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离伤》 第一章 偷梁换柱 掌灯时分,太监赵宝江脚步匆匆的进了轻水阁正殿,进殿前他瞄了一眼手上的密信,心里一阵疑惑,他把殿里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敢把密信摆到了太子景霖的面前。 烛火微微跳动,把太子景霖的脸庞映衬的明亮耀眼,他抬眼看到密信上的印章,“袁”。期盼了多日终于有消息了,他眉头舒展,丹凤眼眼尾上挑,眸子里闪现一阵光芒,略带欣喜问赵宝江:“袁新刚回京了吗?” “回殿下,好像没有。” 太子眉头微微一皱,眸子里的光沉下去,赶紧拆了密信细看起来。 赵宝江虽猜不到密信里的内容,但总归是跟镇北侯府有关,他猜太子看完这封密信,保不齐又要发一顿脾气,所以才将这里的人都遣走了。 可太子并没有生气。 他先是一怔,继而思虑片刻后冷笑一声,抬头对着赵宝江吩咐道:“让李楷进宫一趟。” “现在?” “对,立刻,马上。”太子说的铿锵有力,赵宝江没胆量再耽搁,立刻出了殿。 康玉翡拢了拢衣裳,冬月里的京城竟和北境幽云城一样寒冷,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高墙,还有高墙上那抹似有似无的上弦月,夜色寡淡,院里的宫灯也颓颓的不大亮堂,这墙内墙外一片幽暗静谧,让人更觉得凉意阵阵。 她微微轻咳了一声,惊起了院墙上一只小老鼠,把她吓得瞪圆了眼睛,片刻,老鼠从她脚边窜过,她倒笑了。杏眼一垂,唇角一扬,那张粉嫩的鹅蛋脸上多了几分俏皮可爱的生机,让这沉沉的夜色也多了几分轻柔温暖。 “这宫里竟比不上咱幽云城,要什么没什么,喏,就这片院子,这两个瘦瘦弱弱的宫人,门房边还有个跑腿的小太监,连个打扫院子的粗使下人都没有。”方妈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嫌弃。 康玉翡脸上甜美的笑意又增了几分,她拉拉方妈的手,“我来给你当粗使丫鬟吧。” 方妈脸上也转了笑,轻轻的推她一把,“你别给我添乱就好,还有易敏,你叫她也别瞎倒腾了,越弄越麻烦……” 屋子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尾音还带着撒娇的笑意,“方妈,我可听到了,是你叫我别做的,待会可不许说我犯懒啊。” 康玉翡温暖一笑后,脸上却泛起一阵愁容。 已经进宫三日了,太子从未来见过她。只把她塞在这冷宫旁的小院揽月阁,连吃穿用度都是勉强凑合,更别提还不准她和她带进宫的人走出这院子半步。 康玉翡暗暗叹口气,她是知道进宫后日子不会好过的,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不堪。 现在的她,说好听点是未来的太子妃,说难听点,她就是太子掣肘镇北侯府的一枚棋子。如今这境遇,怕是连棋子都不算,只不过是太子手中的质子吧。 爹当时不愿送她进来,除了舍不得她,怕也是担心她落在太子手里,镇北侯府左右为难吧。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以后怕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李楷进宫,已是戌时。 太子把密信来来回回看了数遍,仍有许多事想不通,应该说是越来越想不通。 镇北侯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楷刚踏进殿,太子就递上了密信。 和太子看过了之后一样的反应,李楷也无法相信,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袁大人……”,李楷思量了许久也没提出问题来。 倒是太子冷笑一声,“镇北侯府是狡兔三窟啊,竟然给我弄出三个康玉翡来。” “殿下,袁大人可有把握认得真的康玉翡?” “怕也没有十足把握,要不,这密信上也不会用疑似这个词。” 太子头疼的正是在此。 镇北侯府的小郡主,镇北侯康怀德的宝贝小女儿,康玉翡,虽是能上天入地拆房子的主,但终究是个丫头,想必袁新刚并不会把人手和注意力过多的放在她身上,所以对她应该不甚了解。 “这就难办了,如今,只能把她们三人都接进宫来……”,李楷看着太子的脸色并没有转好,就没有在说下去。 “这我知道,可是接进来,又如何?” “殿下,您,总认得出来吧?”李楷这个试探似乎让太子更加痛苦。 对,曾经,太子也是这样想的,纵然是茫茫人海,他一眼就能寻到那个身影,那个能让世间冰冷的一切变得温暖可爱的身影。但如今一别近五年,她已经由一个吵吵闹闹的小丫头变成大姑娘了,他能辨得出她原来的样子吗? 又或者,真正的康玉翡愿意让他认出来吗? 康玉翡,这个名字,在大盛朝也算响当当的。人人都知道曾经有一位玉翡郡主,恩宠比得过当朝任何一位公主。太后在世的那几年,她几乎每年都要进宫一趟,一待数月。那时候不管她是上房揭了瓦,下地刨了坑,亦或是揪了皇上的胡子,都没人敢说她一句不是。太后可是当她如亲孙女一般疼惜,就连皇上,对她这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子也是十分喜爱。即便四年前太后驾鹤西去,玉翡郡主不再入宫,这皇上差人送到镇北侯府的赏赐也从未断过。宫里宫外都有这样的玩笑话,将来无论谁坐上这皇位,怕是这皇后只能是她康玉翡。 可太子心里清楚的很,镇北侯府未必这么想。 四年前皇上便对镇北侯康怀德说过,倘若康玉翡愿意,她可以一直留在宫中。当时太子看到康怀德那个反应就能猜到,康玉翡怕是再也不会出现在宫里了。 世人都知太后皇上喜爱康玉翡,却忘了最最疼爱她的,可是她的亲爹康怀德还有她那三个哥哥。 所以两年前,当太子安排在镇北侯府的眼线袁新刚告诉他,镇北侯府收了一个和康玉翡长得有七分相似的姑娘,安置在京郊的一所小院里,日日学习宫中礼仪事务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意外。 康怀德如此忧心康玉翡会被选进宫中,自然是备好了所有能备的方案。狸猫换太子这一招,虽然险,但却能让他的心肝宝贝灵活脱身。 不过太子断没想到,康怀德这个老狐狸,竟备了不只一只狸猫。 “殿下,会不会这三人都不是玉翡郡主?”李楷问道。 太子脸上浮起一丝怒气,“如此最好,解决掉镇北侯府都不用我寻由头了。” 李楷怯怯的低下头,“最重要的是,要如何能辨出真假来。” 太子抬头看着窗外明月,心里却一团胡乱。儿时点点滴滴慢慢浮现,记忆里的那个人,康玉翡,既清楚又模糊。 第二章 玉翡郡主 苏恩秀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人抬到了舒服的大床上,锦被盖在身上,又轻柔又暖和,她感觉整个身子都暖透了,连右手的伤似乎都没有这么疼了,她慢慢睡去,安安稳稳的睡去…… 再睁眼,床沿旁坐着一个男子,她猛的清醒,急忙坐到床角边,仔细摸了摸自己,衣服都还在,连袖口里藏着的银票也都还在。 她在睁眼看着那男子,他已经站到了床边,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有笑容,挑起细长的单凤眼,看着有几分让人心伤的冷清。这样的引人瞩目的容貌似乎在哪见过。 再看这周围,布置的宛如大户人家的卧房,连床被,烛台,床幔都过分讲究,她仔细看了眼被子上的绣样,幔帐上走过的金丝银线,床沿边繁复的雕花样式,这一瞬便明白了,这里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这里是京城皇宫,而眼前的男子,她再看过去,辨清他的服饰装扮,和她在镇北侯府的别院里见过的太子殿下的画像是一模一样的。 她有些错愕。 太子被她盯久了,竟有些不自在,他清咳一声,又指了指苏恩秀的右手,“你这伤,还疼吗?” 苏恩秀这才恍过神来,赶忙摇摇头,“不疼了。”她想起身下床,慌忙间,却不慎用右手撑了下床头,一阵酸痛让她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太子抬起手想去扶她,但只是抬了抬,在即将碰上她的身子时候,又放了下去。 苏恩秀身子往后一缩,“不敢劳烦殿下。”这句话脱口而出,把她自己都吓一跳,她抬眼看了看太子,太子微微一怔,苏恩秀心里一凉,糟糕,这句话怕是要误事了。 又十日,赵婕被五花大绑抬进了宫,她打累了又闹累了,远远瞥见了朱红色的宫墙,便长舒一口气,昏睡了过去。 太子见到她第一眼,便不由自主的笑了。 她被绑着手脚,头发有些凌乱,但还是有女儿家的样子,穿着一身湖绿色的衣裤。像极了那个偷穿太监衣服扒围墙的玉翡郡主。还记得那时候她被当成刺客捆上了,倒是不吵不闹的被人压着走,直到看到了太子,她又跳又叫的,凭着这份机灵劲,她才脱了身。 或许这不能叫像,这根本就是她。 太子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把她松绑,快松绑……”,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方式也与往日不太一样。 “殿下,太子殿下,不能松绑。”袁新刚拦住了上前的人。 “为什么?” “回殿下的话,这姑娘,太刚烈,又吵又闹的,一直,一直说要杀了您。”袁新刚低下了头,在为这段话等待太子的震怒。 但是太子并没有生气,他笑了,而且是开怀大笑,是少有见的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 他看着这张脸,慢慢收敛笑意,接着他蹲下身子,靠近了些,依稀能问道她身上的特殊的香气,他深深叹口气,伸手帮她轻轻拨弄发梢的脏东西。 或许这一次,他可以放宽心对自己说:康玉翡,终于,你还是进宫了。 康玉翡听到方妈附在耳旁说的这几句话,惊愕不已。似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只是反复问方妈,消息准确吗?苏恩秀真的进宫了? 康玉翡费尽心思从爹和哥哥们的眼皮子底下溜到京城,就是为了把这位假的康玉翡替换出来,让她远走高飞,从此与康家毫无瓜葛。 怎的她又会回到京城进了皇宫呢? “是谁让她进宫的?” “太子从铜城把她抓进来的。” 方妈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她只觉得脑袋嗡嗡发疼,整个人颤巍巍的跌坐在椅子上。 “这么说,太子早知道镇北侯府里有位苏姑娘了?”易敏继续追问方妈。 方妈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别的先不说,方妈,怕是咱们镇北侯府有了奸细,这……” 康玉翡没有再说下去,这家里的事想必二哥已经在处理了,难的是她自己。 “郡主,咱们还是先考虑一下宫里的情形吧。这苏姑娘在这里,咱们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方妈的担忧不无道理,若是苏恩秀把什么都交待了,单是动过欺君的念头,就够折腾镇北侯府一阵子了。 不过,康玉翡庆幸自己这趟京城来的值,这把人换走的做法现在倒可保住镇北侯府。不管旁人说什么,她才是镇北侯府大摇大摆送进宫的玉翡郡主,真真正正,童叟无欺。 “嗯,担心,也不担心。”康玉翡笑了笑,“方妈,您总说苏姑娘她是聪明人。既然聪明,那就能明白,我进了宫,她就和镇北侯府没有半点关系了,这样,便可自保。倘若认了什么不该认的事,有些罪名会毁了镇北侯府,也会毁了她。” “郡主说的在理,我猜她也能悟出来。只是……”方妈这欲言又止,让康玉翡有些紧张。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会怎么对她。” 康玉翡心里一凉,若是上刑逼供,可真就不好办了。 第三章 初心浮动 赵婕醒了。 这里高床暖枕,金碧辉煌,一定是皇宫了。 只是,她还是被绑着手脚,不能行动自如。听到动静进来的侍女看了她一眼,便又退了出去,很快又进来几个太监侍女,却都不理她,忙着把床帷掀开,端来瓜果小点,捧到她面前,“郡主想吃哪一个?奴婢喂您。” “替我松开,我自己来。”赵婕怒了,用身子撞开跪在床边的侍女。 “郡主,太子殿下吩咐了,不能松开,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不吃,那你让太子来见我。”赵婕往床上一躺,继续睡着。 “已经差人去请了,郡主稍安勿躁。” 赵婕听着有些激动,却没敢表现出来。太子真的会来吗?他们真的已经相信自己这镇北侯府康玉翡的身份了吗?她已经开始在想象见到他的那一刻了。 太子从轻水阁乘轿辇急匆匆赶往常春阁,心里一直懊恼,当时真是欠考虑,把她安排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如今在这路上消耗的不仅是时间,还有他那颗焦躁的心。 可真的等他进了常春阁,脚步却慢了下来,不知为何,他很紧张,一直在盘算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第一眼该看向何处。 他从来没有如此局促紧张,就连第一天辅政,坐在父皇的身边看着文武百官,也没如此不安的心情。 “殿下,不进去吗?”赵宝江不合时宜的提醒,只换来一个脑门一个板栗。 “郡主,您还是起来吃点东西吧……” “太子殿下不来给我松绑,我什么都不吃。” 太子听着里面的吼叫声,这丫头还是一如从前般的执拗让他感觉轻松了几分。他推门进去,一屋子的人伏在地上,见了他又赶紧转过身来问安。 “都出去吧,出去。”赵宝江把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太子和赵婕两人在这屋子里。 “殿下?”赵婕挣扎着直起身子坐起来,扒着床边看他。 太子和她四目相对。 四年后,再看到这双眼睛,太子有些晃神。四年了,这双眼变得细长些,没有儿时的灵动活泼,却有了几分女儿家的俏美娇媚。 可这张脸,和梦境里的几乎一样,不过瘦了些,黑了些,却又美了些。 他用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真真切切的疼,他的梦做了四年,终于成真了。 “为什么要绑着我,给我松开呀。”赵婕手脚已经有些发麻了,她顾不得其他,只想赶紧送开。 “哦哦。”太子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要绑她了,甚至忘了镇北侯府藏人换人的种种,只呆呆的上前去给她松绑。 他手指触碰到她的脚踝,体温的热度从他的指尖一直传到他的心里,他感觉到身体的腾起一团火,微微颤动着。 解开脚上的绳,他接着去解她手上的。握着她的手,抬眼看到她脸庞,脖颈,还有锁骨,他感觉他身体里有无数只蚂蚁在那团火的炙烤下,爬遍他的全身,酥酥麻麻的感觉快让他不能呼吸了……忽然,太子被她猛推一把,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赵婕盯着他,满是敌意,“你抓我来做什么?” 太子竟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微微一愣咬咬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他本可以怒斥道,你逃婚,自然是要抓回来的,可此刻,他不愿这样。 “你就算是把本郡主抓来了,我也不会嫁给你。”赵婕揉捏着自己的手脚,说的很不客气。 太子惊愕的抬起头看着她,看到她眼里满满的嫌恶和怒气。 对啊,她为何逃婚,为何逃到国境之外,不就是为了不嫁给自己嘛,太子继续咬着嘴唇,直到咬到一股腥味在嘴里蔓延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皱起了眉头,准备离开。 “唉,等下。”赵婕忽然叫住他,“殿下这是打算就把我一直关这里吗?” 太子张开嘴,本想说句,不是。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深呼一口气,默默的离开了。 赵婕松了口气,现在总算是松绑自由了,只要是手脚恢复利索,她便能进行她的计划了。 李楷在轻水阁的偏殿书房里一直等着太子,刚才太子听到袁新刚找来的那位“康玉翡”醒了,急匆匆的丢下他一人冲了出去这一幕,便让他有了笃定的想法,这位一定是正儿八经的康玉翡了。 赵宝江推开书房门,可太子一进门脸色不大好看。 李楷心里忐忑,但他不能表示出来,随即赶紧行礼。 “你先回去吧。” 听到太子下逐客令,李楷有些着急,一时唐突,直接问了一句,“那人是玉翡郡主吗?” 太子听到这名字,不免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神飘忽犹豫一会,点点头,“十有八九是她了。” 李楷面露喜色,“太好了,如此,太子殿下就可尽快完婚了。” “啊?”太子疑惑的声音刚刚响起,片刻,他自己就想明白了。他与康玉翡大婚之时,便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穿这场偷梁换柱的闹剧,镇北侯府这欺君之罪就稳稳当当的落下了,再要对付他们,便是摧枯拉朽,轻而易举了。 冬日的风似乎无处不在,即便是在关的严严实实的屋子里,那门缝窗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极弱的冷风,也能让身子凉到刺骨。 太子把一旁刚放下的外衣,又披到身上,有些话想往嘴上涌,但他还是压了下去,微微清咳一声,换了个自在的姿态说道,“此事需筹谋完备,且不可操之过急,探探情况再说。” “可是……”李楷拱了手,可半天都没有下文。他见太子眼角眉梢有些与往日不同的神态,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那玉翡她……太子不愿再想下去,摆摆手让李楷尽快出去。 入夜了,那缝隙里的风又冷了几分,太子偎在被子里,却怎么都睡不着。今年的冬日好像比往年冷一些,今年曾希冀要剪除镇北侯府,大约也要难一些,今年的梅花好像开了,又好像很快就败了。今年今日,他要开始着眼于江山社稷了,今年今日,就不要在梦到玉翡了吧。 午夜入梦,皇宫宫墙上,前后不见一人,只有漫天的大雪和自己疲累的呼吸声,他在努力往前走,因为前面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走进些才感觉这人单薄,站在宫墙最高的地方摇摇晃晃…… “喂……”,太子高喊一声。那人转过头来,竟是康玉翡,她着一身青色素衣,可是衣裙上是鲜红的图案,在走进一看,那是鲜血染红了一片……他急忙冲上前,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猛然惊醒。太子这才安心下来,好在,只是个梦。 第四章 图穷匕见 赵婕休息了大半日,又用过晚膳,这体力算是完全恢复了。她便朝外面的人交待她要见太子。 太子倒也没耽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常春阁。 赵婕摆好了架势,端坐着等着他的到来。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玉翡郡主的气势确实不是宫里那些娇惯的公主们能比的,只是他觉得有些好笑,这样子做的,有些孩子气了。 他从未想过为难她,她这想立威的姿态原本也不需要端出来。 “听说郡主想见我。”太子这句话其实在路上思考了许久,不甜不咸,这样显不出他的任何心思。 “听说你想灭了镇北侯府?” 太子听到她回的这句话,脚下差点在门槛上绊住。 太大胆了些吧,也就是玉翡郡主敢在皇宫里如此放肆了。 “郡主哪里听到的胡话?”太子边说边拉拉自己的袖口,装作漫不经心,他心里慌乱的很,已经不敢和她对视了。 “压我作人质,派曲道英盯着我们镇北军,又三番五次的让御史参我爹。”赵婕站起身来,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下一步是什么?直接杀了我吗?”她越说越气,朝着太子走了过来。 太子没有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她靠近。 突然,赵婕从袖中掏出一把利器,直插向他的胸口。 太子一惊,尽管尽量后退,却仍然避不开随之追来的匕首。他抬起右掌,掌上起势,朝着赵婕肩膀出掌,却在即将落掌那一刻,他收了掌力,手转向自己胸口的匕首,抓住刀刃,硬生生的把它拔了出来。 赵婕为了躲这一掌,失了匕首,赶紧抬起左手,手里握着一支簪子,再次刺出。太子有了防备,转身避开,握住她的手腕。她手腕一扭,顺势抬脚踢在他腰腹间,在借势而起,蹬在他的胸口上。 太子整个人向后跌出去,砸在门框上。 赵宝江应太子要求离远了些,前面争吵声听不真切不敢贸然行动,现在这一声,他可不敢在当作没听清楚,挥手领上侍卫冲了进去。 眼前一幕让他惊住了,太子躺在地上,胸前都是血,而那位姑娘手握发簪,凶神恶煞的盯着他。 “护驾,护驾……”赵宝江顾不得其他,只能先喊这个。 “不要,不要叫人来。”太子起了身,似乎伤势不重。 众侍卫涌入,赵婕虽然拼死抵抗,但也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抓住了。 李楷刚褪了衣服准备休息,便有人传话要他进宫。这么晚要入宫,怕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他交待家里人不要声张,急急忙忙赶进了宫。 太子躺在床上,伤口看着虽不大,但血却流不止,这一盆盆血水往外端,让外面的赵宝江心焦不已。 “赵公公,这,这是怎么了?”李楷看到这场面,心里忐忑不安。 “殿下,殿下遇刺了。” 李楷不敢相信这话,这可是在皇宫里,就算侍卫们疏忽,可凭太子自己的身手,也不能呀。 “谁?抓到刺客了吗?” “是玉翡郡主,袁大人带进宫里的玉翡郡主。”赵宝江说这话,心里可怒的不行。 “谁?”李楷虽听清了名字,但却实在太错愕,又问一遍。 “康玉翡。” 康玉翡睡不着,在院子里呆坐了许久,身子渐渐发冷甚至有些僵硬了,可她还是不想进房。 外面冷冰冰的气息很有四年前那场大雪前的感觉,也许这样能让她清醒一些。 方妈走了出来,给她带了一件披风,“夜里这么凉,干嘛坐在外面啊?小心你的身子。” “我睡不着。”她回头握着方妈的手,也是冷冰冰的。 “在担心恩秀姑娘的事?”方妈把刚拿过来的汤婆子塞进康玉翡的怀里。 康玉翡摇摇头,“就是睡不着。”她浅浅一笑,“与其说是担心她,还不如说难听一些,是在担心我自己。” 方妈也跟着笑了,“咱们玉翡郡主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知道太子那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皇上身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在这方小院子里,她已经困了近一个月了。太子捏着镇北侯府的脉门,皇上又不帮忙,她和镇北侯府可以说是忧患重重,这叫她如何安睡的了。 “方妈,不能在等下去了。我要见皇上,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一定要见到皇上。” “郡主心急我了解,可是,还是得先安排好,否则,把自己折进去不说,怕还落得难听的名声。”方妈握住康玉翡的手低声继续说:“皇上怕是快不行了,只怕见到了,也没什么用处。” 康玉翡站起身,她的右手在左手手掌心里反复揉搓。每每到了心里没有主意的时候,她总是习惯这样做,“死马当做活马医吧。总得试一试。” 她想过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太子拿着苏姑娘这事,计较镇北侯府动过偷梁换柱的欺君念头。这事说大说小,全在皇上的态度上,当若是皇上笑而处之,那便生不出什么风浪来。大盛朝大大小小的事关键就在皇上这。 第五章 解毒之药 “王太医,太子殿下怎么样?”李楷在外面等的不耐烦,火急火燎的进了房,他看到躺在床上的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昏死过去了。 王彦风一口气叹得,让人心里拔凉。 “王太医,您倒是说话呀。”赵宝江也急了。 “这么说吧,没什么大碍了。” 听到这赵宝江舒口气,“您这,可把人吓死了。” “赵公公,我话还没说完,没什么大碍,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还请王太医仔细说清楚。”李楷知道这情况看着就不大好。 “太子殿下这伤口虽不深,但这匕首上是粹过剧毒的。这毒我勉强能解,但却解不了根,除非要到解药。” 李楷转头看着赵宝江,赵宝江立刻意会,“我马上带人好好审审这姑娘。” “袁大人呢?”李楷此时才注意到最重要的人物袁新刚竟不在眼前。 “殿下差出去办事了。” “赵公公还是想办法把他找来吧,毕竟这姑娘是他送进宫的。” 赵宝江点点头,一路小跑而去。 李楷走到床前看了看太子,他脸色苍白,没有了以往的精气神,胸口那个伤口似乎还在渗着血珠,又慢慢的把白布转成了红色。 “王太医,倘若要不到解药,您可有其他方法医治殿下?” 王彦风呆看着李楷,像是对他这个想法毫无准备。 片刻犹豫,他又上前给太子号了号脉。 再到李楷面前,脸上已有了几分把握,“还有一个办法可解,不过这得仰仗太子殿下底子硬朗,倘若身子虚了,怕就是自寻死路啊……” “这点,我相信太子殿下挺的过来。”李楷回头看了眼太子,咬咬牙,坚定的点点头,“您先说说怎么办。” “太子殿下如今所中之毒,虽是剧毒,在平常人身上怕是即时毙命。但在太子殿下身上却未必,一来这里是皇宫,我的医术加上珍贵药材,定能保下命来,二来,太子殿下常年习武,身体底子自然还是好的。” “您的意思,那个姑娘并不想下杀招?” “这个,倒不是。此毒最恶毒之处在于,现下无药可解。我虽能抑制毒性,却无法根除。您看太子殿下身上这个伤口,怕是没有解药便永远无法愈合,稍微微用力,便会震裂伤口,流血不止,一次两次,总有我顾及不到的时候,最后只能耗尽自己的气血。” 李楷听的仔细,心里渐渐升起许多疑虑来,但他没有打断王彦风说话。 “有一药方调配得当应该也可解此毒。但是,我此前并未调制过,不敢贸然动手,还有便是,此药里有一味药材,名叫尸血草,李公子听说过吧?” “你是说北境特有的尸血草?”李楷多少也有耳闻,这草据说是因为北境常年战祸不断,将士死伤无数,是那些死去将士的魂魄所凝结,又食尸身血水生长而成,所以叫做尸血草。 “是,这草药先不说那些邪乎的故事,但是用药就很麻烦。这药保存极困难,基本天气一凉,他也就彻底枯死,毫无药效了。也就是说现在,根本没有药材可用。除非等到六七月,明年这一批药长起来。” 李楷面露忧愁,“那王太医说的方法,难道是让太子殿下耗到六七月?” “正是。所以说要太子殿下底子好,而且要绝对静养。” 李楷看着王彦风此时信心满满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他这也就是当太医的料了,也不想想这皇上病重,太子也卧床,且不说还要耗上半年才知生死,单就这消息传出去,怕是前朝就要一片动荡了。 如今,只有寄希望于解药了。 赵婕咽了咽口水,有股子血腥味,她睁眼看了看四周,黑漆漆一片,只隐约感觉到了自己被铁链栓着手绑在柱子上。 她懊恼极了,自己堵上性命来这里,差一点点就能成功的杀了太子,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原本料想他顾着杀了自己,让那匕首在他身上多待那么一会,就必死无疑,哪料他竟会先把匕首拔出来,而朝着自己的那一掌也明显收敛了内力,他不想伤她。 她不在乎太子当时在考虑什么,只要他不下杀手杀了自己。就说明,这镇北侯府玉翡郡主的身份,也许还有机会。 “太子,我要见太子殿下……”她放开喉咙在这里嘶吼,可是声音却只在这黑屋子里闷闷的来回打转,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许久,终于有人开门进来了,门缝里传来的一丝光亮让她眼睛很不舒服。她勉强睁开,只见眼前进来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还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太监。看着样子,他们是来审她的。 用刑,她不怕,怕的是白白死在这。那位太监点了一支蜡烛,放在一张桌案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敢动我一根汗毛,镇北侯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奴才刘喜宝给玉翡郡主请安,祝郡主您……”这位太监眼看就要跪下磕头了,可突然又站起来,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玉翡郡主,您觉得今天这事,镇北侯府也能扛的下吗?这可是谋害太子殿下啊。” “谋害?太子殿下怎么了?我要见太子殿下。” “唉,您好好一位郡主,生来娇贵,何必来我这待着呢。”刘喜宝走到赵婕跟前,面目渐渐清楚起来,他长着一双小眼睛,眼里透着精明的光,“实不相瞒,奴才这可不敢为难您,只是样子还是得做一做,您把事情交代一下,该拿出来的解药赶紧交了,这事肯定就过去了。” “什么?什么解药?”赵婕心里一阵喜,说明太子这毒是入了身体里了,那别的不说,在耗上几日,他便必死无疑。 “唉,郡主如此不配合,那奴才也没有办法了。” 刘喜宝挥挥手,赵婕忽然听到一声鞭响,自己后背火辣辣一阵疼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阵疼痛袭来…… 第六章 夜探皇宫 康玉翡换上一身黑衣,又把头发梳上去,远远一瞅,就是一副刺客装扮。 “郡主,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方妈是一脸忧愁,从听到郡主要见皇上起,她就担心不已。 “方妈,有我在你怕什么。”易敏也换好了衣服,她面目冷清,看起来更像是个英武不凡的男人。 “方妈,不用担心,我和易敏只探探皇上情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惊扰到谁。” “我就说,咱们干脆一次解决,直接跑到皇上面前,一跪一磕头,说太子对拿镇北侯府下手,求皇上保住侯府,不就得了。”易敏边把匕首别进自己的腰带里边说,说的很是轻松,完全没看到方妈惊讶的脸色。 康玉翡握了握方妈的手,低语道,“方妈,您放心,事情不明朗之前,我不会贸然行动的,易敏也不会。”康玉翡朝着易敏努努嘴,“她这丫头还是知道分寸的。” 方妈摇摇头,“要我说,你们呀都被惯坏了。”她伸手抓抓康玉翡的脸蛋,心里虽担忧,但却也没在最后时刻再拦下她们, 方妈心里清楚,在这样耗下去,对镇北侯府毫无帮助,还不如搏一搏。 康玉翡抱着柱子,轻轻一蹬腿,攀上了房檐,她在房顶上爬了一会,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并没有发现有人盯着她们。 她向下招招手,易敏也上来了,出发前,她还是忍不住交待安好,“不要轻易动手,尽量不要……”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害死你的,快走吧。”易敏起身轻轻一跃,跳上了另一个房顶。 论武功,易敏比康玉翡好得多,但她对皇宫却不熟悉,只能是玉翡在前领着路,易敏在后盯着周围情况。 夜色愈发浓重,偶尔能看到巡逻的侍卫和行走在宫里的太监。但两人凭着还算不错的轻功,都悄无声息的避开了他们,一路顺顺利利的来到了乾盛宫。 康玉翡知道皇上住在乾盛宫,却不清楚他具体住在哪间房里。倘若一间间找,实在很容易被人发现。 她趴在乾盛宫宫门梁上,往里瞄了几眼,人多灯亮的地方,想必可能性大些,不如…… 却不想易敏已经将黑色的外衣脱了,往房檐上一丢,露出里面准备好的太监装扮,刺溜一下滑到乾盛宫里,悄悄的跟上了一拨往东暖阁走的太监。 康玉翡心里大惊,可不敢吭声,也不能放任她一人不管不顾,她也只好把外衣脱了,仗着自己的轻功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到东暖阁,门口的侍卫并未认真盘查,只看了一眼,便放他们进去。 康玉翡深呼一口气,可还未放下心来,东暖阁东厢房正开了门,里面出来个嬷嬷朝他们这队人挥手,“快些快些。” 易敏紧跟着快步跟上前。 在人家眼皮底下,康玉翡也不敢做什么动作,只得跟着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人跟着进了东厢房。 里面炭火烤的火热,伺候的人已有四五个,早已是密密匝匝,他两前脚刚踏进去,就看到两位太医领着提药箱子的小跟班退了出来。 如此多人伺候,又有两位太医诊疗,想必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康玉翡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只能努力竖起耳朵听着。 “陛下多少还是吃一些吧……可得保重龙体……”这几句听的真切,这下可以确定是来对地方了。 康玉翡余光瞄到身旁的易敏似乎有动作,她微微侧头看过去。 易敏也听清刚才那几句,正激动万分的抬起头往说话的方向看去。她并不是不懂宫里的规矩,只是她也知道,身旁的康玉翡就巴望着能见皇上一面,好解了如今镇北侯府的困局。 康玉翡拽住了易敏的衣袖,冲她摇头。 可易敏没有转头看她,张开嘴,喊了一声,“陛下……” 只不过这一声,被房里另一个女人的叫喊声盖了过去,“陛下……陛下,快,快让太医回来……” 易敏泄了气,急忙把身子缩回到地上趴着。 康玉翡心里虽然急,却也为皇上担心,看来方妈的消息没错,皇上确实快不行了。那这样的话,镇北侯府的日子怕是只会越来越难过。 太医又转了回来,她和易敏两人和那一伙太监被撵了出来,两人安安静静的跟着大家继续走,也许这一路就能顺着走了回去,那这一趟算是安安稳稳走的划算。可惜,事情不可能如此顺遂。 前面的小太监忽然停了脚步,转头看着他两,“你们是御膳房的人吗?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康玉翡和易敏互看一眼,康玉翡抢先摁着易敏,“确实不是,我俩是内务府安排过来随行监察的,这回去问问你们掌事公公就知道了。” 那人虽然还是一脸疑惑,但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追上了前面的人,耳语几句。 “这位公公不必奇怪,你若不信,现在就可随我去内务府问一问。”康玉翡停下脚步,向那人招手。 御膳房这一队人都停了下来,似乎都没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走啊,去内务府啊。”康玉翡抬高声音,这边却拉着易敏转身大步往西边走。 内务府在西边,她装样子当然不能露馅,更重要的是,正门有人查验身份,那几位太监多一句嘴,她们就暴露了,但是西边轻水阁向来无人居住,少人看管,或许能蹭着偷偷翻个墙。 她听到没有人跟上来,忍不住让脚步越来越快,很快便沉入夜色里。 “等一下,等一下,站住……” 听到身后响起这样的声音,康玉翡回望已经看不清人样了。 但她不敢放松,若是侍卫高喊一句抓刺客,那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就凭她们两个可应付不来。 “分开走。”易敏松开她抓着的手,推了她一下,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康玉翡来不及拉住她,只能自顾自继续往前跑,不过好在以易敏的那身武艺,怕是几个侍卫一时半会也拿不住她。 而自己反倒很难脱身。她起了轻功,翻过围墙,算是避开了身后的人。但是倘若大范围搜宫,她也就是插翅难逃了。 这里应该是轻水阁。 康玉翡记得以前的轻水阁是没有人常住的,偶尔只有几位小太监小宫女过来打扫一下,如果现在依旧如此,那就方便躲藏了。 “差人到处看看,别惊了主子。” 远处有明显的火光围了过来,想来乾盛宫开始寻人了,康玉翡没有别的办法,朝着一扇半支起的窗户钻了进去。 这房里有淡淡的檀木香,左手边的书案上还点着灯,只是灯火快要燃灭了,所以她刚才在外面没有看清有光亮。这里一切绝不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康玉翡心里隐隐不安,却也不敢多想,四下查看是否有可供躲藏的地方。可这里简单明了,不过桌、案、椅、柜、床几样,似乎除了床底,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第七章 入梦之人 “玉翡?”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在叫自己的名字,康玉翡心里一惊,慌乱间转头四看,却并没有看见人,只有床上似乎有动静。 “玉翡,是你吗?”果然是床上躺着一人,一个男人。康玉翡懊恼自己匆忙间竟没有先查看房里的情况。 “殿下,殿下,您醒了吗?” 房外有人朝这里面说话,简单几句却让康玉翡从头凉到脚,殿下?这宫里,敢住进乾盛宫,又能被唤作殿下的只有监国理政的景霖太子一人了。 竟误打误撞跌进了虎穴。康玉翡四肢冰冷动弹不得,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今日这一切,若是被太子硬扣下行刺的罪名,那她将带镇北侯府走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殿下,外面说有两个来路不明的太监进了乾盛宫,如今去向不明,齐大人正带人搜宫呢。” 康玉翡死死的盯着床上慢慢坐起身的太子,昏暗灯光下,她看不清他的面貌。 “玉翡,你是来看我的吗?”太子似乎在对她说话,但这话说的轻柔似水,意思模糊,略为古怪了些。 “殿下,您醒了吗?奴才这就进来了。”外面的人有些着急了,轻轻拍打着门。 “我没事,玉翡,你不用担心。”又是一句古怪话。 康玉翡顾不得琢磨太子的意思。她要躲过这一劫,就得赶紧想办法,她借着轻功,上了房梁。这房里灯火暗,她身形偏瘦,房梁能挡住她,如今只能希望没人注意往上细看吧。 赵宝江推开门,举着灯走了进来。他瞧见太子已经起了身,连忙上前让太子平躺下来,然后又朝外面挥挥手,随后又进来两个小太监。 康玉翡躺在房梁上,顺顺了气,这才把刚才那股子慌乱压了下来。仔细想想,这局面不难破。这是太子的房间,她是即将要做太子妃的人,就算是不请自来,那也可以说是巴巴着想见太子一面才逾矩了,只要她身上搜不到任何兵器,那便是口说无凭。她把靴子里的匕首掏出来,往房梁死角上一放,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假若太子已经看到她了,为何到现在也没吭声? “殿下,您这是被外面的人吵醒了吗?奴才这就让他们回去。”赵宝江轻轻给太子盖上被子,却发现伤口又开始渗血出来。他对着刚进来的小太监轻声说道,“去准备帮殿下换药。” 这话说的虽轻,却还是被康玉翡听到了。换药?康玉翡轻轻侧过身,向下看去,太子似乎睡着了,被子只盖了半身,上半身左边胸口处,一抹血色从白色的衣衫里透出来。 这伤口看着可不是什么磕磕碰碰能弄出来的,显然像是遇人行刺留下的刀伤。 片刻过后,康玉翡感觉周遭又暗下来了,那几位太监已经越走越远。她轻轻跳下来,走到床边,现在已没有了灯光,夜色也暗,她看不清太子的脸。只感觉他呼吸沉重,似乎有些痛苦。她好奇是谁在他胸口上插上那一刀。 可如此情境下,她不敢在靠近,也不敢细想这些事情,她最紧要的是赶紧离开这里。 揽月阁里,方妈揪着一颗心左等右等,终于听到门外一丝动静,她还没来得及开门,一人掀了窗户,翻了进来,是康玉翡。 “易敏呢?”康玉翡一进屋,还来不及换衣服就先问道。 “早回来了,说是在马厩了藏了一会,身上脏,去洗了。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遇到麻烦了?” 康玉翡长叹一口气,见方妈神色慌张,又急忙转了神情安慰道,“没事,没事,我没事。只是……我瞧见,太子受伤了……” “受伤?受了什么伤?” “刀伤。”康玉翡戳戳自己的胸口,给方妈指明伤口位置,“好像伤的还蛮重的。” “宫里倒是没听说这个消息。” 康玉翡反复揉搓着右手掌心的伤疤,脑子里在盘旋着这里面的曲曲绕绕,谁伤的太子?又为何秘而不宣? “方妈,您说,这事要不要和家里说一声?” 方妈思虑了片刻,“也好,这事跟侯爷知会一声,日后有什么状况,咱们府里也好有个准备。” 状况这两字,方妈咬字特别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玉翡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有些慌张。 太子浑浑噩噩睡了好几日,醒来后,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摸摸自己的胸口,伤口虽不是很疼,却是万分难受,连呼吸都无法调整到舒服的样子。 “王太医说,您这伤口虽热不深,但是伤的位置不好,估计恢复起来需要些时间。还请殿下这些日子万万不可动怒动气,好好休养。” 太子下了床,勉强走了几步,“赵宝江,我睡了几日了?” “四日。” “父皇那可知道?” “皇上那,奴才说是严重风寒,这几日就不便去请安了。” 太子坐了下来,好好的喘了几口气,“好,妥当。” “奴才谢殿下夸奖。” “还有……玉翡呢?”太子忽然想到最后看到她那一眼。昏暗中,她惊讶的看向自己。但细想想,又有些不真实,像是梦境。 赵宝江对这称呼格外头疼,“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位玉翡郡主?” “康玉翡,刺伤我的康玉翡。” 赵宝江先跪下了,“是,现下羁押在慎刑司,等待太子殿下发落……” “谁,谁让你们抓起她来的?”太子极怒,猛的一拍床沿,可伤口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殿下,殿下切不可动怒……” 太子慢慢顺了下自己的呼吸,轻轻的说:“去慎刑司。” 赵宝江还想阻挠,可不过微微起身挡了一下,却被太子粗暴推开。他知道这趟怕是拦不住了。只能打起精神陪同。 到了慎刑司,听到里面审问犯人的声音,赵宝江忽然想起,自己虽瞒下了太子中毒一事,但却还疏忽了先跟这里的人交待一声,这一趟来的突然,解药一事怕是要被发现了。 “你把解药交出来,就天下太平……” 赵宝江顾不得其他,只能开口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尽管生气赵宝江的擅作主张,却也不好发难。 慎刑司灯光昏暗,李楷行了礼,带人把灯火弄的通明,慎刑司这间小房子被照的清清楚楚,那些血迹斑斑点点的刑具,那地上不干不净的污渍,还有架子上绑着的那人,一身衣服被血染了色,披头散发,甚是可怕。 “松绑,快给人松绑。”太子怒不可遏,却因为体虚,发不出咆哮声音,轻柔的好像并不在乎一般。 所以没人上前。 李楷拱手行礼,“太子殿下,此人当众行凶,就算是身份尊贵……” 太子忽然上前拽住李楷的衣领,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给我放人。” 李楷依然坚持不松口。 太子摇摇头,也顾不得许多,径直走向犯人。 “殿下……” 赵婕从听到那句太子殿下驾到开始,就无比清醒无比兴奋,她熬过了那些严刑拷打,就盼着玉翡郡主的身份能再次起作用,就算不能借着这身份出了这慎刑司,能把太子再次引来,就什么都值了,死也值了。 她听着脚步在慢慢靠近,心里一阵狂喜,如果能近一些,再近一些,她便有杀死他的完全把握。 第八章 长刀入胸 “殿下,还是奴才来吧。”赵宝江扶住太子,将他搀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太子脸色铁青的说不出是气的还是伤口疼的。赵宝江又赶紧给李楷使眼色,好在李楷不算轴,这迕逆主子的事情他总归是会寻着台阶自己下来的。 赵婕被李楷放下来,手脚刚松开,她便摸到自己耳朵后面那三根银针,握在手心里。 “玉翡,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为难你。是我……对不住你。”太子声音虚弱,说出来的话,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清楚。 “殿下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不就是要我的命,要镇北侯府全府的命?有本事你就拿去。”赵婕虽没有太多力气,但说话字字铿锵,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郡主可别乱说话,为何绑你用刑,你自己难道不知吗?”李楷气不顺,指着她说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为钟家上下,为四皇子殿下鸣不平。” 这话入了太子的耳,倒让他顿生疑惑,镇北侯府是如何得知四皇子景宣的处境的?还有,玉翡对景宣的称呼,为何变得客气起来了?他仔细看着眼前之人,她眼里升起的那股杀气,不免让人心寒。 赵婕知道自己身子虚,也知道自己熬不了多久了,如此,刚才说话间,便攒够了最后一击的力气。于是,她抱着玉石俱焚之心,撞开前面两位守卫,不管不顾冲向太子,她手指捏住银针,使出全身力气对准他的面门,甩手飞出。 银针又快又准,太子没有了前几日的身手,心里暗暗一惊,却无能为力,即使牵动伤口,他也不得不抬起右手,试图阻挡银针。 只听叮叮声响,三枚银针落地,袁新刚站在了太子身前,他几乎没有停顿,一把长刀,直接刺入赵婕的身体,赵婕立刻毙命。 李楷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直到听到守卫报告,“启禀太子,犯人已经死了。”这才急了起来,毕竟解药还未问出下落。 “袁,袁大人,你怎么把人杀了呢。” “李公子,这人不是玉翡郡主。”袁新刚倒是冷静,全然不顾李楷那一脸的愁容,他转身走到太子面前跪下,“微臣失察,错将杀手带回宫中,殿下受伤,微臣罪该万死。” 赵宝江忙端来茶水,原本想让太子喝口茶,顺顺气,却见到太子胸前,微微泛出淡红色。赵宝江没有言语,转身快步退出了慎刑司,急忙差人去把王太医找来。 “袁大人,你错的何止这一件啊,你呀。”李楷纵然是气愤,也知再怪罪袁新刚也没有意义。倒不如平心静气的好好想想其他办法。“我问你,这人是哪里找来的,你又是如何发现有错的。” 太子自赵婕死后到现在一言未发,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觉得伤口难受的打不起精神,但说不出是哪里的伤口。刚才那一幕总在他眼前盘旋,长刀入胸,她眼神坚决的看着他,终还是熬不过死亡的召唤,慢慢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即使他前一刻已感觉到此人是假冒的康玉翡,原本可以淡然处之,可当那张脸,那张和康玉翡一模一样的脸,最终吐血而死时,他竟觉得胸口的伤痛似乎和那日匕首刺入的感觉一样,如今,疼痛加剧,他有些忍不住了,慢慢失了知觉。 再醒转过来,太子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轻水阁。他慢慢坐起身,看到,王彦风,袁新刚,李楷,赵宝江都在,有些事他现在可以慢慢了解了。 “王太医,我身上的毒解不了吗?” “殿下说什么呢,您何时中毒了,你这伤口……”赵宝江急忙上前,企图把这事混过去。 李楷对他摇了摇头,赵宝江只好把中毒一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太子冷冷一笑。若真死在康玉翡手里。他也无憾了,只是如今不过是个假货,他不甘心。 “王彦风,如今我这条命在你手里了,你可有把握?” “臣,有把握。” “好,我信你。待会先去领赏吧。”太子自小不是乐观之人,但总归不想让大家太难受,权当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吧,他朝着王彦风笑了一笑。 袁新刚还跪在地上,这边赏了,到他这就该罚了。 “新刚,为何这女杀手和康玉翡长得一模一样?”太子旁的不想知道,这张脸能唬得住他,自然能唬得过袁新刚他们,这也怨不得袁新刚。 “这是一种传说中的密术。没曾想能在宫里见到。”王彦风先开了口。 “是,微臣也是问过王太医才敢确定。这女杀手用一种密法,划开下脸颊,将自己的脸骨修整成玉翡郡主的模样。就为刺杀太子,嫁祸镇北侯府。” “还有这种密术?那以后岂不是防不胜防?”李楷担忧不已。 “李公子也不必担心,这法子连我都没见过,会的人就不多了。而且,受这一招修骨变脸,比剥皮拆筋还痛苦,一般人扛不住的。” “哦,说起来,这女杀手还是个豪杰英雄?” “嗯,确实。”王彦风居然认真的点点头,这让一旁的李楷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还有,这辨认起来的法子也很方便,随便捏一捏她的脸,其实就能知道真假,若是假的,这一捏,她会疼到昏过去。” “如此简单。”太子苦笑,倘若剩下那两位也能用这法子辨一辨就好了。 “太子殿下,此事如果能算在镇北侯府名下……”袁新刚这话一出,便被太子的眼神压了下去。 这人这事明摆着是用来离间自己和镇北侯府的,难不成自己还往套里钻?太子心里清楚,镇北侯府确实得除,但不是用这个办法,否则,大家撕破脸皮闹翻天可就麻烦了。“这事不得外传,所有人,嘴巴给我闭紧了。” 苏恩秀活动活动右手,感觉好了许多,虽不能行动自如,但总算能抬起放下,算是正常人了。 “姑娘这几日还是不能多动,尤其不能磕着碰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太监对着苏恩秀说道。 “多谢公公。”苏恩秀起身行礼。 “小的不敢当,这都是我家师傅的功劳,我也就是来递个药膏,传个话。”他怯怯的鞠躬回礼。 “对了,怎么好些天没有见到王太医?” “师傅这几日都在乾盛宫伺候。” “谁病了?” 苏恩秀随口一问,却见到这位公公脸色紧张,只好装作没问过一般。 “我送公公出去吧。” “不敢不敢,不敢劳烦姑娘,姑娘以后可就是主子了,小的不敢。”公公还是如刚才一般紧张。 苏恩秀只好作罢。 “姑娘以后就是主子了”,这句话听起来格外让人不舒服。她根本就不想当这里的主子,更重要的是,如今也不能当。 她站在院门口,看看自己院子上的牌匾,留英阁。 第九章 揽月谈心 “姑娘,屋外冷,还是进去吧。”一个名唤北鸢的宫女过来提醒她,这话说的好听,说得难听便会直接告诉她,她是不能乱走动的。 “北鸢,是太子殿下说的吗?”苏恩秀问道。 北鸢微微一愣,确实,太子并未交代过不准这位姑娘踏出院门一步。只是,她看起来对宫里并不熟悉,又是太子交代要好好照顾,北鸢想着,最好就是哪都别去,最为稳妥。 “是太子殿下说的,我哪都不能去吗?”苏恩秀又问。 北鸢扑通一下跪倒了,“姑娘恕罪,奴婢也是担心姑娘伤病初愈,总还是静养着比较好。” “没事,你起来吧。” 苏恩秀没想为难她,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走动走动,如此,就很好了。 “你早些天说镇北侯府的小郡主也入宫,可知住在哪里?” “姑娘想去看她?” “是,早些年我家受过镇北侯府二公子的恩惠,毕竟是恩人的妹妹,总该是要去拜见的。” 北鸢似在犹豫,没有开口。 “北鸢,你不是说你以前是伺候玉翡郡主的,那也该去见见旧主子吧?” 北鸢纳闷的地方就在这里。第一次见这姑娘,北鸢就认定她是玉翡郡主,可她非但不认,还硬要用这般奇怪的说辞。现在弄的北鸢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听说在揽月阁住着。不过,说是病了,自从进宫后,从来没见过旁人。姑娘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 “见不见无妨,我心意到了,也就安心了。” 北鸢点点头,进屋拿了些保暖的物件,陪着出了留英阁。说来也怪,这位玉翡郡主总觉得不似从前那般活泼,连平日说话走路,都有些老气横秋的。不过,北鸢不敢多想,太子说是玉翡郡主那便是了。 这一路,越走越冷清,苏恩秀甚至怀疑是不是北鸢领错路了,却在此时,见到了侍卫把守的揽月阁,院门没有关,苏恩秀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方妈。 那几年在小院住着的时候,方妈便是她的教习嬷嬷,这一见,让她心思波动,百感交集。不过她有分寸,在这里不敢表现太过亲密。还是循了礼法让北鸢代为求见玉翡郡主。 康玉翡听到这个名字,听到苏恩秀要见自己,很是忐忑。这会是太子设的局吗?又或者苏恩秀有别的目的?但想再多,总还是要见的。 苏恩秀进门见到主位坐着的人便跪下,“民女苏恩秀参加玉翡郡主,愿郡主仙福永享,得偿所愿。”她把这话说的格外清晰,她希望上面坐着的那位能懂。 康玉翡听到了,也听懂了。她是苏恩秀,是希望康玉翡一切安康顺意的苏恩秀。 北鸢见到康玉翡讶异不已,忍不住看看身旁跪着的苏姑娘,又看看康玉翡,一时半会竟忘记磕头见礼了。 康玉翡忍不住笑出声,但又不好放着苏恩秀不理先招呼北鸢,只能先让苏恩秀起了身,“苏姑娘?可是我二哥救过的那位苏姑娘。” “正是。”苏恩秀抬头看着康玉翡。才几日没见,康玉翡竟消瘦了许多,脸颊两旁的那团鼓鼓的婴儿肥就快看不见了,与自己倒是越来越相像了。 “在二哥那听了不少你的故事,一人撑起整个家业也是不易,我可是很佩服你的。” 方妈端来了凳子,招呼苏恩秀坐下,浅浅的笑眼看着,一如从前般温柔。 “倒是不知,苏姑娘怎么也进宫了?”康玉翡这问话的直接,眼神也直接。 苏恩秀原本也是问心无愧,倒也无惧,“说来,还是托玉翡郡主的福气。民女有幸,容貌与郡主有几分相似,许是被人错认,便被带进宫里来了。”说完,她浅浅一笑。 康玉翡倒觉得比起自己,她这温婉可人的样子,更像是侯府里出来的郡主。难怪二哥如此笃定,原来那个计策天衣无缝。 “民女此番前来叨扰郡主,还有一事相求。”苏恩秀走上前磕头,“民女入宫已经多日,家中家业无人打理,还有幼弟和母亲亦无人照顾。还望郡主禀明太子,早日让民女出宫。” 从刚才的态度来看,康玉翡听到她这番话倒并不意外,只不过如今她自顾不暇,哪里还帮得上她?不过,话不能说太死,否则也容易让她生别的心思,“倒也不知太子怎么个意思,容我先问问吧。” “郡主海涵,不是民女不懂感念皇家恩惠,只是,家中事多,实在不敢耽搁下去。” 事情说的再明白不过,苏恩秀是把康玉翡一月前与她说的那段话牢牢记住了,离了镇北侯府的小院,那便在于镇北侯府无半点渊源,即使再见,即使有人相逼,也要咬死不认那院里待过的那两年。否则……玉石俱焚…… “好,我答应你。”康玉翡笑了笑,笑容里已比几日前轻松几分。 北鸢仍是呆呆愣愣,她虽听到了苏姑娘这些话,意思也能懂,但是依然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再看几眼,这两人实在是很像啊,若说哪里不一样,她与苏姑娘相处了几日,觉得她在这里很是拘束很是压抑,不像主位上坐着的那位,笑眼里姿态里都有当年无法无天的样子。 “北鸢姐姐,这是换了别的差事就不理我了吗?倒现在也还没过来瞧瞧我。“康玉翡轻巧的走上前,把苏恩秀扶了起来,又过来抓起北鸢的手。 北鸢尴尬的看看苏恩秀,又看看康玉翡,说道,“太子殿下交待说,您病着呢,不让旁人打扰,所以……” 康玉翡当然知道,自己这些日子苦守着这个偏远的院子,无人来访,定是太子早就交待好了的。她也无意计较这些,不过是和曾经的旧友耍耍小脾气。 “苏姑娘,麻烦你在西厢房等一会,我和北鸢姐姐许久未见,想多说一会话。” 苏恩秀自然是懂事的,跟着方妈出去了。 康玉翡想着要抓紧时间,倒开门见山的问了,“姐姐,我是玉翡,你可相信?” 北鸢原是相信那位苏姑娘就是康玉翡,如今,早已开始动摇了。 “北鸢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你改的呢,原本你叫红霞,中秋夜……” 北鸢点点头,这些她自然记得,那年第一次伺候宫里的中秋家宴,慌乱中犯了错。皇上酒醉大怒,赏了要命的五十大板。本是罪责难逃,可玉翡郡主嬉笑着说,“犯错的宫女是叫红霞,可这宫女姐姐名字我记得是叫北鸢。”用这偷梁换柱的法子,借着皇上酒醉不清醒,把她保了下来,从此,她便叫做北鸢了。 只不过如今再见,又先有一个苏恩秀在前,她便对康玉翡身份有些不敢确信了。 “如今我被太子困在这里,想找法子脱身,你可愿意帮忙?不会逾矩违规,只需帮我找些东西来。” “不是奴婢不从,只是,太子,那位苏姑娘……”北鸢分不清情况,有些为难。 康玉翡一笑,她是明白北鸢顾虑的,总得让她安安心,“你胸前有条伤疤,是为救我所伤,你从未跟我提起过,不过,我却偷偷看到过。” 北鸢眼睛里冒出光了,这事,确实没有跟外人提过,因为伤在右胸前,实在不好意思和人多说。 “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说声谢谢,北鸢姐姐,谢谢你。”康玉翡拉拉她的手,“这一次,我实在是难以脱身,还请姐姐,再救我一次。” 北鸢摇摇头,眼里的光化成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掉落下来。能再见真是太好了。“玉翡郡主,奴婢,好想您。” 苏恩秀与方妈不敢表现的太过亲昵,只好随意寒暄着,很快,康玉翡和北鸢就出来了。 北鸢看起来很高兴,一路小跑着过来搀起了苏恩秀,却不想,动作过于急促,碰到了苏恩秀的伤口,惹得她一阵酸疼。 “苏姑娘右手受伤了?”康玉翡问道。 “是,进宫的路上,从马车上掉下来了。”苏恩秀说完转身对着跪倒在地的北鸢,“没关系的,快起来吧。” 方妈附在康玉翡耳边轻声说道,“进宫路上,我们派人截过她,没成功,怕是那时候伤了。” “方妈说,我这从北境带来的一些药材,对伤口恢复很好。苏姑娘是药材行家,自个挑些回去吧。” “那民女就先谢过玉翡郡主了。”苏恩秀轻柔回礼,客气大方。 第十章 逃出困境 太子伤口总不见愈合,来来回回折腾几天,整个人愈发虚弱无力。今日连早朝也未去,只半躺在床上养着力气。 连看了十几本折子,有些乏了,他枕着被子,看着窗外暖暖和和的阳光,竟发起了呆。恍惚间,竟见到康玉翡从阳光下走来,温暖浅笑,手心里捧着熟透的果子递过来,“喏,太子,这是给你的。” 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 “赵宝江,留英阁那位姑娘怎样了?” “回殿下,王太医说,伤势已经大好了,只是还不能用力,还得小心着。” “好,让北鸢他们小心伺候,过几日我去看她。” “哎。”赵宝江应声后,又抬了抬头,似乎有话想说。 “怎么了,有话就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是。就是留英阁的这位姑娘,昨日去了揽月阁。” 太子坐直了身子,“什么?她去哪里做什么?” “说是与镇北侯府是旧友,前去见一面。” “没人拦着吗?” “殿下当初说揽月阁的人不能随意走动,但没有说不准人进去探望,所以……” “都是蠢货。”太子虽怒,但为了伤口复原,却忍住没有发脾气。 “侍卫也大概听了她们说话,报说,看上去也并不很熟念,是因康二公子有恩于苏姑娘,才来见玉翡郡主一面的。”赵宝江顿了顿,“还有,苏姑娘求玉翡郡主帮忙让她尽快出宫。” 太子眉头深锁,胸口闷痛感又严重起来,他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下来。 “还有一事有些怪异,玉翡郡主最后与北鸢单独说了许久的话,而且是关着门的。” 北鸢?北鸢被玉翡救下时,太子也是在场的。他惊讶于玉翡的聪慧,不过简单几句话在撒个娇,便把这宫女的小命给捡了回来。他也知道对于高高在上的玉翡郡主,这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但对于这位宫女北鸢,那便是天大的恩惠。 所以太后仙逝后,他把北鸢留在了自己身边,他想说倘若有一天,玉翡郡主回来了,那北鸢定会是最适合服侍她的宫女。 可北鸢和这冒名顶替的假货有什么需要密谈的? “她们说了些什么?” 赵宝江还未来得及说侍卫没有听清楚,便有太监脚步匆匆的要进来。 “启禀太子殿下,揽月阁走水了。” 太子惊起,“里面的人呢?” “呃,玉翡郡主不见了。”通报的太监声音虽小,但却让太子一下子没有刚才的疲乏。 “死了吗?” “不,不是,人是都出来了,只是大家顾着打水灭火,都没注意到郡主去哪了……” “不见了?不见了?”太子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已然预感到这出戏唱不下去了,灰溜溜的逃走了? “封锁各个宫门,一定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启禀太子殿下,梅妃娘娘有请。” 现在?太子很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能应下了。 