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小妻》 第一章 冲喜小新娘 我从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下来时,看到的就是以前只可远观的金碧辉煌的大宅子。 牌匾上金灿灿的两个字,听村里的老秀才说,是“洛家”。 洛家很有钱,这一点南江城里谁都知道,所以得知他们来找我做冲喜媳妇时,我和众人一样晕乎乎的。 不过他们是羡慕,而我是害怕。 有钱人家里是非多,不过是开个米铺的就能不时传出丫鬟爬床、宠妾灭妻之类的丑事,像洛家这般有钱的,是非之事恐怕更多。 我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从小挖野菜、喝糙米粥长大,大户人家的规矩一概不懂,到了洛家就跟羊羔进了虎穴一样。 我本不愿来,但我是个女娃,赔钱货,爹爹和奶奶都没有听我的乞求。 我母亲也是冲喜媳妇,喜没冲成,又被发卖到了现在的家。 前两年刚被爹爹和奶奶使唤身亡,唯一的依靠没了之后,我的日子更加难过。 我家住在金家沟,穷乡僻壤,一家比一家困难。 所以当洛家的人拿着百两黄金来买我做媳妇时,爹爹和奶奶立马同意了。 我没什么本事,只有一身力气,但洛家买我过来显然不是为了让我干活。 如何在洛家活下来,我心里没有法子。 洛家门前站着很多人,穿的都体面,各个都看着我笑。 我站在嬷嬷身后躲着,任她怎么劝都不肯走过去。 “这是嫂嫂吧?”突然,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我一吓,跌坐到地上。 来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公子哥,眉清目秀,手里一把风流扇,好奇地打量着我。 嬷嬷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为我拍干净身上的泥土。 公子哥摇了摇扇,我嗅到一点香风。 “你是我嫂嫂吧?”他又问。 我不知所措,向嬷嬷求救。 “二少爷,”嬷嬷出来打圆场,“吉时快到了,您别闹了,快回到二夫人身边,小姐这就要进屋了。” 二少爷闻言一笑,眼珠子一转,道:“既然如此,不若嫂嫂与我一同进院。”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二少爷便拉着我大步往院里跑。 男女授受不亲,寻常男女尚且避嫌,我和他是叔嫂,他怎的如此不懂礼数?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冷漠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二少爷猛然停住脚步,我没收住脚,撞在他的身后。 “大哥。”二少爷的声音有些惊恐。 “大少爷。”洛家的人齐齐行礼。 听到“大少爷”三个字,我害怕了,因为他就是我今后的丈夫,洛留芳。 我从二少爷背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大少爷。 他比二少爷好看,但是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板着一张脸,好似在生气。 “你们这样成何体统,快分开!”大少爷怒喝。 我和二少爷同时一惊,二少爷甩开我,走到一旁,随后看了看依旧在生气的大少爷,道:“我先回去等你们!”之后便跑进了洛家。 现在,我面前已经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了。 他冷着脸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第二章 入族谱 他比我高许多,我大概只到他的胸口。 嬷嬷之前与我说过,大少爷今年十五了,大我两岁。 同样的年岁,他却比村里的汉子还要高,只是身子骨单薄,脸色苍白,唇有些翻皮,病恹恹的。 南江城世家公子之首洛大少爷,才华横溢,俊美非凡,但因为是个早产儿,体弱多病,打小就是个药罐子。 我自问不是个有福之人,不给他带来霉运已是幸事,如何为他冲喜? 且早听闻他心尖尖上有个妙人儿,为何又同意我来给他做冲喜媳妇? 心里和脑子里都乱做一团,我忍不住双手交叠放在心口上,这姿势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与我进去。”大少爷突然伸出了左手,眼神冷漠。 我迟疑片刻,还是没敢将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放上去,只点了点头,走了两步。 大少爷见状蹙眉,强自攥住我的手,用力将我拉向洛家。 他的手不厚实,冰凉却有力。我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几乎是摔进洛家的门。 耳边传来嘲笑声,我面上一阵发烫,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 “有福,将发笑的人拖进去杖责二十。”大少爷淡漠地说着残忍的话语,我心里一抖。 “大少爷,不要啊,奴婢知道错了!”一名强壮高大的侍从单手拉出了一名婢女,婢女害怕地跪下来哭着求饶道。 “再加二十!”大少爷道。 “小姐!”眼见向大少爷求饶无用,婢女突然跪行过来抱住了我的腿,向我讨饶,“小姐,我知道错了,求您为我求求情吧!” 长到十三岁,从来都是我向别人求饶,没想第一天到洛家就换成别人求我了。 但我一个连嫁娶之礼都没有的新冲喜媳妇,哪有说话的余地。 大少爷的眼神瞥向我,警告我不许说话,随后看向有福,“拉下去。” 我在婢女惶恐失措的叫声中踏入了洛家的门,跟着大少爷一步步走向内院。 洛家很大,也很好看,一棵树一朵花都被布置的很有条理。但我更喜欢金家沟里漫山开的野花,自由又自在。 远处有很多人站在一起,男女分开两边站着,整齐有礼。 “奴婢见过大少爷,小姐。”见着了大少爷,下人们异口同声道。 恭恭敬敬的神态和语气,我觉得受多了会折寿。 大少爷面不改色地拉着我走过去,眼前出现了一间祠堂。 堂里燃着檀香,放着各样的祭品,牌位整齐地排列在一起,那便是洛家的列祖列宗了。 堂前坐着几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应该是族老,另站着两列人,二少爷也在其中,朝我挤眉弄眼。 “跪。” 我愣了一下,直到看见大少爷跪下才赶紧跟着跪下。 穿着考究的老先生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到了上方,宣读着入族宣言。 我听见“金氏”二字时,一阵恍惚。 难道洛家的媳妇不是在正式嫁入门之后才入族谱的吗? 我才十三岁,未行拜堂礼,怎么就先上族谱了? 老先生说完话,在族谱上添了几笔,我知道那是在写我的名字。 “叩首!” 我叩了三下。 “起。”大少爷说着站起身,转向堂里坐着的几人。 我跟着做,“跪。”他又说。 我跪下,跟大少爷三拜族老。 “喊人。” 大少爷一步一步引导,他喊一句,我跟着说一句,同时记下了这些人。 虽然不理解洛家习惯,但入了洛家的族谱,我就是洛家的人了,生死都在洛家,苦乐都系在了身侧人的身上。 第三章 滚出去 洛家的祠堂气氛十分沉闷,只有认人见礼时两方小声的称呼。 我一一见过长辈,收到了许多见礼红包。 摸着厚厚的红包,我心跳的飞快。 “嫂嫂。”走过二少爷身边时,他热情地喊。 “二、二弟。”我小心翼翼地说,洛家的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与我关系最亲密的是大少爷,二少爷先前的失礼让我有些升不起好感。 二少爷应了,随后挠着头嘟囔说:“这感觉真奇怪,我明明比你大,却是你弟弟。” “世俗礼仪如此,长欢,别闹性子!”教训二少爷的是洛家二夫人,他的娘,大少爷的姨母。 她身上穿金戴银,两颊微红,眼里含笑,口红似朱丹,已经当了娘,风采却似少女。 我喜欢她,因为她是堂里除了二少爷之后,唯一对我笑的人。 “走。”大少爷蹙眉,催促着。 在二少爷之后,都是旁系亲族,一一见面打过招呼,礼就算成了。 礼成后,二夫人张罗着开席,大大小小百十号人跟在她后面入席。 大少爷带着我从另一边走,与别人相背而走。 我不时回头看看越来越远的洛家宗人,心里不禁好奇。 今日的席面,于情于理,应该都是为了我和大少爷,怎么他们和大少爷相背而走,似乎并不在意我们? 入门头一天便遭婆家人疏远,怎么想都觉得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大少爷将我带到了一处偏远的大院子,里头也站着许多丫鬟小厮, “大少爷,大少奶奶。” 大少爷点了点头,径直走过去。 陡然一变的称呼提醒我,我不是自由之身了。 他进了屋,我站在外面,迟疑着。 这里是他的卧室,我能进去吗? “进来。”得了他的允许,我才敢进屋。 屋里有股药味,床寝家具都很精美,大红喜字贴在柱子和墙上,床上的鸳鸯红被逼得我脸上发烫。 “坐。”大少爷在桌前坐下,示意我落座。 我摇了摇头,“我站着就好。” 大少爷闻言微微眯起眼,“你嫌弃我?” “不敢!”我慌忙道,“大少爷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个粗鄙丫头,不敢与您同坐。” “你刚入了洛家族谱,是洛家的人。” “即使入了族谱,”我说,“我也还是个粗鄙丫头啊。在我家,我尚且不能与爹爹和奶奶同坐一桌。少爷的身份比我爹爹和奶奶更贵,我自然也是不能与您同坐的。” 大少爷一顿,看过来,“你倒是识相。” 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没猜错这位的心思。 大少爷突然说,“你过来,我与你说些话。” 我上前两步,两手交握在前。 大少爷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字。我不识字,但识得上面的印章和手印,那是洛家买我时签下的卖身契。 “你是被卖到我家来给我做冲喜媳妇的,你知道?” 我点了点头,被卖到洛家这件事金家沟的人都能做证。 “但在我心中,你并没有这个资格,你可懂我的意思?”大少爷抬眼看我,眼神平静。 我闻言并未有什么委屈和怒气,他是高高在上的才子,自然不想要我这种浅薄无知的小丫头做媳妇,“金兰明白与少爷的身份差距,不敢高攀。” “你既有自知之明,接下来如何做,不用我教吧?” 如何做?被卖到洛家的事情众人有目共睹,我也进了洛家族谱,虽还是个低贱之人,却已经无法随心所欲了。 “少爷的意思是,休我出门?”我被自己的这一猜测吓到了,大少爷表情冷淡,眼里似是而非。 我急忙跪下来,哀求道:“大少爷,求您千万别休我出门……起码,现在不要休我出门。我爹爹和奶奶贪财又好面子,若我被休了,他们肯定会活活打死我的!” 我被洛家看上,爹爹和奶奶脸上有光,明里暗里的炫耀,这段时间常被村里人羡慕眼红。 如果我此时被洛家休掉,面上无光,这俩人会被笑话死,最后拿我出气。 我不想死,活着才有希望。 大少爷眼神冰冷,生气道:“谁准你在我屋里哭的?” 我一吓,手慌脚乱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道:“少爷,我不哭,求您别赶我走。我给您当牛做马,唯命是从。我不敢奢求少奶奶的位置,只求您收留两年,等到了十五岁,金兰一定自请休书出洛家!” 十五岁,我就不是小孩子了,能做很多现在做不了的事。 我不停叩头,脑袋撞得嗡嗡响。 “够了!”不知过了多久,大少爷大声道,他甩袖背过身,“滚出去,在院里找个地方待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是是是,多谢大少爷收留之恩!”我喜极而泣,却突然想起大少爷的话,憋着泪手脚并用爬出了房。 我觉得院中下人们都在鄙夷我,细看下似乎又是我的错觉。 他们各干各的事,似乎根本没听到屋里的动静,又像是怕到了极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寻了个人最少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走去,身上难得穿上的新衣沾上了泥土,跟我以前的旧衣裳一模一样。 第四章 洛家两位少爷 狭小的房里堆放着许多木柴,幽闭的柴房看起来很结实,比我之前漏雨漏风的小破房间好很多。 我擦去脸上的泪,坐在地上,有些可惜地看着身上的衣服。 这料子,拿去当铺能当出两天的饭钱,改日洗洗,拿去当了吧。 隔壁是厨房,我在此处住,劈劈柴、做做饭,不招眼不白住,不怕别人挑我的毛病。 锅碗瓢盆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在肚饿时听来很折磨人,我今天还没吃过饭。 “叩叩”,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疑惑,柴房不是私密地方,别人要进来,何须敲门。 “大少奶奶,我能进来吗?” 我恍然大悟,因为我在里面,所以柴房就不能随意进了。 因为一己之私让别人困扰,很容易招人恨,我有些苦恼,难道要重新找个地方住? “大少奶奶?”门外的人又喊了一句。 “进、进来!”厚着脸皮应下这句大少奶奶,不禁羞愧。 一名少女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绿色的襦裙,扎两个小髻,脸圆眼圆,鼻秀挺,唇红齿白,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食物,闻着很香。 她笑着,左右两边各显出一个小酒窝,说:“大少奶奶饿了吧,我给您做了碗面,趁热吃吧。” 闻见味时我肚里就开始叫了,听见她说是给我做的,我的手快于脑子,抢过来“呼噜噜”大口吃起来。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动作都小了起来。 “大少奶奶不用介怀,敞开肚皮吃,绿苑不会笑话您的。” 原来这女子叫绿苑。 “别叫大少奶奶,”我咽下嘴里面条,小声说,“叫我金兰就好。” “那可不行,”绿苑头摇的像拨浪鼓,“洛家规矩多,下人必须尊敬主人家,我若是坏了规矩,会被杖责的。” 我想起进门时的场景,也不强求。 “听说大少奶奶进门时两位少爷都去迎接了?”绿苑自顾自说着话,语含期待。 我不答,想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在我看来那是一场闹剧,并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 “我听人说,”绿苑可能是个话痨,没人接话也能自己说一堆,“二少爷拉了您的手。” 我被呛了一下,这有失风化的一幕怎么传的这么快? “大少奶奶可别介怀,二少爷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年纪又小,洛家上下宠着他,他啊,就有些不太注意这些尘世礼节。” 宠着二少爷的人里肯定包括了绿苑,所以她才能将这件败坏了我名声的事说的如此轻巧,只是不知坏了名声的变成她,她还能笑得出来吗? “不过,”绿苑双手托腮,“大少爷竟然没有难为您,真是稀奇。” 她说起大少爷的事情,我竖起耳朵听。 “大少爷为人克制,眼里容不得沙子。之前的大少奶奶只是犯了一点小错便被赶出了府,您还能留下来,想必大少爷一定很喜欢您。” 我垂眼更加沉默,嘴里的面条变得索然无味。 洛家那位之前的大少奶奶我也有所耳闻,同样也是冲喜新娘,却是从小就进了府。但没挨到正式拜堂成亲便从洛家消失了,绿苑说她是犯了错被大少爷赶出了府,我却听说,她是被入了药。 洛大少爷是早产儿,天生患有心疾,原本药石无医,但是洛家本事大,请到了一位世外大夫,求得了医治法子,那就是用活人的心脏入药。 这秘密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得知。 金家沟里有个开义庄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从洛家接收到很多具下人尸体。 洛家人叮嘱入土为安,不得开棺。 但那金家沟人胆大,又是个好奇心重的,趁着无人看见便开了棺,发现那些尸体全都没了心。 第二日灌醉了洛家派来的守棺人,这才得知洛大少爷治病的秘密。 我一直怀疑洛家找我冲喜,图的也是我这颗心。但洛大少爷如此厌恶我,想来也不愿要我这颗心。 只盼望洛大少爷在我出府前平安无事,谁都别提要用我的心入药之事。 第五章 为臣为奸 吃饱了肚子,我拒绝了绿苑带我换间屋子的想法。 我不敢轻信洛家人,大少爷的话也还在耳畔,不敢违背。 夜已经深了,我躺在干稻草上,思索着明日要做什么。 门外突然有些嘈杂,许是洛家的席面终于散了。 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一直在我门前响着,不知是谁在来回走。 “嘭!”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拍响,我惊坐而起。 “是谁在外面?” 不是偶然为之,我的话音一落,门被人连续拍打,听那声音,门外人似乎要硬闯进来。 我紧张地摒住了呼吸,从一旁摸了根木棍防身。 脆弱的门最后还是被打坏了,一个满身煞气的人闯了进来。 昏暗的烛光下,我看清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大少爷。”我呐呐喊了一句,不知他为何到来。 他带着一身寒气,手里拎着一个用布包着的圆溜溜的东西,房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我以为之前的嘈杂声是散席时众人离开的声音,但外面静悄悄的,席面早就散了。 所以,一直在我门前走来走去的是大少爷? 我困惑,却不敢问,而且,大少爷手中拿着的东西,看起来并不是好物。 我低下头不敢多看,但看两眼从布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就知道了,那是颗人头。 大少爷四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大少爷,您在找什么?”我想帮他快点找到东西,让他快些离开。 话音一落,大少爷的目光就放到了我身上,他的眼神让我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迈步上前,随着他的靠近,那股血腥味越加刺鼻。 我不禁向后退,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我退无可退的时候,大少爷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很冷,不见半分惊慌,一点也不在乎被我看到这一幕。 慌乱中,我偶然瞥见了一个东西,心中冒出一个想法,小心翼翼道:“大少爷可是要埋了手上的脏东西?若是,这等粗活不用您动手,交给金兰就行了。” 千万叫我再猜中一次大少爷的心思!我在心中祈祷。 良久,在我以为自己猜错并且即将命丧黄泉时,大少爷开口了,“你不怕?” “我……”瞧见点活命的生机,我原想拍个马屁表明下忠心,但在大少爷冷漠如冰的眼神里,我退缩了,选择说实话,“我怕,但我想活着。” 从进了洛家那一刻开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也许这个过程我要做很多违背良心的事,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相信佛祖也会原谅我的。 已经不记得大少爷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了,只记得最后我麻木地挥动着从柴房里找到的锄头将那具被分尸的尸体埋好,从那些破碎的衣料里隐隐猜到死的是南江城的府尹。 大少爷要杀府尹的原由,我能猜到一些,毕竟前段时间府尹告御状说太子贪污赈灾银钱之事闹得沸沸扬扬。 虽后来查出是有人栽赃嫁祸,但府尹得罪太子已是事实。 而南江城素有传闻洛大少爷与当今的太子爷有瓜葛,暗地里用聪明才智为太子爷办成了许多事,没想到竟会亲自杀人。 而且杀的是清正廉洁的府尹,大少爷也许就是说书先生嘴里该下油锅的奸臣小人了。 但我做了他的帮手,想来下油锅时他也会捎上我。我现在不悔,只是不知未来会不会后悔。 第六章 敬茶 杀人埋尸之后,我与大少爷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不仅让仆人给我安排了住处,还请了夫子教我识字读书。 我并不是大字不识几个,母亲在世时,她教过我读书认字。 正因为跟母亲念过书,我才得到大少爷的一点青睐。 “你比我手底下的人机灵,学点东西,给我做个副手。”大少爷不容拒绝地说出这句话时,他手底下的有福震惊地看着我。 我有些受宠若惊,也暗自叹气彻底上了贼船。 不过如此,我倒是找着了活下来的方法。 跟着大少爷的日子是极轻松的,自那日杀人之后,大少爷似乎不打算再有别的行动,一直在院中念书。 离我入洛家已有三天,今天是我回门的日子,但大少爷早有表示,不必回门。 我也不想回家,所以就以为今日会空出来,但早食过后,绿苑给我送来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大少奶奶,今日要去给老太太和夫人敬茶,可得打扮的漂亮一点!” 寻常人家的新妇都是进门之后的第二日敬茶,我足足晚了好几天,洛家的规矩真是让人费解。 任由绿苑给我穿衣打扮,镜子里的人与我印象中的相差很远。 “大少奶奶长得真美,等过几年完全长开了,也许比槿仙小姐还美呢!”绿苑嘴甜,我却一点也不因为这夸奖而欢喜。 她嘴里的槿仙小姐是府尹的千金,府尹失踪的消息这几日已经传遍了南江城,听说槿仙小姐将这事告诉了宫里人,圣上派了人来查。 如果到时被查出来什么,我和大少爷就要人头落地了。 但大少爷听闻此事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斥责我大惊小怪沉不住气。 想来也是,他满肚子墨水,掩盖杀人事实是小菜一碟,我惊慌失措的,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穿戴打扮整齐,绿苑带着我出了门。 大少爷早已在院中等候,他穿了件鎏金边的黑色华服,头上戴了白玉冠,不发一语地站在那儿看着我。 许是顾忌今日要去敬茶见人,一向淡漠的眼神被他伪装成了温润和煦,瞧不出私下相处时的半分危险。 “大少爷对大少奶奶真好,竟然愿意在冷风中等您。”绿苑见缝插针的说好话。 我微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觉得她的阿谀奉承令人生厌。 “走吧。”大少爷淡漠道。 我顺从地跟在他半步之后,用这三天里学的微薄的礼节伪装成大家闺秀,不让大少爷落了面子。 突然,我的手上一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住了我的手。 “敬茶时谨言慎行,有什么不懂的都由我来应答。”大少爷的声音让我一惊,原本想要挣脱的手也不敢挣脱了。 一路上洛家的奢华我还未来得及欣赏便来到了祠堂。 这一次祠堂的人少了许多,堂上坐着的只有洛老太太、二夫人。 二夫人上首的位置是空着的,那是大少爷的娘亲,也就是大夫人的位置。 大夫人常年在佛堂吃斋礼佛,连亲儿子的敬茶礼都不来,我突然觉得与大少爷有些同病相怜。 “大郎来了,快快,过来给奶奶看看!”还未跪地敬茶,洛老太太便一脸心疼地将大少爷喊到了跟前嘘寒问暖。 都是不受父母喜爱的孩子,但大少爷比我幸运得多,他有疼爱他的奶奶,有和善的姨母,而我什么也没有。 收起心中的嫉妒,我站在堂上手足无措。 “金兰不必拘束,”这时,二夫人说话了,她站起来牵住我的手,“这敬茶礼就是个过场,我们是一家人,相处自在些,不必拿自己当外人。” 二夫人的话让我放松了些。 “不可!”大少爷突然说,“无礼不成纲,敬茶要敬,礼节要守,不得无礼!” 大少爷指责过后,我无所谓,但二夫人是长辈,被小辈当众指责,应该不快。 但出乎我的意料,二夫人并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笑着说对,并不反驳。 堂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指出大少爷的不对,都默许大少爷以下犯上。 不待我羡慕大少爷的随心所欲,他便拉着我敬茶。 “大郎身子骨不好,婆婆,让他们站着行礼吧!”二夫人看向洛老太太,提议道。 洛老太太闻言蹙眉,看向我。 洛老太太今年已经八十又三,但老当益壮满面红光,是个长命百岁之相。 她眼里闪着精光,看看大少爷又看看我,不时责备地看向二夫人。 我见状了然,道:“大……夫君身体不适,站着行礼便可。金兰身体尚好,该遵循的礼节是一定要遵循的。” 说完,我从丫鬟的手中接过茶,跪地,道:“奶奶请喝茶。” 大少爷也接过茶,站着行礼,“奶奶请喝茶。” “好好好,”洛老太太笑开了花,“奶奶喝茶。” 又赌对一把,在洛老太太面前搏了一回好感,后面与老太太相处,还得多注意礼节。 给二夫人敬茶时如法炮制,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二夫人并不高兴,反而有些恼怒。 将这一奇怪现象记下来,回去慢慢琢磨吧。 “奶奶,娘,大哥,嫂嫂,我来晚了!”给二夫人敬完茶,二少爷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带着一名女子,匆匆走进了祠堂。 第七章 槿仙 随着二少爷的到来,祠堂的气氛活跃起来。 “你个调皮鬼啊,还记得来给奶奶请安。”洛老太太喜笑颜开,揽住扑进她怀里的二少爷,笑骂道。 二少爷今年已有十四,却能面不改色地当众在奶奶怀里撒娇,当真是蜜罐里泡大的,随心所欲得很。 “孙儿哪敢不来给奶奶请安,就怕奶奶更喜欢新来的嫂嫂,忘了我了。”二少爷一张嘴也是厉害,却扯上了我,这就不好了。 “长欢莫要胡说八道,你奶奶对你们几个一视同仁,哪来的喜新厌旧的想法?”二夫人责备道。 “不是的,”我在心中反驳,“我只是个外人。” 出神间,有人撞了我一下。 我回神,不解地看向突然撞我的大少爷。 但他并没有看我,而是定定地看着那位姑娘,眼神真真的温柔似水。 那位姑娘一张姣好的面容如花,面色有些憔悴,一身白色纱裙更衬得冰清玉洁,正目露哀伤地看着大少爷。 难道她就是大少爷心中的妙人儿? 此情此景,我不禁怀疑。 “槿仙,快来见过奶奶!”与老太太说完甜言蜜语,二少爷招呼这位姑娘见礼。 “槿仙?”猝不及防遇见府尹的千金,我惊呼出声。 堂上人都看向我,我心慌,下意识躲到了大少爷身后,却发现他正对我怒目而视。 一时间,我除了害怕心慌,还觉得恶心。 大少爷几天前才杀了槿仙小姐的父亲,现在还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与人眉目传情,心思叵测,委实难猜。 “对了对了,嫂嫂这是第一次见槿仙,难免会惊讶的,”二少爷好似根本感觉不到堂上的尴尬气氛,兀自笑道“嫂嫂,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不管有意无意,二少爷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我点点头,“槿仙小姐很美,不愧南江城第一美人之称。” “是了是了,槿仙不仅长得美,文采也好,与大哥并称为南江双玉,郎才女貌。”二少爷此话一出,堂上的人无不倒吸一口气。 我无语地看向二少爷,难道他不知道这话会让我们几人都下不来台? “二弟。”沉默了许久的大少爷终于出声了,他只说了一句便让还想说话的二少爷闭上了嘴。 大少爷到底是为了维护自己还是在保护槿仙小姐,可能都有吧。 “够了,”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是槿仙小姐说话了,她看了看大少爷和二少爷,随后看向我,眼神有些哀怨,“长欢和留芳的话,还望姑娘见谅。若是心有怨怼,还请怪在我身上。” 我哑然,突然有些怜悯这位槿仙小姐。我虽年幼,但也能看出她喜欢大少爷,可我占了大少奶奶的位置,大少爷还是她的杀父仇人,槿仙小姐真可怜。 “我不怪他们,也请小姐不要将这件事挂在心上。”我对这位小姐没有恶意,她也不是我的敌人,寻常交往就够了。 “这就可以了,”二夫人跟二少爷真的很喜欢打圆场,“一家人就要和和睦睦的,礼也见过了,一同吃早膳吧。” 二夫人八面玲珑,很快就将我们这些人安排入席。 这是我第一次与洛家人一同吃饭,浑身不自在,一顿饭吃的比糙米粥还难咽,好不容易等到大少爷吃完与他一同离席,我才感觉到轻松。 回去的路上我不禁打量起洛家的院子,当真豪华,里面的一幅字画一个花瓶也许就够一户人家几年吃的。 “那日之事不得告诉槿仙。”赏景之时,大少爷突然说。 他说起这事,我的胃里隐隐翻腾,“是。” “你……”大少爷面色不虞,欲言又止。 难道是我没藏好心中的恶心与鄙夷吗? “离槿仙远点,她若在你这里受到一点委屈,我打断你的腿!” 我心狂跳,再不敢想什么恶心与鄙夷,低头称是。 大户人家的恩恩怨怨,我这小人物还是离远些好。 第八章 犯病 自槿仙小姐来到洛家,我见到大少爷的机会大大减少,他去了哪里,我心中有些猜测。 与此相反,我见到二少爷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可能不用上学,整日在外玩耍,玩累了就到我这里讨茶喝。 二少爷要喝茶,偌大的洛家会找出最好的茶给他,却不知为何一定要来我这里。 “因为嫂嫂这里好玩啊!”彼时我忍不住问他时,他笑着说,“我今年十四,嫂嫂今年十三,与嫂嫂聊天可比与其他人聊天得趣的多。” 我无言以对,与二少爷相处,都是他在讲我在听,如何得趣? 不过见的多了,对二少爷也就慢慢了解了。他除了有些不知礼数,其他都是好的。 所以与他相处,我反而自在些。 “你不用上学吗?”他今日在我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时辰有余,一张嘴喋喋不休,我被他扰的一个鞋底都没纳好。 正说得兴起的二少爷话语陡然一停,一双眼委屈地看过来,“嫂嫂也嫌弃我话多了?” 我已被他这眼神骗过多次,哪会再轻易上当,只低头纳鞋底,不答。 “连嫂嫂也嫌弃我了,我这真是过得没意思!”他哀叹,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一副堪破红尘的样子。 我失笑,道:“你可别给我扣黑锅,我虽不常出门,但是你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出门便能呼来三五个朋友玩耍,过得可有滋有味!” “那都是狐朋狗友!”二少爷像是急切反驳什么,道,“若是我没了现今的地位,他们指不定拿我当墙角的烂泥巴。哪有嫂嫂会疼人,将谁都当朋友。” 他抬举我了,我也不解释,“你在我这小院子里消磨时间,不若去找别人到外面玩耍。” 二少爷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就是想找别人玩也没人陪我玩哩。 二少爷突然叹了一口气,看向院中的池塘,眼神莫名惆怅,“其实我也想找槿仙玩,可每次去找她,她都在与大哥吟诗作画,没空理我,我很烦躁。” 二少爷是槿仙小姐的未婚夫婿,但是夫人却一直与他的亲大哥待在一起,换作在金家沟,这足以闹起天大的纠纷了。二少爷能一直忍着不闹事,当真是厉害。 “你……”我也许该安慰一下他,但我又能说什么,劝他跟我一起看开点? 二少爷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你……”我舔了舔唇,“你要不要喝茶?”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洛家这几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二少爷似乎也被我的话惊到了,哑口无言。 两相沉默间,我转头看向别处,却看到绿苑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不,不好了,”她很急,说话时喘的厉害,“大少奶奶,大、大少爷他,他犯病了!” 我心中一紧,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不会吧,今日大少爷还面色如常的去赴槿仙小姐的约,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出事了? “嘭!”二少爷受惊,从桌子上摔了下去。 我站起身看着大少爷宛如一块破布被有福背了进来,身子快过脑子,赶紧上前让人将大少爷背进屋里。 此时此刻,我的脑子里尽是母亲当年与我说过的冲喜失败之后被二次发卖的悲惨故事,呼吸艰难。 “快去请大夫!”我让有福去请人,又让绿苑赶紧去煎大少爷平时吃的药,双腿发软的跪坐在床边看着痛苦挣扎的大少爷。 他好似不能呼吸,唇憋成了酱紫色,一手捂心口,一手紧紧抓着衣领,两眼紧闭,两眉皱成一团,一身墨色长袍都被汗浸湿,两鬓乱发紧紧贴在脸庞上。 他这模样,不等大夫过来,自己就得先憋死。 我咬咬牙,大着胆子掰开大少爷抓着衣领的手,将他的衣服解开,一边大喊:“大少爷,您呼吸,快呼吸!” 松开他的衣服时,大少爷似有所感,两眼睁开了一条缝,我赶紧凑到他面前大声叫他呼吸。 下一瞬,我的手臂就叫大少爷抓住了。他的力气本来就大,此时迷迷糊糊抓住一个东西不放手,恨不得捏断我的胳膊。 我疼得哀叫一声,在一旁干看了许久的二少爷突然上来帮忙,扯着大少爷的手,急切地说:“大哥,你放开嫂嫂的胳膊,要断了!” 听见二少爷的声音,大少爷不仅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一双眼猛然瞪得浑圆,死死瞪着二少爷,二少爷受惊,哆嗦着闭上了嘴,颤巍巍往后退。 我听见了些许“咔咔”声,本以为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偶然一瞥却发现是大少爷咬牙彻齿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他整个人露出一股入骨的恨意,不针对任何一个人,而是在他面前出现的人,都会被他死死瞪着,恨不得拆吃入骨。 我也怕,整个人不断挣扎,对着大少爷的手又抓又咬,突然大少爷松了力气,我收不住脚,朝后跌去,头撞到柜脚,浑身一软,起不来。 这个角度,我看见大少爷被赶来的丫鬟小厮合力按压在床上,他一双通红的眼瞪着这些人,又有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恨极,痛极,哀极。 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道貌岸然的大少爷露出这副神情? 第九章 灵魂出窍(一) 我飘飘忽忽被那股子吸力拉到了大少爷的房中,不禁一喜——大少爷竟然醒了! 他能醒,说明身体已有好转,也许我能逃过一劫。 在大少爷的院子里,下人平时有不小心违背他心意的,多受杖责。他不爱人吵闹,也不许下人进出他的房门。所以他现在生病了,也没人敢违背这条禁令。 带来疾病的看不见的瘟神还没走,门窗紧闭,房里阴森森的。 大少爷只着不整的中衣,靠坐在床边,两眼无神又专注地看向桌边,面色落寞。 他本就长得好,收敛了平时的严苛刻薄之后,我竟觉得这个魔头有些可怜,真是跟书上说的一样,美色误人。 他为何犯病,如今还没有个说法,想来与槿仙小姐逃脱不了干系,我几次来访,却都不见槿仙小姐来探望,我真怀疑那日祠堂里看见的俩人之间的浓情蜜意是否为真。 但大少爷醒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问罪,想来也不是对槿仙小姐无意。 我循着大少爷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盆已经枯萎的花。 花虽已枯死,但我之前见过它盛开的样子,与我母亲生前描述的她家乡的一种花很像,名为月下娇,当地的恋人最喜欢互相赠送的花。 但这盆花已经枯死,大少爷还留着,也不知是何缘故。 越神秘的人越能引起别人的好奇,我现在就非常好奇大少爷。他为什么有恨,为什么心那么狠? 我仗着他看不见,壮起胆子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的一点想法。 痴人做梦,我看了好久,只看得出大少爷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除此之外只看出了他病中的疲惫。 果然人笨,做什么都做不好。 我自嘲轻笑,朝大少爷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虽然讨厌,但眼睛真的好看,如果再不眨眼,这双眼就毁了。 微弱如同窗缝里漏进的风,吹起了额前的散发,大少爷连忙眨了几下眼,神情突然激动起来,一脸惊讶,双手胡乱在空中抓着穿过我的身体。 我一吓,以为他看到了我,不禁讨饶地喊了一声“大少爷”,急急往后退开。 大少爷突然站了起来,两眼慌乱急切地看着四周,像是要找人。 我更怕了,他难道真的能看见我? “思卿!思卿!”大少爷喊出了陌生的名字,魔怔地拖着虚弱的身子在房中四处走动,得不到回应后,竟还想向外找。 “大少爷您别出去!”我真的要吓坏了,他刚醒,万一出去吹风之后病发,我岂不是真的要被挖心? 能看见我终究是个假象,大少爷对我的呼喊一点反应也没有,打开了门向外走。 他嘴里还喊着“思卿”,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走时不看路,朝着荷塘一路前行。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 眼见大少爷就要跌进荷塘,我也顾不上现在自己只是一抹孤魂,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拉大少爷。 