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女侯》 第1章 头次脱单就是出嫁 时非晚曾说:“很多传奇故事往往是以洒狗血为开端的。” 后来时非晚很狗血的死翘了,穿越了,然后要脱单嫁人了! 这会儿她头顶红盖头,身穿红嫁衣,正被一人搀扶着走下大红喜轿。 便是前世作为为国捐躯的稀有物种——一名女特种兵,时非晚这会儿睁眼瞧见这么副场景,也觉有些无从适应。 红……红盖…… 时非晚正顺着脑中记忆,突然就感觉一股不正常的猛风朝着她迎面刮了来,头顶的那一块红玩意被风掀起,瞬间便飘至了十步之外。 时非晚一木,就听得耳边瞬间炸响起浮夸的惊叫声来: “啊!她好丑啊!” “天哪……不会吧!三皇子怎会选这么丑的侧妃?” “不是说时府嫡长女乃为我泠州第一绝色吗?” “她真是那位在泠州诗会上,破了三皇子三道谜题的时府嫡女?难道传闻有误,时府嫡女不是什么大美人?” …… “你是谁?” 时非晚不待将捡起盖头重新盖上,就听见今儿的新郎官,三皇子岑宴,不可置信的瞪向了她。 只此时他看向自己新娘子的目光却着实怪异:充满了厌恶。而且,竟还散着浓浓的杀意。 呃…… 时非晚无语的眨眨眼。这世间竟有不识自己新娘子的新郎官? 正要回上一句,身侧陪嫁的大丫鬟迎雪,突然扑了出来哗地一下跪至了岑隐跟前。 时非晚一愕,便听她苍白着脸色,立即洗冤屈般的对三皇子说道: “三皇子,她……她其实不应该是新娘子。她是个冒牌货。” 岑宴眸一滞,“说清楚。” “其实之前去往泠州诗会的,不是她!是我们府中的二姑娘!二姑娘才是解了三皇子那三道谜题,让三皇子倾慕夸赞过的奇女子!” 话听到此,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淡了去。所有人踮着脚,竖着耳,眼底放光的立马都瞧向了那丫鬟,直觉她接下来会说出个绝顶的八卦来。 关于这婚事的由来,泠州的百姓都很清楚。三皇子几个月前来了在这泠州游学,两月前他亲自举办了一场泠州诗会。 当时,一名自称是“知州时府家大姑娘”的蒙面姑娘,破了三皇子的三道谜题,才惊四座,大放异彩。 听说三皇子之后便犯了相思。这不都等不及回京便不守皇家规矩的去时府提亲了。 时府乃是泠州知州之家,听说那嫡出的长女有“泠州第一绝色”之称,而且师承泠州书院的大儒柳子尘先生,才气自是用不着多说。 今日,所有百姓们包括三皇子自己,也以为自己娶的就是上述这位主。 而眼前女子如此丑颜…… “三皇子,她……是冒牌货,可她确实是时府的嫡长女,是时家的大姑娘。” 丫鬟此时指着时非晚,解释道:“眼前这位,是我们家老爷先夫人所出,算得上是是嫡长女。只她一生下来,先夫人就过世了。当时有相师称她不吉,会克父克母克家族运势,所以老爷将她送去了乡下,交给了一位相熟的王嬷嬷寄养。直到半年前,才被接了回来。” 众人神情一愕。 这丑女,竟也是时府的千金小姐么? 丫鬟接着说道:“在此之前,府中的下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便都以为新夫人膝下的二姑娘,便是嫡长女。二姑娘被人唤了十多年的大姑娘,许是一时口误没改过来,所以……才在泠州诗会上,不小心自称了自己为大姑娘的。” 第2章 不识新娘的新郎官 “那又如何?本皇子想娶的是那位破了本皇子三道题的,全泠州的百姓都知道。便是本皇子误会了,你们时府的姑娘自己心底没个底么?” 三皇子杀意腾腾的问到这,那丫鬟的眼眶里瞬间含上了一汪清泪,“皇子恕罪,婢子想说的正是这事。婢子今日想为二姑娘讨个公道。当初皇子过来提亲后,二姑娘知道皇子误会了。本想要说明的,可这位大姑娘,却以死相胁,说是二姑娘要是敢澄清这事,她就悬梁自尽。二姑娘心善,哪里忍心让自己的姐姐去死,便只得认了。” 嘶…… 周围众人瞬间倒抽起气。 真真个没脸没皮的无耻丑女,这是明着抢劫自家妹妹的亲事啊! “可婢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平时二姑娘待人向来和善,奴婢曾经受过她的恩惠。实在不忍她遭这么大的委屈。三皇子,这位大姑娘……在乡下被下人带大,老爷也没有为她请过夫子。貌若无盐不说,大字都不识得一个,怎么可能解得了三皇子那三道难倒了泠州所有才子的谜题?” 丫鬟说到这,人群里立马响起了愤然指责之声: “好个厚颜无耻的乡野丑女!” “这种没脸没皮的女子,要想悬梁自尽,时府就应该由着她。该!” “难怪这么丑!都说相由心生,生得这么丑,自也是蛇蝎心肠。” …… 丑? 当事人时非晚,这会儿听着这各种嘲笑辱骂之声,忍不住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这会儿已经顺清楚了脑中另一人的记忆。 没错,她的身份确实如这丫鬟所言,是个在乡下被下人带大的不受宠嫡女。而且因有那“不吉”的名声在,时府家的如此待她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身子原主确实在乡下待了十来年,可无才无貌绝对跟她沾不上边儿。最起码在时非晚这个现代特种兵看来,她回顾起原主会的那些东西时,是想要直接扑倒膜拜的。 自打三岁起乡里某个神秘丑老婆子非要偷偷认她作徒之后,这位主就开始被折腾着学起了各种有的没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就罢了,那朝野庙堂之事也跟她科普了个遍。 而且此主绝对是个天才加学霸。所有学过的东西少有不精的。不过,有才跟性格显然是两回事。 虽则才艺无双,可却偏是个胆怯懦弱的。生了个绝对不逊这“泠州第一绝色”的好姿容,却从来不敢在人前袒露,一直抹着药水遮掩着。 以前是害怕遭那些乡痞子欺负,后来回到时府后……就是怕那不知道什么缘由仇恨她,想着法子整她的继母刘氏的残害了。 两个月前,平日里被苛待得在府里连吃饭都成了问题的此主,听说了泠州诗会有奖银后鼓足了勇气去参加了。没想到因破了三皇子的三道谜题,她就这么被改了命运…… 唉,本想在嫁给三皇子后,再于洞房之夜将脸洗干净的! 而现在…… “不知廉耻!” 岑宴完全没有求证便直接确信了丫鬟所厌言为真。 冷冷丢下一句之后,一股强劲的掌风便朝着时非晚扇了过去。 第3章 伤还没好又遭人害 他甚至不带沾上时非晚分毫。似乎她是什么绝恶心的脏东西般。 “噗……” 时非晚下意识的去闪了 她的速度很快,也确实闪了过去。可身子还是不稳的扑通一声被震至了地上,嘴里登时大口的吐起了鲜血。 是内力余威! 时非晚气炸! 穿越后第一战,她算是败得彻底! 没法子,一来她不想嫁便也懒得解释,二来……她哪里知道这破地方真的有“内力”这种东西。 没机会说上一句话,时非晚两眼一闭,没几眨眼便晕了过去。 “将她抬回去!告诉时大人,这件事他最好能给本皇子一个交待!还有,本皇子会再择吉日,去府上提亲!” 当然,再提亲,新娘子可就得换成那二姑娘了! …… 时非晚再次清醒后,就见自己坐回了花轿里。不用脑子想,她也知自己这是要被抬回时府了。今儿之后,她算是彻底的“臭名远扬”了。 正想着,她突然感觉花轿渐渐地变得颠簸起来。一瞧外头,时非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会儿轿子外头,一没丫头,二没喜婆了。就剩四个抬着轿子的壮汉。 关键是,此时这轿走的是完全陌生的山道,再稍往右移一点,便是万丈悬崖! “到了,将她丢下去!” 时非晚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听到某汉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时非晚气得咬牙,当下便翻身而起,整个身子破帘而出,往外跳去。 就在她稳落在地面的一瞬,那花轿已经被抛至了悬崖下,瞬间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要稍晚一点,她现在,也跟轿子一起,落在崖底粉身碎骨了! “说吧,谁的主意?” 时非晚也几乎是在这瞬间,便抓起了几颗山石朝着那还没反应过来的壮汉掷了过去。 花轿被抛出的那一瞬,三名壮汉不待庆祝计划成功,三双眼睛便被三双石子给填满。三名壮汉顿时杀猪般的痛叫起来。 而剩下的那一名,此刻已经被时非晚扣在了手上,狠狠掐住了脖子。 “你……你……”汉子不可置信,见鬼了般瞪着时非晚。 “快点说!” “是……这是大夫人的意思。说是大姑娘你死了才能够一劳永逸。” “啪……”时非晚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瞬,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一脚将他踹向了悬崖。 另三名眼瞎了,还不晓得是谁攻击了他们的壮汉,也在时非晚冷哼了声后,被踹滚下了悬崖。 “刘氏?”想起这个人,时非晚嫌恶的抖了抖眉眼。 这是怕她跟三皇子解释三道谜题的真相么? 也是!那丫鬟迎雪分明是胡说八道,跌倒黑白。可一个丫鬟哪来的这么多心思,必然是有人授意的。 此事之后,最大的获利者当然就是她那继母刘氏的女儿。嫁给今上最宠的三皇子,就算只是一个侧妃,那也算是攀了个高枝儿。 本想让误会延续的时非晚,突然很想嘴贱的去解释了。 “噗……” 真痛! 时非晚这会儿却没心思去想这些糟心事了。她受了很重的内伤。再加上刚刚又使了大力,现实在是难受得很。 也不知道这副身子能不能自个儿走出这山道。现在天快黑了,再晚一点恐要出现野兽,而她这身子莫说对付野兽,就是能不能自己走出去都完全是个未知数。 第4章 回个家没那么容易 时非晚正愁着,许也是老天可怜她今儿个实在是倒霉,未过太久,耳力极好的她便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是马蹄声! 时非晚当下便寻躲在了一处大树后,很快,她便见两辆马车出现在了视野里。除了车夫之外,前方的马车旁随着侍女跟两名护卫,而后方的马车只左右随了两名护卫。 时非晚闪闪眸子,想着自己穿成这样脸上又无遮掩,而今儿个关于自己的那些传闻必然要满天飞,她要直接求助肯定很容易被人猜出身份。 她穿来的是一个民风极不开放的时代,女子“夜黑不归”乃天大的事儿。要被人在这森山野林中发现了,便等于是赶上去给人讲时府的笑话。 白日里的婚事顶多让她被人骂惨。可要是被扣上“不清白”的帽子,她就得被送去庵堂了。 想罢,时非晚凭着自己隐藏气息的本事,偷偷跟在了那马车之后。待捕捉到某个合适的机会,她轻一跳,攀上那马车后窗,直接翻跃了进去。 此番,不过眨眼的功夫而已,竟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车中倒是有人,是一戴着帷帽的女子。只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脖颈一痛,晕了过去。 “抱歉。” 时非晚在心底对某倒霉女说了声,便无奈的扒了她的衣服自己穿上了,又戴上了她的帷帽,将那件红嫁衣偷偷从后窗口丢了出去,这才将此女子塞入了座位下。 她打的主意是:待会儿马车出了这山道,她便再偷偷跳下车去。 可是那嫁衣实在是太显眼了,穿着嫁衣在路上行走实在过于招摇。被人瞧见了发现身份她入夜未归的名声就得被坐实了。 时非晚想得明白。 只可惜,她没料到的是,不待等马车走出山道后偷偷跳车,她竟就不争气的……又一次晕了过去。 …… “苏姑娘?你怎么了?” 马车在宁安长公主府中停下来后,一名侍女掀开帘子,就见里头的姑娘这会儿昏睡在了轿中。 “又是个胆儿弱的!唉!阿隐真没这么恐怖!瞧瞧又一姑娘被他吓晕了!” 前头轿中坐着的主人这会儿走了出来,瞧见这一幕无奈的叹起了气,“悄悄抬进去吧。这样倒更好!世子待会儿要是又发起火来,瞧见姑娘是个昏死过去的,没准儿会想着她是被迫的而网开一面。” “是,长公主!”两名侍女点点头,便搀扶着某位“苏姑娘”走了出来,往长隐楼的方向走去。 对于车中姑娘晕厥了的事,侍女们竟是见惯不惯了。 毕竟,这也不是头次有姑娘要被带去伺候某个“煞星”而慌张到晕厥了。 此“煞星”,乃为当朝权倾朝野的擎王府嫡子,擎王世子。其名岑隐,因此,也被很多人唤作隐世子。 说起岑隐来,传闻还真不算少。其父乃圣上胞弟,皇室血统,手掌近百万擎羽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隐世子三岁起便被父亲带在身边一直在西疆长大,到如今二十五这年纪,早已经是战功赫赫,闻名在外的“长隐将军”。其身份,可以说是不低于任何皇子的。 是的!此爷现二十五了。然后,一个让许多人茶余饭后都喜谈论的话题来了—— 据说,隐世子到如今从未近过女色! 第5章 史上再没这般煞的 外头这么传,可这事却也是事实。这个时代,男子十四五岁娶妻的也不少。十八九岁已是晚婚了,上二十……用现代话说那就是“高龄剩男”了。 隐爷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倒是订过五门亲事。可惜未婚妻竟全在未嫁前因各种原因莫名其妙的死了。有去庙里上香途中跌下悬崖摔死的,有不小心落下河摔死的,更稀奇的还有喝个水呛死的。虽说诡异得很却也都是真事。 这里可是个大迷信时代,这不,这位隐爷便渐渐的多了一个臭名:克妻! 这也就罢了,偏偏此主似还嫌自己名声不够臭。二十一岁时,此爷少见的归了京。在某次宫宴上,某小宫女也不知是怎么得罪了他,这位爷一发脾气,什么行动也没,那侍女竟被他活生生的给吓死了过去。 还有……此世子似乎有什么隐疾,据说擎王妃为了得一孙子,曾安排了不少女子接近过他。事后……女子仍是完璧之身,可却已是非“完璧”的尸身了。 “煞星”之名,由此而来。 此后:人人闻隐世子色变!见隐爷……不,谁愿意见他! 外头人不晓得。可这消息灵通的皇室人却都知道:擎王以及擎王妃,这些年来为了嫡子的亲事,真算是操碎心了。只怕做个梦都在期待着自家的儿子能够怜香惜玉一回。 希望还是要有的!姑娘被偷偷送去世子床上后落得凄惨下场的不少,可乐观的擎王跟擎王妃始终相信某天上天会眷顾他们,赐给他们一个奇迹。 这不…… 现在隐世子因为前阵子受伤而跑来了这泠州养伤,暂居在了长落府于此的宁安长公主府上,擎王二老也不待放过这机会的,派人偷偷捎了好几封信给长公主: 泠州要有什么灵气姑娘,一定要给他们嫡子操操心呀!还有,那混账煞星现今受了伤,内力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他发怒时姑娘们有机会逃掉他的“魔爪”,正是好时机呀! 岑隐是宁安长公主的亲侄,自岑隐来了后她一直也有留心这事。 这不,今儿个府里就多了这么一位“苏姑娘”。 先前别的姑娘倒也试过,有那一听她说起就被吓晕过去的。更甚至有来了这儿尿裤子晕厥的。眼下这桩已经算不得多稀奇的事儿了。 “长公主……” 只某“苏姑娘”才被扶走不久,要回自己院子的宁安长公主便被人给唤住了。 “何事?” “这车里……怎么有动静。”一侍女回答道。 此刻,那“空”马车还没被牵走多远。里头可不就是传出了磕碰声么? “车……车中有人,长公主。”侍女再次掀开车帘时猛地一怔。 正是那苏姑娘此时醒了,从桌底下爬了出来。 “你……你……” 宁安长公主是见过苏姑娘的,这会儿她帷帽不在了,脸蛋自然便露在了外边。 这位……分明就是那苏姑娘! 那刚刚被带走的那位是…… “长公主,那……不会是想要刺杀隐世子的女刺客吧!” “快将她带出来!”长公主一听,瞬间急了。忙吩咐了声,自己也快步往长隐楼的方向冲了去。 用各种法子刺杀岑隐的可不少,而他现在又受着伤。这要是出了事她可担待不起。 可宁安长公主才至长隐楼,便有刚刚送时非晚进隐大爷房间的两名侍女迎面朝她走来,说道:“长公主,我们才将那姑娘丢进世子的床上不久,就瞧见他回房了。今儿个他回房比以往早。” 第6章 奇怪的事不止一桩 宁安长公主脸色大变。晚了吗?那刺客可莫要是个身手好的呀!宁安长公主加快了步子,等到行至岑隐房门前时,她想也没想的便冲了进去。只突然间入眼的一幕却不是什么搏斗场景,而是…… 某位从来不带怜香惜玉的煞主,这会儿正覆在一女子身上。那女子帷帽已落下,可因头朝往另外一侧的缘故宁安长公主也没看清楚她的脸。可她此时能确定的是那女子是真的晕厥了,完全不会动弹。 “……”宁安长公主脸上一讶,恰于此时那“煞主”一双幽深的眸子淡淡朝她看了过来。 “呃姑……姑母走错路了。” 虽是长辈,宁安长公主也还是打了个哆嗦,当下立马转身,飞也似的又溜出了房间。 “都退下,没刺客!” 宁安长公主见房门口来了一些护卫忙将他们给打发走了。她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很显然的心情并不差。 当下,长公主亲自将门给严严实实的关了起来。 是个确实晕厥了的女子!看来,这奇怪的事儿并不是她想的那样,那人不是刺客。 既如此,她理她是谁呢!那位爷能入“坑”才是重点! 再说…… 里头似“开窍”了的某煞主,情况可不像是长公主想的那般。 他这会儿整张脸都是不正常的通红色,浑身上下的温度烫得便似被丢进了火锅里。 这个死女人的衣服上竟然有毒! 其实他是想将她丢下去摔死的! 哪里想到碰到她的衣服他便不自控了。 再然后……他竟然亲了她! 好个卑鄙小女子! 这显然是一种通过触摸便能瞬间传播的某种媚毒。而且这毒准是只对男子管用。因为将她偷放在这里的侍女们也会触碰到她。要也会致效,侍女们肯定早发现了。这些年,那些多管闲事的上辈人再怎么心急,可也不会对他用药。若被发现,他们也不会容许这事的。 所以,这女子是自己设计的。而且此毒毒性甚烈。他岑隐这辈子也不是头次被人下毒了,失了控已是少见。 但岑隐就是岑隐!那个见过腥风血雨,踏过千万人尸体的战场“杀神”!意志力自不是一般的强。此刻,他已在慢慢的调息起来,压抑着身上的不适慢慢的开始放开身下那人。 然而,便是此刻—— 时非晚突然睁开了眼睛! “呕!” 这是时非晚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反应! 身为特种兵,反应是极为快的。作为一名有着严重身体洁癖的独身主义者,时非晚发现有人在欺负她的瞬间,胃里一股子恶心感便一涌而起。 “滚开!” 特种兵的防卫系统几乎是在瞬间便被动式的触发了,时非晚一个猛地坐起,眸一厉,双手已是下意识的便扣住了岑隐的脖子。 然后狠一用力,竟是直接将他从自己身上甩了下去。 岑隐一战场杀神,便是暂时使不出内力,警惕与实力也不带任何人小觑的。时非晚刚能那么快速的掐住他的脖子,一凭的是她的出手速度,二,则是因为岑隐这会儿完全没有防备心。 他还正调息着自己呢,再加上这女子是被丢过来伺候他的,他哪里会想到她会突然睁开眼来袭击他。 第7章 想作呕的不止他一个 而且—— 呕? 被时非晚一甩一踹之后真的离开了床的岑隐,倒也没有摔倒,此时是稳稳的立在了床头。那张憋红的脸上,此刻已近似于一座恐怖的火山,怒气与杀气并集,濒临爆发状态。 岑隐此时虽然难耐,可那毒不至于让人失了神智。他肯定现在自己并不是意识错乱。 床上女子刚刚那反应是在……恶心! 而且,很显然的,她那双明眸里此刻堆叠着的是满满的嫌恶与厌弃。 没有畏惧!没有恐慌!而是厌弃、恶心! 欲擒故纵? 真不是岑隐有自恋倾向,而是此小女子对他用毒在先了,此时摆出这样一副姿态,觉得这不是假象的才是脑子不正常。 不过,为何姑母要给他选一个丑女? 这些疑惑却也只在脑中闪了那么一瞬,岑隐当下一抬手便取来了挂在床檐上的一把佩剑。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长剑一拔,剑刃便直指时非晚。 这就是杀神!虽是个守卫过国家,立下过显赫战功的,却绝非多刚正不阿之辈。此人恐为地狱修罗转世,惹到他被他判为有罪的,小错亦得绝。更何况此时这女子……犯的乃为“滔天巨罪”!便是大卸八块被剁成肉酱也不足以泄愤 杀神不好惹,时非晚却也不是个吃素的。他怒气横生,她也好不到哪儿去。此时见一剑刺来,几乎是在瞬间她便从床上闪了下来。足才落稳,时非晚便又一个猛冲朝前,当下一个一百八十度长转旋风踢便踹向了岑隐的手。 反应速度之快,直让人咋舌! 没有使任何的内力! “呵!”岑隐冷笑一声,自不可能怕她。 袖手漫不经心的一收,身子往后一侧,便轻而易举的躲过了时非晚的攻击。只这回击之时,他那双少有情绪的眸子里一抹异色一涌而过。视线淡淡扫过时非晚倔强的眉眼时,竟是多停留了会儿。 岑隐再抬手时,那一剑又已指向了时非晚心口的方向。 时非晚再次闪过,此时一个翻跟后直接跃至了岑隐的身后,拳头一握,掌握起主动权也要出击。只最后却也落空了。 时非晚不甘心,又是几招拳术接连着使了出来。很快,二人便过了好几招,谁也没伤着谁多少。战斗终止时却还是时非晚落了下风:那时,岑隐的剑虽已被她踹落,可她整个人却已经被岑隐擒住。此时这男子一手扣着她的手脉,一手狠扣着她的脖子。 “放开你的脏手!”被掐着脖子的时非晚此时一脸郁结,艰难的开口恶声道。 要不是她受了内伤,加上这副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挥出的拳头力度发挥不出前世的十分之一,体力也跟不上,她至于现在成为待宰的羔羊么? 不过嘴硬是一回事,时非晚心底却是很清楚,她这次小命只怕是得没了。此男子杀气腾腾,明摆着就是要让她下地狱的。现在既得手了自没有放开的理。 是没放开!只闭上眼静等着死亡的时非晚却是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子被狠狠往前拽去,接着,整个人便扑入了一个火热的怀抱里。脖子上的那只手已经松了下来,只是她的后脑勺以及腰身却是被人给狠狠扣了住。温软唇瓣上,也几乎是在瞬间传来了火热的触感。 第8章 触犯逆鳞也能上瘾 时非晚身子一滞,瞳孔瞬间放得老大,心底里已是生出了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这大色狼,竟敢……亲她! 时非晚牙一咬,没有太多的恍惚,抬脚便狠狠的朝他踹了去。 可怜岑隐刚如此是因某毒作怪的缘故。 这会儿他自己也是一愕。感觉着唇上柔软的触感,也不知是不是那药的缘故,他竟是又一次的恍了会儿神。 时非晚趁此机会,轻轻松松的将他给踹开了。 只她却不敢再战了,当下转身便想溜。 时非晚速度绝对够快,而岑隐这会儿还在恍神呢。 等他稍稍调息过来,时非晚已是打开门冲了出去。 而且这死女人还顺手取走了挂在他门背上的九龙钩! 岑隐自然不会放过她。紧随她身后,也追了出来。 再说…… 那位宁安长公主其实是一直没有离开附近的。她这会儿正留在这房外转悠呢。一实在是好奇那姑娘,二则是好奇里边的事能不能成。 哪想没过多久她就见有人跑出来了。 而时非晚跑出来时也没忘记将那一顶掉在地上的苏姑娘的帷帽给捡起。 这会儿她已经将它戴好了。因此宁安长公主瞧过去,仍旧看不大清楚她的脸。倒是感觉到了这女子身上正散发着一股凛凛杀气。 “姑……” “抓住她!” 宁安长公主来不及问上一句,就听得同样杀气腾腾冲出来的岑隐突然下了一声命令。此声之寒,直冻得宁安长公主差点晃倒在地。 府中有耳力劲的护卫们一听纷纷冒了泡。一见一女子往外头冲去就知这位隐爷是什么意思。登时也冲向了时非晚。 岑隐见此,冷笑了声。自己却是静站着不动了,看着前方,一副坐看罪人被处决的判官架势。 哪知,刚这么一想,就见那女子在见着院中歇着一匹白马后,竟是快步蹿至那马跟前一个翻身便翻上了那马。 “驾……”时非晚一上马,便从头上拔出一簪子狠狠往马背上刺了下去。 某位隐爷的脸,在此时瞬间黑到了锅底。 护卫们瞧见,一滞之后,脸上一个个的瞬间露出了见鬼了般的惊恐表情—— 那那……那是被隐爷视为“亲媳妇”的汗血宝马阿肝啊!隐爷视它可比很多亲人还亲! 阿肝是一匹绝难见的灵马,认主,除了隐爷之外,它是不让任何人骑的,谁要犯了这忌,阿肝发起火来那也绝对是会死人的! 莫说阿肝那关过不了了,便是过了,隐爷这边……他不将那骑他马还伤他宝马的人大卸八块,那才叫奇了怪了的千古奇闻呢。 “驾!” 才上马的时非晚立马便感觉到了阿肝的抵触。马儿一声长鸣,前蹄忽地一个猛踏空,她瞬间便被甩下了马背。只是她的脚此时还稳稳的踩踏在马镫上,手依旧死死的拽着马绳。 时非晚前世是精马术的。上马后被甩下马背的这种经历几乎没有过。刚要不是她反应及时,便肯定被抛下去甩开好几丈远了。 好凶的恶马! 可这也是一匹好马! 时非晚此时不叹不哀,反而觉着有些小惊喜。 第9章 姑娘是谁得弄清楚 此时马儿还在狂奔乱蹿着,似不把时非晚摔下去踩死它怎么也不罢休。可此时时非晚就跟粘合剂一样死死的挂在它身上,无论身子摇晃得有多猛烈,她也不曾被完全甩开。那手仍旧死死拽着缰绳调整着方向,另外一手,竟还有空闲对着马儿做一些特殊的安抚动作。 也不知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马儿觉着累了的缘故,时非晚这会儿感觉到肝儿的“伤害力”降了那么一点点。时非晚便是趁这时,一个飒爽的轻跃,再次坐上了马背。 “嘶……”马儿却在这时,更加疯狂起来。 时非晚眸光一厉,便又拔出了一根簪子,狠狠的刺向了马儿的一处穴位处。这一刺,可比之前要狠多了。 “嘶……”马儿痛苦的嘶鸣声瞬间响彻大院。 许是这一刺实在难以承受,马儿突然癫狂般的猛冲了出去。 它得找到更宽广的空间长奔,身上的疼痛才会被冲淡掉一些。 时非晚就这样,随它冲出了院落。 阿肝速度奇快,只眨眼间,它便消失在了众人视线里。 那些护卫们看得目瞪口呆。整一驯马过程,惊险万分,波澜起伏,但是实则……发生的时间不过是几息而已。 护卫们本来以为,用不着他们出手阿肝就会将那女子给弄死的! “快……快追……” 可是…… 追……用什么追? 这院中就没有其他马了。等他们从马厩中牵马回来那女子早就跑没影了。 他们倒是有内力,可便是会武这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而且阿肝刚刚发狂了,速度比平时快跑时还要翻两番,便是此处有马,他们也追不上隐爷的汗血呀! “世……世子爷……” 护卫们脸色苍白,战战兢兢的看向了岑隐,声音抖得比坠入了冰河还夸张。 岑隐沉着脸,目落门口,眼神骇似阎罗。 “追?追什么追?你们这般凶神恶煞的,人家姑娘要逃命,刚刚伤马也是无奈之举。”宁安长公主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口气的她此时还来不及消化掉心底的震惊,便忙说了一句。 “去查!”岑隐随即冷冰冰的交待道。语气里,已是冰火两重天。 “对对,得查!还不快去!记着,查清楚人家姑娘的身份便好,只要资料,不许伤人。你们是本宫府中的护卫,可得记着谁才是你们主子。”长公主忙补充了一句。 “是!” …… 天黑了,夜深了。 时非晚离开宁安长公主府后,寻了许久才寻到了时府的后门墙。因担心那匹灵马会泄露她的行踪,她只行至半途就将它给丢了。 衡量了下时府墙的高度后,时非晚拿出从刚刚那位不知名的爷房里顺来的那又有锁链又有钩子的武器,往上一甩钩住墙檐,便翻进了时府。 过程中,她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她的身份是个大家闺秀,这都三更半夜了才回来,被人抓着把柄是很有可能被送去庵堂的。 所以,她现在只能偷溜回府,而且,还得想个法子,让明儿见着她会来找麻烦的那伙人,相信她其实早早就回了府上…… 第10章 猜谜什么不是难事 “世子,没追到人,可阿肝已经被寻回来了。马医说,它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寻着阿肝时,它嘴里吐出来了一块玉。想来是那女子掉下来的。” 宁安长公主府内,没过上多少时辰一部分护卫们便纷纷回了府。这会儿已有一人站在了岑隐跟前,汇报起了他查探到的情况。 岑隐此时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半倚于太师椅之上,一双暗沉无光的眸子已是恢复了平静,可其中的寒意却是未散。跟前的护卫低着头,心底一颤颤的,尽量稳着有些哆嗦的手将托盘呈至了岑隐跟前。 岑隐一撩宽袖,袖口摇曳间似有一股寒风带出,那护卫紧张得差点便摔了手里的东西。好在岑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护卫稍缓了会儿心神后悄悄抬了一下头,恰见岑隐此时正执着阿肝弄回来的那物仔细端详着。 “此玉可是你衣服上的?”宁安长公主问起此时跪在了岑隐面前的这位真正的苏姑娘。 这苏姑娘已经跟宁安长公主还有岑隐说过了她在某山道上被打晕的事。 岑隐现在也已经知道,今儿个那“勇猛”的奇葩女子并不是宁安长公主为他寻来的。 阴差阳错,撞着了罢了。 前因……岑隐几乎可以猜个大概。那女子晕厥显然是内伤过重所致。