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侠传之锦瑟》 第一章 一语成谶祸时到 夏夏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紧到嵌骨入肉,像是害怕我随时气绝身亡消失无形。 我很清楚地记得发生的一切,倒下的瞬间蓝天绿地交叠,重摔在地的身体毫无痛感,石化般的宋令箭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终于倒下了,意识穿过残躯,懦弱地将自己的神识藏了起来。回忆真好,那里十一郎还活着、宋令箭还有笑容、韩三笑这个大猪头还在我身边。 第一梦回观音堂。 昆元二十三年,三年前,秋浓时。 柳村最大的观音堂在举行热闹的观音诞,谁也不知道我们镇已经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但观音堂从建立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年了。 柳村的村长将观音诞所有有关的喜物绣纳之事都委托给了我,在观音诞开始的前一天,我带着夏夏来将所有的绣物与金莲挂帕装点在大雄宝殿,远远一看,宝华无方的大殿好像真的有金莲在呈祥盛放。 巧手生金莲,说得就是我。 我忙前忙后脚不停地,宋令箭就背手站殿前,黑裳乌发,长眉轻折,冷眼看着宝殿佛像。 我拉了拉她,她的手细瘦冰冷,握在手里都能感觉到皮下的骨节:“菩萨座前,不跪就算了,背着手还这么直勾勾盯着菩萨宝像,像什么样子?” 宋令箭看了看被我拉着的手,嫌弃地甩开。 我习惯了她这反应,笑道:“明天就是观音诞,到时候肯定有许多人,趁着现在观音娘娘只属于咱们,咱们就抢个先头,跟观音娘娘许个愿,好不好?” 宋令箭不语。 “宋令箭,有听到我讲话吗?还是你在想挑什么心愿许好呀?”我很执着,殷勤地把蒲团拉在身边,使劲拉着她跪下:“来,快,这蒲团上的莲布还是我新绣的呢,保证没有人跪过。” 宋令箭拗不过我,勉强单膝跪了下来,我知道以我的力气根本拉不动她,她只是在向我做出微小的让步和妥协而已。 我笑了,为了作好示范,我转回头闭上了眼睛,诚心对观音娘娘许了一个愿。 许好愿后,我回头问她:“宋令箭,你许愿了没有?” 宋令箭反问我:“许来干什么?” 这是来这半天,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韩三笑总是喜欢拿我俩比,说我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还偷偷说宋令箭像乌鸦,不叫不叫,一叫就没有什么好事。 我瞪着她,觉得她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当然是在观音娘娘那里留个份,到时候可以兑愿啊。” 宋令箭挑着嘴角冷冷的,似乎还有些恶狠狠:“我不信观音。” 我急了,道:“哦弥陀佛!菩萨面前说得什么任性话——不准瞎说——你就,你就说个愿望嘛,万一要是实现了呢?” “我没有愿望。就算有,也不用别人来替我实现。”宋令箭直接拒绝,站起身盯着蒲团上我绣的金莲,语声突然阴阳怪气,“她若真这么显灵,你到现在还像个傻子初一十五没完没了许的同一个愿,我看她不是耳朵不好使,就是记性不好使。” 宋令箭总是语出惊人,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观音像慈祥的笑容突然带了冷意,慌忙叩了个头赔不是:“菩萨莫怪,她定是失心疯了。大慈大悲,莫怪莫怪。” 宋令箭哼了一声:“愚蠢。” 我怕她再在观音娘娘面前说出什么冲撞的话,叫上夏夏收拾好东西,三个人一起走了。 走到观音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张望了一下,嘀咕一句:“死韩三笑,又到哪偷懒去了,要走了还不见人影。” 宋令箭已经不耐烦地继续往前走去了,她总是这样,对任何事情都没有耐心,如果她能多有点耐心,多关心关心身边的事情,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一边支着夏夏去找韩三笑,一边犹豫着是要要跟宋令箭一起先走呢?还是等等韩三笑再追上去? “宋令箭,你等等我们啊!”我无奈地喊了一句。 宋令箭头也不回,黑如墨画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山庙的仙雾之中,瞬间就不见了。那场景让我心里一阵冰凉,好像是什么东西无形地将她吞噬了。 宋令箭,是不是当时你佛前一言轻狂,触怒法严,才惹来如今灾祸? 第二梦,昆元二十一年,五年前,亦是秋浓时。我的隔壁,搬来了新的邻居。 大清早的我刚一开门,就看到韩三笑坐在院门口,我又惊又奇。 “咦,你怎么来了。好段时间没见你,我以为你哪去了。” 韩三笑笑道:“怎么着?好久没见到我,是不是已经快不记得我了?” 那时我对他还挺客气,笑道:“怎么会?能来的都是客呀,快进来坐,大早的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想到韩三笑道:“没事,就无聊了,镇上也没几个熟的,想找个人聊聊天就来了。” 我酸道:“无聊了才想起找我呢,那前阵子你找谁聊天去了?” 韩三笑的脸上瞬间闪过失落,像是我这话突然挑起了他的心事一般。 我停了打趣,正色道:“怎么?跟谁闹了别扭?是想让我去做和事佬?说吧是谁,这镇上的人我都熟着,帮你求求情说说好话不是问题。” 韩三笑挺认真的,盯着我,复而苦笑:“算了,缘份之事不可强求。”说罢甩了甩手,熟门熟路地自己进了院子,直接到廊下的椅上上倒了下去,倒好了才来问我,“这椅子不错,大小合适软硬得心,我能躺吧?谢谢。” 因为不是太熟,所以我没好意思多追问,现在仔细想来,那时韩三笑来镇上也有一段时间,以他的性格居然与镇上没几个人熟,可见他可能一直在跟某个人来往,可能因什么事情闹翻了,那人没再搭理他,他也堵着气不去和好了。 可是,那是什么人呢?此后这些年,韩三笑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曾跟镇上任何一个人有过什么交集,藏得可真深呢,也许他对那个人的确很失望,所以根本不想提起吧。 原来,我并不是韩三笑来镇上的第一个朋友——像他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有很多朋友,现在也一样,也许他烦了,只身一人潇潇洒想走就走,说不定,他回家了吧? 他一直跟我吹牛,说自己是什么世族大家的千门公子,有着不得了的家世与本事,不满意家里非让他娶的那个世家小姐,带着一身的骨气离家出走云云。我现在倒希望他说得是真的,这样至少他不会离乡背井,不会像刚来这儿时那样,睡在村口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正这么想着,隔壁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榻了! 韩三笑弹了起来,道:“什么声音?!隔壁茅厕塌了啊?!” 我噗一声笑了:“你家才是茅厕呢,隔壁是我家旧宅,前些日子卖给了别人,省得荒着吓人。这几天新屋主一直在重修呢。” “你家旧宅?没想到你还是小地主啊,到处都是家产。” “就这两处呀,我爹娘本是住在对面宅子,后来我娘怀了我,我爹想让一家人住得宽敞些,就建了这处。旧宅没舍得拆,一直空在那。” “小气啊,空着也不给我住,害我把棺材本都翻空了才盘了那么个小地方窝着。”韩三笑一副好事德性,碎步跑到门口去看对院。 “你没说要找宅子,我也就没想起了——”我一边解释着,一边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自家院子,站在巷中看着对院。 没想到紧闭了许多天的对院院门今天竟是虚掩着,一只庞然大物在虚缝中来回跳越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下得一把抓住韩三笑,颤声道:“那是什么东西?” 韩三笑摸着下巴道:“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里面那跳动的声音突然停了,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刚想跑,突然一个巨大壮硕的狼犬从里面扑了出来! “啊!”我尖叫。 “啊!”韩三笑叫得更尖! “十一郎!” 巨大的狼犬突然收了力,落在了韩三笑前面,收势不及,轻撞了他一下,那一撞也挺痛,这狼犬一身钢筋铁骨般的结实。 十一郎,我看着梦中再现的这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红了眼,它鲜活健康威风凛凛的样子只在梦中重复,而现实中那阴冷悲壮的一幕,为它的一生永远拉上了幕布。 “唉,怎么是你?!”我看到门后闪出来的人影,笑了。 韩三笑抬头一看,也脱口而出:“是你?” 我热情地对着一脸木然的宋令箭道:“是我呀,你不记得我了,前几天我们在湖边见过,我是燕飞,记得吗?” 宋令箭对我的招呼没给出半点应和,唤着十一郎回了院子,嘣一声关上了门,我还听到了里头重重的栓门声。 只是那么光影的一瞬,甚至连一句对白都没有,却在这只有我一户人家的巷底开出了一朵花。 “是该养这么大只獒,不然像这样的屎脸走在街上早被人打死了。”韩三笑揉着被十一郎撞过的地方咬牙切齿道。 第三梦,昆元二十一年,久湖河畔,初见宋令箭。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天是连孝的头七。我没敢进去拜礼,只是巷外角落站着看了许久,看着红布换白布,看着喜桌变祭桌。连孝的家门,我再也没敢踏进去过。 我跑到久湖边上嚎啕大哭,花光所有力气。 这个时候,宋令箭第一次出现在了我面前。 逆着光,她从湖水袅袅的云烟中慢慢出走来,仙骨妙姿,乌黑的长发在雪白的衣裳后飘飘欲飞,好像凭空的她就这么从湖里走了出来—— 我张着前一刻还在哭的嘴巴,惊呆了。 她转过身来,黎明的微光反射着长衣雪白,身周微散发出一道淡淡的光晕,瘦削修长,清丽姣美,整个人像是由湖水凝化而成,冰冷,肃洁。 久湖有个传说,湖中有女,源自瑶池的一滴仙泉与湖水灵光幻化而成,与湖边木神相守,每年某个日子两人会幻化人形相见。 难道?…… 我一愣,我怎会有这样的运气?! 但是,湖边长木后并没有走风神俊朗的男子,却走出了一只身形威猛的灰白相间的大野狼!它与湖水同色的绿眼安静地盯着她,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危险! 她对着湖面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要将所有的樱香湖静吸到体内,她轻轻一笑,不笑时不食烟火,一笑却像是锁住了天下的美景,脸上带着一股看透万事的自负:“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锁住那样的灵气。山穷水覆处,柳暗花明村。” 危险! 我吓得心跳得奇快,我想提醒她危险,却怕得声音梗在喉咙,一句也发不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长木边上静静站立的大野狼 温声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大野狼似乎能听懂她的话,温顺地眨了眨眼睛,耳朵微折,慢慢地坐了下来。 “圣石之光,宝物之匣,果然与众不同。”她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湖光山色,目光经过我所藏身的树洞时微停顿了一下,大野狼突然耳朵一尖,起身飞快向我处扑来,那速度奇快无比,快得我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来不及! “啊!” “十一。”她轻唤了一句,大野狼马上停了下来。。 我被吓得不轻,大叫时似乎喉咙里灌了冷风,猛地咳了起来。我又犯病了。 叫十一的大野狼向我慢慢走来,我尽最大可能地将自己缩在树洞中,但它仍旧向我靠近,优雅地伸过毛发圆滚的脑袋,在我身上轻轻闻了闻。 她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也不阻止。 大野狼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挨得我很近,我都能感觉到从它身上传来的热力,还有呼吸时皮肤的起伏。 我连小猫小狗都带着怕,现在这么一只站起来可能比我还高的野狼就蹲在我边上,我怎么可能不怕?! “回来。”她轻轻唤了声,大野狼起身回去,尾巴轻扫到我的手,毛皮微硬,居然刷得我手背都红了。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子墟。”我颤身道。 “子墟?”她挑了挑眉,傲气逼人,“子虚乌有。只有复生之机,才能蕴出如此木繁花胜。”话音犹在,人却已经走远。 我飞快爬出树洞,喘得气都要竭了,憋出一句话:“我叫燕飞,燕子的燕,飞鸟的飞。你叫什么名字?” 宋令箭已经消失了。好像一场梦,这个如梦幻泡影的人,生于湖水,也消于湖水。 第二章 事情发生五天前 宋令箭,我乞求你,留在我身边,你别走。 梦是梦,终是要醒来。 事发五天前,昆元二十六年,夏末,五天前。 我应该早点提醒宋令箭的,村子里来了些陌生人,凶神恶煞,我应该早点提醒宋令箭,让她看好十一郎。 可是来不及了。 就在五天前,村里的李瓶儿与阿牛结婚,镇上能请的人都请了,大家都坐在一起喝喜酒,只有宋令箭没有来。她不喜欢热闹,更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交际。如果她来了,她一定能很敏锐地发现异常,一定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喜宴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看到院外走过几个男人,都很高大,穿着夜色里不显眼的暗色衣服,低着头很快就过去了。 我问新娘李瓶儿:“瓶儿,那几个是你请来吃喜酒的么?怎么感觉这么脸生?” 李瓶儿正在裹着红鸡蛋,往外瞧了一眼,摇头说:“不认识,可能是柳村或虹村来的什么人吧。最近老感觉有人在巷里走来走去的,一开门又没见着人,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点点头,回想刚才那几个男人,都很高大槐梧,那种槐梧不像是干体力活的人,而是像项大哥那样,是勤走山野射箭拿刀的人。 李瓶儿说:“要入秋了,天气层层冷,我听说呀,有些地方穷,入冬了吃不着野味又买不起肉,就喜欢捉那些跑在外面的土狗家畜什么的,一来是肉,二来怯寒,你呀,跟宋姑娘说说,虽然十一郎凶猛,但要真有人起了念头,毕竟还是斗不过那些刀刀枪枪的。”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一想像十一郎这种外人光看看都害怕的样子,应该不会有人这么爱找事。 我转头看了看邻桌,好像也在谈这个事情,本来应该热闹喧哗的喜酒宴,都因为这个话题而变得有点严肃。 我觉得有点奇怪,虽然我们村地处偏远,不怎么有外村人来,但毕竟也是个有人活着的地,像宋令箭韩三笑,甚至是夏夏,都是五六年前外来的人,此前此后再没有陌生人来过,现在一下子同时来了几个男人,却要弄起来神神秘秘的? 吃完喜酒我留夏夏在那帮忙,自己因为绣庄有点小事先回来了。 七月的尾声,天已经没有那么热,此时走在路上刚刚好,还有点小风醉人。 我特别喜欢在小巷子里钻,子墟的小巷都出了奇的干净,有些人家还会在自家门口立个石凳什么的,可供来往人行走累了坐一坐,镇上的人都很和气,夜可不闭户。 出了小巷,裹了裹衣服,听到前面拐角处有几个男人在说话,声音很陌生,难道是刚才那几个外地客? 我小心地躲到了巷角石凳下面。 其中有一个说:“找到没有?这镇子畏生,别大白天的在市上晃。” 另一个回答说:“残骸都一一翻过了,只找到些没用的钱币,只冲上来一个带头的和一个随从,都死绝没气了。” 前面那个说:“尸体和残骸处理掉没有?” 第三个人回答道:“尸身现在有人看着,等您发落。残骸已经处理了,不会有什么痕迹。” 前面那个应该是带头的,又问:“不对,船上一共有三个人,另一个随从尸体没找到?” “翻遍了没有,可能已经葬身海腹了。” 带头的说:“带我去验验那两具尸体。现在散开,别被人发现。” 待他们走远了,我才从石凳下钻出来,什么尸体——什么海腹——什么残骸—— 糟了,他们该不会是什么杀人越货的强盗吧! 吃完喜酒第二天,我本来想一大早就跟宋令箭讲这件事,为此我还特意想去山上找她,但是一到村口,我被别的事情耽搁了行程。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一环接一环,结果的发生谁也阻止不了,我该去怪谁呢? 村口火树下,我又看到了那个大叔,长着络腮胡子,头发花白,戴着个斗笠,身形佝楼地站在那里,身边摆放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上插着一些竹编的小玩意儿。他虽然来得不多,隔得时间也不定,但是每次我见着了总是会向他买东西,照顾一下生意。 大叔一看到我,就怯生生地笑了,他向我佝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招了招手——他很怕羞,因为他是个哑巴。 看到这个大叔,我就觉得很亲切,尤其是他的眼睛,明亮又慈祥,让我感觉很温暖。 我笑着走过去说:“大叔,这么早就来摆摊了呀——现在早市还没上,村里的人都还没起来呢。” 大叔笑了,络腮胡挡去了他灿烂的笑容,但从他的眼睛里我可以感觉到浓浓的喜悦,几个月不见,感觉他又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眼角边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他拿起篮子上的一对簪子,递给了我。 这对簪子的确好看,一绿一蓝,像孔雀的美屏,花样是蝴蝶的,我最喜欢蝴蝶了。我欢喜地接了过来,这簪子是竹子编的,拿在手里轻轻的,还有一阵竹叶的香味。这大叔每次来售的东西都很合我心意,仿佛就是照着我的喜好做的。 大叔摆了摆自己毛糙的头发,指了指簪子,摇了摇手。 我笑着说:“大叔您是想说,这簪子戴在头上不伤头发是吗?” 大叔腼腆地点了点头。 这一两枝簪子我都很喜欢,我刚好可以买一对,一只给自己,一枝送给宋令箭。 “这簪子真美,多少钱一对?” 大叔伸出两个手指。 “二两银子吗?”我看了看竹簪子,虽然不是金银,但手艺的确是好,一只一两银子,也不算贵,“好吧,二两就二两,我要了。” 我伸手去拿银子,大叔却飞快摇着手。 “啊?不是二两?那——是十二两吗?还是二十两?” 大叔还是摇着手,解释不清楚,索性从怀里拿出两个铜板,指示给我看。 我一瞪眼:“两钱?” 大叔微笑着点点头。 我说:“两钱,还不够买一个平簪子呢,我上次买的那个平簪子都要两钱呢,大叔,虽然我也不是什么会做生意的人,但您这样也太不赚了,还不够您来回买个馒头呢。” 大叔只是摇着手。 我将二两银子都塞在了他手里,说:“反正银子都拿出来了,要不然这样,您这里还有什么好看好玩的,我都买下就是了。” 大叔将银子塞回到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却很干净很温暖,他碰到我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我指肚上的茧子。 我搓了搓指尖道:“整天都是拿针拉线的,手上生茧了还方便许多呢。” 大叔抬头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同情。 我笑着说:“最近我们绣庄刚接手了一个很大的单子,我们这儿的员外千金要出嫁了,可以赚好多银子,以后大叔有什么好看好玩的,一定要为我留着呢。”我忍不住想把这个骄傲的消息跟他分享。 大叔慈祥地看着我笑了,欣慰地点着头,隐约的,我好像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光,我觉得心里很难受,他让我想起我爹,虽然他比我爹年老很多,也沧桑许多。 大叔突然将整个篮子都塞在了我手里,飞快地走远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想起了我爹。愿他在不知去向的地方,过得好。 得了簪子,我光顾着高兴,完全把要去找宋令箭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三章 蝴蝶去一有祸事 到家特意簪了一下蝴蝶簪子,两个都很漂亮,特别配我的发型,衬得我的脸都白了许多。 大叔的篮子大小刚好放我做的四菜一汤,由于形状偏大,上面还可以再顶一个,实在很好用。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他们也该来吃饭了,刚要把饭菜拿到对院,就听到巷子里他们说话的声音。 韩三笑这个闲事精,今天连十一郎的事情都要管,在外头叫嚷着说:“十一郎这是上哪儿呢?晚饭时间到都不安心呢?撞到我了也不说声对不起。” 我挎着篮子就想说他:“就不准人家有自己的事儿呢?连十一郎你都要计较,一天到晚呆着结蜘网都懒得吹下风。” 宋令箭没理我们,应该是刚回来在巷子里被韩三笑堵着了,边拿下猎袋管自己进自家院子收拾去了。 韩三笑瞪着眼睛哦着嘴,飞快跑过来要抢我头上的新簪子,还嘲笑我说:“哟,飞姐都爱漂亮了,还簪上新簪子了!” 我白了他一眼,说:“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带点讽刺?怎么着,就不许我戴新簪子?” 韩三笑一直好奇地盯着看,我真不明白,他这个大咧咧的人什么时候对我们女孩子的发饰这么感兴趣了:“哪跟哪呢,这不是漂亮么,眼前一亮,像道闪电划破我迷蒙的狗眼,就忍不住想夸夸么。” 宋令箭换好衣服出来,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轻髻,散落在黑衫边上,衬得削瘦的脸那样好看。 我拿出湖绿色的簪子,顺便瞪了韩三笑一眼:“好看也不要你夸,算你眼神好,这簪子我刚簪上,可轻了,戴着也不伤发,我一下买了两枝,来,宋令箭,这是你的。” 韩三笑像是非要跟我闹,一把抢走我的绿蝴蝶,像个神棍一样在手里掂来掂去,说:“这蝴蝶可是竹子做的,能编得这样栩栩如生,不像是章单单的手笔啊。” 章单单是我们村里手艺出了名好的木匠,他们都说,金莲在我手上能开花,木鱼在他刀下能游水。 我不禁有点得意,得意我的眼光,也得意我的好人缘,说:“就你懂得多!章师傅才不做这么些小玩意,这对蝴蝶簪子是村口一个远方来的大叔卖给我的,才两钱,多便宜。” 这时宋令箭抬起了头,很茫然地盯着盯韩三笑手里的簪子。 韩三笑一边坐下来大口吃菜,一边罗里罗索道:“还有这样的人,翻山越领的赚这点小钱?来了也不进街上来卖,好像咱们镇住在啥京都大地似的来去方便,卖这么个东西还翻不了一路粮水的本呢,这神奇的大叔长什么样?” 我好好回想了一下那大叔的样子,居然感觉很模糊,我真笨,一点观察力都没有,我想想还是飞快地抢回了簪子,生怕这个没轻没重的家伙把它给弄坏了,递给宋令箭道,“快收好,别被这臭家伙弄臭了,这蝴蝶啊本来就是一对的,一只绿的,一只蓝的,你戴绿的好看,快戴上看看。” 宋令箭伸手接过了蝴蝶,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个时候偏偏韩三笑神经兮兮地说:“蝴蝶本为双,若改其一,必有祸事。” 我马上重重在哼了他一声,因为我最听不得这些不吉利的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什么呢你?!” 韩三笑连忙摆手吃饭:“没什么,没什么,可能中邪了,我的意思是,把绿簪子让给宋令箭实是明智之选,她最适合戴绿,这颜色除了她,谁都戴不出那意境。” 我乐呵呵地说:“那是自然,这湖绿色多美,远远看像簪了颗碧玉在头上——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呀,接了个大单子,等我完成了这次生意,应该有好多可以赚,到时候我给你买枝真的碧玉簪子,你说怎么样?” 宋令箭突然狠狠地握住了手中蝴蝶簪,我很少看到平静的她会有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怎么了?难道她不喜欢这个簪子吗? 韩三笑取笑我说:“你知道真的碧玉簪子得多少银子么?” 我抓了抓头,算账的事情我还真不会,气呼呼地说:“管它多少银子,臭东西,反正有夏夏帮我算账,她说钱够了能买了,我就去翠阁看簪子。” 韩三笑笑嘻嘻地对宋令箭拜了拜说:“那祝你早点簪上真的碧玉簪,可别等到头发白了簪不住。” 宋令箭握着绿蝴蝶的簪子,冷冷地盯着地面—— 我想她可能真的不喜欢这只便宜的竹簪子吧,看来要努力赚钱,实现刚才的诺言了。 我偷偷地看着她,只见她慢而轻地将竹簪子收进了袖袋,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 我突然想起今天早上要告诉宋令箭的事,又不敢说得太多以免他们多心,看了看十一郎,真的没在边上一起吃饭,只好趁机把话题扯出来问:“十一郎怎么又出去拉?最近好像老是不着家?好几天都没正正经经见着一面了,我听周渔鱼说好几次都看到它从海边上来,它什么时候爱去那儿玩了?” 宋令箭淡淡地说:“不用管它,夜了会回来就是。” 可能真的是我多心了,宋令箭这么有本事都没着急,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着什么急,只是提了一句说:“最近好像村里来了些外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十一郎个头大,当心吓坏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大野狼下山了。” 韩三笑敏感放下碗问我:“外人?什么外人?” “不知道,就是生面孔,估计是来找活的——” “找什么活?几个人?”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他们都这么排外了? 我盯着韩三笑,奇怪地问他:“怎么我一说村外的来人,你就发急了似的要问个究竟?你什么居心?” 韩三笑疵着牙笑笑说:“这不是怕来人抢了我的活计么,知已知彼嘛。”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就他那倒夜香的活,还怕谁抢呢。 “就你那活计,你放心吧,没人跟你抢的。” “我可以理解你这是在歧视我的活计么?”韩三笑气呼呼地捍卫着自己的尊严。 我捂着嘴巴笑。 宋令箭问道:“下山碰到李瓶儿,是你让她在村口等我的?” 这个李瓶儿,还真去村口等她了呢,就这事她就问过我好几次,喜酒要不要请宋令箭来吃,或者喜食怎么给宋令箭送去。我说宋令箭不喜欢热闹,请了也不会来,说还不如你拿个喜食直接去村口等她。 瓶儿说,宋令箭对她有再造之恩,这个故事我一直都很爱听,宋令箭不仅是李瓶儿的英雄,也是我的英雄。 李瓶儿——昨天的喜酒——昨天巷子里的那几个男人—— 我还是觉得很不安。 最近的十一郎也有点怪怪的,有时候我看到它,总会觉得心惊肉跳,好像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但这太平日子的,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我担忧地说:“我最近总是觉得十一郎怪怪的,好像有很多心事,每次看到它,总觉得心惊肉跳,今天我外头回来的时候,看到天上好多乌鸦在飞,黑漆漆的好吓人,总觉得心里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宋令箭像来不信这些,她连观音娘娘都不信,又怎么会相信乌鸦报丧的说法,她冷着脸说:“乌鸦而已,能有什么事。吃饭吧。” 这时我看到染红的黄昏天空,有黑色的东西在展翅飞过,哇的一声,叫得凄冷,也叫得我的心好痛,好冷。 我冷不丁地抖了一下,向韩三笑靠了靠,韩三笑的身上总是热乎乎,散发的不正常的温热:“乌鸦是不祥的东西,听那叫声,我觉得碜。” 宋令箭只是冷冷笑了笑,韩三笑平时总要推开我说我占他便宜,这次却没推开我,而拄着脑袋看着天空,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第四章 吻玉阁中郑小姐 那天吃完了饭,本来平时我们都要坐在院中聊会儿天再走,但是我盘子都没收拾好,夏夏就跟我说,郑员外家的轿子到了,我交代了几句就匆匆出去了。 郑员外是子墟最有钱的商贾,生意都在帝都那带,但一家老小却一直住在子墟以西的郑家府院,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搬移到京都而非要住在这么偏远的一个小村子里。这次据说是郑员外的掌上明珠郑小姐要出嫁,凭他的财力,只消在京都帝城说句话,多少有名的绣院巴不得为他效力,而他却让郑夫人在镇上找我来操办喜物的事情,这让我感觉好有压力。 “燕老板,请上轿。”郑夫人的管事熊妈来接得我。 我笑着说:“郑夫人不必这么客气的,只要来传一声,我自己去就行了。” 熊妈一点也不接受我的聊笑,严肃地说:“轿子比较快,夫人跟小姐都没什么功夫等您。” “哦,那,有劳几位轿夫大哥了。”我吃了个梗,麻利地钻进了轿子。 其实我不喜欢做这些大户人家的生意,规矩太多,还得看人脸色。尤其是郑府,因为郑府的宅邸在镇的西头,我害怕往西边走。 轿子飞而轻地向西走着,我不习惯坐轿,感觉有点头晕。 掀开轿帘子,看到熊妈就在轿侧边走着,她转头冷冷地看着我,说:“很快就到了。这下就要经过西花原了。” 一听到“西花原”这三个字,我本能地打了个颤,连忙缩回了轿子。 越是害怕,我的感觉就越敏锐,隐隐的,我感觉自己被一阵淡淡的奇怪的花香包围,轿外的风声开始变大,轿帘在扑扑地拍动着—— 西花原—— 我们走在西花原的边上了—— 我感觉到轿夫的脚步不知不觉也变快了,那速度感觉是在小跑,我几乎都能听到他们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外面风声呜咽,好像有人在风的源头处轻声哭泣,我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轿子越走越快,轿帘越飘越高—— 我觉得我的心在尖叫,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拧住—— 突然间,一切停止了,那呜咽声被抽离了,轿夫也突然慢下了脚步,气味变得正常,隐约的有青草的味道。 已经走出西花原了,我轻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爬满藤草的矮墙,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们进入郑府境地了。 “到了。”熊妈的声音再次冷冰冰地响了起来。 轿子停好了,我俯身走出来,人已经在郑府的后院了。 虽说是后院,也大得出奇,一个后院比我整个家院都要大,院里有山有湖,有亭有廊,围着高高低低的飞檐走廊道,廊道曲折处都有盖有小亭,亭中有桌有椅,纱长缦缦,我摸过那些飘纱,细而温滑,都是从京都大城直运带回来的,比我闺房中的床纱都要精秀昂贵。 “夫人和小姐在吻玉阁等您。”熊妈摧着我快走。 “吻玉阁?”我奇怪地看着熊妈。 熊妈瞪着我:“怎么了?有何不妥?” “哦,没,没有不妥。”我低头跟着熊妈往她所说的吻玉阁走去。 郑府我只来过几次,都只是做些浅面的绣活,大部分都是熊妈跟我交代事情,我把绣样给熊妈,熊妈再拿去给郑夫人看。偶尔进去出来会碰到郑夫人,郑夫人是个很严厉也很严肃的人,我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 这吻玉阁,我还是头一次来,应该是郑小姐的闺房。 转过廊道,一座秀雅温巧的小楼立在院东边,才发现这后院所有的廊道都是围着这小楼延伸曲折,颇有众星拱月之态。 熊妈走得好快,我一步都不敢搁耽,飞快跟着生怕自已绕丢了,进入小楼之前,我抬头看了看,我不太识得字,只认得围镶着玉石的牌匾中间的那个是“玉”字——好气派,好奢华,光是这牌匾,都价值连城了吧。 进入小楼后,熊妈直接带我上了楼,我飞快转头打量了一下一楼,也是纱帐缦缦,点着熏香,厅房格局,那感觉像是一个卧厅相连的居室。 怎么郑小姐闺房楼下还住着谁么? 没时间多想,更不可能多问,熊妈指着楼梯口的一方锦布对我说:“在这布上把鞋子擦干净,免得脏了小姐房中的锦垫子。” “哦。”规矩可真多,我笨手笨脚在把本来就不脏的鞋底又擦了一次。 跟着熊妈的大屁股,我已经在了二楼。 二楼进去就是个小厅,精致的檀木桌椅,都铺了软软厚厚的垫子,地上也铺了软垫,这样的房间,即使是落针都不会有声音。 小厅过去应该就是郑小姐的卧房,现在圆形的玄口纱幕垂着,边上站了个丫环,有见到过,好像叫圈圈,梳着松松的发髻,总是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子。 熊妈对着纱幕小声传道:“夫人,小姐,燕老板到了。” “请她进来,你做事去吧。”郑夫人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像冰水一样落在我心里,好慌张的感觉。 丫环圈圈慢腾腾地掀起了纱幕让我进去,熊妈已经安静地下楼去了。 熊妈—— 剩我一个人,我突然觉得熊妈在也不错,虽然她也总是冷冰冰的,但好歹是张熟脸。 我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地上也是铺着垫子,脚踩地上面软软的,这屋里头的垫子面料可比外面的更精贵,难怪刚才上来的时候熊妈让我擦鞋底。 富贵人家,就是不一样。 我只是这么想了想,马上就撞到了郑夫人严厉又冰冷的目光,郑夫人眉线飞扬,薄唇绛红,蓝裳金袍,飞髻结处,别着一颗碧绿的玉珠。 富贵而不俗,不怒生威仪。 我突然间发现,我零零总总见过郑夫人好几次,每次她的衣裳与头髻耳环都不一样,但这颗玉子却一直都别在发髻中央,难道是这碧玉的颜色与她绛红的蜃色特别配的缘故么? “啧。” 清脆不耐烦的一声啧,吓了我一大跳。 郑夫人轻皱黛眉,平声道:“这个圈圈怎么做事的,客人来了半天也不见奉茶。” 圈圈马上战战兢兢地耸着肩膀端着茶杯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道:“燕——燕老板,请喝茶。” 郑夫人皱眉盯着她,似乎有许多不满。 圈圈放下茶杯马上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给郑夫人拜了个礼。 “笨手笨脚。”郑夫人的目光从圈圈身上拉了回来,投在了我身上。 “郑、郑夫人。”我的心狂跳。 郑夫人优雅从容地坐了下来,礼貌性地给了我一个浅浅的笑,虽然是不由衷的笑,但她笑起来依旧很美,嘴角边上,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我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甜美可人的女子。 “请坐吧,燕老板。”郑夫人直着腰背平静地看着我。 我笑道:“叫我燕飞就可以了。上次熊妈应该将绣样都给郑夫人您了吧,是有什么问题么?” 郑夫人道:“看过了。不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尴尬,又很疑惑,我们只是小镇小村的绣物,哪里能登得上这种大户人家的台面,既然并不合意,为什么偏偏又要委托给我来做呢? 郑夫人轻挑着嘴唇,长而微方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道:“不过你的手艺我看过,尚可,配上没那么俗气的绣样,也许会好一点。” 我轻声说:“那已经是我们绣庄所有的绣样了,喜物来来回回都不过鸳鸯龙凤而已。” “所以才俗气。”郑夫人站了起来,转头看了看身后垂着纱帐的寝厅,道,“我们珠宝难得对这件喜事上了点心,我这个做娘的总不会不成全吧?” 珠宝?郑家千金大小姐? 第五章 宛如一朵睡莲花 此时纱帐里传出一个温弱如水的声音,慢慢道:“谢谢娘亲体恤。” 郑夫人压着眉头耐心道:“客人都来了,你还躲在里面不出来?” 纱帐里的声音轻慢如棉道:“我怕屋中一下子两个人,吓坏了燕老板。” “行吧,你有什么主意,自己跟燕老板说吧。”郑夫人僵直地转过身,盯着我道,“燕老板,小女身体羸弱,不宜久会,示好绣样后,有什么事情找熊妈就可以了。” “好的。” 郑夫人带着一屋子的肃穆走了出去,帐幕外还冷声交代圈圈道:“茶凉了,还不给客人沏上?” 接着轻巧的下楼声,我听到外面的圈圈“呼”的一声松了口气,这口气,仿佛也松在了我心里。 这时寝厅的纱帐轻轻开了,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轻轻将帐掀了起来,郑家千金,也是子墟千金,从帐后轻轻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真漂亮,紫如采霞,肩至袖处一朵淡粉的荷花,垂下的长发刚好恰到好处地落在肩边胸前,她的头发好长,一直长到腰下,可能足不出户的缘故,皮肤有点苍白,淡红的唇轻轻的,淡淡的,像朵晶莹洁白的山樱花落在了脸上。 郑小姐看着我羞涩地笑了笑,白皙的脸上淡淡的绯红:“你好,燕老板。”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郑小姐,我以为她会像郑夫人那样,有着冷硬的眼神和坚定的嘴唇,但她不是,她显得那样温柔软弱,好像轻轻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落了一根针,就会将她惊吓到一般。 郑小姐轻飘飘的来到我身边,拉着我道:“别拘紧,坐啊。” 我坐了下来。 郑小姐坐在了我边上,从她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我好像有听人说过,郑家千金命好,身体却不好。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一叠纸,显得有点紧张,道:“不好意思,特意让燕老板过来,我本来自己去跟你说清楚,可是娘她觉得不妥。”她拂了拂耳边的鬓发,轻声道。 郑小姐这么客气,我倒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说:“哦,没关系,应该的。只不过郑夫人对我的绣样都不满意,我这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实京都大城有许多大绣庄,专门接你们这种大户人家的生意,应该会有更合你们心意的绣样……” 郑小姐抬头微笑道:“娘向来行事要求高格,希望燕老板不要见怪。” 我笑着说:“没有没有,应该的,这是郑小姐的终身大事嘛,当然要尽量事事完美。” 郑小姐脸中凝过忧伤,垂下头沉默了片刻,又笑着将手上的一叠纸摊平在桌上,道:“这是我娘挑选之后留下的一些,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当绣样呢?” 我拿过纸看了看,也是龙凤鸳鸯,不过画功精细,形态绵延圆润,的确比我给的绣样要看许多。 我一张一张翻着,这些画虽然腾云驾雾非常神圣*,但有些画得出来,不一定能绣得出那意境,问道:“可能有些地方需要修改一下,比如这云烟淡淡的样子,画是容易,绣就难了。” 我看着一张鸳鸯图,觉得有点不妥,婉转地说:“这鸳鸯啊,朝向反了,自来鸳鸯都是面对而栖,哪有背对而眠的,画的确很美,但意兆,可能不太好哦?” 郑小姐没有回答,我奇怪地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杏目低垂,神色呆滞,似乎对绣样一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郑小姐?郑小姐?”我轻轻叫了几句,又有点不忍心,害怕将这朵轻淡的荷花从浅休中惊醒。 “哦——”郑小姐回过神,轻轻一笑,嘴角边上,也有一颗小梨涡,我想她若是能多笑笑,一定会非常的美。 她泉水般的眼睛盯着我道,“不好意思,有点走神了,刚才燕老板您说什么?有何不妥么?” 我只得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郑小姐点了点头,拿过那幅描画精美的小图,想也不多想的就撕了。 “唉,”我忙想去阻止,却已经太晚了,小图已成碎片,静静堆落在桌上,我有点心疼道,“虽然不适婚喜之兆,但那画也花了郑小姐好些时间吧,我只是想说,我们描的时候,将鸳鸯的身子对调过来就可以了,就这样撕掉了多可惜啊。” 郑小姐轻淡地笑了笑,将碎纸扔进了脏物桶里道:“无所谓,一副画而已,我多得是时间。” 我感觉到郑小姐身上有股解也解不清的哀愁,眉宇与笑容中,似乎都隐藏着叹息与落寞,这让我感觉很压抑,也很心疼,我一直以为郑小姐会像郑夫人那样,奢华高傲,习惯被仰望,喜欢被敬畏。 一个待嫁的新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忧郁的情绪?我以前所看过的嫁娘要么是兴高采烈,要么是害羞不语,却从没见过郑小姐这样的。 我收起一张张的画道:“恩,那这些我就先收好带走,绣样就照着画纸上的图样来,可能会稍做改动,改好只后我再拿来给夫人小姐过目。” 郑小姐站了起来,就像一朵安静的莲花突然伸出了枝头,充满了美感,她有点不安地看着我,轻咳了咳,提高音量对外面道:“圈圈,茶凉了,去茶房沏杯新的花茶来给燕老板。” 我慌忙说:“不用了,事情也差不多了,还是不打扰郑小姐您休息了。” 郑小姐轻轻碰了碰我,又难为情地缩回了手,脸已全红,小声道:“待客需周,燕老杯茶都没喝,实在怠慢的——圈圈,你去了没?” “就去了,就去了。”纱幕动了动,接着响起了圈圈下楼的脚步声。 我觉得郑小姐是在故意要将圈圈支开,但我跟她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事情好这样私底下商量的,不禁有些奇怪道:“郑小姐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交代我做啊?” 郑小姐红着脸,可能是有点激动,连带着咳了几声,抿着嘴点了点头。 还真的有事情? 她轻轻进寝厅,不消一会儿就拿了小小的一叠纸出来,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道:“这里有些小画,我想拜托燕老板您,帮我绣一下。” 还有?那为什么不刚才一起拿过来呢? 我拿起画看了看,感觉眼睛一亮,这一页页的,都是形态各异的蝴蝶,栩栩如生,形态各异,填色描笔也非常用心细致,远远一看,真如一只只绚丽的蝴蝶停在了白纸之上,我最喜欢蝴蝶了,这些蝴蝶比我见过的任何蝴蝶——甚至是真的蝴蝶都要美丽,我不禁看得有点呆了,问她:“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郑小姐脸红着道:“恩。花园中有许多蝴蝶,闲来无事的时候临摹一些,若是想做绣样,会不会有些拙劣?” 我笑道:“不会呀,这蝴蝶,比我绣样里任何一只都好看呢,配上绣线鲜艳的颜色,一定美极了!” 郑小姐笑了,弯眼展眉,像朵盛开的睡莲花。 “不过,婚喜之绣,蝴蝶很少用到,色彩斑斓平时看看是非常好看,但用在婚喜上,会不会有点太过花俏了?”我还是很敬业的说。 郑小姐突然落寞在看着窗外,轻声道:“无所谓喜物,娘她想要的金莲龙凤我已经给您了,这些蝴蝶,是我自己想要的,想请燕老板您,不要告诉我娘,蝴蝶绣好后的绣银我会另外付给您。” 我有点不是很明白郑小姐的用意,为什么都是郑府的东西,偏偏要分开来绣? 郑小姐会意地笑笑,解释道:“画纸不长在,色泽也会褪淡,我希望能刺在绣布上,就可以时常拿出来看看。不过娘不喜欢我花精力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所以只能私底下拜托燕老板您了。” “哦,好的,没问题,我也最喜欢蝴蝶了,这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了,比真蝴蝶还要美。” “真的吗?”郑小姐露齿一笑。 “真的啊,不信你看,我的好多东西上都有蝴蝶,只不过我怕显得太花俏,都绣得很隐藏呢。”说着我就把绣有蝴蝶形状的衣袖折边拉给她看。 郑小姐走近低头仔细看着,轻轻摸着绣线的凹凸,轻声道:“真的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她低头微俯身的时候,我看到她雪白的脖子里露出来的一条挂绳,大户人家的千金,一般都会有价值连城的佩物佩在胸前。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都没有,别说是玉石金银,就连块石头都没有呢。 我将郑小姐给我的蝴蝶图纸细细地收好在背袋里面,郑小姐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出来,这会儿她是真心的开心的。 郑小姐还拿了好些她平时画的画给我看,她真厉害,我向来都很佩服能诗会画的人。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已经有点暗下来了,一想起呆会要经过那个恐怖的西花原,我就有点不安,于是对郑小姐说:“时候不早了,不打扰郑小姐您休息了。呆会还得出去跟熊妈交代一下其他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郑小姐有点失落,道:“真是抱歉,我光顾着拉您说话,都耽误您生意了。” 我笑着说:“哪会呢,这个时候哪会有什么生意,我呀,就混口饭吃,不当赚钱的活计。” 这时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不消一会儿就听到圈圈在外道:“小姐,夫人说您该休息了,让燕老板好走了。” 郑小姐轻皱了下眉,对着我客气地笑了笑:“这丫头,怎么都教不好说话。” 我笑着说:“没关系,还是小丫头嘛。我是该走了,那,下次等描好绣图了,我再来找您。” 郑小姐满怀希望地点了点头,顺手还拿了个帕子裹了几个桌上的小甜果,道:“这点心很甜,燕老板带几个在路上吃吧。” 我也不推辞,说实话我早就注意到这几个桌上样子可爱的点心了,满怀开心地收了下来,挥挥手说:“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郑小姐轻轻地站在粉色的纱帐前面,对我淡淡地笑了笑。 走出吻玉阁,我不禁抬头看了看,看到窗棂后面,站着清莲般的郑小姐,脸上刻满忧伤地目送着我,她一见我抬头在看她,马上绽出一个笑容,向我招了招手。 我朝她挥了挥手,心里却不欢喜,这个郑小姐,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快乐。 第六章 翠阁去定碧玉簪 郑府待客之道的确很周到,轿夫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熊妈还给了我一点银子,非说这是夫人交待的外事费。 既然这是郑府的规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有了目标,银子的样子就比以前更可爱了。 一进镇,我就放轿夫人自己回去了,看到翠阁,我走了进去。 翠阁是专门卖玉石首饰的地方,我家境算不上富裕,当然不怎么会来这,但是我娘有一只翡翠镯子,我隔几个月会拿来翠阁让老板帮我清洗保养一下。 翠阁的老板何其真已经跟我很熟,何其真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独身男人,相貌英俊,鼻子高高的眼睛弯弯的,又是这么间翠阁的老板,好多姑娘都想嫁他,他却每次拒了上门说媒的,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尽管何其真一直拒媒,但在镇上他的女人缘仍旧很好,镇里镇外的好多姑娘都喜欢来翠阁买东西。 何其真看着我进来就笑了:“燕老板,又拿你娘的翡翠镯子来清洗拉?” 我笑着说:“什么燕老板呀,又来调笑我,谁说我来这儿就一定得是洗镯子?” 何其真说:“还说不是呢,听说郑员外家的婚事喜绣都交到了你们绣庄,这下还不得发了呀。” 我吁了一口气:“大生意不好做啊……何老板,你这有没有好看点的玉簪子啊?” 我一一看过架上的玉簪子,感觉都不是很中意。 何其真很懂得察颜观色:“怎么,都不满意啊?我这有个新进来的簪子,都还没摆出来标价呢,你一来,我就觉得挺适合你,要不要看一看?” “适合我?” 何其真以为我是要买来自己戴的。他绕到柜后拿出一个盒子,拿出一只玉头银身的簪子,簪头玉石是祥云,簪身为银,雕着花边,很漂亮。 “哎呀,真好看!”我小碎步跑过去。 何其真笑着说:“是吧,这簪子肯定受欢迎,不过我这就只有一枝,都还没来得及沽价。” 我摸了摸簪子:“多少钱?” 何其真说:“有缘让你见了个先,便宜点就当是人情价了,二十两。” 二十两?我马上放了回去。 何其真笑道:“怎么?嫌贵吧?我不会杀燕老板的。” 我摇摇头,若是平时,这簪子我一见钟情,可能咬咬牙也就买了,可是我先答应过要给宋令箭买,我得省着银子完成我的诺言才行。 何其真也没有焦灼着兜售,他做生意一直很随缘,佛性。 “我想要一根碧玉簪子。”我说出此行目的。 何其真放簪子的动作一停,挑了下眉,飞快地转头盯着我,那眼神感觉很陌生,带着些冷萧。 我愣了愣:“怎么了?很奇怪吗?” 何其真笑了笑:“没什么,玉石古器属金为主,碧又为水,燕老板并不适合。” 我笑道:“何老板居然也懂五行。我不适合金与水么,你怎么知道?” 何其真道:“以此营生,总是要懂些。燕老板怎么想到要买碧玉做的簪子?” 我说:“不是给自己的,我想买来送人的。” 何其真敏感地盯着我:“送给谁?” 我感觉有点好笑,说:“送给谁你都要管哪?” 何其真解释说:“总得问问是男是女,男簪跟女簪不一样。” 我想想也对:“我送给宋令箭的,不用太女性化,也别太男性化。” 何其真却问我:“你为什么要送碧玉簪子给宋令箭?她向你要的?” 我又愣了愣,因为我觉得眼前这个总是笑眯眯温和的何其真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因为他从来也不爱打听这些闲事。 我说:“没有拉,就是觉得适合,想送。现在我钱还没到手呢,就先想跟你订一枝,有看到合适的就帮我带一下。” 何其真说:“也是,宋姑娘肤白脸尖,没见她戴过金银首饰,挺适合玉簪子。” 我得意道:“那当然,这儿哪有比我更了解她的呀。” 何其真微微笑着,嘴角的纹路显得比平时深得多。他低头拿了个册子,压着声音道:“你想要什么花样的,先描个给我参考一下。” 我这手笨的,哪会画画,只得说:“我想整枝都是玉做的,不要有别的金银镶嵌。” 何其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很僵硬的感觉,说:“什么都不镶,通身玉做的,这不是玉筷子了么?” 我想想也是,不禁得自己也笑了:“当然不能是玉筷子了,最好头上刻个祥云什么的,感觉比较飘逸。” 何其真认真地记下了。他低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髻上也簪了一个玉簪子,因为簪得很深,几乎都包在了髻里,只露出很小的一个祥云样的簪头。 我惊喜道:“就像你头上这簪头的形状,宋令箭一定喜欢。” 何其真挑了挑眉,摸了下自己的簪子,笑道:“我这是翡翠的,而且是金簪身,不与你说的碧玉簪一样。” 我说:“没事,反正簪在头发里,谁看得出来呢。” 何其真温文而雅地合上了图册,笑眯眯道:“那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样式了,下次我去走货一定帮你看看。” 何其真笑起来的时候还真的非常英俊,他的英俊让人感觉非常温和,不像莫掌柜的那种英俊,让人感觉很有距离。要是这何其真再年轻个四五岁,我估计跟他说话都要害羞呢。 “恩,谢谢拉。”我开开心心地从翠阁出来,揣着一个甜蜜的秘密。 一出灯火满街的主道,就发现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倒射出宋令箭院子里微弱的烛火,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院里摆了一些宋令箭打猎要用的箭,一些涂了黑色,一些还是木色,好像涂到一半被人打断了一样,也都没有收进去—— 宋令箭是个很讲究的人,她怎么也不把箭收好就出去了? 夏夏一见我回来就迎了上来,笑嘻嘻地跟我打听郑府的生意。 我将包里的郑府拿来的画纸都拿了出来,说:“郑夫人不满意我们的绣样,郑小姐自己画了些,我拿回来你看看,能绣出来的尽量都放到绣样里去。” 夏夏点点头:“想想也是,我们的绣样来来回回那么几个,我看着都腻了。” 我插腰捏她的小鼻子,道:“原来你早就腻了呀,也不见得你跟我说!” 夏夏咯咯笑了:“我还以为飞姐念旧呢,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说。” 我把郑府拿来的甜点给了她,夏夏看得津津有味愣是不舍得吃。我问她:“宋令箭呢?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夏夏道:“刚才他们都还在院子里呢,好像两条鱼哥来找过他们,两人一起出去了。” 两条鱼哥?就是渔夫周渔鱼?他虽然跟韩三笑交情不错,但他一直很怕宋令箭,他怎么会来宋令箭的院子来找他们? “小鱼哥有说什么事吗?”我突然觉得这事有点怪怪的。 夏夏道:“没说,我那时正在厨房呢,远远的听到两条鱼哥在那里吼着,说什么‘大事不好’,我一跑出来,院子里就没人影了。” 大事不好?我的心一揪,什么大事不好了? 第七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夏夏道:“别担心了,有宋姐姐在能有什么事,就算真有事也轮不上我们帮忙。现在都还没回来估计是又在山上睡了,要入秋了,飞姐你也早点休息吧,小心身体。” 入秋了,我的确害怕旧病复发,所以听夏夏的话早早的就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我怎么都睡不着,模模糊糊的我仿佛都听到对院的开门声,坐起来一听,又没有动静,好几次我还听到十一郎肉掌跑动的声音,嘀嘀哒哒,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我甚至还感觉到它转动身体时,尾巴扫到我手背上的那种微刺的感觉,这肉掌的跑声一直来来回回,好像以前十一郎在摧着我给他倒骨头汤一样— 就这样反反复复醒醒睡睡,我终于受不了起床了。 天还没亮,我起身去对院,宋令箭没有回来,连平常本来要吵吵闹闹来吃早点的韩三笑也迟迟没有来报到—— 我感觉很不安,穿戴好马上就去韩三笑家,但他没有在家。 反正顺路,我刚好可以去周渔鱼家问个明白,昨天他们去哪了?为什么一夜都没有回来? 一到周渔鱼家,院门还关着,可能时辰还早,都还没起。 我实在担心,捶了捶门,压着声音叫道:“小鱼哥,小鱼哥,我是燕飞。” 门很快开了,周渔鱼披着件小褂子,小眼睛瞪得圆圆的,拼命地嘘我:“吵什么呢,大清早的,别把我家凤儿吵醒了。” 我压低了声音,却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鱼哥,昨天你是不是来找过宋令箭他们?” 周渔鱼翻了翻眼珠子,点点头:“对呀,找过,怎么了?真出事了?” 我急着问:“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周渔鱼扁了扁嘴,似乎在后悔自己话太快,又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也只是个猜测,不敢证实,就去找宋姑娘了。” “什么猜测,出什么事了?”我急得掐他。 “哎哟,哎哟,好痛啊,我是个胖子,肉多经不得你掐——快松手——”周渔鱼呦呦大叫。 “你快说你快说呀!”我恨不得把话从他嘴里掏出来。 “我不知道呀,我也只是瞎猜的——你自己去问他们呀!”周渔鱼委屈道。 我像是有了什么预感一样,眼泪已经在打转,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说:“我找不着他们,才来问你——你快说,你把他们带哪去了?”说着我的眼睛就湿了,那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冲得我的心很痛。 “唉,唉,我什么都没做呀——他们要是没回来,估计可能还在海边,你自己去找他们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周渔鱼咬着嘴唇摇着头。 海边?—— 我马上向海边跑去! 越靠向海边,咸湿的空气越重,但今天的咸湿味里,却带着另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股味道很熟悉,因为我经常咳到一半就会闻到这味道—— 血腥味!空气里带着的血腥味那样粘稠,稠得好像连迎面打湿在脸上的雾气里,都会带着红! 平坦的海岸线一览无遗的突显着两个身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宋令箭!韩三笑!”我扯着声音大叫,叫声一出便卷在海风中湮没了。 他们一动不动,像时间定格在了那里,一幅苍茫无边的、没有色彩的丹青图。 他们在干什么?看日出吗?这么有这闲情? 湿漉的沙子已经浸透了我的鞋子,潮要起了,海水慢慢地向他们扑来,但他们仍旧一动不动。 等我看清楚了一切,却再无力往前走一步。宋令箭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十一郎。 十一郎毛发凌乱不堪,双眼紧闭,全身浴血…… 我瞪大双眼,好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该问为什么,我该哭,该跑上前再认真看看十一郎,再试探试探这是不是一个恶意的玩笑。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绷直了身子,那样静静看着。 宋令箭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血红的眼。凌乱的乌丝张牙舞爪地垂在十一郎身上,仿佛要这样永世纠缠着不肯放开。 我终于绷到了极限,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潮湿冰冷像饥兽,瞬间浸染了我的衣裳。 韩三笑用力地将我扶了起来,在我耳边轻声道:“你不该来。” “怎么……” “不要问,别问。”韩三笑的声音低到只有气流,他生怕一点点的声响都会打碎这绝望的平静。 潮水扑岸,碎玉飞洒,一道微光爬上海线,海面澄碧洒金,美仑美奂。 韩三笑轻声道:“天亮了。”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直没有动过的宋令箭脱下披衣,她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全身都已湿透,但她仍旧细致如珍地将这湿透的披衣盖在十一郎身上,而后抱着十一郎,稳如磐石地站了起来。 我出来时披了衣氅,才想起来哆哆索索地解下,想为宋令前披上。 宋令前完全没有停留,抱着十一郎往外走去。 韩三笑将披衣夺来,赌气般重新围在我的肩上,冷冷道:“我劝你清醒。十一郎,已、经、死、了。” 我猛的一个哆嗦。 宋令箭停了下来,僵硬地扭头,只看到她未转全的脸上,那对血红如咒的双眼迸射出令人胆寒的仇恨。 “上穷碧落,下黄泉,不死,不休。”说罢僵硬地远去,像中了什么邪咒一样。 “宋……” “别,随她去吧。”韩三笑疲倦至极,宋令箭一走,他也像突然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垮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始从那种魔怔般的恐惧与不可置信中清过来,才可能感觉到那种噬骨的悲伤。 韩三笑有气无力地拉着我离开已经涨到脚脖子的岸线,用着生无可恋的语气对我道:“先别哭,省点力气回家吧,趁镇子还没热闹前。” 我一脸疑惑。 韩三笑指指一块凹进去的大石头,道:“先把他带回家吧,不然辜负了十一郎的……哎……” 我正眼看了看,那大石头的凹陷里头,隐约好像躺着一个人。 “别问,别问,我很累,我要省着这口气把他背回去,你帮我扶着点。”韩三笑走到石头边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弯腰将那个人扛起,搭在了背上,摇摇晃晃地走了。 第八章 长木牌是无字碑 一路的早风吹得我全身冰冷,我什么都不敢问,我知道韩三笑一定在海边陪了宋令箭一夜,他所要承受的比我们都要多。 将人安置在宋令箭小厅里后,韩三笑形容憔悴地坐在边上,看着男人发呆。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去拿条被子。”我拂着眼泪回家收拾了一阵,非常粗造地做了个安置。 “去看看宋令箭吧。”韩三笑抹了把脸,带着我出门。 他一步也没有迟疑地向村口走去,为什么他就这么懂宋令箭,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安慰她,什么时候又该让她一个人呆着,他知道她莫名其妙的脾气,也懂得她不言不语的平静。 他们好像有很多秘密,有时候我觉得我像个局外人,但我一句都不敢多问,我害怕我一问,他们就会嫌烦,就会离开这里去新的清静的地方重新来过。 韩三笑带我上山了,似乎宋令箭此时也只有这处好去。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其实我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全凭着一口气撑着。 山屋边上长满了轻黄色的小野花,一踏上去就会扬起花瓣。而现在这花瓣似乎都凝着冷意。 宋令箭没有在屋里,我们四处找了找,看到小屋对面的林子里,站着一个冷冰冰的人。 韩三笑沉重地叹了口气,带着我走进了林子。 突起的坟包,插着一块简易的木碑,碑上没有字。宋令箭自己埋葬了十一郎。 长木牌,无字墓,一把黄土阴阳别。 双目垂,樱唇闭,几分悲绪无人知。 宋令箭满手泥土,混着暗红,双眼仍旧血红如怨,像个假人一样站在那里。 我心疼地拉着她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韩三笑在边上安静地起了个小火堆,一如往昔的很多个夜晚,我们在这山林起火夜嬉笑打骂。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山屋。 我将衣氅细细整整地披在宋令箭身上,轻声道:“我去打水给你清理下,好不好?” 宋令箭没有回应。 回到屋中,韩三笑躺在外榻上,空洞地睁着眼,像是在游神,又像是累得连眼睛都没有闭上就睡着了。 我打好了水,却不敢走出去面对宋令箭,压着声音哭了起来。 “要想扶起倒下的人,前提是你必须要站着。”韩三笑梦呓般对我说道。 我泣不成声。我总是在乎欢聚,却忍受不了任何离别。 韩三笑闭了闭眼睛,我感觉到他的眼中也有泪,虽然他平时总是什么都要跟十一郎攀比一下,老是抓十一郎的耳朵扯他的尾巴一,我总骂他幼稚无聊,可是这个时间,我们都将要倒下说际,他却成为了我们最坚实的依靠。 “要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我感觉我再也拉不住宋令箭了。 韩三笑按揉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是啊,要怎么办才好啊?…我睡醒了再告诉你。” 说完他夹着被子一个转身,背着我安静地睡着了。 我哭完这一阵,去外头陪着宋令箭,等我再进屋去找韩三笑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自那天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这个跟我说睡醒了再告诉我怎么办的人,原来是个懦夫,他找不到办法解这个死局,最终选择了逃避。 我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山上大哭了起来。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我再依靠不了任何人,我可以付出生命去信任的人,转身将我们抛弃了。 剩我一个人,陪着宋令箭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祭奠十一郎。 三天三夜,宋令箭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墓前,她只是变成了一个空荡的躯壳,魂飞魄散。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为她添衣,为她挽发,为她生火取暖,在她干裂的唇上抹水涂蜜。可是这一切她感觉得到吗?除了呼吸与心跳,她仿佛与十一郎一起死了。 “飞姐,你休息一下吧,我来照顾宋姐姐,不会有事的。”夏夏也是憔悴得不行,我可以为宋令箭抛下凡尘俗事陪她任性乱来,可是夏夏却要在我身后担负起所有的红尘事务。 我的脸也早已毫无知觉,仍旧在问那个令我咬牙切齿的问题:“韩三笑呢?有见到他没有?” 夏夏忍着泪轻轻摇了摇头:“飞姐,你……你吃点吧……” 我盯着宋令箭堵气道:“既然她要不死不休,那我陪她一起。” 我的胃早就空得只有空气,我感觉它在疯狂地咬食着空气,在乞求我吃下那些饭菜。 夏夏流下了眼泪,心疼道:“要是连飞姐都倒下了,我怎么办?宋姐姐怎么办?燕夫人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夏夏把昨天没有动过的饭菜收拾好,安静地走了。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在随风旋转,脑子里突然蹦出很多话,想要一口气将这些憋在我心中许多年的话全部痛快地说完。 宋令箭,我一直将你当成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你有时懂事得像个姐姐,有时候又不谙世故得像个妹妹,你从一开始一直的推开避让,到现在偶尔的妥协退让,我心存感激。但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我从来不知道,可能只是个过客,只是一个喜欢贴热脸无法拒绝的邻居而已。 可是这些,即使是我我心中有恨的时刻,我都不忍心说出来,我被饥饿和疲倦打倒了,脑子里一声空洞的长鸣,在我彻底昏倒之前,我看到宋令箭转过头来,那对一直血色未消的眼睛却没在看我。 你终于有反应了,宋令箭。 我就这样,昏睡了三天三夜。梦回了三个不连贯的回忆处,醒过来。 “宋令箭呢?宋令箭呢?我怎么在这里?我明明陪着宋令箭在山上的!”我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宋令箭的去向,这三天三夜,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三年,或者三十年,好久,好久。 “宋令箭宋令箭,心里就惦记着她呢,她就算扔冰山火海里一百年,都比你现在这鬼德性要好。”韩三笑的声音不真实地在我身边响了起来。 我瞪着床边上蹲在椅子上吃花生的韩三笑,呆愣了好一会儿,我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坐直起来,狠狠往他身上打了一拳。 “哎哟喂,吓老子一跳,打我就算了,还这鬼德性吓我,枉我守了你一早上,你这么对我!”韩三笑摸着肩膀哇哇大叫。 “你!你这个乌龟王八蛋!”我恨不得啐他一口痰血,扑头散发的样子如同恶鬼。 “瞧见没,见着我除了骂就是咒。连命都不要了。”韩三笑从椅子上下来,头发仍旧乱糟糟的,脸色微带着一点苍白! 夏夏推了一把韩三笑,赶紧过来扶起我:“飞姐你总算醒了,我去给你把药端来,臭三哥,不准再惹飞姐生气,再这样我打你了。” 韩三笑把花生壳扔在夏夏身上,赖皮道:“我到哪都是臭的,你们都香。” 我瞪着他,恨不得目光能化成利箭,瞪死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韩三笑缩了缩脑袋,转身给我把枕头立好,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特别的味道,冰冰凉凉的山泉水的味道,这是我从来在别人身上没闻到过的味道,而这个倒夜香的韩三笑身上,却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好了别瞪了,别以为自己瞪多了眼睛会变大,也不嫌眼珠子酸。你不酸,我都酸了。”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弃阵逃走的行为有多可恶! 我扔掉他给我竖的枕头在地上,气道:“我不用你管,你去死吧你。” 韩三笑捡起枕头,在手里弄了弄篷松,弹了弹上面的灰尘,说:“不想见到我?那我可走了,反正花生也吃完了,肚子也饱了。”说着转身就要去开门。 “臭韩三笑!”我的眼泪马上就掉了下来。 韩三笑疵牙裂嘴笑着,将枕头竖回到了我背后,一脸讨好地舔着虎牙说:“好了好了,别较劲了,我也不惹你生气了,等你身子好了,要打要骂随便你还不成么?” 我应该要忍住笑意继续骂他的,可是没忍住,只能揍他一顿来解气:“你说,你上哪去了,你睡一觉消失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没有想到,只是这么一推,居然把强壮的韩三笑推倒在地,他摔在地上前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那样无措,也那样无力。 “干什么?别在这里跟我装可怜。”我其实是有点担心的。。 “谁要跟你装可怜,又没银子拿。”韩三笑故作轻松地撑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 我看到了他的手,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口大小的伤口,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像被针板打过一样! 我觉得头皮发麻,异常反胃。 第九章 跋山涉水为了你 韩三笑飞快地将手放进了口袋,继续若我其事地看着我笑。 我本来应该追问的,但我现在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宋令箭呢?把她一个人扔在山上了吗?” 这时夏夏端着我熟悉的药味汤进来了,回答我道:“宋姐姐已经回家了,只是一直关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过。” 我马上坐直身子,切切地问:“她终于下山了吗?怎么样了?吃过了吗?” 韩三笑一把将我推回到枕头上,说:“一醒就老妈子一样问东问西,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你是不是也脑子出毛病了,她几天四几夜不吃不喝,你也陪着,拼什么命哪?没那么强硬的身板子就别跟宋令箭这种人拼,她是常年在山野奔走的人,健壮如野猪,你就是一纸老虎,是纸糊的小兔子,哪里能少半顿饭。别操观音菩萨的心了,把身子养好再出门,晓得没?” 看着韩三笑熟悉又亲切的笑容,我还是没忍住这软弱的眼泪,哽咽着说:“你才是纸糊的。” 韩三笑对我做了个鬼脸,接过夏夏手里的药,哄我喝药说:“傻姑娘,快把药喝了,最讨厌药味,熏死我了。” 我总算放了点心,大口地将药喝光了,我要赶快养好身体,去找宋令箭。 还没睡多久,我就被对院“嘣”一声巨大的关门声吓醒了,这绝对不是风能吹出来的力道。 什么事情?谁在这么用力的甩门? 我飞快冲到院子里,看到门口站着韩三笑,他怀里抱着黑黑的什么东西,好像是被宋令箭给赶出来了。 他们吵架了? 我小声问他:“怎么了?” 韩三笑苦笑了笑,这时他怀里那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动了动,蓦地伸展开来,竟是一只黑白相间幼犬,愤怒的碧眼凶狠地瞪着韩三笑,努力挣扎着要从韩三笑的怀抱里跳出来。 我愣了愣,虽然毛色微有些不同,但这小幼犬的样子与脸与十一郎几乎一样,只不过十一郎是黑白相间,它却是灰白相间:“这是……” 韩三笑盯着宋令箭的院门喃喃道:“我韩三笑跋山涉水,不眠不休,至那誓绝之处,忍下千珠万弦钻骨之痛为你。你竟一点也不珍惜,一点也不。” “什么?……哎哟,好可爱的小东西,好可爱,我……我能抱抱吗?”对这奶凶奶凶的小幼犬,我一下起了怜爱之意,竟连韩三笑这丧心的话都没心情去细啄了。 韩三笑蹲身放了小幼犬,这幼犬飞快跑到我院门口角边上,恨恨地瞪着韩三笑,似乎在生气他把它带到这个地方来。 难道这几天韩三笑是为了找一只跟十一郎这么像的小幼犬才离开的? “你哪里找来这样像的一只?” 韩三笑低着眉眼,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仍旧布满了密密麻麻苍白的水洞,。 韩三笑突然说:“我带你去看看十一郎救回来的那个人。” “十一郎救回来的人?”我转不过弯来。 韩三笑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说:“那个受伤的男人,你不记得了?你睡傻了?” 我当然记得,现在想起他满脸是血的样子我都心有余悸,我奇怪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成了十一郎救回来的人?” 韩三笑一直都懒得跟我解释很多东西,可能是嫌我太笨吧,他一脚踢开宋令箭的院门,好像一点都不记得刚才他是怎么被赶出来的:“去看了再说吧。” 我被他这么怨恨的动作吓了一跳,忙拉住了他的手想劝止他,但一拉就感觉他的手好冰,而且微带着一点潮湿!触感悚人! 韩三笑马上甩开我的手:“别借机又想牵人家小手,流氓!” “你的手——” “害不害臊害不害臊,人家以后还要不要娶媳妇了。”韩三笑反将我一军,不理会我的追问。 宋令箭自己的房门紧闭,厅中男人临时搭的木板床应是被夏夏收拾过了,铺上了软棉的褥子,靠墙的那一向还铺了软垫,以防他撞到墙。 我忍着那股巨大的阴影,看了看这男人,不看还好,一看就傻眼了! 这男人的长相,好奇怪。满脸的血污洗净后,竟有这样好看的脸。浓黑人鬓的长眉下深陷的眼眶,高挺笔直的鼻子下薄而弧度优美的唇。也许是病中苍白无血色的原因,他整个人白得发光 可能是被我们进来时带的风吹冷了,男人突然打了个冷颤,露在外面的双手慢慢握成拳,指尖早已破碎得全是血迹。眼泪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间流出,带着淡淡的血红。 我看着他破碎的指甲,感觉那疼痛也在自己身上:“他一直这样吗?” “哦。恩。” 男人手指修长优雅,指形漂亮,指头处全是鲜血:“真漂亮的手,十指连心,得有多疼。” 韩三笑低语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什么?” 韩三笑审视着男人:“照顾他的细则夏夏都知道了,你俩自己商量着办。等他醒了,问完缘由,再回哪哪去。还有别老支会我来伺候他,我累得快死了,” “他一直没有醒来过啊?” 韩三笑摇摇头。 我转头看看宋令箭紧闭的房门,不自觉的就压低了声音,悄声问:“宋令箭在房里吗?” 韩三笑却故意地扯高了声音:“随她去吧,关在房里死了也总比在山上死了好,省得死了还吓到别人。” 我推了他一把说:“怎么说话呢!” 韩三笑向后退了几步,像是很虚弱似的。 我:“怎么了?摇摇晃晃的,气色这么差?” 韩三笑:“饿了,早上没吃饱。回家睡觉。” 我拉着他,就是想知道心里的疑惑,问他:“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知道他是十一郎救的?” “他所居住的地方有水有馒头,每个馒头上都有犬狼叼过的印记。我问过卖馒头的叶良,他说最近一段时间十一郎总是去他那里买馒头,周渔鱼又说十一郎最近总在海边,想是在帮助这个人。如果这个人伤害了十一郎,不可能十一郎战死,他身上却没有一个咬印的。可见十一郎一直在保护他——别再问我了,再问我我要猝死了,你就让我好好省心睡一天觉吧。晚上不来吃饭了,不过两个鸡腿记得送到我家来给我。” 韩三笑摇摇晃晃地走了,院门口角落里的那只小十一郎还气呼呼地站在那里,它毛发倒竖地看着韩三笑走出来,我想上去逗逗它,可是它却慢慢地跟在韩三笑后面走了! 好奇怪的小家伙,也不知道它跟着韩三笑能不能吃饱睡好。 送走韩三笑,我给男人盖了盖被要走,突然感觉眼角边上,一抹绿色的东西在发光。 我四处看了看,光是从宋令箭的房门缝底跳出来的,阴暗不明,飘乎不定,像流水,像宝石。 宋令箭的房间里面怎么有绿色的光?我好想去瞧个究竟,但又害怕被宋令箭发现,这时床上的男人突然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诺!” 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就这么一声响,宋令箭门缝底的绿光马上灭了,好像也受到了这叫声的惊吓。 他醒了吗?!我飞快转头看他。 男人在做噩梦,一脸的悲痛愤怒,指在门板上乱抓着,好像在梦中经历一场殊死的博斗,眼角划出的泪带着一些微红,打湿沾红了枕巾上雪白的花。 “你醒醒!喂!你醒醒呀!”我推了推他,但他还在左右辗转,在逃离梦境中的危险! 男人咬着细碎的白牙全身颤抖,始终没有醒来。 这样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不知道是噩梦结束了,或者是他的身体承受能力已经到达了极限,他像断了弦的扯线木偶,垮垮地昏睡了过去。 我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并没有因为十一郎的死而平息,反而越来越强烈,十一郎为救他而死,那么这个人背负了什么?他被救未死,又会为我们带来什么?! 第十章 鬼火点灯照鬼路 我们平静的生活,因为十一郎的死,因为这个奇怪男人的到来,全部被打乱了。 平常每到酉时,宋令箭打哨收猎,韩三笑则要准备开工,我们就刚好会在这个时间一起吃晚饭。但是自从十一郎死后,宋令箭再没出现,我甚至都在想她每天以何为生?悲伤?仇恨? 韩三笑失踪几天回来后一直推说自己要在家睡觉,很少出现,偶尔出现也一直显得心事重重,而且神情疲倦的确不像在扯病。 在举杯楼买烤鸡的时候,小二小驴一边给我打包一边问我:“许久没见着你们仨一道出来吃饭,巷后堆了好些肉骨头给十一郎,这几天都纹丝未动,这是怎么了?” 我一阵心酸,把韩三笑交待给我的说话告诉了小驴,他是这里的小二,是镇上所有信息的集散地,由他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比较恰当,我说:“前几天韩三笑带他在镇边上玩,有个走货的富贵人家说自己家里也有一只与十一郎相似的母犬要配种,宋令箭答应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小驴想了想,笑道:“前几天我看到阿三哥身后跟了一只很像的,毛色微有点不同,难道这么快就配出来了?” 我说:“那是那走货的富贵人家留的抵货,要不然,宋令箭才不会凭白无故地把十一郎交给别人。” 小驴点了点头,深邃好看的眼睛像掬了一湾子泉水,笑道:“恩,这也有道理,届时生了小犬,说不能还能再得一只。” 韩三笑只跟我交代到这,若是小驴再问,我就没话答了,心虚的交了钱,拿着篮子马上走了。 韩三笑最爱吃举杯楼的烤鸡,我特意买了去看他的。 我刚走到韩三笑家门口,就听到院子里响起尖利的小犬的叫声,随后门在里面被嘣嘣嘣地扑打着,吓了我一大跳。 我慌忙后退了几步,被推开的门缝里闪现出小十一郎张牙舞爪的身影,那么小那么憨厚的个头,好可爱,也好搞笑。怎么它还在韩三笑的院子里啊? 它很严肃也很认真地对着我大叫,叫得越来越大声,明明很用力,却让人忍俊不禁,我对着门缝里的它嘘了嘘,说:“小东西,是我,我们见过面的呀!” 小十一郎停了下来,退后几步,在门缝里歪着头看我。 “对呀,前天我们见过的,我叫燕飞。”我尽量显得很和善,甚至还愚蠢地跟它做自我介绍,为表示自己的友善,我还从篮子里给韩三笑的鸡腿上扯了一小块肉下来扔在地上。 小十一郎哒哒哒地跑过来,脑袋顶开门缝,摇着尾巴香喷喷地吃鸡腿肉。 我乘机飞快跨了过去,走进院子里,小十一郎扭着厚厚的脖子看了看我,继续吃肉。 韩三笑的房门虚掩着,床上被子裹出一个人形。 我将吃的拿出放下,这房里也没其他地方可坐,我只得折了折他床角的床单,轻轻坐下,一个偶尔感个风寒都呼天抢地的人,这次病在床上好几天居然都闷声不响。 我拍了拍这坨人形:“韩三笑,你没事吧?” 人形扭了扭,嗡嗡地说:“死不了。” “要是特别不舒服,还是去看看大夫吧,别把小病憋成了大病,到时候后悔来不及了。” 韩三笑仍旧挤在被子里说:“多大点事,我多睡几天把体力养回来。” “恩。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养体力?” 韩三笑道:“恩,我闻到了,有鸡是不是,你给我放好了,别让那小畜牲偷吃了,等我睡够了就去吃。” 我恩了声,尽管韩三笑没有留客意,但心里压着事不吐不快,我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说。 韩三笑道:“还不走?等着吃夜宵?” 我犹豫了一会,轻声问他:“韩三笑,你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点起来会是绿色的光?” “干嘛问这个?你还想赖到夜宵吃完点鬼灯吗?”韩三笑被子里心不在焉地问我。 鬼灯?我最怕鬼了!猛地打了个寒颤:“鬼灯?” “没错,鬼灯就是绿色的,为鬼魂照着去鬼道的路。” 我颤声道:“那,宋令箭房里的那是鬼灯?” 韩三笑马上探出了头,乱糟糟的头发下面略显苍白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太多了,眼睛也有点浮肿,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似的。 “宋令箭房间?” 我一门心思全被他说的鬼灯打乱了,六神无主道:“恩,前几天,我看到她房门底下突然有绿色的光芒,我还以为宋令箭在里面烧什么奇怪的东西——鬼灯……是不是有人要死了,鬼来点灯了……” 不行,不能有人再死了!我当下就哭了,看着韩三笑苍白的脸道:“韩三笑,你可别死……” 韩三笑无力地翻了个大白眼:“麻烦你是有多希望我死,我随便说说的你都信,脑子里整天瞎想什么呢?这些傻话你跟我这说算了,没头没脑跟别人说我要被人笑话的”。他看了看我表情,松了松口:“我改明儿去看看再告诉你怎么回事。” 我心有余悸,记仇道:“你可别'动不动又消失了。我会真的很恨你的。” 韩三笑疵着嘴笑道:“是啊是啊,我好害怕你恨我,好像你恨我我会少块肉似的。” 我本来还想跟他叨念什么,看他实在精神不佳,只好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韩三笑将头缩了回去,嗡嗡道:“照今天这样就行了。走的时候帮我把院门关好,省得那臭蛋跑出去吓人。” 我看了看院子里,小十一郎矮墩墩地站在那里,严肃地看着我们,好像能听懂我的话一样。 我点了点头,起身把吃的都用碗盖好,再三交待道:“吃的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韩三笑没再理我,我失落地离开了。 我像孤魂野鬼一样的荡回家,绣庄虽说接了大生意,但因为前期绣样一直没定,故而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去看了下受伤的男人,他也一直像之前那样在沉睡,相较于前几天好点的是,他偶尔会抖动眼皮,像是随时会睁开一样。 宋令箭一直闭门不见——我抬头看了看她的房门,一愣,居然锁了? 她又外出了?去哪了?我忙在厅角落和院子里找了找,弓和箭都不见了!宋令箭去打猎了? 我在院中等了一会儿,想等夏夏回来跟她交待几句,一见她进巷我就迎了上去,夏夏被我吓了一跳。 我看着她挎着篮子,奇怪道:“你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早在家了。” 夏夏嘟了嘟嘴:“我也不知道啊,我等了一会小驴哥给我打包好,只是聊了几句,就已经过了一更天了,马上匆匆回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亮着灯的阁楼,皱了下眉道:“先别说了,把娘的饭菜先送上去给她。” 夏夏是个很有分寸的人,知道自己失职了,吐了吐舌头,低头快步送饭去了。 我一想,不对,夏夏就算是跟小驴聊忘了时辰,总不会听不到打更声吧,我坐在这里半天,好像也没有听到打更声,一个回神才发现已经亥时了—— 我进屋问道:“夏夏,你刚在举杯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打更声?” 夏夏摇了摇头:“没听到,要不然怎么会忘了时辰呢。” 我不悦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害我错怪你了。” 夏夏懂事道:“的确是我自己忘了时间,没有那么多借口的。” 倔强。 我叹了口气,再一想,不对劲,这几天,好像都特别的安静,没有听到打更声,我还以为是韩三笑特别跟更夫丁鹏交代过,怕吵到宋令箭和这个昏睡的男人,照夏夏这么说,看来其他地方也没有人打更,最近怎么了?感觉秩序都乱套了,赵大人平时不是最爱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么,现在怎么不管了? 第十一章 空中野鸟笼中雀 大清早的,郑府的轿子又来了,仍旧是熊妈来的。 这次熊妈看到我客气了一点,没像往常那么严肃,说:“燕老板的绣样描好了吧,夫人请您府上去,喜事要用的红锦于今天已经运到了。” “好,我准备一下。” 熊妈点了个头,也不愿意在院中等我,去外面随轿子一起等了。 我已经让夏夏把绣样都准备好了,因为上次去过,这次也没那么胆战心惊,这两天太阳出得也早,就算是经过西花原,也不会那么惊慌了。 因为一轿子的人等着我,我也来不及去宋令箭的院子里看,我直接问夏夏道:“宋令箭回来没有?” 夏夏摇了摇头。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院子里的人你照顾好,绣活拿到对院去做好了,到饭点了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关好门去举杯楼点餐,知道吗?” 夏夏笑道:“知道拉,这些事情就算飞姐不交待我也会做的,放心去吧。” 我勾了勾她翘翘的鼻子,匆忙出去了。 起轿,行轿。 轿摇得我头晕眼红,掀开轿帘,怎么刚好又是西花原?是不是怕什么就一定会撞上什么呀? 我猛地落了下帘,又好奇地掀了个帘角去看,却看到熊妈冷巴巴的脸,吓了我一大跳。 “啊!”我往轿深处一躲。 熊妈黑着眼圈,冷森森地盯着我:“这花原有秽气,燕老板还是不要看了。免得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影响到我们家小姐。” 秽气?我咽了口口水,熊妈的坚硬干枯的发丝在粗糙的脸上拂动,让我感觉寒毛直立。 我一想,问熊妈:“今天还要见郑小姐吗?” 熊妈没好气地说:“小姐也要看看绣样,别看那些画小小的,小姐都不知道换了多少纸稿子费了多少力气。” 我点了点头,说:“看得出来,都很精细,很用心。” 熊妈说:“我们小姐身子不好,燕老板跟她不用谈别的,有关绣样的事谈完后就尽量早出来,别打扰她休息,最近她为这事没少操心过,脸都憔悴了。” 我点着头,真是觉得郁闷极了。 到了郑府,仍旧是一样的路线。 进了吻玉阁,这次郑夫人没在,圈圈在楼下等我,熊妈一送我进吻玉阁就出来了,我觉得有点怪怪的,这吻玉阁好像跟熊妈八字不合一样,她一刻都不敢多呆。 圈圈引着我上楼,一边走路一边却一直扭头看我,捂着嘴在笑。 我觉得奇怪极了,问她:“你笑什么呀?” 圈圈笑起来有颗侧牙会掉出来,傻中带着点俏,说:“我呀,早听人提起过绣庄的燕老板有双巧手,却不知道他们说的燕老板这么年轻,才没比我大几岁嘛。” 我也笑了,这圈圈跟夏夏差不多大,我觉得挺有亲切感的,说:“道听途说当然不可信,就像我也不知道你们家小姐原来这么和气这么温柔呀。” “那外头是怎么来形容我的呢?我倒是想听听。”这时郑小姐粉紫的衣裙拢出浅蓝的纱帘,就像一朵淡荷出水一样,站在圆廊边上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一乍舌,怎么就被郑小姐给听见了? 郑小姐看着我笑:“快进来,茶刚沏好,圈圈快去厨房拿点甜果子——上次给你的好吃么?我让厨房做了许多口味的,喜欢什么味道的多带点回去。” 跟着郑小姐进了她的闺房,比起上次的淡雅清和,这次她的房中一角放满了火红如血的锦缎子,红得像血一般,在阳光下刺着我的眼睛。 好美! 我情不自禁地走了上去,轻轻伸手摸了摸缎子,这缎子冰冰的,滑滑的,像水一样,一触到我的指尖,我又觉得它像是有生命般轻轻随着的我的力道向里微微陷了进去。 我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锦缎,就像是自己的皮肤一样,丝滑如水,像是有呼吸一样。 郑小姐在后轻声道:“这些是爹让人刚送回来的,要裁成喜物与嫁衣的。” 我呆呆道:“这做成嫁衣,肯定美极了。” 郑小姐轻笑道:“不过红衣而已,图个喜气,披过一次还能再披第二次么?” 我一惊,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世上,哪会有待嫁的姑娘想再披第二次嫁衣的? 我飞快转头看郑小姐,看到她眼中飞快闪过的忧伤与愁绪。 她随即又温柔地笑了,拉着我慢慢起了身道:“这锦缎子稍后会派人送到你的庄子,将来好一段时间都得你来与它们朝夕相对,你若是真喜欢,送你一匹又何妨,反正这么多,也用不完。” 我连忙摇手,心想这郑小姐还真是不知油盐贵,随口这么一说,这锦缎子一匹得值多少银子她知道么? “不必不必,这么喜红的缎子,也只能拿来当嫁衣,平时穿着太扎眼,我——我离嫁人还远着呢。” 郑小姐道:“备着又何妨,又不会坏掉。况且,燕老板年长我一些,难道就没有倾慕的男子么?”说到这里,我不脸红,她倒是脸红了一半。 我想了想,道:“还真没有。” 郑小姐欲语还休地看着我,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像是难以启齿,手里一直紧张地摩挲着画纸。 我笑道:“郑小姐是不是也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以为我与镇上的哪家男子来往过频有所暧昧呀?” 郑小姐水盈盈的双眼盯着我,认真道:“果真是有么?” 我一想起韩三笑那张啃着鸡腿流口水的脸就饱了,翻了个眼道:“当然只不过是闲言碎语了,我们只是好朋友,何况搭伙吃饭的,又不只是我们两个人,还有别人的。” 郑小姐弯了弯眼睛,迷茫地道:“真好。” 我笑了:“这有什么好的,若是真让你跟他处一天,半条命都气没了。” “能有个气气你又能逗你笑的朋友,总比没有朋友好。” 我愣了愣,看这闺阁奢华无比,却空洞安静得落针无声,这笼中金丝雀羡慕我们这些自在的野鸟,而我们这些为生计而愁的无枝人,却要羡慕她的安稳。 郑小姐道:“不说这些,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见你一面更是不容易。这缎子的事情我会安排,你也不用跟我客气,就当是谢谢你为我描了那些小图。” “不不不,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其实我是怕郑夫人生气,要是郑小姐真的要送我,郑夫人怎会不知道?她肯定以为我哄骗了不谙世事的郑小姐,说不定会大发雷霆断了我们的合作呢!风险太大! “恩。”郑小姐仍旧那么笑了笑,却显得很无奈,轻轻坐了下来。 我将绣样拿出来放在桌上道:“这绣样描好了,尽量少地作了些许改动,郑小姐您看看吧。” 郑小姐随手翻了翻,甚至都没认真去看,便回我道:“很好,就按燕老板描的绣吧。” “恩,好的。” 过了郑小姐这一关,还要给郑夫人过目呢,这对母女为什么就不能一起坐下来决定个事呢,其他的客人哪个不是母亲陪着女儿一起来的,都开开心心的挑绣样,凡事都有商有量。她们两个人张张嘴,累很是我们这些办事的人。 帘子外头圈圈说:“小姐,厨房说点心好了,我现在去拿。” “恩。”郑小姐轻轻答了一声。 圈圈一走,郑小姐便马上凑过来轻声问我:“上次那些蝴蝶的绣样也描好了吗?” 我点点头,从包的内层将绣样图纸拿出来,展放在她面前。 不同于刚才那么敷衍的,郑小姐这回看得仔细极了,还不停地来回翻转着,想要从不同的形状来欣赏画中的蝴蝶。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第十二章 世上自是有情痴 我在旁笑道:“大致上郑小姐您画上的颜色我都能配到,绣出来应该跟画没什么区别,就是到时候底布用什么颜色可能需要挑一下。” 郑小姐看得入迷,痴声慢慢道:“何处轻黄双小蝶,翩翩与我共徘徊。绿阴芳草佳风月,不是花时也解来……”说到最后,竟没有了声音。 我挑了挑眉:“轻黄?郑小姐喜欢黄*么?可是照您画上的颜色,我配得都是蓝色多呢。” 郑小姐轻摇了摇头:“没,没有,只是一首小诗,见了这蝴蝶飞得如此快活自由,情不自禁而已。” 大户人家的千金,果然是读书识字的,随便就能吟出这么首诗来,这些诗句什么的我听着只觉得美,有文采,却从来不知道其中意思。 我羡慕道:“郑小姐真是厉害,随口都能编出这么好听的诗句来。” 郑小姐抬起头捂着嘴轻轻笑了笑道:“我若是真这么有才就好了,这不是我编的,我也是书上照搬的。” 我灵机一动,打开话题:“那郑小姐一定读过很多书,识得很多诗吧?” 郑小姐道:“不算多,耳熟能详的还是知道一些。” 我问道:“我前几天,听到了一句诗句,但是我不懂什么意思,能不能请教一下郑小姐?” 郑小姐显得很有兴趣,探过身来道:“哦?说来听听?”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念出了那天宋令箭海边说的那句让我胆寒的话。 郑小姐一愣。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是不是很不吉利?呸呸,这大好日子的,我乱说些什么呀都!” “哦,没有,这诗我喜欢极了,很久没去翻阅,你突然这么一说,我就出神了。” “是吗?那是什么意思呢?”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是《长恨歌》中的一句。” “长恨歌?听着就很悲伤啊。” 郑小姐看着窗外高耸过窗的大树,轻声道:“说得是一位痴情君王对挚爱妃子的思念,爱美人不爱江山,一朝君王山河危难,君臣请奏诛杀美人,君王叹失红颜。此后日日梦回萦牵,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后面两句话,我倒是听过,别人成亲的时候经常会说的,我也绣过比翼鸟和连理枝。 “哦,那思念就思念,为什么要上穷碧落下黄泉啊,这个碧落,又是什么意思?黄泉,就是那个,那个黄泉吗?” “碧落指得是东方第一层天,一个碧霞满空的地方,也就是天上。黄泉就是那个黄泉,整句话的意思就是,上天入地,不离不弃。”郑小姐耐心温柔地跟我解释。 的确是非常痴情的一首诗,可是换了一个人说怎么就变了味道?上天入地,宋令箭说这句的话意思,是不是不管上天还是入地,都一定要找到杀害十一郎的那个凶手,一定要还报此仇? 郑小姐却不知我心中害怕,温声感叹道:“自古帝王多风流,而这君王即使爱妃香消玉殒,都要苦苦痴追。世上果真有这样痴情专一的男子么?” 我眼里浮出宋令箭那道狠厉如刀的目光,遍体生凉:“痴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样执着的人必定是会有的。” 没坐多久,圈圈拿了点心回来,对着郑小姐道:“小姐,熊妈问你谈完了没有,现在楼下候着等你呢。” 郑小姐第一次皱了个眉,显得有些不悦:“急什么,上吊还得喘口气。” 圈圈拼了命的摇手,摇得整个人都在抖:“小姐,不能说这丧气的话,夫人听见了要骂的。” 郑小姐皱着眉不再讲话,身为小姐,连说一句任性的话都没有自由。 我尴尬地站了起来:“谈得也差不多了,就不打扰郑小姐休息了。” 郑小姐也没有再留我,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细声软语,微喘着气吩咐圈圈道:“把这些点心都给燕老板包好了带走,不准弄坏了。” 圈圈点点头,毛手毛脚地为我打包。 我将绣样都收拾好,郑小姐站起来道:“正好我有事要跟娘商量,我与你一道走。” 我笑着点了点头。 走下楼,径直穿过布局很像卧室的大厅,熊妈已经候在门口,看见郑小姐也下楼了来,惊讶道:“小姐?” 圈圈在后面哒哒跑下来,拿着披衣道:“小姐,小姐!你还没有披外衫呢!” 郑小姐一边由着圈圈为她披衣衫,一边对熊妈道:“我有事与娘商量,你去外面为燕老板打点好轿子的事吧。” 熊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好多置疑与猜测,然后低头走了。 郑小姐弱柳扶风地走在我边上,我自小也是体弱多病,却没有像郑小姐这样病弱,圈圈一直在后面为她拥着被风吹起的披衫,像是怕她随时要随风飞走了。 我本来应该想笑,但现在心情却十分沉重,因为看到路过一个小院时,那里有个饭盆放在角落里,应该郑府也有伺养家犬,这让我想起了十一郎,也想起了它的死。 郑小姐放慢了脚步,她瘦弱无骨般的肩膀时而碰到我的,那种感觉,好像我们是好朋友一样。 “燕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此次过来,没有上次那般明朗。”郑小姐轻声问我,善解人意得恰到好处。 我忍着要流下来的泪:“没,没有。” “是不是最近我们给你的事情太多,累坏了呀?”郑小姐仍旧关切十足。 “没有,我们应付得来。可能要入秋了的缘故,人容易显累。” 郑小姐点了点头,道:“下次来的时候,我让厨房备些解疲补身的汤来——哎,总是让你这样来回跑,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拉,我都习惯了,天天坐着我腰都酸了。而且郑小姐的点心这么好吃,再累也值得。” 郑小姐捂着嘴轻轻笑了,没挡住嘴边的那颗小笑涡,显得很可爱。 “珠宝,你怎么出来了?近西落,夜风湿寒。”郑夫人廊道口突然拐了进来,吓了我一跳,我感觉郑小姐的肩膀也僵了僵,似乎被吓到了。 郑夫人盯着圈圈,似乎在怪她,圈圈连忙道:“是小姐要出来的,她说有事要找您,我拦不住呀。” 郑夫人微皱着眉头,对郑小姐道:“有事让圈圈来找我就行了,自己出来干什么?” 郑小姐轻声道:“燕老板的绣样我很喜欢,想请娘同意就按这个版来做,别再改了,也不必劳烦燕老板奔波劳顿了。” 郑夫人松了松眉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是么?难得你这么上心。” 郑小姐笑道:“恩,我相信燕老板的巧手一定会让爹爹带回来的红缎上游龙走凤的。” 郑夫人点了点头:“行吧,那就照你说的办吧。那,就麻烦燕老板了。”她丹凤眼流转看我,如水,流动,却很冰。 “应该的,郑小姐喜欢就好。”我揣着心回答。 “谢谢娘。”郑小姐很客气的说。 郑夫人也像是受谢似的点了点头。 一对母女,这么见外?这么客气?亲生的吗? 郑夫人对郑小姐道:“我刚要去找你。你爹捎来了信,也有你的。”说罢转身要走了。 “恩。”郑小姐转头看了看我,轻声道,“那,我便不多送了,路上小心。”说完跟着郑夫人走了。 我的心情总算好了点,省去挑剔的郑夫人这一关,就省了很多改绣样的事了。 第十三章 西花原诡异事件 这次回来的速度比上次慢了很多,因为后面还跟了辆马车,马车上装满了要绣成喜物的红缎锦。 大轿子,喜物马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要出嫁了呢。 摇摇晃晃的轿子,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我慢慢的就犯了困,小寐了一会。浅寐居然也有梦,韩三笑苍白的脸从被窝中挤出来,转换成宋令箭的脸,她的双眼腥红未消,带着剜肉饮血的恨意看着我,仿佛我就是那个夺去十一郎性命的仇人,她的怨恨终于浓出血来,滴落在在远处望男人沉睡的脸上,不偏不倚正中眉中,哒一声绽成了一朵妖艳鲜红的血红,他突然睁开了双眼! 我猛地惊醒,一脸冷汗! 轿子还在摇,车轮还在咕噜,怎么还没有到? 我掀开轿帘,一股夹着怪花香味的阴冷一下钻进我的脖子——怎么刚好是西花原?!难怪睡着了都要做噩梦! 这片由绿浅成白的诡异的兰花在风中摇拽,花瓣在无人问津的旷野上杂乱地飘飞,花原中间那座无人居住的房子窗帘狠厉地扯在风中。 叮当啷—— 什么声音?!我吓了一跳。再仔细听,叮当啷——远远的,好像就是从花原中间的房子里传来的! 那里不是没人住吗?怎么会有声音? “原子中间有个木风铃,声音是那木铃传出来的。”熊妈冷冷道。 我看着熊妈咽了咽口气,她怎么知道我在怕什么? 这时,嘣的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狠狠地落在了我轿顶上! 我“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熊妈显然也被吓了一跳,轿夫们却没停轿,走得越来越快了。 “刚才的声音,不是木铃的声音吧?!”我抖着声音问。 熊妈脸色有点苍白,气也喘得粗了:“可能是木风铃被风吹得掉地上了,别管了,快走吧。” “不是啊,我感觉有东西掉在轿顶上!”我明明听到声音是从头上传来的。 “没东西,你听错了!快走!”熊妈带着吼。 “嘣”的,又一声响,比刚才的还要大,就落在我头上,那东西像是有点重,砸得轿子都抖了下。 这下轿夫人都停了,我连跑带跳地从轿下下来,生怕再有东西砸下来,虽隔着轿顶但我还是害怕。 几个人都像是找到了那砸在轿顶的东西,围着那东西在看。 我走过去看,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就问熊妈:“是什么东西啊?” 我感觉到熊妈有点紧张,一只喘着粗气,其中有个轿夫惊呼一声:“乌鸦,是死乌鸦!” “是死乌鸦!太邪门了!还有血呢!”另一个轿夫也惊呼。 一下子,一小堆人都炸开了! 死乌鸦?怎么会有死乌鸦砸在我的轿顶上?又刚好在西花原这个奇怪的地方,乌鸦好好的在天上飞着怎么会掉下来?为什么不是别的鸟刚好是不吉利的乌鸦?!我的脑子也一下炸开了。 熊妈竭力地抚平大家的情绪,也在抚平自己的情绪:“病鸦刚好死了掉下来而已,能有什么邪门的!快散了起轿,别看了!” “哎哟,这里也有一只啊,好几只,怎么死这么多乌鸦啊,真秽气!”后面的车夫将一只血肉模糊的乌鸦尸体从车轮子上用脚蹭下来。 我一股呕意涌上心头,转过身干呕了几下。 风突然间就大了起来,风中夹着死乌鸦的身上的尸臭味,我呕出了好些苦水。 “都别看了别看了,快走了!”熊妈有点粗鲁地将我推上了轿,对着车夫吼道,“都是喜物,还呆在这里沾秽气干什么,染了什么怪味道,看夫人怎么收拾你!” 轿子不声不响地起了,车在后面跟得很紧,速度很快,气氛也很沉重。 进了主街,繁华的街声让我的心平静了点,但这被乌鸦尸体砸过的轿我是真的没胃口坐了,便对熊妈说:“熊妈,轿子到这就可以了,麻烦您让车夫将缎子送到我院中,院中有夏夏会接收的。我轿子坐得发晕,想自己慢慢走回去。” 熊妈点点头,可能也想快点回府:“行,那到前面好转轿的地方下吧。” 我一下轿,熊妈就带着那几个轿夫飞快走了,一眨眼就没了影,看来刚才西花原的事情也真的吓到了他们。 我抬头看了看天,还没进秋呢,怎么就感觉有点死气沉沉?经过翠阁的时候,何其真没在,可能是出去走货了。 豆腐摊前,一堆人真热热闹闹地在聊天。 豆腐洪婶一如既往的很沉默,给客人们切着豆腐。 刚嫁了人的李瓶儿正在说更夫丁鹏的事,我昨天还在为这几天没更声的事情苦恼,这下可以刚好听点说法。 我一凑过去,就听到李瓶儿说:“这么快就走拉,不多聊一会吗?” 我找着李瓶儿的目光看去,正是黎雪,她正微红着脸说:“不拉,店里没人,放心不下。” 李瓶儿看了看我,道:“那好吧,改天再聊。” 黎雪轻轻柔柔地走着,我目送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李瓶儿说:“这黎雪啊,天天守着个店,把青春都耗光了。” 我笑笑,别开这个话题问她:“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像你们谁提起了丁鹏。” 李瓶儿道:“对呀,丁鹏好久都没出来走更了,他们说呀,可能是跟虹村的一个寡妇跑了。 我八卦的心一下就提上来了:“虹村哪个寡妇啊?没听说丁鹏跟谁好上拉?” 李瓶儿说:“这当然也不能明着好呀。我家牛哥说了,那天在虹村看到丁鹏鬼鬼祟祟的那附近晃悠。你说他只是我们镇上一打更的,大白天的上虹村那寡妇家干嘛去?” 我想想也是,子墟镇共有三个村落,一个是我们主村,还有一个柳村和虹村,几个村落之间都不太来往,尤其是虹村,隔得偏远,只有大集之日才会有些人过来走市,丁鹏去虹村的确有点奇怪。 洪婶将豆府都切好包好,一份一份地放在了摊前。 李瓶儿转眼问她道:“对了,洪婶不是经常向那个寡妇买豆么?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呀?” 洪婶摇了摇头。 李瓶儿自言自语道:“行事这么隐秘,这丁鹏一天不出现,这街上一天没更声,慌兮兮的。” 我笑着说:“不是就是没了更声么,还是太太平平的嘛。你一下把洪婶的豆腐都买光了,叫晚来上市的人吃什么?” 李瓶儿接过豆腐闻了闻,笑着说:“牛哥最爱吃洪婶家的豆腐煮出来的鱼汤,特别滑。燕飞,你不买点么?” 洪婶也转眼看着我,似乎在询问着要不要也给我切一块。 我说:“好吧,正好这几天喉咙有点燥,吃点滑滑嗓子也好。” 李瓶儿小心翼翼地将豆腐放在篮子里,站在摊边上也不走。 我奇怪道:“你还有东西要买么,让洪婶先给你弄么。” 李瓶儿拍了拍篮子道:“买好了呀。我在等你呢。” 我奇怪道:“等我干什么?” 李瓶儿道:“等你一起呀,反正咱们有小段路是顺的。” 这个李瓶儿,该不会是出嫁有夫了,就娇气了吧,连这么小段路都要与我一道,我不禁揶揄她道:“什么时候这么小鸟依人,连一小段路都不肯独自走呀?” 李瓶儿却不像以往那样脆声来反驳我,而是皱着眉头心事重重道:“恩,这几天还真是有点碜。” “晴天大白日的,镇上全是人,你碜什么呀?” 李瓶儿抿了抿嘴,拉着我低声道:“我上次不是与你说过么,老觉得巷子里有人走动,开了门也不见人影么,这几天也是这样。而且你没闻见么,这两天风里夹着怪怪的味道,闻得我心里毛毛的。” 我皱了皱眉,使劲吸了吸鼻子,道:“什么怪味道,我怎么没闻到?我就闻到洪婶豆腐的滑香味呢。” 洪婶眯着眼对我笑了笑。 李瓶儿道:“你闻不出来吗?哎呀——”她突然向后退了几步,道,“你身上也满是怪味道,难怪你闻不出来。” 我奇怪了,闻了闻自己的衣袖,道:“什么味道,我怎么闻不出来啊?” “你——你从哪来过来?我刚好像看到郑府的轿子,你是不是刚从西头回来?” 第十四章 我身上有怪味道 李瓶儿问我是不是从西头回来,我点点头:“是啊,最近在帮郑府弄喜物的事情。” 李瓶儿道:“难怪了,郑府回来要经过西坡,你身上染了西坡花原那怪异的花香味,当然闻不见这会儿风里的淡淡的怪道了。” 一说起西花原,我就想起坠死在轿顶上和辗死在车轮下的那几只死乌鸦,李瓶儿闻到我身上的怪味道,我自己却闻不到,就像人人指着你的脸说你脸上有脏东西自己却瞧不见一样,别提有多跳脚,我马上拉着李瓶儿道:“什么怪味道啊?很臭吗?洪婶,你有闻到吗?” 洪婶只是怪异又微带着惊恐地看着我。 我有点被吓到了,我的胆子就绣花针眼那么大! 李瓶儿安慰我道:“没事的,只不过污了些气味,走走就散了。” 可是我浑身不自在,不停地就想去闻自己的衣裳,但又真怕闻出什么让我心惊胆战的味道来。 洪婶很快也帮我包了一份豆腐,我又习惯性地看了一下她的手,本来常年做豆腐的人手的皮肤应该非常嫩滑才对,而洪婶的手却很粗糙,跟她身形很配的是,她的手掌也很大,掌心处很多都破了皮,干裂的皮在风中招展着。 洪婶见我在看她的手,慌忙收回了袖子,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我笑着说:“要入秋了,天干气燥的,我那有许多柔肤油,下次拿点过来给你。” 洪婶缩着肩膀点了点头,混浊的目光闪闪烁烁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放下银子说:“先走喽,明天早上给我留碗豆腐脑。” 洪婶笑着点了点头。 李瓶儿挽着我迫不及待的要回家,我心里暗笑,这下她怎么不嫌弃我身上的怪味道了? 李瓶儿假装不开心道:“怎么,去过几次大户人家,就嫌弃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了?” 我笑着说:“哪里会呢,你都不知道,在那种咳嗽一声都会有回音的地方,连气都不敢喘大声的感觉有多差哦!” 李瓶儿睥着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就是大户人家当下人出来的,比起郑夫人,我以前侍侯的那个赵夫人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吐了吐舌头,道:“我差点忘记了嘛。” 李瓶儿以前是县官赵大人的夫人的贴身侍婢,赵夫人是个凶悍小气又善妒的人,想想都知道伺侍她有多难。 李瓶儿掐着我的胳膊问我:“快说说,这几次去有没有遇上那个千金大小姐?” 我点了点头:“郑小姐啊,见过。有些喜物,还是得过她的眼嘛。” 李瓶儿来了兴趣,好奇地问我:“长什么样啊?只听说郑府有个千金小姐,我可从来没见过呢。” 我想了想,道:“郑小姐人很和气的,长得也漂亮,就像——就像一朵莲花。” 李瓶儿想像了一会,道:“这可真看不出来,郑夫人那么严厉的人,会有这么和气的女儿。” 我说:“我也觉得挺奇怪的——你瞧,这还是我走之前,郑小姐特意让厨房给我包的点心,跟她自己吃的一样的,可好吃了。” 李瓶儿贪嘴,马上抢走了一颗,道:“闻着就香,我尝尝。”说着就往嘴里塞,一脸陶醉的样子。 我趁机问她:“只听说郑小姐要出嫁,却从不知道是要嫁给谁呢,瓶儿你知道不?” 李瓶儿闭着眼睛享受着糕点的清甜,道:“听人说,这是郑老爷跟以前虹村的黄老爷的公子订的娃娃亲,可能现在时候差不多了,就准备喜事了呗。” “黄老爷?虹村哪个黄老爷?我只知道柳村有个杨员外,却不知道虹村也有哪个黄老爷能与郑府财力相当的呀?”我自知对子墟还算了解,尤其是这些大户人家,屈指可数啊。 李瓶儿道:“你当然不知道了,虹村的黄老爷二十几年前就搬出去了,那时你都还没出生呢。听说去了京都帝城,还做了大官,可风光了。不过他偶尔会回来祭个祖,很少与镇上的人打交道。” “哦,难怪郑老爷也老是往京都帝城跑,原来有好友在那当大官啊——那这个黄老爷你见过吗?” 李瓶儿白了我一眼:“我是什么身份,哪能见上这样的人,有个自由日子过过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我笑了:“什么祖上积德,明明是宋令箭给你积的德。” 这时我们都站在了要分道的巷口,李瓶儿道:“我往这边走了,你呀,回家赶紧换个衣服,把这身味道给去了,免出熏出病来。” 看着她热情又关切的脸,我忍痛割爱地从袋子里拿了两个点心塞在她手里,道:“知道了,拿去吃吧,馋姑娘!” 李瓶儿笑着道:“早不是姑娘拉,已是妇家人了呢。” 一路上,我一直神经质地闻着衣服上有什么味道,倒也没多去想今天遇到听到的那些怪事。 一进巷子,就听到夏夏在院子里头大呼小叫,我人还没走进去,她就已经哒哒哒跑出来了,笑着说:“飞姐,这缎子真是太美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红,一定很贵的吧?” 我进院就看到一地喜红,阳光下反射得整个院子都红如姻脂,极为动人,不禁半眯了眯眼说:“这么快都送来了,你都对过数了么?” 夏夏说:“对过了,没错的。” 我说:“那就好,先都收起来吧,怕着了灰尘。” 夏夏说:“这么美的缎子,就算咱们买不起,这么铺着饱饱眼福还不能够么?就这么铺着吧,我看着好喜欢,还能让别的客人瞧瞧呢。” 我勾她的鼻子说:“年纪小小,就喜欢这喜嫁的红缎,怎么,也想嫁人拉?” 夏夏皱了皱鼻子说:“谁说要嫁人,我才不嫁人,飞姐舍得我嫁人么?” 我笑着说:“舍不得也得舍得啊,我总不能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让你不嫁人吧?” 说到这个,我心里酸了一下,夏夏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尤其这一年长得特别快,出挑利落,熟络的几个媒婆子已经开始在打量,可是我总是说她还小……我本一直觉得自己是剖心掏肺的待周边的人好,可我终究是个人,会有私心,我舍不得。 夏夏顶着脑袋轻撞了撞我的额头,笑道说:“想得美呢,想把我嫁出去,我一辈子不嫁人,陪着飞姐。” 我笑道:“孩子话。” 夏夏插着腰认真道:“我是认真的。我一辈子陪在飞姐身边,保护飞姐。” 我就当这是个留住她的借口吧,但一想起终有一日分别,我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夏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问我:“我倒是没问过飞姐想嫁什么样的男子,瞅瞅这镇上有哪个入眼的,夏夏就算是抢也要帮你抢来。” “胡闹。”我敲了敲她的头,“你以为你是什么地痞还是二世祖,还想学人家抢人,害不害臊?” 夏夏吐吐舌头:“为了飞姐,害死了臊我也是不怕的。” “越说越瞎,快去把新买的豆腐热热,顺便把金线给我拿来。——对了,你闻闻我身上有什么怪味道没有?” 夏夏凑过来皱着眉子闻了闻,笑着说:“我闻到了甜甜的味道,飞姐是不是又有好东西带回来?” 我才想起来包里还放着郑府带来的点心,一边拿出来一边瞪着她道:“就知道吃,也不怕了吃胖了。除了这甜味,还有什么其他味道没有?比如,不好的味道?” 夏夏一门心思全在了点心上,哪还有空再往我身上闻:“没有没有了,我先进去拉。”飞快回后院去了。 虽然夏夏没闻到,但我还是有点不安心,西花原那些死乌鸦——我还是回房换件衣服吧。 刚换到一半,就听到夏夏在门口轻声叫我:“飞姐,我把金线放院子的绣篮里,我先去对院瞧瞧那哥哥,然后去找下小驴哥,好不好呀?” 我笑着说:“有好东西尽知道拿去给别人,女大不中留呀。” 夏夏跺着脚道:“没有拉,就是让对院的哥哥闻闻,说不定,他觉得着香,就醒来了呢。” “去吧去吧。”换好衣服出来,仍旧是满院的红缎,夏夏已将金线都放好,本来想坐下来盘会线,肚子突然咕咕叫。 走到对院想去看看那个男人怎么样了,一进院就看到黑衣长发的宋令箭坐在院里,吓了我一大跳! “啊!”我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虽然以前也经常冷不丁会碰上院里独坐着宋令箭,但现在却总感觉阴森森的碜! 宋令箭是真的放弃自己了,平时扎得利落的头发也任之散落,挺直着腰背,披着一背乌发宛如披了一件浓墨的氅衣,一瞬间我有一个错觉,以为这一背的黑发就像笼罩在她身上的怨念,浓得无法化解。 这是我自山上回来后,我第一次见着她。 第十五章 慧极必伤原如是 我刚才这么一声惊叫,她居然也没什么反应,仍旧直直地坐在椅子上。 我捂着抨抨乱撞的胸口道:“你今天在啊,吃过没?我刚想要去下碗面……” 宋令箭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我。 我慢慢地绕到她的前面,她双眼直视前方,紧闭着双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凝重严肃,似乎根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但是还好,她的眼不再通红,黑白分明的双眼,瞳孔乌如黑潭,显得那么不真实。 “宋令箭?我去下碗面,你要吃吗?听见没?”我伸手在她脸前摇了摇。 宋令箭突然直直地站了起来,摇椅随着她的站立轻轻地摇了几下,发出凄凉的吱呀的叫声。 我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而宋令箭好像就只是沉思中的一个反射动作,这么站着再没有其他举动。我梗着脖子转头看了看厅里的男人,他还平静地躺在那里,被子滑了一半在地上,宋令箭事不关已地这么呆着,就像——就像一个没了魂的粗心大意的母亲一样。 我进去给男人把被子拉好,他的脸色仍旧那么苍白,轻皱着眉头,解不开的忧伤。我转头看了看院中医术高超却从不假手救人的宋令箭,她仍旧那样面向朝东地站着,一点气息都没有。 我有点忍受不了这样的寂静,道:“我呆会把面给你端来,放了你最喜欢吃的干货,还加了点辣,开胃,你好歹吃一点吧。” 宋令箭轻轻转动了下眼珠子,沉浸在自己的思虑里面。 我觉得,宋令箭已经开始很像个疯子了,我从没想过她这么容易就被打倒了,坚贞不屈的灵魂,一下就挫骨扬灰了。 想起那句“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喉咙间一阵呕意,马上捂着嘴走了出去。 一步,一步,我每走一步,几乎都能感觉到身后的宋令箭在僵硬地转头在看我——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我拼命地躲身在院门后面,偷偷地往对院看,宋令箭不知何时又坐回到了摇椅上,原来的姿势,原来的动作,好像我从来没有进去过一样。 做好面端去的时候,宋令箭僵硬地站在厅里,垂头看着床板上的男人。 我忙将面放在桌上,切切地看着她:“面好了,吃点吧,趁热。” 她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珠子黑得很不真实,好像隐隐的泛着红光似的。 我咽了咽口水,说:“那,我先出去了,一会来收碗。” 我吃好面来收碗的时候,看到宋令箭已经不在院中了,但桌上碗里的面已经吃光了,像以前她吃面的习惯那样,剩了一大碗的汤。 我总是笑了,看来胃口还不错。吃好洗好,天色还早,我坐在院中缠了点金线。 “嘣”的一声,韩三笑那东倒西歪的身形出现在了门口。 一见他这样子,我不禁就笑了:“病好了呀?出关了呀?” 韩三笑歪歪脑袋闭了闭眼,好像被我手上的金线给刺到眼了。 我马上将金线放了放低,就听见他疵着牙大呼小叫地说:“好锻子,上等货啊,哪家这么有钱?” “当然是好的,这些全是黄老爷派人从京都带来的。这锻子初摸在手里像水,久了就像是融进了皮肤,你摸摸。” 韩三笑在我边上坐了下来,我仍旧闻到他身上潮湿的如泉水般的味道。 他伸出过来摸缎子,我马上拉住了他的手,我怕他的手仍旧像上次那样布满针洞,可是才几天功夫,他手背上的针洞已经没有了,只是有点水肿,也有点苍白。 “咦,好像好了很多,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了呢。”我翻着他的手道。 韩三笑戳了下我的手道:“真坏,原来是想摸人家小手,还真以为你这么好,想让我碰碰这绝世好缎。” 我白了他一眼:“只是看到了顺带着问下而已。怎么样?这缎子是不是极好?”我将缎子放在韩三笑手上,轻轻拂过,那感觉就像一阵风,也像一掬泉。 我感觉这缎子就是有生命的,有灵魂的,让人无法抗拒。 韩三笑很认真地看着缎子,好像他真的懂什么是好缎一样,还跟我打听了一堆有的没的八卦事,郑府的秘事大家好像都很感兴趣,但是一提起有个郑小姐,大家都不是很熟悉。 哎,一个大男人的,比我们这些女人还要爱管闲事。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咳嗽。”说完了八卦,韩三笑突然说。 我正卷完了一个线球,咬断金线头,觉得韩三笑老是喜欢大惊小怪,事情爱管,又做不好,让他帮我架会儿线圈,这下都要掉到地上去了,我拉了把他的手腕往上提,答道:“缠久了这线,难免得咳几声。放心吧,好着呢。” 韩三笑道:“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怎么,捡银子了?不能独吞啊分我一半。” 我瞪着他道:“你就老老实实坐着给我缠线——刚才我见着宋令箭出房门了,还吃光了我给她做的面。” “那个女人回魂了?”韩三笑停了动作。 “什么回魂,我看你才像回魂——你病都大好了么?跟黄泉水里捞出来似的,真的睡几天就没事了?”虽然我总是被他气得火冒三丈,但还是忍不住要关心一下。 韩三笑长长地叹了口气,顿了顿手里的金线,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那你经历了什么?你说,我愿意听。”我笑道。 “你愿意听,我却不愿意说。”韩三笑疵着牙对我贱不拉几地笑了下,转而咳了一声认真道,“我重新找了个活,今晚上工。” “新活?你不挑大粪了?” 韩三笑甩了个兰花指戳了我一下:“你才挑大粪,没有我们这些默默无闻不嫌苦臭的奉献者,你一堆的屎往哪里搁?尊重一下好不好?” 我笑翻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尊重,尊重。那你晚上上什么工?” “报更护安,天下太平!” 报更护安?更夫? “哦,做更夫去了啊。”这消息倒是没有太令我意外或者开心,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丁鹏真就这么走了?韩三笑这么快就顶上了他的位子?那是不是表明,以后镇上再也没有丁鹏这个人了? 韩三笑气得翻白眼,叉腰像个悍妇道:“怎么着?我当更夫有问题吗?” 我摇头说:“没问题,那你知道丁鹏哪去了吗?” 韩三笑道:“谁知道跟哪家寡妇跑了,走了正好,我刚好使了点银子跟赵大人通了个气,顶上了这个缺位,省得以后天天要被你们瞧不起。” 我不高兴了,揍他道:“谁瞧不起你了——话说回来,你干嘛总是喜欢找这些夜里的活,这黑白颠倒的,你不觉得累吗?” 韩三笑假惺惺地抽抽噎噎道:“为了不吃嗟来之食,我容易吗?那通气的银子,可是我所有的家当了,老婆本又要重新存了。”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家伙,从来就不好好存钱,说他几句还老是拿话讽我,这么好吃懒做的人,谁要嫁给他?! “少来了,要是你哪天真的成亲了,所有的喜物包在我身上,不收钱。” 韩三笑瞪着眼睛笑道:“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有空没空的给我绣条龙凤被了,我要大龙小凤,这样比较和谐。” 我呸了他一声,真是不能对他好,一好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了:“去你的,龙凤被,你想疯了吧你,能给你绣对小鸭子就不错了,还龙凤,我只说不收你的工夫钱,喜被喜巾的还是要你自己花钱买的!” 韩三笑拖着我的手赖在地上不起来了:“不要嘛,我没银子啊,你就凑吧,随便凑的,你看这些好布缎的,边边角角给我凑一条被子嘛,可怜可怜我嘛。” 我拿起针要刺他,他鬼鬼狼嚎地躲开了。郑小姐羡慕我有个随时能气到自己又能逗笑自己的朋友,我一想,我也挺羡慕我自己的。 第十六章 恩断义绝划界限 今天韩三笑就马上上更了,我故意等到二更天,平时丁鹏都是这个时间巡到这带来报更,可等半天都没听到韩三笑的更声,本来还想嘲笑嘲笑他,可是等得自己也犯困了他还没来,只好回房睡觉去了。 这一夜我睡得也不踏实,隐隐约约的,我好像听到对院有韩三笑的声音,也有宋令箭的声音,他们很大声的在争执,随后又突然没了声音。 我本想起来去看看,但因为白天奔走得太累,实在是起不来,只隐约觉得自己游魂一样的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了回去。 早上醒来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跑对院看了看——厅里的那个男人也没了!床板空空如也! 人呢? 宋令箭的房门,锁着! 上哪去了?! 难道宋令箭带着那个男人?去哪了?! “飞姐,你在门口看什么呢?”夏夏从水房里出来,抹着脸问我道。 我焦急地指着对院道:“昨夜你有听到什么动静没有?厅里的那个人哪去了?” 夏夏皱了皱眉,过来瞧了瞧,奇怪道:“好端端的哪去了?该不会自己转醒了,回家去了吧?” 夏夏的说法并没有缓解我心里的担忧,我抬头看看天,卯时了,韩三笑也快下更回来了吧,只能问问他了。 夏夏没空陪我胡思乱想,每天她的事情都是满打满算排好的,这会儿她已经挎着小篮子要出门了:“我去柳村把手头上做好的帕子送完,回来就能一门心思做郑府的喜绣了——早饭我热在锅里了,我走了。” 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曾经还畏畏缩缩的小家伙,现在已经可以为我撑起半边天了。 左等右等韩三笑没来,我心里着急,直接去他家找了。院门掩着,我敲了敲,听到里面有小犬呜叫的声音——小十一郎?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人都没走到门口,小十一郎已经发了疯炸了毛的叫,这下怎么就呜咽一声作罢了?难道是它记得我身上的味道,知道是我? 我推开院门,看到檐下一堆干草上,蜷着小小肥肥的小十一郎,它扭头看了看我,无精打彩地扭回去继续睡觉了。 这么无精打彩?平时不都是张牙舞爪奶凶奶凶的么?我忍不住逗它:“小家伙,怎么了?该不会饿晕了吧?有糕点,吃吗?” 小十一郎迟钝地抬起头闻了闻,又蔫皮皮地躺回去了。 它抬起头我就注意到了,它嘴角红红的一圈。 “哎呀,你流血了吗?!” 小十一郎倒着头,黑眼珠子乌溜溜地看了会儿,憨态可掬,马上呼呼睡觉去了。我也不敢碰他,只想等韩三笑回来了再跟他说。 等了一会,韩三笑还没回来,我实在无聊,看他房中乱糟糟的,床褥被子扭在一起像麻花一样,这家伙夜里的活白天睡觉,哪来的时间能晒个被子,刚生完病,这被子里全是病气的也不拿出来晒晒。我这样一掸,就掉出来一个小布包,上头的结没打牢,一下就散开了。 一张张肉色的像豆腐皮一样的东西,很细很薄,几乎都是透明的,摊在床上,像一张张人脸!我还没来得及多看,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我赶紧把这一包东西胡乱抓起塞了回去。 韩三笑夹着更锣进来了,可能不适应一整夜的走街,他显得有点疲倦,我马上迎上去道:“小家伙怎么了?无精打采,嘴角还红红的。” 韩三笑看了小十一郎一眼,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当是个教训了。” “你知道宋令箭跟那个男人去哪了吗?我大早就看到宋令箭的院子掩着,推门进去一个人也没见着,是不是她把那个受伤的男人带走了?” 韩三笑也不觉得我在他院中很奇怪,自然而然地皱了皱眉,将更锣扔在干草堆上,也不管会不会吓醒正在熟睡的小十一郎,游魂一样地说:“她会有那么好的心思?” 我想起昨天宋令箭灵魂出窍一样的空洞身影,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韩三笑,我觉得,宋令箭变了。” “怎么说?”韩三笑心不在焉地揉着病恹恹的小十一郎。 “不知道——自从十一郎——”我顿了顿,看了看小十一郎,因为它碧绿的眼睛也正盯着我,我继续道,“我每次看她,都感觉她像是从黄泉里捞起来的人的一样,没了魂魄,像个活死人。” “这娘们,总是让人操碎了心。”韩三笑一脸虚脱的样子。 我脑海里浮现出十一郎那对碧绿聪明的眼睛,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以它的力气与速度,可以逃离任何战场,可是它却身披血衣地抵抗到了最后。是谁害了它?那些害它的人,又上哪去了?我见到的那个平静无痕的海瘫,只不过是清理过后的战场而已。 “宋令箭如果真的爱护十一郎,不是也应该爱护它用生命换回来的人吗?可是从始至终她根本毫不关心,任其生死,就算是她真的想报仇,也总是要等人醒活了才能知道啊……” 韩三笑突然坐直了身体,目露凶光地想着什么。 “你想到什么了?”我一脸虔诚。 “你说宋令箭带着那人走了?” “不知道,反正两人都没在。” 韩三笑一个跳跃站了起来,拉着我飞快往外走:“糟了,这个死女人!” “怎么了?去哪——”我的声音消散在风里,被韩三笑像风筝一样拉着往山上跑,他跑得很快,如果我再轻一点,可能就真的要飘天上去了。 很快我们到了山屋,屋里仍旧没人,韩三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飞快拉着我朝林子一个方向果断地走去。 “你是不是疯的?!”我还一头云里雾里,就听到韩三笑一声大喝,须臾之间已离我好远。他用力推了一把宋令箭拉弓搭箭的手。 宋令箭扭头瞪了韩三笑一眼,继续拿起弓箭,轻而易举地拉成满月,箭,将出。 我突然意识到,宋令箭箭向的目标,竟然是那个男人!来不及了,箭若一出,他必死无疑。 我飞快跑过去,宋令箭却半点没有犹豫,她对自己的箭充满信心,她的箭一定会比我先到达目的地,刺进男人的胸膛! “你有病吧!”韩三笑飞快抢下离弦的箭,用力地折断扔在了地上,“你连燕飞也要射死么?” 宋令箭看着地上的断箭,冷声道:“谁挡我,谁就死。”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她真的对我毫不手软,连我也可以杀死么? “你娘的,不知所谓。”韩三笑过来护着我,将我带到树边,探了下男人的鼻息,平静温顺,还好,还好。 “他是十一郎救回来的人,你也要杀么?”我失望至极,含泪道。 “若不是他,十一不会死。它真蠢,这世上有谁值得它用自己的命去换,谁都不值得,不值得。”宋令箭慢声道。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命是十一郎的,他觉得值得就行。既然你不珍惜,那这人我带走,你若再动他一根毫毛,咱俩也恩断义绝。”韩三笑说得认认真真,明明白白。 宋令箭冷笑了一声:“你我何来恩义?” 韩三笑怒翻白眼,不再与她争执,俯身拉男人起来。 宋令箭:“这是你们的选择,他日风云变幻,你们都不要后悔。”说罢转身离去。 韩三笑大声道:“他日风云变幻,我韩三笑绝不后悔。” 我从没见过韩三笑如此强硬地与宋令箭对峙,他向来都狗腿得要命,平时虽然爱挖苦宋令箭,但基本都是事事以她为先,嘴上说是不敢得罪悍妇,其实就是会让着她。可是今天,他却这么明明白白地要与宋令箭划清道义的线,绝不后悔。 “韩三笑,我佩服你。”我由衷地说,我都不敢相像今日他的壮志豪言会为将来带来什么。 韩三笑一松手,把男人扔回到了地上,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我身上,我根本受不住他的重量,跟着一起后退好几步,勉强扶住了他。 他翻开手掌,掌心已经鲜红一片。 我大惊:“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伤的?!” 韩三笑咬牙切齿地看着被他折扔在地上的箭,恨恨道:“蛇蝎毒妇!” 我才发现,那枝宋令箭本来要刺穿男人的箭,是血的红色。 “这箭,褪色了?”我傻头傻脑地问了句。 韩三笑一脸生无可恋:“行吧,拖着你这样一个头上长猪脑的同盟战友,我迟早都是个死。在我累死或者气死或者自杀之前断寿在这儿算了,也算是英勇就义了。” 我不敢再问,害怕韩三笑又要被我的愚蠢给气到,低头看了看倚坐在地的男人,他的眼睛,睁开了。 削刻般线条分明的脸上,沉默的双眼微微睁着,碧玉一样的瞳孔涣散着没有焦距,碧光从眼皮隙中漏出来,冰冷无情。 我的心一下被千只手揪紧了,这对眼睛,跟我昨日经过西花原时梦到的眼睛一样! 宋令箭不会无缘无故要杀他,难道是因为这诡异的眼睛?! 第十七章 身怀至宝便是祸 那天立场划清以后,宋令箭一直没有下过山,她在用她的行动告诉我们,互为两界再不干涉。平时我们总是以她为先,根本没有立场可言,她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韩三笑嘴要贫但也不会傻到以一敌二。 可是如今,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崩了。 本说要带男人回家的韩三笑,因为手上的箭毒而失去了劳动力,男人还是安置在宋令箭院中,由我与夏夏照顾。 这日硬是拖着半死不活的韩三笑给他换了身衣裳,当然整个过程我痛苦不矣,一直被韩三笑花式唉声叹气的抱怨所折磨。 末了韩三笑问我换下来的衣服要不要,我不敢自己做主张,虽然破旧得不行,但说不定有什么其他意义,打算洗晒下放好,等他醒了自己做决定。 可能是长年做绣活的原因,这衣服我一接过来就感觉不太对劲,这腰带未免也太厚重了,好像故意叠得很厚,好盖住里面的什么东西一样。 好奇心一下上来就挡不住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那么猥琐的姿势悄悄回到绣房,找了最锋利的剪刀和最细密的针,我要把这腰带拆看,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我对着光用剪挑开线,倒出里面的棉絮与沙子,乱絮之中果然找到了东西—— 一枚戒指,一颗珠子。 珠子一下子吸走了我所有的注意——这指甲盖大小的珠子出现,似乎在疯狂吸噬着周围的亮光,我将它放在掌心,珠身拆射出七彩梦幻的光芒在我掌上摊化成了一个圆形的彩虹。 暖而不灼,灿如金钨,七面削平,每一面,都能照到小如蝼蚁的我的脸。奇怪,明明珠体通透,为何像镜面能照出脸来? 珠底镶着古色的铜托,铜托作莲花的形状,托顶穿洞,应是做坠珠用的。虽然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能知道这珠子必非凡品,周围越来越黯,而这珠子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我不禁拢起手掌,也许是错觉,感觉这珠子就像调皮的孩子,一下又将玩闹拿走的光线还了回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掉出来的另一件东西——戒指。相比于珠子的魅美,这戒指就显得庄重普通了很多,古铜色,戒身刻了精细的纹路,像是偷偷记录着一段庞大家族的历史,中间镶嵌着一个椭圆的戒饰,戒饰是一块扁平的古玉,上面纹路秀美,雕工极好。 这个戒指环周有点大,应该是男人戴的—— “哇”的一声,乌鸦凄厉地在巷上空滑过,翅膀拍动的声音很急促,也好像很痛苦。 我吓了一大跳,手里的东西差点脱手而出——乌鸦?怎么又是乌鸦?! 我原先以为这男人身无长物,现在看来是身怀至宝,不禁想起那日在巷中听到外来客的对话,他们似乎就在海边找什么东西,难道? 手里的两样东西一下变得烫手无比,好奇果然害死猫,我不该多事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两样东西,就听到外面有了脚步声。慌忙地先置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去了院门口迎客。 逆着光,我看到巷子里进来一个高大如柱的人,像个千斤门神一样向我移动过来。 “什——什么人?”我眯着眼睛想把那庞然大物看清楚。 对方再靠近了一些,似乎在犹豫,然后他拿下了斗笠,这下我看清了,是卖豆腐的洪婶。 我松了口气,暗嘲自己的胆小,笑道:“是洪婶呀,吓我一跳。没下雨呢,穿着蓑衣要去哪呢?” 洪婶说话口吃很严重,所以很少说话,偶尔说一两句话都粗声粗气,她也不好意思在我们面前发声,所以总是像哑巴一样地打着手势。 她冲着我粗愣地笑了笑,提了提手里的篮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一篮的豆腐。 “这么多呀?给我留的吗?谢谢洪婶了。您等会儿,我去拿银子,顺便把上次说要给您的柔肤油拿来一并给您。” 洪婶飞快拉住了我,力气非常大,又不自在地缩回了手,难得一见地对我说了句话:“不——不——必了。” 我笑道:“洪婶特地来给我送豆腐,是不是有事想跟我说。” 洪婶看着我,迟疑了好久,道:“我——我——走了——” 我笑道:“恩好,我送送您。” 洪婶低下了头,大斗笠跟肥蓑衣的,显得她整个人像庙里的大钟,她在我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出了小巷快到市街的时候,洪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悲伤,她很深情地看着我,目不转睛,那种深情远远超过了街坊看街坊、女人看女人的眼神,看得我都尴尬了,正想说句什么缓解一下,她吐出两个厚重的字:“保重。”然后扭头飞快走了。 我愣了下,总觉得这句保重很沉重,好像是某种诀别一样。洪婶这是怎么了? 心事重重地折回家,一进巷子就听到宋令箭院子有很大的动静,好像谁在用力挣扎一样—— 我心一提,飞奔过去推开门,被院里的一幕惊呆了! 宋令箭箍着男人将他抵在墙上,拿着一瓶东西正在往他嘴里灌,男人双手无力地抠打着墙面,他虽比宋令箭高了大半个头,却毫无招架能力地被抵挂在墙上—— 宋令箭一脸狰狞,男人满脸惊恐! 宋令箭! 我怒火中烧,飞快跑过去拉扯宋令箭:“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 男人被灌了一嘴药,噗的一声,喷了我们一脸的血,然后抽搐般呕吐起来,宋令箭松开了手,站到一边冷漠地擦着脸上的血迹。 我气得发抖,怒道:“你杀他一次不够,还要杀他第二次!你就这么想杀他?杀人对你来说这么容易吗?我们费心救回来的命,你凭什么一而再再二三的要夺走!韩三笑说得一点都没错,你病得不轻,蛇蝎毒妇!” 宋令箭仍旧慢条斯理擦着脸上血渍,看着我们,听到“蛇蝎毒妇”的时候还恶狠地挑了下眉。 我抱着地上吐得虚脱的男人,怒目相迎。 “喂的是什么,你给他喂了什么?!”我擦着男人身上的污血,害怕得要命,像是他随时都会在我怀里断气一样。 明明好好的,我出去前他还那么安详健康地躺在那里,我只是出去了那么一会会,他就已经快要死了! “别去碰血——”宋令箭突然欺进我,要来拉我的手。 我用尽所有的恨意推开她,她始料不及,猛地被我推着撞在了墙上,砰的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我怒吼:“你走开!怎么了?韩三笑折你的箭,你便在箭上下毒要害他?现在我要救他,你是不是连我也一并要毒死?!” 宋令箭靠在墙上,静了一会,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道:“你说得对极了。” 我失望至极,放声大哭。 宋令箭指袖离去,她的脚步声那样沉重,一步步的,好像就踩在我的心上。 第十八章 梦里凶残的命案 我抱着男人还没哭多久,门外就有了声音。 韩三笑的声音:“什么东西?那女人订的?” “宋姑娘没在?”问得是木匠章单单。 “恩,刚死人还没凉,等着过头七。帛金交在我这里就可以了——有什么事?”韩三笑嘴巴毒得要命,还一心想着报山上毒箭之仇。 章单单可能习惯了韩三笑的口没遮拦,道:“这是她订的东西,不管死没死,银子付过了,货单上签个字我就走。” 韩三笑道:“付过就好,省得死了还得我们来欠债。我来签吧,签了就是我的了。” 章单单没理他,送完货签完字就走了。 韩三笑推门进来,看到院子一片狼籍,我也一片狼籍,抱着男人满脸鼻涕脸泪。 “打扰了。”他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院门。 “韩三笑!” 韩三笑叹了一口气,垂着头进来了,一脸的严肃道:“为何如此狼籍?发生什么事了?” “宋令箭——宋令箭又要杀他……”我哼哼又哭了起来。 韩三笑道:“不会吧,她这么没品居然出尔反尔?”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明都好好的,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功夫,一回来就看到她给他灌了什么药,他就开始吐血了……你快救救他……” 韩三笑干笑两声:“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毒女人想杀的人,我能救得了?我自己都狗命不保——不过——”他凑进来闻了闻,马上又见鬼一样的逃开了,“人活得好好的,要是她真想杀他,以她的力大无穷,脖子一掐就完事了,干嘛非挑这又脏又费劲的活儿。” 我才反应过来,男人吐完之后的确没有断气,而且还仿佛沉沉地在我怀里睡着了! “那——那宋令箭给他喂得是什么?她不是想杀他吗?可是他一直在吐血,在发抖,就像是要死的样子啊……”我瞪着眼睛还在掉泪,脑子却一下清醒了。 韩三笑摇摇头,人躲得远远的,尽可能地伸长着脖子看了看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怎么了?我错怪她了吗?你快来帮帮我,把他扶回床上——” 韩三笑马上站了起来道:“没,你们玩儿,千万别搭上我。我突然肚子痛,回家拉屎去了。不聊,再会。”说罢脚底抹油,逃了! 韩三笑这反应—— 我肯定是误会宋令箭了,他怕战火烧身自己逃了。 谁能帮帮我,宋令箭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呀,这谁的大躺椅呀,宋姐姐家的吗?好漂亮呀。”夏夏回来了,在门口评论道,一进来,看到院里狼籍,她倒是不意外,小声问道,“大哥哥又做噩梦了吗?哎,总算是吐出来了,我今天回来问了下大夫,像大哥哥这种情况多半是积瘀太重,只要吐出来,经络通畅了就会好了,我去打水给他擦洗一下——飞姐?飞姐?你有听到我讲话吗?” 我扯着嘴角,愣愣道:“我宁愿自己瞎了聋了,宋令箭说不定会可怜可怜我了。” “什么?”夏夏一头雾水。 我生无可恋。 我惹怒了宋令箭,在院中整整等了她一整天,我甚至把能拿来请罪的东西都摆好了,只消她能散散气,我怎么着都愿意,可是她一直没出现。 韩三笑晚上也没有来吃饭,可能是怕我要求他帮我向宋令箭求情所以不敢露面吧。 打心底里的,韩三笑也是怕宋令箭的。 今天喝了药的缘故,又经历大哭大悲,一上床浑身很乏,夕食一过就睡着了。我做了个梦,又是噩梦。我也不知道我是经历了什么,最近总是做这些奇怪又血腥的梦。 一个宽敞杂乱的房间里面,有个身形肥腴的男人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这房间一排整齐统一的床,不是衙门后院里的衙差工房么?少时我爹经常带我去,我再熟悉不过。 胖男人直起身子擦着满脸的汗,居然是县官赵明富。他脸上带着惊慌,诚慌诚恐地对着门外弯腰哈背,细声细声道:“这没有人。” “那门梁上呢?看过没有?”外面响起一个冷蛰的声音。 “——这……倒没上去看过——” “蠢东西!” 一个戴斗笠的男人飞快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很宽大的蓑衣,斗笠下还挂着黑纱,整个人笼罩在阴暗中,笠沿挡去了他的眼神,根本看不出他是怎样狠厉的眼神。 这——这不是今天刚在巷里与我别过的洪婶么?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蓑衣,但讲话的怎么是个男人? “我说过没有,这里除了我跟贱内与小儿,其他人都已经做干净了。”赵明富汗如雨下,却不敢再伸手去擦。 蓑衣男人还是不甘心,伸手挑着柜子里的工衣:“手脚干净点,不要节外生枝。” “不会,不会。这些人都是跟着我来的,在镇上没有根叶,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他们的去留。” 蓑衣男人坐了下来,宽大的蓑衣坨在一起,显得更宽大:“在惹人厌弃方面,你做得倒是彻底。” “是是是……”赵明富唯唯诺诺。 蓑衣男人突然用力拍了拍桌子:“还以为潜居在此,总算有个大好机会可以出头,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不仅给错情报,损失死士是小,令主公无颜是大,现在说什么都是砌词狡辩,主公绝不会手软放过我们——” 赵明富脸色发青,脸上肥肉抽搐,眼中闪出不甘,却不得不吞下怒气:“我也没有想到,我事先已潜查过一段时间,就算情报错误,也不必花去多大力气,只是没有想到主公竟如此重视……” 蓑衣男人冷冷道:“我恨不得现在就处死你,但你现在还有用——” “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赵明富跪下身道,“还望上将能在主公面前能为小人美言几句,饶小人不死!” 蓑衣男人冷哼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现在你唯一的用处就是为我挡去一些处罚,让我死得没那么难看!” 赵明富抖成一团,磕头道:“我死是应该,只求主公让我死个痛快……不过念在我忠心为上将奉事多年,死又为上将挡罪的份上,你能不能放我妻儿一条生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高家就我一根独苗,愿上将能保我高家香火……” 高家?赵明富不是姓赵吗?难道名字是假的? 蓑衣男人突然间一脚踢在赵明富肚子上,那一脚又快又猛,踹得赵明富整个人滚了好几圈。 “蠢货,你以为你这点小事能瞒得过主公?一人身死,鸡犬升天,大树将倾,何来枝叶,你半生都为我当狗,我会让你的妻儿死得痛快点。” 赵明富像狗一样卑贱地跪趴在地上:“这么多年主公从未说明为何让我们蛰伏在此,只说要看好巷底那户人家。若是主公与那户有仇,小人去杀了他们便是——” 蓑衣男人突然暴怒,照脸就是一腿,道:“胆大包天!你敢动他们一分一毫试试?” 赵明富被踢了一脸血,居然也不怕了,抹着嘴边的血笑了:“我就知道你也存了私心,不过人非草木谁能无情……”他说着说着,趁蓑衣男人一不注意,眼里冷光一闪,突的向对方扑去! “高军,你这条狗!”蓑衣男人飞快向旁边挪移,躲开了赵明富刺来的尖刀,他穿着宽大厚重的蓑衣,行动速度却不减慢,极为灵巧,他伸手为爪,向赵明富抓来,但抓到一半却突然滞住了身形,僵硬地站立着。 赵明富阴森森地笑了:“我作了这么多年的狗,就是等有一天能爬到你的头上把你当狗使。是我运气背,在这里乌龟一样地隐姓埋名了十几年,只等一个功德的机会,没想到立功不能反招来杀祸。我早就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只是不敢对抗主公。现在反正都是死,我怎么样都要你死在我前面,像条狗一样地死在我前面!”他越说越激动,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脸涨得通红,气得无法控制,一口唾沫吐在了蓑衣男人的蒙面布纱上。 蓑衣男人手捂着脖子,蓑衣的颈口处已染满了鲜血,他手指着赵明富,却再也发不了声音,只是卡卡卡地吐着气息,然后倒在了地上。 赵明富走近蓑衣男人,整个人发了疯般在他身上乱踩乱踢,直到自己也累得跟一狗坐在地上,看来这些年他的确受了很多闷气。 回过体力后,赵明富起身起,警觉地看了看周围,拉起蓑衣男人的双脚,也不管他是面朝上还是面朝下,只管往里院拖去。 原以为只是两个胖子的吵架,没想到最后竟变成了命案,语里词里似乎还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就像原名为高军化身的赵明富一样,在这小镇潜伏了很多年。 “叭,叭,叭……”赵明富铲着后院的土,空气里仿佛飘满了粘重的血腥味。 突然,那已经死透的蓑衣尸体扭过脑袋,嘴唇一张一合,纠着整张血肉模糊的脸在狰狞地蠕动,他直直地看着我道:“保重。” 保重。 跟洪婶在巷口跟我说的话一样。 我猛地坐了起来,满头大汗,见鬼了,我怎么做这样的梦?这么真实,好像它行云流水地在我不知情的另个时空发生过一样。 第十九章 篮子上的哑声铃 这时外面突然“绑”的一声,好像有人用力地叩了一下门,我吓得整个人要弹起来——我披上衣服飞快过出去,拉开院门,门口没人,巷子里也空无一人。 谁在敲门?还是我有幻觉了? 我四下再张望了翻,看到脚边上放着一个竹篮子。 不是幻觉,刚才应该的确有人敲门,迅速将篮子放下就走了——大清早的,是谁将东西放在我门口了? 我拿起门口的竹篮子看了看,这么眼熟?不对,这就是我的篮子啊! 太奇怪了,这不是我上次落在金娘那边的篮子么,怎么被放在了自家门口呢?我莫名其妙地打开盖在篮口的布,篮子里放了半篮的金色丝线。 莫非是金娘自己送来的?她很少出家门,难道是托别人带回来的?我晃了晃篮子,听到了篮子上传来的当当声。 原来是篮把处系了个铜色的铃铛,这铃铛样子真可喜,铃身如梨,铃垂如折起的蝶翼,真是漂亮。 我取下了铃铛,用力摇了摇,可惜了这么可爱的铃铛,居然是个哑铃,发不了声音,若是能发声,它的铃声也一定会十分清脆可人。 “这啥玩意儿?哪来的?”下完工的韩三笑夹着更锣晃悠悠地来了。 我瞪了他一眼:“舍得出现了?不认识你。”说罢转身进院要关门。 韩三笑赶紧一个箭步上来,长腿先伸进门缝卡着,顺势一个推就进来了,抢过我手里的篮子,眼神异常的尖,一下就看到了篮上这个不起眼的小铃,捏攥在手里,叹道:“好轻的铃。” “关你什么事?!该管的事情装死,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爱凑热闹——走开拉!”我作势要抢回铃铛。 韩三笑却玩得津津有味,抚着铃铛,摇了摇:“哑铃?——真好玩,怪力——怪力啊——” “你傻不傻,别弄坏了,还我呀——”我跳着脚抱拉着韩三笑的手,就是够不着他举高的铃。 “别摇了。” 我俩都呆了呆,保持着这奇怪的姿势扭过头,看着对院一身神清气爽的宋令箭。 我又惊又喜又怕又碜:“宋令箭,你回来了……” 宋令箭居然像没事人似的,盯着铃铛道:“哪来的?” 我小心翼翼,生怕她突然想起昨天被我误会的事,道:“这篮子是落在金娘那的,一起被放门口了。大概是金娘托了谁捎带回来的吧。” 宋令箭皱了皱眉,什么事情都要猜疑一下。 韩三笑没事找事道:“这铃都是哑的,这都吵到你了?!难道是哑铃招孤魂野鬼,顺便把你的魂也招回来了?” 宋令箭瞪了他一眼。我马上狗腿地骂道:“大白天的发什么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要张嘴了,见着你我就烦,赶紧给我滚!” 韩三笑白眼飞上天,知道这会儿我涮他来消宋令箭的气,也不反抗,为了在我这儿的几斗米腰吁就不要了。 我马上腆着脸跑了上去,院子里男人躺在昨天章师傅送来的躺椅上,安详地沐着阳光在休息。 我偷偷打量着宋令箭,只见她神色安淡,眼中并无戾气,昨天我这么过份,她居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这个想法很犯贱,但这的确不合理啊!以宋令箭那以牙还牙的脾气,怎么会这么轻易饶过了我? 宋令箭一直站在原地,盯着韩三笑出神,而韩三笑还在娘不拉几地把玩着我篮子上的那个哑铃,我本来对这哑铃也就是一般喜欢,喜欢它的样子设计,但韩三笑居然这么稀罕,我觉得这铃铛一下就不同凡响了。 躺椅上男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平静无痕,没有焦距,神情也很空洞,好像——好像就是闭得太久累了,要睁开眼让眼珠子也晒晒太阳一般。 “你——醒了——” 男人轻眯了眯眼,缓慢地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突然间苍白刚毅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像初开的莲花,温暖清新,白暂的脸,碧绿的眼,在阳光下像一个不真实的传奇故事。 我激动地对他们道:“他——他笑了!他笑了!” 宋令箭怔怔盯着微笑的男人,突然间一声不吭地回房去了。 她突如其来不高兴的举动一下让我僵住了:“宋令箭……” 男人的笑容也被宋令箭的关门声给凝固住了。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欣慰地对着韩三笑道:“好歹她不生我的气了,不是么?” 韩三笑只是怔怔看着手中的铃铛,摩挲着铃身上杂乱无章的刻痕,这铃这么轻,这么薄,我真怕他这没轻没重的给弄坏了! 等确定宋令箭不会再出来后,我回院子拿了把伞,找了半天位置,想给男人挡下阳光。 我瞪着站在一边不动的韩三笑道:“你就这么看着,过来帮帮我呀!” 韩三笑一脸不屑:“哼,一个大男人,矫情得叫人恶心,还撑伞,挡风还是遮光呢?” 我皱着眉头道:“你别忘了你生病的时候是怎么作天作地的。他这眼睛要是一直这么对着太阳,会刺坏的,这么漂亮的眼睛,可不能有闪失。” 韩三笑翻着自己的下脸皮,红红的像个傻子,道:“我的眼睛也很漂亮,我的脸皮也很薄,不见你给我撑过伞!” 我啐他道:“你都是夜里活着的人,要遮个屁个太阳!” 韩三笑愣了愣,对不上话了。 我给男人挡好了伞,对他道:“这样是不是舒服很多?” 男人只是空洞地看着我,缓慢地眨着双眼。 韩三笑在边上哼哼哈哈的,眼红的肠子都青了:“真是不明白,对一个不相识的人,比对我这个老相识都要细心体贴,看清楚以后谁在你身边好嘛!”他叉着腰不满道。 我回过神,瞪着他道:“吵死了,早点在厨房,自己去拿。” 韩三笑顿时就肌无力地靠在了门板上,弱声道:“我去拿?我也是大病刚愈的人好吗?夏丫头呢?” “送货或提线去了吧,哪有人这么空天天给你差使着,你要是真饿了,爬也会爬着去厨房吃的。” 韩三笑软弱无力地甩着两只手要走,我叫住他道:“铃铛还给我,这么个大男人还抢人家的铃铛。” 韩三笑摇了摇手里的哑铃,无语道:“这么个破铃铛你都想讨回去啊,我还打算委屈下自己帮你拿去扔掉的。” 我马上站了起来,凶道:“扔?!谁准你扔的!谁说它破了,我改明找章师傅帮我修好!” 韩三笑道:“修什么修啊,花冤枉银子——”他一边说,一边就要溜了。 我飞快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别想混水摸鱼,把铃铛还我!” 韩三笑瞪着我:“你这是中邪了,非要在铃铛的事上跟我较真啊!” 我夺过他手里的铃铛:“我喜欢,尤其是你稀罕,我就更稀罕,谁也别想抢!” 韩三笑摇头晃脑地跟在我后面,进厨房之前,他很认真地背后站在我晒满衣服的后院,似乎在用心闻着太阳的味道。 我拉着他说:“别站在这里呀,快走开。” 韩三笑受伤地看着我:“站都不让我站,我还是不是你的心尖上的人儿了啊?” 我笑着打他道:“心尖上?心尖上有刀吗?有刀的话我就把你放那儿刺死你。在晒爹的旧衣裳呢,你别挡了阳光嘛,真是讨厌。” 韩三笑愣了愣,看着满园的衣服没讲话。 我见他就是赖着不走,也懒得再去拉他,去厨房拿了早点出来,他已经不在后院了。 看着爹的旧物,我叹了口气,我一直不想在他们面前有太多的表示,不想他们为我担心,不想他们无所适从地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事实上每逢八月,每次中秋,我就无法掩饰那种期盼和失落,爹他,就是十六年前的八月十四失踪的。每到八月,我的心情会特别的糟糕。 第二十章 箭囊之中血红箭 今天清清静静的,在绣房折腾了半天,现在绣房里剩下的全是郑府的,现在就从大到小从急到缓的给绣样们排个序,大的复杂的我来绣,简单的小的可以让夏夏先勾出形来。 鸳鸯龙凤我经常绣,颜色一清二楚,倒是郑小姐拜托的那几张蝴蝶图,还得好好搭下颜色。 这么一张罗好,出来都已经是申时了,夏夏一天都没回来,我打算自己去街上买点菜晚上煮点好吃的,顺便把洪婶装豆腐的篮子还给她。 走之前我去对院又看了看,男人已经睡着,我为他盖了条被子,他又睁开了眼睛,平静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微笑。 我也笑了,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从海里漂过来的吗?那我先叫你海漂吧,好不好?你乖乖在家躺着,我去买只肥鸡,晚上炖汤给你喝,好不好?” 男人转过眼珠子茫然地“看”了我一眼,也许那都不算是看,只不过是转眼时的一个停顿,但我仿佛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温暖和淡然。 “那我就叫你海漂了。等你好了,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好吗?”我极尽温柔。 这时突然一阵风,卡拉一声将墙角倚着的什么东西吹倒了。 我扭头一看,将是宋令箭的箭囊也撇倒了,我皱了皱眉—— 箭囊里倾倒出来的几枝箭不是往常那样的黑色,而是红色的! 鲜红的,如血一样的红色,在夕阳下发着冷光!跟上次韩三笑折断的那只红箭一样的颜色,这上面鲜血一样的颜色,有毒。 难道这是宋令箭要为十一郎复仇而特制的复仇之箭么?她知道是谁杀了十一郎?她知道要去哪里找那些人么? 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慌忙垫着布把箭塞回到箭囊里去——等明天,我要跟韩三笑说说这件事了。 走到市上,让卖鸡的支大哥帮忙挑了只最肥美的,支大哥提着那只将要死去的鸡,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完美的工艺品,那种眼神显得有点贪婪、无情。 我咽了咽口水说:“那就劳烦支大哥您帮我杀一下吧,下刀的时候利落点,别让它受太多痛苦。” 支大哥疵着呀,笑着说:“一刀下去它还死不了,要血流尽了才行,你瞅着,我这么一刀切在它脖子上,然后把它扔在这木桶里让它挣扎着,它越是挣扎,流的血就越快,那就死得越快了。” 我能想像到那个场景,不禁打了个寒战,退后了几步。 支大哥盯着我说:“怕了吧,姑娘家的就是见不得这场景,布店的那个年轻寡妇也怕杀鸡,但是没办法呀,人家孝顺,初一十五的都要来买鸡,飞姑娘你也买鸡,是要来孝顺谁呢?” 年轻寡妇?他在说黎雪?他的眼神,怎么那么古怪? 我打了个嗝,说:“没,入秋了,就想吃点鸡补补。” 支大哥笑了笑,说:“我开个玩笑呢。燕老板怕的话就去别处晃晃,回来鸡就好了。” 我连忙放下银子就走了,心里嘀咕着,这支大哥今天是怎么了,平时老老实实都很客气的,这天突然跟我说这么奇怪的话—— 想到这我转头看了看,看着他正全神贯注地拿着杀鸡刀,在鸡脖子前面没完没了的比划着,却始终没有痛快地给鸡一刀。 我突然后悔买鸡了,哎。 游晃了一小会,到了洪婶的摊子,摊子铺着雨布,却哪有洪婶的人影? 洪婶哪去了?难道她没来开晚市?可是平时她这个时辰都在的呀? 我问了问隔壁摊卖肉的蔡大叔,我们很熟了,小时候我经常在他家玩,道:“蔡大叔,有看到洪婶吗?” 蔡大叔愣了愣,说:“没有啊,这两天我风湿病犯了,没在摊上——柱子你有看到没?” 柱子是蔡大叔的儿子,算是跟我小时候一起长大吧,是个木讷老实人,他看了看我,有点不好意思,轻声回答道:“好几天没见着了。” 蔡大叔问道:“怎么了?找她有什么事么?一会我帮你问问其他人看看?” 我摇摇头道:“没什么事,来还个篮子,见她不在便问问。” 蔡大叔已经动作奇快地给我割了一块上好的腿骨给我:“见你又瘦了,喝点骨头汤补补,下次你大娘见到你这样又心疼了。生意是生意,怎么都不能拿身体拼,知道么?” 我不推辞,我从不推辞蔡大叔蔡大娘对我的好,他们就像我半个爹娘,我收下腿骨,笑道:“恩,我好着呢。” 蔡大叔小声道:“那个难伺候的柳望月,没刁难你吧?” 我愣了愣,柳望月?柳望月是谁? 我皱了皱眉,问道:“谁是柳望月?” 蔡大叔哦了一声,道:“我忘记了,那是她嫁前的闺名,现在她是郑家大夫人了。” 原来郑夫人的闺名叫柳望月,还挺有诗意挺温柔的嘛。 我摇头道:“没有啊,郑夫人只不过处事比较认真,人还是好的。” 蔡大叔点点头,道:“那就好,量她也不敢刁难你。” 我奇怪地笑了:“蔡大叔,我只是平凡小庄子里的生意人,清白做事,清白做人,别把我说得跟恶霸似的好么?” 蔡大叔笑着,摊上来了客人,我也不便多打扰,还有点时间,可以翠阁看看。 走到了翠阁,刚一进门就撞上了里面急匆匆出来的一个妇人,我一看有点脸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小心点!”妇人瞪了我一眼,凶巴巴,粗声粗气,她的脸很长,我应该是见过的! “对不起。”我惯性不想与人起争执,赶紧自觉地让开了道。 妇人急匆匆地走了,看着她碧服华丽的背影,我使劲想着她的身份,衣着华丽,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夫人,这么嚣张凶悍,应该是—— 赵夫人? 对,就是赵夫人,县官赵大人的夫人,赵夫人! 柜台前掌柜的不是何其真,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帮手皆学徒,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反正大家都叫他小何就是了。 小何招呼着我随便看,一边记录着台面上的一堆金银首饰。 我好奇道:“何掌柜不在么?” 小何道:“走货去了呀,还没回来。” 我有点失望,又有点奇怪:“还没回来啊?那这柜上的首饰,不是你们新入的货啊?” 小何摇头道:“不是,这是别人转售给本店的。” 我粗粗估计了好,好些珠钗镯链呢,一下子谁这么大手脚的要脱手这么多东西? 我假装有兴趣要买,上前挑看着说:“我正想买个便宜点的簪子,我看看这转售的里头有没有合我眼意的。” 小何一边记录一边道:“随便看,刚盘下的,喜欢的话可以便宜点给飞姑娘。” 我仔细看着台面上的首饰,我认得其中一只金花簪,因为赵夫人经常炫耀般地戴在头上,闪闪发光,十分金贵。 小何见我盯着这金簪子不动,笑道:“飞姑娘喜欢这簪子么?这簪子是金造的,有点重,给飞姑娘您戴,可能略显老气了。” 我点头道:“恩,我就觉得这簪子挺眼熟的,好像哪里见过——你知道是谁转售的么?” 小何抱歉地笑道:“这个,转售的事理多半不光鲜,掌柜的说过,还是为客人保密的好。但如果是飞姑娘您自己猜到了的话,小的就没办法拉。” 我笑了,这小何年纪不大,心思倒也挺灵活,看来这些首饰的确是赵夫人来转售的—— 县官夫人何以突然急着脱手自己的首饰?她很缺钱吗? 第二十一章 镇上古古怪怪人 “唉,不说倒还好,一说我记起来了,这簪子那夫人说是不卖的,犹豫半天怎么忘记拿走了!”小何突然拍了拍脑袋道。 我说:“她刚走没多久,追出去应该能赶上她的。” 小何道:“哎,我这铺子还开着呢,这……只能等她想起来了自己回来拿了。” 我说:“我刚要回市摊那取鸡,顺路的,你要是信我的话,我帮你拿去还她。” 小何说:“那麻烦飞姑娘您了,就是刚才那位碧服夫人,您认得的吧?” 我点点头,收好簪子道:“我认得,不耽误了,我走了。” 小何在柜后笑送着我,他笑起来的样子有那么点像何其真,但没有何其真那么有味道。 我多问了句:“何掌柜什么时候回来?” 小何说:“快了吧,怎么,飞姑娘有事找他么?” 我点了点头说:“恩,托他帮我留意个东西,想知道有没有我想要的。不说了,我先走了。”我一走出翠阁就看到赵夫人碧绿我身影消失在拐角,我连忙追上去。 赵夫人走得很快,平时她总是丫环仆从带好几个,这回只身一人,对巷道却出了奇的熟悉,而且她好像不想让人看见,尽量小巷子里头钻。 我跑得快没气了,正想叫住她算了,没想到这时突然她身边巷道出来一个人,一伸手捂住她的嘴,一把拉进了小巷道。 我一惊,难道有人打劫? “是我!别出声!”巷子里有个阴冷的男声响了起来。 我靠在横巷的墙上,不敢探头去看,拿出随身小镜往里头照了照,咦,原来是赵大人。 这赵大人本来昏庸无能很不招待见,我昨天还梦见过他手段残忍地杀人埋尸,虽然是个梦,但也带出了点偏见,导致我现在看他一眼都有点害怕。 赵夫人喘了口气,轻声抱怨道:“吓死我了!” 赵大人凶狠地戳着赵夫人的脑瓜子咬牙切齿道:“你个蠢货,谁让你出来倒卖首饰的?!” 一向嚣张凶悍的赵夫人畏缩着说:“是你说收拾细软尽量快点走,这些东西当然倒卖掉换成银子了!” 赵大人使劲拉着赵夫人道:“你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咱们有事啊?要是让人知道了什么猫腻,你带着这些银子上黄泉路吧!” 赵夫人解释道:“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只说这些戴旧了,换了要买新的——” “叭”的一声,赵大人甩了赵夫人一个耳光:“谁信你的解释,赶紧回家把事张罗好,越快越好!知道没有?!” “知道了。”赵夫人唯唯诺诺地捂着脸。 “走小巷,别让别人看见!”赵大人粗鲁地拉过赵夫人,两人往巷底穿梭而去。 我愣了好一会儿,向来以惧内无能形象示人的赵明富,人后的确是这样凶悍冷酷的人,跟我梦里见到的那模样无出其右。 我的梦,太真实了。 这么想着,我刚一回头,就被一只血淋淋的鸡吓了一跳! “啊!”我尖叫起来! 巷边上突然窜出一个身影,将我往后拉了拉,冷声问我:“什么事?别怕。” 我一看,拉我的人竟是柱子。 我恐惧地盯着那只血淋淋的鸡,支大哥好像被我的尖叫声吓到了,疵着黄牙道:“燕老板,你的鸡,杀好了。” 我心有余悸,拍着胸脯道:“是支大哥呀,吓死我了,突然一回头就看到血淋淋的一只鸡。” 支大哥只是疵着牙在笑。 柱子走过去拿了鸡,放入了他手里的布袋子里。 我奇怪道:“柱子哥怎么在这里?” 柱子提了提手里的布袋,道:“爹让我给你送骨头,给十一郎的。” 十一郎?我一愣,他们还不知道十一郎已经没有了。 我接过布袋道:“帮我跟蔡大叔说谢谢了。支大哥,这是银子,给你。” 支大哥拿了银子,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他指点的血渍染到了我手心,冰凉凉,阴丝腥。 我像触了雷电般拼命缩回了手,又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擦手,只得紧紧握着手绢,笑道:“有劳了。” 支大哥盯了柱子一眼,转身微佝着背走了。 柱子哥问我:“没事儿吧?” 我松了口气:“没事。” 柱子哥道:“早点回家吧,入秋了,天暗得快。” 我点点头,正觉得柱子哥奇怪,怎么说话这么流利,神情也这么坦然,柱子哥却突然像意识到了自己的一反常态,马上微腰了微腰,低着头,像从前那般轻手轻脚带点害羞地对我道:“我——我回去看摊了。” “哦。”我目送着柱子。 先是李瓶儿婚宴上看到的那几个外来客,然后是十一郎的死、海漂的出现、丁鹏洪婶的出镇、再接着是西花原的那些死乌鸦、还有赵大人赵夫人的古怪行为,小镇这是怎么了?要变天了吗? 走在街上,感觉大家都沉默了很多,蔡大叔的肉摊已经空了,本来还想找他们帮我把鸡剁一下,血淋淋的我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这支大哥怎么回事,是故意要吓我吗,以前都会帮我把鸡剁好的。 现在都还没到下市的时间,市集的摊位大都收了,只有一些店房还零散地开着,多半都处于半打烊状态。 路过黎雪的布店门口,她正拉着板门要打烊,平时这个时候我都是趁她不注意拼命走过,但这会路上行人很少,走着这么一个我实在有点扎眼,那板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拉不上,黎雪整个瘦弱的身子都随着拉门的动作在飘动。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帮她将门板卡地的一边扶了起来。 门板很快就滑上了。 黎雪头也没抬,只是焦急地上着锁,一边说着:“谢谢。” 我不禁得多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打烊了?” 黎雪一愣,可能没想到是我,抬头看着我有点失神,回答道:“哦,恩,是啊。” 我有点尴尬,提起篮子指了指家的方向,道:“那,我先回去了。” 黎雪垂下手,安静地站在边上目送我,我连头都不敢回,我害怕回头看到她那楚楚可怜的失落的眼神。 “阿飞,等一等。”黎雪突然在后叫道。 阿飞——好久都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我,只有黎雪这么叫我,我们小时候,是多好的朋友啊! 我不敢回头,怕眼角有泪,侧过头道:“什么?” 黎雪又拉开了门板,从里面拿了什么东西,匆匆跑过来塞在我手里道:“院里的无花果结了些夏果,娘挑了几个最好的,说要留给你。要入秋了,无花果生津止渴降火,对你身子好。” 我颤抖着接了进来,放在洪婶的篮子里,趁着流泪之前说了声“谢谢”,快步走了。 回到家我将那只血淋淋的鸡连着布袋一起往热水里烫了烫,血蕴着布袋往外一圈一圈的吐红,我咽了咽满喉的恶心,转身将篮里的无花果拿了出来。 第二十二章 夜半惊哨执灯人 七个无花果,长得很好,连大小都很相仿,一颗树上能长出多少这样的果子?无花果的夏果更是少,连姨应该是将能挑出来最好的都给了我吧?想起少时总是在树下一起摘果,现在想来更是凄凉。 无花果近熟的时候已经很软,方才我走得太急,颠伤了一个,尾处已经流了些果汁出来。 这可是洪婶的篮子!我赶紧起身找了抹布,不过这篮底居然还垫着一对豆腐木托呢。 洪婶一定是怕豆腐碎了,特意放了木托垫着,真是细心。 我将木托拿出来擦了擦,放在案上晾凉,挑了两个无花果去了对院。 海漂一个人躺在厅中,宋令箭又不知去向。不知怎么,她不在院中我反而轻松一点。 我揣着无花果进去瞧了瞧海漂,他这会儿正醒着,睁着眼睛缓慢茫然地眨着,仿佛在给尘封已久的双眼透透气一样。 “海漂。”我轻笑着叫了声,走到他床边坐下。 海漂慢悠悠地收拢眼神的焦距看着我,微微地笑了笑。 “醒着呢——躺这么久累不累?虽然我很想扶你起来坐坐,但是我又担心你的病不能随便动——你看,我给你带了无花果,你吃过无花果吗?” 海漂仍旧安静温柔地看着我,碧绿近墨的瞳孔,覆着长而氤蕴的睫毛,如画师笔下临摩到一半的媚惑之眼,复而查觉太妖,又添了苍穹星辰在里头。 “软软糯糯的,还很甜——来,悄悄吃一小半个,应该没有关系吧?”我掰了块最好的喂他吃了。 许是吃了太久淡而无味的清粥,一下吃到这么软甜可口的果肉,海漂闭着眼睛笑得像个孩子。 “好吃吗?还有一半。这无花果呀一年也结不了多少个,在这儿呀可跟王母娘娘的蟠桃差不多呢。我先偷偷喂你吃一个,等韩三笑回来了咱们再一人分一个,那你就能吃两个了。” “无……无花……”海漂轻轻学着我的话,说了这两个字。 我一愣,海漂,会张嘴说话了。 但是他只是气如游丝地说了这两个字,很快又安然地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他这么快恢复,等他恢复了,哪怕是能流利说话了,一场刚平复下去的灾难就又要来了。 饭点时刻韩三笑和宋令箭都来了,他们显得很沉默,都各自低头吃饭,好像只是来完成吃饭这个任务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想把白天在街上遇到的奇怪事情跟他们八卦八卦,我刚要开口,宋令箭就站了起来:“我上山了。”说完就要走。 我站起来道:“又上山啊?怎么老呆在山上啊?” 宋令箭道:“有事。”不等我再说下一句已经不见人影了。 韩三笑还在吃,他今天吃得特别慢,显得没精神。 “没睡饱吗?怎么这么没有精神?” 韩三笑点了点头,无精打采的。 我说:“没事,我刚好炖了只肥鸡,炖了好几个时辰呢,宋令箭这么快就走了,本来还想端出来大家喝的呢。” 韩三笑拄着脑袋道:“我没什么胃口,可能最近没休息好吧。” 我有点失落,平时总是对吃热情不灭的韩三笑都没劲吃东西了,整个院子说不出来的死气沉沉。 韩三笑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最近休息得好么?” 我点点头:“很好啊,天气开始转凉了,每觉都是睡到大天亮。” 韩三笑道:“那夜里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有听到吗?” 韩三笑摸了摸眼睛,像是很疲惫地说:“没有。” “你还是喝点鸡汤吧,多少喝一点,我去端——”我不等他回话,马上回厨房去了。 盛好了汤,还特意把鸡翅跟鸡腿都挑好放在碗里,一进院子,韩三笑已经不在了。 我端着热乎乎的汤站在院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孤独。 他们是不是藏了什么事情不跟我说,要把我排在外面吗? 海漂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夕阳染红的天。 “哇”的一声,远处一声凄凉的鸦叫,我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夏夏在门口张望了下,道:“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呀?三哥是不是连鸡汤都没喝呢?” 我点点头,像堵气般将手里的碗重重放在了桌上。 夏夏安慰我似的抱怨道:“不喝是他的损失,那飞姐跟海漂哥哥多喝点嘛,补得脸色红润的自己看了开心。” 我忍不住还是笑了道:“就你会逗我开心。你也多喝点,跑进跑出的也不怕夜了脚抽筋。” 夏夏吐吐舌头道:“我还年轻呢,多得是力气——”她突然盯着院里,愣了愣,道,“飞姐,你看,他笑了。” 我转头一看,海漂正空洞地盯着我们,嘴边浮边微弱的笑意,只不过,我感觉到他的笑意很冷淡,也很傲,仿佛他的心中罗盘知晓宋令箭和韩三笑的一切动向,现正如悯苍生般在嘲笑我的无知。 呸,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能是一整天胆战心惊的缘故,今天就没有再睡好,梦里总是晃着白天吓到我的杀鸡支大哥,疵着黄牙,提着一个血淋淋的鸡头在手里晃着,然后又变成了洪婶,她手里拿着要留给我的豆腐托板,板上全是血…… “呜——”的一声尖利的哨声,我突然从梦里惊醒,猛地坐了起来,好吓人的梦。 这不是往常宋令箭收猎召唤十一郎的哨声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刻打响?是梦里的,还是现实里的? 刚才我梦醒的边缘,除了那尖哨声外,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说实话现在没有了十一郎,我真的感觉没有安全感,以前只要巷子口那处来人,十一郎就会跑到院门口站着,人来了若是不认识,他会疵牙低呜,认识的话便会扭头走掉,以防吓到我的客人。现在对院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海漂,我还要担心他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想着十一郎,还有他死时的样子,我再也睡不着,眼角沤了泪,沤得眼睛发酸。 我轻轻起了床,披上衣服,轻轻推了个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的地上倒影着一个人影,我毫无心理准备的被吓了一跳! 再一看,这不是小楼窗上娘的投影么?怎么这么晚了她还不睡觉,在窗边上站着干什么?扮鬼吓我吗? 我点了个灯笼走到院子里,脚下突然踩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怎么是院墙的石瓦? 今夜风不大,石瓦怎么突然掉下来了?难道是经久失修,粘土不牢了? 刚才我听到东西掉落的声音,应该就是这石瓦掉在了院地上吧。 我将石瓦放到了桌子下,抬头看着窗后的剪影,轻声叫了一句:“娘,这么晚了还不睡么?” 娘的剪影低了低头,我都差点忘记她的长相了,她的剪影这么美,美得让我不敢去打扰她的岁月静好。 娘没有开窗看我,仍旧在窗后,轻声道:“他回来了。” 我一愣,迅速问道:“谁?谁回来了?” 娘喃声道:“四哥回来了,他回来了。” 四哥?爹?娘一直都这么叫我爹。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四周看了一眼,院落深深的哪有人? 我心底里深深叹了口气,道:“夜深了,娘早点休息吧。” 娘的剪影转过头,似乎在正视巷外的远方,她好像将手抱在胸前,在对着远方祈福:“他再不会来了,不会回来了。” 娘又开始了,窗前的剪影突然消失了,灯仍旧亮着,永恒地亮着,像一座期待良人归来的灯塔。 我去对院看了看,宋令箭厅中的烛已经燃到了根,烛火不明,昏暗中哧哧哧地发出难闻的味道,我连忙续了个烛,厅中顿时亮了许多。 “呃——” 一回头我又被吓了一跳,海漂的碧绿的眼睛又冷冷地睁着,他此时半靠在床背后的墙上,也不知道是夏夏扶着忘了将他躺平回去,抑或是他自己坐起来的,昏暗中突然看到一对这样的眼睛,再有心理准备都要被吓一跳。 “海漂,怎么了?怎么坐着,我扶你躺下。” 海漂空洞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剪影太过浓重,浓重得像伶人哭晕开来的眼妆,张牙扭曲,我赶紧把他放平了。 “无……无花……”他突然在我耳边说了句。 我忍不住笑了,怎么像个孩子一样,白天学的词儿晚上还念念不忘:“喜欢吃吗?晚上一折腾我给忘了,明天拿来给你吃好不好?” 海漂果真像个孩子,咧开嘴笑了。 我给他压了压肩头的被子,道:“真希望你快点好,又不希望你快点好。你懂我的纠结吗?懂不懂?” 海漂他缓慢而富有怜意地看着我,清澈的眼眶中布满了眼泪。 我一愣,原来只是我一直将他当个孩子,而他也许有着我想像不到的智慧。 第二十三章 县官一家走精光 今天我在早市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赵大人一家一夜间撤了个精光,鸡犬不留。 云云猜测中,我想起昨天在小巷中的赵大人和赵夫人——难道他们就是要准备迁出子墟,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卖家产? 我越发的感觉不安,本来这段时间离镇的那些人就让人感觉不正常,这下赵大人一家突然又走了个精光——难道他们都不会觉得一堆的事情放在一起会很古怪么? 但小镇还是小镇,卖鱼卖肉走货,各自营生。 一回到家,我就四处找前几天篮子上的那个哑声铃。 夏夏一边帮我找,一边问:“飞姐要那哑铃当做什么?” 我说:“昨天夜里院墙上的瓦掉了一块,吓我一跳,以为有人进来了,我打算把这哑声铃挂在门上,这样半夜有人若是进来了,我就能听到声响了。” 夏夏点头道:“聪明呀,这铃是哑的,若是普通风吹动得,还不一定能晃出声音来,只有人推进门了,撞击了才会有声音。” “找到了。”我拿着铃开心地直起身子,突然感觉一阵呕意。 夏夏忙过来扶道:“飞姐,怎么了?” 我摇摇头道:“没事,可能蹲太久了。快去找个凳子挂起来吧,我休息会就好。” 夏夏摇着哑声铃出去了,我忍着喉咙的痒意低声咳了咳,不好了,看来今年又得犯病了。 “飞姐,郑府来人了。” 跟前两次一样,起轿走人,熊妈好像身体不好,一路上一直在强忍着低声咳嗽,她咳得我也想跟着一起咳。 到了郑府,这次没有再去吻玉阁见郑小姐,郑夫人也没正面见着,她好像很忙,明明是约好要谈绣品的,只是由熊妈拿去看了一下,很快就说按照这个先各绣十份,其他的以后再定。 这不是明显打发我么?来一趟虽然有轿接送,但经过西花原总会让我胆战心惊啊! 熊妈交待好了郑夫人的决定,咳了几声,道:“那今天就到这吧,我送你出去。” 我笑了笑道:“熊妈身体不好,不必送了,我跟轿夫们说下就行了,又不是第一次来。” 熊妈看了看我,对我还算放心,难得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道:“好吧,那我不送了。” 经过重重院落,好些丫环家丁看到我都很有礼貌地跟我打招呼,郑府其实没有我们相像得那样冰冷高傲,只不过是我们自己将他想得太高了。 快要走到门口了,突然有个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是圈圈,松散着两个小髻,手里拿着个茶盘,盘里有个炖盅。 “燕老板,你来拉?”圈圈掉出外拔的牙道。 我点点头,道:“恩,谈好了事情,正要走呢。” 圈圈奇怪道:“这么快就走?怎么也没来*呀?” 我愣了愣,道:“熊妈直接就带我去见你们家夫人了,见完了就说可以回去了,没说还要见郑小姐呀?” 圈圈转着眼珠子没想明白,轻声道:“可是早上我还听小姐在向熊妈打听燕老板来的事情呢,还嘱托熊妈到时候带你来小楼坐坐,熊妈难道忘记了?” 我回想前几次熊妈跟郑夫人不愿我跟郑小姐多接触的态度,大概也知道熊妈为什么“忘记了”,只得打马虎眼道:“可能吧。” “哦。”圈圈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托着茶盘走了。 轿上想起郑小姐时时打听我的消息,原来她竟将我当成了朋友,这番没有见着,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帮她绣的蝴蝶小帕已经有了成品,本来还想趁今天给她看看,好让她开心开心,怕是要在未知的下次了。 轿子走出郑府地界,我突然掀帘对轿夫道:“各位大叔,能不能麻烦你们绕一小道路,带我去县衙那边走一趟?” 轿夫奇怪道:“县衙?那都没人了。” 这个消息,镇上都已经传遍了啊? 我还是很奇怪,想再打听打听:“昨天我好像还看见赵夫人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呀?” 轿夫道:“谁知道,许是得罪了上头什么人,连夜跑了吧。”说罢管自己哼哼笑了起来,“燕老板不会是还有账没收回来吧,这下去了也是空跑一趟了,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没有。我就想去看看,好奇而已。” 轿夫道:“行吧,也绕不了多少路,燕老板在轿上也跟没人在轿上一样,轻得紧。”说着轿夫人就向县衙方向绕去了。 我笑着对每张沉默又诚实的脸道:“辛苦各位大叔了,谢谢。” 轿上我一直努力回想着昨天赵夫人与赵大人在巷中的对话,还有赵大人那狰狞狠毒的眼神,走得这么匆忙神秘,难道真如轿夫说的,得罪了什么人怕惹祸上身么?他们只是这么个小地方的县官,油水不多,但日子平乐,能得罪谁呢? “到了。”轿子慢慢落了下来,我掀帘一看,轿子就放在县衙门口,跟平时一样,但感觉上非常凄荒。 我下了轿,轿夫们好像对里头的事情不感兴趣,道:“我们在门口候着姑娘,可别待太久,我们还得回府报道的。” 我点点头,独自一人走进了县衙。 熟悉的县衙,我以前经常来,我爹是衙里的捕头,经常有事没事就带着我一起,这儿曾经就像我的半个家。 穿过衙堂,左侧是县官的住邸,右侧是衙人的差院,赵大人住着的时候从不允许人过多停留,我来做绣品都只是匆匆一看,这下无人阻拦,我可以肆意观览,回忆爹仍在时的时光。 我鬼使神差地进了工房,工房的凌乱让我一瞬间的恍忽,怎的跟我前两天的梦里是一样的——柜门开着,箱盖开着,拖拽在外面的衣服,还有——还有门口零碎的一些蓑末…… 我梗直了脖子,缓慢地将头转身后院的方向,可能是错觉,那个方向隐约地飘来了甜而阴冷的血腥味—— 该不会……该不会那里真的埋过尸体吧?我内心的恐惧与好奇纠缠争斗,脚像灌了铅、心却恨不得飞去看一看,只消看一眼,看一眼那里有没有跟我梦里一样的泥土翻新过的痕迹—— “燕老板,时辰差不多了吧,还得绕路回镇上呢。”门口轿夫的摧促一下叫醒了我。 算了算了,何必多生事端吓自己。“哦,就来。”我匆匆向外走去,起了一阵风,院里凄凉地飞着些纸片与布帛,像丧葬殡礼上凄惨的纸钱。 呜的一声,风大了,我打了个冷颤,拼命走出了这个阴森无人的大院。 刚一进镇,我突然一股巨大的呕意,几句拖词赶紧下了轿,扶着墙咳吐起来。 像爬满了无数的蚁虫,喉咙干燥奇痒,我用力咳着,想解除喉间的痛苦,我用尽全力用力一咳,一股热水冲上直达齿间,鹅黄色的手绢鲜红点点—— 我整个人僵立在无人经过的入市小道上,风儿卷着我的头发拂在脸上,竟觉得割刮得那样疼痛,鹅黄的淡雅绢面夹着血红点点,像温淡的生命卷纸上点了很多很多火红无比的梅花…… 我还以为,我的病慢慢在好转,可是,为什么又咯血了——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回光返照么? 第二十四章 原来命数是注定 宋令箭出现之前,大夫一直断言我的病就算不恶化也活不过二十二,这旧疾早在我体内生根发芽无药可医。但是宋今箭剑走偏锋为我调了许多药方,因为珍惜她这难得的上心,每次我都认真喝药。这些年的确好了许多,病犯得少、时间也很短,但终究是我太乐观了,以为还会有转机… 过完这个秋,到冬,我就二十二岁了… 劫数难逃。 我在巷中呆坐了很久,回忆着自己这平凡可数的小半生,那么短,忙着营生,忙着安置身边的人,连梦都还没来得及做。 走出巷子,来到举杯楼,我点了好些他们爱吃的饭菜,还特意多点了一只鸡,好让韩三笑带回去打更的时候能带在身上啃啃。 提了一堆的饭菜回来,夏夏哒哒跑出来帮手,她总是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买这么多的菜,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跟郑府谈的很顺利吗?”夏夏问我。 我心不在焉,提不起劲:“恩,还行。” “那就好。飞姐,我今天去对院的时候,海漂哥哥居然看着我在笑呢,好像的确好了很多,。宋姐姐真厉害不是吗?我看他再多喝几剂药很快就会好拉。” 我僵硬道:“哦,喂过药了啊?” “嗯,刚去看过回来,已经又睡下了。” 这世上,总是有人在盛开,也有人在凋谢。 我咽了咽口气,忍住眼角的泪:“我的药呢?在煎了么?” “在煎了,吃完饭再喝。今年飞姐也都没犯病了呢,是不是也好了呀?” 我转过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一边拭去,一边道:“快去对院把菜摆起来,一会他们就回来了。” “是,燕老板!”夏夏哒哒哒跑走了。 我难受得几乎要昏厥。 夏夏弄好以后,在院里对我叫道:“飞姐,都摆好拉,还有小十一郎的饭菜我也弄好了。我去找小驴哥玩下哈,你们吃吧。” 夏夏总不跟我们同桌吃饭,她好像故意想给我们三个人留空间,不想尴尬地参与到其中来。 到点了,宋令箭和韩三笑还没有回来,海漂就这么一个人躺在院中,入秋了,我跟宋令箭交待过的被子还扔在厅里没有拿出来给他加盖,我一摸他手整个人都已经冻得冰凉。 饭菜汤水都凝结了,还起了层油腻的脂层,天暗了,我全身都冰凉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我总是习惯了等他们,今天突然厌倦了,仿佛我这一生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在无休无止的等待上一样。 天近全黑,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他们回来了! 我心跳得很快,想站起来迎接他们,可是我的胸口突然一阵刺痛,一股呕意涌上心头,我快要吐了! 他们走了进来,两人都显得无精打采,好像也根本没有发现我坐在黑暗之中,韩三笑叹了口气,骂了句脏话:“去他娘的,挖坑比上吊还累人。” 宋令箭没讲话,只是绵长地吐着气。 韩三笑气得跳脚,像疯了一样在抖落身上的什么东西:“秽气!秽气!你就知道折腾我干这些狗不理的事!我上辈子欠你的!” 宋令箭没好气道:“我又没求你,不愿意当时就拉倒,事过翻篇别来跟我罗索。 “翻脸不认人,我记着了”。 “你们上哪去了?”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韩三笑尖叫一声,被我吓了一大跳,黑暗中找了下我,怨气冲天道:“哎哟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在的?坐在院里头黑灯瞎火的也不怕吓着人。” 我心里已经开始着了火。 韩三笑点亮了烛,一直喘着气,我看他点烛的手都在抖,他干嘛去了?我闻到他们身上有泥土的味道,还杂夹着淡淡的腥味。 宋令箭显得很疲惫,脱下沾满湿泥的外衫,淡淡看了一桌的菜,道:“不吃了,没胃口。” 我冷冷看着他们,我等了大半个晚上,等到的是他们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吃了”。 他们也没有想要征求我的同意,只是这样告知我而已,韩三笑找着角落在拍身上的灰,宋令箭在洗手。 “如果你们真的很忙,可以抽一点点的时间跟我说一下,留个口讯也好,我不用傻傻地等着你们等到晚饭都冷透了。还有,如果你们不想照顾海漂,觉得他麻烦,可以把他安置在我那里,我每次来他都是一个人。” 韩三笑与宋令箭似乎根本没有听进我的话,韩三笑捶着腿,宋令箭发着呆,他们的活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夜里,这是干什么去了会一起回来? 在他们的世界,我就这么不重要么? 我忍着眼泪,即有怨,也有不忍:“我还特意给你们点了最爱吃的菜,你们一回来却说自己没胃口,我饿得都快要吐了都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吃。” “真的,我累死了,等我睡一觉再吃好吧?”韩三笑皱眉摸着头。 我一下站了起来,将桌上的饭菜全推倒在了地上。 两人都被我吓了一跳,扭头看我。 厅里正在熟睡的海漂一下也被惊醒了,弹得几乎要坐起来。 宋令箭皱了下眉,不悦道:“吵死了。” “吵死了?难道我等你们大半天抱怨几句都不可以么?!”我盯着宋令箭。 “可以。随便你。”宋令箭根本不想跟我吵架,转身回屋。 “现在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了!”我冷冷笑了。 宋令箭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我:“我有这样说吗?” “好了好了,都别较劲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吃个饭么,”韩三笑低头看了看一地的饭菜,叹了口气,“这下真想吃都没得吃了。” 我气到发抖,反而大笑:“那就都不要吃好了啊!反正你们两个都是神仙,又饿不死,我要是不自量力跟你们堵这气,我九条命也不够死的啊!” 韩三笑像是真的累坏了,头晕脑漲地靠到墙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我眼泪哗哗流:“你们从来都不会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忍让是应该,我忍不下了,就变成任性无知。我真是受够了,受够了一直当你们的老妈子,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以后各过各的,谁也不用烦谁!” 不等韩三笑再来劝说,因为我怕我会心软会妥协,我转身飞快跑了出去,用尽所有的力气,嘣一声关上了院门。 卡拉一声,院门上刚挂的哑声铃重重地甩在了门板上,响起尖利的敲动声。 我靠在门后,捂着嘴忍着哭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他们就不想说点什么?或者、哪怕是抱怨点什么么? 我全身抖得厉害,害怕门板也会随着我的发抖而颤抖,我不能被他们发现我还心软地留恋着他们,我回到房间,捂着被子大声哭了起来。 我是我第一次冲他们发火,可能也只吊着这残志才有这勇气,否则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脾气? 偶尔任性,也很痛快。 燕飞长本事了啊,韩三笑一定会这样想,是的我难得硬气了一次。我哭哭笑笑,像个傻子。 病未来时,一切正常,可是病苗子起了个头,就像燎原星火,延绵,旺盛。 这一夜我备受煎熬,喉咙其痒无比,干热难耐,一壶的水喝了精光还是不解渴,到了半夜尿意难挡。 辗转反侧,百思千虑,还是决定起个夜吧。正都穿戴好要出门,突然听到院中“叮呤”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我听错了吗?我门上的明明是个哑铃,怎么会有如此清脆的铃响声? 第二十五章 托板血字留警告 我绕出内院,一步一脚地跟着手中晃动的烛火,煜火在墙上倒映出狰狞的形状,像枯枝般的尖爪在做着诡异的指舞。 我站在门后听了听,由于铃铛是挂在门外的,此刻若是想看还得开门,半夜三更,我还真不敢开院门,虽然小镇一直都很太平,但是只要天黑了,我连躺自己床上都会怕,更别说在外行走。 巷子里响起了很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毛骨悚然,这巷底只有我跟宋令箭两户人家,宋令箭从来没有访客,这半夜三更的,是谁走到巷底又离开了?是男是女?来找谁?来了多久?为什么早不来晚不走,偏在我起床在院子里的时候离开? 我听了一会儿,没声音了,正想转身回去,却听到了外面突然有人道:“吓我一跳!” 突然响起这么个声音,我也被吓了一跳。 韩三笑的声音,他怎么也在巷子里?大半夜的他若是来巡更,怎么不报更? “衙院里头死的那个人,就是卖豆腐的那个洪婶。”韩三笑的声音像幽灵拂过,瞬间冻僵了我的灵魂。 什么?洪婶?死了? 宋令箭的声音随后响起:“镇上死了谁都与我没有关系。” 韩三笑道:“一个卖豆腐的哑妇在县官出逃前死在县官院里,出逃的县官一家又没真正逃出这里,你不觉得这事挺有趣的么?” 我全身寒毛立起,死?有趣?韩三笑怎么会将“死”与“有趣”形容在一起? 宋令箭道:“你去衙门求差事,看到了什么?” 韩三笑道:“看到了一出好戏,两个胖子打架,结果只剩了一个胖子。” 宋令箭阴森森道:“结果剩下的那个胖子吊在了山上。 “麻烦你行个好,以后这种事情千万别叫上我,也别打那个愚蠢的哨,我不是你的十一郎。” 宋令箭冷冷一笑:“离我的地方远点,否则下次毒到的可能就是你了。” 韩三笑道:“你自己疯没有关系,你别伤害到身边的人。你那破箭毒伤我家二蛋的账我还没跟你算。” 宋令箭道:“若想他长命,管好自家狗。” 二蛋?韩三笑带回来的小十一郎叫二蛋?上次它嘴边红红的,韩三笑说它吃错了东西,难道是因为叼了宋令箭那有毒的箭? 宋令箭冷冷道:“多学学这镇上的人,明哲保身,才能寿终正寝。” 韩三笑:“寿终正寝?我这几天来帮你擦了多少次尾巴?我跑前跑后上山下海都快英年早逝了。我说你是煞星转世还是扫把投胎,怎么有你的地方就有尸体?” 宋令箭没说话。 “要不是帮你遮山上那几个吊死鬼,晚上我早就吃上香喷喷的鱼肉了,现在温饱顾不上了不说,还得罪了燕飞这个衣食父母,我不管,但凡有点良心这次都换到你去示弱求情了。” “滚。”宋令箭叭一声关上了门。 韩三笑道:“疯女人。” 我全身冰冷,麻到无法动弹。 门外韩三笑轻轻并没有立刻走,而是走上了院阶,安静地站在我的院门之外,我们仅隔一个院墙,我几乎都能听到他安静有力的心跳和冷静的呼吸,他肯定也能听到我狂乱颤抖的心跳,感觉到灵魂几近抖碎的恐惧。 但是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还碰了碰我挂在门上的哑声铃,在门上敲出些微小的杂声来。 随后他便下院阶去了,轻声呢喃一句:“这夜院中怎么这么安静?那丫头还在生我们的气么?”说完突然敲了下更锣,扯嗓叫道,“三更天咧,各自睡着,起夜莫惊咧。” 我脑袋一片空白,第一次觉得同桌吃饭这么多年的两个人如此陌生。 过了好久我身体才有了知觉,我缓慢地消化着韩三笑刚才的话。 一是洪婶死了。 她死在县官的院里——两个胖子打架,只剩了一个,难道,我梦到的场景是真的?那个被赵明富暗算的蓑衣男人就是洪婶? 二是,今晚他们之所以晚归而且没有胃口吃饭,是因为他们在山上处理了尸……尸体。难怪他们身上会有杂着腥味的湿土的味道。尸体?既然有尸体,那就是有人死了。谁死了?为什么他们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仿佛死得只是几只盘旋在饭菜上的苍蝇? 三是,赵明富也死了?就是他们山上埋的众多尸体之一? 我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个很大的阴谋,如果以上三点都是真的,那么赵明富和洪婶都是受人指使乔装在了这里,因任务失败而自相残杀,活着想出逃的人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最可怕的是,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乔装的身份也以各种理由前后消失,镇上居然可以这样平静,没有任何骚动。 是真的大家都太不上心?还是根本无所谓? 我是不是知道太多了?会不会有什么幕后黑手要杀我灭口? 我挪着麻成针棒的双腿鬼扭进了厨房,去翻前几天晾在灶头的那块豆腐托板。 “叭”的一声,黑灯瞎火,一堆的东西从灶头掉下来——我拿灯照了照,看到了想找的托板,只不过那么小小的一面板,摔在地上居然裂成了两半,我将乱发拂到脸后,俯身去捡。 两块碎片大小厚薄怎么这么相近,好像它们不是碎裂掉的,而是本来就是均匀的两块,掉在地上分开了而已。 这时我看到一块断片朝里的那面有两个血红的大字:小他! 我识字不多,但这几个是基本用字,所以我还算熟悉,小他?!这板里怎么还夹了字? 我本能地去看另一片断板,里面也有两个字:心们! 什么意思? 洪婶送我这块豆腐切板难道不是为了让我放豆腐,而是想要向我传递某些消息? 我反复对比着两板—— 两块板合在一起,拼成四个字:小心他们! 血红的字突然间好像就狰狞了许多,像着了火一样烫得我拿不住,扔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 洪婶让我小心他们——他们是谁? 我脑子里闪现过无数人,洪婶到底想提示什么?她——他为什么要留这样的提示?我回想这些年来她与我的交集,鲜少交谈,但每次买豆腐总是额外多赠送些,还总是将最嫩的豆腐脑留给我,他,一直是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一个男人乔装打扮成一个因为口吃而不愿意开口讲话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卖着豆腐,为什么? 如果我的梦真的是现实的一种反射,那么,赵明富与假扮洪婶的这个男人是一伙的,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蛰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只是要看着巷底那户人家。 巷底那户?这镇子很多巷子,每个巷子都有巷底,我家也是巷底—— 韩三笑又怎么知道洪婶死了?为什么他还说这件事情有趣? 宋令箭箭袋里那枝血红色的箭,到底是要拿来干什么的—— 好多,好多谜团在我脑子里抽芽纠缠,我将托板捡起来往柜子里一塞,飞快跑回了房间。 第二十六章 战火进一步升级 “叮铃铃——叮铃铃——” 一早上我都听到门外的哑声铃在响,自从昨夜它清脆地响过一次之后,好像整个铃铛开了光一样,风一吹就响个不停,风不吹也余音环绕地回响着。 我昨天吓得全身乏力,今天连下床都很困难,窗户轻推了条缝,院大门开着,刚好可以看到对院的一个小角,一个黑色的身影安静地站立在那里,似乎在平静地审视我的院子。 “夏夏,把铃摘了。”宋令箭的语声里充斥着不耐烦。 夏夏为难地应声道:“可是,飞姐说这铃能辟邪,弄了好久才挂上去呢。” 宋令箭道:“辟什么邪?很吵你听不到吗?” 我推开窗户,硬气回应:“不准摘。” “摘了。”宋令箭冷冷盯了我一眼。 夏夏为难地看着我,她并不知道昨天我们的争吵,也许她也觉得奇怪,向来都无所谓向来都顺从宋令箭的我,今天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件小事上这么较真。 我冷冷道:“这梨铃是我的,院子是我的,院门是我的,铃也是我挂上去的,谁有资格说摘不摘?” 夏夏瞪大眼睛,傻傻看着我。 宋令箭嘴边挂起阴冷的笑:“是你的,都是你的。那我的院子,你以后也别随便进来。” “谁人稀罕进你的院子。既然这样,你也别进我的院子——”我撑起身子,不想在气势上被她打败。 “干嘛呢?幼稚不幼稚,夏夏听了屁都要笑出来了。那这都是你们的院子,是不是我都不能进了?不就一个小铃铛么,都说不下,那就放我这儿,等以后再决定挂不挂。”一直对我这哑铃有着执念的韩三笑突然从对院走了出来,看样子他是要站在宋令箭那边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听了他们昨夜巷里的对话,两个明明还是往日的人,却让我备感陌生。是我太笨了,从来没有置身室外地好好研究过这两个朝夕相处的好朋友。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自然是帮着她的,你们永远都是站在一起的,一个鼻孔出气,一张嘴巴讲道理。”甚至还一起埋尸体,我心里邪恶地补充了一句,接着道,“这铃铛怎样都不准摘,这院子你爱来不来,不来就绕道走!” 我用力地关上了窗门,我本来就不擅长吵架,每次都是话没出声,眼泪已经夺眶了。 院中门上梨铃突然铃声大作,摇摇拽拽,叮叮当当,好像恨不得敲碎铃面,的确非常刺耳,吵得我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令——令!”对院响起陌生又痛苦的叫声,是海漂吗? “海漂哥哥——” 院外突然一阵骚动。 我推开窗户,看到海漂整个人像受惊过度一样地坐了起来,大声叫喊着:“令——令——” 海漂出事了?! 我拼命跑出去,他们围着海漂手忙脚乱,海漂嘴边身上全是鲜血,正双眼无神地倒在韩三笑的身上。 宋令箭冷然看着我,好像自己有多关心海漂一样,责问我道:“现在你满意了吧!” 我很想上去为海漂擦去嘴边的鲜血,为他盖好被子,让他快点好起来,可是现在他们拥着他,好像我才是外人。 夏夏同情地看着我,小声道:“飞姐——” 我咬了咬牙,冷冷地后退一步,狠狠地关上了门。门上的哑声铃轻轻颤抖了一下,好像在为我哭泣一样。 外头忙和了好一会儿,夏夏进了院子,在我门口小心叫了句:“飞姐。” “什么事?” “宋姐姐他们走了。” “知道了。” 夏夏仍在门口不走,犹豫一会,道:“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啊?因为海漂哥哥的事情么?” 我不想解释,也不想再被夏夏发现我的异常:“大人的事情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这段时间厨房都不开饭了,你去举杯楼找小驴订点清淡的回来,你自己要吃什么看着办吧。” “哦。”夏夏轻声应了声。 “还有,郑府的绣品开始多起来了,不接其他单子了,你门上挂个牌子在门外,省得别人打扰。” “哦。” 夏夏在门口等了会,确定我没其他事情吩咐了,便轻手轻脚走了。 我一直坐立不安,虽然刚才非常硬气,但硬气过后就是无尽的软弱。 我在猜测着宋令箭和韩三笑的心情,韩三笑我知道,他最多抱怨几句,肚子饿了回头就不要脸了。宋令箭我还真不知道,之前误会她的事情她神乎其迹地没有怪我,但这次我是直冲着她的脸发的脾气,她决不可能再放过我了。 宋令箭若是不理我,韩三笑也一定不敢明目张胆地要跟我示好…… 我苦涩地笑了,看来想要摆脱他们,只要跟宋令箭翻个脸就好了,可能都不需要翻脸,只要说句话,她也就那么无所谓地不来往了,原来想经营一段感情这么难,想要毁灭却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真可笑。 我咳了几声,嘴里又有了血腥味,这股味道还有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一直在坚定我的软弱,我不能心软。 这时门外响起了声音,是韩三笑要来吃午饭了。 巷子里更锣无精打采的声音,韩三笑打着哈欠叫道:“中午吃什么呀?天气还是有点热,就想喝个点凉心的。咦——”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他惊讶了,低声道:“还真没有啊,不会真生我们的气了吧。” 对院宋令箭轻声道:“多吃吃闭门羹,也够你凉心的。” 原来她一直在家里,一点声响也没有,也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可能又在抹箭擦弓什么的吧。 韩三笑声音远了点,显然是进到了对院,但仍旧是个大嗓子,道:“还生气呢?我就说嘛,早上还跟人家铃铛上计较小事,这下又惹着了人家,讨不着饭吃了。” 宋令箭没再讲话,只是隐约听到有东西翻动的声音,我将脸贴在门上,透过栓处的漏孔去看对院的情景。 宋令箭背对着我在叠着什么东西,韩三笑瘫坐在我看不见的门边椅上,只看见一对无力脏懒的脚。 韩三笑问她:“天都要凉了,你收这些厚被干什么?” 宋令箭道:“上山。” 韩三笑道:“你山上又不是没有,还真是闲着没事干找事折腾。” 宋令箭道:“山上只有我的,没有他的。” 韩三笑坐了起来,直直的,盯着宋令箭:“他?你要带这大家伙上山?干嘛?又要拿他当箭靶么?” 宋令箭将被子与氅子类的都放在黑布袋里,发丝垂在冷俏的脸颊边上,显得陌生又冰冷,她若有似无地扫了我这边一眼,好像能透过这森森院门看到背后偷窥偷听我的一样,我做贼心虚地躲到了更暗处。 “这儿太吵,山上清静。” 韩三笑没有反对,目光也投向我这边,道:“也好,总比扔在这里无人问津好,本来我还眼红你这巷底清静,现在也不过如此嘛。” 他什么意思?他们还在闹心我早上挂上去的铃铛么?是在说我吵到他们了?我尽心尽力照顾海漂,现在反而变成影响他病愈的阴碍了? 我冷笑,泪却不自觉流下。 第二十七章 院墙落瓦有古怪 收拾好后,宋令箭指使着韩三笑将海漂扛扶起来,黑色的大氅在他身上倾泻如瀑布,看起来那样英伟高大,海漂疲倦地眨着双眼,早上他吐了口血,也不知是瘀在心里的血或者是伤重的血,我很内疚,是我任性。 海漂迟钝地向我这边看来,宋令箭和韩三笑都在忙着收拾东西,海漂盯着门缝,似乎就在透过门缝在看我的脸,他轻微地对着我笑了笑,他笑得那么包容那样温柔,好像能看到我的无奈,能读懂我的愧疚。 他轻轻张了张嘴,好像在叫“飞……”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下文。 很快的,他们带着海漂走了,他就像个木偶,任由韩三笑扛扶着,腿脚不便地踉跄着,三人消失在巷拐角。 我开了门,从阴暗沉默的角落里走了出来,看着门上夏夏挂的木牌流出了泪:店主抱恙,停业几天。 原来他们刚才盯着看的不是门缝后的我,而是挂在门缝边上的这个牌子,他们一定认为我铁了心要生他们的气,铁了心要跟他们绝交,所以宋令箭不愿再受气,带着海漂一起离开这里,离开我。 穿巷风穿来,虽是初秋,却吹得我浑身冰凉。 回屋的时候,我看到院角又落了一块墙瓦——怎么回事?又落了一块?昨晚上我好像没听到落瓦的声音啊,还是我睡得太沉了? 不行,再这么落下去,院子里全是碎瓦不说,时不时的还要吵到别人。我收起落瓦,回房穿戴好,走出家院。 街上人来人往,只是大家都显得有点沉默,李瓶儿远远地叫住我道:“燕飞,怎么了,身体不好呀,穿这么多衣裳?” 我裹了裹衣襟,看看李瓶儿还穿单层裳,我却都要加衣了,但还是觉得冷,可能身体虚弱得原因吧。 我笑了笑:“没,入秋了怕有温差。” 李瓶儿道:“你上哪去呢?好几天没见你街上走了。” 我:“家里院墙落了些瓦,想去找石师傅帮我漆下。” 李瓶儿道:“石师傅?这些天我也找他呢,好像一直没在,不知道是不是出镇去了。” 我心里没来由一咯噔,怎么又有人不在镇上? 李瓶儿拉了拉我,小声道:“你知道么,赵胖子一家连夜走了,以前的家丁家从也都一个没留下。” 我一想,李瓶儿以前就是赵夫人的丫环,可能会知道点什么,便问她:“我正奇怪呢,你有没有听衙里的谁说过什么?” 李瓶儿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才觉得奇怪,照理来说他们若是要走,总会有来告个别什么的,好像突然之间连话都来不及说,突然就没了似的,心里挺碜的。” 我的心里更碜,我明明白白的听到昨天夜里韩三笑的话, 赵大人一家根本没走出镇,那他们一家连同家丁在内的十几口人,到底去哪了?埋……埋了? 李瓶儿见我一脸惊恐,握着我冰冷的手道:“你呀,家里就三个女人,半夜三更有事没事让韩三笑多上你那绕圈,夜了院里点个灯,心里也踏实。院墙落瓦了——”李瓶儿停了停,皱眉盯着我手上的落瓦。 我奇怪她怎么停下来了,问道:“落瓦怎么了?” 李瓶儿道:“你这落瓦,好像不是从根上掉下来的呀,中间断开的这么整齐,好像是叫谁磕断了,拦腰裂开掉下来的。” 我认真一看落瓦,中间的断缝整齐平整,还真不是根部不粘掉下来的。 李瓶儿马上拉着我的手道:“该不会是哪家贼人这么大胆翻墙入院了吧,这不行,石师傅不在,要赶紧找人补上,最好多插点铁片什么的,我家院子前几天就整了些,还有多,我现在就带你回去取,让牛哥帮你按上。” 我揣着心跟着李瓶儿快步走着,心里怕得要命,小镇向来太平安全,我晚上几乎都不栓院门,方便韩三笑夜了路过进来吃点喝点,这落瓦掉得古怪,那前几天那片难道也是中间断裂落下,真如李瓶儿说的,是谁翻墙入院不小心碰掉下来的么?这是要防着谁呢? 难道就是洪婶留字上的那个“他们”,这个他们到底是谁? 李瓶儿到了自己家才松开我的手,院子里张罗着给我找用剩下的铁片。 我抬头看了看李瓶儿家的院墙,本来种着好些葱的院墙顶上现在都插着铁片,清新的院子一下子就变得戒备十足,冰冷严肃。 李瓶儿把铁片放在一个篮子里,有些费力地提过来放在边上给我看了看,冰冷冷的让我感觉寒毛直立。 “这么点铁片还真重呢。牛哥这会还在地里,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拿去,顺便给你按上。”李瓶儿脸上红菲菲的非常妩媚。 我有点不自在地点了点头,我刚跟韩三笑宋令箭吵了架,现在又在院墙上按铁片,好像在跟他们宣布着什么一样。 李瓶儿凑进我闻了闻:“呀,你身上怎么还有那股臭味道呀,你这懒丫头,都没好好洗衣裳。” 我一看自己的衣服,的确就是上次那套李瓶儿嫌臭的衣服,但是我已经洗过好几次了,哪还会有味道呀!? 我闻了闻,道:“没有呀,没味道呀,你这鼻子。” 李瓶儿像狗一样仔细闻着:“有呀,可能你自己习惯了,没闻出来,就是没上次的浓了。你还是再洗洗吧,这味道闻着就觉得不吉利呢。” 我不安地点了点头。 李瓶儿问我:“你最近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扑闪扑闪的声音啊?” 我摇了摇头:“没有呀,我睡得挺沉的,没听到有什么声音。” 李瓶儿道:“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有鸟儿地费力的拍翅膀似的,牛哥说前几天在地里捡到好几只死鸟,怪吓人的。” 死鸟? 我问她:“什么鸟?乌鸦吗?” “不是吧,也不知道是什么鸟,你说今年怎么这么多怪事呀,真不吉利。” 我苦笑了笑,说:“天气变化,可能就是这样,别想多了。天要黑了,我要回家了。” 李瓶儿送我到巷口:“一会留个心眼呢,牛哥一回来我就让他上你那去。” “恩好。”我一转头,脸上就写满了恐惧,我不敢在李瓶儿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害怕,因为那会增加她的恐惧,好些没来由的事情像针一样时不时扎到我,看来他们都觉得最近很古怪,更别说见过古怪事情的人我了。 夕食未到,天还有亮光,牛哥就来了,他是个很老实也很沉默的人,我给他放好的高凳,他正安静地坐在院门的左头插铁片。 我在边上看着,不安地嘱托了一句:“不用太尖的,我看着心里慌。” 牛哥点了点头,说:“好。” 我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问道:“渴么?我去给你倒点水来,要热的还是冷的?” 牛哥说:“热的吧,谢谢。” 我回水房给牛哥取了壶茶,经过后院的时候看到夏夏的被单铺在筐罗上晒着,这丫头,自己晒了被子也不记得嘱托我帮她拿回来。 幸好夏被单薄,我一只手扯起就能卷好,我一扯,就感觉有不对劲—— 被单中间鼓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隐隐的还将被单染湿了—— 我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也不知是我软弱无力,还是这被单下面的东西勾住了,我轻拉了几把都没拦过来,稍大一用力,被子哗拉一声被划破了,被覆盖住的东西从破洞的口子里露了出来,我的心像突然被一只爪子紧紧抓住,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啊!—— 第二十八章 院上死鸟恶作剧 啊!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尖声叫了,直到牛哥将我扶起来,我才有了点知觉。 牛哥将我打碎的水壶踢到了一边,拧着两条眉毛问我:“怎么了?” 我牙齿打战地指着被单口子里露出来的东西,竟挤不出一句话来。 牛哥一惊,扶着我的手都用力了许多,但他还是稳身稳气地说了句不在乎的话:“哪家打的死鸟,怎么掉你院里来了?” 我全身发抖,盯着夏夏鲜艳被单下的那只头部鲜红的死鸟说不出话来,夏夏的被单底下怎么会有一只死鸟? 牛哥地上寻了寻,问我:“有什么不用的布头或别的么,我把这东西先清理出去——这被单破了个洞,染脏了,还用么?” 我才松开手里的被单头,拼命摇头。 牛哥道:“那我直接用这被单裹了这东西,给你扔出去了?” 我抱着身子点头。 牛哥将死乌的尸体裹在了被单里,走了出去,可能要将它扔远点,免得我看了害怕。 他一走,这院子就感觉好像突然全暗光了,被单下怎么会有死鸟?夏夏早上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她晒被单的时候被单下肯定是干净的,否则她怎么会将被单往上晒?这鸟绝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怎么会钻到被单里头去?牛哥只看到被单破了道大口子,以为死鸟是从口子里掉进去的,只有我知道,这口子是我刚才收被单的时候拉破的,这此之前,根本没有! 难道,是谁将死鸟放进了被单底下? 为什么?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院里没有,为什么只剩了我一个人? 我靠在门上再忍不住泪水,满心的委屈不知该向谁去说。 哭了好一会,昏暗的院子突然有了烛光,我向烛光看去,牛哥正拿着烛站在走道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虽然是牛哥,但这样不声不响站在这里,还是吓了我一跳,我飞快擦去脸上的泪水,难为情地躲闪着他的注视,笑了笑。 牛哥也笑了,道:“外头弄好了,天暗了,我烛给你点上了。”他僵硬地将灯烛直直地递过来给我。 我将手背上的泪水擦到了衣角,接过灯烛道:“有劳了。” 牛哥道:“举手之劳。死鸟的事情,你不用怕,我也遇上过好几回,转季时分飞累了迷途掉下很正常,不巧落在你们院里而已。” 我胡乱点头,不想再提这件事,他怎知道其中古怪呢? 牛哥又道:“你门上的铃铛——” 我解释道:“是个哑声铃,平时不使声,我图它长得好看,便挂在那了。” 牛哥道:“挺好,安全。我先走了,再见。” 我拿着灯烛要送他,他却退后几步,笑道:“不送,天暗了,还是呆在院中吧。” 我愣了愣,可能是第一次这么认真这么局部地去看牛哥的双眼,他的眼睛怎么这么温和好看,像是藏了许多智慧? 院墙上已经密密地插了好些铁片,虽然已经嘱托牛哥不要挑太过尖利的,但这么冷生生看着还是有点惊悚。 夏夏哒哒哒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的汗马不停蹄往后院跑。 “怎么了?慌什么?” “我被单晒在后院,忘记跟飞姐说——哎,飞姐帮我收了呀,急得我拼命跑回来。”夏夏一脸感激地喘着气笑道。 我掐着烛上烧烫的软蜡道:“收是收了,不过收的时候没仔细,吹到地上划了道大口子,我拿去扔了。” 夏夏道:“扔了作甚?划个口了而已,补补就好了啊。” 我道:“反正也旧了,你一直不舍得换,我只能把它扔了。绣房有新的,你自己重新去挑一条吧。” 夏夏还是心疼道:“那,那也不用急着扔嘛,新被子等到过年的时候再换也可以嘛。” 我不想再提这条被单,盯了夏夏一眼道:“说给你换新的就换新的,这么多废话,快去挑,再晚我反悔不给你新的了。” 夏夏识相地对我鞠了个俏皮的躬,一溜烟就进绣房了。 我手指上已全是滚烫的软蜡,却没半点知觉…… 夜半清凉,我不敢入睡,打响着精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又有落瓦的声音。 “天不热,有点闷,二更天了,洗洗睡了。”韩三笑的声音在幽远的巷子里响了起来。 我的心跳得莫名的快,我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希望他能转到院子里来,像以前那样讨点夜宵或者偷会懒么? 但是他没有,他报完更就走了,甚至都没有进到巷底。 韩三笑,宋令箭,他们始终都是同一战线,有我没有,对他们来说是一样的。 刚过卯时,天刚亮不久,我头晕脑胀地走出绣房,风里夹着淡而腥臭的味道一下就把我激醒了! 我飞快跑到大院,四处寻了一遍,直到抬头看院墙—— “啊!”我的尖叫声超越了自己所能承受的音量,在迷蒙未亮的清晨像个从噩梦边缘延伸出来的恐怖故事。 “怎么了?怎么了飞姐?!”夏夏鞋子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我双腿发软靠在了墙上,指着院墙顶上的东西,俯身干呕了起来。 夏夏尖声大叫:“我的天哪,怎么回事啊这?!” 昨天牛哥刚给我插了许多铁片的院墙顶上,现在正插着好几只死鸟,黑乎乎,血淋淋,排列在院墙顶上,像在陈列尸体一样阴森森地俯瞰着我们。 “飞姐,飞姐你没事吧?”夏夏胆子大,倒没被死鸟吓到,反而被我强咳不止的样子吓到了,飞快过来轻拍我的背。 我已经咳得一嘴苦味,满眼泪水,胸口撕扯得像被千根线拉着,气都开始喘不顺。 “飞姐,飞姐,你缓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居然敢在我们家墙头恶作剧!”夏夏咬牙切齿地大声道,似乎要故意向躲在深处的恶作剧者示威一样。 我快要忍不住嘴里的血,飞快点头道:“水,水。” “我去拿,我去拿,你快坐下来。”夏夏一走,我咳出一大口血,浇在手中像朱砂那样鲜明。 我恐惧地抬头看着院墙上的那一排死鸟,数了数,一共有四只,它们根本就不像是意外落在那里的,夏夏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几只像是被谁用力插上去的,所以才站得那么坚稳,风吹不倒。流到墙头的血迹已干,空气中弥漫着淡而臭的腥味。 是谁的恶作剧?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院墙上?是洪婶说的那个“他们”吗? 夏夏将我支开,胆子奇大,自己架了梯子爬上墙,将死鸟清理下来。我在房中几乎能听到她将鸟的尸体拔出来时,血肉粘在铁片上的拉扯声,我不敢听,我捂着耳朵,但那声音几乎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反反复复地响着。 “飞姐你别怕,我收拾好了去找三哥和宋姐姐,让他们给你出气去。”夏夏在外恨恨道。 我咬了咬牙,道:“不——我自己去,我去找他们。” 我走在街巷上,全身都在发抖。篮子里装着夏夏给我包好的那几只死鸟,还有一只好像是乌鸦,我仿佛都能闻到它们死亡的气息慢慢地从篮柄沿着我的衣袖爬上我的脸…… 我头昏脑胀,喉咙间又有了呕意与咳意。 “唉,燕飞,我刚要去找你呢。”突然,巷里蹿出来李瓶儿,像是凭空出现的,吓了我一大跳。 李瓶儿笑眯眯地看着我道:“怎么了,吓到你拉?就这么点胆儿。” 我压着狂跳的心道:“没,没有,我正想事情出神了呢。” 李瓶儿道:“想什么事呢,挎这么大篮子不闲累呢?——我帮你——” 见李瓶儿要来拿我的篮子,我飞快换了个手放到了身后去,道:“就一些绣品,不重,你找我有什么事?” 李瓶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还不是那牛哥么,昨天给你按的墙尖还成不?他呀,这急性子,按好了也不跟你通声气,急吼吼回家了才想起来没跟你打声招呼,要不是渴了向我讨水,我打趣这燕老板也不给碗水喝,他才想起来忘记跟你说了。” 我顾不得李瓶儿脸上满脸的幸福,抓着她道:“你说什么?牛哥说昨天回去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 李瓶儿道:“对呀,弄好就走了。真是个老大粗,一点这礼数也不懂,也不问问你满意不满意,活是干了,差也不交下,真是的。” 不对啊,昨天牛哥明明来进来跟我说了话,帮我处理了死鸟,临走前还给我点了灯啊,怎么会说没打招呼就走了呢?难道非要说声再见,才算是正式打了招呼? 我扯着李瓶儿道:“那牛哥有没有跟你说,鸟的事情?” 李瓶儿问我:“什么鸟?” “牛哥昨天差不多几点走的?” 李瓶儿想了想,道:“到家的时候都戌时了,对,刚到辰时,我饭刚热好。” 我的心像沉到了冰冷的海底,戌时——辰时牛哥明明还在我院中为我处理死鸟的事,他怎么能回家了? “你确定是戌时?” 李瓶儿道:“对呀,牛哥地里回来已经酉时,去到你那边需要一点时间,再铺下墙尖什么的,利索点的话是差不多这时辰啊,难不成,你还想牛哥在你那满是女人的院里头多坐会呀?”她明明是要笑我,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牛哥——回到家的牛哥一定是李瓶儿的夫君,那——那昨天在院中帮我收拾鸟尸、又为我点灯离去的牛哥又是谁? 我的寒毛根根竖起,捂着一嘴的呕意跑走了。 “哎!哎!干嘛呢,我开个玩笑呢,就生气了呀?”李瓶儿在我身后大声叫着,天边悬绕着她的回音,像幽灵一样。 第二十九章 小白兔和大野猪 我从来没有哪次跑得这么快过,我飞快地上了山,夹着满心的恐惧,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敢,我怕一回头就看到牛哥那张有双漂亮眼睛的脸,突然张出血盆大口来将我吞没! 说真的,我已经快要到达恐惧的极限,快要被吓疯了! 一到山腰,扑面而来的鸟语花香驱散了我心头阴云般的恐惧。 远远的,我就看到宋令箭漂亮的木屋前摆着一张躺椅,暖暖的阳光照在绿地黄花的坡度上,蜿蜒出一道美丽的曲线,一切都那么详和,仿佛有鸟鸣泉吟,有圣光普照。 我放轻脚步,从远处的林子里绕过去,我知道宋令箭是个很警觉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她,我还没想要用什么方式来缓解之前的尖锐态度。 我绕到林子里,隔着树丛看她,韩三笑也在,坐在不远处的草堆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宋令箭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头发散落在身后,像匹漆黑的绸布,她总是这样,谁也不知道她那精致秀气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燕飞似乎真的不愿与我们和好了。”韩三笑突然道,我本来站起的身子飞快蹲了回去。 宋令箭仍旧闭着眼睛,大理石般的脸上没有表情:“总是想要和好的人先低头。你想和好,去求和便是。” 韩三笑转头盯着宋令箭,脸上写满了委屈:“谁说我没去求过,我都差跪在门口长跪不起了。奈何这次燕飞像是真的铁了她的菩萨心,死都不肯给台阶下了。” 他有来求过我么?撒谎。 韩三笑坐了起来,认真道:“其实我们是有不对的地方,若不是她在乎我们,也不必计较这些事情。一个姑娘家家等我们吃饭等到天黑都不肯先开吃,我后来想想,也觉得我们过份了。虽然我们也是有原因,但她毕竟什么都不知道。” 宋令箭道:“你若心疼,去解释就行。她一定会原谅你。” “她一定也会被吓个半死。”韩三笑认真道,“一个连狐魅古事都不敢听的小丫头,知道这些未免太过残忍了。” 宋令箭扭头看了一眼韩三笑,长发在身后随风摆动着。 韩三笑不死不休地补充了一句:“她是小白兔,你是大野猪,这种事情你知道就够了。” 宋令箭睥了他一眼,隔得有些远,但我感觉她轻轻笑了笑。 也只有在韩三笑心里我们才是这样的角色吧。宋令箭削瘦纤巧,虽然我先天病弱,但骨架随爹,比她要大一些,我们站在一起她显得小巧灵珑多了。 宋令箭淡淡看着远方:“我没空理这些矫情的儿女情长。” 韩三笑像被吓了一跳道:“儿女情长?你脑子里的水能多晒晒太阳么?后面那个人才是你的儿女情长,我跟燕飞,不过是你过桥短歇的明月光而已。” 宋令箭扭头看着他,一抹笑容在她脸上稍纵即逝:“明月光?你认真的再说一次?” 韩三笑翻了个白眼:“烂水沟,烂水沟,行了吧?” 既然是在乎我的,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得这么无所谓?难道不会为我着想一下,不怕我伤心么?我又不是神仙,什么伤口都能自动愈合。 “差不多行了吧,你还跟燕飞较起劲来往山上堵气,你自己常年山野不嫌累,累断腿的是我啊。”韩三笑还在坚持。 “我自有主张,少废话。”宋令箭一句打断。 这也许,就是个死局吧。 我轻轻退后,看到林子空地里的海漂,他仍旧穿着我爹的旧衣裳,站在林子的碎光中间,温和地看着我。 我飞快拂去掉下来的眼泪,轻声道:“海漂。” 海漂对着我温温笑了,山上的环境的确适合他复原,才来没几天就已经醒全能下地行走了,他仿佛就该生于这种碧原绿地,瞳孔与天地成一色。 他轻轻张了张嘴,嘴形拢出一个“飞”,仍旧没有声音。 “海漂,你好些了吗?这几天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 海漂仍旧微笑地看着我。 我抹去眼角渗下的泪,笑道:“你能恢复就好,我就怕看不到你健康的那一天。你会记得我的,是吗?” 海漂轻皱起了眉,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将手里篮子给他,道:“麻烦你把这篮子转交给宋令箭他们。” 海漂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再看看篮子。 我匆忙走了,临离林子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海漂,他正缓慢地蹲下身子,伸手打开篮子里的布包,他便硬地握住一只死鸟提起来,举到半空中对着阳光静静看着,半眯的眼里盛着阴森的绿光,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我莫名心一紧,油然的一股恐惧。 一到山下,我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样倒在了床上,也不知道他们发现这些死鸟尸体后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但愿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夏夏将我叫醒时,天已全暗,她显得有高兴,趴在我的床头道:“飞姐,三哥和宋姐姐他们下山了。” 我马上支起身子,是因为看到了死鸟才下来的么? 夏夏道:“海漂哥哥刚才好像冲着我叫了,虽然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叫我。我越看海漂哥哥喜欢,飞姐喜欢吗?飞姐喜欢的话,夏夏去抢来给你,好不好?” 我想起上次我们在院中闲聊的事,突然听她这么一说,竟觉得孩子气得可爱。若是这世上喜欢什么抢来就是,生活的确简单很多。 “他们有没有提关于死鸟的事情?” 夏夏道:“不知道呀,一回来就神神秘秘的关了院门,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呢,我也不敢跟他们多说话……” “你干嘛不敢跟他们多说话?” 夏夏道:“飞姐不是在生他们的气么,我当然要站在飞姐这边,绝不向他们示好呀!” 我笑了:“傻丫头,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爱干嘛干嘛去,不用你为我出气。” 夏夏笑道:“那可不成。飞姐打算什么时候原谅他们呀?我看三哥挺可怜的,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不是,都快中秋团圆节了,真想这节过得不圆满吗?” 我收起了笑容,淡淡道:“再说吧,兴许到了他们那里,只是无所谓而已。” 夏夏急道:“怎么会无所谓,虽然宋姐姐是个脸冷之人,但她心底里若不是将飞姐当成好朋友,又怎会跟你较真动气呢?还有三哥……” 我转过头,假装生气道:“别说了,我不想听。” 夏夏失落地叹了口气:“飞姐别生气么,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我不说就是了。” 我忍着悲伤道:“去弄点吃的吧,我饿了。” 夏夏轻声恩了声,静静出去了。 我轻轻开了院门,看到对院的门开了一半,院中躺椅上韩三笑架着本小册子在睡觉,嘴边的哈喇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地悬在册页上,我忍不住笑了,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长进,居然会看书了,我甚至都觉得他识得字还没我多。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手里东倒西歪的小册子,巴掌大,页面都泛了黄,看起来很古老,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微风吹动的纸页上,还有一处处细碎的红字。 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楚纸上的字,但突然又想笑自己,这么远的距离,即使我眼力好到能看清上面的字,我也不识字。 正这么暗笑着,韩三笑突然在深睡中抽了一下,惊慌得跳了起来,我慌忙躲到了门后去 ! 第三十章 死不足惜的是谁 韩三笑惊跳了起来,低声诅咒道:“爷的,完了完了要死要死,那臭女人非要扒了我一层皮不可!” 我透过门缝看了看,马上禁不住笑了,原来他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发现手上的小册子染了他的口水,这小册子估计是宋令箭的,所以他才像做了噩梦一样醒跳起来。 正是这会功夫,巷中突然传出极快的脚步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宋令箭已经大踢开院门而入! 做了专心事的韩三笑尖声大叫,慌忙把小册子塞到身后去。 宋令箭一脸怒气,也不知道被什么事气成这样,用力甩下箭囊,整中箭随着她的大力胡乱散在了地上,有几枝还甩在了门外,在巷子里响起沉钝的回声。 我莫名的有点害怕,宋令箭虽不是个好脾气,但我还从未见她生这么大的气,是因为我么?难道她知道是我将死鸟放在山上了?很严重吗?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韩三笑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怎么了?谁家的狗屎踩到你了——哦,不是,是踩到谁家的狗屎了?!” 宋令箭却不像往常那样斗嘴或不理会,而是怒意十足地冲他吼了一句:“滚出去!” 韩三笑也不敢多逗留,飞快已经蹿到了门口,对着院子行了个礼,道:“走了,明见。”说完丝毫不停留地走了。 宋令箭阴冷冷地站在院中,喘着粗气,若是平时,我定是要想许多法子去劝慰她,可是现在我只能躲在角落,静静地陪着她。 宋令箭,谁把你气成了这样?你会为谁动气呢? 过了一会,宋令箭慢慢地转过身子,轻歪着头看一地的乱箭,慢慢蹲下身子,一枝一枝地捡起来,她捡得慢极了,几乎每捡一只都要思索片刻,这一切从我这角度看起来那样诡异,感觉她捡的不是一只普通的箭,而是别人的灵魂一般! 她捡完了院里的箭,再走出来捡巷中的箭,我闻到她身上隐隐传来一股很熟悉的味道,湿湿的,冰冷的,泥土与腐叶混合—— 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我每个月几乎都要去一次,每次去我都要被这味道吓得心跳胆战,这是雾坡的味道。 雾坡?宋令箭从来不喜欢往雾坡那边走,偶尔有去也是我非拽着她陪我一起去金娘那取金线,她好端端一个人去那干什么?她是去那惹了一身气回来?谁敢气她? 雾坡就住着两个人,一个是脾气古怪的老婆婆,另一个则是脾气温和的金娘,难道是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婆气得她? 宋令箭捡起落在靠我门边上的最后一枝箭时,她突然抬头盯着门缝看,森冷的目光像冰刀一样剜着我的双眼,虽然只是眼神,我仍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像被东西割到了般的疼痛。 我飞快靠在了墙边上! “死不足惜。”宋令箭低沉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呼吸一顿—— 她在说谁?说给我听吗?她在说我死不足惜?还是说那个气她的人?她的恨意怎么这么强,强到生死都能淡漠? 宋令箭捡好箭后就回院子了,我就坐在院中,靠着这条微弱的门缝能带给我的视线,观察着对面的院子。 我发现自从我跟他们翻脸之后,这变成了我每日唯一的乐趣与寄托,偶尔间我心里会闪过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无法正视的念头,我会想着:说不定我这样暗自偷看着,我会知晓一点他们从未与我说过的秘密,之类的。 为了能一步不离地观察到对面的动向,我还搬了一张垫着软垫的匹子,披了条防风的氅子,手里拿着夏夏还没圈好的金线球卷着,观察干活两不误。 卷完一束金线,我咳病又犯了,全身发冷,喉咙却又像浇了热水般滚烫,我捂住了嘴,还未咳出声,便觉得指缝间已有了温热的东西—— 血——我手掌上,都是血…… 怎——怎么会——以前最严重的时候,也只是咳出零星一点的血,大夫都说那是咳伤了喉咙才咯出来的,但这么多鲜红的血,不会是喉咙伤到能咯得出来的…… 燕飞,你早该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能多活出来的这几年都是福气,不能太贪心,不能。 外向响起肉掌跑动的声音,迷糊中我以为是十一郎回来了——不对,不是十一郎,十一郎已经死了,怎么会有这么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顾不得哭,凑在门缝上看外面,原来是韩三笑为宋令箭抓来的小十一郎,肉乎乎圆滚滚,速度奇快地从我眼前飞跃而过。 它冲进了宋令箭的院子,在她院子里大声吠了起来。 对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看不见院中靠内的情景,只听到小十一郎在低声嘶吼,来来回回地跑跳着。 它来回跑跳,甚至不耐烦地尖叫起来——它好像想带宋令箭去一个地方,因为我看到它用嘴咬扯着宋令箭暗色的衣摆。 “去——去看——”院里响起一个海漂仓促断续的叫喊。 宋令箭带着海漂往外走,海漂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一把夹起小十一郎走了。 小十一郎不是都跟着韩三笑么,虽然它总是凶巴巴的,总从来不会离开韩三笑独自跑出来,难道韩三笑出事了? 我坐在院中这样乱猜,什么结果都不会有,我披好氅子,等巷子中没有脚步回声了,关好院门轻轻向韩三笑家走去。 一路上我一直担忧不停,我希望我走到韩三笑的院子里还能看到他生龙活虎的样子,这几天我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一直在消失。 韩三笑,你不能有事啊。 走到韩三笑院口,一股无言的不祥之兆将我压得喘不过气——他的院门没有关,院里一片狼籍,还有很粗鲁凌乱的脚印。 宋令箭与海漂已经在院中,海漂凝神盯着宋令箭,宋令箭正咬牙切齿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韩三笑。 因为韩三笑的床置在窗台以下,远远地平视根本看不见床上的他—— 韩三笑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表情这么凝重?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想上前去看看韩三笑,问问宋令箭。 宋令箭:“把烛点上。” 海漂听话地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动作迟钝地打开盖子,吹着折子里的火星。虽然他不开口说话,但意思都懂。 宋令箭微俯着身,可能在给韩三笑治病,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她救人的样子,现在也没有心情和闲功夫去观赏她认真圣洁的表情,只是一直揣着心在等待着什么结果。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令箭轻吁了口气,安静地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韩三笑,也只有这四下无人,她才肯放松一点点警惕,让自己像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她很担心,我感觉得出来,有一瞬间,我都感觉到她已经放下了心中的仇恨,她是重视我们的,只不过她被仇恨冲毁了理智,要将我们拒在千里之外而已。若是有天我病重不起,她应该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与担忧吧。 “喂!”床上的韩三笑突然说了话。 宋令箭向后靠了靠,依旧又变成了满不在乎的表情,她习惯了用冰冷包围自己的温暖,用锋利藏起自己的善意。 “你是有病吧,好端端的瞪着个眼睛躺死在地上,不知道的人这会儿以为你诈尸,早一刀了断了你。”宋令箭冷冷道。 韩三笑的声音很无力,连咳带喘道:“你才是有病吧,我好好的躺在自家院子里乘凉晒太阳,你把我搬到床上来干嘛?——我还没说你呢,刚才还那么副德性副东西大嗓门的把人家赶走,现在你倒脸皮不穿箭,跑到我家里蹭烛火来了。” 宋令箭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小十一 郎:“若不是它跑来我家,我才不稀罕你这狗窝!” “你家才是狗窝。”韩三笑病了还不忘吵架,只是声音有气无力,听着叫人心疼。 宋令箭起身要走。 “喂,我开个玩笑,你不会当真吧?你不会这么小气吧——”韩三笑想去抓宋令箭,却起不了身。 宋令箭粗鲁地推醒了正在小睡的海漂,自己抬脚就向外走。她总是这样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到令人害怕。 我连忙在筐后将自己藏好。 两人快步走出来,宋令箭也根本不在乎海漂踉跄无力的步伐,飞一样地向前管自己走。 海漂慢慢地转头看了我所在的破筐一眼,那一眼似乎带着点笑意,难道他发现我了? 韩三笑在屋里轻声道:“关键时刻,还是你帮了我。” 我心中很是酸涩,是啊,关键时刻,能帮到他的,总是宋令箭,我只能这样暗落地呆在边上,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认真一看,原来韩三笑是在跟小十一郎说话,这会儿他正把小十一郎当枕头抱着在睡,小十一郎挣扎不成只好屈从。 我轻轻走进院子,韩三笑沉睡未被惊醒,满脸倦容,像是好几天都未曾睡过一样,我将他拂在脸上的发丝拂到他耳后,却发现他双耳边上都有血渍,那血渍并不陈旧,但已经干涸—— 下午他躺在宋令箭院中睡觉的时候,明明耳边还干干净净没有血渍,难道是他回来后流的?他耳朵怎么了?他耳力向来很好,怎么会流血? “韩三笑,你不要有事——我没有生你们的气,为你们做的一切,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也不后悔。我有你们很快乐,我只是,不敢想像没有你们的日子。”我沾着温热的茶水为他擦去耳边的血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幼稚无知的错误。 韩三笑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大跳,他的手滚烫无比,蛮力十足,怎么都挣脱不了! “红颜。”韩三笑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显得无比认真。 我瞪着他。 “红颜,原谅我。”韩三笑说完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我一愣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时听到不属于这里的陌生的名字,红颜?红颜是谁? 第三十一章 欲想好时回头难 一晚上韩三笑重复了那句话三次:红颜,原谅我。 这红颜一定是个女人,都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能想起的都是最重要的人,这个女人一直在韩三笑的心里,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跟我们提及过—— 天翻肚白,韩三笑翻了几次身,似乎比之前要利索很多,我也实在是累了,确定他耳朵没有再出血或者发烫后,我裹着氅子轻轻地离开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小十一郎也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像是在送我,我微微笑了笑,虽是畜牲,却很通人性呢。 破晓时的小镇安静如水,初秋的风吹来像冰蚕丝扑在了脸上,带着丝丝的湿滑。 拐出巷口的时候,我看到村口的远山弯道上有道黑影快速地飘过,那黑影很纤细,也很优美,怎么像是宋令箭?天都没亮,她是要上山么?她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神神秘秘的,连韩三笑病了都不愿多守一晚? 我盯着那黑影出神,完全没顾脚下,跄的一声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当心!” 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男人,动作快而温柔地将我扶住了。 我转头看了看,这男人披着衣氅盖着氅帽,高出我半个头,阴暗的光线下只露出了一对漂亮清秀的眼睛。 “谢谢……”我盯着男人的双眼,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我确定这个男人不是镇上的—— 又是陌生脸孔? 男人也没闪躲我的打量,轻弯着双眼轻声问我:“碰到姑娘正好,请问县衙怎么走?” 我指了指西边衙门的方向,道:“直走穿过花原是最近的,不过——” 男人松了扶着我的手,抬了抬拳道:“多谢。”说罢转身往西走去。 我还没说完呢,不过——西花原诡异,独自行走还是不要路过为妙—— ——不过——不过县衙里头空无一人,你去了也找不到人—— 但是男人已经走远,他明明走得很慢,但一晃眼已经走得很远了,暗色的氅子像墨一样溶在了初秋的晨曦中。那对漂亮清秀的眼睛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晃动着,时而微眼微笑,时而呆滞涣散,搅得我头痛异常。 一到院子,我就像崩紧的弦突然松了,全身无力,倒在床上没消一会就睡去了。 我还做了个梦,梦里有韩三笑心里那个叫红颜的女人,她坐在柳枝上晃动着轻巧如蝶的小脚,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腿在空中飞来晃去美丽如霞,我抬头看着她,阳光将她的绝世容颜藏在了怀中,分毫不让世人瞧见。 我问她:“你叫红颜吗? 女人咯咯笑着,那声音清脆动人,光是听着声音都让人沉醉,她没有跳下枝来,高高在上地反问我:“你就是燕飞么?” 我点头道:“对呀,我是燕飞,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又反问我:“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在他心海里,从来没有浮现过。” 我回答道:“我听韩三笑叫过你的名字,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红颜停止了晃脚,长长的发丝随风散在手背上,像梦般轻呓道:“你怎知道我对他很重要?若是我对他很重要,他又为何与你们在一起?” 我苦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只是走累了,要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一停,然后再去找你。” 红颜又笑了,这次她的笑声不再清脆动人,而是低沉沙哑,森然有怨:“这破地方也配称上山清水秀?若是真的山清水秀,又怎能生养出你这样一个病痨子来?我光是闻着你身上腐败的死亡气息都闻够了。” 我一愣,来不及接受这突然的转换,盛满阳光的枝头突然阴云密布,彩衣霞带的红颜更是乌衣青衫,她像箭一样蹦地一声坐枝上射下,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脸冰霜的宋令箭,她盯着我狂妄尖锐地笑起来,笑声一圈圈地将树叶扯落,狂风暴叶将我瞬间淹没。 一只手从叶圈中伸出,顶着狂风,我看到手的尽头那对漂亮清秀的眼睛,他对我说:“别怕,有我在。” 我咻的一声坐了起来,掐灭了梦镜之圈,也驱离了不可知的这些恐惧,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那对眼睛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我一醒来就想起韩三笑,不知道他病得怎么样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还特意去厨房拿了些蜜饯这类甜嘴的点心给他带去,哄哄他开心。 我不想再冷战了,我要跟他们和好。 