何以都特意要我由西南绕行?倘使父皇有心拿我,我这里才一万人而已,哪里有那么多顾虑?”... “难不成是牧炎借着我的名做了甚么大逆之事?”... “以赟王府的底蕴,便是再艰难,派人送个信给我总还是办的到罢,为何却是母后、胡秀安的人先到了?”... “我虽在庇南,王妃却还在都城,以她的聪慧,怎可能丝毫不知此事?倘使知了,贽王府的人应当到了才是啊。”... ... ... 如此多的疑问,他在此间是断然解不开的,只有回都城!他要回都城,亲口问父皇,问他,“你不是答应儿臣,我回来便传位与我么?怎又疑心我有反意?父皇,你真竟信不过儿臣么?” “王爷,三思啊!”众人听他竟要回都城,忙起身劝道。退一万步说,便是夏牧阳真有反意,他们也定然誓死追随,绝不愿他以身犯险。 一个圆脸大汉离座站起,执手道:“王爷,去不得啊!便是要去都城,也不能你亲去,裘亭泰愿跑这一趟!” “是啊,裘亭泰说得对!便是真要查些甚么,也绝不能王爷你亲自去!”众人听了,皆觉不妥,纷纷摇头。 夏承灿亦从座上起身,沉声道:“父王,若真要回去,何不先去下河郡!” “不错!世子说的对!到了下河郡,便甚么也不用担心了。我们虽无反意,但皇上未必相信。倘使他一时不察,竟做了糊涂之事,那可真是追悔莫及啊!王爷到了驻地,皇上顾虑白衣军,想来会再权衡一二,到时再派人去跟朝廷谈,如此才稳妥!”裘亭泰一脸粗莽,心思颇细腻,听了夏承灿的话,急忙附和道。 “既无心谋反,要兵权作何?倘使我真拥兵相胁,父皇只怕疑心更重,谋反的罪名不正坐实了么!”夏牧阳冷哼道。这亦是他的一个疑惑,“为何母后、胡秀安皆要我去下河郡?这不是摆明要我真反么?” 一个短须千夫行上前,拱手而立,振声道:“王爷,刁冬儿的命是你给的,便是王爷真个儿反,我豁出命跟着你便是!” 夏牧阳脸色骤冷,突然重重一掌拍在案桌上,怒道:“刁冬儿,休提此事!本王身为帝子,绝无二心!你们乃朝廷之将非我夏牧阳之将,你们忠于的当是朝廷而非我夏牧阳!你们当为国效死力,而不是为我夏牧阳效死力!明白么?” 刁冬儿一愣,双眼通红,颔首答道:“是,王爷!” ... ... 众人领命退了下去,帐中总算清净了下来。 “父王,我陪你去!”夏承灿双眼炽热地看着父亲,正色道。无论发生甚么,他们父子皆为一体,若贽王府败了,他又如何能幸免? 夏牧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示意他坐下,再轻声言道:“承灿,你才年少,这些事自然当由父王来承担。都城局势诡异异常,实在不能尽信母后和秀安的这两封信。” “难道皇祖母和胡大人竟会还我们?”夏承灿皱眉奇道。这两人,一个是自己奶奶,一个是自己表舅,他不相信他们会来还贽王府。 “傻孩子,母后怎可能害我们?”夏牧阳笑着说道,“我所担忧的是,他们为人所利用,误传了这消息过来。” 夏承灿听了这话,沉思良久,乃缓缓点了点头,冷声道:“不错。信上的事,不可信。皇祖父怎可能疑心贽王府要反?” 不想夏牧阳却摇了摇头,一脸的落寞,温声言道:“未必。赟王被幽禁只怕多半是真的。还有,身在皇家,谁的话都不可尽信。承灿,你需记着了!”他脑中仍清楚记得永华帝和自己说要传位的画面。 “身在皇家,谁的话都不可尽信。”夏承灿心中默默念着。 “都城的事,父王一时也拿不定,不能妄下决断。但可以肯定,一定有大事发生!我是必须回去的。”夏牧阳说道。他话语坚决,眼神坚毅,毫不容人反驳。 “父王,孩儿与你同去!”夏承灿又道。 “你去,于事无补。”夏牧阳正色道,“此去都城,甚么都可能发生,你我父子绝不能同行!一旦我有甚么不测,你急引这一万白衣军北上,回到下河郡驻地去。”显然,他也意识到此行定有凶险。 “父王!”夏承灿紧握双拳,低声吼道。 {新八*一中文网 更新最快的文字網} 第一五八章 我欲只身往北去(下) 夜已深沉,帐营外虫吟豸鸣如催梦之曲,夏牧阳却毫无睡意。他手里握着半个时辰前醴国公,他的亲舅舅派人送来的急信,信上所言和早些收到的两封自也大致相同。他已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太阳一升起,他便出发北上回都,那里有他的家,亦将是他的新战场。他曾多次离开又返回,每次归去都是带着浓浓的乡愁和满满的心喜。他亦曾不止一次引兵上战场,却唯独这一次,竟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牧炎,是你么?” ... ... “王爷,还没睡?”梅思源从帐营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坛子。 夏牧朝听到声音,回头去看,见竟是他拿酒过来,不由得笑了:“思源,你倒是难得找我喝酒啊!”他二人自少年相识,至此时已逾二十年,既是主仆,亦是故友,这的确是梅思源初次在筵席祝酒外找夏牧朝喝酒。 他的伤比徐定安要轻一些,且梅远尘在他内体注入的真气也要多一些,是以此时伤还未好尽,行动却已无碍,急得徐定安常常拍着病榻嗷嗷叫。他的腰子被刺坏了一个,几处伤口都深及內腑,月余犹下不得床。 “见王爷有心事,说不定酒兴正浓。”梅思源将一坛酒递给夏牧朝,笑着道。 梅远尘与夏承漪的姻亲既定,他二人便又要增加一层亲家的关系,且他经历宿州城外的生死鏖战,性情也洒脱了些,比之先前少了许多拘束,多了一丝随性。对于他的这种转变,夏牧朝自是喜闻乐见。 二人在营地草坪上席地而坐,扯开酒封,“铿!”的一声两坛相撞,各自“咕噜咕噜”引颈而饮。 军供酒算不得佳酿,二人对饮却甚是尽兴。 “哈哈!思源,你到今日方始把我当做朋友!”夏牧朝把酒坛单手按在草地上,大笑道。 梅思源轻轻摇了摇头,满脸的自嘲,笑道:“王爷说的是,思源的确落于窠臼了。人生苦短,恣意一些才好。思源对王爷是由心而发的敬重,抛开身份不论,你我早该成为挚交好友才是!” 夏牧朝听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然,笑声骤歇,他提起酒坛猛灌几口酒,长舒一口气,沉声道:“我实在对你不住!” “王爷何以言此?”梅思源一脸讶异道。 何为挚交?既为挚交,当无所隐瞒,不负一“诚”字。夏牧朝直视梅思源,目光湛湛,正色道:“我既往,或多或少有些利用你。便是举荐你任这安咸盐运政司,也是并非全为朝廷考量。” 梅思源抿了抿唇上酒渍,从草地起身,对着夏牧朝躬身拱手执了下礼,清声道:“思源感激王爷坦然相告。” 夏牧朝见他脸上并无讶异之色吗,不由一怔,缓缓乃道:“你原早知道了?” “王爷,你倒有些小瞧我了。”梅思源呵呵笑道。星光洒在他脸上,印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呵呵一笑,往事拂过... ... 盛夏昼长而夜短,卯时初刻天已微亮,目能视物。庇南哨所中军帐外三百人白衣劲装武士负手站立,整装待发。他们中,两百四十人是十二位千夫从这一万白衣军中挑出来的,四十名是贽王府同行的亲卫。他们上半夜已收拾停当,写好了诀别信,此刻在此间,只为候一人,他们此行需用性命守护的那人。 这一夜,夏牧阳睡得不好,做了好些零星的梦。都说日有所思,也有所梦,这些零星的梦、不完整的梦中都是他唯一的胞弟——夏牧炎。 “牧阳,你是哥哥,可要多让这点牧炎。你们可是亲兄弟...你们可是亲兄弟...” ... ... “牧炎,你也封亲王了,甚么都有了,还有甚么不知足?” “哥,你知道么,我想当皇帝!我要当皇帝!我是要当皇帝的!”... ... ... “牧阳,你甚么时候回来?父皇派人来接你了...父皇派人来接你了!你不是想当皇帝么?你回来,父皇便把皇位传与你。你甚么时候回来啊?” “父皇,我这便北上,五六日也就回来了。” “你回来了么?不!你先不要北上,便在那待着,在那待着!” “哥,你回来罢!你快回来罢!我已派人接应你去了!” ... ... “牧炎,真的会是你么?我先前不知你竟想当皇帝,倘使你真这么在乎这个皇位,哥让给你又有何不可?”夏牧炎站在帐中,轻声呢喃着。 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在帐外止住,却听唐粟在外唤道:“王爷,诸事已备妥!” 夏牧阳并未应声,而是径直行了出去。印入他眼帘的是满眼白色: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帐篷、身着白衣的武士。 “父王,可歇好了?”夏承灿行过来问道。 “呵呵,自然睡得好!”夏牧阳轻轻拍着他肩膀,心中沉甸甸的。 十二名千夫正列队一旁,待他发出临行最后一道军令。夏牧阳行到队列前,正声道:“本王稍后便要北上都城,此间诸事暂由世子承灿摄理。此次白衣军奉命南征,定要给厥国一个惨痛的教训。尔等继续备战,不可懈怠,待令而行!” “是,王爷!我等自当听凭世子军令调遣驱策,执令如山!”众千夫拱手应道。昨日议事,夏牧阳当着众人的面,将白衣军调兵军印授与了夏承灿,此时,他便是这一万白衣军的最高统帅。 近月来,众人皆在战备中,此时早已诸事备妥,随时可以拔营南下厥国。本想着过了这暴雨天再行军,不想竟生出了这般事端,此事只得延后再议。 对于白衣军,夏牧阳自然无甚么顾虑,转身往三百武士队前行去。 三百名武士,如三百根桩,岿然静立。 “牧阳此前北上,路上吉凶难测,便拜托诸位了!”夏牧阳郑声执礼道。 “誓死护卫贽王殿下!誓死护卫贽王殿下!誓死护卫贽王殿下!”三百人齐呼,声响震天。 ... ... 夏承灿引着十二名千夫站在营外,目送这三百零二骑疾驰北上,他在心里祈盼着:“父王,你可一定要平安抵达都城啊!” 第一五九章 棋局落子可堪救? 天色灰蒙蒙的,不知为谁而低沉。毛毛雨下个不停,更增添送别的愁绪。南风猛烈吹来,像是在催着众人北行... “父王,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夏承灿在驻营外一站便是两个时辰,脑中反复便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十二个千夫离他丈余立着,注目向北,一言不发,这是他们第一次眼看着心中的神独自出征。 裘亭泰重重呼出一口气,上前几步,靠近夏承灿报道:“世子,回营罢,雨势渐大了。” 夏牧阳一行出发已半日,早也走远,他们在此间站着丝毫无益。这是最浅显的道理,他明白,大家也都明白。 夏承灿微微点了点头,侧首朝后言道:“你们也都各回各营罢。”言毕,朝中军帐行去。那是夏牧阳的帅营,现下由他坐镇。 众人折身行出不到百步,忽然传来号角之音,忙止住了脚步。夏承灿快步从中军帐行出,正见一哨兵跃下马来,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报道:“世子,前方四、五里外有一队轻骑赶来,有数百人!” 夏承灿心中一紧,隐隐感到不安。 半盏茶后,这队轻骑终于靠近了军营,这时众人才看清他们的装服:竟是神哨营,皇上的亲军神哨营。 “蹬!蹬!蹬!蹬!”... ...“吁!吁!”一阵马蹄声后,又是一阵勒马声,这队轻骑在营外下了马。队首是个着了千夫官袍的精瘦男子,他从腰间取下令牌自证身份,再谓营外守兵道:“我乃神哨营千夫长凌全义,奉圣命接贽王殿下回都城!” 守卫见到他手中黄澄澄的金令便已闪了开,其间一人向中军帐方向快步行去,显是通报去了。 ... ... 屏州城南的官道中,一队轻骑望着前路,纷纷下了马:他们的前方,几块千斤巨石躺在驿道正中,阻住了去路。 “马大人,不妙啊!这一路怎如此多路障?”一个肥脸络腮汉子谓队首的鹰眼中年道。这一路来,他们已接连遇着四次路阻,要么桥被砍断,要么路被水淹,要么毒蜂占道,便是再木讷的人也能猜到是有人故意为之了。 鹰眼中年并不答话,冷喝一声:“神哨营,除障!” 这队人马便是永华帝派去屏州的那一千神哨营将兵。他们本该今一早便抵达坪上原的,却因着一路耽搁,以致此时仍在路上,距着坪上原还有三百余里,再快也得申酉之际才能赶到了。 马迁右努着眼皱着眉,心思不定:“原是有人要害颐王殿下,我可千万莫要误了大事啊!否则乌纱丢了尚不足惜,便是身家性命也未必能保住。” 神哨营例训极其严苛,每个兵卒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士。这一千人不仅单兵勇武,相互协作亦是异常默契,挖槽、砍树、支杠、抬杠,不需一言一语便各自忙开了去。 “轰!”一刻钟后,终于有块巨石被撬到了路一旁。马迁右双拳紧握,大喊道:“再快些!” 这一千人都是他跟随他多年的兄弟,已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显见的紧迫感,一时间都有些疯狂起来了。肥脸络腮汉子站到大石前,振臂一挥,大呼道:“都围上来,把这块石头推一边去!”说完,双手按在那块数千斤的巨石上,抵着脚狠命推着。十几人围了过来,呼喝着推着大石。 “啊~~~” “啊~~~” “咚!”大石终于向前滚了一圈。石块间露出一条一尺余宽的缝隙。 “再往前推一把!”肥脸络腮汉子不敢稍怠,大声喊道。他的双手已有些打颤,改由肩膀去顶。 “用力!顶啊!” “啊~~~兄弟们,用力顶!” ... ... “咚~~~”大石终于又向前翻滚了一圈,石块间露出一条五、六尺宽的缝隙。 马迁右脸上一喜,翻身上马,喝道:“莫要理会其他,上马直往坪上原!”语音未落,便驱马赶在了最前。一千骑浩浩荡荡朝屏山方向奔去。 “呼~,居正,颐王、颌王、贽王未回来,我这心里总是难以安定。”永华帝这几日都是心神不宁,燥乱难抑,这时抚着勤政殿前的石栏,心绪亦是又烦又急。 倪居正甚少见他这般,行上前两步,轻声安慰道:“皇上,你且宽心着些。神哨营的脚程那是天下第一,日行七百里不在话下,这几日便会穿消息回来了。” 永华帝仰头一叹,乃道:“唉...你叫湛为来一趟罢。上次他给我服了一粒‘宁心丸’,倒有几日睡得踏实。” “是!”倪居正领命,正要退下去,忽又被永华帝唤住,“居正,回来!” “皇上,还有甚么要老臣去做?”他躬腰询道。 永华帝伸出手抖了抖,似要说甚么又忽然止住,半晌乃道:“罢了,一会儿宣胡秀安来见我。”他原本是想宣夏牧炎入宫的,又想起那夜端王府上青玄与端王的劝诫,还是忍住了,转而宣召监视他的胡秀安。 倪居正应了声“是”,迤迤退了下去。 ... ... 自梅远尘回来,颌王府上便多了一道风景。 “远尘公子的进益,当真世所罕有,不到两年前,他尚是个武学初哥,便是寻常兵士也远远不如。想不到今日,却有一番如此高绝的武功,便是我,也自叹弗如啊!”庆忌站在一旁看着梅远尘练武,不由感慨道。 “是啊,远尘公子的确是少见的武学奇才。”獬豸在一旁附和道。 他二人一直盯着院中的梅远尘,没有瞧见夏承炫眼里的忧思。“也不知父王有没有收到我的传讯。按着他们的脚程,这一两日也该到了。褚爷爷他们,想来是早到了屏州了,却不知事情有无办成。”他低着头,忖度着,二人的对话是一个字也不曾听见。 ... ... “神哨营?神哨营的人来接父王了?”夏承灿倏忽站起,厉声问道。 哨兵吓得腿脚发软,颤声回道:“是,世子!他们刚到营外,正往此处赶来。” 夏承灿脸色惨白、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摔倒,“父王...父王...”神哨营来了,那信中所言自然便是假的了,他已知夏牧阳正向敌人圈套而行。 “快,擂鼓集合!”夏承灿颤声令道。身边的亲卫见状,站出两人上前扶住了他,另两人急急下去传令击鼓。 亲卫才扶他在座上坐定,凌全义便行到了中军帐外。守兵报道:“世子,神哨营凌大人到了!” “请他进来!”夏承灿轻声令道。 凌全义大步行上前,报道:“下官凌全义参见贽王世子!下官奉圣命接贽王殿下回都,不知贽王殿下现在何处?皇上有令,不得耽搁,见旨即行!” 夏承灿并不回答,轻声问道:“凌千夫,你们由何而来?” “回世子,下官一行由樊西、苍生、庇南官道而来。”凌全义躬身执手答道。 “咚!咚!咚!咚!”帐外传来击鼓之音,夏承灿竭力稳住心神,从座上起身,向外行去。一旁的凌全义听了鼓声便觉不妙,这时见夏承灿竟丢下自己径直离开,更觉摸不着头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办。 令行禁止,鼓便是铁令。各营各处的将兵闻声而来,快速依次在帐前站好队列。 夏承灿手里握着剑,站到队列前,大声嘶吼道:“随我拔营!”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六〇章 伏军在此已久候 驻北军营原本是为制衡沙陀国而建制,然,三月沙陀大军一路由天门城、兖州攻到了宿州,驻北军营竟只兵未出匹马未行!蹊跷的是,月半过去了,赵乾明却迟迟未收到朝廷的诏令,越是这样,他越是心慌,“皇上既不来降我的职,又不来减我的薪俸,那自然是想来取我的命了!” 他是手握五万大军的四方将军,哪里肯坐以待毙?偏偏这时,沙陀国、厥国先后派人来游说,皆开出了极其优渥的条件。一害相侵,两利相诱,也就不难做出抉择了。唯一让他犯难的是,两边皆要他示诚,以自绝他日归华之路。 “妈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赵乾明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若不是你们把我逼得急了,我何曾想过要害你性命?现下我已无了退路,些须怪不得老子了!”赵乾明恶狠狠地想着。他已应承了阿济格,六月初七前引军至天门城,在那里围杀夏牧朝,而后归兵沙陀。大华要杀他,他又不想死。不想死,便只得投敌以求庇护。 “呵呵,我赵乾明却成了大华百年来的第一个叛将!”他站在帐营外,望着迎风飘扬的“驻北将军”大旗,愤怒地自嘲着。他恨夏牧朝、恨夏牧炎、恨端木玉、恨阿济格,但更恨自己。 ... ... 六月初六之期终于到了,然而主持大会的不是赟王,而是端王;所在也不是司空府,而是端王府。 江湖上,原是有武林盟主的,然,自五十七年前流浊寺了尘禅师圆寂后,便再没有武林盟了。这些年,江湖上再没出现一个能在德望、声势、武功、智谋上令各大门派掌门信服的人。 易麒麟、徐啸衣、张遂光、云晓濛等十六位门派主事人分座就坐,老端王正坐主位,轻笑着谓众人道:“各位江湖上的朋友,请先喝茶!” 众人自是依言取杯饮茶,一时间厅堂上不时传来清脆的瓷器撞击之音。 茶已饮完,众人久坐却始终未见老端王发话。 “端王殿下,数月前厥国歹人来都城为恶,杀了我大华不少大臣,我等虽远在江湖之远,却也忧庙堂之忧。今奉召来此,盼能分担朝廷艰难之万一。”易麒麟离座起身,躬身询道。 端王左手托着茶杯,右手拿着杯盖,忽然哈哈大笑道:“易掌门有如此报国之心,本王甚感欣慰!然,尔们在此间,便是为朝廷分忧了!” “哦?”众人听了,皆不由得一脸讶异。 “把你们召集过来,不过是出障眼法而已。真正去刺杀厥国皇亲贵戚的人,早已到了鄞阳城!”端王一脸冷厉道。 “原来,召集江湖高手入都城,不过是皇帝做的一个幌子!”张遂光脑中一震,止不住想道。 ... ... 鄞阳城是厥国最为富庶之地,虽比不得大华都城,却也算得上鳞次栉比。 一个白发青衣道人坐在靠门口的案桌上,放下了手中的黑色长剑,朝一旁的跑堂伙计笑道:“小二,给我一碗肉汤面!” “好嘞!道爷稍候片刻!”小二点了点头,乐呵呵得朝后堂行去。 青玄看着店外熙来攘往的人群,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能恣意的活着,真好!” 小二从后堂行出来,远远便喊着:“哎,道爷,你的肉汤面来咯!”几个碎步便来到青玄的桌案旁,把老大一碗热乎汤面放下,搓着手掌笑道:“你的肉汤面,道爷,请慢用!” “你可满意现下的生活?”青玄问。 “喝,哪能不满?世道平静、年景丰饶、营生尚可,还能有甚么不满?”小二答道,始终一脸笑意。 “你可知你的祖辈原是在大华的?还想回去么?”青玄又问。 小二摇了摇头,咽了口口水,叹道:“呔,都多少年了?回去做甚么?厥国不是好好的么,为甚么要回去?何况,那是人家大华的地儿了,怎又会让我们回去。嗨,在哪不一样?日子过得踏实才好!” “多谢小二!”青玄由衷谢道。他是青玄问的第一百人,他的回答同其他九十五人一样。 一碗面吃完,青玄付完账拿剑走出了那家“平泰面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 ... 屏山山脚,数百黑衣人聚在一起。 “马匹都安置好了?”褚忠压低声音问道。 “回褚爷,我们的人已找了个隐秘之所,马匹都圈了起来,有十人守着呢,出不了问题!”一个蒙面黑衣人躬身答道。 “好罢,找一个僻静之所,先歇下。”褚忠令道。 “褚爷,不是要上山么?赟王府、盐帮和九殿的人两个时辰前便上去了。”蒙面黑衣人躬身执手问道。这数百人便是百微堂的死士,他们分两批过来,后一批便是有褚忠带来的。早前来的一批人,一直监视着山上山下的风吹草动,自然知晓赟王的人一早便上了山去。 “呵呵,暂时不用到山上去,我们此来不为杀人。”褚忠笑道,“你带人在上山的路上多置些路障罢,我们不去,但也不能让神哨营的人上去坏事!”这一路来,他们一直行在神哨营前头。为阻止神哨营上坪上原,他们花了不少功夫在身后置障,又是砍桥,又是推石封路甚么的。 他带着几百人来此是收渔利的,而不是来拼命,自不允许他人惊走到手的渔获。 “属下明白了!”蒙面黑衣人得了他的指示,抱拳退下,带着百余人隐入了林中。 ... ... 帛州是庇南郡西北的穷僻之州,人烟稀少且山道崎岖,却是通往晟郡的必经之地。夏牧阳一行三百零二人所骑皆是良驹,才两个时辰已跑了近三百里。然,到了帛州境内,脚程却不得不慢了下来,只因道路坎坷狭窄,马儿落脚不稳,不敢快行。 “吁!”唐粟行在最前,勒住了马,转头谓身后的夏牧阳道:“王爷,前方路险,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属下先去探探罢?” 夏牧阳看着眼前这段数百丈长的狭径,脸上也露出了犹疑,轻声谓唐粟道:“小心着些!” 唐粟应了声“是”,乃引着数十人行了过去。 ... ... “大人,有人来了!” “放过去,探路的而已,大菜在后头!” ... ... “蹬!蹬!蹬!”唐粟在夏牧阳身前拉住马缰,报道:“王爷,前路无甚异常。” 见他平安归来,夏牧阳松了一口气,大吼一声:“走!” “蹬...蹬...”三百零二骑快步朝这段狭径奔了过去,马蹄踏地之音响彻山谷,像是为谁送行。 第一六一章 既无蔽障人为墙 “蹬...蹬...蹬...蹬...” “吁~~~”唐粟急忙勒住了马缰,握住马缰的手轻轻打着颤,脸色惨白冷汗如雨下,双眼瞪圆瞳孔瞬时放大:他的眼前多出了四排数十个鹿角木,每个鹿角木上都钉满长刺,一队将兵列队拦在路中——他们都披坚执锐,杀气腾腾。 见了这一幕,唐粟记事起第二次哭了,初次流泪乃是二十七年前他的父母被悍匪砍杀在村口,他成为了孤儿。今天,他又哭了。二十七年前,他尚是个孩子,父母之死非他所致,心里有的只是疼与惧。而今日,他的眼泪蕴藏更多的是愧与恨,“我...我适才怎没发现这些伏兵?我竟引着王爷进了敌人的陷阱!我...真该死啊!百死莫赎...” 唐粟扭过头,惨声谓夏牧阳道:“王爷,来世唐粟再去给你物色一垄田地!” 夏牧阳见他脸上两行清泪,料知他将做傻事,待要开口劝阻已是来不及,眼看着他一刀狠狠拍在马臀上,驱骑猛冲了出去。 “啊~~~啊~~~” “咻!咻!咻!咻!...” “嘭!”响起一阵沉闷的落地之声。 唐粟以为,“或许我憋着一口气,可以冲到鹿角木前;拼着这条命不要,或许可以推开几个鹿角木。”可惜,在距路障不过一丈时,他和座骑身前皆插满了箭羽,颓然倒在了下去。 “王爷...对不起!”唐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喃喃说道。他侧躺在地上,全身都是血,四肢还不停搐动着;泪水和血水混在一块,眼中尽是遗憾与不甘。 孔于何从队尾驱马靠上来,看了一眼躺在前面的唐粟,眼中闪过一缕哀伤,急忙收摄心神,拱手向夏牧阳报道:“王爷,后面也被堵住了,贼人逾千。”他的心中并无惧意,有的只是忧虑和迷茫。“他们是谁?难不成竟要置王爷于死地?”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左是陡壁,右是深渊... 在孔于何来报之前,夏牧阳已猜到,“既然是陷阱,又怎可能留出一个豁口?” “王爷,兄弟们拼了命也定要为你冲出一条生路来!”孔于何紧紧握着刀柄,咬牙说道。他自然知晓,此处乃是绝境中的绝境,只有用命去搏,或许尚存一线生机——那是贽王的生机。 夏牧阳听他说完却并未答话,双目死死盯着前方。果然,对方阵营中缓缓行出一骑,骑上是个长须中年男子,他放开手中缰绳,朝夏牧阳拱手笑道:“哈哈,贽王殿下,在下穆丹青在此等候多时了!”穆丹青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豪迈之气,丝毫没有占居上风的得意。 “穆丹青?”夏牧阳眼神冷冽,轻声念道。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遍,乃是他多年的假想之敌,今是初次见着真人,不想竟是在大华的国境深处。他能引着这么许多人潜伏到此处来,若无内应是决计办不到的。 “王爷!”孔于何唤道。见夏牧阳缓缓点了点头,乃执手领命退到护卫队前。 “结人马阵!”他背对着众卫,蓦地大喝道。 二十人应声跳下马来,各自撕下一节布条,蒙住一旁的马(*)眼。另有二十人驱马,将夏牧阳团团围住。此处无蔽障,他们便用身体给夏牧阳做了蔽障。 “昂~~~”山谷间传来连绵不绝的痛苦马鸣,二十匹彪壮军马猛然向前冲去,冲向了鹿角木。原来,这些匹马皆是臀上突然被扎了一刀,受痛才向前狂奔的。马群后面是二十名百里挑一的白衣军精兵,他们借接着马群的掩护冲到鹿角木前,把桩障推开一个缺口。 “咻!咻!咻!咻!”前方羽箭如飞蝗一般飞来,扎在马身。马虽中箭,却并不及时倒下,仍向前冲出十数丈。 “咻!咻!咻!咻!”向前冲击的二十名白衣军武士一边矮着身形,一边趁隙朝前施发飞镖。 “嘭!嘭!嘭!嘭!”有马群在前挡着,二十名白衣军武士竟有十二名冲到了距鹿角木不到十丈。 “嘭!嘭!嘭!嘭!”厥国将兵没想到对方竟有飞镖,竟有数十人应声倒下。飞镖不过三寸长,两分宽,然中镖的兵士却无一不瞬时毙命,显然其上是淬过了剧毒的。 紧接着,又是二十匹马被蒙眼扎臀,狠命向鹿角木奔去,二十名白衣军武士快步跟在马群后,边冲击边向敌阵施放毒镖... ...这些马、这些死士前进的每一步,皆是冒着箭雨偷得的生机。 山谷间不停回荡着箭矢破空之音及马的悲鸣、嘶吼... ...每一只掉落在狭径的羽箭,皆是袍泽们用身体做诱饵骗到的战利品。 这三百随行护卫,要么是白衣军精锐,要么是贽王府亲卫,无论身手、经验还是勇气,皆非对面的厥国武士可比。一百条人命和一百条马命,竟然真的将前方的鹿角木桩撕开了一个缺口。而此时,对方的羽箭似乎也不多了。 厥国羽箭,一只箭筒容量为四十只短羽箭,站在敌阵最前的是两百名厥国弓箭手。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已发出了箭只的七成。 路已开,就看能不能冲不去了。 孔于何长长舒了一口气,“铿”的一声拔出了刀,大吼道:“皆缠阵!” 夏牧阳尚在思虑中,忽然被人从马上拉了下来。四个亲卫靠近他,分别拿住了他双臂、前后襟,六名亲卫又挽住那四人的手臂两人覆在十人的头顶,还有八名武士执刀在前,把他严严实实护在里面。 百余名武士挥舞着刀,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流矢乱箭,策马朝路障豁口冲去。在他们身后,近百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护着夏牧阳一步一步行进着。“噗!噗!噗!噗!”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乱战中依然清晰可听。 除去二十名贴身守卫夏牧阳的武士外,余人两两对挽结成人墙,背前者退,面前者进,他们同息同止,不急不慢。 心中既已怀了死志,又有何惧? 流矢飞来,扎在人墙靠前的武士背上,他们的脚步渐渐无力,身形渐渐萎靡,最后被对挽的袍泽抱着,成为一个肉盾。 ... ... 箭只破空之音终于停了,白衣军也终于越过了鹿角木障。没有遮蔽的武士皆被射成了刺猬,这时已被袍泽们稀稀落落放下。 三十七人。 算上夏牧阳,这三百零二人只剩下三十七人。 看着身边惨死的战友,没有人哭,他们没有时间哭,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哭。“铿!铿!铿!”陆陆续续传来拔刀之声,细数之下乃是三十七声。 “杀~~~!”夏牧阳大喊一声,冲在最前,引着三十六人冲进了厥国的千人阵营中。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六二章 房中饮酒听天命 摘星阁罗列天下百兵,有四器不评,以为邪。此四邪兵为:幽冥鬼手、勾魂索、龙骨钺、五位十方刀。 九殿自命地狱之使,做着收钱杀人的营生,为江湖人所惧、所恶。若说江湖上的邪派,九殿自当居首。 邪派使邪兵,似乎也是顺理成章,九殿杀人,求快、求稳,惯用的兵器便是幽冥鬼手、勾魂索、龙骨钺。 坪上原原是一方世外桃源,这里的人自给自足,不与人争,过着恬淡而娴适的生活,如此,已百年。 然,月半之前夏牧仁引众亲卫来到此间,众人虽自律自守,数百人往来频繁终究还是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宁静虽没了,安详却还是有的,原上人的日常并未因此而大变,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今年坪上的谷物长得格外好,山田中稻株金黄,穗条又饱又长压弯了植株的腰。坪上虽有山田,却受灌溉之限,植稻不过八百亩,合每户四、五亩而已。两户劳力两三日,最多三天也就收割完了。是以,原上人向来都要等着稻粒熟透才夏收的,今便是割头茬儿的日子,老壮劳力皆下了田。 “王爷在里面么?”肖君子急匆匆行进夏牧仁落脚的院落,一脸焦虑谓门口守卫道。他是颐王府的护卫百夫,知夏牧仁要来屏州,他顾不上分娩在即的妻子,强行跟了过来。在他看来,夏牧仁的安危比自己的命重要,甚至,比世上所有人的命都重要,包括他的妻、他的儿。 “肖大人,在的,王爷今日不曾出门。”守卫报道。 肖君子听了,急往院内行去。 ... ... “君子,出甚么事了,这么急?”见肖君子步履匆忙行来,平不凡皱眉问道。这几日,他们兄弟二人一直隐在这院落中,贴身护卫夏牧仁。 “平大先生,人来了!很多,怕...”他话说到一半便被平不凡打断,“先莫要说了,去里面禀报王爷,快!” 他们早已知道敌人这几日会来,也做好了充足的打算,这时听他们真来了,仍是止不住有些慌了。敌人是赟王府、是盐帮,是江湖人谈之色变的九殿,再夯实的防备也未必能周全。 肖君子进去后,平不凡从背后取出了乾坤圈,旋起了两道银光,眼神冷冽地扫视着四周。 ... ... “咚!咚!咚!”三声叩门后,肖君子在门外报道:“王爷,属下有事报!” 夏牧仁正伏案写着奏折,听他叫门,乃放下了狼毫,推开了墨砚。屏州水患遗祸无穷,他手上的钱、人、物皆远不足灾后重建之需,朝廷的后援又迟迟未到,便是他有化朽之能亦觉捉襟见肘了。 “君子,进来罢!”案桌收拾完,夏牧仁乃对外唤道。伺立一旁的阿瞳闻言行到门口,将门揖开。 “瞳大师!”门开了,肖君子颔首向阿瞳招呼道。 阿瞳并未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他向来冷傲,对肖君子点头示意已是一种极难得的善意。他自然知晓,肖君子对夏牧仁之忠毫不在自己之下,可以随时为他赴死。仅凭这一点,肖君子便当得上他的善意。 “君子,怎这么着急?”夏牧仁站起身,拂袖扫了扫案桌,笑着说道。 “王爷,他们来了!”