去芳华宫的路上,他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大火,想必是揽月阁里的“康玉翡”折腾出来的吧。趁乱跑去了梅妃那里,倒也是聪明。父皇的后宫主位空悬多年,现在后宫交由梅妃理事,她是个菩萨性子,遇事总是谦让的多,劝和的多,倘若这姑娘跑去一哭一闹的,怕是自己得抄许多遍佛经才能消停了。 自从镇北侯府把人送过来,太子还一次未见过。想着既是假货,那就不见罢了,省得看着那张相似的脸,徒增伤感。没想到终究还是躲不过。 “太子殿下驾到。” 康玉翡对太子殿下的印象似乎并不深,脑海里盘旋许久,也只有一个消瘦的身形还有一双细长的眼睛,都不是自己喜欢的样子。如今要再见了,她心里颇为忐忑。当初自己非要进宫,一来赌的是皇上念旧情保住镇北侯府,二来赌的是太子念旧恩放过镇北侯府。这第一条目前指望不上,所以这第二条将至关重要。此刻心里虽忐忑不安,但毕竟是在梅妃娘娘的宫里,旁边还有静蓉公主,她想,太子应该不会为难她。若是这一步棋走稳了,日后在宫里行动自由,那就什么都好说了。 赵宝江替太子掀起门帘,一抹夕阳余辉伴着一同入屋,把他身上那一抹杏黄色照耀的很是显眼。他已经不是少年时单薄瘦小的模样了,身姿健硕挺拔,五官也长开了,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比起康家三子的浓眉大眼似乎更加引人注目。 康玉翡迎上前,跪伏在地上,“臣女康玉翡,给太子殿下请安,愿殿下……” 太子伸过手,抓着她的衣袖把她往上拉,“玉翡,这是干嘛,父皇都特准你不用行大礼,干嘛又跟我客气起来了?” 康玉翡感觉有些奇怪,抬头看着太子的脸,虽有笑意,但嘴边上扬的弧度有种狡黠的怪异。但她还是照太子的意思起了身。 “我这几日被那些琐事缠了身,竟都抽不出时间去看你,玉翡不怪我吧?”太子亲切一笑,露出唇边淡淡的梨涡。 康玉翡陡然打了一个冷颤,往后退了半步。自己和太子的关系什么时候熟络到如此了?自己竟不知道? “皇兄如此关心玉翡郡主,郡主自然是不怪你的,刚才还说皇兄为了让她静养,把我们都拦下不让见呢。”静蓉公主凑上前说话,算是解了玉翡的尴尬。玉翡往后一退,却没想自己的衣袖还被太子拽在手里,又被扯回了太子跟前。 静蓉公主杵在两人旁边,倒成了静蓉公主的尴尬,她慢慢又坐会自己的位置去。 太子看着眼前那张脸,有些恍惚,他知道既然镇北侯府敢送进来,那必定是有几分相似,却不成想,竟如此相似,甚至那眼里皎洁的光,身上那淡淡的清香,都和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样。她抬眼看着自己,全然没有旁人那些羞涩和胆怯,只有一点点疑惑和惊讶,像是不敢相信他们会重逢一般…… “太子,玉翡刚逃过一场劫难,你难道不知道吗?”梅妃开口问道,却没得到太子的回话,他只看着康玉翡,像是丢了魂一般。 “太子……”梅妃抬高了声音。 “啊?是,娘娘刚才问什么,儿臣没听清楚。”太子拱手致歉,微微屈身,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不注意,竟扯到伤口一阵抽痛。他忍不住咬咬牙,可在起身,依旧换了轻松的表情。 “揽月阁走水了,差点伤到玉翡,你不知道?”梅妃问话有些怒气。 “赵宝江,这是怎么回事?”太子转身责问赵宝江。 “是,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也是刚刚才听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跟殿下禀告,奴才该死,该死。” “不碍事,反正我也没伤到什么……” “玉翡真没伤到吗?我看看。”太子倒是逮到个机会,他假意关心,抬起康玉翡的手,拍拍康玉翡的背,最后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脸。 康玉翡一脸惊诧,却又不能闪躲,被他又抓脸又捏鼻子,好莫名其妙的一阵折腾。 “太子,你这是做什么?”连梅妃都看不下去,出言阻拦。 “我怕玉翡伤到了脸就不好了,毕竟,女孩家最重要的就是这张脸了,是不是?”他冲玉翡假意一笑,玉翡只能咬着后槽牙,干笑着点点头。 第十一章 步步试探 “看你这胡闹的样子,本宫可不放心玉翡在给你照顾了,这样吧,玉翡这几日就住在本宫宫里。” “怎敢叨扰梅妃娘娘?既是我未婚妻子,那便住我东宫里吧。”这个假货竟有些唬人的本事,这么快便与梅妃如此亲近了?太子知道她的盘算,梅妃主理后宫,以后能得到她的庇护,那也算得上是没人敢打主意了。 “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无暇顾及我,还不如在梅妃娘娘这边呆着,有人说说话呢。”康玉翡求之不得赶紧应下。 “胡闹,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玉翡小时候也在本宫这住过些时日呢。”梅妃摆摆手,把康玉翡唤道自己身边来,“还记得吗?” “记得呀,梅妃娘娘还给我做小兔子馒头,可好吃了。” 梅妃笑的咯咯响,全然忘了还有太子和静蓉公主在,抓着玉翡的手,眼神亲切的如同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般。 “如此,那就让玉翡在芳华宫待几日吧。”太子尽管不愿,但这样子也不能强硬阻挠,只能先答应了。 出了芳华宫,太子觉得身子似乎比前几日还虚弱难受,许是被那个假货气着了。他吃了一颗王彦风给的药丸,又自己顺顺气,这才舒服一些。想来昨日留英阁那位才去见了这女的,今日就能自解困局了?留英阁里的“玉翡郡主”还真如以前一般聪慧啊。 “赵宝江,去留英阁。” “殿下这身子,是不是最好回去修养几日呢?” “又不舞刀弄枪的,修养什么?留英阁。” “是。” 苏恩秀听到“太子殿下驾到”,仍有些不习惯,直到北鸢提醒,才起身来到院中迎驾。 “玉翡不必……”太子想拉她起来,见她明显闪躲,只能作罢,“你这伤……好了吗?” “多谢殿下这几日的照拂,民女已经大好了。”苏恩秀又叩了一个头,“请太子殿下准许民女出宫。” 出宫二字,听起来格外刺耳。 “进屋再说,外面寒气重,你伤刚好受不得寒。” 苏恩秀虽被太子这样拦着,可再进屋,她依旧不死心,又开了口,“求殿下准许民女出宫。” 太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你就这么不愿待在宫里吗?” “民女家在铜城,家中还有母亲,弟弟,自然是要回家的……” “难道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太子抬眼看着她,眼里一道火光,让苏恩秀不寒而栗。 “民女……” “康玉翡,你不必这样,倘若你真是惦记家人,我可以让他们都进京城来,与你为伴。”太子刚才是胸口疼,现在又头疼的厉害,他想起前几日那个假冒康玉翡的女杀手,忍不住摇摇头,“算了,你好好养伤吧,其他等伤好彻底再说吧。” 苏恩秀还想说什么,可太子头也没回,走的极其坚决。 “我可以让他们都进京城来,与你为伴。”这句话,难道是太子在威逼她?苏恩秀依旧跪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她忽然强烈的意识到,倘若太子要和镇北侯府为敌,那她和她的家人,生死难定了。 得了自在果然不一样,才一天一夜的时间,康玉翡已经把现在宫里的情况打探的差不多了。 皇上病重快要半年了,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不过他只召了性子最温婉可人的熙妃在身边照顾。其他人要想见皇上一面,得先过了太子这一关。 四皇子景宣据说先前办差出了岔子,如今正在自己宫里禁足思过。 至于太子,监国这半年来,勤勤恳恳,劳心劳力,对皇上也是尽心尽孝,似乎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不管怎样,还是得硬着头皮去探探太子的虚实。 翌日,乾盛宫轻水阁外,康玉翡跪着求见太子一面。 太子正在换药,疼的呲牙咧嘴的,听到赵宝江来报,疼痛化成一股怒气上来,大喊了一句,“不见”。声音大到外面的康玉翡也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她不恼。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用震耳的声音喊道,“太子殿下,请您为我做主啊,我是您的未婚妻,可不能白白被人欺负了啊……” 这一嗓子吓得王彦风手里的药瓶都没有拿稳,药粉一下子全洒在太子身上的伤口上,王彦风心里一急,又赶忙拿勺把那药粉往外刮,生生的划拉着伤口,疼的太子五官扭曲到变了一副模样。 “殿,殿下,恕罪,恕……”待王彦风反应过来,太子差点疼出眼泪来。 “不,不怪你。”太子咬着后槽牙,指着外面,“赵宝江,去问问,她,她在外面嚎什么……” 赵宝江出去一会儿便回来了,站在太子身边,似乎想说又不敢说。太子把王彦风打发出去,又先免了赵宝江的罪,他这才敢开口。 “回禀殿下,玉翡郡主说,说她被曲道英大人给欺负了,望您给她做主。” 太子冷笑一声,“曲大人?曲大人都快六十了,骨头都快僵了,还能欺负的了她?” “郡主说……” “谁告诉你,她是郡主的?” “那个……那个姑娘说,曲大人占了她的宝贝,还在外面到处污蔑她……” “让她,让她给我滚进来,这事不说清楚没有证据,我立刻法办了她。”太子捂着伤口,眼神里的火可以把赵宝江烤的焦黄。 第十二章 一出戏罢 赵宝江即刻把人领了进来,康玉翡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还没等太子问,她便像戏文里那些满腹冤屈的小娘子一样嚎哭,“曲大人他太欺负人了,天天赖在我家不说,还硬逼着我,要我陪他下棋,我原本是极其不愿意的,谁知他竟拿他家传玉笛与我对赌。太子知道,我本就喜欢这些玉器的,一下子没忍住,就……” “就什么……”太子身子前倾,就等着她的下文。 “就陪他下棋了。”康玉翡戏看的多,也学着那些戏子,干嚎起来。 “然后呢?” “然后,我明明赢了他,他却耍赖不肯给我玉笛了,还抢走了我的玉佩,还到处说我下棋使诈。太子殿下,你如果不为了我做主,我这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太子黑沉着脸,完全不想说话。她这诈怕不是对曲道英使得,是对他使得吧。 “曲道英陪你下棋?曲道英抢走了你的玉佩?”太子在玩味她这两句话想说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是啊,太子。曲大人这巡抚当得也太舒服了吧,日日来我家闲逛,不是和爹喝茶,就是抓我们几个下棋。”康玉翡眼睛眨巴眨巴,显得无辜又可怜,“殿下是不是得给他换个辛苦点的差事啊。要不,外面可都说,这幽云巡抚做的可太容易了。” 原来,陷阱都给埋在这里啊。太子忍不住拍手大笑,“郡主这戏可演的真是辛苦,让我猜猜,是离间呢?还是污蔑呢?”他笑着摇摇头,“可惜啊,戏太假,我都看不下去了。” 这个曲道英他清楚的很,虽说不是自己的心腹,但确是最好牵制镇北侯府的人,他为人执拗,坚持原则,但凡镇北侯府有个风吹草动,逾矩违规,他定是第一个上报的人。太子确实让曲道英盯紧镇北侯府,却没想到他竟然盯到人家家里去了。倒也是蛮有意思的。 康玉翡原本目的也并不是曲道英,这老头好糊弄,根本费不了镇北侯府的心思对付。她这一趟来的目的是打探一下太子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便是那日夜里看到的他身上的伤。 那日夜里匆匆一瞥后,多方探查,太子受伤这事竟根本打听不到。前日见他,虽说气色不大好,但是却并没觉得哪里有伤痛。思来想去,她觉得颇为古怪,所以前来探一探。不过刚才见到王彦风出去,让她心里又定了定神。 康玉翡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既然戏假,我也就不演了。不过,他那玉笛本就该给我。输就输赢就是赢。”她往太子的桌前走去,“他说我使诈,那明明就是他先答应好让我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赐座。”太子突然一声像是提醒了赵宝江一般,赵宝江突然挡在康玉翡面前,让她没法站的里太子更近一些。 康玉翡皱皱眉,却也不能在做什么,只好退到后面。刚才那番话,太子全然没有在乎曲道英的清闲,而且一开口便说自己在演戏,离间、污蔑,这词用的格外难听,现在又这样提防着自己,看来,当年的恩情太子并不是很领受,怕是太子这条路也指望不上了。 “郡主就是为了玉笛来的?” “对,玉笛得给我,玉佩也得还我。” 太子忽然一笑,右嘴角扬起微笑的弧度,衬得梨涡十分好看。可康玉翡心里一慌,竟看出点狡猾的得意。 “不如直说吧,玉翡郡主折腾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康玉翡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太子,殿下什么意思呢?” “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个替身,没想到你还担着其他责任,倒也真是勤恳了,这才见面,就马上来我这开工了。” “我不知,太子这说的什么意思呢?”康玉翡确实没理清太子的意思。 “直说吧,镇北侯府是怎么样做到让你死心塌地帮他们做事的?”太子把身子依靠在椅子上,胳膊撑着扶手看着她,似乎很放松,“承诺你若是成了太子妃,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是不是还告诉你绝不会被发现,他们镇北侯府将举全府之力帮你圆这个弥天大谎?” 康玉翡明白了,为什么一进宫,太子就困住她,为什么从不见她。本想就算太子与镇北侯府有嫌隙,但为着当年救命之恩,对她也不该如此刻薄啊。原来,他坚信自己是假的康玉翡。 “太子,我……” “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被发现是假的。如果被发现了,镇北侯府全府都得死,所以,他们会永远保你。你只要好好的当玉翡郡主就好了。” “太子殿下,我真的是康玉翡啊,如假包换。” 太子将手背撑住自己的下巴,轻轻冷笑一声,“换?我去哪换?镇北侯府吗?”不知是不是话说的太多了,太子竟觉得有些疲累,他调整了姿势,手掌拂过自己的脸颊,揉起了自己的鼻梁,再抬手,眼角有些湿润,许是伤口又疼了。 康玉翡转念一想,太子早就知道镇北侯府曾动过偷梁换柱的想法,却从未点破,甚至还偷偷把苏姑娘接进了宫,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打算吗?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是假的吗?” 康玉翡不自觉竟摇摇头,再想想自己这个做法真傻,不是等于认了自己是假的吗? “玉翡从来不叫我殿下,她只知道叫我太子。”太子仰起头笑笑,脑海里都是康玉翡那一声声太子…… 是吗?康玉翡真是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怎样称呼他了,大约是觉得太子说起来最顺口吧,现在竟不知道这不过脑子的叫法竟然也是理由。真是好笑。 “其他的镇北侯府也许能做到,但是最后这个,怕是他们骗你呢。”太子继续揉着鼻梁,“假如东窗事发,死的只会是你一个,哦,还有你全家。镇北侯府将会全身而退。” “为何?”康玉翡听着也很不解,欺君大罪,为何太子会说他们一家人能全身而退? “人家世代军侯,自然有保命的“免死金牌”,哪像你,哼。”太子斜着眼睛不屑的看着她,一切不言自明。 “什么?”康玉翡有些心惊。身为镇北侯府的人,她对“免死金牌”这四个字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件宝物并不叫做免死金牌,而是叫做血书铁诏。若是太子这几句不过随意吓唬人,那倒没什么,倘若太子真的打起了这件宝物的主意,那才是最让她心惊胆寒的。 当年文祖皇帝在位时,御驾亲征北疆,却遭奸人所害,被困在北疆格伦部落,康家为救文祖皇帝,接连损失叔侄三人,才将文祖皇帝安全带回京城。文祖皇帝感念康家功德,用自己的血立下诏书,从此康家无论放下何等大错,可免一次罪罚,为表诚意,文祖皇帝将此诏书刻于玄铁上,让康家世代流传,是以血书铁诏命名。 康家当年浴血而生,不仅救了文祖皇帝,也定下了镇北侯府的基石,一家老小从此在北境扎了根,故而,这件宝物是康家的镇府之宝,从未给外人见过。如今,不仅是太子,怕是皇上,也并不清楚这物件到底长什么样。康玉翡想到这,继而放下一颗心来,怕是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不过咋咋呼呼的吓吓人而已,自己不必过于紧张。 “不懂么?假如事情被戳破,你甚至你全家,死的都很难看,而镇北侯府,分毫不伤。”太子见她脸上并未有如他语料的震惊,愤怒或是害怕的表情,心里有些茫然然的不自在,而胸前的伤口,似乎愈发疼起来了,“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吗?” 康玉翡继续眨巴眼睛,“不知道。” “不过给你提个醒,镇北侯府只是侯府,倘若出事,他们可未必顾得上你的死活,真正保得住你的只有我和皇上。” 康玉翡还是眨巴着眼睛,不点头不回话。她知道了,太子觉得自己是假货,那现在,是不是在想办法让自己这个“假货”反咬镇北侯府一口,将镇北侯府这欺君罔上的罪名扣的死死的。那还真是好笑。 太子有点心急,刚才轻松自若的姿态也端不住了,直起身子问她,“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话里的意思她懂,更深厚的意思她也懂了。看来今日这趟是讨不到半点好处了,也不必在耗在这里了。康玉翡假装天真的笑一笑,眼神挪到太子胸口处,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太子,您是不是受伤了?” 第十三章 旧识重逢 “你说什么?”太子心惊,难道她知道什么?还是准备意图不轨,如今他可是无力反击,怕是简单的刺上一剑,也能即刻要了他的命,竟没有安排人手防她,真是大意。 康玉翡抬手一指。 赵宝江连忙护在太子身前。 康玉翡脚下却跟着挪动步子,依旧指着太子,“太子,你胸口,渗血珠啊……” “啊?”赵宝江一转身,手肘撞在太子胸前,把血渍印的更明显了些,“殿下,奴才该死,奴才……” “快去找王彦风啊……”太子轻叹一口气,差点气背过去。 康玉翡算是白折腾了一趟,回到住处,想起太子要死不活还得假装镇定的样子,越想越好笑。不过,太子说的话倒是让她开始忧愁自己的境况。太子现今来看,无疑是没把她当作真正的玉翡郡主了,而且还想让她承认自己是假的。难不成他把苏恩秀当成真的了?那苏姑娘出宫一事怕是不好办了。 “郡主,家里来的信。”方妈从外面进来,递上一个小竹筒。 康玉翡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是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家里已知会苏姑娘安分守己。 “哎,方妈,这是二哥回复我一个月前的信了。”康玉翡无奈的烧掉了,没有一点意义,如今家里与这里相距甚远,这一问一答的,颇费时日。 “这样不轻举妄动等消息,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如今,只能靠我们自己决断了。” “郡主是要做什么吗?”玉翡这话让方妈有些心惊胆战。 康玉翡看到方妈紧张的样子,冲她轻松一笑,“我现在能做什么呀,吃好睡好就行。”这是实话,照今日太子对她的态度来看,能在这宫里安安稳稳的便是帮了家里的大忙了。不过,苏姑娘那边,自己怕是帮不上忙了。如今,依照太子的心思,苏姑娘她想要脱身,最好的办法,恐怕是要让太子相信,她真的是苏恩秀。但难就难在,如何能让他相信呢? 王彦风替苏恩秀诊过脉后,不住的点头,“姑娘恢复的真好,如今这身子,打死一头牛都没问题,不过就是这手,一时半会还使不上劲就是。” 苏恩秀忍不住笑了,明眸闪动,格外吸引人。 王彦风一时呆住了,愣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失礼了,慌慌张张的起身赔罪。 苏恩秀掩嘴轻笑,这王太医真是迂腐的好笑,他又没有做什么,怎们就紧张成这样了。 “王太医不必如此,您既是替我诊病,这望闻问切,您尽心尽力,这是做大夫的本分啊。” 王彦风想想,甚有道理,他不过是望的过分专注了些,不算逾矩,不算不算。 这般想来,王彦风轻松不少,接下去便顺顺当当的开完方子,嘱咐煎药。正准备告辞时,忽然被桌旁的不起眼的小小炉子吸引住了,他轻轻闻了闻炉子散发的香味,脸色大喜。 “姑娘,这,这可是,蜜涵香?” 苏恩秀点点头。 “太好了,这东西可是安神活血的圣品,对姑娘身体可大有裨益。” “镇北侯府玉翡郡主送给我的。我本不敢要,但是郡主慷慨,一定要送我。”苏恩秀忽然想起什么来,她走进自己卧房,拿出来几样东西,“郡主还送了几样,我应该都用不上,要不,王太医带走吧,兴许能用。” 王彦风大致看了看,都是好东西,不过就如苏恩秀所说,她都用不上,“姑娘懂医理?” “懂医理?这个不敢当。只不过,王太医可曾听说过,铜城,苏穆药材?” 王彦风惊喜过望,“姑娘你,你是苏家新任的掌柜的?” “正是。”苏恩秀莞尔一笑。 苏穆药材在这些大夫口中口碑甚好,生意通达全国各地,皇宫采买药材,也常关顾她家。不过前几年突遭变故,关门歇业了许久。现如今,再开张,自然是比不了从前了。 “我一直都好奇,你们苏家怎么突然就不做生意了,害得我这几年许多药材都使得不顺手。”王彦风寻到故友知己,不自觉的轻松了许多,竟又往回走了几步与苏恩秀攀谈起来。 “家中变故,一言难尽,总而言之,多亏了有康家二公子帮助,我们苏家才能把这生意做下去。” “那快与我细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了?”王彦风转了个身又坐下了,“说来,我与你家老爷子也有几面之缘,当时听到你家歇业,也很是惋惜啊。” 蜜涵香燃成缕缕青烟,带着清甜的香味,在空中慢慢浮散开,和周围一切融在一起,从来处来,到去处去,那么简单自然,似乎从未被人发现。 苏恩秀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让北鸢重新沏了一壶茶,与王太医说起了那段被自己姑父算计家产,苦不堪言的往事。 一壶茶慢慢饮下去,王彦风唏嘘不已,眼前这个姑娘年纪轻轻却已是经过如此大风大浪,现在在看到她脸上的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倍感珍贵。 夕阳余晖洒满房间,王彦风猛然想起,该给太子熬药了,赶紧急匆匆的起身告别。 “王太医,这些药材别忘了。” 药材?王彦风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苏姑娘应该对各方药材很是了解吧?” 苏恩秀自然的点点头,“算是比较熟悉了。” “王某有一事请教。” “王太医谦虚了,您请说,民女知道的一定如实告知。” “北境之地有一味药材,尸血草,苏姑娘应是知道吧?” “这个自然。” “当下这季节,可有办法能弄到尸血草?价钱不重要,只要是能采到这草药,什么价钱我都能接受。” 苏恩秀扑哧笑出声来,又似乎觉得不大妥当又忍了回去,“这个季节是采不到尸血草的,王太医不知道吗?” “果然……”王彦风丧气的摆摆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可以买的到啊。” 这话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把王彦风全身都照亮了,“苏姑娘是说,买的到可以入药的尸血草?” “对。咱们东南这边难找一些,你往北走一些,找些小一点的药铺,多花点钱都是能买到的。” “可是,尸血草极难保存运输,到了这边怕是也用不上了吧?” “王太医不做药材生意,自然是不懂,尸血草说难保存,无非就是存放的地方不能太冷。药材商自有办法保温。多一点就用大一点汤婆子捂着,少量运输的,就放身上贴身保温,不会损药效的,这个花点心思就好了。” “这么简单?但是,但是……” 第十四章 伤病疑云 “但是京城周遭寻不到这味药,内务府也买不了?”苏恩秀笑着摇摇头,“京城贵胄之地,许多药材可以代替尸血草,自然不会有人花费精力物力运来这种贱价药材来卖。就算在北境,也没人囤着这种药材,六七月夏天一到遍地都是,不值钱的。现在只有镇北军的将士有些身上会带着这个,毕竟是止血疗伤最简单的药材,还有……还有些其他意义。” “啊,有些道理。”王彦风不住的点头,他感觉全身轻松下来,整个眼前已经看到了希望。 “所以,王太医,买是一定买的到,只是花点时间,你往北走,耐心点去找一找,总归是买的到的。” 王彦风喜色掩不住,不停的向苏恩秀作揖感谢,“真是大长见识,还以为连京城都买不到那便是没有了呢,原来还有学问在里面。” “生意人自有生意人的盘算,王太医不做这行,不清楚也是很正常。” 得到如此好消息,王彦风也没有心思在耽搁下去,连忙告辞,转往太医院一路小跑而去。 这个季节能在午后晒着太阳小憩一会,可是最惬意的事了。康玉翡有许多烦恼事情,可此刻,她只想安安静静的休息片刻,做一场美梦,梦里是皿山山脉,郁郁葱葱的树木长起来,挡住山后面的北疆图塔族人领地,看不到他们的弓箭和长矛,仿佛他们从不曾在那一般。这边一片静谧,放马牧羊,安居乐业,百姓们安安稳稳的生活着。 “郡主,郡主。” 梦总归是梦,总是在嘈杂中被人惊醒。 康玉翡一抬眼,对上易敏似笑非笑的表情,略有些怪异。易敏朝旁边努努嘴。 一位看起来有些年长的宫女在一旁给康玉翡行了个礼,“吵醒玉翡郡主午休,奴婢宁悦给郡主赔罪了,事出突然,还望郡主恕罪。” 宁悦,这是梅妃娘娘身边贴身宫女,想来是有急事,不然她也不会贸然造访。 康玉翡赶紧从躺椅上起了身,“姑姑,这是出什么事了?” 宁悦附身过去,轻轻说道,“太子殿下,刚刚在大殿上突发急病,梅妃娘娘让奴婢请您去轻水阁照顾殿下。” 突发急病?康玉翡仔细揣测这四个字,“殿下是怎么?昨个见他还好好的呀。” 宁悦扶康玉翡往外走,听到康玉翡问这个,便停下来,与康玉翡细说:“我家娘娘也是刚听到的事,本想去轻水阁探望,谁知竟被赵宝江这个奴才拦住了,后来才发现连秦太医他们也不让进去诊病,只说殿下歇下来了,不敢打扰。娘娘是想请郡主出面,去问问情况,倘若太子殿下真是病了,可不能让赵宝江这些个蠢奴才耽搁了诊疗。” 康玉翡没有应声,入了轿子坐定后,才细想了想。如今看来,太子或许并不是什么急病,不过是身上受的伤又痛了而已,大家拦着不让梅妃探病,无非就是太子不想让人知道他受过伤,那自己这趟便要小心言行,切勿落了什么话柄。 轻水阁里面倒是安静的很,梅妃坐在廊下也不说话,门前跪着一堆人,也没人敢吭声。倒是那句“玉翡郡主到。”把康玉翡自己吓了一跳。 梅妃请挥手,把玉翡叫到近处,“宁悦同你说了吧?” 康玉翡点点头。 “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幺蛾子,本宫不方便硬闯,你向来胆大,进去看一看,有什么事本宫担着。” 康玉翡这倒是不怵,但她也不傻,既然知道里面的幺蛾子,又何必硬闯。她把赵宝江叫到跟前,“我悄悄进去看一眼太子,绝对不吵到他,可好?” 赵宝江有些犹疑。 她背着梅妃对着赵宝江轻言,“放心,我什么都没说,再耗下去什么秘密都保不住了。” 赵宝江犹豫再三,还是开了门,让康玉翡进去。 让康玉翡意外的是,里面竟然有一人,他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面貌清朗,看起来像是见过些市面的官宦子弟。 “这位是玉翡郡主。” “草民李楷参见玉翡郡主。” 礼数也很周全,不多不少,只是名字有些耳生,不像是朝中某位大臣或者大臣子嗣的名字。 “这位李楷公子是太子伴读,李从茂,李大人的孙子。”赵宝江介绍道。 李从茂,这位老大人虽不在世了,但一代名儒的名号,还是让康玉翡对眼前之人略感敬重,毕竟家学身世摆在那。康玉翡朝李楷客气的行了个礼。 李楷微微一愣,旋即赶紧回礼,连说道,“不敢,不敢。”再抬头,却发现康玉翡已经走到了太子的床前。 “还是那个伤口吗?” 赵宝江点点头,“久未见好。” 康玉翡伸手想把衣服拉开,看看伤势…… “郡主……” 却被李楷叫住了,“此事郡主不必过于操心,等王太医回宫,太子自然有人医治。” 康玉翡觉得他语气有些不客气,不过她懒得计较这些,“也好,太子的事自然靠你们这些近前的人打理,我现在不过是被夹在中间做个和事佬而已。梅妃娘娘在外面守着,李公子打算让我怎么回她话?” “就说太子无恙,不过是这几日疲乏,现在歇息了。” “哪有这么好哄,你当梅妃娘娘蠢吗?”康玉翡伸手压了压太子的脖颈处,气息确实很微弱,不像是普通刀伤几天后的样子。“太子中毒了吗?” 此问一出,不需要这两人回答,康玉翡看这两人神情便能知道答案。“那我更不能这样回梅妃娘娘了,倘若太子真有个好歹,那我便是贻误病情的罪人。” 李楷面色微红,眼神不善,嘴唇下耷着,像是酝酿着什么不可与人说的阴谋,康玉翡见过这样的表情,在自己三哥那。这种一看就是不经常谋划坏事的人才有的表情,需要些增加些勇气,又需要放弃掉一些原则。 “玉翡郡主可知太子是被谁所伤?” 康玉翡只是想不到,李楷是在谋划着是在胁迫她。 “是镇北侯府的人,是郡主您。” “你在胡说什么?”康玉翡虽怒,却并没有表现很明显。 第十五章 救命之药 “赵宝江在场,许多侍卫也都亲眼见到是你亲手刺伤了太子殿下。可是殿下执意相信你们镇北侯府不会做出此等忤逆之事,一直未予处罚,甚至严禁任何人提及此事。”李楷言辞恳切,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说法,连赵宝江也顺从的连连点头。 “倘若玉翡郡主非要让梅妃娘娘进来探病,这事一被人发现,势必要追究,到那时候,镇北侯府可要好好想想说法。” “李公子不用唬我,我有没有做过,难道自己不知道?”康玉翡觉得李楷硬拉她下水,很突兀,“就凭你们几张嘴想抹黑镇北侯府,也是辛苦啊。” “如今有能力有胆量又有理由行刺太子殿下的,可不多。” 康玉翡确实有点弄不懂李楷到底想做什么,此刻与镇北侯府树敌有什么好处呢?不过康玉翡却不想与他计较唇舌,他不过一个太子伴读,与镇北侯府斗,资历还太浅一些。想来想去,李楷不过是想保住太子的秘密,随他便好,本来康玉翡也没想戳破。 “李公子打算让我怎么办?” 李楷松了口气,听这意思,她应该不会在梅妃面前掀起什么风浪来了,“只需郡主紧守太子受伤之事,想个理由打发了梅妃娘娘。” “好。”康玉翡点点头。 出了门,康玉翡便起了笑意,对着梅妃笑说:“太子确实累了,我在里面半天,愣是没唤醒他。” 赵宝江忙在旁边应和着,“是啊,两日两夜不曾安睡,可不就是乏的厉害嘛。” 梅妃似乎仍有些不信,却不知该如何挑刺。 “娘娘是不是仍旧不放心?”康玉翡看出梅妃的意思,问道。 梅妃勉强一笑,却没说话。 “娘娘,要不这样吧,我在这守着太子,他若是醒了,我立刻派人通知娘娘,可好。” 梅妃似是等着康玉翡这句,马上高兴的应了下来,“如此,甚好,那便辛苦郡主了。” 康玉翡用力的抬起嘴角笑了笑,“应该的。” 自己捡了个活来做,自然得好好做下去,康玉翡让方妈收拾了几件衣裳,又让赵宝江打扫好一间厢房,摆起了好好照顾太子的样子。 可没想,这事情倒还真上门了。没熬到午夜,赵宝江便来敲门。 “郡主,郡主,劳您移步去看看太子殿下。” 赵宝江一脸焦急,康玉翡也不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能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支撑着起床穿戴好,去了太子的房间。 太子躺在床上,褪了上半身的衣服,那个伤口一目了然,暗红色的样子有些慎人,最不可思议的便是,此刻,它还在往外渗着血。 “这,这怎么回事?”康玉翡尽管见多了各种伤口,但眼前这个还是有些惊愕。这不是被人刺伤的伤口,更像是一种被人把皮肉翻开了要剜心的刑罚。 “太子突然伤势严重,李公子出宫了,王太医又还没有回来,奴才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找您想想办法了。”赵宝江跪倒在地,不住的给康玉翡磕头。 “你,起来说话。先回答我,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赵宝江起了身,“确如郡主所说,是中毒了,王太医正在想办法配置解药。” “现管不了这个解药了,先止血吧。” 康玉翡凑近了些想仔细看看伤口,却听到太子嘴里囫囵着几个字,她将耳朵贴的更近了些。 “玉翡,玉翡……”只听见太子轻柔的叫着她的名字,不停的,好像这世间他只认得这两个字一般。 “郡主,殿下说什么?”赵宝江也凑过来,把康玉翡吓一跳,她敷衍的说道,“在喊疼呢。”赵宝江忍不住嘀咕一句,“不能吧,太子殿下从不叫疼的。” 康玉翡当作没有听到,即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随身带着的小药箱里有些精美的小瓶小罐,这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疗伤圣药,出身武侯世家,便有这点好处,见惯了刀伤剑伤跌打肿痛,小病小伤的随手就能医好了。可是太子这伤带着毒,又多日不见愈合,怕是寻常药都没有用处吧。 她拿起最精致的白瓷瓶,这瓶是特效药,止血止痛立竿见影,但还是觉得不放心,又翻出自己脖颈处挂着的小东西,那是一个油毡布包裹精良的小圆筒,展开后油毡布内里裹着几层枯黄的干草。 “郡主,这可是……不好吧?”方妈见此情状,着急的拽住康玉翡的手腕。 “这尸血草不过是个念想,眼下,救人要紧。” 方妈想了想,张了嘴,却没说什么。 康玉翡带着掺入尸血草的白瓷瓶回到太子房里,让赵宝江压住太子的身子,准备上药。 “但是,郡主,这会不会让太子身体里的毒愈发严重啊?” “这可保不齐……”康玉翡手腕刚往下,又被赵宝江拦住了。 “郡主,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康玉翡摇摇头,“那你就看着他流干净血慢慢死吧。” 这种大事赵宝江可拿不准主意,咬着嘴唇,左右为难。 “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坏的样子了,你还怕什么?”康玉翡趁赵宝江看着自己说话之际,手腕一抖,把药粉散在太子伤口上。 太子一个激灵,疼的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清明,只见到一人,是心心念念的一人,康玉翡。他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重要,连自己胸口那道伤好像都不疼了。他努力抬起手,试着去触碰玉翡的脸颊,他能感受到温度还有那种只有在玉翡脸上才有的带有一点点讶异的表情。 “这就醒了吗?” 他听到玉翡的声音,像是重温了多年前听过的乐曲一般让人亲切又激动,他想张口回应她,想和她说,只要你回来,我的所有苦痛都能醒了。可他竟说不出话了,只落下两行泪来。 康玉翡对这药效有些疑惑,这太子突然醒过来已是不可思议,这怎么还哭了,是疼的吗?还是毒入了骨,傻了呢? 赵宝江可是高兴万分,他才顾不得其他,太子昏睡近一日了,如今能醒来便是万事大吉。 “殿下,殿下可算是醒了。” 太子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康玉翡也渐渐模糊起来,他舍不得,伸手想抓住她,却没熬过自己的身体,一下又倒回了床上。 约莫等了半盏茶,康玉翡看看太子胸口,没有暗红色的血流出,看样子药是起效果了,她拍了拍刚从惊喜中掉回神的赵宝江,“赵公公,轻轻捂着伤口,再捂半刻钟,估计就能止血了。” 赵宝江即刻照做。 果然,半刻钟后,这伤口消停了下来,连带着太子沉睡的呼吸声,也变得顺畅许多。 康玉翡坐在脚踏上,长舒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房间,康玉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得知太子还没有醒,梅妃娘娘又遣人来问情况,心里有些烦躁。不过,还没等她想清楚该怎么应对,却猛然听到一个好消息,皇上身体见好转了。 她忙打起精神,好好拾掇自己。终于能见到皇上了,她这满腹的委屈,可算有地方倾诉了。 第十六章 择日完婚 乾盛宫,东暖阁,院里热热闹闹的好似春日里的百花齐放的御花园。 康玉翡和几位妃嫔请过安,没有与她们过多闲聊,只因一旁的梅妃娘娘一直盯着她。 “玉翡给梅妃娘娘请安。” 梅妃点点头。 “娘娘不必太过担心太子殿下,殿下昨夜醒了一会,与我说了几句话,不过扛不住疲乏,还是又睡回去了。” “皇上今日身子大好,却不见太子前来恭贺,这像话吗?”梅妃却没因为玉翡的宽慰开心起来。 “是,已经催促赵宝江让太子尽快赶来了。”康玉翡转念一想,倒是想到让自己先进去见皇上的一个说法,“要不娘娘先让我去见一见皇上吧,兴许皇上许久未见我,多聊几句,能拖到太子过来。” 梅妃眼睛一转,觉着这也是个办法,康玉翡素来讨皇上喜欢,见到她,应该今日就发不起脾气来,“那行,你先进去吧。” 康玉翡已有四年未见皇上了,没想到这次一见,皇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风采,枯瘦憔悴的模样,竟让康玉翡一时没有认出来。 皇上靠在床边,枕着枕头,用微弱的力气抬起头,看到跪在地上请安的那个小丫头,眼里满是惊喜,“玉翡,玉翡,快过来,过来让朕瞧瞧。” 康玉翡走到近前,皇上瘦若枯草的手指抓住康玉翡的手,“玉翡长大了,也长漂亮了,越来越不像你爹了,好,真好……”说着,说着,皇上动了些愁容,看见旧友之后,总容易想起些前尘往事,惹起胸口一阵激荡,他忍不住咳了起来。玉翡忙伸手过去帮皇上顺了顺气。一直照料皇上的熙妃也赶紧过来看看皇上的情况。 “不碍事不碍事,朕就是看到玉翡这丫头,太开心了。你说你要是早些来,说不定,朕这病早就好了。”皇上拍拍玉翡的额头,“是不是你爹让你来陪我这个老家伙的?还算他有点良心。” 康玉翡微微一愣,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陛下,您忘了吗?您已经下旨让玉翡郡主做太子妃了。”熙妃在旁边轻声说道。 皇上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对啊,太子妃,太子妃,你可愿意?” 这话又问的康玉翡不知该如何回答,下的是赐婚的旨意,如今她人也进宫了,那还能说不吗? “陛下,玉翡郡主既然入宫了,现下又住在太子的院子里,那自然是愿意的。还请陛下好好调养身子,尽早给两位安排婚仪呢。” “好,好,一定好好操办。”皇上像是许久未如此欢笑了,笑的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一团,笑的似乎自己从未得过什么重病。 康玉翡原本肚子里一堆的话要告诉他,想告诉他,太子让曲道英调任幽云巡抚,这位巡抚掌管了幽云城的城中安防,天天什么事都不做就盯着镇北侯府;想告诉他,太子找人不停参本镇北军,说镇北军随意调防,又说镇北军军饷超支,如今,太子让爹闭门思过,又降了几位叔伯的职,却似乎并不打算收手;她还想告诉皇上,她并不想嫁给太子,她曾与人有过婚约,可那人现在被太子逼的家不能回,四处游荡下落不明。 可见到皇上现今的模样见到那样久违的笑脸,她忽然不忍心开口,她怕皇上的身子撑不住这样多的事情,就让他放松一会吧,难得享受一下舒坦自在的午后。 太子伸了个懒腰,像是睡了个充足又舒服的觉,他竟有一种满满的幸福的感觉,可惜一伸懒腰伤口还扯着疼。 “殿下,天祖宗啊,您可算是醒了。”赵宝江一进门发现太子已经起床了,正慢吞吞的穿衣服,跑着赶紧过去帮忙,“您可快些吧,皇上今日身子大好,正在东暖阁等着大家请安呢。” “父皇好了?”太子激动的都忘了把衣服收拾好,急匆匆往外走,“快些快些。” “您慢点,不急这一下,玉翡郡主在那替您……”赵宝江跟在后面拾掇,太子猛然停下脚步,赵宝江一头撞在太子后腰上。 “你说哪个玉翡郡主?”太子厉声问道。 “住在梅妃娘娘宫里,镇北侯府送来那位,早就过去给皇上请安了。” 太子脸色沉的难看,脚下的步子又更快了。 康玉翡只跟皇上闲聊着家常,说着自己爹身子也不如从前健硕了,但是饭量倒是见长,越来越胖了;家里的三哥,依旧和她抢这抢那,最近都瞄上一匹宝马,不过她还是使计,把这匹马给带来京城了;还有家里前年添上了小侄子,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皇上笑的眼睛都找不见了,尤其是听到这个,“还是你爹福气好,这就添上孙子了。朕这里可不能落后了,玉翡啊,你可得抓紧了。” 康玉翡有些傻眼,这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个了。 “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在外面依稀听到几句,心里烦躁极了,这女人动作真快,这就攀上皇上的关系开始催孩子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太子,太子,来得正好。朕正想说这事呢。你和玉翡的婚期尽快定了。年前,最好年前就办了。” “年前?” “年前?” 太子和康玉翡异口同声惊呼道。 “不行。” “不行。” 太子诧异的看了眼康玉翡,看她的脸色也很意外。 “父皇,年前太过仓促,而且侯爷和世子都赶不过来。”太子说这话时,斜眼瞟了眼康玉翡,她没有过分的反应,似乎她并未和皇上提及镇北侯府的任何事情。 “这倒是。那就让礼部摘好日子,过完年,尽快办了。朕这桩心事啊,也能尽快了了。”皇上拍拍玉翡的手,又笑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两人,天成的佳偶,真是万般满意。 出了东暖阁,康玉翡脚步快了些,她想赶快回去收拾东西,搬回梅妃娘娘的宫里。 “你懂规矩吗?走的比我还快。”太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不发脾气。 康玉翡脚步一停,连身子都没转,肩膀还一耸一耸的,似乎她还憋着一股怒气在那鼓着腮帮子,默默骂他呢。 太子看着她背影怒气更盛,上前扯住她的胳膊肘,一把拉住她。康玉翡极不情愿的转过身,瞪着眼。太子看着她这张脸,心里的气不知为何,就已经消了一大半。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让她嚣张的扬长而去。 太子只能在心里嘀咕,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姑,玉翡的善解人意,一分都没学会,这个小姐脾气倒是学的一模一样了。 第十七章 牢狱之灾 康玉翡回到房,坐在梳妆台前,脸一垮,落下几滴泪来。自己就要嫁人了,现在此刻她才强烈的感受到。 “哟,这是怎么,怎么哭了?你没见到皇上吗?”正在收拾东西的易敏见到她这个样子,赶紧过来问道。 康玉翡环住易敏的腰,头靠在她身上,委屈巴巴的说,“易敏,我马上就要和太子成婚了,我要嫁人了。” 易敏倒是云里雾里,“你从家里跑出来,这么折腾来京城不就是为了嫁给太子吗?” 听到易敏这样说,康玉翡更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当然不是这样,她康玉翡原本想镇北侯府不能背上抗旨或是欺君的罪名,才咬着牙进了宫。进宫后,心里还偷偷巴望着能在宫里帮爹和几位哥哥说上点好话,让他们不至于每日愁眉不展的。从始至终,她都忽略了她是握着赐婚的旨意才能进了宫来,如今她才知道了,她马上就要嫁给一个她并不怎么喜欢的人了。怎么不让人难受。 太子刚踏进轻水阁,就听到厢房传来那一阵嚎哭声,“赵宝江,还不去问问她在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赵宝江听太子的话,乖乖去敲门,一声两声,只听见哭声,没听见有人应答,“玉翡郡主,您这是怎么了,太子殿下担心您受委屈,让奴才来……” 易敏开了一条门缝,看了眼赵宝江,只丢了一句话出来,“吵什么呀?我们郡主嫌自己命不好,哭一哭,怎么了?还怕那泪珠子淹了这轻水阁不成?” 赵宝江撇撇嘴,这活真是越来越不好干了,这话该怎么交差啊。 他揉揉脸,勉强笑着去太子跟前回话,“殿下不必担心,玉翡郡主只是久未见到皇上,心里有几分感慨,想起……” 太子抬起手掌,在赵宝江额头上嗑了个栗子,“跟我这绕什么套话呢,她到底说什么了?” 赵宝江嘴角一下垂,学着易敏的气势,把那话又说了一遍,这带着怒气的嚣张气焰,他学了十成九。 太子先是一愣,结果忽然大笑起来,“好,镇北侯府的丫头都这副样子,真是硬气啊。”笑得太厉害也牵动伤口疼痛,结果最后还是捂着伤口,皱着眉,心里默默喊疼。 这边,康玉翡哼唧唧的抽泣着,似乎是哭够了,这揉了揉眼睛看看周围,“方妈呢?”这才注意到已经一天没见到方妈了。 “说去内务府了,不过,去了挺久了。” “难道是,家里有消息要给我吗?”刚哭许久,这会想到家里有信过来,康玉翡又咧嘴笑了起来。 不过,这并不是家里来信,而是一个外面悄悄递进宫的消息。 太子和康玉翡几乎是同时收到这个消息的。 简直天降喜讯,太子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一拍掌,“好,正愁没理由对付镇北侯府,倒是送上门来了。” 李楷背手而立,却没有太子那般激动,“不过可惜,没有人赃俱获,算不得是个十足的好消息。” 方妈附在康玉翡耳边轻轻低语几句。 康玉翡脸色大变,一时忍不住,惊讶的叫出声来,“三哥被抓了?” “康玉彻吗?被抓了,被谁抓了?”易敏听到也是一脸无法相信。 “被谁?还有谁敢抓镇北侯府三公子?”康玉翡怒气上涌。“三哥现在在宗人府的牢里。” “这,这他犯了什么罪,居然压在宗人府的牢里?”易敏深知此事不简单。急忙问缘由。 方妈连忙扯着两人衣袖,示意她们小声一些。 “窝藏叛党。”康玉翡尽管压低声音,但喉咙里那股怒气却还是夹着咬牙切齿的气势喷发出来。 易敏脚步一下不稳,跌坐在椅子里。 这是死罪,更是无法推脱的罪。 “是不是因为钟家?”康玉翡小心翼翼的问。 方妈点点头。 这真是百口莫辩了。众人皆知,镇北侯康与远山军主帅钟荣胜乃是莫逆之交,两人子女也都是至交好友。前几月远山军及钟荣胜忽然背上叛军之名被全国追捕。当时镇北侯可是差人上殿闹过几次的,不过没什么用处。 眼下钟荣胜和他小儿子钟云缈音讯全无,大家都在传是镇北侯府把他们私藏起来了。 “郡主,这会不会是误会?钟家的人不可能还在京城吧?”易敏问。 康玉翡看了眼方妈,心里大概能猜到几分。 “是谁?” 方妈抬起头,却不敢看康玉翡眼睛。“钟家二公子的两位副将,还有,缪姑娘。” 看来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了。 “钟家其他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方妈。” “郡主,我真的不知道,这几月确实陆陆续续送走了一些远山军的人,但是重要的那几位,从来没有见过。”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康玉翡不懂,三哥虽然有些莽撞,但不是没有头脑的人,怎么会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京城又突然被人逮个正着。还有缪姐姐,怎么还在京城? “方妈,我要见太子。” 康家三子康玉彻被抓的消息传到幽云城,纵然是身经百战的镇北侯康怀德还是没扛住急火攻心,一下晕了过去。前几日刚知道宝贝女儿进了宫,这会又一个儿子进了牢里,如今已过花甲之年的侯爷,哪经的起接连打击。 镇北侯府乱成一锅粥,各路人马派出去,各路消息收回来,可一条有用的都没有。 康家二公子康玉清看起来倒是不显慌乱。大公子康玉通看着二弟坦然的样子心里也平静不少。说来说去,这段时间的各种倒霉事,不就因为他们家是执掌三十万边境守军的镇北侯府。倘若没了这些,一切不就简单顺遂了。 “玉清在这坐了一天了,早些去歇着吧。” “大哥也还没睡啊。” “睡不着。” 康玉清回头一笑,“我也睡不着。我在想,是三弟和小妹的性命比较重要还是镇北军比较重要。” “你什么意思?” “唉,这些年做生意,脑子里都净想些盈亏得失的事情,我胡乱说的,大哥不要介意。” “倒不是,我倒好奇,你觉得哪个比较重要?” “三弟和小妹。” “你是说三十万人比不上两个人?” “不是,我是说,没了镇北侯府,没了我们,三十万人自然有别人接管,但是没了我们救他们,这两个小鬼就要没命了。” “原来你和我想的一样。”康玉通微微一拍掌,笑了。“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一次咱们不能让人牵着鼻子打了。” “大哥看来有计策了?”康玉清笑看康玉通,心里压着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想法未免过于大胆,还是不敢宣之于口。 “嗯,咱来一招反客为主。”康玉通也笑一笑,“就怕爹不答应。” “大哥预备怎么做?” “我在想,如果我们把镇北军兵权交出去……” 康玉清手心一麻,手里的茶盏落在石桌上,发生清脆的响声,但这丝毫盖不住他悦耳的笑声。 “大哥,咱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康玉通也跟着笑,“好,那咱们就等爹醒过来了,一块去说。” 夜晚一阵风吹过,阵阵凉意也没挡住两人喝酒聊天的兴致,大约是温酒暖心吧。 第十八章 监牢探视 太子允了康玉翡的要求,而且见面地方居然选在了牢门口。 他知康玉翡的意图,他也知镇北侯府定有些手段能把康玉彻被抓的消息送进宫,他倒乐意成全这两人一见。 康玉翡下了车,远远就瞥见一抹杏黄色在阳光下很是显眼。她快步走上前行跪拜礼,把礼数做的周周全全的。如今三哥在别人手里攥着,她当然也得收起前几日的气势来。 可太子却没有声音。她抬头看过去,竟看的有些恍惚。他已经不是少年时单薄瘦小的模样了,他身姿挺拔,漠然看向远方,宛如皿山山脊上的那一颗杉树,躲过了腥风血雨,只有它傲立在山脊,冷看一切。 太子转身进了天牢,对他来说,后面那个假货,他根本不想理会。今天这一出,算是饭后消遣,他想看看镇北侯府三公子,戏演的怎么样。 康玉彻比他想象的要镇定的多,他穿着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却看不出害怕慌张的样子,他盘腿坐在地上,聚精会神的画着什么。 还未等太子开声,他声后响起一声,“三哥。”声音也未有软弱无助的感觉,听起来倒有几分亲人重逢的惊喜感。 太子挥挥手,狱卒都退下了,只剩他们几人。那个女人走到牢房前,也不哭闹要开门,也不难过康玉彻的遭遇。忽然听她笑出声来。 康玉翡当然觉得好笑,以前捉弄三哥,总是看他狼狈就开心,如今三哥居然沦为阶下囚了,倒觉得自己似乎又成功赢了三哥一次了。 “死丫头……”康玉彻看着这个妹妹,又好气又好笑。 康玉翡笑的喘不上气来。其实,三哥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她这是高兴的笑,三哥不仅活着还四肢健全,头脑清楚,简直就是喜事一件。 “郡主。”方妈拉拉她衣袖,这才勉强止住笑声。可是,要跟三哥说什么呢。她求见太子时,并没想到太子会直接让她进了牢里看三哥,更没想到太子会同着一起来,现在反倒不知所措了。 “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好在康玉彻先开了口。 “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康玉彻嘁了一声。 看来他在这里确实过得还不错,康玉翡瞅见地上的那幅图画,居然是大哥和二哥的那盘死局,竟然开始修身养性琢磨这个了,也真是不错的历练。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康玉彻眼神一晃,看见小妹身后黑暗处闪现一个人影,看这身形姿态……康玉彻立刻伏下身子,“罪臣康玉彻参见太子殿下。” 果然是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还算是机敏。太子走近了些,“起来吧。”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康玉彻,和记忆中的康玉翡,眼睛和鼻子倒是蛮像的,不过眉毛和嘴唇都厚些,看着硬朗许多。 “听说你不肯画押?这罪臣两字,又认了?” “这认罪供状上写着窝藏叛党,这可没有的事谁敢认呢。不过,既然太子把罪臣关起来,那总归是有错的吧,说起来,那几个侍卫伤的也不轻吧。罪臣罪臣,不该动手啊。” 太子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真是没有半分悔过。不过,他猜也是这样。太快认输就没意思了。 “我真好奇,康三公子大半夜在那干嘛呢?就为了揍几个人?” “殿下,这真是,我要说我迷路了,被您的人拦下,这一紧张,就打起来了,您应该会信吧?” 太子见他边说还边朝旁边挤挤眼,一点正经样子都没有,简直一个纨绔公子。 “康三公子这些说辞,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吧。”太子朝赵宝江挥挥手,赵宝江搬来一张椅子,“那些人可是亲眼看到的。”太子坐定后看着康玉彻微微一笑,“你就少费口舌,还是想想还有什么要跟玉翡郡主交待的吧。” 太子感觉到康玉翡侧过脸,眼角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但他没有发难,对他来说,最大的目标是镇北侯府,他才不会因为她分心。 “康公子铁骨汉子,可千万扛住了,别找家里人求情哦。” 太子这一激似乎对他没有任何用处。康玉彻看着康玉翡发笑,伸手出来拍拍她的头,又抓起她的右手手指握了握,“玉翡,我要是死了,你可就高兴了,我的烈火归你了,那张弓也给你,有空多练练,总能有进步的。” 康玉翡嘴里打转着想让他别说丧气话,可等了许久,自己吐出来的只有一个“好”字。 “还有就是,如果我入不了祖坟,就把我埋在那棵杉树下,替你们守着皿山。” 康玉翡眼珠在眼眶了转了一圈,却硬是让她忍了回去,“好。”她又说了一遍。 太子有些诧异他们之间的对话,仔细想一想,却又挑不出明显的问题来。只是这兄妹关系怪了一些,看起来并不太亲近,但又好像很熟悉。不过,想来,他自己也并不知道真正亲厚的兄妹是怎样相处的。 “既然连身后事都交待完了,就走吧。”他抬脚转身,一点都不耽搁,在看身后,康玉翡也没在那唧唧歪歪,倒也马上跟上了。 果然不是很亲近,倘若真是生死一线,这做妹妹还能如此轻松走开? 太子刚出天牢就被康玉翡拦住了去路,这决绝果敢的姿态,让他心里一惊。不仅如此,这微微昂头,抬眼看着他的态度,与几年前在宫里横行的玉翡郡主竟也一样。镇北侯府还真是厉害,不过两三年时间,竟调教出一个从头到脚,连气势胆量都足以以假乱真的“玉翡郡主”。 “殿下,我三哥虽是侯门公子,但并非世子,这关在宗人府的天牢里,不合规矩吧。就算是真犯了窝藏叛党之罪,那也该是由刑部审判,该关在刑部大牢候审……” 太子伸手推开她,继续往前走,“玉翡郡主,这案子板上钉钉了,你就别费这个心了。想救你三哥,不如想想怎么劫狱吧。” 板上钉钉,康玉翡可不这么觉得。她没有继续追着理论。脑海不停盘旋着刚才的一幕一幕。 “方妈,您说宫里咱们有人手是吗?” “是,有几个眼线,郡主要想往宫外带消息,应该还是有门路的。” “好,让黎叔找几个御史参一参这个案子,一是三哥不是皇亲国戚不该由宗人府审案,二是……宗人府没有证据就抓人囚禁,没有王法。” 方妈略微惊讶的重复一句,“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郡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刚才说的是他的人亲眼看到了,却并不是人赃俱获,而且三哥至始至终没提钟家,这一定是没有抓到钟家的人,更重要的是,三哥抓了抓我的小拇指……”康玉翡狡黠一笑,“小时候,只要我俩都做错事,三哥便抓我的小拇指,暗示我,打死都不能承认,只要我俩不认账,爹就没证据没理由来处罚我们。” 方妈一笑,“你们真是太狡猾了。” “三哥意思是打死都不认账,那他自然是有把握太子没有证据,否则他不会是这套说辞和做法。” 方妈拍拍康玉翡的肩膀,“我知道怎么做了。” “等一会,方妈,交待他们一切以稳妥为重,太子的重心一定是镇北侯府,所以绝不能冒险。” 方妈郑重的点点头。 第十九章 求请出宫 太子翻了翻手上的折子,这都几天了,镇北侯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倒让他有些不安。 午后太阳收了颜色,竟转了天,落下雪来。“赵宝江,赵宝江。”他连叫了两声没人应。只依稀听到门外有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殿下,奴才在。” “去留英阁。”太子盘算了许久,这个消息他还是决定告诉住在留英阁的那位自称“苏恩秀”的姑娘。 “外面还在下雪,要不……” “再晚雪就要大了。早去早回。传轿辇吧,我这身子也不想折腾了。” 留英阁里,苏恩秀看着落在树枝上的雪花发呆,她自小在南方长大,甚少见雪,只是这三年在侯府偏院呆着的时候,偶尔能见到一夜白了整间院子的奇景,那时候就想,若是家中幼弟见到一定很开心。如今雪又飘落下来,心中更加挂念家里的人。 赵宝江刚准备开口让人接驾,却被太子拦下了。 太子见到院中女子一身淡粉袄裙,脸蛋被冻的有些微红,她仰着头,侧脸很是熟悉,只是脸上没有记忆里那样欢快的神情,眉头锁着愁容,一副冷清孤单的模样让人心疼。 “玉翡……”太子忍不住唤道。 苏恩秀听到声音看到来人,忙转身请安。太子难得来一趟,这一次她笃定主意,要鼓起勇气,循着康玉翡的意思,自己救自己。 她总是太客气,太子过去想扶起她,告诉她可以像以前一样不守这些死板的规矩,可手伸到她身旁,却不知为何有些胆怯,竟有些疏远了,太子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进了房里,枯坐着,竟找不到自在的感觉,太子看着她的脸,不知为何眼神一与她对上便不自觉的挪开。 苏恩秀想开口再说出宫之事,可看太子神情又觉得他似乎有事要说,也不敢贸然开口,惹怒了他。 “苏……苏姑娘,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已经痊愈了,可以随意活动了,即使长途跋涉……” “王太医这几日不在宫里,秦太医照顾的可好?”太子听出来她的意思,急忙转了话头。 “王太医怎么了?” “出宫去办些事了,过几日就能回。” “是不是王太医回了宫,替民女诊了脉,说好全了,民女就能回家了?” 太子皱起眉头,心里十分不悦,她为何左说右说总绕不开回家这句话,当年她也是在宫里住了许久的,怎的现在就如此不愿待在这里。 苏恩秀见太子脸带怒色,更感局促,不敢再问下去。 又沉寂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发出吱吱啪啪的声音,让人更觉得不舒服。 “你三哥也在京城,想见见他吗?”太子犹豫许久,总还是不能浪费这雪天跑这一趟,不管不顾的抛出了这句话。 “三哥?”苏恩秀有些愣神,但很快便想到了,该是康玉翡的三哥,康玉彻。她摇摇头,“殿下,民女和您说过了,民女家里只有一位弟弟,并没有哥哥。” 太子冷笑一声,这笑声让苏恩秀打了一个冷颤,“连哥哥都不认了,你可真够狠了。” 太子说这话时死死盯着苏恩秀的脸,却没看出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羞愧和心虚。 就在那么一瞬,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姑娘说的没错,她是苏恩秀,从来都不是康玉翡。 “殿下所说的是不是镇北侯府的三公子?民女一直和您说,您搞错了,我是苏恩秀,铜城人士,根本不是玉翡郡主。郡主现在就在宫里,前几日民女还……” 为什么她撒谎脸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她就如此坚决的要出宫吗?连自己手足兄弟,连我这样苦苦挽留都完全不顾吗?宫外究竟有什么吸引着她? 太子心里翻起一阵波涛,伤口像被重新撕裂一般疼痛,他已经没有在继续呆下去的力气了,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倘若想你三哥死,你就走。” 屋外雪越下越大,阵阵寒意卷着雪籽从门缝里涌进来。 苏恩秀这几日其实想到了如何证明自己是苏恩秀不是康玉翡的绝佳办法,可此刻此景,她不敢说出口了,只能呆呆的看着太子怒气冲冲的走出去。 转眼就到腊月十一了,宫里各宫各殿都开始准备过年了。皇上自那日后身子又昏沉起来,再也没召见过旁人了。