夏夏跟在我后面像小尾巴似的道:“飞姐,你睡了好久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我问她:“有见到韩三笑没?” 夏夏道:“没有呀,好几天没见着了呢,晚上都没听到他的更声,安安静静的好吓人的感觉。” 我包好蜜饯,看夏夏古怪的表情,以为她在为韩三笑没有上更的事情担心,安慰句道:“可能见衙门没人,又偷懒了。我去对院看看——” “飞姐——” 我急着想去找韩三笑,懒得跟夏夏磨叽,一出院门,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宋令箭的门,怎么锁了? 从我认识宋令箭的那天开始,她的院门就没有上过锁,若她在院中,最多虚掩上,若她上山,也不会锁上门,这下门上那个晃晃的大锁让我感觉很空洞。 这是什么意思?表明她以后再也不想与她来往,所以到哪都要锁上门么? 夏夏跟了出来,跟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夏夏,对院的门怎么锁上了?”我感觉到自己说话在打颤,手指都没办法伸直去指门上的锁。 夏夏小声慢道:“好几天了,一直锁着的。是不是宋姐姐一直呆在山上?” 好几天? 夏夏的声音细得可以飘散在风里,生怕说大声点都会惊痛到我一样:“刚才我就想说,我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们,院门也一直关着……我以为你知道他们去哪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不会的,我只是睡了一个觉而已,我已经后悔了,我想要跟你们和好的,你们不会不辞而别的! 我抱着一布包的蜜饯向村口方向跑去,双脚就像踩在棉花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你们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股飞快的肉掌的声音,我回头看了看,看到韩三笑的小十一郎耸着背正快速跟在我后面跑,我一停下来,它也放慢了脚步停了下来,圆鼓鼓地坐在我不远处,碧绿的眼睛安静地盯着我。 对了,韩三笑,我先去找他,他在的话一定会帮我当说客的。 韩三笑的家里也是空空的,床上都积了微薄的灰,被子凌乱地扭成一个*花,依在床角孤苦无依。灯烛生冷,窗台边上也积了灰,好像好几天都没人住过了。他不是病得厉害吗,怎么不呆着好好养病? 我慌了。 要是他真的要走,被子为何不收好?是没来得及收拾就走了?还是……还是他根本没有打算回来? 不会的! 不会的,他不会跟那些人一样突然消失的! 我拼了命的向山上跑,再也不管是谁先向谁低头,我只要能看到宋令箭,只要确定她还在,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一定在跟我呕气,要跟我较了真的开玩笑吓我,一定是的! 小十一郎一直灵活地跟在我后面,就像以前十一郎一样,我出去送个货总是隐隐在跟在后面保护我。 到了宋令箭的山屋,山屋的门也是紧锁的,平时放在屋檐下的座椅与桌子都搬走了,往常总是大开着通风的窗户也关了个严实,透过窗角一个微小的纱洞,我弯着僵硬的身子看屋里的情景—— 屋里很整齐,桌椅架柜都遮上了防尘的白麻布,我不知应该庆幸还是伤心,宋令箭向来是个很有准备的人,她一定是打算离开这里,所以才将屋里的东西都布置好,既然她有心布置,就代表她对这里还有留恋,她应该还会回来— 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不要等到我等不了才回来好吗? 山林间一阵凉风吹过,我天眩地转,双腿无力地倒坐在廊中痛哭起来。 第三十二章 林中树上血衣人 小十一郎一直安静地坐在屋边不远处,趴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哭。 突然间它猛地跳了起来,对着林子的某个地方愤怒地呲起牙,碧绿的眼睛闪着凶狠的光,它沉中带锐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观察着昏暗中的某些举动,然后它向前走了几步,做势要扑。 我被吓了一跳,他看到了什么? 小十一郎对着密林不停地叫,不停地叫,叫得人心神混乱,越叫越尖利,最后它终于向林子深处扑去。 “喂……”我想阻止它进去,现在才感觉到一个人在这山林之中特别阴冷害怕。 “喂……喂……喂……”林子里飘荡着她轻轻的回声,显得阴森极了。 小十一郎一直都没有出来,我担心又害怕,我怕它像十一郎那样,突然就没有了—— 我咬了咬牙,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仍有日光照耀的林子变得阴森恐怖,像一张等待猎口的野兽之口。 林子大树参天,枝叶茂密地挡去了阳光,我有点不适应这里的昏暗,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那对碧绿有神的眼睛。 “小……十一郎……”我叫了一句,发现不对,一直是我以为他是小十一郎,韩三笑给他起的名字是二蛋,难怪它不理会我,瞪着树干在发狠,它不知道它这奶凶得不行的样子根本谁都吓不住 。 “二蛋,”我改正称谓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向它走了几步,它转头看了我一眼,回头继续盯着树干。 我往树干一看,冷不丁的吓了一跳!原来这树干上靠站着一个人,头低得很低,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好像认得这个人,这不是打猎的项武项大哥么?背上还背着箭袋——他怎么来到宋令箭的山头打猎来了? 我跟项武没什么大的交情,他住在离主镇较远的虹村,平时都在虹村的北山头打猎,偶尔我会在举杯楼看到他跟小驴交货,都只不过点头应面而已,至于他跟宋令箭是什么交情我就不知道了,一个猎北山,一个猎南山,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几年山屋上上下下我没少来,也从来没在这山头碰见过他,现在他这么不声不响站在这里,的确有点奇怪。 “项——项大哥……”我轻轻叫了句,但是项武没有回答我,仍旧那么阴森森地垂着头,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我走近了一步,提高音量:“项大哥,是你吗?” 二蛋突然往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叫声,我回头劝慰道:“是项大哥,认识的。” 二蛋还是愤怒地低呜着,我再靠近了一些,看清楚箭袋上的“项”字,没错,是项武。 “项大哥?怎么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这里,吓死我了……项大哥?项大哥?”项武一直没有反应,一股奇怪的味道从他身上钻进我的鼻子,血腥味? 我突兀地收回了手,我害怕这股味道,项武是个猎户,手染杀生之气也是常事,但这血腥味未免也太重了点,冲得我仿佛一吸都能吸进血气! 我尽可能站得远,拍了拍项武,他的肩头僵硬如石,我弯腰看了看他低垂的脸,猛地瞪起了眼! 项武低垂的脸惨白如纸,眼圈与嘴唇发黑,眼睛瞪大如铃,满眼红丝,瞳孔泛白,嘴角扯起大张! 啊! 我狠命地抖了抖,项武身子突然一斜,咣当一声倒了下来。 啊!啊!我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项武正面朝下,背后已被鲜血染红,暗红的血迹趴在他背上,像是披了一件诡异的血衣! 啊!我脑子发热,天眩地转,二蛋不要命似地狂吠不止,试图要驱走这一幕带给我的恐惧,将我从惊恐中唤回,但是我已再睁不开双眼,倒在了空旷安静的山林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沉梦让我无法醒来,我只感到自己身体越来越冷,心跳也越来越慢,但是我醒不过来,我保护不了自己,若是再这样睡下去,兴许真的醒不过来了。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鞋子踩陷进泥土的声音,有人就站在我的身边,很近很近,衣衫袖末垂到我的身上,冰冷的手指按放在我的额头,似乎在探我的体温。 是谁?这么冰冷的手指,是宋令箭吗? 有个男人人慢条斯理地说:“发现什么没有?”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温的,淡淡的,字正腔圆,感觉很有智慧。 另外一个人回答道:“林子深处,目前发现了七具,还在探查中。” “天罗杀人,从来都是红绫高悬,是谁埋得尸?” “这,属下未曾查到。” 慢条斯理的人道:“这个人的身份,你再仔细查一下。” “是。” “你暂时先不要出现,等我入主先安排好身份再说。” “是。” “收拾好这里,不要节外生枝。” “是。”静了一会,办事的人问道:“那这个姑娘……” 慢条斯理的人道:“带她下山,以免节外生枝。” 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隐约的我感觉有人将我抱了起来,我睁不开眼看抱着我的人是谁,但那种感觉依旧很熟悉,熟悉得好像我爹的怀抱。 晕晕沉沉地醒来,眼前已经是自己熟悉的床账幕帘,我猛地睁大了双眼,尖锐的声音冲破满喉的酸涩道: “项大哥,项大哥死了!” 夏夏马上出现在我脸前,总是笑靥如花的她满脸泪痕,双眼红肿,鼻头也是红红的,哑着声音道:“飞姐,飞姐你终于醒了……” “有死人!有死人!项大哥他……他死了,满身的血!夏夏,你快找人救救他,快报官!”我疯了一样扯着夏夏,语无伦次地尖叫着。 “飞姐说什么胡话呀,哪有什么死人,你是不是又做恶梦了?”夏夏为我梳着散落的头发,温热的指尖碰触到我冰冷的头皮,感觉很舒服。 “是真的,刚才我去山上找宋令箭,在林子里看见项大哥,他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动不动,我想问他有没有看见宋令箭,他突然倒下来,满身的血!满身都是!”我絮絮叨叨,牙齿打颤。 “什么刚才?飞姐你都睡了两天两夜了!我的心都揪痛了,你一直说梦话,时哭时叫,真的好吓人,飞姐,你这都是第几次一睡好几天了,你为什么瞒着你的病情,要不是我请来了大夫,还不知道你已经犯病了。”夏夏有了哭腔,紧紧拢着我的肩头,生怕失去我一样。 我一愣,两天两夜?我只是做了短短的一个梦而已,怎么就两天两夜了? “飞姐定是做了恶梦,项大哥现在好着呢,还是他与上官哥哥一起背你下的山,昨天还见他生龙活虎地上山打猎去了。”夏夏以为我在担心项武生死,安慰道。 我皱起眉,我经常被梦境迷惑,难道山上项武的死是我梦中的一部分? “你不信可以问上官哥哥呀,他是县官大人,总不会骗你吧?” 我朝着夏夏指的方向看去,才知道床幔侧后站了一个男人,此时他轻轻倚出脚步,站在了我面前。 “燕姑娘寒病入身,切莫多想费神。”他有着干净利落的脸,穿着一件灰白的长衫,像个儒雅的秀才,微笑的样子温暖,文静。 第三十三章 夜半鬼影吓破胆 我仍记着山上晕睡时听到的他们若有似无的谈话,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上官衍有些戒备,问夏夏道:“这人是谁?” 夏夏道:“上官哥哥吗?他是新上任的县官大人,赵县官不是未卸任就跑了么,上官哥哥是来临时理政查因的。因为来任也没人交接,所以这几日都在各家各户的走访呢。” “县官?”我扶着额头,回想着山上他与另一个人的话,山上有七具尸体?难道?难道是前几日韩三笑和宋令箭他们埋的那几具?这新上任的县官,是来查这些镇上根本无人知晓的死案的? 夏夏见我魂不守舍,喂我喝了药,道:“飞姐你躺一会缓一缓吧,我要给燕夫人送饭去了。” 夏夏出去了好一会儿,我撑着晕意在房中院中找了很久,宋令箭以前每每要上山短休,若是来不及告知,都会在院中或我窗前的桌上留一字条,告诉我会离开几天,让我不要烦她——其实是怕我担心。 我找了很久,每个角落,每个风能吹到的夹缝,没有——她没有留字条,若是给我留了,一定会留在显眼的地方。 他们,真的这样狠心决绝,这么多年的交情,连一句告辞都不舍得? 我想像着他们行李单薄启程的样子,火树未黄,三人衣摆拂过晨曦的早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会儿我饮恨睡着,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感觉眼皮外一亮,似乎有人在房中点了烛火,但却没有脚步声或其他声响。 “夏夏,是你吗?”我意识浮沉地问了一声。 无人应答。 我迷糊地微睁开一条缝,只觉得一阵微风飘过床头,好像有个黑影飞快地飞了过来—— 什么东西?!是谁?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房里布局一眼望穿,根本没人! 我根本就没听到关门声,那这灯烛是谁点的?! 我看了看门窗,都紧紧关着,那这灯上烛苗怎么会一直摇拽,照得整个房间的东西都像是在张牙舞爪的跳舞! 不对劲! 我寒毛直立,因为我发现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我全身僵硬,梗着脖子转过眼珠,侧墙上何时多了一件黑色的衣氅?! 且先别说这面墙本身就不挂东西,就算是这样的黑色衣氅我家都没有一件,我一直觉得穿着这颜色走在夜里像鬼,会吓到别人,而且也会招惹些灵异的东西,我房间怎么会有这么一件?! 我正要大叫夏夏,这时烛苗又猛烈扑闪着将灭,一阵冷风吹过,我看到黑色衣氅奇怪地动了一下,灯灭前,衣氅深处突然闪出一张充满仇恨怨意的脸! 这次我没有经受多少恐惧的折磨,因为我真的是太害怕了,害怕得心都要僵硬了,马上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也不知为什么夏夏一直没来,我昏着昏着又自己醒了过来,醒过来房中灯烛居然未灭—— 我记得我晕睡过去之前,烛火明明是灭了的啊?! 我微微睁开眼睛,瞄到一个黑影随着烛光的跳动也在不停地虚无摆动中!我已经连发抖都没有力气,只是觉得胸口疼痛异常,那黑影就投射在我身上,应该是坐在我的床脚才对—— 黑影?—— 不对,鬼是没有影子的,那这是人,不是鬼——但是谁这么悄无声息坐在我床脚?难道——难道是宋令箭? “卟”的一声,突然一阵来风将放在窗边的烛火吹灭了,我全身戒备,坐在我床脚的人站了起来,桌边摸索了一阵,然后亮起一个光点,烛光重照。 我看清了这个不声不响的点灯人,她不是鬼,但是比鬼更让我错愕惊讶! “娘——”我尖着嗓子怪叫了一声。 我娘转过身,灯烛下的脸有着倾城之姿,这个平静无奇的小镇里,有着这么一张绝世的脸庞。她依旧没怎么变,那么年轻,那么美,跟五年前、十年前、十五年前我看到的她一样,年轻美丽得让人害怕,她怎么可以一直不老? “我来看看你。你病了。”娘抿着嘴轻声道。 这时间,这么不声不响的来看我,没把我吓死算不错了,但我还是很感动深居简出的她能来看我,虽然只是楼上楼下,我们却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面了。 “哭什么?疼吗?”娘将灯取来放在我床边,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她突然这么关心我,我倒觉得十分古怪。 娘为轻擦了擦泪,她擦得认真极了,眼里却没有心疼的表情,巾帕上的桂花香泌人心脾,我感觉气都顺了许多。 “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只是看看你而已。” “谢谢娘。”我强打着精神道。 娘俯下身给我盖了盖被子,突然轻声道:“过了中秋,只是一日日的凉了。数日不见,飞儿又是变了一个样,真是女大十八变,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愣愣的没接上话,娘怎么跟我唠念这样的家常? “看你又瘦了。这么大的人了,别总跟着他们跑来跑去了,听话,定个心,找个好夫家嫁了吧。” 夫家?娘怎么关心起我的终身大事来了,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泪流满面,哽咽道:“恩,我知道。” “你一日不嫁,他一日不放心。总觉得是我们让你误了杏期。田妹,你是不是怨我夺走了四哥?” 田妹? 娘看着窗外,轻声道:“好几次,他就站在门外,却终是不入。仍旧与长兄有着间隙,昨夜我开了窗,他却不愿多见似的走开了。田妹,长兄到底怎样才肯让我们在一起?”。 什么?什么长兄?什么田妹? “娘,你在说什么?” 娘像是从梦中惊醒,突然瞪着我道:“你叫我什么?!” 她的反应让我害怕,像鬼上身一样,我关切道:“娘,你怎么了?” 娘像见了鬼一样,失态地离开了房间。 我感觉我快要被我娘这个样子逼疯了。 那日在山上宋令箭说,这是你们的先择,他日风云变幻,你们都不要后悔。她神形寂寥地离开了我们,仿佛从那时候起,她已经自己的魂魄抛落山野,任我们尝受苦果。 第三十四章 项武露面释死谜 昨夜惊吓太多,我一夜都没睡好,我很清晰地记得夏夏添了三次灯,她一直蜷缩在我的床边上,时而为我盖盖被,时而摸摸我的额头,安静得像只小猫,生怕惊醒我。 这情景让我想起几年前夏夏刚来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是我照顾她,现在变成她来照顾我。 我这么看着她,夏夏突然睁开了眼睛,警觉地问我:“飞姐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没有,睡不着。” 夏夏坐了起来道:“渴吗?我去弄点热水来让你润润喉。” 我拉住她:“不用了,我就是白天睡多了,睡饱了。你睡吧,这夜够你折腾了。” 夏夏道:“没事,我又不爱睡,怎么折腾都能活蹦乱跳的。” 我用手指梳了梳她散乱的头发,虽然她少时颠沛流离、餐风露宿,这头漂亮的头发却是天生的,乌黑顺滑,现在更是亮丽如绸,不像我的,枯糙分叉很严重。 我笑着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老是半夜三更偷偷溜进我的房间,老几次我都被你吓一跳,你知道我最胆小了,后来我看你那小模样实在可怜,就在厅里点了个灯,这样你夜里起来不会被绊倒,我也不致于老是黑灯瞎火的被你吓一跳。” 夏夏也笑:“是呀,飞姐还记得呢。” 我说:“对呀,一开始不知道是谁,半夜三更莫名其妙的房门开着,我吓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我现在看看你胆子不小呀,那时候怎么老是不敢一个人睡觉?” 夏夏笑容凝了凝,出现了她这年纪不该有的成熟:“我不是害怕一个人睡觉,而是害怕睡着。” “恩?害怕睡着?是床不舒服?还是怕做噩梦啊?” 夏夏:“我是怕我一觉醒来,这里的一切都消失了,飞姐你们只是我为了逃避现实而编画的梦——我害怕你们是我的美梦。” 我一愣,眼眶滚烫,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胆小不敢睡,原来她竟是在担心这个。 夏夏眼眶也红了,轻声道:“如果你们真的是我的美梦,那我就打算这辈子都活在梦里,再不醒来。” 我搂着她的肩头轻拍道:“不会的,这世上哪有我们这么多缺点的美梦,我们一直都在啊。” 夏夏紧紧握着我的手:“飞姐,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心情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才会开心点。不过你答应我,你要好好养身体,要不然三哥回来还以为是我没照顾好你,定要扯我辫子的——你是我最亲的人,你是我不愿意醒来的美梦,你就当我自私吧,你若是有事,我的美梦就要醒了。” “恩。” 我从来没跟夏夏提过,大夫断言我的病活不过二十二。是我大意了,一直以为自己的病有了好转。 夏夏不知道我心里的苦,可能也只是想转移我的愁绪,打趣道:“飞姐,白天那个上官哥哥是不是长得好看极了,我见你呀一直盯着人家,我觉得他比莫掌柜和何掌柜都要好看,你喜欢吗?” 我应和着她想将气氛挑得好一点,道:“怎么?若是喜欢,你又要去抢来给我吗?” 夏夏含着泪笑了:“是啊,就算头破血流,也要去抢呢。” 我破涕为笑。 第二天,大早的院里就来了客人。 院门上的铃铛突然叮一声响了响,很清脆,像是在迎客一样。 院外的人轻轻“咦”了一声,咳了咳,清了清嗓子,问道:“燕老板可在?” “项大哥你怎么来了?”夏夏在院中应门道。 “没事儿,我就想来看看。上次跟上官大人一起扶着燕老板回来,我都还没来看过么。燕老板怎么着?身子还成吧?” 项武? 我的心一颤,脑子里浮出他脸色发青眼瞪如铃的死相来,他不是死了吗?青天白日的鬼也能出来么?一这么想,我就感觉体内血气上涌,忍不住低咳起来。 夏夏应道:“昨儿个醒了一会儿,这会还睡着呢——” 我清了清嗓子,还是想确认一下来人的身份,道:“夏夏,是谁来了?” 夏夏笑道:“飞姐醒了呀?是项大哥来看你了。” 果真是项武?! 外头项武接道:“燕老板,我也没啥事,就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了!要是不方便我改天再来!” “方便的,项大哥老远来一趟,又是特地来探病的,再不方便也方便的。”我要见见这项武。 夏夏清脆道:“项大哥太客气拉,还带了一只大野鸡呢,飞姐这下有好一阵大好补的了!” 我披了件衣服,拢了拢头发,喝了杯水,却呛到了气门,扑一声咳出呛到的水,白色的桌布上马上血红点点。 “燕老板没事吧?”项武在外头洪亮地问。 “没事,没事,我就来。”我将血点用茶盘藏了藏,拍拍脸尽量看起来有精神点,快步走出了房间。 一出门就迎上了项武的眼神,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冰冷严肃,但一转眼他已经在笑了,对我招呼道:“燕老板好。” 他是项武没错,黑脸厚唇,长相不奇,长年在山上猎活的他身形健壮,双眼明亮,乍一看总带着一股憨劲。我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他倒也大方,任由我这么打量着。 但是我越是仔细地盯着他看,越觉得他不像是以前认识的那个项武,我的心里也就越害怕,我觉得站在这里的这个项武,只是穿了与项武很像的一件人皮衣服而已! “项……项大哥,好久不见。”我心有余忌。 项武失笑,笑声也很洪亮:“是挺久不见。燕老板啥时这么怕生,叫起人来都带害羞了?” 我笑不出来,盯着他的手,宋令箭也是打猎为生,我知道他们猎户因为要经常拉弓摒箭,中指与食指之间会有箭的夹茧,宋令箭就有,所以我经常弄些柔肤油让她搓揉,虽然她不介意自己手上有茧没茧,但好好的一个姑娘总是要保护好自己的手才对。 这个项武的手指间,也有茧…… 项武见我盯他的手不放,竟然有些不自然了,他咳了几声说:“嗨,什么事都瞒不过燕老板,我哪,是个粗人,哪会想起来再来探望燕老板,是前两天我在路上碰上了上官大人。上官大人说燕老板还挺担心我,建议我来一趟好让燕老板放下心——怎么了燕老板?这下看到我了,你不是放心了?说实话,我挺想知道啥事儿,但也不好直接问你。” “是上官——上官大人让你来的?”我奇怪道。 “是啊,好像是说姑娘梦见我怎么了,怕姑娘担心,就让我让燕老板安个心——燕老板梦见我怎么了?” 我哪好意思说我梦见他死了,只得哂哂道:“没,没什么。上官大人有心了。” 夏夏打圆场道: “没事儿,就是飞姐想谢谢你与上官大人一起将她送了回来,这不反倒叫项大哥你破费了。” 向来内敛的项武哈哈大笑:“哦……哦,原来是这回事儿,没事的,互相帮忙都应该的!” 我难为情地笑了。 项武道:“说起这新来的上官大人,看样子比赵胖子是好了很多。前几天他还问我,愿意不愿意入编公籍,做个衙门号子。这会儿我还在想着得不得去呢……” 夏夏倒是挺有主见,提建议道: “那的确是个好机会——像项大哥你这样整天在山上跑的,总不能跑个一辈子呀。若是碰上好的县官,还能为民请命不是。” 项武忖道:“也对,一任江山一任官,咱这打猎的生计,反正啥时放了啥时都能捞起来,但号子招满了再想进可就难了。” 夏夏跟着忙点头:“我看他就连衙院都是独自一人打扫的,要不是我抽不了空,我早不忍去帮他了。” 项武似乎打定了主意,连忙向我们抱了抱拳:“看燕老板气色好了很多,我也就不吵烦你们了。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我总是感觉这项武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项武回头正要走,却突然被墙上的一副画吸引了,他认真地看着画上景物,轻皱了个眉。 “怎么了?”我见他盯着画目不转睛。 “没——没什么——”项武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回过头,继续向外走。 我送到门口夏夏就阻止了我:“巷中风大,飞姐身子不好,我送出巷好了。快回去吃点东西好喝药。” 看着项武离去的背影,我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还多了一层怪异,说不上为什么,项武没死,我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吗? 刚才他一直盯着我墙上的画—— 第三十五章 画中花原附妖邪 我转头看了看壁画,这画又勾起了我的离人愁绪—— 这是宋令箭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与其说是她送,不如说是我死皮赖脸要过来的,也正是因为这幅画,我们才从邻居变成了朋友。 那日我刚从赵大人府上回来,县衙回来要经过西花原,我平时总是埋头绕道走,虽然绕的小道又远又难走,但比经过西花原的煎熬要好得多。但是那天我却被花原边上的一个黑影吸引了注意力—— 谁这么大胆,居然在西花原边上作画? 我眯眼看了看,那画架后边的人正站了起来 ,头发长长的,体窄腰细,虽然穿着暗素色的长衫,却感觉是个女人。 有点眼熟——好像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宋令箭——她怎么来西花原作画,难道她不知道西花原是不能乱进的么? 眼见她就要往原里走,我飞快跑了过去,边跑边叫道:“别——别往里边走!” 宋令箭转过身,看到我也不奇怪,仿佛这个地方就该人来人往一样:“我为何不能走?” 我喘着气道:“危险,里面有妖怪,它们会吸光你的命的!” 宋令箭笑了,冷冷的,不屑的:“妖怪?” 我拼命点头,也拼命地缩回了踩在花草上的脚:“你不知道吗?这西花原闹鬼,闹了很多年,请了很多道士和尚都没用,不仅没用,那些道士和尚出来后都没一个能活——要不然这么大个原子,大白天的不会一个人也没有的!那房子也是空的,闹鬼后再没人住过了。” 还好宋令箭放弃了进去的念头,重新回到了画架边上。 我跟在后面一看,画架上已经是眼前西花原的景了:“你在画这原子么?千万不要呀,这原子不吉利,你画了它会招惹里头的脏东西的。” 宋令箭盯着我道:“脏东西?” 我咽了咽口水:“是啊,吸人命的脏东西,好好的人进去了,出来就鸡皮白发,黑唇红牙,没多久就死了……”我再说不下去,尖声叫着驱散了脑子里那些恐怖的景象。 宋令箭笑了起来,笑容在她脸上荡漾开来,像山樱的花瓣点晕了久湖的水面,她肯定觉得我胆战如雀的样子可笑极了。 我难为情又十分担心:“那些死的人都是因为不信里头有妖怪,非要进去瞧一瞧,结果把自己的命都瞧没了。宋令箭,你别不信邪,你千万不要进去!我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于非命,这世上哪有比安稳长乐重要的呢?” 宋令箭脸的心情看起来很好,提笔开始作画,还说道:“果真是个藏纳至宝的绝世好地。” “什么?藏宝?好地?” 宋令箭破天荒这么有耐心地跟我继续这个话题,她扭头看着我,长发在身后一摇一晃,竟突然间有着娇美的少女之态:“你若想将一个人人争相夺之的宝贝藏起来,你会藏在哪?” 我想了想,摇摇头道:“我没有那样的宝贝,我的东西呀就算扔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稀罕捡的。” 宋令箭眯着眼睛遥远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她扯下画纸,作势要撕。 我连忙阻止道:“唉!好好的干嘛要撕啊?” 宋令箭挑了下眉:“你要?” 我看了看画,上面飘花如雪,平坦的原地由中及远绿意扩散,像一湖淡了碧色的泉,原中有小屋飞檐翘顶,窗纱轻曼,淡蓝的天印下晕色的绿地,看着赏心悦目,仙意无比。若是不是那恐怖的事件,这真的美如仙境。我想要,但又害怕。 宋令箭道:“这画中有鬼祟,你不怕它们出来吸你的命?” “我……你……” 宋令箭冷笑一声,收了画架走了。 我捏着画,看了一眼风平浪静的西花原,打了个哆嗦赶紧也走了。 为了证明我对宋令箭的重视,我将这画裱好,挂在了客厅的侧壁上。因为画得缥缈,不认真看不会发现画中景就是西花原。 这画——也许是宋令箭送我的唯一念想了。 我盯着画,突然眼一花,淡绿如水的原景上,竟慢慢地现了红。 我揉了揉眼睛,走近几步,没想到那团红东西像是有了生命,瞬间展开变成了一摊血红,像疯狂生长的血红蔷薇一样在绿原里盛放出无数红点,这些红点飞快连接在一起,成了一大摊的血,顺着墙壁无声又狰狞地往下爬—— 壁画——壁画在流血! 不是,是壁画里的西花原、那个满是死人灵魂的诡地在流血! 西花原里的那些阴灵鬼怪,真的要破画而出了! 我惊恐至极地瞪大眼睛往后退去,无数的画面在我脑海里破框而出,淡绿色的衣襟上刺出了血红的花,鲜血汩汩,女人在尖笑,孩子在嚎哭,没完没了的交织着。 “快杀了我,快杀了我!”一个女人尖笑着盅惑道。 “快滚,你准你再来这里!快滚!”一个孩子的声音充满怨恨。 快滚!快滚! 有双苍白如枝的手,突然像食了骨血,从画里伸出来将我重重地推倒在地,我心头一紧,头晕眼花,昏了过去。 宋令箭,我猜得没错,这花原,真的有鬼,连带临摹的它的画,都着了妖气。 晕过去对胆小的我来说,是最好的保护。我又可以收卷我的意识,将自己躲好。 还好,我被西花原里的鬼吓晕过去,却没有再梦到西花原。 梦里我走在一条柳树成林的路上,阳光明媚,这是柳村去向金娘家的路。 一切都那么轻巧无声,光照没有温度,轻风吹不动发丝,明明是这样的美景,我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欢愉——除了西花原外,柳村金娘家是我第二个害怕去又必须要去的地方。 我不是害怕金娘那个温馨干净的屋子,而是害怕她屋子座落的地方——柳村雾坡。 子墟西花原、柳村雾坡,这两个地方有着异曲同工的诡异传言。如果说西花原是个吸人精气吃人吐骨头的地方,那么雾坡就是个啖人骨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再和平安静的小镇,似乎都藏着不与人知的邪恶。 我沿着柳路小道,走进石子弯路,越走越荒凉,看似已经是绝路,但金娘的家还在前处。 荒凉的空地上只有两座屋子,靠近道路的屋子坐东朝西,里面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婆婆,每次经过她屋子前时,我总能惊慌地在黑洞洞的窗帘后面找到一对混浊怨恨的眼睛。 这次我一经过,就听到那老婆婆沙哑的声音在阴森森地冷笑:“又来一个,又来一个送死的!” 我蓦地僵掉了,转头去看她爬满皱纹的脸,她长得是真的吓人,一脸下垂到脖子的折子,镇上年长的老婆婆都很慈祥,既然有皱纹都像是在笑,她为什么这么凶好像所有人都是她仇人一样啊?! 还好,很快的我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迎接我的金娘,她站在廊上向我招了招手,温柔如水地微笑着:“辛苦了吧,快些进来喝杯茶吧。” 这个笑容立马就驱散了我心中的不适,我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屋子。 金娘一直是个仔细又体贴的人,她的小屋虽然座落在潮寒的雾坡边上,却一点潮气都没有,干燥清爽,有股淡淡的熏香味,她每次都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梳着搭配的发髻,好像每天要盛装出行一样,但事实上她从不离开雾坡领地,所有的吃穿都雇人送来,自己也从不向外送货。 布幔温柔的屋里,金娘已经给我倒好了茶,她的动作轻轻的柔柔的,手指修长,乌黑的长发垂在颊边,发出珍珠一样湿润的乌光,显得脸平和多韵。 第三十六章 金线作链缠玉颈 我忍不住摸了一把她黑长的头发道:“金娘,你的头发真美。” 金娘以指代梳顺理着头发咯咯笑了,她喜欢听到别人的夸赞。 金娘拉着我开心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很快哦。” 她拉着我的手冰冷又僵硬,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些温暖,我愣了一下,她已经扭过腰肢进里屋去了。 我四处看着屋子,金娘是个爱美的女子,到哪里都摆着镜子,就连她待客的这小厅都摆着一张梳妆台,梳妆台靠在朝西的方向,边上就是对向雾坡的窗户—— 这总是关着的向西的窗户竟开了条缝,这面窗户对着雾坡,因为怕湿气进入而几乎不开,怎么今天开了条缝? 金娘从里屋出来,我的目光马上被她手上那串金灿灿的项链吸引了,阳光太灿烂,折着我的眼睛有点冷痛。 金娘笑着将这串东西顺过长发绕进脖子,项链很长 ,她在脖子上绕了几个圈,散而错落地护着雪白的脖子,别有一番风味。 我看着金娘展示的链子笑着说:“漂亮是漂亮,别致特别,但是这么长的项链围在脖子上,重不重呀?” 金娘神秘兮兮地笑:“自然不重了,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这项链呀,是我自己用线编的,轻而有质感,你瞧瞧,是不是很漂亮?” 我连连点头:“漂亮,真有心思。” 金娘笑得很开心,拾来一朵浅色的花别在黑发间,宛然转了一个圈,似乎还是未嫁姑娘那般娇羞。 还难得见她心情这么好的,我便笑着取笑问了句:“今天似乎心情很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呀?” 金娘的眼里突然布满了眼泪,忍着激动道:“他回来了,他就要回来了!” 他?他是谁? 金娘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任何男人,但我知道她独自一个人住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每天穿着优雅打扮精美,难道她也像我娘那样,在等着谁的回来么? 见她这么激动的样子,我应和着说:“哦,是吗?恭喜你了。” 金娘紧张地摸着脸,抚着发问道:“你瞧瞧,我是不是老了?是不是不像年轻姑娘了?” “没有,没有,你还像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一点都没有老。” 金娘对着镜子不停地照,仔细地照,生怕照到岁月的裂痕,像个初要见情夫的小姑娘那般不自信,她越照越是不满意,紧张兮兮道:“不行不行,我得快点摘下来,我要等在他出现的那天戴上,这么早戴上就没那么惊喜了。” 她焦急地解着脖上的项链,但那链子本是金线编的,她一用力就扯出了好些丝线,丝线相缠,越缠越难角。 我见她用力得鞋子都被勒红了,上前想帮她一起解:“别慌张,小心点——” “哎呀!” 我话还没说完,金娘就尖锐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割到了么?”我紧张地问。 金娘惊恐地转过身,雪白的脖子见了红,已被项链扯出了一条淡淡的血痕,痕迹不深,应该不会太疼,但金娘却显得非常害怕,整只手都在颤抖。 我连忙过去帮她一起解,丝线相缠,有些还贴在了她血痕的印中,加上金娘一直在颤抖,我生怕自己的指甲会掐到她的肉,应该寻把剪刀来剪断最快了。 剪刀剪刀,会放在哪里呢?——梳妆台—— 梳妆台——我突然被梳妆镜里的影像吓了一跳! 因为镜子里面站着一个人,高瘦,纤细,身形优美,黑衣长衫,黑发高束,像镜面上的一笔浓墨。 宋令箭。 我飞快地转头四处看了看,没有啊,宋令箭根本没在我们身边,但镜中为什么会有她的影象? 镜中宋令箭阴冷地笑着,盯着我身边的金娘,她双后向两边虚空拉着,好像无形中在勒着什么东西。 金娘突然像孩子般娇弱地哭了起来:“快些解开,快些解开吧,好疼,我喘不过气来了。” 我低头一看,看到金娘脖子上的金线像蛇一样慢慢地盘紧了,它缠动的速度和镜中宋令箭的动作速度是一样的。 我全然傻了,宋令箭在伤害金娘?为什么呢?她们素无交集呀?! 我飞快地将金娘拉离开镜子的照距离,我转眼不敢再看那镜子,宁愿相信自己眼花:“很快的,很快就解开了,很快就不疼了。” 一离开镜子,离开宋令箭的注视与操纵,缠得紧紧的金线突然就松开了,我只要用点力扯断最紧的那一根,链子就能解下了,但金娘却突然用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悲凉道:“不用了,不用解了,没用了。” 我还在解着丝线,认真道:“怎么了?怎么了?解开就好了呀。” 金娘垂下头的发线像水一样冰凉地落在了我的手背,我看到她脖后根亦被勒出了血痕,显得很可怜。 她轻声道:“他最不爱这些残缺的东西,我已有了瑕疵,他再不会多看我一眼了,再不会了!”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已有了恨意。 我安慰道:“不会的,多大点伤痕,很快就会好的。” 金娘突然一下推开了我,悲伤的眼中带着狠厉之色,连声音都变得尖锐十足,长发尖利地舞动起来,柔软的发丝此刻像一根根穿蓑纳底的长针,抖头金属的凉意,嗡的一声在我耳里拉开了悲鸣! 她的表情她的动作都充满了恨意,恨不得想要杀死我一样:“都怪你,你跟你那爱生事端的爹一样,都喜欢坏我的好事!你们都会付出代价的!” 我毛骨悚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金娘,她也认识我爹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而已……”我手足无措,虽然身在梦中,却真实地感觉到被她推过的肩头一阵巨痛。 金娘恨恨地瞪着我,总是温和微笑的双眼布满了仇恨的血丝,但很快她又悲从中来,也许是害怕心上的人儿不再爱她,眼中泪水狂乱,悲哭着跑回了房间,她的长发不知道为何变得这么尖利,扫过我的手像被刀割一样。 金娘用力地关上了房门,砰的一声那么用力粗鲁,我敲着门劝道:“金娘,你别难过,我帮你解开再说呀,金娘,你跟我说说话呀——” 金娘将自己关在里头,再没有了声音。 我余光看到镜中的宋令箭还在,她在镜中对着我冷笑,冷漠的眼里闪出邪恶的光芒,她从一面镜子走到另一面镜子,在靠近金娘房门的镜子里停了下来,伸手一推—— 金娘房间的门居然真的被推开了—— 我全身寒毛直立,恐惧与战栗袭卷全身! 镜子自然也照到了房中金娘的样子,她正扑在床上伤心地哭泣,血红的勒痕在她后脖上那么触目惊心! 宋令箭在镜中飞快地伸出手,扼在了金娘伤痕累累的脖颈上! 我转头看房里的金娘,她的身后明明没有人,她却瞪大了眼睛,一副像被谁掐着喘不过气的样子! 这个场景,就像宋令箭在镜子里掌控着现实里的一切一样!我该怎么阻止?宋令箭为什么要伤害金娘,他们素无仇怨啊?! 镜中宋令箭将金娘整个人用手扼钉在了墙上,金娘没有任何还手能力,但她的头发却张牙舞爪地张开,像一根根能伤人的长针,要为自己的生命做英勇尖利的博斗! 宋令箭,住手! 掐钉在半空中的金娘的双眼充血,怨恨地僵着脸转头盯着我,她一定在恨我为何袖手旁观,她一定觉得我也是同谋! 我扑过去拍着镜子,宋令箭,你疯了吗?! 宋令箭一直掐着金娘,终于金娘不再挣扎,瞪着双眼头一歪。 宋令箭松开了手,金娘像布偶一样落在了床榻之上,她倒下的姿势那样古怪,尽管四肢朝下,脸却直直地正着我,瞪大的眼里布满血丝,嘴边扯着一个难看的的笑…… 宋令箭心满意足地笑了,瞬间就在镜子里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镜子里只有一张我惊吓到扭曲的脸…… “啊!!!!” 凄厉的惨叫也不知道是梦里梦外,我像蚱蜢一样从床上跳醒了起来! 梦!真的是个梦! 但我的手背好痛,梦中被金娘扫过的手背上,居然有几道淡淡的血印,好痛! 这么真实——梦里我已魂飞魄散,但梦醒之后我更恐惧! 这是历史重演!这是真正的不祥之兆! 这个梦就与当年那个关于连孝的梦一样,一模一样…… 第三十七章 每逢噩梦是不详 当年就是我做了那个不祥的梦,连孝他就死了,而要幸福地嫁给连孝为妻的黎雪也成了未亡人,所以我再也不敢见黎雪,从此就从她的生活里消退了出去。 我全身颤抖,猛烈地咳嗽起来,甜腥的血味从嘴里涌出,和我的眼泪一起滑落—— 噩梦即将兑现—— 所有的预兆,都是从六年前的那个梦开始。那让我此生难忘的实现的噩梦,是关于连孝的。 连孝,一个我几乎提都不敢提起的人,黎雪的未婚夫,也是我们青梅竹巴的玩伴。 我六岁那年父亲失踪,娘又不会照顾,基本都是邻里乡亲将我带大,因为做得绣品生意,与开店铺的黎雪家来往得特别多,黎雪的父母对我很好,将我当半个女儿,虽然家境称不上富裕,却什么东西都算上我一份。 他们还总是对我说,你爹是个大英雄,为我们做过很多事,我们待你好是在还报他的恩情,你千万不要有所负担。 爹虽然已失踪数年,但他的厚德一直在荫护着我长大,看着他们善意又怜悯的眼神,就好像爹一直在用心嘱托一样。 连孝是我们一群玩伴中的一个,他经常随他父亲在外走货,故而识得很多外面的新奇事情,也经常会带点小玩意来让我们开开眼界,跟我们说着外面的大千世界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连孝喜欢文静漂亮的黎雪,从小就喜欢,从见第一面就喜欢。 从会牙牙学语开始,他就说长大了要取黎雪当妻子,要生一个像黎雪一样的漂亮女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黎雪总是羞红了脸,而我总是在边上咯咯咯地取笑他们。 连孝会护着黎雪,对我假凶道:“不准笑我家小媳妇,再笑以后我们的女儿不叫你飞姨。” 黎雪急了就会打他:“谁是你家小媳妇,阿飞,快帮我一起揍他!” 我们就一起心照不宣地长大着,到了十五岁,连孝就摧着他爹向黎雪家提亲了,镇上的人都知道黎雪是连孝未来的小媳妇,除了连孝,谁敢向她家提亲? 没多久,黎雪的父亲就开始忙活着给她张罗出嫁的事情,黎雪的喜物由我一手包办,我要为她绣一条天下最精致绝伦的红盖头,让她做最美的嫁娘。 为黎雪做着喜物,我难免心里失落,本来我们总打打闹闹在一起,我从来也不会觉得自己跟别人有什么不同,现在她要出嫁了,以后有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我再也不能跟她手拉着手相拥入睡,聊天聊到天亮了。 第二天就是连孝要来送彩礼的日子,黎雪呆在我院子里呆了大半夜,我们像往常那样肩并着肩聊着天,说到往后的生活变化,黎雪还担心我孤单而发誓一定会时常来看我。 大晚上的的黎雪就回了家,要好好补个觉等连孝来,我则也是靠坐在床上做了个小寐,呆会还得起来给黎雪把喜物送去了。 就是那个小寐,寐出了一场悲剧,连孝的名字也成了一个诅咒,化身为剑深深扎在我的心里。 我梦到我们三个人一起坐着马车出村置办新家的家什,黎雪开心地跟我说着她新房的样子,连孝也显得很开心,他一直盯着黎雪神彩飞扬的样子,好像一辈子都看不完似的。 我笑了。因为连孝又像以前那样,偷偷在背后伸手拉黎雪的头发,我转过身,一把逮住他的手道:“都快成亲了,还在我后面做小动作呢,你们呀,就大大方方地牵个手嘛。”说着我拉过黎雪的手,将两只从不敢牵住的手握在了一起。 黎雪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手在连孝手里却没抽回,连孝傻愣愣的笑了,手也握得更紧了。 我高兴地拍拍连孝的肩膀说:“你可要好好对黎雪,要不然我饶不了你!” 就是那么一下,我感觉自己的手一阵刺痛,天干物燥,偶有碰触有麻扎的痛感是有的,但那次特别厉害,连孝突然受痛,猛地向边上闪了闪,正是那么一闪,马缰往边上一甩,马自然而向边上一倾,马蹄踩到了路边的碎石,嘶叫一声再往边上躲去,速度太快,根本没办法拉住! 就这样,痛疯的马匹带着马车和马车上的三个人向山下的万丈深渊坠去! 那个画面好安静,好安静,没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也没有鸟叫虫唱的乐声,更没有我们嘎然而止的尖叫声。 时间仿佛就那样凝固了,停止了,我还能仔仔细细地看到黎雪脸上惊恐的线条像石子砸入湖面般扩散着,连孝张大着嘴很狠命地将旁边的我与黎雪推下马车,他的表情变得那么悲伤,又那么释然,随后他消失在万丈深渊的巨口,再也不见。 安静,安静的画面里突然破出一声凄凉尖锐的叫声:“连孝!——” 连孝! 黎雪尖锐的哭喊尖穿着一切,我从噩梦中拉醒回来,是个梦,只是一个梦,我汗流颊背地坐在凌晨的房间里安慰自己,但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她觉得梦里拍连孝的那只手都还电击般刺刺地作痛。 我责怪着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大喜之日做这么不吉利的梦? 我收拾好东西飞快去了黎雪家,我不能错过时辰,我要看着从小到大说要娶黎雪的连孝来娶黎雪。 但是连孝他,没有再出现。 定好的时辰过了,连孝没出现,日落了,连孝仍然没有出现,黎雪父母的脸上露出了不悦,早就等在厅中的连父连母脸上则露出了担忧。 连母道:“这个阿孝怎么回事,这么大的日子有事也不来通个气。” 连父道:“昨晚睡下的时候你没提醒他今个有大事么?” 连母道:“昨天晚上?我没见着他呀,我以为他太紧张在房中准备彩礼,我就没去打扰他。” 我心惊肉跳,连孝为什么还不出现?为什么还不出现? 黎雪的眼里含了哀怨的泪,抿着蜃难掩脸上的担忧。 我们一直等到申时,天色已暗,良辰吉时也过,我们都等得手脚冰冷,却谁也没提要先走。 连父突然从椅上站起,满脸羞愧地向黎家父母及黎雪抱了个拳:“连某教子无方,犬子做事有瑕,连这等大事都错过时辰,连某先在这里对众位说声对不起了。” 黎父黎母倒是温和之人,并没有怪责,黎母反而担忧道:“连孝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不会连这事耽误了都不来通声气的,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出事了?这句话,谁都不敢在这大喜之日里说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有人跑入,我忘记来报事的人是谁,那句“不好了”让所有人的心都抽紧了! 那人气喘吁吁,却不等气喘顺了再说,但我们都听清楚了他嘴里吐出的话—— “入村走货的山路上有马车翻到崖子里去了,有人说那是连家的走货车——” 性急的连母一跃而起,扯着那人衣裳问道:“那我家阿孝呢?有谁看到我家阿孝么?” 来人道:“没见着呀,翻了一地的货也没个人,崖子边的枝上挂着衣裳破布,二老您看下是不是他的——” 连母一看那衣裳破布,哭叫了一声晕倒了过去。 黎雪的笑容就僵在脸上,眼泪都没有一滴。 我尖声叫道:“我不信,我不信,不会的,那绝不会是连孝,不会的!” 然后我忘记有多少人一起向那条走货的山路飞奔,总之黎雪没有来,连母也没有来。 我们到了事发地,我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马车与货物散落的样子与位子,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那棵勾着衣服破布的崖树的枝叶长向,都一模一样。 ——连孝坠崖了。 连同那一车他特地精心为黎雪挑选的锦罗喜物,一起葬送在万丈深渊。 我身边一直很冷静的连父突然就倒下了,从此没有再醒来,连母一天之内痛失夫子,一下就像老了二十岁。 这不仅是连家的灾难,也是黎家的灾难。 黎雪仍旧坚持与连孝行了阴阳礼,成为了连家的未亡人,每天奔走照顾卧病不起的连母。 在那之后,我没再去找过黎雪,那个梦在我们的生命里盘旋着,像一个挥之不去的诅咒—— 是我,是我梦里害死了连孝,是我的错。 而今,这种熟悉又无力的感觉又来了,关于金娘的这个梦,会不会也一样杀死了金娘? 第三十八章 正夏时分初相识 我掀开裤子仓慌大叫:“夏夏!夏夏!” “哎!飞姐你醒了!”夏夏马上达达达跑进来。 “夏夏,你最近有看到金娘没有?” 夏夏奇怪我为何问这么不相干的人:“没有吧——飞姐自己都照顾不过来了,还问不相干的人干嘛呀?你先养好身子好不好?” 我惊恐道:“你去趟柳村找金娘,一定要找到她!” “飞姐……” “快去!” 遣了夏夏去柳村找金娘后,我再也无法入睡,我才想起来做这个噩梦之前是被壁画上的流血花原给吓晕的—— 我集了好一会儿的气,虽然天还没暗,但我点了一屋的蜡烛,才敢去看那恐怖的壁画。 壁画完好无损地挂在墙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 是我的错觉吗? 我伸手摸了摸,画面微微的有点潮湿,比墙面还要冰凉。 我一想起那双从画里伸出来推我的手,一个激令。 随着病情恶化,一切仿佛都不受控制了,先是与宋令箭吵架, 他们不辞而别,不知是谁的恶作剧,还有纠缠不断的噩梦——这几天不管是身体状态还是精神状态都快要撑到极限,我甚至还出现了幻觉——我本就胆子很小,生来害怕鬼怪之谈,但近日我许是阳寿要近了,感觉周边全是些阴森不干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我突然就崩断了。 像游魂一样里晃来晃去,都已经西斜了,夏夏怎么还没有回来?柳村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夏夏是个脚程很快的人,不管金娘在不在家,她不管有什么事肯定会先回来跟我支会一声的。我这下感觉到了真正的孤独和惊恐,这个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怎会如此空荡昏暗 ,四面灌风如此阴冷? “燕姑娘——”一个声音突然清晰地在我身后响起,我吓得颤声惨叫了起来。 “抱歉,吓到姑娘了么?”这个声音依旧很清晰,也很温柔。 我转头一看,穿着蓝衫的男人温文尔雅地在对着我微笑,漂亮的眼间盛着余辉的红,居然有着女子的清秀 新来的县官,很得人心的上官衍? 我吁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太疑神疑鬼:“没,是我自己胆子小,什么事情都吓得大呼小叫。大人怎么来了?” 上官衍道:“巡街走到此巷,想起夏夏上次说喜欢街口的糖葫芦,便买了几串让她甜甜嘴——夏夏不在么?” 说起这个,我马上慌了:“我中午遣她出去办了点事,照理来说早该回来了,可是我一直等她都没回来,我又不敢自己出去找,怕擦身错过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上官衍道:“我巡街的时候似乎也没见过她,我呆会再到街上帮姑娘问问看?” 我不安道:“不,她没在镇上,她——去柳村找金娘去了——”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金娘那个诡异的笑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乱得我几乎站不住脚,我的夏夏,我的夏夏不能出事啊…… 上官衍道:“柳村金娘?是那片雾坡附近么?” 我急切地点着头:“恩,就是那带——不过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有事的啊,夏夏她很有分寸,没事也不会往雾坡里跑的,但是好几个时辰了,她应该回来的呀——” 上官衍道:“别急,不会有事的,我正忖着巡完街要不要去柳村走走,这下刚好可以去看看,顺便把夏夏找回来。” 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这新来的县官大人说得自然诚恳,仿佛真的是举手之劳,我不敢有半点推托的意思,生怕一推托他就真的不去了,便硬着头皮不客气道:“那麻烦大人了,请你一定要把夏夏带回来……” 上官衍给了我一个温和安定的笑容,斜阳将他的脸照得温暖优雅,好像披着一件圣洁的战衣。 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 这一个时辰的等待快要燃尽我的心血。不停地让我回想起当年在黎雪家等待连孝出现的心情是一样的,每一阵风声,每一次远方的叫喊,都让人的心一紧。 大院的石桌上真的有几串上官衍用纸袋包好的糖葫芦,我将糖葫芦放到了檐下的桌上,生怕余辉将它热化了。 夏夏并不是个贪嘴的孩子,糖葫芦对少时的她来说,是一种幸福的标志。 夜色将最后的亮光吞噬,我全身冰凉,站在巷口愣愣地看着,希望那个看起来很可信也很可靠的上官衍能带着夏夏回来,我保证不会责怪她的贪玩,我保证同意让她一次吃两串糖葫芦—— 夏夏——你不能像他们一样,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巷道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我迎出去一看,看到的竟是项武,他怀里抱着个人朝这边飞奔而来。 他眯了眯眼,看清楚我后马上道:“燕老板,夏夏找到了。” 我心头一块巨石掉落:“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她怎么了?” 项武道:“我们是在离雾坡有好几里路的边道上发现她的,她浑身时冰时凉,可能受了什么惊吓昏睡过去了。” 我慌乱无主,为项武引路开门,让他将夏夏抱进了我的房间。 项武俯身小心地将夏夏放下,我手忙脚乱地给她脱鞋盖被。 项武喘了口气,想是再强壮的着抱着夏夏走这么远的路都会累,我起身道:“辛苦项大哥了,我给你倒水去。” 项武道:“不必了,上官大人还在路上,我回程跟他碰个头,说是夏夏已经送到这了,也请他放个心。” 平时素无交集的人,却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伸以援手,感激之情无以为报,我只是细声道:“谢谢,谢谢你们。” 项武看着床上的夏夏,吁了口长气道:“我该去找上官大人了,不打扰了,告辞。” 我忍着泪意微笑道:“有劳了,代我向上官大人说谢谢。” 项武抱了个拳,退身走了。 夏夏在床上蜷成一团,凌乱的头发被汗水粘扑在脸上,皱着眉,轻发着抖。 我为她压了压被子,她突然颤抖着眼皮,流着泪梦呓道:“别——别丢下我,带我走——求求你——” ——别丢下我—— 就像五年前那个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恐惧与戒心的孩子,脏兮兮,乱糟糟,抬起头来的瞬间,那对干净清澈的眼睛顿时照亮了我的心,似乎也在用眼神这样乞求着我。 五年了,那个吃着西瓜的夏日午后,我的生命里就闯进来这么一个小家伙,没有征兆,像是谁不小心在这处扔了一块种子,这种子却机缘巧合地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时候大家都大,盛夏炎热也消不去内心的欢喜。西瓜是韩三笑从赵明富的后院里顺来的,可能出于恶作剧的快意,那个瓜特别的甜,比我吃过的任何西瓜都要甜。 宋令箭则仍旧是那副样子,天气太热束了个高髻,穿着件灰裳坐在阴凉处细细地吐着瓜仔儿,像个素洁的公子哥儿,时而她会横眼瞄一眼满口西瓜乱吐籽粒的韩三笑,脸上带着浓浓的鄙视。 正说到高兴处,趴在一边吃西瓜的十一郎突然站了起来,冲着门口跃去,呜声低吼起来! 十一郎的警觉总是会吓我一跳,当郎一声金属的尖响,荡漾在午后安静的小巷里! 门口有个孩子尖声叫嚷起来:“啊!啊!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瞧这十一郎,又吓到哪家的小孩子了? 宋令箭淡淡叫了一叫:“吃你的瓜。” 十一郎盯了一会门口,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纳凉地儿,舔着瓜皮上的果肉。 我探出院门一看,原来不是谁家的孩子,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篷乱的头发盘成一个松落的小髻,袖子裤脚处都破碎不堪,若是这夏天时光,倒也凉快,他极为惊恐地倒坐在地上,手臂紧紧圈着脸,将自己最大可能的保护起来,脚边不完处就倒扣着他的乞碗,也破得不成样子,幸好没有摔碎。 真可怜。小小年纪出来行乞就已经很苦,还在经受这么多恐惧与未知的惊吓。 我忙跑去将他扶起来,温声道:“小弟弟,你没事吧?是不是吓坏了?真可怜,快起来,摔疼了没有?” 小乞丐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院里的十一郎连连后退,回答我道:“不——不疼——不疼——” 他摇着的手上满是深深浅的新伤旧伤,小小年纪,都是被爹娘捧在怀里的,他却要受这么多苦,我抓着他的手道:“呀, “怎么这么多伤?刚才摔的吗?疼么?” 小乞丐拼命拉着破碎的袖子,想要遮住自己丑陋的伤疤,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低头颤声道:“不疼了,不疼了——” 他这么躲着我,我倒不好显得太热心,或许太过热心对他来说是种伤害呢? 我捡起他掉落在地上的乞碗,转头进了院子,在桌上挑了块最大的西瓜放在碗里,给他递去道:“这么热的天,吃片瓜解解渴吧。姐姐身上只带了三钱,先给你拿着,买点想吃的东西,好不好?” 小乞丐愣愣地盯着碗里的西瓜,像是从来没见过一样。 第三十九章 颠沛护你有枝依 我将带在身上的五钱放在他满是伤疤的手里,指了指自己的院子,小声道:“以后你你要是饿了,就到旁边那个院子里面找我。我叫燕飞,记住了吗?” 小乞丐抬头看了我,黑白分明的眼睛汪汪如泉,炎炎夏日的看着这样一对眼睛,像一下就进到了干净的湖里一样。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咬了咬牙,将西瓜从碗里拿出,放回到了我手里,细声细语道:“姐姐,我拿这两片西瓜跟你换四钱,好不好?——四钱太多,那我只要二钱,二钱就够了。”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小乞丐开始有了哭腔,拉着我道:“姐姐,你行行好,再给我二钱吧!我求你了……” 院里宋令箭不满地啧了一声,冷冷道:“乞性难改。” 十一郎马上从角落站了起来,对着小乞丐疵开了牙,小乞丐马上转身要逃:”不要了,我不要了!——” “给他四钱打发她走吧。”韩三笑晃悠悠地靠在墙角边上,抖着脚啃着西瓜,用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审视着小乞丐。 总算韩三笑还是有点怜悯之心,我点了点头,不解地看了一眼小乞丐,转身回院子拿钱去了。 我偷偷拿了十钱,用布紧紧地缠在一起,这样看起来就像四钱了,我不想韩三笑又笑我善良好欺负,宋令箭一定也会觉得我滥用好心,但那小乞丐的确可怜,我多帮他一点是一点。 我好像听到韩三笑在巷子里自言自语式的讲话,估计是在跟那小乞丐瞎贫嘴吧,这个家伙,谁都要去占几句口头便宜,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摸好了事情走出院子,巷子里的小乞丐已经不见了! 我问蹲在门口啃瓜的韩三笑,这不是我给小乞丐挑的瓜么,他居然在这啃得津津有问! “臭韩三笑,那小孩儿呢?你是不是把他吓走了?!”我凶巴巴的问他。 韩三笑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啃瓜:“是他自己等不住走了,干嘛怪我拉?” 我跑出巷子看了看,没有小乞丐的身影,回来找韩三笑撒气道:“我在里头明明听到你跟他在讲话来着,还不是你把他赶走了?!” 韩三笑道:“冤枉啊,我哪有跟他讲话,我在跟十一郎讲话好吧。” 我一把拉起他道:“我不管,你快跟我一起去找,找不到他你也别想回家。” 韩三笑道:“都日落了,哪有小乞丐天黑了还要讨饭的,早收工回家交钱去了。” 我奇怪道:“交什么钱?” 韩三笑道:“交什么钱?不就是讨回来的钱要拿去花了么,哎呀,你怕什么,今天你给了他钱,明天他还会来讨的,向来是乞丐怕施客走了的事,哪有施客怕找不着乞丐的呀,你笑得我牙疼。” 我盯着他道:“真的?” 韩三笑道:“真的啊,我从来没听过施客要跑去找乞丐施舍银子的。” 我掐了他一把,跺脚道:“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说他明天这个时辰还会来,是不是真的?” 韩三笑受痛,大半个西瓜含在嘴里哇哇大叫:“真的真的,假的我就吃屎去,快松手呀,好痛!” 我松了手,捏着手里的十个铜板,看着血红的夕阳无法释怀。 韩三笑道:“不过是个小乞丐,路上一抓一大把,你干嘛这么在意嘛?掐得我手都肿了,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比不上宋令箭比不齐十一郎,现在连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小乞丐都能随便辗压我,你真的不害怕会失去我?” 我愣愣的说不上什么感觉,失神道:“不知道,那我既然能帮上点忙,为什么又不帮呢?十钱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两顿无关痛痒的零嘴,对他们可能就是一整天的奔波受累。” 韩三笑道:“真是泥菩萨操着真菩萨的闲心。” 宋令箭道:“庸人。” 韩三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想要帮助别人是件很好笑的事吗?” 韩三笑看了一眼宋令箭,对我道:“没觉得你好笑,我很佩服你,能在这牛鬼蛇神都嫌弃的恶煞边上,还能如此坚定地保持着自己圣母观音一样的慈悲。真的佩服。”说罢对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宋令箭:“屎吃多了脑子有毒。” 韩三笑:“大热天的懒得打你。” 宋令箭:“十一郎。” 十一郎站了起来。 韩三笑扭头就走:“打扰了。” 第二天我如韩三笑说的,到了那个时辰就把院门都大开着,还特意准备了好些点心,等着小乞丐。 小乞丐一直没有出现,可恶的是韩三笑居然若无其事地躺在边上磨着牙,我恨恨地推了他一把:“怎么还没有来?你说的,这个时辰他会来的!他要是再不来,你就去吃屎!” 韩三笑被我从椅上推倒在地,顶着一头乱发欲哭无泪。 我坐在椅上失落道:“现在上哪里找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韩三笑,为什么会这样,都没有人会救他们吗?” “救?谁救?怎么救?救来干什么?”韩三笑也一屁股挤到椅上,顺便将我往边上挤了挤。 我想了想,道:“当然给他们自由,让他们回家,不用再被逼乞讨了啊!” 韩三笑疵着牙忖道:“要是他们记不得回家的路了呢?要是他们连自己家人的样子都没有看过呢?要是他们,甚至没有家呢?你给了他们自由,他们要用什么方式养活自己呢?” “当然是——就是干活啊,像你都可以倒夜香过活,他们随便找个活还不简单么?” 韩三笑无语地瞪了我一眼,道:“哎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什么事都扯我头上来干嘛?好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从小到大习惯了乞讨为生,除了坐在大街上伸手向别人要钱,他们什么都不会,你非要试图去改变,反而让他们无所依靠,一样沧为街上的乞丐,或者成为小偷、流氓、盗匪——” “我不听我不听,你不想救就算了,我又没求你帮我,干嘛跟我说这些!”我捂起耳朵大叫道。 韩三笑皱着眉,鼓着嘴,转头对静坐在后面看书的宋令箭道:“宋令箭你看——” 宋令箭估计被我们吵得烦了,扔了书道:“我回房了,你们各滚各的。” 韩三笑轻轻碰了碰我,显得有些委屈,我的确也是不该把气撒在他身上:“你干嘛这么关心人家?只不过是个小乞丐而已,满大街都是,这世上这么多不幸的人,你又救不了所有的人。” 我轻声道:“我觉得他很可怜,怎么了?我知道我救不了所有的人,但这次我碰上了,我想帮帮他怎么了?我是想都帮,但我总不可能碰上天下所有不幸的人吧?” 韩三笑无奈道:“好好好,可怜也没办法呀,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又不是什么大官大侠的,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禁不得起你泛滥的菩萨心啊。” 我眼眶发热,咬唇道:“谁生出来就没家没父母呢?你看他还这么小,也许在正常人家都是父母心头的肉,却在外在被人这样吆喝打骂?他可知道她亲人在远处日日厮盼着她有一天能回家?天天求上天能让她吃得饱,睡得安稳。如果——如果是你的亲人流落在外,你也希望能有人能帮助他们,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能有自由的……” 韩三笑最怕我忧上心头的这件事,叹了口气道:“哦,知道了。会有像你这样的好心人的。我也要出活了,你,你早点关门睡觉吧。”说罢一溜烟没人了,椅那边突然一空,我差点翻椅跌到地上去。 那一下午,我的心情都很沉重,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坐立不安,我甚至还到街上去找了好一会,希望能在某个小巷子里遇到这个可怜的小乞丐,但是没有,倒是我自己像游魂一样飘来荡去,找不到自己一腔怜心的安放处。 韩三笑问我的问题我也反复思考过,为什么这么多的乞丐,我偏要对这小乞丐不依不饶的想施救,可能只是那一眼的缘份吧。 那天宋令箭照常上山,韩三笑依旧回家睡大觉,没有人体会到我心中的怅然,因为我自己也无法解释。 但若是我爹流落在外,在别家院巷形容枯槁,会有人好心施舍热饭么? 离绪令我心痛,黄昏下整个院子冷清至极,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跑回房中蒙头哭起来。 那日我在房中早早地准备要睡了,突然的“叭”的一声,像是谁用手掌拍了拍我的门。 我坐了起来,再仔细听着,又传来一声微弱的拍门声,我忙起身出院去看。 第四十章 正夏时分晚夏人 院门虚掩中,一只脏污的小手正夹在被轻推开的门缝里,突然的吓了我一跳! 门被风吹大了些,我看清楚倒在门口的竟是一个衣衫脏破的孩子——小乞丐?! 我飞快跑上去将他扶了起来,的确是昨天那个楚楚令人心疼的小乞丐脏乱的发间一张沾满灰尘的脸—— 他身上怎会有这么多的血迹点点?但身上却并不潮湿,而是带着一种像是被火烤过的干热感。 顾不及多想,我将他带回了房间,绣房边上有个房间,是我小时候的玩室,一直空置着放些零碎的东西,但里面有床有被,偶尔韩三笑会来歇脚。 本想为他换身干净的衣裳,但他一直紧紧抱着身子,紧得我根本没办法掰开他的手。睡着了,还有这么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我熬了点药,再给他加了床被子,前半夜出完汗后,我也累极睡去,浅梦中,我模模糊糊的听到他在梦呓,忍着声音在哭泣,我以为他醒了,忙起身要跟她讲话,一看她却仍旧未醒,只是在梦中哭泣,像只受伤的小猫,悄然地啜泣着。 我心疼道:“孩子,别怕,别哭……” 他悄然张开了眼,泪水在眼眶里抖动着,细语如丝:“我在做梦么?我一定在做梦……” 我笑道:“你没有做梦呀,你记得我吗?白天我们见过的,我叫燕飞,你怎么不等我给你拿银子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久……” 他泪光闪闪地看着我,还伸手摸了摸我,又飞快缩了回去:“不是梦……这不是梦……” “不是梦呀,我是活的,暖乎乎的——你叫什么名字?记得家在哪里吗?” “没有名字……我没有家……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什么他们?你晕倒在我家门口,怎么还有与你一起的人吗?” 他不说话了,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你没有家,那以后你有要去的地方吗?” “我……安……”他欲言又止。 “什么?如果你没有要去的地方,那就留在这里,好不好?虽然我这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供你温饱总是没有问题的,你别嫌弃。” 他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突然使上所有的劲,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重重地给我磕了一个响头:“大恩大德,此生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我吓了一跳,马上扶起他,笑道:“哪有这么严重,也不用你做牛做马,你就当是我乏了想找个伴儿——” 篷头散发的小乞丐抬起头,梨花带雨的我才看清,原来这眉目的清秀,这尖俏的鼻子,这蛋般柔和的脸型——他居然是个女孩子。 难怪她将自己弄得这样邋遢,睡觉时将自己抱得这样紧。 “你是,女孩子?” 小乞丐咬着牙,点了点头。 “可怜的孩子。”我抚着她满是灰尘的乱发,心酸得不行。 第二天大早,我认认真真跟韩三笑和宋令箭讨论了这件事情。 我想了大半夜,编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他们,可是什么情况,他们居然都没有反对。 韩三笑说:“你爱养谁就养谁,反正一日三餐我的饭不能少,活不能多就成,要是有个小跑腿听我使唤使唤就更好。” 宋令箭一句话都没有,一副半点不想插手我的生活的德性。 什么情况?我应该为这样不争而赢的结果感动高兴,可是我想了一夜的腹稿就这样浪费了未免有点不甘心,白练了? “她没有名字,宋令箭你识字多,帮她取个名字好不好?”我有点得寸进尺,挑战着底线。 韩三笑不要脸地插嘴说:“叫西瓜啊,叫西瓜好了,就是因为俩西瓜才结下这冤孽的。” 我瞪着他:“你没发现我问宋令箭没问你吗?死倒夜香的,一边凉快去,一张嘴就招人恨。” 宋令箭吃完了饭,细细将桌前的骨头拢在空碗里,居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叫夏夏吧。正夏时分,晚夏人。” “夏夏。” 韩三笑翻着白眼:“夏夏,这名字取得,可真省事。这要是春天捡的就叫春春,秋天就叫秋秋,冬天就叫冬冬了。什么正夏时分晚夏人,搞得自己很有文化似的。” 宋令箭把盛着大半碗骨头碎渣的碗扣在了他头上,起身走了。 我差点没笑厥过去。 夏夏,宋令箭亲起。 夏夏来的头半年,我们过得并不如现在这样轻松,我经常听到半夜她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然后压着哭声在房中徘徊。 第一次我邀请她跟我们吃饭的时候,她眼神闪烁,畏畏缩缩,我将饭递给她,她抢过饭碗就躲到了院角,蜷着身子拼命的吃,生怕谁会跟她抢夺一样,我看着很心痛,韩三笑却说,这是乞性难改,需要时间来改变,正如这乞性慢慢堆积的一样。 看到我们倒掉的剩菜剩饭,她就会全身发抖,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偷偷将剩饭剩菜拿回来,放在房中藏起来。 我问她:“夏夏,那些饭菜都只剩渣子了,你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做新鲜的。” 她说:“不要,不要倒掉,若是明天饿了,还可以吃。” 这个毛病,她一直改不了,直到有一天,韩三笑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让我们把剩下的饭菜让夏夏拿到街上去施分给那些乞丐,夏夏才慢慢将收藏剩菜剩饭的习惯改掉。 我们还将夏夏来的第一天定为了夏夏的生日,每年的五月十八。 每次我为她庆祝生辰的时候,她总是会哭,她紧紧抱着我,反复说着那句话:“大恩大德,此生做牛做马,夏夏定当尽数报答飞姐。” 总是要把话说得就么重。 细一想想,这段时间,我让她担过多少心,让她掉了多少泪,前两天哭肿的眼睛,甚至现在都还微肿着。 夏夏,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我一直沉浸在自我惩罚与自我放弃中,却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我这样无视了你,但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真蠢。 我摸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背,定在晕倒时候在地上磕的,想起旧时光,我怎对得起自己的承诺呢? 夏夏手突然动了轻,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飞姐,你别难过。”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你醒了?觉得好点没有?对不起,我不该就那样让你一个人去柳村,我差点害了你。” 夏夏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灾难,表情空洞,却笑得勉强:”没事的,是我自己走错了路,其实也没有怎么样,哪里有像那些人说得那么恐怖,大白天的更不会有什么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我流泪道:“是我太软弱了,一点点事情就要死要活,我对不起你。” 夏夏笑道:“飞姐若是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轻贱了自己。若是能够,夏夏愿替飞姐受累受罪。” 飞姐若是喜欢,夏夏去抢来给你。 飞姐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轻贱了自己。 这就是我的夏夏。 “我发誓,绝不轻贱自己。”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打醒自己。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自己煎了药,收拾了房间,梳妆桌的抽屉里,还静静躺着没有来得及还给海漂的两个宝贝。我忍不住又将那珠子放在手掌里,对着阳光,在手掌上晕出一圈的七彩圆虹,周围的光渐渐流进珠内—— 卡拉,卡拉,传来一阵暗哑的声音,我转头看了看,那个梨铃在风中清脆地摇晃着,似乎在召唤我。四下没有风,也没人敲门,怎么这铃铛突然就自己响了? 我快速将两件东西放回抽屉,生怕露财被抢一样。 突然间一阵风奇大,猛地将门甩在了墙上,突然间一阵风奇大,猛地将门甩在了墙上,好像有人十分生气地推撞院门一般! “啪”拉一声,门上铃铛猛地甩在门板上,还没等消停,又是一阵巨大的甩门声,铃铛被甩落在地,一声清脆,似乎是摔坏了。 我忙跑去捡起铃铛,只见铃铛口处已摔出了一条裂痕,放在耳边轻摇,只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了。 铃铛碎了?这并不是个好意兆。 门口突然一个飞影快速滑过,我眼尖,马上跟了出去,那身影似曾相识,好像就一直刻记在自己的骨血里一样—— 我瞬间有种感觉,是谁来过了,惊动了这门上的哑铃。 但转头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拿来吓唬别人的哑铃而已,又不是真的门神。 去市上挑了些水果和糕点,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摊位上的人,果然少了好几个摊,都遮着密密实实的雨布,问旁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突然不辞而别的人,是都成了无端的亡魂了么? 我打了个寒战,往西头衙门走去。为了避开那个恐怖的西花原,我还特意绕了很远的路,真是作孽。 衙门院前今非夕比,无人看守,落叶铺满了来时的路,随着我的群摆卷动,像调皮的小东西在随我的抬脚起起落落的跳着舞。 这是要应昨天的话,登门道谢上官衍了。 第四十一章 纸上赤红燕姓字 “有人在吗?”我敲了敲掩着的院门。 一阵淡淡的腐臭味随风飘来,我猛的一股恶心,这腐臭的味道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要浓烈多了,像是什么腐败的东西被人从地底下挖出来了。 “当啷”一声,我吓了一跳,里面似乎有东西掉了,却始终没有人声。 “有人在吗?上官大人?”我叫了一句,心道难道没有人吗? 我用石头抵住乱晃的门,慢慢走了进去,院中空空荡荡,就连立死在墙角的石桌上,棋格都被划得面目全非,那划横极为尖深,像是带着什么巨大的仇恨般—— “当啷”又一声,比上一声沉重了很多,空荡的院里这样的声音显得有点吓人,唰唰唰,有纸页飞快翻动的声音—— 像是从书房传来的。 我循声走进书房,看到散落一地的纸页,乱页间还有两个木制的纸镇,方才两声当啷应该就是纸镇落地的声音。 书页在地上乱飞,我慌忙将东西放下,追着满地乱飞的纸页跑。 每页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头两页我还好奇地翻翻,但实在是大半的字都不识得,看得我头晕眼花又想笑,随便翻了好几页,我突然被一行字吸引了—— 这行字我大半都不认得,但却知道行头的那三个字: 燕冲正。 我手抖得厉害,紧紧盯着下面的那行字,好像盯久了我就能把这些字认出来似的。 燕冲正:捕头,昆元七年,再后面两个字有点复杂,我也不识不出来。 还好这行字很短,除去我认识的字,只有四个字我没认出来,我仔细地记下这几个字,好回去问问谁。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上官衍,他手里拿着个小壶,壶里还冒着热烟,可能是刚从厨房沏了茶出来,我尴尬地站起身子解释道:“我我见这些纸都散落在地上,怕再吹风就飞出去了,问了好几声也没有人,就自作主张地进来收拾了。” 上官衍一见是我,马上眉头一松,温和地笑了:“燕姑娘怎么有空来了这儿?身子好些了么?” “恩,好多了。街上看到些水果香甜,拿些过来给大人尝尝,顺便谢谢昨日您帮我找回了夏夏。”我提起地上的水果,细心拿出来摆在桌上。 “客气了。夏夏姑娘如何了?昨日回来太晚,也不便再过去叨扰姑娘休息。”上官衍笑着放下手中小壶,要去桌上拿杯子。 “恩,没什么大碍,还是要谢谢大人。” 上官衍笑了,眼角折出微微的纹路,像秋天湖边随风泛起的涟漪:“姑娘方才已经谢过一次了,”他轻轻地将我手中的纸页拿了回去,理了理,重新用纸镇镇在了桌上道:“这些都是衙中旧典了,前些时候着了湿,便拿出来见见光。可能穿堂风太大,将纸镇吹了下来。” 我恋恋不舍地盯着置顶的那一页,问道:“那些旧典里,有没有关于我爹的一些记载?有没有?” 上官衍理了理桌上的书册:“令尊的事情,在下也很遗憾。只是当年事发突然,又无人从心,所带的记载缺失得厉害,几乎已经没有存留的了。” 我失落无比,虽然爹失踪的事情已经再无人提起,但我还是不死心,总是希望还能有别的转机。 上官衍像是安慰我似的,补充道:“在下来的时间尚短,若要查详,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我相信事在人为,能帮上的,在下尽量相助。” 我点了点头,强拉笑容道:“那,我不打扰大人公务了。” 上官衍很客气地送我到门口,临别时道:“旧事已经发生,再追也改变不了,燕姑娘多保重身体。” 这大人,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举止笑容也非常谦和有礼,但我总觉得他的眼里少了些什么,这些客套与温柔只不过是他早就习惯了的待客之道,眼睛深处却没有一丝亮光。 也许又是一个临时派驻,有机会就升官迁任的年轻官仕吧,我何必瞎给自己希望。 “燕老板!”我正心事重重地回到主镇,就听到有人不耐烦地大叫了我一声。 我一回头,竟是木匠章单单,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章师傅,你叫我?” “叫了你老多次了,大白天的走魂了————”章单单一脸的不耐烦,朝我挥了个手,意思是让我跟他走。 每次章单单这样的动作,就是有货可以拿了,但是我想了想,我近期好像没什么木活托过来,难道是夏夏订了什么东西么? 我忙跟了上去,生怕落得太远惹章单单不高兴,他这个人是好,脾气爆得狠,所以他尽管有“刀下木鱼能游水”的美名,却始终没有学徒,所以我知道柱子哥居然在跟着他学手艺,就觉得很意外,即为柱子哥高兴,又为柱子哥担心,不知道他那木讷又老实的脾气会不会老是惹怒这暴大叔呢。 进了院子,章单单的院子总是放满了精巧的玩意儿,大东西放在院中,盖着麻布防湿,小东西就放在檐下的木架上,每次我进他院子都会好奇地去看看架上那些极为精巧如生的小玩意,但是今天我没有心情。 章单单粗鲁踢开挡路的木具,走到院角,用力掀开一张大布,露出一张结实的大床,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秀气。 这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这是我之前特意来订做送给海漂的,他老是睡在门板铺成的床上,久了得多难受。 章单单按照我的要求做过图纸给我看,我一直忙着郑府的接单,只说按照他的意思做就可以,后来事情发生太多,根本就没想起来过。 床做好了,但,海漂还会回来吗?我想起他很温和贴心的笑容,还有日夜照看他的用心,这下竟又湿了眼眶。 章单单嘴里含着铁钉,一直纠着眉头看我,拿下铁钉问我道:“怎么?有不妥么?” 我咽下心中酸涩,笑道:“章师傅果然好手艺,晚一点您让柱子送来吧,顺便把银子结了。” 章单单又刁上了铁钉,这下笑了,横沟粗眉的,其实都没有人发现,章单单长得也很好看,只不过他总是不修边幅又凶神恶煞,大家自然而然的都对他敬而远之。 章单单道:“没问题。对了,宋令箭回来没有?” 宋令箭?可真是哪穿壶不开提哪壶,我摇了摇头,心情一下失落无比。 章单单一怔,又从嘴里拿下了铁钉:“我没那意思,她没回来下次结也可以,不急的。” “结什么?” “一张小椅子,没多少银子。我只是随便问问,没要债的意思。”章单单还以为是他惹得我难受,一脸的不安,虽然他脾气暴躁,但心却很软,见不得姑娘家哭。 我问道:“她还托您做过椅子么?什么时候的事情?” 章单单转身走到床边上,麻布裹出一张躺椅的形状,他俯下身看了看麻布边上别着的小布条,上面有订货的日期跟银数。 “十天前。本来她说七天来提货,但是昨天她没回来,我见着你了就问问。” 八天前?就是宋令箭走的前两天,她走之前没多久还来订过椅子,还定好七天提货,那是不是表明,她还是打算回来的?可能只是在路上碍了点时间,才迟迟没有回来? 我不敢给自己这样的希望,也害怕了这样无止无休的等待。 “床呆会就让柱子搬去,我做活了。”章单单拿起刨子,吹了吹上面的木屑。 我点点头:“麻烦了。我前几天听蔡大叔说您收了柱子哥当学徒,怎么没见他在?” 章单单道:“遣他出去拿木材了。一会儿回来,你有事找他?” 我连忙摆手:“没,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章单单开始逐客道:“我做活了。不送。” 从章单单家出来,天已经半灰,浅秋的晚风凉中带点微凉,本想再转转去晚市上找蔡大叔他们聊聊,但市上的摊都已经空了,街灯已亮,略显凄凉。 怎么这个秋还没深,大家都这么早收市回家了? 绕进巷道的时候,我眼角突然闪过一道影,很快,快的好像被风吹起的黑纱,在群层之顶跳跃着—— 我不敢再在这空凉的市集上停留,镇上的老人家一直这么说:半作有人叫,蒙头听不见,傍晚影在移,转头莫要理! 我进了巷道,巷道虽然长而窄,但不至于那么空旷,空旷得像是哪里都可以藏人—— 突然的,谁在后头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蓦地停了下来,转头一看,没人?一定是李瓶儿,她最喜欢玩这种捉迷藏的把戏,以往几次经过这里的时候,她就捉弄过我好几次。 我装作害怕的样子拍着胸口,还自言自语道:“谁呀?谁在拍我?” 第四十二章 巷中是谁捉弄我 我转过身继续走,心里转数着,不消我数到五,这个李瓶儿一定会再拍我一下。 果然,我数到四的时候,肩膀上又受了轻轻的一拍,我早已做好准备,飞快地转过头—— 我愣住了,还是没人—— 如果真是李瓶儿,她就算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我这么快一个转头的功夫就在长长的巷道里消失不见的! 难道她钻进哪家门躲起来了—— 玩得这么认真? 我半是假装半是真的生气道:“臭瓶子,是你吗?快出来,再吓我我的病就摊你头上了。” 没人应答,巷太长,某处还荡着我孤独的回音:出来出来……头上头上…… 我抖了抖,竟被自己的回音吓到了,这时肩头哒的一声被谁轻拍了下,我有点慌了,转头一看还是没人—— 头上上上上……回音还在深处荡着,我心一紧,咬着牙关慢慢向头上看去…… 没有,巷上头没有张牙舞爪的黑影,只有一根不知道从哪家院子伸出来的枯枝,几片黄页悬在枝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突然地落下一片,正正的掉在我的脸上,像是谁的手轻拍了下我的脸。 叶子? 我地上看了看,果然在我不远处的巷角躺着一片落叶—— 我顿时就松了口气,原来没人拍我,是叶子刚好落到了我肩头而已。心里暗笑自己胆子太小,但还是想离那枯枝远点,说不定,说不定它是妖怪化出来的形状呢。 我刚落下心中怪石,突的后背被推了一把,我一个站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扶着巷墙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没有人—— 巷里依旧没有人,也没有半点人走动或离开的声音—— 这下不可能会是落叶了,我结结实实的感觉到谁用力在推我,它推得很用力,甚至是在狠狠地打我,后背被推的地方麻麻的发痛,我喘不过气来,一小部分是心角痛得紧,大部分是因为恐惧! 我惊恐地缩在巷角,后背紧紧缩着墙,害怕我目光触及不到的后面会有什么凶残诡异的影子,怎么办?我要一直这么贴着墙走回家吗? 为什么我感觉某处好像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看,它们在等,等着我放松警惕,等着要再出来吓唬我—— 我就这样僵持着不敢站起来,直到全身都僵痛了!等软过那劲儿,我拔腿就跑! “哎哟喂,走路看人呀!”我一刚要出这小巷子,一下就撞上了一个人,把我给吓的。 “咦,这不是燕姑娘么?”另一个声音温弱如水像一掬凉泉,将我心中的恐惧之火浇灭了。 我定神看了看,圈圈正揉着肩膀瞪着眼睛生气,边上站着楚楚如水的郑家小姐。 郑小姐见我神色慌张,眼明心亮地支开圈圈:“你跟轿夫们说一下,我有事跟燕姑娘交代。” 圈圈气呼呼地看着我走了。 郑小姐递过巾帕,示意我我擦头上的冷汗,道:“方才去找您没在,差点擦了肩错过。怎的如此慌张?遇上什么事了么?” 我看了看巷口处,站着轿夫,放着轿子,轿上还悬了灯笼,暖暖亮亮的。 有了人气,我一下就缓过劲来了,擦了擦一脸的冷汗,有点难为情:“谢谢关心,自己闹着玩呢。郑小姐找我有事么?怎么亲自来了?” 郑小姐暖暖地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我不解其意的快乐:“我娘出镇去了,这些天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自己来跟燕姑娘说的,也不用烦燕老板来回跑。” 我点了点头,心道这样最好,这温柔解意的郑小姐可比那严谨挑剔的郑夫人好伺候多了。 “小姐,天色不早了……”远处的圈圈又犯上傻劲,焦急地摧道。 郑小姐瞪了圈圈一眼,圈圈缩了回去。 郑小姐脸颊微红,抿着嘴道:“燕姑娘见笑了,这个圈圈总不懂事,口没遮拦。” 圈圈的确有点直愣,但也挺率直,比熊妈那么有城府的人总归好很多。 “我先回去了,保重身体。”郑小姐突然不安地四处看了看,说,“天快黑了,你也早些回去吧,一个人在外,总是不安全的。”说罢她解下自己的披道,披在了我身上,“流了这许多冷汗,再着凉风要得风寒。您不要跟我客气,披着吧。” 我感觉自己一下被温暖包围了,感激地点点头。 郑小姐袅袅离巷,巷口轿上的灯光将她的背影照得即美且孤,对这大小姐,我从来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怜意。 轿行了几丈,圈圈同手同脚的就跑来了,手里提着两个灯笼,晃得天昏地暗,一把塞在我手里道:“小姐吩咐说留给你照路的,不用还了,不值多少钱。”说罢又急匆匆跟轿去了。 郑小姐远远地从轿里探出半张脸,对我温柔地笑了笑。 多好的一个可人儿。 金丝雀,掌中明珠,不知人间冷暖,不懂生活艰辛无奈,但金丝雀深琐金笼,明珠紧握于掌,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自由。 安全到家,没进院子我就听到院里里的吵杂声—— 有客人? 一进院子,夏夏正指挥着柱子哥在搬放什么东西,定眼一看,正是刚才章单单家见过的床—— 这么快就搬来了? 转眼一看,章单单也站在边上,嘴里仍旧刁着铁钉,我老是害怕他一个不小心会把铁钉吞下肚子。 “这么快就送来了?赶在晚饭的档口,要耽误你们吃饭了。”院子里有两个认识的大男人,我心就安稳了很多。 章单单挥了挥手说:“没事——”话没说完,他突然直直盯着我身后,那表情好像我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似的,我扭头看了看,只有自己的影子。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生怕它扭曲成一团变成一个鬼影。 “没什么——”章单单若无其事地四处看了看我的院子,皱眉盯着院墙顶上的铁片。 我解释道:“前几天落了好些瓦,牛哥说家里有用剩下的铁片,就给我按上了。” 章单单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道:“这铁片防防盗或许有用,若是想拿来防鬼,那是万不可能。” 我猛地哆嗦了一下,我本来就是个胆小怕鬼的人,刚才巷里的诡异事件我还惊魂未定,章单单来这么一句话,是存心想让我不安心么? 章单单刚要收回目光,却突然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桌上放着我早上放下的梨铃,那股大风将它从门上震下,上面多了道口子。 章单单走到桌边,拾起铃铛放在耳边摇了摇,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似的放在手里摩挲着,他的样子认真极了,还拿下了嘴里的铁钉。 我解释道:“唉,这铃铛一直时好时坏,这一直时好时坏,有时候响得清脆,有时候却怎么都响不起来,前些日子甩在地上碎了道口子,再也响不起来了。” “那你还想不想要?”章单单似乎对这破铃铛挺有兴趣。 “若是能修好,当然是还好的——章师傅能修么?”我有点意外,这么个小铃铛,换了是别人见它坏了早叫我扔了,这章单单居然主动提出来要帮我修?! 章单单又叼起了铁钉,仔细地把梨铃放在了围兜里,“试试看吧,修好再说,修不好也没办法。” “恩,那便麻烦你了,到时候你跟夏夏说一声,不用亲自送来。”其实我也不奢望他能修好,只不过一个普通的铃铛,但是他主动愿意帮我修,我已经很感激了。 夏夏问我:“飞姐,这床摆在哪里呀?” 我看了看宋令箭锁上的院门,心里突然一团火,恨恨道:“放对院。” “宋姐姐的院子?可是锁上了啊……” “锁上?锁上就拿斧子劈开。”我心里想着,要是她敢不回来,我就把她心爱的院子全给糟蹋了,也当是消我心头火了。 我说完转身就去柴房拿了把斧子,递给夏夏,“快去,劈了。” 夏夏赶紧摇头:“我可不敢。” “你不敢,我敢。”我抡着斧头就是一砍,这锁居然没锁牢,斧头一碰就自己弹开了—— 不好!早知道锁没扣上,我就不拿斧头了,这下吃力不准,白在门上划了道大口子!锁好换,这口子可不好遮,要是被宋令箭知道了,非拧下我脑袋! 章单单见状,拎着柱子马上走了,床都没帮我抬进来。 夏夏也借机遁了:“哎,走得这么快,银子还没结呢,我去送银子!” 我是心抖了好一会儿,但想想有什么好怕的,谁知道她会时候回来——谁知道,还回不回来—— 但我还是心虚地提起斧头,想找个地方把这倒霉凶器给藏了。 第四十三章 平凡无奇的晚归 巷口突然“当”的一声,像是敲了下锣。随后“叮叮”两声,尖锐的金属碰撞的声音,碜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人气呼呼地抱怨道:“哎哟!不就是叫了个锣么,谁这么缺德拿钉子砸人,是谁?有本事扔钉就别没本事站出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声音—— “咦,老章,咋是你?没想到我出去大半个月,回来第一个看到的居然是你这张马桶脸!就该知道这棺材钉是你这老匹夫的嘴里吐出来的,你想要人命啊你?!” 我飞快转过身,巷口逆着光,站了好几个人,韩三笑张牙舞爪万年招恨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此时正熊纠纠气昂昂地要跟章单单讨说法。 章单单无视他,对一边抱臂而站的宋令箭道:“刚好你回来了,货到了,就在门口,你们自己抬进去吧。”说罢像是怕了韩三笑的胡搅蛮缠,拔腿就走。 “飞姐。”海漂披着光向我靠近,碧色的眸子闪着湖水的光芒,笑眯眯的,温柔无比地叫了我一声。 我僵硬着斜过身子,看看他后面站着的宋令箭,她也正扭头往我这边看过来,平平静静的一个对视,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就这么回来了,平平淡淡得好像就是某个普通的晚归而已。 “你们可回来了呀,出去那么久也不捎个信,飞姐都快急坏了。”夏夏叉着腰,也只敢对韩三笑凶巴巴。 我该开心的笑,或者委屈的哭,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全身僵硬地提着斧子回家了。 “飞姐……”夏夏飞快跟了进来。 韩三笑细声细气地挨着我院门问道:“飞姐,还在生气啊?这么多天,你的气还真是够长的啊?手里提着什么啊?要不要我帮你?门口这一堆的东西,谁的啊?” 夏夏悄悄探出头道:“床是飞姐给海漂哥哥订的,椅子说是宋姐姐临走前订的,方才一并送来的。” 韩三笑气呼呼道:“人都不知道要呆多久,舍得花这银子给他订床,往后要是没人住了,这床就归我了。” 夏夏道:“你倒是会算计,巴着想赶海漂哥哥走呢。” “那这些东西扔巷子里干什么?这老匹夫也不帮着一起扛进去。” 这时宋令箭突然骂了句脏话:“狗娘养的,谁撬的锁?!” 她注意到了…… 我:“……” 夏夏:“……” 韩三笑:“哈哈哈,报应不爽,叫你平时为人嚣张嘴脸丑恶,出门茶都没凉透呢,就有人来泄愤了,怎么没点着烧了你屋子。” 宋令箭一脚踹开门,估计是看看院子有没有被人破坏过了。 韩三笑整个人因为兴灾乐祸而扭曲变形。 夏夏小声对着仍在门口的海漂道:“海漂哥哥,你大好了呀?我是夏夏,记得我吗?” “夏夏。”海漂轻柔地叫了一句。 “这番出镇,是找家去了么?我真害怕他们回来了,却没有你。”原来夏夏一直认为他们把海漂送走了,其实我也应该想到的,不声不响毫无预兆,又在海漂能行走痊愈的档口,还带着他一起离开。 “家?”海漂黯然地复述了一遍。 “没找到吗?虽然我应该为你感到难过,但还能见到你,我很高兴。”夏夏一腔矛盾,时忧时喜。 “家……没有了……”海漂慢慢地说了一句。 没有家了?什么意思?难道他记得自己的家,但家不复存在了?还是像夏夏这样,不记得了? “杵着干嘛呢,你的床唉,我还得借胳膊帮你扛,明天后天你的鸡腿都是我的。”韩三笑气呼呼地跑出来,踢了脚床,估计是被宋令箭凶出来搬床了。 “三哥,你别欺负海漂哥哥。”夏夏皱了皱鼻子。 韩三笑抖着下巴:“我欺负他?麻烦长长脑,这路上他吃两碗饭我吃一碗饭,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整个珠圆玉润——早不知道不把你挖出来,让你漂着海水爱哪哪去!” 宋令箭冷冷道:“废话少说,搬完赶紧滚。” “燕飞,飞姐,飞奶奶,咱两和好吧,我向您保证,这辈子我韩三笑以您马首是瞻,再不跟这宋令箭说半句话,成不成?”韩三笑对着我弃械投降。 我不知哪来的气,提着斧头冲进宋令箭的院子,扔在她前面:“锁是我撬的,门也是我砍的。以后你们若是再这样不辞而别,我就拆了你房子烧了你院子,反正你们也不在乎,不在乎!” 宋令箭抱着双臂,消化了一下我这突出其来的脾气和勇气。 韩三笑过来拍拍我的肩,抱了个拳:“壮士。” 我扭头瞪着他:“你也一样!” 韩三笑举手:“我心里永远站飞姐这边的。” 我:“你死一边去。” 韩三笑本来还想耍会儿赖皮,一见我眼里已经有泪,马上自觉又积极地回门口研究搬床的事了。 我转头瞪着宋令箭,她先是平静如水地看着我,然后好像也预感到了什么,正要往后退,我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她本身骨架就比我小一些,此时倒像是我将她一把揽进了自己怀里一般。 宋令箭提了口气想挣扎,但不知为何将那口气又降了回去:“撒手,赶紧。” 我已经泣不成声,鼻涕眼泪全抹在她身上:“我若再撒手,就再见不到你们了。你们这两只三只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的臭东西,忘恩负义的讨厌鬼。” 宋令箭:“……” 韩三笑已经和海漂毛手毛脚将床搬了进来,一脸佩服地看着我,不忘伸出忙碌的蹄子对我竖起大拇指:“我敬你是条汉子。” 海漂道:“飞姐的话,半句听不懂。” “你飞姐在夸宋令箭呢,全是金句,改明我一字一句抄下来,你好好学学。” 海漂冲着我们笑,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认真八百地点了点头。 韩三笑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宋令箭你也有今天。小白兔也有吃大野猪的一天,报应不爽,你的时辰终于到了啊。” “三哥,狼心狗肺,养不熟。”海漂思虑着说了一句。 韩三笑跳起脚来:“你说什么你?!” 海漂人畜无害,笑道:“飞姐夸令的话,我夸三哥。” 韩三笑像吞了一个自己亲手下了砒霜的甜瓜。 夏夏笑得整个巷子都有了回声,道:“我去多烧些热水,宋姐姐——”她满眼同情地看着一眼宋令箭,“一会儿来我们水房换洗衣裳吧,长途跋涉一定也难受坏了,好好梳洗下睡得香。” 我抽抽噎噎哭得没力气,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宋令箭。 现在轮到她一脸生无可恋,看了看自己被我鼻涕眼泪染湿的肩头。 韩三笑捂着嘴笑得像杀猪。 宋令箭慢慢脱下外衫,照着那一团湿就拍在了韩三笑脸上。 “喂你——我去!——”韩三笑见鬼了一样将衣服甩在地上,冲到檐下拿水洗脸。 宋令箭去了我院子,迫不及待的要换洗了。 不一会儿夏夏提着热水过来了,递了条烤热的湿布巾给我:“擦把脸,捂捂眼睛吧,都肿了。” 我一边擦着脸,一边指着韩三笑:“你别以为自己能逃得了,我有得是办法治你。” “别啊,我也是千百万个不愿意。”韩三笑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认真忏悔。 夏夏勤快利索地擦着新床,看了一眼海漂,弱声问道:“海漂哥哥说家没有了,是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牵马的。”韩三笑开始打太极。 “你说不说?”我叉着腰。 韩三笑趁机交换条件:“我说了,你就别想着找法子治我,就你这么点智力,想办法也很伤神的,明明相爱,何必相互伤害。” “谁跟你相爱,爱你个大头鬼。快说,看你能消不消得我这口气。”我学聪明了,不随便答应。 “说了跟没说一样——好好好,我说,我说。是找了圈,没找着。十句话九句半听不懂,估计是脑子被砸出洞了。还好会开口学几句话,不然真以为捡了个傻子回来。”韩三笑睥了一眼海漂,坏坏地笑了笑,“谁知道他是不是贪恋这里的好吃好住,故意不想记起以前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海漂,他倒也没生气,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他似乎也不知道我们在讨论他,只是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新床。 “不记得以前的事情?那怎么会话也听不懂,也不会说啊?” 韩三笑狐疑地看着海漂,他的戒心本来就很大,海漂昏迷时他倒是为了跟宋令箭斗气对他还算照顾,现在海漂醒了又问不出缘由,就开始有怨气了:“我也觉得不可能。要么在装傻,要么,怕真就是个傻子。” “装傻?为什么?” 韩三笑手一摊道:“怕被我们赶出去呗,装做什么都不记得,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说得煞有介事。 我偷偷瞄了海漂一眼,他也正在看着我,笑眯眯,斯文而温柔:“看起来不像啊。要是连这个都能装,那也太恐怖了吧。” 夏夏也道:“就是呀,我怎么总觉得海漂哥哥都听不懂我们的话似的,又不像是个傻子。你说他长相与我们不同,是不是他们说的什么番邦什么人啊?” “鬼知道是哪里来的。说不定真像飞姐说的这样,海里漂来的不知道哪位龙王爷吐出来的鬼泡泡。是福不是祸,是祸真的要悔得肠子青了。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啊……”韩三笑仰天长叹,果然壮气不长。 我突然自私地说了句:“不记得也好,这样,他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这时宋令箭刚好从院外进来,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能看穿我心中所有阴暗的念想。 “床搬好了,还不滚?”她白了一眼韩三笑。 韩三笑点着头:“在下先滚为敬,晚安,晚安。” 第四十四章 雾坡里面有什么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经常醒来,想要确认他们已经回来的这个事实。 我推醒了夏夏好几次,每次问的都是一样的问题:“宋令箭他们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我没在做梦吧?现在不是梦吧?” 夏夏也被我弄得一夜没睡好,反复耐心地回答我:“是真的,他们回来了。所以飞姐,你就赶紧睡个好觉养好身子吧,快去睡吧,好吗?一觉醒来,你就能看见他们,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了。你看看你最近,瘦得不成人样了,难怪宋姐姐都没忍心推开你。” 我说:“我睡不着,不敢睡,我想多醒一会儿。” 夏夏笑了,抱着我的手臂,拉着我一起躺下:“那我陪你聊聊天——” 接着,夏夏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有点后悔找她聊天了。 她问我:“飞姐,你说,柳村的那个雾坡里有什么啊?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那里?” 我缩了缩身子,确保被子从头盖到脚没有一丝缝隙:“我——我也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曾也跟我爹去过几次那附近,我记得我还进去过,那时候雾坡除了比别的地方雾多一些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不然我爹肯定不会带我去。但是不知道后来怎么了,雾坡突然起了很浓的雾,走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包括那些进去找人的人,也一并没有再出来。” “这么悬乎?” 我已经发挥着我超常的想像力,构画着雾坡里怪物吃人的模样了。 夏夏问道:“那雾坡里面,真的就没有活人吗?” “谁知道,反正没有活人再从那出来。” 夏夏眼睛扑闪闪的,静了好一会儿,道:“那,如果我说,我见到过里面有活人呢?” 我一惊:“什么?你去过雾坡?!” 夏夏飞快道:“飞姐,你别紧张,我就是怕你担心,我才不敢告诉你。” “什么时候的事?你吃了谁的胆子敢往那里去?!” “就是那天,那天我去找金娘,我去了好久没回来……其实……其实是我那天不小心进了雾坡,在里面迷路了大半天……” 我全身寒毛立了起来,难怪那天夏夏回来的时候表情那么空洞,原来她进过雾坡!她居然能活着出来?! 我紧紧抓着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房间各处,生怕某处潜伏着雾坡里跟出来的鬼怪道:“你为什么要进去?又是怎么省下这小命出来的?项大哥说在雾坡附近找到你的时候我还庆幸还好你没进去,原来你是进去了再出来的!” 夏夏显得异常的冷静:“是啊,我也在想,我当时为什么要进去——原来是那时候,我好像瞧见雾里有人影,我很好奇叫了几声,那人影没有停,我就鬼使神差地跟着进去了……” 我缩着身子问:“人影?雾坡里怎么会有人影?” 夏夏半眯着眼睛:“是啊,我就是觉得奇怪,那人影高高的,看不清,好像是个男人——等我发现我已经在雾坡中的时候,已经迷路了。里面真的好大,明明是白天,可是伸手都看不见五指,地面好像很滑,雾浓得我看不清,火拆子很快就湿透了没用了。” “然……然后呢?”我像听鬼故事一样,又害怕,又好奇。 “没了火折子,里头又晕的紧,我摔了好几跤,地上的石子儿好像都很尖利,刺得我手掌都破了——我一直在里面乱转,我越慌,雾气就越浓,好像要整我整个人箍死在里面一样——” 我飞快抽手去抓夏夏的手:“你身上的这些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夏夏点了点头:“正当我绝望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我猛地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夏夏迟疑了一会儿,道:“我看到了仙女。” “仙女?”我伸出半个脑袋来。 夏夏笃定道:“恩,一个挽花扶锄的仙女,好像说书里的那些采花仙子一般,有着仙子的容颜仙子的身段。这雾坡里原来没有妖怪,而是藏着一位遁世的仙女呢。” 我斜眼看着夏夏:“你该不会是吃多了雾坡里的雾,出现幻觉了吧?” 夏夏是个很认真较劲的人,不像我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她一定是思虑周全了才会说这样的话。 她笑了笑,道:“可能吧,也许在我每次感觉很绝望的时候,都会幻想这世上还有仙女的存在吧。就像五年前我来到这里的那个夜晚,我也好像见到了仙女,穿着暗紫流动的衣衫,从熊熊烈火里蕴火而出。然后我醒来,就来到了这里,见到了飞姐。” 我不由得心疼地抱了抱她,同时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夏夏梦到了都是美丽的仙女,而我梦到的不是杀人就是鬼怪? “那仙女一晃就不见了,然后我又看到了进雾坡前看到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他一直不远不近地在我前面走着,我无处可走,只能跟着他,走了好久,我终于支持不住了,就晕倒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走出雾坡的,等我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这里。” 我抹了下眼角的泪,道:“我知道你胆子大,但你飞姐我胆子只有针眼那么大,我以后再不准你往那些危险的地方去了,知道没有?” “知道了。”夏夏像猫一样捂在被子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后半夜我依旧睡得不好,雾坡的这个话题影响到了我的心情,我的浅寐里老是晃过一些画面,雾气重重,一张绝世仙子的脸,眨眼又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 自作孽,真要命。 朦朦胧胧地撑到天亮,鸡刚叫我就起床了,披了衣裳走到对院,门上还留着昨天斧头劈过的口子,推了一下院门,栓着。 栓着,就表明里面有人,就表明宋令箭他们的确是回来了,我没有做梦,没有。 赶巧不巧,院内插栓哒的一声,有人开了门。 我马上绽出笑脸:“这么早?” 门内的宋令箭想是没料到这么早外头就站了人,一脸受惊吓却还要控制住风度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见鬼——什么事?” 我伸手要摸她,她可能被我昨天的熊抱抱出阴影了,马上往后退了一步。 “我来确认一下,你们是真的回来了。”我笑脸如花朵,慈祥可爱,“这么早,你——你们要出去啊?”我看到厅里海漂在叠被子。 宋令箭:“上山收拾一下。” “哦。那什么时候回来?我上去帮你们一起收拾吧,多个帮手好做事嘛。”我一门子的热情无处使。 “不用。” “真的,我做惯家务动作利索,决不喊累。” 宋令箭看了我一眼,吐出实情:“你脚程太慢,浪费时间。” “好吧。那你们快去快回,晚饭回来吃的吧?” “午饭前回来。” “那我多去买点菜,你们快点回来,不然我又要以为是在做梦了。”说罢我突然想逗逗宋令箭,伸手要去抱她。她真的像见鬼了一样往后死命退去,刚好撞上海漂收拾好出来,一个背就扎进了他怀里。 海漂理所当然地扶住了她,对着我温如朝阳地叫了声“飞姐好”。 宋令箭推开了海漂,甚至有点气急败坏,飞快往外奔去,扭头对我几近吼道:“找人把门给我补好!” 我笑着挥手:“放心去吧,给你换扇门都没有问题。快去快回,我等你们回来!我会想你们的。” 海漂慢吞吞拉上院门,看着宋令箭转瞬消失的身影道:“臭女人,真要命。” “啊?”我瞪大双眼。 海漂天真地看着我:“是夸奖。” 我干笑:“我劝你少说话,你三哥在给你挖坟墓,等你自己把棺材盖扳上呢。” 海漂眨巴着空灵的双眼,呆蒙得让人有欺负他的欲望。 “行了快去吧。总之你听飞姐我的,千万不要被韩三笑那个猪头三带偏,这个误人子弟的家伙。” “三哥?猪头三?” “对,猪头三,是对三哥的尊称。” 海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末了我发现,海漂真的有种让人变邪恶的神奇魅力。 第四十五章 欲语还休市上人 今天起得早,上市街买了许多菜,还碰上了也在买菜的章单单,没错,总是眼高过顶不苟言笑的章单单,也像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一般,赶着早市买新鲜的菜。 他穿着放满工具的兜衣,嘴里刁着铁钉,但是神色有点疲累,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我正要向他打招呼,想问他修理院门的事,他却冷淡地截住了我的热情,点了个头道:“铃铛好了,有空绕过来拿走吧。” “这么快修好了?”我有点意外,昨天傍晚刚拿走,我没想到他这么性急就修了,难怪一副熬过夜的样子。 章单单没回我的话,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我家——就是昨天那个院门上,被我凿了个小口子,您有空能不能弄点东西帮我补上,或者修个漆也行?” “晚些时候我让柱子去一趟。”章单单刁上铁钉走了。 怎么了?难不成是昨天跟韩三笑拌了嘴,迁怒到我身上了?不至于吧。 “飞儿——” 我好像听到边上肉摊的蔡大娘短暂地叫了我一声,我一回头,又感觉自己是听错了,因为蔡大叔正在跟蔡大娘说着什么,一脸的严肃—— “蔡大娘,刚才是您在叫我么?”我问了声。 他们马上停止了对话,蔡大叔低头擦着割肉刀,蔡大娘有点慌乱地看着我:“叫过吧,一想又不该叫,这不我们正在给猪分身,你最怕这些,快躲远点。” 我点了点头,道:“哦,好吧——那,麻烦大娘给我留块排骨吧,肉多一点。我呆会来取。” 蔡大娘点点头,蔡大叔则一直认真在地擦拭着那把已经很干净的割肉刀,一脸的严肃。 我看了看他,道:“蔡大叔,那我先走了哦。” 蔡大叔看了看我,不自然地笑了笑。 好奇怪,他们一定有事瞒我。 今天市上这么转了一圈,感觉大家的神色都有点奇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正这么想着,我已经到了举杯楼侧门,这个时辰来早点的人还不多,举杯楼的大门也只开了一面,我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轻轻地从后门拐了进去。 莫掌柜? 我认得那个身影,举杯楼的老板,镇上第一美男人,莫海西——这个贪玩的家伙,又上哪游玩回来了? “莫——”我正要叫,但他已经关上了后门,走得这么匆忙,可能不想让人家发现吧,他虽然行事低调,但那张俊美异常的脸经常让他的出现成为焦点—— 他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门内绿光一闪——那是什么?怎么感觉好熟悉? “飞姐,这么早?在这发什么愣呢?”举杯楼的小二小驴拍了拍我的肩,我一转头就看到他那对漂亮的眼睛。 我笑道:“我看到一条爱游的鱼儿刚回窝呢,你们掌柜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小驴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所以只能苦了我们这些打杂的,最近不知道哪里捡来的一只小犬子,玩得兴起呢——”说到这他奇怪地盯着我,道,“我正想说,那小犬子,不就是十一郎兑押来的那只么,每次只是见个小身板溜跑过去,我一时都没想起来。” “二蛋?”我这时才想起来,自我山上晕倒被送下来以后,把二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韩三笑刚回来估计还没发现,不然估计要提刀来见了。 “叫二蛋?”小驴停顿了一下,表达出对这个名字的无语,接着道,“好吧,不过掌柜的并没亏待它,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比人还精细些。” 我安了点心,道:“那就好。等晚些我过来再瞧瞧,说实在的养小犬我还真没有经验,怕养坏了。莫掌柜懂么?” 小驴道:“我见他是熟门熟路,从前也没听他说过自己养过。” 我笑道:“那也好,跟着你们掌柜的好吃好喝,又精细的随身带着,总比跟着韩三笑那个自己都吃不饱的邋遢鬼要好。” 小驴道:“确实。” 闲聊了一会儿,我想起要去翠阁看看,结果何其真还在走货没有回来。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该不会,何其真也……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西头,天还有些暗,只见落在地上的朝光中闪落着一对女子特有的莲般小脚,长发与衣裳在晨光中飞舞着,像离枝飞起的花瓣。 这女子离我越来越近,我眯了眯眼,认出了她—— 郑小姐?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我还没见这纤纤金足的郑小姐这么在大马路上跑飞起来过呢。 只见她一脸严肃,额上渗了好些汗,一看到我就笑了,两颊微红,像是特意来找我的。 “郑小姐,你怎么——” 郑小姐喘着气颤声道:“太好了,再往前我实在也认不得去您家的路了——燕姑娘,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我挺惊讶,什么事值得她大早连轿子都为不及坐就这样跑出来找我。 “什么事?” “是关于燕姑娘庄上的绣品的——此事不宜在外宣张,还是借一步说话吧。”郑小姐拉着我往街店走去,她说她不识得去我家的路,应该镇上来得也不多,但却熟门熟路地带我找到了黎雪家的店铺。 黎雪站在门口,她平时没这么早开门,今天像是故意等着我们一样。 郑小姐转头看了看我,道:“我只与黎姐姐相熟,你们不也是好朋友么,在那说话最方便。”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因为我好久没看到别人对我摆出这么忧心的表情了。 郑小姐像是对这里很熟了,带着我绕到后房,这后房曾经就像我的半个家,往前的那些年,我大半的时光都耗在这里与黎雪一起。 郑小姐气还在微喘着,却坐也不坐,直截了当道:“此事关乎燕姑娘绣庄声誉,我也不想随便找个人传话,就自己来找您了。” 事关绣庄声誉?我一脸迷惑,但我还是关注点很奇怪地说了句:“郑小姐别再您您您的说了,您直接——不,咱俩没差多少岁,就直接平称吧。或者你叫我燕飞也可以。” 郑小姐一下红了脸,道:“抱歉,我……我是怕失礼。这都是后话了,我今天特意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绣品的事。”说罢她从袖间拉出一条大红的娟,上面绣着灿烂的金莲,这不是我绣好给郑夫人当样品的么? “我绣品怎么了?”我看了看上面的金莲,葳蕤生姿,富贵吉祥,没什么错针空针的问题啊! 郑小姐咬了咬唇,将红娟放在桌上,拿起边上的茶壶往红娟上倒—— “哎——”我来不及阻止,但马上瞪大了双眼—— 漂亮的金线勾勒的金莲像突然受到了瘴气污染,马上变成了乌黑的颜色,像是一张活色生香的美人脸突然变成了骷髅腐肉一样,哪还有半点吉祥宝贵的样子,简直——简直恐怖极了! 我抓过红娟,起乌的红莲还有点烫手,我仔仔细细地看着,没错,这的确是我绣的,这金线是我亲手缠的亲手绣的,是我最满意的一副作品才拿来当样品,但怎么会遇热水化成了黑色,还发出这么腥臭刺鼻的味道?!甚至是我摸过乌莲的指尖都有针扎的痛感。 黎雪在门口轻声道:“遇水化乌,若是真的金粉淬成,绝不会这样。这金线,是假的。” 我震惊得开不了口解释! 郑小姐坐了下来,温声道:“燕姑娘送到我家的这批金线最好都先查查,是全部如此还是局部有瑕,最好看看有几单子出的绣品是有金线的,趁着还没有人发现,先追回来补上,保住信誉是真。” “我……我没有用假线,我用足量的银子兑的金线,我绝不会……” 郑小姐道:“我自然是相信燕姑娘你,才会只身前来告知的。家里也还不知道此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查?……怎么查……”我慌乱无主。 “若是问题在金线上,自然是先去找售线的那方,看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差漏。”郑小姐条理清楚,语声坚定。 金线出处?自然要找金娘。可是我快速回想一番,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她了,遣夏夏去找过还差点把夏夏也弄丢了。 我处理问题的能力一直很差,以前一出事情就想拖延任其消失,现在一有事情就想找宋令箭韩三笑。 这事我得回去跟宋令箭还有夏夏讨论一下,但我不能在她们面前显得狼狈无能,只能找托词起身要走:“我——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办——金线的事情我回去再说……” 黎雪比较了解我,一把拉住我道:“什么事情会比绣庄声誉还重要?这可是你这么多年的心血!” 我都快哭了:“我——我答应过章师傅要去拿修好的梨铃——” “我帮你,你还是赶紧回去查查吧。”郑小姐也站起身,两人纤纤玉瘦的,却像两座大山压迫着我。 第四十六章 金线诡异呈妖邪 我脑子空空地被她们推到了街上,昏头涨脑地回到了家,夏夏在院子里擦着午饭要坐的凳子,见我两手空空回来奇怪道:“这么快回来了啊?菜呢?” 我木然道:“金线……金线出事了……” 夏夏一头雾水:“啥?” 我走进绣房,扯出几团已经圈过的金线线球,提起檐角下烘布的热水壶,直直地浇了下去—— “飞姐!——啊!——”本要阻止我的夏夏见到金线缠出的黑烟尖声叫了起来! 金线被灼成了乌黑的颜色,发出难闻的味道,我才开始有了些知觉,无力地地倒坐在了地上。 夏夏尖声叫道:“怎么会这样?!这线——这线是假的?!” 那股黑烟像毒坨的信子,缥缥缈缈地钻进我的喉咙,我忍不住咳了几声,喉间又有了血腥味:“把这些、还有绣房里有问题的线全整出来,拿到后院……烧了吧。” 夏夏柳眉倒竖,尖锐道:“烧了?那就没有证据了,而且若是假的,我们也好拿回去退换啊——” “我们不需要证据,只要一个理,你懂吗?”我脑子里冰冷地浮起金娘的脸。 夏夏咬唇不语,我知道她很不情愿,她总是说我太过仁义,太过宽容,但是她不懂得我心中满满的不祥感,也不懂我那些噩梦的真实感,与我生意来往这么多年的金娘,怎么会突然这样? 夏夏动作麻利地照着我说的做了,因为最近与郑府的生意,这一个月我囤了往年一年的金线量,堆了整整三个大盆。 “真的要烧吗?”夏夏有点心疼。 我点了点头。 “我能不能留一团,好拿来做对比?” 夏夏做事的确周全,我点了点头。 金灿灿的金线团在火盆里着了火,火苗一直很低,像线里头浸染着无数阴森潮湿的东西一样,就连带出来的火苗都是黑的,发出难闻的恶臭。 夏夏捂着口鼻,嗡声道:“这味道也太难闻了,飞姐你还是别呆在这里了。一会儿烧好了我收拾扔到外面去埋了,总觉得这味道也很不吉利。” 像是要验证这句话似的,夏夏刚说完,火盆里一直低烧的黑火一下像爆炸了一样蹿得老高,腾空漫散开浓重的黑烟,随着黑烟的扩散流溅出好多火星子,吓得我俩惊叫着逃开了。 “飞姐你没事吧?!”夏夏慌乱检查着我是否受伤,我嘶了一声,手背近腕处溅着了火星子,乌黑的一点,已经破了皮。 “一点小伤,你呢,你离得近,没溅到吧?”我按着手背上的伤口,感觉它的热力还一直在往我骨血里面钻。 “我没事,你快去前面吧,这味道太大了,赶紧处理一下伤口,可别留疤了。”夏夏推着我把我赶回了前院,生怕我再受任何伤害。 “怎么回事?”我一到前面就见到宋令箭来了,劈头盖脸的问我。 韩三笑紧随其后,捏着鼻子:“我的天哪,你家茅坑炸了吗?这么臭,这么大的烟!” “没有。烧了些有问题的金线,不知道怎么火就着大了,我们也吓了一跳。” “什么金线,能烧出这味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韩三笑仍旧捂着口鼻,露出半张眉目分明的脸,居然感觉十分好看。 “我……嘶……”我腕上受痛,低头一看,被火星子溅出来的伤口流出了黑色的脓血。 韩三笑显然也注意到了,一个箭步过来,握着我的手看了一眼,正色对宋令箭道:“你快给这娘们处理一下,我去后头看看,谁都别进来。”他一边捡了条布巾围在脸上,一边帮我把厅通向后院的门都顺便带上了。 我斜眼看着他,这家伙,又在摆什么阵谱呢? 宋令箭居然也没有酸他,低头很认真地研究我的伤口,看了一会儿,她拿出银针,在我伤口边上扎了几针。 “烫伤而已,涂点伤药就好了,哪有这么严重还要扎针?”虽然宋令箭手法娴熟,但看着明晃晃的针我还是有自然的抵触。 “你说金线怎么了?”宋令箭低着头,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因为在扎针,她将语声放得很轻柔,气打落在我手背上,如清风煦雨,温温软软的。 我的眉毛一下拧成了结:“出事了。郑小姐大早来跟我说,送去的绣样有问题,我都验过了,金线不对劲,不知是掺了假还是加了别的。方才与夏夏整了好些出来,气得我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结果你看到了,连着自己也遭殃了——唉,从没遇上这种事,接下来肯定焦头烂额,多半是顾不上给你们弄好吃好喝的了。” 宋令箭停了动作,抬头飞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浅浅淡淡的,带着云烟雨影的缱绻。 夏夏小声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飞姐还担心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伤口好了么?我去拿纱布——” 韩三笑蒙着半张脸提着个大布袋就出来了,向来提个水壶都要哭天喊地作一番死的人,这回一声不吭地出院去了。 “好了。”宋令箭拔了银针,飞快插回针袋,但是我还是瞄到了拔出的针尾尾端,泛着淡淡的黑光。 倒是我的伤口已经变红了,像正常被油星子烫出来的伤口,也不疼,冰冰凉凉的。 我笑道:“真神奇,宋令箭,你不去当大夫真是可惜了。” 宋令箭扭头看了一眼,跟进来一直没搭腔的海漂乖巧安静地坐在石桌后,修长的十指捧玩着一个盒子。 “巷口遇上郑家小姐,说是为你取的。”宋令箭看着那盒子道。 “为我取的?我不记得我有让她取过什么盒子啊?”我好奇地坐在桌边,跟海漂一起傻头傻脑地观察这盒子。 “说是木匠那拿的,里头装着你要的东西。”夏夏拿来了纱布,宋令箭在纱布上抹了点药,一圈一圈地缠着我的伤口。 我恍然大悟:“哦,是那个哑铃啊!前几天好像磕了个角,章师傅拿去修了。有心了,居然还装了这么个精美的盒子。” “取完后盒子要还的。”宋令箭补充了一句。 海漂将盒子交到了我手上,我一接,手一沉,没想到这巴掌大的盒子竟然这么沉,盒子四四方方,冰冰凉凉。 我细数了数,四四方方中竟有八个小尖角,每一面都有凹凸不平的纹路,也不知道是故意刻出来的,还是不小心磕出来的,但看起来并不粗糙,倒像是什么古物。 “咦,这什么玩意儿?!”韩三笑一回来就来抢我手上的盒子。 “章师傅拿来装铃铛的盒子,你别弄坏了,要还的!” “咦,这盒子哪个是盖子那边是底?我怎么没找到开缝在哪儿?”韩三笑完全没理我,熊里熊气地摇着盒子。 “三哥,我试,我试。”海漂站起身来,比韩三笑高了半个头,韩三笑平时轻松举高就能躲过我的抢夺,这下根本没有任何身高优势,直接被海漂拿走了。 “试你个头,笨手笨脚的摔坏了怎么办?快还我!” 海漂迫于淫威立马还了回去,一脸委屈。 这两个人年纪加起来,不到十岁吧?韩六岁和海四岁。 “老子我一定能打开这破盒子。再不然我拿个斧头劈了它!” 我啐了他一口道:“你将它劈了,我拿什么还人家?快还我,再开不了我最多再去问章师傅便是。” 韩三笑耸着肩膀道:“不行,我跟这盒子杠上了,若是再开不了,我就跟你姓猪!” 我:“你才姓猪,你上辈子下辈子都姓猪。” 海漂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是天真的学了我昨天教他的话想讨好韩三笑,还是装傻充愣地来补刀,说了句:“猪头三。” “你说什么?你学坏了你,有事没事一张嘴就骂人,你俩真登对,一个心毒一个嘴毒,能活到这岁数真是祖上积了德。” 海漂无辜地拉了下宋令箭,道:“我夸三哥。” 宋令箭什么都没干就烧了一身战火,瞪着韩三笑:“你是五行欠杀阳寿太长了吧。” 韩三笑抱了个拳:“谢谢您了宋大师,我的五行八字不用你来给我算。” 宋令箭像想到什么似的,从袖兜里抽出一张卷成小卷般大小的娟子,递给我:“旧药喝疲了,换新的方子用着吧。用量用法都写在上面了,让夏夏去抓好药,明天开始喝新方子。” 我拿过绢子细细展开一看,还挺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多的字,有些地方还有朱砂颜色标注了出来,看上去很用心,很认真。 宋令箭的字刚劲纤瘦,每勾每画都像带着刀锋,好看,难认。 我看了半天,笑道:“这字对我,就像神符。” 宋令箭道:“药铺那老头知道就行。用法简单,次数跟量换了个字而已——”说罢站起身,“我上山了。” 我问她:“早上不是刚上过,怎么又要上?” “落了些东西——你不用来。”宋令箭海漂也跟着站起来,说了句。 海漂有些委屈。 宋令箭道:“左边的屋子我已腾空,你有空去收拾添置一下。你留在这里帮忙。”最后那句,是吩咐海漂的。 海漂弯着眼睛笑了。他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第四十七章 双眸如潭不见底 一整个下午,我跟夏夏热火朝天地布置着海漂的新房间,这房间还真的只是个房间,四面白墙,新床放进去还是显得空荡,我从家里搬了好些以前爹做多了闲置在工房的小家俱,才勉强像个家的样子。夏夏还学着我房间布置的样子,非在海漂房间的窗前也放了个窄案头,这样从外面就可以把东西通过窗户放进来。 韩三笑基本没帮上什么忙,不过也没来添乱,一门心思全赖在那个打不开的八角盒上,像个傻孩子一样时而摇摇,时而瞪着它疵牙裂嘴,时而又气得张牙舞爪,但愣的就是没能打开它。 这章师傅也是奇怪,把哑铃装在一个这么神叨的盒子里,韩三笑研究半天都打不开,还指望脑袋平长的我能打开不成? 收拾完了,我跟夏夏一人一张躺椅地瘫着回劲,海漂还在新奇地装饰着自己的房间,不知哪里拾来一个酒瓶子,擦得干净摆在窗前案上,细细地往里头簪了一枝从树上刚折下的桂枝。 这一堆人里头,倒是他最精致。 韩三笑终于生气了,恨恨地将八角盒放在了桌上,道:“折腾得老子头痛,睡觉去了!再见!” 夏夏卟噗一声笑了:“三哥与这盒子斗半天的气作啥?送给章师傅打开就行了呀。” 韩三笑较真道:“不准!我昨天才跟那老匹夫拌过嘴,要是让他知道我打不开他区区一个破盒子,下次还怎么挺腰直背地跟他吵架了?不准!丢不起这脸!” 夏夏无奈地耸了耸肩,海漂理着宋令箭檐下架上放着的书卷,看着韩三笑微笑,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我觉得他的神情动作跟宋令箭都像极了,虽然宋令箭总是冷着绕脸,而他脸上总是带着笑,但更深处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海漂道:“我说我来,三哥你又不让。” 韩三笑更是气得跳脚:“让你这无知小子帮,不是更丢脸!我回去睡一觉,等我有精神了,打开他就眨眨眼的事情!” 我们都很认真地点头,生怕再有什么置疑的表情就会把他气得着起火来。 “燕老板在么?”人没进来,已响起了声音,是熊妈的声音。 我马上站起迎接,熊妈已带着好些家丁进院来了,家丁们抬着好几个大红箱子,沉沉地放在了我院内。 我奇怪道:“这是?” 熊妈道:“小姐说这些绣品样式不喜欢,实际绣出来的跟图纸上效果有差别,让给退回来重做。” 夏夏马上道:“一般来说实际效果要比图纸效果更加出彩,郑小姐是哪里不满意呢?” 熊妈道:“她说这金线绣得太密,显得太过厚重,看着觉得喘不过气来。” 夏夏笑了:“这倒是新鲜,向来都是别人担心金线太疏难显富贵,这郑小姐倒是嫌起金线太密来了。” 我知道郑小姐的用心,碰了碰夏夏,对熊妈道:“行,郑小姐要是嫌密,我们重新排过金线支数再绣——绣图什么的不需要变吧?” 熊妈冷冷道:“不用。这拆废下来的金线开销,我们也会支付的。劳烦燕老板了。”说罢转身就要走,我叫住了她,多问了一句,“请问,郑小姐还有其他吩咐么?” 熊妈道:“只说了这事。燕老板先将这些改好吧,夫人最近不在府上,不再会有其他事情改动。” “上次郑小姐说,现在绣品的事情,她会遣人跟我来说……” 熊妈不耐烦道:“这几天她即便有事也不会有闲功夫谈这事。燕老板只专心做好绣品的事情就可以了,其他事情少问为妙。” 不知道为什么,熊妈这次的态度很冷淡,好像对我怀恨着什么一样,我又没地方得罪她,平时对她更是客气礼貌。 海漂也感觉到了熊妈的敌意,合上书本站了起来,像是要为我撑人气一样。 熊妈这才发现院子里还坐了个男人,看了看海漂,一脸惊恐地退后了好几步,嘴里碎念:“邪门!” “哎——”夏夏不满地开了口,熊妈却打呼都不打一声地快步离开了。 我转头看了看海漂,他微笑着看着我,看着门道:“飞姐,门没斜。” 我笑了,听不懂最好:“是啊,门没斜,我看她的眼神斜了呢。” 夏夏开了红箱,点算着里面的绣品,开心道:“正好,这十七件里头数郑府的最多,郑夫人与熊妈又不是好哄劝的人,正愁着郑家绣品怎么要回来,这下他们自己送回来了,不仅没要赔金线,还说要多给差工费。” “恩,那你先理出来,看看是不是跟金绣有关的都在里头了。”我有点心烦意乱,忍不住咳了起来。 夏夏笑道:“东西都在这儿还怕飞了——飞姐你别急,我会都处理好的。这金线邪门的紧,你身子不好别去折腾。我先去趟药房,照着宋姐姐的方子把药抓来,晚上先试煎一药,明天就能顺便出药给你喝了。” 我忍住了咳,生怕她看到我骨血深处无药可救的虚弱,强笑道:“行吧,歇会出去跑跑吧,有糖葫芦的话多买几串回来,我突然也想尝尝甜。” “恩好呀。”夏夏利利索索地回房准备去了。 韩三笑被八音盒折腾得烦了,起身道:“我也去我也去。” 院里只剩了我跟海漂,我正要开口,海漂笑着看向我了,道:“飞姐有话么?” 我鸡贼贼地笑了笑:“没有,就是好奇,想问问你们这几天出镇都上哪去了?” 海漂指了指镇外的方向,道:“外面。” 我笑道:“我自然知道是外面。我从没去过镇外,这镇子外面,都是什么风景?” “山。水。路。人。比这大。” 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东南西北,你们往哪个方向走?” “北,一路北行。”海漂词汇量实在有限,就算真的想说什么也打不出几个屁来。 “那,你们在哪停留的最久?” 海漂想了想:“吵闹。令不准我出门。” “为什么不让你出门?不是要带着你找来时的地方么?” 海漂摇了摇头,苦笑:“我根本不记得,从何找起。” 我皱了皱眉,的确,如果海漂真的不记得自己从哪来,那他们肯定不会浪费这个时间精力带他出去瞎晃。难道他们出去另有目的? “还有——” 我盯着他:“什么?” 海漂一笑,突然转了话题:“郑小姐,吓得不轻,盒子给我们就走了。” “惊吓?什么惊吓?”我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我奇怪道:“难怪她没有亲自送了。受了什么惊吓?不要紧吧?” 海漂皱了皱眉,双眼虚空地盯着墙外天,道:“不明了。” “不明了?” 海漂转眼盯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清晰地站出两个我,两个脸上写满惊慌的我:“不明了的东西,才最让人惊吓,不是么,飞姐?” 我全身寒疯狂地毛立了起来。这家伙,不是故意要吓我吧? 这个海漂,却让我觉得是水,冷的时候成冰锋利,温的时候如丝如绵,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又极度在乎我们的情绪,安静无声的在我们身后,像是在汲取又像是在放空,谁也不知道这对碧如寒潭的眸子深处有着什么秘密。 我问他:“海漂,你不讲话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海漂笑道:“听你们讲。” “那要是我们也不讲呢?” 海漂道:“想你们讲过的。” “为什么要想?” “因为没有别的事好想啊。”他天真无邪地耸了耸肩。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以前的事,你就没有去想过么?” “想不起来。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我看着他笑了,真心道:“恩,就得像你这样想,人才会快乐。” 海漂笑眯眯地看着我,长而漂亮的碧眼里面含着细碎的阳光,还有飞舞的灰尘,道:“飞姐亦如此。” 第四十八章 倘若这真是死局 宋令箭先于韩三笑回来,看了一眼海漂的新房间,没给什么评价,坐到躺椅上去。 躺椅本就一直摆在左房前面,现在左房成了海漂的房间,窗门开着,簪在瓶中的那只新桂,刚好就伸在了躺椅的上空,落下轻淡的桂香。 倒是一副很清水的浅休图呢。 韩三笑一进院子就恨恨地将八角盒子扔在了地上:“臭玩意,放着都嫌搁到腰,费老大半天功夫就是没打开,章单单该不会是来耍你的吧?” 我捡起八角盒,吹了吹上面的灰,埋怨道:“你自己打不开,往盒上撒什么气。这盒子是要还的,你乱扔乱丢,弄坏了我怎么还给人家?” 韩三笑不满道:“你怎么不问问那个毛病的人家,神秘兮兮的装什么乾坤,不就装个铃铛么,至于弄这么个怪盒子么?” 宋令箭无聊地看了看我手上的盒子,拿了过手,放在手上细细看着。 韩三笑歪进房间看了看,啧啧了几声,正要发表意见,却听到宋令箭手上盒子“哒”的一声脆响,盒子打开了! 韩三笑一把抢过盒子,气得哇哇大叫:“不可能!不能够!怎么会!老子折腾了一天,你不可能一下就打开的!” 我笑了:“原来是能打开的啊,让你折腾这么久浪费我的时间——哎,里头真是我的铃铛呢,我看看——”我看到那个摔裂的铃铛就躺在盒子里,盒子里面铺了些锦布,所在铃铛放在里面摇摇晃晃也不会撞坏了。 宋令箭笑了笑,她一笑,感觉一切都变得轻松了。 我摇了摇铃铛,还是哑哑的,但跟摔坏之前的铃响是一样的,可能它本来就是这个发声吧。 宋令箭对海漂道:“铃子挂在院门上吧——” 我想着之前还为这铃铛的事情吵过架,那时宋令箭明明不喜欢门上挂铃,便道:“不用了不用了,再摔一次它就要碎了。不挂了,也省得半夜来风吵到人。” 宋令箭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盯着海漂道:“快去。” 海漂点点头,取过铃铛去挂了,他个头高,伸个手就挂上去了。铃铛清脆地响了一下。 我更觉得神奇了:“这铃铛是怎么回事,一下响一下又哑的,看来是修不好了呀。” 韩三笑和宋令箭都没回我的话,我转头看了看他们,他们都神色严峻地看着院外的天,好像在捕捉着什么未知的动静一样。 只是这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一挂上去就一直在响个不停,一会儿像含着力气轻轻地响,突然间夹杂几声大响,起起落落,听得人头疼,乱人心神。 韩三笑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哑铃,将手里的八角盒重重地扔在了桌上,语中带怒道:“什么破盒子,装个破铃铛还这么玄乎,老子一脚踩烂了看你怎么神秘!” 我正要阻止,宋令箭突然像箭一样站了起来! 吓了我一跳,正要问怎么了,却看到刚刚还站在窗边的海漂摇摇晃晃地扶着窗棂在喘气。 “海漂,你怎么了?” 海漂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带青,面流冷汗,并不回答我,咬着唇似乎在忍着什么。 “叮!!”梨铃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如针划过琉璃,挑动着我的神经,我的耳膜好像被针扎着,朐口一紧,再控制不住咳意,俯身大咳起来! 这铃声,怎么像在扯命一样! “燕飞!”我听到韩三笑在大叫! 但我无暇去看,我用力咳着,从没感觉过的舒畅,这些隐忍在我身体内部的伤痛就像破败的棉絮,被撕扯出来好不痛快! “燕飞!”我又听到了韩三笑的叫声,那么近,就在我耳边,我旋转着,他的脸也旋转着,那么惊慌,那么紧张。 我扭过头,看到宋令箭扶着海漂,海漂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紧闭着眼在喘息。 海漂怎么了? 我启唇想问,喉间奇痒难耐,一咳,眼前已经片血花绽开。 “燕飞!”韩三笑又叫了我一句,他认真地看着我,我的视线已经被血染得模糊,只看到他眉目分明的半张脸,他温声对我说,“别怕,别慌,不会有事的。” 我皱着眉又咳了一声,嘴里已全是腥粘的血。 我在吐血。 韩三笑紧紧抱着我,那么有力,那么坚定:“你听我的话,听到我说话没有?你别害怕,知道吗?” 我含糊不清地问出了我一直不敢问的话:“……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韩三笑托起我的下巴,因为我感觉嘴里的鲜血倒流在脸上,奇怪的是,我明明全身发烫,流出来的血却冰凉无比。难道快要死的人,流出来的血是冷的么? 他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来:“你在说什么?快别这样,别让你自己的心魔把你自己杀死。你别认命啊!燕飞!燕飞!”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困倦过,我好想睡,好想闭上眼睛,轻轻松松地睡一觉,不再有噩梦,也不再有那无止无尽的等待…… “燕飞,你快听我说,别睡——宋令箭,快点滚过来——” 韩三笑的脸时近时远,双眉重翦,锁尽这世上千变万幻,我突然好想问问他睡梦中叫了一夜的“红颜”是谁,想问问他,这一趟他们出了远门,他有没有见到这个心上的女子…… “燕飞!我说姓燕的!我去你大爷,快给老子睁好眼睛,不准睡!”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然后全听不见了,听不见韩三笑张大的嘴形里吐出来的话,也听不到风儿吹动落叶的初秋声,只有那个哑声的梨铃,在门上轻轻颤抖着,好像一个婴孩在抱着身子哭泣。 然后宋令箭也来了,冰冷的手拂在我脸上,我叹了口气,已再说不出道别的话,若这真是劫数难逃,我走时你们都在我身边,也是福气。 爹,我等不了你回来,先走一步了…… “飞儿,快,到爹这儿来,飞儿,爹在这儿——”爹就在离我几丈远的地方,冲着我亲切地笑着,爹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有两个大大的酒窝,眼睛里充满了关爱与期待。 这是临死前的浮生一眼吧?爹在召唤我,若我真的去了,就是真的再不能醒过来了。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是无穷无尽的亮白,而爹身后却是一片黑暗,他像是从暗夜里凝出来的影子。 “爹,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清醒地问他。 爹没有回答我,他仍旧对着我展放着拥抱:“飞儿,快来,到爹这儿来,不要害怕。” “飞儿,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敢独自行走么?别家的孩子都能小跑带跳了,胆小的飞儿羞不羞。”爹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又凝出一个人影,这个人穿过漆黑的浓雾,显出年轻有力的身形,浓眉大眼,黑雾在他身上落成黑色的衙衣,腰牌侧佩,牌上写着他的姓氏,我识得那字:严。 这是,严叔叔。虽然有很多年,但我一直记得他嘲笑我羞羞的语气。 爹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不准嘲笑我家飞儿。” 严叔叔笑着扁起嘴来,对着我挤眉弄眼。 “大哥,飞儿的确不小了,也是时候让她独自下地走路了。”黑雾里又穿出一个男人,落成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手里抱着一个花盆,他长得清秀斯文,连说话都是软绵绵的。 这是黑叔叔,文静爱花的黑叔叔。 爹叹气道:“她若是自己会走了,便会时不是要跑远了……” 调皮的严叔叔笑道:“原来大哥是怕飞儿长大了翅膀会硬要飞走呀,放心吧,这离要飞走的年纪,还差得远呢。” 黑叔叔轻轻放下盆栽,与爹并排蹲了下来,温柔地擦拭着细腻的双手,对着我笑道:“飞儿,到黑叔叔这儿来,黑叔叔给飞儿簪漂亮的花花好么?” 他一这样说,严叔叔也不服气,拼命挤了过来,也伸出双手道:“到严叔叔这来,严叔叔抱着飞儿转蝴蝶,好不好?” 我眼睛一酸,也是,也许,他们三人早就在黄泉边缘等着我,是我一直抱着幻想,以为至少他们还在人世。 我向他们走了几步,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为何我身后没人留我? 爹心疼站了起来,黑叔叔却拉住了爹,轻声道:“大哥,若是真的想让飞儿学会走路,就不能一直忍不下心来去扶的。” 爹心疼地看着我,喃喃道:“早知道,我便在这儿铺些衣毯,若是飞儿跌倒了也不至于那么痛。” 严叔叔打了个哈欠道:“哎,听大娘说我一岁没到就箭步如飞地跑了,娃要学走路,哪个不是摔出来的,看我现在多壮实,能上山打野猪去了。” 爹瞄了他一眼,道:“我家飞儿是女孩子,若是哪儿磕个疤了谁来赔?” 严叔叔笑嘻嘻地回答道:“我是赔不起,赔不起。” 爹扭头看着我,用他这一生极尽的温柔与耐心等着我:“飞儿,不要怕,只这一段路,就能跟爹爹在一块了。” 只是这一段路,我就能与我盼了十几年的爹在一起了。 温柔却坚定的黑叔叔一直小声道:“大哥,就这样,不要心软,为了飞儿好。” 爹努力点着头,他看起来很紧张,脸上都渗了汗。 往前一步,是这十六年来日夜期盼的团聚,可是这一步,我却怎样都迈不出去,我还有留恋。 严叔叔似乎等不住了,叹了个口,起立,转身与黑暗溶为了一体。 爹年轻的脸上慢慢的须髯丛生,黑发花白,他没有离开,但他身后的那团黑暗却向他张开巨口,将他吞噬了。 剩下最为文弱的黑叔叔,这黑暗吸走了他的青春俊秀,只留了一个羸弱苍老的躯壳,他孤单影只地看着我,强打的笑容千疮百孔。 “倘若这真的是死局,为何留我走到最后?”黑叔叔一脸死灰地说了一句。 第四十九章 你是我此生挚爱 他们都抛下我,走进了无边的黑暗。 我知道我快死了,所以我的灵魂才这样无主地游荡着,等它耗尽精力,就会烟消云散吧? 我穿墙过人,游走任意的时间与空间里面。 再往前。 这—— 这不是我现在的院子,而是宋令箭的院子,院子里与现在完全不一样,放着一台织布机,檐下放着一张软塌,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正在院中晒被单。 我看了看对面,对面我现在所住的这个院子居然还不存在,只是一片空地。 一个男人飞快地从巷子里闪现出来,直奔巷底,进来就拉着女人道:“你怎么又不听话,下床来干什么——快坐下,这些活儿不用你来干。” 女人顿了顿,缓慢地转头看男人—— 我愣住了,这女人怎么这么美,明眸皓齿,玉肤樱唇,乌黑的挽发落在颊边,每个表情都是绝世佳画。 女人笑了,轻轻道:“只是来晒个被单,都还不是我洗的呢。” 男人心疼地给她擦去手上的水渍,道:“水凉,小心身体。况且这被单晒在院中会有湿气,不利你养胎,我已与老黑说过,以后洗晒的东西都放他院中去折腾。” 女人小声道:“这,不太好吧?” 男人道:“有什么不好的,他巴不得能帮上点忙。” 女人道:“说好了我们要一起靠双手生活,我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干,任你一个人劳累吧——” 男人道:“我不累,这不是还有大家伙么,相互帮忙嘛,你就乖乖的让我照顾好你,什么也别多想。” 女人温柔地叹了口气,轻剪了剪眉,即便是不悦的表情,都那么让人心碎。 她轻道:“可是我想学,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你看,我明明想学做饭,你偏跟镇上所有的厨娘通了气,让他们不要教我——这以后,我怎么做个像样的娘亲嘛?” 男人开心地将脸贴在女人的肚子上,细心听着里面的动静,道:“你说,咱的孩子能不能听见他娘在耍小性子呢?” 女人娇气地推了把男人的脸,笑道:“你才耍小性子呢,才六个月,听得到才怪。” 男人握着女人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摩挲得那么小心,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将这玉手给擦破了。 “你说,咱的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人问道:“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男人问:“你是孩子他娘,你想生男孩还是女孩?” 女人道:“明明是我先问你,你倒先来问我了——要不,咱们一起说好么?” 男人点点头,手指比划着数字。 三,二,一。 “男孩!” “女娃!” 女人皱了眉,问道:“你不想要个男孩子吗?” 男人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个男孩子?” 女人道:“可以跟你习武练功,除强扶弱呀。” 男人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太累人了,我就想生个女娃,跟你一样的女娃,不用担心生计,不用担心颠沛,只要美美的找个好夫家就行了。” 女人厥了厥嘴:“原来你不想生儿子是因为怕儿子像你这么累,哼。” 男人笑了,轻搂着女人道:“那可不是,因为天下最好的女人已经被我娶走了,我担心我儿子娶不着像你这么好的妻子。” 女人笑了,依偎在男人怀里,道:“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贫,现在跟阿血他们混多了,嘴跟抹了油似的。” 男人道:“那是因为你以前太冷冰冰了,我嘴再贫,见到你舌头都打结。” “还来?” 男人幸福地搂着女人:“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我名字都已经取好了。” 女人咯咯笑:“才这么点大,急什么呢?” “怎么会不急,我人生第一次当爹。这第一个孩子,单名取个飞字,好不好?” “飞?” “若是男孩子,就是飞翔的雄鹰,像我。若是女孩子,就是飞舞的蝴蝶,像你。不管如何,他都会自由自在,随心而活。” “燕飞……”女人轻抚着隆起的肚子,眉间婉转着万般温柔。 “还有,昨天我跟人谈下了对面的那块地,打算对面起个更大的屋子,好让你们娘俩住得舒服点。” 女人道:“这够住了,虽不大,但转身就能看到你,我觉得安心。” 男人笑了:“这儿虽然也不小,但多了个孩子就挤了。虽与以前不能比,但我也想尽我可能地让你过得好。我不想你会有一丝丝的后悔。” 女人温柔地将手放在男人手里,微笑道:“我与四哥长厢厮守,即使天雷水火,也决不后悔。” 夕阳下,这对年轻的夫妻安静地依偎在一起,仿佛已经有了世上最幸福的生活。 燕飞。我就是燕飞…… 我泪流满面地站在巷子里,看着年轻时的爹娘,这是我第一次梦遇他们在一起的时光,那么幸福,幸福得让人不敢想象往后的凄凉。 我想看,想要与他们一起感受这虚幻的幸福,因为自我出生以来,便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天伦之乐,我知道以后也不可能会再有。 一阵风吹来,我飘飘摇摇地离开了巷底之家,随风飘浮,不知何去何从。 我来到了仙境——天空有蝴蝶自由纷飞,地上花草交蔓,紫色的七星花围成了一座精巧的小屋,院中小桌躺椅,无一不显精巧,四周雾气微漫。 这是人间仙境,是世外之地。 我院里四处看了看,没有人,我怎么来到了一个无人之境,莫非这是神明想让我静处的灵魂安息处么? 我穿过小屋,移到小屋之后,小屋之后还有一个搭好遮篷的院子,可供人平时坐在院中闲躺,此时这小院中的椅上就悠然地躺着爹,不远处的院角边上,蹲着一个紫衣女人,乌发盖住后背,那背影看起来美极了。 这是爹什么时候在别处认识的姑娘?那时我出生没有呢? 紫衣姑娘蹲在院角,手上缠着布条,一直在摆弄几个小花盆,将花盆里的泥松开,再扔进去一些花籽,覆上土,往里面浇水—— 只不过,她浇的水怎么这么脏,黑乎乎的带点粘稠,充满了腐败的意味,我捏着鼻子往远处躲了躲,就躲坐在爹的边上,这样我就能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看他,弥补这十六年的缺失,虽然他看不见我。 爹看着这紫衣姑娘,慢慢的轻皱双眉,看得出来他很担忧,也很无奈。 “你不必留在这里的。” 紫衣姑娘又轻声应答道:“恩。” 爹虚无地看着远方,满满的忧虑,道:“我知道你帮了我们很多,但你不必拿自己的一生来换我们的自由,这是一场没有休止的争夺,不应该再卷入更多人……” 紫衣姑娘道:“形势所逼而已,况且,除了你们,我哪还有地方可去?” 爹叹了口气:“我以为,这已将是终点,但确是我太过天真了。” 紫衣姑娘淡然道:“是四哥太仁慈了。” 她的声音,很冷,很低沉,与宋令箭的声音是同个类型。 爹空洞地睁着双眼,我印象中,从来没有看到爹这样无望的表情,他总是对生活充满了信心与热忱,他曾跟我说过,什么事情都可以笑着去解决,因为哭着面对一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会伤了自己。 紫衣姑娘回转过身,我愣了愣,这姑娘长得真美,她五官长相与娘有点相似,但脸要更尖,鼻子要更高,肤白如玉,秋水大眼与细薄的红唇,盖在额上的刘海乌黑光亮,再加上背后那瀑布般的长发,与这一身淡紫的衣裙,真如灵空仙子下凡间。 紫衣姑娘轻轻一笑,温中带冷:“只要四哥你开口,我可为你杀出血路,拔尽暗草之剑,四寸玄簪钉在赵家人枕边,让他夜不能寐,我看他如何纠缠不休。” 爹收回神识,失落一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紫衣姑娘握紧了拳头,她的指头真好看,修修长长,纤纤细细,指甲整齐秀气,发出健康的光泽。 “若是真念及同根,他就不会出尔反而。” 爹坐直了身子,看着紫衣姑娘道:“我说的同根生,是你与他。我与他再情义深重,也不及你们手足血脉之实。” 紫衣姑娘捂着嘴嘲讽地笑了,明明是温柔如水的仙子脸,却笑出这样冷漠无情的笑容。 爹轻声道:“再者今时不同往日,我已无法不顾一切。我知道他只是放心不下,有机会你转告他,要那东西只是为了保住玉儿,燕某人决无私心。” 紫衣姑娘冷笑道:“难道四哥觉得那女人的到来只是巧合么?若不是你再三要我起誓,我早已将那女人碎尸喂花,杀鸡儆猴。” 虽然我只是一缕魂,但这话仍旧听得我后背生凉,这姑娘长得这样貌美仙意,说出来的话却如蛇蝎毒兽,爹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爹笑了,笑得无奈,又带点宠溺:“你啊,说起杀人,眼就起红,既然你要掩饰,为何不多学学别家姑娘温柔如水?你擅使针,何不学些女儿家的针线功夫,来倒腾这一院子的共喜。” 紫衣姑娘看了爹一眼,突然捂着嘴轻声笑了笑,道:“四哥也来拿我打趣?这身装扮,四哥曾也说好,你忘了?” 爹却看着她愣住了,我知道他为什么愣住,因为这紫衣姑娘摭嘴轻笑的样子跟娘好像,跟那个小院中与爹说要长厢厮守的温柔的娘,好像,好像。 第五十章 仙子容颜蛇蝎手 紫衣姑娘敛了笑容,转身回去收拾地上的花,浇光了那腥臭的污水后,拿着花洒起身道:“没肥料了,我去取些来。” 爹盯着脏污的花洒,道:“你乐在此道也算寄托,若我发现你滥杀无辜,此处也绝容不下你。” 紫衣姑娘冷道:“知道了。”说罢推开院门,向院外一孤立的小屋走去。 我情不自禁地跟着这个美丽生姿的身影走去,紫衣姑娘到了这茅草小屋,略有宋令箭风范地用脚踢开了竹门,阳光从茅层顶的间隙间细碎地洒下,照亮着屋中的情景。 我瞄了瞄屋中,不看还好,这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屋中梁上吊着七八个死人,在空中僵硬地飘荡着,我之所以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散发出一股死人才有的惨,无血色的苍白,他们不知是哪里受了伤,手跟腿上都是鲜血,有些鲜血已干,衣服被映成了陈旧的锈红色,有些则仍旧在往下垂血,“咚——咚——”粘稠的鲜血绵长地滴入了他们身下的水盆之中—— 而每个人身下的水盆里都高高低低地接了大半的鲜血,虽然我闻不见,但都能感觉到它在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这美如仙子的紫衣姑娘,竟然在放这些死人的血?! 紫衣姑娘走进屋中,像是逛街买衣服般翻了翻每具尸体,小声道:“都放干净了么?” 我手脚无力,倒地在上,看到尸体脸上狰狞错愕的表情,每具尸体的额头上,都有一个血窟窿,他们,都死在了同一种杀人方式之下—— 这姑娘,是杀人者?还是捡尸者? 这光天化日美景如仙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阴森恐怖的事情?! 紫衣姑娘将尸体下的水盆一一拉到了边上,乌黑的长发在她身后摆动着,像是调皮的少女在练习着好玩的舞步,可是谁曾想她正在做着这样恐怖的事情。 水盆原来只是个盖子,移开后下面有一个个埋在土里的水缸,紫衣姑娘走到到屋边,解开缠在柱上的绳子,尸体一具一具地往下掉,不偏不倚地掉在水缸中,扑通扑通的,发出沉闷落地的声音。 紫衣姑娘再摆来水缸的盖子将缸口封中,剪水秋眼微微一弯,道:“再过阵子,我的共喜又有盛食可宴了。”说罢她拿来花洒,将水盆里的鲜血倒了进去—— 这女人—— 但是更令我震惊的是,身为刚正正直疾恶如仇的捕头,我爹居然背着手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看着一个平常姑娘在浇花剪枝一样。 “我回家了。”爹转身要走。 紫衣姑娘道:“有空带飞儿来,我不方便去你那。” 爹头也不回,向来慈祥的脸上一片冷削:“腥杀之地,不适合我家飞儿。” 紫衣姑娘遮嘴笑了,扯着嘴角邪媚道:“也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我应是不可能见到飞儿了。” 爹皱了下眉,似乎有些不忍心,又化为了忧心:“我可以容你共喜妖邪,可以容你手沾血腥,但你若滥杀无辜——” 紫衣姑娘宛尔:“有了飞儿后,四哥愈发像个唠叨的小老头了。放心,答应过四哥的事,我从不会忘。” “好自为之。”爹背着手走了两步,突然就消失了。 紫衣姑娘痴痴看着爹消失的方向,喃喃低沉道:“你且做你的仁义英雄,那些手刃鲜血的事情,我乐意代劳。” 听他们的对话,就是我出生以后,爹还与一个女人有秘密来往,她藏在一个世人找不见的地方,悄悄与爹保持着一种联系。 难道爹是因为她?—— 我不敢多想,疯狂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眼前的景象退淡而去,开始棱棱角角地突显出寻常人家的巷道院门。 我回到了子墟主镇的巷道,不知道是什么年份,应该有些年头了,因为巷道里的石凳都是还泛着新,青苔绿藤亦没有爬得那么高。 我眼前突然一暗,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从这个世界抽离了,我头一次感觉自己身上有了温度,手背上的皮微微有小点般的扎洞陷了进去,好像凭空有人在用针扎我一样—— 是宋令箭在救我么?难道我还没有死? 这样的黑暗维持了一小会,我好像还听到了从虚无缥缈处传来的,是宋令箭和韩三笑的声音,听不清在内容。然后又归于无声。 安静了好一会,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响起微弱的哭泣声。 我寻着声音找去,看到小横巷的角落里,站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他就躲在阴暗里面,脸容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哭声是从他那传出来的。 好脸生的男孩,我翻寻着记忆,从年少到成年,好像没有谁长成这样的身形,这是哪家的少年人? 我走近了几步,男孩子抬头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真是个倔强好强的孩子,我看到他抹泪的手里,握着一只竹做的蝴蝶,触须上还串着亮晶晶的珠子,显得很秀气。 莫非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受了小姑娘的拒绝,才躲在这处黯然神伤? 这是巷口传来了少女的哼唱声,声音很清脆,但旋律却不怎么样—— 少女拐进了巷子,我不禁笑了,这不就是我吗,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时候,手里提的篮子也是崭新新的,也不知道那时的我是要去哪里,总之脸上带着开心的笑,把整个黄昏都点亮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我唱歌这么不着调,也难为了夏夏听了这么多年都不嫌弃。 巷里的“我”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将篮子放在石凳上,翻点着里面的巾帕。 这时我再转过眼,横巷那个男孩子已经停止了哭声,阴暗中安安静静地瞪着巷外的这个没有觉查的“我”。他咬紧了牙关,黑白分明的双眼狠狠瞪着我投在地上的影子—— “我”点好巾帕继续往前,刚经过横巷口,这男孩子马上轻轻往后退了好几步,突然地加快速度往前冲了过去,他速度如此之快,直接将经过横巷口的我给撞翻地在,因为撞得太猛,“我”还在地上滑了一小段! 我突然记起来了! 有一年我被一个巷子里冲出来的野孩子撞倒了,那次撞得腿上现在都还有个疤,我一直以为这少年不是故意的,所以他才落慌而逃没有道歉——原来——原来他早就等在那里,他还生怕撞不痛我往后退步来蓄力,好狠的心啊! “啊……”当时我真是痛惨了,膝盖上一阵热烫。 男孩子灵活异常地稳住身形,狠狠瞪着我,那双眼睛,那个表情,令我毛骨悚然。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摔得太狠,手掌上一小块皮都要掉下来了。 男孩子咬紧着牙关,我感觉到他咬得很用力,整个牙关都咬出了声音,像野兽一样。 “我”头一次被一个比我小了五六岁的男孩子吓到,我感觉到他身上有股说不清表不明的能量,这能量能将我整个人生吞活剥。 我是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人呢? “你——你没事吧——”“我”胆怯了。 男孩子握紧了拳头,突然飞奔了出去,踩在我新缝好的巾帕上,每一脚都那么用力,在巾帕我精心缝制的花图上踩下了洗不净的污痕。 “我”心疼地将身边的巾帕收在篮子里,腿上热突突地痛着,膝盖上已经晕出了血迹—— “飞姐。” 我突然听到了有个声音在叫我,温柔的,微带含糊的,海漂的声音? 奇怪,我在这年岁的时候,韩三笑应该是已经来到镇上了,宋令箭和夏夏都还没出现,更不可能会海漂,我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 我再看看地上的自己,并没有抬头找寻,仿佛没听到别人在叫她。 “飞姐,快回来。”我突然的感觉肩头一沉,这种感觉怪异极了,因为在我灵魂飘荡的这个时空里,从来都只是一缕烟魂,没人看得见,更不会有人摸得着。 我扭头一看,的确是海漂,他的脸在虚无中白得透明,反衬得那对碧眼发着萤萤的光,周围的景像黯淡下来,所有的光疯狂地向他拢去。 他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包扎的“我”,它已经越来越暗的空间里快要消失了。海漂再抬头正视着我,碧绿的眼睛里就倒影着我现在的样子,一道淡淡的云烟:“没时间了。” 我愣道:“你——你怎么会找到我?怎么进我的梦——” 海漂皱着眉头:“飞姐,有人找你,快回来。” “找我?谁找我?”我奇怪了。 海漂咬了咬牙,道:“他说他姓燕。”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可是个男人?” 海漂点了点头:“快来。”说罢他拉着我飞快地跑了起来,我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我感觉自己要在风中消散,但海漂手上传来的热力却紧紧地将我捆在了一起,集成了一点。 “呼”的一声,强烈的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第五十一章 送信的燕姓少年 虽然我睁不开眼,但我能听见声音,从真实世界传来的声音,空洞,杂乱,轻微的呼吸声,有力的心跳声,这些都充满了各类情绪。 我——我没死?我回来了么? 我听了一声沉重又叹息声,就在我边上不远处,是宋令箭? “她要醒了,你却不开心。”突然响起海漂的说话声。 宋令箭轻声道:“有时候醒了还不如睡着好。” 海漂奇怪道:“你们不是都想飞姐快点醒来么?现在又不想了?” 宋令箭道:“睡着能有无穷梦幻,醒来一切只成空。” 海漂道:“梦里飞姐孤独,醒来却有我们。” 这话听得我真温暖,的确,梦中我自由自在,可以瞬行百里,可以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事情,但我很孤独,没有人看得见我,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虽然无病无痛,我却感觉不到冷热,他们在演绎着已经过去的事实,我即使知道一切不能发生,却无法阻止。 宋令箭冷道:“你懂个屁。” 海漂叹了口气。 我暗心笑了,这宋令箭总是这样,不想与人争执了,就一句话不客气地骂了过去,若再有人顶嘴,她就扭头走掉。每次这样韩三笑总是气得哇哇大叫——对了,这会儿韩三笑怎么没在边上拌个嘴什么的,既然他们知道我要醒了,肯定都会守在边上等我醒来呀。 还有夏夏呢,她肯定是最紧张的那个人,怎么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燕错?”外面响起韩三笑很惊讶也很突兀的声音。 一个年轻低沉的声音乍道:“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来了。” 这是谁的声音?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什么意思?”这是韩三笑的声音,听得出来他好像不是很高兴。 “既然她有心避见,我也不必不识好歹。”陌生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韩三笑提高了点音量:“我说过很多次,她身体抱恙没法见客,你对她是有什么偏见,非要曲解事实?” 陌生的声音冷笑着回答:“事实如何,我不用知道。” 韩三笑顿了顿,道:“那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她。” 陌生的声音用一种令人反感的语气尖锐道:“你错了,我并不想见她。我只是受人所托,要亲手将信送到她手上而已。” 信? 韩三笑问道:“你受谁所托?写信的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看过信了么?落款人的姓名你不识得?”这少年说话语声阴阳怪气,好像故意在挑战别人的忍耐力似的。 “燕伯父信中提到的错儿就是你?” 我心猛的一紧,强烈地感觉到了疼痛与颤抖——我没死,我还有知觉,我听到韩三笑在提爹,爹的信? 少年没有回答。 韩三笑道:“你既然不说,那我们也不用捕捉推测。你送信来的用意如何我们不管,但这信是否出自燕伯父之手,还有待考证。” “是真是假,他自己的亲女儿总不会辩不出来——不过听说她好像不太识字,就难说了。” 我蓦地睁开了眼睛,我的视线很模糊,所有的东西都像蒙了层纱。 但我能看到宋令箭,她和海漂一起,就安静地站在我的床头,她看到我睁开了眼睛,也没有多少激动或者惊喜,而是木然地转头对门外道:“她醒了。” 相比与宋令箭的冷淡,海漂开心多了,他看着我微笑道:“飞姐醒了。”他的表情也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似的。 梦中海漂将我拉回来,说是有人找我,刚才我也模糊听到陌生的声音在等我,怎么梦跟现实,真的混淆在一起了。 韩三笑推门进来,看着我的脸,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我提了好久的气,只吐出游丝般的声音:“有谁……有谁急着找我么?” 韩三笑还没回答,他身后突然就斜出来一个少年,有点唐突无礼地抢话道:“等了你很多天了。” 我被门外吹来的微风刺痛了眼,闭润着双眼问道:“等我?等我有什么事?” 陌生少年:“我叫燕错。” 姓燕? 我迟疑道:“我好像……不认识你。” 陌生少年阴森森道:“不认识我正常,不过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努力睁闭着双眼,想要去掉朦胧好将这少年看仔细。 陌生少年转头对韩三笑道:“看来信还没有到她手上了。” “什么信?”我也盯着韩三笑。 陌生少年道:“我父亲临终前给你的一封信。” “你父亲?”我试着想要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楚一点,好看清这似曾相识的少年的长相。 陌生少年咧着嘴笑了,他笑的幅度很大,所以即使我视线模糊,还是能看得清楚,他咧着嘴道:“对,我的,父亲,燕冲正。” “你父亲,燕冲正。”我傻乎乎地跟着重复了一句。 “没错。”陌生少年走近了一步,却被韩三笑拦了回去,他一直都这么抵触外人。 我止不住颤抖起来,咬唇道:“这……这么巧,你父亲也叫燕冲正。” 陌生少年大声道:“对啊,这么巧,刚好我父亲,就是你、父、亲。” 燕冲正,这三个字本来就是我的死穴,是我无论无何都会失去理智的机关,一触即发,为之疯癫。 不可能! 我绝不允许别人这样拿我爹来开玩笑,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像箭一样坐直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朦胧包围中少年的脸:“不可能的,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离家十六载,不过他一定会回来的。” 少年抱着双臂冷笑,好像很享受我这样的反应:“谁也没有兴趣冒充你燕家血脉。我也知道你是肯定不相信,还会百般去求证。我也不想证明什么。我虽不孝,但先父的遗愿总不至于弃之不理,送完信我自然会走,不会占你们半点便宜,你们也不用猜忌良多置疑我的用心。”他后退了几步,脸离得更远。 “临终?遗愿?……” 韩三笑不耐烦地赶客:“她醒了,信会到她手上,你赶紧给我滚。” 少年歪头看着我,脸上咧着夸张僵硬的笑:“再见。” “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什么我爹临终……他是谁?他是谁?”我手足无措地拉着宋令箭,她本身地想甩开我的手,但被海漂阻止了。 “怎么回事……快告诉我,这怎么回事……”我一急,整个人就像着了火,口鼻两处都有腥热热出,眼睛也愈发的疼痛。 “宋令箭,快!”韩三笑扶住了我。 我从肺腑一直到脑门,都像是有烈火在烤烧着,这种烫热像万千尖针般扎着我的肌肤,我觉得我整个人像着了火。而宋令箭冰冰凉凉的手时不时碰触到我的肌肤,像寒冰粘在了热皮上,使我更加痛不欲生。 渐渐着,随着扎进来的银针,我身体的热水慢慢地随针导出,我没那么疼痛了,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我不敢睡去,一直保持着清醒,哪怕再困倦疲惫。 “等她醒了,你好好慢慢的把这事情跟她,我怕她一下子承受不了这么多。”韩三笑突然轻声道。 我一惊,他们还在房中,我以为安静这么久,他们应该都出去了。 宋令箭有气无力道: “长痛不如短痛,纸也包不住火。何必延长痛苦。” 韩三笑坚持道:“我知道。但是一下子这么多事,挑哪件说都不合适。我现在只想她安心将病养好——这次为何这么严重?你有没有专心给她调病?” 韩三笑居然为了我的病,责怪起宋令箭来。 宋令箭也像是堵气一般,道:“我对她的生老病死没有应尽的义务。” “但是她却将自己的性命都交托在你手上。是不是你太沉迷复仇,致乐杀人,完全忽略了她的病?!” 宋令箭凶狠地站了起来,我之所以用凶狠,是因为她站起来的风都带着寒气:“我看你也病得不轻。” 韩三笑吸了口凉气,果真病娇地咳了起来。 宋令箭坐了回来。 “我再问你个事。” “别问。我不会回答。”宋令箭直接干脆。 “夏夏说,我们走的那天燕飞上山找我们,在山上被吓晕了。醒来后一直嚷着说在山上看到了项武的尸体,我知道她平时喜欢胡思乱想,但她不会平白无故想像到这些事情。你解释解释。”韩三笑语声冷硬,一点都不像那个声音里带着嬉笑怒骂的臭不要脸。 “项武还活着,你见过的。”宋令箭阴森森道。 “你当我三岁小孩?宋令箭,我真心诚意想帮你——” “不必。你的真心,我看不上。” 韩三笑又咳了几声,可能被气到了。 “我也许真的没有直接了当跟你说过,我现在跟你说——” “别说,不想听。”宋令箭估计是真的想气死韩三笑,这两人也真是有趣,平时总是韩三笑口没遮拦惹宋令箭骂,这会儿韩三笑认认真真的,宋令箭倒开始耍花枪了。 韩三笑一跃向宋令箭靠近,毫无风度地拉住她的手腕,冷冷道:“我认真再警告你,这镇上的人,你别动。” “三哥,令。”海漂也站了起来,想调节,又无从下手。 宋令箭仍旧坐着,仰头直勾勾看着他道:“那我也跟你说,我爱动谁就动谁,你管不着。” “十一郎的仇你已经报了,你还想怎样?”韩三笑软了软语气,显得有点失望。 宋令箭也软了语气,平静道:“我不想撒谎,所以你也别问。” “其他的我都可以不管,你如果真的要动,我阻止不了你。但是你别碰涉及到燕飞的事,否则,我饶不了你。”最后五个字,韩三笑说得咬牙切齿。 第五十二章 一封绝笔作亲启 安静了一会儿。 宋令箭道:“你若是真的这么想保护燕飞,当时就应该好好学习,说不定,你可以解读出破解之法。现在怨天尤人怨我,不如怨你自己。” 韩三笑苦笑几声:“你可真的是甩得一手好锅。” “你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你若想护她周全,除非一生一世都陪她留在这里,你做得到吗?” 韩三笑没有回答。 宋令箭甩开他的钳制,甩门走了。 海漂道:“你们,别吵架。” 韩三笑还死鸭子嘴硬地道:“我们有吵架吗?谁吵得过她?我们只不过在大声的聊天而已。” 衣衫磨擦,韩三笑在我床边坐了下来,俯身靠我很近,我全身都浸染着从他身上飘来的清泉水的味道,一股凉意落在我的脖颈上,迅速在我全身蔓延开来,熄灭了我身上将要燃起的烫痛。 韩三笑在我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小小的凉凉的,还细心地塞进我的衣襟,贴身而戴。 “这是寒晶,能让你少受些罪。”他温柔地在我耳边说了句。 我睁开眼睛,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信上写了什么?那少年,真的是爹的儿子?” 我发现说话的时候感觉嘴巴里吹出来的气都像着了火。 韩三笑捋了捋我脸上的头发,叹了口气:“也许那臭女人说得对,纸始终包不住火。长痛好还是短痛好,我们没权利帮你做决定。燕飞啊,如果没有我们,你肯定会比现在坚强。我没有自信能护你一世周全。” 这话,无形中是不是已经回答了我? 悲痛像骨虫一样侵蚀着我的内心,我心痛到要吐。 “休息一会吧,降下心火。晚些来看你。”韩三笑各种语声温柔,但这种温柔让我感觉很害怕,因为他在刻意为我挡去什么。 我还想问什么,但韩三笑叹着气走了,门外碰到夏夏,两人还咕囔着聊了几句。 海漂半弯着眼睛,笑着看我:“飞姐,我陪你,像以前,你陪我。” 我急切问道:“那信……信呢?” 海漂道:“令那里。” “他们都看过了?信上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海漂摇摇头。 我心中有很强烈的预感,尤其是宋令箭和韩三笑的一番对话,我几乎已经确认自己的猜想,我也知道他们尽力了,宋令箭尽力想救我,否则她不会疲态百出,韩三笑尽力想压下这件事情,想让我好好养完病再去面对。也许他们也有些措手不及,还没想出应对之法。 海漂一直静静陪着我,见我垂着眼睛神游,他拿出一叠纸卷来,像是在细细学着上面的字。 过了一会儿,门外夏夏招呼了一声:“宋姐姐。” 我飞快支起身子,宋令箭很快推门进来了,海漂马上站起身让出了床边凳的位子,自动站到了床尾去。 看着我肿涨的双眼和满脸的泪痕,宋令箭说了句:“不要哭。” 这句话就像一个阀头,直接就打开了我泪泉,我泪如雨下。 宋令箭微弱地叹了口气,坐在了海漂让出来的位子上:“哭只会人你软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宋令箭,我求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求你把信给我。”我拉着她的手,哽咽道。 宋令箭木然地看着我,脸色略显苍白,黑目淡唇,好像整张脸都隐在画师的丹青图后,神色模糊眼神迷离,只有那对眉毛像是远山的黛痕,透着浅浅的幽伤。 随后她的眼神变得奇怪,像是有些羡慕,又有些怜悯:“被谎言这样保护你不快乐么?那么多现实的残忍,你统统都可以视而不见。” 我执着地问道:“为什么这样说?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宋令箭从袖间拿出一个信封,抚平放在我床上:“你要的信。” 这么轻易就给我了,我飞快拿起信,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宋令箭反悔要拿走。 “你自己要的现实,便自己承受后果。”她起身走了。 我看着信封上的那四个字,就哭了。 “飞儿亲启……” 爹的字,我怎会不认得?我记了十六年,少时他教我学字时的字贴,一直就表在书房的桌上,这“飞儿”就像无数个他手把手教我写的飞儿一样,弯翘得像燕子的尾巴——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就着泪水抿开封舌,拿出里面的信纸: 飞儿吾儿:许久未见,飞儿可安好?这是十六年两个月又二十七天来给你的第一封信,回看往日信片—— 看不懂,接下来的字我好多不识得了,断断续续,断断续续,我根本看不懂上面写得什么—— 爹给了写了这么多的字,我却只看懂了这两句,我为什么不好好学字认字,我为什么游手好闲地活了这么久? 我抖着手仔仔细细从上往下,看了很多遍,将自己认得的这些字,全部尽可能的拼凑起来:两个女人,对不起,一生……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飞姐……”海漂拉住我发抖到痛的手:“别急。” 我疯子一样地笑了:“我读不懂我爹留给我的信,我读不懂,我识不得那么多字,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很可笑……” 海漂心疼地看着我,将手里的字贴递给我:“总是有方法的。” 对。我掀开被子下床,将字贴和信纸紧紧抱在怀里,找出朱砂和笔,将信纸摊在桌上,开始找对应的字形。 我全身又开始发热,胸前韩三笑留的寒晶时而冰冷,时而又像吸收了太多的热力而烫得锥心,但这一切都不重要,我要一个一个认出这些字,我要自己看懂爹留给我的信。 海漂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我。 “第三行了……第三行……”我碎碎念着,标认着不识得的字,根本没有空去解读一整句话,我要全标出来后,再认真将整封信读明白—— 对旁人来说,这几页信只消弹指一瞬就能看完,而我却这样熬了一整个下午,字贴的每一页都画满了扭曲的朱砂记号…… 终于,凑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爹已经尽可能用简单的字眼好让我能看明白,可惜是我太没用。 我战战兢兢,如悬在深渊一侧,这几页轻不过一片锦布的信纸,重得几乎要将我压塌。 一个一个字,像一颗颗巨石,一块一块地将我所有的希望压灭了。 飞儿亲启—— 飞儿吾儿:许久未见,飞儿可安好?这是十六年两个月又二十七天来给你的第一封信,回看往日信片—— 灰尘厚铺,往事如烟,一吹无踪。 世事难料,什么长叹,生死别离,又有几人能测—— 每回想飞儿,仍旧还是当时的模样,从来都是笑,摔倒从不哭,我们燕家的骨血,与生—— 十六年了,离开飞儿已有十六年,虽得幸能见飞儿年少成人,出落亭丽,却一直无法相伴左右—— 飞儿在没有为父的时光里有了自己的幸福,飞儿是个多好的孩子,总是能除却别人心中的怨恨,给别人带来快乐,能见飞儿一笑,便能安稳长久—— 太多的事情缘由,到此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十六载去处,亦不知如何向飞儿谈起。 回想着上千万次与飞儿相认重逢的场景,却终于还是草草了结,纸书相见,已是阴阳永隔。 …… 我再也忍不住满心的绝望,大声哭了起来,我等了十六年的爹,给了我一封阴阳永隔的绝笔信! 我的世界天崩地裂,倒下来的信念压碎了我的心! 我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再想不起这些黑字红圈里的真相,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凄厉的回旋着,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狂风暴雨般落下,胸口的寒晶滚烫如火! “飞姐!”海漂终于意识到我的状态不对,大叫一声,要将我从自困中叫醒,他的眼里全是自责的泪水,像是要流出碧色的泪来! 这时门也被谁推开了,门口站了好多人,好多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恐—— “别进来——别进来——”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疯狂地护着身下推好的纸,篷头散发,泪容如鬼,“我还没看完爹的信……我还没有看完爹的信……” 韩三笑还是进来了,他恨恨地盯了海漂一眼,看着地上一塌糊涂的我道:“燕飞,你冷静一点,你这样会伤着自己的。” “我冷静……我冷静……我还要看完爹的信……我真没用……我真没用……”我哑声道。 韩三笑小心翼翼地躲着一地的乱纸走进来,拉过我的手,抹了抹我满手鲜红的朱砂,确认我没有受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他轻轻将我扶抱了起来,我感觉到他一直在用力的喘气,好像在压抑满心的怒气。 “爹,我求你,求你活着……不回来也不要紧,不要紧的……我求你……求你活着……”我天眩地转。 “嘘,嘘……你睡一会,睡一会儿就好了……”韩三笑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像是崩得太紧的弦,一下就垮塌了。 第五十三章 小心他们还有谁 “宋令箭,你他妈的无药可救!要是燕飞有什么事,我一把掐死你!还有你,你也是帮凶!”临睡着前,我听到韩三笑先是对海漂怒吼—— 他一定知道了是宋令箭将信给我的—— 韩三笑,你别怪宋令箭,是我求她的,她只是想帮我而已。 “别躲在里面装死,你干得出这种缺德事,就不怕不得好死!每年这世上这么多雷,怎么不下一道来把你劈死?”韩三笑像泼妇骂街,整条巷子我的院子甚至我的房间,都飘着他的叫骂声。 韩三笑,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我需要知道真相。但我撑不住为宋令箭辩解,我真的很累,累得不想醒来。 黑暗中有很多翩翩飞舞的蝴蝶,像镀着星光闪闪发亮。我伸手一挥,被碰到的蝴蝶应声化为了金粉,抖落在无尽的黑暗里。 我睁开了眼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过了夕食了吧,爬在窗口的余晖已经斜走,只剩了一个边角。 “燕老板?” 无尽的死寂深渊中,突然有人叫了我,温柔又充满愉悦。 我转头向窗口看去,窗口正盈盈站了个穿着湖色衣服的男人,我不适地眯起了酸涩的双眼,一时竟没认出来人是谁。 “哦,不好意思,我看院门开着,屋中又有人声,便自作主张进来了。”来人似乎也看到我在哭,颇为尴尬地解释道。 我慌忙转回了脸,不敢让人看见我这凄楚如鬼的泪脸。 “呃,我刚走货回来,听小何说你找过我好两次,是不是问簪子的事情?” 何其真,这个走了好久的货都没有回来的翠阁老板,居然在这个时候上门寻我来了——他还好端端地活着。 我拭去脸上的泪,垂头道:“没事,不急。” 何其真笑了笑:“也是,这次走得颇久了。你要的玉簪子我寻了几枝,已经带来了,有合意的再谈价钱吧。”说罢他将手里的一个锦袋子放在了窗边的桌上。 “麻烦了。”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谢道。 何其真笑了笑,也不问我为什么哭,也没劝慰我些什么,只是道:“有中意的话支会我一声。银子我也不急的。我先走了。” 我软绵绵地下了床,只知道自己大悲未好,却忘记了自己是大病刚醒,立马软绵绵地倒地在了地上。 头“嘣”的一声闷响,磕在了地上,痛得整个人发麻,却没力气起来。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使不上半点力气,院门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一声,有人来了? “咦,院中怎么都没有人啊?”少女的声音,清脆,微带着尖锐。 “是啊是啊,不仅没有人,还出奇的安静呢。”一个稚气的男人回答道。 “嗯?有人吗?夏夏?飞姐?人咧人咧?”少女提高音量,大声喊道。 “对呀,夏夏丫头,燕子燕子?快飞出来迎客拉,有贵客到哦,第一个出来迎客的有糖吃。”男人也跟在后面瞎起哄。 燕子?我知道来的人是谁了,里里外外的,只有一个人会叫我燕子,也只有这么两个人会这样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但是,今年还没到他们来的时间,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是我听错了? 我倒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外面两人根本不知道我在里头挣扎着想求救,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少女突然用一种我很陌生的安静的声音道:“没有人。” “出了奇的安静。”男人也很正经地回答。 静了一会,我以为他们要走了,没想到少女突然道道:“你打算用什么借口来搪塞今年的早到?” 男人道:“借口拈手取来,反正谁也不会在乎。” 少女冷笑:“你不在乎我在乎,东奔西走的人又不是你。” 男人也冷道:“你若不愿,大可不必跟来。” 少女不甘示弱地顶嘴道:“只是为了一封信,你就让我这么多天的查探付之东流——那信跟你有什么关系?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写给你的。” 男人冷冰冰道:“你话这么多,就不怕舌头打结吗?” “你——” “还有,不准你再在我面前提信的事,更不要让我听到那个名字从你口里说第二遍。” 少女道:“哪个名字?燕错?还是燕——” 少女突然收了声,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收了声,因为什么动静也没有,她本又是个骄横胆大的人,这下却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竟说不出“燕”字后面的话来。 孟无跟小玉,这对总是吵吵闹闹的富家父女,他们怎么在查我爹的信的事?可是他们跟我爹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私下两人的对话会这么奇怪? 安静,又回到了安静,我感觉头磕在地上,冰冷冷的痛,却再也不想吸引他们的注意,无端的,我感觉有点害怕。 “你居然这样对我?!”少女突然说了一句,吓得我心一凉,他们怎么还没走? 男人阴森森道:“你若再挑战我的耐心,就去海边陪那七个人吧。” “你这样对我?!”少女又恨恨地说道。 “我为什么不?你侍了谁的宠,胆敢挑战我的容忍限度?”男人仍旧冷冰冰。 少女冷笑道:“容忍限度?你的限度就这么点?仅这两个名字吗?” 男人不屑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突然间又用很天真的、我所熟悉的声音道:“既然这里没人,我们走吧,小玉。” “哼。”少女也扬高的音量,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半点生硬的转折。 我努力地掐着自己,想让知道分辨清楚这是真实还是梦境,他们是我所认识的他们么?天真幼稚到惹人嫌的孟无,还有娇气蛮横却如冰玉娃娃的小玉?洪婶那块板上写着的他们,难道也包括孟无父女? 阳光一寸一寸从我的身上移走,满地的冰冷拥抱着我。 我努力地伸直着指尖,要将最后的阳光抓在手里,哪怕它没有丝毫温度,也能照亮我—— 可是它就像爹——它就像爹一样,无情地离开我,从我身边殒落,将我一个人扔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也不知道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多久,总之有人将我扶起来的时候,我的背已经没有知觉了。 “燕姑娘——怎么躺在地上?燕姑娘?你醒醒!” 我被一双无力的胳臂扶了起来,我感觉自己在发热,因为她的手好冰凉,冰凉得像是千年寒潭的冰锥做成的。 “燕姑娘,你醒醒,没事吧,哪里摔到没有?”她的手指在我头上轻轻摸了圈,生怕我哪里有摔到。 我试着睁开眼睛,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睁开,昏暗中只看到一个人匆匆忙忙的在奔走,柔若无骨的手一直在搓揉我失去知觉的胳膊。 “这是摔了多久了,半个身子都僵硬了……”她用力将我扶起来,我双腿发麻,使不上力气,好几次都倒在了她身上,她这样轻,轻得像棉花。 她是谁? “燕姑娘,你怎么样?好点没有?来,喝点水,我找不到热的,不过我捂得很暖和了,你喝点——” 房内灯亮了,我微睁着眼,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看到她慌乱又很乱地在给我擦脸,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脸上滑下,我以为是泪,但那泪珠一直悬晃在我眼前,折射着光芒,好美好美。这泪珠就像她的一生,忧郁中带着难消的美丽。 我记得她是谁了。 “郑……郑小姐……”我哑着嗓子道。 郑珠宝搓着手为我捂了捂肿痛的双眼,轻如细雨道:“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怎会这样狼狈?若是生意上的事情,虽不好,但始终是身外物,万事都敌不过自己的身子重要呀。” 也许是真的累了,被她这样拍着,我沉沉地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爹,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梦。 这一天,我幻灭了所有的期待,但终于得到了结果,像宋令箭问我的,被谎言保护着不好么? 若我不知道真相,可能也就这样傻乎乎地期待一辈子,就算等不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绝望带恨。 被谎言保护着,不好么?宋令箭的脸在我脑海里时沉时现,像挥之不去的困咒。 第五十四章 我的眼睛看不清 也不知道这觉睡了多久,只知道梦里一直在哭,泪痕重重叠叠在刻在我的脸上,我眼眶处已经酸痛无比。 我昏天暗在地睁开双眼,听到身边微弱的啜泣声,这啜泣声压抑轻柔,像困在石间的泉水。 我转头看了看,看到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坐在窗边的桌前,长发一直垂到椅角肚上,美丽极了。她怎么在哭? “郑——郑小姐——”我的声音,哑了。 “别——别起来——”郑小姐低头整理了一番,轻盈地向我走来,“睡了这么久,一下起来会头晕的,先缓一缓再起来吧。” 我眼睛酸涩得不行,使劲地闭上睁开,问道:“我睡了多久?” 郑小姐道:“也不是很久——你渴吗?我刚倒了点热水——我看到厨房好些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煎,就只能烧点白水——”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为我做这些已经很难得了,我感激道:“谢谢——我睡了多久?”我现在每次醒来,对睡了多久这件事情有着执念,仿佛我现在已经开始要掐着日子倒数了。 郑小姐道:“一天……一天一夜了。” 我心一僵,继续问道:“有谁来找过我么?” 郑小姐低声道:“有……有一位,说是翠阁的老板,姓何。” 我木然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还有别人吗?” 郑小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对院宋令箭他们,有回来吗?” 郑小姐还是摇头:“可能我没有留神,没注意到吧——倒是那位海公子上山之前来看过一眼。” 我马上问道:“他有说什么吗?” 郑小姐道:“没有,好像有要紧的事,说要上山找宋姑娘。” 韩三笑与宋令箭,都没有再来过——他们是不是又在为我的事而相互置气? 好安静,安静得,好像死去的不只是我爹,而是整个院子里的人,包括我。 我捂头睡下,摸了摸仍在枕边的信,眼睛发热。 “我不知道燕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但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郑小姐安慰得有气无力。 “若是没有呢?” 郑小姐轻声道:“若是没有,凡事也会过去。”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过去的。” “是生意上的事?还是家里的事?你不说也没关系的,我只是觉得应该问一下比较好。”郑小姐无比小心翼翼。 我怔怔道:“我爹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能郑小姐还不知道我爹的事,只当我爹仍旧失踪未归,安慰我道:“那便当外头是有了什么东西,令他着迷牵绊而忘记回来吧。” 我愣愣地消化着这句话,十六年了,爹整整十六年不回来,难道也是因为外头有了让他着迷而不归的东西吗?会比他口口声声最重要的我、永世挚爱的娘还要重要的东西吗? 郑小姐道:“在我十岁那年,我爹请京都最有名的工匠为我打造了一个百宝盒,之后的每一次他外出回来,都会在我那百宝盒里添一样东西,他说等到我出嫁那一年,我的百宝盒肯定已经满到装不下了。我时常看着那个百宝盒,期待着它不要变满,这样的话,爹回来的次数会多一点。我等的不是他给我带的礼物,而是他回来时我能见到的脸。但是他总是不知道,一回来,就拼命拿出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奇珍异宝,好像我是因为那些东西才开心的一样。我总是不知道外头到底有什么好,为何他总是痴恋着要出去,离开我,离开这个家。” 百家生活百家样,外人只看到贫或富,只有自己知道悲或喜。 我醒过神,看了看四周,道:“什么——什么时辰了?过夕食了么?” 郑小姐静了静,道:“怎么了?饿了么?” 我搓了搓酸痛的眼睛道:“有点。天太暗,点个灯吧,我不喜欢乌漆抹黑,我害怕。” 郑珠宝探过头来盯着我看了看,昏暗中像隔了层白纱,柔丽的脸显得很仙意。 “烛快燃完了,我去外面拿个大点的灯,去去就回,你先躺好不要乱动,好吗?” 我点了点头:“麻烦郑小姐了——” “不会。”郑珠宝一点也不迟疑,飞快起身走了。 我伸出手向床边摸了摸,一下就打到了放在桌几上的烛台,烛泪滚烫地滴在了我的手上,快燃完的烛怎会有这么满溢的浊泪?我顾不着痛,伸手往上摸了摸,烛还有半掌长,烛身微暖,显然这烛是点着的! 烛点着,为何房里还这么暗?为什么我感觉不到烛火的跳动? 我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瞪大看着烛台,只能隐约看到一股黯淡得像是灰布的烛苗在微微抖动。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我跌跌撞撞地向梳桌走去,我看不清,我看不清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更看不清自己的双眼是怎么了—— 所有的东西都被蒙上了灰纱,这种不明不楚的未知让我恐惧万分,不会的,不会的,我只不过是没有休息好,我再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我慌乱地转身要回到床上,劈里叭拉的身边响起很多东西倒地的声音——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了啊! “不会的——我的眼睛——”我颤抖着向后退后,直到碰到墙角,眼睛用力地闭上再睁开,但缠绕在眼前的那团黑雾仍旧阴森森地覆盖着,昏暗中我找到一缝光,是窗户——我奋力地推开窗户,只感觉到眼前只是晃了一下,院外只有模糊的颜色,绿色的排竹,乌色的墙瓦,还有水般的天—— 我感觉到头上青筋在一扯一扯的跳动着,耳朵里轰隆隆的全是自己的哭喊—— “当啷”!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重物掉地的声音,将我猛地从自我毁灭的哀恸中惊醒! “爹?是不是你回来了?”我疯里疯气地问了一句—— 我向院外四处看着,隐隐约约的,我好像听到有个声音在咯咯咯的低声笑着,那笑声悲凉又残忍,像躲在暗处恶作剧的恶劣鬼魂。 “是谁?是谁在那里?”我抖若筛糠。 没人回答我。 难道又是我幻听幻觉,自己吓自己么? 那个声音又笑了,像含着一口的水忍着笑又没忍笑,咕噜噜,咕噜噜…… 是谁?是谁?!我真的快要疯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门口突然响起韩三笑的声音,我猛地吓了一大跳。 “有人……有鬼……家里有鬼……”我虚脱地倒坐在了地上。 韩三笑扶起了我,声音对着另一个方向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原来不是我幻听,院子里真的还有其他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阴森森地在我身后响起来:“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进来多久了?难道一直在我身后看着我四处打转吗? 我抓着韩三笑的胳膊,全身发抖。 韩三笑拍了拍我的手,一反常态凶中带厉地对着那人道:“我是不是让你滚的?我是不是明确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准你再来这里。” “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需要别人同意么?”男人阴冷地笑了一下,我想起来这声音,就是那个送信的少年,燕错。 我僵硬地转头,努力地瞪着眼睛,要把身后这个人看清楚,但是隐约的只能看到门框边上有道黯蓝色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贴门而立,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燕错道:“我不来这里,又怎能知道结果。” “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我记得你说过你不稀罕这里的一切,送信只是为了完成嘱托,信已经亲手交到燕飞手上,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燕错道:“我的来去有我作主,我现在又不想走了。” 韩三笑道:“不想走,留在这里等拿压岁钱?” 燕错冷冷笑道:“留在这里,看好戏。”说罢用力推开我往外走去。 被燕错推过的肩膀,刺刺的痛,我直着眼睛道:“他长得,很像我爹。” 韩三笑道:“你那一眼怎么算是看得清?我看你是病得发晕,又先入为主了。” “不……我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正是因为没有看清才可怕。他的轮廊举止、甚至走路的姿势,都与爹一样……相貌可以相似,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韩三笑突然捧住我的脸,我感觉他的目光紧张地落在我的眼里,他感觉到了异样:“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清了……”我对一切的打击灾难似乎都麻木了。 韩三笑简单为我擦拭了下眼眶,被眼泪沤得酸痛滚烫。 很快,宋令箭就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韩三笑没好气道。 宋令箭没多废话,一脚踢开了韩三笑:“滚出去。” 韩三笑二话没说就滚了。 第五十五章 我定会护你周全 我感觉到宋令箭正弯着腰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她一来都不用问,就知道我眼睛坏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回答:“一醒就这样了。” 我模糊地看到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得见吗?” “能看到大概的影子。” 宋令箭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叹气,还不如说是甩气,因为这口气明显包含着许多不耐烦与无奈,好像在说:我已经很烦了,你还给我添这些乱。 “别动。”宋令箭开始为我施针,凉凉的针麻麻地扎在我眼眶附近,感觉那团黑雾一下没有那么重了。 施好针后,隐约看到宋令箭坐在桌前,传来淡淡的墨香,她低头在给我开方子。 “是不是因为我的病,我的眼睛也受影响了?”我很理智地问道。 宋令箭头也不抬:“也有一部分原因。” 窗户突然被推开了,我感觉到了来自那个方向的风,韩三笑站在窗口接话道:“只是这个原因?这病虽然是旧疾,但往年一直控制得很好,今年怎么会这么严重?”他又开始把茅头指向宋令箭,怪她没有医护好我。 宋令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两人又要杠上了。 我打断他们道:“不怪宋令箭,谁也不怪——有件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们……其实很早以前大夫就说过,我的病,活不过二十二岁……如果没有宋令箭,可能十八岁、二十岁,我就已经没了……能活到现在我还要谢谢你们,你们不要吵架,大家开心点,我时间不多了……” 韩三笑道:“瞎说,哪个瞎眼大夫说的,我去捣了他铺子!宋令箭没说你能死,你就不能死。” 宋令箭道:“我不是阎王,断不了生死。” 韩三笑不杠不痛快:“那你去拜托一下他啊。” 我苦笑道:“虽然我也舍不得死,但若是命中如此,我也是知足的。现在……连我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也有了结果……我还有什么瞑不了目的……” “别哭。再哭眼睛就真的要灼坏了。”宋令箭道。 “灼?什么意思?”韩三笑问道。 “她的病症燥热如火,整人如置火烤,哭本是燥郁之绪,泪带金火,人的双眼又极为脆弱,自然受不住这热力。”宋令箭难得会仔细地为我解释病症,她是想让我知道,哭不仅没用,还会加重我双眼的病情。 韩三笑烦躁地叹着气:“真是火上浇油……火上烧油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点办法都没吗?”海漂也在院中,一直安静听着我们说话,这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宋令箭放下笔,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头反复斟酌着方子。 “还没开好?药不能缓,别磨几你那狗爬的字,快点弄完我好去抓药。”韩三笑摧道。 “我去吧,你们多陪陪燕姑娘。”郑小姐也在院中,这么一想,我有些明白了,刚才应该是她去找宋令箭来看我的眼睛了,难怪她出去半天不回来,而宋令箭一进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宋令箭给出了方子,郑小姐走了。 我心中百转千回,愣还是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我不该给你那封信,你根本承受不了任何后果。”宋令箭略带些粗鲁地抹去我的眼泪。 韩三笑生气道:“我就不该把信放你那保管,你也是个神志不清醒的东西。” 我抓着宋令箭的手,没来由来了一句话:“对我好点吧,哪怕不是真心诚意的——哄哄我也好,毕竟我都快死了。” 宋令箭没有抽回手,安静地任我抓着。 安静,令人不敢呼吸的安静。 “不论如何,我定会护你周全。”宋令箭抛下这句话,飞快走了。 认识宋令箭这么多,我知道她爱放狠话又经常口是心非,但她从来不轻许承诺。这句护你周全,要如何周全?我不知道。 但这份吝啬多年却舍得拿出来的真心,像湍流无底的深渊巨浪中,一盏亮起的灯。 不久郑小姐抓药回来了,韩三笑去上更,留海漂在院里搭把手。 海漂跟郑小姐两个人,抵不上夏夏半个。 海漂不识字,话也不太会讲,更不懂得煎药,郑小珠虽然习文段字才气过人,但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两人在厨院里研究磨蹭了半天,愣是没把药给煎出来。 我在房中等了一会儿,昏昏沉沉的仿佛听到夏夏在叫我:“飞姐,飞姐快来救我!” 我晃了晃脑袋,夏夏哭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飞姐,我好害怕,我好怕啊飞姐——” 突然间好多画间交错重叠,梦中仙意的小屋里紫衣女子用刀划着尸体的手腕,她扭头看着我笑,夏夏捂着脸逃命似地飞奔着,她身后跟着一张狰狞满是皱纹的脸,那张脸瞬间奇近地向我飞来,猛地张开阴森无牙的大嘴! 啊!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一片黑暗。 “燕姑娘,没事吧?!”郑小姐急匆匆地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散着焦味的药。 “夏夏!——从我醒来开始,我就没有见到她,平时这个时候她最担心了……你说我睡了一天一夜,再加上今天,两天一夜了,她怎么一直没有出现?”我才开始意识到! 郑小姐并不了解夏夏,宽慰道:“许是去了密友家里玩耍,一时忘记回来交待一声了吧?” “不会的,夏夏从来不会这么没分寸,况且现在庄上有事,她更不可能不交待一声就离开。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我被上次夏夏身困雾坡的事情吓坏了,翻身要下床。 郑小姐扶住我,条理十分清楚道:“我知道你着急,但现在最没用的就是乱着急。你现在病着,眼睛又不方便,说句在理的,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还会让大家多担一份心。你答应我,好好在家呆着,我去找韩公子,他先前好像提过怎不见了夏夏,我未放在心上,他走更范围大,认识得人也多,让他先帮忙找找看,好不好?” 她的分析让我没那么冲动,但还是心忧如焚。 “若是你还不放心 ,我去边上找下宋姑娘,她给你诊完眼睛后一直在家中休息,我也没有听到有谁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家的。” “好、好,谢谢你了。”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千恩万谢。 郑小姐安顿好我,还细心地将桌几上的灯烛药碗都撤了,道:“这药……我回来再煎过吧,我尽快回来。” “海公子——”郑小姐在院中慌乱地叫了一声,脚步声很乱。 海漂没有应声,郑小姐喘着气道:“没事吗?要叫人来看看吗?” 海漂还是没有应声。 对院宋令箭应是听到动静出来了:“怎么回事——” “海公子他——” “谁让你碰的?——”宋令箭很凶地责备了一句,“不麻烦郑小姐了。” 郑小姐喘着气,微弱道:“燕姑娘说夏夏不见数日,现下十分担心,我正要告知宋姑娘。”郑小姐虽然温柔软弱,办起事来却不见胆怯,宋令箭这个镇上人畜不近的人,她也不见得有几分害怕。 宋令箭颇感意外:“夏夏不见了?” 郑小姐道:“恩,我还要与韩公子支会一声,烦请他走更的时候留意一下。” 宋令箭果断道:“不必了,我去找他。你在院中照看燕飞。”说完马上走了。 郑小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回房来了。 “海漂怎么了?”我像个黑暗中的傻子,完全只能靠声音和自己的猜测来度日了。 “海公子在门口险些晕倒了,像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郑小姐静了静,轻声道:“我没看清……” 好好的碰个什么东西会晕倒? “快来个人,我找到夏夏了。”院外响起韩三笑洪亮的声音。 郑珠宝马上站了起来道:“是夏夏回来了!” “在哪里?她怎么样了?”我跟瞎跟着站起来,险些被床单绊倒。 夏夏是个小麻雀,回来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开始担心:“夏夏呢?夏夏在哪呢?” 郑珠宝扶着我向外走去,此刻她就是我的双眼:“是回来了……不过是韩公子抱着夏夏回来的——” 我猛地瞪大眼睛,抱着?就像上次项武抱着她回来一样吗?为什么要抱着?她自己不能走吗?出什么事了?! 韩三笑的声音飘来道:“先放燕飞房里,那床暖。” 他经过我时,我猛地拉住了他,胡乱伸手去摸他怀里的夏夏,冰冰凉凉。 郑珠宝猛地紧握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在颤抖,颤抖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夏夏!夏夏怎么了?!”我瞪着眼睛,却看不清楚夏夏的样子,只看到苍白与鲜红混为一体,怎么会有那么鲜红的颜色,夏夏流血了吗? 韩三笑转过身,一脚大踢开房门道:“宋令箭,你快点!” 宋令箭也尾随在后,我听到郑珠宝轻叫了句“宋姑娘”,宋令箭也没有应答,她安静得好像只有风经过了我们。 韩三笑叫上了宋令箭,那肯定是夏夏病了—— 第五十六章 不速之客来入住 我乱摸着要往屋里进,郑珠宝一直紧紧扶着我,她的手仍旧在颤抖,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别——别乱走,要去哪跟我说,我带着你。” “我要去看夏夏——” 宋令箭在里头冷道:“别进来,安静在外面呆着。” 郑珠宝道:“宋姑娘在给夏夏看诊,你这样担心受怕会影响到宋姑娘诊病的,我们还是等她结束了再问她吧,我看夏夏妹妹也无外伤,应该是在外太久受了些凉。有他们在,没事的。” 我努力眨着眼睛,真恨我自己现在像个废人! “你先坐一会,走道风大,我去听听动静,看看有没有说什么,早点让你放心,好么?”郑珠宝拉着我向外走,我突然觉得有点恐怖,因为没有了视线,没有了光明,我就像一个被别人扯着到处走的玩偶。 还没走到院子,我突然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就在院子的某一条角,冰凉凉,阴森森。 “谁?是谁在外面?”我冲着呼吸所在的那个角落问道。 郑珠宝被我突然的质问吓了一跳,飞快往四周看去。 角落里阴沉的声音回答道:“是我。” 我认得这个声音:“燕……燕错?” 这里因为夏夏回来的事情忙乱成堆,他却不知何时进到院里来,这么安静冰冷地呆了好一会儿。 燕错的声音近了,他在向我们走来:“举杯楼客满了,我要来这里住。” 这里住?这个要求很突然,也有点冒昧,我还没反应过来,燕错就已经登上了廊阶,站在离我们不远处的檐下,理所当然道:“有空房间就行,我自己会收拾,不烦大驾。”他说着就要往里走。 “等等。”我愣着叫了一句。 “怎么?不方便?”燕错停了下来,看他身影的动作,像是在抱臂盯着我们。 我摸着廊墙往里转去:“没有不方便,我前些天收拾了一个出来,你跟我来。” 郑珠宝跟了上来,她手里有微弱的光,像是为了掌灯为我引路一样。 我苦笑道:“有灯没灯,对现在的我又又有什么区别?就在前面,我平时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你去帮我看看夏夏怎么样了,可以吗?” 郑珠宝轻声嗯了,拿着灯,安静地目送着我们。 我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着,大致的影像让我很不确定,就这样一件平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我费了很多力气才办成。 我把燕错带到了爹的书房边上的一间小屋,那间小屋里有床有脸架,那是黑叔叔他们的专属客房。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前阵子因为给海漂收拾家什,我顺便收拾了一番。 我推门进去,屋里很阴暗,没了光线,我与瞎子没什么区别,我不敢再走进那无尽的黑暗,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已走进一张充满未知邪恶的深渊大口一般。 我扶着门框:“这间前些日子刚打扫过,物件不多,你先委屈点住这里吧,这房最安静,前院再吵也不会影响到你休息。” 燕错金刀大马地走了进去,进门时还粗心地撞了我一下,少年人年富力强,对他来说只是轻轻一撞,却撞得我骨头都要散了。 他在里头晃了一圈,冷笑道:“这么大的宅子,就只能找到这柴房一样的睡房么?” 我轻轻揉了柔被他撞过两次的肩头,解释道:“没——没有,大点的都堆着杂物,你先将就着睡一晚,明天我再去收拾出来。” 燕错道:“怎么?我撞疼你了么?是不是要跟你道歉?” “没,没关系。天太黑了,磕绊也是常有的事。” 燕错道:“这点黑,我还不致于看不清——哦,差点忘记了你是瞎子——不过就算我是故意的,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我愣愣地睁大着眼睛,看着黑暗包围里这个心思难测的少年。 他趾高气扬地要借住在我家,语里满满的都是对我的敌意,为什么? 燕错咬牙切齿道:“不用这么惊慌,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的——好姐姐。” 我紧紧靠在门框上,好撑住我随时倒下去的软弱。 燕错站在黑暗中,不带感*彩地问我:“你的两个好朋友千方百计地阻止我接近你,生怕我是长着獠牙的野兽,时刻要啖你肉饮你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与你谋夺什么的呢。” 我愣了愣:“谋夺?” 燕错冷哼了句:“我看你这半死不活的,应该也没多久好活了。可惜,我们刚刚相认,还没时间好好相处呢。” 我再笨,也能听出他话里的反意。 “如果,你真是我爹的孩子,那我们便是一家人——” “如果?谁要你们的如果?!如果有如果,我宁愿投身猪狗鱼虫,也不愿投身燕家!”说完他嘣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燕家怎么了?我燕家怎么辱没了你,你宁愿做猪做狗都不愿意姓燕? 我全身止不住颤抖,扶着墙慢慢走了出去。 我刚走到前廊,就听到韩三笑的叹气声,他们出来了?夏夏怎么样了? “夏夏怎么样了?她去哪了?!”我忙问。 静了静,韩三笑道:“柳村找到的。” 宋令箭问他:“你倒是比我们都快。” 韩三笑道:“当然了,今个回来的时候我就找了一圈,没见到夏夏,前几天见她往柳村跑过几趟,我就往那边找去了——” 我惊慌道:“是不是在雾坡边上找到她的?” 韩三笑道:“倒不是,就金氏屋子附近——” 我自责道:“都怪我,她一定又因为金线的事情跑去找金娘了,她一直怨我不追查。” 韩三笑问我:“又?她之前找过?” “找过,还不小心进了雾坡,还是上官大人和项武将她带回来的。” “项武?” 我感觉到韩三笑和宋令箭做了一个飞快的对视。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金线的事情一直没解释么?记不记得最后一次见金娘是什么时候?” 我回想了下道:“上次订大批金线的时候吧,跟郑府刚定下初绣的时候,就是你们离镇之前的几天——具体日子,要让夏夏翻下账本才知道。” 韩三笑嘀咕道:“那也有二十来天了,二十来天……” 宋令箭道:“以后不用再找她,她——” “姓宋的!”韩三笑大声打断了宋令箭的话。 明显是有事情要瞒我,宋令箭总是趋于告诉我真相,而韩三笑总是加以隐瞒,这更是让我疑惑,我追问道:“她怎么了?为什么不用找她?” 韩三笑道:“她可能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没听说她要走呀?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韩三笑叹了口气,道:“具体也不知道,说是生意上捅了瘘子,现在好多人在找她,可能是潜逃了。衙门正在查这件事——” “金线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对,就是金线的事,好多债主都在找他,你就消停会别找她,省得大家都知道你跟她买了假线,纷纷来退货什么的,闹得不清静。” 我失端的很失落:“原来——原来真的是她给了假线……这么多年的生意,她为什么突然要这样?……” 韩三笑扶着我坐下道:“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知道肚皮后面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燕错你安排在哪了?”宋令箭问我。 “爹的书房边上,院尾那间……他说举杯楼客满了,没有地方住,反正我们这儿房间多,也挺冷清的,我……” “就住着吧,多个人,总比多个鬼好。”宋令箭没反对,却说出让我心惊肉跳的话。 韩三笑啧道:“你这女人,嘴巴中毒了吗,没一句好听的。” 宋令箭道:“夜了,郑小姐回去的话,他走更可顺道送你回去。”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郑小姐居然还没有走,她一直安静地站在别上,插不上我们的话。 郑小姐道:“没关系的,现在夏夏病着,燕姑娘眼睛又不方便,总得有人能帮个忙。我睡在绣房就可以了,那里有软榻,前两天我也是睡在那的。就不劳烦韩公子相送了。” 韩三笑像是得到解脱,飞快站起来道:“恩,大半夜的,要护送这么个大小姐,我走路都要成外八字了。就这么说定了,我走更去了,省得被抓扣俸。对了,明天我想吃鸡肉包子,好久没吃我牙疼了~就这样,再见。” “休息吧。我走了。”宋令箭也要走。 我飞快拉住她:“你刚才让我不要找金娘,是像韩三笑说的那样,因为金线的事情潜逃了吗?” 我总觉得宋令箭想跟我说的话与韩三笑解释的不一样。 “差不多。”宋令箭答道。 “宋令箭,我知道韩三笑会为了我好而骗我,但你不会,你从来不屑于撒谎的。” 宋令箭冷冷笑了:“骗你的不一定是想害你,而对你说真话的,不一定是为你好。” 我一愣,什么意思?韩三笑骗我的确是为我好,难道对我说真话的人反而是想害我? “我不来的话大都在山上,会定时下来诊你的眼。”宋令箭扭头问郑小姐道,“药怎么还没有煎用?” 郑小姐一下没了底气,唯诺道:“我……我与海公子试了一个多时辰……煎得不好……我呆会再去煎煎看……” 宋令箭不管闲事杂务,我甚至怀疑她自己也不一定能把药煎好。 第五十七章 生不归来死后归 院门声落,郑小姐轻声道:“宋姑娘,真是个极聪明的人。” “她本来就聪明,聪明得让我捉摸不了。我喜欢听她讲话,感觉很有深度。可是又害怕自己听不懂……方才她说的话,郑小姐听懂了么?” 郑珠宝轻轻笑了:“一知半解,不过我知道,不管韩公子宋姑娘是骗你抑或是说真话,都一定是为你好。还有,燕姑娘不要总是郑小姐郑小姐的叫我了,显得生份,直接叫我珠宝好了。” “那你也叫我燕飞就好。没想到,前些日子还觉得遥不可及的人,突然就变成了朋友。”我叹息道。 “朋友?”郑珠宝轻轻呢喃了一句。 “绣房软榻只是我们拿来偶作休息用的,睡多了对身体不好,要不然今晚你在夏夏房间将就一晚,明天——” “不用麻烦,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快坐下来,我倒了点热水,泡个脚有助睡眠——”她扶着我坐下来,将冒着热烟的水盆往我脚前推了推。 我怕她热情到会来帮我脱鞋袜,赶紧自己脱了,难为情道:“你不用这样周到的。” “没关系的,我病了这些年,最知道病痛难眠的感觉。入秋了暖要从脚起,这是个助眠极好的法子,我曾也失眠多梦,都是这样慢慢治好的——” “你以前也失眠过么?” “恩,好久了……每天都睡不着,直到累极了合上眼,也是未深就惊醒。自从那年失眠成疾后,便瘦得再胖不起来了。”郑珠宝喃声道。 “为什么失眠呢?是病得太难受?还是?”这样一个千金小姐,别说是生活无忧,即使是情感精神,府里都是保护得极好,会为什么难寢入眠到成疾恶瘦呢? 郑珠宝轻轻一笑,语声里却有难掩的悲泣:“只不过枉自添苦,最后才知道,原来只是自己将自己看得太重要,在别人眼里不过萍如草芥。” “怎么会,至少你爹你娘都很疼你,听你的名字就知道他们有多看重你——至少你还有爹娘,我却已经没有爹了……”我的眼睛又开始发烫。 郑珠宝连忙拿了条冰凉的锦帕,盖在我的眼上:“宋姑娘说了,你不能流泪,会灼伤眼的。我都懂,你爹爹正是因为疼你,所以他才不愿你再无止尽地等下去,伤痛可以愈合,但青春无法追回,若是能活着回来,谁愿带回的是死讯呢?” 我一愣,全身寒毛都立了起来,郑珠宝说出了谁也没有说到的那个事实,若是能活着回来,谁愿回来的是死讯呢? 爹,你活着的时候为何不回来?非要等到死后再跟遗书进家门呢?为什么? 可能是泡过脚暖身的原因,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但一觉醒来我睁眼仍旧是一片朦胧,天应该还早,院里静悄悄的像是都还没起。 我摸到水房,胡乱洗漱了一把。 “早。”水房门口郑珠宝的声音安静地响了起来。 “你也这么早?”我循着声音道。 “我去酒家买了些早点,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昨天韩——韩公子说的鸡肉包,我没找到……我生怕晚了,就起了个大早。”郑珠宝细细软软道。 “他们辰时中才来,这段时间都忙,不用这样劳师动重的——夏夏醒了吗?我去看看——” “还在睡,宋姑娘说让她睡饱了再说,最好不要去打扰。”郑珠宝拉着我坐了下来,“豆腐脑趁热喝了吧——你喝豆腐脑么?” “恩,谢谢,谢谢。”我摸到桌面的勺子。 “包子油条都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们要吃什么,各样都买了点。你要吃哪个?”郑珠宝像个奶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要照顾我。 “包子吧,谢谢。” 郑珠宝将热乎乎的包子掰成一小半,放在了我手里,轻声道:“别用跟我客气,什么事都加个谢谢,就见外了。恩——我,我呆会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点了点头,不禁又有些奇怪:“你在这里好几天,府上人都不会找你么?” 郑珠宝道:“家里最近在忙别的事,没空理会我——你先慢慢吃着,我马上回来。” “恩。” 郑珠宝走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动了动院上的铃铛,问我道:“这铃铛怎么有时候响得清脆,有时候又不响呢?我记得昨天宋姑娘他们走进走出的时候就响得很脆,我走进走出好几次,都没动静——该不会是不欢迎我吧?” “哦,这铃铛坏过一次修好,就经常不听使唤,不打紧的。” 郑珠宝前脚刚出,韩三笑后脚就进来了,一看到满桌子的早点就哇哇扑来:“哇,原来我平时吃的都是你们吃剩下的,今天我只是早到了一点点,居然有这么多花样吃的!——鸡肉包呢?我昨天说的鸡肉包呢?” “郑小姐买的早点,她不知道鸡肉包去哪买。” “难怪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出手就是不一样嘛——不过没我想吃的鸡肉包,再多也没用——勉强吃几个包子吧,哎,没胃口。”说是说没胃口,我感觉眼前盘子里的包子已经少了一大半了。 “燕错那小子呢?走了还是还在?” “没注意,我也是刚起来,没听到有动静。” 韩三笑又凑近了我,身上散发着泉水的味道:“在怪我吗?” 韩三笑笑:“瞎了也有瞎了的好处,好歹耳朵灵嘛,是吧,哈哈。” 我睁开眼睛,朦胧的白光里韩三笑正往怀里塞着包子。 “你说,这十六年,爹都去了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活着的时候不回来,要现在才肯告诉我?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在等他吗?”我心情反常地平静,好像那一整个读信的下午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那场疯癫无常的大哭也费尽了我所有心血。 “追究原因,很重要吗?”韩三笑这样问我。 “重要。” “就算原因再情有可缘,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我发了狠道:“就算改算不了任何,我也要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他有苦衷,有不得矣的苦衷,他是我信仰的一切,如果连他都不值得我信仰,那我要凭什么活着?” 韩三笑叹了口气,道:“对我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着。” 我已心如死灰,我本想好好过完这最后的时光,谁想上天要这样弄人,让我余下的日子不得安宁。 “孟无他们来了——我先走了——”韩三笑突兀地站起来,飞快跑了。 孟无小玉真的提前来了?那我前几天摔倒在房中听到的对话是真的?我莫名的有点害怕,赶紧回房了,要是他们来找我,我就假装自己在睡觉。 果然没过一会儿,院里就来了人。 “燕子?夏夏?院里有活人没有?”孟无的声音。 我不出声,夏夏估计还在睡没起,没人回应。 小玉娇滴滴的声音道:“都没起,叫你不要这么早来。” 孟无笑道:“那我们晚些找她们——走,咱们找那熊脾气的娃娃耍耍——”说罢两人脚步声起,直奔后院去了。 没一会儿就听到燕错暴怒的声音:“你们?怎么进来的?!” 孟无笑嘻嘻道:“自然推开了门,走着进来的呀。听说你来了这处落脚,白浪费了我们为你交足的房钱哟!” 燕错戒备十足道:“是你?我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孟无还是橡皮糖一样甩不掉,笑呵呵道:“我是猫哭耗子,但这慈悲是真的呀。怎么了,这床睡得不舒服么,小小年纪一直皱着眉头作啥?” 孟无可是出了名的烦人,死缠烂打连韩三笑都怕,这下好不容易缠上个人,哪这么容易放手。 “马上给我出去!”燕错怒道。 孟无道:“都是大男人,怕什么,你又不是脱光了睡。院里也没别人陪我玩,跟你叔聊个天解个闷嘛。” “少来套近乎!你——这是什么?!”燕错暴怒的声音又涨了一分。 “居然……”向来聒噪的孟无竟然说了两个字便再没有声音了。 “什么鬼东西!快摘了!”燕错有点气急败坏,伴随着金属撞击的锵锵声。 “这个,我摘不了。”一瞬间,孟无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我上次听到的那样。 燕错怒气冲天,吼声在后院回荡:“快摘了!” “这是扼腕扣,一但扼上,便再也取不下来了。除非骨血消亡,身死魂灭。” 扼腕扣?又是哪里折腾来的东西? 燕错没吭声,叮当叮当的杂响声越来越高,像打铁匠铺的声音,可能他在竭力地想把这扼腕扣取下来吧。 “扼腕扣是有骨气的,比这世上所有的良将美眷都要高尚,你知道是什么骨气么?”孟无道。 燕错还是没理他,叮叮叮的声音愈发尖锐,好像他在往桌上墙上用力敲打着手镯。 第五十八章 扼腕扣上取不下 叮叮当当的摘镯声停了下来,显然燕错自己都折腾累了,咬牙切齿道: “摘、掉、它。” 孟无的声音突然又变回了天真,笑道:“礼物哪有送出去再收回来的道理呀。再说了,我也收不回来呀。你不信,你问这腕扣,腕扣呀腕扣,你愿意不愿意自己滚开呀?” 这时小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娇滴滴道:“孟无,你又干了什么好事,哎哟小哥哥怎么受伤了,一手的血呀!” 孟无无辜道:“我送他的礼物他不喜欢,非要摘了,摘不下来还硬来。这可是扼腕扣呀,我也没有办法哟。” “扼腕扣?”小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凶狠,但很快又恢复了娇气,“孟无要送你,你就收着嘛。还有那悬嵌在上面的白玉珠子平时是不会乱作响的,所以不用担心走动被人时刻听见。” “就是就是,反正我是摘不了,要留要剁要砍,随便你喽!”孟无从房中跑了出来,可能是恶作剧终于完成了吧。 小玉没有一起跟出来,反而呆在房里盘问燕错:“燕小哥哥,举杯楼住得不舒服么,怎么来了这院子呀?这院子虽然也热闹好玩,但是始终没举杯楼住行方便嘛。” 燕错没有风度道:“我爱住哪里便住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玉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恶言恶语,咯咯笑道:“没有没有,只不过好奇问问,不必这么凶嘛。话说你与我们飞姐姐是沾了亲呢还是带了故呀?我看你年纪比飞姐小,长相又有点相似,是远房表弟么?” 燕错冷冷道:“那更与你没有关系。” 小玉笑道:“好凶哦——燕小哥哥,你是一直都这么凶,还是对我特别凶呀?我姥姥说过,若是一个男人对别人都不凶,却独独对一个女人特别凶,那也有可能是这男人心里有了这女人——燕小哥哥,我们才一面之缘,虽然我的确貌美可人,但年纪尚小呢,若是想谈情说爱,还要请燕小哥哥再等我两三年——” 我差点笑出了声,这小玉果然承了父风,硬磨软缠的功夫一点都不比孟无差。 燕错自然是气得答不上话。 “燕子,燕子,醒了没有啊?我都玩了一圈了,好无聊啊。”孟无的声音蹿前游后,可能在各个房间找我。 “起了,是五叔来了吗?”我在房里应声道。 我一直叫孟无五叔,这种叫法总是有点怪怪的,因为他生就一张娃娃脸,大眼高鼻红唇,就如观音边上的玉童子,再加上出身富贵生活无忧,站在我边上反而像我年长不了多少的兄长。但小玉已快有十五,按辈分的确是我叔辈,他一直让我叫他五叔,可能“五”与“无”音近的缘故吧。 孟无的声音一下就飘到了我门前,道:“醒了呀,我可以进来玩吗?” “进来吧——五叔今年,来得真早。”我象征性地说了一句。 “是呀,今年老太太忙着自己寿宴的事情,没心思管束我们,我们还故意从北向南游玩了一圈到这,也还是比往年早。”孟无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似乎要证实我眼疾的事实,其实我看得见影像,只是都很模糊而已。 小玉也从后院跑了回来,应该是已经戏弄完了燕错了,她飘到孟无边上,我能感觉到她那对剪水大眼正静静地在看着我。 我苦笑:“小玉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见我这个样子吓到了?” 小玉上前几步,伸手摸了摸我睁得酸涩的双眼,小声道:“好可怜,飞姐的眼睛疼么?” “不疼,就是有点酸。” “府上都还好吧?”孟无照以往贯例,还是这么一问。 “还好,就是我不太争气……”我垂头难过道。 孟无上前搀着我,往房里走着,我刚想说我房里还睡着夏夏,但人已经在了房里,他扶着我坐下,笑道:“这次我们经过南国,看到特别好玩的一对玉儿。来,给你看看——哦,你看不见,那你摸摸。” 我手里多了样东西,圆圆的石珠子,捏在手心有余,冰冰的,石珠边上有雕纹,我放到眼前看了看,不是石珠子,而是玉珠子,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只知道很精致,雕纹也不是一般的雕纹,而是镂雕,里头还有一颗小玉珠,双重珠,轻轻摇了摇,有清脆的玉击声。 “这又是什么新奇的宝贝?”我摇着玉珠子,可能是院中安静的缘故,我听到院底深处都有了石击的回声,非常绵延好听。 孟无与小玉对视着,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讲话?这玉珠子作什么用的?” 孟无轻道:“这叫同心吟。” 同心吟?这么有学问的名字,我一直摇着,享受着这美妙的如美人吟唱般的玉石声:“同心吟,这下又是作什么古怪的用途?倒像极了个小铃铛呢,听着真悦心。” “同心吟玉本是一对,是南国玉田启出来的一颗珠子,珠子刚启出来时如花生般若有两粒,南国国主命能工巧匠将它一分为二,这珠子一分为二之时一声悲鸣,似乎失去至爱,颤抖不已。那时南国国主便想出一个法子,就是将两颗珠子装在了响玉之中,响玉是一种特别脆净的玉石,何物相击都叮咚不止,得名响玉。珠子装在响玉里后,十里之内能感应到彼此存在,便会颤抖不已,相击响玉,就会发出清脆可人的吟呤之声。此后不久,这两玉石只有戴在血脉相通或者心意相近的人身上,便会轻颤有所感应,故得美名曰同心吟。” 又是南国玉田,又是国主的,那这玉珠子必不是凡品了—— “听着好像很名贵。那即是有两粒,送我一粒不是不成对了么?刚才它在发响,另一颗在谁手上呢,难道果真会像这传说一样,谁会与我血脉相通或者心意相近?” 孟无转头看着窗外,仍旧没有说话。 小玉轻叹了口气,笑道:“本是要送给夏夏的,对了,来了大半天,怎么不见夏夏出来?” 本来?本来是要送夏夏,那后来是送给谁了? “她身子不舒服,在睡觉呢。”我转头示意着自己的床。 我奇怪了,在这儿说话也有一会儿了,他们怎么没看到床上的夏夏? 我站了起来,往床边走去,伸手轻摸了摸床被,平平整整,微带着点温度,夏夏已经起床了?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孟无小玉父女在房间陪我聊了好一会,可能是嫌人少无聊,孟无又有点坐不住了,站起身道:“哎,怎么外头发生惊天大事,这院中都安静得像刚睡醒呢,无趣,无趣。” 我奇怪道:“惊天大事?什么惊天大事?” “没啥没啥,快正午了,我们跟小莫订了桌子吃饭,燕子你也一起来嘛。” 我推辞道:“我眼睛有疾,许多东西要忌口,行动也不方便,就不去了。” 孟无也没死缠,站起身道:“那好吧,我们晚点过来陪陪你。小玉,我们走吧。” “恩,飞姐,你眼睛要快点好起来,要不然就不好玩了呢。”小玉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真滑,滑的好像玉一样。 他们走后没多久,我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摸出去看了看,是夏夏,她见到我就转身要走。 “夏夏。”我叫了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愧疚道,“起来了?怎么不多躺会?” 夏夏安静地答道:“恩,就回房了。” “怎么悄悄起床就走了?也不跟我说说话?” 夏夏道:“不用了,最需要养身体的人是飞姐。” “这两天,你去哪了?怎么又去了柳村?我不是说不要再去吗——” “我回房了,飞姐也多休息。”夏夏打断了我的问话,态度极其冷淡地走了。 我睁着眼睛,努力想把夏夏看清楚,只看到她微佝着身子一瘸一拐的走姿。 我心一紧,心疼得要命,刚想叫住她问她身体到底怎么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快就有人进来了,而平时总是热情应门的夏夏惘若无闻地管自己回房了。 “怎么出来了?”院外的人进来了,是郑珠宝,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可能是洗换的衣服之类的。 我心不在焉道:“啊,刚来了几个朋友坐了会——” 郑珠宝问道:“恩——早上的早点,宋姑娘——还有韩公子他们都吃了么?合口味么?” 我回答道:“韩三笑吃了老大半,宋令箭还没来过。” 郑珠宝头往我房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夏夏妹妹呢?醒了么?” “醒了,说回自己房间睡去了。” “她也是关心你,想让你自己睡得舒服点而已。”郑珠宝好像能听出我语声里的失落,恰到好处地安慰我道。 “郑小姐,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郑珠宝愣了愣,柔声道:“什么忙?” “我爹的信,你能念给我听听么?” 郑珠宝道:“那封你一直放在床头的信么?你没有看过么?” “我……没有看完……现在我眼睛这样,也不知道何时能将它看完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怎不叫宋姑娘或韩公子?”郑珠宝有点迟疑。 我转身进房,一边道:“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如实告诉我。你不会骗我的,不是吗?” 郑珠宝叹了一口气,我感觉她其实并不想答应,但又没有理由拒绝,只得道:“宋姑娘的医嘱,你不能忘。否则,我就是罪人了。“ “恩,我有心理准备。”我淡然道。 第五十九章 绝笔托信江城子 这个早间,我知道了爹最后想对我说的话,那封在我看来需要花很长时间去读的信,郑珠宝一盏茶不到的时辰就读完了,她的语声温柔娴静得像化在了水里,但每一句都像一针一线刺出来的绣,每一绣都扎在我心上。 上几页,我先前已经读了。而后面没读到的,才是爹真正想对我说的话。 —— 飞儿,对不起,燕某此生自称光明磊落,不错亏任何人,却唯一面对不了自己的妻女,情何以堪。 命运捉弄,即已前事尽休,又何必纠缠不放?能重新开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要背负太多,太久。 错儿定会将信送到你手上,他是个好孩子,却由怨恨灌注成长。或许很早的时候,我就应该离开所有的人,独自残了此生,舍弃不得,遗忘不下,无法两全。毁了两个女人的一生,一生愧疚。 飞儿不要怨恨她,她亦是苦命女子,若不是遇见为父,她应有幸福的生活,她一切悲剧的开始,就是遇见我,而她却将此当成一生不悔的事情,守着一个牢笼痛苦一生。 而你娘,当初我是如何信誓旦旦给她世人不可比拟的幸福,令她如此深信不疑,却在最后彻底地背叛了她。 而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为父生前死后,都希望能保得你们幸福安宁。但是你们何时才是幸福?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从未看到你们真正的幸福,错儿总是怨恨,而飞儿总是掩饰,未得一日平安。 十六年,飞儿四处打探为父下落,没有一刻停止,为父即喜且悲。今日终于也是个终结,一个解脱。我应早点伪信告知,好断了飞儿念想,但还是心有所盼,奢望能有重逢之日。 飞儿仍是为父掌上蝴蝶,快乐自由。 只是,蝴蝶易落,暖玉易冷。 报应,这就是我弃燕族的报应。 等待这一天太久了,当我真正开始面对的时候,竟平静如镜,往前的日子一一倒影,很多以前的事情,关于我自己,关于你,关于你娘。 我们已分开太久太久,而后会是更久更久,十六年了,我没有一次能鼓起勇气走进院子,抬头去看她的脸,但是无论过去多少年,她仍是那旧时的模样,像印痕一样刻在我心,除去那些遗失的时光,我与她从未真正分开,尔后亦然。 若是可以,愿飞儿对你娘隐去此消息,护她守锦织布,一生平安。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父思到,铜铃摇,燕族血,力挽逝。 愿得手足相执手,再续半生缘。 ——父燕冲正绝笔 …… 蝴蝶易落,暖玉易冷。 我们在爹你的世界,早已不复存在。我抓着双腿,十指都失去了知觉。 郑珠宝轻轻折起信,安稳地叠放在我的枕边,静静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问她:“那首诗,叫什么名字?” “啊?” “爹信里的那首诗。” “苏公的江城子。” “江城子。”我默念道。 “那是苏公为悼亡妻而写的诗句,字里行间全是对妻子的思念与回忆,年年断肠,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郑珠宝动情道。 亡妻?我冷冷笑了:“我娘尚在人世,爹却将一首献给亡妻的诗写在了信里。” 郑珠宝道:“可能他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吧——” 我冷淡地扯出一个微笑。 郑珠宝语声有些僵硬,可能没有料到我这样的反应,她拿起空药碗道:“我该去煎药了,你在房子休息一会吧。” “有人来了。”我听到院铃轻响了一下,那脚步声翩然如风地直穿过院,向我们这边走来,这脚步声也很熟悉,是宋令箭的,只有她才会这么安静,没有半句问门就直接进院入厅。 宋令箭人未到,声先到:“燕飞,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鲜少这么正儿八经跟我说整句话,弄得我有些意外:“什么事?” 郑珠宝礼貌地避嫌道:“我去煎药了——” “不必避讳,我说的事情郑小姐你也知道。”宋令箭淡淡道。 “什么事?”郑珠宝奇怪道。 “关于卖金线的那女人的事。” 郑珠宝飞快地转头看我,我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只觉得她似乎很恐惧,恐惧宋令箭要说的这件事情,也恐惧我知道这件事情。 我马上来了精神,问道:“金娘?金娘怎么了?找着她了么?” 宋令箭轻歪了歪头,长长的头发飘到身侧,也拂到了我紧张冰冷的手,她简明道:“找到了。” “找到了?!”我猛地站了起来,感觉有很多笔账要跟这个没交待的人算,“她逃到哪去了?!” “她哪里也没去。”宋令箭的语声里几乎有了笑意。 但郑珠宝拿着药碗的手却在发抖,我听到药碗的盖子轻撞的声音,很细碎,充满了郑珠宝难言的恐惧。 我不解,为什么宋令箭的语气这么古怪,为什么郑珠宝这么恐惧? 我奇怪道:“哪里也没去?可是我们找过好多次,她屋子一直锁着,叫也没人啊。” “死人又怎会听到你们的叫唤,若是真来应门,岂不是有趣极了。”宋令箭怪腔怪调道。 死人? ——我一愣,没回过神来—— 郑珠宝手里的药碗响得更厉害了。 “这件事情就算我不告诉你,过几天衙门也会来找你问事,迟早总是要知道,还是早有准备为妙,免得像个傻子。”宋令箭道。 “你——你说什么?金娘——金娘她死了?!”我全身寒毛打直立起。 “案子衙门还在调查,上官衍应该很快会来问你最后一次见那女人的事,你闲在家里眼盲心瞎的,没事多回忆回忆也好,说不定还能帮上忙,找找着杀、人、凶、手。” “她怎么会死?怎么死的?谁会想要杀她?为什么要杀她?凶手还没有捉到?她——她什么时候死的?”我牙齿打颤,不祥的梦咒终于又兑现了! 宋令箭冷冷笑了笑:“有趣。死分很多种,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人所杀?” 我猛的提了口气,没错,死有很多种,可以是意外猝死、病死、自戕……为什么我直观就认定她是被人杀的? “我们很早以前就到处找不到她,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死了么?!”我眼睛渗出了泪,那是恐惧的泪,金娘真的,死了? “死因还在调查,少知道案情,反有利于你做侧证。”宋令箭的语气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平淡,带了淡淡的狐疑。 “侧证?” “如无意外,你可能是见到她的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咬牙道:“那天你想说却被韩三笑打断的话,是不是就是想告诉我金娘死的这件事?” 宋令箭直接道:“是的。” 我咬着唇,感觉怒不可遏,但我习惯性的不敢将怒气发在宋令箭身上,再怎么说,她也是唯一一个想要告诉我真相的人,而且,我也着实不敢——我转头问郑珠宝:“这么说,这件事情你也知道?” 郑珠宝轻轻恩了一声。 金娘死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还不断为梦里的噩兆担心受怕,难怪孟无说外面发生惊天大事,这院子却像迷梦初醒,我不仅是眼睛瞎了,连耳朵也聋了! 我颤颤幽幽站了起来,郑珠宝要来扶,我推开了她,道:“不用,我想休息了。” “燕姑娘——” “因为你们从来也没打算让我看到真相,就像这次一样,若不是万不得已,你们一样觉得没有必要告知我——金娘不是不相干的人,她与我绣庄有利益瓜葛,即便她真的有负于我,我也是不想她死的。” 宋令箭冷笑:“我看你不仅眼瞎,心也一样是瞎的。” 我气得脑门发涨,笨手笨脚地倒在床上将被子盖在了脸上来表达我的气愤。 本来金娘死的事情,我第一个反应应该是害怕,因为那个梦境真的又实现了它的诅咒,因为她也算是我交情不错的一个朋友,因为在她死之前我们的生意往来又出现了反常。既然涉及到了衙门,那么她的死便不是正常的消亡—— 但是宋令箭他们的态度的确让我非常愤怒,所以我先用愤怒将自己隔离,在房中回想了一会这件事情,才感觉到深深的恐怖—— 金娘死了——那代表什么? 先是她给了我假的金线,然后人就失踪找不着了,再然后就被发现已经死了—— 那么,夏夏多次去找她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已经死了—— 她是怎么死的?谁杀的? 我越想越害怕,我刚才不应该这么愤怒,我应该冷静点,好好将她死的事情问清楚点的—— 我想得头晕脑涨,即害怕,又忍不住去想,去追溯着我最后一次见到金娘的情景——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那个梦之前——在我的那个关于她的噩梦之前了。 初一—— 对,那天是初一,因为那天我本不想去找金娘,但是初一我闲的话都会去趟观音堂捐香油,所以顺道就去了金娘那。 第六十章 子墟镇上第三诡 因为事先没有约好,所以一直担心金娘不在会扑了个空,虽然她从来不外出,但总觉得冒昧造访不太好。 犹豫了许久我才去,那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印象很深刻,也使我后面几天都没再自己独自去找过金娘。 