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玄机》 第一章 红白喜事 阴历九月初一,隐元镇的大户秋家门口,人来客往热闹非凡。宾客们有骑马的,有坐轿的,还有乘马车的。仆人们举着拜帖,抬着各色礼品有序的站在门外,等着往里通传。几家关系走的近的小厮,已经悄悄的议论起来了! “你们瞧瞧,这外头挂的可是大红灯笼,可见秋老爷对这房姨太太是多么重视!” “可不是嘛,这么多年,秋老爷可是头一回娶姨太太!” “我怎么听说,秋夫人才生的那个二少爷才刚刚过世啊?” 秋府,东院里一片素白,除了几声低低的抽泣,连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而此时的西院,大红的喜字灯笼高高挂起,穿红着绿的丫头们笑容满面的忙进忙出,手里端着的托盘上,大大的“喜”字烘托着热闹的气氛,谁都知道,秋老爷秋盛林今天要娶姨太太了! 喜房里,一主一仆坐在那面硕大的铜镜前,把妆台上的珠宝首饰一件件拿起来比划。满脸喜色的小丫头春喜奉承道,“二夫人,这都是老爷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赏给您的。瞧这珍珠,又大又圆,即便不在烛火下也烁烁放光,好看的很呢!” “什么二夫人不二夫人的,我不过是一房小妾罢了。小心这话让那边听见,说不定要使出什么手段来整治我呢!”身穿大红嫁衣的新娘子名叫梅香,是秋老爷亲自定下的人。据说,他们是在镇上唯一的一家青楼,天香楼前面撞上的,一见钟情! “那边儿?”春喜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她得有那个能耐才行,连二少爷都保不住,老爷正厌烦呢!”梅香侧过脸,在镜中问,“这两天我隐隐约约听说,夫人失宠,是老爷听了什么大师的话,这事儿,你知道吗?”春喜听她这么问,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的说,“这事儿您问我,就问对人了!今天早上,我到大厨房去拿点心,正好碰到常和老爷出门的元宝。他跟我说,老爷这几天愁眉不展,是因为大师跟他说,夫人命硬,克死了二少爷,接下来就是大少爷了!” 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梅香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这种话,在我房里说说也就算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万一让那些脏心烂肺的小人听了,添油加醋的传出去,我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二夫人,你也太小心了!”春喜撇撇嘴,把一根纯金打造的凤头簪帮她戴上,“这府里谁不知道,老爷是嫌夫人晦气。二夫人你的八字可是老爷亲自去算过的,贵气临门,万事亨通呢!” “你呀,这张小嘴儿甜的,跟抹了蜜似的,这个赏你了!”梅香随手从妆台上拿了一根碧玉的簪子给了春喜,春喜连忙谢赏,梅香悄悄的说,“你出去看看,老爷什么时候过来,我有点儿等不及了呢!” 春喜把那根碧玉的簪子藏好,趾高气扬的走到门口,冲着往来的小丫头喊道,“你们都手脚麻利点儿,今天可是二夫人的好日子!要是谁失手打了家伙,别怪我不顾从前的情面!” 月亮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气的抖了两下,转身跑回了东院。她气哼哼的一边大力推开门,把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一边扯着嗓子嚷嚷道,“夫人,你是没见到春喜那个小蹄子有多么嚣张,竟然管那个没脸的女人叫二夫人!我呸,她不过是个妾,也配称夫人,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一个身材高挑,粉脸长颈的女子走了过来,蹙眉道,“灵雨,夫人正为了二少爷早夭心烦,哪儿有心思理那边的事。你这样大喊大叫的,也不怕人笑话!”灵雨气的跺脚,“朝雨,我就是看不惯春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想为夫人出口气!” 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白色素裙,面色苍白的女子站在哪儿,眼睛红红的,似乎又哭过了。朝雨连忙过去扶住她心疼的说,“夫人,是我们不好,吵到您了!” 这位是秋盛林的正妻,姚氏芷兰,她看了朝雨一眼,“无妨,我本来就睡不着。”灵雨撅着嘴站在她身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的莽撞了。姚氏说,“老爷今天大喜,我连日伤心,都昏了头。朝雨,一会儿你把那柄玉如意送过去,就说,我祝一对新人白头偕老,事事如意。” “夫人!”朝雨愣了一愣,玉珠似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夫人,她不过是妾侍,您大可不必理会。老爷只是一时糊涂,等想明白了,就会回心转意的。”姚氏苦笑,“他说的没错,都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小宝,娘对不起你啊!” 主仆三个人抽抽噎噎的哭起来,挂在门外的白色灯笼被凄冷的夜风吹的摇来晃去,应出满地的诡影。蜡台上白色的冥烛已经烧尽了,火苗一晃,冒出一股白烟,熄灭了。 在宾客们的恭贺声中,秋盛林喝了不少酒。身上的喜服也被溅出来的酒水打湿了几处,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冲大家拱拱手说,“各,各位,秋某不胜酒力,先去后面换身衣裳,少陪,少陪了!”客人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春宵一刻值千金,秋老爷恐怕不是去换衣裳,是要丢了我们去洞房吧!” 众人哄堂大笑,秋盛林招招手把元宝叫过来,“给每桌再加一坛陈年的女儿红,今天不醉不归!”在一片叫好声中,秋盛林总算脱了身。他绕过影壁,往东面看了一眼,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儿灯火,死气沉沉。又往西看了一眼,迈步走了过去。 在西院的门前,秋盛林遇到了端着空托盘,一身素白的朝雨。他一见就皱起了眉头,不悦的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穿成这样来做什么?”朝雨低眉顺眼的冲他福了一福,不卑不亢的说,“夫人让我送一柄玉如意给姨太太,祝一对新人白头偕老,事事如意!” 第二章 洞房碎尸 “回去替我多谢夫人的美意,明天一早我会陪新姨太太过去的,让她好好打扮打扮,喜庆些!”秋盛林说完,就带着元宝进去了,朝雨听到里面的喜娘高喊着,“老爷到了,拜堂了!”一群人乱哄哄的,喜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朝雨擦擦眼泪,喃喃的说,“这样的话,怎么能和夫人说呢,小少爷没了,还不到十天呢啊!” 听到喜娘说秋盛林到了,梅香顿时慌了起来,“春喜,春喜,快把盖头给我盖上!哎呀,怎么笨手笨脚的,你到外面去拦着老爷,就说我还在梳妆打扮,我不叫你,不许老爷进来!哎呀,这妆都花了,衣服也坐皱了!” 看着梅香慌张的样子,春喜抿嘴笑着走了出去,贴心的把房门带上了。秋盛林满眼醉意,正摇摇晃晃的往里走,春喜连忙迎了上去,福了福说,“老爷,我们姨太太还在梳妆呢,您得等一会儿才能进去!”秋盛林打着我进去看看酒嗝说,“还,还在梳妆,不,不必了,她怎么着都好看!” “哎呀,老爷,您等等!”春喜不安分的往秋盛林身上靠去,一股浓重的脂粉气钻进秋盛林的鼻子眼儿,他张张嘴,打出一声天大的喷嚏,楞是把春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自打知道秋老爷要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做姨太太起,春喜就拿着菱花镜照了又照。论姿色,她不比梅香差。论出身,她可是这府里大管家的闺女,和秋老爷那是一辈人!凭什么梅香就能做姨太太,自己就要伺候别人呢? 有了这个心思,春喜看秋盛林的眼神儿就不一样了,“老爷,您别那么心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眼角眉梢都带着轻佻,就连元宝也看不过去了! “咳咳,我说春喜,姨太太这是唱的哪出啊,老爷都在这儿站半天了,也不见她出来,这是该有的礼数吗?”元宝推开春喜,故意站在她和秋盛林之间,春喜不悦的说,“元宝,这有你什么事儿啊,老爷还没说什么呢,你倒跳出来了,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你!”元宝听她把自己比方成太监,顿时急了!秋盛林摇晃了两下说,“元,元宝,我,我累了,扶我进去!”元宝答应一声,扶住秋盛林就要开门。春喜真急了,“老爷,姨太太吩咐了,她不叫,不许我把您放进去呢,您就耐心再等等吧!” 元宝见秋盛林酒劲儿上来了,连忙叫人抬了把圈椅过来,扶着他坐下。这一等,就等了足足有一顿饭的功夫。秋盛林脑袋一歪,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了,可是新房里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不说别人,就连春喜也纳闷儿了,她心想,“这姨太太到底在搞什么鬼,不就是补个妆盖上盖头吗,用的了这么久?再让老爷等下去,就要受凉了!” 想到这儿,春喜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睁一目眇一目往里面看。妆台前已经没了人影,大概已经打扮好,去床上坐着了。她连忙侧过身,朝床边看。 可是门缝太窄,不管她怎么调转方向,就是看不到。