苏姑娘被打晕之时,马车途径泠峰山道。那里可以归类为森山野林之地了。夜黑了时常有狼群出没,过夜是极为危险的。当时那人那状态,身受重伤,行走艰难,想必不容易徒步走出那山道。所以,她偷潜入车,目的就是搭一顺风车罢了。 既不想被人发现,便干脆抱着侥幸心思换了一套车中女主人的衣服。想停车时借苏姑娘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离开吧。 只可惜,她没撑到车停就晕了过去! “不是,此玉不是我的。”苏姑娘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不是她的,便必然是那人的了。 岑隐冷笑一声,目光如锐利的寒箭,直勾勾的盯向了此时他手指摩挲之处—— 此玉之上,刻有一个“时”字。 “时?时府?”宁安长公主此时凑至岑隐跟前也瞧向了那玉。 身处泠州,见着“时”字,第一反应想到的自然便是那知州时家。 “长公主,世子爷。” 正这时,又一名护卫跨过大门匆匆而来,手捧一物跪在了岑隐跟前。 “世子爷,属下有了新发现。” “说。” “属下刚刚前往泠州山道的途中查探了,在悬崖边上捡到了这嫁衣和凤冠。”跪地的护卫将手中的衣服递给岑隐。 岑隐目光淡淡的扫过。突然想起那“丑女”容颜虽然很不讨喜,可却是画了精致妆容的。这世上哪会有人丢弃嫁衣和凤冠的?便是不要了也能卖不少的钱。无意间掉落了嫁衣跟凤冠更是毫无道理。 马车中以及苏姑娘身上都不见那女子的衣服,便必然是她途中脱掉了。 而时府……时府今日倒真是有人身穿嫁衣过!关于那新娘子的传闻现在满公主府的下人都在偷偷议论。岑隐这等耳力就是没兴趣也还是听到了一些。 第11章 这帐以后是得算的 时府大姑娘算计三皇子。可惜喜帕下一张有着大块红斑的丑颜不幸的暴露了出来。三皇子暴怒之下直接打晕了她将她退了回去。 脸上有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红斑,深受内伤,身穿嫁衣,时府,年轻女子……一个个点此时在岑隐的脑中连成了一线,他浓密的眉眼此时略略一挑,眼底深处一抹明显的愕然一闪而过。 这绝对少见的神情被宁安长公主看在眼里,她一顿,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当目光再次转向那玉时,她似突然地捕捉到了什么,竟是捂着嘴差点尖叫出声来: “不……不……不会吧!时府家……大姑娘?” 宁安长公主平日里绝对没有这么失态结巴过。 “哼!”岑隐此时已经恢复了那孤傲无波的神情,冷哼一声,薄薄的唇轻一抿后,一声寒彻入骨之言便已轻响而出:“继续查,明天,我要看到她的所有资料!” “是!” “把她拖出去,杖毙!”岑隐又冷冷扫了一眼那正颤颤发着抖的苏姑娘一眼。 想对他下药,死不足惜! “世……世……世子饶命,长公主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世子爷不喜我才……我……我听说世子爷要是不喜下场便必死无疑。我只是害怕……世……世子爷饶命……” 苏姑娘脸色铁青,哆嗦着身子连忙磕头求饶。 真不是她胆大包天才那样做的。反而,她是因为胆小才想到要用药的。因为她也听说过岑隐的那些传闻。他不喜,送上去的女子下场没一个好的。可她又没有自信让他喜欢。所以,便抱着破釜沉舟之心下了一重赌,想着世子爷要是中招了没准儿就会心软怜惜几分。所以才…… “拖出去!”岑隐毫无收回命令的意思,眼底反倒涌出了不耐烦色。 “是。”护卫应了声后立马将人给拖了出去。 “阿隐,姑……姑母身子不好,困了,便先回房休息了。”宁安长公主突然感觉岑隐的目光朝她瞥了过来。她只觉背脊一凉,便立马站了起来,尴尬的咳了声,也不等岑隐回上一句,便快步闪了出去。 还好!阿隐虽然人狠心恶,可对待亲人还是有所顾虑的。她是他的姑母,他再怎么愤怒也吃不了她。当然再留在这里就算死不了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长公主。” 宁安长公主离开主厅后便追上了擒着苏姑娘的护卫们。 “放了她吧。” “……”护卫们一愣。 “你们到底是谁的护卫?” 护卫们这才放了手。只是脸色却有些惊惧发白。他们不算是岑隐的人。可是那个煞爷下的命令他们要是没执行,被煞爷知晓了被杖毙的可就是他们了。 “好了。府中囚有犯了大错早该处理了的罪奴,去领一个罪婢过来,替了这苏姑娘。再说,世子脾气虽然大了点,可这种小事还入不了他的眼,他不可能自己盯着的。你们莫心虚,他不会再过问的。而且,苏姑娘长什么样没准他都没看清楚。”长公主又说。 “是。” 第12章 爷你被公主嫌弃了 “还有,今儿的事都给封住嘴了。谁要是敢传出去,污了世子威名,后果……” “属下绝不敢!” “长……长公主,罪女谢过长公主。”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的苏姑娘这会儿跪都跪不稳了,失态的朝着长公主道着谢。 “唉,也不怪你。”长公主长叹了声,吩咐侍女道:“领苏姑娘下去换身衣服,从后门送出去吧。” “是。” 长公主吩咐完后看着苏姑娘完全是被搀扶着才能够移动,不由得又长叹了口气。 阿隐那性子……漠视一切,心硬如石,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腥。虽说九九成都是战场敌兵的鲜血,可到底也都是人命……罢!下个月再一次的开库施粥吧,也好为阿隐再积些福气。 那臭小子,她真想诅咒他将来遭自己媳妇嫌弃! 媳妇? 长公主想到这个词,脑子里就闪过了先前发生的那一切。想到某人还是头次在女子面前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竟满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老墨。”长公主唤来管家。 “长公主。” “园中繁花这阵子正开得好。你去筹办下,本宫三日后要办个赏花宴。帖子给知州时府家也送上一份,邀时家所有的嫡出姑娘参宴。记着,是嫡系,叮嘱他们莫忘了那位大姑娘。” “是。” …… 翌日,时府后院,大姑娘的晚香居。 “大……大……大姑娘……啊……” 一个三等小丫鬟,在路过院中一处极为隐蔽的墙角时,突然大声惊叫了起来。 因为这府中失踪了整整一夜的大姑娘,时非晚,现在就晕躺在那里。 “大……大姑娘怎么会在这里?送嫁的下人不是都说她被山匪给劫走了吗?”另一名丫鬟听到叫声,也赶了过来。 “我哪里知道,咱……咱赶紧去禀报老爷,大姑娘就在府中。” …… 时非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仍旧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一个丫鬟正搀扶着她,人中处有隐隐的痛意传来。 而眼前,已经多了一大群的人了。正是这府里的那一大家子人:她老爹时满墨,以及时老爹的那些姨娘还有子女们? “你怎么会在这里?” 时非晚刚睁眼,就听到时满墨此时一脸震惊看向了自己,问道。 昨天时满墨可是听说了三皇子将花轿给退了回来的事的。 可花轿最终可没回到时府。下人们禀报说花轿路经某长巷时被一群突然出现的土匪给劫走了。四名府中的护卫去追了,到后来他们也一直没有回来。 他得知消息后派了很多人寻了时非晚一夜,可也没有个结果。 时满墨本来已经认定:这个女儿彻底的废了的! 被土匪劫持……本来这种事儿是很突兀的。可他是相信的。因为前阵子他命人去剿过一个山寨子的土匪。其中有一些土匪是没被抓着都逃跑了的。这土匪死了不少兄弟痛恨他这位时大人,寻了这么个机会劫了他的女儿想让时府蒙羞,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第13章 胡说八道她也在行 花轿失踪,一夜不见人,可都是真事。落在对他怀恨在心的山匪手里,被杀的可能性都有。就是后续真寻了回来,贞洁名声什么的……也是毁得彻彻底底了。 “这……这山匪倒还有点人性,劫过去困了一夜后还知道还回来,咳咳……” 不等时非晚回答,大夫人刘氏,便愕然的说道:“可怜的孩子,怎就这么命苦。被退回来本来也还算有个清白身子的,凭着你爹爹的身份,以后也不一定说不上人家,可现在遭了这么一劫……唉……” “阿爹,大夫人是病了吗?”时非晚眨眨眼,心道果然有人在她失踪这件事上做文章。她心底暗哼一声,突然说道。 “……”时满墨一愕,一时没明白过来时非晚之意。 只看时非晚此时的神情,他们直觉里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脸上瞬间一杂,登时讶然起来。 “时非晚,母亲好好的,你这分明是在诅咒母亲,以小犯大,放肆!”时满墨身后刘氏的小女儿六姑娘时听雪一怔之后,立马冲上前去指责起了时非晚。 “没病么?那便是不会说人话了!反正女儿一句也没听懂。”时非晚一脸清冷,仍旧只看着时满墨。 “你……”刘氏的脸瞬间惨白。她不可置信的瞪着时非晚,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那胆小怯懦平日里连个正眼都不敢瞧向自己的时非晚,刚刚好……好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了她的面子! 面对嫡母,如此之言,言语中的针对跟放肆之意已是明显。偏还是当着时满墨的面。官家最重规矩,平时哪有子女敢这样的。 抛开其他不说,这妮子,是因昨儿的事受了刺激,脑子傻透了,想被家法处置了吗? “放肆!有你这么对母亲说话的吗?”果然,时满墨大怒。 “那阿爹帮女儿解析一下大夫人之言。”时非晚一本正经的站着,脱口回道。 她当然不是不清楚放在这种家庭,用这样的语气对长辈说话是不被容许的。或许,也是不明智的。 前世也不是没有看过各种古宅小说。小说里的理智女主遇着这种场面,向来是装可怜扮柔弱内里却藏刀表面上做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的。 她不是不会装。 但……她懒得装! 还有……她舒服,她乐意! 时满墨此时气得胡子一瞪,差点出手打人。只同时这话也提醒了他事情并不如想象的那样。而且瞧眼前女子的模样……身上干干净净的,穿的是整齐的衣服,哪里像是进了一趟土匪窝的? 况且,土匪劫走之后又将人给放回家?剿过匪的时大人觉得这比让他相信今日太阳会东落还难。 “你昨天是怎么回来的?”想罢,时满墨暂压下怒气,问道。 “走回来的。”时非晚答。 “花轿呢?怎……怎地没瞧见坐花轿回来?”时满墨胡子一吹,气得竟连说话都坎了下。这臭丫头回的什么废话。他问的是这个吗? “昨天三皇子将女儿打伤了,女儿中途清醒过来后,听得轿外的丫鬟婆子还有小厮全在耻笑女儿,说我怎么还有脸回去,稍有点面皮子的闺秀绝对会选择自尽好歹也能挽回一点时府的名声,起码让人觉得,时府的女儿其实还算是个烈性的。”时非晚接着说起了昨天的事。 第14章 时老爹有脑子的哦 “说得倒是对!”时满墨沉着脸回。 的确,成个亲夫家门都没进花轿便被退回,稍微清烈一点的女子哪里有脸还活着。 “女儿当时一时气恼,便如了他们的意,跳出花轿来准备去跳那鸳鸯湖。”时非晚又答。 “……”时满墨突然一呆。 因为面前的臭丫头神色正经,可完全不像是在说笑。 “我说要去跳鸳鸯湖,那些丫鬟婆子眼睁睁的瞧着我往鸳鸯湖的方向跑了,竟也没跟上来。”时非晚又说,语气里抱怨之意显然:“父亲养的这群下人倒都是好样的,便是不喜女儿,真盼着女儿去死,也不当这般表现。” 时满墨一震。 她的意思是说,她昨天自己跳了轿。准备去鸳鸯湖自尽,随轿的见此,也没有追上去劝阻。 如果时非晚说的是真的。那么山匪之言自然便是假的。 至于下人为何要一致那般说……现下算是有个理由了: 主子自尽了,他们这些下人们没看好,是得承担重责的。 所以自然便得寻个理由脱罪。跳湖自尽,身子是带不回的。那么让轿子一块失踪了便是个好法。而山匪劫持是个很好的借口。毕竟他时满墨的确有一群山匪仇人。 而护卫去追,消失不见……也一样有得说法。一来,将空轿处理掉,也是需要人抬着的。二来,山匪劫轿的事一旦发生了,稍有点武力值的护卫不追上去抢救主子的话,回来后也一定会被重责。所以消失了去救主子的假象是得有的。 如果时非晚之言是真,那么山匪劫持的话就是下人们合编的一个可以洗罪的借口。 至于下人们为何明目张胆的当着主子的面便敢说那些话,为何主子羞愤难言受不得侮辱扬言如他们的意去跳河自尽而不阻止,为何事后还那么合拍的咬定一词……时满墨这个当州之州,不会不去想其缘由。 下人们不会无端如此,便定是有人授意的。而府中能够授意那么多下人让他们众口一词的…… 时满墨的目光,忽然往刘氏的方向看了过去。 时满墨这些年将泠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可绝对不是什么榆木脑袋。 时非晚的婚事,是他同意下来的。 那诗会他是知晓去的真的是时非晚的。当时这大女儿给他的解释是:答的那三题是因碰巧结交了一名高人,得他指点所授答案。 他虽觉得大女儿运气绝好却也明确的知道她破了那三题是千真万确的事。而二姑娘,那日里正病着呢,哪里出过门。 事后三皇子提亲他本来是拒绝的,可时非晚当时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还曾偷偷遣走其他人给他看过她的真颜,他当时便想着:便是这大女儿无才,凭着那绝色姿容,进了三皇子府也不会被他嫌弃而祸连时府。所以,他应了。 当然,事后时非晚提出婚前不想在其他人面前展露真颜的要求,他也随意应了她。 内宅女人的那点小心眼他还是清楚的。反正要出嫁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等嫁入三皇子府后再将脸洗干净便由着她去吧。他完全无所谓。 时满墨算不得对时非晚多喜欢。可因为她是他女儿的缘故他也不至于刻意让她不好过。时非晚缺月银等等,无论是在乡下时还是现在。她都觉得不是时满墨的手笔。 第15章 怎这话又扯又合理 不过时满墨也从来都懒得理会时非晚。将一切交给了下人后,他几乎就没有过问过。 此时的时满墨想到那婚事,心中对时非晚被人算计了自然也是了然的。那丫鬟迎雪在三皇子面前说的那些不可能没人授意过。 让时非晚死,便是最好的封死真相的方式! 当时那样的情境之下,用言语让她滋生出轻生之心,实在是太过容易了! 再然后……被匪劫走了,多么好的一个掩盖罪恶的借口! “晚儿身上的嫁衣呢?” 刘氏察觉到时满墨异样的眼神,拳心暗暗一握,暗做镇定的挺了挺背脊,随即目光怪异的往时非晚身上扫了扫。 时满墨这时才注意到时非晚穿的不是嫁衣,而是他以前见她穿过的私服。 时非晚沉默,将脸一偏,不答她。 “……”刘氏脸一沉,那股子温善慈爱哪里还维持得住,“老爷,你瞧瞧她这态度。” “真是放肆,越来越没规矩了,有你这般待嫡母的么?” 时满墨的心一直都是偏的。他知道婚事的事时非晚受了委屈,可这幕后人他也还没查证一定就是刘氏,现在自不会因此发作。便是真查证了,他也只会背后默默训斥一顿,不会替这个不疼的女儿讨什么公道。便是为她说上几句话,他也绝对不会因她而太过苛责他在意的人。 时非晚抿抿嘴,继续没吭声。 “不是要去跳湖吗?现在怎么还好好的?”时满墨接着又怒问。 他其实也觉得为了时府名声好时非晚去自尽的好。 不过,死了个女儿他也会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时非晚这次抬起头来,这次倒是很认真的回答起了他的问题: “女儿当时腿软。”她说。 “……”时满墨牙一定。 “走到湖边后,女儿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时满墨瞧着时非晚此时说起这话竟毫不脸红,不知怎地竟差点气笑。这臭丫头,竟然有脸说这种话,还那么坦然。她当这是很光荣的事么? 遇着她这事,稍有点脸皮子的闺秀都会轻生,更何况她是在被人言语侮辱而且自己已经事先扬言了要去跳湖的情况之下。 那些下人没有再去求证她是否真跳了,只怕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之下,没有人会觉得她还有脸继续活着吧。 “所以,你便自个走回来了?” “是。” “正门侧门后门都有人守着呢,昨天怎地就没人瞧见你回来?” “女儿爬的狗洞。”时非晚说。 “你……”时满墨直接被一口痰给呛了,捂着胸口连连咳了起来,一张脸瞬间胀得通红,手指往空中那么一伸,直指时非晚,“你还要不要脸?我时府家的嫡出千金,去爬那狗洞,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让外人如何看待我们时家的门风,你……” “昨儿府中有喜宴,哪里都是宾客。女儿不钻狗洞,被人瞧见了更得遭人笑话指点。”时非晚抿着唇,自顾自的解释道。 “你……”时满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仔细品品,时满墨竟觉得……这话竟无从反驳! 第16章 她发泄一下没错吧 时非晚受了那么大的侮辱,而且扬言轻生最后又灰溜溜的自己跑了回来……这种情况下便换作他这样的年纪,只怕也觉得无颜面见人群,难以承受任何人打量的目光。 想躲开人群的目光,是一个很容易猜到的当事人当时的心理状态。 “那你也不应该去钻狗洞,稍有点气节的,便是宁愿死也不会做这等事。”时满墨指着时非晚,气得胸膛上下直起伏。 “女儿若是个稍有点气节的,现在便已经沉入鸳鸯湖底了。” “你真是……”时满墨气炸,亮起巴掌就想朝着时非晚抽过去。 时非晚见此,仰起小脸,闭上眼,也不躲,一副视死如归打算主动承了这巴掌的架势。 不知怎地,时满墨扬起的手忽然便僵在了空中,看着眼前这张竟闪着点倔强的脸,想着她遭遇的那些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承受得住的,竟是……迟迟没有挥下去。 “所以你回来后,便也没来找阿爹,没找任何人,就一直窝在那狗洞里躲着,睡了一夜?”时满墨磨着牙,继续问道。 “女儿羞于见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三皇子打了女儿,女儿受了内伤,刚回来没多久就晕倒了。” 时满墨也是听说了这事的。想到三皇子武功高强,时非晚不过是个弱女子却承了他那么一掌,时满墨的手竟是不自觉的垂了下来。 “你的嫁衣呢?”时满墨这时盯了盯她的穿着。 “那鬼东西还留着做什么?烧了!”时非晚语气里突然带出几分凛然愤气来,说道。 众人一怔。 目光不由得往院中某个角落看了过去。那里有着黑乎乎的一坨,明显是被焚烧了什么留下的痕迹。而时非晚身上穿的衣服是她的私服,院里她的丫鬟一看就清楚,这衣服就是被晾在院子里的。时非晚回来后就算是不进房也能轻易拿到。 烧了? 是呀!伤心不吉之物,见之心烦,见之愤怒,见之难过失落。见之羞愤欲死,既如此她为了宣泄情绪将它给烧了……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时满墨愕然的盯着眼前这张既没有哭泣,又没有伤心欲绝到毫无生欲,而且甚至没有多少羞愧的小脸,再联想到她之前的那一套说辞,说实话……她的神情反应跟她说自己羞于见人的那些话是很矛盾的。 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矛盾在,同时,也有着一份记忆里此女儿那软弱怯懦跟他说上一句话都不敢的形象在,他此时才更加觉得—— 此女儿是真的真的很难以承受! 瞧瞧,都被刺激得性格都一夜扭曲了。 这得是承受了多大的心理负担心里痛苦,才会在一夜之间扭曲得如此反常彻底。 “行了,如此,便回去好好休息吧。迎春,将大姑娘扶回房。”时满墨长叹了口气,问清楚缘由后,想到她不是真的被土匪给劫了,大大松下了一口气,便准备离开。 时满墨毕竟是时非晚老爹,当然不可能希望时非晚真的去了一趟土匪窝。那样,可是会连累整个时家的名声的。 第17章 怎么又有事找上门 刚刚时非晚的话,时满墨是信了七八成的。因为她的确好端端的就处在眼前。 便是……他隐约觉得这话又有着那么一股怪异荒诞感,或是接下来真查到了事实不是这样,时满墨也不会再去揭穿的 因为他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女儿是清白之身。所以眼下有了解释,便是别人再质疑时满墨也只会将这个订为真相。 至于时非晚不准备自尽……咳,她不死他也不能逼她死! 索性,时满墨吩咐丫鬟将时非晚扶走后,便领着一伙人,匆匆离开了这院子。 临走时,刘氏以及其他姨娘,还有这府里的子女,甚至包括下人们,都禁不住的多瞧了几眼那转身回房的纤弱身影。只是时满墨吩咐大伙一起离开,他们也没有别的由头留下来,各种纷杂的情绪跟揣测心思便只得暂时压在了心底。 走出大姑娘的晚香院时,大夫人的脸色是最为难看的。 “老爷,晚儿的事……晚儿的事我也不清楚。怎地就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时满墨打发走众姨娘后,直接将大夫人叫回到了自己院里。同时,还命人将昨天随嫁的所有下人都叫了过去,显然是准备审问了。 毕竟,这事情受益的是二姑娘,刘氏的女儿,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不过…… 时非晚却不觉得时满墨能审出什么结果来。刘氏行事她也有些了解。那人是个瞻前也顾后的。她不会为了拖下别人而把自己赔进去。 所以……替罪羊什么的,时非晚心想,会出现一个吧。 反正,这“土匪窝”的事肯定就这样翻了篇了。时老爹是个有能力的,风评什么的他会处理好。不再担忧了的时非晚回房后便心情极好的吃起饭来。 “大姑娘。” 时非晚扒了整整五碗白米饭。饱饱的吃了一顿后,就听得门外传来了一个老嬷嬷的声音。 那是大夫人刘氏身边的孙嬷嬷。她也不等通报就直接闯了进来,板着一张老脸,见时非晚面前的盘子全空了,比刷了碗还干净,一怔之后嘴上便是一声明显的讽笑,接着将一物往时非晚面前一拍,说道: “这是宁安长公主府里赏花宴的请柬。三日后,大姑娘随夫人还有二姑娘六姑娘一起去吧。” 宁安长公主? 时非晚手指一定,目光在那帖子上淡淡的扫过时略略一怔。 “不去。”时非晚放下筷子,说。 孙嬷嬷差点噎住。 果然是受了刺激脑子傻透了。 “大姑娘可莫说笑,这可是宁安长公主府的帖子。”孙嬷嬷不屑。 大夫人倒是希望她不去,可宁安长公主那边可是直接指了时非晚的名。大夫人也没得选。 “跟你不熟,无心说笑。” 孙嬷嬷暗思之际,突又听得时非晚清淡的声音响起。 孙嬷嬷一怔,脸色渐而再度难看起来,“老奴知道大姑娘在乡野之地长大,可现在到底是回了时府,真正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是有规矩有讲究的,大姑娘说话还是过过脑子,莫那么肆意的好,省得传出去被外边人笑话,对姑娘名声不好是小事,污了时府家风可是大事。” 第18章 写封信给隐爷老子 “不劳嬷嬷操心,道理我都晓得。”出乎意料的,时非晚淡声应着。 “那就好。”孙嬷嬷眼底一讶,嘴上却还是回道。 “但我不想听嬷嬷的话。”时非晚却又道。 “你……”如此理直气壮的无礼之言,听得孙嬷嬷差点就爆出粗口来。“大姑娘现在倒是随性,只是如此没教养,只怕以后是说不上什么好人家了。大夫人可没有脸将你这般的女子推给那些好人家的哥儿。” 孙嬷嬷这是在警告时非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时非晚以后的婚事肯定是拿捏在大夫人手上的。而且时府中内宅大小之事,都是大夫人一人管着。 得罪大夫人的人,图个一时的爽利,可未来,便没得好日子过了。 这也是以前的时非晚怯怯糯糯,绝不敢表达对大夫人任何不满之意的原因。 “孙嬷嬷如此有教养,也没见得嫁了个好人家。”现在的时非晚,却是不耐烦的轻挑了下眉,耸了耸肩。 “老奴……老奴跟大姑娘这怎么比得。”孙嬷嬷瞬间面色胀红。她夫家在外养了个外室是很多人都知晓的。 “下人婢子的身份,的确是比不得。” “你……” “老婢退下吧,我累了。” “……”孙嬷嬷最后只能磨着牙回到正题,“宁安长公主的赏花宴,老爷和大夫人说了,大姑娘非去不可!” “知道了,赶紧退下。” “……” …… 宁安长公主府。 “时家大姑娘的资料也给世子送去了吧?” 宁安长公主此时手里拿着一份资料,询问起了护卫。 “是,世子爷看过了,还说,他昨天见到的容颜,就是画里的时家姑娘,时非晚。” 所以,人物身份确信无疑了! “世子爷昨日……真的没有将那床给烧了?” 宁安长公主反复的盯着手里的资料看着,沉默片刻后,她突然又一次的问起这个她今儿个起码问过了近百遍的问题。 “长公主,没有,便连褥子之类的,也没有换。”护卫抽着嘴角,答道。 宁安长公主眼底再一次涌过惊异之色。 不怪她觉得稀奇。实在是某大爷在这方面,洁癖重得很。以前遇到这种事,这位大爷那可不单单是换褥子,他是会直接都将床给烧了的。 而且事后泡上大半天澡的经历都有。 可昨日…… “这品味,当真是……”宁安长公主看着那画像,无奈的抚着额,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女子实在是……容貌太不上眼了点。 不过…… 宁安长公主想起昨日见到的那女子行云流水般的身手,那驭马时眼底的飒爽跟无畏,还有那股子十分独特让她无从形容的……傲然气质,竟让她……便是在瞧见这女子的容颜之后,也生不出任何不喜来。 有生之年,她还是头次见着一个那般独特的人儿。 在乡下长大的村姑小姐?懦弱胆怯,无才无貌? 这资料上形容的人儿,确定是昨日所见的那人? “去,备笔墨纸砚。本宫要给京都擎王府那边写一封信。”宁安长公主突然吩咐道。 罢罢!难得岑隐头次对一个女子有那么点……特别! 第19章 大夫人有完没完了 时府。 午晌过后时非晚便听说时老爹关着门审问了半天后,走出门时发了大怒将一大批下人驱逐出了府。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消息传出了,也不知道他确没确定那“主谋”。 转眼,便到了得赶赴宁安长公主府上赏花宴的日子。 “大姑娘,这是大夫人送过来的新衣服跟新头面。夫人说了,宁安长公主府上的赏花宴,姑娘穿以前的那些都不行。” 时非晚今儿个被迎春伺候着换上了一套新的衣裙。 时非晚并没有合适的衣服去赴宴。甚至可以说她没有什么合适她身份的衣服出门。 回来这么久,刘氏从来没有带她出过门。这也算是头一遭机会。 要真穿她的那些旧衣服出去,她会丢脸。而刘氏,也肯定会被人怀疑苛待嫡女。 不想被人非议的刘氏,今儿个做了准备。 时非晚换上新衣服后,又被迎春拉着在梳妆台前狠狠打扮了一番,所有刘氏拿过来的饰品,几乎全被她给往时非晚身上戴了去。 “大夫人对姑娘是真好,这衣服比姑娘的嫁衣还漂亮。”时非晚装扮好之后,迎春十分满意的夸道。 “恐怕也比嫁衣还要贵吧。”时非晚瞅着镜中的自己,声音不辨喜怒。 这是她的实话。这衣服跟头饰恐怕真的比她的新娘装扮还要隆重。 大艳的红色,比那侧妃的嫁衣还要红,这头上的饰品,比那凤冠还要大。 从头到尾……这刘氏这次是真的花了大心血了吧。 只是这么一副隆重堪比皇家公主的装扮,她这是去做客的吗?更何况刚刚她还因为嫁人而出了那么一桩丑事,现在要真穿得比新娘子还惹眼,不成为所有人关注跟耻笑的焦点才怪了。 而且现在谁都知道她是个乡野村姑。而现在这穿着……一套下来也不管搭不搭,所有贵的东西都往身上送了。时非晚自己见了都想骂自己一声暴发户外加俗气。 她穿得太寒酸,刘氏会被人质疑苛待嫡女。 而她穿成这样,刘氏完全可以说是她自己的选择。被人嘲笑的只会是她这个乡野村姑的品味。 “这衣服跟饰品,以后都是我的了吗?”时非晚突然问。 迎春此时见时非晚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眼底竟还闪着微微的亮色,只当她是喜欢这身的。毕竟这身东西……不论场合不论搭配的话单件看的确都比她自己柜子里的那些强。 “那自然。”迎春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是鄙视得很。 “好多钱。”时非晚不紧不慢的又接了句。 “……”迎春神情突然僵了下。 “去,把我没喝完的鸡汤拿过来,填饱肚子再去。”时非晚突然舔了舔舌头,吩咐。 迎春心底翻着白眼,却还是照做了,心底暗暗骂了声:饭桶! 这厮绝对因为三皇子那事而被刺激了脑子。堂堂大家闺秀这些天每次吃饭都将碗吃得比洗刷了还干净。这都要出发了她还想着吃。 “给你。”迎春端来鸡汤后一点也不恭敬的用一只手就递向了时非晚。 哪想她也不知是踩到了什么,脚竟是突然一跌…… 接着,整个人便往时非晚的身上了栽去。 