奇也怪哉,我竟然真的拉住了大少爷,还把他整个人抓得往后倒。 看到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心里隐约升起一点出了口恶气的快感。 我本想一路扶着大少爷回房,但那一拉过后,我又碰不到他了。 难不成这院中有什么奇怪的鬼魅或是仙人,能控制我和大少爷之间的接触不成? 大少爷摔了一跤后摔回了理智,嘴里不再喊什么“思卿”,而是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心有余悸,不放心地对他说:“大少爷,我的命都拴在您身上呢,您可别寻死!” 不出所料地得不到回应,大少爷现在不犯傻,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话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荷塘,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泰然自若地回了房,唯有脸上未干的泪证明他哭过。 我本想跟着进去,但一股熟悉的吸力拉着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房中。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耳边响起绿苑的声音,我悠悠转醒,正对上她讨喜的脸。 “大少奶奶,您终于醒了!”绿苑高兴地说,眼中似乎含泪。 我不知所措地坐起身,捂着一阵阵发疼的后脑勺,不知道这几天经历的是梦还是真实。 “大少奶奶先别忙着起,我们先把药接着喝完。”绿苑端起一碗药,对我说。 嘴里泛着药苦味,再看碗里那一点点,醒来之前应该已经喝了多半了。 “来人,将大少奶奶请出来!”正当我要喝药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老太太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吓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老太太要来挖我的心了。 第十章 灵魂出窍(二) 我飘飘忽忽被那股子吸力拉到了大少爷的房中,不禁一喜——大少爷竟然醒了! 他能醒,说明身体已有好转,也许我能逃过一劫。 在大少爷的院子里,下人平时有不小心违背他心意的,多受杖责。他不爱人吵闹,也不许下人进出他的房门。所以他现在生病了,也没人敢违背这条禁令。 带来疾病的看不见的瘟神还没走,门窗紧闭,房里阴森森的。 大少爷只着不整的中衣,靠坐在床边,两眼无神又专注地看向桌边,面色落寞。 他本就长得好,收敛了平时的严苛刻薄之后,我竟觉得这个魔头有些可怜,真是跟书上说的一样,美色误人。 他为何犯病,如今还没有个说法,想来与槿仙小姐逃脱不了干系,我几次来访,却都不见槿仙小姐来探望,我真怀疑那日祠堂里看见的俩人之间的浓情蜜意是否为真。 但大少爷醒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问罪,想来也不是对槿仙小姐无意。 我循着大少爷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盆已经枯萎的花。 花虽已枯死,但我之前见过它盛开的样子,与我母亲生前描述的她家乡的一种花很像,名为月下娇,当地的恋人最喜欢互相赠送的花。 但这盆花已经枯死,大少爷还留着,也不知是何缘故。 越神秘的人越能引起别人的好奇,我现在就非常好奇大少爷。他为什么有恨,为什么心那么狠? 我仗着他看不见,壮起胆子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他的一点想法。 痴人做梦,我看了好久,只看得出大少爷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除此之外只看出了他病中的疲惫。 果然人笨,做什么都做不好。 我自嘲轻笑,朝大少爷的眼睛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虽然讨厌,但眼睛真的好看,如果再不眨眼,这双眼就毁了。 微弱如同窗缝里漏进的风,吹起了额前的散发,大少爷连忙眨了几下眼,神情突然激动起来,一脸惊讶,双手胡乱在空中抓着穿过我的身体。 我一吓,以为他看到了我,不禁讨饶地喊了一声“大少爷”,急急往后退开。 大少爷突然站了起来,两眼慌乱急切地看着四周,像是要找人。 我更怕了,他难道真的能看见我? “思卿!思卿!”大少爷喊出了陌生的名字,魔怔地拖着虚弱的身子在房中四处走动,得不到回应后,竟还想向外找。 “大少爷您别出去!”我真的要吓坏了,他刚醒,万一出去吹风之后病发,我岂不是真的要被挖心? 能看见我终究是个假象,大少爷对我的呼喊一点反应也没有,打开了门向外走。 他嘴里还喊着“思卿”,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走时不看路,朝着荷塘一路前行。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不知去了何处,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 眼见大少爷就要跌进荷塘,我也顾不上现在自己只是一抹孤魂,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拉大少爷。 奇也怪哉,我竟然真的拉住了大少爷,还把他整个人抓得往后倒。 看到他摔了个四脚朝天,我心里隐约升起一点出了口恶气的快感。 我本想一路扶着大少爷回房,但那一拉过后,我又碰不到他了。 难不成这院中有什么奇怪的鬼魅或是仙人,能控制我和大少爷之间的接触不成? 大少爷摔了一跤后摔回了理智,嘴里不再喊什么“思卿”,而是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心有余悸,不放心地对他说:“大少爷,我的命都拴在您身上呢,您可别寻死!” 不出所料地得不到回应,大少爷现在不犯傻,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说话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荷塘,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泰然自若地回了房,唯有脸上未干的泪证明他哭过。 我本想跟着进去,但一股熟悉的吸力拉着我回到了我自己的房中。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耳边响起绿苑的声音,我悠悠转醒,正对上她讨喜的脸。 “大少奶奶,您终于醒了!”绿苑高兴地说,眼中似乎含泪。 我不知所措地坐起身,捂着一阵阵发疼的后脑勺,不知道这几天经历的是梦还是真实。 “大少奶奶先别忙着起,我们先把药接着喝完。”绿苑端起一碗药,对我说。 嘴里泛着药苦味,再看碗里那一点点,醒来之前应该已经喝了多半了。 “来人,将大少奶奶请出来!”正当我要喝药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老太太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吓出了一身冷汗。 完了,老太太要来挖我的心了。 第十一章 救命稻草(一) 屋中闯进来几个高大强壮的仆人,“你们想干什么?”不明所以的绿苑张开双臂,像只老母鸡一样护在我的身前,严厉地问不请自来的几个人。 “绿苑,”一名下人说,“这是老夫人的命令,你可别做傻事。” 绿苑身子一抖。 “将大少奶奶请出来,谁敢阻拦,给我打断她的腿!”老太太和大少爷真是一家子出来的,心一样狠。 绿苑回头看着我,我不知要对她说什么,只能轻轻一笑。 绿苑目露难堪,咬了咬唇,让开了。 “别压我,我自己走。”反抗不得逃不得,我顺从地穿上外衣,跟着下人走出了门。 老太太身上的穿着和手里的佛珠让我松了一口气,这与我的记忆对上了,说明这几天的灵魂出窍不是做梦,大少爷也已经醒了,我不必死。 “金兰给奶奶请安!”我跪下身子,低下头,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不回话,我未敢抬头,只敢抬眼不动声色地向上看,却只看到那串佛珠。 信着慈悲的佛门,却要行杀人挖心之事,大户人家的心思真的很复杂,但仔细一想,我不也是吗? 自做了大少爷的帮手,或者说自进了洛家的门,我也是这大染缸里的一块破布了。 “奶奶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许是这几日灵肉分离,我的身体不见任何安养的痕迹,反倒感觉比之前更虚了,这才跪了一会儿就有些受不了。 老太太装着慈悲相不愿说出目的,我还得陪着笑脸跟她一起演,只期望戏落幕时我还支撑得住,别又晕回去后真的命丧黄泉。 “若奶奶没有什么事,”我仔细说着话,“我想去看看夫君。” 喊出“夫君”二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就算之前也喊过,但打心眼里还是不希望大少爷那样的人是我的夫君,即使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也不行。 但我可能上辈子与大少爷有过一段孽缘,不然这辈子搅和不到一块儿。想着之前的情况,我兀自想着。 “金兰,”老太太假仁善的声音让我有些恶心,“你喜欢大郎吗?” “大少爷年轻俊朗,才富五车,”我搜肠刮肚说着胡话奉承,“我自然是喜欢的。” 夸赞的违心话显然很对老太太的胃口,带着明显的喜意说:“大郎有你这样知心的媳妇,也是他的福分。” “但他现在不知被什么脏东西冲了,犯了病,奶奶想去祠堂给他祈福。你是他的妻,理应也是要去的。” 去祠堂祈福?怕不是想在祠堂里将我剖膛挖心。我默默腹诽,嘴上说:“奶奶说的对,但在这之前,我想去看看夫君。” 只要大少爷醒来的事情被发现,老太太就不会想着我的心了。 “不可!”老太太面色一冷,拒绝了我的请求,“大郎刚醒来,你别再冲了大郎,先随我去祠堂吧。” 我愣住了,老太太竟然早就知道大少爷醒来的事情,可为什么…… 懂了,是了,大少爷虽然醒了,但是神志不清,所以老太太仍然要用我的心给他做药。 想明白这一遭,我身子抖如筛,眼前发黑。 “奶奶,我想先去看夫君!” 我跪行到老太太跟前,抱住她的腿,哀求道。 为今之计,只有去哀求大少爷开金口饶我不死了。 老太太皱眉,露出厌恶之情,声音严厉起来,“我刚刚说的你听不懂吗?” 她觉得我卑贱,厌恶我的触碰,我赶紧松开手,给她叩了两个响头,不顾嗡嗡作响的脑袋,说:“奶奶,我求求您大发慈悲,让我见见夫君吧!” “拖走!”老太太根本不听我的乞求,转而吩咐下人。 两名高大的下人抓着我的两只手臂将我往外拖,我慌乱中口不择言,不停大喊:“我不要被挖心,我不要死!” “给我捂住她的嘴!”老太太脸色大变,急忙让人捂住我的嘴。 我不禁愤恨地看向她,既知道挖人心是件不能被人知道的丑事恶事,你为什么还要做! “捂住她的眼!”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挣扎中,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捂着眼睛的手猛然松开,二少爷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都给我放开她!” “二郎,你要做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稍晚一些,二少爷赶走了几个仆人,将我拉入怀中,犹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二少爷气喘得厉害,应该是匆忙赶来,“奶奶……”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我……” 我感觉到二少爷的紧张,很怕他禁不住老太太的呵斥将我交出去。 “长欢,金姑娘,你们这是……” 槿仙突然出现,看见我和二少爷的姿态,脸色一白,神情受伤,欲言又止。 “槿仙,我……”二少爷见状更加紧张了,但他始终没有将我推出去。 我不禁有些愧疚,他为了救我不仅违抗了疼爱他的洛老太太,还因此伤了未婚妻的心。 “二郎,还不快放开金兰!”老太太说。 我抬起头看向她,只见她目露怨毒,狠狠地盯着我,手里一直在转的佛珠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让我紧张害怕的不止于此,远处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正一步步走来。许是被二少爷和我的举动惊到了,竟没人发现他的靠近。 对上他冷漠的眼,我打了个冷颤,赶紧从二少爷怀里跳出来,跪在了地上,哆哆嗦嗦道:“金、金兰给大少爷请安!” 第十二章 救命稻草(二) “大郎!” “大哥!” “留芳!” “大少爷!” 在场众人这才发现大少爷的到来,纷纷出声。语气里的千滋百味,我却没有闲情去分辨。 入门那日,大少爷就对我与二少爷的相处留下了不满,如今再被他看到我与二少爷抱在一起,怕不是要将我浸猪笼? 大少爷的出现让不可开交的场面变得难以预测,只是淡漠地一瞥,我就吓得僵住了身子,不敢动也不敢辩解。 原本怒容满面的老太太看到大少爷,神情变得关怀,道:“大郎怎么出来了?快进屋,可别再受了风!” 她满腔爱孙之心没得到回应,大少爷无视了她的话,看着我,“为什么跪在地上?” “我……”我不知如何作答。 “起来。” 我有些惊讶,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我,难道方才他没有看清我和二少爷的动作? 一不敢违抗,二抱着侥幸之心,我顺从地从地上起来,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嘴角抽搐,笑起来不好看,大少爷皱了皱眉,错开了眼。 “谁让你们来我院中的?滚出去!”大少爷不看我,看向老太太带来的几个仆人,斥问。 老太太的脸色闻言又难看了几分,我看了看场上或松了一口气或怔怔然不说话的几人,小心翼翼地挪着小步躲在了大少爷身后。 大少爷冰冷的余光将我的小动作一览无遗,但是默许了我的行为。 我心中升起劫后余生的轻松,老太太应该不会在此时要我的心了,而其他人更是不会在这个关头忤逆他的意思。 大少爷没像之前一样惩罚那些仆人,肯定是对现在的情形了然于胸,顾忌到了老太太的面子。也正因此,才没计较我和二少爷失格的行为。我有些好奇,他为何突然站出来保我, 如此快速娴熟地掌握情势,可能是因为大少爷本就聪颖,也可能是这情况他见过许多回,见怪不怪了。 “奶奶,”大少爷转身面对老太太,双手作揖请安,“孙儿身体未愈,想先回屋休息了。” 老太太见状当即应允,只是有些不死心地看了我几眼。 “金兰,过来服侍我休息。” 这下我能确定,大少爷真的在保护我。 “是!”不说病人照顾病人是什么道理,只要能让我脱离现在的困境,我便感恩戴德。 “二弟也来与我说说话吧。”大少爷开口又将二少爷留了下来,我注意到,槿仙小姐的身子微不可闻地晃了一下。 老太太的计划作罢,在绿苑的搀扶下离开了院子。 大少爷带着我们两个人往他的房间走去,他在前,二少爷默不作声地稍稍落后,我跟在最后。 看他们两个的背影,真像大家长带着被揪住了把柄的小童。 但若我身后也有人在看,我的姿态应该也像被拎去教训的小童。 二少爷的脚步越来越慢,我从稍落后于他到与他比肩,再到领先他之前,不过几息的时间。 大少爷的脚步依旧,步伐沉稳,身板挺得笔直,看似与常人无异。 我的脑海里却想起他不久之前发狂的样子,好像下一瞬,他就会冲向荷塘。 等我回神,我已经与大少爷比肩了,他在里侧,我在外侧。 悄悄侧目看一眼,正巧看见大少爷苍白的脸。 我心头一跳,在说话之前身子已经挨了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从我肩头跨过,在他发怒之前,说:“金兰有些头晕,夫君可以让我依靠一下吗?” 这番动静惊动了身后的人,二少爷倒抽了一口气。 大少爷未发声,眼神不善。 我不敢多看,执拗地将他身子的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撑着他走接下来的路。 肩头突然被人搂住,我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大少爷。 他脸色愈加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虚弱的样子与之前看到的模样重合在一起,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第十三章 青儿 大少爷的房间已经被收拾过了,有福恭敬地站在大少爷身侧,伺候他喝药。 二少爷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神色紧张,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我。 我坐在二少爷旁边,浑身不自在。 有福许是看到了之前的情况,一双牛眼大的眼狠狠地瞪了我几眼,责备我不知检点。 他这样,我倒是不敢揣摩大少爷是否真的不介意方才的事情。 “二弟紧张什么?”大少爷喝完药,用一方白帕擦去唇上药汁,淡漠地说。 “啊……我,我……”猝不及防之下听见大少爷的问话,二少爷紧张地吞吞吐吐,说不利索话。 大少爷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莫名。 我揪着自己的衣角,正想试着开口缓解一下气氛,拿着药碗的有福经过我身旁,用力踢了踢我的凳子腿,我登时不敢说话了。 “二弟,金兰不是青儿,你近段时间的举动,逾矩了。”我不知道青儿是谁,只明白了大少爷现在正对我和二少爷兴师问罪。 而二少爷听见“青儿”两个字,神情有一瞬的阴郁,紧张的情绪竟然慢慢镇定了下来,说:“我知道,只是看见她担惊受怕的样子,我就忍不住……” “你不知道!”大少爷突然厉声打断了二少爷的话,好整以暇地说,“你身旁这个女人,可比不上青儿冰清玉洁。” 被一呵斥,二少爷哑口无言,似乎放弃了争辩,面色颓然。 换作以前,我还敢在心里理直气壮地反驳大少爷的话,但是现在,我不敢也不能反驳了。 “我以后,会注意与嫂嫂相处的方式的。”二少爷低着头说话,没看见大少爷听见这话的神情。 似满意似嘲弄,我在这会儿明白了,洛家这对兄弟的感情并不好。 这让我想起了为家产兄弟相争的故事,大少爷是嫡长子,洛家现在的大半生意却都要经过二夫人过目,大少爷因此为难欺压二少爷,合情合理。 敲打过二少爷,大少爷便让他走了。 二少爷走时神情恍惚,脚步虚浮。 我不禁好奇,青儿到底是谁,能让二少爷在意成这样。 “你在担心他?” 我一愣,收回目光,“金兰不敢。” 我不敢理直气壮地承认,大少爷看不惯二少爷,而我又是大少爷的人,若是因此被他认为我与二少爷一伙儿,这洛家可真的没人能救得了我。 “你应该担心他,”出乎意料,大少爷竟然因此责备了我,失望地说,“他方才救了你,而你现在冷漠,真是狼心狗肺。” 我心中一怒,有千百句反驳的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拿捏不准大少爷此番话是否试探,与其冒险得到一个知恩图报的美名,不如背着骂名忍辱偷生。 “呵!”大少爷嗤笑一声,“这都忍下了,你果然与青儿不一样。” 被两次与青儿做比较,我好奇心大增。 依大少爷所言,青儿应该是一位冰清玉洁性情真挚的人,很有可能还是一名女子。 早年在洛家待过,但现在已经不在,只是不知是离开了还是死了。 “你想知道青儿的事,要不要我告诉你?” 大少爷眼底深处有几分嘲弄,语气诱惑。 我见状摇头,直觉告诉我,在青儿一事上不能深究。 被拒绝后大少爷神情有些遗憾,却也并不多说,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明所以,不自觉挺直了微微驮着的背。 他方才教训二少爷行为逾矩,接下来可能要训斥我“不知检点”了,实在想不出与大少爷相处时除了被训诫还能有什么交谈。 “你……”他开口,“有什么想要的?” 我愣住了。 这个发展,饶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我现在衣食无忧,并不想要什么。” 无功不受禄,他突然要给我东西,我绝不能要。 大少爷这次没有听我的拒绝,自顾自说:“你在我房中挑个东西,作为你方才帮我的赏赐。” “帮?”我困惑,“大少爷是指我刚才扶了您一把?” 大少爷点头,示意我去挑东西。 他冷漠的表情真的不像要谢我,但我突然就不想推辞了。 真要说帮了大少爷什么,肯定不是适时讨好的搀扶,而是把他从荷塘边拉回来。 我算是救他一命,要他一点东西不过分。 我在他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到放置废纸的小娄前,拿起了那束干枯的“月下娇”。 “大少爷,我可以拿走这个吗?” “月下娇”看来对大少爷真的很重要,方才就见他默默瞅了好几眼,现在目光更是直接黏在了我手中的花上。 既是重要的东西,他可能不会给我了。我暗自叹气。 “一束干花罢了,也值得你如此高兴,”大少爷突然沉声说,“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看着就脏眼,给我滚!” 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顺势离开。 不管大少爷如何伤心恼怒将脾气发在我身上,我很高兴能拿到这束“月下娇”。 我母亲虽给我提过,我却不曾拥有。而这束花上有个草籽包,回去仔细找找,也许能从中找出一两颗可以栽种的种子。 第十四章 千娇百宠槿仙小姐 大少爷醒来后,笼罩在洛家的阴郁气息散去了不少。 但我的身子还是沉重无力,吃药不见好。 今日吃过药后我小心翼翼捣鼓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月下娇种子,有名仆人来我房中传话,说是老太太让我去祠堂。 我对上次的事情心有余悸,乍听到祠堂,并不想去。但人在屋檐下,我最后还是忐忑不安地去了。 走不远我遇到了二少爷,那天后,他疏远了我。 见到我时轻轻点了下头,喊了“嫂嫂”便不再说话。 我干巴巴问他去哪,得知他也去祠堂,我不禁松了口气。 老太太总不会在孙子面前杀生,我此去暂时是安全的。 我与二少爷要避嫌,跟在我后面的绿苑却与他叽叽喳喳了一路。 望见他脸上的笑容,我心里对他的愧疚才没有继续加重。 看见祠堂的屋檐时,老太太愤怒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你还不认罪!” 在洛家,老太太可谓只手遮天,下人在二夫人的管教下也都安分守己,所以除了我那日惹怒她,竟然还有人敢触怒她? 二少爷面色焦急,甩下我和绿苑,匆匆走进祠堂。 我加快了脚步,跟在他之后走进了祠堂,被里头的阵仗吓了一跳。 老太太高坐上首,堂中槿仙小姐正被两个手劲大的丫鬟扣压着两只胳膊跪在地上,旁边还跪着一名丫鬟,在她们旁边,几名打手手持棍杖肃穆而立。 槿仙小姐面色惨白,眼中蕴含着耻辱,看着老太太,说:“老夫人明鉴,别听下人一派胡言,我没有加害大少爷!” 原来老太太是在审问槿仙小姐,问的还是大少爷为何突然发病一事,难怪暴跳如雷。 “孙儿给奶奶请安!”紧张的祠堂随着二少爷的问安声活络了一些,我正待跟着请安,槿仙小姐却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长欢!长欢你快跟老夫人解释,不是我害留芳发病的!”槿仙小姐对着二少爷急切地说。 猝不及防之下被槿仙小姐点到名字,二少爷有些愣,“我”了几声后才说了一声“对”。 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下二少爷,他神情闪躲,显然隐瞒了一些事情。再看槿仙小姐,面上有了几分血色,仿佛吃了定心丸。 这谎言太蹩脚了,让人不忍直视。我垂眼,默默走到了一旁。 在场众人都看出二少爷的蓄意欺瞒,跪在槿仙小姐旁边的丫鬟道:“老夫人,槿仙小姐说谎!奴婢那日和几位姐妹都看到她在花园与大少爷交谈,什么好事,什么杀了她。几句话之后大少爷神情激动起来,紧接着就犯了病。” “槿仙小姐也没有呼喊人帮忙,而是慌忙逃离。若不是奴婢几个上去帮忙,大少爷指不定就……”作证的丫鬟指出了几名那日同在的丫鬟,都纷纷出声表示她说的是对的。 “贱婢怎敢随意编造人!”槿仙小姐横眉冷对,“我确实是与留芳交谈过,但并没有起争执,更没有见死不救。究竟是谁给你们胆子,竟然敢污蔑朝廷命官的千金!” 搬出显赫的家世,作证的丫鬟都瑟缩了一下,跪在地的丫鬟也吓了一跳,却没有屈服,而是咬了咬牙,道:“槿仙小姐莫要拿家世欺压我们,这里是洛家,而府尹大人生死不明,你可别喧宾夺主!” 这丫鬟也有趣,说起话来有门道。既将槿仙小姐气了个面色潮红,又狠狠在老太太心中扎了一刀。 老太太怒喝:“这是洛家,容不得你撒野!” 槿仙小姐见状咬紧了唇,却是不敢反驳。 我突然有些可怜她,她一直锦衣玉食,恐怕在家中还没受过这等气,如今父亲下落不明,她失了依靠,被人欺负了都没得地方诉苦。 再一想到造成这情况的罪魁祸首是大少爷和我,更是觉得愧疚。 槿仙小姐深吸了几口气,将气压下来,说:“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害的大少爷犯病,那我问你们可听清了我们在交谈什么,又为何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举报我,兴师问罪?” 两个问题问住了丫鬟们,俱是面面相觑。 “因为怕你报复。”堂中静默,槿仙小姐以为掌握住局势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代替丫鬟们说出了心声。 大少爷披着大衣悠悠走进祠堂,对老夫人作揖请安。 槿仙小姐怔然,嗫嚅道:“留芳……” 大少爷收拢双手进衣袖,笔直地站在祠堂中间,自成一道风景。 他对槿仙姑娘点了点头,有些慌张的槿仙姑娘就此镇定了下来。 苦主一到,老太太忙问:“大郎你来的正好,可还记得是谁害你犯病的?” 大少爷面色如常,“孙儿犯病,是因为吹了风,与他人无关。” “可下人们说……” “下人随意揣测罢了,”大少爷打断老太太的话,“奶奶不要听之信之。” 老太太闻言面露尴尬,槿仙小姐眼中透露出几分得意,看向大少爷的目光更是缠绵。 二少爷悄悄捏紧了拳,沉默地看着这幕。 我静静看着大少爷接下来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收拾了这一残局,既不让老太太难看,也没让槿仙小姐继续受委屈,有趣的是,那几名做了假证的丫鬟并没有被责罚。 大少爷这几日不知遇上了什么好事,心中愉悦,先头饶了我和二少爷,这下又宽恕了这几名丫鬟,可谓宽容大度得很。 但他之前为了“思卿”险些不要命,好事?真的有吗? “那几名丫鬟真好命,做出这种糊涂事都没被罚!”离去时,绿苑不无羡慕地说。 她前天因为打坏了院中的花被罚了半月薪钱,如今心里有些不平衡。 我问:“你真觉得那几名丫鬟命好?” 绿苑忙不迭点头。 我暗笑一声,不言。 二少爷吞吞吐吐的言语和大少爷四两拨千斤的处理方式,都说明槿仙小姐心中有鬼,那日大少爷犯病十之八九与她有关。 她命好,有洛家的两位少爷护着,这才有今日的一出戏。 所以依我看,那几名丫鬟的命坏透了。明明只是据实说话,只因为大少爷的几句话便被扣了造谣的罪名。 虽然大少爷没有罚她们,以此掩人耳目,但槿仙小姐事后肯定不会给她们好看。 如今我是不敢再将槿仙小姐视作高洁的人了,那一句直白的“贱婢”以及那些恃宠而骄的眼神,都足以说明她的心思也不单纯。 第十五章 守灵堂 日子仿佛回到了之前,祠堂那日之后,槿仙小姐终于愿意来看大少爷,并且次数繁多。 好几回二少爷都跟着,但待不了多久就离开,独留槿仙小姐与大少爷共处一室,也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多了,绿苑不禁嘟起嘴,说:“大少奶奶不去看看吗?槿仙小姐也太不知规矩了,黄花闺女哪能整日与男人待在一起!” 我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秋日的阳光照拂在身,连着多日不见好的身体都舒服了不少。 手中正在绣的衣衫图样还差一点就能完成,我顾不上看她,只说:“我去看什么,大少爷有分寸的。” 老太太抓我挖心那天,我情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喊了“大少爷”三字,之后也不想再装恩爱喊甜腻腻的“夫君”了。 洛家的人也都没有因此觉得奇怪,可能觉得我喊“大少爷”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少爷就是大少爷,心中没有“大少奶奶”的位置,更没有我的位置。 也只有绿苑傻,还想着我去插手大少爷和槿仙小姐的事。 “大少奶奶,您太善良了!”绿苑说,“槿仙小姐明显怀着狼子野心接近大少爷,您竟然不管!” 手中最后一针绣成,我好笑地看向打抱不平的绿苑。 也不知绿苑是怎么在洛家养成这般大胆随性的性子,连主子们的牢骚都敢当着面发,扣薪罚扫茅厕都不怕。 她想让我治治绿苑,借我两个胆子都不敢。 也不瞧瞧大少爷和二少爷对她的放纵,连老太太都撼动不了她。 人说话不能太自以为是,我刚在心里说了大少爷放纵槿仙小姐,这一刻屋里就传出槿仙小姐的怒吼声。 “你竟然让我为那个女人守灵堂!” 与槿仙小姐清晰可闻的声音比起来,大少爷的声音一点也听不见。 “这不可能!你若是敢这样做,我就将你的那些好事公之于众!” …… “你……你真不怕……真要我去守灵?”不知大少爷说了什么,槿仙小姐突然弱势起来,惊讶地说。 一阵无声之后,屋中传出一阵东西落地碎裂的声音。 有福不知从何处蹿出来,匆匆走进屋,将声嘶力竭略显狼狈的槿仙小姐赶了出来。 “洛留芳,我不会放过她的!”闹了一会儿,槿仙小姐闯不进有福的防护,留下一句狠话气冲冲离开了。 人走后,有福依旧没从门前挪开半步,一名穿着干练的女子拿着扫帚,从屋里扫出一堆碎瓷片,向我们走来。 “啊!”绿苑见状惊呼了一声。 那名女子闻声抬头看了绿苑一眼,不发一言向我欠了下身,径直离开。 我看着那名女子,蓦然感受到了压迫感。 我问绿苑,“绿苑,她是谁?” 半晌等不到回答,我疑惑,却发现绿苑正死死看着那名女子,眼神是陌生的怨毒。 我低下头,不想问了。 大少爷要槿仙小姐守灵,我一开始并不认为与我有关,但第二日看见下人们扛着一口大棺材安置在院中一间空房内,又手脚麻利地在院中挂满白灯笼和白绸,才后知后觉明白守灵的灵堂就在这里。 没听说洛家死了人,所以这副陌生人的大棺材被扛回家中,还放在病未痊愈的大少爷的院子中,老太太和二夫人都着急上火,想将这不吉利的阴气重的东西扔出去。 大少爷的任性妄为在这时体现的淋漓尽致,有福挡在院门前,凶神恶煞地对一群要将棺材扛走的人说:“大少爷有令,谁若踏进院中动那棺材一下,马上打死扔到乱葬岗喂狗!” 此话一出,惊恐的下人们没法,请来老太太和二夫人亲自说话,然而结果没有改变,谁也撼动不了大少爷为那陌生人办祭奠的心。 槿仙小姐被那日见到的女子换上了丧服,拎到院中守灵。 看到槿仙小姐大闹灵堂,大少爷满脸怒气让女子强压她跪下的场景,我默默关上了房门,打算这段时间都不出门了。 第十六章 无端被罚 大少爷要人做什么事,换了别人,都不敢违抗,但这人是槿仙小姐,事情复杂起来。 她现在站在我门前,穿着一身丧服,发丝凌乱,眼眶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气的,“嫂嫂,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她之前叫我“金姑娘”,似乎这样能将我与大少爷的关系拉远,现在直接叫我“嫂嫂”,大少爷与她的矛盾不言而喻。 换作没发现她的真性情之前,我现在已经让她进屋了。但见过她两回耍性子,我没有让她进屋,“我这段时间生病,屋里不干净。槿仙姑娘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槿仙小姐闻言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都发现不了。 “留芳这几日为思卿办丧礼,你知道吗?” 我一愣,院中的丧礼竟然是为“思卿”办的。 “思卿,是不是大少爷心中那位?”我试探地问槿仙小姐。 槿仙点了点头。 难怪大少爷之前失魂落魄地喊着“思卿”,发狂到寻死。原来思卿就是他心尖尖上的妙人儿,并且已经西去了。 但是,思卿是大少爷心尖尖上的妙人儿,槿仙小姐又算什么?我心中困惑。 “我与思卿情同姐妹,她身体不好,留芳一直让我照顾着她。”槿仙小姐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解释说,“但我父亲前段时间失踪,我焦虑之下难免冷落了她。” “不想家中的下人不会办事,竟让思卿被一场寒疾害了命。留芳怪罪我,让我为她守灵,我认了。我心中也有愧,就想着给思卿买点东西,让她在阴间过的好些,”槿仙小姐将事情缓缓道来。 “可我出不去院子,买不了东西。只好来请求嫂嫂,代我给思卿买些东西。嫂嫂拿好这字条,要买什么我都写在上面了。” 她这哪儿是请求,分明是要求。且槿仙小姐所说与思卿情同姐妹,我有些不信。 真是姐妹,怎会让她被下人冷落生病而死,守灵时又为何大吵大闹极不情愿。 槿仙小姐将我当傻瓜和瞎子,拿我当猴耍呢! 我直觉这纸条不能收下,遂说:“槿仙姑娘对思卿姑娘的一片思念愧疚之情,我十分感怀。但我久病卧床,实在分不出心神帮你去买东西。你可以等丧礼结束之后补上,或者央求大少爷代为购买,思卿姑娘会体谅你的。” “你!”要求两次被拒绝,槿仙小姐的脸色极为难看。 她不是善茬,以前可能被宠坏了,有话直说,收敛情绪的本事没练出来,如今受点委屈,原形毕露。 她甩袖离开,我松了一口气。 正要关门,门前飘然走过一名穿青衣的女子,明明气势迫人,却是走到跟前才叫人发现。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对我点头,算是见安。 “你、你好!”我干巴巴打了声招呼,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背后出了一声冷汗。 她不会将方才的一幕都看在眼里吧? 关上门,掐着手指数日子,还有三天思卿姑娘的丧礼就能过头七结束,我就能恢复自在了。 槿仙小姐日前还找过我一回,再次拒绝后,她似乎死心了,不再闹腾,安分守灵。 我手上这件衣衫已经做了一半,越做心里越不安。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的眼皮却直跳。 “嘭!”门被人一把推开,尖锐的针扎进手指,很痛。 我看着满身煞气的大少爷,蓦然想起柴房里那晚,下意识看向他的手——好大一个猪头! “大少爷,您这是?”我咽了口口水,惊恐地看着他。 大少爷不答话,将硕大的猪头砸在我身上,新鲜的血水糊了我一身,令人发呕。 呕出的秽物混杂着猪血的腥臭,房中一股恶臭。 “花红,把她关进地窖里!” 我吐的晕乎乎,大少爷身边唤作花红的女子上前将我两手背在身后,不由分说把我扔进了地窖里。 关上门,漆黑的地窖里只有我一人的呕吐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这牢狱之苦? 第十七章 地窖受罚 地窖里昏暗,又没有吃喝。苦熬了两日,我又饥又寒,像是回到了在家中的日子。 虽清苦,脑子却越发清醒起来。 能被算作错误的,只有槿仙小姐找过我两回的那事。 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但恐怕有多管闲事之人帮我答应了下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捡软柿子捏? 大少爷的院子里,究竟是谁在欺我? 我叹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坐着。 “咕噜噜”肚子里传出饥饿声,我无比想念绿苑做的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刚一出现在脑中,我猛地拍了下脑袋,嗤笑道:“来洛家才多久,就养出了娇气病,该打!” 靠人不如靠自己,求人不如求自己。 我被迫冒犯了大少爷心尖尖上的妙人儿,若是再不找方法自救,地窖就是我的埋骨之处。 顶上的出口关得紧紧的,也不知外面有没有人守着。 原地蹦跳了几下,始终够不着门。 角落里有块被人遗忘的烂木板,也许能救我一命。 依借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地形图,我选了个方向,估摸着挖两日土便能见到天光。 不想木板朽烂,刚挖了两下就断成了两截。 扔掉木板,改用手挖,挖不了几下,手触摸到了一根奇怪的东西。 一根湿润的莹白色的东西,不会是大少爷早年埋下的……吧? 我背后出了冷汗,默默将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 昏暗的地窖蓦然阴森恐怖起来,我试探着大喊了两声“救命”,正以为没人救我时,地窖的门突然松动了。 惨白的月光下,身着黑衣的二少爷对着我比了个“嘘”的姿势。 我惊讶地看着他跳进地窖。 “嫂嫂饿了吧,快吃点东西!”他笑吟吟递给我两个馒头。 我看着雪白的大馒头,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是在疏远我吗?怎么打探到我的位置,给我送吃的? 漆黑的地窖里看不清二少爷的眼神,只看到他的动作。左手食指挠了挠腮帮子,语无伦次,“嗯、那个,就是绿苑,绿苑说你因为帮了……被关起来了。” 