正在着急,春喜踩着这个圆滚滚滑溜溜的东西,身体往前一冲,撞开了门不说,整个人还趴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春喜真是又羞又气,挣扎着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一低头,忽然看到一双穿着大红绣鞋的脚就在自己面前! 春喜心里一惊,连忙跪下,使劲儿低着头说,“姨太太,是奴婢不好,没拦住老爷,他……”话没说完,春喜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大红绣鞋里只有一双三寸金莲,脚踝往上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一口气从丹田涌上来,硬生生憋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春喜两眼一翻,顿时昏了过去的! “哼,瞧她那笨样,摔的四仰八叉,哪里有个姑娘的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元宝嘟嘟囔囔的抱怨着,就听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的喜婆叫了起来,“不好啦,出事了,快来人呐!” 元宝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根本没正眼看。下人们乌央乌央的跑了进去,打头的几个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昏过去了。 就在春喜的脑袋旁边,一双穿着大红绣鞋的三寸金莲被齐整整的切了下来,断口的地方露着惨白的骨头茬,还在往外冒血水! 听到里面的动静,秋盛林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元宝啊,怎么回事儿?”元宝脸色吓得蜡黄,“好像,好像是姨太太房里出出事了。”秋盛林伸出手,“扶我起来,咱们看,嗝,看看去。” 胆小的下人们像黄花鱼一样,靠着墙边溜了出去,秋盛林走进来一看,酒顿时醒了一半。那双三寸金莲上的大红绣鞋,是他专门去龙凤祥定制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元宝,让他们都出去!记住,把嘴给我闭严实了,一个字儿都不许漏出去。”秋盛林的脸蒙上了一层黑气,“把夫人请过来,悄悄的,别吓着她!” 元宝答应一声,把新房里看热闹的人都轰了出去,撒丫子就往东院跑。秋盛林在圆桌旁坐下,手攥成拳头,狠狠的在桌面砸了一下,茶壶茶碗都跟着跳了起来。 雕花大床上红色的喜帐放下来,挡住了里面的一切。一阵凉嗖嗖的夜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喜帐动了一下。秋盛林下意识的朝那边看了一眼,这不看还好,四目相对,秋盛林的惊呼卡在嗓子眼儿里,被放在新床上,满脸惊恐的,是梅香的人头! 头上的一对金步摇还在晃动着,梅香的嘴张的那么大,仿佛是在受到惊吓的那一刻,被人砍掉了脑袋。秋盛林狠狠的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才勉强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站起来,发疯似的打开柜子、箱子,手,胳膊,大腿,身子。一块接一块儿的尸体被找了出来,秋盛林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里空白一片。门外忽然传来元宝的声音,“老爷,夫人到了!” 第三章 麻雀变凤凰 “进来吧!”秋盛林勉强收拾起心情,扶着圆桌站了起来。元宝把门打开一条缝,在姚氏耳边悄悄的说,“夫人,老爷心情不好,您多少谨慎着点儿。”姚氏感激的冲他点点头,侧身走了进去。 喜烛燃尽,一片黑暗。姚氏摸索着过去,站在秋盛林背后,把手搭在他的肩头,柔声叫道,“盛林,我来了!”一只手摸了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芷兰,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遇到点儿事情,也会害怕了!”姚氏左右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梅香,疑惑的说,“新姨太太呢,她去哪儿了?”秋盛林一指地上,扭过头没有说话。 借着妆台上唯一的烛火,姚氏只看了一眼,就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艰难的挪着步子,抓到秋盛林的时候,一下靠在了他身上,“她,她死了?”秋盛林苦笑,“死了,而且死的很惨,这儿,这儿,还有那儿,都有她。” 不用看,只在心里想了一想,姚氏就觉得眼前一黑。秋盛林握着她的手说,“芷兰,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姚氏缓了好一会儿,“新婚之夜,新娘子被杀,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只会亲者痛仇者快。现在府里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新姨太太和您圆了房,死的,只是个丫头而已!” “你的意思是?”秋盛林茅塞顿开,姚氏说,“大家只知道您今天要娶新姨太太,可却从来都没有见过。只要丫头们里面选出一个来,换上喜服,盖上盖头,都是一样的!” “芷兰,难为你了。”秋盛林叹息一声,“只是这人选,我实在为难。”姚氏冲门外喊道,“元宝,你进来!”元宝立刻跑了进来,低头垂手道,“夫人,您叫小的有什么吩咐?”姚氏说,“老爷的新姨太太不幸离世,但这桩婚事还得继续,不能让前头的客人扫兴。你看,家里的这些丫头,哪个可造之材?” 元宝挠挠头说,“夫人,这事儿不该问我,该问老爷啊!”秋盛林冷哼一声,“让你说你就说,别推三阻四的!”元宝说,“依我看,想做新姨太太的,大有人在,外面现成的就有一个!”秋盛林正心烦,知道元宝说的是春喜。他挥挥手说,“就她吧,你先带几个可靠的人,先把姨太太,不,是梅香收拾一下,成殓起来。让喜娘赶快为春喜梳妆打扮,这里的事儿,半个字也不许传出去!今天老爷我大喜,每人的赏钱都加一倍!” “知道了,我这就去办,您放心吧!”这一手恩威并施让元宝实在佩服,不一会儿的功夫,新房里的尸块儿就被收拾了出去。春喜听说自己眨眼间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新姨太太,不禁又惊又喜。 “元宝,你说的都是真的?”春喜整个人飘飘然起来,“那梅香她?”刚才看到的一幕,实在让她感到害怕,可是这害怕被大喜一冲,也就淡了。元宝说,“记住喽,梅香只是个丫头,你才是新姨太太!”春喜连忙点头,“是是是,对对对,梅香是丫头,我才是新姨太太!那老爷他,他……” 春喜脸一红,说不下去了。元宝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一会儿喜娘会给你装扮,你就等着吧!”他吧春喜晾在院子里,进去和秋盛林回话,“回老爷夫人,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姚氏说,“元宝,辛苦你了。你留下来照顾老爷,我就先回去了。” “芷兰!”秋盛林忽然拉住她的衣角,一瞬间怯懦的像个孩子,姚氏回身,悄悄的推开他的手,“今晚是您和新姨太太的良宵,我留在这里不合适。明天,新姨娘到东院请安时,我会穿的鲜亮些,让你看着也喜庆!” “我……”秋盛林的声音仿佛被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又咽了下去。 很快,春喜就在喜娘的督促下,换下了丫头的衣裳,穿上了大红的嫁衣。盖上盖头坐在床边,等着老爷来挑盖头时,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刚刚还在羡慕梅香飞上枝头,一眨眼,自己已经和她换了位置换了身份,一个要长眠地下,而另一个,则成了新姨太太。老管家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半点儿喜色,他对元宝说,“替我跟老爷说一声儿,客人多,我忙不开,就不亲自过去道喜了。春喜那丫头被我宠坏了,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吧!” 说完,老管家就背着手,耷拉着脑袋走了。元宝暗想,“老管家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春喜这个丫头来,在府里攒了大半辈子的情面,都被她祸害没了。” 西院里,依旧红烛高挑,秋盛林面无表情的挑开盖头,坐在了床边。春喜无限娇羞的低垂着头,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伺候老爷了。喜娘捧出合衾酒,秋盛林看都没看,摆摆手说,“不必了,端出去吧!” 春喜一惊,“老爷,这交杯酒是一定要喝的!”她站起来拿起白玉的酒壶,把两只杯子都倒满,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递到了秋盛林手里,“老爷,您就赏个脸,喝了吧!” 秋盛林勉强接过来,一饮而尽,把酒杯丢进喜娘捧着的托盘里,站起来就往外走!春喜知道,如果今天晚上留不住老爷,那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舌头根下压死人,就是那些闲言碎语也能把她逼死!那种屈居人下,被呼来喝去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了! “老爷!”春喜叫了一声,猛的扑上去,从背后牢牢的抱住了秋盛林。两个喜娘抿着嘴对视一眼,偷笑着低头退了出去。春喜哀求道,“老爷,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多少也要给我一点儿脸面。如果您这么走了,那我可怎么做人啊!” 秋盛林冷冷的说,“放开!”春喜知道他的为人,连忙松了手。秋盛林说,“选了你做新姨太太,不过是夫人的权宜之计,如果你敢得寸进尺,休怪我容不下你!”