柳村雾坡附近的那块大空地上,孤零零地立着那两座房子,金娘的屋子靠里,所以去她家每次都要经过谢婆婆的屋门口。 如果说子墟有三大恐怖地,一是西花原,二是雾坡,那第三个肯定就是这谢婆婆的屋门口了—— 每次经过她的屋子我都摒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声息会惊动她,惹来一顿莫名的诅咒。 但是那天我已经走过谢婆婆的屋子,竟然没有她往常的叫骂声,这我倒有点不习惯了。 我停下来,听了听,风里消散着淡淡的哭声,虽然很微小,但却很凄凉——是谁在哭? 我四处看了看,看到雾坡方向的时候缩了缩身子,但那声音不是从雾坡传来的,而是——而是从谢婆婆屋后面传来的。 我本不是个胆大的人,但听到这哭声心里却起了怜意,莫非是那谢婆婆孤寡一人在家,出了什么意外却找不到人帮么?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谢婆的屋后院支盖着乌黑的粗纱布,阴森森的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呜呜呜——呜呜呜——” 哭声就是从院里传来的,而且走得近了听得更清楚,正是谢婆婆的声音,她平时说话声音已经嘶哑难听,现在哭起来更是难听得让人起不了怜意,她哭得伤心极了,哽中带咽,如快要病死的野兽在喘着极深的粗气,让我听着都觉得胸闷异常。 我透过粗纱布的缝隙往里看,看见谢婆婆正坐佝偻地坐在院中间,对着一张陈旧的类似梳妆台的桌子,她还像往常那样篷头散发,干枯的头发在细碎的光线下张牙舞爪,她正用力梳着自己那枯如稻草的头发,一边梳,一边呜声在哭。 虽然头发糟乱难看,但她却穿着一套很艳俗的裙裳,裙裳有点阵旧,上面却缀着许多艳丽的珠花,这裙裳普通年轻女子穿穿应该还算正常,但套在这身形佝偻年愈花甲的老婆婆身上,实在有点可笑。 始终是女人,原来这谢婆婆也很爱美呢。 她梳了一会头发,始终没将它们梳得服贴,她用力地扔掉了梳子,跳起身子从桌上的某处拿了一个黑帽子—— 不——那不是帽子,而是一个假发套,有着长长的辫子和落发,远远看去,倒像是真的一样。她将发套细心地戴在头上,用力地将自己的乱发塞压在里头,好像对她来说,那发套的头发是她自己的,而自己头上的这顶乱发却是别人的一样。 那发套的头发对佝偻的她来说未免有点过长了,直接拖到了地上,从背后看去,像披了块太长的黑布在背上,怪异极了。 戴好发套后,她站起身子,对着某处拉扯着衣摆,整理着头发,虽然动作很投入,但她一刻都没停止过哭嚎,这情景让我毛骨悚然。 她哭得这样伤心,倒让我有点难受,始终也只是个人,平时再过尖利恶毒,也会脆弱,会伤心,这谢婆婆独居在这也有许多年,没半个亲朋好友,见人就骂,恨不得赶走所有会来这里的人,有时候想想也可怜,膝下无子女,枕边无老伴,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有时候我勉强示好跟她打个招呼,都莫名其妙招她一顿臭骂,我在子墟上下人缘算是很好了,可就是也近不了这谢婆婆的身。可能她已经习惯了用这样的方式来怨恨这个世界,还有这世界里所有的人。 我正要离去,谢婆婆却突地尖声叫了声来,她将身上的艳衣用力地扯脱了下来,也不知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生生地将这衣服撕成了碎片!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来,拼命捂住了嘴! 谢婆婆猛地转过身来,我又心猛地一紧,她脸上涂得惨白,眉毛黑如树枝,颊上胭脂艳红,唇上涂得血红,画得整个嘴巴如张血盆大口,这妆容早已被她泪水冲败,乱七八糟的像鬼一样! 我无力地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捂着嘴巴,好不叫出声音,篮子滚到一边我也不敢去捡。 谢婆婆就顶着这一张鬼脸静了静,开始尖利地嚎哭起来:“你这狗娘养的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本是美娇娘,本是双十年华,我咒得你天塌地陷啊……” 我全身起了鸡毛疙瘩,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你这杀千万的,你就算是死了,也得让我摸到你的尸骨啊,你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有了啊……”谢婆婆继续独自哀嚎着。 这沙哑又带着尖利的哭声与诅咒让我胆战心惊,我立马连爬再滚地走了。 只是我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到那院子里飘来悲凉的低唱声,唱得也不知是哪里的调调,鼻腔浓浓地哼着绵绵的情歌:“芳华娘子勤梳妆,等待良人揭红纱,红纱账下泪烛流,良人为何不回来……我的谢哥你可知,烟儿为你绞心神,若生在世盼能归,若已身死待君魂……” 可能是这一段让我太害怕了,以致后来我去找金娘的时候一直魂不守舍,很多细节都记不清——再加上后来的梦,我几乎都要跟现实混淆了。 金娘金娘——那天我跟金娘说了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 迷迷糊糊的,我感觉到了一阵很轻的风,谁推开了门带起的微风。 我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实,梦呓般问了一句:“谁进来了?郑小姐么?” 没人应我,但我感觉到门半开着,因为走廊的灯光透了进来。轻轻的响起了衣衫飘动的声音,却没有脚步声,这让我有点慌。 “谁——是有人……有人进来了么?”我颤幽幽地又问了一句。 但还是没有人回答我,可是我闻到了房间里面有了另一股味道,很浓重的脂粉味,庄上虽然女人多,但都不太饰脂粉,何况现在是半夜,正常人都洗脸睡觉了谁还会带着浓妆出行。 这浓呛的味道就在离我不远处的床脚边上,一直停留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也就是说,现在有人——或者有东西站在我床脚…… 我手脚僵硬,慢慢地尽量不动声色地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紧紧的,但身上的寒毛还是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感觉它们都在无声地尖叫着,颤抖着—— 我受不了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咬紧牙关,微微睁开一条缝,借着从门缝溜进来的灯光,微弱的视线只能看到床脚有个白色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贴着床架而站,一点声息也没有,若不是我知道床帐已经拆除,一定会以为那是洒下来的床帐。 我真的快要崩溃了,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凝神,凝神要呼叫—— 这时床边那道影子突然奇快地飘了过来,黑漆模糊中突然剥露出一张极为狰狞的脸,我瞪大双眼,梗得全身肌肉发痛,闷一声昏了过去。 吓晕过去再转醒后,我的精神状态很差,我一直在回想着那是我的梦境还是真实的,梦境吧,就像项武的那次一样,明明感觉很真实,那血腥味都呛鼻的要命,可是一转眼,项武明明还生龙活虎地在我面前说笑—— 这次的也一样,那股奇怪的味道一直荡在我的鼻边,还有那张脸——那张恐怖至极的脸一直在我面前晃着,怕得我睁眼不是,闭眼也是不!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真的疯了吗? “燕姑娘——燕姑娘——”郑珠宝一直在轻声呼唤我。 过了好一会,我才让自己从这失神中醒回神,痴痴呆呆道:“你叫我?” 郑珠宝关切道:“你怎么了?怎么这样魂不守舍?” 我精神衰弱道: “啊...什么事?我...我心惊肉跳的厉害,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你是不是怪我不早点将那事告诉你——哎,我现在也总算能体会到一点宋姑娘他们的用意,不想将这么恐怖的事情告诉你,怕你受到惊吓。我这一犹豫,就变成了隐瞒。” “啊?什么事?什么事瞒着我?”我脑子里空空的,根本没在状态。 “昨天宋姑娘说的事——关于金娘的——” 我突然回了神,金娘的事,我又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手里的药撒得厉害,烫到了腿,我惊叫着跳了起来,碗哗拉一声带着药碎在了地上—— “没事吧——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冷吗?”郑珠宝小心地将我拉到了一边。 我抖得越来越厉害,我好怕,我真的好害怕,这种恐惧没有任何东西能战胜,就算此时光天化日、有郑珠宝陪在我身边,我还是觉得自己独自在无尽的黑暗中,那一张张诡异的鬼脸环绕着我忽远忽近的在戏耍我,谁来为我驱逐? “我好怕……我好怕……”我握着受惊吓的双手喃喃自语,眼睛发热。 “哎——燕姑娘你别激动,宋姑娘说过不能用眼过度——”郑珠宝帮我拭着渗出来的泪水,“你在怕什么?你能跟我说吗?” “我怕睡着……我又害怕醒来……我好怕……我觉得,我就要疯了。”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虚弱。 “为什么怕睡着?睡不好吗?”郑珠宝帮我搓着冰冷的手。 那些诡异的恐怖的场景一幕幕滑过我脑海,项武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青脸——挂在墙上的仇恨的脸——壁画在流血——插在墙上的一只一只陈列开来的浴血乌鸦—— “我……我好像见鬼了……你相信这世上有鬼么?”我颤抖着问。 第六十一章 第一目击是夏夏 郑珠宝吓了一跳,道:“怎么这么样?世上有无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若无愧,即使有鬼也不必害怕。”虽然她是这样说,但我还是听出她语音里的恐惧。 我摇着头道:“不是的……不是的,可是我就是怕……他们说鬼是怨念所生,没有怨念,灵魂就转世投胎了,留在世上的鬼,都是有怨的恶鬼……” 郑珠宝也被我说得愣愣的,握着我的手都不自觉紧了:“你别自己吓死自己……” 自我病了后,我的病情非旦没有好转,还每况愈下,我睡不好,还饱受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连这个秋天都捱不下去了。 “我……我想去看看夏夏……”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郑珠宝好像想阻止,但又无奈道:“好吧,我陪你一起。” 我敲了敲夏夏的门:“夏夏,你在吗?”这个平时总是一刻不停地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小丫头,我本是想等她醒了出来活动了再找她聊聊,但她一直静无声息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在不在房里。 夏夏微弱地在里面应声道:“什么事?” 什么事?这个反应让我有点意外,她怎么这么回答我?平时别说她不爱关房门,即便是关着我这么一敲门,她都飞快地出来给我开门的。 “来看看你——怎么把门关上了?你不是不喜欢闷在房里么?” 夏夏还是没给我开门,回答道:“以前是以前,现在家里有了别人,总归是有不方便的吧。” 我一愣,她的别人指的是郑珠宝还是燕错?我以前没觉得她对郑珠宝有多少敌意,又同是女儿家,可能是意指燕错吧。难道是在我跟闹脾气,怪我收留了燕错么?但人已经收留了,虽然我也没受过什么好脸色,总不可能将别人再赶出去。 “郑小姐早上为我们买了许多早点你出来先吃点东西填肚子,呆会再把药好好喝了。” 夏夏道:“我不饿,也没病。我想好好睡会儿。” “睡多了也要舒展下——我进来了——”我真的推了下门,没想到夏夏居然是从里面栓上了,根本推不开,“夏夏,快给我开开门。” 夏夏的声音远远的,应该坐在对墙边的桌前:“我不想吹风,就想好好休息会。飞姐你走吧。” 站在原地愣了回神,我游魂一样地走了。 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我转过身道:“你不用这样跟着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郑珠宝一直轻轻跟着我,轻而柔软的呼吸声,谨慎如蝶的脚步声。 “你别生夏夏妹妹的气,她这样是有原因的。”郑珠宝仿佛下定很大的决心,慢慢道。 “我知道她在怪我,怪我忽略了她,不见这么久才想起来去找她。”我自责道。 “不是,有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反正……反正你也知道金娘的事情了。”郑珠宝叹了口气。 “什么事?” “金娘的尸体,正是夏夏妹妹发现的。应是那日她去柳村找她时发现的。” 什——什么?——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一声炸开了,只听到郑珠宝继续细碎道: “我想她应该是受到了惊吓,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的情绪传染给燕姑娘你,所以才拒见不谈的。等过几天她缓过神了,你再去找她细细聊聊也不迟。” “她——她怎么发现的尸体?不是说金娘——金娘一直在房里么——” “这我也不知道了,韩公子似乎为这事非常烦心,甚至还与宋姑娘吵了一架。所以燕姑娘你要好好养好身子,不要让他们心有所系。” “你还知道多少?金娘她是怎么死的?” “我只知道她是被人杀死的,而且手法非常凶残,具体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外面市井也鲜有讨论这件事情,可能都怕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吧。” 金娘死于非命这件事情本身就足够恐怖,现在又知道夏夏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已再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恐惧,只知道自己就像一个皂角泡泡,一碰就立马粉身碎骨。 夏夏是怎么发现金娘尸体的?这个疑问一直环绕在我的脑海里面,金娘的屋子自她失踪开始一直紧锁着,夏夏是怎么知道里面有个死人的? 杀死金娘的手法很凶残,怎么个凶残法,凶残到胆大的夏夏都后怕成这样? 我一直执着地想知道金娘是怎么死的,因为那个梦——那个她金线缠脖突然被扼悬在半空中的梦!她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扯着诡异的笑容,像布偶一样瘫在床上…… 我全身因长久的颤抖而疼痛不矣,背后的冷汗已将床单染湿,我费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轻轻地侧了一个身。 因为昨夜床边有“东西”的惊吓,今天我将门推了个实,整个人也靠在床底的床围上,背后有东西可以依靠,就不会那样恐怖。 “当——当——三更天咧,小心火烛,出户打灯,睡觉盖被咧——”韩三笑扯着嗓子的叫更声不知道在哪处响起,平时三更天我都听不到他的更声,可能是我眼睛瞎了耳朵却灵了的缘故,居然隐隐约约的能听到。 正当我放下戒心要再次睡去的时候,我听到门又轻呀着一声开了,光线从走廊上再次涌进门逢,咻……咻……衣衫飘动……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也一起飘了进来—— 我后背紧紧抵着床围,牙齿打颤却还要故作镇定地探虚实:“谁在哪里?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是谁?” 可能是太过害怕的原因,我只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却听不到那东西的呼吸声。我感觉到它一直站在我的床畔,与闭眼的我诡异地“对视”着——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我睁得那么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暂时驱散遮在我眼前的迷雾——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确看清楚了站在我床畔的这东西—— 啊—— 我听到自己破嗓而出的尖叫声,凄惨得像午夜的女鬼,我整瞪大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一整张你惊悚至极的鬼脸,脑海里全是自己尖利的叫声。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状态持续了多少,等郑珠宝将我从狂乱中叫醒的时候,我俯身吐了。 “怎么了?怎么了?做噩梦了么?”郑珠宝慌乱地拍着我的背。 我满脸泪水,嘴里腥味难挡:“有鬼,有鬼,有鬼……” 郑珠宝猛吸了口气,半夜三更也难免害怕,却还是极力稳定我的情绪道:“是不是做噩梦了——你一叫我就进来了,没鬼啊——” “真的有,真的有,它的脸,它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巴占了半张脸,红得在流血,它瞪着我在笑,瞪着我大笑,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我心力交瘁,也不管郑珠宝比我年岁要小,居然在她怀里嘤嘤直哭。 郑珠宝道:“别,别流泪,会伤眼睛的。不然这样吧,晚上这里灯都掌着,我在这里陪你好么?” 我点了点头,但又怎么可能继续睡着,那个女鬼的样子就印在我眼皮子上,我一闭眼就能看见,白衣披发,脸白如纸,唇如血盆,占了大半张脸,以诡异的上扬幅度在狞笑,乌黑粗如指的眉行,长及太阳穴的双眼—— 我发着抖,我刚才怕得发疯,连它怎么离开、郑珠宝怎么进来都不知道。 郑珠宝房间各处都点亮了灯,明晃晃的我什么也看不见,这冰冷的光明让我也毛骨悚然。 “发生什么事了?”门口响起了娘的声音。 郑珠宝愣愣的没回上话,因为她不认得说话的人是谁,别说是她,就算是经常来我家的人,都难得见到她。 “她是?……”郑珠宝低声问我。 我颤幽幽地叫了一句:“娘?” 郑珠宝奇怪道:“燕姑娘是不是听错了,这位夫人……” “吻玉?”娘微带惊讶地叫了一句。 “夫人在叫我么?……我不叫吻玉……”郑珠宝语声充满了疑惑。 “在生我的气么?是你错了,错得厉害,吻玉,你不该欺骗自己所爱的人。” 郑珠宝一头雾水,她不知道我娘的情况。 “你放过你姐姐吧,她是个可怜人。” 郑珠宝突然颤抖起来,怎么了?是不是我娘吓到她了? 我刚要说话辩解,郑珠宝却接话道:“我姐姐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么?” 娘道:“她与子况是父母命定媒灼约下的结发夫妻,你纵使再喜欢子况,也不应该抢人所爱。” “若是他们真心相爱,真爱无敌,我又何来抢字一说?” 娘看着郑珠宝,叹了口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呢?” “姐姐说得是,吻玉记下了。” 娘听了郑珠宝这妥协的话,似乎很满意,再无话可说,转身走了。 第六十二章 鬼脸惊魂命剩半 我被娘弄得心乱如麻,说起趁我病要我命,我娘也真是个很好的示范了。 郑珠宝轻声道:“夫人长得真美,像是掉错凡尘的仙子。 我气火上心道:“我娘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郑珠宝道:“夫人没有胡说八道。她口中的子况,是我爹年轻时的字,但是很多年前就不用了。夫人与家父,年轻时应是相识的。” 我从来没有考证过娘偶尔脱出口的那些话的真伪,我没有耐心,也很痛心。郑珠宝只凭娘这几句,就能跟她搭上话了。果然像宋令箭说过的,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我没有。 “你为何还搭上话了?这个吻玉是谁?” 郑珠宝道:“吻玉,正是因为不知道曾有这么一个人,我才好奇,才无礼地想从夫人那多问一点。” “你不知道?” “我一直都很奇怪,我爹为何我的阁楼名字取名吻玉,我与娘的名或字中都没有玉字。原来,这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郑珠宝住的楼叫吻玉阁,我还去过好几次呢。 “你爹为何用别人的名字来命名你的阁楼?”我方才的鬼怪恐惧一下就被眼前的八卦给镇压了。 郑珠宝绵延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其实郑家并没有你想像得那样风光,也会有见不得人的争斗事。我娘并非郑府原配,她嫁入府时,府中还有一位元配夫人,我叫她大娘。她恨我娘,也恨我,更恨疼爱我们的爹。我还未出生,爹就为我盖好的闺楼,满月时揭了闺楼布,闺楼名中含有我娘的名字,大娘气得发疯,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打了我娘,还差点砸了这块我爹精心巧做的匾额。我娘不想因为此事得罪大娘,哀求我爹换了楼名,爹才答应改,但是新的楼名不仅没有消下大娘的气,她反而变本加厉地与爹争执,向来好脾气的爹却在此事上再无妥协,楼名一直叫吻玉阁,而我的名字里也没有带玉字。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为什么。” 这么高雅严厉苛刻的郑夫人居然是妾室出身?!我的脑子里一下就塞满了郑府可能会有的奇闻逸事。 郑珠宝迟疑了一下,轻拢了拢披衣,道:“我娘她本不是这样的性子,都是为了保护我,才将自己变得这样令人生畏……以前我们总是想得到这样的日子,没有大娘的找茬和欺负的日子,总觉得那会自由轻松,但现在我却想回去与娘相依为命的时光,那时她还会抱着我哄我入睡,会即使害怕也将我紧紧地护在身后,她会哭,也会笑,会轻声地叫我爱儿……” 我听到了泪水滴落的声音,还有郑珠宝心里无尽的悲凉,这声音静静的,像个黑洞将疲惫的我慢慢吞噬。 第二天大早,我被火烧般的渴意弄醒,摸去桌上茶壶没在,可能是郑珠宝拿去倒水了。反正也是醒了,我艰难起身,摸着去水房洗濑去了。 “郑小姐,这些粗活我来就行了,平常都是我煎的,按哪个量煎我最清楚不过。”里院厨房响起夏夏的声音,这声音平静无力,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哦,没事的,这几天我也大概知道了煎法,虽然还不是很熟,但基本不会煎坏了。你放心,先前煎坏的我尽数都补上了,不会耽误你们的——夏夏妹妹你身体也不舒服,要快点好起来,别让燕姑娘担心。”郑珠宝的声音倒是显得生机勃勃。 夏夏没有接话,这一点都不像她,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好不让气氛冷下来。 郑珠宝关切道:“是不是我煎药法子不对,为何都没觉得夏夏妹妹气色变好,反而眼圈都有了些浮肿——药都有按方按时喝么?还是晚上休息得不好?” 夏夏故作轻松道:“睡前喝药,醒后眼睛难免浮肿,我睡得很好,谢谢郑小姐关心。” 郑珠宝轻哦了一声,道:“昨天夜里,夏夏妹妹有听到什么怪声音么?” “没有——我睡得很好。”夏夏飞快打断了郑珠宝的话,显得唐突又不耐烦。 昨天半夜我叫得这么大声,甚至都惊动了娘,夏夏这么敏感的人怎么会没听见?还有后院的燕错,也一直没有出现过,照他的性格,早就要过来酸薄我几句了。 郑珠宝道:“这几天宋姑娘都没来看诊,你们出行也不方便,夏夏妹妹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可以跟我说,我碰到宋姑娘了一并告诉她,免得到时候有所漏缺。” “不舒服?——我没有不舒服,我为什么要不舒服?”夏夏语里带着浓浓的戒心。 “哦,没有,我只是随口问了问,燕姑娘那处我也是这么问的,没有不舒服那是最好了。”郑珠宝轻微地退让了。 夏夏干巴巴道:“这几日谢谢你帮我照顾飞姐,我觉得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药我也自己来煎吧。” “宋姑娘说,你这剂药未喝完,都不能算真正的痊愈,这剂喝完还要重新诊过才能算好。还是我来煎吧,燕姑娘眼疾后煎药法子有了点变化,我担心你应付不过来。” 我的药有发生变化么?宋令箭只是给我施了针,但并没有在药里加其他味,郑珠宝也是一直按夏夏备写的法子来煎的,为什么她要骗夏夏? 夏夏道:“郑小姐要这样说,我也无话可说。” 郑珠宝道:“对了,这几日燕姑娘睡得很不安稳,总是疑神疑鬼,老是问我神怪的事情,她是不是很怕这些东西啊?” 夏夏道:“飞姐胆小大家都知道,郑小姐初来乍到不知道也可以理解,现在飞姐眼患有疾,所以郑小姐你千万别在她耳边说些什么神怪的事情吓她,她会带入梦里将自己吓个半死的。” “这么说——燕姑娘说的什么有鬼的事情,多半是她在做梦了?” “已经有好几次这样的事了,先前梦里死了人,她醒来就真以为那人死了,怎么说都不信,大活人来看过她才信,再说那壁上的画吧,是宋姐姐送她的,那画前几日不知道怎么受了潮气,线色退了些红出来,她非说那画在流血,自己吓自己——我不知道郑小姐迷不迷信这些东西,总之就算你再害怕,也不能在飞姐面前表露出来,否则她会更害怕的。”夏夏的语声很不客气,好像在教训郑珠宝一样。 夏夏是不是对郑珠宝有误会,怎么说话全是敌意呢?这几天要不是有郑珠宝在我身边,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郑珠宝也没有解释什么,温声道:“恩,我会注意的。” 夏夏语气缓了缓,总算有了点担忧:“飞姐果真睡得很不好么?是不是又在为燕伯伯的事情寝食难安?眼睛也是这样哭出毛病来的,是吗?” 郑珠宝轻叹了口气。 “怪我没能好好陪在她身边,这几天她一定是孤单极了,她最怕一个人——”夏夏自责道。 “夏夏妹妹不在的几天,我刚好都在,只不过燕姑娘需要的并不是我的陪伴,她有心要将自己困在谁也无法接近的世界里,谁也帮上忙。” “宋姐姐他们就可以。当然这是你这样一个千金大小姐不能理解的——“夏夏的语气突然又变得很尖刻,响起了她的脚步声,“我去看飞姐。” “别去——” 响起了拉拽的声音,郑珠宝阻止了夏夏。 “干嘛?我不能去看我的飞姐吗?”夏夏扬高了音量,满是要吵架的口气。 郑珠宝怯弱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姑娘今早寅时左右才好不容易入眠,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身子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折腾。” “寅时?怎么睡得这么晚?你问我昨夜有没有听到怪声音——是不是昨夜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夏夏语气中带着责怪。 “没——没发生什么怪事情,只不过燕姑娘心结难开,失眠做噩梦了而已。” 昨天半夜我明明见着了那恐惧诡异的女鬼,尖叫得连声音都要哑了,夏夏说没听见声音,连郑珠宝也说是我在做噩梦——难道真的是我在做噩梦?我又开始分不清梦跟现实了么? “那好吧,我迟点去看她。”夏夏最终妥协了。 郑珠宝笑道:“恩,她若是醒来,也一定会来看你的。这是你的早点,药也快好了,吃完早点记得把药喝了,这样燕姑娘才能看到健康有力气的你。” 停了停,夏夏道:“早点为何要分开吃?平时我们都在前院一起吃,而且为何每份都不一样?” 郑珠宝道:“你们病不一样,需要戒口的东西也不一样。你受了风寒,要吃些热性的,燕姑娘眼疾要吃清淡的。” “那这份呢?这么多——全是肉包子?三哥喜欢各种口味拼杂的,全是肉包子他嫌腻口。”夏夏挑剔道。 “宋姑娘韩公子都交代过,说这几天不用安排早点,这份是燕公子的。” “还得伺候他呢,死赖着不走,真当这里是善堂。”夏夏冷哼了一句,便响起她拿东西走人的声音,她与燕错交集不多,却已经树下了敌意,若燕错身份之谜解开,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化解。 在水房里站着,我突然发现这一切的纷乱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玩坏了线球,线铺得一地都是,到处打结,我却无力去解开。 第六十三章 行径古怪别用心 夏夏回房后,郑珠宝也朝前院走来,清香的米粥的味道随之飘来,她在我房门口停了下来,可能是想看看我醒了没。 我正要出去叫她,她却喃喃自语道:“睡得这么安静,看来的确累了。” 没注意到我已经起床了?可能我起得迷糊没叠床被,被里拱出来的人形还在,她以为我还在睡吧。 我从水房走了出来,可是郑珠宝未多作停留,将早点又端回到了厨房,我便只好慢慢地跟在后面。 厨房里一股浓浓的肉包味,平时我闻到了总是胃口大开,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闻到就感觉恶心想吐,所以我还没进厨房,就拼命地后退了几步,一下就被走廊的围栏绊倒在地,头撞在廊柱上,痛得我差点昏过去。 郑珠宝仍旧没有发现门外摔倒的我,又从厨房走了出来,肉包的味道也跟着她向远处走去。 她端着肉包去哪了? “咚咚咚——燕公子,在吧?”郑珠宝敲响了尾房的门,燕错没有应门,一大早的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郑珠宝也没放弃,继续道:“燕公子在么?早点放在厨房要凉了,我顺路拿过来了。” 燕错还是没有应门,算了吧,不必这么伺候他,你也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的。我突然为这个温柔细致的千金小姐感到心疼。 “吱呀”一声,郑珠宝不仅没有走,反而推门进去了,这让我感觉太不像平时害羞腼腆的她了。 她进去之后没有很快出来,而是来来回回地在里头找了一会儿,还响起轻微的衣物翻动的声音,好像在里面找什么东西。 她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在燕错的房间里翻找东西? 过了一会她出来了,听脚步声感觉有点紧张,她小跑到院角的小花坛边上,好像移开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之后又响起铲地刨土的声音—— 她要将什么东西埋藏在地下么? 好奇怪。 埋好东西后,郑珠宝拍了拍手,似乎完成了一件任务,舒心地叹了口气。 “怎么在这里?绊倒了吗?也不叫我——”郑珠宝离开后院,看到走廊角处全身僵硬的我,拼命上前将我扶起。 我闻到了她手上泥土的味道,还杂夹着一股锈铁的臭味,这股臭味让我恶心想吐,于是我拼命别开了脸。 “怎么了?是不是撞到哪里疼了?”郑珠宝语声里全是关切。 “没,没有。早上出来没看到你,以为你上哪去了。”我突然觉得郑珠宝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亲密熟悉了。 “怎么会,就算要走,也会来跟你交待一声,我不会不辞而别的——我只不过来后院看一下有什么要打点的。对了早点我准备好了,洗漱过了么?” 我摇了摇头,不想让她知道我早就起床了还知道她在后院做的小动作。 郑珠宝笑道:“那先去洗漱一下吃饭吧。” “夏夏呢?”我问了一句。 “她可比你早,吃了饭喝了药,可能又睡下了。” “我想去看看她——” 郑珠宝却紧紧地拉着我,将我向厨房拉去:“她受的风寒,需要多休息不说,未好之前还可能会染给别人,宋姑娘吩咐过说要好全之后再让你们接触——也不急这一两天,是吧。” “宋令箭这样说过么?” “恩。” 宋令箭会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么? 米粥清香温热,稠度适中,似乎还加了点莲子,很清爽可口。 “怎么样?还合胃口么?” 我点了点头,道:“真好喝,举杯楼出新粥了么?以前都没有喝过。” 郑珠宝轻笑几声,娇羞又欢愉道:“这可不是酒家买的,这是我自己照着以往爱喝的味道试着做的,爽口不腻味,最适合嘴淡无味的病人喝。你喜欢就好,锅里还有——”说着她起身要为我再盛。 “不用麻烦了,粥还有点热,我喝不了这么快——谢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我说这句话,是真心的。 郑珠宝道:“别跟我说这些,能为你们做点什么,我很愿意的——你一说举杯楼我想起来了,昨天的饭钱还没有结,粥你先慢慢喝着,喝完了先回房休息,我回来后把药给你端来。”说着她起身要走。 “郑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拉着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没有为什么,对朋友好,需要理由吗?”郑珠宝温柔地拍了拍我,移步向外走去。 郑珠宝走后没一会,我马上放下碗跟了出去,因为我觉得她并不是真的要去举杯楼结账,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暂时离开而已—— 她有事情瞒着我。 我摸到院子,不必出院门,就知道郑珠宝干什么去了。 我宅子后面还有一条很窄的小巷道,是我爹建这宅院里故意空留出来的,这样尾处的茅房开了窗还可以通点气,后院也会明亮许多。因为是巷底,又是死巷,所以从来没人走动。 此时这条无人走动的巷道上,就响起了郑珠宝轻如风的声音,这声音换作平时我肯定是听不见的,偏就是我瞎眼了,看不见那些伪装的脸和转移注意的景象了,才会听得如此清楚。 “此次又找出了一些,已经依您说的埋在了后院。”郑珠宝小声对着某个人道,此前我并没有听到有脚步声经过院口,这后巷里,早就有人等着了? 我以为,郑珠宝在这镇子上只与我相熟,原来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有劳了。”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偷偷约见的竟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温雅有礼,说话的时候仿佛都是带着笑的。 “燕姑娘问起命案的事,听她的语气好像对这件事情非常意外,也非常惊恐,她……真的与命案有关系么?”郑珠宝急促道。 “命案还在调查之中——不过我知道很多人也在查这件事情,有了各方力量,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 “燕姑娘心忧成疾,我真怕这水落石出的真相会再次给她带来伤害。若是凶手有苦衷,能不能从轻发落?” 男人道:“家法国规自有方圆,并不是我可以做主的。” “我明白,我明白……” “这些劳烦郑姑娘继续补上,事情查明以前,希望郑姑娘能继续看顾好这个院子,很快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男人叹了口气,似乎这个所谓的“结束”对他来说,也并不轻松。 两人简单作别,男人走出了横巷,脚步虽轻,却还是落在我的心上如千斤。 郑珠宝没有跟出来,可能是为了防止被人撞见,我想像不到她此刻一个人站在巷底横道的表情,是不是也如昨天半夜我见到的女鬼一样,狰狞地扯着嘴角在笑。 我紧紧掐着自己的喉咙,好让自己不吐出来—— 昨夜我们还倚月深谈,谈起她并不如意的儿时光阴,为什么一觉醒来,一切又变了嘴脸?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伪装在我身边假笑?或者说,她接近我留在绣庄,到底有什么目的?只是纯粹的想交我这个朋友帮上些什么忙吗? 那男人一出巷子,我马上转身摸去夏夏的房间,这几天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我总是见不着夏夏,夏夏也总是避着我不见,真像郑珠宝说的,是不想让死案的事情影响到我吗?夏夏并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 “夏夏,夏夏。”我小声叫道。 夏夏房里突然响起慌乱的碗没放稳在桌上打转的声音,可能是我吓着她喝药了。 “什——什么事?”夏夏的声音也很惊慌,还带着戒备。 “我来看看你——” “我我刚睡下——”夏夏没来开门,急于找借口。 “睡下也没关系,我就找你说说话。” “我风寒没好,怕染给你。下午吧——这剂药喝完我风寒就能好了,下午我去找飞姐你。” 夏夏拒绝了我的要求,明明刚才她还在厨房里跟郑珠宝争执着说要见我,郑珠宝那么几句话就真的让她深信了么?只是见一面而已,为什以就这么难?她在逃避什么? 这两天夏夏对我的种种疏远已经超出了生气的范围,我总觉得她在害怕什么,害怕什么呢?发现金娘尸体的事么?但是再害怕,为什么要拒绝与我见面呢?难道我就是那个令她害怕的源头? 我的心乱极了,这院子我没了双目,突然间发现每个人都在对我伪装撒谎,我还能去相信谁? 郑珠宝很快回来了,找我时我已经回了房间,侧卧在床上静想杂乱无章的怪事,除了胡思乱想,我也真的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第六十四章 凡事心里有个谱 “乏了么?药喝了再休息吧。”她将药端了进来。 我闻了闻药,明显感觉到这药跟之前的味道有些不一样,迟疑了一下。 我推托道:“嘴巴难受,也不知道这药喝了能不能治我的病。” “宋姑娘写了许多的方子,定然是能派上用场的。你若不喝,届时宋姑娘来了问起来,我不好交待……”郑珠宝殷切地劝着。 “宋令箭什么时候来?” “恩,说是下午会来一趟,所以你赶紧喝了药养足点精神,免得她又看到无精打采的你。”郑珠宝温柔地将药递到我手上。 喝就喝吧,若是真喝出什么毛病,宋令箭会查觉到的,我倒也想知道郑珠宝到底是什么用意,为什么要擅自改我的药方。你总不会本事通天,连宋令箭都能阻止着不让她来看我吧? 我一口喝下药,马上感觉睡意来袭,郑珠宝扶着我躺了下来,像个大姐姐般理了理我搁在脑后的头发,道:“好好睡一觉吧,睡实了就好了。” 我转了个身,心中却有点害怕,害怕我这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更害怕的是大家以为我的长睡不醒是因为病重不治,而不是因为别的。 这么想了一会儿,我很快就睡着了,像珠宝希望的那样,睡得很实,连梦都没有做。 “燕老板,还睡着呢?”沉重的梦外,有个声音明郎得像破土而出的新枝。 我习惯性地睁开眼睛,虽然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谁啊?” “是我啊,每次找你,你都在睡着。上次给你的玉簪子,挑好了么?”声音从窗口传来。 我支起身子,原来是何其真。才想起来上次他放在桌上的簪子我一眼都没看过。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现在我眼睛也看不清了,可能看不了了。簪袋应该还在桌上,你找找,这次只能错过了,下次再说吧。” 何其真道:“能找到合意的不容易,说不定这次错过的就是你最喜欢的。嘿嘿,我早就说过燕老板别太拼命,这下熬出了病症,是否得不偿失呢?”这次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在窗边与我闲聊。 我叹了口气,心中千百滋味,不知如何解说。 何其真道:“别慌么,看不见,你可以摸么,仔仔细细地摸上面的雕工,描绘它的纹路,嗅它的气味,品它的触感。我们做这些生意的,真正的高手并不是去看,而是去闭眼去摸的,绝世好玉并不是肉眼看看就能看出来的——正如燕老板你手上这颗镂玉铃,这倒一看便知道的上品。” 去摸?去嗅?去品?像个瞎子一样么?我心中苦涩异常。 何其真问我:“燕老板会画画么?” 我苦笑:“我只会临描图样,真让我握笔画幅什么东西,是不会的……” 何其真道:“没让你真的画呀,我是说,燕老板可以将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像画画一样将它画出来,就是常言道的,心里有个谱,总比乌七抹黑什么都没有强吧。” “好难……” 何其真笑道:“当然燕老板这病症只是一时,但也只有这一时的机会,能让人摒除表象迷惑,安静地用心去体会,其实也是一种体会,有时候我倒也想闭上双眼,用心安静地去听听这周遭的一切,只不过俗杂事多,又不敢闭上本能通过看就能得到的方便——怎么办,我都有点羡慕你了呢。” 何其真一语惊醒梦中人。 没错,我是瞎了眼,但的确听觉和嗅觉都灵敏了很多很多,我有时候甚至通过听听声音,都能知道他们说话时脸上的表情,真实的、未经过伪装的表情,这何偿不是另一种“看”呢? 何其真见我不说话,笑笑道:“是体会还是放弃,燕老板你自已做个主张,这玉簪子我也不急,先放在这儿,若是燕老板实在不愿意去挑,我再来拿走。” “唉——”我起身想说点什么,何其真敲了敲窗门,作了告别的意思,奇怪的是他来他走,院门上的铃铛一点都没摇动。 我走到窗前,伸手在桌边上找了找,袋子还在,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翠阁的簪袋是起了微绒的,这种材质不仅可以隔热,还能防水,难怪何其真一次也没来做过我绣庄的生意,原来他们不是用锦布包簪物的。 袋里面装了三个簪子,我摸了摸,凉而不冰,都是玉质的。 第一个簪子,手掌长,簪身扁,簪尾圆润,形状大体程扁圆形,微有波浪幅度,像——像只蝴蝶吧,中间圆形挖空,我凑近闻了闻气味,普通玉石的气味,我反复摸着,放在手心摩挲着,簪子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我甚至都能“看”到宋令箭将它簪在发间的样子—— 这枝不适合,对宋令箭来说太过秀气了,她一定不会簪的。 第二个簪子,比第一个要长,指尖到腕的长度,簪身滚圆如筷,簪尾微为锋利,簪身中间有雕纹,感觉像是——像是藤条如水般缠在了树上——簪头形状像水滴,有起伏幅度,像云,接近于我交代的云状簪头,这簪子很接近我想要的样子,但美中不足的是它簪头还坠了一颗垂珠,很短,垂珠应该出自同块玉雕,也是水滴状——这簪子很漂亮,若是簪在头上,碧绿的垂珠随着行走会轻轻摆动,如清潭之水,即简单风雅,又有女人的娇媚风情,但宋令箭不喜欢多余的东西。 但是我很喜欢,于是我将第二根簪子拿了出来,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不送给宋令箭,我留着给自己或送给别人也好的。 第三个簪子,簪身入发部分扁中带圆,簪头很尖,簪身中间微细,向簪头渐粗,簪头扁平,如飞翘的祥云,无任何雕饰,整根簪子像天然从水里捞起的,冰冰凉凉,透着泉水的香气。我把玩着它时,不小心与手上孟无送的同心吟撞击了下,叮咚一声泉鸣,如深山幽泉,清脆不矣,绵延不绝。 是这枝了,就是这枝了—— 我握着簪子,突然落了泪,这簪子像是有生命一样,轻吟低唱着好像在讲着一个古老悲伤的故事。 何其真的话在此刻让我体会得入彻心扉,原来真的可以用心去体会一样东西,摸它的形状,品它的味道,听它的声音,这远远比我肉眼看到的表象要美丽许多。 我握着这根簪子静坐了很久,它冰冷的凉力透过手掌传到我火热得快要沸腾的血液之中,我充满怨意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也许上天让我在此时眼瞎,就是为了让我看清更多的东西,比如我一直疑惑的宋令箭与韩三笑的用心、院子这段时间发生的迷离怪事、身边围绕的人真正的面目、还有爹让燕错送来的遗书的真正的用意。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静坐了多久,直到院门上的铃铛声非常轻微地响了一下,它的响声与往日不同,好像有人趁他响全之前飞快用手扼住了它。 有人在我院门口?而且不止一个! 我把簪子放好,轻轻站到了窗后,这样便能更仔细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宋令箭的声音响了起来:“哪里找到的?” “飞姐的门缝上。”回答她的是海漂。 宋令箭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露出了浓浓的不悦:“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没脑子吗?上次的教训还没有吃够?” 海漂好脾气道:“这次的,不一样。” 宋令箭道:“那也不用你管。”末了又补一刀,“好好呆着,别成为我的累赘。” 我心里叹了口气,宋令箭从当时要杀海漂,到现在的收留他,其实这才是最大的报复吧,海漂还能笑着活下去可能要感谢他现在的双商皆失。 韩三笑扯着喉咙叹了句:“作孽啊作孽。”说罢声音远了点,好像去对院了。 海漂依旧语里带笑,好像什么都影响不到他的情绪:“不去看飞姐么?” 韩三笑道:“这个点,应该喝了药在睡觉吧。”他倒是对我的作息了如指掌,只不过他不知道我现在根本不可能安心养病。 海漂坚持道:“我去看看,睡了,我陪会。”他的脚步声向院子靠近,我飞快轻掩上窗户。 海漂在院里走了走,可能大白天院中没人,以为我们在后院,又继续往里院走去。 我正想去开门迎他,却又听到对面院子响起宋令箭和韩三笑微弱的对话声。 第六十五章 仵作曹南启于案 “没错。其实夏夏的这副妆容,我倒是想起了几天前她被韩兄从雾坡附近被抱回来时,脸上的妆容与现在相差无几。” “你是说,夏夏对这件事情一直心有余悸,久而久之,酿成了心病?”郑珠宝问道。 “是的。她应该也是被自己这个样子吓到了,久而久之,反成了郁结。而一个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睡得深的时候,理智控制是最低的。而一个人睡得最深一般都在半夜时分,于是她夜游的时间大致都在半夜。夏夏,你自己难道都不觉得有异常么?”上官衍问夏夏。 素来胆大的夏夏说话也有了颤抖,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起床,都觉得特别的累,腰酸背痛,好像梦了什么梦,梦里一直在奔走之类的,而且脸上也很难受,总是有股味道似的……我只当……只当是病着了,没有放在心上……” 郑珠宝追问:“那她为什么要来燕姑娘的房间?还总是游荡很久才走?” 这时我听到一直站在门口的韩三笑动了动,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好像在看着我。 那个白衣披发的站在我床边上的女鬼,真的是夏夏夜游症时扮的? 上官衍解释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夏夏应也是想念燕姑娘,夜游时无意识的就进了燕姑娘的房间想看看她。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这样打扮,会吓着病重的燕姑娘。是不是?” 夏夏没有答案,费力地在喘气—— “郑姑娘发现原来作鬼之人是夏夏后,一来不想破坏她与燕姑娘的关系,二来又实在担心日久燕飞会惊吓成疾,无奈只好在夏夏药中加了*,希望借药力助夏夏入眠,半夜便不会起来再做那些惊悚之事。为了确保你的*起了作用,起先的几日你都会半夜去夏夏房中确认,看见夏夏熟睡后才放心离去,是不是?” 郑珠宝轻恩了声。 夏夏不解道:“即是这样,郑小姐为什么不当面与我说心中疑问,这样躲藏遮掩,造成这么多误会?” “一来她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二来不想没证实清楚之前说这些事,以免有离间之嫌。再说,夏夏不是也一样,心中有事,也只是憋闷着,以致有意者利用你们的猜疑,做出伤害燕姑娘与绣庄的事情么。” “有意者?”夏夏默然念着。 郑珠宝小声道:“既然夏夏妹妹只是夜游症,为什么又要倒了自己的药,不想让自己的病快点好呢?” 难怪海漂说,夏夏跟我一样不喝药,原来她也将药倒了。那——上次我去看她时,听到药碗滚转在桌上的声音,是不是她刚好在里面倒药?她怕我闻到花栽中的药味,所以才闭门不见我? 上官衍道:“因为夏夏并不知道自己患了夜游的毛病,她所看到的,只觉得郑姑娘对燕姑娘的过于保护,似乎都有了故意拉远她与燕姑娘的嫌疑。起先可能可是猜疑,直到夏夏发现你在她药中加了*,不知情的夏夏自然觉得你有意加害于她,再说郑姑娘不仅下了药,还半夜神色诡异地前来查探,谁都会觉得郑姑娘定是安了什么歹意。” “我没有神色诡异!我……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原来这几个不安的半夜,她们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被我怀疑别有用意的郑珠宝,竟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她一整夜一整夜的都不安生吧,要确认夏夏是不是睡深了,还要留心听着我的动静。 夏夏不服气道:“如果说半夜来我房间、给我药里加药都可以理解,那她为什么私底下与燕错会有来往?” 燕错?对,郑珠宝偷偷进燕错的房间,拿了东西埋在后院,原来夏夏也发现了。 “我……我没有!”郑珠宝委屈道。 夏夏颤声道:“我明明看到你三番几次偷入燕错的房间,不知拿着篮子与他交换什么东西,还鬼祟地偷偷埋在后院里面。” 我默不作声,装作不知此事。 上官衍道:“此事我可以为郑姑娘澄清。整件事要从郑姑娘发现绣庄金线有假开始。这件事情燕姑娘也知道,郑小姐是第一个发现线质有假的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奇怪,事情怎么又扯到金线上去了? 上官衍忧虑道: “金线之事其实才是真正的源头,因为它发生得最早,而且也最容易被忽视。幸好有郑姑娘提醒,在下才会注意到这件事。” 郑珠宝道:“我也只是怕这事与死案有关,又不想燕姑娘太过害怕,权衡之下才将此事告诉了上官公子。这几日我在绣庄帮忙照料,发现有人不声不响地进了绣房,将里面我原先摆放好的东西打乱了,虽然这个人已经尽量物归原处,但仍旧与我原先的摆设有了差距。夏夏与燕姑娘都不可能进绣房,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唯一有可能进绣房的人,就是燕错。但是他一个大男人三番几次进绣房干什么呢? “恰那几次,燕姑娘又总是说自己好像见鬼了。于是我也就多留了个心眼。”郑珠宝叹了声气,道,“那日我进绣房拿折子,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移动。等我照亮了绣房,又发现并没有人迹,但总觉得哪里并不对劲。当时没有多想,便急着出去点烛照明了。后来我才想起来,之所以觉得怪异,是因为角落里那个大绣筐突然满了许多,我记得原先才只一半不到。自然一开始也害怕,以为是有鬼,但细又回想,若真是鬼,便不用藏在绣筐里隐踪迹,那么,要隐去踪迹的,就一定是心里有鬼的人。” 我说起鬼,我就冷不丁地颤一下。 “我将这件事情与庄上发生的事情连续起来,便想到了金线的事情。我查了查金线,发现原先分股做好的线都被人动过,而且色泽也微带异样,是被人掺了假线。我分明听燕姑娘说过,假线已经全部烧毁,那么这些假线又是从何而来?所以我猜测,那个三番几次暗进绣房的人,目的是为了换线。” 金线之中又被人掺了假线?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说出来,任由那人胡来?”夏夏打断道。 “现在时期异常敏感,我不想因为我的一时猜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我又怕燕飞受到伤害,所以只好将这事告诉了上官公子。” 上官衍道:“所以我与郑姑娘协商好,由她与我里应外合,找出换线之人。为了避免燕姑娘的生意声誉再受假线所累,所以我从金氏那里将真线取出,定时交于郑姑娘,由郑姑娘偷偷将疑犯手中的假线换出。这样,纵使疑犯再换线,换来换去的也都是真线。由于在下不能时常前来惹起猜疑,只得嘱托郑姑娘将换来的假线埋在院子里,以防疑凶反咬一口,伺机将罪责推在她身上。” “那么说,燕错说的看到与郑小姐巷中送物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你了?”一直安静的宋令箭突然插嘴道,原来她也撞见过。 郑珠宝连忙解释道:“那是上官公子将真的金线交给我好换下假戏,没有送物之说。” 宋令箭冷哼着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带我来等了这么久,其实是想要为我找出换真线给假戏的人,但为什么要来这里?这跟夏夏夜游症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我大概是有点猜到了,但还是不死心,喃喃问道:“是谁要在金线中掺假,要这样害我?” 上官衍对着那人道:“你本来意用金线之事摧垮燕姑娘的生意,但是与你合作的金娘突然被杀,你只好单独行动,借燕捕头的遗信接近燕姑娘,再入住绣庄,好伺机在庄内继续换真为假。” 我咬唇发抖,真的是他—— 上官衍继续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你看到了夏夏半夜夜游,吓得燕姑娘心神大躁病重难医,对你来说,这也是打击燕姑娘的好法子,更何况夏夏是燕姑娘最信任的亲人,若是此事被发现了,对燕姑娘又是更重的打击。所以你发现此事后,不仅没有调解,反而加以隐藏,才另得郑姑娘与夏夏猜疑更深。” 夏夏猛地喘了口气,似乎在瞪着这个人! “一切误会与猜疑,都是因着夏夏夜游症引起的。任何其中一方知道,误会自然就说通了。你自然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当你看到郑姑娘尾随夏夏夜游、又在药中加蒙汗药后,就开始为夏夏遮盖夜游的迹像。” 没错,如果夏夏半夜作鬼妆夜游,那她第二天起床一定会看到自己脸上的妆容。既然一直没有发现,那一定是没看到自己脸的妆——那她的妆哪去了? “夏夏夜游躺好之后,你等着郑姑娘离开,然后你换去她踩脏掉的布袜,擦干净她脸上的妆容,这样夏夏起早上来,看见自己还是正常的,就不会被自己夜游时的妆容吓一跳,更不会去怀疑自己有病。而郑姑娘看到正常出来的夏夏,自然觉得是夏夏有意妆鬼吓人,天亮又若无其事了。因为做梦的人,是不会想到洗干净脸擦干净袜子睡觉的。” 是燕错——他用布帕沾了油,为夏夏洗妆,他一个少年人,竟也懂用油洗妆的法子。 “原来是你一直从中作梗?你暗换金线,又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夏夏怒不可逷。 没有人回答夏夏的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第六十六章 可惜世无双全法 海漂还很贴心地尽可能地用自己能想到委婉的词修饰了宋令箭的性格,说担心是太温柔了,生气是正常,发火也在可预料范围。 不过,外面宋令箭与郑珠宝怎么没了声音?若是站在原先的地方讲话,循着风声我应该是能听到一些的,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她们去别的地方了?并没有经过我窗前,那应该是在院子的某处了。 我有些担心,道:“宋令箭怎么还不来?” “郑姑娘与她有话说。”海漂手上沾了些水,按在我眼睛上,比原先清凉了好多,他的手滑滑的,有股蜡的味道。 我尖了尖耳朵,轻声问道:“说什么?为什么不来我房里说?” 海漂道:“既然不来,自是不想让飞姐知道。” 聪明。 我灵机一动,问道:“你总是与他们同进同出,金娘的案子,你也知道一些吧?” “你与何关?”海漂问是这样问,语声却很温柔。想必是跟宋令箭呆一起久了,学的话也都特别尖酸。 “宋令箭与我说过一些,说过些时候衙门会来人再问,我知道多点总是好的。你也要像他俩这样,什么事都要瞒我一些么?” 海漂道:“我知道得并不多,可能给不了飞姐想要的答案。” 我都有些气急败坏了:“我就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海漂显得有点意外,但还是压着惊讶拍了拍我的手道:“飞姐不要急。她是被人勒死的,勒得很深,脖颈断半,满床鲜血。” 我牙齿打战,继续问道“被——被什么勒死的?” “头发——自己的头发。” 黑暗中我仿佛看到金娘那诡异的脸在对着我笑,只不过她颈上缠着的不是那条金做的项链,而是她自己乌黑亮泽的头发。 谁会与这么个女子结这么深的仇恨,勒死她不止,还勒断了大半,惹得鲜血满床—— 那场面,一定恐怖极了,难怪胆大的夏夏都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我咳了起来,整个人又轻飘飘的发烫。 “她被发现时已死去二十余天,但尸身却宛如新死,并没有腐烂,几乎还有尸温。”海漂很老实,让他说,他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你们怎么知道她死去已有二十余天?” “腹腰部分本身因囤积大量秽物而在人死之后最先腐化,死者腰腹部分早已腐化得差不多,只是因此处天气阴寒,又因为其他一些我也不得知的原因,没有蔓延到全身。若是在常温常理之下,这具尸体应早已全身腐败,而不是像被发所看到的那样干净明了,根据腰腹腐化情况来看,死去已有二十余天——曹先生是这样说的。”海漂自己平时说话简短不清楚,复述别人的话却是有条有理,一字不漏。 “曹先生?”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上官大人的帮手,曹南,他懂得这些稀奇的玩意,在尸体上找到许多线索呢。”海漂对这个人似乎充满了兴趣。 “为什么她的尸身一直没有腐化?难道——难道是有具大的冤情或怨意么?”我听多了鬼怪故事,也觉得这事充满迷信色彩。 “曹先生也没找到原因,兴许真的是她希望真凶落网,怨灵在守护着自己的尸身吧。”海漂自己都笑了。 我瑟瑟发抖:“那金娘她死时是什么样的?是躺是坐?什么样的表情?” 我想起梦中金娘被扼的情景,如木偶般瘫在床上,双目圆瞪,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三哥说,她在笑。” 她在笑…… “那她——她死时穿着什么衣服?”我强力控制自己的战栗。 海漂道:“全身浴血,已分不清了。但应该还算讲究。” 也许这一切并不反常,是我代入性的想太多了,但我还是忍不住的发起抖来。 海漂道:“飞姐害怕,我不说了。” 我急道:“我不怕,我不怕,我只是——只是觉得意外,为什么有人要杀她,有查到什么么?” “还在查,不过应该不是为钱,因为她家中的存银都尚在,三哥说,那些银子都可以盖座新房子,若是为财,那银子必定会拿走的。” “不是为钱,那是为什么?有仇怨吗?她会跟谁结怨呢?” “这就是衙里要查的事。她家中被翻得很乱,而且死前还受过伤,可能是为了某样东西吧。” “死前她还受过伤么?” “恩,肩膀有瘀伤,头上也破了流过血,不致命。” 这命案,看来很复杂。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去过案发现场么?” 海漂道:“去过呀,跟着三哥与令,去过好几次。里头的样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金娘——金娘的样子你也见过?” 海漂道:“死时的样子,没见过,衙门接手,带到衙院去了,去看时已经是整理过的,现场画了些标志,以及陈尸的位子。” “那,韩三笑怎么知道她死时在笑?” 海漂放低了声音,悄悄道:“他偷偷去,看了尸体。若是飞姐现在去看,应该也还是一样的表情。”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去,海漂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我按着胸口,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为什么今年这么不太平,会发生这么多事……” 海漂道:“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没有为什么。” 我转头“看”着海漂,是啊,为什么这句话,本身就很无力。有本事的人会解决问题,没本事的人才老问为什么。 轻飘飘的脚步声,宋令箭来了。 海漂人畜无害地打了声招呼:“宋姑娘。” 宋令箭:“……” 这海漂,是故意在装傻逗宋令箭吧? “怎么这么久,一早听到你来了。”我埋怨性地说了一句。 宋令箭没说话,进来一把将我从海漂手里攥过来,冰凉凉的手翻了下我的眼皮。 “夏夏怎么样了?” “跟你一样,”宋令箭离我远了些,顺便还拉着海漂也离远了些,“死不了。” “她回来后总是躲着我。”我委屈道。 宋令箭尖酸道:“你有了新朋友又有了亲弟弟,还要她做什么?” 我心一酸,道:“她这样说的吗?一定是怪我没及时去找她……一定是……她是不是受伤了?我隐约见她一瘸一拐的……” 宋令箭突然问我:“这几日有谁来过?” 我愣了愣:“谁?除了你们,谁也没来过啊——哦,早间何其真倒是来过。” “他?他来干什么?” “上次向他订了些东西,见我这几天没绕去他店里,便送来了——怎么了?” “送的什么东西?” “一些小首饰什么的——怎么了?”宋令箭怎么关心起这来了,但我下意识的不想让她知道我偷偷买簪子的事。 “这几天绣庄以外的人不要随便见了,给你的东西也不要随便拿。”宋令箭吩咐道。 “为什么?”我直愣愣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问题?”宋令箭斥了我一句。 我愣了下,眼睛马上一片滚烫。 “飞姐,不要哭。”海漂关切地提醒了一句,可能我一想哭,眼睛会烫得发红,他一下就看出来了,末了他还说了句,“宋姑娘,你太凶了。” 宋令箭:“……” 我竟忍不住笑了。 门口有人敲了下门,郑珠宝的声音道:“宋姑娘还在呢。我照方才你说的法子重新煎过了,你们先聊吧,药凉一会儿再喝。” 药? 我马上站起来道:“药要趁热喝才好。我现在喝。” 难得见我喝药这么积极,郑珠宝笑了:“好。”冒着热烟的药垫着温干的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手上。 我闻着药烟,有意无意地将热气往宋令箭方向吹,希望她能出里面的什么东西似的:“这次的药方里加了什么?与以前的不一样了。” 宋令箭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走了。这个眼纱,一天换一次缠上,省得不安份。”她在桌上放下什么东西就走了。 走这么快——我这药,真的没有问题吗? 海漂也跟着出去了。 郑珠宝很听宋令箭的话,马上开始拿纱布给我缠眼睛,一圈,一圈,将我彻底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她的袖子上,有着很重的泥土混合生锈金属的味道,她到底是碰了什么东西,跟她在后院埋的东西有关吗? 我想问点什么,又怕她会另有所图地瞒着我,若是让她发现我已经捕捉到了一些蜘丝蚂迹,她会不会就藏得更深了。 她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家金玉作土,肯定不是图财——我与她素无恩怨,当然也无仇怨,那是为什么呢? 第六十七章 别有用心的朋友 为我缠好眼纱,看着我喝完药,郑珠宝脚步轻快地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她的脚步声我感觉她很高兴,这种高兴在这种时刻,适合吗? “咦,上官公子——”郑珠宝好像要出门,在院门口碰到了谁。 “哦,我来看看燕姑娘。”来人语声带着微笑,答了一句。 上官公子?整个镇上复姓上官的,只有新来的县官上官衍。 郑珠宝轻声道:“她刚喝了药,这会儿应该还没睡下。我去叫她。” 我站起身,因为我房门的窗户正对着院子,若是开着窗,在院子里可以看进我房间,我站在房间里也可以看清院里的一切动静。 上官衍显然看到我了,静了静,温声问候道:“燕姑娘的眼睛,好点了么?”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眼睛患疾,我摸着墙走了出去,道:“谢谢挂心。大人请坐吧。” 这时郑珠宝已经来扶我,将我带到了院中的石桌前坐下,给我们倒好了茶,才道:“两位慢聊,我先出去忙了。” 郑珠宝一走,我反倒有些莫名的轻松。我知道她事事的确在帮衬我,但若是带了别的目的,未免让我心惊。 上官衍将茶杯推到我手边,我感觉到热茶透过杯壁传延到我手上的热力,但我现在发病总是浑身发烫,温暖有热力的东西反而让我很抵触,我缩了下手道:“上官大人来找我,是因为命案的事么?” 上官衍诚恳道:“冒昧打扰姑娘养病,实属无奈,然死案之事拖延不得,愈久愈难追查。” 我突然灵光一闪:“上官大人怎会知道我眼睛有疾?” 韩三笑虽然八卦多舌,但这些事情不会乱在别人那里说,宋令箭更是不可能。夏夏这几天根本不在,那么这上官衍为什么对我眼睛的事情毫不意外,像是本来他就该知道似的? 上官衍静了静,语声放得很柔,略带了些尴尬,道:“上次姑娘房中读信,在下也在院中……” 我愣了愣,我读信那个下午,痴狂中的确好像瞥见门外站了好些人,但我无心思理会,早已被悲痛吞噬得干净。 “那日,大人也来了?”我不禁得有些尴尬,那痴傻的样子叫外人瞧了个精光。 “金氏一案一出,在下理了她生前的一些人脉来往,本是想来问些线索……却未想到……冒昧了……”上官衍说得很委婉。 “那就是说,我读信那天,金娘的尸体就已经被夏夏发现了,就是说,那天起夏夏就已经去了柳村,她……她在那里呆了三天三夜我才想起来不见了她……” 上官衍叹气道:“此事在下也颇为自责,出入柳村查访那么多次,近在咫尺,竟没有查觉到。” “那这三天,她到底在哪?他们说是在雾坡附近找回的她,她怎么可能在那里昏迷这么久呢?” 上官衍道:“看来燕姑娘的两位朋友没有告诉姑娘,夏夏——是在雾坡边上谢婆婆屋门口找到的。” 我寒毛一立:“谢婆婆?!” “从金氏被发现一直到夏夏被找到,这三天她的行踪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她现在可好?” 我似是而非地点了下头,可好?并不好,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像变了一个人。 “那,不是说是夏夏发现的金……娘么?怎会没人见到她?” “是经过的人听到她的尖叫,循声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边上还散落着她的篮子,村民不放心才向衙门报了案。” 我脑门发热,眼睛又开始发痛,苦笑道:“我现在是不是,只有尽可能多地回想起与金娘有关的事情,才算能帮得上忙,才不算上是个十足的废人?” 上官衍温声道:“此事发生突然,姑娘身在疾上情非得已,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我理了理头绪,将早就回想好的事情复述一次:“我最后一次见金娘,是这个月初一的事。与她的生意往来一般都定在初一拿货,十五结一次账。初一那次拿完货后,我便再没见过她,十五本是要结账的,但这次货量要求比较大,所以当时跟她谈好了,等这一笔货全交完了再结账。她很好说话,很爽快的答应了。” “就是说,初一之后,姑娘没再见过死——金氏?” 我点了点头:“是。金娘她从不出雾坡地带,我若不去,就不可能见上她的面。” “那金氏门上的字条,是你们留的么?” 字条? “应该是夏夏留的。最近与她的生意往来出了现问题,便遣夏夏去找过她几次,但是都是无功而返……我应该想到的,肯定是出事了……金娘从不出家门,突然不见了肯定是出事了……” “你们的生意出了问题?能冒昧问下是什么问题么?” 我叹了口气:“金线里掺了假,还好发现得早,不然……正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才这样频繁地去找金娘,希望她能给我们个说法,但她……” 但她已经死了。 “不过有件事情,很奇怪。”我努力地想做点贡献。 “恩?” “大概是初五还是初六那天,一个篮子放在了我家门口。那篮子是我去柳村找她时遗落在路上的,我当时以为是金娘认得那篮子,托人帮我带回来的。” “姑娘怎么确定那是金氏还来的呢?” “因为,因为里面放了些金线,除了金娘还会有谁?” “除了金线,篮子里还有别的什么吗?” 还有个小哑铃,不过这么无足轻重的东西就不提了吧。我摇了摇头。 “姑娘对金氏为人,有什么了解么?” “她人挺好的,长得好看,人也温柔,做生意爽快,从不计较小钱。所以虽然雾坡那么偏僻,又那么吓人,但是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换线家。” “那姑娘有没有听她提过与镇上其他人有所来往?” “这就不清楚了,应该很少吧,她好像不太喜欢与外人接触。至于与谁起下争执应该也不会,她这么好的脾气。我着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要杀——杀她……” 上官衍轻声道:“杀人经常都是一瞬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只是那一瞬间的愤怒没有控制好。” “再怎么愤怒,也不致于要杀人啊……” “姑娘宅心仁厚,自然无法相像。” 我不是宅心仁厚,我是胆小如鼠。 “上官大人——”我欲言又止。 “姑娘还想起什么么?旦说无妨。”上官衍耐心十足道。 “金娘……金娘是被勒死的,是吗?” 上官衍叹了口气:“案情细则,姑娘还是少知道为好。” 我用力握了握拳,道:“外界说她是被自己的头发勒死的……会不会——会不会那只是个假象,其实她是被金线勒死的?大人能不能好好查清楚……” 我听到上官衍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直温和的语声突然变得有些冷硬:“姑娘哪里听来的这些谣传?” “没——没有哪里听来,我自己猜的。” 上官衍的反应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金娘是被金线勒死的,我噩梦的预示,总是有一定的准确性,就像连孝坠崖的位子那样,准确得令人心碎。 “死案之事,岂可乱猜?”上官衍怀疑道。 我的双眼滚烫,可能又渗了眼泪,我使劲地瞪着眼睛,想要从纱布的缝隙中看清上官衍的脸,我站起身子,俯“看”着他道:“上官大人信梦么?” “梦?”上官衍一怔。 “那个梦让我心神不安,我才一直摧着夏夏去找金娘。很多年前我做过类似的梦,不久梦里的人就死了,与我梦中的情节非常相似,我想这个梦也许也与金娘的死有关。” 上官衍倒是好奇了:“哦,什么样的梦?” “我梦到我去她家拿线,她比平常都开心,穿着最喜欢的橙色衣裙,袖大收腰,湖蓝色的金叶鞋,打扮得很美。长长的头发像珍珠一样,发间还别着一朵漂亮的小花。她一直都在乎自己的衣着打扮,她说,要一直是最美的状态,好等着那个人回来。” 上官衍没有打断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在听。 我压抑着想吐的冲动继续说我的梦: “她开心地跟我说,她要等的人回来了,她还特意用金线编了一条很长的项链,说要在那人回来的时候戴给她看。可是还没有聊多久,她就被自己戴在脖子上的那串金项链给勒伤了脖子。她又气又悲,说自己漂亮的样子有了瑕疵,那人定然不会再想见到她,然后她就跑回到自己的房里,再不肯出来见我。” 上官衍竟没觉得我这是疯言疯语,还很惊讶地问我:“她在等谁呢?”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长住雾坡不外出,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上官衍显得有了兴趣,继续问我:“那姑娘的梦里还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事情没有?” 当然有,我还梦到宋令箭透过镜子,掐住了金娘的脖子! 不对,不对—— 我回想着那个梦,慢慢将情节倒回去,倒回到金娘招唤我进门那一刻—— 第六十八章 神神兮兮说怪梦 当时桌上的茶具里面,四个茶杯之中,有一个茶杯是翻开朝上的,好像是她正要为谁倒茶,但还没来得及倒,就被我的到来打断了。那时金娘飞快的做了个小动作,她将那茶杯盖了回去,重新翻了另一个杯子,为我倒了一杯茶。 本来那杯茶,她是要为谁倒的?那天我是突然造访,她怎么知道我会来?怎么会刚好备着热茶在等我?所以那热茶肯定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感觉后背有点冰凉:“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我总觉得那时除了我跟她,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什么人?”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我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看,那种感觉现在想来,有点发毛。——上官大人信我的梦么?我一直都不敢告诉别人这个梦,我怕他们觉得我是疯子。” “这个梦是燕姑娘在听得金娘死讯前做的还是之后做的?”上官衍沉声问我道。 “当然是之前。否则你们又要说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我听到金娘死讯的时候才那样害怕——我觉得是不是我梦死了金娘?” “哪有梦境杀人的事情,燕姑娘眼疾身弱,还是不要想太多的好。死案之事由衙门主事,定会有结果的。”上官衍中肯道。 “恩……”我又想起了今天听到的那个叫曹南的仵作,借机道,“听说上官大人请出曹捕头出任衙事,他退衙多年,竟也同意再帮衙门做事,的确难得。” 上官衍:“燕姑娘认识曹先生?” “算不上认识,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我爹本也是衙中捕头,他失踪后捕头的位子空了很久,直到曹捕头来。我几次想拜访他问些关于爹的事,但曹捕头性格古怪,一直拒而不见,我也便没再找过他。” 上官衍松了口气,他为什么松口气? “上官大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郑珠宝回来了! “什么忙?” “我觉得我院中四处有古怪,这是我现在正在服用的药渣——”我飞快将藏在袖子里用布包好的药渣塞在他手里,“不要让别人知道——” 上官衍被我弄得措手不及。 “上官公子还在?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吗?”郑珠宝已经进来了,我飞快退后几步。 上官衍干咳了声,道:“在下约了曹先生谈些事情,就不叨扰了。 “那我便不留您了。上官公子奔波劳累,想是也没时间坐下来好好吃饭了,这是举杯楼刚出炉的虾饺,您带在路上吃吧。”郑珠宝万事都想得非常入微。 “有劳了。多谢,告辞。”上官衍走了。 有劳了—— 有劳了—— 好熟悉! 我一颤! 这声音,不就是早上郑珠宝在后横巷里密会的那个男人说的么?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我现在才发现! 郑珠宝密会的是上官衍?!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过,整颗心都要裂开了,我居然还将药渣给了他,想让他帮我查查这药渣到底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郑珠宝怎么会与新调任来的县官大人有私交? 难怪,我刚才就应该查觉到的!郑珠宝这么一个识礼数的人,她怎么不叫上官衍大人而叫他上官公子?难道他们私下有交情才会叫得亲近一些? 郑珠宝道:“累了吗?我先把饭菜放厨房热着,你若是累了就回房休息一下。” 我僵硬地回房了。推开床尾的窗,那窗离后巷很近,可以隐约听到些声音。 果然…… 郑珠宝没有像她说得那样回厨房,而是悄悄走到了后巷。后巷有人在等她。 “方才……”上官衍迟疑地开了口。 巷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刚要启的对话:“你说说你,东西到处乱放,现在不见了吧,别以为那东西破就以为没人要,就不兴许人家偷回去当柴烧?” 韩三笑的声音。 上官衍快步从横巷走进了正巷道。 正在进巷的韩三笑显然看到了上官衍,大声道:“哟,这不是上官大人么?稀客呀,怎么在这处见着您老人家大驾光临,篷壁生辉呀!” 马屁精。 上官衍还没说什么,韩三笑又道: “大人这是要进去,还是进去刚出来呢?来就来,何必提这么大一篮子,客气了客气了。” 上官衍还是没答话。 韩三笑继续罗索个不停,可能他以为上官衍提个篮子是要来看我的:“真有心啊大人,爱民如子啊。对了,正巧遇上,刚好可以跟大人反应一下。大人,宋令箭的长弓好好放在院子里不见了,也不知是谁无聊拿去使着玩了,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不问自取的事儿也难免叫人心中发毛,子墟向来太平清白,有着夜不闭户的好习惯,这次也不知怎么了,还请大人……” 宋令箭的长弓丢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么弓,是在哪里丢失的?”上官衍问道。 “就在她自家院里不见的。平时也不见她收个好,终于出事了吧。”韩三笑兴灾乐祸的,声音往宋令箭的院子飘去,脚步声都跟着她一起往里走,听脚步声,一共有四个人。除去上官衍,就是他、宋令箭,还有一个应该是一直不说话的海漂。 进了院子,他们的声音就模糊了,还好谁也没有关院门,所以隐约我还是能听得见。 韩三笑的声音比较清晰,我听得清清楚楚,他咳了两人声,打开了话题:“时候不早了,看来再绕得错过热菜了。是这样的,上官大人身为地方官员,到现在应该也对这儿的事情有所了解。你来之前这里素来太平无事,不知是不巧还是太巧,偏在我们离开后你来时发生了这么多事。上官大人应该也有诸多疑问,却不知道为何迟迟不向我们开口。其实我们向来官民合作的狠,只要大人您问出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哪。” 上官衍依旧彬彬有礼,轻声带着笑:“案证未全之前,在下不敢妄下评断。况且命案发生在几位离镇之后,故而也未曾想到叨扰几位。” “不是死妇命案的事。”宋令箭冷冷搭了腔。 “那宋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韩三笑笑道:“除了死案,自然还有许多事。上官大人眼明心亮,可别跟我们装瞎扮聋。” 上官衍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想解释,没有答话。 静了静,韩三笑的声音变得有点严肃:“我们都是直人,见不得拐弯抹角的事情。镇上什么事情我们不管,但这巷底的事就是这两家的事,人鬼不分,实在看不过眼。” 上官衍心领神会地笑了:“两位既然心中已有春秋,就开门见山将话说明,也免去在下几番担忧,不管手法如何,都是为了此处太平。” 韩三笑压低声音道:“那不如,我们几人来合计合计?——漂儿,关上门,免得风声走漏就不好玩了。” 吱呀一声,有人将对院的门关上了,只是一道门的事情,我真的一点也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了。 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又开了,有人从院里走了出来,听那脚步声温而轻快,应该是上官衍的。 院中还剩了三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漂语气带着忧虑道:“这样,不好。” 韩三笑道:“那你想个好的?” “会伤害飞姐的。”海漂不忍道。 我心一紧,他们又做了什么商量,是关系到我的么? 韩三笑叹了口气,道:“伤不伤害,也都这样了。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事衙门迟早会介入,早晚都一样的。” 海漂问:“令的弓,哪去了?” 韩三笑道:“可能无聊了出去玩,明天就自己回来了。” 海漂道:“弓有脚?” 韩三笑嘿嘿道:“居然有人不怕死地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我敬他是条好汉。” “滚。”宋令箭下逐客令。 海漂道:“我去看飞姐了。” “等等。”宋令箭道。 海漂道:“怎么了?” 宋令箭语声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让我觉得很古怪,这个时间、这件事、又是在长弓被窃之后,她居然笑得这么温柔,回答海漂道:“今晚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 海漂也没磨叽,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很听话:“好。那我先休息了。”说罢响起脚步声,还有房门开动的声音。 韩三笑奇怪道:“这家伙怎么了,今个这么早就睡了?好像神色不太对劲,是不是那毒有后遗症?” “应是病中受了海风湿凉,又受了那信毒影响。缓过这阵子,闲了针几把就可以了。”宋令箭淡淡的。 “病从浅中医,什么叫过阵子闲了?像是你什么时候有忙过一样。”韩三笑不屑道。 “我的忙的时候你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随你说怎么忙都行。” 宋令箭道:“门在前面,别滚错方向。” 韩三笑道:“谁稀罕呆你这似的。我去隔壁找饭吃,你来不来?”虽说吵架没停过,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 第六十九章 怒意争吵恨珠宝 郑珠宝的声音恰好响起,道:“韩公子,宋姑娘,你们的饭菜,我另外准备了。燕姑娘与夏夏都在服药,饭菜口味清淡,给你们另外备了些,看看合不合胃口。”她将饭菜单独送去,是不想他们来我院子吗? 韩三笑马上换了语气,礼貌得体道:“这怎么好意思,那谢谢郑小姐了,我来,我来就行了。” “不……不用客气……要是有特别想吃的菜肴,跟我说就可以了,不知道两位口味,随便备了些……”郑珠宝声若蚊吟。 “啊……哈哈……”韩三笑失声笑了,可能是看到郑珠宝送去的菜肴非常满意,转又压着得意的笑声假装风度翩翩,“就照着这随意的程度准备好了,随便得很好,很好。” “那两位慢慢用。”郑珠宝回院了。 外面突然一个干雷响过,院子里顿时没了声音,寂静中,好像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我狠地被吓了个踉跄,撞上了身后什么人,这人无声无息的,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了。 “爹?!”我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句。 “谁是你爹——”他用力地推开了我,愤怒的声音,不是爹,是燕错。 我被甩靠在了墙上,巨大的甩力冲撞得我浑身疼痛,“疯子。” 我喃喃道:“是,我是疯了,疯得看不清人心复杂心有多复杂。” 燕错嘲讽道:“是啊,所以你还不如瞎了。” 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哪里得罪了你?还是你本来对人就这样凶?” 燕错卡着喉咙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燕姑娘——怎么了?”郑珠宝的声音从后院飘来,飞快地向我靠近。 燕错粗声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对你?感恩戴德?千恩万谢?我住在这里不欠你的,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摇头道:“我没有——我没有这样说过——” “燕公子,你怎可以说这样的话——燕姑娘——燕姑娘她是你姐姐!”郑珠宝颤抖着,说出维护我的话。 燕错冷笑一声:“姐姐?又不是同个娘生的,还有你,少来烦我!”他粗鲁地走了,似乎还撞了一下郑珠宝。 郑珠宝轻咽了一声,扶着我道:“你没事吧,撞疼了没有?” 我一把推开了她,胡乱摸着向前走去:“我不用你关心,我是瞎了,但我还有手有脚,不是废人!” 郑珠宝在后跟着扶我:“你要去哪里,外面太危险了——” 我怒地转过头,瞪着眼,虽然蒙着眼纱,她看不见我愤怒的瞪眼,但我还是想要表达我的怒意:“外面危险吗?我觉得这里更危险,这里就像是一个满是花刺的笼子,我快要窒息而死了!” 郑珠宝颤抖着,我感觉到她也很恐惧,但她仍旧耐心地顺着我的任性道:“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感受——不在这里,你想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感受!我谁都不要——夏夏呢?我要找夏夏,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夏夏?夏夏,夏夏——”也许是太激动了,我根本发不发力气叫大声,只是沙哑地喘着气。 郑珠宝一直紧紧拉着我,哽咽道:“我明白,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你别这样,不要辜负所有人想要保护你的心啊——” 我嘶声推开她,用尽力气地将她推倒在地,嘶哑叫着:“保护我?保护我就是把我放在一个充满谎言的泡泡里飘着吗?泡泡破了,你们知道我摔得有多疼吗?你们这叫保护吗?!你们这群骗子!” 我喘不过气来,热气上涌,早上喝下的药在胃里翻腾,像是要被煮沸了一般,我俯身呕吐。 郑珠宝轻声啜泣。 “你哭什么!你哭什么!你爹又没死,你眼睛也没瞎,你活得比我们谁都要好,你哭什么!”我大哭道。 郑珠宝悲弱道:“燕姑娘是不是不信我?” 我咬着牙,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要去找夏夏,我现在只相信夏夏,她是我的眼睛,我的拐杖。 郑珠宝飞快拉住了我,弱声道:“别去——别去找夏夏——” “我为什么不能找她?我现在只相信她!” “不要——燕姑娘不信我不要紧,但是也请你不要相信夏夏——” 我冷笑:“你想挑拨什么事非?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哪里得罪过你,那我跟你说对不起,可是我求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践踏我对你的信任。” 郑珠宝拉得紧紧得,我听到她的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衣袖里面,她靠近我,颤抖着轻声道:“当是我求你,你再等一天,等过了今天,你就会知道答案了。” “等一天?为什么要等一天?又想拿什么借口来搪塞我吗?” “他们都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就会揭晓答案,就会有你想知道的一切。就等今夜,好吗?” “他们?” “韩……宋姑娘他们。今晚之前,她都不准我们有别的动静,晚上我会照她的嘱咐做好安排,你看,你看,这是她刚才嘱咐我时给我的纱布,上面还有浸过的护眼的药水——”郑珠宝松了一只手,递来一条微湿的纱布。 我才意识到我的眼睛很痛,纱布已经被泪水染湿了。 “你看你情绪这么激动,又老是流泪,眼睛怎么会好呢?我先帮你把这纱布拆了,换上这条浸药的纱布,然后再等着他们来,好吗?” 我的眼窝深处好像有无数被火烧烫的小针在扎,一直通过眼睛痛到头顶,我捂着眼睛蹲了下去,我的手沾到了被泪水打湿的纱布,然后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我的眼睛,在流血? 这就是为什么上官衍那日看到我哭就知道眼睛有疾,因为我的眼睛在流血…… 郑珠宝给我换了眼纱,她缠得有点紧,好像故意要缠住我的双眼,好不让我睁开,纱布里的药清凉如水,暂时降下了我双眼灼热的烫感。 “是不是我的眼睛在流血?”我异常平静地问道。 “这两天本已有了好转,方才一定是你急火攻心,红又开始见深了。不论如何,燕姑娘你一定要先为自己着想,什么事情都等眼睛好了再说,好吗?”郑珠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虚加的情份。 她越是这样,我才越是心慌,想问,又怕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接下来,我一直很安静。郑珠宝也没有再打扰我,也不知道她在张罗些什么。 我知道天黑了,一直都没有报更声,这韩三笑也不知道又去哪里躲懒去了。 郑珠宝终于来了,她敲了敲我开着的门,轻声道:“是时候了。” 我问她:“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刚过。”她进来扶我。 “去哪?” “夏夏妹妹的房间。” 她主动要带我去,我反而迟疑了,问道:“你不是不让我去找夏夏么?” “因为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就在那里。”门口阴森森地响起了宋令箭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只听到郑珠宝的脚步声——不过郑珠宝没骗我,宋令箭的确是来了,这让我安心了很多。 我向宋令箭所在的方向走去,一只手温和有力地扶住了我。 “飞姐小心点。”海漂轻声道。 宋令箭道:“从现在开始,闭上你的嘴,省得坏我们好事。” 海漂叹了口气:“宋姑娘。” 宋令箭:“……” 海漂转向我,笑眯眯道:“令是好心提醒,自有道理。飞姐照做吧。” 我像是揣着一个装着惊天秘密的宝匣,谨慎异常地点了点头。 走到夏夏门口,我感觉到那里站了好几个人,从心跳声的高度和力度来听,都是男人,有三个,有一个是韩三笑,因为我闻到了他手上我熟悉的山泉水的味道,另外两人个是谁?——院子里怎么这么多男人? “燕姑娘?”有人轻咦了一声,似乎有点意外我怎么会来。 上官衍?我本能地往海漂边上缩了缩。 “来这么多人,节外生枝要坏事。”站在他边上的男人道,这男人声音粗哑,年岁应该在四十左右,我一时没想到对应的人。 “她想知道答案么,而且,人家是此间主人,爱上哪儿管你什么事?自己不请自来,倒嫌弃人家主人了。”韩三笑也在,对着这粗哑声的男人挑衅道。 “无知更夫,不屑为伍。”男人不屑道。 “煮饭妇男,懒得说你。”韩三笑惯性斗嘴,哼了一声完事,从海漂手里接过我,道,“哭着吵着,总算赖到糖了——不过这糖不甜反苦,自己嚼着咽吧。” 我紧抿着唇,对他的话一知半解,但我知道今天晚上的这次行动,他们应该商议过——莫非今天对院他们关门商讨的,就是晚上的这次行动? 第七十章 秋夜静等未知谜 进了屋,我感觉到两个呼吸,一个从床上传来,很沉,应该是夏夏的,还有一个落在床边上,很轻,很浅,应该是已经进去的宋令箭。 我试着像何其真教我的那样,在脑海里描出现在屋里的情景。 床上躺着夏夏,还在睡。床边站着宋令箭,我、海漂、韩三笑此刻站在房中间,上官衍与未知*在门后面的墙角处,郑珠宝应该还没有进来,站在门口。 “哎,大家都穿黑衣,你就一个人穿得浅白,太扎眼了,我说,穿个白衣服为啥不把头发拢拢好,跟个怨女鬼似的,不知情的进来要被你吓吓死。”韩三笑还有心情对我评头论足。 我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我随便扯的也不知道怎么扯来这么一件颜色的。 “少见你穿素色,一穿果然,很难看——你跟郑小姐呆床帐后面吧,穿得就像床帐,呆那安全。”韩三笑将我的手交给了后面跟上来的郑珠宝。 我像个木偶任由他们摆放着,郑珠宝带着我走到了床帐后面,扶着我在床沿边上坐下。 我突然觉得奇怪,我们这么多人在夏夏房中说话走动,她居然一直在睡,她是个睡眠极浅的人,一有动静就会醒,这会儿她居然还可以睡得这么香。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要发声音——燕飞,不管你听到什么,都别发出声音,除非我们开口说话。”韩三笑很严肃地吩咐我。 这话刚才宋令箭已经嘱咐过,我点了点头,紧抿着嘴。 静下来以后,我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他们所站的位子,上官衍和陌生男人掩到了窗帘边上,因为我听到窗户轻轻拉扯动的声音。 宋令箭坐在梳妆桌边上的角落里,海漂靠在梳妆桌另一边的墙上,韩三笑站在门后。 这样各自安静地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一点声息都没有,夏夏则还在安睡。 到底要等什么? 我有点按捺不住了,背也因为长久的端坐而酸痛不矣,我刚要耸耸肩来会展一下,郑珠宝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似乎很紧张—— 怎么了?要开始了么? 我听到大家的呼吸声都放慢了,变得各种小心翼翼,我也压下了自己的呼吸声,我看不见,但我听得比谁都清楚—— 我听到床板微哑一声动了动,应该是夏夏坐了起来—— 房里站着这么多人,她若是一点灯或者开门,就会发现,他们藏得未免也太随意了—— 夏夏下了床,但她没有穿鞋子,布袜踩在地毯上,响起极轻的摩擦声—— 椅子移动,她应该拉开梳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糟了,宋令箭就坐在那梳桌边上—— 我用力地睁眼睛,想要挣脱纱布的束缠,总算开了一条小缝,眼前漆黑一片,没有半点亮光—— 我没看到亮光,也没听到夏夏起火折子的点灯声,难怪她没发现宋令箭—— 她黑灯瞎火的坐在那里干嘛呢? 郑珠宝的手在我肩膀上越抓越紧—— 我听到夏夏梳了梳头发,劈劈啪啪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一股刺鼻的脂粉味扑进我的鼻子,我呛得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得无限响—— 我飞快捂住了嘴巴,但是奇怪的事,夏夏也没有作声,仍旧坐在梳桌前面——这么浓的脂粉味,她这是在干嘛?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夏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仍旧没有穿鞋子,安静地拉开门,向外走去。 郑珠宝一直在颤抖,呼吸破碎,她看到什么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能开口问问谁么? 但是屋里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跟出去,都静静地呆在原来的地方。 这样的气氛,太诡异了,我实在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一会儿,又响起布袜踩地的声音,夏夏从外面回来了,门也没有关紧,径直回到床上躺了下来,她的呼吸均匀沉重,好像一直都在沉睡不曾起夜过一样。 怎么回事?如果说是半夜起夜,她为什么要在梳桌前面呆半天?连鞋子都不穿,不怕在茅房弄脏袜子么? 这时我吸了吸鼻子——一股奇怪又熟悉的味道冲进我的鼻子—— 是什么味道呢? 夏夏又陷入沉睡,我一直在回忆着这股味道在哪里闻到过。 就这样?这就是他们想要给我看的答案?看夏夏起夜时不穿鞋子,就是答案?能回答什么问题? 他们还是在各自的位子没有动,看来还有下文? 过了一会儿,房间外面响起了很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我还听到水波的撞击声,好像是谁端了个水盆走了进来—— 院子里我所知道的人都已经在房间里了,还有谁会半夜三更进夏夏的房间——我娘?不会吧? 郑珠宝突然松了紧抓我肩膀的手,似乎很意外。 这人走到夏夏床边,它的呼吸很轻很轻,好像是故意将自己的呼吸压轻,我听不出是男是女。 它将水盆放在了毯上,衣衫轻动,像是蹲了下来,水声波动,有拧水和擦拭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的味道—— 油的味道—— 这时我眼前微微亮了一下,谁起了火折子,点亮了房中的灯。 郑珠宝扶着我站了起来,带着我往外走了几步,她颤抖道:“怎……怎么会是你在这里?” 我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到底在说谁? “是谁?你们在说谁?谁半夜在夏夏房中?你们让我来看什么?” 安静,没有人回答我,而被质问的这个人,也没有发声,我用力听着闻着,我只听到自己乱跳的心,闻到杂乱无章的味道,灯火燃烧的腊味、刺鼻的脂粉味、油味。 郑珠宝松开我,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自责道:“看来,看来是我误会了夏夏妹妹,原来,原来一直你在从中作鬼……” 韩三笑道:“聊归聊,别停着呀。怕你安排得不仔细,我还特意给你点了灯。你扔着人家这样一个半干不净的脸孔不管,一会儿她醒了,定要活活吓死。” 巾帕拧着落水声,那个人继续了动作,好像在清理着什么东西。他似乎是沾着油擦的,那方向飘来浓浓的油味。 上官衍道:“烦请郑姑娘将这药瓶放在夏夏鼻下,片刻后她自会醒来。” 郑珠宝应是去接了上官衍说的药瓶,扶着我坐在床沿上,再依话靠近夏夏,夏夏轻微地*了一声,突然像扎了针似的坐了起来。 我好想扯开布纱,好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情——但我知道没有用,这布纱不管有没有遮着,我都看不清。 上官衍平静道:“为了解除你们心中的疑问,所以最好是两人都在场,以便大家可当场对置疑问,以免日后事情解决了,两人心中还有介蒂。” 哪两人?说得谁呢? 上官衍继续道:“韩兄已将你们的事情都告诉了在下,希望在下能给你们一个公道。我猜想这是燕姑娘的家事,所以也没有提到公堂来审,趁现在人证物证皆在,好尽早做个了断,以免日后发生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仍旧一头雾水。 “夏夏,你醒全了没有?”上官衍问道。 夏夏轻嗯了一声,疑惑地看着众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便好,那在下便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官衍平平淡淡的,再无往日说话时的温声笑语,“现在我就从郑姑娘的心结说起。最先发现事情有异的,应该是郑姑娘。郑姑娘曾与宋姑娘说过,近段时间燕飞总是被一个夜游的白衣女鬼吓得心神魂乱,导致长病不好,是有这么件事吧?” 原来郑珠宝是相信我的,还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宋令箭。 上官衍放轻了声调,慢慢道:“其实郑小姐后来也看见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白衣女鬼,而是夏夏装扮的。”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夏夏像是受到了污蔑,提高音量尖声反问。 上官衍轻笑道:“当然,换作是平时的夏夏,明知道燕姑娘最怕鬼神,平日时就连说笑都不会带鬼,又怎么会半夜扮成鬼来吓人?尤其是在这非常时刻,更不可能会做这样的玩笑。”他顿了顿,接着道,“而且就算夏夏是个胆大的女孩子,也不至于胆大到半夜三更装成这么一副吓人的样子,别说是燕姑娘——就是我们灯火通明看着她这个样子,都觉得碜得慌。” “不可能,夏夏决不可能会扮鬼吓我。”我笃定道。 郑珠宝动了动,我感觉到她在转头看着谁,轻声道:“难道是他唆使逼迫夏夏妹妹这样做的?” 上官衍答道:“那更不可能。以夏夏的性格,不可能为人所使。其实女鬼吓人这件事,谁都没有错,夏夏是着了梦魇,得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夜游症。” “夜游症?”我惊呼出声,和着郑珠宝同样惊讶的叫声。 上官衍肯定道:“没错,夏夏最近夜半所为,明显就是夜游症的症患。” 我解释道:“我与夏夏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发觉她有这个病,怎么会——” “别急,这病并不是一定要从小就有,一个人突然受了什么打击,或者被某件事绊住了心结,太重不得解,就有可能会有这个病。” “心结?”夏夏有什么心结这么重,以致于得了夜游症? 第七十一章 鬼妆夜游心结重 “没错。其实夏夏的这副妆容,我倒是想起了几天前她被韩兄从雾坡附近被抱回来时,脸上的妆容与现在相差无几。” “你是说,夏夏对这件事情一直心有余悸,久而久之,酿成了心病?”郑珠宝问道。 “是的。她应该也是被自己这个样子吓到了,久而久之,反成了郁结。而一个人只有在睡觉的时候,睡得深的时候,理智控制是最低的。而一个人睡得最深一般都在半夜时分,于是她夜游的时间大致都在半夜。夏夏,你自己难道都不觉得有异常么?”上官衍问夏夏。 素来胆大的夏夏说话也有了颤抖,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天起床,都觉得特别的累,腰酸背痛,好像梦了什么梦,梦里一直在奔走之类的,而且脸上也很难受,总是有股味道似的……我只当……只当是病着了,没有放在心上……” 郑珠宝追问:“那她为什么要来燕姑娘的房间?还总是游荡很久才走?” 这时我听到一直站在门口的韩三笑动了动,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好像在看着我。 那个白衣披发的站在我床边上的女鬼,真的是夏夏夜游症时扮的? 上官衍解释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夏夏应也是想念燕姑娘,夜游时无意识的就进了燕姑娘的房间想看看她。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这样打扮,会吓着病重的燕姑娘。是不是?” 夏夏没有答案,费力地在喘气—— “郑姑娘发现原来作鬼之人是夏夏后,一来不想破坏她与燕姑娘的关系,二来又实在担心日久燕飞会惊吓成疾,无奈只好在夏夏药中加了*,希望借药力助夏夏入眠,半夜便不会起来再做那些惊悚之事。为了确保你的*起了作用,起先的几日你都会半夜去夏夏房中确认,看见夏夏熟睡后才放心离去,是不是?” 郑珠宝轻恩了声。 夏夏不解道:“即是这样,郑小姐为什么不当面与我说心中疑问,这样躲藏遮掩,造成这么多误会?” “一来她不知道你这样做的目的,二来不想没证实清楚之前说这些事,以免有离间之嫌。再说,夏夏不是也一样,心中有事,也只是憋闷着,以致有意者利用你们的猜疑,做出伤害燕姑娘与绣庄的事情么。” “有意者?”夏夏默然念着。 郑珠宝小声道:“既然夏夏妹妹只是夜游症,为什么又要倒了自己的药,不想让自己的病快点好呢?” 难怪海漂说,夏夏跟我一样不喝药,原来她也将药倒了。那——上次我去看她时,听到药碗滚转在桌上的声音,是不是她刚好在里面倒药?她怕我闻到花栽中的药味,所以才闭门不见我? 上官衍道:“因为夏夏并不知道自己患了夜游的毛病,她所看到的,只觉得郑姑娘对燕姑娘的过于保护,似乎都有了故意拉远她与燕姑娘的嫌疑。起先可能可是猜疑,直到夏夏发现你在她药中加了*,不知情的夏夏自然觉得你有意加害于她,再说郑姑娘不仅下了药,还半夜神色诡异地前来查探,谁都会觉得郑姑娘定是安了什么歹意。” “我没有神色诡异!我……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原来这几个不安的半夜,她们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被我怀疑别有用意的郑珠宝,竟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她一整夜一整夜的都不安生吧,要确认夏夏是不是睡深了,还要留心听着我的动静。 夏夏不服气道:“如果说半夜来我房间、给我药里加药都可以理解,那她为什么私底下与燕错会有来往?” 燕错?对,郑珠宝偷偷进燕错的房间,拿了东西埋在后院,原来夏夏也发现了。 “我……我没有!”郑珠宝委屈道。 夏夏颤声道:“我明明看到你三番几次偷入燕错的房间,不知拿着篮子与他交换什么东西,还鬼祟地偷偷埋在后院里面。” 我默不作声,装作不知此事。 上官衍道:“此事我可以为郑姑娘澄清。整件事要从郑姑娘发现绣庄金线有假开始。这件事情燕姑娘也知道,郑小姐是第一个发现线质有假的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奇怪,事情怎么又扯到金线上去了? 上官衍忧虑道: “金线之事其实才是真正的源头,因为它发生得最早,而且也最容易被忽视。幸好有郑姑娘提醒,在下才会注意到这件事。” 郑珠宝道:“我也只是怕这事与死案有关,又不想燕姑娘太过害怕,权衡之下才将此事告诉了上官公子。这几日我在绣庄帮忙照料,发现有人不声不响地进了绣房,将里面我原先摆放好的东西打乱了,虽然这个人已经尽量物归原处,但仍旧与我原先的摆设有了差距。夏夏与燕姑娘都不可能进绣房,唯一有可能的就是——” 唯一有可能进绣房的人,就是燕错。但是他一个大男人三番几次进绣房干什么呢? “恰那几次,燕姑娘又总是说自己好像见鬼了。于是我也就多留了个心眼。”郑珠宝叹了声气,道,“那日我进绣房拿折子,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移动。等我照亮了绣房,又发现并没有人迹,但总觉得哪里并不对劲。当时没有多想,便急着出去点烛照明了。后来我才想起来,之所以觉得怪异,是因为角落里那个大绣筐突然满了许多,我记得原先才只一半不到。自然一开始也害怕,以为是有鬼,但细又回想,若真是鬼,便不用藏在绣筐里隐踪迹,那么,要隐去踪迹的,就一定是心里有鬼的人。” 我说起鬼,我就冷不丁地颤一下。 “我将这件事情与庄上发生的事情连续起来,便想到了金线的事情。我查了查金线,发现原先分股做好的线都被人动过,而且色泽也微带异样,是被人掺了假线。我分明听燕姑娘说过,假线已经全部烧毁,那么这些假线又是从何而来?所以我猜测,那个三番几次暗进绣房的人,目的是为了换线。” 金线之中又被人掺了假线?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说出来,任由那人胡来?”夏夏打断道。 “现在时期异常敏感,我不想因为我的一时猜测,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但我又怕燕飞受到伤害,所以只好将这事告诉了上官公子。” 上官衍道:“所以我与郑姑娘协商好,由她与我里应外合,找出换线之人。为了避免燕姑娘的生意声誉再受假线所累,所以我从金氏那里将真线取出,定时交于郑姑娘,由郑姑娘偷偷将疑犯手中的假线换出。这样,纵使疑犯再换线,换来换去的也都是真线。由于在下不能时常前来惹起猜疑,只得嘱托郑姑娘将换来的假线埋在院子里,以防疑凶反咬一口,伺机将罪责推在她身上。” “那么说,燕错说的看到与郑小姐巷中送物的那个年轻男人,就是你了?”一直安静的宋令箭突然插嘴道,原来她也撞见过。 郑珠宝连忙解释道:“那是上官公子将真的金线交给我好换下假戏,没有送物之说。” 宋令箭冷哼着笑了一声。 原来他们带我来等了这么久,其实是想要为我找出换真线给假戏的人,但为什么要来这里?这跟夏夏夜游症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我大概是有点猜到了,但还是不死心,喃喃问道:“是谁要在金线中掺假,要这样害我?” 上官衍对着那人道:“你本来意用金线之事摧垮燕姑娘的生意,但是与你合作的金娘突然被杀,你只好单独行动,借燕捕头的遗信接近燕姑娘,再入住绣庄,好伺机在庄内继续换真为假。” 我咬唇发抖,真的是他—— 上官衍继续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你看到了夏夏半夜夜游,吓得燕姑娘心神大躁病重难医,对你来说,这也是打击燕姑娘的好法子,更何况夏夏是燕姑娘最信任的亲人,若是此事被发现了,对燕姑娘又是更重的打击。所以你发现此事后,不仅没有调解,反而加以隐藏,才另得郑姑娘与夏夏猜疑更深。” 夏夏猛地喘了口气,似乎在瞪着这个人! “一切误会与猜疑,都是因着夏夏夜游症引起的。任何其中一方知道,误会自然就说通了。你自然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当你看到郑姑娘尾随夏夏夜游、又在药中加蒙汗药后,就开始为夏夏遮盖夜游的迹像。” 没错,如果夏夏半夜作鬼妆夜游,那她第二天起床一定会看到自己脸上的妆容。既然一直没有发现,那一定是没看到自己脸的妆——那她的妆哪去了? “夏夏夜游躺好之后,你等着郑姑娘离开,然后你换去她踩脏掉的布袜,擦干净她脸上的妆容,这样夏夏起早上来,看见自己还是正常的,就不会被自己夜游时的妆容吓一跳,更不会去怀疑自己有病。而郑姑娘看到正常出来的夏夏,自然觉得是夏夏有意妆鬼吓人,天亮又若无其事了。因为做梦的人,是不会想到洗干净脸擦干净袜子睡觉的。” 是燕错——他用布帕沾了油,为夏夏洗妆,他一个少年人,竟也懂用油洗妆的法子。 “原来是你一直从中作梗?你暗换金线,又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夏夏怒不可逷。 没有人回答夏夏的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第七十二章 步步为营事事谋 燕错,你为什么不回答——你说啊,无论你找什么理由,我都选择相信你——我心里哀求道。 宋令箭道:“与金娘勾结的人是你,换线的人是你,挑拨庄中关系的人也是你,那么送来那五封信的人,自然也是你了。” 五封信?之前我好像听他们提过信,看来真的不只一封信,那另外的信哪去了? “没错,都是我。”他终于回话了,语声淡淡的,没有惊慌,也没有挫败,反而带着一股释然。 我全身寒毛直立! 燕错冷哼着笑了一声,将手里的巾帕扔回到水盆之中,坦然道:“假线事情是我,五封信的事情也是我。” “什么五封信?怎么有六封?”我颤声道。 “除了第一封你亲自送来的燕伯父的遗书,其他五封是你从平日燕伯你的手记里拆分出来,逐一送来,是不是?”韩三笑问道。 “是。”燕错好像早就随时准备摊牌,所以一点也不隐瞒。 上官衍道:“在送信之前,你很早就潜进了绣庄。你要摸清楚这里的布局,以便以后行事。但就在这个过程里,你已有意无意地为后来的行动埋下了伏笔,就是燕姑娘口里说的,绣庄闹鬼。” “是你在装神弄鬼?”夏夏怒道。 上官衍道:“一开始可能是无心的,可能他在试探途中,刚巧不小心被燕姑娘撞见,燕姑娘本来就胆小,最怕鬼怪之说,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她又怕别人说她疑神疑鬼,只是闷在了心里害怕。你知道她的恐惧之后,就可以大用她的这个弱点,趁着绣庄无人,三番几次潜入作鬼吓她。” “挂在墙上的脸,流血的墙画,包括巷子里面时常响起的脚步声。这些事情在燕姑娘心中烙下了阴影,总是胆战心惊,杯弓蛇影。这些无聊的小把戏对燕姑娘来说,却是致命的,你三番几次将她吓晕,致她精神晕乎,这样往后你再有行动,别人也不一定会相信燕姑娘的说辞。但是这些并不是你的愿意,你原意是要以假线摧毁绣庄的生意,好让她丢了这口饭碗,无所依存。” 燕错没有反驳。 “所以你找到了与绣庄有生意往来的金娘,假她之手在绣庄金线里面造假,不知出于什么条件,金娘同意了与你的合作。一开始进行得还算是顺利,你将假线提供给金娘,由金娘掺线,再将掺线的日期及数量记下,再与你一同拆账。这样进行了一段时间,你们开始出现了矛盾,导致你们的合作中断。” 燕错的心跳加快了。 上官衍衣衫轻动,好像拿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 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陈旧的墨香味,是书册类的东西—— “金娘是如何致死,这段我们先跳过。金娘死后,你们的合作自己也就断了,没有人出面为你作假线的生意,你只好自己另立计划。你想到了用自己的身份和你手上握有的本来就应该给燕姑娘的遗书,来接近绣庄。只要成功以遗亲的身份接近燕姑娘,其后你想做什么还不简单么?” 燕错不屑道:“这是我无法可想的时候,备留的最后计划。如若可以,这个鬼地方,这些伪善的嘴脸,我此生都不想见到。” “你启动了这个最后的计划。但是如何要让你的出现不突兀,最不容易惹人怀疑呢?你很聪明,很耐得住性子,也很懂得人心,你没有一开始就要入主绣庄,而是以旁观者的身份不停的出现,让镇上的人自己去想,自己去验证,然后得出你本来就想透露给大家的事情。” “什么意思?”夏夏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 韩三笑若有所思道:“意思还不明白么?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像燕错这样的年轻后生,面子薄,自尊心强,明知道自己盘缠不够,却还要勉强住在镇上最大的酒楼,这不是很奇怪么?直到有一天我去找小驴,都未曾问是什么事,他便问我是不是要找一个长得很像燕飞的少年,还说出入馆子的人都在猜测他的身份。可见,他用不够的盘缠住这大酒馆子最小的房间,目的就是想有正当理由出出入入,用着一张与燕飞极其相似的容貌,好让镇上的人纷纷猜测推敲。” 原来自燕错来送信开始,韩三笑就一直在查他,难怪他总是不见人影,也甚少在我面前提燕错的事,他本来就打算要查。 “推敲什么?”夏夏问。 “身份。”韩三笑答道,“小驴当时是问我,这少年是不是燕飞的远房亲戚,长得如此相像。从这里开始,你已经渐渐地将自己的身份往某个方向推。在你成功引起大家注意后,便开始以送信为由,三番几次地前来找燕飞,而且为了让你的信引起我们的重视,你每次来都指名道姓的,要让燕飞亲自接信。可能你早也已经算准了,这几天燕飞会卧病在床,正好你可以多次出现,顺便可以查探你计划之外的突然间从外回来的我们三个人。” 我紧咬着唇,原来燕错的出现并不是那么简单,他早就为他的出现做足了功课,他多次送信也不是为了想要坚持达成爹的遗愿,而是要熟悉这里的环境,那我之前胆战心惊,总是觉得有谁在暗处盯着我,可能也不是幻觉,而是燕错在偷偷窥视这里。 韩三笑继续道:“奈何此次燕飞一直病重,也一直没有办法成功让你有机会伤害到她。于是你以退为进,假装等不住要走,将那封信留给了我们——”说到这,韩三笑轻笑了笑,道,“你早知道以我们与燕飞的交情,一定会胜不住好奇看了信的内容,一看信的内容,再稍微加上你的容貌体型,便很容易就能知道你就是信中燕伯父所提的,燕飞同父所出的异母兄弟。” 我咬得内唇发麻,本说等不住要走,也是一个谋算。 “接下去,你便成功地让我们自己证实了你的身份。燕飞知晓多年失踪的父亲已死的噩耗,还有你这个人的存在,终于悲极不支倒下了。但一开始说要离开的燕错你,却呆着一直不走了,这我倒是很奇怪。”韩三笑嘶了一声,好像真的很不解。 燕错冷笑回答:“因为有爱管闲事的人给足了饭钱与房钱。有便宜不占才是傻子。” 是孟无和小玉,他们为什么要帮助燕错留下来? 韩三笑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分开寄那五封信?如果你一开始就用这个办法,选在我们离镇的那段时间,你很快就可以杀死燕飞——还是你有更大的仇恨,要这样慢慢地将她折磨死?” 燕错冷笑:“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在信上抹上剧毒,你既然有此剧毒可以杀人无形,又何必多此一举做这么多小动作?”韩三笑语声凌凌,将什么东西扔在了桌上,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铁锈味很熟悉,这几天我经常在郑珠宝和燕错的手上闻到。 “磁——”的一声,谁将东西放在火上熨了熨,发出很刺鼻的恶臭味。 众人都走近几步,围在桌前看着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拉着郑珠宝道:“怎么了?他在干什么?怎么有这样的味道,是什么东西着火了么?” 郑珠宝小声解释道:“韩公子正将燕错寄来的信放在烛上烤着——不过这信面居然一点都没有烧坏,还微微泛黑,冒了一些黑烟——”说罢她用巾帕捂上我的口鼻,焦急道,“这味道难闻的紧,快捂紧了。” 韩三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水锈之毒。无色无味,通过碰触、气味的摄入便可以进入人体,伤脉败血。燕错,怨恨,并不是用来传递延续,甚至是扩大的。你也许早就知道这五封信不会被燕飞接下,但这院子里的人、我们几个人,谁都会轻易地拿起这抹了剧毒的信,难道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在你的局中吗?” 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燕错的局中。 我震惊难言,那么前几次海漂是因为拿了送到我院里的信,才被宋令箭责备的么? 突然之间,床板上响起巨大的动静,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床上跳下来,郑珠宝急促地叫了一声—— 撞击—— 摔倒—— 啪! 清脆的耳光声! 怎么了?! 郑珠宝呼吸急促,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紧紧拉着我,还不忘跟我解释道:“夏夏妹妹——她打了燕错一个耳光。” 撞击声,摔倒声—— 像是谁摔倒了,谁又把谁推倒了—— “夏夏——”上官衍担忧地叫了一声—— 唉——我听到韩三笑无奈的叹息—— 夏夏尖声得像只发狂的野兽,歇斯底里:“你这个魔鬼!为什么?!飞姐与你无怨无仇,甚至还愿意接受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千方百计的害她!为什么你要害这么多的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燕错笑了,他的笑像是从卡碎掉的风轮车里抖出来的声音,难听,尖锐。 第七十三章 众人皆在此局中 夏夏的嘶吼和燕错的笑,终于让我麻木的心感觉到了疼痛,那股疼痛不可遏止地蔓延开来,几乎要粉我的身碎我的骨我的心。 “我是个魔鬼,但你错了,我不是狼心狗肺,我的心我的肺,从我娘死的那天开始,就没有了。”燕错的声音向我转来,我知道他此时在看着我,我也能感觉到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带着的剡肉饮血的恨意,“是的,我娘她早就死了!可是你娘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所以我恨你,恨这里将你养大的一切,你从我们身上夺走的一切,享爱的一切!我即夺不走,就要毁掉这一切,让你也尝尝这万劫不复。”他的心跳得奇快无比,好像随时都会从他喉间蹦出而息! 我从没想到过,燕错的母亲也已去世,但他为何要将他娘的死,也怪在我的身上? “你娘她……”我很费力地吐出这三个字。 燕错却凶狠地打断了我,怒声道:“闭嘴!你不配提起我娘。从我娘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说,终有一天,我会将他的挚爱也一一拿走!可是他不等我开始就先死了。但是没有关系,他会在黄泉路上看到他所种下的一切恶果。” 韩三笑冷声道:“无论他做了什么,始终都是你的父亲。” 燕错咬牙切齿:“他不配做我的父亲,更不配做一个丈夫。什么燕家血脉?我一点都不稀罕!一日我尽了生母之仇,便削骨削肉,还、命、于、他。” “燕错——”韩三笑也被他语里那不可救药的恨意给激怒了。 我眼睛火热,已感觉到纱布渐湿,那眼泪明明鲜红如火,却冰冷刺骨,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将他最美好的少年时光用在了仇恨身上,仇恨一个完全不知情的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恨我?” 燕错的声音远了远,他不愿意再与我说话,像是卸光了一身的力气,无力地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装鬼吓人,换金线,送信,还有杀死金娘,一切都是我做的。” 金娘——金娘也是他杀的? “金娘是你杀的?!”上官衍没答话,倒是他身边那个陌生的男人脱口而出。 “没错,是我杀的。那个女人起初答应了要与我合作,我出假线,而她真金白银收回来的钱全归她。为了让她好好帮我做事,每出一批假线,我还会多给她一些佣钱。但她提的要求越来越苛刻,想要的钱数也越来越高,一次争执中我失手将她推倒在地,其实那时我还没有杀她的心,想等她转醒来再与她好好谈。没想到她竟然抓着这点说要带我去见官,不仅要告我故意伤害,还要将我破坏绣庄生意的事情揭发出来。我那时已经气极,她还在旁煽风点火,我一不作二不休,拿起金线就勒死了她。” 燕错说得头头是道,那场景像发生在我眼前一样在我脑海里重演了一遍,我的脑袋嗡声作响。 “勒死她之后,你做了什么?”仍旧是那男人问的话。 “我将她放在床上,然后关闭了门窗,拴上了锁,让别人以为她是外出去了。那个鬼地方,就算是青天白日都不会有人去,或许等她烂死在里面了都不会有人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将她与我这样一个外人扯上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在伤口上覆上头发?让人误以为是用头发勒死的。” “我杀她用的金线是假的,一用力便会掉色。用金线杀了她之后,我的手上嵌进了很多金粉,而且用力过多,嵌进去很难清理,如果别人知道她是被金线勒死,再看到我手上的金粉,肯定会将两件事情联系起来,所以我不得不掩盖她是被金线勒死的真相。所以我将勒死她的金线带走,再用头发覆盖在伤口上,造成是用头发勒死的假象——而且我又不伤,我千方百计用假线毁绣庄生意,又怎么能让大家知道金线有假的事情。”燕错冷笑。 他说得没错,他也的确不傻,关于假线掉色、关于金娘的死因,说起来那么合情合理,让人无可挑剔。 “杀完她之后,我回到镇上,继续我的计划。一切都很顺利,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成功了。” “你所谓的成功,是想达到什么样的结果?”上官衍问。 燕错悲凉地笑了一声:“既然功败垂成,什么结果都已不重要。既然事已揭发,我也不会躲藏,你们想要问什么,我直说便是。” 我不信——我不敢相信,虽然我并不了解他,虽然他总是神凶恶煞,但他绝不是一个坏人! “不会的,你不会这么残忍,再恨你也不会去杀人的,上官大人,这期间一定会有误会——” 燕错大声打断我的话:“没有误会,我不用你假装好心为我说话,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全是我做的。” 他的恨意将我冲垮,我感觉天旋地转,我尽力了,爹,我尽力了。 郑珠宝扶着坐了下来,我闻到了自己脸上淡淡的血腥味。 “在你与金娘的交易过程中,你觉得金娘这个人为人怎么样?”韩三笑突然拉开话题问道。 燕错咬牙道:“该死。” “哪里该死?” “哪里都该死。” “你觉得她美么?” “丑不可看。” “水锈之毒是她给你的,还是你给她的?” “什么东西?”燕错顿了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又马上道,“自然是我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与毒有关?”他的心,跳得有点快,声音,也有点飘乎,看来韩三笑突然这么问,是在试他。 “因为假线里面也有啊。所幸燕飞病中未碰金钱,不然以她的身子,恐怕早承受不住水锈侵蚀,一命呜呼了。” 信上有毒,线上也有毒,他真是无所不用其及地想要害我。 “这毒是直接通过接触就可以杀人无形的,你是事先服下了解药,然后再在线里与信上抹毒,这样只要接触这封信的人,都会慢慢死掉,因为你不能让人一拿到信就死掉,这样容易引起衙门注意,所以你将毒稀释了,将信拆分为五份,一份一份地送来,其实就是摧命的鬼符。”韩三笑细细道。 “没错。说得对极了。”燕错咬牙切齿。 “我能看看你的手么?”韩三笑向他走了几步。 衣衫摩挲,像是燕错伸出了手,他居然没有拒绝。 “水锈毒性素强,听说解药也十分生猛。据说解药必须得抹在手上,才能防锈毒渗入。但会有复作用,就会导致手皮龟裂,时有颤抖,是不是真的?”韩三笑好像在研究着什么。 郑珠宝紧靠着我,小声道:“燕小公子的手正如韩公子说的这般,手皮龟裂干燥,指甲因为容易破损而修剪得很短,但有些地方还是裂得厉害。” 燕错道:“那你现在看见了。” 又突地响起衣衫摩挲声。 郑珠宝奇怪道:“韩公子拉住了燕小公子的手,许是想看个仔细吧。” 只听韩三笑笑嘻嘻道:“水锈阴冷,所以解药十分热燥。让我瞅瞅,这抹了除锈药的手得是有多热燥。” 燕错猛怒道:“够了!” “哦……”韩三笑搓了搓手,“得确是够烫手的。”为了表明真的烫到手,他还吹了吹凉,慢慢靠到宋令箭所站的墙边上去。 “我的弓呢?”宋令箭只关心自己的事情。 “在你后山的小屋里。”燕错道。 原来她早就知道是谁拿了弓,但燕错为什么要拿她的弓?有什么用意么? 燕错不耐烦道:“都问完了吧。现在,你们可以带我走了?” 郑珠宝为我描述着屋里的情景:“燕小公子正解开长衣——”她轻轻抖了抖,道,“长里面层血迹斑斑,看起来有段时间了——” 燕错道:“这就是当初我杀那个女人时沾上的血迹,我燕错认罪伏法。” “上官大人……” “如果是求情的话,还是烂在心里吧。燕飞,我的事情与你没有任何干系,我也绝不后悔我今日对你所做的一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只怪我当时心不够狠,才使如今沦为阶下之囚。你也不用与我来故作好人,你的任何嘴脸,我都觉得非常恶心。” 燕错平静地打断了我的话,我宁愿他愤怒无比,或者嘲讽刻薄,却不能是这样的平静,我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众人的脸,但黑暗之中的亮光下仿佛只站了我与他,他长得与爹年轻时那样相似,身边却包裹着一层灰色的气息,这话是我所听过最锋利的话,胜过宋令箭任何毒言,将我的灵魂一片片割碎。 “几位还有什么想问的么?”上官衍尽量放轻着声音。 韩三笑道:“我们没有话好问了大人。” 陌生男人似乎有话要问:“大人——” 但温文有礼的上官衍却没有理会,对着我们道:“好吧,那此案就落定了,先将燕错收监,待血迹验证属实后开堂再审。” 陌生男人向燕错走来,拉着他向外走去。 “燕错。”我转头“看”他,我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我,也是一样。 燕错的呼吸对着我的方向,他在看着我。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问。” “你是不是我爹的孩子?” 燕错的呼吸向上,应是仰头在笑:“如果我说不是,是不是就可以真的不是了?”这句话,说得简单平静,好像只是普通闲聊的时候做了个荒唐的假设一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内心希望的凋零,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目送着,手腕碰在窗棂上,响起几声清如泉水的玉吟声,而小巷远处,也轻轻地响起应和的声音。 同心吟玉,唯有同一血脉或心有灵犀言能应和。 我知道燕错不想给我的答案是什么,因为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是一切悲剧的来源。那对我来说,又是什么呢? 第七十四章 负气背下杀人罪 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夏夏愤怒的喘息声。 我撑起僵硬冰冷的双腿起身道:“我回房睡觉去了。” 郑珠宝连忙扶我,我没有拒绝。 “不用再喝药了吧?没有鬼也没有疑问,我可以睡得很好了。”我知道郑珠宝为了能让我安睡,一定也在我的药里加了轻微的蒙汗药,所以她总是劝我喝药,其实是想让我好好休息,以免被夜来突然的作鬼吓得病情加重,我的确误会她了。 “都散了吧,你们已经完成了对我的承诺,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一边说着这真心又违心的话,一边向外摸去。 房里的人仍旧没有动。 我回到房间,转身躺下,郑珠宝没有多言,在房中静静呆了一会儿,见我一直没讲话,便悄悄出去了,走之前她为我留一了盏小灯,因为我听到烛心轻轻的燃烧的声音。 我压根无法睡着,回房睡觉只不过是我想要避开他们的借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的失落,他们费尽心力的一边保护着我,一边为我追查着燕错和死案的事情,我像个傻子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发脾气责备埋怨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们从夏夏房中走出,院中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我听到火折点火的声音,像是有谁在点灯。 韩三笑道:“大半夜的,点这么多灯笼干什么?反正最怕鬼的现在又瞧不见。” 宋令箭道:“我点灯烧着你家祖坟了?” 韩三笑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令箭冷笑一声。 韩三笑气呼呼地坐到檐下躺椅上去了。 海漂轻声道:“我想留下来陪飞姐。” “随你便。”宋令箭没好气。 海漂:“宋姑娘要去哪?” 韩三笑压着声音笑了一下。 宋令箭喘了口气,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怒气。 海漂语声带笑,天真无邪:“宋姑娘不喜欢么?” 宋令箭狠狠道:“别跟着我。”说罢脚步声往厨院去了。吹了吹火折子,应该已经点好了灯笼,声音一下就显得很疲倦,道:“我去清理下后院埋着的金线,你回对院去。” “我帮你一起——” “不用你,少给我添乱。”宋令箭丢下海漂,自己往厨院走去了。 海漂轻叹了口气,似乎早就习惯宋令箭恶劣的态度,在院中站了站,呼吸对着我的方向,他在静望房中的我。 厨院隐隐飘来恶臭味,似曾相识的腐败的味道—— 韩三笑扯着嗓子道:“让你回去是为你好。这味道跟你的病是犯冲的。” “哦。”海漂马上走了。 我本想高冷一会儿,对一切置之不理,但偏偏又心软得不行,推开边窗不忍心道:“小心些,上次就是这样溅着了火星子。现在都还疼着。” 宋令箭的声音也嗡嗡的,应该也捂着口鼻,道:“少管闲事,睡你的觉去。” 我关上窗,静坐在床上发呆。 宋令箭烧好了金线走了进来,见我独坐在床上发呆也没说话,伸手将我湿透的眼纱慢慢摘了下来。 一圈一圈,随着眼纱渐薄,我却感觉不到任何光线,眼睛并没有随着纱布的松解而变轻松,反而更加紧绷,好像被很多手挤压着一样。 宋令箭换着我的眼纱,安静,轻柔。 “你们有没有事?那信上的毒,有没有伤害到你们?如果这些伤害是冲我来的,那岂不是连累了你们?……”我自己已是残命一条,不想周边人因我受伤。 “管好你自己吧。”宋令箭语声难得轻柔。 “我不信燕错是这样的人。” “你认识他多久?谈何信不信?”宋令箭的声音和手一样冰凉。 我握着她的手,用尽全力:“虽然认识不久,但我就是知道。若是他真的要害我置我死地,又何必这样麻烦,令自己也陷入其中?” “杀人诛心,你懂个屁。” “你帮帮我——” “已经交衙门公审,他自己也承认了,怎么帮?” “一定还有办法的……” 宋令箭转过手腕,反将我的腕扣在指间,药水抹在我疤还没结全的伤口上,处理好伤口后说了句“睡吧”,管自己走了。 “毒不是他下的。”宋令箭一到门外,韩三笑道。 宋令箭停了下来。 “金娘也不是他勒死的。”韩三笑继续道。 “毕竟是牛犊子,逃不过你这千年乌龟精的狗眼。”宋令箭冷笑道。 “是啊,仅一对手掌,我就看到了全局——话说千年乌龟精哪里来的狗眼?你就算骂人也尊重一下骂人这件事情,有点正常人的逻辑好吗?” “他中毒了?”宋令箭问道。 韩三笑反问:“你没看见?” 宋令箭:“我没你那千年狗眼的视力。” “哈哈,你果然承认自己不如我了。他手上龟裂如割,燥裂不堪,还带有腐败之味。我胡乱诌他一句说他抹了解药,他也就这么承认了。水锈之毒天下无解,中毒中如火炙烤,而且我悄悄探过他的内力,并不弱,他手上的伤有点时间了,看来不是仅仅这几天就能造成的。他会不会突然就暴毙身亡了?” 宋令箭道:“水锈是慢毒,不会致人猝死。我听他说话语声掷地铿锵,比你健康多了。” “他没有杀人却承认杀罪,看来是真的生无可恋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不对,不对——”韩三笑思忖了一下,快速道:“既然毒不是他下的,他自己都误中奇毒,那就表明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幕后黑手在暗害与绣庄有关的人。现在有个燕错自愿背锅——” 吱牙一声,韩三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要睡觉了,再见。”宋令箭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别啊,你得陪我去,我没钱啊。” “你去探监,带什么银子?” “谁说我去探监?估计也不来不及了,还是直接去买香烛元宝来得实在,新烧的纸钱能在他黄泉路上开出一朵朵友谊的花朵来。” “滚。”宋令箭要回家。 “宋姑娘,陪我去嘛。”韩三笑娇滴滴道。 宋令箭恶狠狠道:“你再敢这么叫我一次,毒哑你。” “海漂能叫,我叫一句你说要毒哑我?”韩三笑心碎道。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巷口,宋令箭嘴上拒绝,还是妥协了。 我才后知后觉地警醒过来,如果说燕错不是凶手,那他为凶手背下杀人的黑锅,凶手会不会对他不利?! 我慌忙起身,乱套了件衣服就出门—— 我在巷中摸索着,靠着记忆往西方向走—— “唉哟——” 我走得太匆忙,根本静不下心来去听周边的声音,一到镇街上,我就不知道撞上了谁—— “哎哟,吓我一跳!”被撞上的人站稳了身形,对着我突然叫,“是小燕子你呀,大半夜的出门也不点个灯,还穿个白衣裳,我以为我见鬼了呢。” 我才想起来我出来匆匆忙忙,连灯都没提——不过我现在提灯不提灯,又有什么区别,还好我撞上的是熟人孟无。 “飞姐,这是要去哪呀?怎么也没个人陪在身边,多危险呀。”有孟无,必然就有小玉,小玉担心地挽着我道。 “我——我要去衙门,我有急事要去衙门——” 孟无道:“大半夜的去衙门干什么呀?那有什么好玩的哦?等天亮了再去也不迟呀!” “我有急事,一定要去!”我挣开小玉的挽扶向前走。 小玉拉着我道:“别急呀,黑灯瞎火的,西头那么冷清,多吓人呀——反正我们也没事干,孟老头,我们一起陪飞姐去嘛——” 孟无恩恩道:“好呀好呀,反正刚吃了夜宵也无聊,去西头走走也不错哦。” 小玉笑嘻嘻道:“那我挽着飞姐,你在前面提前灯,快点嘛——” 我其实并不想与他们一起,因为怕他们一路上要打打闹闹,浪费我的时间。 但出我意料之外的,他们一路上一直很安静,而且步调也相当快,小玉扶着我的手也很有力气,以至于我走路都省了好多力气。 ”小燕子,你去衙门干什么嘛?我好奇得心痒,快偷偷跟我说说嘛。” 我迟疑了一下,道:“我——我去看个人。” “看谁呀?那县衙里都没什么人,就一个不爱说笑的大人——还有一个凶巴巴的仵作呢。” 我随口答应着:“恩,我找大人有点事。” “什么事呀,这么急,半夜三更就自己出来了,还不带别人——是不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事呀?”孟无的语调变得很调皮,“不过话说回来,这镇上除了莫掌柜,就没几个男人长得像样呢,这新来的大人看起来倒是挺端正的,燕子原来你喜欢这类型的呀!” 我无心理会他的玩笑,一直担心着燕错的安危—— “你们吃夜农的时候,有看到韩三笑跟宋令箭他们么?” 孟无道:“为什么要看到他们哦?——哎,我们来了这儿都好几天,宋小令姑娘是一次都没有见着呀,也不知道她胖了还是瘦了——没了十一那大家伙,她一定是瘦了吧,是吧?” 那就是没看到了?可是他们明明比我早出来的,可能故意为了避开孟无偷偷走了吧。 第七十五章 夜路疾走探燕错 快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孟无突然停了下来,小玉道:“怎么了哦?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人家差点撞到你呢。” 孟无道:“刚才吃太多,走得太急,我肚子疼!” 小玉道:“叫你不要吃那么多——那怎么办呢?” 孟无道:“我去衙院里头借个茅房呗,反正都到衙门了,还怕路上有坏蛋哦——你带着燕子进去,我找茅房去了——唉呀讨厌,人家最讨厌在外面上茅房,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也不知道有没有厕纸呢——”说着他的声音就离我们远了。 我咦了一声,想说孟无走得方向不对,他去的左院是县官住邸,右院才是衙人住的差院—— 小玉四下望了望,道:“唉,我也肚子有点疼,是不是刚才夜宵有问题呀——哎哟——”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那你跟五叔一起去吧,衙院我熟,进去里面有差人,我不会有危险的。” “飞姐真的可以哦?要是摔倒磕伤,孟老头要生我气的呢。” 我点头道:“真的没事,本来没你们同行,我也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来的。快去吧,别憋坏了。” “那好吧,你小心点哦,要是有事就大叫!” “恩,快去吧。”我实在没有耐心跟小玉多磨叽,自己先向里头摸去了。 小玉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没有他们伴同,我马上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急如焚,着急地向里摸去,说实话这衙院我并没有熟悉到闭眼都可以摸到门路的程度,想静下心来仔细想想东南西北,又没法真的静下心来。 “小心!”我不知道摸到了哪里,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跌倒在即,有人一把扶住了我,“燕老板?” 是个男人,他认得我,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我对这个声音感觉有点陌生——这衙院,除了上官大人,还有谁会认得我? 刚才与上官大人一起带走燕错的陌生男人,应该是仵作曹南,但这声音也并不是曹南的声音。 “项大哥?”我鬼使神差地脱口叫了一句。 男人扶稳我后马上缩回了手,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项武。” 我更觉得奇怪了,他怎么知道我叫的项大哥是项武?不过我倒是好像听说过项武要来衙门里谋差事,如果同在这里谋差,可能会知道项武。 ”你是谁?我认得你么?”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我好像什么时候听到过。 男人道:“我是新来的差人,有见过燕老板,可能燕老板没注意过我——这么晚了,燕老板来这有什么事么?” 我急道:“我要见大人,我有要紧的事要见他!” 男人迟疑一会,道:“大人夜归已寝,不过他吩咐过,若是燕老板要去牢房看人,不用上秉直接可去。” “真的吗?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燕错么?” 男人道:“大人即是这样吩咐,那即是知道燕老板要去看谁——是新来的那少年是么?” 我急切地点着头。 男人道:“我带您去吧,牢房地湿,燕老板若是不介意,扶着我肩膀吧。” 我心急如焚,自然不会介意,男人的肩膀很宽,步伐稳健,像是特意为了照顾我而放慢的脚步。 “燕错他还好么?”我想找点话来转移自己的紧张,顺便确定一下燕错的安危。 男人道:“还好,一直呆着没说话。” “有人来看过他么?” “您是第一个。” 那就好,只要保证燕错安全并且赶在宋令箭与韩三笑前面就好,否则他们若在,一定不会让我见燕错。 我们在往下走,阶梯一级一级,牢房地势低于平地,我感觉到了股稻草熏闷的湿气,里面没有多少杂乱的呼吸声,很安静,安静得只有某处水缸在滴水的声音—— 本来子墟就很太平,案件极少,这牢房我想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置的吧。 我跟着男人一直往深处走去,我一只手搭着他的肩,一只手摸扶着牢间的木栏,心里自然而然地默数着木栏的根数。 七十八根——走到第七十九根的时候,男人放慢了脚步,轻声道:“到了,前面就是。” ——牢房这么空,他们却把燕错关在这么里面的牢间。 我听到了牢间里面传来的沉重的呼吸声,铁链拉动声。 “燕错?”我向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句。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燕错冷冷道,但他的声音还是让我的心瞬间安稳下来,安全就好。 男人道:“你们慢聊,有事叫我,我在门口。”说罢往外走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是可以,我真的不想面对他,但事关生死安危,我总要担心他的安全。 燕错冷笑了声,道:“在别人面前装得大仁大义,背地私下来又来兴灾乐祸,你就是这种人吧,燕飞?” 我咬唇道:“随便你怎么说。” 燕错道:“就你一个人啊?不是应该带着亲朋好友一起来看我的下场么?” 我颤抖道:“燕错,你别这样——” 燕错粗鲁地打断我的话:“别再演了,这里又没别人,你不觉得恶心么?我求你了,让我安安静静不恶心地呆着,要杀要剐随便。” 我一直打颤,这是我控制不了的,我尝试着转移话题,来掩盖我来这里的目的:“我有些事情没有想明白,想来问问你。” 燕错不耐烦道:“方才上官衍问你,你在那里装什么大度,其实不是一样锱铢必较么。” “是,你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我一定要问清楚。” 燕错没理我。 我问他:“庄子里闹鬼的事情,是你做的么?壁画流血、墙上鬼脸,这些都不是我的噩梦,是真的,是吗?” 燕错好像躺靠了下去,但他的呼吸是对着我的,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没错,是我做的,都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小把戏,却能把你这愚蠢无知的女人吓个半条命都没了,实在好玩痛快极了——要不是你那两个爱管闲事的朋友突然又出现了,把你吓个半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我咬着唇,故作轻松道:“把我吓疯,就这么好玩么?” “是啊,好玩,非常好玩。” “先前我老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是不是你在跟着我?” “是我,所有你觉得害怕又担心是幻觉的假像,都是我设计出来的。”燕错恶狠狠道。 我紧紧捏着发抖的指尖,颤声道:“我始终不懂为什么你要这么恨我,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的,我向你道歉——” 燕错凶恶地打断我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留着你的伪善,去阴曹地府见你那个没良心的爹去吧!” 我打了个激零,道:“你恨我不要紧,但求你告诉我,这只是因为你想打击我而伪造的事实,爹他没有死——” “别跟我提那个人,他早就该死了,十六年前!十六年前他就应该死了,他死了就一了百了,我娘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这世上也不会有燕错……”燕错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哽咽,是什么样的经历,会在他的心里埋下这样的仇恨。 “你娘她……” “闭嘴!我不准你在我面前提我娘!”燕错突然暴跳如雷,猛地挥了下手,铁链撞击在牢栏上,发出突兀尖锐的沉闷声。 “燕错——”我怯弱地叫了一声。 “你走!”燕错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 他恨我恨得毫不掩饰,用最恶毒的词语赶我走,燕错,我究竟做过什么,你要这么恨我? “所有的事情我都认了,你还想要怎么样?如果你是来看我现在的下场,那也为时过早了,随便流放还是杀头,到时候你一样可以看见的。”燕错的声音突然远了点,心跳呼吸都慢了下来,好像对一切都绝望了,隐约的,我仿佛还听到他强忍着的啜泣—— 这啜泣声多熟悉——还有他怒目圆睁时仇恨的眼神—— 横巷——那段梦中的回忆,那个在横巷中哭泣、突然冲出来将我撞飞在地的男孩子! 燕错! 五六年前的那个黄昏,那个令我腿上多了一道疤的男孩子,是燕错! 我眼中一片火热,眼纱瞬间湿热,原来,真的恨了我很多年,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却全然不知。 燕错见我流泪,马上又被激怒了,恶狠狠道:“你这是干什么?!别在我面前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矫情样子,我告诉你,我从不欠你任何东西!你马上给我滚,你再不滚,我就叫人了!” “咣!”的一声,他再次用力地将链条甩在木栏上,我现在听力犹为灵敏,响得我寒毛直立。 “五年前那个撞倒我的孩子,就是你,是么?” “是,是我!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做着什么经营,知道身边有着什么人各自又是什么脾性。可是你却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存在。是不是很可笑?啊?”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从来不来找我们?爹呢?”既然他知道我的存在,那爹也一定知道。 第七十六章 爱恨一直在身边 “找你们?你们的存在就是毒药!我娘她太懦弱,也太善良了。这么多年,她除了忍受与宽容,从不抱怨……”燕错的声音突然柔了下来, 这个娘仿佛就是他珍藏在心底的善良—— 但是他又想了什么似的,语音暴烈道,“但是上天并没有善等她——所以什么公平,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全都是狗屁!我现在倒要看看,这个瞎了眼的老天,是怎么给我一个应得的下场!” “既然你知道我们住在哪,那么,爹他是不是也曾经有回来过?”我飞快回忆着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陌生的又熟悉的人—— 我飞快摸了摸头上的竹蝴蝶—— 不会是?!—— “他这个懦夫,这么多年他从来就没敢面对过,所有的一切,对你们一样,对我们也一样。他生前所有的时间,不是拿来自怜,就是一整天一整天地给你们做这些破玩意儿,然后再挑几个最好的,鬼鬼祟祟地拿去给你们,见你们一面。他死后,我把他生前做的所有东西都一把火烧了!烧光了!” 我呆住了,那个村口的哑大叔—— 那总是流动着许多温情与慈祥的眉目,我为何半点没有认出来? 烛火刺了风,在安静的牢房里发出悲凉的滋滋声,我泪流成河,我为什么要等爹这么多年,为什么要等一个抛弃我们的人?! “你装可怜给谁看?现在他都死了,没有人再默默地在后面看着你们,也不会有人再不声不响地保护你们了。我本来想送你们一起去见他,可是这样太便宜你们了,我要让你们活得生不如死,让你们也像我们一样,过着夜夜不能安寐的生活。”燕错咬牙切齿,平静地倾吐着对我们的诅咒。 我忍下这一切痛苦,找回自己来这里的初衷,问他道:“金娘并不是你杀的。难道杀人的罪,也要你顶么?” “就是我杀的,我衣上有她的血迹,而且我也知道案发现场所有的事情。”燕错恶狠狠道。 “但是金娘并不是被金线勒死的。”我冷冷道。 “谁说的?” “我说的。” “那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官府知道死因?”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金线勒死的?” “我梦见的。” 燕错顿了顿,道:“你有病。” “我是有病。”我悲凉地笑了笑。 “你有没有病不关我的事。我不想与你有任何关系,你离我越远越好。”燕错没有原先那么愤怒,而是带着许多的不确定。 “如果你真的因为顶了杀人罪而受罚,那么你就算是死也是以杀人凶手的身份死的,你死了之后,九泉之下怎么跟你娘交代?她生前一定很疼爱你吧,她一定不希望你是个杀人犯。”我感觉燕错对他的娘,还是有感情的。 燕错干巴巴地笑着:“她希望不希望已经不重要了,她早就死了,一个人走得干净,全然将我丢下了。而他却希望我继承他的那些破事,继续保护你们。我巴不得你们早点死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保护你们!实在是太可笑了!燕飞啊,如果你早一点就死了该多好,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死呢?我就不用大费周折地出现在这里,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燕冲正的名声也可以一直这样虚伪地被保护着,现在他成了一个抛妻弃女、不负责任的懦夫,哈哈哈,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报复。” 是啊,如果我早点死了,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要……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不妨再送你一桩好事,金氏死的那天,你的好朋友宋令箭也在现场。如果你真的这么大仁大义,真心要救我,那你现在就去跟他们说,杀金氏宋令箭也有一份。”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梦难道真的是真的,宋令箭真的去过金娘家里?! “你见过她?”我不敢置信。 燕错很得意,甚至还吹起了口哨。 死案真的跟宋令箭有关?韩三笑是不是也问过宋令箭这个问题,但她没有正面回答。 “牢头,我要睡觉了,还有,所有人我都不想见,别随便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见我。”燕错大声吼道。 “燕错——” “滚!” 燕错怒声大吼,震得我双耳发麻,回声作响。 “吵什么吵什么?半夜三更的。燕老板,时辰也差不多了,您——您眼睛都这样了,不如我跟大人请示声,先送你回去吧。”方才带我进来的男人走了进来,先是凶了燕错几句,转而又温和地跟我说。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可以了。劳烦牢头大哥了。”我不想被人知道案件有关宋令箭,急着要离开了。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道:“还是让小的送您回去吧,您这样走在路上,吓着别人也不好。我是说,万一有了什么事,大人怪罪下来我担挡不起。” 我任由他扶着,双腿无力地走出了阴冷潮湿的牢房。 路上我一直回想着那个宋令箭扼杀金娘的梦,为什么燕错也提起了?难道在命案现场,他见过宋令箭? 宋令箭与金娘能有多大的仇怨,怎么可能会杀她? “什么人?!”一直都走得安静,突然间带着我回庄的牢头一声大喝,吓了我一大跳!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把用力拉过我,拉得我手腕生痛,猛地撞在了他怀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牢头突然的大喝,让我有种危机四伏的恐惧感。 “嘿嘿嘿,嘿嘿呵呵……”不远处响起了一个模糊疯癫的笑声,“嘿嘿嘿嘿——” 我寒毛直立,有鬼?! 牢头拉着我快步向前,像是在追赶什么,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和饭馊掉的腐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汗臭味,这味道令我作呕,我猛地干呕了一声! “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差远了!”牢头将我拉到了身后,像是抓到了谁,怒喝道,“你是什么人?!” “嘿嘿嘿,嘿嘿嘿……”那笑声离我很近,好像就在我眼前。 牢头与那人扯了会,将他推远了,臭味也淡了些:“半夜三更的,要醉回家醉去。”说罢拉着我走了。 我的手臂被他拉得生疼,却也不敢抱怨,只是心慌道:“牢头大哥,方才是怎么了?” “哦,是个酒鬼。大半夜的窝在街巷处,若是燕老板独自走回来,定要被吓死。”牢头淡淡道。 酒鬼? 我心一颤,追问道:“请问,那酒鬼是什么模样?” “灯烛不旺的,看不太仔细,一脸胡子,又脏又臭。”牢头回答得不是很仔细,可能也没将那酒鬼放在心上,问我道,“莫非燕老板认识?” 我苦涩地笑了,我好像太过敏感了,很多希望,其实都是自己给的假像,苦涩道:“这镇上,原来还有其他的酒鬼……” “要不然,燕老板为是哪个酒鬼?”牢头认真道。 “没……没什么……我不想再想关于爹的任何事情,眼泪已经凝出眼眶。 牢头放慢了点脚步,温声道:“燕老板还是保重身体吧,这人吧,其实就图个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其实我看大家伙儿,都挺担心你的。” 我忍着泪道:“是么?” “我不说哄人的话。方才……”牢头本要说什么,突然又停住了。 “方才什么?” “方才没什么。反正。我也不太会说话,话糙理不糙。好好活着便是。”牢头叹了口气。 这牢头虽然是初相识,但我却觉得他比这里所有的人都真实,好像扶着他的肩膀,我就能全部信任地去到任何一个地方,方才我撞在他怀里,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感觉他并不老,年岁超不过三十。这个是上官大人从外启用的么?镇上我从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其实我早就知道是他在庄里作鬼吓我,也隐约猜到了会是他与金线有关。我以为,我真心待他,他会消除芥蒂,与我们一起好好生活的。”我失落地说了一句。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牢头有些意外。 “是啊,早就知道了,却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愿相信这鬼在他心里。也许前面真以为有鬼,但自我失明之后,眼瞎耳朵却聪明,他几番进出我明明都听见了,却装作什么不知道,任着他来,一直到今天的境地。” “这……这……” “就这样吧……他不想我管,我也什么都管不了,不也是两全其美么?”我拂了拂打在脸边的头发,发现发已被泪湿的沙布染湿。 “这……不管倒也省心。操心的人哪,心容易犯病……”牢头显得很无奈,可能他也以为我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吧。 进了我家的巷子,我一下就对周边的环境熟悉了,到了门口,我却停住了,因为我听到了院里有对话的声音,深更半夜,此刻我院中只有三个人,会对上话的,只有两个人。 “怎么不进去?”牢头见我不走,奇怪道。 我轻摇了摇头,嘘声让他不要出声。 第七十七章 结草衔环报恩情 院中对话的是夏夏与郑珠宝,现在都快四更天了吧,她们亦是彻夜难免,也不知因何才长谈起来,看她们不急不缓的还呆在院中,应该不知道我出门了。 “我想着最坏的结果,大不了他是个不务正业的流氓地痞,我没想到他会坏到手足相残甚至杀人。飞姐该有多伤心,她长这么大,也许连这样坏的人都没见遇见过吧,而今这人却是……”夏夏悲伤道。 “也许事情还有我们没看到的另一面吧,燕公子不像是这样穷凶极恶的人……” 夏夏突然冷冷的哼了一声。 “夏夏妹妹,你还是怀疑我么?”郑珠宝道。 “我不怀疑你对飞姐的好心,但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郑珠宝轻笑:“你就如他们说的一般,非常关心燕姑娘。” “是。虽然我们并非亲生,但我却将她当成我至亲至爱的人,即使我个人力量微小,但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她。我的飞姐太善良了,她帮助别人从来不考虑后果,她看见别人流泪比自己流血还要难受,别人一有困难就恨不得挖心掏肺地去帮忙,但是这个世界远没有她相像得那样单纯,人心也远没有她想像的那样善良。” “夏夏妹妹小小年纪,眼光居然比大人还要锋利,是我小看你了。”郑珠宝道。 “因为飞姐是个简单的人,想要保护好她的简单,我就必须要比任何人都复杂。三哥与宋姐姐他们也是,但是他们太难捉摸,也太容易失去,他们说要离开就离开,想要回来就回来,从来不会考虑飞姐的心情。只有我会一直留在飞姐身边,不让她孤单,不让她独自承受一切。” 我心中一热。 “其实韩公子与宋姑娘,对她也是极好的。”郑珠宝落寞道,“只不过他们总是想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关切,怕别人知道了会笑话一般。其实对一个人好,干嘛要隐藏呢?孰不知这世上有许多人,多想将自己的一腔热忱于真心安心,却营营汲汲始终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来这里的目的,或者用意是什么?”夏夏用着一种我很陌生的口气质问道。 郑珠宝苦涩笑道:“没有目的,也没有用意。我只是受人所托,终人之事。” “受人所托?受谁所托?” “我受黎姐姐所托,来此处帮扶燕姑娘一把。” “黎雪姐姐?” 郑珠宝开始解说:“黎姐姐知道绣庄金线有人造假之后非常担心,但她俗事缠身,心有余力不足。平日里她与我有点私交,便找了我希望我能帮忙出出主意,哪怕是帮忙一起压着金钱的事情也好。” “原来是她……那你现在弄清楚始末了,现在要怎么回去跟她说?” “如实说而已。她再三叮嘱我,若是牵扯上其他的事情便早些退出来,无论如何,千万不要伤害到燕姑娘。” “那看来,她是真心想帮飞姐的了?” “黎姐姐是真心关心燕姑娘的,夏夏妹妹对她们的事应该也有所了解。只不过事过境迁,再想回到当初已经不可能。” “那你是怎么有借口出来的?难道得到了郑夫人的首肯,愿意让你只身来这里居住调查?” 郑珠宝道:“我答应帮了黎姐姐,她自然会有法子让我留下。我娘只当我一直在她家里跟进嫁衣锦布的事,当然不知道我在这里。” “你果真只是为了帮她?值得以身涉险?若是那燕错再凶恶一点,发现你从中调包他的金线,阻碍他的计划,说不定——说不定他连你也杀了。”夏夏恶狠狠道。 郑珠宝一笑:“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此生也没有帮过谁、或者让谁开怀一笑过。等怕次亲事一过,可能连这仅有的自由都没有了。现在能力所能及地为别人做些排忧解难的事情,我觉得——” 夏夏却要追问:“你觉得什么?” “在这里的这些日子,虽然胆战心惊,但我却很开心,这种开心很真实,让我感觉到自己其实是有用的。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黎姐姐这样担心燕姑娘,想要实实在在地守护一个人,这份心真的难得。其实她可以放心了,在她身边有很多力量在默默的保护她,燕姑娘真的很幸福,我真的真的很羡慕。” “她所得到的真心,都是她拿自己的真心换的。” 夏夏这话有点重了,好像在指责郑珠宝没有真心待人一样。 郑珠宝道:“我不知道你来这里之前受过什么样的苦,也更不了解你经受过什么样的故事。总之你与我所知道的夏夏不一样。” “是么?我经历过的苦,又怎会是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能理解的?”夏夏冷笑。 “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你过得很好,我很羡慕你。” “所以我才很珍惜现在的生活,就算拼了命都要保护飞姐,还有这里的一切。” 郑珠宝微弱地笑了:“结草衔环,知恩图报,夏夏妹妹也是性情中人,你们能遇上彼此,都是人生幸事。” “既然话说明白了,我也不再会与郑小姐你有心结,你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不管是自愿还是受托,我都会记住你这个恩情。有朝一日你有需要我帮助,我一定还你这个恩情。”夏夏果断道。 郑珠宝道:“我即将嫁于远方,与些再无干涉,举手之牢,言重了。”说罢脚步轻移,像是要往外走。 牢头拉着我往暗处暗了暗,我感激地点了点头,他为我避免了这个相遇的尴尬。 郑珠宝轻轻慢慢地走出了巷子,一步一印,都踩在我心上,我误会了她,忽视了黎雪的真心,我欠她一句对不起,欠她很多句谢谢。 院中隐约传来夏夏轻泣的声音,她为什么哭了?我的好夏夏,我也误会了你,真如宋令箭说的,我眼瞎,心也瞎。 冷风也将我泪湿的眼纱吹干,也将我一身热血热泪都吹得冷如夜水。 “燕老板,您不进去么?”牢头轻声问我道。 “恩。就进了。牢头大哥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我勉强挤出一个笑。 “不了,今晚我当班看守,出来太久了不好。”牢头推辞了。 “那,下次再请牢头大哥喝茶。” 牢头笑了笑,我突然道:“牢头大哥,我们是不是哪里有见过?” 牢头意外道:“哪里?” 我说不出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总觉得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摇了摇头道:“此刻瞧不见你的脸。不过我觉得你的声音和讲话的语调都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牢头笑了:“像我们这些终日与牢犯呆在一起的地下人,哪里会有机会跟燕老板说上几句话。天底下各种人物,声音有像也难免,燕老板可能混淆了也不一定。” 我笑笑:“也是吧,我可能太过疑神疑鬼了。” 牢头将灯笼交在了我手上,转身飞快走了。 我听着笼中蜡烛燃烧,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哎哟嘛呀,吓我一跳!”巷里突然响起说话声,我都没听到脚步声,说话声已经在我眼前。 我也被狠狠吓了一跳,灯笼脱手掉了下去。 但没有灯烛掉地的声音,像是被谁飞快接住了! “燕子,你呀怎么又飞回家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茅厕出来到处找你,都急坏了呢。”孟无不满道。 我才想起这事,本是与他们一起去的县衙,说好在门口等,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回来了。 我愧疚道:“对——对不起——”脸前突然一片温热,可能是灯火照到了脸。 我听到孟无叹了一声,也许是看到我一脸的血泪痕迹,道:“你这样子,多叫人心疼。”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脸孔,低头道:“抱歉,吓到你们了。” 孟无扶住了我,对着身后道:“你先回去吧,我有话与燕子说。” 他在对谁说话?小玉?小玉也在? 小玉没有出声,我听到了落针一般的脚步声往外飘去,小玉怎么了?一句话都不说,也难得这么顺从听话,感觉好奇怪,是不是刚才因为没找到我的事,吵架了? “五叔,你想对我说什么?” 孟无拉着我,却一直没说话。 “怎的不讲话?与小玉吵架了么?” 孟无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了燕错对你做的事。” 他怎么快就知道了?难道是刚才在县衙的时候,听谁说过了么? “有些事情,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 “什么事?”难道孟无也有小秘密?还特意支开小玉? “找个小地方,咱们坐着说吧,站着吹风,怪累的。”孟无娇生惯养,什么事都要追求舒适。 “恩。”我也没别的地方能去,只能回家。 半夜三更,孟无始终是个男人,我觉得有点不妥,显然孟无也有点避讳,主动道:“你的闺房平日进进倒也无妨,现在半夜三更,又是我们孤男寡女,虽然辈份有别,但还是不恰当——去你爹的书房吧,那地方清静。” 我点了点头,是个好提议。 第七十八章 铁血丹心扼腕扣 到了爹的书房,我凭着记忆道:“书桌盖下有备烛,五叔可以点上。” 孟无却笑道:“点什么呀,你又看不见我——点了灯,就我看得见你,多不自在。” 我摸了摸眼,心想这张脸一定血迹斑斑,令人看着胆寒了。 孟无安顿我坐好,自己在爹的书房走了一圈,我侧耳倾听着,感觉他走得很仔细,脚步移得很慢,好像静静地要将书房的一寸一方都看个仔细清楚——但是没有点灯,他是怎么看见的? 我静静等着,等着孟无想告诉我的小秘密。 孟无走到我爹书桌前,坐了下来—— 那是我爹的位子,我爹的坐椅,客人进主人的房,一般是不会这样无礼坐主人家的位子的。 孟无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凄凉,让我感觉他很悲伤——他为什么悲伤?他跟我爹认识么? “豆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孟无轻吟低念一首诗,不知为何他的语声这样悲凉,这是我从未见到过的孟无,他出身豪门,俊秀聪明,人生顺风顺水,所以总是显得那么开心自在,无忧无虑,带着成人身上没有的天真。 “五叔,你怎么了?”我本心中难受,听他这样落寞,眼眶也不禁又湿了。 “燕错的确做错了很多事,但他不是大奸大恶的人。”孟无道。 我一愣,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慎独守困,好生有德,也许他现在还只是一块石头,但经雕琢,他会成为一块上玉。” “五叔?”我听不懂孟无的话,他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知道当扼腕扣在他腕上时,我有多么震惊么,我这大半生所有难得的情绪都结在了那一时——意外、喜悦、感伤——甚至落泪。”孟无静静道。 “腕扣?就是五叔强扣在燕错腕上那个取不下来的扣子么?”我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我就在爹的房间偷听来着,燕错当时愤怒极了,但后来可能的确取不下,也就只能任之了。 孟无悲伤地笑了笑,道:“它不是一个普通的扣子,它有个名字,叫扼腕。” “扼腕?”我重复了一遍,孟无的东西都有名字,而且都有故事,这扣子的名字倒也直白,扼腕扣,扼住手腕不放的扣子。 “扼腕是我所见过最有灵性的宝物,所有的人都想得到它,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扣得上它,它选主而扣,一旦扣住便无法摘下,直到形败骨枯。” 我一愣,孟无奇珍异宝无数,所有稀奇古怪的宝物在他嘴里都只不过是“小玩意儿”,而他对这扼腕扣却有这么高的评价,他之前跟燕错说这腕扣一旦扣上便摘不下,原来不是开玩笑。 我奇怪道:“选主而扣?怎么选呢?选什么样的人呢?” 孟无停了停,道:“真英雄。” 真英雄? “真英雄?”我觉得这三个字冠在燕错身上,显得那么不协调。 “对,真英雄,铁血丹心,济世救民的真英雄。它知道真英雄的骨血气息,一旦它认定,便会扣住不放。如果你不是,纵使你富国敌国、假仁大义,它依旧是个不合腕的铁扣子,就算是你拿烙粘在手上,它也会自己掉下来。”孟无语里带着嘲讽。 “这么有灵性?我还以为,它随便扣在谁的手上都能扣死。”难怪那天小玉也很惊讶,原来它并不是扣谁手上都能扣得住的。 “自古多少人想得到它,得到它又不敢扣上它,因为害怕扣不上,害怕自己的骨血不为它所认——但扣上的人往往都要担负英雄的使命,为人所不能。扼腕横乱世而出,此时找到新主,看来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孟无叹着气。 “这,会不会有点夸张了,而且——”而且,并不是我看不起燕错,但他能成为怎样的英雄呢?我们都只不过是小镇山村里的普通人,为着家长里短的事情犯着卑微的错。况且燕错现在身上还背着牢狱案子呢。 孟无轻笑:“燕子你还年轻,人生际遇之事,转瞬千变万化,若非池中之物,迟早会化龙扫云的——燕子没听过扼腕的故事吧,夜很长,我来与你说说可好?” 我点头道:“恩,我最喜欢听五叔讲这些。” “扼腕扣由至纯的铁筑成,再淬以迭秘古方,此扣遇水不锈,遇火不热,明鉴光亮,传承于一个军戎世家——” 我张大了嘴,看来这腕扣的来历果真不小。 “此世家所有的男儿都从军入伍,在某一世,世家出了一代沙场天骄,骁勇善战,布兵如神,战无不胜,为国立下很多汗马功劳。但在一次战杀中,此将士为救主帅被断去了手腕,虽已尽可能接回断掌,但始终不如从前。不能挥刀斩敌,连拿碗提笔都不如常人,将士志气消沉,国主极为担忧。” 这可不就如我一样么,穿针引线,却失去了双眼,但我的小我怎能与他们这些大人物相提并论。 “那时旁人出了一法,叫能工巧匠用至纯的乌铁筑了一个腕扣,编造故事,神化附传,与将士说此乃英雄之物,一直寻找合适的主人。将士听信为真,腕扣因依其腕寸而筑,不大不小刚刚好。扣上腕扣后,将士大受鼓舞,重整旗鼓,勤奋加练,为国主军立下了很多汗马功劳。” “为什么要编造故事?若是它没有奇效,对将士来说不是莫大的伤害么?” “它并不是谎言,而是治心病的心药——说也奇怪,自从扣了这腕扣,将士已死的手掌慢慢有了生命,不仅可拿可取,更可舞刀弄剑,这腕扣似乎有了魔力,让他勇往无前,所以他也一直深信腕扣之说,自戴上后一直没有摘下,这腕扣因为已经与他的断掌同长,也无法外力取下,除非重新断去手掌。将士最后战死沙场,临终前他希望后人能将这腕扣传给大勇大德之人,莫要埋没了神物之光。但是在他死后的十年余内,一直没有人能将腕扣除下,纵使他已化身白骨,腕扣还是死死卡在腕骨之上,怎样都除去不得。” “这么神奇?” “恩,原先我也不信,但后来我得了这宝物,的确是信了它的灵性。” “那后来这腕扣是怎么取下来的?” “是个三十余岁的苦工,他本是跟着修缉军陵进了官墓,等修完官墓后要守墓到死的——苦工知道自己在为将士修墓,少时也听过他的传奇故事,所以一直心存敬畏,在理将士棺木时,可能是天意,棺木从棺木台上翻落,将士白骨掉落在地,苦工跪地去捡,那扣死在腕骨上的扣子却像破铜烂铁一样地掉在了他的手里——” “啊?怎么又自己掉了下来?” 孟无笑了:“是啊,怎么会自己掉了下来?因为找到新的主人的呗,总不能一直扣在白骨上生锈吧?” 我不解道:“不是说不会生锈吗?” “打个比方而矣,我这么说着你就听着么。” “那新主就是这个苦工吗?” “是啊,当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争翻伸手想要去扣,但没有一个人能扣得上,官墓守卫还以为这扣子经久失修坏掉了,可是苦工随意一扣,这扼扣就扣死在了他的手上,怎么都取不下来——燕子刚才就觉得很好奇吧,扼腕扣怎么会扣在燕错那个毛小子手上?一个山野村夫,识字不全,品行不端,毫无骨肉血亲之亲——那时的守卫与一同劳作的苦工们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只不过一介平民苦工,年过三十毫无建树,本是烂命一条要随墓而死,却能扣上万千军家后世都扣不上的英雄扣。”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我的确有点不敢相信。 “正是这平凡如草芥的苦工,五年之后因为各种际遇变化,有了揭杆而起的号召神力,引众攻入了前朝城门,卸下了荒主的头颅。他就是我们的禅帝——宗长年。” “宗长年?”我虽然识家不多,但也知道这个人,是他推翻了前朝暴政,三千精兵破城而入的故事流传在民间,歌颂如传奇。如果他当年没有禅位让出帝位,我们的国之大姓应该是“宗”而不是现在的“赵”了。 孟无继续道:“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宗长年要拱手让出帝位,包括他自己的亲力部下都觉得难以理解,当时宗长年在众人反对中,将帝位让给了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赵无机——这就是他的英雄之处,他自知自己苦工出身,起竿可以,治国却无此才德,而他的兄弟钢骨琴心,是个治国之才,所以他将争朝夺权之事一扔,归隐山水去了。” “原来是这样,我听过许多偏谈,都说是祖帝要胁了禅帝,原来他是自愿的。” “懂得取舍,才是大智慧,况且若赵无机是这样的人,就不能为我朝建出如此大的盛世来——几十年后,宗长年病逝,他的后人将他的尸骨送到了将士陵,这已经成了一种约定,凡是扼腕扣的主人,死后尸主都必须带回将士陵,在那里等待新主。” “禅帝已逝多年,那后来,这扣子又是谁取了?” “十来岁的少年。” “少年?” 第七十九章 扼腕长叹真英雄 孟无笑得古怪,道:“对啊,一群贪玩成性的少年子,跑到将士陵去找梦想中的传奇,几个人也是有着捅天戮地的本事,竟找着了禅帝的棺椁,围着尸身打转半天,其中一个少年手一碰,扼腕扣就这么从禅帝腕上掉了下来,一扣就扣死了,怎样都除不去。” “那个少年长大后,一定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了。” “宰相孟伯一。” “宰相?我还以为,这扣子都是随战士的呢?” 孟无笑了:“谁说宰相就只会舞文弄墨了?孟伯一的事迹大家都知道,就不用多说了,他死后尸身仍旧送到了将士陵,二十几年前的一天,孟伯一的后人带着朋友来祭拜先祖,棺木莫名其妙滑下,几个少年飞快伸手托棺,棺木受震,扼腕扣就那么从棺中滑落,掉到了一个少年手中。 我惊叹不矣,想像着当时的场景,那这扼腕扣,到底是闻到了谁骨血中的英雄气息呢? “那少年无端拿到扼腕,同行几人争相要戴,要看看谁是正主。但是少年反驳这个提议,还说扼腕只在乱世出现,现下四海升平,善战之人之会使得国君欺邻,民不聊生,少年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无从反驳,于是几人同时做好约定,要将这扼腕轮流交给几人监管,等到国之动乱,需正气之人之时再取出腕扣,寻找万军之首。” 这话,说得荡气回肠,那少年的确眼见不凡,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这扣子,到底是为谁掉落的?” 孟无悲凉地笑了:“扼腕这等灵物,又怎会随便掉在谁手上。那少年只是不想破坏兄弟间的情谊,但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谁的心里已经种下了妒才之种呢? “后来呢?这腕扣一直没再扣上过?” “没有,谁也没敢去扣,可能都害怕吧,害怕自己扣上了,就要承担英雄的使命,又怕自己扣不上,被众人嘲笑。” “为什么要害怕英雄的使命?当英雄不好吗?大家不是都想成为英雄么?” “英雄有什么好的,英雄气短,英雄扼腕,总是有所遗憾,为了使命,烽火之约,沙场之定,必要负弃红颜,独品寂寞。” 我点了点头:“那,这腕扣怎么又到了五叔手上?五叔为什么要扣在燕错手上?” 孟无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听他的呼吸声,好像是在俯身看着我:“你知道当年取扣不戴的人是谁么?” 我一愣:“是五叔吗?”既然扣子在他手上,很有可能他就是那个取扣不戴的人,不过以他贪玩的品性,又怎会有那样高深的想法? “是你爹。” 我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反问了句:“我爹?” “你爹虽然没有扣上扼腕,但谁都知道他就是扼腕要找的正主。当年他没有扣上的灵物,我想着如果燕错真的是他的后人,说不定可以扣上——结果,燕错真的扣上了,所以我对燕错的身份毫无疑问地相信了。” 我开始颤抖——我爹——为什么这个传奇故事里,突然出现了我爹? “扼腕在我手上很多年,我一直回避要将它交给别人保管,我就是想等着有一天,能还给你爹。但是,现在给燕错也一样。燕氏父子竟同是扼腕之主,的确是个奇谈。” 我猛地站了起来,破声道:“你认识我爹?!” 孟无悲凉的笑了:“是啊,我不仅认识你爹,还认识了很久,很久,很久……” 我的心跳得好快,孟无竟然认识我爹!我以为他只是意外出现的人—— 孟无的压得很低,很低,他在追寻着一个遥远的梦,或者一场已经逝去的青春:“自你爹离开以后,我们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寻找他——燕子,你没有自己想像得那样孤单,你爹虽然离开你很多年,但他生前为你种下的荫护大过你的想像,还有,你别恨他——” 我突然有点生气,问道:“那你是不是也很早以前就认识我娘?” 可是这么多年,他每次来我院子,与我娘都只不过点头招呼,像是淡得只是一面之缘而已,都相互约好演戏骗我么? 孟无轻声道:“是,很多年,但男女有别,说不上熟。也许是中间隔了太久,你娘已经不认得我了。”他凄凉地笑了。 我不说话。 “燕子,你别生气嘛。”孟无像做错事般讨好道。 “我不生气,我都习惯了,习惯了被蒙在鼓里,习惯了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摆布。”我气得牙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泛起怒意。 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孟无道:“这倒是真的,习惯这力量真的挺可怕的。燕子你的脾气就是好,跟你爹一样。” 我气得全身发抖,怒极反笑:“谁会跟他一样,背弃家人,抛妻弃子!” “不准你这么说你爹!”孟无大声打断我的话,吓了我一跳,我从没见他这么严肃,这么激动。 我颤抖着流泪,对于爹的事情,我已经尽量逃避,即使是面对牢中燕错,我都没敢问出他死的真相,但是燕错的存在对这件事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解释—— 他辜负了我娘,也辜负了我。 “不管你爹做了什么,他始终都是你爹,他对你娘的真心比这天下还要重,谁都不能置疑他,尤其是你!”孟无冰冷责备我,像个严肃的长辈。 我也冷冷“盯”着他,问道:“那你怎么解释他十六年的失踪,你怎么解释燕错?” 孟无叹了口气,道:“我无法解释。” 我低声哭了起来,是的,就算你再想维护他,你都无法解释现在的一切——爹,我能原谅燕错做的一切,只因为他是你带来的,但我却不能原谅你。 孟无道:“换个角度想想么,你爹并没有让你孤苦伶仃一个人,他多给了你一个弟弟,虽然现在还不是很懂事,但以后会让你骄傲的,他会保护你,保护家,保护这个天下。” 我流泪不语,我实在骄傲不起来,因为很快的,燕家子女手足相残的事情就会成为这个镇上的笑柄,受人尊重的燕捕头他不是个英雄,他不是为了追捕贼人出了意外,他犯了很多男人会犯的错误,但是没有一句交待。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与担忧释下后,我剩下的仅是怨恨! “燕错他不是个坏孩子,也许这十六年,他过得并不好,至少从见他第一眼到现在,我从没见他真正笑过,他把自己的坚韧不拔用在了恨你身上,恨是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力量,一个人心里没有了爱,若连恨都没有了,该要怎么活着呢?但我知道,他心里并不好受。” 我冷道:“五叔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孟无有点意外,道:“我所看到的燕子一直都在顶着外人反对在维护燕错,怎么你不想听到关于他的好话么?” 我愣了愣,为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愧疚,难道我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所有的人都应该站在我的立场去讨厌燕错么?我听不得别人为他说好话,但自己却又在他们的冷意中维护燕错,我是这么虚伪的人么?! 一股冷意涌上心头,我开始不了解自己了…… “我第一眼看到燕错,我就惊呆了,他长得太像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的个头,一样的眉眼,甚至连那个酒窝都这么的像,好像时光突然之间回到了二十几年前,我们都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你爹总是笑脸满面,我们一群人无忧无虑地为着谁技胜一筹的小事而争吵……” 孟无吸了吸鼻子,他有点太过动情了,但我始终不适应他提起我父亲少年时,太遥远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他,他在镇上到处露面,就是要点染镇人心中的猜测,但是我根本不用猜测他的身份,这镇上也许只有我见过你爹少时的样子,燕错简直与他一模一样。我跟着他,只不过是想知道他来这里到底是什么用意,我就做只小黄雀,看看这只小螳螂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孟无从燕错出现在镇上时就来了?可是他迟了这么久才正式露面! “第一次我是在巷子里遇上他的,他穿着夜行衣,在窥探你的院子。我见他举止鬼祟,断定他不怀好意,于是我决定不动声色,偷偷跟着他看他在玩什么把戏——他并不是那么的神不知鬼不觉,开始的时候还大意地踩落了几片墙瓦,只是你没有放在心上而已。” “我……我只当是墙瓦经久失修,自然脱落了——我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孟无道:“如果能往那个方向去想,那就不是你了。可能他本来没打算装神弄鬼吓你,直到你被被单下的那只死鸟吓得三魂不见七魄,他才想到这些小手段来折腾你。” “那被单下的那只死鸟不是他放的?” 孟无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我一直跟着他,你在院中被死鸟吓着的时候,我刚跟着他从西花原回来。他见你明明吓得半死却还是憋着不说,马上就知道怎么攻击你了。” 第八十章 心怀仁德不自知 “然后,他就在铁片上插死鸟吓我?” “对呀,别看那几只死鸟,可也是他找了半天才收集过来的,为了达到恐怖效果,他还故意把死鸟弄得血淋淋的,不过乍一看是挺吓人的,何况你又胆子小。” 我不满道:“五叔明知道他在故意吓我,却不出面阻止?要是我真被吓得破了胆怎么办?” 孟无干笑两声,道:“哪有这么容易吓破胆,若是我出面阻止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顺水推舟,才能更快到岸么。” 我的确不懂他们这些人的想法。 “一开始他并没有明着在镇上露面,可能露面亮相也不是他的本意,而且那时你身边还有小三子和宋小令,他最多就暗里的吓唬吓唬你,但是可能老天也要帮他,你们几个出现了矛盾,来往开始变少,尤其是他们离镇后,他就开始经常性的跟着你,装神弄鬼耍小计俩吓你。” “巷子里那个推我的人是他?” “是啊?那时我也在,看他拍你一下拍你一下,你慌得一惊一乍的,还真是有点好玩呢,像个调皮的弟弟在逗胆小的姐姐在玩一样。不过玩得好好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哪来的脾气突然推了你一把,以他的身手那么推把你,估计骨头都快散架了吧?” 难怪我老是觉得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原来经常有燕错在跟着我,而燕错后面还跟着孟无,我却全然不知情,像台上的戏子一般!而韩三笑宋令箭离开的那段时间,不是我心忧成疾出现了幻觉,而是真的有人在肆无忌惮的故意在吓我。 ——这么想来,韩三笑和宋令箭倒像是我的护身符一样,没有他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 “再后来他就想出了壁画流血的这些小把戏,我看他在自己房间里反复试验过很多次,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无聊自己弄着玩,后来才知道他专业为了吓你而设计出来的。” 我咬着唇道:“那壁画怎么会流血的?” “其实很简单的,不过他能想得出来也挺聪明。先将很稠的浆糊将朱砂粒裹住,再将裹有朱砂的浆糊涂在宣纸上,将宣纸贴在画壁的白墙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等到时机到了,只要壁画后的墙上用火一烤,那浆糊就会熔化,但是浆糊的白色与墙面融为一体,基本看不出来,而红色朱砂就会显得鲜红如血,乍一看就像是壁画在流血了。” “那如果有朱砂流过的话,墙面会有红印,我后来去看过,夏夏应该也去看过,那面墙明明洁白无痕——” “哎哟,所以说你没听仔细,不是说了吗,浆糊是涂在白色的宣约上的,那浆糊和朱砂都是顺着宣纸流下的,我只要把宣纸拿走就可以。到时候就算你跟别人说壁画流血,人家看到干干净净的白墙都不会有人相信的。所以你才觉得自己见鬼了呀。” 难怪我事后去摸的时候,感觉墙面有些冰凉,潮潮的。可是一想又不对,如果用火烤背面的墙,那应该会有痕迹留下来才对,我就如是问孟无了。 “唉,你忘记你壁画后面的墙边上有张桌子么,平时你们夜里总是在那桌子上点小夜灯,那里一直都有灯火熏过的印迹,那印迹变大变小,你们哪会放在心上。” 我一想,的确是的,不禁苦笑,连五叔都比我了解自己的家,我这样的脑袋,活该被人吓。 “那墙壁上的鬼脸呢?” “压根就没什么鬼脸啊,那是燕错在你房中打探,你半夜醒来刚好看到了,他将自己抓附在墙上,想假装自己是件衣氅,没想到你注意到了还想歪了,以为那是鬼脸——就是因为你胆太小,杯弓蛇影,才被燕错抓到了软胁。” 燕错做这么多,真是费尽心机。 “这么潜行了几天,他突然又公开在镇上亮相了,住进了举杯楼,招摇过市得不行。” 我心中苦涩,这些都是有目的的。 “他住在举杯楼的尾紫七号房,像柴房一样的小房间,每天吃着最便宜的粗馒头,一日三餐从不过餐。有时候夜里我跟着他,听到明明他肚中饿得咕噜叫,他也不舍得将划算好的银子多花掉一个铜板,如果他真是大奸大恶之人,以他的本事随便从哪里拿点银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是不是?”孟语温柔的像在说故事。 原来燕错的日子过得很清苦,但他自尊心却那么强。 “后来有一夜,我看他在房中算银子,东摸西摸,根本摸不到多余的银子来吃饭,怎么办呢?他就躺在房里,一动不动地挨着饿,嘴唇干裂了才肯喝点水,但又不敢喝太多,免得如完厕后更饿,看他挨饿都挨得这么有路数,我想他以前也没少挨过饿吧。我实在看得心疼,谁让他长得与你爹这么像,看着他挨饿,就像看着你爹在挨饿一样,于是我就偷偷地交待了小驴,把房钱饭钱都垫得足足的,让他吃好喝好,省得他做事有后顾之忧。” 原来是孟无在偷偷给钱留住燕错,但是如果燕错没了银子,没地方住没钱吃饭,他说不定会放弃找绣庄的麻烦,说不定,就不会有这么多后来的事。 “留他下来,只是想让他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尽快做完,如果这次他没有成功,那么下次他还会重来,我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和时间一直呆在这里等他啊,这次我也是意外巧合才能提早过来,刚好遇上这些事。” 我木然道:“韩三笑和宋令箭会保护我的,五叔一直没有在身边,我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孟无叹了口气,道:“话是这样说,但是这两个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我怕他们会伤害燕错,毕竟对于燕错,他们并没有什么感情,而我不一样。” 原来五叔是作这样的打算,平时他那么心无城府天真烂漫,但想得也比我深许多。。 “本来我根本没有想到扼腕扣的事情,燕错那小子虽然长得与你爹相像,却没有你爹的大义风度,还老是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真是白长了那身骨与脸蛋,一点点不成章的小功夫也就只会拿来偷摸装鬼,实在不是成大器的料——直到那天,我看到他救了夏丫头。” 我一愣:“燕错救过夏夏?” 孟无自顾自笑起来,只不过笑声一直很悲伤:“是啊,有些事,有些人,光看一时一刻,看到的只是皮相,只有一直观察捉摸,才会看到真实。自从命案发生以后,燕错一直也一直偷偷往柳村案发现场走,可能是想看看他们的查案进度吧,那天上官小子和曹老黑在案发屋里查案,听不见夏夏在丑老太屋里喊救命,本来我想出手的,可是燕错在我前面救了夏夏走。” 孟无用了“救”字,难道夏夏在谢婆屋中有危险? “谢婆婆为什么要带走夏夏?那两天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跟着燕错去了才知道夏夏被困在那,他黑灯瞎火的救了夏夏也没露面,我悄悄把夏夏弄出了那院子,燕错以为夏夏自己逃出去了,还与那丑老太在屋里斗了一翻来拖时间——以他的身手三招内拿下那丑老太轻而易举,他却与她迂回了好一会儿才走,可见他也不滥伤人性命。若是他真的恨你而恨你身边所有的人,欲杀之而后快,那时就不必那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救夏夏。” 原来他救了夏夏,夏夏竟还打了他。 燕错没我相像得那么不可救药,信上的毒也不是他下的,那会是谁想要害我们呢? “有几次,我看到他在西边那个花原里头荡着,那西头不是闹鬼么,他也不怕,只身一人半夜进去,对着月亮自言自语,有时候凶狠地破口大骂,有时候又温柔地低诉,有时候还会顾自流泪,像个疯子。一个会流泪的人,又怎会无情无义呢?。” “燕错去西花原干什么?” “可能那里安静吧,就算他在里头嚎啕大哭,也不会有人敢进去瞧个究竟的。” 流泪?为什么流泪?他流泪,还需要躲到那个地方去么? 孟无一番事实的铺陈,让我的心里没那么难受,知道燕错并没有想像得那样不可救药,我的确安慰了许多。可是他做了这么多不能被他们原谅的事情,还担下了杀人的罪过,就算我愿意给他机会重新改过,也是不可能了。 “燕错既然能做这么多事,说不定爹的遗信的事,也是他做的手脚——”我还想给自己希望。 “燕错存在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出现,肯定是因为有你爹的管控,如果你爹还在,他怎敢肆无忌惮地抛头露面,兴风作浪——也许他做了这么多,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也在被丧父之痛所吞噬吧。” 燕错,会为爹的死难过么?我听到他提起爹时的那种恨意,像是累积了很多年,爹对他不好吗?我剥挖着自己的指甲,在安静的夜里发出麻木的响声,在某几个响声的空顿中,我听到了孟无流泪的声音。 爹,的确死了。 这个事实我早该接受,却总是要不停地找借口给自己希望。 第八十一章 一眚掩过大是非 “五叔,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的纱布又湿了,但流泪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感觉了。 “这些大体的他们也知道,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他们所不知道的。燕错并没有你们想像得那么坏,他们给你的只是事实的答案,但我更想让你们都看清真实的彼此,不要被一时的恨意蒙蔽了双眼,燕子啊,所有的怨恨累积都是有原因有过程的,在他没有彻底地被心魔吞噬之前,只有你能救他——”孟无轻轻把玩着我手上的同心吟玉,咕噜噜的,它找不到应和的另一音。 “救他?我什么都不会,我怎么救他?”我觉得这说话很可笑,我差点就想说,他一直恨不得我死,但我却要担负起救他的责任,凭什么呢?但我不能这么说,我若是说出这么自私的话来,会让他们多么失望。 “因为这世上没什么地方能容下燕错,只有你容下他,他才能重新找回自己的价值。我想这就是你爹让他带着遗信来找你的原因吧,你爹他知道这个血融于水的过程会很辛苦,但你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我觉得孟无话里有话:“为什么?天下之大,他去哪里都可以,而且来我这里,能让他找到什么价值?帮我一起刺绣么?”我笑了,还是让他找到活着的价值,层出不穷地想法子折腾我? 孟无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说:“傻燕子,你真的以为是老天有眼,让五叔提早这么多来这里么?” 我不解:“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力量让他提前来了? 孟无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纱布下面我泪湿的脸,道:“有时候我看着你,会有一瞬间的后悔,后悔我没能让孟玉像你一样做个简单的人。但所有的简单都要用很多复杂创造出来,只有你有资格享受这样的人生。” 我更不解了,小玉不是也很简单快乐么?荣华富贵,万千宠爱,孟无怎么还嫌自己让她过得不够好? “那金娘是谁杀的?燕错顶下这个罪,应该只是想自毁,而不是要帮真凶吧?” 孟无站了起来,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站得很突然,让我感觉他在逃避这个问题—— “如果五叔方才说的真的是爹真正的遗愿,那我要怎么救他?”我很好奇。 “这个我也不知道,总归是有机缘的吧。或许现在你还不懂,等再过些年,你就知道血始终比水要浓。” “五叔瞒了我这么久,是因为燕错的事情才肯透露你跟我爹的关系么?” 孟无恩着沉思了一会儿,道:“我没有要瞒啊,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呀。” 我们的确没有问过,因为谁也不会将孟无与我爹放在一起想。 :“好了夜深了,给你的答案比他们给的要温和多了吧,放宽心,好好睡一觉,接下来还有得你累的。要记住,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五叔——” 我伸手一抓,没抓到人,周围声音空空如也,已经没有孟无了。 早上起来,愣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昨天自己心神不定的管自己睡觉去了,一觉梦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哭叫声。 纱布上发出有些陈旧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渗的血,还是睡梦中我又哭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夏夏没起来,也没有郑珠宝的走动声,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起床了—— 可能怨我不相信她,默默回家去了吧。 起床梳洗,摸到纱布,已经发硬了,可能血迹干了的缘故,我摘下了眼纱,心里反复默记着,不能随便睁开眼睛,更不能哭。 走到夏夏房门口,本来想示个好,让她一起陪我上个街,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敲门,这几天也真够她累的,让她多休息会吧。 我慢慢地摸出院子,走到了很久没有去的市街上,市街的路是很大,但中间边上经常有摊贩,人来人往,所以我挑了小巷走。 一走小巷,我就很容易遇上一个人,因为她也喜欢走小巷,果然,我就在小巷里碰上了她。 “哎,燕飞,你眼睛好了么?大清早就出门了呀?”李瓶儿的声音清脆微尖,感觉总是很有活力。 我寻着那个方向看去,听到了两种脚步声,她身边还站了个人,男人,阿牛? 我笑了笑道:“没全好,趁早上人少,我出来走走。” 李瓶儿马上过来挽着我:“没全好就敢自己摸出来,不怕踩到狗屎呀。”随即清朗笑起来,好像我眼疾一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一样,竟还恶作剧似的开我的玩笑。 老实巴交的阿牛哥轻轻责备了一句道:“瓶,人家眼病,你还笑。” 李瓶儿笑道:“不笑难道还哭吗?我一哭,这爱落泪的燕飞不是更要跟着一起哭了么?”她转头对着我,轻抹了抹我的眼睛道,“燕错那小子真坏,咱别为那坏小子哭坏了眼睛,下次等上官大人开审他的时候,我多准备几个臭鸡蛋扔他去!” 我苦涩道:“燕错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啊?” 李瓶儿道:“知道啊,先不论他是什么出身,”她顿了顿,掠过这尴尬的话题,继续道,“但好歹你也是她姐姐,也不知哪门歪心见不惯你生意好,放火烧你的金线——损失了不少银子吧?现在金娘又死了,你打哪补货去哦?” “烧我的金线?谁说的?”怎么我不太明白李瓶儿说的话。 “孟无说的呀,大清早的就跟周胖子两人在举杯楼开茶话会,说得起劲,街坊邻居都在听,我说呢他干嘛无缘无故跑来认亲,原来是别用心呢——孟无还说了,那些臭鸡蛋的银子报他账上呢——”李瓶儿咯咯笑了,“还好火灭得早,要不然,烧到宅子你可真是收了只白眼狼了,也不知道上官大人要判他个什么罪才好。” 我心里默默感谢孟无,燕错被带到衙门的事情毕竟瞒不住,他为这件事找了很好的借口,不伤大雅,但又足够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阿牛哥又轻声提示道:“瓶儿,这是燕老板的家事,外人少多嘴。” 李瓶儿道:“怎么是外人了,我向来都把燕飞当自家妹妹,怎能见得她受人欺负——燕飞啊,你就是性子太好了,有时候呀,真该硬硬心肠,这一点呀夏夏就比你做得好。” 我苦笑着点头:“谢谢瓶儿,有你们在,我怎会受欺负?” 李瓶儿咯咯咯咯笑着,道:“你看,谁说燕飞傻了,她呀比我们谁都聪明,知道会有人为她强出头,所以才不用自己心急火燎,是不是燕飞?” 我心一冷——难道,我真的是这样的人? 阿牛哥道:“瓶,别欺负燕老板么。” 李瓶儿道:“我哪里有欺负她么,你怎么老觉得我在欺负人家,我有那么凶吗?” 我一听李瓶儿语里带着些不悦,马上挑开话题道:“你们这是要打哪去?大早的牛哥还没下地呢?” 李瓶儿道:“最近有点不舒服,吃什么都不起劲,这傻牛非说带我去看看大夫,生怕银子花不了呢——你一个人在这行么?要不跟我一起去嘛。” 我故作轻松道:“我本是要来这小巷讨个清闲,这样子出去街坊邻居又要担心我了,你自己去吧,我可怕闻到药味了。” 李瓶儿道:“那你一个人这走着,可别乱摸进什么没人的小巷,镇上可不像以前那般太平了——” 李瓶儿的话像是突然被掐断了,我听到衣衫突然摩动的声音,好像是牛哥拉了李瓶儿一下。 我苦笑道:“没事的,有事我就大声喊——你要是再不走,我眼瞎了事小,耳朵再被你吵鸣了可就事大了。” 李瓶儿又清脆响亮地笑起来:“好好好,我们这就走,你一个人小心点。” 我点点头,也没“目送”他人,管自己扶着巷墙慢慢走着。 我摸索着,走到了黎雪家布店的侧巷,我听到她算盘拨动的敲击声,还有她点货的轻念声。自从眼疾后我几乎没有上街,我能摸到黎雪的店铺,是因为小时候我们经常做蒙眼走路的游戏,一个人蒙着眼睛,另一个人带着,所以这带的路我一直很熟悉。 黎雪生性害羞腼腆,她跟我一样,对算数和做账都一窍不通,以前她总是偷偷拿着我的账本让连孝帮我算账,她说连孝算账时皱着皱头的样子好看极了,总是拄着下巴在边上看着。她还答应我说以后要跟连孝学学学账,好帮我打理绣庄生意。 可是连孝死了,什么都变了,再没有人教她算账,帮她撑着一起明亮的天。黎雪仍旧坚持嫁进连家,成为连孝的未亡人,帮着连母打理好了连孝与连父的身后事,然后接管着这家布店,供养照顾着卧病在床的连母。 什么,都变了。 我的眼眶发热,又有热泪或者热血流出。 第八十二章 不打扰亦是守候 “杨夫人,哦,上次您要的布已经到货了,那布很怕潮,我放在楼上了,您先等一等,我去楼上拿——”黎雪招呼着客人,热情熟络,以见她见了生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店里走出来,绕到店后面上楼拿布,街前的店面为了能尽可能地空出面积,所以楼梯都放在后面,黎雪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我躲到巷角,待她急匆匆走过,再慢慢跟着她。 我听她支支牙牙地上了楼,很快又下来了,我闻到锦布的味道,与她的脚步声一起飘在风里,吹散了我回忆中黎雪少不更事的模样。 我倚在巷角处,听着黎雪招呼客人时的游刃有余,这些年我与她遇见,都是忽然低头而过,从没仔细去观察她的变化,我的确很残忍。 客人走了后,店里静悄悄的,黎雪的呼吸落在某一处,静静的一直没有动过,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有人走进了店里,黎雪也没去招呼,一定又是发愣了。 “黎姐姐。” 有人叫了她一句—— 这声音,很熟悉,是郑珠宝。 “哦——郑小姐,您何时来的?”黎雪站了起来,响起凳子拖动的声音。 郑珠宝轻声道:“恰巧补了个空——绣庄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黎雪轻声道:“恩,她……还好么?” “你说呢?” 黎雪道:“进侧房里屋说吧,外面人瞧见了要多问。” 她们走到了铺后的小屋,也只不过隔了一道墙,我将脸贴在墙上,能听到里面沉闷的谈话声。 黎雪道:“那么多人都在她身边,她会好起来的吧?” 郑珠宝恩了一声,没有多作声。 黎雪道:“这么多年,始终是变了一切。” 郑珠宝道:“黎姐姐还是这样关心燕姑娘,却为何一直要瞒着?” 黎雪轻叹了口气,喃声道:“有些事,有些人,一旦过去就已经变了模样,即使我们强装这些年未曾离隙,但都不是当初的我们。不打扰,也是一种守候,是吧?” 我感觉千斤石头落在心上,情真义重,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掉落。 黎雪苦涩地笑了笑,道:“这几天麻烦郑小姐了,夫人有来找过你么?她好几天前就已经回府了。” 郑珠宝轻道:“早上回去过。” “哦?”黎雪似乎有点意外,“这么快就回去了?” 郑珠宝道:“对于燕姑娘,作为朋友,我并不是那么纯粹,尤其是现在事情弄成这样,我很内疚。” 黎雪道:“你不必内疚,相较于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郑珠宝语声里满满的悲凉,道:“罢了吧,我始终只是郑珠宝,再找不回昔自已。” 顿了顿,黎雪奇怪道:“你早上回去了,夫人怎会让你再独自出来?” 郑珠宝的声音显得很木然:“与她辩了几句,我便出来了,对着她,我感觉累极了,也怕极了,就连以前大娘都没让我感觉这样恐惧。” 黎雪道:“夫人始终是你母亲,对你因为有爱,才有苛责。” 郑珠宝忧伤一笑:“若是这爱令我没有自由,没有朋友,甚至失去自己,那我宁可不要。” 黎雪道:“为什么要与夫人辩论?她向来都不喜欢别人顶撞,小姐你不是也觉得没有意义么?” “她怪我毁了假线,非要追究此事,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事情都要争个对错,有人死了,有人病了,在她眼里都只不过是别人的事,那些她扔在匣子里不用的旧簪子,随便一枝抵得上这些线银,她却非要去计较这些,做些令大家不快的事情。” “可能……可能夫人也只是想要一个说法吧,毕竟是你大喜之事,夫人这样的性格定不容得半点瑕疵的。”黎雪劝和道。 郑珠宝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她对我对喜事态度冷淡的事情早有不满,只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她一直想我嫁入黄家,嫁给那个比我还要小四岁的黄公子,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喜欢不喜欢,甚至从来也没有像个正常的母亲那样,为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考虑一下。” 原来对于这桩命定的婚事,郑珠宝心有抵触,郑夫人却一意孤行——我没想到,那个传言里的黄公子居然小了郑珠宝这么多岁。 黎雪道:“那是黄老爷与你爹指腹为婚的亲事,也许夫人也做不了主吧……” 不知道为什么,黎雪一直在为郑夫人说好话。 “她只不过是想赢大娘而已,大娘早就死了,她却一直对往事耿耿于怀,她赢了大娘拥有的一切,却输掉了自己的灵魂。” 黎雪叹了口气,不想再让郑珠宝对郑夫人怨怼愈深,抽出话题道:“哎,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但我却觉得你变了许多,是他们的事情让你有了什么想法么?” 郑珠宝道:“若真有想法,黎姐姐还要为我高兴,至少证明,我的心还活着……”说罢已微传饮泣。 我心中更加难受,这些天她的尽心尽力,被我跟夏夏明里暗里的置疑,夏夏给她看脸色,我甚至还推她骂她,回想起初见时那一幕,她如一朵婉然的盛莲轻轻绽放,一举一言尽显贵气优雅,那样子多么美好,我怎可以这样对她呢? 我一直在错,虽然懂得知错,却永远改不了这眼浊的毛病。我忍住哭声,不敢再听,更不敢再知道更多,摸着墙快步走了。 我心很乱,走得很匆忙,黎雪和郑珠宝的泪脸在我脑海里交织着,她们轻微隐忍的哭声也在我耳边盘旋,我好乱! 我飞奔着,也不知道扶着走到了哪个小巷,等我静下来时,已经有找不着方向——这是哪?! 我努力听着,闻着,想听听外面街道上有没有叫卖声,或者摊贩上货品的味道,一股浓烈的酒味和腐肉的味道突然钻进鼻子,呛得我猛咳了好几下。 “谁?是谁在那里?”我侧着耳朵,听到巷底某处传来很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根本不是用走、而是用拖才能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在向我靠近…… “谁,是谁在那里?快说话!”我有点害怕,谁在向我靠近?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走路声音?为什么有这么陌生的味道?为什么不回答我? 那声音仍在向我靠近,还发出沉重嘶哑的“嘿嘿”声,我有点慌了,向后退去—— “咚咚咚!” 突然响起一阵敲打声,打断了这阴森诡异的气氛,像是有谁把石头之类的东西扔进了巷子,本来向我靠近的脚步声突然转了个方向往外跑去,还响起低哑的慌叫声。 外面一个脚步声轻快地向我靠近,我充满了戒备,缩着身子认真听着。 “大姐姐没事吧?”是个少年,稚嫩中带点憨味,这么耳生?没有听过。 “没事拉,坏人已经被我吓跑拉,不怕不怕。”少年开朗道。 “谢……谢谢。” “哎呀,大姐姐,原来你是瞎——哦,我是说,原来你看不见,难怪了哦。”少年似乎厥着嘴在讲话。 “你是哪家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如果是镇上的我应该会认识。 “我……我家离这里好远,好远。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少年声音带着哽咽,情绪一下从欢快变成了悲伤。 我伸手摸了摸,以为应该是个十四来岁的少年,没想到这少年人比我高了许多,像是有十七八岁了:“你是与家里走散了么?” 这少年突然抓着我的衣角,激动得还带了点口气:“——你——你是娘么?” 什么鬼? 少年拉起我的手,像个孩子一般摇着道:“你就是我娘,就是画像上的我的娘亲。娘唉——” “你认错人了,我——我不是你娘——”我拼命缩回手,觉得这少年伤怪怪的。 “娘——娘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大宝,是你的儿子呀——”少年拉着我的手不放,还将我手放在他脸上摸。 我吓坏了,不经意的就瞪大了眼睛,使劲抽着手道:“你认错人了——我——” “我……啊——啊——有鬼——有鬼啊!”少年突然撒了我的手,哭叫着跑远了。 有鬼?!他看到什么了?哪里有鬼?哪里有鬼啊?别丢下我! 我乱摸着要出巷! 匆乱无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是某条巷子,周围好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只听到自己喘息和心跳的声音,呼……呼……呼……砰……砰……砰…… 我不敢叫,怕招来不明身份人的靠近,但我若是一直瞎眼在这自己也不知道是哪的巷子里打转,怕是一整天都回不了家。 “姑娘迷路了么?”突然,身边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并没有吓到我,因为这男人的声音好轻好温,好像就是怕会吓到我而故意放轻音量与语气似的。 我扭过头,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他微弱的呼吸,从呼吸声辩来,这男人比我高了半个头左右,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他是谁?又一个陌生人? 第八十三章 名叫夜声的男人 “你是?”我有点戒备。 男人温声笑道:“小生名叫夜声。” “夜生?”我重复了一句。 “夜晚的声音的那个夜声。”这男人很坦白,直接与我说了名字,还怕我记错他名字似的,故意形容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我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也不记得镇上有这样的名字。 换作是平时,我对陌生人都会非常热情,但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的戒备心也慢慢强了起来。 “恩,小生刚来这里没多久,以前也没有来过这里,姑娘不认识小生也正常啊。”夜声轻松道。 “你是外乡人?怎么会来这里?”又一个外面来的人?这段时间为什么会突然间出现这么多陌生人,包括刚才巷子里被鬼吓跑的少年,还有那个模糊不清的混沌的痴语声。 “恩,小生来此处寻亲。”夜声斯斯文文的,让人感觉像个白面书生。 “寻亲?你要找谁?我在这镇上长大,应该可以帮到你。”我试探道。 夜声笑道:“谢谢姑娘好意,不过小生已经找到我想找的人了。” “哦,那恭喜你。”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的确值得恭喜,但我心中却有股淡淡的失落,我却再找不到想找的人了。 “恩,只不过,小生现在还没有打算与他相认,太久不见,我怕吓着他。”夜声依旧带着笑,腼腆,他好像很无聊,话题回得得很认真,也让人没办法结束。 “为什么?我们镇处偏远,据说方圆几百里也没有相临的镇,千里迢迢而来,好不容易找着人了,为什么还不相认?”我慢慢消了戒备心,竟也想坐下来与他聊聊。 “也许是近乡情更怯吧,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心里是不是还有怨怼,更不知道谈些什么才能拾回过往情份。”夜声语里带着忧郁,一下就拉进了我们的距离,因为这种感情,这何偿不是我对黎雪的感觉。 “那我能问问,你与你要找的这位亲友,是因何失散的呢?”我好奇道。 “少时玩心重,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没有解释清楚,就任他走了。谁成想一别八年,才敢往这处来寻他。”夜声轻轻动了动,他的呼吸在下降,似乎坐了下去。 八年,的确挺多年,但也不及我等我爹十六年那么久。不过他找到了人,我却等到的遗信。 “姑娘一直站着不累么,你左手边三步距离,有条石凳。”夜声精确地跟我描述道,看来他也的确挺想找人聊聊。 我现在也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听着夜声的话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夜声深吸了口气,语气轻快道:“小生特别喜欢你们这小镇的巷子,静中仍有烟火生色——你来听听,虽然很轻,却有风声,风声里夹着市集隐约的叫卖声和畅谈声,还有冰糖葫芦的甜味,胭脂水粉的淡香味,到了饭时,先会有淘米的水声,然后就有柴烧味和米香味,有时候静静坐在这巷子一天,都不会觉得乏味呢。” 这夜声,对声音和味道比我还要敏感,我现在静下心来,的确也能闻到听到一些平时不会注意到的声音和气味,但绝没有他说的这样具体仔细。 我怔怔笑道:“你体会得可真仔细。” 夜声笑道:“是啊,并不是只有看才能看到美景,去听去闻也是一样的。” 我笑了:“听你说的,好像比我这瞎子都深刻得多。” 夜声也笑了:“小生瞎得比姑娘久,当然体会得也比姑娘多了。” 我一愣,夜声是个瞎子? 夜生轻笑道:“别紧张,小生瞎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况且也不觉得瞎有什么不好,相反还比普通人多了许多特权,眼不见为净么,遇上讲道理的生人,还会诸多礼让帮助。所以小生觉得自己心里通透干净极了,比谁都看得清。” 一番话,说得我无地自容,人家是眼瞎心明,我却是眼瞎心也瞎。 这时候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这么远的路,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陪你一起来的?” 夜声道:“小生独自一人来都怕吓到他,若是再多带一个人,他岂不是要掉头就走了。” 一个人……一个双眼失明的人,居然可以独自走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寻人。那这个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我又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找人?难道是来找海漂的? “你要找的人,是男是女啊?”我试探着问。 “男的。”夜声答道。 “多大年纪——现在家住哪里——” 夜声的轻笑声打断了我的问话:“姑娘何不直接问我他叫什么名字——小生倒是很想与姑娘说,但又怕姑娘知道了会露出马脚,所以,只能暂时对姑娘保密了。” 我心跳得很快,如果他真是来找海漂的,那是不是代表——海漂很快会离开我们了? 夜声仿佛听到我的心声,笑道:“姑娘放心吧,小生只是来寻亲,不是来拐人的——他若是觉得此处合意,小生总不能强架着他走吧。” 我紧张道:“我——我没有这么想,只是想起有人离开,心中不舍而已。” 夜声道:“人来人往,欢散悲离,自是生活的一部分,正如你享受着与他的欢聚,却不知另外某处有人在品尝别悲一样。” 我沉默了,夜声说得对,他岁长我不多,道理却懂得深得多。 “——姑娘休息够了么?” “哦——够了,谢谢你。”我站了起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瞎子,谁也看不见谁,却在巷子里聊了这么久。 夜声也笑了,道:“来镇上这么些天,第一次听到姑娘笑得没有心事。” 我一愣:“第一次?——你见过我?” 夜声道:“恩,对于咱们瞎子来说,不能说见过,只能说知道。这巷中的声音气味包含了这里所有的衣食住行,听得见笑声,自然也听得见哭声。” 我低下了头,不知如何回应,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竟有人在默默聆着我的周遭一切的悲欢离合。 夜声靠近了我,什么东西温温的靠在了我手上,一股熟悉的山泉水的味道飘进鼻子——这么熟悉的味道?! “这根拐杖,暂时先借姑娘用着吧,让它指引你的方向,带你去想去的地方——当然,心是最明亮的眼睛,它只不是个探路的工具而已。” “拐杖?”我摸了摸手心里的东西,是跟圆润的木拐杖,“你拐杖给了我?那你怎么办?” 夜声道:“瞎了这么多年,若是还赖着拐杖杖才能出行,小生岂不是太废了么——” “谢谢。”萍水相逢,我感动万分。 夜声道:“不过,只是借哦,若是姑娘不需要了,小生会拿回来了。此杖是对小生很重要的人亲手所制,若是外出一趟没带回去,小生就惨了。” 我不由得握了个紧:“恩,我会仔细的。” “姑娘现在是想回家,还是再在这巷中走走?”听夜声的语气,好像准备离开了。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迷茫道:“我——我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不如跟小生一起来听听这巷中百态,说不定,会有姑娘想听到的小秘密呢。”夜声的语声里带着调皮与恢谐,看来这些天他一直在巷中游走,听听各家东长西短。 我点了点头,心中还是存有疑惑,这小巷会有什么我想听到的小秘密呢,但也不能拂了人家邀请,只道:“好。” 夜声拉起我手中的拐杖尾,带着我穿角拐道向某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夜声问我:“怎么也不问问现在要去哪么?不怕小生是坏人,将你拐走么?” 跟着这一路,我心情放松了许多,笑道:“拐我这么一个一身毛病的瞎女人作什么?若你真是个拐子,那也一定是个傻子。” 夜声轻轻笑起来,虽然我看不见他的长相,但心中已有了他的模样,定是白白净净、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人。 “多出来走走,的确有益心情。” 我点点头。 “姑娘你仔细闻闻,闻到什么没有?” 我深深吸了口气,我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木味,突的鼻子一痒打了个哈欠,因为有粉尘类的东西飘进了我的鼻子——这是什么地方呢? 夜声笑道:“吸得太用力,呛到了吧?那你再听听,听到什么没?” 我竖起耳朵,听到风里当当当嘟嘟嘟的敲打声,好像是谁在修东西,然后又是刷刷刷,扫地的声音—— 木头味?修理声?我抬头感受了一下阳光照脸的方向,这气味与声音是从东飘来的—— 章单单的木院? “什么人?!”我刚一想到章单单,就听到他的怒吼声暴了出来。 我一抖,果真是章单单家附近,我闻这味道听这声音都远远的,他怎么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了? 第八十四章 非同一般的哑铃 夜声拉了拉拐杖,站在我边上轻声道:“嘘,姑娘若是出了声,就坏了这台戏了。” 我皱眉,什么意思,有戏看吗? “可是,章师傅好像知发现我们了?” 夜声道:“不是我们,我们离他还远着呢,嘘,马上要开始了哦。” 我一头雾水地闭上了嘴巴,这夜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人在哪里,但是听到了很轻很快的脚步声,这是——这是宋令箭的脚步声—— 只听宋令箭道:“听说这院子前段日子遭了贼,可有损失什么没有?” 章单单院子遭窃了?什么时候的事? 章单单还在扫地,沉声道:“全是些杂乱家什,没不见什么,拿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宋令箭道:“看来这贼贼心其大,前几日我院中猎弓不翼而飞,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个贼人所致。” “什么?!你的弓——”章单单似乎很意外。 宋令箭语里带笑:“怎么?章师傅对我那旧弓似乎挺有兴趣?” 章单单咳了一声,停止了扫地,还算客气道:“宋姑娘来,有什么活计想订的?” 宋令箭道:“想来问你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 这个?这个是什么?我看不见。 我皱着眉,想问夜声,但一想不对,夜声也是个瞎子,就是说,我们两人都看不见宋令箭拿了什么东西给章单单。 夜声突然将手搭在了我背上,我正想回避,却突然感觉眼皮子在震动,眼睛的黑暗深处有东西因为抖动而突出了轮廊—— 夜声的声音传来道:“闭着眼,放轻松,往姑娘想看的方向看。” 我抬了抬脸,往他们说话的方向“看”去,黑暗一片,但是黑暗中光光点点的,好像有跳动的火光在勾勒出物体的线条—— 那跳动的火光是光线还是什么,随着他们的动作点亮,又随着他们的静止黯淡——我能看见了?怎么回事? 夜声道:“记得千万不要讲话哦,讲话了,我的戏法就破了。” 戏法?这夜声还会变戏法?为什么他自己讲话就没关系呢? 我认真点了点头,这是我失明这么多天来难得见到的光明与影像,这戏法一定很难变,所以我不能随意说话打破它。 ——我“看”到那里有两人微弱的人影,门外一个瘦高的影子,门内一个精壮的影子。瘦高的是宋令箭,精壮的是章单单。只有一个轮廊,没有颜色,没有五官,而且就算是这个轮廊都很微弱,随时会因为他们的静止不动而消失。 章单单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盒子摇了摇——一 “铃子该不会还没有启出来吧。”章单单的声音。 原来宋令箭是来帮我还这八角铃铛的。那铃铛不是启出来了么?怎么我还是能听到里面有东西晃动的声音? “哦,启出来了。”宋令箭轻描淡写。 “那你还来问什么?”章单单摇了摇盒子,影子清晰了许多,“还在里头?” 宋令箭道:“自然还在里面。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盒子,但它能盖住这铃的散力。而且想打开它,还得费点力气。”她把铃铛又放回去干什么? 章单单静了静,影像又开始微弱,然后他从嘴里拿了什么出来,在盒子上弄了一下,叮呤——我听到了熟悉的铃响声。 “这盒子叫无音盒,能封住世上任何声音,但是始终盖不住离铃之力。” “梨铃?”宋令箭跟着念了句。 “其形像梨,铃垂如蝶,美雅是美雅,却都不是什么好意兆。梨同离音,蝶乃不胜风霜之翼,离铃通常代表往生之人对世间的挂念,全称离世之铃。” 原来不是梨铃,而是离铃。铃垂如蝶,我最爱蝶,但章单单却说,蝶不胜风雪,并不是好兆头。 “想不到,这样的怪念之物,居然在这里出现。”章单单手里拿着我的梨铃——不,是离铃,仔细在看—— 对于我来说,它只是一个时响时不响的破铃铛,但他却说,这是怪念之物,什么意思? “这铃是什么来历?”宋令箭问道。 “世上本没有正邪之物,只有正邪之念。但是我还是觉得这离铃属邪物——这离铃,是不是燕捕头留给燕老板的?” 我的心一紧,这铃铛不是金娘寄在篮子上跟金线一起送来的么?怎么又变成爹给我的了? 但宋令箭的影像却在点头。 “看来镇上传言,果然非虚。不过也总算是有个结果,总比没完没了的等好。”章单单暗惋惜道。 镇上的人都知道我爹死了? “你与燕冲正也有交情?”宋令箭敏感道。 “一般般,有段时间他对木活感兴趣,跟着我学了几天,他的确很有天份,自己设计了很多奇形怪状的家什,又实用又巧妙。” 我爹的确喜欢木活,经常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桌椅柜,还经常带着我去后山伐木,我就坐在不远处,拍着掌为他打气。 “包括隐秀?”宋令箭提起隐秀—— 隐秀梳桌么?那是我爹做来玩的,不过好像做得不是很成功,图纸一直扔在后房,有一次宋令箭看到了,觉得这桌子设计挺实用的,我就托章单单再帮我做了一张送她。 “恩,不过他手艺还需火侯,有些东西只有个概念,却自己做不出来。”章单单突然笑了,我很少听到他笑,”别说是他,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就像你那桌子,最先燕捕头拿图纸给我来做的时候,怎么都做不成他要的效果,次了一张才做好。” “次了一张?”宋令箭顿了顿,问道,“这么说,连燕飞托你做的那张在内,你一共做了三张隐秀?” “三张不算,顶多两张半。另外一张燕捕头也拿走了,给足了活计费,可能也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宋令箭轻歪着脸在想事情,一动不动,她的影像开始暗淡下去。 好端端的,她干嘛问起隐秀梳桌?很重要吗? “除了这木活来往外,我与燕捕头再无交情,你再想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章单单好像很害怕跟我爹扯上关系似的,马上强调补充了一句。 宋令箭道:“只是刚好转到这话上,没有偷话的意思。” “那就好。”章单单像是松了口气。 “这离铃,为何为邪物?”宋令箭继续追问铃铛的来历。 “离铃本是死物,却是当今七个有情之物之一。” “有情七物?” “恩,而我认为,七物之中,只有离铃属邪,是因为它要饮人鲜血,才能发挥出他的奇妙之效。” 我心一抖——饮血?! “饮血?”宋令箭似乎也很意外。 “你别看着离铃小,他若是有了威力,比门神还要威武。”章单单哼哼道。 “小小铃铛,能有何功效?”宋令箭似乎不信,又像是在激章单单。 “若有人愿意每日用鲜血喂养,两百零二天以后,这离铃侍血便有了生命,从此只为喂血之人而响。别看这铃当如此之小,他的铃声却能散去天下之力,只要武学之者一凝聚内力,离铃便能感觉到,摇响不止,发出的铃声能乱人心志,散人功力,即使是不懂武功的人,听到这铃声都会受其影响,心浮气燥,心神不定。而他的铃声,却唯独不会影响到喂血之人,间接的,就好像他只在保护喂血之人,只要有人在附近动力聚气,它便能感应而响。” 宋令箭拿起离铃摇了摇,快要熄灭的影像又亮了许多:“这么说,他一样也能保护同个血脉的人了?” “是。但毕竟不是同一人,所以要启动他的排除功能,要再融入同脉中人的血。” “融入?” “既然他能位列排名,自然有他的微妙之处。不信你看。”章单单的影子将手指靠近嘴巴,然后再将手指靠近铃铛,他在干什么? “你瞧,他根本不稀罕我的血。”章单单吸着自己的手指,“而若这离铃是由燕捕头喂供,那么燕家人的血是可以渗进铃面,血顺着铃面纹走,能走多长,就是能消去离铃困力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可以长时间地用自己的血去喂养离铃,他若真能坚持每天放了那么多血以供吸食,两百零二天后应该也支撑不住了。铃虽邪,但也是至爱至怀之物啊。” 我的心,一阵烫,一阵凉—— 爹真的会做这种事情?——他用他余下的生命,为我们喂养了一个只能保护燕家血脉的离铃,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不能保护我们了么? 爹,我本该恨你,你为何要这样…… 第八十五章 梨铃至邪却有情 “若不是那强大的信念将他支撑,谁能每天用自己的命去喂养一件不再保护自己的东西,为了同脉安全,方愿牺特牲自己。若说其他人,章某必不相信,但是燕捕头……” 宋令箭拿着铃,像个好奇的少女,在自己脸前摇了好一会儿。铃铛也像个调皮的孩子,愣是哑哑的不肯作声。 突然宋令箭的轮廓光芒四射,离铃疾响,叮呤不休清脆到尖锐! 章单单大惊失色道:“莫贪这一时玩笑,离铃反噬之力非同一般!” 宋令箭整个人熄灭了,似乎一点生命气息都没了。好一会儿再慢慢亮起。 “这铃用得好,是家宅护神,用得不好,便是杀人之物。所幸落在燕捕头手中,否则这外头又要起夺宝之念,又是一场横世灾难。” “这铃总不会一直为同一血脉所用吧?如何能消除旧血,换之新血?”宋令箭刨根问底式的追问着。 章单单充满戒备道:“无可奉告。” 宋令箭笑了:“多心了,我对这些小物件没有兴趣。只是既然我能想到这点,另外有心之人也能想到。” “解血的法子众说纷云,就算要试,也得手握离铃才是。既然燕捕头能喂之新血为已所用,他必也知道如何解旧换新,只是——” 只是我爹已死,这解血之法是否也随他长埋地下? “燕捕头刚正豪气,燕家血脉必也不是肖小之辈,离铃既然已有仁义之主,何必求出破解之法?”章单单好像挺维护我爹的。 宋令箭笑了:“你说得是。” 我的心起伏不定,前面已有孟无的扼腕扣,现在又有这离铃,这些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奇物居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只为我们燕家所有。爹,真的只是一个小镇的捕快这么简单么? 章单单动身走了走,道:“宋姑娘这铃铛还是拿回去吧,所谓怀璧其罪,章某人长年简居,素无大事,而这离铃出现在院中不久,马上便遭大乱,可能有心的人也知道有此物出现。章某人在此,只是个木匠。” 什么意思?难道章单单的木院遭窃,是因为我的这个铃铛?可是这铃铛每天都挂在我院门上,要拿随便摘走,也没见它消失过啊。 宋令箭接回了离铃,将盒子还给章单单,道:“那么,打扰了。”转身走了。 夜声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突然一切都黯了。 我喃喃道:“原来这铃铛,是我爹的心血与心意,我却将它当成一个响门铃,挂在门上迎客。” 夜声道:“那也是一种价值,总比像宝贝一样藏在盒里、或被心怀歹意的人拿去使坏了要好。” 我点点头,心中却无比难过,孟无说,爹对我们的保护大过我们的想像,这离铃就是其中一样,内心深处我是真的在怪他?还是想用恨来盖过那无可挽回的丧父之痛? “时候不早了,正午将至,巷中炊火生烟,已没有什么好听,姑娘还是回家去吧。”夜声静静道。 我点了点头,道:“谢谢你。” 夜声笑道:“应该是小生谢谢姑娘才对。” 我奇怪道:“为什么谢谢我?我什么也没做……” 夜声温柔道:“就当谢谢你陪小生这孤独的瞎子一起听这里的声音吧,不过,因为小生现在还不想惊动要找的故人,所以希望姑娘出去后也能对小生的事情保密,等到时机成熟,小生会去见他的。” 我点了点头道:“恩,一言为定。” “那么,就此别过了哦,姑娘前面走到底再左拐,就是方才布店的后巷了,下次见喽。” “下次怎么见——”我话还没问题,却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呼吸与脚步了,夜声走了? 这夜声,是来寻海漂的吗?我一直回想着方才他的声音语声,想捕捉些什么蛛丝蚂迹,他与海漂的确有共同点,比如说话都很温柔,比如脾气都很好的样子—— 还有,我突然想起夜声最后说的话,他说,前面走到底再左拐就是方才布店的后巷——我跟他相遇并不是在布店后巷,我被那惊叫少年一声有鬼吓得六神无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个巷子,他怎么知道我是从布店后巷来的? 难道他在某条巷中听到了? 这么想着,我到了家,摸着推开了门,突然想起那个平时挂在门上的离铃,爹我将离铃留给我,应该有所启示才对—— 遗书—— “飞姐,你怎么从外面回来啊,我以为你在房里呢。大清早的你去哪了?刚才曹先生带着——”夏夏一看到我就有很多的话要说—— 曹先生?曹南? 曹南来一定是衙门的事,我警觉道:“曹先生来说过什么吗?燕错怎么样了?” 夏夏道:“哦,曹先生说,燕错已已经从牢中提到了衙房软禁,让飞姐不用担心。” 我心一紧,他们将燕错从牢中提出,难道是燕错说了什么吗?他是不是向上官大人供出了宋令箭,以此来换自己免于牢狱? “还有——” “宋令箭呢?”如果燕错真的供出了宋令箭,那她岂不是很麻烦? “宋姐姐?大清早她来院子取走了铃铛,说有事要出去,没听到她回来。”夏夏被我打断了话茬,只能老实回答道。 不行,我不能问宋令箭,她一定会奇怪我为什么突然又问遗书的内容,说不定会发现我偷听她巷子里的对话。 郑珠宝,郑珠宝看过,而且她很细腻,一定会记得其中字句。 “郑小姐呢?她回来没?” “她——她昨晚走后没再回来。”夏夏的音调突然低落了许多。 没回来过?那她去哪了?回家了?是不是都不会回来这里了? 我和夏夏的确都误会了她,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还没跟她道过歉。 夏夏静静道:“飞姐怎么了?找她有事么?” 我乱得狠,也无心跟夏夏解释什么,只快点回房找到遗书,确保它还在。 “没事,就问问,我先回房了,若是有人来找,就说我在休息。”我向房间走去。 “可是——”夏夏好像有事要告诉我,但我实在无心停留,道,“有什么事情你自己看着处理吧,我休息好了会叫你。” “恩,好吧。”夏夏叹了口气,转身好像去了后院。 我回到房间,放好拐杖,在梳妆桌的抽屉里翻找着,遗信放在哪里了?我急急忙忙找着,却听到后院隐隐约约地传来说话的声音,夏夏在跟一个人讲话,后院有客人么? 没找到——一直没找到—— 上次——上次好像是我让郑珠宝帮我念的,后来我因为一直无法清醒原谅而一直没去理会这封遗书,那是郑珠宝帮我收起来了么? 现在郑珠宝也不知道是不是回郑府了,要找她难,见她一面更是难了。 我坐在房上发愁,后院夏夏与人对话的声音斜风细雨地飘进了我耳朵。 只听夏夏道:“哎,慢点吃,别噎着,都是你的嘛。” “恩,恩——”另个人似乎吃得很急,但听得出来是个少年。 少年?夏夏的少年玩伴不多,要好的只有小驴,这声音明显不是小驴的,夏夏何时有了新朋友? “你的飞姐醒了么?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呀?”少年含糊不清,像是含着吃的在讲话。 夏夏道:“还没有呢,等她醒了会来叫我的——大宝哥哥, 你从哪里来的啊?会我们这偏远的小镇干什么呢?” “我来找我娘。”叫大宝的少年语声突然清晰了,想是将嘴里的东西都咽干净了,不过,这声音憨中带傻,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找你娘?你娘是谁啊?” 大宝道:“我娘,就是我娘啊,我爹一定将我娘藏在这里了,我要把娘找出来。” 夏夏笑了:“哪个爹爹会把孩子的娘亲藏起来嘛,你大老远自己一个人来这边,你爹知道吗?” 大宝道:“我爹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把我关起来的。” 夏夏道:“你爹这么凶啊?” 大宝道:“是啊,可凶了,凶得家里所有的人都怕他——只有我娘不怕他,所以我要把娘找回来给我撑腰。” 又是一个来寻亲的? 夏夏道:“所以,你就去衙门找大人了么?” 太宝道:“对呀,可是我还没摸到衙门在哪,就在巷子里看到了你家飞姐,还被她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红眼睛的鬼呢,嘿嘿嘿。不过,那个大人也好凶哦,一直动不动这样瞪我。” 说到这,我也想起来了,原来这大宝就是我早上在巷子里遇上的少年,大叫有鬼,原来是因为看到我通红的双眼。 夏夏马上咯咯笑了,道:“大宝哥哥快别瞪了,逗死我了。刚才带你来的那个不是县官大人,我们这儿的大人是上官哥哥,可温善了呢。” 大宝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吹胡子瞪眼的凶大叔不是大人哪。那他怎么会在衙门里头?” “他是曹先生,是上官哥哥特意请来的先生呀。上官哥哥才是大人,可比曹先生要年轻多了。”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有大人都要有胡子呢——” “夏夏,快!”突然一声低喝,吓了我一大跳,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巷里有什么脚步声,可是这低喝已经从院子飘到了后院去—— 第八十六章 有人伏击上官衍 “三哥?怎么了?!这是谁?宋姐姐吗?!”夏夏突然尖声问道。 “不是!你跟着来!” 这下我听到了脚步声,很沉重,不像是一个人的体重能发出来的,然后砰的一声哪间房门被踢开了,“叭拉”一声沉重,什么重物掷在了床板上的声音。 夏夏焦急道:“三哥你轻点,要摔坏的。” 韩三笑大叫道:“我的奶奶,比死人还沉,这天下女人,都得这么沉,我还要不要讨老婆了。你先看着,我去找宋令箭。” 夏夏急道:“这姐姐哪里来的?!” 韩三笑似乎很急,声音一边往外飘,一边抓狂道:“我也不知道!上官衍捡来的人,自己却撒手不管了。难道让我一个大男人在一姑娘家身上按来查去么?我不管了,找到宋令箭再说。——死女人去哪了?” 夏夏道:“我也不知道。前不久她在门口站了半天,盯着那个金铃看了很久,后来说自己要拆下来看看,出去后就没再回来过。” 韩三笑道:“帮我看着里头那个女人,别要跟这里以外的人说,知道么?” 夏夏恩了好几声,韩三笑已经远去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根本没反应过来,韩三笑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姑娘回来?这姑娘是上官大人捡来的,那上官大人为什么不自己带回衙门料理,要由韩三笑带到我这处来呢? 夏夏跑回后院,交代大宝道:“大宝哥哥,我不能陪你玩了,你乖乖的在这儿吃包子,等会飞姐就醒了。” 大宝道:“恩好。我乖乖坐这儿吃包子,哪也不去。” 我正想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院子里就进了人,很急在地门上敲了下算是喊过门了,直接走了进来:“燕姑娘,你在房里么?” 郑珠宝回来了!我马上摸到窗边推开窗:“我在。” 郑珠宝推门进来,像是拿了什么东西,因为随着她的走路什么东西在轻轻“砰砰”作响。 她径直走到我前面,余话不多说,直接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边喘边道:“这是早上宋姑娘在巷子里给我的,叫我带来还给你,让夏夏妹妹挂在门上——说来也巧,上次是我帮你从木匠那取来,这次也是由我带来。” 我伸手摸了摸,仍是那个八角盒,宋令箭别了章单单,这离铃在他们口中这么重要,她应该是要亲自拿回来的,为什么半路又让郑珠宝带回来了?她们怎么会遇上了? 我试探着问道:“大早的我就在找宋令箭,你在哪遇上她了?” 郑珠宝的心跳快了,呼吸也沉重了:“巷子里。” 我想想时间也应该差不多,郑珠宝从黎雪家出来,宋令箭从章木院出来,若是时间巧是会有可能碰上的。 “那宋令箭哪去了?” 郑珠宝还在喘气:“我在巷中,碰到了奇怪的事情。” 她——她该不会遇到我与夜声在一块了吧? “什么事?”我有点心虚。 “我看到有两个蒙面大汉围堵了曹先生与上官公子,上官公子不省人事,曹先生以一对二,那些人似乎要对他们不利。” 我一愣,竟有这事? “我女流之辈,又不懂功夫,只能找人求救,刚好碰到宋姑娘,她会拉弓射箭,应能帮上忙,我就将此事告诉了她。” “她去帮忙了?” “我带她去了,可是我们到了那里,那里却空无一人,连打斗过的痕迹都没有,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生怕宋姑娘觉得我看花了眼。” “上官大人初来镇上,又勤政和善,怎么会有人要伤害他?” “后来韩公子也来了,他说他刚早上约好与上官公子一起去过柳村,上官公子好像等不住,自己进了雾坡,不知为何昏迷不醒,是曹先生将他从里面背出来的。回来的路上遭了伏击。” “进雾坡?”我心一堵,“那个恐怖的地方,上官大人进去干什么?” 郑珠宝道:“不清楚,我想应该是与死案有关吧。好像还从里面救出来一个姑娘,但上官公子自己都昏迷不醒,由曹先生背着回衙门了。那救回来的姑娘——” “是不是韩三笑带走了?” “你怎么知道?” “方才韩三笑带了个人回来,扔在后院夏夏在照看,我正想去看看呢。” 郑珠宝却不在意那姑娘,只是喃喃道:“不知上官公子现在怎么样了,小巷里我匆匆只看了一眼,他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妙,面无血色,像是——像是死了一般……” “不是说曹先生带他回去了吗?曹先生是仵作,应该也懂得医理,不会有大问题吧。”我安慰道。 郑珠宝失落道:“有时候真恨自己手无寸铁——哎,即使手中有铁,也无缚鸡之力,帮不上任何忙……”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没有你的话,或许我还在被燕错装神弄鬼地吓着。” 郑珠宝轻叹了口气,迟疑道:“燕姑娘……我想再在这里借住几天,可以么?”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个要求,她与郑夫人为绣庄的事情闹得不愉快,肯定是跑了出来,此时我怎能推她一个人面对没有郑府保护的世界呢? “恩,住多久都没问题,等我眼睛好了,我还要跟你学字呢。” 郑珠宝轻声笑了,但我却听到她笑中有许多无奈与忧伤,因为我知道,她也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以后,她的命运不在自己手上。 “对了,你知道我爹的遗信放哪了么?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我突然想起找郑珠宝的本意。 郑珠宝道:“哦,你找那信干什么?我将它收在你抽屉下的油纸袋里了。” “哦——”我站起来向梳妆桌摸去。 郑珠宝也站起来扶住了我道:“你找那遗信做什么?你现在看也看不见,它本已折损得有点旧了,况且上面曾还沾过宋姑娘说的叫水锈的毒,所以我格外将它收好了,好不让你轻易碰到。” 郑珠宝真是细心,处处为人着 “我就突然想知道它在哪里,对了,你看过这信,你还记得里边的内容么?” 郑珠宝道:“大致上记得,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么?” “恩,我想再看看,说不定,爹有话想跟我说,我当时性太急,没能听出字里行间的嘱托——对了,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地方么?” 郑珠宝顿了顿,道:“没有哪里不妥,只是,只是觉得语意几处有些不连贯,可能是断页的原因吧。” 郑珠宝说得很含蓄,但毕竟是我爹的遗信,外人的确不好妄加评断。 “还有呢?还有其他明显的你觉得奇怪的地方么?” “燕姑娘这么有疑虑,那我不如再念一遍吧,我慢慢念,你静静的听,看看觉得有没有哪里不妥的。” 我迟疑道:“算了吧,那信上有毒,对你我都不好。” 郑珠宝笑道:“没关系的,宋姑娘教了我防毒的法子,我手指上沾点水蜡,再包上巾帕以防万一就行了,你离我远点,我念给你听。” 我点了点头,道:“那,谢谢你了。” 郑珠宝拉动抽屉,我闻到的油纸味,陈旧的纸味,还有浓重的朱砂味。 郑珠宝慢慢地将信重新念了一遍,这次的心境已与上次不一样,对于爹,我又有了另一种情感,他虽然没有我想像得那样完美,对我们的关怀与爱却无可挑剔。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父思到,铜铃摇,燕族血,力挽逝。 愿得手足相执手,再续半生缘。 ——父燕冲正绝笔 虽然是第二次听这封信,但我还是眼眶发热,流下了泪。 郑珠宝将巾帕塞在我手里,什么也没说。 第八十七章 初记目击死案时 郑珠宝道:“最后那两句,并不是江城子中的诗句,应该是你爹自己加上去的。” 我一愣,不是? “那最后两句说得是什么?你再念一次给我听听。”我急着摇她的手。 “父思到,铜铃摇,燕族血,力挽逝。愿得手足相执手,再续半生缘。” 原得手足相执手,再续半生缘…… 这就是爹的遗愿,他希望我们血浓于水,紧紧地捆绑在一起,紧紧地相互扶持,将他生前没能给我们的天伦之乐延续。 我抱着桌上的离铃,仿佛那就是我爹的余生。 郑珠宝收起了遗信,将它存封在那个我不能轻易碰触的油纸袋里,爹对我们的真情,会好好在存封在那里,直到一切都转好起来。 郑珠宝没有坐下:“不要哭,至少不是现在。我去打点水给你换新的纱布。” 我眼睛刺痛得厉害,我不敢再哭,忙咽下了眼泪。 “啊!”外面一声惊叫,是郑珠宝的! “啊!啊——”然后就是大宝的一声惨叫。 我吓了一跳,忙起身往外摸去—— “有鬼!有鬼啊!鬼从画上走下来了,有鬼啊!”大宝惨叫起来,声音从后院飘到前面,我开门走了出去,却只听到谁撞到院门的声音,脚步声慌乱地远去了。 “怎么了?”夏夏从水房跑出来,看到我道,“飞姐?!”她语声里也带着恐惧,马上心疼地跑来拉着我:“飞姐,你怎么一脸的血,是不是又不听话偷偷哭了?你再这样眼睛要废了呀,大宝哥哥本来是要跟你来道歉,结果又被你这个吓跑拉。” “不是我吓到他,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我无辜道。 夏夏下手颇重地给我擦着脸上的血,一声不吭,一定是在生闷气。 “郑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帮宋姑娘送东西。”郑珠宝语声里带着虚弱。 我敏感道:“你怎么了?” 郑珠宝道:“没——没什么,我本要去厨房拿点吃的给燕姑娘,不知道厨房有人,可能吓到那位公子了,大叫着就出去了,撞了一下,不打紧。” “刚才大宝哥哥是冲着你叫有鬼吗?”夏夏也觉得莫名其妙。 