我了然,他是为帮槿仙小姐赔罪而来。 我接过馒头,坐在地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啃, 心中有些酸楚,更多的是艳羡。 槿仙小姐真好,虽然父亲不在了,大少爷也对她暧昧不清,但还有二少爷无怨无悔地照顾。 同是女人,我怎么就没有运气遇见一个这样的男人。 “嫂嫂在想什么?”二少爷席地而坐,问我。 我咽下馒头,将剩下的一个收好,回道:“没想什么。” 小女儿家的心思,可不能告诉二少爷这样一个愣子。 二少爷闻言并未探究,而是惊讶地问:“嫂嫂吃饱了?” 我点了点头,实则没有吃饱。但是被关着的日子还不知道要多久,吃的东西能省一些是一些。 “你的胃口真小,”二少爷显然没经历过饿肚子,连这点浅显的谎言都看不出来,“槿仙比你吃的还多一些。” 哪只吃的多,她胃口可大了! “二少爷,你为什么会喜欢槿仙姑娘?”话一出口,我才惊觉这话有些酸溜溜的。 二少爷一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半天没答上来。 少年情怀,他不告诉我也不稀奇。 “你若是无事,离开吧。”若是被人发现他给我送吃的,少不了又被大少爷责罚。 “可你……” “我没事,”我扯出一个笑容,“大少爷不会难为我的,我可是洛家的大少奶奶啊!” 这话真假,什么大少奶奶,我只是大少爷的一个走狗罢了。 良久,二少爷定定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要是有蜡烛或是月光肯放下身段照拂一下地窖,让我看清他的神色就好了。 “嫂嫂既然无事,那我真的走了。”他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往上一丢,一根绳子便被人从上面放了下来。 我坐在底下看他一步步往上爬,突然很想开口让他再留一会儿。 这一想法也只出现了一瞬,他留下来又如何,还能奢求他像救槿仙小姐一样救我不成? 眼前景象突然有些模糊,眼眶热热的。 细数我这十几年,好像真的没有人愿意为我留下来。 眼泪正当从眼眶中掉出来时,一方柔软的事物轻轻擦过我的脸。 我愣愣地看向又跳了下来的二少爷,惊讶地说不出话。 “夜还早,我回去也无事可做。嫂嫂不如跟我聊聊天,排解排解忧愁?”月上中梢了,莹白月光照在他身上,真像天仙下凡。 他从南聊到北,我偶尔附和着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他笑话我傻,我心中也在叹息他傻。 怎么就留下来了呢,要是被人发现了,身份再尊贵也要被人说闲话啊。 那根供他上去的绳子在半空中晃了晃,我眼神晃了又晃,很想将它扯下来,给眼前人编制一朵花。 第十八章 逃出地窖 日间孤寂,夜中人陪的日子过了有四日,我靠二少爷出现的次数数日子,地窖里的日子也不难熬了。 到了第五日,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强光,我眨了几下眼,这才看清眼前出现了一把梯子。 绿苑清甜的声音在窖口处响起,“大少奶奶,大少爷愿意让您出来了,您快上来吧!” 我初时不相信她的话,大少爷那日的神情分明恨不得关我至死,这才过了几天就放我出去? 我攀在梯子上,眼前就是光明,绿苑催了又催,却迟迟没胆子踏上一步。 “你现在不上来,还想让我请你上来不成?”久违地听见大少爷清冷的声音,我一惊,脚下生风,逃出了地窖。 呼吸到带着寒意的空气,我心中欢喜难以言喻。 我还活着! “带下去洗干净了,带到我房中来。”大少爷看着死鱼一般的我,吩咐道。 跟在她身边的花红微微颔首,领命将我带了下去。 绿苑意欲跟上,却被花红用眼神制止了。 绿苑咬了咬唇,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整个人被放进浴桶里时,我还没回过神。 花红拿来干净衣服,为我洗浴更衣。 我瑟缩了下身子,没能躲开她的手。 我怕她。 花红是大少爷的贴身侍女,地位等同于有福。 她是个哑巴,这一点还是我偶然瞧见她用手比划着跟有福说话才知道。 她不能说话,我不敢说话,浴室里只有水流动的声音。 花红的手并不柔软,很有劲,也许曾帮大少爷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我不禁幻想,大少爷让她来帮我洗漱,是不是为了杀人灭口。但直到她为我穿上衣服,送我到大少爷的房门前,我才确信她没有收到什么密令。 有福站在房门的左侧,看见我时惊奇地打量了几眼,随后道:“大少爷就在屋里,大少奶奶请自便。” 他第一次客客气气地对我说话,我无所适从。 大少爷愿意放我出来已经是件怪事,他和花红对我的态度更是古怪。我想不透其中的因果。 几度踏足大少爷的房间,我还是觉得不适。 他坐在凳子上,手上托着一个小小的花盆,打量着其中的绿苗,不知在想什么。 那是月下娇的苗,我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怎么会到他的手里? “金兰给大少爷请安!” 大少爷闻声分给我一点注意力,淡漠地问:“关了你七日,没吃没喝,你的精神还这么好,我该赞你顽强吗?” 我一抖,道:“这得感谢大少爷的宽宏大量和二少爷的赏赐。” “哦?”大少爷说,“我的好二弟帮你了?” 他状似惊讶,我一时猜不出他究竟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装不知道这件事。 在大少爷的院子里,他就是神。二少爷几度来看我,难道真的没有被他发现吗? 我心中不断猜疑。 “你真心感谢他吗?” 大少爷问这话,与他之前考究我“狼心狗肺”的话如出一辙,我却不能蒙昧着良心说话了。 “金兰,真心感谢二少爷的照拂!”闭着眼说出这话,我已经做好了被再关一次地窖的准备。 “很好!”出乎意料,大少爷突然赞叹,“两度被他所救,你信他谢他,理所应当。” 夸赞的话语,我却听出了嘲讽的意味,心中不禁狂跳。 大少爷虽然残暴,喜怒无常。但不可否认,他的眼界高,心思深沉,往往能看到许多被人忽略的事。 我在洛家跟着夫子学习时,他偶尔心血来潮来看,能给我做出一番与众不同的见解,我从中学了许多。 南江城第一才子之名,他实至名归。 他现在的态度无不在告诉我,有些事情在我的意料之外。 不等我琢磨出什么,大少爷又说:“皇城有人来调查府尹之事。” 闻言,我头皮发麻,不知所措地看向大少爷。 大少爷不慌不忙,看着手中的苗儿,说:“来的是太子,过段时间后要在南江城举办才俊大赏会。我与他有些交情,听闻我娶了新妇,指名道姓要你同去。你这两日准备一下,到时候不要露出马脚。” 我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了一半,明白了大少爷愿意放我出来的原因。 “不知大少爷与太子的交情,是好是坏是深是浅?”虽听说他为太子爷办事,但我仍想亲口听他承认。 “这不是你该问的,”大少爷回答,“你只要记得,不管有人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金兰领命!”心中的大石头彻底放了下来,虽没得到满意的答案,但大少爷有对策应付过盘查,我这小喽啰也不用瞎操心了。 说完正事,大少爷眼神示意我离开。 我看了看那盆月下娇,几回鼓起勇气要讨回都败在了大少爷专注的目光里。 罢了,这花本就是大少爷的,我与它有缘无份,被收回就被收回吧。 第十九章 祈福绳花 重见天日的第一天,我遣绿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二少爷,又让她找来许多白绳。 当初觉得绿苑的服侍会让我折福,这些日子下来却越用越顺手。 难怪很多人想做人上人,事事不用自己经手的感觉确实很好。 思卿姑娘的丧葬之礼早已经结束,棺材也已入土,灵堂却没拆。 槿仙小姐也早就离开了院子,由她惹起的风波再无人提起。 但我没忘,大少爷砸来的那个猪头让我记忆犹新。 我母亲曾经告诉我,异域有个地方敬猪为神,祭祀时用的牲口里不能有猪,否则就是大不敬。 思卿姑娘可能就来自异域,所以大少爷才会有月下娇,并且因为一个猪头生气。 我不认识思卿姑娘,但她与我娘来自同一片地方,我想给她做点东西祭奠,抵消猪头的罪过。 编制的六朵绳花已经成型,夜也暗了。 我抱着绳花,提着油灯朝灵堂走去。 灵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将绳花放在灵堂上,我点燃三根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思卿姑娘,猪头不是我让人买的,你别怪我。祈福绳花我是第一次编,做的粗糙简陋,你也别怪。” 上等香的味道很好闻,白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啪!”一声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视野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若有似无的酒香顺着风飘进我的鼻中。 定睛一看,那里坐着一个人,因有白绸遮挡,他才没有第一时间暴露。 “是谁?”我问。 透过白绸间的缝隙,我看到那个人手中拿着一个酒坛,旁边还有一坛被打碎的酒,酒香味由此而来。 他穿着白衣,脚上蹬一双绣金线青竹纹鞋。 我愣了一下,忙行礼道:“见过大少爷!” 想不到大少爷对思卿姑娘的感情如此深厚,不顾身体,深夜在灵堂独自买醉。 大少爷从白绸之后走出来,披头散发,双眼微红,面色凄冷,好不狼狈。 随着走动,从他手里的酒坛子里漏出几口酒,打湿了地板。 踌躇片刻,冒死进谏:“大少爷,酒伤身,不要多饮!” “你以为你是谁?”大少爷永远是大少爷,目中无人,清冷伤人。 我确实谁也不是,但他的命系挂着我的小命,怎能不关心不多嘴? “思卿小姐若是知道您这样,九泉之下不会安心的。” 大少爷闻言嗤笑一声,“她都不要我了,我又何必管她会不会安心!” 怨念十足的话,听得我有些错愕。 冷酷如斯,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 “既然如此,大少爷更应该好好保重身体,免得被她笑话了去。” “你凭什么揣测她的想法!”大少爷突然发难,两眼瞪圆,说。 我哑口无言。 说什么都不对,大少爷嘴里说着不在乎思卿姑娘的话,心里却容不得任何人说她一句不是,思卿姑娘果然是大少爷的逆鳞。 多说多错,我转身跪坐在灵堂之上,慢慢拆解那几朵祈福绳花。 我闭上了嘴,大少爷可没这个自觉,开口嘲讽道:“为了让你赔罪,连祈福绳花的事情都告诉了你,我的好二弟真是好心!” 二少爷在大少爷心中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无从知晓,但不想他因为我的自作主张被牵连其中,解释说:“这不是二少爷告诉我的,祈福绳花的事情,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我将拆开的绳花一把火烧了,继续说:“成型的绳花代表生前的种种罪过烦恼,将其拆开表示宽恕罪过,烧掉之后,诸天仙神就不会再过问这些罪过了。” 我百年之前,一定要告诉我的后人,多给我做一些祈福绳花,跟着大少爷,以后的罪过只会越来越多。 绳花在火中化为灰烬,我功成圆满地准备离开,却发现大少爷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他的神情太专注,眼神莫名,我心头不禁打起鼓。 难道我做错了,这几朵绳花又惹恼了这位爷? 胡思乱想半晌后,大少爷终于说话了,“你很了解异域?” 我摇了摇头,“只在母亲嘴里听过几件稀奇事,不算了解异域。” “从你母亲处听来,而不是洛长欢?” 大少爷至今还想将这件事算在二少爷头上,我心中不禁恼火,“您不要什么事都怪在他身上,我与他往来清清白白,做不出从他嘴里打探消息讨好你这件事!” 话一出口,畅快归畅快,我却后悔了。 再一细看,却发现大少爷并没有发怒的迹象,他依旧看着我,突然问:“你可知道那日从我手里讨要走的是什么东西?” “月下娇。”有问必答,不敢欺瞒。 紧张之下出现了幻觉,我竟看到大少爷身子晃了晃,再一睁眼看,他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我心中暗喜他不追究我的言语过失,当即表示要离开了。 大少爷不说话,突然笑了一声,仰头灌酒。 看出他的意思,我忍不住多嘴一句,“大少爷真不要喝了,异域的丧葬礼节上不许喝酒的。” 大少爷闻言浑身一震,放下酒坛子,狠狠地瞪向我。 我一吓,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混杂着檀香和酒香味的灵堂逐渐远离,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第二十章 琴 出了地窖的日子枯燥的仿佛没有变化,又分明有了变化。 喝过绿苑端来的调养身子的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眼前贵人的手一起动。 大少爷含着金钥匙出生,手里理应捧着圣贤书,而不是抱着一块烂木头,拿着刻刀几日不停歇地在上面刻画。 心目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在面前做着粗活,还一定要跑到我房中做活。伐木头的声音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惩罚我的耳朵。 书上有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少爷等不到十年,已经在报复我那晚顶撞他了。 “大少爷,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做便是,何用您亲自动手?”交给下人做吧,下人不会造访我的房间。 大少爷在木头上挖出一个小坑,抬头施舍一个困惑的眼神,“你会做?” 我:…… 大少爷:…… “少爷仔细点刻,别弄伤手。”笑脸相迎,方才那茬儿就别提了。 大少爷刻了几日的木头,手中的东西已经显出了形,是琴。 普通商人家的子弟跟随父母照料生意,多与账簿算盘打交道。只有家境真的殷实的,雇佣别人看店做生意,家里的孩子才能好好念书,靠学识闻名。 因前朝的皇帝沉迷礼乐耽误朝政,被先皇灭了国。官商农之下多了个乐艺,层层等级分明。 而凡涉及琴萧之列的乐器,都属玩物丧志,所以官商世家子弟都不会涉猎乐理,只有农家为了生计,会将孩子送进乐坊学习,做了艺子,虽地位低但也能混口饭吃。 洛家对于子弟的教导极为严苛,二少爷出去听个曲还要挨训,自贬身价学琴,更甚于亲手制琴,也只有妄为的大少爷敢了。 不过从有福惊讶的目光可猜出,大少爷这门手艺不见光,偷着学的。现下暴露在我面前,不知是好还是坏。 “你懂琴?” 我疑惑。 “看你目光灼灼,好奇一问罢了。”大少爷绷拉着琴弦,看着我,问。 “也许算会?”我沉思。 会! 会? 会…… 唉! 耐不住良心谴责,还是将自己归为了不会的一类,说出了当年的丢人事,“我不懂琴,曾偷跑到乐坊拜师试着学过,两日后就被师傅赶出去了,”曲起双手,仿若手下有琴,在空中拨弄了几下,“现在只记得一点拨琴的动作。” “姿势错了,”大少爷拧眉,“而且,偷?” “三年前的饥荒年,家里粮食几尽吃完,爹和奶奶断了我的吃食,又差遣我干活。我熬不住,又听说乐坊有粮,就想着把自己卖进去图个活命的道路。但家里不肯,想着把我卖去有特殊癖好的大户人家做小。没办法,我只能夜里偷跑到乐坊。没想到自己不是学礼乐的料,连首曲都唱不好,又灰溜溜地被赶了出来,回了家。”提起当年的事,心里还是酸涩不已。 当年躲过一次被发卖,没想到现在还是被卖进了洛家。庆幸大少爷没有特殊的癖好,熬两年就过去了。 思及此,对他诸多埋怨的心里不禁升起了几分感激。 但大少爷根本没注意到我的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琴。 琴弦已经装好,只消做好修饰,一架古朴大气的琴就能问世。 “之前听你提起家中人,多是胆怯躲闪,没想到也有反抗的时候。”大少爷饶有兴趣地说。 反抗也只那一回,后来被打得半死后就再不敢反抗了,不然怎会顺从地待在洛家? “听了你这段悲惨的遭遇,吾心甚痛,”大少爷看着我,嘴角微扬起,状似痛心说,“这架琴与这些琴谱都给你,誊抄一遍后再还给我。当年乐坊教不好你,我来圆了你的愿。” 听见这番道貌岸然的话,我心既惊又苦,感激之情刹时烟消云散。 眦睚必报的男人,听了我的事情还要挖苦我,还想出这个理由惩罚我,道貌岸然,伪君子! 大少爷走出房门,一声满足的喟叹久弥不散。 看着手边简陋的琴和诸多琴谱,我的手气得发抖。 第二十一章 棋 抄了几日琴谱,今后是都不想学琴了,看见琴和琴谱就想扔掉。而过了今日,见了就想扔的可能得多加一个棋。 “大少爷,我不会下围棋。”面对着眼前的棋盘,我头疼不已。 这位爷不是醉心于摆弄琴吗,怎么突然摆弄上了棋?只是来交还琴和琴谱而已,怎么就被拉到了棋盘前面下棋?这等高雅难以琢磨的东西,我一个农家女怎么可能会懂? 罚我抄琴谱还没完,难道接下来要抄棋谱? 大少爷手边的几本棋谱不厚,但每本十遍叠加下来,我的手大概也要废了。 “不会下棋?”大少爷右手拈着一枚棋子,“哒哒”敲着棋盘,打量着我。 “我手中的下人虽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在学识才艺上都有所长。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却什么都不会,难登大雅之堂。我这里有几本棋谱,你……” “少爷!”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我虽不会围棋,但我会另一种棋!” 眼前人挑眉。 我探身去拿他的棋子,收身回来时脑袋好似擦过了什么,不禁抬头向上看。 大少爷如墨玉的眼正巧看下来,我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身子往后退了一下,道:“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我赶紧坐回来将棋子放好,两种棋子黑白分明,不用费心去分辨。 大少爷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平日里看过去,冷得刺骨狠得骨寒。方才那一瞥,却好像看到了他眼底的期待和急切。 “你会的是什么棋?” “棋不只围棋一种,我们乡下人不如城里人高雅,但也有自己玩棋的方法。我讲给您听,您若是看得开心玩得高兴,就不要在围棋上难为我了。”我一边说一边打量他的眼神。 细看之下,大少爷的眼神毫无波澜,许是我那一眼看错了。 我家乡人人都会玩的叫堵棋,老少皆宜。农闲时节随便找个地方一蹲,在地上随意画个棋盘就能玩上一天。 堵棋也是我终日忙碌里的唯一消遣,在金家沟,还没人能玩的过我。 我兴致勃勃两手并用下了一盘棋,抬头期待地看向大少爷,却见他一脸失望还有……无奈。 这次看清了,他眼里真的是失望和无奈。 先后得到过他怒视、鄙夷、嘲讽的眼神,这次得到了他的失望和无奈,在给大少爷找不快这条通往地狱的道路上,我又前进了一步。 “大少爷您什么都不用说了,棋谱我抄就是了。”心中哀叹着接下来几日的抄写,一边收着棋盘上的棋子。 心中想着事,一不注意,指尖碰上了软软凉凉的另一只手。我疑惑地看向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不用收拾了。”大少爷拿过两个棋桶,动手收拾起棋局。 他只将被堵起来的棋子收了起来,剩下一多半的棋却丝毫不动。 良久,他捻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竟是自顾自与自己下起了围棋。 没得了可以走的吩咐,我也不敢走,看他下棋又看不懂,最后只能拿了那几本棋谱,去到一旁抄写。 大少爷有时虽小心眼,也不让人在他屋中乱走乱摸,但纸墨笔砚这些东西却不拦着我去碰。 眼下见我在他屋里抄写,还开了金口指点几句握笔的姿势。一时之间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和笔墨落于纸上的声音,也宁静安好。 “爷。”手下抄写过半,有福和花红抱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和两个算盘来到了洛留芳的面前。 大少爷还沉浸在棋局里,只是点了点头,有福就自发坐到桌子边上翻开一本厚册子,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花红看了看手上的册子,想了一会儿,坐到了洛留芳对面,与他对弈起来。 不务正业,擅作主张……我能想出很多词汇形容花红的举动,有福和大少爷却都不做声,默许了这一情况。 一方雅正下棋,一方市侩算着账本,好似大少爷的两面。我不会下棋,但会打算盘算账。 当年被乐坊赶出去后在街上流浪,被一家小酒馆的掌柜收留了两月,算盘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后来虽然回了家,但每次出市集都会去帮忙,好换几坛酒讨好我父亲。 来了洛家就没摸过算盘,但看有福的动作,心里不禁有些心痒和自豪,他不如我快。 “哗啦。” 有福一顿,皱着眉看向棋局边上的两人,担忧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花红身上。 大少爷落下一枚黑子,分出一点心神看向地面落了一地的白子,神色如常。花红手中拿着一枚白子,怔愣着。 “我与你下棋十载,你棋艺虽见涨,心思却依旧不清明,看不清局势,”大少爷拿过花红手里的白子,落于一处,抓起了一把黑子,“被困的白子看似无路可走,但只要走准下一步,输赢便可以颠倒。” 花红惊讶地看向大少爷,又看了看棋局,而后从地上抓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收起了好几枚黑子,眉眼间漫上喜色,似乎胜券在握。 然,大少爷突然轻笑了一声,落下一子后,花红的脸色变得惨淡。 “你这白子柳暗花明又一村,但前头未必就平坦,你的功底还是不够。” 花红受了打击,咬咬唇,做了个赔罪礼,不再看棋局,而是走到有福旁边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棋局胜负已分,大少爷却还在打量那盘棋。 我垂眉,暗自回味着大少爷方才说的话,似有所感。 第二十二章 画中人 秋色更深,花草显出疲态。 前几日刮风,大少爷受了风寒,虽已有好转,但唯恐有差池被挖心入药,院中一众仆人和我都骇的求菩萨告佛祖,院中颇有种大难临头的气氛。 在这随时丢命的关头,大少爷的两位心腹却都不在身边。临离开前,那两人给了我一个药方,嘱咐我亲自买药煎药,不许任何人插手。 既不放心别人经手主子的药,你们又为何大着胆子离开洛家?我盯着药罐下的火,兀自奇怪。 “大少奶奶,这里烟火大,不如将这药交给我,你先去歇息,等药熬好了再叫你?”同在煎药的绿苑一手拿着蒲扇,给面前的两个药炉扇火。 浓郁的药味让人作呕,我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绿苑的眼珠子在两个药罐间来回转,显然还没放弃方才的念头。 我警告说:“我知你尽职,但这罐药只能我亲自熬。” 许是受有福和花红离开时的严肃表情影响,我总觉得这药一离开视线就会出大事。 绿苑顿了一下,讪讪一笑,不敢再看大少爷的药罐子。 不多时,两罐药都已熬好。绿苑将她熬好的药推到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苦哈哈地看一眼那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我捏住鼻子皱眉慢慢嘬饮。 这药是上回昏睡几日时洛家的家医亲自开的调理身子的药,但喝了许久身子都不见多大好,我想停了药,却耐不住绿苑的再三劝阻,每日药不停,连喝慢一点都不肯。 “良药苦口,大少奶奶多喝几日药,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绿苑收拾着药渣和空碗,眼神真诚,信誓旦旦地说。 我苦笑,不言。 端着大少爷的药,离开绿苑的视线后,我忍不住从袖中小兜内掏出几枚蜜饯,塞一枚进嘴里。 偷藏吃食是以前躲爹奶的视线时落下的毛病,本要改掉,但在地窖里饿过后,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防被不长眼的下人冲撞,除了惯熟的心腹,大少爷生病时屋舍内外可说连蚊子都不能进入,冷冷清清,毫无人气。 本以为这次也会见到紧闭的房门,却看见大少爷披头散发站在院中,面前的石桌摆着笔墨纸砚,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纸上作画。 我走近,说:“大少爷,该吃药了。” 他没理,聚精会神作画。秋风吹过,药碗青烟飘飘散开,苦涩味熏得人不禁愁眉。 将药放在一边,我走进屋内拿了他一件厚实的披风,熟练地披到他身上。 换作之前我绝计不敢如此做,但经过他一次受风险些犯病的惊吓后,我宁愿被他瞪几眼骂几句也要给他披上一件披风。 几次下来,他竟也习惯了,不再横眉冷眼,现在再给他披披风,顺畅无比。 我琢磨着,我越来越像伺候他饮食起居的贴身丫鬟了。 宣纸上画着一个人,姑且算是美人吧。 之所以只是姑且,是因为这个美人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婀娜的身姿以及周遭娇花表明她的美。 “少爷为什么不画五官?” 大少爷停住,端详着笔下的画,缓缓摇了摇头,“我画不出。” 还有你办不到的事?我睁大了眼,惊奇。 “你会……” “少爷,莫要问我会不会作画,也莫说我可以为画中人添上五官,我不会作画,”将这段时间埋藏在心中的话说出来,“奴婢不知道您在试探什么,也不认为值得您拐弯抹角的进行试探。奴婢进府前是农家女,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找方法填饱肚子。琴棋书画,奴婢都不会!” 如释重负,忐忑不安。 我确实曾将他这段时间的行为当成是那日顶撞的处罚,但那日下棋时瞥见的一瞬失望叫我清醒过来。他并不是在处罚我,而是在试探。 本以为随着他生病,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但如今又出“画”一事,我若不说明白,怕还得糊涂抄着书。 大少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亦看着他。良久,他敛去心神,道:“小小贱婢,不知天之高海之广,也敢将自己抬举得如此高?你,我不屑于试探。” 我真的是自作多情抬举自己吗?争执不出真相的。但知试探结束了,怎么说都由他随心。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低下头眨眨眼,双手端起药,“少爷,该喝药了。” 我曾因为大少爷不受母亲待见而觉得与他有些相似,这几日又找着了与他相似的另一个地方。 他也不喜欢喝药,且也没有良药苦口一口干的魄力,皱眉眉头一口一口地嘬饮,若是不仔细看着,还能趁人不备将药倒掉,十足任性。 喝过药,我接过碗,面前冷不丁出现了一只沾着朱砂的手。 即使已经见过好几回,还是有些难以相信,大少爷竟然每次吃完药都会狂吃蜜饯。 心疼地交出小兜里的存货,看着大少爷一颗颗放进嘴里,眼里流露出几分欢喜,我忍不住说:“少爷,我没钱买蜜饯了。” 大少爷看我一眼,转头将自己的荷包给了我。 “其实几颗蜜饯换一袋银子,挺划算的。”我喜滋滋地收起荷包,心想。 各取所需,正是欢喜时,突然有人喊:“大郎,金兰。” 第二十三章 店铺之争(一) 许久不见的二夫人带着盈盈笑意向我们走来,身后跟着的二少爷手里提着两袋东西,面色有些许紧张。 “姨母安好。”我问了一声好,大少爷不做声,看着两人。 二夫人应了我一声,转头略带责备地对二少爷说:“长欢,还不快过来给你大哥和大嫂问好!” 二少爷不禁尴尬,大声说:“大哥大嫂好!” 大少爷皱起了眉,严厉的目光不加掩饰。 “你这孩子那么大声做什么?”二夫人见状责备,实则打圆场,“不知道你大哥在养病吗,还不快道歉!” 二少爷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大少爷,嗫嚅道:“对不起。” 大少爷的眉头肉眼可见的皱得更深了,我不禁担忧,既怕他气出好歹,又怕他刁难二少爷,抢先开口说:“不知姨母和二弟到来所为何事?” 大少爷侧眼看过来,我装作不知。 二夫人对我的态度还算友好,也曾说过我和他们是一家人,但真的遇到了正事,她还是下意识将我排除在外。 望见她眼神来回看,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心里说不上难过,早已经预料过的情况,等到真的碰见了,并不会难以接受。 “方才自作主张打圆场,说不定是一厢情愿。”我退到大少爷身后,心想。 本以为退开后二夫人就要说话了,但见她依旧为难,我了然,向大少爷告退。 “你留下。”大少爷轻描淡写,转而对二夫人说,“姨母有什么事都可敞开了说,我们之间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二夫人闻言一顿,脸色难看,似尴尬似难堪。 被大少爷当做攻击的利器,却能听到一件本不能听到的事情,我不知是天外之喜还是飞来横祸。 “金兰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二夫人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仿佛方才防备着我的不是她,说,“我此次来,是想与你将那几间陪嫁的店铺换回来。” 陪嫁的店铺?大少爷将二夫人陪嫁的店铺霸占了? 二夫人看了二少爷一眼,后者会意,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压住了那副美人图,从中拿出几本册子,“大伯母那几家店近几年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大哥可以过目!” 说完仿佛遇见了老虎,将账本急忙放到桌上,收回手背在身后。 大少爷不说话,清冷的目光从二夫人和二少爷身上移到了账本上。 二夫人来讨要她的陪嫁店铺,二少爷却又拿出了大夫人店铺的账本。情况颠倒,不合常理。 二夫人和大夫人各自的陪嫁店铺如何到了对方的手中,事情有些耐人寻味。 大少爷盯着账本盯了许久,却没有打开的意思。二少爷紧张之余有些不耐,反观二夫人,神色如常,不见一丝慌张。 “夫人此举是何意?”大少爷对着二夫人说,“当年你费尽心思拿到了我母亲名下几间店铺的经营权利,转而交给二弟照料,赚的盆钵皆满,让多少人眼红嫉妒,如今怎么不要它们了?” 二少爷闻言面色一白,怕的躲到了二夫人身后。 二夫人仿佛没听出大少爷话里的刺,说:“当年大哥去世后,姐姐执意进佛堂礼佛祈福,留下几间刚盘下的店铺无人照料。你那时年纪尚小,不韵商道。那几间店铺的地段又都不错,婆婆不忍心看着荒废了,才让我暂时接管。” “你现在长大了,婆婆有意锻炼你,将好些店铺都交给你照顾,其中就有我当年嫁进来时的几间陪嫁店铺。婆婆不将姐姐的几间店铺还给你,是怕你经验不足吃亏。但我不同,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将那几间店铺和这几年赚的银子还给你。也希望你能将那几间陪嫁店铺还给我,毕竟是陪嫁店铺,对我的意义太大了。” 二夫人说的话看似有道理,却无从查证。而依我看,她愿意将店铺还回来,甚至将赚的银子也拿出来,是受了大少爷的要挟。 大少爷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当年店铺被夺,隐忍了多年后不知从何处拿到了二夫人名下几间陪嫁店铺的经营权,虽不声张,却扼住了二夫人的心头好,要挟她将店铺还回来。 不管当年的真相是否如二夫人所说,现在她连店铺带赚的银子都还回来,大少爷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继续把持那几家店铺的道理。 如果是我,我便将店铺换回来了。但换作大少爷,事情怕是不会如此简单。 “如果我说不,你当如何?”大少爷问。 “如果你不肯,便只有博弈一法了。”二夫人似乎并不意外,正色道。 “哼!”大少爷冷哼一声,“夫人似乎很有把握,但是不是忘了,我母亲名下的那几间店铺,现在可是落在二弟的名下。如若要谈判亦或博弈,我的对手都应该是二弟。” 二夫人闻言一怔,看向二少爷。二少爷满头汗,手足无措。二夫人目露失望,好久不说话。 “二位可做好了决定?”大少爷问。 二夫人咬了咬唇,道:“我们要与你开赌局!” 大少爷闻言,干脆利落道:“好!” 我不知赌局是什么,但似乎很厉害。视线可及大少爷运筹帷幄的淡然和二少爷两人的焦急,我的心不禁打起鼓来。 第二十四章 店铺之争(二) “洛家家大业大,除了嫡长子继承门楣的规矩不能坏,其他方面便是谁有本事谁占大头。而争地头的方式,便是洛家代代相传的博弈。甭管现下的当权人是谁,博弈输了,自个的家业就会易主。传说太爷那辈时,这一支并没有如今的家业,全靠太爷博弈,才挣来了如今的光彩……”绿苑小声与我说着洛家的博弈,并说了太爷起家的过程。 我听了,不禁看向面前相对而立的几人,心里有些痒。 距二夫人的那句“开赌局”已过三日,这三日,洛家可谓热闹了一把,仅有一面之缘的各位叔伯闻讯赶来,蠢蠢欲动。 捧着账本和算盘的下人将东西各自放在桌上,监场族老点燃三支香,领着在场众人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三拜。而后净手,接过了名册,仔细核对参与博弈赌局的众人。 参与博弈赌局的人并不只有大少爷和二少爷,还有几位表少爷。这无不可,只要有赌本。如果不是这消息传不到外头别人家,此时的人只会更多。 “博弈赌局,输赢天定。各位都是洛家各支的佼佼者,既坐在了这里,便是同意祖上传下来的博弈赌局的规矩。各位的赌本都放在此处,谁赢谁便拿走,若有任何人反悔或下黑手,必从族里除名,永远不得踏进洛家地盘!”洛家族老严厉的眼神扫过场上众人,郑重道。 被他看过的人皆点头示意,表示接受规束。 我掂量了一下之前从大少爷那里得来的银子,又看看场上众人拿出的赌本,差得太多了。 此次的博弈赌局是珠算,我的强项。下棋那日曾听大少爷点评,“被困的白子看似无路可走,但只要走准下一步,输赢便可以颠倒。” 在洛家,我就是那被困的白子,四处受制,走投无路。这次的博弈赌局是机会,假若能赢,便能铺开事业,掌握一点资本。 可惜这赌局不是我能走的下一步,赌注不够,连迈步的机会都没有。 不禁叹息一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参赌众人身上。 赌局以香燃尽的那一刻开始,谁算的最快最准,谁就是优胜者。随着香逐渐燃烧,在场很多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同为赌局开局人,二夫人面色凝重,二少爷更是一头热汗。反观大少爷,端坐在位,神色如常,仿佛胜券在握。我不禁为二少爷担忧,究竟能不能胜过这些人,拿回二夫人的店铺。 “你若是担忧他,大可过去为他撑场子。” 我以为大少爷谁都没在看,却不晓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话语说的自在平淡,我却听出了警告的意味。我不是他院子的普通下人,不能像绿苑之流过去为二少爷打气。若是过去了,明天就能传出夫妻不合、兄弟阋墙的闲话。 且心里觉得,假若连我都去了二少爷那边,大少爷身边无人看顾,太可怜了。 递过去一方丝帕,“祝大少爷旗开得胜。” 用到手,得把汗擦干。 “多此一举。” 听着他奚落,看着他不屑的目光,手中丝帕却被对方接过,仔细擦着手上每一处,也不悔不气。他高兴,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擦过手,大少爷将丝帕以及一方小小的算盘递过来,淡然道:“小小算盘,想要就要,何用眼馋别人的。” 耳边传来三三两两的抽气声。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将算盘抱在怀里,受宠若惊。 这小算盘我见过,是大少爷的贴身之物。此刻他误会我的眼神,众目睽睽之下将它赏给我,谁都惊。 我本要收起来,但想起上次他给了我之后又被收回去的月下娇种子,忍不住拿着手中摸了又摸。 耳边传来别人的嬉笑声,大少爷厉色,都消了音。我佯装看不见他的警告,兀自摸算盘。不知这算盘在手中能待几天,趁他收回去之前多摸摸,蹭蹭才气! 一声锣响,香已燃尽,众人同时开始打起算盘。大少爷将目光放回到账本上,双手飞快打着算盘,不慌不乱。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里,我不禁看向大少爷手下的账本,手不听使唤地动起来。许是真的蹭到了才气,算盘打起来格外顺手。 一面沉浸在珠算里,一面又不禁遗憾,这个好东西,最后还得还回去啊。 第二十五章 店契 南江城是国内的鱼米之乡,码头来往船只多,市集常年不散。对我来说很陌生,尤其是不用操持生计时来市集,更加陌生。 少爷给我的店铺位于城中央,是一间酒楼。 不知是否有意,这间店铺正好就是二夫人的陪嫁店铺之一。二夫人当日讨要店铺的言行历历在目,假如知道店铺在我手里,怕还得来一场博弈赌局。 无意得来的店铺困扰了我许久,辗转反侧,再三思量,终是定下了一条艰难的路。 “你想与我共同经营那家酒楼?”大少爷惊讶地说。 我点了点头。 少爷接着问:“怎么不去找老二?” 我也曾想过要找二少爷,最后还是觉得大少爷最好。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将心中的考究细细说与大少爷听,“凭我自己根本保不住那家店。若是去找二少爷,二夫人势必会知道,那家店最后到底是我的还是成了他们的,实难确定。