春喜一惊,猛的生出一股勇气来,“秋盛林,我告诉你,梅香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难道你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第四章 人上人 秋盛林被这个丫头的气势吓了一跳,缓缓转过身,面色平静的盯着她。一瞬间,春喜觉得贴身的小衣被冷汗沁透了。她疯狂的在心里大喊着问自己,“你是疯了吗,怎么可以这么和老爷说话,他会把你赶出去的!” 春喜悄悄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会以一记窝心脚踢过来,自己的小命都要丢上一半。没想到,秋盛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笑了起来,“你这个丫头,有意思,我喜欢!来,咱们睡觉!” 新房里的烛火熄灭了,守在外头的喜娘掩着嘴的偷笑,“咱们这老爷可真是好胃口,梅香也好,春喜也罢,来者不拒!”另一个喜娘说,“干了这么多年的差事,我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儿,你说那个梅香她……” “哎呦,拿了喜钱,这些有的没的就别管了。这种高门大户的事儿,咱们还是少知道的好。管好自己的嘴,就是管好自己的脖子。行啦,前边准备了好酒,咱们也讨两杯喝去。”两个喜娘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西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满院的红灯笼映着如水的月色。 第二天一大早,春喜就起来梳洗打扮了。她做在妆台前发楞,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低着脑袋,一步一步的蹭了进来。经过新床边的时候,不经意的朝床上看了一眼,春喜顿时就不乐意了! “你是哪院儿的丫头啊,这么不懂规矩?老爷昨夜辛苦了,别打扰他休息,你过来!”春喜故意挺直了腰肢儿,让自己看起来有主子的威风,“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回姨太太的话,我,我叫喜儿!”那丫头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春喜似笑非笑的梳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我叫春喜,你叫喜儿,我是姨太太,你只是个丫头,这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适了?” 喜儿一下子跪在地上,“这都是奴婢的错,请姨太太赐个新名字吧!”喜帐打开了一条缝,秋盛林露出半张脸来,“你,过来!”春喜心头一喜,却见他指的是跪在地上的喜儿。 “老爷叫你,还不赶紧过去!”春喜踢了踢跪在地上的喜儿,喜儿都没敢站起来,跪在地上,用膝盖当脚,一路爬了过去。秋盛林问她,“你本家姓什么?”喜儿怯生生的说,“姓柳。”秋盛林又问,“那你排行第几?”喜儿又说,“我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排行第五。” 秋盛林说,“那就叫柳五儿吧,赶紧伺候你们姨太太梳妆打扮,一会儿还要过去给夫人请安呢!”柳五儿道了谢,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的端来热水给春喜净面上妆。春喜心中微微的有些得意,从几天开始,自己也是有人伺候的。 换上大红色的常服,春喜站在床边,转个身儿给秋盛林看,“老爷,我穿成这样儿,好看吗?”秋盛林一边把脚伸进五儿手中捧着的靴子里,一边对她说,“你穿红的显得脸色惨白,还是那件粉色的娇嫩,换了吧!” 春喜不高兴的哼了一声,转身对五儿说,“去把那件粉色的拿来我试试!”五儿把衣服捧在手里,春喜左看右看,怎么都不喜欢。她嘟囔道,“老爷,今天我可是主角,凭什么不能穿大红?老爷,我要穿红色的那件嘛!” 秋盛林正色说,“如果不怕第一次拜见就得罪夫人,你就穿!”五儿察言观色,连忙小声对春喜说,“姨太太,大红是正室所穿,粉色才是妾室的颜色。”春喜朝秋盛林脸上看了一眼,委委屈屈的说,“那就粉色的吧。” 东院儿里,姚氏早早就起来了。朝雨伺候她梳洗过后,好说歹说,才换了一件湖蓝色的衣裳。没一会儿,灵雨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夫人,那小贱蹄子穿了件粉色的,您赶快换一件吧!朝雨,去把夫人过年的那件大红的找出来,咱们不能让她比下去!” “灵雨,不用折腾了,去把我存着的雨前龙井拿出来,老爷爱喝!”姚氏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灵雨急的快哭了,“夫人,老爷都纳妾了,你难道一点儿就不为自己想想吗?”姚氏说,“别说了,快去准备吧!” 灵雨前脚出去,后脚秋盛林和春喜就来了。姚氏迎着站起身,冲秋盛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一左一右坐下。春喜撩着裙子跪下,满脸喜气的说,“婢妾张氏春喜给夫人请安!”朝雨早就准备好了一杯晾的不凉不热的茶,灵雨却偏要为难春喜,挤开她,端着一杯滚烫的茶过去,对春喜说,“请姨太太向夫人敬茶!” 春喜伸手去端,指尖碰到茶碗的时候,就烫起了一个燎泡。她大声叫了起来,“哎呦,你这死丫头,安的什么心呐,怎么端这么烫的茶给我,是要害死我吗?” 灵雨不卑不亢的说,“姨太太,我们夫人向来早上都喝热茶,您这杯茶既然是竟给夫人的,当然要按她的习惯来。况且,这茶并不烫啊!”她伸手端了起来,稳稳的捧过头顶。 姚氏暗暗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丫头也太淘气了,找机会,一定要好好的说说她。春喜撇了灵雨一眼,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指说,“我怎么和你一样呢,你下下人,我可是主子!”朝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昨晚之前,你和我们一样,也是丫头,又能金贵到哪儿去?” “你!”春喜伸出一根手指,狠狠的指着朝雨。灵雨说,“没敬过茶,你就还不算是真正的姨太太。我劝你,还是把茶接过去吧!”打蛇要打七寸,灵雨的这几句话,可说到了春喜的心眼儿里。她憋了几憋,终于还是把那口气忍了下去,“把茶给我!” 灵雨笑模笑样的把茶递过去,并嘱咐她说,“你可端稳了,别浪费了我的一片心意!”灼痛感从指间传来,春喜差点儿把茶碗扔出去。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想做人上人,就先过了这一关! 第五章 夜半撞鬼(一) 想到这里,春喜也不觉得那杯茶有多烫,双手捧的稳稳的,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说,“请夫人喝茶!”姚氏无心为难她,正要伸手去接,门外忽然风风火火的闯进一个人来,一边走一边哭道,“女儿啊,不好了,出大事了!” 秋盛林见到来人,和姚氏一起站了起来,“娘,您怎么来了?”能在东院不用通传就闯进来的,也只有这位夫人的亲娘了。姚夫人一把抱住闺女,哭天抹泪儿的说,“芷兰呐,赶紧跟我回去,不然就见不到你爹的最后一面了!” 姚氏顾不得还跪在地上捧着茶碗的春喜,连忙扶着母亲坐下来,安慰她说,“娘,别着急,有什么事儿慢慢说!”姚夫人忽然一眼瞥见跪在地上的春喜,立刻不悦的用手指着她问姚氏,“哎,这是谁啊,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姚氏只好如实相告,“这是老爷新纳的姨太太,来向我敬茶的!” 一听这话,姚夫人不干了,她一边用帕子掩住半张脸,一边嚎哭着数落秋盛林,“哎呦我的老天爷,当初我们家老爷怎么就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畜生了吗?芷兰还没出月,我那个可怜的外孙的五七也没过,你就急不可耐的娶小了,这是要打我们姚家的脸吗?正好,芷兰,跟娘回去,免的在这里受他的恶气!” 姚夫人越说越气,一口痰涌上来,正要吐出去,歪头一看春喜正在那里盯着自己,一张嘴吐在了她脸上,“我呸!不要脸的小狐狸精,就知道勾搭男人,看我不打你!” 说完,她真的冲过去照着春喜的脸扇了两巴掌。秋盛林对这位岳母大人是又气又怕,只好冲姚氏使个眼色,让她把人拉开。姚氏连忙说,“朝雨灵雨,赶快把拉开!娘,在下人面前这么闹,您没脸,女儿也没脸啊!” 都说打人不打脸,春喜凭白的挨了两巴掌,早起还没消化完的那股怨气加倍的卷土重来,她竟然一把薅住姚夫人的头发,撒泼打滚儿的闹了起来! “我不活了,不活了!好歹我也是老爷亲自娶进门儿的姨太太,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我,我不活了我!”她哭闹着,顺势把那杯滚烫的热茶泼在了姚夫人簇新的枣红缎子襦裙上。姚夫人“哎呦”一声跳了起来,“烫死我了,你个小死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人谁也不肯撒手,竟然抱在一起滚成了一团。秋盛林气的甩手道,“我不管了,夫人,你自己看着办吧!”就带着元宝走了。门外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丫头小厮,姚氏急的头疼,却无计可施。好在朝雨有办法,大声说,“姨太太,你这杯茶夫人还没喝,你可不算是这府里的正经姨太太!” 这一下,春喜顿时松了手,一把推开骑在自己身上的姚夫人,爬到姚氏面前哭道,“五儿,快去重新倒茶,我要给夫人敬茶啊!”五儿一直跪在她身后,畏畏缩缩的没敢上前帮忙。听春喜点着名的喊自己,连忙站起来去倒茶。 姚氏被闹的心烦意乱,屋里的抬起手挥了挥说,“姨太太,我这里也不便留你,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得空了,我再去看你!”