第20章 反正她穿什么都行 “扑通……” “哗啦……” 迎春手里的鸡汤罐,在撞上时非晚倒了她满身之后,便哗啦一声砸在了地上。 “我衣服脏了。”时非晚接着愤声道。 “啊这……这……”迎春脸色瞬间苍白,她无措的看着时非晚脏了的衣服,心底里一股忐忑感倏然而起。 要是让大夫人知道她让时非晚没法子穿这身,那她…… “我去换一套旧衣服。”时非晚只好说。 “啊大姑娘,你不能穿你那些衣服。”现在是大夫人掌家。她穿那些走出去,大夫人可就得被人议论苛待先夫人所出的嫡女了。 “行,那我去找大夫人再要一套。”时非晚接着又应道。 “……”迎春脸色依旧苍白。 大夫人这会儿在二姑娘的听雨阁。 时非晚打听之后直接往听雨阁的方向走了去。才至院门口,她便听到里边传来了笑谈声。 “二姐姐,你好好看呀。二姐姐本来就好看,穿上这新定制的成衣,更好看了。”起初传来的是六姑娘时听雪的声音。 “怎地不穿另外一套?那套青色的更加雅致一些。”接着说话的是那刘氏。 “母亲,我更喜白色。”应这话的,是一轻轻柔柔的天籁女声。只闻这玉碎似的绝美音色,怕便会有不少人对她的容貌生出神往之心来。此人此时一袭白色雅致的长裙婷婷立于院中,窈窕柔软的身段只看背影便能让人联想到这世间形容女子的所有美好词汇。她就是时听雨,泠州百姓曾听说过的那“泠州第一绝色”。 “倒也是,这白色是衬极了我阿雨的气质。”刘氏笑着应和。 “二姐姐,玉娘子可很少亲自做成衣。你那套青色的可以留着,在不久后的乞巧节穿。那会儿我猜,三皇子会约你出去。”时听雪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 “六妹,休要胡说。”时听雨脸上一红,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时听雪的额头,做了个嗔怒状。 “我哪有胡说,这乞巧节是难得的男女可以私下往来的日子,到了那天,三皇子能忍住不约姐姐才怪了。”时听雪继续打趣。 时听雨低下头,脸颊飞快的闪出了两朵红云。 恰这时,时非晚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你……”刘氏看到时非晚时一讶,正眼开口说什么。 “大夫人,我衣服脏了,你给安排下。”时非晚直接打断开门见山道。 “……” 你给安排下? 这理所当然当她是下人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刘氏见到时非晚本来想跟以前一样表面装装样子,表达一下和善的。可时非晚这十分没礼貌的语气实在是没办法让她不火大。 “你……你衣服脏了自己不会换啊?”不懂其他情况的时听雪立马就愤怒的回上了。 “可以的。”时非晚点点头,“那我回去穿我自己的衣服。” “等等……”缓过神来了的刘氏忙唤住了时非晚。 她此时也注意到了时非晚的衣服脏了。一双眼睛立马射向了跟着时非晚一起进来的迎春,“怎么回事?” “是婢……婢……” “迎春这丫头估计看我不顺眼,端着鸡汤就往我身上撞。”时非晚愤怒的看了迎春一眼。 迎春一听脸色更加苍白,倏的便跪在了地上,忙道:“大夫人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第21章 这话能不能让他说 迎春此刻真想撕烂了时非晚的嘴。她这么说大夫人一定会误会自己是故意弄脏那衣服给她解围的。 “是你弄脏的?” 果然,迎春感觉着大夫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带上了一抹狠色。 “是……是……是奴婢,可奴婢不是故意的。” 迎春想解释。 可大夫人信不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平时手脚麻利的丫头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差错。刘氏现已经开始在猜着迎春是不是叛变了。 “孙嬷嬷,去给大姑娘再拿套得体的衣服来。”刘氏咬着牙,只得吩咐。 时非晚自己的衣服实在穿不出去。她丢人不要紧,可不能连累了自己落得个苛待她的名声。 “夫人,你不会准备让人给我拿旧衣服吧。”时非晚突然又问。 “你……”这已经不知是刘氏第几次被噎住了。 她的确打算让孙嬷嬷去取还算符合时非晚身份却并不好看的听雨的旧衣服。可这话被时非晚问在了前头,她还…… “我要新的。”时非晚紧接着又补充了自己的要求。 “没有。”刘氏暗暗握拳,已经想直接跟时非晚撕破脸。 “好,那就旧衣服吧,我自己去挑。”时非晚这次竟是点头应了。 刘氏一愕,接着就见时非晚跟着孙嬷嬷进时听雨的房间挑衣服了。 刘氏气得想发作。可是这种情形下,她总不能让人拦着她吧。她只是去选一件旧衣服而已。事情要是闹到老爷那里……单是时非晚身为嫡女自己一件拿的出手的衣服都没有,就足够让他发怒了。 刘氏愤怒却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时非晚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青色的长裙。正是时听雪说的那一套让时听雨乞巧节穿的新衣。这衣服出自泠州第一名绣玉娘子之手,是时听雪运气难得的好外加花了大把银子才说动她亲自给制的成衣。她可一次都还没穿过。 孙嬷嬷此时就像是吞了苍蝇似的,“夫人,我给大姑娘挑的衣服,她非不要。非要自己选。” “晚儿,这件衣服不适合你。”刘氏只得压下怒意道。 时非晚低头瞅瞅自己身上青色的裙子,手指在裙上精致的绣线上轻轻摩挲而过,突然抬起头来,丢下一句: “夫人是商家之女,审美上不得台面!” “你——时非晚!” …… 时府的轿子落在宁安长公主府上时,已是近一个时辰后了。赴宴的除了三个嫡系小姐之外,刘氏也来了。其实帖子上的意思,邀的是姑娘们,她也可以不来的。但刘氏可不想放弃这么一个结交长公主的机会。 “呀,听雨妹妹也来了。” 时府的千金一进长公主府,时非晚就见两个妙龄女子惊喜的走向了时听雨。接着又有一些姑娘们朝她走了过去。显然的很多闺秀她都是识得的。 泠州不是什么权利中心,可身处泠州却有高门背景的可不少。因为泠州有着大楚三大书院之子的泠州书院。便是那京都的高门大户,也有遣自己子女来这边求学的。 长公主邀请的人中,便有许多出自高门,身在泠州书院女子系求学的名门闺秀。还有一些移居于此的有名望的大户主母,也在应邀之列。 刘氏进府后自然跟那些主母之列的走在一起了。 “这是我六妹妹,这是我大姐姐。” 时家姐妹三人同行,时听雨笑着像众伙伴介绍起了时非晚跟时听雪。 “大……大姐姐?” 几乎是所有周围的姑娘们都朝时非晚看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毫不知耻抢劫自家妹妹好姻缘的乡野村姑?” 时听雨的伙伴中一名性子急脾气暴的姑娘实在忍不住,一听直接冲至了时非晚跟前怒问道。 一副要替时听雨讨回公道的架势。 “不是。”时非晚声音淡淡的回答。 “啊……”这倒让问话的姑娘噎住了。 不……不是?难不成还有两个大姐姐不成? 不过这女子……倒真不像是什么乡野村姑。一袭青色长裙裹着的身子纤细妙曼,高挑挺直,只看身材竟是完全不逊时听雨。她此时用一同色青纱掩面,只剩了一双清冷的大眼在外。细看那双眼,竟是漂亮得不像话,眼眸幽深如谭,散着一股子在其他闺秀眼里绝对看不到的灵气与傲然神采。这双眼……这双眼睛太过于独特了!在场的闺秀看向那双眼时,不知怎地竟莫名生出了几分仰望与好奇之感来。 与她这双眼相衬的还有她那绝对独特的气质。对,就是独特!总之一瞧见她,她们就觉得她与众不同,可身上散的却又绝对不是土味,淡淡清冷气却不脱凡尘,疏离气尽散可让人感觉到的竟不是难以接近而是不可高攀。 发间稀疏的青玉簪子,一袭清雨之色,倒是衬极了她这清寒气质。 “听雨,她……她是你别的什么大姐姐吗?”闺秀们打量际难以相信时非晚是那乡野村姑,便求证道。 “这……”时听雨目光扫过非晚那淡青色的衣服,一时竟觉那天青冷色比自己身上的雪白还具仙灵之气,她袖下的手莫名紧了紧,竟是又不大想告诉别人眼前此主就是时非晚了。 “我乃时府嫡出长女,时非晚。”哪想时非晚自己介绍了。 声音坦诚,不露羞色。 “呃……” 众人愕然际,时非晚已经绕过她们,单独一人离开了。 她不喜这样的群体! …… “时家的大姑娘么?我们家小姐想单独见你一面。” 时非晚才走不远,便见一名丫鬟装扮的女子朝她走来说道。 时非晚一疑。 “我们家姑娘说,她姓苏,三日前曾经途径泠峰山道。时姑娘要是不想被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还是应约的好。” 这是威胁之语。 时非晚抖抖眉眼。 苏姑娘?她打晕过的那个么?不好,有把柄在人家手上呢! 不过今日一行她也猜到了或许会生出一些事端来。三日前的事情她可没忘,当时自己踏马离开的分明就是这宁安长公主府。 后脚这长公主就给她发帖子了,时非晚想自己的身份八成是被猜了出来。既如此这边要是想算账她来还是不来都躲不过去。反倒是来了还能探探宁安长公主这边对三日前自己犯的那错的态度。而且寻上机会道个歉之类的。 总归她是被邀请进来的,公主府的人便是有报复心也不会让她在这个时机发生什么事的。 “行。” 时非晚应下就跟着丫鬟走了。只丫鬟将她领进一处园中后告诉她谁谁谁在哪儿等着便离开了。时非晚无法,只得自己进了园子寻。 哪想听到人声迹象她踏步寻去时,入眼的却是一袭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手执青玉长剑轻舞而动之景。 落叶缤纷似下了一场翠雨,雨中人却比周遭景更似一场意境画,身若游龙,动似轻云,执于手的长剑时虚时实,凌厉的剑气在此刻似化成了一支画笔,握笔人手上刚劲十足,挥笔之间四周落叶如群蝶齐舞,绘的竟是一副倾城幻景。景似那梦中仙境,人似那世外仙人。 时非晚的心跳突然间停滞,一时看得发呆。 最起码在她看来,这是电视剧跟小说上才会出现的奇幻景象。 打破时非晚呆滞的是那突然间袭向她的剑气。许是那人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剑锋一转,卷带起千千万万数不清的“翠蝶”齐齐朝她席卷而来。 景虽美,其间竟是散着一股凛凛杀气。时非晚心道一声不好,身子忙快速的穿梭在了这“翠蝶”之间。其中许多叶片,这会儿竟似利刀般,时非晚不得不去闪。虽无内力她的身姿却亦是轻盈如燕,宽袖轻舞间,不知不觉已有不少的利叶被收纳至了她的袖中。再轻一甩袖,落叶随之再舞,却已再不带杀机。 男子手中的青剑本是已指向她这个方向,却在抬头之间,抬于空中的手蓦地一滞,幽黑深邃的眼眸望向前方,见一袭天青倩影被裹于异雨之间,轻盈的身子翩散而动,背后满空绝色,却只成一线背景,其间青影掩了容颜,只见得一双淡眼莹莹目视四周,轻轻一眨,水墨之景便瞬间化成了倾城仙色。 岑隐目光一滞,身形忽止。 周围突然寂静下来,只闻翠叶轻落之声。 “看够了吗?”打破这沉寂先开口的,是时非晚。 她现已静静站定了身子,抬目时问道。 “……”岑隐一愕。 这话……他其实也想说来的。 时非晚眉眼轻挑,竟是突然又道:“世子约我前来,可是有事?” 三日前那个欺负她的男人,不正是眼前这位吗?那时她听到那些护卫喊他世子来的。 时非晚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这是被算计了。哪有什么苏姑娘,那丫鬟分明是故意引自己来这的。丫鬟自然是奉主之命。 在时非晚看来,这个男人,就是这个主。 其目的,时非晚觉得就是因为三日前那事。丫鬟是识得她的,因此她即便是蒙着面纱也当眼前男子完全知晓她的身份,索性无需掩饰了。 事实上,岑隐现在确实知道她是谁—— 那双眼睛,他只看一眼便能认出来。 第22章 大爷级的不好伺候 不过…… “爷约了你?” 岑隐眼底浮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异色,大步迈开此刻已经行至时非晚跟前,居高临下的低下头朝她看来。 他很高,时非晚自觉她算是女子中较为高挑的,可此刻站在此人面前依旧显得娇小柔弱。 “难道不是?”时非晚一讶。 自然不是! 岑隐心底暗道,只是心底却是了然得很—— 那位闲得慌的姑母,整天都在瞎操心忙得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岑隐心底冷笑一声,却也干脆不否认了,目光微微一眯,一股杀意忽地蹭起,“污了爷的身,伤了爷的马,你说爷约你来是想做什么?” 冰寒之音落下时,他袖手一抬,只一眨眼的功夫时非晚的脖子便被他给狠狠掐上,连带着身子也被他掐着往前带了一带。 今日的岑隐,恢复了些内力,速度快得时非晚压根就没机会闪过。 “咳……” 时非晚气息一喘,眼底却是毫无讶色。这个男人上次就想杀她。这次有这举动她当然不意外。 只她刚刚想着自己身份反正已经暴露了,他要有非把她整死的心思有着几万种法子,她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不说别的,那天的事情曝光她就得被毁。 所以,索性不逃,面对,最好能想法子让他的火气……消了。 “世子……恕……恕罪……”时非晚艰难的开口,突然求饶。 “……”岑隐大手忽然一滞,眼底难得的涌出了明显的意外。 实在是这女子眉宇间的那股子桀骜不驯跟倔强太过惹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容易就……服软! “爷最厌你这种软骨头!”岑隐冷冷说,手上的力气反倒加大了。 不喜软骨头? 时非晚一听,那委屈求饶的一双清眸瞬间一变,眼底已是涌起一股凛然正气,怒看他一眼,接着又闭上眼睛,昂着头,哼了声,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态: “要杀要剐随意,十五年后,姐又是好汉一条!” “……”岑隐差点栽倒。 沉寂…… 四周突然陷入了沉寂之中。空中的树叶早已全落了下来,此刻已只剩下二人的呼吸交织之声。 岑隐定定的看着眼前紧闭着双眸,眉间散着一股凛然桀骜之气的女子,嘴角微不可查的轻轻抽了下。 等他意识过来时,竟已是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将那只紧掐于她颈上的手给松开了,顿时轻一愕。 “谢谢世子。”时非晚咳了几声后忙答谢。 “……” 不是要杀要剐随意吗? “今日你是来赴赏花宴的,出了事姑母不好交待。”隐爷回。他觉得这算是个不动手的理由。现在不是时机。 他竟也知道时非晚今日为何而来。 “世子以后还要跟我算账?”时非晚皱着眉,没显得有多轻松。 “爷睚眦必报!” 时非晚眸一凛,皱眉问:“世子怎样才能不计较那天的事了?” “给我一个不计较的理由。” “我有错在先,可是世子也欺负了我,其实算是扯平了。算起来,我吃的亏更大。”时非晚计算着。 要不是她是弱势一方,她绝对是找他算账的那一个。 “你觉得本世子欺负了你?”岑隐眸一眯,声音突然再度发寒。 在别的女人看来,那可是宠幸。 “难道世子没有抱我、亲我、摸我?”时非晚抬头与岑隐对视。 “哼!”岑隐冷哼一声,“不知耻!你一闺中女子,说起这些来倒是坦然得很!” 说罢,他将头一偏,不再看时非晚。 “……”时非晚愕然的瞥向跟前某主那瞬间通红的侧脸以及血红的耳廓,一时呆住。 脸……脸红了? 时非晚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说……她误会了?他其实是火气又上涌了? “滚!”岑隐突然又偏了下身,直接背对上了时非晚,接着莫名其妙的甩下一个字。 “世子以后还会不会找我算账?”时非晚不滚,继续追问。 “滚!” “可是世子……” “爷七尺男儿,犯不着跟一个女子斤斤计较。”岑隐终于甩下一句。 时非晚清眸瞬间一亮。也就是说他准备放过她了。 得到答案后时非晚滚得比兔子还快。 “……” 岑隐听到身后没了动静后这才重新转身。 若有人在此,一定可以看到隐爷现在满脸通红,目露窘色。 他脱了外袍,刚是只穿着中衣跟她说话的,那女人……不说尖叫之类的,竟然连目光都没躲闪! “呵……”岑隐目光定格在时非晚远去的方向,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忽而轻扬起,竟是轻溢出了一声朗笑来。 只这笑过之后,他自己却又神情别扭的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 言罢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忽然扫至地上一物。 岑隐低头,这才发现落叶堆中一精致的女子荷包横躺在那。岑隐拾起,细一看,只见上头绣着一长青树,以及一行清雅的词句: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时非晚…… …… 时非晚回去途中一直在思索着刚刚某位大爷到底是不是脸红羞涩了。这般一入神,她也便没看前路。这不眼下便遭报应了,扑通一声,她突然便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墙”上。 “……”时非晚愕然的后退一步,抬起头来,面纱下的神情却是更为的愕然了。 只见得自己一步之外定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是一男子。这也就罢了,关键他竟是那……三皇子岑宴! 世界真小! “你……”那人亦是微微一愕,此时眸光与时非晚相撞上,他清俊的容颜上登时便涌起一抹惊艳以及激动。 接着,时非晚便听得他问: “听……雨姑娘?” “……”时非晚一怔。 “听雨姑娘,抱歉,我知让人约你来此有些唐突无礼了点。可……我实在是太想见你一面。今日来到姑母这里,也是听说了你也会在。”时非晚愕然际,三皇子又道。 时非晚这下全明白了。敢情是岑宴偷偷让人给时听雨捎信了,约她来此一会呢。这会儿恐是那人还没有到。 而她却是倒霉催的恰好路过。所以岑宴将她当成时听雨了。 “咳……”时非晚突然重咳起来。 “听雨姑娘,可是不舒服?”岑宴紧张的问。 “被呛的!”时非晚语气阴阳怪气的。 “……” “三皇子,你眼睛已经病入膏肓了,得治!”时非晚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话,懒得多理会便已绕道离开。 三皇子愕然的盯着她远去的背影。 “三皇子……” 没过太久,三皇子身后又站定来了一人,正是那一袭雪白的时听雨。 三皇子愕然的转头,“时府家的二姑娘?” 时听雨微微欠身,“听雨让皇子久侯了。” 实话她在被一小丫鬟捎信时也觉得突兀。而周围闺秀们那么多,她寻个理由抽空离开也是需要时间的。大楚对女子的约束太过苛刻,三皇子还未提亲,这般私会传出去是有损名声清誉的,可不是想见便可见。 听她承认,岑宴又是一怔。 时听雨既没有戴帷帽,也没有蒙面纱,那张绝色容颜自是袒露在外。 美绝对是名不虚传的。岑宴出身皇家,见过的绝色不少,可时听雨便是丢在京都美貌也当是排得上号的。只是…… 不知怎地,岑宴此时真见了心中惦念已久的听雨姑娘,竟未觉心中的期盼得到满足。 她与他想象中的……实不大一样。 气质跟以往见过的那些名门闺秀怎会……别无二致。 他记得泠州诗会上见到的那人……虽则羞怯至极,他询问她什么时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也不敢抬头瞧他,可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干净无尘却是未曾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的。那股天然无杂的纯净,在他们这些皇家子弟们眼中,实属天下之奇。 难道那日……只是伪装么? “三皇子……三皇子……”时听雨尴尬的顿在原地,怎么也没想到三皇子竟突然一个人发起了呆。 “……”三皇子猛地回过神来,拱手道:“此次约见是我唐突了点。只是之前听闻了二姑娘所受的委屈,心中生怜,便想亲自问问姑娘现在可还好?” 想到眼前女子之才,三皇子敛去了别样的情绪,语气里带上了几许柔和清雅。 时听雨略讶。她可听说三皇子不是个好相处的脾气。现在这般温润亲和,还自称了“我”,只是因为他跟前站定的是自己么? ……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主办地定在公主府的蠡园。时非晚走进此园回归人群时,见被邀的女眷们这会儿三五成群的走在一起,正沿园观赏着外边绝对难得一见的名花荟萃之景,倒也没有过多的约束,交友谈花,观景嬉笑,时不时的还吟吟有关于花的诗词,看起来少有玩得不开心的。 时非晚不喜交际,也懒得去交际,可进了这园子后她心情倒也不差。实是这园中的景色取悦了她。她虽不懂花,却也能判断这园中各种繁花的名贵以及稀奇来,汇于一处,姹紫嫣红,实在算是一场视觉盛宴。 “姑娘们,长公主邀大伙去那边进膳,逛了这么久,想也是累了。今儿个公主府的厨子做的膳食,可都用了这园中各种繁花为原材料,大伙可得好好尝尝。” 时非晚正惊叹时,忽听得前方一名宁安长公主府上的侍女高声唤道。 第23章 犯个懒还真不容易 接着,一伙人便被不同的侍女分别接待着往同一个地方引去。时非晚一听有吃的,赏景的心思便全没了。快步行至宴席举办地时,已见四周摆好了桌椅。人群分成两列而座,列前中央主位上坐着一位美艳妇人。 时非晚瞅过去,正是三日前她见过的那位看戏的美妇。她就是宁安长公主么?听说此人心善仁慈,是个好相处的。时非晚今日敢前来,其中一个缘由便是因为听说了她的为人。 客位上不一会儿便坐满了人,全是清一色的女眷。这大楚民风并不开放,像这样的场合男眷一般不宜出席。也难怪三皇子想见时听雨一面只得偷偷传信。 “今儿大家玩得可还好?”长公主此时已笑着问候起了众人。 “都说长公主府中的园景,属这泠州之最,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很快,便又接起了众人的附和跟恭维之声。 “大家尝尝这些膳食,都是厨娘做的新品,可都用了这园中鲜花为材。”长公主一边笑说着,一边夹起一小块桂花糕吃了起来。 众女眷见她的动作,这才一一提筷品尝起来。 不过这绝对不包括时非晚。她没等长公主开口就已经吃了好几块鲜花饼了。左边六姑娘时听雪已无比鄙视的扫了她好几眼。 “长公主真是有福气,这府中的厨娘果真好手艺,瞧瞧这玫瑰花粥,又香又软的竟还无涩,当真是极品。”识礼的家中主母,这时又免不了来一番夸赞。 “大家既觉得好,便慢慢吃。不过就这般坐着未免也无趣了点。不如顺便再玩点游戏如何?”长公主突然提议道。 “此番甚好。” 女眷们一听也都欢乐起来,显然是赞同这提议的。 很快游戏规则便确定了:抓阄!谁抽中了唯一画有繁花的花签,谁就得表演一个才艺给大伙助兴。 时非晚心底暗道:一点新意都没!不过在这古宅中,这的确是跟现代k歌一样的最常见娱乐方式之一。 第一个抽中花签的是一名姓柳名珊珊的姑娘。听说,她是泠州书院大儒柳子尘先生的侄女。此时婷婷走至列中央,呈上繁花签时,只得无奈的笑笑,说了一句类似“献丑”之类的话后便当场做了一首《咏兰》诗。 众人大声赞好之后,第二个抽中花签的便上场了。仍旧是一位姑娘。因为主母之列的,只观并不参与到才艺表演中去。也是诸如前位一样来了一句“献丑”后,便上演了一出绝对称不上“丑”的绝佳表演。 接着,时非晚便默默的看了一场又一场的才艺大比拼。而因为抓阄有运气的成分在,很多人抽中了还不止一次。像那位柳姑娘起码便上去了三趟。 时非晚并不喜欢这些。即便是她的骨子里还融入了原主的灵魂,她也喜欢不起来。即便是原主,虽也学过,可她实际上也更喜欢听丑婆师傅谈起的某些朝堂野闻。 “可是时府家的那位大姑娘?你抽中了花签,现在可轮到你了哦。” 只可惜这会儿一侍女来到众人面前一一检查过她们的签子后,突然笑着对终于没了好运的时非晚说道。 “可否领罚?”时非晚直接问。 那侍女一愕。 时非晚却是已经走了出来,接过侍女手中提着的一个酒壶,然后给自己倒满了酒,连续三杯直接灌了下去。 喝完才拱手说道:“长公主恕罪,非晚才疏艺浅,自愿认罚。” 她问是这么问了。可之前的游戏规则可也说过:不表演便得自罚三杯。 “噗……”周围立马传出了讥笑之声。 虽可以被罚酒,可在场的闺秀们谁抽中了不是进行了表演?她们都算是出自名门,这么点事对她们来说完全是信手拈来。 而眼前的这位……她们可都是有注意到她,也知她的身份。先前还觉得她的气质不似乡野村姑,如今这作态……果然如那传闻。瞧瞧这喝酒的姿态一点女儿家的矜持跟优雅都没有,哪像个大家闺秀。 “罚酒虽喝了,可本宫却是更想看表演。不然你随意来点什么?不会琴棋书画,别的什么也可以的。” 宁安长公主温和的目光落于时非晚身上,眼中带着审视与稀奇,竟没有让时非晚下去的意思,突然低笑着提议道。 “长公主,我不会。”时非晚无语:她都喝完了罚酒好不好。 “舞剑呢?你可会?”长公主眼中涌过一抹异动。 “不会。” 她是有些拳脚功夫。可的确不会使剑。 “噗……”某个开宴之前便嘲讽过时非晚的某同样无淑女气质的姑娘,实在没忍住的站了起来,一边嗤笑一边好心的对长公主说道:“宁安姑姑,你大概还不清楚她的身份?她就是那位戏耍了三皇子,冒牌顶替抢了自己亲妹妹亲事的时府村姑。别说舞剑了,只怕她连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噗……” “噗……” 院内接着又响起了一阵毫不遮掩的齐齐嗤笑。 宁安姑姑? 时非晚却只注意到了这四个字。这位时听雨的朋友,是个郡主还是个公主? “荣云,休要无礼,坐下。”宁安长公主端起茶轻抿一口后淡淡说道,脸上不显颜色。她摆摆手,这次倒直接吩咐时非晚退了下去。 只是再次抽签时,却是皱眉不满的说道:“咱这规则得改一下。这惩罚便免了,之后只许表演,不许再主动喝酒认罚。” 长公主之言众人自然纷纷点头称好。结果时非晚很衰的发现,再抽,她又中了。 不过……这真的是巧合吗? “时大姑娘。”宁安长公主又朝她看过来,一双眼弯似月牙。 时非晚打了个哆嗦,总觉得这双眼睛更像狐狸。正要站起答话,却突然见右侧的时听雨站了起来。 她担心的看了自己一眼,又看向长公主,无奈的说道: “长公主,姐姐情况实在特殊,从小是真未学过什么才艺,先前主动请罚也是实在没法子,绝无不尊之意。还望长公主莫恼,这次听雨愿替姐姐代演。” “听雨,你怎还护着这个坏女人!”心直口快不分场合的荣云郡主立马恨铁不成钢的瞪向了时听雨。 时听雨无奈的低下头。 旁人见此,心中情绪各异。倒都没有觉得时听雨是为了出风头。她有才人尽皆知,犯不着非在这样的场合抢风头。此举,是在为时非晚解围啊。 唉,同样是时家女,差别怎就如此之大! 宁安长公主扬起头来,目光便落至了时听雨身上,眼底一抹惊艳一涌而过之后,正要开口,却突见之前懒得理会这些表演的时非晚站了起来,行至了中央,说道:“长公主,非晚会使笛子。” 众人集体一愕。 宁安长公主唇角却是突然扬开了一抹淡淡笑意,只是语气不大好的突然道:“既如此,怎之前说自己不会,岂不是故意欺骗本宫。” “长公主,自己称自己不会是谦虚。”时非晚面纱下丝毫不见脸红。 “……”长公主差点被茶水狠狠呛到。 “那现在怎……” “先前规则是罚酒跟表演,二择一,非晚并没有犯规。现在规则既然改了,非晚不愿不遵守游戏规则。”时非晚说。 宁安长公主嘴角轻抽了下。她敢肯定这丫头之前推辞,原因无非就是一个—— 喝酒就能解决,省事! 这人,就是懒得上来折腾。只是她之前肯定也没有想到,原本喝个酒就能解决的事,非被自己给拉长了节奏解决不了了。 现在嘛……宁安长公主目光幽深的扫了时听雨一眼,嘴角突然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她点点头,吩咐道:“来人,去取笛。” 侍女听令,正要退下。 “等等……”宁安长公主突然唤回侍女,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声嘱咐道:“去世子爷房里,取他的碧笛。” 侍女脸上顿时露出惊恐色,不可置信的盯着宁安长公主。这……给她使世子爷的乐器,不是让这姑娘找死吗? “快去。”宁安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 找死么? 今儿这姑娘被引去了岑隐跟前。不也好好的走出来了么?依那煞主的性子,他想发火惩罚人,哪里会看今天是什么场合。 侍女取来笛子时,时听雨已是坐了下来。刚刚时非晚算是落了她的面子,可此时瞧她也不见多少难堪色,依旧从容温雅,淡定自在。 