肖君子稳住气息,躬身报道,“人很多!” “多少?”夏牧仁尚不及问,阿瞳却先开口了。 “约莫...八百人!”肖君子咬牙回道。八百...原以为敌人最多出动四五百的,没想到却来了八百。且似乎,身手皆不弱。 阿瞳双睑一闪,脸色铁青,双手握得“噗嗤噗嗤”响,良久他乃冷冷言道:“那就杀光这八百人!” 夏牧仁听肖君子报出了“八百”这两字后,额眉也不由得一皱,来敌之多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遣散原上的居民,派人执我金令去山下叫弋祖辉引兵来援,知会苦禅寺众位高僧。去罢!”夏牧仁叹了口气,沉声令道。 肖君子得了明令,急忙退了下去。 “阿瞳,生死有命,事已至此也只能尽人事了。”见阿瞳一直面色阴郁,夏牧仁轻声笑道,“我在偏厅放了一壶酒,近来甚忙,一直也没时间喝。今日难得有空,你陪我喝几杯罢,这些年,你太苦了!” 阿瞳抬头看着夏牧仁,双眼晶亮如星辰,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向偏厅行去。转身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 ... “蹬!蹬!蹬!蹬!”一骑狠命本着,眼看就要到山下。突然从山道一边射出几把飞刀,插在了他的脖颈、腰间。 “砰!”马仍是向前奔着,骑上之人却重重跌落在地,双目瞪圆,临死挣扎着。他的脖颈处中了一刀,血溅了一地,显然已是万万活不成了。 几人从山道林荫中走出,行到他身边,见他臂膀、小腿上有几处大的刀伤,往他腰间踢了几脚,见并无反应,一人乃道:“他身上先前便受了伤,当是前面便遇着了阻截,上面应该已经动手了。你们在此候着,我去禀告禇爷。” 言毕隐入林荫,眨眼消失不见。 ... ... 杀气如实质。 千余人在这祠堂前对峙着,不发一言。近祠屋的皆着制式装服,对面的皆是黑衣蒙面的装扮,仅八人例外。 这八人系着黑披风,头戴黑斗篷,双手各扣着一个乌黑的幽冥鬼手。 “九殿的大师傅居然来了八位?呵呵,哪位是张帮主?”悬月老和尚守在祠堂前,冷声问道。 “呼~~~” “呼~~~” 他话音一落,八位大师傅便一齐攻了上来。 ... ... 外面已嘈杂,金属碰击之声、惨叫声、呼喝声、咒骂声,穿过两道门墙传进了夏牧仁的书房。 阿瞳握着酒杯,竖耳凝神听着,越听越心惊,脸上越渐凝重。他想出去,苦无分身之术。 “何必顾他?多思无益,不如再饮一杯!”夏牧仁一边斟酒,一边嗤笑道。他栖身的这进院落,只有八目二平及二十名护卫,而门外那八百人拼了命地往这里冲过来。 “起烟了!希望弋祖辉能明白,希望还来得及。”夏牧仁喃喃道。弋祖辉是屏州赈灾的副官,三天前夏牧仁便传令他召集屏山方圆百里的役兵在屏山脚下待命,此时山下已纠集了近四千人。他已猜到下山报信的人或被截住,便又遣人找来新割下的秸秆,烘烧了起来。白烟冲天而起,最是好做求援之信。只是,赈灾役兵乃民兵,莫说战场杀敌,便是刀枪也难得使上几次,战力之弱可想而知。 ... ... “爷爷,原上两群人打起来了,那些黑衣人好凶好凶...”一个贪玩的小男孩这时才从原上逃到田间,紧紧攥住一个白须老者的衣角,心有余悸道。 第一六三章 坛中酒尽敌亦近 “牧仁!牧阳!”夜深本静,却被一声凄厉的呼号刺破。永华帝自恶梦醒来,衣衫尽湿。 值夜的太监听是皇上惊了梦,急忙围了上来,挂起罗帐,掌起香烛。“皇上,奴才该死!”几个太监跪在地上,一脸惶恐道。 烛光轻曳,依稀照出了永华帝眼中深深地余悸。他双手撑着身体,重重喘着气,额发汗水悬凝如晨露。 “去叫居正,快!”他突然缓过神,冲着跪拜在身前的几个太监大声吼道。 打头的老太监伺奉永华帝已逾期二十年,甚少见他这般暴躁,这会儿竟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领命退了下去。 ... ... “皇上除了唤两位殿下的名字外,还说了甚么?”倪居正快步行着,一边问一旁的老太监道。 老太监是值夜的大太监,哪里敢马虎打盹?他一直守在永华帝寝宫,便只听皇上唤了这四个字,乃答道:“倪总管,皇上便只唤了颐王和贽王两位殿下的名字,便惊醒了,别的甚么也没说。” 倪居正脸挂忧容,再行出一段,眼看就要到了永华帝寝居,回头问道:“现下约是几时?” “倪总管,约莫丑时二刻了,先前已报过丑时。”老太监跟过来禀着灯笼报道。漏壶房是每半个时辰报时一次的,入宫年久的太监,心中皆有自成的计时之法,这老太监既说是丑时二刻,那左近相差也不会超过一盏茶。 “皇上,老臣来了!”倪居正快步向永华帝行去,一边执手报道。 这时太监们早已给永华帝换好了干净的袍服,他正坐在茶案上皱眉沉思着。梦醒多时,他眼角余悸犹未散去,额脸又沁出了满满的汗珠。这时听了倪居正的声音,急忙抬起头来,“居正,来,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再对一旁伺候的几个太监挥了挥手,言道,“你们先下去罢!在殿外候着!” “是!”一干老少太监默默应声而退。 “皇上,要不要叫湛为道长过来?”倪居正站在永华帝身旁,这时离得近了,已能看出他脸色惨白,眼神焦虑,不由担忧更甚了。 接连几日,永华帝皆是难以成眠,夜夜辗转千百次,不觉天明,身体渐感不支。昨日酉时已召了湛为,服下了他的“宁心丸”,果然早早便有了睡意。然,深睡后渐陷噩梦之中,难以自拔,以致惊梦而醒。这时回味所梦之事,永华帝犹觉脊骨发凉、头皮发麻。 “先不忙去找湛为。此间无人,你坐下来陪我聊会罢!”永华帝指着一旁的椅子,轻声道。倪居正伺奉永华帝多年,这时也已年迈,似乎转眼间便到古稀之年。永华帝看着他微驼的身形、全白的双鬓,口中虽不曾言,心中却常怀心伤感念。他二人既是主仆,更是五十几年情分的挚交密友。说倪居正是永华帝最为亲密之人,一点也不为过。 倪居正常想:“倘使皇上驾崩在前,我便给他做殉罢,反正,生着也是再无趣乐,不如陪他同去,也好跟在泉下伺候。” “居正,我连着做了好几个噩梦...好几个噩梦。牧仁、牧阳在梦里,飘飘忽忽的,浑身是血,他们问我,‘父皇,你为甚么派我们离都?你不知道有人要害我们么?你不知道有恶人就等着我们离都来害我们么?父皇,你不知道么?儿臣好惨啊...儿臣好惨啊...’我...我不是的!我不是的!”永华帝说着说着,老泪纵横,不停摇着头。 “皇上,一个梦而已,你莫要多想了,别伤了身子!”倪居正给他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了过去,一边说道。 永华帝接过茶杯却不去喝,缓缓放了在茶案上,脸有沉吟之色,突然眼冒精光,大声谓倪居正道:“梦...是了!湛为善解梦,快请他来!” ... ... “这酒如何?”夏牧仁笑问道。 这是五斤容量的窄口坛,装了约莫四斤“噱瞒春”。酒剩最后两杯,二人各一。 “酒...酒不错。”百杯下肚,阿瞳却浑不知酒味,听夏牧仁问起,乃轻声答道。他素来性子冷,这时却如何也静不下心来,虽竭力克制,亦无法止住焦躁外露。 “阿瞳,若有机会,希望你能冲出去。”夏牧仁看着他,正色道。夏承焕虽已初具独挡一面之能,身边却还少一个阿瞳这种能死心相随、身手绝顶的护卫。夏牧仁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院外的动静,已知己方落了下风,只怕支撑不住了。这是他没想到的,“赟王府和九殿居然有这等强悍的实力,我倒实在是小瞧了他们。” “阿瞳几乎冻死雪中,幸得王爷相救,今生只侍一主。今日,你生我在,你死我亡!”这是他第一次违逆夏牧仁的意愿,或许亦是最后一次。 夏牧仁哈哈一笑,摇了摇头道:“是我过于执念了。承焕自有他的命数,我何能顾他?好,我们干完这一杯罢!”言毕,取杯来碰。 阿瞳双目含泪,咧嘴一笑,泪便流了下来,忙低下头拿起酒杯,哽咽道:“王爷,来!” “铿!”碰杯之后,饮下这最后一杯酒。 ... ... “你是谁?你不是张遂光!”悬月老和尚指着对面的三个斗篷黑衣人,满脸怒容道。他自然知道九殿高手不少,然,真正交上手才发现仍是远远低估了他们。他们根本不像人,或许畜生都不能算。他们出招狠辣,又浑不怕死,往往只攻不守,便是悬月这号称天下第一的身手,以一敌三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尤其,三人其中一人,武功极高临战经验极其丰富,甚至在悬月看来,比之张遂光也是相去不远。 这是九殿排第二、第五、第六的三位大师傅,张遂光是摆明了要趁机除去悬月。他的野心,何止于眼前所谋? 菩提心揭下了面罩,冷声道:“九殿菩提心!”这是在表达对老和尚的敬意。说到底,他们都是江湖上人,江湖人向来崇尚强者,悬月的武功显然已赢得了他的尊重。菩提心说完这一句便又扣紧掌中的幽冥鬼手,俯身攻了上来,他身旁的两位大师傅一个绕到悬月背后,一个绕到悬月左侧。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六肆章 天罗地网待尔来 厥国处荒蛮南疆,多山障而少平川,耕地尤显珍贵。当年端木氏在中原节节败退,只得一路南撤。夏汝仁追到白山附近便引兵北还,且有生之年再未南进半步。端木氏绝处逢生,得此喘息之机,不久便开新朝立新政,与大华鼎足而立。历代皇帝皆以兴农为第一国策,营田开荒、引渠修道,经三百年始有厥国今日之局面。 厥人能吃苦,风里来雨里去自不在话下,且朝堂内外皆行朴素之风,鲜有奢靡之象。 厥人喜丝竹。日常艰辛而朴素,自该寻些乐趣来弥补,普乐(le)之乐(le)即为乐(yue)。 端木玉允文允武,擅书擅墨尤擅乐,七弦琴艺闻名遐迩。 鄞阳皇城御花园的凉亭中,两人对座,少者低首抚琴,长者闭眼辨音;弹琴者肃,而听者穆。 琴声绵长如幽谷,实不负“仙乐”之誉。 “太子殿下,你的琴音中怎隐有哀意?”听者是个清隽中年,琴音止歇,他便开口问道。 善奏者众而善听者寡。 端木玉琴艺为人所共仰,重要缘由便是他能寓情于乐。这曲民间祈雨的《龙见云》原本颇有铿锵之气,胥潜梦却能在铿锵中听出隐约哀音,不愧善听之名。 “弹此曲时,我却颇有心伤之意,先生不愧是端木玉知音!”端木玉双手抚琴,清声笑道。自决定绸缪北征大华后,他屡定奇谋,重创大华,在厥国上下的威势直逼其父端木澜。 他本性极善,待人宽厚礼敬,实在是个温润如玉的绝世佳公子。然,天不从人愿。他生来便是厥国皇子,身肩无法推脱的国仇家恨,背负带领千万百姓重返故土的历史使命,事事当以国利为先。厥国与大华敌对,所有这些对厥国的利,皆是对大华的害。屏州大水、宿州战事,六七十万人伤亡,说是生灵涂炭亦半点不为过。一将功成万骨枯,也不过如此尔! 要一个养心修佛之人,计杀数十万人,何其残忍? “我不入地狱,谁人入地狱?愿我入地狱,苍生得解脱。”端木玉千万次心中默念,以期获得心力之源。 胥潜梦年逾五十,乃厥国第一学儒,其才通贯古今。端木玉少年始便仰慕其名,多番拜顾,二人畅言所欲、互敬互佩,渐成忘年之交。 “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七八。你为厥国太子,所承所谋皆世间之万难,前路漫漫坎坷,焉能意志消沉?”胥潜梦半眯着眼,冷声道。他对端木玉的欣赏乃由自心生,然,自从知了他的储君身份,对他不由又多了一份寄望。 厥国上位者,无人不想着他朝有日能重返中原,并华入厥,使千万百姓能魂归故里。厥国主君、臣吏之勤政,自来便远胜于大华。自律自强便是为何厥国居蛮荒之地,却能与富饶强大的大华分庭抗礼。 端木玉站起身,揽琴在腋,朗声大笑道:“不错!大丈夫但求无愧于心。端木玉自问所谋所事绝无半点私念,何必耿耿于怀,未央自苦?”伸了伸腰,又道,“今日天色不错,先生可有酒兴?” “酒意正浓!”胥潜梦紧跟着站起了身,满脸笑意道。端木玉能释怀,他由衷欣喜。在他看来,端木玉乃是整个厥国前程的所系,他得洒脱,国即安泰。 “我知道这个时间,师父一定在练功房,不如我们去那找他?”端木玉笑道。 胥潜梦重重吸了口气,笑道:“走罢!这次我说甚么也要把虞凌逸这老酒鬼灌倒!” 与大华对江湖门派的放任不同,厥国于武林的管控极严,高手几乎尽入庙堂,为朝廷效力。虞凌逸乃厥国第一高手,十五年前始便是皇家武席第一客卿,端木玉自小从武与他。碍于礼制,二人并未行师徒之礼,却有师徒之实,端木玉自来便以“师父”称其于人前人后。 胥潜梦虽也修武,造诣却远不如虞凌逸。然,二人酒量却相当。胥、虞二人相交多年,常常把酒言盏,从来都是旗鼓相当。半年前二人对饮,那日胥潜梦身体不适,酒量大减,被虞凌逸灌了个酩酊大醉,最后竟由护卫搀扶而回。 若搁在旁人,这自是小事一件。然,此事所涉的二人却皆当世大名,很快便成为鄞阳城的一桩趣谈。胥潜梦虽豁达,得知自己的糗事被广传后,脸上亦难免有些挂不开。此后半年,他几次三番去找虞凌逸斗酒,对方却左右不应,丝毫不给他驳面的机会。 现下,难得有端木玉出面相邀,虞凌逸自无却拒之理。胥潜梦感受了一遍腑肺百骸,心下权量似乎颇有胜算,乃笑道:“太子殿下,走罢!” ... ... 一方小木桌上,三人“品形”而坐:端木玉位主,虞凌逸位客右,胥潜梦位客左。 “我们的人尚未传来消息,大华江湖的武林高手究竟来了哪些也就不得而知了。”端木玉沉声道。应召的大华武林高手被引到端王府后,便再没有了半点消息。他们是一直在府中,还是偷偷地潜了出去?厥国的探子一直没能探查明白。这是端木玉所没有料到的。 意料之外的事,多少会让人有些隐隐不安。端木玉料定大华动用江湖力量所谋者,定是厥国主君,他绝不能允父皇有任何闪失。 “哈哈...殿下无需忧心。便是悬月、易麒麟、徐啸衣、张遂光、云晓濛甚么的大华高手全部都来,此次亦定教他们有去无回!”虞凌逸朗声笑道。他的笑声满含自信,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 “万事已备妥?”端木玉问道。虞凌逸的话感染了他,这时也隐隐有了笑意。 虞凌逸叹了叹气,清声道:“虞某自认武功匪弱,然,若说要来强闯宫城,便是有二十个我,亦不可能成事。”他是厥国皇室首席武卿,亦是宫防的主将,亲自查验了宫门内外的所有机关陷阱后,始知武力终究所有不能及。 端木玉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师父自忖对战悬月胜算几何?” 虞凌逸低头沉吟半晌,乃正色道:“虽不曾与悬月对战,然,左右参照,大致可以知晓他的武学造诣。我无必胜把握,却也绝不可能败。若生死对战,我能杀他!”他眼神凛冽,满是战意。 他五十三岁,悬月八十二,两相搏命,耐力乃是胜负手。他自忖武功与悬月或许相当,一旦死斗,自己占着体力之利,绝无败阵可能。 “哈哈!如此还待要说甚么?”胥潜梦抚掌笑道,“正事已毕,你我旧怨,今日当偿!”二十个虞凌逸尚不足以闯宫,遑论要冲开其后的诸多禁卫、宫中武席客卿?要知,皇宫的武席客卿各个身手不凡,丝毫不弱于寻常的大华武林门派掌门。其中佼佼者如虞凌逸、祝孝臣等,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比之徐啸衣、云晓濛等大华武林成名高手也半点不落下风。 “闯我厥国皇宫?哪有那么容易!” “好!今日再喝个痛快。只是不论输赢,以后莫再纠缠我斗酒了!胥兄,我是真怕你了。”虞凌逸哈哈笑道。 端木玉兴致颇高,把手伸到桌底取出了一坛酒、三个碗,笑谓二人道:“不如我来做这个见证罢!” 第一六五章 论杀人九殿无敌 知己知彼,方能审时度势。敌我对垒,情报向来都是谋计之始,左右胜负。 大华据广袤富庶之地,经数百年累积,毕竟根基已深,近来虽屡遭祸事,厥国与之相比,国力仍不占优。以弱谋强,胜机便在于“知己在前”及“筹谋在后”。 厥国并华,乃百年大计。端木玉被立太子后,端木澜便将此事交由他主持。断沙陀供盐引其攻华、派高手刺杀大华重臣、掘开屏州水坝致罕世水灾等等诸般,便是端木玉谋华大计的初阶功成。而所有这些功绩,皆基于他的“千里眼”之谋。 十年前,年仅十七岁的端木玉向端木澜谏议派一支探哨兵潜入大华各地,收集情报以备后需,谓其曰“千里眼”。 十年过去了,这批探哨兵早已潜入到大华深处,传回了一批又一批弥足珍贵的情报。 大华的国政如何?吏治如何?民生如何?通交如何? 哪里多少驻兵?哪里新建马场?哪里田垄几何?哪里有扼要工事? 大华虽在千里之外,端木玉却能如数家珍,对敌因势制衡何尝不是于己对症下药?两国虽尚未开战,“千里眼”却已为厥国夺得了先机,所谓高瞻远瞩,莫过于此。 然,大华泱泱万千里,而潜入的探哨兵不过两千,如何能遍?既不能遍,则必有取舍,有舍则必有其失。这些年,端木玉一直紧盯大华军政,江湖势力从来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此次大华朝廷发出征召令,应召的江湖门派有数十个,“千里眼”不能尽顾,只得守在都城,是以一直没有得到苦禅寺众僧的行踪。悬月老和尚是摘星高手榜排第一的高手,且在朝廷征召令之首,端木玉、虞凌逸一直认定他将是此行大华高手的首领。 悬月武功高么?自然是高,大华第一高手的名号不是凭空得来的。他是大华第一高手吗?显然不是,至少青玄的武功便远在其上,就算比之易麒麟、徐啸衣也未必占优。大华的几位绝顶高手,十余年来并未相互交手,因而排位多年不曾变过。这期间,悬月老了很多,而其余几人则多少有了进益。此消彼长,孰高孰低倒真难以说清。 大华百姓亿万,高手何其之多?摘星阁虽自称列尽天下高手,却终究难免有遗珠落榜。有人争名夺利,自也有人淡泊名利,身负绝艺却鲜为人知,如青玄道人。此外,虞凌逸、祝孝臣等厥国高手,虽然声名在外,摘星阁却未能查证其交手记录,自也无法排名,故而不在榜单之列。还有一类人,他们以杀人为生,不喜身手为人所知晓,行踪飘忽,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当然也不可能上榜,如九殿的几位大师傅菩提心、怨长生、灭封魔、血滴子、久无情、屈不叫、含别苦、断离忧 此刻,屏山坪上原围攻悬月老和尚的三人便是菩提心、血滴子及久无情,九殿排第二、第五、第六的三位大师傅。他们手执邪兵,前后左右夹击,出招狠辣、果决。悬月虽年迈,一身“洗髓经”内功却浑厚无比,袈裟过处劲力如刀。 险象环生。 九殿杀人,从不多言。一来,他们自小同训,多年来已不知一起杀过多少人,早已心有灵犀;二来,他们武功相似,相互配合毫无滞碍。菩提心、血滴子、久无情三人相识已逾三十年,杀过的人数也数不清,然,似悬月这等身手的高手却从未有过。 “啊~~~!”又响起一声凄厉的嚎叫,是法普和尚。 法普是苦禅寺罗汉堂首座,武功之高便是寻常门派的掌门也未必能敌。张遂光既知苦禅寺的和尚在这里,自然不会轻敌,是以八位大师傅全部来了。 菩提心、血滴子及久无情对付悬月;怨长生、屈不叫对付法空;灭封魔、断离忧对付法普;含别苦从旁掠阵。 苦斗一个多时辰后,灭封魔、断离忧得逞,一人切下了法普一条胳膊,这凄厉的嚎叫便源自于此。声音骤止,乃是灭封魔、断离忧趁机断了他的生机,四只幽冥鬼手在他身手划过,瞬时便将他开膛破肚。 “师弟!”法空应付怨长生、屈不叫已是左右支绌,无暇顾及其他门人,这时听了这声惨叫,乃知法普竟已不敌。循着声响看去,正见灭封魔、断离忧一前一后,将他几乎分尸。 释家虽修心,却也难做到心如止水。法空与法普乃四十几年的师兄弟情谊,见他被虐杀,一时又惊又怒又恨!数十年的禅心,登时湮灭 “噗!”法空正要收心杀敌,却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锐物切肉之音,接着,心头传来一阵冰凉法空分心的这几个刹那,灭封魔找到了他的破绽,一只幽冥鬼手直插他肋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咚!” “咚!” 法普、法空先后倒在了血泊中,混在祠堂前这一千多具尸体中。 最后站着的三百余人中,近三百是黑衣蒙面人。肖君子带着三十几人死命守着祠堂大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弋祖辉你怎还不来!” 屏山脚下,竟聚集了数千人,这弋祖辉麾下的役兵。弋祖辉看到了山上的白烟,料知山上有异,不敢耽搁,急忙引着这三千余人上山救援。才行了三四里,路上便开始出现各种路障巨石、巨木、铁蒺藜还有眼前的毒蜂窝 “快些!快些!不管了,直冲过去!”弋祖辉大声吼叫道。这些路障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可知他们不想山下之人上去坏事。那便只有一个原因了他们想害颐王。 弋祖辉是此行副将,若颐王有甚么不测,他自有护卫不利之责。颐王要是死了,他身家性命能不能保住尚不可知,何况这身三品军铠? 主将既下了令,这些役兵何敢不从?纷纷掀起衣物裹住眼脸快速往前冲过去,“呲嗷”被蛰的兵卒忍不住发出声声痛呼。 “嘭!”悬月矮身避开斜勾而来的鬼手,一掌打在了血滴子腰间。 “噗!”他这一掌力道何其大,血滴子退出六七步,喷出了一口鲜血,身形顿时萎靡下来,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以一敌二,悬月登时便占了上风。一套金刚伏魔掌威猛无比,菩提心、久无情不敢硬接,只得避退游斗。 菩提心知自己二人只怕非是其敌,乃对一旁掠阵的怨长生、灭封魔、屈不叫、含别苦、断离忧吼道“莫要坏了殿主大事,合力解决这老和尚!” 五人一听,不敢再观战,扣紧掌中的幽冥鬼手冲进了战圈,将悬月围在了正中。 殿主菩提心竟说了殿主。 。 第一六六章 从此人间无武王 以一敌七。 悬月从脖颈上取下佛珠,捻在右手缓缓拨动起来,闭眼轻声念道:“老和尚持身礼禅甲子年,自问勉力得脱苦海。然,过往耽于自我修行,却未曾普渡众生,得我佛大智慧却未能惠及于人,罪过!罪过!”他脸色沉静、肃穆,略带着些遗憾,却全然看不出丝毫惧意。世人只知其武学造诣天下罕有,却不知其佛法修为更是渊深,已至“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空不二”的大智慧境界。 “大师之名,天下广传。今日之战,殊非所愿。我等不欲沾高德之血,盼请大师自行涅槃罢。晚辈感激不尽!”菩提心行近两步,取下头顶黑斗篷、卸下掌中幽冥鬼手,身形微躬执双手合十礼,正色言道。他虽非佛徒,且向无仁慈之心,然对悬月这等武学高人却是由衷敬佩的,是以劝其自行了断。 悬月回了一礼,轻笑道:“离生无灭,离灭无生;生由灭而有,故生无自性,灭由生而有,故亦无自性。生、灭既无自性,则涅槃不过向死而生尔。诸位施主欲求和尚涅槃,和尚又如何涅槃不得?” 菩提心一怔,暗自一番忖度:定是老和尚心知已无活路,不愿临死再造杀孽,竟真愿束手就死。念及此,不由大喜过望,当即欠身道:“既如此,还请大师成全!” 怨长生、灭封魔等七人听了悬月的话,脸上皆露喜意,均想:“这老和尚武功忒的厉害,真要拼死相博,便是能取了他性命,只怕我等七人也要有所死伤。现他既愿自行了断,实在再好也没有了。”七人暗下对了对眼神,乃齐声道:“恭请大师涅槃,我等感激不尽!” “阿弥陀佛!”悬月轻声念了一句佛号,乃道:“和尚虽得脱苦海,却仍心有执念。还请几位施主了我心结!” 听老和尚竟有所求,菩提心不由脸色一沉,皱了皱眉,回道:“大师请吩咐,但教是晚辈能做到,定竭力办得周全圆满。” 悬月脸露笑意,执礼谢道:“阿弥陀佛!施主今日之善为他日定有善报!此间院中之人心怀柔善,济人无数,还请诸位施主由他下山去罢!” 静! 怒!七人脸上怒容陡现,纷纷扣紧了掌中邪兵,双手暗暗蓄力。 “恕难从命!”菩提心冷声喝道。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枯竭。愿我速渡一切众!阿弥陀佛!”悬月脸色平淡,双手合十扣住念珠,轻声念道。“佛”字才落音,他手上的念珠便骤然散开,朝含别苦、屈不叫、断离忧三人飞去,去势又急又猛。 虽尚未交上手,悬月已从呼吸辨察七人中以这三人为弱,是以,一出手便攻向了他们。他早已看破生死,如此纠缠不过是想保住院中的夏牧仁。 “噗!” “噗!” “噗!” 到了此时,悬月哪里敢有保留?适才推出念珠,他已用上了十成的洗髓经功力。含别苦、屈不叫、断离忧位列九殿大师傅之位,武功自然不弱,却仍远不及悬月。三人虽早暗暗蓄上了劲力,却不料道老和尚会突然发招。待回过神来,念珠已到身前实在避无可避,只得眼巴巴看着它们打在自己身上。悬月功力何其深厚,何况他这一击势在必得,念珠上皆蕴含了他五十几年洗髓经功力。三人几乎同时喷出了鲜血,退倒在地。 “四方锁魂!”菩提心见他一出手便伤了己方三人,登时脸色一紧,忙大声唤道。 怨长生、灭封魔、久无情三人听了菩提心的话,迅速在掌间的幽冥鬼手三爪钩中最长一爪底端一按,将其取下。原来,其上是有机括的,一旦按下,爪勾可以脱离鬼手,由一条极细的丝线牵连。 “呼!”四人心有灵犀,将取下的爪钩向悬月掷去,一人攻其颈,一人攻其腰,一人攻其肋,一人攻其腿。 ... ... “蹬!蹬!蹬!”三千余轻骑在帛州东南崎岖的山道上狂奔,一路已有不少马匹摔倒落伍,但已无人去顾及。 他们要去救一个人,一个他们必须救的人。不计代价,不计任何代价,只求救下他。 “父王,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你若有甚么三长两短,会有很多很多人为你陪葬!”夏承灿在心中千百次默念着。是的,一旦夏牧阳有甚么不测,白衣军便是捅翻了天也会将赟王府屠戮干净! 夏承灿心思何其敏捷,这时已断定设此毒计欲谋害自己父王的便是赟王,他的亲叔,他父王的亲弟弟! “驾!驾!驾!”... ... ... “将军,事已办成,你何以不喜?”穆丹青身后一人驱骑上前,一脸疑惑道。他们此行便是受命计杀夏牧阳,如今事既已成,应当安心欣喜才是。 “端木池,身为军人,战死沙场倒也没甚么,最怕便是想像夏牧阳这般,死于阴谋诡计之中。我穆丹青一生佩服的人没几个,夏牧阳便是其中之一。未及在战场上与他决一雌雄,如今却这般死在我手上,唉,当真是生平一大憾事!”穆丹青紧努着眉,恨恨说道。 君命难违。端木澜亲自向他下的圣旨,身为臣子,他只得照办。 国事为先。夏牧阳智计勇武皆不在自己之下,一旦两国交战,不知会有多少厥国将兵死在他手上。杀了他,等同活万千人命。 “走罢!行快些!大华知晓夏牧阳身死,定不惜一切来追。今夜就不歇脚了,尽快赶路,领着你们平安抵达厥国境内,此事乃算办成!”穆丹青长吁一口气,正色道。 ... ... “蹬...蹬...蹬...”夏承灿感觉自己意识突然有些模糊了... 眼前是段数百丈的狭径,狭径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血水将他们的装服染红,却依稀可见红色背后的白衣。 “嘭!”一个重物坠地之声响起,夏承灿再也坚持不住,从马背摔了下来。 “啊~~~啊~~~~”一时间,山谷中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 ... 第一六七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一) 天道者,天之道规也。 数千年来,世人皆以为天蕴其道于穹宇星幕,诸神为其所使。国运困祚、年景荒丰、前程否泰,无有不藏于天幕星象之中。为预知吉凶以趋利避害,观星之学便应运而生。然,究天相者众,能贯学者寡,往往只能略窥门径知其皮毛而已。只有道门穷究天人,为公允的占星术集大成者。 今是六月初十,已至小暑时节,蚊蚁猖獗暑气正盛。虽已入了夜,热风犹自徐徐吹来,教人心生躁火好不烦闷。身处此境,实在难以成眠。然,夜空之上净白无云,繁星缀满天际,却是个观星的绝好日子。今夜,湛为道人将观天象,探国之运势,替君解梦。 亥时二刻,宫中各苑各殿皆熄了灯,四下悄静,只闻虫豸吟鸣之音。湛为带着罗盘仪行出了丹房,朝观星台行去。昨夜永华帝惊梦,他奉召前去解梦,隐察不详却不敢明言。他自然知晓皇家之事,绝不可轻言,若无十成把握,还是缄口为妙的道理。 观星台形如八卦,外有方形围栏,围栏四角各立着一根云石柱,柱顶分别镂雕四神兽:朝东是青龙、朝南是朱雀、朝西是白虎、朝北是玄武。每根石柱又被分雕成七节,每节均刻有一字。 朝东石柱所刻七字分别是:角、亢、氐、房、心、尾、箕。 朝南石柱所刻七字分别是:井、鬼、柳、星、张、翼、轸。 朝西石柱所刻七字分别是:奎、娄、胃、昴、毕、觜、参。 朝北石柱所刻七字分别是:斗、牛、女、虚、危、室、壁。 此所谓星官之二十八宿。 冷光虽素白,却也照物得明。星月下,不仅行走无碍,甚至辨书识字也毫不难为。湛为在观星台站定,取出罗盘仪,校定方位,乃身形向北而立。 星空有三垣:一曰东北太微、一曰东南天市、一曰北天紫微。 紫微垣位于北天正中,居太微、天市之间,有中宫之称。湛为手捧罗盘仪,向北抬首远望,一眼便在浩渺星辰中寻找到紫微垣中的紫微星。 紫微星,亦叫北极星,乃北方天幕中最闪亮的一颗,便是寻常百姓,也不难找到。 湛为仰望良久,脸色越来越沉,额眉越锁越紧,气息亦有些紊乱了... 只听他轻声呢喃着:“不妙...不妙啊!大凶之兆!夏氏将有大难...” 勾陈以南、天床以东、四辅以西有五星:太子、帝、庶子、后宫、北极,合称北极五星。占星术所示,皇家之运势便藏于五星之中。此五星中竟有三颗黯淡无光,分别是左端的太子、帝、庶子。 “不妙...不妙啊!”湛为紧紧攥着罗盘仪,一脸凝重叹道。 就在这时,五帝内座、四辅处耀出一片白光,竟下起了流星雨... ... ... “爹爹,快看啊!天上下了星雨!”... “娘子,你瞧,那不是流星么?快许愿,甚么事也能成的!”... 暑气本重,屋内更是燥热,大有百姓就眠于屋外,这时瞧见这奇观的颇不在少,纷纷合手祈愿,以求天神眷顾,事事顺遂。 ... ... 湛为双目圆瞪,满眼尽是恐惧,一时不支,竟向后跌倒在地。他半晌乃回过神,一手托着罗盘仪,一手支身,哀叹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 ... 天门城位于大华极西,与沙陀国交界,地广人稀且山石嶙峋。皎洁的月光,照出了这片石山的模样——它们犹如稀落的巨怪匍匐在地,张牙舞爪蓄势待起。 石山的一处空旷地,竟有数十顶帐篷,帐篷的一旁是数百匹军马。 月夜下,两人离了帐篷,在石山旁漫步。 “剑庭,我瞧你一路都不甚自在,可有甚么心思?”夏牧朝边走边谓卢剑星道。 沙陀国派阿济格与夏牧朝商谈边界驻军及供盐之事,议定的议事之所便是天门城城郊的这片石山。此处离两国驻地军营皆有千里之遥,算是个公允之所。三日前,夏牧朝一行自宿州出发,今日午时才到。 “王爷,此事过于匆忙,我们未及先行探查左近地形,属下实在不放心啊!”卢剑庭沉声道。 夏牧朝听后轻轻叹了口气,乃道:“我何尝不知?只是两国边防驻军之事未谈妥,赵乾明之事便一日不可为。都城那边,赟王作动频频,我在安咸不可久留,需尽快拿下赵乾明向父皇覆命。此处虽是阿济格定的,日子确是我选的。我们没有事先查探,只怕他们也不曾,说道理谁也占不到便宜。且沙陀深陷盐荒,正有求于大华,当不至于对我下手。” 卢剑庭心神稍纾,笑道:“如此便好!”顿了顿又道:“今晚我便不歇了,连夜带人去勘察这附近百里的地形,有备无患。”他乃护卫出身,自来便慎行到了极处。 “也好。”夏牧朝自无异议,笑道,“时辰已不早,回营罢!” ... ... “保护王爷!”阿瞳看着久无情冲向夏牧仁,转眼就要到跟前,想去阻截已是来不及,吓得脸色惨白,忙对正与屈不叫纠缠的阿睚吼道。 夏牧仁并不精武,见一斗篷黑衣人挥着幽冥鬼手攻来,瞬时惊出一身冷汗,暗叫道,“我命休矣!” “噗!”就在久无情以为要得手之时,一个身影骤然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用胸腹结结实实接了这一爪。一时,皮开肉绽,血如泉涌。这个以自己身体为夏牧仁续命的人便是阿睚,颐王府“八目”之一。适才,他已强行用背挨了屈不叫一爪,才得以脱离他的纠缠。久无情这一爪,抓得更是又深又长,将他的脏器切开,已无活命可能。 阿睚以身抵爪之时,手上短剑突然由下而上刺向了久无情,深深地扎在了他的右肩胛。