但少爷不同,这间店铺本就是你给我的,自然不屑于私下架空店铺。况且有你的名义在,二夫人也不会再起心思。所以我的合伙人,肯定得是你。” 大少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说:“如意算盘打得响,但我凭什么要做你的合伙人?我不缺那点钱。” 他的回答不出意料,我手上确实没有充足的利益能让他答应下来,但仍有一法,能逼他就范。 “少爷若是不答应,我便将店铺拱手还给二夫人。” 大少爷脸色大变,双目阴鸷地看着我,“你敢!” 我咽了口口水,“少爷不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那家店。与其等着二夫人知晓消息后主动相逼,我不如早早做个人情,拿点讨赏,损失能小些。” 大少爷逼近上来,我强自撑着挺直腰背,看着他。 虽有防备,电光火石间还是被他掐住了脖子,“你若是敢把店铺给那个女人,我拿你喂狗!” “你做我的合伙人,”我抓住他的手,“我就什么也不做。”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跟我讲条件!” 脖子传来痛感,我咬了咬牙,闭眼用力,反手将他的手扭开。 大少爷愣了愣,右手稍有扭转,一时忘了再逼上前。 我退后几步,大口呼吸,心如鼓擂。 这身力气好久不用,连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威力。此刻不留神伤了大少爷,已是走上了生死关头,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少爷莫要小看蝼蚁之力,有福和花红不在,奴婢大不了日后给他们送一条命,但在此之前,你也别想好过!” 大少爷气得脸色发青。 我一阵心虚,他不会气出心疾吧? “我不是来与少爷交恶的,你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掌握着我的去留与生杀大权。我只是想找个可靠的合伙人,将自己的店铺开起来,离开洛家后能有一条出路。” 少爷面色铁青,呼吸却慢慢缓和下来。 “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优势来获得您的另眼相看,但我身边唯一能靠的上只有您。我不敢奢求您的帮助,只需要您的名字。难道将敌人的东西挂靠在自己的名下,不是一件好事吗?”我哀求道。 大少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兀自沉思。终是打动了他,我松一口气,不安地等待他做决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要五分利。” 五分利虽多,能换来他名号庇护,值得。 此事尘埃落定,我惊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家医来给大少爷正骨治手,我担惊受怕,生怕他秋后治罪,却只得来几记白眼,不见打骂,逐渐放下心。 后有福和花红回来得知此事,明里暗里整治我。 摸着身上青肿,感叹一句自作自受,不敢有任何怨言。将心思都放在店铺的生意上,欣喜大于苦痛。 酒楼地段虽好,但生意并不火,满打满算收支平衡。 许是五分利让少爷上了点心,给我支招关了酒楼,开别的店。 我看着装潢华贵的店铺,没舍得拆,执意接着开酒楼。 大少爷闻言摇了摇头,对我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微词。 我心中自有打算,不争辩,默默着手研究新的菜肴,拯救酒楼可怜的收入,日子逐渐忙碌起来。 第二十六章 合伙人 南江城是国内的鱼米之乡,码头来往船只多,市集常年不散。对我来说很陌生,尤其是不用操持生计时来市集,更加陌生。 少爷给我的店铺位于城中央,是一间酒楼。 不知是否有意,这间店铺正好就是二夫人的陪嫁店铺之一。二夫人当日讨要店铺的言行历历在目,假如知道店铺在我手里,怕还得来一场博弈赌局。 无意得来的店铺困扰了我许久,辗转反侧,再三思量,终是定下了一条艰难的路。 “你想与我共同经营那家酒楼?”大少爷惊讶地说。 我点了点头。 少爷接着问:“怎么不去找老二?” 我也曾想过要找二少爷,最后还是觉得大少爷最好。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将心中的考究细细说与大少爷听,“凭我自己根本保不住那家店。若是去找二少爷,二夫人势必会知道,那家店最后到底是我的还是成了他们的,实难确定。但少爷不同,这间店铺本就是你给我的,自然不屑于私下架空店铺。况且有你的名义在,二夫人也不会再起心思。所以我的合伙人,肯定得是你。” 大少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笑一声,说:“如意算盘打得响,但我凭什么要做你的合伙人?我不缺那点钱。” 他的回答不出意料,我手上确实没有充足的利益能让他答应下来,但仍有一法,能逼他就范。 “少爷若是不答应,我便将店铺拱手还给二夫人。” 大少爷脸色大变,双目阴鸷地看着我,“你敢!” 我咽了口口水,“少爷不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那家店。与其等着二夫人知晓消息后主动相逼,我不如早早做个人情,拿点讨赏,损失能小些。” 大少爷逼近上来,我强自撑着挺直腰背,看着他。 虽有防备,电光火石间还是被他掐住了脖子,“你若是敢把店铺给那个女人,我拿你喂狗!” “你做我的合伙人,”我抓住他的手,“我就什么也不做。”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跟我讲条件!” 脖子传来痛感,我咬了咬牙,闭眼用力,反手将他的手扭开。 大少爷愣了愣,右手稍有扭转,一时忘了再逼上前。 我退后几步,大口呼吸,心如鼓擂。 这身力气好久不用,连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威力。此刻不留神伤了大少爷,已是走上了生死关头,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少爷莫要小看蝼蚁之力,有福和花红不在,奴婢大不了日后给他们送一条命,但在此之前,你也别想好过!” 大少爷气得脸色发青。 我一阵心虚,他不会气出心疾吧? “我不是来与少爷交恶的,你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掌握着我的去留与生杀大权。我只是想找个可靠的合伙人,将自己的店铺开起来,离开洛家后能有一条出路。” 少爷面色铁青,呼吸却慢慢缓和下来。 “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优势来获得您的另眼相看,但我身边唯一能靠的上只有您。我不敢奢求您的帮助,只需要您的名字。难道将敌人的东西挂靠在自己的名下,不是一件好事吗?”我哀求道。 大少爷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兀自沉思。终是打动了他,我松一口气,不安地等待他做决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要五分利。” 五分利虽多,能换来他名号庇护,值得。 此事尘埃落定,我惊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家医来给大少爷正骨治手,我担惊受怕,生怕他秋后治罪,却只得来几记白眼,不见打骂,逐渐放下心。 后有福和花红回来得知此事,明里暗里整治我。 摸着身上青肿,感叹一句自作自受,不敢有任何怨言。将心思都放在店铺的生意上,欣喜大于苦痛。 酒楼地段虽好,但生意并不火,满打满算收支平衡。 许是五分利让少爷上了点心,给我支招关了酒楼,开别的店。 我看着装潢华贵的店铺,没舍得拆,执意接着开酒楼。 大少爷闻言摇了摇头,对我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微词。 我心中自有打算,不争辩,默默着手研究新的菜肴,拯救酒楼可怜的收入,日子逐渐忙碌起来。 第二十七章 厨房里的人 酒楼盈利,无非靠手艺。为了打探自家大厨的实力,我忍痛花掉了从少爷那里得来的钱,尝遍了附近实力相近的几家酒楼的菜。 说实话,大厨的手艺也不差,却并不突出,中规中矩。不怪留不住客人,实在是味道留不住富人心,价钱又让普通人心生却步。 这是个问题,却不是难题。 我执意要开酒楼,一是舍不得店里装潢,二是手里有独家菜谱。 说来这菜谱是无意所得,因为家中贫寒,粮食少,偶有好东西,多半都给爹奶吃了,留一点汤汤水水,解不得馋。 我苦心挠肺之下,无意中用些寻常玩意捣鼓出了难得的佳肴,不给爹奶吃,都给自个开小灶。 这次有个酒楼,那几道小菜都有了用武之地。 但菜合我这个小丫头的嘴,却不知合不合南江城众人的口味。且手里的菜谱不多,想要开一间独一无二的酒楼,远远不够。 索性洛家厨房的食材足够我潜心研制菜谱,试吃的人便是身边的几个人。 “大少奶奶,”绿苑嘴里塞着一口菜,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你最近怎么迷上了做菜?” 我往日最多的消遣是看书习字,且因着身份,根本不必来厨房。所以这段时间里,下人们看着都有些稀奇。 “闲着无事,弄些好吃的给大少爷。”酒楼的存在我并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哪怕日后有人认出菜肴出自我之手,都可推到少爷身份。 “大少奶奶和大少爷的感情真好!”绿苑咽下嘴里的东西,艳羡地说。 她总觉得我和少爷感情好,哪怕亲眼见我被罚,也丝毫不怀疑。 对于这个于我有一面之恩的小丫头,我不打算开口打破她的幻想。在洛家,单纯的人都是珍宝。 将新研制出的菜肴和排骨汤端到少爷的房间,无视了有福怨恨的目光,我期待地对少爷说:“少爷尝尝我新的菜?” 大少爷瞥了瞥有福。 有福走出来,一脸有仇地拿起汤匙,小口尝菜。 他这段时间被我的菜养的面色红润,却每每都觉得我会下毒,入口拧眉,仿佛下一秒就会毒发身亡,实在是……有趣极了。 等了半盏茶时间,什么都没发生。有福放下手中筷子,不甘地点了点头,却不知眼里流露出了不舍和渴望,对少爷说:“爷,菜没问题。” 大少爷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屈居尊贵地吃起菜。 他手伤未愈,所以是有福亲自喂得。一口菜一口汤,像个十足的大爷。他也确实是个大爷。 “你打算将这些菜放到酒楼卖?”少爷没点评菜好不好吃,转而问起用处。 我点了点头,“南江城酒楼里的菜大同小异,若是没有出色的新菜,很难出众。” “菜可以,”少爷眼里一片深思,说,“只是……” 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只是什么?”我追问。 少爷闭上眼,摇头,“没什么,我困了,你下去吧。” 他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不告诉我。 “少爷……” “爷说困了!”有福粗鲁地打断我的话,我毫不怀疑再多问一句就会被扔出去,赶紧麻溜地离开了。 味道没问题,卖相没问题,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独自在房中端详着新菜,百思不得其解。 “唉!”重重地叹一口气,挫败地挠了挠头,收拾残羹剩饭,往厨房走。 与其抓心挠肺地干想,不如去厨房看看,也许能打开思路。 此时天已经黑了,晚饭时间已过,厨房理应无人。 远远看去,却发现内有火光,再近几步,我听见了咳嗽声,不禁拧眉。 那声音…… “二少爷,你怎么在厨房?” “你怎么亲自端碗过来?” 几乎是同时开口,两相惊讶。 二少爷手里拿着火折子,脸上身上一块黑一块白,不停咳嗽着。 浓浓的黑烟从炉灶里钻出来,呛人的紧。 这厨房,仿佛走水。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拿过蒲扇和火折子,将炉灶里的零星火苗引燃。浓烟散去时,忍不住看了看屋外,幸好没有喊着走水和一脸焦急来灭火的人。 二少爷顶着脏兮兮的脸,尴尬的杵在灶前,身后半遮不遮的藏着一团面团。如果忽略面团拇指粗的大小,也能说是面条。 “你,是要下面条?”我困惑地猜测。 二少爷僵了僵,干巴巴笑着,将面条完全挡住。 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第二十八章 他当初的计谋 将拇指长的面条扯细下锅,洗菜、切肉……再熟悉不过的流程,却因为二少爷站在一旁看着而显得意义隆重。 我发誓,这是见面以来见过的他最严肃的表情,仿佛看的不是做面条,而是在看一个宝贝出世的过程。 他为什么表情严肃,为什么要亲自做面条,为什么跑来大少爷院子的厨房里做面条?困惑萦绕在心中,最后也问出了口。 他端着刚出锅的面条,看我一眼,神情竟有些伤感。 “我盐放多了?”我打着哈哈问。 “嗯。” 我心头一抖,真放多了? 忍不住喝了口锅里剩下的汤,没放多啊。 “哈哈,骗你的!”二少爷高兴地说。 无奈,不禁松了一口气,另一个疑问却又涌上心头。 我不知该不该问,他为何伤感? 我本以为今晚的疑问不会得到解答了,不想二少爷扒拉一口面条后缓缓给我解疑起来。 多年以后诸事尘埃落定,我回想起多年蹉跎的伊始,便是二少爷今晚所说的话。。 “以前,在我小时候,”二少爷说,“嫂嫂经常会在这间厨房里给我做面条吃。” 嫂嫂?说的是大少爷的前任童养媳,那个离奇失踪的青儿吧? 之前便感觉到二少爷对青儿的感情不一般,却没想到这间厨房还有故事。这么久了,他还记得来这里做面条吃。 觉出话语有误,二少爷突然慌张地解释说:“我说的嫂嫂是以前的嫂嫂!” “还是叫她青儿吧,免得搞混。”他最后定下称谓。 我无所谓,反正心里能分得清。 二少爷埋头吃起面条,我看着高兴。 我虽然不是青儿,但做的面条也让他吃的开心。 “还是青儿的面条更好吃一些。” 当头一棒! 二少爷目露怀念,悠悠说:“青儿的厨艺好,大哥也很喜欢吃的。我那时候年纪小,便常常跑过来蹭饭。但青儿不许我多吃,大哥也不让。我吃不饱,哭。大哥嫌烦,撵我走。这时青儿就会把我带走,带到这厨房,给我做一碗面条。我那时候吃着面条,想,长大了也要找一个像青儿一样的媳妇……” 我早就好奇青儿的事情,如今听二少爷怀旧,心里却奇异的不见满足。 “青儿……已经不在了。”我忍不住打断二少爷的话,说。 她再好,也已经不在了。 二少爷顿了顿,苦笑,停下了叨念回忆。我如释重负,却也不知为何如释重负。 心中各有所思,厨房里迎来良久的静默。 “嫂嫂,你是我娘亲和奶奶亲自选出来买下的,对不对?”在我愣神之际,二少爷突然问。 我没听清,他重复了一遍,尔后挑眉,又问:“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会答应吗?” 童养媳都是由父母长辈挑选,我是二夫人和老夫人选出来的。二少爷告诉我,老夫人拿继承权做了威胁,大少爷被迫答应。 来龙去脉清楚后,我不知该怜悯自己还是怜悯大少爷。 “其实你进来的时候,我并不喜欢你,”二少爷语出惊人,“也讨厌答应了这件事的大哥。” 想起初见时他的热情,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见状,二少爷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现在已经不讨厌你了。你也是被逼的,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我家的人,包括大哥。” “我之前众目睽睽之下拉你的手,只是不想你进门,这对青儿太不公平了,你不会怪我吧?” 我难以完全描述现在的心情,目瞪口呆,有震惊,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释然。 我入门当日便听绿苑说二少爷是蜜罐里泡大,不懂事,又有青天白日下被他拉手的经历,便私心把这话当了真,后与他来往,总不愿拿他与心思深沉一处想。 但二少爷始终是洛家的二少爷,哪会真的像个稚儿一般单纯。 我蓦然发现,他的眼神也是深邃的,与大少爷有些类似,但他溢于表面的是名为“无知”的蜜糖,而大少爷则是坚不可摧的寒冰。 可知晓了他当初的计谋,我却没法生气。一直以来将私心当成真实,是我错了,但不悔。也许是他三番两次救过我,我仍旧相信,他是个好人。 二少爷眨眨眼,不安地问:“你怪我吗?” 我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对他摇头,说:“我不怪你。” 他展颜一笑,“本少爷果然没看错你,大气不记仇!” 虽不是无知的稚儿,但这心智,也差不离了。 泡着他长大的蜜罐虽不十分甜,但也是蜜。我为自己找到了另一个不生他气的理由,他还是个小孩子。 “你当初不喜我,是觉得我顶替了青儿的位置?”我问。 二少爷点了点头,说:“大哥当初承诺青儿是他前世今生唯一的爱人,我将她当做唯一的嫂嫂,如何能让别人顶替她呢?” 我闻言惊讶,大少爷竟对思卿以外的人许过诺言。 第二十九章 他曾中邪(一) “大少爷说过,青儿是他今生唯一的爱人?”今晚听到的事情太出乎意料,我的心狂跳。 我曾以为槿仙是大少爷心尖上的人,后来知晓有思卿。将思卿当成他阴阳两隔的爱人后,又多出来一个青儿。到底谁才是他心中的挚爱,亦或是他是个多情郎? 想到此种可能,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二少爷突然“啧”了一声,郑重道:“错了,是前世今生唯一的爱人,前、世、今、生!”。 “前世?” 人死后过奈何桥,都要喝一碗忘记前尘的孟婆汤,何来的前世? “你可真单纯,谁知道有没有奈何桥,谁又知道有没有来世?依我看,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二少爷说。 我惊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听了他的话,心有不服,却无从反驳,只能嘟囔,“那你为何要说这些。” 二少爷愣了愣,干巴巴笑了笑。 有问题!我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二少爷转过头,我继续看。 好一会儿后,他回头看了看,舔了舔唇,懊恼说:“算了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以后也是洛家人,还是大哥的妻子,不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但先说好,你听完后不准当我在瞎说。” 我点头保证不会。 “你有没有感觉出来,我家的人,包括旁系的人,都有些怕我大哥。” 我点头。入门第一天,我便觉出洛家人对少爷的态度有些奇怪。一开始将其当做漠视,后来才发现,那是恐慌。恐慌到不愿与其过多接触,哪怕是本家的几个人,每每吃饭都不会叫他。 我本以为是因为大少爷性子残暴,现在看来,并不简单。 “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大哥自小体弱多病,原本性子绵软爱笑,家里的长辈都对他疼爱有加,但自他中邪后,性情大变,做事心狠手辣,我们都怕了。”二少爷一边说着,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事情,眼中露出惊恐神色。 “中邪?”我曾听过这个词,却从没见过有人真的中邪,更没听大少爷中过邪。但若真有其事,洛家肯定瞒着,我听过才奇怪。 二少爷继续说:“我五岁那年,大哥生了一场病,那场病来的蹊跷,大夫们都说他熬不过去了。但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他突然好了,哭着跑到我娘的房间。那时我也在,听见他说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心底蓦然泛起几分紧张。 “他跪在我娘的面前,哭着哀求她放过他们一家。我娘想将他拉起来,却被他挣开,受了他好几个响头。大哥说,他会带着一家人分文不取地离开南江城,以后绝不回来,更不会争夺家产。我和我娘都吓坏了,眼看大哥磕头磕的头破血流,娘亲赶紧叫人将他打晕,请来了奶奶和大夫。”二少爷咽了口口水。 “大哥醒来后一直哭闹,见人就大叫,甚至拿着刀子割手。那一晚上大夫换了好几个,安神药灌了好几碗,却什么都诊不出。为了保住大哥,我娘和奶奶只好叫人用绳子将他捆在了床上,想着法子让他入睡,却毫无成效。”说着,二少爷的神色愈加惊恐起来。 “后来族老来看,说大哥是中了邪,普通大夫不管用,得请庙里的大师来驱邪。奶奶和娘忙让下人去寺里请大师,顺便将在庙里祈福的姑母请回来。下人去了三天,那三天里,大哥的哭喊声一直未停过。我曾偷偷进屋去看过他……”二少爷欲言又止,额上冒出了冷汗。 我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二少爷没勇气说他当时看见了什么,转而说起大师来到之后。 “下人终于将灵缘大师和姑母请回了家,与大哥一道,三个人一间屋,诵经声响了一天,大哥的哭闹声才逐渐停歇下来。之后,灵缘大师单独走出了屋,对我们说,孽障恶鬼压身,恐见血光,且难以化解。我当时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看见很多人的脸色都白成了一张纸。”二少爷停下来,脸色惨白。 当时年幼不知,现在,他肯定明白大师的话。 “所以从那天起,你们都开始害怕大少爷?”我问。 二少爷伸手搓了搓脸,僵硬的脸上泛起一点粉色,“没有,一开始大家并没有变成现在这样,转变是从大师离开后三天开始的。” 第三十章 他曾中邪(二) “姑母寸步不离陪了大哥三天,烧符,混进安神药里喂他喝,待大哥好转,她便去家里的祠堂祈福了。一觉醒来后,大哥果然已经正常了许多,但见不到姑母,又隐隐有哭闹的痕迹。只是姑母不愿再次出来,奶奶只好让下人们将大哥带去祠堂。他们娘俩单独在祠堂待了两日,大哥从祠堂里走出来,此后再不见哭闹。” “这是好事,说明他好了。”我说。 哪知二少爷面色难看,道:“我们一开始也这么以为,直到大哥院子里的下人们开始离奇失踪,而他的神情愈来愈冷漠。有人想起了灵缘大师的话,说那些消失的人是被大哥……” 我心中咯噔一下,想起了血淋淋的那个晚上。 “不好的传言在洛家越来越多,大家都开始惧怕大哥。我娘和奶奶见状,想要再请灵缘大师来一趟。灵缘大师却先休书一封送到了我家,他让我们为大哥找个童养媳,排煞压惊。” “那个童养媳,就是青儿?”我小心翼翼地问。 二少爷面如死灰,摇了摇头,“不是,一开始的人并不是青儿。最先的人选是我娘亲自选的,后来……她也没了。一筹莫展之际,大哥主动找来了青儿。青儿当时被父母卖进了大户人家做……大哥想方设法将她赎了出来,在娘亲和奶奶面前说她是他前世今生唯一的爱人。青儿就这么留在了洛家。” 二少爷虽然隐去了只言片语,但青儿的来历还是遮掩不住。如此悲惨,如此……不堪。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洛老夫人和二夫人怕是不会让她进来的。 “青儿进来后,大少爷的情况是不是好了很多?”既是亲自选的,应当不会下手的。 二少爷的脸色却更加难看,我后知后觉的想起,青儿也是突然不见的。 “大哥找到青儿后,亲自教她读书。琴棋书画,样样都教。我们都以为大哥好了,家里安宁了,直到十二岁时大哥犯心疾,一夜发狂,青儿就这么从洛家里消失了,人间蒸发。而大哥的病又是一夜好转,仿佛根本没认识过青儿,对她的消失不闻不问。这几年虽然大哥没再闹过,但大家对他的恐惧不减反增,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我不停咽着口水,十分害怕。 青儿之后的童养媳,便是我。我是二夫人和老夫人选的,在大少爷心中的地位已经极低。 他前几日试探我琴棋书画,莫不是在走之前教导青儿的老路?如果是,我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身子突然一歪,我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却是二少爷推了我一把。 他关切地看着我,“你的脸色很差,没事吧?” 我恍惚中摇了摇头,只有自己知道心中有多恐惧。 二少爷的脸色好了许多,牵起一抹笑,与往常一样,热情地说:“我事情说完了,信不信由你。你也别害怕,还是那句好话,谁知道有没有奈何桥和孟婆汤,前世与中邪之说本就是雾里看花。你要是较了真,苦的可是自己……” 二少爷说了许多话安慰我,直到我心情平复下来,他才口干舌燥的、脚步虚浮地离开。 我带着满腹愁绪,独自走在院子里,身上一片冰凉,总觉得身边有看不见的东西来来回回。 大少爷还没睡,房中燃着灯。鬼迷心窍般,我慢慢走向他的房间。 有福开门看见我,不由自主地拧起眉,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不出来这里的理由。 这时,大少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让她进来。” 有福放我进去,大少爷让他下去。 “爷……” “下去!”大少爷冷眼警告,有福无奈地拱手退出了房间。 大少爷手里拿着一支沾墨的笔,昏黄的灯光下,他笔挺的身影印在墙上,不分真面目。 书桌上铺着一张纸,上面的字遒劲张狂,像极了写字的人。 地上铺了一地写过字的纸,密密麻麻的“死”字组成了牢笼,将大少爷困在了其中。 而他神色淡漠,不曾看一眼地上。 “少爷,我方才听二少爷讲了一些你以前的事情。” 不知是因为已经写完了字还是因为我的话,大少爷停下了笔。 “少爷,世上有奈何桥和孟婆汤吗?”如果还有谁能为我解答这个问题,只有他了。 “这重要吗?”大少爷放下笔,拿起写了字的纸,向我走来,“你还活着,奈河桥与孟婆汤却是死后的东西。” “那这世上有恶鬼和邪祟吗?” “有。”他站在我面前,将手中与地上不一样的两幅字送给我,“你怕吗?” 我舔了舔唇,颔首。 大少爷目含宽慰,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如果怕,便想法子好好活下去吧。” “活着,恶鬼和邪祟就不会来害我了吗?” “是的,因为比起送你下死后的地狱,他们更想看你费尽心机活在鲜活的人间地狱里,永远煎熬着。” 人间地狱难道会比死后的地狱更难熬? 我看着手中的两幅字,兀自思考着。 第三十一章 小心 人间地狱与死后的地狱,哪个更煎熬?没有经历过便无法定义,我所能做的,便是过好现在的生活。 仍旧参悟不透少爷那日试菜后的玄妙,问过几次后得不到答复,我硬着头皮打算直接在酒楼里售卖新菜式。 为了护住身份,去见大厨时我打扮了一下,换上了男装。 大少爷提供的衣服,脸上的妆,是花红化得。 他身边的人会各种本事,还很精通。 酒楼主人的变更至今没叫外人知道,想要使唤厨子,还得向少爷拿点信物。 “我同你去。” 言外之意,不用信物。 他若同去,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但二少爷的话还在耳边,我想与他将关系撇清一些。“今日风大,恐少爷感染风寒。您给我一个信物,我独自去便好。” 好一会儿无言,抬眼看去,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光冰寒。 “不识抬举!”随着他一声低喝,我不禁抖了一抖,一块玉佩砸在身上,“滚!” 他这是……生气了? 因着前段时间的照料,他对我的神色好了许多,已许久不被他呵斥。如今久违的一声“滚”,我有些不习惯。 正想说些话缓和一下气氛,他已叫有福将我丢了出去。 是真的丢,屁股蛋子砸在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爷让你滚,你就快滚。尖嘴猴腮的,碍了少爷的眼。”有福凶神恶煞地说。 我:…… 尖嘴猴腮的相貌确实不好看,但这不是你让花红给我上的妆吗?你若是嫌弃,之前就说啊! 不管我在心中如何呐喊,面上都得忍气吞声。只能狠狠地瞪一眼偷笑的有福,撒撒气。 刚从少爷的院子里出来,迎面撞上了绿苑。她手里端着药,见着我时不禁眯起眼,警惕问:“你是谁?” 闻着那熟悉的味道,我有些反胃,说一句“少爷的人”后便赶紧走了,任凭绿苑在后头喊“你说清楚”都不回头多看一眼。 绿苑认不出我,洛家的其他人更认不出。踏出洛家的大门,我感觉身上一轻,向酒楼走去。 一路上所过之处,众人无不退避。我困惑了一路,终于走到了酒楼。 还未到午食的时候,酒楼里无甚客人,掌柜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脸严肃。 我走过去,拿出玉佩,说:“掌柜,带我去见大厨。” 掌柜拿起玉佩,狐疑地看了看我,“这是你的?” 他的神情与路上行人的神情交叠在一起,我反应过来,不禁暗骂起有福。 他提议的尖嘴猴腮相,害我被人当贼了。 “我一个小小的下人,可配不上这玉佩,”我向掌柜解释,“这是主子给我的,他让我转交一些东西给厨子。” “给厨子?”掌柜未尽信,眼珠子一转,说,“主子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让厨子去做。” 言外之意,是让我别去厨房。 我闻言有些不耐,遂狐假虎威,“少爷让我亲自去见大厨,你带路就是,说什么废话!” 我此刻穿的是寻常的家仆衣裳,身份自比不上掌柜。被我一威吓,他的脸色很难看。再三瞪了我好几眼,冷哼一声。 我有些后悔方才说的话,正要说几句好话,却看见掌柜笑了,好声好气、热情四溢地说:“请!” 太反常了,我心里打起鼓,“去到厨房,他不会给我好看吧?” “小兄弟怎么了?”见我不迈步,掌柜疑惑地问,“厨子就在厨房,这边走。” 捏了捏玉佩,我跟着掌柜走进了后厨。 因为没有客人,后厨也不见炊烟,两名厨子面对面坐着聊天。离得远,有些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 “真的吗?” “掌柜!” 偷懒的厨子忙站起身,神情慌张地将手背在身后,看地上一堆瓜子壳,手里应是藏了瓜子。 掌柜白了一眼厨子,介绍说:“小兄弟,这就是我们酒楼里的两位厨师。阿贵、阿庆,这是主子派来的人,有话对你们说。” 阿贵和阿庆愣了愣,相互对视一眼,吞吐道:“少爷,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不疑有他,拿出写好的菜谱,“这是主子得来的新菜谱,让你们看看,过两日在酒楼里挂起招牌,卖点新奇菜。” 阿贵和阿庆面有惊奇,从我手中接过菜谱,对视了一眼。 不论之前如何试验,真面对了两位有经验的大厨,我心中七上八下。 两位厨子没说“不行”之类的话,收下了菜谱,只说练习两天,等熟练了就可挂出招牌出售。 我松了口气,嘱咐,“多练几遍,务必找到每道菜的最佳火候。” “是。”两位厨子应道。 办完了事,掌柜邀请我留下来小酌几杯,我推脱,“主子还等着我回去熬药,耽误不得。” 想起要熬药,我不禁焦急。 有福和花红回来了,给大少爷熬药的差事却没领回去,依旧要我亲手熬,别人熬的都不喝。 “你为主子熬药?”掌柜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像只狡猾狐狸。 怕他看出真身,我赶紧告辞离开,掌柜说了句“且慢”,从柜台后拿出一本账本,说:“这是上一月的账本,麻烦小兄弟交给主子。” 我拿过账本,正要走,又听见掌柜喊了句“且慢”,我回头,心想:“难道他已经看出我的真身了?” 掌柜单手摸着他的八字胡,眼放精光,神秘莫测地说:“小兄弟年纪轻轻,涉世不深,以后做事得小心些啊。” 不明所以,仔细想想,他可能是提醒我今天与他说话时太失礼了,往后不应如此。 “受教。”我承了他的好意,回道。 老人家的话,得多听听。 第三十二章 祖传首饰 三日后,新菜开始在酒楼里出售。 瞧见有了人气的酒楼,我喜上眉梢,好几日睡觉做梦都梦见自己躺在钱堆里。 俗话说,饱暖思淫。 在美好的梦境里,我躺在钱堆上数着钱,边上坐着个看不清相貌的穿青衣的男子,膝上放一把琴,他单手撑着下巴,红润的唇温柔的笑,看着我,为我撩起鬓边落下的碎发。 我红了脸,想要凑上前看清楚他的真容,轻轻吻上他的唇。 梦戛然而止,睁眼即是绿苑好奇的目光,“少奶奶梦见了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梦见了好东西。”我坐起来,捂住脸,回忆梦境。 暗下决心,等出了洛家,我一定要找一个跟梦中男子相似的人,共度一生。 绿苑歪了歪头,不再追问,转而说:“少奶奶先洗漱吧,早饭我已经端来了。” 吃过早饭,听随昨日有福带的话,我要去见大少爷。 走至少爷门口,娇柔的声音传进耳朵,“留芳,我的店开张那日,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心情转瞬便没了,踏进房门,我向少爷请安,“少爷。” 随后转向槿仙小姐,不知是否要请安时,她已开口。 她似乎已经忘了前段时间的事情,笑盈盈,“金兰姑娘。” 我垂眉低首,“槿仙小姐。” “既是你的店,我不管多忙,那日也一定会去的。”温和的嗓音,出自大少爷。 仔细打量,他眼中含着柔情。而槿仙小姐笑靥如花,也是含情脉脉。 我一阵恶寒,他二人之前为了思卿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不过些许日子而已,就仿佛没有那回儿事,两相嬉笑。难道有钱人家的子弟,都这样虚伪? “你答应了便不许反悔,不然我就罚你。金兰姑娘,请你做个证,留芳确实答应过,要去为我的店捧场。”槿仙小姐眼睛炯炯有神,说。 我颔首,做了这个证人。但私以为没什么用,大少爷反悔时只用一个眼神,我就得当做没见过这回事。 槿仙小姐心满意足的走了,大少爷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冷漠下来。 我心里升起一阵宽慰,大少爷还算有点良心,没忘了思卿姑娘的事情。 “走吧。”他起身。 我问:“去哪里?” “跟我走便是。” 他没有告诉我今日要做什么,但似乎与我有关,不然不会带我。 头一回与他出家门,感觉比之前化成男子还奇怪。 少爷美名在外,许多姑娘拿倾慕的目光看着。 鲜花丝帕划过身旁,少爷目不斜视,浪费了不少真心,却没人指责。 只可怜了我,很多姑娘都对我怒目而视。 少爷走进一家店,我赶紧跟进去,摆脱了如影随形的目光。 这是一家首饰店,掌柜认识少爷,见到他,拱手相迎道:“真是稀客啊,洛大少爷怎想起来我这里?” “过段时间有客至,来给内人添几件见人的首饰。”大少爷回答。 顾不上稀罕头一回见到的与人寒暄的大少爷,我愣愣地看着他,给我添首饰? 掌柜闻言也是一滞,惊奇地打量着我。 过了那阵不知所措的时间,我回过神,对少爷说:“少爷,我不缺首饰。” 我在洛家虽不受重视,但二夫人的面子功夫下的足,前段时间刚为我添了几件首饰和衣裳。 这些动静少爷知道,但他摇了摇头,正色道:“那些货色配不上你。” 且先不提那几件我以前从不敢奢望的首饰,他现在的神情,更让我惊讶。 少爷那些在外的美名,恐怕就是靠这醇熟的演技得来的吧。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的奚落和怒喝历历在目,我还真以为他说的是真。 掌柜不知我们的底细,只以为少爷拿我当宝,喜笑颜开,“二位恩爱,实在是可喜可贺啊,哈哈……” 来不及腹诽,瞧见大少爷面上羞涩的神色和堪称幸福的笑容,我惊呆了。 他究竟练了多少年,才有这一身比戏班子台柱更厉害的演技。 大少爷全身心假扮好丈夫,我一面不知所措,一面想着要不要配合着演一把恩爱夫妻。 哪想想法刚出来,大少爷就瞪了我好几眼,道:“安分守己!” 登时无语,一看,原来掌柜已经离开,他不用演了。 掌柜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这是令堂当年存放在此处的首饰,洛大少爷请过目。” “大夫人存放的首饰?”我困惑。 大少爷小心翼翼地接过箱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箱子。 他假言令色,我常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为数不多能确认的,除了那些漠视和冷酷,一直记着的便是思卿姑娘身亡时他的失魂落魄,而现在他看首饰的珍视,让我再次意识到,他也是有人性的。 “令堂当年将祖传的首饰存放在我这里,说只有洛大少爷带着媳妇,拿着钥匙来取,才能给。现在你带着夫人前来,这些首饰总算完璧归赵了。” 大少爷摸着箱子里的首饰,珍而视之,“这是我娘的嫁妆,要传给我媳妇的。” 他将箱子里首饰取出来,“现在传给你了。” 看着身上一件件多出来的首饰,我一阵头疼。 这首饰真是传给媳妇的,干嘛传给我?又为何不存放在身边,而是存放在首饰店里,大夫人可还在呢。 少爷又在演戏,这次不得不配合演了,“我会好好保存的。” 大少爷会心一笑。 ……跟真的似的。 珠光宝气,引人注目。 绿苑看着首饰,惊奇地说:“大少奶奶,大少爷竟然将大夫人的首饰给你了!” “这可是大夫人的祖传首饰,大少爷给了你,说明真的将你当成了一家人,”绿苑不无羡慕地说,“能得到大少爷的喜爱,大少奶奶,你真好命!” “嫂子,听说大哥把伯母的首饰给你了,快给我看看!” 二少爷闻讯赶来,激动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少爷早回了房,根本不管我的窘迫。 二少爷稀奇地摸了摸我的手镯,“青儿当年都没能得到这些首饰,嫂子,这可是独一份的宠爱,大哥真疼你。” “独一份的宠爱?”我心想,“恐怕是带毒的蜜糖。” 大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猜不透。 第三十三章 不小心 南江城今日颇为热闹,码头上人潮涌动,都往一处走。 那是槿仙小姐的店,唤作仙留居,也是酒楼。 大少爷曾答应要去捧场,今日果然依言去了。