郑珠宝恩了一声。 夏夏道:“这个大宝哥哥,真是杯弓蛇影了,对谁都叫鬼,活该他吓得哇哇叫。” 我笑了,郑珠宝也笑了。 “对了,夏夏妹妹,刚才宋姑娘让我把这铃拿回来,让你挂在门上。”郑珠宝回房拿了铃铛,交给夏夏。 夏夏“哦”了一声,搬了凳子就去挂。 “夏夏,刚才韩三笑带了个姑娘回来,是吗?” “恩,在我房中,睡着呢。” “谁家姑娘?” 夏夏道:“不认识,看起来要比飞姐长几岁,一直缩着身子,我也没看清楚模样,但肯定不是这镇上的。飞姐想去看么?” 我摇了摇头:“那先等她睡醒吧。我现在这个样子,怕吓到她。” “知道就好。”夏夏语带责备地说了我一句。 郑珠宝为我换过几次眼纱,比较熟悉手法与紧度,夏夏也没有要争抢的意思,坐在边上静静看着。 我拉着夏夏,生怕她又像以前那样逃了:“夏夏,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飞姐想问什么?”夏夏认认真真的。 “那两天你被谢婆婆带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别总是憋在心里,你看你都憋出病来了。”这件事一直卡在我的心里,让我看到夏夏就容易胡思乱想。 我明显听到夏夏的心跳突然一快,又突然慢了下来,她尽力在克制自己的恐惧,但我还是听到了。 “没——没什么呀,乱七八糟的我自己都忘记了。”夏夏声音也提了一个调,她在掩饰。 “我是瞎了,但我又不傻。我现在都明明白白能闻到你身上很多伤膏的味道,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还得了这么严重的夜游症,怎么会没发生什么事呢?” “叭、叭”,我听到夏夏地抠指甲,她很不安,也很局促。 郑珠宝已经给我缠好了眼纱,轻轻地坐在边上,给我们一人倒了杯茶。 夏夏开腔了:“我记得,那天我很生气,一口气跑到了柳村金娘家,她的家门还是像我们之前去过那样锁着,门上贴着留下的纸条,位子都没有变过,她没有回来,一直没有出现。我真的为飞姐不值,我很恨,尤其恨金娘,绣庄是你的一切,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呢——” 我握紧了夏夏的手,她比我自己还要了解自己,我的软弱,我的无助,我的孤独,她比我体会的都要深。 “我不甘心每次回去给你带的消息都是找不到,我一定要找到什么东西给飞姐一个答案——我这样在她屋外徘徊了很久,我想着金娘最有可能的就是卷款私逃的,于是我四处转着,想找个什么窗角的缝之类的看看屋里的情况,我转了半天,终于在后窗的角上找到了一个小洞,好像是谁故意用石子捅的。我向那小洞里看去——” 我憋着气,听到郑珠宝的气息也喘得紧了,接下来的话一定让我们都感觉害怕。 “屋里的光线很暗,我看了很久才适应,那面窗户,刚好开在金娘的卧室里,那卧室我去过,布置得很精致,地上铺满了地毯,到处纱帐缦缦。我看清卧室很乱,东西倒在地上,一片狼籍,精致的地毯上还散了黑黑红红的东西,看起来有点吓人,然后——然后里面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吓了我一跳!” 我也被吓了一跳,仿佛此刻我也身临其境,来到了金娘那个阴森透着死亡气息的卧室,夏夏看到了什么? “是床帘——床帘轻摆了一下,可能是哪里透来的风将它吹动了,随着床帘的飘动,我看到浅色的床上,铺着一条乌色的绸缎——但那绸缎却很破碎,感觉也很生硬,看着让我感觉很毛骨悚然——” 乌色绸缎? “然后——然后我看到了床角边上,一只女人的脚,穿着绣满金叶子的鞋子,那是金娘的娘——那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金娘在家睡觉?我使劲扭着身子,想找个更好的角度看到金娘的脸,然后——我看到她的脸,面无血色,一脸惨白,瞪着双眼,似笑非笑,脖子上缠满了她的头发,头发散在她身侧,那乌色的绸缎就是从她的头发上延伸出来的——”夏夏声音带着颤抖。 郑珠宝也颤抖道:“那乌色的绸缎不是绸缎,是金娘的……血?……” “是……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更没有想到看到的竟是金娘的尸体,突然间床缦猛地飞了一下,吹动金娘的缠在脖子上的头发,她脖子上全是血,当时我又一人独在雾坡附近,一下子感觉脑门一热,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呢?然后是不是谢婆婆把你掳走了?”我被吓得手发抖,舌头都打结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吓得晕死了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谢婆婆的屋子里了……”夏夏颤抖起来,刚才金娘的尸体都没让她抖得这么厉害。 我们三个人,一个是胆子针眼还小的我,一个是温弱文静的郑珠宝,唯一一个胆子大点却被吓得魔怔的夏夏,边上房间还昏睡着一个不知名的姑娘,就这么胆战心惊在谈着柳村恐怖的事情。 第八十八章 爱美作裳恨青春 “我昏昏沉沉的,一直听到有人在我耳边笑,嘿嘿嘿,咯咯咯,像是喉咙里卡到痰一样,破碎又混沌,我当时就感觉很不妙,连忙四处找去,看到我脚底下坐着个佝偻的老太婆,篷头散发,墙上的倒影张牙舞爪,她面对着我,佝着身子俯在桌子前面经细细摆弄着什么,一边摆弄,一边管自己随惨惨的笑,像个深山里的孤鬼一样……” 郑珠宝破碎地吸了口气,她没见过谢婆婆,第一次听闻自然要比我们还害怕。 “我以为那是梦,但是不是,我全身很酸很疼,鼻子里也一直钻进腐臭的味道,没有这么真实的梦,突然来到这样一个阴森的像鬼屋一样的地方,我自然害怕,差点吐出来,那老太婆动了动,我连忙闭上了眼睛,我不敢面对他。” “但是这怪老太婆却知道我醒了,她劈里叭拉扔下手头的东西,瓶瓶罐罐好像碎了很多,空气里一下散出很多浓重的脂粉味。我没来得及做准备,她突然就扑到了我边上,粗糙的腐臭中又夹着脂粉味的手摸在我脸上,像个疯子。” 郑珠宝咽了咽口气,颤抖道:“她……她为什么要摸你的脸?她又不是男人……” “我问她了,我问她想干什么,她还假惺惺地说,是看我晕倒了好心救我,但是她的表情和行为一点都不像是在好心救我,而是要恶意将我禁锢。”夏夏恨恨道。 “如果她只是个老太龙钟的老人家,那你年轻力壮,应该可以逃跑吧?” “我试过了,但是她不知道给我下了什么药,我一动都动不了,全身无力,连话都说不了太大声。我试着说我要走,她却突然发了脾气,凶狠地掐我的胳膊,说我没良心,一醒就要走。” 我想像得到那个场景,因为我偷偷看过谢老太婆那神经叨叨的样子。 “我看她那么凶恶敏感,我就转换了语气,说我害怕飞姐担心,要回去照顾,但这怪老太根本不听,她还说她一个人很久了,要留我陪着她终老,说着还开心地抱了一堆味道古怪的胭脂水粉给我,说是为我特意准备的。” 郑珠宝又咽了咽口水,提着气道:“她——她为什么要给你准备这些东西?你还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是啊,我也觉得难以理解,我说我不用这些东西,她却突然发火了,把那些瓶瓶罐罐全砸在了我身上,在那里大吼大叫,歇斯底里,我说挖苦她是一个上不了妆的丑老太婆,还说我不知好歹——” 郑珠宝向我靠了靠,我感觉到她在发抖,真人真事,远比那些奇闻轶事要恐怖许多。 “我知道我不能逆着她的意,只好随便敷衍了几句,她马上又收了脾气,扭腰抚脸的,说自己本来也是个美娇娘,根本不稀罕这些俗气的胭脂水粉——” “对对对,我曾经也偷偷看到过,她在院子里面穿着年轻女人的衣服,戴着发套,扭着腰腰,化着浓重的妆,假妆自己是年轻女人,还诅咒老天,说自己本是美丽的娇娘子,本来应该双十年华什么的,那模样真的吓得我魂飞魄散。”我想起最后一次见金娘那次,在谢婆后院看到的情景。 夏夏奇怪道:“飞姐也见过啊?” 我点点头:“见过,真的非常恐怖。” 夏夏道:“她一直在诅咒抱怨,恨金娘害她失去年轻容颜,把屋里的东西全砸碎了,我觉得如果那时候金娘如果就在她面前,她一定会将她撕个粉碎。” 我有点恶心想吐,道:“她为什么这么恨金娘?” 夏夏道:“她恨所有人,尤其是年轻的女人——她莫名其妙发完脾气后,又把那些碎瓶子捡了回来,说要给我梳妆打扮,还让我——让我挑自己喜欢的衣饰……” 夏夏的声音发起抖来,手瞬间就冰冷了。 “怎么了?你顺着她,她还发疯么?” 夏夏咬着牙道:“她真的是个疯子,无药可救,她要给我看的那些衣饰,全都整整齐齐地穿在一具具的骷髅身上,每个骷髅都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戴着不一样的假发,脸上的白骨上还涂着红红的胭脂,泛黑的牙床上抹着鲜红的唇红!” “啊!”郑珠宝颤抖着叫出了声,我干呕了几下。 夏夏越说越快,她很害怕,即使是重新回忆,都让她恐惧万分:“那几具骷髅像人一样争奇斗艳,冲着我阴森森地张着血盆大口,我一下就晕了过去,我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转醒,不想再看到这么令人发指的东西,但是很快的我又醒了,可是我不敢睁开眼睛,不敢再去看这些东西,怪老太婆还是知道我醒了,她见我不肯睁开眼睛,一直扯着我的眼皮,活生生的将它们扯开,非要让我看看她给我画的眉毛——我实在害怕极了,又怕她要弄坏的我眼睛,只好睁开了!” 郑珠宝已经紧紧挨在了我身边,跟着我的身体一起颤抖,谁都不敢问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什么。 “我睁开了眼睛,什么都没看见,因为那怪老太是个疯子,她给我镜子是黑面的,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一直追问我,问我镜子里的样子美不美,我不知道自己被她化成了什么样子,只能顺着她的意说美,还求她放我出去,让大家都看看我这美丽的样子。” “别,她会发疯的!”郑珠宝急促地小声道。 “没有,她没再发脾气,相反的她还很开心,连忙扶起我,但我真的怕极了,随时准备要逃跑,我躺了半天也有了力气,她一靠近我,我马上一把推开她跳下了床——” 郑珠宝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她比我还激动。 “可是我没逃成功,我一跳下床就倒在了地上,只是微有了力气,但逃跑是不可能的。怪老太知道我的用意,马上又又发起大脾气,在我身上又踩又踢,还说我打断我的腿,让我一辈子在那鬼地方陪她,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也不想再讨好求饶,任由她打,她一边打,我一边骂!” “你敢骂她,不想活了么?”我尖叫道。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我走,我干嘛要委屈求全——我骂她是个丑八怪,让她快点去死,但奇怪的是,我这样骂她,她反而却不生气了,相反的还哇哇大哭起来,还一直问为什么会这样,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之类的——她好像一直都不肯相信自己是个老太婆,一直都想变回青春女子一般。” 我一愣,突然感觉有点可悲,我见过谢婆婆一个人在院中哭的样子,很凄凉,很孤独。 “趁她哭得忘情,我慢慢向外爬去,但还没到门口就被她拖了回来,她那么小的个子,力气居然很大,将我整个人从地上甩到了床上,我整个骨头都散架了,痛得叫不出声来。” 我心疼道:“你身上这么多伤,是不是就是这样落下的?” 夏夏恩了声:“不过,她将我扔在床上后,就结束了。她突然扑过来,用力地扯走了我挂在脖子上的珠子,那一扯真的很痛,几乎勒破了我的脖后根。你摸摸,现在都还有很厚的痂子。” 夏夏拉着我的手去摸她的脖后根,果然粗粗的一段弧形,我担忧道:“不会落疤吧?” 夏夏道:“不会,忌水就好了。” “谢婆婆扯你的什么珠子?我怎么没印象你有挂什么珠子?” “是三哥送我的那颗啊,飞姐你也有一颗的,丑老太抢走了我的珠子,非要让我送给他,我气得一脚踢去,那时灯突然灭了——” 寒晶?我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胸口。 “有人来救你了么?”我很紧张,因为孟无说过,是燕错救得夏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灯灭了,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丑老太跟疯了一样在屋子里破口大骂,可是屋里一直没其他动静,我以为是风吹灭了灯,可是突然的烛台也倒了,我听到了什么东西快速动的风声,还有丑老太的惊叫声,什么东西掉在了我的身上,微微的发光,就是丑老太抢走的珠子,一有了光,我就抬头找丑老太,她的表情诡异极了,扭头盯着后面墙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倒下去——” “墙上有什么?!是什么?!”我很紧张。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看到墙上有什么东西飘在那里,一道阴冷的目光凶恶地看着我,恐怖极了——” “飘着? 就像——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墙上有鬼脸飘着一样吗?你好好想想,那人的脸,你有看清楚吗?”我反复想要确定。 夏夏道:“那么乱,我根本没看清,自己就也晕了过去,后来我就不知道了,醒来已经被三哥带回来了。” 我问郑珠宝道:“夏夏回来时的脸是不是很恐怖?是不是脸涂得惨白,眉毛画得黑如树枝,嘴唇又红得如涂鲜血?” 郑珠宝恩了好几声,道:“你们说的这谢婆婆与你们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要这样对夏夏妹妹?” 夏夏恨道:“无怨无仇,她就是个疯子。” 谢婆婆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厌恶,但我一直想起那日看她一人在院中独唱悲吟的样子,喃声道:“其实她也很可怜,老来亲无故,沉迷青春又无法挽回。有一次我经过她院子,看到她一个人在那里又哭又唱,她唱了一曲很哀怨的曲子,我觉得她好像也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一直没有回来的人……” 夏夏对这谢婆婆恨之入骨,道:“她一个老不死的,等的恐怖也是鬼吧,这种人一点都不值得可怜!” 第八十九章 借脸来释心中谜 我也本应该厌恶这任意妄为的老疯子,但我真的恨不下去,没有人天生会这样招人恨,她定是经过了许多痛苦与折磨,才会将自己扭曲成这样,但那首无人时独唱的曲子里,有她真心的悲伤与模样。 “芳华娘子勤梳妆,等待良人揭红纱,红纱账下泪烛流,良人为何不回来……我的谢哥你可知,烟儿为你绞心神,若生在世盼能归,若已身死待君魂……她一直唱着这几句,虽然我没有特别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我知道她一往情深付云隙,很专一,也很痛苦。”我叹了口气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个人说话。 郑珠宝轻轻道:“若生在世盼能归,若已身死待君魂,的确很痴心,这个婆婆,说不定曾也是个可怜人。” 夏夏道:“你们方才听的时候明明都怕得要死,这下倒都为那丑疯婆子说起好话来了,像她这样的人活该被人抛弃,活该孤独终老,是谁都怕了她了!” 我与郑珠宝一起叹了口气,我们的出发点并不一样,我是为亲,她是为情,隐隐的我总觉得,郑珠宝的心里记卦着什么东西,所以她迟迟不肯归去,迟迟不愿嫁走。 我从衣襟里翻出韩三笑送我的寒晶,从戴上它到现在,我一直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只是觉得它冰而不刺,在我犯病时像一滴清凉无比的杨枝甘露,能抚化我的病痛。 夏夏奇怪道:“咦,飞姐这寒晶,跟我的颜色不一样呀。我的是透中带白,飞姐的透了些红呢。” “你哪知道他哪里摘来的小玩意儿——不过他说这寒晶能助我养病,倒是真的,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这时一个干雷响过,冷风阵阵,周围一下闷得不行。 夏夏道:“要变天了,要下大雨了吧,我去看看那姐姐醒了没。” 郑珠宝也起身了:“我去院子里将桌上的东西收进来。” 夏夏的确去了自己房间,而郑珠宝也确是去了院子,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却没有拿进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下雨了。 雨点叭叭叭地打在地上,伴随着院里一阵隐忍的啜泣声—— 郑珠宝在哭么? 大雨一下散开了,落在地上溅起地上的灰尘,散化在风中,我几乎能看到那些雨点争先恐后地从阴暗的苍穹挤落—— 我在窗内大声道:“雨大了,珠宝你还在院中么?快些进来呀!” 砸在地上落在缸里的雨声振聋发馈,将我唯一耳聪的优势都夺走了。我再听不见院中任何动静,只有雨点狠厉砸下来的声音、屋檐上湍急的落水声。 某处响起了很微弱的惊叫声,然后是夏夏的碎语声——应该是那雾坡来的姑娘醒过来了。 我正想去看看,“邦”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屋角掉落了,在地上滚了一会停了下来,我循声摸去,是夜声借我的拐杖。 郑珠宝敲了敲我的门,道:“燕姑娘,那姑娘醒来了,我去帮夏夏一起陪着说说话。你换了眼纱也该休息了。” “好,那我晚些再去看那姑娘。”雨声敲得我头疼,突然一个炸雷,吵杂的雨声突然没有了。 雨一下就停了?我推开窗往外伸了伸手,感觉到湿气还是很大,手上都有雨丝飘过来的水气。 “咳哼哼——”安静中轻柔地传出几声干咳,有人在里面将窗户拉上了。 我一哆嗦,什么时候身边竟多了一个人,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道:“谁?是谁?” “是小生,夜声啊。” “夜声?”我一愣。 “对啊,夜晚的声音——早上还在巷中认识过,这么快就不记得小生拉?”夜声微笑着道。 “没——没有,我记得你,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有点害怕,一个人突然无声无息出现在你身边,而你还是个瞎子,换了是你你也会怕! 夜声想了想道:“恩,从雨声消失的时候,小生就来了,小生故意想消去那声音,让姑娘听到小生来的声音,奈合姑娘心不在此,没有发现呢。” “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我警觉道。 “知道啊,小生来了也有些日子,大家伙们都喜欢往这里跑,小生怎么会不知道这里住了什么人儿呢?”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觉得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 “下雨了,就想找个地方避避雨,小生在这处没什么朋友,只认识姑娘一人,就不请自来了。” 我心一松,有点失落,我什么时候戒心变得这么重了,生怕边上人的对我起歹意似的,夜声只不过是个来寻亲的瞎子,此处举目无亲,只是来找我借个躲雨的地方,我却疑神疑鬼。 “姑娘在为什么烦心么?”夜声的声音总是温温笑笑,像是从来没有烦恼。 我将头靠在床栏上,闭着酸痛的双眼,脑子一片混沌,无力道:“很多事,多得我自己都细数不过来——我以前心里就一件事,希望能找回爹,但是这个期望破灭后,我的心空了,脑子里却有一堆想不明白的事情,我身边的朋友都尽力在帮我,但我仍旧感觉很孤独……” 夜声轻笑道:“恩,我明白,现在姑娘最需要的,只不过是陪伴而已。” 我按了按眼睛,想将要流出来的眼泪按回去。 “小生能明白,小生也是过来人,失去光明对一个正常人来说的恐惧若非经历过根本无法明白,那种信念破碎如行尸走肉的日子,那些恨不得自己死掉又不甘心去死的痛苦,但姑娘已经幸福的太多,这么多人安慰守候,即使这些对姑娘来说都很苍白无力,但也总比旁人冷眼冷语、指责唾弃要好很多。”夜声依旧斯斯文文,却说出这么一番让我难受的话来。 我直了直身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原来夜声也是后天失明,而且经历得痛苦要比我多很多很多。 “对了,既然姑娘对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不如,由小生来为姑娘代劳寻谜,姑娘认为怎样?”夜声的声音突然近了近。 我一愣:“代劳?怎么代劳?” 夜声笑道:“很简单,只要姑娘把脸借给小生,就可以了。” 我飞快摸着自己的脸,不解道:“借脸?” 夜声笑了:“当然不是真的要把姑娘的脸借走,而是想要借姑娘的身份而已。” 我很好奇:“怎么借?借了又怎样为我解谜呢?” 夜声道:“简单点来说,就是我乔装成姑娘的样子,以姑娘的身份在这里活动几天,姑娘有了我做替身,不仅可以帮姑娘旁敲侧击些事情,姑娘还可以脱身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小生刚好也有容之所,岂不是一举两得?” “可是,你是个男人啊,就算你不开口说话,你的身形动作都与我有很大差距啊……”虽然我看不见夜声的长相,但是听他的呼吸与心跳,我就可以推测出他比了高了许多,身为男人,再瘦弱也会比我强壮结实,这里的人个个都不笨,夏夏眼尖,珠宝心细,韩三笑与宋令箭就更别说了,什么伪装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过呢? 夜声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姑娘你忘了,小生会变戏法,既然有了这提议,自然对自己这本事很有把握。“ 我有点迟疑,虽无伤大雅,但我仍旧有点害怕,平时我什么事情都喜欢先跟韩三笑他们商量一下,这下让我自己单独做决定,我还真有点心慌。 “只要姑娘同意,我们就可以先试一试,就当是一个游戏也可以啊,只要姑娘不愿再继续,小生马上就停止,这样可行?” “那,你要答应我,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而且,不能漏了马脚,要不然,他们一定会怪我的。” 夜声笑道:“小生能以假成真,姑娘你信么?” 我摇摇头,又觉得不妙,敷衍着点了点头,然后就笑了:“一个大男人装成女人,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呢。” 夜声也笑:“那姑娘到时候可别吓一跳哦——要不然,现在就开始吧,先试试看。” 我有点无所适从,问道:“那要怎么把脸借你呢?我要做什么吗?” 夜声道:“姑娘借我一套平时穿的衣服就行了,然后,就是把自己藏好,要是不小心被别人撞见两个燕姑娘,可就穿帮了哦。” 我半信半疑,摸到床边架上,将刚晒好收回的衣服取了下来,道:“这衣裳给你,我平时穿得比较多的。” 夜声接了过来,随着他的靠近,我又闻到了他身上清凉泌心的山泉水的味道——这味道,跟韩三笑手上的一样。 “那么,小生要开始了哦——虽然看不见,但姑娘若是觉得有不方便的,可先退到床后去。” 一想起夜声要穿我的衣服,我不禁有点难为情,摸着床栏站到了床后去,我闻到了屋里突然有了淡淡的胶皮的味道,还有卡拉卡拉像是拉筋碎骨的声音。 “夜声,你在干什么?”我有点害怕。 “嘘……”夜声故作神秘地让我噤声。 我有点不安,却突然觉得奇怪,夜声怎么知道我床后有空位可站?他应该是第一次来我的房间,怎么会这么熟悉? 第九十章 变身巧问寒晶由 “恩,好了。”我正这么想着,夜声的声音突然就近了,他离得我很近,像是突然从房间的那头蹿到了这头,吓了我一跳。 我心一紧,道:“哦——这么快——这里太窄了,我们还是出去说吧——”狭小的空间,孤男寡女,我的心跳得很快。 “还是站在这里说话比较方便,若是突然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两个一样的我们,岂不穿帮了?”夜声的声音很轻很小。 我点点头,这戏法是他来变,我既然答应了,当然得听他的话。 “我已换装好了,姑娘自己来看看——”夜声的手搭在了我肩上,我还没来得及后退,就感觉眼前光点闪闪,他又在变戏法让我看见了。 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光点聚集成一个人形,这戏法就像早上我在巷子里看见的宋令箭与章单单一样,不过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与我同高,他的眼睛刚好对着我的眼睛,虽然看得很模糊,但是我能看到他的微弱闪动的五官,披下的身发拢在身后,眼前罩着一根白色的眼纱—— 我——我这是在照镜子吗? 我伸手摸了摸,摸到了他的脸,冰冰的滑滑的,没有半点温度,这不是幻觉,因为我也看见自己的手了,闪动着光点,在这张与我一样的脸上抚摸着。 脸一笑,光点更盛,夜声的声音从这张脸后传来,道:“怎么样?小生并未大话吧?” 我才发觉我其实在抚的是个男人的脸,尴尬地收了回来,但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好神奇,你怎么做到的?” 夜声退后了一步,有礼地拉开了与我的距离,道:“燕姑娘刚好眼疾,我蒙上这眼纱,不用装都是个瞎子,更不用怕露马脚了,若是让我装个普通人,倒还是有点难度——”他话未说完,突然在我肩上一按,我一愣,竟动不了了! 马上的,院外响起了很粗鲁的跑动声,有人冲过院子,直奔外厅,砰的一声撞开了我的房门!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差点尖声要叫,可能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半点都发不出来。 虽然不能动,但我头微微还可以扭动,夜声的手还放在我肩上,戏法仍在,我看到一团光点冲了进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我床前,猥琐地翻着我的床铺,一股臭味也随之飘来:“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了!”这人声音亦是混沌模糊,粗鲁又疯癫。 他是谁?突然闯进我的房间,若是平时我一个人在房中,岂不是要被吓个半死?! “谁?!”房外郑珠宝大叫。 房中男人模糊地啊了几声,抱着头冲了出去,抨的一声撞到了门,“啊”的一声好像也撞到了郑珠宝,他急促地斯叫着跑远了。 我吓得直打哆嗦,这男人是谁?突然这样闯进我的家我的房间,他想干什么?! 夜声轻声道:“你看,总是会有些人这么不顾礼貌地闯进姑娘闺房,所以保险起见,姑娘还是照我的方法藏好吧。” 什么方法?怎么藏?我想问夜声,却发不出声音,更是动不了!我怎么了?! 我呼吸急促,突然感觉害怕,这夜声是不是骗我玩了这戏法,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要让我消失? 我的恐惧已经没起任何作用,只有猛烈的喘息,夜声又在我脖上某处按了按,我也气都喘不了大声,然后他快而无声地将我打横抱起,轻声道:“冒犯了哦姑娘。” 他绕出床后,我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某个地方,这个地方安静又很阴暗,还有浓重的灰尘——是哪里?夜声的动作非常流利,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不是个瞎子! “好戏开场喽。”夜声的声音沉闷地从上方飘来,我闻到了轻微的泥土与水的味道——我在床底下? “砰砰砰”,敲门声很重,通过地板传到我耳里,声音有了介质,变得清晰又沉重。 “谁?”床上的声音一响起,我就惊呆了——这——这是我的声音吗?可是我明明在床下,一动不能动,一声不能吭啊! “是我,郑珠宝。”郑珠宝在门外应道。 “请进来吧。”床上的声音很冷静,冷静中微带着弱意,让人觉得她很疲倦—— “方才我见着你房里好像有人影,便想进来看看……”郑珠宝轻声道。 “方才?我一直在休息,房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夜声病恹恹地回答道。 “哦……”郑珠宝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过来坐吧。”床上的夜声像是挪了挪身子,拍了拍我正上方的床板道。 郑珠宝慢慢走了过来,在床边停了停,并没有坐下。 “那姑娘怎么样了?” “受了些惊吓,此刻又睡过去了。”郑珠宝的语声也很无精打采,像是很郁抑的样子。 床板轻动了动,像是里头的夜声翻了个身:“是有什么心事么?不妨说来与我听听?” 郑珠宝轻柔道:“没,没什么。” “郑小姐没有心事与我说,我倒是有一桩心事想与郑小姐说说,就是不知道郑小姐肯不肯指点下迷津。”夜声应该是坐了起来,半靠在枕上。 “恩?什么事呢?” “其实一开始,我对郑小姐的用意并不是没有猜过。我们素无瓜葛,先前你给我解释也非常牵强,谁会因着无聊孤独,而让自己置身这样一个危险纵生的漩涡之中,但你这样尽心竭力地帮我、帮绣庄,在所有的人都无暇顾及我的时候,准确无误地成了我最大的依靠。一直到你与上官大人合计换我金线,我意识到,会不会是郑小姐你属意那个年轻有为的县官大人呢?君子端方,是人都喜欢,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久居闺阁又即将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夫君的千金大小姐。” 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不过夜声,你可能并不了解我,我这样的脑子,怎么可能理出这样清奇又有条理的逻辑来? “我——我与上官公子只是为了解决绣庄事情,并无私情啊!”郑珠宝急道。 夜声轻笑道:“郑小姐为何急于撇清关系,上官大人博闻强志,雅而不弱,多得是你不知道的长善善舞呢。” 一串成语?夜声你是认真的在假扮我吗? 郑珠宝羞得无地地容,连说话都不如往日利索:“我是在嫁将婚之人,燕姑娘实在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哎,实在可惜,上官大人谦谦君子,连夏夏都赞不绝口,说要抢来给我呢。” 我:…… 这个夜声!我气得翻白眼,翻到一半感觉非常痛,只好又翻了回去。 郑珠宝幽伤道:“我的婚事绝无改变的可能。这天下又有多少两情相悦的夫妻,不过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有幸得良人,便相濡以沫举案齐眉,无幸得之,也不过寂寥余生而已。” “余生那么长,郑小姐甘心么?”夜声,这是在策反吗? “无力反抗,就安然接受。不然人生岂不是太多烦恼了。”郑珠宝苦笑。 “既然要安然接受,郑小姐为什么还一直戴着他送的寒晶?为何还要妄自神伤呢?” 寒晶?! 郑珠宝的心突然跳得好快,她狼狈地站了起来,想反驳什么,终究又无力地沉默着。 夜声道:“你若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忘了我现在是个瞎子,我看不见,但嗅觉听力却好得紧。我闻到你身上有寒晶的味道,这味道虽然已经很淡了,但对我这个瞎子来说还是很清晰的。这些年郑小姐一定受了好些苦,寒晶有护脉愈疾的功效,可是现在郑小姐身上的寒晶却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 韩三笑送了我与夏夏一人一颗寒晶,听他吹牛说得来不易,我确实也感觉到它的神奇功效,没想到郑珠宝也有一颗,而且仿佛拥有的年代比我更久远。 同时这也证明了,夜声与韩三笑的确是有关联的,他对寒晶也非常熟悉。 郑珠宝玄然欲泣道:“是啊,我感觉到了。它光芒尽失,与我心跳一起律动的力量也几近全无。它……会死吗?” 夜声道:“会,它们会死,它们虽然为寒石,却是有灵性有生命的。它会吸取佩戴者身上的病痛,我的病疾燥热如火,所以夏夏说我的寒晶是红的,夏夏这几日抑忧成疾,所以寒晶有了混沌,看起来像白的。郑小姐你的,又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郑珠宝哽声道:“有办法挽救吗?那我不戴它,它会不会慢慢会好起来?” 夜声道:“所有的生命体都是一样的,所有的失去都是不可逆转的。但是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它。” “什么办法?” “让它回到寒池,重新随寒池水净化重生,但是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十年二十年,或者五十年,长到它忘记原来的主人,重新做颗通透无心的寒晶。” 郑珠宝轻声啜泣,也许无数个无眠夜陪她一起呼吸心跳的寒晶已是她孤单岁月中的所有,而今它要死了,救回它的方式是重新归零,同样都是失去。 “也许我可以把我的寒晶送给你,但我知道我这颗不是他送你的这颗,对你来说只不过一块普通石头而已。”夜声轻轻的,轻得好像落在湖中的花瓣。 郑珠宝没有决定好。 “也许,也许郑小姐根本无所谓自己的病情,也无所谓寒晶还能不能给你带来治愈。你在乎它,只是因为它是他送的。若是因为这放不下,那你便好好留着吧。” “你怎会知道寒晶这么多事,他告诉你的?” “恩,他怕我不珍惜乱扔,就告诉了我。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好好珍惜,不是吗?”夜声善良地解释了一句。 郑珠宝心明如镜,又怎会不知道,她悲伤至极,连哭声都没能忍住,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房了。” 第九十一章 燕错重伤衙中回 夜声下了床,温柔地将我从床底抱了出来,在我肩膀脖子按了按,我像是死了一遍活过来,费力地喘着气。 “你怎么知道她有寒晶?” “小生不是说了吗,闻到的呀。” “你要找的人,是韩三笑?” “姑娘应该能闻到小生身上与这寒晶一样的味道吧?那么从一开始,姑娘心里就应该能猜到一此,毕竟这寒晶并不是谁都会有的。他忍下千珠万弦透骨穿肉之痛,摘下两颗寒晶,我以为他拿来治病疗伤,心中无比担忧,没想到他竟是拿来送姑娘用的……”夜声轻喃道。 “这寒晶,真的有你说得这样神奇么?”我不自觉又摸了摸胸前的寒晶。 “神不神奇,姑娘自己不是可以感觉到么?” 我有点缓不过神来,喃喃整理着这信息量:“原来郑珠宝也有一颗寒晶,她留在绣庄帮我不仅仅是受黎姐姐所托,还因为韩三笑么?可是我完全感觉不到他们有过交情,照你说这寒晶如此珍贵神奇,他决不可能送给一个陌生人……” 夜声怜惜道:“小生并不是想拆穿那姑娘的掩饰。寒池数百年才蕴出少许通透灵性的寒晶,叫那调皮鬼偷走三颗,而今一颗却要殒了,小生着实心疼。” 我不管什么寒晶死不死,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知道韩三笑和郑珠宝是怎么回事。两个人藏得相当深,深得这么疑神疑鬼八卦附体的我都毫无查觉。 外面突然响起了说话声,杂乱无章,非常大声,好些人匆匆经过厅房,雨伞在空气里降落,似乎都没人认真去收个伞,只是随意地扔在了地上,一群人往后走去,脚步匆乱着急! “别先告诉他。”宋令箭的声音飞快飘过。 “出什么事了?”我站了起来。 夜声将软软的纱布塞在了我手里,道:“人多小生不宜出现,姑娘好自为知。”肩膀上的手一松,眼睛重新陷入黑暗—— 夜声真的很谨慎,刚才他假扮我的时候可能为了遮盖我这难以伪装的经常流血的红眼,故意系了眼纱遮挡,这样我接下来要露面的话,最好也遮上眼纱,这样他们就会习惯了。 夜声一消失,哗拉轰响的雨声又奇大无比,我被吓了一跳,一出房门,雨声更大,大得我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摸摸走走,踢到好多扔在地上的伞—— “不会死。这件事先别跟燕飞说,你也是。”我一转到后廊,就听到宋令箭阴沉沉地在跟谁交代。 “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我摸着廊柱下了院子,循着声音分辨他们所在的位子,雨点打在我身上,冰冷中带着微痛。 “飞姐,你怎么又四处乱走了?”夏夏过来扶着我。 我问道:“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就想知道。” 没人敢说。 “燕错受了重伤,现在要在这里养伤。”宋令箭道。 “他受伤了?!他怎么会受伤?很严重吗?”“重伤”这两个字从宋令嘴里出来,一定是相当严重了。 “你知道又如何?能帮上什么忙?”宋令箭反问我。 “燕错是我弟弟,他受伤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我不该知道么?”我有点生气。 “弟弟又怎样,包藏祸心。”宋令箭烦躁地喘了口气,海漂从屋里出来,喘着气叫了我一声“飞姐”,轻轻叫了声“令”。 “他伤怎么样了?宋令箭,你救救他——”我四处摸着,想找宋令箭。 夏夏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襟,示意我不要再说话。 我已经急坏了,全然不顾:“你救救他——” 郑珠宝忍不住道:“燕姑娘——” 我的心突然冷了冷,握住夏夏拉我衣襟的手,道:“怎么了?你们都想劝我让我不要救燕错吗?” “不是的飞姐,宋姐姐她——”夏夏解释道。 “燕错是掩藏过你夜游的事情,但他只是想吓我,没有伤害过你,他还救——”我忍住话头,有些失望道,“纵使他再坏,也只坏在我一个人头上。你们为何连最起码的好生之德都没有?” “你疯够了没有?眼瞎心也瞎了?”宋令箭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令……”平时宋令箭凶我海漂总是会象征性地为我叫句“宋姑娘”气气她,这次没有,反而温柔又心疼地叫了她一句。 “我是瞎子,一个什么帮都忙不上的瞎子,一个连实情都不配知道的瞎子。”我感觉孤立无援,开始自暴自弃。 “那你瞎到死吧,我救不了你。” 我火气一来,顶嘴道:“你从来都是只肯救人半分,我知道,我知道悬壶救世不是你的已任,我们的生死与你何干?” 宋令箭雨声中离去,那么轻,连一个“哼”字都懒得给我,只有拂在我手上的衣袖在告知我她的离开。 海漂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急切地跟着去了。 我头晕眼痛,靠在了门上。 夏夏像是很伤心,轻声道:“飞姐怎可这样说宋姐姐?” 我心寒道:“难道她不是吗?若是她真的有怜悯之心,当年杨员外的千金杨雨雪也不会毁容了,我一直记得那时候她是多么的冷心无情,将他们彻夜的哀求拒之门外。对燕错,她何尝不会冷起那样的心肠?” “纵使宋姐姐对别人无情,但对飞姐却是尽了心力,飞姐这样,未免让人寒心。” 我万念俱灰地摸着滚烫的眼睛,寒晶疯狂吸食着我身上燃起来的烫痛,但我还是忍不住握起了拳头:“你自然是要护着她的。” 夏夏静了静,显得很失望:“若是宋姐姐对你无情,也不必彻夜为你研究医籍寻找解救之法,你吐血病到的那一夜,她好几夜都没有睡,反复为你试针,一刻不敢放松你的反应。她每一张简单写出来的方子,都不知道提笔想了多久才能落成,只是飞姐从来不知道而已。你只急着让她救燕错,怎么不认真为她想想,她从衙门一刻不停飞奔回来该有多累,凝神为燕错施完针的手都还在发抖,她知道飞姐你会担心,你肯定会百般求她救燕错,所以她一点都没有犹豫啊。宋姐姐是不屑于解释,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她,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半点常人都应该有的软弱。但我不忍心飞姐你这样责怪她,她与飞姐都是夏夏放在心上的人。飞姐,不管燕错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情,你都会原谅他,可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真的这样视而不见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在做什么? 从来不会这样认真指责我的夏夏哽咽道:“我去抓药了。” “夏夏说的,是真的吗?”我问郑珠宝。 郑珠宝轻轻恩了一声,道:“方才宋姑娘的确脸色很差,眼睛布满血丝,像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夏夏与我才不想燕姑娘再多说烦扰她,她疲倦至极,必定也已经竭尽全力了。燕姑娘觉得要怎样的程度才算是尽全力?燕错马上生龙活虎地爬起来又吵又闹才算是吗?” “你们,是想阻止我别再烦扰她,而不是阻止我求她救燕错……”我眼泪夺眶而出。 “你别哭——哎,夏夏出去太急没带伞,我去给她送伞——你一个人可以吗?”郑珠宝还不忘关心我。 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在门口独站了一会儿,我进了燕错房间,顺着墙摸到床边,我听到了他微弱的心跳声,游丝般随时会断的呼吸声—— 早上曹南明明说将他从牢里提到了衙院看守,怎么会受伤回来了?是谁下得狠手?是谁要对燕错不利?是杀害金娘的真凶吗? 我伸出手指,慢慢寻找燕错的脸,他的脸好烫! 我猛地缩了回来,又去探,他脸上全是汗水,眉毛紧皱,像是在承受很大的痛苦—— 我拿出巾帕为他擦了擦汗,收回来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呃啊——”这时燕错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弹直了起来! “燕错,你没事吧燕错?!”我乱了,完全不知道燕错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燕错没有回答我,只是神志不清地*着:“好疼——我好疼——” 他是个倔强的孩子,若不是疼痛入骨,他绝对不会让自己软弱地痛叫出声的。 “燕错,你不会有事的——”我拼命地伸手去摸,摸到他瘫垂在床侧的手,还有手上冰凉凉的铁扣子。 扼腕扣?我沾了一手的粉尘_ 孟无说得天下无双的扼腕扣,生锈了?—— 这个神乎奇迹的扼腕扣生锈了,那是不是表明,燕错要死了?…… “这是姑娘的弟弟么?” “夜声?!” 夜声没走,无声无息地又出现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无助道,“夜声,你还在这里太好了!你会变戏法,我求你救救燕错!” 夜声笑道:“小生的戏法不过皂角之泡,一吹就破,若是能救人治病,小生就当大夫去了。” “那我求你,求你再变次戏法,让我看看燕错怎么样了。”我有点病急乱求医。 夜声的手搭在了我肩上,黑暗中亮光聚成了一个微弱的人形,躺在床上,微弱得几乎要与黑暗一起并灭,我已经有点猜到夜声的戏法的玄机,是通过事物的移动变化而存,燕错的光芒这么微弱,就代表他心跳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 我急得眼眶发烫,万念俱灰:“燕错你不能死……” 第九十二章 第一美人庄周蝶 夜声道:“姑娘弟弟不会这么轻易死,倒是姑娘你别把自己真哭瞎了,听的世界虽然奇妙真实,但若能见光明,谁愿无尽黑暗。” “他不会死?你怎么知道?你确定吗?” 夜声道:“小生当然确定呀。” 我怕他只是安慰我,道:“你说你不是大夫,又凭什么确定他不会死?” 夜声笑了,像个无奈的兄长:“姑娘弟弟虽然此刻命相暗淡,但他身上却有无比耀眼的东西在给他光芒呢。” 我哽咽道:“他已经暗得快要没有光了,哪有耀眼的东西……” 夜声轻声感叹道:“英雄扼腕,还真是奇妙无比呢。” 扼腕?夜声怎么知道扼腕?他是随便说说,还是?…… “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夜声道:“许多事情发生自有他的道理,有因有果,只要心中坦然,就不用害怕什么。”说罢手离我肩,我又陷入无边的黑暗。 我心如死灰道:“夜声,我能相信你么?” 夜声温柔道:“信或不信,不是小生说了算的,姑娘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很累,很想抛开这一切,夜声,我把我的身份借给你,你来帮我好吗?”我拉着夜声,我摸到他的衣服,仍旧像是我方才给他的那件,他没有换下衣服,他现在还是我的装扮。 也就是说,此时房中两个我,在对话。 我犯了大错,我不敢再面对宋令箭和夏夏。 夜声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柔,却像是一下就看透了我心中难以启齿的软弱。 是的,我再次退缩,不敢面对,夜声是我的救命稻草,让我在最多疑也最软弱的时候有个逃避的理由与借口。 夜声道:“小生帮姑娘不是不行,但是姑娘要全力配合小生,就算是露了马脚,也要打死不认,否则将陷小生于不义了。” “恩,只要你——” “不伤害你的朋友与亲人么,他的朋友就是小生的朋友,小生自有分寸。”夜声轻轻拍了拍我的手,他的声音很安详,让我起伏的心马上平静了下来。 “恩,好,我都听你的,那我现在做什么?” “现在姑娘先回房去吧,尽量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这里我先帮姑娘守着——趁现在外面没人,姑娘现在就走。”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夜声这么放心,放心到把自己身受重伤的弟弟都交在他手里:“恩,那你小心点。” “下着雨呢,顺着廊道回去就不会被淋湿了。”夜声模仿着我的声音轻笑道。 我感觉有背有点发凉,这声音几乎与我的一模一样,语气与停顿,若我不再出现,夜声几乎可以代替我。 但是正如海漂说的,世无回头箭,是我自己要求夜声拿去我的身份,箭已出,我只能向前。 我不知道此刻夜声站在房间的哪端,管自己摸到门口,用力地开了门,外面大雨滂泼,如天在痛哭,我照夜声的交代,顺着廊道摸回房间,但依旧湿了半身,我简单拿了新的床被铺在床底,快速换掉湿冷的衣服,刚要去将门反栓上,就听到有人跑进了院子—— “哎哟这么大的雨——湿了我的衣摆了——燕子,我来看你拉——” 糟了,孟无来了! 我栓上门赶紧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孟无大声叫道:“燕子,我看见你拉,是来给我开门么?我身上湿达达的,快给我起为火炉子烤烤,冻死我了。”说罢就要推门进来。 他看见我门后的影子了,若是我关门不见,他肯定跑到后院去,到时候碰上夜声装扮的我,一定会觉得奇怪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开了门,大雨声影响了我的听力,我忍着紧张问道:“是五叔啊?小玉也在么?” 孟无已经来扶我,往房里走:“下着大雨呢,她才不会出门——咦,下大雨了院里怎么都没人,上哪去了啊留你个瞎子在?” 我关上了门道:“都在休息吧,我也正要休息,五叔找我有事么?” 孟无扶我坐在椅上,熟门熟路的管自己开柜拿东西:“都在休息呀,那来得不巧,没人陪我玩儿了。” “五叔,你在干嘛?”我都说了我要休息,他怎么还不走? 孟无道:“冷呀,找个暖炉烤烤脚呀——你别管我,你若是想休息,你就去睡吧。我保证比猫还安静。” 我不想孟无多呆,我若是不理他,他肯定会跑去找燕错,夜声此刻在燕错房中,肯定会穿帮。 我不客气道:“五叔在这,我怎么睡得着——今天庄子里没人,下大雨的五叔也早点回去窝着吧。” 孟无却道:“都顶着大雨出来了,谁还要趁着这雨劲儿回去呢——我找你有事儿,上次送你的同心吟玉呢?戴在手上没?” 我摸了摸手腕,倒真是戴在手上,就是最近没去摇它晃它,也没感觉到它的存在。 “在啊,怎么了?五叔要收回去么?” 孟无笑道:“瞎话,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我呀来给你净净玉,这玉石沾了灰碰了血,就没那么灵了。”说罢解下我腕上的同心吟玉摇了摇,我听到的玉石声的确没以前那么清脆响亮了。 我不知道孟无说的净玉是怎么个净法,反正是知道没法赶他走了。 孟无起暖了火炉,坐在桌边上拿着同心吟玉,像是在擦拭之类的,时不时发出玉石撞击的声音,我竖耳听着,大雨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还好,这样即使后院有响应的玉铃声,孟无也不太会注意得到。 大雨加暖炉,我感觉有点疲倦,趴在桌上问孟无道:“要净多久啊?” 孟无吹了吹气,像是在吹玉上的灰尘似的:“要一会儿,净玉这事儿,一定要仔细——怎么了哦燕子,你也像他们一样,嫌五叔烦要撵我走啊?” “没,没有的事。”我放弃了,只希望孟无能安安静静呆在里面不要吵闹。明明比我大一小轮的人,却像个孩子一样一直要哄着。 孟无很安静,很认真的在净玉。 我实在无聊,怕自己胡思乱想,找话题轻声道:五叔,你能跟我说说爹年轻时的事情么?” 孟无心不在焉地问道:“燕子要听什么?” “比如,爹年轻时是什么样的脾气,会不会像所有少年那样调皮,喜欢恶作剧?” 孟无道:“那倒没有,你爹一直都很严肃,一本正经,我们几个人里面,就数他武功最好,脑袋也最聪明,所以我们都喜欢听他的话,跟着他瞎跑瞎起哄。” “几个人?你们还有别的玩伴么?” “恩,不过你爹离开后,其他的人也都慢慢离开了,无枝之叶,随风飘散。” “那娘呢?娘跟你们也很早就认识,她有跟你们一起玩么?”我印象中的娘那样不拘言笑,全然就是另个世界的人。 “你娘?”孟无的语声有点意外,玄而失笑道,“是啊,你娘,你娘可美了,不过她不喜欢玩,所以不怎么来往。” 想想也是,以娘的性格,肯定不会跟着别的少年瞎起哄。 孟无感叹道:“你娘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面凉的人,往往心都很暖。不过世人看到的都只有她的美貌倾城,看到她都会想着,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好看成这样,她用什么样的胭脂水粉,穿什么样的绫罗绸缎,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之类的,但是却从来不会有人想到问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爱穿素的还是艳的。不平凡的人,往往都很孤独。” 我好奇道:“我娘年轻时很美么?” 孟无缅怀道:“恩恩,很美,美得像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 我脑子里浮现出娘的样子,她的确是很美,可能我看习惯了,并没有太过惊叹。 “现在你娘长期深居不出,不作锦钗,不饰粉黛,你又看了二十几年,金子都看成铜板了。况且她曾大病一场,生你时又差点殒命,自然不同少时那样风华绝代。” 娘生我时难产么?我没听谁说过啊,难怪她总是面无血色,记性也很差的样子,原来是因为我…… 孟无叹了口气,道:“话说起你娘,你娘年轻时有个美名享誉帝都,你想知道是什么么?” 我点点头道:“是什么?” “庄周之蝶。只要谁一说别号,大家都知道说得是帝都第一美人赵暖玉。” “我娘曾是帝都第一美人?!”我惊讶不矣。 孟无道:“曾?你娘姿色未减当年,就算是现在的帝都,也没有女子容貌能与你娘并驾其躯,她仍是帝都第一美人,仍是我们心中的第一美人。” “我爹我娘,原是帝都人?”我只知道我们并不是祖辈都是子墟人氏,却不知道他们是从帝都来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就不想问问庄周之蝶的由来么?还是你已经猜到了?” “猜到?猜到什么?——为什么叫庄周之蝶?庄周是谁?我娘也爱蝴蝶么?” “李义山有首诗叫《锦瑟》,听过没?” 我摇摇头:“我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孟无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女子无才便是德嘛,那首诗中有句话,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周之蝶,就是赞你娘美如庄周梦中的蝴蝶,美丽不可捉摸,令人沉醉不醒。你说是不是美到令人心碎了?” “庄周之蝶,好美的名字……”原来并不是娘爱蝶,但我却很爱蝶,这是不是缘份呢? 第九十三章 对望雾中神秘人 “那,这庄周是谁?他梦中的蝴蝶,为何会特别的美丽呢?” “你连庄周都不知道——好吧,反正就是一个眼光特别高的人,你就这样想好了。还有,你娘被誉为庄周之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李义山的这首诗中,有你娘的名字哦。”孟无说这话的语气,一点都不轻快。 “我娘的名字?”其实我真不知道我娘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里头带个玉,刚才孟无好像说,第一美人赵暖玉,难道就是我娘的闺名?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赵暖玉。” 我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我娘的旧事,好神秘,也好神奇,我娘居然是昔日帝都第一美人,她有着什么样的光辉过去,又为何与爹来了这里?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很少看到我爹跟我娘在一起,有几夜我记得很清楚,她在房中大哭,爹一直紧紧抱着她,任她打骂哭闹,再后来,我娘就很少笑了,总是冷冰冰地板着脸,经常很陌生地看着我们,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们一样。我梦中的他们这样相爱,为什么后来变了? 是因为爹有了别的女人,娘才变得这么冷冰冰?还是因为娘变得冷冰冰了,爹才有了别的女人? 爹,你允诺过,娘是你此生挚爱,你要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你怎能变了心呢? “五叔,你说的这诗叫什么来着?”我忍着将要流下的泪问道。 “锦瑟。” “你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孟无净着玉铃,慢慢又念了一遍,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 “那我娘是帝都第一美人,那我爹呢?他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娶到第一美人,我爹肯定也很厉害吧?”对于过去,我很着迷。 “你爹,是个英雄。”孟无简短道。 “什么样的英雄?他有什么英雄事迹么?说来给我听听呀!”我追问道。 孟无静了静,轻声道:“燕子,咱能不提你爹么?” 我鼻子一酸,因为我听到了他语声里的哽咽,会是什么样的情深义重,会让一个人提起另一个人时会这样心酸苦涩? “五叔……”我紧紧握着双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无没有再说话,我竖着所有的感观去倾听他的变化,仿佛也听到了悲泣的声音。 孟无也是性情中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没心没肺,这些年他每年都会出现,想来也是要来看看我们。 安静的屋内与大雨倾盆的屋外,形成了两个反差的世界,我们无言地坐在房中,回忆着记忆里的人。 很快的,我疲倦地睡了过去,我想做一个梦,梦见我爹娘仍旧恩爱甜蜜的样子,梦见娘依偎在爹的怀里,说着此生不变的誓言—— 为什么变了,是因为我的出生么? 我的确做梦了,开始的时候很乱,很多笑声,时而是爹的脸,时而是别人的脸,爹的共事旧友黑叔叔仍旧抱着花笑眯眯,爽朗的严叔叔在附掌大笑,他们在笑什么? 我朝着他们笑的方向看去,看到摆满花栽的院子里阳光明媚,一个美如仙蝶的女子旋转着身姿在踢键子,但是她踢得并不是很流畅,键子经常差点掉地,都是由爹飞快上去接住抛正,他们都在笑,爹的额头微布汗珠,眼里盛满了光芒,他很幸福。 那女子旋转着身子,时而大笑,时而娇俏地看着欲要落地的键子,乌黑的长发与雪白的衣裳甩在身后,它们都是仙子的灵物,她真的好美,犹如一轮冉冉升空的新月,美得让人想将她放在手上旋转飞舞,美得让人不忍从这梦中醒来,美得像孟无说的那样,让人心碎——她就是帝都第一美人,庄周之蝶。 哗拉拉,哗拉拉,梦里突然一场大雨,阳光瞬散,黑暗倾盆,狂风将黑叔叔手里娇艳的鲜花连根吹起,化为一只只黑色的枯蝶飘散,所到之处尽是黑色,爹的笑容凝固了,蝴蝶如白纸晕墨,结满了冰霜,而那个附掌大笑的严叔尺寸与枯蝶一起消散在了风里。 爹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白色羽健,向庄周之蝶伸出手,她却背过身去,将背影留给了我们。 若不是曾经爱得这样疯癫,又怎会有难经风霜的肝肠寸断? 爹低下头,看白色的羽键,上面突然血迹斑斑,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转头离开了。 爹,没有娘,你还有我,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们?爹,你等等我—— 我难过得无法言语,大哭着跟在爹身后,爹,这十六年你去了哪里,你做了些什么?—— 等我等下来的时候,爹已经消失了,我却来到了柳村雾坡,这里依旧冰冷潮湿,散着一股令人恐惧的味道。 我转头看了看周围,看到了金娘的小屋—— 别——我不想看到,我害怕看到里面飘动的鬼魂—— “吱牙”一声—— 我心一抖,有鬼?!鬼开门了! 但是我很快听到了小曲的哼调声,很轻快,也很明媚,梦里金娘还没死么? 我咬着唇往屋子方向一声,看到 金娘的屋门敞开着,哼着轻柔的小调,对着镜子在梳头发,那头发温泽柔亮,美丽优雅,顺着她的梳子乖巧地流动着。 “你终于来了。”她突然放下梳子,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微笑道。 没有人回答她,我四下看了看,四下无人,难道,她能看见我? 金娘抚着梳好的鬓发道:“装聋作哑这么多年,终还是按耐不住性子了呢。” 依旧没人答话,金娘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轻倚在窗口,手指梳发,漫不经心地看着浓而不化的雾气,她没在跟我说话,而是对着雾坡在说话。 “来了却又不说话,这么多年,我弹琴你种花,我还以为我们早已心有灵犀了呢。”金娘轻轻笑了。 我转头看着雾坡,浓密的雾气突然扭曲着慢慢地散开,幽深的空洞里面,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鬼?!雾坡的鬼怪?! 我本能第一个反应就是后退!退了几步,我又停住了——我怕什么?这只是我的梦境,我在这里无形无体,根本不用害怕任何东西—— 我停住身形,半眯着眼睛,盯着浮动的雾气—— 雾散开了一扇门大的地方,突然多了一篮灿烂鲜艳的花,边上站了一个人,人影很模糊,只知道很修长,很高挑。 是妖还是仙? 金娘直了直身子,笑容深了,虽然我经常看到她笑,却从没一次见她笑得这样入心,难道金娘要等的人,是雾坡里的这个人么? 她半眯了眯流情如语的双眼,似乎想看清雾里人的脸,笑道:“多年不见,风姿不减。虽然六人之中相貌最甚的是上官长子,但我一直觉得你的脸精巧别致,更甚天下半数女子。若你是个女人,必叫半世男人痴癫。” 雾里人还是没说话,他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仍是不愿与我说话么?没有关系,我现在已经不寂寞了,有得是好戏看。”金娘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恶狠狠地眯了眯。 “多行事端,自取灭亡。”雾里人慢慢道,他的声音优雅低沉,带着一股傲气。 “哼,仇恨之种是你们亲手散下,二十余年任其生根滋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金娘的笑变成了冷笑,她很陌生,像是邪灵附体一样。 “不过少时玩笑,你心胸狭窄如此,难怪年老色衰仍旧一无所有。”雾里人冷冷道。 “断发之辱如同废我修为,你只当是少年玩笑——也罢,那么现在,我也只当是茶余饭后无聊,与后生玩个游戏而已。”金娘一甩长发,不知怎的发出落针铮铮的声音来。 “你真以为区区雾瘴能困住我么?” 金娘道:“我知道困不住你,你的共喜花早就破了我的雾毒,大家都只不过求个安生之所——”说到这,她突然语气转柔,感叹道,“二十年了,我们邻里而住二十年了,断发之事,我可以不再怪你的。” 雾里人冷冷笑了:“我不需要你的原谅。就像你说的,我在这里只不过求个安生清静之所,以为你会潜心改邪归正,四哥太过仁慈,我早该杀了你。” 金娘眉一皱,脸上凶气一横而过:“我不用他假作仁义,当年若不是他以玄铁棍缠我长发,我的乌丝琴发又怎么可能被断去大半!” 雾里人道:“断去你头发的是腰泉剑,你没本事对付上官博,更没本事对付四哥,蹲在这里如狗辈对弱小后辈下手,也真算是不要脸。” 金娘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什么脸皮之事,你也不只过是个伤人于后的杀手而已。” 突然“咻”的一声,什么东西飞快地从雾中射出,一眨眼,金娘摩着手指,手指点隐隐在流血—— 什么东西? 金娘转头看了看卧房的窗户,窗户角上的小洞呼呼透着风,桌上一枝新出的牙叶,鲜嫩柔软的新茎居然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茎上沾了些红,难道是金娘手指上的血么? 这是什么戏法,一根手指都能捏断的牙叶能穿窗钉桌,还能伤人出血? 第九十四章 差点穿帮误计划 “离四哥的孩子远一点,否则下次刺穿的,就是你喉咙!”雾里人阴冷道。 金娘看着手上鲜血,像个受伤的小妇人般委屈道:“这码戏明明是那不知好歹的小子挑起来的,怎又怨到我头上来了?哼,枉燕冲正半生仁义,我本以为他不爱江山爱美人,对他还算看得过眼,没想到也不过只是个臭男人,朝秦暮楚,真是活该子女骨肉相残,不得善终,这就是报应!” 金娘,认识我爹?…… “就算是那小子飞蛾扑火,也无须你插手煽风,清理门户的事情我会为四哥代劳,你若再继续从中挑拨,别怪我不客气。” 金娘抚着长发,动情道:“当初说着永远不变的人,瞬间面目全非。英雄配美人,但谁能知道时光流逝后,红颜成粗瓦后,英雄还是否钟情依旧呢?好伤人心,不是么?” “燕家的事情,轮不到你这弃族之妇来插舌评论。” “不管你怎么为他找托词,事实就是事实,你能否认燕家小子的那张脸?还是能否认燕四的遗书。你无法推翻,燕四的确有了别的女人,还有了野种,你怎么证明?” 我心痛难耐,是的,不管我多么地不去管这个事实,但它的确无法推翻。 “叮铃铃铃——!”尖锐的铃声大作,吵得我血气上涌,梦里怎么有离铃的响声? 但金娘与雾中人像是都没有听到,仍旧在冷漠地对话。 雾中人冷冷道:“我不想与你再多说,下次若再被我发现你与那野种来往,我必取你性命。” 雾里人这话一说完,篮里鲜艳灿烂的大花马上乌黑一片,化成烟尘,雾气瞬间将那个修长的身影吞没了。 金娘痴痴看着深不见底的浓雾,喃声道:“你长居在此与我对望而住,果真只是为了当初对燕四的一言承诺么?……” 突然传来很吵杂的跑步声,撞门声! “后院有人!”一声暴喝,直接将我从梦中拉醒,完了,夜声被发现了! 我飞快站了起来,直接往房门摸去—— 我正要开门,外面刚好有人推了进来,差点撞了满怀,我退了几步,差点跌倒—— “燕飞——你——”推门的是郑珠宝,她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外面吵闹,梨铃大响不止,谁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在问什么,我只知道我很害怕夜声被抓包了! “你——你——”郑珠宝一直在喘气,似乎在瞪着我。 “我什么?”我的心也嘣嘣跳,生怕她说“我看到了两个你”之类的话。 “你好啊。”孟无走到我边上,对着郑珠宝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郑珠宝一愣,似乎没料想到我房中有个男人。 “我是孟无。你也可以叫我五叔。我偷偷来看小燕子,还特地给同心玉洗净了灰尘,这下一摇晃是不是就更清脆了?”孟无将同心吟玉系在了我手上,还摇了摇,发出清脆的摇响。 “燕姑娘,你刚才一直在房里么?”郑珠宝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恩。五叔要来为我净玉,与他一直在房中聊天,还打了个小盹。”我一定要打死不承认,什么都要蒙混过关。 郑珠宝没有再发话,气喘得有点急,她在怀疑我吗? 我也不敢说话,我怕一说话就露出什么马脚,郑珠宝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是不是她发现什么了? “这就是郑家小姐呀?你比较像你那瘦不拉几的老爹哦!”孟无打破僵局笑道。 “你认识我爹?” “一般般吧,见过几次。”孟无笑了笑,但我听到他心里好像叹了口气—— 五叔怎么会认识郑老爷?五叔到底在这镇上有多少人脉关系,我怎么突然觉得他也好神秘?! “咦,雨停了呢,燕子,有人来陪你了,那我就回家去了,我好饿,我找小玉去了。”孟无说走就走了,雨天来这么一趟,就是故意要给我净玉的,真是有心了。 雨声?—— 雨什么时候停了? 郑珠宝仍旧没有讲话,在我前面,呼吸心跳都对着我,似乎在静静地观察我。 我有点心虚,摸着出了门槛,带上门道:“燕错好点了么?” “他——他很好。所以,请你也别去看他了。”郑珠宝拉住了我。 我一愣,郑珠宝一定是发现了什么,马上问道:“为什么?” “他——他需要安静休息。曹先生正在为他调养,等他好点了,你再去看他吧。” 郑珠宝在故意隔离我与燕错,她可能发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夜声哪去了?既然郑珠宝没有确定,那应该是没有撞见夜声,只是处在怀疑阶段,既然这样,我还是先呆在房里等他再来找我吧。 “曹先生?刚才说后院有人的那声音,是曹先生么?”我岔开话题道。 “恩,他受上官公子所托,来看看燕错。” 我落地笑了笑,说:“那劳烦曹先生了,我就不去打扰了,就算燕错醒了,也不愿意见我,他仍旧是恨我的。” 郑珠宝碰了碰我,却又缩回了手轻声道:“别钻牛角尖,我们自己尽了人事,其他事情只听天命了。若是燕错有心,也能知道你的苦心。” “夏夏她……” “她在房间照料那位针儿姑娘。” “她生我气也是应该的……” 郑珠宝没有再安慰我,这事的确是我有错,宋令箭要多久才会原谅我,就不知道了。 “庄中事多,燕姑娘若是没什么事就不要在外行走,免得摔倒受伤。我怕我一时照应不过来,难辞其咎。” “恩。燕错就只能麻烦你跟夏夏了……” 郑珠宝道:“我去看看曹先生如何了。”说罢走出房间,还仔细为我关上了门。 我不安地站在房里,等着夜声回来找我,但是我等了好一会儿,夜声都没有出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这让我感觉很烦乱。 夜声你去哪了? 我突然想起夜声借了我一根拐杖,刚才我倚在门边上了,伸手摸了摸,还安静地倚在那儿,我拿着拐杖轻轻在桌上敲了敲,小声道:“夜声?你在吗?” 我能想像到这个场景有多滑稽,一个蒙着眼睛的瞎女人,拿着拐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敲着喊人。 “别——小心、小心啊——”夜声果然出现了,他飞快从我手里接走拐杖,心疼道。 我担心道:“刚才怎么了?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夜声道:“小生呆了没多久,姑娘的弟弟就醒了,小生只是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便感觉出了异常,果然是血浓于水,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最爱你的人,或许是最恨你的人也不一定。” 最恨我?是啊,燕错恨我入骨,所以他窥视了我很久,他可能比别人都了解我。 “那,那我们的计划,还能正常进行么?” 夜声“恩”了一会儿,道:“短时间内应该没什么问题,现在火力不在姑娘身上,所以还能再拖一阵子。” “什么火力?” “就是大家的关注的事情,轻重缓急,现在谁也顾不上姑娘这处小事。只不过,这几天姑娘最好与他们处得疏远一点,令他们摸不着头脑,这样更便于我们换身份。” 我点点头。 “还有,这拐杖是小生夫人新手制送,若是多个坑少块皮,小生就麻烦了,请姑娘珍惜对待,若是想找小生了,姑娘将佩戴的寒晶与它轻轻敲击即可。” 夫人?这夜声听着年纪挺轻,原来已经娶妻了。 我摸了摸寒晶,将它轻轻与拐杖敲了敲,声音很低,闷闷的:“是这样么?不过好小声,你能听到么?” 夜声道:“恩,小生能听见。不过若是小生没出现,定是有其他事情再忙,姑娘再叫也没用,若是没事,小生一定尽量赶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像是无头蝇虫,什么事情都没了主意。 夜声静静的没有答话,难道他又走了?我伸手一摸,一下就摸到了温而不热的手—— “对——对不起,我以为你走了。” 院门上的梨铃突然叮铃铃摇了一下。 “嘘——”原来夜声在认真听着什么,我一说话,他就让我别出声—— 有什么声音么?我仔细听着,听到后院谁走了过来,脚步很重也很急,是个男人,这男人经过前院时,在我房门前面停了停—— “燕姑娘在么?”这男人声音我听过,就是有份参与到金娘死案的仵作曹南。 我是回答?还是不回答? “我在,有什么事么?”我未回答,夜声帮我回答了。 我心一抖,还是不习惯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别人嘴里响起来,夜声仿着我的声音病恹恹地问道。 “哦,我刚给燕错看过病,方只不过才血气上涌吐了点瘀血,现在睡去了,没什么大碍,告知姑娘一下,请姑娘放心。” “有劳曹先生了。”夜声简单唯妙唯肖,语气中悲伤又带着迟疑,像得我寒毛直立。 “那我先走了。”曹南脚步声起。 夜声又问道:“借问曹先生,上官大人伤势如何了?听说他在巷中受伏,没什么大碍吧?” 曹南道:“哦,没什么事情,我会向大人转达姑娘关心。” “有劳了,大人对燕错的案子劳心劳力,等我眼睛好些了,自会登门拜谢。” 我懊恼地皱直敢眉头,这个夜声,怎么这么多事?! “恩。姑娘还有其他事么?”曹南好像急着要走。 “没有了,曹先生慢走。” 第九十六章 有情只怕无情人 黑暗中又开始亮光点点,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暗着的,随着轻风偶尔发出点亮光,但我能看见,看见燕错的房间,还有站在那里看着我的夜声——与我装扮一样的夜声。 夜声道:“看见我了么?”我看到我牵着的纱绳亮了起来,看不清楚什么样子,只知道很细,它的另一端牵在夜声手里,夜声在轻轻摇动它。 我飞快点头:“恩,看见了,你明明没有碰到我,但我却能看到东西——这戏法怎么做到的?” 夜声道:“因为我将我的法力通过这绳子传给你了呀,若是我偶尔要离开,不能呆在姑娘身边,姑娘不是又看不见好戏了么,所以这房间各处小生最好都布好,这样小生在哪里都能碰到纱绳,另一头的姑娘就一样也能看到戏法造成的景象了呢。” 我紧紧握着纱绳,它是我的眼睛,我的光明,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 我轻声道:“夜声,你真细心。” 夜声来来回回地在房里弄了好一会儿,我能看见燕错躲在床上,气息微弱,时明时暗。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哪个位子,夜声应该在墙上开了个小洞,这小洞应该有手掌大,因为夜声的手可以伸过来解我的穴,然后所处墙上的位子应该比较低,因为夜声只有站远了或者蹲下来我才能“看”到他的头。 我问道:“你在房里布这么多纱绳,他们看到一定会觉得奇怪的。” 夜声道:“这些都是小细节,没人会关注,况且纱绳小生藏得好,他们没这么容易发现。” 我内疚道:“我应该好好养好眼睛,不然也不用这么麻烦你。” 夜声道:“不会啊,有个瞎子陪小生作伴,小生觉得挺好的。而且换了是普通人,小生的戏法也不会奏效了。” 我好奇道:“只能对瞎眼的人起作用么?” “是呀,因为正常人根本不需要小生的戏法啊。”夜声似乎很乐于此道,像玩一个自己很喜欢的游戏一样。 我突然开始好奇,夜声的夫人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布置好后,夜声伸了个懒懒,我笑了,能看见的感觉真好,否则,我最多只能听到衣衫摩挲和打哈欠的声音,真的少了很多乐趣。 夜声也笑了,转头看我,虽然他的脸一片黑暗,只有一个浮动的轮廊,但我仍旧觉得自己在照镜子,这种感觉真奇怪。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天也暗了,姑娘早点休息吧。” 我急道:“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夜声道:“时机成熟时吧,睡个好觉,养足精神——还有,侧院那位新客,姑娘还是让她好好休养不去打扰了吧,等她病好了,自然会出来活动的。” “恩,好的,那,再见。” “恩,明天你醒了就来这里等我。” “恩。”我说不出留人的话,更没有留人的借口。轻轻一阵风声,我知道夜声已经离开了。 我将纱绳放好,下床回到书房厅中,摸到一把椅子,坐靠在上面休息,我试着睁了睁眼,仍旧是一片黑暗,我的眼睛,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你销声匿迹二十年,一直呆在这里?!”安静中,我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不远处飘起,吓了我一跳! 我直起了身子,孟无?——他不是老早走了说要去找小玉吃饭么?怎么还没走?他在跟谁说话呢? “我去哪里在哪里,不必向你报备。”一个男人冷冷回答他,这男人语声高傲不屑,像是哪里听到过,孟无说他消失二十年,但这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却不老,若不是语气这么恶劣,他的声音还真是优雅委婉。 孟无不悦道:“天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这样子,真是可笑。” 男人冷哼一声,道:“再可笑也没你腿短可笑。” 孟无突地拔高音量道:“你才腿短呢,二十年不见,一见面就讽刺我!” 男人道:“你少来管我的事,我与你虽认识二十余年,却没多少情份可言。” 孟无道:“啧啧,果真是个无情人,还好我也没到处宣张与你认识,否则真是贴了一脸屎。” 男人快速道:“你滚吧。”他好像很急,不想与孟无纠缠。 我想听清他们在哪里对话,但说话的声音很空洞,像是四面八方飘过来的,根本不知道是哪个方向。 孟无失落道:“喂,你真的没有半点重聚之喜么,二十年了,其实我有在找你的,你干嘛也消失了,我想过你可能跟四哥他们在一起,我千辛万苦背着老大找到了这里,找到的时候四哥已经——你说,你到底藏在了哪里?四哥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么?!” 四哥?—— 我心一紧,四哥说得就是我爹么?他们都像我娘一样,叫我爹四哥?这个男人是谁?二十年,我不记得我爹身边有来往这么久的朋友。 男人显得很不耐烦,道:“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你如果一直呆在这里,四哥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会不知道?”孟无咄咄逼人地追问着。 男人烦躁怒道:“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再问我,我杀了你!” 我全身寒毛立了起来,这男人说“杀”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冰冷狠厉,根本就不像是在开玩笑。 “玉姐知道你在这里么?”孟无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是吧?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赶你走。”孟无的语声里,居然有点得意。 “这个不用你管。”男人仍旧冷冰冰,阴冷冷。 “不用我管?我这就去告诉好她——” “咻!——钉!” 突然什么东西破风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你居然真对我下狠手?!”孟无气道。 “病虎胜弱兔,少在这里搅我的事,若是一拍两散,你失去的远比我的多。”男人静静道。 “算你狠,我告诉你,并不是我打不过你,而是我从来没你狠,没你这么不要命——阿正,四哥没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控制得住你,这里全是后生小辈,我请你别伤害他们。”孟无诚恳道,我从来没听他这么低声下气的跟别人说过话。 伤害谁?我们?难道这个人,是我爹的敌人?孟无说,我爹死了,没人能再控制得住他,所以他现在要来报仇了还是怎么样? “有人,你走吧。”男人快速道。 一阵风声,轻轻铃声,微弱慵懒,像是吃饱了的野兽惬意的打鼾,离铃醒了,就像爹又回到了我身边,安全了。 我心跳得很快,飞快从书房跑了出来,我不能让别人找到我在这里,否则这个地方就不安全了。 我头一次发现我的院子居然这么深这么大,难道里面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还藏着个男人?这男人与我爹相识数十年,并一直被我爹牵管控制着——爹,你到底是什么人? 虽然走得不急,但这些事情已想得我气喘吁吁,颤幽幽地摸到了厨房,随便找了几个馒头包在怀里,打算明天之前都不出房间了,等着跟夜声会合。 “夏夏。”终于有了声音,郑珠宝的声音响起在巷子里——好一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她出去这么久上哪去了。 “郑小姐?你也外面刚回来么?”夏夏的声音也从那里飘来,两人想是在巷口遇上了。 “恩,刚才燕飞说要休息,我一个人在院中也没有事情,就去了趟衙门看了看上官公子。” “上官哥哥怎么样?没大碍吧?” “恩,精神还不错,还让大家伙别为他担心。”说到这,她们已经进了院子。 一个人在门口站了站,另一个人径自走了进来。 “怎么了?铃铛又坏了么?”走进院子的是夏夏,对站在门口的郑珠宝奇怪道。 “哦,没什么。”我心一提,郑珠宝难道发现离铃上的血迹了? “郑小姐,我想问你件事。”夏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但是声音却放得很低,还好我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 “我刚才听小驴哥说,你与黄家的婚期延后了,是不是真的?” “哦,你们都知道拉?”郑珠宝有些尴尬道。 “听说是黄家提出来的延后,郑老爷本来要回来一起主持庄中婚事,因为黄家的要延而迟迟没有回来,郑夫人也撒手不管这事,还下了通牒不准你回郑府,所以你才继续呆在这里,是这样么?” “算是吧。”郑珠宝声音轻如蚊丝。 “郑夫人为什么要把婚期后延的事情怪责到你头上,是因为你一直呆在这里不肯回去,才惹得黄家不高兴要延婚期么?” 郑珠宝道:“不——不关这里的事,不管是婚约还是婚期,一直都是他们大人的决定,怎会与我们这些无权作主的人有关——我不会拖累到绣庄的,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可以离开——” 夏夏急道:“不——不是的,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我对你没有恶意,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飞姐这么好,但你的确是真心的,对飞姐好的人,都是我夏夏的朋友。郑小姐你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虽然我人微力薄,但也会尽力帮你的。” 郑珠宝道:“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性子,总是让我想起少时时光,只可惜我已经无力再说到做到,追求自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梦,我终身是只飞不高的无脚之鸟……” 夏夏道:“若不是知道郑小姐你将要婚嫁,我倒觉得你与上官大人十分般配,都是文静温柔的性子,就连说得话都这么像。” 第九十七章 婚约是缘亦是劫 郑珠宝轻“啊”了一声,温柔道:“是么?什么话呢?” “无脚之鸟啊——我听上官哥哥也是这么说自己的,不过,他说他是为了寻求公正清明,要做一只无脚之鸟,永不停歇,我听了他这番话,觉得自己热血沸腾,真的也想随他一起寻求公义,为这世间受苦受难的人做点事情。” 郑珠宝茫然道:“是啊,上官公子的确是个好人,清明不为已身,没想到只是无脚之鸟之说,在不同人的命运里面,代表的东西也是全然相反……对于上官公子来说,它是坚持与信仰,但对我来说,却是禁锢与囚禁……” 夏夏道:“你有手有腿,更没人用锁将你铐起来,为什么会没有自由?没人可以逼你做不愿做的事情,大不了什么都不要,靠自己痛快活着。” “这话,七八年前我也这么说过,我对我娘说,娘,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靠自已贫穷但痛快地活着,但是我娘说,她舍不得我爹,她宁愿曲在金丝笼里抱紧伤痕,也不愿与我一起展翅高飞。”说到这里,郑珠宝已潸然泪下,我听到她的悲泣,抽丝剥茧的是个因果之圈。 “郑小姐,你是不是不愿嫁给那位黄公子?”夏夏迟疑着问道。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我与黄公子指腹为婚,我根本没得选择。” “郑小姐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郑珠宝没有回答,哽咽着轻声哭了起来。 “好好,我不问了,我不该问。” “我不想嫁,并不全是因为嫁得不是喜欢的人,我娘她从来不知道,我其实很舍不得她,我远嫁他方之后,这里谁还记得她其实也是个软弱爱哭的人,谁还会知道她有的现在是用多少眼泪换来的,我明明很舍不得她,却又不敢跟她说,她为什么非要拼命把我往外塞,非要我离开这里?她难道就没有一丝的不舍,没有半点的留恋么?”郑珠宝无助地流泪哭泣,我知道她是个软弱的人,但我不知道她曾经却是个坚强的人,坚强得要保护自己的母亲,但现在为什么又反过来了? 这时巷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在迟疑,一股清香的粥味慢慢地飘了进来。 “咦,上官哥哥,你怎么来了?”夏夏惊讶道。 “哦——冒昧打扰了。”上官衍的语声很尴尬,因为郑珠宝在哭。 “我先回房了,上官公子慢坐。”郑珠宝飞快回后院去了。 上官衍轻叹了口气,也没追问什么,转而微笑对夏夏道:“我刚巧在附近办事,受人所托来带点东西给你们。” 夏夏笑道:“哇,好香的粥位呢,受谁所托?这会儿谁还这么有心,记着我们一院子的病号呢。” 上官衍微笑道:“大宝大早做了许多,各种味道都有,这碗莲子白粥是燕姑娘的,冰糖雪梨粥是你的,他知道你爱吃甜,加了许多糖。” “大宝哥哥真有心,改明儿我请他吃糖葫芦。他现在住在衙院,没被那些凶巴的衙差们欺负吧?” 上官衍笑道:“他们也是小孩脾气,顶多只是逗他玩笑——燕姑娘醒了么?粥趁热吃才好。” 没想到上官衍也挺有心,原先我以为他对我的关心只是为了查案。 夏夏也没像往常那样跑过来敲我的门,而是静静道:“一点声息也没有,要么在睡觉,要么外出了——我拿到厨房热着,等她出现了我再跟她说。” 上官衍道:“也好——对了,燕姑娘的眼睛怎么样?有好转么?” 夏夏道:“没什么大起色,但幸好病情控制住了。庄上发生这么多事,飞姐像变了个人……” 上官衍道:“此事是我处理欠妥,回想的确有未考虑到燕姑娘的地方,待案子完成后,我得向燕姑娘郑重地说声抱歉。” 夏夏轻声道:“上官哥哥真有心,只不过,飞姐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 上官衍一笑,道:“韩兄带来的那位姑娘怎么样了?有醒过么?” 夏夏道:“早些时候醒过一次,不过她好像受了很大惊吓,一直躲着不敢见人。” “这样——本来我还想来接她回衙院休养,方便了可以快速知道她受了什么责难,放在绣庄院中太过打扰你们了。” 夏夏道:“打扰倒没有,我也挺喜欢针儿姐姐的,反正这儿房间也多,就让她先适应一下吧。衙院全是男人,她一个姑娘家家的也不适合。” 上官衍道:“那,只能继续劳烦夏夏了——” 夏夏突兀地问道:“上官哥哥可娶过亲或是订过婚约么?” 上官衍一愣,显是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夏夏道:“镇上的媒人姑娘可都想知道呢。” 上官衍声音轻了轻,依旧温和端方:“娶妻尚未,婚约曾有一桩,不过,倒了。” “倒了?为什么倒了?” “婚姻很多时候并不是两个人的事,这是两家父母做的决定,我也无从选择。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真可惜,那姑娘真是没福气,连上官哥哥这么好的人都这么错过了。” “应该说是我没有福气,没能与那么好的姑娘共成连理。”总是温和有礼的上官衍,语声里出现了一种令我无法理解的自卑与失落。 “哎,郑小姐么为着婚约要履的事情烦恼抑郁,上官哥哥你么又因着婚约被毁的事情独身一人——婚约这事,可真是叫人烦恼。” 上官衍一扫刚才那句话带来的阴霾,笑道:“缘来缘去,皆是注定。夏夏没有婚约,便没有这样烦恼,能自由选择自己的路,和与自己一起走的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嘛。” 我一下子怔住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世上,真会有这样的爱情与爱侣么? 夏夏轻叹口气:“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话就听着美,我可不相信什么天长地久,更不相信谁会心无旁鹜地只跟一个人过一完一生。我只知道月有圆缺,人心更难测。” 上官衍失笑道:“小小年纪,豆蔻年华,正是春心初放时,夏夏怎么受过情伤的人,对情爱之事看得这么绝望呢?” 夏夏道:“我的小小年纪可跟别人的小小年纪不一样。我见过的事情经历过的冷暖,比大我六岁的飞姐还要多。哎,我知道为什么宋姐姐和三哥要这么保护着她,因为在复杂的人心中,能看到那么简单又真实的笑容是件多求之不得的事情,就好像经历了泥地臭渠,突然看到一弯新月皎洁在笑一样,飞姐她对谁都一样,也许有时候软弱得让我很恨,但我知道正是因为她的善良才会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的保护着她,我也是,虽然我的力量很小。” 上官衍轻叹了口气:“我虽不知道夏夏经历过什么,但是,命运从你身上拿走了一些,总会补偿给你另外一些。懂得放下过去,才能走向未来。” 静了一会儿,我听到夏夏轻微的哽咽声:“所以我好害怕,害怕老天爷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很快又要把一切从我身边拿走……” 上官衍没有再说话。 早上醒来的一瞬间,我本能地睁开眼睛,一对漂亮清秀的眼睛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张模糊却很清秀的脸对我说: 别怕,有我在。 我一惊,忙去摸眼睛——眼纱还罩着,发出淡淡的药味—— 原来是幻觉。 宋令箭昨夜给我换过药么?因为这纱布微微有点湿,发着较浓的药味,我怎么睡得这么觉,竟然一点都没有查觉到。 我摸到水房简单洗漱了一下,摸到对院,作势推了推门,没摸到门板,院门应该是开着的。 “宋令箭,你在家吗?海漂?”我是来道歉的。 “飞姐,宋姐姐海漂哥哥上山去了。我约了大宝哥哥去市上,郑小姐去找黎姐姐了,你回屋呆着吧。”夏夏在院门口道。 “夏夏——” 夏夏与我擦肩而过,我伸手想去拉她,却没拉到她——我突然觉得与她距离好远,她也没有多停留,脚步声远去在巷子里。 我慢慢走到院子,夏夏给我准备了明目的猪肝粥,还熬了很多,我拿了拿砂锅,很重,应该有七成满。我一直都嫌猪肝太腥,可这粥却不腥,软而不烂,一定是夏夏为我洗腌了很久熬了很久,我一个人吃着粥,嘴里心里都是苦的。 “沙沙——”我听到了脚步声,轻轻落在我侧面。 院里有人活动?谁? 我侧着脸道:“谁?——夜声,是你来了么?” 那人没回应,但我知道他在,呼吸有点沉重,却一直不出声。 我僵硬着身子放下了碗,摸到了拐杖,猛地站了起来:“是谁?谁在后面?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我不怕你!” “哎——”可是我没吓到别人,却因为突然起身太猛而差点摔倒,眼瞎更是没了平衡,直接往地上跌去! “当心啊,飞儿——”一双手有力地扶住了我,指尖细长有力,力道很大,扶在我的臂上箍得我的肉很痛,但这声音却是温弱的女人的声音,很急促也很细。 我被谁揽在了怀里,这人比我高了一些,我闻到她身上很淡的花香味与泥土的混味—— 这人也不是我娘—— “你是谁?”我吓得不轻,院里怎么无声无息有个女人?! 这女人松开了手,离我远了些,气喘吁吁,弱声道:“针儿唐突,吓到姑娘了。” 这声音楚楚可怜,细如游丝,叫人好不生怜! 第九十八章 楚楚如水秦针儿 “针儿?”我重复了一句,对了,就是韩三笑救回来的那针儿姑娘,“哦,原来是针儿姑娘,我差点忘记你也在,我以为院中没人了,突然有人站在我边上,怎么问又不答,一下反应过头了。” 针儿细声道:“是针儿不对,不该出来乱走,更不该不作声地吓到姑娘……” 我一把拉住了她,好巧不巧,刚好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修长,很燥热,却一点都不滑嫩,我感觉到手掌与手指肚上很粗糙,好像有许多伤痕—— 针儿飞快抽回了手。 我尴尬道:“不好意思——针儿姑娘手上怎么好像有很多伤痕,要紧吗?我家有许多伤药,涂上会好许多——” “不——不用了,都是些旧伤。”针儿细声细气的,让人感觉很小鸟依人,只不过,刚才她扶我的时候却让我感觉力气很大,个子也比我高。 这针儿姑娘自来后一直以泪洗面,极怕见人,一定是受了许多苦,夏夏说问她发生什么了也是一直躲闪不敢回答,我疼惜道:“针儿姑娘自昨天来了,我也没能好好去看看你——是不是受了恶人欺负,你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没——没有,针儿一切都很好,谢谢飞——飞儿姑娘关心。”针儿胆怯道。 “怎么会好,我明明听到你在哭,又是一身的伤,若不是受了难,又怎会这样?”我自己虽然也不坚强,但遇上比我还要软弱的,自然而然就想像个大姐姐一样保护她。 “针儿以种花为花,自小挥锄铲泥,自然会有意外磕碰,伤痕在所难免。至于悲伤,是因为针儿家中亲人过逝,每每想起从今以后世上只剩针儿一人独行,举目无亲,便情难自已——打扰到飞儿姑娘,实在抱歉。”针儿玄然欲泣。 一说到亲人过逝,我也不禁悲从中来,刚才感觉她双手有力,原来是因为自小种花拿锄的原因。 “原来针儿姑娘也是可怜人,夏夏说针儿姑娘很脸生,不是子墟人氏是么?” 针儿道:“恩,针儿自小母亲早亡,父亲另娶他人后冷落针儿,而后更是离弃了针儿,针儿便来此处寻找兄长,未曾想兄长于早些年已经离世……现在针儿不知何去何从,前是深渊,后是悬崖,而针儿只是随风浮萍,无处落脚……” 我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应是衣袖之类的,道:“那你怎么会在雾坡出现呢?那地方很古怪,你有命出来已经是大幸了。” 针儿啜泣低语道:“针儿心如死灰,也知道那雾坡有鬼,吃人不吐骨头,活人有进无出——反正针儿到哪里都是死路,倒不如喂饱了里头的鬼怪,至少能少让些人受难——” “唉!真笨,这世上又不只有两条路,你非要向深渊悬崖走吗?怎么可以轻生呢——”我劝是这样劝人,自已却也是几度让自己走入绝境。 针儿轻轻啜泣,令人心疼不矣。 “你别担心,既然这样,你就安心先在这里养身子,夏夏也与上官大人说过了,让你安心先在这里平复好心情,你不用怕外人打扰了——对了你叫针儿是吗,那你会用针吗?”我想着若是这针儿姑娘懂得针线活,说不定可以留在我院中帮个忙。 针儿轻声道:“会,针儿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用针。” 我笑道:“那就好,等针儿姑娘你病养好了,就在绣院帮忙吧,我正愁夏夏一个人忙不过来,不过只是小本生意,赚不了大钱,针儿姑娘考虑一下吧?” 我总算听到这悲伤的针儿姑娘声音里有了笑意,她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斯斯文文,轻如啼莺:“飞儿姑娘,你真好。” 我笑了,还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我,我爹总是叫我飞儿,从此再无其他人这么叫我,秦针儿大不了我几岁,叫我飞儿姑娘有点别扭,便道:“叫我燕飞好了——对了,针儿姑娘姓什么?” 针儿慢慢道:“针儿姓秦,秦时明月的秦。” “秦针儿,真好听的名字。” 针儿轻然道:“针儿一名是亡母所起,秦姓亦是随了母姓……”顿了顿,她微弱道,“针儿颇感疲累,想先回房休息了。” 我点头道:“恩,去吧,我也要回房眯一会儿。” 秦针儿款款起身,我不知道这秦针儿长什么样,脑子里却浮现出一张美若仙子的脸,发如黑瀑,眼如泪泉。 我点着拐杖到了书房,推门进去,小声道:“夜声,你来了吗?” “小生在呢。”夜声轻轻回答我。 我笑了,感觉夜声就像是神明一样,随传随到,会变神奇的戏法,能让失明的我看见。 “这么早就在了,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 夜声的声音没有往日那么欢快轻松,小声问我道:“姑娘方才在与谁说话呢?” 我回答道:“就是侧院那位针儿姑娘,一问才知道原来她的身世十分可怜,真是叫人心疼。” 夜声轻叹了口气,我奇怪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哦,对了,你跟我说过,让我跟院里的人疏远一点,好混淆身份——我没谨记在心,一碰上那可怜的姑娘就忍不住多聊了几句,不过我们素未谋面,她应该不会发现什么异样吧。” 夜声一笑,道:“无妨,反正也不会很久了。” “啊?什么意思?” 夜声道:“小生说过,戏法只不过皂角之泡,只是瞬时光芒,维持不了多久。等帮完姑娘这段以后,小生也不能再随意出现,更不可能以姑娘的身份来去,过了今天,许多事情还是要姑娘自己去面对了——” 我心里一紧,上前一步道:“你要走了吗?” 夜声道:“倒没,只不过,会有一些不方便。不过放心吧,小生若是完成了心愿,要走之时一定会告诉姑娘的——况且,我的拐杖还在姑娘这里押着呢。” 夜声几句话,令我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又沉到了谷底,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若无生离,便是死别,姑娘切勿为此太过伤神。” 也许对于夜声来说,我只是他来寻人时碰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萍水相逢,别后就忘,但他对于我来说,却是黑暗中的光芒,绝望时唯一可以依赖的双眼。 我默然不语。 夜声道:“今天的戏法其实小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正开始,或者维持多久,所以院门离铃上消力所需要的血,可能要比昨天多一点,不知道姑娘吃不吃得消。” 我回答道:“没关系,不是说不会很久了么,我现在去,你在这里等我。” 夜声恩了声,静静的没再说什么,我感觉他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像昨天夜声教我的那样,小心翼翼地刺破手指,将血滴在铃面上,我将离铃平放在桌上,然后将耳朵凑近它,隐隐的,我好像听到轻微的血流动的声音,顺着什么纹路在游走—— 对了,我记得章单单说过,离铃上有纹路,那是喂铃者在上面的留言,一旦离铃喂血,就能显出上面的字来—— 爹会在上面留了什么呢? 我不敢去摸,怕一摸会打扰到正在消血的离铃,连忙将它挂了回去。 一切都妥当后,我回到书房,刚一进去,夜声马上道:“快来,要开始了。” “啊?什么?”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夜声拉到了里间小床上,他快速道,“快躺好,小生要封姑娘的穴道了。” “哦——怎么变成躺了?昨天不是坐着的么?”我有点奇怪。 “因为戏法在天上——不多说了,快躺好。”夜声有点着急。 我也不敢多说,心惊胆战地躺了好,但心里还是有点怕,对于夜声,我毕竟不了解。 夜声封了我的穴道,拿下了我的眼纱,我微睁开了眼睛,仍旧一片黑暗。 夜声坐在了我床边上,伸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我一惊,夜声想干什么—— 黑暗中亮光点点—— 我松了口气,是我想多了,夜声在给我传法术看戏法呢。 夜声轻声解释道:“今天可能要维持许久,穿线传术要比直接接触传术费力很多,所以能省力则省力,只能再冒犯姑娘了。” 我真是小人之心了。 黑暗中,怎么在天际有个人影?而我又为什么要躺着看?这又是什么戏法,居然是飘在天边的影像,太神奇了! “笃笃笃——”那个人影飘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敲门的动作,戏法只能让我看到动着的东西,所以死物基本上我是看不见的。 吱牙一声,应该是有人开了门,却不应门,门内的人也没有走出来,所以我仍旧只看到那个光芒黯淡的人飘在那里。 “玉姐……”门外的人这么叫了声…… 这声音?这声音! 这声音不就是昨天与孟无在对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么,一样的声音,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昨天冰冷狠厉,今天却是温柔胆怯,若不是他的声音这么优雅好听,我根本就不相信会是从同一张嘴里说出来的!他怎么出现在了今天的戏法里? 夜声似乎知道我的激动,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无声地平复我的情绪。 “嘭”的一声,打开的门被无情地关上了,看来门内的人不想见这个男人。 “玉姐,你跟我说句话吧,二十三年了,我再没听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打我骂我都好,你别这样对我。”男人几乎用乞求的语气地说话。 虽然不认识这男人,但通过他昨天与孟无的话我可以知道,他很骄傲,很自负,但是他却可以在一个女人面前这样低声下气,这个玉姐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玉姐!”男人有点激动,他快速上前了一步,微弱的光芒非常亮眼。 第九十八章 二十三年重相逢 门内的人走了出来,从轮廊上看是个女人,修长素雅,长长的头发与长长的衣裳飘在身上,发丝与衣裳在风中摇拽着,拖出流星般的光芒。 女人没有理会男人,顾自己向前走了几步,转弯,一级一步地,在往下沉—— 这动作,好像是在走楼梯—— 我一愣! 不对—— 我真笨! 他们并不是飘在半空中不真实的人,他们只是在楼上,夜声给我的视力里面,只能看到动的东西,如果他们在楼上,屋楼不会动,所以是黑暗的,所以我看到的他们就像是飘在半空中—— 然后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夜声要让我躺着看的原因——因为我正躺下去,刚好可以看到书房顶上的那面琉璃天窗,那面琉璃天窗,刚好对着娘的阁楼—— 门里走出来的这个女人,是我娘! 夜声说得对,他的确应该卦了我的动穴与音穴,否则此时我早已惊讶得叫出声来。 娘拾级下楼,阁楼门口的男人也飞快跟了下来。 夜声快而安静地将我扶着坐了起来,我闻到了墙面泥灰的味道,还有鼻前微弱的轻风—— 我现在正面对墙,脸就对着昨天夜声在墙上开的洞前—— 为什么?这洞对着的是夜错的房间,接下来他们会来这里? 果然,脚步声慢慢在廊道上响起,前面的脚步慢而稳,后面的脚步轻而快,时不时地停下来,好跟在慢脚步的后面。 娘来后院干什么? 进爹的书房?那我们不是露馅了?! 娘在爹的门口停了停,径直再往前去了—— 不好,她进了燕错的房间!我根本没跟她提起过燕错的存在,她进去一定要吓一跳了! 娘推开了隔壁的门,我因为穴道受封,气喘不了太急,甚至连心都跳得不快,我觉得我要炸开了! 娘走进了房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在动,但她身上的光点特别微弱,那种微弱让我感觉有点不安,感觉她身上的生命气息特别微弱,甚至比重伤在卧的燕错还要弱。 跟在她后面的男人没有跟进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娘没有惊叫也没有慌乱,好像早就知道房里躺了个病人一样,她端庄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再送到燕错床前,将燕错的头微微扶起,茶喂送到了他嘴里。 我仔细看着燕错的脸,光芒也很微弱,但眼睛处微微在闪,他醒了么? 娘给燕错喂好水后,还为他轻轻盖了盖被子,俨然就像在照顾自己认识的人一样。 娘知道燕错了?!她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不惊讶不生气?为什么还能如不相干的人一样照顾他?还是——还是她根本没认出他来? 做完这些后,娘坐在了窗前的桌边上,一动不动,光芒瞬间就黯淡了,只有微起的风吹动她的长发,惹来一丝丝仙子般的光点。 那个男人呢?为什么不进来?也没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应该一直站在门口吧。 “你走吧。”娘终于开口说话了。 男人苦笑:“二十三年了,你第一句跟我说的话,与二十三年前最后跟我说的话竟是同一句,都是赶我走。” 娘转头看着窗外,光点流动在她美好的脸颊上,我想起孟无说的那些话,庄周之蝶,帝都第一。 “这里不需要你,以前是,以后也是。”娘平静道。 男人咬牙轻声道:“我走,你也走。你不走,我留。” 这么骄傲的人,却赶也赶不走,他是谁?与我娘是什么关系? 娘微侧过头,只是余光斜了他一眼,冷淡又又坚定道:“我不会走,而你也不必留。过你自己的生活吧,找个好女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男人上前一步,我看到了他的身影,头发半拢在耳后,脸很削夹,身形也很俊秀,看起来并不老。 娘快速转头盯了他一眼,他怯懦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回到了我视线不能及的地方。 “他……他不会再回来了,你何必还要留在这里作苦自己?!”男人强忍着情绪,低声下气道。 这男人是谁?他凭什么要带走我娘? 娘转头看着床上的燕错,柔声道:“他曾经问过我,如果决定跟他在一起,就要放弃一切,过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的生活,是否心甘情愿。我说是。他问我,既使在一起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要长很多长多,是否还愿意逞那一时之强?我心甘情愿。所以我从未怨过,这一切他都曾问过,而我立誓不悔。” 我鼻酸眼热,欲哭无泪,想起梦中那个晚霞满天失傍晚,娘依偎在爹的怀里说:即使天雷地火,也绝不后悔。而现在沧海桑田,万事皆变,娘却仍旧能这样温柔的语气重复当日的誓言,那是什么样的刻骨铭心呢? 我不懂。 男人道:“但是这里并不安全,以我之力,恐怕保护不了你们太长时间——” 娘盯着他道:“谢谢。我们不需要你的保护。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男人叹了口气,似乎真的拿我娘没办法,坚决道:“我不需要自己的生活,我只是想要与你们一起,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只要你们平安。” 平安?原来他不是想要找我们报仇,而是要保护我们?他跟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娘站了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燕错,长发从肩后滑到脸侧,挡去了她光芒微弱的侧脸:“没有你,我们会活得很好。” 男人刚才还是温和求全的语气,现在马上变得冷酷无情:“心怀鬼胎的孽种,他一直想为他自己的生母复仇,从来就没将你们当成应该保护的人!如果不是我加以阻止,飞儿早就死在——” “住嘴!”娘突然一声冷喝,吓了我一跳,我难得见娘会有这样的情绪。 男人闭上了嘴,喘着粗气。 “他是燕家的血脉,只有燕家的人可以教他训他,他只是迷了途,但将来总会走回正道,像他的父亲一样受人敬仰。” 娘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为什么可以平静接受,甚至为燕错说好话? 男人也很意外,大声道:“你竟连他与别人生的孩子都要一力护着?” “你是什么身份,也来与我说教?”娘冷斥道。 男人道:“我不是说教,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 “我神志受惑力不从心,但清醒的时候比谁都看得清。” 男人叹了口气,失落道:“当年的事情,你还在怪我?” 娘慢慢坐了下来,长长的关当垂堆在床榻上,她的头发长得这么长,我却从来没有仔细注意过。 “就当是吧,我不想见到你,你马上走。”娘撇过头去不看男人。 男人道:“我解释过很多次了,当年我无心失语,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成其好事,谁知他已被冲昏了头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与他更是情同手足,我因何要出卖我至亲至重的人?我已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为何你还是不肯释怀?” 娘坚决地挺着腰背不回头,显然是不想再理这男人。 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也长,飘到背后到了腰间,身形修长优雅,若不听他声音只看他身影轮廊,我会以为他是个女人。 “玉——” 男人玉姐两字都没叫全,娘已飞快起身避到了后面,她远远地站回到窗边上,与男人保持着冷漠的距离。 “哎……往事不要提。她也不会跟你走的。”突然门口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孟无?他怎么也来了?我怎么没听到脚步声?还是,他早就在了院子里,在了门口? 他们三个人都相互认识,现在终于聚在一起了。 “我不会走的。”孟无一来,男人的声音马上又变得傲慢冷峻。 孟无叹了口气,劝解道:“你在这里,只会添乱。你什么忙都帮不了,只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你化解不了这场宿怨。” “但至少,我不会让外家的野种伤害到飞儿——”男人很固执,一定要呆在这里。 孟无插着腰,狠狠地叹了口气,他的肢体语言总是很丰富,所以光点特别的亮:“你这样只会恶化矛盾——你也不想想,这几天只因外事太多,他们才没心思来对付你。你以为燕飞不知道?韩宋不知道?还是燕夏不知道?再者,燕错也是燕家的血脉,如有可能,还要担负起这个燕姓的使命。带他回到正统,才是你应该继续做的。” “我不会承认他的。他没有资格,不配。”男人傲慢地仰着头,长长的头发垂在腰后,飘如飞絮。 孟无道:“你我都不甘燕家如此境地,飞儿身体羸弱又是女儿身,他是燕家唯一的希望了,你要站在大局着想。” “我不需要大局,我只要守着四哥,守着燕家的人就够了。” 孟无孜孜不倦地劝道:“你行事总是太过武断,才惹下当年祸端。现在还不肯多给些时机待他成熟么?” 男人冷哼一声,道:“一个连自己都要放弃自己的人,世上没人能扶得起。歪瓜裂枣,熟不了了。” 孟无放下燕错的手,与男人并排站在燕错床前,孟无本身就没有很高,又习惯穿宽袖的锦衣与阔腿的罗裤,现在站在这身形修长颀美的男人身边,轮廊上更是显得圆滚短小,难怪男人要嘲笑他腿短。 第九十九章 咫尺天涯情不渝 “如果当年没有他,那你又会如何?”孟无转头看男人。 傲慢的男人没有回答他,而转过头对着桌边的娘冷道:“你妄想他能继续扼腕之风,成为救世济民的英雄那是你的事,而是去是留是我的事。就算你此生都不愿再多与我说一句话,我也不会因此罢休!” 孟无跺了下脚,真是拿这男人没办法,叹气道:“到底你想怎么样嘛?” 男人抱着双臂,长长的袖子垂至腿边:“飞儿是真正的燕家血统,我容不得任何一点伤害与瑕疵在她身上,只要她未得安稳,休想我远离半步!” 我一愣,这男人倒是很护着我。 孟无上下打量着男人,无奈道:“你……你先调理好自己,成不?” 男人狠狠指着孟无:“狗屁!就是如我现在这番,你也胜不了我任何!” “是是是,我向来打不过你,逃不过,拼不过,算不过。我就是个混日子等死的混世狗。”孟无举手投降。 “阿正,人总是要自己成长,自己承担得失。终究有一次,是你无法保护周全的。在外的风雨流浪远比囚禁的温饱要快乐,痛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娘叹了口气,静静道。 这话,我何尝又不是说过一样的呢。 我受够了他们对我的欺瞒与保护,这虚假的画面令我窒息,我开始遏制不住地去想像一切美好背后隐藏着的丑恶,有时候我真的想要吹吹风头世界真实的冷风,像娘说的一样,痛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男人没有接话,对于娘,他一直非常小心翼翼。 娘扶了扶额头,疲倦地坐了下来,看着燕错方向迷茫道:“我已一日不如一日,时好时坏,兴许哪天醒来,已什么都记不清了——” 男人飞快上前,一把拉住娘的手,急道:“不会有那一天的,你不能忘!” 娘没有有开男人的手,而是像孩子般的玩乐一样,带着男人的手摇晃着自己的手腕,轻声道:“阿正,我一直都希望你过得好,但是你有自由却不要,而我们为了自由,却放弃了一切。” 这男人与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叮铃——钉铃——” 门口突然离铃大响,奇怪,我不是滴了血去了散力么,怎么突然又开始响了! 我还没回过神,床上的燕错突然直直坐了一起,一声大咳,光点闪闪,什么东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孟无很警觉,马上消失在我眼前,估计是奔到了门口,道:“什么事?有人进来了?!” 男人向房里处走了走,像是怕被别人发现一样,低声道:“你去看看!” 孟无反嘴道:“干嘛要我去?!” 男人冷笑:“难道我去?那我去——” 孟无看了看男人,似乎才反应过来,道:“好好好,哼,明明我排行在你前面,却要听你吩咐,哼!” 孟无气呼呼地出去了! 我很不安,我明明多滴了血,为什么这么快就响了?离铃响了,这会不会影响到夜声的戏法呢? 果然,夜声的手轻轻地离开了我的肩膀。 我很想问怎么了,接下来怎么办,夜声的声音飘乎地传来道:“你去前面解离力,我在这等你。” 怎么出去?不怕被人撞见么? 夜声已经解开了我的音穴与动穴,我身子一松能动了,听到房里男人道:“玉姐,你别靠近他!” 娘道:“他是四哥的孩子,便也是我的孩子。” 男人气急败坏掉:“玉姐,如果因为你病了才能容下这事我不怪你,若是你无病在身,以你的性格决不可能容下这种事情。” 娘道:“并不是我的病,也不是我变了,因为我爱四哥,所以我能容下他做的一切——” “甚至是背叛你么?!”男人喘气道。 “不会,我的四哥不会背叛我的,他说过,世上风雪雷电瞬息万变,但他心里只有我是唯一。我不管这孩子的出现是什么原因,决不可能是四哥的初衷,这孩子是我不能给四哥存留的燕家男嗣血脉,我会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他。” 娘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头,我仿佛清楚明白地看到了她的双眼,无所畏惧的全权信任,固执甚至不合情理。她对爹的感情与信任从一而终,未曾有过半点动摇,而我呢? 我羞愧难当,我辜负了爹的疼爱,愧对了他的信任。 “玉姐!”男人怒极无语。 衣裳摩挲,娘冷静道:“这孩子的事情我不会多管,但若是你或孟五或其他我知道的人要对他不利,我必让你们一无所有。” “玉姐,我在你们身边,只是为了你们周全,不是为了别的!”男人怒道。 有人走到了门口,开了门,然后传来娘疲倦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知道,所有的人里面,我只信阿正你,所以我才可以肆无忌惮你冷落你二十三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阿正,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不管是做为叔父或者舅上,你都要好好保护他们。我能像现在这样清醒明白的时刻越来越少,不知道往后自己会怎么样,而四哥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也放自己自由吧。” “玉姐……”男人声音由柔转弱,有了悲意,转而又自负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 娘温柔遥远道:“我与四哥曾惊天动地,轰烈彻骨,然后归于平淡,鱼农柴厨,所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没有后悔,我并不寂寞,因为四哥一直在我身边。” “别再说了,就是因为四哥不在了,我才要更好地保护你们,”男人咬牙切齿,“我会证明给你看,这个小禽兽根本不值得我们对他好。” 娘也很倔强,倔强中还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我不需要你证明。” “你只要藏在门后不露脸,我马上就能证明给你看——” 这时夜声轻推了我一把,将我送到了门口。 隔壁我娘道:“我不想要你的证明,我要做的事情,即便是错的我都会去做。” 男人道:“我只是希望,你能为飞儿着想着想,你真的要收一个包藏祸心的外氏所生的野种来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么?” 娘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慢慢道:“他在流血,你不能让他死。” 夜声将我轻推出了门外,我知道这是最好时机,因为隔壁正在争执,不会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我无法再听更多,飞快摸到前院去了。 刚摸到最后一根廊道,就听到前院里孟无道:“燕子你打从哪里来?我怎么一直没找着你?” 我向门口摸去,道:“我本想去看针儿姑娘,但没找到他,便又回来了,这铃怎么了,响得这么烦躁——是不是——是不是燕错出事了?” 孟无道:“别,别去烦燕错,让他休息着,我也不知道这铃怎么了,正要拿下来看呢。” 我要怎么把孟无支走呢? 我想了一会儿,本来我这个人反应就比较迟钝,更别说有什么随机应变的好点子,现在让我突然想个法子出来把这么缠人的孟无弄走,还真是有点头痛。 “燕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一直皱眉——眼纱呢怎么不带上,我看你眼睛周围一圈红红的,好吓人哦!”孟无凑得我很近,似乎在仔细打量我。 “哦——哦——我我眼睛好痛,感觉里面很多东西要流出来,我是不是流血了——”我猛地瞪开双眼,想吓跑孟无—— “哎哟亲爹老娘,见鬼了!吓我一跳——燕子啊,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要流血了啊?”孟无果然大呼小叫。 我捂着眼睛痛叫道:“是啊,我眼睛好痛,五叔,你快去帮我找宋令箭,我快受不了了——” “行行行——你先坐着,我马上去给你找,你哪也别去,别激动也别睁眼,我很快回来——”孟无飞快地跳了出去。 我侧耳听了听,确定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了,飞快拿了离铃,将刚止好血的手指又咬破,使劲挤了些血上去,匆匆挂回去又回后院了。 我回书房,我还没开口问夜声,夜声就封了我的音穴,他的声音在我耳边飘荡着道:“好了,刚才离铃之力突然转还,使得小生措手不及,又不能传音给姑娘,只能冒昧推姑娘去了,姑娘可别怪小生鲁莽啊。”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一堆疑问。 夜声又道:“隔壁还有人,未免打草惊蛇,小生还是封了姑娘的音穴——来,坐好,继续看小生的戏法吧。” 我依夜声的话坐好,他封了我的动穴,手放在我肩膀上,我又看到了前言两处人形的微弱亮光。 一个人坐在床前,大轮廓上是个修雅长发的人,燕错身体各处也闪着亮光,比之前要明亮许多——他刚才吐了东西出来,现在醒了么?我娘呢?听了男人的话藏在门后了? 那,这男人又想证明些什么? 第一百章 纯正血统不可浊 “你是谁?!”燕错忍不住咳了一声。 “秦针儿。”回答燕错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秦针儿?她怎么来了这房间? 刚才那个男人又躲起来了?说实话只看一个轮廊,有时候真分不清是男是女,除非听到声音。 燕错又咳了一声,语气不善道:“我不认识你。出去。” 秦针儿轻声笑了笑,温柔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燕错冷笑,他恨这里所有的人,尤其是我的朋友。 秦针儿轻叹了口气,惋惜道:“雾坡那带好几次我们几乎擦身而过,但你却从没停下来瞧瞧我。难怪你黑锅背了一身,却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燕错上半身光芒骤亮,他很激动,紧张地看着秦针儿。 秦针儿在雾坡里寻短见,碰上过燕错?燕错也去过雾坡么?我也很紧张。 秦针儿头低了低,显是在低头抿笑:“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金娘要下毒害燕飞?” 我心紧紧一揪,金娘在燕错给我的假线里面掺毒的事,秦针儿怎么会知道?难道——难道她来这里,不是巧合? 温柔如水楚楚可怜的秦针儿,也是别有用意?她也有参与此事?可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 我真的觉得喘不过气来,欲哭无泪! 是不是所有出现在我身边的人都别有用心?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燕错的光芒越来越甚,他很紧张,紧喘着气瞪着秦针儿。 秦针儿轻叹了口气,轻轻站起了身,长发垂腰,弱软扶风,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怎么会让我想起了宋令箭呢:“其实她得逞不了多少,但正是因为你这个蠢货,让她有了更多的可趁机会。一切能报复燕家的事情她都不遗余力,哪怕是伤害你这样一个外氏所生的野种——” 她的话也跟宋令箭一样,尖锐难听,用词极重。 燕错怒急攻心,低吼道:“你到底是谁?!” 秦针儿走了几步,侧着身子斜睨着她,我不知道秦针儿长什么样,想像中应该是个温弱如西子般的美人,现在从轮廓看来也的确十分美丽,只不过有点傲慢,也有点冷酷,与刚才我在院里谈聊的那个秦针儿根本判若两人。 “我是谁?……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虽然你出身卑贱,不过你的确跟你爹长得很像,这是我没办法从你身上夺走的,不过你只会侮辱了这张脸曾经创造过的辉煌,我若是你,早就遮脸羞于见人了。” 燕错冷冷笑了:“原来刚才房中几人讲话,你也是其中一员。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当回事,你只说你想怎么样?如果只是屁话的话,你可以滚了。” 燕错的确早就醒了,刚才我看到他眼睛处亮光点点,应该是想要睁眼又却忍着没有睁开。 秦针儿细如毡针般地笑了,细声道:“方才我们讲话时,你不是全都听见了么?我想怎么样,你还不清楚么?” 方才讲话,明明只有我娘、孟无和那个傲慢的男人,秦针儿也在门口?我没听到她来的脚步声啊? 燕错冷笑道:“我的确听得一清二楚。原先我以为这里的燕夫人会有多高贵,多忠贞,没想到竟是个背夫偷汉的——” 燕错话没说完,秦针儿突然向他移去,朝着他的胸膛一挥手—— “嘭”的一个闷声,秦针儿打了燕错朐口一拳?! 燕错没想到这么一个弱女子会突然攻击他,惊讶着低叫了一声,受拳后虚弱地咳了起来。 我也惊讶得差点瞪眼,这么文弱扶风的秦针儿,居然会出这么重的手打人?她不是病了么?她不是非常胆小怕生么? 最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打燕错? ——别打他,他有得伤在身—— 燕错误会了,他以为那个男人是我娘的爱慕者么,最后我娘在门口说的那段他没听清楚么,娘说,那个叫阿正的男人是她的好弟弟,虽然我从不知道,我娘还有兄弟姐妹。 “我早就说过,不要指望卑贱的血统能有多高贵的人格。估息只会养奸。”秦针儿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森森的杀气。 燕错嘴角闪起了亮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却笑了,光芒闪耀:“怎么?敢做却不敢听人说?我不管你是谁,燕家的看门狗也好,家丑的掩盖者也好,只要我燕错活着,就不会让这里安宁!” 秦针儿满意地笑,她转头看着门处道:“我早就说过,心术不正的血统,会污染整个家族的荣光。你自己好生看看,一个不知廉耻夺人夫婿的姬妾,生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 她在跟门口处的谁说话?我娘么?娘真的听了那个男人的话,藏身在门后么? “闭上你的狗嘴!”燕错大怒,我知道他为什么被激怒了,她娘在她心里一一处不可侵犯的神圣之碑,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身受重伤的燕错突然扑向秦针儿,但她突然停了停,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惊讶地叫出了声。 他什么东西不见了? 就在燕错停顿的这一瞬间,秦针儿飞快地将他在力拉起,重重地扔摔在了地上! 我目瞪口呆,秦针儿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可以将比她还高大的燕错这样不费力地扔在地上? 叭!的一声,我几乎都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燕错强忍痛意,简短地闷哼了一声。 但秦针儿还不收手,弯腰拉起了燕错的衣襟,长发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在地上,美丽的身姿与在做的事情载然相反——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像是哪里见过? “就凭你这死狗一样的德性?”秦针儿说的话也很尖锐刺耳。 燕错扭着头,以奇怪的姿势看向门口—— 门口真的有人—— 是——是藏在门后的娘么? 秦针儿也冷冷盯着门口,他的面部线条变化很少,我很难揣测出她的五官长相:“你以为你的宽容可以化解他的仇恨么?你们什么都没做,平白被人抢去了丈夫与父亲,得到的却是那掠夺着的报复?!” 这话,像是同时也在对我说一样。 娘慢慢进入了我的视野,她听了男人的话,将自己藏在了门后,但此刻男人却不见了,秦针儿却不知为何又出现了,娘也认识秦针儿? 娘平静微弱地站在燕错前面,垂头看着。 燕错任由秦针儿拉提着上半个身子,怒吼却没有底气,只是哑声嘶叫着:“没错!无论你们怎样,我都不会与你们站在一起。你们最好尽快杀了我,否则我伤势一好,必取你们性命,一把火烧了这里,与你们同归与尽!” 燕错,别说这样的话——我心在流血—— 秦针儿一把将燕错扯得站了起来,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只听她冷道:“你没有那个资格与燕家的人同归与尽。你等着与你那卑贱的娘一起走黄泉路吧!” 燕错暴怒,光点亮得快要刺透我的双眼,他用尽所有力气怒吼道:“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她相提并论!她这一生最错的事情,就是太过善良,才惹得一生的不幸!如果时间可以重回,我宁愿十六年前燕冲正就死在了山脚,也不愿意十六年后这世上有个叫燕错的人!” 什么意思?爹为什么要死在山脚? 娘轻轻靠近他们,看着暴怒嘶吼的燕错温声道:“针,你打疼他了。” 我越来越迷惑,这出戏,真的好乱! 秦针儿提着燕错,冷笑道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娘抚了抚额头,对于一切也疲倦不堪,转身向外道:“我累了。” 秦针儿温柔关切道:“那你上去休息一下吧,我会处理好的。” 娘点了点头,看了燕错一眼,十分放心地转身走了。 娘一离开,秦针儿马上就一把提起燕错,重重地扔在了床上,“嘣”的一声巨响,发出我光听着都觉得疼痛的声音。 秦针儿靠近燕错,我看她手放在身后,但已经握成了紧紧的拳头——她想干什么?又想伤害他么?—— 但是秦针儿没有再打燕错,而是飞快从燕错身上将什么东西拿走了。 “还给我!”燕错怒吼! 我看到秦针儿手上拿的东西,很细,像线——是什么? 秦针儿抖了抖手里的线,展成了一面方方的东西——是几页拆好又被抖开的纸。 秦针儿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但她的笑声一点也不开心,充满了讽刺与挑衅,还有隐隐的悲凉。 燕错整个人都因为颤抖而变得光亮无比。 怎么了?那纸上写了什么东西,会令秦针儿发出这样无礼古怪的笑声? 这时我眼前的光点一黯,重回黑暗—— 夜声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想知道怎么了,但夜声没有说话,只是在我发间动了动,好像拔走了我头上什么东西,然后我听到他轻步离开的声音—— 他要去哪? 夜声—— 第一零一章 盘发簪花狠下手 我强忍着慌乱认真听着,生怕夜声离开院子扔下我一个人。但是夜声走到了隔壁,停在了隔壁门口。 “是谁在笑?谁在房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在隔壁,夜声在以我的身份出面。 “哦,燕姑娘,是我,针儿。”秦针儿温声细语地应了一声,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夜声装成我的样子露面了! 夜声迷茫中又带着惊讶,问道:“针儿姑娘?你怎么在燕错房里?” 秦针儿楚楚可怜道:“方才……方才我听见这房里似乎有声音,便进来瞧一瞧,屋中无人,我正要出去,燕姑娘就来了。” 秦针儿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就刚才燕错还被她打倒在床上,她还抢了燕错的什么东西在看,怎么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人了——她知道我眼盲看不见,故意撒谎骗我,以我不知道。 我觉得全身冰冷冷的,为什么我见到的跟我背后知道的会是完全两张嘴脸呢? 夜声故作失落道:“他还是走了。” 秦针儿也装作不知道屋里住着燕错,奇怪问道:“谁走了?” “没,没有谁。”夜声轻轻摇了摇头,显得很难过。 秦针儿善解人意道:“燕姑娘的头发尚挽一半,现在又眼有不便,不如由针儿代劳,帮燕姑娘挽了好吧。” 夜声轻恩了一声,我听到两人脚步移动的声音,向我这处墙壁靠近。 然后,我的眼前又微光四起,夜声应该找机会碰到了早就藏好在房间里的纱绳,通过纱绳把法术传到了我的双眼。 这次秦针儿靠我很近,我看到她的面部有微笑,眨动的双眼大而微长,抿动的嘴唇细薄可人,额上应有刘海盖过双眉,鬓发长及腰处捧着鹅蛋般的脸颊,她扶着夜声扮成的我坐在了桌前,但她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而是用力地将夜声按在了椅子上,发出沉闷的落座声。 我也仔细看了看夜声装扮成的我,长长的头发一半落在身后,手里拿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因为指圈中间有一小段是黑暗的。秦针儿说她头发只挽了一半,可能是夜声不知道我挽的什么头发,故意垂下来装没有梳好。 秦针儿从夜声手里拿走了什么东西,拿在手里轻舞了舞,细细长长,应该是刚才夜声从我头上拔走的簪子。 “好别致的竹簪。”秦针儿温柔道。 夜声转了转头,像是在听着什么声音,他脸上眼睛周围是暗的,应该裹着眼纱。 “怎么了?”秦针儿轻轻拢着夜声的长发,细碎的亮点在他们周围飞舞着,画美真的很美。 “总觉得哪处有人看着我一般。”夜声故作不安道,其实他何偿不知道房间的另一处躺着身受重伤不能动弹的燕错,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也真是难为他了。 “燕姑娘多想了。”秦针儿动作软柔地拿了梳子,轻轻给夜声梳着头发,面部却是一片黑暗。 夜声用我的声音轻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有人这样给我梳过头发。针儿姑娘的动作与她一样,轻轻的,柔柔的,指尖冰冰的,触到头皮的感觉很舒服。” “是么?针儿少时,一头长发都是由娘亲打理,娘亲打理得一手好头发,也盘得各种好看发髻。”说到这,秦针儿的脸亮了,她在笑。 “哦,是么?” “自娘亲过世后,便一直是一位要好的姐姐为针儿打理头发。她没有娘亲那么心细,不会盘各种发髻,却可以将一种盘得特别好看。”秦针儿动作熟练地在夜声头上编盘着头发。 “那这位姐姐待你,也一定好极了。”夜声的头随着秦针儿的动作微微动着。 “是,她待我好极了,她比我大不了多少,却非要处处像大人一样照顾着。但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她也不会视我如仇,避之如虎了——”秦针儿停了动作,面部再次陷入黑暗。 夜声当然也听出了秦针儿语气里的怨怼,没有再回应。 秦针儿的脸又亮了,微笑着继续给夜声梳盘剩下来的落发道:“后来很多年,这姐姐她一直将我当仇人一样远远避着,全然忘了少时与我的宽容关切。天涯海角我寻到了她,她却像赶乞丐一样将我往门外推去——” 秦针儿说的这姐姐,难道是我娘?可是我娘只对刚才那个叫阿正的男人冷脸相对,对秦针儿也有么? 秦针儿动作越来越重,我看到夜声的整个脑袋都因为她梳力过大而向后微仰,我还听到发丝断崩的声音,夜声眉头轻皱,却没叫出声来。 我心里暗急,秦针儿这样乱扯乱动,会不动戳穿夜声的伪装?再怎么天衣无缝,这张脸始终也是假的啊! 秦针儿越梳越重,越梳越快,狠狠道:“她与那个兄长不允的男人就这样离开了,不置一词,落我一人四处寻找。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她在一处有了孩子,有了家!!可我呢?!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日夜切切寻找!苦苦守候!那个人——” “啊!”夜声尖叫了一声,打断了秦针儿的话。 我紧张看着,原来秦针儿梳得太过用力,扯了一小簇断发下来,夜声知道我胆小怕痛,一定会尖叫,所以也这声尖声叫了起来。 秦针儿拿着随风抖动的发丝道:“怎么?我弄疼你了么?对不起,针儿手劲太大,没有把握好……” 她是故意的,我看到她脸上带着笑容——我又没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欺负我? 夜声颤抖道:“没……没……没有,可能我自己头皮脆弱,有点不受力。” 秦针儿扬了手里发丝,继续给夜声将没盘好的髻盘完,她盘得很紧很用力,扯得夜声的头都在晃动。 盘好髻后,秦针儿俯在夜声边上道:“别撑了,我知道你很痛。我故意的。” 我一愣,夜声也很惊讶,转头“瞪”着她。 秦针儿拍了拍手,笑了,扶正夜声的脸,对着镜子笑道:“开个玩笑。许久没给人盘发,我手劲生疏了。你看我给你盘的。” 我隐约只看到有一半头发挽上了头,剩下一部分分开两侧垂于胸前,具体是什么样子看不清楚。 但是,秦针儿离夜声这么近,她会不会看穿夜声的戏法? 夜声站起身子离得远了点,勉强笑道:“谢谢你,针儿姑娘。” 秦针儿一把拉过夜声,扭过他的身子对着自己,用力将他的下巴指抬起,另一只手上,拿着锋利的竹簪,狠狠地对着夜声的脸! 她想干什么? 夜声喘着气,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害怕,或者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还没全盘完,你的眼纱缠了些发丝,实在影响发髻美感,针儿帮你摘了吧——” “不——” 由不得夜声拒绝,秦针儿一把扯掉了眼纱,我集中注意去看夜声的眼睛,生怕露马脚,但夜声的眼睛应该是闭着的,所以一片黑暗。 ——别睁眼,我的眼睛因为经常泪血而满眼通红,你若是睁眼了就真的露马脚了! 夜声的眼睛一直处于黑暗,连颤抖都没有,喘气道:“眼纱只能暂时除下,久了我眼睛会不舒服。” “恩,我知道啊。”秦针儿将眼纱扔得远远的,根本没有打算把眼纱还给夜声,语气却依旧巧笑嫣然,若不是看见她的举动,光听声音怎会知道她的用心? “现在可以了吧?我想——”夜声想走,又被秦针儿拉住。 “哎,别急。这么好看的簪子配上这个髻,再完美不过,我给你簪上。”秦针儿冷冷道,带着不明用意的强迫语气。 夜声一动不动,也许是真的担心戏法被拆穿,等着秦针儿别有用心的落簪,弱声道:“好……好了么?” 这时我看到后面床上的亮光微弱闪起,本来无力瘫卧的燕错动了动,他慢慢地移动一只手,往床边某处甩了甩,“叭拉”一声,将什么东西扫地了地上—— 地上亮光闪起,碎了好些,应该是茶杯之类的东西。 燕错在提示夜声——也就是我么?他再恨我,也不想我有危险,是这样吗? 莫名的我觉得很心酸。 夜声像所有看不见的瞎子那样惊慌道:“什么?——什么声音——!” 秦针儿没有放开夜声,静静道:“风儿带动窗户,将窗上的杯子扫落在地了。” 燕错的亮光又暗了,想是集了所有力气想提醒眼盲的我,却被秦针儿一句谎言轻轻带过了。 为什么我觉得,秦针儿想要挟持我——当然,不是真的我,但她以为夜声是我。我与她有何仇怨,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对燕错? 门口突然有道亮光飘过,定定地站了一个人,这个人身材很高大,肩宽腿长,看着轮廊,好像是海漂,海漂来了! 海漂,快救救燕错!或者被秦针儿用簪头对着的夜声! 秦针儿手拿簪子拉着夜声,转头看着海漂,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我觉得夜声也应该知道门口有了个人,但他装得很彻底,一副一无所知的茫然又害怕样子。 海漂,你开口说话啊!去看看屋里的燕错怎么样了啊!为什么你不动?!那,哪怕是来关心关心夜声假扮的“我”也好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觉得我都要急得内伤了,夜声终于开口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软弱无力道:“你……你将燕错怎么样了?” 秦针儿道:“燕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零二章 双面为人曲事实 夜声道:“方才……方才我在走道上还听见燕错的声音,可是一进屋却没有了。这么短的时间,我没有听见其他人走出房间,而房里却只有秦姑娘一人……我明明记得唯独这间房的窗户边上没有窗台,又怎么置放杯子,又怎么让杯子掉落在地……那就是说杯子不是自己掉下去的,而是有谁失手或故意的,你既然要对我隐瞒,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房里还有其他人,是不是?” 夜声真聪明,居然带出了燕错仍在房里的事实,但是,我没有这么聪明,他却表现得这么聪明,会不会让人怀疑? 我再一想,忍不住自嘲得想笑,像我这么笨的人,怎么在这种复杂多变的世界里存活呢?难怪他们都这么保护着我,不愿我看到任何丑恶的嘴脸,我的确完全无法应付。 秦针儿簪子移远了点,意外道:“我低估你了,你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笨。” 是吧,大家对我的印象和评价都挺中肯的…… 夜声颤道:“那我猜得是对的了?你为什么要骗我?” 秦针儿手臂轻轻环过夜声的肩膀,两人站在一起像对好姐妹一样,但她不知道,她现在环抱着的,是个年轻的男人—— “你的好弟弟是在房里。不过,你又能怎么样?”秦针儿笑道。 夜声又惊又疑,急促道:“果真——你——为——为什么?!” “嘘……他睡着了,你叫得这么大声,是想把他吵醒么?他若是醒了乱吼乱叫,我怕我会没有耐心的。”秦针儿手上光芒更甚,想是用力按住了夜声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现在离铃的锁力正在消除,我保护了夜声的戏法,同时也打开了猛兽的闸门。 我看了看门口的形似海漂的人,他仍旧没有动,我开始怀疑自己猜错了,这人不是海漂,这人不是我知道的那个温柔解意又很善良的海漂,海漂不会孰视无睹不会见死不救,他怎么可以旁观得那么冷静,光点一直保持着微弱的亮度,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夜声怕级颤抖,慌乱地转头“看”着周围,好像想要求救一样:“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素未谋面,此番借病在我家中,虽说不上关怀备至,但也未曾有多怠慢,为什么你——” 连我自己都开始混淆,眼前的这个燕飞才是真的我,而书房小间里的这个我,只不过是元神出窍了而已,夜声怎么可以装得这么像,这么无懈可击呢? 秦针儿冷哼一声,咬牙道:“我与燕家世代有仇,如何?今日我要在你与燕错之间选杀一个,你选活还是选死?” “世代?……你……你认识我爹?”夜声很意外,他现在的一举一动,代表了我所有的心情—— 秦针儿这样的姑娘,怎么会认识我爹?!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得认识我爹?孟无是,金娘是,连这个素未谋面的秦针儿也是! “你不选,就两个都死。”秦针儿狠厉地说出了“死”字,这语气,怎么跟那个叫阿正的男人这么像? 为什么要选?如果是我,我该怎么选?让燕错活么?可是孟无说过,只有我能救燕错,如果我死了,燕错要怎么继续在这里存留?我本也活不了多久,早死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夜声,你怎么选? 一瞬间,世界好像只剩下夜声和我,我们有着同样的躯壳,他比我自己还了了解自己,他会做什么选择? “我选活。”夜声静静道。 我感觉心好像狠狠被谁刺中了,夜声为我选活而放弃燕错——这也会是我的选择么? 我麻木地将目光跃过他们,我看到床上的燕错的脸在静静地发光,他在笑,他一定对我很绝望,对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抱有任何幻想。 燕错,这不是我的选择——夜声,你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你倒是决定得快。”秦针儿冷笑。 我突然很恨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如果她真的恨我们,就将我们统统杀掉,为什么只能活一个,而且为什么将选择的权利给我?为什么?! 我看到夜声也笑了,平静,冷漠,他慢慢道:“有句话说得好,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我有家人,有朋友,有镇上所有的人关心着我,我光明正大地在这片土地上长成,有自己的名份,还有一整个绣庄的家业要支撑着,我活得比燕错好太多,而燕错他又算什么?” 我瑟瑟发抖,没错,夜声说的是实情,他真的非常了解我。 秦针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得意地看了一眼燕错。 燕错全身光芒点点,却无半点声音,他在发抖,应该是气得发抖。 夜声继续道:“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燕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除了仇恨和自残,他什么都不会,我曾一度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无比羞耻,我宁愿他没有存在过。这个人除了给燕家匾上蒙灰,他也什么都带不来。如今又身中剧毒,是死是活更要听天由命,而我虽然现在眼睛有疾,但择日医治就能好转,无论是让谁选择,恐怕都不用多想吧。” 燕错咬牙切齿,就像在嚼碎我的心。 秦针儿点点头:“这话倒也明白。” 夜声越说越来劲,道:“而且你杀了我,大家肯定知道我是死于非命,到时候不仅衙门会调入,我的亲人朋友也一定会调查凶手,你何必给你自己找这么多麻烦。但是燕错孤家寡人一个,现又身中剧毒,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将事情与你牵连起来。”他用我的脸笑着,笑得十分陌生,也十分恐怖。 秦针儿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被打动了。 “你即是与燕家为敌,自然是杀燕家这唯一的男丁,这样即可报了快仇,又何断燕家香火——呵呵,这事如果换了是我,我也知道杀谁好。”夜声娓娓道来。 秦针儿审视了夜声一会儿,道:“你分析得是没错,但是你这张嘴能说会道,要是事后指证我是凶手,那我岂不是更麻烦?” 夜声一笑,这笑容虽然很模糊,但却让我心寒,这种笑容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脸上? 他继续跟秦针儿讲着条件:“你既然能装成这样无害可怜的姑娘混进我家,肯定也知道我家中的事情,也知道燕错的身份。” 秦针儿冷道:“那是自然。他是你失踪多年的父亲在外头与别的女人生的野种。” 她跟叫阿正的男人一样,都很恨燕错,连措词都用得差不多,他们该不会是兄妹吧? 夜声道: “没错。他们不仅占走了我们一家人十几年的天伦,如今这大逆不道的野种竟连父亲尸首在哪都不愿告知。我好心接纳他,将他安在父亲房中居住,他不仅不感怀恩情,释怀心胸,仍旧对我心怀怨恨,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取我性命。——我又不是圣人,怎能容下这样一个人?” 明明是同一件事情,到了夜声嘴里这样一说,为什么变了味道,听他这样说起来,我的确该恨燕错,恨不得他去死。 “但是……”秦针儿却迟疑了。 夜声接过话道:“但是,但是我一直都苦苦劝解身边的人容下他,还为了维护他不惜与家里人不和。不是么?”她知道秦针儿疑惑什么,冷笑道,“——我燕飞向来以仁德居称,有着燕家豁达宽容的遗传,就算我再容不下他,我也要在众人面前维护好我多年树下的形象,我不收拾他,自然有看不过眼的人帮我收拾他——你看他现在这徳性,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我听得遍体生寒,我的声章我的语气,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 秦针儿慢慢松开了夜声,微歪着头静静地打量着夜声——或者说是夜声假扮的我。 不是——这不是我——燕错——你别相信他,他不是我! 夜声道:“如果到时候我当众揭发你的罪行,你也一定会反咬我一口,跟所有的人说,在选择生死之时,仁德的燕冲正子女竟然选择了舍其弟而偷生,那么身败名裂,不是比死还不如么?” “你……”秦针儿的语气变得很茫然,似乎也大感意外。 夜声轻轻笑起来,而我眼睛已经湿润落泪。 “怎么?是不是觉得很惊讶?很奇怪?——没什么好奇怪的,每个人都有两面,一面光明,一面阴暗,两者同生同长,针儿姑娘你不是也一样么?”夜声站直着身子,面目黯淡地“看”着秦针儿。 不是,这不是我的另一面——这不是—— 我心跳得很快,我恨不得冲破被封的穴道大叫出声,去拆穿夜声的伪装,告诉他们我不是这样的人! 燕错—— 燕错的脸上光芒点点,我看到一道光点从他眼上滑落,他流泪了,对着夜声所饰演出来的燕飞流泪了。 他一定很绝望…… 我心痛万分,燕错,请你不要相信这个燕飞—— 第一零三章 为是男身作女装 秦针儿退了几步,像是突然失去了刚才的力气,软弱中带着失望:“看来的确是我看错人了。我也像其他人一样,以为你是个仁德善容的好女子,没想到你心中的天地远比我想得复杂。本来我一直笑你太傻,宽容太多,纵容太多狭小之辈,平白让自己受诸多委屈。但今日你所示与平常全然相反,锱铢必较,记恨在心。我竟也宽慰开心不到哪里去。” 秦针儿的这句话,才最伤到我的心,连最想杀燕错的人,都对这样的燕飞失望,更何况是亲近我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 夜声静静站着,带着僵硬的微笑,这个男人,我无法猜透。 而门口一直静站无声的那个身影,我也猜不透。 秦针儿终于松开了对夜声的挟制,走到燕错床前,冰冷道:“我现在就杀了他。” 燕错光芒微弱,像在等死一样。 秦针儿向燕错伸出手,似乎在考虑着找哪个角度用什么法子来杀死他,讽道:“ 看来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你活着。那么你死在我的手上,也算是没白活这遭。” 不要!不要杀燕错!不要! 我听到脑子里贯穿的各种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也张开嘴巴都不能! 夜声! 海漂! 你们救救燕错啊! 夜声突然动了,他飞快冲上前去,挥舞着手向秦针儿跑去,秦针儿正专心想对付燕错,毫无准备地躲闪了一下,夜声一把抱住了秦针儿的腰,大叫道:“燕错快跑!快跑!” 我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有这样的转折?! 秦针儿用力地想甩开夜声,但夜声抱得很紧,她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燕飞是男人装扮,自然力道比女子要大,当然松脱不了。 “再不松开,死的就是你!” 我再次愣住了,这是那个叫阿正的声音,那男人也来了? 夜声一抖,抬头看着秦针儿错愕道:“你……你的声音……” 秦针儿的嘴巴在闪动,但声音却是男人的声音,冷怒低沉:“你说那么多,竟在欺骗我,卸我戒心,好放这个大逆不道的野种走?你才是燕家纯正的血统,居然连命都不要去救一个心术不正加害亲姐的忤逆之子?!” 秦针儿——秦针儿是个男人?——她就是阿正,阿正就是她?!阿正一直没走,因为她就是秦针儿! 我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会这么曲折离奇?! 夜声呆道:”你……你是男人……” “秦姑娘好兴致,别了雾坡双喜,便来这里处新的伙伴了。”隔壁门口突然有人说话。 我光顾着房里的事,没注意到这时门口已在站了三个人,原先那个高大微弱的人影一直都在,现在多了两个,一个秀长,一个明亮。 宋令箭和韩三笑! 我大松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他们终于想到来找我们了!有他们在,我莫名的放心,夜声实在太让我捉摸不透了。 秦针儿——不对,应该是阿正,他一把将夜声拉了回来,紧紧靠着燕错的床边,低沉地仍用女声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人?与你们一起查案的怎么没有来?” 一起查案——对,上官衍,秦针儿是上官衍从雾坡带出,她当然知道上官衍。 韩三笑的光芒盛如灯火,叉腰喘气,任何一个动作都鲜明无比:“他们……事多,脚程……太慢,不像我们这些……走惯山野的……人,一奔就是十……十几里。”说是这样说,气已喘到话断。 秦针儿毫不掩饰自己的自负,冷笑道:“人势单薄,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韩三笑四下转 头看了看,最看盯着宋令箭大声道:“叫嚣?谁叫嚣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对姑娘家说话要有礼貌,别吓着别人。” 宋令箭不理会韩三笑的无聊,盯着秦针儿道:“人再多,若是你想杀他们,谁也来不及阻止。” 秦针儿笑了,光点在他脸上蔓延,那么温情美好,她怎么会是一个心怀歹意的男人呢?刚才难道是我的幻觉么? 她拉着夜声坐在了床边上,像个大姐姐般仔细地为夜声收拾着刚才因为惊慌而散开的落下,还微微仰身端详了一会儿,将簪子慢慢地簪进了夜声的发髻之中。 “这发髻挺有型的。”韩三笑还在喘气。 秦针儿感叹道:“好久没盘,手艺生疏了。” “生疏了也很有型,一个姑娘家家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手艺。”韩三笑抱臂笑着,夜声的戏法幻像中,韩三笑是最迷人的,因为他的光芒很盛,明亮如火。 秦针儿看了一眼韩三笑,似笑非笑道:“乡野村夫,也敢撑阳春白雪?” 韩三笑道:“阳春白雪是什么不知道,我就知道阳春面挺好,主要是便宜,如果汤里能多加点肉丝,那就是极好极好了——哎!说实话,这发髻盘得是好,却有点画蛇添足的味道。” “哦?”秦针儿倒是很。 “你难道看不出来,燕飞的脸型偏圆,根本不适合盘这样的髻,一盘显得她脸更圆,甚至更扁了。” 死韩三笑,都这份上了也不忘酸我几句,我的脸很圆吗?你的脸才扁! 秦针儿煞有介事地退了一步,认真看了看夜声,随后叹了句:“柳絮毕竟非雪,何以强赋?……拆了也罢。”说罢伸手去拆刚还精心在整理的髻。 韩三笑不慌不乱地看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秦针儿的面目身份似的,转头对宋令箭道:“这秦秦儿可是比你有女人味多了。瞧瞧人家的手艺,你除了把头发抹成一拨束成一尾,也没什么别的造型,真该跟人家学学。” 宋令箭脸上一片阴暗,显然是面无表情地在瞪他。 这时外院很乱地响起脚步声,有人快步穿过走廊经过书房,出现在了隔壁门口,一个发髻高簪有髻带落于身后,身材适中,应该是上官衍,另一个微有点躬背,比上官衍高了半个头,也不知道是谁。 他们在门口停了下来,看看屋里的人,再看看屋外的人,显然有点不明情况。 秦针儿也不惊讶,早就在等他们来了似的,轻轻笑道:“雾坡一别,还没来得及谢谢上官大人。若不是你当时救我,恐怕也没有今日。”说着她还微微欠了个身,像个娇滴滴的小女子。 上官衍脸上高了亮,眉间亮光尤甚,显然是在皱眉。 的确,若不是上官衍将秦针儿带出雾坡,她最后也不会辗转来了这里,若是秦针儿给这里造成了不可挽救的伤害,他难辞其咎。 韩三笑靠在了门上,抱臂缩着身子道:“我们正想问秦正你家住何处,离家太久,家人想是也惦念得甚了吧。” 秦针儿还在解夜声的发髻,她盘得用力流畅,解起来却小心缓慢,一边慢慢回答韩三笑的问题陈述道:“针儿自幼被父离弃,母亲早逝,家中早已无亲人。至于我家?你们不是刚从那里回来么?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花草有情,想是那一满院的花草会惦念吧。” “我只听说春泥食人,却没听说过还会想人。或许秦——针儿你美如天仙,连春泥花都忍不住想念。”韩三笑挖苦了一句,我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秦针儿柔柔地停了动作,细细道:“此言差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样的,至毒之物,有时反而是救人的良药。”她似乎有些烦躁,一把拢过夜声的头发,利落地于后轻挽了挽,弄好头发后,她将手放在了夜声肩上,看着门外的这五人道,“查到我头上是迟早的事,不过这速度有些超出我的意料了。” 韩三笑嘿嘿笑着:“这个,这话怎么说来着,常在河边走,哪能没人瞅?雾坡虽然很荒,但又不是真的没人住。” 秦针儿歪头看着韩三笑。 “同住雾坡附近的谢老婆子说,在金娘死的那天,曾看到几人在她家出入。她特意提到了其中有个男人,也有人看到金娘死前与一个男人在一起,还将这男人面相画了下来。”上官衍动了动,手里拿了什么东西,举到半空中一甩,应该是幅画。 画上可能画的是这男人的面相,难道是秦针儿——不,是做男装打扮的阿正? 韩三笑摸了摸手臂,抖了抖道:“难怪那天我将你从雾坡背回来的时候,差点没累断了腰。女子与男子看上去同样体型,但体重上还是有差别。只是雾坡一直是你自己的领地,却如此狼狈地从中逃离,想起来还真有些伤感。” 领地?雾坡是秦针儿的领地?难道秦针儿住在雾坡之中? 秦针儿没有说话。 上官衍看着坐在床边的夜声,轻轻上前一步,对秦针儿道:“你在雾坡居住多年,雾坡从来只传有鬼怪吃人,却从没人知道是人在作祟,可见你出入十分小心,此次怎会如此大意,三番几次叫人撞见还画下了面相?” 韩三笑道;“行踪小心的人露了行踪,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故意的。” “故意的?为什么?”跟着上官衍一起来的高瘦的人问了句,这声音我认得,是曹南的。曹南出现是在我眼疾之后,难怪我没认出他来。 韩三笑神秘兮道:“可能烦了老是这样藏头露尾,或者想把某些不能言传的消息告诉别人,更或者是,他不用再顾忌自己的身份还有没有保密的必要了么。” 秦正笑了:“我秦正做事从来不必藏头露尾,也无须在我面前拐弯抹角。金氏是我杀,共喜花下骨亦是我埋,你们能耐我何?” 我脑子轰的一声响,金娘,是秦针儿——是秦正杀的?为什么? 在场的人都没有接话,也许他们能找到这里质问秦正,心里都已有设想,但秦正不打自招,还招得这么理所当然,反将他们弄得接不上话了。 第一零四章 杀人却因善初衷 坐在床上的夜声颤抖地问出了我诧异无比的这个问题:“是你杀了金娘?” “我杀她又如何?难道她不该杀?”秦正反问。 夜声不敢置信道:“她是个好人,你为什么杀她?” 秦正又笑了,若不是这件事情这样离奇,这场景所有的人都光芒点点,是多么奇妙的体验,但现在,任何人的举动带来的光芒都令我无比害怕。 “好人?你的眼睛也真该好好瞎了再治一次。”秦正嘲讽道,说得话居然跟宋令箭这么像。 “金娘住雾坡外,你住雾坡里,本应也没有什么交集,你与她有什么仇怨,竟要犯下杀生之罪?”上官衍问道。 秦正真的住在雾坡里—— 我脑子一轰,那个梦,那个梦里金娘与雾坡人的对话,那声音就是秦正的,我居然一直没有把梦与现实联系起来! 对,雾坡里的人还放过一句狠话,不准金娘再与野种来往——野种说得应该是燕错,金娘与燕错合谋毁诱庄生意,难道触怒了秦正最后招来杀祸? 秦正与我爹娘是故交,他为了保护我,而杀了金娘? 我不能动,但我的灵魂已经颤抖到粉碎! “宿世瓜葛。人即已死,情爱仇怨,一笔勾销。”秦正一语带过所有杀金娘的解释,无所谓道。 韩三笑马上抢话:“你们不都是后来才定居在子墟的么,又何来的宿世瓜葛?还是你们在来之前就已经认识,哪晓得冤家路窄,你们又凑到了一起?” “随便你怎么说。”秦正不想多作解释,像他这么傲慢的人,解释对他来说的确有失身份。 “那为什么居住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早不杀,晚不杀,却突然又在这个时候要杀她呢?”韩三笑跟我一样,也总是有一肚子的问题,只不过我的问题一直藏在肚子里不敢多问,而韩三笑却不厌其烦地要问个明白,也不怕人笑他傻。 秦正嘲讽地笑了: “什么叫突然这个时候?难道我杀人还得挑时候?如果我一年前杀,你会不会问我这句话?十年后杀,你是不是也会问我这句话?在你们认为,杀人一定要有时候,挑个黄道吉日?或许在我看来,只是看我有没有杀人的心情而已。” 这话,倒也有道理。 “好吧,你随便挑了个日子杀了金娘,但是却挑了那么不漂亮的手法杀了她?这不太像秦正你的为人吧?” “我的为人?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秦正冷道。 韩三笑拧着眉毛,我能想象到他的样子,故作严肃,又很滑稽:“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与你同类型的人就够了。你那么人讲究的人,怎么会用那么不讲究的手段杀人?你为什么不索性将金娘请到自己家杀掉,直接喂送春泥,不是更能毁尸灭迹么?” 秦正皱了个眉:“这样的人,就算死了都不配做我共喜之食,你以为谁都有这个资格能成为我院春泥的食粮么?像这样的女人,就只配独自死在外头,她连进雾坡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我又想起了另一个梦,这些梦不只是幻象,它们像是老天给我开启的窗户,让我通过那些微小的提点,去解读命运的秘密。 “雾坡里的毒气,是不是她放的?”宋令箭问道。 “是。她燃熏了毒气想将我困死在里面,有机会再一并将我杀掉。但我却在里面种了春泥花,春泥不仅能吸食周边毒雾,自身还会散发其他毒气。这种毒气会在离花茎所在的五丈以外散开。春泥之毒融进了毒雾,所以她不能进来,而我也无法出去。” 这就是秦正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春泥是种花,能为他排去金娘放在雾里的毒气,二十几年前,雾坡有雾却无毒,它的诡异之说,是金娘与秦正联手造成的,更诡异的是,这两个创造诡雾坡的人,居然是敌非友。 “所以你们就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出,这样困着呆了这么多年?”韩三笑插着腰。 秦正绵长地吁了口气,这二十年,是如何的孤独,金娘在雾坡外倒能与外界接触,那这二十年,秦正又是如何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呢? 什么样的仇恨,会令人宁愿放弃自由都要这样禁锢? “你们连自由都不要,这样无聊地僵持数年?”宋令箭也觉得有点不解。 秦正冷笑:“自由对于有些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僵持,什么事情引发了你们的冲突?”韩三笑钻着空子问问题。 秦正道:“凡事总有终结的一刻,平衡,也总会被打破。时间冲逝不了仇恨,仇恨之箭唯有射出,弦才能平。宋姑娘是猎中好手,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吧。” 世无回头箭,仇恨,也只能用仇恨回报来平复么? “那么金娘死了,你为什么还居住在雾坡之中?没有人再囚禁你,你为什么还不离开?”韩三笑问道。 “雾坡本就清静,我一点也不担心会有人闯入,就算闯入,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是凶手。世间万千,却再少能找出如此清静的地方。何况那一院的共喜,我怎能随意就放下了?” “你这个倒奇怪,杀人如麻,却对自己院中的春泥恋恋不忘。”韩三笑取笑。 “人有无情,多变难测。而花永远是花,即使毒如春泥,只要你待它们好,它们也会待你好,或者吐露芬香,或者绽开花枝,或者,守安护静。而这些,人却做不到。” 秦正真是个极端的人,也许独居太久,已经不懂得与人相互扶持,倒是与宋令箭很像,宋令箭曾也说过,兄弟手足只不过同出一脉,各自成长并无恩情,根本不需要那些婆妈的照顾与责任——他们真像。 “你如何杀的金娘?”上官衍旨在破案,将话题扯回到命案上来。 “一指,断,喉。”秦正一字一顿,轻轻松松,像在说笑话。 “你杀了她后,为何还要金线遮喉?”我能感觉到上官衍神色的凝重,对于案情事件,他向来都很严肃认真。 “我一怒之下杀了她后,突然发现她的死样非常难看,尤其是喉间那个毫无美感的破洞。我见她嗜带金饰,便随手拿了柜上的一簇金线,勒进她的脖子,直到那丑陋的破洞消失。——没想到,你们竟还是看见了那不堪的指洞。”秦正甩了甩手,他的手指修长,应该很好看。 “哦,原来如此。”韩三笑频频点头。 “谢老婆子说,金娘死的那天,你进屋之后,还有一个男人尾随你进了屋,之后你出来了,那男人却在你之后出来。那个男人与这死案有何关系?我在雾坡遇见你那日,有人在院中与你打斗,并将你打伤。难道是那个男人?”上官衍像是掌握了很多线索。 秦正道:“什么男人?闻所未闻。那老太婆老眼昏花,看错了吧。” 韩三笑皱了个眉。 秦正用秦针儿的身份说得话,都在撒谎,她不是寻死才进雾坡,而是一直住在雾坡,被人打伤逃出来,遇上正在查案的上官衍,才躲灾来了这里。 夜声颤道:“金娘她是个好人,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夜声为什么还要这么问?他这么聪明的人,这番话下来也应该知道金娘并不简单了,我就算是笨,也不会笨成这样吧。 “好人?残忍?”秦正笑出声来,“她若真是好人,就不会与你家的好弟弟燕错相勾结,做暗害你的勾当了。只有你将她当好人,而这么多年,她唯一想要取的,就是你的命。” “取我的命?” 取我的命?梦里金娘说过,她与我爹有仇,对付不过我爹,就把仇恨转移到我身上来,这事,是真的? “你以为你真的是天生羸弱,与生顽疾么?而是不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大夫可以诊出你的病?这些俗医当然诊不出来,因为你自小就在碰触世间罕见的水锈之毒,此毒无色无味,天下无解。但你所碰触的水锈非常之弱,常人是感觉不到的,就算是有精通医术之人,也只能号出你体虚无气而已,实则是水锈早已蚀在你的根骨,无法拔除,与你成为一体了。” “什——什么?你——你是说,我——我身体不好,是因为——”夜声也很惊讶,我听得出来他的惊讶是真的,而不是学我装的。 “而一直在给你下毒的,正是长年与你有金线生意往来的金娘。她在给你的金线上浸染入成份非常稀少的水锈,你绣线时必要以嘴分之,以涎湿之,这是所有绣人的习惯。你当然也不例外。你每一次收到金线订单,她都需要几天才能交货,因为她正高兴地要精心为你浸染水锈毒线。” 我全身肌肉酸痛,几乎要大哭出声,我一直以为我天生身体不好,天先不足才顽疾不断,我早已认命,但原来我本健康无疾,是金娘一直在下毒害我,这些毒像恶果一样在我身上扎根,令我每每发病都全身都如火在焚,我本来就怕疼也怕死,每次病发都像是鬼门关走一遭——如果没有宋令箭,我活不过二十岁。 原来,本来我也可以像他们这样健康无忧,可以吃想吃的东西,可以勤妆打扮,可以不用每天披着这浓浓的药味——她为什么要这么歹毒,就算与我爹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我对她尽心尽力,她可以熟视无睹这十几年的交情,要这样夺走我的性命?! 第一零五章 估息养奸酿大患 “不——不会的——那——那夏夏也一直有帮忙,难道她也中毒了?可是她很健康啊——”夜声担忧道。 “夏夏是几年前才来的,而几年前,金娘的水锈已经开始变少,她知道有夏夏在为你帮忙,只能省着水锈,以备不时之需。所以那个丫头才没有机会碰触到水锈,也算是捡了一条小命。”秦正淡淡道。 我感觉到浑身发烫,心中刺痛无比,嘴里已有了甜腥味! 一定是我太过激动,冲撞到了夜声为我封的穴,损到了内腑了。 “这个女人与燕飞有何仇怨?为什么要如此蓄心积虑地加害她?想来他们合作也不过十年,十年前燕飞更是个小丫头而已!”曹南十分气愤,怒道。 秦正垂头看着瑟瑟发抖的夜声没有回答。 为什么,爹为什么会树下金娘这么可怕的敌人,但是金娘不敢动爹,将仇恨转移到我们身上,既然爹能对付金娘,为什么不早点了结仇怨? 秦正一直想杀金娘,却因为对爹的承诺而只藏在雾坡中与她相互牵制,但他始终没有阻止金娘的复仇心计,爹,是不是你以为你会一直在我们身边保护我,才无所谓地宽容这些人? “你早就知道金娘在害我,所以你才找上她,要与她合作一起来害我?是不是?”夜声空洞地对着没有人的方向问道。 燕错,就如秦正说的这样,你真的不必出现,慢慢的,我会被金娘杀死,我活不了多久,你何必妄作小人遭人怨恨?我死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燕错没有回答。 “金娘与燕家有宿仇,与你也有宿仇,那你与燕家又是什么干系?”韩三笑绕到了关系层上问道。 “素无瓜葛。”秦正不愿承认。 “雾坡毒雾,春泥食人,那么先前那先有进无回的村人,是不是都成了雾坡春泥的食粮?”上官衍问。 “或多或少。” “可……可有一个叫曹良的人,他是孔德芳孔大人的护卫——”曹南急问。 曹良?跟曹南的名字很像,难道是他的亲人? “记不得。”秦正撇头不理。 “那么多人误入雾坡,皆有去无回,多半是中了雾坡毒瘴,你非旦不救他们,还将他们做为春泥食料,难道别人性命在你眼中连禽畜都不如么?”上官衍正色道。 “他们?他们是谁?与我何关?他们自己不信传言非要进来,我有什么义务要出手相救?我若要一个个救起,岂不是有做不完的活?我没有怪他们打扰我清静,你却反倒指责我见死不救?真是可笑。”秦正理直气壮。 “与冷血无情之人说仁义道德,那是枉费唇舌。”曹南找不到想找的人,气得咬牙切齿。 上官衍也不禁有点愤怒,冷声道:“既然你已认罪,那就束手就擒,免去抵抗之罪。” “罪?人是我杀,谁说我有罪?那人毒化雾坡,毒死无数入坡之人,再以水绣毒害燕飞,你又应以什么罪来定她?我杀她,说不定还一个不小心为民除了害。”秦正的道理非常人能懂。 “她即以身死,再多罪名也一笔勾销,而你杀人藏尸,擅自处理雾坡中毒之人尸体,捉拿归案后再作定夺。”上官衍退后一步。 秦正又笑,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担心过后果似的,以他自负的样子来看,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他想找人,找他一直想找的玉姐——我娘。 “你上官衍以什么律法定我罪?以什么朝政之公处我死?上官衍,我知道你是谁,你拿不下我,更办不了我。”秦正猛地拉过夜声。 “挟持病弱女流算不上英雄好汉。”韩三笑插腰瞪眼。 “我从来不是英雄好汉,况且在这江湖之上,也从来没有我秦正的名字。我一点也不怕丢脸。”秦正很聪明,很难被激怒。 “这么好看的脸丢了,世间大半女子要伤心死了。”韩三笑啧啧感叹。 秦正伸手从夜声头上,拔下了发簪——他既然能一指杀了金娘,定有通天本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要拿那个簪子,只是竹编的,若真要拿来杀人,还有点费力。不过那簪子是我爹生前送我的最后东西,你别毁了它—— “保护燕姑娘,拿下犯人——”上官衍大喝一声! 突然门外突然蹿进两个人,应是衙门的衙差,看起来都很年轻强壮,先前没有见过。 其中一人飞快做了拔刀的手势,刀鞘向秦正飞去,秦正轻推开夜声,翩然一个斜身,长发甩在身侧,光点闪耀如仙子旋舞。 刀鞘没有落地,而是当的一声闷响,插在了床尾某处,震了一会儿,归于黑暗—— 这差人力道真大,竟然单能将刀鞘插入木头。 就在刀鞘入床的一瞬间,另个人带动光点飞快扑向秦正,秦正刚斜身未停,那人趁机将夜声拉了出来,快而极轻地将他推送给了上官衍—— 然后一下的,我又回到了黑暗—— 夜声被带出了房间,无法通过纱绳给我展示影像,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咣的一声,轻风带动衣裳—— “迟疑什么?快追——”上官衍大叫道! 发生什么事了?秦正跑走了吗? 这时突然肩膀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我像紧绷的弦松了扯力,一下子软软倒了下去,我正想起身,又瞧见了黑暗中光芒点点—— 那是——房顶琉璃窗户那处,亮光点点,站着一个瘦长的人。 看身形,是秦正——他怎么跳到阁楼顶上去了? 咻咻咻,我听到衣裳御风的声音,楼顶秦正一挥袖子,袖间飞出什么东西,半空旋在他的肩膀上方,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如蝴蝶般可以旋在那里一直没有掉下来,甩出星雨般的光点,像烟花那般美妙。 然后我听到上官衍的声音,他在院中大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 秦正居高领下,双手负后,极为傲气:“你试试?” “大人小心!”衙差中一人叫道。 “我自有分寸,快放手!”上官衍声中带怒,想是被谁抓住了。 另一个衙差也叫道:“大人安危为重,切勿冲动行事!” 上官衍急道:“快放手!犯人若逃,你们担当得起?!” 没人敢上去捉秦正,有人却过拦住了要亲自捉捕犯人的上官衍。 秦正笑着,轻咳了声,声音没有刚才那般洪亮,我才想起来他是受了伤的。 他嘶哑道:“还是上官大人两位手下识大体。上官衍,清政为民才是你的职责所在,至于缉拿犯人是赵朝四相门的事。你老爹宁将你提到此位,也不将你纳入四相门,想必也是为着你的安危着想。不要辜负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你——” 秦正难道认识上官衍的父亲?他年纪并不老,但与我爹娘却是同辈人。 “不必送。”秦正肩头的光芒突然掉落,与他一起化身一道长虹,消失在天际。 秦正走了。 谁也没有去追。 院子里一阵安静。 我越来越不舒服,我宁愿刚才穴被封着不能动,我也就安生的呆着,但我现在可以动了,却又不敢动,那种被虫咬似的能动不敢动让我全身发涨。 夜声一直没有动静,我是不是该等着他来找我为止? 过了好一会,上官衍的声音道:“你们可以松手了。” “大人恕罪。”衙差双双道。 院中又一片安静,气氛有点怪异,只有韩三笑吸鼻子的声音。 “烦两位照顾好燕姑娘等人,在下先告辞了。”上官衍轻声说完,脚步声就经过书房前面,向前院慢慢走去。 前院传来夏夏的声音:“咦,上官哥哥,怎么走了?飞姐他们呢?” 上官衍道:“燕姑娘在后院,我事先走了。” 曹南不悦道:“恕曹某看不懂两位的用心,上官大人为此案费心竭力,犯人伸手可触,两位却收弓松弦。” 衙差中一人道:“这是我们的事情,不劳外人多言。” “哼。”曹南冷哼一声,也走了。 看来一起在衙门共事奉职,却不是十分融洽的样子。 “曹先生——”夏夏进了后院,碰到正要走的几人,许是见到他们神色都很凝重,奇怪地打了个招呼。 宋令箭道:“夏夏,带燕飞回房休息。” 衣裳摩挲,脚步声。 “等等——”宋令箭道。 夜声淡淡道:“方才秦正用簪子在掌心上写的字——写了什么?” 秦正什么时候在夜声手上留了字?我没有注意到——可能动作幅度太小,我没留意到吧。 “疼么?”韩三笑疵牙咧嘴道。 “夏夏,上面写了什么?”夜声问道。 “一首诗句。”夏夏尴尬道。 “什么诗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第一零六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夜声跟着念了几遍,他念得有点大声,好像故意想让我听个仔细。 这诗句,怎么这么耳熟,好像谁念过——里面有我的名字,是谁跟我念过来着,秦正为什么要在我手上留这样的诗句? 夜声轻然道:“这诗里,有我的名字呢。” 静了一会儿,夜声语调平平的,道:“太乱了,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情要整理,我先回房了。”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夏夏扶着夜声走了。 韩三笑叹了口气道:“哎,这下,她是真的真的生气了。我想,什么都补不回来她的失望了。” 宋令箭没有答话,反而朝向另个方向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发现画卷之事后,我担心飞姐有危险,马上就来。” 我的心一直在下沉,那个早就来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的人的确是海漂,他从头到晚看了一场闹剧,没有任何反应。 “你边上站着半天,也没打算做点什么么?”韩三笑倒是很不满。 “他不会伤害飞姐。”海漂叹了口气道。 “但他却十分恨燕错,非常有可能杀他!”韩三笑大声道。 “飞姐要保护燕错,秦正也不会伤害燕错。”海漂还是没有半点脾气。 “你又知道?”韩三笑很不高兴。 “我知道。”海漂又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解释。 我躺在小床上,全身无力,连脑子都是空的,我不知道该去想什么。 他们进了房间,很安静。 “刚才受得都是皮外伤,秦正的确没下重手。”宋令箭在给燕错看诊。 韩三笑问她:“你真的相信是秦正下的杀手?” “毕竟他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包括金娘是被指断喉的真正死因——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早不杀,晚不杀,却挑这个时间杀。一种仇怨平衡久了,是不会轻易被打破的。” “他或许不是真凶,但却是帮凶。”海漂接话道。 “哦?” “他知道金娘的死,却并不声张,反而加以掩盖,至今还愿意承认罪名。只是不想让我们找出真凶。” “那你说真凶是谁?” “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或许他不是想帮他,而是不想让飞姐陷入危险。”海漂说起话来字正腔圆,头头是道。 “你是说,那个真正的凶手可能对燕飞不利?”韩三笑若有所思。 秦正不是认罪了么?怎么又是给别人顶罪的? 海漂道:“秦正承认杀人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 “怨恨、难过、失落、又很孤独。” “一瞬间他能有这么多眼神?那又代表什么?”韩三笑哼哼了几句。 海漂幽远地吸了口气:“那种眼神告诉我,他并不想她死。” “他们俩困守了这么多年,一方死,另一方就自由,换了是我,做梦都想对方先死。”韩三笑没心没肺。 “但秦正不稀罕自由。”海漂道。 秦正的确不稀罕,也许他更需要一种维系,能让他有一个归属,所以先是我爹,再是我们,他也一直在守着我们。 “就算再不稀罕,也不喜欢被别人牵制吧。何况他们本来就有宿仇。”韩三笑无所谓道。 海漂道:“自我发现画像上的男人就是秦正之后,便马上来了这里。那时候,秦正在与两个人争吵。” “哪两个人?” “燕夫人,还有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 “见过,不熟。但他曾给过燕错一件东西,就是他腕上的那个扣子。” 海漂早就来了 “孟——孟无?!”韩三笑很意外,是的,他们还不知道孟无与这里有这么大的关联。 “听他们的对话,我认为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所以送燕错扣子的这个男人,这些年与飞姐接近也是有原因的。至少他认识燕夫人,但却假装不认识。”海漂仅根据刚才的话,推测出了这些。 “秦正在此之年,也不只只是因为困在了雾坡。而金娘也不是。他们有着共同的目的,就是绣庄里的两个女人:飞姐与燕夫人。金娘与燕家有世仇,但秦正不是,他竭力保护绣庄,所以这么多年,就算是金娘死后,他也一直不肯离开,甚至负伤还冒险住进绣庄。”海漂继续道。 “他们三个人说了些什么?”韩三笑很感兴趣。 “或许曾经发生了什么事,燕夫人一直不肯原谅秦正,并一心要将他赶走。而秦正却一直执着于燕错败坏燕家血统的事情,她担心飞姐再次受害,坚持要杀死燕错。”海漂总结道。 “看来这些牵扯到的是上一辈的恩怨,什么样的仇怨能让一个女子舍弃青春地去复仇?也许只有问燕夫人才知道了。我以为,燕伯父慷慨仗义,应该天下无敌才是——我是说,没有敌人的意思。”韩三笑顿顿,道。 “正邪与生便是天敌,这世上没有人无敌。”宋令箭冷冷道。 韩三笑道:“开个玩笑,你老是这么当真哼。” “燕夫人是不是有病?”海漂问了句。 “病?未曾听过。”宋令箭虽然深懂医术,但却极少为人看病。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娘有没有病,只是觉得她经常记性很不好。 “我想她是病了,记忆在退化,一度担心自己不再记得任何人。或许,我们应该给她找个大夫。”海漂也看出来了。 “人老了总是会记性不好,没什么好看大夫的。”宋令箭直生生地回绝了海漂的提议,平时她总是很警觉,这样的拒绝只能表明她不想管。 静了一会儿,宋令箭问道:“你有没有留意到刚才秦正向上官衍的手下飞出来的旋刀?” 韩三笑道:“啊?啊!哦,看见了。没看清。太快了。” “为什么上官衍的两个手下一看到那个旋刀,就像掉了魂一样?先前秦正未出旋刀时,两人的杀招已有所见慢,而秦正出了旋刀之后,他们就全然没了任何战志。秦正并没有杀招,但他们却一个也不敢再上前。不仅如此,反而还故意阻止上官衍上前追捕。难道这两个人与秦正有关联?那旋刀又表示了什么?”细微末节的东西,宋令箭总是很执着。 那停留在秦正肩头的不是蝴蝶,而是一把旋刀。 “秦正走远了,而且也不太可能会告诉你。不如,你去问问那两个黑脸大叔?”韩三笑打诨道。 宋令箭没有作声,估计懒得理会韩三笑。 “你走去哪?”韩三笑死追着问道。 “我想起来可以问一个人。”宋令箭好像要走。 “谁?” “章单单。” “木匠?” “没错。” “你问他那旋刀的事?他是木匠,不是铁匠!” 宋令箭一笑:“的确,旋刀的事情,还是问铁匠。不过你别忘了,秦正雾坡家中的那张隐秀梳桌,是木头做的。” 隐秀梳桌,秦正也有一张?!章单单说过,爹共有两张梳桌,其中一张是半废的。一张最成功的本来要给娘,娘却说不要,后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还有另外那张废的也不知去向——秦正拥有其中一张,看来爹与他交情的确不错。 宋令箭走出隔壁房间,我摒住呼吸,生怕她查觉到这房有人。 “哦,对了,秦正说的关于燕飞久毒成病的事情,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韩三笑快步追出来问道。 他们停在了书房门口,宋令箭没有回答,衣衫被风吹得扯扯作响。 韩三笑追问,用着令人心难过的语气:“如果只是中毒,那她是不是还有转好的可能?” 宋令箭缓慢又令人绝望地地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这个时候说不知道?——”韩三笑急道,“这个扼腕能拔毒,那燕飞戴着会不会也可以——” “不可以。”宋令箭直接打断道。 “要嘛不知道,要嘛不可以,你这是什么意思?”韩三笑大声责怪,脚步声突然一乱,好像是谁拉着谁回了隔壁房间,嘣的一声,谁还用力地带上了门。 宋令箭冷而郎声道:“我说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把握。我只是个打猎的,水锈是天下奇毒,这世间有没有人研制出它的解毒还是未知数,我如何给你保证?” 我一口憋住了气,因为他们就站在我所在的小间隔墙的边上,与我只是隔了一墙,我这墙上某处还有一个小洞,他们若是发现了怎么办? 宋令箭继续道,显然她的语声里也带了不胜其烦的怒意:“我说不可以,是因为水锈早就与她融为了一体,就像锈迹已入铁心一样,而燕错只是刚染其毒,身格强壮,骨骼血液对水锈尚有排斥,自然可以被腕扣吸出。这下你满意了么?” 我眼眶发热,是啊,如果秦正说得都是真的,那我就是个毒体,自小食毒长大,那些毒就早跟我的骨血融为了一体,韩三笑,你别怪宋令箭。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韩三笑你怎么会不懂呢?还是他不愿意去懂? 韩三笑轻声道:“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她可能撑不了几年。” 宋令箭没有答话。 他们这样静站了一会儿,我憋得快要气竭而亡了,宋令箭黯然道:“我会想办法的。” 这像是个保证,又像个是安慰。 第一零七章 识于少时各飘落 韩三笑喘着粗气,我感觉到他有点悲伤,在为我吗?他平时总是嘻嘻哈哈,逗我气我,却比谁都在乎我。 我已有泪滑落,你们一直都很关心我,在为金娘和燕错的事情到处奔走,我却总是埋怨你们没时间陪我。是不是我们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是不是我们欢聚的时间剩下不多了? 宋令箭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却一直没有响起脚步声,不知道站在门口干什么。 ?孟无在的时候他就来了,那他——那他有没有看到我跟夜声换身份的事?为什么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韩三笑静静道:“他竟于我们之前知道画中玄机。还知道了秦正与燕家的一些瓜葛。不知道还有是他知道却不曾告诉我们的。” 他是谁?海漂?对了,海漂怎么不出声了?是在边上看着?还是离开了? 宋令箭没有回答,静了一会儿,冷道:“我走了。” 韩三笑道:“天要黑了,打盏灯吧。” 宋令箭道:“不必了。天黑了才好行事。” 韩三笑道:“早点回来,我很快也要出活了。” 宋令箭道:“出活前,你去看看燕飞吧。” 韩三笑道:“我不,你干嘛不去?堵气的活尽喜欢甩给别人干。” 宋令箭道:“我去找章单单,不然我们换?” 韩三笑道:“我才不要见那张铁板似的臭脸。” 宋令箭道:“那你去不去死?” 韩三笑道:“活得好好的我干嘛去死,我怕死,所以我也怕看到燕飞那张命不长久的脸,我没本事救她,看到她我觉得自己随时肝肠寸断,恨不得娘胎里再出一次,打小好好学医。” 宋令箭道:“肝肠寸断?这话你要去她房间说,不然她听不见你的假惺惺。” 韩三笑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她听不见,我才要说,不说心里堵得慌,说了又怕太煽情。也就四下无人的时候恶心恶心你了。” “脑子有屎。”宋令箭飞快地离开了。 在小间里面越呆越冷,韩三笑怎么还不走?夜声怎么还不来找我?我能不能自由活动呢? 隔壁也好安静,我听到三个呼吸声,他们都没有离开,但却一直没有动静,好像在守着燕错各自休息。 我伸手摸了摸眼间渗出的泪,放到鼻前闻了闻,血腥味,那股令我作呕的血腥味—— 隔壁马上响起韩三笑的声音:“谁?!” 我——我只是抹了抹眼泪,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他的耳朵至于这么灵么? “是——是我,郑珠宝——”一个脚步声轻轻落在了我门口不远处。 “啊……哦……是郑小姐……”韩三笑顿了顿,语气变柔了许多。 “打扰到你们了么?我想来看看燕公子……” “没——没有,他现在还在休息——那个,我先上个茅厕,然后去上活了,你要看就看吧。”韩三笑脚底抹油马上走了。 郑珠宝没说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韩三笑在躲着郑珠宝,明明曾经是朋友,现在却弄得也陌生人都不是,这个可恶的韩三笑,不知道这样做很伤人么?! “才半天不到,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没想到那秦姑娘,竟然是……”郑珠宝提了一句,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有句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令说的,一切有因果。”海漂静静回答道。 “是啊,一切皆有因果,却未曾想有时善因得恶果,有时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郑珠宝失魂落魄,好像很多心事。 海漂道:“但若诚心去做,即使没有想要的结果,也无愧对无憾了,不是么?” 郑珠宝微弱地吸着鼻子,似是在哭泣。 若是平时,我多听一会儿也无妨,但现在我全身不适,眼睛又在流血,实在不敢在这么一个人呆着,怕死了都没人发现,夜声现在应该已经将自己藏好,就算我现在出去被人撞见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我刚晕头转向地坐了起来,书房的门突然被谁打开了,谁走了进来,站在厅中喘气。 “谁?!”我本能地惊叫了一声。 “哎哟乖乖!”厅里的人也被我吓了一跳,是孟无?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连忙起身往外走,不想被别人发现这小间的秘密,边走边慌张拉上门:“是五叔么?” 孟无循着我的声音向我走来,又惊叫了一句:“我的娘啊!燕子你是想吓死我吗?日落西斜你不带这样的!” “我?我怎么了?”我也被他颤抖的叫声吓了一跳。 “你脸上都是血呀,没听你声音光看你脸,我以见撞见冤鬼了——哎,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宋小令,又怕你一个人呆着眼睛出毛病,找你半天没找着,你一个人躲这来干什么呀?”孟无扶着我在外厅坐了下来,拿着什么东西给我擦脸。 “我,我想爹了,来这里坐一坐。”我随便说了个谎,心却砰砰乱跳。 孟无叹了口气,温柔地擦拭着我的脸:“燕子你要好好的,不然黄泉路上我没脸见你爹。” 我无端又感觉眼睛发烫,有泪溢出。 孟无停了停,锦布顶着我的眼角道:“别哭么,你这么着,五叔都说不出再见了。” 我一愣,道:“五叔要走?” 孟无擦完我的眼睛,又开始摆弄我手上的同心吟玉,心不在焉道:“对呀,这趟出来有点久了,再不走两头都麻烦了哦。” 我点点头,往年总是巴不得这闹人的孟无快点走,而且往年他最多只是呆个四五天,可是今年却不一样了,他呆的时间比以往都长,而且也因为爹的事情变得安静沉默,他来是背负着责任——确保我一切都好的责任。 很多话不知从何问起,他们对我仍旧有很多隐瞒,那些事情也许我不该知道。 孟无又叹了口气,突然生气地跺着脚。 我被他平白这样的脾气吓了一跳,道:“五叔怎么了?” 孟无甩手重重地扔了巾帕在地上,像个任性的公子哥儿,恨道:“燕子你芳华正茂,却长与药为伴,人家姑娘锦罗香粉,燕子却是酸苦辛咸,好好的姑娘长年浸泡在药石之中,四五年前见你时明明脸上还有神采,却是一年不如一年,长久以往怎会有动人容颜,你娘可是帝都第一美人,你再怎么不济也应该是美貌动人——” “我都习惯了,五叔不用为此生气,况且大家都对我这么好,容貌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而且,长相就在这里,就算没有水锈的影响,我也不可能像娘那样是个大美人的——” “我怎会不生气!谁说不重要?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美丽动人,处处博人青睐!真该死,我要是知道那贱妇对燕子你做这样的事情,我早就了结了她,秦正这根筷子,平时杀人如麻,也是迂得要死,为着对你爹的一句承诺,差点害死了你——燕子你别怕,我回去后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为你寻最好的美肤亮容之术,我一定让你重筑容颜,变成个俏娘子的。” 我明明感觉很开心,但眼睛又渗了出来,五叔真是可爱,想到的尽是别人想不到的事情。不过容貌如何我真的已经习惯,总是带着点病态的肤色,无神的双眼与淡无血色的双唇,但正因为我总是病无神色,所以才那么爱笑,笑能掩盖我所有的不足,让人如沐春风不是更好?像娘这样美丽无双,却总是冰冷木然么?我不要。 “燕子,我欠你很多对不起,我应该时常来看看你,说不定能及早阻止这件事情,是我没有尽到做叔父的责任。”孟无真心道。 “你跟我爹娘、还有那个秦正,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很好奇。 孟无深吸了口气,再绵长叹了品气,道:“也罢,其实也没什么好瞒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秦正与你娘生于同个世家,同父异母,秦正母亲早亡,为怕受其他姨娘欺负而送到了别处成长,当时我们五个人家世背景性格脾气都比较合得来,秦正是最后加入的,他可能由于母亲早亡的原因,自小性格都很孤僻,虽然说我们是七人同行,他却只与你爹交情要好。” 秦正的话并不全是谎话,他说他母亲早亡,在家中备受冷落,是真的。 孟无继续道:“那是一个很混乱的时期,世家相争相谋转瞬就变,尔虞我诈,说是手足至亲,转眼就陷你不义。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的敌人。你娘因为倾城美貌,也成了敌家之争,你爹受请去保护你娘安危,两人互生情愫。秦正是世族嫡子,从血脉来讲他比我们谁都优越,所以他孤傲自负,替你爹出头要世长授亲,但却遭到世长极力反对,不仅撤下你爹的护职,还将你娘软禁了起来——” “为什么要反对?爹哪里不好吗?”我忍不住打断问道。 孟无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我们也都想当然地以为他会促成好事,只是没人敢出面说而已。秦正是你娘的异弟,又与你爹有八拜之交,自然就说了,但我们都没有想到世长竟然如此反对——思前想后,可能也就一个原因,就是他有病,见不得别人好。” 本是挺悲伤的事,我听孟无这么说着竟然有点想笑。 第一零八章 心无道义忠一人 孟无又接着道:“你爹被撤职后,由秦正接管了护职,秦正不擅此道,只延续了你爹设好的原序部署,不懂得随机应变,不久你娘便受奸人所害,差点中毒身亡,药石无用。你爹卸甲弃族,放弃一切带着你娘远走高飞,来到了此处——” 原来我爹我娘,真有的这么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难怪他们恩爱如此,即使在这么长的分离与这么多的变化后,我娘仍旧坚如从前,不移不渝。 “秦正为此非常内疚,追随着你爹一起南下,你娘一直不肯原谅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话快泄漏他们相爱的事情,抑或是保护不力至使她中毒将死的事,总之不再来往。但是按照秦正的性子,他肯定不会离开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守在你们身边,而是与那贱妇对峙而住,连十六年前你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我后来也寻到了此处,但已经太晚了,你爹已经失踪了,只剩你孤儿寡母,我也没有找到秦正的踪迹。我家中事多,在这里呆得太久会招生猜疑,你爹娘隐居此肯定不想被打扰,所以我每年只能抽空来一小段时间,看看你,与你处处,逗逗你开心——” “那你有没有找过爹?”孟无既然对我爹这样有情义,肯定也有找过他。 “找过,就像燕子一样,找了十六年,等到的是一样的答案。我没有找到你爹,连秦正隐居在此都没有发现,这次若不是事情闹大了,我想秦正也绝不会现身,那个贱妇揽起这样的麻烦,我真担心走后燕子你还会受苦。”孟无自责道。 “金娘与你们又有什么仇怨?她为什么这么恨我爹?” “这个女人——她就是心胸狭隘,无处放置仇恨。当年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纠缠不休,你爹便帮了那朋友一把,想断去她的纠缠,这女人自己也是有一身本事,不好打发,我们就设了一个局请她入瓮,你爹用玄铁棍缠住她的长发,再由另个人长剑断去,这女人惜发如命,断去头发就如毁去她的容貌,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她的哭声,凄厉撕心,要让我们付出代价——我们都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一直都记恨着,而且可以花这么长的时间——真是太可怕了。” 我强忍着紧张,慢声问道:“那个断去她长发的人,是不是叫上、官、博?”我梦里面,雾中秦正就是这样对金娘说的。 孟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 “真的是叫上官博的人?”我颤声问道,梦里的情景,都的是真? 孟无很认真道:“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贱妇就只有我们七个,你爹不可能跟你说以前的事,是谁说的?” “是……是我无意中听秦正说的……”我心虚道。 孟无很重地吸了口气,断去金娘头发的人叫上官博,秦正又认识上官衍,两人都姓上官,不会有什么关系吧?为什么我觉得现在周围出现的人都莫名其妙的会有联系呢? “这个阴险的家伙,枉我宁作小人好心救他,贴他的一脸屎色不说,还得给他收拾这些残局。”孟无恨恨道。 我一惊:“秦正现在是衙门追捕的犯人,五叔救他不是与衙门作对么?” 孟无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如果不截停这件事情,我怕他会滥伤无辜,他没有多少道义善心的,即使是后生小辈,也不会心慈手软。”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救他也是为你们好。” “他——他真的这么凶残么?”我有点后怕,想起白天我还与女妆打扮的她院中细谈,感觉她温柔多情,如水如仙,可是一眨眼,“她”就变成了一张嗜杀无情的男人脸。 “他这个人很难捉摸,以前只有你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听你爹的话,也只有你爹能控制住他,否则他早就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来这里后你爹让他答应困守雾坡,应该是想让他好好收心养性,但是现在你爹死了,雾坡也困不住他了,要不是他这次受了伤,我还真是非常、相当、有点的怕他。哎,所以我要赶着回去把他先处理好,不能任他在这里胡来,我真怕他杀了那小子。”孟无像是很头痛。 “他恨燕错是多余的,五叔你没跟他说过燕错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坏吗?” 孟无无奈地干笑两声:“他能听我的话,除非你爹附身——哎……” 这时我又有了一个疑惑:“既然五叔说得秦正这么厉害,那他怎么会受伤啊?还有谁会比他更厉害?” 孟无道:“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想得人家小脸都皱了。” 我拉着孟无道:“其中会不会有误会?他们好像在怀疑真正的杀人凶手并不是秦正,凶手另有其人,还说秦正担下杀人之罪只是想保护凶手——那,会不会这个很厉害的凶手打伤了秦正,然后威胁他啊?五叔你既然与秦正认识多年,会不会知道凶手是谁?” 孟无一站而起,快速道:“谁怀疑?凶手是谁?有眉目么?” “我不知道,我也是断断续续听他们说的,他们好像还在继续追查——“ “这个臭东西,事到如今都还有事瞒我——不行,我要回去好好问他——”孟无马上要走。 我叫道:“五叔——” 孟无停了下来。 “虽然在此之前我从不认识秦正,但我知道他对我爹的情份,还有对我的保护,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杀人如麻,他是爹的朋友,作为爹的女儿,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像你说的,没有了爹,我还有你们。” 我哽咽了,我无法从心底里害怕或厌恶秦正这个人,我脑子里浮现出的他,都是那个悲声说着“自小母亲早亡,备受冷落,来此处寻兄长,未曾想兄长于早些年已离逝”的秦针儿,我感觉到他的眼里有泪,心中有悲,纵使他再绝情无义,心中却有一团不熄的火焰,它支持着他二十年来遵守着无人鉴证的诺言。 孟无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希望我交出秦正,好了结此案给上官小娃作个交待呢。看来毕竟还是血浓于水啊。” 我一愣:“什么血浓于水?” 孟无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秦正也算是你的小舅舅,他与你娘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啊。” 我背上寒毛一立,这不是惊恐,而是不敢相信,在这世上,除了爹娘,我还有其他亲人,先有燕错,再有秦正,虽然相识得并不寻常,态度也不是特别热切,但血浓于水,这股力量会将我们紧紧捆牢,谁也分割不了。 孟无道:“唉唉,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个随时会发作的毒包带走——” 我更好奇,孟无这么怕秦正,要带他去哪里:“带他去哪里?难道带他走了,你就不怕他了么?” 孟无道:“自然是带他去一个有人能治他的地方了,好歹比我能耐的,哎,当初我们因着你爹的离开而如散沙,现在却要因为你爹的死而重新碰头,是不是很讽刺,如果是这样的原因,我宁愿这辈子不到黄泉不相见。” 我哽咽不能语。 孟无吸了吸鼻子,道:“不说这些了——对了,燕子,我问你件事,你爹小时候有没有送你一些小玩意儿,比如簪子拉、镜子拉之类的东西?” 我嘴里一苦,失落道:“很多,五叔想问什么?”既使是爹失踪后,还是作哑巴大叔的装扮送了我许多,都是些小玩意儿,却很得我欢心。 “有没有一面小镜子,比手掌心要小一点?” 我想了想,印象不是很深,许多女子爱美都会带这种随身小镜,但我因为对容貌自卑,并不是特别爱照镜子。 “可能有吧,如果是很多年前的话,我都收在房间的一个匣子里了。” 孟无哦了几声,道:“那燕子有空找找呗,找到了给我瞅一瞅。” 我奇怪道:“五叔要这些随身小镜作什么?莫非你也爱美,想要一枚么?” 孟无干笑道:“没有拉没有拉,还不是小玉么,说想看看平常姑娘家的小镜长什么样子,我想着就问问燕子你呗。” 我点了点头,孟无还真是爱扯,突然扯到这么不相关的事情上去了。 “那我走拉,要是问出什么东西来,回来跟你说——记住哦,千万不要跟他们说秦正在我这儿,要不然我就白信你拉。” 我抿着嘴点点头,道:“五叔,那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孟无想了想,道:“能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也许很快又会回来了,不要太想我哦。你还要呆在这里么?还是我送你回房啊?” 我摇头道:“不用了,我坐一会就走了,五叔想走就走吧。” 孟无哦了声,轻声走了。 第一零九章 当时海边夺命事 孟无走了,我坐了一会儿,确定院里都没有其他声音了,轻轻起身开门,向外摸去。 “飞姐。” 冷不丁的,有个声音在安静死寂中像尖刺一样戳出,像一只手伸出黑暗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跟,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总之令我毛骨悚然。 我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转过身来,因为声音是在后面响起来的:“海——海漂——” 海漂向我移了移,我莫名的有点害怕。 “五叔走了么?” “啊?……恩,你碰到他拉?” “没碰到,不过我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了。”海漂语里带笑,却让我觉得很冰冷。 “你——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呀,你们说得并不小声,而且我就在隔壁。”海漂也毫不掩饰。 “那——孟无与秦正的关系,你也知道了?” 海漂道:“知道啊,当时我在啊。” 我心提了提,心虚道:“你——都知道了?” 海漂道:“知道什么?秦正被孟无所救,还是有人假扮飞姐?” 我飞快拉住他,颤抖道:“别——别说出来——” 海漂道:“放心吧,飞姐的秘密只会是飞姐的秘密。” 我像是做了好孩子做了坏事被大人发现一样,羞愧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愚弄你们,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敢面对,又想要知道真相,是么?” 我点了点头。 海漂温和道:“我能理解,真相总叫心痒,不是么?” 我飞快点头。 “如有一双眼,能帮我看到过去未来,我也宁愿暂时交出自己。过去令人着迷,未来使人好奇。” 过去?海漂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他一直在追寻那些散落在大海之中的过去么? 我小声道:“放心吧,总有一天,你会记起以前的事情的。” 海漂轻吁了口气,扶着我坐下:“如果我不想记起呢?要怎么逃?” 我一愣:“不想记起?你不想记起你家住哪里?家中有谁?自己是谁么?” 海漂没有答话,我仿佛能看到他眼中的迷茫,像一片被迷雾遮住的湖水。 “过去对来我说,真的没那么重要,即使我现在回去,都已不是从前的我。我不想取舍,所以宁愿舍弃那个我不记得的地方。” “那这里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我一直没像当初答应的那样好好照顾你,宋令箭对你有怨,韩三笑对谁都有戒心,我看你总是一个人,我没有好好陪你,对不起。” “不会,飞姐不能好好陪我,我陪飞姐便是——”海漂的呼吸声散落了一圈,好像在打量着我的房间,道,“不知道为什么,飞姐的房间,特别暗。” “暗吗?是不是窗户关上了的原因?” 海漂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好像是窗里窗外的对比,不熟练却很努力地串着话道:“不是窗户,从里面看外面,和外面看里面,光线,暗好多——像是飞姐这里,有什么东西,将这一块的光线,偷走了。” 偷走光线? “飞姐没感觉么?” 我失笑道:“我现在是个瞎子,能分辨什么的亮暗呢。这儿进进出出的人是多,但多半都是有事少作停留,谁也不会留心这个。不过——”我起身走到梳桌前,摸索着找抽屉。 “飞姐找什么,我帮你。”海漂挨近道。 “找到了。”我拿出抽屉里放着的珠子和戒指,紧紧握在手里,“我这里有两样东西,是你受伤时在你身上发现的,你昏睡着我就想先帮你保管,最近发生太多事一直忘了给你。说不定,它们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我的东西?”海漂奇怪道。 我握住海漂的手,像是手里藏着巨大的秘密,不敢透露一丝缝隙,紧紧地将它们塞在了他手里,还用力将他手握上了。 海漂轻轻笑了:“这是我的东西么?一颗小珠子,一个小戒指,像姑娘才有的。” “那珠子,会吸光。我房间的光线一定是被它给偷走的。”我断定道。 “这珠子?像水做的。三哥送了你与夏夏一人一颗寒晶,令却没有。那我这珠子送她,好不好?” “你还是自己先放着吧,也许这珠子有关你的身世,不然也不会藏得那样好。而且宋令箭也不一定喜欢这些东西。” 海漂没有说话,也许自己也在研究着这块诡异的珠子。 我忧心忡忡道:“在你出事之前,我听到有几个男人在巷子里说,说什么残骸找到了,又说翻找过什么没有,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吗?” “哦?也许吧。”海漂轻描淡写道。 “当时海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记得的,对吧?”我压着紧张的心情问道。 海漂恩了一声:“当时我在石堆后面,突然来了几个人,黑衣服——” 我感觉脑子嗡嗡作响,眼前有什么东西突然绽出一道白光,将我带到了那个昏天暗地的海边—— 我看到了一片昏暗的海滩,浪花碎语,还有湿咸阴冷的海风从鼻间灌进心田—— 好真实的场景,这不同与我的梦,我能感受到温度,能闻到气味。这——是属于海漂的回忆么? 海边突然出现了几个黑衣蒙面的汉子,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汇集而来,一袭黑衣劲装,腰间乌黑的腰带上却缠着一条血红的细绢布,黑与红的对比触目惊心。 海岸渔头处,堆着一些破木箱子,黑衣汉子们在破木箱子间翻了翻,其中有一个黑衣汉子的腰带并没有缠红绢布,似乎是带头的,他背着手站在边上静静看着。 找了一番,几个黑衣人垂手停了下来,似乎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带头的黑衣汉子抬了抬头,一挥手,其中两个黑衣人突然就倒下了,鲜血浸湿了他们的黑衣,像蔓藤一样爬到细软的沙子上,张罗成诡异的血图。 不远处的樵石堆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惊吓地喘了口气,带头的蒙面人像猎鹰般往石堆走去—— 危险! 男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慌张,但是很虚弱,眼神很茫然,但他的肢体语言却表现出很害怕的样子,他转身要跑,可是石堆杂乱,他虚弱地跌倒了,蒙面人越走越近,刀锋上的血仍有温度,眼见又要夺去一条性命—— 男人撑着身子向后拖了拖,他的眼神很冷静,冷静得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现在命悬一线! 这时一声凶狠的低吼,几人转过头,看着那只灰白相间、半人高的野狼—— 十一郎。 我再次看到了十一郎,我几乎忘记了他有这么威猛,他的眼睛会这样凶悍,因为这些年的相处我们宛如亲人,他总是那样和善调皮,贪吃可爱。 十一郎张开叼着馒头的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向着蒙面大汉们再次怒吼了一声!它在警告他们,宣布自己的领地。 男人茫然地看着十一郎,对着它摇了摇头。 十一郎,你别去,你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蒙面人举起杀刀,那刀锋迎着海风,似乎能割断风声,什么样的目的,会让他们带着这么锋利的刀来呢? 他们挥了挥刀,恐吓着十一郎,十一郎向后一退,那只是在助跑,他猛地向他们冲撞而去,英勇无比,顿时就倒下了一个人—— 另外几人一见同伴倒下一个,都疯了一样地挥动着刀剑,无情的刀剑在它背上拖出血痕,他依旧勇敢地保护着虚弱的男人—— 男人向边上移去,皱眉看着这场厮杀。 十一郎,你快停下,不要与他们殊死博斗,你会死——不要扔下宋令箭—— 十一郎身上的血痕越来越浓重,地上已躺倒了四个人,脖间獠牙血洞里汩汩绽放血红的地狱之花,十一郎勇猛的身形也越来越弱—— 十一郎——你快跑—— 轰的一声,十一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溅不起被浪花打湿的沙地,汩汩汩,我听到他身上伤口在微弱地淌着血,那对碧绿的眼睛却燃烧着不熄的火焰—— 随着它的跌落,我好像听到很多尖叫,嘶心裂肺,凄凉无比! 啊! 我从这个想像中回到现实,怎么这样真实,真实的好像我就在那里一样。 我潸然泪下,这个场景,我一直连想都不敢去想。 “如果他还活着,多好。你们有着一样的眼睛,可能那就是他救你的原因。” 海漂黯然无语。 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十一郎倒下后仍有三个蒙脸大汉在,他们怎么放过了海漂? 我失神道:“我都快忘记了在一切没有发生之前我们生活的样子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海漂细细道:“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你爹是这一切发生的关键。” 我一愣,乍声道:“我爹?” “是啊,飞姐没发现,一切都是在你爹死后发生的么?” “我爹死后?”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爹具体是哪天离世的,燕错也没有提过。 海漂突然流利异常道:“且不管我的事,燕错、孟无、金娘、秦正,不管他们用意如何,但他们一直都潜伏在这镇上,一直在飞姐周围。有一天,你爹离逝了,托燕错带着遗信来找你,他表面上的确来找了里,背地里却与金娘勾结暗害你,随之金娘也受人杀害,金娘死后秦正不受困于雾坡,也出现了,孟无也坦明了身份。可见你爹死的消息一天没有传到,这里的力量就保持着某种奇怪的平衡,谁也不敢去打破。你爹一死,事情就一环接着一环的发生,看似不相关,其实环环相扣。” 第一一零章 一切变化因我爹 之前我一直在想,爹失踪去了哪里——但是我从来没有去想过,爹为什么会失踪? 镇上人的说法是,为了追一个贼人没有再回来—— 当时与他一起追贼人的还有两个衙差,就是他在镇上最好的朋友——爱种花的黑叔叔和爱笑的严叔叔。严叔与爹一起失踪了,没有再出现,黑叔叔则疯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连疯掉的黑叔叔都没能留下,赵明富因为一点小事,几年前将他流遣放北,现在生死未卜,每次我去衙门都想打听他的消息,但一直没有消息,其实相关共事的衙人,都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 真的只是追一个贼人这么简单么? 海漂再次擦了擦我疲备的双眼,轻声道:“夜了,不该与飞姐说这些难过的事。今天发生许多事,飞姐早点休息吧。令为你准备了些眼纱,睡觉前记得戴上。” 我手里塞了一股药味,我的眼睛泪血情况越来越严重,每次泪出的血都像是在流失双眼的生机,它们还能重见光明么?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不管宋令箭对海漂多么的不理不管,他却总是要留在她的身边。我实在身心皆疲,胡乱系了条眼纱,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无惊无险。 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醒来的边缘,我好像听到了一阵笑声,不知是响在梦里还在现实中。 有只白皙清瘦的手伸到我的眼前,一张开,手掌上一个彩色的泥娃娃,漆未干,白皙的掌心染得微红,像受伤流了血一样。 “送给我吗?”一个稚嫩的女孩子问道。 “不是送,是赔。给你。”故作冷漠的男孩子的声音回答道。 一直没有手去接,白皙清瘦的手似乎不耐烦了,又向我伸了伸,似乎就放在我眼皮子底下似的:“快点!” 在跟我说么? 我伸手去接,那手将泥人往掌下一转,似乎要将它落在我手上,可是这泥人穿过我的手,掉在了地上—— “叭——”一声! 我惊坐了起来! “嘘——动静小一点,飞姐和那讨厌鬼还在休息呢,当心吵到他们!”夏夏嘘声道,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 “已经很小声了,哪有这么灵的耳朵嘛。”一个憨声憨气的少年回答道。 夏夏笑嘻嘻道:“那也不能这么大动静——对了,大宝哥哥不是老说咱这院子有鬼么,还敢来?” 原来是大宝。 “那——那我是想夏夏妹妹、还有飞姐了——鬼总不可能一直在吧,我小声点,免得吵到鬼,出来吓我我要哭的。”大宝憨腔憨调道。 夏夏咯咯笑了:“这么大的块头,又怕鬼又爱哭,羞不羞了?” 大宝唉声叹气道:“曹先生也老这么笑话我,不过我都习惯了,笑就笑嘛,只要别不理我、跟我说说话、吃我做的点心点行。” 夏夏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身穿衣,一边听他们两小无猜又假装成熟的聊天。 夏夏道:“你的要求还真低呢,做的点心这么可爱可口,谁会不爱吃呢,哎,你要是飞姐的弟弟多好,又可爱又听话,还会做这么多好吃的点心——话说,大宝哥哥以前都没人说话么?” 大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夏夏道:“怎么了?突然变了脸,像包子一样——大宝哥哥,你从家里出来这么久,都不怕家里的人惦念么?” “啊……不会的,他恨不得我走得远远的不要见到我,如今我走了,又怎会惦念?” 我一皱眉,哪会有这么狠心的家人呢?这大宝我虽没见过样子,但听听声音说话,都觉得讨喜可爱极了,家人怎会忍心他一个人在外流浪呢?幸亏上官衍与曹南好心,收留他在衙门,不然不是要露宿街头了? 夏夏道:“他?他是谁?你爹还是你娘?” 大宝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道:“我娘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她。只在爹爹的画像上见过,如果她还在就好了,大宝会有娘疼,爹爹也不会恨大宝。” 真是可怜,没娘的孩子,还遭爹的恨。 夏夏声音也低沉了些,安慰道:“你有个爹爹在,总比我好得多。我连自己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幸好有飞姐收留了我,要不然,或许我早就死了。” “收留了你?原来你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呀?我还以为,你是飞姐的亲姐妹或者表妹呢,不过你俩不太像倒是真的呢。”黄大宝好奇道。 “当然不是,若是那样,她待我好我也许不会有这么多感恩。非亲非故,她却待我比我谁都好,我一定会好好报答她。” 夏夏的话总是让我感觉很窝心。 大宝羡慕道:“好羡慕哦,飞姐真是个好人。那夏夏妹来这里之前,又是在哪里的呢?” “我呀,是个小乞丐呀。”夏夏笑得清脆,从不隐瞒自己的出身,像是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有今天都是因为我。 大宝呵呵呵呵的笑了,他笑得很有感染力,就像他的尖叫声也会让人毛骨悚然一样:“骗人哦,哪有这么可爱的小乞丐嘛?” 夏夏道:“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就不提了——对了,点心做得可真可爱,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艺呀?” “是呀,我可喜欢做点心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总是偷偷跟着家里的点心师傅学。为了这,我爹都不知道赶走过多少个点心师傅,最后来那个点心师傅求我别让他丢了饭碗,我才没有再学下去——哎……”他又开始唉声叹气,但那一声声的叹气都让人觉得可爱异常。 “既然你这么喜欢,又有天份,你爹爹为什么不让你学啊?” “他说这些都是下等人做的事,他只想我好好读书学字,可是我一看到字就头痛,再多盯几眼就气喘,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嘛。”黄大宝唉声叹气的样子也可爱极了,明明说着伤心的事,夏夏却一直忍不住想笑。 “那没有天份也没办法,你爹爹好像有点顽固呀!” “岂只是顽固啊,简直就是无坚不摧,天下无敌啊,哎,他什么都不喜欢,尤其是我喜欢的他都特别不喜欢。其他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他讨厌我才对,人家是爱乌及乌,他是恨乌及乌,唉。”大宝一说起他爹就唉声叹气。 “不会的,这世上哪有爹娘讨厌自己的孩子——”夏夏突然闭上了嘴巴,好像被什么事情打断了。 我侧耳倾听,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夏夏突然尖声尖气地换了个语气道:“宋姐姐说你毒未除干净,不能随便吹风的,现在你倒出来乱走,若是留下病根怎么办?” 她在说谁?燕错? 没人回答。 “燕错!燕错!”夏夏叫得更大声,燕错向来都对人爱理不理,我都习惯了,倒是夏夏很看不过眼,总是要拗一会儿。 脚步声哒哒哒,应是夏夏追了上去:“燕错!我跟你说话听见没!有点礼貌好不好!” 拉扯声,“晃”的一声闷响,谁摔倒了? 紧接着“当”的一声,尖锐,金属磕地的声音。 我马上穿好鞋子向外走去。 “你——你快起来——”夏夏有点慌乱,尖声叫道。 她真的在跟燕错说话吗?燕错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夏夏生气道:“你是故意的吧?我只是这样一拉,你至于就倒在地上了么?你连我这么个小姑娘的力气都不如么?” 仍旧没人回应。 “你快起来!让我瞧见了以为是我欺负你!”夏夏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被激怒了。 出事了,燕错这么倔强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被夏夏指责都不还嘴——他为什么摔倒了不起来?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燕错突然大声怒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大得我整个耳朵里都是回声。 “我说什么了,我让你快起来!”夏夏不甘示弱。 “你再说一次?!你再说一次!”燕错怒吼道! “你有毛病啊,耳背还是耳聋了,我让你快起来,你对我凶什么凶?”夏夏越来越来气—— “夏夏!”我已快接近他们,听着夏夏这样的语气又怒又忧,“怎么了?你们吵什么?燕错出什么事了?” “他——他摔倒了——”夏夏突然结巴了,刚才明明还颐指气使的,我一来马上就软弱了,那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也一直这样凶神恶煞地对燕错?难怪燕错对这里这么排斥?我一直尽力想修补我们的关系,夏夏却这么不理解我! “怎么好好的摔倒了?他现在还有病,你怎么不好好看着他?”我脱口而出责备道。 “我——”夏夏无力解释。 我伸手摸了摸,没有摸到燕错在哪,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就在不远处,很低,也很急促,还摔在地上没起来? 第一一一章 无力争吵令人忧 “燕错,你没事吧?你身上怎么这么冷?啊?——” 燕错没有拒绝我的搀扶,只是好像很紧张,全身都在颤抖,我宁愿他大声骂回去,或者冷冷走掉,也不想他这个样子。 “夏夏,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看不见,问燕错也不理,只能问夏夏,燕错怎么了?他从来不会这样! “我——我不知道——刚才他还好好的,我叫他他又不理,我只是——只是轻轻拉了一下他——”夏夏不满道。 我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燕错推了一把,他惨声叫道:“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 “燕错——”我差点被他推翻在地,到底怎么了?他没有理我,慌乱地回房,嘣的一声用力关上了房门。 “燕错,你太过份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飞姐?!”夏夏飞快扶住我,大声指责已经进房的燕错。 燕错到底怎么了?! 我很愤怒夏夏的态度,一把拉住她气道:“过份的是你,不是燕错!” 夏夏一愣,呆道:“我?我怎么了?” 我失望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变了,以前善良有爱心的夏夏哪里去了?他虽然做错了事,但已经受到了惩罚,无论怎么样,他都是我爹的儿子,是我的亲弟弟,现在他性命垂危,你怎么可以这么小心眼?你是不是想他死了才好?!” “飞——飞姐……你在说什么啊飞姐?”夏夏语里有了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快要被你们逼疯了!夏夏,我向来待你如亲生妹妹,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刻,连你也不支持我?我只想原谅他,只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为什么你要这样让我失望?”夏夏,你怎么会这样,你一直是我贴心的小棉袄,我骄傲的小帮手,你怎么可以人前人后这样对燕错,怎么可以因为妒忌而离间我们的感情? 夏夏松了手,没有解释。 一直在边上没帮上忙的大宝小声道:“那个飞姐,夏夏妹妹不是故意的,方才我也在边上,她见燕小哥哥要出来,劝他回房不要吹风而已。你误会夏夏妹妹了,她是一片好心,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的话,燕错为什么这个反应? “恩,只是这样,燕小哥哥说话声音有点大,但是他们真的没有吵架哦。”大宝认真道。 难道燕错是故意的?不会啊,现在他又中毒又重伤,他再坏也不会有这闲心来离间我跟夏夏的感情,有这个必要吗?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要发这样的脾气?没有道理啊! 夏夏轻声道:“大宝哥哥不用为我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若是飞姐心里已把我想成这样的人,再多解释都是掩饰。亲生为重,无论我做得再好,始终是个外人。”话一说完,她就跑走了,辫子重重地甩在我的手背上,刺刺地痛。 “哎,夏夏妹妹,等等我,我不敢一个人呆,这里有鬼啊!”大宝犹豫了一会儿,飞快追着跑了出去。 我怎么了?我怎么这么多疑,要怀疑夏夏是这样的人?我是多疑成病,再不敢相信任何人了么? 我好想哭—— 夏夏对不起,你快回来—— 我感觉到自己几乎众叛亲离,连最不离不弃的夏夏都被我气走了,亲生为重,我真是因为燕错是亲弟弟而夏夏不是亲妹妹有了偏心么?我没有考虑过这个,我以为夏夏也不会在乎,但我错了。 我流了会泪,竟然笑了,一切都好讽刺,燕错你终于成功了,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让我尝尽痛苦的滋味?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我听到燕错在房里轻声低喃,他在哭,到底怎么了? “娘……娘……”燕错像个孩子般无助地独自哭泣,我印象中他一直倔强得不行,也坚强得不行,他到底怎么了,会哭得这样软弱,会像其他受伤的孩子一样想念母亲? 我心也难受异常,燕错,我连问你怎么了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一句安慰都不敢说,爹希望我们能相互扶持,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废人。 “啊!啊!救命啊!救命啊飞姐在吗?!”巷子里哭天抢地地响起大宝的嚎叫声,他飞快冲进院子,四处找我。 我向外走去,应道:“怎么了?”这大宝不是跟着夏夏出去了么?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夏夏出事了?!我一懵~ “救命啊,有坏人要抓我,飞姐你救我!”大宝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冲我跑来,一下就抱住了我,由于他个头比我大,所以驼着身子将头埋在我的怀里。 我吓了一跳,虽然年纪比我小,但也是个人高马大的少年了,而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认识,突然抱得这么亲昵我真的不习惯! “飞姐飞姐,求你——”大宝可怜地哀求着—— “怎么——” 我话还没问完,就听到院外有人道:“庄家主人好。在下甲夫。” “在下乙夫。” 大宝像见了鬼似的飞快松开我,往后院跑去! 来了两个人,陌生人? 我奇怪,向院外走去。 “冒昧打扰片刻,我家小主在庄上打扰,冒昧之罪还请包涵。现甲乙受主之托,特将小主带回,还请主人家莫要计较。”第一个发话的甲夫道。 我已到了外院,向着门口走去:“小主?两位是来找谁的?” 这时我一愣,因为我微睁的眼缝里,隐约看到两道黑影——我能看见了?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两个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在观察我。 我问道:“实在抱歉,小女子身有不便,眼见不清,两位有什么事情能不能直接说个明白?”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清了清嗓子,再清了清嗓子,仍旧是第一个发话的甲夫:“是这样的,方才我们见到我家小主跑进了姑娘的院子。小主出游太久,家中老爷甚思,我们是想来带小主先走,他日再登门谢过姑娘待主之义。” “你家小主?我方才没有见人跑进来过啊……”我不确定他们说的小主是不是大宝,但我总不能这样把他交待给陌生的人吧。 甲夫温声道:“可能姑娘没有看仔细。可能姑娘识得我家小主,我家小主圆脸大眼……” 我失落地笑了:“客人也看到了,我眼睛不清,识不得这样的人。” 另一个乙夫没什么耐心,轻声道:“若再不找到,小主马上又不知道要躲到哪里去了。” 甲夫还是很客气:“如果我们寻不到小主回家,也难以向家中老爷交待。不如这样吧,我们两人在姑娘庄中打个来回,绝不惊扰姑娘家人,只须确定小主不在此处,我们马上另处寻找。” 哪有下人找主子这么找的?感觉像是在追逃犯一样。 我本能的就偏向保护大宝,道:“两位也看见了,家中只有我一人,又是眼疾不明之人,虽不敢有何怀疑,但毕竟两位与我素不相识,难免心中担忧,况且家中还有人重病养身,不能多受打扰。若是两位害怕那小主躲进了我家,不愿就此离去,那不如两位先在这里稍等,等我几位朋友回来了,再帮两位一起找找。放心吧,家宅简陋,也未曾设过后门,你们进来时也已看见,这是巷底深处,守着院门,人是不可能逃走的。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冒犯到两位大哥?” 甲夫道:“姑娘所言甚是,是我们寻主心切,冒犯姑娘了。那,我们就在门外候着吧。” 我点了点头,轻掩上门,没有听到他们穿巷离去的声音,果然候在了门外么?还真是执着呢。 我摸向后院,听到颤抖的呼吸声,大宝躲在哪呢? 我轻声道:“大宝,他们要找的小主,是不是就是你?” “……对不起……”大宝不知道从哪走了出来,极为沮丧道,“我马上就走……” “你不想回家么?”我很奇怪,家里人都找到这里来了,他却像见了鬼似的躲着。 大宝低声道:“不想回,我想跟飞姐还有夏夏妹妹呆在一起。” 我不禁觉得好笑,虽然大宝来过几次,但我都没好好跟他相处过,他竟然说他喜欢跟我呆在一起。 大宝讨怜延:“大宝以前也这样,因为娘的死,恨遍了所有的人,也更恨自己。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飞姐可怕。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慢慢就放下了。刚才夏夏妹妹跟我说过了以前的事,我觉得飞姐很好。” 我愣了愣,觉得很内疚:“刚才我是冲动了……对不起……”这句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更合适。 大宝懂事道:“恩, 夏夏妹会明白的,总有一天,燕小哥哥也会明白的。” 燕小哥哥? 我失笑道:“你认识燕错么?叫得这么热络。” 大宝恩了几声,又啊了几声,道:“衙门里头见过几次,不过他好凶,我不敢跟他说话。” 第一一二章 合计瞒骗甲乙夫 好凶—— 燕错的确挺吓人,如果把大宝藏在他房里,那两个人一定不敢进来找,他们像是打定主义大宝就在这里,等在门口要堵他—— “燕小哥哥这么凶,要是他能凶走他们就好了——”大宝也想到了这一点。 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帮大宝脱身,我咬牙鼓起勇气,敲了敲燕错的门,道:“燕错,在吗?” 静了静,燕错像受到惊吓似的大声叫道:“谁?谁在外面!” 我吓了一跳,大宝也被吓了一跳,连连推着我小碎步要逃跑,哭腔道:“不要了,不要了,我——我还是跟他们回去吧——” “不用怕——他——他又不会吃了你——”其实我自己也很怕燕错,但在大宝面前我总不能这么胆小,拉着他道,“燕错,是我,我想请你帮个忙,让大宝在你房里躲一会儿,好么?” 燕错没有答话,只听到他的喘气声。 “燕错?听见吗?就躲一会儿,不会打扰到你的。”我好声好气,几乎低声下气。 燕错仍旧没有回答,他这么倔强,不拒绝可能就是同意了?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道:“你不作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大宝,你快进去,找个地方藏好,我现在就去招呼门口的两个人。” 大宝呜咽了一声,道:“死——死就死吧,燕小哥哥,你——你别凶我别凶我——”说着就推门进去了。 这情况,我想笑又笑不出来,连忙朝前院回去。 走到一半,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听到外面这两人在轻声对话: 甲夫的声音我记得清,有点尖,音尾处带着点扬音,语速也比较快:“乙夫,刚才那姑娘——” 乙夫语速慢,声音也比较低沉:“她蒙着眼睛,某处相像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拿下眼巾,便是另一番模样。” 在说我么? 甲夫道:“我方才明明看到小主在门口张望,他显然也看到了我们,马上就躲了回来。——这宅子处在巷子底,看似的确没有后门。” 乙夫谨慎道:“你先候在这里,我从后面翻墙进去找。” 甲夫交待道:“都说眼瞎耳聪,你要小心动静,否则不好交代。” “不用你提醒。”乙夫说完就响起脚步声,向后院方向走到巷底。 我马上回到后院,听到轻风吹动衣裳的声音,院外的离铃“叮铃”一声清响—— 有人进院了!那个乙夫么? 我有点慌张,不知道该干什么,飞快摸到后院,撞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跤—— 一摸,是被子—— 夏夏搬了凳子,搁在后院晒被子呢—— 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 他们果真进院来找大宝了? “谁?!是谁在外面!”燕错突然暴跳如雷地叫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 燕错也听到有人进来了? “我说了不要再来烦我!你眼睛瞎了,是不是耳朵也聋了!”燕错毫不留情地大声骂我。 我急道:“我——我无心的,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已经让他们在门外侯着了,他们只是想进来找个人而已,我不会让他们打扰到你的……” 门里响起了巨大的动静,好像是燕错在发脾气,将里头的东西都推倒撞翻了,他很生气,在低声地怒吼——怎么了?是不是大宝惹他生气了?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难道是在配合我赶走那两个人么?但不致于要这样啊? “你别这样——别伤到了自己……对不起,我无心的……我不会再让他们进来的……”我有点慌神,眼睛开始渗泪。 “咣!”的一声巨响,燕错的门被撞了个大开,巨大的门风吓得我连连后退,很多东西被扔了出来,枕头衣裳之类的东西还砸到了我身上,燕错怒吼道:“都给我滚!少来烦我!” 燕错是真的在发脾气,还是在配合我们? 然后我听到一阵风起,脚步声落在了院外,那人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外没了声音,我松了口气,道:“他们走了。” “谢谢谢谢。”大宝从房里跳了出来。 我“看”向燕错的方向,他在用力地喘气,我感觉到他很慌很乱,也很虚弱。 我不敢说话,摸了摸地上,尽是燕错扔出来的小家什,他是故意要借这机会凶我么?我摸到一个枕头,又摸到了一只鞋子—— “燕——燕错,你流血了唉。”大宝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挨紧着我,跟燕错提示了一句。 “燕错受伤了?哪里?”我一边摸着去拿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紧张道。 大宝轻轻动了动,向燕错走了两小步:“燕错,那个,你……你流血了……” 我停了收拾的动作,听着燕错的动静,他还在喘气,根本不理会大宝的提示。 “燕错……” “啊!”燕错短暂地叫了一声,像是被大宝吓到了一般。 大宝尖叫着退了几步,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对对——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来谢谢你顺便提醒你——你——” 燕错喘了口气,“邦”的一声闷响,像是倒在了床上。 我感觉到很不对劲,站起了身:“燕错,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燕错喃声道:“我……我……我听不见了……我真的什么……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不解:“你说什么?燕错,你怎么了?” 燕错粗声喘着气,大宝轻声地重复了一遍,充满了疑惑与无助:“燕错说,他听不见了——他好像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声音了飞姐——” “怎么——怎么可能——” “出去,你们统统给我滚!”燕错突然向我冲来,用力地拉着我将我们推出了门外! “燕错,燕错你开门哪!到底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完全没有头绪。 燕错没有理会我的拍门,在里面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惨无助,像是对一切都绝望了。 大宝拉着我往外走了几步,小声道:“飞姐,燕错好像真的听不见了,怎么办哦?” 我不敢相信:“怎么会听不见?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啊!” 大宝憨声憨气道:“我也不知道,刚才夏夏妹妹跟他讲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呢,那模样完全不是爱理不理,而是压根没有听见——不过可能他自己也没发现,所以表情好古怪,一直瞪着夏夏妹妹,竖着耳朵的样子——刚才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叫他——那样子——那样子就像听不见声音的聋子一样……”他越说越小声—— “不会的,燕错怎么会听不见,是不是因为受伤——可能是——我去找宋令箭——”我转身向外走去。 “拉弓的大姐姐么?”大宝跟在我后面,拉着我的衣角,像是对一切都很害怕。 “你有看到她吗?” 大宝道:“看到了,早上她在院子里抹箭,那些箭黑黑的,箭头那么尖,好吓人——” 宋令箭在院子里,那就好—— 我扯回被他拉得快断的衣角,乱摸向外道:“我去找她,你自己玩吧。” “哦……飞姐你快回来……” “宋令箭,快救命啊——”我急得直踩裙脚,刚碰到宋令箭的院门要推,门就开了,一双手温柔坚定地扶住了我。 “飞姐,出什么事了?”扶我的是海漂。 “出事了,燕错出事了。宋令箭呢?”我急得心乱跳。 海漂道:“在的——令,飞姐找你。” 宋令箭跟着我出了院子,没好语声地对海漂道:“呆在房里,别没事乱走。” 海漂“哦”了一声,没再跟来,不忘安慰我道:“飞姐放心,身体为上。” 一进燕错的房间,大宝很自觉地说:“我——我去烧点热水吧,大夫诊病的时候都喜欢让人烧热水——”一说完飞快走了,好像很怕宋令箭。 宋令箭推开我的手:“你自己找个地方呆着,别吵我。” 我连连点头,摸到床角,坐下不安,站着又急,真是不知道怎么摆放自己好。 第一一三章 毒发并症双耳聋 宋令箭一直都是个很安静的人,连呼吸都比别人要慢,要轻,我用力听着,想听她的动静,除了一开始她坐下来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声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全身都麻了,犹豫了很久,轻声问道:“怎么样了宋令箭?” “不怎么样。” “燕错怎么样?他说他听不见了,是怎么回事?”我向她摸去,摸到的却是她要推开我的手,就算是我瞎了,也懒得来扶我几把。 “听不见就是聋了,就跟你看不见就是瞎了一个道理。”宋令箭不冷不热道。 “我知道我有很多地方不对,燕错也是——但是,现在不是怪我的时候——宋令箭,当我求你,你一定有办法可以治好他的耳朵的。” “这是旧病,耳部筋脉早已枯死,我治不了,除非时光倒流。” 旧病?! “不会的,他前几天分明都听得见的,为什么突然听不见了?是不是因为中毒的关系?啊?” “他左耳早已失聪,筋经已死,无法再起死回生。此次再受毒素争攻,影响到右耳听力,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远的。” 我一愣,左耳早已失聪?燕错左耳失聪?!我怎么不知道?! “要怎样救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只要你愿意。”我紧紧拉着宋令箭,她是我的救命稻草。 宋令箭没有拒绝,我知道我很过份,总是在出事了将她当成希望,觉得她必须无所不能。 她淡然道:“我可以尽力,不过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但在我医他之前,你的眼睛要先好。” “好——好——只要你愿意尝试,我会好好养病,喝药休息,只要你救他——” 宋令箭静了静,好像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随口问我道:“夏夏怎么不在身边?” “她……我……” “飞姐误会夏夏妹推倒燕错,夏夏妹哭着跑走了。我本来劝了她要一起回来,但是,但是——”大宝没去烧水,只是找了个借口离这远点,一直呆在门口看着我们,听到宋令箭问夏夏,便回答了。 这个臭大宝,干嘛要说出来! 果然,宋令箭马上站了起来,冷冷道:“我不懂你所说的血浓于水,最亲近的,也可能是致命的。夏夏与你虽非骨血相连,但于你推心置腹,而你却为了维护燕错,三番几次伤透夏夏的心。你若不要她,不懂怜惜,便还给我。”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讨厌别人说这句话——夏夏大早已为你煮了汤药,你虽看不清,但自己总能摸到去厨房的路吧?”宋令箭不想我再呆在这里,因为夏夏的事她在生我气,不想再见到我。 我点了点头,无比顺从地走出房间,向厨房走去。 大宝尖声道:“啊,走了?——飞姐——夏夏妹怕药凉了,已将药壶放在了温桶里,我帮飞姐拿出来吧——”话没说过已经拉着我的衣角一起走了。 一离开房间,拐到廊口,我就感觉双腿无力,脑子一蒙倒了下去。 大宝扶抱住了我,急得哇哇哭:“飞姐,飞姐,你脚软吗?你别死啊飞姐,你还没见过大宝呢,飞姐啊……” 我缓过神来,难受得忍不住泪意,低声哭了起来,怎么会这样,燕错怎会失聪,宋令箭也只是说尽其可能,还说什么耳部筋脉已经枯死…… “飞姐,你别哭,大宝会保护你的嘛——”大宝拍着我的背,像个乖巧的孩子在安慰软弱的姐姐。 “嘘——别出声——”我拍了拍大宝,听到燕错房里有说话的声音,宋令箭还有事情要交代给燕错么? “哦哦。”大宝很听话,也不问为什么,就闭上了嘴。 我侧着耳朵认真听,燕错沙着嗓子咳了一声,道:“你支走他们,想说什么?” 宋令箭一笑,似乎心情不差:“我无话好说。” “你将他们支走,难道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如果你猜得不准,还是少猜别人的心为妙。” 不对,燕错不是听不见了么,他怎么可以与宋令箭正常对话? 燕错冷笑道:“原来你根本不相信我双耳失聪。” “你左耳失聪,我早已知道。”宋令箭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与人说话,几乎都以右侧相对。若有人在你左边说话,你总充满戒备,如何都要转换位置,好让听力正常的右耳接收声音。我注意过你的左耳,已无任何生机,清理得也没有右耳干净,可见你平时几乎忽略了它的存在。” 有吗?我仔细回忆着,宋令箭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我根本没发现燕错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说话特别大声,感觉特别凶。 燕错没有回答。 “这些本都没有什么,没有人天生完美,总有或多或少的缺陷。而你左耳失聪,应是后天导致。所以你对任何震动敲打都非常敏感,还会刻意去倾听捕捉任何声音信息,你甚至还学会了辨唇之语,以掩盖自己这一不足。”宋令箭的确对这些没有什么偏心,在她眼里,可能谁都一样,无所谓,无足轻重。 燕错仍旧没有回答,我惊呆了,燕错后天失聪,他到底发生过什么? “你与燕飞的恩怨,与我无关。燕飞有求于我,我既然答应,就会做到。”宋令箭冷静道,就算是施舍,她都不喜欢被人感恩。的确,燕错来这里这么久,宋令箭从来没做过什么评价。 “信上的毒——不是我下的。”燕错慢慢道。 “我知道。” 燕错为什么要解释?他不是一直都不屑于与我们为伍么?不知怎的,我松了口气。 “那个——叫海漂的人……” “怎么?” “没什么。” “他病了。有什么要传达?”宋令箭突然加快了语速。 燕错一笑,笑声很悲凉,却很温和:“他的画,画得很好。” “他不会画画。” “他的笔,能画出世上任何名家都画还出来的东西。”燕错茫然道。 脚步声,宋令箭出来了?! 我连忙抓着大宝要起来,不敢被她发现我这个样子,但宋令箭已经到了我们前面。 “还嫌自己病不够多,躺地上凉快去了。”宋令箭嘲讽了一句,一把拉起了我,她力气很大,拉得我整条胳膊都很酸痛。 大宝连连小碎步后退,啊了一声,支支吾吾道:“不——不是——刚才飞飞飞姐差点晕倒,所所所——” “把夏夏找回来,否则别怪我狠心。”宋令箭无心听大宝的解释,甩开我的手。 “燕错——” “你的担心治不好他的病,没干什么事别去打扰他,怒气对他与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药。” “知道了,知道了。”我谨慎点头。 宋令箭快步走了。 大宝深吸着气,可能是在目送宋令箭,过了好一会,才心有余悸道:“好凶——好吓人,跟我爹差不多——不过,这宋姐姐对夏夏还是很好的嘛,难怪夏夏妹妹说她是彩霞仙子,她要是愿意笑一笑,不要这么凶巴巴,其实还是很好看的,至少比我爹好看,恩。” 我无心说笑,迈了迈脚已经有了力气。 原先我以为,我这样的性子心里压不得任何事,但事实证明,一个人的承受能力远远超出自己的想像。 大宝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到了厨房,如捧珍宝地将我安置在桌前,道:“飞姐,你坐在这里不要动哦,大宝去给你把汤药拿来——我早上看到夏夏放的来着——我还带了些自己做的甜点,都是开胃口爽口的,飞姐你要不要尝尝嘛?” 我胡乱点点头,道:“谢谢你,大宝。” 大宝高高兴兴地去灶台边上忙着,碎碎道:“不用说谢谢,能照顾飞姐这样的,是大宝做梦都梦不到的——” 我鼻子底下传来温热的药味,应是大宝放好了汤药,他在我边上坐下,安静不语,但我觉得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捧了捧药碗,温度适中,夏夏真是细心周到,想起早上对她的冷言恶语,真是无地自容:“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别人对我好,总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骂走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大宝道:“不是不是,飞姐才不是这样的人,大宝问过好多人,没有一个人不对飞姐竖起大拇指的呢——真好,我想我娘一定也是这么好的人,谁提起来脸上都会带着夸奖的笑容——不像大宝,谁见了不是躲着,就是遭爹冷脸……” “你娘?”