久无情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退后几步,快速伸出左手封住了右手手厥阴心包经及手太阳小肠经的几处穴道,把血止住。阿睚这一剑是斜刺而来,且扎得又深,虽并不致命却难免落下隐疾病根。他脸色阴沉,脚上用力一蹬又杀了上去。 阿睚腹背挨的两爪皆是致命之伤,虽仍勉力支撑着不倒,却已无还手之力,几招过后便被久无情虐杀,甚至头颅也被割下。 第一六八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二) 双生之子,同根同源,往往心有灵犀。 “阿睚!”一个面容几与阿睚无异的中年汉子,突然惨声嘶吼道。那是他的双生兄弟——八目中的阿眦。他与盐帮长老吴传祖正厮杀到酣处,突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心下大惊,持剑忙猛攻几招将对方逼退,再一个“鲤鱼跃”跳出了战圈。循声望去,正见阿睚的头颅被久无情一爪切下。 眼见这一幕,阿眦竟懵了,感觉似有一股力量正抽离着他体内的生机。他脑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杀了眼前这个斗篷黑衣人。 招为意所载,杀机既重,剑招自必狠绝。阿眦双脚一蹬,横身执剑飞出如箭,直冲久无情而去,竟有一股千山莫我能当之势。 悬月不愧绝顶高手,虽最终倒在九殿的八位大师傅联手夹击之下,却也重伤了其中的血滴子、含别苦、屈不叫、断离忧四人。久无情开始便与菩提心、血滴子围攻悬月,一番久战下来,不仅体力耗费巨大,受伤亦自非轻,右小腿亦被他扫中,筋、肌受损,行动已大是不便。便因此,才由他来偷袭夏牧仁。 若放对相博,久无情脚下迟缓,显然不是阿睚之敌。阿睚之所以身死,实在是因夏牧仁命悬一线,除了以身作抵,一时间他想不到更稳妥的法子了。他自知难以活命,临死一剑只攻不守,竟几乎刺穿了久无情的肩胛。 “呼~~”一个身影直贯而来,来势既快又刁,久无情欲向左避开,怎奈右脚使不上力。白刃已至眼前,久无情只得蓄力伸出幽冥鬼手去格挡。 “铿!”的一声,两兵重重撞在了一起。阿眦毕竟凌空,有劲使不上,被抵开三尺有余。久无情并不恋战,转身便要往灭封魔身边躲去。 死战至此时,灭封魔除体乏外,竟半点不曾受伤,先前与阿睚厮杀,亦隐隐占着上风。他与久无情相识虽久,感情却算不得多深。然,眼见他伤重退败,却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当即斜身顶了上来,就要挡住阿眦。 久无情踮脚快行,眼看就要绕到灭封魔身后。“噗!”一把长剑自后颈而入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的身形定住。他竭力低首下看,只见鲜红的血顺着剑尖往下滴着。 ... ... 大华庇南,哨所外的缓坡上,万人齐喑,垂首向北而立。 太阳初升,大地回光,本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画面。然,此时的白衣军军营中,却如死一般的沉寂。 虎狼之师皆有魂,夏牧阳便是白衣军的军魂。他未战先死,令这近万人似丢了魂一般。愤懑、伤痛在将兵上下悄然蔓延着。 白衣军自下河郡来,行走匆忙,物不能齐备,随行并未携缟。夏牧阳被伏击而死,任谁也不曾想到。此时,一干将兵只得军袍为素,衣带裹头,为他披麻送行。 昨日,夏承灿引兵赶到帛州狭径时,远远便望见一地的尸体。他气血翻腾,昏死了过去,直从马上坠了下来,好在并无大碍。 他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了白衣军的军营中,天早已黑,身边站了密密麻麻的人。 “世子!” “世子!” ... ... 见他转醒,帐中立着的这些人忙轻声唤道。除了唤,他们甚么也没有说,也不敢说。 “父王!父王呢?”夏承灿用力支起了身体,向人群望去,一边急切问道。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丝希望,“或许父王已冲出了埋伏,又或许,父王只是受了些伤...” 裘亭泰行到夏承灿榻前,单膝跪地,抱拳痛哭道:“世子,我们去晚了一步!王爷...王爷他...” 最后一丝希望亦已破灭,夏承灿竟不及哭。 “刁冬儿,一会儿我手书一封信给你,你带上一队人连夜赶往下河郡,务必把它亲手交给夏靖禹。便是将都城掀翻,我也定要为父王讨个公道!”夏靖禹是夏牧阳亲信,亦是白衣军副将,夏承灿决意让他把八万白衣军开到都城城郊,逼永华帝交出夏牧炎。 “是,末将领命!”刁冬儿行上前,抱拳领命道。 “宋小泉!”夏承灿又道。 “世子,属下在此!”一个清瘦男子从人群后行了过来。他是贽王府亲卫,跟随夏牧阳已十余年。夏牧阳北行,将他留在了夏承灿身边。 “一会儿我会写封信给你,你带上一队人也连夜赶去都城,亲手把它交给王妃。并面告王妃,都城之中,除了夏靖禹谁也不能信!见信即携眷属赶往城南城郊,夏靖禹会派人在那里接应!”夏承灿冷声言道。若非皇后、醴国公、胡秀安接连传信过来,夏牧阳何至于北还?何至于被害?在夏承灿心目中,这几个人便不是帮凶,也再信不过。 “是!世子,属下便是死,也必定设法把信交到王妃手上!”宋小泉双目噙泪,咬牙答道。 ... ... 夏承灿在棺椁前直挺挺跪着,双目赤红,拳头握得发紫。在他身后,是白衣军此行随夏牧阳出征的十一名千夫长,他们是臣下,依礼只能立不能跪。 “世子,起吧!天气闷热,早些合了棺,送王爷回都城罢!”裘亭泰强忍着泣音,轻声劝道。 夏承灿再也控制不住,两行泪从眼眶流出,轻轻点了点头。两名千夫行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他。 “盖...棺!”裘亭泰行到棺椁旁,以手抚棺,竭力嘶吼道,颤声传遍了整个军营。“咚!...咚!...咚!”战鼓听声而起,擂得又缓又沉,竟显然含着不舍之意。 在一片哀嚎中,九名千夫抬起了一旁的棺盖,缓缓阖上、钉死。 “送...王...爷!”裘亭泰再吼道。这时他声音已嘶哑,脸色憋得通红,眼中泪光如泓,身体在轻轻搐动,显是心中悲恸已难抑制。 九人肩抵棺托,将棺椁抬到撵上。 “父王!”夏承灿突然冲上前,伏在棺椁上,大声痛呼。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六九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三) “孩儿不孝,不能扶柩北上了,愿父王不怪!孩儿在此对天起誓,便是万劫不复,也必定手刃所有仇敌,用他们的鲜血慰父王在天之灵!”夏承灿双手紧抱夏牧阳棺椁,咬着牙,低声誓道。 为人子者,生当有所养,死当能送葬,此为孝道之始终,人所应为。 夏承灿自想亲扶亡父灵柩回归都城,亲自为亡父之墓洒下第一抔土,以全孝礼。然,他不能。 北归都城三千多里,路上还有无伏兵?还有多少伏兵? 他无从知晓。 白衣军乃为南征厥国所建制,日常操练皆以厥军为假敌。此时两国虽尚未交战,白衣军将兵于厥军兵械器具却早已了如指掌。穆丹青一行伏杀夏牧阳后,未及于收拾便急急离去。狭径上遗落的箭矢,众人一看便知是厥国的羽箭。 “帛州乃大华腹地,厥军何以能潜藏至如此深处?” 夏承灿不问也知,厥军能避开大华境内如此多岗哨,若无内鬼相助,是万万办不到的。而这内鬼,十有八九便是夏牧炎的人。甚至伏击父王的不只厥军,还有这股隐在暗处的敌人! “我若扶柩北上,路途遥远,灵车又行不得快,敌暗我明实在难以提防。倘使贼人一路设伏,要到顺利返都当真千难万难。如此一来,不仅我的性命难保周全,只怕父王棺椁也要毁于途中。岂不是正合仇敌之意?”思虑再三,他只得消了此念,遣裘亭泰代为此事。 筹谋者是夏牧炎,动手的却是厥国人,两者罪恶不相上下。 夏牧阳平定庇南哨所哗变后,哨所原先的将佐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撤了、要么就是被调走了。此时哨所的将官,自千夫而上,尽数换成了贽王府的亲信。 朝廷早已颁旨敕告,庇南郡内一应将兵皆暂由白衣军节制。夏承灿虽不是钦赐的白衣军主帅,仍他却手握白衣军的帅印,且庇南哨所的将官皆源出贽王派,自然唯夏承灿之命是从。两万三千哨所驻兵,加上夏牧阳带来的一万白衣军精锐,大华在庇南边界的陈军已超三万。 夏承灿性格刚烈,又手握如此重兵,自不可能让亲父白死。他决意留在庇南,除了北上之路吉凶难料外,另一缘由便是要率领这三万人杀到厥国去,替夏牧阳报仇。 “世子,回罢!王爷棺椁在,裘亭泰便生;王爷棺椁失,裘亭泰便死!”裘亭泰牵着马缰,向夏承灿执手报道。 “好!”夏承灿只应了这一字。 ... ... 自前夜惊梦,永华帝便心绪难定,两日不到,人已憔悴了许多。心有挂碍,批阅奏折也就不那么顺畅了。虽卯时初刻便起了,未及批示的奏折却仍堆了好大一叠。 “居正,湛为呢?他应承了昨夜要观星象,替朕解梦的。”永华帝突然想起此事,忙侧首去问伺立一旁的倪居正。 “回禀皇上,湛为道长的徒儿来报过了。湛为道长昨夜已观星象,然,仍有不明之处,一早便回真武观了。”倪居正躬身回道。 “回了真武观?青玄只怕已不在都城罢,他去真武观做甚么?”永华帝一时顿住了,奇问道。转念才想起,青玄去厥国鄞阳城乃是绝密之事,只怕湛为也是不知,这才释然了。 “湛为道学颇得青玄真传,昨夜他是看到了甚么,怎竟还有不解之处?”永华帝轻声嘀咕道。 倪居正只笑了笑,并不答话。 近六七年来,湛为一直便在宫里,替永华帝讲道炼药,一年也难得回一次真武观。现下踩在山径的石阶上,竟有种淡淡的生疏之感。 今是平日,且时辰尚早,是以湛为一路行来并未见到香客。他此来虽有要事,却并不着急赶路,行到风景妙处往往驻足而立,极目眺望。“师父他老人家,早起必定要练长生功,我去早了也是见他不着。”先前在观里时,他便时常伺奉在青玄身畔,自然知晓尊师有早起练功的习惯。 一路美景作伴,湛为虽有意行慢些,辰时二刻还是到了无为殿。 “湛为师叔?”止淙例行到各殿点香,刚行到殿外便见湛为正对向而来。他幼时便入了观,后来又拜在了湛明的门下,自然认得这个并不常见的师叔了。 然,他认得湛为,湛为却有些认不出他了,苦着脸道:“我记得你的,你是湛明师兄的弟子,然名字倒真有些叫不上了。你是止甚么来着?” 两人前次见面尚在八年前,那时止淙还是个十四岁的小道童,与现下的模样自然大是不同。止淙执礼笑道:“师叔,我是止淙,先前你还教过我真武剑法呢!” 湛为嘿的一声笑起,乐道:“你便是那个胖嘟嘟、傻乎乎,我教你剑法,你怎也学不会的那个小道士?” “是,师叔。便是我了。”止淙笑着回道。 “想不到你也长这么大了。”湛为喃喃感慨道,“哦,我记得当时打过你屁股的,你还记不记我的恶?” 止淙重重弯下腰,正色回道:“师叔哪里话!你肯教弟子,已是我的福分,哪里会有怨怼之心!”止淙礼毕抬首,正见一个年轻公子快步行来,忙唤道:“小师叔,你怎也来了?” 湛为身后行来的这年轻温润公子便是梅远尘了。近来,颌王府上诸事稍歇,他今得了空,便想着来真武观看一看青玄。不想竟碰巧遇上了素未谋面的二师兄。 青玄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湛为很早便知晓了。华子监的授武小院,便是湛为替青玄安排的。他循止淙的声音向后望去,正与梅远尘对上了眼,“小师弟?” 自练长生功后,梅远尘双耳之聪远超常人,虽离着二人数十丈,却仍将二人对答听了去,已知眼前这个清瘦老道便是自己的二师兄湛为。听他唤了自己,忙回道:“二师兄好!” “你就是远尘师弟?好!好!师父说的不错,你果然了不得!”他内功深湛,这时已察觉梅远尘内力之深竟不下于己,不免喜形于色。 梅远尘拱手辞道:“师兄谬赞了!”礼毕又道,“师兄来此,可见过师父?” “师兄也才刚到,尚不曾见过师父,不如你我同去罢!”湛为笑道。 一旁的止淙听了,插话道:“两位师叔或许不知,师祖他老人家离观已有好几日了。” 湛为、梅远尘对视一眼,似乎再问,“师父竟不在?这何其之巧!” ... ... 鄞阳城尚未迎来晨曦,街道上人流稀少,青玄手执一剑,缓步向皇宫行去。 第一七〇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四) 安咸自来便是产盐重地,百年前便有官驿直通都城。青州驿道上十里置一亭,百里设一馆,供应往来。 盲山盐场出盐之多,远超盐政司的运力,几大民镖顺势和朝廷做上了生意,纷纷在锦州开了分号,接镖运盐。其中便以御风镖局和南帮运力最强,每日过驿的镖车皆超二十辆。 走镖的人多了,驿道上靠镖局、镖师营生的买卖便随之而来。安咸往都城的路上,所见最繁者,除了驿馆、驿亭便是客栈及马行了。 政司衙门的役兵,因公在外都是入驿馆歇脚的,一来便宜公事,二来衙门也好知晓他们去向。民镖可进不得驿馆,打尖儿、落脚皆在沿途的客栈。有了这些固定的客源,几条繁碌的官驿上客栈的数量比之一般州府的城区是一点也不少。走镖是既辛苦又危险的行当,行走镖师出一趟长镖,便要走破几双鞋亦是常有的事。好在镖局给的劳资都不低,练武之人做个镖师也算是条很不错的出路,至少养活一家老少不在话下。 何瓒在江湖上只算第二流高手,然,南帮却有三千余众,加上刚筹建源禧镖局,他在江湖上的声威比之金参封等一流高手也丝毫不弱。 安咸盐运政司之位旁落后,夏牧仁并未放弃对盐源的控制,密令何瓒在锦州筹办了这个押盐的镖局——源禧。这一年多来,源禧镖局从盐场运出上等成色的粉盐,镖车到了青州,便悄悄把车上的粉盐换成了下等的砂盐。砂盐送去各地州政司府,粉盐则私卖给各地盐商,以此牟取暴利。 劣盐掉包粉盐的计策并非夏牧仁所出,却是他拍板敲定。这个偷梁换柱、偷天换日的把戏并不能瞒天过海,各地州府早已察觉蹊跷,却因颐王府从中斡旋,无人敢上奏天听。 依着这个倒卖粉盐的营生,何瓒赚了很多银钱。人有了银钱便惜命,尤其是何瓒这种:钱多、人多、名声响。 镖局行走各地,消息最是灵通。且盐帮是压南帮一头的江湖第一帮派,何瓒自然尤其关注其动向,他安插在盐帮的人足有数十人之多。此次盐帮高手几乎半数出动,要想不走漏半点风声是不可能的。何瓒早已探查到他们去了屏州,也知晓夏牧仁便在屏州。 然,他却将这条极其紧要的消息隐瞒了下来。 何瓒有自己的算盘,“倘使我把消息告诉颐王,他定会要我驰援。九殿、盐帮实力之强,我如何能敌?无论颐王成败,我皆是九死一生。何不如便装作半点不知情,颐王平安度过此劫最好,便是颐王身死,我手里有南帮和源禧镖局,还有大把银钱,在江湖上自然也站得住脚跟,未必便要颐王府的庇护。” “咚!咚!咚!”夬三房响起一阵叩门声。 “甚么人?”一个男子在内问道,声音中有着掩藏不住的倦意。 叩门的是这家“平安客栈”马厩的小厮,这时听了住客应了声,忙回道:“尊客,打扰了。我刚去给你的马匹喂食,发现它已毙绝在马房,这...这...尊客还是去看一看罢!我...我实在不知情啊!” 客栈的小厮是下等的行当,勤快一点的都可以去做,是以劳资并不丰厚,月钱也就三四百文。马匹乃是不易得的脚力,其价不菲,一般的品种也值个七八两十两,而马厩断气的那匹马彪壮、高大,显然是个良种,他是万万赔不起的。天刚刚亮,他便拉着秸秆、黄叶菜去喂马,才到了马厩便见这匹最好的马吐血死在了马槽,着实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赶过来报,深怕被主人讹诈。 客房内传来一阵窸窣声,不一会儿门从内打开,马主乃是个高壮的胡脸汉子:“不去看了,这事怨不得你。我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你快去给我找一匹脚力好的马来。马找好了,敲门来叫我!”言毕,打了个哈欠,把手中钱袋递了过去。这个胡脸汉子乃是颌王府上的亲兵,被杜翀派来送信给夏牧朝。他得了死令,只得日夜兼程,一路少歇。人尚挨得住,马却给活活累死了。 “这...这...那匹马呢?”小厮见马主不怪,紧绷的心终于松了,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意,呵呵问道。 “宰杀了罢!给我留几斤里脊肉,煮熟了包好。余下的,你们客栈自个儿吃了罢!”胡脸汉子不耐烦说道,“快拿了银子去给我买马,我急着赶路!” 小厮哪里想到这马主不但不怪罪,还白送几百斤牛肉!这钱袋掂在手里,分量沉甸甸的,想来买马还能剩下些,说不得还能截下一两、二两。“竟有这等好事,我今日实在是因祸得福!”小厮大喜过望,笑呵呵去过钱袋,屁颠屁颠下了楼去。 ... ... “平先生,我们挡住他们,你们伺机护着王爷从后门突围!”阿瞳趁逼退盐帮长老顾清风的间隙,退到夏牧仁身边,谓护在一旁的平不凡、平不庸兄弟道。 此时九殿、赟王府、盐帮的人都已杀进了院子,夏牧仁身边却只剩这二十几人。 二十对两百,夏牧仁一方毫无胜算。 阿瞳说完这句便与攻上来的怨长生、顾清风厮杀在一起。他练的北派伏魔掌已臻化境,一对肉掌如劈刀般攻向怨、顾二人,以一敌二稳稳占着上风。 “这个阴阳人武功极高,时间不多了,我们一起上!”山下尚有数千赈灾疫兵,说不准甚么时候便上来了,菩提心不想拖延,乃对灭封魔及几个赟王府的高手道。 “不错!”菩提心是九殿首领,众人自然从他,异口同声附和道。 “一起动手,速战速决!”菩提心转头对守在各个出口的黑衣人低吼一声,乃率先一爪勾向了正与怨长生、顾清风厮杀的阿瞳。其余人见状,纷纷握紧手中冰刃,冲进了战圈。 “噗!”阿瞒被吴祖辉的大朴刀拦腰砍成了两截... ... “啊!”阿睬躲避长剑时,脸被一只幽冥鬼手勾住,发出一声惨呼。便在他分神的一刹那,四五只幽冥鬼手落在他身上,转眼间将他分了尸。 ... ... 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祠堂内宛如一个修罗场。 第一七一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五) “大人,都城派人送急信来了!”尹成惠急急推开了梅思源书房的门,拱手报道。 “哦,人在哪里?”梅思源放下手中折本,站起问道。杜翀送急信来,意味着都城定然有大事发生。 见梅思源行了出来,尹成惠后退两步让开了路,回道:“在前厅客房躺着。赶到政司衙门口时,人马都已累得不行了,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梅思源听了,脸色更沉,快步向前厅行去。 今日休沐,梅思源也不敢歇着,一早看过府里那两个刚满月的小娃子后,便进了书房。夏牧朝去了天门城和沙陀人谈判,留下个许多未完之事,他乃安咸首官,必须留在锦州坐镇。 安咸并不太平。自盲山盐场开掘后,各方势力皆明里暗里地潜了进来。上任一年多来,梅思源已遭遇了不知多少次亡命徒的刺杀,好在都逢凶化吉,性命得保周全 。宿州之战后,江湖势力更是对朝廷少了敬畏之心,安咸盐运政司府的镖车已屡屡被劫,这在往常是极其罕见的。 且郡府内的几位权重高官皆各怀鬼胎,惯于阴奉阳违。他们在安咸盘踞已久,相互关系错综复杂,梅思源官阶虽比他们高,毕竟新来,根基尚浅,一时也不敢拿他们怎样。 何况不远处的赵乾明手握着五万驻北大军,早露反意。 郭子沐本就是赵乾明下属,倘使一时被其蛊惑,竟反戈一击,那安咸可就要变天了。是以,夏牧朝说甚么也不允梅思源同行,自己带着卢剑庭、周旭宽及千余护卫便匆匆赶去了天门城石山。 “都城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来人何以行得如此着急?竟至于累倒趴下!”梅思源边行边想,不觉已到了前厅客房。房门未关,屋外守着两个盐运政司府的衙差。 “大人!”二人见梅思源过来,弓腰执手道。 梅思源挥了挥手,问道:“怎样了?” “回大人,那汉子只是累着了,刚已睡着。”年长一些的衙差回道。 “嗯,知道了。”梅思源应完声,直往那汉子的床榻行去。 尹成惠快他一步到了床前,弯腰去拍那汉子,嘴里唤道:“嘿!嘿!那老哥,你先醒醒!快醒醒,我家梅大人来了!” 那汉子正睡的香,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身边叫唤,努了努眼,看见了两个身影,急忙支起身子从床上起来,就要行礼却被梅思源止住。只听他问道:“都城有甚么消息传来?” 汉子犹疑了一会儿,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轻声询问道:“梅大人,小的冒昧问一句,王爷可在此间?世子有令,见王爷则将此信交由王爷;若是王爷不在,便将此信交由梅大人。世子告诉小的,王爷在驻地将军,小的到了锦州便直奔那里去。然,守兵却说王爷不在,我只得寻到盐运政司府来了。世子说此事非同小可,耽搁不得,无论是王爷还是梅大人,见了此信自然便知该如何做了。”他在颌王府当差,自然知晓梅思源乃夏牧朝最为信任之人,然,夏承炫交待他的话,他不敢或忘,首选仍是将信交给夏牧朝。 “王爷三天前出发去了天门城,一时怕是回不来。世子既有交待,你便把信给我罢!”梅思源沉声道。他以夏牧朝挚友自处,此时已隐隐觉得事有不妙,也顾不上去忌讳甚么了。 “王爷既不在此,小的自当把信交给大人。”汉子躬身道。言毕解下腰带,在其上一通摸索,再用力一扯,将腰带撕开,取出了一个手指般大小的竹筒,向梅思源递过来,“这便是世子亲手交给小的的信筒,梅大人,请看!” 梅思源接过信筒,用力在筒身一捏。信筒裂了开来,梅思源取出里面的纸卷,摊开细看。 信上所言不多,却将都城大势尽述,梅思源看完,脸色越来越沉,剑眉越锁越紧,“赟王,怎会是赟王?他竟能暗中集聚这么多人手!” ... ... “不好!你欲求至尊之位,三王皆是其阻碍。他既派了人去谋害颐王,自然也会派人来害颌王...”梅思源稍一思忖便想到此节,心中不由大惊,“成惠!” “大人!”尹成惠应声道。 “一会儿你再去点一百人,给我死死守住后院东厢房,里面的人,一个也不准出来!”梅思源冷声令道。东厢房住的乃是何厚棠、郭子沐的家眷,他已决意和郭子沐连夜赶往天门城 ,这里万万不能出了岔子。 “属下得令!”尹成惠大声回道。 “备马,去锦州驻地军营!”梅思源侧首谓一旁的衙差道。二人听了,急忙退下忙开去了。 ... ... 天门城乃僻远州府,人丁稀少,百十里也未必能见烟火。城西北的石山,更是个人迹罕至的荒芜之地。周旭宽带人在高(*)岗上巡视,虽未见异常,却隐隐不安,“此地遍布大石,随便一处皆可设伏。王爷此来随行仅千余,地情不可尽察,实在颇多隐患!” “周大人,此处有我们便够了,你下去罢,王爷他们该是要出发了。”周旭宽身边一个短须汉子言道。 “也好,兄弟们辛苦了。大家再坚持一、两日,将周遭给盯死了!”周旭宽点了点头,正声道。 他话刚说完,一个声音骤然而起,“不好!有敌情!”发声示警的是个随行斥候,他正站在最高处远眺。 “哪里?”周旭宽脸色剧变,颤声问道。 “回大人,东北方向,距此约莫四十里!”斥候从山头下来,执手报道。 “有多少人?”周旭宽紧握双拳,再问。 “粗算约有四、五万人。”斥候回道。 周旭宽听了这话,身形一震,急忙吐息匀气,稳住心神,“你们留在此处监察,我去奏报王爷!”言毕,脚上蓄力,快步奔下山去。 ... ... “颐王殿下,你是皇子。同悬月一般,我允你自绝!”菩提心从身后取过一柄剑,将剑柄伸向夏牧仁。 阿瞳、平不凡、平不庸等人皆已被杀,此刻,他已是孤家寡人。四下围着的这群人,任意一个皆能取其性命。 夏牧仁从椅子上站起,向前几步,行到阿瞳身边。见了阿瞳的惨状,他竟止不住留下了泪,“阿瞳,来生换我护着你!”言毕,解下衣袍,盖在他身上。再行到菩提心面前,缓缓拔出了剑,“好剑!”言毕,就要往脖子抹去,剑刃已贴到脖颈,却突然停住了。 “杀了夏牧炎,为我报仇!”夏牧仁笑着说完这句,执剑一抹,血溅三尺。 第一七二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六) 听了夏牧仁临死那句话,菩提心瞪大眼睛,气得脸都绿了。侧首望向站在一旁的几位赟王府高手,见他们各个脸色怪异,看自己的眼神中竟带有几分提防之意,显然夏牧仁的挑唆起了作用,菩提心暗暗叫苦:“坏了!我怎做了这等傻事!” 九殿虽干着拿钱杀人的买卖,却也一直恪守江湖上的规矩,不杀婴孩、不灭满门、不杀德高者、不杀皇亲国戚... 这便是九殿这么多年虽杀了很多人,却不至于被江湖人列入邪派的缘由。也因此,世人虽知张遂光是九殿的人,却并不影响他在江湖上的声威名望。 菩提心一时不曾转变过来,想着左右夏牧仁也是要死的,不如让他自我了结,也算九殿全了江湖道义,守了江湖规矩。他是万万没想到,夏牧仁自刎前竟会说那样的话。早知如此,菩提心怎会让他有说话的机会! “几位,莫要被他蛊惑了!九殿和盐帮皆已归附赟王府,自然绝对忠心,怎可能反戈倒打?各位的心还请放宽着些!”菩提心朝着赟王府那几位领头解释道。 “嗯,我等自不会被他的鬼话撺掇。事既已办成,我们还是下山去罢,早些回去覆命才好!”其中一个白眉老者笑着回道。他嘴上虽这么说着,手却背在身后,悄悄做了一个戒严的手势。他身后众人看了,皆暗暗蓄力,握紧了手上的兵刃。 菩提心乃多年的老江湖,眼力何等毒辣?见赟王府众人退到了一边,与九殿、盐帮的人保持了丈余之远,已知想要偷袭只怕已不可能。然,张遂光是给他下过严令,杀了夏牧仁之后,赟王府余下的人也不能留。他斜首望向李学辞,见对方点了点头,心思乃定。 “不东先生,那我们这就回去罢!”菩提心对着白眉老者,一脸和煦笑道。 “嗯,好,就此别过罢,我们走小路下山。”苘不东向菩提心拱手辞道。九殿和盐帮的人虽还未露敌意,却也绝对不可不防,分开下山最是稳当。他刚已见识过九殿是何等可怕,说他们各个是杀神也并不为过。苘不东行事向来谨慎,自不会拿自己和身后这四五十人的性命做赌注。 菩提心嘴角一抽,暗骂一句,“怕死的老鬼!”脸上却是一副笑眯眯的形容,“既如此,请自便!” 苘不东分别向菩提心、李学辞点了点头,再对身后的赟王府众高手道:“下山!”他话音才落,便觉背后起了风漪,急忙闪身躲避,“嗞啦!”左后背还是被划出了三道血痕。 他定住身形,正见菩提心扣着幽冥鬼手盯着自己,鬼手还朝地滴着自己的鲜血。 “果然是恶魔!”苘不东怒火攻心,也不再废话,拿起长剑便杀了上去。如此境地,要想活命,只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他二人身后,一百六七十人也已杀作了一团,惨呼之声此起彼伏。 ... ... “剑庭,王爷呢?”周旭宽几乎是冲进了夏牧朝的营帐。 卢剑庭见他满头大汗,脸上仓惶,急忙回道:“王爷刚出去,说是散散步,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发生甚么事了?你怎如此惊惶?”他与周旭宽相识十余年,初次见他这么不镇定。 周旭宽不及解释,抓住卢剑庭的手腕囔道:“快带我去找王爷,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我带你去!”卢剑庭也不再问,带着他快步行出帐营,一路朝石山脚下奔去。 ... ... 六月中,暑气正盛,虢山却凉爽得很。微风徐徐袭来,教人好不舒畅。 人生逢喜须当饮。湛明、湛为、梅远尘这仨师兄弟是头次聚到一起,乃是件难得的喜事,自然免不得喝上几杯。无为殿有石亭数个,每个石亭中皆置有石桌石凳,供香客游玩休憩。三人挑了靠悬臂的一个石亭坐下,边饮边聊。 “师弟,你难得回观,可有甚么事?”湛明放下酒杯清声问道。他与湛为情手足,见他脸有忧色,乃开口相询。 湛为重重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说道:“我也不瞒你们。昨夜,我奉旨观星探运,竟察有不详之兆。心中尚有疑虑,想上山来请教师父,不想他老人家竟不在此中。”话说到此处,他也没了酒兴,放下了手中酒杯,轻轻摇着头。 “哦,竟有此事?师弟一向洒脱,究竟是何等厄势,至于使你如此?”湛明探身再问道。 “紫微星黯淡,五帝内座现流星雨,若我算得没错,皇上和几位皇子皆有性命之虞,大华降临未有之灾。”湛为低着头,沉声回道。 梅远尘一直听多言寡,这时突然站起身来,急问道:“师兄,是真的么?这...我义父,他...你能不能算到他?”夏牧朝、夏承灿、夏承漪皆是他最为亲近之人,星象所示竟事关几位皇子,他如何能不着急? 湛为抬起头看着梅远尘,一脸惭色,轻声回道:“小师弟,师兄我道学尚浅,实在难以探究细处。近期有亲王陨落,当是不会错的,至于是哪位,哪几位,怕只有师父才能辨察出来罢。可惜师父不在此间,要不正可解此难疑。” 梅远尘颓然坐下,一脸的黯淡。 “小师弟,星象所示乃为天命。天命不可违,无论将来发生何事,师弟还是顺势才好!”湛为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颇有深意道。 ... ... 剑乃百兵之王,天下人使剑者何止万千? 然,剑术之高如易麒麟,亦逃不脱剑招的桎梏。剑在他们手中,始终是一件兵刃。 青玄不同。他的剑,只是杀器,他的招,只是杀招。他若拔剑,只为杀人。 宫门百丈之内,民不可执械,这是厥国三百多年的铁律,违者必诛。守在宫门前的这八百铁甲兵,便是行刑者。 晨曦初起,市井渐渐闹腾起来。青玄从市井来,脸有笑意,仗剑迎着晨曦向宫门行去... 第一七三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七) 六月十二,原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了。这一日,既不是甚么普庆佳节,也不是历法节气的时点,更不是哪位神佛的诞辰。然,自今日起的数十年后,这一日却被千千万万厥国人牢牢记住。 “呔,那道士,待要做甚么!”守兵远远便见一个白须银发的青衣道士执剑行来,乃上前厉声斥道。他身后的守兵,各个抓紧了手中兵刃,死死盯着青玄。 “尔等本无罪,杀尔为天道。”青玄仰天长叹,突然“嗡”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化作一团虚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 ... “宁王,税改之事可有拟定折中之法?”御座上,端木澜俯身问道。 厥国朝堂素有勤政之风,早朝乃自卯时二刻至辰时二刻,此时,勤政殿上端木澜正与一干亲贵商议来年税改之事。宁王端木恪是皇上的同母胞弟,亦是厥国的国柱之臣。 “回皇上,臣弟与太子计策不能共,还请皇上圣决。”端木恪执手回道。 “嗯...”税改乃国政要事,宁王与太子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倒真教端木澜头疼,“宁王,先说你以为税当如何改?” 宁王行上前两步,执手道:“放眼厥国,四境之内耕田多贫瘠,百姓度日本就艰难,当前课税已是不低,实在不宜加税。厥国既与大华早晚有一大战,自当鼓励民间多生养,户税、丁税非但不能增,还当适量减免才是。大华的丝绸、药材,沙陀的谷物,冼马的战马皆远较自产为佳,须当设法使其内流,速效之法便是免税,免其关税、商税。是以,臣弟以为来年税政在于减免,以强民生。” “嗯...所言有理。”端木澜点了点头,显是认同他的话。见端木玉额眉紧锁,乃问道:“太子,你有甚么看法?” “与大华之战,便在几年内。厥国备战之兵五十五万,一人一日食米半斤,全军一日粮食耗费便是四百四十石,一年便是十六万石。一石精米时价七两八钱,十六万石便是一百二十万两,再加上每人每月一两的兵饷,一年光军饷、军粮便要耗费七百二十万两!其他新添甲胄、缁衣、兵器、械具一应耗费少说也要五百万两。现下国库盈余将将千万之数,一旦一年之内战不能胜,则国力耗竭,前方供给难继,大军不战而败!”端木玉行到宁王跟前,正色理论道,“百姓之苦已多年,未必需要急纾一时。然与大华,百年仅此一场大战,我等当戮力同心,便是耗竭所有亦要毕其功于一役!当前最要者,便是广筹钱,勤练兵,速战速决,不使国力为其所累。” “太子所言也有理。”