但不知为何,他带上了我。 仙留居开在靠近码头的地方,刚开业,槿仙小姐许诺三日内吃饭不用钱,码头上做工的工人一传二、二传三,造成仙留居客人爆满,许多等不及的人点了饭菜蹲在门口吃,亏得槿仙小姐家的盘子和碗足够。 大少爷漠然的走过门口排队的人群,跑堂伙计被提前打过招呼,瞧见他,喜笑颜开地招呼,“少爷可来了,楼上雅间请!” 跟在少爷的后头,闻着满堂的饭菜香,不知是否心理作怪,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洛大少爷先请坐,我家主子这会儿正忙着,无法招待,等会儿菜上齐了,她亲自过来赔罪!”伙计狗腿的为少爷奉上茶水,说。 大少爷点头表示知晓,让伙计下去了。 “你过来坐。”少爷对我说。 他将伙计方才为他倒的茶放在我面前,“喝茶。” 我见状无奈,小口喝了热茶。 今日新店开张,槿仙小姐还能下毒害人不成? “你可看出,今日店里有什么名堂?”少爷问我。 “槿仙小姐以三日免费吃饭为由,招揽了不少客人,”我说着,“但也因为如此,店里人群涌动,鱼龙混杂,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愿来。” “还有呢?”少爷斜睨着我 “还有,”我思索了一下,“她准备的很充足,已预料到店里的情况,碗碟筷子都准备好了。以及,她找了个好帮手。” 我努努嘴,心里既羡慕又嫉妒。 我说的好帮手,自然不是机灵的跑堂伙计,而是满头热汗,满心满堂来回招呼的二少爷。 二少爷为了心上人的店劳心劳力,连洛二少爷的架子都不顾了。 方才两位少爷有过短暂的对视,许是前段时间博弈赌局的影响在,二少爷没有来打招呼,大少爷更不把他当回事,径直跟着伙计到了楼上雅间。 “还有呢?” “还有……嗯……”我不禁抓耳挠腮,还有什么是没看到的吗。 大少爷见状垂下眼睑,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 我见状不禁为自己的店辩解:“少爷,我的店也不差的。” 他问了许多,无非是为那五分利,将我和槿仙小姐的店做了对比。我的齿留香虽不如仙留居现在的客人多,可也不差。 大少爷轻声笑了笑,怜悯地看着我。 我心里发毛。 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二少爷手里拎着一壶酒,左手还放在门上,脸上刻意的笑意有些勉强。 晃了晃酒壶,“这是泡了五年的药酒,很补身子,我特地拿来给大哥尝尝。”二少爷说。 大少爷身子弱,但院子里却有一个专门放酒的地窖。只是极少开窖,不闻酒香。 我不想他饮酒,怕牵动旧疾,但这药酒要不要紧,不知道。 许是看在酒的缘故,大少爷的脸色稍有缓和,接过来,说:“你有心了,放下这酒,给你嫂子尝尝。” 二少爷从善如流,将酒放在我跟前,笑着走了出去。 看着莹白的酒壶,我取来茶杯,倒了半杯酒,闻着浓郁的酒香,将它放到大少爷面前。 “我不能饮酒。”大少爷冷冷一瞥。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我讪讪的将那半杯酒拿回来,想要倒掉,舍不得。想喝,又怕醉了之后发酒疯。 我醉了之后会发酒疯是昔日帮工客栈里的掌柜说的,又哭又闹,直到累的睡着才见消停。 想到在大少爷面前撒酒疯会出现的后果,我后背发凉,将酒倒回了酒壶里。 “不喝?”瞧见我将酒倒回去,大少爷好整以暇地问。 “我不会喝酒。” “喝吧,”少爷道,“喝了,等会儿说什么做什么就有借口了。” 我不明所以,以为他想看笑话,坚持道:“不喝。” 他绕过了这件事,我一喜,但很快,这抹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槿仙小姐随着等待已久的菜肴一同出现在房中,与大少爷相视一笑。虽无对话,却暗有交锋。 桌上熟悉的菜肴将我震颤的三魂不见六魄,如堕冰窟。 “留芳,我这楼里的大厨精心烹饪出的菜肴,可好?”槿仙小姐笑盈盈地问。 她眼里噙着笑意,深处是几分报复的快意。 大少爷浅浅一笑,伸筷吃菜,“极好,我已经许久不曾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骗人,前段时间我才做过给你吃。 “能找到手艺如此精湛的大厨,槿仙,你也不容易。” “可不是,”槿仙小姐感慨道,“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找来两位颇有经验的大厨,仙留居才能顺利开张。不知比起你的齿留香,如何?” “齿留香?两位厨子不日前主动辞了,我正愁着呢。” 槿仙小姐笑容更大,热心道:“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若是你急,不如我让我家的厨子给你介绍几个大厨?” “金兰,”大少爷看向我,“急吗?” 我忍着心中酸楚,看向面前一对你来我往的有情人,哑声道:“不急。” 急?刚有起色的酒楼被人撬了墙角,藏着掖着的菜谱成了别家的招牌菜,已是关店的结局,还着什么急。 “店里还有客人要招待,我不打扰二位用餐了,慢用。”槿仙小姐已达到今日的目的,抽身离去。 待雅间的门一关上,大少爷放下碗筷,用茶漱了漱口,对我说:“我曾想与你一起去齿留香先行辞退厨子,你不让。” 我呼吸一滞,原来这才是那日他想与我同行的目的。 “我以为陈掌柜会提醒你,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他继续往我心里插刀。 掌柜确实提醒我了,只是我不听老人言。 懊悔,委屈,难过……种种愁绪涌上心头,我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大少爷。 奚落够了,大少爷满足地站起身,“回去吧。” 来时不明所以,回时如同行尸走肉。 什么后路,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其实一村更比一村黑。 好不容易找到的后路被堵上了,纵有不甘,却也无奈。 几日的美梦终止于此,钱没了,闲情弹琴的美男也变成了为生计劳碌奔波的乡下男人。 我从梦中醒来,失落下再难睡着。 穿上衣服蹲在池塘边,不知道纵身一跃能不能解决此刻的难题。 “唉~,当日哭着喊着要活下来,现下碰到点问题就想死,金兰,你是傻子吗?”我问水中的倒影。 扯着腮帮子咧嘴笑,我安慰自己:“酒楼开不成,那就开别的店。店契在我手中,它跑不了。” 如此一想,心中大为安慰,只是可惜我那几个珍藏的菜谱,便宜别人了。 “你是谁?” 收拾好心情正要回房,耳边突然有人问。 我回头看去,一名盘着发,穿着朴素的女子正站在我身后。 姣好的面容不施粉黛,眼角有些细纹,笑时如沐春风,让人心生好感。 我从未见过她,虽衣着不华丽,却绝不是洛家的仆人。从她走来的方向看,是大少爷的房间。 能深夜去到少爷的房中,她怕不是少爷的心腹? “你想去找大郎?” 大郎?能亲昵的喊这个称谓,绝不会是少爷的心腹。 “我叫金兰,深夜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有打扰大少爷就寝的意思。” “你就是金兰!”女子惊喜地说。 随着她走近,淡淡的檀香味钻进我的鼻子。 脑子瞬间贯通,我惊讶,“你是大夫人?” 大夫人一愣,笑笑,“你怎知道?” 能深夜造访少爷的房间,而不被有福扔出去,又能唤“大郎”的人本就不多,且身上带有檀香,肯定是先前身处寺庙一类燃着香的地方。 纵观整个洛家,唯一待在燃着香的地方的人,只有素未谋面的大夫人了。 大夫人听了我的话,夸一句,“你真聪明。” 我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大夫人与我之前见过的人不像,比金家沟的人要温柔漂亮,比二夫人和老夫人淡雅娴静。 稍一出神间,大夫人走到了我身旁,柔声问:“深夜睡不着,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吗?” 闻着愈加浓郁的香味,我有些慌乱,退后了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大夫人一怔,笑了笑,并未走上来。 她看出我的窘迫了,真是善解人意。 看着她温柔似水的眼,我突然很想跟她倾述:“我因为自己的不小心,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办坏了。” “有多重要?”大夫人担忧地问。 我苦笑,“一直以来的心血都赔上了。” 方才还安慰好了自己,如今有人听我说说话,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大夫人不说话,待我哭够了,递过来一方丝帕,眼含歉意,“对不起。” 我接过丝帕擦泪,暗自不好意思。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郎怎么不来帮帮你!”大夫人气愤。 “他曾想帮我,是我搞砸了。”我小声说。 因为太过谨慎,将一番好心当成了狼肺,活该我失败。 大夫人拧眉,“他没有帮到你,身为丈夫,这就是他的错。” 她常年在家庙祈福,所以并不知道我和大少爷的真实关系。 “她自己蠢,与我何干。”清冷的嗓音插入进来,大少爷不知何时站在我们的身后,方才的话不知听了多少。 我感觉到大夫人的身体有些僵硬,似是没想到会见到大少爷,神情无措。 “我和金兰的事,我们自会解决,不劳烦夫人挂心。”大少爷说。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神伤,讪讪一笑,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大少爷面上一寒,“有福,送客!” 有福护送大夫人回家庙,她本想与少爷好好道别,少爷却冷脸相对,只好背景萧瑟地离开。 “往后见到那个女人当没见到。”大少爷吩咐。 我没有回答是,少爷也不理。 两个人吹了一会儿冷风,我从心中的烦思中回神,劝道:“少爷,回房休息吧。” 大少爷已冷静下来,自回房休息。 我亦回房,想着以后的后路,彻夜难眠。 第三十四章 少爷教教我 洛家洛老夫人生有二子,家仆称唤为大老爷和二老爷。大老爷娶妻温氏,育独子洛留芳。二老爷娶妻柳氏,育独子洛长欢。 后走商时遭逢变故,大老爷和二老爷相继去世,留下的温氏和柳氏就是现在的大夫人和二夫人。 丈夫去世后,曾为商贾之女的二夫人担起了重任,在老夫人的帮助下接管了洛家嫡系的大半家业,成了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柳夫人。而大夫人伤心欲绝,走进家庙终年诵经祈福,不闻世事。 外人难得见一面大夫人,身为其独子的大少爷亦难以求见。大少爷怨恨母亲多年不管不顾,在洛家不是秘密。所以那晚他才对大夫人冷言冷语。 获悉二人之事,哪怕大夫人如何温婉,也没人敢劝大少爷放下心结。 我虽对大夫人心有好感,但也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明着将其当做长辈看待。 但纵使我一厢情愿,怕大夫人也不知晓。因为今早有人看见,她又进了家庙,按照过往的惯例,很长时间都不会出来了。 也不知在我离开洛家之前,还能不能再见到大夫人。 撇去这件事不提,槿仙小姐的仙留居已经开了七天,招牌菜颇受好评。而我的齿留香,五日前已经关闭。 我难受了一阵,鼓起勇气去找合伙人商量对策。却遇上他忙,三日见不着人。今日起了大早前去求见,终于见到了大少爷。 “少爷。” 大少爷目不斜视,“嗯。” 早已习惯他的冷漠,我弯下身子,拱手请求道:“少爷,您救救我的店,教我做生意吧。” 不只要救店,还要学会做生意。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银两支撑自己去闯荡,身边又无亲人依靠,只有大少爷能教我,如何才能走出现在的困境。 他不答应,我便一直弯着腰。 “你哪来的脸,让我教你?”大少爷将目光从账本移到我身上,问。 我回道:“我确无脸,但有一点聪明才智和任打任骂的吃苦耐劳。” 这话说来,我自己有些臊,确是事实,也是大少爷看重我的地方。 他前头两次想要教我生意场上的东西,我不识货。如今悬崖勒马,盼个亡羊补牢。 大少爷好久不说话,一脸正色,审视着我。 良久,他说:“金兰,你确实很聪明,也很懂得揣测人心。” 他抬起我的脸,“但你缺了一些识时务的本事。你若是先头来请教,我便教了。如今再来,不过是提醒我,你曾经有多不识抬举。而我,最讨厌不识抬举的人。” 我咬了咬唇,“少爷,不也正是喜欢我这种不识抬举吗?” 大少爷脸色一变。 “不识抬举,这次得罪了下次还敢凑到跟前来,心里明明怕的要死,为了利益却敢挺身走险。我这样的手下,少爷应是很喜欢的。” 捏着下巴的手不禁用力,我吃痛地吸了一口气。 少爷眼中厉色一闪,缓缓笑了,“你很有胆量,我承认你说对了。但你这样的人,羽翼未丰时可以用,等学会真本事,那就危险了。” “少爷大可放心,”我说,“比起趋利,我更喜欢避害。而且,这南江城里没人能比你给我的利益更大的人了。” 我现在所需的是谋略的眼光,这一方面,大少爷是行家。他若愿意教,我愿用剩下的时间来学,而且…… “而且,我虽然不知道你更多的计划,但我是你达成计划的有力人选。” 否则,他不会三番两次明里暗里的调教我。 捏着下巴的手越来越用力,我有些担忧会不会被掰断。 这时少爷松开了手,说:“你成功了。”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自喜,我成功说服他了。 “关于你的店,你有什么想法?”聊起正事,少爷问我。 我苦笑,“我苦思冥想过,没想出来甚有用的想法。只是若换了齿留香,开别的店,我不甘心。” 换作以前,少爷听了这话该骂我蠢了,但他现在愿意教我,便拿出了十分的耐心。 他看着我,“我那日在仙留居问你看出了什么名堂,现在想到了吗?” 我困惑摇头,能看出来的,那日都已说出来。 “其实我想让你看的,你已经看到了,”少爷释疑,“你研发出的菜谱虽美味,却都是些小菜。在仙留居的地段,往来的人多是做工的工人,价格味道都已足够,所以客人多。但也因为如此,富裕人家少有往来。” “而齿留香所在的地段是城中央,是富裕人家常去消遣的地段。那些小菜也许会因为味道让他们一时停留,但尝过吃够了,他们还会去吃别家。所以想要拯救齿留香,还需要一些大菜。” 我恍然大悟,可转念一想,说:“可山中珍味海中美食的大菜,每家酒楼都有。味道都不错,品类又全,实在难以创新。” “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不同于山珍海味的大菜。”大少爷直截了当地说。 我愣住了,想不通还有什么比山珍海味更大的菜。 “你喜欢喝药吗?”大少爷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想起绿苑每天端来的黑乎乎的药,我不禁皱眉摇头。那玩意,喜欢才怪。 “我也不喜欢,”大少爷说,“但那东西对身体好,不得不喝。” 我不明白他的意图,只好说:“少爷说得对。” “还记得洛长欢送来的药酒吗?” 我点头,脑中突然冒出一点灵感,“你是说,仿造药酒做药膳?” 世间药膳的由来,是有人说皇室达官贵人拿药入菜。这也仅限于达官贵人,民间知道医理的人本就不多,若是弄错了药性,容易出人命,所以没人敢随意捣鼓这种东西的。 少爷说:“南江城富贵人家常年耽于酒色,身体多有亏空。但药物始终不受欢迎,且未见发病就不会想着去吃药。如何在发病之前防患于未然,就是我们的本事。” 若是真有东西既不难吃又能保养身体,想来多贵都有人愿意吃。只是这并不容易,起码对于我来说有些异想天开。 “少爷,我不会医理。”我坦诚说。 不通医理,便不该去碰药物,否则害人害已。 “我知道,”少爷没好气地说,“哪些药材适合入菜,如何搭配,这些你不用管。你只需要研制味道,让药膳得以入口。” “少爷的意思是……”我迟疑着,“您亲自配药?” 洛家的生意里包含药材和医馆,医书也能在书房中见到。可博览群书不代表熟知医理,但若是博览群书的人换作大少爷,他能熟知医理,我觉得理所当然。 况且久病成医,少爷对药物不陌生。 “学识浅薄,未敢动药。”大少爷否认说,“我认识几位名医,讨几个养生的药方子足够了。” 我哑然,兀自发笑。大概是听他神乎其神的传闻听多了,什么本事都下意识往他身上安,不应该。 “我过两日会差有福给你送几个药方子,你研究一下,将其做成药膳,我来品尝。”少爷将后续的事情布置妥当,只需我照做。 “金兰明白。”我称是,转念一想,说,“不知少爷现在有没有医书?” “你想做什么?”他疑惑。 既打定主意做药膳,药方子便是关键。但从别人手里拿来的方子,总有泄露的风险。且若有心人动手脚,我也发现不了。索性趁着这段时间,看一些医书,不求精通所有医理,但求略知一二,也好自己揣摩。 我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换来了大少爷的肯定。 “随我去书房。” 少爷的书房是比他的卧室更神秘的地方,我至今未进去过。他平日读书写字,要么在卧室的桌子上,要么让有福搬了桌椅在外头,视书房于无物。 但书房绝不简单,他为数不多待在书房的时候,闭门谢客,连有福和花红都不能跟进去,让人稀奇的紧。 如今他准我入书房,我得好好看看。 进到书房,入目便是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籍,带着一股霉味,是另类的书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墙上数幅字画。 以我为数不多的见识来看,都出自大少爷之手。 画一字排开,都是仕女图,多数不画五官神情。少数几幅画了五官的,我只认识一个,便是槿仙小姐。再有一名穿着青衣、噙着浅笑的年岁不长的女子和一名穿着白衣、墨发如瀑的女子,我不识。 奇怪的是,这些画全都提了字,略一扫过,“思卿”二字每幅画上都有。 “怎么了?”少爷拿来两本书,问。 “……没什么。”问了,他也是不会回答的。 少爷斜睨着那些字画,突然了然的笑笑,“好奇画中的人?” 他今日是怎么了,竟会主动给我解疑? 他将那几幅有五官神情的画取下来,“这个穿红衣的,是槿仙。白衣的,是慧娘。青衣的,是青儿。” 听见“青儿”两个字,我惊讶的连连直看。 二少爷说青儿消失后,大少爷如同没事人。但这栩栩如生的画怎么解释? 令我惊讶的事不只一件,大少爷卷起这几幅画,竟然连着两本书递给我,“都给你了。” “嗯?这不是你精心画的吗?” “那又如何?”他问我,神情冷漠,仿佛这几幅精心做的画是废纸。 我干巴巴笑了笑,拿着槿仙小姐那幅,“为什么不送给槿仙小姐?” 这几人的画我都不想收,尤其是槿仙小姐的。 大少爷轻哼了一声,“你若是不喜,那便拿去烧了。” 我哑然,将这几幅画连同书都收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太子驾到 两日后,有福来给我送药膳方子。 彼时我正拿着那几幅不知如何处理,他看见了,皱眉,诧异地说:“这几幅画不是已经烧掉了吗?” “烧掉?”看来这话大少爷不仅说过,还差点付诸行动。 “有福大哥,”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与他答话,“你不好奇这几幅画的来历吗?” 有福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别叫我大哥,担当不起。” 我开玩笑说:“都是为大少爷做事的,担得起担得起。” 他依旧觉得不妥,连连摇头,直到我改口才罢休。 “这几幅画肯定是主子给你的,”有福嘟囔说,“不过你别得意,这样的仕女图,我有好多,只是都烧掉了。” 下意识无视了他话语里的嫉妒,我关注的是他后面的话,问:“为什么一定要烧掉?” 这些仕女图比街上画师画的好看多了,烧掉了多可惜。 有福:“我劝你烧掉,少爷不喜欢看见她们。” “不喜欢为什么要画?”我呛嘴,他肯定在诓我。 有福闻言瞪了我一眼,指着画像说:“这些人都耽误过少爷办正经事,她们的画像如何能留!” 我一吓,却不甘示弱,喃喃说:“少爷的本事那么大,几个柔弱小女子,怎么能耽误他做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还得听我说!”有福突然自豪起来。 我竖起耳朵。 “这些人都是思卿姑娘的冒牌货!”有福说,“少爷一片痴心,找了许多年,但因为这些人的迷惑,少爷白白耽误了多年的时间,你说这些人可恶不可恶!” 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我终于搞清楚大少爷真心喜欢的人是思卿姑娘,青儿、槿仙、慧娘都只是替代品。 可惜她已经死了,不然真得想办法去见见这位令少爷念念不忘的人。 “思卿姑娘已经死了,还计较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太晚了。” “呸呸呸!思卿姑娘可没死,”有福反驳,“她还好好地活着,等着大少爷去找。” 我困惑,“她若没死,前些日子的灵堂是怎么回事?” “死的是慧娘,她与思卿姑娘最像,大少爷当时弄错了,但现在已经查清楚,她不是思卿姑娘。” 我听了有些头晕,心里奇怪,“找人便找人,长相和声音,哪项不是找人的标准,如何能认错?” 有福闻言一滞,无法反驳,“总之、总之,你尽快将这些画烧掉,免得爷看了生气。还有尽快研制药膳,爷等着呢。若是慢了,哼哼。”他警告,竟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这是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怕我追问,落荒而逃了。 二少爷曾说,大少爷将青儿当做前世今生唯一的恋人。但当时的青儿是被大少爷当做了思卿,所以他前世今生的恋人,是思卿姑娘。 青儿失踪后大少爷之所以不闻不问,是因为知晓认错了人。 而同样被认错的慧娘和槿仙,是沾了思卿姑娘的福才换来大少爷的呵护。如今发现认错,这些真心便被收了回去,弃之如敝履。 不管前世今生是否为真,大少爷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一样的薄情郎。于前世,他不记得恋人的相貌,胡乱将人当做替身。于今世,他糊弄了青儿等女子的感情,祸害人。说不定,青儿是被恼羞成怒的大少爷给…… 我咽了口口水,看着药膳方子,长叹了一口气。 大少爷是个冷情的人又如何,我们俩已经绑定了。 即使有福警告过,药膳的研制还是没能展开,因为调查府尹失踪一事的太子,乘着华贵的歩撵来到了南江城。 咋一听闻此消息,大少爷便让我停下研究的动作,派遣花红来照看我,教我一些规矩,不至于面见太子时落了面子。 且不说跟着一个哑巴能学到什么东西,她每日给我送来的药倒是让我神清气爽了不少。 绿苑对此怨念颇深,觉得花红抢了她的位置。 我宽慰了她几句,下一刻又见她被花红打发去扫院子,只能默默叹气。 我担忧府尹一事败露,每日坐立不安。下一刻,几本字帖摆在了面前。 “练字,静心。”花红在纸上写着。 我看着手里字帖,不禁皱起了眉。 几经思索间,手下写出的字与字帖上的风格不归一类。 我仿的是大少爷的字,在我看来,他写的字最好看,练起来最顺手。 安静练字间,心逐渐平静下来。 “喻公子,您这边请!”正安静练习,我听见了讨厌的声音。 槿仙小姐领着一位不曾见过的公子朝我走来。 那位公子一身明黄色长衫,腰佩麒麟玉佩,面容俊朗,身姿挺直,身后还跟着几名面色肃穆的随从,端的世家公子范。 槿仙小姐也仔细打扮了一番,面色红润,袅袅娜娜走在那位喻公子旁边,声音温婉,与之前所见的骄纵判若两人。 花红突然上前拉着我的手,我顺势起身。 她在我的字帖上指了两个字,我心中一阵发慌。 太子怎么突然来了? 花红瞧了一眼墙角,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不用紧张。 我慢慢调整呼吸,眼见太子就要走到跟前,正要行礼时,大少爷从身后而来,对着太子拱手淡然道:“不知喻兄造访,留芳失礼了。” 太子轻笑一声,说:“洛弟说笑了,你我兄弟一场,何来的失礼之说?” 大少爷与太子称兄道弟,把我遗忘了个彻底。 我正因此暗喜,大少爷突然介绍说:“这是贱内金兰。金兰,这是喻公子,我先前与你提过的好朋友。” 他在“好朋友”三字上加重了语气,我了然,行礼道:“金兰见过喻公子!” 太子哈哈一笑,“原来你就是金兰,果然慧质如兰,貌美可人,洛弟有福了!” 能被当朝太子夸奖,我心中有些羞涩。 身上突然多了一道灼热的目光,我顺势一看,槿仙小姐正不悦地看着我。 对于她的嫉妒和不满,我当做没看见,目送大少爷与太子进了房。 关上房门,太子的随从守在门口,谁也不知道里头两人在说什么。 我隐隐猜测里头在说府尹一事,心中忐忑不安。 “金姑娘,之前你因我受罚,我苦劝留芳不得,也没能及时去探望,还请见谅!”烦躁间,槿仙小姐突然开口。 我感觉嘴角有些抽搐,“有牢槿仙姑娘挂心了。” 被关进地窖的事已一月有余,你现在说这话,话里句句带刀,根本不是为了赔罪,而是给我下马威。 我恼她害我受罚,店铺关门,但她父亲的失踪有我一半功劳,权衡之下,算是扯平了。她还被当做思卿姑娘的替身,如此一想,不禁有些怜悯。 我无意与她起争端,时机和地点也都不合适,槿仙小姐没有再为难,安静等着。 近午时,大少爷从屋中走出来,看向我,“过来,喻兄要见你。” 我心中咯噔一下,步履沉重进了房。 光线有些昏暗,太子殿下坐在榻上,看着我轻轻笑了笑。 我身子一抖,差点跪下来。 “金兰,”太子喊着我的名字,“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摆了摆手,让我不要说。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告知我。” 我心中愈加忐忑,说:“金兰,知无不言!” 太子殿下微微颔首,问:“你入门那天,可看见了府尹?” 他果然是要问府尹,我答:“那日人多,我很紧张,与大少爷见过长辈后便被安置到了新房中,府尹大人有没有在场,我不知。” 这话不假,我当时确实没注意到府尹,是当天晚上才在大少爷手中看到他的…… 太子皱起眉,我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接下来说错话。 “那日,留芳说与你秉烛夜谈了一晚,可有此事?” 秉烛一晚,毁尸灭迹,夜谈?也有。 我点头。 “谈了什么?”太子一挑眉,问我。 我一怔,身子发僵,好久想不到要说什么。 太子沉声,“谈了什么?” 看来太子与大少爷的交情并没有多深,这位爷在怀疑他。 我长叹一口气,看着自己脚尖,说:“那晚,大少爷本要休我出门的。我身份低微,自知配不上大少爷。能嫁给他,是我三生有幸,也很欢喜。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所以那晚,我一直在哀求他不要赶我走。” 似是而非的一番话,半真半假。 我在赌,赌太子知晓大少爷的秉性,赌他会相信我与南江城里的其他女子一样,都想嫁给大少爷。 太子的眉峰微挑,嘴角逐渐扬起弧度,眼中含笑,“你退下吧,唤槿仙进来!” 躲过一劫,我松了一口气。 出了门,犹如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槿仙被唤进屋,大少爷看向我,我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无碍,他沉默转身。 不知太子殿下与槿仙小姐说了什么,他俩出来时,太子正扶着失魂落魄的槿仙小姐。 槿仙小姐脸色苍白,额上一头汗,身子微微颤抖,脚步有些虚浮。 太子温润如玉,牢牢扶着槿仙小姐,说:“府尹一事本宫会继续调查,你大可放心。” 槿仙小姐两眼通红,两行清泪无声落下,惨白的唇动了动,“槿仙,谢过太子殿下。” 大少爷默默看着两人,一脸神思,神秘莫测。 第三十六章 太子设宴,杀鸡骇猴 隔日,太子在仙留居宴请我和大少爷。 说的是与大少爷叙旧,我却恐他是为了调查府尹之事。 昨日太子的一番逼问,使我不能安心。 将顾虑说了,大少爷沉默了一会儿,轻描淡写地说:“太子知晓府尹被杀的事情。” 我一愣。 “府尹是他命我杀的,”大少爷接着说,“我以为你早就猜到。” 我哑口无言,讪讪一笑。 府尹被杀,我确实猜测过是大少爷为太子铲除异己所为。可圣上派来调查此事的人恰恰就是太子,若府尹与太子的关系真的水火不容,怎会是他来调查,不怕公报私仇? 所以我知晓此事后产生了动摇,担惊受怕。 如今最初的猜想被证实,我也就安心了。 仙留居被带刀侍卫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起来,静穆的酒楼与码头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侍卫让我们进去,大少爷带着我径直往雅间去。 “你们来了。”太子正坐着,手上一杯酒,笑着说。 “草民洛留芳见过太子。” “草民金兰见过太子。” 正正经经地跪拜行礼,身份的尊卑刹时显现了出来。 太子:“免礼。” 起身,遵照太子的吩咐入座。 “留芳,上次一别,已是好久不见。再见你已成家,实在是让本宫惊讶啊。” 大少爷轻轻一笑,“太子殿下所说的上次一别,已经过了三年。三年时间,能发生的事情很多。” 太子附和,眼中一片感慨,“是啊,就像我那六皇弟,三年间也成长了不少。” “六皇子与殿下的事情,草民有所听闻。” “哦!”太子惊奇,“那依留芳看,我和他之间如何?” “请太子宽心,真龙与蝼蚁相争,自不量力而已。”大少爷说。 “甚好,甚好!哈哈哈……”太子满意地大笑,举杯示意喝酒。 我不知道他俩在打什么哑谜,附和着喝酒,入口才发现杯中乃水,不禁看向少爷的酒杯,不知是否也为水。 “留芳身体不好,我早已吩咐将他的酒换成了水,洛小夫人不用担心。” 没想到小动作被太子看在了眼里,我不禁窘迫和紧张。 太子放下酒杯,“小夫人年纪轻轻,胆量却极大。府尹一事,有劳夫人了。” 我尴尬,昨日我还编了个谎言自以为骗过了太子,不想人家早洞悉一切,遂呐呐说:“本分所在,太子殿下过奖了。” “内人没见过大阵仗,有些惊吓,太子殿下见谅。”我的不自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大少爷为我解围,将太子的注意转移到他身上。 太子果然不再关注我,打趣大少爷说:“你过去执着于寻找一介幻影思卿姑娘,本宫还担心你因此终身不娶。如今见你夫妻二人恩爱有加,本宫就放心了。” 太子竟然知道思卿?一介幻影又是什么事? 大少爷闻言脸上一片落寞,捏了捏拳,郑重道:“思卿是我梦中久久不散的佳人,此生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一怔,心中蓦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情绪。 太子见状摇头,“留芳,思卿终究只是梦中人,不可太过执着。” 大少爷苦涩一笑,抓起太子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太子不拦,又问,“你要找她,可是已经看清她的模样。” 大少爷一顿,摇了摇头。 我回过神,给自己倒了杯水。 难怪大少爷找不到思卿,找到的只是替身。 “太子殿下,槿仙姑娘来了。”正是无言时,门外的侍卫禀报。 “让她进来。” 槿仙走进来,手中拿着个干瘪的包袱。 一夜未见,她的身形好像瘦削了许多。她看见我和大少爷时,僵了僵。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槿仙小姐的声音嘶哑,像哭久之后的声音。 太子殿下让她起身,槿仙小姐却不起,举起了手中的包袱。 “找到了?”太子问。 “是。”槿仙小姐声音发颤,蓦然流泪,梨花带雨,叫人心疼,可惜在场都不是常人。 太子殿下接过包袱,打开一看,笑了笑。 明明是清浅温和的笑,却让人背后发凉。 他走到槿仙跟前,问:“槿仙,你可恨本宫?” 槿仙小姐低下头,泪珠落在地上,晕染出深痕,“我,不恨!” 几分真心,太子并未分辨。 “当日本宫收到传信,言六皇弟买卖官位,大为震惊。正要上报给父皇时,念及对我颇为照顾的南江府尹身居在位多年不升,故将此消息告诉了他,让他上奏,讨个功劳用于晋升。但你父亲却与六皇弟勾结,给我下绊子。槿仙,你父亲可真有能耐!” 槿仙小姐一抖,“太子殿下,我父亲多年对您忠心耿耿,不可能与六皇子勾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那这些信笺你如何解释!”太子殿下甩出包袱,掉落出许多开封的信笺。 槿仙小姐一吓,哭出声,“这……我……他……” “说不出话就别说,”太子厉色道,“真真假假,本宫自有判断。” 槿仙小姐闭上嘴,无声抽泣。 太子闭了眼,再睁眼时已经收起暴怒的模样,和颜悦色地对她说:“槿仙,你父亲阳奉阴违暗度陈仓,闯下大祸,招致灾祸,是报应。本宫会接着查他消失的原因,也不会将他的过错报复在你身上。只是希望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别辜负我的期待。” 太子捏着槿仙小姐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槿仙小姐忙不迭点头,“臣女,谢过太子殿下!” 我拿起酒杯喝水,水却洒在了桌上。我这才发觉,全身颤抖的厉害,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哭个不停的槿仙小姐被带了下去,太子坐回来,对大少爷说:“被参奏的事情,多亏留芳及时发现,解围了。” “这是草民的本分,太子殿下不必多言。”方才的事情没在大少爷心中留下一丝波澜,他依旧清冷,淡漠。 太子“呵呵”一笑,“留芳聪慧,常能洞察到别人的用心。本宫时常会想,假若背叛本宫的是你,有没有人能抓到你的马脚。” 伴君如伴虎,大少爷为太子殿下做事,因聪慧多谋而被重用,又因此受到猜疑忌惮。我钦佩又害怕,怀疑起现在喝的水,到底干不干净。 大少爷轻笑一声,“太子殿下多虑了,您权势包天,我的一举一动瞒不住殿下。” 太子不言,狠辣的目光一直看着大少爷。大少爷不为所动,脸上一直带着浅淡的笑意。 “唉!”良久,太子叹出一口气,“留芳,我真的看不透你。你们走吧,本宫想要一个人静静。” “草民告退。”大少爷从善如流。 我呐呐地跟着回话,腿早已发软,站不起来。 太子看着我笑,我觉得呼吸不顺。 恐慌间,一只微凉的手搂着我的腰将我带了起来,“回去了。”大少爷在我耳边说。 “嗯。”我点了点头,倚靠着他的身子,轻一脚重一脚地走出了仙留居。 秋老虎照在身上,那层薄汗很快被挥发干净,我慢慢镇定下来,腿还不争气的软着。 身侧倚着大少爷,他单薄的身体现在却感觉无比厚实可靠。不知名的冷香钻进鼻孔,我贪恋地多吸了几口,任由他搂着我往前走。 突然他停了下来,我看前方。 已经整理过仪容的槿仙小姐拦着前路,视线从我身上一扫而过,停留在大少爷身上,“洛留芳,我要与你谈谈。” 大少爷轻嗯了一声,答应了她的要求,跟着来到了无人的巷子内。 “我父亲是不是你冤枉的?”刚一停下来,槿仙小姐就质问道。 她坚持府尹大人没有背叛太子,却怀疑大少爷。 大少爷:“这件事太子殿下已有定夺,我不想与你多言。” “洛留芳!”槿仙小姐恨恨道,“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吗?当年是我向父亲和太子引荐你,你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我答应与洛长欢许下婚约,不顾脸面地往洛家跑,为的就是多看你几眼,而你这些年却为了个根本看不清相貌的思卿将我当做替身,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大少爷眼中有些不耐。 “我喜欢你,”槿仙小姐哽咽说,“哪怕你不是真心对我,我也喜欢你。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喜欢我就罢了,为什么要害我父亲?你的心肝是不是黑的,你告诉我啊!” 句句揪心,可惜听这些话的人是大少爷,“南江府尹一事,太子会查,我不想与你多言。” “好你个洛留芳,”槿仙擦干眼泪,目光怨毒,“你今日负我,害我父亲。明日,我便让你家破人亡,遗臭万年!” 她看向我,“还有你,金兰,别以为你进了洛家,得了洛留芳和太子的庇护就能高枕无忧,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呼吸一滞,方干了的冷汗又出了一身,大少爷带着我离开,恶毒灼热的目光一直在身后久久不散。 我难以像方才一样放心地倚靠大少爷,宁愿自己软着脚走回洛家。 槿仙小姐质问大少爷的同时何尝不是打醒了我,身边这个男人是危险的,神秘莫测的。她多年陪伴都得不到他的一分怜惜,我在他手里又能得了什么好? 这段时间他施舍给我一些怜悯,我就忘了初见他时的危机感。 他现在需要我,可明日是否就会抛弃我? 养尊处优,在洛家、在他身边,可是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的。 第三十七章 退婚 府尹失踪一案仍在调查,民间突然传言他被仇人捉到了某一地方折磨,也有传言是被暗杀了。 说是传闻,但太子殿下喜欢哪个传闻,哪个便是事实真相。他现在不给结果,恐怕是时间太短,不宜结案。 槿仙小姐沉寂了几日,再见时像个没事人一般。仙留居开门做生意,不受影响。 二少爷怜惜槿仙小姐现在无依无靠,想把她接来洛家照顾。 但槿仙小姐原本与二少爷定下婚约是为了接近大少爷,她现在心死,还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二少爷吗? 我看着二少爷兴奋的脸,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槿仙小姐拒绝了二少爷的请求,理由是避嫌。二少爷满腔热情受到打击,过来与我倾诉。 我默默听着,却突然受到老夫人的召见,让我们几个去祠堂。 “去祠堂?”二少爷疑惑地问来传话的婢女,“今日不是朝拜祖先的日子,为什么要去祠堂?” 来传话的婢女显然与二少爷相识,软软哀求说:“哎呀,少爷,老夫人的心思我哪儿知道,你们还是快些去吧,晚了,夫人要怪我了。” “知道了。”二少爷只好应道。 