我记得大宝提起过,我跟他早逝的娘长得很像。 “恩恩,所以看到飞姐,就像看到娘。看到飞姐对夏夏妹那么好,就想像着娘也会对大宝那么好一样,只有真心对一个人好,才会生气,才会发脾气,不是么?可惜大宝没有这个机会,娘要不是为了生我,就不会死。爹恨我是应该的。” 大宝天真无邪,却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真是难为他了。 “你爹怎么会恨你,刚才那两个人就是来找你的吧,你看你爹还是担心你的,这么远的地方都找来了。” 大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唉,他就是这样,我在家了处处看我不顺眼,我躲开了,他又要到处把我追回来。既然看着我这么堵心,又何必要把我拴在身边呢?” 我一口气喝光了汤药,大宝道:“这儿还有外药,早上夏夏妹妹捣的,说是要敷在飞姐眼睛上的,现在她没在,大宝帮飞姐擦合。” 我点点头,轻闭着双眼任大宝仔细地蘸药抹着眼眶,继续刚才的话题道:“那你也不能离家出走呀,你爹对你严格想来也是对你好,你这么走了他根本很担心。” 大宝手停了停,安静道:“不会的,他才不会,他跟别人家的爹爹都不一样,别人的爹爹张嘴闭嘴都是夸自己的孩子,我这爹爹却总是让我不要出去丢人现眼,院子里谁也不敢为我说句话,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笑我,笑我是个傻瓜。”说到这,大宝已经有了哭腔。 “怎么会笑你,这儿大家伙都很喜欢你,觉得你很可爱呀。”我真心道。 大宝一下又开心道:“对呀对呀,所以我好喜欢跟你们呆一块儿,尤其是飞姐,如果我娘在,她也一定会像飞姐这样说的。”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很难受,大宝出生便没有娘,他爹痛失妻子而将对他产生了恨意,大宝生性幼稚,与同龄人在心智上应该有点偏差,他爹不仅没有多加保护,反而总是嫌弃苛责,他就将自己所有对爱的幻想都寄托在了早逝的母亲身上,总是想着,如果我娘在的话,如果我娘还活着…… 可是这是一个即定的事实,没有任何如果,他娘已经不在了。 第一一四章 心细如针早知情 “那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自己从家里跑出来了?” 大宝道:“大宝要是说了,飞姐会不会觉得大宝任性不懂事,会不会觉得大宝就不可爱了?” 我摇摇头。 大宝又问:“那大宝是要说个大概的?还是说具体的呀?” 我笑了,真是个孩子:“你怎么喜欢怎么说,我听着。” 大宝吸了吸鼻子了,像是很感动,道:“真好,你们都会认真地听我讲话,不像他们那样,多说一句都觉得我可笑,我爹更是巴不得我不要讲话,生怕我给他丢脸。” 我感觉有点困,可能是喝了药的缘故,大宝的点心我吃了,的确很可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举杯楼的大师傅做的。 “我偷偷在家里小院子养了几只小鸡,那些小黄鸡真的好可爱,每天都是它们跑着我跑,听我讲话。飞姐你见过小母鸡生的蛋吗?好暖好小,捏在手里都怕碎了,小黄们生了好几个蛋,我真的很开心,拿着那些蛋去给爹看,想让他也开心开心——可是爹一见到我拿着鸡蛋就很不高兴,说我一天到晚只知道做这些贩夫走卒做的农事,问我孙子兵法看到哪里了,还让我不看的话把书还他……我哪知道哪本是哪本,只记得前阵子天气太冷,我撕了几本书给小黄们烧着取暖,爹听了后大发脾气,马上冲到后院,烧了我的小院子,还命人将我养的小黄们都——都杀了……”大宝呜呜哭了起来。 这爹也真是狠心,怎么能这样糟蹋孩子的心血呢?!而且烧了院子不说,还把大宝养的鸡都杀光了! “为了一本书,你爹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对这大宝的爹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了。 大宝恩了一声,道:“他发脾气是应该的,那本书——那本书是娘生前亲手抄的,只有一本,我后来想想也觉得很伤心,娘若是还在,一定也会心疼的。” “啊……这样……” 大宝突然呜呜抽泣起来,断断续续道:“爹还说,他还说……说要不是因为我,娘也不会死,如果时间倒回,他宁愿没有我也不愿我娘死,他说我是娘的耻辱……”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爹说话也的确伤人,不过爱妻心切,也能理解。我摸着想拍拍他的脑袋,却摸到了他的脸,湿哒哒的触了一手,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 这么哭了好一会儿,大宝抽抽噎噎地说:“好了我不哭了,夏夏妹怎么还不回来?刚才我被他们吓得赶紧自己跑回来,哎哟我把夏夏妹丢没了呀!” 刚才还是伤心欲绝,现在一句话又把我逗乐了,我笑道:“夏夏比谁都熟这,你丢了她都不会丢——等她气消了会回来的,到时候大宝你要作证,我误会她了,我要跟她道歉。” 大宝笑嘻嘻道:“当然当然。” 我拍了拍他滑嬾嬾的脸,疲倦地站起身道:“喝了药,又吃了个饱,我回房休息一会儿,你要是要出去的话,帮我把院门掩——把院门关上吧。”平时我总是开着院门,现在连掩着都有点怕,我想起那天突然闯进我房间的那个陌生的男人,感觉有点恐怖。 大宝道:“大宝不出去,飞姐眼睛看不见,燕错又听不见,大宝要在这里保护你们。” 我心中五味杂陈,燕家的儿女,一个瞎了一个聋了,需要一个连照顾自己都费尽的孩子来保护。 进了房间,头昏脑胀,刚想倒下睡一会儿,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直着身子叫了句:“夜声?” “我在。”夜声温柔地回答了一句。 我松了口气,笑了:“你总算出现了。” 夜声道:“恩。昨天走得匆忙,不方便跟姑娘作别。” 我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等你来找我。” 夜声道:“能帮到姑娘的地方小生已经帮了,接下来小生不方便再露面,已经有人起疑了。” 我一愣:“谁起疑?你扮我扮得这么像,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夜声笑了:“再像毕竟也不是真的,姑娘的朋友并不简单。” “对不起——” 夜声又笑:“为何跟小生说对不起?小生什么也不会失去,顶多只是怀疑,以后不会再发生,姑娘你这就打死不承认,他们也没真凭实据了。” 我迟疑道:“昨天我出去支开孟无的时候,你有没有查觉到后院有其他人?” 夜声给我的视野很小,肯定有我注意不到的,海漂听到了孟无与秦正的对话,那就是早就来了。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我想像着海漂像一个黑夜的幽灵,立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观察着我们。 夜声道:“小生未以姑娘的身份接触秦正时,未查觉到有人来了,后来因为要装成姑娘你,必须尽可能地敛起内力,所以不一定能对所有的动向都明悉在心。姑娘那位叫做海漂的朋友来的很安静,小生也有点意外。” 我脑子里闪过海漂的脸,竟是海边那张冷静茫然的脸,提心吊胆道:“他说他听到孟无与秦正先前在房里的话,就是说,在我出去支开孟无之前,他已经在院中了。” 夜声奇怪道:“这不可能,只要是活人,有呼吸有心跳,小生都能查觉到——况且孟无与秦正也并非常人,不可能感觉不到——还是——还是离铃的作用,使得他们的查觉力也迟钝了?” 夜声的语气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是离铃让人不确定?还是海漂太让人摸不透? “那你会去哪?决定什么时候去找你想找的人?”我有点不舍得。 夜声轻恩了一声,道:“继续穿街走巷,听听这里的声音吧,未与姑娘见面之前,小生也一直是这样过的呀。” 一想夜声在这儿也逗留有段时间了,我好奇道:“你一个人出来这么久,家里人都不会记卦么?” 夜声笑道:“想是会的。但他们知道我要来找一个让他们记卦了八年的故人,这一时小会的离别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点点头,能找到丢失的人,即使是历经几十年都是值得的。 夜声轻声道:“姑娘并不开心,是因为令弟的事么?” 我心中一酸,却不敢再用泪打湿刚上好药的眼睛,酸楚道:“他病得很重,毒还伤到了他的耳朵,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 夜声道:“若如姑娘眼睛这般只是暂时的,也非坏事。眼盲了,可以排除杂象用心去听,耳聋了,就能安静地琢磨自己做过的事,只有清除很多干扰你的世象,人才能冲破困扰自己的迷雾。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完美的事,也没有任何一件彻底的坏事,看自己怎么从中提炼吧。” 什么事情被夜声说起来都风轻云淡,他也不过大我几岁的样子,却像是经历了很多,看得透彻全面。 我点点头:“但愿吧。” 突然我的眼睛一暖,夜声的手掌轻覆在了我的眼睛上,我一愣,道:“怎么了?刚上药不久,别沾了一手的药渍。” 夜声收回了手,亲切道:“姑娘的双眼生机已还,很快就能重见光明了。” “真的?!”这是我这么多天来听到的最让我开心的消息。 夜声像个大哥哥般笑了,道:“是不是真的当然是问姑娘那位懂医的朋友最直接了,不过小生是这么觉得的,呵呵。” “恩,我今天也模糊地感觉到了黑影,我还以为是我出现幻觉了呢。” 夜声笑道:“那是疾愈的前兆呀,姑娘失而复明,可喜可贺,开眼最想看到的是什么呢?” 我开心道:“当然是看看夜声你长什么样了啊,我们认识有段时间,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是自己的脸,你说怪不怪?” 夜声静了静,没有应和我——难道他不想被我看到长相么? “在瞎子的世界里,容貌与影像永远是排在最后的,小生早习惯了去听去感受,姑娘有重见光明的机会,想看的竟只是小生的脸——长相如何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恩,这样下次我们在街上遇见,就不用听声音才认出你了——” 夜声轻轻道:“也有道理。” 我担忧道:“我的眼睛若是好了,我们还是朋友吧?” 夜声笑道:“姑娘好像说起来,小生是个小气善妒的人般。姑娘眼睛能痊愈小生也很开心,也不用因为别的内疚,小生并不觉得自己瞎而不快乐,因为这对盲眼,小生得到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夜声这样说是不是在宽解我,我很感动地点了点头。 夜声道:“小生在此还会逗留一段时间,希望姑娘能在小生离开之前痊愈。” 我飞快点头:“恩,会的。你可千万不要不辞而别。” 夜声道:“不会,走之前,小生的拐杖就留在姑娘处,算是个抵押吧。” 我不知道平白无故的夜声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是这个时刻,也许也只有他的话能安慰到我。 夜声道:“姑娘休息吧,多休息眼睛才能好得快。小生先走了哦。” “恩。” 这次夜声没有像阵风一样消失,而是打开门,往外走了出去,可能是知道院里没有其他人,所以没什么顾忌吧。 但我还是担心地问了一句:“走大院,不怕被人瞧见么?”我心想着,就算他是自己的打扮,一个陌生的瞎子无端出现在这里,无论被韩宋郑夏其中这之一的谁看见都会起疑惑。 夜声浩然笑道:“瞧见便瞧见,大不了打声招呼。” 我也阻止不了什么,只是道:“恩,好,那你小心点。” 但是夜声还没走出院子,我就听到巷里有了脚步声,轻,快,宋令箭?! 第一一五章 眼疾渐愈心难开 他们不会要碰上了吧?!这儿就一条巷通到底,夜声无处可藏啊! “你?”很快的,我就听到了宋令箭向微讶的声音,完了完了,他们碰上了! “宋姑娘从外面回来呀?我来看看燕飞,刚聊完出来——” 我背上寒毛一立,这不是李瓶儿的声音么?! “有心了,不送。”宋令箭淡淡道。 “恩。”“李瓶儿”慢慢地走了出去,在宋令箭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 我庆幸夜声的谨慎,又不禁有点发杵,一想刚才夜声一直是以李瓶儿的样子在房里与我聊天的?——李瓶儿的女人脸,夜声的男人声音—— 我还没杵完,宋令箭就敲了下门,不等我应答就推门进来了。 我做贼心虚,抖了下。 宋令箭道:“谁给你上的药?李瓶儿?” 我握了握拳,平息自己的紧张,道:“大宝帮我敷的。瓶儿——瓶儿只是过来看看我眼睛怎么样了,没坐多久就急着要回去给牛哥做饭了。” 宋令箭没放在心上,走到了我梳妆桌前,摆弄着上面的什么东西,然后道:“给你扎几针,闭眼别动。” 我点头。 宋令箭呼吸缓慢地在我眼睛周边扎针,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可能真的是做贼心就虚,生怕她能听出我的呼吸里带着的心虚。 扎好针后,我觉得眼睛异常放松舒服,眼眶有暖洋洋的东西在轻微的流动,有一种万物生机复燃的新生感。 我没话搭话,问宋令箭:“我今天早上的时候,模糊好像看到有影子,是不是代表我眼睛好了许多了?” “恩。”宋令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 “入冬了,备些猎收弓——你在忙什么?”宋令箭后面这句话问得蹊跷,我心猛地跳快起来。 “忙——我眼瞎了什么都动不了,能忙什么——一天晚到就是吃药,吃了药犯困睡觉——” 宋令箭离得我远了,好像坐在了我对面的椅子上,静静观察着我。 我挤着笑容,但是笑容很僵硬,很假,我想找点话题活一下气氛,又怕自己显得太过刻意而被发现什么。 过了一会儿,宋令箭道:“孟无走了。” “哦。”这么快就走了?我还以为他还会多呆两天。”我松了口气,总算不是这么沉闷的安静了。 “你好像并不奇怪么?他走之前来找过你?”宋令箭敏感道。 “啊,没有,他这次一来呆这么久我才觉得奇怪,发生这么多事,他也没心情多呆了吧。”我心里松了口气,孟无终于走了,那就是说秦正也一起走了,那就好。 宋令箭没接话,她在思虑什么?琢磨我话里的漏洞么? “我们没赶到的时候,秦正与你有说过什么没有?” “秦正?我不知道他是男儿身的时候聊过一小会,她说她身世可怜,无依无靠,我本来还打算收留她在这里帮忙,没想到——”秦正跟我说过的话,的确就只有这些,后来那些话,我是听他与燕错说的,不算。 “别有事没事好心滥发,收留不知底细的人在庄里——那个黄大宝呢?还在庄里头么?” 我就知道宋令箭又要责骂我,无奈地咽了口气,道:“恩,他说他要在这里保护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在后院做什么。” 宋令箭冷笑一声:“就他?保护你们?别给你们惹麻烦就不错了——我去赶他走——” 我一把拉住宋令箭:“好端端的,干嘛要赶他走?他虽然心性幼稚,但也不致于给我们招什么麻烦。” 宋令箭道:“不招麻烦?那蹲在巷子里等小主的那两个家丁是来干嘛的?就算他不给你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 我无话可对,白天宋令箭估计是听到了甲乙夫来找小主的事,她不仅没有同情大宝的现状,居然还因为这样就要赶走大宝,难怪大宝说她凶,怕她怕得口齿都不零清了。 这时令箭也警觉地转动了下身子,应该在向窗外看,然后我听到了巷子里轻轻的脚步声—— 宋令箭的听力,比我这瞎子还要好。 “时近黄昏,可能都各自忙去了。也不知大宝还在不在庄里。”巷里的人进了院,也没有敲门,而是在低声商量着,我听出来这是上官衍的声音—— 上官衍来找大宝么? 宋令箭低声一个冷哼,道:“你看,麻烦找上门了。” 麻烦?难道那两个家丁没找到大宝,向衙门报案了? “黄!大!宝!” 冷不丁的,一个满带笑意的声音大声吼了一句,跟上官衍同来的这个人,声音我没听过。 大宝可能刚经过,很迟钝地应了一句:“啊?谁叫我啊?” “你说我是谁!”那声音很雀跃,跟上官衍的声音有点像,但是很跳脱,满满的都是笑意。 大宝哈哈笑了,快步朝大院走来,随他一起的还有水波荡动的声音,可能水房打好水出来,刚巧被上官衍他们看到了。 “上官哥哥,你都好拉?”大宝问了句,他不理叫他的人,反而问上官衍的病情去了。 “谁是你的上官大人,你再好生瞧瞧我是谁?”跳脱的声音调皮道。 “啊?啊?……啊?!”大宝憨憨的一直在啊。 “你哦,再仔细瞧瞧,我是谁?”跳脱的声音假装不开心道。 大宝哦了一声,顿了顿,突然水盆重重落地,却没打翻,漾出了许多水,大叫起来:“鬼——有鬼啊!有——有鬼啊!” 我被吓了一跳,怎么又有鬼了?! “瞎叫什么呢?”跳脱的声音也被大宝这样的反应吓了一跳。 大宝抽抽噎噎,惊恐万分:你——你——你,你是礼表哥!” “哈哈,你认出我来了。没错没错,我就是你那才比子建的礼表哥!”原来这个人是大宝的亲戚表哥,果真托了上官衍一起来寻人了。 大宝哇哇大哭起来,像是被吓得不轻:“你——你……不关我的事啊,我不会水,我已经叫人去救你了,可是……我跑得太慢,带人来的时候你已经淹死了……不关我的事啊…你别来找我算账呀…” 这个大宝,可真是个爱哭鬼,听他说起来,以为这礼表哥早就被水淹死了,突然出现在眼前,胆小点的是要吓一跳。 我轻轻笑了,宋令箭道:“客人来了,主人家躲房里干什么?”说完转身管自己走。 我也跟在后面摸去。 礼表哥对大宝这样的相认反应完全意外,惊讶道:“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已走到檐下,我偷偷睁了睁眼,看了看院里的人,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身形很像,我没分清哪个是上官衍,哪个是来寻人的那个礼表哥。 上官衍笑道:“兄长与大宝玩笑,叨扰到两位了。这是家兄上官礼,这位是此庄主人燕飞燕姑娘,这位是宋令箭宋姑娘。” 家兄上官礼?就是大宝的礼表哥?上官衍的兄长是大宝的表哥,那上官衍也是大宝的亲戚了?怎么从没听谁提起来过,连大宝自己都没提过啊?而且他们也不像表亲那么亲密——不过倒是听上官衍说过,他有两个兄长,这位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上官衍问我道:“燕姑娘的眼睛是不是好些了?” 宋令箭道:“一直遮着纱布,她自己看不清,我们,更看不清。不如摘除,哪怕见见天日也好。” 这个宋令箭,这都不忘来教训我。 我接话道:“最近睡得多,没怎么用眼,再加上宋令箭的调养,已经能模糊看到些影子了——”到了院子,光线更明,依稀能辩清眼前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浅色的长衫,一个穿白,那白在我的眼中亮得明亮,我马上闭上了眼,宋令箭扎的这几针可真有效果,但我不敢用眼过力,还是心满意足,“我能瞧见你们两人,个头相当,礼公子是不是身着白衣?” 上官衍笑道:“的确是的。燕姑娘能重见光明,的确是件喜事。” 上官礼一直没讲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我现在没蒙纱布也没泪血,有什么奇怪的么? 宋令箭淡笑道:“你若不说,险些要错认你们。好一张双生脸。” 我微讶道:“双生脸?两位长得很像么?看身形是差不多呢。” 上官衍道:“我与二哥相差一岁,并非双生。不过因相貌相似,很多人都误以为我们是双生儿。” 这时我感觉自己衣角被拉了拉,大宝喘着小粗气站在我后面,像是跟谁在赌气一样。 “曹植赞洛神道,瞥若惊鸿,婉若游龙。在下一直为寻天下女子可真有如洛神之态,如今才知道,原来天下百态,竟可有无数洛神。”上官礼吟了句诗,虽不懂细意,却能听出是在夸人。 我笑了,这对上官兄弟都是文人雅士,一出口就是诗词歌赋,可惜我半句没听懂:“听不懂礼公子这文绉绉的话,这洛神是谁呀?” “洛水之神,是曹子建心中的一抹红颜。淡淡如是在,却从不曾拥有——”上官礼轻柔微语,让人听着很舒服。 “燕姑娘不事书经,二哥说多了,燕姑娘要绕得头痛了。”上官衍知道我不懂这些东西,将话题打断了,问大宝道,“这水倒起来是何用的,眼看就要凉了。” 大宝吸着鼻子没有回答。 上官礼轻快地笑了起来。 我正想问有什么事情这么好笑,便听到了巷里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很快。 第一一六章 上官兄弟双生脸 “宋姐姐,宋姐姐!”人未到,声先到,夏夏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你在就好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你说。”宋令箭道。 夏夏顿了顿,对宋令箭道:“我们边走边说——上官哥哥你也在?我一会就回来。” 上官礼却回答道:“路上小心,再见再见。” 宋令箭由夏夏带着马上走了,我的心一阵失落,夏夏该不会还要跟宋令箭告我的状吧?应该不会吧,夏夏从来都只说好话不说坏话,况且宋令箭已经骂过我了。 上官礼笑眯眯道:“直而不疏,真而不矫,好可爱的女孩子。” 向来和气的大宝却气呼呼道:“夏夏妹是我的夏夏妹,不准你夸赞。” 我拉了下大宝道:“大宝,怎么对你表哥这么说话?” 大宝不高兴道:“飞姐,你不要被礼表哥骗了,他最喜欢骗人,骗了人家这么多年,害得大宝到现在见到水潭子都怕得要死,生怕水龙王要出来捉我的脚丫子。” 上官衍笑道:“看来大宝与二哥有故事呀?” 上官礼却道:“就是小时候的玩笑嘛,这个傻大宝,还真是记恨得狠呢。” 大宝哼道:“我才不傻,你才傻,你是傻二表哥——”他说是这样说,却一直躲在我后面,像是怕极了上官礼。 上官衍道:“大宝,不能这样说二哥——找到你就好了,柔叔为了找你费了好些心思,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没有认出你来,真是汗颜。” 大宝对上官衍也有了些敌意,道:“早知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我就,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呀?说呀说呀——”上官礼笑嘻嘻地挑逗着道。 大宝头缩在我身后,嗡声道:“我不要跟你们讲话,你们都是爹那一伙的,飞姐你要保护我。” 上官礼轻声道:“原以为你闹着要找娘,只不过是傻孩子脾气,没想到还真找到长得这么像的。不过人家比你大不了多少,别老是躲在姑娘家身后占便宜好嘛。” 大宝拉着我往里走,道:“飞姐,不要理他,我们快回去,我不要跟他讲话嘛。” 我有点尴尬,道:“大宝,不可以这样对客人的,尤其是比你大的长辈。” “可是他真的很凶,还有更凶的大表哥。”大宝呜呜的快要哭了。 上官礼孩子气道:“臭大宝,居然这么说我,亏我小时候天天带着你玩,好吃好玩的都让给你。哼,我去叫柔叔回来,看你到时候怎么办。哼,枉我在柔叔面前为你说尽好话,还想先于柔叔找到你给你做下心理准备,你却这么对我哦!” 上官衍倒像个兄长般和解道:“好了二哥,别再吓大宝了,确认他在这里就好了,柔叔——” 大宝尖声叫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哪也不去,我就要呆在这里!” 这大宝怎么这么激动,弄得我有点无所适从,只得出言平息他的情绪道:“恩,就让他在这儿呆着吧,若是他爹问起来了,让他来这处找就行了。” 上官衍道:“那只能叨扰燕姑娘了,二哥你说呢?” 上官礼轻轻吁着气,像是在四处看我的院子,轻松道:“我无所谓呀,又不是我的崽子,人家的娃人家操心去——衍弟,这处虽说不上繁华,却胜景连连,带我四处去观览如何?” 上官衍对我道:“家兄刚来此处,在下带他四处看看,就不打扰各位了。” 我点点头:“恩,不送了。” 上官衍上官礼走了好一会儿,大宝还一直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感觉他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 我转了转身,问道:“大宝,他们走了。” 大宝恩了一声,没再答话。 “怎么了?上官大人不是答应让你在这儿呆着了么,怎么还是闷闷不乐?” 大宝轻声道:“呆不了多久了,爹很快就会来带我走了,没有自由不说,连飞姐和夏夏妹都见不到了——” “你迟早还是要回家的呀,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吧,你爹也会担心你的。”虽然我也很不舍,但再喜欢也不能据为已有的道理我是懂的。 大宝抽咽道:“恩,我知道……水凉了,我再去打一盆过来……”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任由他走了。 大宝安静地回去了水房,我有点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上哪,想到刚才夏夏来找宋令箭的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在对院兜到她们。 摸到对院,院里显然没人,但我听到了动静,风吹动纸的声音。 “飞姐,来找令么?她与夏夏出去了。”海漂仍旧呆在房里,此刻向我走来。 意料之中,但我还是有点失望,道:“哦,好吧,本来还想来碰碰的。” 海漂扶着我坐下来:“等他们事情忙完了自然会回来,燕错怎么样了?” “他——宋令箭说会尽量医他,不过说什么有一只耳朵生机早就没了,医不好,只能看另一只能不能医好了。” 海漂轻叹了口气,温暖的大手扶了扶我的肩膀,我才发觉我的肩膀很冰,但我自己却没有感觉。随即肩头一暖,海漂已为我加盖了氅子。 “令虽不说,但也希望你们好的。”海漂慢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他说话总感觉很冷清,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我笑笑:“我知道。嘴硬心软就是她了。对了,听你说跟着莫掌柜学画画,都画了些什么呀?” 海漂道:“花花草草,还有偶尔脑里出现的景象。” 我心一提,小心翼翼问道:“景象?什么景象?以前的事吗?” “很模糊,有人也有景,经常醒来就忘了,偶尔记起来就画一些。” “你跟莫掌柜学画,就是因为想记下那些东西么?——你不是说,不是说以前的事情对你来说不重要么?” “是不重要,但模糊的感觉并不好。有时候我看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海漂停了下来。 “无关紧要的什么?” “没什么,梦境而已,可能都不是真的。”海漂在敷衍我,他梦里看到了什么?像我一样,看到那些似幻却真的画面么? 我犹疑道:“自我眼疾之后,许多来的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那个秦正扮作女装,真的有那么像么?我只听他声音柔弱可人,却一直不知道长相呢。” 海漂道:“飞姐怎么对秦正的长相有了兴趣?” 我笑道:“这不是觉得好奇嘛,一个三大五粗的男人,居然能扮成女人。” 海漂道:“秦正已经走了——不过,当时莫掌柜作了一副像,飞姐眼好之后可以看看,三哥他们也是因了那画,才确定秦正男扮女装的事实。” “那画——” “那画我收着,飞姐想来便来找我。”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恩,等我眼好了,还要看看你作的画,燕错说你的画好极了,能画出别人画不出的东西,我倒真想看看。” 海漂清淡一笑,虽坐在我身边,却像隔了很远:“那些画,飞姐不看为妙。” “为什么?——很——很恐怖吗?——”我想起燕错老是装神弄鬼的吓我,说不定他觉得好的画都神兮兮的。 “算是吧。”海漂道。 我打了瞌睡,迷迷糊糊的有点疲倦。 海漂道:“飞姐累了么?扶你回房休息吧?” 我将头靠在躺椅上,上面有暖暖的阳光的味道,虽然时近黄昏风微凉,但海漂盖在我肩头的氅子已为我挡去了很多风,我心静安详道:“不用,这样躺着很好。你有事没?没事的话就在边上陪陪我,一个人睡着我还是有点害怕的。” 海漂笑道:“飞姐要在这里小憩,我怎好走开?我回房拿本书,在院中看也一样。” 我笑了:“恩。从前也是这样,天气好的时候我在院里小睡,宋令箭也会拿本书在边上看。” 海漂轻声笑了笑,未再答话,起身去房里拿书了。 我长吐了口气,靠在椅上很快睡了过去。 沉梦中,我感觉自己被谁轻轻抱了起来,世界变得明亮,所有东西都在阳光沐浴之中,却没有任何温度,一切都在随风轻摆,我却感觉不到它的吹拂。 我又做梦了。 第一一七章 西花原中云巧妇 有人声音温和道:“飞儿,黑叔叔带你去找博哥哥玩去好不好?” 眼前两个人骤然清晰无比,一个身着浅蓝衣衫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女童的脸皙滑嫩,圆润如玉,那是小时候的我。 浅蓝文静的这个年轻男人,是黑叔叔,爹最要好的朋友之一,那个爱种花的黑叔叔,自从我爹失踪后,他就疯了,我几乎不记得他这样干净明亮的样子。 小燕飞灿烂地笑着:“好呀好呀,去玩去玩。” 黑叔叔抱着小燕飞,慢慢穿巷过道,向西走去。 沿途的风景一直很美,鸟语花艳,但是他们走的方向为什么是向西——向西要经过西花原的,那里闹鬼! 小燕飞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突然问道:“爹爹为什么不来?爹爹呢?” 黑叔叔笑道:“爹爹有事,所以今天黑叔叔带飞儿,飞儿不喜欢黑叔叔么?” 小燕飞道:“喜欢。黑苏苏花花漂亮。” “那飞儿说,是黑叔叔的花花漂亮,还是云姨的花花漂亮。” 小燕飞道:“都漂亮。” 黑叔叔开心道:“飞儿真懂得讨人喜欢。” 这么开心的场景,我看着竟有些想哭。 黑叔叔放慢了脚步,转头向路边上看去,我放眼一看,愣了愣,这是西花原么?—— 眼前一片白色的花海,随风舞起白雪般的碎瓣,中间一座小屋飞檐巧立,如云层上的仙子小屋,这是那个阴森恐怖的西花原吗?我四处看了看,地段的确是的,自西花原闹鬼之后,这附近也没有别的房子落立或者道路拓宽,几乎是一样的。 我看了看小燕飞,想着这应该是十七八年前的事了,西花原什么样时候闹的鬼?好像我爹失踪后不久就开始了—— 又是我爹? 是我有意识的要将它们联系在一起?还是它们本来就有联系的? 黑叔叔轻轻将小燕飞放了下来,伸手牵着她,像对父女。他慢慢牵着儿时的我穿过白色花海中的那条曲径石路,远远看去,美得像副不真实的画。 小屋檐下突然多了一道淡绿色的身影,细细的,弱弱的,乌黑的头发盘束成一条辫子散在身后,这女人的身姿很美雅,我想靠近点看清她的脸,却不如平时那么行动自由,只能站在花原边上看着原中的情景。 “阿俊来了啊——飞儿,小心点别踩到泥上去哦,脏了鞋子。”女人的声音也很温柔,是我所能想像到的最温柔慈和的声音,一颦一言都是娘亲应该有的样子,贤爱善良,可惜这些,我在我娘身上从来没有发现过。 女人快步迎了出来,一把将小燕飞抱了起来。 小燕飞甜甜地叫了句:“云姨。” 看起来像是很熟的样子,可是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云姨? 这个云姨张望了一下,迟疑道:“咦,燕哥——怎能么没有来?” 黑叔叔道:“大哥有事,我又怕飞儿跟不住,就带她来这儿了。” “恩,这样也好。” 黑叔叔道:“怎么不见博儿?飞儿昨天还念着说要跟博哥哥捏泥人呢。” 云姨轻叹了口气,缓慢道:“博儿不太舒服,喝了药刚睡下。” 黑叔叔关切道:“近秋了,是要当心点。” 小燕飞问道:“博哥哥不喜欢飞儿是不是?” 云姨笑道:“小飞儿,怎么这么想。博哥哥只是身体不太好,不能总是陪飞儿玩,等他好了就跟你捏泥人好不好?” 小燕飞哦了一声,显得很失落。 黑叔叔道:“我进原子的时候看到那头是不是垦了个新地儿?云姐要重新的花式么?” 云姨迟疑了一声,道:“不是我开的,是燕哥……他说要给两个孩子开个小池塘,博儿喜欢鱼,说可以养些小锦鲤……” 黑叔叔微有些失落,道:“哦……大哥对博儿真好……” 云姨显得心事重重,幽声道:“越是对我们好,越是不敢消受,我是个不祥的人,生怕给对我好的人带来厄运……” “云姐怎说这样的话,我——我们都觉得云姐很好,云姐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一定会护佑的。” 云姨轻轻拍着小燕飞的背,抬头然看着檐上随风舞动的木铃,茫然道:“不求护佑,只求能让博儿像正常人那样健康便足够……” 黑叔叔急而无奈,安慰道:“会的,博儿会好起来的。” 云姨喃声道:“只怕好景不长……” 黑叔叔走近了一步,道:“哎,说这些干嘛,不是有我们么?” 云姨轻退了一步,浅浅道:“飞儿睡着了,我带她进屋睡——”她转身进屋。 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穿过厅门,突然心一凉,碰上了一张苍白的脸,那对眼睛清澈却无比冰凉,直直地盯着我—— 我全身寒毛一立,马上转醒了! 黑叔叔! 我第一个直觉就是:黑叔叔怎么了? 我很久没这么单独地梦到黑叔叔,是不是他出事了,托梦给我? 那个云姨是谁?小时候我跟谁这么亲近过么?为什么我没有印象?为什么,我也没听谁提起过这个人? 大清早的,我被夏夏的笑声吵醒了。 只听夏夏脆声道:“宋姐姐说,要用这热水给燕错擦拭耳朵与额头,这样有助于他的听力。这么大桶水,可都是大宝哥哥烧的哦。” 我心中感慨,夏夏这笑声语声伴随了我很多年,但近段时间已经都没有听到了,以前也总是这样,我嗜睡,尤其是秋冬老是睡不醒,都是被夏夏这样的笑声拖出梦的。 听夏夏的声音,好像在后院。 “这样真的有用?”问话的居然是燕错,他们和好了? 夏夏“啊”了一声:“你怎么听到我在说什么?不是聋——”一说到这,她自知失言,收了话。 海漂道:“燕错懂唇语,说话的时候对着他,他能听到。” 大宝乐呵呵道:“只是用热水擦耳朵与额头就有用吗?我来我来。” 黄大宝因为昨天燕错帮过他藏身的事才突然改了态度吧,他本身也不抵触燕错,只是觉得他总是摆着脸很凶,才不敢靠近,这下马上就找着机会贴上脸了。 夏夏道:“那你来吧,我才不想伺侯他——” 我叹了口气,她对燕错还是敌意满满,因为我刚才的态度,她的敌意只会更重。 “咦,海漂哥哥,这是你的画吗?”夏夏又问了句。 “跟着莫掌柜学了些,画得不好。” “很好很漂亮呀,不说我还以为是街上买的呢。这是宋姐姐院里的树么?” “恩。”海漂笑应道。 “不说不知道,开得这么旺盛了。”夏夏心情好像还不错。 “最旺的那枝,共延了七根分枝。你看,花快垂到我头上了。”海漂解释着画上的树景。 夏夏咯咯笑:“我只是说说,以为你是照神不照形,你还真这么无聊,这个你也要去数啊?” 海漂笑道:“共有六十三枝。里边有枝,快要生新枝了。” 一个人要有多少无事可做的孤独,才能整日以此打发日子。 静了静,燕错突然凶道:“我自己来,走开!”燕错凶狠道。 大宝却没呼天抢地地被吓跑,反而不依不挠道:“我来帮你嘛,我倒要看看怎么会这么神奇,光这么擦擦就能把病擦好——哎,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戴手镯啊?” 扼腕扣。 “上面还嵌了颗玉珠子,还是重珠呢,真好玩,会响么?”很快的就响起同心吟玉的玉石声,我手腕上的吟玉也轻轻一摇,但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哎呀,你这手镯还生锈,掉得被上都是铁锈呀。”大宝惊呼道。 夏夏哈哈大笑起来。 “你走开。”燕错气急败坏,估计大宝还粘乎乎地烦着他。 我突然感觉很不妙,因为我感觉到房间里面有一种很低沉的衣服随风飘动的声音——有人? 夜声?他不是说他这段时间不会再来找我了么? 我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夜声?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那衣衫轻动的声音也没有了。 “啊!”后院夏夏尖叫了一声! 这尖叫声似乎也吓到了我房间的这人,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突然提高了! “是谁?是谁?!”我猛地站起来往房门口冲去,大声喊道! 巷中突然雷厉风行地响起脚步声,急速穿过院子,惹得离铃大作!房间里的呼吸声愈发的着急,向我突然靠近,一阵风拍在我脸上,什么东西在我头上动了动,我的头发一下就散开了—— 这让我感觉无比惊恐,这个人在我房间的到底是谁?为什么躲在那里不说话?他想干什么?! “黄为有!”外头进来的人大叫了一声。 “啊!”我颤声叫了声来。 房里的人破窗而出! “有贼!快抓贼啊!”夏夏大叫,离铃尖响。 “你在这里等我,哪也不准去。”院里那个浑厚的男人交待了一句,像是追着贼人去了。 叮铃铃,离铃大声响着,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飞姐,飞姐!”夏夏,拢着我的头发,好像在查看我哪里有没有受伤,“没受伤吧,没受伤就好!” “是谁?是谁进了我房间?”我吓得不轻。 夏夏道:“没——没看清楚,只看到穿着黑衣裳,高高瘦瘦的,跑得很快。” 大宝在门口轻声抽泣,我无暇安慰,匆忙问夏夏:“那人好像动了我头发,你看看我头上少了什么?” 夏夏在我头上找了找,道:“飞姐头上能有什么呀,就是簪发的簪子吧——今天飞姐簪了什么簪子,那贼人抢你的簪子干什么?” 我想了想,我现在无心装扮,双眼又看不见,随便从桌上拿了个簪子就簪了,哪会知道簪了哪个呢? 簪子?! 第一一八章 双眼能见往逝者 夏夏清点了下我的首饰,我簪子本来也不多,一下就知道是不见了哪支:“是我送飞姐的那个珠簪子。” “啊?难道我今天簪的是那个珠簪么?我真的没什么印象。” “恩。”夏夏显得有点失落,那簪子是她存了很久的银子买来送我的,她还特意强调不准我去买,非要何其真放着等她存够钱去买下来,它重的是心意,并不值多少银子,不值得一个贼人进院来偷抢啊! 我笨拙地说了句:“那贼抢什么不好,干嘛要抢我的簪子,我——” 夏夏轻声道:“飞姐没事好,那些都是身外物,失了再买就好。我去后院问问海漂哥哥他们看看,那贼人说不定去而复返——大宝哥哥,你帮我好好陪陪飞姐。” 后院本来一直安静,这时燕错突然对谁道:“你是不是,能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海漂没出来,还在房中陪他。 “你为什么能画出我娘的样子?你怎么会知道她的样子?”燕错的语气咄咄逼人,似乎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受到了触害。 海漂画过燕错他娘的画像?他娘不是死了么?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燕错顿声道。 海漂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是不是能看到死去的人?”燕错迟疑着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我不知道——” 夏夏已经走到后院尾房,大声问道:“海漂哥哥,院里遭了贼人,你们有没有瞧见什么?” 海漂的声音马上恢复了正常,平静道:“没有,有贼人么?” 燕错却凶夏夏道:“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出去!” 夏夏本来心情已经十分郁闷,听燕错莫名凶她,怒道:“我好心好意来问你们,你给我看的什么脸色,你们两人都在房中,房门开着,我敲什么门?我敲了你听得见么?” 燕错一听讽刺他耳聋,几乎暴跳如雷:“我是听不见,却也比你们这些听得见的人强!马上给我滚!” “谁稀罕!你自己一个人等死去吧!”夏夏也怒吼一声,哒哒哒跑走了,应该是回房去了。 海漂叹了口气,对燕错道:“你不该乱生气,夏夏很好。你若是气我,骂我便是。” 燕错怒道:“你不是要走么?不送!” “飞姐,你是不是吓坏了?大宝也很害怕,爹好凶,我死定了。”大宝以为我一直不说话是被吓慌了,拉了拉我问道。 我毛骨悚然,手臂上的寒毛根根尖竖而起,海漂真的能看到死去的人?那他能看到鬼? “飞姐——”海漂从后院绕来,声音在门口响起,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啊——啊——”大宝尖叫一声,飞快扑来抱着我手臂,大块头依偎在我身上,几乎要将我压塌。 海漂好像也被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好吓人!”大宝恐惧道。 海漂道:“我的眼睛?吓人吗?” 大宝不敢再说话,我被他的一惊一乍也弄得没来由害怕,道:“大宝胆小,见什么都怕。方才进了贼人,好像有人去追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海漂道:“哦,好,我去看看。飞姐在家,要小心些。” 海漂一走,大宝马上碎碎在我耳边道:“飞姐,他的眼睛会变颜色,好吓人的。” “变颜色?”我对大宝的话的确人点半信半疑,他就像个孩子喜欢胡思乱想,“像我这样,眼睛受伤了吗?” “你说的刚才,就是你刚才突然尖叫的时候吗?” “对呀,飞姐也听到了呀。突然他的眼睛就变了,像是——像是被恶鬼附体了一样……” 我打了个哆索道:“大白天的,说什么鬼啊!” 大宝害怕道:“飞姐,你要小心他呀,大宝总觉得他的眼睛,太可怕,像会吸人一样,说不定,说不你的眼睛燕小哥哥的伤,都是因为他的眼睛有邪气才会这样的。” 我被大宝说得一愣一愣的。 海漂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不管别人怎样待他,他永远都是被之一笑,似乎连一点人性的暇疵都没有。这样的至圣,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伪装呢? 我打了个寒战!想起海漂清冷冷地站在门口看尽一切的样子,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开始后怕,也许……也许当时宋令箭的决定是正确的,是我被蒙蔽了而已…… “夏——有人在么?”院里响起举杯楼小驴的声音。 夏夏没作应答,可能在房间里生闷气。 我走到窗边,正好对着院子里的小驴:“送饭来了啊,夏夏有点事情,你把饭菜放在石桌上吧。” 小驴笑道:“好的。是一一摆好?还是先放在篮里?放出来怕很快凉了。” “先放着吧,麻烦你了。” 小驴道:“今天送了,接下来几天可能送不了了,店里来了许多客人,我怕到时候抽不出时间来送了。” “哦?来了很多客人么?” 小驴道:“恩。”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小驴,这两天你有见到郑小姐么?”这段时间去举杯楼安排餐饭的事情都是郑珠宝在弄的,怎么感觉好两天没见到她了,她也没来说过声道别。 小驴迟疑了一会儿,道:“没见过,好两天了。” “几天了?” “两天了吧,昨天大早她来吩咐了一下早点,便没再来过。这两天的餐都是照以前的来送的。” 两天了?昨天我桌上的饭菜,难道不是郑珠宝安排的?我的确这两天也没见到她人——郑珠宝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飞姐还有什么吩咐么?”小驴跟着夏夏一起这么叫我。 “哦,其他没有了,就是能不能帮我打听下郑小姐是不是回郑府了,好么?不用太直接,多留个心眼就可以。” 小驴恩了一声,道:“晓得了,那你们慢慢吃,我回了。” 小驴走了没多久,夏夏就把饭菜都张罗好了,像以前那样,总是周到体贴,容易结油的菜下面都放了热水盘子,吃着就像刚炒出来的一样。只是她没有笑声,也没有轻快的小调,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连这个院子一起聋了。 大宝因为黄老爷找来的事情也一直闷闷不乐,一顿饭吃下来,连碗筷相碰的声音都没有。 我嚼着饭菜,寻思着找个话题逗她开心,她却放下碗筷道:“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我搭了一句:“忙什么呢?总是没见你在。” 夏夏道:“没忙什么,我去给燕夫人送饭了——大宝哥哥,这是燕错的,呆会你帮我去送一下,我怕凉了又要讨人嫌了。”说罢站了起来要走。 大宝马上站了起来:“好好,我现在就去。” 一下两个人都要走,我还没说什么,就听到后院急匆匆的有脚步声,还有虚弱的喘气声。 “燕错小哥哥,你怎么下床出来了哦?是闻到饭香味怕我们吃光忘记你么?”大宝友好道。 燕错用力地喘着气,但他要说得话很急,连把气喘平再说的功夫都不愿等,怒道:“臭——臭丫头,你把——我的衣服——弄到哪里去了?!” 夏夏冷冷道:“你叫谁呢你?你娘没教过做人要有礼貌吗?” 燕错凶狠地吼了一声:“我问你把我衣服弄哪去了!” 声音之大,震而欲耳。 大宝吓得一哆嗦,把端起的饭盘放回到了桌上,连连退回到我身边。 “谁吃了没事干收你的衣服,你那件沾的药的衣服我嫌臭,扔在水房了。”夏夏喘着粗气,气得不轻。 “什么?你把我衣服扔在水房?!——”燕错怒气冲冲地往水房去了。 夏夏喘着气没再说话,换了平时,她早还嘴骂过去了。 燕错很快又脚步混乱地从水房出来,怒道:“谁让你洗我的衣服了?谁让你洗了?!我里面的东西呢?!” 夏夏咬牙道:“什么鬼东西,我没看见!” 燕错猛地上来几句,凶狠道:“我问你,我、衣、服、里、面、的、东、西、呢?!” 夏夏尖声道:“我没见到过,谁稀罕你的破东西,掉在地上踩成渣子我都不会多看一眼,我知道你聋了,但你看得懂在我说什么吧?我、没、看、见!” “燕错,你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吗?”我怕他们再说要吵起来,连忙打断问道。 燕错喘着气不回答。 第一一九章 水火不容难相处 夏夏道:“是什么东西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你可别无中生有,故意挑拔离间。现在又伤又聋就积点德吧,还想把这里弄得鸡犬不宁吗?” “你——” 我感觉到一阵风,带着燕错身上的药味,大宝松开我向前冲去,尖声道:“不要呀,不要打架嘛,不要欺负我夏夏妹。” “燕错,你干什么?夏夏,你不能这样说。” 燕错猛地喘着气,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以后不准进我的房间,更别碰我的任何东西,没事别让我看到你。还有你,傻子,别跟个白痴一样见谁都叫哥哥,我跟你没半点关系!”说罢转身就走。 大宝轻轻吸了吸鼻子,委屈又害怕。 哗拉拉,碗筷砸地,汤汁四溅,大宝惊叫着拉着我向后退,委屈道:“夏夏妹,你别这样嘛……” 夏夏猛喘了两口气,尖声哭道:“是我自己犯贱,还腆着脸做这些吃力讨骂的事!这饭菜我权当是喂狗了也不喂这种没良心的人,免得病治不好聋一辈子也说是我下了毒!” 大宝抽噎道:“夏夏妹别伤心,以后我们不跟燕错玩了,我再也不会客客气气地叫他小哥哥了,他跟大表哥礼表哥一样,都是坏人。” 夏夏抽泣着跑回房了,这已不知道是今年她第几次哭了,她一直都是个开朗坚强的女孩子,除了为我的病情担扰,几乎不会在我面前掉眼泪。 这么在院中僵站了好一会儿,大宝唯诺道:“飞姐,你还吃么?地上的大宝来收拾吧,飞姐别乱走,免得踩到碎渣子,我去拿扫把哦。” 大宝刚一走,门口就有人进来了:“唉哟我的姑奶奶,我这会饿得肚皮扁扁眼花花,是哪个欠收拾的这么浪费粮食啊!” 我转头对着门口就落了泪。 “哎,这么不经说呀,瓷娃娃碰不得呀,就哭给我看了!”韩三笑走了进来,哎声小跳着躲着地上的狼籍。 “刚才夏夏跟燕错吵了一架,我劝不了。” “那小子是吃了*么,白天刚摔完房里的东西,晚上又来砸碗盘子,他跟你全家都有仇呀,连饭菜都不放过,啧啧,这都还有这么大一块猪蹄呢,好香啊,卤烧的,哎,我心碎了。”韩三笑蹲在地上审视着地上的饭菜,好像那些对他来说更重要。 “他耳朵听不见了,宋令箭说,有一只是治不好了,有一只还要看情况——如果他真的……真的失聪的话,我……”我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这件事情我还没完全消化。 “他耳朵不是早有问题么,又不是来了这里才这样——唉,你说,这猪蹄洗一下应该还能吃吧,掉在饭上面,不至于很脏吧?”韩三笑在研究猪蹄。 我不高兴道:“原来你也知道他耳朵有问题——你们为什么都不跟我说?” 韩三笑道:“这是人家的秘密嘛,一个不小心发现了,难道还要四处宣扬吗?人家才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咧——经我研究,这猪蹄应该没有脏——夏丫头,过来帮三哥洗猪路蹄!”他扯着嗓子就叫。 我踢了他一脚道:“别叫她——刚跟燕错吵完架,气着在屋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真是里外不是人。” 韩三笑叹了口气,将研究半天的猪蹄放在桌上,我闻到浓浓的卤烧味:“不叫就不叫,你踢我干什么呀——夏夏这么机灵的娃,也有遇上克星的时候呀,真逗。” 韩三笑一点都没把些烦我半天的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似乎都很正常。 “要是他们一直这样水火不容,我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韩三笑捡着桌上的菜吃得津津有味,呼着气道:“有什么不好应付的,过个一两年,该嫁的嫁该娶的娶,到时候你想留都留不住,求他们回娘家看看都甩你一脸屎色——哎,你说你的,我听着,我嘴巴忙着呢。” 我想想也是,现在燕错生病脾气爆炸,夏夏也是不习惯院里突然多了个人,慢慢的会好的。 好几天没见到韩三笑,趁现在有空儿,我寻思着怎么跟他打探夜声的事情,他应该还不知道夜声来找他的事情,但我答应过又不能直说,要怎么问呢? “哎哟,臭小子,吓我一跳,咽着了你赔。”韩三笑突然说了一句。 “我,我没钱赔。”大宝拿了打把来,却不敢上前打扫。 韩三笑笑嘻嘻的:“你没钱,你那老爹有钱呀,那行人的队伍长得,跟公主出嫁陪亲似的,看不出来你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嘛。” 大宝重重地吸着气,不高兴道:“不是我的钱,不是。” “不是你的,以后也是你的嘛——”韩三笑嚼着满足的东西道,“小子,过来。” 大宝站在檐下不敢过来,颤幽幽问道:“过去干什么?” “跟三哥哥聊聊天嘛,还能吃了你,虽然你白白胖胖看起来是挺好吃的样子,但是我刚吃饱,还不想太油腻。” 大宝马上吸着鼻子恐惧地抽泣起来。 我嗔道:“臭韩三笑,别吓大宝,这么大的人了还吓唬小孩子。大宝你别理他,进屋找夏夏玩去吧,替飞姐陪陪她。” “哦!”大宝扔了扫把,一溜烟跑了。 韩三笑哼哼道:“傻小子,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什么真傻假傻,你怎么对什么事情都这么有戒心啊?” “你个乡下女人,能知道什么——我问你,你知道这黄大宝姓谁名什么?家住哪里家里有什么人,做着什么营生?你就把这么个人留在自己院子,你们一院女人,哦,还有个又伤又聋的男人,你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的?忘记秦正的事儿了是吧?人家看起来多娇滴滴一小姑娘,狠起心肠能种一院子的共喜花。” “那,那大宝又没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嘛……” “孩子?”韩三笑哈哈笑了,“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大个的孩子,真逗,不知底细出身的,你哪知道人家是忠是奸。” “别把谁都醒得这么坏,秦正的确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不过他也没有伤害我啊……而且今天大宝的来找过他了,原来他是上官大人的表亲,那就更不可能是什么坏人了,只是很奇怪,说是表亲,他们好像却不认识。” “是了吧,就说人心隔肚皮,再告诉你一件事,他爹黄老爷祖籍是这儿的,不过不是这村,而是虹村的。” 我一愣,这么巧合? “我没听过黄老爷这号人物啊?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知道就行。说这黄老爷很早的时候就到帝都做了大官,以前还会隔年回来祭祖,后来可能嫌路途太远,回得越来越少,也就没什么人记在心上了。帝都大官哦,那个黄大宝可是权贵之后哦。” “这个……大宝倒真没说过,可能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吧……” “哼,哼!”韩三笑冷笑两声,都是用鼻腔发的音,听起来各种讽刺。 “只要没有恶意就行了,就像我也不知道你家有谁做着什么营生一样,我有问过你吗?我也不知道你底细,换了你这想法,我们这几年朋友也算是白做了是不是?”我突然找到了话题的入口点。 “啧,扯我头上来了啊,谁说你没问过,不止问过,还问了好多次!” “我什么时候问过?!” “四年前重阳节,前年清明节,去年端午节,你都问过我,老是挑大过节的问我,你觉得有意思么?” 我吐了吐舌,可能只是无心问了一句,这韩三笑这么记仇啊! 我撑到底道:“那,那是因为你都从来没有回答过啊,你要是认认真真好好地回答了,我干嘛一次又一次地问——好像你从石头里蹦出来就这么大似的,我也会好奇的嘛——” 韩三笑突然凑近我,坏笑道:“好奇什么,突然又想问我家底打听我家事,干什么,不会看上我了吧?虽然我是相貌堂堂才高八斗,但我对你就像亲姐姐、亲姑姑一样,没半点男女之情呀飞姐姐燕姑姑!” 我一下就弹起来了,挥手就揍他:“说什么呢你,谁是你姐姐你姑姑,真讨厌!”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别别别,地上全是碎渣子呢,我是个严肃的人从不跟姑娘家打闹玩笑。”韩三笑不要脸地说。 “就你?这镇子里上到八十下到五岁,你哪个不熟不要逗几句,脸皮可真厚。”这时我突然想起他刚才提的共喜花,一直有点好奇,据秦正用误入雾坡中毒而死的人的尸体来喂养这些花,这么邪门的花到底有什么故事? “对了,你刚才说的秦正的共喜花到底是什么花啊?长什么样?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韩三笑向来懒得跟我解释太多,问我道:“你个瞎婆娘,要知道长什么样干嘛?就算真有一枝共喜花摆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是菊花还是喇叭花啊。” “谁说我不知道,我现在是瞎,不过很快就好了,今天我都能看到人影了——我就想知道它们什么模样,万一——万一以后我看到了,我就躲远一点。” “干嘛躲远点,又不能吃了你,你是瞎,但你又没瘸,知道怎么迈开小短腿跑吧?” “不是说那花吃人嘛,我怕。”我缩了下身子。 韩三笑道:“也是,不过你放心吧,共喜花是静花,不会扑过来咬你的,除非你自己不要命,非要凑过去。” 我掐了一下韩三笑,急道:“到底长什么样嘛?再不说我生气了。” 韩三笑道:“行行行,我说我说,就大大的像个圆球,比你的大脑袋还大还圆,朵朵颜色不一样,花径能到你的腰了,一枝上能复出很多枝,看倒是很好看。” 臭韩三笑,连这都不忘损我! 第一二零章 浅说共喜春泥花 “花好看,又取了这么喜庆的名字,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养法嘛?”我脑海里浮现出梦里的场景,那座仙子小屋里,紫衣姑娘在用人血浇灌的花,不就是这样么?当时我爹还说,共喜妖邪,一定要让她看管好。 “对啊对啊,所以后来别人给它们取了个绰号,叫春泥花。” “春泥?也很好听啊,像个姑娘家的名字——对了,我记得以前柳村就有个姑娘,叫春妮,跟这春泥还真的很像呢。” 韩三笑道:“对啊对啊,因为养这妖花的人就是个叫春泥的姑娘,后来别人就这么没创意地直接用她的名字来重新命名了——其实可以这么说,共喜只是前身,本来只是颜色艳丽的大花,不嗜毒也不好血,别人专门拿来做喜事摆设用的,所以叫共喜花。后来它有了这邪性,才改名春泥,也是暗讽花主妖邪无情拉。” 我咋舌:“这么恐怖的花,居然是个姑娘养出来的,她为什么要种这么邪气的花啊?怎么养的?” 韩三笑得意地清了清嗓子,道:“待老夫慢慢道来——先叫声哥哥听听。” 我掐着他道:“我听得正认真,别逼我掐你。” 韩三笑嗷嗷叫:“你这不是已经在掐了嘛,我说就是了,真凶,飞姐真凶,活该你瞎。” 我真是被韩三笑气得没辙,平时换在他们都忌讳的话题,到他嘴里就变成损我的专用词了,不过他这么一说,倒也真不觉得瞎有什么似的,只得凶他道:“快说拉!” “我先区分开来说,共喜是花没毒化前的名字,春泥是毒化后的名字,这样好理解点,你脑子比较不灵光,我怕我说得太快了你区分不了。” 我咽下韩三笑的这些损话,认真听着。 “这个传说吧,共喜花最早的来源是在一个叫做艳容庄的西域山村,艳容艳容,就是容貌艳丽的意思,可是偏偏这个村里的人都奇丑无比,黑脸豁嘴,就连女人都是孔武粗壮,你一想,女人都长得跟周渔鱼似的——人家两条鱼他好歹是个白胖子,那些人都黑黑壮壮的,你说吓人不吓人?” 我忍不住笑了,这韩三笑可喜欢讨论别人长相,一会说这个丑,一会说另一个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潘安再世呢。 “就因为长得丑嘛,就特别喜欢美丽的东西,就跟两条鱼喜欢凤儿一个道理,所以那村里的丑人都喜欢在院子里种共喜花,脸丑么,只能看这些漂亮的大花来舒展舒展心情。这个艳容庄因为土质奇特,特别适合植毒,所以村上的人都植毒物为主,不过他们只是拿来当做买卖,自己却不害人,倒也不是大恶之人。” 我不解道:“还不是大恶之人啊?就是因为有这些人种毒卖毒,才有人使毒啊,这不是变相害人么?” 韩三笑:“这就是听客您有所不知了,毒跟药,只是一念之差,是药都还三分毒呢,很多你觉得奇毒无比的东西,反过来可能是药哦。乡下女人,道理不懂,原谅你。” 我忍着想揍他的冲动,点头道:“这倒是。” “恩,这庄子的丑男丑女这么丑了好多年,有一年,村里突然来了一个中原女子,这女子吧,若是放在中原地方,也就普普通通,大街上一抓一把,跟你差不多,可是你得知道呀,西域苦寒之地本来就没什么细腻清秀的女子,再加上那是个奇丑无比的庄子,一见到这样的女子,啧啧啧,我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啊,简直惊为天人啊!以为是仙女不小心跌下来了呢!”韩三笑拍着大腿,说得很激动。 “是是是,我就是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谢谢你的提醒。”我忍气吞声道。 “恩恩,有自知之明就好,哎你别打岔呀,老是打扰我的思路——这女子就像仙女下凡,身上跟带了圣光似的,一下就照亮了这庄子里丑男的眼睛,不管是娶没娶亲的,有没有家室的,个个都争相来追求,哪怕是不追求吧,看看也开心,恨不得把这女子供在村里,天天能看到,啧啧啧,没见过世面,真的很可怕啊。” “难道这女子就是你说的春泥啊?” “是啊,就叫春泥。这个叫春泥的丫头进了村后,本来可能为人处事也没什么,一受这样的吹捧,自己竟然也飘飘然了,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仙女下凡,与众不同。什么事情都会有慕名而来的丑男人帮她办了,俨然就像个女王一样。她入乡随俗,院子里也种了许多艳丽无比的共喜花,但她觉得吧,老娘好歹是是仙女下凡倾国倾城,这院里的花当然也要比别家的漂亮,所以她就想着,找什么法子能让自家的花也比别家的漂亮呢?” “想出法子了么?你别吊我胃口呀!”我一直捂着嘴在笑。 “想了啊,想了个歪点子,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了一个怪方,说是用血来喂花,花会特别营养艳丽,而且不能用动物的,动物没灵气,养出来的花会粗野。” “不用动物的,难道用人的?哪有这样的说法嘛?!”虽然我没读过多少书,但也觉得这种说法很骗人。 “对呀,用人血。春泥丫头知道这法子邪门,自己又是弱质女流,估计也早个自私小气鬼,哪敢自己用血去养花,只能苦恼作罢。不过后来她又想了一招,间接是向别人透露了这个苦恼,村里的男人知道了,个个都想在仙女面前表现自己的忠诚爱意,纷纷自愿割臂放血,跟哄丈母娘似的哄着这些花。” “送自己的血来追求心上人?至于么?这些人是不是真的疯了啊?” “至于啊,因为他们蠢呗。这春泥也早被捧上天,习惯并享受这种礼遇,欣然接受了,还放言许诺说,将院子里的花分开种植,许一人一枝,谁的血养出来的花最美,她就嫁给谁。结果,我的地藏王菩萨啊,那些疯子一听说仙女愿意以身相许养花人,个个都疯了一样的献血养花,不仅献得越来越我我,还越来越勤快,生怕自己跟阎王爷报道太晚一样。” “这——这也太恐怖了吧,一院子里的花都吃血长大,她一个人住得安心吗?” “安心,当然安心,那可是满满的爱意啊,虽然有点恶心。一段时间后,春泥根据共喜花的长势,发现了一个现象,不同的人养出来的共喜花不仅大小不一样,连颜色都微有些不同。为此她特意做了记录,花形大小由供血者的体型决定,但颜色却是因为他们本身种的毒不一样而有所变化。” “种的毒?他们种毒跟养花又有什么关系?不是说那些毒是拿来交易维生的么,他们难道也拿来吃么?” “跟你怎么这么难交流呢?他们从小植毒为生,整个庄子都是毒,就连水里空气里都有毒的味道,长年以往当然身体骨血中也会带毒了,这就跟你小时候碰水锈碰多了现在身上也都是毒一样——” 我愣了愣—— “呃……看我又跑题了哇哈哈,恩,咳咳,结果吧,那些种毒多的,体内吸收的毒素也多,他们的血养出来的花就特别的艳。这个论断被确定后,一些欲娶成狂的丑男就彻底地拼了命,服用各种毒以加强体中毒质,好养出更美的花来。” 我笑了笑道:“你能不张口闭口丑男嘛,我知道他们长得不好看,你也不用挂在嘴边说嘛。” “真挑剔,给你说个故事,这么活灵活现的你跟我挑措词,我饭都还没吃饱呢,牙缝里的肉丝儿都没挑干净——说到这,卡我半天,等我挑出来——” “你赶紧说呀,就知道胡说八道,快接着说。”我急道。 “好好好。后来呀,那些追求春泥的男人开始慢慢的失踪不见了,而春泥院中的那些花朵却越加斑斓多彩,美不胜收。大家就都觉得奇怪呀,那些男人哪去了?去问春泥,发现春泥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怎么奇怪?” “这春泥一天到晚没事干,就在院里花丛间走来走去,叫她也没多少反应,痴痴的像入了迷一样,别人要进她的院子帮忙,她非但不开门,还全将人赶走了,你想想,一个早就被追求者惯坏了的年轻姑娘,居然自己拿锄头挖地抬水浇花,你说奇怪不奇怪。” “那,可能是她不想别人弄坏她心爱的花吧,有时候我在绣房整理的时候,也不想你们进来弄乱我的绣绢啊,很正常的。” “还有呢,急什么。接下来,村里的人发现,不仅是追求春泥的这些男人失踪了,连没有追求春泥的那些老人小孩也开始失踪,就连刚下地入葬的尸体都不见了几具——” 尸体——我本能地缩了缩身子,有点害怕。 “后来村长就开始查这件事,发现这些人的失踪都与春泥有关,具体为什么,你总也知道个大概了吧。” “被春泥拿去喂花了?秦正是个武功高强的男人,我倒能理解,但春泥只是个弱女子,怎么也能做出这种事来?”我不信,别说是杀人,平时让我看看杀鸡,我都觉得毛骨悚然,春泥好歹也只是个年轻姑娘家呀。 第一二一章 心中无情唯恋花 “姑娘家怎么了?你是姑娘家,人家宋令箭也是姑娘家,你没见她追杀一只野猪时的那狠劲,简直就像恶狼馋虎,面目狰狞到令人发指啊!” 若我眼睛完好,一定要瞪他几眼,这会只能皱着眉道:“你就不能少损点人么?损完我又损宋令箭。活该你老是被她损。” “打个比方嘛,不是为了让你更好理解么,反正就是这么一个理了,一个人要是对什么事情入了痴,就什么都做得出来,最可怕的是,她一直觉得自已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谁也阻拦不了,谁也不能阻拦。谁要是拦她,谁就是她的敌人。” 我夹紧双臂抱着身子,这样会害怕少点,问道:“那,村长怎么发现的?” “经常晚上都有人听到春泥一个人在院子里挖坑,她屋子还发出一阵阵恶臭,趁个月黑风高日,村里人冲进去抓了个现行,那时春泥刚好在埋一具偷来的尸体,后来村人挖开那些奇丽无比的共喜花,花下全是腐化了的尸体残肢,不仅如此,她还在自己屋中地窖放置很多瓦缸,将多余的人血残肉存在里面,好备不时之需……” 我恶心想吐,尤其是韩三笑身上还一残留刚才的卤烧猪蹄的味道,更令我寒毛立起。 不过,瓦缸?我梦里那个紫衣姑娘将尸体悬屋梁上放血,放完血后将尸体封在缸中,难道也是同个道理? “不是有很多人自愿给血么,她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我压着呕意问题。 “你傻啊,让你天天流这么多血,猪都要死了,一个人能给多少血,还真不要命了啊?那些丑——那些男的献过几次哪还有底气再来,春泥嗜花成狂,能得到的人血越来越少,她就开始残杀村中的老弱,甚至是偷尸体。” “那被抓到后,她怎么样了?” “她不仅没有为自己求情,还坦然承认所有罪,只是求村里的人能放过她一院子的花,后来她被村规处理,她死前要求把自己的尸体也埋在花下。” 我心中百感交集,这叫春泥的女子,是痴还是癫呢?应该如何评价她呢,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是我想起她模糊的样子站在花下痴迷而笑,心里竟觉得有点悲凉,或许她谁也没有爱过,爱得只是一院子用心血养出来的共喜花,那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为是为爱而痴狂呢? “那照你这么说来,这共喜花——不对,应该是后来的春泥花,它们只是食毒,那怎么会变成食人了呢?” “万事总会变的嘛,那花自春泥死后便得不到足够的人血供养,为了适应环境生存,它们自己的茎藤极韧地向周加搜索养份,它们能闻到暴露在空气里的血腥味,会突然展开花枝将你缠住!——” “啊!”我尖叫了一声,这个死韩三笑,说归说,突然拍我肩膀吓我,我魂都没了! “哈哈哈,胆小鬼!逗死我了!”韩三笑恶作剧成功,在那笑得开心。 我气道:“臭韩三笑,又骗我,你刚才明明说共喜是静花,不会扑过来咬人的,这下又说它们会展开花枝缠人!” 韩三笑道:“我是说,平白无故它的确是静花,要是有了血腥味,就会张牙舞爪了,就像恶狼闻到肉味一样。自己前后没联系好,还怪我?!” “谁让你吓我的,你明知道我看不见,还这么突然吓我!”我气道。 “啊哦,我差点忘了这茬事——这不能怪我啊,谁让你瞎了还这么行动利索,一点都不像个瞎子,加上本来你眼睛小,现在闭着跟睁着似的,我一时没想起来嘛。” “臭东西!”我一拳砸在他身上,痛得他嗷嗷叫。 “哎哟乖乖,很痛的唉,你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小姐么,你是做惯粗重活的乡下村姑,真是砸坏我的小身板了,哎哟哟,我心角痛,哎呀呀,好像头也跟着痛了……”韩三笑在那耍无赖。 贵小姐? 对了。 “这两天你有见到郑珠宝么?”我问道。 韩三笑语气突然就严肃了,语声也变了个调调道:“未曾见过,莫非郑小姐此时在院中?” 我皱眉道:“没见到,我最后一次见她是燕错受伤来的那天,两天了,我都没跟她照过面,你有见过他么?” 韩三笑松子口气:“吓老子一跳啊,还以为那千金小姐在呢,害得人家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敏感道:“你干嘛要说话不利索,这么做作?怎么?你不喜欢郑珠宝么?” “没没,没说不喜欢,就看着碜,老是那么哀怨的,冷不丁的出现,又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的看着人,我生怕声音大点都会把她弄哭,好怕怕的。” “她其实也跟我们一样,也会说笑的,你老是用这种想法去看她,当然让人不舒服了——”我想了想,道,“你这么怕见到郑珠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以前有仇呢。” “哎,我去,我跟这么金贵的大小姐能有什么仇怨,你也不看看人家什么出身,他们郑家连马桶都有自己的夜香伙计,我打更都不用往西头去的,我哪能跟他们扯上关系。” “你真不认识郑珠宝啊?”我觉得这事好奇怪,韩三笑虽然没心没肺,但不至于这么没记性吧,还是在我面前装的? “认识啊,这不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天,早脸熟了么。”韩三笑莫名其妙道。 “我是说以前,在此之前。”我强调了一句。 “前个屁啊,你都不认识,我怎么认识。虽然我玉树临风,但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不过有时候我真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该不会我长得像欠她银子的谁吧?不会不会,像我这么俊俏的人怎么可能欠人银子。难道我长得像她的梦中情郎,嘿嘿嘿……” 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去死吧你,没句正经。” “哟啊,骂人——你干嘛?……哦,被我发现了,看来你真是对我起了歹意啊,一下问我家世,一下又打听我跟别家姑娘的事,真对我有非份之想啊?我不答应的啊,你长得太丑了配不上我的潘安貌。” 我真被他气得无语,咬牙道:“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你少来跟我废话。我就问你,这两天有没过她没?” “呃,前天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他跟开开心心跟海漂在村头捡火树叶呢。” “捡火树叶?那后来呢?怎么没回来?去哪了你知道么?” “后来——呃——” “呃什么呃,是不是你过去瞎捣乱,欺负人家把人家吓跑了了?”我凶巴巴道。 “没有没有,我这么天真无邪的,一看就不是欺负姑娘的恶人啊,哎,哎,都怪那个宋令箭!”韩三笑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可信,像是把责任推给谁也不敢责备的宋令箭。 我问道:“又关宋令箭什么事?别以为她不在你就把什么事都推她身上。” 韩三笑捉急道:“哪跟哪嘛,我没事冤枉她干什么,而且这种缺心眼的事情,也就她干得出来啊!” “缺心眼?她干什么了?” “是她把郑珠宝赶走了呀,好家伙,过河拆桥的本事可真是炉火纯青,毫不做作呀!”韩三笑哼哼道。 我背一挺直,难得的轻松心情又没了,问道:“她把郑珠宝赶走了?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呀,有事没事的客客气气请人家帮忙看着你们,也不知道她心眼小得早就有了意见,这下等事没了,就赶人家走了,啧啧,真可怜。”韩三笑可真是抓着机会就说宋令箭的坏话。 “我不信,如果郑珠宝真的回家去了,有也是你把人家吓走了,宋令箭才不会这么无聊,管这些小事。” “哎,你不能这么不信我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你说?!”韩三笑义愤填膺。 我想了想,道:“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我就谢谢你了。” “哎,哎,哎哟我的亲娘旧爹……”韩三笑被我驳得接不出话。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帮忙照看,对什么事情都有交有待,这次不辞而别,连个口信都没有,肯定是受了很大委屈——臭韩三笑,你真可恶!” “哎哎,真不是我啊,那天她明明跟海漂捡着树叶,宋令箭一看见就皱着眉头,好像就见不得别人开心似的,一过去就冷嘲热讽的,说千金之躯不适合呆在这里,非让我送她回去——不信你问海漂,当时他也在场——不过,那家伙事事向着宋令箭,说不定会咬我一口,哎,我真是百口莫辩!” 我掐着指甲,对韩三笑的话半信半疑,郑珠宝的去向已有了说法,但我的心里却更不舒服。 韩三笑见我不语,继续说道:“宋令箭甩下这话,就带着海漂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就问那郑小姐,要不要送她回事,结果我就这么一问,她立马就鼻涕眼泪冒泡泡了——” 我啧了一下,道:“能不说得这么恶心吗?讨厌!” “好吧,就哭了,还问我,咳咳,”韩三笑调了调音调,尖声尖气地扯成女子的声音道,“你这么听宋姑娘的话,人家让你送我走,你就送我走吗?” 我卟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觉得自己不该笑,气道:“你就不能好好说事嘛,非要阴阳怪气的,真讨厌!” 韩三笑道:“我这不是想让你听得更真实么——她这么一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送姑娘家回家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呀,我只是想展示一下我的风度,没想到她瞪着我,真的瞪着我,那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里全是我的脸,好吓人,我一直寻思着我说错什么了——飞姐,你觉得我哪里说错了吗?” 我想了想,没错呀,虽然这韩三笑平时总是口没遮拦说话气我,但该正经的时候也不至于语出不当呀,郑珠宝为什么那么大反应? 第一二二章 联手气走郑珠宝 “我抓破脑袋没想明白我说了什么话让她生那么大气,她居然反问我,是不是我们都觉得她应该呆在自己家,不应该呆在这里,是不是这么想她走,这么不想见到她——哎,你说,这些千金小姐是不是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一天到晚啄磨人家的话呀,我都不是那意思,她非往那边扯,虽然吧我看她有点怕怕的,但也不是特别讨厌她嘛……”韩三笑显得很委屈。 “那你怎么回答了?”我也啄磨砂着这对话。 “我没说什么呀,我说她是个好人,难得有千金小姐还这么有侠义心肠的,我这话有错么?” 我摇摇头,没错呀。 “是没错呀,我难得这么真心地说人家是个好人,没想到她居然很生气,好像我在讽刺他似的,说自己做这么多不是为了赢这么一句话,还问我记不记得她是谁,我又不是没记性,我当然记得她是谁啊!” “她是谁?”我紧张问道。 “你也脑扁吗?郑家千金郑小姐呀,她这么问我,该不会是以为我觉得她在这里白吃白住吧?我真不敢说话了啊,她气呼呼地说了一堆话,哭着跑走了,还说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还说自己会嫁出这里不会再有任何留恋,她留恋这里什么啊?据说嫁的那户也巨有钱,还是京都帝城呢,好地方,白饽饽都带着肉味儿呢。” 我逮着他道:“你就让她跑走了?怎么不去追?” “我追什么呀,莫名其妙被人这么哭诉了一顿,我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哭一顿呢。” 我真的很好奇,郑珠宝跟韩三笑是什么关系,郑珠宝来这里帮忙,应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能见到韩三笑,但韩三笑根本就对她没有印象,若说是郑珠宝认错了人,也不可能啊,她的寒晶除了韩三笑也不可能再有别人送了。 这个韩三笑,该不会丢魂了吧?要出钱为他办场法事招招魂吗? 我怎么觉得他们是在联手气走了郑珠宝,宋令箭起的主意,韩三笑办的事儿。 “这么冷的天还在院里吃饭,也不起个小炉子,不嫌冷啊?”韩三笑搓着手,把这郁闷的话题给转开了。 “哦……是要搬厅里去吃,这段时间我都没闲功夫管这个,夏夏也没弄,就凑和着院里吃了。” 韩三笑道:“真是粗糙,冻坏了人家的小手——话说这秋可真干燥,今早我快下工的时候,居然感觉到有点小雪花,你说稀奇不稀奇,我来这儿这么多年,都没见这下过雪呢。” 我一笑,道:“真的吗?可是现在还没到冬至呢,天也不是很冷呀。” “所以才稀奇嘛,你说你这么个人,又怕冷,却偏又这么爱雪,老天开了大眼了好嘛,必须大大的,比咱的小眼睛都大!”韩三笑铮铮有词。 “你才小眼睛,我眼睛不小好嘛!”我这么说着,已经笑得肚子痛了。 臭韩三笑,什么事情都不忘损我一句。 “是吗?太久没见你睁眼,我都以为你眼睛就这么一条眯眯闭着的缝了,哈哈,哈哈。”韩三笑的笑声充满了感染力,让这个方才还如聋哑般的院子顿时有了生命。 我急道:“可是我眼睛还没好呢,不知道等它好了雪还有没有——要是下雪了你得跟我说,就算看不见,我接接雪也好的。” “好的飞姐。” “讨厌,不准叫我飞姐,你比我大好嘛!” “哦,好吧,燕姑姑。” “韩三笑!” “哎,知道了,姑奶奶……” “你,把刚才吃的东西给我吐出来!” “别要这么样,燕家大美人……” 有韩三笑逗我笑了一阵,心情的确没有刚才郁闷,但他一走,院子又变回了聋哑,就连总是爱大呼小叫的大宝都变得安静。 他打扫完地上夏夏打翻的饭菜后,对我说道:“飞姐,夏夏妹说药已经煎好了,让你记得去喝。” “她人呢?” “她说有点不舒服,要休息——飞姐,大宝也有点不舒服,想捂着睡一会我,对了大宝今晚睡哪儿哦?” 我才想起来这磋子事,大宝这两天说要在这呆着,房间倒是有,床铺都没弄好,也不想现在叫夏夏起来收拾,思前想后也就只有一间,道:“我爹书房有个小间,里头有床,今天你先在那凑一晚,明天再给你收拾房间。” “书房?我最怕书房了。”大宝委屈道。 “我爹以前的书房,空置很久了,我家的书房,你怕什么?” “哦,好吧,在哪里啊?”大宝问道。 “就在燕错房间隔壁——” 大宝立马拉住了我,道:“大宝不要住燕错的隔壁,大宝讨厌燕错。” “别这样,燕错现在有病,我们都应该宽容一点体谅他嘛——” “可是他好凶……” 我笑了:“只是让你住他隔壁间,又不是让你睡在他隔壁,你怕什么呀?大不了你把门关个牢,他也凶不到你呀。” “关牢?大宝不敢哦,万一要是半夜做了噩梦,起来要逃跑就不方便了——算了,看在飞姐的面子上,大宝就在那儿住一晚吧——不过,明天收拾别的房间嘛,离夏夏妹或者飞姐的近一点就行。” “恩——那跟我来,我带你去。” 大宝飞快挽着我,他的亲昵显得单纯可爱,让人觉得窝心。 带大宝走进书房,大宝大呼小叫着,将里面的东西都问了一遍。 我在书房小间站了一会儿,想听听隔壁的动静,只有燕错时急时慢的呼吸声,也不知道他在房里干什么。 “咦哦!啊呀!飞姐,这儿不会有老鼠吧?!”大宝弄了下床铺,突然尖声叫道。 “老鼠?哪来的老鼠,床上有老鼠屎么?不会吧?”我觉得一阵恶心。 “没有没有,就是——就是枕头边上有个小洞洞呀,里面不会住着老鼠吧?”大宝呼着气道。 小洞? 难道是夜声为了给我展示戏法,在墙上开的那个洞么? “哦——不是,是——是我上次想给爹的书房整顿下来着,可是泥工师傅才开了个洞,就说这墙捣了会影响风水,我也忘记叫师傅把洞补好了——不会有老鼠,你放心吧。” 大宝好像在研究着什么似的:“唉,有灯光哦——哎哟,这洞是通的呀,可以看到燕小——燕错的房间唉——” 完了,真被大宝发现了,真怕他出去乱说,到时候让他们起疑,我拉着他道:“快别看了,偷看人家不好——这洞改明儿就得堵上,被燕错发现你在偷看他,他凶你哦!” “哦!”大宝马上缩了回来,从床上跳了下来,转而像松了口气似的,道:“这样也好,感觉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睡,睡不着了转头看看,能看到那个凶燕错,他这么凶,牛鬼蛇神都要怕了他了拉。” “这是我爹书房,哪有这么多脏东西,不准乱讲!”其实我自己也怕鬼怕的要死,赶紧拉着大宝出来了。 有了地方落脚,大宝貌似心情好了许多,一定要陪我去水房洗漱,再送我回房休息。 水房里我想起韩三笑说的关于大宝的事情,觉得心里有点发刺,大宝并不像是那种会骗人的人,这种天真不是想装就能装出来的。 “大宝啊,我想问你个事情。” 大宝“啊”了一声,道:“问什么哦?算数学问,大宝一个不懂呀。” 我笑了:“不是,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一个人跑这儿来的?他们说这儿很偏,普通人找不太到呢。” “他们说?呵呵呵,飞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偏僻,还要听别人说呀?”大宝像个孩子般笑了。 我咬了咬唇,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这个镇,每次走到镇边上的那山路,我就不敢再往前去,我以前听人说过,那山路过去后是个荒地,乱沙走石的很恐怖,寸草不生,还容易迷失方向,所以我一次也没敢踏出去过。” 大宝笑得更开心了:“飞姐原来也胆小呢,不过是哦,大宝刚来的时候,那片地儿走了好久,怎么都没绕过来,幸亏大宝聪明,抄了爹的那幅画,夹在腰带上的小夹缝里,那画上呀有个大方向,然后大宝边走边竖着耳朵听着,好像听到铃响声,才摸到了村口那个茶篷,刚好碰到小驴哥哥,由他带进来的呢。” “你爹的画?你爹的画上怎么有这个地方?” “是呀,爹书房好多画,大宝最喜欢这幅,还有娘的,不过爹都是偷偷收着的,要不是大宝知道他喜欢把画藏在那个地方,还真不会找到这里来呢——这里的画跟娘的画放在一起,说不定,是爹偷偷把娘藏在这里了,所以大宝就跑到这里来了,刚进村没多久,就在巷子里看到了飞姐——飞姐就像娘一样,呵呵呵——”大宝傻乎乎地笑着。 我再问道:“那你以前,有跟你爹来过这里吗?” 大宝道:“爹从来都不喜欢带着大宝的,他嫌大宝丢人……” 听大宝这么说来,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祖籍是这里,能来这里也是因为照着他爹画上的方向来的。 “我听人家说,说你爹在京都可是当大官的,这么威风的事情怎么不跟飞姐说哦?” 大宝叹了口气:“是吗?可能吧,大宝也不知道爹爹是干嘛的,反正他也一整天都没事干,老是盯着我,偶尔会有些人来找他,他也不搭理,下人们说是因为少爷不成器,他觉得羞于见人,哎……” 怎么总是会扯到这个话题上,我安慰道:“不会的拉,你爹只是还没有发现你的好……” 第一二三章 礼表哥和为有弟 “他永远都不会觉得大宝好的……永远不会……”大宝失落得已经有了哭腔。 我悲从中来,强笑道:“别这样嘛,至少你还有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找出对的相处方法来……” 大宝轻声道:“对不起飞姐,大宝光顾着抱怨自己的爹,忘记飞姐没有爹……” “没事。对了,今天我好像听到你爹叫你——叫你什么来着,只知道你叫大宝,原来大宝只是你的小名?” 大宝道:“哦,恩,爹取的名叫为有,但是大宝更喜欢叫大宝。” 为有?好奇怪的名字,读书人起的名字就是不一样啊。 大宝突然扯着我的手,吓了我一跳,只听他道:“飞姐,大宝听说,那些瞎子看人,都是用手摸的,大宝真的怕还没来得及等飞姐你的眼睛好全,爹就要带大宝走,飞姐你摸摸大宝的脸,记住大宝的长相好不好?” 他颤抖的语音里头强忍着哭意,让人觉得心疼,我难受道:“别这样么,你爹不会这么不讲道理的。再说,我也不懂得靠摸脸去记长相呀,宋令箭说我的眼睛很快就能好了,今天都能看见影子了,到时候一定能看到大宝的样子的。” “不不,大宝好怕来不及,娘没来得及看大宝一眼就走了,大宝不想飞姐也没来得及看大宝,大宝就不能再出现了——飞姐你摸摸嘛,这是眼睛,摸到没有?” 大宝将我的手放在他脸上,我指尖触到了鼓鼓的眼皮,柔软微湿的睫毛,心里一阵针刺般的痛。 “恩,摸到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这是鼻子,鼻子,眉毛,还有嘴巴,嘴巴——能感觉到吗飞姐?” 我点头道:“恩,感觉得到,大宝一定长得可爱极了,眼睛大大的,鼻子翘翘的,嘴巴——嘴巴薄薄的,是不是?” “恩恩恩,还有脸,还有脸——” 我能感觉到大宝脸上的颊肉因为硬挤出来的笑容而变得很僵硬,大而无辜的眼角边上,悬着失落的泪珠。 大宝道:“大宝长得跟娘像,所以也像飞姐,大宝真希望自己是飞姐的弟弟,这样就可以一直跟你们一起了。” 我失落地笑着说了句:“傻孩子。” 燕错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在这世上,也不愿意成为我的弟弟,可是大宝一直希望能留在这里,做我的弟弟,这世上唯一不能任人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可是上天这样安排,一定都有他的道理,是缘是孽,看自己怎么修行。 “对了,今天来找你的那个礼公子,我觉得挺和气的,你为什么这么怕他?是不是他小时候欺负过你啊?” 大宝道:“欺负倒没有,小时候他对大宝算第二好了,经常都是他带着大宝到处玩,教大宝钓鱼堆沙,会夸大宝……就是有一次,他骗大宝说要下水大宝捉落水小仙女,大宝等在岸边好久,他都一直没再上来,大宝……大宝还以为他被水淹死了,哭了好两天,难怪这事以后爹一直骂大宝愚蠢,原来他根本就没事,在逗人家玩!” 我虽然没见过那礼公子,但听他说话斯文恢谐,不像会是哄吓小孩子的人,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或许是当时你走开了,他回来没找到你?或者?——” “没有没有,大宝原以为他最好了,结果因为这件事,所有的人都笑大宝是傻子好骗,爹还很生气,说我平白无故说这些不吉的话,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带我出去。”大宝哼哼的,一说起来现在都还在生气似的。 被自己信任的人欺骗,的确会特别气愤。 我奇怪道:“既然礼公子跟上官衍是亲兄弟,你为什么不认得上官衍啊?照理来说,他也是你的表哥,不是吗?” 大宝道:“是哦,他是小表哥,大宝现在有印象了,小表哥身体差,像个瓷娃娃似的都吹不得风,几乎都是呆在房里不出来的。所以很少会看到他,爹也不准大宝去看他,可能是怕大宝说什么傻话令小表哥难受吧,所以没有一起玩过呢,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 我点了点头,心道上官衍虽然说不上强健武壮,但少时居然卧病不起,这可真没看出来。 “你刚才说那礼表哥对你第二好,那谁是对你第一好呀?”我打趣着问了一句。 大宝认真道:“当然是云娘了。她待我最好了,每次大宝来,都会吩咐厨房做好吃的,她还亲手给大宝做过好多衣裳,大宝最喜欢那件红色喜虎的衣裳了。不仅如此,爹骂大宝的时候,只有她敢护着大宝,还会埋怨爹不要对孩子要求过高……云娘真好,不过好久不见,也许她不记得我了。” “云娘又是谁呢?”大宝难得说家里的事,我也不禁有点好奇。 “云娘是表哥们的娘亲呀,真羡慕他们有个这么好的娘,不过表哥们也都很孝顺她,但是——但是好奇怪呢——云娘跟大宝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抹泪,大宝不敢跟爹说,怕爹觉得她哭是因为大宝太傻——唉,好想云娘,她不会真的觉得大宝太傻而觉得难过吧。” 我觉得大宝这说法特别逗。不过这下我大概有了点数,原来大宝家与上官衍家是世交,这可真是巧了,都聚到了这里来。 洗漱好后,大宝送我回了房间,依依惜别,再三问我:“飞姐,大宝是不是真的傻得让人想哭呀?” 我笑着说:“你可爱得让人想笑了,快去睡吧,再不睡我眼睛要累了。” “恩恩这就睡,好梦好梦。”大宝小碎步跑走了。 我在房间磨蹭了一会儿,这一天也是过得惊心动魄,我回想着白天那个无声无息在我房间里的贼人,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睡觉的时候? 我突然感觉毛骨悚然,该不会,现在我房里还是有人吧,一直在暗处注视着我,怀着令我想不通的企图。 我抓过夜声借我的拐杖,凝神静气地听着,除了烛泪的融燃声,再无其他声音。 夜,好静。 我和衣入眠,生怕夜半又有动静,浅浅睡着,做了个梦。 —— 我轻飘飘落在了一个地方,环顾了一下四周,是一个很宽阔的庄园,比郑府的还要大,不过郑府的庄园处处规矩精致,角角落落都管理很细,但这个庄园却很随意,像是山间随意的某个平地,各种也是亭台楼阁,一望无际,万绿微枯,梅在盛放,应该是冷冬季节,我感觉不到冷,只是看着风吹落许多叶子,在半空中时高时低地跳着自由的舞蹈。 “哈哈,你提着鱼蒌,快提着,别让鱼儿出来了——等等,我先上鱼饵。”我听到了一个少年的笑声,很爽朗,像冷冬里穿透云层的了光,令人温暖却不灼烫。 我循着那声音走过去,看到微霜的池塘边上的垂钓亭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十四五岁,身着白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身后,他身边是个四五岁的男童,穿着腥红的虎衣,梳着可爱的元宝小髻。 白衣少年自己扛着鱼杆,另只手使劲让男童用正确的方法帮提鱼蒌。 我转到他们前面,看到了他们的脸。 这少年长得真是俊俏,肤白却不显脂气,一对女孩子般秀气的秋水凤眼,淡而俊俏的眉尾处一颗淡而小的痣,笑着的眼角处,微有一条小纹,显得非常明媚。男童则是圆脸大眼,白胖可爱,脸上因着冷风起了层淡淡的绯红,见了就恨不得捏一把。 男童紧张兮兮地抱着鱼蒌,认真看着里面道:“鱼鱼,鱼鱼要跑了……” “鱼鱼没脚,才不会跑。快盖好蒌盖,别让鱼儿跳了。”白衣少年耐心地指着鱼盖教男童。 “恩恩。支道呢,支道呢……”虎衣男童虽然个头看上去已有四五岁,但说话虽却还像初语孩童般口齿不清,但他非常认真,用力地点着头,白胖的小手迟钝地翻着鱼蒌的盖子。 “是知道。知,知!”白衣少年笑着纠正。 “对——对不起嘛……”虎衣男童缩了缩脑袋,显得很没自信。 “哈哈,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学学就会了,为有表弟你太可爱了。没关系的,我觉得你这样也很好,怪腔怪调的很讨人怜哦,你不用管别人说什么,自己开心就好嘛。”少年伸手拍了拍男童的脸。 为有?为有不是大宝的名字吗? “可是……可是爹爹——爹不喜欢……”虎衣男童抑郁道。 “你爹爹什么都不喜欢,但是我喜欢呀。我觉得你这样挺好,做人就要没有心思才会开心。你那个长脸的爹爹,见他怕了你屁股上抹油,溜走就是。”白衣少年跳脱道。 “抹油——屁屁脏的……”虎衣男童认真道。 “哈哈哈,为有表弟太可爱了。”白衣少年又伸手拍了拍男童的脸。 “只有尼表哥跟云娘喜欢大宝……”虎衣男童垂着头,露出雪白胖嫩的脖子。 尼表哥?云娘? 这两个人是大宝和上官礼? 我再仔细盯了盯这白衣少年,试着将他的脸与上官衍的脸做比较,果然是很像的,只不过因为男子成长骨骼丰满,上官衍的脸要比这削瘦的脸要微宽一点,眉毛的话上官衍的则更为刚硬粗浓一点,但细看眼睛鼻子嘴巴的确是像的。 “是礼——是礼拉,老是尼尼尼的,舌头缩回去一点儿再说!”白衣少年看上去的确挺喜欢大宝的,并不是随便逗他玩玩的。否则四下无人,他也不必刻意这么用心教他。 这时“卟通”一声,池中突然有物掉落,溅起了好大一片的水花! 第一二四章 下水去捉水龙王 白衣少年手中鱼竿一颤,转而飞快向上微翘,显然上勾鱼儿受惊,脱勾游走了:“哎——我的鱼——” “什么东东?!”虎衣男童看着大溅的水花高声尖叫道,这个大宝,胆子从小就这么小。 白衣少年抬头看了看周围,将鱼竿交给了男童,耐心道:“为有表弟,你守好鱼蒌,拿好鱼竿,我去看看——说不准儿啊,有仙女从天上掉下来了,礼表哥正好逮一个给你当媳妇,你说好不好?” 虎衣男童却并不开心,失落道:“媳妇?大宝已经有了……” 白衣少年笑道:“媳妇哪会嫌多嘛,等着。” “表——表去嘛,大宝一个人,怕……” 但是这个调皮跳脱的礼表哥没有在意,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向落水的那个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得很快,还好我也能随意地跟得快,我就在他右手边不远的距离,我看到他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不再是刚才对着大宝的那张温柔调皮的笑脸,而是结满了冰霜的冷脸。 他走了好一段,左右看了看,很谨慎,那样子根本不是去给大宝找仙女的。 他离开主石道,走进枯枝花丛,一小段路后,又仿佛是另一片天地,这一处没多少花草,除了树木就是假石,看起来非常冰冷阴暗。 大树遮盖下,站了一个灰衣的男人。这男人身材高大,肩宽臂长,背手站着,静静地看着池塘。 白衣少年放慢了脚步,冷冷对着这男人道:“我在教为有表弟钓鱼。”白衣少年冷冷道。 灰衣男人转过身来,看他的脸很年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只是他身形较同龄人要高很多,皮肤略黑,乍一看已经像个成年的男人了。 我跟着白衣少年向他走近,我看清楚了他的脸,他长得很平凡,甚至可以说不好看,双眼狭长,鹰勾鼻,只有那嘴巴跟脸型生得好,弥补了其他几官的丑处,才不至于将他的长相与“丑”扯在一起。 不过他身高体壮,皱眉时眉间一道很深的折,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有股威严之气,倒也无法叫人讨厌。 我再转头看看白衣少年,肤白如玉,凤眼飞扬,高鼻薄唇,如神来之笔在画上精细作的画,这两人长相没处相似,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我说过,不准你接近三弟。”灰衣少年冷冷道。 “但他只想见我。如果我能推辞云娘的邀请,那我可以不去。”白衣少年也一改跳脱神态,冷冷回道。 云娘?我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大宝说过,云娘是上官衍礼的母亲,那这白衣少年是上官礼,那云娘就是他娘了。 灰衣少年突然上前,飞快向我们走来,吓了我一跳! 他伸手用力推了白衣少年一把,白衣少年没来得及反应,向后退了几步,狠狠撞在了树上,撞得枝上落叶纷纷。 “我也说过,不准你有跟云娘有任何见面说话的机会!”灰衣少年恐吓道。 白衣少年咳了几声,靠在树上无所谓地笑了:“除非你让她别来找我。她若是来找我,我却次次避而不见,你说她会不会起疑?” 灰衣少年自知自己无法阻止云娘见他,气极又无奈,一拳砸在树上,大树憾动,落叶纷纷,可见力大无穷:“你可以躲,可以不理会!云娘的事先作罢,我警告你,你给我小心点,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接近伤害三弟的!” 三弟?上官衍? 白衣少年忍不住大笑:“他身体愈来愈差,甚至都有了自我毁灭之意,除了我,他谁都不愿见。若是我想伤害他,大可不必去见他,让他自毁而死不是更好?” “你只是想在云娘面前装孝子而已,实则你用心如何,我岂会不知?”灰衣少年一把纠住白衣少年的衣领,“你跟你那个不光彩的娘一样,都是蛇蝎心肠狼心狗肺的东西!” 白衣少年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微笑道:“我是何用心?为何你不直言告诉我?你不是也一样在云娘面前装孝子么?这外头的人谁不知道上官长子稳重重情,关爱兄弟,但实则你又是怎么以礼相待着对自己的兄弟的?还有刚才你那句话有歧义,既然我心肠如蛇蝎,又怎么会像狼狗畜牲?” 上官长子?就是大宝说的大表哥? 看来他们两兄弟,关系不太好啊,而且听这灰衣少年说起来,好像他们的娘也不是同一个。 “少跟我阴阳怪气!还有你的这些破玩意儿,最好不要让我在除你庄院之外的地方看到,否则都是沉列池底的下场!”灰衣少年一把甩开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认真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服,突然像想起什么,看着水池道:“你去过三弟房间?” “我若不去,还不知道你竟厚脸皮地装好心去看他?”灰衣少年哼道。 “那我的——刚才你扔在池中的——”白衣少年看着水池惊道。 “没错,就是你放在那里阴阳怪气的东西!”灰衣少年得意道。 “你有病!”白衣少年怒骂了一声,不及与对方争吵,衣衫也不顾得脱下,纵身跳入了水池。 “哼,假惺至极!”灰衣少年呸了一声,转身走了。 白衣少年在冰冷的河中游了一会儿,焦急地不停闭气沉到水面下去找。 “啊?……尼表哥,你在池里,干嘛呀?”另一边岸上的虎衣男童看着跳下水的白衣少年瞪着大眼,奶声奶声地尖声道。 白衣少年一转脸又是轻松快乐的笑,这样表情飞快自然的转换,似乎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但谁也看不清楚他眼中缠绕的无数的悲凉与焦急:“仙女儿给龙王抓走当媳妇儿了,我这就去给你把龙王捉回来给为有表弟赔罪!” “啊……啊不用呢……大宝……大宝已经有媳妇儿呢……”虎衣男童焦急道,“好能的天,尼表哥快回来嘛!” 但白衣少年已不见了人影,想是又钻到了水底下。 虎衣男童等了许几未见他上来,大叫了约摸一柱香,才突然害怕地拿着鱼竿提着鱼蒌转身跑离,哭嚷着叫道:“不好呢,还好呢,尼表哥被龙王抓走呢……” 我也很着急,在池边到处飘荡着,甚至都要叫出声来,虽然他听不见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水面冒了泡,白色的身影疲倦地冲破水面,他缓慢地游向池边,他脸色苍白,颊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我真希望我能帮帮他,伸手拉他一把。 这么大的园子,居然没有一个来往的人。 他喘着气上了岸,全身僵硬地倒在了微霜的草地上,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木雕,这天一定很冷,他开始打哆索,脱了两件外衫,不停地搓着失去知觉的双腿,然后摇摇晃晃地起身,佝着身子跌跌撞撞地向某处走去。 没有人来帮帮他么? 白衣少年独自走了好一会儿,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两个做下人打扮的女子提着篮子匆匆从对面走来,白衣少年竟轻轻地绕到了边道好避开她们。 两个女子走得很急,并没有注意到白衣少年,走过去好几丈,其中一个长脸的女子突然转身叫了一句:“二公子。” 白衣少年摆了摆手,强挤着脸上的笑道:“忙去吧,我闲得无聊游了个泳。” 长脸女子皱着眉道:“真是胡来,大冷天的游什么泳?快回去将湿衣除下,我吩咐厨房再多烧些热水让丫头们送过去,房里碳火起得旺一些,着了风寒就麻烦了。” 看似一脸责备,却细细安排着心中满满的担忧。 白衣少年笑道:“就不该让您瞧见。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女子往前走了一会儿,那长脸女子又快步折回来道:“我手头事情忙完了再去盯着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另一个叫唤道:“芙叶,你快点,这么罗索!” 白衣少年进了一所宅子,这宅子并不豪华,属于竹屋小筑的那种雅致类型。他轻轻地将怀里的木雕放在了床头,在边上点了盏小烛,将木雕罩在了烛上,顿时昏暗的房间墙上,投满了各种大小的云状投影,原来这木雕是镂空的,中空可以放烛,好别致的设计。 白衣少年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全身因着要风干的水气而瑟瑟发抖,但他却像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痴痴地看着一墙的云彩苦涩地笑着。 这就是大宝害怕了许久的“尼表哥被水龙王抓走”的真相,这场看起来很荒谬的闹剧,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这苦涩的真相。 这张强颜欢笑的脸,还有转身之间瞬间落寞的眼神,让人看着很心疼。 这个梦让我对上官衍的家庭也略有了些了解,他出身不凡,光看那一望无际的庄园就能看出来,可是他却来这我们这偏远的小镇当个连妈子丫头都没有的清苦县官。 二是上官衍家中还有两位哥哥,大哥不是同母所生,但是非常护着他,倒是亲切随和的上官礼非常受排挤。但这一点也许上官衍本人并不知道。 三是他们的母亲,那个叫云娘的,似乎也有点怪怪的,听着像是对谁都很好,但又总是自己对着懵懂的大宝流泪,她过得不好吗? 这么躺着郁闷了会,我突然听到院中有很轻的脚步声,很慢,很慢,像是在踱步—— 我寒毛一立,谁在院子里?! 我马上坐了起来,院子里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很慢很慢,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会发么这么缓慢的脚步声,而且方向很乱,没有固定朝着哪里去——好像——好像这个人就是闲着没事干,在院子里乱散步一样,但是深更半夜,又是大冷天的,这人在院子里走什么? 第一二五章 冬晨来约共赴餐 我起了床,天气好干冷,我的脸一下就冻得有点发痛,但身上却没大感觉,水锈的毒就像一团火一样,一直在烤炙着我,也许哪天就油尽灯枯了。 我披了好几件衣服,下床拿了拐杖,躲到窗边听着。 那人踱了好一会儿,开始发出声音:”嘶……呼……哈……”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在哈气。 我一愣,这不是夏夏吗?——难道,她夜游症又发作了?我听郑珠宝说过,夏夏夜游时会把自己画得像个女鬼,披头散飞十分吓人—— 我开始发抖,心里祈祷着,若夏夏是真的夜游,请她游完就赶紧回房去吧,千万不要进我房间来看我——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还是会回忆起那张模糊的鬼脸来的! 再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跺脚声,夏夏低声骂道:“臭聋子,找了本姑娘半天,哪来的鬼东西!哼,找也帮你找过了,我不欠你的!哼,不让人说聋子,我偏说,死聋子臭聋子活该是聋子!”夏夏憋着气一口气把这话说完,脚步声就朝另边去了。 我松了口气,不是梦游啊—— 这丫头,原来想想还是气不过,心还是软的,又好面子,半夜三更出来给燕错找他说的东西—— 但是是什么东西会让燕错这么紧张? 现在又是几更天了? 我尖着耳朵听着,想从镇上安静的某个回音处听到韩三笑报更的声音,但是没有,倒隐隐约约的,好像有叫声—— 也不知道那叫声是风吹穿墙造成的,还是真的有人大半夜的在叫—— 不过这镇子的夜一直都很安静,谁会这么招人仇恨大半夜扰人清梦呢? 我莫名的有些害怕,生怕房间哪处冷冷挂着一张青面獠牙的脸,于是就缩着身子回到床上,将后面在床立上靠了个实,整个人包在被子里面,没多久又睡着了。 第二天我被院子里的更罗锵锵声惊响了,“锵”的一声尖响,我直接坐了起来。 院子里韩三笑扯着嗓子喊道:“大阳晒脚板了,一群懒丫头还不起来!” 我还没骂出声,就听到上面某处有窗开的声音,韩三笑立马打了个嗝,低声道:“我的丑爹恶娘,差点忘记还有燕夫人……” 臭韩三笑,活该了吧,我不禁有点得意。 “燕夫人,早上好。起这么早呀,比这些年轻小辈的丫头们习惯好多了。”韩三笑彬彬有礼,夸别人不忘损我们,虚伪极了。 “天干气冷,像是要落雪了。”娘轻轻说了一句,她难得会露个面,更难得会跟别人说句话,偶尔有时来了客人,叫得院墙都要塌了,她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呆在房间里面装作没人。 “恩恩,凌晨的时候结了霜了,水面也结了微冰,若是一直这么干燥不下午,过几天可能就真的会下雪了。” “春时爱南疆,冬时念北国。此时北国早已天地一色,冰封雪飘了。”娘似乎很有感慨,也许冬对于她来说有种特别的意义。 “看来燕夫人也去过北国,看过大飘雪呀?”韩三笑哼哼笑道。 孟无说,爹娘都是帝都人氏,怀想年轻时她倚窗看雪的模样,连落雪都要为她的美貌融化沉醉,该是多美的一幅图。 关窗的声音,娘又回房去了。 韩三笑也早就习惯,叹了口气,咳了咳,道:“懒丫头,三哥站得脚都麻了,也不给哥掸掸凳上的霜儿。” “自己掸吧,我指头痒着,好像又要起冻了。”夏夏回应道。 “来我看看,小姑娘家家的多爱惜自己的小手嘛,看三笑哥哥的小手都比你的滑嫩,啧啧,你这手爪子,看了都不想牵。”韩三笑娘声娘声道。 夏夏哼道:“又不是千金小姐——也不说说你自个儿,衣服正着穿,反着穿,一年才洗一次,不是我帮你洗,你早就臭了呢!” “哎哟丫头片子,跟三哥来讨功,好吧,今个三哥带你们去举杯楼吃顿好的,想吃什么随便点。” 夏夏道:“哟,这么大方,发财了啊?” “哪来的财好发,反正,没银子就奢着,还一辈子,慢慢还嘛。”韩三笑无赖得真欠揍。 “大无赖,呸呸。” “小泼妇,哼哼。”韩三笑最喜欢跟夏夏斗嘴。 我推开窗道:“大早的,谁是无赖谁是泼妇呢?” 韩三笑道:“哟,飞姐醒了呀,赶紧梳洗个,咱去举杯楼吃顿好的。” 夏夏道:“我想起来今天要陪大宝哥哥上市买菜,就不去了,三哥带着飞姐好好外面晃晃吧,我去看看大宝哥哥醒了没——”说罢就走了。 我心里叹了口气,还在生我气。 韩三笑哼哼了几声,道:“快点啊小娘们,等得我脚僵,我先去捂个小炉子,你赶紧收拾下,其实你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把你那乱七八糟的头发抓个顺就行了。别太丑,不然跟你一道走觉得怪丢人的。” “臭东西,我不嫌你丢人,你倒嫌弃我来。” 韩三笑进了小厅,推开我的房门,这样他就能在小厅里看着我,顺便跟我聊聊天。 我摸到梳妆台,摸到梳子,梳了梳头发,问道:“今天有下雪么?” “你出来就下了,长得跟窦娥似的,老天爷见着你不下点雪都对不起自己——快点快点,饿得要救命了。”韩三笑一刻都不想多等。 我又好气又好笑,突然发现脚边暖暖的,抬脚一碰,居然不知何时搁了个小暖炉,我心一也随之一暖,这夏夏,生气归生气,处处还是帮我打点着。 眼瞎后我基本上已不知道怎么收拾精神自己,细细地摸了摸梳抽屉里的首饰,摸到了一个皮布袋子——翠阁的——哎,我这记性,何其真放在这里让我挑的簪子,我明明挑好了一只居然忘记把剩余的送回去了,他怎么也没差人来要。 我偷偷地睁了睁眼,模糊的能看到这些簪子碧透的影子—— “好了没有?雕花啊半天不出来,比我蹲坑还久——”韩三笑在门口扯声道。 我将簪子放在了背袋里道:“好了好了,就出来,吵死人了。” 一出门口,我就飞快地被扶住了,韩三笑身上清新的山泉味,熟悉又让我微有点惊恐,这种惊恐感是夜声给我的,他扮谁都能以假乱真,这韩三笑该不会也是他扮的吧? 不会不会,他说过他这段时间不会出现。 “走走走,我扶着你走快点,跟你这些瞎子走路办事什么的最磨蹭了。”韩三笑急着要去吃饭。 我顺口提了一句:“搞起来以前你有认识的人也是瞎子似的。” 瞬间的,我感觉韩三笑扶着我的手松了松,像是全身都僵硬了一样。 难道他想起夜声了? “怎么了?真有啊?”我假装没有查觉道。 “恩,有一个。”韩三笑认真道。 “哦?”我这倒意外,韩三笑难得会正面回答我的话,“谁呀?男的女的?” “就是你个死瞎子了,都瞎了还这么八卦——咦,今天是细细打扮过了呀,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红粉粉的唇儿,还簪了个小簪子,真逗。”说罢这家伙又来动我头发。 我伸手打开他在我头上乱动的手,冷风从袖子里钻进来,刺骨一样的冷,我拼命又缩手回袖,看来这冬的确冷了,这么一走神,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哎——” 韩三笑一把挽过我的腰轻将我抱住扶了起来,我都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当心点呀飞姐,当真是瞎了叫人不省心,算了算了,吃点小亏,让你紧紧挽着我粗壮的小胳膊吧。” 我推开他道:“谁要挽,要不是你乱动我头发,我走得好好的呢。” “死鸭子嘴硬,怎么死瞎子嘴巴也这么硬——行行行,那我挽着你粗壮的小胳膊,行了吧,快点走吧姑奶奶。” 我笑着。 “当心点啊,可别乱睁眼,我带着,放心好了。”韩三笑的话怎么听着不可信。 我马上警觉道:“我不睁眼,你可不准让我故意摔跤,你要是想逗我玩,我睁眼还是能看到个大概的。” “哪儿跟哪儿啊,我韩三笑是这样的人么?说了不许睁眼,眼睛想好就看这几天了。”韩三笑显得很委屈。 “谁说没有,去年冬天,你就用雪铺了个坑,故意让我掉下去;还有前年春天,你说咱们一人闭眼一次带路,结果你把我带到哪去了你说?!”我紧紧掐着他胳膊。 韩三笑像吞了个臭鸡蛋,胡乱给自己打圆场道:“什么跟什么啊,那主意——那主意分明是宋令箭想出来的,她就会装好人,想一肚子坏主意,坏人全让我做去了。哼。哼。哼。都这么久的事情了,你怎么心眼这么小还记得这清楚……” 我哈哈笑了,这时感觉脸上有冰冰冷冷的飘落物,下雪了么? 我连忙伸手抓了抓,问道:“在下雪么?大不大?我觉得眼前好像一片白茫茫,是不是下得很大呀?” 韩三笑心不在焉地恩着,问我:“你都在家闷成什么鬼样了,这几天那些李瓶子张盒子的,都没来看看你跟你说说镇上的小道消息么?” “入冬了各自都忙了,哪有时间来呀,而且家里发生这么多事,可能她们也觉得不方便吧。”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韩三笑停了下来:“不对呀,那天我看到那李瓶子从巷子里出来,还对着我笑了笑,古古怪怪的——是不是说了我什么坏话瞒着不跟我说呀?” 该死,那天的李瓶儿估计就是夜声装扮的,被韩三笑看到了?! “哦,那天啊,她跟我说牛哥的事儿呢,你一个大男人,管人家夫妻小事干嘛。”我心虚道。 “除了这,没跟你说别的?”韩三笑狐疑道。 我奇怪了,韩三笑这是想打探些什么吗?难道他看出那天的李瓶儿有古怪了? “还能说什么呀真是的——是不是到举杯楼了呀,我闻到好香的虾蛟味了。”我赶紧叉开话题。 韩三笑道:“我听过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可别瞎着眼睛说瞎话,哈哈哈……” 我心砰砰跳,感觉韩三笑并不是很信我的话。 第一二六章 镇上又来新客人 “哎哟,燕飞啊,你今天怎么出来了?身体都好了么?”这时一个人突然救我出了困境,好像是水果摊子的果妈。 我忙朝着那方向点头微笑好摆脱自己一脸的不自然:“恩,好多了,出来走走,谢谢你们关心了。” “那就好,多久没见你了都。”另一个声音搭了一句,好像是卖鱼的余叔。 我仍旧笑着,心里收下这些一直照看着我长大的村人的关心。 韩三笑道:“今儿个照个脸了,都夹道欢迎不做生意了啊?那啥,客气的水果跟鱼啥的,呆会分开放,免得有腥味——咱赶着吃饭喂肚子呢,呆会有空了再聊。” 我小声道:“谁让你向他们讨东西了?尤其是借我的名义?!” 韩三笑道:“不拿白不拿嘛,反正他们也不缺这点小钱——哎,小心台阶呀飞姐。” 我真恨死他老叫我飞姐把我叫老了,一进了举杯楼,瞬间脸就暖洋洋的,飘着粥香味,四面八方好多声音跟我打招呼,嗡嗡声让我觉得很不适应,只能随意点头算是回应了。 韩三笑笑道:“赶得巧,看来这顿饭有人出银子了——”边拉着我往某个方向走,“宋大姑娘今天领了银子,有什么好吃的尽管上来。好久没吃顿好的了,只管记在她账就就行。” 我问道:“还约了宋令箭呢?” 韩三笑神神秘秘小声道:“小哥我就是挑这时间来堵她的,驴说今早她来要结秋猎的钱,我担心她钱袋太小压不下那么多银子,来帮她分担一下。” 我使劲掐他。 “哎哟,哎哟——” 说话间已经到了位子,小驴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喜悦:“小燕老板也出门了,今天多送几个小燕老板爱吃的小菜,记掌柜的账上。”说完都没问我们要些什么就走了。 我真的忍不住伸手打了韩三笑一拳:“我说呢,这家伙这么好,大清早的就来接我出来吃饭,原来呀,是早知道宋令箭今天收猎你来蹭饭,现在又想蹭着我的脸面来讨便宜。” 韩三笑嘘声道:“不要说得这么大声嘛,给点面子。” 很快的,小驴已经开始来上菜,听声音,好像摆了三碗,我们都还没点呢,他怎么就这么快给我们上菜了? 韩三笑奇怪道:“你倒是速度快,莫非这是昨天吃剩下的?这么快就下好了?” 小驴慢悠悠道:“宋姑娘来时就吩咐好了的。这虾蛟是掌柜多送的,你们慢吃。” “宋令箭呢?不是说她来收账呢,怎么也不等等我们来?” “她走开了,不过既然点了三碗,应该呆会就来了。”小驴急着要去招呼其他客人。 韩三笑不让小驴走,可能拉着他衣角了,追问着:“昨天那六间房,是不是已经住客了?” 我一歪头,六间房?哪来的客人这么多,一下能住六间房?什么时候我们村变得这么热闹,往年几年都不来个生人,这一年接踵而至似乎就没停过。 小驴奇怪道:“昨天夜里来的人,你看见了?” 韩三笑道:“那当然,人还挺多的,六间房够么?” “应该是够了,随从三人一间,女侍两人一间,没说要多加。” “他们是打哪来的?以前有来过么?”韩三笑八卦的天性毕露无疑。 “没有见过。不过我看他们行李中有贴喜事的,我看行李挺多,像是大户人家,可能是为了郑员外家的喜事来的吧?” “现在呢?有什么动静没?” “昨天来得晚,没见谁起来过——对了飞姐,昨天你问我的事——”小驴提起又没再继续说。 郑珠宝的去向? 我觉得有点有不好意思,宋令箭跟韩三笑两个人干的好事儿,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郑小姐是回去了么?” “啊……恩,是的。”小驴的语调有点微妙。 我点点头,有了去向我也放心很多,道:“有心了,你忙去吧。” 小驴应声就走了,我转头问韩三笑道,“有什么新鲜事好跟我说说的没?” 韩三笑马上疵开牙,语调一下变了:“我跟你说,昨天夜里,我看到一行人摸着夜路就进镇了,全都穿着黑漆漆的衣服,抬着个裹了白布的轿子,那么一行十来个人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这么飘着来的,他们这么飘着飘着,突然间停了下来!” 我猛地抓住他:“你好好说话,别吓我!” “我没吓你啊,事实嘛,他们突然停下来,问路啊。” 我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 “没想到吧,路没问成,倒是闹起了动静。原来他们想问路的人是个醉汉,那醉汉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邪,鬼哭狼嚎的叫起来——” 我打住他道:“难怪,昨天夜里我隐约听到哪里有人大哭大叫,原来不是做梦,是真的啊?” “反正就是把这行人也吓了一道,以为是什么疯子,自然也惊动了那轿子里的人。那轿里头坐了个贵夫人,那夫人说——这么巧,早啊?” 我奇怪道:“什么?那夫人认识醉汉,大晚上的还跟他说早啊?倒是新鲜——” 韩三笑站了起来,按了下我的脑袋道:“新鲜你个头。我在跟别人打招呼。” “啊?”我摸着差点被他弄乱的头发。 “我没有认错人吧,昨天谢谢小哥帮忙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在我们身边响起。可能周边太过吵杂,我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举手之劳,夫人客气了。”韩三笑假惺惺的要命,要是稍微熟一点,他肯定已经讹到一顿饭了。 “在吃早饭呢——我这儿有些家乡带来的小点,冰镇着带来,托厨房蒸了些,没失什么味份,两位不嫌弃的话就尝一尝。”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糯米桂花的味道:“哇,好香哦。” 我感觉到期间有种奇怪的停顿,可能是这夫人才发现我眼睛裹着布纱,一时接不上话来。 韩三笑道:“这位是我朋友,前几天眼睛得了沙眼,怕吓着人,就围起来了。不是瞎子,夫人不要有什么负担。” “哦,哦,那就好,就好。”这夫人有些尴尬道。 “夫人,问到了,就在西头,大概三四里路的样子。现在还早,先吃点东西再去吧,我怕您饿着,呆会儿没走到,人先晕了,娘要怪我的。”一个声音清脆的少女走了过来。 夫人道:“昨天到得太晚,我放了他们一天闲,估计这会儿还都睡着。我们先去吧,带几个糕点边走边吃也一样的。” 少女咯咯笑了,像只空谷出俏的百灵鸟:“夫人可真是等不急见少爷了呀,好好好,那我包几个点心咱们就去。” 夫人转身我们道:“不打扰两位用餐了。” 我轻声道:“这夫人可真温柔,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肯定也是个温柔可亲的人。” 韩三笑语音混沌道:“不仅温柔,年轻时肯定也是个美人呢。糯米糕真好吃,哎,只剩一个人,你快吃了,我把盘子撤了,神不知宋令箭不觉,刚刚好。” “刚你个猪头三。宋令箭来了——” 话刚说完,边上有人拉了椅子坐下,宋令箭真的来了。 我笑道:“怎么点了东西又走开了?干嘛去了?” 宋令箭道:“没干嘛——门口有热闹瞧,你们转性了居然不去看?” “什么热闹?”我跟韩三笑异口同声。 宋令箭翻出杯子倒了热茶,糯米香味离我远了:“看来不是转性,是还不知道。” 韩三笑拉起我就往外面跑,我真恨自己现在还瞎着。 “咦,就是刚才那夫人跟丫头,和上官礼在说话呢。”韩三笑很尽责地跟我解说着。 “他们认识呀?” “快快,咱们凑近去八一八。”这方面韩三笑跟我真的合拍,已经带着我向他们靠近了。 “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最好,省得夫人饭都等不及吃就要去看你。”那丫头高兴起来声音都高了好几个调。 “找我?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柔叔的书信到得这么快么?”上官礼奇怪道。 “不是少爷自己说得么,在此巡政,刚巧与黄老爷祖籍是同一个地方,还好还好,赶在少爷换巡之前赶到,不然又不知道哪一年才能见着您了——哎,都光是我抢话说了,夫人日夜念着少爷,这会儿见到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丫头笑道。 夫人轻柔地叫了声:“衍儿……” 衍儿?不是上官礼吗? 上官礼轻笑道:“我就说……我是上官礼,二少爷拉!”说到后面,他落了重音,丫头轻叫了一句,应该是被揍了。 “二少爷?!怎么会是二少爷?!”丫头惊得声调更高了。 “怎能不是我,说来也巧,这番刚好在杭州遇见柔叔,我对他这传说中的祖籍也颇为好奇,就结伴南下了。这个柔叔,请了您来,却没跟我提过一声。” 夫人道:“若是提过一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么?” 上官礼却是要故意避开这悲绪似的,轻松调笑那丫头:“你这雀丫头,长高不少嘛,就是这吱吱喳喳的声音一点没变,你的玄武哥呢,他不是一直长在你身后么,怎么挪了啊?” 雀丫头咯咯笑:“玄武哥又不是树,才不会长在我身后。他们昨天赶了夜路,这会儿都还在休息呢。夫人心急得狠,起了个大早要去看你——不不,是去看三少爷,谁想到刚出来就捡到了二少爷。” “啊——”上官礼的这声啊带了个转音,显得特别跳脱轻松,道,“衙院那路好找,出了主街一直往西,就一条路。我早上约了柔叔要去参观他的祖宅,可不能失了约。你们见面届时肯定又要悲伤春秋一把,我可就不瞎凑这热闹了。” 第一二七章 千金大病寻良医 雀丫头道:“二少爷离家数年,好不容易见着,连这番路都不肯陪夫人一起走呀?” 上官礼笑道:“不是不肯,是难以双全呀——你看,我的流风在等我了,那便等云娘与衍弟欢聚过后我再拜访,也是一样的。” 我听到了几声马蹄声,原来上官礼口中的流风是一匹马,还真是个风流雅公子呢。 “礼儿有约在先,尽约没有错。我们先去找衍儿吧。”夫人轻声道。 “好吧。那三少爷可记得来找我们呀。”雀丫头倒是依依不舍。 “放心吧,我还要等着吃为有表弟的喜酒,能跑到哪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没有听到马蹄落地的声音。 我问韩三笑:“他们都各自走了吗?” “哦,夫人和丫头是走了,上官礼还没有。” “还没有,他在干嘛呢?” “站在原地,看着。” 一瞬间我有点心疼,既然也是依依不舍,何必要故作轻松呢? “他说的流风,是一匹马么?” “恩,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好多年了,没见过体态这么矫美的马了。” “战马?” “是呀,奇怪吧,一个游学的儒雅公子,骑得却是一匹战马。” “你怎么知道是战马?有什么特征吗?” “没特征,不过比别的马聪明矫健些而已。但是它的鞍座上,有一个家族印徽,是一个消失很多年的家族。” “什么家族?” 韩三笑静了静,拍了拍我的脑袋道:“问这么多干嘛,跟你说了也不知道。戏看完了,你饭还吃不吃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还在消化着一早上这新鲜的八卦事情。 回到举杯楼坐下,刚没吃几口,我直起身子道:“是不是海漂来了?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哦?”韩三笑放下碗。 但是我没盼到海漂进来的招呼声,而是有个焦急的脚步声向这边冲来,沉重,杂乱,喘气,让人觉得很不安,于是我也放下了碗。 “宋姑娘?宋令箭姑娘可在?”一个声音紧张道。 熊妈?怎么是熊妈的声音? “熊妈?”我奇怪地问了一句。 “您——您先跟我来一下,这里说话不方便。”熊妈到了我们桌边上,我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药味,这让我感觉更不安,她没有理会我的招呼,直接冲着我右手边上的宋令箭说道。 韩三笑也没问是什么事,而是劝了句宋令箭道:“去吧,能找上你,估计也是万不得已了。我在这里陪燕飞。” 宋令箭恩了一声,起身跟熊妈走了。 什么事?怎么像是他们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我奇怪问道:“海漂呢?我明明听到他的声音。” 韩三笑道:“在前柜呆着呢,这会跟宋令箭一起出去了。” 我喃声道:“熊妈这么急来找宋令箭,不知道有什么事——听她语气这么慌张,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韩三笑道:“摆明了人家只想找宋令箭,还要借一步说话,咱能咋样哦?” 我嘟着嘴道:“他们借一步,我们也可以借一步呀,就是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小驴过来收碗,道:“宋姑娘他们么,在后巷里头,似乎有人在那等着。” 后巷?那很近。 我一笑,韩三笑很机智地问道:“你这哪个包间朝后巷,我们想去参观一下,给点风水上的意见,不收钱。” 小驴笑了笑道:“二楼包间碧沈正对着后巷,这下是没人的。” 韩三笑立马拉上我就走了,真是命中带八卦,明明自己好奇得要死,还要推在我头上假惺惺地说:“你这丫头,好奇心怎么这么重,瞎了也要跟着来看风水,看得见嘛你。” 我懒得理他。 一到二楼,门口韩三笑还交待我:“呆会你淡定点,二楼离地面近,宋令箭那家伙耳朵可尖了,别露马脚,别连累我啊,我可是陪着你来听的。” 我咽下这些损话,哼道:“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一起进了房间,蹲在窗台下面,听着窗外对话,这时他们应该也刚到不久,韩三笑能看见外面情景,轻声道:“哟,巷里停了俩轿子,郑府的轿子。” “夫人,他们来了。”熊妈的声音响起,这儿听得很清楚,可能巷窄巷墙却高,回声也特别重。 “你就是他们口中说的宋令箭?”问话的是郑夫人,好久没见着她,听着声音我还是有点碜得慌,这平时不与镇上人打交道的郑府夫人可能也没见过宋令箭,故而这么一问。 “郑夫人找我,所谓何事?”宋令箭的语声里没有多少疑惑,好像知道她的用意。 静了会,郑夫人没说话。 宋令箭语声里带了不悦,道:“郑小姐前几日已经离开绣庄,若是她仍没有回家,郑夫人更应该找衙门的人以做交涉。” 对了,难道郑夫人是来找郑珠宝的?不过她不是已经回去了么?找郑珠宝应该来找我啊,为什么要找宋令箭单独会谈? “小姐她的确回来了——但是——”熊妈欲言又止,语气里传递着让人不安的讯息。 但是,但是怎么了? “小女回家后不久便抱病在身,镇中大夫寻遍无策。听说宋姑娘通晓医理,能理人所不能之疾,所以特地前来请宋姑娘到府上一聚。”郑夫人这次讲话也算得体,可能有求于人,跟平时的严苛的形象有点不符。 郑珠宝病了?听起来好像很严重,镇上大夫都束手无策? 宋令箭轻笑推辞:“镇上无稽之谈,我只是个打猎的粗人,医人治病之事多属遥传,郑夫人勿多轻信。” “宋姑娘?”海漂突像没听懂宋令箭口中的辞意,叫了句。 宋令箭道:“……” “去看看,总也不会损失什么。”海漂替宋令箭答应了。 郑夫人:“宋姑娘请上轿。” 进轿,起轿,走轿。一会功夫,巷子里安静如初。 韩三笑喃声道:“这小气的家伙,怎么突然变了心意要去看郑珠宝?这可是要闹事的前调啊。” 我有点不高兴道:“郑珠宝什么时候病了?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韩三笑嘶声吐气,没有回答。 我猛地站了起来:“别跟我说你们不知道,郑夫人说郑府请了镇上所有的大夫,你这么八卦的人肯定早就收到风声,居然瞒着我!” 韩三笑道:“这不是,这不是告诉你也没用嘛,你又不是大夫,又是个瞎子。” 我喘着气:“别一天到晚拿我瞎的事情说事,我说郑珠宝走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原来是病了。” 我懒得再问韩三笑,一出包间,我就找小驴问他:“郑小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熊妈这么急来找宋令箭,是不是给她看病的?” 小驴道:“恩,这是我没想提起的,不过飞姐知道了总归是瞒不住。郑小姐重病难治,镇上能医人的大夫都去看过了,郑老爷也匆匆赶了回来,但郑小姐的病一直没什么起色,许是郑府的人听了什么传言,这会儿来找宋姑娘吧。” 我疑惑道:“我只知道郑小姐身体不太了,长年进食伴药,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郑府这么有钱都治不好?” 小驴道:“心病。” 我皱了皱眉,不禁有点来气:“小驴,你怎么也跟韩三笑似的乱开玩笑啊?!” 小驴道:“我没有开玩笑啊,真的是心病,听说她是小时候意外受伤,心门受创十分严重,差点没能活过来,后来好不容易救了下来,差不多也只剩这半条命了。近几年身体有了起色,才重谈联姻之事。” 这我倒更意外,郑珠宝在我家这么多天,我竟没问起过这件事:“郑小姐不是自小就体弱多病么?我以为她是天生的。” 小驴道:“自小身体如何便不知道了,毕竟郑府不多与镇上来往,但总归是比现在要好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如压了重石疲于喘气。 韩三笑扶着我走到楼下,嗡嗡昏昏的人声再让我没了刚才的欢愉,韩三笑吞吞吐吐道:“一回去就病得快没命,该不会是被我上次的话气的吧。” 我猛地瞪着他,也不管眼睛好坏,道:“你还说了什么话气她了?” 韩三笑哆嗦了下道:“瞪我干什么,不是全跟你说了么,我现在只是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你瞪得我魂飞魄飞消化不良了你。” 我闷声道:“我吃饱了,想回去休息了。” 韩三笑道:“我也吓饱了,看你是个瞎子的份上,送你回去。” 谁说我瞎,我刚才瞪眼的一瞬间,模糊的真的已经能看见大概的东西了,那么一瞪,现在眼睛又有点发痛,还是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宋令箭说,治好燕错的前提条件是我的眼睛要先好。 回到院子,夏夏和大宝都没在,可能真上街买菜去了,我扔着韩三笑一个人在院里道:“你自己找消遣,我回房抹药去了。” 韩三笑道:“你看得见抹吗?” 我气道:“看不见也抹了好多次了,我抹完药要睡会儿,你别在院子里瞎捣乱吵到我。” 韩三笑道:“得瑟,了不起,抹你的药去。” 我进了房间,房间里一阵温柔,像是夏夏在我走了起了大暖炉。但这依旧解不了我的闷意,无精打采地摸到桌边,药碗还在桌上,温温的一点也没有凉掉,在眼睛周围抹了抹,又是舒展的一阵轻松。 我躺回到床上,吃饱捂暖,真的有点沉沉欲睡。 第一二八章 赋予妖魔藏秘密 门外的韩三笑无聊地踱了几步,突然“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事情,快步向后院走去了—— 对了,院里还有个燕错,自他聋后韩三笑还没来逗过他,这下韩三笑找到的消遣我可真不喜欢,又要闹架了。 我侧耳听着,只听到韩三笑开头说了几句,后来他进了屋我就听不清楚了,自己正也累着,转了个身就睡着了,不过睡得并不好,因为担心随时会被燕错生气的吼叫给吓醒。 迷迷糊糊,谁吱呀一声推门走了进来,进来了才轻轻在门上敲了敲。 我猛地清醒过来,问道:“谁?!” “嘘……” 夜声? 我很意外:“是夜声吗?” “恩,是小生。”夜声安静地回答我。 “你不是说近段时间你不会再来了么?” 夜声轻叹了口气:“姑娘双眼眼见愈好,小生本是不会再来。不过,在姑娘眼愈之前,小生还想让姑娘看些明亮双目见不着的景象,算是小生送给姑娘的礼物吧。” “哦?”我有点茫然,“那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夜声道:“带姑娘去看想看的——若是姑娘休息够了,便起身加氅,今日阳光还算媚暖,刚好可以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披上氅子,夜声却道:“最好还是戴兜帽的吧,一会儿风可能会大。” “哦。”我凭着记忆在衣箱里翻摸着,突然感觉奇怪,夜声不是也是瞎子吗?为什么他知道我现在披的这件不是带兜帽的?他的戏法能让他看得这么仔细?说实话相处也算多,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是个瞎子,一想到这,我突然发现我已经能大概看清东西轮廊,若是我此刻悄悄睁眼,是不是就能看到夜声的长相?! 我有点紧张,想着什么时候能避开夜声的注意睁眼看看—— 夜声道:“小生知道姑娘双眼大好,若是想看约能看清些东西,但小生想与姑娘作个协定,小生会在适当的时候让姑娘看清样子,但若是小生还没有准备,希望姑娘能给小生一些时间,好么?” 我像是被看穿坏心眼般尴尬,不自然道:“我——我是真的很好奇——” 夜声道:“人无非都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形状排列不同而生美丑,小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有双看不见的眼睛而已。” 他要求得这么诚恳,我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岂不过份,我点头答应:“恩,好,那就这样定,不过你也不能食言,不能给我看假脸——我知道你装扮别人很像,连宋令箭都被你骗过。” 夜声笑道:“恩,一言为定。” 我心里想道,莫非这夜声自卑于自己长相,才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披好之后,夜声开门要向外走。 我有点不放心道:“就这么走出去,被撞见怎么办?后院——后院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我避过了韩三笑这个名字。 “放心吧,不会有人多问什么的。” 我一愣,不由得又全身寒毛直布,这——这是宋令箭的声音—— 夜声装成了宋令箭?他知道宋令箭现在不在?他对我们的行踪这么清楚,这让我有点恐慌,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来这里,真的只是寻人这么简单? “抱歉,小生没有提示姑娘便装成了姑娘朋友的样子,不过,只有姑娘与这位朋友在一起,才不会有人上前多问,咱们行事才更方便。” 我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感觉有点怪异:“那走吧,再迟我怕会碰上,到时候就不得了了。” 夜声笑了:“姑娘放心,这位朋友要好些时候才能回来,小生此行就是带着姑娘去会她的。” 我已一边往外走了,一边奇怪道:“去找宋令箭?她现在应该在郑府——” “对呀,现在咱们要去的就是郑府。” 我又一愣:“去郑府?” “对呀,姑娘不是放心不下那位千金小姐么?” 我心中竟有些感动,夜声很明白我的心情,也尽其所能地想要帮我:“你怎么知道?” 夜声轻笑:“小生是个瞎子,当然能听人不能听的,姑娘的心声也一样。” 我微笑了笑,此时我们已经出了巷,走在午前的街市上,市人们都下街作午休去了,街道上没多少人在行走。 夜声轻声对我道:“若是碰上熟人,小生定要装作心情不佳的样子,姑娘你也不需多加理会,拉着小生走就是了。” “恩恩。”这可是光明正大的在跟别人施障眼法,不知怎的我竟然感觉有点刺激。 所幸一路没有遇上多少熟人,偶尔有行人穿过,都只是飞快跟我打了个招呼,再不自然地叫声“宋姑娘”就走了,看来宋令箭的确是个很好的掩饰身份,因为没多少人了解她,更没多少人愿意靠近她。 走出主镇,风一下四面八方灌来,吹得我的的氅子如帆一鼓,我轻飘飘地被氅中灌的风向前推了好几步。 夜声紧紧拉住我,笑道:“身轻如燕,说得就是姑娘你了,燕飞燕飞,如飞旋之燕,倒是很切合呢。” 我笑了:“若是名都如其人,那有个好名字不是占了大便宜了。” 夜声也笑:“但姑娘也不能否认,有些事情冥冥中已有注定,就像小生的名字,夜声夜声,此生只有黑夜与声音伴随小生。” 我停了下来,心中略感悲凉。 夜声道:“随口说说,并无怨世之意,说起来,小生能有今日,还多亏了这双盲眼,还有那个摘去小生光明的人。” 我背上一凉,我虽然知道夜声不是天生失明,但还没问起过他是怎么失明的,我想过一些可能,也许是像我这样生病、或者是某个意外——听他这么说来,是人为的。 “谁这么狠心,要弄瞎你的双眼?”我带着些朋友间仗义的怨恨问道。 夜声道:“即成事实,又是过去,再提无益。” 夜声虽然说得轻淡,但我仍旧感觉到他的心跳加快了,这是我与他相处这么多次来,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说再提无益,但并没有说不会介意。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也不想再继续追问,这时隐隐的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如腐肉,如馊饭,我飞快地捂上了鼻子。 夜声道:“经过兰花原了。” 我心跳得快,这西花原是我最怕的地方,比雾坡还让我胆战心惊,现在雾坡随着金娘之死与秦正离开而恢复正常,其中诡异之说也不攻自破,但这西花原,仍旧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更奇怪的是,镇上的人爱说雾坡诡事,却对西花原的事情只字不提,所以我一直觉得,西花原里的鬼怪要比雾坡里的鬼怪凶恶多了。 夜声道:“姑娘可知这兰花原为何生人勿近么?” 我紧张道:“闹鬼,好些人进去过,出来后都一夜暴死,死时都是满头白发,全身发乌,瘦如柴禾,以前还请了好多道士来驱鬼,但是那些道士出来后一样也死于非命,这地这么凶恶,谁敢进去呢!” 夜声轻喃道:“又是闹鬼?鬼怪妖邪,大都是人赋予的。” “人?人怎么可能有那能耐,雾坡吃人是因为人有进无出,其实是作了秦正的春泥食料,但这西花原不一样,它是死能见尸,尸体恐怖异常,简直就像被鬼吸干了精血,太吓人了。” 夜声道:“姑娘你说,想要保住一个秘密,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我想都不用想,回答道:“就是放在心里,谁都不说啊,就像你是我的秘密,我谁也不说一样。” 夜声笑道:“姑娘想得真简单,那若这秘密不像小生一样会自我保护,那又该如何呢?” 我不解道:“秘密又不是人,又不会自己藏起来,当然要知情的人将它藏起来了,你是例外呀。” 夜声又问:“那若是这秘密太大,就像雾坡和兰花原一样藏不起来呢?” “这么大的秘密——若是秘密有这么大,肯定是藏不住的呀?”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夜声笑笑,道:“欲让人畏知,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其妖魔化。” “妖魔化?什么意思?” “就是……恩……正如小生此刻作成姑娘朋友装扮一样的道理,谁都不敢靠近,才是最好的掩护。”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不确定道:“你是说,西花原和雾坡一样,传说这么恐怖,只是因为,有人想要保护里面藏着的秘密?” 夜声恩道:“小生是这么觉得的。” “那里面能藏着什么秘密?又是谁在里面藏了秘密?” 夜声失笑:“兰花原鬼传已有十余年,过往的事情,当然是找知晓过往的人才对,小生只是过客,怎知深浅?” 夜声这话第一次挑起了我对西花原的好奇,是啊,这么多年我只害怕它疯传的鬼怪,却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会闹鬼?——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爹有带我进去玩过,那时候的西花原满原白兰,如仙如画,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诡异不一的绿色,为什么又突然阴森不见云散甚至闹了恶鬼呢? 那谁会知晓过往?镇上年长一辈的人?我该哪天找谁去问问呢? “就快到了。”夜声提示了一句,“姑娘也可以松开鼻子透透气了。” 第一二九章 生无可恋难追梦 我才发觉大半段路我都捂着鼻子,手已经在风里冻僵了,一听夜声这么说,马上放下手缩回到袖中去,马上闻到淡淡的花草的香味,虽然初冬已入,但郑府的墙院周围松柏常青,自然清新异常。 我紧张道:“宋令箭就在郑府给郑珠宝看病,你这样进去会穿帮的吧?” 夜声道:“恩,小生自有安排。” 夜声总是胸有成竹,我也就很安心地跟着他,出乎我意料的是,夜声带着我走的正门。 正门的门仆认得我们,微有些意外道:“宋姑娘?” “她来给我送缺失的针袋。”夜声模仿着宋令箭的声音与语气,显得傲慢又有点不耐烦。 门仆果然不敢多问,道:“哦,那快请进吧。” 顺利进了郑府,沿路没有碰到多少下人,我进郑府几次,那时府里的人都在为忙着喜事繁闹奔波,相比之下,现在显得格外凄凉幽静。 夜声带着我穿过走道,我根本无心感受。 “我们是要去吻玉阁么?”我小声问道。 夜声恩了一声,突然停了下人,将我拉回了拐角处的某个地方,道:“郑小姐的贴身丫环出来了,她应该知道此记得姑娘朋友在闺阁,小生不便露面——小生在闺楼一楼的厅楼等姑娘,姑娘让那丫环带你去。” “我怎么让她带我去——” 我话没问完,就感觉身边轻风一过,伸手一摸,夜声已经走了!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这儿了?! 脚步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果然响起圈圈的声音:“咦,燕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给宋令箭拿了几个她常用的针袋,心想她或许能用上。”我心砰砰跳,但谎话却扯得很溜。 圈圈为难道:“可是没夫人的吩咐,谁也不能进小姐的房间。” 我赌道:“那,要不然,你把宋令箭叫出来,让她自己来拿?” 圈圈慌道:“夫人让我下来,我再上去她会凶我的。” 我为难道:“那——这样吧,我在你们小姐楼下等着,宋令箭看好诊下来了,我再问她,顺便我也可以早点知道你们小姐的病情,这样可以吧?我保证不让你们夫人发现。” 圈圈抓着头,我能听到她指甲在头皮上摩擦了来的沙沙声:“这样啊?那——那好吧,我就当没有看见,夫人要是发现了,燕老板可别说见过我呀。” 我飞快点头道:“恩,肯定的。我现在就去,悄悄藏好,行吧?” 圈圈哦了一声,走了,走出好一会儿,突然又跑回来问我:“燕老板瞎着能摸到吗?可别乱摸摸错了呀!” 我指指前头道:“我记得方向,顺着这廊道直走就到了。” 圈圈傻傻笑了,说:“燕老板记性还挺好的嘛,不像那个虎牙韩公子,老是记不得我叫什么名字。” 我敷衍道:“恩,下次我会跟他说的。” 圈圈吃吃笑着走了,一点都不像个自家小姐病重的贴心丫头——我一直觉得圈圈跟郑珠宝不亲,一般来说,这种大户人家的贴身丫环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若是没架子,许多感情都亲如姐妹,而他们看着却没什么感情。 这么想着我已经走到了吻玉阁前,这地方我来过次数不多,怕碰到台阶楼梯,只好偷偷睁眼看了一会儿,一进门就感觉背上一僵,想问是不是夜声,也发不了声音。 夜声轻道:“楼上有人,小心为上。” 我点了点头,但我不确定夜声能不能“看见”。 夜声带着我坐在了某个地方,这地方很安静,连风都没有,周围边上是被褥晒过太阳的香味,这个房间应该经常有人打理。 “这一天,始终是到了。”我听到楼上海漂的声音轻轻道,他跟着宋令箭一起来,居然也进了郑小姐的闺楼,估计是宋令箭坚持的。 “什么意思?”郑夫人冷冷问道。 “我经常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气息,这种气息,迟早会带她走的。” “什么气息?” “生无可恋的气息。” 郑夫人不悦地哼道:“她——她没有原因生无可恋。以我们郑家之力,她几乎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但是自由呢?”海漂问道。 “自由?她要自由干什么?难道在这里她不自由么?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郑夫人冷苛道。 “但只是这里而已。她不是郑夫人你的绣花枕头、红粉珠钗,放在房里,关在匣里——你有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有没有关心过她因为什么而郁郁不欢?或者,你从来也没有在过她是否真的开心。”海漂语声毫无惧色,对于他来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这话我也曾想过,但我是不敢在郑夫人面前这样质问。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去评价我们郑家的家事?珠宝若是不开心,自然会跟我说。”郑夫人有点气急败坏。 “她在离开绣庄之前曾说过,这世上根本没有值得留恋的过去,更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你知道她在留恋什么过去么?或者她在留恋什么人?郑夫人,你可都知道么?”海漂依旧很耐心。 郑珠宝跟海漂说过这样的话?没有值得留恋的过去和人,那会是什么样的过去,什么样的人呢? 郑夫人没有回答,也许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思考自己女儿平静的双眼后对生命的毫无热忱,思考着她怒起反抗时充满生机的脸。但这些,全都没有了,任她如何想要掌控骨肉的一生,却唯独掌控不了生死。 “或许,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海漂的语声听起来很悲伤。 这时幔账悉悉,宋令箭的声音冷然道:“她醒了。你们进来吧。” 看来这是郑夫人与海漂两人在卧房小厅等诊时偶然聊的一小段,这海漂,怎么跟谁都能语重心长地聊上一段?那个韩三笑,怎么跟谁都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 郑夫人飞快走了去,头上金钗摇拽,杂乱刺耳。 “珠宝——珠宝,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头次听到她的语声里有了担忧。 郑珠宝没有声音,也许是太过虚弱。 宋令箭轻声道:“初醒体虚,不过也算是给夫人一个交待,我再施几针稳她气血,夫人先离开吧。” 郑夫人没有强词拒理,而是安静地离开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醒了就好。 “宋姑娘……又何必救我……”郑珠宝弱声说了一句,气如游丝,却无比悲凉,她怎么这么厌生,这么绝望? “我不救你,也会有别人救你的。”宋令箭静静道。 郑珠宝不屑道:“她担心的,只是没有人去履行这个婚约而已。” 我听到郑夫人要下楼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显然她听到了郑珠宝的嘲讽。 “海公子也来了么?怎么不进来?”郑珠宝病重如此,居然还记得厅中的海漂。 海漂的脚步声停在中间,像是在卧房与小厅中间的屏风处,温然道:“郑小姐要保重身体。” 郑珠宝没有回答,轻微的啜泣声回应了所有的问话,这又让我想起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时她像一朵旋转伸展的莲花,温雅清新,而现在她却是一朵要沉睡合瓣的睡莲,泪意流淌着像晚风吹来的露浓。 “无论如何,自困是最蠢的方法。”宋令箭轻声安慰了一句。 郑珠宝颤抖着吸气,而后又微声痛叫,哭泣对她的病情来说,并不是一副好药。 “你这样放任自己自生自灭,又是为了谁呢?”宋令箭语声无情,但我知道,她的心里软的,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对郑珠宝多多少少也会有一点感情。 “谁也不会懂,谁也不知道。但这个回忆,只有记在心里,却不能告诉别人……”郑珠宝语声破碎,她在重温着一个梦,一个逝去再也不回来、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梦。 静了一会儿,宋令箭突然冷声道:“你怎么了?” 郑珠宝也咳喇嗽道:“海公子——” 宋令箭道:“我带他去外厅坐会,你好好休息。”说罢脚步匆乱地往小厅移去。 海漂怎么了?又头疾犯晕了么? 夜声解开我的动穴,带着我走出了吻玉阁一楼厅房。 我只知道郑珠宝向来郁郁寡欢,却不知道她已经这样生无可恋,难怪镇上群医无策,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想自己转好,这世上真的就没有令她留恋的东西么?郑夫人?郑老爷?更或者,是我们呢? 拐了一小会儿,我们又进入了另一个房间,夜声道:“我们在此等姑娘朋友们走后再走。” 我点了点头。闻了闻周边的味道,很杂,有陈旧的木味,棉类衣物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熏香的味道。我用力呼了呼,感觉周围的空气里都飘了些棉絮的碎末,让我的鼻子很难受。 “有人来了。”夜声轻提示了一句。 我马上放慢了呼吸。 外头有下人匆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来,好几个人进了我们所在的小楼,却都没有发现我们,而是管自己忙和着。 声音听起来,好像我们他们在楼上,而我们在楼下。 第一三零章 联姻之系黄郑家 有人低声道:“那个怪眼男人真吓人,我真不敢看他的眼睛,像是能吸魂一样。” 另个人应声道:“别说那怪眼男人,我看那猎女的眼神,我就觉得像掉进地狱一样,夫人居然听信谣言请她回来给小姐看病。” “死马当活马医,不试试不甘心,老爷刚从帝都回来,再想回去帝都请大夫,一来一回小姐都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呸呸,什么死马活马,落到夫人嘴里你就惨了,赶紧打嘴。” “叭叭”两声,还真有人打了自己的嘴巴。 又一个人道:“你们有没有看到刚才——刚才那怪眼男人的眼睛……” “你居然敢看他的眼睛?” “恩,圈圈说他的眼睛有戏法,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我——我现在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死了?”说罢这人就有了哭腔。 “什么死不死的?你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告诉夫人去。” “不要不要,我说真的,真的太吓人了,他的眼睛都发了白,我真的看到有好些人在里头晃动——” “晃动什么呀,都是我们跑来跑去的倒影,你别自己吓自己——”这人话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声音却在颤抖。 “不——不是我们的倒影,是——根本就不是——” “哎哟你就别瞎想吓我们了,现在别说是夫人杯弓蛇影听不得我们说三倒四,连老爷都心情极差,少说话多做事,触了主子咱们就喝西北风了。” “不过,我刚才好像听到小姐的声音了,该不会猎女真的这么本事,把小姐给救回来了?” “真的?镇上大夫没一个能医好,她来了这么一会儿小姐就醒了?这么本事,干嘛不当大夫,还要去打猎?” “反正就是个怪人。” “别说了,快拿好东西去收拾好小间了,一会儿熊妈又要催我们了。” 脚步声轻脚步声重的这几个人都一起出去了,我猜想这小楼可能是郑府拿来放置备用的被类巾帕等东西用的。 “老爷。”遥遥南面,应是大门方向,门仆短促地叫了一声。 “今天有大夫来过么?”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的声音焦虑地问道。 “夫人镇上请了一位姑娘,至今还未出来。”门仆如实回答道。 男子叹了口气,应该就是郑珠宝的父亲,郑府的主人郑老爷,这郑老爷我还没有见过,总觉得他很神秘。 第三个声音道:“担心无益。”这声音我倒是有点耳熟,哪里听过呢? “我与黄老爷有事商谈,不需要府上任何人知道。”郑老爷吩咐道。 “好的老爷。” 两对脚步声进了府门,快步向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不用去书房了,就这里谈吧。”那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停在了小楼前面。 郑老爷道:“这是床被置间,有失待客之礼吧?” “你我之间还需客气么?”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进了小楼,一直站在厅中没有坐下,郑老爷轻声在叹气,另一个人在来回踱步,两个人似乎都很烦恼。 过了一会儿,踱步的人停了下来,严肃道:“子况,你说你有事要转道,迟些与我会合,没想到已比我早到了——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连我都要瞒着么?” 子况,郑珠宝说过,这个名字郑老爷很久以前用过,后来没有再用,所以这个人认识郑老爷应该也很久了。 郑老爷又叹了口气,也开始慢慢在厅中踱步。 “幸好这次是我发现了你,你可知道现在是由我世侄掌治此处安治,若是让人抓到你入室行窃报官定罪,名声受损是一事,令人揣测是另一回事。以你现在之力,还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需要到那么一个弹丸之地去——去不问自拿?”那个人虽然已经尽量拿捏自己的用词,但语气里还是充满了质问。 “实不相瞒,是爱儿她——” “爱儿?她怎么了?” “爱儿旧病重发,卧病不起,已很多天都没有恢复迹象——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视为掌上明珠,若能挽得她的性命,去偷去抢,何事能阻挡我?” 我有点没转过弯,郑珠宝是郑老爷的独女,那这爱儿又是谁? 另个人担忧道:“前些日子你还说爱儿基本已恢复,若无大难几乎与正常人一样,怎么突然恶化了?” 郑老爷慢慢道:“爱儿得病之后性情大变,心事郁积,难以自解,料是婚事令她备感压力,才一病不起……” “这……” “善柔,很抱歉,爱儿大病,可能婚期又要拖后了。” 善柔?这名字我早上刚听过,听那位云夫人提过,他们一起来的镇上,婚期?——难道,这男人是要与郑府联姻的黄老爷?也就是黄大宝的父亲—— 黄善柔。 “子况何须与我计较这些。先前犬儿离家出走,先拖婚期是我失礼,还令郑家备受旁人指点,许是因为我没有处理好拖期之说,才令爱儿备受人言之累——”黄老爷道,原来之前婚期拖延是因为黄少爷离家出走—— 等等—— 黄老爷是大宝的爹爹——那—— 那大宝就是黄少爷,是要与郑珠宝成亲的那位黄少爷?! 我这弯转得太大,连自己都没了方向! 只听郑老爷悲声道:“这些都已不重要。现在我只想爱儿病情能转好,只希望她能平安地活着。” 黄老爷认真道:“但这与你易妆进那绣庄有何关系?” 郑老爷道:“你有没有看到那绣庄里姓燕的那丫头?是否觉得她像极了某人?” 姓燕的丫头?就是我么? “这——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乍眼一看而已——” “善柔你是乍眼一看,但我已于镇上居住数十年,又怎会不知其中深浅。那丫头越长越像蓝田,而她的父亲叫燕冲正,面目与你有七八成的相似……” 燕冲正?郑老爷看来也知道我爹!我心跳得很快! “你是说?!——”黄老爷震惊不小! “我只是猜测——但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的爱儿就有救了……” 这时夜声突然拉着我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黄老爷一声冷喝:“嘘!有人!” 我吓了一跳,难道被发现了?! 有人用力地拉开了门,也许是在里外都张望着。 郑老爷无力道:“没有人,你多虑了。” 黄老爷关上了门,轻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你。我要先警告你,我的世侄系出上官,虽不蛮横霸道,却也是不留情面之人,若是你真有什么事情落在他手上,他不会买我的账。况且在他之上还有上官一族,就算你果真富可敌国,也难逃治罪。这几天我要回去祭祖,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这语气,好像在命令郑老爷。 “我能等,只怕爱儿等不了……”郑老爷语声悲凉,像个没有主见的弱者。 “若你小不忍乱大谋,到时就算救起了爱儿,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黄老爷叹气道。 郑老爷悲伤地笑了笑,温柔道:“……望月又请了镇上的一位大夫,刚才本来有事要告诉我,应该是关于爱儿的病情。不求起效,但求不恶化。我去看看爱儿怎么样了,你也来看看吧,若她与为有有缘,她现在也算是半个你们黄家的人了。” “六年前爱儿受伤将死都能救回来,这次定然也不会有事,那绣庄中的东西就算爱儿真的有事也绝不能动,既使她是我黄某人的儿媳也绝不能触了这条线——否则出事的不仅仅是郑府,还有这里所有无辜的人。” 郑老爷幽长地叹了口气,一个富可敌国的巨贾,像个软弱失意的书生,哽咽泣声道:“当年昆元政乱,如日中天的大族之长一夜之间削族交权,背负一身骂名弃族而隐,独要红颜弃天下,郑某年少轻狂,不懂彼人之选,一直无法明白他当初的选择,认定他是个懦夫庸材,贪生怕死,软弱无能,受祸水媚惑,竟能拱手让出半臂江山,置自己部将于不忠不义。而今我也算是明白得透彻,若是已失所爱,即使坐拥天下都无法真正展颜。” 黄老爷狠狠叹了口气,打断道:“子况,爱儿与为有成亲后,你离开这里来帝都与我隔街而住,不要再在这个地方自困自罚了好么?” 郑老爷幽然道:“有生之年,我都不会离开这里,我说过,郑府与我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 “她不会再回来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她早就回来了!子况,你认清现实吧,她离开时已经身患重疾无药可救,她只不过是想给你一个假希望而已!” 郑老爷执着道:“不会的,我已照着她的话做了,爱儿在这里,她不会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不顾的,善柔,你看过我给你带的画像吧,爱儿是不是与她长得很像?” 我愣住了,郑珠宝——不是郑夫人亲生的? 第一三一章 只愿身在平凡家 黄老爷叹了口气,不耐烦道:“有意义吗?她在的时候你没有珍惜,现在在这里像个娘们一样凄凄怨怨?” 郑老爷道:“你不也一样么,蓝田在的时候你一直为着陈年飞醋弄得形同陌路,她死了你才知道自己犯了这么多无谓的错?” 黄老爷不满道:“我只是好心劝你,你拿蓝田来攻击我做什么?是,我是辜负蓝田有错,但我至少从一而终,不像你三妻四妾,至少我也没让自己的骨肉遭受致命之祸,我早就想说你了,现在爱儿出事了你心急跳墙,你要是真这样待之如宝,她活蹦乱跳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多陪着她,你失去过一次还不知道珍惜,还天天在外去捕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郑老爷没有回答。 不知为何,我流了泪,我曾与郑珠宝讨论过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奔走在外在什么着迷,她只是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心中有一个回不来的人,而这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黄老爷突然失声笑了:“一把年纪,我们居然像孩子般在这里翻陈年旧账。子况,我们都失去太多,所以不能失去更多,爱儿也是我的半个女儿,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但是你不要乱来好么,营营役役数十年,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郑老爷轻声道:“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黄老爷也轻声一起接上了后面的诗。 “我现在才明白,若想真正简单快乐,只有身在平凡人家,炊饭渔农,闻鸡起舞,然帝王将相,巨商富贾,皆是拖累。” “去看看爱儿吧,珍惜眼前人,你还有望月。” 郑老爷凄凉地叹了口气,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夜声解开我的穴道,轻声道:“只愿身在平凡家,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往往都拥有别人羡慕不来的出身。” “羡慕?出身是天注定的,有什么好羡慕的?” 夜声轻轻笑了,道:“姑娘从不羡慕别人,是因为姑娘已经身在福中,自然不夫知道风大雨大的滇沛了。” “身在福中?我很有福气吗?……不过想想也是,身边的人都很关心我,比什么都重要。” 夜声笑说是。 我不确定道:“刚才听他们说起来,难道那个在我屋中拔我发簪的人是郑老爷?所以黄老爷追出去后一直没了音讯——我家有什么东西可以治郑珠宝的病么?为什么郑老爷要偷偷摸摸的来呢?” “都只是猜测,病急乱投医了——姑娘的朋友差不多应该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 “姑娘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道:“我想去看看郑珠宝,我家中有事眼疾有病时她一直在我边上照顾我,现在她病了,我却连她病情如何都不知道,我真的很内疚。” 夜声道:“恩,姑娘想去见的话便去吧,以姑娘的身份想去见那位千金小姐,一定是格外受见的。只不过小生不能陪着姑娘去,小生在郑府门口等姑娘。” 我有点怕,道:“我自己去吗?现在黄老爷跟郑老爷应该都在郑珠宝那里。” 夜声道:“正是因为他们在你才去,若是没有郑老爷的许可,你是见不到千金小姐的。” 我想想也是,郑夫人肯定交待下人们让郑珠宝好好休息,谁都不能去打扰。 我咬咬牙道:“那好吧,我现在就去?” 夜声已经扶着我在走,道:“顺着廊道数十六根,左拐再数十一根,就到千金小姐的闺楼了,接下来的时候就只靠姑娘你自己了。” 我认真记下,像在执行一个天大的任务一样:“恩,好,你一定要等我啊,否则我要一个人回家,经过那片恐怖的花原。” “恩,一言为定的。”夜声的语气,总是让我非常信任,不像韩三笑那个臭无赖。 我照着夜声的指向,摸到了郑珠宝的吻玉阁,我忘记我是第几次来,每次来我都会看着那个龙飞凤舞的阁名牌很久,上面玉石镶嵌,华贵美丽,吻玉阁,莫非,郑老爷心中的那个女人名里有个玉字? “咦,燕老板怎么还在呀?宋姑娘都已经走了。”迎面马上响起圈圈的声音,好像她就站在厅门口一样。 我很紧张,夜声真是料事如神,宋令箭真的走了,但一下这么快有人问我,我还没想好借口呢。 “燕老板是不是不放心小姐,还有悄悄话想说呢?” 我应声道:“恩……宋令箭说她醒了,我想去看看她行吗?” 圈圈道:“夫人吩咐谁也不能打扰她——” 这时我听到了下楼梯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还有裙裾拖动的声音,不像两个男人的。 “老爷看完小姐了呀?”圈圈声音转了个方向,显然是对着下楼来的人,“……夫人……” “这是——”郑老爷的声音我识得,听着声音感觉是个温柔斯文的人。 我冲着那方向点了点头,顿时就感觉到一道严肃冰冷的目光。 圈圈回答道:“这是子矜羡的燕老板,为小姐做嫁衣的那个……说要来看看小姐。” 我正要打个招呼,这郑老爷却有点唐突地说了句:“燕冲正的女儿。” “郑老爷认识我爹么?” 郑老爷淡道:“数面之缘,并不密切。” “珠宝初醒体弱,燕老板下次再来吧。”与郑老爷一起的是郑夫人,一见到我就立马下了逐客令,“圈圈,送燕老板出去。” “望月,小姑娘大老远来一趟也是有心,让她见见爱儿吧。” “老爷——”郑夫人显然并不同意。 “圈圈带小姑娘上去*,行好待客送客之礼——望月你跟我来。”郑老爷虽然语音轻柔,却有着不可辩驳的威严,郑夫人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郑老爷走了。 待他们走远了,圈圈走到我身边道:“燕老板,要我扶你么?你瞎了看得见么?” 这圈圈,怎么说什么都让人心堵呢? 我笑道:“这儿地势我不熟,就麻烦你带我一段吧。” 圈圈毛手毛脚地扶扶着我往里头走,好几次我脚都踢到厅槛了,她才想起来提醒我脚前有东西。 郑珠宝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召了这么个丫头当贴身侍婢? 刚上楼上小厅,我又差点被翘了个边角的地毯绊摔,这圈圈已经撒开我的手进去了,边进边叫道:“小姐,小姐,燕老板来看你了。” 我乱扶着什么站稳了身子,摸着向里走去。 “啊?咳咳……”郑珠宝轻吟了一声,连话都没力气说出来。 我循着记忆摸到卧厅外的会客小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问了声:“好点了么?” “恩……”郑珠宝呼吸有点急。 圈圈道:“小姐要坐起来么?我扶你嘛——” 郑珠宝虚弱却带着轻微的喜悦道:“你怎么来了?” “恩,我跟着宋令箭一起来的,不然我怕见不到你。”我向前走了一步,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快进来吧,圈圈你走吧。” 我走了进去,圈圈扶我坐在了床边上,去站在边上站着不走。 郑珠宝重复着微提高了音量道:“圈圈,你还不走?” 圈圈迷糊道:“啊?小姐你在跟我说话吗?我听不清楚耶。” 郑珠宝气得咳出声来,我连忙道:“圈圈你先下去吧,等会叫你。” 圈圈哦道:“好吧,那,那我楼下候着。” 看来是郑珠宝体虚音弱,圈圈听不清她的话,我能想像到她离开时头上散动的发髻摇摇欲落的样子,心里突然很相信夏夏,那条长而利落的麻花辫甩在空中扬起的弧度叫人那样安心。 “眼睛似是大好了,不肿也不红。”郑珠宝说话含着笑,很虚弱,像我这样眼瞎耳锐的人,才能听个清楚。 我应道:“恩,偷睁个眼的时候,能瞧见个大概——”说到这,我偷偷开了道缝,昏暗的房间,榻上苍白的脸蛋,隐有一道呆滞的目光,黯然自诉着对生命的绝望。 我觉得很难过,这不应该是那个细心温柔的郑珠宝。 我摸到她的手,冰得出奇,像从另一个世界伸穿过来的一般,不禁哽咽道:“我病时你一直照顾在侧,做你从来不必做的事,而你大病如此,我却现在才能来看看你,而且只能看看你,什么都做不了,我刚才在楼下听到你跟宋令箭说的话,我真的很难受,就算你的病再难治,你也必须有信念让自己好起来呀。” 泪水悄声滑落,郑珠宝喃喃道:“好起来?我跟你不一样,你身边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为着你的开心快乐奔走,为了你一笑耍宝讨饶,我什么都没有,这些冷冰冰的金玉宝石开不了口,绫罗绸缎说不了话,好起来又怎样呢?谁会为我喜泣展颜?不好又如何呢?也没有谁为我夙夜不寐……” “怎么会没人在乎呢,你爹就很担心你——我也很担心你,为了能见着你一定,真是费尽了心思,宋令箭救你也费了很多心思,所以我不要听到你的丧气话,知道吗?” 郑珠宝轻握了握我的手,道:“之前是我这么劝慰你,没想到人走茶都未曾凉手,转过眼已是你来劝解我了。” 第一三二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一) 我双手握着她的手坚定道:“未了解你之前,我觉得你应该是个娇气软弱的人千金小姐,后来接触下来我觉得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再后来,你更是个细心聪明又很坚强的好朋友,我们的友谊才刚刚开始,你不能说停就停的,知道吗?” 郑珠宝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心如死灰道:“我若好起来,更会嫁出这里,病若无起色,只会日渐衰竭,此刻连病而不死的念头对我来说都是奢望。” 我轻打她的手道:“呸呸,什么病而不死,都会好起来的,我的眼睛现在就快好了,再过段时间,燕错的耳朵也会好,我们都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郑珠宝没有回答,泪过脸颊,像滚烫的灵魂在远离冰冷的身体。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知道有人在关心着你,可是你自离开后就病倒不治,生无可恋,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郑珠宝身体动了动,我感觉她在轻轻地摇头。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帮我而碰触金线上的水锈毒,影响到了你的身体与病情?我听人说,这几年你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照理来说不会突然病倒不治——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不关你的事。” “那是为什么?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韩三笑说,你离开镇上之前,宋令箭要赶你走,是不是真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就走了?连告别都没有——是不是韩三笑?是不是他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惹你生气?你不用护着他,我一定帮你出气!”我紧紧追问着郑珠宝突然离开的缘由。 郑珠宝的手突然无力地从我手心脱落出去,喃声道:“更与那人没有关系,我会彻底忘掉这个人,正如他将我忘得彻底一样……” 我咬咬牙,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跟韩三笑到底有什么故事?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提他提起过?他来镇上也不过六年左右,难道他来之前就与你有过交集么?有过交集,又为什么没有再继续来往?为什么呢?” 郑珠宝又在轻声哭泣,伴随着哭泣,她还在费力的喘气——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连轻声哭泣都会让她心痛不矣,是真的心痛,结结实实的痛。 “好好好,我不问你这些伤心事,你好好养身体最重要。” 郑珠宝哽咽道:“伤心事?那是我此生最快乐的回忆,可是有时候痛是毒药,连快乐也是毒药,它将我牢笼般的生活对比得更加痛苦,睡去是天堂,醒来是地狱……” 我眼眶一红,也是心酸难耐,这种感觉我何尝不是没有过呢,梦里总是阳光明媚,有爹的笑容,而梦外阴云不散,爹已不在。 “我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死里逃生,即使不死,也只是行尸走肉。这个快乐的回忆,随我长埋多么可惜,应该与我最好的朋友分享,是不是?” “最好的朋友?”我不禁泛起了泪,也不想再管眼睛滚烫疼痛。 郑珠宝坚定地恩了一声,平缓了一下心情,轻声诉说这个她独行独忆了很久的快乐回忆。 从前,有个姑娘,叫爱儿。似乎每个故事都要以这样的话来当开头,才显得有回忆的真实感。 【 爱儿生于镇上最富有的庄府,像镇上流言说的,定是修了好多辈的福气,今生才能如此穿金履银。 从小爱儿的爹娘都叫她爱儿,他们很疼她,恨不得将世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家境富裕,父母疼爱,本来爱儿应该很幸福,但是,她从来没有一刻能享受这些天赐之礼。 事实上,她没有一刻是真正幸福的。 虽然每天锦衣玉石绫罗绸缎,她却没有哪一刻能用心感受。因为在那个本来属于她的家中,所说的每句话都要权衡拿捏,所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笑太大声怕张场,埋怨一句怕走了风声。 小小年纪,她就一直如履薄冰地活着。 一切只因为爱儿的母亲只是府中的二夫人,在她之上还有一个大夫人,她们事事都在大夫人的掌控之中,这掌控就像一个诅咒,一直缠绕着她们生活的每个细节。 母亲是个软弱的人,她并不爱争,她所忍耐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唯一的女儿平安开心地长大。 爹总是外出,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印象中,他总是这样的匆忙,似乎对他来说,家只是一个偶尔的停靠。 爱儿总是问爹:爹爹,你为什么总要离开爱儿? 爹总是有不同的回答,但爱儿一直记得有一次,爹爹捧着她的脸,像是要通过她稚嫩的小脸去追忆一些什么,轻声回答她说:因为爹爹丢了一块最宝贵的玉石,爹要将它找回来。 爱儿一直想知道,那块最宝贵的玉石长什么样,会令家缠万贯的爹如此怀念着迷。 爹在家的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其乐融融,大娘总是那么宽容,饭时为她们夹菜,裳时让她们锦布,她与娘会以姐妹相称,处处嘘寒问暖。但那一切,都只是假象而已。 爹一出远门,大娘就突然变了另一张脸,那张脸就像一个噩梦,狡猾狰狞,缠满怨气。 年幼的爱儿无法想像同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两张截然不同的脸。 那时她还不懂,她问娘:娘,为什么大娘把送我们的锦布都拿回去了?为什么大娘突然又不笑了? 娘总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道:因为大娘觉得那些锦布不够漂亮,要给咱们爱儿找更好的呀?所以她觉得很难过呢。 娘摸着她头发的手,在轻轻的颤抖。 随着爱儿慢慢长大,大娘的态度变得越来越恶劣,娘的手上臂上,会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现伤痕。 摔的,碰的,不小心擦到的,娘总是百般掩饰。 娘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爱儿经常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娘并不是在受备受欺负而悲伤,而是在为爱儿的容貌而悲伤。 爱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娘是在悲伤她长得不像她么? 爱儿皱起眉,对镜子里的自己道:爱儿,你要保护娘,不能再让大恶娘欺负她。 大娘那张阴冷的脸,爱儿疑惑过,害怕过,最后终于克服软弱变得勇于直视,她看着大娘伪善的脸经常都忍不住要嘲笑出声,但是软弱的娘总是轻轻拉拉她,示意她不要惹恼她。 随着爱儿的成长,娘越来越软弱,百般忍耐,而爱儿却越来越坚强。 爱儿很不服气,但是她知道,苦恼大娘的结果只会让娘更受欺负,在大娘的生命里好像欺负娘变成了真正活着的意义。她会指使娘为她端茶倒水,甚至让娘捧着汤茶在冷冬的院子里站一个下午,娘那么软弱,风吹着她瘦弱的身子像是随时都要倒下,爱儿真的气不过,但娘总是朝她摇摇头,无时无刻不在奉行着一个字:忍。 从爱儿懂事开始,经常半夜醒来听到娘在隔壁轻轻的哭泣声,但是能怎么样呢? 她只能那样静静听着,仿佛那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她不敢去安慰,不敢去揭穿娘若无其事的伪装,第一次听娘哭泣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跑了过去,但娘泪痕不及抹去,却一味紧张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是不是做噩梦了,是不是害怕了…… 娘尽力地想要平息府里的各种风波,缓和大娘与爱儿的关系,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爱儿很心疼,她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娘。 十二岁那年,大娘与娘第一次当着爱儿的面起了冲突,爱儿至今不明白那天大娘如此失态,她记得那天她与娘开开心心地在房中试新衣,那新衣是娘自己用月银买的,亲手缝制,似乎是茜红色的,样式不太记得,爱儿很少穿那么鲜艳跳脱的颜色,所以她也很新奇,对着镜子照来看去,娘则在后面,失神地看着。突然大娘闯了进来,假笑在她脸上突然凝固,她飞快扑上来将爱儿披在身上的新衣扯了下来。 娘惊颤着护着爱儿,将她紧紧环在自己臂中:大……大姐,您这是干什么? 大娘凶恶地瞪着爱儿,爱儿也愤怒地瞪着她:大娘为什么扯坏娘送我的衣裳? 大娘立刻瞪向娘,猛地一个扬手,“叭”的一声在娘苍白的脸上留下了更为苍白的掌印:贱人,你再敢将这孽种扮成她的模样,我就砍了你的蹄子! 娘连流泪都不敢,只是梗着脖子飞快地点头,强忍恐惧的脖子上,青筋暴裂,那种无声恐惧的表情在爱儿的脑子里挥子不去。 大娘踩着撕坏的新衣走了出去,娘默默地将碎衣捡起来抱在怀中,第一次当着爱儿的面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爱儿的那个问题也一直没敢再问出口:大娘说的那个她,是谁? 爹回来时,娘脸上的掌印仍旧红肿未消,她躲在房中称病,不敢见爹。 大娘笑得心安理得,娘越是这样忍让逃避,她就越肆无忌惮。 爹也宽心地应和她们的要求,没有去探望称病的娘,他开心地摆弄着为爱儿带回来的礼物,一件一件地跟她说着来历。 爱儿越想越气,将所有东西扔到一边:我不要爹的礼物,爹若真心想我开心,便去看看娘吧。 爹微讶,爱儿拉着他去娘的房间,娘正在面镜梳妆,试图掩盖脸上的红肿,或许她隐约也有期盼,能盖过痕迹见许久没回来的爹一面。 爹盯着娘惊讶道:望月,你的脸怎么了? 娘看着边上的爱儿,眼神复杂,不知是欣慰还是埋怨,轻声道:爱儿,你先出去。 爱儿假装退下,躲在门边上,想在爹出来时再补充告大娘的状。 第一三三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二) 房里只有娘微弱的哭声,爹素来沉默,只温柔地自责道:怪我太执迷,令你受累了。 娘轻声回答了一句:我心甘情愿。 爱儿悄声离开,心里问道:娘,我们要忍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一切才是个尽头? 爹、娘、大娘的关系,似乎远比爱儿想像得要复杂。 那次事件后,爹在家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爱儿知道,爹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府院中的矛盾争端,也知道大娘的真正嘴脸,但他从来没有干涉什么,他就这样听之任之,令娘如此艰难,但娘却说:她心甘情愿。 大娘应该很了解爹,所以她肆意欺负娘,却从来不敢动爱儿半根汗毛,因为爱儿是爹的掌上明珠,是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禁忌。 为此爱儿试探过好几次,比如当着爹的面,大娘夹来的饭菜她会任性吐出,哭着脸说里面有石子儿,下人们一拥而上的递水抚背,爹亦是关切问候,会在坐直身子的时候轻皱一下眉头,只消那么一个皱眉,大娘满脸苍白;比如一次她故意在大娘院前滑跤跌倒,虽然摔得手掌出了血,但第二天大娘院前的那条光亮的滑石走道已经撬碎在修,铺成了间满卵石的石板地。 十四岁那年,大娘突然再提婚约之事,她一直很着急,着急地把爱儿这颗不能碰的眼中钉嫁出去。 爱儿冷嘲热讽:大娘这么迫不及待要我嫁人,是不是爱儿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娘心里不痛快呢? 爹轻皱了下眉,认真地盯着大娘,我能感觉到他的不悦,他对我的爱护所有的人都知道,所以谁都不会在这只温柔的老虎头上拔毛。 大娘僵硬地笑着回答:爱儿能在府中当然热闹,不过你已是舞夕之龄,再过一年便是及笄,也是该准备起来了。 爹轻声道:待爱儿十八岁后再说,不急。 大娘紧接道:十八岁?好歹我们郑府有头有脸,大家闺秀年过二八不谈婚嫁已是怪事,哪有过了十八岁才谈婚嫁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爱儿性格乖张,夫家拖延不娶呢。 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大娘:我说不急就不急,峰眉若是着急,自己嫁去可好? 虽说只是玩笑,全场无人敢笑。 饭后贴身丫头暖暖问爱儿:小姐已有婚约么?怎么没听人提过呀? 暖暖从小跟着爱儿一起长大的丫头,庄里只有爱儿不知道暖暖知道的事,却很少有爱儿知道但暖暖却不知道的事。 爱儿也知道自己有一桩婚事,是爹与帝都一位至友在她未出生之前就订下的,传说中的指腹为婚。那位世叔对她还算关心,隔个几年就会让爹带她的画像去,算是识个脸,但却从不来看她,也不拿自己儿子的画像来,真当是个怪人。 暖暖一直问东问西,打听那位指腹为婚的公子的消息,爱儿倒是奇怪了,问她:死丫头,我不好奇,你却奇得紧,莫非你想嫁人家? 暖暖抓着自己小辫子摇头,像是吓得心慌:暖暖怎么敢,那是小姐的未来夫君。只不过,小姐若是嫁去,暖暖也得陪嫁呀,就怕那公子是个坏脾气的人,暖暖是陪嫁丫头,得受气呀。 暖暖真是个胆小鬼,什么事情都能吓得一惊一乍。 其实爱儿也一直在等履婚的那天,她并不期待能有多么惊世的夫君,她只是想离开这个牢笼,带着娘,逃离大娘的掌控。她也一直知道,爹经常会去帝都找那位世叔叙旧,说不定他在帝都的时间要远比在这里的时间多。 暖暖问爱儿:小姐,帝都是不是很远要走很多路,暖暖有点害怕呢,届时一定要准备好几车的嫁妆与行李,小姐你一定记得带上暖暖呀,别把暖暖留在这里。 原来暖暖也害怕呆在这里,这个任何地方都缠绕着大娘的注视与监控的地方。 短暂的相聚又结束了,爹又要启程去很远的地方。临别时他送了一个名匠定制的百宝箱,摸着爱儿的头说:婚期还远,但爱儿要开始准备嫁妆了。这百宝箱装满之时,就是爱儿出嫁之日了。 爹离开了,爱儿将原有的宝钗珠链放在百宝箱中,应着烛光那些珠光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娘看见后很慌乱地将珠钗收了起来,她弱声吩咐爱儿要藏好这些,这些是以后在夫家地位的象征,不能让别人夺了去。 爱儿知道娘的意思,娘的出身没有大娘矜贵,娘家无人撑腰,所以大娘这样欺压她。大娘还以各种方式“借走”她许多珠钗宝镯,从来都不曾还过。那些珠宝多半是爹送的,很名贵。 娘总是说:只是身外物,你爹的用心在娘的心上,就够了。 可是爹从来都不知道,金墙银瓦下面,她们真正过着什么日子,好吃好穿的一转眼就会被大娘夺去,也许是大娘的授意,府里的下人对她们也很不客气,倒的茶总是半冷不热,备的饭菜里也总是有生米发丝,有时候,甚至是暖暖省下来的打赏糕点,都比厨房给我们备的好吃百倍。 在这个家里,她们连下人都不如。 娘将爱儿的百宝箱藏在床尾,爱儿坐在床上,摇着双脚道:娘,我真希望我快点长大,嫁出这里,带着你一起离开。 娘温柔地笑了:嫁出这里?爱儿对这里没有留恋吗? 爱儿看了看周围,冰冰冷冷,只有暖暖是有温度的,笑道:这里有什么好留恋的,我只有娘和暖暖,我嫁出那天,带着你们一起走,那黄家再怎么样,都比这处要强吧。 娘轻轻地搂着爱儿,拍着她的背道:爱儿过得快乐就够了,娘不重要。 爱儿心里道: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人世,心里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娘了,娘怎么会不重要呢? 十四岁的那个四月,芳草碧连天。 爱儿从百宝箱里拿了几个最喜欢的金银珠钗来到后院,她让暖暖找个安全的地方,挖个洞,把这些她就算埋在土里烂掉也不会让大娘夺去的东西藏好。 暖暖摇着双手:不行呀不行呀,若是被大夫人发现我们私埋贵重东西,是要打破手的呀。 爱儿瞪了暖暖一眼,暖暖不敢说话了,悄悄在院里找着地方。 爱儿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她喜欢荡秋千,感觉像坐在风里一样,这次没有暖暖在边上,她将秋千荡得很高很高,高出院墙,高得几乎要将她掀飞,她心砰砰乱跳,却感觉很刺激。 她看到了高墙之外的景色,芳草连天碧,好像锦布一样缱绻,白云随着飞鸟轻浮舒展,不远处还有一片如碧水一样的花海在轻舞飞扬,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围墙栅栏,所有的东西都顺势而生,应势而止,它们无边无际,自由自在。 暖暖尖叫起来:小姐小姐呀,你这是不要命了呀?甩出去了暖暖去哪里把你捡回来呀? 爱儿看着却没有停下,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世界问道:我看到东边一点有一片又绿又白的洋洋洒洒的东西,那是什么? 暖暖道:熊妈说是个不详的地方,每次经过都不准我看,说看了会中邪,暖暖胆小哪敢看哪?——小姐,你再不下来我叫人拉! 爱儿知道她再不停下来,胆小的暖暖真的会叫人,只好慢慢停了下来。 暖暖说已经在院角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刚好在花坛后面,只容一个人小心经过,所以不会有花仆在那行走。 我跟着暖暖到了那个地方,暖暖为我挖土,我则不舍地再三将那些珠钗包好。 埋好珠钗后,爱儿感觉到从某处透过来一阵微风,几缕光透过什么打在地上,刚好标志着她们们埋钗的地方。 爱儿寻着光线来源找去,发现一个盆栽后面,有个洞口,只到小腿肚,刚好在后坛后面,又被盆栽挡住,几乎没人会发现。 暖暖说,那个是先前修院时便预留好的狗洞,不过后来没多少用处,便用盆栽挡住了。 这个发现一直让爱儿很心动,她每天都坐在那个秋千上,将自己荡得很高很高,外面的蓝绿一闪一闪地随着秋千的拔高而出现,爱儿越来越觉得不满足,有一次,那天恒久无人的景象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向她靠近,直接她看清那是一个人,那人似乎也能看见她,居然扬着手冲她挥了挥。 好几天,爱儿荡着秋千都能看到那个人,不知是男是女,只知道他或她一个人在那片草地上游荡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冥冥中的,那个人好像在召唤着她,让她偶尔洒脱前行,奔寻自由。 爱儿终于下定决定,实行了她的计划。 十四岁那年的四月初十,爱儿完成了她人生的第一次叛逃,她穿着暖暖的衣裳扎着暖暖的发髻,移开盆栽,从狗洞中钻了出去。而暖暖则穿着她的衣裳梳着她的头发,在房中假装看书写字。 临出门前,爱儿在镜中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她虽然不是胆小的人,但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仍旧有点紧张,但是人生能有多少回合,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能自由地为自己而走一遭呢? 爱儿钻过那个狗洞,虽然那个洞的味道很难闻,磕碰得衣服也有些脏污,但爱儿的心里却很高兴,那奇怪的味道是她这一生闻过最好闻的味道,因为那是通往自由的道路。她的心理还有一种预感,出了这个洞,她会遇见人生中很美好的事情,这些事情是我在这个小院子里面永远无法想像到的。 外面淡淡的草香扑鼻而来,爱儿迫不及待地向那天连天的碧原飞奔而去,她用力地呼吸着,畅快在睁大着嘴巴,让所有的味道灌进她的嘴里,她的心里,她旋转着跳跃着,直到筋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然后她放声大笑,这是自由的味道,那么清新干净,纯粹得令人感动。 这时,原上远远地有个人向她走来,就是这个时辰,那个院里秋千上看到的人出现了。 第一三四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三) 爱儿站了起来,认真看着从远处走来的那个人,虽然他们素不相识,但又像是已经知道彼此了。 越走越近,那个远远相见的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一路走来,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露出两个雪白的小虎牙,狭长的眼里盛满了阳光,头发杂乱地束在身后,衣服也是旧旧的没有规律,他的脸却格外的干净柔白,笑起来的样子很灿烂,所以一点也不显邋遢。 少年一见到爱儿,就笑得更开心了:唉哟哟,不得了了,该不会是来等我的吧? 爱儿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她没想到这每天必来的人竟然是个这样的少年:谁说是等你的,我都不认识你。 少年哈哈笑着:咋会不认识?哥哥我每天看你那小乌龟脑袋在那大宅子的院墙后面伸来张去的,冲着你挥手好多次,手都挥麻了,这下翻脸不认人了呀? 爱儿瞪着少年,这么远的距离,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这少年怎么可能看清她的脸? 她嘴硬道:你看错了,谁张头张脑了,才不是我。 少年皱着眉头点头道:也是,那脑袋长得白净多了,才不像你,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爱儿飞快摸着脸,也许上面沾了狗洞里的泥灰,或者草地上的草碎沫子。 少年一屁股坐在了爱儿边上,伸展着胳膊,眯眼看着草地上的蓝天,嘴里嚼着根稻草干子,很惬意的样子。 爱儿问他:喂,你每天都在这儿游来荡去,就什么都不做,这样躺着吗? 少年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每天在这游来荡去?你藏在哪偷看我呢? 爱儿脸烫烫的,恨恨道:谁偷看你了,我——是院里的管家说的,说院外头总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游走,兴许是个来踩点儿的小贼。 少年哈哈笑了:你们管家可真能耐,居然让个小丫头来探虚实——你们那院里头的人,都这么不厚道么? 爱儿奇怪道:什么叫我们那院的人?你知道我是哪里的人? 少年拄起脑袋,嘴巴向府院的方向努了努,道:“这西头总共也就你们一宅子,看你虽然是个丫头打扮,衣裳可比我的值钱多了,不是那大户出来的,难道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爱儿忍不住笑了,马上又故作蛮横道:谁说我们院的人不厚道了?不准抵毁我们院里头的人。 少年疵了疵牙,道:都以为别人瞎呢,光你家那个横着走的夫人就够比门神吓人了,再加个粗胳膊粗腿的叫什么熊妈的,哎哟我的乖乖,吓得人家得心病了要。 爱儿再不顾得矜持,哈哈大笑了起来。的确,共同的敌人会让两人本无交点的人变得亲切,爱儿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人将是自己的朋友。 少年也跟着笑道:解气吧,就知道你们这些小丫头没少受那恶夫人的气,尤其是你这种水灵的,脸上没少挨她巴掌吧,恨不得把你们揍成猪头,就不用把她比下去了。哎,也不知道你们老爷眼光是不是有问题,娶这么个女人,对着吃饭也不嫌恶心。 爱儿笑得更大声了。 少年坐了起来,伸手拿下嘴里的稻杆子,往爱儿头上的小发髻上戳了戳,好玩道:矜持点丫头,笑得这么嚣张,发型都没了——你看你还扎两馒头,摇来晃去的,还挺逗的。 爱儿护着头发恼怒道:不准动我的头发! 少年厥了厥嘴,道:一小丫头,头发却水滑如丝,你该不会是什么贪玩的小姐偷跑出来玩的吧? 爱儿一下被抓到了尾巴,心道这少年怎么这么聪明,不过也只能打死不承认,道:这头发是天生的,定是要小姐才能有这样的头发么?我——我不跟你讲话了,我娘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讲话。 少年大叫道:这么小气,动下头发就把娘搬出来。我娘还叫我不要跟陌生小姑娘说话呢,尤其是凶巴巴的小姑娘,最吓人了拉。你这么凶,肯定没朋友。 爱儿愣了愣,她的确没有朋友,除了暖暖,她几乎不跟别人说话,她没出过庄子,没见过外面的人。她读过许过多,古词中那些“与子同袍、与子成说”的朋友情谊,人生得一知已足矣,她不曾体现过,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少年探过头来,笑眯眯道:哎哟哎哟,还真被我说中了啊。 爱儿赌气道:我不需要朋友。 少年笑道:倒也是。吃喝拉撒睡,朋友的确帮不上什么忙。有些人喜欢独赏,有些人喜欢分享,各有追求。只不过我觉得吧,一辈子那么长,人生又这么无聊,没人一起分享那多凄凉——哎哎, 压音了哦,看来我是个诗人啊。 爱儿心中明明难受,听这少年这么调侃又忍不住笑:说得这么了不起,我猜你也没有什么朋友,若你有朋友,就不会一天到晚在这个地方闲晃了。 少年摸头笑道:那是因为哥哥还没出手嘛,等到这边风景清清静静看个遍,想交个朋友还不简单么——这不现在撞上你了么——说了半天,你叫啥名字? 爱儿倒也大方,回答道:我叫爱儿。 少年疵牙道:爱儿,这么娇俏。我叫三哥哥,你叫我三哥哥就可以了。 爱儿瞪眼道:不说便不说,还想诓我叫你哥哥。 少年哈哈笑了:我本就比你年长,要你这小丫头叫我一声哥哥还成诓了?小丫头嘴巴真不饶人,这样不好,不好。 爱儿不想莫名其妙多个哥哥,便转移话题问道:你是这镇上的人吗?那镇里都什么样子? 少年道:丫头你倒是跟我打听自个的镇了,我才来这镇上没多久,你也是新来的么? 爱儿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原来这少年也是新搬来到这镇上的,难怪他总是一个人游荡着。 爱儿道:没有,我自小在庄里长大,负责伺侯小姐,小姐不出门,我们贴身丫头也不能随便往外走的。 少年努努嘴道:大宅大户的,规矩真多。那你可真白活了这么多年,这镇上风景可好了,就数这西边最没看头。 爱儿好奇道:都有什么风景呢? 少年如数家珍:这镇上东边有棵火树,这么大,这么大,说一到冬天就像下金子,满村屋头都像是飞着金色的蝴蝶。南边头儿有个山樱树,春天的时候往湖里下花雨。都是你们家小姑娘喜欢的。我一大老爷们儿的,最多也就看看你们这些漂亮的小姑娘。嘿嘿。 爱儿瞪了他一眼,不禁向往他嘴里说的这些美景:远吗? 少年道:不远啊,就在那边,那边。 他东西乱指一通,爱儿踮脚看着,她很心动,很想看看少年说的这些奇景,但她知道她不能,她咬了咬唇:我不能在外呆太久,不然会被发现的。 少年叹了口气:好吧,大户人家的丫头都比别人家的麻烦。不过这边也有好玩的地,敢不敢跟我去看看? 爱儿知道少年在激她,点头道:谁怕谁呢? 年轻的爱儿谁也不怕,甚至是凶悍阴险的大娘也不怕,她怕的,只是娘的眼泪。 少年带着她走遍了野原,在野原的谷地里,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少年开心地将脸浸在溪水之中,快乐地打着呼噜泡泡。 爱儿的院中也有水池草埔,但那些水哪及这里的奔流欢快,爱儿看着溪中流水哗哗向前,喃喃问了句:它们这是要去哪呢? 少年袖子抹着脸道:去该去的地方呗,谁都有自己的去处。说不定环游圈,它们又回到了这里。 爱儿盯了少年一会儿,唏嘘道:谁都有该去的地方,谁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要什么,真好。 少手弹了爱儿一脸水珠,道:小丫头片子想得这么老气横秋,我带你来这儿不是让你思考溪水要流去哪里的,大眼汪汪的果然是个烂水坑啊,真没见着什么好玩的东西么? 爱儿瞪眼道:你才烂水坑,哪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少年伸手往溪里一抓,一摊手就是满手的亮晶晶,爱儿惊讶地看着他手上满满的晶莹圆滑的卵石,因长久的溪水打磨而光可鉴人,比那些久经巧匠雕饰的珠宝玉石好看百倍。 爱儿欢欢喜喜地也往水里捞了一把,仔细看着形态各异的卵石,爱不释手。 少年很得意,吹嘘道:真是个乡下丫头,野外小溪里的几块石子儿都能让你惊为珍宝,要是你见过寒溪里的晶石,岂不是要激动得厥过去了? 爱儿道:谁没见过奇珍异宝了——我家小姐金银玉石多得压手,我只是觉得这些小东西可爱,谁稀罕了! 少年笑着摇了摇头:一小丫头,脾气倔嘴巴又硬,也不知道是怎能么伺候人的。行吧,你慢慢挑着,三哥哥听着小溪声眯一会儿。 爱儿将从溪里捡来的卵石铺在草地上,有些像奔跑的兔子,有些像睡觉的小猪,还有些像跳跃的猴子,但是找了很久,都没有形状像马的。 第一三五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四) 少年醒来,见爱儿还在摆弄,无奈道:小丫头玩石子儿都能玩这么久,有找到喜欢的么? 爱儿将卵石放在了衣摆中,生怕别人夺走般紧紧地包了起来。 少年笑了:真小气,看看都怕让人抢了。时候不早了,三哥哥睡饱了要去干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爱儿不想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由的时光未免太过短暂,谁知道她下次能不能出来了呢?或许,谁知道下次还能不能遇上这个游荡的少年呢? 少年笑道:还不舍得回去啊小野猫?是不是舍不得三哥哥?放心,三哥哥若是来了,准时跟你挥手,来不来随便你。 爱儿心怕有变,再三确认:说话算数,不能食言。 少年皱起眉毛无赖道:肚子饿慌了说不定真会吃掉自己的话,这样吧,明天就刚才那时间原上见,你给我拿点小姐夫人吃剩下的糕点嘛,听说你们郑府的糕点师傅做的东西方可好吃了,有时候我经过,闻到那味道,都恨不得变成饿成死鬼飞进去偷吃,好不好嘛爱儿妹妹? 爱儿抽回手,脸烫烫的,低头跑了。 少年还在后面大叫:真的啊,我说真的呀,你给我带好吃的,我就给你找齐十二生肖的小石子儿,成交不成交嘛? 爱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快而轻柔,却将这张年轻不羁的脸深深印在了心上,印了很久,很久。 爱儿抱着满满一个襟兜的卵石回到了家,暖暖像解脱诅咒般哭求她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但爱儿却没有理会,她赶走暖暖,独自坐在镜前,看着自己微带凌散的小发髻,然后她将卵石仔细地擦拭干净,摆放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尤其是那三颗形如动物的卵石,灯光下发出微弱的反光,三哥哥答应过她,会为她找齐十二个生肖,届时十二只动物都能凑了。 第二天早早的,爱儿就让暖暖拿银子去厨房,让糕点师傅多做些糕点。然后她就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荡着,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朝她招手。 一到那个时间,三哥哥就出现了,他没有食言。 爱儿很开心,抱着满怀的糕点钻出狗洞,去履行那个少不更事的约定。 三哥哥一看到爱儿就开心地笑了,迎上前跑了几步,爱儿很感动,这种笑容是她在府里看不到的。 三哥哥一开口就是:哇,好香,好香,跟我经过闻到的味道一样样。正好饿着呢——这么大一包你拿着一定重吧,我帮你拿,帮你拿。 没一会儿功夫,这口口声声的“我帮你拿”就变成了“我帮你吃”,这些爱儿早就吃腻的糕点,在他吃来像是珍饼美味,赞不绝口。 爱儿忍不住问道:真的这么好吃吗? 三哥哥碎渣还掉在嘴边,迟疑着吞下了嘴里的东西,问她:你——你没吃过吗?那——那我省个出来给你尝尝? 爱儿哈哈笑了:不用不用,你吃吧,我只是觉得没那么好吃而已。 三哥哥放心地呼了口气:吓我一跳。等着,我吃好了就给你找去。 当然,三哥哥的这句吃好了,还包括吃好睡饱,通常都是他在溪边上睡着,爱儿自已在溪里捞卵石,她的脚被溪水泡得皱皱的,脚背也晒黑了一圈,但她觉得脚皱皱的样子很可爱。 通常都是三哥哥睡到爱儿快走时才醒来,但通常也都是他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能为爱儿在溪石淙流中找到十分形象的溪石。 爱儿慢慢发觉,三哥哥来这里游荡好像只是睡前的一个热身一样,走一圈,累了,他就会到这一带睡觉。 她奇怪地问他:你怎么老大白天的来这睡觉?你晚上才干活么? 三哥哥不答反问:你一个丫头也天天往外跑,不用伺候小姐夫人么? 爱儿心虚道:小姐喜欢安静,这个时间都在看书写字,不喜欢我在边上打扰。 三哥哥来劲地问:你家小姐长啥样?不过你那夫人长得实在一般,估计小姐也不咋滴。说不定还没你这小丫头水灵。 爱儿红着脸:谁说的,我们家小姐可好了,从来不也跟我们下人计较,其实我们家小姐并没有你们外人想像得那么好,没有自由,我都没怎么见她真正笑过。 三哥哥道:富贵病呗,吃香喝辣还闹肚子。以前啊,我觉得衣食无忧是件很无聊的事情,挨了饿受了冻才知道,吃饱穿暖最幸福了。自由,自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样连续了好几天,爱儿桌上的生肖卵石越来越多,但她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暖暖捉急地跳着脚,说这几天熊妈好像发现了异常,老是在附近走来走去,像是要抓什么小辫子一样。 爱儿一听到关于熊妈与大娘,马上就板起了脸:怕什么,抓到就抓到,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她们要是知道了,我就光明正大地从府大门走出去,看谁敢拦我。 暖暖的脸瞬间就苍白了,她恐惧地回头看了看周围,好像周围布满了邪恶的灵魂,哆嗦道:不要啊小姐,她们不敢拿你怎么样,但是,她们会对付暖暖的,还有二夫人。 爱儿的心搁得慌,她有为所欲为的资格,却没有为所欲为的勇气,因为她有在乎的人,人有了在乎的东西,就会有了软肋。 而大娘就像个无处不在的邪灵,冰冷目光每丝每缕地覆盖着这个冷清的庄园。 暖暖这个傻丫头,平日里嘴巴也不甜,却突然说了一句:小姐,我不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小姐去哪我就哪,我只是不想离开小姐而已。 爱儿想了大半晚,难道真的要嫁出这里,才能摆脱大娘么?嫁出这里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又有什么区别呢? 先前娘问她,嫁出这里难道没有半点留恋么? 爱儿当时回答得干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相信绿原上的那张灿烂的脸,想要时时刻刻看到他,和他一起笑,哪怕只是看着他静静睡着的样子,都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爱儿早早的准备赴约,暖暖给她梳发髻的时候出了奇的安静,不像前几天那样总是碎碎叨叨地让她早点回来,不仅如此,暖暖还疏通糕点师准备了很多糕点,小心地包好放在篮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爱儿觉得有点不安,她尝试用调笑的语气来缓解这种不安:暖暖怎么了?也不叨念我几句了?是讨得没趣终于放弃了么? 暖暖摇了摇头,发髻松松地垮在苹果脸边上,显得有点傻愣:能为小姐做点事,暖暖很开心的。虽然有点害怕,但暖暖知道,小姐会保护暖暖的。 爱儿笑了,塞了块糕点在暖暖嘴里,道:当然了,我不保护你谁保护你?乖乖等我回来,我找块漂亮的溪石回来送你。 暖暖安静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爱儿一直心不在焉,三哥哥如往常那样吃完糕点,在溪边打盹。爱儿独自在找生肖石,都快凑齐了,独缺了她的生肖石,马。 暖暖安静的表情一直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心惊肉跳,只想快点找完回去。 三哥哥醒过来,莫名其妙地问她:这么心急火燎的,府里有事要早点回去么? 爱儿胡乱点头:小姐有事,管家可能随时会找我。 三哥哥马上捋起裤管跳到溪里:还差哪个生肖来着?让三哥哥帮你找找。 爱儿堵气道:还说要帮我找齐,现在你连差哪个都不知道——不找了不找了,找不到就不要了! 她将手里的卵石全砸在了溪里,黄昏斜阳下溅了三哥哥一脸的溪水。 三哥哥一愣:这么大火气?又不是不给你找,可遇不可求,慢慢来嘛。 满天如血的晚霞几乎将溪水都印成了红色,爱儿莫名掉泪:没有那么多慢慢来,兴许哪天我就出不来了。 三哥哥笑了:就知道你偷偷溜出来久了肯定会被发现,没关系,这阵子出不来,下阵子出来嘛,况且你在宅子里出不来,我可以来啊,我帮你慢慢找不就行了么。万一你要是真出不来拿,我就把小石子儿包起来扔你院里头去,不就结了嘛。 三哥哥根本不明白爱儿的处境,也不明白她心中各种无法名状的不祥预感,她看着三哥哥那天真的样子流泪了,她感觉到这将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会有事情发生,让一切定格在此时此地。 爱儿问道:我们小姐与别家公子有婚约,若是她嫁出去,我便要陪嫁一起离开这里,我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三哥哥顿了顿,竟也答不上话了。 爱儿流了泪。 三哥哥慌了手脚:哎呀,干嘛哭嘛——我——我最怕女孩子哭了——这样可就不可爱了哦! 爱儿只管自己哭。 三哥哥急得搓掌挠头,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唉!算了! 爱儿顿了顿,什么算了?难道这三哥哥不想再跟她做朋友了么? 第一三六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五) 三哥哥突地伸出手,握拳的手一摊,掌心上出现一颗晶莹如泪般隐有七彩光芒的晶石,折着夕阳发出血红的光芒。 爱儿泪还在脸上,却已经惊讶地叫出了声音:好漂亮的石头儿。 三哥哥唉声叹气:不是石头儿,是寒晶,寒晶好嘛,一整条寒溪,也蕴不出几颗这么标致的寒晶。 爱儿伸手一抓,三哥哥却缩回了手。 爱儿气道:有这么漂亮的石头儿却不早点拿出来? 三哥哥抛着寒晶,寒晶在半空中时高时低,时而折出晚霞之红,时而又折出草原之绿,像个美妙的戏法。 三哥哥得意道:早点拿出来?我在寒溪吃了多少风寒才找到这么颗玩意儿,本想好好藏着收着,等找个心怡的漂亮姑娘了送去当定情信物的,这下你哭天抢地的,我不给你好像有罪似的——要不然,等你以后长大了给我当个小媳妇儿,这寒晶就归你了。 爱儿憋着气,她知道这只是无赖的三哥哥的一句玩笑她,可她的心仍旧砰砰跳。 三哥哥停止了抛掷,握它在手里,看着爱儿笑眯眯道:媳妇指望不上,你若是叫我声三哥哥,这寒晶就送你。 一直胆大的爱儿仍旧没能叫出这声“三哥哥”,她不知道这成了她很多年的遗憾,她只是一味地掉着泪,为着即将到来的离别,夕阳血红的黄昏好像书上那些告别的十里长亭的背景一样,在诉说着难再见。 三哥哥等了一会儿,失落地笑了笑,将寒晶别在了爱儿的发髻间:算了算了,这下真的是亏了老本,这么个寒晶都换不来一句三哥哥,还指望着换小媳妇呢。 爱儿低着头,她闻到三哥哥手上溪水的味道,或者是寒晶的味道,很香,也很自由。 那天还是像往常一样,三哥哥站在坡上远远地向爱儿挥手告别,就像第一天他们越过高墙在相互招手一样,爱儿手里握着那些温润的寒晶,心情沉重地回到了院子。 回到房间,爱儿我将三哥哥送给她的小石块好好地用绣线绑好挂在胸前,在镜子前面照了照,那小石子真的好漂亮,昏暗下仍能微微发光,摸上去既不冰冷也不温热,握久了,手中还会有一股脉博般跳动的生命感。真的好神奇,比爱儿百宝箱中的任何一件珠宝都要珍贵美丽! 但她没有想到,这寒晶之石会这样改变了她的命运。 爱儿正高兴着,突然听到隔壁大娘与熊妈的声音,她们又来找娘了。 她将寒晶收在衣襟里面,偷偷躲到娘的房门前听她们的讲话,大娘还是那么盛气凌人,熊妈随声附和着,唯恐吓不到软弱的娘。 爱儿气不过,不想再这样眼睁睁看着娘被欺负,一把推开房门,无视站在厅中的大娘与熊妈,甜蜜蜜地叫了声娘,向她奔去。 娘小心翼翼地责备道:“怎么这么没规矩,见到大娘还不行礼?” 爱儿向大娘笑了笑,敷衍地行了个礼:大娘这么有空,又来看我娘啊? 熊妈看着爱儿假笑道:“哟,大小姐几日没见,似是节俭了,瞧瞧那鞋子全是泥巴,怎么就好穿在脚上呢?是不是暖暖那个臭丫头又睡觉睡忘了?” 爱儿盯着这个讨厌的女人大声道:“暖暖是我的丫头,还轮不到熊妈妈来操心,当然了,熊妈妈忙前忙后的,怎么还好意思让熊妈留个心眼在我身上?” 熊妈笑了笑,低下头的那一刹那眼神变得很冰冷。 爱儿看着桌上那几盒胭脂道:“娘,这是谁的胭脂,可真漂亮。”说罢拿起来要闻,娘拉住爱儿严肃向后退了步,道:“爱儿,别胡闹,这是大娘的。” 爱儿像是快要碰到臭粪般连忙收回手,还仔细地用手帕擦了擦手。 大娘阴冷冷地笑道:“妹子客气什么,这是我娘家特意从江苏带过来的,普通人家还买不到,反正我也老了,涂不上这些胭脂水粉了,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送给妹子,妹子可别跟我客气。” 娘的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爱儿冷笑,何时大娘会让出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就算是烂了臭了,都不会给别人。 爱儿一把将这些鳄鱼的眼泪推了回去,笑道:“大娘真是大方,不过娘她天生丽质,才不要这些俗气的东西装扮,倒是大娘,眼间的皱纹越来越多,老倒是没有,倒是有些憔悴吧,这个呢,我看还是大娘自己留着用吧。” 大娘的脸马上变得凶起来,冷冷道:臭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帮你娘顶嘴了。你这个贱婢,我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才屈尊降贵地叫你声妹子,你还真的以为你是我什么妹子了?就你那低贱的出生也配叫我一声大姐吗?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真以为自己大着肚子生的种,你也就不过是个奶娘,有什么资格当这里的二夫人?什么样的娘有什么样的种,什么样的人养大的孩子,就是什么样的德性,没规没矩,就算是穿上金衣银衣还是没千金小姐的样子!野种!” 娘浑身颤抖,将我护在身后,颤声道:大姐,爱儿面前不要说这些话,老爷知道—— 大娘挥手就是一个耳光:拿老爷来压我?你也就这点出息,不过现在老爷不在,有本事你去找他啊? 娘的呼吸都变得断续,她咬着牙,忍着脸上的疼痛,低头道:大姐教训得是,我会……我会好好教导爱儿的。 大娘还嘴不饶人道:我也是为老爷着想,免得以后找不着登对的夫家,丢了我们郑家的脸,到时候怪谁呢?毕竟又不是什么次等货,不中意还可以退回来,到时候老爷还怎么出去见人?那时难道还要怪老爷为郑家找了这么个低三下四的二夫人吗? 娘忍着泪,低头不作声。 爱儿再也忍受不了大娘这样的姿态,怒声道:够了,不准再这么说我娘!你这个又丑又胖的大怪物,你才是低三下四的人!拿着你的低三下四的东西滚出这个房间! 她把桌上的那几盒东西一把抱起来扔在大娘身上,也许是她太太用力,或者是那些盖子本来就是盖不牢,那些什么水粉的盒子掉落在大娘大花的锦衣上,染得那本来就花的衣服一片片的红,顿时屋里粉末飘飞。 大娘粉末缭绕的脸突然红了起来,眼睛也红了,她开始无声的咳嗽,那种咳嗽是发不出声音的痛苦的咳嗽,眼泪从她的眼里掉出来,就像止不住的流水一样,熊妈慌乱地用手绢擦着大娘的脸,叫道:“夫人,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岔到气了?” 大娘的眼睛肿了起来,甚至无法睁开,颤抖的手一直指着爱儿,那鲜红的指甲好像要将爱儿活生生戳死。 娘全身颤抖地将爱儿藏在身上,紧张问道:大姐?你……你怎么了? 熊妈迷茫地看着我,突然瞪大眼睛道:夫人!夫人!是不是那粉盒里的…… 爱儿顿时也明白了,一定是她们在这些胭脂水粉里面加了些东西,平时打骂欺压就算了,居然还想毁娘的容貌?! 爱儿将颤抖的娘拦到自己的身后去,仿佛自己的小小身躯能为这个脆弱的女人抵挡住什么:原来这什么江苏的胭脂水粉还真是名贵得不得了,我娘哪里比得上大娘福泽绵厚,这些宝贝只能大娘自己享用了。说不定,大娘用了以后,驴皮马上就会变成蛋皮了!哈哈哈哈! 大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爱儿痛快地笑了起来,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对她的所作所为一直忍让忍耐,娘不愿意让她干涉,希望她能在这个复杂的家庭里明哲保身,她就像个没脾没气的软柿子一直忍受着,今天她终于痛痛快快地把这憋了十几年的气全出了,怎会不痛快? 大娘此时满脸火烧一般的红起来,她瞪着爱儿,再瞪着一脸惊恐的娘,她再顾不得那辣得流泪的眼睛,突然发了疯一样地向她冲来,娘飞快地将她推到一边,娘被大娘打了好几个耳光,推倒在地,爱儿也拼命去推大娘,熊妈大概也是急了,一直去拉大娘:夫人,夫人! 但大娘真的气疯了,娘的两颊泛了血丝,嘴边也有了齿血,爱儿怨恨地拉推着大娘,大娘歇斯底里地甩着要来拉她的人,熊妈跌倒在地上,爱儿身子轻,一下就被甩开好几步,她只是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在旋转,然后胸口一麻,还没来得及喊痛,就失去知觉了。 爱儿!爱儿! 娘凄厉地在叫着她的名字,她无力地睁了睁眼睛,安静地闭上了。 第一三七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六) 爱儿觉得自己应该是睡着了,做了好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又去了那片原上,三哥哥躲在溪边上睡觉,他说他讨厌吵杂,也讨厌安静,所以他总是在有流水的地方睡着,那里即不吵杂,又有流水安静的潺声,那样他能睡得很安稳。 三哥哥醒来,狭长的双眼在睁开时盛满光芒,他慵懒地支起身子对:一天到晚一个人玩,不嫌无聊么?三哥哥带你去镇上走一走,看看现在还没落完的火叶,还有认识认识新的朋友。 爱儿问他:什么新朋友? 三哥哥说:都是跟咱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各有各的性格,也各有各的可爱,带你们见个面,没准能成为好朋友。 三哥哥神采飞扬,能感觉到他十分快乐。 爱儿幽然无语,她知道她终究只是一场花火,若不再燃烧,就会熄灭。 三哥哥继续道:哎,人家以为我有女人缘,其实那是女人债。爱儿,三哥哥把唯一的寒晶都送了你,到时候她们欺负我了,你可要站在三哥哥这边的,要不然的话,寒晶没收! 寒晶?爱儿感觉胸口异常平静,没有寒晶的跳动与温度。 她退了一步,摸着胸口,但她没有摸到寒晶,却摸到胸口一片冰冷,甚至没有心跳的起伏,她感觉好恐惧…… 山明水秀顿时天昏地暗,远方有人在轻唤:爱儿……爱儿…… 是娘——她在哭,声音都已嘶哑,她几乎能在她的哭叫中听到泪水滑落的声音。但是她好不舍得,她不想离开三哥哥,不想离开这个自由的世界,但三哥哥却离得越来越远,他对她说:我在这儿等你,你若不来,生肖石就没你的份了。 爱儿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大声道:三哥哥,你别扔下我,带我走吧。 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吧。爱丫头——三哥哥转身走了。 爱儿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幽幽转醒,看到娘的泪脸,像是哭了很久,她颤抖着靠近爱儿,声音轻得生怕惊动她:爱儿,别动,会疼吗?哪里疼吗?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还是白天,怎么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了?想起身却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好像很多根针绑成一团扎在自己心上。 娘将她按一下去,继续躺回到床上。 爱儿想问娘怎么了,可是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丝线一样在空气里飘荡着,伴随着胸口一阵空虚的痛,她很虚弱,虚弱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甚至连喘气胸口都痛得要命。 她不解地看着娘,娘抹去垂下的泪,故作坚强地笑道:没事的,我的好爱儿,大夫说了,你只要乖乖地呆在床上不要乱动,很快就会好了哦。 爱儿迷惑地看了看娘,娘怎么了?她觉得她好像不太一样,娘轻轻按着爱儿的肩膀,温柔又坚定道:爱儿,不要乱动好吗?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要管,娘会守着你的,以后娘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的爱儿,好不好? 眼泪在娘红肿的眼窝处滑落,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去伪装,去寻找一些苍白的理由来掩盖,爱儿无力地看着娘,再看了看床尾处,暖暖呢?那丫头怎么没守在边上? 还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睡了多久?是不是错过了与三哥哥约好见面的时间了? 娘细细地为她盖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将爱儿抱在怀里,就像她以前心碎地抱着那些被大娘剪碎的刺绣一样,悲凉道:爱儿,是娘的错,是娘太软弱,才会让爱儿受伤害。娘答应爱儿,以后会坚强的,爱儿也要坚强,好不好?娘跟爱儿一起,都要好好的,好不好? 爱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是的,她的预感成真了,她真的再也见不到那张年轻欢快的脸了,她的胸口那样的疼,疼得无力去跟娘说什么,她使出全身的力气,任那无形的针刺痛着她的心,举起手摸了摸我的脖子,没了,不见了,她的寒晶…… 第一次醒来后,爱儿一直神志很模糊,睡睡醒醒,昏天暗地,房里时而会有人进来,时而又鸦雀无声,但是最多的都是娘的哭声,绵长幽远,痛彻心菲,娘,对不起,是我让你伤心了。 卧床很多天,大娘和暖暖都没有出现过,整个庄子好像只剩下她跟娘,这种奇怪的气氛一直到爹回来,爹连马鞭都没来得及扔下,便跑进了爱儿的房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看爹的眼睛那样悲伤,他脸色苍白地扶起爱儿,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爱儿,我的爱儿,爱儿……是爹错了,爹错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认错?为什么承担这些错误的后果的人,会是我?爱儿看着站在爹身后的娘,她的脸那样平静,平静到一种无情的程度,她冷漠地看着爹抱着她,嘴角边突然闪过一丝冷笑,那丝冷笑像大娘附身一样,令爱儿整个后背发冷。 爱儿醒来之后,好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她的房间只有娘与爹进来,没有任何其他面孔,娘也渐渐的不再哭泣,她的表情总是很木然,疲惫,心事重重。 有一天爱儿问娘:暖暖呢?一直没见到她,暖暖哪去了? 娘说:暖暖回乡下探亲了。 爱儿觉得奇怪,这个时候,暖暖怎么会放得下心自己回去了?她不是说她不舍得离开她吗? 爱儿追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娘皱了个眉,是的,谁都可以皱眉,但娘不会,娘不会这么不耐烦地对她皱眉,她冷冷地说:可能乡下好,不回来了也不一定。我会给你安排新的丫头,你到时候挑一个。 爱儿完全没有适应这种变化,娘冷漠的语气,还有暖暖不会再出现的事实。 她想着那天暖暖安静点头送她走的样子,她心神不定的不祥之感,没想到那是会是她最后一次见暖暖。 暖暖虽是她的贴身丫头,却从小一起长大,暖暖胆子很小,但总是心惊肉跳地为她做各种事,是不是她的任性让暖暖受不了了,她也要离开了?她没有任何能力让她再回来,只希望暖暖是真的回到乡下过好日子去了。 过了几天,娘带了几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子,问爱儿喜欢哪个,挑作丫头。 娘的神情很严肃,不可辩驳,那些丫头低着头,只有一个丫头傻头傻脑地怯怯抬头看爱儿。 爱儿知道,暖暖不会再回来了。 爱儿忍着泪,指着那个怯怯抬头的丫头,她也是个苹果脸,梳着小发髻,松松散散,眼神怯怯的:就她吧。 娘打发了其他丫头走,那些丫头临走前,爱儿几乎都能感觉到她们松了口气的轻松——怎么了?谁都不想成为她的贴身丫头么? 娘挺着腰板,对着新的丫头道:圈圈,既然小姐选了你,那就是你莫大的福气,以后你要听小姐的话,小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若是真有什么不愿意的事情,多想想家中的弟妹,也许你就愿意了。 爱儿很愕然,娘这样的语气与对白,是在威胁圈圈吗?她曾经无数次教过她,不要用权利来凌驾别人,是谁变了? 圈圈谨慎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一切,都让爱儿惊恐万分。 没有了暖暖,陌生的圈圈再没让爱儿有贴心的感觉,暖暖虽然很胆小,但她很贴心,也很护着爱儿,爱儿从小到大一直是手暖脚暖的人,暖暖却是手冷脚冷,每到冬天,暖暖给爱儿起的小炉子都是依依不舍地拿在手里,爱儿不怕冷,总是让给暖暖,暖暖就会抱着小暖炉,暖得脸红红的,由衷地说:跟着小姐可真好。 圈圈不是,她总是畏畏缩缩,无论做什么事都没自己的主意,有时候还会傻里傻气地说些气人的话。 爱儿很想暖暖,以前她在边上她是嫌她一惊一乍,但是没有了还真是不习惯,好像饭菜没加盐,睡觉忘拉帘子一样。尤其是她那天安静的样子,经常出现在爱儿的梦里,让她很心痛,她睡得不好,病情一点起色都没有。 还有大娘呢?熊妈呢?她们不是很恨她吗?这个时候,哪怕来嘲笑一下此刻的她都是正常的,为什么她们一直没有出现呢? 爱儿问圈圈:暖暖,最近怎么都不见大娘? 圈圈瞪着眼睛:小姐,我是圈圈呀小姐,你又老眼昏花把我认成暖暖了呀? 爱儿总是被圈圈的话气得心角发痛:我问你,大娘怎么都没见来? 圈圈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捂着嘴巴不敢说话,她的恐惧不同与暖暖对大娘的恐惧,暖暖是害怕大娘这个人,而圈圈是害怕提起大娘这件事。 爱儿心痛得厉害,追问着:为什么不敢提她? 圈圈摇着头:别问我,别问我。 第一三八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七) 没有了暖暖,爱儿才感觉到那种连灵魂都在苦涩的孤独,她忍痛支起身子,圈圈上来扶:小姐,你要干什么呢?夫人说你不能乱动,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夫人得治我。 爱儿瞪了她一眼,强撑着身子走到窗边,无数次,无数次她都想到窗边看看,看看外边秋千的院地上,是否落着一颗卵石,那是三哥哥允诺掷过院墙送她的生肖石—— 可是爱儿愣住了,窗外早已不是青草连连的院地,秋千椅没有了,院地也变成了冰冷的泥板地。 爱儿错鄂道:我的院子——我的秋千呢?我的秋千呢?! 圈圈好奇道:什么秋千?这院子以前有秋千么?——不是圈圈偷的,不是圈圈偷的—— 爱儿心角痛得厉害——娘,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院子变了模样?没有了秋千,以后她还怎么荡起身子看外面的世界,怎么去看那个原上对她招手的身影? 就那一会儿,门外响起吵杂声,有个女人盛气凌人地在门口大叫: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这里的大夫人,你们算是哪里来的狗? 远处门口有人隐约回答:老爷说我们只听二夫人的吩咐,大夫人别让小的难做。 是大娘? 圈圈马上松了扶住爱儿的手,躲在门边上碎碎念:完了完了,要命的来了。 突然的独自站立令爱儿心刺刺的发痛,她觉得奇怪,她房外的院中,何时有人看守了?难怪都没人来看她,也难怪一直这么安静。 大娘没有离去,而是骂骂咧咧,歇斯底里地扯着嗓子吼道:别以为你躲在里面就能长生不老!这是报应!报应!怕死的你就一辈子躲在里面别见人,风大雨大点我都诅你死在梦里!现在她还有什么了不起的?以为母凭女贵,她也配?!就守着你这宝贝疙瘩当一辈子的废人吧!那一把怎么没推死你,怎么没推死你! 爱儿愣住了,大娘的话恶毒钻心,但她听得出来,她的病情远没有娘说得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复原那么简单。 她忍痛走到房前,推开前窗,钻心的痛,用尽所有力气,也只能开一小半,但足够她看清院里的情景。 院中果然有许多丁仆站在那里,拦着满头乱发的大娘,熊妈在边上怒瞪着每个前来拉扯的仆从,一边无奈地拉着大娘。 大娘看到爱儿就恶狠狠地笑了,阴冷凶恶的目光透过遮面的乱发射在我脸上,像一道永不磨灭的诅咒。 大娘满脸狰狞:废人出来见人了啊,你死了算了,活着浪费粮食干什么?! 爱儿按着胸口,喘着气,说话也声音都扯不高:你胡说,我不是——我不是废人,娘说我很快就会好的—— 大娘哈哈大笑:谁都知道你不行了,你下半辈子都只能窝在房间躲在床上度过了,不是废人是什么?! 爱儿愣住了,她的病,有这么严重吗? 但是接下来的事,很快回答了她的疑问。 娘出现了,她瞪着疯癫暴躁的大娘,再不像往日那样软弱退让,而是冷冷问道:姐姐来珠宝房院干什么?她在休息,请你不要打扰她。 大娘恶狠狠道:我好意来看看这个快死的挂名女儿,你这贱人也该偷笑了吧。 娘慢慢地上前一步,熊妈拉着大娘,退后了一步。 娘盯着她们道:老爷已将院中所有事情管权交给了我,叫你一声姐姐是客气,你若再乱说些什么来影响我女儿,我不会善罢干休。 大娘失势了? 大娘吃吃笑着:吹不得风,见不得光,你就守着你的宝贝女儿过一辈子吧,要不是病得快死了,干嘛好好的把名字也改了,真以为改个名字,就是长命百岁吗?这就是报应,柳望月,你做过的那些缺德的破事儿,我只是没在老爷提过而已。狐狸精! 娘冷笑道:李峰眉,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处处忍你让你,只是不想再将以前的事情扯出来而已。你为什么怕爱儿,你怕的是爱儿越长越像的那个人,怕她的阴魂死不瞑目,转世投胎要找你要债吧!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大娘扬起手,一个耳光就要下去! 娘镇定接住了将落下的巴掌,用力甩开: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我们爱儿听风是雨知道了什么,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让你陪葬。 大娘全身颤抖地瞪着娘的背,好像要在她身上射出几十个洞来,可是她只是那样瞪着,然后突然抬头看着仍在窗边的爱儿,苍白的脸,黑肿的眼圈,像深林的恶鬼,残酷地笑着:你听到了吧,看到了吧,你的这个娘是什么德性,都清楚明白了没有? 爱儿已经六神无主,像是所有的信仰瞬间崩塌,愣愣看着娘惊鄂的表情。 大娘疯狂大笑着,那笑块像铁钉一样,根根落在爱儿心里。 娘冷道:将那这个疯妇拉下去,囚在院中,若是再让她跑出来,熊妈你知道会怎么样吧? 娘盯着熊妈,熊妈沉默地点了点头,拉着大娘走了。 爱儿静静看着娘,忍着胸口剧痛,慢慢地将窗户关上了。 娘在门外道:圈圈,开门。 我瞪着圈圈,摇头不让她去开,但圈圈还是缩着身子去开了。 爱儿躺回到床上,背过身子不想再面对一切。 娘支走圈圈,沉默很久,轻声道:大娘疯了,我们怕她吓到你,才安排了些人在楼下看着。你别把她那些话放在心上,好吗? 爱儿觉得很恐怖,一切变化得超出她的接受范围。 娘静了静,道:“我们找算命先生重新推过你的八字,你五行缺金,水克你,所以要取个有金石之气的名字才能保佑你健康长大,你爹想了很久给你取了新的名字,叫珠宝,如珠如宝,爱儿是爹爹的掌上明珠,更是娘的心头宝贝。以后你叫郑珠宝,知道吗?你要适应这个新名字,爱儿这名字太轻弱,不利于养病。 爱儿泪眼朦胧,她能说不可以吗?她有得选择吗? 她始终没有转身去看这个面目全非得令她颤抖的娘,她从身体到灵魂都没有了生命力,她再也不能钻过那个光阴的狗洞,去会约那张生机勃勃的脸,她连说“不”的勇气也再也没有。 一切都变了,正如自己被赋予的新名字,从此以后她的人生,也不同了。 爱儿十五岁那年,庄里又发生了变化,她身体情况微有好转,爹也终于开始了酝酿许久的计划,他早就请了风水先生看过风水,要为爱儿重建闺楼。 爹开心地拿了好几张图纸给爱儿看,他问爱儿要什么,要以什么为墙,以什么为榻。 爱儿看到了其中一张图纸,是两层的楼式小阁,那样,会不会就能站得高一点,就能看到院外的世界? 爹轻叹了口气,道:爱儿,我只想给你最好的。 爱儿一眶眼泪,现在府中,只有爹仍会温柔地叫她爱儿。 爱儿指了指双层小楼,道:这个吧,高一点,也清静点。 爹开心地点头:爱儿喜欢就好,这双层的也是极好,一楼给你娘,二楼给你,这样你娘就可以时时照顾你,不必来回奔波。 爹虽然性格温柔,行事却很果断,很快的,爱儿被小心地移到了另外的院子,那院子地势微高,可以看见远处正在拆除的旧闺房。 爱儿天天无事,倚窗静看。那个早已拆去的秋千所在的花园被推翻重建,那个光阴的狗洞,也不复存在,那些她曾与暖暖一起欢笑撒娇的记忆,也慢慢被湮灭。她突然想起与暖暖一起埋在院里的珠钗,现在也许都已与土同灰了吧? 暖暖那丫头这么傻,走之前一定没带走些珠钗傍傍身,那些珠钗都很贵重,够她宽松松地活好多年。 新的闺楼建了差不多有一年,爱儿在临时住的这个小院不太适应,又开始频繁做梦,心角又开始频频发痛,痛不能咽食,不能下床,连咽口气都像针在扎着。 圈圈总是叹气,也不知道她是不耐烦还是可怜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姐。有一次她甚至捧着爱儿喝咽不下的人参汤无脑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东西,圈圈都只在说书人嘴里提起过,小姐你真是有小姐的命,却没这福气享呢。 要是换了以前的脾气,爱儿随时都会被圈圈这傻丫头气得跳脚,可是她现在对任何事情都不再激动了,娘为了保护她将她深深藏起来,吹不得风,听不得大声音,她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她经常觉得讽刺,以前她觉得自己没有自由,但好歹能走能跳,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做自己忍不住的决定,但现在呢?她彻彻底底的失去了自由,连脚踩在地上是什么滋味都不记得了,每天过着一样的生活,累了就多睡点,不累就少睡点,不然则是透过窗纱,看着远处一砖一瓦成形的闺楼。 冬,闺楼完工,爹娘都很开心,爹说,他给闺楼取了楼名,届时会在落成礼上揭晓。 落成礼那天,很热闹,庄子里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娘还刻意将爱儿打扮了一番,并答应在宾客到时让她先进闺楼一饱眼福。 第一三九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八) 闺楼的确很漂亮,一楼是娘的寝房,二楼是爱儿的,处处精致富贵,楼梯每阶上面都小心铺钉了毡毯,娘说这毡毯不起毛,不会影响爱儿的呼吸,铺着可以防声吵,要以让有爱儿安心休息。 娘对爱儿的确照料得很周全,爱儿只是觉得悲凉,竟需要这样被小心保护起来,即使是见外人,娘都不愿意,她只想让她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养到十八岁,再嫁出去,根本不需要与这里任何人有瓜葛。 爱儿要求娘:娘,我很久都没有出来走动,宾客来时,我躲在楼上可好? 娘可能也真的很开心,所以她没有反对,她对着镜子为爱儿梳着头发,爱儿很久都没见娘这么温柔,就像回到了以前:只要我的女儿开心就好。 爱儿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早已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那个眼角总是上扬,眉毛浓而长、嘴巴总是任性地紧抿的爱儿,不在了。 没一会儿有人走了进来,在娘耳边说了什么 ,娘眉一皱,片刻便变了模样,对着那人道:你扶小姐回临院休息——珠宝,今天宾客太多,太过吵杂不适合你,你先回去吧。 爱儿不悦道:可是刚才明明—— 娘已转身下楼,道:没有可是,身体要紧。 又上来了两个丫头,爱儿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地离开了,走出新阁楼时,她回头看了看,阁楼中央那个阁牌盖着红布,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样的楼名,然后她一个转头,隐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大娘和熊妈? 她来不及多看,被匆匆带离了那个地方——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大娘—— 她用了很长时间来回忆那天的大娘,她穿着很华丽的衣袍,头上戴满了金钗珠簪,头发却很散乱,妆容——妆容没有看清,只觉得很悚人—— 自此许久,她再没听过任何大娘的消息。 有一天,娘带了熊妈过来,指点着让她以后多照顾爱儿的饮食,娘说话的态度严肃又冷漠,俨然就是另一个大娘。 爱儿奇怪地盯着她们,熊妈只是顺从地低着头,我看到她眼睛红肿,神色也很憔悴——她不是一直跟着大娘的么?怎么现在伺候娘了? 之后连续很多天,熊妈一直给爱儿送菜送药,她的眼睛一直红肿着,没有消下来过。 爱儿有气无力地支开了圈圈,问熊妈:是不是出事了? 熊妈颤抖了一下,说:没事,小姐安心养病吧。 她虽然病了,但不傻,她追问:娘说大娘疯了,她就算真的疯了,也得有人伺候着,你来伺候我跟我娘,那谁伺候大娘? 熊妈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爱儿觉得有点心酸,她们虽然一直以敌对的姿态相处着,但也是从小对到大,也早就习惯了她总是跟在大娘身后虎假虎威,现在突然见她垂泪,也只不过一个妇人,竟让人心生怜悯。 爱儿用力压着自己的心,问了一句:是不是大娘出事了? 熊妈抹着不断掉下来的眼泪:夫人她,没了。 爱儿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娘没了,这天刚好是她的头七,所以熊妈没能忍住情绪,她是大娘的陪嫁丫头,就像暖暖跟爱儿一样,在暖暖的眼里爱儿一定也是个任性难惹的主子,但她对她依旧忠心顺从,所以大娘不管怎样,熊妈都会陪在她身边一样,除非,大娘死了。 大娘怎么没的? 熊妈惊恐地看了看周围:就在几天前,夫人想进房间,可是不小心绊倒了,脑门子刚好撞到石门槛上,甚至都没有来得有叫出声来就昏死过去了,天寒地冻的,没有人发现她,她很快就僵硬了。大夫说,天太冷,血流得不多,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是——被冻死的…… 冻死的? 爱儿裹了裹颤抖的身子:怎么会没人发现?大娘的院边上这么热闹—— 熊妈缓慢地摇着头,瞪着眼:不是——她不是摔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而是——而是—— 说着,熊妈缓慢地将头转到后面,盯着爱儿卧房的大门—— 爱儿全身发冷,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大娘——我的门口? 熊妈咬牙切齿:二夫人怕这事情影响到你养病,不准府上任何一个人提这事,还说夫人死得不正常,白事也不大办了,只是草草进棺,夜葬了。 爱儿也紧紧盯着熊妈看的那个门口,大娘死在了那门外? 她什么时候摔倒的? 谁发现的? 躺了多久才断气的? 她——她为什么要来她的房间?还不带熊妈? 她摔在门外的时候,她在房里头正在干什么 ? 她死时是睁着双眼,抑或是闭紧的? 爱儿越想越恐怖,突然一股反胃,将刚喝下的药全吐了出来,熊妈吓坏了,黑眼圈包围中的双眼布满血丝,惊恐地瞪着她—— 从那之后的一个多月,爱儿每天都做着同样的恶梦,梦里大娘怒目圆睁地躺在她的房门外,鲜血从她的脑后和着融雪流出来,沾湿了她整个后脑勺。而她一直斜眼看着紧闭的房门,希望有人从门里出来,将她救起来—— 有时候爱儿也会将自己带入到那个梦,她梦到打开了门,面目已经僵硬的大娘突然转过脑袋,死命盯着她阴冷笑出声来,张大嘴巴,声音却很微弱,飘在风里像被风撕扯着的破布: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的身世…… 梦最长只到那,爱儿每次都会在恶梦边缘醒来,大娘摒退熊妈独自来她房前,难道就是想要来告诉她一个秘密,关于身世?又会是什么呢? 这成了爱儿的心病,她的病又开始恶化,而那道梦中恶毒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它深深诅咒着这里的一切,即使死了都让人寢食难安。 娘不再是以前的娘了,爱儿的娘,府里的二夫人,曾只是一个没有地位也没有脾气的妾室,她很温柔,很宽容,她总是自己亲手缝制巾帕给爱儿,总是对下人轻言轻语不多使唤,总是会在半夜轻声哭泣,总是擦着眼泪假装若无其事,她那么软弱,却总是会在大娘发怒的时候颤抖着将爱儿护在身后,她的手也总是那么冰冷,但却能将爱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爱儿总会说,娘,你的手这么冰,还是我来保护你吧。娘也总是轻摇摇头,抚着爱儿说:娘再软弱,也会保护爱儿。 一场事故,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娘很忙碌,目光越来越坚定冷漠,话也越来越少,大娘死后她成了府里唯一的夫人,所有有关大娘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府里的仆从除了熊妈和圈圈,其他的都换了新,新来的人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个大娘,更不知道这里住着大娘凄厉的冤魂,她是死了,却无处不在地诅咒着她们的生活,娘的眼神娘的动作,越来越像她,除去苛刻严厉,她比大娘敏感许多,大娘的情绪会写在脸上,而娘的想法,没人知道。 娘之所以留下熊妈,是因为她仍旧想让一个人来鉴证她的改变。 爱儿开始害怕见到娘,见到她僵硬的脸上那对冷漠的双眼。 十六岁春,爱儿住进新闺楼,新闺楼取名叫“吻玉阁”,看来爹真的很喜欢玉,只不过这个阁名,能代表什么呢,它看着那样不协调,牌扁太大,字又很潦草,这字,像是爹的笔迹。 一进闺楼,爱儿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户,看看楼外风景,然后她失落地跌回到了椅上,楼高了,院墙也高了,她看不到远处的那片绿原,只有蓝蓝的天,永恒地飘着那几片云。 爱儿住进新楼后,楼下那层本说要给娘的寝房,娘一次都没来住过,娘拆了大娘的院子,重在原址上建了一座更豪华的。爹没有反对,仿佛大娘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如果真这么可有可无,又为什么要娶她进门呢? 娘为了防止爱儿心乱,也禁足了圈圈,圈圈说她来到府上后,一次也没有去过外面,娘怕她会在爱儿面前说起外面的世界,怕爱儿无法慎独养病。 爱儿苦笑,娘真是用心良苦。 物是人非。 物非,人亦非。 三哥哥他现在在哪里呢?他会不会恨她?他有没有因为等不到她,而将找到的生肖卵石扔到院子?那石子是不是被人无视地踢到了院角然后随着迁建被埋在了新楼的下面?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六年,爱儿每天以此打发时间。 原本定好的十八岁出嫁,因为爱儿身体的原因拖后了两年,谁也没有着急地提婚事,爱儿就这么理所当然的待字闺中至桃李,她再也没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还可以再走出这片天地,再碰上那个约难再赴的少年。 终于等到了这一年,世叔家提起了这事,送来了聘贴,爹北上与世叔定婚期,圈圈说:小姐你终于要出嫁了,我还以为你嫁不出去呢。 爱儿叹了口气,哭笑不得的情绪早被圈圈练得麻木。 第一四零章 再见不识泪桃花(九) 圈圈似乎对这事也有兴趣,说:夫人找了庄上最好的绣庄给你缝制嫁衣喜被,可真是有福气呀。 爱儿一笑,她觉得有点奇怪,婚姻大事,娘怎么会找镇上的人来做喜物,她不是不喜欢跟镇上的人接触么? 爹与世叔定好婚期,就在这年年底,娘忙着准备各项事宜,有一天,她来爱儿闺楼,爱儿慌忙将正在临摩的小画藏好,娘不喜欢她费心思。 娘盯着爱儿许久,她的表情一直都那样严肃冷漠,问出来的话也一样疏远冰冷,但是那天的她看起来心事重重:珠宝最近在忙什么? 爱儿轻掐着斜掉的指甲,低声答道:没忙什么。 娘转头看着窗外,幽然道:你的婚期定了,定在十二月十二。 婚期定在哪天,对爱儿来说根本毫不重要,她淡然地点头:我知道了。 娘转回头,手压在爱儿手上,盯着爱儿:再过一百余天,你就要嫁出这里了。 爱儿木然道:我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娘有点黯然,冰冷的眼里带着微弱的伤感,喃声道:他始终没能忘记她。 爱儿侧耳听着,却一句也不问。 娘叹了口气,站起身道:虽尚有时间,你也可以准备些细软了,哪些想带走的,届时与婚车一起北上,虽说黄家什么都有,但有些东西毕竟还是自己的用着舒服。 爱儿转头看了看周围,懒懒道:不必了,反正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也都是新的,不是么,娘? 娘怔了怔,一瞬那她的眼神又变得温柔——也许她想起了往日虽然辛苦却相依为命的种种温暖,破天荒对爱儿道:喜嫁之事已开始准备,霞披嫁衣,珠宝若是有想法,可以照自己的想法来订制。我已约好喜事绣娘,下次来时你不妨也见见。 爱儿抬眼看了一眼娘,不敢置信:真的? 娘点头:这本是你的婚事,披上霞披的也是你,不管是要嫁给你,披上自己喜欢的嫁衣总会开心点。 爱儿笑了,点点头:好,谢谢娘。 娘僵硬的嘴角也难得地扯了扯,想要说些什么,但圈圈闯了进来,乍乍乎乎道:夫人,熊妈妈说那谁来了,一会就去找你。 娘瞪了这个毛手毛脚的圈圈一眼,爱儿无力地看了一眼圈圈,怎么不这么讨不得人喜欢呢?自己也懒得再帮她说什么好话,娘转过头对我道:早点休息,养好精神,圈圈,帮小姐将斜甲剪了知道么? 圈圈忙乱地点头,开始找剪刀,娘皱着眉头走了,爱儿让圈圈不用找剪刀,她无事可做,哪怕掐个斜甲都算是个消遣。 爱儿掐着斜甲,反复想着娘刚才的话,这么多年了,娘的主张里面从来没有体会过她的意愿,她也习惯了不再有自己主意,这次娘居然授了这权,她应该怎么用呢? 然后,爱儿就听到了楼下一阵笑声经过,很多年了,寂如死地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声,像一缕阳光刺穿了浓重的阴云。 爱儿很好奇,推开窗往楼下看,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姑娘,穿着蓝橙相间的衣裙,就像她刚才偷偷临摩的那只蝴蝶一样,鲜艳活泼地穿梭在廊道之间。 爱儿拉着圈圈,指着那姑娘问道:这是谁? 圈圈看了半天,说:就是夫人请来的那个喜物的姑娘,燕老板,可年轻了不是么?我还以为都是像熊妈一样的大胖妇人呢。 喜物绣娘?就是以后也是她给我做嫁衣么?爱儿这么想着,继续追随着那个灿烂的身影,她听到那燕老板笑着问不苟言笑的熊妈:这院里的蝴蝶儿是随花飞来的?还是你们自己养的?可真美。 熊妈是个严肃的人,自然没的搭理她,可是她还顾自在笑,左顾右盼地看着花圃里冉冉飞舞的蝴蝶,满脸笑容,那笑容简单又很满足,让我想前当年的自己。 爱儿看着那个身影笑了,临别之际,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了,还有自己藏在柜中的那一小叠蝴蝶的小画,她可以请这镇上最精巧的绣手,将那些一只只陪着她打发无数个漫长午后的蝴蝶永远地停留在巾帕之上。 要见燕老板的前一天,爱儿很紧张,她真傻,明明她是主人,燕老板是客人,她却紧张到不行,她太久没有见到这庄子以外的人,她真的害怕自己会显得笨拙而失礼于人。。 从大早开始,她就一直问圈圈穿哪件衣裳好,太贵气怕让人有距离感,太轻简又怕显得随意。 圈圈糊里糊涂,自然给不了意见,她挑了很久,挑了件爹今初送她的苏绣锦衣,这衣裳以绣为主,并无多少玉石配饰,庄重又不是很严肃,素雅又不会太沉闷,她觉得燕老板应该也会喜欢。 她换上这套紫衣荷绣的衣裳,娘看着她走了很久的神,怎么了,是她鲜少打扮得这么认真,娘一时没有适应么? 娘说:呆会她来了,我会交待几声,接下来你们自己交谈,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一个人可以吧? 爱儿紧张地点头,又假装镇定地微笑:听说只是与我同差不多大的姑娘,我想她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娘点点头,谨慎道:生意人始终只是生意人,你涉世未深,别被世故之人蒙蔽了双眼。 爱儿低下头,她不认同娘的观点,以前娘总是让她诚心待人,这样才能换得诚心,可是现在她却说,不要被世故蒙蔽双眼…… 初次见面很顺利,燕老板跟爱儿想像的一样,爽朗简单,虽然燕老板回话说事也有点拘紧,但比府上那些麻木冷漠的家仆好了许多,而且燕老板也很喜欢蝴蝶,只有爱蝶之人,才会用心,用心绣出来的蝴蝶,即使没有振膀都像是随时会飞。 不过很快的,娘就让圈圈送客了,短短的相谈,就好像已经让爱儿这死水一样的生活起了涟漪,临别之时,爱儿依依不舍地倚在窗边看着,窗下燕老板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还抬头冲她摇了摇手,她看上去总是那么快乐,她也许根本不知道,对于爱儿来说,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不再见。 也许是有了寄托,爱儿精神变得好了许多,笑容多了,对生活也有了期盼,娘看到她总是神采奕奕,也放心了很多,所以每次她都默许了燕老板可以过来小坐。 爱儿很珍惜每一个相谈的机会,燕老板认真的将自己改好的绣样给她看,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想让她多说说有趣的事情,甚至她还期盼着,能打听点关于三哥哥的事情。 但是她根本不需要考虑怎么开口,就从燕老板的嘴里听了一个名字:韩三笑。 她描述的关于韩三笑的一切,与爱儿记忆中的三哥哥一模一样,她只是砰然听着,却不敢多问一句,她怕,即怕这人是,又怕他不是。 结束时,爱儿让燕老板带回了许多糕点,虽然六年前的糕点师早已不在,但她仍旧嘱咐厨房照着当时的品味做了,不全然一样,但有七成相似——或许,或许他就是三哥哥呢?他会不会记得这些糕点的味道,想起当年的爱儿? 爱儿一直都期盼着燕老板能来,来陪她说说话,听听笑声,还有关于他的消息。但是,燕老板来了几次就没有再来,爱儿很担心,是不是她怠慢了她?是不是她说错了什么惹得人家讨厌了? 