宫里虽忙着过年,但气氛较往年还是差那么一些。 康玉翡在宫里倒是忙碌了起来,梅妃娘娘将张罗过年的事情默默的推给了她,她没什么心情做这些,却又不能不理,好在旁边还有方妈帮忙,她也就拿个主意,也算偶尔有空能忧心一下三哥的处境。 在芳华宫住的久了,宫里的妃嫔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熟络,不过最常来她这里的还是静蓉公主,且一待便是大半天。康玉翡自认为从小与她并不亲近,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讨这位公主喜欢了。但总归是公主,每次来了,康玉翡还是得尽心尽力的应酬。 前夜下的雪慢慢化了,天气特别阴冷,康玉翡和静蓉公主坐在暖炉边各自做着手上的活计。静蓉公主要绣一副壮观的朝阳江山图,说是送给父皇的新年礼。康玉翡对女红不是很在行,只想简单绣个帕子,应付一下。 “姐姐,这样可不对,你走针太随意了。太子哥哥最不喜欢那些不平整的帕子。” 康玉翡本就绣的烦闷,干脆一丢,“算了,我还是写副字送他算了。” “姐姐……”静蓉娇嗔一笑,“姐姐就爱说玩笑话。这礼物已经和太子哥哥说过了,哪可能在换啊。” 康玉翡皱皱眉,心里虽然不高兴,也还是挤了个笑容给她。当初玉翡也没说要送什么礼物给太子,这位公主非得去太子跟前开这个口,如今,折腾这些还得捎上自己,可不让人心里憋闷嘛。 “我这手艺比不得公主,拿出去怕是要丢人啊。” “所以我来教你了呀,你听我的没错好好做,太子哥哥一定喜欢的。” 康玉翡听她这语气似乎没得退路了,只得又拿起针线来。 冬日里,手总是冻的僵硬,康玉翡绣不了多久,总把手往炉子上放,也算是寻个机会偷偷懒。她心里总默默的念叨,来个人救救她吧,就算是太子也好。 第二十章 贵重大礼 “太子殿下驾到。” 康玉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一旁的静蓉公主展着笑容,起身准备迎驾,她才赶紧丢了手中的活,跟了上去。 赵宝江掀起帘子。太子没想到映入他眼的是静蓉规规矩矩的身影,他微微一愣,随即看到康玉翡那幅有些不耐烦又不规矩的样子,这才转了脸色,脸上慢慢化了那幅冷冰冰的样子。 “起来吧。” 太子见到炉子旁边那些东西,问道,“听说玉翡郡主要送我一份礼物,可是这个?”他捡起那幅帕子。似乎是寻常样子,绣着水波荷花,没有一丝出挑的地方。 “嗯。” 太子又瞄了一眼旁边的长卷,静蓉和他提过多次的朝阳江山图,已初现规模了。 这么一对比,康玉翡的那个简直就是孩童过家家的水平,真是蠢死了,康玉翡难道不知道静蓉的绣工堪比京城最好的绣娘吗? “玉翡郡主这手艺怕是得多练练了。”太子一转头看到康玉翡眼神飘向别处,“玉翡有空可多得向静蓉学习了。看看静蓉的这幅……”太子冲着静蓉笑笑,“可称得上是神作了。” “太子哥哥谬赞,静蓉可受不起。” “我哪能和静蓉相比,我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上不来台面的,太子若是看不上,那我更是拿不出手了。要不我换个别的小玩意送给太子。” 太子一笑,眉毛一挑,“这可是玉翡郡主费了心思的,我哪会看不上,我高兴都来不及,新年第一天,我可就盼着这份大礼啦。” 康玉翡心里恼极了,原本盼着借坡下驴,这坡倒是有了,可哪料到这驴死活不下来。 “对了,静蓉,我和玉翡郡主还有些话要说,你先回去吧。” 静蓉乖巧说到,“自然是不敢耽搁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说话呀。”行过礼便退了出去。 嫂嫂一词让康玉翡心里膈应,她也知道太子来她这一趟,十有八九说的得是三哥的事情。三哥在牢里关着,她不闹也不求,最后着急的只会是太子。 “倒没想的玉翡郡主好兴致,竟然还有心思在这绣花,康玉彻可还在牢里受苦呢。” 果然不出所料。康玉翡不是不心焦,只是没有办法,她知道太子的态度,不管是求他或是逼他,都不可能为三哥挣的什么机会,反倒是这样,还能让太子上门一趟。 “我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是劫狱,怕也是走不到牢房门口就得没命吧。” “你没办法吗?你想的办法可多了。这几日折子都是嚷嚷着康玉彻是被诬告了,要我放人的,连定国公都出了折子,你可真有办法啊。” 康玉翡佯装不知,“太子说的什么话,我能有什么本事,能和朝中大臣说上话。您要找人算账可别找我,要不,会被人笑话。” 太子往肚子里咽下这口气,为了正事,他不计较这些,“我来这趟,本想告诉你有法子可以救康玉彻,不过……” “太子既然来了,那就说吧,下雪天的可别白跑一趟。”康玉翡倒是不上心,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能有什么好法子。 太子咬咬牙,往下说道,“你给镇北侯府去封信,让侯府把免死金牌拿出来挡一挡,不就简单好办多了。” “免死金牌?”康玉翡转过身,终于对上太子的眼睛,她看到那双细长眼睛里的神色自若,他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邪魅的得意。 “上次我和你说过的,郡主,我还记得你可是如假包换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康玉翡急忙将眼神闪躲开,她心里一慌,一次又一次,难道太子真的想要血书铁诏?还真是阴险狡诈。 “那……那我还真是不知道。” 太子抓起康玉翡的手,把她拖到书桌旁边,丢给她纸和笔,他自己开始研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写吧,让镇北侯拿免死金牌来,自然就能救出他的宝贝儿子了。你先起个头,剩下的我教你写。” 康玉翡脑子一片慌乱,有些恍惚的提笔,随意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郡主这字可不如从前苍劲有力啊。“太子言语尽是鄙夷之意。 康玉翡提笔的手忽然顿住了,“我,我不想写这封信。“她知道若是爹爹看到这信,必然会依信里所言,奉上血书铁诏。这是家里至高无上的宝物,也是镇北侯府最后的挡箭牌,失了它,那镇北侯府就成了刀俎上的鱼肉,任太子宰割了。 “你,你说什么?”太子知道这个“康玉翡”难以对付,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蛮横的说不。 “我说我不会写这封信。”康玉翡把笔一丢,决意不做。 “你就不怕,不怕……你三哥可还在大牢里受着苦……”太子语无伦次,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威胁这个假货的底气。 “三哥若是一点点刑罚都熬不过去,也算不得我镇北侯府的好男儿。”康玉翡说的极认真,连眼神里的凌冽都让太子有些心惊,“况且,这牢原本就待得冤枉,三哥迟早得出来。” 太子后悔走了这一步棋,本想着给镇北侯府来个敲山震虎,探一探血书铁诏的下落,如今却又窝了一肚子气,一点好处都没占到,“我是太子,你若是不听我的……” 康玉翡没理他,径直回到座前,拿起刚才的帕子自顾自的绣起来。 太子吸了吸鼻子,倒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这种被人无视的荒唐事,让他脑袋忽然卡顿住。若说杀了她,无缘无故杀了一位御封的郡主,他也没这本事,只能嚷道,“既不从命,那就待在这房里好好反省,不准出门,除非……” “那是不是旁人也不能进来扰我?” “什么?” “太子是要我禁足喽,那干脆封了这院子,我不能出,别人也不能进。”康玉翡说这话连头都懒得抬,禁足对她来说简直是个恩赐,如此时刻,难得轻松与安静。 “那,那是自然,你就好好反省吧。”太子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气势越来越弱。 “康玉翡谢太子教诲。”康玉翡抬抬眼摆摆手,算是给了个礼数。 太子窝着气,却又骂不出来,只得咬着后槽牙,摔门而去。 一出门,只感觉胸口一阵湿闷,天旋地转,唉,怕是伤口又裂开,一次又一次,每次见她都惹得自己一阵苦痛。 “殿下,您没事吧。”赵宝江搀住太子。 “没事,还是那伤,去传轿辇过来吧。” 赵宝江扶着太子上了轿,问道,“殿下去留英阁吗?” “不去,回轻水阁吧。” “太子不打算让苏姑娘写那封信吗?毕竟苏姑娘……” 太子摆摆手,摇摇头。他知道,若苏姑娘真是康玉翡,定然是不会写的。康玉翡从不受人胁迫。倘若不是,那更是没必要去了。 第二十一章 家世身份 易敏打好水端进房里,“行了,来洗洗手,准备用膳了,别装样子了。 “谁说我是装样子,我是真的在绣啊。” 易敏呲了一声。 “对了,三哥怎样了?”康玉翡放下手中针线,朝着易敏走过去。 “放心吧,打点好了,吃不了太多苦的。”易敏做着鬼脸,眨眨眼睛。 “那就先替三哥谢过妹妹了。”康玉翡学着男子朝易敏作揖行礼,手上的水珠洒的易敏一脸,易敏作势要打她。 康玉翡嬉笑着沾着水盆里的水,全往易敏脸上洒,两人在房里追逐打闹起来,掀起一阵阵欢笑,也唯有对着自小与她一起疯闹长大的易敏,康玉翡能全然忘了自己身份,忘了自己的处境,放肆的大笑一场。 一转眼,腊月二十九,这几日天气转好,连皇上的身体也跟着转好,宫里置办节庆的气氛愈发浓烈了。 康玉翡借着宫里新年膳食安排需请皇上示下为由,总算是能见皇上一面了。可真的见上了,她却总是开不了口说三哥的事情。 “怎么了,玉翡,朕看你今日心不在焉的。可是为你三哥的事情忧心。”皇上品着热茶,眼神淡然,看来这事他早就知道。 康玉翡跪倒在地,原本想应该趁此机会替三哥辩白几句,可是话刚到嘴边却又生出别的心思,“皇叔叔,三哥受过重伤,别的玉翡不敢多嘴,只想着这天寒地冻的,三哥可难熬了……”这话应该比什么冤枉无罪之类的说辞动听一些,总归是战场上出过力受过伤的功臣,皇上自然会顾念一些。 “是啊,这天寒地冻的……”皇上从氤氲的水汽中抬起头,叹口气。 康玉翡慢慢放松下来,直起身子,看来三哥还是有希望的。 “可是……”皇上微微皱起眉,这让康玉翡心里很不好受,“你先起来吧,玉翡。” 康玉翡拼命摇头。 “唉,玉翡啊,这事,你要相信景霖,他一定会查清楚的。” 听到皇上这句话,康玉翡不敢抬头,她怕自己震惊和无法置信的表情会让皇上龙颜大怒。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本料想皇上定是会站在镇北侯府这一边,别的不说,单是看在往日情谊上,任这无凭无据的罪名扣下来,也不该让三哥在牢里遭这份罪。她深吸一口气,好好调了调自己的脸色,抬头再看向皇上,“皇叔叔,我们镇北侯府的人是断不会做这种违逆之事的。” 皇上微微皱眉,轻轻的嗯了一声,旋即又舒展开眉头,伸手拍了拍康玉翡的头,“朕当然知道。可如今是景霖当政,咱们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给你们镇北侯府一个交待。” 这套说辞有理有节,让人无法再开口要求什么。康玉翡虽赔上了笑脸,但她心里一阵酸涩,皇上早已不是当年对镇北侯府恩宠无边的皇上了,又或者皇上从来都是这样,只是她忽然惊醒过来。 太子许多日不见康玉翡,却没觉得伤势见好,反倒总觉得身上没什么劲的,耳根子也过于清静了些,这几日总嫌弃赵宝江太过沉闷无趣了。 好在晌午时分,赵宝江得了个好消息,王彦风回来了。他即刻把王彦风领进了轻水阁。 王彦风一见太子伤口,一脸吃惊,“殿下,这伤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呢。微臣可告诫过殿下,切不可动怒动气,以静养为重。这,这样,微臣就是神医,怕也……” “王太医,您可别吓奴才,您可是答应过殿下的,一定能医好的。” “赵宝江,你别吵,让王太医好好把把脉。”太子眼睛一瞪。 赵宝江心里默默叫苦,说的少不是,说的多也不是,这差真难当。 “好在如今寻到了尸血草,这解药再有几日,微臣就能配好了。不过太子殿下真的需要好好静养,切不可在动气伤情,否则,这毒走遍全身,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赵宝江听到外面传话,急忙回报太子,“殿下,袁新刚袁大人回来了。” 太子点点头。 袁新刚一进来见到王彦风也在,很是高兴,“正好王太医也在。微臣挂念太子殿下伤病,这趟回北境特意寻到几株尸血草,再过几日就可到京了。” “袁大人也找到了,现在倒也不急了,我已经弄到了。”王彦风说这话,脸上有几分得意之色。 “王太医好厉害啊,这种草药可不是京城能见的寻常物,也是寻到了?”袁新刚有些疑惑。 “那得多亏了留英阁的苏姑娘。多亏她提醒我。” “谁?”听到这名字,太子坐直了身子。 “留英阁的苏恩秀姑娘,原来她竟是铜城医药世家苏穆药材之女,她对药材很是了解,是苏姑娘告知微臣如何采买尸血草的。” 王彦风说的这几句如同巨石砸在太子胸口,他忍不住胸口一阵反复压痛感,吐出一口血来。 “殿下……”王彦风急忙上前,准备施针压住毒液蔓延。 太子握住王彦风手腕,全不顾自己的危险,只想问清楚,“你说,你说苏姑娘是……你如何知道的?你可知镇北侯府身处北境,对尸血草也很了解?” “殿下,身体要紧,请您……” “回答我,为何你不说她是镇北侯府的人?” 王彦风一阵错愕,回看袁新刚,只见袁新刚拼命摇头,却也不知他什么意思,只能一五一十的告诉太子,“只有苏家的人才会对药材如此了解,不仅是尸血草,她知道药材属性和存放,她知道蜜涵香对她身体恢复极好,这些微臣都与她聊过,定是从小浸淫药材行业之人才会如此清楚。” 太子感觉伤口像被重新撕裂,疼到不能自抑,昏了过去。 周遭一片黯淡无光,像是黑暗的湖底,太子来不及离开,忽然水灌进他的嘴里,堵住他的呼吸,蔓蔓的水草把他缠住,一个劲的往下沉,他拼命挥动双手,划动水波,可却没有人来救他。此时,他脑海里只浮出一个名字,玉翡,康玉翡。“玉翡,救我……”可始终没有人来救他,直到他最后永远沉在水底。 太子忽然惊醒,屋内已经透进微微光亮,马上就要天亮了。果然是个噩梦。他拭去额头的汗珠,微微回想了一下梦境,康玉翡,都是康玉翡。唉。 第二十二章 矫诏之苦 “殿下醒了吗?”赵宝江隔着帘帐问道。 “嗯。” “殿下,袁大人还在外面候着,要让他进来吗?” 太子差点忘了,袁新刚这趟回来,还没来得及回报情况,“让他进来吧。” 太子自己穿戴好,坐在堂中央,等着袁新刚。刚才王彦风说话,袁新刚没有制止,太子就知道,他这次回来,并没有什么好消息带回来。 果然,袁新刚行完礼,也不肯起身,“殿下恕罪,微臣派出去多路人马,但至今未查到与玉翡郡主有关的任何消息。这次康玉彻犯事,也没有人将消息传给外人,如今镇北侯府口风一致,都说玉翡郡主,已经进宫了。” 太子猜到会是这样,镇北侯府既然要保她,那就定是万全的法子,绝不能让人发现,“算了。人马都撤回来吧,专心盯着镇北侯府。” “殿下?”袁新刚有些不解,当初太子对康玉翡的下落,是要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查探清楚,如今怎么就放弃了,“殿下再给微臣一些时日……” “不必了,现在重点是镇北侯府这几位主事的,不要掉以轻心才好,人手都撤回来吧。” “是。”袁新刚直起身,“还有一事就是,镇北侯府派人进京了,是康玉清,康二公子。” “康玉清?”太子摸不清康家这一回击的套路,”带了血书铁诏吗?” “这个,微臣无法查清,微臣的暗线入府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铁诏,更别说见过,所以,实在难以核查。” “为何是康玉清?”太子抬头看着房梁,自言自语。为何是镇北侯府没有官职在身的康玉清入京求情?他在镇北侯府在镇北军中几乎毫无分量,他来,又有何用? “大约是因为,镇北侯病重吧?”袁新刚以为太子是在问自己,便回答道。 “病重?有多重?” “已经昏了几日,微臣起身回京时,才听说醒转过来了。世子康玉通一直在床前伺候,衣不解带。或许这个时候只能让康玉清来了。” 嗯,太子微微发了个鼻音,倘若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赵宝江在外面叩了叩门,“殿下,该上朝了。” “嗯,你进来替我准备吧。”这是这一年最后一个早朝,太子知道自己该打起精神来。因为皇上说要临朝主政,查验他这大半年的政绩。 离除夕的合家晚宴还有一个时辰,梅妃娘娘已经派人来传话,说一切准备妥当了。 皇上依旧在翻看着这大半年太子下过的令,朝堂上说过的话。看起来他表情很平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太子并不担心这些,这段时日,他自觉自己勤勤恳恳,赏罚公允,没有什么错漏。只有一件,让他日夜心绪不宁之事,但他心存侥幸,也许,父皇并不在意。 “景霖,这些,朕都很满意,把江山交给你,朕放心。”皇上放下这些,走过来拍拍太子的肩膀,笑的春光明媚,“你做的很好。“ “这是父皇教导的功绩,儿臣不过循父皇言行而为,不敢得此夸赞。” “照你这话,朕这是在自夸啊。”皇上笑的慈爱,可却又有点心伤,“太子,如今这朝堂已是由你主宰,你不必在如此谦卑,隐忍,凡事按你想的办。朕知道,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父皇,儿臣万死不敢……”太子跪伏在地上。 “有何不敢,朕说过,江山迟早是你的,你该知道。”皇上清咳几声,有些气喘不匀,找个椅子坐下了,“朕费劲心力保你太子之位,如今,朕可算是对得起当年对你母后的承诺了。” 太子依旧伏在地上,“父皇对母后的情谊,儿臣也甚是感动。” 皇上突然叹了口气,“只是,朕不明白,你为何,你为何要以朕的名义,将康玉翡娶进宫来?” “儿臣矫诏,罪该万死。” 最终皇上还是察觉到了,虽然他欺瞒父皇是玉翡自己进宫的,可那个假的康玉翡并不知情,自然是会和父皇明说是奉旨进宫的。 “这朕不怪你。倘若你真是为了娶自己心爱的姑娘,朕也高兴。只是,康玉翡,玉翡她不会愿意留在宫里的。还有镇北侯府,你既打算剪除镇北侯府,那你让玉翡以后怎么办?” “儿臣……”太子想告诉皇上,他只是想这样做。单纯只是这样想一想,就能让他高兴许久,即便娶进宫的并不是她。“康玉翡,玉翡,她,确实是儿臣心爱之人。”他并不想搪塞父皇,还是如实说了,他希望这世上,至少还是有人知道他的心思。 “你?你说什么?”皇上讶异不已,早先这些年,这孩子对玉翡总是避之不及,他以为,“你不是讨厌她吗?你还说,你还说,她没有一点侯府小姐的样子。” 太子咬咬自己的嘴唇,自己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如今已不知道如何解释了。 “景霖啊,你可别为了对付镇北侯府,苦了自己啊。” “父皇,儿臣真的喜欢她,即便镇北侯府没了,儿臣绝对不会伤她一分一毫。”太子在地上重重磕下头去,一声闷响。那一刻,他在想是不是应该将镇北侯府偷梁换柱的事情和盘托出,但,不知为何,他把这心思压了下去,或许,时机不对。 “唉……”皇上又叹口气,“景霖啊,那你可要吃苦了,这孩子……”皇上终究还是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康玉翡曾经有过婚约,还是康玉翡自己求来的。他更加知道,当年自己是问过康玉翡意思的,可太子从未入过她的眼。皇上甚至还记得,校场上她抬起下巴骄傲的说道,“太子太弱了,怕是连我三哥都比不上吧。”即便是自己,在那一刻对她也是有些厌恶的。 “儿臣不怕苦,儿臣……”太子说不下去,他希望康玉翡能幸福,可他如何能做到呢。身为太子的他,要拆了她的家,要压着她的家人,这如何能让她幸福呢?或许,镇北侯府做的没错,让她走,远走高飞,永远都不要回去,永远都不要知道他对镇北侯府做了什么,“只要她在这里,儿臣不会觉得苦。” 只是可惜,她不在。 第二十三章 除夕听戏 康玉翡连打了几个喷嚏,忍得方妈紧张起来,“郡主该不是着凉了吧。”她又多拿了件貂绒的围脖,“待会还得守夜,夜里凉,可得备齐了。” 宫里的除夕宴,她不是第一次参加了,比起易敏这种难得一见的兴奋劲,她略有些打不起精神来。总归是漫长的宴席,推杯换盏,还有那些红红绿绿莺莺燕燕的歌舞,她从小就不是很喜欢。 皇上似乎心情很好,连着赏了好几拨人,宫里的几个小辈都讨了赏,她瞄了眼皇上身边的太子,脸色阴沉沉,她自然也不敢在宴席上多说什么话,乖乖的吃饭,敬酒。 酒宴过后,众人移步到了戏园子。所谓守夜,自然不能一大伙人干等着,于是安排了戏班子热闹热闹。这可是最要命的,康玉翡虽然喜欢听戏,却不喜欢宫里这些文绉绉的戏,听一次便睡着一次,这还得听一晚上,可让她怎么熬啊。 皇上身体乏,守不到这么晚,没一会便和熙妃一道回去了。梅妃要去供奉菩萨,也早回了。没皇上和梅妃盯着,剩下的人也就随意起来了,三三两两的闲聊着。康玉翡身边多了个叽叽喳喳的五皇子景逸,倒也不那么无趣了。 “玉翡姐姐,他们唱的什么呀,跟快断气了似得。”景逸还不满十岁,对上面唱的情啊爱的,自然不懂,也不在乎。 “我也觉着不好听。”康玉翡脖子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妃嫔、公主,似乎都没几个在听戏的,“要不,景逸,你想听什么,告诉你太子哥哥,让他换个你喜欢的戏吧。” 康玉翡转过身子,看向一旁的太子,却见他正盯着自己发呆,顿时慌了神,急忙把眼神挪开。 “太子哥哥,景逸想看孙猴子的戏。” 景逸糯糯的声音听着真舒服,恍惚间,让康玉翡想起自家的小侄子,那个调皮的小猴子。 “可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太子顺着自己指出去的手指看过去,康玉翡撑着下巴望向远处,脸上挂着柔美的笑容,轻轻柔柔却又甜甜美美,一如从前那般干净温暖,似乎能替他拂去人世间所有疲累,他经不住嘴角也弯出同样的弧度。 舞台上,呛的一声,拨乱了这夜里的平静,是书生登了场,清脆的喊了一声,“娘子……” “太子哥哥,是景逸想看,你不要骂玉翡姐姐。” 太子捏了捏这个小家伙的脸蛋笑了,“我怎么敢骂你玉翡姐姐啊。”他挥手把赵宝江招到近前,“让戏班子的人准备吧,下一场换咱们景逸要看的孙猴子。” 景逸笑着跑到康玉翡身边,手脚胡乱比划,像是在说着什么。康玉翡笑着捏捏了他的脸,眼睛弯成了一枚月牙儿。 方妈走了过来,附在康玉翡身边轻轻说道,“郡主,现下没人注意咱们了,去点烛火吧。” 舞台上,孙猴子登了场,景逸的全幅心思都在上面,也没空理会康玉翡。她嘱咐景逸的随侍下人好好看着他,随着方妈离了席。 他们镇北侯府过年与这宫里的喧嚣热闹不同。每年除夕,用过晚膳,爹总是带着他们一家人,出城往皿山山脉行去。那是大盛朝的国界线,也是他们康家世代镇守的地方。七十年来,多少康家子孙把热血洒在那一片山脉上,把白骨埋在了那国界线旁。除夕是万家团圆的日子,康家子孙自然也是要在一起的。可惜,今年过年,三哥在牢里待着,二哥在赶往京城的路上,爹又病了,家里人是聚不齐了,但这份心思不能断。 康玉翡寻了一处高地,面向北方,点上一只白蜡烛。倘若烛灭,那是家里人都回来了,那一阵阵青烟便是他们的印记。许是风大,也许是家里长辈们惦记着她,烛火没燃多久,便灭了,撩起一阵青烟。康玉翡撒上一碗酒,“如今镇北侯府适逢多事之时,祭台简陋,还望各位先祖多多包涵。”她自己饮了一口酒,“倘若各位泉下有知,还望先祖们多多保佑三哥,还有爹爹。玉翡只愿家人们安好,别无他求。” 青烟升向天空,在一片黑暗中黯然消散…… “郡主,烟散了,咱们回去吧。”方妈走过去将康玉翡搀起,两人身影在高处格外显眼。 “玉翡?玉翡姐姐?”一团漆黑的低处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声音让康玉翡很是紧张,她循着声音仔细看过去,是位身型修长的男子,看他的衣饰很是讲究又是能在宫中行走之人,应该是位旧友。康玉翡放下心来,迎了上去。 “玉翡姐姐,咱们真是好久没见了。”这男子眉清目爽,笑颜亲切,比起太子身上那股阴郁劲,看起来更加讨人喜欢。 “姐姐不认得我了吗?” 能叫康玉翡姐姐的人,宫中并不多,再加上这讨康玉翡喜欢的面貌,她自然是能想起来,“只是,没敢想,景宣都长这么高了,也长大了,比以前俊朗不少了啊。” “姐姐不要取笑我了。”景宣摸摸自己的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没有给四皇子请安呢……”康玉翡弓下身去,立刻就被景宣拦住了。 “你我之间,从来都不需要这些有的没的。” 康玉翡忽然想到,进宫之时便听说四皇子犯了错,被关在自己宫里反省。如今能见面,也不知是否解了禁令。不过康玉翡不敢问。 “咱们可是有四年未见了?” “差不多了吧。真没想到再见面,姐姐马上就要成我皇嫂了。” 康玉翡心思一沉,赶紧转了话头,“不说这个,我倒是想问你,这几年我给你去过好几次信,都没见你回我,我这可还生着气呢。” 景宣淡淡一笑,却是勉强,“这宫里总比不得你那侯府自由。这罪名我担着,可得好好让姐姐消消气。” “你这意思,你没见到信吗?”康玉翡从他勉强的笑容里感觉到了心酸。 “姐姐,你还记得吗?咱们在这里可埋着宝贝。”景宣转了神情,看起来旧友重逢能冲淡他眉间的一切。 康玉翡自然是不好再追问。 “姐姐不记得了?酒,咱们偷的御膳房的几瓶酒啊。” 康玉翡抚掌大笑,“对啊。咱们的酒啊,可是埋了好些年头了。” 遇到景宣,这在宫里发生的那一幕幕放肆的倒霉的调皮的往事都浮上心头,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啊。 景宣带着康玉翡,把那几坛老酒翻了出来,一揭盖,扑鼻的香味迎面而来,两人相视一笑,急忙寻好了一个凉亭,又招呼宫女摆好了几样小菜,没有什么比往事更能佐酒的了,这洋洋洒洒的故事,他们似乎能聊上一宿。 方妈避远了些,她知道,康玉翡脸上见到这样放肆的笑容,很是不易,这一晚,她该轻松一下了。 第二十四章 醉酒失态 太子又转头看了看康玉翡的位置,还是没人,他忍不住又一次把赵宝江招过来,“还没找到人吗?这醒酒是醒出了宫吗?” “奴才已经差人去寻了。怕是玉翡郡主看上了哪里的景致,坐了一会吧。” “大晚上的,看什么景。”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咂舌道:“茶都喝没味了。” “奴才该死,奴才立刻换上新的。” “算了,算了,随我出去寻一寻,这多大的人了,怎还能满宫的乱跑,没个分寸。” “这可不就是玉翡郡主嘛……”赵宝江嬉笑着,见太子一脸愁容,立刻改了语气,“是,太子说的是。” 方妈想替康玉翡加件衣服,进了亭子才发现,玉翡已经醉了,她呵呵的傻笑着,直冲方妈摆手,“我,我不冷,热死啦。” “殿下,殿下,我们郡主怕是醉了,请殿下恕罪,奴婢得送她回去了。” 景宣点点头,也笑了,“姐姐这酒量可不如以前了。” “那是宴席上也喝了不少酒,混着喝呢。” “也对,她如今可比不得我自在了,都要应酬这些了。” 方妈顾不得回景宣的话,正努力把康玉翡撑起来。康玉翡醉的严重,脚下早已没了力气,怎么都站直不起来。 “还是我来吧。”景宣起了身,一个打横,就把康玉翡抱了起来,“比我想的轻多了。”他冲方妈浅笑,“还得嬷嬷领个路,我也不知姐姐住在哪宫哪院啊。” “这怕是,怕是不大妥当吧,殿下。”方妈自然是懂规矩的,四皇子即将成年,康玉翡又是要嫁给太子的人,这实在是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当的,当年姐姐从树上掉下来,也是我把她背回宫的,打小的情谊,连这声姐姐,都是父皇特准的,我和她……” “康玉翡!”太子的声音像是五雷轰顶般的在几人中间炸开。 方妈即刻跪倒,“太子殿下恕罪,我家主子……” “我没让你说话。”太子见眼前这一幕,景宣抱着康玉翡,亭中央的桌案上摆着酒菜和两副碗筷。不用旁人说,他也知道了。 “景宣见过皇兄。皇兄不必气恼姐姐,我和姐姐不过多年未见,是我邀姐姐叙叙旧,姐姐高兴多喝了几杯,就醉了。”景宣把康玉翡放下,康玉翡脚步不稳,几个踉跄又跌回景宣怀里,“姐姐醉的厉害,我只是想送她回去。”他看着康玉翡面红耳赤的倒在自己怀里,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就如一块碎石狠狠的砸在太子的脑门上,他脸色铁灰,青筋一鼓,一把钳住康玉翡的手腕,奋力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现在没你什么事了,我的人,我会照顾好,不劳你费心。” “那是自然,姐姐有皇兄照料,轮不到我操心。” 康玉翡觉得有些吵,抬头想看看眼前这人,可是晃的厉害,她努力让自己站直,可身子一用力,便被这人钳住了腰,摁回到他身边靠着。这般烦人的只有三哥了吧,做错了事,总要拉着自己当护身符,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个妹妹有多重要了吧。可她头晕的厉害,要想帮三哥美言几句,也得先回的了家才行,不是吗? 她拽开钳住她腰的手,绕到他身后,双手勾住他脖子,身子一跃,双腿一盘,像一只猴子勾着他的腰挂在他的身后。 太子从未遇到这般情境,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呆呆直立,等着身后这人做下一步动作。 她在笔直如木桩的身体上,根本挂不了多久,刺溜着往下滑……往下滑到地上。 她不死心,挣扎着站起来,勾住脖子,身子一跃,双腿一盘,又来一遍。 众人皆傻眼。 只有方妈见惯这种情境,急忙起身来拉扯康玉翡,“郡主,郡主,这不是咱们府里……”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嘛……”康玉翡似乎生气总爬不上眼前这人的背上,哭喊着就是不肯撒手。 景宣算是看懂了,原来这玉翡郡主是把太子当作家里人了,非要太子背她回家。他忍不住又笑了,好在刚才自己没坚持,否则此刻黑脸为难的就该是自己了。 康玉翡跟眼前这人杠上了,冲着屁股抬脚就是一踢,“背我回家,你还想不想要你这条小命了。” 太子眉毛早已拧到一起去了,脸色由灰转成了黑,阴沉沉的黑。他本可以转过身大声呵斥一顿,还能把她丢慎刑司好好冷静几天,可他想想,这样还便宜她了。 勾住脖子,身子一跃,双腿一盘,康玉翡又来一遍。这次她勾着他脖子轻轻的呢喃,还和着刚才哀嚎出的泪水,“我想回家了,背我回家吧……我保证,不告状了……” 太子心头一颤,默默的弯下腰,让她在自己背上趴好,双手握住她的双腿,什么也没说,黑着脸,径直往芳华宫走去。 这是太子第一次把一个女孩子背在背上,他心里涌起的情愫纷杂混乱,连他自己都无法感觉清楚。刚才的怒刚才的气分明还没有散掉,但他现在是带着笑的,虽然夜色清淡,没人看的到,可他自己知道。 只是胸口,康玉翡的手垂在他的胸伤前,随着他的走动,一步一下,击打着伤口,那股疼痛让他难受的厉害,他停了一会,挪开了她手的位置。 “不要……我要回家,三哥。”康玉翡嘟囔着。 三哥?可是在叫康玉彻?可他又不是你三哥。或许你家里真的还有三哥? 太子继续往前走,她轻柔的呼气,吐在他脖颈处,痒痒的,他忍不住侧过头看着她的脸,粉嫩粉嫩的样子,总让他想起夏日里,她曾捧在手心里递给他的那些熟透的果子,看起来酸酸甜甜,让人心里痒痒的,怪想尝一口。 “太子哥哥,太子……”她从来不叫自己太子哥哥,不会是……太子猛然间一个回神,才发现静蓉公主在前头行着礼。 “啊?静蓉啊。”他背着康玉翡在宫里晃荡,总有些不得体,见到静蓉有些不好意思。他想把人放下来,可想到刚才她往自己背上扒拉的样子,更觉得不得体。 “这是玉翡姐姐吗?” “呃,是,她醉了,连路都走不了,只能……” “赵宝江,快去传轿辇。” 赵宝江没有动,看了眼太子。 “没事,没事,前面就快到了,就几步路。”太子傻呵呵的干笑两声,却让静蓉不知如何接话了。 她只好行礼跪安,目送太子他们远去。 第二十五章 月朦心惜 太子把人送进芳华宫偏院,却不想走了,他推说自己有些累了,在康玉翡床边坐了下来。 康玉翡似乎睡的不大舒服,拢了拢被子,嘴里嘟嚷着,“冷,加被子,被子……” “你是睡着冷吗?”太子摸摸她露在外面的手,没了刚才酒下肚后的温热,冰冰凉凉的。他懒得唤赵宝江,自己翻找出一床被子,盖在玉翡身上,“这下好了吗?” 康玉翡缩进被子又钻出头来,似乎觉得很满意,用被子裹着自己在床上滚了一圈,蜷在被子里傻笑。 “舒服吗?”太子坐在脚凳上,趴着床沿,看着她睡觉的样子。她脸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粉嫩的脸还没有退去红晕,像是年画上喜庆的年娃娃,真是可爱。 太子用手指戳戳她的脸颊。 她迷迷糊糊觉得恼人,伸手一拍,也没拍到什么。 原来拿人逗趣竟如此有意思,难怪康玉翡乐此不疲。太子又伸手戳了戳她的脸。 “不要闹了。我要睡觉。”她生起气来,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挥过去。不过太子比她清醒多了,轻轻一闪便躲开了。她迷糊中似乎也感觉到了没打中谁,竟更加恼火的“啊嗷”了一声,倒头继续睡。大约是觉着不放心,她把身子往床里头靠了过去,挤在最里边,蜷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得到了最大的保护,于是,她的呼吸变得很沉很均匀,香甜的睡着了。 一张床,空出一大半,像是特意为折腾了一天没有好好休息的太子准备的。 他忽然觉得身子极乏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是要好好歇一会了。他在床边站直了,并没有犹豫便躺了下去,躺在了康玉翡的身边。 很理所当然不是吗?她是即将与他完婚的妻子,是太子妃,将来会是他的皇后。这一切原本他是想期许给康玉翡的,可惜她不是。 他捂了捂胸口,并没有很疼。如今在提起这个名字,他没有以往的伤心难受,不知是自己终于开始释怀了,还是……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人。 她似乎觉着捂着两床被子有些热,把手伸了出来。 他握住了她的右手,手心有一道伤疤,他依稀能感觉到。这道疤痕曾与他有关,事隔多年,为何还没消淡,猛然间,他有些真真假假的错觉。或许真要感谢镇北侯府,培养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康玉翡”,她的相貌,她的举止,她手心里的疤,甚至她的存在,都在慢慢填平他心里的缺口。 这也许是最好的时机,让他做个决定,决定不再和自己较劲,让心里那个康玉翡远走高飞,不再执着于无法企及的愿景,轻轻松松的过完他自己的一生。 她抽出被他牵着的手,转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不行,三哥你不能死,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活着……” 太子脸色沉下来,微蹙起眉头,仿佛又回到多日前那样带着愁怨又不肯松懈的神态。若对前尘往事不再追念,那,身边这个假货更要离的远远的,他在心里狠狠的告诫自己,对镇北侯府不可心软。片刻后,他起了身,在打水进屋的方妈跪地问安时,径直出了康玉翡的房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翌日便是大年初一,阖宫上下要给皇上请安拜年,顺便讨赏。康玉翡极不情愿的起了床,眯着眼睛让方妈折腾自己。一身藕粉色袄裙加上一头珠翠叮当作响,咋一看,像是大姑娘见婆家一般俗气。可她没有力气计较这些,只是死活都不肯再上胭脂水粉,算作最后一丝骨气了吧。 易敏笑的半死,不是因为她的打扮,而是笑话她酒量退步如此厉害。 “宫里的酒可比家里的劲头大多了,不信,以后你也试试。”康玉翡没好气的说道。 “你就是找借口……”易敏很是不屑。 两人吵吵闹闹的出了门,方妈默默跟在后面,脸上不自觉的带着笑容。眨眼睛,两个姑娘都这般大了,这些年,她们胡闹,她们求饶,她们又哭又笑,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留下的都是让人觉得温暖的印记。她们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冲动莽撞了一些,可心底总归是盼着大家安康的好孩子,方妈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新的一年,事事顺遂如意。 新年第一天,最重要的就是祭祀。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康玉翡给宫里的各位都请了一遍安,这一圈下来头晕眼花,许是昨夜的酒还没全醒,但她不敢吭声,咬着牙忍着。 一位小太监领着她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她身份尴尬,虽说是将来的太子妃,但终归是还没有成婚,不能算是宫里的主位娘娘,只能按照郡主的位份,排在队伍的末端。 不过,康玉翡对这个倒是无所谓。她寻思着,排在后面,说不定还能偷个懒,打个小盹什么的,也挺好。 太子搀扶着皇上来到了祭坛前面。众人跪拜皇上,三呼万岁。 在众人中,太子一眼便看到了末端的康玉翡。身着一身看着不起眼的灰粉色,一眼看上去,与旁边花团锦簇的众人相比,像是哪位娘娘的小婢女。 他狠狠的皱了一下眉,却被皇上看在眼里了,皇上循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果然找到了康玉翡的身影。 康玉翡刚起身,就看到赵宝江跑了过来,行了个礼,“给玉翡郡主拜年了,皇上请您过去呢。” 在众目睽睽之下,康玉翡走到了队伍的最前端,行了个大礼,给皇上拜了个年。皇上见着康玉翡似乎总有好心情,就是看见拜年这一礼,就不停的夸她懂事,还说要赏对如意。 太子自然是知道皇上意思的,见她行完礼,赶紧过来把康玉翡搀起来,刚碰到她手,又忍不住皱眉头,“这手怎么这么冷?”见到皇上脸上的笑意,忽又觉得自己失言,昨夜还想着要冷待她几日,今日这就出言关怀,这情绪怎就如此反复呢? “没事,没事。”康玉翡听说昨晚是他把自己背回来的,总觉得有些别扭,这手更是,硬是把手抽了回来。 “玉翡,就待在太子身边。再过几天就是太子妃了,就先熟悉熟悉规矩。”皇上这一开口,康玉翡自然不敢不照做,只是这身子似乎由不得自己,脑袋沉沉的半天挪不开步子。太子走出去几步,她才抬腿跟上。 太子余光见她脚步晃荡,心里忍不住荡起一阵涟漪,把昨晚自己在心里说的那些狠话一股脑荡了出去,只想着放慢脚步,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康玉翡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与以往不同,眼波里流淌的都是心焦的关切之意,让她心里一紧张,脚下更是慌乱,一步没踩稳,往太子身上一歪。太子眼疾手快,一下扶住她的腰,才没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可这过分的亲昵姿态让她更加慌张,忙不迭的把太子推开。 这嫌弃一般的推托,纵使让太子有所不悦,他也不能当众发火,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十六章 体乏病重 众人依着祖制在宗庙里跪拜祈福,康玉翡依的是太子妃的顺序,虽说是第一次,但毕竟也是见惯场面的人,倒是没有错漏,稳稳当当的过完了这一场流程。只是在跪伏下来,她头晕眼花出了一身冷汗,刚才那一阵全靠自己咬牙撑着,这要是在来一遍,怕就是要扛不住了。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了肉了,可得撑住了,倘若在祈福时候昏厥,可是犯了大忌讳,丢的可是镇北侯府的脸面。 “你……还好吗?”太子其实都看在眼里,可即使他在心焦,这个时候也是不能随意安排的,如今能给的唯有自己关心。 她摇摇头。 “倘若撑不住,我让赵宝江叫太医来……”见她闭着眼撑死不回话,他还是忍不住松了口。 “不要。”她睁开眼睛瞪着他,眼有怒火。为何他总要镇北侯府难堪,总是不停的给她找不痛快。“我没事。” 时间一点一滴都是煎熬,她头晕的厉害,把自己手心掐出血痕来,才能保的自己清醒,她努力呼吸,努力再努力…… 太子似乎什么都帮不了她,只能祈望这仪式赶紧过去…… 终于,最后一遍钟声响起,皇上起了身,众人随之都起了身。太子忙搀扶起康玉翡,却依旧被她嫌恶的推开了。 康玉翡跟着大家慢慢挪着步子出了宗庙,本应在宗庙前跪谢皇恩,不过皇上似乎也疲累了,免了这场。她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小命算是保住了。这酒醉的很不正常,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存的太久了,后劲太足,还是自己混着喝,喝的太乱了,总之,这一次倒让她起了戒酒的心思,以后再也不想沾这些了。 眼瞅着皇上乘了轿辇渐渐远去,康玉翡是再也撑不住,脚下轻飘飘的向后倒去,却又被太子扶住,软绵绵的靠在他身旁。 “我送你回去。”那声音在耳旁轻柔盘桓一会,轻轻落在她的心上。让她想起一人,钟云渺,微微有些沉醉。 太子把她抱在怀里,走的有些慢,今天的她与昨夜不同,温顺如一只小猫。许是病了,便乖巧多了。太子把她放在床上,见太医还未到,忍不住又催促一遍,“赵宝江,太医呢?” “马上就到,马上……” “别傻站着,你赶紧……” “秦太医来了,来了。”赵宝江脚步利索的迎上去,把太医引进来。 “为何是秦太医,王彦风呢?”太子开口问道,却见赵宝江不在跟前,也懒的计较这些,让了位置出来方便太医诊病。 方妈总觉得祭祀仪式未完,太子总待在这里,怕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开口想把太子打发走了,“太子殿下请先回去吧,待会我家郡主病好之后在……” “无妨,无妨,我看看情况。”可太子根本不理她。 “秦太医可诊出病因来了?”赵宝江见秦太医撤了手,急忙替太子问道。 “回太子殿下,郡主这是宿醉未醒,又受了冻着了凉,有些不适而已,并无大碍。” “你肯定吗?我看她脸色很不好。”太子并未放心下来。 “微臣确信无误,喝完几幅药,保准郡主生龙活虎。” “那好,那就让人赶紧熬药吧。” 方妈应了下来,可见太子却并无打算离开的意思,倒让方妈有些奇怪了。 “太子殿下……” 太子知道,镇北侯府的人并不希望自己守在这里,“我知道,她要好好休息。”所以他即使心有挂念,也只好离开。 出了芳华宫,便有太医院的小太监迎了上来。 “怎么了?可是她病情有反复?”太子还未等那人开口便问道。 “奴才请太子殿下先回轻水阁,王太医已经研制好解药了,请殿下即刻服药。” 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 王彦风掀开太子的衣服,瞅一眼伤口,差点气昏过去,说了多少次,勿动怒,勿心伤,勿劳神,太子怕是全忘了。这伤口已由暗红色转为黑色,怕是毒素已经倾入五脏六腑了。不过伤口恶化却并未危机太子性命,这让王彦风颇感意外,许是太子身子硬朗扛了过来,但这更是让人后怕的凶险,“殿下这般不爱惜身子,纵然微臣和太医们跑断腿也是无用。” 王彦风手上一使劲,把药膏狠狠的摁在太子的伤口上,疼的太子眼冒金星。 “王太医哪知太子殿下辛苦,这皇上病着,天下大事都要太子殿下操心……” 太子冲着赵宝江勉力摇摇头,说这些不过争些口舌,又有何用,他确实,没有遵医嘱,好好休息。 “解药是制好了,但殿下这伤势恶化,怕是一两幅药治不好的吧。” “王太医这话什么意思?你可别忘了,当初可是立过军令状,一定能治好殿下的。” 太子虚弱无力,看着王彦风。 “殿下确实恶化过快,不过赵公公也不必着急,我又没说我医不好。”王彦风瞪了赵宝江一眼。 “只不过要费些时日了。还有就是,一定要好好养着。”他又转头瞪了太子一眼。 小太监捧着药盒上前,打开了,是一颗药丸。 “殿下今夜服了药,安睡一天一夜,这命可算是保住了,若要身子痊愈,记着微臣的话,勿动怒,勿心伤,勿劳神。就算是忙政务,也得好好休息,可不能没日没夜的耗心力了。” 太子点点头,算是允下了。可赵宝江知道,太子虽答应着,却未必能做到。 果不其然,第二日掌灯时分,便有消息传进来。 康玉清进京了。 太子不敢相信,又问了赵宝江一遍。这速度可够快的,怕是不眠不休连夜赶过来的吧。 “是,殿下,据说已经住进了镇北侯府在京中的府院,怕是不日就会递折子上来求见了。” 为什么是康玉清,太子感觉镇北侯府此番做派似乎与他预想的很不一样,这几日都未来得及细想各种缘由。 太子盘算着,最好的情况是镇北侯府会让世子康玉通带着血书铁诏来求个情,收了血书铁诏那是上上等。再不然,世子康玉通来求个面子,那也能找借口把康玉通软禁在京中,也算是没白浪费康玉彻这个自投罗网的好棋。最次等,让康玉翡来求,那太子也好有机会给镇北侯府开个条件。却没想等来了镇北侯府没有官职在身的康玉清出面,如此一来,他倒看不懂镇北侯府打得什么算盘了。 “让李楷随时候着,准备和康玉清过招。” “可是殿下,王太医要您好好休息……” “分不清主次吗?”太子微微有些愠色。 “是,殿下。”赵宝江自然不敢多言。 烛火摇摇晃晃,似乎屋外转了大风,正从门缝里钻进来。 屋里的烛火忽然暗下去,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第二十七章 釜底抽薪 康玉清进宫安排在三日后。 太子端坐在殿堂中央,大门拉开,阳光把一人影子拉的很长,他缓步走了进来,行礼问安,和玉翡郡主一样礼数周全。 只见他一身清淡素色衣袄,显得愈加颀长高瘦,举手投足中,自然流露一副文雅书生的模样,让人不自觉的多了几分亲近感。 太子让他起了身,赐了座。可他婉拒了。像是大战前不敢松懈一般,康玉清坚持要站在殿中央能直视太子的位置上。 太子感觉有些不安,他看了眼旁边站立的李楷和赵宝江,可两人脸上都无任何起伏。 “殿下。”康玉清跪了下去,“草民此番进宫,只为一事。”他双手捧上一个锦盒。“奉父命,将此物呈给太子殿下。” 赵宝江郑重接过来,送到太子面前。太子身子往后欠了欠,赵宝江顺势打开锦盒。里面并没有什么骇人之物,而是两枚小小的印章。 可见到这东西,却让太子彻底怔住了。 这可是,镇北军兵符和镇北军总帅帅印。 镇北侯什么意思? “殿下。”康玉清又叩了一个响头,“镇北侯府满门忠烈,偏偏出了一个不肖子孙康玉彻。如今他被囚,父亲实在没有脸面在执掌镇北军。镇北侯府有负皇恩,也不敢在保有帅印。” 太子一时语塞,只盯着兵符,满脑子转不出个所以然。 “还请皇上和太子殿下恕罪。”康玉清又磕了一个响头。 太子求助的看着李楷,李楷朝他摇摇头,竟也没有开口。 总的想办法喘口气,太子先让康玉清落了座,又随意问了几句家常,算是缓了一缓。 之前几日和李楷盘算过多少可能,却没想到镇北侯府出的竟是釜底抽薪这一招。 这兵符和帅印,太子虽然一直筹谋着想得手,可如此境况,却是个烫手山芋。 “康二公子,这两样东西可不是能随意交出去的。”太子把盒子一收,从殿上下来,亲手交还到康玉清手里。 康玉清身子一紧,又磕了个头。双手根本没打算接。“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镇北侯府此番交接草率,实属万般无奈,望殿下看在家父病重的份上……” “镇北侯病了?” “是,家父听闻三弟已被囚禁,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就气的晕倒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交待草民进京。” “侯爷生病,曲道灵那也没递个折子上来,他这个巡抚当的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曲大人最近事务繁忙,难免有顾不全的时候。”康玉清抬头迎着太子的目光,客客气气的一笑,“家父身体正在逐渐康复,不敢劳烦朝廷操心。” 事务繁忙这几字明显是冲着自己来说的,太子微微将嘴角向后一拉,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那就好。” “殿下恕罪,家父年事已高,如今又病倒。实在不敢勉强执掌镇北军。”康玉清面色竟多了几分愁容。 “不是还有世子康玉通吗?” “大哥他,自四年前伤了腿脚,落了残疾,身子骨已然不如从前。如今走路都颇感费劲,哪还敢接下镇北军如此重任。” “我,我竟不知世子……唉。”太子叹口气。这康玉清还真不是一般唇舌,这一番说下来竟有些情真意切之感。 要不是袁新刚在幽云城盯着这几年,自己还真是差点要相信康玉清了。 “望朝廷以镇北军军务为重,委此重任给堪当之人。”康玉清又把身子伏低。 太子回望李楷一眼。见他朝自己点头。 “也罢,我先收回兵符,也让侯爷安心养病。病好以后,我再来请侯爷。” “殿下睿智决断,镇北侯府谢殿下。”康玉清重重的叩头。 别的不说,这几个头叩的让太子很是舒服,若不是先有准备,谁能逃得过这位二公子的巧言令色。 “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终于等到这句,太子可算是能长舒一口气了,这下轮到自己出招了。 “三弟康玉彻……殿下能否看在康家诸位先烈为国为民的份上,从轻发落。” “三公子这个案子,还未审结,若是……” 太子话还没说完,康玉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起来。 “草民罪该万死,如此无理之请实属万死,殿下切莫记挂,镇北侯府听从殿下裁决。” 太子目瞪口呆,一句话也不敢再接。 李楷目送康玉清走出大殿,在阳光下慢慢变得模糊,由衷的感叹到,“康二公子,不仅诗文了得,这嘴皮子功夫也厉害啊。” “这戏演的比他弟弟好多了。”太子看着锦盒里的东西出神,刚才这一场,自己算是输了。镇北侯府以兵符为赌,只要一个从轻发落。来求情的不过是一个草民,无论进还是退,他们侯府都可以有套说辞。 “殿下准备把这帅印交给谁?”李楷这个问题问的关键,自己得赶紧找个人选接下帅印,否则消息传出去后,还指不定会有多大的风浪呢。 “你不是也同意接下这个吗?那你怎么想的。” “镇北军不是分设左右将军吗?大帅不能行事,自然由左右将军领军了。” 太子摇摇头,“哪有这么简单,这是战时的规矩。再说了,这两位将军都是康家心腹,谁会接这个。” “那你打算给谁?总不会是何家兄弟吧?” “他们,给他们三万远山军,我都后悔了。要不是感念他们帮了我一次,我才不会……” “那你就把人家妹妹娶了,这也算是报恩了。何必折腾远山军的兄弟们。” “好了。说正事。” 太子面有不悦,李楷有不敢再拿此事揶揄,只得转了话头,“那就按军中辈分最高的来,定国公,黄珏……” “他?这么大年纪。去一趟幽云城,我都担心他把半条命折在路上。” “我是说他儿子……” “那个败家子?刑部宗人府还压着他一堆案子,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 李楷对于太子不爱听人说完话的毛病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提高声音,“我是说定国公另一个儿子,那个在镇北军中的庶子。” “他儿子?在镇北军里当差?” “据说是是个参军了。” “赵宝江,去兵部取这个黄……” “黄鹤元。” “对,黄鹤元的履职经历。” 赵宝江应声出去,刚出了门又折返回来。“殿下,何其光将军求见。” “还真是白天不能说人啊。”太子冲着李楷耸耸肩。 何其光说是来拜年的,可虚话说了一通,又绕到了那些事。他要换掉远山军的大部分军官。太子依旧拿担忧军中人心不稳的借口搪塞他。 不过,太子猜想他选这个时候过来,恐怕还想着另外一件事。 “听说,今日镇北侯府的二公子进宫了。也不知微臣有没有机会见一见这位才子。” “哦,何将军来的不巧,他刚出宫。倘若何将军想见他,也不难吧。他家宅子离你家大约也就一个路口。” 何其光被李楷几句话弄的十分尴尬,干脆不在掩饰自己的目的,“殿下,微臣是担心康玉清进宫目的不纯,怕他以镇北军要挟殿下释放康玉彻。” “他,一介平民,没这本事。何将军不必担心。” “可是,康玉清素来狡猾……” “何将军多心了,他来不过是为了玉翡郡主婚嫁一事。” 何其光被太子这么一挡,有些讪讪。呆立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殿下即将大婚,本该普天同庆,普天同庆。” 太子似乎对他接下来打算说什么完全不关心,他已经翻找起了桌前的折子。 第二十八章 新年酒宴 何其光只好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只是,微臣小妹,其娟,这几日整天以泪洗面。望殿下看在她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让她进宫陪伴在您左右,就算做个侍女也好,至少能解她相思之苦。” 李楷微微侧过身,努力不让何其光看到自己脸上的笑意。 太子这几月快要被这事烦死了,什么痴心一片,什么以身相许,这个何其娟与他只匆匆见过一面,哪来这么多情愫。何家这点攀龙附凤的心思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他本想直接拒绝,可不知为什么起了奇怪的想法。 “何爱卿,明日我想在宫中设宴,过年嘛,热闹一下,父皇还在病中,我也不敢大操大办,不如几位爱卿一起来宫里赏赏花喝喝酒,权当是自家酒宴,闲话几句家常。” 何其光惊喜万分,“殿下邀约,臣等不胜荣幸。” “带上你家妹妹一起吧。” 何其光脸上喜悦溢于言表,诚心诚意的跪倒在地,“谢殿下成全。”这头磕的才是真心脆响。 李楷不懂太子为何如此折腾。等到何其光出了殿,赶忙上前去问。 “想想吧,康家对何家,是不是很有意思。”太子咧嘴大笑。 入夜后,太子服用了些安眠的汤药,这才勉强入睡,这几日他总睡不踏实,许是因为镇北侯府的事情,走势过于怪异让他心忧神伤。今夜他只想安安稳稳睡一觉,明日自己生辰宴上就能好好的坐山观虎斗了。 康玉翡接到帖子说要参加酒宴,颇感无趣。可传话的人刚把康玉清的名字说出来,她便立刻变了脸色,吩咐方妈替她准备衣服首饰。 算起来,她已经两个个多月没见过二哥了。 二哥不常来京城,这一趟肯定是为了三哥而来,想到这康玉翡心安下来,二哥来了,三哥必然是有救了。 “郡主,既是过年宴请,咱们是不是得准备些礼物。”易敏问道。 “没事,二哥应该早准备好了。”对,二哥什么都能考虑齐全,这等小事,既然他在,就不用自己操心。康玉翡只满心欢喜的想着要赶紧见到二哥。 康玉翡去的早了些,园子里只有宫女太监们正在打点准备。 她捡了个醒目的位置刚刚坐定,便听的太监传话,“镇北侯府二公子康玉清到。” “二哥。”她转了身便往康玉清身上扑,却被康玉清一把玉骨扇给挡住了。 只见康玉清一身玉色长衫,指尖悠然的转着一把玉骨扇,眉眼带笑,温暖生香,“这在宫里呢。”这副玉面公子,风度翩翩的模样,惹得周围宫女们一阵闲话。 康玉翡不恼,只傻呵呵的笑着,又叫一遍,“二哥。” “怎么瘦了这么多。”康玉清叹口气,“自己跑来遭罪,也是活该。” 康玉翡仍然笑着。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挨骂了,也真是活该被骂。 “好了,现在这样也没办法了,记着别苦了自己就好,其他等我想办法了。” “二哥。”听到这,康玉翡就想掉泪,大哥二哥一定是筹谋着要把自己接出去,可她不能走,她的担忧并不比他们少一分,她也想为镇北侯府出份力。“二哥还是先想想三哥吧,他……” “这里不便多说,老三的事情你别管了,有我呢。” 康玉翡狠劲点点头,没有什么比二哥这些话更能让人宽心了。 “远山军主帅何其光将军、远山军右路将军何其望将军,何府何其娟小姐到。” 远山军,这三字让康家兄妹眉头一皱,没想到在听到这三个字,已是物是人非了。 “姓何?二哥可有听过?” 康玉清摇摇头,“听闻是新贵,以前,没有印象。”他拉拉康玉翡衣袖,“客气点,咱们去打个招呼。” “两位何将军,久仰久仰。”康玉清上前拱手相迎。 “康公子,客气了。镇北侯府的名号才是让我等晚辈久仰啊。” 康玉翡也客气的屈膝行礼。两位将军倒还客气还了礼,只是旁边那位姑娘,似乎不太情愿,脸色难看的很。 好在陆续有人过来,康家兄妹也不需要过多应付他们。 半盏茶的功夫,人都集齐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寒暄,气氛倒也融洽。康玉翡是见惯这种场面的,也能和几位内眷随意搭上几句话。倒是那位何姑娘,看着性子是有些高傲,端坐在席上,谁都不搭理。 “太子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恭贺戊戌新年,愿大盛朝风调雨顺,国柞绵长,千秋万代,永享盛世……” 太子落座后,康玉翡便跟着二哥寻位置,却被方妈拦下。方妈朝着太子身旁努努嘴,康玉翡皱起了眉头。 她毕竟还未成婚,现在的身份依旧还是玉翡郡主,坐在太子身边,多有不妥吧? 她回望二哥一眼,可他却没心没肺的笑了。康玉翡有些恼他,这有什么可笑的。气呼呼的走到了太子的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碍着皇上依旧缠绵病榻的情况,宴席上没有歌舞助兴,大家只有在一轮一轮的举杯畅饮中找点乐子。 康玉翡一个人坐在那,实在无聊的很,二哥也忙于应酬,无暇顾她。再看太子,也似乎也是忙得很,这酒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就是不转身邀她举杯。 “太子,太子。”康玉翡连叫几声,都不见太子应她,还是旁边的赵宝江给太子提了个醒。 太子转过身,一脸严肃。这让康玉翡心情更加不好。但她还是咬咬牙,起了身,“臣女康玉翡祝……” 噗哧一声,太子忽然笑了出来。他抬眼皮,正经打量了康玉翡一眼,笑的更加开心了。 他见她脸红了,让他想起除夕那夜她红扑扑的脸蛋和那阵子傻劲。 “殿下,太子殿下。”有人打断了太子的笑声。 康玉翡长舒一口气,她不明白太子在笑什么,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熬到宴席结束,能和二哥多说几句话。 “民女何其娟,愿献上一套剑法,祈愿天下安定,四海升平。” 太子知道这姑娘今日定不会安安静静的,便也点点头,顺了她的意。 舞剑?倒是别致。康玉翡也起了兴致。只见这姑娘拿起来准备好的剑,去了剑鞘,单单一个亮相,这眉目凌厉,立刻起了杀气。她脚步扎实,剑法也不含糊,一招一式都狠辣利落,这绝不是女儿家学着好玩的。康玉翡看的出,她是正儿八经的练过武艺的。 “好。”一套剑法下来,众人皆拍手称赞。 “据我所知,玉翡郡主出身侯府,也是习过武艺的,这位何姑娘的剑法如何,郡主是否可以点评一二?” 太子居然要自己点评?康玉翡顿感不妙。这说太好,显得太虚伪,说不好,又平白无故得罪人。 第二十九章 康何争锋 “殿下恕罪,舍妹习武,不过是练练筋骨,她自小散漫,没练出什么名堂。不像这位何姑娘,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风啊,连草民这种外行人,看到都热血沸腾啊。” 好在还有二哥在,三两句话就为自己解了围。 “听闻镇北侯府功夫了得,当年侯爷一只穿云箭直取敌军上将首级,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乱人阵脚。郡主是侯爷掌上明珠,又自小习武,应是学到了几分吧?”何其望说这话,听起来像是来挑事的。 “郡主的穿云箭法,我也是见识过的。这数年未见,想是精进了不少吧。”太子似乎也没打算给台阶她下。 “殿下,舍妹……” “唉,康二公子不用如此紧张,这又不是练武场,比不了箭法。” “殿下,那就比剑。”何其娟抖抖手里的剑。 “这不合适吧,这是新年宴,诸位大人们可是来共庆繁华盛世的。”康玉清连忙阻止。 “有什么关系,咱大盛朝崇文尚武,文武文武,平日里多是斗诗文,今日练练武,也让各位大人见识一下镇北侯府的厉害。“ “殿下……” “殿下。” 康玉翡和康玉清几乎同时喊出来。 “殿下,我,臣女不能……“康玉翡声音怯怯,她已经不能像当年那样恣意洒脱的持剑或是拉弓了,这是一场灾难,是康家众人都不愿再提的灾难。 “怎么,玉翡郡主是不是想说,你这一身武艺退步严重,现在就像只练过两三年的样子?” 康玉翡闻听太子此言,心里陡然一凉,只得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太子这不是就是在提醒她,镇北侯府动过偷梁换柱这心思,连她现在的身份都还摘不清楚,他可还惦记这事呢。 她只得硬着头皮领了剑,走到殿中央。 康玉清也跟着上了前,在玉翡耳边低语道,“不用在意,出五成力就好,输了最好。“ 玉翡只当是二哥为了安慰自己,勉强笑一笑。 两人都摆好姿势,康玉翡眼神刚和何其娟一碰上,就见这姑娘卷着一股怒气冲向自己。她抬剑一档,竟被震的虎口生疼。出五成力就好,二哥真是看得起自己,如今就算拼尽全力,怕也没有多少胜算。 何其娟脚步扎实,招式也凶狠,每一下似乎都是生死一搏。刚走过十招,康玉翡已是虚汗泠泠了,她不敢冒然变守为攻,只得勉力支撑。何其娟虽明显占上风,却也一时半会戳不到她的漏洞。场面上看起来颇为胶着。 要是易敏在边上就好了,过了这许多招,易敏定能看出何其娟的破绽了。康玉翡伸了伸脖子望向易敏的方向,她离的老远,似乎也指望不上了。 这一晃神,何其娟转手直刺向她的面门,康玉翡一惊,抬手立剑来挡,却忽然感觉手使不上劲,只好整个人向右偏去,避开这一剑。何其娟顺势手肘一击,她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不好,如此一来便极其被动了。 