不过了解自家女儿的刘氏,此时还是察觉到了时听雨低着头失了片刻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周围众女眷已齐齐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时非晚身上,眼底充满了鄙夷跟不信。 她会笛子?难道是在乡下自己钻研出来的?会吹几个乡野调调? “好精致。”时非晚接过笛子时,却是盯着笛子赞赏了一句。 “……”宁安长公主旁边的侍女只觉背后寒气直涌,直打起了哆嗦。世子爷的宝贝,能不精致么? 时非晚握起笛子,却是再无多话,移至唇边,闭上眼睛,一首她在现代时常跟队友们合唱的曲子,便缓缓而起…… 第24章 世子爷是个有钱人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时非晚闭眼吹笛时,心底也跟着调子缓缓轻唱了起来。没有人能听到她心底的歌声。可她的耳边,却仿佛传扬开了一首整齐、温馨、热血却又不失柔和的合唱曲。 在这合唱曲里,她听到的,几乎是整齐的男音,激昂有力,温情并在。她脑中闪过的画面,是那军营里一列列整齐的队伍,是寝室里叠得似豆腐块的被褥,是一个个宽大的训练场,是执行任务时的枪林弹雨,是队友们遇到危险时的热血呐喊…… 时非晚前世是个军人。记忆里的人生生涯几乎全是在军队里度过的。她是一名战士,流过血,洒过汗,丢过命,凭着一股子拼劲儿,一步步爬至上校军衔。支撑她走这么久的,责任跟义务或许是原因之一,但她视其为荣耀也绝对是原因之一。 她是骄傲着的。她的骨子里含着一股子热血劲。挥血洒汗,以命为注,或许苦累,可最起码也算是轰轰烈烈,称得上是个滋味人生。 曾经,她也算是跨过山,越过海,看过大世界。可今夕…… 时非晚一曲吹落,睁开眼,那眼中无泪,容颜平静。 可就坐在她前方的宁安长公主抬头恰对上她那双眼时,心底却是砰的一声,一股莫名的震撼感倏的蹿起—— 是的!就是震撼!甚至期间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油然而生出这样的感觉。她只是觉得那一瞬间,这个姑娘的眼里似乎有了一股魔力,能吸纳人的灵魂。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可却在震撼之时感觉到了一种惊心动魄、激昂澎湃的美! 四周寂静,蓦然无声。 众人齐刷刷的看着时非晚,呆若木鸡。也不知是还没从她的曲音中回过神来,还是因为感受到了她吹曲时的那股惊心动魄的奇异美感而失神。 “长公主。” 直至时非晚忽然出声唤了一句,众人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却已有不少涌起了难掩的惊艳色。 如此驭笛之术,若还是“不会”,那么先前看过的才艺也没有哪个能够拿的出手了! “啪啪啪……”长公主唇角扬开,毫不掩饰喜欢之意,直接鼓起了掌,称赞道:“好孩儿,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时非晚眼底一异,只得走至了长公主身边。 宁安长公主突然握起她的手,细细观摩了她一阵。时非晚戴着面纱。她也不要求她摘下,只是越看越觉得满意。那眼神……直让时非晚汗颜。 怎那么像是丈母娘看女婿! “本宫瞧着你极为顺心,刚刚这曲子本宫也喜欢得很,以后常来公主府吹曲给本宫听如何?” “是。”时非晚违心的忽悠。 “本宫瞧着你好像很喜欢这里的糕点。”长公主失笑的瞧了瞧她桌前空了的食物,又道,“阿灵,去后厨再备几份糕点,待会儿让非晚姑娘一并带回去。” “是。” “这笛子你可是也喜欢?”长公主继续问。 时非晚这次一点也不忽悠的点起了头。 “喜欢便拿去,可莫弄丢了。” “非晚谢过长公主。”时非晚这次更不敷衍的道起了谢。 …… “时非晚,谁教你的那些?” 宴会结束后时家四人已准备离开。离了人群后时听雪便再也没忍住冲至了时非晚跟前质问道。 “反正不会是你们。” “你……废话!是谁?”时听雪面色通红。 时非晚懒得理她。时听雪直接拦在她跟前,怒冲冲的又道:“姐姐替你解围,你为什么落她面子?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时候突然又说会让姐姐很难堪。” 时非晚难得笑了,“我跟她关系好吗?” “……”时听雪想揍人。不好是没错!可是哪有她这样直接戳穿的? “姐姐,我知你因三皇子之事对我有误会。可我也没想到张老嬷嬷会主动去为我谋划那些。我当向姐姐道歉,可父亲说这事儿府中以后都不许再提,更不许追究张嬷嬷的过错。”时听雨走过来,安抚的牵起时听雪的手,眸含歉意的对时非晚说道。 张嬷嬷? 时非晚眨着眼。 果然有个替罪羊么? 时非晚了然了。张老嬷嬷的确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替罪羊,会让时老爹完全信服。一来张老嬷嬷不比其他下人,他是时老爹的奶娘。时老爹离开京都来这泠州上任期间,一直将自己奶娘带在身边视其为亲母。在府中刘氏都得敬她。谋划那些事实力这层面上,她是不缺的。 二来就是理由了。张老嬷嬷是直接将时听雨当成了孙女疼爱的,比刘氏跟时老爹待她还好。可以说是有溺爱成分在了。说她为了给时听雨谋个皇室亲主动去做那些事,动机也是有的。 完全能够让时老爹不再怀疑刘氏的一个完美替罪羊。同时,依时老爹的偏心程度以及对张老嬷嬷的敬重程度,他是不会愿意一直揪着这事不放的。待自己奶娘,他是不忍也不舍的。 时非晚冷笑一声,看向时听雨,“便是没有误会,我也没喜欢过你。” “……” 这天,真没办法好好聊下去了! 三人脸色难看。时非晚转身就要上马车。然而刚跳上马车后她又跳了下来,脸色不大好的要回长公主府。 “时非晚,你要去干嘛?” “我荷包掉了。” “……” 时非晚一个人回了长公主府的园子,找了一会儿后没找着荷包,她便想起了之前见岑隐那会儿。不会是……掉在那里了吧。 毕竟那会儿,她动过武。 想着她沿原路去寻了。可惜依旧没有找着。倒是在回途中,见一处园子中坐着两个男子,竟正是今儿个见过的某大爷世子还有某瞎眼三皇子。 时非晚额上一黑,叹了口气却只得走了过去。那荷包里有三十两银子,她的全部存款了。 “你在看什么?”三皇子岑宴本是有些公事,过来问候岑隐几句的。此时事完了,他正准备离开,就见某个懒洋洋坐在长椅上拖着后脑勺的大爷,此时幽幽转眸,视线落至了自己身后某一侧。 岑宴问着,下意识的转身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一愕—— 是那个被他误认为是时听雨的姑娘! “认识?”隐大爷突然淡淡笑问,那拖着后脑勺的手随意一放,坐直了身子,却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 “不认识。”岑宴说。不过今日撞见过她一次。 “她叫时非晚,时府家的大姑娘。就是前几天被你拒之在门外还打伤了的那新娘。”隐大爷忽然陈述道。 岑宴瞳孔顿时一缩,“不可能!” 时非晚这时已经朝着这边走近了。这边的对话也停在了这里。时非晚目光一抬,只落至了岑隐身上,直接问道:“世子,你有没有捡到我的荷包。” “……”一旁三皇子盯着她,目光再次一愕。 “你是回来找荷包的?”隐爷双眸一闪。 这女人知不知道什么叫闺誉。当着一个大男人的面问要贴身荷包。而且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男人。 “是。”时非晚点头。 “不过一个荷包罢了,丢了就丢了。”岑隐说。 时非晚眉头一皱,眉色并不好看。 “里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岑隐目光扫过她皱紧的眉眼。 “里边有三十两银子。” “很重要?” “嗯。”那几乎是她的全部积蓄了。上次在泠州诗会上得到的赏银,已就剩这么点了。 “多大点事。”隐大爷不以为然的轻哼了声,语气狂傲。说着那袖手微微一扬,手中一物便呈抛物线射出,朝时非晚砸了去。 时非晚利落的接过,一看,顿时愕然—— 竟是一金元宝! 这应该是100两金子吧,相当于1000两白银。 “世子,这是何意?”时非晚疑惑的挑眉。 “爷赏你的。”某爷不以为然的回。 “……” “爷不喜乱嚼舌根的人。”某大爷漫不经心的又甩下一句。 “……”时非晚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封口费呀。这是怕她乱说起几日前发生的那事么?毕竟那事情要是传出去,她时非晚就是他的人了。 “怎么,赏的,不要?”岑隐挑起浓眉。 官家小姐之类的,一般都清高得很。又不是面圣,哪里有拿人家赏银的。 哪想时非晚突然扬起一抹笑,高兴的一福身,声音里登时明灿若阳: “谢谢世子!世子放心,非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罢,荷包也不找了,立马转身而去。 “……”岑隐目光落至她的背影上,见她步履匆匆,毫无名门闺秀的半分仪态,不知怎地,他突然又“有病”的轻声朗笑了声,竟觉心情极佳。 “……”一侧岑宴目瞪口呆中。 “你认识她?”好一会儿后岑宴才惊愕的问。 “认识。不是还跟你介绍了她么?她就是时家那大姑娘。”隐大爷表现得跟时非晚很熟一般。 “怎……”岑宴本想说怎可能是她的。可一想起岑隐的性子,便又转口问道:“她撞见过你什么事吗?” 怎刚那对话……那么像是在讨论“封口费”。 第25章 这订婚快得吓死人 岑隐淡笑不回。 …… 时非晚直到回到时府,心情还是乐着的。这还是她穿了好些天后第一次心情这么好。 如果问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取悦她的,时非晚一定脱口回答:钱! 前世她就是个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现在比前世还穷。突然得了一个金元宝,在她看来就像是穷人突然中了五百万一样。 那位大爷真有钱!给个封口费都那么大方! 时非晚心底羡慕。 时非晚回府后她在长公主府的表现如何,刘氏那一系的自然不会提及。而当时丫鬟也都在外头,全也没看到。因此时老爹也没有多问过什么。 倒是刘氏,回府后直接就随二姑娘回了她的院子。 “母亲,那个时非晚怎么可以这般待你?你是掌家主母,她如此不尊不敬,就得给家法才对。” 一进听雨阁,时听雪便发作了,怒冲冲的道。 时听雨低着眉,静默不语。 “母亲,咱这就忍了吗?你瞧瞧她那样子,架子摆得比爹爹还大。现在还得了长公主的青睐,以后不得更爬到我们头上去。最重要的是,不把她除了,二姐姐跟三皇子那桩事要是被捅出来,二姐姐就全毁了。” 时听雪说到最后一句时,刘氏的脸色已经苍白成雪。 “母亲,要是以前也就罢了。时非晚就是解释泠州诗会的事,也没有人会信她的。可今儿有了这么一桩表现,只怕很快就会有人传:时府大姑娘不像是什么大字不识的村姑,她也是有才的。没准儿泠州诗会……” “住嘴!”刘氏已经不愿意听下去了。 “母亲。我们不能冒险。否则,二姐姐真的会被毁得彻底。”时听雪担忧的看了眼自家姐姐。 她报复心强,可这些话也不只是因为看不顺眼时非晚。 此番发言,算得上是真理。 泠州诗会的真相被戳穿的话,时听雨的名声绝对扫地。而且现在看时非晚明显没那么好拿捏,那样子明摆着是要跟她们斗。 “她是一定得除的。”刘氏阴眸一缩,突然咬牙说道:“是不得不除!” “可是母亲,我们总不能再劫走她一次?上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时听雪挠着头,“下毒也不合适。父亲知道泠州诗会的事,时非晚就这么被毒死了的话父亲会怀疑的。父亲那性子,人命关天的事他就算是不疼时非晚也不会不管的。”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下杀手。”许也是想到了时满墨的性子,刘氏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 “明日,我去寻媒婆。”刘氏说。 时听雪双眸瞬间一亮,“对,将她嫁出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最好嫁得远远的。还有不能给她找什么好的人家。” …… 三日后,时非晚就被时老爹唤了过去。 “什么?阿爹给我订了一门亲?” 时非晚一进门就听时老爹说了几句话,登时眨着眼皱着眉问道。 没错!时老爹刚跟她说的,就是又给她看好了一门亲的事。夫家是这泠州三大商户之一的玉家。未来夫君是玉家的嫡子:玉锦。 大楚重农轻商,行业阶级排序也是“士农工商”此类。商户便是再有钱,在官家人眼中也是低了一等的。 不过玉家毕竟是泠州商户当中的顶尖。时非晚便是名声没有被毁,嫁给这样家庭的嫡子做少夫人,也还算是比较门当户对的。 而现在,她名声扫地,臭名传扬,还能寻到这么好的人家嫁给嫡子,已经算是一门好亲了。 而且:时非晚刚刚听时老爹说。那嫡子现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是什么变态老头啊之类的,府中也干净得很便是妾室也还没。 “你母亲对你是真的极上心的。这等好亲事还能轮到你身上,爹爹也是极高兴的。你的庚帖已经让媒婆取走了,玉家那头也送来了玉锦的庚帖过来。这亲事,爹爹满意得很,就这么订下来吧。” 时老爹很是高兴。 此时他旁边还坐着刘氏。他看向刘氏的目光,也是带着满意和感激的。 看得出:他是真的满意这门亲。 也是,时非晚这样的臭名声,在外还都传她是个大丑女,还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家庭,嫁给人家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年轻嫡长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桩好亲事了。 而且时老爹还听人说起过那玉锦为人并不差。 想着时老爹就觉得刘氏实在是大气贤惠。亏得他之前还差点误会了她算计非晚。 不过,刘氏这般或许也有因为听雨而对非晚存着歉意的缘故。但她能如此为非晚如此着想实有大家主母的大气。 “阿爹,这会不会太快了。”时非晚眸色微凛。 “不快。玉家那边想与官家联姻,你这才得了这么个好机会。那玉锦年纪不小了。那边的意思是你能越快入门越好。过阵子他们就会来下聘了,你只管回去备嫁。” “可是阿爹,女儿还没同意。” 时非晚简直不知道怎么评价这狗屁社会了。她都还不知道,这两家竟然已经交换了庚帖。要没什么状况过不了多久那玉家的就要来下聘了? “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你自己操心婚事?真是不害臊。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名声扫地,嫁不嫁得出去都已经是个问题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以后可得后悔一辈子。” “阿爹……” “回房备嫁去。就是因为你,这些天阿爹不知道挨了多少笑。你早些嫁出去,三皇子那事的风波也能平缓一些。我知你之前是想嫁入三皇子府的。可他既然已经误会了,这事情就不得再澄清了,不然三皇子更会以为我们时府一直在戏耍他。” 时非晚心底吐槽:难道不是因为疼惜时听雨,怕她名声扫地才决定不澄清的吗? “阿爹,迎雪被阿爹带走了。迎春三日前大病了。女儿身边现在没有大丫鬟。” 时非晚知道自己抵抗无用,干脆既不说答应也不再发表意见,直接转话题。 刘氏一听,正要回答。 时非晚却抢在她跟前说道:“阿爹,我看中了你院子中的两个丫鬟,阿爹将她们给我呗。” “晚儿……”刘氏忙要插嘴。迎春“叛变”了,那“大病”是出自她的手笔。她其实已经给时非晚新选了两个新大丫鬟,正准备今儿送过去的。 时非晚不给她说话的时间,“阿爹……” “多大点事。你要直接领走便是。”时老爹无所谓。他向来不在意这种小事。 “谢谢阿爹。”时非晚一听,道了谢就要离开。只末了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脸色又难看了的刘氏,道:“非晚既已有了大丫鬟,就不劳夫人操心这事了。” …… 时非晚新挑的两个大丫鬟却不是时老爹身边的大丫鬟。而是他院里的两个三等丫鬟。 刘氏花在时老爹身上的心思可不少。安插大丫鬟在他身边帮助她了解时老爹心思的事,时非晚觉得一定有。 所以,时老爹身边的大丫鬟她也不想要。于是干脆在时老爹院中挑了两个入府还没多久的三等杂扫丫鬟。 虽说可能办事没那么贴心利索。可最起码不太可能是大夫人的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 将两丫鬟领回了晚香院的时非晚此时问道。 “小姐,我叫麦丫。” 圆脸蛋长相十分可爱甜美天真的丫头抢着回答道。 她看起来乐极了。 也是,刚入府没多久就从三等丫鬟升为了嫡女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放谁身上不乐。 “小姐,我叫流衣。” 另一人容貌却是清丽楚楚,此时看上去略有些忐忑不安。 许是这从天而降的好事让她有些过于意外而害怕接受。 “流衣?可识得字?” 这名字可不大像是不识字的家庭取的。 “小姐,识得的。” “小姐,麦丫也识得一些字的。小时候阿娘教过我。”麦丫忙插嘴,有些小骄傲的生怕时非晚忽略了她。 “……”时非晚突然一呆。 她觉得自己可以去抽奖了! 这种家庭中的丫鬟,便是大丫鬟也不一定都是识字的。三等丫鬟更是少有识字的。她这随便一挑,就挑了这么两? “好了,去备膳。” 时非晚嘴角轻抖,没有过多的交待便吩咐了声。 两丫鬟立马下去准备了。时非晚进房准备吃饭时却发现今天的膳食再一次恢复了以往的无从入口。 不,更严重! “小姐,这里边怎地有虫子?还有苍蝇跟蚊子。咦……这怎么吃呀。” 麦丫端上二等丫鬟从厨房那边提过来的食物摆上桌时,看了看,愕然的道:“厨房那边的管事怎地这么粗心?” 流衣脸色苍白,眼神闪了闪。 这哪是管事粗心,分明是故意的。看来此位半点嫡女的风光也无。 “倒也不是吃不下。”时非晚没提筷,却是说道。 前世作为特种兵时,更恶心的东西她都吃过。 不过现在她偏就不想吃。看来今儿自己挑丫鬟的举动真的惹得刘氏不想忍了。以前这膳食再差也顶多是难吃加少而且没营养而已。 现在……苍蝇虫子可不止一丁点。而且那食材看上去新鲜丰富得很。要是去时老爹那去告状,没准还会被人说她故意添了东西诬陷嫡母。 第26章 一个很忙一个很闲 时非晚突然拿筷子在食材里挑了几下,将里边恶心的东西全挑了出来,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没完没了的,那个女人,真是闲得慌。” 话完,又添了句:“其实菜挺不错,比平时好。去,寻一个三等丫头,把这些东西给听雨阁送去,就说是厨房给二姑娘添了菜。” 三等丫头鲜少有人注意,难被人察觉是哪个院中的。 麦丫跟流衣一听,登时瞪着大眼面面相觑。 …… 夜黑风高时,府里的人入了梦,正是砸晕丫鬟偷溜出府的好时机! 时非晚此时便换上了一套暗色衣裙,蒙上了面纱,又拿出某从那位大爷那里顺开的钩子翻上了时府的墙。 没办法。时老爹提起的那亲事,她可不信任。瞧着刘氏对自己的态度她也不觉得她是个会为自己着想的。 所以玉家那门亲,一定不如表面上看上去的这般好。只是这个“坑”到底是什么,她现在也不知道。 无奈身在闺阁一没人脉二没情报,要查清楚自然只能靠自己。 刘氏是个聪明的,时老爹不算是个大坏爹。如果她明着给自己选一门很不好的亲,比如变态老头或傻子之类的,时老爹是不会同意的。所以表面上得看得过去 玉家这门亲表面上就是十分看得过去的。但到底如何……呵呵! 时非晚今夜就是想去探探玉家是一个怎样的“坑”。有了理由,时老爹才会同意她不嫁。 正想着,时非晚已经翻上了墙顶,将那钩子换了个方向,抓紧链子往府外方向落去。 时府的墙很高,可时非晚的落下速度却是极快。手顺链而下,脚如奔般顺墙而落,那动作竟是娴熟又利落,速度亦是快如闪电。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双足便已经落了地。 “技术不错!” 只可惜才收好链子,时非晚就听到身后砸来了一道声音。 “……”时非晚有短暂的三秒静止。 “爷的九龙钩可好用?”身后那道冰冷威严的男音又起,带着一股寒凉气。 又是三秒的静默。 时非晚这才猛地转过身来,抬头,抬高视线,往来人看去,就见他此时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竟是岑隐。 “Fucktheking!”时非晚脱口就是一句英语粗话。 她怎会衰到这种散尽天良的程度! “世子爷深更半夜怎会出现在时府的墙外?” “来看看大家闺秀的作风。”岑隐话里带刺。 “咳……”时非晚一阵尴尬,“世子爷可否当没看见我?” 深更半夜攀墙而出,作为一个大家闺秀,这事儿要泄露了,可不是一桩小事。 “封口费。”岑隐轻轻一撩袖摆,大手便已摊开伸至了时非晚跟前。只是那审视的目光仍旧停滞在她身上,久不见收回。 时非晚一愕。 咬牙,摸了摸身上。只可惜摸出来的值钱东西,却是他之前给她的那个金元宝。这是又要还回去了吗? 时非晚不舍。可惜此时岑隐的态度看上去十分的强硬。时非晚只得微微屈身,恭敬的双手将元宝奉上,内里却是一阵心疼再加蛋疼。 “你很穷?”岑隐突然突兀的问。 时非晚汗颜的点点头。 岑隐嫌弃的扫了一眼那金元宝。 时非晚捕捉到他的眼神,登时收回手来,庆幸的将元宝给好好收了起来。看来这位大爷是不屑这点子封口费了。 哪想这位大爷突然轻哼一声,一吹口哨,一匹枣红骏马便咚咚咚的奔至了他的跟前。一个漂亮的翻身跃上马背后,他竟是又朝时非晚伸出了手来。 “上来!” “……”时非晚一时不明所以。 “上来!”岑隐又重复了声,语气不容置疑。 “……”时非晚脸色不大好看。她不大喜欢这种命令的语气。 无奈她有把柄落在此人手上,而且身在这种有阶级地位的地方,她却也没有那等大开金手指的女主角逆天到能无视阶级差异的实力。想罢只得伸出了手来,攀上了岑隐的手,正准备借力上马背。 “……”岑隐一愕,目光落在了她无骨纤长的手背上。 他其实……伸手不过是一个手势而已。这女人怎地…… 岑隐手心一热,只觉此时手心里传来的温软触感奇异得很,柔滑软细,竟还带着一股酥麻劲。 岑隐手心愈烫,突然脸色发青。等时非晚攀上马背时,他已经飞快的将手收回了袖中,僵在时非晚背后突然一阵呆然冷肃。 坐在他前方的时非晚只觉此时背后人身子轻烫,可气息却是寒彻冻骨。一时茫然的眨了眨眼。 等了许久也不见岑隐再有何动作,时非晚实在不耐的问道:“世子让我上马,是想做什么?” “驾!”岑隐冷哼一声,突然一扬马鞭,驱动马儿快速往前奔去。 “去哪?”他又嫌弃又冷肃的突然问道。 “玉……玉府……”即便是时非晚,此时也结巴了下,僵硬的坐在马背上满脸茫然色。 这位大爷是闲得蛋疼,准备……载她? 岑隐再无多话。泠州的确有一商户玉家比较出名,他是知道那在哪儿的。用不着多问,竟是真的驱使马儿往玉府方向而去。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 马儿速度很快,到了目的地时岑隐突然一勒缰绳,马儿一时未曾收住脚突然前蹄踏空一阵轻嚎。 时非晚也觉突然得很,身子一个重晃不稳的就往身后栽去。柔软的后背撞在身后的“硬墙”上时,时非晚心底吐槽了一句“触感跟碰到铁也没什么不同”,便又感觉头顶一疼,竟是生生的磕在了后头某大爷坚挺的下巴上。 时非晚顿时觉得一阵吃痛,黑着脸大大的吸了口气便准备远离。可身后人许是觉得女子是需要保护以及柔弱的,刚刚马儿吃惊时他应是下意识的就伸出了手缠上了她的腰,许是为了保护她而如此。因而时非晚此刻身子一动,便感觉自己完全被禁锢在了他怀中。 “世子……” “爷只是怕你摔下去!”岑隐突然寒气冲天的解释了一句,立马收回了手。 “……”时非晚一阵懵。她知道呀,又没有问他为什么抱她。 “还愣着做什么,下去!”隐大爷眉眼间突然挂满了不耐,语气嫌弃的便是一声哼。 时非晚立马如释重负,跳下马去。 只是下马后她又不知道应不应该直接离开。好像……说声谢谢之类的是应该的。 想罢,目光不由得又看向马上的岑隐。 这玉府外头挂满了灯笼,光线竟是明亮得很。要看清楚一个人的脸色当是很容易的。只是时非晚一抬头就见岑隐不耐的将头偏向了一侧。 “还不快去办你的事!”他似乎懒得多看她,语气里嫌弃味更重了。 “……”时非晚心底猛翻白眼,立马转身而去。 行至某墙角,抬头看了一眼墙后,直接当着岑隐的面就拿出来了他的九龙钩,随即利落无比的如一只轻燕般的攀进了玉府高墙。 岑隐此时已经回了头,将她的一切动作收入眼里,漆黑的瞳孔里别样的情绪微微点起几缕波澜,等那人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时,岑隐才收回了视线。摊开手来,盯着自己的掌心久久失神。 “妈的,有病!”岑隐用滚烫的掌心抹了抹滚烫的脸颊,突然又忍不住骂起了自己。 …… 时非晚并没有玉府的地图。因此进了此地好长的一段时间后,她都在这屋顶上乱晃,观察着这里的院落布局。 这会儿她已经停了下来,落在了这里唯一一处还亮闪着的房间顶上。 时非晚不大懂怎么揭瓦。研究了半天她最终确定这玉府顶上的瓦片是接不开的之后,只得跃至了房间后窗的地方,侧躲于旁边,目光悄悄的顺窗往里探去。 “咳……咳……” 房间里传来的最重最为清晰的声音,便是这般的咳嗽声了。时非晚听着,在心底判断着咳嗽者当是一位年轻男子,年纪不大,气质大概是……温润类型的吧。 因为这咳嗽声竟都透着一股子清雅澄澈,竟也好听得很。 “玉老爷,贵府这大公子的身体,只怕是……熬不过三个月了。唉,不是我不好好治,实在是这病已经没得治了。” 正惊叹着,时非晚又听得里边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时非晚一讶:大公子? 玉锦?那不就是她这桩新婚事的未婚夫婿? 如此听来,他是个重病之人,活不过三个月了。刘氏是觉得她嫁进来就得守活寡,所以才应了这亲的? 时非晚觉得这应该是理由之一。 不过,也可能还有其他的缘由。 “咳……咳……” 那道重咳声又起,里边重咳的病人突然淡淡一笑,竟是平静的开口说道:“父亲,不碍事。” “唉,你这年纪轻轻的,怎的就……”此声,当是男子父亲的。 “儿子不孝,尽在拖累父亲了。”年轻的男声听上去安宁从容,竟有着一股看淡生死的平静,“父亲,你看我这般身子,怎地好委屈了人家时府家的姑娘。时家的那门亲,还望父亲再作斟酌。” 第27章 代沟问题还真不小 “怎的就是委屈她了?一个臭名远扬的蛇蝎丑女,要不是有个官家背景,我还不愿意要这么个儿媳呢。只可惜时满墨也是个清高的,是必不会愿意将他其他的女儿嫁入商户的。” “父亲,儿子不愿临死前白白糟蹋了一个清白姑娘。” “胡说,怎地就是糟蹋了。那种女子本就找不到人家了的。再说了,你既知道活不了多久了,就当为家族再考虑一把。我玉家想成为泠州第一大商户,与官家联姻带来的好处你不会不知。你便是过不久去了,那时府也一样摆脱不了是我们玉家姻亲的身份。 “父亲既有此心,当让二弟来娶。”男子不满道。 “那种不堪女子怎么配得上你二弟?”玉家老爹怒冲冲的说道,听上去竟也不怎么心疼自己的嫡出长子,“这门亲就这么说定了。你二姨娘已经去为你准备聘礼了,也不知你还能活多少日子,这新娘子还是趁早入门的好。” 留下一句话,玉家老爷便甩袖而去。 时非晚总算明白了。 她就说怎会有人上赶着要自己。原来是个病秧子再加贪图官家背景。 时非晚见有人走出,房内的灯光没多久便暗了下来,便也不多留。再次攀上了房顶,准备离开。 只才行了没几步,她便见某个看完病后本应该离开的大夫在府中绕了圈后竟是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内宅后院这种地方外男岂能随意进入,时非晚觉得奇怪,当下便转身追随他而去。最终步子随他一起在一处女眷院子中停了下来。 “如何?”院旁竟有一位妇人正在候着大夫。一见他便主动迎了上去。 “按姨娘的吩咐,加大了一点点药的剂量,还能活三个月。” “还是太长了。”妇人皱着眉。 “姨娘不用心急,玉老爷没有其他嫡子了,大公子一去,玉府迟早是您跟二公子的。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大公子要娶妻了。虽说有病却也是不影响房事的,到时候要是新少夫人怀孕了……” “呵!”贵妇冷哼一声,“那时府家的丑女嫁进来后,只怕比玉锦还去得快。” 那大夫一愣。 贵妇一声冷笑,“这可是时府那边主母的意思。说是人在那边他们不好动手,到时候人嫁进玉府,怎么磋磨得狠怎么来!” 到时候不仅不会被怪罪,反而能从时家主母那边获利。不过就算那边不交待,她也不会让那丑蹄子好过。