她问过圈圈,也问过娘,娘没有时间多跟进绣品的事,她正准备行程去帝都找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出镇,也许是要去世叔家共商婚嫁之事,令她开心的是,熊妈也要跟着一起去,这样,府里就没人管她了。 娘与熊妈一出镇,爱儿就让圈圈安排轿子出行,圈圈很笨,安排了三四天爱儿才能坐上轿子出来,轿子摇摇拽拽,爱儿坐得并不舒服,但她却很激动,悄掀帘子看着沿途的风景,贪婪地想将一切都印在心里。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镇上,镇上会是什么样子? 爱儿着迷地看着,像燕老板说得一样,小镇巷道曲回,干净,安静,斜阳安详地挂在群屋的飞檐上,显得特别大,也特别红,炊烟袅袅,米饭生香,时有妇人哄孩入睡的低唱,或者平凡夫妻因为菜味咸淡而发出的争执,落俗,温暖。 轿夫识路,他们在半路就遇上了燕老板,爱儿很激动,但燕老板却独自一人在哭泣,也不知她何事哭得这样伤心,她看起来很憔悴,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顾盼生辉的可人儿。 爱儿很担心,又不敢表现太过好奇,只能安慰几句,顺便让轿子随行送她回家。 爱儿出神地看着巷道曲回,竟期待着巷子里能穿出一张熟悉的脸,带着慵懒随性的笑,三哥哥,若我们有缘,能否在此与你相遇?爱儿期盼着,但是那道已经落山的晚阳,再也不能给她光芒。 爱儿没有想到,她的三哥哥,不认得她了。 第一四一章 相逢已是陌路客 这么多年,六年,近两千个昼夜光阴,爱儿无眠望月时不停地想像着,想像着他们某日重逢时的任意一个场景,该说什么话,该有什么样的表情,她独没有想到过,他们重遇的第一个表情竟然是陌生,第一个眼神竟然不作停留,他不认得她,真的忘得一干二净,相遇时连刹那的熟悉甚至是片刻的迟疑都没有,那第一眼,她就穿过光阴的手一眼将他认了出来,得到的却是他眼神的毫无停留。 爱儿心如刀割,她不信,她不甘心,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居然对她没有半点印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不是因为恨她所以假装自己忘记了? 很多借口,爱儿为着想要验证这些借口,也会自己找诸多借口,她留在绣庄,希望能多见到他,能有机会唤想他的记忆,哪怕只是他对往昔爱儿的记忆也好,但自从爱儿在了绣庄,他就很少出现,几乎不来,每次来也必定与同行的朋友宋令箭一起,她默默在在远处看着,看着他多年未变的笑容,还有那两个洁白的大虎牙。 很多次,很多次爱儿都想去问问他:你还记得六年前的爱儿吗?你还记得你送她的寒晶和答应为她找的生肖石吗?但是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到的却是他陌生又带点畏惧的眼神,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找借口离开。 是的,她感觉到,如今的郑家千金令他感觉到距离与害怕,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回味她眼神后面想要表达的内容,他只知道逃离她这个麻烦。 她旁观着,看他如何将所有温柔与调皮付在别人的身上,那个站在原上冲着她招手的三哥哥已经变了,他有了别的朋友,不只属于她。更令她绝望的事,她在别人身上,也看到了一样的寒晶,三哥哥说过,这寒晶极为稀少,他只有一颗,想要拿来以后哄媳妇的,原来——原来寒晶也不是独一无二,只是他玩笑吹牛送出去的小玩意儿而已。 爱儿看着寒晶,那颗搁得她几乎命丧黄泉、被娘扔掉又被她千辛万苦找回来收藏起来的寒晶,现在对她来说竟也是一个笑话! “那天,海公子叫我一起去捡火树叶子,火树真的好美,就像三哥哥说得那样,漫天都像在下着金雨,我以为有一天带我去看的人会是他,可是不是。甚至对他来说,我只是郑小姐,郑千金,郑珠宝,娘说得对,这世上根本没有值得留恋的过去,更没有值得留恋的人。所有的人,都喜欢爱儿,她勇敢活泼,坚强有主见,没有人喜欢懦弱的郑珠宝,她除了顾影自怜,什么都不会。海公子说得对,六年了,沧海桑田,哪会有这么多的难为水与不是云,爱儿已经死了,郑珠宝,也该离开了,是时候放下一切,向未来走去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去处,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整场回忆与叙述,都伴随着泪水滑过的声音,悲伤将整个画面浸染,爱儿那张敢爱敢恨的笑脸也已经慢慢枯萎。我能体会到她的心情,她对那个自己日夜思念近在咫尺的人望而怯步,唯有泪眼独看。 “夏夏妹妹问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留在绣庄帮你们这么多,除去我说的,我的确隐瞒了自己的私人,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是为了那个早就将我忘到九宵云外的人,我如何与他对质,若是对质时他仍旧想不起我,一场往事就成了一场笑话——对不起,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但是能成为你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郑珠宝颤抖着握着我的手。 泪水灼得我的眼睛很滚烫,隐约能看清郑珠宝的苍白的脸:“是我对不起才对,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想起这些事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心里承受了这么多,你帮我了这么多,我还怪过你。” 是的,那次我误会她对我与绣庄有不轨之心,我还狠狠地责怪过她,那时她抱着我一起哭,说能体会我的心情,让我不要辜负所有想要保护我的心,我还觉得她白天不懂夜的黑,现在想来,我多么幼稚,她承受的痛苦,远比我多很多。 韩三笑,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可以这么忘恩负义薄情寡义?!若是有一天我们几年不见,你是不是也一样要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你真令我心寒。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抓住韩三笑那个无赖毒打一顿。 楼下圈圈喊道:“燕老板?燕老板?你们讲够了没有嘛?小姐大病不死要多多休息的,要是又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这样呆着不走夫人回来看到了,圈圈就要吃苦果子。” 这圈圈…… 郑珠宝咳了咳,轻轻动了动,但马上痛苦地*了一句。 我慌忙扶着她道:“你想翻个身?还是想喝水?你刚醒来,我实在不应该让你说这么多的话,费这么多的神。” 郑珠宝靠在竖起的枕上,微弱道:“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 郑珠宝喘了一会儿,道:“你左后方,靠窗边上是我的妆台,妆台镜子下的抽屉里,有个信封。” 我起身道:“我去拿,你别动,我有印象在哪里的。”依着印象,我往妆台所在的地方走去,悄悄开了个眼缝,很顺利的找到了抽屉里的信封。 郑珠宝喘得有点急,道:“这是我上次在你家捡到的,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所以我看了信里的内容,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封信对燕错来说一定很重要,所以请你还给他——还有,不要告诉他我看过信的内容。” 燕错的信? 谁给燕错的信,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信被看过?很重要吗?有秘密吗? 难道—— 难道燕错这么紧张的想要找衣服里的东西,就是这信么? 我摸了摸信封,里面好像还放了别的东西,有点硬,凹凸不平,不规则,手掌大小,什么东西? “我听说过,燕错刚来绣庄的时候,除了你爹的遗书外,还给你另外送过五封信,我没看过那五封信,也许收在宋姑娘那里。我只知道这五封信是从你爹的日记中拆分出来的,如果你能找到这五封信,说不定会知道更多关于你爹失踪的事情。” 对,我有印象,那天半夜对质的时候,韩三笑和宋令箭都提过,连夏夏和海漂都知道,燕错来时一直往我家里送信,那信上还抹了毒——这五封信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还给我?为什么瞒着我信里的内容? “这封信——咳咳——这个封信里头,有第六封,如果你能将上面的封信找到,连接起来就能知道一些事情——” 我感动道:“你真有心,还为我想着这些事情,我现在也明白了点事情,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重要,你别再为我操心这些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我也只是好奇而已,燕错虽然偏执,但他不是坏人,那信上的毒也不是他抹来要害你的——燕飞,你如果能找回那五封信,能告诉我信里的内容么?” 我点点头,将信封放在包袋里,认真道:“恩,那你好好养病,等我把信找回来,若是你一直这样病重在榻,我肯定没办法再来见你的。” “恩。一言为定。”郑珠宝像是也要给自己一点期盼与希望似的,与我做了这样的协定。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圈圈却没在楼下焦急地埋怨我,我微睁眼扫了扫,逆着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高高,腰背挺直,身形看着像郑夫人,但衣着似乎非常朴素,又不像平时华丽出场的郑夫人—— 我试着叫了一句:“是郑夫人吗?” “是我。”郑夫人的声音依旧冷冷淡淡,但其中却杂着些疲倦。 我心一提,果然在下面等着给我看脸色了。 “真对不起,我只是担心珠宝,想来看看她,一聊就聊忘了,没考虑到她的身——”我马上开始自动道歉。 “老爷准允的,就算真让她废了心神误了愈病,也是他的责任,不用跟我说抱歉。”我能想像到郑夫人挑着眉毛说这话的表情。 我收了声,这个大家府地的复杂,并不是我随便听书说故事就能明白的。 “你跟我进来吧。”郑夫人带着命令的语气,也不管我能否看得见,径自往厅房内走去。 每次这一楼的厅房我都只是经过,中间隔着一道屏风,我不知道里面的格局,所以只能很酸涩地一直微睁着眼,模糊地看着脚前的东西。 刚一绕进屏风,我就感觉手被拉扶住了,郑夫人轻叹了口气,语气总算温和了一点:“忘记你眼睛不方便,这边坐着吧。” 说着我就被扶坐到了一张椅上,我知道,郑夫人一定有话想对我说,所以圈圈和熊妈都不在,挑的地方也这么安静。 郑夫人就坐在我对面不远处,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珠宝病重,想来她也是一直与药作伴,天底下哪有哪个母亲不疼自己孩子的呢? 第一四二章 养儿长忧九十九 “珠宝都与你说了什么?倒不见得她与我有这么多话。”郑夫人话里竟有些酸味。 我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哦,没什么,只是说了些过去的事情。” 郑夫人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在压抑自己的不满情绪:“她一直执迷过去,又有什么意义?自从那场事故,我们都必须改变自己才能生存,她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 “她明白,她知道夫人您想要保护她的心——” “哼?她能明白?她能明白就不会这样对我。她以前一直都很乖,早就收了心性安心养身体,我真不该让她跟你见面,让她又留连外面那些无谓的自由,才招来今天的灾祸。” 我不敢作声,郑珠宝的病突然恶化一定是有原因的,虽然她否认的,但我真的觉得可能与绣品上的水锈有关,当时我病发就是因为那种毒,珠宝身体比我还弱,不可能不受影响。 郑夫人冷冷道:“我的确很后悔,后悔让她认识你,若不是你,她就不会心野出逃,还事事与我做对——那次为着金线的事情,她与我大吵了一架,她倔强地问我,为什么娘变了,变得这么刻薄,这么尖利,为什么娘总是想去摘夺每个人的快乐,让每个人都变得和娘一样——这些话,我的珠宝是不是会说的,是不是你教她的?” 我感觉很难过,为珠宝不值,事到如今,郑夫人仍旧没有理解她:“是,那些话顺从的郑小姐是不会说出口的,但也不是别人能教她就能说得出口的,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珠宝是个太过温顺的小姐,不管夫人您的要求多苛刻,她总是点点头,或者轻皱皱眉头 ,就算您的要求再苛刻,她也不会忤您的意——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也总得会有点自己的想法,我甚至觉得她太软弱,太没有性格主张,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令你满意而已,但是夫人——夫人您有没有哪一刻想起过爱儿,那个总是想要保护你的爱儿,是不是——是不是在六年前,爱儿对您来说就已经死了,她的坚强她的勇敢全部都要被您掩盖,她也努力地配合您来修饰出这样的一个郑珠宝?——” “闭嘴!你凭什么来质问我?这里谁也不准提爱儿!”郑夫人一站而起,冷冽地瞪着我。 我也站了起来,虽然我很害怕,牙齿打架,但我一定要为郑珠宝说几句话,出口气:“为什么不准提?爱儿就是珠宝,珠宝就是爱儿,您改了她的名字,压制她原本的性格,爱儿就不存在了吗?您——您为了保护郑珠宝而牺牲了爱儿,您有没有问过她本人,或者她更喜欢成为爱儿呢?” 郑夫人提高音量道:“我已经为她挑了最适合的身份,由不得她选择,若她一直是那个爱儿,那个爱走爱跑好动的爱儿,她早就死了!” 我也提高音量:“那也比生不如死要好,一个人没有自由,连自己走路时想要的方向都不能自己选择,锦衣玉食又何来快乐——金玉不能发声,绫罗不能讲话,您有没有陪她说说贴心的话,有没有认认真真地问过她要什么?您就像郑老爷一样,只知道给她找最好的东西,但你们都不知道,最好的东西就是你们陪伴,是你们真真正正切切实实能在身边的关心!为什么我一个瞎子都能看得明明白白,你们身为父母却这样视而不见?你们已经失去过爱儿,还一意孤行地想要按着自己的方式来,难道你们想等她真的死了没了,才知道后悔么?!” 郑夫人微喘着气,我整个人也颤抖不矣,我很少这样大声激动地讲话,更别说是对着我一向都惧怕的郑夫人,说完这番话,我突然很怕,我怕听到郑夫人任何的反唇相讥,所以我摸着就往外走,但是我走得很慢,因为我怕摔倒,怕在这节骨眼上输了气势! “这些话,是不是珠宝跟你说的?”郑夫人安静地问道。 我停下了脚步,颤抖道:“不是,我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为她说了我能理解到的心里话而已。” “你凭什么?只凭她的片面之词?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的也不过是她能知道的一点事情而已。” 我看着她,虽然我看不清,但我感觉到她的怒气已经得到很好的压制,不管是柳望月还是郑夫人,她一直都知道控制自己的情绪。 “六年前的那场事故,大夫跟我说,珠宝可能救不活了,即使万幸能救活,也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行走跑跳——”郑夫人轻侧过身,看着窗外平静道,我隐约能看到,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对襟长衫,额上护了个额带,长长的头发拢成一束,简约依旧贵气,“她曾是那么闹腾好动的人,我也知道如果每天让她只呆在病榻上苟延残喘,她一定情愿自己死了。但是,她是我的女儿,对我来说,只要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至少我能看到她,就算我余生一直伺侯榻前,我也无怨无悔。” 我能明白,多少次,我都希望爹能活着,哪怕他不肯认我,哪怕他有了别的生活,我只愿他能活着。 “她知道您的用心,所以一直也很配合,但您应该多陪陪她,她最需要的是您的陪伴。” “陪伴?我什么都不做陪着她,结果只能两个人抱着一起死。大姐推伤珠宝,为了逃避老爷怪罪,她想杀人灭口,珠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一切都那么简单,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已经只剩一口气,还要处处提防别人暗害——”郑夫人咽了口气,颤抖道,“如果她跟你提起爱儿,一定也有跟你提过那个叫暖暖的丫头吧?” 我点了点头,我也一直好奇,暖暖哪里去了?自从郑珠宝出事醒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她不可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刻回乡嫁人的。 “她死了,就是因为她给爱儿试药,被毒死的,这个丫头心眼实,毒发身亡那天还不忘过来通知我,说爱儿的药里有问题,千万不要拿别人经过手的药给她喝。” 我惊道:“她死了?” 郑夫人静了静,慢慢道:“我一直忘不了那个晚上,天很闷热,院里已有了蝉叫,叫得人心烦,我睡不着,生怕这些蝉鸣也会吵到爱儿养病。半夜三更我刚睡下,听到有人在拍我的门,我因为时刻要担心爱儿的病情,马上惊醒了,我开了门,看开暖暖躺在门口,她的脸乌中带红,眼里布满血丝,一双手上全是被石子磨破的伤口,鲜血淋淋,她紧紧拉着我的衣服,看到我还傻傻笑了,她说夫人,我爬了好久,终于见到你了,我就怕爬到一半累得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夫人,我一直给小姐喂药,她身子太差一点都没喝下去,那药太苦了,暖暖放了好些糖,总算没那么苦了。可是夫人,我肚子好痛,那药苦得我肚子快破了,小姐最怕苦,你千万不要给小姐喝那么苦的药了。夫人,你这么疼小姐,以后的药要是是夫人熬的,可能就没那么苦了。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没了。” 我瞪着双眼,泪已落下,那个胆小又忠心的暖暖,死了。 “暖暖虽然只是个丫头,却与爱儿一起长大,别说是爱儿,我也一直待她如我半个女儿。那个仲夏夜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我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坐在房门口,仿佛自己也死了一次,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软弱,我要紧紧拉着绳子与命运拔河,绝不能再失去我的女儿。”郑夫人咬牙切齿道。 “对不起……”我很愧疚,因为我的片面,因为我没有设身处地地去站在她的角度体会那种感受,我错怪了郑夫人。 “暖暖的死没有多少人知道,我要瞒着爱儿,大姐则要瞒着其他人。从那以后我很小心,珠宝的任何事情我都亲力亲为,府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他们全帮着大姐一起来暗害我们。我将院子的门在里面反锁,一步也不敢踏出去,门口也放满了碎琉璃滚珠,生怕我一个走神就会有人潜进来。风雨飘摇,我没有一刻能真正合上双眼,生怕闭得久一点,睁眼看到珠宝已经不在了,我就那么一直挨着,只等着老爷快点回来。”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照顾自己病重的女儿,在这样的富家府地自力更生不说,还要处处提防谋算,的确非常不容易。 “千幸万幸,珠宝终于醒了,老爷也在两天后赶到,我也终于能安心地合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一睡就睡了两天,一次都没有惊醒,我知道有老爷在,珠宝就绝对安全了。” “郑老爷知道大夫人的所做所为么?”我觉得这郑老爷也太不管事了。 郑夫人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对府里的事情向来不太过问,大姐对我们的态度他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只要不是太过份,他都可以置之不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我一觉醒来府里就变了样,所有的人都对我恭恭敬敬,老爷还将银房的账本与钥匙交给了我,说大姐累了,以后由我来掌管权。” 可真意外,我还以为,郑夫人一定是耍了手段,在郑老爷面前打尽小报告,满城风雨地夺了管权呢,居然只是一觉醒来的事情。看来这个郑老爷,还真是不简单。 第一四三章 关爱在心口难开 “我得了管权,就要建立威严,这样才能让下人们服我,我才能给珠宝建立更好的环境养病,那些担惊受怕不敢合眼的日子,我过得真得要吐了。容忍与退让已经让我失去太多,我让我的女儿在别人的欺压下长大,我什么都不求,就求平平安安,熬到她长大嫁出,一切就好了。但事实上,如果你不争,不仅得不到想要的,连拥有的也会失去。” 我不知道郑夫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也许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容易,虽然她变得强悍,不再每天胆心受怕地被欺压,但她与自己疼爱的女儿渐行渐远,她开不了口,诉不了苦,只能找个已然知情的人,来解说解说这么多的原委。 “其实,事过境迁,这些事情您为什么不告诉珠宝,我想她会明白的……” “她根本就不明白!”郑夫人突兀地打断了我的话,“她怎会明白,怎会明白看着自己的骨肉鬼门关前徘徊不回的那种钻心的痛苦?!她怎会明白因为自己的软弱差点失去自己至亲的内疚?!她一点都不明白,伤在儿身痛在娘心的那种煎熬?!她更不能明白,为娘日夜不敢合眼就怕看到她亡魂床前来告别的那种恐惧!她不知道她昏迷将死的那七天,那七天我是怎么挨过来的,我真的愿意拿自己的命换她能回一口气,看她睁眼再叫我一声娘,我哭得肝肠寸断,几近声哑再不能说话,她怎么会明白?她只会自怨自艾,毫不珍惜暖暖与我一起为她努力创造的今天,她居然还对我说,不必救她……” 我眼眶滚烫,我的确没有去体会过郑夫人当时的心情,一个软弱的人是怎样寸心炼得刚如铁,若不是这巨大的痛苦与折磨,她怎能战胜自己的天性让自己变得无所畏惧?珠宝的心如死灰对她来说,何偿不是一种报复呢? “她根本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要是真的懂事,就应该明白活着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如果没有自由,又怎么为自己而活呢?” “我给过她自由,但是她又闯祸了。如果将她困在这里能保她生命平安,我不惜一切。你也一样,我知道你娘并不在乎你,你爹在你很小的时候也失踪了,你根本不懂什么骨肉亲情——” 我笑了:“骨肉亲情是天生的,并不用计较时间的长短。我爹虽然给我不了真正意义上最名贵的东西,但我知道,他给我的,都是最让我感觉开心的。” “包括你的那个便宜弟弟么?”郑夫人嘲讽道。 我愣了愣,道:“燕错是我弟弟,但他不是便宜弟弟,他是我爹的骨肉,也就是我的至亲。” “我不用跟你讨论什么叫骨肉亲情——我叫你来,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郑夫人缓了缓声音,又变得高傲冷漠。我感觉到她是在很生硬的转移话题,转移这个关于骨肉亲情的话题,听郑珠宝与郑老爷他们的对话,我觉得郑珠宝并不是郑夫人亲生的,郑珠宝这么聪明,应该也有所查觉,但她没有深究,也许她觉得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郑夫人对她的用心已经超过任何一个亲生母生能做的。 我顺着她的话道:“什么事情?” “珠宝有一颗小晶石,一直像宝贝一样挂在身上,那颗石头并不是老爷给的,成色样子也不是什么上品,你知道那是哪来的么?” 看来郑珠宝也没跟郑夫人说过那段往事,我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是她当年贪玩,自己在外边的哪里捡来的吧。” “她病重梦呓时经常喊着一个叫‘三哥哥’的名字,你知道是谁么?”郑夫人问得我认真,我都能隐约看到她谨慎地侧着身子在等我的回答。 我还是摇头:“没听她提过。” 郑夫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一问三不知,可能对我很失望。 我小心翼翼道:“其实夫人很关心珠宝,不是吗?既然你这么好奇,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呢?” 郑夫人冷笑:“问她?在她眼里,我只不过是个刻薄尖利、总是想着去摘夺每个人的快乐的坏人而已,我们能有什么话说?” 我轻声道:“我倒没有听她这样说过您,她还跟我解释说,说您本来不是这样的性子,都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得已改变自己。她说她很怀念过去你们相依为命的日子,您会抱着她哄她睡觉,会哭也会笑,会叫她爱儿……” 郑夫人不仅不感动,反而笑声更冷:“她就是这样,一直留连那些不可能回去的过去,毫无意义。” 我反驳道:“怎么会毫无意义?她曾说过会保护您,现在却反过来需要您的保护,您为什么不试着去体会她的无助与失落?” “我不明白,我不需要明白,我只需要知道,什么对她最好就是,即使她现在以后恨我,我也愿意!” “她没有恨过你——夫人,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你们所说的这些,但我知道,你们一定都累极了,现在那位大夫人也不在了,庄子里没有人再欺负你们,为什么你们不能再回到从前,像从前那样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呢?非要这样争锋相对吗?她就要嫁离这里了,以后你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为什么您就不能珍惜呢?” “珍惜什么?有什么好珍惜的?!反正是要离开这里,最后的相处时光不需要饰濱的这么虚伪,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就安安静静地再呆上一段时间,安静地离开这里吧!”郑夫人拂袖离去。 门外隐隐的我听到熊妈叫道:“夫人——” “滚开!”郑夫人怒喝一句。 我叹了口气,慢慢地摸着走出闺楼,我感觉到天色已经暗下来,风也变得很冰凉。 “燕老板。”熊妈的在门口不远处叫我。 我觉得有点尴尬,假装没听到郑夫人刚才能她的怒吼,道:“熊妈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夫人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熊妈安静道:“没别的事,就是让我送燕老板好好上路。” 我心一凛,这话听着,毛骨悚然。 熊妈阴森森地盯着我,我能微微看到那道发凉的目光:“我是说,夫人让我送您回镇,这个时辰走回镇上,天差不多黑了,夫人怕您眼睛看不见,不方便。” 我咽了咽口气,寒毛直竖,婉言推辞道:“不、不用了,宋令——” “您是说宋姑娘吧?方才她让门仆带话进来,说有要事要先回去,嘱咐我们安全将你送回绣庄。”熊妈阴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这个夜声! 居然! 自己先走了! 一想起我要经过那个恐怖的西花原,我就没了底气,虽然这时的熊妈阴阳怪气让我害怕,但总比我一个人回去好,大不了我在轿眼闭眼不说话,装睡一路到家就好了。 我咬牙点头道:“那——那就麻烦熊妈了。” 熊妈过来扶着我,这还是她头一次靠我这么近,她的手劲很大,拉着我的手腕愣生生的痛! 我暗暗皱了下眉,不敢表现得太不适,忍忍吧,等上了轿,就好了。 可是走了院门口,轿子却没在等着,熊妈问门仆:“轿子没备好么?” 门仆说:“备是备了,不过刚才管家有急事要去镇上,就先拿走用了。” 熊妈斥道:“没规矩!夫人给燕老板备的轿子,怎能让管家随便不拿去用了?难道要让燕老板在这里等他回来才走不成?”她把刚才在郑夫人身上受的气全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了。 门仆小声道:“管家说是老爷派的事儿,我做不了主。” 熊妈哼了一声,握着我手腕的手因为生气而攥得更紧了。 我打圆场道:“那,没事,我走回去也是一样,熊妈事忙,就留步吧。” 熊妈没松手,尽责道:“燕老板你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怎么走回去?我去问下夫人,实在不行就备小姐的轿子给你。” 这下换我拉着她的手了,道:“别——还是算了,不用再去打扰郑夫人了,我自己回去可以的,大不了走慢点。” 熊妈静了静,似乎也有点忌惮老虎脸上拔须,道:“那,只能我送燕老板你步行回去了。你快进去给我拿个灯笼,好备我回来走夜路。” 门仆马上去拿了,没一会就拿了灯笼出来,熊妈拉着我道:“快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 我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快,也许她也害怕自已返程回来时要经过的西花原,所以想早去早回。 我一直提心吊胆,仔细闻着味道,时不时地微睁开双眼,看看到底到哪了? 松柏的味道越来越淡,西花原那股诡异的花香味也越来越浓,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这时熊妈突然停了下来,我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熊妈轻微地喘着气,却没有答话。 第一四四章 谁是天生蛇蝎心 她为什么盯着我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我后面有什么东西? 我颤抖地退了两步,气都不敢喘一口,颤声道:“熊妈,你别吓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熊妈阴森森道:“出了郑府地界了。” 我的心狂跳,出了郑府地界又怎么样?为什么要停下来?难道那句“送我上路”,是一语双关么? 我咽了口口水,勉强扯笑道:“是吗?……谢谢你提醒……”我试着去松开熊妈攥紧我的手,但是没成功,反而还被她发现了,箍得更紧。 “燕老板的碗可真细,像是我再用力一点点,就能折断了似的。”熊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差点要尖叫了! 我怕得不行,四处又没人,若是熊妈真受了什么指意要把我悄悄弄没了,还真是不会有人发现,尤其这里靠近西花原,她把我将里面一扔,把事情全推在鬼原身上,我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熊妈,熊妈,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要是真有惹您不高兴的地方,我跟您道歉——”我瞪着双眼,看到熊妈冷蛰的脸,语无伦次地求饶,是的,我好怕死! 熊妈狠狠瞪着我,突然哈哈笑了,又很快收起了笑声,冷冷道:“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这么胆小。” 我惊魂未定,觉得这熊妈也怪极了,该不会——该不会是夜声假扮来戏弄我的吧?!我瞪着眼睛,看着她的表情,她严肃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就跟暖暖那丫头一样,人家随便说什么都怕得发抖,不知道她黄泉路上,见到同道的阴司鬼会不会也会害怕得哭叫起来。” 我平静了下来,因为熊妈的语气——她的语气很悲凉。 “以前每次她做错事让她吃板子,板子都还没到她身上,她就嚎得像杀猪一样,随便瞪她一眼,她就害怕得眼泪汪汪,但她怎知道,我打她板子从来就没下过重手,她心眼太实,迟早要吃亏,结果,那么年轻就死了,早知道我就打得重一点,这样她就会记住教训,再痛也总比死了要好。” “她的死不是你们造成的么?!”我脱口而出。 熊妈愣了愣。 我微怒道:“你跟府里其他人一起欺负她,难道不是事实吗?她不是喝了你们下过毒的药才死的么?!” “欺负她我的确有份,但她的死却与我无关。郑府有太多的事,并不是三言两语能跟外人道清的。你们也一定都认为,我们家小姐是个心肠歹毒的坏人,但是谁是天生就一副蛇蝎心肠呢?我伺候我们小姐三十多年,看着她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最后满心积恨的怨妇,其中的变迁又有谁去体会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是有错,但这一切也不应该由她来承担,我也为她不值,所以我一直心甘情愿跟在她边上,将她的怨恨发泻在柳望月母女身上。人就是这样,当你处在了一个位子,有了欺负别人的权力,就不会去考虑这是错还是对。” 熊妈是大夫人的贴身丫头,到了现在,她还是一句“我们小姐”前,“我们小姐”后,看来她对那个大夫人,也是很忠心的。 “不管身在哪个位子,欺负别人都是不对的,不是吗?”我愤愤不平,尤其当我知道暖暖死了已后,也有一瞬间的恨过熊妈和那个大夫人。 熊妈看着我不屑的表情,倒也没有生气,道:“谁天生下来就喜欢欺负别人?尤其是我们家小姐,她以前也是个善良心软的人,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这么多年跟在她身边,更不会帮她做些对不起良心的事。你们看到的只是她变坏的一面,却谁也没有去关心过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咬了咬唇,心里还是有点不屑,虽说人死如灯灭,但我还是不喜欢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夫人,或许,或许她天生就是个爱欺负人的胚子,所以才这么不得郑老爷喜欢。 熊妈叹了口气,悲凉地诉说着那个已经消亡从无人提起的大夫人的事情。 “我们家小姐是老爷的原配夫人,十二岁订亲,十七岁嫁进郑府,但嫁进郑府一波三折,小姐一直无怨无悔,她一生的愿望也只是希望能与老爷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到老。可是老爷的心思从来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过,先是吻玉小姐,再后来又是柳望月,这些小姐也都忍了,她真心想陪在老爷身边,努力地维持着假象。她终于嫁进了郑府,以为可以安静地过日子,但是吻玉小姐却突然失踪了,老爷开始不停地外出找她——人都说,郑家公子聪明内秀,但他却被吻玉小姐的诡计手段蒙蔽了双眼,从来不曾回头用心看看小姐的期盼与等待,从来都不知道谁是真正一心一意的对他好。” 原来郑老爷常不在镇,真的是为了寻找那个牌匾上名字的主人,吻玉。这叫吻玉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小姐年纪轻轻就独守空房,后来好不容易怀了孩子,能为郑家续继香火,她真的很开心,她说那是是老天爷对她最好的补偿。孩子在腹中未满三月,她就为未出生的孩子做了满满在篮的温衣,那些寄托为她扫去老爷不在的阴霾,我们都以为,充实的日子要来了。” 听到这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因为郑家大夫人无所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这孩子,定然是没能问世了。 “可惜好景不长,小姐怀胎血气太虚,怀胎五月不慎滑了胎,小姐昏昏沉沉,哭了又醒醒了又哭,一直让我去观音堂为她祈福,愿折寿二十年来换腹中孩子平安,可是——那孩子没了,小姐还落下了病根,终身不能再孕——” 难怪大夫人无所出,原来是不能再孕,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也的确可怜。 “这件事情对小姐打击很大,她心神恍忽,暴饮暴食,失眠盗梦,等等老爷又不回来,她一天到晚的问老爷什么时候回来,担心老爷知道她不能再生孩子后会休了她。大夫说那是癔症,谁也治不了,只能靠她自己,但是她走不出来,这么活活的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经常梗着脖子神兮兮地问我:我的宝儿是不是没有了?他去哪了?他去哪了?!老爷为什么不回来,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时若是老爷能多陪在身边,她也不至于会钻了牛角尖,可就在她最需要老爷陪伴的时候,老爷却突然抱了个孩子回来,说那是吻玉小姐与他生的孩子,为了给孩子正名份,他还娶了吻玉小姐的贴身丫头为妾,他无暇去悼念我们小姐夭亡在腹中的孩子,也没空去安慰脆弱的小姐,却热热闹闹地办起了娶妾的喜事,他甚至都没有问过小姐的意思,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不知道他找到那孩子时听到了什么不利于小姐的馋言,可能把吻玉小姐的失踪怪责在了小姐头上——” 这吻玉小姐,跟郑家大夫人,是什么关系? “那天——那天迎妾大喜,外面宾客高笑锣鼓喝彩,房里却冷冷清清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小姐三尺白绫已经悬在梁上,我一直求她,求她不要这么傻,没有了孩子,至少她还有老爷——小姐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白绫看了一夜,天亮时她问我,若她决心要走,我会不会陪她一起,我说小姐要是无心再活,我便陪着你一起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姐哭,她眼里全是血丝,一脸的泪痕像怨鬼,最后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像以往那样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我绝不让他们好过。” “那语调轻柔安静,却是我听到最恐怖的一句话,我让她不要做傻事,放宽心过日子,但是她转头对我笑了笑,然后拿起剪刀,将梁上白绫一寸一寸地缴成了碎片,洒在了门外。那天我就知道,我家小姐心已经死了,活着的这躯壳,她只是拿来用作还报怨恨。” 我听得又悲,又碜,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阻止,我越来越明白凡事不能只看一面的道理,谁天生一副蛇蝎心肠?也许人都有过恶念私念,但若不是那些无情的世道与不知冷暖的对待,谁愿让自己这样万劫不复呢? 熊妈声里带了哽咽,叹气声破碎悲凉:“我们小姐以前,真是极心软的人,看到小猫小狗受伤了,都忍不住要去抱一抱。可是后来——有一次她看到柳望月院里刚出生的小崽狗,居然疯了一样地去活生生踩死了好几只,我一直忘不了那时候她的样子,可怕极了,咬牙切齿,满眼仇恨,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真的心疼,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大吼大叫着,时哭时笑,说凭什么这些蝼蚁一样的畜生可以生自己的孩子,她却不能?!” 我睁眼看着,看见熊妈在做拭泪的动作,事情过去好多年了,试问有多少人记得她心中的小姐呢? 第一四五章 一寸春心练成钢 “那只母狗是吻玉小姐养的,与我们家小姐也是极亲的,小的时候那狗闯了祸,吻玉小姐追着它到处教训,它总是躲到小姐裙下来求保护,小姐还总是抱着它到处走,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那母狗护崽心切,扑上来咬了小姐一口,那时小姐愣住了,她看着那只从小看着长大的狗在她手上咬出的血痕,像是灵魂突然清醒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真的很痛苦,迷失在仇恨里面,时而清醒,时而沦陷。后来好几天半夜把我叫起来,问我有没有听到小狗呜叫的声音,走路的时候经常神兮兮地说自己脚下踩了软绵绵的东西——她很矛盾,很挣扎,她想做个坏人,却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很多次我都求她,求她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她先是哭一会,然后摸着肚子反复说那句话:我绝不让他们好过。” “我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她的癔症,是癔症,让她迷失了心志,时间也许能治愈她,只要我和老爷都在她身边,她会慢慢变回到以前的样子。但是没有,她铁了心要让柳望月与小小姐不好过,想着法子的折腾她们,柳望月本来就是丫头出身,骨子眼里就很敬畏小姐,自己以这样的名份进了门,心里也愧对小姐,所以根本不敢抵抗小姐。小小姐年纪还小,再倔强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再加上柳望月一直息事宁人的态度,小姐就更加变本加厉。老爷也许对小姐也有愧疚,所以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随着小小姐的长大,她长得越来越像吻玉小姐,脾气性格也像,她越来越讨老爷喜爱,我们小姐就更恨。” “这十几年,她在挣扎中慢慢忘记了曾经的自己,丢了良心,没了感情。六年前,她推伤了小小姐,小小姐病重难治,柳望月哭得肝肠寸断,我一直都知道,她是真心将小小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对待的,小姐不仅没有反省,还三番几次阻拦大夫为小小姐看诊。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小小姐打翻的粉盒里会有呛鼻难闻的异味,小姐说那是她加在里面的调料,食虫粉,长期抹在肌肤上,会食咬皮肤,令抹处溃烂。十几年来的争锋相对,终于变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为怕老爷怪责,她还想杀人灭口来掩盖真相。” “她让我在小小姐的药里和柳望月的饭菜里下药,一并将她们毒死,再找个借口随便搪塞,等老爷回来时人死灯灭,也查不出什么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间带着无情的狠厉,我寒毛直立,她的良心早就在欺压别人的快感中消失光了,我让她快点收手,那毕竟是人命啊,可是小姐却已经不再相信我,她怪我在起争执的时候拉着她,不然她就能一把推死小小姐,就不会有这么多后患。” “最后,我没有想到,她……她亲自去弄了毒药,下在了小小姐的药里面,但是小小姐没死,给小小姐试药的暖暖却成了替死鬼。我知道她下毒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暖暖,我慌了,不顾一切地跑去找暖暖,那个夜真的很闷很热,我听到蝉虫叫声中有凄凉的哭声,我找到了那个胆小的丫头,柳望月抱着已经断气的暖暖在凄厉的哭着,而我远远地站着,连哭的立场都没有。暖暖死了后,我很久都没有跟小姐说过话,这么多年,谁都弃她而去,只有我在她身边,对于她的所做所为,我也都尽力配合,可是她却杀死了暖暖,也杀死了我对她的忠诚。” “没有我在她身边,也许她也真的开始感觉到了孤独,癔症又开始复发,而且越来越严重。她经常半夜起身点灯看着院外,问我是有不有东西在外经过,好像是谁爬动的声音,手掌冷生生地在地上爬动拍出来的声音,她大呼小叫,说看到地上有血掌印,说听到有人拍她的房门——她真的将自己逼到了绝境,随时都会崩溃。” 我眼眶热热的,我也不知道,熊妈这令人害怕的凶相背后,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柔软,我不禁想着,若是有一天我被一时仇恨遮蔽双眼,变得无法分辨是非,我的夏夏是不是也会这样忠心耿耿地陪在我的左右,善时助我为善,恶时与我同恶呢? “柳望月也知道了小姐的动机,将自己锁在小小姐的房间里,连窗都不敢开条缝。不过她不知道小姐癔症发作,根本无暇去找她们麻烦。老爷终于回来了,他很愤怒,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说柳望月太善良还是太软弱,她仍旧对小姐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是我,是我将一切事实告诉了老爷,老爷听了整件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责怪谁,他只对在场所有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自此郑府没有大夫人,只有李峰眉。” “说完这句后,老爷再没正眼看过一眼小姐,不管小姐说什么吵什么他都当听不见,连吃饭摆碗都没有小姐的份,就算小姐站在他面前,他都可以当没有看见。府上的人也大抵知道了这层意思,再没人敢多看小姐一眼,都当她不存在——这是老爷对小姐最无情的惩罚,一个人明明活着,在别人眼中却像死了一样。” 郑老爷这不见刀刃不见血的手法,想想的确有点残忍,事实往往如此,你能伤害到的,都是在乎你的人。 “受到冷落的小姐搬离了大院,柳望月当了家,其实除了使唤下人少了些,我们处境倒也没有多少窘迫。我对小姐说,这样清清静静过日子也好,远离那些是非,不争那些恩怨,想见不能见、能见不想见的人,都可以不用再见。慢慢的等时间过去了,老爷不那么生气了,自然会让我们搬回去的,一切还会照旧的。小姐痴痴呆呆的没有发话,她设想过很多责罚,唯独没有想到老爷会这样对她。但胜在她很安静,总比疯疯颠颠要好,所以我也没像一开始那样担心。” “慢慢的我放松了警惕,小姐趁我不注意突然跑了出去,跑到了小小姐的院中,将她重病难愈的病情告诉了她,还与柳望月大吵了一架,本来柳望月不想再追究以前的事情,那次的争吵终于让柳望月下了狠心,将我们关锁在了冷院之中,不准我们再出来。小姐一直都不安生,一直挑战柳望月的底限,最后又闹出阁楼一事,柳望月也终于忍受不了,她也许认定我也有在边上煸风点火,于是故意将我与小姐分开了,完完全全地孤立了小姐,让她一个人在冷落中自生自灭……” 对了,阁楼?——我听郑珠宝说过,但是我一直很好奇,因为今天郑珠宝跟我说,现在的吻玉阁是为了换风水建的,但我记得有次在绣庄院中聊天时,她提过,她的阁楼又是她满月时落立的,到底这吻玉阁是怎么落立的?怎么前后矛盾了? 于是我问道:“这吻玉阁,是不是有两座?为什么珠宝一会说它是满月的时候落立的,一会儿又说是六年前换风水时重建的?那次珠宝看到大夫人与你一起去了新楼,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说法都是——因为这两座楼根本就是两座楼,只不过建在同一个地方,长得也一样而已。” “哦?啊?……”我没绕过弯来。 “小姐满月那天,老爷的确请遍镇里镇外的能工巧匠建了新的闺楼,新的闺楼分上下两层,在我们府中算是最豪华的。我们小姐心里不痛快,但这是老爷的决定,谁也不能去置疑。新楼落立那天,老爷很开心,他很久都没有那么笑过,他还破天荒请了许多宾客,场面很豪华,衙门里的人也都来了,我记得那时你爹也来了,手里还抱着个孩子,应该就是你吧,不过那时我没多留意。” 爹?这个字眼,让我很敏感,原来小时候,爹还带我来过郑府,这是缘份么? “那时老爷建的那楼,上层给小姐,下层给二夫人,立了楼牌,取名抱月栖,算是给柳望月照顾小小姐的一个报答。小姐人本来就忌讳老爷偏心,一看到楼名马上就发怒了,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打了柳望月一个耳光,柳望月生性懦弱,泪着流连抹去不敢去抹。老爷很生气,但柳望月为了息事宁人,求着老爷改了楼名,老爷改‘抱月栖’为‘吻玉阁’——知情的人都知道他是故意的,小姐最忌讳吻玉这个名字,但老爷却以吻玉为阁名,他是想告诉小姐,不要当面挑战他的耐心,他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感受。 我对这郑老爷,也是越来越佩服了,外柔内刚,不简单啊。但既然他心底深处这么有自己的主见,为什么任由一切发生呢?是真的懒于去管?还是不敢面对呢? “喜事变怒事,小姐被挑起往日怨念,很多天没睡好觉,还说梦到吻玉小姐在那新立的闺楼里走动,在冲着她笑,没过几天,她就举着火把把新立的楼给烧了,说要把这几个害她一生痛苦的女人烧死在里面,幸亏当时新楼里没人入住,没有伤及性命。后来老爷又要外出,没空再管,只好将残赅移去,建了普通的平房大院。” “那现在这栋就是第三座了?”看来这大夫人做的坏事,还真没少连累熊妈,众人都以为她们是狼狈为奸,而熊妈却两头都不是人。 “后来小姐病重,风水先生说原来的院子朝向不适合小姐身体,老爷给小姐拿了楼纸,可能是命中注定吧,小姐一眼看上了前楼的图样,前楼因为建造过,所以老爷对工程及里面的布置心里有数,所以新楼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建好了。他仍旧命名抱月栖,小姐仍旧去闹了,老爷还像之前那样,改成了吻玉阁。老爷就是这样,看着斯文没脾气,有些事情非常固执。只不过这次小姐再没有机会去碰这栋楼,她一直被软禁,直到死在小姐门外。”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但是,我最想知道的是,大夫人是怎么死的?但是我不敢问,怕问到的答案与自己的猜想一样。 第一四六章 滚烫的誓言随风 熊妈好像也知道我想问什么,自然而然地接下去说:“我们小姐死的那天,下着雪子儿,阴冷的冬天再加上潮湿,真的很冷,柳望月也是个怕冷的人,所以一到冬天,她张罗的事情都不会去盯,下人的活也会变得很轻松。我从小姐身边抽调出来后,经常偷着空去冷院看她,那天柳望月支开我们为小小姐熬药,我便趁机想去冷院看小姐,但是小姐不在冷院,我急得四处找,她前几次出来都是有目的的,这次出来一定也是寻柳望月母女去了,我飞快回到厨房,看到柳望月还在安静地熬药,那她一定是去找小小姐了。我向小小姐的闺院跑去,果然在院里看到了小姐,她面目狰狞地拿着一颗尖利的石头,张牙舞爪地朝小小姐的房间冲去——” 熊妈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呼吸带着颤抖:“我拉住了她,她的样子吓了我一跳,才一小段时间没见,她的半数头发都发了白,衣衫凌乱糟糕,像个路边随处可见的疯妇。她盯着我,咬牙切齿地骂我,说我是个叛徒,认奸为主,说我要跟柳望月母女一样,统统下地狱,她挥舞着手里的尖石,说自己四天四夜不合眼,磨尖了来要人命的,先取了那孽种的,再取了贱妇的,然后再杀死我。我求她,求她不要再生事,不要再作孽,我已经尽力在柳望月面前表现得很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柳望月答应让我回到小姐身边照顾她……” “可是小姐根本不相信,她真的完全疯了,她说自己好不容易跑出来,一定要与她们同归于尽,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双腿求她,求她看看我,求她想想往日的自己,她的眼里除了怨恨,再无其她。她推开我,往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力大如牛地推开我,像个怪物一样往小小姐的房里冲去,我扑过去拉她的衣裳,地太滑,我们都摔倒了,我本就摔在地上,所以并不觉得疼,小姐倒在地上,表情很痛苦,然后我看到血从她的脑后溢出,染红了石板。我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柳望月刚好要来给小小姐送熬好的药,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姐,也看到了血,她飞下放下汤药,要去扶小姐。是我,我拉住了她,让她不要去救她。” 我瞪大眼睛,想将熊妈的表情看清楚,熊妈就像往日情景再现一样,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腕,仿佛我是要扑身救人的柳望月。 “那一瞬间我也明白了,我的小姐,早在三尺白绫下就死了,这个狠毒又疯癫的女人,根本就不配穿着我们小姐的皮囊。每每看到她怨念四起时狰狞的脸,我害怕得灵魂都在尖叫,我的小姐怎么这么命苦,是什么样的诅咒降在了她的身上,要让她这样面目扭曲地苟延活着。她早就该死了,死在她还善良时。” “柳望月又心软了,她说让小姐变成这样,大家都有责任,我告诉她,若她要救回小姐,只会让小小姐每时每刻陷在被杀的危险之中,我拿起小姐掉在身边的尖石,告诉她这是小姐拿来杀我们用的。柳望月退了几步,怔怔地看着小姐了沉默了。” “那时小姐竟睁开了眼,她还没死,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她脸上的怨恨与惊恐,而是很平静,很安然,竟然还对我笑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知道,这么多年,她只有这一刻是平静的,我跪在她边上问她,小姐,是你吗?她——她微笑着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那一瞬间的安静与详和。柳望月见小姐没死,又开始动摇,我求她,求她让小姐就这么平静地死去,死在她灵魂与良心回来的这一刻。柳望月看着我落了泪,她一直都是个话很少的人,最后她对小姐说:大小姐,二十年了,这句话我一直梗在心里没有说出口,我是仆,您与我们小姐都是主,我没有资格去评论你们的过失对错,但的确,是我家小姐有错在先,承担这一切的,不该是您。我代我家小姐,向您道歉。说完,她深深地向我们小姐鞠了一躬,为这二十来年的恩怨,说了一句公道的话。” 熊妈终于,泣不成声。 “二十年了,从吻玉小姐要与我们家小姐争老爷开始,这二十年我们小姐都没能真正地安心过,吻玉小姐即使是生死不明,都在影响着郑府的一切。我们小姐,真的累了,她看着柳望月,眼里有泪,柳望月将二十年的事情全看在眼里,她忠诚地捍卫着吻玉小姐的对错,最后终于愿意说一句公道话。小姐轻呼了一口气,手轻摆了摆,让我们离开,她要安静地一个人躺在雪中,结束这半生疲倦的奔波。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柳望月对此事缄口不提,大家云云猜测,因为小姐尸体不远处,还放着柳望月忘记拿走的汤药碗。小姐死后,丧事轻简带过,除了我与圈圈,柳望月换掉所有长驻院中的下人,大夫人的死因也就没人再提起——我知道小小姐心里一直也有疑问,甚至怀疑是柳望月害死了小姐——是我,是我推倒她,任她死在风雪之中,柳望月不必承担这样的猜疑,她——她是一个好人……” 郑夫人,柳望月,是个好人,若不是爱女受伤遭难,她现在还是个温和软弱的女人; 郑家大夫人,李峰眉,也曾是个好人。若不是痛失骨肉,若不是夫婿不爱,她现在可能是个慈祥善良的母亲。 谁都没有错,那,为什么一切变了模样呢? 是因为,那个叫吻玉的姑娘么? 我哭了,我打小爱听故事,却又特别听不得故事,不管结局是好是坏,我都会感慨万千,因为我太过设身处地,照宋令箭的话来说,是庸人自扰自寻烦恼,照韩三笑的话来说,是马尿太多没事找抽。 熊妈见我哭得这么伤心,愣了愣,道:“你哭什么啊?” 我哭得不能自己,道:“我……我听着心里难受……” 熊妈叹了口气,竟释怀地笑了:“难得这么多年后,还会有人为我们家小姐难受——我现在有时候回头想起小姐的样子,这二十来年的样子几乎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还未嫁入郑府时仍是李家大小姐的模样,斯斯文文,开心或不开心,都喜欢抿着嘴巴笑,为了郑公子——就是现在的老爷,两姐妹反目成仇,最后谁也没得到什么,何必呢?何必呢?” 我停住哭声,拭泪问道:“姐妹?什么姐妹?” 熊妈道:“哦?——我没告诉你么?吻玉小姐是我们小姐的亲妹妹。” 亲——妹——妹—— 我张大了嘴巴,每次这个时候,韩三笑总是贱贱地要来托我的下巴,说我下巴要掉了—— 我真的很意外,冷风一下子从张大的嘴里灌进我的喉咙,我难受地咳了几声。 “我们小姐,吻玉小姐,柳望月,还有我,几乎都是从小看着对方长大的,小姐性格谦让和善,什么都让吻玉小姐先选,但唯独夫君不可以。但吻玉小姐早就骄纵成惯——唉,现在算起来,快二十七年了,没有谁像当初说得那样,如愿以偿地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犹记得那年我们都才十六七岁,一起躺在院中的竹榻上面乘凉,老夫人问我们往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吻玉小姐第一个说,她要游遍长川高峰,走完大江南北,最好有人一起,柳望月说,她会陪小姐一起。我们小姐则细细地说,她只愿平平静静,相夫教子,与心上人儿,共白头……” 熊妈的语声被吹散在风里,没有谁再能捡回这些破碎的誓言,唯有滚烫的热泪,和冰冷的灵魂,在祭奠这些无从妥善收藏的记忆,还有言笑晏晏的脸庞。 我的眼泪一直止不住地往外渗,我想着,会不会有一天,我、宋令箭、韩三笑、夏夏、燕错,还有很多我关心和关心我的人,我们都会走向一个无法想像的痛苦结局,谁也控制不了,我要怎么停住脚步,让一切都停在现在?—— 可是细细一想,这一年,从十一郎出事开始,我们已经开始变得太多,太多。 不可以,我要紧紧抱住一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默默无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镇上,灰蒙蒙的街上,已有人在家门口的巷灯阁里点上了街灯,我的视力经过泪水冲洗,变得更加模糊。 我犹豫着,想让熊妈送到这,街道我很熟,就算天黑了,还是能慢慢回家,但她回到郑府,却还需要好一段路,而且来时我们两个人,回去她只有一个人,还要经过那个恐怖的西花原。是的,经过这一段路的诉说,我对熊妈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 这时我听到远远的,有个轻快的脚步声,比宋令箭的有力,比韩三笑的要轻快。是谁的呢? 我睁着双眼,看到远远飘来一道清冷的白光,不像是灯烛类点出来的,那人带着那团光向我们靠近,很快的光就熄灭了,好像要藏起来不给别人看似的。 “燕姑娘——熊妈?” 是上官衍的声音。 “是……是上官大人么?”我不敢确定,说不定,又是夜声那小子扮的。 “燕姑娘好耳力。两位刚从西处回来么?”上官衍温文尔雅道。 我借机道:“恩,正要在此处分开呢,熊妈还担心我这个半瞎回不了家。” 上官衍道:“在下刚好要往绣庄方向去,燕姑娘与我一道即可,天欲黑,熊妈还是趁黑尽前回去吧。” 熊妈拆了一截灯笼塞在我手上,又像往日阴森森道:“那我不送了。别了。” 望着熊妈离去的模糊身影,我的泪仍然止不住流下。 第一四七章 夜寻巧遇燕错归 上官衍轻笑道:“与在下同路而走,令姑娘这么伤心么?”说完递了一条帕子给我。 我模糊地抓了抓,没有抓道,尴尬地解释道:“没——没有,我这个人,一听故事就容易多愁善感,刚熊妈跟我说了个故事,我还在故事里头没走回神呢。” 上官衍停了下来,将帕子递到我眼前,笑道:“姑娘还真是有趣,天下故事这么多,哪会有这么多辛酸泪好付诸呢?” 上官衍是个办案的县官,估计也见过很多人情冷暖,故说出来的话也十分客观。 我难为情地笑了,伸手一抓,却抓到了他的手,温温的,柔柔的,就像他说话的语气、和笑起来的样子。 上官衍也没有松手,而是扶着我的手道:“忘记姑娘看不清了——来,拿着,先擦干泪渍,夜风冷,吹裂了脸可就不好了。” 我笑着,心却莫名其妙砰砰跳得厉害:“没想到大人还挺细心的——”说罢我假装手冷,抽回来呵了呵气,道,“对了,刚才远远的,我好像看见大人身上哪里有东西在发光,一靠近就突然的又没了,藏了什么东西在身上啊?” 上官衍倒也不躲藏,从怀里拿了什么东西,一摊手,手上就发起了皎洁的白光,亮而不锐,温和如月。 我眯着双眼想把那团白光看清,上官衍却像是懂我心似的,将这团白光放在了我手上,我惊讶地感受着手心里的这团白光,是一块手掌大的圆滑的玉石般的东西,不温不冰,我反复合着手指,看那白光在我的指缝里流透着,像是握住了天上的月亮—— “这叫月光卵玉。”上官衍静静道。 “恩,真是形象极了,好像真的握住了月光——它是怎么发光的?好神奇,这是什么你的什么戏法么?”我就是个乡下人,真没见过这么稀有的东西。 上官衍道:“在下不会戏法,月光卵玉因能发出月色之光而取名,夜时通体生光,光长不灭,比灯烛好用许多。在下夜里出行里经常会带在身边照明。” 我将这月光卵玉拿到眼前,仔细看着,小小一块石头,竟能发出这样的光芒,而且不会熄灭,比灯笼要亮多了,不禁问道:“这是哪处寻来的宝贝?若是我夜里赶绣里能有这样的光芒照着,也不致于天天眼酸眼花了。” 上官衍道:“故人相赠,情义之鉴。” 我突然想起了韩三笑送我的寒晶,竟有点失落,道:“这么惊奇的宝贝,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上官衍很轻微地叹了口气,似乎也有许多不与人知的心事。 “到了。”上官衍道。 这么快到了? 我客气道:“天寒地冻的,上官大人进院喝杯热茶再走吧。” 上官衍没有推辞,笑道:“也好。” 我们一进院,就听到夏夏的声音:“上官哥哥,这么晚怎么来了?——飞姐——” 夏夏的语气有点不对劲,见到上官衍她自是开心,但叫我的这一句,却充满了疑惑—— 怎么?难道我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 难道,夜声帮我做过什么掩饰了? 我肯定是作贼心虚了,怕夏夏起疑,马上转移她的注意力道:“快去给上官大人准备些热茶,天寒地冷的——对了燕错在房里么?” 夏夏的声音显得更安静了,道:“在的——上官哥哥您坐会儿,我去给你沏茶去。” 我松了口气,又不禁叹了口气,对上官衍道:“燕错在原先那间房里,我带你去——” 上官衍道:“燕姑娘衣着单薄,还是回房多加件衣服吧,这处在下还算路熟,去看下他便出来了,费不了多少时间。” 我点了点头道:“恩,好。那上官大人自便吧。” 正当口,我就听到屋后有了很轻微的动静,我宅子的后处留了条很窄的巷子,方便偶尔堆放些东西,显然上官衍也听到了,他靠近了我,轻声道:“姑娘先回房吧,在下去看看。” 我有点害怕,天已黑,院子里只有我们,我怕院里哪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又藏了莫名其妙的人。 我拉着上官衍的衣角,急道:“我跟你一起,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上官衍轻拍了拍我的手,道:“随我来,小声点。” 我跟在他后面,快步向后院走去,我很紧张,所以一直睁大着双眼,还好廊道点了个小灯,还算能看清楚些大致的东西。 一到后院,我就看到有道黑影跃过墙头,沉重掉地,发出一声闷哼。 上官衍冷声喝道:“什么人?!” 我努力瞪大着眼睛,想把那人看清楚,尽管眼睛酸痛。 奇怪的是,院墙上落下的人没有回应,自顾自已站起来。 照着廊道上微弱的灯光,我模模糊糊地看清那人影——燕错? 上官衍上前几步,也奇怪道:“燕错?” 但人影仍旧没什么反应—— 对,如果是燕错的话,他现在双耳失聪,听不见我们的声音给不了反应,也正常。 上官衍带着我走了过去,看身形衣着,的确是燕错无疑,他一把拍在燕错身上,燕错像是被吓了一跳,回头慌乱地看着我们。 上官衍道:“有门不走,为何翻墙进院?” 燕错的呼吸有点急促,不安地看着我们,冷声道:“我出去透透气,省得院里的女人烦。”说罢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能见我睁着眼的原因,愣了愣,然后管自己回房间去了。 “叭”的一声,门关得很响,像个任性的孩子。 上官衍轻轻笑了,也不多问什么,我一直认真听着闻着,闻到燕错身上传来一股难以言明的酒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他不会因为耳病难愈而自暴自弃,自己翻墙出去喝酒了吧? 上官衍轻声道:“看来燕错的伤好了许多,这样在下也放心了。” 我才想起来燕错是在衙门大院里受的伤,当时他们只是匆匆将他送回来,也没说为什么受的伤,我好像问过,但谁也没空回答我,或者不想回答我。 我问上官衍:“燕错怎么在衙门受的伤?事情过去这么久,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上官衍动了动,带着我往廊里走了走,我听到风声鸣咽,还感受到上官衍的衣袍吹打在我的身上,顿时有些感动,他此刻正为我挡着廊道里的风呢。 “那时我们正在追查金氏死案,燕错被提到衙院看管后,正巧那日衙里无人,曹先生因为大宝说在镇上见到疑是姑娘的女鬼而带他出来查证,落了燕错一个人在衙院,没想到只是那一会功夫,燕错就受袭了。” “有查到是谁袭击他的吗?——那个时候,那个时候秦正还在镇上,会不会是他?——” 上官衍认真道:“不会,秦正虽然表面上对燕错有偏见,但不会真下重手,况且若真是秦正出手,燕错必死无疑。” “那会是谁?谁会跟燕错有仇?” “仇——倒不一样有仇,事发后在下问过燕错,他说袭击他的人穿着黑衣蒙着黑布,认不出是什么人。而且那人的本意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要找某些东西,刚好被他撞见,便各出手了。在下也问过燕错,他是否带了什么令人觊觎的东西在身,才叫贼人起了歹念,他似乎也没有想到身上会有什么东西招来别人侧目的。但是他很肯定地说,那人身手不凡,并不像是普通的盗贼。”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包袋,里面装着郑珠宝交给我的信封,她说里面的东西对燕错很重要——燕错当时的确也急于在找丢失的东西,难道,是因为里面那个不工整的东西给他带了杀身之祸?会是什么呢?轻轻的软软的,感觉上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夏夏端着茶找到了我们,道:“还以为上官哥哥走了呢,怎么跑到后院来了?” 上官衍继续刚才的话题道:“镇上藏着一些在下无从把握的力量,所以不仅是你们,院里其他人外出行事一定要当心,最好不要单独外出。在下身为地方官员,有责任保护你们的安全,在下最怕的事情,就是亡羊补牢,病疾难治。” 我点点头。 上官衍道:“如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千万不要藏放在心里,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知道吗?” 我心跳得很快,因为我有秘密,这是我与夜声的协定,我不能告诉别人,我也不相信夜声会做任何伤害我们的事情。 但是,燕错为什么有伤还私自外出?为什么他身上有这么奇怪的味道?我又开始忐忑,我不希望他再有事情发生。 我咬了咬唇,慢慢道:“我这有一封信,信封里有样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使得燕错招来贼人歹念,你们帮我看看里面是什么。”说罢我还煞有介事地转头看了看四周,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进房再说。” 我们走了几步,夏夏的热茶清香味却离得越来越远,我没听到她跟来的脚步声。 “夏夏,你也一起来吧。”我对着静站在廊道尾的夏夏道。 夏夏静静道:“或许会不方便吧。” 我叹了口气,道:“不会。我们都是一家人,如果他有什么事,你也有权知道——而且,你不想知道他一直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么?” 夏夏猛地提了口气,她还在为这事生着气:“恩,好,我倒要看看他丢了什么宝贝这样了不起。” 进了屋,夏夏点了许多烛,我觉得有点呛眼,坐得远远的,然后将包袋里那个微鼓的信封交给了上官衍。 第一四八章 信中书信与物件 上官衍在打开信封,他拿出了里面的东西,而我却被烛熏出来的烟呛得睁不开眼,他们都很安静,我好奇地问道:“信封里面有什么?” 上官衍没回答,夏夏道:“是一只竹蝴蝶,不过好像很旧了,竹味都干黄了——触须上还有珠子,颜色已经退没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千金宝贝。“ “拿来我看看。”我伸出手,一只竹蝴蝶,难道这么轻了。 夏夏将竹蝴蝶放在了我手上,我闭着眼睛细细抚摸着,可能久了,有些东西反而喜欢闭着眼睛用心地去感觉,这竹蝴蝶连上翅膀刚好一个巴掌大,竹叶已枯,应是难撑起展翅的样子,我凑在鼻前闻了闻,微还有眯竹香味。触须上的确有珠子,小指指甲盖大小,珠面很滑,这种滑跟质地无关,而像是有人经常长时间地去摩挲它们。我细细数了数,两个触须上的珠数居然不一样, 一边六颗,一边五颗。 “上官哥哥,信上写着什么?”夏夏问道。 上官衍道:“这封信,应该是燕错送来的断信的最后一部分,他之所以留住了最后一部分,也许只是想用上面的内容来鞭策自己吧。” “鞭策自己什么?” “忍耐和坚持自己所做的一切吧。”上官衍的声音有点悲凉。 我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这封信之前的那几封里面又说了什么?” “那几封信,宋姑娘没有交还给你么?” 我摇摇头,不禁有些失落:“一直没正经遇上她,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这时我听到边上的夏夏心跳声突然很快——难道她有事瞒我?关于宋令箭的? 上官衍道:“那几封信纸上面抹有水锈之毒,或许宋姑娘觉得毒迹未消之前,不适合交给姑娘吧。” 我点头道:“可能是吧——这信上说了什么,快跟我说说。” 上官衍道:“这封与前面五封信一起,都是令尊关于旧事的回忆,若是没看前面几封,这封没头没尾的姑娘也许不会很懂。” 郑珠宝跟我说过,这封信与前面五封是连在一起的,但我仍旧很想知道这封里面说了什么。 “没关系的,我就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会这么重要,重要到燕错那么紧张,那么在乎。我想多了解他一点,也多知道一点关于我爹的事情。” 上官衍温和道:“那在下便与姑娘念念。” 我紧张地崩紧全身的神经,想要听清楚上官衍念的每一句,每一字。 —— 【时隔十年,我竟在此处遇见了她。她当然不知道我是谁,而若是我没能记住当年那张悲弱的脸,如今也只是平淡相交的识得人。 当年她与他的第一次真正不可开交的战火,竟也是为了这个女人。他的确如她说的,毁掉了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不是他要拥揽权利,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牺牲身边的人,这个女人值得更好的幸福。但她的一生,几乎都毁去了,而她却守着那份离弃的承诺,坚强地活着。 既然造化弄人,让我们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遇见,那么一切都可以重头来过,修正不可挽救的失去。我想她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女儿不像她,像我。 我本希望女儿像她,有着尖尖的脸,雪白的肌肤,明眸皓齿,很美。但她却很开心,她说她喜欢女儿像我,健健康康,不用太美,自古美丽的女子都不如平凡的女子来得幸福。 她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她不幸福吗? 一开始我总以为,她在怀念过去的生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是我错了。 但即使是这样的后果,我也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包括用如此大的代价换回她的生命。 我只要看到她,无论她是什么模样,对我来说都是举世无双的财富。 仍旧还是那句话,只要为你,无论如何。只是夜半无眠,总是饮恨抱憾,那些过往的时光就像刀子,割裂了心中的每一寸完整。而我此生,再无颜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誓言已背,尽数是恨。 你再不出门,似乎是对我的惩罚。但即使遥遥相望,在你眼中看到的都只是迷惑与陌生。那偶尔一两眼的微笑,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有着我。 我已无法再面对你,打乱你的平静,再无法给你许诺过的一生一世,永远不变。愿在你心中,我也仍旧是当时的样子,不曾离散,不曾背弃。 一切,都将终结。我永远与你们同在,尽我此生承诺。】 —— 上官衍轻而绵长地叹了口气。 信结束了。 我的确云里雾里,信里似乎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个一定是我娘,但另外似乎还有其他人,也许在前面的信中有提到,如果不看前面的信,这封尾信还真是让人听得混乱。 但有一点是我可以肯定的,就是爹对娘的感情。 他说,他无颜再与娘执手到老,他说,誓言已背尽是恨,他说,他再无勇气打乱娘的平静,他说,他希望在娘的心中仍旧是旧时的模样,我们不曾离散,不曾背弃,他会一直与我们同在,永远永远。 难怪郑珠宝希望我找到前面的五封信,那五封信里一定写了许多爹对往事的记载,或许真的就藏着一些蛛丝蚂迹,可以查到他失踪的原因—— 我轻声道:“爹对娘的情谊一直都没有没过,他不回来,只是因为他无法面对娘,但又舍不得,所以才总是乔装打扮成大叔来看看我,是不是?” 那道目光凝视的凝视,我先前一直没有留意,没有去解读,原来我一直心心念念的爹曾离我那么近,我却丝毫没有认出他来。 上官衍轻声道:“信中还附了一页纸,应该是令尊给燕错的嘱托——姑娘要听么?” “要——要听,爹说了什么?” “燕错,即我已死,一笔勾销。我欠了你们,更负了她们。无所谓对错。放过她们,也放过你自己。成为一个平凡的人吧。” 过了好一会,上官衍都没有再继续,我问道:“接下来呢?” “没有了,只有这么一句。” 只有一句话,爹对燕错,只有一句话,希望他不要恨我们,成为一个平凡的人。 是不是只是这么一句话,才令燕错更加恨我们?所以他才长带这封信在身边,他要时刻提醒自己记住,命运对他的不公,他要在我们身上报复回来,还有那只竹蝴蝶,是什么意思呢?这像是只有女子才会摆弄的饰件,难道——是他娘的? 竹制品—— 对了,爹最喜欢用竹叶竹枝编些小玩意儿,难道,是爹送给她娘的礼物? 燕错,这些年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的恨为什么这么强烈,强烈到你只能将对你娘的爱藏在很深的心底处,将自己包围成一个充满尖刺的人?我要怎么帮你? 上官衍喝了口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走了。” 夏夏道:“恩,上官哥哥我送你。” 我也起身想送,上官衍道:“姑娘留步吧,今日看到姑娘双眼生机重生,相信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但是仍须多休养。” 我也是有点乏了,便又坐了回去,道:“那,我不送了,上官大人慢走。” 上官衍与夏夏走了出去,我心中百感交集,手里拿着已经装好的信封,像是揣着一个少年的满心怨恨,很沉重,也很尖锐。 夏夏应是送了上官衍到院外,顺着巷口吹来的风,我听见她微弱的声音道:“上官哥哥,我是不是错了?” 上官衍道:“是错是对本来便很难考证,只要你的出发点是对的,心是善的,便能无愧于人。” 夏夏没有再说话。 有些当下的情绪多么可笑,一时不甘,一时冲动,以为只有赢才能让自己得意安枕,可是再过一年,再过十年,那些我们曾经计较的东西都化为烟云,那些尖酸的话语与对方痛苦的表情,却永远成了我们心中的遗憾,最后我们才懂得,我们费尽心思争来的东西对我们毫无用处,但因为那些幼稚的争端而失去的人,却是永远的失去了。 我本想等夏夏回来让她把这信封悄悄还给燕错,但夏夏送了半天都没回来,估计又与上官衍有许多话要说,这两人相识日子不长,却已算十分亲近,夏夏虽然是个热情开朗的孩子,但因为以前的经历原因,对人会比普通人会多很多戒心,并不是那么容易交心亲密的。 我重新又将那个竹蝴蝶小心倒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摸着上面竹叶的折痕,折痕并不均匀,一些密,一些疏,的确像夏夏说得那样不是很精巧——爹的手艺向来很好,怎么会做这样一只蝴蝶呢? 一天的郑府往事,听得我心力交瘁,似乎自己也在那二十年的恩怨情恨中走了个来回,因为爱不得,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因为求不得,会让心变得麻木无情,爱本不是一种美好的力量吗?为什么要用恨去演绎? 我疲倦地进入浅眠的状态,模糊的好像重复了一次今天听到的往事,仿佛看到一个大院子,阳光明媚,两个少女斜斜躺在竹榻上,边上有丫环为她们撑伞挥扇,她们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聊得很开心,经常相视而笑,一个笑得很动情,脸上梨涡转现,甜得要熔化了,另一个则是抿嘴浅笑,轻抖着肩膀好保持着优雅端庄的样子。 第一四九章 恩情不必说偿还 这场景,就像阳光明媚时我、宋令箭、韩三笑三个人在院子里聊天时的样子,大家的脸上都保持着深浅不一的笑容,随着十一郎的离去,多了一个沉默微笑的海漂,一切都显得很快乐,然后突然一阵风,将阳光吹灭了,山雨欲来,大家慌乱起身,都朝着各自的方向躲避风雨,谁也顾不上为谁挽衣撑伞。 我的手上突然一阵冰冷,我打了个哆嗦,从这个慌乱的浅梦里惊醒。 我马上睁开眼,模糊地看到有人站在我边上,拿着信纸,还有刚从我手里走走的竹蝴蝶。 我摚了撑身子,道:“你来了啊?” 宋令箭翻转着竹蝴蝶看着,道:“恩。这蝴蝶哪来的?” 我盯着她手里的信,知道她肯定看过了,不过就算她自己不看,我也会拿给她看,道:“与这信放在一起的。” 宋令箭道:“燕错的?” “恩。”我寻思着还是要问一下宋令箭信的事情。 宋令箭道:“燕错今天有没有出去过?” 我一愣:“怎么问这个?有事情吗?” 宋令箭道:“就问问,你一整天没出门吧?” 我心跳得很快,摇了摇头:“没有——” 宋令箭将信和竹蝴蝶放回到信封,放在回到我手里,这时,我居然在她手袖上也闻到了与燕错身上传来的类似的味道,酒熏的臭味和血腥味,不过她的比燕错身上的要浓,也许是因为接触更多,或者更久—— 怎么会有一样的味道?他们去过同个地方? 我抓着她的手,问道:“等了你一天都没来,都去哪了?” 宋令箭冷笑道:“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我的去向来了?” “我怕你还生我的气,故意躲着不见我。我现在半瞎不瞎的,想要找你都找不到。对了,我觉得今天眼睛能微弱地辩出点颜色了呢!” “恩,晚上施最后几针。不能太长时间用眼,酸涩了便闭一会儿,搓热手心捂一下,活络血气。”说罢宋令箭就开始给我施针,她袖子上的酒臭味更浓,不停在我脸边上飘动着,熏得我想吐。 我找着事情转移自已的注意力,想起白天在郑府时海漂好像出了什么事,便问道:“海漂呢?今个怎么都没见他来找我聊聊天?” 宋令箭手停了停,道:“躺着,一身毛病。” 我担心道:“是不是以前落的病患,能根治么?” 宋令箭道:“你担心你自己就行了,他身体好着。” 我突然想起来道:“对了,你瞧我,才想起来我给你们备了新衣衫,天冷了好一段时间都没记得拿出来给你们,今年生意好,给你们做的衣裳布料也都特别好,呆会我找来给你——还有海漂的,你记得带去给他。” 宋令箭道:“银子从月钱里扣。” 我笑着说:“知道了,会的。” 这个宋令箭,什么都喜欢算得明明白白,每年给他们做衣裳,每年都是这句话,我也懒得再与她争辩,最后象征性地从月钱里面扣个半两钱意思意思。 施好了针,那股恶心的味道总算离得远了,我忍不住道:“宋令箭,你袖子上沾了什么东西,味道这么奇怪?” 宋令箭抬手闻了闻,轻皱了个眉头,我居然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看来这最后一针,还真的非常有效。 “许是哪处饭汤里沾的。我回去了。” 我站起身道:“等等,我把衣服找来给你,马上。” 宋令箭点了点头,我向外走去,衣服放在绣房,宋令箭便也拿着灯烛走在我边上。 到了绣房,我去柜里翻找,宋令箭可能很久没进过我的绣房,看着一房的火红道:“这些便是郑珠宝的嫁衣与喜物么?” 我应道:“恩。那缎子都是黄老爷从帝都运回来的,材质极好,摸着滑滑的,像水流走在手上似的。” “郑珠宝新的嫁期定好了没有?” “不清楚,她离开后,我们便没有见过面……”我心虚道。 “她于你尚且有些恩情,现在大病在榻,有机会你去看看也无妨。”宋令箭居然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我停下了手头的事,一边假装不知情况,一边意外道:“她又病了么?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你应该不太喜欢她,也不会喜欢我们有所来往呢。” 宋令箭盯着烛火道:“你与什么人来往我干涉不了,恩情怨意,总是拉扯公平点好,欠了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我瞪了她一眼道:“不都是朋友嘛,干嘛要分得这么清楚,那你治好我的眼睛,我是不是也要报答你的恩情?要怎么报?赔你一对眼睛么?” 宋令箭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我已经找到了衣服,四件,抱在怀里,厚厚的:“宋令箭,我最不喜欢听悲剧结尾的故事,因为我总是害怕某一天,自己也会变成某个悲剧故事的主人公——咱们都要好好的,谁也不能变,好么?” 宋令箭从我手里拿过衣服,心不在焉地翻着:“又听谁说了无聊的故事,感慨到自己身上来了?” 我愣着神道:“你不觉得,身边发生的事情都很悲剧,让人觉得很绝望么?” 宋令箭意外地盯着我:“你听到些什么了?” 我摇头道:“没听到什么,光是爹与燕错的事,我时常想起来就很难受,我经常梦到爹,梦到他一声声叫我飞儿,梦到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说要一直看着我长大,谁会知道未来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宋令箭白了我一眼,端起灯道:“没事不要总是陷身在已经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里面,走吧。” 宋令箭拿着她与海漂的衣裳走了,连打开来看看都没看。 我回到房中,拿着燕错的书信和竹蝴蝶犹豫了一回,还睁眼仔细地瞧了好一会,现在视线清楚许多,能基本看清竹蝴蝶的样子——怎么越来越觉得好像哪里有看到过呢?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我从小就爱蝴蝶模样的东西,或许小的时候爹爹也做过一只给我吧。 不想这么多了,既然这信还有这蝴蝶是燕错的,那还是及时还回去的要,免得不小心被他看见东西在我手上,以为是我捡了不肯还,到时候关系又要恶化一层了。 我披了衣憋,摸去找夏夏,想让她想个办法将燕错的书信不动声色地还回去。 我敲了敲夏夏的门,道:“夏夏,睡没?” 夏夏的声音有些惺松,道:“什么事?” 我轻声道:“有个事想你帮忙。” 夏夏开了门,道:“飞姐,你眼睛都能看清了?大半夜出来也不点灯?” 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真的没点灯,一路过来,好像也是闭着眼摸来了,看来当惯了瞎子,都忘记自己可以睁眼看了。 我笑了,道:“也是哦,都差点忘记自己不瞎了——我想让你想个主意,把这信封还给燕错,他上次发了疯一样的要找的东西,可能就是这个信封。” 夏夏奇怪道:“飞姐你从哪里找来的?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这可把我问住了,我想了想,道:“是上次郑小姐捡到了,放在我房间抽屉里,我一直没想起来,今天找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 夏夏点点头,接过信封道:”我明天找个机会还给他。” 我叹了口气,道:“夏夏,上次燕错这么凶,你能不能不要怪他?他聋了,你就让让他——我不是在偏坦他,我只是——只是觉得——” 夏夏道:“别说了,我知道的——” “你别跟飞姐说气话好吗?” “我没有说气话,真的——飞姐,我有点不舒服,明天我会把这事办好,我想先休息了。” 我几乎听到夏夏声音里面有了哭腔,我怀念以前夏夏总是冷天钻到我房间来睡觉的时光,强笑道:“天这么冷,要不到我屋里来吧,两个人睡着暖和。” 夏夏却拒绝了,道:“明个要早起,怕起身的时候吵醒飞姐,下次吧。” 我哂哂点头:“哦,那好吧,你早点休息吧。” 夏夏恩了一声,慢慢关上了门,没留我,更没说送我回房。 我们怎么会成这样?要怎么修复现在的疏远,回到以前的亲密无间? 回到房间,再难睡着,床上无聊地照着宋令箭的方法按了一下眼睛,的确是舒服了许多,正想起身给小火炉换个位子,突然听到后院响起“嘣”的一声——燕错? 我披上衣服,悄悄地出门向后院走去。 快到后院时,我突然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穿过夜色刺破静谧,冷生生地响了起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在恐惧折磨中痛苦地死去——娘,等我做完这一切,我就去找您,您黄泉路上等等我……” 我全身冰冷,燕错在自言自语什么?他还有什么仇想报?难道他留在这里养病只是为了等待时机再报仇?难道他活着除了报仇再没有其他意义么? 开门声,脚步声,燕错应该从房里出来了,我躲在黑暗处,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燕错在后院徘徊了一小会,突然的一阵风声,他的动静声消失了? 我睁眼看了看,院里已没人——燕错翻墙出去了? 第一五零章 我之蜜糖彼之毒 不行,燕错心里还带着仇恨,他要让谁付出代价?现在他耳朵还聋着,这是要去哪里? 我想想不对劲,还是得把这事跟宋令箭说一下,免得到时候发生不可挽救的事情。 于是我又慢慢地向前院走去,刚到院口处,就听到对院海漂与宋令箭在讲话。 海漂道:“刚才燕错进了院子,像是要来找我,叫他他也没有听见,现在已经走了。” 燕错走前还去找过对院?那这好像又不像是要去做坏事。 “他找你有什么事?”宋令箭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不知道,我想叫住他时他已走了。可能没有听见我的叫唤,所以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两人静了静,海漂突然问道:“这是什么?” 宋令箭的声音变得很冷峻,道:“你确定刚才那个人就是燕错?” “虽然没有看见正脸,但应该就是他没错。” 宋令箭严厉道:“你是不是曾经画过一幅画给燕错?” 海漂苦笑:“画得并不好。” “你画了什么给他?” 海漂停了停,迟疑道:“我想,那应该是他的娘亲……” 燕错的娘亲?燕错说过他娘早就死了,海漂怎么能画出一个素未谋面又已经死去的人的画像?…… 我好像有次听他们对话提过,海漂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初秋病发将死,魂游在梦境中时,竟在梦中碰见了他,他将我从冰冷的梦境中带回到现实,像一股生生不息温热的力量…… 海漂,好神秘的一个人…… 海漂失落道:“你放心,你眼中的路,我永远看不到。” 宋令箭冷冷一笑,崩的一声,估计是回房间去了,剩了海漂一个人在院中,风声呜咽,我冻得手脚冰冷,却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海漂的孤独和失落,我知道他有些地方是跟别人不一样,但这些都不能掩盖他的好,宋令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你表现出来的种种冷漠疏离让旁观的我都觉得心寒,你可知海漂独自一人描画了多少枝新出的桂枝,你可知你任意转头离开的时候,他原地停留了多久? 我真想出去安慰安慰海漂,但我又不敢揭穿他,告诉他我能理解,我只能隔着墙这样安静地陪陪他。 站了一会儿,我已经冻得牙齿打战,海漂却还在对院安静站着,我实在坚持不下去,只要先转身回房了。 屋里暖炉烘得连门都是暖暖的,一进屋我就打了哈欠,解下已经着了夜霜的披氅,正要再解衣裳时,我突然疑神疑鬼地睁眼四处看了看,就房里有其他人,比较神出鬼没的夜声! 屋里没人,我还是不放心地叫了句:“夜声,你在吗?” 没人回应。 我松了口气,除去外衣,躺到暖烘烘的被窝里,宋令箭他们知道燕错出门了,我也不必再担惊受怕地他在外面闯祸惹事,凡事都有他们上心管着,我安心养好眼病就好了。这么想着,我一下就睡着了。 梦很深,深得我无法醒来,梦也很真,真得那道鲜红的血痕爬在耳边,像一道惊悚的诅咒,它反复地流下又缩回,不停地重复着那场无法阻止的悲剧。 我开始真切地明白为什么燕错对我的恨会这么深,为什么他会这样偏执倔强。 迷糊中,我好像听到了海漂的声音,在巷子里深深传道:“我有些东西想给他。” 宋令箭的声音仍旧很不高兴,简短道:“随你。” 对院有了开门声,很大,似乎又是用脚踢开的,然后离铃哑哑晃了一声,有人推着院门进来了,是海漂吧,我想起身去问问他们上哪去了,但却掉在梦谷里回不来,海漂来了很快就走,我中间好像睁开过眼,四周一片漆黑,天未亮,夜又归于安静,我也很快又睡去。 这个梦很安静,每个人都好沉默,越是沉默,他们脸上无声的表情就越是让人刻骨铭心,那轮夕阳红得发狠,倒映着少时燕错那对仇恨的双眼像是要着了火,他守着回村探望我的爹回家,也像是要望穿了秋水,消磨了心神,我才知道我所期盼着的那种等待,对于他来说竟是一种这样深邃的折磨,入骨透心,他从孩童时光开始,生命里除了等待,还有寻找与守护,所以他才这么恨我,所以他几乎没有快乐,所以我那些不知愁的抱怨其实多么的无谓,不知真正的痛痒为何物。 燕错,我真的误会了你,但你若不说,谁又会知道呢? 我很想伸手,去摸摸那个孩子的头,拍拍他强忍悲伤而抖动的肩膀,燕错,我会补偿这些年你失去的亲情,我会像爹嘱咐的那样用心平息你心中的仇恨,只要你愿意,花多长的时间我都愿意。 “你还撒谎!”突然后院传来韩三笑愤怒的叫声,前院门上的离铃叮一声响了下,我猛地从梦境中拉身坐了起来。 “我没功夫理你!滚出去!”然后传来燕错的怒叫声。 怎么好好的吵架了? 我慌乱地找着衣服要起床,这时韩三笑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听不太清楚,然后又拔高了,道:“你若是再敢动他半根寒毛,你会很后悔的!” 燕错做了什么,会把韩三笑给惹毛了? 难道跟他昨天晚上翻墙出去的事情有关? 燕错动了谁?他要找谁报仇来着? 我摸到了衣服,里外三层地胡乱盖上,随手捞了被窝里的暖袋,还有点微暖,就跑了出去。 韩三笑恶狠狠道:“你有现在得之不易,你真当要毁了自己,才肯罢手么?” “我命如草芥,不需别人提醒。”燕错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太让我失望了。”韩三笑的脚步声向外走来,廊道没走完,我就碰到他了。 “怎么了?大清早的就吵起来了?”我微睁了条缝,天仍是蒙蒙有点灰,韩三笑怀里还夹了更锣,应该是刚下更回来,昏暗中他脸上满满的冰霜,看来是真的被惹怒了。 韩三笑看到我就收了收怒容,道:“还不是你那好弟弟,聋了还让人不省心。” “他做了什么了?”我急着问道,能把韩三笑激怒的,一定很严重了。 “做鬼呗,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见不得光的鬼。”韩三笑怒气还没消。 我拉着他道:“有话好好说,我会多劝劝他多看着他点的,给他点时间好吗,他不是个坏孩子,他又闯什么祸了?” 韩三笑道:“可真是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也就你跟那大块头帮他说说话,气得老子,盹都没打全就来找他吵架了——不说了,我先下更,这下不给我俩鸡腿你说不过去,你这不安份的死弟弟。” 死韩三笑,就是不跟我说燕错到底做了什么! 我点头道:“好吧,那你去衙门下更吧,我呆会去市上给你买好吃的,记得早点来吃,别放凉了。” 韩三笑靠近了我,他身上真暖和,远远的就能感觉到热力从他身上传来,像个大暖炉:“哟,别说,眼睛真好了许多,好了就别老装瞎了,休想找这个借口不干活等饭吃。” 我应该明明很着急,很慌张,这下又被韩三笑的话转移了重点,忍不住就想翻他白眼:“知道了拉,有你说话这么难听的么?” 韩三笑拉着我向外走,道:“话粗理不糙,明明瞎了,还不准人说你瞎呢。我下更去了,你反正长得不好看,多穿几件胖点也不能再丑了,穿这么点歀来飘去的,真以为自己是仙女儿呢,还没见过你这样瞎眼的仙女,哈。” 我气得翻白眼,眼睛用了点力,马上开始有点酸痛。这个该死的韩三笑! 韩三笑把我送回到门口,我想起来叫道:“你等等,今年的冬衣——” 院门轻的“晃”一声,韩三笑已经匆匆走了,什么时候他下更这么上心过了? 既然都想起来了,就把衣服都拿出来吧,这几天阳光似乎还好,晒一晒穿着更舒服。 我进了绣房,将剩余的衣服全拿了出来,这几套衣服我年初就开始在想样版,找布料,今年多了海漂和燕错,海漂的我做得很用心,他的衣裳跟他的床一样,都是滚了枣色的边,有一次我做梦梦见他额头上落着一朵血红的莲花,还俏皮地在他衣襟上挑绣了一朵莲花,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太过秀气了。然后燕错来了,我看他里里外外只有一件衣裳,洗了晒,晒了洗,那衣服是双面绣的,做工很精巧,也很用心,可能是他娘为他缝制的,所以他的衣服从来也不让人碰,洗也都是自己躲在水房洗,挑阳光好却不烈的日子晒,他的确很尖锐,但却把自己最软弱的一面都进向了他娘。 于是我把以前给海漂做小的一件改了改,收了衣摆与袖子就可以,刚好可以给燕错——但是,夏夏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往年夏夏的都是放在最后做,因为她正在长个,我怕做早了最后会显小——但是谁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别说我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算是放心上了也没机会去做,因为我瞎了。 放好衣服,留意了一下后院的动静,燕错没声音,去找了夏夏想问问早饭怎么弄,小丫头已经早早不在房里了。 又到厨房走了圈,想看看夏夏有没有安排好早饭,没见桌上摆着什么,倒是闻到了浓浓的生姜味—— 对了,早饭,往年入冬了,早饭总是要自己做点暖身的,自从我病倒后,几乎的早点都是外面买来,再没有大家伙一起吃早饭的其乐融融了,我要让一切还原,让我们仍旧如以前那样时常坐在一起。 我的眼睛好了,那就先来自己煮一锅热身活血的姜面来示庆祝吧,就这么决定。 第一五一章 流年十一竹蝴蝶(一) 小火煮着生姜,热乎乎的我整个脸都烫烫的,我并不是突然想起来做姜面的,而是因为,我昨夜的梦里有姜面,姜面是我爹冷冬里最爱吃的东西,他说冷天吃点姜面,血都会跟着沸腾。 爹一直都是个热血沸腾的男子汉,但是这个梦,却让我看见了我不曾见过的、爹的另一面。 那是一片我没有见过的原林,绵延起伏,屋檐飞角隐约有住屋藏在其中……这里不是子墟么?我的梦境虽然变幻不定,但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 我四处看着,别处的确与子墟不一样,这里没有干净安静的巷道,也没有平整漂亮的院墙,一整片起伏的原坡上错落分布着零散的屋院,大小不一,新旧各样。 我向前走着,前方是个很大的微坡,坡周围无树,但坡峰处却有一颗蘑菇般的大树,大树边洞,挂着一轮很大很美的夕阳,似乎伸手就能碰触到它的温热。 一个男孩子背靠在树杆上,头微低头,肩膀微动,像是在忙着手里的什么活计。 我看了好一会儿,男孩子一直都没停下来,我绕到他前面,好奇地想看看他在忙什么。 他低着头,额上渗了些汗,腿边上散落着许多竹叶碎末,还有刻刀、剪刀之类的工具,手里拿着一只竹绿油油的竹叶蝴蝶,已经差不多编好——这蝴蝶虽然说不上精致逼真,但却很有心思,翅膀的中间还特地打薄,这样透着光便会非常漂亮。编好了翅膀,男孩子抬起头,将蝴蝶对着夕阳端详着,我看清了他的脸,浓眉大眼,坚硬的鼻子,紧抿的唇,皱紧的眉头看起来很严肃,虽然还只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看起来却已经历尽沧桑。 他的样子与表情,就是缩小版的燕错。 因为燕错与那个信封里的竹蝴蝶,所以做了这个梦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燕错也会编竹品,只不过他这年纪还小,编得不精巧也是正常。我对他,到底有多少了解? 小燕错审视完了手里的竹蝴蝶,拿回来认真地重新调整了一下蝴蝶翅膀—— 然后——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子里亮晶晶的,有好些晶珠子,他将布袋子摊平放在地上,细拧了拧竹蝴蝶长长的触须,开始将珠子穿进触须—— 这蝴蝶—— 这蝴蝶难道就是那只夹在信里的枯蝴蝶——是燕错自己编的? 他穿得很认真,左边五颗,右边五颗,最后还有一颗,他又拿起多余的竹线,将它穿在了蝴蝶的双眼之间。 十一颗珠子,左右各五,中间一颗。 但信封里的那只,是左边五颗六边六颗,又不太一样。 十一颗珠子,什么意思呢?为什么非要穿十一颗,十颗不是正好么,刚好十全十美的圆满。 编完了蝴蝶,小燕错的脸上却没有欢喜的表情,他心事重重地看着远方,蝴蝶就温柔地放在掌心里面,时不时不安地沾了边上碗里的水洒在上面,以保持竹叶的新鲜。 他在等人? 我忍不住坐在了他的边上,也许只有这个时刻,我们才能安静平淡地肩并肩坐在一起,像对从小就一起长大的姐弟,这种想法竟然感动到了我。 我转头看着这个从出现开始就冷脸对我的弟弟,看着他此刻这张稚嫩的脸带着若干年后一样的沉重表情,忍不住很想问,小燕错,你在烦心些什么呢?还这么小,爹应该仍旧还健在,你有他为你挡风遮雨,小小年纪就皱什么眉呢? 小燕错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一样,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竹蝴蝶,仰头靠在树干上,此刻他的脸上不再是严肃与烦躁,而是满满的悲伤与失落。 我拄头看着,为什么又是这样的表情呢? 我认真盯着他看,肆无忌惮,不必担心他凶狠的眼神和冷酷的瞪眼,这时我也注意到了他的双耳,很正常,头发两边梳起,露出正常干净的耳朵—— 我正看着他的耳朵,他的双耳就动了动,像是顺风耳一样,上下动了动,像是很聪慧灵敏,特别好玩。 小燕错好像听到了什么,飞快拿起竹蝴蝶,站起来向原边上的小路走去。 我抬头看了看,看到小路尽头有个高大的身影在缓缓向这边移动。他等的人,来了? 小燕错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了,他咬紧牙关,深深吸了口气,坐在路边的石块上,死死盯着远处道上的那身影,明明很紧张,但他为什么又犹豫了呢? 身影越来越近,构勒出我熟悉的田轮廓,我已经热泪盈眶,这就是我无数次想像到的重逢的场景,夕阳小道,爹爹满脸笑容地披着满天的彩霞归来—— 小燕错也在等爹回来—— 就像小时候我等爹下差回来一样,我会向他跑去,大叫着爹爹扑在他的怀里,爹大笑着会用力地将我抱起,在空中转很多的圈—— “你去哪了?!”小燕错冷漠的质问打碎了一切回忆的美好。 爹眼中兴奋的光芒突然就熄灭了,这样使他看起来又苍老了好几岁。他安静地将提在手里的竹篮子往身后移了移,他很憔悴,一点都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强壮威武的爹爹,满脸胡渣,眼窝深陷,耳鬓白霜。这时的爹,应该未到四十才对。 小燕错看到竹篮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沉默的双眼闪出悲伤、愤恨,语气也变得更加不满,但却极力地在压抑自己的怒气,道:“娘一直找你,你——你仍旧这样。今天是娘的生辰,难道你就不能停一停么?!” 爹脸上写满了无言的痛楚,他沉默地低下了头——此刻,我觉得爹是如此的软弱,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 小燕错咬牙切齿,鼻孔微张,气喘吁吁,愤怒地瞪着爹,俩俩沉默。 他将竹蝴蝶从怀里小心拿出,塞在爹粗糙的手里,甩下一句话:“拿去送给娘。” 爹愣了愣,小燕错已经愤怒地跑远了,爹低头看着掌里的竹蝴蝶,抚摸着上面精心穿串的十一颗珠子,似乎明白它们代表的意思,坚毅的脸上划过无声的热泪。 这么一会儿,我已经找不到小燕错去了哪,我心疼地看着与印象中截然相反的爹,爹爹,离开后的这十几年,您过得不好吗? 爹小心地将竹蝴蝶放在了空篮子里,微驼着背向林间走去。 我们来到一座屋院前,屋院收拾得很干净,虽然说不上精致,却处处打点得很用心,一处烟囱在冒着热烟,飘来一阵香甜的姜糖的味道。 有人在煮姜汤么? 爹推开了篱笆门,门上的小铃铛响了响,屋内马上就响起脚步声,有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粗麻的一套素服,系着围巾,头发用麻布裹到脑后,鬒处散落了几缕发丝,鹅蛋脸看起来很和善,微弯的笑眼很甜,拂脸发丝楚楚惹人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走路的身形微有些跛,好像腿脚不是很利索。 时间好像停止了,这个女人,就是燕错的母亲、爹在他乡的妻子么? 我经常想像着是什么样的女人让爹回不来,是什么样的容颜会让爹爹弃我们不顾,娘已是倾城姿容,难道还会有比她更美的女人么?但是这个女人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她的容貌说不上艳丽惊美,根本哪处都无法与娘相比,但她却有娘没有的东西,就是笑容—— 尽管她的脸色很苍白,眼间皱纹也深折了,但那个笑容却让一切都变得很明亮,这种笑容很独特,令人如沐春风,爹喜欢爱笑的女子,他也经常教导我,用笑去面对一切,一切就会变得轻松。 这个女人,让我笑不出来,我宁愿她是一个厉害尖锐的角色,这样至少能让我将一切怪责到她头上,但她看起来那样可亲可近,简单和气,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腿,是跛的—— 女人已经过来帮爹卸了沾露的外衣,手绢儿擦着爹的脸,仔仔细细,生怕漏了某处沙尘,温柔道:“回来了啊?” 爹沉默地退了一步,将手里的篮子给了女人。 女人看着篮子,一瞬间我感觉到她非常的悲伤与失落,但她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仍旧笑眼弯弯,樱唇上挑,但到底是哪里让我感觉悲伤了呢?她的灵魂吗? 爹敲了敲篮肚,指了指女人。 女人抬了抬眼,往篮肚里一看,笑容一下就深了,像个发现蜜糖的小姑娘般飞快拿出篮子里的竹蝴蝶,笑道:“送给我的吗?”——她抚着触须上的珠子,欣然道,“燕哥还记得……” 爹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往屋里走去,他在逃避女人的感谢,因为那竹蝴蝶不是他做的,他承受不起那种感激的眼神。 女人跟在后面道:“我煮了姜面,今天母鸡蛋下得很大,我多打几个放在汤里——这个小玉,刚刚还说自己要吃半锅,面都没熟就抢着吃了几口,这下面都好了都不见人影呢。” 小玉?小玉是谁?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孩子? 爹轻皱了皱眉,转头指了指屋外某处。 第一五二章 流年十一竹蝴蝶(二)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真是个调皮的孩子——不等他了,你出去一天饿了吧,我先把面盛好给你,免得一会儿泡涨了就可惜了。” 爹微笑头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女人开始各种忙和,起盖,盛面,打面,煮蛋,爹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而换了从前,这些琐碎的事情都是爹在做着,不会走路的时候我都是背在爹的背上,会走了就开始坐在小凳子上。这些生活的细致,是娘给不了的。 我就这样,盯着这个女人,不断地寻着的她与娘的区别,来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没一会儿一大碗热乎乎的姜面就摆放在了爹面前,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巴掌大的碗,汤里没有煮蛋,只散了一层薄薄的红糖。 爹将自己碗里的煮蛋夹放在女人的碗里,轻声道:“吃吧。” 女人看着爹,微笑的眼里起了淡淡的泪雾,她笑得很开心,很幸福,像是得到了最好的礼物,但她只是轻轻咬了一口,又将蛋放回到了爹的碗里,道:“你吃吧,我刚才试生熟的时候已经吃过好几个了,再吃就要搁着了。” 爹愣愣地盯着被夹回来的蛋,转头看了看灶台下的废料桶,里面只有三个对折的蛋壳,而他的碗里,就有三个蛋。 爹慢慢吃着,女人一小碗已经吃完,她担忧地看着仍在锅中温热着的姜面,道:“那小调皮怎么还不回来——我给他送去吧,你慢慢吃,锅里还有很多。”说完女人就起了身,将灶台上最后剩下的两个蛋打煮在了锅里,她的动作很熟练,看上去根本不需要试蛋的生熟就知道蛋煮到哪个程度了。 没消一会儿,女人就挎上了篮子,走出了屋子,我犹豫着看了看爹,爹安静地吃着姜面,我记得他以前吃饭很快很有味道,吃得很响也很快,喝汤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每次都逗得我哈哈大笑,但现在他吃着自己爱吃的姜面却像在吃蜡一样。 我转头向外走着,不忍心再看这样的改变,我想像中爹不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如果这样沉默伤感,为什么不回来呢? 女人步伐蹒跚地在山路间曲折来回,她走得很慢,也很吃力,好几次我都想跑上去扶她,但是又忍不住恨自己,我不该同情这个女人的不是吗?是她夺了我们一家这么多年的天伦之乐——但是,但是为什么我并不觉得她幸福呢? 女人在一个小山坡上找到了小燕错,他拢着膝头坐在那里,看着地平线慢慢吞没夕阳。 “小玉。”女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整顿了一下自己散落的头发,时刻都想在自己所熟知的人面前保持着优雅良好的形象。 小燕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轻应了一声:“娘。” 原来她说的小玉就是燕错,乳名吗?好秀气的名字。 女人喘了口气,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坐在小燕错身边,拿出姜面,轻松道:“小玉平常不是最爱吃娘的姜面么,怎么今天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热气扑打在小燕错脸上,他飞快接过烫手的面碗,生怕烫到了自己的母亲,还不忘哄她道:“因为娘煮的太好吃,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女人笑了,就连那岁月无情的笑纹都好像是在跳舞:“傻小玉,你若是喜欢吃,娘就天天做给你吃,直到把你吃腻为止。这碗你要吃光哦,吃饱了才能长身体嘛。” 小燕错看着面:“不会的,娘做的面,我一辈子都吃不腻。” 女人笑了:“瞎说,哪有一辈子都不腻的东西。就算是再喜欢的东西,看着看着啊,也就不稀罕了——你呀,瞧你,慢慢吃,慢慢吃,别咽着了,烫不烫?吹吹再吃,当心烫着。” 就算有再喜欢的东西,看久了也会腻,这话好像令小燕错想起了另一层的意思,他垂头一口一口吃着面,倔强的泪水却止不住流了下来,小小年纪,心思却比谁都要细腻。 女人怔了怔,再也强撑不起伪装的快乐,无奈叹气道:“真是个傻孩子……” 小燕错的泪掉在姜面中,咸涩与甜辣一起入肚。虽然他总是表现得很坚强,但是在娘的温柔面前,这种坚强就像一面过于易碎的镜子,不堪一击。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为他们心痛,虽然爹在他们身边,但我却觉得只有他们母子在相依为命。 女人温弱地拂着鬒边的发丝,安然地看着将要消失的夕阳,伸手要摸小燕错的头:“小玉,你别恨爹,好吗?你爹他,很辛苦的。” 小燕错倔强地别开头,躲避母亲的抚摸。 女人无奈地将手收了回来:“小玉,你总说自己是个男子汉,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表现呢。男子汉,要心胸宽阔哦。” 小燕错没有说话,咬牙切齿,手里的姜面红汤,因为颤抖的双手而打着激烈的晕圈。还是那么易怒,不是吗? 女人轻抱着小燕错倔强的双肩,很温柔,这种温柔能化刚为棉,温柔得我也想要这种拥抱,她弱声道:“其实你爹是很关心我们的,他知道今天是娘的生日,特意一大早就外出,给娘伐削了最新鲜的竹片儿,编了好大好漂亮的一只竹蝴蝶呢,你瞧——”她的语声突然就变得很兴奋,很满足,从怀里拿出那只竹蝴蝶,放在掌间轻轻托动着,颤动它的双翅像是要展翅飞走,“十一年了,他一直都没有忘记,你看,多漂亮。娘好喜欢哦——” 她一脸幸福的笑,似乎所说的幸福都是真实的。 原来,十一颗珠子,代表十一年。 小燕错瞪着这只拙劣的竹蝴蝶,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一边欺骗隐瞒,一边又甘愿当个被骗的傻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咬牙切齿道:“是么?一只蝴蝶,娘是不是就很开心,很幸福了?” 女人怔了怔,盯着蝴蝶迷茫了双眼。 “他那样对你,你却总是要偏帮着他说好话?你越是帮他说好话,我便越是讨厌他。娘——”小燕错忍不住了,他想将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但女人却缩回手,摇手打断了儿子想要说明的事实,自欺欺人道:“小玉,别说了,别说了。是我们夺了她们的天伦,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占得太多,始终还是要还给人家的——就当我们是在让着她们,好吗?” 她们?她们是谁?我和娘吗?她一直知道我们的存在,也对我们的处境很理解?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嫁给我爹?为什么还要这样坚持着?为什呢? 小燕错马上愤怒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既然不属于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占着?难道没有了他我们就不能活下去吗?!既然他的心不在我们身上,为什么我们还要忍气吞声?娘——” 女人的眼间终于有了泪,泪水不能欺骗,泪水不能吞忍,泪水,也不能视而不见。 小燕错心软了,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他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他却怕极了娘的眼泪,他压轻了声音,怜惜地看着自己这个软弱的母亲:“娘,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软弱,这样不断地退让,一直的忍耐?其实娘可以过得更好的。” 女人悄然拭去眼角的泪水,将竹蝴蝶收在怀里,优雅地看着远方的夕阳:“小玉,娘过得很好,很幸福的。” “娘,我们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好吗?我会好好孝顺娘,让娘过上比这好百倍千倍的生活!”小燕错不想再听女人这种永无休止的自欺的话。 女人摇了摇头,她什么也不说,却比说什么都坚决。 而他早就知道了答案,但他仍旧要问,这个问题缠绕了他无数个夜晚:“为什么?娘?为什么你非要这样?是不是真的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是不是!” 女人咬唇,颤抖着闭上了眼,两行眼泪流下,终于说出了积蓄了十年孤独的四个字,那成为了她一生默默无言的悲剧的四个字:“——娘舍不得。” 娘舍不得—— 一句回答,简短四个字,却比任何长篇解释都让人无法反驳,因为舍不得,所以愿意忍受,愿意自欺,愿意强颜欢笑。 看得出来,她很爱爹,爱得很深,深得可以全然不顾爹心里还有我们,深得可以放低自己任儿子任性的置疑。我知道娘也很爱爹,只不过她的爱令人无法捉摸,也经常令人心寒,她总是远远地站着,或者陌生地转身,也许只有爹懂得她的爱,所以他遗信里也透露了,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娘一个人——那么,为什么还要娶别的女人? 这件事情,越来越让我想不通。 小燕错沙哑道,这个问题,也许他想了千万次:“舍不得?可是他舍不得的却不是我们,是不是如果你没有那么柔弱,他就可以完全不顾我们地转身走掉?!娘,娘啊,你值得吗?!” 女人好像被刺破了最后的伪装,无言将手捂在了软弱的脸上,双肩颤抖,这样的坚持是软弱还是倔强,谁也说不清楚。 那么,到底是他们快乐,还是我们快乐?既然她也知道爹已有妻女,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以这种形式夺走我爹啊?我该可怜她,还是该恨她? 第一五三章 流年十一竹蝴蝶(三) 小燕错一把抓过她掉出半截在外的竹蝴蝶,这件可笑的礼物就在鉴证着这场悲剧是多么的无力更改,他狠狠地将这个花了他一天时间编制的东西抛向远处,声嘶力竭:“假的!都是假的!我恨他,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的人!” “小玉,不要,不要恨……”女人拉着小玉,满是泪痕的脸上再无故作轻松的掩饰。 “为什么不要恨?难道我连恨的资格也没有吗?娘,我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地去宽容去宽容去宽容,但却从来没有人去在乎过!!!”小燕错跪在母亲面前,用力地摇着她的双肩,想将她从这执迷的眷中摇醒。 “小玉,只有宽容才能解脱。娘最不愿意的,就是看到小玉的心中被恨意包围而看不到美好。娘希望小玉快快乐乐的,没有恨,像海一样有博大的胸怀。” “快乐?我不觉得快乐!一点也不!娘,你快乐吗?快乐是什么滋味我早忘了!”小燕错怒极反笑。 “小玉,小玉——”女人还想再说什么,但小燕错已经再也不想听,听这些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听这些令人恨铁不成的借口,因为她的一句舍不得,她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转身跑开,这么多年,他也忍得很辛苦,他恨父亲的犹豫,恨母亲的软弱,恨那对母女的无辜,但他要忍着这一切,还要在他们面前饰演成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儿子,他已经忍得快要吐快要发疯了! 他那么放肆那么任性地奔跑着,眼泪随风洒在身后,留下身后肝肠寸断的母亲。 他跑了一段,突然又停住了,他担心,放心不下行动不便的母亲,于是他又回来了,躲在一颗树下,静静看着夕阳尽头的母亲,看着她优雅缓慢地站起身,蹒跚地向某处走去,好多次他都想跑去扶她,但又咬牙忍住。 女人在草丛灌木间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只被扔出去的竹蝴蝶,她安静将它举过头看着,夕阳透过磨薄的蝶翼将霞光打在她宁静的脸上,美丽仍旧没有因为时光而褪色得狠心,竹蝴蝶上的珠子折射着余辉,刺得她微眯起眼浅笑…… 小燕错双眼像着了火,他从树后跑了出来,夺走母亲手里的竹蝴蝶,怒道:“我不会像娘这样忍气吞声,我要让一切结束,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女人瞪着双眼,脸上写满惊恐:“小玉,你想干什么?” 小燕错飞快地跑走了。 “小玉!小玉!”女人腿脚不便,根本无从追起。 我紧紧跟着小燕错,他的神情很凶狠,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小家伙,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年纪还小就这么有自己的主意,这么倔强不听话呢? 小燕错咬着牙向原林外跑去,跑了很久,这是要去哪里呢? 到了一处断崖下,他将竹蝴蝶放在怀里别好,手上缠了布条,开始往上攀崖—— 崖很高,但小燕错却好像很顺手,仿佛都知道了崖上岩块的布局,很快就攀上了崖顶—— 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这样很危险,也真的很厉害。 一过崖顶,周围的景色就变得很熟悉,这里—— 这里不是镇上的前山么?原来,这个断崖下面,可以通到别的地方,就是燕错长大的地方? 小燕错狂奔下山,像只野兽,不知疲累,他的方向很明确,下了山,进了村,走进巷,找到了一个巷子角落,靠在巷墙上,平缓呼吸,恢复力气。 这个场景——为什么这么熟—— 这是镇上的某条巷子我知道,肯定是来过的,但是这场景我好像哪里见过,黄昏,空巷,男孩。 小燕错突然又犹豫地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像是要走,又犹豫了,他很挣扎,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然后他拿出怀里放好的竹蝴蝶,像是下定了决定,一拳打在了巷墙上—— 可是他没有控制好力气,竹蝴蝶在他拳心里折损了,哒的一声,一颗晶珠掉在地上,轻弹了几下,滚到了巷底——小燕错飞快去追,但扎在竹蝴蝶的头部已经有点扭曲,珠子编不回去,小燕错摆弄了一会儿,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粗鲁,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蝴蝶竹叶的折痕处。 蝴蝶坏了,那是他编了一天送给代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十一颗珠子,代表了很重要的意义。 小燕错轻声涰泣,这是他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示的软弱。 我记得了! 我记得了! 这个场景,这个男孩! 很快的,当年的那个“我”从巷口拐了进来,小燕错在横巷中擦去脸上泪渍,蓄力将“我”撞倒在地,“我“问他有没有事,他不仅恶狠狠地瞪着”我“,还用力地踩过地上的巾帕离开了。 两个梦,连贯在了一起…… 我病发晕倒时的确梦到过这个场景,那时我正寻思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孩是谁,但是海漂入梦,很快就将我拉出了梦境。 这次我没醒,我跟着小燕错,他推倒“我”后,躲到了另一个巷子里,恶狠狠地笑着。 这是他为她母亲强忍的委屈出的一口恶气,爹那天,是来看我们而忘记了他母亲的生日么? 小燕错笑了一会儿,又开始哭,将竹蝴蝶放回到怀里,仇恨能为人带来什么?能为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带来什么? 我很想告诉他,燕错,我不怪你,你不是一个坏孩子。 小燕错极力地咽回眼泪,这时才好像一身疲倦,慢慢地向来的方向回去。 天色越来越黑,小燕错一个人走了很久,完全没有来时的那股猛劲,他回到家,看到一脸严肃的爹和满脸不安的女人。 女人微跛着走了过来,拉着小燕错道:“小玉,你去哪里了?天都黑了,你爹找了你半天,担心死娘了。” 爹站了起来,轻眯着双眼冷冷盯着小燕错。 小燕错咬了咬牙,朝厅角处的两个空水桶走去,拿起扁担道:“我去打水。” 爹猛地跨出一步,夺回扁担扔在地上,瞪着燕错,再盯着外面,好像在问他:你去哪里了? 小燕错喘着气,冷冷瞪着爹。 女人笑着拉着两个人,若无其事道:“回来了就好了,来,今天我还做了寿饼,你们出半天也饿了吧,姜面不垫肚,我去拿寿饼……” 小燕错拉住了女人,道:“不用了,娘,他根本就不记得你的生日,他的心里也根本就没有我们——是,我是去找她们了,不可以吗?我还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女人怔了怔,笑容也再撑不起来,垂着双眼颤抖道:“小玉,你为什么要去找她们?……” 小燕错一甩手,怒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她们?!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每天等着一个不着家的男人回家,受够了他每天这张对不起别人的嘴脸,人家是金枝玉叶要全情保护,难道我们就这样卑贱可以任意践踏抛弃吗?我不求你对我能有多一点点的父子之爱,但我娘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做个丈夫应该做的事情,让她过得好一点吗?”说到最后,燕错已经变成了衰求。 爹握着双拳,沉默在站在妻与子前面,依旧什么都不解释。 女人却慌张了,她拉着小燕错,在脸上强撑出一个令人心疼的笑脸:“傻孩子,为娘瞎出头什么呢,娘很好,好得不得了,快——快别说这些了,今天是我的生辰,你们都得听我的,不准再说气话了知道吗?”女人的声音在颤抖,她在强忍着自己的泪意,儿子的每句话,何偿不是扎针般地在她心上走了一个来回呢? 燕错闭上了双眼,无奈又痛苦地流泪。 爹喘着粗气,咬了咬牙关,沙哑地慢声道:“不准——再找——她们。” “再找又怎么样?这次只是小小教训,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找她们一次,我就找她们一次,你送她们什么,我就会从她们身上夺走什么,有我燕错在的一天,我要让那对母女不得安宁!” “叭!”的一声,爹挥手甩了小燕错一个耳光。 好清亮,也好尖锐! 小燕错踉跄地退了几步,踩在了横在地上的扁担上,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啊!我飞快去扶,但扶住的只有自己的手。 我仍旧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邦”一声闷响,小燕错摔在了地上,他一声闷哼,皱了个眉头,连挣扎都没有。 女人愣了一小会,飞快上前扶起小燕错,脸上再无笑容,焦急道:“小玉,你没事吧小玉?” 小燕错僵硬地坐起来,又皱了个眉头,摸了摸左脸,转头看着地。 地上的扁担头上,渗着几缕鲜血。 女人慌乱地捧着小燕错的头,颤抖道:“小玉,你说话呀,你快跟娘说哪里不舒服?” 小燕错没有讲话,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安慰自己的母亲不要担心。 我也焦急地凑上去,盯着燕错的脸,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受伤的地方——但是,扁担上的血明明很新,还在隐隐地流动,难道不是燕错头上流出来的么? 这时女人突然瞪大了眼睛,好像想到了什么,紧张地捧着小燕错的脸,盯着他的耳朵,惊恐道,“小玉,小玉你跟娘说,你耳朵疼不疼?疼不疼?” 小燕错皱着眉头,完全懵了。 女人看着扁担上那几缕血丝,眼泪开始不停地掉出来:“不会的,不会的,小玉,你没事的——啊——” 女人尖锐地哭了起来,我也大叫了起来,因为她捧着小燕错左脸的那只手掌上,已经满是鲜血…… 小燕错轻咳了一声,一道乌红的血如虫蛇般从他的左耳狰狞地爬出,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小玉,你跟娘说,你跟娘说说话呀小玉……娘会医好你的,娘会医好你的……”女人再无温雅的模样,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小燕错皱紧着眉头,虚弱又空洞地瞪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父亲,女人将儿子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素净的衫袖上沾得耳血如梅花点点,她凄厉地大哭着,哭声响彻在这个荒凉的夜晚,像是要扯碎这片无光的夜空。 这天是她的生辰,她本没有期盼得到什么,上天本也没有赋予过她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但上天却闭上仁慈的双眼,不停地从她身上无情地夺走,再夺走…… 第一五四章 猫之故事暗讽喻(上)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将左耳轻轻盖上,想像着就此一只耳朵失去听觉的感受,想像去体会燕错的感觉,捂着这只耳朵听不到风声,听不到笑声,而听得到的那一只,似乎也变得朦胧了,我马上拿开了手,生怕听不到别的动静了——只是这一小会我已经受不了,何况是燕错呢—— 难怪燕错总是对别人的动向总是非常敏感,也总是非常在意别人的窃窃私语—— 我再细细回想着,回想着我能看见时燕错的一些举动,很少,我们相处的时间很少,能真正说几句话的时间更少,但的确有几次,我记得他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都不动声色地转个方向,要用右侧对着我们,我当时还注意了一下他的右脸,棱角分明,总是深琐眉头,咬紧牙关——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有这样举动,而宋令箭却早就注意到了。 姜面已经煮好,我去熄了火,捂了热炭好保暖,还特意找了几个鸡蛋,一会儿可以打几个蛋下面,会暖和很多。 外面有了脚步声,从里到外,是燕错出来了。 我连忙向大院走去,取了搭在檐下要晒的新衣,尽量放平心态,心里想着那个认真垂头为娘编织竹蝴蝶的小燕错,对着此刻一脸寒霜出来的燕错笑道:“燕错,这么早就起来了啊?” 这时我注意到,他的手里捏着一小叠的纸。 燕错看着我愣了愣,可能没想到我能正常睁眼了,随之马上又变得冷漠,不客气地问我道:“早上谁来过我房间?” 早上,韩三笑来过,不过刚跟他吵架不久,他肯定知道的,还有一个,就是凌晨时分来过的海漂了。 我赔着笑脸,不再管他的态度有多冷硬,回答道:“好像海漂来过,不过你还在睡,他很快就走了。” “我出去下。”燕错要到了自己的答案,马上就要往外走。 “哎,这么冷的天,我也不罗索了,这件冬衣你先披上,等回来再看看适不适身。”我马上把衣服塞在他手里,飞快向后退了退,因为我还是有点怕他。 燕错翻了个白眼:“我不需——” “这么冷的天,有事赶紧去吧。”我笑着打断,我就知道他要拒绝,但这么冷的天,他还在病中却只穿了单衣,怎么会不冷呢? 怕他再拒绝我,我转移话题道,“若是遇上他们,让他们一起来吃姜面吧,我煮了好大一锅。” 燕错一愣,姜面,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回忆吧。他没接受也没拒绝,拿着衣服咬牙出去了。 会去哪呢?我很好奇,这时候就好想自己还在梦里,能瞬行千里,跟着这个难以驯服难以靠近的弟弟,来旁观他的任何事情。 我在后面苦恼地目送着他,只见他本是要出门的,突然又停住了。 对院海漂跟谁在打招呼,说:“早。” 巷子里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燕错突然停住脚步旋回到了门后,显然海漂这句“早”是在跟巷子里的来人说的。 “正买了早饭呢。海漂哥哥,这么早起了,又在画什么呀?你看你,这么冷的天也不戴个手套什么的,冻得手都没血色了。”说话的是夏夏,声音朝气蓬勃的,哪像昨天晚上跟我说话那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的心情一下就失落了。 显然夏夏是买了早饭找海漂去了,燕错估计一见夏夏就不露面了,像个好强的小孩子,躲在门后,透过门上的一条小裂缝,静静看着外面—— 也对,他现在听不见,只能通过观察别人唇形才知道别人在说些什么。 不过,他干嘛要偷“听”海漂跟夏夏讲话? 我也挺好奇的,四处看了看,悄悄上了我娘阁楼的楼梯道,那里有一处回转可以挡住我,地势又较高,即可以看到燕错的动静以免被发现,又可以看到对院海漂与夏夏的举动——看来我越来越会捉迷藏了,想到这,我不禁有点得意。 我挑好位子坐下,高处风有些大,我裹了裹氅子,双手罩着眼睛,眼睛微有些疲倦地看着对院的情景—— 海漂坐在自己房中窗前,因为窗口宽大,窗台很低,所以我即使在自己院中的阁楼道上,都能看到他房里的情景,他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许多纸,有些上面作了画,但是都没有填色,突然间的,我觉得这些画就像海漂的人生,只有我们看到的框架,里面却没有彩色…… 大清早的果真就起来作画——宋令箭又上哪去了?又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我不禁有点生气。 夏夏坐在边上小凳上,欢喜地凑着脑袋,将手里的油条撕成一片一片,放在桌上的碗里,她跟海漂也一直很亲近:“大清早的就有故事听呀。来,一边吃香喷喷的油条一边讲。” 海漂抬眼看了看周围,目光掠到我所在的阁楼楼梯转道,也游到了燕错所在的院门之后,他轻轻地微笑着,仿佛能透过木与门就能看到后面的我们,我也看到燕错不自然地退了一步,像是偷窥被捉到一样。 “从前,有个人,他收养了一只猫——” 海漂的故事开始了,我马上就来了兴趣,我也最爱听故事,听以“从前”为开始的故事。 海漂道:“但这只猫不听话,总是到处闯祸。一日这人从外面回来,刚进屋巷,便听到嘣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打碎了,此时他闻到巷中一股浓烈油味,才想起早上刚打的油放在桌上未收。他忙打开门锁,进到屋中,发现一地油渍,屋中并无其他人,只有那只顽猫躺在一侧,一动不动。” “这只猫猫这下可闯祸了,连主人的油都打翻了。”夏夏拄着脑袋,小口嚼着油条,她跟我一样,听故事的时候喜欢插嘴。 海漂问她道:“你怎知是这猫打翻了油?” 夏夏歪了歪头,长长的辫子折着清晨的亮光,显得生机勃勃:“你不是说了么,院门是锁着的,这屋里除了猫猫也没有其他人,它又倒在油渍边上一动不动,肯定是它打翻了油还不小心跌伤了自己,又怕主人责怪,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卖巧装乖。” 海漂笑了笑,拿起笔在画纸上勾了几笔,道:“主人本也是这么想,但他看清屋里情况之后,便开始动摇这个想法了。” “屋里什么情况?难道还是风吹倒的油瓶么?” 海漂递出一张纸,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估计是他画出的关于故事场景的画面:“你可知长年累用的油瓶上,会布满污旧的黑油之垢,身为使用者的主人当然更加明白,如果真是这猫打翻了油瓶,那么它的身上某处应该沾有油垢,但这猫只有身下与四鬼爪沾了些油,却没有污旧的油垢。这是其一。” 夏夏点着画纸上的画,找着法子来反驳:“那说不定是这猫猫动摇了放油瓶的桌子,油瓶放置不稳掉了下来。这样猫的身上就不必有油垢呀?” “油瓶与可以放置的桌子相差一丈有余,若油瓶真是从桌上掉下,除非是用很大的力气推摇桌子甩瓶而出,否则又怎会掉得那么远?”海漂也点着画上,估计上面画了桌子与油瓶吧,他继续道,“而那种力气,一只猫是使不出来的。这是其二。” 夏夏抓了抓脸,我也皱着眉头,这倒也是哦。 “第三,主人进屋欲打扫碎瓶时,发现油渍已入泥地很深,若是这油是在他进门之前一刹打翻,油是不会这么快就渗入地泥。按这油渗的程度来看,这油至少在是他进屋之前至少一盏茶的时间就已在地上,才可能形成那种地渗。” “可能是他家地泥特别松,或者是那油特别稀,渗得比平常都要快呢?” “或许有可能。但最奇怪的一点是,猫身上的油渍全在身下与四爪,就算是真是它打翻的油,油瓶倒下油水四溅,不可能只在身下与四爪留下溅痕。” “这倒也是。但是,就算各种奇怪,当时房里的确只有一只猫猫并无其他人,主人听到声音马上就进来,院门是琐着的,那么短的时间,就算真有人在房中,也不会这么快就逃走消失了啊?除非……”夏夏不敢再说下去。 除非,有鬼?!我不自然地转了转头,看了看身后。 海漂笑道:“等主人冷静下来之后,他慢慢回想起进门前的一些事。他记得自己是听到嘣的一声响,又闻到巷中油味,才怀疑是不是家中油瓶打翻,才慌忙进屋的。” “这有什么奇怪么?”夏夏问得是,这的确没什么奇怪啊。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如果油瓶是在那个时间打翻,巷子里不可能马上就飘有油味,冬日天冷,气味不可能散发得这么快。然后,就是那摔瓶的声音——” “对哦,刚才我就想说拉,油瓶釉上有胶,又不是空瓦罐,怎么会摔出‘嘣’的一声响呀,上次我倒油的时候不小心也摔了个油瓶,那声里稀里哗拉的,又清脆又响,连房里的飞姐都吓了一跳呢。” “所以——” “所以?” 海漂抬头看淡淡看着窗外,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睿智,所看的方向正好就是燕错的方向,这时我才注意到,燕错已经双手握拳,显得很紧张,只不过是个猜谜的小故事而已,燕错为什么这么紧张,难道——难道他也在猜不成? 海漂道:“打翻油瓶的凶手根本不必要在那么短的时间逃走。” “那他是怎么逃走的?”夏夏也相信不是那只猫打翻了油瓶。 “因为,”海漂嘴角轻轻一挑,似乎在苦笑,“油瓶打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房中。” 第一五五章 猫之故事暗讽喻(下) “怎么会呢?”夏夏奇怪道。 “因为凶手利用了人的一种感观错觉。首先院门是紧锁的。然后听到屋里有摔碎东西的响声到马上进入,时间短到不可能令一个人突然消失。屋里只有顽皮的猫,还有摔碎的油瓶,正常人直观中就会认为,一定是这只猫打破了油灯。” 夏夏频频点头。 “但方才我已说了,油渗地多时,主人进巷时已闻到巷中油味,可见油并不是在碎声的当时洒下的。猫身上没有油垢,亦没有乱溅的油迹,桌离瓶碎的地方很远,可见也不是这猫碰翻了油瓶。” “那是怎样呢?” “凶手可能有院子的钥匙,他进了门,不知什么原因打翻了油瓶。他看到屋中有猫,便想起用猫来做自己的替罪羔羊。” “那要怎么做呢?猫又不是人,听不懂人话呀?!” “他将猫弄晕,将猫扔在油迹之上,假造是猫打翻油瓶的假像。然后他走出院子,重新锁上门,等在院墙外面,一看到主人进巷,便马上打破预先准备好带在身边的瓶子。这主人听到瓶碎,又闻到油味,自然会想起家中油瓶,马上开门进院,根本不会去查看巷中有没有基他的人,凶手趁屋主进了屋,就可以神鬼不知地溜走了。” “原来是这样啊……”夏夏恍然大悟,转又气愤道,“只是打翻了一个油瓶而已,又不是什么杀人的大事,但这个人为了躲避这个责任,弄这么多麻烦的事,还伤害了无辜的猫猫,真是太过份了——还好只是个故事,这个人也只是故事里的人,要不然,我一定要去骂这个坏蛋。”夏夏义愤填膺,不过,依照我现在对海漂的了解来看,我总觉得他的这个故事是有所暗喻的,尤其是我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静静地盯着燕错所在的院门方向,那种目光会让我觉得,他知道燕错站在后面,他在等燕错出来。 夏夏没有我旁观得清楚,还在故事之中,愤愤道:“那后来呢?那猫的主人有没有找到这个胆小鬼?” “后来,那打翻油瓶的人自知心中有愧,自己向猫主人承认了过错。” “那猫的主人有让他赔么?” “其实猫的主人早已猜到是这个人打翻油瓶,他对他的本性尚有期望,一直在等待他主动认错。还好,那个顽皮的孩子并没有让猫主人失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燕错慢慢地从门后走了出去,站在巷子中,风吹得他手中的画纸裂裂作响,他与海漂有着谁也不知道的小秘密,这个秘密令他对海漂有一种敬畏与信任。 夏夏奇怪地盯着燕错,假装不在意道:“外面可冷了,你要不要进来?” 燕错转开了脸,我看到他的脸很苍白,鼻尖与眼睛,却泛了红。 “哼,不领情算了,谁稀罕。”夏夏小声道。 海漂起身拍了拍夏夏的头,笑道:“多余的早点快给飞姐送去吧,她也起了个大早,刚才还说要找件衣服,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夏夏马上站了起来,摆出很明显的“不想与燕错多呆在一块”的姿态,收着桌上的油纸袋道:“我去看看。” 海漂夏夏多留的一根油条道:“油条一根够了。” 夏夏白了一眼门口的燕错道:“爱吃吃去,吃不了扔掉,多了给二蛋也行。”说罢跑了出去。 这个夏夏,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也是关心燕错的嘛。 夏夏哒哒哒回了院子,显然不知道我躲在阁楼楼道上,先往厨房去了。 海漂将油条递给燕错,道:“这是夏夏为你留的。” 燕错没接,而是将手里的画纸递给他道:“你落了画。” 海漂笑道:“不必还了。看完即毁,随便画的。我想,你也不愿别人看到的。” 什么画?为什么不愿别人看到? 海漂到底都画了些什么,我经常听到他们尤其是燕错提起他的画,我倒没怎么真正见到过呢。 燕错咬着牙关,紧紧得,紧得我几乎能看清他脸上坚硬的纹路在游走,不知道他心里恍惚着什么样的心事,那心事很沉重,重得他双眼泛起泪光,事情不是都结束了么,为什么燕错还是放不下,还有这么多的心事要背负? 海漂轻叹了口气,将桌上的画纸一张张拿起叠好,交给燕错:”猫的故事你也听到了吧?如果你是这打破油瓶的孩子,你会怎么做?” 燕错冷酷地盯着海漂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海漂笑了笑,将画塞在了燕错手上,道:“你做什么我都没权评价,把画毁了吧。” 燕错僵硬地站着,像是我被夜声点了动穴一样,一动不动,只有随风的画纸在跳着欢快的舞蹈,这画纸对燕错来说象往了什么呢?猫的故事,又比喻了什么?我怎么都没有听懂呢? 这时夏夏已经从厨房出来,在院子里我的房前晃了晃,应该在找我。 我得赶快下去了,不然被发现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对院的海漂开始若无其事地聊笑道:“这油条真好吃,怎么都吃不腻。” 燕错道:“既然你这么有兴致大早说故事,那不如我也与你说一个。” “好啊。” 燕错也要说故事,他要说什么故事?我很紧张,真希望现在有事能把夏夏支开,这样我就可以再听听燕错要讲的故事了—— “飞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夏夏的声音安静地响了起来。 我一愣,转头看着站在我后面的夏夏,夏夏手里拿着个大碗,盖着盖子,但我仍旧能闻到碗里浓浓的姜糖的味道,她应该是送姜面上来给我娘吃了—— 我飞快拉过她,嘘声道:“别出声,燕错在跟海漂讲故事呢——” 夏夏刚想问什么,我就捂上了她的嘴,因为我看到,海漂抬眼往我们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心砰砰跳,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 燕错坐在院中,腰背挺直,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始讲他的故事。 燕错开始讲他的故事,我第一次听他这么深情这么有耐心地讲这么多的话,他愿意向人打开心扉,我很高兴,但他讲的故事,却刺痛了我的心。 从前,有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很偏远的山村。男人,女人,和他们的儿子。 男人病得很重,从他的孩子记事开始,他就一直病痛不断,女人就找各种方法,钻研各种偏方来医他,很多年,女人过得很辛苦,一边要照顾这个家,一边还要跛着脚上山踩山采药给自己的丈夫治病,所以孩子从小就很懂事,尽其可能地让辛苦的母亲能多一点宽慰,他很小就会洗衣做饭,打点好家里的一切,因为他知道,母亲采药回来又有很多事情要忙,她要调药、要配药、要熬药、还要一剂一剂的自己亲口试喝,她经常因为试喝不同的草药而惹来一身病痛,但她从来没有停止过。 因为她一直都满怀希望地告诉自己的孩子:等爹病好了,我们三个人就能再像从前那样快快乐乐了。 孩子麻木地看着母亲,因为他印象中那个所谓的从前,从来就没有快快乐乐过。 孩子对他娘说:娘,我会跟你学医,我是男子汉,那些药我来试吧。 娘会笑着摸他的头,说:男子汉要双肩扛起女人的天下,不能随意伤害身体发肤,否则以后,如何与所爱之人交待? 在他娘的心里,别人的生命都很宝贵,只有自己的生命是可以当成试验品的。但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应该被爱被保护,她的天下又该由谁的双肩来扛起呢? 女人试了很多药,一直都没有治好男人的病。 那天,男人又犯病了,他长年被噩梦困扰,他的噩梦就是全家人的噩梦,每次他做噩梦都像在经历一场生死对决,这次也是一样,男人身陷噩梦之中无人能帮,女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满脸痛苦地在梦中挣扎,无能为力地在边上垂泪。 以前孩子会问女人:娘,爹怎么了? 女人总是那句话:爹做恶梦了,别怕。 男人的这个噩梦,一做就是整个孩子的童年时光,时不时地发作,令人不能安寝。 孩子盯着自己的父亲,心里很害怕,每次男人噩梦都很痛苦,他不停地挥肩蹬腿,他会力大无穷,会制造很多常人制造不出来的破坏,家里的木床换过无数张,被子也隔三差五地被撕破,不仅如此,他还经常会伤害到自己、还有在旁照顾的母亲—— 孩子知道父亲这样是因为病了才会这样,但看着母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有日渐贫寒的家,他真的又恨又难过! 男人的噩梦中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从一开始的偶尔乱动乱踢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破坏—— 这一次,孩子记得很清楚,每个细节,每个表情变化,每句话和每声哭泣。 第一五六章 噩梦如兽情如血 因为这一次,已经是最后一次,因为这一次之后,男人睡前都将自己锁起来,任自己在小屋之中受噩梦侵蚀。这次噩梦,他们再不可能回到“快快乐乐”的从前,也再不可能有快快乐乐的以后。 男人咬牙切齿,不停地辗转着,他咬得很用力,咬得牙齿嘎吱嘎吱的响。 女人已经好多次被这挣扎的动作挥开,摔地很多次,但她仍旧很坚强地回到男人身边,就像这么多年风雨痛苦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她躲着男人疯舞的手臂,用力掰着男人的紧咬的嘴,担心道:你别这样,这样会伤到牙的—— 男人偶尔张开的嘴里,牙上已全是血,孩子远远地坐在角落里面,看着这一切浑身颤抖,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能强壮有力,能保护母亲,扛起母亲的天下。 男人突然用力地捶了床板,床脚应声的就榻碎了一只,坐在床边的女人跌到了地上,男人猛地坐了起来,喘着气,孩子害怕极了,飞快拉过母亲,惊恐地瞪着陌生的父亲。 女人很着急,眼里全是泪水,她那么软弱,却还要假装坚强地保护自己的孩子。 孩子紧紧拉着女人,求她不要再靠近意识不清的父亲,他意识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他反复求她:娘,别去,别去,我怕…… 女人温柔地摸着孩子的脸,强颜欢笑地哄他:那是爹呀,别怕孩子,等娘把爹叫醒了,爹就还是爹了。 谁都无法阻挡女人的不离不弃,她着急地走向男人,男人却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的表情像野兽一样充满杀意,一把抓住女人的肩,双目圆瞪,满眼血丝,喉間发出令人害怕的嘶吼声。 女人痛苦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男人狰狞地瞪着女人,紧紧握着女人的肩膀,孩子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挤碎的声音,他忍下恐惧,飞快冲上去拉着母亲,捶打着男人:爹,你松手,松手!娘,娘! 女人眼里全是痛苦的泪水,她对孩子摇着头:你别点走开,你远远呆着别过来呀—— 没有哪一次,男人的噩梦会这样的深沉,任女人怎么叫,男人都醒不过来,他想起了某些痛苦的往事,以为自己抓住的是仇人,他猛地将自己的妻子推倒在地,女人重重地倒在地上,昏迷了好一会儿。 孩子扶起母亲,紧张地拍着她的脸,他很害怕,害怕自己软弱的母亲不再醒来。 男人仍旧没有醒来,他双眼泛红,喘气如牛,突然一阵颤抖,绝望地仰头大叫:血……黑……黑俊……黑俊!! 孩子只感觉到自己脑子一阵锐鸣声,随后被什么东西安全地捂上了,他看到自己的父亲痛苦地伸展着身体,要将体内所有的力气嘶吼出来,桌上的水壶无声地爆裂,窗户也猛烈地煽动起来,但是捂着的双耳却很安全,所有尖锐的声音都被挡在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终于声嘶力竭,双眼出血,虚脱地倒回到床上,再无声息。 女人喘着气。 孩子双耳微痛,许是母亲捂得太过用力了,他转头看着母亲,却看到她洁白的脸上有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那血痕从耳垂开始慢慢延续到脖子,像一对鲜血凝成的耳环。 孩子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问她怎么了,为什么她的耳朵在流血呢? 女人擦了擦耳边,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眼里的惊恐一闪而过,很快又笑了,说那只是娘放在身上的蔻丹,定是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摔碎了。 孩子并不十分相信,因为娘是个经常要劳作采药的人,那双手从来就没有停下来安静地修饰过,又怎会用不事劳作的小姐夫人才用蔻丹呢? 女人推着孩子,让他去打水来打扫一地狼籍,孩子听话地去了,但他却不放心,一直盯着屋里的母亲看着。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了女人竭力压抑着的痛苦的咳嗽声,孩子扔了水瓢,跑到门边躲着偷看,他看到女人一只手按着胸口,另只手捂着嘴痛苦地咳着,整个身子都因为咳嗽而颤抖不矣,满眼泪水,一行浓得发乌的血慢慢从她的耳朵里流出来,她颤抖着用手绢、手这袖去擦,擦拖得脸颊上淡淡的血痕,远远看像上了一层娇艳的胭脂,耳血不停地流出来,狰狞地划破她鬓发美丽的侧脸……她慌乱的眼神令孩子心碎,他知道,她慌乱的不是自己耳朵流血的病痛,而是深怕被年幼的孩子知道…… 燕错没有再讲下去,这个故事,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但是那幅画面,好像永恒的日月,只是日月有光,那画面除了女人苍白的脸和鲜红的血,再无其他颜色,我知道那个女人,笑容深深的样子很甜,走起路来,微有些蹒跚,她在我的梦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尖锐地大哭,哭声到现在都没有在我耳边消散,我的心很痛,这一切的悲剧与我无关,但仿佛又与我有关。 燕错疲倦地闭着双眼,这是我真正能重见光明以后,第一次见他哭,他流泪的样子跟梦中少时的样子一样,倔强偏执里面充满了对娘的怜爱与保护。 他对海漂说:“对不起……” 海漂轻叹了口气,道:“黑俊是无辜的。就算你为娘你复仇,为什么连他也要伤害?” 燕错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瞬间又变成了我所熟知的燕错,他一字一顿道:“一切悲剧,都是他造成的。” “黑俊?” 黑俊? 黑俊,不就是被流放多年在外、生死未卜的黑叔叔么?为什么? 为什么燕错要恨黑叔叔?为什么我爹噩梦中会大叫黑叔叔的名字? “他以为装疯卖傻就可以蒙混过关么?不会的,我会让他偿尽人生痛苦,让他夜夜不得安寝,每天受到心魔困缠,至死方休——”燕错咬牙切齿。 原来燕错除了恨我们,还恨黑叔叔—— 还用了这么重的话:至死方休——这词,宋令箭也说过,为什么他们都喜欢用这么狠的话?听着很刺耳。 这太令我想不通了,难道,爹的失踪跟黑叔叔有关?爹失踪后,黑叔叔也疯了,莫非他真的知道什么? 夏夏安静地坐在我边上,我满心疑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泪眼汪汪,失神地盯着对院。 我松开了她,正想说些什么,夏夏站了起来,静静道:“面要涨了,我送去给燕夫人。”说罢拾级上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夏夏的反应会这么古怪,我想她应该也听得出来燕错的故事说得就是他自己,燕错有着一个我无法想像的童年,拥有的我尊爱的爹也是截然相反的面孔,不过,为什么现在又提起了黑叔叔,爹做噩梦的时候为什么要大声喊叫黑叔叔的名字,燕错因为他娘的伤就怨恨黑叔叔么? 回到厨房,我看到夏夏把面都已经盛了出来,我刚想起个锅打蛋,夏夏就回来了,道:“飞姐你干什么?” 我拿着锅盖道:“姜面,当然要打个蛋才好吃啊。” 夏夏飞快拿过我手里的锅盖,拉着我远离了灶台,盯着我微睁开的双眼,仔仔细细,道:“宋姐姐说你眼睛能看见了,不过初愈不能太过费神,灶台有炭火又有热汤,万一溅伤到眼睛怎么办?” 我心里暖暖的,夏夏还是很关心我的:“我小心点就是了——难得我眼睛好了,我想给你们做个早点么。” 夏夏拉着我坐下,道:“我来就好了,我都乘好了——蛋一下热水就能捞了——”说罢已经勺了热水下蛋了,动作很利索,“面好了后,你送到对院给海漂哥哥他们吃吧。” 我点头道:“好吧,燕错应该也爱吃姜面的。” 夏夏很安静,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活力。 我坐在边上,气氛有点尴尬,因着昨天郑府的故事,我格外地想要珍惜身边的人,我问夏夏:“夏夏,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 夏夏敲着鸡蛋,停了停,说:“飞姐,这儿姜味重,眼睛会刺得酸,要不然,你先回房里休息着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夏夏总是逃避着我,燕错的事情我道过歉,但她却一直躲着我,不想跟我说话,也不想听我说话。 我拉着她,直直盯着她的脸,认真地说:“咱们和解好吗?你不是说过,一直都是飞姐的小夹袄吗?也许是我太过习惯也太过确信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所以经常很多时候我都忽略了你的感受,以为你会理解我支持我,我知道燕错的事情让你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了,但是不是这样的,正因为飞姐把你当自己人,当成是另一个自己,所以才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你也应该陪着我一起接受燕错。并不是因为燕错是我亲弟弟我才偏心向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你因为要保护我讨厌总是做坏事的燕错,但谁都不是天生就是铁石心肠的,夏夏,当飞姐求你,你给飞姐、也给燕错一个机会,让他重新改过好吗?你放心,飞姐丝毫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减少对你的关心,你永远都是飞姐的小夏夏……” 夏夏固执地抬眼看着上方,想要忍下满眼的泪水,但眼泪已经成行划过她的脸颊,我的好妹妹,我从来没有见她流泪如此。 我紧握着她的手,怕她再找机会不听我的解释而逃离:“对不起,夏夏,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怎么做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夏夏咬着唇,皱着眉头,满脸泪水。 第一五七章 趁一切还来得及 “我说真的,知道燕错聋了以后,我一直很内疚,宋姐姐说,他有只耳朵早就聋了,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我还总是对他大呼小叫,我还骂过他是不是聋的——是,他之前是做过很多事情伤害过飞姐,我讨厌他,讨厌得即使知道他在谢婆屋里救过我我都可以假装不知道,那时候我真希望他就是杀人凶手,这样他就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面,不会再让飞姐受这么多折磨。我真的好想保护我们以前的生活,不想有任何改变。但是上官哥哥他们又说他不是凶手,他从衙门受伤回来,我经常听到他在梦里流着眼泪喊娘,我知道他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坏,可是又放不下面子来接受他——他醒后不久又突然间成了个聋子,凶神恶煞的对你,我又很讨厌他,直到昨天我看了那封燕伯伯给他的遗信,我才发觉一直以来过份的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我总是感激飞姐你让我重生,一直想像你这样与人为善对别人好,但我一点都没有做到,我很自私,也很任性,是我让飞姐你为难了,是我不好……” 这是这么多年来,夏夏这么懊丧地在我面前流泪,她一直都那么有主见,能干利落,做的决定也非常果断客观,这次她真的内疚,我听得很难过,泪也止不住流下来。 “怎么会呢……错的是我,是我没有处理好关系,让你对燕错的偏见越来越深,我只希望你能明白,谁都可以有改过的机会,我只希望你能原谅燕错,再给他一个机会……”说到这,我已经哽咽不能出声,“燕错……燕错的一切让我很难过,我希望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能修正过往,能让他从冰冷痛苦的回忆里走出来,以前的事情我改变不了,但是我希望他往后的人生能多一些阳光,多一些希望,我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对不起,飞姐……”夏夏像个孩子,委屈地看着我。 我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以后有事一定要跟我说,不准憋在心里瞒着我,知道吗?” “恩。”夏夏还像以前那样,靠在我的肩上,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但是我拍着她已经与我齐高的肩膀,发现有事情终是不能挽住不变的,夏夏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与想法,即使她对这里的感情永远不变,但终有一天还是要离开的。 “怎么了飞姐?” “哦,没事——我饿了,快点给我打两个蛋,我要吃碗大的。”我想甩开那些庸人自扰,但心里却又卡了一块大石头。 吃完面,夏夏就出门要忙绣庄的事了,去对院已经没人了,海漂的房门窗户都开着,明亮整齐,跟另一边长年紧闭无灯的宋令箭的房子形成很明显的反差。 我回到房间喝了药,想起刚才夏夏说的寒晶,抽屉里找了找,却摸到了一只冰冰凉凉的玉簪子—— 拿到眼前看了看,一只碧玉色的簪子,簪身滚圆如筷,簪身雕花,簪头形状像水滴,还坠了一颗短短的小垂珠,我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一枝簪子?还是玉做的?—— 想半天,我突然一拍大腿,这不是何其真送来给我挑的要送给宋令箭的碧玉簪吗?! 我再往抽屉深处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另外两只,现在我能看清东西,再重新看了看当时用手摸过的簪子,还真是与我摸出来的样子差不多,那只简单簪头飞云的簪子的确很适合宋令箭 ,上面清泉水的味道也一点没有变。 对了,何其真把三只成色这么好的簪子放我这放了这么久,居然都没有来摧——难道是知道我家中有事,不好意思来打扰么? 这么久放着不还给人家,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转身从箱底找了些银子,将簪子往包袋里一放,安全起见我出门前还是裹了一层纱,怕沙子灰尘落到眼里影响复原。 到了街上,正是大家伙儿吃早点的时辰,我听到举杯楼熙熙攘攘的好热闹,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怕一个转身又得把这事给忘了。 一到翠阁,店里的小何就问我:“燕老板,随便看看——哦,或者您想买什么,小的可以给您介绍下。” 估计小何见我蒙着眼纱,以为我现在双眼还是瞎的。 我笑道:“不用。我来找你们掌柜的,何掌柜不在么?” 小何道:“大早的出去了,您有事找他么?” 我摸了摸包袋里的簪子,怕这簪子一交回来就没了,道:“哦,就是先前几根簪子的事,你们掌柜要是回来了,你便帮我问问他,那三根给我寻的簪子合计多少银子,我全要了。” “哦……好的。” 我走出翠阁,心道何其真怎么总是不在?是本来他就经常不在而我没有注意过,还是今年他特别忙?——我记得以前来给娘洗镯子的时候,几乎都是他在的。 反正也来街上了,我最爱热闹,反正现在眼睛也能看见一点,立马就往举杯楼钻去了。 一进举杯楼,小驴就迎了上来:“飞姐,怎么一个人来了?夏没陪你么?” 我听着周边熟悉的叫唤声,胡乱答应着,回答道:“路过就来看看,我好多了,就想来凑热门了。” 小驴将手上要传的菜往柜上一放,扶着我就往位人少一点的楼道摆桌上去了:“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先给你拿。” 我摇头道:“刚吃过,饱着。我就来晃晃,好多人的样子,没位子的话就算了,我转转就走。” 小驴道:“有的,那你在这儿坐会——” “小驴,我的菜呢?走到一半就没影了?”哪处有了客人的吆喝,我听出那是铁匠石川的声音。 我推了推小驴道:“你快去忙吧,我不吃干坐着已经难为情,你再招呼我我就走了。” 小驴恩了声,转身走了。 我拄着脑袋,听着周围人来人往,分辨着谁是谁的声音,随即又轻睁眼偷看,大部分都猜得准,这还真是挺好玩的。 我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白衣,乌衣的头发束得很精神,那人侧对着我坐着,一手拿着茶杯闻着茶香,一手拿着扇子,扇头轻点着桌上的花生米,看起来很悠然自得的样子。 这个人,长得很像上官衍,但我知道他不是上官衍,因为上官衍总是轻剪着眉头,好像有很多事情等待他去解决与思考,更不会这么悠闲地花时间在这里品茶吃花生。这个人却一直眉头舒展,嘴角扬笑,对什么都很新鲜很好奇似的——那么,他应该是那个跟上官衍长得很像的上官二公子,上官礼。 对哦,我差点忘记了,这个生性烂漫的文人雅士上官礼,自己住在举杯楼呢,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刚巧跟新来镇上的云夫人遇上,还有一匹白马叫流风。 我正想过去打个招呼,上官礼突然动了动,向门口方向看去,有人从那处走来,叫了句:“二哥。” 上官衍的声音—— 我坐了回去,不想打扰这对兄弟的会面,我甚至还微微移了移凳子,将自己藏到柱子后面后。 我看到上官衍往这边走过来,他的眉头依旧轻轻剪着,嘴巴紧紧抿着,虽然我印象中他别人的表情经常都是带着笑的,但我总感觉到他有很多心事,这些心事他独自品尝其中苦涩,从不与外人道。 礼二公子拍了拍自己身边上的位子,轻快地揶揄道:“哎哟,青天县官大老爷,怎么有空来看我这闲人。” 上官衍总算笑了,他一笑就跟兄长愈发的相像,他轻提衣尾坐了下来,刚好也是侧对着我的,两人面对着面,从我这角度来看,侧脸几乎是一样的,上官衍的眉毛粗浓,微微上扬,显得很正气,而礼二公子也许是经常笑的原因,他的眉形微弯,淡而长,看起来会亲切很多。 上官衍笑道:“看来二哥也知道自己很闲。云娘来了却不来陪着。你们也有十年没见了,一点都不想叙旧么?” 我一咂舌,这对兄弟怎么都是不着家的人,这礼二公子竟有十年不见云娘,也真是个浪子啊。 礼二公子不以为意地笑着,捡吃着桌上的花生米:“大欢相聚,大悲别离。这大欢大悲的事,都与风雅无关。我是闲没错,但我也不见这太平小镇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忙的,忙到连地主之宜都尽得不全——虽然我们从不介意,但事实的确云娘自小偏爱于你,你们也有七八年未见,难道亦不想叙么?” 上官衍叹了口气,认真道:“我与家中尚有书信来往,多年未曾断过。现在相见,反而不知说什么好,相见亦是尴尬,疏离不是,亲密不足。” 礼二公子收展着折扇,笑看着弟弟:“你与云娘向来最为亲密,但自从那件事后,你身体好了,心却与云娘远了。不知道这对云娘来说,是好事抑或坏事。” 上官衍脸色一变,眉头紧皱,瞬间没了刚才其乐融融的表情,礼二公子说的“那件事”好像是某个机关暗器,不能随便在上官衍面前提起。 第一五八章 心怀天下匡苍生 礼二公子自顾自道:“那事与她没有关系,她也只是想为你好。况且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那样,有些事情早已注定,你回首看时就会发现,一切的发生结束皆有原因,环环相扣。所以人生才如此美妙,机遇玄不可言。”本来好像很严重的事,被他这么一说,又好像并不很重要。 上官衍苦笑:“即是如此,为何你不回家?大哥调守多年,我亦巡职在外,云娘待我们三个一视同仁,照顾有加。如今只有你身无任职,何不回家?” 礼二公子却不想提“回家”两个字,像是游子在外心已野,左顾言他道:“其实这些年,我四海云游,曾也帮你打听过有关她的事……” 上官衍马上站了起来,清清冷冷道:“不必了。若是有踪迹,我早已找到。人海茫茫,无缘失机,我早已不再强求。” 礼二公子也站了起来,他们面对而站,个头也相当,真像在照镜子一样,他快速道:“衍弟,很多愿景,都是人自许的。或许有日你真的找到了那个人,会发现她其实根本不是你想要的人——” 上官衍咬了咬牙,展出一个很僵硬的笑容,道:“我想起衙中还有公事,二哥得了空便回来瞧瞧吧。”说罢转身走了。 礼二公子也没去追,重新坐回到椅上,继续数着桌上的花生米。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这个话题触怒了上官衍,我很少看到他会这样失态,尤其是在自己未聚多年的兄长面前,这个他们找不到的他或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想得入神,礼二公子突然向我转过身子,调皮地笑了笑,道:“燕姑娘到底是在偷听,还是在偷看呢?” 我的脸,从下巴红到了额头,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我在这里了—— 礼二公子向我招招手,热情道:“过来一起么,姑娘大早的来是等人还是等饭?” 我硬着头皮,向他走去:“都不是,我闲着没事,过来这边坐坐,听听人声,接接地气。” 礼二公子爽朗地笑了,他有着上官衍身上没有的年轻与活力,顿时就让我没那么拘束了:“那便快坐下,在下正想找个人唠唠风光山水,咱们也算有两面之缘,却一直没真正说上几句,这会浮生有闲,霜叶微红,正是煮酒好时节……” 我拼命摇手,道:“我不会喝酒,况且大病初愈,也不能喝酒,不能陪礼公子煮酒……” 礼二公子又哈哈笑了,道:“也罢也罢,煮酒无须酒,对饮无须人,只在意境,意境而已。” 我抓了抓头,我本来就不通诗词歌赋,平时偶尔浅显的听听倒还好,现在碰上个随口一句都意义好深的礼二公子,这下可真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了——我怎么有点想逃了?…… 礼二公子给我倒了杯茶,我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求神拜佛,千万不要再文绉绉地说话了。 “衍弟来镇上有一段时间,与几位交情还不错吧?”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要打听上官衍的事:“恩,先前我庄中有事,上官大人帮过我们许多,他查案很认真,也很厉害。” “当然了,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一愣,难道上官衍不是上官衍,难道他还有其他的身份:“啊?他是谁?” 礼二公子笑着指自己的鼻子,道:“他是我亲弟弟,他不厉害的话岂不是很倒我这做哥哥的脸?” 这个上官礼,还真是爱捉弄人,我也的确是太疑神疑鬼了,忍不住笑了:“就是说,正是因为有你这哥哥,他才会这么厉害的,是么?” 礼二公子笑着打开扇子:“那么是当然的了。” 我笑道:“你们虽然长得像,脾气个性却差得这么大,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教教上官大人笑一笑才是,我见他总是眉头深锁,像是总有好多烦心事。” 礼二公子低了低头,笑道:“我们志向不同,我只求山水独乐,而他却要从政为民,要先天下之忧而忧,追求不同,所背负的东西自然也就不同了。但‘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谁能将它的喜乐福祉尽数担起呢?” 我点头道:“这倒也是,他经常与这些民怨不平之事打交道,的确没办法轻松对待。” 礼二公子轻声道:“一别多年,衍弟现在有自己的成就与追求,我也很开心。只不过清冤平义之路漫长无涯,独身巡政更犹如无脚之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来为自己打算打算。” 我听得云里雾里,大概的意思能懂,就是说上官大人只顾做个好官,没能为自己多着想。 为民请命,日夜为正义奔走,我们只看到他拿着正义之剑,却不知道那剑有多沉,拿得有多累。 我闪烁其词地问道:“镇里倒是有媒人打听过上官大人的事情,不过我好像听说上官大人曾有婚约,是吗?” 礼二公子直起了身子,认真盯着我道:“你听谁说的?” 我回答道:“我听上官大人说的——”我的确是在房间里面,听到上官衍跟夏夏这么说过,那时提及郑珠宝的婚约时他们聊了一小会,提起过婚约的事情。 礼二公子奇怪道:“他怎么会跟人说这事?” 我心虚地笑了笑,心想着估计礼二公子也不会去向上官衍求证,便道:“说得含糊,不是很详,大概也是有了同命相怜的感触吧。还说什么婚姻之事自己做不了主,而且最后那婚事还倒了,是吗?” 礼二公子神采飞扬的脸一下子就静如死水,得没有半点表情,这样看起来就与上官衍很像了:“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觉得他好像挺惋惜的,说自己没有福气与那么好的姑娘结成连理什么的。” 会是什么样的姑娘会令上官衍惋惜怀念数年呢? “我就知道,这事情他一直放在心上,过去这么多年,也真是难为他有事没事翻出来添自己的堵。”礼二公子无奈道。 我真的很好奇:“你一直说的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啊?能告诉我吗?” 礼二公子道:“君子不于后诟人是非哦。” 我缩回了头,这话大致意思我也懂,就是他不会告诉我“这件事”是什么事,不过应该于上官衍那桩倒掉的婚事有关,而且他们一直在找那个与他有婚约的女人,为什么会倒掉呢?上官衍这么好,竟会有女子要倒与他的婚约?即使倒都倒了,为什么还要去找? 突然间我觉得,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有我没有。 礼二公子仍旧喝着茶数着花生米,虽然仍旧顾自带笑,但是我知道那笑里又有了别的深思,我起身告辞,家里的确还有姜面要照看。 拐出街道,我看到前面有个人影一拐而过,我正好也是要往那个方向拐,那身影有点熟悉,好像是蔡大娘。 我不快不慢地跟在后面,看清了前面的人的确是蔡大娘,看她时而快步走一段,又突然地停住脚步想要调头走,犹犹豫豫的这是想干什么呢? 我偷偷笑了,这巷走下去只有我跟宋令箭两家,她与宋令箭没什么交情,肯定是想来看我的——现在我眼睛好了,偷偷过去吓她一下,好给她个惊喜。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就快要碰到蔡大娘了,她却突然拍了拍手,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飞快往前面走去了,我一下扑了个空——这个蔡大娘,怎么古古怪怪的,平时总是跟蔡大叔形影不离的,怎么突然间一个人跑来看我了?而且她的打扮也跟平时肉摊前的样子不一样,穿着新香香的衣裳,束着光洁整齐的发髻,还颇有心思地戴了一个小木簪子,不像是下市顺道来看看我的样子——而像是特意打扮了要出门似的。 我也悄声跟在后面,弄得这么刻意精心,待我来吓吓她。 但是,奇怪的是,快到我家门口时,她却没有往我家的院道上走,而是走走地向巷底宋令箭那户走了过去——她找我干嘛不直接去我家,而去宋令箭家? 这时,我隐隐听到宋令箭的院子里面有讲话的声音,前面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只听到宋令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道:“既然选择去恨,就不应该还有所谓的爱。可笑至极。” 蔡大娘站在了门口,不知在盘算些什么——我也偷偷躲到一边,想看看蔡大娘想要干嘛。 第一五九章 二十三年燕家事(一) 院里韩三笑道:“若世界爱恨如此简单明了,又何谓情深至苦呢?” 在聊什么呢,两人怎么聊到爱爱恨恨的事情上去了?大清早的聊天吃饭又没叫上我! 宋令箭鄙夷又轻蔑地笑了:“好像你很懂爱,也很明情似的。” 韩三笑狠狠呸了一声:“我比你懂,好吧。照这么说来,看来这个云姐应该是跟他们三个人都有所关联的,可能十六年前,这个云姐做了什么事情,以致让黑俊因爱成恨。” 黑俊?怎么又提到了黑叔叔? “但这个人,竟然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提起过,就像一个污迹,被这个镇抹去了一样。我也算对这件事有份查寻,却也从来没有听谁提起过这个人。”又一个声音道,院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海漂,这声音,曹南? 韩三笑不屑道:“就你,没查多久卸任煮饭去了,会查到什么——或许有一个人,会知道有关这个人的一些事情。” 的确是曹南。他道:“我并不觉得——” 这时蔡大娘突然推开半掩着的门,打断他们的谈话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必去问她。” 我的老天,怎么他们什么话题都能接上,我是一点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里面的人都没接话,蔡大娘的声音在抖,但却很坚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才说似的:“没有谁知道得比我们更清楚,也没有谁比我们更不愿提及这件往事。但是你们有什么事,千万不要去打扰燕夫人。” 我娘?怎么事情又扯到了我娘头上? “天寒风冷,各位厅中坐吧。”宋令箭静静地请客入厅,难得她会对来人这么客气—— 看来他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这事关于我娘,关于黑叔叔——可能也关于我爹—— 早上燕错也提及到黑叔叔,难道,我爹的失踪,跟黑叔叔有关?黑叔叔是我爹在镇是最好的朋友之一,我爹失踪后他也跟着失踪了几天,接着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疯了,谁都问不出我爹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总感觉不是他们说得那么简单,每次我问到详细情况,他们都左顾言他,以前我以为是他们担心我问多了会伤心,现在想来,倒觉得他们是在害怕,害怕我问多了会露出马脚,我会知道什么端倪。 他们入厅去坐了,我悄悄走到我家后面那条空道,静静贴在墙上,听着小厅里宋令箭他们的谈话。 我听了好一会儿,厅里都没动静,难道是我眼睛好了,耳朵就不灵光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但是,我明明听到里面火炉烧炭哔哔剥剥的声音。 “怎么蔡大叔没有一起来?”韩三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清晰,清晰得好像直接穿过了厚重的墙壁。 蔡大娘道:“当年就是他起的头,镇上所有的人对此事不再提起。如今就算要说出来,也决不能是他。” 当年的事?当年的什么事?大家约好了有事瞒我?跟我爹有关?! 宋令箭道:“他知道你来这么?” 蔡大娘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与柱子他爹守了二十五年,自我嫁他那天就发誓,这辈子以他为天,我的眼里只有他的影,心里只有他的人,耳里只有他的话。包括十六年前,他决定将有关燕捕头的事情埋藏起来,我也是一力支持。但这十六年,我最不能面对的就是飞儿,她越来越像燕捕头,善良,热心。她每次看到我总是那么开心,拉着我说长聊短,我知道,她总是希望能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爹事——但我半点都不想说,半点也不想回忆。因为我害怕,害怕说漏嘴,害怕她捉到任何蛛丝蚂迹,我害怕——害怕成为一个罪人……” 果然……他们不愿意多提爹的事,是怕我问到太多…… “罪人?”韩三笑惊讶道,“到底你们隐埋了什么?燕飞是燕捕头的女儿,她有权利知道一切。” 我紧紧捂着胸口,压着自己的心跳,我怕他们听见,怕他们因为我在而再次将这个被隐瞒了二十几年的秘密吞回去。 “那现在又何又决定要说了?”韩三笑问着不相关的事,我很急,倒是快点让蔡大娘说啊。 蔡大娘没发声,似乎有所顾虑,韩三笑道:“当年曹南有份参与燕捕头失踪一事,他决计不会出去乱说的。” 蔡大娘又叹了气,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个宽心的人,从没见她这样长吁短叹,她轻声道:“现在连他自己也守不住了——宋姑娘说得对,纸包不住火,我真的不想——不想哪一天真相揭穿的时候,我们费心这么多年去保护的一切会成为把飞儿推向绝境的缘由——况且,既然都已有了结果,起因再难看,也总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是不是跟那个名中有云的女人有关?”宋令箭敏锐道。 名中有云?谁?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女人? 蔡大娘道:“黑俊疯疯癫癫,除了你们,不会再有人将他的话当真,如果那个女人没有出现,也许——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女人?爹的失踪,跟一个女人有关?燕错的娘吗? —— 二十三年前。 平静的小镇来了一对夫妇。这对夫妇很年轻,像是新婚燕尔,避难也好,避世也罢,没有人去在乎他们来到这里的初衷。只要平平静静,不为恶做坏,这里的人都会很欢迎新人的到来。尤其,是这样的美满的新人。 年轻夫妇很快在侧街的巷尾盘下了房子,开始营造自己的家。 男人姓燕,全名叫燕冲正。他高头大个,性格豪爽正直,大方公道,热心善良,很快融入了小镇,镇上的年轻人都非常喜欢他,也非常尊敬他。 燕冲正的妻子也是个和善平易的好人,她长得很美,美得让人太有距离感,再加上性格较为内向文静,不事交际,似乎身体也不大好,所以与她相近的人倒不是很多,燕冲正也非常保护她,事事不舍得让她做,家里所有的粗活杂事甚至做饭洗 衣,都是燕冲正一手包办,这世上这样爱妻的男子,也真是少见。 燕冲正生活上非常照顾妻子,平时外出做事,嘴里提起,口里念起的,全是自己的妻子,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丢了,放在家中怕她孤单,带在身边又怕被人抢了,所以只要他俩一出现,燕冲正一定是紧紧拉着妻子的手,他脸上全是笑,好像要跟所有的人说,这是他燕冲正的妻子,谁也别想从他身边将她带走。而燕夫人总是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丈夫,仿佛她的眼里也只有他。 镇上每个人见到他们,都很感动,他们一定经历了很多波折困难才在一起,所以才这样相视如珍,他们抛弃大千世界的一切,两人找一处忘记凡尘,眷守此生。 落好家后,燕冲正已经在镇上有了自己的声望,他举手投足间,自然就有一股首领的风采,很快就被镇长荐到了衙门里头当差,很快就升为了捕头。所以大家都称他为燕捕头。 当时衙事并不繁重,燕冲正为乡亲们做了很多好事。在他来之前的有一年,镇上发了很大一场水,那块大水冲走了很多人的命,所以燕冲正来了之后,就提议修了很多地漏水道,以防再有大水发生。自从他修整了那些水道后,镇上就再也没有发过那么大的水。 还有镇上小巷中各家各户门前的巷凳,也是他亲自修缉的,他说这样路人疲累了,或者巷中遇上三两好友了,可以在巷中凳上聊聊事,回回力。 还有——还有入镇前半坡上的那个茶棚,也是他自己出钱出力搭的,他说小镇地处太偏,翻山越领,有些外乡人走到一半口干舌躁,又不见有人迹,很多人都半途而返。在中途搭个茶棚,足以其见前方有村。同时也方便走货的乡亲们中途歇脚。 茶棚搭好后,他与几个衙门里的弟兄在那轮流守了好几天,后来慢慢的很多人自发的去轮守,就形成了一个习惯。 方才已提了,燕冲正已结交了镇上大帮年轻人,其中最为交好的有两个,一个叫黑俊。一个叫严父血。 黑俊本是个秀才,很清秀,也很文静,在镇上人缘还不错,燕冲正来的那年,他刚满二十岁。他的双亲早亡,但胜在还有家业留下,黑俊也不是什么生意的料子,转卖了那些家业,在家里当个清闲秀才,后来在衙门里混了个理卷来做,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大多时间都窝在自家院子里种花——他很爱种花,还自己发明了很多花碗,摆种在院子里,镇上很多姑娘家都讨他院子好看,经常找机会来他院子聊天绣花。 他与燕冲正建交,有很大原因是因为燕夫人。 燕冲正落好家后,一直想将院子打理得干净漂亮,好让燕夫人住得更舒服。他知道黑俊素来对种花有研究,两人又同在衙门办事,自然就向他讨教些花经。再者因为黑俊院中经常有姑娘家们扎堆聊天,他也想让自己的妻子有多一点的朋友,就经常会带着燕夫人一起来。 黑俊将自己珍种的花送了许多给燕冲正,燕夫人也慢慢地融入了姑娘家们的圈子。从此后燕夫人便经常会来小院坐坐看看,燕冲正也很感谢内秀又重情义的黑俊。两人就这样成了至交。 另外一个人,叫严父血。 第一六零章 二十三年燕家事(二) 严父血身世可怜,他娘在怀他的时候,老是作梦梦到他爹受伤流血,当时镇上的人都说这个兆头不好,没想到严父血出生没多久镇上就发了大水,很多人死了,也包括他的父母。家中没什么家业留下,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严父血性子很好,跳脱热情,长得也讨好,就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当时他在衙门里头打杂,因为他是个自来熟,黑俊又性格内向,所他们俩的关系还算好,有时候他也会去黑俊的院子帮点搬搬扛扛的忙。 三个人就自然而然走得近了。 燕夫人有了严父血作陪,性格也开朗了很多,她本来就生得很美,笑起来的样子让院里子的花草都没了颜色,燕冲正就会笑着在边上看着,好像一辈子都看不完似的,那模样经常会被严父血嘲笑。 年少不经事严父血哪里会知道,挚爱在心甜如蜜的那种幸福呢? 他们入住小镇之后,生活一直很美满,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 没过一年,一天晚上,严父血在街上大呼小叫,燕冲正也在后头跟着笑,街坊们都好奇极了,燕冲正何事笑得如此开心。 一问才知,原来燕夫人有喜了。 美满恩爱的夫妇,将孕有新的生命。 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上天眷顾,酬谢神恩,没有人知道,一切美满,都在那个时候慢慢褪去了…… 燕夫人本来身子就不是很好,自从怀孕后,燕冲正更是小心谨慎,去哪里都要陪同在侧,燕夫人偶尔只是附近出一下,他都一定要请辞回家看着,不仅如此,他还怕自己不能实时照看,还还请了住在黑俊家对面的蔡大姐一起照看。 也许是因为丈夫太过小提大作,燕夫人也不想燕捕头这样来回奔波,就渐渐的减少了外出,本来她性格就比较内向,怀孕了之后别外界接触就愈发的少了。 燕冲正忙着在隔壁起座大点的屋子,要让自己的妻儿将来住得宽敞点,事无巨细,他都亲力亲为,他甚至还向镇上的木匠去学手艺活,要自己亲自制作家里的一切俱设。 很长一段时间,严父血开始变得有些忧郁,他已将这美丽文雅的女子当成了自己的姐姐,他们的感情也是镇中最好的,但是燕夫人怀孕之后,性情开始变得孤僻,不仅自己不爱外出了,连别人的拜访也都频频拒绝,严父血就经常被她拒之在门外,但有时候她又很正常,还像以前一样,拍着他的脑袋瓜子说以后生了孩子,要教孩子一起踢键子。 严父血将燕夫人忽冷忽热的态度告诉了燕冲正,但燕冲正也非常担心,那时燕夫人突然提出来想在屋上加个阁楼,这样就算呆在家中,也能看到街道行人,不至于那么无聊。 燕冲正马上就着手搭建阁楼,他还怕燕夫人在家无聊,亲手做了台织布机给她,让她闲来无事可以摆弄。 阁楼盖好之后,燕夫人突然提出来要搬到阁楼安胎,虽然燕冲正心中失落,但为顾及妻子情绪,只好答应了。 那时一起帮忙照顾燕夫人的蔡大姐就隐隐发现,这对恩爱异常的夫妇出现了一些间隙,但燕冲正爱妻如命一如往常,早早的就开始跟街坊邻居讨教娃娃经,那时候蔡大姐的儿子柱子一岁多,养得白白胖胖,燕冲正经常有事没事就去抱,他说抱熟了,以后抱自己的孩子就不会那么手忙脚乱了,他还说,男娃女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母子母女平安…… 他一直都没有变,事事为燕夫人着想,变的,只是燕夫人,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变了,这么美满的生活,这么好的丈夫,为什么她突然独自搬到阁楼,为什么要隔离所有想要靠近她的人—— 是的,燕夫人开始不愿意再接受燕冲正的种种好,也不愿意与他亲近,燕冲正没在自己妻子面前皱过一次眉头,他顺从得近乎宠溺,悄悄拜托蔡大姐多帮忙照看下,同是女人,许多事情总归是方便一点。 蔡大姐也不明白,她担心燕夫人的身体,提了很多次,希望燕冲正能找个好点的大夫来诊断一下,但燕冲正说怕燕夫人胡思乱想,一直没有请大夫来看。 燕冲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人前欢笑,人后眉头总是深琐,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燕夫人身子不好,怕保不住这孩子,怕令燕冲正失望,才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大家都等待着这个孩子出生,或许孩子出生了,燕夫人就不会那样紧张,或许孩子出生了,他们又会回到恩爱的从前,那时一家三口,一定会其乐融融。 孩子还没有出生,燕冲正已经起好了名字,无论是男是女,单名一个飞字。 燕飞。未出生,名先起。 八个月后的一个冬天,这个未出生已被冠好名的孩子出生了。 谁也没有料到孩子这么早就出生,那天大早,太阳未出,雪却扬得纷飞,燕冲正被燕夫人的痛叫惊醒,像世上所有初为人父的男子,急得鞋子都未够得穿,光着脚散着头发,跑在冰雪满地的大街上,他失了分寸,急得连产婆住在哪个街巷都想不起来,只是一路大叫着产婆的名字,从街头到巷尾,几乎吵醒了镇上所有人。 产婆给燕夫人接生,燕冲正仍旧光着脚,身着单薄的里衣等在楼下,不吭一声地足足那样等了三个时辰。 那个年轻的生命,在吵杂的期待中,在茫茫大雪之天,承载着父亲的期盼,呱呱问世。 产婆抱着哭声洪亮的孩子,蔡大姐喜而哽声报喜:母女平安。 燕冲正仰天大笑,七尺男儿,竟喜极而泣。众人无不动容。 燕夫人生了孩子之后,在阁楼上静养了一年,但她的性子始子没有再变回来,她不愿意接近自己的丈夫,也不愿意多看自己的女儿一眼,她的冷淡曾令燕冲正痛不欲生,所有的人,包括严父血,都因着燕冲正难掩的悲痛对燕夫人都带着一股隐恨。 她为何如此?她有哪里不幸福?有哪里不满意?为如活生生将一家幸福如此打碎?本来他们一家三口,多么美好。 燕夫人独自静养的一年,燕冲正强忍心中苦痛,将所有的爱转移到了独女燕飞身上。 燕飞成了燕冲正生命里唯一的光点。 没有谁见过一个父亲会如此爱自己的女儿,就算他再忙再多事,燕飞一定是抱在他手上,无论她是睡着了,还是乖乖的醒着。 燕飞长得并不像燕夫人,但燕冲正静下来看着燕飞的时候,总是眼眶发红。 那个他深爱的女人活在他心中,却死在他的生活里。明明相守在一起,却咫尺天涯。也许上天也觉得自己未免无情,所以它赐给燕冲正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让他将自己无处置放的爱意尽数倾在燕飞身上。 燕飞很健康,也很聪明,虽然燕冲正宠之如命,她却从来不会侍宠而娇,她很大方,很听话,一岁不到的孩子,就总是为别人着想,不管是摔倒了还是喝生病了,她总是笑,也总是逗别人笑,她总是很安静地抱在燕冲正的怀里,燕冲正为着妻子深锁眉头的时候,她就吐着嘴里的泡泡逗父亲开心,燕冲正就会紧紧抱着这个贴心的女儿,恨不得将所有的一切都拿来给她。 有了燕飞相陪,燕冲正的伤痛也慢慢平息,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到哪里燕飞都是大家眼里的焦点,所有的人都喜欢这个孩子,真心的喜欢,感谢她为燕冲正的生活带来的新的光明,新的快乐。 严父血与黑俊也一样,视燕飞如已出,难得燕冲正舍得放下燕飞让他们来抱,两人还经常会为了谁来抱而吵个不停—— 慢慢的,燕夫人给大家带来的伤痛淡去了,燕飞就像个太阳,给大家带来了光明的快乐。 燕飞虽然很健康,也很聪明,但走路却是所有小孩子中最迟的—— 因为她到哪里都有燕冲正抱着,只要燕冲正在,他决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外。有次严父血照看不慎,燕飞想起身要走,不慎跌在了地上擦伤了手。燕冲正知道后心疼得不得了,还揍了严父血一顿,气得严父血哇哇大叫。 所以到了燕飞三岁,才会独自行走。那次行走,果断爽快的燕冲正居然像个小孩子,犹豫退缩了很久才肯放手让女儿离开自己的怀抱,燕飞会走了,大家都在笑,燕冲正却舍不得地含着泪,他说女儿会走了,就不能这样百般依赖地要他抱了。 燕冲正因着在镇上积累起来的众人爱戴,使得自己的爱女成了这里的公主。 第一六一章 二十三年燕家事(三) 少时的燕飞是幸福的。 但,天意弄人,似乎燕飞拥有不得幸福,给予她的恩惠,又无情夺去。 燕冲正来小镇的第五个年头,燕飞四岁。 镇上又搬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一个七岁的儿子。 寡妇名叫云兰,斯斯文文,相貌姣好,也不知是如何带着儿子两人跋山涉水来了这里。云兰的性格安静内向,安静地来,安静地落居,就住在西边的那片空地上。 大家只知道云兰是个寡妇,从何而来如何而来不知,丈夫是谁因何而死也不详。不过,过去的事情,也没多少人会在乎。 云兰以种花为生,她的花种得十分秀丽,大户人家会请她到大院子里做做园活,当时郑家后院花园,很多花苗也都是请云兰种的。她自己所在的屋子周围也种满了花,雪白的兰花如冷冬之雪,也算是当时的一处胜地,就是西坡花原。 是的,就是那片西坡花原,只是那时,它真的只是一个花原,布满浪漫如仙的兰花,美不胜收。 云兰知书达礼,进退有度,见人都客客气气,所以大家也都挺照顾她。她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除了种花,还要照顾自己病弱的儿子,她儿子几乎从不外出,天天喂药为生,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应该是类似寒疾之类的毛病,云兰有几次半夜三更在镇上拍药铺的门,哭得像个泪人,据说抓得都是怯寒的药。 所以每次云兰去市上买菜,大家都会心照不宣地多照顾着点,卖菜的会多给点葱蒜,卖肉的就多给点碎肉,云兰心知肚明,只会感激地看着我们笑笑,轻鞠一个躬,话不多,让人感觉很柔弱,很想保护她、照顾她。 燕冲正向来就是个仗义热情的人,他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便经常会跟衙门里的差友们一起去帮忙做点粗活,搬搬扛扛,修屋打水之类的。 云兰非常感激,不知是为了报恩,还是真心诚意,她待还是四岁的小丫头燕飞非常好,燕飞虽然平时已经很受众人宠爱,但始终是个女孩子,也不能一天到晚跟着大男人跑东跑西。云兰温柔知书,又身为人母,所以照看燕飞非常体贴细心。她会教燕飞唱小歌,也会给燕飞编好看的发辫,会温柔地抱着燕飞哄她睡觉,还会挽很多好看的小花逗燕飞,燕飞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像对亲密至极的母女。 燕冲正爱女如命,燕飞喜欢的他也会喜欢,所以他经常将女儿托在西坡。 因了这般关系,黑俊与严父血也总是往西坡那儿去,黑俊本来就爱种花,认识同是种花的云兰,就像找到了知已一般。渐渐的,一直未娶的黑俊对云兰有了感情,但云兰却一直没怎么表态,她虽然看上去柔弱,却很有自己的想法,对于黑俊,她似乎只是将他当作弟弟来看待,每次他们三人去,云兰总是与燕冲正有说不完的话,她对别人都很寡言少言,唯独对燕冲正有说不完的话。 有一次严父血故意把黑俊灌醉,让他去跟云兰说个明白,燕冲正却阻止了,他怪严父血多管闲事,还再三告诫黑俊不准再提此事,还说云兰也不可能同意这事,当时严父血跟黑俊都很意外,黑俊唯诺地不说话,严父血却是个急脾气,摔了杯子就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燕冲正要一口回绝?他与云兰也只不过是朋友关系,凭什么为云兰作主? 黑俊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勇气被燕冲正驳回,失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严父血却将一切看在了眼里,他比黑俊敏感,也比黑俊聪明,更重要的是,他向来视燕夫人为半个姐姐,尽管燕家夫妇感情冷淡,但他仍旧不想燕冲正将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形象声誉毁掉,也不想另一个女人代替他玉姐姐的位置。本来他也并不讨厌云兰,但这件事后他却对云兰有了偏见,他觉得也许是云兰不想黑俊纠烦,所以意指燕冲正为她驳回出头,他觉得这个女人并不像他们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他再不愿意往西坡去。 黑俊与严父血,再不与燕冲正结伴去西坡,而燕冲正却一如既往地带着燕飞往西边跑。 有次衙中有事,严父血与黑俊满镇找燕冲正,最后他们在西头找到了燕冲正,他正跟云兰在一起,云兰俯在他的肩头哭泣,两人举止说不出的亲密。年轻气盛的严父血忍无可忍,当场就将云兰推拉开了,他怒指云兰不知好歹,勾引有妇之夫。 燕冲正大怒,这个稳如父山的兄长像中了邪一样极力维护云兰,严父血越来越气,大骂燕冲正受妖邪媚惑,说燕家邪花入宅将永无宁日,燕冲正出手打了严父血一拳,这么多年三人亲如相弟,别说手拳脚相加,就是恶言相对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严父血气得抡拳头打燕冲正,吓得正在睡觉的燕飞哇一声哭了,燕冲正疼女如命,立马抱起燕飞转身走了。而黑俊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云兰,从未插嘴一句话。 三人很久都没有再来往。但燕冲正一点都不在意,不仅没有表示出悔意,还跟云兰来往更加密切,也许他真的如严父血说的,邪花入宅,妖邪媚惑,燕冲正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爱妻至深的好男人了。 路人皆是叹叹气,摇摇头,但无可厚非的,云兰来了之后,燕冲正脸上的笑容的确多了,他总是开心地抱着燕飞去西边,燕飞哼着从云兰那里学来的小调哄父亲开心,父女俩走着走着就哼起了一样的曲儿。很久了,燕冲正没有真正地开心过,那些燕夫人曾带来过给他的笑容与之后带来的悲容一样的深邃,她形同陌路的冷淡像一个诅咒,笼罩着燕家的一切,谁都有权利追求快乐和幸福,燕冲正也是血肉之躯。 况且,燕飞会慢慢长大,她已喜欢扎漂亮的辫子,喜欢穿好看的衣服,燕冲正就算能学会所有母亲会的女工之事,他也不能给燕飞带来只有女人才能给的母亲之爱,他的飞儿会有他所不能理解的女儿心事,她始终需要一个能与她共享心事的母亲。 燕冲正并不是圣人。人们可以允许他犯一个微不足道而又庸俗的错误,但这个错误本身,却不被人所原谅。 云兰破坏了三个人多年的情谊,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态度,她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解释。在这个小镇,她得到了燕冲正的庇护,就像一个罪人拥有了一个免死金牌,人人对其,敬而远之。 转眼燕飞已经五岁,燕冲正问爱女:这个生辰想要什么? 懂事乖巧的燕飞说:黑叔叔的花花,严叔叔的背背,可以吗? 于是在燕飞五岁的庆生宴上,燕冲正送了这个爱女一份礼物,就是与黑俊严父血重修旧好。 那天的燕飞打扮得异常可爱,她像个公主一般被抱在燕冲正怀里,左手牵着黑俊,右手牵着严父血,欢欢喜喜地叫着黑叔叔、严叔叔,一人脸上亲了一口,说飞儿好想你们呀。燕冲正也对他们笑着,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本来很喜庆的日子,当云兰牵着一脸病容的儿子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的心里又是一沉。 黑俊与严父血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他们不想再抵触云兰,却抵触云兰出现这件事代表的涵意,但奇怪的是,聪慧如云兰,竟能面不改色地与众人相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不被接受的身份,她本看上去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难道,难道真的愿意这样愿受千夫所指么? 只有燕飞,那天的主角,她飞快松开了牵着两位叔叔的小手,伸手扑向了她口中甜甜叫着的云姨。 燕冲正在旁为云兰牵好她久病的儿子,笑得像个慈父。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人,而高阁之上的燕夫人没有下来,她连自己怀胎十月的女儿的生辰,都不愿露面庆祝。 但是,一切都没有按照大家心中所想的那样发展,宁愿那时,燕冲正纳了云兰,也不愿意这样无疾而终,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命运无情的封纱,笼罩了燕飞本应幸福的生活。幸福与生俱来,却撤如海潮,令人慌而无主。 八月十四,这个噩梦般的日子也缠绕了燕飞往后的生活。幸而那时年幼,所以一切都比较好接受。 其实那天太普通了,如果非要说它有点特别,那也只能说它是中秋前夕。 那天,燕冲正显得特别开心,他来镇上七年了,除去第一年燕夫人尚好的那个中秋,接下来的六个中秋他几乎都没有真正开心过。 但这个八月十四,院子装点得喜气洋洋,约了最好的厨子,要在中秋那天大摆一桌宴客。 那天的黑俊也显得非常高兴,虽然他与燕冲正已冰释前嫌,但他对云兰的情谊不减反增,所以一直抑郁难当,那天他如此高兴,也不知是不是强颜欢笑,在为燕冲正将要宣布的好事而高兴。 八月十四那天下午,一直都没什么特别的事,大家都闲等着第二天的团圆。 第一六二章 二十三年燕家事(四) 燕冲正叫上了黑俊与严父血,非要去给云兰家里添点新的家什。所以他将燕飞嘱托在了蔡大姐家中,千叮万嘱要照看好,每次都一样,临走时依依不舍,片刻分开都放心不下。平时燕飞总是很乖,她知道爹爹要去做事,从来不会哭闹,但那天她却显得特别粘人,一直拉着父亲的衣角,不舍他离去。 ——那天的燕冲正穿着一套崭新的衣服,他就站在黑俊的院子门口,一边摧着黑俊快些出门,一边挥手跟他的飞儿告别。而谁又知道,只是那不经意的一个挥手,即成永别。 那天晚上一直近到子时,燕冲正与其他两人一直没有出现。 而燕飞自从父亲走后,一直闷闷不乐,最后天黑也等不到父亲来接,竟任性地大哭起来。蔡大姐从来没有听燕飞哭得如此伤心,任性地不理会任何人的哄慰。 半夜孩子哭不停,必有不祥。 燕飞哭得累极睡去,蔡大姐与他丈夫蔡疏却一直没有入睡,他们一直等不到燕冲正回来—— 这还真正是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燕冲正讲信爱女,怎么抛下女儿在别人家中不理?平时就算事情再忙,他都会抽点时间出来,哪怕交代一句让他们多照顾一会儿。 蔡疏觉得事有不对,马上去镇上寻问开来,但却没有人见过他们三个人。 一直过了一整夜,燕冲正都没有出现。第二天八月十五,团圆的日子,蔡家一家人都在寻人中度过了。寻了一天没寻到,实在没有办法,蔡大姐只好去问了阁楼上的燕夫人,但燕夫人闭门不见,只说没有见到。 燕冲正不见了。 黑俊与严父血也一直没有回家,他们还去西坡找了几番,奇怪的是云兰母子也不知所踪,西坡屋中东西整齐,家什贵物都在,但就是人不见了。 先是街坊们一起组好小队出去寻找,山里河边都找了,一直没有人影。之后衙门也开始出人去找,这样一边找,一边等,人一直没有出现。 没过几天,西坡开始出现了怪事,很多进过花原找人的人,回来后都莫名其妙的病死了,死的时候白发鸡皮,像是突然老了几十岁,有人说定然是西坡闹了邪鬼,先是掳走了那对母子,再就进原者杀。这些人离奇病死,弄得镇上人心慌慌,很多人都不敢再参与于寻人中来。 八月过后,西坡的花全都开始变颜色了,本来是一片一片的白,跟雪一样,莫名其妙的全变成了绿色,一圈一圈的,好像中了什么妖气,那地的中間突然突出一个块寸草不生的坟包一样的东西。有人怀疑那里一定填了很多鬼吃活人之后的尸骨,但是没人再敢进去瞧个究竟了。 就在镇上人们猜测纷云的时候,黑俊却突然出现了。 但是,他却疯了。 谁也不知道那十几天的失踪他去了哪里,三人出去,为什么只剩一个人回来?其他两人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黑俊的口中,再问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只要一有人提及燕冲正或云兰的名字,他就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从此,燕冲正、严父血,云兰以及她儿子,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世间有只手,将他们从这个地方活生生地拿走了。 燕冲正会去哪里?是死是活?当时发生了什么剧变,他会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就消失了? ——大娘大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你爹——你爹抓贼去拉,燕飞乖乖的等爹回来好不好? ——爹爹说要带我去找云姨,为什么云姨也不回来? ——孩子,你爹爹为什么带你去找云姨呀? ——恩……爹爹说,云姨会像娘一样待飞儿好。 ——你爹他,真的这么说? ——恩恩。爹爹还说,等月亮最圆的时候,就给飞儿找个半娘,这个月亮怎么还不圆呢…… 燕飞的童言无忌,最终还是鉴证了各人心中的猜测。 燕冲正走了。他始终不敢面对往日的恩情,不敢面对挚爱的妻子,但又不能辜负云兰母子,所以他带着他们一起走了。 严父血敬他如兄长,也许是跟着一起去了。而黑俊,最喜欢的女子跟最敬重的大哥远走高飞,于是他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 燕冲正如此疼爱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没有将燕飞也一并带走? 或许他实在有愧于妻子,想留下这个女儿,陪着妻子终老…… 也许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说得通燕冲正这么多年的了无音讯。而燕夫人无动于衷,也从不向旁人问起丈夫去了哪里,只是她永远地将自己关锁在了楼上,再不问任何事实。 也许她也已经感知到,那个昔日许她一生承诺的男人,已离她而去。 燕冲正失踪后,当时的县官因着治理无力而被朝中隔职,不知道刻意还是巧合,当年有份参与燕冲正失踪案的人慢慢死去,衙门也发了一场大火,很多燕冲正当职捕头时的文书也一火俱焚,燕冲正在这镇上所存在的过的痕迹,只剩下了燕飞与足不出户的燕夫人。 燕家,像一个诅咒,谁都不愿提及。只有在某些歌功颂德的时候,才会提起当年燕冲正。这镇上有条小桥还是燕冲正出钱出力造的,虽然桥名叫东墟桥,但镇上的人都习惯叫它燕公桥。 一年复一年,燕飞慢慢长大,镇上所剩无几的知情人对燕冲正失踪的迷团缄口不提,而燕冲正仍旧是那么一个光辉的仁义之人,他的消失也像一个传说,神秘莫测。 十六年。 除了燕飞,没有人再去追寻燕冲正的消息,如果他还生在世,若是真思念家中妻女,定然会回来看望。但他始终没有出现过,也许是遭遇了不测,也许他与那对母子一起,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很幸福。 但是,事情终不平静。 十六年后,这件被小镇雪藏的往事终于又被掀开了眉目—— 燕错来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一进入小镇,就马上得到了镇上人的关注,因为他长得太像当年的燕冲正,十五六岁的年纪,与燕冲正失踪的时间也很相符。但是他们在燕错脸上,找不到当年云兰的影子。 燕错带来了燕冲正的绝笔信,终于结束了燕飞十六年的等待。同时那个猜测也再次被得到了证实,十六年前的燕冲正离开了小镇,在另一个地方娶妻生子。 这件事对于天真简单的燕飞是个双重打击,她心中那完美父亲的形象不攻自破,她的父亲,枉费了她十六年的等待,背叛了她们母女,并且死后才肯面对她们。 我很混乱,为什么突然又多了那个寡妇云兰——难道燕错的娘就是云兰,燕错是爹与云兰离开后生的儿子?还是在镇上时就有了?那云兰原来的儿子呢?病重不治死了?否则怎么从没听燕错提过还有个哥哥? 那我爹失踪的真相,说穿了就是跟那个叫云兰的寡妇私奔了? “所有的事,最无辜的莫过于黑俊和飞儿。飞儿知道黑俊是父亲好友,这些年来一直很照顾他,就算他被外遣出镇,她还是经常会托人打听他的消息——现在如果让她知道燕错这样对黑俊,肯定会很难受。——再怎么说,燕错也不应该对燕飞有所怨怼,真正的受害者是飞儿不是么?” 他们是心疼我、为了不想让我恨爹一起撒了这个谎,是对是错谁能考证呢?燕错怎么对黑叔叔了?黑叔叔不是流放在外好多年了么? 爹,若你与那云兰有了真感情,你在另外的地方过得幸福,我会也为你开心的,但为什么你们离开后会这样?是什么改变了你们快乐的初衷?愧疚么?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们猜测而已。”韩三笑总结道。 “柱子他爹不愿让这些没有经过证实的想法影响到燕捕头的声誉,更不想伤害燕飞,所以才大家伙约好,对这件事一概表示不知。我们也害怕会被问出其他事来,故意地就淡忘了有关阿血与云兰的事。——现在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可能是上天注定,要让一切真相大白,我知道,这个真相比现在燕错的出现还要难以承受。我始终狠不起心告诉燕飞,你们是她最好的朋友,是轻是重,你们来定夺吧。” 屋里响起了脚步声,蔡大娘像是起身离开了。 也许是天气太冷,更或者蔡大娘说的这些事情令我太震惊,我在巷中已经冻得全身僵硬,这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我爹还在我们身边的时候,就已经移情别恋—— 我看到蔡大娘从院里出来,慢慢地向外走,我跟着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揣着这样的真相面对他们。 蔡大娘漫无目的地在巷里打着转,即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市上。她走到一处巷子,坐在了巷凳上,叹了口气,喃声道:“飞儿他爹,您别怪我……” 我向她走近,无力地扯在已经湿透的眼纱,道:“大娘……” 蔡大娘惊讶地站了起来:“飞——飞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全身无力,跌撞走过去,蔡大娘飞快过来扶住了我,她的手温暖粗糙,就像小时候一样,她盯着我的双眼,喜道:“你眼睛好了啊?怎么一个人出来乱走——” 我盯着她道:“我爹当年失踪,不是因为捉贼,而是跟个寡妇走了,是吗?” “你——”蔡大娘瞪大了眼睛。 “我都听到了,不过您放心,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无法接受,但是现在燕错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大娘,既然我知道了真相,我求你多告诉我一点关于我爹的事好吗?” 蔡大娘眼角的皱纹随着岁月越发慈祥,现在我看懂这眼神里的怜意,带了更多其他的意思,她亦是双眼通红,紧紧将我扶着坐下:“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孩子,既然你爹已经……就放宽心,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你爹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这样……” 第一六三章 作鬼之手复旧仇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本来我应该伤心难过,但此时我心里竟然很平静,甚至有些释怀:“大娘,您放心吧,我真的不怨我爹,就像您说的,他已将一切都给了我们,他也有权力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若是让我用他的幸福自由来换愁眉的陪伴,我宁愿他离开。我曾以为他抛妻弃子,燕错的到来摧毁了所有我对他的期盼与信任,但这种想法真的好折磨我,经您刚才那样说来,一切都似乎合情理了,我知道你们怕我多问爹的事情而不敢跟我提起太多往事,现在我听到那些我回忆不起来的细节,爹抱着我笑的样子,爹尽其可能疼爱我的用心,我感受得很真实,虽然我们相处只有六年,但我得的父爱,从不比其他人从相处半生的父亲身上得来的少——” 我抬头看着巷上天,眼泪却止不住滑下,这镇上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爹用心过的痕迹,这里细致的巷凳,这里整齐的街道,都有我爹经过的回忆。我仿佛看到爹在苍穹的某处看着我,他虽然早就离我而去,但他的荫护从来就没有消失过,他为镇上人所做的一切,他们都用心地报答在我身上,所以他离开后的这么多年,我仍旧像是家族中受宠的小女儿,被保护得那么细致婉转。 蔡大娘潸然泪下,紧紧搂着我的肩膀道:“孩子,你能这样想就好了……” “我不知道娘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她对爹的心也一直没有变,所有的人都以为爹背弃了她,可是她一直很执着地相信爹所做的都有原因,她对爹无条件的信任让我无颜以对——大娘,您知道为什么吗?” 蔡大娘抹着眼泪,哭得与我一样伤心:“没有人知道,所以好多人都觉得是你娘的责任,你爹是个多好的人,是你娘自己将他推远的。” 娘的心里也一直有爹,但是为什么要疏远我们?我上次听过她与秦正短暂的对话,他们提过娘有病——娘有什么病?难道是怀我时落下的? “大娘,我娘她到底是什么病?您不是觉得不对劲,想让我爹给她找大夫么?她到底怎么了?” 蔡大娘抹着泪,想了想,道:“说不上来,就感觉很奇怪吧,明明有时候聊得好好的,一个转头,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像——好像一觉刚睡醒,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干什么一样——这个情况在怀你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出现,后来就越来越多,让我觉得很别扭。” 娘到底怎么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你娘怀你差不多七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大半夜吧,我跟你大叔往你家送刚剔出来的腿骨熬汤,我听到你爹跟你娘在院中争吵,你娘在哭,相处这么久,我从没见她哭过,因为你爹已经将天下所有女人希望的幸福都给了她,她也一直像所有幸福的女人那样总是笑容满面。她哭得很伤心,她说自己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再也不想让你爹过这样的生活,你爹一直在劝她,很温柔,很有耐心,他说是因为他的自私害了你娘,如果一切能回到从前,他宁愿你娘没有腹中孩子……我跟你大叔都没听明白,但这毕竟是你爹娘夫妻俩的事,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吵架拌嘴,以前我怀着柱子的时候觉得辛苦,也经常哭着把气撒在你大叔身上,但是后来想来,总觉得好像是真的有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然你爹不会这样任之发展,不会这样让你娘这么孤僻避世的。” 难道,娘的改变,才是一切痛苦的来源吗?否则我们,仍旧会是幸福快乐的一家,爹他不会流离在外,不会有燕错的残缺,不会有他娘的早逝,一切,都会不一样。 “大娘,为什么您突然愿意坦白以前的事情?刚才我听到您提起了黑叔叔,燕错也提过,是不是——是不是黑叔叔他回来了?”我细细咬出自己的猜测,一个消失多年的人突然有了消息,有可能是好消息,也有可能是坏消息,但愿黑叔叔是平安回来了。 蔡大娘叹了口气,道:“他为什么还要回来,真相对于你们来说就这么重要么?韩三笑和宋令箭没日没夜地查这件事情,我与你大叔自从他出现后没有一天是睡得安稳——” 我猛地站了起来,瞪大双眼道:“大娘,黑叔叔回来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们都瞒着我?!” 蔡大娘拉着我道:“你旧病复发,双眼又有瘅疾,就算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让你更难受么?况且黑俊的状态很差,还是那样疯疯癫癫,我们也怕他伤到你。” “不行,我要去看他!”我转身要走。 蔡大娘紧紧拉着我道:“别去,你别去——我已经违背了大家约好的承诺,将以前的事情告诉了你们,宋令箭强调过,黑俊回来的事情谁也不能擅自跟你提起,怕影响到你的病情——飞儿,你就当帮帮大娘,当不知道好么?黑俊好好的在家里,我们会看好他,时机成熟了你会见到他的。” 我举棋不定,烦躁不安,又是大家伙一个鼻孔出气地瞒这瞒那:“时间成熟?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啊?” 蔡大娘道:“总之是时候了他们就会告诉你的。飞儿,你眼睛好了大娘真的很高兴,大娘不想变成一个罪人,好么?” 我看着蔡大娘悲伤的表情,想起大早燕错与海漂讲的话,才明白过来海漂那句“为什么连他也要伤害”是怎么回事了——如果黑叔叔回到了这里,那么燕错心里的仇恨就有了目标了,早上韩三笑与他起过争执,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燕错是不是去找过黑叔叔?”我盯着蔡大娘。 蔡大娘的表情明显一僵,回避着我的注视,摇了摇头,正要回答,我抢过话题道:“我知道他肯定去找过黑叔叔,而且还做了很不好的事情——我可以假装对一切都不知道,但您总不能真让我当个睁眼瞎吧?” 蔡大娘道:“也罢,那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要黑俊的事,也别让别人知道你知道他回来了——否则,你大娘我无法再在镇上立足了。” 我急切地点头:“我保证。”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黑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莫名其妙的有一天,我们听到对院有人在大喊,黑俊的院子自从他被衙门流放后一直没人住,突然有了人声我们一时也没适应过来,认真听了好一会,那叫声断断续续,的确是从对院传来的。你大叔有黑俊家的钥匙,平时逢年过节的我都会进打扫一番,我们拿了钥匙推门一看——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黑俊院中的横梁上正吊挂着一个男人,脸上全是血,脖子悬在绳结之中,眼睛如铃,两腿在半空中蹬弹着差点没断气,我们也没认出那人是谁,敢情先救下再说。救下来一看才发现是黑俊,当时我们也愣了,这么多年没出现,都当他已经死在外面了,自己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还莫名其妙在自家院子里上吊——” “上吊?黑叔叔为什么要上吊?” “我们也不知道啊,但是当时的确只有他一个人在院子里,院门锁得好好的,而且他醒过来就在那儿喊,说是大哥来索命了——他以前一直叫你爹大哥——而且我们救下他时,他嘴里捣着一块差牌,是你爹的差牌——” “我爹的差牌?我爹的差牌不是我爹随身携带,十六年前就失踪了么?怎么会出现在黑叔叔的嘴里?” 蔡大娘道:“所以韩三笑与宋令箭才将事情怀疑到了燕错身上,唯一有可能拿着你爹差牌的人就是燕错,他们马上开始怀疑燕错在为你爹申张着什么,我们很害怕,害怕他们会查出这十六年我们一直在隐瞒的事情,你爹若是真与云兰私奔,黑俊恨他也是正常,他要用自己的死来揭发你爹失踪的事实,他要与我们所有的人对抗——宋令箭又懂得医术,若是她治好了黑俊的疯病,当年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这么多年了,你爹也已经不在人世,何必要再挖出这些没有意义的旧伤疤来让尚在人世的人痛呢?我也想这样跟宋令箭说,但是她根本就不听,我知道,她在为你寻找公道,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我沉默了,我没有想到,我苦心打听了这么多年的黑叔叔,要用自己的死来控诉我爹与那寡妇的背叛,但是——我爹为什么要在噩梦之中大叫黑叔叔的名字,燕错也认定黑叔叔曾经一定做过什么事才令爹耿耿于怀,所以黑叔叔一出现他就要找他的麻烦,难道我爹的差牌真的是燕错塞进黑叔叔嘴里的?难道,也是他将黑叔叔吊起来差点害死他的?照他们的说法,明明是爹辜负了黑叔叔的信任,怎么最后又变成爹怀恨了黑叔叔呢?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概有三天了吧,那天早上我还在市上看到你,你跟韩三笑还有宋令箭在举杯楼吃早点,那时我还为你高兴呢,没想到那个傍晚就发生了这件事。” 那天?我想了下,那天我们吃饭早饭,宋令箭先于我被郑夫人请到了郑府为郑珠宝看病,后来我也与夜声一起去了。那天晚上我从郑府回来的时候碰到上官衍,上官衍送我回府,然后,我们在院子里碰到刚从外面翻墙回来的燕错—— 第一六四章 赴西探望郑珠宝 他的身上,有酒臭味与血腥味—— 当时我以为他心情愁闷自己出去喝酒解忧去了—— 不对,那酒臭味带着腐败的味道,根本不是一两天能熬出来的——他刚找了黑叔叔回来? 那——那昨天夜里他在房里自言自语一番又出去,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咬牙问道:“那,昨天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 蔡大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昨天也出事了?” 我忍着一肚子的话道:“我听他们提过,但不仔细,黑叔叔是不是又出事了?” “恩,因为黑俊受了伤,所以我一直都对对院的声响很留神,大半夜的我刚给黑俊喂了最后一剂药,见他睡得安生我就抽空回家上了个茅房,出他家院子的时候我还留心地在外面栓上了栓子,怕万一黑俊醒了会乱跑。我在茅房里听到外面嘣的一声什么瓶子打破了,然后就是尖叫声,你大叔刚好挑完猪回来,听到声音马上就冲出家门去了对院,我也飞快跑了出去,我一进黑俊院子,就看到你大叔在拍黑俊的脸,他躺在地上,双眼突出,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 我急道:“他没事吧?” “事倒是没事,但这事都很莫名其妙,解释不了。我明明从里面把门栓好了,瓶碎声一响你大叔就进去了,他说外面回来也没在巷里碰上什么人,那么短的时间院里根本不可能有别的人,黑俊平白无故的也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掐成那样,难道真的是他说的怨鬼索命么?但他与谁会有这样的仇怨,非得下这样的重手?” 瓶子? “黑叔叔家是不是摔碎了一个油瓶?” 蔡大娘点点头。 难道,早上海漂说的那个猫的故事,其实是在说黑叔叔的事?那打破瓶子在外面偷跑走的人,是燕错?他打伤了黑叔叔然后躲在小巷子里,再打碎空瓶假装自己不在场? 他苦心布置这么多事情,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真的想杀黑叔叔,多得是机会,为什么又要留黑叔叔半条命,真像他说得那样要折磨他让他痛不欲生么? 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被掩埋的真相?爹,您的失踪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蔡大娘道:“我知道的都跟你说了,你放宽心,我想韩宋那两人会给你最终的答案的。或许你爹离开,真的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我们的飞儿这么善良,上天虽然从你身边夺走了你爹,却还是给你带来了别的守护。但愿真相能比我们猜到的要好——总之,没有更差了不是吗?” 我含泪点头,真相翻了一层又一层,就好像在我新长出疤的伤上不停地翻未结完的痂子一样。 蔡大娘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出来这么久,你大叔会找我。我先回去了,先送你回家吧?” 我努力笑着道:“不用,我想在这儿坐坐,没事的大娘,你先回去吧,我眼睛好了,坐会我自己会回去了。” 蔡大娘摸了摸我的头,泪中带笑:“还像小时候一样,明明摔疼了还会忍着眼泪笑着哄人,柱子配不上你,你会找到更好的归宿。” 我尴尬地笑了,怎么好好的要扯到这事上来,我怕蔡大娘又要跟我讨论什么终身大事,推着她让她赶紧走了。 坐了一会儿,我肚子咕咕叫,才发觉已经快要中午了——我出来也挺久了,夏夏应该买好了饭菜,我也该回家了。 走进自家巷子,我有点不安,怕碰到宋令箭或韩三笑,不过对院静悄悄的没了声音——难怪都出去了? 我张望了下,的确没人,但自己院子却有说话声—— “不等了,燕老板回来了你就把方才的话与她说一次,我先回去了。” 是熊妈的声音。 脚步声,我在门口等着,很快就有人出来了,我冲着出来的熊妈笑了笑,道:“熊妈怎么来了?” 熊妈盯了盯我的眼睛,道:“夫人让我来摧一下喜绣的事情,最好能在十二月前完成,跨了年可是不吉祥的。”她还是那样的语气跟表情,可是我觉得她变得亲近了许多。 我笑了笑,眼睛很干涩,所以还是小心地闭上了,道:“恩,好,有劳熊妈了——珠宝怎么样了?” 熊妈咳了两声,道:“好点了,今天还吃了些厨房的点心,还让我来时带上些拿来给你们尝尝。” 我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她么?她一个人应该挺无聊的吧?” 熊妈道:“夫人应允过,燕老板想来的话随时可以。不过我有事要先回去,燕老板你慢慢来吧。” 我一笑,道:“恩,好,那熊妈慢走,我们晚点过去看看珠宝。” 熊妈走了,夏夏倚在门口,好奇地盯着我看:“飞姐,你这是给熊妈下了什么药,怎么突然感觉她客气了好多哦?平时过来总是凶巴巴的。” 我笑着走进院子道:“谁天生都是凶巴巴的,那宋令箭也是凶巴巴的,你怕不怕?” 夏夏咯咯笑着,道:“当然不怕。飞姐要啥时去看郑小姐,我也去嘛。其实我心里挺内疚的,一直想去看看她。” 我想了想道:“收拾些东西就去。”说罢我就拉夏夏回房间,道,“你来帮我找找我的那些小玩意儿,我好多东西上面都有蝴蝶,郑珠宝也很喜欢蝴蝶,我拿过去给她也看看玩玩,她肯定也会喜欢的。” 夏夏将我珍藏了许多年的那个小匣子整个拿了出来,道:“飞姐所有的宝贝疙瘩都在里面了,把整个匣子带上总不会落了吧。” 我点头道:“恩,那你得小心点,可别磕碰到什么。” 夏夏恩恩点头,一边给我报念着回头的东西,一边帮我用棉布包上,我时而睁眼看着,那匣子是爹很久以前做来送我的,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匣子,他却做了很久,费尽了心国,因为匣子里面刻了很多形态各异的蝴蝶,还有许多格间与抽屉,好让我保存一点心疼的小玩意儿。他从来不知道,也许匣子与匣子里的东西都不重要,他的认真与用心才是最重要的。 夏夏包好了匣子,抬头看我,她很懂我,轻声问我:“飞姐,是不是又想起燕伯伯了?” 我一笑,按了按双眼,一些泪渗了出来:“恩,经常,偶尔,总是。” 夏夏拍了拍我的肩,轻声道:“其实有个人一直念想着,想起来有不舍也有感动,有好多好多谁也拿不走的回忆,也挺好的。” 夏夏自小在人贩子手上辗转,根本不知父母是谁家乡何方,虽然她很满足在这里的生活,但偶尔总也会感伤。 “夏夏,你一点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么?” 夏夏摇摇头,笑道:“我才不想追找自己的身世,若是真的想起什么来该怎么办,我是决对不会离开飞姐你们的,到时候岂不是左右为难徒伤悲么?” 我想起海漂曾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与少时就流浪在外的夏夏不一样,或许,他会不会早已想起了什么,但却宁愿舍弃呢? 与夏夏碎碎聊着,我换好新的衣裙,戴好防风的氅帽,夏夏还带了把伞,说是防晚上回来时风大可以挡去些。 临出门,我才想起来已是午饭时间,夏夏说宋令箭他们交待过午饭会自己解决,我们就吃着熊妈送来的郑府点心往西边走去。 经过西花原,风四面八方地吹来,此时我对这西花原又有了另外的感觉,不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大风迷眼,枯萎的花瓣像谁坟头凄凉的纸钱,永不停歇地挥洒着。 夜声说过,赋予妖魔藏秘密,这西花原是不是真的藏了许多前人不欲人知的秘密,才被完了这么令人望而生畏的事情?那这秘密与我爹有关系么? 我紧紧地拉着夏夏,也许我身边的人都有自己的过往故事与秘密,也将会有自己要奔赴的远方与未来,但夏夏却是最让我安心的一个人,我知道她就算离开也不会太久太远,她会像她从小答应我的那样,一直在我身边。 这时夏夏突然轻“咦”了一声,我的心马上提了起来—— “怎么了?” 夏夏盯着西花原,她的眼力向来很好,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西花原的某处地方,嘴里却说:“没,没什么,可能我看花眼了。” 我追问道:“看到什么了看花眼?” “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一眨眼又没了,可能是窗纱吹的吧——飞姐快走吧,这儿好冷。” 其实我也有点怕,夏夏挽着我走得很快,我知道她胆大,不会怕,她是担心我会怕。 过了西坡,没多久就到了郑府地界,我们很顺利地穿过宛延的围墙,门口的家丁看到是我,果然没多拦,直接就让我们进了。 夏夏嘻嘻笑道:“看来飞姐都成了郑府贵宾了,不须传达直接就能进来了。” 我笑道:“肯定是熊妈回来的时候吩咐过了呗,别人家院子别嬉皮笑脸的——”长廊一过,我就看到吻玉阁的小院,院里站了个人,清冷地穿着白色的随氅,长长的氅尾拖在地上,孤独地站在院中。 郑夫人? 这时她也听到了我们的说笑,转过身来,头上戴了皮绒护额,长长的头发随意地在身后编了个髻,妆容没有以往精致严肃,看起来十分温柔素雅。 “郑夫人。”我马上停了下来,夏夏的笑声却没及时停下来,余音仍在。 郑夫人看了看我们,道:“来看珠宝么?” 我点了点头,不确定道:“恩,熊妈说,您吩咐过可以的……” 郑夫人看了看吻玉阁紧闭的窗户,道:“她在的,你们去吧。” 我拘紧地点了点头,可能真的是妆容淡雅的原因,此时的郑夫人看起来温和亲切了许多,而且淡淡的还有几分忧伤。 “夏夏也能去吗?我保证我们会安安静静,不会大声喧哗吵到郑小姐。”我紧紧拉着夏夏,生怕郑夫人只允我一人上去。 郑夫人看了看夏夏,居然轻轻一笑,道:“都去吧,这院子,也很多年没有笑声了。” “谢谢郑夫人。”夏夏挽着我飞快往吻玉阁走,我转头看了看郑夫人,本以为她是要跟我们一起进阁的,没想到她转身走了,没有丫环家仆在侧伺候,那背影说不出来的孤独。 第一六五章 失落的彩色泥人 夏夏还是第一次进吻玉阁,好奇地东张西望,圈圈一见到我们,就尖声叫着:“小姐小姐,那个燕老板又来了!” 夏夏嘀咕道:“这圈圈,说话没脑子呀?” 我噗一声笑了,推了把她道:“别人家院子,别这么说话。” 楼上响起脚步声,我记得楼上地板上都铺了厚重的地毯,竟然还能踩出这么大的声响来,这圈圈也真是缺心眼。 很快的圈圈就出现在我眼前,道:“小姐请你们快进去,我去厨房给你备些吃的。”说罢直接楼梯阶上挤过我们往外去了,也不等我们把最后了阶楼梯走完。 夏夏扭头看着那个乱七八糟消失的背影,小声道:“奇葩。” 一到楼上就听到郑珠宝微弱却很开心的声音:“你们怎么来了?都没人知会过我呢——我这还在床上,篷头垢面还没梳妆,这下要失礼了。” 夏夏为我掀了账帘,我笑着走了进去:“都这么熟了,还有什么失不失礼的,我的鬼样子你可没少见过。” 郑珠宝长发未髻,安静地披散在身侧,长长的像棉絮一样散落在床被上,脸色依旧很苍白,却带着动人的微笑,双眼盛满了光芒。 夏夏笑道:“虽说是病中,精神却不差呢——这么暗,外头阳光可好了,帘子开了见见光,闻闻阳光的味道也好呀。” 郑珠宝靠在软垫上道:“恩,我也是这么说,圈圈怕这怕那,就是不肯。” “那个圈圈,每次跟她讲话,我都想掐她。”夏夏是个直肠子,圈圈不在也不必藏着话头,一针见血地就说了。 郑珠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对对对,我的病呀,想是一半都是被她气出来的。” 夏夏拉开了帘子,阳光一下就流水般泻了进来,那种感觉真好,像是一下冲刷了很多灰暗的气息一样。 我在床边的椅上坐了下来,隔了一天,突然觉得郑珠宝亲近得像自己多病的妹妹,现在妆容未梳地在病床上笑得喘气,竟有了许多的天真与无邪。 “看你精神这么好,我真开心。你看,我们怕你养病无聊,带了好多小玩意来给你瞧瞧。” 郑珠宝抚了抚胸口,坐直了身子,看着夏夏拿过来的匣子道:“都带了什么宝贝——你们来看我,娘没为难你们吧?” 我摇头道:“没有啊,夫人说我们想来都可以——刚还在楼下碰到她呢——” “娘在楼下?——哪里?” “就楼下小院子里啊,她没来看你么?” 郑珠宝垂下头,轻叹了口气:“她还在怪我,一直不肯来看我。” 我奇怪道:“怪你什么?” 郑珠宝眼里已有泪雾,明郎的笑容在她脸上瞬间凋零:“我醒来时的那番话,令她冷了心吧——我知道,这么多年她一直努想想做个好母亲,从软弱退让,再到强势严苛,一切都是为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明白了以前争吵中的一些话,我知道我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我从来没有介意过,她做得比所有亲生的母亲还要好,是我辜负了她的良苦用心,只想到自己,忽视了她的感受……” 我打开匣子,摸着上面细心的周刻,笑道:“所幸你们都还活着,还有很多时间跟机会不是吗?” “恩,所以我会好好养病,还她一个好好的我。” “能这样想就好了。” 郑珠宝盯着我的匣子道:“这匣子可真漂亮,不是市上买的吧?” “不是,是我爹亲手做的,就像——就像你爹送你的百宝箱,不过,我里面的东西当然不跟你的比,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郑珠宝笑了笑,她当然不会这样想。 夏夏帮我一件件小东西拿出来,很细碎,小镜子、小簪子、小石子儿,还有一些小时候路边捡到的漂亮的小东西,她拉了拉匣子下方的一个小拉环,没拉出来,问我道:“飞姐,这底下是不是有个小抽届的?装了什么呀怎么打不开?” 我盯着那拉环看了看——郑珠宝房中点了药熏灯,熏得我的眼睛有点醉涩:“不知道,好久以前的吧,有次不知道掉了什么东西进去,就把那小抽屉卡住了,不敢去敲它,怕里面的东西敲坏了,我也一直想不起来里面放了什么,就没想再去打开过。” 夏夏很执着,道:“这可不行,太堵人心了,我还以为飞姐里头藏着什么小秘密么,紧紧锁着,原来是抽屉坏了——你们聊着,我找个东西把小抽屉撬开,咱来看看里头藏着什么陈年宝贝。” 郑珠宝点头,猎奇心也很重,笑道:“我梳桌抽屉好多小簪子之类的,你随便拿去使,有喜欢的簪子就送你,不要跟我客气——反正我也用不太上。” 夏夏笑道:“送我就不必了,太贵重,戴在头上怕脖子有负担。”说着就把匣子抱边上折腾去了。 郑珠宝看着我一堆的小玩意儿,问我:“那手指大的小竹筒是什么东西?看着像个笺筒,里头是不是装了什么字条儿?” 我笑了,拿起那小小的竹筒道:“一猜就准啊,是有一个小纸条,好久没拿出来看看,怕把纸给弄破了——”我打开竹筒,将卷成小卷的纸条拿出来递给了郑珠宝。 郑珠宝打开来,念出纸条上的字:“子矜美。” “是啊,这是宋令箭为我起的绣庄的名字,我去问过塾里的先生,说是出自一句古词什么的,我也不懂,但是很好听,我就让章师傅照着这字做成了绣庄的门匾了。” “原来是宋姑娘起的,我说这么特别。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当作你们绣庄的名字还真是恰当——宋姑娘的字也好看,笔锋锐利,削长刚劲,很像她这个人。”郑珠宝轻柔地将纸条卷了起来,温柔道,“也难为你这样一直细心保存,宋姑娘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感动的。” “她这个人,才不会在乎我这些小动作。” 除了这笺筒里的纸条,前前后后宋令箭给我留的一些字条我都收着,小红绳扎绑着,大部分都是“上山五天,别来找我”之类的字眼,看上去好像不耐烦怕我打扰,其实是怕我担心。 我这么想着,就觉得宋令箭这个人挺好玩的。 “打开了,打开了!”夏夏笑着大叫,“我就说,哪有难得到我的哦,飞姐快看——”说罢哒哒已经到了我身边,抽屉的确打开了。 我也挺好奇,拉出小拉环,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夏夏笑道:“原来是小泥人儿呀,藏得这么深,还以为是什么呢——捏得这么粗糙,肯定不是手艺好的燕伯伯做的,是飞姐你自己捏的吧。” 我盯着这小泥人,的确像夏夏说的,不精致,甚至可以说粗糙,小手指那么高,有头有脸有衣裳,都用颜色上好分隔出来。眼睛与鼻子褪色的厉害,可能是放置的时候脸面朝下的原因,脸部突出来的一些线条都已经被抽屉的底壁给磨平了,只有那张用朱红色描出来的嘴依稀还可以看到。全身的衣服上了很旧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本来的泥色,时间隔得太久,很多地方都干裂了——怎么我的匣子抽屉里面会放着这么一个小泥人,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夏夏追问着,因为我几乎所有的小秘密小东西都与她说过,这泥人她却不知道,更何况是从这小匣子里拿出来的,她更是好奇:“飞姐,这是什么时候的泥人呀?有什么故事没有呀?” 我一直盯着泥人,我的确想不起来这是哪来的泥人,这不可能是我爹捏的,那是我捏的吗?我从小喜欢蝴蝶,画的涂的都是蝴蝶的花样,就算是捏也会捏只蝴蝶,我为什么要捏个泥人呢?而且从泥人的样子与形态来看,感觉是个男童,我怎么会把一个这么粗糙的不是我爹送的东西藏在抽屉里面?是我藏的吗? 我盯着泥人的脸,突然感觉到那张朱红的嘴在对我阴冷冷地笑,也许他在嘲笑我的无情,竟荒置它在抽屉这么多年—— 我慌乱地把泥人放回到匣子,道:“不记得了,可能是太久之前的吧,我得好好想一想。” 夏夏道:“能放在这里,一定很重要哦。” 这时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我们都吓了一跳。圈圈在外嚷道:“小姐,点心拿来了,燕老板他们还在么?” 郑珠宝喘了几口气,被吓得不轻,道:“放门边上的案头吧,你在外头等着,不准进来。” 圈圈傻劲上来道:“放在案头不得是要凉了呀?着了灰尘呛到小姐你怎么办?” 夏夏道:“我去拿吧,省得她罗索。” 我看看郑珠宝,见她双眼已经开始迷离走神,磕睡也打了好几个,像是累了想睡觉了,便道:“我们少坐一会儿也差不多了,你刚醒来不久,要多休息,我们也该走了,下次来看你的时候,我一定带上你想知道的那几封信。” 郑珠宝也不客气,笑着点点头,我扶着她躺下,她很安静地看着我微笑。 夏夏刚拿来了糕点,我对她道:“珠宝要休息了,我们差不多要回去了。” 夏夏点点头,轻轻将糕点放在了桌上。 熏烟已经刺得我的眼睛泛泪,我从怀里拿出准备好的眼纱道:“睁了太久,眼睛有点累,夏夏你帮我眼纱围上,风太大了有点酸眼。” 夏夏忙过来帮我系眼纱。 这时外面楼梯响起上楼声,听声音不只一个人。 第一六六章 似是心中故人来 在外待着的圈圈对上来的人道:“老爷。黄老爷——上——上官大人。” 老爷?郑老爷?黄老爷应该是大宝的爹爹,上官大人,上官衍?他们怎么走到一块了? 我轻声摧夏夏道:“有人来了,东西快点收拾好,我们该走了。” 夏夏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我则站屏风外面听着外面动静。 郑老爷道:“你怎么守在外面?小姐呢?” 圈圈回道:“是小姐让我出来候着的。绣庄燕老板来了,小姐不愿我在旁打扰,就把我遣出来了。” “绣庄?现在小姐卧病休息,谁允了这些生意上的拜访?夫人呢?” 圈圈仍旧无辜道:“夫人允的。小姐谁都不愿见,就只愿见燕老板。我出来的时候,还见小姐对燕老板笑了,现在在里头唠叨许久,都不知累呢。” 郑老爷语气缓了缓,道:“那这燕老板进去多久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刚才小姐还说想吃些糕点,让我吩咐厨房做一些。” 郑守业的语声里带了释然与笑意:“看来昨天那大夫果真医术不错,爱儿不仅醒了,还有了精神愿意吃东西。” 黄老爷道:“爱儿长居吻玉,心境难免抑郁。现在非常时期,让她多见些朋友知已,开阔心境也并非坏事。” 郑老爷叹了口气,黄老爷又道:“往日之事不可留,你一直说我放不下蓝田而恨为有不成气,而你一直永扇望玉,何偿不是一样呢?” 郑老爷温声道:“生活中,最困难的事情,是值得去做而一直不愿去做的事。有些人太迟值得去爱,有些人,不值得爱却又爱了太久。” 这话,说得我心中莫名酸涩,郑老爷是在怀念郑珠宝的亲生母亲么? 夏夏收好了东西,也听到了外面的对话,道:“咦,黄老爷怎么也来了?难怪早上大宝哥哥能出来找我们,原来黄老爷没看着他呢。” 我一愣:“大宝早上来找过我们吗?” 夏夏道:“对呀,跟云娘一起呀,才多久的功夫飞姐你就忘记拉——还有云娘带来的朱雀与玄武呢,我挺喜欢朱雀丫头的,可惜云娘不舒服很快就走了。” 我心里一凉,早上我出去后一直到熊妈来的那时才回来,根本就不知道大宝与云娘来过,夏夏说得这么自然,应该当时“我”是在场的,难道——难道那时夜声假扮过我为我救过场? 我心虚地笑道:“哦,对哦,我这记性,一眨眼都以为是昨天的事了。”我怕夏夏再说我就要露馅了,急忙道,“快走吧,外面好几个人等着呢。” 夏夏走在前面,干脆地打开了门,透过眼纱,我看到外面站了三个大男人,脸面看不清楚,只看到其中一个特别高大,那身影莫名的很熟悉,像是在哪见过,但这个人我应该没有见过,因为他是我唯一没见过的人:黄老爷。 夏夏一看到门外的上官衍,也不顾及先向长辈打招呼,就冲着他笑了:“上官哥哥,你也来看郑小姐呀?” “夏夏,燕姑娘。”上官衍文质彬彬地对我们点了点头。 夏夏以为我蒙着眼纱什么都看不到,对我解释道:“飞姐,黄老爷跟上官哥哥都在呢。飞姐说要来看看郑小姐,也没别的,只是陪着说说话。” “珠宝她没什么事吧?”郑老爷紧张地盯着我们。 我笑道:“郑小姐很好,刚才说有点困,我便出来让她好好休息了。” “我,我去看看她。”郑老爷跟我们点了个头,扔下了身后两位客人,独自进房了。 透过眼纱看上官衍,想着早上在举杯楼偷听他与上官礼讲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我找了个话题问道:“上官大人,听说你娘也来了镇上,住得还习惯么?” “挺好,谢谢燕姑娘关心。” “那就好。那,大宝呢?早上来过一趟,不过云娘好像有点水土不服,又匆匆回去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这么说好,感觉好像在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而上官衍身后的那个身形高大的黄老爷一直没开口,安静地盯着我,透过眼纱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走。 “娘去过你那么?我今天尚未回衙院,不知道发生什么。娘她怎么样?”上官衍问我,但我被黄老爷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感觉像是自己的谎言要被拆穿了,竟不敢再回答。 “只是有点头晕,说可能坐久了轿子有点憋闷,应该没什么大碍。”夏夏见我迟疑了一会儿,接话回道。 上官衍可能也感觉到了黄老爷一直在盯着我看,圆场道:“黄叔刚巧来看郑小姐,就是大宝的爹爹,黄叔,这位是绣庄燕老板燕飞,平时对大宝也多有照顾的。” 我不自然地笑了笑:“什么燕老板燕老板的,叫我燕飞就行了。” 黄老爷仍旧没有讲话,透过眼纱,我也认真地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有点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门突然开了,郑老爷手里递过来什么东西给夏夏,道:“这彩色小泥人是不是燕老板落下的?” “哦——哎呀,怎么把这宝贝给忘了,要是真落这寻不回来,飞姐不剐我一层皮呢。”夏夏接了过来,笑嘻嘻道。 那个小泥人?怎么落在房里了? 我佯作生气道:“小丫头片子,不知情的以为我是什么刻薄人家。快点收好,别再丢落了。” “是是是。”夏夏接过我手里的小匣子,将泥人放回了抽屉。 上官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泥人,也许觉得我太过幼稚,这么大了还玩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夏夏解释道:“这盒呀,全是飞姐的宝贝,一个都不能少的。” 我敲了敲这丫头的脑袋:“多嘴的丫头——既然郑小姐休息了,那我也不多加打拢了,我们先告辞了。” “圈圈,送两位客人下去,顺便包些刚做出来的糕点,备好灯笼与伞,让轿夫们准备妥当,别怠慢了客人。”郑老爷很细心体贴地吩咐。 圈圈哦哦应着,重复念了好几遍老爷的吩咐。 上官衍道:“郑小姐身子有了起色,我这半吊子药颧也派不上用场。燕姑娘眼睛不便,眼见天黑欲雨,我与她们一起下去吧。” 郑守业点头道:“也好。等下次方便了,再去衙门拜会大人。” “客气了。”上官衍拜别两人,先于我们下了楼,发带拂在他身后,飘然在我手背上,我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悦,定是他知道我害怕路经西坡,才主动提出要送我们一程。 下了楼,我听到楼上很轻地响起郑老爷的声音,他无奈道:“我就怕有这一天。” 黄老爷依旧很沉默,没有回答。 “没想到还是碰上了。自我第一次见到这绣庄姑娘,也不禁感叹造物弄人,竟有如此像的人。偶尔也担心,若是有天你遇上了,必感唏嘘。世上会有相似的脸孔,却不可能有一样的人。逝者已矣,你多珍重。” 他们在说谁呢?我吗?我想起来大宝说过,我与他早逝的母亲长得相像,难道黄老爷看到我想起了亡妻到?难怪刚才一直盯着我。 走出吻玉阁,转向廊道,我竟仍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绵延之音,也许是黄老爷走到了窗前,故而声音飘落了下来:“你说得不错,世上有相似的脸,却没有一样的人。只怪我与她缘份浅薄,无幸白头偕老。”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看,看到吻玉阁二楼的廊道窗口站了一个人,模模糊糊隔着眼纱,我竟然想起了我爹——才发现这黄老爷的身形与轮廊都与我爹很相像,难怪我觉得这么熟悉。 到了主院,我们坐在边上小亭暂作等候,圈圈毛手毛脚地去准备郑老爷吩咐的事:“点心……灯笼……伞……还有……还有……唉,一下说这么多,我记不过来呀……” 夏夏翻了个白眼,道:“是轿子,轿子——” 我笑着推了夏夏一把,道:“不用备轿了,我们人多,天气也还好,我们自己走回去可以了——上官大人没意见吧?” 上官衍也被夏夏逗得在笑,道:“当然没有,圈圈快去准备吧。” 圈圈甩着小发髻跑开了。 夏夏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打趣上官衍:“上官哥哥,这几天可忙坏了吧。又要忙公务,又要忙着招待礼少爷与云娘,难怪好多天都不见你来我们院子了。” 上官衍腼腆地笑了笑,盯着我道:“燕姑娘眼睛怎么样了?有转好么?” 我笑道:“好多了。我呀,有时候轻轻开条缝,能见着颜色跟模糊的人影了。再养几天,肯定就能见着了。”我还不想把眼睛的情况说得太好,万一要是又复发了,岂不是让他们失望了么。 “那就好。”