端木澜紧皱额眉,显然有些为难 宁王并没有退让的打算,又问道:“太子,与大华之战,你预料多久能胜?”脸上颇有咄咄逼人之势。 “为将者皆知,战事纷繁复杂,天时、地理、士气皆可左右胜负,我们虽求速战,却也绝不能确保何时能凯旋,此节,宁王叔须当明白”端木玉并未直面答其所问。 “太子,你乃武将之首,主持北征之事,事事所想不过军营。我是文官之首,所虑者皆在百姓。民生多艰辛,已至食难果腹之境,强行加征赋税,必致怨声载道,恐生民变!届时外战不力,内忧又起,该当如何?我以为当先稳内政,再求战事得利!”宁王瞪大眼睛言道。“你一张嘴便是几百万两地要,我可生不出银子来!这立法、征税、押粮都是我的人在做,天下人骂的可是我这个文臣首辅。就算大华打下来了,世人颂扬的是你端木玉,欲抽我筋扒我皮的是厥国的千万劳苦百姓。这事,说甚么也不能让步。” “大华之危只在当下!”端木玉冷声驳斥道,“大华根基远甚于我,厥国的战机便在于大华朝堂内乱。当下夏虏华四子相斗,已至水火不容、刀剑相向,乃是其三百年来最虚弱之时,乃我厥国苦等百年来所遇的不二良机,内忧历来便有,一时如何能解?怎能因此贻误如此战机?” “太子所言有些言过其实了罢,据...”宁王话未说完,便听宫墙八角台响起一阵沉闷的“呜呜”声,这是宫门处的“石别拉”发出的示警之音。 石别拉又名石海肖,乃是一种构造巧妙的石器,历来是宫城报险示警之物。一旦有走水、地震、敌情,宫门守卫便会吹响它,内廷侍卫听到这种“呜呜”声便会封住出入口,全城戒严。 “去看下发生了甚么事!”端木澜急忙从御座走下,向外张望,一边便身旁的老太监道。 老太监应了声“是”,急急退出殿外,朝宫门方向行去。 ... ... “斗转斜步二十三”以六十四卦及七十二地煞星运行交叠为进位落脚,以二十八星宿和三十六天罡星运行交叠定退位落脚,可谓是门繁复至极的身法武功,然,一旦练成,却也是妙用无穷。青玄的这套身法早已臻至化境,到了“行去如风,亦虚亦真,亦幻亦空”的地步。这时,他已化成一道虚影,穿梭在这八百人中。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在那里!戌甲位!”... ... ... “啊,我的眼睛!” ... ... “在壬酉位!” ... ... 青玄身形之快,如同鬼魅,八百人,无一能看清,只有有人受了伤才能大致判断他的大致所在。然而,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哪里还能见青玄影踪。好在青玄只想伤人,不想多杀人命,这宫门才未及变成为另一个修罗场。 ... ... 看着梅远尘急切下山的样子,湛为忧容更甚了。 “师弟,我们这位小师弟可了不得,只怕再过几年,江湖上便没几个人是他对手了。”湛明抚着石栏,笑谓一旁的湛为道,见他脸色不对,正欲来问,却听他说起:“我自然知道。” “哦,这倒奇了!你不是初次见他么?”湛明转过身,惊问道。 “唉...唉!师兄,我武功不如你,这观星相面之学却远在你之上。”湛为沉声叹道,“远尘师弟乃是极其霸道的“天煞双孤”面相,但凡和他亲近的人,皆难免为其所克。师兄,便是你我,也要多注意才是,切不能与他交往过密!” 湛明大惊,讷讷回道:“这...这...怎会如此!”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七四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八) 近月来,都城局势诡谲,皇亲贵宦,皆不约而同缄默起来,倒似有乌云笼罩在他们头上一般,颇有些人人自危的意味。 相斗十余年的三大亲王皆被调离了都城,向来不受宠的皇七子赟王夏牧炎竟被永华帝委以重任,担纲重责。然,不知因着甚么缘由,这位炙手可热的赟亲王竟被幽禁在府,隔绝了内外。 如此反常之事,莫说百姓,便是朝堂高官也摸不着头脑。无论是三王派的,还是赟王派的,皆沉寂了下去,任谁也不敢去打听始末,任谁也不敢私下走动,甚至于论议都已无人敢为。事态不明之际,贸然行动无异于引火烧身。 是非之外的人,人人自危,身处其中的夏牧炎却颇显得恬淡怡然,每日看看书、下下棋,与妻儿论时令、谈春秋。 “父王,孩儿有一事想问。”早膳毕,才下了膳桌,夏承炀向夏牧炎问道。 “哦,向来都是我问你们的,倒难得见你们问我。说罢,甚么事?”夏牧炎笑着道。他少年得子,这时长子夏承燧、次子夏承炀皆已成年。 夏承炀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父王,皇祖父为甚么要派人封住我们赟王府?是我们做错了甚么么?”他原在华子监受学,突然王府来人把他皆了回来。回府才发现,自己家里多了许多面生之人,大小门皆有人卫兵守着,连自己这等尊位竟也出不得门。他非稚子小儿,自然猜到家里出了事。去问兄长,兄长不知;去问母亲,母亲也说不清。如此疑问梗在心头,实在令他不吐不快。 他刚说出这话,夏承燧惊得瞪大了眼,心想:“二弟怎敢如此唐突?” 夏牧炎眼眉一挑,笑了笑:“原是问这个?”言毕,行到茶案坐下,谓夏承炀及身后的夏承燧道,“你们过来坐下罢,我今日便说清楚罢,免得你们胡思乱想。”见二字在自己一旁坐下,乃道:“最近大华四境不平,有一群歹人欲对颐王兄、颌王兄及贽王兄不利,父皇不知受了甚么蛊惑,竟以为这些歹人与我有关。” “皇祖父怎会信这样的谗言!”夏承炀站起身,不可思议道,“父王自来便少与朝政,且贽王伯乃父王同胞之兄,皇祖父莫非是老糊涂了么!” “承炀,说甚么浑话!”夏承燧低喝道。他是皇帝嫡孙,抱怨永华帝两句原也算不得甚么大事,然,此时非同寻常,更该谨言慎行。 夏承炀哼了哼,不再言语,脸上的不服之色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 ... “你去那儿啦?我一早来找你,却哪里也寻你不到。”梅远尘脚尖儿才踏进玉琼阆苑,便见夏承漪快步行来,嘴里轻声嘟囔道。 去真武观,亦算是梅远尘临时起意,是以并未先前并未告知夏承漪,看来是教她苦等良久了。“漪漪,你等我很久么?我实在是笨的紧,竟忘了跟你说要出去。”梅远尘懊恼道。 “呵呵,也不打紧的,你自恼个甚么!”夏承漪抓住梅远尘衣袖,轻声笑道。她言语间眼神似秋水,又柔又美,正应“含情脉脉”之说。 梅远尘签起她柔荑,释道:“想着府上也没甚么事,我便起早去了真武观。本想见师父的,怎料他竟不在观里,倒巧碰上了我湛为师兄。”言及此,他突然想起湛为说过,近来将有帝子陨落,心中不觉又沉了下去。 “哦,你原是去见你师父去了,那便好,我还道你去找易家姑娘呢!”夏承漪一脸揶揄道。她与梅远尘感情日深,自不信他会背己向人,不过恰当的警醒还是要的。 “漪漪,你想道哪里去啦?易姑娘与我朋友尚且算不上,我怎会没来由的一早去找她?”梅远尘果然有些急了,正色回道。 夏承漪诡计得逞,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以后也别去找她才是,我问过守卫了,说她生得可美了,难保你不动心。” 梅远尘尴尬一下,柔声道:“她美不美那是她的事,与我有甚么相干?有你和海棠,已是用尽了我几世的福分,怎会再有他想?”见夏承漪笑着点了头,乃正色道:“漪漪,承炫在府上么?我有事找他商量?” “在的罢,近来他都难得不出门了,我陪你去罢!”夏承漪歪着脑袋,乐呵呵答道。 “这几日芍药花开得正好,王妃侍弄不过来,你不去帮衬帮衬么?”梅远尘笑着问道。义父的安危,她实在帮不上忙,自是不知为妙。 夏承漪嘟着嘴,嗔道:“就知道支开我。也不知你们要说些甚么坏话!我不理你了,我去找母亲!”说完,气呼呼地跑开了。跑到廊外,突然又折了回来,径直行到凉亭中,从石桌上取过一个食盒行到梅远尘身边,佯怒道:“哼,你个没良心的,亏我还给你做了这么多荷花板栗酥!”言毕,将提手放到梅远尘手上,快步走了出去。 佳人已翩然离去,梅远尘席地坐在草地上,双手打开了食盒,一股素香味飘了出来。取了一个往嘴里送去,经不住赞了句:“好酥饼!” ... ... “竟有这事?”夏承炫大惊道。心下却在思量:“湛为这话不清不楚的,可教人伤脑了!帝子陨落,赟王府、九殿、盐帮再加上暗地里的颌王府,颐王哪里有生机?他所指陨落的帝子可是颐王?” “湛为师兄颇得我师父真传,道学造诣颇高,他既如此肯定,想来不会有错。”梅远尘沉声回道。 湛为所告,语焉不详,夏承炫听得心思烦乱,“赟王不会真对父王下手罢?父王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当鞭长莫及才是啊!我已遣人送去急信,只盼父王看了信,小心着些行事。” “承炫,你须当派人送信警醒义父才是。”见夏承炫半晌不答话,梅远尘忍不住建议道。 “我,这这便遣人送信去安咸!”夏承炫这才回过神,冷声应道。 ... ... “往右撤!保护王爷进到右边的石山!”卢剑庭浑身浴血,大声嘶吼道。他话才说完,一柄长枪飞来,贯穿了他的胸膛。 “剑庭!”夏牧朝厉声唤了出来。卢剑庭贴身跟随他十几年,二人感情深厚非同一般。今日落入敌伏,他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挡在自己身前,当下了多少刀,多少枪... “王爷,走!”周旭宽用力拉着他,向右行去。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七五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九) 宫门示警,端木澜做皇帝二十年来倒见过两次,然,在大白天却是头回。在大殿上张望了许久也不见老太监来报讯,想起大华的武林高手似乎也已好些天没了消息,端木澜竟隐隐有些不安,沉声谓一旁的侍卫首领道:“去请虞先生!” “是,皇上!”侍卫首领应声退下殿去。 他才前脚才下了去,老太监后脚便跟着上了殿来,急匆匆行到端木澜身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报道:“皇上...皇上,不得了,真个儿不得了了!宫门来了刺客!”老太监声色俱慌,眼睑还轻轻抖着,显是余悸未平。 端木澜见他惊皇失措的模样,厌恶之心陡升,厉声斥道:“慌个甚么!没定力的狗东西!” 老太监惊甫未定又受一惊,双手一软,贴首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一会儿,自他身下传来一股浓浓的尿骚(*)味,竟是被吓得小解失禁。尿液湿了他裤裆,流了一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一来,老太监更急了,疯了似的磕着头,嘴里拼命求饶。 端木澜皱着眉头,骂道:“没胆的奴才,滚下去!” ... ... “皇上,要不今儿还是休朝罢?龙体要紧呐!”倪居正跟在永华帝身后,轻声道。 “唉,不了,回去能做甚么?反正也是睡不着。”永华帝眨了眨干涩的双眼,无奈道,“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如何也是睡不好。太医的药,湛为的丹皆只管得一时安神,想睡个囫囵觉竟是千难万难。卯时起,这右眼便一直跳个没停,不知又要生出甚么祸事来。”他道学虽算不得多深,浅显的道理却是知晓的:卯时属木,男跳右眼,乃是招灾凶相。 行出几步,突然又驻住了脚,侧首问倪居正道:“湛为回去一日了,可有回来?” “想来是还没有。我派了人在湛为道长的丹房,他若回来,小的们立马也就来报了。”倪居正躬身回道。他伺奉在永华帝身边多年,深知圣意,很多事情不需交代也会自然办得妥妥当当。 “嗯...”永华帝重重呼了一口气,不再言语,加快脚步行向勤政殿。他今日起得晚,已误了早朝的时辰,文武百官已在殿上候了半个多时辰。 “圣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待永华帝在御座坐定,百官跪拜齐呼道。 “免了免了,有事便奏吧!”永华帝心有所想,耐性也就没那么好了,言语间躁意已露。 今日是常朝,殿上的要么是五品以上的正职都官,要么是入都城履职的三品以上的各郡府政司、察司、佐司。这些人哪个不是活成了人精儿?见永华帝这般神情,尽皆讷住了嘴,谁也不来开腔。 竹本无心,节外生枝。 永华帝拖着乏困之躯上朝,本就是怕耽搁了政事,未曾想自己适才不留神的一句话,竟让他们变成了“哑巴”。“农归黎,屏州那边可有赈灾奏报传来?” 农归黎是户部部首大臣,夏牧仁赴屏州赈灾,一应物缺一直是向他提告的。夏牧仁虽是亲王的尊位,赈灾却还是要行赈灾的规程,奏报皆是传到户部,由户部转呈皇帝的。当然,若是夏牧仁的密折,自可直接呈送翰林院。 “回皇上,臣已有两日未收到颐王殿下的赈灾物需,已遣人去问,此时尚在路上。”农归黎小心翼翼回道。 “哦?竟已两日未送物需折本?”永华帝提眉道,“想来是神哨营已到了屏山,颐王已动身回都了。”想及此,他心绪陡然畅快了许多,不自觉笑了一笑。 ... ... 虞凌逸快步行上大殿,躬身执手奏道:“皇上,宫门处有敌袭,还请休朝,随臣避退到安全之所去!”他言语时神情肃穆,眼中透着慢慢的不可思议之色。 “虞先生,可是大华的武林高手来了?”端木澜冷声问道。心里却想着,“你不是早已知道大华的江湖人要来生事么?宫防也已数次稽查无误,何至于此?” “是,皇上!”虞凌逸郑声回道。 端木澜额眉一皱,强装笑意言道:“哈哈...这便是了。该来的早晚会来,你们打发了便是,何需休朝避退?这成何体统!”厥国史册上,还没有一个休朝避祸的皇帝,端木澜怎愿开这个头? “皇上,安全起见,臣恭请皇上、诸位皇子及大臣先行避退!”虞凌逸突然单膝跪地,大声报道。端木澜适才发笑已是发怒的前兆,他却并未顾虑此节,再一次奏请皇帝避退。 端木澜对虞凌逸所知不浅,他从来不是失礼妄为之人,现下这般执意请自己避退,一定事出有因,乃沉声问道:“虞先生,大华的贼人来了很多么?三千铁甲,加上十位客卿竟也不能阻住?” “回皇上,袭宫门者,仅有一人!”虞凌逸有些恍惚的回道。宫外那白发道人武功之高,远超他所想,若非亲眼所见,是万万不敢信的。他远远看了一眼,便赶过来奏报。“无论如何,皇上和太子殿下绝不能出事!” ... ... 晨风吹来,吹开了血腥味,吹远了呻吟声... 青玄无意多杀生,这八百守卫,要么被他刺瞎了眼睛,要么被他挑断了脚筋,要么被他在身上不打紧处刺了一两个深窟窿,皆是难以再战,被杀的不过二三十人而已。 宫门一两百丈外,聚集了数千鄞阳百姓,他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这老道是人还是神?是了,定然是杀神下凡!” 青玄还剑入鞘,横身一闪,化做了一溜烟,消失在宫门内 ... ... 左边是石山,右边也是石山,身后还是石山,唯一没有石山阻路的只有前边,然,那里守着赵乾明的五万大军。 “王爷,一会儿你换上侍卫的衣服,我带人上前厮杀。打起来了,或许可以趁乱冲出去。”周旭宽轻声谓夏牧朝道。他这话说得没有半点底气,然,这却是他能想道的唯一尚存一念生机的法子了。 夏牧朝一脸悲戚,摇头道:“旭宽,你把我当甚么人了!至此绝境,我们放手一搏便是,使些小手段倒教这群贼子笑话了!如此,虽自灭生机,能多斩杀几个乱臣贼子也算不负国恩!你们能以命托我,我夏牧朝何惜以命作陪!” 此时,夏牧朝身边只剩两百余人,众人听了他的话,无不哽咽,心思澎拜! “好儿郎们!”夏牧朝收摄心伤,大声吼道。 “有!”众人以剑击地,齐声答道。 “随我杀贼!”夏牧朝扬起手中配剑,振臂大喝一声,冲在了最前。 第一七六章 人如星雨坠如滴(十) 大华尊道尊释,且多年来民生富足,是以民间修武、修道、事佛之风蔚然。便因此,大华武林中传承百年的门派、帮会不在少数,且往往门下弟子达千百人之多。摘星阁罗列的天下高手,亦十有七八出自大华的各郡州府。 而厥国经百年困顿,民生艰苦异常,上至朝堂宫廷,下至市井乡民,无不至俭至朴。生养尚且难为,何来向道修武之念?在厥国,事农事田才是正经的营生出路,练武跑江湖那是末流中的末流,为人所不齿。 着,厥国便没了高手么? 显然不是。 人之向武,多少有些与生俱来的渴望。谁不想高来高去行走如鬼魅?谁不想一拳千斤能裂巨石?只是事不能全,有所取舍罢了。 且,一国之防不可无武。 厥国不兴科举,官员所出不过二处:世袭及举荐。 端木敬、穆丹青、穆桒等人出生尊贵,皆是世袭入仕。 而胥潜梦、虞凌逸等人皆是寻常人家的出身,经由皇亲举荐方得立身庙堂。 各地学监中,品学兼优的学子会被转介给各府衙门,司属文职的幕僚。而幕僚若是理事得宜,则可被主官举荐为吏,由此可知,文人从仕难以一蹴而就。 胥潜梦才名远扬,乃厥国当世之大儒,却始终未得权贵举荐,谋得一官半职。少年端木玉仰慕其才,隐姓匿名前往其落脚的寒山茅舍。二人在那挡不得风、蔽不住雨的草屋中谈古论今、针砭时事,历半月方休,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数日后,端木玉身着四爪蟒袍,骑着五色宝马,引着八抬大轿再次拜访。胥潜梦闻声而出,与其对视一笑,毫不犹疑便坐进了骄去。 所谓知己,不过如此尔! 在东宫只做了半月的首席幕僚客卿后,端木玉便力荐其为忠议大夫,论国策、经国政,位列朝堂一品高位。 士为知己者死。 胥潜梦很快便提出“革新政、除积弊”,并身兼政改大臣,不仅合并有司衙门、裁撤冗员,还推行军营屯田自给,终止养兵税为民减负。期间,他不知遭遇了多少明袭,多少暗杀,多少次死里逃生!然,这十年之间,厥国如日方升,百业聚兴,竟有与大华并驾齐驱之势。 胥潜梦与端木玉投桃报李的事迹很快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了一桩美谈,便是载入厥国史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与胥潜梦不同,虞凌逸乃是自荐入仕的,整个大厥国仅此一例。 十二年前,虞凌逸自觉武学大成,从挎着伏包便走出了村里,直奔鄞阳城而去。到了鄞阳城后,他见人就问,“厥国最好的武师都在甚么地方?” 所有人都告诉他:最好的武师在都尉府。 都尉府是甚么地方?所有皇亲贵戚都需要贴身高手,所有这些高手在进入各大府邸前全部奉养在都尉府。 第二日一早,虞凌逸换上新服站到了都尉府大门前,“点卯”钟一响,便朝内大呼:“高手自荐!高手自荐!”都尉府的衙差、客卿皆是又惊又愕,纷纷行了出来,想要见见这个自谓“高手”的莽汉子。 都尉府乃是大华最为尚武之地,且去处要么是宫廷,要么是王公府邸,半点出不得纰漏,是以选人、任人向来公允。那一日,虞凌逸自下而上,打败了府中所有的客卿,一战成名。而后,他得以顺利进到皇宫,成了皇家的武席客卿,最后成为禁卫军武统将军。 ... ... 和青玄想象中不同,宫门竟空无一人。确切说,宫门后眼见所及看不到半个人。皇宫乃最是防卫周严之地,绝不可能放任进出,禁卫军既不在明处,那自然便隐在了瞧不见的地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咻!咻!咻!”突然传来一阵的锐物破空之音,密密麻麻的羽箭四面八方射来。不及多想,青玄矮下身形,迈着“趋步”朝宫门外遁去,瞬时不见了影踪。 “人呢?” “逃出宫门去了!” “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栏墙后传来稀稀落落的对话。紧接着,栏墙开了一个豁口,两列精装禁卫冲了出来,直向宫门。 青玄此来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杀了端木澜,怎可能无功而返?适才箭羽袭来,以他的轻功是可以冲过去的,但若想要半点不受伤,却千难万难。刹那间,他竟生出了以退为进的念头,躲到了宫门上。 一百步...五十步...十步,青玄跳下宫门,在禁卫军未及反应前便冲了上去,如猛虎入羊群一般。 ... ... 一个凹口中,数百人躺在了地上。喊杀声已止歇,杀人的人却不知道被杀的是谁。 赵乾明驱马缓缓而来,望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复杂,半晌乃破口骂道:“妈的,你若不来打老子的主意,老子也岂会冒着灭门的风险来杀你?都是你逼老子的!”他越说越气,最后甚至拔出佩剑在身旁几具尸体上一通乱砍。 “哐当!”赵乾明丢下手中长剑,转身跃上马,轻声谓一旁的副官道:“找出夏牧朝的尸首,收殓好,就地葬了。其余的,也挖个坑一起埋了罢!老子虽说降了沙陀,却终究是吃大华的米长大的,又拿了他们夏家这么多年的俸钱,便为他们做这最后一件事罢!” 驻北将军府副将廖亭杰是个三品武职,主将既叛,他只得从叛。赵乾明早已扣了他的家眷,他若有丝毫犹疑,便是一个灭绝满门的下场。这时听说要收殓安葬夏牧朝,他竟止不住红了眼,当即沉声回道:“是,将军,属下这便去安排!” ... ... “皇上,湛为道长回宫了!”倪居正快步行到永华帝身边,俯身报道。 “哦,快请他来!”永华帝正阅着奏折,听了这话不由一喜,把奏折一合,丢到了一边。 二人正说着话,殿外执勤太监突然跪在地上报道:“皇上,屏州赈灾副使弋祖辉传来七百里急报!”他一边跪着,一边双手奉着一个白边折本。 白本乃是报丧贴,七百里加急,那是王侯薨逝的脚程。屏州的王侯,仅有夏牧仁一人。 永华帝才站起身,听了老太监的奏报,看到了他手里的白折本,自然便想到了颐王,瞬时只觉双眼一黑,“嘭!”的一声,便再不省人事。 “皇上!” “皇上!” ... ... 第一七七章 执子一念祸人间 大华朝堂自来便是政争成风,各朝总不缺少皇亲、权宦拉拢臣下结利益之盟。虽然,历代皇帝皆知党争乱政,却鲜少能有稍加遏制的。 如此大势之中,没有好的家世又不肯依附权贵、宠臣,要想自立于朝堂,无异于是以痴人说梦。持重自律如梅思源这样的清流,也向来自认是颌王府的附臣。 是以,三王明争暗斗了十几年,永华帝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过多干涉。 郭子沐是颐王府的附臣,他能来任这个郡府驻地将军,全赖夏牧仁举荐。先前,梅思源和徐定安被困宿州城,他迟迟不曾发兵驰援是有缘由的。其实,沙陀大军攻入天门城后三日他便收到了消息,当夜便遣人送信往都城颐王府,探问夏牧仁的口风。然,夏牧仁那里迟迟没有回音,他便一直不敢发兵。 领兵出锦州迎敌乃是情所当为,却又是职责之外,他不敢擅断。 夏牧朝扣押郭府家眷后,郭子沐便急急修书给夏牧仁,只得了八字回话:“尔倾全力,助其除贼。” 梅思源找上自己时,他并未多想,当即便允了下来。 五千骑星夜兼程,从锦州大营赶往天门城石山。夏牧朝临行前已与梅思源交代过,和沙陀谈判之地是在石山。 六月十三,戌时,五千人总算赶到天门城。 安咸地势西高东低,天门城乃大华极西之地,虽正值盛夏,夜里已有了凉意。星月之光照在大地上,像极了一层素裹银装。 “梅大人,这便是石山了,颌王殿下当就在附近才对啊。此时夜已深,总得点上灯盏罢,可这眼界所及数十里内,哪里有半点火光?”郭子沐沉声谓梅思源道。这五千人是他的兵,这三日没日没夜地赶路,将兵早已心生怨愤,此时本该歇着,梅思源却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王爷,你在哪儿?”梅思源心里暗暗问着,不觉重重呼了气。 郭子沐见他并不答话,怒气更甚,咳了一声,乃道:“梅大人,这些将兵都是血肉之躯,经不得这般折腾,还是就地扎营歇下罢?”他是主将,自要为这些兄弟着想。 梅思源侧首看了看他,仍是不语。他何尝不知道此时人马已疲,行路艰难?然,夏牧朝一时未寻到,他便一刻不得心安。 “报~~~!”前方传来斥候的报讯之声。 “上前来报!”一旁的佐将大声叱令道。 斥候远远驱马疾行而来,在郭子沐跟前翻下马背,跪地报道:“将军、梅大人,前方约十里外有发现。” “发现了甚么?”郭子沐瞪大眼睛问道。 “这...这...小的实在不敢胡言。”斥候有些唯诺,有些担惊回道。 梅思源心思一沉,喝道:“你究竟看到了甚么?但说便是!没人会怪了你!” 斥候咽了咽口水,轻声言道:“前方石山有个凹口,地上有打斗的痕迹,旁边有个新坟和一个乱葬坑。” “甚么?坟上可有字碑?”梅思源颤声回道。 “小的识字不多,这夜里也看不得很真切,只依稀瞧见墓碑上有个...有个‘王’和一个‘牧’字。”斥候皆是识字的,他已认全了“颌王夏牧仁”,却不敢出了岔子,上官拿自己问罪。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得梅思源五内俱乱,“快引我去!” ... ... 轰隆隆的马蹄音踏碎了这夜的沉静,已入睡的北邺城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 醒来,即是噩梦的开始。 没有喊杀声,只有冷冷的刀枪和熊熊的火焰。兵马过处人畜不留,灭绝一切生机。 “杀!”夏承灿的脑海中只剩这一个字。他率着这两万余骑兵,狂奔六百余里就是为了杀人,杀厥国人。 他要泄愤。父王无故被陷杀,他心中充满了怒火和恨意,这些怒火和恨意让他只想杀人,杀厥国的人。在他看来,厥国人都该杀。 “夏牧炎和厥国人都该死!”夏承灿在心里千万次地念道。 北邺城的百姓无辜吗?自然无辜!夏牧阳又不是他们杀的。 “杀父王的凶手中或许就有北邺城的人。”这是夏承灿最后的说辞。宁可错杀一万,不教漏网一人。 那便杀吧,但凡有丁点嫌疑的人,他都要杀。 当他在帐营中提出要屠城时,竟无人来阻。营中的将佐皆是夏牧阳多年的部下,他们同样怀着满腔的悲愤。虽知夏承灿所议极不理智,却皆愿与他共担这屠城的恶名。 我生为君生,效死又何妨? 两万余马皆骠壮,两万余人尽执锐,人马所至,杀人如杀鸡狗。惨叫之声响彻天际,由深夜至天明。 ... ... 大华颌亲王夏牧朝之墓。 仅十字,却字字诛心,梅思源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还记得那夜宿州城外,饮酒至酣处二人击罐高歌,歌青云之志,歌世间疾苦: “思源,大华积弊已久,厥国沙陀虎视眈眈,国实危矣!你我携手共为,先治内患除家贼,再共赴疆场抵御外敌,此生为国为民,也不枉过!” “思源,民生之艰在于不公不均。富户、劣绅占田千百顷,家中粮仓堆积如山,圈养彘羊无数,在内骄奢淫(*)逸,在外横行无肆。而寻常百姓家,终年劳苦也未必能保三餐无缺,荒年更是饥寒交迫,苦不堪言。至于贫者佃农,唉,至于何等困境...” “远尘这孩子我也喜欢的紧呐,没想到他不仅和承炫成了极要好的朋友,还与漪漪互生了情愫,若诸事顺利,你我下月便成亲家了。” 梅思源伏在墓碑上,悲声恸呼道:“苍天无眼啊!你不知人间苦楚,强收我颌王,枉为天呐!老天啊,你何不怜我大华...”其声哀如考妣俱丧,身后五千将兵听闻,无不惨然失色。 ... ... 天亮了,北邺城却像停驻在昨夜。 不见了起早赶趟的贩夫,不见了下地晨忙的耕农,不见了衙门里沉闷的“点卯”钟,不见了屋里飘起的炊烟... 北邺城还在,北邺城的百姓却没了。 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甚至巷道旮旯处,甚至富户豪门的地窖中...哪哪都是尸体,处处皆是死人:被烧死、被砍死、被捅死、被践踏而死...有老人、有壮丁、有妇孺。 北邺城二十万人,一夜尽殁。执子一念祸人间。 第一七八章 我心向天剑向魔(一) 开埠设市,互通有无,向来是各国朝堂极紧要的一项外政。 大华也好,厥国也好,沙陀也好,物产皆有所长,欲求皆有不满。 大华锦绣春的绸、秦玉坊的瓷、俏芙蓉的妆闻名遐迩。富贵人家皆以能齐备为荣,每每宴请筵席,说不得都要将府中上等的行货拿出来炫耀一番。 厥国涟渊谷的药、轩辕山的檀、德安港的香举世无双。权贵的小恙、百姓的沉疴皆求其药以治;富府上的几榻、繁肆中的案桌常置其木以为;宫里的妃嫔、民间的小妾,竟以得其香为宠。 沙陀埗州原的米、宪参场的马、小枧洲的铁天下第一。其米能济灾年万民,其铁铸兵切金断玉,其马一去可致千里。大华地域复杂,便是好的年景也不免有闹饥之地,而内调往往一时难筹,官府倒是常拿着食盐去跟厥国米商换。 无论是国与国,还是国于民、民与民,买卖之地皆只在外埠。 厥国历代皇帝皆执“紧”政,不敢大开国门,唯一的外埠便是——北邺城。 而昨夜,夏承灿已率部将这唯一的外埠之城烧杀了干净,北邺城没了。 ... ... 鄞阳皇宫中,“呜呜”声不绝。此时,全城皆知皇城遇袭,宫门失陷,宫外的禁卫军已闻声赶往宫城救驾的路上。 “虞先生,宫外是甚么人?武功...很厉害么?”端木玉行到虞凌逸身边,探身轻声问道。虞凌逸十年前便是皇家武席客卿,亦是他的授业之师。强者恃强,向来自信,端木玉从未见他露出这种担忧的神色。 “很厉害!”虞凌逸吞了吞口水,轻声回道。想了想,似乎自己所答不清不楚,又补了一句,“我从未想到世间竟有这等高手!”他接了老太监的传话,首先去的不是见端木澜,而是去宫门处看那个搅得宫防大乱的刺客。 “他的身法如法快,我们打得到他么?”... “他的步法如此怪,我们堵得住他么?”... “他的剑法如此奇,我们躲得开他么?”... “世上,怎还有如此高人?”虞凌逸看着坛下这两千余无还手之力的禁卫,心已经慌了,不敢耽搁,急忙便过来奏报。 端木澜离着二人不过丈余,已听到了适才对话,心沉到了谷底,皱眉问道:“虞先生,你和九大客卿联手,总不至于制不住他罢?” 虞凌逸转过身,执手正声回道:“皇上,属下众人必定誓死与他周旋,绝不任他进这道门口!”他嘴里这么说着,心下也在暗暗盘算:我们十人,能制住他么? 宫里的庇护所乃是一个葫芦形的地洞:两廊两室。 第一个门,前面有一个二十丈的廊道,其间有数十个禁卫精锐守卫,道壁两侧皆装有机括、陷阱。 第一个室内,是端木澜的两百贴身护卫;其后有扇门,门后是第二室,端木澜、端木玉和二十几个重臣全在那里。 两室之间有一廊,廊长十丈,宽丈余,厥国皇家的十大武席客卿皆守在这里。 今日,这条十丈长的廊便是天下第一险关,守必死守,攻必强攻。 这日,这里要死很多人。能站在这里的人,皆是天之骄子,即便是个最寻常的禁卫,那也是军中百里无一的高手! “铿!铿!铿!”刀剑相击的声音远远传来,室中这数十颗的心脏皆突突地急跳,在这片死寂中尤显得沉重。 “我心向天剑向魔,欲证天道先成魔。若此战能换得天下十年太平,我青玄何惜成魔?” 了一剑法乃青玄最得意的武学之一,其谓之天下杀人之“至技”:剑若出鞘,了一切生。 劈、斩、撩、切、割、刺、剜、削、挑、抹、点、格、搅、戳,去繁向简至于大简,招招只为杀生。 “啊!” “拦住他!拦...” “死守廊门!只攻不防!” ... ... “守不住了,按机括!” “咻!咻!咻!” ... ... “哐当...” “嘭!” “咚!” “咻!咻!咻!” “啊~~~” 一阵吵杂后,又响起一阵沉闷的哀嚎,接着,外廊竟静了下来。 静。 “皇上,没动静了,贼人总算伏诛!”端木恪执袖擦干了额脸上的汗滴,深深呼了一口气,笑着谓端木澜道。适才,听着外面的厮杀声,他一直吓得双脚打颤,冷汗沁了一身。 “呼~~~哈哈!”端木澜咧嘴笑了两声,再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他养尊处优,何曾经历如此险境,若非双腿已经僵直,怕是要吓瘫在地。天地皆静谧,惟有那不绝于耳的嚎叫声。室内众人虽眼见不得,却不难想象外面激战是何等惨烈。 青玄自然没有死。 这二十丈的廊道中,有短箭,有勾链,有飞刀,有旋镖,有地脚刺,有贯堂枪,有数千斤的大石球...甫一厮杀开,禁卫便知此人武功至邪至魅,踪迹不可循,乃分出数人按下了各处机括,其余人则拼死缠住青玄,意图同归于尽。 他们仍是低估的青玄,又或者说,高估了自己,高估了这些陷阱、机关。初交上手,青玄便从回音中听出廊道两侧皆有空谷,显然是暗藏的陷阱。以他近似鬼魅的身法、步法,事先有了提防,这些暗器要想伤他自然不易。 廊道中,他是唯一站着的人,此刻正向廊门行去。