这玉府她看不顺眼的女人,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对话到此便没有提供太多的信息了。时非晚暗道了一声自己这遭运气算是极好。她本来还想直接打晕重要的丫鬟问问情况的。 这下,却是连这个程序都省了。她想知道的信息,已经清晰了。于是也没有多留,转身便越过层层院顶,回到了来时的方向然后翻身下了后院的院墙。 时非晚意外的是,那位隐大爷,竟然还停在外头。 “呃……世子……”时非晚一阵汗颜。 “上来。”岑隐又跟先前一样伸出手来。 时非晚这次什么也没多想,很自然的便攀上他的大手爬上了马背。有便宜不占的,那都是大傻蛋。 岑隐勒紧缰绳,立马驾马而行。只不过不同于来时的情况,这一次马儿的速度竟然奇慢。等离玉府远了些,时非晚不得不说道:“世子这般趋马,倒还不如两条腿。” “你去干嘛的?”岑隐直接忽略了她的话,仍旧慢悠悠的,问。 他的确不知时非晚今晚是去做什么的。今儿个晚上他只是……想去取回自己的武器九龙钩。哪想就撞见了这个女人翻墙的一幕。 看出她似乎打算离开时府到哪儿去,他莫名其妙的就生出了载她的心思。然后还莫名其妙的在她进了玉府后,一个人盯着墙盯到了她出府时。 “阿爹给我新说了一门亲事,我想去瞧瞧。”时非晚说。 岑隐身子一滞,前行的马儿也突然止住了步子。 “瞧瞧?”岑隐眸子一眯,“瞧男方?” 时非晚点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 “玉锦。” “多大?” “二十二。”时非晚看过玉锦的庚帖。 “容貌如何?” “刚刚没看到。”时非晚说。 那房间里隔着屏风,她只听到了声音,的确没看到那人容颜。 “你很遗憾?”岑隐突然阴阳怪气的问了一句。 “……”时非晚一愕。 “下去!”隐大爷突然寒声丢下二字。 “……”时非晚一默, “下去!”隐大爷重复道。 时非晚这才反应过来,这厮是在赶她。 时非晚虽觉一阵莫名其妙,但倒也无所谓,立马跳下了马去。 岑隐居高临下的再度朝她看去,见她面容平静,神情自若,他眸子一眯,一抹危险的光芒微微浮涌起: “之前,算什么?”他问。 “什么?”时非晚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之前?什么算什么? “不知羞耻!”岑隐眼底危险的光芒却是愈加浓重,见时非晚好半晌都是一副茫然表情,他脸色一青,怒沉沉的甩下四个字,便一抽马背,扬鞭快奔而去。 不过几眨眼的功夫,时非晚视线里便已不见他的身影。 寒风凛冽,时非晚被吹得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顿了好半晌后,时非晚才回过神来,目光嫌弃的扫了一眼岑隐的方向,嘀咕道:“有病!” 莫名其妙! 不怪时非晚此时一脸茫然。岑隐虽然载了她,也没有怪过她,这些行为看起来算是善意的。可时非晚却也完全不会想偏了。 一来,那人看自己时总是一张鄙视自己的嫌弃冷脸,任谁也不会觉得他看她很顺眼的; 二来,他是个优质高富帅,她呢……现在这副样子丑到谁见了谁想吐。顶着这样一张脸在他跟前晃悠,打死时非晚她都不会将岑隐的心思想偏一点点的; 三来……上辈子她就是一个独身主义者,一辈子混在男人堆里,恋爱都没谈过一场。这方面自然也是迟钝。 不过时非晚却是个凡遇事就要追究缘由的。所以岑隐的这一系列举动,她都会下意识的去猜他的动机。 譬如他主动载她的举动。时非晚在觉得“他喜欢她”此类的答案简直天马行空完全不合逻辑之后,便又得出了另外一个她觉得勉强可以解释的答案—— 那个世子,性格奇葩,行事奇葩,是个怪人。而且还是个喜欢乐于助人的好人! 至于后头他的怪异情绪,时非晚也归咎在了“他是个怪人”这个缘由上来。 时非晚不知道的是,这头她评判着岑隐怪癖之时,某个扬鞭而去了的世子爷,此时已经缓缓降了速度,在心底也如此评判起她来。 那个死女人! 大半夜的,竟然是偷溜出去看男人的! 亏他还载了她一程! 偷看别的男子?那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肌肤之亲都有了,那女人竟然就这么快准备嫁给别的人。 岑隐此时简直有一股想掐人的冲动。 当然放在他身上,他生气也不是所谓的什么喜欢与不喜欢。而是——他是一个古代男人。 就算他以前在沙场长大,骨子里也还是被这个时代给教化了的。而大楚民风就是如此。他跟时非晚那一次,甭管他是不是被下了药,都算是已有了肌肤之亲了。 一定意义上来说,时非晚已经是他的女人了。便是他不稀罕,这也是已经发生了的事。 好吧。她也可以觉得那次是意外,所以无视。可后来呢……后来算什么? 他穿着中衣出现在她面前,她看了! 还有,她今天还主动牵他手了。坐在马上时离他极近极近,身子很多次都相帖上了,而且他也的确抱了她。 这些动作,无论被谁看到,她时非晚的名声都是要被毁得彻底,被人归类为他的女人的。 作为这个时代的男人,岑隐在时非晚愿意上马时,就以为时非晚将他当成了她的男人才敢如此的。他也正是因为有这层认知才敢抱她。 可看时非晚刚刚的反应分明是也没将这些当回事。 “主子。” 岑隐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叫唤。是他这次带在了身边的暗卫。 “依属下看,那时家姑娘的性子似乎……” “如何?” “她更像是北戎跟西凉人。”他说。 “嗯。”岑隐点点头。他自小就跟西凉人打交道,自然也了解西凉人。 那里民风要比大楚开放很多,对女子的约束也松得多。男女之防在西凉放得很宽。平日里男女之间是可以随意逛街游玩的。 岑隐久居西凉边境,其实是更认同那样的民风的。而且他也不是那么守礼守规矩的人。 刚这么纠结时非晚的态度,无非是因为……他以为她是大楚的闺秀,观念思想应当和其他闺秀是一样的。他回来后“入乡随俗”了。结果这身在“乡”中的女子反倒…… “主子,可需属下去查探一下时姑娘是谁带大的。” “不用。待嫁之人,干爷屁事!” 岑隐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话,便扬袖而去。 身后黑衣人抽抽嘴角,很想添上一句:世子爷您今晚不是去取九龙钩的么?怎地还没拿回来! 第28章 臭不要脸的表孝心 时非晚回到时府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只当她进了后院时,却远远的瞧见自己院子的方向亮着灯。 呃…… 莫不是有人发现了她不在场? 深更半夜不在闺房不算小事。时非晚便没敢直接进去,只得先偷偷的攀爬上院墙顶,用一处墙高的树旁做着遮掩,目光悄悄往下探去。 只见此时院中竟围了好些位女眷。 时老爹也在这里。 “说,大姑娘去哪里了?” 时老爹正怒冲冲的扫视着跪在他面前的麦丫跟流衣。 而且看情况,麦丫跟流衣应该是已经挨板子了。衣服上渗着些血迹,样子十分狼狈。 “老爷,大姑娘真的没有让我们守夜。我们刚刚都睡得很沉,并不知道。大姑娘许是觉得房里闷热,出去透气了。”麦丫苍白着脸,哆哆嗦嗦的回道。 “胡说,府里下人都寻过了,大姑娘压根儿就不在府上。你们这两贱婢,是不是用了什么法子,帮着大姑娘溜出府了。”此番质问的,是那刘氏。 “大夫人慎言。大姑娘怎地可能溜出府去。许是无睡意,去赏夜景了,府中的下人没好好寻,这才没见着她的。大夫人在没证实前这般说,是会伤了姑娘的名声的。”这番回话的是流衣。 “放肆!区区婢子,就敢这般对主母说话,简直不成体统!来人,将这贱婢再杖责五十。” 对待弄丢了姑娘的丫鬟,刘氏底气十足,当下便又下令道。 说着她又看向时老爹,道:“老爷,到处都寻不到晚儿,她便只可能是出府了。她这院中不就有一处狗洞吗?许是觉得无聊贪玩,所以……不然,她莫不是结识了什么武林高手。上次回来就有些奇怪,这次……” 话说到此,时老爹的身子已经发起抖来,“这个逆女!整日里就知道惹麻烦!姑娘家家,深更半夜怎地能溜出去。” “晚儿毕竟在乡下长大,许是野惯了。不知道姑娘家的名声有多重要。” …… 时非晚听到这儿已经悄悄的爬下院墙又退远了去。然后,身子一闪,往后院花园的方向奔了去…… 时非没过多久却又回了来。 这时她是光明正大进的晚香院。 只此时那九龙钩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她方才将它藏到了其他隐蔽地方。不过这会儿她怀里却是捧着一个布包裹。这东西本是她用来装那九龙钩的,眼下包裹鼓鼓的,也不知是何物。 “阿爹,你们怎么在这里?” “逆女,跪下!”时老爹一愕,怎么也没想到时非晚突然回了来,反应过来后,当下便是气冲冲的一声呵斥。 时非晚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深更半夜的,不在房里待着,你去哪了?” 时老爹怒问时扫了一眼府中的狗洞。那狗洞就在这院里,可她刚分明不是从这回来的。 时非晚此时却低下头来,抿紧唇瓣,不答。 “怀里的是什么?”时老爹又问。 时非晚抱紧怀中之物,似不想让人知晓。 “逆女!给我打,打到她回话为止。还有把她怀里的东西拿过来。”时老爹气得亲自下令。 丫鬟们得令,首先便要去抢时非晚怀里的东西。“柔弱”的时家大姑娘自然不敌,几下就被抢了去。递给时老爹后,时老爹亲自一拆开,只见里边竟是府中一些名贵的花材。 “这是什么?”时老爹一怔。 丫鬟们听他问,想着打人时大姑娘不好回话,便拿着棍子等候在旁边准备等时非晚回完后再打。 时非晚见包裹拆开,抿了抿唇,突然回道:“后院种植的一些名花。” “你采的?” “是。” “采来干嘛?” “阿爹今白天告诉我,女儿要出嫁了。”时非晚的声音突然有些微微的沙哑,竟是莫名其妙的提了一句别的。 时满墨一愕。 “女儿回来也就住了不过半年,阿爹估计没见过我任何的好。”时非晚低着头。 “……”时满墨愕然的看着她,这会儿扯这些干什么。 “听说阿爹夜里时常难以入眠,女儿以前在乡下时听说过一个药枕方子,便想拿来给阿爹亲手缝一个。里边有些原材料便是一些名贵花材。” “就是这些?” “嗯。” “你刚是去采花了?” “嗯。” “怎地不白日里去采?” “阿爹说笑了,女儿这其实是去偷花,白日里怎么行。”时非晚话锋一转,说起这“偷”的字眼时竟然脸不红心不跳的。 时满墨差点又被她狠呛一口。 “阿爹只怕不知,这里有许多花种是大夫人亲自栽培的,很多品种外边千金难求。大夫人呵护这些花,都胜过呵护儿女,女儿白日里去采,不被打死才怪。” 后头那声扬高了的“打死”,听得时满墨直想抽时非晚一顿。这逆女怎么说话的呢。 可偏偏,心底又莫名一悸。 那头刘氏的脸色已经完全没法子看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时非晚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盯着那一大半的花材,她心疼得想吐血。这些花她平时是不让采的啊! 她是惜花爱花之人,后园的植景全是她一手设计。那些鲜花更甚至是她亲自打理的。 名花难养。就说那夏兰,娇贵得很,要开得好不知要精心呵护多久。平日她可是连下雨都会嘱咐下人给好好盖着的。 可现在…… “老爷,府中谁不知道我惜花爱花,晚儿这分明是对我有偏见,故意去摘了想惹我不快。我……”刘氏看着那些花眼泪突然哗哗落下。 装委屈是一方面,心疼也是真事,“老爷,你得为我做主。晚儿不是我生的,对我不亲切我也认了,可怎地可以这般针对我。” “逆……”时满墨听着,又瞧着时非晚的态度,心道这还真的更像是为了给刘氏添堵才如此。 他正要骂,时非晚却抢先回道:“大夫人想多了。这里除了一些名贵花材之外,还有许多别的植材。我要是只是为惹大夫人不快,摘的就全都是那些漂亮的花了。犯不着碰其他不起眼的植物。” 众人一听,再一细瞧,果真看见那包裹中还有许多不怎么美观的植物。譬如一些长相很不美观的药草,又譬如竟还有那分明是从土里扒出来的植物根儿,还有一些是带刺的茎叶。 “你的手流血了。”时满墨的目光扫过植物后,突然注意到地上有血。再往上看,他便又注意到了时非晚的手。 “张开手阿爹瞧瞧。” 时非晚张开手。 众人顿时一阵抽气。 只见时非晚的两手手心此刻沾满了泥土不说,还有许多划伤的痕迹。其中有一道口子甚至还不小,此刻正滴答滴答的流着血。 这要真的只是为了搞破坏摘花而去的,自己哪里至于伤成这样子。 院中的女眷一个个全是娇滴滴被人伺候着的,平日里矜贵得端个茶都有人伺候,此时瞧着这手顿时惊呼出声的都有。 “老爷,晚儿便是要做药枕,就不会去外头买材料吗?这府中也肯定凑不齐材料。”刘氏抓着漏洞了似的,忙道。 “没钱,怎么买。”时非晚当下回了声。 “……”刘氏瞬间噎住。 时满墨倒也不知道时非晚指的是她缺月银的事,听此只是想到了外头这些花的价格。 凭着时非晚那点子月银,只怕是真买不起的。 “刚才下人去寻你了,怎地没瞧见你。”瞧着时非晚那双血淋淋的手,时满墨的声音倒是柔和了不少,只是还是疑惑的问道。 “下人只怕巴不得寻不到我。到时候等阿爹离开了晚香院,我便是再出现了,事后阿爹盘问起,我拿出这些花材来怕也会被人说成是为了圆谎故意添了这点东西做准备的。反正,女儿以前也不是没钻过狗洞,阿爹要没亲眼瞧见女儿是从大院正门进来的,女儿现在只怕也解释无能。到时候……女儿的名声如何,全凭别人家的嘴怎么说了。”时非晚话中带话。 言下之意,下人不知是授谁之意,故意想毁她名声,故意说寻不到她的。 时满墨脸色一变,瞬间陷入了沉思里。 刘氏此时真的快吐血了。她敢肯定那些丫鬟婆子真的有好好的寻找她。 这臭丫头一张嘴,怎地就将所有奇怪的地方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老爷……” “好了!多大点事,硬是被你们闹成了这样!姑娘在自己家里逛逛而已,小题大做,乱传些什么谣言!” 时满墨沉声呵道。 大半夜的,简直是没事找事!没搞清楚情况,就来通知他说大姑娘失踪溜出府了,他看这些个乱传话的下人是太闲了! “还不起来。”时满墨吹着胡子瞅着时非晚。 时非晚站起。 “今儿个倒是难得有孝心!”时满墨看着她满是血跟土的手,不知怎地突然就没好气的瞪着她道。 声音里,却也隐隐透出些柔和来。 “心血来潮而已。”时非晚却回道。 “咳……” 这下,要吐血的轮到时满墨了。 刚消了的火又蹭的一下上来了。他老眼一瞪,手指一抬一指时非晚,“你……你……还不快回房去处理伤口!” 你了半天,时满墨也不知该怎么骂她。 他总不能用“你的孝心不够诚心”这个理由来抽她吧! 第29章 准未婚夫真的很衰 时老爹这意思,算是免罚了。 “老爷,可是这些花……” “大夫人,这是给阿爹用的。难道你疼惜这些花,还要胜过疼惜阿爹?”时非晚回房途中突然转头又添了句。 “……”刘氏气涌。 这下……她还怎么提及花的事。 时老爹没了处罚之心,便连两丫鬟也放过了。只是火气仍旧重得很,冷眼扫向众人,道:“今夜这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平白无故的非说府里姑娘夜里失踪了,这种谣言能随便传吗?我看府中有人嫌日子过得太过太平,成天没事生事!” 众人面面相觑。 “所有乱嚼舌根还去寻了大姑娘的丫鬟婆子,全都杖责二十!” …… 院中很快安静了下来。时非晚回房后便问起两丫鬟: “今儿怎么回事?谁发现的我不在场?” 时非晚此时语气亲和了许多。 今儿两丫鬟言语间对她是袒护的,这点她很满意。 不过她不是个喜欢表达情绪的,也不会用言语提及这些。 “姑娘,是府里的三等丫鬟阿菊,忽然嚷嚷说姑娘你失踪不见了。” “三等丫鬟在外院伺候,怎地可能先发现?”没事谁大半夜的来她房间查探。便是流衣麦丫两丫头,时非晚也肯定她们没人叫是会睡死过去的。她那两下敲击力气可不小。 “她说她听见院中有人出去的动静,就过来看看了。没想到一看就发现大姑娘的房门开着,觉得奇怪这才发觉了。” 时非晚无语。她走之前明明是关着房门的好不好。 目光一凛,就在房间里四处扫荡了下。粗看没什么异样,只是敏锐的时非晚还是发现有个别东西的摆放方位跟之前不同。 有人翻过她的东西! 时非晚一疑。莫不是谁偷闯入房间里来想翻她什么东西,所以才发现了她不在场? “姑娘,你今天真的是去采花的吗?怎地不让我们帮忙。”麦丫晃着圆脑袋问。 流衣忙瞪了她一眼,给她使了一眼色。这没心眼的丫头,主子的事她问这么多做什么。 时非晚忍不住地在麦丫圆圆的脸蛋上捏了捏,忽然笑了,却也没答,“下去吧,我的伤我自己上药。” “姑娘这怎地行。” “下去,莫影响我休息。”时非晚又说。 两丫鬟这才艰难的站起来准备退下。 “等等。” “姑娘。” 时非晚行至药箱旁拿出两瓶自己常用的外伤药,又拿出了之前宁安长公主命人包给她的一些糕点,一人一份的递给了两丫鬟。 “今晚你们的晚膳,是不是也有问题?”她问。 “呃……姑娘怎地知道。”麦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忙回:“就是的。原还以为只有姑娘的食物有问题。可事后我跟流衣用膳时,却也发现我们的饭菜全是馊的。姑娘,大夫人必是不喜欢你连带着也不喜欢我们了。不过……” “谢谢姑娘。”流衣忙打断麦丫的话,生怕时非晚生气。 只她接过那药跟食物时,忽然一愕,“这……姑娘,这可是宁安长公主赐的。婢子们……” 她跟麦丫的确也没吃晚餐。可这等矜贵的食物…… “赶紧退下,困得慌!” “呃……” …… “姑娘,您瞧,这是玉府玉家嫡子的寿宴请柬。原他们是没邀我们时家的,许是要跟时家联姻了,所以今儿又补了几份过来。” 第二日时非晚大早刚起,就听见流衣从外走来匆匆喊道。 时非晚瞅过去,流衣便将一份华贵的帖子呈了过来,“是老爷吩咐让送过来的。” “玉锦的寿辰?” 时非晚诧异的眨了眨眸。 玉锦,那个昨夜她还没瞧见真容的病秧子? 一个将死之人,办什么寿辰。 更何况,他还是小辈。 不过转念一想,商户这种家庭,一般是不会放弃任何扩大人脉的机会的。 “姑娘,我也听府中人议论了。那玉府取走了姑娘您的庚帖,过不久就会来向姑娘下聘呢。这位玉家嫡子,那不就是姑娘的未婚夫婿吗?”麦丫一脸的乐呵,凑过来忙道。 “姑娘,玉府虽是商户,可毕竟要结姻亲了。老爷的意思是,这次玉公子寿宴,虽不算什么大事,以往也无交集,可也还是决定去上一趟。还说让姑娘亲自准备一份单独的寿礼,也随着去。”流衣说到这脸色并不大好看。 “怎地了?”时非晚问。 “姑娘。老爷这分明是已经完全认定了你将来会是玉家的人。这亲事只怕没什么转机了,可是大夫人给安排下来的,婢子只怕……虚有其表!”流衣脸上尴尬,又觉失言多嘴又忍不住多提。 时非晚挑眉。 这妮子竟如此聪慧通透! “我明白。”时非晚却是懒洋洋的往后一仰,轻松的吹了声口哨,道,“不过,我喜欢!” 是的! 时非晚喜欢! 本来昨天是想去找出这个“坑”的坑点,好想法子说服时老爹不要订亲的。 可夜探了玉府之后,时非晚改变主意了,她决定——嫁过去! 一来,活在这个时代,这次拒绝了,以后免不了还会被安排这种事。不是玉锦也还有别人。 前世她就是个独身主义者,现在,老天送给她一个将死的男人,不就是想让她实现“独身主义”的愿望吗? 就算那玉锦……她其实还想看看他是否还有救,到时候也能拿她所了解的消息跟他换条件。 二来,玉府有一个二姨娘要斗,可时府也好不到哪里去。反正都是虎口谋日子,怕什么。 三来,商户规矩少,更自由。没准儿还能跟着经商队伍游走天下。 “完美!”时非晚心情很好。 “呃……小姐,你不要这样贬低自己啊。”麦丫突然插了一句 “……”时非晚发现自己跟不上她思路。 “流衣刚刚说的好像有道理。”麦丫挠着脑袋揣摩去了。 “姑娘,那个阿菊,不用理会吗?”流衣这时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昨天晚上,我觉得她可能闯过小姐你的房间,可疑得很。” “先不。”时非晚说。 她仔细查过了,房间里没少什么东西。可她还想试探一下……那个阿菊想要翻找的,是什么。 “姑娘,这玉府的亲事……”流衣突然又将话题转了回去。 …… 一晃……便又过去好些天了。 晚香院里这些天两个大丫鬟们一直在议论某婚事不靠谱的事。时非晚却是个无事人般,这些天晚上每天偷偷的在院中锻炼起了身体。顺带…… 很敷衍的拿隐大爷给的金元宝给未来夫婿玉锦买了一份寿礼—— 一件成衣! 今儿个便是玉锦寿辰之日。时非晚万万没想到时老爹打算亲自也去参宴。 商户而已,时老爹是个清高文人,要换以前玉老爷的寿辰他都不会去的。这一次却也不是为了时非晚才如此。 他纯粹是想结交一下有钱人,然后探探看能不能从玉老爷那里得到一些募捐,以便用来安顿这阵子为了躲避水患,从临海汀州那儿一路北上逃来了泠州的难民们。 时老爹一大早询问过时非晚准备的寿礼后,气得又忍不住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起来: “你个不成器的,这衣服是你花银子买的?” “不然呢?” “你个榆木脑袋!谁家女子送未来夫婿衣服,不是亲自做的?你不识字,女工总得会一些吧?便是缝个荷包也比这等好。” 时非晚觉得他瞎操心。 “手伤得厉害。” “……”本想说教一番的时老爹顿时卡住。 …… “时大人到了。” 当官的面子果然是大得很。时老爹的轿子刚刚落在玉府,里边许多商家大户便都瞧了过来,又是作揖又是搭讪的,直让时非晚怀疑时老爹才是今日主角。 没法子……这泠州太小了。时知州就是这里的地头蛇般的人物。 “宁安长公主到。”哪想突然玉府大管家激动的扬高了一声。 戴着帷帽隐形人一般跟在时老爹身后的时非晚,这会儿瞧见时老爹竟被这声给惊得晃了下身子,差点栽在了旁边一妇人身上揩人家一把油。 “宁安长公主……” 时老爹脸色唰红的瞅了眼那美妇之后,没多会儿便正过色来,转身,撩袖,挺背,忙朝已落了轿缓缓朝这边而来的一名贵妇作揖行礼。 “天哪,宁安长公主怎地会出现在这里?” “这玉家大公子的面子有这么大?” “怎地可能是因为玉家小辈,或许是玉老爷得了什么机缘,结识了这位长公主呢。” …… 宾客们一瞅长公主,行礼过后立马忍不住偷偷议论了起来。 所谓士农工商,玉家就是再有钱在很多当官人眼中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更何况如今也还算不得是多顶尖的商户。 区区商子寿宴,这时知州来了已算意外,宁安长公主这位皇帝胞妹竟然都来凑起了热闹,这玉府这是走了什么贵人运。 “草民拜见宁安长公主!”远远听到了消息的玉老爹本人,竟也惊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大肥的体型,刚刚那会儿跑起来却跟条细狗似的快,行至宁安长公主跟前后立马诚惶诚恐的见礼。 时非晚心底吐槽:玉锦这哪里是面子大,分明是衰神附体! 别人家过生日都是小王子小公举,他过生日自己去簇拥别的“王子公举”。 第30章 世间可否多点善意 “无需多礼。本宫听说玉府的酒庄属泠州之最,今儿不过是过来讨杯酒的罢了。” 宁安长公主摆摆手,笑容温和端庄却又透着淡淡疏离意。 这位长公主在泠州身份高贵不说,还因经常布施的缘故很受尊敬。玉老爹这会儿意外之余只觉得倍儿有面子。 长公主这一来,以后其他商户,不上赶着来与他合作? 玉老爷笑得差点让一些同行没忍住去揍他。但他见此却愈发得意,忙吩咐人过来接待长公主跟时老爹。 时家一行这次是只来了时老爹跟时非晚。其他时家人……没什么特殊缘由,他们是不会为了一个商户之子的寿宴赏脸的。 这种寿宴之上男女数量都不少,所以宴席分为了女眷区与男眷区。中间或是用屏风隔开,或是分属在不同的院子里。 此番时非晚自然没多会儿就跟时老爹分开了。也因男女眷分开的缘故,她倒也没瞧见那这阵子总被两丫鬟挂在嘴边的玉家公子。 刚倒瞧见了将来没准会喊一声“公公”的人物,可惜人家一双眼睛全粘在长公主跟时老爹身上了,估计连发现她的存在都不曾。 不过此时落座于女眷区,时非晚却是见到了玉府的女眷们。好一大群!竟不比时府少多少。 这会儿便有一名住在玉府,唤作“林浅歌”的年轻姑娘,主动坐在了她的右手边,和她攀谈起来。 “你就是时家的非晚妹妹?”她问。 “是。”时非晚客气礼貌的点点头。 她前世是个军人,对待正常的女性态度有着绅士习惯。 当然刘氏那一系除外。 “我叫林浅歌,是玉锦哥哥的表妹。不过我母亲早丧,父亲去外乡谋职了,我便一直寄住在这玉府里。非晚妹妹嫁进来后,我们就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林浅歌介绍起自己。 这话她说得很低声。 这门亲,时玉两家人虽已心知肚明。可玉府还未曾下聘,外人是不知晓的。而且为了姑娘闺誉也是不便乱嚼舌根的。 时非晚礼貌点头。暗道:这背景跟姓氏怎地跟红楼中的黛玉妹妹如此类似。 “非晚妹妹可觉得无聊?”林浅歌又问上了。 “还好的。” “不如我带你去园中逛逛。” “无妨,我待这便好。”时非晚拒绝。 “去嘛去嘛。我瞧着妹妹不似传闻中的那等恶人,反倒讨喜的很。这府中能说话的不多,非晚妹妹就当是陪陪我了。而且我有些悄悄话想跟非晚妹妹说呢。非晚妹妹便不想听听这玉府的事?”林浅歌拉着时非晚的手摇晃了起来,眼中竟有几分恳切与期盼。 “呃,别这样……我去便是。”绅士时非晚受不得女子这般。 不过,去听她说说这玉府情形倒也好。反正以后是得在这混的。 “小姐……”候在时非晚身后的丫鬟流衣跟麦丫也要跟上。 “非晚妹妹……”林浅歌忙给时非晚使了个眼色,“妹妹,就咱两个嘛,说点悄悄话。” “你们在这候着便好。”时非晚听后只得嘱咐。 林浅歌一喜,热络的牵起时非晚的手,便往玉府园中走去。 时非晚不喜被人碰触,便不经意的将手抽了出来。进了后花园,林浅歌便给她介绍起了这玉府的布局。时非晚安静听着,突便瞧见有丫鬟朝这边走来。 “姑娘。”那丫鬟行至林浅歌跟前唤道。 时非晚瞧见丫鬟端着一个漂亮的盒子,此刻瞧见林浅歌什么也没多问便将那盒子接了过来。 “行了,你下去吧。”林浅歌又朝丫鬟摆摆手 丫鬟退下后园中就只剩二人了。林浅歌将那盒子打开,竟是递给了时非晚,道:“非晚妹妹,我与玉锦表哥的关系极好。早年就跟他说了,他要是要说亲了,我必备礼相赠。前先日子父亲派人稍了一些东西过来玉府给我,我瞧着这琉璃杯便喜欢得很。这杯子本是两个,成双的,是西凉第一器师亲自造烧制成的,名叫鸳鸯碧,一个我送给了玉锦表哥。这另外一个,自当送给未来表嫂。” 时非晚略诧。所以她想说的“悄悄话”,就是送自己礼物? 穿来的这地方,大楚的琉璃器属稀缺之物。稍精美一些的琉璃器都是来自于西凉,对时非晚这个现代人来说这不算多稀奇。可放在大楚来说这算是极重的礼物了。更何况眼前的虽是一杯子,可那做工之精细,造型之别致,质地之细腻,便是放在现代也算得上是杯中艺术品了。 时非晚当下便推迟道:“林姑娘,此物贵重,我不能要。” 哪想林浅歌竟是真的又接了过去。只是她脸上的笑意却在此时忽敛,竟是举高那琉璃单杯,突然冷笑一声,然后猛地便将杯子往地上砸去。 时非晚忽而一滞。 “非晚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这杯子你不喜便还给我便是。” 林浅歌语气怪异的说了声后,却也不等时非晚回话,她突然便蹲了下来,去捡地上摔碎了的琉璃碎片。 哪成想便是此时,她的身子竟是自发的往那地上的碎片栽去,那漂亮的脸蛋随着这一栽倒,直接磕在了一处琉璃碎片上。 时非晚愕然际,她突然惊叫起来。 待再站起时,林浅歌的脸上已经被琉璃碎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痕,她顿时捂上脸,慌张的哭泣起来:“啊……我……我的脸……” “……”时非晚静站着,看着她的自编自演。 林浅歌的尖叫声很快便引来了一大群的丫鬟婆子。 “啊……我的天!这是怎的了,林姑娘?快,快去叫大夫,还有去请老太太跟老爷还有二姨娘。” “啊……我的脸……”林浅歌哭成了个泪人,指着时非晚说道:“是她!我好心招待她,还想将这鸳鸯碧送给她,她故意松手不接也就罢了。我去捡碎片,竟还故意踹我,毁我容颜!” “你……你这个丑女怎地这么恶毒!”护着林浅歌的婆子立马指着时非晚怒道。 不一会儿,便有时府的主子听说了这事赶来了。 时非晚匆匆扫过去一眼。只见玉府家的女眷大多来了。除此之外还跟着一些男子,其中便有玉老爷以及几名年轻男子,当就是这府中的少爷们。 出了这等事,时非晚的家长,时老爹自然也来了。 至于其他的宾客,是没往这边挤的。想来是玉府家的不想让人看笑话,命人阻止了。 当然,有一人除外——那便是宁安长公主! 她竟也跟来了。时非晚猜测,这长公主当是自己要来凑热闹的,玉老爹也不敢说些什么,便只得也领来了。 “怎么回事?”玉家老太太,也就是林浅歌的外祖母,此时一脸惊惧的看向了林浅歌满是血迹的脸蛋。 “外祖母……”林浅歌哭着看向时非晚。 旁林浅歌的丫鬟立马指着时非晚道:“是她。我们林姑娘好客,怕时家姑娘无聊,特邀了她过来赏园。姑娘知道时家姑娘过阵子就会进玉府了,还特意备了一份礼物送她。哪想她竟然趁机行凶伤了姑娘的脸。” 丫鬟说到这,只见得一位年轻的女子又站了出来。