春喜急了,“可是夫人,你不喝这茶,我就……”五儿使劲儿在她身后拉了两下,春喜知道她在提醒自己,只好爬起来拍拍裙边,没好气儿的说,“那我就先告退了!” “去去去,别都跟木头似的在这儿杵着,干活儿去!”春喜走后,灵雨把门外那些看热闹的都轰走,里面只剩下姚夫人和姚氏母女两个。姚氏叹口气说,“娘,您一大早的就来闹了这么一场,是有什么事儿吗?” 姚夫人用帕子擤着鼻涕说,“没良心的,我还不是为你出气吗?对了,你爹被家里面的那几个小贱人弄的身子都垮了,你赶紧跟我回去看看,不然你爹眼睛一闭,这份家产就归她们了!” “娘,家里的几位姨娘被你管束的规规矩矩,多一句话也不敢说。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好喝上一口,和姨娘们又有什么关系?”姚氏深知自己娘亲的脾气,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场,家里鸡飞狗跳,连自己这里也不能幸免。 “你,你怎么帮着他们说话,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姚夫人气急败坏的说,“反正你得跟我回去,你爹昨天就嚷嚷着要见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去住上十天半个月,也给那个秋盛林点儿颜色看看,他不去接你,不许回来!” 在姚夫人的催促下,姚氏只好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朝雨和灵雨回娘家了。临行前,她叮嘱下人们看好院子,每日给小少爷的灵位供奉香火,绝对不能间断。秋盛林知道她要回去,也没多说什么,因为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知道姚氏回了娘家,春喜觉得这正好是自己表现的大好机会。她特意打扮一番,又让五儿准备了酒菜,去前面请秋盛林。五儿回来时却说,“老爷又只带了元宝一个人出门去了,说是明天早上才能回来。”春喜气的砸了酒壶酒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去,也不许人进来。 等到掌灯的时候,春喜撑不住了。她后悔让五儿把那些饭菜都端走,现在饿了,除了半壶凉茶,什么吃的都没有。春喜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隙,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她心头暗喜,正好趁这个时候溜出去,人不知鬼不觉的到小厨房弄点儿吃的。 “吱呀”一声,门似乎被人推开了。春喜吓了一大跳,连忙爬上床躺下,蒙上被子假装睡觉。有轻微的脚步声朝着床边走过来了,春喜暗想,“如果是五儿来请我吃饭,那就就坡下驴,先填饱肚子再说!” 那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了,有人轻轻的推了推她,春喜却没有出声。那人似乎有点儿着急,推她的力气越来越大,最后,春喜也急了,不耐烦的说,“哎呀,你……”话说了一半儿,就卡在了嗓子眼儿,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六章 夜半撞鬼(二) 春喜看到,推她的那只手上,没有皮肤血肉,白森森的只剩下一把枯骨。她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前面那个倒霉的姨太太——梅香,她死的时候,不就是被大卸八块了吗? 想到这儿,春喜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紧紧的用被子蒙住头,大声讨饶,“姨,姨太太,你的死可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我也不是故意占了你的位置,那是老爷他,他……” “春喜!”一个凄厉的女人的声音在她头顶炸裂,“你贪图富贵荣华,一心想做姨太太,不是你害我,还能是谁?”春喜抖如筛糠,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辩解,“真,真的不,不是我啊!姨,姨太太,求你放过我吧,我一定帮为你做场大法事超度,让你下辈子投生到好人家里,做正房夫人!” “我等不到投胎转世,就就借你的身体用用吧!”话音未落,春喜身上的被子就被大力的掀开,她惊恐万分的回过头,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鬼满脸是血,吐着舌头朝自己扑了过来! “啊!” 一声惊叫,吓得在小厨房里忙活的五儿把手里的铲子都扔了。姨太太一天没吃东西,她既心疼,又担心老爷、夫人知道了,责怪自己没有好好伺候主子。所幸她会做几个小菜,想着一会儿做好了就给姨太太端过去。炉火正旺,五儿也顾不得锅里的菜,慌乱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跑了出去! “姨太太,您是在叫我吗?”上了台阶之后,五儿放慢了脚步,大声说,“姨太太,您起来了吗?”卧房里没有一点儿声音,五儿咬咬牙,正要去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五儿猛的转过身去! 借着外面如水的月光,五儿看到,春喜面色苍白目光呆滞,身上穿着昨晚成亲时的嫁衣,头发披散着,挡住了大半张脸。五儿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放下了,她连忙说,“姨太太,您睡了一天,也该饿了吧,我准备了清粥小菜,您要不要用一点儿?” 春喜的脸上没有一点儿变化,她腿脚僵直的转身,朝院子里走去。五儿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劝慰道,“您有什么委屈,就朝奴婢发,千万别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还有,老爷回来了,您也不能冲他发,得顾着您的前程呢!” 对这些话,春喜充耳不闻,她围着正房转了一圈儿,在后院儿的那口水井前停住了。一阵夜风吹过,拨开了天上的乌云,井水中倒映着的一轮明月,在水面的波动中显得银盘一般迷人。春喜探头朝里看着,竟然满脸的痴迷! “姨太太,夜里风凉了,您还是回去吧!”五儿急的什么似的,去拉她又不敢。此时此刻,西院儿里只有她们主仆两个,连帮忙的都没有。春喜忽然开口,“你瞧,这月亮多美啊,只有在这种时候,它才是离我最近的。”她把手伸进井口,似乎是想触摸倒映在水面的月亮,五儿连忙拦着她,“姨太太,危险,快回来!” 春喜“咯咯咯”的笑着,“没事儿,你放心!”那声音却不是她自己的。五儿一惊,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秋盛林虽然吩咐过昨夜的事不准传出去,又打赏了众人,可消息还是凭空传了出来。 都说昨天晚上的新姨太太并不是春喜,她不过是顶替了那个女人的位置而已。更重要的是,之前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而且死的很惨。见到春喜这副样子,五儿忍不住想到,她会不会是那种东西附身了? 五儿心中一阵害怕,偷偷的去看春喜。只见她半个身子都探进了井口里,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五儿心想,“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不管那么多了,先救人再说!” 她伸手去抓春喜的胳膊,却抓了个空!井里“哗啦”一声水响,有一只黑乎乎的手伸出了水面,一把掐住了春喜的脖子!春喜吃痛,拼命的挣扎起来。五儿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一只死人的手! “来人啊,救命啊!”惊恐之下,五儿逼迫自己大声喊了起来。外面巡夜的家丁听到喊叫声,纷纷跑了进来。五儿大喊,“快,帮我把姨太太拽上来,井里有鬼要拉她下去!” 她不说还好,一听井里有鬼,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家丁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下面的那股力量奇大,五儿觉得自己也要被一块儿拽下去了,她忍不住跺着脚大骂,“你们都是死的吗,如果姨太太有什么三长两短,看你们怎么和老爷交代!” “要不,你过去?” “你怎么不去?” “我刚娶了媳妇儿,还不想死呢!” 几个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可是这时候,春喜的整张脸都已经浸在井水里了。五儿又急又气,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手腕儿上。 忽然,向下的那股力量一松,她拽着春喜不自觉的“蹬蹬蹬”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五儿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说,“唉,总算得得救了!” “你,你背后!” “那,那是什么?” “鬼啊!” 家丁们忽然一齐指着井口,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那样子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春喜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五儿摔的浑身酸痛,面前挣扎着坐起来朝他们指的方向看。 春喜的右脚还搭在井口上,五儿看到,在她的脚腕上,一只黑乎乎的手牢牢的扣在脚踝上,一动一动的,似乎想要从井里爬上来。五儿吓得一口气上不来,翻个白眼儿昏了过去。 “跑啊,快跑!”