他身后是数十具尸体:或被短箭射成刺猬、或被长枪贯穿了躯体,或被石球碾成了肉饼... “嘭!”青玄蓄力一脚,把廊门踢了开。 ... ... “咚!”踹门声传来,所有人皆明显感觉心脏猛然一收,仿似夜行遇着鬼一般地受惊。两百贴身护卫毕竟非同寻常,很快便回过神,纷纷悍不畏死地冲向了青玄。 咽喉,青玄手中长剑只割咽喉。 剑旋如闪电。冷光过处,护卫们只觉咽喉处传来一个极短暂凉意,接着血便不由己地溅射出去,知道他们身形难以站立,眼睑无法睁开。 第一七九章 我心向天剑向魔(二) 维持人之不死,必应三需:气、饮、食。 食不能继,尚有七日可活;水未得续,受渴三日则死;气若不通,却熬不过盏茶。 想渴死一人,殊为不易;要饿死一人,更是难为;但若想闷死、呛死、吊死、掐死、溺死一人,实在简单得多。 青玄擅杀,出招往往一剑割敌咽喉,既不费力亦不拖沓。 室内两百护卫皆是精锐,却无一能免:你抵,他便挑;你挡,他便戳;你格,他便搅;你避,他便撩;你退,他便刺;你闪,他便斩... “既守不住,便全力来攻!”想通了此节,倒有不少护卫门户大开,执刀劈来。 甚么样的敌人最可怕?甚么样的招式无法破? 出手快的敌人最可怕,至快之招无法破。青玄出手只在惊鸿一瞥间,他的剑招犹如鬼影闪电...这便是噩梦,这两百人的噩梦。 我招未发而敌招已至,敌招狠辣且无从抵挡,还有甚么比这更可怕? 魅影过处,必有“噗!噗!”之音,那是体内热血冲出切口时发出的声响。被切断喉管的护卫,一个个躺在地上,捂着脖颈上的伤口,胡乱蹬着脚,嘴鼻中发出“呃~~~呃~~~”地咽气声,满脸的惊疑、恐惧,而后在不甘中慢慢死去。 他们中有很多,甚至未曾看见青玄出手,便已到底气绝而亡。临死前,那些人肯定很不解:“我怎就被切断了咽喉?” 两百人皆已倒下。 青玄立刻警醒起来。“有毒!”他当即省悟。此间两百人,青玄记得自己只杀了八十八人,显然,余那一百一十二人乃是被毒死的。 长生功中有两用:一为灵,一为防,其中“防”用中便有“御毒”。 室内一百一十几人转眼便被毒毙,可见其性之强。长生功御毒之防终有其限,青玄匀了匀气息,呕出了一口黑血。 “九色花!”他与这些死去的护卫所中剧毒便是九色花。 九色花不是一种花,而是九种毒花合练而成的一种无味粉末毒药。此处并不通风,毒粉不知何时已弥散在室内,只要口鼻进气,则必为其所侵,青玄亦未能幸免。 适才他已用内力逼出了六七成毒血,余下三四成一时却难以尽去。 自青玄出手袭杀宫门守卫已逾半个时辰,宫外的援军很快便会找到此处;而端木澜便躲在眼前的长廊后。他没有时间再逼毒了,时机转眼即逝,必须在援军赶来前杀了端木澜。 胸口传来一阵阵躁闷,四肢渐渐有些发麻,青玄却顾不得这些,毅然踢开了眼前的廊门。 ... ... 凌全义乃神哨营千夫,奉永华帝之命去迎夏牧阳回都城。不想,人未迎到,却带回一本白边报丧贴。 夏牧阳身死乃是最紧要的军情,必须以日行七百里的脚程奏报天子。是以,裘亭泰以夏承灿之名写了报丧贴,托凌全义先行报讯。他并未退却,也却拒不得,当夜便带着信贴疾行北上。 此刻,他站在御书房外,心绪不平,“但愿端王殿下不要怪罪才好!” “凌千夫,端王召见,你快些去罢!”传旨太监揖开了门,对他言道。 永华帝得知颐王的死讯后,当即便晕倒,已接连昏睡了两日,至今未醒。赟王被幽禁在府,都城便以端王位分最尊,且他是皇帝亲兄,又素来威望极高,自然便被百官推为摄政,替天子理事。 老端王也并不忌讳,二话不说便入宫进了御书房,批折阅奏,行天子皇权。 “臣神哨营千夫凌全义,参见端王殿下!”凌全义在御案前跪下执礼。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端王沉声问道。凌全义回来了,贽王却没回来,一定有事发生。他最担心发生两件事,无论是哪件,皆可能致朝堂大乱,国家危亡,是以不停默念:“牧阳一定没事!牧阳一定未反!” 凌全义取出怀中白折本,颤声回道:“端王殿下,贽王殿下薨逝了!” 此话如霹雳,震得端王脑中一荡。 “嘭!”端王一掌拍在案桌上,大声叱问道:“究竟发生何事!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来!说不清,我便斩了你!” 凌全义身子一哆嗦,后背传来一阵凉意,急忙叩首回道:“是是是!” ... ... “诸神不佑,苍天无眼!百年基业,危在旦夕!”听完奏报,端王闭眼哀叹道。两行浊泪,更衬沧桑。 先是颐王,现在又是贽王,才两日,大华便折损了三位最重要皇子中的两位,当真令老端王生出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感。 “承灿呢?他怎样了?他怎没有同你回来?”端王勉力打起精神,轻声问道。才问出,便觉得自己有些老糊涂了,“承灿性格刚烈,人又聪慧,未明形势前,必定不会贸然回都。只怕两国边境,不免要有一场恶战了。” 凌全义想了想,还是老实回道:“贽王殿下薨逝的消息一传到营地,白衣军千夫裘亭泰便以世子的名义写了这个白贴,托臣北上报讯。臣是当夜出发的,其时世子尚在昏迷中。不过军医已看过,世子只是气促晕厥,加上心中郁气阻滞才一时未醒,并无甚大碍。” 听到夏承灿并无大碍,端王总算稍微舒了一口气,“承灿有牧阳之风,磨炼几年,未必不能成一军统帅,他没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 ... 虞凌逸、谢天邀、范恩平、祝孝臣、端木荃、顾九命、佟高格、殷厚、端木塔山、穆伦彦,厥国皇室的十大武席客卿齐聚在这十丈长的廊道中,只为阻住眼前这个白须带血、肩胛穿孔的青衣老道。 “记住了,攻!”虞凌逸大呼一声,率先跃步攻上前去,长剑直指青玄的胸膛。 谢天邀紧随其后,矮下身形冲向青玄,两只判官笔显然对着青玄的双腿而去。 几乎同时,范恩平执剑刺向了青玄的左肩,祝孝臣的回旋镖脱手而出,目标乃是青玄的咽喉和腰腹。 ... ... 便在青玄与廊外护卫打斗时,虞凌逸已与众人议定:齐上分攻,令其不能尽顾。 “你已中了‘九色花’,手脚迟钝,还能抵得住我们十人的分攻之阵么!” 第一八〇章 我心向天剑向魔(三) 心神从无,与鬼竞行。 摄心、平气、凝神:意念化鬼,与鬼竞行,我即是鬼。 揉身于风,莫空如我。 心宁、气稳、神安:身轻揉风,莫空如我,我轻似空。 阳爻八卦为前右,阴爻八卦为前左,乾为天,阳维行六;坤为地,左右支六... 地煞遇奇则退洼,地煞逢偶则退盈,坎为水,阴阳镜生;离为火,双阳包阴... 天罡临左,引退内斜;天罡据右,引退外侉... “九色花”余毒作祟,青玄一身气血淤塞,手脚渐麻。他只得一边行着“斗转斜步二十三”避开这十大高手的围攻,一边在体内行气逼毒,把毒血缓慢凝聚起来,再催引至食道。 “贼人步法斜异,似乎暗含天罡地煞之变!”顾九命突然跳出战圈,大声吼道。这十人中,他武艺并不出挑,然,阴阳之学却造诣颇高,交手不到一刻钟,已看出了“斗转斜步二十三”的一些门道,“诸位,切莫追他,大家收紧脚下,密集出招,不让他跳出战圈即可!” 此间皆是高人,屡屡眼看杀招就要落在这老道身上,却突然没了他影踪,似乎如何也追他不到,实在诡异至极。听了顾九命之言,不及多想,皆施招碎步向前,缩小了包围,渐渐把青玄困在其间。 “嗞!”谢天邀的一只判官笔划到了青玄的右小腿。自交手来,他是第一个伤到青玄的人。 ... ... “梅大人,这...竟发生这等事,我们该如何办?此间你的官位最高,便请做主罢!”郭子沐一脸焦虑道。夏牧朝身殒安咸,他这个受了圣旨佑护亲王的驻地将军如何逃得了干系?想到此节,实在是又烦又急,早已没有了分寸。 他做到今日这个位置何其艰难,不知付出了多少血汗,保不齐便因这个无心之失一切化作乌有。他如何能不急?如何能不烦? 梅思源心神疲惫却不敢萎颓,强行收摄一腔悲意,沉声回道:“我这便写白事贴派人送往都城,你从驻地军营挑五百精锐,送颌王殿下棺椁东归故土!” “好,一切皆从梅大人安排!下官这就去办!”郭子沐应声道。他行出了四五步,又折身回到了梅思源左侧,神情颇有些忸怩。 “郭将军放心,颌王殿下的死显然是赵乾明所为,与你无关,本官自会向皇上陈情。”梅思源虽心伤难抑,却还不至于失了断别之力,见郭子沐神色浮躁,乃发声安慰道。 赵乾明既叛,郭子沐便是安咸品阶最高的武将,抵御沙陀之责还得由他担着。他若心思不定,安咸便无国门之防。 “哎!好!下官谢过梅大人!谢过梅大人!”赵乾明脸色一喜,大声谢道。想起颌王才薨,自己脸露消息实在有大不敬之嫌,急忙敛起笑容,快步退下。 梅思源是文官,夏牧朝的安危非他之责,然,他却比安咸郡内任何一人都心伤难过。 “我失明主又失友,一日竟逢两事哀!” ... ... “母亲!母亲!这是女儿做的板栗糕,你尝尝味道如何?”夏承漪从石桌上拿起一个梅形点心,送到了颌王妃嘴巴。 冉静茹笑着伸手接过,嗔骂道:“漪漪,你可好没良心!这糕点你也不知做了多少笼了,才想起给我这个娘亲吃!” 夏承炫见母亲开口数落妹妹,心下大喜,急忙在一旁帮腔:“是了!是了!她给远尘做了一百笼,不对两百多笼了,今儿月圆,才想着给我们做,太没诚心了!娘亲,你别宠她了,宠我罢,我可是每日早晚都来请安的!” 夏承漪见了他那泼皮的嘴脸,怒气陡生,挽起袖子就掐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夏承灿的右耳。 “哎哟...哎哟...疼死了!了不得...了不得!嗞...娘亲!”夏承炫咧着嘴,叨道。 冉静茹见状,轻声斥道:“闹甚么的!漪漪,快放手,成个甚么样子!”夏承漪却并不理会,手上劲力又加了两成,疼的夏承炫嗷嗷叫。 “漪漪,你莫要欺负承炫了。”梅远尘看不下去,站起来言道。夏承漪倒是听他的话,闻声便松开了手。 “啧啧啧!”夏承炫一脸的鄙夷样,见妹妹扬手就要打来,急忙躲开了去,老实在梅远尘身边坐下。 儿女闹腾无伤大雅,冉静茹自不会生气,想着或不久后,这双儿女便要各自成家了,心里不舍得很。 见母亲似乎神色有些黯然,夏承炫已料母亲所想,轻声道:“娘亲,我们便一直在你身边的!” “傻孩儿,等你父王回来,你和筱灵、远尘和漪漪的婚事就要操办了,你们成了亲,怎还会和我们像现下这般亲近?”冉静茹呵呵笑道。子女长成,她实在既喜且忧。夏承漪自小娇蛮霸道,在梅远尘跟前却是小鸟依人,冉静茹知她心遇所爱,实在慰藉非常。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是担忧夏承漪多过担心夏承灿的。 《大华恩仇引》唯一授权首发站为纵横中文网,请看盗版的朋友支持原创,支持老梅,到纵横来订阅。写书不易,没人订阅的话,实在难以长久维持。喜欢大华的朋友,请你们用行动支持老梅,别让这书沉了、断了! “也不知你们父王甚么时候回来!”冉静茹喃喃叹道。 “娘亲,想来父王很快便回来了!”夏承漪柔声笑道。 ... ... “嗞!”顾九命趁青玄提足未落之际,手执子午钺在他后背划了一道半尺余长的口子。 青玄小腿和肩胛、手臂各有一处创口,后背先前已被伤了两处,再添心伤令他怒意大增,当即内力一冲,“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体内余毒所剩不至两成,于他而言已无大碍。 “铿!”青玄手中长剑挑开了顾九命的子午钺,借力一剜,一剑切开了他的咽喉! 第一个!十大武席中最先殒命的是顾九命。 第一招!与十大武席交手来他第一次出招。 一招即杀一人! 第一八一章 我心向天剑向魔(四) 贯刺灵如电,斜挑浪似钩。撩点鹰鹞俯,摇切黄叶飘。 了一,了一切生机,招招皆为杀招,出招只为杀人。 “九色花”乃是一种霸道无比的剧毒,寻常人吸着一星半点儿,登时也就毙命了,饶是青玄这一身内力近乎,一时竟也抵不住。毒粉经由口鼻进入他气喉,而后融到了血液中,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他便感脏腑受侵,血瘀难行。 强敌在前,青玄只得先行护住了心脉,一边应付十大高手围攻,一边行气逼毒。饶是他步法奇异、身法鬼魅亦免不了受了伤,这是功成三十年几来所未有的。 趋避多时,陡然电光火石间的一挑一剜,顾九命便殒身倒下,这就是青玄的武力! 惊,又或者说惊惧! “贼人既能一剑杀了顾九命,自也能一剑杀了我!”余那九人皆止不住思量道。心中有顾虑,手脚上进退取舍不知不觉便犹豫了。而一旦犹豫,九人围成的战圈,便自免不得松开了些。 谢天邀脸色沉郁,心里早已骂开了:“死鬼老道,忒的小心眼儿!老子也就笔尖划了你一下,便要这般和我纠缠么?” 适才趁着青玄行气逼毒作动迟滞,他第一个伤了青玄。 青玄虽不是个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之人,却也算不得多么心胸宽广。此刻劲力恢复,左右也是看谢天邀不喜,十剑中倒有三四剑招呼在他身上。不过十个弹指的功夫,青玄已刺出了六七十剑,众人小心应招之余皆大骇,“哪里冒出来的贼老道?武功竟恐怖如此!” 谢天邀接了二十几招后已跳出了战圈,退到了一边去:他的两只脚上各被刺了四个血窟窿,再难站立。 ... ... 端王入宫后,住在端王府的大华武林高手便各自回了私宅。青玄离都已多时,永华帝这个暗渡陈仓之计便算圆满,不好也无需再扣着他们了。 张遂光回到凌成斋时,菩提心、李学辞早已在府上候着。 “九殿伤亡如何?”张遂光一手按在酒坛坛口,一手在腿上轻轻拍着,随口问道。他神色自若,毫无半分愁苦形容。 菩提心抖了抖眉,轻声回道:“九殿此行赴屏州共二百二十人,战殁一百七十四人,重伤三十五人。其中,战死的有久无情、屈不叫、断离忧,重伤的有灭封魔、血滴子。”坪上原一役,抛开一般的杀手死士不谈,九殿的九位大师傅战死三人,重伤两人,折损不可谓不大,菩提心有些没底,也不知张遂光满不满意。 没想到张遂光挑了挑眉,再问李学辞:“盐帮呢?” 李学辞躬下身子回道:“盐帮去了三百五十人,回来了四十九人,执法堂的吴传祖、勤武堂的薛莲生、浣州分堂堂主匡谪安皆不幸身亡,其余三位长老亦皆重伤。”他战战兢兢说完这话,竟已冷汗湿背,额眉凝珠,逾临生死大劫。 “咕噜~~咕噜~~”张遂光提起酒坛,朝嘴里猛灌了几口,一时一股浓烈的酒香飘散开去。“呼~~好酒!”他放下酒坛舔了舔唇上的酒渍,沉声叹道,“李学辞,你就办好了一件事,那便是给我运了这一百坛‘酂白’过来!若非念着你这个好,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但你需当明白,我绝非一个大度之人,这样的机会,已经再不会有了!” 李学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惨声谢道:“属下无能,谢帮主不杀之恩!”他倒没有那么惜命,然,身后一家老小的生死,他却不得不顾。 如他自己所言,张遂光绝非一个大度大量之人。 他和煦的笑容下,藏着一颗冰冷的心。盐帮被他灭门的长老,就算不及十个,也相去不多了。 当然,他也并非一味嗜杀、擅杀。恩威并济、刚柔兼用向来是他的驭人御心之术。 “菩提心,大师傅之位不可空缺。你从‘幽冥’和‘鬼府’中各挑出三个最厉害的搪手,带他们来这里见我。”张遂光难得正色道。 菩提心、久无情等皆非人名,乃是九殿大师傅的代号。人死名在,很快便会有三人成为新的久无情、屈不叫、断离忧,列大师傅尊位。 “是,殿主!”菩提心躬身回道。言毕,与李学辞执手退了下去。 自始自终,张遂光都不曾问过夏牧仁是否已死,更未问过悬月、赟王府的人此时怎样?因他清楚,他的人既已回来,事情便一定办妥了。他手下的人都知晓他的秉性,事未办好便回来,十死无生! ... ... 自端王府出来,云晓濛径直随易麒麟回了御风镖局的分号。 “易前辈,你作何感想?”云晓濛手握茶杯却不去品,一脸愁容向易麒麟问道。在端王府这十一日,众人不敢多言,似乎都变成了哑巴,将一腔思虑都憋在了心底。 “江湖不应沦为朝廷手中之剑,分则弱,合则强,江湖门派当重结武林同盟。”易麒麟冷声回道。他在江湖上名望极高,还从来不曾被人软禁过,此番端王府之行,他深以为受辱。 云晓濛点头赞道:“不错!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自不能甚么都依着朝廷的命令办事!江湖需是江湖人的江湖,重结武林盟势在必行!” ... ... “小心!”虞凌逸大声警示道。 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端木塔山不及回头,便已被青玄由后一剑贯穿了胸膛,腥红的血液自伤口中喷涌而出。他的心脏已被刺穿,绝无活命可能。 又是一剑毙命。 慌了...七人皆已慌了! 便在这时,青玄脚下突然加快,趁着七人刹那的恍惚冲出了廊道。他此行所为是杀端木澜,而不是这些护卫、武席。 青玄想过鄞阳皇城中定有机关暗器,也一直小心提防,不想还是中了毒,耗费了大半个时辰在此间纠缠。他双耳之聪天下少有,已听到一阵急促而齐整的脚步声靠近了宫门。 援军来了。 速战速决,一旦援军包围此间,便是他本领通天也难以出去。宫门处四下皆空,以他的步法轻功自可来去自如,禁卫无从阻截。而这个庇护所仅有一个出口,瓮中之鳖,只得任人宰割。 青玄剑招狠辣,众人应付已是穷尽所学,哪里还能分心多想? “不好!贼人冲进密室了!”这时,七人才醒悟过来,心脏骤缩,纷纷鼓足内力追上前去。 虞凌逸七人尚且反应不及,何况端木澜及一众文武? “噗!”端木澜只觉一道虚影闪过,咽喉上便多了一个铜圆般大小的空洞。 青玄这一刺一搅仅在眨眼之间,端木玉想去格挡已是来不及,眼见父皇浴血瘫倒在地。 第一八二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一) 生而为人,有三难为:难舍情爱、难弃恩仇、难破生死。 困情爱而惑,囿恩仇而昧,执生死而惧;谁不曾惑?谁无昧时?谁能不惧? 情爱之惑有其始终,恩仇之昧不能遍及,虽亦难为却有其限。而“身亡从无”之惧却源出智生,往往到死都难得解脱,可谓三难为之至难为。 常言:无知者无畏。人知其害,则畏其害。智生而惧生,不得大智慧难破生死劫。道家求长生,便是以大智慧求不死之术,欲跳出轮回“有生无死”。释家修禅心,求脱“死苦”,何尝不是以大智慧“视死如归”? 然,青玄悟道甲子年尚未得长生之道,遑论芸芸凡夫? 生前锦绣似春梦,身死梦醒尽化无。钱财名利带不走,二尺棺椁伴尔眠。 颐王府上往来仆从、护卫皆头裹白布,廊前、檐下遍挂白灯笼,正在为夏牧仁筹备丧事。灵柩虽还未回,报丧贴却已到了两日,管家接了礼部的文书,早已安排忙开了去。六月中天气燥热,尸身易腐,一旦灵柩到了府上,当日便要下葬的,是以治丧诸务需当先行备妥。 灵堂设在正厅之上,夏牧仁三子披麻戴孝,跪在灵位前,竟无一人哭。 夏承焕跪在正中,双眼布满血丝,紧咬着牙关,颤声言道:“父王,我与承炬、承烨必定穷尽一切为你报仇!赟王府、盐帮、九殿必将满门灭尽,鸡犬不留!夏牧炎、张遂光一定会被乱刀分尸,死无葬身之地!愿你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父王,承炬(承烨)立誓,必助兄长除尽仇人,此生不死不休!愿你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三兄弟刚行完磕首礼,便听厅堂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乃是管家匆匆行了过来。 “世子,端老王爷到了!”管家行到夏承焕身后,附耳报道。他是下人,灵堂之上本是说不得话的。然,事宜从权,总不能让端王在外候着。 夏承焕正要起身去迎,却见端王已头裹白布行到了厅外。“端皇叔祖,使不得!”夏承焕忙行出灵堂,过去阻住他。 大华礼仪繁复,亲王乃一等皇亲,治丧是有明文条例的。礼仪中的报丧、入殓、守铺、搁棺、居丧、吊唁、出殡、落葬、居丧皆有定制,各府各家向来都是依制而行的,鲜有背制违例者。 端王是夏牧仁长辈,又身兼摄政王之职,依礼只能在吊唁之时来灵堂。而现下,显然还未到时候。 “还理会甚么礼制?”端王左手执杖,沉声斥道。他既是夏承焕叔祖(皇权至上,皇子叫皇帝的兄弟都叫皇叔),又是华子监的夫子,被他一斥也就老实退到了一边,再不敢多言语。 点上一根香,插到香炉上,端王竟又行了躬礼,乃哀声叹道:“牧仁,你有心事未成,怎愿就去?可痛煞了我!”言至此,两行老泪落了下来,“若天垂帘,我何惜以吾子之命换尔重生!大华无仁王,朝政何其难也!” 老端王神情肃穆,颜真意切,绝无半分虚言假色,令三人不禁又痛又敬。 “承焕,我此来一为给牧仁上柱香,二来是警醒你!”夏承焕过来扶,却听端王突然言道,“牧仁之事,绝非你想得那么简单,你莫要冲动行事,以免铸成大祸!” “还不简单?我早已查明去害我父王的是哪三拨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任由凶手逍遥活命,恕承焕办不到!”夏承焕自小敬畏端王,这是他头一次这般违逆。 “这两日,你暗地里纠集了不少人。”端王沉声道,“你父王的事,自有我来处置,你在府上照顾好一家便可。我自然知晓牧仁的死与赟王有关,但此事还涉及其他势力,你若真杀了赟王,一来,仇未必便能报,二来,还要搭上你们几个的性命。你觉得值当么?你是个极聪明的人,莫逞这一时意气害人害己。” ... ... “世子,梅公子到了,正在偏厅候着!”小厮行过来通报。 公羊颂我正描着画,听是自己这个义弟来了,脸上却并无喜意,把画笔放到一边,离座行了出去。 梅远尘在颌王府上待了这么许久,有些无趣,夏承炫似乎也忙得很,他想着公羊颂我也一直清闲,便径直骑马来串门。 “远尘,你倒来得早啊!”公羊颂我快步迈进了门来,轻笑道,“不陪着承漪郡主么?跑我这里做甚?” “你这里来客不多,我忧心你烦闷,过来陪你一陪!”梅远尘笑着回道。 二人在主客位坐定,公羊颂我乃道:“此时,你当去看一下承焕才对。”瞧这模样,他已猜到梅远尘并不知两位亲王遇难的消息。 “承焕?他怎么了?我倒没去看过他。”梅远尘奇道。他身边并未仆从,消息自然闭塞得很。 《大华恩仇引》唯一授权首发站是纵横中文网,请看盗版的朋友支持原创,支持作者,来平台订阅!感谢各位支持、理解! “远尘,颐王和贽王被人害了,你还不清楚罢?”公羊颂我轻声道。 “被人害了?甚么意思?”梅远尘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骤然从座上起身,大声问道:“这...这如何可能?怎么会?”见公羊颂我脸色严肃,绝无半分玩笑之意,乃颓然坐下,“这是甚么时候发生的事?” “颐王遇害的报帖是三日前到了,贽王的却是昨日。”公羊颂我回道。他处在这个位置,虽甚么也不能做,都城的大事向来都会关注,且亲王薨逝这样的消息,端王也并未有意压着,是以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在少。 “相隔两日?”梅远尘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关键,恨声骂道,“可恶的贼人,实在是罪大恶极!”这时他已冷静下来,转念一想,突然脸色大变,轻声叫了句,“义父!”便化作一道虚影冲了出去! ... ... “杀了他!”端木玉目眦尽裂,厉声吼道。 七大武席见皇上瘫倒在血泊中,尽皆失色,各个紧握手中兵刃,朝着青玄的虚影冲去。 第一八三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二) “易前辈,这次朝廷的征召令,苦禅寺竟一个人也不曾来,你不觉得蹊跷么?按理说,便是悬月大师不来,法字辈的和尚总得来几个罢。一个不来,岂不是公然抗旨?法相当不会如此糊涂才是啊。”云晓濛一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一边问易麒麟。 悬月作为大华第一高手,苦禅寺又是释家第一门派,不论出于哪点,他们都不应该缺席。而现今,赴召之期已过他们却迟迟未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易麒麟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我也想不通。如今的江湖和朝堂皆是一般的扑朔迷离,我们明明便在其中,却甚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上尽是担忧之色,嘴唇乍吧了几下又道,“你或许不知,这几日已有两位亲王殒命在外了。” “竟有这等事?”云晓濛脸色大变,放下茶杯惊问道。 “礼部虽不曾发下讣告,但此事却半点无疑,两道报丧贴都要送到了殿前。”易麒麟轻轻点着头回道。此事在都城已经传开,算不得甚么秘密了。 素心宫门下多女子,历来便是远离朝堂,在江湖上也并不太走动,耳目所及并不通达。都城发生如此大事,自己自端王府出来已有两日,门人却还未来报,云晓濛这才意识到宫里消息实在过于闭塞,心中已暗暗思量是不是该多放些门人出来,可不能变成了瞎子、聋子。 “早了暗算么?”云晓濛好奇问道。 “都算不得暗算。颐亲王是在屏州屏山上遇害的。据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围攻,他身边的六百护卫皆力战而亡,最后他只得拔剑自刎。”易麒麟轻声说着,脸色蒙着一抹不可思议之色。 “六百护卫皆战死了么?”云晓濛有些不敢相信。王府的护卫非同一般的武夫,要在山上围杀这么多人,实在是件极难办的事。 易麒麟呼了口气,一脸严肃看向她,沉声道:“或许,围杀颐王的人中便有九殿和盐帮的人!” “张遂光?他吃了豹子胆啦?”听及此,云晓濛一怔,压着嗓门道。若是九殿和盐帮参与其中,那颐王的六百护卫尽数被杀也就不奇怪了。盐帮是江湖第一帮,九殿是天下第一杀手堂,若是他们一起出手,要在外截杀一个亲王,绝非甚么难事。只是,“为甚么呢?为甚么张遂光要搅进这场朝堂之争?难道他没有顾虑么?究竟是得了甚么好处,使他甘冒如此巨险?”云晓濛想不通,如何也想不通,“朝堂查到了?” “朝堂查没查买到我倒不清楚,但我知道颐王遇害的前几日,九殿和盐帮的高手,有一大半在屏州。屏州刚刚经历大灾,全境一片狼藉,他们去那里做甚么?只有一个说法行得通,那便是刺杀某个极重要的人!整个上河郡,也就颐王有这样的分量。”易麒麟皱眉解析道。 “看来张遂光所图非小啊!”云晓濛摇头叹道,“盐帮的势力越来越大,江湖上已经没有敌手,加上一个隐在暗里的九殿,张遂光手里确实有一副好牌,倘使他要做甚么恶事,只怕朝廷一时间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张遂光终究是江湖上的人,你我在江湖上有今时今日的地位,须当当仁不让,说甚么也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易麒麟握拳冷声道。他是江湖上的前辈高人,既受万人敬仰,便有推脱不去的责任。 云晓濛站起身,双手抱拳,朗声笑道:“易前辈当真是我辈楷模!素心宫虽偏居一隅,亦向来少理江湖事,然师祖、师父历来教导晓濛要有侠义之心、明是非之分。倘使张遂光真想独大江湖,素心宫必定站在御风镖局一边!” “偌大一个江湖,不可长久无主事之人,否则便还会有李遂光、王遂光出现。是时候该重整武林盟了,你我便推悬月大师为盟主如何?”易麒麟建议道。 “圆月大师乃方外之人,只怕未必会来做这个武林盟主,何况他老人家年岁已高...”云晓濛笑着言道,“倒不如易前辈你来做!” “哈哈,我做又有何不可?”易麒麟抚须笑道。他突然敛住了笑声,正色道:“若大家一致同意重整武林盟,这个盟主之争绝对会是一场恶战!张遂光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我并无必胜之算,晓濛,你也要做好争夺武林盟主的准备!现下看来,张遂光这些年是韬光养晦,有意掩藏了实力,一定有大的图谋,江湖力量绝不可为其所用!谁做武林盟主都比他做要强。” “嗯,晓濛记住了!”云晓濛执手颔首答道。 ... ... 《大华恩仇引》唯一首发授权网站是纵横中文网,请各位看盗版的读友转到主站来支持正版、支持原创!要持续写下去,必须要有成绩做支撑,最直观、最直接的就是大家的订阅,谢谢大家支持! “承炫!承炫!”梅远尘一路狂奔,总算到了夏承炫的寝居,在廊外大声叫着。 近来,夏承炫整日窝在府上,连芮府都好些天没去了。贽王薨逝的消息传回来后,他的心里越发不安起来:“这是一场阴谋么?颐王死了、贽王竟然也死了!莫不成,这是一个连环局?赟王所谋不单是颐王,还有贽王,还有...父王!父王,你还好么?你千万要平安无事啊!希望你已收到了急信,凡是小心些!” 夏承炫正思虑中,突然听梅远尘在外急切、忧虑地喊叫,快步迎出了门去,恰与他在廊下碰见。 梅远尘一把抓住他袖子,着急道:“承炫,你知道么?颐王和贽王都...都薨逝了!” “嗯,下人来报过了。”夏承灿也并不隐瞒,轻声答道。见这位义弟一脸焦虑,又是欣慰又是难过,拍着他肩,温声道:“远尘,没事的,父王远在数千里外,想来不会出甚么岔子。且,我早已派人去警示父王了,放心罢!” “真的么?”梅远尘气息乃定,脸色一松,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 ... 端木玉抱着已经断气的端木澜,垂首啜泣,双手轻轻抖动着,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愤怒。 “不惜代价,一定要找到那个贼道!”端木玉侧首颤声令道。 第一八四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三) 七人本想在廊道上堵住青玄,却被他一团剑花给逼开了一道缺口。便在几个避开剑花的一刹那,青玄冲出廊道一溜烟跑没了影。七人鼓足内力在后面追赶,追到宫门处便半点影踪也瞧不见了。 宫门外早已乱作一团,鲜血流了数十丈,往日里威严勇武的铁甲兵早已各个倒地:或嘶嚎、或哭泣、或呻吟、或...僵直着没了声息。这八百铁甲兵中,七成以上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两成以上被刺瞎了双眼,而那僵直趴着、躺着的十几人则是被青玄割断了咽喉。 百余丈外挤满了数千人,各个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惨状,已有不少好嚎啕大哭了起来...这是国难! “可有看到贼道去了哪个方向?”虞凌逸对着满地的守卫大声问道。 “回大人,贼道刚刚冲入人群,眼下已不知去向。”一个护卫挣扎着站了起来,忍痛答道。 脱鱼入大海,何处得觅寻? “虞兄,现下当如何办?那贼老道轻功罕世难见,此刻已没了影踪,我们哪里寻得到?再者,便是寻到了他,只怕我们这七人也截他不住啊!”祝孝臣握着剑,双眼在人群中扫视,一边皱眉谓一旁的虞凌逸道。他自负武功天下少有,今日与青玄一交上手,几招过后便觉招架难为,信心已崩塌得半点不剩。 “他的武功,怎能到如何境地?” “倘使以命相博,我能接他二十招么?” “他步法诡异,如鬼似魅;身法轻灵,如风挟身;剑法狠辣,招不虚发。这老道究竟是甚么人?怎从未听过大华还有这样一个绝顶高手!” ... ... 祝孝臣越想心越沉,只觉此敌实在过于强大,无论如何自己也是难以抵挡,更不消说取胜了。 虞凌逸还剑入鞘,沉声道:“贼道武功太高,让京畿营去搜捕罢!太子殿下绝不能再出事,我们马上回去,以免贼道去而复返有机可乘!” 端木澜被搅碎了咽喉,绝无活命可能,端木玉是储君,仪典一过便是厥国主君了。大华刺客在十大武席的眼皮底下把厥国皇帝杀了,发生一次已是惊世骇俗,怎能允有第二次? “蹬!蹬!蹬!蹬!”一阵急促的马蹄音穿过人群传来。百姓闻声纷纷避退,让出了一条路,远处密密麻麻的铁甲军驱骑赶来。这便是端木玉、虞凌逸等人一直苦等的援军,厥国战力最强的戍城军——京畿营。 京畿营听到宫门示警不到一个时辰便赶了过来,反应不可谓不快,却终究来晚一步。没人想到,皇宫内外三千余值守铁甲兵及数百皇家禁卫竟然抵不住半个时辰。