这女子是玉府的闺女之一,十三大小的年纪罢了。时非晚看她一眼,记起她就是刚刚入宴席时,坐在自己左手侧的一个姑娘。 那会儿时非晚是没跟她交流过的。可哪里知道,此女子出列后,突然愧疚的说道: “怪我怪我!都怪我刚刚在宴席上,跟时姑娘说起林表姐与大哥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我不该说起二人曾经一起读书识字,一起玩闹成长,形影不离的。怪我!可我哪里知道,这时家的小姐妒心这么大,而且行事如此之粗鲁猖狂肆意妄为。我以为……外边有关于这时大姑娘的恶毒传闻都是夸大了的。” 话说到此,众人的心里立马将前因后果理了个大概,故事如下: 时姑娘跟玉锦虽还没有正式订亲,可许是这位时姑娘知晓了父母亲之意,便将玉锦当成了她的所有物。这不,一入宴席,听说了玉家这位年轻闺女的这番话后,便对自己准未婚夫婿的青梅林浅歌产生了妒意。 时大姑娘是什么人?出了名的蛇蝎恶女啊!不久前抢自己亲妹妹的亲事,便做得那等不要脸,连三皇子也敢欺骗,可想而知其人如何的恶劣无畏不知廉耻。 这不,得了单独跟准未婚夫的青梅相处的机会后,她便欺负上了。 再瞧瞧她那张丑脸……嗯,准是瞧见这青梅生得如花似玉,绝色之颜,心中妒恨之意更重了。许是性子便是猖狂肆意惯了,又许是妒火上来时情绪失控了,便干脆做起了这等毁人家容的事。 恶劣之至!狠毒之至啊! “我可怜的儿啊……”玉老太太心疼的抱住林浅歌,再也管不着时非晚是不是知州之女了,怒目扫向她,立马呵道:“你这杀千刀的丑女,做出这等子恶毒肮脏事来,定会遭天谴的。” 说罢,又瞧向玉老爷,道:“如此无德毒女,老爷真有意让她进我玉府的门么?” 第31章 牛屎一样的烂事儿 “怎地会有这种不知耻的恶女,来别人府中为客,竟还……” 围观的家眷以及下人们听此悄声跟着议论起时非晚来。 “时大人,毁女子容颜实在是天理难容的事,贵千金这般作为,这是毁了我玉府这可怜见的姑娘一辈子呀!都说时大人为官清廉公正,还望今儿个能给个公道!” 玉老爷也是气愤得很,这会儿行至时满墨跟前便凛然道。 他虽有攀官之意。可这林浅歌是他绝疼惜的外侄女,这些年他都是将她当成了亲女儿在疼的。如今见她受了此等委屈,他的愤然之情不假。 对时非晚,他现在连杀人之心都生了出来。原那些想利用将死的嫡子攀上知州之家的心思,此刻也全淡了。更甚至心底里生出了几分庆幸感来。 幸得还未来得及下聘。纵他再想攀官,这点子气节也还是有的。这般恶女迎进府中以后还得安生?以后又让他如何面连林浅歌的亲父。 罢罢!这亲不要了!不过今儿这事却不能这么罢了。 “这……”时满墨还是头次碰着这种事,此时又是愕然又是不信,“逆女!怎地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便朝时非晚落来。 时非晚这时挑了挑耳侧的一缕青发,有些头疼的摇了摇头,皱着眉无奈的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嘀咕了句:“真是闲事多得慌!” 眼下她怎地会不明白自己这是被这林浅歌跟这玉家闺女算计了呢。只是在此之前她都完全不识得她们。 唯一的交集便是将来可能会结成的这姻亲关系了。所有对方的动机自也只可能来自这里。 这诬陷若成了,算计者的结果便是:这门亲是订不成了的。 莫不是这两姑娘看不顺眼这桩亲? 可怎地会选了这么个“毁自己容颜”的决然手段。 还有……青梅竹马?这看不顺眼的目的?莫不是……因情? “出来一下。”时非晚眉目稍扬,突然闲步行至林浅歌跟前,道。 “呃……”众人愕然。 怎地这反应,跟他们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这时大姑娘,眼下既无难堪,也无狂躁,容颜镇定,神情慵懒中带着几分随性自在。怎地那么像一个……局外人? 还有……丑?好吧那容颜确实有缺。可怎地瞧着那周身气派不似乡野村女。 “你……你想干什么?”林浅歌这会儿歪在玉家老太太怀里。 “出来一下。怎地?你怕我?” 林浅歌一听,自不愿落了下乘,忙便走了出来。 只她神情有些怪异,许是时非晚的反应不如心中预想,使得她生出了几分忐忑来。 “你方才说你这脸,是怎地毁的?”时非晚问。 “碎片划伤的。” “如何划伤的?” “我蹲下身子捡碎片时,你故意踹了我一脚,致使我身子不稳脸晃倒在了碎片上。” “是么?”时非晚声音清风似的,淡淡而起,却是让听者突然生出了几分惊疑来。 林浅歌的神情突然不自在起来。 时非晚便没有继续问了。突然行至了林浅歌身后。 林浅歌只觉一双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一时竟莫名觉得身脊生寒。 她纳闷,众人瞧向时非晚时,也纳闷起来。 便是这时,时非晚突然低下头,瞧了瞧自己的足,随后—— “……” “啊……” 在一阵忽起的惊叫声中,时非晚猛地一脚朝着林浅歌的屁股踹了去。 “啊……”林浅歌被这一踹,瞬间趴在了地上,屁股朝天,登时羞愤地发出了一声惊叫。 本未全红的脸蛋以及耳廓,唰地一阵通红。 如此狼狈之态,此时竟被这许多人瞧见……这这…… 行这粗鲁行为的时非晚却是不带半丝脸红的收了脚。只那青色的裙摆却还在轻轻摇荡着,一波波的青色涟漪缓缓晕开,竟带出了几丝飒爽气来。 待正常女性,她向来礼貌。 可待疯子,她也向来粗暴! “……” 围观众人,已然傻眼! 妈呀! 静静瞧着别人家宅院大戏的宁安长公主,差点没被惊得晃倒在地。她瞬间一阵猛咳,忙稳了稳身子,瞅着时非晚,眸色异动。 “你……你这恶女要干什么?我可怜的儿……”玉老太太一滞之后,立马去扶起了林浅歌来。 “恶女,岂有此理!这是我玉府,岂容你撒野!” 玉老爷火气又更上了一层楼。 果然!果然是这样的!这就是一个肆意妄为嚣张狠戾的主! 这下,还有什么好说的。三皇子那事就已经暴露她的人品了。眼下这行为更是直接说明了那毁容之事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你……逆……逆女!” 时老爹本还觉得时非晚不像那种人的。比番一见,瞬间扬起巴掌便要去抽时非晚。 时非晚躲过,突然挑起清目,扫向林浅歌:“不是说是我踹的你么?怎地没瞧见你身上有两处足印?我这鞋……先前可是被你领着去赏了一会园的,期间也不是没有踏过土。” 时老爹扬高的巴掌,倏地一定。 “……” 怒视时非晚的众人,听此也忽觉一愕,喧哗声顿止。短短几眨眼的沉寂之后,他们目光禁不住的齐齐往林浅歌身上落去。 林浅歌穿的是那淡粉的衣裙。虽有颜色,可却淡得似只浅浅镀了一层粉阳。随意碰上什么脏物只怕就会有痕迹。此时从上扫到下,也确实有一处脏印,就是时非晚刚刚踹的那一脚。 这一脚,证明了时非晚的鞋底没那么干净。 那么,时非晚若是先前也踹过她,怎地她身上只有一处脏印。 这时间也还没过去多会儿,应该不会淡化得这般快。 “我……我自是拍干净了。”林浅歌说。 “林姑娘倒是心大得很。毁了容还有心思去注意这种小细节。”时非晚冷笑。 “姑娘家最重这些,我怎地就不能去拍了。”林浅歌此时语气里反倒添了几分底气。就拿这么个随意就可以反驳的理由,哪就能证明什么? “林姑娘伤的是脸,我便是从后踹的你。依着身体习惯,绝大多数人都会自发性的在摔倒的那一瞬以手撑地自卫,脸不至于磕碰至地。刚刚林姑娘便做得极好,手撑得高高,怎地不见得你的脸沾地半分?” “你这恶女,你力气用得大了,就不可能磕伤脸么?”这回是玉府另外一位姑娘插嘴了,当是听不过去了,想为林浅歌打抱不平。 时非晚也不再说什么,理都懒得理会,突然便行至了玉老爷身后一名年轻男子跟前,拱手,扬声问道:“玉大公子,摔碎的这琉璃杯,林姑娘说本来是有一双的,另外一只就在玉公子手上,可否借用一会?” 时非晚此时省了询问身份的程序,直接便唤着这一众男眷中静定站着的此一人为“玉大公子”。 显然,她猜出他的身份了—— 玉锦。 时非晚先前没见过玉锦。可这一众明显是玉家男眷,公子辈的当中属眼前的人看起来年纪最大,当就是那位嫡长子了。 他此时倒并不像是将死之人。面容虽有些憔悴苍白,可那玉树身形立得挺直有力,如此竟也还算有点精神气在。且那容颜……时非晚刚刚抬头时是呆了那么一瞬的。 她所想象的商户之子,当是带几分世俗气的。 可眼前这位分明不是。一身素青的衣衫,玉般清俊雅淡的面庞,让时非晚不由得便记起了不久前听到的他那声音,碎玉似的,温润沁人。几分绝尘气质,俗世难有。所谓的画者笔下经常出现的画中美公子的形象,便当是如此的。 他当是有重病的,眼下却也好生生的站在了这儿,而非窝在病床上,时非晚是并不意外的。 只怕他这病虽重,很多时候却也应该不影响出行。如此,这病才不至于外传出去被别人所知。 如若不然,这种信息时老爹也会知晓。便自然会明白这不是一桩好亲。今儿他们还直接办了寿宴,时老爹上门,他更不能卧床不起。 时非晚粗粗扫过玉锦时,他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当然,事实上,眼下所有人都在瞧着她。 玉锦点点头。虽不知时非晚为何有此一问,却还是下令道:“去我房间把它取来。” 很快便有玉府的下人将另一琉璃器取了来。时非晚接过,众人集体纳闷的瞧着她。 本来这事儿他们全都以为事情就是林浅歌姑娘说的那样的。 毕竟她毁容是真!时非晚人品极差也是大家都有所耳闻的。 可瞧着这时姑娘似乎想证明些什么。他们虽不信她,却也好奇她想做什么。 时非晚拿着杯子,仔细瞧瞧过后,突然朝林浅歌扬唇一笑,问:“林姑娘,这杯子是我捧起来后故意摔坏的?可是这种方式?” 林浅歌不懂时非晚怎地还能如此从容。此时瞧着她的笑竟带着自信,又听她如此问,便下意识的就去想这话里是不是有陷阱了。 如此一想便不敢顺着她的话去说了,忙道:“不是这种方式。是我递给你,你作势去接,我一卸力气你却故意没拿稳。然后就……” “砰……” 时非晚不等她说完,突然将杯子举至一高度,一松手,这另一琉璃器也砰一声往地上砸去。 第32章 不急不躁耐心真足 “啊……” 杯子碎,脆声响,众人惊叫,再次傻眼。 “你个恶女,简直欺人太甚!”玉老太太见此,气得胸膛起伏,差点奔过来打人。 此器,价值可不菲! “你……”时老爹同样,又要冲过来抽人。 时非晚继续一躲,扬高了声音忽道:“依林姑娘之言,这杯子是从我腰腹这个高度掉落至地的。而且既然只是故作的没有接稳,手便不会在砸杯的那一瞬用力。同样的杯子,同样的质地,同样的高度,怎地这只只碎成了三半整。你那只,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且没有大块,几乎全是小碎末。” 时非晚说着,无语的瞅了瞅时老爹那只又僵在了半空中的手。 “这……” 众人这会愕然的去瞧那地上碎片。果然,时非晚刚砸的这只琉璃杯,只碎成了三片整。而前头那一只,碎得满地都是。 倒像是,砸下时力气不同,高度不同。 “你……这是强词夺理。”林浅歌总算是知道自己坠落陷阱了。 时非晚方才那么问,就是想误导她回答错那落杯的方式的,忙道:“总之是你砸碎的。我脑子现在混得很,你怎么砸的杯也记不大清了。许是你高举起来直接砸的。便不是这种方式,也许是两个杯子虽像,质地也还是有差别的,或是这地石板,质地也可能有异。不然……杯子砸在下地碎片成什么样子,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哪能次次都类似,这能说明什么?” 众人也觉林浅歌说的不是没道理。 时非晚继续不跟她直接争,慢悠悠的行至某一处碎片堆前,蹲下,突然笑道:“那林姑娘,你伸出手给大家瞧瞧。” 林浅歌却是缩回了手,尽管她依然不知道时非晚想干什么。 “伸出来!”时非晚却是一改神情,突然冷声一句。明明是那娇女般的天籁之声,却硬是带出了一股寒戾杀气来。她那双清眸一抬,已是冷意深深的朝林浅歌看过来。 林浅歌不知怎么地,登时便觉受到了惊吓般,猛地伸出了手去。 大伙儿纳闷,纷纷去瞧她的手。 她的手纤细漂亮,掌心柔滑干净,带着些许的粉嫩,一瞧就是那娇娇女的手。 时非晚扫了一眼,突然指了指地上某一块碎片,道:“刺伤林姑娘脸颊的,是这一块碎片,它上头沾了血。” 众人凑过去一瞧,的确是呢。 “此处碎片密集得很。磕在这里,时姑娘脸都凑上去被这碎片伤到了,怎地手却是没被这周围围着的一堆碎片伤到分毫?难不成林姑娘脸都落了地,手却是不曾落地么?” 时非晚突然讥笑一声。 众人集体一滞。 目光往那地上碎片堆瞧去。刚才是没有人往这边踏来的,也就是说这现场,是没有被破坏的。此刻恰可以见到那里头稍大一点的一块碎片上沾了血迹,也就是刺伤林浅歌脸颊的那一块。 而此碎片四周,围满了其他的琉璃碎片,且密度极大,扩开范围也不小。按理,脸磕了地,手应该也按在了地上才对。再揣测一下手应该会按压下来的那些部位……应该也会被划伤才对。 “我……”林浅歌怎地也没想的时非晚会有如此一问。她当时为了不多受伤,是趴在地上以手指头撑的地。再便将自己脸颊贴近了一处最高的碎片上。 她以为,凭着时非晚那恶女名声,加之毁容是大事的原因,这事情应该是她一说出来,时非晚立马就会被人指责才对。便是时非晚辩驳几句肯定也没人会相信的。 哪曾想到……这女子竟不急着说自己无罪,竟是关注到了这般多的细节一条条的剖开。 “我手……当时可能是放在了……下半身处的部位。”林浅歌努力揣摩着反驳的言辞。 哪想时非晚此时听完,却是没有再说起其他细节了,竟是突然一撩裙摆,砰一声跪在了地上。 “知州大人!”时非晚突然一声长唤。 自家老爹,竟在此时被她改了一称呼。 时满墨愕然的盯着她。 “知州大人,小女子想状告这玉府大公子玉锦,因不满自家父母看好的与时府的这门亲事,联合其表妹林浅歌,还有……” 时非晚指了指某个先前说后悔告知自己玉锦跟林浅歌是青梅竹马的少女,想着她必然是这玉府闺秀,便接着道:“还有其亲妹,于今日寿宴之上,故意设计了一出自伤戏码,污我是凶手,妄图毁我名声,以图打消玉家老爷订亲的念头。” 时非晚这状告的主犯,是玉锦! 几句状词突然诉下来,众人已是不知道第几次傻眼了。 “……”时满墨也是个反应快的。想着时非晚刚刚一条条展开的那些疑点,尽管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自毁容颜,但到底也让他有了理由替自家女儿说几句话。 出门在外,当然是得维护自家人的! 便忙挺直了背脊,气势汹汹的瞪向了玉锦以及林浅歌等三人:“本官也觉得这事疑点重重,你们三人,还不从实招来!” “这……时大人,不是这样的,她胡言乱语。大人想想,一个女子怎地会用自毁容颜这样的事来污人?这可是能毁自己一辈子的事。”林浅歌第一个冲出来,忙跪在了时满墨跟前,抓紧了这点说道。 “哼!如此,只能说明你心机之深!且这脸伤,也不定治不好。”时老爹在外自然还是会袒护着自家女儿几句。 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自毁容颜这种事实在离谱得很。 “小女子……” “阿爹!不然上公堂去。今儿若是审问不出,女儿愿随他们一起被收押听候结果。就不信一直审不出答案来。” 时非晚突然插话道。只此时又改为了“阿爹”的称呼。她扬着眉,几分得意色。似乎很是有底气自己会相安无事。而且很有底气收监之后,一定会是让她满意的结果来。 玉家人脸色变了。进牢房看押的话……时非晚再怎么样也是时大人的女儿。他不会为了女儿或是时府名声,屈打成招吧? “如此很好!”时满墨配合。 “不……不……不要……”林浅歌忙摇头起头来。 时非晚状告的主犯可不是自己。若是自己,她也许还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可时非晚偏偏告的主犯是玉锦,而且动机看起来合理得很。 眼下情形时非晚明显没那么容易被定罪,她们也不认罪的话,那这案子……估计一天两天是没法子得结果的。而玉锦表哥的身体…… 他那身子哪能住牢房?他现在正在喝药养病,是万不能断药了的。 而且,凭着时知州跟时非晚的关系,这没准儿……进去后还得挨板子或是受其他刑罚之苦。 “此不过是小事。只需时姑娘道歉上一句,我……我便不做追究了。”林浅歌想着忙道。 “玉家公子算计的我,我为何要道歉。”时非晚冷言,“爹爹,我这就去击鼓报官上公堂!” 时非晚说罢已是站了起来。 “别……别……”此这番慌张喊停的,已不是林浅歌了。 正是时非晚状告的那位时家闺女。 “时大人,这事与哥哥无关!此事是……是我跟林表姐二人的过错罢了!”少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瞅瞅玉锦苍白不足的脸色,砰地一下跪在了时满墨跟前,道:“小女子乃是玉家三姑娘。此事我知晓全部经过,跟大哥哥实在毫无关系!” “呵。”时非晚听此呵笑了声,并不意外。 她自然知道此事跟玉锦无关。他本就是将死之身,娶了她,能为家族增利。不想娶的原因那夜里他自己已经说过,是不愿毁了一清白闺女。 既有此心,便必不会用这事来毁自己的名声。 今日之事时非晚想的不过是那林浅歌跟这玉家姑娘二人的手笔。 说一个女子毁容自残实在是难让人相信,而现场又无人证,且她还恶名在外,实难让人相信自己。 无法,她起初只能慢慢拉开这事的疑点。 其实她先前叙述的那些点,那么多条连起来,已经可以说明林浅歌有问题了。 此番,给了时满墨为自己说话的底气。 同时,也让这两女子心虚忐忑不自信起来。 当然,她们要非不认她先前说的所有。那么……也无妨,那些全都只是铺垫。刚刚这状告之举,才是她的杀手锏。 用在铺垫之后,阿爹有了底气,罪人不再自信。再加上拉上玉锦下水……时非晚便利用上了那人的重病来了一心理术。 这林浅歌自残的目的必是与玉锦有关。她为了达成目的容颜都敢毁,此一条就能说明玉锦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如此在玉锦重病时必不忍他受罪。 更何况,还有一个玉锦的妹妹。此二人的主要动机若真是因情,那么林浅歌便是主犯,三姑娘不过是帮凶。三姑娘既有此心,与玉锦的关系必不是自己与刘氏那一系子女的那种。 如此对比下来,表姐自然不如哥哥重要。 便是……便是玉锦就算要被关押一阵子也不是一定会受罪。可真疼他的,是不敢冒这个“万一”险的。 再便是……就算他们敢冒险,无视玉锦的病拉着他一起受罪也要继续下去,也是得有底气跟自信支撑的。 而她的胸有成竹,以及之前的种种疑点陈述,还有她们犯了罪的心虚,已经足够将她们的自信跟底气消磨得七七八八了。 闹去官府,一旦输了,那是必得判罪受刑的! 只怕此刻她们自己,也没多少胆量跟自信去报官了! 第33章 她不要什么名声的 “你说什么?” 玉老爷此刻怒沉沉的眸已经转向了那三闺女。 “父亲,这都是表姐的主意。”三姑娘年纪小,显然比林浅歌要怕事沉不住气。想到自己刚刚反正已经说白了,忙推卸起了责任,道:“我不过是帮着林表姐说了几句话而已。时家姑娘是不晓得林表姐跟大哥哥关系好的,并无作案动机。是林表姐,她想要嫁给大哥哥,才谋划了这么一出。 一来,可以让父亲对时姑娘没了好感,不再订这门亲; 二来,便是不订这门亲。父亲也不会选表姐。父亲总说大哥哥身子弱配不上表姐,表姐当嫁个比大哥哥好上几倍的儿郎。林表姐便想,若是她没了那漂亮脸蛋,嫁不出去了,父亲便定会应下这桩亲了。 自毁容颜,说来虽太过癫狂难让人相信。可这就是事实。而且林表姐藏着一盒子宫里出来的仙肌露,她说陈年旧疤都养得好。到时候婚后,她再养回来。” “……”细细听着的时非晚,尽管是觉得自己猜中了缘由,此时也仍旧不免惊讶的挑了挑眉。 她说怎会有人用这种法子。原来是为了低嫁! 不过……玉锦乃是将死之身,怎地会有人如此算计欲嫁之? 难道,这林姑娘以及那三姑娘都只知玉锦体弱有病,却并不知道他活不了太久了? “可……可有此事?”玉老爷那张脸已经黑到没法看了。才问了一句,见林浅歌不言语,他就知道这事其实无假了。登时气冲冲的一把提起林浅歌,大掌一抬便准备抽过去。 只他那只手却颤幽幽的半晌没落下,眼眸中写满了心痛。看得出便是侄女儿,这位玉家老爹也是真心疼着的。 “父亲,不可。” 晃动的手颤了老半天,终于要落下时,一只纤瘦的手突然将玉老爷的手按了下来。 “父亲,表妹伤成这样,您这掌要是落下来,她的脸伤只怕得更重。表妹年幼,亲父还在,便是犯了天大的错,也还有舅舅教导。” 温清寡淡的声音,正是那玉锦无疑。说起来,今儿的事全因他而起。此时玉父看他一眼也不觉得气消,但到底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只是眼底已是满满的对林浅歌的失望。 不过,的确,林浅歌是被寄养在玉家的。便是看在表亲面子上也得先护着几分。 “时大人。”玉老爷此刻只得出列一副凄痛状跪在了时满墨跟前,道:“大人,今日之事都是我玉府惹出来的。污人声誉,用的还是如此肮脏的法子,本不是小罪。大人若是心底有气,今儿个浅歌跟三女都是任大人罚的。事后草民愿献重礼给时大姑娘压压惊。只望大人惜我玉府两位姑娘年幼,不要把这事闹到官府去。草民……谢过大人了。” 砰……玉老爷当即便是重重一拜。 此事可大可小。不上公堂,便是家事。上了公堂,此事闹大,这两姑娘一辈子都得毁了。 “哼!”时满墨一张脸比玉老爹还黑,“青天白日,当着本官的面还胆敢直接污我闺女,往后还了得!” “大人说得是。这两个逆女,当重罚之!来人……”玉老爷忙接着话,给下人使了个眼色,道:“家法伺候!” 识趣的下人没一会儿就搬好长凳,拿好棍子,只等着人下令打姑娘了。 “大人,这要打多少,全听您的意思,便是打死了,我玉家也没有半句怨言。”玉老爹紧接着又忙道。 时满墨气得胡子眉毛直瞪。 丫丫的! 他说了不上公堂在这打吗? 这要是就在这里打罚了,就万没有继续将这事闹大的道理。 不过……若是真还要与玉府结亲的。这点面子他是得给的。 这门亲……时满墨此时不由得挑眉看向了玉锦。 他倒是没将玉家闺女说的“身子弱”当回事,只当玉锦是有不足之症。但万也没联想到“将死”上来。身子有些不足,加之玉府这邋遢事让他心底虽添了些失望,可是一想到时非晚的情况,他到底也还是没将这结亲的念头给掐掉。 所以,面子得给。再加上,他这次来为的其实是想说服玉老爷也为那水患难民“积点善心”,算得上是有求于人。心底不免又松动了些许。 “晚儿,此事受委屈的到底还是你,你说当如何?”时满墨装腔作势的瞅了瞅时非晚。 时非晚一瞧就知他有将此事化小的打算。问是这么问,可时满墨肯定还是不会真闹去公堂的。想罢扬声道:“打,一人五十大板!” 她也不要她们道歉。若是诚心悔过,道不道歉也无所谓。要是不悔,那种假里假气的“对不起”时非晚觉得听着就会反胃。 “时……时姑娘,五十大板,这会直接将我们打死的。姑娘大人有大量,我们错了,不……不要五十大板。”那三姑娘立马没骨头的求饶,怎地也没想到时非晚会还真把这活儿揽了去。 这人……知不知道在别人家是得客套下的? 林浅歌倒是还有几分硬气。被拆穿之后只是咬着贝齿,无一声讨饶,只是脸上羞色满满,眼中泪意连连。 看来其实是个面皮薄的。这种性子的人能做出这种事,时非晚觉得她不会是旧犯,真是因为用情过深罢了。 “打!”时非晚毫不为所动。 “时姑娘,您今儿饶过我们一马,还能得个心善的名声。姑娘何不……” “无所谓。”时非晚板着一张脸,瞅着玉老爷。 玉父简直觉得牙疼。被时非晚这么一看,想着刚刚自己承诺的,只得咬牙道:“那便如时姑娘之意,打!” “啊……” 板子声跟女子尖叫声立马混杂着响起。 当然,因有外男在,这拉着打板子的事是被抬过来的一张屏风给遮了的。但时非晚不信这会儿玉家人敢放大水。 其他人呢,此时嘴抽者众多。幸灾乐祸的有之,心中咋舌的有之,疼之惜之的有之。但对时非晚,他们抱着的揣测心思倒是一致,就是这位主简直—— 不可言喻! 怎地世间竟有她一般的官家闺秀! 这谁不重个良善温贤之名?她倒好。当着未来夫君的面,踹人屁股的事做得出,这要掉人半条命的决策也下得了! 也不知这门亲,还会不会继续。 “咳……长公主,草民教女无方,让长公主见笑了。” 玉老爷最是觉得丢脸,此刻羞愤难掩的对那在旁简直看得傻了眼的长公主道。 “咳……是……是本宫今日唐突了。”宁安长公主也觉得羞愧。这种事,她一个外人本来不应该跑来看戏的。想罢忙道:“玉老爷放心,本宫不是多舌之人。” 玉父简直感激涕零。对着宁安长公主磕了个头后又瞧向时老爹,道:“都说虎父无犬女,今日时家姑娘断案之才,颇有大人风采。今日草民算是大有见识,不知大人可否赏脸,授草民一些驭子之法?也好跟大人聊聊,这亲事的文书何时签下,也好让这两逆女,能够安生些。” 时满墨一听就知他这是想邀自己单独聊聊,有盼着和解之意。 而且此言,已经表达出了他想继续结亲之意。 事实上……玉老爷现在反倒是对这门亲更满意了。他本来以为时非晚一无是处的,如今瞧着虽无规矩了点却是少见的聪明。至于玉家姑娘受罚本来也是活该,他虽然心痛却也知道怪不了时非晚。 之前生出的那一丝丝不打算继续亲事了的念头,现已全没了。 时满墨有求人之心,想想,便也放柔了一些语气,道:“玉老爷切莫妄自菲薄。依我看,时家大公子这气派,许多官家嫡子都是没有的。说起来,要不是大公子太好,也不会生出这事来。此事玉老爷也是被蒙蔽了,怨不得你。” 玉父听此知道时满墨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心中生喜,忙邀着时满墨以及长公主都去前堂。顺带又看向玉锦,道:“锦儿,时姑娘今日是因你才受了惊吓,还不快去向时姑娘请罪,她要不原谅你,为父可也不饶你。” 说罢,他又给玉府其他家眷们使了个眼色。群众都是精怪的,见此忙说自己各种繁忙的退了下去。 时满墨见此,心知玉老爷有让玉锦跟时非晚独处的意思。大楚民风保守之至,这般一般是不合规矩的,可要两家真有结亲之意那便不一样了。 想罢也瞅了一眼时非晚,自己则是跟着玉老爷跟宁安长公主离开了。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长公主一双眼睛一直在瞄他家女儿…… 有了玉老爷的暗示,很快整个园子便只剩下时非晚跟玉锦二人了。 时非晚当然没有跟人培养感情的意向。她留在这儿不过是在纠结那晚上听到的事要不要跟这人说。 若是寻到病根,没准儿还能活下去。时非晚前世是个特种兵,做的是守护百姓之事。对待生命,她是自发便有着敬畏感与责任感的。 这厢她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里,低着眉,神游去了,仿佛整个园子就她一人般。那厢,玉锦的视线却落在了她微微低垂的眸子上,久未移开。 第34章 欲言又止的还有他 时非晚的眼睛很大,瞳孔深邃漆黑,是一双美人眼无疑。不过这双眼能让人望之驻足的,却是如今那眼底带给人的一抹独特怪异之感。不可言喻,却总会让人觉得她身上似笼上了一层浅浅朦纱,带几分神秘色彩。 “咳……”久不见时家姑娘给自己一个眼神,玉锦神色尴尬,突然轻咳一声。 时非晚反应过来,抬头,终于瞅向他。 然后,问:“冷?” “……”玉锦一呆。 很快,他咳得愈厉害了。 时非晚知他身上有病,想着病人多是受不得寒的,这才如此一问。此时听此,便发挥起了一个特种兵面对民众时的正面形象,很体贴的道:“这外头确实有风,不如,回屋去。我也去你院中坐坐。” 有些话,要说,可这里似乎不是说话之地。 时非晚现已经决定好了。她不说会觉得有昧良心的。而且她向来是非分明,不会因为林浅歌而迁怒到相关却无辜的人。 “今日之事,因玉某而起,姑娘不怪便好。”玉锦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不可察觉的轻扯了下,也不明说,只顺着时非晚的话道:“姑娘愿意赏脸去我那喝点茶的话,是玉某之幸。” 说罢,已经领上路了。 玉锦院中的小厮瞧见玉锦领着时非晚过来时,都愕然了会儿。按礼,这未出阁的姑娘进外男的院子实在是有些……不拘了点。不过又想着时非晚要成为玉家的人了,便又觉得没什么。 让时非晚意外的是,玉锦身边竟然没有大丫鬟。便连泡茶的都是小厮。 “公子,这是时姑娘送的,老爷说不便上礼,让给公子您直接拿过来便好。” 时非晚这会儿被邀着在院中坐下,面前才被端来一杯茶,就见一名小厮匆匆跑进了院子,将一檀木盒子递给了玉锦,道。 玉锦微微一愣。 未出阁女子赠礼物,而且眼下算是……就当着未来夫婿的面了吧。这低个头,红个脸,犯个羞,当才是正常的。可时家姑娘此时一听,却抬起头,直道:“生辰快乐,拆开看看。” 玉锦握盒的手微微一顿。 某个小厮神情各种怪异的瞧了时非晚一眼,随即就见他们家公子突然轻笑了声,将那檀木盒子打了开,取出了里边一件叠放整齐的外袍。 “本来不知公子身高体型的。现在看是蒙对了。应该合身的。”时非晚打量了下玉锦身形,心底想着衣服要能穿,那用出去的银子就不算是浪费了。 “姑娘眼光极好。说起来我恰好也没有新衣了,如此便收下了。”玉锦嘴角那抹轻笑此时还未止。 “公子,这衣服是……”旁小厮突然想说什么。 “拿回房去挂上,退下!”玉锦忙打断了小厮的话。 那小厮噎得脸色通红,见公子竟然还有几分喜欢之意的将袍子递了过来,只得接过回房去了。 心底却是暗道:这时家姑娘送礼也太不用心了点吧。