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那些家丁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不管不顾的四散逃走,而春喜的身体也被那只手一点一点的拽进了那口井里! 月色中,秋盛林沐浴更衣后,跪拜在院子当中,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白衣白鞋,仙风道骨又玉树临风的年轻人。秋盛林恭恭敬敬的说,“大师,我府中灾祸连连,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还请大师指点一二!” 第七章 降世灾星(一) 那年轻人摆摆手说,“秋老爷不必如此客气,‘大师’这个称呼,我还担当不起。叫我的名字,明煦即可。”他抬头望向星空,月朗星稀,片片乌云飘过,忽明忽暗,让明煦的脸看起来阴晴不定。 他半天没有说话,秋盛林心里打起了鼓,他暗想,“莫不是我流年不利,又犯太岁,要摊上大事了?”他问,“明煦,你是否从天象上发现了什么?” 明煦蹙眉道,“白日里我就觉察到,你印堂隐隐发黑,呼吸间时而平缓时而短促,我问你,你昨夜可否和女子同房?”秋盛林脸色一红,“没,没错,是我新纳的姨太太。”明煦道,“这就是了,家中有灾星坐镇,又添扫把星败坏你的气数,长此以往,家财散尽还是小事,我恐怕你的身体撑不住啊!” “你是说,我新娶的姨太太是扫把星?”秋盛林回想起早上的事情,“没错没错,她去给夫人敬茶,烫了手撒了茶不说,她才跪下,岳母大人就闯了进来,无缘无故的闹了一场,还把夫人接回了娘家,果然是扫帚星!” 他越说越有气,忽然有纳闷儿道,“扫帚星已经找到了,可是你说的灾星又是哪一个?”明煦说,“我也只是从天象上推理到而已,不亲自到你府中去看,也不敢妄言!”秋盛林俯身磕了个头,站起来说,“这个好办,明天你就同我一道回去!” 正在这时,元宝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对他说,“老,老爷,不,不好了!”秋盛林心中烦躁,最听不得什么“不好了,出事了”之类的话,偏元宝嚷嚷的方圆五里都能听到,秋盛林气急败坏的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说,“你这狗东西,真是吐不出象牙来,整天不好了不好了,就不能说点儿吉利的吗?” 元宝愁眉苦脸的说,“老爷,这又不是我的错,是真出事了嘛!”秋盛林扭过脸去问,“说吧,又怎么了?”元宝说,“刚才三羊来报,说西院儿闹鬼,姨太太被鬼拖进了井里淹死了,五儿也吓晕了过去。您和夫人都不在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什么?”秋盛林先是一惊,转念想起明煦说过,春喜是妨碍自己的扫把星,死了就死了,也免得自己费事。他清清嗓子说,“知道这件事的有多少人?”元宝说,“大概是十二三个,已经被看管起来了,等老爷的示下!” “好,好!”秋盛林想了想,转向明煦深施一礼,有些为难的说,“能否请您现在就和我回去一趟,事关紧要,我担心……”明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这般客气?马车预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就出发!” 秋盛林和明煦两人携手揽腕走了出去,元宝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解的嘟囔着,“奇了怪了,平日里也没见老爷对谁这么客气,就连夫人那么好的人,也只是三分敬而已,这位大师和老爷一定是上辈子的缘分,以后可得小心伺候!” 马车在秋府的大门前停下,三羊飞跑过来放好下马登,扶秋盛林下车,悄悄在他耳边说,“夫人那边已经有人去请了,听说,姚夫人正在发脾气,恐怕夫人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秋盛林叹口气说,“她也为难,芷兰胆子小,你去告诉她,让她不必急着回来,在娘家多住两天也可。” 秋盛林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明煦先行,没想到他却站在大门外,遥遥朝里面看了一眼说,“灾星已经找到,秋老爷请随我来!”说完,就快步走了进去,不等人引领,直接进了姚氏所住的东院儿! “哎,你谁啊,怎么能随便闯进夫人住的院子?来人,快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留下来替夫人看守院子的春华双手叉腰,挡住了明煦的去路。门外一声大喝,“不得无礼!”秋盛林和三羊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春华连忙低头退到一边,“老爷,这男子硬闯进来,我正要着人把他轰出去!”秋盛林冷哼一声说,“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这是我请来的贵客,明煦大师,还不赶紧退下!” “是!”春华斜了明煦一眼,心想不知又是哪儿来的骗子,哄的老爷团团转。秋盛林问,“你说的灾星就在这院子里?”明煦点点头,“她此时并不在府中,不知道,可否有什么人离开了秋府?”秋盛林心底一凉,“难道你说的,是拙荆芷兰?东院儿里,只有她带了两个丫头回娘家了。” “秋老爷,不可妄下结论,夫人不是还带了两个侍女吗,或许问题出在她们身上也说不定!”明煦朝正房外挂着的白灯笼看了一眼,“这是?”秋盛林痛心万分的说,“不瞒你说,半月前,夫人生下一个男胎,可孩子一出世就没了气息,芷兰伤心,这也是寄托一份爱思吧。” 明煦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秋老爷,不知夫人的生辰八字可否告知在下?”秋盛林说,“芷兰的生辰我倒记得,至于这八字嘛,请随我到书房,当年交换过的庚帖还在,我拿给你看!” 得知秋府出事,姚氏是一刻也不想待在娘家。姚夫人大闹一场,也不过是为了姚老爷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不依不饶。姚氏劝了这个劝那个,却没有一个听。她吩咐朝雨收拾东西,立刻回去。这时候,开泰却来说,“夫人,老爷让我告诉您,多住几日也可,不必着急!” 姚夫人正好在旁边,听到这话,撇撇嘴说,“芷兰呐,听到没有,那个没良心的秋盛林不愿让你回去呢!他这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告诉你,这种时候,你就该拿出夫人的款儿来,整治整治那个小狐狸精!” “哎呀娘,就是春喜出事了,听说,她是被鬼扯进井里,淹死了!”想起这件事,姚氏就一阵心塞。没想到姚夫人却大笑着拍手叫好,“真是老天有眼啊,活该,活该啊!” 第八章 降世灾星(二) 姚氏看着母亲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就一阵发堵。她催促道,“朝雨灵雨,快一些,老爷还在府里等着,别让他着急了!”姚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也就不留她,只是嘱咐说,“要是秋盛林敢对你使性子摆脸色,你立刻让人回来告诉娘,娘一定给你出气!” 秋府的书房里,明煦对着大红的庚帖出神。秋盛林小心翼翼的问,“可是有什么不妥?”明煦婉转的说,“当年合八字的人,可曾对你说过什么没有?”秋盛林说,“当时那人说,夫人的八字与我十分相配,又有旺夫的命数,定会……” “秋老爷,”明煦打断他说,“恐怕那个合八字的人,是收了别人的钱财,才故意这么说的!你们二人一个金命,一个木命,本就相克。你属鼠,她属羊,鼠羊不到头。况且,夫人命中应有一大劫,失子克夫是小事,我怕的是,整个秋家就都会应劫!” 秋盛林越听越心寒,整个人从头凉到脚,手抖的像是吃了烟袋油子的大老鼠,“可是,可是夫人过门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祸事,只是近来,近来……”明煦说,“近来府中不安,和夫人的这一劫有关。” “是谁在这里胡说八道,大放厥词!”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灵雨扶着姚氏,满脸怒气的走了进来。秋盛林站起来说,“芷兰,你,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多住几天吗?”姚氏看了明煦一眼说,“我若不回来,由着此人在这儿污蔑妾身,妾身在这府里还有立足之地吗?” 明煦见到本主来了,不惊也不慌,他冲姚氏略略欠身,“夫人此话差异,我和秋老爷既是知己,就应该如实相告,污蔑这两个字,在下万万担当不起!” 姚氏走到他面前,不卑不亢的说,“那我倒要请教,近来府中的灾厄,怎么和妾身有关了!”明煦朝秋盛林看了一眼说,“夫人痛失爱子,想必已经请郎中看过,那请问,原因何在?” “这……”姚氏一阵语塞,当日生产时,既没有难产,也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她甚至听到孩子出生后的啼哭。可就当接生婆抱着孩子去向秋盛林报喜时,那个孩子竟然就咽气了! “还有,秋老爷新娶姨太太,这府中最不高兴的,非夫人莫属!接连两日,死了两人,这件事,夫人又该如何解释呢?”明煦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喜,更不悲。 秋盛林说,“这件事,我倒可以为夫人作证!梅香出事时,夫人并不在场,春喜遇鬼,更不在府中,这两件事,的确和她无关。”听到夫君替自己说话,姚氏赶紧的说,“多谢老爷!” 明煦却不屑一顾,“夫人不在府中,并不代表和这件事无关。毕竟这种事,夫人不会亲自动手的!”秋盛林固执的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明煦说,“恕我多嘴一句,秋老爷大喜,夫人可曾送过什么东西给新姨太太?” “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秋盛林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朝雨,立刻想了起来,“对了,那天晚上,夫人让朝雨送了一柄如意到西院儿,我正好碰到了!” 