果然,何其娟没有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剑直劈下来,简直就是来取她性命一般。她虽能挡住这一剑,但何其娟身上的蛮劲压的她无法动弹。好在,她腿长。她伸脚猛击何其娟小腿,为自己寻的喘息之机。可是,她右手一撑地,准备起身之时,却发现自己右手绵软无力,已经使不出劲了。 “玉翡,脚法……”这是易敏的声音,她定是着急死了,根本顾不上什么场合了。可她不知,康玉翡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了。 何其娟又扑杀上来,这一次似乎是寻到了杀机,直挑她的咽喉而来。 康玉翡抬手去挡,手上的剑却被轻易挑落了。何其娟起剑又来,这一下,康玉翡不知为何,竟像是失了魂魄,呆立在那。 太子心里像是又被刺上了一剑,猛地一阵生疼,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绷紧了身子,“快躲开啊。”他在心里默默的喊道。 康玉翡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了。右手没了劲,全身都没了劲,像是重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大雪飞舞的地方…… 周围一片静谧,白雪覆盖天地,望向远处都是一片白茫茫。 “玉翡……”二哥的声音,可她看不见任何人,只有一片白茫茫。 还有肩头传来的一阵痛感。 太子抓起桌上一只酒杯,想掷向何其娟,却发现自己的伤口又撕裂开,疼到抬不起手来…… 人群中忽然飞出一样物件,砸中何其娟握剑的手,随后她的剑脱了手。一人踩着桌椅凌空而起,抬起一脚,便把来不及闪躲的何其娟踢飞了出去。这一脚怕是不轻,何其娟半天直不起身子来。 这人便是康玉翡贴身侍婢易敏。 太子没空多说什么,连忙来到康玉翡身边,她肩头中了一剑,好在易敏出手快,没有伤的很重,只是浅浅刺了一个血口子。可太子想到这何其娟竟然下如此重手,便匀不平这气息。 康玉清把康玉翡抱起,轻轻的拍她的脸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感觉到二哥手心的温度,她也能听到二哥的声音。但是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 “二哥,我,我看不见了。” “来人啊,传太医。” 白茫茫的天地中只有她一人,最远端似乎有两个雪人,她跑上前去,抚开雪人身上还未结冰的雪花,露出两张脸,大哥和大嫂的脸。康玉翡惊的说不出话来,全身发冷。她忽然发现,脚下的雪开始化了,却是化成血水慢慢流淌,流淌过后,是一片冰面,冰下依稀有人影,她看仔细了,并不是人影,是尸体,杂乱不堪的尸体。而三哥就躺在最上面,她失了魂魄,不停的锤打冰面,可那冰面就像铜墙铁壁,她击不破。 太子看着她咬着牙握着拳头,似乎在梦中遇到了无比难熬的苦痛,他俯下身,轻轻的摇晃她,“玉翡,玉翡,你怎么了?”若是噩梦,他希望能尽快唤醒她。 康玉翡猛然睁开眼睛,周遭一片黑暗,似乎,她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恍惚中,眼前有个人影晃动,这身形她在熟悉不过了。她一把抱住他,哭出声来,“三哥,三哥,你不能这样不理我,你的命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能就这样死了。”她靠在他的肩头,哭到不能自抑。多少次梦里见到他们惨死,每每醒来,一时半会都缓不过劲来。 太子感觉到康玉翡压在了自己的伤口上,但他没有提,硬是忍着听她哭,听她叫着三哥,叫到黯然心伤,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康玉彻对你如此重要吗?” 这声音虽耳熟,但绝不是三哥的,这是,太子? 第三十章 几家忧愁 康玉翡急忙把人推开,揉揉眼睛,拼命看清眼前这人的样貌。屋里的烛火浅浅亮起来,也照亮了太子凌厉的五官。 “太……子?” 让康玉翡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自己的床边看到太子。这让她感觉很不安,“方妈,方妈……” “你这样子,是怕我在这动手杀了你吗?”太子阴沉着脸,很不高兴。 方妈应声进来,却不着急看看自家主子,倒是盯着太子看。 “好像我真是不该待在了。”太子愤怒的甩甩衣袖,转身离开。 他心里暗自后悔自己这几日的态度,想什么既然她与玉翡有几分相似,便对她温柔以待。可她终究不是康玉翡。她有自己的亲人,自己的依靠和生活,甚至还有自己的爱人,她即使长得再像,可心思骨血终究是另外一个人。一个和他没什么相关的人。 “方妈,太子怎么在这?”康玉翡想想他刚才的脸色,很是后怕。 “说是关心您的伤势,来看看,原本我是回绝了的,也不知怎的,他非要进来看看。” “算了,不提他了。二哥呢?” “出宫了,秦太医来瞧过了,说是没大碍,二少爷便出宫了。” 康玉翡抬抬胳膊,“这伤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何姑娘是发了什么疯,要至我于死地?” “或许对咱们侯府有几分嫉妒,想事事压过半头?” “或许吧。对了,可是易敏出手了?我感觉她最后还是收了剑的。”康玉翡下了床,自己倒了杯水喝。 “是。易敏给了她一脚。” 康玉翡轻笑了几声,“那她可遭罪了。不过,易敏,没受责罚吧?” “这倒没有,太子怕是还没来得及计较这些。” “那让易敏这几天好好待着这,哪都别去,别让太子和其他人想起这事来。” 李楷还没有走,他候着太子,等着太子处理这事。 太子看起来疲惫不堪,一回来便先服了几颗药丸。 “殿下准备治罪吗?” “治谁的罪?何其娟还是康玉翡那个奴婢的?” “都……” “都治不了。”太子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比武原本就刀剑无眼,那个康玉翡自己技不如人,能说什么。那个奴婢情急之下救主子,又能说什么。” “所以,都不罚?” “没人提就当大家都不记得了吧。”太子摆摆手,“这事不打紧,翻不出花来,倒是刚才又被何其光念叨了一番。” “远山军?” “康玉彻。他现在胃口可大了,早盯上镇北军了。” “殿下当真不考虑娶他妹妹吗?那他至少能得意一阵,那也就能消停一阵了。” “他这野心,怕是娶了他妹妹也不能停歇。” “那就尽快定下镇北军主帅,就算让他知道殿下收了镇北军兵符,也来不及做什么打算。” “是该做些决定了。”太子闭上眼点点头。 康玉清这几次求见都被拦在了外面,倒开始有些心急了。他不着急镇北军兵符会交与何人,他急的是三弟之事迟迟未有决断,时间拖的久了,别说是找到什么证据,连造假证据的机会都有了。 他往宫里送了个口信,让玉翡想办法见见太子,不是为了求情,相反,是让太子尽快发落了康玉彻。 可康玉翡在宫里也是爱莫能助。太子似乎有意躲着,几次求见都被挡在了外面。 倒是苏恩秀,有机会。 苏恩秀这年过得凄凉。这是她第一次过年未与家人团聚,更让人难过的是,除了康玉翡时时照拂还有王彦风偶尔来诊病闲聊几句,这宫里的人似乎把她当成看不见的了。 年初八,她求见太子殿下,允了。 她一心一意只想回家。 太子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竟并未觉得难受。同样是与康玉翡相似的容貌,为什么那个“康玉翡”的哭会让自己动容,甚至剜心般的难过。 “你可知道康玉彻要被处死了?” 苏恩秀不知太子为何说这。不敢怠慢。“民女与这位康公子并不相识,可毕竟是恩人胞弟,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心伤。” 太子几乎可以确信她确实不是康玉翡,她没有失态,也没有伤心,真如自己所说,并不相识。 “你先回去吧。”太子并不想允她出宫,也不是有什么私心,只是单纯想留着与康玉翡有些关联的人。 “可是太子殿下。”苏恩秀并没有起身离开,她依旧跪着,“民女想求问个明白,倘若民女身犯大错,不是该由县府的大人们审理发落吗?若是证据确凿,就算判民女一个斩立决,民女也无话可说。可现在又不审又不放,民女实在不知是何原因,日夜寝食难安,还望殿下明示。” 太子觉得苏恩秀似与往日不同些,兴许是在这里待着太久了,脾气性子也开始急躁起来了。不过,她这话,细想想,似乎有别的意思。太子眯着眼睛看她,想琢磨出她此刻的意图,“谁让你说这些的?” “回禀殿下,这是民女此刻的心情,还望太子殿下……” “出去吧,你最好知道,这里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太子这几日时时记着,不能发脾气。可自己终究是人,还是脾气急躁的人,有时候接二连三的事让他心烦意乱起来,如何能自控的了。 用过晚膳,太子拟了几道令,却总是觉得不甚满意,来来回回写了几遍。在提笔,却被赵宝江开门声惊了一下,手势一抖,在纸上抖落了几颗墨珠。他叹口气,把纸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赵宝江立在一旁不敢言语,他知道太子殿下此刻定然是心气不顺。 “说吧,傻站着干嘛?” 赵宝江犹豫了一会,跪倒说话,“殿下,已经处置了收拾贿赂的牢头,只是,此次牵连甚广,宗人府范大人说要请旨才敢查下去。” “他宗人府倒硬气了?”太子手上的笔一摔,在一沓纸上落下墨迹,污了这一沓纸。“他让康玉彻这个人犯过的比我这个太子还要舒服,还有脸和我要旨意。告诉他范广忠,皇上没旨意给他,刑部那倒是有空房间给他,让他看着办。” “那,那康玉彻是不是转到刑部大牢比较合适?” “你也收他们的钱了吗?”太子暴怒,抓起砚台丢了出去,砸了个粉碎。 “奴才不敢,奴才失言,罪该万死。”赵宝江赶紧伏地求饶,“还请殿下不要与奴才计较,万万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康玉彻非死不可,否则自己心口这伤怕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门外,李楷和袁新刚求见,一进门见到这样的场面,两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开口问。 “赵宝江,你先下去吧。告诉范大人,没有旨意,但我要他给我个说法,让他自己掂量吧。” 李楷和袁新刚听到这话,大约知道太子是为什么发的这顿脾气了。 康玉彻被囚宗人府,原本指望秦广忠这个驸马爷能让他日子难过一些,却没想到,康玉彻在牢里面喝酒吃肉,耍剑下棋的,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康玉彻必须死。袁新刚,我来不及等你收集证据了。证据这种事情,你想别的方法解决。一定要快。” “殿下,万万不可。”李楷赶紧劝阻。太子这意思,说白了,就是硬拉瞎凑一些证据,强行定个死罪。“这样做,后患无穷啊,殿下。” “康家三子,一个都不能留。李楷,这可是你说的。” “是,没错。但却不能仓促杀死。否则三十万镇北军,我们可就摁不动了。” 太子这股怒气,一泻千里。 “殿下,如今收了这兵符,又没有证据,康玉彻怕是要尽快放了。要不然等到新年开印复朝,这各部折子一上,吵吵闹闹的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僵。“李楷见太子并不应声,继续说下去,”还有镇北军帅印,也要尽快交出去,何家盯得太紧,容易走漏风声,万一被心怀歹意的人知道了……” 一旦太子冷静下来,何尝不清楚这些利弊呢。他只是不甘心,好不容易逮到康玉彻,竟没有一丝办法能处置他。今日放虎归山,他日怕是要后悔的。 第三十一章 事有转圜 袁新刚抬手作揖,“殿下,刚才在外听李公子说,太子殿下要把帅印交由黄鹤元掌管。这,微臣不是很赞同。” “为何?”李楷听闻很是诧异。 “李公子知道其为定国公府庶子,这不假。但,黄参军自小在镇北军营中长大,与镇北侯的关系十分亲厚。倘若让他二选一,微臣觉着他会选择镇北侯。” “可他只是个参军。” “李公子以为他不受重用?其实不然,除去身份原因,不能在镇北军中官居要职,还有一个原因。四年前皿山雪战,康玉通领先锋营追击败军,他本该负责接应回报中军,可他没追上先锋营,致使先锋营四千人与全军失了联系。后面的事,李公子应该有所耳闻了吧。” “所以,康玉通残废有他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所以情分加上愧疚,黄参军怕是比左右两路将军都更忠于镇北侯康怀德。” 太子冷笑一声,“如此一来,这兵符,是送都送不出去啊。” 放眼整个朝堂,能有治军才干的人几乎都出自镇北军、远山军、定海军,这三军之中。若要选出一人执掌帅印,又要与这三军完全无关,那几乎没有一点可能。太子知道自己无人可用,看来镇北侯府也知道自己无人可用,这一拳出的妙啊。 李楷也暗暗叹道,自己还是太嫩。镇北侯府在边境屹立七十年不倒,这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他一个小小的布衣伴读算不透彻的。 “殿下,远山军左路将军,钟风扬,禁闭期快要到了吧?” “你的意思用他?不行。远山军谋逆,他不降反升,说不过去。而且钟荣胜、钟云缈两父子还在逃。他去镇北军任职,怕会死无全尸啊。”太子手上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只有钟风扬了,如此,他才不能随便把他丢出去,这是最后一招,他要留在身边,以备万全。“ “那……”李楷实在是没了主意。 “黄鹤元执掌帅印,兵符我留着。眼下只能这样先应对了。”太子抬眼看看袁新刚,“如此,你在那边就要辛苦一些了,你再去御林军中选一些人带走,务必看牢镇北军。” “是,微臣定不辱命。” 太子又转头看着李楷,“一个曲道英怕是压不住了。你想办法敲敲定国公的脑袋,让他安排人手去帮帮他的儿子。”太子冲李楷眨眨眼睛,话里的意思,李楷应该都能懂。 “那康玉彻?” “唉,放吧。”太子叹口气,“留着也不能当下酒菜。” 太子再抬头,李楷已经退了出去,袁新刚还立在自己跟前。太子心里不大舒服,“还有什么事吗?” 袁新刚眼皮一耷拉,有些丧气的说道,“行刺殿下的凶手,什么来路,微臣还没有查清楚。” “还是没有线索?” 袁新刚一跪地,“殿下恕罪,是微臣无能,至今未查探到有用的信息。” “许是你想错了方向。”太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递到袁新刚面前,“查查他。” 袁新刚心惊不已,脸色大变,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太子抢先开了口,“别被有些人的姿态迷惑了,就急着下定论,去查查吧,或许会有收获。” 康玉翡听到苏恩秀说,三哥要被处斩了,难免心焦,尽管方妈、易敏劝了许久,这可能是太子试探她们的法子,她也努力去相信这不是真的,可她还是不能安睡。 终于熬到早上了,一大早便去了轻水阁求见太子。 她也不是为了求什么结果,只是如此这样跪着,似乎就能心安许多。 “太子殿下,玉翡郡主求见。”赵宝江循例还是要跟太子通报一声,可他见太子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放下手中的书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退了出来,和康玉翡推说:“太子殿下,眼下正忙于政务,要不,郡主晚些时候再过来?” 康玉翡听到赵宝江的回话淡淡一笑,“有劳赵公公了,我就在这侯着,太子总会有空的。” 落雪了,雪花一片片急急落地,很快,周遭就会一片银装素裹。康玉翡不喜欢下雪天,因为她怕冷,十分怕冷。 “郡主,下雪了。”方妈自然知道,“咱们回去吧。” 可康玉翡摇摇头,“等一等吧。”她不能走,也不想走,她抬头看看天,雪越落越大,或许太子会有一丝怜悯心,见一见她。 小时候爹爹总和她说,世上最无用的办法便是跪地求人,没有人会可怜你,他们总会在高处嘲笑你。可如今,她才知道,有时候这样求人,不是为了求个解决法子,而是在做最后的努力,求老天开眼。 “殿下,外面下雪了。”赵宝江说道。 太子依旧轻轻嗯一声,没有放下书本,看似满不在乎,可他从刚才起就没有看进一行字去,“开开窗户,透透气吧。” 赵宝江懂事的开了一小半窗户,正对着玉翡郡主。 “郡主,您这身子,可不能在雪地里耗着。”方妈抱住康玉翡,死活把她拽起来。 康玉翡早已经冻到四肢冰凉,她拉住方妈的手,“方妈,再等一等,雪快要停了。”她抬头看看天,一片白茫茫。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三哥,三哥……”一遍一遍,在空荡荡的雪地里回响。 “方妈,我……看不见了。”康玉翡垂下头,周遭事物全部暗淡下去,沉入一片漆黑中。 “郡主。”方妈不顾一切的把她搂紧怀里,想把自己身上的温暖全部给她。 可她微微推开方妈,不想凉了身旁人的身子,“没事,待会在暖炉旁煨一煨就好了。” “郡主,咱们回去吧。” 太子见到主仆两人有些拉扯,感觉不太对劲,他起身走到窗前,想努力听清外面在说些什么。可却见那个奴婢撑起康玉翡便往外走。如此就放弃了吗?还是康玉翡冻着了? 他忍不住开了门走了出去,想问问清楚,可刚迈出步子,又犹豫了。何必做这无意义之事,他的关心关切对她而言,没有一丝温暖。 “郡主,殿下出来了。要见吗?”方妈在康玉翡耳边轻语。 康玉翡停下脚步,思虑片刻,点点头。 可她这一转身,却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可是又进去了?” “是,进去了。那咱们?” 康玉翡犹豫了,她不知道刚才他走出来,是意味着什么。 “郡主。赵公公过来了。” 康玉翡循着脚步声,转过头来,“赵公公,可是太子愿意见我了?” “这大雪纷飞的,郡主还是早些回去吧。殿下说了,康三公子过几日便能回府了。” “真,真的吗?”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康玉翡措手不及。 “殿下亲口说的,郡主放心吧。” 康玉翡摸摸心口,这惊喜狂跳的心,几乎平静不下来,“谢谢赵公公了。” “谢奴才什么,您该谢的是太子殿下。” 康玉翡欢喜的脸上换了一种表情。谢太子?谢太子什么,抓三哥进去遭罪的也是他。 可她毕竟知道分寸,她跪地三叩头,算是给足太子面子了。 太子看着她谢恩,猜想她此刻的心情,她一定很高兴,高兴到无法言语。他慢慢关上窗,心里滋味却难以言说,他端起桌上茶盏,饮一口茶,却一嘴苦味,无法下咽。他猛咳了几次,一股翻涌,吐出一口血来。 第三十二章 闭门谢客 王彦风从未如此生气过,这病还要怎么治,越治越严重。“殿下要是不想活了,直接给自己一刀来个痛快吧。别拖累微臣的名声。” “王太医,您这怎么说话呢……”赵宝江赶忙使眼色,却也不见王彦风改面色。 “是我没遵照王太医要求养着,怨不得王太医生气。”太子倒是客气,可光客气也消不了王太医的气,“要不,这几日,我谁都不见,就吃和睡,好好养几日。” “您要是做得到,何须微臣这样奔波,算了,算微臣倒霉,给您下点猛药吧。让您昏睡几日,这样微臣才能安心。” 太子点点头,“也好,也好,也是要好好睡一觉了。” “三少爷回府了。”方妈从屋外进来,抖落一身雪子,她顾不得脱去外衣,即刻把纸条递给易敏。 易敏看过后笑的止不住,“是,是三哥的字迹。他安稳到家了,让咱们放心。” 康玉翡也笑了,边笑边流着泪。 易敏把她拥在怀里,她擦了擦眼泪,“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 总算可以安下心来了。康玉翡一身轻松。 第二日起床,周围一切又清亮起来。康玉翡抖擞精神,在院子里练起剑来。易敏远远的看着,心里虽欣喜,可嘴里满是嫌弃。 方妈满心欢喜的打扫着院子,这一切就和往年在镇北侯府一样,真好。 直到有人拍手打断了这一切。 “玉翡姐姐真是虎虎生威啊。想起那个什么何家的蛮悍丫头不就是靠着把力气占了点便宜,竟然就敢下狠手,着实可恶可气。” “静蓉公主。”康玉翡想着人家算是给自己鸣不平,也不好驳人面子,说自己技不如人,“公主这是担心我的伤势吧,没关系,一点外伤。” 两人嘘寒问暖好一阵子。康玉翡觉着她似乎想和自己聊些什么,便把人往屋子里请。 落座后,静蓉倒是开门见山,“太子哥哥病了,玉翡姐姐可去看望过?” 康玉翡微微一愣,自己并未关心过太子的情况,但是却又不好在静蓉面前表现,只能假装知道。 “太子那边说是要静养,我也不好打扰。”她转身添茶水,把自己说谎局促的样子给躲了过去。 “是哦,我也被拦着了,还想着仗着姐姐的面子去见一见呢。” “既然不让咱们见,或许只是小病,过几日就好了……” “我知道太子哥哥,小病他根本不需要养着。玉翡姐姐,你不常在宫里,不清楚太子哥哥的脾性。他一般可不容易生病,若是病了,又要养着,怕是极严重了。” 康玉翡略感讶异,“啊?” “玉翡姐姐不要笑我大惊小怪,这段时间太子哥哥总是三番五次的生病,脸色也看着不好,我很是担心他。” 静蓉说到动情处,忍不住抓起了康玉翡的手,“姐姐可不知道,半年前那样凶险,是我守着太子哥哥熬过来的,那样的苍白的面色我现在都记得,真的太让人害怕了……” 康玉翡明显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抓着生疼,可还是记住了那句,半年前…… “半年前太子怎么了?” 静蓉脸色微微有变化,她拿出手里的帕子,遮脸轻了一声,“半年前,半年前,太子哥哥也病了一次……” 康玉翡并不想追问细节,她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姐姐也是担心太子哥哥吧,要不,咱两一起再去看看吧。”静蓉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忽然开口说道这个提议。 虽是很突然,但康玉翡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静蓉急起来完全没给康玉翡准备的功夫,催促着匆忙换了件衣服就直奔轻水阁。 太子昏睡了一日一夜,再睁开眼,身子确实爽利了不少,只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 “殿下,静蓉公主和玉翡郡主来了,殿下可想见一见?” “玉翡,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探病的?” 探病?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很是好笑。太子倒奇了怪,她这安的什么心思。“让她进来吧。” 太子起了身,随便披了件外衣便坐等着康玉翡进来,却见进来的女子竟是静蓉。虽是自家妹妹,但这样随意却是让人局促,他赶紧躲在幔帐后面,穿戴整齐。 静蓉看不见人,只隐约见到一个身影正在穿衣服,于是想到,难道太子哥哥是因为知道我们要来,才勉强起床?果然还是这位太子妃嫂嫂面子大,自己该早带上她来,就不会白跑那几趟了。 康玉翡仿佛一个外人,只在这屋里呆呆站着,见到太子,也是乖乖行礼落座。 “太子哥哥这几日是怎么了?” “让皇妹担心了,不要紧的,不过是着了点凉而已。” “这月太子哥哥断断续续病了许多次了,这可不是着凉这么简单呢?” “皇妹这是笑话我身体弱啊,好,等开春了,皇兄我一定好好习武,保证养好身体。” 康玉翡有些出神,想起自己的三哥,在这牢里许久,也不知道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来,想到这,她忍不住杏眼一瞪,横了太子一眼。 太子虽应承着静蓉的问话,但心思全在康玉翡这边,斜着眼睛感觉到了这股怒气,倒让他不免心伤起来。 “太子哥哥,静蓉准备了一些清粥小菜,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 “好,多谢皇妹记挂。正好我还没用早膳。” 康玉翡微微欠身,似乎想从这种不自在里面挣脱出来,“那,我就在这打扰太子用膳了。” “玉翡姐姐这就要走吗?”静蓉轻轻拉住康玉翡的衣袖,“都是我不好,在这碍着姐姐和太子哥哥说话了。还是我走吧。” “没有没有,公主说的什么话,看到太子身体无恙,又有公主照料……” “让她走吧。”太子垂眼低声说道。她的心思也不在这里,待着也是无意。 康玉翡屈膝行礼,没有一丝迟疑的走了出去。屋子里闷,走出去,她才能轻松的喘气呼吸。 太子突然没有了食欲,他放下汤匙,走到门口,外面寒冷的空气袭来,倒让他脑袋舒服不少,他看着康玉翡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再也看不见。他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心口初愈的伤似乎又崩裂开来,比以往都疼,疼到让人不能呼吸,他猛吸一口气,胸口一阵沸腾,忍不住咳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明月忧心 再有一日便是上元节,梅妃这备好了酒菜,阖宫上下有位份的主子还有未出阁未立府的公主皇子都凑齐了,再加上几位公侯外戚的子女。大家围坐一起,看起来其乐融融。连平日里见不着的四皇子景宣也到了,唯有太子,借口不太舒服,没有到场。 “原本这该早早让大家聚一聚,好好热闹一番,可皇上一直病着,各宫姐妹也没有这心思。这第一杯酒,愿皇上圣体安康。”梅妃举了杯,众人也跟着举杯祝酒。 “这里都是自家姐妹,子侄,也不用拘谨,大家随意一些。这还在新年里,本宫也就放纵你们一回了。”梅妃浅笑一声,倒是让大家自在不少。 康玉翡顺着景宣的位置看过去,他似乎心事重重,在角落里独自饮酒。 景宣感觉有人靠近,抬头一看,笑了,“玉翡姐姐,如今还敢和我说话的,也就只有你了。”他举杯对着她。 “酒我就不喝了,上次酒太烈,上头可难受了。” 方妈搬来了凳子,让康玉翡坐下。 “我就过来和你说说话,这宫里能聊的来的也就只有你了。” 景宣抬眼,对上康玉翡的眼神,两人笑了起来,可又都刻意压着笑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了。 “姐姐难道就不好奇,我犯了什么错,要被这样拒着?”景宣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好奇,但,若是你不想说,我便不问,由他吧。” “好一个由他吧,我倒是不敢这么轻易说这句话。” “如今我也拘在这宫里,和你也没什么差别了。”康玉翡把他递到嘴边的酒杯又拽了下来,“少喝些。” “说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只不过,怕是有他在,我便要在这宫里窝一辈子了。”景宣趁着康玉翡不注意,依旧把酒杯里的酒全倒进了嘴里。 “那咱们还是半斤八两了。”康玉翡摇摇头,又笑了,笑的比刚才还苦涩。 “怎么会……” “太子殿下驾到。”殿外传来这么一声,把大家都吓一跳。 “姐姐,赶紧回去吧,要是又被太子看到了你我一处,怕是……” 康玉翡点点头,她也不想惹什么麻烦,“倘若,我想找你,是否有法子……” “姐姐,若有要事,去浣衣局找一位瞎了一只眼睛的戴嬷嬷,她能传进消息给我。” 康玉翡听完急忙起身,匆匆往自己位置走去。 太子看到康玉翡的身影移动,在顺着路线看过去,便是景宣的位置,不难猜到她和景宣坐在一起的场景。刚才兴致勃勃赶过来的情绪已经完全没有了,却又不能打道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应酬着。 康玉翡对他的到来完全提不起兴致,好在,这屋子太多人能把她的位置塞满,她眼角眉梢一扫过,竟还看到了何其娟的影子。“她怎么来了?” 方妈凑过来回道,“怕是宫里哪位娘娘想拉拢新贵何将军吧。” “唉,倒是应了那句,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郡主说这般丧气话,您还没嫁入宫呢。” “我哪说的是自己啊,我说的是咱们镇北侯府。”康玉翡把酒杯挪到远处,随手拿了几个橘子,“这里吵吵闹闹的,我们到外面去醒醒酒吧。” 十四的月也挺圆的,好在出来了,倒是不耽误这良辰美景,康玉翡捡了个角落里的大石头,拿披风垫着便坐了上去。一轮明月挂在天边那一头,没有云没有星星,虽有些寂寥,但这皎洁月光更显明亮夺目,倒是别有一番美态。 “郡主,这儿凉,您还是……” “就一会,赏赏月。”康玉翡撒娇的摇摇方妈的手,方妈自小宠着她,也是拿她没有办法。 “对了,方妈,易敏呢?” “大约,出宫了吧,两日没见着了。” “还是她舒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也不怕万一她出事了,牵连到咱们。” 康玉翡笑的可开心了,“她能出什么事,而且,她也牵连不到我们镇北侯府啊。” 方妈靠着康玉翡也坐了下来,“太子殿下刚来,郡主您就跑出来了,这不太好吧?” 康玉翡歪着头,盯着那轮明月,似乎没有把方妈的话听进去。 “郡主,这次三少爷的事,太子也算是网开一面了……” 康玉翡将目光转向地上,从鼻子里微微发出一个不屑的声音。 “郡主可有想过,咱们今后在这宫里该怎么办?” 康玉翡叹了口气,“今后……”这叹气声颇有些无奈,“今后,留着是徒劳,可走了,就是死罪了。当初真是少不经事,真不该进来的。”康玉翡看到方妈的脸色难看,连忙转了语气,“总归还是有个皇上可指望,明天若是能见着,便去哭一哭惨吧。” “有用吗?” “试一试吧,皇上若是上心,自然能讨几日好日子过。”自那日因三哥的事见过皇上之后,康玉翡也把握不准皇上对镇北侯府的态度,但总归不像太子待自己这般刻薄,心里还是有些希冀的,可再一想,“可终究不是长远法子,太子终有一日是要登基的,那……”康玉翡顿了顿,“还是要哥哥们想出万全之策啊。” 万全之策。康玉翡心里知道,太子要他们镇北侯府上下性命,这危局之下哪有万全之策,除非……太子永远登不上皇位的宝座。 咳咳…… 远处传来一阵清咳声,康玉翡心里微微一紧,抬眼看过去,好在咳嗽之人离自己还远一些,想必刚才那番话,他也是听不到的。她不想过去与人说话,拉起方妈,往石头后面躲去。 “殿下,殿下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话之人是个不怎么熟悉的女子,离的远些,背着光,看不见样子。 “本太子的身体还用不着你操心。” “是,是,殿下说的是……” “别跟着本太子了……” “可是,纵使太子殿下在厌弃,可民女舍不得离开殿下半步,更舍不得看到殿下……” “谁?谁在哪里?给本太子滚出来。“ 康玉翡原本想躲着看出好戏,却没想自己动作太大,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臣女康玉翡给太子殿下请安。” “你,你怎么在这里?”太子脸上升起一阵红晕,何其娟伏在他脚边拽着他的腿,如此尴尬场景,他万万没想到就被康玉翡撞见了。 “原来是何姑娘,看来,我确实不该在这。” 这位何小姐尽管伏低了身子,但对着康玉翡的目光,她竟然一副胜者的姿态,昂着头对康玉翡嗤之以鼻。 康玉翡从小到大倒是没受过这番待遇,她素来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这伤口还未痊愈,又受如此冷待,她手里攥着的拳头,却并不敢打出去,这股无力的怒气,她咬着嘴唇,硬是把它忍了下去。“不打扰殿下了。”她连礼也忘了行,急急忙忙转身离开。 太子有口却不知该从何辩,伸手想拦住康玉翡,却被她奋力推开。 “玉翡,康玉翡,你给我站住。” 看着康玉翡这般决绝,太子心里像被剜了一块肉一般难受,他不管不顾的追了上去。 第三十四章 心思了然 康玉翡如今这身武艺,倒只有轻功还算不错,她干脆奋力施展出来,只为让自己从太子手下逃出一点喘息的时间。 “康玉翡……”太子失掉了自己该有的姿态,像发疯了一般,只想把康玉翡拦住,“来人,给我拿下……” 忽然一人,从涌上前的侍卫中冲出,挡在侍卫之前。“太子殿下,郡主所犯何事,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太子定睛一看,又是那位忠心护住的奴婢,易敏。而康玉翡,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提着气,一路飞奔,直到见到东直门的紧闭的大门,见到几个东直门守卫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康玉翡才知道自己刚才那下有多胡闹。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这段时间有太多事情让她觉得憋闷,她忍的实在太难受了。可胡闹之后呢,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高墙,一眼看不到头。当初进宫是自己的决定,那就必须咬着牙坚持住,要为了镇北侯府,堂堂正正的活下去。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几日的情境,怕是有些念头得改一改了,如今,玉翡郡主的身份似乎已经端不起架子了,她得放低姿态,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不能在太子面前在失了分寸,让他对镇北侯府再生怨气了。万不得已最好与太子不见面,永不见面,也许太子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端和借口来为难自己了。康玉翡抬起头,面对那轮皎皎明月,似乎心情也明亮起来。 回了自己的偏殿,房内点着灯,有人影晃动,想想也知道,太子这气没处撒,总是憋不下去的,该来的,躲也是躲不掉的。 推开门,易敏、方妈、还有这院里几个小宫女都跪在太子面前。 太子原本端坐着,见到康玉翡进来,竟不自觉的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可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妥,便又坐了回去,“你也知道要回来?” 康玉翡走前跪倒在地,“臣女行为失当,还请太子殿下责罚。” “我,我,有说过要罚你吗?起来吧。“太子早已没了刚才气势汹汹的态度,”起来吧,父皇都说了,这宫中的礼仪你不需遵循,我哪敢让你行礼啊。” “臣女自恃皇上恩宠,在宫内无法无天,败坏规矩,有失身份,不敢祈望太子殿下恕罪,臣女自愿领罚。” 太子不知她怎么了,不过在外面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怎就变的如此谦卑了。 “好了,你是不是仗着我不敢罚你……” “臣女自愿领罚,二十大板……” “康玉翡,你够了……”太子心烦意乱,难不成刚才和那个何其娟说话,让她伤心了?她便这样激怒自己。“你们,你们都下去。” 方妈他们起了身,准备出去,只有易敏还是跪着不起,“倘若太子殿下要罚,那就罚我吧,我家主子身子弱,怕是……” “我让你下去。” 康玉翡朝着易敏摇摇头,纵然易敏胆子大,也经不了太子发怒。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你起来说话。”太子又说了一遍,康玉翡把身子伏的更低了,“我让你起来。”见康玉翡依旧不起身,太子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了起来。她和他,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罚你……” 康玉翡一个凌冽,全身发冷,太子眼波流转,温言细语,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她不敢在放肆,连忙把手腕挣脱开,往后又退了一步。“那,臣女就多谢太子殿下。” “玉翡……”太子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我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的难处,你若真心实意的留在我身边,我一定好好待你。”太子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可说完,他觉得自己畅快不少,连胸前的伤口,似乎也不在隐隐作痛了。 可是,康玉翡在想,这话,什么意思呢?真心实意这几个字,由他来说,很讽刺,不是吗?她觉着万分不自在,又后退了两步。 如今既然这样了,还不如放开说话来的痛快,“我知你不是真正的康玉翡,此番进宫也不过是为了镇北侯府做事,我不计较这真真假假了。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是受镇北侯府胁迫,我可以帮你,定不会让镇北侯府伤你。” 康玉翡云里雾里,但听这意思,真是好笑,难道太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假货,是赝品吗?或者,这又是他使得什么新把戏?再想起之前种种,特别是要她写信要侯府交出血书铁诏,她的背脊冒起一阵冷汗…… “你只需待在我身边,我一定护你周全。” 怕是他想的只是用自己的身份对付镇北侯府吧,康玉翡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说的什么,臣女实在不懂,臣女康玉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康玉翡。”康玉翡抬眼厉色对上太子的眼神,“若是殿下疑心臣女的身份,可以派人去查,一旦查实,欺君罔上,灭门抄家,太子殿下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太子如雷劈身,整个人恍惚的快要站不住,“你就打定主意要和镇北侯府一起死吗?” “身是镇北侯府的人,死是镇北侯府的鬼。” 太子跌坐在凳子上,无助的摇着头,忽然,又笑了起来,“我懂了,是康玉彻对吗?三哥康玉彻。” 康玉翡不知太子又提起三哥了,是想做什么,但她不敢冒然回话。 “好,明亮大道你不走,非要挤这阴暗小路,随便你。从今往后,你最好谨慎本分,稍有差池,别怪我心狠。” 康玉翡看着他大步走了出去,长舒一口气,心狠?他何时不心狠了,说的好像她以前日子过得多舒服一样。 易敏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太子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算是撕破脸皮了吧,也好,省的装客气了。”她指了指远处的水壶,虚累的水杯都拿不到了,“水,倒点水喝。” “对了,二哥三哥他们可说了,你婚宴他们可是要来观礼的,你赶紧打起精神来。” “唉。”康玉翡叹口气,对这大婚完全没有兴致的新娘,怕是从古至今,只有她一人了吧。 “对了,三哥还说,明日上元节,给你捎个惊喜,你且等着吧。” 惊喜?如今日子也还算有盼头,康玉翡看着易敏的笑脸,也傻笑起来。 太子一夜未眠。起身梳洗后,发现自己咳的愈发严重了。 “殿下,还是招王太医进宫瞧一瞧吧。” “什么日子,让太医进宫,还以为我快死了呢。”太子说话也没有气力,感觉真是快要死了。 第三十五章 上元佳节 上元节,宫里御花园点起了各式花灯,这些花灯多为地方进献,汇集了民间各地好手,各种式样,把整个御花园照的光彩多姿。这原本就是与民同乐的日子,许多大臣家眷也受皇恩进了宫,与天家子孙一同庆佳节。这自然没有镇北侯府什么事,不过,康玉翡想到有惊喜,还是打起精神,早早来到御花园。 没想到,皇上也早早就到了,正与人下棋打发时间。 捡日不如撞日,这哭惨的事情,就是今日了。 康玉翡上前和皇上行了个大礼,“臣女康玉翡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呦,我说是哪家孩子这么规矩呢,原是咱家玉翡转了性子啊。”皇上打趣道,似乎兴致很高。 “臣女这几日被太子教训的多了,自然也该懂事了呀。” 皇上遣走了下棋之人,把康玉翡招到近前说话,“你说太子教训你了?怎么教训的?” “追着,上赶着教训,还让臣女闭门思过了。” “你说太子这样对你了?”皇上笑了起来,大约是当做了小辈们的小别扭了。 “陛下不信可以问问梅妃娘娘……” “这个景霖,朕替你做主,好好教训他。” “臣女受些委屈倒没什么,只不过,怕太子殿下迁怒镇北侯府了。陛下,殿下他都不准镇北侯府的人进宫赏灯呢,也太小气了吧。”康玉翡似是小女儿撒娇一般拽了拽皇上的衣袖。撒娇、哭惨,康玉翡向来拿手的很。 皇上虽还笑着,但脸上的笑意似乎定住了,但一转身,却还是笑的灿烂,“这你可怪不得太子,你家二哥三哥,一个没官职,一个官职太小,哪能进宫啊。” 这虽是一刻的变化,但康玉翡却瞧的真实,还有这二哥三哥,皇上不是病中不理政事吗?如何得知自己二哥在京中三哥已被释放。 “还有啊,康玉彻这件事,总归还是……”皇上突兀的断了话头,顿了一顿,“他那个闹腾劲啊,朕怕他要是进了宫,再加上个你,朕这里是要闹翻天了哦。”皇上笑声爽朗。 康玉翡心里却像落了块大石,一直往下沉。皇上刚才话里有话,三哥这事,总归还是,总归还是在皇上和太子心里落下根了吗?原以为皇上是无心理这些琐事,现在细想来,太子怕是早就把个中细节和皇上说过了。 原本康玉翡心中祈望着能得皇上依靠,保下镇北侯府,如此看来,也是枉然。难怪之前二嫂不住的劝自己不要进宫,说这宫里天家父子定是一条心想要为难镇北侯府,否则太子如何能肆无忌惮。现在想想当初自己不听劝告,非要逆大家的意,真是蠢笨啊。 但她要紧后槽牙,知道自己绝不能表露这般绝望心伤的姿态。 “嗯,景霖来了,咱们跟他好好算账。” 康玉翡转过身,并不抬头看他,只是朝着那身颜色,行了大礼。 “你看看,景霖,你把人家玉翡吓成什么样了。” “陛下,是臣女的错,入宫许久还不懂规矩,都是臣女的错。”康玉翡一想到自己和镇北侯府的将来,心里真是酸楚。 “哎呀,玉翡,咱们不理他,这宫里的规矩什么时候框过你啊。起来,快起来。朕和你赏灯去,咱们不理他。” 皇上把康玉翡搀起来,康玉翡强打起精神,假装开心的灿笑一下,随着皇上走入灯海中。 太子吐出一口气,刚才忍着的咳嗽,又翻涌上来,咳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殿下。”赵宝江将他扶着坐下,顺了顺他的后背。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太子难免心中慌乱。以为再见面会觉得万分生气,会对她不管不顾的狠辣起来。可一见到她的笑容,即使不是对着自己,胸口那阵酥麻酸痛感,便让心中仇怨烟消云散了。 无论真假,这辈子,怕是逃不出康玉翡这个劫难了。 康衣服没想到人如此多,挤着挤着,让她没有功夫细看这些花灯,满脑子的“惊喜在哪?”让她一时失察,踩到一块坚石,脚下一滑,正担心自己要就要跌倒时,一双手臂稳稳的扶住她,在她身后轻轻的说道,“小心些。” 这声音让她浑身不舒服,她赶忙推开手臂,转过身,依旧不看他,“多谢太子殿下。”匆匆地穿过人群,往别处走去。 太子胸口又一阵酸疼,猛咳几声,引得周围人关切的围了上来。 康玉翡忽然感觉自己手腕被人抓住,连被人拖了好几步,才发现是易敏。“这身功夫真算是彻底没了,连你都甩不掉了。” 易敏灿然一笑,“切,就是你四年前的身手,也甩不掉我。不过,你算是甩掉太子了,也不知他什么居心,跟你老半天了。“ “当然是怕我和镇北侯府勾结了。“康玉翡转身看了看,太子被围在人堆里,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易敏,找到了吗?” 易敏笑着点点头,“就三哥那手艺,太好找了。” 两人捡着一条小道走去,在一堆不怎么引人注目的花灯处,看着这一盏简陋的荷花灯,笑的差点直不起腰来。这肯定花了三哥不少钱打点,否则如此丑的灯,怎么有资格挂在御花园里。 “这个样子,果然很好认。” 易敏笑着摇摇头,把灯拿下来,“这个样子,我才不好意思认做是镇北侯府送进来的,但是,你看看这个。”她把灯转过来,上面的灯谜谜面写着,”三横一竖,一颗心。“ “玉字?”连灯谜都如此简陋,三哥哪里是送惊喜啊,怕是藏着别的心思吧,“把灯拿下来看看。” 易敏转开荷花,果然,里面藏着小卷轴。卷轴上就一句话,“烈火在哪?“ 康玉翡开心大笑,人生唯有和三哥斗智斗勇才是最轻松愉快的。 易敏也看着她笑,“你快告诉他吧,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不能让他如意了。说好的烈火归我了。对了,这荷花灯是要放河渠里的,对吧。” “对。”易敏恍然大悟,“三哥怕是在外面等着你的信呢。” “那咱们去找纸笔,让他死了这条心。哈哈哈哈。” 这一刻的康玉翡似乎忘记了世上还有太子这样一个人,他在远处看着她笑,看着她与旁人闹。 待他走近,康玉翡脸上的笑意便收的干干净净。 “父皇到处找你呢。”太子说话,看她依旧不愿抬头看自己,“你要去点荷花灯。” “臣女告退。” “等等,父皇让我找到你,一起过去。” 她依旧不抬头,屈膝点头。 “你打算一辈子不理我?”太子问道。 “不敢。” “你……”太子每往前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 太子干笑两声,叹口气,径直往前走。康玉翡在后面跟着,把距离掌握的很好,让他够不到自己,转身扫一眼又能看到自己。 太子忽然停下脚步,见她离自己老远,也停下了。他迈了两大步,一把抓住她的手。她万般不愿,拼命挣扎。 “父皇和众人面前,你这是要你我难看吗?” 她思虑片刻,还是顺了他的意思。 “你的手为何总这么冷,捂都捂不热。”太子牵着她的手,走的格外的慢。 “让皇上久等,不好吧。” 太子把她的手抓的紧紧的,似乎想把手心里的温暖都给她,如此这般他也还是不安心,他用力把她拽到自己身边,把她紧搂在怀里。 康玉翡觉得异常恶心,奋力推开他的怀抱,“太子殿下不必假惺惺装样子,戏演过了就太假了。” “假惺惺?装样子?”太子只不过觉得她身子凉,怕她受寒难受,这算什么过分的事吗?“你迟早是我的人,如此端着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你不假吗?那你当初为什么进宫?不就是为了嫁给我?” 对啊,当初为何进宫?多傻的事情,如今她康玉翡都没脸回答这个问题。 “臣女身体不适,先……” 太子还拽着她的手,“你要去哪?你哪都不准去。” 康玉翡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和太子硬闹,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缓了缓情绪,再开口说道,“臣女不敢忤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不必如此,皇上那,咱们客客气气的,谁都好过。” 太子想了想,也松开了手,“我不过想……算了,父皇还等着呢,我也不想与你吵闹……走吧。” 御花园一片欢声笑语,莺歌燕舞,把他两这阴沉的脸色盖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荷花灯明 亭子里摆着一副长卷,众人正围在周围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太子他们上前,众人才慢慢撤开。好一副朝阳江山图,静蓉公主竟将这朝霞下的千里江山尽囊括在这灵巧的针线上,这可不是寻常人一两日能做的出来的。 康玉翡深吸一口气,还好自己的那块帕子还没给太子,否则,如此拙劣又小家子气的东西,怕是又要被人耻笑一番了。 “静蓉这番心思,朕很是满意啊。哈哈哈。”皇上慈爱的揉揉静蓉的脑袋,见到太子领着康玉翡走来,他从刺绣长卷后迎了上来,“玉翡,你这是跑哪去了,太子可找了你一晚呢。” “回陛下的话,臣女到别处看花灯了,不知不觉便走远了。” “你看你看,玉翡这都不像玉翡了,都是你这太子殿下的错。”皇上笑意盈盈,看上去依旧是那位百般疼爱她的“皇叔叔”。 “是,儿臣知错,以后再也不敢责备玉翡了。”太子轻笑一下,却让玉翡觉得是在讥讽自己。 “你后面的丫头,拿着什么呢?” 玉翡没想到皇上竟会注意这个,“回陛下……” 太子轻声打断她,“别拘着这些规矩了,要不,我又该挨骂了。” 玉翡学着刚才太子的模样,也给个假意的浅笑,“皇叔叔,这荷花灯丑的很有特色,我看着喜欢,便摘了下来。” “来来,呈上来给朕瞧瞧。”皇上举起荷花灯,惹得周遭众人一阵窃笑,“这做的也太随意了吧。这是怎么送进宫来的。” “皇叔叔觉得随意,我倒觉着就这随意的好,这里一片都是精雕细琢的精品,漂亮是漂亮,可就缺这点随意劲。就这个,看着就让人开心。” “你呀,小脑袋都装了什么呀,古灵精怪的。”皇上轻轻拍拍她,开心的直晃脑袋。 “哟,这还有个灯谜,三横一竖一颗心,这灯迷,朕瞅着,你是看着灯谜开心吧?”皇上冲着康玉翡狡黠一笑,“可是玉字。” 康玉翡点点头,这次倒是笑出了几分真心。 太子看着她那笑颜,手不自觉的攥成了一个拳头。 梅妃娘娘看着皇上这开心的劲头,忙问道,“还有几个灯谜,陛下可要来猜猜。” “朕?朕可比不上这些个小脑袋瓜。”他戳戳康玉翡的脑袋,“来,诸位一起来猜一猜,猜中有赏。” 梅妃等的就是这句,这与民同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让大家都乘着天家皇恩乐一乐。 “这第一题是,群雁追舟,打一字。” “巡。出巡的巡。”康玉翡不假思索的答道。 “哟,咱们玉翡这么厉害了。”皇上拍手称赞。 “皇叔叔谬赞了,这题去年我二哥考过我,所以记了下来。” “哈哈,玉翡你也太老实了吧。你这样说,朕还怎么好意思赏你。”皇上笑呵呵的,似乎心情格外的好。 梅妃聪敏,“那玉翡郡主这实在劲,也值得陛下一赏啊。” “对,梅妃说的对,就冲你这份实诚,赏了。”皇上看看太子,“咱玉翡怕是什么都不缺吧,要些什么,你自己开口吧。” 康玉翡忽然得到恩赏,恍然如梦,便随了自己心意开口,“皇叔叔,玉翡想出宫一趟。” 皇上微微一愣,似乎没有听清,把身子又支前了些,看着康玉翡,“你说什么?” “父皇,儿臣愿陪玉翡出宫一趟,护她周全。” 皇上脸上即刻转了笑意,“太子你这样帮玉翡,朕还难说什么呢,准了。” 康玉翡纵然千般万般不愿,但也不能在说什么了,只能咬着牙谢皇上恩典了。 “总算是能出宫了,你还板着脸干嘛。”易敏似乎并不懂康玉翡的惆怅。 康玉翡把荷花灯随意往河渠里一放,“太子跟着后面,有什么意思?” 易敏拽拽她衣袖,朝前方努努嘴。 康玉翡不用抬头也猜到了,太子定是在不远处盯着她,“算了,回去吧,这样阴魂不散的,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太子见她走远,示意赵宝江,“去捞起来吧。” 很快,那盏长相随意的荷花灯被捧到了太子眼前。太子三两下便拆了个彻底。灯里一个小竹筒露了出来。竹筒里有张字条,“天涯海角。” 太子把这荷花灯摔在脚边,恶狠狠的踩上好几脚,把字条撕的粉碎。康玉翡,天涯海角,你哪都去不了。 正月十六,开印复朝,朝堂上叽叽喳喳吵了一天,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镇北侯府的那些事,什么康三公子被污蔑,要讨个公道……什么镇北军帅印不可无故转交……甚至还有请旨要封镇北侯为镇北公……好在太子早有准备,这一场吵闹算是勉强压了下来。 康玉彻这事,太子只得咬咬牙,给他升个千夫长了事,下个令安慰几句了事。 镇北军帅印倒还好,人选似乎无可指摘,也就多听几句牢骚而已。 倒是镇北公一词,听的怒了,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说这几年镇北侯府有何功劳,便敢要这封赏,脸皮也不要了吗。这话细想想倒是麻烦,若是镇北侯府计较起来,自己怕是落个不敬重功臣的口舌是非。 唯一让他觉得顺心的事情便是礼部递了选好的婚期上来,最早的一个是二月初一。 不过这漫长的一日总算是过了。明日还得重新抖擞精神,对付康玉翡。 第二日一早,太子还未上朝便先到康玉翡住处,打点行程。 康玉翡拉长着脸,万分不愿见他,挣扎许久,磨到快要早朝了,才让他进了门。 “知道你不愿见我,也不愿我跟着,但你心里藏着这些弯弯绕绕,我自然是不放心。” 康玉翡跪着地,垂着眼,一句话都懒的回他。 “倘若你没惦记这些个天涯海角,我也……” 康玉翡听到这,忽然站起身来,“你?”真是无耻,竟然连自己的荷花灯,他都拦了下来,“手段还真是……” “康玉翡,若是……” “什么若是,没有若是。” 太子闭上了眼,沉默许久,忽然冷笑道,“那你也别指望你的天涯海角了,没有可能,礼部定了婚期,二月初一。” “这么快?”不过康玉翡想想也无所谓,反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早晚也就这样,“臣女知道了。” 没料到康玉翡竟是这般不急不躁的反应,让太子窝着的火烧的更旺了些。 “还有,父皇只允了你出宫,没答应你可以回家去,你也别指望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如今就算伏低做谦卑状又如何,还不是被人踩在脚下,一步步陷进泥潭里,不可挣脱。 太子从她这样怒不可遏的反应里找到了一丝自己存活着的感觉,这才算是吐出那口气,爽快的笑了一下,“自己求的恩,自己受。” 康玉翡还想上前理论,却被易敏拦了下来,只能眼瞅着太子得意的离开。 “何必计较这个,出了宫,谁还看得住你。” 康玉翡听到易敏这句话,顿时笑了,也对,康家智勇双全的三位公子都拦不住自己,他一个困在宫里的金丝雀,出了宫能有几下好蹦哒的。 第三十七章 宫外景色 康玉翡顺从安排,等在东直门门口,直到太子的马车停在自己面前,她也不啰嗦,直接上了车。 倒是太子,觉得有些蹊跷,“你的随身侍婢呢?” “方妈年纪大,坐不了马车。易敏那丫头脾气比臣女的还大,出了宫怕看不住,也还是不带了。” 太子警醒着,仔细琢磨了一会,“带着易敏,我这的侍卫都是男的,不方便护你,带着她安全点。” 康玉翡挑挑眉,“听从太子殿下安排。” 虽觉得怪异,但太子也不能挑出错漏来,只能在吩咐手下的人,万分注意。 一路上,康玉翡坐在车窗边,尽可能的和太子离着远,只管闭目养神,不听不问不说话。太子拿她没有办法。倒是那个易敏,坐在马车前,叽叽喳喳,一会说,这家的饼闻着香,一会又说,这家卖的衣裳看着好丑。 “郡主,水月坊的胭脂水粉,咱们下去看看吧?” 康玉翡掀起帘子看出去。 太子拍拍车棚,“停车。” 马车戛然止步。 “算了吧,倒是不缺这个。”康玉翡把帘子放下,重新坐回位置上。 太子又拍拍车棚,“走吧。” 康玉翡忽又转过身,打开马车门对着马夫说:“去北街吧。” 马车夫没有听到太子号令,自是不敢答应。 这北街,离镇北侯府在京中的留后院可是天远地远了,难道真没存心思回去看一眼吗?太子这样想着,倒更觉不安,可他也不好扫康玉翡的兴致,对着马车夫喊了一声,“北街。” 北街虽比不上宫门口附近的东市热闹,但也算是熙熙攘攘的街市,贩卖着多是笔墨文玩,来往的多是读书人,人多却不吵闹。 康玉翡在一家金银玉器店叫停了马车,下了车,太子疑心重重,安排了人手里外看了一圈,才让康玉翡和易敏进了店。 这是家还能修补首饰的店铺,康玉翡似是老主顾,一进店,店家便拿出一只金镶玉的镯子,“小姐,这只镯子颇费些时日,所以交货晚了这许多天,还望小姐体谅。” 易敏开口说道,“不碍事,东西让人满意便好。”她接过镯子递到康玉翡面前。 康玉翡细细看着。 熟店,又耽搁这半天,太子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店家。 “这位公子是?”店家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只能和太子搭起话来。 “他……”康玉翡刚开口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太子赶紧上前问道。 康玉翡摆摆手,“没事,嗓子特别的不舒服,大约是被马车里的气味熏到了。”康玉翡解释两句,又忍不住咳了几句。 易敏倒不是很在乎她家主子,兴致高昂的又看上一只金步摇了,“玉翡,郡主,你看,像不像你掉的那只步摇。” 康玉翡并不在意易敏的兴趣,仍是细细的看着自己的镯子,“店家,旁的我都满意,只是,这金器上可以刻字吗?” “可以的,小姐要刻什么字。” “北,北方的北。” “好,只是需要些时候,小姐是在店里等一等还是过两日再来取呢?” “我随意逛逛,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吧。” “好的。” 康玉翡这时才有空理会易敏,凑过去一看,脸上倒多了几分开心,“倒还真像。店家,这金步摇卖吗?” “哦,对不住了,这不卖的。这是一位公子给他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定情之物?为何放这里。” “小姐有所不知,这位公子特意来我店里简单学了这手艺,这是他自己做的,上面的金丝都是他亲手盘的,还有这珠坠,也是他串的。” “世上还有这般有心人,倒也别致了。”康玉翡似乎起了兴致,拿起步摇,左右看看。 “这可不是,所以啊,趁还没完工,我这给他摆着,给来往客人好好说道一番,给这位公子也捞个彩头。” “以后定是一对人人羡慕的佳偶。”康玉翡露出太子许久未见的晴和笑颜,这几日的烦闷一扫而空,似乎连天气也变得暖和起来了。“倒让我想起了我二哥。”她转头看了眼易敏,笑颜更盛。 太子靠近了些,欣喜的想说些什么。 康玉翡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才想起太子还在这,不免转了脸色,微微皱起了眉头,“易敏,咱们去别店转转吧。” 太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康玉翡连逛了几家,什么都没买成,只是咳嗽越来越重了,易敏依然兴致高昂,看起来,倒像是康玉翡陪着易敏逛街。 街边一家卖布匹的小铺,顺带着还会裁剪衣裳,康玉翡看上了一件水绿色的锦缎曳地长裙,“样式倒是普通,不过颜色我挺喜欢的。” “看这剪裁,店家手艺该是不错,说不定改一改你就能穿。”易敏应和道。 “是吗?那我试试吧。” 康玉翡转头寻太子的身影,他似乎已经乏了,坐在店角落的椅子上,发着呆。 “太……我试试这衣裳,一会就出来……咳咳……”康玉翡还是很规矩的和太子打了声招呼。 太子听到试衣裳,也警觉了起来,招呼两人过来,在店里转悠了一圈,不过,也并未寻到麻烦。 康玉翡和易敏随着店家进了里间,那里没有其他出路,进出都看得见,这店有一个后门,也安排了人把守,一切都很妥当。 出宫倒现在,近一个时辰了,康玉翡一直规规矩矩的,好像并未存一丝其他想法。 里间总断断续续传来康玉翡的咳嗽声,还有几人关于衣裳的交谈声,许久,里间的门终于开了。康玉翡咳的愈发难受,拿着帕子捂着嘴,“太……我……我去对面……咳……咳……对面药铺开点药……” “好好,我陪你,实在不行,咱们就回去。”太子跟在康玉翡后面往对面药材铺子疾步走去,刚走到路中间,街角转过一辆马车,马蹄飞快不停歇,直冲着两人过来。 “小心……”康玉翡眼疾手快推开太子,两人一分开,马车从两人中间窜过,一步未停。 太子觉得这马车来的怪异,更怪异的是,街对面,甚至整条街,忽然没了康玉翡的踪影。 马车,定是马车的古怪。 “追。” 还好太子早有准备,他牵起自己的马,一步跨上,直追马车,他备的马和人都是宫里最好的,他就防着康玉翡这一招,纵使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追回来。 马车走街窜巷确实不如单匹马方便,才不过四个街口,马车便被太子拦了下来。 “康玉翡,你给我下车。”太子带着人,围堵着马车,马车夫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的看着太子。 马车里确实有人,她走了下来,朝着太子莞尔一笑,“太子殿下,你跟着我干吗?” 竟然是易敏。 第三十八章 前路崎岖 太子未料到,她们在店里就调包好了,也未曾想到,易敏竟能模仿康玉翡的声音,捂着脸就蒙混过去了。这些不过是易敏吸引他们人手的手段,而刚才康玉翡,一直在店里。 此刻康玉翡早已坐在了一家酒楼的包间,对面坐着的是康二公子康玉清。 康玉清看着康玉翡咕噜咕噜的喝着水,对自己刚才一串的问题充耳不闻,有些急了,他夺过她的水杯,让她不得不抬头对上自己的眼睛,“你要是想出宫,家里自会想办法安排,别的你不用操心,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嫁给太子就行。” 可康玉翡不能说不愿意。如今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愿意。” “瞎说。”康玉清水杯落桌,砸的脆响。 “二哥,我没听你们的话,入了这宫,确实后悔。可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苏恩秀被发现了,我又在大家面前露了脸,没有退路了。即使你们把我接出了宫,即使手段再高明,镇北侯府终究和太子生了芥蒂,我以后也未必会有好日子过的呀。” 