这分明就是买的成衣。 可便是要买成衣……能不能不要选玉家自己的成衣铺? 这款式的设计图公子都还看过呢。 时非晚此时见院中没了旁人了,便揣摩起了当如何开口才好。 “姑娘可记得方才我那三妹妹提起过我身子病弱的事?”哪想玉锦竟突然自己谈起了这事。 “嗯。”时非晚点点头,瞅着玉锦。见他画般的眉眼轻轻蹙起,薄唇几不可查的微动了好几下,她纳闷问道:“怎地,公子有话想跟我说?” 时非晚自己想说的还没开口呢。那厢玉锦竟还真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时非晚一眼,突然说道:“姑娘若……真跟了我,实在是太过委屈了点。” 时非晚一怔。 而那玉锦说到这也顿了顿语气,似不知怎么继续开口。可话到这份上了,他略一沉默后只得接着又道:“实不相瞒,三妹妹提起我身子病弱,不是假事。而且……还不轻。玉某……活不过三个月了。林表妹今日算计这番,其实也是不晓得我病情重至了这种程度。” 时非晚盯着他,哪里想到他会自己对她说起这个。 “父亲欲与官家联姻,很是看好这门亲。今日我得见姑娘,才知这世间竟有这等的妙人儿,本该珍惜这场良缘。只可惜我是福薄之人,必顾不了姑娘多长时日,姑娘若真嫁进来,便是断送了一辈子。玉某不忍,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某做不了父亲的主。今日相告之后,姑娘可以如实诉给时大人听。” “……” 时非晚听明白了。前头那什么“妙人”之类的话是表面的一套开场客套词。后边的才是他的重点。 他这是……瞒着玉家老爷,把这个以为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告诉自己,想让自己得知这场姻缘是个“坑”,从时府入手让这场亲结不成呢。 “你不想娶我?”时非晚对他的说辞毫不意外。 “咳……”玉锦这次是真被呛到了,“姑娘,玉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玉某命薄,不是良配,姑娘……” “是病重还是中了毒,公子还是寻别的大夫,好好查探一番的好。”时非晚打断他的话,却是突然说道。 玉锦一滞,突然卡住,那先前久未见有任何多余情绪的清眸里,此时添上了一抹不可置信。 “治病,都是得寻到根源,对症下药才有效果。公子不妨去查查这‘病’是怎么得的。吃过什么不该吃的,或是碰过什么不该碰的,还有你那个大夫的药,有没有问题。公子在府中还有庶弟,府中二姨娘掌家,想来她是个不愿见着公子好的。只有找到了源头,公子的病才有可能治得好。” 时非晚觉得找着了机会,几乎没了多少含蓄。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公子去查查吧。若是能查到源头,寻到正确的救治方法,还能活下去的话,捎信给我,这婚事我会再作斟酌的。如果……公子便是查到了什么,却也晚了,依旧治不好了的话。那这门亲……我心甘情愿,就这么定了。告辞!” 说完心中想说的全部,时非晚起身,将一杯茶水一口饮尽,便转身,再不多留跨步而去。 身后,玉锦坐在石桌前,素来温清寡淡的玉颜之上添了些许颜色,愕然的看着时非晚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身形纤瘦,背脊却直立如竹,天雨般的一袭青,风姿卓然,气质……难述…… 玉锦清瞳中隐有几圈涟漪浅浅晕开。许久后才收回视线,低头暗思: 若还治得好,她会再作斟酌。 若是晚了,真治不好了,这门亲,她心甘情愿…… 她图的,竟就是……做寡妇! “咳……”玉锦咯起血来。 …… “真真是个世间罕见的奇人儿!” 寿宴之后,宁安长公主一回长公主府,便在自家院中回味着什么事,极具兴趣的开始了她的第N声感叹。 宁安长公主身后给她捶背的两侍女再一次面面相觑。 这长公主都议论了半个时辰的时家姑娘了。 “姑母,你能不能走点心,下的什么臭棋!” 宁安长公主对面,岑隐已经被自家姑母拉过来下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棋了。 他从小在边地长大,对于棋这种修身养性的活儿接触得很少,棋艺并不精通。可饶是这样他也看得出对面姑母下得比自己还臭,简直就是在乱摆一通。 宁安长公主还不待回话,坐在她右手侧的一名十四岁大小的少女便轻笑道:“隐哥哥,母亲这是在让着你呢。” 回话的少女是宁安长公主唯一的闺女,文真郡主。前些天她随长驸马去了一趟登州,两日前才回了来。今儿个倒是知道母亲闲得慌的跑了一次商户玉家。不过,对自家母亲刚说起的闲话,她倒是感兴趣得很。 “母亲,那时姑娘当真踹了人家林姑娘?”文真郡主想着方才听到的,实在觉得不大可信。 “就是,下脚那叫一个狠!”宁安长公主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咋舌,“你说怎样的乡下能养出这等闺女,说她是大家闺秀偏生那般不拘随性,说她不是大家闺秀却又更不似村女。当时那样的情形……你们想想,谁会信有女子会自己毁了自己的容颜去污蔑人?谁会信她那样早有恶名在外的蛇蝎女?虽是小事,却几乎是死局,她寥寥数语硬是杀出了一条生路来。” 宁安长公主说到这便有些尽兴,眸光在对面岑隐又落下的一颗黑子上瞅了瞅,接着自己拿起一颗白子落下,又道:“我瞧着,那玉家大公子当时看着她眼睛都有些移不开了。可不是嫌恶厌弃。那林姑娘觉得自己毁容了会更有希望嫁与他,便是说明玉锦不是什么重容颜的人。这亲若是真结了,时姑娘虽然名声不好,嫁过去,也不定不得疼。” 岑隐又落下一子。 宁安长公继续道:“话说,那玉家大公子虽是商贾出生,身上却是有着书卷气在,像话本插图里画着的绝世美男子。我瞧着都心动了。” 岑隐黑子再次落下。 宁安长公主接着落下一白子,抬头,突然笑盈盈的道:“姑母便是臭棋。也能赢你!” 第35章 她的容颜她的窘事 岑隐低头,看棋盘,见胜负竟是已经定了。而他,输了。 “不下了,无趣!” 岑隐沉着眉,不耐的说了声,也不等长公主应下便倏地站起,转身离去。 “母亲真厉害,我看隐哥哥下得认真极了,可母亲随随便便摆一通都赢了。”文真郡主笑道。 “只怕是假做的认真。”宁安长公主若有所思。 “啊……” …… “阿爹干什么?” 那头,从玉府的寿宴上一回来时非晚便被时满墨叫去了书房。而且这厮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盯着她瞧了老半天了,目光不似往常的淡漠无谓,怪异得很。 “阿爹……”终于某个时刻,时非晚忍不住出声道。 “没事,你回房吧。”结果回过神来的时满墨扬扬手便道。 “……” 时非晚无语。 所以这人是比刘氏还闲了? 时非晚却也没多问,转身,便离了去。 她的步子自然不是那等大家闺秀的纤纤细步。那步子迈得极快,背脊挺直如竹,穿的虽是裙装,身形也纤瘦得很,可时满墨侧头粗扫一眼竟是莫名觉得那背影有几分卓然飒爽。 时满墨眸光隐隐异动。 这闺女……竟瞧着有几分武将风采! 当然,她是女子,时满墨自然不会深想。 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地,今儿个瞧着时非晚踹人还有砸杯时的那股子狠戾果断,便不由得记起了年少心事。 他是京城建安伯府庶出六子。父亲是如今的建安伯,母亲是建安伯夫人。他本来算得上是京城土著。只后来科考过后被遣来了泠州的一处小县城当县官,便领着六房家眷都来了。 后来即便是升官了,也还是被圈外了泠州地段。 建安伯府乃是武将起家。到如今已是世袭了三代。当初先祖一介白丁,从军之后屡厉奇功,这才赚来了爵位。 只是后来建安伯府却是再没有出多少将才。而他,时满墨,年幼时最喜听的便是先祖北征的故事。 那时少年热血,总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能踏马握枪,上那战场杀敌卫国,也不枉投了这丈夫儿郎身。 只可惜,父亲却偏偏重文轻武。从他给自己取名为“满墨”便可知其心意。因此打小硬是没让他习过武,倒是有心让他走科考一途。 如今他虽也身在仕途,而且他得到京城传来的消息说过不了多久没准儿可以升迁至京城上任。可这条路……到底不是他自己选择的。 今儿个时非晚那作派,要换其他父母见了一定会觉得没规没矩的好一番罚。可他……却反倒莫名其妙的被激起了几分悸动来。若然…… 若然当初,他成了一名武将,养出来的子女会不会当如这般样的…… …… “姑娘……” 时非晚回了晚香院后,流衣便凑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按照姑娘的意思,今儿我们去玉府,房门是没上锁的。而且其他的丫鬟白日里给他们分派了去后山替小姐采集百日草的任务。” 时非晚点点头,回了房后视线立马四扫起来。 不出她所料,某些人有了作案机会,这房间又被翻过了。只不过那人是真谨慎,像麦丫那丫头便一点痕迹都发觉不出。 “姑娘,可有少了东西?”麦丫问。 “少了一张纸。”时非晚说。 “啊……她偷纸做什么?”麦丫愕然。 “我在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时非晚低笑一声,“本是想到有这个可能,随意试了一番,竟还真是这样。” “要纸做什么?”这会便连流衣都想不通了。 时非晚不语:要的,不是纸!而是她的字迹! 果然还是因为三皇子那事啊!那日泠州诗会上她可是动过笔的。时听雨便有此心代替自己,也得先做些防护才好。 她要真有机会嫁去三皇子府,这日后字迹在三皇子面前暴露是必然的。倘若岑宴记得泠州诗会上她的字迹,自会瞧出些端倪来。 不过,凭着这三个字,她能仿练出自己的字迹才怪。 “姑娘,她偷那东西可对姑娘有害?” “倒没有。”时非晚放心不少,道:“别担心。去,我饿了,传饭。” 流衣麦丫一听立马下去忙乎了。很快屋子里便摆好了饭菜。许是那刘氏怕闹太过了会逼得时非晚去告状,所以这每日上桌的东西时好时坏的,也不是顿顿都如那日。 时非晚这次运气便还算可以,饱饱的吃了一顿。用过之后寻了些书看了会儿,天便暗了下来,她便又吩咐人去备了水,落了衣裙舒舒服服的泡进了手中,手上还拿着一本《孙子兵法》悠闲的翻着。 时非晚沐浴不喜别人伺候。因此丫鬟婆子们这会儿都不在房里。她泡了会儿后跃出水,手上仍旧还拽着那本书,不急不缓的扯过架子上的衣服穿了起来。 哪想着便是这时……嗯,后头开着的窗口,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突然一跃而入。 “谁……” 时非晚反应极快,猛地转过头来。 恰见得那人此时刚好将一卷珠帘掀起。 时非晚握衣的手一顿,双眸瞬间一凝! “……” 那头,来人许怎么也没想到掀帘而入后,映入眼帘的会是这么一副景象: 少女手上握着衣裙跟书本,笔直而立,身上却是只着了一件短亵裤,纤瘦细长的双腿此刻显露无疑,那晃人眼的一片水润雪白简直就是一场视觉冲击。其上则是松松垮垮的挂着一件雪色肚兜,上绣的是幽幽冷梅,栩栩如生,瞧着竟都会生出那一处会飘出冷梅香的错觉来。 几乎只是瞬间,来人一张脸瞬间便又黑又红。那往前迈的步子差点就没踩稳,当着时非晚的面狠狠栽个大跟头。 好在他是个身手轻盈的,身一晃,却还是很快的稳了下来。只是脸上的色彩简直就跟染了血般,那双时非晚初见时只觉得深邃如潭不可一探的幽冷双眸,此刻却是浅显又清晰的显露出了他的所有情绪—— 羞窘! “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反观时非晚,短暂的错愕之后,神情却是立马恢复了淡定。 而且,她还维持着理智,压低了自己声音。 一边说,时非晚当着他的面一边继续穿起了衣服。 对面那人……嗯!对,就是那位隐大爷。 在意识到自己刚刚显露出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窘迫跟狼狈后,他撇开脑袋,拳头微微一握,很快,倒是也调整了过来。 再看,他眼底波澜已转瞬隐去,身子直立,眉目平展,神情自在……当然,若是抛开他那血染般的肤色的话,这副形象是真的与平时无异的 “爷是来取爷的武器的。”他说。 武器? 时非晚这时才想起了那九龙钩来。 那日顺走是因为想到自己要回府攀墙。后来……别人的东西,理应还回去的。可是那天花宴上她也没带。 再后来……去探玉府的那一次,她倒是带了。可惜当时因为还要办事,加上他又没提及,而且他头次还想杀她,她便也还没还。 时非晚前世是个混在男人堆里的。跟一堆战友打铺同睡一张床的经历都还不少。而且作为一名现代人露个腿啊肚脐啥的完全算不得事儿。 可是入乡随俗。在这里女儿香闺有外男闯入还被他看到了这么一幕,便是她不在意传出去她也会落得个被浸猪笼的下场。 因此此时她怎会不恼? 可此番一听又想着自己顺了人家的东西在先,又一直没有主动归还。人家想拿回去可不就是只能够暗闯过来找她吗? 时非晚便是气也觉得没理发,便只得道:“我去拿。” “姑娘,怎么回事?” 哪想此时麦丫突然打开门冲了进来。 房门自是没锁的。麦丫方才听到了这里头有异动便自发闯进来了。当然时非晚是在隔间净房沐浴,与外隔着屏风跟珠帘。她进来后自然也瞧不着里头的景象。 “没……没事……” 素来淡定异常的时非晚登时脸色一沉,话语竟都结巴了下。 那头隐大爷此时看上去竟反倒比见到时非晚那副样子时的神情淡定。可脸色发沉的特种兵妹子却是突然蹿到了他跟前。 伸手,便拽着他的衣衫将他往内间拉去。四目则在四处扫荡着寻着藏人的地儿。 时非晚此时内心是真有万千草泥马在晃的。活了两辈子也从没遭遇过这种似乎“偷情”了似的羞窘事。偏偏此时没瞧见什么合适藏人的地。 她一咬牙,当下便将岑隐拽倒了自己的床前。掀帘,也没注意他的神情反应便将他给推了进去。 时非晚放下床帘时麦丫恰好掀帘冲进了里间,问道:“姑娘……” “出去,没事。”时非晚背对着她,衣服这会儿也还没穿完整,只是比刚才多添了一件中裤罢了。 “姑娘,我服侍你穿衣。”麦丫见房中无异说道,只是见时非晚还没穿好衣下意识的走了过去。 “我自己穿便好。” 时非晚说着麦丫却是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了。 方才时非晚是背对着她的,因此麦丫倒也没看到她的正脸。 而此时却瞬间一讶:“姑娘,你的脸……” 时非晚沐浴时是清洗过脸的。 第36章 他骂她蠢到没边了 当然她脸上涂抹的东西单只是水而不添药也没法子完全洗净,可到底也还是淡了六成斑色。再加上脸上她原还抹了一些药汁掩了肤色,这些现洗净后,此时看着比往日里白了许多。 瞧着麦丫愕然的表情,时非晚无奈一叹,道:“我自己穿,先出去。” 她倒也猜到了自己的脸应该是暴露了。对这丫头她其实是还没法子完全信任的。不过现在也没法子了。方才那位大爷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她注意力转移也完全忘了这事。 “姑娘,你……你好漂亮。”麦丫这傻丫头却只顾着发呆了。 “出去,我要休息了。”时非晚皱眉。 麦丫觉出时非晚语气有些冷,这才呆呆的转了出去。 只她刚走,流衣便走了进来,“姑娘,可是洗完了?今儿夜里瞧着这天要转凉了,寒得很,给姑娘换条厚些的被子。” 流衣的手中,还抱着一新被褥。 时非晚一般是沐浴过后就会上塌了的。要添被子恰好就是这个时候。 “不……不……” 时非晚“用”字还没出口就见流衣已经搬着被子往床的方向走来。 流衣在照顾人这方面是个有主见的。有些事她是会自己做主不会全听姑娘的。而此件便是其中之一。 想罢时非晚几乎是瞬间额间便蹭出了几条黑线来,当下一转身掀起一线帘子人便钻上了床,爬进了被子里。 手则立马拽紧帘子道:“不冷,用不着换,你出去吧。” 流衣下意识的就要来掀帘,“姑娘可得重视自己的身子,便是夏日,夜里转寒也得注意。” “我说用不着。”时非晚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的平缓着。 “姑娘,垫在下边也好。婢子给您铺床。” 流衣掀帘的手倒也还是因为时非晚刚这话而放了下来。 “不用,我不喜麻烦,你出去吧,莫再叨扰了。”时非晚说。 流衣听她语气嫌弃,这才无奈的道:“是,那姑娘好好休息,婢子退下了。” 时非晚看到帘外的朦胧黑影渐渐远去,额上的黑线才渐渐平展了不少。 只是外头却也还是有小动静传来。净间那些换下的衣物还有水什么的现都是得处理的。 时非晚怕引人起疑索性也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的躺着候着没有出声。 可此时一静下来,她才察觉出自己此刻正紧紧的贴着另一抹身子。 她刚才担心流衣那丫头坚持给自己换被子,怕她掀帘发现床上有人,才下意识的钻了进来。想着如此她便是掀了,褥子鼓起也还有她自己这个解释。 因想让这褥子里更像是躺着一个人,因此刚她是怎么能贴近另一人便怎么贴的。先前忙着应付流衣没注意到这么多。 这会儿却是被背后那股滚烫感给拉回了神来。饶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时非晚也不是不懂男人的。不……应该说除开没有亲自体会过什么感觉外理论上她是最懂男人间的生活的。 此时只觉得身后温度不正常,脸色一黑,莫名生出了一股怒火来便往外移去。 哪想身后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突然伸出手来,猛地环上了她的腰,将她狠狠往后一带。她整个身子反倒是更黏近了几分。 时非晚又气又错愕,那人却是猛地一个翻身而上,便直接正面对向了她。一手撑床,另一手用力夹上了她的下颌。 “你脸上原先涂抹了什么?”他竟是突然问道。 当然,声音倒是放得极低。一双犀利的眸此刻正在审视着她的容颜: 是个美人! 便是还未洗得全净,他也能轻易给她扣上一个词:绝色! 不是许多美人常见的瓜子小脸。而是更加大气一点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画里人般的大大杏眼,朦胧呼出的气息萦绕其上,使得此时瞧上去让人蒙生出了一股梦幻不真实感。 这双眼,漂亮得不像人。 再往下看……琼鼻,樱唇,完美的脸部轮廓,散落了满枕的一头乌黑青发。他在上,褥子便完全掩不了她上半身什么。细窄的肩头,脂玉般的锁骨,锁骨之下冷梅绣线遮掩着的一线双峦…… 岑隐幽凉的眸子此时看上去比往常更黑,漆不见底。 “世子爷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时非晚眸光一寒,一股恶心感瞬间上涌。 她抬手就朝他劈去。 只可惜如今的岑隐恢复了内力,速度奇快。时非晚的这点小动作被他随意一抬手便化解了。他手从她下颌处松下,定住了她一双不老实的双手。目光却是动也没动一下,依旧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尽管此刻其实是……他脸颊胀红,她瞧着脸颊仍旧白皙毫无反常。 时非晚想用腿去踹他。 岑隐却是突然冷笑一声,“你不怕惊动人么?” 时非晚穿来后头次这么憋气,定着身子不敢动了。 “世子不是来取你的东西的吗?”时非晚道:“我去给你拿。” 岑隐不动,“本来是来取它的。” 本来? 时非晚眸一眯,“那现在呢?” “你可知我是怎样的人?”隐大爷双眸一凝,突问。 时非晚摇头。 “京都人都说我行事狂戾肆意跋扈,无视规矩,从不计后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岑隐陈述,眸光突然更暗了几分。 这确实是京都流传的有关于岑隐这人的谣言之一。 是谣言,可却也是接近事实的。 这位爷确是这样一个人。说是一方“恶霸”也不为过。 像某年回京,一位郡马不知犯了什么事惹了此主,隐大爷二话不说便先斩后奏的当着人家郡主的面将其夫婿给斩了。 当时那事惊动朝野,轰动一时。 郡马之尊,此人竟也敢如此行事,肆意猖狂程度,天下之大也当仅有此一人。 可到底也是有狂傲资本的。当时龙颜大怒虽狠狠惩戒了他一番,但最后竟也还是不了了之了。郡主天天以泪洗面,隐大爷却是仍旧风生水起。 便如今日,他也不是不知外男不该私闯女子香闺,可他随性惯了,从不受那点子规矩拘束。 便是闯了,他也完全有本事是可以将外头两丫鬟弄晕了再进来的。可他觉得有不被人发现的实力,况且便是发现了他也完全不会在乎,因此才有了刚刚那么一出。 “世子为何突然说这个?” 时非晚心底一股不好的预感上涌。 无视规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他现在想……想做什么…… 岑隐黑眸一眯,低头,突然俯身而下。 时非晚身子一僵,双瞳瞬间放大。 “你……” 时非晚才吐了一个字唇瓣便被狠狠堵上了。她心底此刻简直有上万头草泥马在奔走。一股反胃感油然而生。只这些却也掩盖不了此时唇上触感的真实:软软的,却是透着一股诡异的沁凉。像只冷漠的野兽,此刻似乎想将她一口吞下,强势凶狂。 时非晚在受制之时心底竟也油然而起了一股淡淡畏意。 畏?这种东西,时非晚身上本是几乎从来没有过的。 时非晚动弹不得,只得张唇便用上了她仅有的武器,狠狠地用牙咬起了那人。 她用力自然不小,这一口下去,几乎是打算直接吃了他的肉的。 她得手了。只是下颌却很快被他扳开了。某位大爷也不知感没感觉到痛,哼一声都没有。唇瓣干脆移开便又落至了她的脸颊、脖颈。 可时非晚却分明尝到了腥甜味! 这个色胚! 受伤了竟还有这心! 时非晚气炸。隐大爷却是仍旧毫无声响,倒是他大手突然探至时非晚衣服中时,才传出了一声重重的抽气声。 时非晚此时却是一喜。 只因这位大爷这动作让她的手自由了。当下,眸光一厉,时非晚拔下头上的一利簪,便狠狠朝着岑隐的后背刺了去。 哪想岑隐对杀气极为敏锐,便是事先没有防备此时那手也突然一伸,下意识的敲在了时非晚的手上。 他没内力时非晚都不是对手。更何况现今他恢复了内力。当下时非晚便觉手一麻,掌心簪子自动便松落了下来。 而且她今儿简直是丧极了。那簪子好巧不巧的,尖头直接便磕在了她的肩头贴近手臂的地方。 而且,直接扎了进去。 时非晚一阵吃痛。肩上很快便有点点血迹渗出。 岑隐一怔,抬起头来。 时非晚此时瞧见他双眸竟红得几快滴血。 “你怎么蠢成这样?刺个人都能刺到自己身上?” 隐大爷目光落在她肩头,竟是当头就是一声厌骂。 “……” 时非晚杀气腾腾的眼底隐生出一抹愕然来。 这台词她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 再看岑隐,此刻那双眼也不知怎么地看上去竟是暴戾至极,寒气横生,像是有人屠了他祖宗十八代般,一股凛然煞气在床帐间漫延,阴冷慑人得很。 时非晚的身子本能的轻缩了下。 岑隐却是已经坐直了身子,身上各种诡异的狂暴气息直冒腾,双眸几乎是不正常的血色。袖袍匆匆一扫,里边便甩出来了一张雪白的帕子跟一瓶外伤药。 武将,身上自然是经常备着外伤药的。 此刻他粗鲁的扯过那帕子便往时非晚肩头受伤之处擦去。 那凶戾十足的恶狼模样,直让时非晚猜想这帕子要是落在自己身上,皮肉都得被擦出几层来。 第37章 他跟她谁更狼狈些 时非晚身子莫名便又是一缩。 只是猜想的巨痛倒也没有传来。某恶狼瞧着凶悍,落手时力气竟是不大,反倒像是刻意放柔了。 擦血,抹药,再用帕子直接绑了绑,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只是身上的煞气却是愈来愈重,那双暗红的眸子便是时非晚此时也觉不大敢直视。 要不是他,她能受伤? 时非晚穿来后第一次感到如此愤怒。被欺负了,还被这人害得受伤了,竟还被骂了一顿蠢。 时非晚眼底一抹戾气生起,瞧着岑隐,突然心发一念。等他刚刚包扎好时,她一伸手便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前拽来。 岑隐一愕,突然便觉时非晚缠上了自己双腿,一手主动按着他的后脑勺便压在了她的唇上,纤长的舌竟也在此时主动探入他的领地里一阵纠缠。 岑隐哪曾想到时非晚会突然有如此动作,脑袋瞬间就出现了片刻的呆滞。 时非晚另一只自由的手却于此时又摸到那簪子,一抬手,狠狠的便往岑隐肩头刺去。 嘶…… 本以为没那么容易得手的时非晚,瞬间就听到了有利器插入皮肉的声音。只是当她想将簪子刺入得更深一些时,岑隐身上内力涌动,直接将皮肉里的利器震了出来。 时非晚手里的簪子也被击落,落在了岑隐手里。他随手便将它抛远了。 岑隐坐起,闷哼了声,已是见自己身上血色染开。 而且这伤,不轻! 时非晚肩头,其实也不过是被簪尖磕了下,算不得多重。可他,那簪子却有半长全进了肉里,此时那血已是止不住的流了起来。 本是心血来潮的生出了一股偷香的冲动,哪曾想竟遭了如此个下场。岑隐颜面尽失,只觉自己平生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偏偏…… 时非晚可没觉得罢休。此刻也随他坐起,手已成鹰爪状,不甘心的直接往岑隐心脏的部位扣去。 岑隐眸一凛,身上交错着冰火气息,反应却是不慢。一个抬手直接就抓住了时非晚两只手,拦腰一环,一收手,将她整个人扣在了自己胸前,她的两只手也被紧紧压在了胸前动弹不得。 “死女人,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岑隐眯着眸,扣着时非晚后脑勺,寒声便在她耳侧戾声问道。 行刺他,胆儿可不小! “世子不是说,我蠢刺不到人么?”时非晚仍旧没红过脸。 岑隐一脸嫌恶鄙视,“厉害就别用美人计!” “……”时非晚一听,这次竟是脸红了,默然久无言以对。 不是她面对一个男人脸红。而是用这样的法子来取胜她确实觉得惭愧。 时非晚气得很,双手即便被狠压着也仍旧在倔强的往外抽着,希望能再寻得机会。 岑隐却是愈按愈紧,脸色愈来愈难看。 “行了,别乱动,爷放手!” 时非晚身子忽定。 “别再要死要活了。爷知道,今儿是爷的错,爷负责,迎你入门,行么?”岑隐紧接着竟贴在她耳侧补了一句。 “呕……”时非晚压根儿没听到他在做什么。此时只顾着去隐忍胃里的恶心感了,突然寒声道:“我有洁癖,要吐了,世子再不放开,弄脏一身可怨不得我。” “你……”岑隐身子瞬间石化,整张脸跟刷了一层黑漆一般,气得差点没忍住直接掐死这女人。 冷静…… 岑隐眸光不善的盯了时非晚一眼,突然松手,翻身,轻跳下了床。 好在这时那些丫鬟处理完了水全都出去了。 时非晚恶心着,可却也只是吐出了一口酸水,倒也没有翻滚到将晚餐全吐出来。 岑隐定在床头,掀开帘子冷冰冰的盯着她。等瞧着她看起来稍微舒服了点时。他伸手猛地一拽,就将她给拽下了床来。 时非晚怕惊动丫鬟,也不敢跟他大声争执。却见他突然翻开自己的衣柜,随便抽了一件中衫来便披在了她身上,也掩住了肩头包扎之处。 时非晚不懂他要干什么。可有衣服穿,她当然是顺从的,迫不及待的就将衣服给穿好了。 岑隐定站在她跟前,又瞧了她一眼,却是顺手就从自己的袖袋里拿出来了一件东西,竟是直接往她手里塞去。 时非晚一怔,见他拿过来的,竟是一本名为《圣心诀》的书本。 听名字,像是内功心法之类的东西。 “拿去,好好练,省得再使那没出息的美人计。”岑隐嫌弃的说。 时非晚当下就将东西丢了回去。 内功心法,她的确很心动。可是怎么也不会要这个男人的。欺负了她送个礼物过来这算是怎么回事。 岑隐见此也不多说什么,拿起那内功心法直接就朝着她柜上丢去。时非晚见此又是一愤,提拳就朝他砸去。 岑隐一把将她拳头握住,不想跟她打,无奈只能将她又是一拽,便又将她紧扣在了胸前扣住了她。想了想觉得这女人实在危险干脆又点了她的穴。 时非晚哪里想到真还有“点穴”之类的技巧,一时完全动弹不得了,只得眯着一双清冷的眸子瞪着岑隐。 却见岑隐突然脱了自己的外袍。然后竟用干净的一些部位擦起了地。 时非晚往地上瞧去,才发现地面洒了一些血迹。 岑隐的伤不轻,可大多数都还是渗到了衣服里。地上倒也不多。时非晚此时瞧向他的后背,已经见后头已全是血色。 然而此爷,却是从未因此吭过一声,没事人般。 “你喜欢看兵书?”岑隐做完这些,直接将那血衣往床上一丢,突然问道。 脑子里则记起了刚进来时时非晚的手上握着一本《孙子兵法》。 时非晚不吭声。 岑隐也不再多言,又从房间里取过了一烛台,朝她走来。 “待会儿,就说你取烛寻东西,不小心将它摔到了床幔上,引起火来了。” 他自顾自交待着,已是将那烛台一掷。 时非晚登时就瞧见上头的香烛落到了床上。岑隐扬袖一扫,一股劲风涌动,里边瞬间燃起火光来。 床上那些血,总要处理掉的。否则被丫鬟们发现,时非晚跳到黄河都不知怎么洗清。 火起,岑隐没法子再这多待了。此时行至时非晚跟前却也没急着解开她的穴道,而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俯身又在她脸上窃了一口。 时非晚肺都快气炸了。岑隐却很快放开了她,用袖子将她脸上的血迹给擦了个干净。 他的唇是被咬伤了的,自然带着血。 