太快了,青玄太快了!值守铁甲军还在四下搜寻他的影踪,他便从宫里的庇护所杀了出来,期间还杀了九十一人,其中一个便是他们的皇帝。 一个短须中年汉子在虞凌逸七人面前拉住了马缰,急急跃下了马背,一脸暴怒向虞凌逸问道:“虞凌逸,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怎...怎死伤了这么多人?” “大华来了刺客!”面对眼前这个中年汉子的质问,虞凌逸皱了皱眉,轻声回道。宫门失守,皇帝被杀的确是他的过失,便是端木玉赐他死罪,他也并无怨言。 “刺客?你们不是已经有了周详的攻防计策么?怎还让贼人破了宫门?”中年汉子冷声道。见虞凌逸七人并不答话,又问道,“皇上可受了惊?” 虞凌逸匀了匀气息,轻声道:“传太子殿下谕令,你们京畿营全城搜捕一个白发童颜道人。见则诛杀!” 中年汉子,双目圆瞪,眼中尽是惊疑,握着佩剑的手吱吱响着,颤声问道:“皇上...”见虞凌逸轻轻摇了摇头,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头便一个箭步越上了马背,嘶声吼道:“传我令,全城封锁!挨家挨户、掘地三尺,搜捕一个白发童颜道士!一经发现,就地诛杀!” 这个中年汉子便是一品京畿将军,当今皇后的亲弟穆钦忠,亦是端木澜最为信赖的心腹大将。厥国国姓是端木,而穆姓则是第二大姓,据说是从端木氏中分离出来的一个分支。数百年来,端木氏、穆氏两族皆有通婚的传统,两姓之人可谓血浓于水,互敬互助。厥国军队中的五位一品将军三位姓穆,两位姓端木。皇家对穆姓的器重,可见一般。 穆钦忠留下了两千人戍卫皇宫,自己带着一队人马直冲城门而去,余部散开到了各街各巷。 “我等回去复命、请罪!”虞凌逸咬着牙,转头谓身后六人道。他们都有罪,虽然都尽了力,然皇上毕竟还是在他们的保护下被杀了。 ... ... “胡秀安,你老实跟我说,你们究竟做了甚么事?”胡秀安才进了御书房的门廊,端老王爷便厉声斥问道。贽王竟在神哨营达到庇南哨所前先一步北上,这中间定然发生了甚么事,而最有可能与这事相关的便是胡家的人。 宫里传出了夏牧阳的死讯后,胡秀安几乎吓破了胆,当即便去了父亲府上商量对策。父子左右思量乃既定,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自己写过迷信给贽王,一口咬定自己并不知情。贽王已死,他们只能转而支持赟王,且颐王也先一步薨逝,赟王夺储似乎有多了几分胜算。是以,为保住胡氏一族,只能一条夜路走到黑,便是夏承灿拿着他们的亲笔信来对质,他们也只得一口咬定信笺并非自己所书,乃是他人蓄意临摹仿写的。皇后那边,二人也已通过了气,虽万般无奈,她也只得如此,总不能再搭上赟王府、澧国公府、都城执金令府三家千余条人命罢。 “老王爷,你这话可吓到臣了!”胡秀安满脸惶恐状,躬身执礼回道,“臣实在不知王爷所指何事。” “哼,胡秀安,贽王何以突然北上?你敢说不是你暗里叫他回都?”端王指着他脑袋,辞严色厉道,“牧阳乃国之栋梁,大华之脊骨,尔们...尔们何敢呐!”说完这句,他已是泪盈满眶。 胡秀安心脏一缩,鼻尖一酸,想起过往种种,两行泪不禁流了下来,“我...我怎这般糊涂!我怎信了赟王的鬼话,生生害了贽王性命!我实在是罪责难逃啊!”然,使计陷杀皇嫡子,乃是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他不敢拿一家老小去赌永华帝的宽恕。“我死固然不足惜,晦明他们却是无辜的,怎能让他们随我遭了秧!” “王爷,贽王乃秀安表兄,我二人自小长大,怎会设计害他?他客死异乡,我...我也难过的很,我...王爷,请明察!臣绝不曾叫贽王回都!”胡秀安伏地啜泣道。其声既哀且真,倒半点假意也不似有,端王竟也有些犹疑了。 “若不是胡家的人?难不成真的是端木氏使的诡计么?”端王一手拄着杖,一手按着心口,暗暗思量着。 第一八五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四) 胡家是都城显赫之家,底蕴之深绝非小可。即使厥国人在执金令府的眼皮子底下杀了那么多大华亲贵重宦,永华帝依然没有降罪于胡秀安。最紧要的缘由便是,胡家乃大华皇室外的第一氏族,而胡秀安之父、皇后之兄——澧国公胡凤举历任一品各职近三十年,朝中故旧、门生无数,乃是大华国当之无愧的国老。 端王虽一直疑心此事与胡秀安有关,然手上并无证据佐证,却也不能拿他怎样。此刻见他伏地啜泣,实在是一副极情真意切的模样,心中疑虑又消去了大半,想着,“胡家也当不至于助赟王去害贽王罢,都是至亲之亲,且他们向来是支持牧阳争储的。或许,是赟王使了甚么奸诈手段骗牧阳北上;又或是牧阳中了端木澜这狗贼阴毒之计?” 想得越多,便越觉得胡家的嫌疑似乎也不那么大。 胡秀安出宫后并未回他的平昌伯爵府,而是让马夫径直赶轿进了澧国公府的侧小门。 胡凤举的老跟班胡一福在马房守着,见胡秀安的马轿进来,忙端着小木凳放到了马轿右侧,躬声报道: “二少爷,老爷和大少爷在书房候着呢!” 胡凤举有四子,分别叫秀平、秀安、秀康、秀泰。除了长子胡秀平因形容不佳未入仕外,其余三子皆在朝为官:二子胡秀安是从一品的都城执金令、三子胡秀康是正二品的竹兰郡政司、四子胡秀泰是从二品的吏部右丞。 胡秀平还在襁褓中时,便不幸掉到了火盘中,左眼被烧瞎了,左脸也被烧坏了。胡家家业大,胡秀平便是这个家里的大管家,虽不为官,手里却握着百万银钱,三个弟弟也都素来敬重他。 “父亲!兄长!”胡秀安阖上了门,向书房中对坐的二人唤道。 胡凤举指了指茶案旁的空位,轻声道:“先喝口茶,再把宫里的事与我和秀平说道说道。” “是,父亲!”胡秀安在位上坐定,嘬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沉声言道:“端王果然怀疑是我密信给贽王,唤他回来的。今日御书房中,我一进门他便怒斥我,我险些便招架不住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搓摩着膝盖,想要擦掉掌中的汗水。 “哦,你...可没有露出甚么破绽罢?”胡凤举急切道。端王见疑本就是件大事,若在他面前不但不能释疑,还露出了马脚,那便大事不妙了。 胡秀安笑了笑,安慰道:“父亲,孩儿便是这么不堪么?这般的场面,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自然出不了岔子!”二人听了脸色渐缓。 “端王既起了疑心,那我们得把屁股给擦干净了!送信的三人,都不能留!”胡秀平低声说着。他面容狰狞,声音嘶哑,天然带着一股杀气,这一句话说的既轻且平,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 三条人命。他一开腔,便是要杀三人。 “不错!留不得把柄,找人把他们杀了罢!”胡凤举抖了抖脸,咬牙道。 胡凤举并不喜欢杀人,相反,他一直是个慈眉善目、与人为善、受人敬重的德高老者。然,此事事关胡家众人生死,他不得不做一次恶人。 “父亲,要他们死,未必便是要杀他们。”胡秀平抬起头看向胡凤举,沉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们三家一家一万两银子,买他们三条命,呵呵...这样的买卖,他们也愿意的紧啊!” 一万两,买一条命。 一万两银子可以做甚么? 大华朝廷颁发的统购律明文规定,一斤精米是一十八文,一两银子可以买一百三十四斤的精米,那是五口之家两个月的口粮!都城城郊的水田市价是二十两一亩,一万两可以够他们在城郊买下五百亩田地,成为一方小地主。那是多少人家几世几代都积累不了的巨额资财啊! 一条命,一万两,足可保子孙三代生活富贵,衣食无忧,但凡有些担当的汉子,谁不愿卖? “不错!秀平这法子好!多使些银子,让他们心甘情愿就死罢!胡家不能亏欠他们,得让人家死的心怀谢意,心怀感激才好!”听了胡秀平的话,胡凤举脸色一喜,笑着赞道。 他是善人,他如何能为恶? 他是善人,绝不想恶鬼夜里入梦。 能全他之善,胡凤举也很感激这个形容惊人的儿子。 ... ... “世子,陈政司刚派人传了话来,说他已将我们在北邺城屠城之事奏报了上去。”刁冬儿走进中军帐,苦着脸谓夏承灿道。 北邺城是个经贸往来的外埠,城门低矮,守兵寡少,近乎为不设防之城。开埠前,厥国与大华、沙陀、冼马皆有协议,一旦厥国与其发生战事,各国皆不可攻打北邺。 北邺城中,除了厥国人,还有沙陀、冼马、大华的商贾、贩夫。夏承灿杀的这二十几万人,有不少是往来北邺城做买卖的生意人。 “呼~~~”夏承灿重重呼出一口气,沉声道:“这事怪不得陈天佑。兹事体大,他如何敢蛮?又如何瞒得住?哼,我夏承灿既敢做便不怕当,此事自然由我一人承担!待我找到仇敌,报了杀父之仇,便自刎于北邺城,向那二十万亡魂谢罪!” 屠城,不是攻城,北邺城也不是驻军之地,显然,夏承灿所为,必犯众怒。 后悔么?夏承灿扪心自问。 说不后悔那绝对不是真话。大军离开北邺时,夏承灿频频回首,看着这座被他和他的将兵烧杀过的死城,心中亦是揪心的痛。“我无意为恶,却已为极恶!我无意成魔,却已至疯魔!” 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被厥国人陷杀,他便只得狠下心来。“这便是战争!你既杀我父,我为人子,此仇如何能不报?入地狱便入地狱,为恶成魔便为恶成魔罢!血仇不报枉为人!” ... ... 都城皇宫外,一马急停。 “甚么人?来此作甚!”一队卫兵阻住了他,小头领向马上之人厉声斥问道。 骑马的汉子立即跃下了马背,从怀中取出了腰牌,递给了卫兵头领,正色道:“我乃锦州驻地军营百夫王大仁,奉梅思源大人、郭子沐将军之命送报丧贴,请兄台放行!” 第一八六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五) “牧仁...牧仁...”永华帝躺在床榻上,张开干裂的嘴,轻轻唤着。 倪居正躬身伺立在一旁,听得这唤声,忍不住拂袖抹泪,“皇上,老臣...老臣哪里敢说啊!”夏牧阳是永华帝最心喜的皇子,若听了这噩耗,保不准要生出甚么祸事来。是以,这四日永华帝虽清醒过十几次,倪居正却一直瞒着他贽王薨逝的消息。 “牧仁...牧仁...” “老王爷,颐王殿下的灵柩刚刚进了府!”内事大太监娄高宇行上来报道。端王早有对他下令,一旦夏牧仁的灵柩进了府门就来报知他。 端王从座上起身,柱杖行了出来,叹道:“唉,去罢,送牧仁最后一程!” “王爷...王爷!”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叫,刚进了御书房便跪拜在地,重重呼着气。 “没用的东西,成个甚么样!有事便说!”端王心情本就不好,见小太监一路高声呼叫,这会儿却喘气出不得声,不由德地生出了一股恶烦之感,乃击杖斥道。 小太监双手撑地抬了抬头,又忙低下,手脚微微抖着,颤声道:“奴才失态!奴才失态!” “到底甚么事?快报给王爷听!”内事房的老少太监皆是归娄高宇管着,见小太监有些慌了神,当即出声提示。 “王爷,安咸郡那边来人了,是个锦州驻地军营的百夫,他说...说是奉命来都城报丧。”小太监吞了吞口水,摄了摄心神,乃低声报道。 报丧?为甚么又是报丧?端王瞬时只觉头痛欲裂。这些天,接踵而来的噩耗令他既痛且忧,这种苦楚煎熬竟甚于当年自己遇刺身残,远离皇位之时。 而现下,他却不及去哀、去痛、去伤、去忧,更多的是惊与疑! 阴谋,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大华最重要的三位皇子半个月内接连被害,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贼人想灭我大华!”端王只觉背脊一凉,却突然清醒,“贼人想灭我大华!” “牧朝...”端王闭上眼黄白胡子轻轻颤着,“先去颐王府,送牧仁最后一程!” ... ... 夏牧炎很兴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令他很兴奋。想着多年的绸缪、多年的隐忍,如今自己离那至尊之位只差一步,他真的很兴奋。 赟王府虽然被围了起来,自己一家也皆被软禁了起来,他却一点也不担心,“如今二王已殁,颌王也十有八九活不成了,这如何不是天大的好事!便是父皇知道他三人的死是我在暗中使计,那又能如何?眼下他可就剩我这一个嫡亲皇子了,呵呵,难不成还要传位给承焕、承炫?哼,便是父皇敢传,他们敢接么?他们接得下么!” “哈哈...王爷,我刚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何复开笑呵呵行来,脚步轻盈,如有生风。 “哦,让我猜一猜。”夏牧炎从石凳上回过身,笑道,“是不是安咸来了消息?若赵乾明不耽搁,这会儿也该传来消息了。” 何复开愣了一愣,笑道:“原来,王爷已经猜到了。赵乾明的人刚刚来报,事情已经成了,他已引兵归降沙陀,希望王爷能遵守承诺。”何复开原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夏牧炎,然,近来却发现,他所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夏牧炎甚么时候和赵乾明搭上了线?他不知道。 他二人间有甚么协议?他更不知道。 他不知夏牧炎先前竟隐藏了这么许多力量,他几乎不敢想象现下的一切竟是真的:半月间,三王皆殁。 “王爷,你竟藏得这么深!我一直跟在身边,竟半点亦不知情...”何复开不可思议想着,“希望往后,你还能念着我这些年的好。” “赵乾明算不得多聪明,手上又握着五万大军,这种人自然是最好用的棋子。”夏牧炎从石凳起身,笑谓何复开道,“你一会儿回他,本王应允之事自然算数,让他安心在沙陀待着。待本王登基,自会找个由头招他回来,那时,他便是大华第五个异性王!” 这便是二人的协议:赵乾明杀了夏牧朝助夏牧炎扫清登基障碍,而夏牧炎一旦登基,则设法将赵乾明招回大华,封为异性王,封地便是他的老巢驻北郡。 现如今,赵乾明所允之事已经办成,他也率军降了沙陀,躲到他国保命去了。 “是,王爷!我这便去办!”何复开躬身执手道。说着,便要退下。 “复开!”不想夏牧炎这时又唤了他。 何复开本已转过了身,听了这唤声,不由得怔了怔,折回身笑道:“王爷,还有吩咐?” 夏牧炎几步踱到何复开身边,把手搭在他左肩,正色谓他道:“近来发生的这些事,你肯定心有余悸。然,你与他们怎会相同?复开,许多密事我不欲你知晓,并非不信任你,而是不想让你陷于险境!生在皇家,手足本就疏远,而我欲登皇位,他们不可不除,这便是宿命!你对赟王府如何,我怎会不知?你不是我的棋子,我也不想让你做我的棋子!你明白么?” “噗通!”何复开突然双膝跪地,泣道:“王爷之恩,复开永生不敢或忘!” ... ... “还有十日便是七月初三,不知父王能不能赶在这日前回来!”夏承漪托着下巴叹道,脸上尽是愁苦之色。 七月初三,于她是个特殊的日子。 今年的七月初三,于她更是比往年特殊。 “漪漪,七月初三怎么啦?是个什么紧要日子么?”梅远尘凑过来问道。 夏承漪瞪了他一眼,嘟囔着嘴骂道:“甚么日子又关你甚么事!” 见她这般突然没来由的生气,梅远尘有些摸不着头脑,忙沉下心思去细想,好半晌才“呀”地叫了一声,再重重拍了拍自己脑门,自骂道:“我真笨!我这是笨到家了!”一边又去牵住她双手,柔声道:“漪漪,我来府上也两年了,也从不曾给你庆过生,今年定陪你好好过!” 见良人总算开了窍,夏承漪笑容始现,又突然敛住笑意,佯怒道:“你就向来不上心,我们婚约都定了,你连我的生辰也不知晓!”说着,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才算解了气。 “是我不是!我向来木头木脑的!你莫要生气了!”梅远尘任她掐,一边笑着讨好。 夏承漪笑了笑,伸手在适才掐过的地方轻轻揉着,随意问着:“若是父王回来了,海棠定也跟着一起回,你开心么?” 第一八七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六) 月为阴,日为阳,光从日月来,照得天地澄明、阴阳不分。 原野不知何来,亦不知其尽。一粉红裙衣少女缓行于田埂之上,其后有二少年,一着紫服、一着白服,三人形容皆俊美无比。少女莲步轻移,笑靥生花,音如银铃。二少年亦步亦趋,温润和煦,神采飞扬。 田埂一侧有渠,渠中水满近溢,清净皎洁,可见淤底。依着常理,水至清则无鱼,而此沟渠中却是鱼头孱聚,委实奇异。渠中之鱼各个艳彩活泛,光怪陆离,却无一不是唤不上名儿。它们或疾或缓,嬉戏往来,人来而不惊,好生得趣! “我们离得这般近,鱼儿怎不惊走?”少女蹲下身戏水,手触鱼身而鱼不惊,竞吻其手,少女既奇且喜,抬首问道。 白衣少年笑道:“此地无走兽飞鸟,鱼不为食,自不惊。所谓‘惊’者,源出于惧。初生之牛犊,见虎豹而不惊,因无惧也。鱼群之不惊你我,犹如牛犊之不惊虎。”言毕,亦蹲身于沟渠之岸,以手抚鱼,形容轻漫甚得其乐。 少女气质如桃,夭夭然宛带仙气。少年白衣胜雪,清冷乖而远凡尘。 “咚!”的一声响,渠中起了波纹,原是紫衣少年投一石子入水。 鱼群应声遁开,瞬时不知何往。 “鱼儿游得好好的,惊它们做甚?你便是要这般作恶么?”见鱼散走,少女蹙眉而起,娇声嗔骂道。 紫衣少年脸色不愠,坦然笑道:“鱼本柔弱,既无利爪又无铠甲,所以能存,在于多惊疑。你我皆无恶念,它们不惊不惧倒也不妨事,倘使换了别个甚么人来,但凡带上鱼笠、箬筐,当真是一抓一个准,比捡石子还趁手。届时它们岂非要被吃绝了?鱼便该有鱼的本性,失了本性,鱼还是鱼么?” 少女怔住,口讷难辩,看着波纹渐渐止息,鱼群却仍无影踪,心中不喜,跺足离去。 三人行不过百步,眼前风景大变,乃是一片丘口湿地:鸷翔鸢飞,鸮奔鹤走,雉鸡雏鹜穿插芦丛... ... “呀,此间怎这么许多禽鸟?”少女眼见所有,满脸讶异,不由惊叹道。再回首去望,哪里还见来路?田埂、沟渠已不知去了何处。少女本极喜乐,这次初现忧容,回首轻声问二人道:“我们怎到了此处?你们...你们可还记得来路?” 二人浑不在意,自顾指着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珍禽稀鸟说笑着。白衣少年见她怏怏不乐的模样,笑着安慰道:“还去记那来路作甚?此处不好么?你可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极乐鸟?” 少女双颊生红,轻声回着:“哪里不记得!若不是因着那个极乐鸟的禽偶,我...我才不来搭理你呢!” 俗身已被俗世羁,愿化极乐觅天国。尔心安处,便是天国! 白衣少年指向草泽上空道:“你瞧那里!瞧见没有?那些便是极乐鸟了!”他手指所向处,一群羽毛鲜艳的鸟儿盘桓着,久久也不离去。 “是了,你说过的,极乐鸟一生在徙居,要寻极乐天国做落脚处。倘使它们在一处左右也不离去,那便是到了极乐天国了!此处便是极乐天国么?”少女扬起头,双手挽着白衣少年的臂膀,欣喜问道。 “唧!唧!唧!”白衣少年正要答话,却被一只雏鸟抢了先。 雏鸟虽幼,形体却一点也不小,足有三两斤重。它顶着一身鹅黄色的柔软雏羽,挥着短小稚嫩的翅膀,踩着鸭步向少女行去。 少女上前两步,俯下身捧起了雏鸟。 “嘬...嘬...”雏鸟摇着头,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声响。 “你们瞧见没?小肉球在对我笑哩,瞧见了没?”少女侧首,笑谓二人道,脸上布满欢愉之色。 白衣少年凑过身,抚着少女掌上的鹅黄色绒球,笑谓她道:“瞧这样貌,多半便是极乐鸟的雏鸟了,你说它生得好看么?” 粉衣少女嘟囔着嘴,乐道:“哪里生得好看啦?不过肉乎乎的,可爱的紧呢!” “可爱?这鸟儿可爱么?你瞧它肚子圆鼓鼓的,像是吃了甚么?”紫衣少年努着额眉,冷声插嘴,“你猜猜,它吃的是甚么?” 少女一脸茫然,细细打量着它,只觉它除了可爱便是乖巧,除了乖巧便是可爱,肚子圆鼓鼓的,难道不是肥得么?突然间,雏鸟张开了嘴,似是用力吐着甚么。 “呕~~”从它嘴中出来一坨物事,近乎和它的身形一般大小。少女避之不及,被污了手掌、脏了衣袖... ... “你瞧,你们瞧!它吃了甚么?”紫衣少年指着掉在地上的一坨物事,高声冷笑道。 少女轻轻放下雏鸟,蹲下身去看,瞧见那是甚么东西后,“哇”地哭了出来。是鱼,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鱼儿。她很确信,它们便是适才陪自己嬉戏,吻自己双手的那些鱼儿... ... “哈哈...哪有甚么极乐鸟?哪有甚么极乐天国?有的只是屠夫,有的只是你死我活!你们知道么?我们便是那些鱼儿...我们便是那些鱼儿啊...”紫衣少年有些颠狂地叫嚷着,脸庞已扭曲,形容满是痛苦。 少女瘫倒在地,木然坐着,双眸已无半点神采。 “承炫,你莫要吓漪漪!你莫要吓漪漪了,好不好!”白衣少年快步行到少女身边,搂着她肩,回首谓紫衣少年道,“承炫,你莫要吓着漪漪了!” “承炫!”梅远尘大叫一声,从床榻惊起,重重喘着粗气。这算不得甚么噩梦,却尤甚噩梦。 窗外隐有微光,显然还未及天亮,梅远尘估摸着约是卯时初刻。他晃了晃脑袋,瞬时从迷乱中清醒了过来,拂袖拭汗,一边轻声嘀咕着:“我怎会做这样的梦?倒把我吓到了。还好是梦!好在这只是梦!” 玉琼阆苑中并无伺服的婢女,梅远尘一应起居向来都是自己和夏承漪二人操持的。这些日子来,他都是自己早起打水盥洗,这时麻利地穿上了外衣,快步行了出去。 第一八八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七) 心包者,包心而护也。手厥阴心包经左右两侧各一,凡十八穴,由乳根外侧的天池穴延伸至中指末端的中冲穴,主人之心、胸运转,治人之心绞、心痛、胸闷、胸痹。 三焦者,司掌后天元气之源。手少阳三焦经起于无名指末端的关冲穴,止于眉梢凹陷处的丝竹空穴,两侧各一,合计四十六穴。上焦主人之呼吸,由脖根延伸至心窝;中焦主人之消化,从心窝一路到肚脐;下焦主人之排泄,自肚脐始而于耻骨终。 ... ... 十二正经皆是左右对生,两侧各一,合六百一十八穴,分主人体各个脏器、肌理运转,治人体千百般不适。是以,能通十二经者,皆是内功高手,且于运气疗伤之法无不熟稔。梅远尘自噩梦中醒来后,总觉胸口痞闷,这虽连小恙都算不上,却总令他不畅不快。自学长生功以来,他已养成了早练的习惯,这会儿已行气两个周天,二十六道真气游走在二脉二十四经的六百七十个穴道中,将滞气、浊气尽数排出,全身已无半点滞碍之感,实在是说不出的轻便、舒适。 “这半点来,我这长生功内功的进益倒是快得很呐!师父他老人家知了,该是开心的紧罢?”早练已毕,梅远尘盘膝坐在床上,怔怔想着,“许久未见师父他老人家了,也不知他去了甚么地方,竟连两位师兄亦半点不知情。” ... ... “还没找到么?”端木玉背向而立,低头看着湖面,沉声问着。 六日前,端木澜遇意外刺身亡,今日才在帝陵下葬。已盖棺已立碑,凶手却还未找到,端木玉注定要背负不孝之名。 七日。依制,帝王驾崩七日内必须下葬。青玄得手后,遁去无踪影,数万京畿营、禁卫军搜遍整个鄞阳城也查不到半点痕迹。七日之期将至,端木玉没有选择,只得含泪下令依制行国葬,让端木澜入土为安。 身为人子,亲见仇敌弑父而不能救,已为至痛。知敌便在城内却不能除,更令他痛不欲生。 自皇陵回了宫,端木玉便站立在这明湖旁,低首不语,至此已逾两个时辰。大业未竞,大计未行,民生困顿,朝堂不定,端木澜留下的残局必由端木玉接下——他是厥国的新君。 为避免敌国趁隙作乱,各国皆有定制,一旦主君驾崩,储君可即刻即位为新君。端木玉是太子储君,宁王虽然势大且向来与东宫政见不合,却也并未制障,反倒是全力协助他接管国政。 “政见之争可有,宗庙之争不可有;厥国可以无宁王,却不可无主君;厥国之兴在于端木玉,不在我端木恪。”端木恪如是说。 虞凌逸脸色沉郁,咬牙回道:“皇上,尚未找到贼道踪迹。”其实他很清楚,以青玄的身手,就算把鄞阳城一寸寸反过来,也不可能找到。然,他身为臣子,哪里敢说。 “咳~~~把人都撤回来罢。”端木玉抬起头重重呼出一口气,摇头说道,“贼道武功之高,几已通天,京畿营的人稍一靠近,他便能提前遁逃,根本无从抓捕。算了,把人撤回来罢。”青玄杀端木澜时,他便在半丈之内,然他却连出手相抵都来不及,“太快了... 一来、一去、一出剑,便在眨眼之间。他若想杀我,我又如何有命活到现在?” 既知抓不到,又何必伤财劳人去便城搜捕,惹得全城不安,世人皆知? “臣,有罪,该死!请皇上赐死!”虞凌逸紧紧握着拳,目眦几裂,突然跪地道。他是宫防首官,护驾不利国君身亡,他罪责难逃,说是死罪也一点不为过。这几日,他早已抱定死志,唯一遗憾,便是未能抓住青玄,这实在令他连自裁的脸面都已丢失。 他该死,但该怎么死,甚么时候死,必须听从新君的安排。擅死,亦是一项罪责! 端木玉听得这“咯噔”的声响,经不住一愣,眼角轻轻颤了颤。授业恩师跪在自己面前求死...身后这个笔直跪地的男人,曾经打遍厥国无敌手,是这世上端木玉最为敬佩的人之一,此刻,竟无奈地跪在地上,只求一死。 半月前,他们还在一起把酒言欢,畅谈古今,议强国之法,论经世之策,满腔报国热血,一身凌云壮志... ... 而现在,他自责、羞愧、无奈、无力地跪在地上,求他的得意门生、他的忘年好友端木玉赐他死罪。 这一切变故,皆因青玄而起。他和他的剑,改变了厥国的运势,亦改变了很多很多厥国人的命运。他们都恨,恨青玄,很青玄手上的剑。 “虞先生,起来罢!”端木玉闭上眼,轻声令道。 “皇上未赐死,臣不敢起!”虞凌逸面不改色,铿声回道。 未见虞凌逸起身,端木玉只得转过身,正色道:“宫防并无疏漏,你们亦皆拼死护主,我怎不知?无论换谁来办,皆不可能比你更好。奈何贼人武技之高,实在匪夷所思,甚么宫防于他也没法凑效,没人能挡得住他。你有罪,却并无错。” 虞凌逸虽未动,却明显感觉他身形松了松。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我到底错在哪里?我该做甚么?怎样才能保住皇上?怎样才能制住贼道?”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到答案,现在端木玉告诉了他答案:敌人太强了,无可阻挡。 “我...我当真无错么?”虞凌逸心中不停默问。 《大华恩仇引》唯一首发授权网站是纵横中文网,请各位看盗版的读友转到主站来支持正版、支持原创!要持续写下去,必须要有成绩做支撑,最直观、最直接的就是大家的订阅,谢谢大家支持! 梅远尘的早练除了内功还有剑法、身法、拳脚、擒拿,行气两周天既毕,便取了剑,向院中行去。 了一剑法重剑意轻剑招,同是一招却有许些不同的出剑之法,这些天梅远尘也算摸出了一些门道。“师父说过,待我能察觉剑招中的不足时,剑法便算小成。近来出剑,确实能察觉既往剑招中的可改之处,想来,我至剑法小成境了。” “远尘哥哥!远尘哥哥!”梅远尘练了不过一刻钟便听夏承漪哭喊着自己的名字。“这一大早的,漪漪怎哭着来找我?”他念头一闪,身形也跟着一闪到了院外,正与夏承漪撞了个满怀。 夏承漪就势趴在他怀里,呜咽地哭着,“我的...我的...” “漪漪,怎么了?你怎哭得这般伤心?”梅远尘轻轻抚着她后面,柔声问道。 怀中人儿抬起头,梨花带泪回道:“我的鸱尾玄风,全死了。” 第一八九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八) 世人以为不定气数有三,曰:势、运、命。 势为气之趋也,积势则为运,久运则成命,又曰“命由天定”。 梦之难解,犹如气之不可捉摸。势顺时梦尽美,势阻则梦皆恶,两者总有着万缕千丝、言语难述的关联。是以,常有人言:“梦为势之所使,势乃梦之所恃。” 听了夏承漪的话,梅远尘不由得想起昨夜的那个梦,一时竟有些恍惚、不安起来,轻声问道:“漪漪,你说一早起来,四只鸱尾玄风全部死了么?”他清楚记得,梦里的极乐雏鸟吐出肚中的鱼食后,很快变成了鸱尾玄风的模样。 “这几月,玄凤已学了不少人言,每日天一亮,便在院里叫着。今早我等了许久也没听到玄凤的声音,本以为它们是前夜嬉闹得累了罢,没想到不多久便听见紫藤‘哇哇’地哭起来,我起来一看,笼中四只玄凤竟...竟早已僵直了。”夏承漪趴在梅远尘肩上,断断续续说着,泪已浸透了他衣领处好大一片。 梅远尘沉着心思听她说完,这时乃道:“漪漪,现已至大暑节气,夜里热浪如蒸,想是鸱尾玄风一身绒羽过于稠密,经不得这暑气罢。事已至此,你也莫要过于难过了,好么?”他嘴里虽这么说着,心中却半点也不平静,尤其想起昨夜的梦和颐王的死讯,“是有甚么要发生了么?我怎这般心绪不宁?” 夏承漪不知良人心中所想,只觉在自己心伤难过之时,有他在身边陪着,瞬间便觉苦楚少却了一半。听了梅远尘这算不得安慰的安慰,她嘤嘤答着:“嗯,我...我还能有甚么法子!远尘哥哥,好在有你陪着我,我...有你在府上的这些日子,我实在快活的紧。等我们成亲了,你便一直守着我、护着我、陪着我、宠着我,好不好?”说完这话,她抬起头看着梅远尘,眸明如泓,酡飞双颊,气质若兰,唇角轻轻颤翕着,实在是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梅远尘本忧心梦中恶事,然,此刻眼中尽是夏承漪的少女灵动之美,一时甚么也忘了干净。 二人情愫本深,近来又朝夕相伴,互为形影,梅远尘耳畔听着佳人的温存婉柔之语,双眼看着佳人的清水芙蓉之貌,顿觉心神一荡,灵魂中泛起一种水乳(*)交融之感。 四目相对,两心相激,虽无只字片语,却胜千金一诺。 “漪漪,我...我...你生得真美,我心中喜欢你...喜欢的很哩!”不知不觉间,梅远尘已伸手捧起了佳人的粉脸,额首相抵,以面相贴,鼻翼还微微厮磨着,柔声赞道。 良人软语如蜜,气息如火,夏承漪乃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身,哪里受得住这般撩拨,这时早已神情迷离,半趴在梅远尘怀中,俨然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远尘哥哥...你喜欢我,我也开心的很呀!漪漪心里也就只有你一个!等父王回来了,就会给我们办婚仪,成亲了,漪漪便是你的人了。”夏承漪半眯着眼,梦呓般呢喃着。 所谓美色,形体为惑,姿容为诱,耳语为引,梅远尘与夏承漪才相对半刻,已觉体内阳气陡增,脑中一股邪念愈来愈盛。深吸一口气,口鼻中尽是少女淡淡的馨香,他再也按捺不住,臂腕一紧,把佳人搂在了怀中。 梅远尘闭上眼,双唇顺着热气探索,很快便寻到了一张温软所在,轻轻覆了上去。 四唇相侵,忘我相缠。 情随灵变,欲由情动,情欲之满莫过于此。 “远尘哥哥,我们...我们还未拜堂成亲...”良人双手四下摸索,夏承漪哪里不知道他想做甚么?“嘤咛”一声,娇嗔道。 二人虽有婚约,却毕竟未行婚仪,夏承漪虽已迷迷糊糊,如坠梦境,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轻轻推了推梅远尘,无力地阻扰着他在自己身上肆意的双手。 “漪漪...漪漪...” 除了佳人的名儿,梅远尘的嘴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感受着怀中人儿同样情炽如荼,他手上一使劲,突然将夏承漪横抱起,快步朝房内行去。 ... ... 端王觉得凉,觉得冷,凉到了发丝,冷到了背脊。不错,暑气最盛之时,他犹感到刺骨的凉意。 大华三王,一月尽殁。 夏牧仁、夏牧朝、夏牧阳三人既是永华帝最宠爱的皇子,亦是大华国最重要的三位朝臣。“他们接连被害,绝非偶然。倪居正的人还未曾回来,尚不能断定三王之死和赟王有何干系。今年是旱年,南方谷物欠收,不要生出甚么祸端才好。现下虏华整个昏沉,也理不得政,我是一步也离不开都城。真要生了民变,朝廷中还有谁可堪此任啊?”端王眨了眨干涸的眼,重重叹了一口气,“牧炎,倘使你与三王之事无关便是国之大幸。若查明他们当着是为你所害,便是虏华能容你,我也不能容你!