康玉清坐的离她近了些,“我知道玉翡你明事理,也知道你为镇北侯府打算,但是,你在宫里并不能帮上镇北侯府任何的忙,你看玉彻的事情就知道,不必要陪上自己的一生啊傻丫头。”他拍拍她的后背,轻叹一声。 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就这一刻,忽然很想不计后果的跑回幽云城,把头埋进爹的怀抱里好好哭一场。 “还有半个月时间,一切都来得及计划。”他轻拂她的脑袋,说道。 可,康玉翡没有哭,她只是在想着,倘若,她真的从宫里逃出来了会怎样?不知为何,此刻,脑袋里一片空白。 “二哥,你打算怎么办?用假死这法子吗?你知道的,行不通的。十几年前紫荆公主用假死的办法想逃出宫与人私奔,结果……” “我知道,你只要放心等着……” “我不放心。”康玉翡有些激动,她站起来,脸上浮着极为真挚的神情,“二哥,从来都不可能有什么完全的对策,我不敢想那个万一。” “可是……” 她握住康玉清双手,“我不委屈,二哥,在宫里吃好喝好,皇上对我还如从前一般,这过得挺好的。” “玉翡,一辈子很长,将来有什么变数也未可知……” “对啊,也许我会找到待在宫里的乐趣呢。” 康玉清抓了抓她的手,“玉翡……”这一声叫的心酸又无奈,他很少这样对她,在家对她最严厉的,最不惯着她性子的一直是他。可如今,他却恨不得把从前说过的狠话,给她上的家法通通收回来。 “二哥,你放心吧,我这人见人爱的样子在哪都活的好好的。”她笑了,笑容虽然勉强,但她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 “倘若太子待你不好,你就……” “我就揍他。”康玉翡挤挤眼睛,“吓你啦,我知道要找皇上告状去。这个我拿手啦,要不然三哥也不会过的那么惨了。” 康玉清也笑了,他被她逗笑了,想想也对,这样聪慧的孩子,或许进了宫也能过的好好的。也罢,有些说不清是劫还是缘的东西,终究是躲不过。 “事已至此,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清楚了。”康玉清严肃起来,把人拉到近前,摁在凳子上,“第一,以后太子殿下便是你的夫婿,是你的天,是你要仰仗依靠的人。你要尊重他……” 康玉翡翻了个白眼,紧接着,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不管你以前多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君君臣臣的道理总该要懂,否则落人口舌,爹就得被人笑话。” “好了,知道了。我不跟他吵,不跟他闹,每天见他三叩头,总可以了吧。” “你既然知道咱们家如今在太子眼中不得势,那你就更得规矩乖巧,讨人喜欢,要不然,何必入宫惹麻烦。” 她咬咬嘴唇,似在努力下决心,”好,二哥,我知道了,绝不会给咱家丢人的。“ 康玉清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无论镇北侯府镇北军出什么错漏,你都不可以去太子和皇上面前求情。” 这点让她十分震惊,她入宫不就是为了方便照应远在北境的镇北侯府吗? “后宫不干政,这是历代的规矩。也是初涉朝政的太子最忌讳的,一旦你开了口,无论是否是我们的错,那都已经记上了五十大板了。” “可是……”康玉清说的有道理,她想争辩,却又不知如何说。 “爹和大哥在朝中打拼多年,自有处事手段,若是连他们都解决不了,你说几句话,又有何用。” 这话说的十分在理,她忍不住点点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的小性子小脾气都好好的收起来。爹、大哥、三弟平日里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进了宫,他们都不在身边,可没人惯着你。该受的气,该忍的委屈,咬着牙都得咽下去。太子身边以后会有侧妃,侍妾,将来做了皇上,还得有三宫六院。你得有容人之量,可不能动不动甩脸色了。” “这我知道。”康玉翡越听越觉得委屈,日子似乎昏暗无边。 康玉清拍拍她的额头,冲她笑了笑,“早知道该让你二嫂给你说道这些,我这一说,又像在教训你了。” 她一撇嘴,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好了,好了,咱家玉翡靠这张脸,就够明艳整个京城了,还怕那些个小门小户的小丫头吗?”康玉清这刀子嘴豆腐心,每每到最后,总还是得好好哄着这个宝贝妹妹。“你平日呢,多对太子撒撒娇,就像对着爹和大哥一样,保管太子也像大哥一样,处处护着你。” 康玉翡没听懂他的意思,抬眼迷瞪瞪的看着他。 “这女子想要讨夫君欢心,那就顺从一些,温柔一些,多笑笑,多撒娇,那夫君看着顺意,自然也就对你好了。” “二嫂可不是这样对你的!”康玉翡瞪圆了眼睛,更无法理解了。 “我和你二嫂的事情,还需要都告诉你呀,你只管记着照做就好。”康玉清被问的有些心虚,手指一戳她脸颊,把她面带疑惑的脸戳向另一边。 “哦,是不是像含香院的姑娘们那样?”康玉翡忽然顿悟,吐口而出。 “什么?你说什么?”随之而来的却是看到一张异常生气的脸,“你去过含香院?” 她吐吐舌头,糟糕,不小心把三哥卖了。紧接着,她的耳朵被康玉清揪住,“是不是康玉彻这混蛋带你去的?” “嗯嗯,疼,二哥,我错了。”康玉翡为了求饶,也就只能在把三哥卖个好价钱了,”是三哥硬要拉我去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 康玉清松了手,一脸愤恨,“这个混小子,等回去,要把他吊起来打。”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叨,“三哥,反正你已经被打习惯了,这一次就在咬咬牙坚持一下,千万别怪我。” 第三十九章 龙虎相斗 太子带着人在街上又转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康玉翡的身影,转念一想,径直奔向镇北侯府在京中的留后院。 这院子在东直门附近,并不临近朝臣们居住的聚集地,而是选了个商贾富人喜爱的地段,出门便是东项长街,很是繁华热闹。太子这是第一次来,下了马见到院门心里暗暗计算,这些年镇北侯府还真是存了家底,这院子,想必花费不少吧。 大门是敞开的,也没有看门护院的拦着,倒还真是军侯家的门风,完全无所畏惧的样子。 太子领着人直冲进去,院中仅有的一两个下人,见到他们并不惊慌,倒是客气的迎了上来。 “康玉翡呢?康玉翡人呢?”太子是跟他们客气不起来。 “哟,这名字我都有点耳生了。”院中一颗大树底下坐着一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摇椅上一上一下的晃荡着,“是怎么了,她是砸了你们店还是打你们人了,都追到京城来了啊?” 一个头发半白的长衫中年人脚步利索的跑到摇椅旁对着说话那人耳语几句。 这人站起身,走过来,身姿挺拔,步步稳健,像是从军营里出来的人。待这人走近,太子那颗慌乱到有些无章法的心,总算是安稳一些了。这人是康玉彻,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康玉翡的像极了。他人还在这里,那康玉翡极有可能也还在这,他俩的“天涯海角”也还未出发。 “康玉翡呢?” 康玉彻上下打量太子一番,似乎寻思了一会才想起来,“哎呀,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来来来,大家快过来磕头。” 不知从哪稀稀拉拉跑出三四个人,连带着眼前这几个,扑通就跪在太子面前,没头没脑就开始高呼千岁,凄厉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哪里像是请安,简直就像是上坟。 “行了,行了,都给我起来。”这一闹搅的太子头昏脑胀,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康玉彻这个小混混的手段,说不定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的。 太子也不想再跟这个家伙浪费口舌,手一挥,“进去给我搜。” “呦,抄家啊。”康玉彻姿态依旧没变,不急不慢,“唉,大伙让一让啊,别咳着碰着了,我可不管医药费啊……” 太子这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康玉彻这幅好赖无所谓的样子,简直噎的人说不出话来。不过,他竟然不拦着,难道康玉翡并不在这里?可太子想不到她还能去什么地方,只能先搜搜看。 康玉彻自然是知道太子搜不出什么的,完全就是看个笑话,他干脆把摇椅搬到太子跟前,假惺惺的谦让了一番,自己又舒舒服服的躺了上去。 果然,过了片刻,大家无功而返。 “太子殿下,您这大费周章的到底找的什么呀?您知会一声,小的好帮忙啊……” “你最好还是把康玉翡交出来,要不然……”太子恶狠狠的瞪着康玉彻,可他这个死赖脸,依旧挂着一副厚颜无耻的笑脸。 “玉翡?您当真来这寻玉翡的,那您可找错地了,您得回宫里找啊。这小土匪可皮着呢,地上找不到,您就上树找,保管您……” 太子可不是来和康玉彻打哈哈的,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不要跟本太子玩这些小花招,赶紧把人交出来,要不然,就算你们康玉翡行为不端,交给慎刑司里的嬷嬷好好教教她怎么做人。” 康玉彻依旧不闹,嘴巴一撇,“那也挺好的,是该有人教教她了。” 太子本就窝火,如今这几句,激的他怒气上涌,失去理智。他抬起手,一拳直击康玉彻面门。 那康玉彻毕竟行伍出身,习惯了与人争斗,伸手一拦一扭,竟把太子这一拳扭转了过去。 言辞不屑也就算了,竟敢与自己动起手来,太子当然得好好教训康玉彻这种尊卑不分的家伙。两人遂缠斗起来…… 周遭一圈人,却没一个敢上前帮忙的,毕竟一个太子一位侯府公子,都没吭声要人帮忙。 康玉彻也是恼,原不过找个人而已,何至于一句不合便搜起屋子来,又一句不合便动起手来。好歹头顶上还是高祖御赐的镇北侯府牌匾,这位太子竟如此的不给面子。 几招走下来,两人都没占到半分便宜。康玉彻没想到这宫里养尊处优的太子,这身武艺竟也不输自己。 “住手,玉彻,住手。” 康玉彻听声音是二哥的,急忙收了掌,却没料到太子并不饶他,眼睁睁的吃了太子一拳,连退了好几步,胸口一阵发疼,皱着眉忍了下来。 “没事吧?”康玉翡的声音也从门外跟了进来,见了这一幕,赶紧奔向康玉彻。 这一拳明了,太子就是伤了康玉彻。眼见康玉翡扶着康玉彻坐下,抬眼又怒视自己,太子也不能辩驳什么。 “刚才在外面听门房说,太子殿下是来寻玉翡的?”康玉清站在两人中间,对着太子笑容温和,“都怪草民考虑不周全,害得太子殿下担忧。草民在外会友谈生意之时,路上偶遇玉翡。草民一时犯了糊涂,竟为了不耽误自己的生意。没将玉翡即刻送回宫,让太子殿下忧心玉翡安危,实在是罪该万死。”康玉清边说边领着镇北侯府一众人跪伏磕头。 太子是领教过康玉清的本事的,别的不说,这谦卑的姿态是做的极让人舒服。好在他没有入仕为官,否则妥妥的奸臣啊。要是康玉翡也如他一般谦卑乖顺,那这日子可就舒坦多了。太子眼睛落在康玉翡身上,她身子伏地,但是转向康玉彻一边,似乎满身心的只注意得到康玉彻的伤势。 “回宫。”太子声音脱口而出,把他自己都吓一跳。 康玉翡来不及做道别,一脸惊诧的看着二哥康玉清。 “殿下,殿下,草民有事……” “说。” 太子脸色不大好看,若是依着康玉清自己的心思他是不会在此刻说这话的,但他没有旁的机会了,“太子殿下与小妹玉翡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一,这粗略算算也就十来天了,是不是有些赶了,况且家父镇北侯也来不及过来观礼的。” “嫌快了?”太子冷笑一声,“可能是本太子心急吧,着急把你们康玉翡娶进宫。”他几乎能猜到康玉翡听到这些话的神色,满是鄙夷与厌恶。他看康玉翡一眼,从她眼里果然看到了这样的反应,他忽然并不感觉难受了,反倒有种猜对答案的窃喜感,难道自己已经习惯于被她厌恶嫌弃了,倘若真是如此,是不是自己这颗心便能舒服了。“当初接到旨意之时,你们送玉翡进京,想必镇北侯已经很伤心了,又何必让他老人家车马劳顿又来京城伤感一回呢?是吧,玉翡。” 康玉翡如何接的了话,遂转脸看向二哥。康玉清摇摇头,表示不必在执着此事了。太子若想考虑镇北侯府,这些事都是早早就该料到了,何必需要他们来求。 太子抓起康玉翡的手,大步往前迈,“回宫。” 第四十章 突遭意外 “玉翡……”康玉彻跟上前还想说什么,却被康玉清拦了下来,“我的……” 两人进了马车,康玉彻的声音远到听不清楚,只能看见他在后面挥挥手。 “我的烈火,你藏哪了?” 康玉清一巴掌拍在康玉彻的脑袋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惦记你的马?” 康玉彻有些懵,不知二哥怒从何来,脑袋转了一转,“难道?难道玉翡不打算出宫?她要留在里面?” 康玉清点点头,“她自己选的路,如今这境况,咱们也拦不住了。” “可不成,不可以,那个什么太子,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你看他那暴脾气,居然跟我动起手来。”康玉彻急了,可光急也没用任何用处,“咱们去封信,让爹想想办法吧。”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康玉翡愁绪万千,此番一别,两位哥哥回了北境,怕是很难再相见了。可惜匆忙间,什么话都没说上,连三哥的烈火,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在哪。 太子欠了欠身,清咳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可康玉翡不想听,她虽答应二哥对着太子好脸色,万般讨好,却没答应他即刻开始,这种事情能拖一日便拖一日吧,她侧过身子,假装熟睡。车子忽然一个颠簸,康玉翡猛然睁开眼,想到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易敏呢?停车,停车。” “做什么?”太子拽住准备出马车的康玉翡。 “易敏还在……” “你现在才想起来啊。”太子冷笑一声,“不用着急,她在慎刑司等着你呢。” “你……”康玉翡一个怒音还未落地。忽然一只暗箭从车帘上穿过,刺中车棚。太子拉住康玉翡的手,“快出去。” 紧接着,雨点般的箭矢从左右两边疾驰而来,直奔马车,周围侍卫即刻挥剑忙乱起来。康玉翡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姑娘,她当然知道此时应该尽快离了马车,但是,被人拽着手腕,实在活动不便,她狠狠甩开太子的手,用手腕一撑马车,轻巧的跳了下来。一出马车,正面撞上一只箭矢,她脚步一晃,侧身一闪,躲开了。心里暗暗一惊,好在自己这身轻功还不错,要不然就死的太快了。 “玉翡,康玉翡。” 太子被人护着,往前移动,走到一匹马前,众人抬手,把他拱上马,“殿下先走。” “康玉翡……” 两人隔着几步,康玉翡靠着自己的轻功左右躲闪着,根本顾不上后面一直叫唤的太子。 太子抓起马车旁的一把剑,绕着马车,往康玉翡身边靠近,可惜护的了自己,却护不了身下那匹马,马儿屁股上一只箭擦过,惊的它往前蹦跶几下,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准备开跑…… 康玉翡对这声音熟悉,知道这马是要疯跑了,立刻瞅准时机,一个箭步,抓住太子的手臂,借着太子身体的重量和自己的轻功,一下腾起,落在了马背上。这还没喘上一口气,一只箭跟在她身后,从她耳廓擦过,箭的力道沉稳,虽没有刺中耳朵,但撞断了她的耳环,在耳垂上拉开一个血口子。她疼得厉害,忍不住抱紧了身前的太子。 “玉翡,康玉翡,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她松开手想摸摸自己的耳朵,却被太子又抓了回来,摁在自己的腰上,“抓紧了。” 太子感觉到自己身后的人的呼吸和心跳,这才把心放了下来。好在这一趟出门,为了防止康玉翡跑掉,自己多带了人出来,这明里暗里的人加起来,一定不会让这帮刺客跑了。虽然凶险了些,但是留住了身后的人,又能抓到漏网之鱼,也算没白折腾一趟了。 两人一匹马直奔东直门,入了宫门,太子才把马拉住,慢慢停了下来。下了马,康玉翡才得空摸了摸伤口,血已经凝了,整个外耳背都没了知觉。她无奈的叹口气,跟着这位太子真是没好日子过,真是自作自受。不多会,两位侍卫也赶了回来,一名叫袁新强的侍卫禀了太子殿下,众侍卫折了两人,伤了七人,那些刺客悉数伏法,只是全部服了早早备好的毒药,一个活口没留住。身份一时半会无法查明,不过他们使的武器,有些蹊跷,所以带了回来,给太子殿下过目。 他从马鞍上卸下来一只断了的弓。只匆匆撇一眼,康玉翡便认出了这只弓的样子,这是镇北军精兵使得凉墨弓,弓沉弦重,不是一般人能随意拉动的。这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子转头看着康玉翡,其他几人也看着她。 “不可能,不可能。”康玉翡上前握了握弓,尽管只剩半副弓,但是这手感和重量,她再熟悉不过,确实是凉墨弓。这凉墨弓是镇北军军内特制,握弓的地方裹了一层特殊的麻料,保证冬日不会凉手,夏日不会滑手,这是旁的地方都买不到的。康玉翡迎上太子的目光,极力否认,“不可能,镇北军不可能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偷了这弓,陷害镇北军。” “把尸体和武器都运回来,我要彻查此事。” “太子殿下,镇北军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殿下刚从镇北侯府出来,我们怎么可能立刻伏击您,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吗?还有这弓,这也太明显了,绝对不可能的。“康玉翡越想心越凉,镇北侯府不入京城,不涉朝政,已经避得远远的,为何大家都要为难他们。“殿下再想想,我还在马车上,倘若真是镇北军,怎会敢动手?” 太子脸色渐冷,“或许……”他看着康玉翡继续说道,“你对镇北侯府来说,没有你自己想的这般重要。”这一字一句犹如冰锥,一下一下砸进康玉翡的心里。 太子一挥衣袖,上了马,往乾盛宫轻水阁奔去。只留下康玉翡一人呆立在原地。过来两位小太监,拎着灯笼,“玉翡郡主,奴才们送您回去。” “回哪?”康玉翡楞了楞,“哦,不用了,我想自己走一走。” 康玉翡顺着甬道,一步步往前慢慢走,心里刚才那阵刺痛感,怎么都挥散不去。她难过的不是太子那番话,而是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境况,“没有你自己想的这般重要。”入了宫,其实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会不会有一日,自己变成镇北侯府的拖累?越想心越冷,越冷,心里就越敞亮。倘若真在宫中过的不如意,自己明白的,绝不给家里添麻烦。就是心头上扎上一刀,干干净净的了断自己。 康玉翡扶着宫墙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敞亮忽然一下暗淡下去,变成一片黑暗。糟糕,自己这双眼,又看不见了。 这冬日,真是让人难受,她只能摸着宫墙,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挪动。 第四十一章 追查缘由 “郡主,郡主这是要去哪?这夜深了,路上可不大好走,小的给您照亮些。”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小太监,比起别人尖细的声音,他的温柔许多,很是好听。康玉翡转头过去,想礼貌的对他笑一笑表示谢意。 “郡主……奴才样貌粗鄙,怕吓着郡主,还是……” “没关系,我看不见了。” “啊?”周遭忽然静下来,但很快,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如刚才的好听,”那奴才搀着郡主走吧,郡主这是要去哪,奴才好带路。” “回芳华宫,我也只能去这了。” 一路无言,可他脚步缓慢,一步一步,领的极稳,像是这宫里待了许久的人。 “不知怎么称呼?”康玉翡在这宫里许久,倒从未见做事如此稳妥的人。 “奴才在慎刑司做杂役,是个不入流的奴才,还是不要污了郡主的耳。” 说到慎刑司,康玉翡忽然想起易敏了,刚被镇北侯府的事一惊,倒是忘了这个,心里一阵愧疚,“下午有位叫易敏的宫女进了慎刑司,你可知道情况?” “郡主不必担忧,易姑娘已经放出去了,此刻应该回了芳华宫。” 康玉翡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还想问几句。 “易姑娘没有受苦,只是关了一会儿,比郡主您情况还好呢。”小太监继续说道。 这话还真是听着让人觉得讽刺,康玉翡忍不住笑了笑。这宫里偶尔也有这样片刻的笑容和暖意,也是不易。 “到了。”小太监忽然放下手臂,康玉翡没了支撑,倒有些慌,手在空中划了一圈,重新抓住了小太监的手。她感觉到握住的是他的手掌,虎口处有道深深的伤疤,一直划过手心。他手微微一抖,停留了片刻,便抽走了,而后脚步匆匆的离开了,都没有听到康玉翡的道谢。 “郡主这是怎么了?” 听到方妈的声音,康玉翡安心多了,“易敏回来了吗?” “回了,在慎刑司关了许久,不过就是饿着,没受啥折磨,怎么您弄成这样了?” “别问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会。” 李楷听到太子遇袭的消息,已是过去了好几日。袁新强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镇北侯府也没有什么异动。 “草民倒觉得,此事怕是和上次一样,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李楷说这话时,思量了许久。 太子冷笑了一声,让李楷摸不着头脑。 “此事怕是查不出什么来……”太子仔细玩味这句话,片刻后,对袁新强说道,“新强,你也不必花时间了。就当没发生过吧?” 就当没发生过?这话听着不像是太子对待镇北侯府一贯的风格。李楷试着细问下去,“殿下,人证虽然没有了,但是物证还在,总还是能查一查的吧?” “若是能等我大哥回来,连上镇北侯府那条线,这事应该能查清楚的。”袁新强似乎也不想就此放弃。 太子脸色阴沉下来,“安排这事的人过分聪明,过分聪明的人最喜欢布这样的局,用栽赃来洗脱罪名,而且栽赃自己最稳妥,他一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证据,怕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殿下是怀疑康玉清安排的刺杀一事?”李楷对太子的意见很是怀疑,康玉清虽身在镇北侯府,但似乎从不过问朝中之事,安安心心的做自己的生意,写自己的文章。再者说,镇北侯府行刺太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可是,镇北侯府为何要这么做呢?” “对啊,为何?”太子起了身,拍拍李楷的肩膀,“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目标可能并不是我?” 这让李楷更加疑惑,“那是谁?” “康玉翡。” 李楷拼命摇头,他觉得不对,这一切都说不通,”假使这位康玉翡是冒充的,此刻镇北侯府也没有杀她的理由啊。” “理由?她在我身边就是理由,一句话,一个姿态,都可能暴露她的身份。只有死了,才会无法查证。” 太子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李楷一直觉得此事的走向有些怪异,“殿下还是不要随意猜疑,草民觉得此事,还是查一查,让人安心。” “微臣同意李公子说的,望太子殿下准许微臣继续查下去。” “那就查吧。“太子点点头,”新强,你继续查吧,不过动静不能太大。” “是。” 这一日,早早的就现了阳光,大地一片暖和和的。康玉翡歇了几日,眼睛重又复了光明,赶上好天气,便穿好衣服,打算到院中晒晒太阳。 “郡主,秦太医可交代了,今后,可不能在受冻,不能在置气,不能在伤心了。”方妈帮她把衣服拢了拢,脸上一千个不放心。 “知道了,知道了。你看,家里的事,我这几天问过了吗?”康玉翡笑的温和。方妈才准了自己出门,她可不舍得因为顶几句嘴,失了这样的机会。 院子里空荡荡的,易敏又不在。 “易敏又出去了吗?” “没呢。”方妈指指房顶,“现在太子加强了这的守卫,易敏昨日想溜出宫,被一个侍卫赶了回来,正在上面生闷气呢。” 屋顶上忽然抛下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的砸进院中的一只小木桶里,紧接着,又下来一颗,落在了木桶旁的地上。 “易敏,这宫里的侍卫都能打赢你了?你这身武艺……”康玉翡感觉眼前一阵风,易敏落在自己跟前,“你这武艺不精啊。” “偌大的皇宫,总得有几个高手吧,要不然,皇上能活到现在?”易敏看起来心情倒是没影响,手里的石子一抛,全落进木桶里。 “呦呦,说话注意点啊,小祖宗,这现在到处都是人啊。”方妈急的不行,倒是把这两个丫头逗乐了。 易敏把木桶抱起,又放远了些,“现在,就是无聊了些。本来指望和你进宫吃吃喝喝,热闹一番,可惜,好日子没过到几天。”她把手中的石子摊到康玉翡面前,康玉翡摇摇头。“话说,你是怎么得罪了太子殿下的,你看看周围,现在跟坐牢可没差别了啊。”石子一抛,稳稳的落入木桶。“啊,不对,三哥坐牢的时候还有人陪练剑呢,咱们现在比坐牢都不如。”一把石子一起抛出,也悉数入了木桶。“唉。我真是疯了,居然在这玩石头。” 康玉翡一句不回她,抿着嘴暗暗发笑。 袁新刚这回,总算给太子带来了些好消息,镇北军军饷一事,让他从头到尾理清了。他把厚厚的材料堆在太子面前,交代的细细的。太子的脸上浮现许久未见的笑颜,“好,这差事办的好,要赏,不过现在不好赏你,先记着,等了解了镇北侯府,一并赏了。” 不过拿到了这份罪状,该如何用上,太子还要好好琢磨一番。 “殿下不打算即刻处理吗?”李楷见太子敛了笑容,愁容渐渐浮起,便问道。 “这罪不致死,如果我不能一招制敌,那便不能贸然出手。” 李楷点点头,确实如此。 第四十二章 费心安排 用过午膳,太子去了东暖阁。皇上前日起,又恢复了精气神,太子自然要去问安的。 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练练字,“这许久未握笔,这几个字怕是要让景霖你笑话了。” “父皇说的哪里话,儿臣的字还是父皇教的呢,这一笔一画都是学着父皇的字迹练成的。”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对,朕就写这个。”皇上兴致高昂,提笔疾书,一行草字龙飞凤舞,可惜手劲确实与以往相比差了许多,字迹浓淡不均,算不得好。不过这似乎也不会减了皇上兴致,他又铺陈执笔,准备再写一副。 “对了,父皇,镇北军军饷一事,查到实证了。” “那你预备怎么办?”皇上一脸笑意的指着自己的字,这一副比上一副好了许多。太子冲他点点头。 “儿臣是来请示父皇的,下一步该如何做,还望父皇明示。” “这天下交给你了,朕这身子骨,如今也操不上心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皇上又写了一副,甚是满意,拿起来仔细赏看。 片刻后,他放下东西,净了手,走到椅子前坐下,似乎有话要与太子细说。太子靠近了些。 “太子,镇北侯府一事,切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做的太绝。朕对你,也只有这一个要求了。” “儿臣谨遵圣谕。” “唉,朕也不是给你下旨意,也不过是朕的一点私心,总还惦记着与怀德小时候的那几年嬉闹的情分,倘若他真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该罚还是要罚。” “是,儿臣知道了。” 皇上抬了抬手,太子立刻端起茶盏递过去。皇上抿了一口,“军饷之事,你心里应该有了打算吧。朕知道你向来不打无准备之战。” 芳华宫正殿很是热闹,这倒是不常见。梅妃礼佛,素喜安静,嫔妃们日常的请安走动到她这都免了,偶尔只有玉翡过来陪她抄抄经,闲话几句屋外的花鸟鱼虫。 殿门外的小太监迎了上来,“郡主赶巧了,几位正惦记着您呢。” 康玉翡眉眼轻笑,顺着掀起的帘子钻了进去。屋子里暖和和的,桌上摆满了各式糕点,桌上一角还有一些首饰。 “哟,真是大白天不能聊人啊,一说就到。”安嫔尖细的声音瞬间把整个屋子填满了。 康玉翡行过礼,抬起头,便见梅妃冲自己摆手,“玉翡,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姐妹几个正在商量大婚时的礼单,你自个儿看看,缺什么要什么,本宫让内务府安排。” “梅姐姐,这心长的也太歪了吧,偏心都偏到这边来了。”安嫔掩着笑,轻轻推了一把康玉翡。 “娘娘,这怕是不合规矩了。”梅妃侍婢宁悦在一旁提醒到。 康玉翡屈膝行礼,“玉翡多谢梅妃娘娘关爱,玉翡在宫里什么都不缺。” 梅妃慈爱的抓起康玉翡的手,轻柔的拍了拍,“乖。” “娘娘,内务府把喜服做好了,奴婢想着玉翡郡主既然在这边,就让他们送来这边了。”宫女入屋说道。 “我们来的可真是时候,就在这试一试吧,咱们姐妹几个,可好久没见这艳红的色了。”安嫔叽叽喳喳的高兴的不行。 “姐姐要是喜欢,让内务府下回把大红色都留给姐姐你吧。”一直坐在角落里的齐嫔嗑着瓜子边说边笑。 “那我岂不是老来俏,你们还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众人笑的咯咯响。在屏风后面试喜服的康玉翡也跟着心情放轻松了许多。 “来来,让大伙瞧瞧,咱们新娘子美不美。” 康玉翡被众人这样盯着,有些害羞,新衣服刚上身还没撑到多一会,便打算进去换下来。 “哎,我怎么觉着大了些,郡主这段时日是瘦了呢,还是这裁缝手艺差了?”安嫔眼尖,一把拉住想要往屏风后面退的康玉翡,往大伙面前推。 梅妃站起身,仔细打量一会,“是有些松垮,许是玉翡瘦了,这几日看着也是憔悴了。”她摆手把宁悦唤到近前,“去把人叫来,这衣服得改一改。” “郡主可是操心大婚的事情,哎呦,这些事自有人安排,您只管操心好咱们太子殿下就好了。”安嫔捂嘴一笑,冲着梅妃眨眨眼睛,“是吧,姐姐。” 梅妃一笑,拿手里的帕子拍拍她的肩膀,“你就教不来什么好。” “我可说的是实话。咱们太子殿下,自小没了娘亲,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舒坦。好不容易府里有个玉翡能好好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了,那这上上下下要管要操心的可不是得多了嘛。”安嫔嘟着嘴,一字一句说的极认真。越是这样越让一旁的梅妃笑的合不拢嘴,“你呀,你呀,一张嘴,上下没谱的。” “那不然,姐姐想到哪去了?”安嫔这个坏笑,又引得大伙一阵哄笑。 康玉翡没有细听这些,眼神落在喜服上,红底金线的刺眼模样,上面大大的“囍”字,让她有些跑神。 “玉翡,你过几日入了东宫,有什么要人手帮忙的,尽管来找本宫。”梅妃娘娘慈爱的替康玉翡理了理鬓发,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是啊,东宫以后就郡主你一人打理,难免有顾不全的地方。”安嫔眉目一挑,接着说下去,“倘若再来一人帮衬着,这琐事分着人做可就轻松许多了。” 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下来,齐嫔放在嘴边的瓜子都忘了嗑下去,众人静静的看着安嫔,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神态,有的讶异有的冷笑,还有不知所措的…… “而且啊,这太子殿下也不久居东宫,平日里玉翡郡主怕是连个说几句闲话的人都没有。也怪冷清的,对吧,梅姐姐?” 梅妃佯装没听懂,“玉翡以后要常来芳华宫走动走动。” 安嫔翻了个白眼,“梅姐姐诚心礼佛,怕是玉翡郡主也不好日日叨扰吧。” 康玉翡自然明白安嫔唱的哪一出,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入东宫,这便有人想着安排侍妾了。 “玉翡郡主可别嫌我多事,只是见到您这一身喜服。我又想起我那苦命的外甥女了。” “安嫔,这玉翡马上就要大婚了,可别说这些苦啊命的了。”梅妃脸色开始不大好看了。 可这依旧阻止不了安嫔这张呱噪的嘴,“梅姐姐教训的是,我也只是感叹一下,同是爱慕太子殿下的闺阁女子,玉翡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了,而我这个外甥女,只能日日以泪洗面。” “安嫔。”梅妃抬高了声音。 “玉翡啊,倘若你在东宫缺个说话的人,便让我家外甥女入宫陪你说说话吧,就算在你身边当个侍婢也好,她这傻丫头旁的不求,就求能见太子殿下一面便好。”安嫔干脆走到康玉翡面前,亲昵的拉起她的手,言辞恳切的祈求。 第四十三章 恩情难报 “安嫔,现在不是商议这些事的时候。”梅妃话语间有些愠气。 “唉,我也不过是跟玉翡郡主求个人情,梅姐姐何必这么激动呢。”安嫔又翻了一下白眼,显然对梅妃的言语并不在意。 此刻康玉翡倒是有些尴尬,“这事,这事也由不得我做主。若是这位姑娘真心爱慕太子,那安嫔娘娘可去求求皇上或是太子。”康玉翡瞟到梅妃,正对自己使眼色,她不大明白个中含义。 “哎,我就知道咱们太子妃娘娘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安嫔满脸的高兴,收都收不住。 等到闲话说完,众人都退去,梅妃看着康玉翡不住的摇头,“可还是嫩了些,这么快便着了安嫔的道。” 康玉翡不明就里。 “可知道她家那位外甥女是谁?” 康玉翡摇摇头。 “是何其娟。” 原来如此,康玉翡暗暗叹口气,“难怪梅妃娘娘刚才直冲我摇头。不过,这事确实由不得我,即使我再不喜欢她。太子若是要娶,我也拦不住。” “所以,她今天才来探你的话。太子要娶,碍着你镇北侯府的面子,那也得是两年之后选秀的事了。但是你允了,那便可以和你这位太子妃同时入宫了。” 康玉翡还真没心思想这些,于她而言,太子娶谁什么时候娶,都无所谓。 “玉翡你可知道。咱们大盛朝也曾有太子妃和太子侧妃同时入宫之事。可没多久这位侧妃便取代了正妃,这实在不是好兆头啊!” 出了芳华宫,康玉翡一路直奔皇上居住的东暖阁。今日听说皇上身子好了许多,这自然是要去请安的。不过,她脑袋里一直盘桓着刚才梅妃娘娘的话。好兆头,这个她倒是无所谓,可是何其娟进宫于她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要好好盘算一下。 “军饷之事,儿臣细想想,不易闹大。” “哦?为何?” “这事并不能动摇镇北侯府根本,却又容易寒了镇北军将士的心。所以儿臣打算不仔细追究,请镇北侯府世子来京问责几句罢了。” 皇上似乎觉得此法颇为意外,上下打量太子一番,“没有后招吗?就这么放过了?” “父皇,这事还牵连到兵部户部,拉起镇北侯府带出一串人。父皇刚刚告诫儿臣,切忌操之过急,操之过绝。儿臣……” “不对,你还有其他打算。“皇上忽然笑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是怕我阻挠呢,还是怕我给镇北侯通风报信,让他把儿子藏好了?” 太子淡淡一笑,他知道从他说出镇北侯府世子这几字,皇上多少能猜出他大概用意。“儿臣是觉着父皇对镇北侯府存着情谊,若是听到儿臣要拿世子下手,心中恐有不忍,所以不敢禀明。” 皇上脸上的笑容瞬时淡下去了,“太子,康家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世袭罔替,若是你这样打算,手上得沾多少血啊。” “父皇,儿臣本就不想灭了镇北侯府,只想动其根基。若是他们能像定国公一般知进退,那什么都可以商量。” 皇上这才起了些柔和的笑容,“倒是没想到,你也有这般心思,识大体,好。”但此话说完,皇上忽然脸色一沉,“可是,你不像当年朕的境况,手上还有镇北侯可用,你若学了朕,架空了镇北侯府,身后可就无人了。” 太子点点头,这也是他这些日子烦恼的问题。 “那个何家兄弟可堪大用?” 太子本想据实回了皇上,不过就两争要权势的草包,可转念一想,他两也不是全无用处,便转了主意,“他两还年轻,得需历练些时日。” “也是。不过朕觉得你对他们两个可不太上心,好歹也是救过咱们命的忠臣,这赏赐可是稀薄了些。” “儿臣把远山军交给他们约束节制,也是希望他们有些历练。” “你还只给了三成人马,再说,他们给咱们通风报信,也算是叛了远山军,你让他们回去管着远山军。哎呀,想想就觉得日子不好过啊。”皇上笑着摇摇头。 太子撇撇嘴,他自然不好说,自己根本看不上何家兄弟这样要人品没人品,要才华没才华的家伙,实在是不知该怎么给他们加官进爵。 “安嫔前日来朕这,倒是说了件事。” 太子心里一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何家兄弟有个妹妹,听说倾心于你,相思成疾啊。” “父皇,我与那位何其娟……” “原来叫何其娟,朕听说你还邀她进宫赴宴,她还当众让镇北侯府难堪了一下,可是?” 太子听到这,感觉势头不妙,赶紧跪倒在地,“儿臣确实宴请了康何两家。不过儿臣也没想到,这位何姑娘如此大胆,竟当众伤了玉翡郡主。” “哎,都是习武之人,比武练剑受点小伤都没什么。”皇上似乎并不在意,“朕倒是想着,这年头也有姑娘能压过玉翡一头,着实有趣,可惜朕不在场啊。” 太子忽然听出皇上的意思,心里有些发慌。 “干脆让她做你的侧妃,与玉翡一同入宫吧。” “儿臣不要。” “为何?”皇上看他伏地叩头,颇为感慨,“你这是要伤了何家兄弟的心啊。你待人如此凉薄,这日后谁还愿意赴死保你。” “儿臣以后厚待何家便是,无需非要娶个何其娟啊。” “娶个侧妃抵过千金,这种荣耀,比什么重赏都更能让何家兄弟安心。” “可是,父皇……” “朕知道你待玉翡的心。这颗心好好收着,玉翡知道,你知道,就够了,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干系。” 皇上起身将伏在地上的太子搀起。 “可是,父皇,我母后也是这样想的吗,那她……” “太子,够了,朕与你母后的事,轮不到你来多嘴。” “皇上。”屋外传来首领太监齐坤的声音,“皇上,玉翡郡主求见。” 太子看看皇上,心里有几分担心,她若这个时候进来,皇上会不会要她点头同意纳侧妃。前几日自己还和她置气,说了些重话,会不会她一赌气,便同意了。 康玉翡刚来,并未听到刚才两父子的争执,挂着笑容便进来了。只是进了门,才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皇上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臣女听闻皇上大好了,特来恭贺皇上,祝皇上寿与天齐,千秋万代。”康玉翡这张笑脸有种能消除一切烦忧的法力,那双杏眼眼角挂起两弯月牙儿,眼眸里的星光一点点发亮,让皇上面颊的那抹愁云消散殆尽。 太子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到她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不禁的扬了起来。 “咱们这,只有玉翡你啊,每次变了法子拍朕马屁,朕还不讨厌。这次千秋万代,下次,朕是不是要做万年乌龟了。”皇上指了指身旁的位置,示意康玉翡坐过来。康玉翡看看太子,不敢过去,“别理他,只会让朕生气。” 第四十四章 横生枝节 康玉翡便不再客气,坐了过去,“原来太子不止是惹臣女生气啊。连皇上他都不好好待着了。” “说说,他怎么惹你了,一起治他的罪。”皇上每每见到康玉翡,总有好心情。 “前几日出宫,遇到一帮歹人抢劫,他,太子他非说是镇北侯府安排的。”康玉翡杏眼一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告状,她可不会放过的,“皇上,镇北侯府什么时候会做这样下作的事情了,也不知道太子那一脑袋浆糊在想什么。”康玉翡没指望皇上替他们镇北侯府出头,不过就是仗着点恩宠,在皇上面前说上一嘴,好让皇上知道这事。省的太子一手遮天,日后镇北侯府申诉无门。 “你们?遇着歹人了?可有伤到哪?” 太子和康玉翡都摇摇头。 “你这耳朵怎么了?”皇上离的近,一眼便看到康玉翡耳朵上的疤。虽然已经结痂,但是整只耳朵红彤彤的样子,让人感觉伤的不轻。 “没事,皇上,是臣女不小心受冻了。”康玉翡本也没打算仗着伤势闹腾什么,或是求什么,自然是不愿多提这个。 可是太子明白,想起那晚她在身后抱紧自己的双手,一定是因为疼痛才这样,“是那晚伤的吧?叫你跟着我,你偏不。”太子用手轻轻碰了下伤口,疼得康玉翡嘶喊了一声,”别碰。“她转过身抓住太子的手,“太子可看清这伤了,若是镇北侯府的人,敢这样伤我吗?”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让人去查了吗,一定给你个交代。”太子反手一握,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心里。 “咳咳,朕,是不是该出去溜达一会了?”皇上笑嘻嘻的看着,心里忽然想起一人,把他的心都填的满满的一人。 康玉翡急忙把手抽出来,规规矩矩的站了起来。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何其娟,若是让她入了宫,人前人后可能就不用和太子殿下装恩爱了,而且,以后何家要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用差人去打听了。不过,若是她以后得了宠,那何家…… “父皇可不要取笑我们,玉翡她,总是磕磕碰碰的,儿臣难免,难免忧心些。”太子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局促起来,脸上泛起一片红。 “做丈夫关心妻子,这可是人之常情,太子你脸红什么?”皇上揶揄道。看着太子这幅样子,皇上也不忍让他难做,心里想着何家姑娘的事情,可在缓一缓。 “皇上。该喝药了。”齐坤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齐坤,把前日安嫔带来的蜜饯端过来,朕吃点压压苦味。” 听到皇上这句话,康玉翡心里暗暗想着,看来安嫔已经来过了,想必何其娟的事情她也是提过了,为何皇上和太子都不说?难不成还是希望由她来开口。她忽然想起二哥那番话,容人之量,这四个字,她自认还是有的,再说,太子想娶谁也不是她能拦得住的,倒不如做个乖巧懂事的正妻,摆一摆姿态。 “皇上,今日见到安嫔娘娘,听她说起一件事。”康玉翡不自觉的瞄了太子一眼,却见太子一脸惊讶,像是呆住了一般。看来刚才她果然没猜错,这事太子早就知道,如今让自己抢了先开口,倒是惊住了,“听说她家外甥女,何其娟,何小姐……” “父皇,玉翡伤了耳朵,儿臣先带她去医治,明日再陪父皇说话。”太子压住心中万般情绪,只希望赶紧带康玉翡离开这里。 康玉翡被太子拽着往外走,这一下倒是让她措手不及。太子不想让自己开口,是怕自己搅了他的姻缘?那太子是多虑了,康玉翡抬高声音,“皇上,臣女想替何小姐求请太子侧妃之位。” “你疯了吗?”太子狠狠抓住她的手腕,恨不得掐住她的脖子,让她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康玉翡干脆跪下来,“求皇上,太子成全何小姐一片痴心。”感觉自己的手腕还被太子握着,她拉了一拉,想把太子一同拖下来跪着。真是让人猜不透,自己都替他求了,他好歹跪下来一起磕个头,这事不就成了。 皇上把药碗放下,让齐坤退了下去,“玉翡,朕不是很懂,你,你为何要替何其娟说话。你,不喜欢太子吗?” 康玉翡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腕从太子手中抽回来,猛然听到这句问话,觉得有些好笑,一下子没忍住笑意,“喜欢,自然是喜欢,就是因为喜欢,才要为太子考虑……” “你看着我说。”太子声音带着怒气。 可康玉翡没感觉出来,“说什么?”,只觉得这戏演的有些费劲,都是明摆着的事,何必来来回回,说这许多话。 “说你……”太子细长的眼睛微微垂落,嘴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再咽回去,有些让人动容的辛酸苦涩。 只是,康玉翡没空体会太子的心境,干干的笑了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就别闹了,您在这主次不分的,万一陛下听烦了,耽误了何小姐的事,可就不好了。” 皇上看着太子,长叹一口气,“唉,景霖啊。” 太子头晕目眩,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这两人的反应,康玉翡有些没懂,可她也犯不着为了何家的事,与皇上闹的不愉快,说也说了,成不成就由不得她了。不过眼前这气氛变成了一滩死水,让她有些不自在,她赶紧寻了个由头,退了出来。离了东暖阁,她长舒一口气,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同方妈说了一遍。 “郡主,你为何要替那个何其娟说话,她若进了宫,那可就苦了你了。” “苦吗?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苦了。”康玉翡戳戳方妈的鼻子,“我原本就不指着太子的宠幸过日子,有个人替我伺候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如今,我只希望咱家平平安安的就行。对了,上次的事情,可有告诉二哥,太子怀疑是镇北军的人做的?” 方妈摇摇头,把声音压低了,“太子把咱们看的死死的,什么消息都送不出去了。” 康玉翡叹口气,“得想想其他门路了。” “倘若郡主要是得宠,这事怕就不是这样了吧?”方妈这话一说,惹得康玉翡直瞪眼。 东暖阁里的气氛依旧僵着,皇上想劝太子几句,可话到嘴边总是开不了口。 “父皇,既然玉翡这么懂事,那就不要让她失望了。”太子垂着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太子,玉翡,玉翡她……” “对,她不喜欢儿臣,是儿臣用了父皇您的玺印,硬要娶她。如今,算是自作自受了。” 对,自作自受,这些日子种种都是自找的,早该在父皇这揭穿了镇北侯府的骗局,何苦把自己搞得如此左右为难,难堪狼狈。太子咬咬牙,可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些事,是苦是涩,还是得自己扛。 “太子,相信父皇,终有一日她能见到你的好。” “这一日,儿子怕是等不到了。”太子抬起头,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落寞,他牵起嘴角,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寒气,“儿臣不是痴缠于儿女情谊之人,况且镇北侯府不能留,这样也好,日后手起刀落,儿臣做事也能无牵无挂。” “景霖,有些事情……”皇上眼里闪过一丝愁思。 “父皇放心,儿臣知道分寸,定不会让父皇难做。” “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朕是希望你不要委屈了自己就好。”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会。” 出了东暖阁,弯弯的月亮已经挂上树梢了,像极了康玉翡明媚的笑眼看着自己,太子避开了这月色,“赵宝江,以后康玉翡不准进轻水阁,天大的事,你转告我就行。” 赵宝江一头雾水,但看见太子的态度,也只能乖乖应承下来。 “赵宝江,去留英阁吧。”太子往轿撵里一坐,不自觉的先摸了摸胸口。这伤口,王彦风明明说愈合的很好,怎么还会隐隐作痛呢? 第四十五章 大婚之日 刚入留英阁,就感觉耳边淡淡传来男人的声音,太子急忙阻了赵宝江开口,脚步轻悄的走近了些。 声音越来越清晰,连一旁的赵宝江也听的真切,“怎么,王太医在这?” 窗上映出两人人影,虽离的远,但两人相视一笑的模糊身影,让太子陷入一阵遐想…… “殿下可要进去?” 太子摇摇头,屋内苏恩秀的轻笑声传入恰好传入他的耳里,这声音浅浅柔柔,格外放松,和平日里听到的似乎很不一样,和他印象中爽朗的康玉翡更加不一样。他垂下眼,有些落寞,也许是时候做这个决定了。 “殿下……” “安排一下,送苏姑娘出宫吧。”太子这话说的平静,可他心里的波涛万丈,没人能懂没人安抚。 赵宝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第二日早朝后,李楷见到两道圣旨,有些诧异,这才一日,似乎宫里转了风向。 “太子殿下怎么忽然就愿意娶这个何其娟了?还与太子妃一同进宫?这可……” “这你不用管。” 李楷又看了看第二道旨意,“太子是打算各个击破?” “是,没错,还是你懂我。”太子起了身走到李楷面前,“军饷一事,康世子只要一进京城,三年五载都出不去了。镇北侯没了帅印,身子又这样,强弩之末,不足忧心。康玉彻这个二愣子,更是好对付。难就难在……” “康玉清?” “是,他不入仕做官,没有把柄,反倒不好弄。” “草民有一计,虽扳不倒他,但也能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 “哦?”太子面露喜色。 “军饷一事,咱们不摁死,咱们给镇北军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按三倍惩罚补上这个窟窿。康玉清这摊子生意,怕是要赔进去了。” 太子搂着李楷的肩膀,“一石二鸟,好办法,好办法。只需让他们慌起来,自然有错漏可以抓。” “太子说的没错。只是,草民得问太子一句,镇北侯府,您打算打压到什么程度?一个不留?还是和定国公一样,卸了兵权,软禁?” 太子背过身去,思虑了片刻,轻轻抛出这样一句话,让李楷不寒而栗,“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为何,盘算了这许久,可太子真做下这般决绝的决定之时,李楷心里又有万般的感触,果真大奸大恶,罪无可恕?确定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或者还是他第一次问太子那个问题:是手握重兵让您忌惮吗? “那还有几日就要大婚了?殿下,偷梁换柱,欺君罔上的罪名……” 大婚,太子一转身看到不远处那大红色的喜服,眼前一阵晕眩。他缓了一缓,走到近前,手指触碰到喜服上的金丝龙纹,还有那尖利的龙爪,凌厉的龙眼……却只感受到一阵冰冷。“咱们只有旁证,并没有那个假的康玉翡的口供,这个罪名怕是咬不死他镇北侯府。” “可,殿下,如果就此放弃,怕是以后就难得机会了。” “不,未必,只要有那个假货的口供,无论何时,咱们都有胜算。”太子一把抓住喜服上的“囍”字,眼里渐露恨意。 天渐露白,芳华宫大门大开,两队宫人捧着各式各样礼盒脚步轻快入内。今日是宫里的大日子,梅妃早早的就开始操持开了。 大婚前一日,康玉翡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被人架着上妆穿衣戴喜帕。她还记得小时候,趴在街口酒楼楼上看着人家嫁娶迎亲,笑嘻嘻的跟娘说:“娘,我也要当那个新娘子,穿的美美的走在街上。”娘亲笑着不说话,就拿手拍她的脑袋。如今真的要当新娘子了,可她……打不起一点精神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就只是被人牵着走……直到太子打开了轿门,把她从里面牵出来,她才有些醒神。 大婚的仪式,前日礼部专门派人教过一遍的,她原本并不在意。可当脚下踏过白玉台阶,看着台阶上的龙纹,她忽然才有了实感,自己是要做太子妃了。太子牵着她的手,一句话没有说,只是僵硬的拉着往台阶上走,一步一步,她感觉旁边有人跪拜下去,听到兵器磕地的声音,想必是一旁的侍卫在行礼。这声音,忽然让她想起了演武场练兵,那般气势如虹的姿态,那时,她抬头看到了父亲,满眼的骄傲让她永生难忘。 再抬腿,她有了一些往前行的勇气和动力。 入了大殿,她能听到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有很多人,都在看着她,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和目的,看着她。 她不能慌,更不能错。她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再往上便是龙椅还有皇上,她要在皇上面前与太子行礼,还要接受文武百官的叩拜。她微微有些紧张,脚下有些踉跄,这一次,没人出手扶她,太子只是牵着她的手,犹如抓着跟木头,没有一丝波澜。好在,她只是微微一颤,身子立刻直正了,没有留下什么笑料。她随着太子的牵引,走到皇上面前。拜天地,拜皇上,拜太子,授太子妃金印,一切按部就班,稳稳当当。 往后余生,希望也这般稳稳当当,她暗暗祈求。 太子掀开喜帕那一刻,纵然知道她今日一定盛装,一定极美,但仍旧惊艳于她此刻的面庞,即使是画中的仙子,没有她眼里的这种灵动,也没有资格与她比美。她微微眨眼,淡淡一笑,红唇轻启,“太子。”立刻就让他忘了前几日愁怨凝结的气氛,他也冲她一笑,“玉翡。”她咬咬唇,又笑了,“太子,如意,如意。”太子似从梦中惊醒,恍然才知礼还没完,他接过齐坤端来的一对如意,捧到康玉翡面前,那些吉利话他一句没听到,只听到这一句,“称心如意。” 康玉翡接过如意,“咦”了一声,瞧见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似乎让她格外开心。她大概会觉得是礼部用心准备了这些,却不会想到,是太子老早就叮嘱的事情,花了好几月才完成的。不过,她不必知道。 “礼成。” 太子牵起她握着的如意,两人转过身,接受所有大臣的朝拜和祝福。 这是康玉翡第一次见到这样呼声响彻天地的场面,她有些惊着了,瞪圆了眼睛看着,直到看到角落里,三哥抬起头,冲她眨眼睛,她才定下心来。旁边二哥也抬起头来,不过一脸严肃,看着好像不大开心。康家的小祖宗,终于嫁人了,可是爹和兄弟们怕是更加不能安心了,想一想还真是有些难受。 第四十六章 大婚之夜 众人纷纷起了身。太子伸过手来,要牵她下来,这一次,似乎柔和许多,康玉翡甚至能感受到太子手心的汗,原来,他也会紧张。 路过二哥三哥那一排,康玉翡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玉翡……”三哥总是没有分寸,在这大殿上,也敢放肆的喊着一声。可她心里听着高兴,这十多年与康家的牵挂似乎都在这一声里,她哭过笑过的那些日子,在眼前一幕幕的划过。此刻,她很想告诉他们,就算嫁人,她也永远是康家的孩子,是镇北侯府的人。 太子侧过身子,瞄到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刚才心里那一丝丝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这个时候哭,像话吗?”他低声斥责,心里一阵泛酸,所有这些,竟全然抵不过康玉彻那一声让她动容。 康玉翡擦了擦眼角,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今日的仪式还没结束,她还得去拜见各位嫔妃。如今没有正宫皇后,礼部选了梅妃的芳华宫当做行礼的地方,踏进芳华宫,让她自在不少。好在常年在宫里走动,各宫嫔妃也是相当熟悉了,这仪式行进的快,梅妃没有太多话要交代,只是叮嘱她要好好伺候太子殿下。其他嫔妃对她也没什么好奇的,磕了头,赏点东西便结束了。 等她被送到东宫,太阳都还在半空吊着。她只能坐在床边,巴巴的等着何其娟那边的仪式结束了,太子得空,能与她饮完这杯合卺酒,那今日就真的结束了。 “娘娘,你可不能睡着啊?”方妈敲敲她的头。 康玉翡看看外面,天色还不见暗,“不能先让太子过来一趟吗?” 方妈皱了皱眉。 “好吧,好吧,我撑着。”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 康玉翡头上这些个叮叮作响的首饰都快压塌她的脑袋了,她伸手摆弄了一番,“还没来吗?要是太子宿在何其娟房里,我还干坐着等吗?” “对,那就得等一晚上。”方妈似乎心气也不大顺,横竖都拿眼睛瞪着康玉翡。 太阳终于沉了下去,掌了灯,满屋子喜庆的红色也看不大出来了。 “方妈,我的腰快断了,你让我起来走动一下吧?” “现在知道苦了,谁叫你……”方妈压低声音,“谁叫你让何其娟和你一起嫁进来的。” “这哪跟哪啊,太子就是故意为难,就算没人,他也不会来我这的。” “太子殿下驾到……” 这一声简直就是救了康玉翡性命,她长舒一口气,可算是盼到了。 太子一身疲态进来了,但似乎并不着急合卺酒的事,他慢慢走近了,身上有股子酒气,却没感觉到他有醉意,“都出去吧。” 方妈看了一眼康玉翡,有些担忧,可又不能不走。 眼见大家都出去了,康玉翡想着就剩自己和太子了,也不需要拘着了吧,便起身端来了酒,“太子,赶紧喝酒吧。” “喝完酒干嘛?歇着了?” “对啊。”康玉翡眨眨眼,这问题不是明摆着嘛,折腾一天,他不累吗?“喝完酒,臣妾送您去何妹妹房内歇息。” “哼,我就知道。”太子冷笑一下,独自饮完合卺酒。 康玉翡也懒得多说什么,喝错就喝错吧,反正也没人看到。 太子靠着床,盯着酒杯,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可想清楚,知道今夜把我往外推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明日整个宫里就会传遍了,您不待见臣妾。” 太子抬起眼,嘴角一弯一笑,不知何时,他的衣领已经解开了。“你要是不在乎什么恩宠啊,什么子嗣啊,就在这说一声,咱们过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也挺好。” “臣妾确实不在乎。”康玉翡靠着椅子坐了下来,“臣妾嫁进宫只是因为那道赐婚圣旨,自从踏进宫门那一刻,就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也不指望能讨您喜欢。臣妾入宫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太子和皇上安心,镇北侯府绝对没有一丝不敬之意。臣妾是镇北侯府送进来的,是臣,是妾,是天家的人。” 太子把一旁的酒瓶抓了过来,咕嘟咕嘟仰头畅饮。 看着他挺拔的侧脸,脖颈间的喉结上下涌动,烈酒顺着嘴角滑落下来,沿着脖颈滑过,流进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隐约看见它最后落在胸口上的那道伤疤上。康玉翡忽然觉得胸口跳的厉害,她咬咬嘴唇,似乎难以平息下来。为何会这般局促慌张,今日这是怎么了? 哐当一声,康玉翡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原是太子手中的酒瓶落地砸碎了。再看太子殿下,倒在了床上,这是醉了,还是睡着了? 方妈听到声响,附在门边问道,“娘娘,怎么了?” 康玉翡走到门边,拉开门,看了看外面,“赵公公在吗?” “奴才在,奴才在。”赵宝江急忙迎上来。 “太子平日酒量如何?” 赵宝江有些懵,可太子妃问话,也只能据实回答,“还不错,轻易不会醉的。” 康玉翡暗暗发笑,这一招借酒装傻,三哥可是用烂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图的什么。 “也不知道你家主子今日是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了。”康玉翡把门敞开了说话,“你进来伺候吧,这些粗活,我也做不来。方妈,收拾偏殿吧,我睡那。” “不用了,我没醉,只是有些累。”太子冲着将要进屋的赵宝江摆摆手,“太子妃这一番肺腑之言,我要是醉倒听不见,那不是可惜了。” 康玉翡捂嘴窃笑,这点小伎俩,也想唬她。 太子收拾好自己,大步往门外走,走到康玉翡身边,停了下来,“你可想清楚,以后日子不好过,再求我进这门,可就难了。” “臣妾是太子妃,怎么可能日子不好过呢,太子还是好好把握着春宵一刻吧。”康玉翡语重心长的说道。 太子气愤的哼了一声,转身决绝离去。 惹得太子拂袖而去,这才是康玉翡今日最高兴的境况。 方妈倒和太子一个表情,一脸不高兴,“娘娘可有把二少爷的话放在心里,这大婚当夜你就把太子撵走了,以后可怎么办?” “我就是认真听了二哥的话啊,我和太子说好了,以后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二少爷说的对太子好,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什么意思,可我,做不来。”