我还要去找大少爷一起,二少爷先行一步。 “去祠堂?”大少爷听见这个消息,皱眉。好一会儿,他好整以暇的笑了一声,期待着什么好事。 去到祠堂,入眼的除了两位夫人,最惹人注目的便是穿着一身白衣,头上缠着白色发带的槿仙小姐。 似有所感,她回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 大少爷无视了她,对老夫人说:“奶奶。” 一声称呼不甚真心,也无视了二夫人。 “奶奶,姨母。”我乖巧地问过好,待老夫人和二夫人点过头,才跟着大少爷走到了一旁。 今日的主角是二少爷和槿仙,但观二少爷摸不着头脑的神情和槿仙冷漠的神色,我心中突然冒出个不好猜想,若是成真,二少爷可能得受苦。 “槿仙,你突然要我们在祠堂里召集众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老夫人问。 槿仙小姐抬头看着她,突然跪下来,说:“老夫人,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解除我和长欢的婚约。” “为什么?”二少爷惊讶地问。 在场下人同样震惊,老夫人和二夫人面面相觑,大少爷却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槿仙,是不是长欢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了?”二夫人焦急地问,严厉地看了看二少爷。 二少爷会意,跟着跪下来,对槿仙说:“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改!” “长欢没有做错事情,”槿仙对二少爷的话充耳不闻,“是我,我配不上他了。” “槿仙,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二少爷哽咽着说。 老夫人拧眉,“槿仙,你与二郎的婚约是三年前老身与府尹一同定下的,只待你及笄便可成婚。如今你要退婚,若不说出一个让我接受的理由,我可不答应。” 槿仙铁了心要退婚,早做好准备,老夫人的话音一落,开口道:“三年前,我爹爹与老夫人见两家门当户对,便商讨着订婚。原本的对象是我和留芳,但因为他身体不适,且心有所属,爹爹不忍心让我受苦,便同意您的提议,让我和长欢订婚。” “我原本是不愿的,长欢与留芳相比,差的实在太多。但这些年来长欢一直对我很好,本身也在慢慢成长,所以我心中对当年订婚一事的不满慢慢的消了,只等着及笄之后嫁给他。但是我父亲现在失踪,虽然太子在调查,未给出结论,但我知道,他怕是已经西去了。” 槿仙小姐顿了顿,似是陷入了悲伤。 “槿仙,不管伯父怎样,我都会一直对你好的。”二少爷趁机表露心迹,他爱笑,脸上一贯带着笑容,像个孩子。 现在却仿佛孩子丢失了最珍爱的东西,满脸悲伤,只差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痛哭流泪。 槿仙看着他,面上略过一丝犹豫,眼中含泪,“长欢,你真好。” 二少爷闻言一笑,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但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我才要与你退婚。”槿仙毫不留情地击垮他的希望,“父亲在时,我是朝廷大官的女儿,与百年世家洛家门当户对。我知道洛家一直在为皇商之名努力,换作我家以前的地位,能为洛家带来效益。但现在父亲不在了,我就是一个空有虚名的民间女子,不能为洛家带来生意上的助益。我不想耽误长欢的前途,所以一定要退婚。” “我不在乎!”二少爷站起来,大声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朝廷大官的女儿,我只在乎你!” 二少爷用情至深,场上许多女子都露出心疼的目光,二夫人更是心疼不已,说:“槿仙,二郎都不在乎,你又何必退婚呢。” 槿仙闻言,犹豫之色更甚。在我以为心中预感落空时,耳畔却听见一声轻笑声。 侧目一看,大少爷轻声笑着,看好戏般看着场上一切。 “难为你如此为二郎着想,”久久不开口的老夫人突然说,“你心意既已决,我便准了你退婚。你如今无依无靠,我洛家也不会欺负你。婚约虽然是你亲自提出来的,但我会差人送些银两给你,算是你考虑二郎,狠心退婚的补偿。” 嗡一声,在场众人哗然。槿仙小姐愣了好一阵,磕头,“谢老夫人。” “不,”二少爷慌张地说,“奶奶,不!” 他跪在老太太跟前,泪流满面地请求她收回成命。 “闭嘴!”老夫人忍无可忍地说,“奶奶这是为了你好。” “你不是!”二少爷闻言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老夫人,状似疯魔,“你根本不是为我好,你只是为了自己,你是个恶鬼,是个不顾他人的自私鬼!” “放肆!”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狠狠拍了拍桌子,大吼。 二夫人见状赶紧喊来下人将二少爷拉了下去,向老太太赔罪。 “二郎真不懂事!”二少爷离开后,老太太说,“我也是为他好,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指不定让人怎么笑话呢!” 她扶着头,突然全身发软倒在椅子上。 见状,不管方才众人如何在心中腹诽她,此刻都赶忙上前看她,去请大夫。 一直跪着的槿仙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看都不看老夫人一眼,走出了祠堂。 “跳梁小丑。”大少爷低着头,笑说。 不知说的是槿仙小姐,还是老夫人,亦或是在说在场全部的人。我跟在他身后离开祠堂,身后是乱成一团的洛家众人。 这桩退婚,真正满意的只有老太太,而看戏看得最舒适的是大少爷。 “你开心吗?”离场后,他突然问我。 我不知他所问,不知如何作答。 “洛长欢与槿仙解除了婚约,你开心吗?”他将问题说完整。 我觉得荒唐,想答没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开心吗?”我问我自己。 早就察觉槿仙小姐对二少爷不是真心,也嫉妒她能二少爷悉心照顾。现在她二人解除了婚约,我开心吗? 也许,是开心的。但也是为二少爷脱离了苦海而开心,没了槿仙小姐,他可以去找更好的女人。 槿仙小姐不过长得好看,心肠却狠,配不上二少爷。 “哼。”大少爷冷哼了一声,玩味地看着我。 我一阵心悸,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洛长欢正心伤,你不如去安慰他。他这个人心软,你在这个时候对他好,他会记得一辈子的。” “不用!”我想也不想地拒绝,加快脚步,将大少爷甩在了身后。 至夜,我的脑海里回响着大少爷最后说的话,浅眠时一直在做梦。有人在我面前癫狂在我跟前哭,我苦苦安慰却毫无成效。 正焦急时,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我以为是绿苑听见了梦呓,遂说:“进来。” 出乎意料,来人并不是绿苑。 来人并未掌灯,模模糊糊的身影比绿苑要高。我仔细分辨了一下,试探道:“二少爷?” “嗯,是我。”深夜不请自来的二少爷回了一句,他的声音很疲惫,自顾搬了张椅子坐在我床前。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情于理,我该让他出去的。 但想起他今日的癫狂,已经大少爷说的那句话,我打消了这个想法。 二少爷向我赔罪,“我心中烦闷,可院中无人可诉说。无奈只能来找嫂嫂,你莫怪我。” 我只着中衣,用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坐起来,说:“无事,在我这里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外传。” 他两次救我,此刻忧愁,我只能尽点绵薄之力跟他聊聊天。 得我保证,二少爷却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默默地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恨,”二少爷语出惊人,“我恨这个家,恨奶奶落井下石不近人情,恨加害了槿仙父亲的江洋大盗,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总是比不过大哥……” 我捏紧了被子,恨不得他此刻的伤心难过都在我身上。 “你说,大哥为什么如此优秀呢?”半晌,二少爷发泄完情绪,怔怔地问我。 我愣了愣,仔细想想,下意识说:“因为他冷酷无情。” 因为无情,他总得撇开一切做事,因为冷酷,他看得清所有的事情。 二少爷:“那如果我也冷酷无情,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样优秀?” “不行!”我惊说。 二少爷怎么能变成像大少爷一样冷酷无情的人,那太恐怖了,天都要塌下来了。 房中一时沉默,二少爷突然自嘲的笑了笑,“不是不行,而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无视疼爱自己的家人,做不到蔑视出身鄙薄的人……”他在自嘲,我心里却安定了下来。 他不会冷酷无情,永远天真单纯,哪怕…… 哪怕什么?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一阵阵抽疼。 第三十八章 药材村 槿仙小姐为了不拖累洛家二少爷而退婚的消息不日传了出去,南江城大为震撼。 有人赞叹槿仙的性情,有人怒骂洛家同意退婚的行径,抵制洛家店铺,这些人却都不知道二少爷心中的痛苦。 二少爷对槿仙的情意未了,多次试图挽回与她的婚约。 可槿仙小姐本就对他无意,老夫人又百般阻挠,取消婚事已成定局。只是他自欺欺人,装作看不清局势。 大少爷对外头的种种议论充耳不闻,且南江城对洛家店铺的抵制于洛家庞大的基业来说,腾不起一点风浪。他更关心的,是药膳的研制。 关乎自身以后的生计,我不敢怠慢。每日在厨房里烹煮药膳,身上一股中药味久久不散。除了研制毫无进展,还有一件事让我颇为在意。 我研制药膳所用药材都是从洛家药材店铺里拿的,所以每次前脚拿了药回来,后脚就有人去抓同样的药的奇怪事情经由抓药的药童传到了我耳朵里。 经过食谱被盗的事情,我对这件事上了心。 在南江城,大少爷树敌颇多,但真有胆量跟大少爷对着干的人,我只想到槿仙小姐。她上回挖走了齿留香的厨子,这次又效仿制作药膳,铁了心思给我们找不痛快。 我将这件事的经过以及猜想都告诉了大少爷,他听闻后拧眉,派人去核查。 我担心槿仙小姐已经得到完整的药膳方子,先一步推出药膳,到时候我们再推出药膳,会失去新鲜感,于是对大少爷说:“少爷,是不是要换药方?” 大少爷略一沉思,缓缓点头。 “你去收拾一下包袱,与我出去几天。”他对我说,似是想起了什么,特意嘱咐,“不准带你的人。” 能称得上是我的人,整个洛家,只有当初被安排过来的贴身丫鬟绿苑。 对于绿苑这个一进洛家就陪在身边的丫头,我有些头疼。 她记着贴身伺候的职责,总想跟在我身边。也因此,她很容易知道我的一些事情。比如药膳的研制,前不久也被她猜到了。 大少爷特意叮嘱不能带人,我恐她执意跟着会引来不快,于是趁她不注意囫囵收拾了几件衣服,留下信件便跟着大少爷走了。 做主子做到我这份上,古来无人。 坐上马车,我才知晓我们要出城。许是近段时间听绿苑说多了路人对洛家的非议,我总觉得一路上都能听到外头人议论纷纷的声音。 大少爷自坐上马车就开始闭眼休息,他眼下一片乌青,不知这段时间做了什么,休息不好。 我斜倚着靠在小窗边,透过小缝往外看,熟悉的两道身影一闪而过,我一惊,掀开帘子探出头看。 没看错,是槿仙小姐和太子殿下。 大少爷的呼吸绵长,睡得很好。我犹豫了一会儿,没喊醒他。 槿仙小姐本就在为太子做事,他俩在一起,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有福驾着马车缓缓驶出城,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直至只能听到车轱辘滚过的声音。 “爷,到了。” 大少爷睁开眼,走了出去。我紧跟在后,下车后看见的只是一个小村庄。 村子三面环山,村户不多,田地却不少。田里种的不是粮食,而是药材。近段时间看多了医书,我能认出很多种药材,但仍有部分辨认不出。 这个村庄,简直是个百草园。 “洛哥哥!”站了没一会儿,村子里涌出好些质朴的村民,扎着牛角鞭的小童高兴地大喊,奔向前来。 大少爷被小孩子围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有福从马车里拿出许多吃的玩的送给孩子们,惹来一阵欢声笑语。 我看得惊奇不已,纳闷这究竟是个什么村子,能让大少爷露出这般温柔的表情。 “主子。”拄着拐杖的白胡子村长挥散了小孩子,毕恭毕敬地对大少爷说。 大少爷恢复了冷漠神色,眼中一片轻松之色。不难看出,他对这些人没有面对南江城众人时的防备心。 “我突然到此取药材,劳烦你们了。” “主子客气了,”村长说,“我们整村人的命都是你救的,几块小小的药田何足挂齿。” 村民纷纷附和。 村长看见我,惊奇地问:“我从未见过这位姑娘,她是?” “她是金兰,我的左膀右臂。因为某些缘故,往后会常与我来此。”大少爷耐心地解释。 “原来如此,金姑娘有礼了。”村长摸着胡子笑着说。 我笑着回礼,“村长不必客气,叫我金兰就可以了。” 有了这些药田里的药材,我以后就不需要去药店采买,也不用担心方子泄露了。 村长告诉我,村子名叫药材村,全村不过二十户人家。因为地理位置隐蔽,少有外人来访,他们也很难出去。 村子里原本只种粮食,但产出不足,家家户户过的紧巴,几年前的饥荒年,村里人饿死了不少。大少爷偶然到来,运来粮食给他们,又指引村民弃了粮食改种药材。 每年产出的药材尽数卖给洛家,大少爷给的价钱公道,村子里的生活因为他渐渐好了起来,所以药材村的村民都很感激这位少爷。虽不是大少爷的奴仆,却心甘情愿唤他主子。 大少爷是这么良善的人吗?笑眯眯派发粮食的大少爷与手持血淋淋人头的大少爷,二者在脑中交错。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真是一个谜。 大少爷在药材村有自己的一间屋舍,不大,却五脏俱全。屋舍平时无人住,此刻积了一层灰。 我打来水清扫,大少爷则和有福去向村民采买这几日要吃的粮食。 擦着桌子扫着灰,整理床铺洗灶台……不熟悉的屋舍,熟悉的家务活。 比起洛家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更喜欢药材村处处需要自己动手的质朴。 待家里收拾干净,大少爷回来了。他拎着买来的粮食,端看着焕然一新的屋舍,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往门口瞧了又瞧,始终不见有福的身影,一边接过少爷手里的东西放好,一边问:“少爷,有福呢?” “他回去了。” “啊?”我惊讶,他抛弃我和大少爷,独自一人回去了? 大少爷:“我有其它的事情要他去做,喊他回去了。” 有福不在,照顾大少爷的活计自然落在我身上,这不算什么,让我不适应的是屋舍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一男一女。 黄昏后我生火做饭,大少爷修补屋顶破洞和各处破损的窗户犄角,感觉我们……好像夫妻。 因着奇怪的想法,我身上很不得劲儿,眼睛不时看向大少爷,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多带两个人。 他平时生活时很小心,像这样身边不带会把式的仆人就出门,我还是第一次见。 再有让我惊奇的,他怎么会修修补补? 也不知哪只野猫不长眼,在青砖大瓦的卧室屋顶掏了个洞。我原想等着有福回来让他去补,知晓他离开之后,我想亲自去补,却瞧见大少爷优哉游哉搬来梯子,抱着瓦片极其自然的上了屋顶。 往日见他舞文弄墨,到底是去哪儿学会了这一身住家本事? 拿着浆糊和窗户纸糊好窗户,他突然看过来,“饭,糊了。” 我回过神赶紧去挽救锅里的饭。 掀开锅盖,满院糊香。 “我不吃糊了的饭。”大少爷凑过来看,嫌弃地说。 身为家务活样样精通的农家女,刚到新居第一天就在主子跟前煮糊了一锅饭,丢脸至极。 糊了的饭,我俩谁都没吃。晚饭改吃面条,卧了荷包蛋的。 至于那锅饭,洛家家大业大,浪费一锅饭也没什么。 “你加了药材?”大少爷挑起荷包蛋,看着底下的几根药,问。 “嗯,前头研制出来的。”他采买回来时顺手取了一些药材,我有心弥补糊锅的过错,特意做了药膳面条。 吃过一口,大少爷面无表情地说:“味道尚可。” 比起之前,能得到这一句已是不易。我自发将他的味道尚可和旁人的味道绝佳等同起来,药膳的研制取得了长足进步。 高兴起来,我对他说:“我还有几道药膳,可惜食材不够,做不了,不然就能一同给你尝尝了。” “说说做法。” 将那几道药膳的做法以及所需的食材一一道来,我兴致勃勃地说着,他耐着性子听,间或提一下意见,平时难以决断的选择都由他做了。 兴致上头,我很想马上生火架锅,将种种想法逐一实现。 至夜中,我兴奋的睡不着觉,想明天一定要将今日没做出来的药膳都做出来。 “主子。”门外传来几道声音,我悄悄打开了一条窗户缝往外看,几名黑衣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面前人。 大少爷身上披着入睡前我特意给他准备的白狐大袄,正与黑衣人低声说话。 我合上窗户,假装入睡。 原来我和他不是独处,好多人在他身边护着呢。 我心中泛起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兴奋的情绪几息之间冷静下来,缓缓进入了梦乡。 隔日起床,夜里的几名黑衣人不见踪影,只有我和大少爷对坐吃食,安静无言。唯有灶台上多出来的食材证明昨晚有人来过,还贴心的给我带来了药膳食材。 我不问食材的来源,大少爷也不主动解释。尔后尝过药膳,仍与我讨论,我却不似之前兴奋。 往后几日周而复始,药膳慢慢研制出来,我的齿留香,可以重新开张了。 第三十九章 一浪平一浪起,谁布局谁入局 小半月后,有福重新出现在药材村,依旧驾着马车,送我们回去。 在宁静的村子里生活了小半月,此刻离开,我有些舍不得。 离药材村越远,心中的不舍越浓。 “爷。”有福隔着车帘子,轻声道。 大少爷正在假寐,听见声音,“嗯”了一声作回应。 有福:“爷,槿仙被太子托在明王爷名下,成了郡主。” 大少爷闻言睁开眼,一片寒霜。 我攥紧了衣袖,“大少爷。” “何事?” “槿仙小姐她……” “唤郡主。”大少爷淡淡地说。 郡主,听说是比许多大官的子女的地位高。槿仙小姐前脚刚与二少爷解除婚约,后脚就成了郡主,此举,早有预谋吧。 她不只是恨我和大少爷,更恨上了洛家。当上了郡主,身份不同往日而言,对付起洛家来更无后顾之忧。 太子殿下在南江城不可能不知道槿仙小姐与二少爷解除婚约的事情,却还是帮着她当上郡主,打洛家的脸。他对大少爷,果然是不信任的。上一次太子设宴杀鸡骇猴,最后独处想出来的结果竟是对付大少爷。 饶是大少爷再聪慧多智,面对现在的情况也该头疼不已。 有福说槿仙小姐成了郡主,没说其他的细节。大少爷单手扶额沉思。 看见他皱起的眉头,我下意识坐到他身边,两手摸上他的头上的穴道,轻轻按着。 手下的身子震了震,惊愕地问:“你干什么?” 我顿了一下,接着给他按头,说:“观大少爷眉头紧锁,我怕您今晚又得头疼的睡不着觉。前头从医书看见这个按压穴道缓解头疼的法子,给您试试。” 大少爷闻言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觉?” “听见的,”我说,“小半月来我晚间睡觉时感觉到您辗转反侧的声音。” 不只是辗转反侧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声,白日更精神不济,不时扶额露出难受的表情,神色萧索。 大少爷默然,放松了身子,任由我动作。 我不禁笑了笑,使出了浑身解数使他继续放松下去。 他这头疼的毛病,也许是聪慧过人的害处。他比别人都多一分通透,也多几分忧虑,只是鲜为人知。 “我近几日吃过晚食易犯困嗜睡,是你的手笔?”大少爷突然问我。 我哑然失笑,道:“少爷真聪明。因为总见您睡不好精神不济,我怕您焦虑之下犯病,所以在药膳里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可惜成效不大,您到了后半夜依然会惊醒。” 大少爷闻言侧目,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晚上不睡,观察我的动静?” “没有!”我一吓,解释道,“我从小的毛病,至夜易做梦,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梦见有官兵拿着锁链来捉人,惊吓中就会醒来。” 解释着,我看着他的眼,试图让他看出我的真诚。 大少爷移开目光:“你的梦真奇怪,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官兵没有闲情去穷乡僻壤抓你这粗鄙的丫头。” “哈哈……”干笑几声,对他不算安慰的安慰话回应,“他们捉的不是我。” “那是谁?”大少爷追问。 我垂下眼帘,“秘密。” 抓的是我枕边人,就是前段时间出现在我梦中的美男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常梦见他,他总是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之前是少有的美梦。 “以后不许再给我下安神方子。”车厢内沉默了半响,大少爷突然开口说。 我奇怪地问:“为什么?” 安神药膳虽然不能让他彻夜好眠,但是前半夜能睡好,怎么不比彻夜难眠来得强。 大少爷闻言闭上眼,轻声说:“我不想睡得太沉。” “为什么?”这天底下还有人不想睡好觉的? “我睡沉了,会有人来抓。”大少爷半开玩笑地说。 我一怔。 “少爷夜中不能睡沉,”我说,“那就白天睡吧。” “嗯。”他轻声回应了一句,而后直到回到南江城都未见睁眼。 他这算报应吗?做的亏心事太多,夜里不能睡,白天还得为各种事情劳心劳累。只能趁赶路的闲暇时间浅眠,难怪身子一直养不好。 午时过后,马车终于回到了南江城,嘈杂的市集叫人不适应,大少爷几乎是在入城的一刻醒来。 他没让有福回洛家,而是慢慢驶向城中深处,我们要去找牙婆子。 这是之前说好的,等回了南江城就去牙婆子那里买两个厨艺好的奴仆,送到齿留香当厨子。 前头的两个厨子之前是跟着二夫人,签的不是终身契,能无顾忌的去仙留居也是因为契约到期的原因。所以大少爷这次打算直接买奴仆,签终身契,保证厨子不会再携着菜谱去别的酒楼。 我不是第一次见牙婆子买卖奴役的市场,过去好些年,爹奶差点没把我卖了。 厨子的人选是大少爷敲定的,但卖身契上东家的名字,他写了我。 “铺子是你的,人就由你买。”但事实上,掏钱的是他。 “东家。”两名厨子抱拳鞠躬。 “嗯?嗯。”我有阵不适应,困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新来的厨子是两名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双胞胎,身上脏了些,但眼神看着精神,手艺也不错。 “东家放心,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做菜,保证不丢了齿留香的招牌!”说话热情的是弟弟。 “嗯。”言简意赅的是哥哥。 兄弟俩是聪明人,得知我们买他们的目的是去酒楼当厨子,而不是干粗活,每个月还有不少月银,只要表现好,不愁赚不到赎身的钱,当即表示好好干,绝不让我们失望。 一行五人向齿留香前去,兄弟俩与有福坐在外头赶车,一左一右坐在有福身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难得有福那不爱理旁人的性子也不恼他们,三言两语回应着。 听着三个人聊天的声音,我们来到了齿留香。 齿留香的掌柜还是那位,虽经商,却姓农,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农掌柜。 农掌柜早收到有福的消息在店里候着,见着我们便先行礼,见着我时目露疑惑。 “这位就是新东家了,东家贵姓?”他问。我上次来时易了容,此刻换了真容,他不认得。 “免贵,姓金。”我不冷不淡地回应,其实是怕他认出我。 “主子,东家,坐着喝茶?”农掌柜一个主子,一个东家,分的极清。对着大少爷说话,显然又是一个人精,看出我俩谁更有话语权。 “不必了,”大少爷不想寒暄,对农掌柜说,“这是新找来的厨子,你调教一下。新的菜谱方子金东家会给你,下个月找个合适日子,换了招牌重新开张。” “得嘞。”农掌柜领命,当真不管我们,领着厨子就去后厨收拾。 待他们离开,我不解地问:“少爷,为什么要换招牌?” “俗气,不祥。”大少爷嫌弃道。 可是……哦,齿留香是二夫人取得名,不是他。 我恍然顿悟。 “那新招牌?” “我自有分寸,你不用管。” 我:…… 明明是我的店铺,我却没有过问的权利。 一切事情都被大少爷安排的妥妥当当,我只管跟着。 马车上载着一车药材,有福留在齿留香收拾,明明已过午时,大少爷却好似不饿,拒绝了农掌柜吃席的提议,带着我离开齿留香,去街头给人评头论足。 槿仙小姐退婚后又被封为郡主,南江城百姓正说的热闹,逮着我和大少爷,各种各样的目光一并投来,我和大少爷正色快步走着。 有好事者见状,说我们心虚。我兀自瞥了瞥嘴,心道扯淡。 我和大少爷并不惧怕风言风语和目光,因为风波的中心不是我和他,嘴巴和眼睛也在别人脸上,他们要说要看,我们还能上去捂着他们不成?只是日头太大,不走快点受不了。鬼知道他们怎么要把我们躲太阳的急切当成心虚。 看见洛家的大门时,我已被晒出了一头汗,大少爷面有红润,加快了脚步,比我还迫切。 也不知少爷有没有后悔不乘马车?我暗想,偷笑。 “大少爷,您等会儿。”踏进大门,不知何时守在门口的家仆喊住了大少爷。 大少爷不耐地看着他,“何事?” 家仆咽了口口水,“老夫人找您。” 大少爷不禁锁眉。 出去小半月,大少爷并未说何时回归。一进家门便被叫住,这家仆恐怕一直在这看门等候。 老夫人有什么急事,一刻都等不得,大少爷一回来就要见他? 老夫人找的是大少爷,不关我的事。他却拉住我,让我同去,大有他不好过我也不得好过的意思。 “奶奶。”我和大少爷来到老夫人的房间,对着心事重重的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说:“大郎可算回来了,来来来,到奶奶跟前坐!” 照旧被老夫人无视,我已经习惯了。正要一直站着,大少爷拽着我一同坐了下来。老夫人终于看了我一眼。 “奶奶找我有何事?”大少爷困惑地问着,眼里却一片清明,仿佛知道老夫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事。 真是,平日装模作样十足十,在这种时候却懒得装像一些了。我不禁腹诽。。 老夫人也被大少爷明明知道却装不知道的模样噎了一下,转动了手中的佛珠,说:“不知大郎有没有听说,槿仙被封了郡主的事。” “有所耳闻。” 老夫人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槿仙退婚,老婆子为了长欢的前途,狠下心同意了。不想她现在被封为郡主,身份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南江城众人都说我洛家当日有眼无珠,白白错失了良缘。太子也对此事颇有微言,觉得洛家轻怠了槿仙。” “为了洛家的名声,兼之二郎还有意,所以我想着再去求娶槿仙,却苦于无法开口。大郎,你可有办法?” 好不要脸!我震惊。 前头明明是她看不上槿仙的身份,不顾二少爷的哀求,同意退婚。如今槿仙身份上涨,她又以洛家的名声和二少爷的心思做遮掩,想要重新攀上槿仙郡主的身份。这般厚脸皮,平生仅见。 大少爷无言,状似思考着这件事,我却感觉,他根本没在想,心里头也看不上老夫人的痴心妄想。 良久,大少爷发呆够了,对老夫人说:“依留芳看,这事还得二弟亲自去办。” “这……”老夫人迟疑,“二郎年龄尚小,我恐他承受不了外头的冷嘲热讽。留芳,难道真没别的方法?你与槿仙的关系,似乎很好……”欲言又止地看向大少爷。 老夫人怕二少爷承受不了外头的冷嘲热讽,却找大少爷商讨此事,有让大少爷出面的意思,难道她就不怕大少爷承受不了外头的冷嘲热讽? 大少爷看了看老夫人,垂下眼睑,不发一言。 他在难过?我惊奇。 老夫人不说话,一直盯着大少爷。大少爷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肩膀似有若无的抖动。突然往旁边一倒,跌在了我身上。 “大少爷!”我担心地叫了一声。 老夫人一惊,“来人,快去请大夫!” 第四十章 三人行,一病一痴一慌乱 被逼犯病,大少爷再次躺回房中养病。 大夫要求静养,有福便关了院门,当真不让别人进来打扰。 老夫人因为这件事,许是心中有愧,不来探望,也没想着再让大少爷为二少爷和槿仙的重归于好牵桥搭线。 一病解决所有,我看着生龙活虎的大少爷,钦佩不已同时又有些不赞同他装病躲事的做法。 “少爷以后还是不要装病了。”我看着他将刚煎好的药倒出窗外,忍不住说。 “凭什么?”大少爷看过来。 我看着他,“少爷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面前人嗯了一声。 我笑了笑,说:“少爷身体本就不好,一再装病,老夫人等人会担惊受怕。而您身边亲近的人习惯了,万一您哪天真的犯病,我们却以为你只是装病,那可就要出大事了。” 大少爷神情一滞,而后冷眼瞥过来,“你管得太多了!” 我哑然,心中泛起一阵委屈,端着空碗告退了。 “一介下人,管主子的事做什么?”我在心中暗骂自己,“大少爷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还用得着你金兰提醒吗?不知分寸,以上犯上,管的太多……” 夜色慢慢降临,闭门谢客的院子更显冷清。 绿苑给我送来刚熬好的药,突然问我:“大少奶奶,大少爷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 绿苑不明所以,看着我。 “大少爷的身体自有有福看着,你别多问。”大少爷正在装病,好不好全看心情,我不能说太多,免得别人看出端倪。 “大少爷的身体,大少奶奶也不能多管吗?”绿苑困惑地说,我一僵。 “大少爷将大夫人的祖传首饰给了您,说明将您看做正室夫人。比起有福,您才是更应该在他身边照顾的人。大少奶奶今晚却不去看他,留有福一个粗手粗脚的男人看着。大少奶奶,绿苑真的不明白您在想什么。” 我被她说得恍惚不已,良久后回过神,叹了口气,说:“绿苑,我只是一个童养媳。在我之前,还有别人。在我之后,也许还会有其他人。” 所以别将我看得太重要,我只是一个会随时离开的童养媳。 绿苑怔住了。 喝过药,绿苑接过空碗正要走出去,突然抬头对我说:“大少奶奶,奴婢方才听你说的那话有些感想,不知该不该说。” 我看着她,“你说。” “大少奶奶,”绿苑得了许可,认真说,“奴婢知道在您之前洛家里有过别的大少奶奶,但能得到那套首饰的人,只有你。这么多年,奴婢从来没见大少爷带着哪位姑娘出去过小半月。只有你,你跟着他单独待过小半月。所以,请你不要妄自菲薄。大少爷对你,是有情的。” 她说完欠了欠身,走出了房门。我看着她的背景,久久无法从惊愕中回神。 我对大少爷来说,是不同的吗? 也许吧,不然他不会教我做生意,耐着性子陪我研制药膳。但也仅限于此,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对他有用,绝不是因为有情。他心中唯一有情的,只有思卿。 绿苑一番话让我辗转难眠,总想着除了她是不是还有别人误会了我和大少爷的感情。夜深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阵敲门声响起,我坐起身。 “嫂子,是我。”二少爷的声音传进来。 “进来。”我起身开门,侧身让他进来。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 “你怎么来了?”我疑惑地问他。 “我……”二少爷吞吞吐吐,“我想问问大哥的情况。” 大少爷的身体状况,问过看病大夫就知道了,何必要来问我。他深夜到访问这傻问题,怕是另有打算。 我想了想,猜测道:“你想让大少爷去槿仙那儿给你说说话?” “呃……” 猜对了。 “不是。” 我一怔。 “我并不想大哥去给我说话,”二少爷说,“大哥太优秀了,我和槿仙现在没有婚约作缚,我怕槿仙会……喜欢上他。” 原来如此,我该说他杞人忧天还是为爱痴傻? “大少爷病重,这段时日都不会见客。” “真的?”二少爷惊喜,随后想起此般情绪不妥,情绪僵在脸上,“其实,我、嗯、并不是不希望大哥好,哈,哈哈,哈哈哈……” 我叹了口气,“你别笑了,我懂你的意思。” 二少爷果然依言不笑了 “若是无事,你回去吧。之后也别来了,让别人发现你翻墙进来,会被说闲话的。”他翻墙进来的事情是自己说的,院子里有颗歪脖子树,最适合翻墙。 二少爷嗯了一声,却不见起身。 “还有事?”我问。 “咳!”二少爷突然咳嗽了一声,“其实我还想问问,你和我大哥,最近的感情怎么样?” 又一个问我和大少爷的感情的,我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大哥愿意带你出门游玩,想必你们的感情很好。但是如果能再进一步,大哥只心系与你,我就不用担心槿仙了。” 闻言,我心中蓦然烦躁,“你们怎么都认为我和他的感情好?” “因为你们的眼神啊,”二少爷说,“你看他的眼神,情意绵绵。大哥看你的眼神,缠绵悱恻,谁看了都觉得你们感情好。而且你们是夫妻啊,正儿八经的关系,嫂子,你不用害羞。” 你说不用害羞就能不害羞?情意绵绵,缠绵悱恻?这些词能乱用吗?我情意绵绵?那是害怕。他缠绵悱恻?那是在想鬼主意。 荒谬荒谬,把我和大少爷的关系想歪的人太荒谬了! 心中不断反驳着二少爷的话,心跳如擂鼓。 “二少爷,你还是离开吧,我要就寝了。”越想越乱,不能再想了。 “不行,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不给我一个准话,我就不走了!”二少爷犯倔。 我闻言头疼,好话坏话说了一通,依旧劝不走他。 败下阵来,我斟酌着说辞,努力忽略过快的心跳,小声说:“按你们的看法,我和大少爷,感情还不错。” 一句话说的我臊的不行,被大少爷和有福听见了,可得说一句痴人做梦。二少爷得了所谓的准话,心满意足笑了笑,终于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关上门,长叹一口气,将自己埋头进被子里。 手不经意间触碰都脸颊,烫的吓人。 “别想了,大少爷不会对我有情的!”我对自己说。 但如果他真的对我有情,会是怎样的?我不禁想起在药材村的日子,他会耐着性子给我解决所有的难题,还会拿着小锤子将家里坏掉的地方全都补好。能得到少爷的爱慕,当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可惜,他心中只爱着思卿。思卿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能让大少爷恋恋不忘? 我胡思乱想着,慢慢入睡,进入了奇妙的梦境中。 梦中,大少爷一会儿穿着上好的华贵衣衫,拿着书在月下与二少爷吟诗作对。一会儿他又穿上了粗布麻衣,脸色苍白,笨手笨脚补着屋顶。 我在他身边,一会儿拉他的手,一会儿靠在他身上与他说话。他却好似看不到我,对我的动作完全没有反应。 画面一转,大少爷拿着血淋淋的刀站在洛家的大门前,浑身浸血,双目呆滞。府尹带着手持兵器的衙役前来捉拿他,我慌乱地拦着衙役,让他跑,他却毫无反应。 而后大少爷被五花大绑架在邢台上,刽子手锐利的刀割下他的血肉,场下围观众人传来叫好的呐喊声。我被吓傻了,不知所措。耳边回响着的除了痛快的叫好声,还有一个人抓心挠肺地哭喊声。 她在求身边的人救大少爷,我转身去找这个人,却诧异地发现苦苦哀求的人正是我。 邢台上大少爷皮肉皆被割去,只剩下一颗心脏在跳动。我心头一震,伸手去拦刽子手。一转眼间,被绑在型台上的人成了我。刽子手一刀刀割在我身上,痛不欲生。 而大少爷奄奄一息地躺在不远处,癫狂地看着我。仅剩下的完好的心脏一下下有力的跳动,鲜活又绝望。 大少爷嘴里呢喃着,“思卿。” 我恍然惊醒,被褥和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个梦太可怕了,比我以前做过的恶梦可怕一百倍。仿佛亲身经历过,割肉之痛还在身上肆虐,我脑子一阵抽疼,几乎要裂开。 “大少奶奶,你没事吧?”绿苑焦急的声音响起。 房屋见亮,已经天亮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进来。”说完才发现嗓子哑的厉害,似乎曾声嘶力竭地嘶吼过。 绿苑走进屋,试探我额上的温度,给我擦汗,“大少奶奶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静坐片刻,心跳渐渐平复。 “有水吗?”我问绿苑。 绿苑赶紧给我倒水,连喝三杯水嘴里才好受了些。 “快去请大夫!”有福慌乱的声音突然在院中响起,我心头一跳,梦中大少爷惨死的模样涌上眼前,顾不上此刻狼狈,穿上衣服就去看大少爷。 大少爷屋中,急得满头汗的有福手足无措。大少爷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满身大汗。不像犯病,倒像是陷入了梦魇。 面对这情况,我和有福都无计可施。待下人领着大夫过来,正要扎针唤醒少爷,却见大少爷突然清醒,猛然坐了起来。 满身戾气,仿若刚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房中众人皆不敢动,直到大少爷回过神,单手扶额,嘶哑着声音说:“都出去。” “是。”无人敢留下来,都走了出去。 