满朝文武不能容你!天下百姓也不能容你!” “端王殿下,礼部的讣文出来了。”娄高宇双手奉着一个白边黄体折本行了过来。端王暂替天子理政,行寡君皇权,亲王薨逝的讣告,自然得由他过目才能发出去。 “唉...不看了,送去颌王府罢!”他双手拄杖,哀伤令道。 ... ... 《大华恩仇引》唯一首发授权网站是纵横中文网,请各位看盗版的读友转到主站来支持正版、支持原创!要持续写下去,必须要有成绩做支撑,最直观、最直接的就是大家的订阅,谢谢大家支持! “皇上,穆将军传来的急报!”一个中年内侍太监急急自殿外行来,远远报道。 端木玉剑眉一凸,收了收袖口,令道:“快呈上来!” 黄本标红,紧急军报。 端木玉接过奏本,去了火漆,快速浏览开来。 “嘭!... ...哐当!”随着一声拍案,杯盏掉了一地,金银碎瓷散落无序。 “夏承灿该死!”端木玉怒不可竭,厉声骂道。 第一九〇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九) “夏承灿必须死!”龙椅之上,奇俊男子冷声道。 殿上五人听了端木玉的话,皆神情肃穆,显是在思量、权衡,一时间竟无人答话。 穆丹青伏击夏牧阳得手后,连夜引兵退回到了白山郡西侧的天目城。军队在驻下,第三日便收到了郡府驿兵紧急军报:六月十五日夜,大华国贽王世子夏承灿率骑卒两万余夜袭北邺城,次日始清晨离去,留下了一座血流成河、遍地横尸的废墟之城;北邺二十余万百姓,几被屠戮殆尽。 唯一...... 《大华恩仇引》第一九〇章 忽如一夜冬寒至(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九一章 搅动江湖乱其纲 “穆钦忠,你以为如何?”端木恪说完,端木玉不置可否,低头行到了穆钦忠身边,沉声问道。 厥国武官中,品衔最高的便是三位正一品武将:镇国将军、护国将军、京畿将军。 镇国将军统领驻城军,督管内防;护国将军则领外战边军慑外敌;京畿将军辖制十万京畿营,戍守鄞阳城。护国将军是穆丹青,京畿将军是穆钦忠,而镇国将军之位现下却出了缺,先前的镇国将军、太子端木玉已经登基为厥国新皇。 不错,端木玉先前便是厥国三大武将之首的镇国将军! “臣以为,宁王所言极有理,久谋必先忍,战需物备未足,此时,实在不宜出兵。”穆钦忠说完这一句便再不多言,退到了一边。 看到军报已半日,端木玉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何尝不知此时战机未至,胜败难料? “皇上,臣有谏言。”胥潜梦行出一步,执手报道。 见胥潜梦主动请奏,端木玉脸色一喜,笑道:“哦,胥先生,请讲!”论远见,端木玉自认除了胥潜梦,厥国无人能及。他对胥潜梦的才学,是由衷地欣赏、敬佩。 胥潜梦行了一礼,乃道:“臣所谏者,以华制华。” “哦?愿闻其详!”端木玉已有所感,正色言道。 “大厦倾塌,在于根基损毁。国之危亡,必由内耗。厥国所求者,不只是胜而是大获全胜。我们要的,亦非一个满目苍夷的故土家园。以战取胜,就算厥国胜了也必定是惨胜。届时,烽火过后,中原或许连这南疆僻土都不如,我们还要引着残民收拾破垣,何苦来哉?”胥潜梦在殿上一边说,一边踱步到几位大臣身边似乎要看清他们的形容。 端木玉及四位大臣听了皆轻轻点了点头,显然甚是认同。 胥潜梦将众人表情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接着道:“先帝遇难当日,除了穆将军,我们都在场,相信贼道的身手,大家都忘不了罢?” 虞凌逸觉得自己心脏“突”地一紧,双拳握得吱吱响 。庇护所一战,是他一生最大之耻,最惨之败。 “不得不说,贼道武功之高,实在深不可测。这种人,或许未必能敌千军万马,却能在千军万马间游刃有余。无论于谁,他们都是双刃之剑,既可伤敌又可伤己。若是使其与朝廷为敌,哼,我看夏氏亦未必抵得住!”胥潜梦正色道,“自古穷文富武,大凡富户都重武轻文,宁愿把子嗣送去习武也不愿让他们修文。甚至,不少门派、宗门的前身便是一方巨贾,不断招徕武席客卿才逐渐立派成门。大华江湖中的徐家、严家、御风镖局、南帮皆是如此。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隐在暗处的势力不知道还有多少。一些古老的宗门甚至已传承千百年,他们多年来不显山不漏水,已不知教出了多少高手,积蓄了多少钱财!实在是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不错。以我们对大华江湖的了解,从未听过一个道门有甚么顶尖高手。那个贼道显然并不在摘星阁的高手排行榜上,然,他的武功绝对比榜上任何一人都要高得多。这般隐姓埋名的高手,大华不知还有多少。”虞凌逸深有感触,不禁插嘴道。 提起青玄,众人心有余悸,皆默然不语。 “胥先生,请接着讲!”端木玉低着头,轻声道。 “是,皇上。”胥潜梦接着铿声言道,“与大华相比,我厥国有一个绝对的优势!” “哦?”端木玉转过身,正对他,抬首问道。 胥潜梦轻笑答道:“我知敌,而敌不知我!皇上,‘千里眼’已渗入大华各地,我们几个重要的棋子亦有了不俗的实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千里眼”是胥潜梦替端木玉筹建的情报堂,这些年,替厥国传回了无数有用的、无用的消息。 “棋子?只怕最大的这颗棋子未必能听话了。”端木玉冷笑道,“端木敬传来消息,赵乾明已经事成投了沙陀,大华三王已经死光了,夏牧炎乃是储位的第一人选,他怎甘心再为我所用?我正想着除去这颗棋子呢!” 扶持夏牧炎这些年,端木玉已对他了 解颇深,既知他之才也知他之心。聪明、隐忍、无情,在端木玉看来,夏牧炎要比他的三位皇兄更危险。一旦他登基为皇,大华或许就此中兴,成厥国之患。 无用的、不听话的棋子,尤其还是大华皇族,端木玉自然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皇上,我们最大的棋子在江湖,不在大华朝堂!”胥潜梦努眉道。 “张遂光?”端木玉轻声念了出来,脚下亦不再踱步,心思活泛了开来,“不错,张遂光的确大有用处!” 一直以来,端木玉和胥潜梦都把夏牧炎作为在大华的最重要棋子,这些年已不知给了他多少人力、财力、物力,连张遂光,亦是得了授意才找上夏牧炎的。 原本,这一切都进展地极其顺利,然,却有三件事出乎端木玉的意料:父皇身死自己继位、夏牧炎平安无事且蛊惑赵乾明降了沙陀而不是厥国、夏承灿屠北邺城。 原本他是太子,朝堂之事可以不理,一心绸缪灭华大计,自然得心应手。而现下,突然成了厥国皇帝,父皇甚至不急交待一声,如今甚么事都须由他裁决、批示,一时间端木玉实在有些疲于应付,感到心力交瘁。 赵乾明是端木玉的棋子,却又一直不甘心做棋子。端木敬已经打通了从安咸到厥国白山郡的所有哨卡,又带去了厥国丰厚的应许,以此利相诱,以他的把柄相逼,原本以为有六七成的把握将他收归麾下,没想到他竟归了沙陀。端木敬已查明,赵乾明归降沙陀前曾与赟王府的人密谈过。显然,夏牧炎许诺了他一些厥国无法给予的东西。 夏承灿屠戮北邺二十万人,这是谁也不曾想过的。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得手。现下北邺城毁人亡,善后安顿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这何尝不是拖住了端木玉的手脚。 “既如此,我们便搅动江湖,翻起一个骇浪来罢!我倒要看看隐在暗里的势力,有多少。”端木玉指尖磋磨着,轻声道,“虞先生,这事便落在你们身上了。若能将功补过,可免尔之罪!”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九二章 晴天砸下一霹雳 愁云惨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悲戚。 “咿咿...咿咿”几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安咸盐运政司府的死寂。 “你们莫在这里守着了,两个娃儿都在哭,去抱起来哄一哄罢。”百里思强行振作精神,谓一旁的白泽、筱雪道,“这事儿跟你们也不相干,日子该如何过便照常过。去罢,新月哭得越来越急了,想是饿坏了。” 白泽听了小孩的哭声,已然有些心慌,得了百里思的话,也不犹豫,拉着筱雪就行了下去,留下了海棠伺立在一边。 “海棠,你过来坐下,我们母女聊聊。”百里思看着海棠,指着身旁的圆凳,勉强笑道。见她依言挨着自己坐了下来,接着言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任谁也不能想到。原本颌王殿下和老爷商量好的,待此间诸事忙完,便带你回都城,择个吉日替你们三人把婚仪办了。承漪郡主做原配,你做平妻。”说至此处,百里思执袖擦了擦眼角,再拉住海棠的双手,轻声道:“唉...如今,颌王殿下已经不再了,你们这婚事...” “夫人,此时此刻,老爷和你都心神俱疲,怎能再劳你烦心我们的事!”海棠反握住百里思的手,啜泣道,“颌王殿下薨逝,那是顶了天的大事。前日老爷回府,我见他两鬓霜白,实在颇显疲态,定是近来体乏神累,心伤过度。海棠只恨自己力小,难以分担万一,哪里还能因着姻亲之事让二位操心!” 百里思微微点了点头,哀声叹了口气,又道:“老爷为官清正,持身严谨,向来是不喜交朋结友的,唯独视颌王殿下为挚交。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落寞、难过。便是老太爷、老妇人过世,亦不及这次。”她摇了摇头,轻声泣道,“才分别多久?我...我却感觉他老了二十岁不止。” 相由心生。 梅思源与夏牧朝 交心,二人立誓拯救苍生,解天下疾苦。现如下,一人已倒在了路上,面对着茫然前路,继续行着的人自然是万分的惶惑、不安、悲恸、惊慌...孑孓一人在黑暗中踽踽而行,谁能不惶?谁能不悲? “海棠,你是我们梅家认定了的儿媳,尘儿心中也喜欢你喜欢的很。如今你也二八之年,正是韶华好时光,实在不该耗费在此。老爷和我说过,想让真武观的道长送你回都城,也好和尘儿团聚。” 愁云惨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悲戚。 “咿咿...咿咿”几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安咸盐运政司府的死寂。 “你们莫在这里守着了,两个娃儿都在哭,去抱起来哄一哄罢。”百里思强行振作精神,谓一旁的白泽、筱雪道,“这事儿跟你们也不相干,日子该如何过便照常过。去罢,新月哭得越来越急了,想是饿坏了。” 白泽听了小孩的哭声,已然有些心慌,得了百里思的话,也不犹豫,拉着筱雪就行了下去,留下了海棠伺立在一边。 “海棠,你过来坐下,我们母女聊聊。”百里思看着海棠,指着身旁的圆凳,勉强笑道。见她依言挨着自己坐了下来,接着言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任谁也不能想到。原本颌王殿下和老爷商量好的,待此间诸事忙完,便带你回都城,择个吉日替你们三人把婚仪办了。承漪郡主做原配,你做平妻。”说至此处,百里思执袖擦了擦眼角,再拉住海棠的双手,轻声道:“唉...如今,颌王殿下已经不再了,你们这婚事...” “夫人,此时此刻,老爷和你都心神俱疲,怎能再劳你烦心我们的事!”海棠反握住百里思的手,啜泣道,“颌王殿下薨逝,那是顶了天的大事。前日老爷回府,我见他两鬓霜白,实在颇显疲态,定是近来体乏神累,心伤过度。海棠只恨自己力小,难以分担万一,哪里还能因着姻 亲之事让二位操心!” 百里思微微点了点头,哀声叹了口气,又道:“老爷为官清正,持身严谨,向来是不喜交朋结友的,唯独视颌王殿下为挚交。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落寞、难过。便是老太爷、老妇人过世,亦不及这次。”她摇了摇头,轻声泣道,“才分别多久?我...我却感觉他老了二十岁不止。” 相由心生。 梅思源与夏牧朝交心,二人立誓拯救苍生,解天下疾苦。现如下,一人已倒在了路上,面对着茫然前路,继续行着的人自然是万分的惶惑、不安、悲恸、惊慌...孑孓一人在黑暗中踽踽而行,谁能不惶?谁能不悲? “海棠,你是我们梅家认定了的儿媳,尘儿心中也喜欢你喜欢的很。如今你也二八之年,正是韶华好时光,实在不该耗费在此。老爷和我说过,想让真武观的道长送你回都城,也好和尘儿团聚。” 愁云惨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掩饰的悲戚。 “咿咿...咿咿”几声婴儿啼哭,打破了安咸盐运政司府的死寂。 “你们莫在这里守着了,两个娃儿都在哭,去抱起来哄一哄罢。”百里思强行振作精神,谓一旁的白泽、筱雪道,“这事儿跟你们也不相干,日子该如何过便照常过。去罢,新月哭得越来越急了,想是饿坏了。” 白泽听了小孩的哭声,已然有些心慌,得了百里思的话,也不犹豫,拉着筱雪就行了下去,留下了海棠伺立在一边。 “海棠,你过来坐下,我们母女聊聊。”百里思看着海棠,指着身旁的圆凳,勉强笑道。见她依言挨着自己坐了下来,接着言道,“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任谁也不能想到。原本颌王殿下和老爷商量好的,待此间诸事忙完,便带你回都城,择个吉日替你们三人把婚仪办了。承漪郡主做原配,你做平妻。”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九三章 岂当我是笼中兔 晴天砸下一霹雳,瞬时已觉冬寒至。 夏承炫只觉得体内气力刹那间被抽离,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斜斜倒向一旁的门墙。杜翀急忙伸手去扶,总算稳住了他的身形。 “世子...颌王府以后便靠你了,可一定要撑住啊!”杜翀扶着夏承灿的双手亦在轻轻抖动,噙着泪说道。在王府这么多年,一直深得夏牧朝器重,知恩图报,他亦早把这里当成了家,将颌王眷属视作亲族。适才接到吏部员外郎送来的讣文,他差点没栽倒在地。 “没了?王爷... ...没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他实在不敢也不愿相信,向来睿智果敢的颌王,会被赵乾明害了。 天旋地转,仿佛沉疴醉酒,脑袋说不出的晕沉,夏承炫一手扶着门墙,一手搀着杜翀,低着头,良久乃问道:“是谁?” “赵乾明。”杜翀的嘴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啊...啊...我要杀了你!!!”夏承炫抬起头,望向天,声嘶力竭吼了出来。声音才落,整个人便萎靡倒地,再不省人事。 夏承炫的寝居在內苑,离着镜湖园不过百丈余,这一声嘶吼清晰地落入了梅远尘耳中。 “远尘哥哥,怎么啦?”夏承漪正沉浸在甜蜜中,见良人突然怔住不动,似在侧耳听着甚么,笑着问道。她不习内功,只是寻常的耳力,且此去內苑还隔着院墙数道、高树数排,适才并未听到甚么异样。 “漪漪,你去找义母好么?我去看下承炫。”梅远尘轻声央求道,“我一会儿便来找你。”他的心像灌了铅一般的沉,却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 夏承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嗔道:“神经兮兮的,不知你要做甚么,又来支开我。”她嘴里虽是不满,却仍是听话地向园外行去。行出十余步,夏承漪突然想起有一事不曾交代,转过身去看,却哪里有梅远尘的踪影! 斗转斜步二十三,练至魁临七弄便算入了灵境,一息之间可去六七丈。夏承漪刚转过身,梅远尘便 踏着斜步绕道向內苑行了去。他知道,府上一定出事了,适才夏承炫说了“杀”字。“承炫性子从不暴烈,他竟想杀人,究竟是谁触了他的痛处?” ... ... 四个素菜,一个素汤,这便是赟王府的午宴。 虽然无酒无肉,夏牧炎却吃得甚是得味,很快便腹饱离席,他知何复开还在偏厅候着。 他行到偏厅时,何复开正手执一扇,来回踱步。“复开,可吃过了午膳?”夏牧炎远远便笑着问道。 “呵呵,我现下是两日不进一粒饭也不会觉着饿了!”何复开迎上来,笑着回道。近来形势于赟王府而言,实在是太好了,三王皆殁,皇储之争已无需再争。天时、地利、人和,夏牧炎皆以占尽,皇子皇孙中,已无对手。 “瞧你这一脸的笑意,说罢,今日又带来甚么好消息?”夏牧炎在茶案主位坐下,指着对座谓何复开道。 “我们的人刚从礼部那里得来消息,昨夜,安咸送来了报丧贴,颌王薨逝了。一早,礼部便派人去颌王府送了讣文。”何复开扬眉笑道。他是真开心,替赟王开心,替赟王府老小上下开心。 夏牧炎虽早已料到颌王难逃一死,这会儿听得事已坐实,仍是止不住地心喜,轻声笑道,“呵,这赵乾明倒也干脆。”他说这话时,额眉却微微锁着,似乎喜意不盛。 “王爷,你...你脸上隐有忧色,可是出了甚么岔子么?”何复开奇道,“颌王也没了,还有谁能与王爷争储?” 夏牧炎半眯着眼,玩味地笑着,“呵呵,复开,哪有那么容易?” “父皇那里,我向来不忧心。便是他知我所为,也照样会把皇位传给我。因他知晓,大华当下,只有我能救!”夏牧炎从座上起身,一脸自信道,“端王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然,光他一人倒还不足为惧。真正须当小心的,乃是我那几个侄儿。尤其是承焕和承炫,颐王府、颌王府还在,他们想做点甚么事,倒还真是不易阻挡。不过,现在执金令府早已把我们围了水泄不通,他们要想冲进来 ,呵呵,却也当真不容易。” 他自认做这些事,都不曾留下甚么把柄,倒也不怕端王来查。若无铁证,谁也不敢拿他这个亲王怎么样。唯一担心的便是颐王府、颌王府抱着鱼死网破之心,引着高手来行刺。 人死了,便甚么也没了。 恨一个人,还有甚么比杀了他更解气? “端木玉,你以为我便不会防着你么?我乃大华皇子,怎可能任你摆布!”夏牧炎向南而望,心中思量着,“接下来,便是收拾你安插在都城的眼线了,没有了这些爪牙,你能耐我何?” 夏牧炎转过身,正色谓一旁跟着的何复开道:“复开,我有事让你去做...” ... ... “甚...么?... ...甚么!”梅远尘抓着杜翀的两个肩胛,慌乱问着。 肩上传来的剧痛令杜翀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并未推开梅远尘双手,只是低头回道:“礼部的发了讣告,王爷是在安咸郡西的天门城陷入了叛将赵乾明的伏击圈,随从千余,尽皆遇难,无一生还。周旭宽、卢剑庭、梼杌、应声他们,全都没了...” 听及此,梅远尘泪已滂沱,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这时只觉一股滞气挤压着胸口,就快要将他憋死了,“义父...义父...” 梅远尘双手松开,杜翀明显颤了颤,才刚缓过神,却又被他一把按住,“我爹...我爹...他?”只听他含含糊糊问着。 梅思源是安咸首官,夏牧朝的确极有可能和他在一起。梅远尘很怕,很怕... “远尘公子,梅大人并未与王爷同行。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只听吏部的人说,锦州驻地军营的百夫是得了你父亲和郭子沐的令才送的报丧贴入都城,想来他当是平安无虞。”杜翀强忍着肩胛处传来的痛感,轻声安慰道。 “义父...义父,孩儿一定设法替你报仇!”梅远尘松开双手,恨声泣道。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九四章 忧喜传来两重天 出招剑走浪,影形人走灵。 “贯去如流星!” “侧来不见影!” “随风叶如坠!” “不见浪里旋!” 何似人御剑,却像剑驭人。 院落中白影去来无迹,冷光随行,“咻咻咻 嗡嗡嗡”的剑鸣之音连绵不绝。一个长须中年目不转睛看着院中练剑的青年男子,目光中的钦佩不露而露。 “安北,你也看了几个月了。怎样?我这擒龙剑法相较摘星剑法,还差些甚么?”安如庆收了剑,缓缓入鞘,笑着问一旁中年男子道。 黑衣中年眨了眨眼,抬起头似乎在尽力想着什么,好半晌才回道“二爷,你这剑法太过精妙,安北实在不能尽悟。若要我评,只能说差了些厚重,多了些灵动。实战相敌,胜负难料。” “呵呵,安北,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灵动有余,厚重不足是真,胜负难料是假。擒龙怎么比得过摘星?”安如庆向院中的凉亭行去,一边转头谓安北道。 二人在石桌旁坐下,安如庆在备好的铜盘里净好了手,乃问道“可是南边穿来了消息?” “顶了天的大消息!”安北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站了起来,低声道,“厥国皇帝端木澜,被一个大华老道士杀了!” “甚么?你你再说一遍!”端王几乎是跳起来问的。 尚书令柳是如躬下身,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强作镇定道“楚南将军欧禄海送来急报,月中,鄞阳皇城行了国葬,端木澜突然暴毙,太子端木玉已登基即位。” “好!好!”端王磋磨着双掌,脸上形容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端木玉刚即位,短时内绝不会用兵,大华总算总算有了喘息之机。”他重重 舒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轻声叹道,“青玄,总算你不负我大华夏氏!” “老王爷,臣还有一事要奏。”见端王未再言语,柳是如又报道。欧将军特意上折替一人求情” “甚么事?”端王挑眉问道。他有预感,绝不是甚么好事。 柳是如吞了吞口水,轻声回道“承灿世子,引着庇南哨所和白衣军的人,屠戮了厥国北邺城二十万人。”他回这话时,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有那么大胆量干出这般狠绝之事?” “承灿屠了北邺城?”端王才坐了下去,这么又惊了起来,眼中竟是不可思议之色。“嘭!”他重重一掌打在案桌上,大怒道,“混账!庶子坏国大事!” 北邺城和厥国其他任何城池都不一样,这里是外埠,其间这二十几万人中,倒有近两成是沙陀、冼马、大华、雪国来此做买卖的商贾。沙陀、冼马及雪国与大华并非虽并不友善,却也不至于非颠覆对方不可,与厥国全然不同。 沙陀的二十万东征大军已攻到了宿州,大华却只将其驱赶出境,并未集结大军全面开战,便是不想与其结成了死敌。大华的国力远不如前,实在支撑不了其四面树敌。 只有厥国,各代君主苦心孤诣,无不想着杀向北方,夺回失去的故土。是以,大华真正的宿敌只有一个,那便是厥国,夏氏、端木氏皆知,双方必有一场决战,这乃是宿命。 若沙陀、冼马、雪国因此事铁了心要与厥国结盟,大华对付厥国已是费尽心力由无必胜之算,遑论以一敌四? “老王爷,贽王殿下被厥国伏击而薨乃是不争之实,承灿世子丧父心伤之下,行事难免有些偏激,还望宽宥处置!”柳是如跪伏在地,为夏承灿求情。 “唉!”端王痛心疾首叹息一声,乃道,“此事不急于一时,待皇上龙体痊愈了,让皇上亲自决断罢。唉,承灿”几位亲王世子中,他素来最看重的便是夏承灿,知他犯此大错,实在既痛且惜。 “你听说了么?咱们大华一个白发老道,一人一剑杀到了厥国鄞阳皇城中,把他们的皇帝端木澜杀了!”茶肆中,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谓同桌的三人道。 “哎,是么?那老哥,你哪里得来的消息?这这如何可能!”对座的黑脸汉子放下了茶杯,奇问道。 行商打扮的男子见有人搭话,兴致颇高,答道“兄弟是楚南来都城做买卖的,经过庇南时,路上听同行的米商说了这事,也不知得真假。但既然有了这个说法,想来不会是没来由的。” “呵呵,哪里还有假?再真也没有了!”邻桌一个秃顶老者接了话茬,笑着道。 听到此处有个“知情人”,一时茶肆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人问道“老丈人,这话可有甚么说法儿?这般顶了天的事,我们咋半点没听过?” 秃顶老者“滋”地嘬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嘿,我家伢子先前便在鄞阳的酒楼做跑堂伙计,往年都是临了年关才回来一次的,不想昨天却突然回来了。说是大华的道士闯进了皇宫,杀了他们的皇帝。厥国的甲兵满大街的找人,酒楼掌柜担心官府迁怒在鄞阳的大华人,便给他结了工钱,让他赶了回来。” “嚯,还真有这档子事啊?这老道是甚么人,竟厉害如斯!”茶肆掌柜也凑了过来,啧啧问道,“可了不得啊!” “唉,老兄弟,那道长没被抓住罢?”一个白发老汉挤上前问。 秃顶老者摇了摇头,回道,“出事第二日,我家伢子便找了北上的大华商队搭伙回来,后边儿的事,也就不知晓了。不过,这老道长以一人之力杀了厥国皇帝,那身手自然是顶个儿的好,想来是不容易被拿住的。” “不错,这等高人手段可不得了,寻常的兵卒那自不在话下,既能活着出了皇城,多半便没事罢!”一个精壮青年大声言道,脸上尽是钦佩之意,“可惜不能知晓高人的道号,否则,我熊三霸说甚么也要拜他为师,学一身好本事!” 。 第一九五章 凌成斋中恨红尘 说起江湖上的势力,九殿也许不是最强的一个,却定然是最奇特的一个。他们做着拿钱杀人的买卖,向来行踪诡秘,少与人往来。江湖上都知九殿,却皆知之不深。 不知甚么时候起,江湖上有了张遂光是九殿大师傅的传言,好事者借机面询,张遂光竟亲承自己确为九殿的大师傅之一。至于自己如何入得九殿,排行第几,他只回一句,“依殿规,不便奉告。” 九殿虽是杀手堂,却并非滥杀,自谓五不杀:不杀皇亲、不杀清官、不杀德高、不杀孕妇、不杀婴孩。多年来,其能为江湖所容,便是一直守着江湖的规矩,不曾做过甚么出格的事。 然, 九殿有四堂:鬼府、幽冥、地狱、囚魂。囚魂接洽雇主,地狱寻人跟踪,杀人的事向来由幽冥、鬼府的人来做。是以,九殿高手,尽在幽冥、鬼府,八位大师傅皆出自此二堂。 坪上原一战,久无情、屈不叫、断离忧伤重而死,空出了三个大师傅的位置,自然得有人顶上。张遂光让菩提心带来了两堂最厉害的八个杀手,便是要择其优者委以大师傅之职。 这八人皆一身的黑衣劲装、鬼面遮脸,形容难辨。然,细看之下,仍可知其间一人为女子。 “殿主,八人已带到。”菩提心上身微躬,轻身言道。 张遂光背对着九人坐在石凳上,一手抓着钓竿,一手按着地上已开口的酒坛,似乎并无答话之意。菩提心早也见怪不怪,领着八人安静候在一旁。 凌成斋里面有个很不小的荷塘,里面原本就有些野鱼。张遂光在此落脚后,分舵管事又背着他命人从市集买了数千斤爱咬钩的鱼种投了进去。自端王府回来后,便整日喝酒钓鱼,悠闲得很,倒似隔绝了天人。 浮漂抖了抖,又有鱼咬钩了。 数千斤鱼投入荷塘后,从未喂食过, “呵呵,看来是条大鱼!”用力扯了扯,感觉水下一股劲力在反拉,张遂光眼冒金光,不时回头大叫着,“菩提心,我钓了这几天,小鱼少说也钓了两三百条了,大鱼却一条也没钓到过。没想到你一来,便有大鱼上钩,一会儿,我请你喝酒!” 说完有怔了怔,颓然道:“我总不记得,你是不喝酒的,唉,好生没趣!” “啪”的一声传来,原是大鱼狠命挣脱,在他摇头说话的空档儿挣断了钓竿。望着半截儿在水里浮动的鱼竿,菩提心麻脸一突,心里暗骂,“贼鱼儿,可莫害了我!” 张遂光却浑不在意,摸起身边的酒坛,咕噜咕噜急灌了几口酒,狂笑道:“上了钩的鱼,便是再大再强,哪怕已挣脱了钓竿,也绝不可能放你就此离去。” “去”字才落下,他便一跃而起,几个翻滚跳到池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水面的半截钓竿,一扯一挥间,把一尾三尺余长的鲟鳇鱼丢到了岸上。 “嚯,块头倒真不小!”鱼身才着地,张遂光便出现在了它身边,用脚踢了踢,谓菩提心 道,“叫厨子拿去做菜,今日府上便吃全鱼宴。” 菩提心躬身应了句“是”,便退到了一边,朝院外吹了个口哨。不一会儿,行来两个汉子,拿着大网兜将这尾三四十斤中的大鱼抬了下去。 “嘭!”张遂光毫无预兆地一掌打在八人中的一人腹上,左右的七人中,两人本能地退出一步,手上皆蓄上了力。张遂光脸色一喜,向他们猛攻过去。 ... ... 巡过盲山盐场和阜州盐场后,梅思源便回了锦州。颌王意外殒身天门城,安咸郡内人心不稳,上至三司衙门,下至市井百姓,皆以为大华与沙陀大战在即。他是安咸首官,必须回到锦州坐镇,安定各方。 趁着午间休憩,百里思硬拉着他到花园,冒着烈日散着步。 “源哥,颌王殿下的事,你也想开着些罢。我虽不理政事,已亦能察觉近来局势愈来愈紧张了,各方都望着你这个从一品的盐政司呢。”百里思拉着梅思源衣袖,柔声安慰道。 梅思源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思妹,我不妨事的。我不在府这些日,辛苦你了!”他脸上虽笑着,眼中却透着满满的萧索,“颌王殿下遇难,说来我亦有推脱不掉的责任。若非...” “源哥!”百里思打断他话,一脸疼惜道,“你莫要无端自惭了。至此时,你自也猜到是有人设计谋害颌王,敌暗我明,颌王殿下素以智称尚未能幸免,何况是你?” “哼,任谁也想不到,一直不得圣宠的赟王竟是个如此狠辣的角色。”梅思源努着眉,强压这怒意道。 百里思快行两步挡在他身前,担忧道:“源哥,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思妹,我早已不是热血青年了。”梅思源苦笑道,“易三公子派人传来急信,月初,贽王在庇南帛州遇伏,不幸罹难。如今大华最有威势的三位亲王都不在了,这位赟亲王,自然是不二的立储之选,或许不久便可登基为皇。所谓为人臣之忠者,不可反也。我一个大华臣子,能做甚么?难不成真要反么?”他轻轻摇头,两行泪缓缓流下,“只是,可惜殿下和两位王爷,便这么湮没在了此人的阴谋诡计之中。” 二人行出百余步,梅思源想起易布衣提过月底要押镖去都城,乃正色谓爱妻道:“易三公子近日会领镖队东去都城,我实在放心不下尘儿,不如让海棠跟着过去罢!” 易布衣原是随爷爷、叔叔去都城赴朝廷征召令的,端王只请了易麒麟进府,余人一概不管。易布衣听了爷爷的话,先回了安咸总号,帮着父亲打理镖务。易家正想着去打探下都城的消息,碰巧刚好接了一单往都城的买卖,便指了易布衣领镖,月底便走。 “唉,如何不是!我再与海棠说说罢!”百里思轻声叹道,一脸忧容正挂脸上。 ... ... “嘭!”张遂光腰腹一扭,折身打出一掌,实实印在了对面的黑衣人胸前。黑衣人退出四五步,身形才稳住 便萎顿了下来,缓缓瘫倒在地,鲜血从他口鼻中涌了出来,流了一地。原来,他的心脏也被张遂光一掌击破。 此时,先前立在院中的八人仅剩四人。 “你知我为甚么杀他们么?”张遂光站到四人面前,笑着问道。 “不知。” “不知。” “不知。” “不知。”四人陆陆续续答道。 张遂光踱步到最先挨一掌的黑衣人面前,笑道:“我打你那一掌时,他们两人后退了一步,手上也蓄上了力。做大师傅,对九殿必须九死无悔,他二人做不到。”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四具尸体中的两具,“不够忠心,武功又高,留着是祸害。” 他随意踱了几步,刚好到了石凳旁,眼睛无意瞄到了酒坛,顺势便拎了起来喝了几口。酒兴得偿,张遂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再道:“我踩爆他二人脑袋时,这两人先后回过头,显然是提防我骤然出手杀他们。”说着指了指另两具尸体,鄙夷道,“身为大师傅,心中岂能有惧?岂能疑我?