康玉翡往床上一坐,闻到刚才太子身上那股酒味,有些不自在,又站了起来,“别说让我和他……我就是对着他这张脸,都笑不出来。”康玉翡不似那种大家闺秀,她从小在军营里帮着照顾过伤员,又跟着三哥混过含香院,男女之事,其实她是懂的,这一晚太子留宿意味着什么她也是知道的。换谁,这一晚,说不定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太子,绝不行,她一想到就冒冷汗。 第四十七章 东宫主位 太子站在何其娟的门口也是发愁,这春宵一夜,换谁都好说,只是这何其娟,想起她就想到她家两个哥哥,这三兄妹长得也太像了吧,对着这张威武彪悍的脸,实在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说实在话,康玉彻都比她长得好看几倍,这一晚还不如让他抱着康玉彻睡呢。 “太子殿下……”太子听到这一声,头皮直发麻。 也不知道是这屋子离的太近了,还是何其娟的嗓门太大,这一声居然传了过来。 易敏端着洗脸水,恰巧进屋,与康玉翡一对视,两人放声大笑,笑的一盆水全撒在地上了。 方妈一头雾水,“你们怎么了,抽风啊。” “像不像,像不像……” “简直是一个样啊。” “像什么啊?”方妈拎起笑倒蹲地上的易敏。 易敏努力吸了口气说道,“这声音像,像含香院的如花姑娘,最丑的那个如花姑娘。” 方妈一巴掌拍在易敏的背上,“你们,两个姑娘家的,不像话……”说完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康玉翡是累了,这一晚是睡得踏实无比。太子一晚没睡,借口说要批奏折,在何其娟的房里看了一晚的折子。 循例,大婚后的第二日,太子妃要携太子侧妃一同给皇上和嫔妃们请安。这位何侧妃出门的架子有些大,康玉翡立在门前等了许久,才见她姗姗而来,未有一丝歉意,寻着轿子便往里钻。如此没有教养的样子,倒让康玉翡开了眼界。可到了皇上那,何侧妃却又是有教养的很,头磕的砰砰响,让平日里做惯了请安偷懒的康玉翡有些尴尬。 “何侧妃,玉翡一早听闻你对太子的痴情,很是感动,特意来求了朕,要给你这个位份。你要知道,玉翡算是你的恩人,今后可要感念她的恩德,辅助她伺候好景霖。” “儿臣知道,儿臣定不敢忘姐姐的大恩大德,今后事事以姐姐为先,听从姐姐安排。”何侧妃说着说着竟还哭了起来。弄得一旁的康玉翡还得假惺惺的递帕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父皇恕罪,儿臣实在是太感动了。” 皇上干笑了两声,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还好旁边有个康玉翡,还能转个话头,“玉翡今日倒话少了?” “回皇上的话。”看着皇上笑看自己,才想起措辞有些不对,“回父皇的话……” “唉,这就对嘛,朕可是一直盼着你叫这句的。” “父皇,父皇。”叫了几句,她倒想起自己原来做错事便喜欢趴在爹爹的身上叫父亲大人。“儿臣叫着好听,是否有赏呢,父皇。” “你看你,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当面讨赏了。”皇上兴致高,一连点了四五件玉器分赏给两人。 何侧妃谢恩谢的诚恳极了,又把头磕的砰砰响。康玉翡一出东暖阁便把东西都给了她,实在是没好意思要这些她拿脑袋换来的东西。 入了芳华宫,境遇似乎又不大一样了,她显然与安嫔亲近,对着其他嫔妃简单客气一番,全然没有刚才谦卑的态度。 不过,梅妃、梅妃还有熙嫔都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行过礼后,给两人加了座,添了茶水,似乎打算闲话一番。 安嫔先开了口,“瞧着咱们何侧妃脸色可不大好,昨夜是没休息好?” 这问题摆明是问给康玉翡听的。 “回娘娘,是呢,太子殿下折腾了一夜,儿臣都没怎么睡呢。” 众人听着都掩嘴轻笑。 康玉翡忍不住一阵咂舌。 可这没收住声,被众人听去了,惹得哄堂大笑。 连梅妃都对她瞪眼睛。 “咱们太子妃可别着急,今后可有的受了。”安嫔这说话声,倒让玉翡想起含香院的鸨母。 “好了,这种事情拿来议论,成何体统。太子妃,今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要掂量好了。”梅妃似乎真是气了,连拍了两下桌子。 康玉翡连忙请罪,领了抄佛经的罚,又乖巧的跪了许久,才算平息了梅妃的怒气。 出了芳华宫,易敏便不太高兴了,“什么事啊,明明是那个长舌妇先说的,凭什么罚你啊。” “唉,谁叫我是太子宫里管事的,等着吧,今后这种倒霉事,只会多,不会少。” “咦,下雪啦。”易敏抬头看天。这即将入春竟又下起雪子来,还裹着阵阵雨滴。突入其来的变天,让大家都措手不及,纷纷护着主子上轿回宫。 康玉翡和何其娟走在最后,等到了芳华宫大门,只见一顶轿子等在那里。 管事的太监忙上前请罪,“两位主子,真是对不住了。这天突然下雪,轿夫没顾上脚下,一个摔倒了,连累一串人,现内务府正着人调换呢,得请两位主子在廊下等一等。” “没事,等等吧,或者何侧妃要不要先……”康玉翡原是好心,想问何其娟要不要先回去,可话还未说完,就见何其娟直奔那顶轿子。 这可让她不大舒服,若是让你先走,那是情分,可是你都不问,就上轿,那就是不懂尊卑的规矩了。 康玉翡能忍,可易敏这暴脾气可是忍不下去的。 易敏快走两步,一下拦在何其娟跟前,“何侧妃想干什么呀。就剩一顶轿子,也得是太子妃娘娘先走啊。” “闪开,这轿子是我刚才来的时候坐的,我坐它回去有什么错,怪就怪你家主子走背运呗。”何其娟抬手就把易敏往地上掀。 易敏可吃不了亏,她身子一闪,往后退了一步,朝着轿子的抬杠一脚踢过去,直接把抬杠踢断了。 “哟,何侧妃,看来您今日也走背运啊。”易敏笑的哈哈响,转身看到康玉翡对着自己偷偷竖大拇指。 可那何其娟也不是能吃亏的人,她跳起来,冲着易敏抬起手就想扇巴掌,可这对于易敏来说,简直小事一桩,一下握住何其娟的手腕,眼见何其娟的侍婢也想冲过来帮忙,易敏又抬起脚来,一脚将她踢开。何其娟对于易敏,似乎心有余悸,也不敢下黑手,只是嘴里不停咒骂着。 “易敏,好了,轿子来了。”康玉翡知道见好就得手,否则,怕是要弄出人命来。 易敏握着何其娟的手,直到康玉翡上轿走了,才松开跟了上去。 “易敏这么一闹,怕是太子那边要来找麻烦了。”方妈有些担心。 康玉翡从容一笑,“兵来将挡。” 太子倒是沉得住气,一直也吭过声,也不知是何其娟自知理亏没有告过状,还是太子懒得参合这事。 轻水阁里,太子景霖确实没听到外面的风风雨雨,他低头看了许久的奏折,再抬头,对上赵宝江犹疑不决的眼神,“赵宝江,有话你就快说,你这样子,我看着就心烦。”他起了身,舒缓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奴才,奴才愚笨,有份差事不知该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得求殿下明示。” “快说。” “是,是苏恩秀苏姑娘,殿下是真的准备送她出宫吗?是让她安稳回家吗?还是……” 太子微微一怔,这些日子点点滴滴一幕幕回忆,终究不是康玉翡,连假模假样的姿态都没有一点点。怕是当初误判了消息,再留下去,也没有意思,算了,何苦为难一个普通的姑娘家。 “赵宝江,你没听错,差人把她安安稳稳的送回家,就说她是替皇上诊病制药,以后,地方官员也不得故意为难。去好好安排吧。” “那,太子妃娘娘那边,需要奴才……” “这事与她何干?”太子举手就在赵宝江脑袋上一敲,“你最近脑子都装了些什么?给我打起精神来。” 赵宝江脑袋一缩,委屈吧唧的看着太子,“殿下,悠着点,真的要被您敲傻了。” 第四十八章 库房偶遇 康玉翡眼下有件极麻烦的事,那便是这天气,快要入春的日子竟然越来越冷了。她原本极怕冷,天气一冷一受冻又容易引发眼盲的旧疾,这几日她几乎不敢出门,天天裹着被子坐在火炉旁等着听何其娟的那句起鸡皮疙瘩的“太子殿下,您可来了……” 方妈看着她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就来气,嚷着可不能浪费让热气跑了,便把门一关把她拴里面了。 方妈这话其实说的不假,如今太子妃这院里的日子不大好过,这分发下来的东西可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次,宫里踩低拜高的事情倒是常见,可康玉翡是正印太子妃,出身也是高门侯府,如此明目张胆的欺负,怕是宫里某位大人物授意了的,往上说自然是没用,不过好在还有易敏。 李楷捡了件辛苦差事,彻查内务府。这原本与他无关,只因太子对内务府总管颇多怀疑,又觉得宫里的人大多相熟,不好明查,便让他暗地里查一查。他换了一身太监的衣裤,装作赵宝江手下的小太监,来内务府要些不常见的小玩意。想借此机会进了内务府库房,可以大致点看一下内务府这些日子收的各地的进贡。 查账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可不太在行,不过好在,他要的那些小玩意,内务府的人也找不全。在库房里折腾了一下午,内务府的人只能尴尬的笑笑,让他明日再来。 这正合他的心意。 他出了库房捡了个无人之地,做好了自己的记录。一抬头正见着一人鬼鬼祟祟的抱着东西往篮子里放,又见他往外扒拉篮子里的其他东西。这看着着实不像是正经做事的样子,趁着那人又去里面抱东西,他凑前一看,篮子里竟是一堆木炭。怎么会有人费劲倒腾一堆木炭呢?正奇怪呢,那人抱着木炭冲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李楷冲上去抓住那人的手,嚷嚷着,“你偷东西,抓……”可这气势还没有坚持到喊出抓小偷那句话,他就被那人反手一覆,一个过肩摔在了地上,整个人一片恍惚,然后就听远处一句似有似无的问话,“你是太子身边那个,那个李公子?” 李楷很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因为这是他作为读书人最丢人的时候。现在他被扔进木炭堆里,手被人拧成麻花,脚被人掰到了头旁边,只露出一张变形的脸,被迫的看着一双闪闪发出讶异光芒的眼睛,“易,易姑娘……” 易敏愣愣的看着,在脑海里盘算此刻的情境,这位太子伴读和自己一样打扮成小太监的模样,又是何居心?但仔细想想,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又不能掰断他脖子灭了口,那就还是客客气气吧,总归都是打着鬼主意的人,彼此照应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哟,对不住了,李公子。”易敏一脸谄媚,“咱们不打不相识……”赶紧松了手,把一脸黑的李楷从地上扶起来。 “不打不相识?”李楷学着易敏的口音念了一遍,这些粗人还扯什么词,明明自己只是挨打的份。 “奴婢也没想到,李公子也会作这番打扮,下手重了些,实在是……”易敏指着李楷那一脸的木炭印记,想笑又不敢笑,咬牙坚持着。 李楷忽然想到这个,她一个太子妃侍婢,为何装成太监在这里做着鬼祟的勾当,倒是该好好问一问,“我在这是照太子吩咐做事,你这丫头,是何打算,在这……” “巧了,我在这是替太子妃办事,咱两都是一样。”易敏见李楷这样端着架子说话,倒是觉着好笑。想来她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丫头,但这人文官架势还真是装的十足,不知道还以为他已经当到三品大员了呢。 “胡说,太子妃娘娘岂会安排人做这样鬼祟的勾当,分明是你想私吞财物。” 易敏终究还是扛不住笑出声来,穿着一身太监衣服,又一脸狼狈不堪,还能这般气势汹汹的来责问她,实在是太怪异了。 李楷脸色越发难看,这简直是对他的嘲笑,他决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可易敏脸上一露笑,又甜又俊,“李公子,好了好了,咱俩这副打扮,一看就知道都不是替主子做什么正经事的,就不要互相为难了。”倒是没把他的恼怒当回事,拍拍他的肩膀,冲他一眨眼,笑容更盛。 “你……”李楷有些晃神,但想想也对,事情还要查下去,自己也不能过早暴露,和她纠缠下去,不是好事。 易敏开始收拾地上的木炭,把篮里的好好整理干净,然后又把旁边一堆又抱起来,准备往房里走。李楷有些摸不清她到底想做什么,忍不住跟了上去。 “你没事干吗?那正好,地上那一堆,帮我报过来吧。”易敏瞅见他跟上来,倒是不客气的就安排上了。 李楷似是被蒙了心智,倒也不介意的做了起来,抱着木炭重新跟了上去,进了一间柴房一般的地方,顺着易敏的动作,把木炭堆在了一大堆木炭上面。易敏在旁边扒拉了一下,用旁边的木炭遮盖住刚才自己和李楷放下的那一堆。李楷这才注意到,自己抱来的,似乎和这些木炭的品质不太一样。 “是不是好奇我在干什么?”易敏看出他一脸疑惑,似乎很愿意和他说道这事,“这你回去可要好好问问太子了,明知道我家主子身子弱,受不得寒,还这样折磨人。这炭不给品相好的也就罢了,还不给足了,这可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李楷一脸不可置信,单这开口就能数落太子的胆量,就够他惊一脸了。这事他倒从未听太子提过,照理说,太子虽想打压靖北侯府,但也不至于做这种不入流的事情,想必中间有什么误会。 “算了,和你说也不抵用。”易敏把那一篮子木炭往怀里一抱,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径直往门外走。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李楷惊讶于她如此大咧咧的拿着偷换的木炭往内务府外走去,任由旁边来往的人这么看着。 易敏抱着篮子不好拉他,只能用脚踢他屁股,“笨蛋,赶紧的,先办事再说。” 旁边人见到两人这般,反倒没了刚才的警觉,淡淡一笑便都由着他们出去。 “你,你,就这么出来了?”走出内务府许久,李楷仍旧不敢相信。 “你笨死了,要是贼都像你这样畏畏缩缩,那官府还需要查什么案,见一个逮一个。”易敏白他一眼,这种文弱书生,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太子还差他来内务府办事,搞不好被这帮太监阉了都不知道。“你来内务府查什么?是少什么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李楷还在刚才的讶异中,猛然一听这问话,吓了一跳。 “你打扮成这样,自然是想不被注意的混进内务府来,又捧着个小本记这记那,密密麻麻写一堆,跟查账一样,猜都猜到了。” 第四十九章 旧友来信 李楷今日怕是总要保持这样一副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玉翡郡主身边的人,不仅武艺了得,却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 “不能说?”易敏脚下顿了顿,把那篮子木炭往上又抱了抱,“唉,那我就接着猜一猜。”她来了兴致,“一定不是少了什么贵重东西,否则也不会让你偷偷摸摸的来了,怕是御林军早就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 不用李楷回话,易敏看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东西不贵重,但是还惊动太子让你来查,那要不是少的太频繁了,要不就是有人举报了。” 说到点上了,李楷不自觉的点了点头,顺带脚下也不自觉的跟着易敏拐进了另一个甬道,“姑娘如此聪慧,在下无比佩服。” “这算不得什么。”易敏把怀里的篮子往上又兜了兜,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里,并没有把李楷的表扬放在心上,“不过,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李楷摇摇头,有些沮丧,“诚如姑娘所料,少的都是食材、药材等小东西,不过这时间长,细算算,这数量也是很惊人了。” “那太子是怎么发现的?” “这内务府账目不大对,说是损耗过大,本想查查损耗,节约国本,这越查……”说到这李楷忽然顿住了,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道,与这不相干的人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而自己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捧着那一篮子木炭。 “这小偷小摸的活计,我倒是在行。”易敏抬眼一笑,满是自信,这让原本打算立刻止住话头的李楷又忍不住问下去,“姑娘能查清这事?” “查清?照我说,你也别想查清什么了。刚才你也看到了,就这内务府,我俩这样来去自如,旁的人捎带点其他什么东西,也容易的很,你查的清吗?” 李楷看着怀里那篮子木炭,目瞪口呆。 “说到底,内务府守备不严,账货不清,这是源头,也怪不得别人动邪念,谁叫没人管呢。这事要搁在靖北军,先得计较将军的令不严、令不明、令不止,怎么的,你敢照着太子来几棍吗?” 李楷脖子一缩,看着易敏,竟觉得十分有道理,半天接不上一句话。 “唉,我跟你说这些,也是自讨苦吃,要是你们真管严了,我倒难办了。”易敏咂咂嘴,“唉,笨死了。” 李楷瞅着她的模样,呆呆的看乐了,他刚把怀里的木炭又拢了拢,就被易敏一把提拉了过来,“行了,我到了。” 猛的抬头,看到莲心院三字,李楷后背一阵发凉,不知不觉竟跟到了东宫后院,这要是被旁人看到了,闲话传出去,那可不得了。他来不及和易敏客气几句,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进了院门,一位脸生的嬷嬷捧着一大包准备浆洗的衣物迎了上来,她一只眼睛浑浊,看起来有些不善,易敏不免警觉起来,“你是什么人?” “您是易姑娘吧?”不过这位嬷嬷似乎并不介意易敏的警惕,仍旧凑上前笑着说话,“我是浣衣局的戴芳,替四皇子带封信给娘娘。” 易敏上下打量她一番,虽说面相有些骇人,但笑起来也柔和了许多,倒不至于让人生厌,“那您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不必叨扰娘娘,烦请姑娘将这封信转交给娘娘。”她把信递给易敏,便出了莲心院。易敏把信捏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查看,并未觉有异常,这才将信交到了玉翡手里。 她却没想到,康玉翡一听浣衣局,姓戴,便不再问细由,直接让她拆了信念来听。 “你知道这位戴嬷嬷?” “嗯,景宣交待了,有位戴嬷嬷能替他跑腿。” 信不过短短六七行,都是恭贺新婚的祝词,不值得一记。唯有最后一句,甚好,勿念,让康玉翡思虑停留许久。 也不知这满篇言辞是他的真心还是安慰人的假意,康玉翡淡淡一笑,笑容却是苦涩。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可要给四皇子回个信?” 康玉翡摇摇头,“互相宽慰的话,说来说去,没有意思,他也未必想听。以后有好消息,再告诉他吧。” 屋里的炭火烧的再暖,似乎也暖不亮康玉翡那双眼睛,只让她觉得沉闷和难受,好像在这屋子里在待下去,她便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死活赖着要出去走一走,闹了两日,方妈拗不过,只好勉强答应了。 算起来,这日子已经是春日里了,雪子早已经化了,走在路上,没有踩在雪地上的那种凉意,淡淡阳光照在身上,倒真有几分春日欣欣向荣的清新感,让康玉翡忍不住感叹,“还是外面舒服。” “你就是野惯了,才在屋里几日,就熬不住了。”方妈说起来都是满满的不高兴。 康玉翡知道方妈还在为太子不待见自己呕着气呢,她淡淡一笑,也不和方妈争辩,谁叫自己确实“野”呢。 “你看你,明知道外面冷也不会多穿一件。”方妈尽管不高兴,但还得为康玉翡操着心,她把自己的袄子拖了,披在康玉翡身上,“可不能再冻着了。” “方妈,别……我不冷……”康玉翡能感觉到身上的重量,自然是推脱不肯,“要不,要不,您去取件披风给我,我就在这等您。”她其实不觉得特别冷,只是觉得这样至少能让方妈安心了。 “好,好,那可别乱走,我一会就回来。” “我这样子,能往哪走啊,您快去吧。” 总算能得半刻自在了,倘若是平时,康玉翡定然撒开了脚,四处乱窜。眼下可是初春,御花园最西边的梅花说不定还未落,东边的那片草丛里,兴许发了一些嫩芽,这都是看着极让人精神抖擞的景致。可惜,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在原地这一方亭子里安心的坐着。 “那康玉翡也就是个病秧子,也需要我费神吗?” 老远传来这么一句声音,一入耳,康玉翡就知道是何其娟。康玉翡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这个人,听到那些假意的关心,因为一想到何家人得意忘形的笑容,她就难受。得赶紧摸索着寻个地方避一避,好在这地方她还是熟悉的,出了亭子往右一拐便是一道圆拱门,穿过一座假山,再过一条坡道,便是御花园南侧门,出了这门,顺着甬道走上一段路,是梅妃娘娘的芳华宫,何其娟想必并不会往那里去的。想着倒还好,只是她走起来十分费劲,刚走到假山那,伸手一摸,假山上的乱石子便划伤了她的手掌。 “太子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 何其娟的声音越来越近,可她却总寻不到假山的入口,她根本顾不得手心的疼痛,把脚步又迈大了些,膝盖也撞在了假山上,磕的她钻心的又一阵疼痛。 “我倒是很想帮太子这个忙,哈哈哈……” 何其娟的笑声感觉就在身边响起,康玉翡已经来不及躲避了,只能硬着头皮,用最狼狈的姿态面对。 第五十章 心起涟漪 哟,这不是太子妃吗?”何其娟轻笑一声,听出来已经是刻意忍着笑了,“臣妾还想着给您请安,没想到在这遇着了,你们都是死人吗?没发现咱们太子妃摔着了吗?快去扶着点。” 康玉翡感觉有人过来拉她,她很不客气的甩开了,“不用。” “可别逞强啊姐姐,您这身子骨弱的跟小鸡似的,可不能嗑着碰着了。” 上来一人强硬的拽起康玉翡就往前拉,康玉翡一个踉跄,左腿踢在石头上,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哎呀呀,你们这些人,都不好好扶着,眼睛都瞎了吗?”何其娟离近了些,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就贴在康玉翡耳边,“姐姐可别在意,我可不是说您,我说的都是那些狗奴才们。” 康玉翡没心情跟何其娟逞口舌之快,她只想赶紧脱了这困局,毕竟自己看不见,若不能脱身,那怕是任由何其娟摆布了。 “梅妃娘娘,你小心脚下,这雪刚化,地上还有些湿滑。” 远处传来一太监的声音,离的虽远,却让康玉翡寻着机会了,“梅妃娘娘……” 何其娟在不懂事,但也知道若是现在被梅妃看见,太子妃倒在地上,一身伤痕,她带着一群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事说不清楚的,眼下只能带着下人立刻开溜了。 康玉翡这左腿磕的有些严重,挣扎半天,才勉强起了身,她扶着旁边的假山,努力活动筋骨,好在并未伤筋动骨,只是一条腿疼的动不了了,只能等着梅妃安排人手送自己回去了。 可是过了许久,都未见有人群过来的动静,她有些不解,试探的喊了一声,“梅妃娘娘?”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身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了康玉翡一跳,“请娘娘恕罪,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奴才一人。” 这声音,好听,康玉翡还记得,是那日回宫后扶着她走了一会的小太监。 “你是慎刑司的那位公公?” “娘娘还记得奴才。”他的声音就连高兴也清清淡淡。 “是你刚才喊那一句?” “是,奴才想梅妃娘娘菩萨心肠,若是在这定会差人来帮娘娘一把。” 听他说话就是懂事灵巧之人。康玉翡抬起手,那人便把手肘伸过来,撑住她的手掌,让她借力站了起来。 “娘娘伤着了,奴才这就去……” “不用,不用叫人,你送我回去吧。”康玉翡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自己的眼疾弄的天下不安,她只想安安静静的熬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是,奴才明白。娘娘小心脚下,先抬左脚……” 许久没被陌生人这样温暖以待,康玉翡竟觉得心里伸出一份暖丝丝的安定感。她顺着小太监的指挥,顺顺利利的过了假山,没有一点嗑着碰着。前面是芳华宫外的甬道,宽敞好走,她放松下来,便想着与他好好聊几句,至少名字来历是得好好问清楚点。 “你叫什么名字呢?上次你就没有告诉我,今天不会……”可话还没说完,她感觉扶着自己的手忽然沉下去,她伸手一抓,却并没有抓到东西,再伸手往右边一摸,可刚刚还站在自己右手边的人,怎么就没有了。 远处踢踢踏踏有人走近的声音,康玉翡像是被抛入狼群的小鹿,紧张到慌乱,只想往后躲到人看不见的地方…… “你呆站在那里是做什么?” 太子的声音响起,让康玉翡忽然安定了下来。她很担心自己无助狼狈的样子,又被旁人看到,变成宫里一个笑柄,可若是被太子见到,那也不算什么,太子总归不是宫里嚼舌根的妇人,生不了什么是非。 她欠身问候,“臣妾这就回去。” 她往后退了两步,却被人一下抓住手腕,“你眼睛怎么了?” 没想到太子竟然察觉出她的不自然,更没想到太子竟然会上前关心起她,“没事,一些旧疾,过几日就好……”这让她很不安。 对于自己的眼疾,康玉翡一直很忌讳提及,她很怕别人问她病从何来,更怕别人的关心和安慰,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无比的脆弱和无用。 “看不见了吗?”太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并未感觉到她有反应,这很是奇怪,怎么会突然就看不见了。 “不是,不是,只是现在眼睛有些疼,有点……”她害怕了,无助的往后躲,此刻只希望方妈或是易敏能尽快出现,尽快把她从太子的手中救出去。她不需要太子的关心,只需要所有人安安静静当作她从来没有异样一般。 “赵宝江,传太医……”太子感觉到康玉翡竭尽全力的躲闪,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传王彦风。” “不用的,不用,过几日就好了,真的……”康玉翡几乎是恳求的语气,“真的会好的。” 太子的心忽然像被康玉翡的手揪住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恐慌的恳求过什么,即便是康玉彻入狱那会,她跪在门前,也未露出过如此胆怯的神情,“算了,算了,赵宝江,不用了。”他语气软下来,连眼波流动都放缓了下来,像是怕自己的不恰当的反应会惊扰到她,他伸手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的对她说:“好吧,那我就等几日。” 康玉翡似乎并没有理解太子的意思,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她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像是被人抱了起来,她在慌乱中抓住那人衣襟。 “我送你回去。”是太子。 她慢慢松开他的衣襟。眼前忽然开始闪现灰蒙蒙的光芒,越过太子的肩头,她依稀能看到地上还伏跪着一个身影,她冲他摆摆手,那人站了起来,远远立在那里。眼睛有些刺眼的难受,她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再睁开,勉强能看见宫墙上的朱红色慢慢鲜亮起来。 太子步履平稳,像是怀里抱着稀世珍宝一般缓慢稳妥。 她把视线慢慢收回到眼前,太子的脸庞渐渐清晰起来,下颌的棱角,耳廓的弧度,眼尾的上挑,还有鼻尖上微微沁出的汗珠……她很少这样细致的看着他,如今才发现,他长的确实是好看,就像夜晚繁星点点的天空,你说不出哪颗星最好看,可就是移不开眼。 太子脚步越来越缓,喘气声变得沉重,康玉翡看着他转过头看向自己,他嘴边的梨涡变得清晰明亮,让人忍不住想试着碰一下,或许梨涡下真的藏着一丝清甜。康玉翡伸出手指,指尖微微一碰,她看到太子眼里微微透出一点喜悦晶亮的神色,“你,你……”,她忽然一阵慌乱,从太子的怀里挣脱出来,“我,我眼睛能看见了,不敢再劳烦……”她顾不上身后一脸诧异的太子,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里。把房门锁上后,她在里面努力深呼吸,却怎么都压不住自己的慌乱和害怕,脑海里浅笑的梨涡和鼻尖的汗珠盘桓不散…… “郡主,郡主,太子殿下……” “不见,不见,我谁都不见。”康玉翡把被子蒙在头上,希望踏踏实实睡醒一觉后,自己的脑袋能消停一些,一切还是本来的面目。 第五十一章 贵客登门 李楷把一堆账本摊在太子面前,太子揉了揉额头,不得不把思绪拉回到眼前,“所以……查清楚了?这么快?” “回殿下,并没有,此事怕是查不清楚了?” “那你……”太子看到李楷并未有愧色,想来是有别的说辞,便把嘴边的话忍回去了。 “内务府账目一片混乱,这旧账怕是永远也查不清楚了。所谓亡羊补牢,死了的羊咱们既然救不回了,那不如好好看着现有的羊。” 太子轻笑一声,“你是去查账了吗?还以为你去哪听戏了?” “倒还真算是听了出戏,学了些偷懒耍滑的旁门左道。” 虽是被太子揶揄,但李楷倒还是一副好心情的样子,也让太子颇感意外,“你学了什么?” 李楷摇摇头,微微忍下了自己笑意,“先说正事,正事。” 李楷侃侃而谈,这一番整顿内务府的言论,让太子十分满意,最让人意外的是,原本以为以李楷的一贯作为来说,放过这个词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现在他已经不拘泥于公正严明,开始变通宽厚,审时度势。假以时日,那他可真是堪大用之才。“李楷啊李楷。你可真是没辜负我。”太子忍不住点头称赞,“好,就按你的想法办,前面的小偷小摸咱们大度既往不咎,立了规矩后,如若再犯,严惩不贷,包括我。” “草民不敢贪功,不是草民悟性高,是有高人指点。”李楷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今日种种怪异不免让太子疑心,他上前摸了摸李楷的脸颊,一脸愁容。 “殿下,殿下,草民没中毒没被下蛊,正常的很。”李楷推开太子的手,忙把笑意收起来,认真说话,“这位高人,草民不便告诉太子,以后倘若有机会……” “你好好的就行,至于你的朋友,我也不需要全认识,对吧?” “谢太子殿下体谅。”李楷顿了顿,又瞄了眼太子的脸色,看上去好像还不错,“还有一事……草民这几日倒是听到些风言风语。” 太子看上去并未生气,李楷这才敢往下说:“内务府对太子妃娘娘似有不敬,日常用度似有怠慢。草民未有官职,在内务府也不能言语,但正统礼仪之事,实不该……” “谁?”太子眉头一蹙,阴沉下脸来,一拳捶在书案上,“谁这么目无尊卑?” 太子变脸,李楷原本是预料到的,但是却想不到太子竟然震怒。李楷赶紧跪伏在地,“殿下息怒。” “到底是谁敢,是尹庆武那个老家伙吗?” 李楷思量一会,个中厉害都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开口,“宫里人做事多半仰仗各位主子的意思,以太子妃娘娘现在的境遇,难免尴尬,只是,镇北侯府尚未失势,娘娘便这般样子,实在容易让人多想啊。”李楷抬起头看到太子脸色越发难看,可他的话却没法停下来,“还望太子再没有剪除镇北侯府之前,对太子妃娘娘多加礼遇,避免节外生枝。” 太子垂下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了许久,才听到一句,“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吧。” 说一句知道了容易,可做起来却是万般难。他究竟要拿康玉翡怎么办才好。 总得拿个主意,进还是退,安抚还是冷待,喜欢还是……太子手撑着额头,这一晚注定又是难眠,他让人把灯火点亮了些,桌上的翠玉镇纸跃入眼帘,祥云玉纹在阴影下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个字形在纸上摇曳变换,最后在灯火尽头沉入黑暗里。 乍暖还寒的初春早上,康玉翡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她还在回味昨天夜里的那个梦境,梦中发生什么她不大记得了,却清楚的记得自己右手手掌心上的那一道伤疤忽然一阵发疼,她抬手看了看是暗红色,那种血凝了许久的暗红色,和现在自己眼前看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但是,明明都是同一道疤痕啊。 “娘娘,娘娘,何侧妃来给您请安了。” 哈?康玉翡感觉脑袋一炸,更加不想起床了。 挣扎了许久,康玉翡终于还是坐到了何其娟的对面,假意情愿的接受她的问候。 “昨日是妹妹不懂事了,不知姐姐身子不舒服,没有及时将姐姐送回宫,真是……” “哪里的话,不敢劳烦何侧妃。”康玉翡只觉得端着客气的姿态,全身僵硬难受,干脆不做这般样子,把脸色转了回来,“我也没什么事,不过手脚被一些蠢奴才害得磕了点皮,何侧妃就不必记挂了。” 也不知今日何其娟打了什么鬼主意,这样讥讽她,她竟也没当回事。 “听太子殿下说,姐姐是眼疾犯了才这般模样的,妹妹我特意太医院准备了一些清肝明目的药材给姐姐送过来,还有这些个枸杞和夏桑菊,都是我哥哥从宫外送进来的,一等一的好东西,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康玉翡仔细听着她说话,一个字都不敢落下,生怕里面藏着什么不可捉摸的阴谋。可听到她说完,也没感觉出个所以然来。 奴婢们捧着东西递到了康玉翡的面前,方妈拿眼神揣度康玉翡心思,这东西收还是不收? “还真是有心了,不过,我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过是天冷受了点寒才这样,眼见天气转暖了,倒是不需劳烦何侧妃操心了。” 何其娟似有准备而来,掩嘴一笑,“呦,姐姐不会是担心我在药材里下毒吧。” 这倒让康玉翡尴尬了,收吧,心不甘情不愿的,不收吧,显得自己太多疑。“当然不是,只是……也对,何侧妃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执意推脱,方妈,收下吧,既然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我也不敢独享了,以后给皇上太子送吃食的时候,就用上这些材料吧。” 何其娟脸色不改依旧笑吟吟道,“姐姐事事想到皇上和太子,倒是让我这个做妹妹的惭愧了。” 哪里是事事想到他们,不过是言语中留个意思,让何其娟不敢动什么歪脑筋。 “昨日见到大哥的时候,大哥还要我与姐姐多亲近呢。大哥说,毕竟康三公子如今在为远山军里效力了,咱们两家这里里外外可都要互相关照了。”何其娟说这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狡黠得意的神色。似乎这一早上就等着这一刻了。 第五十二章 三心三意 康玉翡心一惊,手一抖,差一点失手打碎了自己的茶盏。她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眼一看,大家都齐刷刷的转了头看向门口,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帘子一掀,轻快踏入门的竟是太子。他没有让人通传,带着几分调皮的笑意把跟在后面的人也打发了,一转身,面朝着一屋子人。有些错愕。 “殿下来了,这些个奴才也不说一声,臣妾和姐姐……” 太子的目光落在同样惊愕的康玉翡身上,片刻停滞后,转而理了理腰间的玉器挂饰,脸上慢慢恢复了往日的肃杀的神情。 众人规规矩矩的行礼,只有康玉翡微微慢了一步,她低下头去,脸上不自觉的泛起一阵红晕,心里有几分慌乱,好不容易抚平了心绪,再看一眼,还是觉得太子长的可真好看。 太子坐上了主位,康玉翡往旁边退去,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玉,玉……太子妃身子可好彻底了?”太子不知为何,今日说话连语调都调不顺畅。 “姐姐身子没什么要紧了。殿下,您看,臣妾今日特意选了这些上好的东西给……” 何其娟呱噪的声音,太子没听进去,他举着茶碗假装喝茶,余光却不住的飘向康玉翡。她低着头,有几分与人生疏的羞涩感,与往日骄傲夺目的光彩不一样,更有一副小女人的娇羞美态,让人心神荡漾。 昨夜想到她在自己怀里那乖巧赢弱的样子,他这一晚上都辗转难眠,今日早朝一下便直奔这里,连通传一声他不想等,急急的往房里钻……如今,见到了却不能说上几句话,只能干看着……越看心神越不宁,越看越记不起自己的身份…… 猛的,太子手臂被人一抓,茶碗一晃,撒出一些水花,落在了衣袖上。 “哎呀,臣妾该死,该死……”何其娟边念叨,边掏出帕子,擦拭太子的衣袖。 “不妨事,不妨事。”太子推了推何其娟手,却没有推开,只得硬生生把自己的衣袖拽了出来,“我说没事了。” 何其娟似乎觉得太子恼了,只好干笑了两声。屋子里静了下来,康玉翡依旧低着头,情绪并不很高,刚才何其娟提到康玉彻的事,太子没有一丝反应,倒让她的心沉了沉。 “康三公子这几日倒是勤勉,这日常训练,每一项可都是拔尖的,连我大哥都忍不住夸赞呢。”何其娟很快又开了口,似乎在太子面前安静下来便是她的罪过。康玉翡勉为其难的挤出一个笑容来,她是知道的,勤勉这词从来不会用在三哥身上。若他都被人夸说勤勉了,那还指不定遭了什么难说出口的责难了。 “哦哦,康玉彻。”太子现在才明白何其娟为什么会在这里,多半是来耀武扬威的。他看着康玉翡那副难受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原先是高兴能让康玉彻遭遭罪的,可现在,心里又堵着难受。 “康三公子是自愿转去远山军效力的,兵部将他的请愿折子递上来,我也颇感意外。” 自愿,康玉翡倒不意外。三哥自小与钟家兄弟亲近,小时候也跟着远山军混过一段时间。如今,钟家遭此劫难,远山军分崩离析,他或许是想多少帮上点忙,至少,他在军营里,看着那些兄弟们,也能安心不少。可他和自己一样傻,进去之后的苦呢?他想清楚了吗?他熬得住吗? “玉翡,你?”太子揪心的看着她黯然神伤,却不知该说什么。 “三哥既然从了军,自当勤勉为国效力。”康玉翡从牙缝里挤出这顺从太子心意的几个字,很是辛苦。 “说起勤勉,这天下,谁能比得过咱们太子殿下,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看折子,臣妾瞧着殿下都瘦了一圈呢。是不是啊,姐姐?” 康玉翡懒得听这些个酸词,皱着眉头苦思脱身之法,难办的是,这是在她自己的小院里,总不能自个跑出去,把这两人留这里了。 “殿下这是刚下早朝,怕是没用早膳吧,要不……” 听到何其娟这话,康玉翡眼里一闪光,“要不,何侧妃先陪殿下用膳,晚一些时候,臣妾再去给殿下请安。” 太子眨眨眼,微微一顿,“要不,就在这吃吧。赵宝江,你去安排吧。” 康玉翡有些烦闷,她并没有什么心情陪着用膳,况且,她自己还饿着肚子呢。 许是御膳房早早就做好了准备,动作倒是快,还没听完何家人如何夸赞太子勤谨为民,这边已经铺排好了一切。 赵宝江掀了门帘,探进半个身子,还未开口,太子就已经起了身,蹬蹬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转身看了看,见到康玉翡跟在自己身后,似乎微微的笑了笑。 莲心院的正殿并不大,还有几处正在修缮,故而,康玉翡很少待在这里。刚才听到太子要在这里用膳,她还特意嘱咐了方妈,将这屋子用熏香过一过,将这里的霉味和泥水味冲淡一些。 “这屋子怎么有股子怪味。”何其娟一进门就捂住了鼻子。 “哪里什么怪味,我觉得这香还挺好闻的,你要是觉着不喜欢这味道,就先回去吧。”太子这番话让何其娟立马转了脸色。 “哎,哪里是臣妾不喜欢,这味道特殊了些,臣妾一时半会没习惯,现在闻着,清新舒爽。可是姐姐从镇北侯府带来的,可真是好东西啊,怕是这宫里都寻不着吧。” 太子狠狠的剜了何其娟一眼,这才让她合上了嘴巴。 康玉翡向来懒理她,只当是没听见这些个吵杂的声音,寻了位置坐下来。 方妈替康玉翡摆好了碗筷,准备在她旁边布菜时,她推了推方妈的手,“算了,可不想再来一顿了,没事,我这里都撤了吧。”方妈抬起头,略感讶异,但看到她的脸色,似乎又懂了。 “玉翡……嗯,太子妃,就当是陪我用一点吧。”太子声音轻柔,像是慈爱的父亲在劝自己年幼的孩子多吃一些。 “殿下,殿下,您怎么不问问臣妾呢,臣妾可是要吃醋了。”何其娟拽起太子的衣袖晃了晃。 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把康玉翡惊到了,她微微吐了吐舌头,转过来对着方妈做了个鬼脸。 第五十三章 春日大梦 “好吧好吧,你也吃,多吃点。”太子把袖子拽过来,看了看袖口的纹饰,见几条丝线都有些跳脱出来了,不免又皱起了眉头。 方妈给康玉翡盛了半碗清粥,她知道此刻主子定是没什么胃口的,盛的太多,吃的太慢,反倒是个煎熬。 何其娟依旧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的话,康玉翡都只是过过耳,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随意应答着。 倒是太子有些怪异,似乎并不着急自己碗里的,总是盯着康玉翡碗里的,“你口味如此清淡了吗?倒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呢。” 这话里话外总有意无意带着怀疑她的意思,康玉翡知道太子对于自己的身份颇感介怀,可如何自证自己确实就是康玉翡呢,这又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还是清淡些好。” “臣妾听哥哥说,北方人的吃食都是咸的要命,酒也烈的烧喉咙。”何其娟见太子和康玉翡都转过头看着她,自觉得大家都愿意听她说话,便继续说下去,“说起这酒啊,还是咱们黎江水酿的最好喝。明日康世子进京,臣妾的哥哥可是早准备好了,送几坛给康世子尝尝鲜。” 康玉翡侧过脑袋,带着满脸疑惑问何其娟,“是我大哥吗?要进京?”这话听着太让她诧异,以至于她都忘了礼数,就这样越过太子微怒的脸色,直勾勾的盯着何其娟。 “康世子要进京请罪,姐姐不知……”何其娟扫到太子眼神的时候,这话已经来不及收回了。见到太子因为极怒而扭曲的面容,着实让她胆寒,她嘴微张开,整个人定在那,不能动弹。 进京请罪这四个字犹如惊天霹雳,一下砸的方妈措手不及,她正端着给康玉翡盛好的椰汁乳鸽汤,一个心忧慌神,手上的汤晃的厉害,撒出少许来,恰好落在康玉翡手腕上。 赵宝江一句,“哎呦,娘娘当心。”把康玉翡的思绪拉回来,再见自己手腕泛起一片红,才恍然觉得生疼。她不由的往后缩手,却不当心撞翻了太子碗里小米清粥,滚烫的粥水顺着桌沿落在了太子的大腿上,周围一片人仰马翻…… 康玉翡自然知道烫伤太子的后果,赶紧跪伏在地上,掏出袖口里帕子,替太子擦拭腿上的污渍。赵宝江扯着嗓子招呼人手传唤太医,何其娟想上前献殷勤,却碍于康玉翡和赵宝江一边一个占着好位置,只能在外面瞎咋呼了。 大哥,二哥,三哥的愁容一个个浮现在自己脑袋里,可康玉翡却不敢细想,一次次提醒自己,得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她把帕子翻了一面,顺着污渍往上擦,一点点,极细致,势必要擦得干干净净。 “好了。”太子轻声说了一句,康玉翡握着帕子的手顺着他的大腿一点点往上挪,往内侧挪,似乎,全然感觉不到尴尬。 太子的脸颊早已升起一片潮红,眼见她的手离自己重要部位越来越近,他全身有些僵硬,只有喉头上下拱动了一下,又发出一句,“好了。” 这句话声音低沉,略微带着些不明所以的怒气,惊了康玉翡一跳,她抬头,脸上挂着去年腊月和太子第一次见面的诧异表情,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太子涨红着脸转过头去,不敢与她在对视,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平静的说话,“好了,别擦了。赵宝江,回轻水阁。”康玉翡望着这一群人和这一桌子的东西陆续散了,才敢坐下来叹口气。大哥,康家,镇北侯府,到底怎么了? 太子忧愁不已,本想着这事能拖一日便一日,康玉翡知道的越晚越好,或许等镇北侯府这罪名落实了,她就是求啊闹啊,都改变不了什么了。可如今这般局面,她若来替镇北侯府说情,自己可会动摇?他默默叹口气,自己这心啊,似乎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可康玉翡并不会来。二哥教她的那些,唯有这第二点,“无论镇北侯府镇北军出什么错漏,你都不可以去太子和皇上面前求情。”她记得牢牢的。 太子等了一日,等到日头沉下去,月亮浮上来,也不见康玉翡的身影。 “殿下,夜深了,您早些歇着吧。” 赵宝江替他灭了房里最亮的那盏灯。 太子慢慢沉入深沉的夜里。“太子,太子……”有人轻柔的呼唤他,慢慢张开眼,漆黑的夜里,只有窗外透进来淡淡的月光,这光微弱,不足以看清唤他的人是谁。 这人坐在床边,轻轻一笑,纤细的手指掀起太子的锦被,轻轻落在太子的大腿上。 太子原本想唤赵宝江进来,但不知为何,没有开口,他揉了揉眼睛,只想看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太子……”这人声音带着妩媚的笑意,指腹在太子大腿上隔着衣裤的绸布轻柔摩挲……一种让人颤栗的酥麻感走遍太子的全身,眼前人的脸也渐渐清晰起来…… “玉,玉翡。” 康玉翡一笑,眼睛如以往一般弯成月牙儿。她的手掌压在太子腿上,微微用力,身子前倾,上半身离太子仅有一掌之隔,“太子,你在想我吗?” 太子点点头,眼前只有康玉翡温暖如春的笑脸,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大腿上的手掌掌心微热,慢慢往上游走……几乎能确定这手要去的地方,是自己向往却又不敢逾越的地方。太子感觉自己心跳的飞快,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心情在他全身激荡,一点一点吞噬他,俘获他的全部心思……一起一伏……他的眼前,他的整个世界,只有康玉翡。 “玉翡……” 一阵惊雷声,太子猛然睁开眼,发现周围一片静谧,窗外闪电划出一阵亮光,把房内照亮,除了他自己,这屋子里再也没有别人。“玉翡……”又一阵雷声压过了他的低语声。 隆隆雷声,能将这场春日大梦掩盖了过去,可这淅沥春雨,却不能将早已落在心里的点点痕迹完全清洗干净。 第五十四章 朝堂败阵 镇北侯府世子康玉通进了京城便直奔皇宫,他不敢耽搁一刻,怕落了把柄给太子。不过太子不急着见他,用身子不适的借口将他挡在了宫门外。 这一步,康玉通进京之前早已预料到。想来,太子既然寻到理由责备镇北侯府,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已做好万全准备,甚至连最坏的打算都准备好了。 康玉通把手里拄着的拐杖往远处一别,慢慢俯身,跪在宫门前。自知是来请罪的,也就没打算舒舒服服的回去。太子不见,那就只能跪到见为止。 这一仗,康玉通进了京城,太子的胜算就已经有了七成。他让人传了令,将康玉通拘禁在京中镇北侯府的宅院里,随时听候传唤。 朝堂上的这些人听闻这个消息,果然,第二日便在早朝时闹开了。 兵部尚书严开来直接就否了太子提的罪名,“万嘉十年,北境,东海两地战事紧密,时任户部尚书的闽大人和兵部尚书石大人提出,一切以前线将士为重,三军军饷调拨不再严格把控,层层下发,按需要直接向三军划拨总款项,如遇到某一地军饷吃紧,直接从就近的其他军队借用,年底在做划拨调整。这事有先皇圣旨明示。兵部只是依旨办事,镇北军也是按例行事,前几年不过是拿了远山军的钱应急,何罪之有?” 太子轻笑一声,这套说辞,他知道兵部一定会搬出来,“万嘉十年,算的上我大盛朝最难熬的一年,各地战祸不断,灾年自然有应灾的办法。可先皇的旨意上只是说,可在年初直接划拨总钱款,有说各军可以不需要明列支出使用钱款去处吗?” 严开来哑口无言。 户部尚书曹泰顶了上来,“殿下,这事确实说不上是罪,说来康侯爷也不过是偷了个懒,没将这几年款项支出列清楚些,按流程上报。镇北侯府世代镇守北境,忠肝义胆,怎可能虚报军饷另作他用。再说了,户部的帐,殿下刚刚也翻阅了,如若镇北军军饷被挪用,又怎么可能这几年军饷数额逐年下降。” 太子嘴角一扬,一声冷笑让两位大人头皮发麻,“如今四海升平,北境也已经四年未见兵戈了。战都不打了,再厚脸皮也知道少报点军饷了吧。” “殿下,三十万人吃喝啊,也是要钱的。”曹泰勉强一笑,话也接的勉强。 “曹大人的意思是,养着三十万人有点难喽。” 曹泰脸色大变,赶紧跪下磕头,“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好,咱们先聊聊帐目的事情。”太子从右手边抽出一本册子,“曹大人说,总帐未超,那就没什么关系。刚好,我前几日查了查内务府的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不过是宫内花销比较大而已,似乎往年都这样。我呢,就让身边人去内务府待了几日,各位大人可别惊讶,这一待才知道啊,内务府对来来往往的人从来不加约束,宫人们顺点针线私用,根本没人知道。” 底下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太子把手边的册子丢了下来,“我只是找几人随便问问,这些是他们的口供,好好看看吧,曹大人,不过几个人,就能写满一册子。三十万的镇北军啊。” 曹泰的手微微颤抖的拾起册子,这要是怪罪到他头上,怕是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没想到,太子悄悄的把内务府查了个遍。如今自己可是自身难保,康侯爷啊,您只能自求多福了。 “殿下……” “行了,严大人,我知道您也是镇北军出身,自然想为镇北侯府多说几句好话。”太子脸上的愠色再也不做掩饰了,“但是,有些事错便是错了。户部尚书曹泰,兵部尚书严开来因对镇北军军饷支出监察不力,罚俸半年,自今日起,在府中静思己过,直到此案结清,再做处置。” 吏部尚书赵应新抬了抬手,想说些什么,可对上了太子的眼神,又止住了。 “兵部右侍郎肖金平领教令彻查此事,其余各部需着力配合,若有阻扰办案者,即刻法办。”太子环顾一周,众人皆俯身领令,不敢再有造次者。 出了朝堂,赵应新倒不着急走,他在殿门口来回踱着步,直到见到一人身影,便急急迎上去,“贤侄,贤侄留步。” 李楷见到赵应新,倒有些诧异。 赵应新虽是爷爷门下弟子,但这些年与李家人有些疏远,已经很少来往了。现在想来,对他唯一有印象的事,是十来年前,在自家后院见到他与爹争吵,不过,说是争吵,倒也只记得爹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如此圆滑世故,虚与委蛇,若是做的高官,那才是我大盛朝的不幸。” 这一幕,李楷曾对太子讲过,倒是惹得太子一阵大笑,“李楷啊,以后你就知道了,赵大人在吏部这些年,可是艰难的很啊。” 如今,李楷对赵应新,还真就没那么讨厌了,他拱手作揖,“赵大人。” “贤侄客气了,我与你爹乃是故交,贤侄可记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李楷尴尬一笑,这套近乎的方法,这些年他可没少见过。 “呵呵,想来,你还小,可能也不记得了。”赵应新老脸一红,忙把头转向别处。 “赵大人,有事吗?” 赵应新再看着他,脸色一凝,严肃了起来,“确实,有事。我也不跟贤侄兜圈子了,就是想从贤侄这,听听太子的意思,镇北侯府这事,太子打算办到什么程度?” 李楷倒是奇了怪了,这事说来与赵应新,与吏部有何关系,何需他如此紧张,舔着老脸来问他,“那就看兵部查到什么程度了。” “唉,太子还太年轻,怕是……”赵应新把话突然截住,让李楷很是不舒服。 “赵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太子确实年轻,很多事情还得仰仗诸位大人。” 赵应新看着李楷,忽然咧着嘴笑了,“你倒是聪明啊,比你爹那个……”,看着李楷严肃的样子,他又转了语气,沉稳的夸了一句,“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赵应新把李楷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带了几步,轻声说道,“早朝的事,你大概听说了吧,一下子两位尚书给关起来,太子倒是雷厉风行,但也得想想,这两部今后怎么运作啊。” “不是还有左右侍郎吗,还有各部的人手也没减少啊。” “所以说,年轻人啊。这两位可都是老尚书了。门下弟子,府中客宾,怕是这几日太子收到的折子都能压死人了。还有宫里那位梅妃娘娘,哎呦,想到这些,我都愁死了。”赵应新摇摇头,“好,就算这些太子可以不听不理,继续查下去,镇北侯府,镇北侯府都七十年啦,贤侄,七十年,太子敢给他什么罪名。挪用军饷?哎呦喂,太子是敢削了他的爵位,还是敢抄了侯爷的家,三十万镇北军啊。“ 赵应新一副为国为民痛彻心扉的样子,就差声泪俱下的对着李楷喊放过镇北侯府了。不过,李楷未有所动。赵应新担心的事情,有一些太子和他倒也是考虑过,只是现在,不能对赵应新说太多。 “怎么,贤侄难道不担心?” 李楷毕竟未入官场,这假模假样装忧虑的道行还是太浅,他拼命点点头,却并未打消赵应新的疑虑。 “也许,是我老了,容易想太多,太子或许早已经布好了棋。我们这些老人家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告辞,告辞。”赵应新一拱手,再不给李楷说话的机会,转身即刻离去。 第五十五章 狭路相逢 易敏提着食盒,把脚步放快了些。这几日康玉翡忧思过度,食欲不振,好不容易开口说想吃些甜的东西,易敏恨不得即刻就送到她嘴边,可是,大白天在宫里,还是稳当些好。迎面过来一群人,领头那位花枝招展的,笑声格外刺耳。真是应了那句,冤家路窄。此刻,易敏不想生事端,照着规矩,拎着食盒往旁边退去,见到人走近了,便屈身行礼,开口问安。 可那人大约是今日闲得慌,在易敏面前,停下了步子,“跪下。” 易敏眉头一紧,稳了稳情绪,跪了下来。 “给我掌嘴。” 这下易敏这暴脾气可撑不住了,她头一抬,狠狠得瞪着说这话的人。 何其娟被她这么一看,整个人忽然胆怯的后退了一步。但她眉毛一挑,想想不对,自己身为太子侧妃,绝不能又输给这个奴婢,“这贱奴婢还敢瞪着我。给我把她的眼珠子打出来。” “我看谁有这本事?”易敏完全不怵,抬头眼睛往何其娟身边人身上一扫,竟没有人敢上前。 “你,你们……好,也是,省的脏了手,差人来把她押进慎刑司。” “我规规矩矩,有什么理由可以……” 看到易敏脸上显露出惊讶之色,何其娟得意起来,“理由可多着呢,对我这个侧妃娘娘大不敬,就是最好的理由。” 三位侍卫上了前行了礼。 何其娟挑挑手指,“把这个冒犯我的贱婢丢进慎刑司去。” 易敏忽然转过身对着领头的侍卫磕头,“大人,大人请慎重,奴婢太子妃娘娘贴身婢女易敏,自然是懂规矩的,绝不会冒犯……” “你们这些个蠢奴才,听她的还是听我的。”何其娟不耐烦的吼了一句。 领头的袁新强是知道这两位主子的恩怨的,何侧妃动不了主子,拿奴婢撒撒气,本也是这宫里常见的事,但他也知道这位奴婢对太子妃娘娘相当重要,倘若随意处置,怕是会搅起东宫一淌混水。 “大人,此事奴婢蒙冤,虽心有不满,但不敢不从。只是奴婢奉了主子的命令,一定要把这些个小点送到太子殿下面前……” 何其娟听到太子两字便生气,转过脸,对易敏大声呵斥道,“你个贱婢……”可这却并没有能够阻止易敏说话。 “请大人允许奴婢办好这差后,再随大人去慎刑司。” 何其娟怒了,抬起脚,想一脚蹬在易敏身上,却不想,易敏身形灵巧的闪了开来,倒是让她一脚踢空,身子往前一倾……好在,身旁的宫女顺手一抓,才没让她跌个头着地。 袁新强忍着笑,一行礼,“何娘娘,微臣不敢耽搁太子妃娘娘交代的事情,请先让这位姑娘将食盒送去给太子殿下,而后,微臣一定将她压往慎刑司。” 去太子那里?这不是给这丫头喊冤的机会吗?何其娟自然是不肯的,“屁大点事,也要这么折腾?找个人送过去就行,快点把她给我带走,难道还要我的人亲自动手吗?” “哟,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娘娘生气了?”众人都循着声音转了过去,竟看到赵宝江领着太子殿下的轿辇向这边过来。 何其娟转身一看,袁新强身边的侍卫竟少了一人,不由对他怒目而视,记住了他的长相。 “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火气?”太子揉了揉额头,一大早就看到她,才让他火气旺呢。 “这个贱……这奴婢,对臣妾大不敬。臣妾不过是想让她长长记性,这侍卫还拦着臣妾。臣妾白白受气呢。” 太子下了轿,看了看跪着的那人。原是康玉翡身边的那个侍婢,难怪鸡飞狗跳的。 “太子殿下,奴婢并没有对何娘娘不敬。宫里的规矩奴婢是懂的。这几位侍卫大哥,刚才离得也不远,奴婢是否做错什么了,问一问便知。”易敏不认错,抬着头,不惧何其娟仇视的目光。 镇北侯府的人为什么都这么死拧呢,连个下人都这样。太子摇摇头,“我看你就不懂尊卑,何妃说你错了,就是错了。” 易敏一愣,停了片刻,刚想开口却被袁新强抢了先,“姑娘不是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太子殿下吗?办了正事,也好随我们去领罚了。” 易敏终是把自己想说的话忍了下去。把食盒捧到太子面前,“这是我家主子的一番心意,我家主子特意交代奴婢,一定要亲眼看到太子殿下收下了。” “你,你是说,玉翡让你送过来了的?”太子惊愕不已。自那日她得知康玉通进京请罪的消息失仪后,便再未有半点动静。 太子这几日惴惴不安,正在苦恼要如何与她破冰,没想到,她竟先表了意思。深呼一口气,这口气呼的顺畅,甚至感觉初春的花香也沁进了心脾。 他伸手接了过来,一打开,没料到竟是几盘甜点还有冰糖燕窝。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哟,太子妃娘娘难道不知咱们太子殿下不吃甜的东西吗?”何其娟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说话。 易敏心一慌,这她倒是真不知。刚才本就想唬一唬他们,再想办法脱身,倒不知这东西真的会递到太子面前。可别是惹怒了太子,替玉翡她寻个大麻烦啊。 冰糖燕窝? 思绪回到多年前,那时景霖虽为太子,生母又是正宫皇后,可宫里都知道,皇后没有家世背景,又极不讨太后喜欢,甚至都没有一点能唬住下人的坏脾气,根本没人把她和她生的太子当回事。没几年,皇后病逝,这宫里就更没人把太子当主子了。而皇上为了能在险象环生的后宫保住不被人喜欢的太子,也只得当作没有这个孩子。那时候,宫里最风光的,一个是皇太后喜爱的玉翡郡主,一个便是宸妃所生四皇子景宣。 忆往昔,似乎都是苦难岁月,连一碗冰糖燕窝都让太子感慨不已。 想不起是哪一年了,他不过十二三岁,因为经常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长得枯黄干瘦,看起来愈发不讨人喜欢。这不过是一次春日里的寻常酒宴,他照旧很懂事的没有在众人面前晃荡,寻了宴席一个末尾的位置,默默的吃着瓜果点心,对那时的他来说,酒宴唯一的用处,就是喂饱他那时常干瘪的肚子。 众人嘻嘻笑笑,吵吵闹闹,没人注意到他。花园里的一处美景引起了大家的兴致,人们三三两两的离了席,去往花园赏景。只剩下他一人在席上干坐着。 这是绝好的机会。 第五十六章 冰糖燕窝 太子一直好奇前排那几位桌上那些精巧讲究的瓷碗里装了些什么点心,是不是像那些下人们说的那样宛如天宫里的蟠桃仙酿,让人回味无穷。他偷偷走到玉翡郡主的位置,手里捏起几块糕点一股脑丢进嘴巴里,没料到,自己太过紧张贪心,一下子嚼不碎,竟噎住了。他心里一慌,没留心自己的衣袖,一不小心顺倒了桌上的瓷碗,好在他眼疾手快,赶在碗滑向桌角之前抓住了它,放回了原位,顺带把周边洒出来的用衣袖擦拭干净。这一惊一吓,倒让他顺匀了气息,咽下了糕点,他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不敢在逾越半步。 众人们嘻嘻笑笑回到位置上,刚闲话了几句,就听到玉翡郡主惊呼一声,“咦,冰糖燕窝怎么没了?” “玉翡喜欢,那就再上一份。”太后慈爱的对着她说道。 “不是,我刚刚明明只喝了一口,怎么就都没了。” 太后忽然抬起眼,凌厉的目光扫到了他的脸上,“你刚才一直在这,知道怎么回事?”他很少被太后惦记,一时慌乱,竟忘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站起身,抬起手便打算回话。 