听到说起那件事,朝雨立刻走进来,跪在地上说,“老爷,那柄如意是我们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多年来视若珍宝。那晚夫人特意命我取来送到西院,是一番好意!” “朝雨,你先起来!”秋盛林叹息一声说,“明煦,这件事,是不是有所误会?”明煦微微一笑说,“秋老爷大可着人去找找,那柄如意是否还在。”秋盛林咬咬牙说,“芷兰,别怪我,我也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元宝,你亲自带人去西院儿,一定要找到那柄如意!” 元宝为难的说,“老爷,小的从没见过那柄如意长什么样儿,不如这样,让我把朝雨姐姐一块儿带去,找起来也容易些!”秋盛林说,“好,快去快回!” 西院儿里漆黑一片,五儿和那些家丁都被抬了出去。春喜的尸体还在井里,元宝想起来就浑身哆嗦。他结结巴巴的说,“朝,朝雨姐姐,你,你说,这里真,真的有,有鬼吗?”朝雨一如既往的端庄持重,她走在元宝身后,轻声细语的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况且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如果你行的端走的正,即便有鬼神,也不会来打扰你的!” “朝雨姐姐,你真不愧是跟着夫人的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不怕了!”元宝笑嘻嘻的说着,冷不防墙头上有一只黑猫“嗖”的一下蹿了过去,吓得他“妈呀”一声拉着朝雨蹲了下来,朝雨忍不住笑道,“别怕,只是一只猫而已!”元宝讪讪的站起来,觉得自己丢了脸面,不好意思的说,“这可真是草木皆兵了!” 几个人进了西院儿,夜色中,房檐屋脊像是黑暗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他们自投罗网。朝雨说,“那夜我来送如意时,亲眼看到春喜把它收进了正房的柜子里,咱们进去找找看,应该就在那儿了!” 元宝点点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帮她照着台阶。朝雨并不担心,那如意不会长了脚,自己跑了。等找到之后拿给老爷看,就能还夫人一个清白了。 卧房里还残留着浓郁的有些呛人的脂粉香,朝雨用帕子掩着口鼻走进去打开春喜放如意的柜子。里面放着几个锦盒,可她一一打开,却没有找到那柄如意,“怪了,难道是放到了别处?”朝雨带着元宝一起翻箱倒柜,几乎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那柄如意就像和他们捉迷藏一样,不见了! “怎么可能呢,不见了,如意不见了!”朝雨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元宝,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能放东西的地方?”元宝说,“你先别急,我去那边看看!”他吩咐其他人到外面的厢房翻找,自己也从卧房跑出来,这里就只剩下朝雨一个人了。 第九章 铁证如山(一) “喂,元宝,元宝!”朝雨打个哆嗦,试着叫了两声,元宝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院子里放了两三盏灯笼,隐隐有光亮从窗纱透了进来。朝雨心想,“这里已经找了个遍,我还是先出去,等找到元宝他们,再回来吧!” 想到这儿,朝雨开始一小步一小步的朝门边挪动。每迈出一步,她都要喘几口粗气。忽然,朝雨听到身后的某个角落里悉悉索索的有异样的声音,脖子瞬间就变得僵硬了! 那些可怕的传言越是不愿意想起,就越在心里翻滚的厉害。朝雨几乎要吓得哭出声来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悄无声息的从背后伸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还轻轻的拍了两下。 “谁,谁呀?”朝雨的声音听起来颤抖的厉害,“别,别吓我,我,我这就出去!”她加快脚步,眼看再走两步就能出去了,那只手却拽住了她的衣裳! “不要,不要找我,我什么都没做!”朝雨吓得大喊大叫起来,惊动了元宝和其他人。他们提着灯笼跑进来,就见一只鸡毛掸子搭在朝雨的左肩上,下摆的衣角又挂了柜子上,大喊大叫着,丝毫没有平常端庄持重的模样! “朝雨姐姐,别叫,别叫,不是鬼!”元宝不愿见她出丑,连忙把鸡毛掸子拿开,又把勾住的衣角解开,“你自己看看,什么都没有!”见周围有了人,朝雨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她回头一看,自己先脸红了! 元宝咳嗽一声,岔开话题说,“朝雨姐姐,我们把西院儿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那柄如意,你是不是记错了地方?”朝雨摇摇头说,“不会错,我亲眼看着她收起来的。”元宝凑过来说,“姐姐,你可得想仔细了,不然夫人可是百口莫辩啊!” 尽管元宝一心向着夫人,朝雨和其他人也尽心尽力,但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就是没找到那柄如意。回去交差时,几个人都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秋盛林急切的问,“怎么样,找到了吗?”朝雨跪在地上,使劲儿磕了个头,“老爷,虽然没有找到如意,但我敢担保,这件事和如意和夫人都没有关系啊!” “哼,你是夫人的陪嫁丫头,你说的话,怎么能当真?”明煦说,“秋老爷,不是我信口雌黄,新姨太太出事,夫人送的如意就不翼而飞,难道真的像她的侍女说的那样,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吗?” 秋盛林是个十分多疑的人,一旦有疑影儿在心底种下,就算嘴上不说,也一定会暗里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行。听到明煦这么说,秋盛林顺水推舟道,“那明煦大师又有何高见呢?”明煦谦卑的欠身,“如果秋老爷信我,那我就来推演一番!” 他从随身带着的鹿皮袋子里倒出几枚铜钱,“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只看了一眼,就对秋盛林说,“那柄如意,现正在姨太太的手中!”秋盛林大惊,“你是说,在,在春喜手里?” “你这个骗子,我早就看不下去了!”灵雨忍了再忍,见他一再把春喜死和夫人扯在一块儿,忍不住指着明煦的鼻子说,“如果如意不再春喜手中,你怎么说?” 明煦气定神闲的说,“如若如意不在新姨太太手中,我甘愿受罚,就算姑娘要取我性命,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姚氏拉了拉灵雨,冲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灵雨偏不听劝,“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好!”秋盛林忽然拍手道,“有趣儿,我来做这个公证人。只是明煦已经立下赌注,灵雨,你怎么说?”灵雨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的说,“那我也任凭他处置!” “啪!”两人击掌为证,秋盛林立刻让人点上火把到西院儿的井里打捞春喜的尸体。姚氏说,“老爷,既然大家都想尽快有个结果,不如随他们一起去!”秋盛林皱眉道,“夜深露重,我担心夫人看不得那样的场面!”姚氏坚持说,“不,妾身一定要亲眼看一看,才能相信!” 此时天边已经隐约有了光亮,十几只火把把西院儿的井边照亮如白昼!两个大胆的家丁换上水靠下去捞尸,其余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紧盯着井口,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哗啦哗啦”几声水响,一个家丁从井口钻了出来,让上面的人把绳子抛下去,绑在春喜的尸体上。上面的人一起发力,春喜的尸体就从井里一点一点的拽了上来。 大红的喜服湿漉漉的贴在春喜僵硬的尸体上,乌黑的长发披散着,挡住了她的脸。姚氏吓得哆嗦了一下,缩在袖口里的手暗暗的握成了一团,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了下来。秋盛林的目光盯在喜服下春喜手的位置,可偏偏被盖住了,什么也看不到。 元宝大着胆子从旁边捡了个树枝,小心翼翼的把袖口撩起来,几只火把靠过来,忽然照见一个明晃晃的物件。灵雨大吃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是夫人那柄金镶玉的如意!” 说完,她就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姚氏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靠在了朝雨的身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秋盛林的脸色一阵儿暗似一阵儿,当着下人的面,还是给妻子留了颜面,“朝雨灵雨,扶夫人回去!” 姚氏知道,这一回去,恐怕就再难出来了。她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可看到春喜手中紧紧握住的如意,忽然又泄了气,默默的转身离开了。秋盛林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经过这件事,他已经完全相信了明煦的话,看来当年自己花尽心思娶进门儿的发妻,真的是会让自己大难临头的灾星! “这里交给下人吧,咱们先回去!”秋盛林有一肚子话要问明煦,明煦却不着急,他蹲下身,要过旁边人手里的火把对着春喜的脸和脖颈照了照,对秋盛林说,“秋老爷,姨太太并不是落井淹死,而是先被人活活勒死才拖进井里的,这脖子上的青紫勒痕就是证据!” 