大少爷已无事,有福怕叨扰他,挥退众人,“都走,都走!” 到我这里,我无视了他的瞪视,蹲在房门前,两眼直直看着眼前的地面。 我好像忘了些什么事,心里空落落的,没有生为人的实感。 第四十一章 破落和尚行医者,粉面骷髅长舌 阴历八月十五团圆节,太子殿下于驿馆举办才俊大赏会,邀南江城学子共赴书海。 门口已准备好马车,大少爷静坐在其中,淡漠地看着我上车。 他的精神头不好,眼下一片乌青。 “天越来越冷,大少爷可要多保重身体。”他若是再犯病,可就是人间噩梦了。 “做几个噩梦罢了,不用你担心。” 这可真巧,我也在做噩梦。 自那晚光怪陆离的梦之后,我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午间小憩都不得安生。 所做之梦皆奇,却无一例外都是噩梦。凌迟处死,死的人从一开始的大少爷变成了看不清相貌的人,许是我这段时间劳累,臆想出来的。 两相沉默间,马车徐徐来到了驿馆前。 受邀前来的南江城青年才俊让平时冷清的驿馆热闹了许多,我乖顺地跟在大少爷身边,一路走进内院。 大少爷的出现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在一众赞赏的话语里,还有不少人在说我。不知是洛家哪个多嘴之人传了出去,说我是独得大少爷宠爱的小娇妻。 我有口难辨,无奈接受不切实际的虚名。 大少爷没有理会众人的打算,将我带到里院的一处清净地,说一声与太子有事相商便离开了。 太子琢磨不清的意图让人心生防备,大少爷恐我说出不利之言,已不打算再带我去与太子周旋。 我乐得清静,独坐在亭中,等着大少爷归来。 大少爷没有准许绿苑跟来,随行的侍从只有有福和花红。 有福惯例跟着大少爷,花红则被留了下来。 天已深秋,驿馆里的菊花开得正烂。 但这番美景却无人欣赏,人都在前院。 无聊间,我突然听见了一阵敲木鱼的声音。 这可稀奇,这里是才俊大赏会,难道还有和尚在? 转过半个身子去看,我看到了一名衣衫褴褛的僧人。 他眉须皆白,端坐在地上,双手敲着木鱼,闭眼参禅。 一个破落和尚,也不知如何混进了驿馆中。 “有缘在此处见到和尚,不如叫他给我解梦?”我心想,正要起身去拜会,身前多出了一只胳膊。花红拦住了我的路。 “不能去见?” 花红轻轻点了点头,后又拧眉摇了摇头。 到底是能见还是不能见?我看不明白。 花红突然重重地点头。 “不能见?”我问。 花红复又大力点头。 “可惜了。”我看着不远处的和尚,遗憾地想。 “你这老和尚哪来的?”端着果品的驿馆下人匆匆走过时看见了和尚,凶巴巴地说,“今儿太子爷在这儿设宴,你这和尚衣衫破旧污秽不堪,小心冲撞了太子爷,砍了你的头,快滚!” 木鱼声止,老和尚睁开眼,双眼无神,我一愣。 老和尚收好木鱼站起身,双手合十对下人拜了一拜,“贫道路经此地,心有所感,在此打坐念经参禅。” 他突然朝前走一步,却被台阶绊了一下。 下人眼疾手快,丢掉果品及时扶住和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和尚没有反应。 “果然是个瞎子。”我想。 下人拧眉,“你这老和尚不止破落,又瞎,还不知好歹,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跟我来!” 下人突然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老和尚身上,捡起地上未烂的果子,塞到他手里,“你哪个寺庙的,我叫人送你滚回去,免得冲撞了太子,叫我们陪你都丢了命!” 老和尚笑了笑,低声与他说了一句,可能是在说修行的寺庙。 下人听了,领着老和尚从后门走。 临出门前,老和尚突然停下来,下人问他怎么了,老和尚不说话,转身朝着我们的方向笑了笑。 我诧异,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目送老和尚和下人离开,回首看,先前掉在地上的果品已经被其他人收了起来。 “花红,你认识那位师傅?”想起花红拦我的纠结举动,说不认识,不太可能。 花红明白这点,故不隐瞒,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给我看,“他是觉缘大师。” 我并未听过这个名号,“觉缘?” 花红又解释,“他是南江寺避世修行的大师。” 避世修行?那他怎会出现在驿馆中,这可不是避世的地方。花红是不是在骗我? 我狐疑地看向花红。 花红写道:“八年前他为报答一人恩情,给恩人家中独子治病,破了避世修行的誓言。这些年也一直游走江湖,寻找治病的方法。” 花红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感激和忧愁,我心中冒出一个想法,“那个人是……” “是主子。”花红和盘托出。 “多年前跟着大夫人回洛家给大少爷治中邪的人就是觉缘大师!”我震惊,“而且他还在找方法治大少爷,这是不是说明,大少爷还在中邪当中。” 人啊就是有些贱,熟识的人与你说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时,你不会相信。但若换一个行中人来说,你又下意识信了。 我现在便是如此,对大少爷中邪一事信了九成。 所以,思卿姑娘很有可能不是大少爷梦中杜撰的,她本就是他上辈子的恋人。而大少爷之所以如此聪慧,也有可能是活了两辈子的缘故。 他是不是一直在依照上辈子的记忆看我们,躲在暗处偷笑,将自己摘除在众生之上? 细思极恐,我不敢想了。 时辰渐近,宴席如期举行,而大少爷还未归。 腹中感到饥饿,花红毫无所觉,我也不敢使唤她去拿些吃的,只能静坐于院中,等待大少爷归来。 “嫂嫂?”百无聊赖之时,身侧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我看去,二少爷带着槿仙正站在左侧。 槿仙是南江城的才女,这等大会上有她不足为奇。但能在此看到二少爷,我有些惊讶。 不怪乎,二少爷的课业真的一言难尽。况且,还是跟着槿仙一起。 “他们和好了?”我不禁猜想。 二少爷想要拉着槿仙来与我说话,槿仙却淡漠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朝着前院走去。 二少爷见状面色落寞,也不追上去,目送她离开。 我看着槿仙的背景,心中百感交集。 再看不见槿仙的背影,二少爷转头,强颜欢笑地对我说:“嫂嫂在这里干嘛?” 我答:“我在等大少爷。” 二少爷惊讶,“大哥不在你身边?” 我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二少爷皱眉,欲言又止。 我不知他心中如何想,却不喜他将我和大少爷的行踪绑在一起,于是解释:“他有事要去做,不带上我,该的。” 二少爷一愣,“嫂嫂说的对。” “咕噜噜~” 肚饿的声音让我脸上发烫,早不响晚不响,怎么偏偏此刻响! “噗嗤!”二少爷忍俊不禁,我臊的站起身想要离开。 “嫂嫂别!”二少爷阻止,“这驿馆可大,你要是走迷了,麻烦。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再带你到处走走吧。” 我不禁心动,看向负责看管我的花红。 花红并未表态,也在看我。 良久,花红终于轻点了下头。 看见花红点头,我抛却了顾忌,跟着二少爷去吃了些糕点,随处看看驿馆的风景。 玩着玩着,我便忘了大少爷的叮嘱,直到走回前院,看见三五成群的南江城才俊,花红轻拍我肩膀,示意离开。 正想谢过二少爷作陪后回去,忽听见身边有人问:“槿仙,她是不是洛大少爷新娶的媳妇?” 我闻声偏头看去,一群曼妙少女正聚在一起,正中间的就是槿仙郡主。 槿仙猝然被发问,也是一愣,看见我和二少爷在一起,她目光一冷,随后淡淡一笑,“对,她就是留芳的新媳。” 在场众人也认出了二少爷,眼神在我们二人和槿仙之间来回转,戏谑、嘲讽。 “槿仙……”二少爷像是注意不到旁人看好戏的目光,想要与槿仙郡主说话,被她一瞪,登时收声。 “洛二少爷,有礼。”槿仙开口将身份距离拉开。 她的称谓变化真大,我险些没反应过来。 二少爷神伤,意欲上前,我给了花红一个眼神,让她拉住二少爷,独自对槿仙说:“槿仙郡主有礼了。” 槿仙皱眉颔首。 我和她说话时,周围妇人小姐都安静听着,多说多错,在场面变得糟糕之前,我意欲离开。 “洛小夫人别急着走,”槿仙突然出言挽留,我心中一咯噔,“这里的都是南江城里各家的夫人小姐,你自嫁人到现在都还没见过。趁此机会大家多聊聊,今后各家办事也好走动。” 话音一落,各家的夫人小姐纷纷附和。我头皮发麻,推辞不得。 不知是谁赞了槿仙一句大气,称她虽已不是洛家的未婚媳妇,却还想着洛家。 槿仙笑着应承了,看我一眼。个中神绪,不为外人道。 她以女子会谈,男子不便在此为由将二少爷打发走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叹息二少爷真的不会看眼色。 出身不同,眼界不同,见识不同,我和这群夫人小姐根本聊不到一块儿。幸好最近槿仙当上郡主的风头盛,多数时候这群夫人小姐都在与她套近乎。 槿仙巧舌如簧,与各家夫人小姐相谈甚欢,除了我,不曾冷落谁。 如果只是冷落我,我不怕,但依槿仙如今的状况,特意将我留下来,后头不知要做什么,这才是让我焦虑的。 我本可以退却,花红却有意暗示几回,让我留下。想来是不愿让我逃离,间接坏了大少爷的名声。 我待在这群夫人小姐中间,坐立难安。 话题从近来的首饰衣服,已经转移到赛诗台上学子们的争奇斗艳。 太子举办的才俊大赏会,对寒门学子来说是个机会。若是能技压一群,得了太子的青睐,无疑能飞黄腾达。 为了前程,学子们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便是女子,也有不少上台吟诗作对的。 作为南江城有名的才女,槿仙的才华在此刻展露的淋漓尽致。 方才一首诗搏得满堂喝彩,得来许多年轻学子的爱慕眼神,底下未出阁的小姐都满心艳羡。 “槿仙郡主真厉害!”有人夸赞,有人附和。 “槿仙郡主这般优秀,今后与她结亲的人家可真是好福气呢!”有未出阁的少女说,众人附和,眼睛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洛小夫人,洛家退了槿仙郡主的婚事,可有悔?”还是那位未出阁的少女,许是家中颇有实力且受宠,养成了天真烂漫的性子,说起话来直白不转弯,不怕得罪了谁。 “洛家悔,”我心道,“我不悔。” “肯定后悔死了,”不待我出声,有人先行应和,这人与那未出阁的少女是手帕之交,从方才起就一应一和,“我看见洛二少爷近段时间常往槿仙郡主家跑,槿仙郡主也是头疼,为了两人名声,不得不狠心相拒。两人的可怜样,谁看了都心疼。” 看她眼中带笑的模样,真不像心疼。 我暗自撇嘴。 这群没事干的夫人小姐真是够了,平日躲着看槿仙和洛家的笑话也就罢了,当着真人的面还敢大开嘲讽,真当洛家火烧眉毛,不敢反嘴吗? 不敢对付槿仙,这帮夫人小姐同为商贾之家,我还能怕了不成? 我打定主意,笑着对那小姐说:“叫姑娘看笑话了,我小叔子实对槿仙郡主一往情深。你既然知道他常去见槿仙郡主,想必就住在槿仙郡主家附近。且能知晓郡主的心思,想必与她关系尚佳。如此,下次再遇着这情况,姑娘不如好心搭把手,做个二人见面的中间人,破了这可怜局?” 你不是觉得他们可怜吗,给他们牵桥搭线啊。 手帕之家的两位小姐同时面容一僵,跟着嘲笑的夫人小姐皆是一愣。 “不行吗?”我佯装遗憾,“毕竟身份有别,槿仙郡主贵为郡主,与人交往岂能被我等平民随加议论猜忌。我们洛家是南江城首富,与各家生意上多有来往,平日生意来往少不得互相照拂。若是因我洛家引皇家郡主不满,招来动荡,进而影响了各家,那就不好了。所以姑娘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了,免得惹祸上身。” 在场夫人小姐皆讪讪,无话可说。 嘲讽,我在大少爷身边学过几句的。不管面对谁,拿出家世来欺压,用身份戴高帽,诸位不是皇亲国戚,家中又无洛家家大势大,所以还是闭嘴吧。 第四十二章 赛事台上一呆瓜,杯酒下肚终惹 在我享受众人沉默的时候,槿仙回来了。 先前哑巴了的手帕之交又开始吹捧,槿仙面色红润,显然十分受用。 她看我,眼神一变,突然笑了笑,自谦道:“我这是班门弄斧。” “郡主才华横溢,是南江城的第一才女,你若还只是班门弄斧,姐妹们学的那点文墨,岂不是毫无用处?”那未出阁的小姐说。 “陈姑娘说笑了,”槿仙掩唇轻笑,“我以前不懂事,被你们一夸就开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有位藏拙的姐姐在这里,我就是班门弄斧了。” “哦!”被换作陈姑娘,也就是那位未出阁的女子惊讶,“还有人的文采能胜过郡主,究竟是谁?” 槿仙依旧笑着,眼神几度看向我。 我心头大跳。 “南江城都知留芳博古通今,小夫人终日与他相伴,想必学了不少本事。不如趁这个机会展露一二,给我们开开眼?” 果不其然,她留着大招诓我呢。 我是打哪儿来的,在洛家过的什么日子她不可能不知道。上次害我受罚,这次又想让我出丑。明知她有意报复,我还不趁方才的机会走,傻子啊! 她没出声前我离开,只算不识抬举,可我此刻走,那就是怕了她,当众认输。 这不妥! 她出招,我只能拆招,“槿仙郡主抬举了,我自认文采不行,且夫君特意叮嘱过不可哗众取宠。所以,只能叫大家包涵了。” 大少爷的喜怒无常在有些名望的家族中不是隐秘,搬出他的名义后,想让我上赛诗台的目光骤然少了许多,但最炽热的一道仍然牢牢锁在我身上。 “小夫人说笑了,”槿仙说,“留芳一向不在意当众展露文采,前段时日生病,错失了书院的赛诗会,别人都道他才华退步,故意以病相躲。你是他的妻,理应在此为他争一口气。” 满口胡言,大少爷那是装病吗,那是真病!且他不在意展露文采,关我什么事! 槿仙在众位夫人小姐中说话的分量重,她说我应当上擂台,许多原本放弃了这个打算的人都跟着劝我上去。 我不断推辞,急出了一头汗。 此刻已经顾不上是不是对槿仙认输了,真要在擂台上丢脸,弄得满城皆知,不只被槿仙得意,大少爷还得打断我的腿。 正要说出我什么都不会,不能上台时,槿仙小姐为这局加了最后一把火,丫鬟拦住了花红,她则拉着我走上了擂台。 “小夫人若是怕,就跟着我一起上去。” 赛诗台上面对着众人,我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 才俊大赏会上的赛诗台有专人看台,此刻见到去而复返的槿仙,喜笑颜开,“槿仙郡主这是想到了新的作诗题目,来一展风采了?” 槿仙摇头,故作烂漫,说:“这次要在擂台上展露文采的可不是我,而是这位夫人,南江城第一才子洛留芳洛大少爷的小媳妇。” 看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也不知他是明白了我的身份还是明白了槿仙的计谋。 槿仙说话时不避人,许多人都知晓了动静看向擂台。 我浑身僵硬,不知所措。 “洛小夫人,琴棋书画,您想展示什么?”看守擂台的人尽职尽责地问我。 我惊慌失措,不断摇头,脑子一抽,当众说出了实情:“我,我都不会。” 看守闻言愣住了,槿仙发出一声嗤笑。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看守头一回面对这种情况,不知所措地问。 赛诗台上的异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有一直在关注的人给新来的人解释情况,俱是震惊地看着我,不明白才华横溢的洛家大少爷怎么娶了一个琴棋书画都不懂的粗鄙丫头。 饶是脸皮再厚,我也不禁想在此刻钻进地窖里,永远不见人。 我想跑下赛诗台,手臂却被槿仙拉住了。 只有我看见,槿仙的眼中充满了嘲笑与报复的快意。 她故作担忧,说:“是我唐突了,没想到让夫人陷入了两难境地。但南江城规矩,赛诗台上输了的人得自罚酒三杯。你琴棋书画样样不得却上了擂台,那就按比输了作罚,罚酒三杯,如何?” 槿仙问我,却未待我回答便向看守要了三杯酒。 分明是你强拉我上赛诗台,三两句话下来倒成了我的错。我气得直发抖,却奈她不何。 看守似有所悟,眼神在我和槿仙之间来回转,最后怜悯地看向我,递过来酒壶和酒杯。槿仙斟满,递到我面前。 我不会喝酒,却已在才艺上丢人现眼,若是在逃惩罚,不用大少爷罚我,别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我。 一茬接一茬的欺辱,槿仙满脸幸灾乐祸,我心中不禁觉得她欺人太甚,不得不忍着酸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滑进腹中,我被呛得泪流不止。 一杯刚完,一杯又斟满。 第二杯下肚,脑中已经有些不清醒。 我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处梦中刑场,是那被当众处刑的罪人,受尽折磨,而场下众人快意地看着。 虚虚实实的场景在眼前交换,槿仙的话在耳边作响,我想起这是赛诗台,故端起第三杯酒正要喝,手中的酒却被人夺下了。 定睛一看,大少爷不知何时来到了赛诗台上,手中拿着那杯未饮的酒,面无表情地看我两眼,随后目光冰冷环顾众人,“谁欺她上赛诗台?谁准她饮酒?” 许是酒烧糊了脑子,我听了他这话,委屈得直想掉眼泪。 随后想起这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便将脸埋进了大少爷的胸膛。他没推开我,而是虚虚环抱住我。 我闻着大少爷身上的冷香,逐渐安心。 恍惚中,我听见槿仙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出来,执意上擂台的成了我,因此吃苦受罚是自作自受。 我想说冤枉,想说不是我,但大少爷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是非对错,洛某人自有判断。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还请诸位莫要欺辱贱内。至于这酒,我喝!” 我抬起头,正看到他抬头饮酒的画面,心中酸楚,难受得紧。 他饮完酒,将我交给花红,“回去收拾你!” 我浑身一颤。 早有准备的有福送上笔墨纸砚,他临场作画提诗,丝毫不慌。 槿仙看着这一幕,气得急喘气。 待画成,一副美人醉酒图栩栩如生。 看着纸上眉眼嫣红的人,我觉得十分陌生,更觉得神奇。 不过几眼,大少爷就能将我画的这般美,不愧是才子。 场下喝彩声不断,槿仙面色难堪,怔怔然下了台。 花红扶着我,跟着也下了台。 我看着大少爷的背影,手里还拿着那幅画。 身子颠簸了好一会儿,等稳定下来,我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脑子昏沉的厉害,眼前有人走来走去,让我心烦。 眼前人似花红,没过一会儿看却像绿苑。 我摇了摇头,被逼着喝下一杯水,灼烧的肺腑才好了一些。 耳边有人在问我话,关于府尹之死,关于我和大少爷的纠纷。 这些可都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别以为我喝了几杯酒就会吐露出来。 我痴痴笑了笑,张嘴说问话的人傻,随后打了个哈欠,闭眼正要睡去。 梦中被凌迟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我不禁尖叫了一声。 那人怨恨孤冷的眼神如剜骨尖刀, 被剜的只剩骨架的人离我越来越近,我看向他的手,惊的翻身跌下床。 他右手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左手上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别过来,我、我很、很有用的,你别杀我!”我向他讨饶,躲着他手里血淋淋的刀。 他紧抿着唇,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长刀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血痕,刺耳的声音如催命的铃声。 “你当众出糗,又外传了府尹一事,其罪,当诛!”那骨架发出大少爷的声音,身影也成了活生生的大少爷,宣判我的死刑。 我吓懵了,心脏也似停止了跳动。 我方才说了府尹的事情? 我双腿吓得发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后躲,那把刀却离我越来越近。 退无可退之时,大少爷突然停了下来,宛如大梦初醒,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刀,“我、我怎会对你动刀?”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啊。” 他不会杀我!我想起擂台上他对我的维护以及未面世的药膳,心中大为安定。 正要从地上爬起来,脖颈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眼中一片血红。 大少爷紧紧握着刀,鲜血在他身上开出残忍的花。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我最恨背叛,而你,恰恰背叛了我。”大少爷嫌恶地看着我,“你流露的恋慕目光让我恶心,两面三刀的做派令我生厌。” 我倒在地上,看着大少爷扔掉手里的刀,转身搂着看不清面容的思卿,转身离去。 我张嘴想要喊他,却只发出了沙哑的啊啊声。 …… 恐怖的梦境逼出我一身冷汗,我惊坐而起,摸了摸自己的头。 幸好幸好,它还在。 我松一口气,后知后觉感受到头疼欲裂,不禁扶额叹息。 昨夜的梦关于背叛,关于那句“流露的恋慕目光”,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 我绝不能将大少爷的任何事情透露给第三个人,这是早前为了小命暗自决定的事。但最近一段时间的相处,我隐隐觉得不能这么做的原因多了一个。 是恋慕吗?可真要在心中论及有好感的人,分明就是二少爷。 当然,这两个人都不是我能肖想的。所以我还为此苦恼什么?我暗笑。 打定主意将昨晚的噩梦抛诸脑后,正要下床,视线中却出现一点奇怪的东西。 我偏头看去,浑身骇得发凉。 二少爷怎会在我床上? 正无措时,房门突然被人打开,长身玉立的身影缓缓踏进房中,惊骇地瞪大了双眼,随后嫌恶而狠毒地看向我。 “金兰,你竟然敢背叛我!”大少爷震怒地说。 我惊得翻身跌下床,看着他拔出腰间配剑,朝我挥砍而来。 第四十三章 我要你成为他的女人 那一剑砍在了我的身侧,深邃的刀痕,暴露出大少爷彻骨的恨意。 他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当日你为了活命,求我不要将你赶出洛家。我好心同意收留你,教你做生意。而你现在背叛我,你这条命,嫌太长了?” 我心中惶恐,骇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否认,一时不察,剑锋划破了皮肤,染红了剑。 大少爷拧眉,将剑移开了几分。 我恍惚,脑子突然闪过一些微小的想法,却抓不住,看向他,终于能出声说话,道:“我没有背叛您。我这条命虽贱,却希望大少爷能再次网开一面,让我找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给过你机会,”大少爷说,“当日一时心软没休了你,导致受此奇耻大辱。你如今还有脸叫我再网开一面,真以为我是大善人不成?” “求您放过我这一次,金兰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做任何事!”他从来不是大善人,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行事,没想到一次醉酒犯了大错。 我不记得昨晚是怎么与二少爷滚上了床,但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脖子那道刀口,其他地方,浑然不觉嬷嬷以前说的圆房之后的不适。想来,我与二少爷没有肌肤之亲。 这般事实,却不能成为大少爷饶过我的理由。 他不喜欢我,但只要有夫妻之名,我现在的行为就是在打他的脸。他要打要杀,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这话,”大少爷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果然留你不得。” 我在他轻蔑的眼神中无言以对,呆若木鸡。 “知道犯了七出的女子会面对什么事吗?” 南江城惯例,犯了七出的女子要被浸猪笼,待淹死后曝尸三日。 我心如死灰,却突然抓住了脑中那微小的想法。 “你也别怕路上孤单,”大少爷说,“等你上路后,我就让洛长欢下去陪你!” “你是故意的。”我幡然觉悟。 大少爷一顿。 “二少爷痴缠槿仙,根本不会放过昨晚见面的机会,更不会无缘无故来我房中。所以是你让有福打晕了二少爷,扛到我房中,”我说,“你平时从不配剑在身上,现在却带着剑来我房中,为的就是这一出捉奸在床。” 逐渐理清事情的真相,我的心越发寒凉,“为什么?”我问他。 大少爷不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屋中陷入了沉默,我执着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的神色中找出一点线索,确是徒劳。 良久,大少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我听来十分残忍,“金兰,假装糊涂不好吗?” 我哑然,确实,比起面对这残酷的局,假装糊涂能让人好受许多。 但逃避现实有用吗? “我不会杀你,”大少爷说,“但也不会放过你。”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望见他平静的表情,我的心逐渐冷静下来。 他至始至终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运筹帷幄,掌控着一切。而我是他的棋子,他要磋磨我,根本不会有所顾虑。 再次认清这一事实,我对他那点微妙的好感顿时分崩离析。 大少爷说:“我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成为洛长欢的女人。” 我愕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少爷将事情缘由缓缓道来,“这些年,为了争夺家产,我和二房一直明争暗斗。但在我年幼之时,二夫人已把握了洛家的大半基业。我现在虽在逐渐收回我父母的产业,但是抵不过二夫人多年布下的暗哨,屡屡受挫。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打入二夫人集团的内部,给我传递讯息。这个人就是你,金兰。”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童养媳,根本插手不了洛家的生意,与二夫人更无过多来往。 拿我当接近二夫人的棋子,不是白费功夫吗? “你是我的妻,”我一怔,大少爷继续说,“我将家传的首饰给你,带你出门,给你出头。在他们看来,你是我深受宠爱的妻子。” “这些年除了我在找机会安排人到二夫人跟前,她也在找机会往我身边放人。比起下人,金兰,你是她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 “就算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布下今天的骗局。你于我,是主子。只要你一声令下,我自然会去接近二夫人。” 我无法接受他特意布下的局,坏了我的名声。 “呵,”大少爷嘲弄一笑,“你以为二夫人是个怎样的人。若没有合适的机会和时机,你觉得她会信任你吗?” 我觉得嗓子一阵干涩,为他所说的情况。 诚如他所说,二夫人明面上将我视作家人,但心里根本拿我当陌生人。若是我刻意去亲近她,不仅不会被信任,还会引起她的警觉。 但有了今日的情况,一切都不同了。 我与二少爷有染,正常情况下,大少爷知晓后绝对不能饶我。迫于无奈,我投靠二少爷,进而亲自二夫人,合情合理。 这才是大少爷的目的。 “金兰,”他蹲下身与我平视,“你是个聪明人,接下来不用我教你做选择吧。” 选择?我根本没有选择。若是不同意去做二夫人身边的奸细,他会立刻将我杀人灭口,转而培养下一颗棋子。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同意。 大少爷满意一笑,将剑收回鞘。 “大少爷,”在他离去之时,我喊住他,“你将二少爷放到我床上时,心里有过一点的不忍吗?” 大少爷一顿,随后平静地说:“没有。” 清冷的话语击垮我最后的自欺欺人,之前那些静好的相处经历,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他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发现这场风波。 我从地上爬起来,用手帕擦干净脖子上的血污,脱下外衣躺回了床上。 前方是火坑,身后有豺狼,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苦海?我能靠自己脱离洛家,脱离洛留芳的掌控吗? 往日对今后生活的憧憬破碎了,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 大少爷给我店铺,给我家传首饰,让我独得一份关爱,这些全都是他做给洛家下人看的障眼法,为的就是让二夫人看到他对我的重视。 而我依旧一无所有,未来剩下的是无穷无尽的欺骗。 越想越是难过,我不禁低泣出声。 身侧人突然沉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我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啊!”二少爷低声尖叫了一声,翻滚下床,“我……你……” 他不知所措,面色吓得惨白,拿起地上的衣服,逃也似地飞奔出了房门。 我坐起身,默默流着泪。 这时候大少爷去而复返,看着我哭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翻窗跳了出去。 “啊!”发生门没关好,绿苑惊呼一声,她端着一盆水匆匆走进来,一眼看见正在哭的我,惊的水盆一丢,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身边,问,“大少奶奶,你怎么了?” “我……我……”我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用开口。 地上有一块玉佩,绿苑捡起来,奇怪地说:“这不是二少爷的佩玉吗,怎么会……” 她蹙然闭上嘴,一脸愕然地看着我,“你……你们……” * 鸡飞狗跳的一个早上过去,绿苑冷着脸给我洗漱完,不管早膳,转身离去。 我哭了一早上,眼睛红肿,心情已经好了许多。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不能一味沉浸在悲痛中,只能迎难而上。 绿苑误以为我和二少爷有染,肯定会去质问二少爷。 我只要等着,等二少爷上门与我对质,或许二夫人也会跟着前来。 但在二少爷过来之前,大少爷第三次来见我。 他把我喊到屋中,挥退了下人。 桌上备有早膳,我却毫无胃口。 “眼睛哭肿了。”打了一巴掌,大少爷又来给颗糖吃,拿着浸过水的丝帕给我擦脸敷眼,动作轻柔,神情心痛。 再不敢信他制造的温柔了,我躲过他的手,接过丝帕,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他,“二少爷今早醒来便走了,至今还没回来。绿苑也知道了这件事,不知所踪。” 大少爷闻言轻声一笑,说:“你不能急,洛长欢性子胆小,尤其怕我,一定不敢在此刻上门。至于那个小丫头,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不管绿苑,我问他:“要等多久二少爷才会回来找我。” “不急,”大少爷依旧是这句话,“此事重大,要给洛长欢一定的时间想清楚想明白,主动回来担起责任。现在你要关心的是,如何借这次机会接近二夫人。” “我心里有数。”我说。 二夫人最疼爱二少爷,而二少爷胆小,出了这档事一定会去告诉她。二夫人舍不得难为二少爷,所以我和她一定会有一次私密的谈话。 等到那时候,就是我接近她,取得她信任的最好机会。 “你有自己的计划,我不过多干涉,免得二夫人起疑。但你一定要记住,与二夫人打交道,再多眼泪都是无用的。唯有展示你的价值,她才会愿意花时间与你来往。” 我低头受教,默默在心中想着对策。 而后几日,二少爷果然没有登门。绿苑自归来便有意回避我,日常服侍我的人也换了一个。 又过两日,我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 第四十四章 无知郎入局,巧计谋获信任 下雨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二少爷穿了一身黑衣,从走廊尽头来到我面前,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什么。 二夫人没来,远处,绿苑站在廊下默默观望着一切。 我尽量憋出了个惨淡的表情,说:“你来做什么?” 二少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闭上了嘴。 我佯装失望,转身离开。 “等等!”二少爷喊住我,我回头看他。 “我……”他吞吞吐吐,“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看他眼中含泪,我心中百感交集。 比起我的知情,他是不知情者,是最可怜的一个。 他两次相救,平日里对我多加照顾,我曾告诉自己要感激他,此刻却不得不与别人一起坑害他。 我虽然迫不得已,却是实实在在的以怨报德。 这个恶人的罪名,我逃不过了。 “你负责,你拿什么负责?”我含泪对他说。 二少爷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拳,说:“我会娶你,对你今后的人生负责!” 我心中一悸。 在他之前,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话。 在这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在欺骗他,渴望他是真正的在对我承诺。 “我不如大哥聪明,也不是洛家的继承人。但我有一颗真心,我会用余生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任何人想要伤害你,都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他向我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击打在我心里。 二少爷的面容逐渐与我梦中的人重合,因他而甜,因他而苦。我不禁向他扑过去,抱住他。 他接住我,雨伞从他手上滑落,冰冷的雨水打湿我俩的衣衫,也让我们贴得更紧。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我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忽然,我感觉到一股存在感十足的目光。转头望去,绿苑震惊又怨恨地看着我们,我一惊,赶紧从二少爷怀里钻出来。 我拉着二少爷进房,将门关上。 “怎么了?”二少爷疑惑地问,“为何慌慌张张的?” “以后,我们不能当众搂搂抱抱。” “可是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抱一下也没什么啊。”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以后不能说这种话了,”略一思索,又说,“方才的事情,也当做没发生吧。” “为什么?”二少爷诧异的问。 “我是你嫂子,我的丈夫是大少爷。那晚的事情说出来,我们就是苟合。被别人知道了,我可能会丢命。”经我一提醒,二少爷脸色煞白。 “可……”二少爷顿了顿,“被别人知道是迟早的事情。你和大哥一直分房就寝,没有圆房。但你已破身,这件事到你和大哥圆房那日就会被知道,瞒不住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如果真到了那时候,你就别管我了。” 二少爷怔住了。 我看着他,“我是洛家的童养媳,大少爷看似疼爱我,实际上却是冷漠非常。我本想寻一个机会逃跑,可哪敌得过洛家的追捕。所以我的心早就死了,只有一具驱壳还活着。直到你方才那番话,我这干涸许久的心又跳了起来。这就足够了,让我享受两年有人宠爱的生活,我知足了。” 这些话既是为了让二少爷对我心生愧疚,也是肺腑之言。不管最后我在洛家走到何种地步,能有二少爷护着,我心知足了。 可惜这是我骗来的,注定破碎。 房中陷入了沉默,良久,二少爷突然说:“我不会让你死的,不只是两年,往后的许多年我都会护着你。” “大少爷聪慧异常,掌控了洛家许多人的生死,你要护我,如何能做到?” 又是一阵沉默,二少爷脸上浮现出纠结神色,最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地对我说:“我带你去找我娘,她能救我们。” 二少爷终于决定带我去找二夫人,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又一块石头悬在了心上。 大少爷与我说过,绿苑早已将我和二少爷的事情告诉了二夫人。我之前希望她能与二少爷一起来见我,如此,主动权在我手上。但她沉住了气,变成我去找她,主动权便在她手里。 二者的区别很大,事关我能不能取得她的信任。 二少爷资历不足,那日慌忙逃窜,无法察觉其中的古怪。