衣袖一抖,那袖口上粘着的冰糖燕窝的的污渍自然是让人瞧的真切。太后猛的一拍桌,“混账东西,竟敢拿玉翡的东西撒气。”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申辩什么,就听到太后又说道,“那种粗鄙下人,果然生不出什么好东西。” 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在挣扎也是枉然,自小到大,他蒙受的耻辱和委屈实在太多,也不在乎多这一件。 当他被侍卫架着出去的时候,最后一眼,看到康玉翡靠在太后身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太后爱抚的拍着她的脑袋…… 这些本该是一国太子的恩宠,凭什么都给了这么个外姓的小丫头。他不懂更不服。 更让他糟心的是,偏偏这小丫头还惹人烦,往后这几日,日日在他东宫门口求着见他。他自然是不想见的,而且也不能见。那日被带下去后,他上了鞭刑,绞着铁丝的钢鞭狠狠的落在身后,整整十二鞭,足以让他后背皮开肉绽了。如今,他趴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不停的用各种理由推说不见。 可这丫头脾气比他还倔,照旧每日来,似乎不见着他,便不死心。 因着忌惮太后过问这事,伤口刚刚好转,他硬是挺直了腰板,勉强踱到了东宫莲心院门前,见了她。 她远远的走来,脸含笑意。那笑,与那些整日嘲讽他的人不同,如春风如夏雨,给人温柔以待的愉悦感。一下就抚平了他心中的烦闷。她穿一身粉裙,头发只简单盘了几圈绾在脑后,没有珠钗首饰,只有额角挂着的汗珠做装饰。最质朴自然的样子,不知为何却让他心头一颤,不由己的感慨到,难怪大家都喜欢她,原来竟是这般可爱好看。 “那日是我糊涂了,不过就是弄撒了一碗糖水,在众人面前大喊大叫的,害得太子被皇奶奶训斥,实在是错的过分了。” 她说话也这般好听,恍惚间竟让他忘记背上的伤痛,“无妨无妨……” “本想着要好好给太子赔罪,可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莞尔一笑。 “不用不用,本也不是大事。”他自是不敢提什么要求,这事能就此不提,便是对他的赔罪了。 “太子可爱吃甜的?我刚学了几样点心,要不做给太子吃吧?” 他有些茫然,想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要给他做东西吃,让他意外也让他倍感羞涩,他赶紧摇摇头,“不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等我一日,哦,不,两三日……等我哦。” 从那日起,他对人生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期待。 不过,他等到那些点心时,不是两三日后,而是五日后。 五日后,一个精美的食盒摆在他的房里,而她,已在回北境的路上了。 打开食盒,他看着里面的东西,有些失望。本想着即是花了五日时间才做好,那应是品相精巧的好东西吧,怎么会是如此丑陋奇怪的样子,这小酥,大的大小的小,这糕点,里面的馅心都溢了出来,看着着实让人没有胃口。犹豫了许久,他才端起那碗冰糖燕窝,可是喝了一口,死活咽不下口,这甜的简直齁嗓子,还有一股子怪味在嘴里往下蔓延到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他大口大口的吐了出来。 从此以后,他很少吃甜的东西,因为总会想起她和她的冰糖燕窝。 他将思绪收回眼前,“你是玉翡的人,自然更该守规矩。那就交给玉翡惩戒……” “殿下……”何其娟自是不愿意,交回给康玉翡,那不等于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既是太子妃,肯定知道轻重缓急,知道如何惩戒宫人,难不成,你要替她管事了?”太子说话虽并不严厉,但话里的意思,让何其娟不敢再开口。 今日的阳光明媚灿烂,却诱不出屋子里闷闷不乐的康玉翡。她抬头看看天,太阳已挂的老高,却不见易敏回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正当她想开口问方妈的时候,方妈却进来了,眼神有些古怪,轻言一句,“易敏回来了。” 康玉翡起身露了笑容。 “还有,太子殿下来了。” 笑容又收了回去。 太子进了屋,见到康玉翡就站自己身边,桌上摆着她送来的食盒,不免感慨,“倒是许久没吃过冰糖燕窝了。” 没头没尾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康玉翡听到有些茫然,她侧身瞄了跪在一旁的易敏一眼,见她偷偷摆手使眼色,心里有几分疑惑,不敢贸然接话。 “对了,这个奴婢,冲撞了何妃,这几日就不要让她到处走动了。你就对何妃说,已经挨过板子责罚过了。” 康玉翡更加茫然。太子这是在替易敏脱罪打掩护吗?这更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知道这个何妃故意刁难,你也不必和她置气,反正你家的丫头也没受什么罪,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康玉翡虽不清楚来龙去脉,但看易敏也没有吭声,想这气她都忍下去了,应该是真没遭什么罪,于是也就点点头。 易敏伏地磕头谢了恩后,正准备离开,忽见桌上的食盒,想到还没来得及把这食盒的事情和玉翡说上一句,只能想些偏门的法子了,她走上前,“咱家主子这一番心意,殿下要不要现在尝一尝?待会怕凉透了,就不好吃了。” 太子不自觉微微皱起了眉。回忆起冰糖燕窝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滚。 第五十七章 紧急军情 康玉翡抬眼对上易敏的眼神,这眼里虽说不清个中细节,但大概意思,她已了然。 她打开食盒,把东西摆在太子面前,“本想自己送过去,但如今,怕是不好常在乾盛宫走动,只能让易敏带去了。”她把冰糖燕窝捧在手心,“都凉了,臣妾让易敏……” “不用了。”太子接过碗,手指触碰到康玉翡的手,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上了心头。他端起碗,大口往嘴里灌,一丝甜腻滑过喉头,却是从未有过的甘甜柔爽,彷佛夏日里最解渴的泉水,冬日里最温暖的热汤,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愉悦之感,“倒是,倒是和以前的那份不太一样。” 他不好意思说哪里不一样,现下想起来,怕是当时的玉翡郡主并没花什么心思在那碗冰糖燕窝上,又或是,她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做。他粲然一笑,放下碗,看着玉翡,温柔舒心,这一刻,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眼里只有她,又好像什么都记起来了,回忆里全都是康玉翡的身影。 大约是那些甜点的气息太过浓烈,屋子里似乎都有一种粘腻的气氛,康玉翡看着太子的笑,有些晃神,他笑起来可真好看,梨涡好看,那双细长的眼睛更好看,像展翅划过的雄鹰,像掉落在书上的翠绿的叶子,像挂在军械库里的凉墨弓…… 凉墨弓……康玉翡的心忽然陡凉一下,大哥的事情还悬在那里,怎么会神思飘远,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想起刚才太子说到,以前的那份,以前?康玉翡正打算好好想一下,以前什么时候送过这个给太子,却被门外赵宝江尖利的嗓子打断了。 “殿下,兵部,肖大人。”赵宝江一进来便呈上一封用红色纸封口的奏折。 这信旁人或许不太清楚,但康玉翡知道,这是兵部送来的紧急军情的标记。她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矜持,一把抓住太子的手腕,恨不得立刻把这奏折看清楚,“可是,可是北境?” 太子拆开了,快速扫了一眼,转过脸来,无比温柔的说道,“放心,放心,是西南的匪患。”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柔柔的抚摸着,眼里满是怜爱的关切,“不关你爹的事。” 康玉翡整个人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太子握着,在看太子眉目神情,不由得脸红一下,急忙把手抽离出来,又偏转过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角。 “玉翡,我要处理军务,那就……” “恭送太子殿下。”康玉翡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太子的眼睛,怕一看,自己的慌乱就遮掩不住了。 门外的迎春花开的很是灿烂,摇摇摆摆着展示着春日美好的姿态。太子走过时随手摘了一朵,他看着花,脸上的笑意荡漾开来。 赵宝江讶异不已,他知道,太子的脸上很少见到笑容,更别说见到他拿着花呆笑。这一幕,真是匪夷所思。他现在揣测不出太子的想法,不敢随意开口,只跟在后头默默的走着。 太子猛然间停下脚步,赵宝江一个不灵气撞了上去,太子倒没生气,自顾自的说着,“倒是忘了那些吃的了。”赵宝江脑子转了一圈,没琢磨出这话的意思,只能傻呆呆的问:“殿下说的什么忘了?” 太子带着笑意赏了他一个爆栗,“吃的,忘了带上玉翡送我的吃的,那个食盒忘了拿。” “哦哦,奴才去取。” “不用,我自己去。”如今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挡太子的好兴致。 莲心院里,康玉翡的心境似乎与太子不太一样。她坐在床沿边,闷闷不乐。 易敏看着食盒里剩下的那些点心,说道:“你多少吃一些吧,可都是你爱吃的。” 康玉翡眼前忽然浮现出太子端起冰糖燕窝一饮而尽样子,怎么都挥散不掉。此时此刻,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她应该满腹心思在大哥的身上,在镇北侯府的家里才对。她略感烦闷的往床上一躺,暗暗跟自己生气。 易敏并没有注意到玉翡的情绪,仍旧继续说道:“刚才听太子说,你以前送过这些个吃的给他?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康玉翡愈加气愤,干脆又坐了起来,“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能不能不要提这些个无关紧要的事了……” 太子立在门口,冲着准备开口的赵宝江摆摆手,即刻转身离开,不做一刻停留。 每每他选择刻意遗忘她的身份的时候,为何总要提醒他,眼前这人,并不是真的康玉翡。为何连这片刻虚伪的安宁和惬意,他都享受不到。像他胸口那道伤,反反复复,愈合又撕裂,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春风一吹,扬起他手里那朵迎春花,越飘越远,星星点点,最后落入河渠,随波而逝。 李楷在轻水阁的书房候着太子,见太子一脸愁苦,有些犹豫是否该将赵应新那番话告诉太子。 “刚收到的,你看看吧。”太子将那封红色奏折丢在李楷面前。 李楷见这颜色,心里一惊,急忙打开看。 “这个肖金平,当官这么多年,怎么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一样,西南匪患而已,居然用上这个了。” 李楷放下折子,忍不住一笑,“肖大人刚当侍郎没几天就得代理尚书一职,自然容易紧张嘛。” 太子面色愈加难看,“倒是我该让着他胡闹了。” 李楷见此情境,收了笑意,赶紧请罪,“草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抬眼再看太子,仍不见他轻松的表情,李楷不敢再往下细说。 “不过什么?”太子揉揉额头,努力沉下心来,“不过,不过我也知道,两位老尚书都事,外头风声大的很,你不会也要替他们说话吧?”太子对上李楷的目光,眼里的忧愁收了许多,已是换了以往恳切的样子了。 李楷摇摇头,将赵应新那番话说与太子听。 太子听完,确实有些启发,镇北侯府的事他一直有所准备,但是曹、严两位尚书之事,他还真是欠考虑。赵应新说的没错,官场向来盘根错节,怕这一步,以后将要牵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可是要难应付一阵了。 可是,这样也好。就算场面难以承受,还能有父皇替自己压一压,若是等以后再来动这些个老臣子,怕是自己更加对付不来。 第五十八章 一损俱损 “其他的再说,先得把眼前的匪患制住,殿下准备怎么办?”李楷的话把太子的思绪拉回到了西南匪患上。 太子没犹豫太久,说道:“剿匪向来是远山军的事,自然还是远山军去吧。” “谁?谁的远山军?” 太子微微一怔,对,李楷问的对,谁的远山军?如今远山军已有一小半姓了何。“那就何其光那只吧。”太子又把奏折看了一遍,确定了下上面的人数和位置,“可别说我冷待何家兄弟了,这一仗可是建功的好机会。” 李楷撇撇嘴,“但愿吧。” 春日繁茂的景象越来越盛,可康玉翡的身子却越来越不爽利,秦太医来瞧了几回,瞧不出什么病因,只能是宽慰几句,好好休养着。 易敏想着许是在宫里太过烦闷,活活闷出病来了,要是宫外能有些新奇的东西或是好消息进来,说不定玉翡就好了。于是她就更加勤快的削尖了脑袋往宫外钻,可惜的是,好消息她没听到,如今倒是得了个更加让人忧愁的消息。她顾不上宫里的规矩,穿着一身侍卫的衣服,撒开了腿在宫里疯跑着…… 李楷刚从轻水阁出来,绕着长廊一个转身,被一个莽撞的侍卫迎面撞到在地。那侍卫迅速从地上窜起,根本不顾李楷,起脚就想开溜。 李楷一个翻身,拽住了他的衣袖,“你是哪里的人,如此鲁莽做派。” 两人四目相对,满脸惊诧,“怎么是你。” 李楷虽认得这张脸,但却不敢相信,“易姑娘,你怎么,你怎么敢……” “李公子,你流鼻血了?” 鼻子一股剧痛涌了上来,“哎呀,哎呀。”李楷赶紧捂住鼻子昂起头…… “李公子,我有急事,以后,以后再跟您赔罪。”易敏趁着李楷松了手,一溜烟消失在甬道那一头。 “易姑娘,宫里……”李楷想叮嘱她,穿成这样不要乱跑,可……没人听得到了。 易敏知道宫里的规矩,可她心里着急的很,根本顾不上这些。 “玉翡,玉……”她一鼓作气跑到康玉翡身边,大口喘着气,“三哥,要上战场了。” 康玉翡一时没听清,又或者她无法相信这话,明明是西南匪患,为何要三哥出征?忽然,她心一沉,三哥,三哥如今是在远山军了。 “何时?何时出发?”康玉翡把被子一掀,穿好鞋,披上外衣。 “你,你这是要去哪?”易敏把她一拦,问道。 “我要见三哥一面,无论如何,要见到他。” 康玉翡步履不稳,跌跌撞撞往外走。 易敏这一身衣服实在不能跟上去到处晃荡,她赶紧窜回自己房里换衣服,可等她收拾停当,康玉翡早不见了影踪。 她循着去轻水阁最快的路赶紧追了出去。 可谁能料到,康玉翡并未去轻水阁。 思来想去,康玉翡觉得去求太子这件事并不靠谱。她始终琢磨不透太子对她和镇北侯府的态度,时好时坏,像是依着心情随意调换。今日这一去,心情是好是坏,她可不敢压这个宝。倒不如…… 她扶着墙,微微歇了一会,再抬头,便看见芳华宫的宁悦姑姑领着人迎面走来,“宁姑姑……”她急忙喊住了宁悦。 宁悦福身行礼,“太子妃娘娘怎么自个出来走动,您宫里的人呢?” 康玉翡微微一笑,“不碍事,姑姑可是回芳华宫?” “正是,娘娘也是要去芳华宫吗?” 康玉翡点点头,她想清楚了,与其去求阴晴不定的太子,倒不如来求梅妃帮忙。出宫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后宫主事的梅妃若是开了口,太子怕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梅妃懒懒的躺在贵妃椅塌上,见了康玉翡进来,也没了以往的高兴劲,摆摆手,让她坐下了。 “娘娘可是病了?看着脸色不大好。” 梅妃听到康玉翡这一问,倒是有些诧异,想必,她并不知道这几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于是,只能淡淡一笑,随意应承。 康玉翡虽觉得不大对劲,但也不好细问,只能先把自己这一趟目的说了出来。 梅妃听完略微沉思了片刻,招来宁悦低语了几句。随后,宁悦便把这屋子里的人全部带来出去,连门廊下都没有留人。 康玉翡坐近了些,隐约觉得梅妃有要事要与自己细说。 “玉翡,这事,你不找太子,却先来找本宫。这个中缘由本宫明白,自当帮忙。”梅妃坐直了身子,眼神落在康玉翡身上,满是忧愁,“可是,不是本宫为难你,是如今镇北侯府处处难做,你更不能逆着太子的心思行事啊。” 康玉翡眼脸低垂,有些丧气。 “这几日的事,怕是你都还未听闻吧?镇北军帅印已交到定国公那个庶子手上了。你可知道?” 康玉翡抬头迎上梅妃的询问的眼神,纵然心里陡凉陡凉,确实在打不起精神来答梅妃的话。帅印易主,这意味着什么,她知道。 “那本宫父亲的事,想必你也不知道了?”梅妃伸手过去抓住康玉翡的微微颤抖的手,不用她答话,这样惊诧万分的样子,已是了然。 “本宫父亲是镇北军出身,这一步一步能走到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全靠镇北侯府提携。镇北侯府倒霉,那他自然……”梅妃叹口气,向着康玉翡的位置,靠近了些,“玉翡,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宫里……只有咱们能互相帮衬了。” “娘娘,严尚书,到底出什么事了?”康玉翡难以抑制自己浑身的惊颤,一字一字说的慢,“是因为儿臣,我,大哥?” “是,军饷一事势必要牵扯到兵部和户部,这是不可避免的。眼下,咱们……”梅妃见康玉翡抖的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只能先把自己椅边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捂捂身子,“咱们先别慌,一切都还未有定论,想想办法,先想想办法。” 这身子捂的住,可这心里呢,康玉翡这心就像是沉入了万年寒潭,冻的生疼。 “娘娘,如今,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五十九章 心生一计 梅妃手扶着玉翡的肩膀,轻轻抚拍着,像是儿时娘亲哄她入睡一般,温柔亲昵,只是,她再也不是简简单单便能感到快乐的小女孩了。 “有些话,有些道理,本宫猜想,其实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太子掌权,若是你能讨着他喜欢……这日子大概不会这么难过。”梅妃声音轻柔,似在刻意平复康玉翡的情绪,“想当年,先皇后家世贫苦,得了皇上喜欢后,虽不至于捧出一门荣光,但也过的滋润,现下,听说国舅爷府上可是门庭若市。” 康玉翡闭上眼睛,枕在梅妃的肩膀上,不知何时,两行清泪滑落在梅妃的肩头…… “倘若你与太子感情甚笃,就算要不得一个法外开恩,但是场面也不会如此难看的。” 所以,最后,镇北侯府要用这种法子才能保下了吗?康家为国为民,在这北方一带浴血奋战数十年,先后十二条性命折在这血淋淋的战场之上,却从未曾将这万里江山退让出半步,这样的铮铮铁骨,这样的满门忠烈,竟然得不到天家父子的信任,竟要靠康家的女儿讨得太子欢心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早知天家如此凉薄,那何必赔上这么多条人命,又何必赔上康家满门。 “本宫知你难过。”梅妃转过头,虽没听到康玉翡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但肩头衣服上的两行泪痕,更让人觉得难受,“可咱们入宫,可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吹上枕边风,帮帮家里吗?” 康玉翡曾以为镇北侯府不需要,永远不会需要。就如同皿山山脉,它的高傲和伟大,它的不可征服,从来不需要被证明。 “可是,可是……”康玉翡终于抬起来头,面色变的更加苍白,划过的泪痕显得虚弱无力。梅妃说的道理她懂,可是她根本做不到啊。“娘娘,我,儿臣我,实在做不到讨人喜欢的样子。” “怎么会,玉翡……” 康玉翡站了起来,“娘娘,对太子而言,玉翡不过是枚棋子,他至始至终都清楚明白。而他对我而言……”话突然停了下来,康玉翡理了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玉翡,在本宫看来,太子对你不差,有些事情……” “娘娘,不行,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行,我,我实在是做不到。” 梅妃拉着康玉翡重新又坐到自己身边,“如此,那就只能用些偏门的法子了。” “偏门的?” “唉,何家势头太盛,在宫里那位何其娟也处处压过你一头,你不愿去争,去吹这枕旁风,那咱们自然得安排一人去。否则,咱们里外都吃亏。” 梅妃这个想法倒是让康玉翡吃了一惊,这法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想想也没坏处,只是这一时半会哪里去找人? “梅妃娘娘可有合适的人选?” “倒是有一位。本宫大嫂家有位远方亲戚,自小在教坊长大,舞姿绝伦,那容貌也是艳丽非常。” 康玉翡犹疑不决,“这人是教坊女子?” “她呢,与家人失散了好些年,前两年好不容易寻回来了,大嫂本想着替她张罗一门好亲事,可这孩子模样太艳丽,一个不小心,招惹得两位官家子弟打了起来,闹得不可开交,这正愁无处安身呢。” 康玉翡面色更加凝重,这人的遭遇听着不是很顺耳。 “玉翡,旁的你不用担心,她自然是听咱们的安排。她胆子小,生不了什么事端。” 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门路,康玉翡欠了欠身子,“如此,那就听从梅妃娘娘安排了。” 早春时节,那鸟儿都舒展了身子,叽叽喳喳闹腾不停,随处可见那星星点点绽开的花朵,一片春光明媚的大好景象,康玉翡走在芳华宫外,无心观赏,她只觉得头昏脑胀,步子都迈不利索。 “娘娘,当心脚下。” 有宫人过来搀着她,她眼睛一片灰暗,看不清身边人的容貌。 “你?你是哪个宫……”话还未问完,她感觉头晕目眩,昏厥了过去。 扑通,一声闷响,康玉翡感觉全身一片冰凉,像是跌进了河渠里,有水在往鼻子里灌,压迫她不能呼吸,睁开眼,也看不见周围的模样。 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扑棱挣扎。 她赶紧朝那游了过去。离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人在水中挣扎求生。 这场景似曾相识。 那人似乎水性不太好,慌乱无措,只不停的往上窜,努力把脚往下蹬…… 可这人没注意到自己脚上绑着一根绳,绳的另一头绑着一块大石。这人忽然注意到了康玉翡的靠近,忙不迭的向她这边挥手求助。 康玉翡探出头深吸一口气,往下猛的一扎……要想救他,先得帮他解了脚下的绳子。 这人已经不折腾的,想来怕是快要不行了。康玉翡抱着他的脚,用劲拽了拽绳子,却好像越拉越紧了些,好在,她隐约感觉到了另一头好像有变化,她感觉沉到石头那边,拉了拉绳子,绳子立马有了松动。她不敢松懈,这边解了绳子,这边将人抱着,托着他的头出了水。 这面庞十分熟悉,不过却青涩消瘦许多。 “太子?太子殿下?” 第六十章 水中惊魂 康玉翡划着水把人往河渠边上靠过去,她已经没有力气托他上去,只能让他倚靠着河渠堤,腾出一只左手来,不停的拍打他的脸颊,“太子,太子,您醒醒……” 太子猛的吐出一口水来,晃悠悠的可算是醒转了过来,他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和境况,吓得不轻。不过好在,他虽疲累,但还是自己想办法爬上了岸。 长舒一口气后,康玉翡累的瘫坐在地上,这时才有空看一眼不大舒服的右手手心,手心裂开一条长长的血痕,微微用力,在往外渗着血珠,许是刚才解绳子的时候在石头上划破了。 “你这手可是为了救我受伤了?”太子抓起她的手看了看,还未等她回话,便拽了几根身旁的野草,手上搓揉出暗红色的汁水,顺势洒在了她的伤口上,“这草药可以止血。” 康玉翡疼的叫出了声,天旋地转,感觉敷上去的可不是止血的东西,而是要她命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又沉入了河渠里,有水在往鼻子里灌,压迫她不能呼吸,睁开眼,又看不见周围的模样。 不远处,似乎又有一个人在挣扎,她费劲向他游过去,却觉着与他越来越远…… “你真的想去救他吗?救活了太子,镇北侯府怎么办?大哥怎么办?” 可…… “若是不救他,又会怎么样?无非换个人做太子罢了,皇上有好几个儿子,也不差他这一个吧?” 康玉翡转了一圈,身边再无其他人,谁在与她说话? 水渐渐退去,四周静悄悄,无人无物,只有镇北侯府的血书铁诏立在跟前。 “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打算救太子吗?” 康玉翡又环顾了一圈,大喊道,“谁?谁在说话?” 没人答她的话,这里只有她自己。 水忽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下又把她淹没了下去,她努力睁眼,向上浮动,眼睛视线所及之处,她所处的地方,竟像是一口水井里。 她努力想扒住水井井壁,可那青苔过于湿滑,根本使不上力……“救命,救命啊……” 她只能在水里挣扎,拼劲全力叫喊着,希望有人能在她耗尽全身力气之前发现她。 大概是她运气不错,很快,井口边就有了回应,“娘娘,坚持住……”声音很轻很远,但却让康玉翡倍感亲近。 一根长绳落在她的面前,她不顾一切拽住绳子,靠着上面人的力气,一点点往井口边升上去。 到了井口,她扒上沿壁,冒出头。救她的人伸过手想拉她一把,她顺着手臂抬眼一看,心里一惊,失手往下一坠,好在被这人拽住了手臂,又重新拉了回来。 “奴才冲撞了娘娘,罪该万死。” 这人着一身太监服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刚才那一幕在康玉翡心里挥散不去,那张脸,太让人胆寒了。右边脸颊几道触目惊心伤疤占据了半张脸,下颌位置沿到耳廓,像是烧伤的痕迹,皮全卷着褶皱,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好皮了。 “奴才罪该万死……” 可这声音,康玉翡觉得耳熟,她费劲的直起身子,刚站定,目光还来不及在转给这位公公一眼,头忽然一阵发昏,又毫无知觉的倒了下去…… 太子听闻这件事,顾不上任何事,脚下像踩着风火轮,飞奔了出去……怎么会失足跌进井里呢?又怎么会不省人事了呢?她不是水性极好吗?她不是还从水里救过我吗? 抬轿的几位脚程飞快奔往东宫。刚到东宫,还未落定,太子见对面两三人跑来过来,一人背上背着人,其他两人扶住。太子两三大步跨上去,一把接住了背上的人,看她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太子一刻不敢停留,抱着人往里敢,嘴上还不住的喊着,“赵宝江……” 赵宝江自然明白,上前立刻答了话,“王太医正赶过来呢,快了快了。” 太子把人抱在床上躺定了,回头招呼人上来伺候,却并未看见那两张熟脸。 “身边伺候的那两人呢?”太子心急如焚,可玉翡身边连个手顺的下人都没有,自然心气不顺。 “殿下,先让她们替太子妃娘娘换上干净衣裳,殿下,咱们外面候一会。”赵宝江急忙上前,连拉带哄的帮太子顺顺气。顺带也提点着这几位小宫女,“赶紧去备着点热水,还有热姜茶。”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忙了起来。赵宝江又赶紧拉着一人,“快去把方嬷嬷和易姑娘寻回来。”这屋子里乱成一团,他总得打点清楚。 王彦风被小太监催的脚下根本不敢歇,连太子遇刺那会,他也没这般玩命。 刚进东宫门,顾不上行礼就被推进了房里。太子妃看着脸色很不好,他铺上帕子,号起了脉,感觉很是微弱,再仔细探一探,又很是不一样。 “怎么样?她可还好?”太子已经急不可耐的跟了进来。 “娘娘虚弱了些,不过还好。微臣待会开上几副药,和在热水里一起泡泡身子,再喝几碗驱寒的汤药,这就能缓过来。”王彦风说着话,可手并未离了帕子,他心思凝聚了一会,细细的感受着指尖的颤动。 太子不敢说话,生怕自己扰乱了王彦风诊病。他了解王彦风的习惯,诊脉越久,说明这病症问题越麻烦。 门一开,方妈探了身子进来,原本心里就忐忑,不敢贸贸然闯进来,可见到王太医竟在康玉翡床前诊病,她便顾不得许多,赶紧上了前,“殿下,我家娘娘的身子一直是秦太医在照料,要不,还是请秦太医来一趟吧,这熟悉娘娘底子情况,下方子更拿捏的准。” 太子一想到她竟没好好守着主子,本就上火,正想斥责几句,可眼角一斜,看到王彦风瞅她的眼神颇为怪异,像是想说什么,撇撇嘴又忍了回去。 王彦风撤了手,却没多说什么,捡了张桌子,铺开纸笔准备写方子。 “王太医,太子妃情况可还好?”太子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不过身子虚了些,还好还好。” 王彦风应这话没有看他。 “殿下,我家娘娘身子向来比较弱。” 方妈这句话补的奇怪,眼神也不似从前那般坦然。 太子虽疑惑,但眼下康玉翡身子要紧,他无暇顾及其他。 康玉翡醒转过来时,发现自己依旧泡在水里,有些惊慌失措。费了好一会,才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这一天过的实在疲累,她脑袋里不停在回想梅妃说的那些话,还有多年前那次机缘巧合救了太子那事为什么又会在她脑海重现,还有水里又是谁说给她说那些话…… 第六十一章 病因未明 “娘娘,您可想清楚了?到底是怎么跌进井里了?”方妈却总在追问这件事情。 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个小宫女过来搀过她,还有那张骇人的脸…… “我现在糊糊涂涂,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不了。”康玉翡把身子往热水里沉一沉,很是舒服,“不过,我倒记得那个救我的人。方妈,帮我去慎刑司寻一寻他吧。仇记不住没关系,恩,咱们一定的报。” 太子听到康玉翡醒了,心里便舒坦了。可惜,她推说身子虚,并没打算见他。他在廊下等了一会,见房里的灯灭了,料想她已经安睡,这才出了院门,回了自己的轻水阁。 轻水阁里,王彦风已经等候多时了。 太子进了门就阴下了脸,“你给我说实话,太子妃的身体到底什么样的状况?” “微臣刚刚说了,并无大碍,只需……” 太子瞪着眼走到他跟前,“说实话。” 扑通一声,王彦风跪下了。这事对他来说确实难以启口。说与不说,似乎都会惹得太子殿下生气。 “我懂你的习惯,只有疑难杂症才会让你耗费如此多的时间。不过落水着凉,至于吗?还有那个方嬷嬷,太过刻意,肯定是为了掩饰什么?” 王彦风低垂着头,许久,才慢慢抬头开口,“太子妃娘娘身子确实,确实不大好。太过寒凉,微臣不知这病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还是遭了什么罪变成这样的。” 太子身子前倾,依旧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娘娘身子寒的不太寻常,微臣不敢贸然下定论,这病因究竟为何,恐怕得问娘娘自个了。” 房里突然静了下来,太子抬起了头,看着窗外,乌云密布,见不到一丝光亮。 “还有就是……”王彦风想话既已说到这份上,不如和盘突出,“娘娘这身子又虚又寒,怕是,怕是很难有孕。” “你……”太子用力扶住书案才勉强让自己站定,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从他的脑袋里突然炸响。他闭上眼睛,“很难有孕……”这几字浮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他一阵头晕。 镇北侯府,肯定都是镇北侯府的错。为了布这狸猫换太子的局,煞费苦心,竟然让替嫁入宫的她“很难有孕”,看来是想切断她对皇宫的一切眷恋。 康怀德啊康怀德,原以为你就算与我不同心,至少心存良善,为国为民,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自私自利的奸佞小人,为了让自己亲生女儿脱身,却罔顾别人的幸福。 太子心里颇有感触,但对着王彦风,却只能摇摇头问道:“若是好好调养,太子妃的身子可能恢复?” “这,这个,微臣只能尽力而为。” 沉闷的天终于下下雨来,很快便将这世间万物淋个透底。 方妈冒着雨赶回了莲心院,来不及收拾自己便急急到康玉翡面前,她接过易敏递来的帕子随便擦了擦脸,“娘娘,听说,苏姑娘出宫了。” 康玉翡手里的杏仁咕噜一下,跌回了盘子里,“这消息是……你哪听到的?” 如今,康玉翡知道自己被太子看的紧,从前的明线被盯着不敢传话,暗哨又担心被发现不敢使,很多消息,她都听不到了。这突然来的事情,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御膳房的人说留英阁已经没人了,连北鸢姑娘也不知道去哪了。我特意去那寻了,确实没有人了。”方妈把外衣脱了,可身子愈发觉得凉飕飕。 “该不会是……”易敏转身看着康玉翡,眼神里满是担忧。 康玉翡心里也是这样担忧,突如其来的出宫,没有任何的征兆和说法,让她颇感不安,“方妈,这次想想办法,看看宫外能不能探探准消息。” “嗯,晓得。”方妈用力点点头,她把衣裙上的雨水拍了拍,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并不打算急着走,“娘娘,还有件事,救您的那个人,打听到了。” 可算是有点好消息了。 “是在慎刑司打杂的沈默,小沈子。早年间是在宸妃宫里当差,后来出了意外,毁了容貌,这才打发到了慎刑司。” 康玉翡一言不发,心里默默难受,看来这也是苦命的人,所以才有温暖别的可怜人的暖意。 方妈、易敏相继出去了。康玉翡听着外面的淅淅沥沥的雨声,愈发疲累,这雨和人的心情一样,拖拖拉拉,总不见晴好。 一夜大雨未停,天亮后才渐渐弱了一些,但周围早已湿泞一片。康玉翡刚打开门,便看到方妈领着浣衣局的戴嬷嬷走进了院子。戴嬷嬷在她面前行了礼,“娘娘,上回浣洗的衣物,手下人没当心,粉色的纱裙上染上了墨色的印记,老奴将人领来了,给您赔罪,要打要罚都是她该。” 康玉翡一头雾水,不过看着戴嬷嬷这神色,她还是顺着她话意思来办,她招招手,让方妈把人带进了房里。 一进房门,那人把头一抬,脸庞格外明亮。“景宣?”康玉翡喜出望外,不由自主的叫出了声。 四皇子景宣把食指放在嘴边压一压,笑着说:“玉翡姐姐,见您这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康玉翡心情大好,拉着景宣左右看,“见到四皇子这幅打扮,也是不容易啊。” 景宣穿着小宫女的一身鹅黄长裙,头上梳着垂挂髻,脸庞干干净净的,两颊还有淡淡的红晕。看着还真有几分姑娘的水灵劲,与平日的倜傥模样完全不似一个人。 景宣见康玉翡笑颜始终压不下来,有些不好意思了,“姐姐你别取笑我了。” 见他微微有些愠色,康玉翡才努力平复一下,“真是辛苦景宣你了。” “亏我一直惦记玉翡姐姐,想着无论如何得来看看你,可你……” “好了好了,不笑了。” “不过,看姐姐这样子,身体肯定好得很吧。”景宣这愠色一时半会怕是消不掉了。 康玉翡把方妈早先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这么折腾就为了来看我,这心意,我领了。” 这才见景宣舒展了眉头。 “不过,我这又没有出什么大事,为了我犯险,可真犯不着。”康玉翡边说边把点心也推到他面前。 “他们说你跌到井里,人事不知的,我当然着急了。”景宣把点心推开,自然的坐了下来,就挨着康玉翡,“玉翡姐姐,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说来也怪,倒是想不起来,怎么就跌进井里了?” “该不会?”景宣又坐近了些,低声问道:“该不会是,被人害了吧?” 第六十二章 苦难起因 康玉翡直摆手,“别瞎说,也别听旁人瞎咧咧。” 景宣眉头又皱了起来,“希望真是我多想,可是……” “算了,别聊这个了。”康玉翡压压他的手,“说说你吧,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景宣苦笑一声,“我有什么可聊的,怕是要耗上这一辈子了。” 康玉翡还想说什么,却也被景宣压着,“姐姐也不必操心了,我错在生错了地方,谁都帮不上这个忙。” 康玉翡心里一紧闭这话说的让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只能默默叹口气,“倘若得着机会……” “姐姐,真的不必,我知你日子也不好过。”康玉翡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眼里婆娑着,竟有几分想落泪的苦楚。 “我是,我是真想不到,镇北侯府也会步了钟家的后尘,这江山,太子殿下……”脱口而出的话,让景宣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往回圆话,“姐姐还是好好待太子殿下吧,说不定殿下能转了心意……” 不提这个还好,这样一说,康玉翡也是好奇了,钟家背着谋逆大罪,究竟是因着什么缘由? “钟家?景宣,钟家的事与你有干系吗?”康玉翡问道。 景宣似乎并不想谈此事,迟疑许久,可还是没拗过康玉翡咄咄逼人的眼神。 “这事说来都怨我。去年年初贵南重修堤坝,父皇让我去督工,原本也是想让我去历练,这也是好事。可没待到八月,我母妃突患重病,我一心着急,也顾不上请旨,便往京城赶……” 去年九月宸妃病逝,十月钟家被定罪,十一月远山军全军原地休整,十二月太子便开始对镇北侯府发难,有时候康玉翡想想这些,便觉得其中定有必然的联系。 “这事,我知道,唉……”她替他哀叹了一句,这句满是不舍和难过。 “唉,经过远山军驻地寮房城的时候,钟云缈出城迎了我,他说这一带匪患不断,怕我一路不顺畅,便遣了一只小队护我安全。” 钟云缈,许久没听到他的名字了,这三个字,让她心神有些不宁。 “真是怪我不懂事,原本送出了西南一带,就该让他们回去的。可我一心想着早些回京,倒忘了这些规矩,一路带着他们入了京,与京城守备还起了冲突。这一闹,上了殿,倒让远山军的兄弟们落了个不好的名声。” 景宣饮了一口茶,继续说了下去,“姐姐也知道,钟将军性子烈,这一下啊,还没等我稳住,就直接带人进京来了。” 康玉翡一直不知道钟家究竟为何突遭变故,如今一听,这事情起承转合颇为草率。她想了想,依稀记得去年秋末,太子倒是有教令下来,严禁各家驻军无令随意调防,现在想起来,或许与这事也有些关联。 “皇上这就定了钟家的罪?”康玉翡想问的太多,但还是捡了最重要的开口,“可谋逆之罪,如此就定了?” 景宣端起茶杯,刚捧到嘴边,听到这问话,苦涩一笑,又放下了,“其实,我母妃仙逝不久,父皇就病倒了。钟将军进了京,并未见到父皇,就已经被御林军……”他起了身,背过身子去,似有百味情愫涌上心头,他一时难以自控,稳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好在钟将军杀伐决断,才能脱了身。如今这罪名扣死了,父皇又不理政,而我……唉,谁能帮得了他,一代名将,落得如此下场,我,都是我的错。”他猛的一拳捶在自己胸口。 一声闷响,让康玉翡也胸口一紧。一代名将……千古名声…… “谁说是你的错?都是太子的错。” 康玉翡淡淡一句,像是从心头幽幽飘出,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却让听着的景宣紧张不已,“姐姐,这话可不能……可不能……” 他站到她身后,压压她的肩,想让她舒缓下来。 “现下镇北侯府这样的境况,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他什么了吗?” 景宣松开了手,“或许,您该对太子好一些,毕竟姐姐您还是太子妃,他总得给您留些面子。” “面子?靠着脸面求些残喘的日子吗?” “姐姐,您别这样。我这趟可真不该来,净给您找不痛快了。” 康玉翡缓了口气,努力露了点笑,“和你无关,这里里外外的不痛快,都与你没什么关系。” 外面太阳越升越高,把房里照的暖烘烘的。 “时间不早了,我也得走了,万一太子下了朝,遇见了就麻烦了。”康玉翡点点头,“我也不留你。赶紧回去吧。” 景宣把刚才捧着的那沓衣服又抱了起来,刚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姐姐,你万事可得忍着些,切不可和太子争论这些,要知道,他,他可容不得别人冲撞了他。” 康玉翡随意点点头,容不得?太子早容不得她了,这些话于她来说,没有用处了。 太子下了朝,轿辇往东宫莲心院走。他寻思了很久,还是定了心意,要去康玉翡那问问。她以前在镇北侯府遭了什么罪,即便她忌惮镇北侯府的威慑,千般不愿说,他也会用自己的法子告诉她,他万般愿意帮她迈过这个坎。 轿子落定,莲心院里安安静静,连春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儿都没开嗓,似乎都体谅着这院的主人病体未愈,想她多在床上赖一会。 方妈迎了上来,请安问了好,并没有把太子往屋子里请,而是指了指树下的那一方桌,康玉翡身子背向院门,微微前倾,像是在做些什么。 “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康玉翡转身抬头,眉眼没有喜悦,起身也略拖沓,稍稍欠了欠身子。 “你身子未好,别起来了。”太子立刻上前拉起了她,“这外面风大,怎么不进里面呆着呢。” “娘娘说,身子寒,想多晒会太阳驱驱寒。”方妈捧着茶水递到太子跟前,眼瞅着康玉翡懒懒的模样,又赶紧捅了捅她。 “坐着也不错,挡着风,太阳也不毒辣。”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树叶儿落下来,偶尔阴偶尔阳,感觉刚刚好,太子心里也跟着起了些暖意。 再转头,见康玉翡并未理会自己,而是自顾自的专注在手中的帕子上。这幅场景,他很有印象,腊月时,她便许诺过要绣一方帕子给他做新年礼物,只是一直未见到,他也没好意思催着要,如今难道……是要得这份心心念念的礼物了? “倒是没想到你还记得。”太子低着声音说道,脸上那一阵红晕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莫名就泛起的。 第六十三章 胡话隐言 康玉翡依旧没有理会他,把帕子转了一面,上面绣着草写的两个字“玉彻”。 太子以为是自己眼花,在凑近了些,定睛一看,还真是康玉彻的名字。一股怒火冲上他的脑袋,许多话涌上喉头,可却拥堵在嘴边,只发出一个音,“你,你……” 康玉翡心思仍旧不乱,把帕子又翻过去,线在手指上一绕,打了一个结。 “这个浪荡公子就这么值得你惦记吗?”太子涨红了脸,脑海里翻滚了许久,终于喊出这句话来。 浪荡公子这四字,康玉翡并不恼,关于三哥,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可太子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让她有点不高兴,“他是我三哥。”但她还是压着怒气,尽量平淡的回了这话。 三哥?这究竟是被镇北侯府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句三哥竟然叫的如此亲昵顺口。 “什么三哥?你……”太子瞄见一旁的方妈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一拂袖子,“赵宝江,把这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带出去。”他抓起康玉翡的胳膊,拽进了房里。 “好,这里里外外都没人了。你不必在强撑着了。” 康玉翡听不懂太子这话,只看着他眨巴着眼睛。 “镇北侯府如何对你,如何迫你入宫,如今你都可以放心的说出来……” 康玉翡闭上眼,嘴里幽幽吐出一句,“说过多少回了,我真的是康玉翡。”对啊,说了多少回,多少人说过了,为什么他总是不信呢? 太子叹了口气,垂下眼睛,他总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可任他左右使劲,她却从来不领情。也许,万般恩惠也抵不过心中一人,“可是康玉彻,可是他许了你什么?你真傻啊,你替镇北侯府入了这宫,就在也没有了天涯海角,他不过是哄你罢了。” 什么胡话,她一句都不想听,“太子觉得什么就是什么吧,我累了,想歇一会了。” “你还执迷不悟?想想正月十六,你已经从我面前溜走,可康玉彻想过带你天涯海角远走高飞吗?再想想那晚的刺客,你就没有半分怀疑吗?还有你这身子骨,你难道就不该心疼下自己吗……” 康玉翡脑袋发昏,脚下颤巍巍的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椅子上,全身没有力气,不知是气的还是虚的,她缓了缓气息,也只能努力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够了……” 这些个混账胡话,她听够了。是他自己冥顽不灵,死活不信镇北侯府,居然还有脸皮在这里随意编排故事。“你不要再帮他们镇北侯府了,看看清楚吧,他们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康玉翡冷笑一声,终究是为了这个,他要套的她的供词,他要自己承认是冒名顶替。这样他才能出手,名正言顺的扳倒镇北侯府。 康玉翡集聚全身的力气,再喊出一句,“够了……” 太子心焦,为何自己苦口婆心却没换来她一点点的动容,“就算我求你吧,为自己活着,为他们不值得。” “够了,够了,出去。”康玉翡忍无可忍,站起了身,奋力一下推在太子肩上。可她气力太小,这一下不仅没有推动太子,反而自己手里一虚,往前跌进了他的怀里。 太子顺势一把抱住了她。他能感觉到她耸动的肩膀还有落在自己肩头急促的呼吸,她的腰身细软,像是轻柔的缎袄落在身上,丝滑暖身,再也不舍得放下。 可康玉翡却嫌恶万分的推开他,跌跌撞撞的走向门口,拉开了门,刚想开口喊人,又头晕目眩的向后倒去。 入了夜,掌了灯,京城镇北侯府的院落可比幽幽云城的那座富丽堂皇许多,这曲曲绕绕的假山连着穿院而过的莲池,一看就像是江南大户人家费心计划过的模样。庭院后是一方戏台,戏台上摆着各式兵器,已然成了练武场。绕过戏台往左是正厅,厅堂门框雕花凿景,立柱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字迹,一派奢靡作风。 这院子原是一位江南富商所有,二十年前商队在北境遇上战事遭了难,是镇北军扫平一方,顺带救了商队众人,富商感念镇北军的救命之恩,又不知该如何表示,恰巧听说镇北侯府要在京城置换院子,便使了些手段,将这院子连卖带送给了康家。 这事早些年也是街头巷尾的一段佳话,只是隔着许多年,很多人已经不记得了。再如今,那位富商的女儿成了康家二儿媳妇,镇北侯府置办一座奢华的院落就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了。康家二公子康玉清顺着幽长的莲池小道走向站在戏台旁的康世子康玉通。两人并排看着戏台上一地杂乱的兵器和几只酒壶。 “玉彻睡了吗?”康玉通问道。 “今晚这酒喝的太急了,他怕是明日晌午才能醒了。” 康玉通笑着摇摇头,“能把他灌醉也是不容易,咱俩去厅下坐一坐吧,我也头晕的厉害。” 康玉清伸手搀住康玉通胳膊,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厅堂走。康玉通腿脚虽不便,可在家里却很少拄拐,只靠着自己的力气,踮着脚慢慢走,可现在喝了这许多酒,自己一个人就走不了了。 “大哥,今日兵部可给了定论?”康玉清趁着两人离得近可以好好细聊一番。“没,还得接着查,这些旧帐还真是难办了些。” “实在不行,差多少,咱偷偷补上。” “这可不好。”康玉通抬手指了指厅门口最近的椅子,康玉清扶他坐定,“这样痕迹太明显,这不是说咱们心虚吗?” “可这样得查到什么时候,时间太久,爹那边咱可就瞒不住了。” “先看看吧,兵部的人刚到北境,先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查吧。” 康玉清想捡对面这个把位置坐着,可嫌离大哥远了些,只好站在门旁。外边灯火阑珊,影影绰绰,拱门处似有人似无人。倒让他想起白日里,那个位置还确实有个人站了许久。“大哥,今早你刚去兵部,定国公就来了。” 康玉通端起手边刚放下的茶饮了几口,“回来的时候听说了,老国公可说了什么?” 早上那一幕似在眼前重现,定国公立在拱门处对着外面的假山戏台,神情凝重,许久才开口,“月盈月亏,潮起潮落,没想到啊,没想到,竟这么快。” 康玉清转过身,对着康玉通说:“问了问兵部那边的情况,也跟咱们客气了一下,问了句可要帮忙。” 康玉通拧起了眉,“也算不得是客气,或许是真想帮忙。”寻思了片刻,他还是摇摇头,“算了,黄将军能守好镇北军,就算是帮大忙了。” 拱门处灯火忽明忽暗,像是定国公早上的那些话,不清不楚,“这唯一能帮你们的,怕就是当年你爹同我说的那番话,进无可进啊,该怎么办你爹懂。” “对了,大哥,他还说,进无可进,该怎么办咱们爹会懂的。” 康玉通抬眼看着说话的康玉清,似乎很诧异很懵懂,但很快他眼里的光慢慢沉下去。 第六十四章 送君出征 午夜入梦,康玉翡又梦入水,水里有把剑,墨色剑身,剑柄微微泛着青色的光。这把剑,很是眼熟,康玉翡游向它,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四周忽然转了模样,像是到了太子的轻水阁里,太子立在她眼前捂着胸口,鲜红的血渍从他手指缝里溢出,她茫然不知所措,只感觉右手心那道伤疤传来一阵疼痛感,感觉越来越强烈,疼到让她喊出了声。待她睁开眼,原来还是在自己的房里躺着,大约是半夜时分,周遭一片静谧,方妈坐在脚凳边,入了梦乡呼吸均匀。 她也感觉疲累不已,顺了顺自己的呼吸,又躺了回去。 可是梦里一切却挥散不去,梦里太子胸口渗出的血,自己拔出的剑,还有此刻陡然冒出的想法,倘若自己真是杀了太子,或许这天地会换个样子吧? 不知何时,她才沉沉睡着。 还有三日,便是远山军出征的日子。康玉翡看着手上的帕子,已有些脏损,好在玉彻两字还是完整的。一想到这,她便来气,“方妈,这几日就说我病重歇着,谁都不见,尤其是,尤其是太子。” 方妈不知那日发生了什么,可是见到康玉翡如此气愤的模样,自然不敢违逆。 这帕子原是打算包着尸血草一并送给三哥的。这是他们北境的规矩,将士出征,要去先人坟前采一株尸血草带在身上。这尸血草集先人魂魄而活,吸将士血水而长,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腥杀戮,把它带在身上,能得先人的庇佑,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在这京城不比在家,这些个东西自然是备不上的,只能用她从家里带来的。一份为救太子已经用掉了,还好还有两份。康玉翡拿出挂在胸前的纸卷,将其中一份尸血草放在帕子上,用心包好,再放入自己的怀里好好的捂着。 “娘娘,您这是要给三少爷吗?”方妈问道。 “嗯。” “那您就剩一份了,万一……” “咱们在这宫里能有什么万一,三哥才比较需要。倘若祖先显灵,那也希望他们能保佑三哥平平安安的。” 三日后,艳阳天。京郊小营站,三千远山军的精兵正在打点行装,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要向西出发,日夜赶路,尽快与寮房城的两万远山军汇合,再向西南进发,一举剿灭匪盗。 太子站立在京城最后一道城门墙头上,他在等着远山军出城。出了这一道门,就算是彻彻底底出了京城,他带着人在这里摆上了祭台,打算给远山军送行。这事原本在宫里摆摆样子就行,他搬到这里,第一想看看远山军的军容军纪是否真如何其光所说如此不堪,第二他要给足何家兄弟面子。 不远处远山军人马过来了,三千兵甲迎面而来,让太子颇为震撼,他们行走并不迅速,脚步稳扎,一步一个声响,砸的透彻。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完全是能赢了胜仗回来的气势。太子心里更加确信,这个何其光,就是想在远山军安插自己的人,才对他们颇有微词。 再看左边一路领兵的人,康玉彻。换了这一身装扮,果然英武不凡,昂首挺胸骑在马上,当真一副好儿郎的皮相,也难怪他能骗得少女春心。想到这,太子不免心里又来气,真想让这家伙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康玉翡万没有想到,太子竟这般为难她,故意阻了她见康玉彻的时机,任是梅妃出面,也没有任何法子。她顾不得许多,求了梅妃的令牌,闯了宫门,骑着马一路向西飞奔,旁的她都无所谓,只是有两件东西她一定要给三哥,一个是那尸血草,还有就是她胯下的这匹宝马“烈火”。 何其光上了城门墙头,歃血祭旗,口号喊的震天响。太子迎着阳光微微皱眉,旁人以为他这是被太阳晒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何其光身后第三排的那个人正拿眼瞪着他,让他心里特别不舒服。 这揣测太子心思,没有人比何其光做的更好了。他循着太子眼神一瞧,赶紧靠近了说话,“殿下,这康三公子身子金贵,微臣不敢把他放在前头,万一有个闪失,康侯爷那不好交待啊。” “什么不好交待,上阵杀敌理所当然,难不成还得拿轿子把他抬过去?”太子言语间怒气更盛,“该干嘛干嘛。” 何其光看出太子脸上的意思,谄媚一笑,“是,微臣明白了。” 这一番场面走下来,已是晌午时分,远山军各人都收拾停当,准备拜别。 太子冲他们点头,原先准备的那番话,现想想,有些肉麻,他便干脆没有说出来,只淡淡一笑,深深鞠下一躬,“众位将士,请起,百姓安定就拜托各位了。”大家在太子的注视下重又上了马,整好军容,出发。尘土微微扬起,三千人大步迈向远方的景色中…… 忽然,一人一马从城内飞奔过来,还未看清身影,太子有些不太好的感觉,他赶紧叫人,“给我拦住她。” 康玉翡不得不拉紧缰绳,把马拉停在城门口,三四个带刀侍卫拔出刀冲到她面前,她无意与他们纠缠。深吸提气,她踏着马背,一脚蹬在墙上,翻上了城门口的城墙顶上。 太子见她上来了,也几步飞走,在她身后一把把她拽了下来。 “三哥……”她大声喊道,前方队伍中,有人回了头,只这一下,她便安心了,三哥果然在这队伍里。她甩开太子的拉扯,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嘹亮的哨音。队伍里也传来一声哨音,更长更嘹亮像是在呼应她。 她笑了,她能猜想到,三哥肯定也笑了,是高兴的笑。他的宝贝“烈火”从侍卫的看管下冲了出去,冲着那声哨音飞奔而去。 而康玉翡正在拼尽全力摆脱太子的纠缠,她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三哥,她不想被人这样白白耽误了。 “你是太子妃,注意你的身份。”太子从来没有如此气愤过,对眼前这人,他忍他让他心疼,可她却一次次激怒他冒犯他,甚至践踏着他的真心,明目张胆的羞辱他。“你给我回去。” 康玉翡怎能甘心,离三哥那么近,却只能看着,她拉出胸前的那包裹着尸血草的帕子,她扬起手臂,不停的朝三哥挥舞。她挥手的动作撞掉了发髻上的簪子,乌黑的头发散下来,在风中凌乱飞舞,全然没有了太子妃的端庄优雅。 当初应该烧了这块帕子,当初应该杀了康玉彻,太子心里的一团火喷涌而出,他失去了自己的尊严和理智,不顾一切的去抢康玉翡手上的帕子。 在他们两人的拉扯中,谁都没有功夫注意到后面有一人腾起,一个翻滚,轻松从康玉翡手里拿下了那块帕子。她一点墙头,翻身下了城墙,骑在马上,一路向着康玉彻疾驰…… 还好有易敏。 第六十五章 血泪难干 太子看着易敏的背影,惆怅万分,自己无论做何努力,也许都不能阻挡康玉翡的这番心意。 康玉翡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衣袖还被太子拽在手里。 她看着那只队伍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里,这幅场景太熟悉,熟悉到当她把曾经的那些记忆拉回到脑海里的时候,忍不住已经热泪盈眶。 曾经她什么都不懂,在家门口被自己的小叔叔康怀义抱在怀里的时候,还不住的哭闹,嫌他那身盔甲太硌人太不舒服。 “玉翡,等小叔回来给你买个最大最漂亮的纸鸢,好不好。” 年幼的康玉翡一吸鼻子,把眼泪往回收,糯糯的拍手笑道,“好,那小叔要早点回来哦,明天就回来。” 康怀义放下她,拍拍她的脑袋,“明天可回不来,玉翡乖乖在家听话,好好等着,小叔一定带着纸鸢回来。” 康玉翡用力点点头,她看着康怀义微笑着转身,大踏步的从她的视线里慢慢消失。那日后,每到黄昏的时候,她就去家门口等着,等着小叔带着纸鸢回来,好多天过去了,她对新纸鸢失去了兴趣,便没有再等下去了,又好多天过去了,她已经不在乎纸鸢了,巴巴的拉着母亲的手问,“小叔什么时候回来?” 她才知道,她的小叔康怀义,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在阵前,已一己之人挡住了三辆马车的冲锋,可他也被乱马群蹄踩踏而死,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那时候,小小的她曾想过,或许不要那个纸鸢,小叔就能顺利的回来了,又或许不让他出门,他就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又或许……他不该生在镇北侯府,便能像旁的公子哥一般,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孩子,过得潇洒自在。 可他是康怀义,人生定格在二十岁的康怀义。今年康玉彻也是二十岁。 “三哥,你要回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康玉翡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心里千千百百的惦念到了嘴边,只化作一阵阵难以自控的哭泣声。 太子呆看着,只能是看着。他的气愤恼怒在她绝望无助的哭泣中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不敢想象倘若康玉彻真的不在了,她会怎样,会崩溃会绝望还是会恨他…… 日子总还是要过,康玉翡总还是要擦干眼泪等下去。这天气眼看越来越热,康玉翡身子也渐渐舒坦许多,只是不知为何性子愈发的懒散了,成日只爱在床上躺着。别的事她还能推说不搭理,今日,是皇上那边传话过来,说要见她。她只能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 到了东暖阁门口,还未走近,竟看到景宣打起帘子,从里面出来,脸色不是太好看。康玉翡迎了上去,刚想开口,景宣却苦涩一笑,匆匆离开。 “太子妃来了呀。” 康玉翡急着和景宣说话,倒没有注意后面的熙妃娘娘,她赶紧过去问安。 熙妃也没有在意这些虚礼,摆摆手,“皇上这身子又不大舒坦,今日怕是见不了你了。你先回去吧。” 康玉翡本想关心一下皇上的身子,可嘴上却不由自主的有些倦怠,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出了乾盛宫,见到拐角一抹身影,是景宣的背影,她赶紧追了上去。 景宣见她,已无那日的愉悦心境,随意的作揖,淡淡的喊了一声,“太子妃娘娘。” 康玉翡懒得寒暄,直接问道:“怎样,皇上见你了,可是……” 景宣抬头望去,是长长的甬道,暗红色不见天日的宫墙,“一切照旧。” “皇上难道不顾念父子之情,不想想宸妃娘娘。” “父皇病的太重,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景宣拱拱手,着急的转身离开,“玉翡姐姐,我往这边走,就此别过了。” 康玉翡心急的拉住他的手,想着无论如何得安慰他几句,“没关系,没关系,马上你就要满十八了,就可以出去封王建府了。”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太子殿下他……”景宣别扭的不愿转身,可这声音带有几分哽咽,“他容不下我……什么封王建府,我,我连明日都未必……”景宣抬起手,用衣袖挡住脸,再放下去,转身面对康玉翡时,面色已自然许多,只是眼眶微红,嘴角挤出来的笑容更加让人心疼,“姐姐,这世上也唯有你会挂念我了,景宣心领了。”景宣理了理衣襟,郑重的鞠了一躬,再起身,这笑容一如往昔,纯粹又干净,仿佛这些年什么都没改变过。“可我这艘孤舟,就算再坚韧,摇摇晃晃的,能走到哪里?” 