做完这些他才将她的穴道一解,随即一个轻轻跃起整个人便从窗口翻了出去。 “跟爷有了肌肤之亲,你要还敢嫁给玉锦,爷捏死整个时府!” 时非晚眼前瞬间不见了那人的身影。 只耳边,却偏偏听到了他最后的声音。 “走水了!” 时非晚气得当即就大着嗓门一声寒凛凛的嚷喊。 说的明明是“走水”的事,可听着,却像是在骂“诅咒你祖宗十八代”之类的话。而且那寒彻彻的眸子此时盯的是窗口。 只她到底也没失去理智。一边喊一边走至柜前将那本岑隐非不带走的《圣心诀》收了起来。 不然待会儿被丫鬟们瞧见她也没法子解释。 “啊……大姑娘,怎么回事?” 时非晚的房里各种丫鬟立马闯了进来。 然后救火的救火,安抚时非晚莫惊的则拉扯着时非晚出了房间,给她顺起了背。 “闯不过气,好好顺顺!” 时非晚沉着眉,脸色从所未有的难看,对着身后的麦丫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走水了?”流衣挠着头问。 “霉星降临,不遭难才怪!”时非晚恶声。 “……”流衣很快就闭嘴了。 她觉得姑娘今儿可能是例假到了。 …… “主子,你怎么受伤了?” 那头,岑隐离开时宅,本候在宅外的暗卫便落了下来,骇然的问道。 “果然,世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隐爷神色怪异。 “时……时姑娘刺的?”暗卫大惊,眼底一抹杀机蹭地而起,“主子,可需属下去……” “不用。” 岑隐的脸颊烫红。只此时身处暗夜,暗卫自也看不清楚。只他很快又听隐爷说道: “怪不得她!爷自找的!” “……”暗卫石化。 若然此时他能瞧见自家主子的神情的话,一定可以看出世子大爷现在脸上色彩纷杂,竟是狼狈得很。 能不狼狈吗?想他岑隐是什么人?乖张肆意任性而为确实没错,可他素来高高在上,骄傲得很。 这种强迫一个小女子的事,他便是想着也觉得不屑甚至不耻,简直大损大丈夫颜面。 可今儿个,他竟然做了。 想到先前……岑隐抽着气暗啐了一口。一世英名今儿是直接栽那小女子身上了。这点子隐忍力方才竟都没有,竟硬是连男儿的那点子骄傲都全压了下去。 可他奶奶的他怎么知道这世间竟会有那等勾魂的滋味! 想到当时那种骨头几乎都成了酥了的感觉,岑隐双眸猩红,深深大吸了一口气。 随即寒凛凛的道:“回府!” …… 岑隐回到宁安长公主府,自然是立马就要处理伤口的。 第38章 深更半夜各怀心事 岑隐回房后也没让人叫大夫,只是自己拿出了伤药来。 府中伺候他起居的小厮瞧见世子爷病了,吓得提心吊胆的,心底想着莫不是世子爷今儿又遭了刺客。 他脱了岑隐里衣正要给他处理肩后伤口时,却听得他突然说道:“换个人来。” 小厮怔了会儿。 “换个女人来。”结果世子爷丢下一句。 小厮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没听到吗?” “是是是。” 小厮战战兢兢的忙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名侍女走了进来。 虽是侍女,她生得却极为好看,绝对是个美人胚子。而且她年纪比时非晚是要稍微长一些的,身材发育也是要胜过时非晚的。 这侍女是宁安长公主身边的,较之外边的女子,她倒没有那般害怕岑隐。此时虽战战兢兢着,又是奇怪又是心底悸动,可到底也还算镇定。 此刻行至岑隐跟前,拿起药瓶子,小心翼翼的就要往岑隐的肩头洒药。 侍女名叫阿妙,已是发觉出了这位隐爷今日的不同来。以往他绝对不会多给一个眼神给她们。今儿个自打她进来,他双眼却是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阿妙又忐忑又觉有些受宠若惊。包扎时手指小心翼翼的开始在男子的肩头摩挲起来,心底期盼着能激起世子一些不同的反应来。 毕竟,世子这次应该不单单是为了上药。不然何必非要强调上药人的性别来。 哪想岑隐突然一哼,道:“放下!” 阿妙吓得立马放下手,脸色一白瞬间跪在了岑隐跟前,“世子,可是婢子做错什么了?” 岑隐从上往下打量着她,眸子微微眯起,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起来。” 阿妙站起。 哪想这位从不近女色的世子爷突然一把拽住了她,将她一扯,便扯进了他的怀中,落至了他的腿上。 阿妙瞪大眼,只觉惊天之喜降临。 只可惜…… 就只是这么一瞬间罢了。 就在她扑进岑隐怀中的一刻,这位隐世子也不知抽了什么风,登时脸色一沉,一把又将她给甩了开来。 随即—— “呕……” 隐爷开始呕吐起来。 一天吃下的食物,没多会儿的功夫,全吐了个干净。 “世子……” 被甩至地上的阿妙顾不上疼痛,登时爬起跪好连忙磕头求饶,“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滚!” 岑隐完全就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眼都没抬便丢下一字。 阿妙连滚带爬,瞬间奔了出去。 “世子……” 很快小厮又苍白着脸走了进来。 “备水,爷要沐浴!”岑隐说。 “世子,你身上有伤,不宜沾水。” “备水!”岑隐坚持,冷声甩下一句,眼底戾气横生,又隐有几分狼狈在。 方才本是想回味一下当时的那种滋味,哪里想到换个人,他却只感觉到了恶心反胃感。 这种感觉岑隐并不陌生。这些年他不沾女色,也是因为如此。他有时也会在想自己实在过于奇怪,可这些年来也一直没个解。 而现在看来……这事却是更加奇怪了。 怎地偏偏就那人…… 想到自己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今夜里发生的那些事,而某女子刚刚竟嫌弃他到直接吐酸水,岑隐就觉一股气在胸间翻滚,呛得他直想咯血。 “世子,阿石来了,说有紧要事求见。” 正这时,一名护卫匆匆来到岑隐跟前。 阿石? 岑隐眸一抬,“让他进来。” 刚这护卫是宁安长公主府的人。而阿石,则是岑隐自己的人,从京都带过来的。 前不久,他受伤是因为突逢了刺客。后来那刺客也没被逮着,他派遣了阿石去追寻。 那时他还不在泠州。阿石如今赶至了泠州,想来是查到了一些什么。 很快,一名黑装男子走了进来,行至岑隐跟前便单膝跪地,道: “二爷,属下无能,跟丢了。刺客进了利州柳知府家,便寻不着了。属下已经命人将柳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是…… 属下不过是二爷身边的护卫,既无文书,又无实权,便派人围知府府,实在……说不过去。那利州知府估摸着是裕王府那边的人,不肯配合,现在揪着这点,说是再不将人散开,他便要依法命衙役遣人了。” “利州?”岑隐此番认真了起来,面容沉静,眸色清明,想了想,道:“离泠州是邻城,倒是不远,爷亲自去一趟。” 那个刺客……想盗不该盗的东西,他必须查清楚他的身份。 “二爷,最好今夜启程。依属下看,那个柳知府已经忍不了了,只怕明天就会给围府的人扣上罪。” 岑隐想想,道:“去备马。”。 “是。” 阿石退下,岑隐却也没有立马离开,硬是等清洗了遍后,他才换好衣,拖着伤身走了出来。 今儿夜里……做了点混蛋事,隐大爷倒也没忘记之前跟时非晚说的。他说迎她入门不是假话。本想着明儿个就得想法子给小女子一个负责的说法的。 可如今有要事在身,那事是得托到改天了。不过利州并不远,这一趟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日。 那妮子……有了他的警告,岑隐想她是没胆子敢与玉锦订亲的…… …… 今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玉府。 同样没法子好好休息的,林浅歌姑娘自也是其中一位。 白日里算计人不成还脸面丢尽,又挨了整整五十大板子。长到如今这年纪,她算是头次遭了这么大的挫。 “姑娘,你就吃点东西吧,莫想那些糟心事了。姑娘的脸是可以治好的,这事儿只要时玉两家还有那长公主不乱嚼舌根,传不出去姑娘以后还是能够许个好人家的。” 丫鬟担心的端着一份宵夜来到大半夜还没睡的林浅歌跟前。 “若是不能嫁给表哥,许不许人家又有什么用。”林浅歌也没哭诉,只是神情有些木然空洞,似已无了生欲。 丢了她这么大一个人,面皮薄一些的女子是会有自尽的念头的。而她便是这么一号人。可她硬是忍了下来,此时一把拽住丫鬟,道:“静儿,怎么办,不如我去求求外祖母,这辈子,我非表哥不嫁。”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且不说大公子身子弱,单说他对姑娘你也无心,姑娘这般付出也实在不值。” “你不懂。若是原先,我搏一把,便是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倒也还有认命的可能。可是……可是现在……” “现在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表哥看着温和清雅,可实则不是个那么喜欢守规矩的人,也完全不重女儿家的容貌。那时家姑娘今儿的作派你也看到了,行的明明是那最不合规矩的事,可由她做来却偏偏让人生不出一丝的嫌恶感来。常人或许感觉不到,可我却分明瞧见今儿表哥呆看了她好几眼。 你哪曾看到这世间有那样一号独特的女子?又哪曾看到表哥那般看过一个人?” “姑娘,那又如何……” “如何?若换其他人,嫁了表哥,我便是心中伤痛,可想到表哥那等清冷的性子也不会中意别人,也还是舒服些。与没办法嫁给表哥比,我最无法容忍的,是表哥心中住进人。” “姑娘,你想多了,大公子哪里有……” “现在是没有,可时姑娘嫁进来,相处久了,表哥会喜欢她的。” “这只是姑娘自己的猜测。”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表哥。” 林浅歌低着声说着,神情绝望,“我知道我没用,为了一个情字如此失去自我,还做出这等败坏门风有损自己良心之事,实是可恶可悲。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静儿,我就是化不开这个结。我可以为了表哥做任何事,便是死……也愿意!” “姑娘……”丫鬟静儿听到这已是双眼通红,蹲下身子握着自家姑娘的手,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说道:“姑娘,你莫这样,莫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的。有件事,婢子觉得,或许……或许对姑娘有帮助。” 林浅歌瞬间看向了她。 “姑娘,泠州诗会以及三皇子娶侧妃的事,现在全泠州无人不知。那日泠州诗会之上,姑娘也是去了的。今儿我仔细瞧了那时家大姑娘,她戴着的一簪子,跟身上挂着的一玉珏,跟那日泠州诗会上答题的姑娘,是一样的。而且……婢子曾经在玉家一处商铺里碰到过时家二姑娘,那人实在是不像是泠州诗会上碰到的那位。” “你说什么?”林浅歌眸子一眯。 “姑娘,婢子的意思是……你说可不可能,时家大姑娘才是破了三皇子三题的。白日里瞧着她,那等聪慧,一场死局都可轻易破了,哪里是什么乡野村姑样?所以那日在三皇子面前贬时大姑娘的丫鬟,说的是假话。既然如此,说时大姑娘不是真新娘的,也可能是假话。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林浅歌瞳孔微微一转。 “如果是这样,三皇子怎么甘心将自己的心尖人送给别人?婢子听说,那三皇子泠州诗会之后,犯了重相思一点也没有夸大。” 第39章 给仕女图题几个字 “可是……这只是你的猜测。” 林浅歌听得愕然,脑子里倒是记起了泠州诗会的场景。她的确也去了,“我倒觉得,那日里见到的那答题的女子,也不像是时家大姑娘。她那般柔弱,可今儿你也瞧见了那时大姑娘,那等胆儿……” “姑娘,这女子在外边是可以藏拙的。更何况,那日碰到了三皇子那等权贵,紧张一些也是有可能的。倒是时二姑娘,婢子虽只见过一面,可瞧着她中规中矩的,更不似那日里的女子。而且,姑娘想想看,哪有人半年了还口误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长的。泠州诗会那日,那姑娘穿着极为朴素,不似个有体面的。时二姑娘那等荣光体面,怎会穿成那样?而且,那簪子跟玉珏,很是普通,应是不会出现在二姑娘身上的。那日婢子在铺子里瞧见的二姑娘身上,任何一件首饰都是上品。” 林浅歌眸光轻闪。 “内宅那点子肮脏手段姑娘不是没见识过,许多事可不是表面看到的这般的。是不是如我们所猜,姑娘只需试一试便知。若真是那样,想法子让三皇子知晓。” “试?”林浅歌若有所思,“如何试?” 静儿靠近林浅歌耳侧,立即低语了几句。 …… 一连又是好几日过去了。时非晚前些日子房里走水却也只烧坏了床。因此她也没有换院子。 只是那日……容颜却是在麦丫跟流衣面前暴露了。 流衣是第一个闯进来救火的,当时便看到了她的脸。不过这妮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当时不急着救火,倒是立马就拿出了一面纱来替时非晚遮了脸。 因此,如今也只有她跟麦丫二人瞧着了。 “订亲文书签下了么?”时非晚今儿又一次的问起了流衣。 “姑娘,你急什么?这订亲的文书,时玉两家签完后,还要走一趟官服审批流程的。”流衣无奈道:“哪里有姑娘这般恨嫁的。” 时非晚现在还真挺恨嫁的。 岑隐的那番警告她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时府不是普通人家,哪里可能因为一时起了色心,就将整个时府给整死。 只是…… 那日他好像说了“负责”之类的字眼:他该不会准备抬她做小妾吧。 毕竟……她自认为这真脸蛋,还是挺能激发大爷们的纳妾之心的。 那人身份显赫,而她再骄狂也无奈被这古宅环境束缚了。 没得资本,人家要真有此心,她不就得乖乖的被送去做妾么? 于是……时非晚都懒得想玉锦到底会不会死了。他只要是个商户哪怕是个八十岁的老头她现在也急着嫁了。 只要不与“妾”还有“皇家”“王府”之类的家庭沾上边就行。 时非晚现每天祈祷着:赶紧订了亲嫁了人,绝了做妾的可能性! “姑娘,老爷就是知州,文书走一趟官府原是想多快就有多快的。可这都好几日了,我瞧着老爷好像还在斟酌这门亲。自打上次从寿宴上回来,他这几天对姑娘莫名其妙的好了许多,许是在想,将姑娘嫁给商贾之家到底还是委屈了点。”流衣推测道。 “不委屈,抬作妾还没法子反抗才是委屈。”时非晚说。 “啊?”流衣一愕。 “姑娘,玉家的林姑娘派了丫鬟来传话,她想邀您去清风楼一见,说是想当面像姑娘请罪赔礼。” 正这时,麦丫匆匆从前院赶来。 “林浅歌?姑娘你不能去。那人那么恶毒,哪知见了她会不会又遭算计。”流衣一听,脸都变了。 “姑娘,那头传话说林姑娘是诚心悔过。”麦丫说。 “那去吧。”时非晚说。 “啊……姑娘你可别信了这话。”流衣说。 时非晚哪里是信什么这话。 她只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出府的机会而已。 想罢心情稍稍愉快了几分。当下便命人去准备了。 等时府姑娘的轿子停在清风楼下时,时姑娘掀开帘就见一名丫鬟竟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时大姑娘,请随婢子来。” 丫鬟给时非晚欠了欠身后,便将她以及流衣麦丫三人领至了楼中一早订好了的雅间中。 时非晚头次来这古代的酒楼吃饭。此时瞧得外头很快就有酒楼的丫鬟端来了各种菜肴往桌上摆去。 桌子的另一头,林浅歌本是坐着的,瞧见时非晚进来立马说道:“时姑娘请坐。” 时非晚坐下。 等菜与茶水都上好了,雅间中只剩下时玉二家的人时,林浅歌这次也不遣走丫鬟了,当即便走了出来,竟是直接给时非晚跪下了: “上次之事,浅歌差点误了姑娘一世,自也知罪大恶极。可浅歌当时也是被情蒙了良心,本不是那般恶毒疯狂之人,因此这几日来日日不得心安,姑娘肯赏脸给浅歌这道歉的机会,浅歌便恳求姑娘,原谅浅歌。” 林浅歌哭得一脸真挚,说罢竟是盈盈朝着时非晚磕了三个头。 “我说不原谅,你不会就说长跪不起吧。”时非晚瞅向她。 “这……”林浅歌语噎。这姑娘的接话让她怎么回哈。 “先吃饭。”时非晚说,“你这样哭哭啼啼的跪着,影响胃口。” 说罢,已经提起筷子,夹起桌上的东西吃了起来。 时非晚本就没用午饭,眼下免费的大餐放在这里,她是不会只看看的。 “姑娘,小心这饭菜……”流衣立马拉扯了下时非晚。 “无妨。今儿个我在这里出了事,林姑娘跟整个清风楼都摆脱不了关系。想来玉姑娘就算是被情所蒙蔽,也不会以命为赌的。” 时非晚继续动着筷子。 那厢,林浅歌可还跪在地上。可瞧见时非晚理都没理会自己,只是自己一个吃得香,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忙站了起来,行至另外一侧坐下,也拿起了筷。 很快,雅间内便只闻筷子敲击瓷碗的声音。 也不知怎么地,今儿个林浅歌瞧着对面的人吃得那般香,竟也莫名其妙的觉得胃口大开,较之平日里多用了一碗饭。 她吃得细慢少,时非晚吃起来动作虽不难看,可份量大得却是直让她咋舌。 一顿饭吃下来,她以及玉家的丫鬟看得简直目瞪口呆。直让时非晚身后的两丫鬟一阵脸红尴尬替时非晚害臊。 “时姑娘,要是还饿,我传人添饭。” 等时非晚吃完放下筷子,林浅歌见饭盅里没了白米饭,而时非晚的碗比刷了还干净,一粒都不剩,便想着她必是没吃饱。 “不用,我已经撑了。”时非晚说,“我只是有全吃完的习惯而已。” 时非晚前世是个当兵的,吃得多倒是事实。可她换了个身子,近来吃得多是因为有不浪费粮食的习惯。特种部队里出来的人,执行任务时草根蚯蚓都吃过,便比寻常人要珍惜几分粮食。 林浅歌只当这是怪癖。不过这会儿倒是有机会开口了,忙将一份纸契递了过来,道: “姑娘,今日我是诚心赔礼道歉。那日稍微有误,毁的便是姑娘的一世,我罪大恶极,还请姑娘收下这份赔礼。” “字画铺子?”时非晚瞅了一眼。 “姑娘签下这转让契,这铺子就是你的了。这是家父给我留下的。他也是商户,不过瞧见我自小喜欢书画,便特意给我开了这不赚钱的字画铺子,由我打理,望姑娘原谅,收下这铺子。”林浅歌说。 “你若不是诚心悔过,再多的道歉赔礼也是虚。如若是,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也不必揪着紧紧不放。”时非晚将东西递回去。 “姑娘……”林浅歌却是又猛地跪在了她跟前,道:“姑娘不贪我这点子赔礼,是姑娘大气。可姑娘不收,我便难以心安。我没点表示,玉家的人也不会觉得我诚心悔过,一直都会躲着我背后议论我,只有献了这重礼,他们才会想着或许我有心悔过,给我这改过的机会。况且,姑娘不收,我自己也难以心安。还望姑娘给我这重新做人的机会。还有,这字画铺子不值多少钱的,论价值恐还比不得那鸳鸯碧。姑娘大喜时,我作为表妹也总得送一份喜礼的,姑娘就当喜礼收下也是可以的。” 林浅歌容颜真挚,眼眶里泪珠哗啦啦的坠,瞧起来倒真是真心悔过的。 流衣麦丫已在身后悄悄的建议时非晚收下了。 本来时非晚受了委屈,赔礼什么的也是应该的。 再重的赔礼她们都觉得收得。 事实上,林浅歌此时的悔恨惭愧模样,确实是出自真心的。她有图谋是一回事,可于时非晚她又确实是有歉意的。 时非晚瞧她眼泪不止,哭得伤心,一副自己不收就再也抬头做不了人的绝望模样,只觉得头疼得很。 她最看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了。 为了省事,干脆便提起早摆好的笔,在转让契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自己拿了一份地契一份协议,另一份转让协议递给了林浅歌。 随即站起,二话不说便准备离开。 只行至门前时,她脚步又顿了顿,突然转头,看向林浅歌,说道:“我收下,确实也是无心再计较这事。我素来厌恶女人为难女人。女子为了男子为难女子更是不值得。若姑娘跟玉锦同心,我也不会作践自己插足于其中。可看那天分明不是。恕我直言,姑娘好样貌,好家庭,你父母养你这么大,供你吃好穿好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让你有朝一天为了一个男子糟蹋自己的!” 第40章 隐爷品味不同凡响 这一抬眼,来人也正朝她的眸子看来。视线相撞,一人清冷无波,一人却是瞳仁微动,略有异色。 “姑娘,三皇子就是预订画的客人。”掌柜的忙说道。 时非晚愣了愣,瞅了掌柜的一眼。随即才又回了头,道:“那么,这画,皇子还要吗?” 她问得淡漠,也不理会他刚刚的那声疑问,同样也无心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 岑宴视线又在她的清眸上落了一眼,随即点点头,将画取来,目光在那字迹上再次扫过,眼波略略流转,随即交给身后小厮道:“这画极好,付清全款吧。” “是。” 岑宴又瞅向时非晚,似又想起了什么,竟又补了一句,道:“我……买这画无亵渎二姑娘之意,原是准备当成礼物送给二姑娘的。” 时非晚不解。 说这个,是在解释他并无不良作风跟嗜好? “走吧。” 碰到了不想撞见的人,时非晚不想再留了,唤了两丫鬟一声就要离开。 “等等……”岑宴却突然拦在了她跟前。 时非晚眸子一抬。 “时大姑娘难道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吗?”他问,“再不然,你毁了本皇子一次亲,不应该道歉么?” “我与皇子,无话可说。”时非晚丢下一句,不理离开。 …… 时非晚前脚刚走不久,岑宴目光繁杂的看了她的背影几眼,便也离开了。二人走后,铺子里很快又走进来了一主一仆。 “林姑娘……” 看见来人,掌柜的忙迎了上去,然后将刚才的事说了几句。 林浅歌听后又领着婢女离开了。二人行至无人处时,那婢女才道:“姑娘,这一试,果真试出了几分,时大姑娘分明是识字的。兴许真如婢子说的,时家大姑娘,才是泠州诗会上破了三皇子三题的。” 原来…… 这丫鬟正是那夜里给林浅歌说“悄悄话”出主意的静儿。 泠州诗会那次,她跟自家小姐都是去凑热闹了的。她说她那天有注意观察那位答谜题的姑娘。那答题姑娘发上戴着的一枚簪子,还有身上佩戴的玉珏,恰好……时非晚那次来玉府,也是有戴着的。 恰好,被这丫头又注意到了。 因此,她便有了如此一猜。 当时,林姑娘可是完全不信的。可丫鬟想着当日泠州诗会上的姑娘穿着朴素简陋,又听说时家二姑娘尊贵体面得很,想着那穿着打扮也是不像的,便劝说林浅歌试探一番。 这要真是那样,那么……时非晚才是三皇子的心尖宠啊。泠州诗会之后听说三皇子得了相思可一点也没夸大。 这要是事实,且三皇子也知道了真相,玉锦哪有底气跟三皇子抢女人。 所以,今儿这一出,完全是一个局。时非晚先去看过成衣铺子,玉家自然就会得到消息,便吩咐字画铺子里的人早做准备,又去通知了三皇子今儿就可以过来取画。 “便是会点书法,也不定是她。”林浅歌皱着眉。 不知怎地,时非晚如果是那破题的奇女子,对她来说明明是好事,她却是不大想相信。 “姑娘,是不是早晚会出真相的。三皇子如今必有了怀疑,他会去查的。” …… “姑娘,你跟三皇子真有缘,这都能撞上。只是,姑娘怎地写得一手那么漂亮的字?” 出了卷书坊后,流衣麦丫两丫头还一直想着刚才的事。 “只怕,不是巧合。”时非晚凝着眉道。 “姑娘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在想,那掌柜的先前不说客人是三皇子,只用贵客相称,后来来了,才直称三皇子,未免也太奇怪了点。”时非晚说是奇怪,可眉眼分明是一片清明澄色。 话不点破。 可整件事是一场局,她现已心如明镜。 “话说,三皇子竟会去买二姑娘的仕女图,这未免也太……不成规矩了点。”麦丫却在想那仕女图的事,“堂堂皇子,这般行径,与那风流纨绔公子差不多了。” “你没听见三皇子说,是准备买来当成礼物送给二姑娘的么?这后天就是七夕乞巧节,三皇子想是打算那时候送的。” 流衣想起岑宴当时说的,却是推测道。 “乞巧节?对了,姑娘,今年你不是快跟玉家订亲了吗?那玉家公子,怎么着也得有点表示,邀你一起过乞巧节吧。”麦丫一听,重点立马偏了,“乞巧节是难得的未婚男女可以随意同游的节日,姑娘你那天不要在脸上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说罢,立马想到了什么,忙道:“对了,姑娘,那玉家公子要是邀你过乞巧节,肯定是要送姑娘礼物的。到时候姑娘也回一份礼才好。姑娘瞧,那边就有铺子,不如咱们去瞧瞧。” 时非晚暗窘。 前世今生她都没过过情人节。就她跟玉锦一个想利用一个无心迎娶的关系,能有心一起过节才怪。 时非晚很怀疑麦丫这丫头是自己不想回去,想多逛逛街才如此说的。 不过…… 还别说,时非晚每天在府上憋得慌,有出府的机会她便是没有正事了也的确不想回去。 于是便由着两丫鬟将她扯下轿往各种铺子里走。 “呃……这……咱为嘛来这边的柜台” 时非晚这会儿被拉着进了一间玉器铺子。这铺子有两个柜台,一左一右,左摆放的玉器多是男子喜欢的,右则多为女子喜欢之物。 “姑娘,玉家大公子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玉一般的人,名字里又有一个玉字,送玉最好。” 麦丫颇有兴趣的指着一枚男士玉扳指说道。 “我不会跟他过乞巧节的。”时非晚窘。 “姑娘,你无心,没准儿玉公子过来邀你呢。便是他不邀你,要真是准备订亲的,乞巧节的礼也是得送上一份的,难道你不回礼?”流衣悄声贴近时非晚耳侧说道。 “没必要吧。” “姑娘,你就先买上嘛。你不去跟玉家公子过节,拿这个做由头我们三个那天出府玩玩也好哇。”麦丫这丫头竟扯着时非晚的袖子撒起娇来。 时非晚瞧着这两丫头竟然算计到自己头上了,就知道这几日是把她们给宠坏了。 可瞧着两个水灵妹子这会儿的热乎劲儿,她却也不想扫了她们的兴,又想着这阵子不缺钱了,还真就仔细打量起那些玉扳指来。 最后挑了两枚颜色稍深一点的,久久下不了决定。 “姑娘,要这个。” “不,姑娘,这个更好。” 两小丫头为此炒得不可开交。时非晚头疼得拧了拧眉心,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耳畔一道让她这阵子连做了几天噩梦的声音响起: “左边那枚,更大气,爷觉得不错。” “……” 时非晚险先砸了人家的玉。 “……”两小丫头的吵闹声立马止了。 惊疑,纳闷的侧过头去瞧,便见一位身穿玄褐色衣服,身形颇为修长高大的男子此侧正站在自家姑娘的一侧,离得姑娘极近,视线则是落在了姑娘手中的两枚玉扳指上。 “……” 流衣麦丫二人齐齐往后退了几步,本是想多瞧瞧这男子的容颜的,可刚刚抬头望了那么一眼,惊艳之余却又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股惊悚骇然感来,竟是再也不敢抬头多瞧上一眼了。 这……这是哪里来的大爷?就算是好心给自家姑娘建议,用得着帖得那么近吗? 时非晚面纱下的脸此刻也渐渐黑了下来,身上冷气顿时一冒,步子往后退了几步,理也没理,拿起右边的那枚便来到掌柜跟前狠狠一拍,“这枚,包起来!” “我的姑奶奶,这是玉啊,使不得大力。”掌柜的心疼得都快泛泪了,又好好的检查了一番那玉扳指,见没有被磕坏,这才乐滋滋的包了起来。 “你对着一枚玉撒什么气。”岑隐立在时非晚背后,将她的举动纳入眼里,突然轻嗤了一声。 岑隐出现在这里自不是什么巧合。他今儿才从利州赶回来。派人一打听才知时非晚回了府。然后…… 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探了她的下落寻来了。 “什么破品味。”岑隐见时非晚不答自己,也不出声,挑眉说道:“你选的那枚颜色还是淡了点,不适合你阿爹那个年纪。” 岑隐走到时非晚跟前,瞅了瞅柜台上摆放着的东西,扫了几眼后用手指指了指一枚深碧色款式简单的玉扳指,道:“这枚,送给时大人,最好。” “……”时非晚当时整个人愣在原地木了好半晌。 流衣麦丫两丫头这才知道这位大爷竟是知晓自家姑娘的身份的。只不过…… “就这枚。”时非晚回过神时赶紧吩咐麦丫付了款,也不解释,然后转身匆匆就想离开。 岑隐瞅着想跟上,只却被自己身边多了了的某个明卫:阿石,给拦住了。 “二爷,人家是闺阁姑娘。” 阿石此时跟傻了一样,好半晌回过神后才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 闺阁姑娘,他一个外男跟上去像什么话? “还有,二爷……”阿石挠了挠头,又支支吾吾的凑近岑隐面前,低着声道:“过两天就是乞巧节,那姑娘挑的玉扳指,许……许不是送给她家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