第十章 铁证如山(二) “你是说,不是鬼,而是人!”秋盛林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转身问,“元宝,伺候春喜的那个丫头五儿,现在在哪儿?”元宝说,“在下人房,听说吓得不轻。”秋盛林说,“把她叫来,我有话要问她!”明煦知道,他已经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现在,他要去见一个人! 东院儿,灵雨跪在姚氏面前,抽抽搭搭的说,“夫人,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那个骗子打赌的,我真的不知道那如意会在春喜身上,都是我的错!” 朝雨气的一眼都不看她,姚氏轻轻叹口气说,“你起来吧,这件事不怪你,是我疏忽了。”灵雨心中有愧,发狠的说,“等着瞧,我一定要给那个骗子好看!”朝雨气的嘴唇发抖,戳着她的脑袋说,“你还嫌给夫人添的麻烦不够多吗,从现在开始,不要去招惹那个人!我看,他一定是冲夫人来的!” “冲我来的?”姚氏不解的看着她。朝雨说,“夫人您想,春喜什么时候落井不好,偏偏在您不在府里的时候。还有那柄如意,她为什么要握着那个东西,分明是有人杀了春喜,想嫁祸给您!” “啪啪啪!”外面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和丫头们的叫嚷,“别以为仗着老爷就可以随意进出夫人的院子,出去!快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灵雨“噌”的一下站起来,气鼓鼓的说,“一定是那个骗子,我现在就把他打出去!” “慢着,”姚氏整理了一下裙角,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身前,“请明煦大师进来!” “夫人!”朝雨和灵雨一起叫出了声,朝雨察言观色,知道夫人一定是有了主意,就对灵雨说,“你去备茶,一会儿不要丢了夫人的脸面,切记!”说完,她就走到外面,用冰冷却恭敬的语气说,“大师,夫人请您进去!” “多谢!”明煦也不客气,大步走了进去。一股温暖而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贪婪的深吸一口气,忽然就看到了摆在小几上的一盆兰花,“夫人好雅兴,这独占春可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啊!” 姚氏坐的端端正正,面带微笑说,“不合时宜的东西太多,无人能说该不该,就像大师,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明煦微微一笑,“刚才多有得罪,在下是特意向夫人来赔不是的!” “不必!”姚氏说,“清者自清,大师也不过是直言相告。我好奇的是,鬼神之说流传已久,亲眼见过的却少之又少。大师可否为我解惑,如意在姨太太手里的事,到底是算出来的,还是大师一早就知道,不过是找个机会说出来呢?” “夫人说笑了,”明煦看着拉长着脸的灵雨将一杯热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忽然叫住她说,“这位姑娘请留步!”灵雨转身,一股怒火冲到口边,又咽了下去,“大师有什么吩咐?”明煦站起来,一躬到底,“刚才和姑娘立下赌约,在下侥幸赢了,不知道姑娘的话可还算数?” 灵雨的脸一下就皱了起来,“你,你想干什么?”明煦不好意思的摸摸肚子说,“也没什么,只是在下腹中饥饿,不知道姑娘可否做几道小菜?”灵雨哼了一声,不知怎么的,悬着的心竟然放下了。她说,“等着,我这就去准备!” “姑娘且慢!”明煦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我一个人吃的不多,四个小菜一碗米饭即可!只是这饭要讲究些,米粒两边要剪去一些,免得划坏了我的嗓子!” “你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我!”灵雨的暴脾气真是一点就着,朝雨连忙拉住她说,“大师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做到!”明煦却说,“不不,既然是这位姑娘答应的,就该她独立完成!” 灵雨气的一跺脚跑了出去,朝雨担心她又要大发脾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追了出去。姚氏冷眼旁观,“大师将我的两个侍女都支开,是有话要和我说吧?” “夫人果然冰雪聪明!”明煦微微笑道,“我只是为夫人感到不值,凭夫人的美貌才情,嫁到秋府着实委屈了!”姚氏心里“咯噔”一下,冷声说,“大师先污我和春喜之死有关,现在又来挑拨我和夫君之间的关系,到底有何用意?” 明煦看着的她的眼睛说,“夫人莫要误会,我不过是怜惜夫人的一片才情,不忍看你落入火坑,无辜受到牵连。”姚氏把脸转到一边,“大师不必担忧,无论刀山火海,我和夫君一定可以携手度过!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了,大师请便!” “秋府中阴霾阵阵,眼看就有塌天大祸,夫人好自为之!”明煦快步走了出去,姚氏觉得自己看不清这个所谓的“大师”,他到底是来帮秋家的,还是害秋家的? 书房内,五儿脸色惨白的跪在秋盛林面前,将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当时,姨太太被那恶鬼抓住脚踝,使劲儿的往井里拽。我看到了,那些家丁也都看到了,鬼,一定是鬼!”秋盛林见她哭的可怜,亲自扶她起来,“坐下,慢慢说。五儿,当时你有没有看到姨太太手里握着一柄金镶玉的如意?” 五儿使劲儿摇头,“没有没有,当时姨太太手中什么也没有!别说如意了,就连一块儿石头也没有啊!”秋盛林心里稍稍踏实,“那出事前,姨太太有没有什么异样?” “姨太太从东院儿回来之后,的确是不怎么高兴。毕竟,夫人没喝她敬的茶,就等于没有承认她姨太太的身份。所以,姨太太发了一通脾气,砸了几个茶碗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一直没出来!” 秋盛林问,“她没出来,那有没有什么人进去过?”五儿又摇摇头,非常肯定的说,“也没有,因为我担心姨太太会叫我,一直守在门外,只有天黑之后,才离开了一小会儿!” 条条线索都指向了鬼魂作祟,秋盛林不禁觉得一阵头疼!就在这时候,外面又闹了起来,有人高喊着,“诈尸了,快跑啊!”火光冲天! 第十一章 小儿夜啼(一) “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秋盛林冲出书房,气急败坏的拽住一个乱跑的小厮问,“什么诈尸了,谁诈尸了?”那小厮吓得抖似筛糠,身上还隐隐约约有一股尿骚味儿,显然是被吓的尿了裤子,“回,回老爷,是,是新,新姨太太诈,诈尸了,你快,快去看看吧!”说完,他就拎着手里的空水桶,去井边打水灭火了! 秋盛林一跺脚,朝着发出火光的后花园儿而去。五儿跌坐在地上,冷汗涔涔。开泰偷空跑进来对她说,“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歇歇吧,小脸儿煞白的,看的我心疼!”他的手指勾上五儿的下巴,五儿楚楚可怜的对他说,“多谢开泰哥哥事先告诉我那些话,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老爷!” 开泰顺势在她光滑细嫩的小脸儿上摸了一把,“这算什么,老爷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除了元宝和三羊,就是我知道了!瞧见那个大师没有,他的话,老爷可是深信不疑的。哼,咱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夫人啊,这回可要倒大霉了!” “可是,可是我明明看到,姨太太是自己握着那柄如意跳下去的,你为什么教我说没看到呢?”五儿疑惑的说,“我也想不明白,姨太太为什么要拿这个如意,难道她想用自己的死陷害夫人?” 开泰一瞪眼说,“你不过是个丫头,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这话,从今以后不许再说,尤其是在老爷和老管家面前,一个字儿也不许提,知道了吗?”五儿吓得瑟瑟发抖,只能拼命的点头! 春喜的尸身捞上来后,用一领席子裹住,暂时安放在了后花园的角落里。天还未亮,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元宝吩咐两个家丁留下来看管,不要让野猫靠近。可是那两个人因为胆小,偷偷的躲懒去了。巡夜的老李睡到半夜被叫起来,提着一盏破灯笼迷迷糊糊的走到这儿,就看到有个女人背对着自己站在那儿,好像在哭! 他还以为是受了气的丫头半夜跑到这儿来,好心走过去问,“你是东院儿的还是西院儿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天快亮了,赶紧回去睡一会儿吧!” 老李一番好心,那“丫头”却不领情。他只好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再劝慰两句。没想到,那人缓缓转身,青白的一张脸,披头散发,长长的舌头吐了出来,最让老李感到害怕的是,那女人的眼眶里流着血泪,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一声低呼卡在嗓子眼儿里,老李倒在了地上。手里的破灯笼点燃了地上的枯草,引起了一场大火!秋盛林赶到时,春喜的尸身已经葬身火海,烧的焦黑扭曲,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造孽了,真是造孽!”秋盛林看着面前的火海,忽然想到明煦,大喊道,“快去请大师来!” “不必,我已经到了!”明煦一身白衣的站在他身后,摇头轻叹,“都说红颜薄命,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秋盛林说,“老管家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该怎么和他交代?” 