这般多疑没胆的东西,留着有甚么用!” 这时,菩提心五人乃知为何同行四人何以身死。然,这时回过神来,又觉张遂光所言极有道理,不禁对他又畏又惧。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九殿大师傅。你为久无情列大师傅第七、你为屈不叫列大师傅第八、你为断离忧列大师傅第九。”张遂光依次指着三人,正色道。 待到了第四人跟前,张遂光却并未言语。这是他第一掌出手打的人,亦是八人中唯一的女子。 “你-为-恨-红-尘,列-大-师-傅-第-二!”张遂光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仅次菩提心。” 如此,九殿九位大师傅之位已定,依次为:菩提心、恨红尘、怨长生、灭封魔、血滴子、含别苦、久无情、屈不叫、断离忧。 新晋为大师傅的女子,竟直接排在了第二,而且用了张遂光之前的代号。除了先前的八位大师傅,江湖上无人知道张遂光便是九殿排第一的大师傅:恨红尘。 “是,殿主!”五人齐声回道。言毕,四人摘下了面具。 在九殿,除九位大师傅,余者皆不可有自己的名字,只有如夬甲二、兑丙三之类代号;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必须以鬼面遮脸。 久无情是个干瘦的矮个老者,只见他眼窝深陷,目光呆滞,一副毫无感情的形容。 屈不叫则是个只有左耳的秃发中年,他形体肥圆,一脸的油腻,长得实在不讨喜。 一旁的断离忧却是个英俊的青年男子,唇薄浓眉,鼻丰目朗,似乎正微微露着笑意。 站在最末的恨红尘也轻轻摘下来面罩,丑陋的鬼面下竟是张脱俗清丽的脸,她竟是... ... 竟是海棠?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九六章 为君敢冒大不韪 十里军营人马齐谙,遮天白幡随风鼓动,八万将兵向南而立,呜呜然悲,戚戚然怆。 “时辰到,送武帅!”随着一声哀呼,沉闷的丧鼓由近而远传来,每一响都夹着不甘,每一声都带着怨愤。队前的百余将佐从司仪兵手中接过祭酒,举碗过顶,由左至右洒出一半,再一饮而尽。 “哐!”、“哐!”... ... 一阵硬物掷地之声过后,留下满地碎瓷,仿似在说:“若不得公道,绝不为瓦全!” 士为知己者死,敢冒天下大不韪。 夏靖禹转过身,抱拳与众人对向而立,冷声道:“诸位,我等依计行事,誓逼皇上交出夏牧炎这贼人,斩其狗头,以祭武帅在天之灵!” ... ... 贽王府中遍挂白灯笼,虽是大晴天,犹透着丝丝悲凉。小厮行走无声、婢女往来无言,各个尽量压低着头,行止间谨之又谨,慎之又慎,生怕触了主家的火气。 一个清瘦男子在内院的廊下缓行,几步之后身形有些摇晃,只得扶住了一旁的廊柱。他的落脚之处,鲜血不停往下滴着。 “甚么人?”一队护卫巡逻经过,见此状忙围了过来,“你是宋小泉?” 护卫并未认错,这个流血的汉子正是夏承灿遣回都城报信的宋小泉。 “快,快带我去见王妃!”宋小泉一手按照腰间的伤口,一手摸了摸胸前,书信还在,这才舒了一口气,“快...快抬我去。”他的伤口在左腰,被尖刀扎进去了四五寸,一路流了很多血。他想尽办法才摆脱纠缠,进了王府小门,此刻头脑已昏昏沉沉,视物亦模模糊糊,若不是有一股意念在支撑着,哪里能挨到现在? “王二凡,你去通报王妃!张光陶,你去叫府上的医官!”领头的护卫也不多问,当即令道,“来,我们四个抬宋小泉去见王妃!”言毕,六人分工忙开了去。 他们本就在內苑,距主居亦不过百十丈,不过宋小泉伤势甚重,四人不敢快行,抬着他到了主居偏厅时,贽王妃及医官已候 在了厅上。 贽王妃一身孝衣,双目红肿,见此状忙谓一旁的医官道:“快给他止血回气!”医官随行带着药箱,里面本就有止血结痂的膏药,正想撕开血衣给宋小泉上药,却被他止住,“王妃,来不及了!快,快带着二公子...三公子和小郡主赶去...城南白鹤观!夏副帅派人在...在那里候着。再晚...再晚来不及了!”宋小泉的嘴唇干裂,双目赤红,强忍着创痛报道,“这里...”说着,颤颤巍巍伸手从怀袋取出一信封物事,低声言道,“这是...这是世子让我...亲手交给...你的。要我告诉王妃...王妃,都城甚么人也信不得了,除了...除了副帅夏靖禹。” 贽王妃走近一步,从宋小泉手中接过信封。 信封脱手的刹那,宋小宝面容顿舒,露出了一轻松的笑脸,整个人萎颓了下去。医官便在他一旁站着,叫护卫把他平放在地上,给他探气把脉,几个呼吸后乃向贽王府报道:“王妃,他只是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并未性命之虞。” 贽王妃手里攥着信,皱眉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宋小泉,听医官说他只是昏了过去,不由松了一口气,忙谓护卫道:“把他安顿到东厢房去!”再谓医官道,“用最好的药给他调理,务必尽快把他治好!” “遵命!”医官、护卫得了令,抬着宋小泉行了出去。 厅中只剩自己一人,贽王妃迫不及待查看起手上的信封:火漆仍在,信面有夏承灿手书的“母亲大人亲启”六字。 “母亲大人见信节哀:... ...” 信看完时,她已泪流满面,终于彻底接受了自己夫君已为人所害,不在人世的事实,“呵呵...竟是你!竟会是你!若非我儿亲笔书信,我都不敢相信是你!夫仇不共戴天,夏牧炎,我贽王府与你不死不休,便是万劫不复也要跟你拼个同归于尽!” ... ... 在外人看来,赟王府也好不到哪里去,四周围满了执金令府的官兵,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便是赟王府内,亦没有几人知晓,夏牧炎书房 中有一秘道,同往府外的民宅。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听到身后书架传来八声叩响,夏牧炎收拾好桌案,行到墙边移开了书架。原来书架藏了个凹槽,夏牧炎伸手在凹槽里面一阵摸索拉扯后,退到了一边,不一会儿,墙体上出现了一道窄门,何复开从里面钻了出来。 “复开,先喝口凉茶!”见何复开汗湿衣衫,夏牧炎斟了一杯茶,笑谓他道。 地道中甚是躁闷,何复开举着火把在里面行了小半刻钟,实在热得很,当下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端起来一口干下。 “再喝一杯。”茶杯刚落桌,夏牧炎便接了过去,又给他斟了一杯,正色道,“暑气盛,白白火气!”待何复开喝完第二杯差,他乃开口问道:“怎样?事情可办妥了?” “王爷,我们的人在八仙胡同截住了给贽王府送信的府兵,只伤了他没杀他,寻了个机会便把他放走了。”何复开回道。 夏牧炎点了点头,又再问道:“不会被他瞧出甚么破绽罢?” 何复开“滋”地吸了口气,正色回道:“当不至于。我们的人把他伤得不轻,半点没有当成做戏,瞧他当时的形容,也不像看出了甚么。” “嗯,不妨事,今晚便可知晓了。你派人盯死贽王府的几个小门,他们若要出城,今晚必走。”夏牧炎手指搓磨这茶杯口沿,清声说着,“白衣军的人已到了南郊,定然是去接贽王府的亲眷。复开,说甚么你也得截住他们,有他们在手上,白衣军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王爷,他们既然如此紧要,为保万无一失,何不让张遂光的人一起出手呢?”何复开有些不解。 夏牧炎摇了摇头,轻笑道:“张遂光?若我猜得没错,他当是端木玉的人。这个时候,端木玉可比其他人都危险,我避之唯恐不及。何况,贽王府亲眷出城,随行护卫不会太大,你手上的人,足矣!” ... ...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九七章 因敌而盟夜阻行 申时风起,吹来云,积聚成障,蔽日百里。暮虽未至,四下却已暗沉,昼鸟归巢,夜兽竞走。不见夕阳红,也知余晖落。 庇南、都城相去四千里,其间隔千重山,横百段河,为天然之阻。历经不知多少朝代,耗费不知多少银钱,征役不知多少劳丁,始能贯穿南北,通路郡州。 路虽通络,然其途堑险未减。灵柩厚重,车马驱不得快,依制日行二百里。是以,头七虽过,夏牧阳却仍未下葬。为安其灵,王府内每日做法、念经,烧钱、焚纸,以期能度。 夏牧阳不喜女色,府上除了王妃外,仅纳两妾,且皆未有生养,他的三子一女皆是王妃秦胤贞所育。秦胤贞乃前兵部部首秦孝由的嫡孙女,而秦、芮向来都是大华两大将门世家。夏牧阳能成为白衣军主帅,秦孝由没有少出力。 “娘亲,你先去歇着罢,此间有孩儿便可。”夏承熠侧首谓秦胤贞道。他声音低沉、嘶哑,已不知哽咽了多少回。在他左边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童,脸上稚气犹在,跪姿却是挺拔不弯,这时也附声道:“娘亲,你先回去罢,我陪着二哥守在这里就好了。你本就有恙在身,实不宜再操劳!” 秦胤贞伸手轻轻拭干他刚流下的泪,眼中尽是怜爱,强作笑颜道:“承熠、承烁,我知你二人孝顺懂事。只是你们父王为奸人所害,在阴间定然愤恨不甘。我们在此作送,鬼使开恩,他泉下得知或稍得慰藉。”言及此,情即失控,泪水夺眶而出,嘶声啜泣。二子跪行过来一左一右搀住母亲,三人抱在一起,哭得好不凄惨。 ... ... 夏承漪从未哭得这么心伤,这是她十五年来初次感到心痛,撕心裂肺的痛。想着自己的父王再也回不来了,她只觉天快要塌了。梅远尘坐在她身边,想要去安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乃人生三大至痛,谁能不恸?谁能不伤? 良久,哭声渐渐止歇。梅远尘转头去看,见她双睫微微翕合,泪痕犹湿,竟是累得睡着了。 接连哭了两日一夜,任谁也撑不住了。梅远尘把她轻轻横抱起,往闺阁行去,夏承漪的几个贴身婢女紧紧跟在其后。 “紫藤,你们轮流着去歇息吧,留一个在床前候着就行了。”把佳人在床榻放好,梅远尘行过来谓三个婢女道。这两日夏承漪 未歇息,她们也陪着熬了一宿两昼,各个脸上皆露疲态。 三人中,紫藤在府上的时日最久,平日里也最得夏承漪喜欢,这时也不却拒,躬身应道:“是,远尘公子。”言毕再谓二人道,“你们也去歇下罢,玉兰,两个时辰后,你再来替我。四个时辰后,瑞香来替你。” 二女相视一眼,唤作“玉兰”的小婢女轻声谓她道,“好罢,紫藤姐,那我们先下去了。”言毕,向梅远尘告了退,出了房门去。 “紫藤,我瞧你也体乏的很,怎不去歇着?”见她双眼中布满血丝,并无歇息的打算,梅远尘好意问道。 “远尘公子,郡主既已歇下,我守在这边便可了。我听其他丫头说王妃昨日知了王爷的事,当即昏过去了,尚不知有无醒来。此时世子爷...远尘公子,你去看看他罢。”此时的紫藤不仅懂事且极聪慧,全没有平日里的傻傻愣愣。 梅远尘一直忧心夏承炫抵受不住,苦无分身之术。听了紫藤的话,甚觉有理,轻轻点了点头。再望向夏承漪,见她虽已入睡,却仍紧锁着额眉,心中又是一阵难过,对紫藤说了句“劳你照顾着些”,便阖门离去。 ... ... 似乎天悯世人之悲,接连放晴了旬余,今夜却无星无月。四周如墨染,灯火两丈之外事物不辨,正好隐去许多夜行的身形... “吱呀~~~”小门揖开一半,四黑衣人快速闪身而入。开门的是个瘦小的白发老者,待四人都进了来,急忙阖上了门,引着他们向内苑行去。 五人行盏茶即至,秦胤贞已候在了厅上。 “侄儿承焕给婶母请安!”四人中的为首者,双手执礼道。言毕摘下面罩,露出了形容,正是现下偌大颐王府的主人:夏承焕。 似乎早已料知是他, 秦胤贞脸上并无讶异之色,轻声道:“承焕,你派人送信过来,说有要事相告,究竟是何事?”酉时二刻,府丁送了一封密信过来,她打开一看,信上仅有十一字:戌时二刻,要事相告。侄承焕。 秦胤贞出身名门,气度见识自不会差到哪里去。她记着宋小泉的话,原本预备夜里出发,带上两子一女潜去城南白鹤观,与白衣军汇合,这会儿见了这密信,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婶母,想来你也得知谋害七王 叔的便是夏牧炎了!”夏承焕轻声道。他神情有些疲惫,语气却极为笃定,倒似握有确凿之证。 “你怎知道?” 秦胤贞冷声质问,“你先前便知夏牧炎要害贽王?为何不提点警示!”语末七字,近乎是吼出来的。“若王爷得了警醒,或许便不会遭了贼人的伏击了...” 夏承焕并不急于辩解,只是静静立着,估摸着秦胤贞气息已大致平复,乃答道:“婶母太高看承焕了。侄儿若有那个能耐,何至于眼睁睁看着父王为那畜生所害!” 惊。 秦胤贞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形容,半晌乃喃喃道:“颐王,亦是被夏牧炎所害么?”她一直想不通,还自己夫君的竟会是他的亲弟,唯一的亲弟。“为甚么?到底因着甚么缘由,他非要置牧阳于死地?” “夏牧炎一心想当皇帝,三王便是他通向至尊之路的最大障碍。不仅父王、七王叔,只怕五王叔也是为他所害。”夏承焕恨声回道。想起秦胤贞或许多日未理外事,又补了句,“婶母或许不知,五王叔亦已薨逝,昨日一早便发了讣文。” 这些天,府上弥漫着浓浓悲意,秦胤贞心伤夫君新亡,哪里还顾得上外边的事,确不知颌王已殁。这时听夏承焕这么说,惊忿难抑,咬牙骂道:“泯灭人性的狗畜生!” 夏承焕记得来意,也不愿在此久待,正色谓秦胤贞道:“婶母,侄儿今夜来此,便是要劝婶母暂勿离府。我知白衣军的人到了城南,然,贽王府外为了数百死士,一旦你们出了府门,必为其所擒。你们落在了夏牧炎手上,白衣军便投鼠忌器了!” 办完夏牧仁的丧事后,他早已把一门心思注在了赟王府上,自然早已查知了端倪,是以急来阻止他们离府。 秦胤贞脸色大变,有些庆幸,更多的是愤怒... 见她似乎又要开腔骂人,夏承焕抢先开腔道:“明日晌午。你们明日晌午再走!侄儿已派人纠集人手,明早便可就位,届时必定全力护着婶母一家出城,绝不使贼人奸计得逞。” 颐王府与贽王府是至亲,然在皇家,因亲而帮并算不得甚么靠谱的缘由。夏承焕出手只有一个理由:敌人的敌人是盟友。 “好,我信你!”秦胤贞并未多虑,一口应承了下来。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第一九八章 若齐心能断金玉(一) “父王!”夏承炫叩门而入,站在案旁恭敬叫着,心下却嘀咕:“父王向来少与我谈,却不知今日有何事,都亥时了,怎还差人来唤?” 夏牧朝侧着身体,借着烛台的光亮阅看折本。听得夏承炫在叫,抬头瞥了瞥他,笑着温声道:“来了,先坐一会儿。”言毕,双目快速从折本上扫视而过,提起狼毫在折本末页批示几言,乃将折本、狼毫、砚台放置在了一旁。案牍理毕,始谓夏承炫道:“这些日来,你与远尘相处可还好?” “自然是好。孩儿自小无弟兄,近来既得远尘相伴,真真觉得心中喜乐十分!我自无话不与他说,他亦对我言无不尽,但想日日和他共处,相亲相爱如同手足!”夏承炫不想父王竟作此问,然既问了,他回答则必句句出于肺腑,接着又补了一句:“这一月来,实是孩儿最欢喜的时候。” 夏牧朝听了,微微点了点头,言道:“再有两日便是元宵佳节,元宵过后便是华子监入学之时。思源早有托付远尘求学之事,我已安排周全,正月十七日即送远尘入华子监。”他未忘梅思源所托,已以亲王义子之名为梅远尘谋得华子监入学的籍引。 华子监不同于武英大学堂和都师讲武堂,入学籍引得来非易。华子监学员不足两百,在此求学者,非是皇亲国戚,便是贵宦子嗣,要不就是大名远播之才高学子。凡能受业合格,即可入朝为官。朝中三品以上的高官,有逾三成来自于此,特殊之处可见一斑。梅思源幼时,其父梅晚亭位列从一品,且他本身资质亦佳,是以入得华子监,结实了时为亲王府公子的夏牧朝。 “父王,我与远尘同去!”夏承炫听得梅远尘将离府求学,自己往后不免又要与妹妹苦苦周旋,急忙央求道。 夏牧朝听着爱子这般言语,观其形容似乎跳脱非常,轻吁一口气,乃正色道:“承炫,你乃我独子,我待你终究当与漪漪不同。年后你便十七岁了,父王有诸事,当告于你知。” “父王,但请说来。”夏承炫不知父王何以言神陡变,只觉父王将言之事,绝对非同小可,当即凝神来听。 “二十五年前,父皇竟意外登基,实大出各方意料。再半年后,颐王兄、牧阳、牧炎和我,我们四人被封为了亲王。其时为父一十七岁,比你现今亦大不了多少。”夏牧朝神色肃穆,娓娓言道:“父皇尚自年轻时便沉迷于道门长生炼药之术,往往寄寓道观中,经年不见归。你皇祖母与府上诸女眷一直不阖,我们兄弟四人自管自顾,却从未因此生隙。颐王兄既为长兄,照应我们三人可说是无微不至。其时,四人虽不同母,相互之间情真,却与今日你和远尘一般无异。”时下三王夺储,明里暗里诸多争斗,朝廷上下何人不知?夏承炫实在未曾想,父王他们多年之前竟有这般亲密的旧时。 夏牧朝眨了眨眼,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自从父皇即了位,一切便再不如昔。圣天子既定,岂能不立储君?朝中大臣自有人向父皇谏议:颐王素仁又为长子,当为储君;贽王嫡出将兵善武,可为太子;大华环敌颌王多智,可以治国,至此三王夺储的局面便形成。上至三王,下至三王属臣,这二十余年来,相互博弈,相互制衡,甚至于相互掣肘,使得政令难定,定而不达。这旷日持久的政争,已不知耗费了多少国力,伤及了多少无辜!”说及此,夏牧朝神色黯然,轻轻言道:“手足相争,何其残忍!非是我想去争,实是不得不争!个中原由,尔后我再与你细细说。” “是,父王!”夏承炫难得肃静,正色答道。 夏牧朝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父王原以为,自己终究定能从夺储之争中胜出的,呵呵!” “父王,便是现在,你依然大有胜算。”夏承炫对王府实力自然颇为清楚,当即言道。 夏牧朝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接着言道:“我亲历夺储之争,怎会不知道此事是如何凶险,如何误国误民?想着,我若登基为皇,绝不使子嗣为储位而争,是以漪漪出生后,我和你母亲便商定再不生养,一子单传,我若登基,百年之后你便是新皇,势自使然矣。” 曾几何时,夏承炫多次想,其他皇亲眷属府院,哪个不是子嗣成群,何以只有自家人丁如此单薄?原竟是这般奇怪缘故。当下看向父王,更是一脸的肃穆与敬意。 “皇位之争绝非一夕可成。贽王善武,世人定防患其武;颐王行仁,世人便以为假仁;我以智称,世人皆惕我以谋。既知你之长则尽可设法制你所长,你所谋者,又如何轻易能成?谋之所成,在敌不备。”夏牧朝意味深长地看着夏承炫,似乎在总结,又似在警醒:“示人以弱,使人以为惑,就似那日你在瑞云楼的行止,就很好。” “孩儿自知难逃父王法眼。”夏承炫笑着回道。那日在瑞云楼,贽王当面劝梅思源倒戈,他站起身大声叱问,的确是有意而为之。 “承炫,你与为父之像,便如我之再生,我如何能不知你?”夏牧朝轻笑,转即正声说着:“你当知,思源为安咸盐运政司,乃我力保,但你却不知父皇因何而允我。” 生在帝王之家,久沐政事,夏承炫自远比寻常人明了其中利害。先前父亲力荐的梅思源赴任督管安咸盐运,夏承炫总想是父王使了化朽为奇之计,以致难为之事既成。“孩儿的确不知。”夏承炫言道。 “我向父皇立了严誓,此生绝不再作登位之想,无论未来新君为谁,必倾尽所能以助,已立誓书为证。这便是我谋得此位的代价。” “父王!”夏承炫大惊,颤声叫道。 “三王相争,父皇看在眼里亦是万分为难,我既言退,父皇如何不喜,这个从一品的盐运政司自然允给了我。世人皆以为我欲争皇位,我要功成,何其艰险,倒不如以退为退。”夏承炫仍陷于诸般思绪之中,只模糊夏牧朝言道:“我可不争帝位,并不意我儿不争!我今日要告知你的乃是,父王未竟之事,便交由你完成,为父定竭力助你登基帝位!” “轰~~~”此话传来犹如五雷轰耳,令夏承炫瞬间惊醒,抬头呆呆望着父王。 “你乃皇嫡孙,本就在继承顺位之内,于礼法皆合,此乃机先。你我生在帝王之家,多有不由己之事,所幸者,我儿聪慧异常,天资禀异,自小懂得养晦示拙,韬光避芒之理。谋事在我不在天,成事看命不由我,你我父子共勉而已!”夏牧朝右手扶在夏承炫肩上,注视着他,仿似看着二十几年前的自己。 夏承炫思绪久久未能平复,父王言语萦绕在耳,字字如针。这时,想起过往种种,日后种种,一时血脉激荡,情难自持倏尔跪地,斩钉截铁道:“孩儿先时未能替父解忧,实在不孝!竟不知父王爱我之切,每每怨尤,又着实愚钝。儿既这般顽劣,父王犹为谋如此大事,儿实不知何以报。有父王居中帷幄,今日起,孩儿自当尽心与谋所谋,学而后用!父王既为我父生我之身,今又作我师授我与谋,请受儿三拜!”一番言语激昂劲畅,三个响头磕得个个铿锵。 第一九九章 若齐心能断金玉(二) “都坐下罢!”见人已到齐,法相挥了挥衣袖,哀声叹道。修禅四十载,他还是不能做到古井无波,“阿弥陀佛,和尚还是禅心未定。” 苦禅寺虽出了悬月这个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却是实打实的佛门禅宗,每日卯、辰、午、未、酉、戌六个时辰例行讲禅、诵经。现下乃未时末刻,午禅才毕,法相便令弟子把法字辈的大和尚都叫到了小禅堂,显是有事商议。 所谓大和尚,是指各监院的首座、长老,而不是年龄大的和尚。 苦禅寺监院有十,分别是舍利院、戒律院、达摩院、常住院、龙树院、罗汉堂、般若堂、心禅堂、济世堂、藏经阁。各院皆有一个首座、一个长老,两个大和尚。 孝州位于黎民、驻北、冰湖三郡交界处,因着境内的天柱山而名闻天下。 说来,天柱山不过五百仞,算不得多高。虽然山体雄奇,气质浑健,却仍不足以挣来这累累盛名。其之所以成为天下佛徒竞相朝拜的圣地,因着的便是山顶的千年苦禅寺。 道门成为国教不过三百三十年,而在以前的朝代,历来都是首尊释家的。苦禅寺虽然有些僻远,却向来香火鼎盛,来此礼佛的皇帝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乃天下禅学正宗,底蕴之深,实在罕有。 法字辈是苦禅寺第七十一代弟子,上三代是渡、厄、悬,下三代是真、慧、虚,除了藏经阁,住持和其余九大监院的首座、长老皆是法字辈,可谓苦禅寺的中坚。 “方丈师兄,发生甚么事了?”法通才在左首位落了座,便探首问道。 法相微微摇了摇头,并未就答,而是往堂中仅剩四个空座,多看了一眼,又再叹了一声。法空是般若堂首座、法普是罗汉堂首座、悬月是藏经阁长老,那四空座,有三个是他们的。 “急叫你们过来,确是发生了要事。”法相正色谓一众师兄弟道,“悬月师叔、法空及法普两位师弟和六位真字辈弟子,皆在上河郡的屏州城遇害了!”言毕,双手合十,轻声念道,“阿弥陀佛!愿亡者早登西 方极乐!” 众僧听法相言此,各个震惊非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竟不敢相信。 二人久坐无言,一个不问,一个不言。 “漪漪好些了么?”终是夏承炫打破了沉默,他知道,妹妹一定和自己一样很难过、很难过。 梅远尘不知如何应答,他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唇角咂巴了几下,只轻声回道“漪漪已经睡下了。”自相识以来,夏承炫一直便如兄长一般照顾着自己,这时见他低头倚着茶案,满脸的凝重、凄苦,梅远尘突然觉得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心里揪心的疼,“承炫,无论有甚么事,我自然与你一并承担,你切莫把心事藏起来。” 夏承炫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是颌王府世子,父王的仇,自该由我来报!待父王的灵柩回来,丧仪办完,你便带着漪漪去安咸罢。此事,你们莫要牵扯进来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虽知夏牧炎绝非易与之辈,他仍下定决心要和赟王府拼个你死我活。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争斗,他不想妹妹、兄弟遭遇甚么不测。 乖张的表象下,亦跳动着一颗赤子之心。 “承炫”梅远尘轻轻唤着,声音有些沙哑,“承炫,你说甚么胡话!我是义父的义子,你我虽非亲兄弟,却情同手足,自然有难同当。义父待梅家恩重如山,我便是豁出去命又有甚么?若不能报此血仇,我活着也不得痛快。” 他的性子温润敦厚,从不喜与人为恶。然夏牧朝被人陷杀,他竟是从所未有的愤恨,这两日脑中所想皆是找出贼人报此血仇,以慰义父在天之灵。 这一年多来,梅远尘与青玄相处颇深,潜移默化间,或多或少沾了一些他的道门恣意。 夏承炫抬起了头,看向梅远尘,目光复杂。“义父的仇,我和你一起报!”梅远尘伸手轻轻拍在他肩上,言语铿锵,神情恳切。 “远尘,你爹娘就你一个子嗣,我就漪漪一个妹妹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夏承炫皱着眉,冷声道,“夏牧炎能不动声色接连害了颐王、贽王和父王,那他定然是个无比狠辣阴险的人物。我自问有些心机城府,然,与此贼相较又实在不值一提。纵是我费尽心力,只怕也多半不是其敌,绝不能再搭上你和漪漪!” 其实,夏承炫还想让母亲随梅远尘一起去安咸的,但料想母亲绝不会同意,且依礼也不能允,才没有开这个口。然,他心里却一直在思量,如何妥善安顿好母亲,好全力对付夏牧炎。 “承炫,我知你是为我们好。然,你可有替我们想过?漪漪也是王府的郡主,义父也是她的父王!此时此刻,她也有着满腔的仇恨,她也想要报仇雪恨!她虽力小难为,却至少可与你同当风雨。你也知夏牧炎绝非轻易能对付的,倘使你和义母再有了甚么不测,她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一家人在一起,生死与共何尝不是一件幸事?”梅远尘深受骨肉分离之苦,自不愿夏承漪日后如自己一般。 “何况,你对付夏牧炎,最终是要用上武力的。庆忌、獬豸身手虽不错,却还是稍嫌不足,真遇了险境,他们未必能护得住你!”梅远尘再道,“然,我却可以!”在府上这些时日,他常与庆忌几人过招切磋,初时,他还只不五人略胜半筹。近来,他的内功和剑法、掌法进益皆神速,已胜出他们甚多,若用上“斗转斜步二十三”,便是以一敌五,亦足可自保,这便是他的底气。 夏承炫的额眉明显抖了抖。 “承炫!”梅远尘又再拍了拍他的臂膀,正色道,“论谋略,我自不如你,但你也未必能比得过夏牧炎。此为敌之所长,与其相较我们既不占优,又何必要跟他比阴谋呢?报仇,最简单、最快意便是杀了他!” 了一剑法、切一指法、如一掌法皆求出招干脆利落,杀敌于前,梅远尘久浸其中,心性也有了些变化。 “是啊?阴谋未必能胜,我还何必与其相较?还有甚么比直接杀了他更解气?”夏承炫有点茅塞顿开的感觉。 。 第二〇〇章 愿收旧人为我用 小禅堂内炸开了锅,一群修心多年的大和尚也都忍不住躁动起来,各个脸上挂着愤怒、惊疑之色。 “师兄,这如何可能?”般若堂长老法渡和尚急地从座上站了起来,“且不说悬月师叔,便是法普、法空两位师兄,那也是当世少有的高手啊,谁能害他们?怎会有人去害他们?” 苦禅寺的武僧皆在罗汉堂、般若堂及达摩院,法空、法普能成为两堂首座,武学造诣自不寻常,法渡与他们数十年朝夕相处,自然知之甚深,实在不敢相信竟有人能害了他们。 何况,还有一个武林第一高手的悬月老和尚 “阿弥陀佛!”法相双手合十,轻念一句佛号,再缓缓望向法渡,摇头回道,“唉,我原本也不相信,然,朝廷司空府的官文写得清清楚楚,‘苦禅寺一行九位高僧,日前在上河郡屏州城坪上原佑护颐亲王时皆不幸罹难’这哪里还能有假?” “嘭!”发正和尚在座旁的茶案上重重拍了一掌,怒道,“朝廷不是征召悬月师叔他们去对付厥国人么?怎让又做了他颐王的护卫!” “不错!”法严和尚应声附和道,“倘使是刺杀外敌,保国之太平,我们自也说不得甚么。然,让我们出家人去给他皇家做近侍,这像甚么话!方丈师兄,这次说甚么也要向朝廷要个说法!” 一时间,众僧皆以为然。 “师弟,出家人当时时谨记戒怒、戒嗔!”法相沉声斥道。 听了方丈的话,法严瞬时便平复了许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道“师兄教诲的是。” 法相也不理会他,往堂中诸位师兄弟脸上扫视了一遍,见他们或闭目诵经、或低首不语、或向自己望来脸有不解 “佛门虽善,却也不是任人宰割,此事因朝廷而起,我自会向朝廷讨要说法。”法相捻着佛珠,冷声道,“只是,坪上原一役中,颐王及府上的六百余亲随无一生还,悬月师叔他 们何以出现在那里,现下一时也实在说不清,未必便是受了朝廷的胁迫。” “甚么?颐王和六百多护卫都”法渡惊问道。 法相一脸肃穆,轻轻点了点头。师叔、师弟、师侄不明不白便没了,他心里自也有火气,然,敌人的强大也是显而易见。他想查出凶手替九人讨回说法,却担心搭进去更多的门人,作为方丈,他必须权衡利弊。 一众大和尚总算理会了法相的为难,尽皆沉默不语。 “悬月师叔遇害,此事理当知会悬字辈的师叔伯们。”法相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今夜我便去藏经阁,面禀四位师叔!” “臣愿赴汤蹈火!”虞凌逸执礼回道。未能护得端木澜周全,他一直深深自责,数次向端木玉请罪,皆未获允。此刻听有差遣,自欣然领命。 端木玉接着道“近来,我整理父皇遗物,偶然找到十二封老旧书信,打开一看,倒真令人意外。”他一边说着,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哦,是何人所写?写的甚么?”端木恪奇问道。 “齐王叔,你可听过耒阳王和巨鹿王?”端木玉摇了摇头,并未答他,反而笑问道。 不仅端木恪,连胥潜梦、虞凌逸也跟着摇头。 “我原本也不曾听过,翻阅籍典才查到的。”见三人脸上皆有疑色,端木玉也不卖关子,娓娓言道“当年先祖在中原一路溃败,大多皇室贵戚都随军迁到了鄞阳。然,仍有一些未及跟上南撤大队的亲贵留在了中原。他们被夏氏追杀,有的不久便死了,还有一些却悄悄隐了起来。当年没有跟来鄞阳的亲贵中,便有耒阳王和巨鹿王。” “哦?”胥潜梦有些明白了端木玉的意思。 “耒阳王的封地是耒阳城,即现下大华下河郡的汉州;巨鹿王的封地是巨鹿城,即现下大华竹兰郡的蹇州。当年夏氏兵力强盛,耒阳和巨鹿很快便 被攻占,他们携着眷属准备南下鄞阳,却发现庇南的城关已经封死,且有重兵把守,只得暗暗潜了回去,化名隐了下来。后来,先祖又再鄞阳建了厥国,他们也曾多次设法南下,皆未能功成,只得作罢。” “竟还有这等事!臣倒是没有听过。”端木恪撑起身体,探身道。他是嫡系皇族,对端木氏的来龙去脉最为清楚,不想竟对此事半点不知,不禁讶异非常。 “这是三百多年前的秘辛,信封上积灰甚后,只怕父皇也未必看过。”端木玉回道,“从这十二封有七封是耒阳王写的,五封是巨鹿王写的。信与信之间似乎并不连贯,其间定有遗漏,想来传信途中出了岔子,未能送及。我只能从信上看出,耒阳王一族改姓了林,隐在了檀口郡的稔州;巨鹿王改姓了陈,隐在了樊西郡的乾水城。” “皇上,你是要找到他们,作为厥国在大华的内应?”胥潜梦笑道。 端木玉轻轻攥着手指,半晌乃点了点头,“耒阳王和巨鹿王都是郡王,依信中所言,两王的钱财、家臣皆未在战中受损,为避开夏氏朝廷的搜捕,他们改名换姓,广纳江湖好手,打起了走江湖的旗号。” “江湖?”胥潜梦轻声一问,而后又自答道,“是了,历来穷文富武。但凡有些钱财的人家,自必少不了请人看家护院,何况是两大封地郡王。既有数不尽的银钱,又不缺高手,这么多年,也不知这两家成了甚么样了。” “师父,此次委你去办的便是找到这两家,说服他们重新为我所用!”端木玉看向虞凌逸,正色道。亲眼见识了青玄的身手,他才意识到,以江湖之力,亦可颠覆一个王朝。 由此看,或许一个顶尖的高手,比十万大军还顶用。 毕竟,青玄确实凭一己之力做到了十万大华军队都做不到的事。 “皇上,臣必定竭尽所能,达成此事!”虞凌逸从蒲垫上站起,躬身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