上官衍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我把怀里的盒子递给夏夏,刚才落了小泥人,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其他东西落了,那些东西都是独一无二,一件不能少:“哎,夏夏,你再帮我看看,刚才要不是郑员外发现了那泥人,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少收拾了一样。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少的。” 夏夏卟噗笑了,接过盒子,很认真地跟我点着里面的东西。 上官衍也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家兄弟三人,应该很少看到女儿家的小摆件。 第一六七章 一眼难忘秀泉眼 夏夏将抽屉也拉了出来,开始打趣起我来:“这可是飞姐的心头肉,也不晓得飞姐怎么舍得拿出来给别人瞧了——你瞧瞧,前阵子少见了一面镜子,差别没把飞姐吓死,后来才知道是宋姐姐借去了。这回呀,要再丢个泥人儿在这儿,郑府金碗玉筷的,见着这些泥瓦小人,肯定一扫就没了,飞姐非不怨死自己才怪呢。” “就你多嘴——可别乱碰里头东西——尤其是那个小泥人——你看看,有没有新的裂口——”我怕这泥人拿来拿去,真的要碎化掉了。 夏夏摸着泥人的脑袋,笑道:“要不然拿去给章师傅修一下,这些小裂口补上,再上点釉,保证新辣辣的。” “要是那样,这泥人,就不是原本的泥人了。才不要。”燕飞抢回了匣子,生怕夏夏给我想什么鬼点子。 “好了,都准备妥当了。三位跟我来吧。”圈圈喘着气小跑而来,只拿了点心与灯笼,仍旧忘了郑老爷的吩咐。 回来的路上,夏夏一直都很雀跃,吱吱喳喳说个不停,那些阴霾在她的心里已经消退,我们终于又回到了当初。 而且我也很明显地发现,她十分喜欢上官衍,虽然这个温雅认真的大人并不多话,但夏夏与他却像是特别投缘,即使他仍旧话少,但夏夏却可以一直说个不停,逗得他时不时爽朗的笑几声,长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得自由。 到了西花原,上官衍却突然停了下来,道:“我想起衙上还有事情,可能送不了两位回绣庄了。” 夏夏立马道:“恩,那上官哥哥快些回去吧,正经事要紧,飞姐有我呢。” 上官衍抱歉地盯着我,笑道:“抱歉,你们路上当心。” 我点了点头,眼纱空透处那对眼睛漂亮,清秀,明亮。 我一愣,这句“当心”,这对眼睛! 我飞快拉着他,激动道:“是你!” 上官衍也一愣,此时我离他很近,能看到他脸上起的变化,一半惊讶,一半担忧。 我笑道:“难怪,我一直觉得哪里见过你——你不记得我拉,几个月前的一个大清早,你在巷口扶过我,你还问我县衙怎么走呢,当时你穿了件黑氅子,还盖了上了氅帽,我就记得那对眼睛,就是你呀!” 上官衍皱眉想了想,道:“似乎是扶过一个绊倒的姑娘,不过当时在下有事在身,没瞧仔细。” 我笑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忘不了那对眼睛,泉水一样清流澈明亮:“没事,我知道是你就行了。大人有事快去忙吧,再见再见。” 上官衍欠了个身,转身快步走了。 夏夏却没打趣我,盯着上官衍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上官哥哥怎么了?好像不太舒服,我看他脸色都变了。” 我奇怪道:“有吗?他不是衙中有事才先走么?” 夏夏道:“衙中有没有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肯定不舒服,不想我们知道,才先走的。” 夏夏向来很会察颜观色,这点远比我强。我平时就不懂这些,这下遮了眼纱更是看不清。 我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西花原,难道又是原中的妖魔在作祟么? 夏夏道:“飞姐,是不是眼睛看不见的原因,我总觉得你最近一直怪怪的,怎么老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里,以前你一个人可是呆不了多久的呢。” 我心道,其实我也没多少时间在房里,不是自己往外去了就是夜声带着我去了,可能夜声为我圆过很多场而我不知道,敷衍道:“眼睛不好使,去哪都不方便,还给别人添麻烦,我只想快点把眼睛养好,这样宋令箭才能专心医燕错的眼睛啊。” 夏夏恩了一声,道:“飞姐,你放心,我会跟燕错和好的,不会让你担心。” 我笑着点了点头,紧紧握着夏夏挽着我的手,望着晴空万里的远方,道:“好夏夏,都不想时间再过去,再过几天我也给你找夫家,我想想就好舍不得了。” 夏夏啐了我一口:“谁说我要嫁,飞姐你这是慌着把我往外推么?我呀就怕你嫁了到时候嫌我碍事儿呢。” 我红了脸,道:“嫁嫁嫁,嫁给谁?非得嫁人才能过日子么?” 夏夏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喜欢小孩子,飞姐嫁人了,我就可以做夏小姨了呀,飞姐以后想给我生个小甥儿还是小甥女呀?” 我想了想道:“女孩子贴心,不过长大了都要嫁远,想想都很心酸——” 夏夏咯咯笑了,松开我跑远了,笑我道:“还说自己不想嫁呢,都想到生娃了,快来跟我说说飞姐想嫁谁,夏夏帮你去抓来——” 我快步跟着,骂道:“臭丫头,就知道调戏我,抓到了看我不扯你小辫子——” 进了巷子,夏夏先于我跑回了院子,笑道:“嘻嘻嘻,飞姐,他们都在院子里呢——曹先生也在。这下可真热闹。” 我跟着跑了进,累得气喘吁吁,眼纱也有了微汗,厅里坐了三个人,韩三笑宋令箭,还有一个黑高瘦的汉子,应该就是夏夏说的曹南——大早的他们谈论完蔡大娘说的事一起出去,现在怎么还在一块儿。 韩三笑起身问我道:“大清早就没见你们,上哪去了?” 夏夏扶着我进来,我喘平了气回答道:“今天天气好,感觉精神也特别好。听夏夏说郑小姐卧病在床,想起那些日子她一直在旁帮我,就跟夏夏一起去看了看她。” “她怎么样了?”宋令箭坐着没动,上下打量我,问了一句。 我应该装作昨天没有去过、今天是第一次去的样子,回答道: “好多了,我跟她聊了大半个时辰。不过我来之前,据说一直情况都不是很好——听说还是幸亏请了你去,她才转醒过来。我就说你呀,比这镇上的大夫都灵多了,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去打猎。” 韩三笑的鼻子到处乱嗅,显然是闻到了打包回来的郑府糕点,最后盯着我怀里的匣子道:“你怀里抱了什么?有啥好吃的藏起来?” 我笑着将匣子往桌上一放,好让他看个明白,免得说是我藏了好吃的不给他吃:“就是我那小盒子。突然想着带出来给郑小姐看看,解解闷儿,我正好数数里头的东西,看看有没有坏的落的。” 夏夏一旁补充道:“还说呢,刚才差点落了那小泥人,要不是郑老爷看见了,飞姐又要急得不行了。上次那面小镜子,可就急得她找了大半天。” 镜子?我什么时候找过镜子?难道又是夜声装的我在找镜子?他没事干找镜子干什么? “在我这。一直忘了还。原物奉还。”宋令箭将什么东西放在回到了匣子中,我好奇地拿了起来,不说我还没真印象有这么面镜子,小小的巴掌大——是不是孟无也问过我,有没有巴掌大的小镜子,难道说得是这面吗?平时放着我都没怎么理会,怎么宋令箭也拿走过?很奇特吗?我盯着它看。 “咦,这是什么小泥人?这么丑?哪来的?都裂了喂——”韩三笑毛手毛脚地戳着我抽屉里的小泥人。 我扁了扁嘴,道:“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印象中它一直是放在这盒子里的,这盒子里,全是很重要的纪念品——既然我没印象了,一定是很小的时候留下的,可能是爹教我捏的第一个泥人,所以才特别珍贵,一直摆在这盒子里。” 曹南突然咳了一声,尴尬地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几位慢聊,不必送。” 夏夏笑道:“是哦,我也要去买些菜来做晚饭了,曹先生,我们一起出去吧。” 曹南跟夏夏一起出去了,这夏夏,什么时候跟曹南关系也这么好?这曹先生我还是第一次见,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他们都叫他曹先生,我还以为是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呢。 韩三笑的脸突然凑过来,扯着我的眼纱道:“飞啊,过几天就是冬至了,今年咱们怎么过?” 这家伙,一来就想到吃,我翻了个白眼,眼睛有点痛:“跟往年一样,叫上周渔鱼啊小驴啊,一起过了。” 韩三笑插腰道: “又是这些大老爷们,今年换个口味行不行?我想了想,今年多了海漂跟燕错,再加上咱们四个,总共六个——话又说回来,我怎么发现你叫来叫去的,都是我们这些人,你看起缘挺好,除了我们来之前,就没有其他金兰姐妹般的朋友么? 金兰姐妹?黎雪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布店的黎老板冬至定然是要跟夫家过的,所以就不算上她了。还有其他人么?”韩三笑知趣地为我排除了黎雪。 我认真地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李瓶儿跟我关系还不错,不过她曾是赵夫人的侍婢,因为宋令箭才放了自由,嫁给了阿牛,来往多了才熟,再以前,除了黎雪好像就没其他人了。 “没有了。其他的人,关系都挺好,但也算不上太亲密。我大部分时间花在绣庄上,也没什么时间多跟别的人来往。” “小时候呢?就没有玩得来的小孩子?”韩三笑一副要挖我家祖坟的样子。 第一六八章 好戏开场匆忙离 我摇摇头:“记不清了——你知道,懂事之前,一直是爹爹还有几位叔叔带着我的,爹——爹走后,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重新开始,从什么都不会,到什么都要学会,又哪会有那么多时间结交别的朋友。” “那你爹忙差的时候,你都跟谁的?” 我掏尽回忆,想着小时候的事情,爹在时的印象真的太浅了,有记忆开始几乎都是跟着蔡大娘他们: “蔡大娘啊——但是他们也很忙,我记得他们总是把我放在院子里的一个篮子里,一边干活,一边哄我。柱子哥也是,不过他很可爱,经常偷偷放下手里的活过来陪我玩。” “除了蔡大娘,还有其他大娘阿姨之类的人么?” “……可能会有吧,但很零散,也很模糊,应该很少。爹也不放心把我随便交托给别人,他总是有太多的不放心——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突然觉得奇怪,他们问这些干嘛——不对,他们知道西坡那个寡妇,想从我这里套话,但是我真的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 “没有,这不是八卦下么,如果以前还有别人照顾过你,你总得感下恩,送些鸡蛋补品什么的嘛。”韩三笑干笑几声,却遭宋令箭瞪眼。 “不提了。尚有余光,我看看你眼睛。”宋令箭推开韩三笑,过来除下我眼纱,轻开我的眼皮,认真道,“眼中污浊已除,血丝褪淡,是不是微微可以分清颜色跟大体影像了?” 我答道:“恩——但我没有多张,只是今早醒来觉得眼睛特别清爽,偷开了一下,竟能微看到些大致的形状跟人影了。”我尽量把眼睛情况说得保守点。 “喝了今天的药后,明天你可以在房里睁眼,但不能有太强的光线或风,额前头发不要挡住眼睛——出外的话最好别睁眼,冷风夹尘,很容易再损坏眼睛。”宋令箭很细心地嘱咐着。 我又想起今天匣子里找出来的那些小纸条,噗一声觉得好笑。 宋令箭立马离远好大一步,道:“笑什么?” 我伸手拉她道:“你呀,最刀子嘴豆腐心了。关心起人来,数你最仔细了。” “你的眼睛不好,我决计不会施救燕错。你想让他聋掉,我没有任何意见。”宋令箭保持着自己的冷淡,其实只是怕我看穿。 我早知道她这脾气,应和道:“好好好,是我,是我为了求你救燕错,才想快点养好眼睛的——对了,说起燕错,早上出来找海漂,现在怎么连海漂也不在了?”我理了理被宋令箭弄乱的额发,突然觉得刚才宋令箭弄我额发的那种感觉好熟悉,让我模糊想起了一个人影。 “怎么?”宋令箭很敏锐地发现我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我摇摇头,追忆着那瞬间闪过的回忆之光。 我因为眼睛需要休养,韩三笑又实在急得想早点吃饭,只好被我使唤着亲手煮个饭,捞个米要哭诉自己的冻僵的小手,起个火又跳脚说被火星溅到,刷个锅都说那蒸气熏疼了他的大眼,我好几次都想拿个水*砸晕他,我们煮个饭都是顺手的事,到他手上怎么这么多名堂呢? 厨房里全是我打骂呼喝的声音,还有韩三笑莫名其妙的哀叫声,宋令箭则坐在厨房小院里晒着太阳,双眼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想什么呢?爹失的真相?黑叔叔发疯的原因?还是只是在回忆着自己那些被抛弃的过往? 韩三笑摔着抹布不满道:“明明她是女人,这些女人的厨活为什么我来做?!” 我对他实在没耐心讲道理,大声道:“谁交的月钱最少谁干活——说起月钱,你有几个月没交了?” 韩三笑一咋舌,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打转:“哎,我说,你都瞎了记性还这么好,心眼儿可真小,活该你瞎。” “说什么呢你?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好凶啊,好凶啊,活该又瞎又嫁不出去啊!”韩三笑就是这么口没遮拦,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总比你又脏又懒讨不到媳妇好!”我对骂回去。 夏夏买完菜回来,在院边上看着我们咯咯笑。 夏夏带了许多熟食,所以饭一好就能吃了,我还让夏夏去对院看了看,海漂与燕错仍旧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大早出去干嘛了,都好几个时辰了还不回来,估计饿了也自己在外面吃过了。虽然海漂与燕错都不是话多的人,但他少了他们,仍旧觉得不完整。 今天又像往常那样,我们一桌围着吃饭,以前夏夏不与我们同桌,现在要在边上照顾我故而也坐在了一起,她平时就爱与韩三笑斗嘴调笑,我笑得很开心,仿佛那些记得不记得的事情都抛到了九宵云外。我甚至又开始软弱,想要缩回龟壳,我不想再去挖真相,不想知道那些已经不可更改的事实,我只想大家开开心心的在一起。 吃好饭后,夏夏麻利收了碗筷,韩三笑倒在檐下开始打盹,我都还没与宋令箭讲几句话,他就翻来转去嫌我吵到他睡觉,宋令箭睥了他一眼,对我道:“今天阳光太胜,午间你回房休养去吧。” 其实早上在外奔波半天,我也的确累了,但他们一唱一和的,好像显然就是有事要做不想我跟—— 这两人,是不是又有事情想瞒我? 我假装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道:“恩,我正眼睛也酸着,我回去了,你们也休息一会儿。” “恩。”宋令箭送我回房,我抱着暖炉懒洋洋的假装要睡着,她安静出去了。 想骗我?没这么容易—— 宋令箭脚步一出院子,我马上就起来了,放下暖炉,跑到院子门后听对院的动静——果然,他们在讲话—— 哼,死韩三笑,你不是要睡觉么?我不禁有点得意,我可不是以前那个随便被你们瞒哄的笨燕飞了。 只听韩三笑轻声道:“如果真的如蔡大娘口中所讲,当年燕伯父是跟那西坡的寡妇私奔,还带着那寡妇的儿子和严父血——那为什么头从到尾,寡妇跟她儿子都没有再出现?难道燕错是寡妇跟燕伯父后来生的儿子?燕错口口声声的,要向燕飞讨回这十几年夺父之仇,若真要讨仇也是长子出头,他一个小孩子颠三倒四干什么?再说了,这件事再怎么说也是寡妇先夺人夫父在先,现在反而还义正言辞——我想来想去,就觉得这事儿有点对不上路。” 对,这事我也觉得奇怪。 宋令箭道:“你不觉得,黑俊的态度也非常奇怪么?” 两人静了一会儿,我听到椅子支呀一声,像是宋令箭站了起来。 韩三笑快速道:“找燕错问个清楚。” 宋令箭也同时道:“再去探问探问黑俊。” 韩三笑扬了扬声音,他在坚持自己的提议,道:“燕错突然又装神弄鬼,弄出三个差牌来恐吓黑俊,他又是燕伯父失踪后才有的骨肉,当然是找他问清楚更直接。” 宋令箭反驳道:“燕错既然心中早有准备,又怎会老实跟你交代心中打算——黑俊多次受袭,现在已被激出点神志来,现在找他套话正是时候。” 韩三笑道:“既然我们拆穿了是燕错在作鬼,他也没什么好狡辩的——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找燕错了,因为海漂!——你知道他俩呆在一块儿,你不想见海漂,所以就不想去找燕错!” 宋令箭冷哼一声道:“你若想找,你自己去找。我懒得理你这么多。”说罢就有脚步声响起,像是她要从院里出来。 这时巷子里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个声音远远的从巷口就吆喝过来了:“宋姑娘,宋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柱子哥的声音? “又怎么了?”韩三笑的声音近了近,像是他也从院子里蹿到了巷子里,声音一下就离我很近很近。 “燕错——燕错跟黑俊打起来了——”柱子哥气吁吁。 我一惊,燕错跟黑叔叔打起来了?! “好戏开场了。”宋令箭冷笑着说了句,这感觉像是在兴灾乐祸似的——她就这么唯恐天下不乱么? “快走吧,什么鬼门子的开场白!”韩三笑向外走着,走了几步停下来,转头对仍在身后的两人道,“快走吧。” 一下子巷子就空了,三人估计都往燕错他们打架的地方去了——那我怎么办?怎么跟? 我想了想,跑回房间,照夜声以前教我的法子,用寒晶敲他留给我的手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然后我飞快喝了夏夏端放好的药,再往眼睛上抹了点药,披穿好衣服,焦急地等着夜声来找我——但是夏夏现在正在大院之中哼着小曲在收拾,夜声如果真的来了要怎么进来呢?我是不是应该把夏夏先支走?还是自己先出去?那万一要是夜声没来,我岂不是白等了时间,错过了宋令箭没心没肺说的那场“好戏”了么? 我很着急,一直用寒晶敲着手杖,敲得手指都麻了,没等来夜声,反而惹来夏夏在外问我:“飞姐,是不是掉了珠子在地上呀?一直有弹动声?要不要我帮你找呀?滑到可不好了哦——” 我连忙阻止道:“没,是我自己在玩珠子呢,你忙你的去吧,剩下的熟味你放在厨房热着,他们回来随时可以吃。” 夏夏咯咯笑我:“这么大人了还玩珠子,我已经放了,你就好好休息吧,我就在院里头,你醒了叫我,我都在呢。” 平时这话会让我很安心,可是现在我却更不安了,夏夏一直在院中守着,那即使是夜声来了,我们要怎么离开呢? 第一六九章 再惹恨意怨难平 我心急如焚,这时突然听到有人远远近近道:“别敲拉,再敲寒晶要碎了哦——姑娘你到后院来,小生在后院等你。” 我松了口气,夜声果然来了——我飞快走到窗边,轻启了个缝,看到夏夏正垂头坐在那描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夜声的声音。 夜声会变戏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也想不及这么多,在床上拢了拢被子,拱出一个人形假装在睡觉,悄悄开门往后院溜去。 我看到后院站了个人,亦披着深色的氅子,侧站在廊道尽头,那身影感觉软软弱弱,像个书生——夜声? 我现在眼睛已经能基本看清东西,本能的就想眯眼仔细去看这个人,说实话,我与夜声认识也有些时日,却从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来日我们若是人海中擦肩而过,他不知道我,我亦不知道他,该是多奇怪的经历。 我刚想问这人是不是夜声,夜声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我耳边:“姑娘是不是忘了与小生的约定了啊?” 我一愣,糟了,我答应过夜声,在他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决对不会睁眼看他的模样,于是我连忙闭上了眼睛,轻声道:“不好意思,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院子那头刚站着的是你吗?” “是小生呀。”夜声突然已经站在了我边上,但是我一直竖着在听,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或者衣衫随风飘摆的声音,夜声总是这么神秘么? 夜声的声音还是很温和,笑道,“虽然小生想要相信姑娘,但是时机未到,这么早知晓就不有趣了——小生怕姑娘一个不留神就睁开明目瞧见小生模样,届时就难再合作了哦。” 我点头道:“也是,我自己也会控制不住地去睁眼——这样吧,我还是拿眼纱遮住,好么?”因为要保护眼睛的缘故,我已经习惯了在包袋里备一条眼纱,以防不时之需。 小生道:“姑娘若是愿意那就最好了。” 我拿出眼纱,将自己的眼睛遮了起来,但仍能模糊地看到亮光,光明的感觉让我真温暖。 “夜声,我急着叫你,是想让你变个戏法,让我瞧瞧黑叔叔与燕错到底怎么了——你能带我去么?”我马上切入正题,拉着夜声的衣角道,夜声来无声去无踪,我怕他一下子又把自己变没了。 夜声笑道:“随小生来就好了。站稳了哦——”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自己的胳臂猛地被提了起来,风声,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腾空而升,但很快又落了下来—— 夜声真好说话,无论我提怎么样的要求,他都像是早就知晓一般的答应了并且做到,不像韩三笑跟宋令箭那两个家伙,什么事情都要把我挡在外面。 “跟着小生走,千万别出声哦。”夜声挽着我,向某处飞快走去。 一路上我很想问夜声我们要去哪,但是我知道,他会带着我去想去的地方。 沿着巷道拐了好几个弯,我已经乱了方向,这时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我从小闻到大,就是淡淡的生猪肉的油腻味—— 蔡大娘家? 那股猪肉的油腻味越来越浓,显然夜声带着我向那处在走——夜声带我去蔡大娘家干什么?我想知道燕错跟黑俊怎么样了?! 我刚想开口说话,就听到巷深处传来燕错的咆哮声:“十六年前,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愣了愣,燕错怎么在这里?——我突然想起来,蔡大娘家的对面就是黑叔叔的家,那就是说,他们在黑叔叔家打起架来了?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害死大哥的,是她——”一个苍老的男人哭泣着辩解——这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这声音是黑叔叔的?! 黑叔叔?!黑叔叔真的回来了—— 我忍着惊叫,由夜声带着我转到一处角落,然后他像以前那样在我肩膀喉咙两处都按了按,我身不能动,口不能声。 我等着夜声的戏法再次展示,但是这次,夜声却揭开了我的眼纱,在我耳边细语道:“姑娘双眼能见,不如自己睁眼看看吧。” 我迟疑着睁开双眼,因为动不不,所以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东西,我们好像呆在黑叔叔院侧的一个走道上,这地方很窄小,只能供一人行走,夜声就在我边上,我们并肩而坐,近在咫尺,我双眼能见,却始终转不了脸去看这张我一直好奇的脸,这滋味别提有多难受。 夜声轻然道:“姑娘就别心中作痒了,好好看这一直期待的好戏吧。” 我心里一凉,好戏?宋令箭在来之前就说过,好戏要开场,夜声怎么也说这话,难道——难道刚才我们在院中的时候,他也在?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我忍下半明半暗的犹疑,眯眼看着眼前的景像—— 眼前的院墙布满了枯萎的山虎,院墙这处裂了好大的缝,因为被山虎遮挡所以没人发现,但我们却能仔细瞧见院中情景。 院里有韩三笑、宋令箭、海漂、燕错—— 我没闲情逸致去一一看他们阔别已久的脸,此时燕错正扯着一个倒坐在地上的男人——黑叔叔—— 如果不是先听到他的声音,如果不是知道他已经回来,我真的认不出这就是黑叔叔,他苍老了很多很多,瘦弱得可怜,满脸邋遢的胡渣,苍白得吓人,若是让我半夜三更碰上他,定会以为他是地府里逃出来的受尽炼狱之苦的孤魂。 我眼眶一下就湿了,我的黑叔叔,那个总是抱着花盆安静微笑的黑叔叔,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你要得这么多?大哥比世上任何的人都爱自己的家,为什么你要这样拆散他们?你不该来,你不该来——你该死!你该死!”黑叔叔突然猛地向宋令箭冲去,但是因为被燕错拉着,又无力倒了回去。 燕错犹疑地看了一眼宋令箭,宋令箭看了一眼黑叔叔,点了个头,燕错松开了黑叔叔。 他们都看着黑叔叔,他哭得肝肠寸断,满脸鼻涕眼泪,蜷缩成一团——我忍下眼泪,黑叔叔,这些年你在外受了什么苦,你回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最该死的人是我,是我。我有眼无珠,竟相信了你这样的厚颜无耻心狠手辣的女人!”黑叔叔哭了一会儿,颤颤幽幽地站了起来,向宋令箭走去,双手放在她脖子上,突然就掐紧了,歇斯底里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宋令箭,小心啊! 我想动,动不了! 马上的,海漂飞快地拉开了黑俊,将宋令箭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还仔细地抹去了她脖子上黑叔叔留下的污痕,那动作说不出来的温情与细心,皱眉着,碧绿的眼睛阳光下很好看,闪闪发光,盛满了难以名状的忧伤道:“别靠近他,他疯了。” 韩三笑抱着胳臂,看着海漂与宋令箭,似笑,非笑。 宋令箭瞪了一眼韩三笑,也瞪了一眼海漂,往后退了退,海漂明明帮了她,她的表情与眼神却好像在怪他多管闲事一样。 真无情,不是吗? 那对碧绿的双眼轻轻垂下,没有失落,也没有自嘲,像是早已习惯了。 黑叔叔倒在地上,指着海漂疯子般凄声大笑:“又一个蠢货!你这个贱人,水性杨花!蛇蝎心肠!你们都被骗了!你也会死的!你会被她吸光血,吸光了血!你等着死吧!蠢货!” 黑叔叔为什么这么针对宋令箭?为什么要这么骂宋令箭? 韩三笑叹了口气,蹲身扶着黑叔叔:“黑俊——” 黑叔叔整个人疯狂地抖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瞪着要扶他的韩三笑,脏污的脸狰狞恐怖,他紧紧拉着韩三笑的胳膊,苍白干瘦的手背骨筋暴裂,他紧紧扯着韩三笑,反复在他臂上按摸着,直起身子道:“吸光血——吸光血——阿血,阿血,你疼不疼?你疼不疼?黑哥给你止血,你的血呢?你的血呢?阿血……” 韩三笑马上嫌弃地推开了他,黑叔叔恐惧地抱成一团坐在地上,直直地看着地,仿佛那里躺着一个人一样。 黑叔叔的疯病,越来越厉害——难怪他们瞒着我不让我接近他,他离镇之前,只不过是个酒鬼,不是痴言痴笑,就是哭哭啼啼,但他从来不会攻击别人,更别去掐一个对他毫无危险可言的女人。 黑叔叔管自己嘶声大哭着,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那本来就很破烂的衣服已在被撕得不成样子,他喘得厉害,撕扯衣服的手剧烈地抽搐着,然后突然双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黑叔叔怎么了?!你们——你们谁去扶扶他救救他呀—— 四人都淡然地站着,谁也没去管倒在地上的黑叔叔,这么冷的天,他只着了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袄子,就算没病都要被冻出病来,为什么你们可以这么无情地孰视无睹呢? 最后海漂蹲下身,将黑叔叔扶进了屋子。 第一七零章 十六年来失踪事(一) 韩三笑转头看着燕错道:“你几次三番的唱完一出又一出,到底想要干什么?” 燕错盯着韩三笑,“听”他把话问完,再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屋子,估计在瞪着屋里的黑叔叔:“我不会唱戏。不过拜访一下他生前的‘至交好友’而已。” “至交好友”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我听得出来,这并不是他真心想说的,他在讽刺——还有他嘴里的那个“他”,应该指得是爹吧? 韩三笑道:“你与那个寡妇云兰是什么关系?” 燕错瞪着他,一脸的不屑道:“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三笑也不甘示弱地瞪大了眼睛,插腰道:“唱完大戏又装傻。你口口声声要向燕飞讨这十几年所受的冷落之屈,当年镇上的人都怀疑燕伯父是因为西坡的那个寡妇云兰才不辞而别。十六年后,你燕错突然出现,但你却说自己没听过云兰这个人。这中间的断点也太让我感觉奇怪了。” 燕错头一撇,刚好撇到了我所在的院墙裂缝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浓密的山虎——糟了,人都说眼瞎耳灵,难道耳聋的人眼睛也会特别毒——不会看见我了吧?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寡妇。”燕错的声音也变得若有所思,我好心虚,他一定在思量山虎后面是不是有人在偷听! “那你娘是谁?又怎么会取代云兰嫁给了燕伯父?!那云兰又哪里去了?!”韩三笑追问。 燕错马上变得不耐烦,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裂:“燕家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少管闲事!我不认识什么云兰,更与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这韩三笑,总是要去挑燕错的脾气,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要是真把燕错惹毛了,他甩甩手走了再不回来怎么办? 宋令箭啧了一声,瞪了一眼不懂事的韩三笑。 海漂已从屋里出来,燕错马上往他所站之处走了几步,也许在他心中,只有海漂才是可以信赖可以走近的人。 海漂道:“十六年了,你不想给你娘一个公道么?” 但是燕错却没听到,他此时正正箭拔弩张地要与韩三笑吵架,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韩三笑身上,又怎会注意到海漂在说话? 他怒吼道:“是燕家对不起我娘,要不是我娘,燕冲正早就死了!他不会再多苟活十五年,更不会让我娘付出一生的代价来换取他在身边!更不会有我!这一切,一切她所受的妥屈,她偿尽的苦头,总要有人付出代价!一个不落!” 韩三笑也怒吼回来道:“你这个疯子!” 这么多年,我还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声吼叫,声音好大,震得我耳朵都有点痛。看来燕错这几天我不知道的所作所为,真的惹急他了。 燕错狠狠地笑着:我只怪我还不够疯,不够狠!” 海漂拉了下燕错,劝道:“燕错,别这样。” 燕错转头看了看海漂,表情缓和了点——但是,这次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我这处,愤怒的脸上,狐疑一闪而过。 “你怎么陪他在这里疯?”宋令箭看着海漂不满道。 也对,海漂大早跟燕错出来,半天都没回来,怎么两个人在这里出现了? “是我要来这‘探望’黑俊,他不放心非要跟过来的。”燕错为海漂辩解道。 海漂叹了口气,道:“你既然懂得为我找托词,怕我被人责怪,却又为何将所有的担子扛在身上?你不解脱自己,也要解脱你娘。你愿意让她背上抢人夫婿的恶名么?你这样尊敬你娘,不想为她正名声么?” 这句话燕错实实在在地看在了眼里,海漂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只是都没有明说开来。燕错一来就一直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不知道从我们的角度来讲,他们才是理亏的那一方,他做为一个后来者所生的孩子,居然嚣张堂皇地在这里要为他娘讨个公道,他有没有想过他娘会处于什么样的尴尬处境——尽管他说,他娘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一直所关心一直在保护的娘的样子,那个朴素温柔,软弱却又无比倔强的女人,微跛着双腿夕阳下等待他回家,会摸着他的头让他学会宽容,这个无名的女人默默地活在他的心里,他坚强为她,软弱亦因为她。如果她娘还在世,也许燕错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燕错神情空洞,潸然放空地盯着山虎后面的世界,仿佛此时,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一般。 我忍不住开始颤抖—— “至少,让我们知道你娘是谁也好的。”海漂轻声道。 燕错扭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水,这个默默埋葬在他心里的娘,背负了多少骂名,又有谁关心过她叫什么名字,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呢? “我娘,我娘姓叶,叫叶心——” 燕错将要带着我,探寻爹失踪十六年去的地方,还有那个令人疑惑却无法怨恨的女人……我仿佛也看到他眼中的世界,充满了命定的悲伤。 ———————————— 【我们的家在群山的包围之中,平安自足,与世隔绝。 村里有个叫做叶心的女人,她在村里的女人中显得特别与众不同,她知书达理,温雅如月,像粗糙沙堆里的明珠,像劣厉黑鸦中的白鹤。她是村里每个年轻未婚男人的梦中妻子。 可是村里的男人,叶心一个都不喜欢。她不知道自己会倾心什么样的男子,只知道这男的仍未出现,冥冥之中会在人生路上等着她。 叶心在等,等着年华将到,遇上命中的归宿。 有一天,叶心跟着父亲到崖边采药,她仍旧习惯性地往崖壁边上的那棵参天大树走去,大树朝阴的地方,总会偷偷长着珍奇的药草。正那时,一个男人突然从大树浓密的枝杈中掉了下来,摔落在叶心面前,吓得叶心花容失色。 叶心的父亲是个大夫,马上前来探查男人情况,这男人也不知在这大树枝上挂了多久,已经垂垂无息,悬崖上方是望不到边的断山,这男人定是从那断头处摔下来,也不知道是好运还是自有一番本事,居然这样都没摔得粉身碎骨,被崖上的绿藤缠住缓了摔速,再掉落在枝权上面,至今还残留着一口气,似乎就在等着谁来将他救起。 当时叶心初跟身边郎中的父亲学医,仁心厚德,不忍见死不救,她与父亲花了好几个时辰的时间,才将男人从乱枝壁藤中解出来。 男人情况很糟,从高处摔下虽然大难不死留了口气,全身筋脉几乎都断了,摔下虽得崖峭上的树树蓬条缠绕阻挡缓了坠势,但也是割得遍体鳞伤,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两人将男人带回了医庐,不管能不能救,也要试一试。 叶心的父亲叫叶眉,是个妙手大夫,他用了很多法子,接回了男人的骨脉,但男人受伤过重,内腑几乎都被什么蚕食得只剩了壳,要费很长的时间调整才能续骨重生。 叶眉一边教叶心,一边以药试医,查阅无数医典,试采各种偏药,细心为这男人料理了将近半年,叶心每天最满足的事就是看着男人脸上渐渐有了生机,从面如死灰,到渐有血色,再到温润气畅,他腕上的脉博也越来越有力,呼吸也越来越平稳,再不用担心把着把着不突然把不到了。 每天叶心最后一件事,必是来为男人盖好被子,轻声祝他早日醒来,苦心人天不负,男人在细心的料理之中终于渐渐恢复生机,慢慢清醒了过来。】 ———————— 我爹他——他不是自愿离开的?他怎么会坠崖?怎么会重伤将死?叶心就是燕错的母亲吗?难道因为她救了我爹,我爹才娶了她?他家中明明有妻有女,为什么还要娶别人?! 那么,十六年前的八月十四,我爹不是跟寡妇私奔了,而是坠崖了?还是先跟寡妇私奔了,再意外坠崖了?也就是说,燕错的母亲不是寡妇兰云,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叶心不是云兰,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松了口气。 一堆的问题等着燕错的故事,我尽量放慢自己的呼吸,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男人虽然醒了过来,却给不了叶心叶眉想要的答案,他开再不了口说话,这是叶眉一直努力都没能治好的伤,男人摔下时喉管因山藤甩勒,受创严重,已经影响到了发声。他能醒来已是奇迹,叶眉也不能再奢望更多。 男人浑浑沌沌了数个月,对一切都茫然不晓,那场重伤像是一场浩劫,蚕食了他的健康,吸光了他的精力,也消耗了所有的过往,他记不得发生什么事,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每天他只是不言不语地躲在一边,努力回忆着自己从何而来,姓谁名什。 叶心很同情这个男人,她似乎从第一眼见到他,心里就有一股特别的情怀,尽管那个时候这个男人了无生机地挂夹在乱树石缝之中,却还是有一股绝不向命运妥协的威严。她想很治好这个男人,还他声音,还他回忆,还他一身传奇故事。 男人始终没有恢复声音与记忆,倒是身体慢慢恢复,在两位恩人的长期照料下,见过了生死病痛,他也放弃了再去回想那些已经远去的过往,他慢慢开朗起来,理所当然地接下了医庐里所有粗活细活,他学东西也很快,医书看过一遍就能用得巧妙连贯,仿佛天生就是个聪明开窍的人。 叶心最喜欢坐在边上一边的捣药,一边看男人闻记各种药材的样子,所有的人都他只是个来厉不明的哑巴,重伤过后都快是半个残废,但她从不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她知道他与众不同,她喜欢他沉默不语却无所不知的样子。 没有记忆,男人便没有姓名,没有身份,叶眉给男人取了一个名字,叫燕生,至于为什么叫燕生而不是叫王生张生李生,只有叶眉知道。 这样又继续了大半年,本来只是施恩与报恩的医者病患的关系,却因为一次意外,将叶心与燕生拉在了一起。 第一七一章 十六年来失踪事(二) 一次叶心与父亲上山采药,她看到半山腰上有一棵草药,跟医书上记载的对治燕生的病很有效的草药,她很开心,不顾叶眉阻扯拼命上去采,那处坡石已经断裂,叶心一采到草药,开心往下跑时坡石就断裂了,叶心来不及离开,从坡上摔了下来,就这样把腿摔断了。 叶眉心急如焚,简单处理了下伤口,马上背着叶心回到医庐,虽然他已经尽力走得最快,但再怎么也是半百之人,回到医庐时已经晚了,叶心摔得很严重,整个小腿骨都变形了。叶眉已尽力抢救,叶心的腿还是落下了一些毛病,从此以后她走路会微带些跛。 叶心不敢正视自己,她无法容忍这样一个残缺的自己,而那些总是频繁追求献殷勤的男人,也突然都不再出现了,人情冷暖,总是更令人心寒。 叶心的腿伤最痛苦的莫过于叶眉,他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从皓月骤隐成了黯星,叶心早已到杏嫁之龄,却又在风华正茂之时遭遇如此横祸,谁还愿意背负起叶心的未来呢? 而在这样的对比中,丝毫未变的只有燕生。他还是每天给他们挑水,帮他们理药,叶心腿伤不能走路,他便做了个背椅,让叶心坐在椅上背在他身上,她想上哪他都可以背她去。 叶心再不能跟着父亲四处学习草药采摘,燕生便开始学草药之状,代替她与年老的叶眉一起采药,他虽然不能开口讲话,也从未对叶心说过抱歉或者内疚,但他的行动已经代表了一切。 渐渐的,叶心反而不再那么恨自己行动不便,她习惯了坐在燕生的身后,两人背靠背形影不离地走着,夕阳有时候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叶心觉得自己仿佛就在燕生的怀里。 叶心只有跟燕生在一起的时候,才那么放松,她才不会自卑,不会为失去的奔跑而哭泣自怜,她才会那么像以前的她,才会抿嘴轻笑,会轻拂颊边的落发。 叶眉考虑了很久,虽然燕生来历不明,身子还在恢复之中,甚至还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但他跟这里的男人不一样,也跟他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很聪明,在迷失之前也许惊天动地,有过一番传奇故事。 叶眉经常静地观察燕生,很多次他都想把他送出去,送出这片群山的包围,让他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但转眼他又一想,这样平静安心的生活,也许就是燕生想要的呢,每个不平凡的人身上都背负了太多的重任,他们受万人景仰的时候也背负着无数人的希望,这样平凡地做个乡野之民对燕生来说,说不定是一种重生呢? 叶眉很矛盾,他怕变故,他怕燕生出后会带来变故,他即有接骨蓄筋之能,自然也有着自己一番不想被人发现的本事。他也悄悄多次出去打探过,群山以外的每个村落都去过,哪里也没有丢过这样的一个男人。 叶心与燕生的感情越来越好,瓜田李下,叶眉也觉得应该有个说法了,有天他问叶心,觉得燕生如何,叶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女儿娇羞的微笑,垂头轻语道:爹说怎么便怎么吧。 叶眉看着爱女心疼地笑了,他再去问燕生,觉得叶心如何,燕生看着他笑,这种在当时的他以为,是默认。 黄道吉日,喜烛鞭炮,叶眉将叶心许配给了燕生。 新婚没多久,叶心就怀孕了,九个月后,便为燕生生了一个儿子,两人一起为儿子起名:燕暖玉。 暖玉一名出自李义山的一首诗,蓝田日暖玉生烟,燕生一直很喜欢这首诗,每次叶心轻诵这首诗的时候,他总是微笑含着泪,将叶心拢在怀里。 所以孩子未出生就已先取好名字,无论男女都一样。 但是,暖玉一出生,燕生就变了。 暖玉出生在春天,一个梨花飘扬的日子,产婆在为叶心接生,燕生呆呆坐在院中,看着梨花如雪般扬落,孩子的啼声一哭,叶眉看到燕生整张脸都呆滞了,像突然被谁抽走了灵魂。产婆抱着孩子出来,喜道:是个男娃,母子平安呢。 燕生愣愣盯着产婆,忘了去接孩子,倒是喜当外公的叶眉开心接过了孩子,燕生失魂落魄地盯着哇哇大哭的儿子,叶眉心里突然有了不详的预兆。 燕生的确变了,他经常抱着孩子发呆,突然间又像受到了惊吓,狠狠瞪着怀里的儿子,有时候他会抱着孩子嬉戏玩闹,玩着玩着又会走了神。 暖玉虽然名字温柔,但却是个男孩子,燕生总是要抱着孩子去捉蝴蝶给他玩,还给他弄了许多蝴蝶类的东西去哄他。暖玉不爱玩,他就会显得很失落,将蝴蝶放在手上,迷茫地任它飞走。 叶心本以为生了孩子他们会更加幸福,没想到自从暖玉出生之后,燕生就经常三魂不见七魄,有时候很疼她与暖玉,有时候又像是不认识他们一样。 暖玉长得很像燕生,浓眉大眼十分可爱,身体也很健康,二岁没到就箭步如飞,但燕生却总是抱着他不让他下地奔走,所以暖玉不喜欢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爹,大部分时候都跟叶心与叶眉呆在一起。 叶心与叶眉一直在担忧燕生的变化,或许他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有天燕生来找叶眉,他说自己的脑子里经常出现一些不属于这里的幻像,那些幻像就像刀子,一寸寸割着他紧闭的记忆。 叶眉将一切看在心里,他很担心,那些呼之欲出的记忆,可能会击碎女儿努力在维持的幸福。他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了叶心,他怀疑燕生在逐渐找回从前的记忆,他甚至怀疑燕生是带着恨与怨还有仇的,从今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那时的叶心咬着唇,愣愣地看着独自行走的小暖玉,能怎么样呢?她能阻止自己丈夫回复的记忆么?还是她能任由丈夫这样失常,自己抱着孩子离开吗?那些艰难的日子,燕生背着她从未离弃她,现在他们已是共枕同命的夫妻,能说散就散么? 叶眉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他为燕生开了一些药,这些药虽然不能压制燕生慢慢恢复的记忆,却能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对外界的反应不会过份敏锐,这样他脑子里即使闪过幻像,也不会太敏感。 药物在初期有比较好的镇定效果,但是药三分毒,燕生的身体和记性都变得非常差,思考反应和认识能力都在降低,叶眉用药几年不敢再用,他怕毁了燕生。 停药之后,燕生的记忆之牙又开始疯狂地蚕蚀他的生活。 暖玉七岁那年,叶眉病危将逝,他用力地握着女儿的手,将三个腰牌递给了她,并嘱托了一番卡在心中多年的话: ——这三个腰牌是我在救回燕生时从他身上找到的,刻着燕冲正字的腰牌就挂在他腰上,这种差牌是衙门差员用的,一般都是本人配在腰间以示身份,他的差牌上方有个符号,代表他是差员中的首领。 ——爹,为什么你要隐藏他的身份? 叶眉眼里闪出一丝恐惧:“我害怕这个名字会给我们村子带来灾难,他受伤异常,从山崖摔下最多只是骨碎筋断,可他坠崖之前还中了一种天下奇毒,这种毒至今没有任何传言有药可解,而掌握这门毒的主人非常怪邪,无人敢惹。我怕救起这个人,届时他伤好出去,被下毒害他的人知道他并没死,会迁难于我们。 ——毒?爹是说,他必是受人所害,才成后来这样?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毒,他才失去了记忆? 叶眉叹息一声:没错。否则以他武学造诣,怎会连这样的伤都久久恢复不了? ——武学造诣?他是江湖人? 叶眉没有答话,而是将另一个差牌郑重地交在叶心手里:这个腰牌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他摔得体无完肤,腑脏具损,却还是死死抓着这个差牌,很有可能是坠崖之前从别人身上扯下来的,或者这个差牌对他极其重要。 被攥在手心里的差牌,上面刻着“黑俊。” ——黑俊?叶心默念了好几遍,这些年从来没听燕生提起过这个名字。 叶眉亦是摇头:“严父血”这个牌子放在他怀中,可能是帮别人保存或者其他,总之,他坠崖前身边必有他人,而且有人心怀不轨意图取他性命。 叶心惊讶不已,她与燕生一起生活多年,对他的为人非常了解,忠厚大义,仁德记恩,怎会有人要害他?还是他在失忆以前,得罪过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叶眉为了保全平静的生活和村人的安危,藏起了差牌,他也并没有真正的想要帮燕生找来历,他恨不得燕生就在这村中永远不要出去。 ——燕生是个好人,除了那些病痛,他几乎是个完美的好男人,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记忆,你会过得很好的。女儿,对不起,爹答应过给你寻找最好的夫家,却给你找到了这无尽的担忧与伤心。 叶心紧紧握着三个腰牌,认真地问:爹,为什么?为什么你怕他给我们来灾难? 叶眉颤抖起来:他是个不一般的人,不一般哪。 叶心咬着唇继续问:如何不一般?爹? 叶眉道:人中龙凤,人上之人啊。 叶心垂泪了,她并不要一个人中龙凤的丈夫,她只想平平淡淡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个平凡的山野村妇。 叶眉逝世,留下了叶心与一个七岁的孙子,留下了很多的遗憾。 第一七二章 十六年来失踪事(三) 叶眉死后,再无药可控制燕生的病情,他开始越来越严重,不再只是仅仅的发呆失神,而是经常开始头痛,做噩梦,发言不清地说梦话,吓着了暖玉,更吓着了叶心。 暖玉很早就开始懂事,从他有记忆以来,父亲一直是这样的,但也不可否认,他对母亲的确是好的,添衣加被,无微不至,只是他病了,经常病得糊涂,这是母亲说的。 燕生因为长期服用叶眉的药物又突然停止,思绪经常变得很混乱,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状况,所以在状态好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关在房中,就着那一时半会的功夫,努力地将脑子里闪过的画面记下来。 那天,燕生给女人写了纸条,上面清清白白的,两个字:燕错。 叶心满眼泪水,燕生悲伤地看着坐在一边沉默的暖玉,转头走了出去。 叶心哭了,自叶眉死后她从来没有再哭过,她的坚强让所有人心酸,而今她哭了,在自己要保护的十岁儿子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暖玉问母亲:娘,我为什么要改名字?为什么要叫燕错?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叶心忍着眼泪,不知道该怎么向儿子解释这一切的变故,其实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不管是孩子还是她,在燕生的生命里都只是一场错误。 燕生终于将所有记忆的片段拼成了回家的路,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救的错,这个错误像眼皮子上的印记,睁眼闭眼都印在眼前,所以他给儿子换名燕错,好时刻提醒自己。 他开始向村外走着,不断地寻找回去的路,又不断地在某个深夜饥寒交迫地回来,他本不该回来,既然走了,即使找不到出去的路,也应该有骨气地烂死在荒郊,而不是次次要叶心如此痛心地照看他,期待他回来的身影。 生活悲伤地过着,叶心与暖玉习惯着燕生总是不停失踪的事实,相依如命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那个噩梦,燕生的那个噩梦,终于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噩梦。 每次他做这个噩梦都会发狂,不停地吼叫着,叫得整座屋子都在发抖,暖玉会离他远远的,安静地躲在墙角,担忧地看着娘亲为他打点一切。 这一次,这一次过头了,他整个人拉直得像一条即将破碎的牛筋,突然间急剧收缩,猛地坐了起来,青筋爆烈的喉间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黑俊! 黑俊,黑俊!差牌上的那个名字,终于出现了! 这个名字是他的噩梦,也是叶心与暖玉的噩梦,一个人如此痛心愤怒地喊着一个名字,那代表着什么? 叶心被狠狠推开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冲过来紧紧捂着暖玉的耳朵。 两道赤红的血不断地从叶心的双耳流出,像两道诅咒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叶心的身体开始变得很差,经常时不时的就会有鲜血从她的耳朵爬出来。她隐藏得很辛苦,她要保护这个家庭,要给暖玉一个正常的家,暖玉也假装得很辛苦。 年轻气盛的暖玉再也无法忍受了,那天是母亲的生辰,燕生仍然流连在外不知回来,只是一年一次的生辰,他都这样吝啬吗? 他知道燕生总是外出去哪里,他跑到了那个地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样深情又绝望地看着那个女孩子,她笑得如此开心,她以为,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好心的路人?!她以为这世上每个人都会为她赔尽笑脸?她知道这一切是用别人的血和泪换来的吗? 她怎么可能会体会到他与母亲的痛苦?这么多年,她的世界被保护得这么完美,没有任何风霜雨雪,但这一切,都是从他们身上换走的! 他越看越恨,恨不得拿刀刺破她的笑容,撕碎她的笑脸,他冲了上去,将她狠狠撞倒在地! 他恨得快要吐血,却下不了手杀她!他只是恨恨地转头跑走! 他回到家,燕生已在家中等他,他们起了争执,燕生不知挥还是推,将暖玉推倒在地,暖玉的左耳,废了。 叶心治不好他的耳朵,她每天翻阅药籍,企图能找到半点生机来治他,她心血耗尽,终于在四年前去了。 这个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女人终于解脱了。 燕错一人亲手将她下葬,母亲的脸苍白又安详,永恒的诅咒也随着她的死去而消亡。 叶心死的那天,燕生又离家在外,燕错因为耳朵失聪的事情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人聋易哑,叶心很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在这样的自闭上连话都不会再说。 叶心叹口气,将儿子拥在怀里,仍旧劝慰道:会有办法的,你外公医术可高明了,会有办法的。 燕错一声不吭,神情呆滞地放空着双眼。 叶心悲凉地叹了口气,松开儿子轻轻走了出去,燕错甚至不记得那时他有没有抬头去目送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那将是母亲的最后一个拥抱,最后一声叹气。 叶心再没有回来。 等燕错饥肠辘辘仍旧没有等到母样的送饭时,他才想起来去找她,但是母亲已经冰冷地倒在书籍案卷堆中死去了。 燕错痛得叫不出声,他的母亲,他答应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母亲,没有等他长大,没有等他成为一个男子汉扛起重担,撒手人寰。 他该去恨谁?该去将一心的怨恨倾泄在谁身上?! 三年后,燕生也死了,不管他生前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有着什么样非凡传奇的人生,始终都只是血肉之躯。在十几年的梦魔折磨下,他也离开了。 死前他留了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在外的那对母女—— 这十几年,是谁无怨无悔地陪在他身边的?为什么他连死前的遗言都这样吝啬? ——火化,骨灰洒在子墟之西,花原之間,男人十几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原来他早就会开口说话,燕错倍感愤怒。他收拾好仅有的行李离开牢笼一样的家,将所有的东西付之一炬,他不会再回到这里,或者一去再也无法回来,他要为他母亲这十余年的痛苦报仇,不惜毁灭自己。 一场偏执的复仇行动开始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那些让我肝肠寸断的猜测,终于得到了解释,我错怪了我爹,也错怪了燕错的母亲…… ———— 然后燕错来到了这里,他要将这么多年他娘受的委屈,她娘的忍让与妥协,报复在我身上—— 这时我再去看燕错的脸,才发觉这张倔强的脸后藏着这么多令人心疼的软弱,他再不能将一切未来的承诺报答在早逝的母亲身上,爹离开我的这十六年,我虽然要自食其力,却受到镇上所有人的保护,而燕错有什么呢? 燕错闭上双眼,满脸已是泪水。 这么多年,是他欠我的?抑或是我欠他的? 海漂轻拍着他的肩膀,有些伤痛只能忍受。 院里静悄无声,先前一直剑拔弩张的韩三笑也悲着脸容,他静静地看着黑叔叔阴沉的小院,不知在回味着什么。 燕错生在春天,梨花满天,爹是不是在那时想起了我?想起了我出生时那个雪花满天的深冬? 我见过叶心事无俱细为爹打点一切的样子,她看起来那么温柔,无论何时都带着笑,若不是那次事故,若不是她一心想要治好我爹,或许她会有很美满的一生,世上没有燕错,也没有我爹自认为的这一生的错…… “你知道这天下有什么药,目前无药可解么?”韩三笑清了清嗓子,问宋令箭。 相比于我的悲伤难过,韩三笑更在乎的,是我爹身上中的,那个“无药可解”的毒,可能就是那毒令我爹病了这么多年,活得那么痛苦。 “万物相生相克,这天下哪有解不了的毒,更没有破不了的功。”宋令箭道。 “可能是有,只是还没有人知道而已。”韩三笑道。 宋令箭不耐烦道:“你也说有些毒没人知道怎么解,你还问我干什么?” 韩三笑也不甘示弱:“我随意问问么,万一要是知道,我又没问出来,到时候你又要怪我为什么不早点问。” 宋令箭白了他一眼。 海漂圆场道:“黑俊一定知道什么所以才疯了,而并不是像他们说的,是因为受不了燕伯父与云寡妇私奔的打击才疯——严父血多年一直没有出现,燕伯父后来也没有再提到过,会不会已经死了?” 严叔叔死了?—— 不——不会的——我已不能再承受更多悲剧,我记得严叔叔,那个总是抱着我在空中旋转的大男孩。 韩三笑啧着踱了几步,望着屋里问宋令箭道:“你有没有什么神奇的银针,能给这疯子扎一针,一盏茶,只要一盏茶的时间,给他清醒,让他把当年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就不用我们猜得脑袋子都破了。” 宋令箭没好气道:“我有那针也先给你扎一针,把你扎死了,省得烦人。” 韩三笑几乎要被气死。 他们正斗着嘴,我看到海漂神情不太对劲,一脸冷汗—— 他的眼睛—— 我听到自己脑子里声音在尖叫,若是此时我能叫出声,也许早就破口大叫—— 我看到海漂的眼睛冷冷地发着白色,碧绿色的眼珠子已经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白玉一般的颜色—— 我瞪大了眼睛,但此时海漂却突然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海漂哥!”燕错飞快扶住海漂,但海漂已经没了声响。 韩三笑好像已经习惯海漂如此,淡定道:“我说你多给人家吃点饭,天天都贫血晕倒。” 燕错狠狠瞪了一眼说风凉话的韩三笑,咬牙将他扶进了屋。 宋令箭也走了进去,正走到我所在位子这处时,她突然扭头打量了一圈,好像知道有人在附近一样。 第一七三章 顺意为衍戏家仆 我憋着呼吸,生怕被发现。 宋令箭轻皱了个眉,跟着几人进了屋子,夜声悄悄拍了拍我的肩,带着我离开。 夜声在我边上一直没说话,我心中百感交集,眼泪随风,在脸上干了又湿,我很愧疚,这些日子对爹的误解,他没有背叛我跟我娘,因为他的重情重义,也许他到最后都是遗憾地闭上双眼,我们未能送他走完最后一路,未能握着他的手让他离开时得到安息…… 这时夜声停下了脚步,道:“小生要去市上买些东西,姑娘自己回去可以吗?” 我抹了抹脸上的泪,道:“要去买什么?我家都有,你缺什么的话可以随便拿。” 夜声轻笑:“几个陶罐,须是新的才行。” 陶罐?夜声买陶罐干什么?对了他在镇上这么久,都住哪呢?举杯楼?还是? “小生先走了,姑娘自己小心。”夜声说完就走了。 他一走,我就扒开了眼纱,早已冰湿得我双眼难受,泪水朦胧间,只看到夜声深色的氅衣飘失在巷角。 这时我突然在想,夜声的真面目就像我一直想要知道的关于爹失踪的真相一样,有这么重要吗? 我迟疑了,我是不是该捂起耳朵遮起双眼,什么都不再继续追问?我还能不能回到从前,做回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呢?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海漂怎么样了?对于我们来说,他何偿不是十六年前叶心身边的燕生呢——他在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会不会也已经有妻有子,有一家人在苦苦等他回去? 我感觉很恐惧,我当初自私地要留下海漂,是不是也在造就一场悲剧?会不会在十几年后,又发生一样的事情? 这时,我手上的什么东西,突然叮咚一声响了! 我吓了一跳,什么东西?我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一颗镂空圆润的玉珠子——什么时候哪里带来的? 这时它又无风自动地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山泉般的声音—— 这是——这是孟无送我的同心吟玉吧,怎么好端端自己响了? 同心吟玉? 另外一颗,戴在燕错的扼腕扣上—— 燕错? 我猛地一转身,燕错果然站在我身后! 他冷冷抱着双臂,凶神恶煞地瞪着我! 我有一种做贼被抓的感觉,心虚至极,竟止不住颤抖起来。 燕错向我走了一步,瞪着我的双眼,正要开口说什么,他突然皱了皱眉,拉着我走了几步,跨步拐进横巷处的一个小口——这燕错,对巷中情况还真是了如指掌,以前可没少在巷子里装神弄鬼吓我吧? 很快的,巷子里就有了说话的声音—— “哎,白走一遭,胜在冬景胜美……”听声音,好像是上官礼。 我转头看了看燕错,巷子有人走动很正常,为什么要拉着我躲起来?尤其是上官礼,风流倜傥又幽默,兴许我一个人在了,还会上前跟他小聊几句呢。 上官礼白衣飘飘的样子很快出现,燕错咬起了牙关—— 这燕错,怎么像是对谁都充满了敌意,干嘛拉着我呢?若是孟无这么拉着我躲起来,我肯定知道他是想装鬼跳出来吓别人,但燕错这么躲起来,肯定有其他目的。 “公子。” 突然间,一个黑影出现在上官礼身上,无声无息,像是突然从墙里头走出来的—— 我心一抖,还好燕错紧紧拉着我,让我觉得有安全感,不然真的要叫出声来—— 我现在耳朵还算灵光,怎么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燕错紧紧盯着这男人,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他不是聋了么?怎么警觉性还是这么高? 上官礼倒是很淡定,扭头看了看,巷子很窄,我们躲在拐处,显然只有他们两人,他确定四周没其他的人,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男人道:“大叔你在叫我么?” 男人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身形很强健壮硕,比上官衍高了大半个头,只听他道:“虽常鸿雁来往,却是多年未见,公子认不得宗柏了。” 上官礼盯着男人,突然拍头笑了:“哦,宗叔?!——这个这个,名字已经嘴边,只差吐出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一直以为你如铁树般种在府院里头,风吹不移呢。”说着他看了看自己双手,他说话时爱摇扇,这时平时拿在手里的折扇不在手上,竟显得有点不自在。 原来两人是认得的,这叫宗柏的男人叫上官礼“公子”,难道是主仆关系? 宗柏很认真地回答上官礼的问题:“公子,人非草木,岂能种于土中?” 上官礼吸了口气,转而又笑道:“宗叔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是不放心芙姨跟雀丫头么?” 宗柏一丝不苟地回答道:“夫人与黄仕郎南下,老爷万分挂心,虽已有黄仕郎在侧,却仍多派了我们几个燕将随行。夫人外出,宗柏于家中亦是无事,便于后追上,但途中有事耽搁,故迟来了几日。宗柏知道公子亦在此处巡政,又恐衙中人多事杂,不好交代公子托办的事情,刚巧见公子绕过此巷,便先向来公子回报府中情况。” 巡政?衙中事多?……这宗柏,难道以为上官礼是上官衍?认错人了? 上官礼也皱了个眉,转而马上想明白了,不仅没有说明,反而故作样子地作弄起人来,眨着眼睛笑道:“宗叔有何事秘密于我说的?” 宗柏没发现任何异常,回报道:“一是上次公子交代我去查的那两个人,属下查过,并无任何线索。老爷交代,公子是朝堂中人,不要太过牵涉江湖逸事,自来朝堂与江湖各不相干,各有两处规矩,还是不要打破平衡的好。” 上官礼可能根本不知道上官衍交待过什么给宗柏,为了不露马脚,只是胡乱点头应和。 “二是公子描述的那个武器,这亦是江湖兵器,老爷不喜欢公子干涉太多。此案先暂时完结,交四相门去处理比较好。” “那便由爹作主吧。”上官礼还是一笔带过。 看来上官衍在办案之外,还心系很多事情,真是劳心劳力至极,一刻不得清闲。 “三是公子上次问起的关于黄仕郎的事。” “柔叔?”上官礼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也奇怪了一下,柔叔,应该是黄老爷吧,上官衍跟大宝家不是世交么,怎么还要打听世叔的事情? “黄仕郎是昆元八年的武选状元,本应安照我朝历来官品,武选状元最高官品只达四品,但黄仕郎很快升为三品仕郎,可带刀入行皇寝。朝主宠信有加,还赐婚当朝蓝田公主。但好景不长,蓝田公主为黄仕郎诞下一子后难产而死,黄仕郎无心理拜官入籍,欲归隐还乡。但朝主十分不舍,只说留职在京,可享侯俸之誉。黄仕郎与老爷也有些交情,蓝田公主死之时,两府经常来往,但自公主死后,黄仕郎几乎断绝了所有朝官关系,只在黄府弄儿为乐——” 宗柏说了一堆,我一句没听懂。 上官礼也叫停宗柏,问道:“等一下——有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奇怪,爹素来少与官任之人打交道,为何会与柔叔有多年世交之情?柔叔是入婿驸马……难道是爹与蓝田公主有交情?” 这句话我听明白了,蓝田,公主。黄老爷是驸马爷?那个说长得跟我很像的已逝的黄夫人,是当朝公主? 宗柏沉道:“公子,老爷素不喜人提起旧事,尤其是朝主继任大统之前的事——这些事情既然公子想听,那宗柏也只能说些自己知晓得,至于再深层的关系,宗柏不知道,也更不好猜测胡说。” 上官礼手摸着俊美的脸颊,古怪地看着宗柏,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事情。 宗柏见上官衍不答话,叹了口气道:“过去的事情公子听过便罢,别再提起就好。黄仕郎现已解官闲赋,更不愿提及蓝田公主在世时的任何事情,触景生情。” 上官礼装模作样地感叹道:“哎,可怜的柔叔——想我当年对此事理问较少,旧事重提,唏嘘不矣啊。” “最后那件事——还是一样的结果。”宗柏顿了顿,颇为失落地回报道。 上官礼转了转眼珠子,显然他还是不知道宗柏说的是什么事,打着马虎眼道:“哎,天意弄人。” 宗柏也叹了口气:“事隔多年,况且——这件事情一直是瞒着老爷去查,以我一人之力,的确捉襟见肘。” 上官礼叹着气。 宗柏愧疚道:“其实,公子有没有想过,借我们以外的力量去寻找那姑娘?” 上官礼侧了侧头——姑娘?上官衍一直在找一个姑娘——就是那个与他解除婚约的姑娘? “江湖中人,奇术异法,属下虽非真正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江湖之中,有异士非常精通寻人缉踪之道。” “哦?” “是,据我所知,四相门下曾有一个曹姓家族,一门奇士,其中有个人叫曹佳,此人精通缉踪之法,就算对方潜逃大漠十几年,他竟都有办法可以将其捕回——公子上次与宗柏提起的曹南精通仵验之术,非常有可能是曹姓后人——” 上官礼感兴趣道:“你的意思是,这些江湖奇士可能可以帮上忙?” “是。但能否找到,也要看机缘了。” 上官礼皱起了眉—— 第一七四章 飞舞在坠落之时 宗柏道:“现在夫人在外,老爷强令要多加保护,不得有任何闪失。这段时间,公子嘱托属下办的事情,可能要搁置了。” 上官礼苦笑道:“无论如何,尽宗叔的本职才最是重要。” 宗柏却突然叹了口气,若有似无道:“近几年夫人身体大不如从前,若不是她执意要与黄仕郎南下,老爷又怕她闷坏了身子,才提心吊胆地让她出来。府中三子,却无一子在旁。虽然有大少奶奶与忆小姐在侧,但始终不如你们三位公子亲——大公子与公子两人还好,偶有书信寄回,但二公子——二公子出游十年,音讯几乎全无。古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夫人表面上从不怪责思念,但又怎会不挂心呢。” 上官礼笑不出来了,黯然道:“宗叔所言甚是。云娘她身体无大碍吧?” “夫人她——”宗柏突然闭上了嘴,抬头看着上官礼。 “怎么?很不好么?”上官衍面露忧色。 宗柏退后几步,惊慌道:“你——你不是公子——” 上官礼一笑:“宗叔何出此言哪?” 宗柏的语气马上变得冰冷酷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了破绽,怒道:“你是谁?” 上官礼笑道:“我是你们家公子呀,宗叔竟多此一问。” 宗柏仍旧盯着上官礼,上官礼笑着扯了扯自己的脸,再脆生生拍了几下,道:“我这脸可是货真价实,宗叔还需要进一步鉴定么?” 宗柏突然想起什么般:“你——你是——你是二公子?” 上官礼点头笑着。 “你——你真的是二公子?上官礼?!” 上官礼双手一摊,笑道:“那你说,我是不是你家公子呢?” 宗柏尴尬至极,微躬下身,拜礼道:“宗柏——宗柏拜见二公子。” “哈哈哈,免礼免礼,宗叔折煞我了。”上官礼潇洒一个抬手,将宗柏扶了起来。 宗柏道:“方才宗柏只是——只是——” “我知道,宗叔是实话实说嘛。我没来得及表明身份,害宗叔认错了人,看来刚才嘱托的这番话,宗叔要再向衍弟说一次了——我带你去见衍弟,顺便路上与你说说这番巧合。” 宗柏点了点头,两人向巷另处走去。 脚步声一下就消失了,燕错松开了我胳臂,走出了小口,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我马上问道:“燕错,你能听见了?” 燕错没理我,仍旧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是没有听见?还是懒得理我?这燕错,比宋令箭还难让人接近。 过了一会儿,燕错转过身,冷冷瞪着我:“刚才背对着的男人都说了什么?” 我一愣:“啊?” 他眼里马上闪过怒气,也许觉得我在嘲笑他的失聪双耳——原来他还是听不见。 我的心中竟闪过一丝欣慰,燕错有病的话我当然希望他早点好,但我不愿他连病都是骗我的,我回答道:“我记得不多,好像是上官衍拖他查些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没说清楚,只说了个结果,基本上都没有查到。” 燕错抱着双臂,沉声道:“他们都是朝堂中人,官居要职,全集在这里,必有所图。” 我忍不住笑了,这比我小了半圈的弟弟,总是这么疑神疑鬼:“能有什么意图呀,他们是上官大人家中的人,来探望探望他也是应该呀。” 燕错横了我一眼,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我讪讪闭上了嘴,这镇里镇外的,也就燕错会这么凶神恶煞对我说话。 “对了,你怎么知道还有别人?我明明没听见脚步声啊?”我很好奇。 燕错瞪着我,道:“习武之人自然会有你们听不见的声息,我虽然聋,也比你这瞎子警觉得多。” “哦……” 他打量了我几眼,不可置否道:“我正要回去,你将那男人刚才说的话说给我听。” 这还真考验我,我听得稀里糊涂的,一转身我就忘了一大半,但是我不敢拒绝,怕他觉得我笨,又怕他不屑地走开。所以我假装很乐意地点头答应了,疯狂回忆着刚才那个棕柏说的话。 我按自己理解的将话说给燕错听,他因为要分辨唇形,所以一直很认真地盯着我,时而轻皱眉头思考一下,时而又微微点头,我知道他在将我的话与与刚才上官礼的话对上号,但我还是觉得这是一种良好的聊天态度。 我看着不禁走了神,燕错的确跟爹长得很像,也许再过几年,骨骼体貌会更加的像,他五官比爹微柔和,有叶心的影子,燕错,那些痛苦的日子都已经离去,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不会再让你受到流漓之苦,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燕错,对不起。”我停了下来,感觉眼睛发涩。 燕错皱了皱眉,刚才那平静安详的表面马上又变回了冷淡,他狐疑地看着我,问:“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误会了爹,也误会了你娘。你说得对,你娘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值得更好的生活。我爹纵有万般苦衷,始终辜负了你娘。我代我爹,向你还有你娘,说声对不起……”说罢我拉着燕错,深深向他躹了一躬。 燕错握紧拳头,紧得上面的筋骨都暴突出来。 “我承认,我没有你们想像得那么好,我恨过我爹,也怨过你娘,以为自己才是不幸的那个。我错了,为我的无知——我不奢求我们能像普通姐弟那样,我只希望你能留下来,给我机会补偿,给我机会代我爹向你偿还,好吗?” 燕错浓眉倒竖,瞪着我道:“刚才在外偷听的,是你吧?” 我咬唇点了点头。 燕错冷笑:“你只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病弱之人,怎么可能避过韩宋两人的警觉在外偷听——我以为是我看错了——原来你果真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简单!”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宋令箭是个很敏锐的人,她的确好像没有发现我在,可能是夜声暗中使了法术,但我不能供出夜声,只得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碰巧在了那边……” 但是这点触怒了燕错,他咬牙挥开我道:“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你也别以为我现在还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原谅了你们——我只是在等黑俊,在等着把这个引起一切事端的最魁祸首抓到而已!” 我紧紧拉着燕错,害怕一眨眼他就任性暴走:“不要——黑叔叔就算做过什么,也都已经在受苦了——报仇不会让一切变好,只会让你陷入不复之地……燕错,你听我一句话,别再执着了。” 燕错怒瞪着我:“不执着?因为死的那个人不是你娘!不是含辛茹苦将你带大的亲人!偿还?你怎么偿还?我娘的命谁还偿还?把你娘的命赔给我吗?!” 我愣了愣,燕错将他娘的死也怪责在了我们身上么?会不会太盲目了? 燕错突然流泪了,刚毅的脸上,眼泪像灵魂的凋零,清清楚楚地滑过:“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么?她死得那么孤独,也许在最后都在期待着那个心不在她身上的男人回来,但是她等到尸骨都寒了他才回来,她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承担别人犯下的错误?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 叶心,燕错的娘,是自杀的?! “你——你娘她——” “是,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选择了毁灭自己——那么多痛苦的日子她都熬下来了,忍着眼泪,假装逃避,笑着面对,直到无处可逃。那封信——那些话他想要写给你们的话,将她所有的希望和自以为是的假像都毁灭了——她本答应说要给我熬锅好粥,本会在酉时分毫不差地送来,可是她却食言了,她用切药的药刀划开自己的两腕,独自在房中流血等死——我娘她,死得好冷,她的血她的心,都彻底地冷了,而她死的时候两个用生命去保护的人却都不在身边……”燕错的声音很温柔,那个他想要用一生去保护的母亲,生怕自己的一句妄言就会触到她灵魂的安息。 我全身发抖…… “卖金线的女人做得对,我居然没有想到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那封信夺走了我娘的一切,我也应该用那封信毁了你们,可惜那几封满是毒药的信还没有到你手上就被截住了——燕飞,这么多人想你死,你为什么不死?你的平安快乐,是由多少人的血泪痛苦换来的?为什么你瞎了能复明,我却要当一辈子的聋子,是不是我们欠你的还不够还,还要这辈子像诅咒缠身一样的要跟你牵扯!” 我慌然流泪,不是因为燕错的怒斥与诅咒,而是因为叶心的死,我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杀更软弱的事,一个人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以死和家人的悲痛来逃避一切…… 叶心,那么多的痛苦你都笑着应对,是什么让你放弃了? 第一七五章 即有燕飞何生错 “我能想起来的,全是我娘假装无所谓的笑容,你知道那种表情对我来说有多恐怖吗?我宁愿她哭她恨,她本来就有那个资格,但她从来都没有抱怨,她总是扯着嘴角笑,然后对我说没关系!多少次,多少次他看完你们回来,她都跪在地上求他,求他不要再回来,求他狠心点放弃我们回到你们身边,可是为着这可笑的责任,为着这他根本就觉得是个错误的家庭,他还是没办法徘徊出一个结果,为什么他心里有着别人,还非要回来折磨我们?为什么这世上有了燕飞,还要有个燕错?为什么?为什么?!”我第一次听燕错说话里带着这么多的颤抖,他与他娘只是一屋相隔,他娘悄然死去,而他却毫不知情,也许更多的,他在恨他自己。 这些怨恨在燕错心中堆积,根本已经成了一个诅咒。 “这世上最没有资格哭的人就是你,一直在温室中的你怎么可能懂得别人的痛苦?!我恨透了你这些根本就没有苦过却还要矫情作苦而流的眼泪。”燕错恶狠狠道。 我抹去眼泪,不敢再哭,再眼泪仍旧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燕错狠狠地喘了口气,突然用力一拳砸在巷墙上,转身跑走了。 叶心,你为什么要轻生?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会让你突然放下一切心甘情愿忍受的负担宁愿赴死?而燕错为什么要将错怪在我们身上?信里写了关于我们的什么事情? 我看着燕错拳头砸过的巷墙之处,已经开裂微凹,裂缝处还有微红的血迹…… 这一天,从大早开始,真的发生了好多的事情,虽然都只是风平浪静地讲述了许多以前的事情,但足够颠覆我的想法,我很累,累得连泪都再流不出来。 我回到院子,也懒得再躲藏找借口,若是遇上夏夏,我便与她实说—— 但夏夏不在院子,兴许有事走开了,我径直回到房间,房间里依旧温暖安静,我解下早已被风吹得冰冷的衣氅,倒在床上和衣睡去。 我想再见到爹,见到叶心,隔着梦境遥远的距离,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结果我真的梦到了爹,但梦里却没有叶心,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 “爹爹,你去哪里呀?” “飞儿乖乖坐着,爹爹帮小哥哥挖出那个小池塘,以后就有鱼鱼看了哦。” 爹!我努力找寻着,那张慈祥的脸。 “我不能一起去吗?我想帮爹爹擦擦汗——爹爹,飞儿帮你擦擦汗嘛。”梦里的小燕飞,才五六岁,依旧白胖圆润,生养得很好,毫无病态可言。 “飞儿真乖,不过泥巴太脏,会弄脏衣裳。”男人将她抱了起来,好像生怕地上的泥巴沾污了她的鞋子。 小燕飞笑着搂着爹的脖子,小手调皮地在他微长胡渣的脸颊上摸着。 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爹身后,很快地接过小燕飞,笑道:“燕哥,你也真是的,飞儿是个女孩子,怎么总是这样背背扛扛,像什么样子呀,快些下来——飞儿乖,姨姨抱!” 此刻我与小燕飞竟是一体的,我怒力抬头看着,想看清这女人的脸,但却只看到她雪白的脖胫,尖而不利的下巴,脖根处一颗淡淡的小痣。 “呵呵,我啊,习惯拉,反正飞儿也喜欢,对不对?我们父女俩,一刻也不能分开。”爹摇着我的小手,他的手好温暖。 我想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我——但是爹却松了我的手,弯腰拿起地上的家什要走。 女人上前一步,阻止道:“燕哥,时近中秋了,还是省点力气,节后做弄吧,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急,你这样任着博儿任性我很感激,但也总不能累着你吧。” 爹笑了,转头看看远处,远处有个弱小的身影,仿佛是个孩子,又转回头来,一边抚弄着我的发辫,一边跟女人浅聊:“什么累不累的,博儿从来没有要求些什么,难得他喜欢养些鱼,弄个小池塘还难不倒我——”这时他突然走近,用力抱回了我,将我放在背上,低头附在女人耳边说:“那天我跟你商量的事情,你可想好了没有?” 此时我在爹的背上,又看不清女人的脸,只看到她乌发黑亮的头顶,还有那条侧编在肩头的长辫。 女人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孩子,低下头将声音压得更小了:“燕哥,不如还是先问问博儿与飞儿的意见,还有燕嫂——” 爹正色道:“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问东问西的做什么,他们还小,说给他们找个伴他们还不欢喜——除非你是在嫌弃我们,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女人跺了跺脚,焦急却还是那么温柔:“哪有的事!燕哥休得用言相激,只是,只是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总不能这样草率吧……” 我趴在爹的肩头,看到被女人踩碎的花瓣轻柔飞扬,碎而幽柔。 爹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提出来的念头,道:“什么草率不草率的,只要你我是真心的,孩子们会明白的,他们长大了会感谢我们的,况且他们现在就已经处得很还错。我想她也会明白的。” 女人仍旧有点不安,问道:“燕嫂她这几日怎么样了?有好点吗?” 爹的心跳突然放慢了:“都是那样,也习惯了。这件事我不想再拖了,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真正的答案,趁孩子们还小,不会有别的心思,早些定了也安生。” 女人沉默了很久,笑了,笑声温柔的语声非常动听:“那,就听燕哥的吧。” 爹很开心,爹很开心,不知道有多久我没再看到他开心的笑容,这笑容即令我感动,也令我心痛。 爹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肩,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 女人笑了,伸手又将我抱了回去,轻摇着我,像是有多亲昵一样:“我的乖飞儿,你喜欢姨姨跟哥哥么?” 我盯着她手背上那条淡白色的伤疤,我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西坡的寡妇,她绝对不是叶心—— 爹难道真的跟她约好私奔,然后出了意外跌落山崖,认识了后来的叶心? 那这个寡妇跟他的孩子,又哪里去了? 我听到小燕飞回答道:“喜欢。” 女人笑着:“那就好,那就好。等飞儿长大了,也要一样喜欢姨姨跟哥哥哦。” 小燕飞认真地许下承诺,道:“飞儿会一直喜欢姨姨跟哥哥的。” 爹很开心,拉着我的小手对女人道:“我都想好了,反正过几天就是中秋,咱们就那天定下来,好事成双嘛你说好不好?” 女人娇嗔道:“说了都听燕哥你的了,怎么还要来问我?罗索!” 吱牙—— 轻梦,被一声微弱的门声敲响了。 谁开门进来了?或者谁关门出去了? “谁?夜声吗?”我不敢睁开眼,生怕是夜声。 没人应我。 夜声进出房间,好像从来不会有门声,那不是夜声是谁?夏夏? 我支起身子叫道:“夏夏——夏夏——” “哎~……”夏夏的声音很远,好像在厨房后院,哒哒的跑过来,“飞姐醒拉?” 夏夏在后院,那就不可能是夏夏了——我奇怪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来我房间了?” “哦?没有呀,我没看见别人来。”夏夏已经进了房间,东张西望的。 “韩三笑跟宋令箭呢?”我睡了多久?他们回来没有? “飞姐睡后,柱子哥突然慌张来找,他们急匆匆地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夏夏回答道。 我假装好奇,问道:“柱子找他们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呀,反正好像挺急着,他们一下人都走光了,叫都来不及叫住。”夏夏仔细看着我的眼睛。 我皱着眉毛,回想着刚才的轻梦。爹,我知道这十六年你都去了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你为什么会掉落山崖?你是不是真的跟那寡妇,有着夜奔之约?这一层一层的没完没了的快让我窒息了,谁能一次性将所有的事情跟我说清楚呢? 第一七六章 可恨之人可怜处 晚饭时分,宋令箭与韩三笑居然出现了,我还以为他们又会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不来,没想到两人整整齐齐的踩着饭点就来了,还好平时夏夏不管他们来不来都会准备他们的份,不然就没饭吃了。 海漂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不是还病着。 我关心地问道:“海漂呢?怎么一整天没见人?” 宋令箭继续吃着饭,显得郁郁寡欢,韩三笑回答道:“恩,富贵病又发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别跟宝贝似的一会不见就瞎问,你不知道越珍惜的东西越容易失去么?越是不值钱的你随便往哪一扔,他反而越好端端的在那儿呆着哪也不会去。” 我瞪了他一眼:“说谁是珍惜的东西,谁是不值钱的?” 宋令箭睥了韩三笑一眼道:“他就得是随便往那一扔、不管不理也能自个拙壮成长,赖着撵不走的破玩意儿——有点自知之明也不错。” 韩三笑气呼呼地瞪着宋令箭:“说谁破玩意呢?怎么说话呢?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宋令箭还像平时那样,无视他的大呼小叫,低头管自己吃着饭。 若是换了平时,我早就笑出声了,但今天我却笑不出来,自从下午来我心里就没轻松过,尤其是知道叶心自杀的原因后,这困惑着我,我几乎能自己描绘出那个画面,她躺在血泊之中安静沉睡的脸,乌红的鲜血从她两腕流出,爬满了身边堆积着的药典医书,那浓稠甜腥的血味几乎都能漫到我的嘴边—— 我感觉一阵呕意,飞快放下了碗筷。 韩三笑见我这举动,不禁奇怪地拧起了眉毛。 我咽了咽口水,转头问宋令箭:“宋令箭,之前燕错还送过其他几封信,那几封信现在在哪儿?” 宋令箭看着我道:“放在你抽屉之中,你没看见?” 我一愣:“什么时候放的?我没注意过。”我今早还找过一次抽屉,信没摸到,倒是摸到了翠阁的簪子。 “早放了,自己回去找。” 韩三笑嘲笑我道:“你个瞎子,要找信干什么?就算你不瞎,你也不识字啊,等你学会那些字了,估计娃都能下地了,真逗。” 宋令箭道:“她爹的遗物,她不管着难道你管着?” 韩三笑唉了好几声,显然想不通宋令箭干嘛拿话堵他。 一直到现在,我的手都还在轻微的颤抖,我的心情也没有丝毫的轻松,我咬着唇,寻思着要不要把卡在喉咙的那些话跟他们说。 韩三笑知道自己说不过宋令箭,转头挑我这软柿子捏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起信来?” 我松开被咬痛的唇,轻声道:“因为燕错的娘,是看了这几封信后自杀的。” 韩三笑破口大叫:“什么?!” 宋令箭紧紧盯着我,皱着眉。 “我一直以为他娘是因为生病或者其他原因去世的,但是燕错说,她是自杀的,就在他聋后不久——她本来答应他要给他查医书治耳朵,但她看到了那几封原本爹写在一起的手稿,然后自杀了。” 韩三笑与宋令箭,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一开始也跟我是一样的相法,叶心本来身体就不好,以为她是因病离世,所以从来没人去追问过叶心是怎么死的。 我继续道:“那几封信自从你们提起来时我就一直很好奇,想知道爹还跟我说了什么——但是现在我很害怕……” 宋令箭咬了咬牙,带着些许的不解道:“信里没有提到你,叶心的死与你无关。” 韩三笑叹了口气,他的样子显得很悲伤,似乎突然之间明白了许多。 这两个人不是都很聪明么?怎么这回宋令箭没懂,韩三笑倒像是懂了。 那几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些日子,因为各种事情,我们之间都开始有了自已的秘密,比如夜声,比如他为我施展的那些戏法,而我是却是个不喜欢守秘的人,所以一直心存愧疚,我想夜声也会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忍不住而将一切全盘托出,所以我们都在等,等一个时间让一切现于光明。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帮我追查我爹失踪的真相,在没有找到最后的答案之时,你们瞒着我很多事情是应该,免得我胡思乱想嘛——我最近想起了一些事情,是关于爹的,可能对查他的失踪有所帮助。” 韩三笑略带歉意地看着我,而宋令箭仍旧皱眉看着我深思,这种眼神让我感觉很慌恐,好像能看穿我想遮掩的心事一样。 “我隐约记得,他跟一个女人约好,说要在中秋节那天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韩三笑追问着。 我摇了摇头:“不清楚是什么事,但我可以确定,是件喜事,关于嫁娶。” 宋令箭和韩三笑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的可能比我多,但一听这话估计也心中有数,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免露马脚,起身道:“我回房休息了,顺便找下那几封信。” 我一回房间就匆匆忙地开抽屉,我将我放簪子的那个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一阵凄凉的笑意掠过我的心头,很多事情都好讽刺,原来信果真一直放在这个抽屉里面,我却因为没有仔细再往深处去摸而错过了。 我拿起信封,我记得原先这信好像被折开几封送来,但现在已经被整到了一个信封里面,很厚,很重。 郑珠宝对这被折开来的五封信十分好奇,说信里的内容可能会帮我找到爹,但我已经知道我爹失踪去了哪里,但在我最想知道的是: 爹为什么会失踪? 他的失踪跟黑叔叔还有那个云兰有什么关系 ?叶心为什么在看完这封信后自杀? 屋外院里,韩三笑道:“我以前一直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从来不觉得人家可怜关我什么事,但是现在反过来一想想,大多可恨之人其实也的确挺可怜的。” 他在为燕错感叹么? 宋令箭不痛不痒道:“可恨可怜的确不关你的事,你再多的可怜施舍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觉得我以后应该对他多笑笑,都说我的笑是良药,能治百病哦。”韩三笑不要脸道。 宋令箭道:“先治好你自己的病再说吧。” “咦你个婆娘,我踩到你尾巴了啊——” 宋令箭道:“我回了,门在前面,滚走不送。” 门口处,夏夏的声音道:“宋姐姐,三哥。” 宋令箭恩了一声,估计走了。 韩三笑还在门口跟夏夏打趣:“站这半天也不进来,干什么呢?” “没什么,我正在找海漂哥哥呢,怎么没见他人在哦?” 韩三笑满语气的酸味道:“少个他会死啊,个个没见他都来问,在房里跟王爷似的躺着呢,我也回去躺了,没人疼没人爱,自能哭给自己看——咦,一个不小心又押韵了,我好有才啊……” 夏夏道:“三哥你呀,连这也要跟海漂哥哥计较,你若是眼红人家受欢迎,你也学学他那好脾气来呀。” 韩三笑哼道:“谁要学他那软得捏不碎的粘糊脾气,你三哥我是铮铮好汉,七尺男儿!” “那你倒是帮我刷个碗呀——” “肚子痛,再见。”韩三笑一下就没声音了。 夏夏叹了口气,响起碗筷轻撞的声音,估计在收拾了。 “夏夏?”我叫了一句。 “唉。”夏夏扯着嗓子,声音一下就近了,显然走到了我窗前。 “晚饭不见人,去哪了?” 夏夏道:“哦,有点事儿,就没赶回来,我已经吃过了,飞姐还不休息,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早点叫我起来,陪我一起去看郑珠宝吧。” 夏夏道:“恩,好的。大概要什么时辰?” 我想了想:“辰时左右吧。” 夏夏应道:“恩好,那我提早准备好煎药,吃完饭喝完药,刚好出去晃一圈。” 夏夏做事向来很有条理,我一直很放心,道:“恩,随你安排——对了——”我走到窗边,开了窗,冷风一下灌了进来,夏夏站在窗边上,脸上失落的表情一闪而过,马上对我狼狈地笑了—— 夏夏怎么是这样的表情?听着声音明明挺开心的,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开窗,遮掩着问道:“飞姐还有什么吩咐么?外面风凉,小心着凉了。” 我问道:“上次那个——那个信封,你帮我还给燕错了吗?” 夏夏的笑容僵了僵,道:“还了,塞在他床铺里头,怕他脑子呆找不着,我还特意去扯了下,我看他捡起来了才走的。” “是吗?那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呆呆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我心里一阵酸楚,不知道怎么排解。 夏夏靠近我的窗缝,用身子堵住吹来的风,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也带着冷风吹出来的潮红,那样子可怜兮兮的。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受什么委屈了?”我伸手抹了抹夏夏的脸,她的脸很冰很冰。 夏夏盯着我,大眼睛又开始潮润,轻声道:“我其实早应该回家了,回来的路上我看到燕错一个人在跑,本来我不想管他,可是我看他手上好像流血了,叫他他又听不到,我怕飞姐你会担心,就跟了上去……” “他去哪了?”我也挺担心,但是燕错脚程太快我根本追不上,而且当时他应该挺恨我,也不会接受我的安慰。 “去了西坡,也不知道他又干嘛了,居然就那么跑了进去,那里太过空旷,我不能跟得太近,只在原外看着,看他一个人在里面好像仰头在哭,他一个人那样呆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出来。” 换作是以前,我也不会理解燕错为什么要去不相干的西花原,但是现在我懂了,因为西花原里,洒着我爹的骨灰。只是不知道,他哭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恨中也有对爹的不舍与怀念。 “那现在呢?回来了吗?” 夏夏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第一七七章 年华尽去脸如旧 “怎么了?那他现在人呢?” “他应该已经在后院了吧。” 我奇怪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有听到谁进来?”我的房间最靠大院,要进后院一定会经过我房前,而且我房间的后窗也是连着后院的,我的确没听到什么动静。 夏夏抿了抿嘴,道:“他没从正门进来,直接绕到后面翻墙进后院了。” “为什么正门不走,要从后面翻墙走?” “我跟在他后面回来的时候,宋姐姐他们还在院中吃饭,可能他不想碰上你们,就绕到后面去了。” 我一愣,心一紧,刚才我们在院中,正在说他娘自杀的事情,该不会他“听”见了吧? 夏夏道:“飞姐不用担心,他什么都没听到,他只是不想碰上你们在一起,可能怕又起冲突吧。他走了以后,你们才说关于他娘的事情……” 原来听见我们谈话的不是燕错,是夏夏。 我摸了摸夏夏的辫子,失明一段时间,好像没年都没见到她了一般,觉得她长大了许多,连脸上我所熟悉的稚嫩的曲线都变得不一样,她突然就不像我一直熟悉的小夏夏了。 “夏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夏点了点头,握着我的手,她的脸很冰,手却很烫,像她火热的心一样:“飞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 第二天大早的,我自己就醒来了,听到夏夏在院外跑来跑去的张罗,我基本上已经能毫不费力地看清东西,所以今天在房中很认真地挑了回衣服,现在郑府正在为珠宝的婚事张罗铺张着,我总也得穿得应景喜庆点,所以我挑了件橙偏红的衣裳,梳了梳很久都没有打理过的头发,有心地编了个小髻,还拿出翠阁的那三根簪子,有一只我自己很喜欢,簪头曲线微像蝴蝶,中间挖空,照着阳光的时候,好像里面盛了很多阳光一样,我将它簪在簪上,居然与自己的衣裳颜色十分登对,很喜气。 第二枝我是想留着送人的,簪尾锋利,还有垂珠—— 夏夏脚步声在我门前响起,她还没敲门,我就应声了:“早起了,夏夏你快进来。” 夏夏推着门进来了,看我坐在梳桌前面梳妆,笑了:“大早起来这么用心打扮,不知道的呀,还以为飞姐是要去会情郎呢。” 我轻轻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片子,最近怎么回事,开口闭口都是嫁人情郎的,该不会自己想找夫家了,在暗示我呢?” 夏夏笑道:“我呸呸,谁有那闲功夫——哎,好漂亮的玉簪子,什么时候买的我都不知道呢?”她向来眼尖,心思又零清,见过没见过的东西,一眼就够了。 我拿出垂珠的玉簪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好久前跟翠阁定的,这枝是你的,看看喜欢不?” 夏夏笑容一僵,盯着我手里的簪子,也不接,道:“飞姐为什么送我簪子?” 夏夏的反应让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能送你簪子?我见几枝都漂亮,哪只都不舍得让别人买了去,就都买下来了。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飞姐也没送你什么东西,你身上穿的现在用的,都是飞姐以前用旧的,这只簪子是全新的——” 夏夏一把推了回来,认真道:“飞姐,夏夏在你身边,为你做的为你想的,并不是想要得到什么东西——” 我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太过敏感了:“你呀,飞姐送你东西,纯粹就是想送你,就喜欢看着你们开开心心收下的样子而已——你看我也经常送东西给宋令箭和韩三笑,没回礼不说还老是被那猪头三挑三捡四。” 夏夏一丝不苟道:“这簪子,太贵重了。飞姐还是把这钱存下来,以后当嫁妆也好,给燕错当家本也好,总归是有用的。” “就这点钱,存下来能干什么?而且你是你,燕错是燕错,你若是说让我存下来当你的嫁妆,那便给你收着,等你出嫁再拿出来,不过这么好的玉簪子放着不戴,岂不是浪费了么?——对了,你也快十五岁了吧,当时飞姐送你的及笄之礼,这样总行了吧?” 夏夏盯着簪子不语。 我拉过她道:“就收下吧,你看我买了三枝,宋令箭也有份,快点,我给你簪起来,你看你,头发这么长了,别总是编个辫子像个小丫头,该编点发髻簪簪子拉。我呀总是迷迷糊糊的,都没做好一个姐姐该做的事,倒都是你来提醒我照顾我。” 夏夏接过簪子,仔细在手里抚摸着,道:“飞姐已经做得很好了,夏夏这辈子都报不回来——这簪子这么漂亮,等我哪天洗干净头发编好发髻再戴吧,谢谢飞姐。” 我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真是个倔丫头。 准备妥当,夏夏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捂得我一身汗。 因为怕风吹到眼睛,我仍旧裹了一小层眼纱,氅帽盖着,还捂了个暖手小炉。她总是这么体贴周到,让我觉得虽然平凡人家,受到的照顾完全不比千金小姐差。 走到西花原时,我停了下来,翻下氅帽,转头看着苍凉的原野,或许爹的英魂就在这原子里随风飞舞着,看着来往的行人在等待着我的出现。 爹的遗愿也令我不解,为什么要将骨灰洒在西花原,而不是带回家?难道这西花原、或者西花原里的寡妇对他来说比我们更重要么? “飞姐,快走吧,这儿一股怪味。”夏夏不适道。 我皱着眉,我记得以前西花原没这么大的一股味道,最多就是阴风阵阵特别诡异,什么时候会有这么怪臭的味道了? 风大得我的耳朵很快就僵了,重新盖上氅帽,我们继续前行。 还未进郑府地界,就看到那里红帛如血,跟荒凉凄沧的西花原形成鲜明的对比,只是这红火只能看着,却仍旧很安静,没有别人家那样的宾客喧哗与锣鼓敲打,郑府向来都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的地界,好像刻意要与镇上划清界限一样。 顺利的进了郑府,门仆依旧很有礼貌,我们直接往吻玉阁走去,路上碰见的家仆们都很自然地跟我们行礼招呼,仿佛我们本来就是郑府一员似的。 吻玉阁也变了样子,四处摆满了鲜花,楼墙上也缀满了红色布帛,我向来喜欢明艳的颜色,顿时觉得整个人都喜庆了许多。 夏夏咋舌道:“这锦布可贵了,就这么铺挂在院中当摆设,也太奢侈了。” 我悄悄拿了眼纱,看着这处红火笑道:“郑家就一个小姐,出嫁也就一次,此时不奢华要待到什么时候?” 夏夏啧声连连,她向来都十分节俭,自然对这么铺张的做法感觉肉痛。 这时阁楼里有脚步声,有个人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跑出来。 “大宝哥哥!”夏夏飞快叫了一句。 跑出来的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们,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和迷茫的眼神,显得憨态可掬十分可爱,不过这张幼稚的脸跟他高大的个子不太匹配,原来大宝长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着。 “飞——飞姐,夏夏妹,你们怎么来了?”大宝委屈的脸马上变得生动异常,长手长脚地飞快向我们走了几步。 “为有!”后面跟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严厉地喝止住了大宝。 大宝像是手脚被捆了无形的锁链,马上退了回去。 爹? 我一愣! 我看花眼了吗?! 我飞快用手搓了搓眼睛! 夏夏转头看了看我,奇怪我怎么愣在那里,只好自己先跟那三人打了招呼:“郑老爷,黄老爷,大宝哥哥。我跟飞姐来看看郑小姐,不知道现在方便不方便?” 郑老爷温声笑道:“爱儿在楼上,两位想看的话就上去吧,圈圈会准备的。” 我越搓眼睛越迷糊,愣愣瞪着眼看着郑老爷边上的那个男人。 这张脸,跟我记忆里梦里的爹的脸那么像,眉宇神态都那么像,只不过多了整齐的须髯——但若是爹在了这年纪,脸上也应该有了这些长者才有的须髯—— 大宝缩着肩膀站在男人身后,激动又哀愁地挥着手,看着我:“飞姐,你的眼睛好了么?真看见大宝了么?” 我还是盯着那男人不放,我知道他是黄老爷,我之前蒙着眼纱有见过几眼,只觉得很熟悉,但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跟我爹长长得这么像—— 郑老爷笑道:“爱儿已经楼上等着了,两位上去吧——善柔,我们也走吧。” 黄老爷才像是突然回过神,马上转过脸跟郑老爷走了。 大宝在两人身后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们,似乎乞求着我们能留下他。 夏夏看了看我,对着黄大宝道:“大宝哥哥,上次给飞姐炖的冰糖莲子粥飞姐很爱喝,我能请教请教你么?” 大宝一脸哭相,支唔着道:“我……我……爹……” 黄老爷头也不回,甩了个手道:“难得有人会有事请教你,去吧。” 大宝如得大赦,哭相的脸马上晴空万里,瞬间就明朗了,一等两位老爷走出院子,他就动作幅度奇大地向我们奔来,而此里我的眼眶已经湿润,轻声问夏夏道:“夏夏,你怎么没跟我说过,黄老爷长得这么像我爹?” 夏夏转头看我,奇怪道:“是吗?可是我没有见过燕伯伯呀,只觉得他跟燕错长得挺像的,我们还说了,以后燕错老了呀,一准跟黄老爷一样个——” 这时大宝已经到了我们跟前,耸着肩膀笑着接了话道:“对呀对呀,都这么凶巴巴,眉头这么皱起来的样子,能夹得人家胆子都要碎掉了哦!” 夏夏咯咯笑起来:“若是让他俩往那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父子呢。” 大宝也跟着单纯地哈哈笑起来。两人这么站碰上,倒像是两小无猜的玩伴。 我愣愣地看着大宝咧着嘴巴瞪着眼睛大笑的样子,的确,他脸上没有半点黄老爷的影子。见过黄老爷的人并不多,韩三笑宋令箭包括夏夏,他们都知道我有个失踪多年的爹,却都没见过他,难怪没有人惊讶地跑来跟我说,有个人会长得如此像我爹…… 第一七八章 燕飞亲启五封信 大宝见我一直不语,苦起了脸道:“飞姐为什么不说话?不开心嘛?是不是被大宝的样子吓到了?大宝长得不神气是不是?” “啊,哦,没有,没有,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回了神,安慰这个自卑的大孩子。 夏夏圆场道:“要那么神气干什么?双眉夹碎别人的胆儿么?大宝哥哥最可爱了,那个燕错才比不上你的一根手指——”说罢她亲昵地挽过大宝,对我笑道,“飞姐,你去看郑小姐吧,我跟大宝哥哥好好聊聊,反正我呆着也挺无聊的,我顺便帮你把那个没脑的圈圈带走,省得她在边上烦。” 我点了点头,看着大宝依依不舍的地冲我扁嘴。 “圈圈,黄小少让你过来厨房帮忙,你快下来。”夏夏在楼下吆喝着,像小时候我在黎雪家院门口吆喝她出来一起去荡街一样。 圈圈跌跌撞撞就下来了,脸上红扑扑了起了冷疮,看着憨厚可爱:“谁在叫我?是你呀夏丫头,那我去帮厨了,小姐谁来看着呀?” 夏夏瞪着她道:“这不是有我家飞姐吗?你就别在边上添乱子了——” 圈圈慌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凑上来瞪着我说:“哎哟燕老板,你不瞎拉?眼睛看得见拉?都不习惯你有眼睛的样子了呢——” 夏夏实在不想再听圈圈叽喳说话,翻了个白眼一把把她扯走了。大宝则跟在后面,一直毛手毛脚地伸手想去扯圈圈的发髻。 正在我要转头之时,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林墙之间,有个仍未离去的身影——黄老爷? 他也看见了我,马上离开了。 那眼神很深刻,充满了留恋与缅怀—— 我刚上楼,就听到郑珠宝弱而带笑的声音:“来了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依旧是我第一次来时的样子,重见光明的感觉真好,不用每时每刻都要提着一颗心都感受,连东西是圆是方都要经过很多摸索才知道。 我攥紧了包袋,和里面厚重的信,走了进去。 郑珠宝的脸色很苍白,那种忧郁仍旧很厚重,挥之不去,她看着我笑,像是重新认识了我一遍似的:“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穿得也是桔色的衣裳,你穿桔色真好看,像只披着朝霞的蝴蝶。” 我也心中有事,笑得沉重:“就算是蝴蝶,也是一只飞不高的蝴蝶。” 郑珠宝向我伸了伸手,我向她走近几步,她拉着我坐了下来,道:“真好,每天醒来,都期待着能有人来看看我,期待着自己会被挂念——你眼睛全好了么?许久没见你睁眼的样子,竟然有些不习惯呢。” 我笑道:“刚才圈圈还说,都不习惯我有眼睛的样子呢——这就是原来的我呀,难道我得天天蒙着眼纱么?” 郑珠宝深深笑着,眼里却全是悲伤:“真好。” 我想起刚才楼下碰到的三个人,突然明白过来,这个黄老爷就是与郑老爷联姻的那户人,那么黄大宝岂不是?…… 我不敢再细想,正看到桌上摆放着一小盘非常精致可人的点心,转移知题道:“这点心做得真好看,能吃么?还是只是放着看看的?” 郑珠宝道:“这叫胜玉珠子,很可口,还很养生,里头有燕窝雪莲,还有冰糖雪蛤,都是补身上品,你也吃点,对身子很好好处……这些都是黄少爷亲手做的。” 我愣了愣,大宝做的?也对,他们…… “对了,上次你不是说想知道燕错那五封信里的内容么,我带来了。”我拍了拍包袋。 郑珠宝的忧郁果然消散了许多,直起身子道:“找到了?” “一直放在我抽屉里,我没好好去翻找过。我一找到,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拿来给你看,今天大早就来了——不会打扰你休息吧。” 郑珠宝坐了起来,长发柔顺地顺着身体曲线在游走:“不会,正闲得发慌。” 我把信拿了出来,递给她:“你给我读读吧。” 我的心,跳得很快。 郑珠宝慢悠悠打开信,原来除了信纸以外,还有五个很旧的信封,郑珠宝放在手里数了数,有五个,就是原来装信用的信封么?难得宋令箭还会帮我留着。 我看了看,看每个信封上都写了四个字,前面两个是我的名字“燕飞”,后面两个我不太识得,这字写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 “信封上写了什么?有我名字。”我问道。 郑珠宝道:“没什么,寄信常用的写法,燕飞亲启。” 我点了点头。 郑珠宝将信封放下,翻了翻厚厚的那叠信纸,很旧,泛黄,里面一定承载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叶心毁灭自己的恐怖的秘密。 郑珠宝迷惑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她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 信里,写着什么? 我很敏感,敏感得想抢过信纸自己先睹为快—— 郑珠宝飞快地翻了翻厚重的纸页,道:“这纸页上,似乎都做了标记,不同的标记,有五个,可能当时燕错是按这五个标记来的,我按次序给你念念吧。” “恩。”我咬着牙,双手紧紧握着,是不是很多谜团又要揭开了,因为近在咫尺,我感觉自己快要颤抖起来了。 ————第一封———— 【——她真美,美得就像一轮明月,让人不敢拥有。 所有的人都喜欢看着她在花丛中飞舞跳跃,每次她悄悄一个人出来踢键子,深处浅处的都有很多人偷偷在看。 裙裾飞舞,长发凌散,她从来不会觉得孤单,也许是早就习惯了孤单。 我从来不爱与女子搭腔,女子自古都是水做的,好的时候是泉水,凶的时候是洪水。 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包括光彩万千的她,她的一颦一笑都像是伪装好的,我在她的眼里从来看不见真实,那些温婉动人的笑,都是她伪装出来要讨人欢喜的。 这样的人与生我们都生于不同的世界,更何况他明令禁止所有的人靠近她,即使是亲如手足的我们几个。 我一直以为此生我们就是如此,只过姓名,却不识面孔。 自我被分调来保护她的安全,更明白儿女情长是件多毁心志的事情,便更没了结缘女子的心思—— 直到那天—— 或许那天我不该去那里,就不会有这往后的大喜大悲,更不会有这长久不消的痛苦。 她与他在争执。 我从来都只见她高傲淡笑,清雅素言,却从没见过她这样任性骄纵。 她在他面前,为自己的幺妹控诉长姐。 不知是她故意不去意识、或许是还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家里,长姐的地位甚至还在他之上,他纵使知道长姐的无理行事,也不能拿她如何。 她怒气冲冲地说了很久,突然停了下来,娇美的脸上一片冰冷,失望地盯着他看。 “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会将我囚禁,用我的自由换我的生存。我安全地活着,却从来不曾快乐。”她冷冷地说了这句话,快步地走开了。 风儿将她的衣衫长发吹到足迹之后,我第一次感觉这个女子是与此与众不同,表面顺从淡雅,骨子里却有一股什么也倾压不倒的倔强与骄傲。 他在秋千下静默,直到秋千无力地停下。 他对隐在树后的我说:“跟着她,别太紧,尽可能让她感觉自由——自由,我何尝不想给她。” 他的豪情万丈,儿女情长,注定都要被这番事业所埋葬。 我跟了过去。 她走得真快,那天的风很大,吹得这瘦弱的人儿要上天,如果她真的上了天,或许连月宫里的嫦娥都要自惭形秽。 跟着她——别太紧——尽可能让她自由—— 他的每一步都大胆自信,唯独对这个女子如履薄冰,当初也许就是因为我看到他身上残留的这些真挚至极的情感,才会义无所顾地辅他成事。 但是到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这样的大家庭中,只有胜负,没有真情。 执迷系亲,必死无疑。 我做到了,我离得很远,远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听不清她嘴里发出的诅咒。 她终于走累了,停在一个池塘边上,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曹植描洛神说,其形也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我想着,或许她就是洛神转世。 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她站这么久似乎有点过头了。 我靠近了点,她没有动。 我心急了,再靠近一点,她突然站上了池石,不好! 我飞身扑去想要拉住她,她却突然转过头冰冷地盯着我,满脸的泪痕。 我狼狈地收了扑势,方才太过紧张,差点收身不住扑到池里去。 她嘴里浮起了笑,应该是被我的动作与神情逗乐了,却一直忍住不笑,板着脸盯着我:“你跟够了没有?让我一个人,让我真正的一个人呆一会儿,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她笑了,她平时有笑,但总是笑得很虚假,好像戴着一个会笑的面具。但这个笑是属于她的,真实的,冰冷,骄傲,自嘲,孤独。 “他担心你的安全。你不应当面与长女叫板,连他都要忌她三分,何况是你。”我向来藏不住话,如实说。 “我怎么了?我是庶氏所生,所以连为自己妹妹伸屈的资格都没有么?”她狠狠盯着我。 我退后一步,感觉她的眼光在灼伤我:“不敢。——我是粗人,说不得什么大道理。只是说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在这个大墙院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我是说,真正可信的不可分割的血脉,你是他用一切都换不回来的财富,你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力量来保护你,这些力量若是用在与她夺势上,胜机更大,可是他没有,丝毫都不敢动,怕你有任何损伤——你不笨,你应该会懂的。” 她冷淡地拂去吹在脸上的发,无所谓地转过身去。 “他让你来保护我,是不是屈就你了?你是大英雄,应该更有建树才对。” “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相比杀敌,我更喜欢这里的生活,安静,干净,我不想做大英雄,只想做个普通人,辰时朝食,申时夕食,就像你一直的生活一样。” 我说的是真的,从他把我调到这里来暂护她那天起,我就向往有朝一日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她不再说话,这次风吹乱她的头发,她都没有去拂。 她站着,我也站着,风越来越大,我站在上风处,为她尽可能挡去风——其实我有更好的办法,但我知道她不喜欢,她不喜欢一切刻意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轻弱地说:“我都知道,但是这样的生活比面向大潮大浪还要累。其实我只是想要偶尔的自由,真正真正的做回自己,而不是每天这样,在一个没有笼子的监牢里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已经有了哽咽。 我退后一步,再退后一步,退到听不到她的哽咽声,然后我转过身,控制好自己的力音好不激怒她:“现在你就可以做自己。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第一次,远远的,我没有守信,我回头了,看到她独自在那里哭泣,毫无遮掩地仰天流泪,不再虚假地戴着那个巧然嫣笑的面具,眼泪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落下,美得像露水轻袅的朝花,我心忧着这些泪珠儿会不会割伤她玉般的脸庞。】 第一七九章 蝴蝶颦笑帝都醉 ——————第二封———————— 【我本以为她会一个人任着性子哭好一阵子,但是几乎没有时间的间隔,她淡淡地走过我身边,平静道:“回去吧,我累了。” 那件事情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原先的关系,不会有过多的交流。 她仍旧按照她的生活作息过着,辰时起身朝食,巳时看书写字,遇到天好便扶琴作画,午时小憩,未时是她最喜欢的时辰,她会拿着键子在花园里踢键子,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一踢就是一下午。 申时夕食,不过最近她开始找到新的消遣,会自己去厨房蒸烘奇奇怪怪的糕点。 戌时他大多会来看她,无论多忙,在掌满灯的院子里为她推秋千,两人淡淡地交谈,那是唯一我不用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也是唯一她说的,自由的时间。 亥时我会去接她,她通常性的一言不发,回房洗漱就寝。 她有一个习惯,像个孩子,睡觉从来不灭灯。 所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每天她是何时入睡,所以总是保持着清醒,以防她突然有事要出门。 “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在那件事情发生过后的第三天,我再一次听到了他们的争吵。这次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与自持,愤怒地大声叫道。 他一个眼神,除了我,所有的暗哨都退下了。若不是密中之密,他不会轻易撤去保护。 但是就算再机密,他都会像聊家常一样地将所有的事情原委都告诉她,通常情况下,她也只是像柴米油盐般淡淡地听过作罢。 这次,我不知道她为了哪件事情竟发起了怒,这件事情一定很特别,但是如果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为什么我会不知道? “你知道我们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两宫都在护着她,她几乎为所欲为,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保住你。” “所以你牺牲了这么多人,你的兄弟,你的妹妹,而那些不相关的人在你眼里更是一颗沙子,随你舍弃。但是你毁掉的是一个人的一生,是一生,是一天一天用日子挨过来的!” “你以为我愿意么?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冷漠无情的人么?!”他的声音骤然拉高,在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她说过话,他一直是一个内敛的人,即使是对我们都很少会有这样的脾气显露出来。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到她的惊讶与冷漠。 他压了压自己的怒气道:“可是必须要牺牲少数人,才能完成我们的大计划。如果缩前畏后,舍不得狠不下,届时拢权无望,她能毁掉的就是天下苍生,天下苍生!” “那你就万骨枯尽,坐拥苍生吧!”她狠狠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这次我没有请示他,也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跟踪,跟随着她一直走,走到离他最远的庄园一角,那个无处遮挡的池塘。 可能只有在那里,她才可以放肆地看清楚布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也可以放肆地感觉那份牵强的自由。 风放肆地拉扯着她的衣裳,有那么一刻,我突然很想将她拥在怀中,为她遮去世间一切悲伤郁愁。我欣赏她踢键子时脸上那股不作伪装的快乐表情。 “这件事情,你是不是也有参与?!”一直安静的她突然冰冷地转头看我。 我一愣:“什么事?” “二哥的事!别说你不知道!”她似乎想将所有的怨恨都灌注在我身上,这让我更莫名其妙。 “我的确不知道。我一直在这里,外界的事情几乎不曾知晓。他怎么了?” 她仍旧很愤怒:“是不是在你们心里,只有江山大计才是事情,而别人的厮守终生,别人的儿女情长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老二?怎么回事?” 我突然感觉有点怪异,因为我实在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老二,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往前一些日子,他总是时不时来这里看看我们。 她本想脱口而出什么事情,但马上又迟疑了,她的表情从愤怒变得沉寂,侧过脸去看一江的池水,悲凉道:“他已变了,我不知道他在我面前支撑旧时的这个样子还能撑多久。他可以为了他的所谓大计,牺牲田妹,牺牲二哥,有一天也许就是我了。” “不会的——他做这些,原都是为了保护你。即然已引火上身,谁都无法置身室外,只有前进,才能保住大部分的人。”我直观中就否定了她的这种说法,但我仍旧很想知道到底他对老二做了什么。 她盈盈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了冰冷,只有悲伤:“如果有一天,他让你舍我而保大计,你会不会像现在说的这样,顾全大局,保住所谓的大部分人?” 我沉默了。 她闭上眼睛冰冷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失望。 但是她不知道,我世代为将,有令必从,不得有半分犹豫迟疑。 而今我犹豫了,是不是代表在我心中,已有了比帅令更为重要的事情,或者人?】 ——————第三封———————— 【我知道了他对老二做的事情。正如她说的,他将大计的实现覆灭了一切儿女情长。 所以此后我一直没有再见过老二,那个我们几人中爱恨分明、果断从容的老二,像一盏熄灭的灯。 我不忍不再老二如此颓败,也惊叹于情爱能摧毁的力量。 那时我不知道,上次我们匆然而散的那一面,竟是我们有生之年的最后一面。 因为老二的事,这段时间我与她一样,对他避而不见。 我是个有话直说的人,我怕自已会像少时那样说些是非曲直的大道理,但我知道我们的身份已经决定了一切,我不能对他的决定与割舍做出任何评价。我能体谅他在这场斗争中慢慢变硬的心肠,但也不免得偶尔心寒,他所能接受的牺牲范围越来越大,对象也越来越亲近,或许就会像她说的,也许有一天就轮到我了。 但我本也没有什么好牺牲的,因为我什么也不想得到,无欲无求地辅他完成大计。 但是我错了,他想要的,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多。 “看不出来,你也有自己的意见。”她突然对着我笑了。 我从沉思中拉回注意力,苦涩难当:“或许我们都需要好好冷静地想想,他想想自己的界限,我们想想他的难处。” “如果说当初的理想神圣而伟大,那么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那个理想,越来越偏执,越来越不择手段,越来越面目全非。或许到了最后,他会失去一切——” “但无论何时我们都不会放弃他。”我果断地打断她的猜想。 她意外地看了看我,那一瞬间她眼里流出来的惊讶与欣赏使她的面容那样生动。 她是帝都梦中的蝴蝶,是上天给于乱世纷乱之中,仍旧美好的祝福。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心神无法集中,她竟微红了脸,颔首浅笑地侧过了脸去。 “如果——”她轻轻道。 “什么?”我匆乱回答,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似乎被我这么快的反应吓了一跳,我们都笑了,她垂头摇首轻道:“没什么,没什么。” 她为天下苍生颦眉冷目,却会因我的鲁钝而笑颜如花。 我看了看天色,再看看风中她单薄的身子,担心她不胜夜风,我自己又只是穿了件单衣,无法为她增衣,这良辰美景万般不舍,却也只能道:“回去吧,夜风凉了。”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着我,风吹着她的头发四处乱飘,她一边抚发一边笑道:“离得那样远,倒是如何给我挡些风?” 我将距离拉近了点,我自然知道离得近可缩短突发事件的反应时间,但对她,我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一点。 她低着头快步跟到了我身后,我能感觉到风将她的长发拂打在我背后的那股温柔,我僵在原地一步不敢再走,怕多一步都会拉远我们间的距离。 她乖巧地躲在我身后,许久才语声嫣然道:“呆子,再站着不走天就真的黑了。” 我愣愣地往前走前着,又生怕她跟得远了,又不敢回头总去看。 此时她孩子般拉住了我的衣角,仍旧是那动人好听的声音:“慢点走,跟丢了看你怎么赔。”】 第一八零章 永老不别伴红颜 ——————第四封————————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守着这里了,我已交代由老六来接手这里的事情。” 我非常惊讶,这个安排实在是太过突然:“怎么了?老六不是有自己的任务么,怎么突然变了计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没有变化。我认为你现在不胜此事,将你撤出后我另有打算。老六能力与你相当,他办事我也放心。” “我不同意。”她早就在一旁偷听,冷冷地走出来瞪着他。 “你没有选择的权力。”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什么,他的眼里全是寒气与杀意,连我都开始害怕他。 他真的变了。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你这个安排是什么用意,你何必如此牵强召来阿正!你就想让所有人不开心你才平衡是么?!”她又是那冷冰冰凶狠狠的样子,我知道她在捍卫自己的坚持。 他很心疼地看着她,失望又悲伤,他伸手想去抚平她的皱眉,她却厌恶地躲开。 她转头看着我,似乎在期待着我做出什么反应。 我转开了脸,一切都晚了,他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 “这件事情容不得你们作主,除非——你要反我。”他极为冰冷地盯着我,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很多东西在无可挽回地破裂—— 曾经我们笑饮长歌,他曾笑谈,情谊于我,若是半臂江山都不吝相送,豪气万千。 如今灰飞烟灭。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随意换下我身边的人,我不同意你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从不问我的意见——”她紧紧地拉着我,像个要抢占自己领地的孩子,坚强的眼里已有了泪意。 她真的是急了,她连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忽略了,此刻她越是在乎越是要留我,他会越无情残忍。 他充满嘲意地看着我:“你自己决定,是要走,还是要留?” 我无法抉择。 她满眼泪意。 我很想告诉她,我决定如何已不再重要,不求长相厮守,只求平静安稳。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负了她的坚持、她的付出、还有她想要燃起的抵抗。 她的目光由软弱变得坚硬,然后是冰冷。 她松开了手,退后几步,腰直背挺,仪态万千,却极为疏远—— 她与他一样,骨子里都流着尊贵的血统,骄傲神圣。 “犹豫,就是放弃。你们都滚,我不需要任何保护。命是我自己的,我自己决定要,或者不要。” 她离开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手足冰冷,我第一次感觉到,一切不被掌控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如何给你安稳,或许并非一定有我。 我转身离开了,对着抛在身后的景物如此留恋,因为每道风景里都有她的痕迹。 而我与这些,从此不再相干。】 ——————第五封———————— 【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一股无法释怀的情绪整日将我笼罩。 不知何时开妈,她的生活也变成了我的生活。 每到一个时辰点,我都忍不住想知道她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是悲是喜。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有这种情绪,亦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是何种情绪,若是有,她定会也如我这般煎熬难耐,我不愿她如此痛苦,但若是没有呢?若是没有或许更好,她仍旧是清清静静的她,平静地过着安宁的日子。 但为何我宁愿她也如同我这般,在每个夜不安眠的时刻思念着一个人? 我收不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一定严令禁止了任何消息的传递,我慌然无主。 多少次我想就这样,放弃任何原则,甚至尊严,回到那里,哪怕只是见一眼,见她是否安好也无憾。 我才知道,这世上最难以战胜的敌人,就是自己。 我终于做忍受不了那种蚕心的折磨,夜行回到了那个地方。 我一进入那个范围,马上感觉到一切都变了。 所有的暗哨,所有的布力,甚至连设的防器布局。整个地方就像一个透不了气的监牢,散发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出事了。 这是我的第一直觉。 所有的防哨全出自他与老六之手,而从属于我的力量全部已被撤下,他竟开始防起我来了?!但他们的防哨手段全源自我族,自小我们又相知根底,所以就算防哨再精密万化,也全在我掌握之中,穿过暗线易如反掌。 我找到了她的房间,那个我曾日夜守护着的房间。 灯亮着。窗前有个剪影,温婉冷漠。 千辛万苦而来,只是一门之隔,我却没有胆量穿过门墙去见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 我只是在窗外站着,哪怕只是看着她的影子也满足。 夜深未寐,她在想什么? 她此刻为何未眠? 又是喜是悲? 若是她见着我,是惊是喜是怒是哀? 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停住,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如此安详。 “什么人!”她突然叫了一声向后退去。 我不可能被她发现,难道周围有其他人潜伏? 未曾多想,我人已冲去,在推开房门的一刹那,我突然有股很怪异的感觉。 她向我迅速抓来,我在见到她脸的一刹那狠狠地愣住了—— “她”收了手,惊讶地瞪着我:“怎么是你?!”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瞪着我的似曾相识的女人,她穿着她的衣服,梳着她的发髻,但却不是她的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长兄严令不得你来!”面容熟悉的女人再发了话,声音微粗,语气焦燥,并不像个女人,但却是一张美丽的女人的脸,她推着我向外快步走去,力气很大,“快走——” “你是谁?她呢?”我警备地瞪着她,“你为何乔装成她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快走!”女人焦急,声音越发的粗,我也觉得越发的熟悉,她的力量奇大,一直将我往外推。 “她在哪里?你是谁?!”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一直不停追问。 然后我感觉她突然收回了推我的力量,惊慌地看着某处。 “不如我来告诉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灯火瞬间通明,他站在院子里,阴蛰地看着我。 “不甚感激。”我冷冷看着他,我们已经不再亲切,不再是共欢同苦的兄弟。 此刻,我觉得他像是我的敌人。 他看着我身后的女人冷笑:“你好大的胆子,想背着我送走多少潜在的凶手?嗯?” 女人站在我的身边,来回看着我们两人:“你连他也要怀疑吗?天底下谁都会背叛你,只有他不会。你当真要成为彻底的孤家寡人才开心么?” “为什么不准我来?什么凶手?她呢?”我开始变得愤怒。 “四哥……”身边的女人轻扯了我一下。 我惊异地回头看她,她的脸,她的五官,她的眼神,她叫我四哥的语气——我知道她是谁了! “我带你去见她。”院子里的他转身向别处走着,所有灯火随着他流走,不知不觉,他已成了众多力量的主宰,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谁也效仿不了。 ——我想了很多种我们可能再见面的情景,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我终于见到了她。 看着她的脸,我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破了一个很大的缺口,世间万物都无法弥补。 她的脸苍白如纸,一笑便会上翘的花一般的双唇惨无血色,双眉轻皱,沉浸在一个无法拔身的梦魇之中。 榻边上站着叱咤风云的他也无能为力,可笑地束手无策。 ——她中毒了。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中的毒 ,也没人知道她中了什么毒,更没有人能解得了她的毒。 所有的人束手无策地看着生命在她身上日渐流失。 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能好起来,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一切也可以偏正过往。 他在旁边慢慢地说,这段时间唯一接近过她的只有长女,她为了我被调离这件事情一直郁郁寡欢,抵触任何人的保护,于是灰心如她,诡谋如长女,这一切的发生似乎都是必然的。 老二气疯了,老六自责不已,而我,什么感觉似乎都抽离了。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她一看见我,马上就冷着目光转开了脸。 “若是你仍旧希望我留守此处,我削位降职以换其位;若是你不想再看见我,我便请调辽疆,从此不再回来。”我单跪在她榻边,生怕大一点的声响都会令她疼痛难受。 她突然开始颤抖,之后便是猛烈的咳嗽,我想是我这句没有志气的话惹她动了气,毒气漫发,淡红的血从她嘴里流出来,像水一样。 屋子里的人都慌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止住她的咳血。 他一脸的心疼与愤怒,令斩五医。 但是生命不能换来生命,她满眼泪水地咳着,我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如果这样能传达我的生命,我愿意以我命换她安康。 她渐渐地停止了咳嗽,伸手紧紧抓住我的手,那样用力,却一直没有转身看我。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白首不移,同心永结。 我已决定好了。 第一八一章 万古完聚唯是泪 信里的人,决定好什么了?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等着,等着接下来的内容,可是郑珠宝却翻了翻信纸,道:“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郑珠宝道:“恩,信到这里为止了。” 为止了?不会又是断信吧?难道燕错又藏了一些起来吗? 郑珠宝轻声道:“这信里写的,是你爹与你娘的旧事么?好美。” 这信中内容的确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它所记载的,是爹对旧时的凌乱记忆,燕错说过,他因为自己的病记忆退化得很厉害,但却能清楚分明地记得与娘认识时说过的每句话—— “原来这世上,确有真爱会如千军万马,如此刻骨铭心,这般荡气回肠,但世间有多少感情,多少痴心人,能阔边长年后仍记得彼人音容如昨,一颦一笑入骨随血,他能将那人放在心间虔诚焚香,尽其一生凝望……”郑珠宝轻轻抚摸着角边微红的信页呢喃道。 我颤抖地拿过信纸,上面还有岁月清洗不去的微红,那是叶心存在过的痕迹,淡淡的,为这轰烈真挚的爱情添上的一笔淡淡的幽伤。也许曾经她觉得自己至关重要,坚持忍耐无怨无悔,但最后她发现,自己如此无关紧要,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佳偶天成的美好故事中来,她的存在就像一个污点,让一切变得悲情又充满讽刺…… 郑珠宝倚床看着窗外阳光,泪光盈盈,轻喃低吟,如泣如诉:“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但愿永老无别离,此生万古常完聚……” 但愿永老,无别离,此生万古,常完聚。 我泪流满面,放声大哭。 —————— 我忍着一腔由悲伤转化为的愤怒,匆匆回了家。 “娘!娘!” 门轻开了一半,娘鬓如轻云脸如月,奇怪地看着我:“有什么事?” 我直勾勾盯着她的脸:“我有事要问你。” 娘仍旧疑惑,是的,自我有记忆开始,我从来没有这样直接无礼地正视过她的脸,她如皓月,令我自惭形秽。 我无礼地推门进去,将这封厚重的信用力按在了桌上:“这里有封信,你看看。” 娘已经恢复了她固有的高雅姿态,低头看着桌上的信。 我咬着牙,身体已经开始颤抖,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爹的噩耗告诉她,我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给她最后一次让我心软的机会。 娘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坐在窗边安静地翻看起来。 我颤抖着,环顾四周,娘的房间,我几乎没有进来过,永远只有站在门前,小心翼翼地望里面望一望。那台爹亲手做的织布机,仍旧放在窗前,这么多年了,它仍旧很新,一尘不染,织布机的边上放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扔着一些半成没成的布片。窗边的桌上,茶壶与一个杯子,娘的世界,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茶盘边上有个线球,一个巴掌大,比我上次看到的又小了一些,这个五彩缤纷得好像是很多线缠在一起滚的线球,娘有时候会拿着它在解,除了织布,解这个线球是她唯一的消遣,夏夏以前问过我,燕夫人是不是真的这么无聊,抱着个线球一直解个没完,她是急性子,真想半夜偷过来帮着解几宿解完。 这线球,也是爹故意缠绕的吧,可能他在走之前,怕娘无人陪伴寂寞无聊,便缠了这线球让她打发时间…… 我四下找着,终于在娘的梳妆桌上,找到了一个残破泛黄的羽键子—— 我忍着眼泪,回头瞪着娘。 娘轻拄着脸,安静地随着爹笔锋的游走而张垂着蝶翼般的睫毛。 谁会知道,这只帝都的蝴蝶,最后栖落在了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镇木楼之中,长年将自己深琐在孤楼之中,世间再瞧不见她倾国倾城的脸,也再不知道她过得如何,欢喜或凄凉。 为什么那么轰烈的传说,会有这样的结局? 她怎么可以看得如此平静?!那是爹写的?!那是爹费尽心血,从自己的记忆里拉扯出来的! 我用力站了起来,紧握着双拳,压着声音问道:“娘,你还认得这字迹吧?还知道里面写得是谁吧?” 娘转头看着我,阳光在她脸上照出了光晕,她轻笑了,完全没有感觉到我的怒气:“当然认得,是四哥写的。这个呆子,连这些也要写出来记下。” 我咬牙冷笑:“因为那是爹对你的真心真意,他什么都可以忘记,却唯独不能忘记你——娘,你呢?你还记得爹多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 若不是爹对你的深情厚意,他就不会这样痛苦地活了这么多年,若他能咬咬牙便能放下你,叶心也不必这样背负着我们的阴影忍耐着,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突然好恨你,好恨你的无情,好恨你的事不关已! 娘轻柔地将信纸铺平在桌上,指尖在信面上游走着,笑得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自然记得,那呆子总是跟在我的身后,不远也不近,有时候烦得紧他吧,他却一步都不肯退,有时候想他走近几步好跟他说句话了,他又一步也不敢靠近。明明他在你们面前谈笑风声,一见着我却又没了话。阿正说,每次他们兄弟谈古论今时,他总是对那些媚惑江山的女人咬牙切齿,他定然以为我也是个妖媚惑众之人,帝都蝴蝶,别人听来是美誉,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放轻不了的负担,我多想像普通女子那样,只在一个人的眼中风华绝代。” 我流着泪,道:“可是你也找到了爹,不是吗?” 娘将信纸轻轻卷起,抱在胸前,摇了摇头,轻皱娥眉:“不是我找到了他,亦不是他找到了我,而是命运最终,让我们同一时间、在同一个转身之间看到了彼此。有些人你看过千万遍,他始终只不过一张脸,掉在人海转瞬不见,而有些人你看一眼,便知道他就是你的命运。” 我笑了,泪在流,却忍不住笑声:“可是你的四哥你的命运,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娘轻皱了眉,转着盯着我,似乎在怪我打破她平淡的午后安梦:“为什么你一直不愿意明白,四哥许意于我,并不是因为容貌表象,我们为能相守,可以放弃一切,最美的时光,也许真的很短,很短,但却比别人一生所能凝结的快乐都要多,我知道四哥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就像当初那样,不远也不近,就像那只飞在他掌上的蝴蝶,即能任意展翅,但永远都离不开他的保护。” 我冲上去,摇着娘的肩膀:“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是燕飞,我是你的女儿燕飞!” 娘瞪着我,她的瞳孔里倒影着我凶恶的脸,我突然清醒了,我被自己的样子吓到了,后退连连,心中绞痛。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四哥说过,以后若是我们养有子女,不论男女,都取名燕飞,他想要用一生来记住我们的誓言……”娘睫毛轻颤,晶莹的泪珠滚落,“但是四哥,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好害怕一个转身就把你忘记,我好害怕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辜负了我们的誓言而不自知,害怕某个醒来的时分将你们忘得一干二净……” “娘,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病,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哽不能声…… 娘悲伤地轻抿着唇,无助地抱着爹的信流泪,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她落泪,一个人可以这么美,美得连哭都让人心碎。 我夺门而出,满眶泪水迷糊了我的视线,我本以为我可以将所有的愤怒与心痛责怪在娘身上,但我做不到。 我跑得很急,连一刻都不想再在这楼上多呆,三步并两步,踩到裙脚,整个人滚了下去! 我的世界,能见能听的一切,天翻地转…… “燕姑娘!” 我的头不知磕在了哪里,突突地麻痛,我吃力地伸手摸了摸痛处,湿热热的—— 有人将我扶了起来—— “燕姑娘,你流血了——”他扶着我靠在他怀里,匆乱地从怀中拿出一条巾帕,用力地按在了我摔痛在流血的地方,“你先忍一会儿——家中有金创药么?” 我的泪一直不停在流,那已与关疼痛,麻木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能走么?我先扶你回房,外面太冷了——”他皱眉着的我的泪脸,伸手不停将划痛我脸的泪抹去。 “能去哪里?能去哪里才能不冷?”我脑中一片空白,痴痴地问他。 他轻叹了口气,他的眉头一直剪得那样深,深得让人以为那眉间的折皱就是长在他脸上的。 爹也会皱眉,在无数个我偷偷去书房看他的夜晚,他总是独自坐在书房中间,紧锁双眉,仰头看着天窗尽头那个不会灭灯的阁楼房间。 “爹,你为什么要死?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我好恨我自己,明明好多次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却认不出你,我好恨我自己,我好恨……” “这样自艾自怨,也不能让一切好起来,时间流转不回去,走了的人,也不会再回来。”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这种心力交瘁,谁也无法为我扛起。 若是燕错此刻在我身边,定会觉得我矫情做作,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他怎会知道我心中的折磨与愧疚比任何人都要多,我一直活在别人用血泪代价换来的安宁之中,这种安宁,让已经清醒过来的我要吐了…… 我仿佛看到那时候的娘,她轻倚在爹的怀里,将手轻柔地放在爹的手掌之中,调皮得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待爹去捕捉。 她温柔如水地起下誓言道:我与四哥长厢厮守,即使天雷地火,也决不后悔。 “但愿永老无别离,此生万古常完聚……”我已看不清眼前所有事物,脑海里只有爹与娘幸福的笑容,还有那满天如血的彩霞。 他叹着气,紧紧地,将我抱在怀中。 第一八二章 夜入西坡原中屋 “啊!”我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双手拼命捂着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是不是又瞎了?! “飞姐,飞姐哪里不舒服?”夏夏的声音在边上响起。 我瞪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五指大张,远远近近时糊时清地在眼前绽放着。 夏夏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是担忧,我亦看得清清楚楚,我没瞎,我的眼睛好好的,但是刚才那个噩梦无比真实。 “飞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好担心,你的情况跟上次在宋姐姐山屋前晕倒的情况一样,三魂不见七魄,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我好害怕呀。”胆大的夏夏软弱道。 我用力眨着眼睛,心凉地回忆着临醒前的那个梦:“夏夏,我刚才做了个梦,我梦到了韩三笑,还有宋令箭,宋令箭挽着韩三笑,说他们要成亲了,他们的样子好亲密,我很失落,韩三笑说,他要跟我玩个游戏,若是我输了,我以后都不能再跟他们玩,若是我赢了,他就和宋令箭永远呆在这里,陪着我。” 夏夏盯着我:“飞姐怎么总是做这么奇怪的梦,若是让三哥和宋姐姐知道了肯定要骂你——那然后呢?” “然后,我答应了,我问他游戏要怎么玩,他让我站在两丈之外的地方,空手向我掷一枝花,我若能接住那花,便算我赢,若是接不住,便是他赢——” 夏夏也没去笑我梦境的离奇,只是好奇地瞪着我。 “我一直盯着宋令箭,我想问她为什么要玩这样的游戏?若真是我赢了,他们留在我身边是心甘情愿,还是因为要信守赌约?宋令箭牵着韩三笑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觉得很失望,也许他们肯定就不想留下,只不过想找个方法让我死心而已。然后游戏开始了,韩三笑将手里的花向我扔来,那花枝一直在空中旋转着,我伸手去接,本来我可以接住它的,可是突然间那花变得好快也好尖利,它直直地向我射来,射进了我的眼睛,我——我眼睛好痛——真的,我真的觉得我的眼睛好痛,可是梦里是不会痛的,不是吗?”我神兮兮地拉着夏夏。 夏夏笑了:“飞姐,你的梦怎么总是这么怪,而且你醒来后居然都还能记得,还一直不停地回想着?你看你的眼睛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呀。” 我摸了摸眼睛,它们的确好好的,只不过有点酸痛。 “还有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只是一小会儿不在,你就又出事了,要不是上官哥哥刚巧有事经过,你躺在地上估计连身子都要冻僵了,头还痛吗?都摔出血了——”夏夏轻起身,伸手轻碰了碰我的头。 我摸了摸后脑,才发觉那里一阵麻痛,头上也缠了纱布,难怪我觉得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费力。 “上官大人救了我么?” “是啊,我回来了他才能安心地回去,他呀袖上全是你伤口流出来的血迹,身上也是,也不顾得洗干净就匆忙走了——飞姐啊,真想拿个绳子把你绑起来哪也去不了,一走开就会出事,怎么办哦?话说,你是去看完燕夫人,下楼的时候摔下来的么?” 我轻叹了口气,后脑突突作痛,也不知道自己该去思量些什么。 我翻被起身,夏夏忙按着我:“受着伤呢,眼睛也没全好,要去哪呢?” 我喘了口气,道:“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吹吹冷风也好。” 夏夏道:“我陪你。” 我头有点痛,一动更昏沉:“不用了,我就乱走走。” 夏夏道:“飞姐,你变了,你以前最怕一个人外出,到哪都一定要让我陪着。你是不是藏了很多小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这夏夏,怎么这么精明? 我心虚道:“我哪能有什么小秘密,能逃过你们的法眼么?” 夏夏道:“说不上来,有时候我觉得飞姐离我好远,好像那人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飞姐,只是个穿着飞姐皮囊的陌生人而已。” 我喘了口气,我必须要打消夏夏这种想法,若是她在宋令箭他们面前这么说,他们一定会起疑。 我扭头笑道:“什么穿着皮囊,又想说些神怪故事来吓唬我。好吧,若是你想陪我,我去哪你都陪么?” 夏夏闪亮亮的大眼睛无比坚定:“哪都陪,刀山火海。” 我稳了口气,道:“我去西花原,你陪吗?” 夏夏眉一皱:“西坡?飞姐为什么要去西坡?” 我笑道:“不是说刀山火都陪么?西花原你就怕了?” 夏夏道:“怕了就不叫夏夏。我是担心你害怕,到时候扯着我的衣角说要赶紧走。” 我怅然笑了,道:“我不会怕。” 夏夏抬高下巴,一脸好斗的样子:“谁怕谁,乌龟怕棒锤。” 两人都穿裹得紧紧的,西坡四处无遮挡,风夹着土湿,会比镇中心阴冷很多。 一路上,夏夏问我:“飞姐,怎么突然想到去西花原?平时让你经过那里,都要大呼小叫,今天居然特地要往那地儿跑?” 我已无力再去想借口去遮盖,如实道:“因为爹最后的遗愿,是要将自己的骨灰洒在这里。或许这片我从来没有去在意过的西花原里,藏着很多爹想要保护的过往。” “藏?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因为赋予妖魔藏秘密啊,想要保护好一个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人人怕它,不敢靠近它。” “也有道理——但是,这么高深的话,肯定不是飞姐你自己想的,是谁说的?是宋姐姐说的?”这时夏夏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才绕过弯来,“飞姐你刚才是说,燕伯伯的骨灰洒在西花原?我没听错吧?” 我点了点头:“你没听错,所以燕错才会一个人来西花原,也许他也想不明白——” 这时风乍然变大,吹得我的衣氅烈烈作响,冷风透过氅帽,我的伤口也痛得厉害——西花原,快到了! 夏夏急道:“飞姐你快看,那花原的小屋里头有灯光!” 我飞快往那看去,的确,那里有微弱的灯光在摇拽,拖得整个屋子忽明忽暗。 西花原的屋里怎么会有灯光?有人?谁会去那里? 夏夏也真是胆大,挽着我快步往里头走去:“快去看看,说不定是个贼呢!” 我忍不住颤抖起来,怎么可能是贼,这屋子早已空置十几年,哪还有什么东西好偷——而且若真是贼,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点着灯啊! 刚走进花原,夏夏挽着我的手猛地握紧了,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 夏夏瞪着眼睛,虚空地看着某一处:“我看到一个影子,很快从屋里飘那到边去了!” 我的心猛地跳得很快:“什么——什么影子?!在哪里?” 夏夏道:“不见了,没影了。” “叭——叭叭叭叭——”一阵杂音突然响了起来。 “啊!”我尖叫了起来! 夏夏拉着我道:“别别怕,是屋檐上的木铃,风一来就敲出声音了——这么多年了,这木铃风吹日晒的倒不见坏,也真是奇了怪了。” 我咬着牙忍着恐惧:“夏夏,你刚看到的影子是男是女?有看到脸么?” 夏夏道:“飘太快,别说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我都来不及分辨呢,像条白绫似的,连脚都没看到——哎,飞姐,你这么快就怕了啊?” 我抖得厉害,夏夏应该也感觉到了,但我仍旧嘴硬道:“我才不怕,就是风吹得我好冷——走,我们进屋去看看。” 夏夏却迟疑了一下,道:“进屋?那屋谁都没进去过,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飞姐你敢去么?” “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敢?” 夏夏点点头道:“那好,我也不怕,比恶鬼还凶恶的人我都见过,就算真有鬼,我就像钟天师一样,一口一个把它们统统吃掉!”说罢她还伸手向虚空之处抓了抓,将掌间的空气塞进嘴巴里。 夏夏的说笑并没有缓解我的恐惧,这丫头,说什么不好,偏偏要提“鬼”字,我好不容易让自己忽略这一点,她倒是刻意提起来了。 离小屋越来越近,我眯着眼睛,有些画面闪过,我的确跟爹来过这里,对着这个熟悉的门廊,门廊边上总有一个女人,每次都站在那里,一边飞快擦去手上的泥灰,一边笑着迎接我们。 “咦,这门,怎么是开着的?”夏夏小声嘟囔了一句。 门是开的?我正转眼要看,这时门却吱牙一声自己往后退了一小段,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拉着它往后开一样。 我尖叫了一声,躲到夏夏身后去。 夏夏拍了拍我的手,看了看灯光飘摇的屋里,道:“好像是风把门吹开了,飞姐你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你若是真的害怕,我们现在就回去吧,趁天还亮。” “我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我夺步在夏夏前,憋着气冲了进去。我怎会在一个比我小了五六岁的丫头面前输了气势? 出乎人意料的是,这荒置了十几年的屋子,居然非常干净,没有密布的蛛网,也没有厚重的灰尘,甚至连我以为会闻到的腐败刺鼻的恶臭都没有,但倒是有一股子未干的水味。 这样的小屋,一下子就没有阴森恐怖的气氛了——我松了口气,还好,不然,我还是憋不住会尖叫的。 小厅四四方方,不大,凡是有墙的地方都倚着置物用的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些陶陶罐罐的东西,居然也都没有破损之类的。 第一八三章 我是真的很胆小 夏夏松开我,走到桌边,轻轻用手指抹了抹桌面,轻皱了下眉头,道:“桌面是湿的。” 我缩着身子,看着阴暗的周围道:“是不是这儿太潮湿了,风给吹的?” 夏夏道:“潮湿也吹不出这种湿来,而且——”她将烛台拿了起来,道,“这烛台底下,也是湿的,烛台是冰的,照理说我们从外一直走到里头,烛点了这么一会儿烛台也该暖了。” 我盯着夏夏,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夏夏耸了耸肩,道:“谁知道呢——不过——飞姐你有没有觉得,这烛台好眼熟,是不是跟咱家门廊上的那几个挺像的?” 我不敢认真去看,生怕看出什么诡异的东西来,道:“烛台差不多都一个样,能有什么像不像的。” 这夏夏,有完没完呢,连个普通的烛台都在研究半天,这是要到半夜三更都研究不完了啊! 夏夏拿着烛台却不放,摇拽的烛光将她的脸也照得特别阴森,她抬头四处看着,皱着眉,一直不停问我:“飞姐,你说,这房子是不是看着怪怪的?” 我心越来越凉,这夏夏是怎么回事,一直拿话戳我的心似的,她不知道现在我很害怕吗? 我咽着口水强撑道:“哪里怪?房子不都是一样吗?门窗桌子,墙椅床的。”完了,她又要开始研究这屋子的格局吗? 夏夏点头道:“就是啊,房子都差不多,但是我觉得这房子让人感觉特别奇怪,明明荒了这么久,居然一尘不染,像是有谁特意打扫过一样,你说谁会去打扫这么一间屋子?难道——难道有人住在这里?” 顿时,我觉得周围好像有很多眼睛,在阴森森地盯着我…… 夏夏将烛台放回到桌上,提着我们自己带来的灯笼道:“飞姐,不然我们去边上房间看看——”说到这,她就往左边的房间走去,轻推了推,门居然也开了,她惊讶地瞪着我笑了,道,“这门都没上琐,看样子,这是一间卧室呢。” 我咽了咽口水,生怕那黑漆漆的门缝里会伸出一只惨白枯骨般的手将夏夏拉进去…… 夏夏将门推了个大开,蒙蒙的隐约只能看到个大概,阴森森的扑来一小阵灰尘,还有一股陈旧的药味。 夏夏挥了挥手,道:“怎的外面这么几净,睡房里头倒全是灰尘?” 我抱着身子看了看里面,这房间好像是朝南的,现在日没落全,本应会有微弱的光线照进来,但这房间却很阴暗死气,因为本来应该很大的窗户那处,不知怎的错乱地钉上了一些木板,好像是在挡着什么东西进来一样。 这时可能房门开了,南北通了风,那钉着错乱木板的窗户突然灌了风,哗拉一声将掩在边上的窗帘吹散了! 我猛地退后了一步,生怕那窗帘也抖落出什么鬼怪来。 “飞姐?”夏夏疑惑地看着我。 我打退了堂鼓,道:“算了,我——我不进去了,这风吹得我头有点痛。我先缓一缓。” 夏夏撇着嘴看我,道:“那好吧,你在那儿呆着,我里面转转就出来——别害怕嘛,这么小的屋子,哪能藏什么东西呀!” 我心一抖,这夏夏,是故意要吓我的吧? 我不敢自己回到小厅去,又不敢往里头看房间,只是心慌地站在门口,听着夏夏的脚步声在里头踱来走去—— 在看什么呢?怎么看这么久?这个夏夏,都不会害怕吗?而且她的脚步声怎么越来越重,还踩出了回音,她不觉得突兀吗? 我有点烦躁,咬着牙忍着恐惧,倚过身对房里的夏夏道:“好了没——“ 半句话,卡在了我的喉咙—— 因为我已经说不出下面半句—— 我看着夏夏,瞪大了眼睛—— 夏夏正蹲在房间深处的床边上,拿着灯笼,好奇地看着床底下的什么东西—— 我全身的寒毛瞬间张立! 因为那个脚步声,那个我以为是夏夏发出来的脚步声,一直在响! 夏夏明明蹲着一动不动,哪里来的脚步声?! 夏夏看到我便站了起来,指着床底下道:“飞姐,这儿有个箱子……” 一下子,脚步声就没有了,只有外面的风声,时而呜咽。 我不敢转头张望什么,恐惧已经让我的舌头打了结—— 夏夏走到门口,看着我道:“飞姐不会这一会儿功夫就怕了吧?那里有个箱子,好像装了很多东西,我一个人拉不出来,想让你过来帮帮我,叫你都不应声。” 我舌头打着结,奇怪道:“你叫我了?你什么时候叫我了?” 夏夏莫名其妙地插起腰道:“叫了呀,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回音来回在游走呢,怎么会没叫?半天不应我是怎么回事呢?。” 夏夏什么时候叫我了?我在门口半天,只听到她在里面打转的脚步声…… 但是那个脚步声,并不是夏夏的…… 我不敢说什么,眼角已经渗了泪,拉着夏夏往外走道:“回去吧,我不想再在这呆着了。” 夏夏失望地“啊”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看向另外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还有一处没看呢,不是说当年这里住了对母子么,我猜这个房间是那个孩子的,另外那个房间,应该是那个寡妇的,好不容易来一趟,看都不看就走了啊?” 说罢她还往那个房间张望了一下,我飞快上前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生怕里面的未知之物将她从我身边带走了!我几乎能想像到,那个寡妇的房间里面,阴森的妆桌前面坐着一个皮包骨的鬼影,长发稀枯,裂甲尖利,诡异的红唇抹着流血般的唇脂,在诡笑着等着我们进去!等着把我活生生吓死! 下了门廊,屋檐上那个木铃突然又随风响了起来—— 奇怪了,刚才我们在屋里的时候明明不响,我们一出来就响了——该不会——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吧? 夏夏扭头看了看西边,天已经暗了,连晚霞都不曾来得及有,灰蒙蒙的乌云笼罩在西原的上空。 快走快走,这里的气味,这里的风声,让我快要抓狂了! 灯笼烛光拽动,将我们的影子扯得很长,我突然停了下来,感觉背后好像被什么东西拍了下——以前燕错在巷子里有装神弄鬼吓过我,但是这种感觉不一样,因为我感觉这拍我的东西好轻,也很近,好像是——像是有人在我们身后走动,衣衫或长发不小心拂到了我的背。 “怎么了?——” “嘘——嘘——”我小声嘘着,梗着脖子,不过那种感觉又没有了。 但是—— 但是我听到,若无似无的,身后原子的某处,有人在笑,呵呵呵……哼哼哼……好轻好轻,轻得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随风化碎,但我却又能听得清。 我握着夏夏的手,不知是我的颤抖得太厉害,还是她的手也在颤抖,总之手抖得停不下来,抖得我肩膀都要麻了——我咽了咽口水,哑声道:“夏夏,你——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夏夏盯着被我握紧的手道:“我没听到啊——飞姐你听到什么了?” “我——我听到有人在笑——就在那里——”我不敢回头去看,只用眼睛斜着有声音的地方。 夏夏咬着唇,往那方向看了看,道:“没有啊——我没听到声音——飞姐是不是听错了?” “也许吧……” 夏夏拉着我往外走,我的腿脚已经开始发软,那个诡异的笑声一直时有时无地响起,我们明明在往外走,这声音非旦没有消逝,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好像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一样,而且什么东西拍在我的背上,力道也越来越大了! 我怕得快要跳脚,猛地缩了缩身子,提高声音道:“夏夏,那笑声越来越近了!” 夏夏被我吓了一跳,道:“什么笑声?我没听见啊飞姐!别吓我呀!” 我很怕,真的怕,怕得眼泪都渗出了眼眶:“我真的听到有笑声,女人的笑声,一直跟着我们,近得好像就在我身后一样,我后面,我后面是不是有东西——” 夏夏看我这样子,再大胆也未免有点碜,更何况是这个本来就诡异的西花原,她咽了咽口水,喘着气,慢慢的,慢慢的斜过身子,去看我后面—— 但是—— 我没有想到—— 夏夏斜过身子——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披头散发,歪着脑袋看着我—— “飞姐,后面什么都没有啊,你想多了拉!”夏夏吁了口气,回到原位。 我瞪大了眼睛—— 夏夏直回身子时,本来歪身挡住的后面,突然又多了一个苍白的孩子,它似乎是被边上已经被夏夏身子挡去的那个人牵着的,它也保持一样的站姿,歪着脑袋,扯着嘴角对着我大笑着,咯咯咯,嘻嘻嘻,眼里爬出乌红的血泪—— 我眼睛一翻,倒了下去。是的,对于我来说,抵抗这些恐惧的东西,最强大的武器就是翻眼晕倒了,这样我就不用再听见或看见,不用抖得身心俱痛了。 第一八四章 真相其实不重要 等我再次醒来张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夏夏气呼呼的脸,还有边上那个一脸嘲讽的燕错。 这两张脸带着这样的表情摆在我边上,我宁愿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醒了啊。”夏夏虽然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凑了过来。 我支起身子,夏夏马上把我按下去,气道:“以后再也不听你的胡话陪你瞎闹了,飞姐,你胆小就别老是要挑胆大的事情做,把自己吓得厥过去就算了,还得累我把你这么大老远背回家!” 燕错翻着眼睛,嘴边挂着嘲笑。 我扁起了嘴,我、我吓晕过去了么?真丢脸—— 夏夏瞪着我道:“飞姐你看到什么了?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就是被你的样子吓到了。” 我拍了拍脑门子,连带着后脑勺上的伤口一阵阵痛:“我见鬼了——还是两只,吓死我了。” 燕错仍旧翻着眼睛,一副想笑又忍住的样子,不屑道:“无知妇人。” 夏夏扭头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指责我:“就知道你会胡思乱想看花眼,以后不准再往那地方去了,大白天的也不行。” “哦。”我懊恼地叹了口气,明明是自己狠心咬牙说要去的,还是这么不争气地吓昏过去了,而且现在连燕错也知道了,不知道以后得怎么鄙视我。 话说,燕错怎么在我房间?特地来看我吗? ——我往他的手看去,手背上包着纱布,上面还有已经发黄的血迹。 燕错的手往身后放了放,似乎知道我在观察他的手,表情也马上冷了起来,厌恶地瞪了我一眼。 “飞姐醒了,看来候在边上多时,都不及出去打个水要凑巧。”海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冒烟的茶壶。 燕错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走到了他身边去—— 原来燕错不是来看我的,他只是跟着海漂一起来的而已。 “听说飞姐进西花原见鬼了,夏夏怕你醒来害怕,特地叫了我们来给你充充人气呢。”海漂给我倒了杯茶,好几天没见着,我觉得他好像又变了许多,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瞪了一眼夏夏,道:“知道是糗事,还到处跟人家说!” 夏夏道:“这样以后才不会有人陪你瞎折腾,迟点三哥哥来了,我还得跟他说,让他坐这儿一整天一整天的笑死你。” 我厚着脸皮道:“去说去说,反正都被他笑习惯了,我才不怕他笑。” 夏夏咯咯笑,燕错则皱眉看着她,仿佛这里的欢声笑语对他来说毫不相关。 我伸手拉了拉海漂,对于海漂,他既像我的兄长,又向我一直在照顾长大的弟弟,所以拉着他我丝毫没有觉得不妥。 海漂也任我拉着,坐在我床头,道:“听说还伤了别处,等令回来了让她仔细看看,伤在头处可大可小。” 我笑了笑,感觉有点吃力:“一身是病,不在乎多一处伤,咱俩好久没坐着聊聊天,看来得我这么卧病在床了,才能好好见你一面。” 海漂笑了,碧绿的眼睛像星星那样会发光,那样子很纯真,让人很温暖,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笑容中带了些忧伤,像一线游走在清水中的锦丝,流转缠绕。 夏夏自觉道:“那你们好好聊聊,我正要出去准备晚饭,那个燕错,你总嫌我的菜不够入味,你这下自己有空,倒是自己做个让大家瞅瞅。” 燕错眼睛一翻,当没听见。 海漂看着他们笑。 夏夏也翻了个白眼,道:“也是,手伤成那样,估计锅铲都拿不住,倒是稀罕吃你炒的菜,能成仙呢。”说罢自己开门出去了。 燕错眉一皱,马上跟了出去。 我窃声笑道:“这夏夏,还真有法子能对付燕错。” 海漂笑道:“燕错这个人其实很简单,只不过他太习惯保护自己,可能是害怕失去吧。” 我心里突然感觉有点酸涩,道:“是啊,就跟宋令箭一样。”我看海漂的笑一如既往,即没有迟滞,也没有忧伤,继而问道,“你跟宋令箭,相处得还好么?” 海漂看着我:“飞姐为什么问这个?我们哪里有让飞姐担心的地方么?” “没有,就问问,可能是眼睛一直瞎着,都没怎么瞧见你们呆一块,宋令箭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其实她心地可好了。” 海漂失笑道:“飞姐为何与我说这个?你知道令最不喜欢你到处在她背后说她好话,将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坏形象都破坏了。” 我回想着宋令箭那道清冷的身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像影子一样地活着,这世上谁会愿意成为躲在阳光后面的影子呢?以前只有十一郎跟前跟后在陪在她身边,现在十一郎没有了,她变了很多,有时候让我感觉害怕,她一定很孤单,但又不愿意我陪她。” 说这个,我只是希望海漂不要放弃跟随在她身边的决心,宋令箭从想杀他到救他,一定有一个不与人知的原因,所以海漂对她来说,应该是特别的。 海漂道:“孤单的人若不自救,谁也不能帮她解了这毒。飞姐好不容易养好了眼睛,还是不要担心太多无谓的事情吧。” 我认真道:“怎么会无谓,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海漂点点头:“我知道。所以飞姐你,还想继续查找真相吗?” 我一愣:“什么真相?” 怎么突然转了话题?我本是想谈儿女情长之事,为什么又扯开了? “你爹失踪的真相——也许会令很多人受伤,为何不点到为止?” 我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心情马上又变得阴云密布,海漂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我叹了口气,道:“我仔细想过这件事,我不想再知道真相,不想再有更多的人受伤,我不想恨谁,也不想谁为当年的事付出什么代价,就算那样,爹也不可能活回来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可能当没有发生过……” 海漂叹了口气,道:“飞姐这样想最好了——所以飞姐,你劝劝令,让她不要再查了,好么?” 我又一愣:“劝宋令箭?” 海漂道:“她一直在查这件事,她的执着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简单的只是为了帮你的本意,我不知道她想查到什么,总之真相会伤害到一些无辜的人,我知道她不会在乎,但也许那些无辜的人,是飞姐你所在乎的。” 我盯着海漂,他是不是先于我们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个真相很残酷,所以他不希望有人再挖下去? “海漂,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看到海漂碧绿的瞳孔中,有我自己的脸,我倒映在他瞳孔的脸上表情清晰可见,惊恐、战粟。 海漂轻皱眉头,若有所思。 “还有会伤害到谁?会跟哪些我在乎的人有关呢?”我战战兢兢。 海漂轻挑嘴角,笑得高深莫测:“真相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吗?” 我愣愣看着他点头。 海漂低头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边边角角地将它抚平,道:“这是燕伯父手记中的最后一部分,燕错一直收着未曾给你,现在,完壁归赵。” 最后一部分?是爹决定好的事情么? 我识不了多少字,激动问道:“这信里写了什么?给我念念好么?” 海漂道:“恩。不过,你爹像是个有学识的人,里面好多字我都还没学到过,想要令做个耐心的解答,还看了好多脸色。” 难得海漂会抱怨一句宋令箭,倒也挺可爱的。 海漂展开信纸,为我轻声念来: —— ——时隔十年,我竟在此处遇见了她。她当然不知道我是谁,而若是我没能记住当年那张悲弱的脸,如今也只是平淡相交的识得人。 ——当年她与他的第一次真正不可开交的战火,竟也是为了这个女人。他的确如她说的,毁掉了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不是他要拥揽权利,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牺牲身边的人,这个女人值得更好的幸福。但她的一生,几乎都毁去了,而她却守着那份离弃的承诺,坚强地活着。 ——既然造化弄人,让我们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遇见,那么一切都可以重头来过,修正不可挽救的失去。我想她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 我失望了,这信的内容我知道,就是燕错丢失的那个信封里的那部分,里面并没有多少解我迷惑的内容,不过在读那五封信之前,这封信里的内容我是基本没懂,但是现在一连起来,倒是懂了一些。 之前信中有说到,娘对那个男人发火了,因为那男人毁了一个人的一生,正是因为那次争吵,娘与爹才有了情愫。 爹这是什么意思?十年之后,爹在别处碰到了那个一生被毁的人么?他想要为那个与娘争吵的男人补偿些什么?是这样吗? 第一八五章 若知欲问留客饭 海漂仍在念着: ——女儿不像她,像我。 ——我本希望女儿像她,有着尖尖的脸,雪白的肌肤,明眸皓齿,很美。但她却很开心,她说她喜欢女儿像我,健健康康,不用太美,自古美丽的女子都不如平凡的女子来得幸福。 ——她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她不幸福吗? ——一开始我总以为,她在怀念过去的生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是我错了。 ——但即使是这样的后果,我也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一个决定,包括用如此大的代价换回她的生命。 …… “停,停,让我想一想。”我叫停了海漂,海漂奇怪地看着我。 爹当年的确做了一个决定,但是信到那里就结束了,他到底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救回娘的命?要付出很大代价吗? “你接着念,我比较笨,怕跟不上你的速度——”我解释道。 海漂点了点头,放慢速度念道: ——我只要看到她,无论她是什么模样,对我来说都是举世无双的财富。 ——仍旧还是那句话,只要为你,无论如何。 ——只是夜半无眠,总是饮恨抱憾,那些过往的时光就像刀子,割裂了心中的每一寸完整。而我此生,再无颜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誓言已背,尽数是恨。 ——你再不出门,似乎是对我的惩罚。但即使遥遥相望,在你眼中看到的都只是迷惑与陌生。那偶尔一两眼的微笑,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有着我。 ——我已无法再面对你,打乱你的平静,再无法给你许诺过的一生一世,永远不变。 ——愿在你心中,我也仍旧是当时的样子,不曾离散,不曾背弃。 ——一切,都将终结。我永远与你们同在,尽我此生承诺。】 我想着信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话语,总感觉爹还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但是,他有会有什么想说却不能说得话呢?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两个人,也许他们会知道当年发生的事。 孟无,秦正。 秦正好像很偏袒娘,曾经与娘的关系应该很亲密,他还做过一件让娘二十三年都没法原谅的事情,也许他会知道娘会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很失落,原来很多真相都近在咫尺,我却让它们这样错失了。 “飞姐在想什么?”海漂问我,若有所思,眼中带笑,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 我不想说什么掩饰的话,直言道:“在想五叔,还有那个秦正。” 海漂眉一挑,笑道:“也是,想要拨开迷雾,需要两个掌明灯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推他一把道:“你呀,跟着宋令箭,就学会了神神叨叨,可不准在我面前耍大戏,我脑子转得慢,看不懂。” 海漂笑了:“在飞姐面前耍戏,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我白了他一眼道:“哎,现在不自认脑子笨都不行,你从大字不识一个到能把一整封信都读懂了,我呢,二十几年了来来回回也就识得那么十几个字——” 海漂安慰道:“那是因为飞姐忙的事情多,没空坐下来学——” “不是没空,我是宁愿空着发呆,都不愿意去看那些弯来折去的字,我长这么大,唯一不用脑子想就能写出来的就是自个的名字,其他的,与其让我自己辩,我还不如让夏夏念更快。” 海漂道:“那也许是我比较感兴趣,再者飞姐有了夏夏这个好帮手,自然是懒了。” 我盯着海漂,不禁笑了:“你说你会是从哪来呢,你这人吧,心比镜子还明亮,又跟我一样识得几个字。真好奇来这里以前你是什么样的人。” 海漂耸了耸肩道:“也许吧,飞姐对我的过去这么好奇,为什么?” 我想了想,道:“可能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好奇吧。” 也许,只是我害怕他记起来——或者害怕这一切又将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 海漂道:“瞎说儿,飞姐你也不知道令与三哥的过去,飞姐为什么不好奇他们的?” 我不假思索道:“好奇,我好奇了好多年,好奇得一想起来都得纠肠子抓头发!” 我怎么可能不好奇,我好奇得都快吐了! 海漂笑道:“既然好奇,那飞姐为什么从不问他们?” 我愣了愣,这倒真把我问住了。 “不知道,我总觉得他们不会跟我说的。” “但是你没问,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不会跟你说呢?” 我点了点头,也是哦。 这时外面梨铃“钉铃”一声,清脆如水,我直坐了起来,好久没听到梨铃这声音了。 “咦?”有个男人奇怪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上官衍的声音问道。 上官衍? “这是——这是梨铃?!”那男人惊讶带着激动。 上官衍道:“奇怪么?” “呀,上官哥哥来了呀?这位是?……”夏夏哒哒跑出来迎客。 “这位是家中叔将,叫他宗叔就可以了。”上官衍道。 宗叔?就是那个小巷里把上官礼认成上官衍的那个宗柏么? 夏夏咦了几声,道:“宗叔?该不会是雀儿的爹爹吧?长得也很像,八九不离十吧。” 上官衍笑了:“还是夏夏眼尖。娘让我们带了些东西来给你们吃,燕姑娘伤势好些没有?” 夏夏咯咯笑了:“还是云娘有心呢,亏了上官哥哥你,飞姐伤好多了,就是被吓得不轻。” “哦?怎么会被吓得不轻?” 这个夏夏,又要开始拢人嘲笑我了! 我拢了拢头发,拍了拍脸,披了个衣氅子要下床,一边大声道:“丫头片子,客人来了也不请进厅里坐着,让人冷风里站着像什么话?” 夏夏哈哈笑了,道:“原来飞姐也怕被人笑话呢,两位快厅里坐着,茶正热着,刚好暖个身子。” 海漂将暖炉递给我,我不自信地在镜前照了照,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嘴唇干裂,脸上因为冷风中流泪而龟了一些,眼睛浮肿得厉害,眼睛又因为刚痊愈而睁张得很闪烁。 想想这些日子,我瞎眼的时候就蒙着个眼纱,满心都是怨恨与委屈,眼睛刚好,哪次不是哭哭啼啼,真没活出人样来,我哪里是那些故事里的美人儿,哭是梨花带雨,笑是远黛含烟,我一哭就眼泪鼻涕往下掉,一笑又总是控制不住音量笑得前仰后俯,哪里像个人见人爱的美妙女子呢? 哎。 海漂道:“飞姐病中怜容,客人会明白的。” 我叹了口气,道:“是怕吓着了别人。” 海漂若似有意又像无心地说了句:“飞姐何时这样在乎起自己的容貌来了?” 我没有回答,是啊,我以前从不在意,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娘是曾经帝都的第一美人,像是华丽异常的蝴蝶在每个人萦牵梦中飞舞,可是我呢?像只雨天里翅膀破损的竹蜻蜓。连我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 走出房门,虽然厅里也起了炭火,但仍旧与温暖的房中差了一截,桌前坐着的两人马上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上官衍微讶地看着海漂,道:“原来海兄也在,叨扰了。” 海漂轻笑道:“不碍事,也是与飞姐闲话家常。” 我将脸埋在衣氅帽里,害怕被瞧见这样的丑态。 上官衍边上的宗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他身材高大,面相严肃,双眼瞪如铜铃,那种眼神让我很紧张,好像要生吞活剥了我似的。 我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语声里带着笑意,对着这陌生的宗叔道:“在外都听到你们说话了,宗叔,你好。” 宗叔仍旧瞪眼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有点紧张,院门上的铃铃又清脆地响了一下,宗叔捂着胸口轻咳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他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四周,再扭头看了看院门上的梨铃。 上官衍平静垂下眼,似乎有片刻的思索,抬眼看着我笑道:“天气太冷,来看燕姑娘,倒是让燕姑娘受累了。” 我看了他一眼,连忙低头道:“没事,我又不是什么泥娃娃,我病全好了,眼睛也好使了,不用总是把我当病人。” 夏夏在旁加着炭火,小声道:“若是眼睛好使,就不会楼上踩空摔下来了。” 我转头瞪了她一眼,这丫头片子! “锅刷好了,你人呢?”燕错的声音怒气冲冲地从厨院瞬间飘了过来。 大家都往走道看去,燕错大冷天了仍旧只着了件单衣,双袖挽到胳膊肘,露出健康粗壮的小臂,他似乎没想到厅中有客人,愣了愣,来不及露出难为情的表情,马上扭头走了。 夏夏撇着嘴道:“这个没礼貌的家伙,见到客人也不打声招呼——上官哥哥,宗叔,就留着一起吃饭吧,晚上正巧备了好多菜,宋姐姐与三哥哥都有事不能来,就一起吃吧,天冷了肚饿就更容易冷了。” 上官衍转头看了看宗叔,想是要商量一下,可那宗叔却怔怔盯着燕错离去的方向,那表情很错鄂,一点都不像是他该有的。 上官衍转回头,若无其事,文质彬彬:“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一八六章 系出名门甘清贫 燕错意料之中的没有来同桌吃饭。 他炒的菜很简单,煎土豆,炸地瓜。 都是很简单的素菜,没有半点配料,味道很淡,少油少盐,但火侯跟生熟度掌握得很好,能吃出土豆里的香味与地瓜里的甜味。 燕错的厨艺很好,我却吃得嘴里发苦。 我想起了夏夏刚来的那一年,她最开始学做菜的时候也是这样,好以素为主,少油少盐少配料,我还以为是她不喜欢吃荤菜,韩三笑说,她是饿怕了穷惯了的人,什么东西都得省着用,家有富余的感觉对她来说才是安全的。所以她每次跟我们吃饭的时候都只吃一点点,省下自己的那份米,等我们吃完了,她再把那些吃剩下的菜脚料吃完。 而这些天我也算是了解了一点燕错,他吃饭也一直很简单,只吃饭,配很少的菜,过夜饭冷饭他都吃,而且吃得一干二净,干净得那碗上没有半点米饭的残渍,他从不浪费半点粮食。 “飞姐,不合胃口么?我再去炒个肉丝吧?”夏夏放下筷子起身。 “不,不用。很好吃,你记得备着点,免得燕错饿着。”我有点心疼道。 夏夏翻了个白眼道:“早备在锅里了,他有这手艺,还怕自己饿着?”说完又转了个笑脸,道,上官哥哥,你多吃点——宗大叔,这酒合您的胃口么?” 宗叔自坐下来开始,一直眉头深琐,夏夏上了热好的酒后他更是盯着酒不语,连筷都没起过。 海漂吸了吸鼻子,笑道:“虽我不懂酒有哪处好喝,但的确很好闻。” 上官衍也一起圆场道:“没想到燕姑娘家中还有这么香醇的黄酒,光闻着已是醉了人。宗叔莫不是被酒香味醉了,连品都舍不得去品了吧?”说罢他给宗叔夹了燕错做土豆与地瓜,还帮他将酒也斟上了。 宗叔见上官衍给了这样的一个台阶,仍旧有些迟钝,他捏着斟满热酒的酒杯,盯着碗里的下酒菜,咬了咬牙,飞快将杯中酒一口喝完。 他喝酒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爹。 我笑道:“爹最爱喝黄酒,这些还是他在时亲手酿的,那年他酿了许多,说一直要喝到我出嫁,还偷偷封了两坛在后院子里,说是要在我嫁宴上开封喝,我到现在都一直没找到他埋在哪呢。以前他最喜欢与三两朋友一起围桌喝酒,尤其是这样的冷天,围着小炉,时常都能听到他的笑声,那时候我虽然年纪还小,却记得很深刻,严叔叔还总是拿手指沾了黄酒,偷偷往我嘴里送,苦得我哇哇叫。”可惜,这些日子,再不可能有了,为爹省下的酒,他也再不能喝上一杯了。 我本想说这些话来缓和下气氛,没想到话刚说完,宗叔猛地放——与其说放,不如说是砸下酒杯,用力站了起来,他站得很猛,带起的风将炉火都吹得在颤抖摇拽。 我吓了一跳,张大嘴巴看着他,只见他虎目圆睁,紧皱双眉,怒气猛喘地瞪着桌上的酒瓶—— 我说错话了?哪句说得不对了? “宗叔?”上官衍温和地叫了一句,拍了拍他的手。 宗叔咬了咬牙,喘气得很费力,门口的离铃又在清脆作响,他低声咳了几句,扭头盯向离铃,低沉道:“抱歉几位,我有点不舒服,先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了,扬起门口离铃清脆送客。 海漂轻声道:“这位宗叔,似乎的确不太舒服。” 上官衍微笑看着门口,淡然地微笑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个人,都有点古怪。 夏夏道:“是不是我们酒微菜薄,怠慢了宗大叔了?” 上官衍道:“没有,宗叔是个随性之人,许是这些佳肴美酒,令他想起了故去之人吧?触景生情,自然食难下噎。” “故去之人?莫非宗叔也有朋友与我爹一样,喜欢喝自家酿的黄酒呢?” 上官衍盯着我盈盈笑,道:“也许吧。” 被他这么一看,我突然有点自残形秽,我胡乱猜测,肯定是叫这些心思聪明的人笑话了。 夏夏心思灵巧道:“若是那样,倒情有可原,这可是燕伯伯亲手酿的酒,少说也有十余年,飞姐向来很宝贝的,这次定是卖了上官哥哥你的面子,才肯拿出一瓶来待客呢。” 上官衍深深笑了,夹了小半个炸地瓜,放在口中脆生生咬着,道:“宗叔是个念旧的人,这小瓶酒他刚才未曾喝下,回头想来一定会后悔,在下走时能否带走这瓶,让他独自好好品尝呢?” 夏夏桌下拉了拉我衣角,征求我的意见,我点头道:“恩,上官大人喜欢的话也喝点,走时我再让夏夏再灌个满。” 上官衍点头微笑,夏夏马上为他杯上添了酒,还调皮地给海漂也倒了小半杯,海漂连连摇手:“酒太苦,喝了会晕。” 上官衍笑道:“当是吃个香味也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别辜负了这轮难得的明月。”说罢他举杯对着院上夜空,我扭头一看,不知何时天已暗了,灰蒙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残月,说不上明亮,倒微显得有点凄凉。 海漂笑了笑,也不再推辞,拿起酒杯,向着上官衍抬手一敬。 两人皆是温文英俊的优雅模样,顿时我觉得自己倒像个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 杯盘渐空,我盯着院中的灯笼,突然问上官衍道:“上官大人,上次我从牢中探完燕错回来,有个牢头送了我回家,您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么?现在可还在镇上?” 上官衍一挑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想了想,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道:“突然就想起来了,一直想着哪次遇上那牢头,要好好谢谢他,但是那时我双眼失明,也不知他长得什么样子,怕下次路上遇见都认不出来,岂不可惜么?” 上官衍一笑,道:“他叫陈冰,仍在衙中。” 我点了点头,记下这个名字,陈冰,好秀气的名字。 “那,不知道这位陈冰大哥饮酒不饮?夏夏,你再去斟一瓶来,麻烦上官大人帮我带去给他,当是谢谢上次送行之恩,好么?” 上官衍点了点头。 吃完饭再少坐一会儿,天已全暗,上官衍起身告辞,夏夏为他热好了酒,包了棉袋子保温,暂别的话不多,独自离开了。 海漂喝了小半杯酒,已经不胜酒力地打起了磕睡,燕错将他扶回对院去了。 我与夏夏在厨房收拾,我有点心神不定,问夏夏道:“夏夏,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那宗叔看着我的眼神好奇怪,说凶神恶煞又不像,但说很亲切热情又没有,总之我心里毛毛的。” 夏夏道:“对呀,我也注意到了,但是上官哥哥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还有他盯着燕错的样子也很古怪,从头到尾没一句话,仿佛就是来添我们的堵一样的。” “你说他是雀儿的爹是么?”说实话,我对这雀儿也没什么印象,应该是云娘边上的一个小丫头吧。 “对呀,雀儿好像挺怕他的,据说宗叔是上官老爷的得力助手,府里除了上官老爷,谁都得念这宗叔的面子呢——说不定呀,连上官哥哥也要忌他三分。” 我想起上官衍刚入衙门时衙院清简破败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道:“原来我一直以为上官大人是个穷酸秀才出身的读书人,所以衙院才布置得简单没派头,这么一听来,好像也是大户人家,也难得他能这样甘于清减。” 夏夏停止了刷碗,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可不是,我上次看到云娘用来随意书写的纸,非常漂亮精致,我捡了一张蒌里的拿去给何老板看,他说那纸非常名贵,有自己的名字,叫什么澄心堂纸,就算你有银子都买不到,只有高官贵胄才能用得上。” 高官贵胄?有这么夸张么? 我不屑道:“不就一张纸么,那么名贵,写出来的字莫非能变金子?” 夏夏道:“唉,这对我们来说名贵,说不定对他们来说也只是日常普通的东西而已拉。” 我想不通为什么要浪费这些银子。 “不过这些在云娘身上可真没看出来,倒是见芙蓉两个妈子着紧的狠,像是皇后娘娘摆嫁出宫似的——不过既然上官一家与黄老爷是世交,想必来头也不简单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都只是抬头看看的份儿。” 我心中微感失落,道:“什么抬头看看,不都是一对眼睛一双手么,反正人家来头简单不简单也不关咱们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才实在。” 夏夏甩着手向我走来,脸上带着奇怪的笑:“话说,飞姐怎么突然想起打听什么牢头的事情,是个男人吧,听名字像是挺温柔斯文的呢,莫非是飞姐——” 我推了把她的脑袋,道:“瞎想什么,又想着抢来给飞姐么?” 夏夏马上扁起嘴,道:“真是开不起玩笑——咦——”她突然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事情。 她一歪脑袋,我心里就一咯登,想起早些时候在西花原上看到的那两个僵硬恐怖的鬼影—— “对了,上次去郑府的时候,圈圈突然跟我说了个事,我差点忘记了。”夏夏思考的动作,一直定格着,定格得我好害怕从她身后又冒出个诡异阴森的身影来! “什么事?”我脑海里开始远远近的地飘着那两道鬼影。 “她让我给三哥带话,好像三哥先前跟她打听郑府里的一个人,她说她没打听到,让我给三哥带个回信,让他以后别再打听了,也别再扯她头上的发髻了——你说三哥怎么这么喜欢逗这些小姑娘?”夏夏气呼呼的,但我觉得她是在吃醋,也许在她允许范围内,韩三笑只能与我们打趣逗乐,对于她来说,韩三笑只是她一个人的三哥哥。 第一八七章 雨夜送伞西原遇 “打听谁?”我一甩头,注意力马上集中了,脑海里的鬼影尖叫着被我驱赶走了。 “说是三哥跟她打听一个叫暖暖的丫头,郑府上上下下的我好像没听过叫这名的丫头,圈圈说还去找熊妈打听过,结果被熊妈一顿凶,吓得她差点尿裤子。她说郑府约摸是没有这个人的——这暖暖一听就是个女孩子的名字,三哥居然会跟人家打听别家的女孩子,好奇怪哦。” 我心里一阵难受,无以复加之。 当年郑珠宝告诉韩三笑,自己是伺候小姐的丫头,韩三笑向人打听过,知道伺侯小姐的丫头叫暖暖,所以他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山坡上梳着发髻的丫头,但他从来没有近在咫尺地认出郑珠宝欲语还休的泪脸。 这对郑珠宝来说,是好是坏呢? “飞姐?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听过暖暖这个名字么?” 我摇了摇头,道:“没,没听过,可能是他记错了吧。” 夏夏天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回头抹灶台去了。 我站得手脚发冷,心情低落道:“我先回房了,你收拾完也早点回屋歇着吧,像是要下雨了。” 夏夏着急地跑到窗前往外探,尖声叫道:“呀,真下雨了,好大的雨点儿呢,还好不密,刚起了个头。” 真的下雨了? 我算了算时间,上官衍现在应该还在出镇街的路上,他来时好像没带伞,出了镇街四处都是空地,没有屋檐好遮,这么冷的天肯定淋到这冰冷冷的雨了! “上官大人要淋雨了,趁现在追还能追上,我去送伞——”我往外走去。 夏夏一把拉住了我,一边解着围衣一边道:“还是我脚程快,飞姐你这情况出去送,呆会我还得找人去接你呢,你在家好好呆着,把药喝完,这儿也不用你忙和,我回来一下就能收拾完——” 我一想,道:“别,你得留在这里,一会儿燕错要是回来了,你帮我想个法子让他把手背上的药纱给换了,天气这么冷,若是伤口好不了的话很容易长疮的。” 夏夏扭头认真看我,问了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飞姐,既然你这么关心,为什么不自己去做呢?” 我总是有许多问题却不敢问,有很多想做的事又畏首畏尾,曾经我也是个敢做敢当的人,怎么现在养成了这样懦弱的性格呢? 夏夏打定主意似的道:“燕错的伤,飞姐你担心的话自己劝他换药吧,天黑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我送完伞就回来,很快的。” 我坚定地拦下她,道:“我没有你想像得那么柔弱,你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是我自己面对的。”说罢我转身走了,夏夏没有再来拦我,也许她觉得伤到我自尊了吧。 拿了伴快步出了院子,夜风抓紧的冷,裹着最厚的衣氅仍旧挡不了冷风,雨点哒哒地在地上溅出了湿气,虽然鞋也是做厚起了皮能防湿的,我觉得脚底板都已经冰到发麻了。 我连走带小跑,一直没看到上官衍的身影,越走越远,出了镇街,还是没有看到。 幸好这时我在街口碰到了牛哥,我拉着他连忙问道:“牛哥,你从哪里回来?” 牛哥道:“西边刚给郑府送了些食材,有事么?” 我问道:“有看到上官大人么?” 牛哥点了点头:“看到了,碰到的那会还没下雨,早知道我让个斗笠给他了。” 我笑道:“没事,我这有伞,就怕他碰不上他。” 牛哥盯着我看了看,道:“到这会应该近西原子了,我送你去吧。” 西花原? 我咬得牙要碎,却还是要故作坚强,道:“没关系,大冷天的牛哥快点回家陪瓶儿吧,我追上他就好了。” 牛哥犹豫着,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西花原,今天刚在那儿吓晕出来,那两个一大一小的鬼影,不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吧……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那次帮我处理死鸟尸体的牛哥,李瓶儿说那天牛哥早就走了,可是那个帮我处理鸟尸的牛哥又是谁呢? 我放慢脚步,轻回头看了看,不看还好,一看还真是有点碜,牛哥竟还站在那里没有走,灯笼烛火摇拽,将他戴斗笠穿蓑衣的样子拉扯得扭曲惊悚。 他见我回头看他,僵硬地笑了笑,还笨重地抬手跟我挥了挥,我咽了咽口水,也抬手挥了挥,加快脚步走了。 靠近西坡,我双手拉扯着随风飞舞的雨伞已经十分酸累,远处一处微微亮白,比烛光要苍白冰冷—— 那好像是上官衍的月光卵玉? 我朝着亮光走去,然后停在了西花原边上——因为月光卵玉的亮光,源自西花原中的那间屋子。 上官衍在屋里么?是因为雨要下大了进去避雨吗? 为什么要进鬼屋避雨? 白天我在那里看到的那两个鬼影——一大一小,大的披头散发像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小的则是个男童,该不会就是原先住在这里的那对寡妇母子吧——他们死了也要化身为鬼,守护自己住过的地方么? 他们死了?怎么死的?死在了哪里?为什么要歪着脖子对我笑呢?为什么?! 我疯狂地自我折磨着,随时拨腿就想跑—— 花原屋里,卵玉光一直没有变动,就是说,它现在不在上官衍身上,而上官衍也没有来回在边上走动—— 上官衍该不会出事了吧? 我狠着心朝里面认真看着,隐约好像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小屋檐下,一动,不动—— “上官大人?”我轻幽幽地叫了句,本不想在夜色中显得那么突兀,可是这轻无重量的声音被风搅碎乱飞,像是野鬼的嘤泣一样。 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西花原,纵使是没鬼出没,都能让一切变得诡异非凡。 小屋里没有动静,上官衍应该没有听到我的叫声,我咽了咽口水,愈发觉得害怕,生怕哪个我眼睛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在对着我裂嘴无声大笑—— “叭拉”一声,一阵风,吹得远处木屋上的檐铃作响。 我心一提,一咬牙,拉紧氅帽,眼睛眯成一条只能看前面路的线,飞快向里面跑去。 一到檐下,我就慌张收了伞,生怕伞后挡着我未知的东西。 上官衍的月光卵就放在厅中的桌上,而上官衍却站在檐下道上,负手看着花原幽然如魅的夜景,那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由于檐道两处都是通风无挡,雨丝仍旧飘得半条廊道都湿了,我将灯笼置在门边架上,轻声叫了句:“上官大人,夜风冷雨,小心着凉。” 上官衍像是才回过神,转过身道:“燕姑娘怎么来了?” 我擦了擦一头冷汗,道:“大人你离开不久就下雨了,我们担心你路长受雨,就追来送伞了。没想到你倒进了这里来避雨。” 上官衍一笑,但他的笑容显得很疲惫,很勉强:“大冬夜的,令姑娘受累了。” 我将怀里的伞递去,道:“有了伞,还是赶紧回衙门吧——这里——这里不适合避雨——” 上官衍盯着我手里的伞,却不接,微有些走神,像是在用心想着别着事情,或者被别的事情在牵绊着,然后他突的抬头看了看周围,再看着我,那种探询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我缩了缩身子问道:“怎么了?” 上官衍认真盯着我,像是在解读我脸上的表情,我手心冒汗,他听到什么了?还是看到什么了? 难道—— 我后背发冷,寒毛直立—— 难道那个歪着脑袋裂嘴笑的鬼影,此刻就站在我后面对着他在笑么? 上官衍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个笑,比刚才的笑更加吃力,好像在极力掩饰些什么一样:“没——没什么——此地风大,先出去吧。” 我连连点头,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 上官衍回到厅里拿了月光卵玉,皱着眉头扫了各处一眼,他的眼神与表情,让我感觉很疑神疑鬼—— 他一定感知到了什么,他一直是个聪明细心的人,他一定知道这屋子不正常—— 下了檐道,风像张牙舞爪的野兽,一下将我们的衣衫吹得乱舞—— 奇怪,进来的风明明没有很大,但出去时的风却很大,像是这原子里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我们,想将我们留下一样。 别,别,爹的英灵就在这里,有他在保护我,有他在! 我肩膀一重,一阵温暖,上官衍将自己的衣氅披在了我肩上,脸在月光卵的冷光照衬下显得很清潇,我连忙想拒绝,他却紧紧将手压在我肩上,道:“燕姑娘大病初愈,又带着伤,多披一件总不是坏事。” “不用,我已经穿得够多了,这么冷的天,你自己披着吧。” 上官衍撑着伞,笑得心不在焉:“这么点路,在下还能忍受。就当是回报姑娘送伞之恩吧。” 我也不想再推脱显得矫情,再将他的氅帽戴在我已戴了氅帽的头上,然后将自己的伞扛在身后,道:“我有了两个帽子就不怕淋雨了。伞在后面可以挡风,这样你会暖和点。” 上官衍总是紧皱的眉头突的一松,低头笑了,撑着伞走到我边上,道:“姑娘有心了,不过这样的话就即能掩风又能挡雨,一举两得。” 我抬头一笑,那句“谢谢”卡在喉间没说出口,所有的风似乎都被这样挡在了我们之外,我看到他明亮温柔的眼睛微笑明亮,明亮中只有我的脸,虽然有点憔悴,笑容中却再无半点恐惧,像是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出了西花原,这一小段路突然变得好短好快,快得我根本没有时间胡思乱想那些鬼魅魍魑。 上官衍站在原边上,转头看着阴森的原间,像是有些留恋似的。 我问道:“怎么了? 上官衍没有回答。 我突然有点害怕,害怕他一动,又会冒出诡异的脸。 “上官大人,你别吓我?——或者是不是,是不是落了东西了?” 上官衍微喘着问我道:“姑娘有没有听到笑声?” 第一八八章 令人胆寒的女人 “笑声?” “刚才在那屋中时,在下便听到了,那笑声时远时近,忽近忽远,在下担心会不会是哪家的小姑娘走失在里头了。但是姑娘好像,并没有听见,不是吗?” 我的心马上沉到了底:“我……我没有听到……” 上官衍咬了咬牙,压着双眉,半眯着眼,静静环视着四周。 我拉了拉他,想要快点远离这个花原:“这里经常有怪声,我们快走吧!” 上官衍没有动,好像还在捕捉着风里的怪声。 我有点担心,拉着他往主道上走:“别听了,快走吧!” 上官衍踉跄了一步,倒在了我身上,我措手不及去扶他,两人都倒在了地上,只不过是我先着的地,他倒在了我腿上,不至于摔得痛,倒是我的腿被压得生疼。 “上官大人,你怎么了?”上官衍毫无反应,我撑起身子,连忙扶起他。 上官衍脸色苍白,皱眉闭眼,我摸了摸他的脸,冰得出奇! 这样子真是可怜,看得我一阵难受,忙解下衣氅将围在了他身上,月光卵玉自他袖袋之中滑出,掉落在荒草之间,微弱地照亮着我们。 “上官大人,上官大人,你没事吧,我送你去看大夫,能站起来么?”我急得发慌,这四下无人的,我能向谁求助呢? “我不是……我不是……”上官衍皱着眉头,喃声轻道。 我凑过去听,却听得不清楚:“不是什么?” 上官衍双眼微启,眼角间隐有了泪水,悲伤看着我,轻声道:“我不是民之耻辱……我不是懦夫,我不是……” “怎么会呢?在我们心中,大人是个清政廉明英勇神气的好官,怎么会是懦夫呢?” 上官衍,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还是谁曾给过他这样的想法? 也许很多男人都懦弱无为,但也绝不可能是他。 我转头看了看,灯笼在我们摔倒时掉在地上,里面的烛也不知是摔来的抑或是被雨淋灭的,已经再无光亮,幸亏有月光卵玉,仍旧风雨之中微亮不败。 我笨重地起了身,抖着冻麻的手捡起落在一边的伞,支在边上,好为上官衍挡去落在脸上的冷雨。再哆索着将月光卵玉塞进了背袋,白光仍从背袋中隐隐透出,像藏了个月亮在怀间。 上官衍仍旧毫无知觉,一脸悲色,神形枯槁,迷茫地看着伞沿上掉下的雨珠,不知道在梦呓些什么。 我的裙摆已全湿透到肉,我从小就很怕冷,大冷天都是裹得严实出门,在家更是暖炉不停,还从来没有这样冷雨夜的在外过淋雨,这种感觉痛苦得我哭都哭不出来。 没有衣氅的上官衍已经开始发抖,我试着想将他叫醒,哪怕醒一会儿,走一小段路,离开这个无人经过的西花原也好。 “大人,大人,大人,你能站起来么?——” 上官衍自言自语地轻呓道:“我要与大哥一起戍卫边庭,报效朝国,我不是废人……我不是……” 这个上官衍,累得病倒了也在梦里想着报效朝国,我忍不住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折皱,他与韩三笑应该差不多年纪吧,一个只是个不学无术的更夫,一个已是能拯救一方百姓的能吏,但是韩三笑终日嘻嘻哈哈无忧无虑,而上官衍的双眉之上,却压着无数忧民之伤,做为朋友,我宁愿他能不那么励精图志,能时常放下别人的忧伤,能常常为自己展颜欢笑。 我垂头看了看背袋里透出来的白光,轻声道:“送你这块卵玉的那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希望你能在日月无光之时,仍能有一缕不灭之光陪伴左右。” 不知怎的,我觉得送这块卵玉的人就是那位上官衍一直在找的姑娘,这种想法令我有点失落,我寻思着那是怎样的女子。 我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衣氅也解下披在上官衍身上,将他的手臂扛在自己肩上,用力地拔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踉跄数步,终于站稳了。 我支着上官衍,收了伞,再将他背我身上,他披着两件衣氅,多少可以挡点雨,我将伞当拐杖,这样可以背着上官衍支撑着走一小段路—— 我一直想着,兴许离开这个西花原,上官衍就会好了—— “娘,对不起,我又令你担心了……”上官衍在我耳边轻语梦话。 原来,也是个孩子呢。 “你——你撑一会儿,等出了这里就好了,很快就能找人来帮忙了。”才走了几丈,我已经腿脚发痛,地上又湿滑泥泞,走起来更是费力。 “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在怪我自己,我恨我自己软弱无能,无颜面对……”上官衍语声很悲伤。 他这话,是想跟云娘说的么?我好像听上官礼说过,这对母子曾极为亲密,好像为了一件事情,疏远了。是与那倒婚的姑娘有关么? 我已无力再接话,一边调着自己快要断掉的气,一边想找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雨越下越大,上官衍梦呓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扑打在我耳间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冰得像铁块一样,我开始害怕,害怕生命的气息就这样在他身上消逝了,害怕这里贪婪的鬼魂会将他从我身边带走,害怕我一回头看到的会是一张铁青死去的脸—— “大人?你应应我——”我喘着气,感觉脑门上的血都快要冲破伤口流出来了,风吹呜咽,夹着一些奇怪的笑声,但却不是上官衍说的小姑娘的笑声,而是男孩子的笑声。 上官衍没有回应,我想放下他好好看看他怎么样了,但我又不敢放,我怕我一放下他,就再没力气将他背回去。 “大人?上官衍,你应应我,你还好吗?”我眼角沁了泪,心中莫名的恐惧快要将自己扯碎。 “咯咯咯咯——”一圈笑声在我们身边响起,好像是谁在围着我们在跑一样,而地上也莫名其妙的,像是多了一些陷进的脚印,小小的,像是孩子光脚踩出来的脚印! “走开!走开!”我紧紧拉着上官衍的手,挥舞着破伞对着虚空之境凶悍着。 这些恶鬼对着身心皆弱的上官衍,像是饿狼闻到新鲜的兔子肉,我好怕我一个松手,上官衍的灵魂就会被他们哄抢而走,他会像以前那些被西花原的鬼怪吸光精血的人那样,枯败得只剩下骨头和白发。 “咯咯咯咯,陪我玩吧,做我池里的鱼儿吧……咯咯咯……” “走开!” 苍白的玉光下,夜雨如箭,一张白到透明的脸突然出现在我前面,我正往前走,他面对着我似乎在倒退着走,他的眼睛是血红红的,嘴唇是乌青的,向我们伸出双手,含糊着像是嘴里含了许多东西道:“你不是说最爱跟我玩儿么,你不是说最爱跟我玩儿么?!” 他一边说,嘴里一边流着乌黑的浓血。 “啊!”我惨叫一声,脚一软,撑靠在伞上,伞骨断了! 上官衍在我背后一斜,差点摔到地上! 男孩被激怒了,表情像拧紧的布匹,统统皱到了一起,凶神恶煞地张大乌青的嘴巴,吐出黑色的口水:“你撒谎!不准你们再来找我们!” “快点,那里有光,是不是大人的?”我听到远远的,好像有个焦急的声音在响。 但我已经不能发声,怔怔看着凶恶的男孩,因为他后面,突然笼罩了一层血红—— 一个血红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他后面,将他溶到了自己的怀里,这血红的影子慢慢突显,是个浑身浴血的女人,低着头,满头稀拉的白发,裸在外面的手苍白满是皱纹,她双手抓着男孩的肩膀,与其说抓,不如说抠,十指深陷在它肩肉里面,流出黑色的血,男孩似乎很怕他,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惊恐地看着我,女人全身的骨骼都在碎裂地作响,她慢慢地抽出抠在男孩肩头的手指,那粘糊的声音说不出来的恶心,她指着我们,声音像邪恶的毒蛇,缠绕着从嘴里发出来:“我要让你们生生世世受我诅咒,得偶不成,有嗣早夭,去死吧贱人!” 她猛地抬起头,是张血肉模糊的脸! 啊! 啊! 啊! 我原以为我会晕倒,会成为一天在西花原吓晕两次的奇谈,但是我没有,我咬着牙,牙关紧疼,像是突然有了奇怪的力量,扔掉手里的破伞,背着上官衍疯狂地往前面跑去,我这样的身板跟力气,原不可能背负这么重的人跑这么快,我想也许是爹给了我力量,让我坚强让人勇敢。更或者是,我好怕死! 不知道跑了多远,我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我甚至都怀疑它们是不是已经被泥中的恶鬼扯走了,模糊的我好像看见有杂乱的烛光在挥舞,有几张慌张的脸在黑暗中脱显出来—— “大人!” “公子!” “孩子……” 有个悲弱的女人,心疼地这样叫道,叫得我心中好不酸楚。 也许我被人扶住了,或者是那些恶鬼给我造了什么幻觉,但是我感觉到此刻是安全的。 背上一阵轻松,上官衍在我边上,眉间的折皱仍旧没有因为晕睡而消失,他在摇晃中似乎睁了会眼睛,那对漂亮微长的双眼温柔悲伤地看着我,像是要告诉我好多好多不与人知的心酸往事。 第一八九章 人心难测阴阳脸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梦到自己站了起来,仍旧是西花原的边缘,密布的乌云已经散开,已经是阳光明媚的午后,身边的上官衍也不知所踪,西花原兰花胜雪,飘打在我身上的花瓣泛着清香。 “杀死你杀死你杀死你,毁你容化你肉拆你骨,我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我听到有个女人在碎碎诅咒,语声之恶毒让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我在梦里是安全的,谁也看不见我,摸不到我。 我大胆地循着声音找去,看到一个穿着艳丽华服的女人蹲在花原小屋的后面,不知道在那里做着什么,恶毒咒骂之语源源不断在从她嘴里吐出。 我靠近看了看,毛骨悚然,一阵作呕。 女人正在给两个小人下咒。 她身边随意地扔着血淋淋的小动物的尸体,身前起了堆小火,火上架了个小锅,锅里的汤水是血红的,应该是这些动物的鲜血,里面泡煮着两个布制的小人,已经被鲜血染得不成样子,女人则一直拿针扎着两个布偶小人的脑袋,扎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样子。 小火煮得锅里鲜血沸腾,女人直接伸手将两个残破不堪的布偶小人从锅里拿了出来,甩着上面的绳子往屋墙上拍了拍,像是要用这种方法来甩干净布偶身上的血一样。 干净的屋墙上溅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点子。 她漫不经心地拖着两个布偶小人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布偶小人凄凉地在地上被拖着走来走去,染得白色兰花上时而血迹点点。 我看清了她的脸,五官尚是清秀,但妆容却非常浓重,可能有几天没好好补妆或梳洗,眼部唇部的妆都已模糊残败,但她好像也根本没有在意,脸上带着阴毒得意的笑,用一种诡异的眼神打量着小屋。 这个女人,让我感觉好恐怖,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心不在焉却又很有摧残倾向的动作,都莫名其妙让我觉得心寒。 她绕着小屋转了会,停在了门口,抬头看着屋檐上随风轻巧的木风铃,然后她一甩手,将手里布偶系着的绳子甩到了檐顶上与木风铃缠在了一起,血迹斑斑的绳子马上在木风铃上勒出了血痕,木风铃沉重地摇动了几下,甩着绳头处吊着的两个残破的浴血布偶,那种感觉像是吊死了两个人一样。 屋里响起了脚步声,女人飞快绕到了廊道边上,盯着屋里出来的人。 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很苍白,很瘦弱,像是足不出户从不见光一样,脸上的皮肤白淡得几乎能看清里面的血管,但他长相却很清秀可爱,长而微方的眼睛,紧抿的唇淡淡的微粉,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他好像也很怕阳光,一到门口马上又缩了回来,四处看了看,轻声叫了句:“娘,是你吗?” 无人应答,躲在屋外的女人死死盯着男孩,不知道在作什么歹毒的盘算。 男孩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屋,但是哒一声,他听到了血从布偶上落下来的声音。 他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退了一步,抬头向上看—— 那两个缠绕在风里的血淋淋的布偶在旋转着,又“哒”的一声落了滴鲜红的血,正中男孩的眉心。 男孩用手抹了抹额头,显然也闻到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蓦地瞪大了眼睛。 躲在一边的女人恶毒地扯了扯嘴角,手里光芒一转,木风铃从檐上掉了下来。 那两个千疮百孔的布偶,直直地砸向了男孩的脸。 男孩愣在当场,布偶滑过他的脸掉在了地上,他垂头去看,布偶交缠在一起那样狰狞可怖,那鲜血也像是从它们折损的躯体里流出来的,他瞪着布偶,伸手想要去捡,但也许终于忍受不住恐惧,翻眼晕了过去。 女人扯着嘴角,阴森地哈哈大笑。 这女人,太可恶了!我真想过去扇她几个巴掌,做这些损人不利已的恶作剧。 我转头看着这被吓晕过去的病弱的孩子,知道不能将他扶起,他就无人问津地倒在门口,也不知要躺到什么时候。 女人盯着男孩,扯了扯嘴角,慢慢走向他,伸出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 这女人想干什么?! 这时响起了一个不着调的哼唱声,一个小女孩远远地从白花纵中小跳着跑了过来:“云姨,博哥哥,我来了哦~” 女人咬牙切齿,那种狰狞的表情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一样,她站起身要走。 小女孩摇着个狗尾巴草已经来到了屋前—— 我瞪大眼睛,这不是小时候的我吗? 快跑啊,这女人不是好货! 小燕飞轻“咦”了一声,看着地上的小男孩,再看着站在一边来不及躲的女人,歪着脑袋在思考。 女人转头冷冷盯着小燕飞,面无表情的脸眼线上扬,令人不寒而粟。 但是令我意外的是,小燕飞却一点都不怕,还上前小跑了几步,伸手拉住了女人,弱弱叫了声:“云姨,博哥哥怎么了?又犯病了呀?” 云?云姨?! 那个西坡的寡妇,云兰?! 我愕然,这女人,完全不是我所想像的在爹面前温柔体贴的云兰,她的浓妆艳抹跟别人印象中朴素节俭的样子,也是天差地远! 女人垂头看着自己手中小燕飞嫩白的小手,猛地将它捏在了手里,涂着鲜红寇丹的指甲像沾了血一样! 小燕飞盯着女人的指甲愣了愣,还是不放心地看着地上的男孩:“呀!博哥哥脸上都是血呢,是不是好痛呀!” 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男孩,转着眼珠道:“博哥哥?” 小燕飞挣开女人的手,一把抱起了男孩,然后她看到了掉落在地上那两个恐怖的布偶,不由分说,胆小依旧,哗一声就哭了。 女人看了看周围,怕小燕飞的哭声惹来别人注意,不耐烦道:“你给我闭嘴,不准哭!” 小燕飞被女人这么凶狠的态度吓了一跳,抽抽噻噻,但已经收了哭声。 女人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小燕飞的脸,那并不是亲昵爱抚的拍,而是充满了威胁与恐吓的拍,拍得脆脆作响,小燕飞的脸一下就被拍红了。 “小贱人,今天的事情不准你跟别人说,不然的话——”女人涂着鲜红寇丹的手指用力地扎进了血淋淋的布偶之中,还狰狞地旋转了好几下,道,“你就这跟布偶娃娃一样的下场。” 我能感觉到小燕飞满心的恐惧,含着满满的哭声往肚里咽,她的确被吓住了,害怕自己像布偶一样肚上多出许多洞来——别说是她,就连我在边上看着都全身长刺般的难受。 但是为什么,我不记得小时候有这么一幕了?难怪是因为太过害怕,刻意地将它抹去了么? 女人一脚踩在布偶身上,辗了几步,扬长而去。 小燕飞抱着男孩,窃窃流着泪说了一句:“云姨好凶,飞儿不喜欢云姨了。” 男孩微弱地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着女人远去的背影…… 我猛地从梦境中抽离,尖叫着坐了起来! “哎哟我的菩萨,吓死我了——怎么样了姑娘,哪里疼么?”一个圆脸圆脸的女人凑了过来,拍着自己的胸脯像是被我的尖叫吓到了。 好尴尬。 我喘了喘气,看看周围,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哪儿?上官大人呢?” 女人笑了,她可能经常笑,所以眼角堆满了笑纹,看起来很亲切爽朗:“这是衙门院子呀,我们家少爷好好的,现在正在隔壁房休息呢,多亏了姑娘您,不然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啧啧,真是可怜,累坏了吧,脚还冻着么?或者哪里摔疼了没有?” 我摸了摸后脑勺,已经被仔细地包扎了起来,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干爽舒服,甚至连湿哒哒的头发都好像是被洗过吹干了:“衙门院子?那您是?” 女人给我倒了一杯热茶,道:“我叫蓉叶,就是一个普通的妈子,您没见过我,不过我知道您,绣庄的老板燕姑娘嘛。哎,可真不巧,刚才夫人还在呢,一直想等着您醒来说声谢谢,不过又实在放心不下少爷,我就让她去隔壁屋先给少爷喂药了,她呀千叮万嘱让我把您照顾好,一醒来就通知她,好谢谢姑娘您的救少爷之恩呢。” 我捂着热茶,对西坡的事情心有余悸:“言重了,若不是大人将衣氅子让给我,也不会不适晕倒了。” 蓉叶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了,道:“那姑娘您先休息会儿,我去告诉夫人说您醒了,她一准能开心一半呢。” 我翻了被子下床道:“不用了,我没什么大碍,再说我是晚辈,哪能让夫人来看我。我也正想去看看大人怎么样了,不如我跟蓉姨一起去吧。” 一声“蓉姨”,蓉叶立马就乐开了花,咯咯笑道:“嘴儿可真甜呢,不过也行,免得夫人又放心不下那头,那您多披件衣裳,可别叫风冻坏了。”说罢就往我身上披了两件厚实的毛氅子,屋里正暖和,一下就把我的脸给捂热了。 第一九零章 灯火阑珊放你飞 随着蓉叶走到隔壁,这应该就是上官衍的卧房,蓉叶敲了敲门,在外喊道:“夫人,姑娘醒了,非要说来给你请安。” 门马上就开了,门里的是个尖脸薄唇的女人,岁数与蓉叶相仿,衣着打扮并不像个夫人,看起来很严肃,一丝不苟,她马上将我扶了进去,转头责备蓉叶道:“这么冷的天,怎叫姑娘自己出来?” 蓉叶马大哈似的道:“披了两氅子,这么一小段路不碍事的。”转而对我轻道,“这芙叶呀,就是喜欢小事化大。”说罢窃窃笑了,倒个调皮的小姑娘。 芙叶竖了竖食指,快速地做了个嘘声动作,道:“夫人在给少爷喂药,姑娘先候一会儿,这边先请坐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夏夏对上官家府的家世推测,一看这两妈子的举止谈吐,感觉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侍婢。 我四处看了看这屋子,也真是清简,没有丝毫多余的摆设饰件,厅与房的中间为了防风,也只隔了一条很薄的布帘子,以前赵大人在的时候,这屋子我也来过一次,富丽豪华,被各种家什古玩摆得满满了,光是下人就站了半个外厅,哪会有现在的萧索样子? 布帘很薄,隐约能看到帘里的人,有个女人安静地坐在床榻边上,微俯身好像在一勺一勺地喂药,勺匙轻碰瓷碗的声音轻柔尔雅,像一曲安详的晚唱曲。 蓉叶轻凑到芙叶身边,低声陶醉道:“这场景,倒真是让人想起了旧时候。那时候呀,虽然少爷身体不好,却一直在夫人身边呢。” 芙叶皱眉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一样,蓉叶知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夫人直起了身子,总算喂好了药,将汤碗放下,细细地为床上的人掩着被子。 她似乎不知道有人在外等着,静静坐在床边上,可能在仔细又心疼地端详着自己多年未见、难得相聚又不亲近的儿子。 蓉叶看里头没了动静,清了清嗓子道:“夫人喂好药了么?少爷好点没有?” 夫人转了转头向外看,温柔的声音飘来道:“你怎么来这儿了?姑娘若是醒了谁侯着?” 蓉叶咯咯笑了:“姑娘早醒了,现正在这儿候着你喂完药呢。” 这蓉叶倒真是奇怪,对我说话前一个“您”后一个“您”,对这夫人说话倒是没带敬语,随意得像是对自己的朋友一样。 夫人马上抬起头,快步走了出来,芙叶动作很快地走到帘子边上,马上为她掀帘子,这反应可真是周密极了。 我看到了期待着的夫人的脸,刹那晃忽,继而退了一步。 “姑娘醒了,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么?”夫人和善地笑着,要来拉我的手。 我连连后退,竟忘了礼节,只因为这张脸,与我刚才梦里那张阴毒恐怖的脸,一模一样! 那张吊梢着眼角,将涂满蔻丹的手指将沾血的布偶小人吊挂在木风铃上的那个女人,现在俨然就站在我的面前! 我仿佛听到了梦里男孩与少时的自己尖声哭叫的声音,还有这女人狂傲无情的狠笑声。 夫人见我连连后退,脸上马上写满担忧,蓉叶已经扶住了我,关切问道:“姑娘想是还有些不舒服呢。” 我不敢看夫人的脸,这张脸令我无比胆寒,也无比纠结。 夫人叹了口气,忧道:“可怜的孩子——” 她向我伸出手,正如梦里那女人向男孩的脖子伸出手,那种心狠手辣的表情已被怜悯心疼取代! 我躲闪了,是的,我害怕,害怕这是我的另一个梦境,害怕这张脸突然又变得无比邪恶,阴笑着要连我也一起诅咒! 我盯着她的脸,没错,的确是的,除去那浓晕的眼黛与厚重的脂粉,就是这张脸没错,云夫人怎会是西坡的那个寡妇?是我做岔梦了吗?是因为我昏倒前看到了这张脸,然后就与梦里的脸结合在一起了?那那个恶毒在下咒的女人又是谁? 西坡的那个孩子叫她娘,小燕飞唤她云姨,那个恶毒的女是云兰,她怎么会是个恶毒的女人?! 还有,爹失踪的这些年跟燕错的母亲在一起,那么,那么与他同天失踪的那对母子哪去了?为什么也从来没有回来过?当年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一起失踪? 万一——万一如果,我的梦里的脸没错,万一那个寡妇就是这位云夫人——对,他们都姓云,是个巧合吗? 如果她是云兰,那谁是那个病弱的孩子?上官衍吗?还是上官礼?—— 我的心,好痛—— 如果上官衍就是那个孩子,那么,那么就是说他少时曾在这里生活过,如果他就是那个博哥哥,他应该会记得我的啊!他怎么可能掩饰得这么好?他一直在骗我们吗? “孩子,还有哪里不舒服么?芙叶,你快去叫大夫来——”夫人的声音温婉慈祥,我听着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 “没——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很想离开这里,我害怕这里的人,也害怕越来越多的真相。 “衍儿幸亏有姑娘,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睡了这么会儿想必也饿了吧,芙叶快去将厨房备着的热粥拿来——”夫人还在体贴地吩咐下人—— “不——不用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打结,生怕自己的拒绝会让眼前这个身世显赫的夫人突然变脸,“我出来很久了,家人见我这么晚没回去,定要担心得到处找了——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蓉叶笑着回答道:“过了丑时没多久,本想姑娘若是睡得安稳,可以一觉到天亮呢,没想到姑娘这么早就醒了。” 丑时了?!夏夏不急疯了?! 我急道:“这么晚了,夏夏一定要等急死了,不行,我得回去了——” 蓉叶急着拉我,叫芙叶的妈子快速道:“夫人怕姑娘家中担忧,已遣人去通报过了,姑娘放心在这休养,等天亮了再回去。” 这么周到,连这都为我想好了? 夫人在旁笑着点头,那种渴求我留下来的慈祥的眼神让我开始动摇,难道真的是空梦么,是因为我晕倒前看到那个恐怖的鬼影么?我是不是太过相信自己的梦了,而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我没有理由再拒绝要离开,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那,只能打扰了。” “打扰什么呀,说到底儿这是少爷的衙院,我们也只是客人来着。姑娘您是少爷的救命恩人,若是这样把你送走了,少爷醒来岂不是要懊恼我们了么?我这样说没错吧夫人?”蓉叶乐呵呵地插嘴道。 夫人轻笑了笑,道:“就数你最会说话了。衍儿刚喝了药,一时半会还醒不了,若是姑娘想看看他的话,随我来。” 我点了点头,本来听到这消息,我应该很高兴,但此刻心中却有些难受。 夫人拉起我往里头走,就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她手背上,有条淡淡的疤——这条疤,我在梦里见过—— 夫人回过头,轻皱娥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飞儿冷么?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惊讶地看着她,飞儿?她怎么这么叫我? 夫人却像是没放在心上,笑道:“手这么冰,定是冷了。里屋暖和点,靠着炉火就好了。” 只是一条满帘相隔,里屋的确非常暖和,两处炉火起得很旺,床上堆了好几条厚被,上官衍却仍旧脸苍白,唇无血色,眉头紧皱,与平时那个偶尔抿唇微笑的上官衍判若两人,这样子看着,真叫人很心疼。 夫人拉着我坐在床边椅上,轻提裙摆坐在床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 我认真盯着上官衍,想在他脸上找到似曾相识的线条,可惜—— 为什么我也一点不记得那个博哥哥,只在偶尔的梦中回忆到那个脸色苍白到透明的男孩,我分明能记得小时候蔡大娘如何背着我做活、柱子哥偷偷捕着小手逗我玩,但我却一点都不记得西坡的那对母子,这也真当是奇怪。 夫人轻道:“家书重重,衍儿总是报喜不报忧,此次幸得有姑娘在身边,才不至凄凉无助,若是他只身一人,真是不敢想像……” “若不是上官大人将衣氅解下为我避寒,也不至于中了西坡的阴风,如果我不去找他,他一个人好好的决计不会有事的。”我懊丧道。 夫人轻摇了摇头,善良楚楚地看着我:“衍儿如此,并非偶然,飞儿千万不要自责。这孩子总是这样,许是旧疾隐有复发,他却一直瞒着不想令我担心,他怎知道养儿十百岁长忧九十九的道理,即便他安稳常健,风起寒来时,家中父母仍旧是要担心他衣裳够不够穿,棉被够不够盖……” 说到这,夫人声音已微有了颤抖,我心中百感交集,被她这番悲伤凝重的忧母心给感动了,她与郑夫人一样都极为关心自己的子女,但郑夫人的关心非常尖锐也非常盲目,只想给郑珠宝最好的,要将她囚禁在自己身边时刻看着,哪怕衍生出恨也要一意孤行,而夫人的关心却截然相反,内敛浓重,她会微笑着任由上官衍寻梦飞翔,然后转身默默收拾自己不舍的眼泪,安静地等在远方时时焦心地挂念。 她说得没错,未曾为人父母,哪会知道为人父母的那种甘心付出不求回报的爱呢? 若是我有这样温柔体贴的娘亲,我一定会时刻守在她身边,给她最好的孝敬与陪伴。 我心中竟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 “怎么上官大人他有什么旧疾吗?平时见他巡案走街从不说累,我还以为他身体很好——”我对这夫人的恐惧之心,已经开始在减退。 “很久以前的寒疾了,虽说不上是重症,却很难根治。近些年已经好了许多,也没有听他提过有所不适,我还以为已经不会再复发了……” 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飞快往右胯处摸了摸,果然,我的背袋没在! 第一九一章 婚约是劫但非缘 “怎么了?”夫人问道。 我惊慌道:“我的背袋,我的背袋不见了——我把大人的卵玉放在背袋里,明明记得背在身上的啊——” 夫人笑道:“飞——姑娘说得是这块月光吧?”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称谓不对,马上将“飞儿”换成了“姑娘”。 她从上官衍的枕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布袋,轻轻一拉上面系紧的拉带,露出了一片清冷的白色。 我松了口气,道:“没丢就好,我还以为匆乱中我遗失了,吓我一跳。” 夫人很快将卵玉收了起来,重新塞回到上官衍枕下,那卵玉如此漂亮清丽,正常人都会想在手间把玩一会儿,可是她却像是一刻都不想在手上多拿似的马上放了回去,这种生硬的举动,让我觉得不太像她该有的。 我奇怪地看着夫人笑中带悲的表情,这上官衍珍之如宝的东西,却像是令她很忌讳。 “月光卵玉,恒光不败,冷于烛火,暗于明珠,的确价值连城,衍儿自得到它的那天起便与它形影不离,有一次礼儿与他玩笑逗乐,将月光藏在匣中置于池塘让他去找,他知道后竟不顾一切地投池去捡,结果染了风寒,卧床数月。自此以后,家中再无人动这块月光,这月光对他来说是无价尚宝,对我们来说,却更像个诅咒——” 这块卵玉对上官衍来说,果真这么重要么?我还以为他只是带在身边当个不用点火的小灯笼,夜黑时照明用用的。 夫人又轻抚了抚上官衍的脸庞,无奈道:“—若是衍儿醒来找不到,定会十分焦急,所以在给姑娘换置衣裳时,我便先收起放好,忘记支会姑娘,害姑娘担心了。” 我摇手道:“没有,我就是怕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怎么赔都不知道。” 夫人笑了:“这月光,也并非无值之宝,不过一块发光的石头儿而已。我有时候经常在想,若是我能狠狠心就好了,毁了这月光,也断了他念想。” “且不知道这卵玉是不是独一无二,不过我倒是听大人说过,说这月光是一位故人所赠,是——是什么情谊之鉴来着,送他这块卵玉的人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心意不可废嘛。” 夫人微挑了挑眉,道:“哦?衍儿会与姑娘说这些么?” 我摆手道:“没有,只是一次正好见到这卵玉,我又是个好奇之人,便多问了几句。” 夫人轻抬起眼,微向我靠了靠,道:“姑娘夜冒奔走为衍儿送伞,衍儿又会解氅为姑娘避寒,你们交情定然不错吧?” 我一愣,心突然跳得很快,道:“没——没有,大人曾帮过家中许多事情,这次又是因为我们留他在家中吃饭才会赶上雨时,于情于理都是要送伞的,大人为我披衣,也是因为他心地善良,要还报我送伞之情,才会……才会……” 夫人笑了,笑得迷藏深深,令我不敢再多作解释。 她轻轻拉过我的手,摸了摸我指上的绣茧,轻皱了个眉头,轻声道:“衍儿身为巡政史,南地北庭的到处巡政清案,每个地方他都呆不久,长则三月,短则半月,为娘的总是希望他能早日安定下来,找个持家温柔的女子为他倚门点烛,可是每每我要与他提及此事,他总是巧然避开,不愿提及。但人海茫茫,天涯苍苍,总不能独自走到地老天荒吧,你说是不是?” 我点头道:“恩,的确是,上官大人人品本事都是一等,来镇上没多久就有好些人打听过了,只知道他未娶,却不知是什么原因。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先前有过一桩婚约,只不过倒了——” 夫人的笑容马上凝固了,道:“他与你说的么?” 我摇了摇头:“算不上是跟我说的——” 夫人收回了手,双手紧握,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悲伤道:“这都怪我。” 我看着她:“大人说,他从没怪过夫人,在西坡晕倒时,我听他一直在梦呓,我不知道他在说哪件事,总之他说他没有怪过夫人您,想必你们说的是同件事吧?” 夫人轻扁了扁嘴,看样子是想哭的样子,咬了咬唇,道:“他真的这么说么?” 我点点头,这夫人虽然年长我很多,却温柔软弱得像个小姑娘一样需要人保护心疼:“真的啊,他还说对不起,让夫人您担心了,他从来都没有怪过您,只是在怪自己而已。” 夫人喃声道:“衍儿,真是个傻孩子……”垂眼间,已有泪珠滚下。 我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心下却有些慌,若是上官衍醒来,看到我把他这温柔娇弱的娘亲给弄哭了,该是要心疼极了吧。 一直不吭声的芙叶体贴地递过巾帕,让夫人擦了擦泪。 夫人道:“衍儿说的婚约的事情,姑娘知道有多少呢?” 我摇头道:“大人未并细说,只说很遗憾未能与那样的姑娘共白头。哎,我总是觉得大人有许多忧心事,却放在心头不开口……” 夫人笑了笑,那笑中充满了自嘲与无奈:“以前在家中时,他与礼儿感情要好,尚会与礼儿说说,自分别后,他应也再无人可说了吧。” 我想着,这桩婚事因何倒掉不知道,只知道这两人心中,应该有都痴恋的怨吧,而这种怨在夫人看来,就是无声的责怪。 “十年了,也快十一年了,一件有意促成的好事,无心的变成了一种无法消退的伤害。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皱起了眉,灾难? “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问自己,是要一个健康却不能在身边的能干的巡政使儿子,还是一个病弱在榻却能贴心家常的小儿子,但是没有答案,我不能自私地将孩子留在身边,但又无法控制偶尔发生的贪念,尤其看着别人孩儿承欢膝下,自己却只能凭鸿雁寄思一样。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甚至不知道,哪个衍儿会更加快乐。如果时光倒流,我宁愿我们一无所有,但我们却能拥有彼此……” 夫人满眶眼泪,温柔地抚着上官衍紧皱的眉头。 但是有时候,能拥有彼此,听起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但事实上又是多么的奢侈,谁会愿意放弃一切人生际遇,与你一生形影不离呢? 我怔怔看着他们,想起郑珠宝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是不是所有不快乐的人,都希望时光倒流,回到最令她念念不忘的那段时光呢?但是回去了是不是就真的会快乐起来呢? 那我呢?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我会想要抛弃现在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回去吗? 我看着他们不禁红了眼眶,我很羡慕上官衍,羡慕他能拥有母亲这样真实毫不掩饰的关怀,多少次我也昏睡不醒,多希望每次开眼能看到父亲担忧的皱眉和母亲心疼的眼泪,但是没有,我有的是夏夏哭肿的眼睛,和一声一声沙哑的“飞姐”,但是现在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人若贪心,就会失去更多。 “大人少时,身体不好么?”我咽下将要流出的泪水,扯开心事问道。 夫人点了点头,飞快地轻手弹去落下的泪:“只怪我怀他时害了病,衍儿才会一出生就孱弱多病,那寒疾每每病发,他就会全身冰冷彻骨,那种冷到骨头的痛楚为娘的一分一毫都无法为他分担,不管盖多少棉被都不能让他暖和一点,不论起多少暖炉都缓解不了他的发抖。大江南北,我们遍寻名医无果,衍儿长年卧床在房,不见天日,他曾经跟我说过,最想痛快地吹一吹似剪的春风,最想在风里快乐的迎风奔跑,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我都无法满足……” 是啊,好多你习以为常不屑一顾的与生俱来,却是别人一直期望得到的奢侈念头。 “因为他一出生就这样,习惯安静温暖,所以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家中兄长也十分照顾,他也从未凄艾过什么,相反他很懂得为人着想,待人处事都很得体,尽量想要大家都开开心心,除了性子软弱了些,其他都很好。” 我飞快点头,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这些,我不也是自小体弱多病,性子才这样一软再软么?韩三笑总是嫌我是个软蛋,宋令箭肯定经常觉得我没药救,夏夏也总为我抱不平,说我太容易被人欺负,但是你若是经常卧病在床,有气生不出,有怒发不了,哪还会有那么多尖锐的脾气在呢? “夫人,我能不能问一问,那桩婚事,为什么会倒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很想知道。 夫人嘴角发颤,已在无声垂泪。 “有一年,我们为他寻得隐世名医,他的病果真有了起色。为了留住那高人为衍儿拔除病根,我们也尽已可能地为高人分忧解劳,为成两家之好,那高人家中有一适龄女儿,刚好与衍儿可成婚定。于是我们为两人定下婚约,待衍儿身体稳定时再成秦晋之好。” 我点着头,心里莫名有点酸:“这样的确好,那姑娘,一定也是不得了的人物吧?” 夫人没有答话,接着说道:“这本是件喜事,原以为很快可以将婚期定下,没想到那姑娘却极力反对,她本是性格刚烈之人,与家中抗争无果,她竟自己千里迢迢地找到了我们,当着衍儿的面拒绝了这门婚事,回到家中还与家人割发断义,烧毁自住庄院,一去不返。” 我瞪大眼睛。 我一直以为是那姑娘家中倒的婚,没想到竟然是她自己不愿嫁给上官衍,婚姻之事不是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姑娘也真是胆大,竟然割发断义离家出走也不愿承了这婚事—— 第一九二章 月光冰凉照初心 我看着上官衍,眉目分明的样子即使病弱都很好看,遭人如此拒婚,该是多大的打击呢? “那——那姑娘——为什么拒绝这婚事呢?”我开始为上官衍忿忿不平。 夫人抿着唇,忧伤地看着上官衍,善意道:“许是人有不同喜好,亦或许她已意有所属,婚姻大事虽说要父母之命,但两人能相互意属才能美满长久,那姑娘其实也无须离开以示反对,罢了也就罢了,我们不会强求。” 我点头,用力地点头,这姑娘行事真是偏激,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像宋令箭。 “所以衍儿身体好后,便自愿从政为民,四处清政,从不愿在一个地方多作停留——我知道,这件事情一直在他心上,他即从巡政,也是为了方便找寻那位姑娘,他一直没有放下过。” “那大人——很喜欢那位姑娘么?” 夫人垂下双眼,也不知作何深思:“衍儿与那姑娘,也不过一面之缘,难说钟情有意,但是或许,他只是想让那姑娘知道,凡事凡人都是可以改变的吧,我的衍儿,定然撑得辛苦极了……”她轻轻为上官衍掩着已经非常整齐的被角,生怕寒风会渗入肩膀,冻伤她的仍在病中的孩子。 我盯着上官衍,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情绪,是吧,或许他这么执着地想要找到那位拒婚的姑娘,只是想让她看看这么多年之后自己的努力和改变,当年卧病软弱的少年已经褪变成一个有作为的男人,他已能担起很多人的福祉赞颂,他已是个不平凡的人物了。 上官衍,做这些所有的事情,是真正出自你的志向所在,还是要铁着心肠去证明什么呢? 很累吧? “那这月光卵玉……” “是那姑娘离开前留下的,兴许是只当作悔婚的赔偿吧。但衍儿缺失的信心,哪是用一块石头就能补回来的。” 这月光卵玉,原来是这样么来的。 这时上官衍皱紧了眉头,猛地打了个寒战。 夫人马上站了起来,用力再扯过一条棉被盖在他身上:“衍儿,还冷吗?芙叶,你再去取个暖炉来,怕是还冷。” 外面响起开门声,应是芙叶出去了,蓉叶跑了进来,小心地掀起帘角问道:“少爷醒了么?” 夫人皱眉摇头,担忧地为上官衍擦着脸。 我本希望夫人能再说点关于上官衍的事情,现在也不好意思再问,大家都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来照顾上官衍,倒是我一个人手足无措看着特别碍事,我不自然地站了起来道:“不打扰大人休息了,我——我先回去了。” 夫人抱歉地看着我道:“抱歉不能好生招待飞儿,蓉叶你陪姑娘回去,等休息饱了明早一起用茶。” 我点了点头,欠了个身作别,蓉叶扶着我走出里屋,桌上放着一个小炉,小炉上面温着个煲碗,蓉叶取下煲碗道:“这是夫人吩咐芙叶去厨房拿来给姑娘暖身用的热粥,我端着给姑娘回房吃。” “谢谢蓉姨。” 蓉叶笑了笑,但笑容已经远没有方才那么爽亮开怀。 到了房间,蓉叶将粥放在桌上,小心掀了碗盖,轻轻用盖为我扇凉热粥,如此周到细致,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我拿了盖子盖回去,笑道:“蓉姨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喝这粥了。这么晚了,您回去休息吧,等粥凉一会儿我就喝,喝完了就睡觉,不用陪着我。” 蓉叶道:“夫人吩咐我候着,我就得候着,姑娘若是睡着了,我也得在边上候着的。没事,我都习惯了。”她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在自。 “蓉姨,我脸上有东西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蓉叶笑了笑,道:“没,我就瞎看看。我们夫人,好像挺喜欢你,不仅这样,这镇上的大家伙儿好像都特别喜欢姑娘你,所以我就好奇呀,想瞧瞧到底是什么鼻子什么眼睛的,才这么招人喜欢。” 我红了脸,笑了,道:“镇上人喜欢我是因为我打小这里长大,乡里乡亲的都像亲人,当然不会说不好,至于夫人嘛——她人这么好,应该谁都喜欢吧。” 蓉叶道:“那倒也是,不过夫人可从来不与别人说少爷的这些往事,这次可能是实在憋在心中难受吧。你要知道我们府里三个少爷,夫人是个温性子,其实特别想要有个贴心的女儿陪在身边,好不容易大少爷成亲了,大少奶奶又是个寡言的人,也不时常回家,夫人平时也就只能跟我们这些妈子人念念,念多了也腻了。她虽然等我们客客气气像一家人,但怎么说我们都是下人,有些事情,不好说。” 我点点头道:“看得出来,夫人很疼上官大人。” “谁说不是呢,小时候少爷跟夫人可亲了,两母子总有说不完的话,为此老爷都不知道酸过多少回,自从那姑娘来闹过一场,少爷就变了,再也不笑了,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甚至还有了轻生的念头,夫人都不知道担忧未眠过多少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夜半惊醒,差我们去看看少爷怎么样了,生怕一觉醒来少爷就没了。” “那姑娘对上官大人,一定很重要,不然只是倒婚,也不必如此。”我喃声道。 蓉叶愤愤地叹了口气,道:“重要?刚才夫人说的时候,我在外听着就忍不住想插嘴了,夫人太善良了,尽把人往好处说、往好处想,半句都不想说别人的不是。