但二夫人不同,若是她当日在场,很有可能识破那场拙劣的骗局。 依由绿苑的描述,甚者从二少爷嘴里获知一些细节,她现在有没有识破骗局,这事关成败。 大雨渐歇时,我来到了二夫人所住的院子。 她这院子比大少爷的院子好得多,但比不上老夫人的院子。 二少爷旁若无人的领着我进到了二夫人的房间,她正在饮茶,看见我时眉头一拧。 “姨母。”我向她问安。 二夫人没回我,而是对身边的婢女们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 “是。”婢女们依言退下。 “长欢,你也下去,把门关上。” 二少爷一愣,问:“为什么?” “娘让你下去,你就下去。”二夫人不容拒绝地说。 许是被二夫人严肃的表情吓住,二少爷未敢多言,担忧地看了看我。我对他笑笑,他才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此刻,房中只剩下我和二夫人。 “金兰,你好大的胆子!”二夫人先发制人。 我从容不迫,说:“姨母何出此言,我不明白。” “好一个不明白!”二夫人拍桌怒喝,“真以为你做的腌臜事能骗过我吗!” “什么腌臜事?”我佯装不懂,“还请姨母明示。” 二夫人站起身,指着我,“你欺我儿年幼,灌醉了他把他放到你房中,假造了一个酒后乱性的局面。金兰,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心中一滞,随后不由苦笑,“姨母,酒后乱性,我也是酒后。而且,有哪个女人能拿自己的贞操做局。二少爷年纪小,我的年纪更小。人生漫长,我实不会做这种身败名裂的事。” 二夫人眼中一瞬动摇,虽很快就摆正了脸色,但眼里的惊疑遮不住。 我趁热打铁,“姨母,我的夫君是大少爷,名满天下的南江城第一才子,洛家未来的继承人。二少爷为人虽也不差,但不可否认,他现在比不上大少爷。我不是傻子,为何要背叛大少爷,欺骗他呢?” 二夫人的动摇之色愈加明显,却仍不松口,“为何欺骗我儿,这只有你自己知道,问我做什么?” “我没有欺骗二少爷!”我做出真诚之色,定定地看着二夫人。 二夫人亦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似乎要将我这个人从里到外翻转过来,看个透彻。 好一会儿内心的惊恐煎熬之后,二夫人松了口,说:“就算你没骗我儿,我也不能容忍你这不贞的人在他身边。” “如此,”我轻声说,“夫人杀了我吧。” 二夫人一愣。 “我身子已破,等到与大少爷圆房露馅,他肯定不会容我,更甚者连同二少爷一起受辱。我不愿二少爷因一时糊涂背负骂名,所以与其等到身败名裂的那一天,倒不如在夫人这里讨一个意外身亡的名号,保全我俩的名声。”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 “你……”二夫人拧眉,“你不怕死?” “我怕!”我流泪道,“若是不怕,当日不会进洛家。若是不怕,不会来找夫人您。” “我?我能做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二少爷说您能救我一命。” “他这种时候倒是聪明。”事关重大,二夫人连独子的面子都不给了,讥嘲说。 我低下头,做出认命姿态。 “我儿心善,想要救你。但若是他知道你在欺骗他,不知会如何伤心。” 我心一咯噔,说了这么多都无用,难道她已经确定真相了? 我不甘心,“我没有欺骗二少爷,请夫人明鉴。” “哦?”二夫人突然笑了笑,迫近我,“你一再强调没骗我儿,敢不敢让我证明。” 我略有迟疑,“夫人想怎么证明。” 二夫人不答,转身对角落里说:“出来。” 话音一落,角落遮掩处走出来一个嬷嬷并一名侍女。待看清嬷嬷和侍女手上拿的东西,我全身发凉。 “苏嬷嬷在我身边待了二十几年,除了办事利索,还有一手验身的好本事。你有没有破身,可不是你说了算。”二夫人面容冷酷。 我惊恐地看着嬷嬷。 “苏嬷嬷,给我验!”二夫人一声令下,苏嬷嬷并婢女上来擒我。 我反应过来正要转身逃跑,苏嬷嬷已经抓住了我的手。婢女上前捂住我的嘴,将我拉到床榻上。我下意识就要反手抓她,眼睛瞥到二夫人,不禁又散了手上的力气。 嬷嬷拿出事先准备的绳子,将我呈大字型捆在床上。 嬷嬷拿着验身的工具一步步逼近,婢女脱下了我的裤子。 下身一凉,我不禁屈辱地流下了眼泪。 等了一会儿,嬷嬷拿起垫在我身下的丝帕,转身对二夫人愕然说:“夫人,你看。” 二夫人亦是惊讶,“你竟然真的……” 我不禁嚎啕大哭,但是嘴里塞着布,发出的只有沉闷的呜咽声。 “松开她,送她回去。”不知哭了多久,二夫人吩咐嬷嬷和婢女说。 “金兰!”见我被背出屋,早等在外头的二少爷神情焦急地喊了一声。 “少爷,夫人不让你接近大少奶奶。”嬷嬷拦住二少爷。 婢女一路将我背回房,走了多久我就哭了多久。等躺回床上,我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公告 本书从今日起开始上架,四十二章及其前章为免费章节,四十三章和四十四章已经倒V,后续也为VIP章节,喜欢本书的朋友还请多多支持^v^ 《世家小妻》公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亵衣一件惹真情,闲庭闲话惹纠纷 《世家小妻》第四十五章亵衣一件惹真情,闲庭闲话惹纠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丫头黑心暗害主,主子狠心获重视 《世家小妻》第四十六章丫头黑心暗害主,主子狠心获重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想活命,毁了他 《世家小妻》第四十七章 想活命,毁了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三弱点,一母一商一太子 《世家小妻》第四十八章三弱点,一母一商一太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借二郎传话,倔丫鬟背主 《世家小妻》第四十九章借二郎传话,倔丫鬟背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将计就计 《世家小妻》第五十章 将计就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太子再访 《世家小妻》第五十一章 太子再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太子回京 《世家小妻》第五十二章 太子回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嫂子与小叔子 《世家小妻》第五十三章 嫂子与小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遇险 《世家小妻》第五十四章 遇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动摇 《世家小妻》第五十五章 动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母子之情 《世家小妻》第五十六章 母子之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月下娇的秘密 《世家小妻》第五十七章 月下娇的秘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密文账本 《世家小妻》第五十八章 密文账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收租(一) 《世家小妻》第五十九章 收租(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收租(二) 《世家小妻》第六十章 收租(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收租(三) 《世家小妻》第六十一章 收租(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收租(三) 《世家小妻》第六十二章 收租(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收租(四) 《世家小妻》第六十三章 收租(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账本丢失 《世家小妻》第六十四章 账本丢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灵清寺 《世家小妻》第六十五章 灵清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和尚解疑 《世家小妻》第六十六章 和尚解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致歉公告 感谢目前为止一直在看这篇文的各位读者大大,这篇文写到现在将近16万字了,后续还有很多情节没有写出来。 但因为之前一段时间比较忙,没有办法囤稿,并且接下来一个半月时间里我私底下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忙。 为了避免出现因精力不足而文文质量下降的现象,我经过再三考虑,决定暂缓更新,4月下旬恢复更新。 在此向各位读者致歉,对不起!!! 《世家小妻》致歉公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阿瑶的前主人 我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脸颊,入手一片湿漉。 天已经亮了,阿瑶却没在身边伺候,我突然觉得很无助,忍不住哀哭。 一夜梦,我终于想起自己忘过的事情,那痛苦无能的前世,那无疾而终的爱恋。 我曾奇怪自己为什么一直做噩梦,其实那是前世的记忆,我却没意识到。 直到昨夜尘缘大师一语点醒梦中人,我才惊觉重生的不只大少爷一人,我也曾活过一世。 我前世的爱人,被凌迟处死。支撑我重生的执念,便是拯救前世的爱人。我来到洛家不是偶然,是必然。我的爱人就在洛家,但究竟是大 《世家小妻》第六十七章 阿瑶的前主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是他 在酒坊的利益面前,王老爷放弃了阿瑶,但心中郁结,不愿轻易认输。 “洛二少爷不惧长辈阻拦,英雄救美,我佩服,”他有意看了一眼二少爷的身后,说,“洛小夫人有此大义的小叔子,可真是让人欣羡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看向大少爷。 大少爷负手站着,原是看着别处,许是感知到我的视线,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不做声。 我迟疑了一下,将视线转向老夫人。 大少爷本就让我接近二少爷,王老爷这一番别有深意的话,应是不会让他反感,但老夫人就不一样了。 《世家小妻》第六十八章 是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舅公 王老爷的事除了我和阿瑶,洛家的所有人似乎都忘了,隔天就开始忙活祈福的事。 洛家祈福,就是于灵清寺内的一间佛堂里跟着和尚念经。此间佛堂无佛像,我无法说服自己对着空空如也的供桌膜拜,只能无聊地陪着其他人诵经。 大少爷心中无佛,根本不掺和祈福念经的事。我在虔诚的洛家众人中装模作样了两年,开始想念那张冷脸。 如果大少爷能露一下脸,哪怕表达一下自己的鄙夷,我都敢名正言顺地跟着他溜掉这奇怪的祈福仪式,可他没来。 今日照旧闭眼诵经,本以为又是无聊的一天,不想刚开始没 《世家小妻》第六十九章 舅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入仕否 大少爷被罚抄家规,却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抄。 我随他回房,两相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他晦暗莫测的神情,问:“大少爷,那位柳公是谁?” 大少爷看着我,说:“你不认识大名鼎鼎的柳公?” 我摇头,心里觉得他这句“大名鼎鼎”说的有些嘲讽。 “你方才收礼时诚惶诚恐,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 我赶紧摇头,“我不认识他,只是被他的突然举动吓到了。” 大少爷收起目光,说:“柳公,原名柳承文,二夫人柳氏的哥哥。他本来在朝堂上做官,做官时身边人都叫 《世家小妻》第七十章 入仕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取信(一) 年三十,南江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这天,家家户户都拿出辛勤一年的大半收入用来过年,小孩的笑闹声由院墙外传进来,传播着快活的气息。 这一天里,洛家也热闹许多。下人们忙碌着,将供奉祖先的贡品捧到供桌上。 两拨人,一拨人多些,一拨人少些,多的往祠堂去,少的,尽数往我们这儿来。 大少爷今日特意敞开了院门,站在之前祭奠“思卿”的灵堂前,看着下人们将祭拜用的六畜放在供桌上,眼神空洞,不知走神到了何处。 我曾以为之前躺在这里的姑娘是思卿,后来偶然从大少爷嘴 《世家小妻》第七十一章 取信(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取信(二) 柳公打量的目光一直持续到饭后二少爷提出一家人出去游玩的时候,他笑看着二少爷,慈爱地点了点头。 南江城年节有守岁的习俗,在这一晚,除了稚嫩的小孩和年迈的老人,青壮年的男女都会等到子时才入睡。 这一晚,村里的老少爷们喜欢聚在一起玩耍,而城里人,光景好的都选择出外游玩。 今夜无宵禁,衙门和城里有兴致的大户人家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游戏,供守岁的人们玩乐。 二少爷想玩的,自然是这些精心准备的游戏。 一年一度的佳节,洛家几人都放下了担子,就连大少爷都点头表示 《世家小妻》第七十二章 取信(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取信(三) 穿过喧闹的人群,柳公带着我来到一处酒楼的雅间里。 今夜南江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游玩,大些的酒楼雅间早已满人,我们在的雅间,很小,却很安静,几乎听不见外头的笑闹声。 柳公点了一壶茶,我面前的茶杯里是他刚倒的茶,茶很烫,我却无心记挂嘴里的灼痛感。 柳公吹凉他面前的茶,一口一口小口喝着,眼里的笑意几乎没有消失过。 “金兰,”半晌,他喝完一杯茶,终于开口说,“长欢有时候很任性吧。”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二少爷年纪尚小,调皮一些是正常的。” 柳 《世家小妻》第七十三章 取信(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取信(四) 柳公一直在洛家待到了年初三,在此期间,我没有受到他的任何非难,二少爷待我如常,二夫人不动声色。 年初三那日,柳公离开了。 离开时,他看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心上悬着大石头,终日惶惶不安。加之要应对来洛家拜访的亲朋好友,心力憔悴。 洛家的亲戚朋友因此嘲笑大少爷不懂关心人,害我受了大少爷几日的冷眼。 最后他终于不想背负这个莫须有的骂名,对我说:“柳夫人和柳公没有表露出你身份暴露的迹象,说明暂时不会动你。我因此也不能有非难你的表现,否则就是自乱阵 《世家小妻》第七十四章 取信(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取信(五) 两天后的夜晚,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不远处的榻上,阿瑶正安稳地睡着。 外头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感觉身体很乏累,却不愿闭眼休息,脑子非常清醒。 取信柳公这一步走的很险,现在虽然看似成功了,但我其实还处于一种危险之中。 现在的威胁,不是柳公,而是大少爷。 那日向柳公坦诚,其实并不是大少爷示意。 他只告诉我供货商的消息,却不可能让我自爆身份。 是我自作主张,选择向柳公坦白。 我想要帮助二少爷,就必须把自己从大少爷的 《世家小妻》第七十五章 取信(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取信(六) 修养了好几日,我慢慢好起来。 这日天晴,阿瑶特意扶我到外面晒太阳。 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我抬手遮着阳光,忍不住眯起眼从指缝中看着太阳,想起前几天逃难似离开的二少爷。 “阿瑶,从二少爷离开到现在,过了多久了?”我问阿瑶。 阿瑶回答说:“七天了。” 七天,时间够久了,不知道二少爷想通了没有。 “大少爷呢?”我问,“这几日怎么不见他?” 自我醒来,就没见过大少爷。 “大少爷在你醒来之前就去外头了。”阿瑶说。 《世家小妻》第七十六章 取信(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蛊惑(一) 夜色完全暗了下来,二夫人没有唤人点灯,漆黑一片的房中,我看见她模糊的身影。 屋外传来一阵细小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尚未回暖的天气里,我手心出了汗。 “夫人想让我做什么?”我开口问她。 “我要你蛊惑洛留芳。”二夫人回道。 黑暗中,她的声音阴恻恻的。 我有一瞬愣神,思考二夫人说的意思与我理解的意思是否相同。 我向她确认:“夫人说的蛊惑,是指男女之间的?” “没错,”二夫人确认我的意思,“我太 《世家小妻》第七十七章 蛊惑(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蛊惑(二) “青儿是从王家出来的?”我惊讶地问。 得到阿瑶肯定的答复,我不禁回想上辈子。 但是想破了脑子,也没从上一世的记忆中想起“青儿”这个人。 也许,青儿与阿瑶有交集是这辈子的事,上辈子我和阿瑶都没听过更没见过青儿这个人。 “青儿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问阿瑶。 阿瑶一手托肘一手托腮,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不时抬起看我,迟疑说:“青儿……有些像你。” 我一愣,想起来,二少爷似乎也说过这话。 但我当时不以为意,如今阿瑶提起,只有些模 《世家小妻》第七十八章 蛊惑(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蛊惑(三) 婉转哀怨的琴声余音绕梁,阿瑶两手拨动着琴弦,眉头越皱越紧,眼睛不时看向我这边。 我侧目看她一眼,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急躁。 棋局已经被破,大少爷却没有收棋子,而是注视了好久,不知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回神,从棋盘上捡起几枚子,毁了原来的棋,重新下起来。 我见状,心里有些蠢蠢欲动,垂在两侧的手有些不受控制。 咬了咬唇,我压下想将棋摆回去的欲望,问他:“少爷,为什么要悔棋?” 他闻言看我一眼,说:“方才是你下的棋,不是我。” 《世家小妻》第七十九章 蛊惑(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蛊惑(四) 二少爷的院子与二夫人的院子挨得很近,但是气氛完全不同。 因为二少爷爱玩,所以他的院子总是有笑声。 但是我这次来,没有看见常见的场景。 没有人聚在一起玩耍,也没有听见任何笑声。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的就像大少爷的院子。 我走近二少爷的房间,还没进门,见到了元宝。 他聋拉着脑袋,坐在门前台阶上,并没有看见我。 “元宝。”我喊了一声。 元宝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大声说:“大……大少奶奶!” 我皱眉,“你说那么大声 《世家小妻》第八十章 蛊惑(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蛊惑(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大少爷的关系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送我一架琴,要我好好练习,说会来检查作业。 他那日对我的琴声讥嘲,我本以为他这话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 就这十来天的时间,他每天都会到我的房中坐坐,听我抚琴。 每次来必听那日的曲子,一遍又一遍弹下来,我手生的琴艺慢慢熟练起来。 这日下雨,他依旧来我房中听琴。 手里捧着一盆花,我定睛一看,惊讶道:“月下娇!” 这花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了,没想到他今日会带来。< 《世家小妻》第八十一章 蛊惑(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蛊惑(六) 雨夜,破旧的农舍里传来阵阵咳嗽声。 灶台上的熬着药,药已熬好,但是主人病重,卧床不起。 只能任由药慢慢煎熬,不知何时被熬干。 屋里,家徒四壁,一股酸臭味穿透药味扑鼻而来。 床上,咳嗽不止的人盖着又硬又薄的棉被,从上面的破洞可以看到,他穿的衣衫褴褛。 他挣扎着想去拿药,好不容易双手支撑着起了半个身子,下一瞬却没了力气,扑通一声摔回床上。 他摔倒了头,殷红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惊叫了一声快步上前想要察看他的伤,双手却穿透了他 《世家小妻》第八十二章 蛊惑(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疑惑(一) 禁足被取消了,阿瑶又能自由进出,给我打听二少爷的情况。 二少爷的情况渐好,已经能下床走路。 可惜我虚弱,无法下床,不能去看望他。 药喝了好几贴,情况却不见好。 阿瑶安慰我会好起来,我却没告诉她,虚弱不只是因为病没好全,还因为晚上多梦,睡觉比不睡觉还累。 以前也常做梦,自从认出二少爷之后梦就少了。 但是这段时间,梦却多了起来。 说是梦也不完全正确,因为那是我前世的经历。 但是我看不清梦中的人,哪怕心里知道那是二少爷 《世家小妻》第八十三章 疑惑(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疑惑(二) “我之前是去见我舅舅了,”二少爷解释之前消失的原因说。 我不很相信,问:“那你离开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舅舅不让我告诉你。” 我狐疑,“是柳公不让你告诉我,还是你不想告诉我?” 我至今还记得劝说二少爷夺权时他的表情。 二少爷一愣,说:“如果可以,我怎么会不告诉你?” 我无言以对,难道实话实说是因为吵架的缘故吗? 我最后还是略过了这个话题,怕说多了之后二少爷又要生气。 另一个问题,我还要问。 “你回到 《世家小妻》第八十四章 疑惑(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疑惑(三) 听我说完梦中的场景,大少爷陷入了沉默。 我以为他睡了,便一个人睁着眼睛想事情。 眼睛哭得累,脑子却很清醒。 我发现二少爷这一世与前一世有很大不同,他的很多想法和做法,让我很失望。 人是会变的,但他是我爱人,我不能因为他的缺陷抛弃他。 况且上一世他不是这样的,说明能改。 只是我目前不知道让他改正的方法,也许能找二夫人商量。 可我心里也明白,若是她有办法,二少爷这些年也不会毫无建树了。 要不去找柳公,可柳公现在不知在 《世家小妻》第八十五章 疑惑(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疑惑(四) 柳公的主要生意是玉器和药材,得到我给的消息后,他马上安排人去调查。 确定消息没有错误后,柳公连夜赶往当地,与几名供应商详谈,好不容易才谈妥。 这笔买卖不仅是为了扩大已有的生意,更是为了截断大少爷的货源,所以柳公给供应商开的价钱很优厚。 因此,为了事情能顺利发展,柳公这段时间的心神全都在此事上。 得知无法改变供应商的想法之后,大少爷转而开始着手布置报复事宜。 得知柳公心神在别处,他抓住这个时机,对柳公的玉器行开展行动,短短时间之内取缔了许多家玉 《世家小妻》第八十六章 疑惑(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乱(一) 柳家出事,我和二夫人几人的关系冷到了极点。 不管我如何求见,二夫人都闭门不见。 只远远见到过二少爷几次,本想问问柳公的情况,他却掉头就走。 大少爷偶然看到这情况,问:“你和他闹掰了?” 他对此事喜闻乐见,说话时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笑容。 他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暗恨。 “你看见了,”大少爷讥嘲地看着二少爷离开的方向,“身份一旦暴露,洛长欢马上就对你横眉冷眼。” 我握紧了拳,无言以对。 “以后不要再与他联系了,不 《世家小妻》第八十七章 乱(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乱(二) 三日后,大少爷带着有福离开了洛家。 夜里离开的,第二天早上我去敲他门时,不见人回应,还以为他出去视察了。 直到一天下来都没看见人,我才反应过来他是走了。 偷偷摸摸地走,隐藏了行踪。 他走后,我的胆子大起来,开始整日待在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搜索被藏起来的信函。 大少爷时常收到信函,对他来说很重要,每回看时都不准别人在身边。 我找了好几日,几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一封信函都没找到。 可能是他看完就销毁了,又一日毫无收获,我开始产 《世家小妻》第八十八章 乱(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乱(三) 一晃小半月过去,我接到大少爷的来信,说已到南江城外,但要去一趟药材村采买,多耽搁两天才会归家。 收到信的时候,我心里有些一言难尽。 大少爷以前出行从来不会跟我打招呼,这次不论是出去还是回来,都有提前告知。 就好像远行的丈夫,出门前一声招呼和归家前一封书信,给独自在家的妻子报平安。 我要不要像别人一样,给他准备一顿丰盛的饭食? 我愣了愣,随后感到好笑,又不是真的夫妻,真要是弄了,会出笑话。 一日后,夜色微暗,我正要和阿瑶一起吃饭时,突 《世家小妻》第八十九章 乱(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乱(四) “少爷!”我回神,站起来。 大少爷点了点头,走到我身边,极其自然地坐下。 刚一坐下,像是很渴,拿过我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阿瑶见状为他重新倒上茶,趁他喝茶的功夫,我伸手将桌上用来垫肚子的糕点拿过来放到他面前。 他坐下来时我就闻到一股酸臭味,不重,却让人不能忽视。 我疑惑,他不是去药材村了吗,怎么活像刚逃难回来? 虽然饥渴难耐,大少爷的吃相依旧优雅,但是速度很快。 他伸向第五块糕点,我抓住他的手,说:“别吃太 《世家小妻》第九十章 乱(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探秘(一) “奶奶,我意已决。”大少爷无畏地看着老夫人,说。 老夫人气得脸色通红,不停喘大气。 看见她起伏越来越大的胸膛,我真担心她下一瞬就会气晕。 “大郎,”二夫人又出来打圆场,“好端端的,怎么要给边疆捐钱?” 大少爷侧目看着她,说:“边疆要乱。” 真的要乱了?我诧异,农掌柜的消息还真是真的。 二夫人拧眉:“边疆乱,关我们什么事?” 南江城离边疆差了好远,怎么打也打不到这里,所以没人将边疆战乱当一回事。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 《世家小妻》第九十一章 探秘(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探秘(二) 天气热起来时,一场瓢泼大雨裹挟着边境战乱的消息席卷了南江城。 雨过后,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场战事。 战事刚起,不知是谁的消息灵通,三言两语将朝廷的应对之策说了出来。 没什么特别的对策,就是打回去。 带兵打仗的是六皇子,十万大军开赴边境,浩浩荡荡。 大军开境时经过南江城水路,那天很多人起了个大早专门去看。 大少爷就是其中一员,还拉上了我。 站在码头边酒楼的雅间里,大少爷望着江面的船队,忽然指着其中一艘船对我说:“看那里,那就是 《世家小妻》第九十二章 探秘(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探秘(三) 从给出账本的那一刻开始,大少爷的计划就不可能成功了。 老夫人和二夫人的动作很快,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了大少爷的房间。 面对即将失去大半基业的惨状,老夫人将对大少爷的喜爱抛之脑后,推开房门就打了大少爷一个耳光。 大少爷被打蒙了,面前还放着几本正在核算的账本,惊疑不定地扫视我们,最后将目光定在我身上。 我微微摇头,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再看我,对老夫人说:“奶奶这是何意?” 老夫人看了看二夫人,后者退后了半步。 “大郎,我 《世家小妻》第九十三章 探秘(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探秘(四) 住进家庙,外头的一切似乎都跟自己没了联系。 我伺候大少爷喝完药,看着他睡下,突然觉得他待在家庙里也不错。 阿瑶原本要跟我一起进来,我拒绝了,让她帮我盯着外面的动静。 至于有福,我在信里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回来会找过来的。 我住在之前住的房间,与大少爷的房间有些距离。 此刻回到房里,我怎么也睡不着。 大少爷有些发热,今夜起风,怕是会下雨。 我怕睡着后他有什么意外,不能及时赶过去。 躺在床上睁眼到半夜,耳边听到的风声越 《世家小妻》第九十四章 探秘(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信(一) 以前常年不见人进出的家庙今日人来人往,大少爷这次犯病犯得凶,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好不容易才将他的病情压制下来。 大夫人坐在大少爷床榻之侧不停抹泪,老夫人和二夫人姗姗来迟,担忧地看着大少爷。 我看着昏睡不醒的大少爷,这一次他恐怕也得好几天才能醒来。 这种时候,守着心安,不守着也无事。 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喊到家庙,他们都懂此时该做什么,不用我操心。 而大夫人现在整个心神都在大少爷身上,不会注意我。 所以现在是去偷看信件最 《世家小妻》第九十五章 信(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信(二) 三日后的早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感觉脸庞有些痒。 我伸手挠了挠,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温润眼眸。 “少爷,你醒了!”我欣喜道。 大少爷侧着身子看我,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三夜。” 大少爷眼神有些茫然,我见状问:“少爷,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好,他那晚的情绪太激动,应该是遇到了难以承受的事。 我给他捻 《世家小妻》第九十六章 信(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信(三) 信件的事情似乎不了了之,不知大少爷和他的手下怎么说的,都非常淡定,似乎信件从来没有丢失过。 威胁不成,二夫人再没有来过家庙,这处院子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在这段难得和平的时间里,在药物的帮助下,大少爷的身体慢慢好转,已经能下床自由行走。 我想,离开家庙的日子到了,却见他毫无动作,没有一点要搬出去的想法。 “我被禁足了。”在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的时候,他一脸无辜地跟我说。 我一愣,哑然失笑。 他是被老夫人关进来的,没有老夫人的命令,不能离 《世家小妻》第九十七章 信(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信(四) “主子,你还要继续留在家庙吗?”离开前,阿瑶问我。 我回答说:“大少爷的病虽然好了,但是没有老夫人的命令,他不能走。家庙的人笨手笨脚,照顾不好他,所以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阿瑶闻言点了点头,随后掩嘴轻笑。 我奇怪,问:“怎么了?” “以前主子对大少爷比之唯恐不及,”阿瑶回答说,“现在明明可以走,却选择留了下来,变化之大,我觉得好笑罢了。” 我无语,沉默一会儿后,对她说:“人是善变的。” “是是是,”阿瑶忙不迭说,“人是善变的,主子和 《世家小妻》第九十八章 信(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信(五) 与二少爷商议敲定了劝说二夫人将信件交给太子之后,我回到了家庙,等待消息。 家庙里,这段时间非常平静。 因为手下们的介入,我这段时间不敢再去偷听偷看任何事情。 只每天在大少爷传唤的时候去陪他,有时还是说话,有时是弹琴,有时什么都不做,陪他看书。 直到一天他喊我去做饭,我才发现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家庙里的手下都已经走完了。 他们在的时候,做饭打扫这些事情轮不到我做。 他们走后,大少爷的衣食起居都落在了我身上。 虽然事情繁琐让人烦 《世家小妻》第九十九章 信(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入狱(一) 树倒猢狲散,大少爷被抓走之后,院子里的下人一夜之间离开,不知去了哪里做活。 “大夫人”不知所踪,我不知道她是在大少爷被抓之前走的还是被抓之后见局势不妙才离开。 所以,我也不知道大少爷的手下知不知道他被抓的消息,一直没有动静。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阿瑶,空荡荡的,一如我的内心。 大少爷此去十有八九回不来,悬在心里的威胁被除去,我却不见多高兴。 也许,是因为二少爷没来看我。 大少爷被抓一事,我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二少爷,可他好像销声匿迹,我去找 《世家小妻》第一百章 入狱(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入狱(二) 当初为保命主动将府尹的尸骨埋起来的时候,我做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梦。 梦中都是入狱的场景,然后被残酷的刑罚和最后的砍头吓醒。 如今真正的置身于牢狱之中,我却突然放开了。 我从进牢狱到现在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我一直沉浸在这么久以来的自作多情和故作聪明带来的悔恨中。 比起无穷无尽的悔恨对内心的折磨,砍来的一刀反而是解脱。 但不知为何,我在牢里待的好好的,没有任何人对我施以刑罚。 我幻想过的槿仙特意来嘲笑我的场景也没发生,一切平静的就好像换了 《世家小妻》第一百零一章 入狱(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