康玉翡心里定了定,曾经犹豫很久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忽然都想的透亮了,“我帮你,我一定会帮你的。”她冲着景宣喊出这一句话来,像是背负沉重的包袱突然放下一般,心里倍感轻松。 但是景宣没懂她的意思,眼神直直的望着她。 “景宣,是帮你,也帮我们镇北侯府。”康玉翡凑近了些对他说道。 景宣陡然一惊,瞪大了眼睛,片刻,又平静下来,“姐姐,当真?” 康玉翡点点头,诚恳又热切。 景宣再次站定,深深一鞠躬。 第六十六章 埋下暗线 这日头越来越毒,刚立夏,却已有盛夏感觉。内务府派人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康玉翡正热的有些发昏,懒懒的问,“端午需要歌舞助兴吗?” “回娘娘,这是为太子寿辰准备的。原本太子殿下是不兴这些个的,是皇上嘱咐要安排的,太子那也是答应了。” “那你们便去办吧,送到我这来做什么。” “太子殿下说了,娘娘身子不好,不能操劳,但这演什么唱什么,得让娘娘您拿主意。咱们殿下自个的生辰,可想着娘娘您,盼着娘娘开心呢。” 康玉翡对这些个马屁话可是抬不起精神来,随手把单子一放,“随便吧,你们安排就行。” “唉,那奴才们……” “等一下。”康玉翡忽然抓起桌上的单子仔细看了起来,有曲有乐,还有戏班子。她忽然想到梅妃说的那件事,或许,这就是绝好的机会。“你先回去吧,我想一想再告诉你们。” 康玉翡立刻收拾妥当,打起精神去了芳华宫。 “你是说在太子生辰宴上献舞?” “娘娘觉得怎样?”康玉翡看见梅妃微微点头,料想此事应该是能定下了。 “不错,是个法子。”梅妃确实觉得可行,“不过,光献舞不够,咱们最好是能把这事办成板上钉钉。”梅妃摆摆手让康玉翡附耳过去。 入夏了,御花园内的莲池,满池含苞待放的模样很是喜人。莲池通过一道贯通半个皇宫的河渠将宫外黎江水引入池中,活水长流,故而养的花苞荷叶都格外硕大饱满。 太子路过御花园,也不经停下脚步,默默赏景。“殿下,还有小半月,最早的一批花就该开了,到时候请皇上和几位娘娘一块赏花,那皇上肯定高兴。” 太子叹了口气,步子慢慢移开了。赵宝江一见这没把太子哄开心,也不敢再说话,只能哑口低头跟着。 太子忧心皇上的情况,王彦风已经说了,这几日在不见好,那就危险了。这让他对赏花什么的完全打不精神来。穿过御花园最西边一道门,便见那道河渠笔直的向墙外延长,太子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曾经,康玉翡就是在这里把他救上了岸,如今这里依旧人烟稀少,草木疯长。只是物是人非,现在他心里却只装得下莲心院里住着的那人,不管真假不管目的,只是一想到,便能揪着他的心。 自那日城门上一闹,他一直都没再见她。她似乎也断了其他的念想,整日整日不出门,也不见人,只是闭着院门,安安静静的待着。 不是不想见她,太子又叹口气,只是,心寒万分,不知该如何待她。骂她罚她,又不舍得。再好好待她,又不甘心。那便只能干耗着了。 李楷向来往北燕门出宫,今日照旧。只是在那日撞上易敏后,他总会在路过东宫那条长廊上放慢脚步,偶尔转头往东宫的方向望一眼,兴许会有意外出现。就如现在一样,一位着鹅黄长裙的姑娘笑着冲他招手。 他有些慌神,不自觉的四下一看,确定周围只有他和领路小太监两人,这才稳了稳气息,走上前去。 “易姑娘,好巧啊。”他拱手行礼,微微一笑, 尽量让自己自然一些。 “不巧,我专门来寻你的。” 李楷第一次听姑娘这样迫切的说要来寻他,让他浑身一颤,接不上话来,只能干笑。 “李公子,可方便说几句话。” 他赶紧点头,把身旁的小太监打发远了一些。“先给你道个歉,上次冲撞了你,也不知你这鼻子……”易敏边说边用手戳戳李楷鼻子,“看起来,倒是没留下什么毛病。” 李楷有些呆住了,他没想到,易姑娘对他这般亲切自在,完全不似外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亲昵……想到这,他不禁脸红到脖子根上,大气喘不匀。 “你?没事吧?”易敏看他神态越发不自然,赶紧问道。 李楷慌乱的摇摇头,忽然傻笑一下。不过易敏倒来不及注意到李楷的反常,她只一心想着自己心里的事,直接开口求他帮忙,“李公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但凡有我李楷能……” “好,爽快。其实说来也不算麻烦,只是希望……”易敏余光一扫,感觉到廊顶上趴着的那人挪近了些,她便干脆把声音放响亮了些,“你这若是有我家三少爷的消息,请务必告知一声,不管是好是坏,我家娘娘总归是想要马上知道的。”这原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现在太子阻了各路消息来源,连她也有尾巴跟着,来去不便。只有这位李公子,消息灵通又能寻得到,是最佳选择。 “好,好。”李楷把头点的飞快,“一定。” “那就多谢了。”易敏福身行礼,一笑如花开。李楷恍如入了仙境,一身轻盈的似要飞起来,他张张嘴,却不知该对眼前的仙子说些什么才好。 易敏刚收好笑容,见他呆若木鸡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李公子,从今日起算,每隔一日我就来这等您的消息,可行?” “行,行。” 易敏点点头,“那好,以后就麻烦您了。”她又行了个礼,见李楷呆呆不做反应,只好自己转身往后走。 李楷见她要走,有些不知所措,想拦着她可又怕唐突了,只好高声喊道,“听说前几日因着你家三少爷出征一事受罚了,可有受苦?” 易敏有些诧异他突然这么一问,又回转身看着他,再想想,毕竟是太子身边人,会听到一些也难免,“无碍,我骨头硬,这点皮外伤已经大好了。” “姑娘是女子,却有男儿骨血气魄,着实让人钦佩。” 易敏抿嘴又一笑,“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呢?” “夸你,夸你。”李楷又红了脸,这一次是急的,他连手都用上了,连连摆手,“真的是夸你。” 易敏笑的咯咯响,“好了,知道了。”廊顶上微微有些动静,是跟着她的那条“尾巴”。想起这个,她完全没了继续和李楷聊下去的心情,她转了神色,微微一福身,便直接转身往后走了。 只留下李楷依旧呆呆看着。 第六十七章 献上大礼 五月初一,太子寿辰之日。宫里宫外但凡有点名号官职的人都巴巴的往太子的轻水阁里塞东西。太子素来不办寿宴也没人给他送贺礼,但如今,便是转了天色,众人也转了脸色。太子自是看不上这些见风使舵之人,这些东西不过在轻水阁摆一摆,就全塞进库房了。 好在今日天气不错,皇上的身子也转了好,心里的担忧可以暂时放一放了。于是便有了心情,摆上一次难得一见的寿辰宴席。 这席就铺排在莲池旁边。池里的莲花虽只有一两朵冒了粉白色的花儿,不甚热闹,但这初夏清风一吹,淡淡荷叶清香入鼻,也还是舒爽惬意的很。 还未开席,熙妃娘娘搀着皇上倒是先到了。 太子急忙上前请安,“不知父皇身子大好了,儿臣……” “唉,虚礼……”皇上刚开口,便止不住一阵咳嗽。太子也顾不上说话,替皇上顺了顺气。 “唉,朕这身子也架不住这酒宴上的吵吵闹闹了。” “那,这些歌舞都免了吧,儿臣陪父皇好好说说话。” “不用,不用。今日是你生辰,景霖,这些年你过得清苦,朕都知道。”皇上捡着旁边随便一座位便坐下了。 太子抬抬手,示意皇上该坐主位。 皇上并没有挪动,“不用了,景霖,从今往后都是你的好日子。从前没有过的热闹,从今日起朕都给你补起来。” “父皇,现在就很好,都很好,儿臣知足了。”太子跪倒在皇上的脚边,想起往日畏畏缩缩的日子,再想想眼下,心里万般滋味。 皇上揉揉眼角,轻叹一口气,目光由近到远,越过那方莲池,不知飘向何处。 众人陆陆续续入了席,皇上身子弱,等不到开席,便先回了东暖阁。 只有一人,太子心心念念的康玉翡,拖到开席前一刻,才拖沓着身子过来了。她与那日城墙上的模样相比,失了精气神,整个人也清瘦了许多。看着太让人心疼。 她虽坐在太子身边,可却从未正经看过太子一眼,只是随意吃着菜。似乎胃口也不好,吃的也不多,那些歌舞她似乎也不喜欢,都没抬过几次眼瞧。太子纳闷,不是她安排的节目吗?怎么就不喜欢呢? “太子哥哥,静蓉祝您: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静蓉公主起了身,手一抬,她身后两人抬上一面屏风,上面绣着娟秀的小字。 太子定睛一看,是诗经里的小雅·天保。他心里有的膈应,毕竟父皇还在呢,自己也还未登基,这替君王祈福的诗送他多少有点不妥当。但他在这场合也不好说什么,摆摆手让他们赶紧抬下去了。嘴里也只是应承般的感谢了几句。 他转身看了看康玉翡,想来,她今日的礼还未送。 想到这,朦胧的脑海里忽然一亮,远处跑来一个小丫头,巧笑盈盈的冲他喊着,“太子,太子。” 这张脸庞他很熟悉,那时候她还十分纤瘦,那双杏眼又大又圆,像是树上长势最好的果子,分外引人注目。 “太子,可算是逮到您了。”她气喘吁吁的说道。 她爱在宫里跑动,到处乱窜。还常跑的脸颊通红,这总让人想到戏文里唱的姑娘遇见心爱的男子那幅情境,自己也不免红起脸来。 “有事吗?” “听说今日是您生辰。” “嗯。” “祝您福如东海,寿与天齐。”她说话时,闪动着大眼睛,格外可人。 “这是对老人家说的。”太子默默低语,虽是抱怨,却忍不住面带笑意。 她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的说道,“我也没什么可以送您当礼物的,要不然这个吧。”她伸手解下自己脖颈上挂着的一块翡翠,递了过来。“嗯,这个送您了。” “这,这不行。”脸上猛然浮起一片红霞,太子在戏文里听过,姑娘以贴身之物送人,那便是定情信物了。 她见他不收,问道:”为什么不行?“ “这,这是你的……”太子感觉自己脑子一片混沌,竟想不起该要怎么说话了,“你的心爱之物……”他双手在身前不断揉搓,生怕她在把那块翡翠递过来。 “这个?不是的。我家还有好多呢。你要喜欢来我家挑都行,这个又不很金贵。”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他往后一退,那块翡翠掉在地上,碎成两瓣。 “啊?这可不大吉利。”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可当时的他已经不想去琢磨了,飞快的从那个地方跑走了。太子觉得很难受,像被人羞辱了一般难受。她不过一个刚封的郡主,却像赏赐一个下人一般送他礼物。刚才那一点点期待和激动,瞬间化成了一滩恶心难闻的烂泥,让他脆弱的心又一次深陷下去。 现在想想,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陷入了一个沼泽里,到如今,身子没入一大半了,还能指望怎么爬出来呢? 康玉翡感觉到了太子的眼神,她咬咬牙,起了身,“太子殿下,今日您生辰,臣妾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撒出些许来。 康玉翡拍了拍掌,乐师起了一段柔缓的音,从远处慢慢走来一位身着大红色衣裙的女子,面庞盖着面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曼妙的身姿随着乐曲踏入席中,一举手一投足,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太子有些诧异,他原本等着的盼着的不过是那一方耗过康玉翡心思的手帕,可眼前这,这是个什么意思? 第六十八章 酒醉迷心 康玉翡感觉到了太子的眼神,她咬咬牙,起了身,“太子殿下,今日您生辰,臣妾也准备了一份礼物。”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撒出些许来。 康玉翡拍了拍掌,乐师起了一段柔缓的音,从远处慢慢走来一位身着大红色衣裙的女子,面庞盖着面纱,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曼妙的身姿随着乐曲踏入席中,一举手一投足,都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太子有些诧异,他原本等着的盼着的不过是那一方耗过康玉翡心思的手帕,可如今,这是个什么意思? 这女子光着脚走到舞台中央,一双玉足在四周灯火的映衬下白的过分耀眼,红衣裹身,身姿婀娜多姿,像是一条幻化成人形的蛇精,在红布绸里翻滚嬉闹。 太子想起康玉翡甚少穿红色,只有大婚那一日,她着一身红色,是天地间最明媚的姿态,那样明亮的眉眼在正殿一回首,受百官朝拜,即便他这个太子在旁边,也要逊色三分的。 他心思晃动,飘向远方, 红袖舞动,拂过脸颊,留下一抹淡淡的清香,太子恍然回到眼下的酒宴上,跳舞的女子轻抬手,在红布下慢慢露出,白皙的玉手,她指尖轻轻一拉,露出明艳动人的脸庞。 “民女关柔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康玉翡站起身来,趁着这关姑娘露脸一刻端着酒壶准备给太子斟酒。 这是她算好的时机,大家应该会被姜颖的容貌吸引,注意不到她打算往太子酒杯里下药,这种细微的小动作。 她走到太子左边位置,端着酒壶微微抬手,右手衣袖里的药粉刚露撒出一些,太子却转脸看着她。 康玉翡心里一惊,眼看就要被发现了,她赶紧撤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还好手里的酒没有倒出来。 “你这什么意思?”太子脸上挂着不高兴的神色,问的也不客气。 “这位姑娘舞姿绝伦,臣妾想着,太子殿下应该会喜欢的,便请来给殿下表演一曲。” “哟,姐姐怎么会不了解殿下的喜好呢?如此俗气的东西,殿下怎么会喜欢?”何其娟瞅着太子脸色不好看,着急跳出来冷嘲热讽。 这倒是康玉翡没料到的结果,她第一次见关柔时,即使身为女人却也被关柔的容貌所打动,平心而论,她确实艳绝天下,尤其一双媚眼,如丝如蜜。太子不为所动就算了,竟还动了气,这倒不好收场了。 康玉翡尴尬的笑了笑,使眼色让关柔退了下去,她又抬头看了看梅妃,梅妃摇摇头,看着意思是让她不要勉强此事,以免激怒了太子。 “是臣妾妄自揣测太子殿下心意,唐突任性了,还望殿下恕罪。臣妾自罚酒一杯。” 许久不饮酒了,这一杯下去,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头一刻见着了好时机,太子酒杯空了。她赶在赵宝江发现之前伸手抓了过来,放在近前桌角。 “年前,你倒是许诺送我一样东西。”太子诺诺低语,不知为何,提起他心里记挂着的那方手帕,他忽然觉得自己卑微了许多。 康玉翡满腹心思都在自己袖子里,并没有听见太子再说什么,她抬眼看了看梅妃,眼角微微一挤。梅妃即刻理会到她的意思,起了身朝着太子走来……康玉翡端起桌上的酒壶,佯装倒酒,右手抬高,左手衣袖挡在右手前面,右手手指从袖子里捻出一根细管,对着太子的酒杯到处白色的粉末。好在梅妃吸引力旁人的注意,这一长串动作格外顺畅。她收齐细管,又往酒杯里添满了酒。 太子恰好伸手过来,却见康玉翡并没有把酒杯递到自己手上,而是眼神飘忽的看着四周,他有些纳闷,可却没时间多想,自己伸手端起了酒杯,对着梅妃一饮而尽。 晚风阵阵,清新凉爽,夜色撩人,让人忍不住想多饮几杯。太子扶着头,觉得头眼昏昏,似有些醉意,他招来了赵宝江,说要回轻水阁去。此刻,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竟已醉到脚步不稳,四肢无力了。 这一晚上喧闹无比,终于,那些呱噪的序曲唱罢,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了。 康玉翡快步跟了上去,随在太子后面,入了轻水阁。这一路上,她用太子妃的威压阻了要随侍的何其娟,又好说歹说,劝走了要帮忙的静蓉公主。 亥时三刻,终于,她伴着太子进了轻水阁太子歇息的地方。 她匀了匀呼吸,对着赵宝江说道,“去备些醒酒的汤吧,太子醉的厉害,这样下去,怕是要耽误明日早朝了。” “是,奴才刚进门时,已经吩咐下去了。” 她心里暗暗想到,这可不行,可不能让赵宝江在这耽误事,又想了一个说法,“太子殿下不常醉酒吧?” “是,殿下酒量好。” “我瞧太子这呼吸不太舒畅的样子,怕是少有喝醉,难受的很。” “那,那奴才去请太医过来瞧一瞧吧。”赵宝江往太子躺着的床上看一眼,见太子睡得熟,看不出是舒坦还是不舒坦。 “这大晚上的,怕是王太医你也寻不着,这样吧,你去梅妃娘娘宫里跑一趟,她那有醒酒的药,是镇北军军中用的,效果极佳。” 赵宝江将信将疑,眼前这位主子今日比往常热情许多,难不成有什么古怪?可他转念又一想,当初太子危急时刻,也是她用药救好的,怕是她平日性子冷淡,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用心的。 “哎,那奴才就赶紧跑一趟,我让小允子进来伺候。” “不用了,这有我呢,你快些回来就行。” 康玉翡长舒一口气,这里终于妥当了。为了此番境况,她特意找戴嬷嬷要了宫里难寻的蒙汗药,为的就是把太子迷晕,却让大家以为太子酒醉不醒。明早起来,酒后迷情,多了一位侍妾,那也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听着方妈把外面的人也打发走了,康玉翡一个箭步迈向房门口,正准备拉开门,忽然,一只手啪的一声,压在房门上。她还来不及做反应,便感觉被人从后面抱住,一股子热气含着酒味直冲向她脖子,耳边含含糊糊听到一句,“玉翡,你去哪?” 倒没想到太子竟然能醒了,应当是刚才慌乱间药没有下足够。 第六十九章 新旧更迭 康玉翡用力摁住太子的手,免得他越抱越紧,自己待会不能动弹,她正满脑子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他安稳的睡过去。忽然,眼前闪过一些明晃晃的光芒,一只金步摇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没心情关心什么首饰,拉开太子的手,转身立在他面前,“殿下,您喝醉了,早些休息吧。” 太子摇摇晃晃,站不太稳,什么话都说不出,只不停的把看上去那只简单粗劣的金步摇往她手上塞。时间不能在耽误下去,她只能接下步摇,随意往头上一插,连扶带拽的拉着太子往床边走。太子脚下踉踉跄跄,倒了床边,被脚凳一绊,整个人往床上摔去……康玉翡被他一带,也跟着迷迷糊糊往下倒,待她反应过来,却已经被太子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 也不知太子昏到什么程度了,一双手竟开始不老实起来。不过康玉翡着实不想误了事情,抬起一肘击在太子的喉咙上,趁着太子抬手的空档,钻了出来。她回望太子一眼,见他死死的趴在床上,不知是迷药上了头昏过去了,还是疼晕了,此刻她都顾不上了。 开了房门,她向廊下的黑影招招手,易敏闪出身来,“好了?” “嗯,人呢。” 易敏身后走出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抬起头来,是刚才献舞的关柔。 康玉翡拉着关柔走进了房里。 关柔畏畏缩缩,有些胆怯的朝着床上的男子望了一眼,“娘娘,这,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没事,太子只是睡着了。”康玉翡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昏睡过去了,你无需做什么,只要等到明早赵公公来敲门,你大大方方从这里走出去就行。” 关柔眼神有些闪躲,“若是,若是,太子醒了,问我,我……” “不会的,他不会醒的,就算醒了,你就说是他叫你来的就行,他昏昏沉沉,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可是,可是……”关柔咬着嘴唇,似乎还在犹豫。 康玉翡可不想在耽搁,她走到太子身边,试着帮他把外衣脱掉,可如今的康玉翡右手使不上力,有些费劲,她冲关柔招招手。见关柔仍不上前,她有些急了,又走回到关柔身边,“快点,待会被人发现我还在这里,那才叫麻烦了。” 关柔慢腾腾的挪出了脚步。 “关姑娘,你在怕什么,我是太子妃,太子身边留什么人,保什么人,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关柔手指在衣角摩挲,“只是,太子殿下他,他并不满意我……” “那以后你便让他满意啊。关姑娘,以你的容貌姿色来说,让一个男子满意,这是很容易的事情。” 听到这话,关柔脸上终于卸了那紧张兮兮的包袱,展露了一些笑容。 两人合力把太子的外衣脱了,正准备解开里面的衣服,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鸟叫,康玉翡急忙撤了手,“关姑娘,外面的人我会拦着,记住,明早坦荡荡的从这里出去就行。其他不用管,不用问。” 这一夜,康玉翡没有睡,轻水阁虽有方妈在那守着,但她总怕出什么乱子,一晚上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 她干脆起了床等消息,可是太阳都升的老高了,却不见轻水阁那边有消息传过来。 等到晌午,才见方妈脚步匆匆的赶回来了。 “太子,可说什么了?给什么位份?” 方妈摇摇头,“太子什么都没说,我又等到太子下了朝,也没给关姑娘什么话。” “关姑娘在哪?” “在后头呢,过一会就到,这姑娘一直哭,我也问不出什么来。” 关柔进来的时候,哭的整张脸都变了形。康玉翡哄了许久,才让她止了哭声。 “在房里的时候,太子醒了吗?” “没,没有,一直睡着,早上,一位公公进来才醒的。”关柔擦着眼睛,眼看泪珠又要掉下来了。 康玉翡急忙劝着,“那这事情还有希望,关姑娘别着急,别着急。” “可是,可是殿下醒了都没有看我一眼,就,就直接走了。” “哎,太子殿下就是这冷冷的性子,你先……你先在偏殿住着。” 这事怕是要凉,康玉翡想着最后能安抚住关姑娘,日后在寻旁的办法吧,只是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竟比不过何其娟那样的大脸庞子讨太子喜欢,这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正和方妈安排着关姑娘的事情,赵宝江竟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院子里。 “奴才来给太子妃娘娘道喜了。关姑娘可在您这,奴才也得给这位新主子道喜了。” 果然,康玉翡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太子不过假装一下无欲无求的正经人,见到关柔这般女子,什么钢啊铁的也得化成绕指柔。 关柔听到这消息自然挡不住喜上眉梢,这幅模样更是娇俏可人。连赵宝江都忍不住夸赞了好几句。 这块石头落了地,康玉翡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这关柔进了宫,不指望她能做什么,就是能搅了何其娟往太子那瞎跑的机会,让太子少听几句镇北侯府的闲话,那也算是成功了。至于能帮上镇北侯府什么忙,她也不做期望。赵宝江奉承完新主子,又到了康玉翡面前晃荡,“娘娘身子可转好了?” 康玉翡一笑,点点头,“算不上彻底好了,但也比前几日舒服了。”她寻思赵宝江大约是会转给太子听,自然不想把话说死了。 “那太子殿下可要高兴坏了,这几日他总招王太医问话,聊的可都是您的身子。” 康玉翡笑容挂的勉强,她并不很想听这些个事情。只是随便应承着,“谢太子记挂。” “殿下还差奴才来问问娘娘,今晚若是太子殿下想来莲心院用膳,娘娘可能陪着?” “太子殿下说的什么话,这是东宫莲心院,他要来自然是随时都能来。前些日子我身子不爽利,才不好伺候太子,如今院里有关姑娘,一定好好陪陪太子殿下。”这刚把人定下,这就着急约上了,康玉翡很懂事的替关柔应下来。 赵宝江忙着点头,把她这些话都记下了。 日落西山,月起月沉。 康玉翡费心安排好了这一晚,却没想到太子没有来,也再没有过问过关柔一句。甚至连晋了侍妾后该给他行的礼都一概免了。关柔新迁入的那座琴山院,夏日里除了蛙叫蝉鸣,就只有那一声声低泣委屈的哭声,剩下就是漫漫无期的等待。 一夜一夜,阴晴圆缺。 第七十章 一退再退 有些事等不到消息,而有些事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 康玉通抬头看着天上那抹残月,心里一阵酸涩。 “大哥是说,爹已经知道了?”康玉清在一旁问道,声音已没有了以往的镇定。 康玉通点点头,“本就瞒不住了。” “那信里可说,爹准备怎么应付?” 康玉通拉了拉袖口,转过身来,面对着康玉清,“爹准备来京城一趟。” “那,那可不行,爹这身子骨可经不住折腾。” “我也是这么觉得,刚修书一封给了齐芬,让她无论如何得劝着父亲,这边的事情,我一定处理妥当。” “大嫂那边我倒安心些,只是大哥预备怎么处理。这数目可是不小呢。” 康玉通又转过脸去,声音薇薇低沉下来,“索性就认个挪用的罪,总比说亏了军饷好听些。” “大哥,这可不行,挪用,咱们何来挪用一说。咱们买了荒地,又买些杂乱物件,种菜养鸡,为的也是弟兄们平日里那股子劲有地方使,最后那些收的那些东西,也是贴进了伙食里……” “这可不就是挪用了嘛。咱们明细列支不清不楚的,现下如何说的清楚了?说多了便是狡辩。你们做生意看的是盈亏划算,在这里看的是规矩,咱们就是没按规矩来。” 康玉清垂下眼睛,“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便不提这种事情……” “不,不是这样,玉清,咱们镇北军这帮家伙只知道打打杀杀,若真是以后都是太平日子,他们得学着过啊,不然,出了军营……” 康玉清抬眼看着康玉通,似乎对大哥这番说辞颇感震惊。 “先不说这些,眼下我先应付着,你别出头,补齐数目的事情你更不要去想。再把你牵扯进来,这事可就没完没了了。” “可是……” 康玉通摇摇头,“我知道轻重,不会让咱们镇北侯府难堪的。” 天刚露白,太子便准备起了早朝,今日镇北侯府的事定会需要一番精神,他想要好好准备。 康玉通觐见安排在早朝后。 大门一开,明晃晃的阳光刺着太子的眼睛,他看不清进门人的模样,只看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身形。 猛然间,太子忽然想起康玉清觐见的情境。那招以退为进的步数倒是让他在康玉彻被抓的事情上没捞到一点好处。 “……微臣自愿辞去军中一切职务,也无脸面再担镇北侯府世子之名……” 只是,这以退为进的招数,镇北侯府还敢再用。 太子看了李楷一眼,早先他们盘算过,若是镇北侯府如此,能拉下康玉通,也算是一场收获,不过,太子不想就此收手,“这事……康世子愿一力承担。念在镇北侯府多年费心费力的功劳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是……” 康玉通抬起了头。 “可是,军饷问题事关全军将士,镇北军中领帅用印的可是康侯爷,若是世子全担了过去,怕是对下不好交代吧。” 康玉通磕了一个响头,“殿下,微臣掌管镇北军粮草军饷已有十年,数目错漏皆是微臣失职之过,岂敢连累主帅。” “这……这理我能懂,但是镇北军素来奉行主帅领全军负全责,这,如何能堵悠悠之口。” 康玉通一时哑言,这一番太子是做足了准备的。 “镇北侯府原也不是罪不可恕,我自然不会过分苛责,军饷亏的数目也出来了。镇北侯府认个错,认个罚,把数目补上……” “殿下,亏空这两字……”康玉通正想解释一番,却被太子截了话头。 “若是这你们也不肯,那就拿出血书铁诏来挡这一灾吧,那朝中上下也无话可说。”太子尽量表现的云淡风轻,不很在乎,可是心里却很是紧张。四周静了下来,就等着康玉通的回话。 “微臣一人的过错,就是万死也不敢惊动御赐宝物。”康玉通斩钉截铁,没给太子一丝可乘之机。 太子身子往后一瘫,没捞着这件宝物,余下她也没什么好计较了。也懒得再与康玉通斗法了,不过又来回几句托词,最后便拿走了康玉通世子之位,撤了他军职,让他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自此,镇北侯府康玉通这位大将,那便真算是废了。 “这一场太子可算是赢了。”李楷言语间没有一丝喜悦之感。 “是啊。”太子看着康玉通一瘸一瘸远去的背影,也没有一丝轻松畅快的感觉。赢了?可心里却愈发堵的慌。 不过,于这江山而言,于他坐着的这把椅子而言,又稳固了些,想到这,那便是好事。 “李楷,你可别转了身,又去告诉康家那个小丫鬟啊。” 李楷闻听此言,赶紧跪倒在地。 “我这日防夜防,你倒好,全给我捅出去了。” 太子倒是不见怒气,这让李楷心安一些,“草民不过说了一些不打紧的小事,不过也就是给她报个平安,绝没有泄露军机密事啊。” “想你也知道分寸,我也没有对你说些什么。不过,马上就要殿试了,你还是安心备考吧。”太子过来,伸手想要扶起李楷,“中了状元后,怕是说亲的就要踏破你家门槛了。我知道你不想娶静蓉,也从不勉强你。不过,易敏实在是配不上你,这事情你可要拿捏清楚。” 李楷却依旧跪着,没有起来。这话如针如刺一般,扎进了他的心里。 “今日之事你不能说,不过,我这倒有个好消息,远山军打了胜仗,不日就要班师回京,这消息能让你好好交完差了吧?” 这些日子,李楷在这来来回回最大的乐趣便是偶尔能停在廊下,见到那抹明亮的笑颜,说上几句与朝堂吵闹无关的闲话。倘若以后没有了,这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易敏听完李楷转诉的消息,笑的灿烂极了,仿佛盛夏亮堂堂的阳光。 李楷点点头,就算是心中有苦涩,见到易敏的笑容,那也敞亮了许多。 “那可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主子。”易敏提起裙摆,眼看着就要如以前一般,毫不顾忌的撒腿就跑。 李楷总爱笑看她这幅恣意飞扬的模样,可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想到这,他心中万般不舍,竟张皇失措的抓住了易敏的手腕。他微微一愣,虽懊恼自己的唐突,可却没有松手。 “易姑娘,今后,今后怕是我不能来这见你了。” 易敏顿了顿,脸上挂上了一幅愁容,可很快又转了喜色,“那殿试你要好好准备哦。” 第七十一章 神思恍惚 李楷拽着袖子的手心里微微冒出细汗,万千言万千语在心里郁结,可却转不出口。 易敏默默看着他,只是笑着,也不急着催他说话。 “倘若,倘若姑娘能有机会出宫。”李楷思虑许久,寻着心里一丝勇气冲出了口,“若是,若是……我家就在南旗巷。” “好。”易敏似乎听懂了这句没前言后语的话,笑的更加开心,脸颊泛起一片红晕,衬的夏日炎炎一片火热。 刚才在太子那憋着的那股哀怨,忽然一下烟消云散了。 太子看着桌上的书,繁多的字他都见不到,只看到一个“北”字,便让他的思绪到处游荡。 “殿下,熙妃娘娘应下了,庆功宴那日皇上一定能出席。”赵宝江进来走到太子身边轻轻说道。 这让太子一个惊颤,似乎吓了一跳,但他没有责怪赵宝江。如何怪的了旁人呢,都是自己神不守舍,以前看到那个名字会晃神,如今看到与她相关的一切都让自己浑噩好一阵。 “知道了,去通知其他人吧。” 康玉翡在桌前装扮自己,铜镜里的模样消瘦太多,连她自己都要认不出来了。 “娘娘,今日可不能太素了。三少爷回来了,怎么说也是个喜日子,穿些喜庆的颜色吧,入宫前新做的那件粉色的留仙裙,有喜鹊图案的那件,就挺好的。”方妈知道如今的康玉翡已不似从前的性子,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上心,有些事情她得操心着。 康玉翡点点头。现如今,她确实没了以往的精气神,这日子似乎没了盼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又能做对什么。 前几日何其娟耀武扬威的在她面前说她大哥失了世子的身份,她三哥又是个不争气的急脾气,差点毁了战局,她家镇北侯府怕是要到头了。她没有发火。 不知何时,她没了当年的气性,没了当年镇北侯府小郡主的横劲,越往高处越觉得整个人拔凉拔凉的,没有一丝热情。 就算是今日,能见到大哥三哥了,她也只是心里有点高兴,可脸上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大约是依稀能猜到,这样一场宴席,他们镇北侯府不过是被旁人拿来做比较取笑的。 方妈打开盒子,把那些首饰推到她面前。最先惹到康玉翡注意的是一只金步摇,做工有些粗糙的金步摇。 康玉翡拿起那只步摇,镶嵌在里面的玉石倒是通透漂亮,可是外面的金线,小珠串都太过随意的不像是名家之手。她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好东西,这只步摇是她的吗? “这,这是谁的?” 方妈看了看,“这是那日太子生辰的夜里,您头上戴着的。奴婢也不知您是哪得来的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哦哦。”康玉翡顿悟,这是那日太子非往她手里塞着的那只步摇。许是太子头昏做的傻事,也不需管它。 康玉翡把步摇往盒子里一扔,拿起一只玉钗,别在头上,又带上一对金镶白玉的耳环,“就这样吧。” 方妈还是嫌素,摇摇头,摘了玉钗,上了一串珠花,最后插上了一对嵌红宝石的蝶形金簪。 易敏早就出去打了前哨,她在宫里可憋闷坏了,终于能见到大场面与旧识见见面,她可开心了。一路步履轻快的往南走,眼瞅着就要到宴席上了,却见到何其娟在不远处来回溜达。她赶紧转了方向,想往回走,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站住。” 易敏咬咬牙,站定了身子。 “正愁找不到人使唤,你倒出现了。”何其娟声音听起来不带好意。 第七十二章 狭路再逢 易敏纵然心里骂了无数句,可转过身对着何其娟还是得规规矩矩的福身问安。 “哟,听话很多嘛,还是挨板子能才教会你们这些下贱奴婢。” 易敏知道如今万事都得忍着,可不能又落给了何其娟拿她的话柄。 “别傻站了,去替我跑一趟,拿件披风过来。“ 易敏觉着这种事还要她跑一趟,多半是存着乱七八糟的心思,她不敢也不想答应,“娘娘身边有这么多体己的姐姐侯着,这种事情奴婢哪敢代劳,倘若真是需要,奴婢替您去唤个人来。” “不就叫你跑一趟,是要你的手还是脚来,居然还不肯。”何其娟说着说着,又想上手,可又碍于不是易敏的对手,也只敢抬抬手。 易敏跪了下去,作得谦卑样子,想让何其娟寻不到借口。 跪了许久,也不见何其娟开口打发她,倒是听到一个声音,“呦,何妃娘娘怎么这般脸色。” 这声音一名听着耳生,但是这语调该是何其娟熟识的人,许是何家兄弟。 “二哥,来的这么早。”何其娟语气也轻松起来。 易敏感觉这一劫该是要躲过去了,慢慢起了身,可刚把腿撑起来,何其望便走了过来。她脚下一急,没顺畅的把腿收起来,把何其望绊了一个踉跄。 何其望双手拉住一旁的树枝,凭着自己的身手,才让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住了。可这差点跌个狗啃屎,给别人留笑柄的事情,他哪能就此放过。一个转头,他恶狠狠的瞪着绊他一跤的易敏。 而一旁的何其娟像是拿到了圣旨一般,激动的跳起来,指着易敏就喊:“你敢谋害朝廷重臣,来人啊,把这个狗胆包天的贱人抓起来……” 此刻再也没有什么辩驳的机会,易敏纵然想反抗,可却抵不过众侍卫,最后手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条,压着往慎刑司方向走去。在这宫里要处罚一个像她一样身份的宫女是很容易的事情,若是倒霉一点,怕是死了都没有人知晓。她心里清楚,假若要活,便要和上次一般,闹出点动静来。她抬头看看那个太子安排监视她的侍卫,四目相对,可她说不出话,也不知该怎么示意他来救自己。她脚尖轻撩起一颗石子,对准了侍卫的肩膀,踢了过去,那侍卫吃痛摸了摸肩膀,看着她挤眉弄眼的样子,片刻,就消失不见了。也不知他懂没懂,如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御花园里,盛夏的花儿艳的过了头,看着有几分妖媚俗气。皇上和何其光在凉亭里聊得似乎不错,至少看皇上的脸色,带着淡淡的笑容。康玉翡早已不似从前乖巧,绕过了凉亭,径直循着大哥、三哥的身影走过去。 “娘娘,该去给皇上请安的。”方妈拉拉康玉翡的衣袖,却没有拽住她那颗只想着家人的心。 “皇上有要事与何将军谈,待会再去,不碍事。”终于看到三哥那张贱兮兮的笑脸,康玉翡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三哥,三哥……”世间若还有让她开心的事情,那这一件是最重要的。 康玉彻见她脚步轻快,越走越急,倒是往后退了两步,即使人到了跟前,他也不亲近,只是笑着,“这才几日啊,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有些不大寻常,康玉翡一个箭步,抓住了他的手臂。康玉彻疼的叫出声来,“躲都躲不掉,你这个小土匪。” 这心里百般滋味涌上来,既心疼这个三哥又把自己弄得一声伤,又想笑话他老是受伤,但最后,还是走上前抱住了他,能活着回来,就很好了。 康玉彻用左手抓住她的后领子,一下把她拉开了,用极其嫌恶的眼光看着她,“鬼上身了?” 她大笑起来,又不知好歹的蹭到他跟前,活着就好,他说什么,她都不生气。 “咦,你这被什么鬼附身了,笑的跟狐狸精一样……”康玉彻继续嫌恶的拎开她。 可她依旧笑的阳光明媚。 活着就好。 大哥康玉通拍拍她的头,抬手示意,不远处,太子正冷着眼看着他们三个,“玉彻,咱们得过去行礼问安。” “你们去就行,我可不去。”康玉翡收了笑脸,没好气的说道。 康玉通抓起她手,拉着她一块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黑着脸,宛如即将暴风骤雨的前夜,没有一丝松弛的样子。 康玉通毕竟见惯了场面,他知道眼下为伤痕累累的康玉彻讨不到什么好,只希望这一天能安稳过去便是最好。他展颜露笑,刚一拱手,就见到后面赵宝江凑过身来,附在太子耳边低语。 太子抬眼看向康玉翡,忍不住皱起来眉头,总是没办法省心,他对着康玉翡问道,“你身边的那个婢女呢?” 方妈就跟在自己身边,康玉翡自然知道太子问的是易敏,她回看方妈一眼。 方妈摇摇头,她本是想让易敏早点过来和侯府的人打个招呼,让两位少爷知道太子妃如今的处境,待会应酬说话有个分寸,可现在,她也遍寻不到易敏的身影。 太子没等康玉翡回话,身子一转,向着后面大步走开了。 康玉通左右想想,觉得有些不安,他把身边的小厮言焕叫到身边,“去看看定国公府的人来了吗?若是见到了,请他们脚程快一些,赶紧进来。” “这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我估计快要出事了,你别把话说的太明白,就让他们赶紧过来就行。” “是,知道了。” 康玉翡不知,此刻易敏在慎刑司忐忑不安,她看着昏昏暗暗的四周和中间那污秽的木架子,脚下步子有些不太稳当了。她虽然见过战场上杀伐血腥,但是这种地方和战场不一样,到处充满了算计折磨冤屈……种种无法逃出的苦难。 有人迎了上来,说话轻轻柔柔,很是好听,“请问这姑娘是犯了什么错,知道错处,奴才才好回报刘公公。” 易敏想着说话如此轻柔,那这人便是个好相处的,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她抬眼细看,却被这人的面容吓了一跳。他一边的脸已没有了正常人的模样,在这昏暗之地,他丑陋扭曲的样子让这变得像地狱一般骇人。 但是,易敏忽然记起,康玉翡曾让方妈在慎刑司找过一位恩人,似乎也是面容吓人,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人。易敏赶紧伸手抓住他,可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旁边押着她的人摁住了。 第七十三章 口舌争辩 易敏听到远处又有动静朝她这边过来,可她抬不了头,见不到来人,只能听着他们说话辨别。 “不用慎刑司费心审了,这人太子殿下要亲审。” 听到是赵宝江的声音,易敏这才松了口气。虽然并未被松绑,但她没有在乎这个,只要能见到太子,就算是死罪,她也有办法能脱了罪。 不过,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被人带到了皇上和众人面前。当着所有宴请的宾客,她像一只鹌鹑丢在了酒桌上一般狼狈。抬头环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了李楷那,他看起来很担心,眉头揪在一起,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可易敏不担心,她起了身,燃起熊熊斗志面对着何家兄妹。 “何其望,你说这个婢女想要谋害你?”皇上言语间满是疑惑,“谋害这种事关生死的大事,总得有个由头吧?” “陛下,这个婢女许是听说了此次战役中,康三公子并未拿下首功,心怀嫉恨,这才动了歹念。不过,这也只是微臣猜测。到底她意欲何为,微臣也很想知道。” 康玉通起了身,轻轻一笑,这笑容不是很狂妄,也不带有鄙夷之色,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这事荒谬的很好笑,“陛下,这事怕是有什么误会吧,何将军。您是不知道,以这姑娘的身手,倘若真想‘谋害’谁,那怕是即刻毙命,哪还能有争辩的机会……” “你家带来的奴婢,你当然想方设法的找机会辩驳了。要我说,不如用刑走一遍,保证该说的她都会说。”何其光眼神咄咄逼人。 康玉翡是瞧出来了,他们也许并不在乎罪名真不真,能把易敏除掉,那便是目的得逞了。她想替易敏说些什么,却被康玉彻狠狠摁住了。 “何将军都要用如此法子审莫须有的罪名,那我们康家也无话可说。” 何其光微微一怔,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意思康玉通似乎同意用刑了,但又似乎话中带着怪异。 “好了,其望啊,这毕竟没有出什么事,也不必过于介怀,让玉通给你赔个罪,这事就这么算了。”皇上靠在椅子上揉着额头,像是疲乏无力,不想在听下去了。 何其光拱拱手,看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他便将眼里凶神恶煞的模样收了起来,对这事似乎准备放过了。 可是何其望并不这么想,这一路上他听妹妹何其娟念叨了许多太子妃待人刻薄的事情,又听的这个奴婢多次仗势欺人,行为不端,早就窝着一肚子火了,“陛下,事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微臣吃亏不要紧,这尊卑不分的歪门邪气可不能涨。这个下贱奴婢,平日里仗着侯府出身,可没少欺负我家妹子,今日不办了她,这口气,我何家咽不下去。” 太子忽然腾起一股怒火,他站起身,指着何其望,不过话刚到嘴边,眼角瞥到皇上,他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欺负两字?何将军可想清楚了?”康玉通脸上仍不转色,看起来对这婢女所作所为不恼也不上心。 “别的不说,那日咱们两家妹子比试武艺,这奴婢可给了我家妹子狠狠一脚,就光这事,弄死她也不为过。”何其望越说越激动,愣是不理会一旁猛拉他衣袖的何其光。 重提这事,太子和康玉翡都气不打一处来,原本是你家人处处下杀招,现下还怪别人出手狠辣。 “那怎么,我就活该死你妹手上?”康玉翡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何其望便吼道。 “技不如人,怪的了谁……” “够了,够了……”皇上一阵猛锤桌子,“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这下都安静下来了。 皇上顺顺了气,看了看易敏,“你这丫头,真是个会惹事的,先带下去吧。” “陛下……” “陛下……老臣,来迟了,该罚……哈哈哈。”人未到,声先到。 众人皆看向声音来处,见到定国公拄着拐杖,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到近前。他慢慢伏下身子准备行礼。 “定国公身子不便,不需遵这些,来人,赐座。”皇上许久未见定国公,这一见,终于也露出了些许笑脸。转了头去与定国公闲话起来,“老国公身子可还好?” 定国公随便环看一圈,见到康家几位晚辈脸色不大好,寻思着千方百计的让自己赶紧过来,怕是想让自己给圆个场,说几句好话。 “好着呢,好着呢,只要能见到陛下,肯定好的呢。”定国公边说边笑着,只是这笑在脸上还没停留多久,就忽然僵住了。 皇上见到他的表情,知道他这是注意到了中间跪着的那个奴婢,“康家出了个刁奴,朕正不知道该怎么处办了,正好,老国公在这,一起听听吧。” “这?刁奴?” “陛下既然也说她是刁奴,那便将她交与慎刑司发落了。不过一个奴婢不懂事,何必咱们伤了和气,是吧,康大公子。”何其光说的像是挺正气,但镇北侯府的人可不愿意。 “何将军这话可不对,若没有错处,为何要交与慎刑司,就算是奴婢,那也不能无缘无故受罚,何况……” 康玉通话未说完,就见到定国公颤巍巍站起来,拿着拐杖冲着易敏右手臂一杵,“你这丫头,又惹出什么幺蛾子了?” 众人一听都倍感好奇,都想着定国公要来掺合这事了,那便是一出好戏,都伸着脖子往定国公这边瞄。 易敏一脸不高兴,捂着手臂,“我这安安稳稳的,您怎么不想想兴许是别人出幺蛾子欺负我呢。” “这……”皇上看着诧异,两人说话样子像是旧识。 定国公扶着拐杖勉勉强强的硬是跪了下去,“还请陛下万万开恩,这丫头性子野,若是做了什么错事,看在老臣这微薄的面子上,请陛下从轻发落了。” “这,这一个镇北侯府的小婢女,为何老国公来说这话?”皇上问道。 镇北侯府众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一幕,在场的人都诧异万分。 第七十四章 公府小姐 “这,这不是什么婢女,这是我小儿子家的独女,黄裕敏。” 定国公这番话如平地起惊雷,引得四周一片咂舌闲话的声音。 谁能想到,跟在太子妃身后的一个小奴婢突然变成了定国公府的小姐。 皇上看着太子,太子也摇摇头,这事他也根本不知道。原先自己就想着这丫头胆子太大了些也嚣张了些,本以为是镇北侯府没规矩惯出来的,没成想,人家这是靠山硬气,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公府小姐竟来宫里当奴婢供人差遣,实在是不可思议。 “瞎说,瞎胡闹。这,这怎可能……” 镇北侯府一干人把头磕的脆响,一幅甘愿认错的样子,让这事看起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四周这般人小声嘀咕着,有仍不相信的,也有感叹定国公心大的,更有甚者,大声斥责起来,这成何体统…… 何家人的心情可是跌到了谷底。太子刚把镇北军军权交给定国公这个小儿子,摆明是高看定国公一门,这段时间何家苦心巴结却不得法,眼下这倒好,把人家女儿为难成这样,别说巴结,今后怕是这倒结上了梁子了。 黄裕敏听到有人斥责她,扭头一瞪眼,“不成体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哪不成体统了?” 定国公脑袋上给她一拍,“你少说两句。” “这,这,康玉通,你倒给朕说一说,她怎么就成你家陪嫁奴婢了?”皇上都不知道这事他是该生气还是该乐呵,这怕是大盛开朝以来最荒唐的事了。 康玉通回望康玉翡一眼,见她锁着眉,似乎没打算应这事,只能自己心里筹谋一下,这话答的可不能驳了定国公府的脸面,“裕敏这丫头自小与我家妹妹一同长大,情分堪比自家亲兄妹,原本想着她陪着一同上京,互相有个照应,许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这才机缘巧合也跟着进了宫。我二弟前些日子入宫瞧见了也是惊讶的很,本和我商量着该如何禀明陛下,不让裕敏妹妹受这些委屈,可后来我们这就自顾不暇了。” “我是自愿入宫陪着太子妃,谈什么委屈?”黄裕敏倒是一贯坦荡做派,即使对上定国公略带愠色的眼神,也没有退缩,“镇北侯府是我家的恩人,我奶奶说过,就算是结草衔环,也不能报答镇北侯府的万分之一恩情。别说是随她入宫,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那我也不带眨眼的。” 定国公在一旁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可是很不舒服。 这其中的恩怨情仇,皇上是明白的,听着这些,心里竟有几分感慨。当年镇北侯府确实对他们孤儿寡母多有照顾,如今人家女儿来报个恩,听起来也无可厚非。 太子瞟了眼皇上的神色,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心里嘀咕着,这冒名顶替的事,镇北侯府一个接一个,可真是做的得心应手啊。这个易敏,不对,是黄裕敏,该怎么处置是个麻烦事。若是罚的太重,以后康玉翡的身份暴露了,怕也得顺着这处罚跟着遭罪,若是轻易放过了,那以后也不好拿着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的理由打压镇北侯府了。 皇上直起身子,像是准备开口处理这事,可他转向了何家人的位置,问道:“何将军,这事可就难办了不是?” 何其光一个激灵,“这,毕竟是定国公府的小姐,这与未出阁前的何妃娘娘有几句争执拌嘴也在正常不过了。哈哈哈,正常,正常。” 倒是个懂事的,太子松了一口气,这何其光不追究,余下的便好办多了。 “那,景霖,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太子看着眼前跪着的许多人,觉得有些头疼,“景霖听从父皇吩咐。只是定国公年事已高,黄将军又领要职,不宜过严。” 皇上一笑,其实他等的就是太子这句话。 “好了,这虽说听着荒唐,但念着黄裕敏也是为了报答恩情才做这番错事,即是有情有义之人,朕也不想过多苛责。” 定国公刚把头磕下去,就听皇上接着说道:“但是,如此胡闹,把这皇宫内院,把天子威严当作什么了?” 定国公又响当当的磕了一个头。镇北侯府众人也不敢偷懒耍滑,跟着磕了下去。 “这事可不能就这么惯着。黄裕敏,你给朕立刻出宫,这一年在定国公府好好闭门思过、修身养性,不得出府半步。” 黄裕敏还想说什么,被定国公拉着磕了头,谢了恩。 “还有,这一年你别闲着,论语,女诫,每天抄一遍。” “啊?”黄裕敏一抬头,又被定国公摁了下去,磕头谢恩。 “老臣实在没有脸面喝的下酒了。这就领着这丫头回家思过去。” 第七十五章 酒宴未散 远远的看着黄裕敏的身影消失在席宴的那一头,李楷怅然若失,立在太子桌旁,久久不见挪步。 “以前是觉得她配不上你,现在,倒成了你配不上她的门第了。”太子把酒杯压在唇边低语道。 李楷眼里的光立刻沉了下去,整个人蔫了下来。 “可得好好准备殿试,状元郎这身份才配得上国公府的门楣。”太子边说边扫了一眼李楷的神色,这一看,倒觉得今年的状元郎十有九稳了。 皇上让酒宴上助兴的歌舞上了场,这才将刚才那波吵闹压了下去。歌舞酒宴最能调和气氛,连着康何两家也相邀举了几杯。 酒过三巡,太子见场面渐渐寡淡下来,但是皇上难得一见的兴致高涨,不好碍了皇上雅兴。便起身提议搭个台子,弄点投壶射箭的小游戏,供大家玩乐一番。 众人自然是应和着,何家很是上心,各个上去展示了自己的技艺,连着赢了好几把,占足了今日的风头。 康玉翡没这雅兴,定国公把裕敏从她身边带走了,这就像是断了她的左膀右臂,以后在这宫里更是举步维艰了。她有些乏了,撑着脑袋等着大家意兴阑珊,宴席散场。 “光我们这些人在这比试有什么意思?镇北侯府的穿云箭还没亮相呢?”众人中忽然跳出这样的声音来,让康玉翡倍感刺耳。 “若是平时定和各位大人切磋一下,可今日……”康玉通回望自己的弟弟妹妹,两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今日,玉彻手伤未愈,实在不敢勉强登台。” “那就康大公子来吧,我记得您废的是腿,不是手吧?”何其望今日只要一开口,就没有好词。 “我?我这身武艺也算是废了。”康玉通说这话时垂下眼睛,有几分凄楚。惹得周围一片唏嘘。 可何家人还不死心。“那便比些新奇有趣的。” 旁人听着都替镇北侯府感怀艰难,“康家公子都这般了,就不必强人所难吧?” 太子斜着眼睛只看着康玉翡,她今日兴致不高,只有刚见到康玉彻时脸上露过许久不见的笑颜,在这之后,都是这样一幅闷闷的神情,连康玉彻凑过来说话,也再不见她改了脸色。 皇上忽然起身站了起来,脚步虽不大稳当,但还是费力的走到了康家兄弟面前,“怎么?怕被抢了风头?你家妹妹可输了一次了,再输可真就没面子了。” 康玉翡听到皇上这话竟笑出了声。她也无惧皇上略感不适的反应。如今脸面二字于他们镇北侯府来说,实在是不值得计较的东西了。 可这话搁在血气方刚的康玉彻耳里,却是字字扎心,“你们想怎么比?”他大喊一声,把面前的皇上也给吓了一跳。 康玉通拉住康玉彻的衣袖,来不及细说什么,只能拼命给他挤眼色。何家从来不存好心,“比试”两字太多变数,他们兄弟俩没必要冒这个险。 “好,痛快。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们都是兄弟一起上阵杀敌的好儿郎。今日,就比比兄弟情谊吧。” 有些古怪,康玉通压住康玉彻的手,“别冲动。” 康玉彻虽莽撞但也不傻,他自是不敢吭声的。比武,他有把握赢何家兄弟,若是比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他可没何其光那么多花花肠子。 太子看着康玉翡,揪着心,这何家整这次东西,肯定是要赢一次的,到时候康玉翡不管是生气还是逞强,他都揪心。 “有意思,兄弟情谊?怎么比?”皇上却是兴致不减。 “射箭,射的不是靶子,而是……”何其光挥挥手,只见何其望头上顶着一颗梨站了出来。 周围的人不禁窃窃私语,“这也太危险了吧?”“拿命搏?这不是庆功宴吗?何至于?”“何家兄弟敢开口,定是稳赢了。” 康家两兄弟互看一眼,康玉通摇摇头,“这我们可来不了。玉彻的手……” “可您手没伤啊……”何其光咄咄逼人,不罢休。 “还是算了吧,毕竟是庆功宴,万一有个好歹,可就不好了。”太子见皇上不发话,只好自己上前打了圆场。 皇上不说话,只拿眼睛看着康玉通。 “父皇,我看还是算了吧。”太子走到皇上面前恳切的说道。 皇上不移脚步,慢吞吞的开口说道:“还想再看一次穿云箭,怕是这辈子都没希望喽。”这话还有这眼神里的意思,竟让康玉通有些看不大明白。这是要挟还是可怜,抑或是藏着与爹爹有关的什么意思? 康玉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应下了。眼下,他实在是不敢再忤逆皇上的意思了。 “哥,你可有把握赢他们?”康玉翡替他们把弓箭取了过来,抬手递过去时,便直接问了。 “赢,定是能赢,但是这事不可能这么简单。”康玉通装备好了自己,转过来又跟康玉彻说:“这一次怕又是一个坑,咱们万事安稳第一,别逞强。” 康玉彻点点头,“放心吧,大哥,我知道的。” 第七十六章 穿云一箭 一切准备停当,何其光客气的把康玉通请上了台,“比试之前,先练练手吧。”说完,何其光搭箭拉弦,一只箭利利索索的正中靶心,响起一片叫好声。 康玉通心里压着稳妥两字,手上留着劲,一只箭出了手,也是稳稳的中了靶心。 “穿云箭,朕可记得穿云箭呐,不是这样的。”皇上拍着桌子,语气很不高兴。 康玉通心里一紧,穿云箭和稳妥行事,两边有点失了分寸。 康玉彻和何其望上了场,两人头上各顶着一只梨,眼睛上绑缚着一块黑绸缎。这意思,他们就是个活靶子,不能躲闪,生死完全在各自兄长的手里。 何其光又是先出手,他只抬眼看了看何其望的位置,手上几乎没有犹豫,一箭即刻射了出去,刚好击中那只梨。 “好……” 康玉通搭好箭,眼观手,手随心,这些他都能控制,只是,手上不知为何窜着一股劲,捏着箭尾的手慢慢起了劲…… 一箭射出。 这只箭带着他手上的那股劲飞速赶往康玉彻的头顶上,不偏不倚,稳如泰山全部前移,轰然一下,砸在了康玉彻头顶的那只梨上,将它砸个细碎,梨汁顺着康玉彻的发丝流了下来。 “好,好……”皇上忍不住站起身,抚掌大声叫好。 这一箭还未停,直到死死的钉在了后面十步远的靶位红心上。 众人皆起身,都为康玉通这一箭叫好,何其光面色尴尬了起来,冷冷一笑,“穿云箭,果然厉害,看来,我也得努把力了。” 康玉通转头看他一眼,脸上的神色让他感觉不安。 “这一轮,您先。”何其光话说的好听。 康玉通可攥着一根弦,不敢当回事。他想着刚才那一箭心里惦记着皇上那句“想看穿云箭”力道太沉,这一次可得压着劲。 他拉开了弓,看准了位置,手指刚一松开,他忽然感到自己受伤的腿上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他整个身子一颤,握着弓的手也微微一抖。糟糕,千想万想,都是在这箭上,万没想到,他们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打这种下三滥的主意。 箭矢裹着风,径直向前,划过那只梨,落在了地上。康玉彻摘下捂眼的绸布,看着落在脚边的梨子,有些惊讶。 不过,这结局在康玉通心里却是好的,他长舒一口气,好在自己把弓握得平直,就算是遭这般暗算,也没有往下偏一点点,只是射失了那只梨。 何其光脸上并未露出端倪,他只是安然的搭弓射箭,这一箭又中了。 “何将军箭无虚发啊。”康玉通一边应承着,一边转身回来取箭,又一下击在他腿上,疼的他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康玉彻急忙跑上来扶着。 “有人暗算我。”康玉通趁着这时机,急忙与他说。在四下看看,落在脚边的只有石子,与旁的石子看起来也并无异样,无法查证什么。再看这一圈的人,除了康家出来的几位兵将,还有数人,也都是文官,就算在这里盯着,也怕是看不出破绽来。 “唉,我虽认得这席上的人,可他们带的随从却一个也不认得,实在不能指摘谁,若是在挨一下,大哥你可指的出方向……” “不可再来,不可冒险。我们认输。” 康玉彻看着康玉通坚定的眼神,也顺从的点了点头。 康玉通假装勉强的搀着康玉彻,站起了身子,“唉。可惜我这旧伤犯了,怕是比不下去了。何将军,实在抱歉了。” “哦?这输赢未分,怎么好……”何其光脸上渐渐暗藏不住那脸笑意了。 “怎么没分,我已输了一箭,已是落败了。”康玉通摆摆手,急切的下了那台子。 “那怎么好意思这样说,三局两胜,还有一局未完,胜败还未知呢,要不,咱们等康公子歇息一会,再来比试?” “穿云箭就这么败了?怎么好意思?”皇上一拍桌子,生起气来。 众人一惊,皆跪地赔罪。 太子看着皇上的模样,心里开始觉着不大对劲。可他不敢贸然逆皇上的意思,只能上前劝着,“父皇,康玉通他受伤了,实在不易……” “那你上……”皇上不听太子细说,一把把太子推了出去。 太子惊诧万分,可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能说什么。他在众人不解和疑惑的目光中走到了康玉通的面前。 康玉通递过来弓箭,手势缓慢了些,“殿下,毕竟事关玉彻的性命,若是……”他抬眼看着太子,目光恳切,“我自会像陛下请罪。” 太子接过康玉通的弓箭,比他想象的要沉一些,不过,他也使得上。他又回头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瞪圆了眼睛,“好好比,不可负了穿云箭。” 他在转过来,又看到焦躁不安的康玉翡看着自己,是一种期望又迫切的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这样一团带着火焰的目光只看着自己,完全只看着自己,他忽然很想试一试。穿云箭,他使不出来,但是赢了何其光,应该没有问题。 他试着拉了拉弓弦,又稳又重,他忽然想起这弓有些眼熟,赶紧拉住要下台的康玉通问道:“这弓,可是侯爷使过的?” “确实,是家父前几年赠与我的。” 太子赶紧把赵宝江唤到近前,“快去找王彦风,今日他好像不当差,出宫去找,立刻给我找回来。”眼下有一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王彦风,那就是,皇上的病,似乎有了变数。今日皇上不仅反常的兴致高昂,还有对穿云箭的念念不忘,实在让他倍感不安。 康玉通趁着太子与赵宝江耳语,赶紧也跟康玉彻交待几句,“太子上台,何家估计不敢动歪脑筋。不过……我不知他箭术如何,留个心眼,保全自己最重要。” “放心吧,大哥,逃命这种事我拿手。”康玉彻憨憨一笑,让康玉通绷紧的弦微微松快了一些。 这一次,何其光不知是没了刚才的好运还是分了神,又或者他根本不敢赢下去。这一箭,着实失了准头,偏出好几只梨子的距离了。 康玉翡心里默默发起愿来,太子这一箭输赢没关系,可千万别伤着三哥就好,若是三哥平安,她以后就是咬着牙,也一定对太子多些笑脸。 太子站到台上,抬手拉弓,看着远处站姿端正的康玉彻,又无端生起一股怒火,他深深呼吸,却仍摁不平自己的心绪,若不是眼前这人,他也许过的舒坦许多。太子叹口气,又把弓放下。 “殿下,若是……” “不碍事。”太子又抬起了弓,这一次他的目光划过康玉翡身上,心境自然平和了许多。 弓箭都已搭好,就等最后射出这一箭了,太子屏息凝神,拉满弓,准备放箭。 忽然一阵闷痛传到他的腿上,他吃痛,手上的劲忍不住松了,这一箭毫无准备的放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