明煦说,“秋老爷,破财免灾,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秋盛林连惊带吓,已经没了主意,“你就说我该怎么办吧,这样的事绝对不能再出第二次了!”明煦不慌不忙的说,“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第一件事,就是将二少爷立刻下葬!” 这件事,算的上是秋盛林的一块儿心病。婴孩夭折,本来就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按照当地的习俗,最多三天就要下葬,且不能入祖坟,不可立碑文。但姚氏心疼孩子到这世上一遭,眼睛都没睁开就走了,所以一定要五七之后再下葬,且入祖坟立碑文。秋盛林和她争论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这让他一直头疼不已。 “可是夫人不会同意的。”秋盛林问,“可有别的法子变通?”明煦说,“这孩子本就是你前世的冤家对头,死后怒气不散,化作幽煞借夫人这一胎,为的就是让你家破人亡!好在,秋老爷行善积德,有神佛护佑,这才躲过一劫。如若由着夫人,让他入秋家祖坟,受香火供奉,恐怕还会死灰复燃,留下隐患啊!” “这,”秋盛林心思活动,问道,“还有几天时间容我安排?”明煦看着地上的焦尸说,“最多三天,三天内,姨太太和二少爷都要下葬,尘归尘,土归土!” 得知女儿的死讯,张管家落下几滴老泪,勉强撑着说,“春喜已经是老爷的人,老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秋盛林愧对这个伺候了秋家两代人的老管家,向他保证,“老管家放心,我已经让人备下了香樟木的棺材,我虽然与她只是一夜夫妻,但也不能慢怠了。府中停灵三日,供人祭拜。妾侍本来只能从侧门出殡,我吩咐了元宝,许春喜从正门出殡!” “多谢老爷!”张管家跪在地上,流泪磕头。秋盛林把他扶起来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知道,你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走了,你无依无靠。请放心,我秋某会替春喜给你养老送终。” “老爷,您对我的恩情,我不敢忘。只是,春喜死的不明不白,又牵扯到夫人,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啊!”张管家这么一说,秋盛林又是一怔,“至于夫人那边,我会给你个交代的!”张管家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说,“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和夫人一定没有关系,老爷千万不要错怪夫人啊!” “难得你还替她说话,也罢,我正好有事要找夫人商量,老管家的美意,我会转达的!”时值正午,秋盛林叫来元宝,“去告诉夫人,我一会儿过去用饭,让她准备着!” 姚氏一夜未眠,清晨起来时更是一脸憔悴。听说秋盛林要过来,懒懒的吩咐道,“随便准备几个菜,今天我吃素!”灵雨道,“夫人,你听说了没有,春喜昨夜诈尸,吓坏了巡夜的老李不说,还引了一场大火,把后花园都烧了!”姚氏心头一惊,呵斥道,“这种无稽之谈,不许再说!” 第十二章 小儿夜啼(二) “老爷!” “夫人可在里面?” “回老爷的话,夫人正在里面等您呢,请!”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姚氏立刻冲灵雨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起身到门边迎接秋盛林,“老爷来了,妾身已经准备好了酒菜,都是老爷喜欢的。”秋盛林点点头,朝桌上看了一眼,金汤鲈鱼,蒸珍珠圆子,火腿蒸银耳,酸笋鸡皮汤,都是自己爱吃的。而另外一边则是两色豆腐,醋拌素三丝,香菇炖腐竹。 “今天夫人吃素?”秋盛林并不知道姚氏有吃素的习惯,“你从前从不吃这些斋菜的!”姚氏低垂眼帘,“今天,是我那可怜孩子的头七,不能送他一程,也只能借此聊表我这个做娘的心意了。”秋盛林被她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是这样啊,那就把这些荤的都撤下去吧,我陪夫人吃素!” 朝雨和灵雨把菜端走,秋盛林正色说,“芷兰,今天我特意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姚氏摆好碗筷说,“妾身洗耳恭听。”秋盛林为难的说,“孩子早夭,我虽然痛心,但按照规矩,停灵七日已经是惹人注目了,入祖坟的事,更是万万不可啊!” “依老爷,该如何?”姚氏的脸色如常,秋盛林以为她想明白了,心中大喜,放开胆子说,“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让孩子入土为安吧!他是你的骨血,更是我的至亲,所以,我已经在城东买下了一块儿风水宝地,把孩子葬在那儿,也不算委屈!” 姚氏缓缓站起来,看似面无表情,手却已经缩在袖口里,攥的骨节发白了。她冷笑道,“老爷真是周到,安排的妥妥当当。”秋盛林去拉她的手,“你是我的妻子,去的是我的孩子,我怎能不心疼?”姚氏甩开他的手,垂泪道,“我夜夜听到我那可怜的孩子啼哭,他一定是觉得没能平安长大,所以夜夜啼哭不已。” “夫人,你那是幻听,幻听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孩子啼哭啊!”秋盛林劝慰道,“我们留住这个孩子,他在那世里也不得安生。不如就让他入土为安,早些去投胎,你也能安生些!” “不,老爷,我也听到的!”朝雨一掀门帘走了进来,“不只昨夜,前夜,大前夜,我都听到了,而且听的清清楚楚!” 秋盛林知道,朝雨一向不言鬼神之事,更是从未说过半句谎话,他皱眉问,“你是在哪里听到的,什么时候听到的?”朝雨说,“夜半子时,声音似乎是从下人房那边传来的,可是小公子的棺木,是安置在后堂里的。” “下人房?”秋盛林叫道,“元宝!”元宝屁颠儿屁颠儿的跑进来,“老爷,您有什么吩咐?”秋盛林说,“带几个可靠的人,悄悄的,到下人房那边打听一下,谁在半夜听到过小儿的啼哭声,速速来回我!” “是!”元宝心中纳闷儿,下人房那边住了五六十号人,最小的也有十一二岁,哪儿来饿小儿啼哭声呢?他不敢多问,立刻叫上三羊和开泰等人去挨个去问。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啊! 关于这个哭声,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哭的十分凄惨,似乎是要向仇家索命的。也有人说,那是一个婴孩的啼哭,这跟夫人和朝雨说的完全一样。更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人在哭,而是鬼魂在哭。小少爷和新姨太太接连惨死,府中阴气太重,没准儿是把外面的冤魂野鬼招了来。 这些说法,元宝只挑能说的对秋盛林说了。秋盛林猛的一拍桌子道,“一派胡言!我看他们平时就爱人云亦云,你去给我差,这种流言到底是从什么人口中传出来的,一旦找到这个人,也不用来回我,先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的打他五十大棍再说!” 姚氏不满道,“老爷,难道你想封住所有人的口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秋盛林一阵烦躁,口不择言的说,“这还不是你惹的祸?如果当初听我的,早些把那孩子下葬,也不会招来这么多的祸事了!” “老爷,你这是在责怪我?”姚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伴多年的夫妻,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挑,三羊走进来,战战兢兢的说,“老,老爷,有人来自首了!”秋盛林心头有气,大声呵斥道,“什么自首,自什么首?”三羊说,“老爷,小的嘴笨,还是让她亲自和你说吧。翠柳,你进来,自己说吧!” 门外一个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绿衣,脸色憔悴的丫头抱着一个小被子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翠柳请老爷、夫人安!”姚氏细细的朝她怀里抱着的东西看,“呀”了一声走过去,拨开红花的被面的小被子,露出一张熟睡的皱巴巴的小脸儿来,竟然是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婴儿! “翠柳,这是怎么回事儿?”姚氏不是不知道,府中一些不自重的丫头和那些小厮们不清不楚,但只要不闹出失了体统的事,她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事情闹破,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可是如今,这孩子都有了,她也不得不拿出主母的款儿来,约束一番了! “夫人,我,我对不起您!”翠柳一个劲儿的磕头,吓得怀中的孩子醒了过来,低低的哭着。姚氏生养过,知道孩子这般低的哭声,不是生病就是先天不足。为人母的善良让她不得不先顾孩子,于是姚氏对朝雨说,“去请个擅长妇婴之道的郎中来,给这孩子悄悄!” 翠柳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夫人不必了,这孩子,这孩子是饿的哭不出来!”姚氏从她怀中接过孩子,心疼的说,“可怜见儿的,我给自己孩子预备的乳母还在府里,如果你放心,就把孩子交给她吧!”翠柳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表示感激,秋盛林拉下脸来说,“夫人可怜你,我却觉得可恨,说,这孩子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