你知道那姑娘有多牙尖嘴利么,嚣张跋扈的样子我现在都没忘记——”说到这,她走到门边关严实了门,回到桌前,压着一腔愤怒道,“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少爷骂他是病夫,说他无力自主自己的婚事,是个浪费汤药的废人,是民之耻辱。这些话落在我们这些旁人心里都刺得发痛,你说少爷听着会是什么感受,他一直都被夫人保护得日晒不到风吹不得,怎能承下这样的说辞!” 我张大嘴巴,那姑娘,为什么要这样说? “当时真是吓坏了我们,少爷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老爷气得已经拔剑出腰,差点就斩了那丫头,她是不知道我们老爷的脾性才敢那样放肆说话,要不是夫人拦着,她早就命丧当场了。不过斩不斩都不重要了,话已出口,再不可能收回去了。”蓉叶心疼地厥着嘴道。 我瞪大眼睛,原来如此,难怪…… 难怪上官衍一直不能忘怀,也难怪他昏倒是要那样说,那句“民之耻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心上,时时翻搅出来灼伤他的灵魂。 “那之后,夫人与少爷越来越远了,夫人本是有意想要促成好事,结果却令少爷如此难堪,那姑娘离去后再无消息,她也很自责。而少爷郁郁寡欢,除了二少爷之外,他谁都不见。后来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打算,勤学好读,得了功名就自动请缨要做巡政使,好多年了,都没有回过府,倒是与两位少爷时常来信,于夫人只是偶尔报个平安,再不多话,真是可怜了我们夫人,明有三子,却无一子在身旁。”蓉叶唉声叹气,看得出来她很维护夫人。 我也跟着叹气,我最听不得这些伤心往事,尤其快乐变成忧伤的旧事。 “那姑娘不喜欢大人,大可找其他委婉托词,为什么要说那么伤人的话啊!”我想不通,我猜不懂,我摸不透。 蓉叶凝着双眉冷道:“不想嫁呗,况且那些话说出来伤得只是有心人,她又不会损失些什么。” 有心人?上官衍对她有心么? 我想像着各种可能,猜测道:“既然她这么不喜欢大人,为什么还要月光卵玉给大人,那可是无价之宝呢!也许,也许那姑娘真的有苦衷……” 蓉叶冷笑一声:“有什么苦衷?谁掐着她的脖子不让嫁么?不嫁就不嫁,多得是姑娘挤破头要嫁入我们上官家,要不是夫人想报达高人救命之恩,他们高攀得起么?” 看来上官衍的家世,的确不一般。 “就那月光卵玉,不过只是一颗会发光的破石头而已,我们上官府家奇珍异宝无数,随便一颗夜明珠都比它要光亮珍贵,我每次看到少爷拿着那石头,都恨不得去砸碎它踩烂它!” “啊?”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就是韩三笑口中的傻妞。 蓉叶扯着嘴角不屑道:“姑娘一定觉得奇怪吧,上官府中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而在外人看来,少爷却只对这块月光卵玉情有独钟,它或赠它的人对少爷来说一定非常重要——但这块冰冷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种丑陋的印记,它时刻在提醒少爷,因为他的曾经的羸弱而受到耻辱。他将它带在身边,只不过是想时刻提醒警训自己而已,根本不是有情属意。” “啊?”我没听明白,怎么又变成了耻辱的印记了? “当年那姑娘扔下那石头,只是要嘲笑我们少爷,说区区一块石头都能发光照人,而少爷他除了浪费汤药受人照顾外,一无事处,还不如早死了好。从那以后,少爷每当醒着都在哭,他反复问夫人,是不是在我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废人,一个拖累我们照顾不敢自己去死的废人,那模样,真是叫人心都碎了一地——夫人真的好可怜,一边要抚慰老爷,一边要一直陪着少爷,害怕一个眨眼他就会轻生,总算也捱过来了,不是么?”说到这里,蓉叶已经泪痕点点,我也听得心中难受,忍不住抹泪。 第一九三章 福兮所倚难圆满(一) 我生气地拉着蓉叶的手道:“蓉姨放心吧,那姑娘现在若是看到上官大人,一定会为自己当年说的那些话打自己嘴巴的!” 蓉叶也愤恨地点头:“那姑娘现在若是回来要继履婚约,第一个反对的人就是我蓉叶,我是决计不会让那么尖酸刻薄的姑娘嫁给我们少爷的!” 我笑了,这蓉叶还真有正义感。 “粥暖了,姑娘快喝吧。”蓉叶咽了咽气,用手捂了捂煲碗,将粥端到了我眼前。 现正与蓉叶聊得近乎,我连忙打听道:“大人自小体弱多病,一定是足不出户的吧,所以身体好了之后,才喜欢到处走,是不是?”我掩饰不了自己急切的心,如果上官衍自小就长在府中,那就决定不可能是西坡的那个男孩子。 蓉叶反盯着我问道:“姑娘问这个作什?——姑娘好像对我们少爷很感兴趣嘛?” 我咬了咬唇,怕她看出我的心虚,低头道:“只是好奇罢了。” 蓉叶笑道:“少爷天生体弱多病,术士说少爷八字与府中相克,自小便被送到亲族家寄养了几年,不过身体也没怎么见好转,夫人思子心切,坚持着将少爷接了回来。” “几岁的时候接回来的?” “十岁吧,刚好满十呢。” 十岁?我的心一沉……与西坡的那孩子差不多年数…… “那夫人呢?夫人也与大人一起在外,还是?” “夫人自然是在府中了,不过她记卦少爷,隔三差五的会去看看他,不过老爷离不得夫人,也就呆个十余天光景就回来了。” 我又疑惑了,这夫人不常出门,即便出门时间也不长,就不可能是那个在西坡住了好几年的寡妇了。 那,一切是个误会么? 夫人与上官衍,跟西坡那对母子毫无关系,是我想多了,都是因为那个梦! 不知怎么,我松了口气,抿着粥,觉得心里一下就暖了,蓉叶则一直很感兴趣地打量着我,像是在要我脸上找出朵花来似的。 我抹了抹嘴,道:“蓉姨回去休息吧,您再这样侯着,我都不敢再在这里呆着了。” 蓉叶似乎也有点累了,耸了耸肩膀,关切地看着我道:“好吧,那我去陪夫人,就在隔壁屋子,姑娘您若是有事叫我一声,我马上就来。” 我点点头,她收拾了煲碗,又不放心似地吩咐我道:“方才我与姑娘说的这些,可千万别跟别人提起哦,传到少爷耳中他又得难受了。其实老爷夫人都不喜欢提以前的事儿,我是看姑娘您与我特别投缘,我这人爱唠嗑,偏偏也像夫人,膝下没个贴心的闺女,见到姑娘就忍不住想唠唠,可别嫌我嘴多呢。” 我笑道:“怎么会,蓉姨将我当唠磕儿的对象,我开心都来不及,还能解我谜惑,放心吧,这是咱俩的秘密,我谁也不说。” 蓉叶欢喜地点点头,拿着东西出去了。 蓉叶离开后,我就再忍不住眼里的泪水,坐在床上呆空地流了好一会儿,我忘记了问蓉叶那倒婚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不过不管是什么名字,都是一个不可能再见的人,想不到她是这么狠心,那块我曾经以为情深意重的月光卵玉,照出的竟是这样的心意,上官衍将它拿在手里的时候,是不是更多的只在感受它的冰冷与无情,只在回忆那些令人痛心无比尖酸的话语? 十年了,他有这么放不下吗?如今他已功成名就,还有什么想要证明呢? 外面寒风呼咽,屋中暖炉氤氲,刚才西花原中的一切就像一场恶梦,听了上官衍的事后,本来心中满满的恐惧已被酸楚取代,再过一个时辰天也该亮了,我要赶紧回家好好地让自己静一静,然后我要去找蔡大娘,问问当年西坡寡妇的事情。 这么杂乱盘算着,我倚着床靠就睡着了。 这个梦,回答了我刚才的关于时光倒流的那番“如果”的疑惑。 这次我在梦中,却不再是个旁观者。 镜里的我穿着艳丽的衣裳,是我的身形我的眉眼口鼻,但容貌却不一样,镜里的我,很美,至少比现在美很多,铜镜昏黄中是一张微为圆润的鹅蛋脸,清澈有神的双眼,红粉饱满的嘴唇,乌黑亮丽的头发——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脸,手指肚上平整光滑,没有平时那些微硬的小茧,我再看了看双手,纤纤如素,白嫩细滑—— 我怎么是这番模样?我拍了拍脸,细嫩的脸马上微红了一片,这是我没错——但是怎么看着就这么不像我呢? 我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院墙竹枝上彩灯落立,如星般灿烂,院中没了我平时摆在那的绣品与绣架,而是摆着三张大圆桌子,上面堆满了酒果之类的宴用之物。 这一切,都好陌生。 “飞儿打扮好了呀,哎哟可真漂亮,啧啧。”院中来了个系着围裙摆盘的妇人,正是蔡大娘。 我抚了抚捏在手里如流水的滑顺长发,奇怪道:“蔡大娘?你怎么在这儿?” 蔡大娘拾缀得很精神,就穿着那天我见到她时穿的新衣裙,笑着对我道:“我怎么不会在这儿?今个可是中秋前夕,咱不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呀?” 中秋前夕?就是八月十四了,我什么时候跟蔡大娘过过中秋? 我奇怪地走了出去,发现这院子好大,比原来的扩一大半,另一半也摆了三张桌子,桌上有好些小圆饼子,上面都贴了喜字,像是要摆喜酒似的:“这是有什么喜事要摆宴么?” 蔡大娘挤眉弄眼地笑道:“有什么喜事儿?你说有什么喜事儿,真是个调皮丫头,明知故问哪。” 这是巷里有了男人高声笑谈的声音,她收了话头道:“哟,你爹仨回来了呢。” 我一愣,转头看向门口,怎么没有门—— 我四下找了找,找着一大开亮深的一对大门——不仅是这门的样子变了,怎么朝向也变了,我家院门的朝向明明是向东的,宋令箭家的朝西,与我刚好隔巷对望,可是现在这门怎么朝南了? 门外那笑谈声越来越近,脚步也越来越清晰,我的心,砰、砰、砰地跳。 三个男人前后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我再清楚不过,是我爹,脸上微长了须髯,英气威威,穿着褐色微红的衣裳,看起来喜气洋洋,他一进来就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他的神情里并没有久别重逢的那种惊喜激动,而像是本来我们就应该朝夕相处每天见到一样,他很高兴,道:“飞儿这么快打扮好了,这衣裳还合身,看来云妹的眼光真不错呢。” 云妹?哪个云妹? 他身后蹿来一个浓眉大眼的男人,我知道,他是严叔叔,虽然老了些,眼袋微长,眼角皱纹明显,但脸还是认得出:“不会走路哇哇大哭的事儿还仿佛在昨天,一个眨眼飞儿都是个大姑娘了,啧啧,子墟第一美,哈哈。” 黑叔叔仍是斯文干净的书生模样,他属于眼睛长窄鼻子尖翘的人,这样的五官不容易显老,所以仍旧像是年轻的样子,看着我笑眯眯的:“帝都的锦服华绣,果然与众不同,令人焕然一新呢。” 我无瑕去享受他们的赞美,看着他们三人健康鲜活的样子,我已泪流满面。 他们,都在。 “爹……”我哽咽不能出声,这一句存在心中十六年的呼喊,始终只能在梦中实现。 爹走到我身边,慈祥为我抹去眼角的泪水,梦中不知冷热,但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热力,他温声道:“这么快就舍不得爹了?以后若是想爹了,还是可以回来的,爹不是一直在么,难过什么呢?” 我泪流如下,紧紧抱着爹,这是多么久违的感觉,哪怕只是身在梦里,也已经很难得:“爹,你还在我身边,你还在我身边……” 爹笑着抚着我的长发,轻声道:“当然了,飞儿在哪,爹就在哪——你看,好好的把脸都哭花了,就不漂亮了呢。” 严叔叔在一旁哈哈取笑我道:“就是就是,明天才是正日子,今天只不过是咱们小聚过过,若真舍不得,不嫁便是——” 黑叔叔认真打断道:“不准再怂恿飞儿,飞儿早过嫁杏之龄,就是你老不舍得她嫁远,才一直诱劝她一拖再拖,此番花轿都快到家门口了,还能再说不嫁?” 爹哈哈大笑,笑中即带着不舍,又带着狠心:“就是,女大不中留,始终是要嫁走的。再拖着不嫁,怕是那未来亲家要扬着千军万马踏平这里了。” 他们在延续着一个我无从知晓的故事。但是我知道此刻我是幸福的,受尽宠爱,有爹的保护与照顾。看着爹笑得开怀的脸,是不是时光倒流,我将他留在了我身边呢?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是牛哥,他喜气洋洋地挑着一大筐东西进来,蔡大娘乐呵呵道:“瞧,喜蛋送来了。” 喜蛋?这真是要办喜嫁的情况?真的是我要出嫁吗? 我飞快抹了泪,对牛哥尴尬地打了声招呼:“牛哥。” 牛哥受宠若惊地看了我一眼,冲着我内向地点了点头,爹三人都喜滋滋地围着一筐喜蛋在看,严叔叔当下剥了一个塞在嘴里,烫得哇哇叫,蔡大娘一边给他拍背一边埋怨道:“你这调皮鬼,喜蛋都是算好数的,你吃一个就配不成双了!” 严叔叔满嘴蛋屑,笑嘻嘻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韩三笑:“那我再吃一个,就又成双了呀!” 我看了看牛哥,随便找话客套道:“这喜蛋做得这么红辣漂亮,一定是瓶儿的手艺吧?”我吃过瓶儿自己做的喜蛋,可嫩了。 牛哥奇怪地看着我:“瓶儿?” “对啊,你媳妇儿做的喜蛋最好吃了。” 牛哥摇了摇头,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似的:“姑娘你记错了吧,我还没娶,哪来的媳妇……我也不认识叫什么瓶儿的……” “怎么可能,你妻子明明是李瓶儿,就是那个爱笑又爱唠家常的瓶儿呀——” 牛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那陌生的眼睛让我很毛骨悚然,李瓶儿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吗? 第一九四章 福兮所倚难圆满(二) 蔡大娘他们正乐着挑喜蛋,没留意我与牛哥的对话,她一人手里塞了一个喜蛋,就带着牛哥张罗喜蛋去了。 黑叔叔与严叔叔都在讨论这喜蛋的可口,我四处看着这个宽敞华丽的院子,我越看越觉得别扭,我走到门边上,往外一张望——咦,怎么没有对院了?巷子底处就我家一个院子,那宋令箭的院子屋子哪去了? 我惊讶道:“这巷底原来的那小屋呢?” 严叔叔拍了拍我脑袋,道:“今个是怎么了,莫名其实给阿牛记了个媳妇,还把李瓶儿扯进去,现在还问这屋子哪去了——这前两年就拆了呀,不然怎么摆出这么大的酒席地儿给你庆嫁呢!” “屋子拆了?那宋令箭呢?” 严叔叔瞪着眼睛道:“宋令箭?谁是宋令箭?哪来的小伙子,我怎么没听过?” 我一阵恐慌,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宋令箭是谁? “宋令箭,就是那个打猎的女人,住在我们对院的——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镇上谁不知道宋令箭呢? 严叔叔眉皱得越深,道:“什么打猎的女人,这年头哪来的女人打猎的——听故事听多了呢小丫头,又想捉弄谁呢?” 不对——这太不对了—— 我慌忙跑到后院,冲向夏夏的房间——没有,这不是卧房,而是整整齐齐放着好多酒坛子—— 那夏夏呢? 严叔叔道:“这丫头,怎么惊慌失措的?来酒房干什么?想找你爹给你藏的那坛女儿红是不是?” 黑叔叔跟在边上,善解人意道:“临嫁在即,总会有些心神不宁吧。飞儿放心吧,事儿都妥妥的,只等吉时到了。” 爹似乎也习惯了我这样神神叨叨不消停,抚平着捋起来的袖角笑道:“你们两叔辈好好陪着,我去看看她娘准备好没有。”说罢要抬级上小楼—— 我抓着他道:“爹,别走,你别离开我……” 爹奇怪地看着我笑,严叔叔道:“知道自己明天要嫁了,今个还是个大姑娘,就使个劲儿的矫情是吧,这么粘糊,小时候都没见你这么赖过大哥呢!” 爹哈哈大笑,转而感叹道道:“是啊,一转眼,都要嫁人了,以后对待夫君可不能像对爹这么任小性,我知道他会让着你,但你的小孩子脾性也要收一收了。” “我不离开爹……我不嫁,爹,让我好好侍奉您……”爹,让我好好补偿回那十六年的空白,让我尽下孝道,你永远不知道这在我心中的遗憾有多重。 严叔叔道:“又是孩子话,喜贴都发出去了,还想落跑不成——飞儿,严叔叔也难得说句正经八百的话,现下成了别人家娘子,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能总哭哭啼啼地跑回娘家来告状,羞死人哦。” 黑叔叔推了推他道:“瞎说,飞儿也就我们叔几个前面像个孩子,镇上谁不是见她就夸的。” 严叔叔道:“知道拉知道拉,半点说不得飞儿不是,还好飞儿乖巧,不然早被你们这些人宠出一身骄纵的毛病了。” 黑叔叔道:“像是你没份宠她一样,是谁天天想法子哄着大哥拖延婚期的,还好意思来说我们。” 爹笑道:“飞儿是我女儿,真能宠出一身毛病又何妨。哈哈……” 我咬着唇,看着自己细嫩白皙的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向绣房—— 这间我无比熟悉的绣房也不是绣房的布置,它被布置成一个睡房的样子,窗纱曼曼的似乎是女人住的,屋里还很明显地摆着一张隐秀梳桌,桌盖是翻起的,镜子刚好对着我的脸,皎洁如月——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如果我爹还在,那我就不需要自小就以绣谋生,我没有绣房,没有绣架绣针,所以我不会接触金娘掺在金线里的水锈之毒,我不会因为碰毒而身体病弱,我是个健康幸福的燕家小姐,有着鲜活的容颜与偶犯骄纵的小任性,在这岁数我已觅得如意郎君……一切都很顺利,像所有平凡人家的女子…… 这不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么?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失落?像是失去了很多东西? “好端端进你云姨的房间作甚?落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么?” 我怔怔盯着爹,云姨?西坡那个寡妇?她怎么会在我家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爹拍了拍我的头道:“你们俩叔叔好好陪飞儿聊一会儿,我若是再在这里呆着,她说不定真的就耍性子说不嫁了。我去看看玉儿。”说罢他轻弹了弹我的鼻子,上楼找我娘去了。 我很恐慌,瑟瑟发抖,问黑叔叔道:“黑叔叔,你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的八月十四发生了什么?” 黑叔叔道:“当然记得,没有那天,哪来的今天呢。不过本来应是定在八月十四的,谁知道你那天莫名其妙拉着大哥不让他走,所以只好延到了八月十五了。不过无妨,只不过差了一天,月亮还是一样的圆。”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月亮真的好圆好大,好美。 果然,我阻止了爹的离开,那个八月十四风平浪静,爹没有失踪,像无数个正常的日子,他回到我身旁,没有十六年的流离颠沛,黑叔叔也没疯,严叔叔也一直陪伴在侧—— 这时门口来了些人,为首的不就是李瓶儿么?我迎上去,总算有个我熟悉的人了,笑道:“瓶儿怎来了?” 李瓶儿瞪眼看着我,马上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似的缩走了手,怯怯地给我行了个礼,道:“燕小姐好。黑捕快,严捕快。” 我一愣,怎么这么生疏? 严叔叔迎上前道:“大人让你来送贺礼么?那铁公鸡能送什么,该不会只是空箱子吧?” 李瓶儿皱着眉垂着头,一言不发,扛抬的仆从们在院角里放着礼箱。 大人?李瓶儿? 我战战大兢兢地问道:“是那个胖官赵明富么?” 严叔叔一脸不屑道:“除了他还有谁。” 我的心沉了沉,赵大人还在任,那就是说,上官衍还没有来——或者他根本就不存在? 瓶儿垂着头,冷冷清清地绕过我们,在院角里认真地对着一页纸在较对仆从们陆续放下的贺礼。 我揪着心,试探着问了一句严叔叔:“严叔叔,咱们这儿,有没有姓上官的人?” 严叔叔想了想,道:“复姓的不多,好像没有?” “那——有没有一个长像很奇特、眼睛是绿色的男人?” 严叔叔像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似的,认真盯着我道:“飞儿,你怎么了?为什么总跟我打听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你该不会丢了魂了吧?” 黑叔叔道:“大喜日子,丢什么魂呢,飞儿定是太紧张了,才找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你就别逗她了。” 上官衍与海漂,也都不存在。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时牛哥放完了喜蛋从后面走出来,瓶儿还在院中清点贺礼,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希望李瓶儿能平时那样喜滋滋地迎上去去挽牛哥的胳臂,跟他念叨晚上做好的饭菜,但是—— 牛哥飞快地扫了一眼成堆的贺礼还有站在一边的李瓶儿,跟我们轻点了个头,面无表情地走出了院子。 李瓶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们,不相识? 这对总是一出门就手挽手的小夫妻,现在形同陌路? 过了一会儿,李瓶儿清点完了放下的贺礼,认真道:“贺礼已安然送到,瓶儿告退。” 严叔叔却一把抓住了她,瓶儿受惊,猛地抬起头退后一步—— 她左脸上,赫然两个重叠的巴掌印!难怪她刚才一直低着头! 严叔叔马上浓眉紧皱,怒道:“那个马脸丑妇又打你了?” 瓶儿像是受到了冒犯,甩开严叔叔的手缩到了一边,道:“与严捕快无关,瓶儿告退——燕小姐,大人让瓶儿代声恭喜。”她对我飞快行了个礼,跑出了院子。 若是平时,她不是应该拉着我的手闲话家常聊半天么? 严叔叔一脸愤怒,猛地踢在刚送来的礼箱一脚。 黑叔叔安静道:“瓶儿是赵夫人带来的贴身侍婢,不管赵夫人对她如何,我们都无权干涉。” 严叔叔怒道:“那丑妇拿那个好色狗官没办法,一天到晚将气撒在这些丫环身上干什么!” 黑叔叔安静笑了笑,道:“你每次欲为李瓶儿强出头,又是为了什么?” 严叔叔咬了咬牙,道:“我就是看不惯!气不过!哼!” 李瓶儿,还是赵夫人身边的侍婢——是的,如果没有宋令箭,五年前前山半坡上也没有人救过李瓶儿,她不会重回自由身,不会嫁给牛哥,不会过上幸福的小日子。 那么,韩三笑呢?我忙问气呼呼的严叔叔:“严叔叔,现在我们镇上打更的是谁?” “丁相啊。” “丁相?丁相是谁?原来不是丁鹏吗?” “丁相是阿鹏他爹么,阿鹏什么时候去打更了,他不是刚入衙当小捕快么?——我说你这孩子——” “那倒夜香的呢?是谁?” “夜香蔡啊——飞儿今天是怎么了?是考我记性呢还是太紧张了瞎打听呀?”严叔叔插腰问我。 我喃喃失落道:“那就也没有韩三笑了……” “韩三笑?我还暖四哭呢,怎么了丫头?心神晃忽的?”严叔叔推了推我的头,一副宠溺的样子。 我看着他们,感觉天眩地转,为什么想要留住爹,会失去那么多人? 黑叔叔轻声道:“想是出嫁在即,除了不舍我们这些叔伯老人以外,还有这儿的闺中密友吧——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外面响起呼叫声,一个女人大声在喊:“你给我回来你!你个死丫头——” 第一九五章 福兮所倚难圆满(三) 哒哒哒哒,脚步声非常轻快,一个女孩子飞快冲了进来,直接冲到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裙叫道:“飞小姨,快救命,娘又要打我拉!” 严叔叔小声叹了一句:“这小丫头,又闯祸了,你们聊着,我们把贺礼放好。”说罢两人走开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四五岁光景,脏兮兮的脸,头发篷乱未梳,抓着我裙子的手也粘满了红红的糖汁。 “连天碧,你给过来!”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在门口停下来,俯身喘气。 我愣了愣,这——这是黎雪吗? “哎哟,你那手全是糖汁还去抓飞小姨的嫁裙,你快给我过来!”黎雪气喘平了气,指着小姑娘道。 连天碧?姓连? 连天碧却不理她,盯着我知道:“哎呀,飞小姨穿上新娘衣裳,可真是好美呢!以后碧儿长大了也能穿么?” 黎雪见她不理自己,过来一把拉走了连天碧,她不是平素里我见着的那整洁文静的黎雪了,头发篷乱地随便挽了个髻在脑后,连固发的簪子都不簪一个,衣摆边上脏污破损,神色显得很暴躁憔悴,那对拨算盘拨得很美的纤纤十指粗糙起茧,衣着不讲究,身形也臃肿了许多。 “哎你看,真是的,把飞小姨的新嫁裙给弄脏了,怎么这么不省心!”黎雪拉了拉我的裙子,我低头一看,上面的确留了个微淡甜腻的小手印,“对不起啊燕飞,要不我给你洗洗——” 我笑了笑,观察着黎雪的变化,觉得有些心酸,道:“不用了。” 黎雪尴尬地拢了拢飘落在颊边的乱发,道:“你看,本是准备了新衣裳,等事儿忙好了再来跟你道喜的,匆匆忙忙的又被这丫头耽误了时间,真是见笑了——这嫁裙,你穿上真好看。” 我记得,黎雪一直是个话少的人,什么时候她的话开始变得这么多了? 我盯着连天碧,姓连,她是黎雪与连孝的女儿么?连孝没有掉落山崖,顺利与黎雪结为夫妻还有了自己的孩子么? 黎雪拉着连天碧道:“连天碧,快跟飞小姨说对不起,真是不省心,什么时候能安份点啊你?” 连天碧一脸倔强地白了一眼黎雪,做了个鬼脸道:“谁让你偷藏我的糖葫芦,那是爷爷给我买的,又不是你给买的。” 爷爷?我记得连父在闻得连孝死讯那时,就受不了刺激倒下睡去了,连孝没事,连父也还健在了? 我扯着嘴角,尽量想让自己显得只是在闲话家常,问道:“对了,连孝明天,会来么?” 黎雪用力抹着连天碧手上的糖渍,心不在焉道:“他呀,哪能有个准,每次说会回来,哪次不是又行程上耽搁了。现在拖家带口的,哪能像少时那样围着月亮省心地看月亮,一堆的事儿,到了过节更是麻烦,谁还能清闲地过什么中秋——不过明天你大婚,他说是会回来的。”黎雪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认真地跟我说了这么一句,也许是想要让我知道,他们仍旧在意我们青梅竹马的感情的。 我看着连天碧,眉宇之间,是像了连孝,这个孩子,是不是因为我爹未失踪才存在在了另一个世上? 黎雪正在用力给她擦着脸,一边还碎碎念道:“就知道没日没夜的给我闯祸,能让娘消停点么——昨天连夜把事儿都忙完了,就想今天能安安心心地来吃飞小姨的嫁前酒,你倒好,又不吃饭又不肯梳头,你究竟想干什么你!” 连天碧一脸倔强,一点都不像黎雪小时候温婉可人的样子:“哎哟,你再这么罗索,爹回来了我就跟他走货去,省得你天天碎碎念我,哼!” 黎雪道:“你去你去,少个你这小祖宗要伺侯,我还安心呢。你就不能别家小闺女那么乖巧懂事点么?” 连天碧道:“那你就不能像别家娘亲那样温柔文静点么?” 黎雪推了把连天碧的头,愠道:“死丫头,还嫌弃起娘亲来了?大清早一泡尿,谁给你洗床单晒床褥一早上——咦,你又要上哪去你?” 连天碧不耐烦地挣脱着黎雪的拉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娘亲放在眼里,任性地指着圆桌上刚才严叔叔把完了放在那的喜蛋道:“飞小姨,我想吃喜蛋,我想吃喜蛋!” 我点了点头道:“去吧,喜欢吃后面还有。” 黎雪无奈地叹了口气,任连天碧去了,还不放心地吩咐道:“你自己玩会儿,我跟飞小姨说几句话别乱跑。” 连天碧应也没应一句,显然一个被宠坏的小丫头。 黎雪无奈地看着我,掸了掸身上掸不去的污渍,靠近了我几步,道:“唉,真是没一天省心,她爹一直在走货,我又要管店里的事又要伺候四位老人家,也没时间管教这丫头,跟着我爹我娘都被宠坏了,说她一句顶两句——这些天都没抽出空来帮你帮罗,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摇了摇头,心疼地看着黎雪眼边的细纹与微黑的眼袋,我们年岁相仿,方才镜中看自己,宛如少女模样,她却已经像比我老了十岁了。 黎雪叹了口气,道:“晚上怕是来不了了,公公的咳疾又犯得厉害,煎的药得看着,一会儿就得回去送药——” “没关系的,你去忙吧,不碍事的。”我看到她眼中满满的抱歉与为难,理解道。 黎雪脸上露出一个成熟世故的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细细窄窄的布包,深情地抚摸了下,递给我道:“最好的姐妹出嫁在即,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东西不贵重,却是我的心意,你收下吧。” 我刚一接过来,黎雪就对着连天碧叫道:“连天碧,蛋壳剥干净了吃,别卡着屑了你——吃慢点,咽着了别来跟我哭——” 我打开布包一看,簪子?这不是黎雪一直簪在头上没换下来过的那枝么,是她十五岁那年连孝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银子给她买的,她一直很珍爱,说要戴一辈子。 我慌忙推回去道:“这么贵重——” 黎雪一把推了回来,动作有力,微粗鲁:“收下吧,这些小东西兴许以后你都不会看在眼里了,但也是我一番心意。再说了,像我这些天天要做家事带孩子的,哪还用得上簪这些累赘的东西,其实呀,我也就有点小私心,想你嫁去那么远,见着这东西还能偶尔想想我呢。” 我拿着簪子,心中一阵沉重。 黎雪突然尖声叫道:“你这丫头——哎,又弄得一脸脏——”说罢跑了过去,我扭头一看,连天碧刚擦干净的脸上又红扑扑的抹了好多喜蛋上的红,黎雪一抓过她手里的蛋壳扔在了地上,一把抱起了她,匆匆过来道,“不行了,我得带这丫头回去看药了——明天我一定会来送嫁,一定。”她用力抓了抓我的手,抱着女儿走了,没有深情款款的告别,也没有那个熟悉的令人感动的回眸一挥手,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我呆呆看着她远去的狼狈慌乱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手上崭新的簪子,脑中一片空白。 黑叔叔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道:“漂亮的簪子,黎雪送的么?” 严叔叔也出来了,啧啧叹息道:“想当年,也是个斯文纤弱花般的姑娘,成了*人母后就变模样了,那个连天碧也真是,野得不得了——飞儿以后该不会变成这样吧?” 黑叔叔笑道:“若是平凡家妇,自然厨农育儿样样不能少,飞儿嫁去那家事事有人打点,自然不会一样。” 严叔叔道:“说得也是。” 原来我们少时裹被夜谈,那些对于出嫁从夫的幻想是这样的现实,没有可爱懂事的儿女膝畔玩耍,也没有温情体贴的夫君事事关怀,许多憧憬都牲牺在了现实的琐碎里面,从纤纤少女到嘈嘈妇人,改变,是那样的残酷与无可奈何。 那,到底是哪个黎雪快乐点呢?应该是这个围着孩子老人团团转忙得没空顾及自己的黎雪吧…… 我无法为她做出判断,湿着眼眶,将簪子好好地收在了怀里。 黑叔叔体贴地拍了拍我的肩,道:“今天飞儿似是心事重重。但漫漫人生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大哥也是,自飞儿成年以来,每每想到今后飞儿要出嫁离开,就食不能咽,但总归还是要接受的。” 我眼睛一酸,心痛道:“爹很舍不得吗?” 黑叔叔道:“当然舍不得,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明白了,叹了口气对我们说,蝴蝶终究是要飞走的。不过放心吧,我们会好好陪着大哥,你也是,记得时常写信回来,不然大哥又要担心念叨了。” 写信?我看着自己的纤纤十指,我竟识字会写,好陌生的感觉…… 无意间,我抬头看了看安静没发话的严叔叔,他正双眼无神地望着巷子,好像在期待着谁的到来一样。 “严叔叔,还有客人要来吗?”我问道。 “啊?约好是酉时,还早着,这时候来的估计都是来告假的,跟黎雪一样。”严叔叔笑嘻嘻道。 黑叔叔道:“最好的姐妹来不了,飞儿是不是有些失望?” 我奇怪看着黑叔叔,最好的姐妹?黎雪不是来过了么? “不过不急,今后你们姐妹两都在帝都,据说两家只隔了条街,反倒比现在还近许多,你都嫁了,她也不远了。” 黑叔叔说的话,我没听懂,爱打趣的严叔叔笑得很牵强,竟然没有搭话。 气氛一下,就变得很古怪。 第一九六章 福兮所倚难圆满(四) “哎,总算到了,累死我了。”门口有人靠在门上喘气,一丫环打扮模样的在给她扇扇子。 严叔叔眉一松,上前迎了许多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一半惊喜,一半担忧,笑道:“不是说来不了么?怎么又偷溜出来的?” 黑叔叔拍了拍我背,笑道:“这下圆满了吧?” 我抹去眼角的泪,抬头一看,看到那年轻姑娘一袭深紫衣裳,长裙窄袖,长发利落地束了一半成髻在脑后,瀑布一样的长发甩在身后摇晃飘荡,甚是率性英气。 她伸*过丫环手里的扇子,吹得头发飘飘乱飞,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谁说来不了,我想出来,谁能拦我?!而且姐姐嫁前酒,鸡飞狗跳我也得来不是?!” 我张大了嘴巴,这——这不是郑珠宝么,那个身着浅紫圈荷的繁重衣裙,梳着温婉长发、有着一脸淡然忧伤微笑的千金小姐!她是我最好的姐妹? 黑叔叔轻皱了下眉,安静地盯着他们。 严叔叔孩子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温柔。 郑珠宝见着我张大嘴巴就乐了,哈哈笑道:“你看,又不是头一遭溜出来,你这是作甚表情?” 边上的丫环看着我笑眯眯道:“呀,燕小姐美极了,可是用小姐送的云锦做成的待嫁衣呢?” 郑珠宝笑眯眯地打了一记丫环的脑袋,道:“多事。快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省得在这跟我抢话。”说罢她朝着严叔叔横了一眼,像是要打发他走一样。 丫环尖叫了一声,就只是那么轻轻敲一下,却像是吓破了她的胆似的:“哎哟小姐,吓我一跳!脑袋要敲坏了!” 严叔叔哈哈笑了:“这暖暖,胆子比芝麻还小——走吧,我们两糟男人也不在这碍着了,你俩就好好聊聊。” 暖暖?我飞快地将目光放在了这丫环身上,圆圆的苹果脸,下垂的双眉与双眼,看起来很善哭,很好欺负。 暖暖冲我笑了笑,道:“那暖暖进去了,小姐有事叫我哦。” 郑珠宝倚着门无聊地挥了挥手。 三人都走了。 郑珠宝百无聊赖地目送走了三人,突然古灵精怪地笑了笑,跑到我边上来道:“是不是特想问我今天怎么溜出来的?今天那老妖怪才没空理我,一整天忙着拾缀她那张肿起的脸,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不?”她挑着眉毛,一脸得意。 我摇了摇头。 “在她的颜霜里面加点儿料呗,哈哈,想困着我可没那么简单——你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这里你想要什么随便挑——”说罢她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袋,将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倒在地上,那些金光灿灿的东西一下就闪得我眼睛都张不开。 这郑珠宝,怎么带了这么多金银着饰在身上? 郑珠宝管自己蹲下身,拨着一堆珠宝首饰,道:“我挑了半天,都不知道哪件会合你的意,你老嫌我粗鲁,不懂得你那些酸到掉牙的风花雪月——你看这个怎么样,叫什么——云颦来着,适合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娘子——”她站起身来,手里拿了一个步摇状的珠簪,玉珠子流离如雨,一看就十分贵重,而她却将这些倒在地上随意挑选。 我上下打量着这别俱一格的郑珠宝,她眼里的率性与直爽,她笑起来很深很深的小梨涡,她不会诗词歌赋,不文雅娴静,眼里的阳光却明媚如昼,一举一动,都带着难言的倔强与好强,勃勃的生命力在她身上体现得那样生动鲜明。 她见我不语,失望地扁了扁嘴,道:“不喜欢啊?那我再挑,挑到你喜欢为止。”说罢将云颦扔回到地上,重新蹲下去找。 我也蹲下身来,好奇地看着这样的郑珠宝。 “这个?不行,太俗——这个,好像太妖气了——这个,不够大气……”郑珠宝一件一件将堆里的首饰扔到一边,她这样找了四五件,马上就头痛欲裂似地瘫坐在了地上,烦闷道,“哎,好难挑,我呀,觉得个个都长得差不多,烦人的紧——姐姐,要不然,你都拿去,若是不喜欢,全熔了做个金元宝也行。” 我不禁笑了,这话怎可能会从那么风雅的郑珠宝口里说出来?不过,总算有一处改变是令我欣慰的,不是吗?这样的郑珠宝,就是她所向往的。 郑珠宝懊恼地坐直了身子,乌黑的长头发在她身后摇来晃去,像个调皮的孩子:“哎,你嫁去不久,那个老妖怪估计也要逼着我嫁了,她呀,天天恨不得把我当面团一样的揉碎扔油锅里炸了。最要命的是,现在我娘居然也应和那老妖怪,说姐姐你已嫁入帝都,我再嫁去好歹也算半个妯娌什么的有个照应,可是好烦啊,我不想嫁!” 老妖怪?她说得是大夫人么?……如果……如果没有韩三笑,那么郑珠宝不会贪恋偷跑出去的滋味,她玩得无聊了就会回家呆着,她不会因为这事跟大夫人起冲突,她不会受伤病重,暖暖不会死,大夫人不会癔症加重而加害她们,柳望月也没有成为郑夫人,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的爱儿,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郑爱儿,而不是郑珠宝。 “为什么?”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郑珠宝翻了个白眼,厥着嘴道:“姐姐你是想气死我么,居然还明知故问,我哪像你,嫁个这么风度翩翩懂事明理的好夫君,那个黄为有——我的天,每次看到他那个傻直的样子,我都想揍他!我真没办法跟这么个白痴过日子,姐姐,若是那时我受不了了去投奔你,你可得收留我呀。” 黄为有?大宝?郑珠宝仍旧是要嫁给黄大宝的——看来爹的存在,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笑了笑,道:“爱儿不能这样任性——” 郑珠宝皱着鼻子道:“你就知道这么说我,姐姐你跟我不一样,你有爹疼有众叔叔爱,什么都不需要自己操心,而我呢,小的时候我的确很想早点长大成人,早点离开这个家,带着我娘和暖暖摆脱那个老妖怪的控制,可是谁知道我爹给我订下的这娃娃亲,那小子比我小几岁不说,居然是个傻子,我还不如呆在这儿跟那老妖精斗呢,现在天天看她被我气得暴跳如雷的样子,别提有多开心了。” 郑珠宝在长久的磨炼下,有了自己尖锐的性格与难以控制的想法,她不甘命运的束缚,却又那么无力反抗,我轻声道:“或许,会有你意想不到的惊喜呢?为什么不试着去理解他呢?” 郑珠宝倔强道:“才不,我才不喜欢这种长相傻里傻气的男人,我喜欢好玩又逗趣的,不然我会闷死的!姐姐你又没见过那傻子,为什么要帮他说话?”她不满地瞪着我。 我鼻酸眼热,爱儿喜欢好玩逗趣的韩三笑,但她不知道,她曾为这样一个男人,葬送了自己无尽的眼泪与失望。 郑珠宝见我一脸悲容,收了脾气,靠近我,将头倚在我肩上,轻声道:“好姐姐,爱儿舍不得你,才说这些话想来惹你生气惹你骂的,我怕你一嫁去,就忘了我还在这里想着你。你要知道,平时我闯了祸,都是跑来找你避难的,以后我该找谁去呀?——哎,除了娘,这世上你待我最好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孩子话,等你嫁了,我也嫁吧,带着暖暖和我娘,咱们一起在帝都重新生活,好不好?” 我心疼道:“你不愿嫁,嫁去又怎会快乐呢?” 郑珠宝没有答话,似在深思什么问题,此刻她头靠在我肩膀上,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她道:“姐姐嫁去了也好,爱儿少份牵挂。”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拉,瞎说说呗——”郑珠宝坐了起来,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我看到,她的衣袖滑落到臂,她手腕处,有一条深红的疤,半指长,微深,像是刚愈合没多久,就那样挣狞地抓在她的腕上。 她慌忙扯下了衣袖,不自然地抿紧了唇。 我握着郑珠宝的手,着急问道:“怎么伤的?” 她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将地上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扔回到布袋里:“没怎么,不小心滑的。” 我不信:“那么深,怎么可能是不小心滑的,是不是你大——” “不是!”郑珠宝快速地打断了我,她本是柔丽温软的长相,不知是表情抑或是发型打扮的原因,整个人刚毅锋利了许多,她咬了咬牙,神情冷淡道,“这是我的事情,不劳姐姐费心,你就要嫁离这里,这里的事情就不要多管了。” “你也说我临嫁在即,若是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又怎能嫁得安心?还是我要将这事告诉我爹,让他来帮你——” “别——我不准你出卖我。”郑珠宝停下动作,倔强地要求我。 “什么事连姐姐也要瞒着么?”我感觉到,郑珠宝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我。 郑珠宝咬了咬牙,突然愤怒地将手里的金饰用力砸在了地上,哗啦啦,金光闪闪碎了一地,我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郑珠宝脚踏着这些价值不菲的首饰,怒道:“这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讨厌那个傻子,可是谁也不阻止这场愚蠢至极的指腹为婚,因为他们曾经一个无聊的玩笑,我就要葬送自己的一生么?你也走了,唯一一个说会支持我的人,你也要不管不顾地扔下我走了!既然你们帮不了我,我就自已为自己争取!” 我看着郑珠宝偏执的脸,躲避着金饰残破甩出来的碎片,感觉有点害怕。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院后的两位叔叔,暖暖尖声叫着要跑过来:“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呀小姐!踩烂了怎么向老爷交待呀!” 郑珠宝凶巴巴地指着三人道:“都别过来,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去,谁再出来,我就打谁!” 第一九七章 黄梁一梦终须醒 严叔叔皱眉看着郑珠宝,黑叔叔则担忧地看着我,似乎在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轻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让他们回去后院。 暖暖颤抖着被黑叔叔拉走了,郑珠宝一直狠狠瞪着他们,直到他们都离开为止。 我将郑珠宝拉到了身边,轻声道:“生气归生气,别伤着了自己。” 郑珠宝喘着气,颤声道:“我告诉爹,我宁愿死也不想嫁给那个傻子,可是爹让我别这么任性,他就只会那么说说,要嫁的人是我又不是他!那我就死给他看!可是没用,爹根本还来不及知道,这件事就被李峰眉那个老妖怪给掩盖了,姐姐,今天我偷跑出来,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反正你明天就要嫁行,我也不可能去送嫁,今天就是咱们的最后一面,帝都我也不可能会再去,黄家在那里的势力也不小——求姐姐你当不知道这件事,我跟暖暖从这门出去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你要离家出走?” 郑珠宝坚定地点点头,道:“放心吧,会有人照顾我们,只是我娘,我一时不能带她一起走,麻烦姐姐你跟伯伯说一声,让他能多留心留心我娘,我不在她身边,那老妖怪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要算计她。” 我急道:“你们两个小姑娘,举目无亲的,要去哪里呢?” 郑珠宝坚定道:“我宁愿在外颠沛流离,也不想困在这个地方等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放心吧姐姐,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去找你。” 我拉着她,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才这么不愿意嫁入黄家?” 郑珠宝紧抿着唇,冲着我认真点了点头。 “你带着这么多金银珠宝出来,是不是就是想和他私奔?” 郑珠宝摇了摇头,道:“我从没打算带着郑家的东西走,他也不是因为我是郑家小姐才与我在一起。这些首饰我拿来没用,娘拿着也会被老妖精抢走,我宁愿全给了姐姐,我知道姐姐也不稀罕,但总比给了别人好。” 我心里浮起一张脸,不禁问道:“这个人,是不是就是——” 郑珠宝用力点了点头,眼里已布满了泪,这种泪眼朦胧与软弱无关,而是一种坚定与感动:“姐姐心思玲珑,从来都瞒不过你。他说什么都愿依着我,哪怕我最后的决定是远嫁他方,他说只要我开心。他言已至此,我总不能负了他,这是最好的决定了,不是吗?姐姐你会支持我的,是吧?” 我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抚了抚她那道偏执的伤疤,如果我不支持她,她一样还是要用各种方法来做无力的反抗,只得道:“记得照顾好自己。” 郑珠宝摇了摇我的手,笑了,眼角滑下泪:“不管怎样,最终我们还是遵守了当年的约定,一起出嫁了,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眼角已湿,抬头看见爹站在小楼廊道上,娘仍在房里,烛光剪出她美好的侧脸之影,她没有如爹愿地出来一起主持我的嫁前酒,爹听着我们年少执着的对话,眼中像是布满了伤痕。 爹,我远嫁后,你所寄托的世界是不是突然就空无一物了?你与娘,是否仍旧过着咫尺天涯的生活,空荡荡的宅院谁来将它填满,谁再来为你拭平眉间的忧伤呢? 一双温柔的手伸过梦境,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温柔,微香,这就样打碎了我的梦境,拉我回到了现实。 我睁开双眼,隐约看到一个素白的裙尾消失在眼角,那是谁? 我坐了起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屋里的很暖和,炉中火依旧挺旺,想是夜间有人来加过了火。 我起身推了个窗缝,阴冷的风灌进来,地是湿的,应是夜里下了雨,现在虽然没再下,但吹来的风却是阴湿的。这种天气当真冷得紧,但冷风却将我彻底从方才的梦中吹醒了。我回想着梦里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不禁热泪盈眶。 那些我一直痛心死去的人都还活着,那些失去幸福的人也都最终回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黎雪嫁给了连孝,经年之后生子侍老,变成了一个唠叨忙碌衰老臃肿的妇人;郑珠宝敢爱敢性的性子在与大夫人的日夜争斗中变得锋利无比,偏激任性地要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不惜伤害自己;我的爹爹像我所期望的那样活着,受人敬仰,给我保护予我依枝,却依旧与娘疏远,而我们,始终要分开,只不过以另一种方式。 也许梦中的我对韩三笑他们的存在根本无从知晓,我不知道这世上会有打猎的女人,也不知道更夫会夜夜躲懒睡觉,更不知道骨肉相残的那种痛苦……但一切并没有我所想像的那样圆满,假想之所以圆满,是因为我们会不自觉地让它们避免现实的考究,所以它们凌驾于一切之上,那些如果的设想里没有涉及到的风霜,何不放于匣中收藏,好令它们完美无瑕? 或许,这才是比较好的结局吧,有时候乖顺的接受命运,是不是比无力的反抗要快乐一点? 我突然好想回家去,听听夏夏脆声声的打趣,看看韩三笑无赖的德性和宋令箭爱理不理的表情,还有燕错不屑一顾的冷笑,海漂温情脉脉的碧眼,这一切都让我好想念,想念到立刻想见到,梦里没有的你们,才是我最应该珍惜的。 梦中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却没有温度,反倒是这现实中的阴风冷霜,让人有这般真实的感觉。 我心急如焚,转头房里找了一圈,自己原先淋湿被换下来的衣裳没有找到,想是他们拿去洗了,只得先着了这身衣裳先回家,到时候再送还回来好了。 温瓶里的水微凉,匆匆先了把脸,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脸依旧是我熟悉的脸,削瘦,微有些憔悴,没有梦中那么美丽温润,但却是我习惯的样子,也是他们所喜欢的样子。 不对——我记得昨天我经过镜子时,并不是这样的发髻,怎么一觉醒来变了发样了?我想起早上临醒时模糊看到的那个走出去的身影,难道有人进房来给我梳过头发?为什么要给我梳头发? 毛骨悚然。 我甩了甩脑袋,用力拍了拍脸,戴上氅帽往外走。 天色还早,院中没什么人,估计昨夜一阵折腾,现在也都还睡着。我不敢惊动夫人与蓉叶,免得又要弄得辅张麻烦。衙院一般都会有人守门,我只需交代守门的差人一声就可以了。 迎风走到外院,果然有人倚在院墙上,巍然不动,也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走神。我再走了几步,那人马上站起了身子,见到我便恭敬地低下了头。 这招呼,也未免太过礼貌了吧? 我裹紧氅子走近他,道:“差大哥,我想麻烦您一个事。” 这人猛地抬起头,瞪着我看。 我吓了一跳,也瞪着他看,没想到这差大哥还挺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本应十分秀气,只是眉间一条半指长的疤,看起来痞气了许多。 “是燕姑娘——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这声音,我听着有点耳熟。 我笑道:“昨夜打扰你们了,今天家中有事,我就先回去了,若是夫人他们问起了,劳烦差大哥跟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他盯着我的双眼问道:“燕姑娘眼睛都好全了么?能独自行走?” 我有点意外,没想到衙院的差人竟都对我的眼睛十分上心,不禁有些感动,道:“谢谢差大哥关心,好了许多了。路不远,能回去。” 他轻皱了皱眉,站得更直了,道:“天仍灰蒙,地也滑,我送姑娘回去吧。” 我突然一愣,一股说不明的念头,脱口而出:“我记得你的声音,就是上次夜送我回来那位差大哥,是么?” 他有些意外地笑了笑,眉尾的疤痕像在跳舞:“这么久的事了,燕姑娘居然记得我的声音?” 我笑道:“你可别忘了,瞎子的耳朵都很厉害呢,我昨天还向大人问起您,想跟您说声谢谢呢,我还知道您叫陈冰,是吗?” 陈冰点了点头,笑的样子竟多了分憨直,道:“姑娘言重了,职责所在,不必记念在心。” 我看着这陈冰,眉宇间的痞气让我想起韩三笑,感觉挺亲切的,笑道:“帮了就是帮了,别说职责不职责的,可千万别跟我说这些官腔调,不自在。下次有空我一定好好谢你——不说了,我得趁院里人起来之前回了,不然夫人又会客气留我了。” 陈冰看了看院中,道:“我去叫替班的兄弟起来交待两句,然后送姑娘回家。” “不——” 我一句“不用”没说完,陈冰已经风风火火走了。我真怕蓉叶或者谁起了,看到我在这里肯定要拉我进去忙活半天,我侧身走到了院外等着陈冰。 过了一会儿,院内就有很轻快的脚步声,陈冰探出头来一张望,看着我笑:“怎么等在这儿?还以为姑娘不告而别了呢。” 我笑道:“怕院里人起来了看见,怕走不了。快走吧。” 陈冰还周到地带了伞,尽管没下雨。 第一九八章 燕雀助臂鸿鹄志 因为地湿路泞,所以我们走得很慢,衣氅子很保暖,只不过太长,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地提着,生怕弄脏了。 我问陈冰道:“对了,刚才你说认错人了,你把我认成谁了?”我想着氅子质地名贵,应该不是普通下人能有的。 陈冰道:“这衣氅子是夫人的,天色尚暗,我没太看仔细,也没想到会有别人披着夫人的衣氅,还以为是夫人。” 我笑了:“难怪我说呢——不过现在这时辰对夫人来说,应该还早得狠吧。” 陈冰道:“夫人习惯早起,所以才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夫人。” 我点了点头,许是昨天弄得太晚了,大家都很晚睡下,所以今天只有我一个人起早了。也不知道半夜过去,上官衍怎么样了。 “大人怎么样了?” 我愣了愣,转头看陈冰,陈冰也奇怪地看着我,因为这句话,是我们异口同声问出口的。 这陈冰,怎么来问我大人怎么了? 陈冰尴尬地笑了笑,道:“昨夜找回两位后,一直没机会去看看大人怎么样了,进出的下人们也都守口如瓶,对两位的情况只字未提,我知道姑娘中途去看过大人,大人怎么样?有转醒么?” 这样,我又隐约好像记得,昨夜众人的呼喊中,我似乎是有听到陈冰的声音的——看来他很担心上官衍,但也许夫人太过在意上官衍的病情,也不想其他人瞎担心,才都瞒下了。 我从轻说道:“没醒,不过有意识了,旧疾的话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夫人她们应对得过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陈冰一皱眉,道:“旧疾?” 我奇怪道:“是啊,说是大人少时便有的,后来治好了。你不知道么?”我以为陈冰是一直跟着上官衍的,原来有许多事情他是不知道的。 陈冰笑得有点牵强,道:“未曾听大人提过。” 我觉得有点尴尬,好像戳穿了别人刻意忽略的伪装一样,解释道:“可能以为治好了,大人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吧,免得你们担心么,这下倒是叫我多嘴了。” 陈冰轻皱着眉头,那疤痕也随着他的表情像是有了悲伤的情绪,他转头看着四处荒芜,安静道:“我随大人巡政已有四年,四年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但现在想来,我与大人似乎也都只是公事之交,而真正能懂得大人多少,竟说不出一二,有时想像知己好友那样能把酒言欢,却又像是隔了万重山……” 我轻声道:“大人严谨内敛,应该也不太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情吧,想要多了解他一点,的确不容易。” 陈冰叹了口气,像是要舒展心中闷气,但更多的却是在故作轻松:“也罢,能跟着大人为百姓做点事,总好过街头混世,尊卑有别,我也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我不认同道:“那不是这么说,谁愿意自己的真心对待换得是无所谓呢,大人是个好人,他一直投身为民,根本没空去顾及自己的事情,就像这次病倒也一样,肯定是为了多方查案累到旧病复发,能真正关心到他的,当然是你们这些时常在他身边的人了。” 陈冰自嘲一笑,道:“姑娘真会安慰人,不过的确是,大人是我所见过最值得敬佩的好官,否则我也不会跟着他。” 我问道:“上官大人不是普通的县官吧,我好像说谁说过,他是什么巡政使,那也是个官职么?” 陈冰笑道:“恩,只不过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官职,不从三司官阶,直属朝主指派,它主要的职责就是在朝土范围内巡查各地政历,清查不明冤案,罢黜贪官污吏,他所处置的案书可直交四相门,任何官员不得置疑申诉,连朝主也不能直接干涉。” 我听着云里雾里,只是喃喃点头道:“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陈冰笑道:“的确很厉害,非常人所能所为。而且因此官职的独权性,想要找个真正清廉为民的人实属不易。每个人都有弱点软胁,但大人,的确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轻声道:“背负这么多人的期望,难怪大人总是眉头紧皱,像是有烦不完的事情。” 陈冰道:“的确是,这些年,我也真真切切看到大人为百姓做的事情,是大人改变了我,否则现在,我可能还是个街头受人唾厌的混世小人,也不可能在这里与姑娘说这些。” 我盯着他那根淡淡的疤,没明白过来:“哦?” 陈冰见我一直盯着他眉尾的那道疤,笑着摸了摸,问我道:“姑娘你知道我跟着大人之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江湖骗子,无赖地痞,要不是大人,我现在还在市井之中做着鼠行狗窃之事,永远不知道活着的真正意义。这疤就是我十岁那年骗了一衙门恶差人的银子,被狠狠揍了一顿留下来的。不过我也没吃亏,那差人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好奇地盯着陈冰,难怪我总觉得他带着点说不出的痞气,原来他以前就是个小地痞呢。虽然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伤当时一定重及了,伤在眉尾,万一一个差池,这眼睛可就废了。 陈冰见我盯着他看,带着些许失望地退了一步,道:“姑娘害怕也是应该,不过陈冰虽曾经行路不正,但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没有害怕的意思。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地痞也好,流氓也罢,我都觉得你不是个坏人,我听过你的声音,感觉很善良的,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与大人是怎么相识的?” 陈冰嘴角带了笑,那段往事应该非常有趣:“我本是石城人氏,我父辈之时,还算是城中名望人氏,虽无千万财帛,但也算小有盈余,但因治官眼红我们陈氏祠堂所占的风水之地,随意加了罪名就摘去了家中财富荣耀,将祠堂充公不说,还假以罪名,令我们陈家后人如过街老鼠,受尽城中白眼。四年前大人刚好巡政石城,欲启当年大案重审,他多番来找我,想从当年事中取些证词,可惜我对这些官政之事早已失望透顶,认定他只不过是个惺惺作态之辈,想以重审大案为名为自己竖威壮声。他来的几次皆被我小计捉弄,但他也不气,笑着来,笑着走,仍旧坚持着每天都来。渐渐的,我也不禁有些好奇,石城是座大城,他何必只系这件案子多番自找苦吃。有一次我就问他,虚伪也得有个限度,何必自讨没趣。他却笑着问我,既然再没有比这更糟的现实,又为何连尝试改变的机会都不肯拾起呢?或许他不会将那些失去的千金财帛还给我们,但至少可以恢复陈家的荣誉名节,可以让陈氏后人昂首挺胸的做人,为何不愿放手一试呢?” 听着这番话,想像着上官衍说这话时正义凛然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激动,紧张地看着陈冰:“然后你就答应了,是吗?” 陈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或许他只不过是那治官的同党,换张嘴脸来铲除我们这些仍有反抗之心的陈家余属呢?我们虽然一无所有,但至少还活着,我不能让其他家人冒着生命危险,去翻那段已经不可能再回头的旧事。我存了个心眼,拒绝了,但开始暗中跟踪起他来。”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么复杂。 “我跟了他十天,以各种方式,那时他身边只有两个随从,但不经常在,可能忙着在其他事情奔走吧,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要亲力亲为,也没有照顾起居的下人,他过得很清简,也很忙碌,三餐白饭,吃完还得自己洗碗。白天简衣外出查找旧案证据,什么地方都去,坟场乱葬岗,阴渠枯井处。晚上则俯案翻阅各种旧卷,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间也有官吏要上门拉拢,但都被他婉言拒绝。我想着,一个人能装是本事,能装这么久、白天夜里的装、还装得这么天依无缝,那倒也真是天大的本事了。这十天里头,他仍旧每天来找我,但都扑了空,第十天的时候,我假装终于不耐烦地答应了,想明里暗里的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记得上官衍上任没多久,我曾提着水果去县门谢他,那时我还惊叹着县院怎会这么萧索,基本的排场派头都没有,连我们正常人家都不如。原来这是上官衍惯有的生活习惯,简单到苛刻。 “答应配合大人查案后,他的确心思敏锐,查到了许多蛛丝蚂迹,陈家冤案,他用了十五天就翻案了,将判下错案的相关官吏全部上部朝堂,还将被充公数十年的陈府与祠堂还给了我们。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大人代朝堂向被冤判多年的陈氏鞠躬致歉,堂下所有陈氏人,无不泪流满面。虽然尝尽苦头的几十年已经无法挽回,失去的家财也早被挥霍无几,但他的确尽其可能地将失去的东西还给了我们,比如陈氏祠堂,比如,失去的尊严。”陈冰压下双眉,眼角也似乎也有泪意。 “那你是怎么跟了大人?”我能想像到当时的场景,也能在脑海里描绘出上官衍脸上真切的诚意。 第一九九章 镜花水月殊路归 “陈府翻案后,我们也成了正常人家,再不用我混世摸鱼,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实在的,我早习惯了那种游手好闲的生活,小时候为了糊口,跟着行走的术人学了些小本事,往后为了陈氏脸面,我也决不可能再做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了。大人清了石城的旧案之后,启用了自荐的县官便要离开,临走之际,他来找了我,问我愿意不愿意跟着他,帮他巡政清案——那时我真是傻眼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我只不过是个市井小人物,何德何能能为大人效力办事,当时我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大人是巡政使,手下良将千千万万,愿意趋从大人办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为何来找我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市井小人?大人却说,郎将无数,死士难求。他要找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为着附庸名声的能者,而是要懂得大义灭亲,能奔走四方,能明辨是非,能抵抗诱惑,能忍受寂寞,能忍性吃苦,能同生共死的兄弟。这番话,荡气回肠,我根本想不出话来置疑,大人将下一个巡政的地方告诉了我,他说他会给我时间考虑,毕竟追随他就要放弃所有安逸的生活与系挂的亲友,如果我考虑好了,就去下个地方找他,如果我不愿意,也不必为难地不敢当面拒绝。” “那,你是当下答应了,还是去了下个地方与他会回?”他们的心思,我可真是猜不到。 陈冰笑了,道:“我没有当面答应,我想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考虑自己配不配追随大人,若是我帮不上忙,或者令大人赧于朝堂,那岂不是罪过了么?” 我看着陈冰,笑了:“看不出来,你们个个都有这样的故事,那大人身边有好些随从,都像你一样有这样的故事与不凡的来历么?” 陈冰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道:“并不全是。我与孔亮是大人亲自在民间招揽的,另外的项舟与朱静是上官府里跟出来的,上官乃帝都望族,里头即便是家丁随从,都有可能是将士之后,我是罪民之后,虽然后来平反了,但归根究氏的也算不上正派,孔亮比我好点,但我们终归与他们不一样。” 四个随从,两种身份——我仔细想了想,没什么印象,这几个随从来后我就瞎了,除了陈冰,其他人应该都没见过。 “到镇街了。”陈冰一句话,将我从他那激荡人心的旧事中拉了出来。 我看了看周围,心道这程路可真短,可能是聊得太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经过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西花原了,这样最好。 陈冰带着我往我家的方向去,他走得并不是主道,也没有什么特别,说不上热闹,也算不上冷清安静,但这路线我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我小时候几乎天天走,陌生是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走过。 因为走这条路,会经过黎雪家的布店。 我无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要换路,陈冰扭头看着我道:“怎么了?走错道了么?” “没,没有。”我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句自己,都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躲着黎雪。 经过黎雪布店,店门还没开,店内也无灯光——这个黎雪该不会在偷懒吧,自从她独自撑起这个布店后,准准的每天卯时中就会到了店里,准备开张事宜,可现在都快辰时了,居然还没有开店。 看着紧闭的店门,我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庆幸可以躲过与黎雪,或者是失落没有碰上这梦中变化的发小。 陈冰轻皱了皱眉,低声道:“布店怎的没有开张?不会是东主出事了吧?” 我奇怪地看着他,这陈冰怎么知道这时候布店应该开张了? 这时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我们回头一看,正是黎雪提着灯笼奔来了,她随便披了件棉服,连居鞋都没来得及换,素面朝天,头发随意地拢在身后,但那根簪子,却依旧簪在头上。 她一见到我们就羞怯地低了下头,裹了裹随风敞开的棉服,声音微弱,气喘吁吁:“这么巧?” 陈冰没有接话,两人应该不熟,我迟钝地应了句:“哦,恩,今天……怎么这么迟?” 黎雪喘着气,手里好像捏了张纸,将头深深埋在棉服高领之中:“恩,有事耽搁了。” 我看着她不着边幅的样子,居然与梦中的她有点像,也不知道她这么匆忙跑来干什么,不像是要来开店的样子。 黎雪垂着头,站在店边上,也没有继续要留的意思,似乎就是在等着我们走开。 “哦……注意身体……那,我们先走了……”我明明想说点什么体已的话,想要套套近乎,但最后蹦出口的却是这么陌生的寒喧,我怕再呆着会无言以对,只好转身离开了。 走了几步,陈冰好像没有跟上来,我扭头一看,见他正盯着黎雪——而黎雪,正站在店门边上,手里抚平着一张纸,却迟迟没有贴在门上。 为什么要在门上贴字?一般我们都是东家有事或有喜,才会在门上贴字以示客人。 黎雪的店就是她的半个家,她一半的生活寄托,她能有什么事? 我眯眼看了看那张纸,看不清写着什么——就算我看得清,我估计也识不得多少。 陈冰应该看清了纸上的字,突然朝她走去,飞快扯过她手里犹豫不舍的纸,问道:“姑娘家中有何要事,要出此下策转卖生计之地?” 黎雪像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的脸上泪水涟涟,双眼深邃憔悴,像是数日没有得到安睡。 我心一紧,我已经很久没有见黎雪哭过,仿佛自连孝死后,已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再流泪。 “黎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跑了过去,看了看陈冰手里的纸张,店家有事——后面四个字,不认识! 我指着上面的字急着问陈冰:“这上面写了什么?” 陈冰道:“店家有事,急转布店。” 急转? 我转头盯着黎雪,急道:“为什么要转了布店?你家里出什么事了?这布店可是你的心血,怎么说转就转了?那转了以后你怎么办?靠什么营生啊?” 黎雪轻皱双眉,轻声哽咽:“娘她……怕是熬不住了……转了这店,拿了转银,可以为她办个体面的身后事,再为他们一家三口办个好的合冢,我为连家,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我抢过纸条,撕烂扔在风里,微怒道:“什么?连姨的病情有恶化吗?——你有事情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么冒冒然的就把布店转了,你现在想转掉容易,再想盘回来就难了! 黎雪泪光点点,鼻尖泛红,这娇羞软弱的模样我也好多年没再见过,她没有回答我这无理取闹般的置问,其实我最没资格对她说这些话,这些年不是她躲开了我,而是我离开了她,因为那个令人自责内疚的梦境,还有连孝掉落山崖时那张诀别定格的脸,这些折磨我的景象,我一看到黎雪就会想起来。 我拉着她往连家走去,道:“我去见见连姨。” 迎着阴冷的晨风,黎雪跟在我后面小跑着,我的确很久没有来看过连姨,以前逢过年过节,我会偷偷送些补品过去,有了夏夏后这些东西都不用我操心打点,我也就忘记去过问了,尤其是今年,我自已的事情接连不断,怎么想起连姨的病事来——连姨小时候待我很好,可是我…… 到了连家,连家门口精心地挂了红纸灯笼,灯中烛火仍旺,像是要迎年,门只是拴了个扣栓,黎雪昨夜估计就守在这儿的。 进了门,太久没来,我竟一时想不起连姨的房间在哪。黎雪绕到了我前面,颤抖道:“随我来吧。” 陈冰在后面关上了门,我扭头看了看他,他对我点了点头,也一起跟了进来。 进房间时,陈冰站在了门外,轻声道:“我在这候着姑娘,你们慢慢来好了。” 我忍着泪点头,黎雪道:“外头风冷,还是进来等吧。” 陈冰也没有推辞,跟着走了进来。 连姨躺要床上,病容憔悴,额上细致地围着护额,脸色很苍白,苍白的让人感觉没有生命的气息——我愣得走神了,这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连姨,我记得她平时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妥贴,打扮得非常体面,是那种即使穿个麻衣布裙,都不会让自己显得寒酸的人。 黎雪咬了咬唇,走到连姨边上,轻唤了句:“娘……” 连姨没有反应—— 不会——不会已经—— 黎雪咬了咬唇,也许她也在害怕我在害怕的事,她再靠近了一些,叫道:“娘,你瞧瞧谁来看你了——” 连姨,还是没有反应,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没有了。 “娘——”黎雪跪了下去,手放在她鼻边上一探,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她扭头半是笑半是哭地对我道:“娘她睡着了……” 我怔怔地看着连姨,酸楚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零零章 来生再续此生缘 黎雪碎碎忙和着为她整理着头发,我转头看了看房间里头,依稀跟记忆中的一样,一点都没有变,黎雪一定是熬得很辛苦,才能保持着这里的原貌。 这时连姨突然睁开了眼,她双眼炯炯有神,面目看起来也很轻松自然,苍白的脸上还泛了气润的红光,完全不像个久病的人。 我吓了一跳,这太突然了。 黎雪却没发现,仍在为她拾缀着床边的枕物。 连姨伸手碰了碰黎雪,道:“客人来了,别忙着自己拾缀了。” 黎雪一愣,扭头看着连姨。 连姨长吁了口气,撑着手要坐起来,我与黎雪飞快地扶着她坐了起来,她扶了扶松散下来的鬓发,小声道:“快去将我的挽簪拿来。” 黎雪飞快跑去妆台前拿了。 连姨细细扶着发,对我笑了:“今儿,是不是还有别的客人?” 我盯着她这般一如从前的笑脸,哽咽着叫了句:“连姨……” “阿孝,你回来了啊。”连姨转头看着门口,说了一句。 我后背生凉—— 都说将死之人会看到已经死去的人,连姨现在这样子,很像回光返照,她该不会看见连孝了吧…… 黎雪拿了挽簪,细细为连姨挽起枯燥的花白头发,连姨则像个乖巧的小姑娘,侧着脑袋安坐,一动不动。 “好了。”黎雪仔仔细细地为她挽了个垂辫发髻。 连姨拍了拍黎雪的手,笑道:“我就说,我的阿孝好好儿的活着,你看这不是回来了么。阿孝,你过来。”她对着我们身后,慈祥地招着手。 黎雪无声地落泪,因为我们都知道,连孝是个回不来的人。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姨看的那方向是门口—— 我扭头看了看,连姨的确在对着门口的陈冰在招手。 陈冰则看着我们,一脸尴尬。 连姨拢了拢头发,道:“娘刚睡醒起来,没拾弄好脸,是不是吓到阿孝了?黎雪,你快拿镜子给我看看。” 黎雪递了镜子,连姨对着镜子仔细地拂弄着苍白的鬓发,也许对此刻的她来说,光阴未老,镜中她的脸未经风霜,仍旧是那个有夫有子的满面红光的幸福女人。 我泪已经夺眶而出,我怕连姨看见,忙站起身走向陈冰,大声道:“杵在那儿干嘛呢,该不是见着自己的准媳妇儿难为情吧——” “连姨怕是要去了,你就当完成老人家的心愿,假装一下她去世多年的儿子吧,好么?”我拉了拉陈冰,轻声道。 陈冰点了点头,慢慢走向连姨,而我却不敢再往前走,怕眼泪会打碎她以为真实的幻景。 连姨笑容满面,将被子堆拉到一边,空出一小块坐地儿,迎着“儿子”道:“快来,这边坐,暖和——冻坏了吧——” 陈冰坐了下来,连姨忙拉着他的手,切切在抚摸着,像所有长辈对孩子的慈爱一样:“累坏了吧,哎,这手上怎么又多了这么多疤,娘不在身边,你得顾着自己呀。黎雪,你看看——” 黎雪假装低头在看,却一直不停地拭去要滴落的眼泪。 陈冰手背上,的确有几道疤,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将手背翻了过来,道:“小伤,不碍事。” 连姨另只手又拉住了黎雪,来回看着两人,眼尾的皱纹都像是在幸福地跳着舞,只是这么甜蜜的笑容,在我看来却像刀子。 “黎雪,你看,我就说,阿孝会回来,是不是?阿孝,成亲那天你上哪去了?你上哪去了啊?你爹气得到处找你,现在都还没回来,你不是说要娶黎雪么,你上哪去了你?”连姨轻打着陈冰的手,像是要恶狠狠地惩罚他一样,可是她下手却那样轻,轻得连声音都没响起来。这是她等了很多年的儿子,怎会舍得打疼他呢? 陈冰应道:“有事耽搁了——这不是回来了么,娘。” 连姨一怔,这句娘,她等得太久了,陈冰是个聪明人,也许也知道,这句“娘”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夙愿达成。 连姨眼角已有泪滑下,像个小姑娘般弱声道:“你呀,吓死娘了,来不了也不知会一声,你爹到处找你,幸亏黎雪乖,愿意等着你,黎雪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负了她你知道吗?” 我记得连伯一直很宠连姨,连姨的性格很软弱,像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柔柔弱弱的,连伯对她来说是天,连孝是她的地,一日之间她失去了自己的天地……我真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捱过来的。 陈冰拍了拍连姨的手,像个乖顺的儿子,笑道:“我当然知道。娘,你得好好等着,等我们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好么?” 连姨哈哈就笑了,温脉的她从来不会放声大笑,可见现在,她是有多开心,陈冰真会哄人,她拍着陈冰的手道:“大胖孙子,也不知道我这老骨头,能不能抱得动呢?” 陈冰道:“抱得动,要是抱不动,咱就绑个小绳带儿背着,就跟小时候姥姥驼着背背着我似的,好不好?” 连姨连声笑,拍了一记陈冰的脑瓜子,道:“你这小胡闹,还记得小时候姥姥背你的事儿呢?” 陈冰道:“记得,所以以后您的孙儿,也会记住您的。” 连姨脸上收了笑声,敛了一脸的笑纹,将手放在陈冰脸上,温柔道:“真是个好孩子,不过娘累了,再抱不动孙儿了,能走之前再见到你,也不负他爹黄泉路上等我七年——” 我心一沉……说这话,像是时辰快到了…… “娘……”黎雪跪了下去。 连姨点着头,伸手拔下了黎雪的发簪,温慢地藏在了自己怀里,再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对着陈冰道:“谢谢你能来看我——” 陈冰轻皱了眉。 连姨又低头轻抚黎雪的头,安静道:“好儿媳啊,我们连家欠你太多,下辈子再还吧……这对手儿,这一生都得抓紧紧的,不能再松开了,答应我好不好?” 陈冰眼角有了泪,用力点了点头,黎雪已泣不成声。 连姨转头看了看我,笑了,轻眯了眯眼,喃声道:“他爹,我来了。” 连姨,闭上了双眼,我感觉到她此刻是平静幸福的,她一直在等的连孝回来了,她一直亏欠的儿媳也有了归处,那根捆绑了黎雪半个青春的簪子,也将随她入土为安,她也知道,只有在最后一刻,才能化解这些痴怨。 我跪了下来,对这安详高贵的灵魂,深深地拜去。 一早上,我都陪着黎雪。 她很平静,也很憔悴,慢慢地屋里各处都生了炉火,从柜里拿出一件枣色的衣裳,仔细地挂在床边上,打了热水,要帮连姨擦身,梳发,轻着粉饰。 我在一边,默默帮着。 她很了解连姨,胜过她自己的母亲。 连姨生前爱美,这衣裳想是黎雪一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穿在连姨身上,妥贴合身,很精神,很体面。 收拾好了连姨的仪容,黎雪慢慢地走出房间,去到前厅,开始摆设灵堂。这些祭奠用品她也都早已准备好,她对连姨的病情,也一直心里有数。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白烛一对,白帛披桌,旧上灵牌位挂白,桌前两个蒲团。我站在边上,帮不上忙,看着灵牌位落泪。 “这些,都是几年前为他们办丧用过。”黎雪轻声道。 六年前的丧葬之礼,我没有参加——不对,明明是六年,连姨却说成了七年。 “娘一直期盼着开春,连孝就是六年前的春天没了的,她以为,现在又是另个春天,连孝只不过刚走又回来了……她始终没能挨过这一年……”黎雪平静地述说着,将紧捆的纸钱一张张地揉开。 “黎雪……” 黎雪将纸钱放在盆中,漂亮的手指像在跳舞,轻悠点燃焚烧:“娘从来没有怪过我,当年如果连孝不坚持为我走最后一趟货,他就不会出事,爹也不会受激倒下……就不会造成连家这么多的不幸。我……我是个不祥人,不是他们连家欠我,而是我欠他们连家太多太多……” “你别这么说,这都是命,不关任何人的事……”原来这么多年,黎雪也在怪自己,难怪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也许她觉得我避开她是应该的,而我说着这样的话,心中也很羞愧,我何偿不是一直在怪着自己呢。 黎雪笑了笑,感觉她整个人都没有了灵魂:“谢谢你,燕飞,谢谢你这次在我身边。” 这次?…… 我无言以对…… “劳烦你代我向刚才那位大哥说声谢谢,谢谢他能让娘走之前了了心愿。灵堂是个阴冷地,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呆太久了吧。”黎雪盯着温柔蜷卷成烟的纸钱平静地送客道。 “布店转让的事情你就别多想了,我想连姨在世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银子的事情我会解决,连姨小时候也当我半个女儿,你也让我这不孝女尽回孝道吧……虽然,已经太晚了……” 黎雪站了起来,道:“我去陪着娘,她最怕一个人呆着。你回去吧。” “保重自己,我晚点再来。”我认真道。 黎雪却并没有把我的话当真,随意点了个头,行尸走肉般地飘走了。 我心中难受,默默离开连家。 第二零一章 承诺太长岁月荒 刚到门口就碰到了回来的陈冰,他手里提着为我们买来的早点,气喘吁吁,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像是跑得很急一样。一见着我他就问我:“姑娘怎么出来了?黎姑娘还好吧?” 我回头看了看门厅里头那对凄凉的白烛,眼泪漱漱往下掉:“黎雪说要陪连姨,就让她安静地送送她吧。” 陈冰哦了一声,提了提手里的早点道:“那这早点,还是给她送过去吧?” 我点了点头,不放心道:“你能不能代我在这儿看一会儿,我知道她现在谁也不想见,但我怕她吃不消,有个人看着也好——就一小会儿,我回家就差夏夏过来,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陈冰笑了,道:“哪儿的话,反正这两天衙门没什么事,大人——也轮不到我们来关心,我正闲着,能帮上姑娘是最好。不过,姑娘您一个人回去能成么?” 我点头道:“恩,那就麻烦陈大哥你了。” 陈冰抱着早点,默默目送我。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我要怎么帮黎雪,我没有办过白丧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一味的提银子,又会显得我很市侩——看来这件事,真的要跟夏夏好好商量。 一到家,天瞬间又暗了许多,乌云密布,阴风阵阵,像是又要下雨了。 夏夏已经起来了,一见我进来就迎了上来道:“这么早就回来了,昨天晚上没淋着吧?——飞姐,怎么了?”她一见我双眼红肿就知道我哭过了。 这时燕错也在院角,像是刚起床要去水房洗漱,一见我来了就退了回去,仍旧一副避我三舍的样子。 我也没心情理他,哆嗦着哽咽回答夏夏道:“连姨她……走了。” 夏夏没反应过来,扶着我往厅里走,道:“谁?走去哪了?” 厅里炉火暖和,我的泪一下就流了出来:“今早我碰到黎雪,跟着去看了连姨,连姨她……没了……” 夏夏愣了愣,道:“我前几天看过她,她还好好的呀,怎么——” 我想起连姨走时的脸上的表情,泣不成声。 夏夏咬着唇,消化着这个消息,眼眶已经发了红。 想来这些年都是她代我去看连姨,与连姨的感情也不会浅,有时候看完连姨回来,她都会跟我唉声叹气,说连姨这么好的人怎么命这么苦之类的,后来可能怕说了惹我难过,就很少提起,但她打心底眼里跟连姨还是亲的。 “我前几天看她时,她还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呢,她还跟我说,说她儿子回来了,很开心的样子——不过,她儿子不是去世好多年了么?”夏夏红着眼睛道。 我抹着泪,道:“可能太想连孝了吧,今早还把陪我回来的差大哥认成了连孝,不过这样也好,生前见到想见的人,走得也安心。” “差大哥?”夏夏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挂泪的样子楚楚可怜,“就是那眉尾有疤的差大哥么?” 我一愣,她怎么知道是陈冰送我回来的?我都还没说是谁呢。 “你怎么知道?” 夏夏道:“有几次去看连姨时,有碰到那差大哥,他说是上官哥哥让他多去帮帮镇中孤儿老小——说起来倒是奇怪,好像每次都是在那差大哥在的时候,连姨会跟我说儿子回来了——她是不是一直把那差大哥当成自己儿子了?” 原来连姨本来就认识陈冰,那怎么可能会认错成连孝——还有黎雪——他们早就认识了? 难怪黎雪今早没开店门,陈冰会觉得奇怪—— 难道,是连姨故意想在走之前,将黎雪托付给别人,不让她再这样虚度青春守寡么? 夏夏不知道这些事情,仍旧为连姨的死惋惜:“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能跟丈夫儿子黄泉团聚了,她一直怨自己,说自己拖累了黎姐姐,虽然她走了我很难受,但对黎姐姐来说,的确是个解脱了。” 我流着泪点了点头,明白她将簪子收入到怀中时,那种凝重的祝福与哀求,她希望黎雪自由,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而黎雪曾承诺要与连孝一生一世,所以连孝死后那枝簪子就没离开过她,她不仅要告诉别人,也要告诉自己,自己是连家的人,是连孝的妻子。 但这过往的一切也是时候该忘记了,承诺这种东西若是成了痴念,就会变成诅咒。 连孝,对不起,但是我更希望黎雪能有新的人生。你们本是金玉良缘,奈何情长缘浅,若你在天有灵,也定不想黎雪这样自缚一生。 “飞姐,那现在黎姐姐怎么办?咱们去帮帮她吧。” “我回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帮黎雪,平日里你们来往多,你也比我能干,我想你这几天把手头和家里的事都放一放,去给黎雪打个下手——” 夏夏点头道:“我会的,我知道飞姐你也很想帮,只是又怕自己添乱,黎姐姐也会心疼你身子吃不消,我们都明白的。” 我感动地看着夏夏,她总是这么理解我体谅我。 一日不见,像是隔了很久,这个在我梦中没有存在过的贴心妹妹,是我不能缺少的灵魂一部分,这绣庄也是因为她才有了生命,她怎么可以不存在呢? “谢谢你,夏夏。”我俯身抱了抱她。 夏夏拍着我的背,安慰我道:“谢我什么呀?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飞姐你也累了吧,虽说夫人不会怠慢了你,但不是自己的床总归不舒服,你再回屋休息会吧,暖炉起的旺旺的,保准不会冷脚丫子。” 我点了点头,却抱着她不想放开:“真好,我的夏夏实实在在的在我身边,暖暖的。” 夏夏拍了拍我的背:“傻飞姐,夏夏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本想跟她好好说我这一夜的梦,但连姨的事情令我疲于再想。 夏夏给我解着衣氅子,问道:“这衣氅子,好像是云娘的吧?” 我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夏夏道:“有见云娘穿过,觉得特别漂亮,披在飞姐身上,也好看。” 我将衣氅子给了夏夏,道:“我自己的衣裳昨天淋湿了,这一身都是夫人给换的。我一会儿进房把这身也换下,到时候你帮我用温水过一夜,暖炉上捂干了要送还回去。” 夏夏盯着我看了几眼,道:“难怪觉得飞姐今天有点不一样,发髻都换了样子。不过这样打扮好看,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她笑了笑,笑得却很勉强,让我感觉到她一直在忍着哭意敷衍我。 这个夏夏,总是要硬作坚强。 我摸了摸头,也不知道是谁给我梳的头发,那指间微凉的游走似乎还在头皮之间。 “这氅子,底下沾了好多泥点儿,不好弄干净呢。”夏夏翻着衣氅尾细细道。 我看了看,皱了皱眉,衣氅底的里面的确沾了好些泥点儿,都干了,不像是我早上回来刚沾的,而且我一路上都很小心提着,怎么会溅了这么多?是我穿之前就有的么? 我脑子一团浆糊,道:“看着弄吧,能弄多少是多少。我头有点疼,先回房歇着了。” 夏夏摸着氅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进了房间没多久,外面就轰轰地下起了大雨,虽然已经到了亮白时辰,但天却越来越暗,我呆呆坐在房间里,头昏昏的有点发痛,但却睡不着,今天亲眼见着连姨在我面前死去,还是感觉有点心悸,生命力在她身上突然脱离,脸一下就惨白如纸,那种白不是任何颜色可以形容的,很死寂,很阴郁,像是娇艳的鲜花,突然就化为了灰烬。 床边踱了很久,镜中的影子也来来一回,我扭头一看吓一跳,竟没认出镜中的就是自己,外面天越来越暗,我的视线开始有点模糊。 夏夏应该是要准备去黎雪那里,对着燕错道:“我要出去会儿,飞姐在房中休息,你在的吧?” 燕错应了声:“我在。” 夏夏不放心道:“没什么事的话不要出去,飞姐一个人在家会怕的。” 燕错倒也没有恼,稳稳像是保证一般:“我在的。” 这一声落在我心里,仿佛一张巨大的毯子,让我感觉无比温暖安全。 夏夏走了几步,还是不放心地交代:“院里各处的灯都要亮着,天暗要下雨,飞姐怕黑。” “恩。” 我躺在床上,感觉燕错就坐在厅外,一下一下的,生姜的味道慢慢地爬到我的鼻子里,他在擦生姜,好像在无声的告诉我,他一直就在边上。 我身心俱疲,睡得十分安详,直到夏夏敲门进来。 我倚起身:“回来了啊?” 夏夏恩了声,给我张罗着关上虚掩的窗,擦着桌上的雨水溅进来的水渍。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道:“别难过了,像你说的,对连姨来说也是个解脱了。现在正下着雨,你晚点再去吧,黎雪现在估计还没缓过神来,有人陪着她我也放心很多。” 夏夏点了点头。 我怕她忙东忙西累着自己,道:“这大雨天的,你也别忙和了,午饭就简就行了。” 夏夏道:“午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半个时辰后小驴哥会送来。我没敢外出过,怕飞姐回来了没个人接应着。” 我湿了眼眶,不敢看夏夏懂事的脸。 这时外面有人呼呼喝喝地冲了进来,飞身躲到檐下脱衣,甩着上面的雨水:“乌龟个乖乖的,说下就下,冻得老子鼻涕都结块了!” 这个韩三笑—— 照平常,韩三笑外头回来一定会大呼小叫的要讨吃的,可今天却没有,管自己进小厅搬了个大暖炉出来,檐下就再没了声音。 我轻推了推窗,开出一条小缝,见他正将外衣搭在暖炉边上烘烤,自己则躺在包着棉被的竹椅上,一脸平静地盯着檐外院中的雨点,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不知道是没有注意过还是真的没有过,我很少看到韩三笑这样的表情。本来这样檐下观雨的情景应该很优雅安逸,但套在他身上却怎样都有些搞笑。 韩三笑不吵不闹,我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安静了好多。 一切,都好安静,只有雨声,韩三笑平静的脸,微为凝重的眉。 我不禁在想:他在想什么?在想事情?还是想人?会是什么人呢? 那个他梦里念了一夜的叫红颜的姑娘么? 第二零二章 围炉坐看雨起时 夏夏轻声道:“三哥好像有心事呢。” “丫头片子,说三哥什么坏话呢?”韩三笑一动不动地捂着被子说了句,耳朵还真灵。 夏夏笑了,跑出去道:“三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即不闹肚子饿,也不往厨房里找吃的?” 韩三笑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夏夏,仍旧一动不动:“大下雨天的,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再在这恶心的冬雨里头走动了。” 夏夏插着腰道:“真是懒得不要命。等会儿就有饭了,我现在去弄个热水,一会儿给你捂个热水袋子。” 韩三笑疵着牙笑了笑,道:“就知道夏妹妹对咱对好。” 夏夏甩着辫子跑走了,似乎从来都不知道累。 她一走,韩三笑就转头盯着我—— 确切来说,是通过那么小的一条窗缝看着屋里的我,问道:“夏夏怎么了?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你们两姐弟是不是又合伙欺负她了?” 我想仔细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眼睛却忽清易暗,可能是天气的原因,眼睛没有完全康复,受了些影响。 本想骂他,但没那么多轻松心情,我不禁得叹了口气,忍着悲伤道:“连姨没了,她心里难受。” 韩三笑轻皱了皱眉,“哦”了一声,转而补充道:“也好,人穷尽一生所图的东西,死时却一样带不走,说来也可笑,也很可悲啊……” 这话在冰冷的雨天,听着十分的凄凉。 韩三笑这狗嘴里,偶尔也会吐点象牙的。 大雨唏里哗啦,似乎带着了雪仔儿,掉在门板上,蹦蹦蹦的响,韩三笑失神地朝着门口看去,今天他真是有点反常。 我想出去跟他唠几句,转身拿了个灯,胸口一阵热,忍不住咳了几声,可能昨天受凉了。 外面有雨点打着伞面的声音,脚步点点轻快,踩碎了朵朵雨洼。 很快的院子里就响起宋令箭的声音:“你怎么还在这里?” “下雨了。”韩三笑安静地回答了一句。 宋令箭的声音飘了过来,走到了檐下,冷笑道:“没听过下雨就不出更的更夫。你不应该当更夫,应该当祖宗,而且还是吃香火的那种。” 竹椅吱牙了一声,韩三笑居然没有跟她抬杠,问道:“大下雨天的,你上哪去了?” “接下来不出猎,收了点东西回来。” 这时我已拿着灯走了出来,外头风有点大,我护着灯烛,尽量让自己显得开心一点,怕自己的愁眉苦脸会惹烦宋令箭。 韩三笑半支着身子,盯着炉火,仿佛感觉不到我的出现,宋令箭也坐在边上的椅上,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三个,难得能这样安静地坐下来聊一聊。 我扯了扯嘴角,道:“这可是这冬的第一场大雨,总比绵绵小雨要舒畅。大下雨天的,咱们哪就哪也不去,坐着听听雨声也好。夏夏已经跟小驴通过气儿,半个时辰后送些饭菜过来,咱们就躲雨在这儿,谁也别跟自己过不去。” “你今天外出了?”宋令箭扭头低头我的裙摆——我忘记换衣裳了。 我镇定地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道:“恩。醒了觉着无聊,就在周围转了转。”说罢我将灯放了下来,尽量远离自己,因为我怕他们看到我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他们仍旧沉默,没有在意我的举止。 我理了理思绪,试着说道:“我今天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 他们各自思考。 “……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曾跟过一位姨娘……” 这时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看来这种说法,奏效了。 我继续道:“那姨娘好像住在一片很大的原子里面……好像——好像就是西坡那个闹鬼的花原——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认真盯着他们的表情,他们脸上戏条的变化,但是没有,他们都是面无表情。 韩三笑盯着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能早些时候我们八卦了下你小时候的事,你一转身就给梦进去了。” 我点头道:“可能吧,不过那个梦可真实,我记得那个姨娘脖子下有颗淡淡的小痣,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她总是帮我梳头发,那种感觉,现在好像还在。”说罢我还梳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可是他们没有在意。 “后来呢?”韩三笑心不在焉地问道。 “后来?可能是搬走了吧,就再也没有见到了——” “哗拉拉,哗拉拉——”雨突然一下就大了,铺天盖地,冷风夹着冰雨,打进了屋檐。 我捂了捂耳朵,感觉有点不舒服,起身道:“这雨声这么大,吵得我耳朵咚咚响。” “那你进去屋里吧,饭菜来了我叫你。”韩三笑道。 “宋令箭?”我转头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宋令箭,“你怎么都不讲话?明知道我看不清,我都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知道了。你回屋吧。”宋令箭点了个道。 我想说些什么,又怕说多了会露出什么马脚,扶着门墙慢慢回屋了。 回到房间就暖和了,雨声也没有这么刺耳,我听到韩三笑轻轻在笑,隔着窗缝,我能看见他们。 宋令箭皱眉问他:“你笑什么?” 韩三笑扭头看了一眼宋令箭,那对眼睛在昏暗的落雨中像遇水的珍珠:“从我们认识开始,燕飞就爱说这句话:宋令箭,你怎么都不讲话,宋令箭,你出个声呀,宋令箭你在吗。好长一段时间没听她说,突然一听,觉得特别好笑。” 宋令箭瞪了他一眼。 “她就一直都是这样,直率又带点儿傻——”韩三笑心事重重,这让我感觉很不妙。 宋令箭转头看着雨天,她不发怒平静时,侧脸宁静优雅,很美。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镇上的时候,她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跟夏夏差不多大。她很热情,热情得像是带着什么坏心眼似的。不过我一想,我一穷二白,除了长得比较好看,也没什么好让她惦念的,我想她对我好可能就是冲着我长得好看吧。”韩三笑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出这这个总结。 宋令箭仍旧没有转头,总是略显苍白的脸此刻被炉火印得微红:“若是看上你的长相,她的眼睛早该瞎了。” 韩三笑直起身子瞪着她,也只有宋令箭才能让他急得跳脚:“你非要捅我一刀么?——哼,没见我这么正经严肃又伤感地在回忆么?非得打断人家!哼!” 夏夏抱着热水袋出来,听着两人这样对话,好奇道:“快来说说,我要听我要听。” “你都听过几百回了,还不腻?”韩三笑瞪着夏夏。 “我就是喜欢嘛。”夏夏将热水袋扔在韩三笑身上,期待地看着他。 想起那些往事,我也不禁笑了,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坐下,听着窗外韩三笑讲当年的事情,也不晓得为什么,韩三笑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今天说起来的故事,却很暖心。 六年前。 六年了,仔细一想,好像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六年前似的,六年前连孝死了,六年前,韩三笑来了,宋令箭也来了,六年前,我好像开始了新的旅程,不同以往,难以言喻。 十里外的小茶棚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凌乱无序,却有一张轻松欢笑的笑脸。 我能想像到他的样子,年轻的脸上有跋涉山水的微黝之色,但皮肤却很细腻,这种细腻为他天生所有,即使好几天不洗脸也比我这病弱的面部皮肤好了很多。他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时不时地往头上抓几下,对什么东西都很不在乎,但却能将什么东西都记在心里。 这个茶棚很旧,也没有人看守,但马槽里的水很干净,没有任何青苔或者水垢,这槽水是死水,却如此干净,可见经常有人来更换。 简陋的桌椅虽然微沾灰尘,却都很整齐,没有破败的样子,茶棚顶上挂着个很大的铜铃,铃坠上挂着几个字,叫“子墟茶”,下面本应还有一个字,只是风吹日晒的,早没了痕迹。 子墟茶棚。 我心想道,他初来乍道,怎会知道那茶棚是我们迎远方来客专设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去清理打扫,就是为了能让风尘仆仆的赶路人能喝上干净香甜的水,能坐在整洁的板凳上休息一会儿。而这个温暖的主意,是我爹想出来的。而没了我爹的亲力亲为,那茶棚也已经有些破落了,就连棚名都破旧不堪了。 他不顾野外凶险,勺了点茶桶中的水喝,这茶水竟然还挺香甜。 喝完水后,他踮着脚往远处看了看,依稀见到远处一片金色的云彩在燃烧,在落焰,像是山中起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大火。 他笑了笑,心轻气盛,无所畏惧,往山的更深处走去。 是的,他看到的这团金云,就是子墟门口的那颗火树,每至秋时,都如金雪在飞。 绕过穷山恶水,经过枯木荆刺,他就站在这个人间小镇的边上,这个像是被神手安置在这里的明珠,美丽平静,炊烟冉尔,而那处远看的金光之火,竟是一棵极为粗壮的银杏在悄然飘叶—— 第二零三章 碧玉年华火树下 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感动,一种千山万水后回归平静的豁达。 金叶子一片一片拂着他而下,在地上堆起一一处处温柔的丘冢。 他拂去树下竖牌上的叶子与灰尘,上面仙风绰绰般地刻着三个字,似乎是谁随便就这么写上去的:子墟镇。 近有落叶声,远有柴火在炉中烧响的毕剥声,隐隐的,还有谁家淘米的流水声,母亲哄着孩子入睡的轻哼声,平静安康的声音,才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坐在树下闭眼听着,享着午后的日光,竟慢慢睡着了。 他很久没这样安详地睡过这么长时间,深深浅浅的梦中,他还能听到现实中落叶轻嗒嗒的声音,这真是安静的村子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好像他这样躺着,就拥有了一整个安静完美的午后。 他仍能感觉到光线从身上悄悄流走的逝声,但他并不觉得冷,一个脚步声轻轻地停了下来,这是他躺了大半天听到的第一朵脚步声。 声音就落在他身边,没有再起开,有人站在他边上,安静地盯着他在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他似的。 他一想,自己身无长物,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也就前几天在路上捡到的一个茶壶,普通人也不一定看得上,不知道这个人盯他这么久要筹谋他身上什么东西。 他从呼吸声听得出来,这是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 然后,他感觉到身上覆盖了什么东西。 他走得太累了,不想从这平静安详的深睡中醒来,覆盖在身上的东西温暖中带着花香,令它更贪恋深梦,他没有睁开眼,一切又回归了平静。 睡了很久,年轻人睁开了眼睛,满意地伸了个奇懒无比极为夸张的懒腰,却听到一个声音细细清脆地在笑。 他一转头,看到不远处树下竟坐着一个少女,落落大方,穿着绛紫的衣裙,正捂着嘴巴在轻笑,他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境,看到天上仙子颦笑。 我又笑了,那不是绛紫色,我第一次见他时,穿着一件孔雀金蓝的衣裳,许是那天的晚霞将我一身雀蓝染成了绛紫,不过绛紫也很美,不是么? 他好奇地盯着这大胆的姑娘,还没见过哪家姑娘这么随性,日落西山,四下无人,竟这么大胆地坐在陌生男子边上笑。 她一见他醒了,就拿下了捂在脸上的手,嗓门微大道:“看你睡得可真甜,日落西斜,你再睡下去可要被山上跑下来的大猫叼走拉。” 他看清了她的脸,并没有想像得那么美艳动人,脸色微带病态的潮红,双目之间也有久病的赢弱,但她的表情盎然生机,像枝向阳生长的花朵,这是一种凌驾于表相之上的心灵之美。 “你是打哪里来的?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秋深了,你的衣服那么薄,还破了好些处,就这样没披没盖的睡着,你不冷么?”少女见年轻人呆呆盯着她不发话,又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原来刚才一阵温暖,竟是这少女一件素白的衣氅子盖子在自己身上。 “这是新洗的衣氅子,这个秋都没用过,不脏的。”少女笑着解释道。 他怔怔拿着手上素白的衣氅,再看看自己破洞脏乱的衣裳,这少女不畏自己的干净衣氅被弄脏,竟还担心弄脏别人的衣服—— 那一刻,他心墙极高的心里竟有一感难言的感动。 “哎,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都不说话呀?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自言自语呢。”少女瞪起眼道。 他笑了:“这衣氅子这么干净,你不怕我弄脏了么?” 少女咯咯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呀。脏了不碍事,又不会少了块布头,洗洗就又干净了。可是身子受凉了,可不是洗洗就能好的——” “你平白对我这么个不认识的人这么好,就不怕我是坏人么?”他抓了抓头,觉得很奇怪。 少女奇怪道:“坏人?难道你是坏人么?” 年轻人道:“可能是哦。” 少女笑道:“难道因为可能你是坏人,我就要任你在这里睡觉受冻么?坏人就不会生病么?” 一句轻巧无邪的话,竟让他无言相驳。 没错,谁能鉴定好坏,而坏人就该披着这个名字,为世唾弃至死么?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一小姑娘家的,看着我一个如此俊男睡觉,你害不害臊呀?”年轻人不想在好坏这个问题上纠缠,忍不住打趣这个单纯的小姑娘。 “来没多久,我刚从隔壁村过来,就看到你躺在这里——我好像真的没有见过你,瞧你这样子一定不是镇上的——你是从外面来的么?” 年轻人点了点头。 少女却像是捡了大宝贝,站起来道:“真的呀?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到外头来的人——你说,外头跟这儿一样么?”她对外面的世界似乎充满了向往,也充满了不可知的畏惧与好奇。 年轻人笑道:“当然不一样,这儿好多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为什么呀?” “因为躺在外面地上可没有这么好的小姑娘给你盖大氅子。”年轻人笑眯眯道。 “那他们会怎么样?” 年轻人怔了怔,他本想说点实在话,可是看见这少女眼中纯洁烂漫,竟不舍得说出任何残忍现实的真相,只是抓抓头道:“我想,可能最多也是个粗里八几的大老爷们给你盖个臭烘烘的麻布吧。” 少女咯咯笑了:“真的吗?可真好玩——” 年轻人笑道:“那你想不想去外面玩玩?” 少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我想,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啊?还是你爹娘管你管得紧,半步不让你出大门呢?” 为什么不能?因为我要等一个人啊,我要等爹回来,所以我哪也不能去。 少女阳光般的脸上闪过一丝忧伤,站起身道:“我不能再说了,我得回家做饭了——你打外面来,找着地方住了么?” 年轻人看了看里头巷齐屋整,而自己竟没有容身之地:“我刚来就在这睡了一大觉,进村后总有能让人睡觉的地方吧?” 少女笑道:“没事的,我们镇上有个大客栈,叫举杯楼,村口的路走四十九步,刚好就可以到店门口——不过脚步不要太大哦,要不然就撞上巷墙拉。” 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递回了衣氅。 “你先留着,晚间起风还要凉呢,等你安顿好了不会受凉了,再还我也不迟。我叫燕飞,燕子的燕,飞鸟的飞,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住在哪,你有空了送来还我呀。”少女提起篮子,边走边还回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韩——韩三笑——” “三笑?笑三笑的三笑吗?好好记的名字,我会写这两个字哦。有缘再见,再见。”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许是太过珍惜,所以当时韩三笑脸上的每个表情变化,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我为什么要将那氅子盖在他身上,我也记得。 那天我从柳村回来,看到树下躺了个人,一动不动,树叶落在他脸上,竟一片都没有被吹起。 我心里怕得慌,以为那里躺了个死人,鼓了好久的勇气走了过去,一看这脸竟是我所不熟悉的脸,干干净净,眉头紧皱。我正想去探他额上的温度,他却突然动了动,抖了抖,拉了拉袖子,像是很冷。 我想到篮子里有条刚做的氅子,便拿出来盖在了他身上。 他舒展了一下,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一愣,以为他醒了,认真一看,他仍是闭着眼在睡觉,那声“谢谢”像是他在睡梦中说出来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人也真是奇怪,梦里都能说话呢。 我本想早点回家,但又怕他一个人在这睡到半夜,半夜——谁知道山上会下来什么东西呢? 我打算再等一等,他若是在天黑之前能醒来是最好,若是醒不来,酉时之前我一定要将他叫醒。 我一坐下来,就又听到他说了一句:“你别怪我。” 我吓了一跳,马上跳了起来,转头一看,他还是闭着眼睛,这个人,在说梦话呢——我不禁笑了,重坐了回去。 我试探着说了一句,道:“怪你什么啊?” 他回答道:“那只是个游戏,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啊?” “我本想让你开心,但却让你哭了。”他皱起了双眉。 我心道,原来是个爱玩的小子,定是惹怒了哪家姑娘,跑这处来躲祸了,睡着觉都还惦记着这茬事情。 我回答他道:“好吧,那我不怪你了。” 他笑了笑,道:“你这么小气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你骗我。” 当时我笑了,然后他就醒了。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些我没有放在心上的他的梦话,却没有那么好笑,他心里一直亏欠着一个人,是不是因为他偿还不了,所以他逃到了这个地方? 而我们的第一场对话,居然是梦里梦外的对话,不过,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我想那一觉他一定睡得轻松极了,轻松得连压在内心最深处从来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的秘密都随口说了出来。 但是我从来没有提过,我害怕这些会召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悲痛。他这样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哪怕天天气得我跳脚,我也是喜欢的。 第二零四章 明月望人照心堂 “飞姐真是个好人,对谁都这么好。”夏夏向有些走神的语调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韩三笑睥了宋令箭一眼:“要不是她这么好这么热情,怎么受得了长年冰山冷水啊?” 这韩三笑也是欠抽,每次斗嘴都要被宋令箭这毒舌气得翻眼吐舌,但每次都还是忍不住要去招惹她,我都害怕有一天宋令箭会把他脑袋给拧下来。 宋令箭懒得理他,只是轻扯了个嘴角冷笑,轻眯着双眼看着院中落雨。 这时响起敲门声,夏夏起身道:“小驴哥送菜来了,我去拿。”说罢她找了把大伞,边撑边往院外跑,道:“小驴哥,这么快呀,大冷天的冻坏了,快进来烤个火。” “不了,店里人多,我出来马上就得回去了。”小驴没有进来,顶着雨声大声道。 “好,那我不留你了。有空过来一起玩嘛。”夏夏背着伞,将门外小驴手里的菜篮子接了进来。 “恩,知道的。”小驴很快就走了。 夏夏开始在檐下四处忙和,搬椅子清桌子,宋令箭与韩三笑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皆瘫在椅上游神一样地看着夏夏。 饭香阵阵,我也觉得饿了。 宋令箭总算动了动,扭头问韩三笑:“话说回来,我一直想问你件事情。” “哎哟稀罕,你也会有想要知道的事情。”韩三笑直起身子,一脸得瑟。 宋令箭道:“你那衣氅,到最后到底是洗干净还给人家了没有?” 韩三笑打了个猥琐的冷战,装作没有听见,吸着要流下来的鼻涕:“这该死的雨天,冻死人,我去多拿点碳,顺便叫那个体弱多病的海漂哥哥来吃饭。”说罢僵硬地挣扎了半天,从被窝里钻出来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这宋令箭。不过那衣氅,韩三笑送回来了,就在她新搬进巷子的第一天吧。 这可能就是缘份吧。 宋令箭坐在雨中檐下,目光呆滞地盯着门后那柄安静无声的长黑伞。 有时候我真想进入到宋令箭的世界,去看看她脑子里面想些什么事情,她总是安静地对待周遭一切的发生经过,但在心里却有自己的一张张蓝图。她的魂,飘到哪家哪户去了? 夏夏叫道:“飞姐,小驴哥送了饭菜来,你要吃点么?还是睡着呢?” 我应道:“恩,闻到饭香味,就饿得不行了。就来。” 夏夏道:“我去盛饭,饭还是自家的香。” 我收拾好出去,宋令箭还是面目平静地躺在椅上没动声,我坐了下来问她道:“接下来都不出猎了吧?” 宋令箭嗯了一声。 我笑了,宋令箭不用出猎,这是我唯一不厌恶冬天的原因:“那就不用天天呆山上了,没见哪个冬你收猎收这么晚的,整天见不到你的人影。” 宋令箭瞄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很轻:“或许是因为你也不闲。”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不敢继续接话,转问道:“对了海漂呢?难得没见你们呆一块儿。” 宋令箭道:“阴冷的天不利他外出,打更的去叫他了。” 我点了点头,可能是又撒谎的原因,我有点不敢跟宋令箭呆在一起,总感觉她好像能看透我心里的想法,然后用尖利又嘲讽的语气来酸刻我。 我看了看院外的雨已经没有刚才大,道:“怎么叫了半天都没动静,该不会又杠上了吧,我去瞅瞅。” 宋令箭没给反应,管自己支牙支牙地摇着椅子。 我拿了伞走出院子,看到韩三笑靠在院门口,也没进去,不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 我叫了他一句:“打更的,说去叫人来吃饭,你门口等睡着了么?” 韩三笑回过头,瞪眼睛吹胡子的对我轻声道:“死瞎子,别大呼小叫的,我正在隔墙偷听呢。” 我瞪眼道:“偷听什么?” 韩三笑招着我过去,指着宋令箭院子道:“当然是听好玩的事情,看在你是个半瞎耳朵灵的份上,过来让你一起听。” 我半信半疑,这家伙,该不会是想捉弄我吧。 我一走过去,韩三笑就把我往他边上拉,手指竖在嘴前让我别出声,小声道:“快听快听,那两个一肚子秘密的人正要谈心呢。” 我往里面看了看,天色很暗,我视力受到影响看得也不清楚,不过海漂的窗开着,屋里灯也点着,能看见里头的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海漂,另一个,是燕错。 不过他们都没有讲话,而是盯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在看。 韩三笑轻声道:“这两个贼小子莫非知道我躲在这儿么,还是嘴巴里噎了个鸡蛋,半天都不讲话。” 我轻声道:“你无聊不无聊,一个大男人在外面偷听两个大男人讲话,不闲冷啊你?” “嘘,嘘。”韩三笑拼命捂着我的嘴,他手上仍旧有山泉水的味道,让人感觉很安心。 “你真的相信黑俊是害你爹的凶手么?”海漂开口说话了。 燕错没有回答,我往里头一看,海漂正低头在卷着桌上的卷纸,燕错盯着他卷纸的动作,可能没有注意到他在跟自己讲话——他的耳朵,还是聋的。 海漂抬起头,转头对他重复了一句,问道:“你也在怀疑黑俊到底是不是害你爹的凶手,是么?” “我不知道。”燕错语声平和,也许只有对海漂,他才这么有耐心。 “你不确定,所以你几次都没有杀他。” “是。” “为什么?” “娘曾说过,他在坠崖之前其实已经身受重伤,那伤已足可夺其性命,但不知为他没有死,坠下崖后所造成的几乎都是硬伤,一个人的内腑在重坠中可能损破或者受到冲击而变形死亡,但绝不会像他那样——”燕错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许久才道:“你见过煮熟的地瓜沤水后的样子么?” 海漂不懂:“什么?” “一个地瓜煮熟后,会很饱满圆润,吹弹可破。但它沤水后,里面本存的热水会跑光,皮因无物支撑而漏皱不堪,没有任何生机。” “你爹在坠崖前,内腑早已抽光了生机?”海漂马上就懂燕错的意思。 “我多次试过黑俊的身手,偷袭过,明打过,他只是一副空躯壳,决没有那个能耐造成那样的重伤。”燕错心事重重,虽比我小很多岁,却让人感觉涉世很深。 “既然你知道黑俊可能不是害你爹的凶手,为什么还要那样对他?” 燕错咬了咬牙,愤恨地瞪着窗外某处,那股令人胆寒又熟悉的愤怒之火又燃在他的眼中:“就算他不是一切俑作之始,但他坠崖之前手中紧握他的差牌,就表明他与此事绝对有关——他失踪后,黑俊也离奇发疯,你敢说这两者毫不相关么?那个疯子将我认成他的时候,口口声声要赔命给我,若不是心中有鬼,又怎么会有如此反应?!” “你做那么多事,想那么多法子,是想让他们帮助你么。你为何不直接说?”海漂平和道。 燕错笑了,冷冷的,无望的:“你真觉得他们有多少仗义么?只有他们有兴趣,觉得有意思,才会想去看去听。十六年了,十六年都没有人去查燕冲正因何而消失,那么十六年后,就由我来点起苗头——” 我的心,一沉,原来燕错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冲动,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思量,而且他会运用自己易怒的特征来为自己作掩饰。 我身边的韩三笑,轻叹了口气。 “你不怕么?”海漂问他。 “怕什么?” “你所点的苗头,会烧伤靠近的人,比如飞姐。” “你们以为永远的保护,就不是真正的伤害么?” 燕错一直都无法容忍别人对我的保护,对他来说,这不公平,对我来说,过度的保护让我无比软弱,就像爹坚持要扶着我不肯放我独自行走一样,是时候了,我需要自己前行。 海漂目光迷离地看着卷好的画卷,微笑道:“小玉,等你以后就会明白,如果一个人经历过太多的泥泞,见过太多的残忍,有一天他突然看到这世上还有一些东西,极致纯洁,像污泥中不会败落的清莲,像黑夜遮蔽不去的皓月,他就会倾尽全力地去保护它不受世间污染,当是保留生命中最后相信的善美,撇开世俗欲望,排除世间万难,并不容得任何人侵占亵渎。” 燕错煞有介事地盯着海漂:“你——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海漂将手放在了胸前,那颗曾经别藏在他腰带上的珠子已经绳子串起挂在他胸前,而他此时捂着这块珠子,就像在保护自己的某个被收藏的世界一样:“有时候……我经常感觉到有个人,她每次都很轻地将珠子挂在我的胸前,她的动作好慢好慢,好像故意要拖延时间,却一句话也不说。但我始终记不得她是谁,是我的谁……” 我的心像突然被什么纠住了,海漂真的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燕错也似乎悲从中来,轻声道:“有时候我经常在想,如果他没有回忆前以前的事,或许我们还是很幸福的一家,或许我们还生活在叶村里面,过着行医救人的生活,或许现在我就是个郎中,或许……” 是啊,或许,或许他们会是幸福的一家,至少我们两边,有一边是幸福的就可以。 “小玉,人要向前看的。”海漂将卷好的画放入布袋,轻轻地放在了桌子的抽屉深处,“这些过去的事情,何必再让他重现滋扰。” 韩三笑突然离了几步,一步踢开了门,吓我一大跳,他扯着嗓子大声叫道:“大个子,快出来吃饭!” 海漂朝外一看,笑了:“难得。三哥在叫我们去吃饭了。” 燕错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退到了我看不见的窗后去,回答道:“这个时候,我想我并不适合与她同桌吃饭,他们也是。你去吧,别因为我脱离了他们。” “也好。”海漂往外走来,道,“雨大,你可以先在这里躲会再走,免得遇见他们尴尬。” 第二零五章 激将燕错怒旁人 到了门口,海漂笑着对我道:“飞姐也来了,看来我们迟得不轻。” 韩三笑已经跑回了院子,我们走回去时,桌上的猪脚已经有半盘下了他的肚,也不知道他嘴巴怎么长的,一口一个,嚼两下骨头就全吐出来了。 宋令箭好像没什么胃口,只吃饭,菜都没夹几回。 我习惯了她这样,盯着海漂道:“宋令箭说你身体不利阴雨天外出,是怎么了?身子还没好全么?” 海漂笑道:“偏头疼,休息会就好。” 我担心道:“要仔细身体,可别落下什么病根。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然的话早得天天盯着你的。” 夏夏一旁笑道:“放心吧,还有我呢,已经买了鸡,一会就放下去炖,熬足火候,晚上都得来喝汤,三哥这次不准你把半只鸡都撕了吃,那可是熬汤的底,最多给你留只大鸡腿。” 韩三笑马上乐得一嘴的肉沫子乱喷,海漂也跟着笑。 平时若是看着两人这样笑,我定会开心地跟着一起笑,但今天我却在想着,他们总是展示出来的笑容背后,有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心酸过往?韩三笑的没心没肺里,长久地生长着某种愧意,而海漂温如泉水的笑眼里,藏着许多狠心割舍的过往。 此刻看着他们不知是伪装抑或是真心的笑,我竟有些想哭,我从没问过他们的心里压着什么悲伤,只贪图他们给我带来的陪伴与解忧,于是他们也习惯了在我面前掩饰,好像从来都没有烦恼一样。 我总说自己关心他们如一家人,但我有真正关心过他们么? 我放下筷子,莫名地红了眼。 韩三笑尖叫一声,马上离我远远的,举着双手道:“我没偷吃你的猪膀子,不关我的事!” 夏夏放下碗筷,给我递了巾帕:“飞姐,好好的怎么了……” 我接过帕子,泪水源源不断地落下,海漂担忧地看着我,我解释道:“没事,我就是心里难受,憋不住眼泪。” 韩三笑心有余悸地看着我:“莫名其妙你哭什么,还好一大帮子人在,不知道的又要冤枉我欺负你。” 我摇了摇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夏悲伤道:“早上连姨走了,飞姐心里难受着呢。” 韩三笑道:“人死不能复生嘛,你总不能捧着一个人的灵牌位哭一辈子吧?” 我瞪了他一眼,道:“谁像你这么没良心,人生短短这么几十年,就这么说走就走了,就这么以后再也见不着了,我想起来就……就难受……”连姨的死的确有一部分,但我更害怕的是,终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我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的离去。 韩三笑叹了口气,过来拍我的背,道:“哎,你什么事都要往心里走一遍,你累不累呢?” 我瞪着他,眼泪刷刷掉:“谁像你这么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改明儿万一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就叹口气完事了?” 韩三笑扁着嘴看了一眼宋令箭,道:“哪会呢,我肯定也像你这样,哭得鼻涕眼泪一嘴都是行不行?” 我卟一声笑了,又被他气得跳脚:“你才一嘴都是鼻涕眼泪!” 韩三笑道:“好好好,我一嘴都是,那你别在饭桌上流马尿行不?我正吃得香,经不起你这么吓,多来这么几出,改明得换你在我灵堂上哭了。”说罢他夺过我手里拧成麻花的巾帕,没轻没重地在我脸上乱抹一通。 我用力拍了他一下,道:“不准你说这种话,我们都会长命百岁,都会活得好好的。” 韩三笑点头称是:“是是是,我们都是百年不死的老妖精,掉光牙皱着脸,天天吓唬小朋友,成不成?” 我笑了。 韩三笑吸着鼻子坐回到位子上,啐啐念道:“你这丫头,一会哭,一会笑,跟性格分裂似的,也就我们几个粗糙的能忍得下,以后看谁敢要你。” “性格分裂?是什么啊?”夏夏问道。 “就是,性格吧,有些人粗暴——”韩三笑指了指宋令箭,“有些人傻直——”他又指了指我,“有些人阴险”他指了指海漂,“有些人……可爱”,他指着夏夏,“都有自己的个性,但是有些人,性格可以分成两个极端,懂不?” 我翻着白眼,恨不得掐他,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忘占这个口头便宜。 夏夏捂嘴笑着点头。 韩三笑煞有介事地解释着,“就这么说吧,你这会明明是哭着的,一扭头又笑了,或者你好好的把这个猪蹄给吃掉了——”韩三笑夹了个大猪蹄放进嘴里,狠命咬着,飞快吐出骨头,抹干净嘴道,“一转身,你忘了,不仅不记得是自己吃了猪蹄,还怪别人把猪蹄偷走了。” 夏夏咯咯笑道:“这不就是三哥你么,自己做的事最喜欢耍赖了。” 韩三笑道:“那不一样,我这不是跟你们闹着玩么,顺便捞个猪蹿吃吃,那那人家是压根不记得,就是前一刻他把你杀了,后一刻他还会扶着你的尸体哭,到处诉冤要给你找凶手。你说吓人不吓人。”说罢他还做了个鬼脸,虽说只是调皮逗笑的,阴森森的天色下看着还是有点碜人。 夏夏瞪眼道:“真有这种人么?好可怕啊!” 韩三笑道:“当然有,你以为我编掰乱造呢,也不能说可怕,只能说可怜,这是种病,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瞧你这小眼神,什么意思?不信我啊?不信的话你问上官衍,他到处巡政说不定也碰见过。” 我想起了梦里那个给布偶人下血咒的那张凶狠的脸,跟温柔慈悲的云娘重叠在一起,或许那并不是梦…… 我试着问道:“那,有些人一下很善良,一下又很恶毒,会不会也是因为你说的性格分裂?” 韩三笑道:“可能吧,不过有些人的善良只是伪善,故意装出来的,装不下去了就只好破罐子破摔地到处招人讨厌了——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吧,要是真有这种人,也挺可怕的。” 不是挺可怕,是很可怕,我甚至都还能感觉到她那只手拍打在我脸上的那种阴毒之力,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散过。我对西花原的记忆半点不剩,难道是因为太过害怕而故意要去遗忘了么? 夏夏担忧地拉了拉我道:“飞姐是不是累了?不如回房休息下吧?” 我看了看天色,不点灯的话几乎看不清路,但现在好像午时都没过吧,冬天阴雨的天气,真是有种日月无光的清萧感。 我转头看着宋令箭,道:“我眼睛好得差不多了,燕错的耳朵,你有帮忙在看吗?” 宋令箭道:“他自己无心想治,我就算天天在这坐着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我一愣,道:“他不想治?” 宋令箭轻皱双眉,望着又开始落大的雨点,冷冷一笑道:“聋着也挺好,清静。” 这语气,说得好像在报复燕错的拒治一样,我这么辛苦求她她才同意施手相助,她本来就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现在还遭受拒绝,就更不可能有下次了?燕错这么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她话音一落,燕错就从外面进来了,看了看厅中坐着的我们,招呼也没打一声就径直回后院了。 我起身道:“我会劝他的。” 谁也没说什么,我跟在燕错后面,我知道叫他他也听不见,他走得很快,我才跟到廊道头的时候他已经回了房,正在他要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我头一次这么眼疾手快地推住了门。 燕错瞪着我,很意外。 我瞪着她道:“为什么宋令箭给你治耳朵你不治?” 他关力地合了合门,我用尽全力抵住。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你知道我求了她多久她才愿意给你治,她只要愿意用心治你,你的耳朵已经好了一半了。” 燕错翻了个白眼,甩门往屋里走去。 我跟了进去,拦在他前面:“你给我站住,我在跟你讲话,你能尊重一下我么?” 燕错冷笑:“你忘记了我是聋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咬了咬牙,怒气从脚底升到头上:“原来你也知道你是聋子,你就这么高兴当聋子吗?你就这么享受这种疑神疑鬼的感觉,这么喜欢盯着别人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吗?!” 燕错眉一挑,腮帮咬动,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了。 “病从浅中医的道理大家都懂,我的病已经太晚了,可是你明明还有机会,为什么要为了这么一口莫名其妙的破气而放弃?如果我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你聋了我不是应该更高兴么?但如果、万一我要是真心的呢?人生只有几十年,谁也不知道突然就没有了,你为什么要跟我呕这个气?为什么要浪费一个人对你的真心?把你治好了我有什么好处?啊?”说到这里,我眼泪已经毫无气势地掉了下来。 燕错退后几步,咬牙切齿:“我聋不聋跟你没有关系,我自己的选择,我也从来不会后悔。” 我被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得德性气得上火,怒道:“你不会后悔,但是我会,爹将你交托给了我,那你就是我的责任,我不想黄泉路上无颜面对他的信任——你就这么烂泥扶不上墙的?好——你如果不想治,那就别治了,人家还不希得治你!那你就离开这里,我不想要一个人残心也残的弟弟,爹说得对,你就是个错误,你根本不配姓燕,不配做我们燕家人!” 燕错目瞪如铃,凶恶地推了我一把:“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自己也是个半截入土的废人,燕家一门没有一个正常人,有什么好稀罕的,我耻为燕家人!” “谁人如此大胆,敢辱燕姓荣光?!” 一个洪亮的声音如钟大敲,几乎要掀破雨中的雨檐,我转头一看,看到门外的几个人,瞪大了眼睛—— 第二零六章 雨中比斗显真章 不知何时站在廊道里的这三个男人,很陌生,但为首的那个我识得,是昨天来过又匆忙离开的宗柏。 他来这里干什么?还带了两个不认识的男人。 “黄毛小子,口出狂言。”说话的,是站在宗柏后面的一个年轻男人,三十未到,浓眉大眼,皮肤略黑,一身黑衣劲装,头发侧编辫高束到脑后,再用绑带编束垂在背后,他看上去挺讲究衣着打扮,整个人显得干练锋利,英姿飒爽,此时他正抱臂瞪着燕错,浓眉飞扬,一脸怒气。 这声音,我像是哪里有听过。 站在他边上的那个人也是张陌生脸孔,四十多岁,发盘成髻,看起很很朴实,很沉默,大冷天的手袖捋至胳膊肘,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燕错交叠双臂,像只尖刺拔竖的刺猬,冷冷瞪着这三个男人,一脸的不屑与防备:“我还以为你今天是长了什么能耐了来教训我,原来是请了外援来壮胆,怎么,要一起对付我么?” 我急于解释:“我没——” “大哥,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个臭小子!”年轻的黑衣男人又说话了,看上去是个冲动率性的人。 边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黑衣男人像是得到了许可,扯起嘴角笑了笑,偏于邪气的笑容在他脸上也不显得令人厌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这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正这么想着,这男人转头对我笑了笑,很是明媚温柔,道:“大小姐请往边上站一站,刀剑无眼,伤到您了可不好。” 我一愣:“什么刀剑无眼,你们要干——” 话没说完,燕错一把推开我,往院子里走去:“来就来,怕你不成!” 黑衣男人笑得深了,似乎终于等到了自己在等的时刻。 他跃步跟到院中,这下我看得清楚了,他身后背了一把长剑,雨依旧在下,一下将他黑色的锦衣淋湿了,而他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英姿勃发。 他伸出手拔出长剑,嗡的一声剑鸣,刺痛我的耳膜。我不懂武功,但我知道这剑一定很锋利。 燕错冷冷盯着他。 我有点慌,想叫人来帮忙,四下找了番,看到海漂倚在廊道尽头,碧绿的眼睛微微发光——海漂还在,那宋令箭应该也在,他们就这么坐看热闹么?他轻轻朝我摇了摇头,是让人别插手么? 我扭头看了看院中情况,黑衣男人身形较为修长,但燕错壮硕许多,冰冷的雨点打在他们身上,丝毫没打落他们的气势。 黑衣男人抬了抬高傲的下巴,挑衅道:“亮出你的兵器,我朱静不对赤手空拳之人。” 朱静?这名字,我也听着耳熟。 燕错握了握拳头,道:“看看你有斤几两,才配我亮出兵器。” 朱静皱了皱眉,笑道:“好大的口气,那就让你看看我有几斤几两!”说罢他单脚一点,跃起向燕错刺来! 这是动了真格么?! 我紧张地看着燕错,他很沉稳,眼见朱静要刺剑而来,他也轻点了双脚,向后移去——没想到他看起来健硕,行动却很灵活,此时就像只雨天飞行的燕子! 朱静一个回旋,跃到燕错身后,燕错反应极快,一个后翻伸腿,将朱静刺来的剑锋踢离了自己。 朱静挑了挑眉,突地伸手将长剑向天空刺抛而去,燕错没料到他有这么一招,盯着离手的长剑看去,朱静趁他不备,飞快伸手向他擒去! “燕错!” 燕错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但他很敏锐地感觉到了朱静动时带起的风,飞快向后倒去,虽然躲过朱静的擒抓,但还是很狼狈,正在他倒下欲站起时,那刺向半空的长剑已经落下,眼见就要刺他的眉心! “燕错!”我跑了出去,绝望大叫道。 燕错瞪大双眼,做什么动作都来不及了,他飞快地挥臂挡住了脸—— 这时朱静向前蹿了一下,他的神情有点慌乱,好像要去抢剑,那动作,像是害怕伤害到燕错一样—— 那剑又长又锋利,一定会刺穿燕错的手臂,再刺破他的脸……我不敢再看,猛地闭上了眼睛! 燕错,你不要有事!谁能救他? 但是,我却听到了“叮”的一声,很清脆,我睁开了眼,燕错的手臂没有流血,朱静则飞身在取欲要倒地的长剑—— 燕错的手怎么没事?难道他是铜皮铁骨么? 朱静笑道:“原来你还留有一招——我没有输你,只不过比武过招点到即止,我可不想滥伤人性命。” 燕错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个被长剑扎出来的小洞,咬了咬牙,伸手往臂袖里一拉,一根小臂长的黑色木棍已经在了手里,这木棍他随身这样绑在臂上也不知道做什么用,但刚才的确是这棍子为他挡了一灾。 朱静猛地收起长剑,瞪着燕错手里的棍子,再转头看着廊道里的两个男人,似乎在探寻着什么。但那两人却直勾勾地盯着燕错,没给朱静任何眼神上的暗示。 朱静咬了咬牙,挑眉道:“这就是你藏起来不敢示人的兵器么?——也罢,既然你亮了兵器,那我们就公平过招,免得说我胜之不武——不过,你的棍子这么短,怎么接我的长剑?” 燕错也是个爆脾气,经不起别人激,马上好斗道:“你看着,我的棍子哪里比你的剑短!”说到这,他双手握棍,用力一转,我听到卡拉一声,他将棍子往空中用力一甩,小臂长的棍子一下展开竟约有半丈长,他旋转了一下长棍,钉的一声竖在身边,整个人都像是拥有了一股道不明的强大力量。 “玄铁棍!”朱静失声道,这时雨又下大了,将他的那种恐慌的情绪打碎在雨点之中。 燕错看了看棍子,奇怪地盯着他:“怎么?还打不打?” 朱静咬了咬牙,利落地将长剑插回剑鞘,道:“不打了。” 我拼命摇手道:“别打了,都湿透了,这么冷的天要冻僵了。” 两人都没理我,仿佛这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燕错冷笑:“畏敌就是不战而败。” 朱静挑着眉:“不打并不是认输,我畏的不是你,即便是输了,也是输在兵器之上。你手中玄铁棍可摧万刃之器,我可舍不得让我随身长剑成为棍下器魂。” 燕错翻了个白眼,卡拉一声,长棍回为半臂长,放回到臂袖之中,不屑道:“怕输就是怕输,砌这么多华丽字眼作甚——若是你怕我手中棍子缠坏你的宝贝长剑,那我便赤手空拳与你打。” 朱静见燕错收起了棍子,转了转眼珠子,道:“也好。刚才看你轻功不赖,我们比轻功如何?” 燕错看了看窄小的后院,道:“怎么比?” 朱静想了想,道:“这院中有束力,展内力则会受损。我们出了这院子,去村口摘一片未掉落的火树,再折回这里摇门口金铃,谁先到就算谁赢了。” 燕错冷笑:“比就比,谁怕谁。” 我急道:“好大的雨,不如挑个天晴的日子……” 没有人理我,他们都往外走去,宗柏身为长者,居然也没有阻止,反而像是要出去大院看戏的样子。 我只好跟着往外跑,一到前院,宋令箭与韩三笑居然还坐在那里细嚼慢咽的吃饭,夏夏则倚在走道边上,想是刚才一直在边上安静看着,海漂则在一边,对着我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看这样子,我是不用担心么? 朱静指着夏夏道:“小姑娘,就由你发号施令说开始。” 夏夏指了指自己,看了看我们,点了点头。 朱静与燕错两人都已在门口准备,两人蓄势待发,像两只等待离弦的箭。 “开始!”夏夏尖利的声音刺穿沉闷的雨声。 朱静燕错两人,一眨眼就没了人影,扬起金铃清脆作响。 韩三笑喝着肉汤,语音不清道:“你说他俩,谁能先回来。我赌聋子先回来,输的人赔一锭银子。” 余下的那个陌生男人,瞪了韩三笑一眼,似乎在怪他口没遮拦。 韩三笑笑道:“瞪我干什么?你若是不服气我赌你兄弟输,你赌他赢便是了。这赢有输,才成赌盘么。” 那男人竖着眉毛要说话,宗柏低声道:“项舟,不必多言。” 项舟——刚才的叫朱静—— 这么一连,我就想起来了,早上陈冰刚跟我说过,他们是另两个跟随上官衍的随从。 不过看他们一身傲气,哪里像个随从?也难怪出身市井的陈冰与他们格格不入。 再往前一想,秦正那次在院中被擒的时候,好像这几个随从也都在的,其中有个还从秦正手里接抱过我,那人似乎是朱静……没想到是这么个俊朗傲气的小伙子呢。 我摇了摇头,怎么这时候想这些,雨仍旧在下,我担忧地问道:“他们……不会又再打起来了吧?” 宗柏盯着我,用昨天那种令我心惊肉跳的眼神,倒是项舟,对我十分客气,低头道:“朱静有分寸的,不必担心。” 第二零七章 战马之约空饮酒 韩三笑一脸嬉皮笑脸看好戏的样子,指划着门口没进来的夏夏道:“夏丫头,这么冷的天,快去里面拿些好酒出来待客呀,顺便去擦点老生姜熬汤,呆会儿两个小鬼头回来都得冻成狗。唉,若是我押他们两人回来都成落汤狗,那这赌必定有赢无输了。” 两人都没理会韩三笑,各挑了檐下两个角落站着,夏夏去厨房拿了些陈酿,放在暖炉边上烤着,但因为昨天宗柏奇怪的态度,所以我们两人谁也没主动去劝酒。 刚才我也淋了些小雨,现在全身有点僵麻,夏夏抱了些衣裳放在绣房,出来见我仍在檐下张望,将我往里头拉了拉,道:“飞姐不用担心了,干爽的衣裳我都备好了放在绣房,里头的暖炉也起了,他们一回来就能换上干衣服,我现在去厨房熬烫下姜,这样喝了就不怕风寒了。” 夏夏总是这么细致体贴,我点了点头,说不清心里是感激还是担心。 我想想去村口一个来回,应该没有这么快,便去了绣房看看夏夏准备了什么,是些简单的披衣与氅子,许多是爹以前做粗活的时候披穿的,那些他喜欢的体面衣裳,我细细的都收在书房,一件都舍不得拿出来,生怕拿多拿旧了,他回来会穿不上——可是现在,仿佛再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时外头突然摇椅支牙,也有了细碎的脚步声——怎么?他们回来了? 我抱了两件氅子,快步向外跑去,宗柏与项舟都已经半个身子在了雨中,微抬头看着巷中天,连懒得没骨头的韩三笑都直起了身子在看,宋令箭倒是很淡定,喝着热汤,看着门上金铃——也是,想看最终输赢是谁,只要看谁先摇得它就行了。 我也向外看去,只见巷墙上急速跑着两个身影,虽然速度很快,但还是能认出左手边的是燕错,右手边的是背着长剑的朱静。 这么快?!这么点时间,都只够我走到市街上,他们居然村口一个来回了——不过,照他们的速度来看,好像不分先后。 这时燕错突然掉落了—— 糟了,难道是巷墙太过湿滑,不慎滑倒了?! 边上的朱静也停了停,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去帮扶一把。 但出我意料之外的是,燕错掉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落到了地上,并借着坠地的速度飞快俯身向院门冲来,这样他相比于朱静就省去了减速落地的时间,自然快了很多。 他冲到了门口,伸手摇了下金铃。 叮铃一声,清脆可人,像在祝赞他的胜利。 我宛尔一笑,余光看到宗柏与项舟的脸上,也不动声色地浮起了一丝微笑—— 奇怪,他们不是应该希望朱静赢的么?怎么会笑得这么会心? 来不及多想,我拿起伞撑开向他们走去,朱静也已经落地,两人都俯身在喘气。 我飞快地将氅子一人一件地搭在了他们背上,燕错抹着脸上的雨水,我一直不知道,他居然有身这样的本事。 朱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谢谢大小姐。”笑容明媚,倒是很俊朗。 燕错也许没有意识过来要抵触我的关心,伸手举了举手里一枚被雨淋蔫的火叶,笑道:“我赢了。”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孩子气的表情,就像是小时候跟邻居家的孩子比谁先跑回家,站在自己院子里得意的大笑一样。 朱静喘着气,愿赌服输地朝他抱了个拳。 这两人,都像没长大的孩子。 我扔了帕子给朱静,再帮燕错擦着脸上的雨珠,道:“都快进去吧,换下湿衣裳,免得风寒了。” 朱静淋着雨飞快跑到檐下,解着背上长剑,对着项舟道:“大哥,我输了。”那表情,却一点都不难过,倒像是很释怀、很开心。 项舟点了点头,道:“凡事不进则退,闲废了一身本事。” 朱静笑了笑,道:“太久没跑了,拉拉筋骨也好,是该多练习了。”说罢开始解外衣,我以为他只是解掉湿透的外衣,没想到解了外衣,他还没停止,还在继续解衣裳,根本不管周围这么多人,一边还说道,“后面那招,我没想通,若是我会了,我定不会输的……” 我目瞪口呆,因为他上衣脱得只剩了里衣,湿透的里衣印出他背上两道很深很长的疤—— 项舟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大声喝止道:“主人家中岂可乱没规矩?!还不把衣服披回去!” 朱静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沉默的宋令箭,拍了拍脑门子,连忙将衣氅披上了,率直笑道:“平常一屋男人,都习惯了,忘了。” 我笑了,指着绣房道:“不打紧,屋里也起了暖炉,比檐下暖和,这位大哥不嫌弃的话进去层里换吧,里头有些干爽的衣裳可供换穿。” 朱静对着我明媚地笑了,道:“谢谢大小姐。”说罢转身进绣房了。 大小姐?这次我扣得清清楚楚,怎么用这么奇怪的称谓叫我? 燕错也欲回房,项舟却拦在了他面前,道:“且慢。” 燕错马上又是一脸我所熟悉的嘲讽表情,防备大开,瞪着他冷道:“怎么?兄弟输了都认了,你还要为他强出头么?” 项舟道:“游戏之赌,输赢何妨。我只是不明白,朱静的‘燕行云翘’每一式都掌握得非常完美,可以说是我们几人中轻功最好的,你前面步法与他招招相似,却在最后关头以十三步之外的步法赢了他——若是他有所防备知道接招,他决不可能会输给你。” 燕错挑眉道:“出奇制胜,才是致胜之道。况且谁说我的最后一步就不是’燕行云翘’了?谁说它总共只有十三步?” 项舟自负道:“不可能,燕行云翘总共就只有十三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燕错皱了皱眉,来回盯着宗柏与项舟:“你们怎么知道‘燕行云翘’,你们认识他?” 项舟显得有点咄咄逼人,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后这一步是什么?” 燕错道:“倦燕归巢。” 项舟的目光,突然间就涣散了。 燕错奇怪地看着他,道:“你问完了吧?你若不服,改日再与我比。” 项舟让开了道,沉默地盯着地,轻念了一句:“倦燕归巢……呵呵……好一个倦燕归巢……” 这项舟,怎么了?他们在说什么我也不懂。 我抬头看了看宗柏,哪知道他眼里满是悲伤,转身走入雨中,消失在院门拐角。 项舟转头看了看暖炉上的陈酿,仰头凄凉地笑了笑,也跟着宗柏一起走了。 这两人——好奇怪—— 那朱静还在里头换衣服呢,都不管他走了吗? 韩三笑叹气道:“好不容易赢了一局,却没人押注,真是没有发财的命哦。” 燕错瞪了一眼韩三笑,对海漂道:“我回房了。” 海漂点了点头,我叮嘱道:“记得快把湿衣服换下了。” 燕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我在边上,猛地远离了几步,瞪了我好几眼,将衣上的衣氅扔回到了我肩上:“不用你假好心。做作!”快步转身走了。 我哂哂地收了伞,不过也习惯了燕错这么对我,海漂却看着我眯眯笑,道:“飞姐也淋了半身雨,氅子披着捂一捂也不是坏事。” 我低头看了看燕错,海漂的意思是,燕错故意要扔来给我披的么?他会关心我? “咦?怎么人都走了?比完了么?”夏夏厨房院子跑过来问道。 韩三笑道:“难道还坐在这里等你的老姜汤吗?都各回各家了。” “那谁赢了?”夏夏问道。 “你的小哥哥赢了。”朱静从绣房出来,整理着衣裳回答道。 夏夏转了转眼珠子道:“谁的小哥哥?谁是小哥哥?” 朱静来回看了看,道:“不是我,自然就是另一位了——咦,我大哥他们呢?” 我答道:“走了。” 朱静一挑眉,没反应过来:“走了?不等我?” 我点了点头。 朱静歪了歪嘴,抱臂盯着院外的雨。 我笑道:“淋了雨又跑了会,饿了吧,这儿还有些饭菜,不嫌弃的话就吃点暖个身子。” 朱静却盯着暖炉上的那壶酒,问道:“这酒?我能喝点么?” 我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朱静已经拿起酒瓶,直接对嘴闷声喝了大半,然后对着雨点沉默,似乎在安静地品着嘴里的酒。 “一样的味道……”他点下头,剪眉闻着瓶口飘出来的酒香。 夏夏奇怪道:“酒不都是一个味道么?” 朱静轻声道:“不一样,不一样。” 韩三笑问道:“那这酒,跟谁家的酒一样?” 朱静英气的眼里竟有了些雾气,轻笑道:“老家的酒。” “老家的酒?你老家哪里的?” 朱静没有回答,将酒瓶放回了炉上,轻声道:“昔日战马之约,今日唯酒熄誓。” 谁都不知道这个朱静在缅怀些什么,但我能微弱地感觉到,他看我时的眼神很温柔,很明媚,跟他拔剑时好斗的样子截然不同。 朱静叹了口气,抬头对我道:“我也该走了,这衣裳,我回去换下后送回给大小姐。” 我了笑笑,道:“旧衣裳,不碍事的。” 朱静将长剑紧紧缚在身后,对着我们一抱拳,道:“我该走了,改日再来拜会——” “哎——” 我转身去拿伞,朱静已经纵身一跃,如雨天的燕子消失在墙头,好不潇洒。 这三个人,都古古怪怪的,下雨天都不爱打伞,好不容易换的干衣裳,不是又得湿了么? 第二零八章 大雨翻泥花原臭 夏夏问我道:“那姜汤,怎么办?” 韩三笑道:“自然一人一碗分了呗,盛个大碗的,给你家燕错小哥哥送去呢。”他阴阳怪气的逗夏夏。 夏夏白了他一眼,道:“我才不送,好端端的看人脸色。要送——海漂哥哥送好了,你送的他一定会喝,省得怕我下毒害他。” 海漂笑了笑,道:“我送,我送。” 夏夏翻了个大白眼,甩着辫子去盛姜汤了。 我仍旧很奇怪,问韩三笑道:“宗柏怎么突然带着这两位差大哥来了这里,有说什么事么?” 韩三笑盯着我道:“你咋知道那个不说话的凶大叔是宗柏?” 我回答道:“昨天他跟上官大人来过,所以知道啊。” “他跟上官来干嘛?我怎么不知道?”韩三笑一脸闲事精的样子。 我瞪他道:“你天天不见人影,哪里会知道。就拿了点云娘做的点心来看看我么。” 韩三笑挑了挑眉,道:“这云娘,倒是挺把你放心上。” 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奇怪了,昨夜以前,我好像没有正面与云娘交往过,夜声假扮的我最多也只是跟她打了声招呼,她怎的这么热络要让上官衍来送东西给我?难道—— 难道什么,我也想不出来,我有点害怕往某个方向去想。 夏夏接话道:“昨个来了,也是这么一声不吭,然后又莫名其妙走了。今天来了,说是要代夫人来看看飞姐你怎么样了,不过好像也没有热情很多的样子嘛。” 原来是夫人让他们来的—— 不过,一下来三个,也太客气了,而且不是有陈冰送我回来么,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三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宋令箭道:“没想到,朱静这小子,轻功这么好——当时院中捉拿秦正的就是他吧,以他这样的轻功,怎么可能会让秦正逃掉?也难怪上官衍要生他们的气,原来是故意放了水。” 宋令箭挑了个眉,微笑道:“我好奇的是,以他如此心高气傲,居然畏惧燕错的玄铁棍不战而认输,看来比武过招是假,想让燕错展露玄铁棍是真。” 韩三笑道:“燕错一个小家伙,手扣扼腕扣,臂附玄铁棍,也不知道这诺大的使命,他这牛一样的脾气能不能负得起。” 宋令箭疲倦地闭上双眼,轻抚了抚太阳穴,只是扯嘴微笑。 海漂轻笑道:“许是他们也有三哥如此疑惑,才要来这一趟试真章。” 韩三笑抬眼看了一眼海漂,难得正经地笑了。 他们这对视的笑容高深莫测,似乎在传达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愈发让我自己觉得自己是脑子不好使的那一个,连新来没多久的海漂都赶到我前面去了。看来天份这东西真的强求不来,跟时间早晚也没有关系。 宋令箭起了身,走出屋檐,海漂的伞就刚好展挡在她上空,她看了海漂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伞,似是不愿意与他同行一般,再扫了我们一眼,道:“聊着吧,我回了。” 我心疼地看了一眼海漂,这宋令箭也太不给面子了。 我对宋令箭皱了个眉,当然是讨好性的皱眉,对她我几乎没脾气,也不敢有脾气,好声好声道:“回去也是一个人呆着,要是嫌这冷,绣房里呆着好了么?” 宋令箭已经倚身往外,轻飘飘的声音消散在雨中:“不了,太吵。”话音收在她身影消失的门口,今天的宋令箭,让人感觉好弱,她是不是病了? 海漂失神地盯着她踩出晕圈的水洼,空气中有种让人窒息的沉闷。 韩三笑见人都散场,打了个哈欠,抱起被子道:“我进绣房睡会,你们当在自己家,吃饭的时候一定叫我,千万别担心吵到我。” 海漂对夏夏道:“我去拿姜汤。” 夏夏拉着他往厨房走道:“我去盛,海漂哥哥你也喝一点吧……” 我轻叹了口气,回了房间,对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照了照,换下了不属于自己的衣裳。 雨越下越大,乌云盖顶天暗如夜,现在吃饱喝足又淋了点小雨,我倚在床上酝酿睡意,听到外面有雨点打在伞面的声音,有人从院里出去,细碎的脚步消失在巷中,是夏夏去连家了吧,这孩子。 我终于放心睡去,沉沉的一觉,无梦无行,非常饱满安静。 一觉醒来,雨已经停了,天已大亮,这是什么时辰了?我好像睡了很久,还以为醒来后应该是晚上了。 我推开窗往外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光有点扎眼,但的的确确已经放晴,甚至连地都已经干了。 “夏夏——夏夏——”我叫了几声,没人应,难道还在连家帮忙没回来么? 我出了房间,外厅里走了一圈,空荡荡的没有人,转去后院,仔细听了听燕错屋里的动静,也没有声音—— 我敲了敲门,没有他语气暴燥的应门声,轻推门看了看,房里的确没人,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被铺叠得平平整整,好像从来就没人居住过一样。 我来回看了看,蹑手蹑脚走了进去,好奇地四处看了看,燕错也真是奇怪,一点随身物件都没有——柜门打开一看,那件他常穿的衣裳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一摸微微还有一点潮,可能挂在里面晾着吧,这燕错,还真是宝贝得要命,生怕放暖炉上着火没了不成? “你在我房间鬼鬼祟祟干什么?!”突然一声怒吼,我“啊”的尖叫了一声,感觉魂都要吓没了,飞快连跑带滚地冲出了房间!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想来问问你有没有受风寒——”我拼命道歉,语无伦次,但接下去的话我再也说不出来,因为一股恶臭味灌进我的嘴巴,一阵呕意让我闭嘴想吐。 这股恶臭味,是从燕错身上传来的,我张眼看着他,哪知他凶神恶煞,眼瞪如铃,指着外院道:“走远点你——谁让你碰我的东西了!”他猛地蹿进屋子,小心翼翼地拉着衣裳检查着,生怕我给他哪处弄破了似的。 我怕得牙齿打架,根本不敢再听他指责,疵着牙就逃了。 我真没用,哎。 等跑到了前院,我才突然后悔,我为什么要怕他?明明我比他大,明明我是姐姐,我为什么要怕鬼一样的怕他啊?我进一下他的房间不行吗?凭什么要看他的脸色? 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敢回去找他吵架,只得对着门上金铃发泄闷气:“臭燕错!臭小子!长姐如母听过没?!长幼不分,没礼貌!下次再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我就骂死你,我戳死你戳死你!” 我真没用,哎。 金铃清脆地响着,像夏夏咯咯笑我的声音。 不对—— 金铃的影子,怎么是这个朝向? 这明晃晃又冷无温度的阳光,怎么是从东边照过来的? 难道现在是早上?我一觉睡到第二天? “瞅着金铃看啥呢?飞姐你也学那些人,一来就盯着金铃看半天,我就好奇有什么好看的。” 我吓了一跳,拍着乱跳的心门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不声不响的吓死我了。” 夏夏瞄了我一眼,挎了挎手里的篮子,道:“从你盯着这金铃看的时候,我就来拉。今天起得这么早,看来是一觉睡得饱饱的了。”说罢往厅里去,将篮里的东西摆放好。我看了看,是些元宝纸,可能是刚买来要叠元宝的。 我问她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了?” 夏夏摆放着东西,头也不抬,回答道:“刚到辰时,还早。” 我一乍舌,走了进去道:“辰时?我昨天睡下的时候,才过未时,我睡了一整天啊,我说醒来怎么天是亮的,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夏夏道:“飞姐难得睡个好觉,睡到饱了自然会醒的,反正也是雨天,没什么事做——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我拉着她坐下道:“不用急着忙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这些——你去看过黎雪了么?” 夏夏点了点头,神色倒也平静,折压着元宝纸道:“看过了,真叫人担心。” “怎么?哭得很伤心么?”我想起黎雪小时候默默流泪的样子,小时候总是我护着她,我比她坚强多了,可是慢慢的大家都变了。 夏夏叹了口气,摇头道:“就是没哭才让人担心,我怕她这么压抑自己的情绪,迟早会出事的。黎姐姐太内向,也没什么朋友——”说到这,她突然没了声音,好像怕我难过似的,转而又言道,“不过还好,那眉尾有疤的差大哥一直在帮着,不然我真不放心她一个人呆着。” 陈冰还在照看着么? 我拍了拍夏夏的头,道:“连姨去了,你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好了,飞姐面前没什么好藏的。” 夏夏看着我笑了,清澈的眼睛闪亮亮的折着明媚的阳光,我第一次发现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有着女人该有的娇媚与柔丽了。 “已经不难过了。宋姐姐说得对,人死了活着,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的转换,连姨活得孤独,死了可以与他们团聚,其实是件好事。这丧事是喜丧,我们要笑着送连姨走的。” 宋令箭这家伙,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没人情味,不过这话,也算是说到位了,夏夏一直都将宋令箭的话当信条,但愿她以后不会变得像她这样尖酸又爱藏心事吧。 第二零九章 手心温暖眼冰凉 夏夏手脚利索的已经叠了四五个元宝,扔在边上的筐里金灿灿的很亮堂,一边道:“这些元宝要赶紧给叠了给她送去,今天是过身第一天,得多烧些下去,让连姨在下面也能打点打点。” 我帮着一起叠,道:“怎么不在那儿叠了再回来?拿来一叠纸,送回去就是一筐元宝了,来来回回多累。” 夏夏道:“这不是不放心飞姐你一个人在家么,宋姐姐和海漂哥哥大早就去给郑小姐复诊了,三哥下了更吃了饭也回去歇着了——那个燕错——大清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溜哒了,这一整条巷底就飞姐你一个人,总得有人在这儿应应你嘛。” 我暖心地笑了,推推她的脑袋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见不着人就哇哇哭吧——而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娘不是也在么。” 夏夏像是突然意识到这点,鼓起嘴点了点头:“糟了我又忘记了,但愿她没听见吧——对了飞姐,今天要是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别往西边走,知道吗?” 我奇怪道:“怎么了?我还正想说,趁今天晴着想去看看珠宝怎么样了呢。” 夏夏摇手道:“还是改天吧,今天我刚上街就听到市上人说,说昨天那场大雨把西坡的泥地冲开了,臭味飘了十几里,还好现在刮的东北风,将那臭味往西头吹,不然的话要是往东吹,我们一镇的人都要被熏得没法活了。” 我惊讶道:“会有这事?” 夏夏道:“是啊,咱们这边还好,没什么味道,市上已经有点臭味了,所以大家都不出来活动了。我还问过眉尾有疤的差大哥,他说衙门应该很快就会派人处理的。” 我好奇道:“怎么会有臭味?平时经过的时候也没闻见过呀——” “那西花原这么诡异,什么怪事没有呀,谁知道那些土堆里埋着什么东西,这么多年没人去翻弄,肯定臭气熏人了——飞姐你也别多问了,胆子这么小,多问了又要多想,多想了又要自己吓自己。” 我喃声道:“也不知道上官大人病有没有好转点——这都病着呢,又出事了,那西花原鬼怪得狠……”西花原里那浑身浴血的女人突然浮现在我脑海,狠狠地吓了我一大跳! 夏夏道:“哎,今年真的古怪得狠,在这儿呆这么多年都平平静静,今年的事出个没完没了,还好现在在任的是上官大人,要是换了以前的赵大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啊,今年,为什么是今年?今年有什么不一样么? 我是不是该好好地将事情排个序,然后想想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咦,海漂哥哥回来了——”夏夏飞快站起了身,往外跑去。 我跟在后面,海漂已走到对院门口,见我们出来了,便举了举手里的一个用布包着的盒子,笑道:“我先放点东西,一会就来。” 夏夏打趣道:“什么东西这么宝贝,一定得放回自个家里头去?” 海漂抱了抱怀里的东西,笑道:“怕三哥会抢的宝贝,还是放回小屋中安全。” 夏夏笑着回了里头,道:“一定是与宋姐姐有关的,这海漂哥哥,只有是宋姐姐的事情,才会这么认真。” 我喃声道:“是啊,但是宋令箭好像从来都不在乎。你说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在乎自己的人,为什么她能狠得下心,都可以装看不见听不着呢?” 夏夏轻声道:“也许——也许她有苦衷吧,宋姐姐是个好人,可能只是不想有所亏欠,所以才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吧,她对飞姐不也这样么,什么事情都要算得明白,是吧?” 的确是,我还经常觉得她这样太过见外,但是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 说到这,海漂已经进来了,我拉着他坐下,问道:“郑小姐的病怎么样了?你们大早出去,怎么现在才回来?宋令箭呢?” 海漂盯着筐里的纸元宝,可能没见过,所以很新奇,捡了一个放在手里玩着,回答道:“她中途有事,晚些回来。郑小姐病大好,大宝照顾得她很好,给她做了好多可口点心,不过令说飞姐吃不得,夏夏呆会去对院拿几个。” 海漂这一天天的,话说得越来越流利,一段话也能越说越长。 原来刚才要藏起来的宝贝,是大宝做的点心。 郑珠宝与黄大宝,可能也已经对自己的命运妥协了——或许,他们从来就没有反抗过。 我叹了口气,想起梦中郑珠宝倔强到不惜摧毁自己来反抗命运的那种偏执,竟不禁觉得有点害怕,道:“但愿他们能好吧。” 海漂像是也有很多心事,迷茫地看着远处。宋令箭这个家伙,又把他一个人抛下了。 “这是什么?金光闪闪的真好看,作什么用?”海漂很快调整好心情,将纸元宝好奇地放在手中滚来滚去。 夏夏拿了回来,妥妥地安放在桌子中间,像个大姐姐似的拍了拍海漂的手,道:“这是给死人在地府用的金元宝,可不能随便玩的。” 海漂笑了,道:“人死了,还要用银子么?” 夏夏道:“当然要用了,地府也得有地住有银子使——” 海漂笑道:“也好,这样人死了也能说是以另种形态活着,”说罢他饶有兴致地拿了张元宝纸,反反复复看着,道:“怎么折的?教我。” 夏夏道:“好端端的学这个干什么?这是白丧物,不吉利的。” 海漂道:“往生者的礼物,也是一番心意。” 夏夏感动地看了一眼海漂,由衷道:“海漂哥哥比我们这谁都好——” 我故作生气道:“比飞姐还好么?” 夏夏点头道:“对呀,飞姐的好说三天三夜说不完,但是海漂哥哥的好,却让人无从说起呢,而且海漂哥哥胆子比你大,猜谜语一猜一个准,可比飞姐你聪明多了,而且也不像飞姐你这么爱哭总是叫人担心……” 我不满道:“去去去,真是丫头长大了胳膊肘向外拐,一个劲数落我的不是了你——” 夏夏咯咯笑,将元宝塞在我手里,起身道:“飞姐自己也没话对了吧,你来教海漂哥哥吧,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很快回来。” 海漂笑着目送,手里的元宝已经折了一半,居然平整方正,私毫没有错了步骤,他只是看夏夏折了这么一个,就知道怎么折了? “夏夏妹妹只是拿飞姐寻个开心,别放心上。”海漂将折好的元宝递给我,笑问道,“不知道有没有错了细节,飞姐检查一下。” 我轻轻折鼓起元宝,丝毫不差,虽然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但海漂学得的确很快,正常人起码得看个两三遍,折错个三两只才能折个对的。 宋令箭从一开始就排斥海漂,难道是因为她一早就知道,他聪明得深不可测不可捉摸么?但是聪明也是罪么? 夏夏很就回来了,气鼓鼓的坐了下来。 我见她两手空空,奇怪道:“怎么了?厨房里没吃的,叫耗子偷吃光拉?” 夏夏翻了个白眼,道:“耗子都没他这么可恨——” 这时后院突然飘来一股姜与糖的味道,在冷冬的早上特别暖心,她昨天煮的姜汤又在热么? 海漂闻了闻,抬头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夏夏呼着气道:“还不是那个燕错,刚才叫他吃饭也不理,钻到厨房去也不知道在干嘛,还将我赶了出来,生怕我要偷师一样。” 原来是被燕错从厨房里赶出来了,难怪两手空空,这两个斗气冤家,我笑道:“燕错耳朵听不见,他不是有意不理你的么。” 夏夏用力地折着元宝纸,愤愤道:“谁知道,装聋作哑的本事他最好了。我们又不是没饭给他吃,非要自己下什么姜面嘛。” “好香哦,我去看看。”海漂站了起来,安抚又带着宠溺地拍了拍夏夏的头,往后院走去。 海漂一走,夏夏马上拉着我悄声道:“我倒要看看那家伙在装神弄鬼些什么,可别把我的灶台都烧裂了。” 于是我们恶作剧般地悄悄跟了过去,我更想知道海漂会跟燕错聊些什么。 我们躲在厨房外的两个小炉后面看着,见海漂与燕错两人坐在厨房里的桌边上,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姜味与糖味混合,应该是姜面。 海漂敲了敲桌子,对着走神的燕错道:“再不吃,面要凉了。” “我煮了好多,你要不要来一碗?”燕错起身要给海漂盛一碗。 海漂拉住了他,摇摇头:“我不饿。” 燕错失望地坐了回来,端起面碗道:“那我自己吃了。” 海漂点了点头,看了看锅里的姜面,道:“不过方才我进来时,飞姐正提起说很想吃些暖身的东西,比如,热身的姜汤姜面之类的。” 这海漂,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而且,为什么要在燕错面前提起我? 果然的,燕错平静的面孔马上就漫过不悦,放下碗冷冷道:“她想吃,自会有人给她做。” 海漂盯着笑道:“你做的比夏夏好吃。况且夏夏要忙着收假线换真的尾货,大病刚愈亦不适合经常碰水做饭。没见这些日子飞姐都是叫了外面的现菜来吃么?反正你锅里还有,凉了又不便再热,何不分飞姐一碗?” 海漂故意提假线换真的事,不是在暗示燕错他做过的事么,他就不怕触怒他? 燕错咬了咬牙,不情愿道:“随便吧,她想吃自己来盛,不吃倒掉好了,我也省了洗锅这烦事。”他大口吃起面来,看来的确是饿了。 海漂笑盈盈地在一边坐着,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道:“看你也快吃完了,我正巧要出去买些纸,你与我一起去吧。” “好。”燕错飞快喝着汤,像是害怕让海漂多等一样,但海漂却不等了,马上站起来向外走。 糟了! 夏夏反应奇快地拉着我往回跑去。 第二一零章 有人假扮宋令箭 刚一跑到,气都没喘两口,海漂就回来了,夏夏做贼心虚似的马上问道:“怎么这么快出来了?以为他会邀你坐下来一起吃的——果真是个无情小气的人。” “我还不饿,你们呢?”海漂笑眯眯的,那样子看起来坏坏的。 “还好吧,早上随意吃了点。倒是飞姐起来还没吃过东西。” “那就好。”海漂翩然有礼地对我们做了个再见的动作,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这海漂哥,古古怪怪的,一定是被三哥带坏了。”夏夏嘀咕道。 我喜欢海漂这个样子,笑道:“像韩三笑总比像宋令箭好,难道你想他跟宋令箭一样,天天冷个脸么?” 夏夏也笑了:“小心你啊飞姐,居然在宋姐姐背后说她的不是——”她话说了一半,马上就闭上了嘴,一脸不满地瞪着前面,我转头一看,是燕错出来了,手里拿了个大汤碗,上面盖了布盖,有姜香味飘出来,他将这大汤碗放在了桌上,也不交代些什么就往外走。 “哎——”夏夏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锅碗我回来自然会洗。”燕错瞪了一眼夏夏,甩了甩袖子出门去了。 夏夏气不打一处,嚷嚷道:“什么嘛,说什么话都这么叫人生气,送个面都跟人家欠他银子似的!谁让他洗锅碗了,真是小人之心!” 我却禁不住笑了,这姜面,定是他在缅怀自己的娘亲,换作是以前,他一定倒了都不愿意给我们吃,现在至少他没有这么抗拒了,不是吗? 燕错做的姜面的确很好吃,也许无数次的他有练习过,练习着怎样让姜的香味与糖的甜味完美的融合,重温他娘的那一碗碗精心为他煮过的面。 夏夏吃完了就勤劳地把锅碗灶台洗得干干净净,元宝一折完,她就心急火燎在地送回连家,还带了些枣子之类的干货,说要给黎雪备着。 出门前她像个要出远门的娘亲一样,反复叮嘱我不要乱往西边跑。 我笑道:“你再这么把我当废人,我可就真成废人了。” 夏夏笑道:“虽然我没那本事能让你成为一个千金小姐,但是我保证比千金小姐还省心。” 看着夏夏冻红的手,我心里有点难过,温和道:“我又不想当千金小姐,你不用事事都这样操心照顾的。” 夏夏忙和着自己的事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谁让我喜欢呢,这事儿要是不经我手呀,我还觉得别扭呢。不说了,送完了还得回来准备午饭呢,记得我说的话哦。”她脚步声哒哒地消失在门外。 什么事都被事事忙光了,我正想着回绣房找点她做不了的事做,门口突然飞快闪过一个身影,往宋令箭院里飘去。 我难得反应这么快,跑出去叫住了她:“宋令箭?!” 宋令箭慢了慢了脚步,迟疑了一会儿,没停下,继续往院里走。 我跑出院子,冷风灌口,咳了一声,叫道:“又忙什么去了,扔着海漂一个人回来?” 宋令箭停了下来,慢慢转头,仍旧面无表情。 我对她笑了笑,虽然她总是这么严肃的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她不太高兴,也不知道谁又惹到了她。 “我,我开个玩笑,吃过没?” “有看见我的长弓么?”宋令箭反问我。 我摇了摇头:“没见着呀,往年你收猎了,长弓不是都收在房里么?” 宋令箭扭头看了看自己院子,道:“我去找找。” 我拉住她道:“不出猎了还挂记着长弓干嘛——”我收回了手,因为这种感觉不太对劲,宋令箭的手一直都冰得出奇,这回她的手怎么这么暖? 宋令箭冷冷盯着我,道:“怎么不接着说了?” 我看了看她的脸,尤其是她的眼睛,似乎也没有以往那么漆黑神秘——难道,这个宋令箭又是夜声扮的? 他怎么又见缝插针地扮了宋令箭,若是被撞见了怎么办? 那我该不该揭穿他呢? 难道是怕被我看到真面目,所以总是要乔装成别人? 我盯着她反复思考,她盯着我的眼神,却越来越阴狠。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夜声,是你吗?”但是我又有点心虚,夜声不是个瞎子么?怎么现在宋令箭的眼睛看起来这么正常? 宋令箭盯着我没回话。 我又问:“你不是宋令箭,是吧?” 宋令箭瞪着我。 我尽量保持着淡定的语气,笑道:“你扮得还真像,差一点就被你骗过了。” 宋令箭松了松眉,问我:“你怎么知道是假扮的?我以为我扮得很像了。” 果然是夜声。 我笑了:“光看你的样子听你的声音,当然没人会怀疑。但是有一件事情你一定扮不像,就是宋令箭的手冰凉凉的,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一点都不冰。所以我就猜,一定又是你扮成宋令箭的样子了。” 宋令箭盯着自己手,冰冷地笑了笑,这夜声还真是惟妙惟肖,连笑起来冰冷嘲讽的表情都入木三分。 我问他道:“这次你又扮成她的样子,想做什么呢?” “找些东西。” “找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问道:“长弓?” 他点了点头。 我奇怪道:“你找宋令箭的长弓干什么?你又不打猎。” 他回我道:“觉得好奇,想拿来看看。你知道在哪么?” 我摇头道:“没有注意过,不在院里的话,应该在她自己房里吧。” 他转头走进小院,推了推宋令箭的房门,仍旧是锁着的。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的夜声给我的感觉很冰冷,我有点担心宋令箭突然回来,便摧道:“宋令箭的房门一直都锁上的,她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还是快点离开吧。” 他扭头冰冷地看了我一眼,道:“我随便晃晃,你忙你的去吧。” 我有点不安,但也不好问太多,道:“那你小心一点——对了,你吃过没,厨房——”我咽下了后面的话,因为我看到他不耐烦地皱起了双眉,冰冷的双眼里透露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厌恶。 我马上扭头回院子去了,心里想着,那个温声亲切的夜声,我从来没有见过真面目的夜声,难道一直在用这样的眼神跟我对话么?那种眼神,我越想越有点不对劲,我是不是应该召唤一下夜声,看看来的是不是对院那个人呢? 这时我才想起夜声留给我的短拐杖,好像就倚在我床角边上,我去翻了翻,找到了,不过跟我印象中有点差距,这拐杖看起来一点也不名贵,普通木质,拐头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非常光滑,如果扔在厨房,很容易就会被看成是根短柴火而被拿去烧掉——如果说特别,只能说特别粗糙,花纹很不均衡,上面的纹路也很杂乱,夜声说这是他的宝贝,好像是他夫人送他的。 我拉出衣里的寒晶,往拐头上敲了敲—— 敲了三下,我就紧张地把东西收好,竖着耳朵听着周边的动静—— 有动静了—— 外面有了脚步声—— 怎么是从巷外传来的—— 如果这个假的宋令箭是夜声扮的,那脚步声应该是从对院传来才是啊—— 我慌乱地站了起来,要冲出去看来的人是谁。 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韩三笑阴险的笑声,来的人是韩三笑? 我躲到院门后面,看见韩三笑一个人猫在院子里,耸着肩膀看着宋令箭的房子在阴笑—— 他一个人在那想什么鬼主意,笑得这么奸诈? 他慢慢走向宋令箭的房间,推了推她紧锁着的门,探头探脑的样子好像是想偷偷溜进去一样—— 这时“叭达”一声,夜声假扮的宋令箭从海漂房里出来了! 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韩三笑尖叫一声,宛如肉猪被宰,凄厉悲壮!吓了我一跳,至于叫成这样吗! “你——你怎么在这里?!”韩三笑坏事当场被抓,吓得魂飞魄散,我忍不住笑了,这家伙平时像是最爱跟宋令箭斗嘴,其实骨子眼里可怕她了。 “宋令箭”盯着韩三笑,表情很平静,伪装得很像,用宋令箭的语气反问他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在我家干什么?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 “我——我——”韩三笑小眼睛四处打转,心虚至及,就跟我早上偷进燕错房间被当场抓包的样子一模一样。 “宋令箭”冰冷地盯着韩三笑。 韩三笑马上跑到了院子里,大声问道:“你不是说要去给黑俊施针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换件衣服就走。”宋令箭也移步向外走。 “那你还不走?”韩三笑大声地虚张声势,人却一直往角落里躲。 “宋令箭”狠瞪了他一眼,快步走了。 韩三笑一怔,似乎没想到宋令箭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还不来及反应什么,宋令箭已经走了。 她经过我门前时,金铃叮叮当当摇得很尖锐,她猛地转头盯了一眼金铃,那一眼冰冷冷的,带着一种杀意。 这种感觉真奇怪,我往院外走了走,想打探下韩三笑,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不妥,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走出来,他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心急火燎的,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我急忙忙地继续敲着手里的寒晶与拐杖,想把夜声叫回来,但是周围一直安安静静的——夜声不是说过,只要我敲响这两样东西,他一定会尽力赶来么?有事绊住了? “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阵风,我手抖了抖,是燕错的声音。我连忙把拐杖藏在了身后,语无论次道:“没……没干什么……” 我扭头看了看燕错,奇怪,他不是跟海漂出去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二一一章 艺高人胆特别大 “你怎么回来了?”我心虚道。 燕错道:“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我奇怪道:“我什么时候——你——你是……” 燕错温和地笑了,嘴里发出夜声的说话声音,道:“姑娘再这么用力敲小生的拐杖,小生可真没办法向家中夫人交代了。” 我全身寒毛竖起,颤抖道:“你……你是夜声?” 他点了点头,这温和有礼貌的声音,配上燕错总是易怒凶悍的脸,显得那么不协调:“小生的声音姑娘听不出来了么?” “你是夜声——那刚才那个人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破碎得像随便要化灰了。 他轻挑着双眉,表情眼神都显得非常温柔:“哪个人?” “刚才宋令箭院里的那个宋令箭——我以为她是你扮的,还与她小聊了一会儿,她……她不是你?”我颤抖道。 夜声道:“小生一听到姑娘的召唤,就快速前来了,甚至都没来得及换装,刚才不管姑娘见到的是谁,都决计不可能是小生哦。” 我拉着他道:“有人假扮宋令箭,不知道在她房中找些什么,刚才韩三笑一来她就马上找借口走了——” 夜声像是并不意外,半眯着眼在沉思——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夜声不是个瞎子么?为什么扮起正常人来这么正常,来去自如行动灵活,一点都不像个瞎子——难道,他在骗我? “难怪刚才来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小生大抵知道他们往哪去了,姑娘要不要跟来瞧瞧热闹?” 我惊讶地盯着他道:“你知道他们去哪了?” 燕错——不,是夜声点了点头,笑眯眯道:“随小生来便是。” 夜声拉着我的手腕,快步地游走在巷中,巷中的每个拐角每条岔口,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转过左前巷,我看到了韩三笑,他跑得很快,平时懒得骨头都要松掉的他居然动作这么轻盈,在远远的前方有一道黑影,他在追那黑影,我们在追他,追着追着,夜声突然停了下来,将我拉到了一处人家院中,快速关上了院门。 这动作好利索,连我这明眼人都不可能做到。 “怎么不——” “嘘。” 怎么不追了?躲这里来干嘛?我莫名其妙地盯着夜声,他只是微侧着头,非常认真地在听着什么。 我看了看前面,这厅门有条很大的缝,可以看见外面小巷的情景,此时韩三笑就站在巷中,浓眉紧皱,凝神四处看着。 “恩?你在这里干什么?”韩三笑猛地回过头,那道锐利的眼神刮过院门,像是有剑气一样,刮在我脸上生生的疼。此时夜声,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韩三笑在对谁说话呢? 宋令箭走到了我视线所及的范围,穿着与刚才院中不一样的衣裳,暗蓝长衫,滚边翻黑,衫尾微有些泥点,鞋上有泥,高束的长发也微有些凌乱,散发落在颊边,有番微弱如秋的随意之美。 她的表情很冷淡,但眼神中却没有阴狠与邪恶。这是我所认识的宋令箭。 宋令箭像是被韩三笑这么严肃凶悍的表情吓了一跳,但马上就恢复了冷淡的表情,皱眉道:“干什么?大白天的装神弄鬼,去看曹南,我看你是见鬼了。” 韩三笑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宋令箭,像是要拆皮去骨地将她认个真假似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叹了口气:“完了,天下大乱了,看来我是真的见鬼了。” “有病吧你。”宋令箭一脸不屑。 韩三笑垂头丧气道:“我恨不得打早上的自己一记耳光。” 宋令箭扯着嘴角笑了笑,倒是挺有心情跟韩三笑斗嘴,刁钻道:“你早该这么做了。” 韩三笑脸上露出兴灾乐祸的坏笑,上下打量着宋令箭,不急也不缓道:“哎,你总是这么可恶。但是比起刚才那个宋令箭,我还是觉得现在的宋令箭要可爱多了。” 宋令箭眉一皱:“什么刚才现在?” 韩三笑得意道:“就是刚才我见到的那个宋令箭——但是又不是现在的这个宋令箭啊,哎。” 宋令箭眉听出韩三笑话中意思,问道:“你在哪里见到的?” “你家。”韩三笑指了指她。 宋令箭马上咬了咬牙,抬腿要走,韩三笑拦着她道:“已经走了。” “不用说,你跟丢了。”她瞪着他。 韩三笑一脸无赖地叉脚道:“我好心帮你检查了下家中物件,确保什么都没丢才去追,再说了,人家又存心要逃,又跑在我前面好远,我不跟丢就有鬼了。主要是,谁也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不要好的人来假扮你,万万没有想到,反应就慢了么。” 宋令箭怒极反笑,挑眉讽刺:“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韩三笑摆摆手,一脸释然,怎着看着都想揍他:“这个不用。” 宋令箭转道回家去了,韩三笑一脸玩味地跟在后面,不知道的,以为两人是在斗气的小情人呢。 夜声拉着我走出小院,悄然跟在两人身后。 他们向来都很敏锐,怎么没有发现我们? 宋令箭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去,不管家中有没有重要东西,凡是谁听说自己家里来了外人,都要回去瞧一瞧。何况她那总是锁死的房间里面,一定有什么宝贝东西藏着。 “你是瞎子吗?”她越想越火,开始骂韩三笑,“活生生的一个人,居然顶着我的面具从你眼皮子底下走掉。” “所以我才想掌自己一巴掌,刚早上我还说,谁都不会挑你来冒充,那时我以为你不好冒充,但现在我发现其实你是冒充假扮的最佳人选。”韩三笑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怎么都看着像在兴灾乐祸。 “承你吉言。”宋令箭回头瞪了他一眼——她突然转过眼睛,往我们所在的地方狐疑地看了一眼。 韩三笑不依不饶地落井下石道:“谁让你平时屁话没有,朋友不多,性格孤僻乖张,就算别人觉得那假货奇怪,也不敢探究什么。艺高人心细,艺高人胆大啊!” 这就是夜声说的,赋予妖魔藏秘密,这个道理,看来他们都懂。 宋令箭白了他一眼,突然停下脚步,认真道:“这个人很有可能曾经也乔装过燕飞,那时燕飞眼病蒙纱,病忧忘已,亦是别人攻弱的最佳人选。” 我一凛,他们早就怀疑了?看来夜声,也并不是天衣无缝。 韩三笑却不当回事似的道:“这人来来回回就在咱们附近转悠,莫非他以为你们这两穷女人身上有宝啊?相比之下,燕飞可比你有钱多了,我这么穷,也不知道下次她会不会假扮我?我们要不要对句暗号什么的来证实?” 宋令箭压下双眉,阴冷地看着巷上天,像是在对谁叫骂一样,说了句连韩三笑都目瞪口呆的脏话:“去他爹的狗杂碎。” 说完快步走了,韩三笑托了托要掉下来的下巴,四处看了看,对着巷上天抱着拳真心道:“不知哪位高人,不但艺高人胆大,竟还有挑人得罪的本事,佩胡佩胡。” 韩三笑走后,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不敢在夜声开口之前说话,免得被人发现。 过了一会儿,夜声平静道:“看来,小生呆不久了。” 我咬唇道:“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照理说,你扮成我的时候跟他们几乎没有正面接触,他们怎么会——” 夜声笑道:“姑娘的朋友并非常人,仅是刚才想要躲过他们耳目,小生都花了十分力气,看来小生想要完成此行任务,往后不能经常出现了。” 任务? 夜声说是来寻韩三笑的,不是已经寻到完成任务了么?难道还有其他事? 我轻转头看了看他,他所改扮的燕错的脸离我这么近,还这么平静温柔,我真的很不习惯,我悄悄拿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夜声笑道:“姑娘不必试探,小生的确是个瞎子。” 我收回手,心虚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我在试探?” 夜声道:“小生能感觉到姑娘手挥动时扬起的微风,况且姑娘忘了么,小生会戏法,皆凡是变化的东西,小生能以另一种方式看到的。” 我仔细盯着他的双眼,他虽然也在看我,但那种目光微有些空洞,没有焦点,可能这就是他唯一伪装不了了的—— 不知怎么的,可能他们都太聪明了,所以我不自觉的也多了个心眼,我设想道,万一……万一夜声不是个瞎子呢? “夜声,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我不死心。 夜声侧过脸对我,这动作很自然连贯,因为只有瞎子,才会将耳朵当眼睛。 “你的眼睛——” “有人。”夜声再一次打断了我的话,他凝重的神情像极了燕错。 我马上四处张望:“谁?” 夜声闭上双眼,安静地听了听,勾起嘴角温柔道:“是姑娘想见的人。” 我一愣:“我想见的人?我想见谁啊?” 夜声道:“小生不便多露面,姑娘自己应对吧。别过。”说罢转身走了,比谁都利索。 “哎,你去哪——”我追了几步,却碰到了上官衍,他正转头在看着什么。 上官衍怎么出现了?我以为他还卧床病着呢? 上官衍转回头,脸显得有些憔悴,眉头依旧紧皱,像圈着无数解不开的结:“燕姑娘怎么独自在此?” “我……我趁天晴,随意走走看看。”我心虚道。 上官衍笑了笑,他的笑很空洞,像是藏着许多心事,是不是病没全好身体不舒服?他怎么这么快就外出行走了?我很想关心问几句,又怕显得太过热心让人尴尬。 “刚看到燕错,他的耳朵好些没有?”上官衍一脸强打精神的样子。 “就那样,想好也没这么快——“他看到的应该是夜声扮成燕错吧,他这副样子我有点担心,不禁问道,“大人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上官衍笑容有点僵硬,平日炯然正气的双眼也像盏熄灭的烛,怆然回答道:“没事,我很好,很好……对了,忘了谢谢姑娘那天冒雨相助……” 我的心蓦的很烫,心也跳得很快,这种感觉很奇怪,但那天不管是谁这样我都会帮忙,但为什么我这么怕他提起呢? “不……不用谢,换了是谁都会帮忙的……”我低声道。 上官衍没有回话,我抬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头紧锁,双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西花原的事情又让他烦心了?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慰道:“大人身体不好,就不要将太多烦心事放在心上,你身边有很多愿意为你拂火倒汤的人,他们很愿意为你排忧解难的。” 上官衍看了看我,笑了,这笑让他皱眉的眉头骤然一松。 第二一二章 愿为你赴汤蹈火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道:”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上官衍道:“姑娘想说的是赴汤蹈火,是么?” “啊?是赴汤蹈火不是拂火倒汤么?我说我难得记得一个这么好的成语,形容别人对你好的,因为夏夏就经常为我点烛灭火,又为我倒汤盛汤的,我还说很好记呢……怎么我又记错了啊?那怎么解释啊?”我直愣愣的想不明白。 “赴汤蹈火,《荀子·议兵》中云,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沸水敢蹚,烈火敢踏,是为忠义之士。” 哇…… 我目瞪口呆,确实一句没听懂…… 上官衍见我双眼发直的样子,笑了,道:“其实与姑娘理解的意思差不多。” 我迷恋道:“你跟郑珠宝一样,都是张嘴就能吐出篇文章的人,其实宋令箭也会,我绣庄的名儿还是她给起的,一直不知道什么意思,只觉得好像很高深的样子。那天郑珠宝一听就知道了,念了一小段,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可真美。” 上官衍轻声道:“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绣庄取名子矜羡,的确很雅致。” 我点头道:“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一段,我得用心记下来,下次有人问起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上官衍道:“姑娘有友如此,又何须凡事亲为。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种幸运。” 我不解地看着他,这上官衍,到底是怎么了? “赴汤蹈火,肝胆相照,试问世上,有多少的真心可坦诚相鉴。有时候就连你最亲近的人,可能都戴着你令你胆战的面具。细细想来这种情缘,需要多少修炼成能拥有?有些人一辈子营营役役,安静地来孤独地走,连半个盟誓之友都没有,想来也很凄凉……” 上官衍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是谁背叛他了么? “大人身边这么多忠义之士,怎么会凄凉呢?你看,我本是想为陈冰说些好话,结果倒出了这个洋相。” 上官衍像是从自言自语中回过了神,看着我道:“哦……看来姑娘与陈冰倒是十分投缘。” 我点头道:“投缘不投缘倒是不知道,可能他有些地方跟韩三笑挺像的,就觉得比较亲切。他还与我说了些跟大人相识的旧事,我知道你们男人不喜欢将情谊与关心挂在嘴边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对你的关心。” 上官衍脸上的笑意,开始在退却,今天他给我的感觉是:心事重重。 这种茫然与身体无关,倒像是遇到了很多无法解决的事情。 “大人,你没事吧?”我认真地又问了一句。 上官衍脸上再无笑容,他问我:“在下有些事情没能想明白,想问姑娘一些事情,希望姑娘能如实回答我。” 我有点心虚——莫非他也发现我与夜声的事情?为什么用这种语气与神情?要是他真的问我这事,我该不该如实回答? “你问。”我低下了头。 “燕姑娘收到令尊遗信、又见到燕错时,是不是有片刻恨过自己尊敬多年的父亲?” 我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问我这个问题?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上官衍却没再看我,而是深深看着巷子某处,失神道:“是不是有顷刻间的犹豫迟疑,是不是觉得自己所信仰的黑白在颠倒,是不是在恨自己的信仰在付之东流……” 这是一个,我不敢碰触的话题。 我酸意已经涌上心头,如实回答:“是,我恨过,很恨,很气,心痛得哭瞎了双眼,韩三笑劝我,宋令箭骂我,夏夏陪我,但这一切都无法缓解我心里的疼痛,像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所有的希望都没了,所有的等待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上官衍茫然又悲伤地看着我。 那些疯狂又阴暗的回忆涌上心头,我记得我在爹遗信中朱砂作记时的疯癫,我记得韩三笑将我紧紧拥入怀里的那种心碎的眼神,模糊中,我依稀记得那时门外站了许多人,上官衍也在其中…… 我看着他,眼眶已湿:“那时你也在门外不是吗?我那个样子多丑恶,多吓人,我就像个游魂,每天反复猜想着爹的动机,也许所有的人都默认了爹背叛我们的事实,但最令人羞愧的事,我也在这些人之中。只有娘没有,她很大义的接受了燕错,始终相信爹的心意,她还说,不管这一切对错如何违背当时誓言,都绝不会是我爹的初衷,我无颜以对。枉爹生前这样疼爱我,我却没有在他受尽别人猜疑的时候,坚定不移的相信他——事实证明,是我错了,娘的是对的,也许这世上,真的只有她最了解我爹。” 说到这,我眼泪已经落下,没有人能像我这样,如此切肤地感觉到爹娘的情谊,沧桑变化为何要如此无情? 上官衍眼眶红红,悲伤地道:“那若是……若是你所猜想到的便是真相,又该如何呢?” “我……我不知道……可能恨一阵子也就没有了吧,毕竟血浓于水……但是我知道,如果……如果可以交换,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回爹的复生,我的一切。只要他活着。”我坚定道。 上官衍目视远方,一行清泪自他俊秀温雅的眼中落下,他轻点了点头,喃声道:“谢谢姑娘……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担忧令我忘记了旧事重提的伤痛,着急道:“什么意思?大人你要做什么?” 上官衍看着我平静地笑了笑,伸手拂去我眼角边要掉下的泪珠,轻声道:“对不起,在下惹姑娘落泪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他这样子,我真的很担心,再无往日严谨雷厉之态,像是做了一个很痛苦的决定,要割舍一些重要的东西,或人,而是不是刚才我的这番话,令他最终做了某个决定? 上官衍收回了手,又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那副坚决冷静的样子,道:“在下有事要回去处理,不能陪送姑娘回家,告辞。” 我开始害怕,反复回想着我刚才说的话,生怕那些话,会导出某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到底怎么了? 我一把拉住他,他的手很冰,冰得好像寒疾之症还在他身上留连未走,我急道:“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都不要伤害自己,你们都是聪明人,爱较真,却都爱做傻事,有很多担心你的人,你别令他们伤心好么?” 上官衍盯着我的手,失神地点了点头,抽离,远去。 我心烦意乱,怎么办?我很想做什么事帮帮上官衍,可又不知道从何入手,拐杖没带,夜声也不知去向,我该找谁? 难道——难道跟西花原的事有关?我一直觉得云娘就是西花原里的那个寡妇,那当年带在她身边的那个儿子是谁?上官衍?还是上官礼? 如果是上官衍的话,那——他小时候就在镇上住过好几年,不可能掩饰得这么好,像是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但他身体不好,像是与当年的云博患得是一样的病,但上官礼好像也挺怕冷的——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可以去问一个人当年的事。 蔡大娘。 她跟当年的寡妇也有来往,至少长相什么的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在市上晃了圈,可能天太冷,很多摊面都没摆了,连做年关肉生意的蔡大叔蔡大婶都没有摆摊,平常风吹不动的两口子,怎么也懈怠了? 去家里找他们,顺便可以偷偷地去看下黑叔叔…… 自我复明后,好像的确没去看过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我刚拐进蔡大娘他们所住的巷口,有个人突然横在了我前面,道:“大小姐,你要去哪?” 我抬头一看,黑衣劲装,背缚长剑,乌发编带,剑眉高扬的,不是朱静是谁? “朱……朱大哥,这么巧?”我想不出别的称呼,见他应该比我年长,这样叫道。 朱静挑嘴笑了笑,请欠了个身道:“大小姐千万别这么叫我,叫我朱静就可以。” 我笑道:“那既然这样,你也叫我燕飞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用这么叫我,听着挺怪的。” 朱静却很坚持,道:“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岂成直呼名字——大小姐要去哪里,朱静送您。” 我有点莫名其妙,指了指前面道:“我就去前面找个朋友,不用送我,谢谢你。” 朱静点头道:“那朱静在这里等大小姐。” 我抓了抓头,道:“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而且,你不是应该跟着大人吗?” 对哦,上官衍有病在身,既然他们都有空在这里闲荡,怎么也没个人守在他身边啊? 朱静压了压眉,道:“大人自有别人保护,轮不到朱静跟随。” 怎么这话,跟陈冰说得差不多?感觉像在争宠赌气似的。 我担心道:“可是陈冰现在应该在连家帮忙,我刚才看到大人只身在外,还我说了一番很奇怪的话,我有点担心他,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朱静奇怪地盯着我,像个少不经事的少年:“大小姐是不是烦了我,不想我跟着,才找借口差开我?” 我摇头道:“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烦你?我是真的有点担心大人。” 朱静却抓着不是重点的重点,道:“大小姐怎么也知道陈冰?他显少与别人展示自己的身份的,更别说真名了。” 我奇怪道:“这有什么不好让人知道的,昨天也是他送我回来的,我们还路上小聊了一段,他这个人挺好的,又热心。” 朱静一脸不悦,严肃道:“大小姐以后有事可来找我,不用麻烦陈冰他们。” 第二一三章 朱静陪同看黑俊 我抓了抓头,看来他们几人好像真的有派别之分似的,照陈冰的说法是,他与孔亮是上官衍在巡政时从市井上招募的,而朱静项舟是府里跟出来的,看来四人还微有些矛盾,朱静可能一直在府中呆着办事,没像陈冰这样早早地混于市井,不懂人情事故,所以藏不了情绪与脾气,一说话就露了心事,不过还挺可爱的,像个任性骄傲的孩子,跟他说话不用去捉摸什么,轻松自在。 不过,想在上官衍面前争表现那是正常,怎么连在我这也要争,争什么呢?我只是不相干的人而已啊。 想到这我就笑了,此时朱静浓眉一扬,抱着我的肩膀就将我拉进了巷角,嘴就凑在我耳边,小声吹着气道:“有人来了。” 我的心砰砰跳,这朱静,也太不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了。 “是大小姐的朋友,朱静多疑了。”朱静松开了我。 我却躲仍旧倚他躲着,看清前面有五个人,宋令箭,韩三笑,曹南,燕错,海漂。 怎么这五个人凑到一起了?刚才宋令箭与韩三笑不是要回院子查看东西么?海漂与燕错是说要上街买东西?而且曹南——我一看到他,就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因为他是个仵作,有尸体的地方就会有他……他们好像是从蔡大娘家的方向过来的,难道…… 朱静不屑地低声道:“这曹南,怎么天天与他们混在一起?” “嘘,嘘。”我反复嘘着,想藏好行迹,生怕他们查觉什么。 巷口处,韩三笑与曹南转向村口方向走去,剩下三人往家方向回去,他们走了一小段,宋令箭停了下来,跟他们简短地说了些什么,独自一人离去。 我能看到海漂脸上突然的落寞,随后温淡地用笑容覆盖,但是那道尾随的目光,却如此执着深邃。 海漂与燕错向我们所在的巷道走来,我感觉到手上的同心吟轻摇了摇,我用力抓住了,生怕暴露自己。 燕错轻声道:“或许,宋令箭心里是希望你陪他一起去的。” 他在安慰海漂么?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 海漂一脸心神不定,转头对燕错道:“小玉,无论再会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改变你现在的心态了,好么?” “会发生什么事?”燕错皱眉,一本正经,与刚才夜声扮的那个温柔宽厚的燕错迥然不同。 海漂也是心事重重,迷茫地看着前方,道:“无论什么事。你要保护飞姐,她是现在这世上,你唯一值得去保护的人了,答应我。” 燕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尽我所能吧。” “飞姐一直都很害怕孤独,所以才对所有的人好。夏夏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总是发了狠的要保护飞姐,这次飞姐为了你,不惜伤害身边的人,你该明白她的苦心吧。”海漂为我说着好话,我心中一阵感动。 燕错没有作声,可能心里不屑一顾吧。 “不要辜负对你的真心,因为谁也不欠你的。”海漂自怨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说给燕错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燕错认真地看着他,像个听话的弟弟。 “别再去找黑俊了,让他平静地过完这段日子吧,再怎么执着以前,你爹死的事实不能改变,别再为难活着的人了。”海漂碎碎道。 我心一咯噔,这话什么意思? 燕错仍旧皱着眉头,认真“听”完,咬牙道:“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我要知道真相,这是我答应我娘的。” 海漂也压下了眉,倒不是生气,而是忧患:“我真不懂你们。真相未必圆满,相反可能还会引发另一场悲剧。” 燕错停下脚步,直直看着海漂:“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海漂轻缥地吁了口气。 燕错不满地交叠双臂,道:“最讨厌你们死攥谜底的样子,我不知道你们在等什么。” 海漂轻笑了笑,拍拍燕错的肩膀,道:“可能都想等个法子,让一切大团圆结局,飞姐听不得悲伤结尾,所以我们都在努力,想让她得到一个好点的结果。” 我心疼心痛,不明所以。 燕错放空双眼,怨恨地咬紧牙关。 海漂明朗地笑了笑,道:“令说的方子一定有益你耳朵复原,快回去试一下吧。”说罢搭着燕错就将他拖走了,这一点无赖的样子一定学了韩三笑,真是学好一千年,学坏一眨眼。 哎,我叹了口气。 朱静问我:“大小姐为何不与他们打招呼,反而要藏在此处偷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是……我为什么要躲起来,是习惯了么?还是怕他们有事总是会瞒着我而宁愿这样在暗处听着? 我盯着朱静,灵机一动,道:“你陪我去看一个人。” 朱静狐疑看着我:“看谁?” 我走在前面道:“不是说要送我么?跟着来便是。” 朱静撇了撇嘴,一股子少年人的模样。 我朝黑叔叔家走去,是的,我想去看他,但我一个人不敢,他们说黑叔叔疯了,让我不靠近他,所以我有点害怕,有朱静陪着我会安心很多,而且他是局外人,应该不会起什么冲突。 熟悉的路,我来到了黑叔叔家门前,对着紧闭的院门,心中百感交集。 少时爹总是抱着我来这里来玩,黑叔叔的院子里有好多花盆,干干净净,严叔叔总是背着黑叔叔偷偷摘最大的花儿给我当花簪,黑叔叔心疼,严叔叔便笑他小气,他俩总是会为这些小事起争执……模模糊糊的,我竟然还记得。 朱静盯着院上门锁道:“锁着的,主人家不在。” 我笑了笑,走到院门边上,那里摆着一个旧花盆,花盆下面就藏着一把钥匙,有时候我会来帮黑叔叔打扫打扫院子,放把钥匙在这里比较方便。 我拿了钥匙,插进锁孔,但是——锁已经换掉了,根本转不动钥匙,而且,这锁也没锁实,只是搭在那里做个样子而已。 朱静以为我打开了锁,帮我将院门推开了,院里全是灰尘,昔日花草纵生的院落,现在连枯草都没有一株。 我快步走了进去,屋子很阴暗,还有一股陈旧的腐臭味。 “黑叔叔?”我弱弱叫了一声。 细细听着,内屋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黑叔叔在休息么? 我绕着门道走了进去,昏暗的房里窗帘紧闭,药味、酒味、汗味、血腥味。床上蜷着一团人形,应该就是黑叔叔。 我走了过去,又不怕去掀那被子,只能远远叫道:“黑叔叔,是你吗?我是飞儿,我来看你了。” 人形蠕动了一下,没有应声,朱静道:“我去掀他——” 我拉住了朱静,道:“别吓着他,他害怕见到陌生人,你先在门边上站着,别让他看见你。” 朱静皱眉看了看人形,道:“听大小姐的。”说罢抱着双臂走到门边上去了。 我走到了床边,这样即使叔叔有什么吓人的举动,我也不会吓得措手不及,我轻轻拉了拉被角,好让黑叔叔捂在被窝里的脸能露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随着被子的拉落,露出了黑叔叔憔悴的脸,苍白得像是泡过水的馒头,眼圈黑得像墨染的,但他的头发却被收拾得很好,是谁收拾的?蔡大娘吗?她好像没有这么细心吧? 黑叔叔皱了皱眉,眉角边上全是皱纹,眯着眼睛向床尾的我看了看。 “咦?”朱静惊讶地叫了一声。 “怎么?”我奇怪地看着他。 朱静抱着双臂,眉头紧皱地盯着黑叔叔。 “是谁?是谁在那里?是谁?”黑叔叔嘶哑着声音大叫,像是很害怕一样。 我向前走了几步,轻声道:“黑叔叔,是我呀黑叔叔,我是飞儿,您还记得我么?” 黑叔叔混沌道:“飞儿?——飞儿……” 我看清了他的脸。 很陌生——八年了,大概是有八年没见了,若是他独自走在街上,我可能真的认不出他来,他本也就四十出头,现在看着年近花甲的老头了,头发半数都白了,瘦骨嶙峋,眼皮耸拉,我很心疼,他本是个多安静斯文的人,若不是岁月无情,他怎么会苍老数年呢? 我难过地走到床边,坐下道:“黑叔叔,我是飞儿,您认真看看我,还记得我么?” 黑叔叔满是戒备地抓着被子,全身都因为紧崩的神经而轻役颤抖着,瘦如枯骨的手背青筋暴出,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的,盯着我。 “黑叔叔——”我看到他手上我着白纱,像是受了伤,可能因为太过激动,白纱上又染了红。 “贱妇!”黑叔叔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我!动作如此迅速,吓了我一跳! 我来不及惊叫,已稳稳倒在了朱静的怀里,朱静快速将我拉离,低声道:“别靠他太近,他是个疯子!” 黑叔叔全身颤抖,满眼通红,对着我我歇斯底里道:“贱妇!贱妇!你又要耍什么苦情计来骗我们!你怎么还敢来!还敢来!” “黑叔叔,是我啊,我是飞儿啊……” 我很怕,这是我未曾见过的黑叔叔的样子,以前他只是嗜酒如命,醉言疯语,但至少他能认出我来,对我也总是很温柔,有时候他以为我还只是小三四岁的小孩子,一定要牵着我的手走路,有时候又会拉着我大哭,哭声凄惨得我也会跟着一起哭—— 我很怕他哭,因为他一哭就哭很久,还会不停地抽自己的嘴巴—— 可是他从来不会这么凶狠地伤害别人,更别说我! 难怪他们让我别随便来见他——这八年他在外流放一定辛苦极了,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第二一四章 何不珍惜眼前人 “飞儿?飞儿!——你怎敢对孩子下手?!你这蛇蝎贱妇,你怎敢对大哥的孩子下手!” “我就是飞儿啊……”我被朱静拉着,无奈地叫道。 “哈哈哈哈!你等着吧,大哥已经来找过我了,他原谅我了,他要等我为他报仇,我要让你淌尽一身冷血,让你万劫不复,死无全尸!”黑叔叔满眼凶光,疯了一样地在床上跺着双脚来,佝着身子狰狞地瞪着我! 我又怕,又悲,没想到八年离别,黑叔叔已经不认得我了,而且疯病已经入了骨,他用力地踩着床板,轰轰作响,咬牙切齿,唾沫横飞,像是将我看成了仇人。 “黑叔叔,你别这样,你别伤害自己好么?……”我无力地垂泪。 黑叔叔停了下来,像是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我所熟悉的安静温柔的黑叔叔,盯着我关切道:“飞儿怎么哭了?阿血,你怎么又惹哭了飞儿,大哥知道了又要心疼了。对不起,黑叔叔没有照顾好你。” 朱静莫名其秒地瞪着黑叔叔,我激动道:“黑叔叔,你认得我了么?” 黑叔叔从床上跳了下来,佝着背,一身臭味,但神情却很安详,向我伸出手,朱静戒备又粗鲁地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死远点!” 黑叔叔摸了摸被打疼的手,道:“阿血,你在怪我么?” 朱静冷道:“谁是你的阿血?疯子!” 黑叔叔盯着被拍得泛白的手,痴痴道:“你怪我,那便怪我吧……很快的,很快我就带着那贱妇下去找你赎罪,阿血你再等等我——”转而他又对朱静笑了,道,“阿血,你对飞儿真好,你一直在守着我们飞儿是吗?你果然是大哥的好兄弟……好兄弟……我不配……我不配啊……” 我转头看了看朱静,黑叔叔怎么将他认成了严叔叔?朱静皱眉盯着黑叔叔,一脸厌恶。 黑叔叔颤抖着向我伸出手,朱静又要伸手打他,我及时制止了,伸手握住黑叔叔的手,道:“黑叔叔不会伤害我的,是不是?” 黑叔叔双眼空洞地流了泪,温柔又懦弱地点着头,乞求朱静道:“我有罪,我不配飞儿待我好……我有罪……飞儿,我对不起你……” 我听得心中难受,哽咽道:“不会,不论怎样黑叔叔你都平安回来了,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看爹,好么?” 黑叔叔怔了怔,像是灵魂突然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心疼地帮黑叔叔拂去散乱的头发,快过年了,我得给他做成干净体面的衣服。 黑叔叔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像是要告诉我一个惊天秘密一样,轻声道:“大哥他没了。” 我惊讶地盯着他,很少,我很多年都没有听过黑叔叔用这么冷静正常的语气说话,他盯着我,感觉此刻他的灵魂很清醒,很正常。 “大哥他没了,是我害死他的。”黑叔叔认真道。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又以为这是黑叔叔的疯话,但此刻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竟然有点毛骨悚然,因为燕错也认为,爹的坠崖与黑俊有关,而也正是爹的坠崖,导致了我们燕家这么多年的悲剧。 于是我也认真问道:“黑叔叔,十六年前的……您还记得么?” 黑叔叔急切地点头,道:“记得,我全都记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叔叔看了一眼朱静,舔了舔唇,道:“你靠近点,别让别人听了去。” 我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没想到黑叔叔突然用力地将我拉到了他身边,紧紧地圈着我的肩膀,他身上的臭味令我发晕,我吓得魂飞魄散。 “飞儿,飞儿,不要相信西坡那个女人,她是条毒蛇,她是个恶果,离她远点,不要相信她——”黑叔叔嘴里熏人的气味在我脸上乱蹿。 “啊!”我尖叫起来,手上漫过一股温热,是血! 朱静动作奇快地一把推开黑叔叔,将我拉了回来:“血?!大小姐受伤了?……”他紧张地检查着我的手。 我抖得发不了声音,只是摇着头,这不是我的血,是黑叔叔用力过度,伤口流血淌到了我手上。 “他疯得不轻,现在估计也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朱静冷冷地盯着黑叔叔。 我难过地哭了起来,我还以为他会有片刻的清醒…… 连朱静也这么说,是不是黑叔叔真的病入膏肓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黑叔叔倒在角落,蜷着身子惊恐地哭语着:“不要,不要相信那个女人……为什么……云姐……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啊……” 我哽咽道:“黑叔叔,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云姨……云姨她做过什么?” 黑叔叔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追问,仍旧吃吃自语道:“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不死……我一定要活着,看你有什么下场,我要跟你一起下地狱!下地狱!” 我全身寒毛立起,他真的已经完全疯了,变成了一个充满仇恨的疯子。 朱静拉着我道:“大小姐快走吧,再发生什么事伤到了他,可就不能怪我了。” 我忍着恐惧走了过去,轻轻碰了碰黑叔叔,道:“黑叔叔,你早点休息吧,等你好点了我再来看你。” 黑叔叔转头看了我一眼,平静地微笑道:“恩,飞儿真乖。” 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黑叔叔现在身上附着了两个灵魂,一个是充仇恨与怨念的恶灵,一个是他文静又温柔的自己。 我起身走了,经过荒芜的院子,跨出熟冰凉的门坎,小巷中的风呜咽作响,我难以自持地大哭了起来。 朱静吓了一跳,手忙脚步:“大小姐,大小姐你别哭啊——” 我哭道:“我心里难受,你让我哭会吧。” 朱静唉声叹气,我挑了处巷角的凳子,边想边哭。 朱静围着我走来走去,一会抓头,一会叉腰,一会张东西望,生怕有人听见似的。 “黑叔叔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我好极了,他喜欢种花,喜欢看书,喜欢干净,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朱静坐了下来,问我:“这个黑俊,与你爹交情很好么?” 我点点头,泪水流过的地方微痒。 朱静叹了口气,靠在石墙上,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哭够了,我转头看看安静的朱静,觉得有点奇怪,他那对总是傲气十足的眼睛里,居然充满了悲伤。 “你怎么了?”我掏出手帕,擦着眼泪吸着鼻涕。 朱静的侧脸很锋利,高高的鼻梁尖尖的鼻头,不羁的唇角微微上扬,还真没见过这么俊气的衙差。 “好多年了,好多年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朱静仰着巷上天安静道。 我吸着没完没了的鼻涕问道:“什么感觉?” “自我的感觉。”朱静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 我头扭得有点累,侧着身子靠在墙上,继续追问:“什么是自我的感觉?什么意思?” “就是感觉到自己此刻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会开心,会难受,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能拒绝自己厌恶的。” 我眨了眨眼:“这很正常啊,谁都会开心会难过,开心了就笑,难过了就哭,难道以前你没有吗?” 朱静仍旧闭着双眼,道:“恩,很久没有了,自从他抛下我们走后,我们就像被丢弃的木偶,随意任人摆布,过着身不由已的生活。” “他?谁抛弃了你们,你家中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么?” 朱静道:“有过,但他走后,都分崩离析了。我朱静,自小便受族训教导,要誓从一主,八岁我开始跟着他,我记忆中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族中将友,而他更是我的兄长我的父亲,我这一生都愿追随为他。我十三岁那年,他突然就离开了我们,没有任何征兆,并将跟随他多年与他歃血为盟的弟兄们拱手相让,那一天,一切都变了,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慌然与恐惧,昔日哄然喧闹的门庭马瘦战鞍残,半数的将友都负气离开,剩下的一半,各自流落到不同的地方,有些人开始认命,有些人心中仍有怨恨,只有一小部分人,还抱着一丝希望能找回他,能重整往日族风。但是,这一丝的希望也已经毁灭了。这是我人生第二次感觉到无所适从的绝望……” 朱静回忆的事情,我不是很懂,但能知道大概,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道:“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凡事往好处想,总会舒服一点……” 朱静睁开双眼,眼角微湿,轻声道:“是啊,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好再追究的……” 原来,他要找的人已经故去了,难怪他这么悲伤。 我抹干净眼泪,叹口气道:“所以才要珍惜活着的人,而且,总会有好的事情发生的,有时候绝望之处,就是另一个希望的开始呢。” “与其悲叹沧海水,不如珍惜眼前人……”朱静扭头看着我,双眼炯炯发光,扯着嘴角笑了,仍是那傲气不羁的样子,眉如剑鞘,眼如星辰:“大小姐说得没错,希望,就在眼前。” 朱静送我到门口就走了,他走的方法也跟别人不一样,一个跃身就上了巷墙,像只灵巧的燕子。 我抬头看着他笑道:“总觉得我的名字更适合你,燕飞燕飞,像是会飞的燕子。” 朱静笑眯眯道:“大小姐还不知道吧,朱静只是我的名字,我也姓燕哦。” 我一歪头,道:“这么巧你也姓燕,那你全名叫燕朱静么?” 朱静点了点头道:“算是吧。” 燕朱静?本来朱静一名就已经很温婉似姑娘,再加个燕子,好像更柔了。 我问了个傻问题,道:“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也姓燕吗?” 朱静笑了,像个大孩子,黑色的长剑在他背后,血红的剑穗像飘在他身后的晚霞。 看他笑得这么开心,我顿时就后悔自己这个无聊的问题了,天下姓燕的这么多,谁会莫名其妙对一个同姓氏的人这么好呢? 第二一五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朱静道:“大小姐,我来找你的事情,你先不要跟别人说,尤其是我们大人,成不?” 我蓦的有些失落,问道:“为什么不能说?他不喜欢你来找我么?” 朱静笑笑道:“没有为什么,自由时间内的事情我不想让他知道——算是咱俩的小秘密吧,好不好?” 又是小秘密?我不禁得偷偷笑了,一想起我有很多宋令箭他们不知道的小秘密,我竟然觉得很开心,点头道:“好。” 朱静开心地朝我挥了挥手,一下就消失了。 回到院子,夏夏就迎了出来,问道:“飞姐你上哪去了?等你半天都不回来。” 我回答道:“我看不下雨了,就出去转了圈。怎么?找我有事么?” 夏夏扬了扬手里的一个信封,道:“云夫人边上的芙妈送来的宴贴,说后天下午衙院摆了谢宴,要请咱们过去呢。” 谢宴? 我奇怪地接过夏夏手里的信封,打开一看,红贴黑字,却没认出几个字来。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明白过来?”我一头雾水。 夏夏拿过宴贴道:“让你多学点字,就是不肯,每次明明识不得字,还非要拿去看。这谢宴是云娘主持的,说要代黄老爷谢谢这些日子以来咱们对大宝哥哥的照顾。云娘可真是客气。” 云娘? “还请了谁你知道么?”我问道。 夏夏想了想道:“宋姐姐与三哥的宴贴也都在这儿,云娘可真细心,还请了海漂哥哥和我,那个燕错也有份呢——”一说起燕错,她的脸色就变得不好看,也不知道又哪里惹上了,继续道,“还反复强调,说这是云夫人精心安排的,务必要到。” 我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宴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沉甸甸的。 夏夏道:“还有一天时间,飞姐你自己想想到时候穿什么赴宴——我回去继续收拾了——”说罢转身走了。 我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叫住她道:“你怎么了?怎么一瘸一拐的?后背这么脏,干什么去的?刚跟人打完架啊?”夏夏刚来那段日子,还真没少跟别人打架。 夏夏抿着嘴叹了口气,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差点没摔死我。” 我忍不住笑了:“还有力气贫嘴,怎么摔着了?”说罢去挽她手臂,夏夏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夏夏边往厨房走,边道:“不小心被柴火绊了一绞,摔得惊天动地,现在厨房都还一团乱。还好药炉都放在外面,不然可真是要闯大祸了。” 这时我们已到了厨房,里头可真是一片狼籍,架子倒在地上,上面的锅碗飘盆洒了一地,这一跌还真摔得不斯文。 我担忧地摸了摸夏夏的胳臂,道:“哟,这跤可不小,没摔伤吧?” 夏夏转身就去收拾地上的东西了,道:“皮粗肉厚,没事。就是得收拾一阵子,好多东西坏了,得重新买。” 我将碎裂的一些东西踢到一边,道:“碎了就扔了,重新买过也好的,你别伤着自己,一会让韩三笑来收拾,大不了晚上补他一个大鸡腿。” 一说到韩三笑,夏夏的动作就停了停,若有所思似的。 “怎么了?那家伙也惹你拉?” 夏夏抬头看着我,轻皱着眉道,道:“那倒是没,就是这两天,三哥情绪好像挺低落的,经常一个人躲着睡觉,宋姐姐也一样,两人都没什么话。以往他们绊来绊去,也不会这样。我有点担心呢。” 这点我今天倒是注意到了,但也没辙,道:“能让他们烦心的事,咱们就算知道也帮不上忙,可能只是雨天心烦,懒得动吧——”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就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逆着光我看了看,心一阵狂跳。 夏夏“哼”了一声,转头继续收拾。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我失落地笑了笑,那一恍眼,还以为是爹回来了。 燕错站在狼籍堆前看了看,突然伸手拉着我跟夏夏,往外走去。 夏夏大声叫道:“你干什么呀,你拉疼我了。” 燕错马上松了手,看也不看我们,走回到厨房,蹦一声将门关上了。 夏夏捶门叫道:“你干什么呀,你关门干嘛!快开门!你听见没有燕错!” 我听到厨房里头,哗啦作响的声音好像在收拾着什么,燕错耳朵没好,怎么会听见夏夏的叫唤呢? 夏夏敲了一会儿,燕错始终将自己关在里面捣腾,气得她跺脚骂道:“真讨厌,刚才摔倒的时候不来帮,现在又莫名其妙把我们扔在外面,什么意思嘛!” 我奇怪问道:“你摔倒的时候他也在么?” 夏夏咬了咬唇,道:“到这时我也不瞒飞姐了,刚才我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他把海漂哥辛苦为他准备的药倒了,我气得紧,追着他想骂他,没想到跑得太急踩到柴火,本来也不至于摔得这么惨,怪我自己犯贱,看他就在前面想抓他稳个身子,他倒好,走得飞快还挥开了我的手,我整个人跌到架子上,整个架子都摔地上去了,都这样了他也不回头帮我一下,现在还装什么好心!” 我怔了怔,道:“他还是不肯治耳朵么?” 夏夏恨恨道:“哼,宋姐姐说得一点也没错,聋了清静,活该!” 我有点绝望了,燕错一直不肯接受我的帮助,哪怕是我身边人的帮助,他也一视同“恶”地拒绝了,他就真的这么破罐子破摔了么? “算了,随他吧。”我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帮谁说话,拉拉夏夏道,“好久没跟你一起绣帕了,趁天还亮,你教你绣云霞。” 夏夏一直都想学怎么绣云霞,她好像对云霞有种特别的眷恋,果然夏夏笑了,道:“真的呀,飞姐终于肯教我拉,快点快点,我去找我些我喜欢的颜色——”说着就拖着我往绣房去了。 夏夏基本的绣法都会了,只是不知道云霞渐变处怎样去接色,我简单地说了几句,她马上就懂了,刚学的新线法她很新奇,坐在那儿绣得很认真,我坐了一会,想起巷中离别时上官衍那憔悴凝重的脸,心里就酸楚得难受,他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伸手为我拭泪时,那神情好像在诀别—— 我突然意识到,最早会离开这里的会是上官衍,他是一个巡政使,这里的案子查清后他就会离开,他会去哪?*的还会回来吗? “飞姐!” 夏夏一声大叫,我吓了一跳,抬头盯着她道:“干什么?怎么了?吓我一跳!” 夏夏也盯着我道:“什么干什么,我叫你大半天都不理人,在想什么呢?” 我起身看了看她的绣帕,绣得很好很平整,颜色过渡得也很自然,道:“绣得很好,针法也对……” 夏夏笑了,道:“什么跟什么嘛,我又没问你绣得对不对,我是看你坐在那里唉声叹气,又时不时地摸着脸,就想问你怎么了,叫半天也没理,怎么回事呢?” 我茫然道:“啊?我有唉声叹气么?我怎么不知道?” 夏夏道:“看来是真愁到心里去了,说吧,在愁什么——还为着连姨的事么?” 我摇了摇头,道:“没,没有,就瞎想,可能累了打哈欠吧,你听成我在唉声叹气了……” “我明明听到你在叹气,什么打哈欠,飞姐你快说,有什么秘密瞒着不让我知道的?”夏夏凑得很近,凶巴巴地盯着我。 我有点心虚,故作疲惫地伸了个懒腰,道:“能有什么秘密呀,你快绣,绣好一片我再来看看,我有点累了,眯一会再说。” 这时夏夏突然顶了顶我的腰,道:“飞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你一撒谎就喜欢假装在伸懒腰,快说是谁!” 我像吃噎着了个大鸡蛋,是么,我很少撒谎的,长这么大说的谎都没这段时间的多,我撒谎有伸懒腰的习惯么?我怎么不知道? 我心虚至极,道:“什么心上人,你怎么又提这事,看来一定得开始给你找婆家把你嫁了,否则天天跟我明里暗里的提示。” 夏夏这次倒不急了,笑看着我道:“怎么着,没了我你能忙得过来么?晚上你做噩梦怕了看你能找谁去——” 我笑道:“那我就给你找个近的婆家,我呀家里一声唤你就能听见最好。” 夏夏对我吐着舌头,像个小丫头:“你才不舍得,不理你了,我绣我的云霞了,你想你的情郎去吧!”说罢低头不理我了。 我懒懒地盯着夏夏绣面上的云霞,紫里带红,华美异常,其实我很想跟夏夏说说夜声,谈谈陈冰和朱静,还有我梦里令人奇怪的事,但这些现在都成了我的秘密,揣着这么多秘密不能与亲近的人谈聊,这种感觉也没有我想像得那么玄妙。 也许,等哪天云雾拨开了,我可以真真正正地坐下谈谈这些,但哪天才是个结束呢?漫布在我们头上的那些谜云一层一层的,好像永远都揭不完,就像燕错在巷中跟海漂说的那样,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明明知道谜底却还要故弄玄虚的人…… 随着夏夏游针的上下来回,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半年,我过得很辛苦,从身体到精神的打击,好像一直没有停过。 如果没有宋令箭韩三笑和夏夏,我可能只有等死的份,对一切我都那么无能为力,我的病,我爹的死,燕错的仇恨,等等。 我的梦,也一直没断过,这是我唯一能摆脱身体与灵魂束缚的方法,也是唯一我不用害怕的地方,因为在那里我是虚幻的,没人可以伤害我,我也只有在梦中能逃避现实的折磨,好好地歇一歇。 第二一六章 刺心杀病救云兰 人都说梦是假的,是虚构的,是幻想的,但我却觉得,我的梦比我现实中所见所闻的都要真实,因为谁都粉饰不了。 对于西花原的那个云兰,我真是好奇得不得了,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于是梦中,我终于自己做了一次主,抵抗着漂浮之力,向西花原走去,我希望时间没有流逝太多,我还能见到十六或者十七年前的那个西坡寡妇,好好看清她的样子,好好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秘密,神秘到这么多年都没人愿意提起她。 这次的梦中再不是阳光明媚,天微阴,风萧索,应该有点冷,风吹得兰原白花似雪,缠绕着原中小屋的灯光飞舞旋转,竟也十分美丽。 我向小屋走去,看到小屋不远处有个很大的坑,方方正正,可能没有挖完,所以边上的泥土也没有清理掉,铲子也插在坑中,风吹过那个坑,会响起轻微的呜咽—— 我心凛了凛,这大坑让我觉得是个未完成的坟墓,是谁要埋葬谁用的。 云兰是个区区女流,她哪来力气挖这么大的坑?挖来做什么呢? “云姨,博哥哥又犯病了么?”我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屋中传出,这声音暖暖的十分乖巧。 我走到屋边,看见一个女人与一个女孩子坐在桌前,女人正在收拾着屋中墙架上的罐子,她的脸被架子遮去了一半,倒是桌前的女孩我看得很清楚,圆圆的脸,笑眯眯的表情,很懂事,正是小时候的我。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是男孩的声音,应该是云兰那多病的儿子。 女人停了停动作,然后利索地将罐子摆放好,挎上篮子,戴上斗笠,从架子后绕了出来,斗笠遮去她嘴唇以上的脸,但这嘴角的轮廓与弧度却很熟悉,她坐在小燕飞身边,转头看了看门外,有点不安。 小燕飞推了推女人的手,道:“爹爹还不来,云姨快去嘛。” 女人焦虑地搓揉着双手,抚了抚小燕飞的头,温声道:“那,飞儿一个人在这里怕不怕?” 换了是现在的我,肯定会怕,但小燕飞却很勇敢,摇了摇头道:“不怕,还有博哥哥陪着我呀。” 女人抿着嘴笑了笑,上挑的嘴角感觉她的笑容非常温柔。 她再次抚了抚小燕飞的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真乖。那,飞儿乖乖的在这里等云姨,云姨去给博哥哥补一剂药就回来好么?你爹应该也很快会回来了——” 小燕飞点点头,弯着眼睛笑道:“恩,好。” 女人挎着篮子急步走了,穿过花原,衣裳与长发与风一起飘散。 小燕飞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笑着回到小厅,拿起桌上的一个修长的花瓶,瓶中放着一枝鲜红的花,在阴暗的房间有股触目的生命之美。 她转身走到左边的房间,探了个脑袋进去,轻声叫道:“博哥哥,你睡着了么?” “别进来。”房里的男孩冷冷道。 咦—— 我还以为,他俩关系应该挺好的,听这男孩的语气,好像不是很亲近。 小燕飞倒是习惯了,自娱自乐地摸着瓶里的鲜花,脆道:“云姨有好漂亮的花花,你要看看嘛?”边说着,她人已经半个挤了进去。 “我说了不准进来!”男孩提高音量赶人,又不禁虚弱地咳了几声。 小燕飞又退了出来,仍旧倚在门口,关切地看着里面:“那我在这里看着,好不好?” 我不由得笑了,没想到我小时候脸皮还挺厚的,换了是现在,我早就郁闷地走开了。 “我说了——” “咦,云姨回来了呀!”小燕飞笑着打断了男孩要说出口的冷言冷语,转头看着外面兴奋道。 云兰的身影,披着夜色走了进来。 我心里一杵,云兰没戴斗笠,印象中柔和的脸上脂粉浓重,乌黑的眼线狠厉地吊着,眼圈微陷,红唇刺眼,就与上次那梦里刺咒布偶的女人一样。怎么才刚走没多久就回来了,整个人像换了个灵魂似的。 小燕飞显然也有点怕,怯怯看着她叫了声:“云姨,你回来了……” 云兰瞪了小燕飞一脸,冷冷地走一墙架边上,拿起上面排放整齐的陶罐,看一个,随手扔在地上,刚才明明还很宝贝地将它们妥善放好,现在怎么这么随便丢弃呢? 安静的小厅里响起叭拉拉的碎陶声,很快的架边上就碎了一小堆陶片,陶罐里散落出来很多形状不一的药材,现在全都混到了一起,这些可能是她拿来装医儿子的药。 小燕飞咽了咽口水,躲在一边不说话。 这么砸了七八个,云兰挑着唇笑了,表情凛厉地踩过陶片向小燕飞走去,卡拉卡拉的声音,很刺耳。 小燕飞又咽了咽口水,一只手藏在身后,轻轻地拉上了左房的房门,我不知道她这举动的意义是什么,是想保护房里的男孩么? 云兰一把拦过小燕飞,夺过她手里的花瓶,道:“小贱人,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云姨了么?怎么,怕啊?” 小燕飞没答应,扁着嘴像是要哭了。 云兰扯出瓶里的花,拈在手中转了转,盯着小燕飞的脸,用力拍了拍,圆润的脸上马上多了泛白的掌印。 “上次的事情,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小燕飞摇了摇头,一眶的眼泪不敢流出来。 云兰十指蔻丹艳如鲜血,慢慢地掐进花枝,拈碎花瓣,阴冷地盯着小燕飞:“算你听话。” 小燕飞咬着唇,忍着哭意,好像一直希望这幕能快点过去,希望云兰能恢复正常,所以她尽管很怕,还是紧紧地盯着云兰脸上的每个表情变化。 这时,云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了。 这种笑,让我寒毛直立。 小燕飞也像是感觉到了那股入心的寒意,怕得连连后退。 这时云兰却突然摇了摇头,脸上邪恶阴冷的表情没有了,而是浓浓的恐惧与惊愕,这让她本来就残妆狠厉的脸看起来更加恐怖。 “我……我都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了……”云兰像中了邪似的跪在地上,惊恐地拍着自己的脑袋。 小燕飞咽着口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不敢吱声。 云兰拉着小燕飞,一脸的悲伤:“飞儿,飞儿,我是不是伤害你了……有没有受伤,你有没有伤到哪里?”她泪流满面,一脸愧疚。 小燕飞终于憋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云姨,你怎么了?我好怕呀……” 云兰像是很痛若,她摇着头,一脸的错乱:“我……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我不能再这样了,不可以……”说罢她捡起地上一片锋利的陶罐碎片,塞在了小燕飞手里,垂泪道,“飞儿,对不起,是云姨不好,云姨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不知道哪什么时候睡着了,就又会做伤害你的事情,一会儿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别被我骗了,你就用这陶片扎进云姨的胸口,云姨的病就能治好了,好么?” 小燕飞害怕极了,挣脱着要扔掉陶片。 云兰跪在地上,紧紧握着小燕飞的手,哭道:“这是心病,只有这个法子才能治我的病……我求你了,好不好?” 小燕飞哭道:“我不敢,我不会……爹爹……” 云兰突然又一脸狰狞,一巴掌将小燕飞打倒在地上,怒道:“小贱人!不准哭!再敢叫爹爹,我就杀了你!” 小燕飞怕得牙齿打战,捂着脸大哭了起来。别说是她,就连我在边上看着都怕得喘不了气,这……这如果不是中邪,那就是韩三笑说的,性格分裂成两个人了,一个是软弱善良的云姨,另一个是阴森恶毒的云兰。 云兰又摇了摇头,甩去一脸恶毒,痛苦地又将小燕飞抱了起来,道:“飞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是不是云姨伤害你了?……你听云姨的话,救救云姨好不好?你就这样,像这样用力地扎下去,把云姨心里的那个坏人扎死,云姨就永远是你喜欢的那个云姨了……” 小燕飞抽抽噎噎,也许是没有缓过神来,更或者说是被吓杵了,愣愣盯着云兰。 云兰将她抱起来,好好地坐在桌前,柔声道:“你乖乖坐在这里,云姨去洗个脸就回来,等云姨准备好了就回来,你记得,要扎在胸口……一定要扎死那个坏云姨,好么?” 小燕飞盯着手里的陶片,流泪道:“爹爹……爹爹会生气的……” 云兰马上又怒目圆瞪,狠狠地拧了小燕飞的胳臂一把,粗声怒道:“说了不准提爹爹!这事你谁都不能说,你要是敢说一句,我就杀了你爹!” 小燕飞皱起脸,显然又要哭了。 “飞儿……飞儿……云姨好累,你帮帮云姨……你再不杀了那个坏云姨,她就会害你还有你爹爹,你不想你爹爹有事是么?”云兰又将小燕飞抱在怀里。 小燕飞咬着唇,恐惧地看着云兰,坚定地点了点头。 “乖……乖……云姨的病就靠你了……”云兰俯身抱了抱小燕飞,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又变得无比狰狞诡异,浮起的冷笑像条邪恶的毒蛇。 而这一切,虚掩的左房门内,那双悲伤的眼睛,全都记录了下来。 我疑惑了,云兰难道真的有病么?我爹他知道么? 云兰松开小燕飞,又变成了痛苦的表情,但走出屋子时,又是一脸的冷笑。 我太迷惑了。 我本想跟在后面看个究竟,但左房却有了动静,门开了,一个苍白的男孩颤抖着走了出来,虽然苍白又憔悴,但仍遮不了他俊秀的五官。 小燕飞哭着从凳上下来向他跑去:“博哥哥……我好怕……” 但是,这男孩却没有抚慰脆弱的小燕飞,而是扯着她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吃力地喘着气,道:“走……你马上走……我家的事……不……不用你……管……” 小燕飞委屈落泪,拉着门柱不肯走,道:“云姨病了,我好怕呀,她说……” 男孩大声道:“我娘的事不用你管!你走!你走!” 小燕飞呜呜大哭,比刚才受云兰惊吓时哭得还要伤心。 原外,有人跑了进来。 长发衣裳,随风而来。 第二一七章 梦里花落别无期 “博儿!飞儿!”女人焦急地叫着。 小燕飞瑟瑟发抖,口齿不清地恐惧道:“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男孩咬紧牙关,将小燕飞拉到了身后—— 女人一到檐下就脱了斗笠,一样的脸,只不过脂粉未饰,清秀惹怜,她跑进小厅,气未喘顺,微怒,瞪着男孩道:“飞儿怎么哭了?你出来干什么?” 男孩瞪着母亲,退后几步,咬了咬牙,将身后的小燕飞往外推去:“你走,别再来我家!快走!” 女人皱着眉,拉了把男孩,道:“你这是做什么?——飞儿——”她要去拉小燕飞,但男孩却推了小燕飞一把,怒道,“我讨厌他们,不准他们再来我们家!你快滚!”他朝着小燕飞怒吼了一句。 女人高声道:“博儿,你怎么这么无礼!你再这样娘要生气了!” 男孩没有顾忌母亲的怒气,执意要推着小燕飞要赶她走。 小燕飞一直哭,一直哭,让人心烦意乱。女人终于被激怒了,一把拉过男孩,本来这样的力道最多只是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但男孩体弱多病,一下就摔倒了,小燕飞一直压抑着的恐惧突然就爆发了,尖叫道:“不要!不要伤害博哥哥!不要!” 她向女人冲去,将手中的陶片,用力地扎在了女人胸口! “娘!”男孩嘶声叫着,动作迟缓地爬起来去扶母亲。 女人错愕地盯着小燕飞手里滴血的陶罐碎片,那种绝望与悲痛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让人心碎。 小燕飞扔了手里的陶片,哭道:“坏云姨,坏云姨,云姨你快好起来啊……” “娘……娘……”男孩将母亲抱在怀里,无力地哭泣着。 女人微弱地咳了一声,悲痛地地问小燕飞:“飞儿……你恨云姨么?” 小燕飞哭道:“坏云姨,坏云姨要抢走好云姨……” “娘,娘,你不会有事的,我去给你找大夫……”男孩颤幽幽地站起来。 女人无奈地流了泪,虚弱地拉住了儿子,抚了抚她俊秀的脸,按着胸口道:“不用……扎得不深,破了皮,别担心,血止住就好了。” 小燕飞颤幽幽地站了起来,天真地问道:“云姨的病是不是就救好了?” 女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小燕飞,道:“什么病?” 小燕飞道:“变成坏云姨的病呀,只有这样,才能赶走坏云姨……坏云姨好凶……好吓人……” 女人若有所思,转头看了看狼籍一地的家,目光落在了被掐得支离破碎的那枝鲜花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的就苍白了,全身颤抖得厉害。 小燕飞的脸上又一片死白,也许她以为,那个坏云姨又要出现了。 女人咬紧牙关,颤抖着双唇,拉过小燕飞认真嘱托道:“飞儿,今天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爹,好吗?” 小燕飞盯着女人,怕得厉害:“为什么……不能告诉爹爹……” 女人僵硬地笑了笑,换了个说法哄道:“云姨的病,治好了,以后再也没有坏云姨了,这件事情我们就忘记了,以后再也不要提起来了好吗?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我们拉勾?”她伸出小指,颤抖得勾了好几次才勾上小燕飞的小指。 小燕飞心有余悸地看着女人点了点头。 而男孩子,却看着母亲深深地皱着眉头,他比谁都爱自己的母亲,但又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除了隐瞒与恐惧,他能怎么做? 我盯着他,像是穿越了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 我已泪如雨下,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变过,清澈的双眼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忍,从我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应该已经认出来了,这个男孩子,就是上官衍。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你要与我形同陌路,是因为我无足轻重不值得你去记得,还是你有那么讨厌我,要将与我的回忆深深埋葬起来呢? 这阴冷狼籍的小屋,苍白倒地的云淡,还有她心口上那滩刺目的鲜红,慢慢地化烟落地,眼前成了另番景像—— 屋子明亮华丽,阳光从遮掩着的窗纱处挤爬进来,屋中亮白如昼,房中各处案上都放了光球盘的珠子,无烟无法地发着太阳般的光芒。 这周围奢华,却很冰冷,没有一草一木,站在门边上的家俾女面无表情,像杵在那的木娃娃。 而我躺在金堆玉砌的床榻上,气喘呼呼地看着不远处一个青色修长的身影,我的心里一半是期待,一半又是畏惧。 阳光很好,我可以看到它们碎细地透过窗纱跳在榻前的毯子上,我想伸手去接住它们,却没有半点力气。 我怎么会这么虚弱?我这是在哪呢?云兰与她儿子呢? 有只手纤纤地握住了我的手,温柔的声音像秋日的暖阳:“衍儿想捉什么呢?” 我吃力地抬头看了看,是张笑容美好的脸,弯弯的眼睛,云般的梳发,不饰脂粉的脸干净清丽,朴实简单的衣裳与这华丽的背景格格不入,这不是——这不是云兰么?她怎么叫我衍儿? “夫人!少爷!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麻雀儿一样的跑了进来。 边的上妈子——是芙叶,比现在年轻了许多,但仍旧很严肃,皱了个眉道:“乱嚷什么,吵着少爷。” 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指着门外道:“有位姑娘自称是高人的女儿,非说要来见少爷,拦都拦——” 丫头话没说完,就有人一把将门推了进来,无理,嚣张,我使劲地探头去看,是个青衫姑娘,高高瘦瘦,脸刚好被入门的短帘挡住,看不清楚长相。 云兰轻拍了拍我的肩,焦心地站了起来,要去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只是这青衫姑娘还没开口说话,外面又进来了个人,这个动作很粗暴,一来就把门大推而开,风一下灌进来,我忍不住发抖。 屋里的下人都对进来的人弯下腰,云兰给芙叶使了个眼色,芙叶带着下人们出去了,还将门牢牢地关上了。 “老爷。”云兰温婉安静地对进来的这个男人叫了一句。 老爷?云兰不是个寡妇么?她……她改嫁了?还是这本来就是她的夫君? “嗯。”男人满满的怒气应了一声,他也没有进来,站在短帘后面,脸也被短帘挡去了。 “我要你们马上解除婚约,我此生不嫁,也不会委身这样的一个废人!”那青衫姑娘正正地指着我,毫不客气地说了这样一句不讨喜的开场白。 男人大怒:“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 青衫姑娘冷哼了一句,用力地挑帘走了进来,帘子晃动,闪着碎进来的阳光,刺得我闭眼躲了躲。 “我说什么你听不清楚吗?人都说身残心不残,而这个人连为自己终身大事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连童叟弱残都不如!也只有你们两人才将会将他供奉起来当宝贝,浪费食粮汤药,民之耻辱!” 民之耻辱!又是这句话! 这声音像刀一样割在我的心上,我感觉自己气血上涌,全身发抖,耳膜轰轰作响,像是有千军万马要冲它而出! 云兰抚着我的胸口,温声安慰道:“衍儿,姑娘是在跟你开玩笑,你不要当真,啊?” “玩笑?也是,与废物说话,我的话岂不也成了废话?真是掉价。”青衫姑娘尖利道。 我头晕脑胀,全身发冷,一口鲜血冲出喉咙,哗一声随着呕意吐出嘴外! “博儿!”夫人凄厉无情地划破我的耳膜! 男人一步冲上前,他手在腰间一抚,手里突然多了一把薄如锦帛的长剑,他直直地将剑峰抵在青衫姑娘喉间,我看清楚了她的侧脸,冷漠不屑,稚嫩中隐有刚毅不屈的线条,青长衫,高发束,打扮与宋令箭非常相似,但她比宋令箭更多了男人的英气,而她像是非常厌恶我,连正眼都不肯转头瞧我一眼。 我的心很痛……梦中我不是只是个灵魂么?难道是因为我是他么?梦中我从来都只是旁观,为什么这次这么特别? “臭丫头,简直痴心妄想,你就等着嫁进我府乖乖做你的三少夫人!我素有听过你的名号,有几分本事,却半点别的主意都别想打在我儿身上,令堂虽对我儿有再造之恩,但也休怪我不念情份,我儿有事,你们庄上一干人等,一个都别想活!”男人发了狠话。 梦境里所有的阳光都被扯走了,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昏暗无比,唯有悲凉的哭泣。 我虚无地脱离出来,飘荡在黑暗之中,寻找能立足的光点。 一丝冷光亮起,我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苍白的身影,只穿了单薄的里衣,冻得瑟瑟发抖,他手背上不停有泪珠滴落,他好可怜。 我不禁走到边上坐下,想要以这种虚无的方式给他温暖。 “博儿,你开门啊博儿!让娘帮你,你的病会好的啊博儿……”门外有人,在哑声哭泣。 少年抖得双唇发紫,口齿不清道:“走!都走!都走……” 泪在他憔悴的脸上滑落,仍是那对漂亮微长的双眼。 我伸手抚了抚,没有湿度,也没有温度,但是他好像感觉到了似的,转头虚无地向我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对着他笑了笑,我们像是隔着时空在对望。 “博儿,你开开门,你不要娘了么?你若是有事,娘也活不了……”云兰在门口苦声哀求。 少年轻颤着干裂的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娘,我是不是真如那姑娘口中所说,是个身心皆残的废人?” “博儿,不,你不是……”外面云兰站了起来,急切地敲着门,那身影焦急无奈,像是在尖叫一样。 第二一八章 美人如玉剑如虹 “娘,对不起,我总是如此懦弱;对不起,我不能代替兄长承欢膝下;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流泪;对不起,我的懦弱毁了很多人的生活;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少年绝望地看着角落那团冷白的光,慢慢地撑起身子,挥手将几上的汤碗扫到了地上。 他想干什么?! “哗拉”一声,药汤与碎片,溅了一地。 他俯下身,伸够那片锋利的碎片。 “博儿!博儿!你别做傻事!”云兰在外尖哑着声音叫着,她用力地拍着门,人影幢幢,皆在悲声大叫:“少爷,少爷,你别吓我们呀少爷……” 少年将碎片拿在了手里,用力按了按,指尖渗出了鲜血,他将它对准自己的胸膛,悲怆道:“娘,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为什么我还不死,为什么我还残活着拖累你们?为什么——” “博儿,你听我说,你听娘说,你别做傻事,娘求你——快,快进去救我的博儿啊——”云兰凄厉高声地叫着。 外面很多人在推门,但是这门高而厚重,推了半天也只是微开了个缝。 我悲凉地看着这一幕,那源源不断从他眼中滑落的绝望的泪水,仿佛就落在我的心里,冰冷了我的灵魂。 少年将碎片抵到了自己胸口,雪白的里衣已经开始渗血—— 不要!快救救他啊! 门总算撞开了一条大缝,云兰不顾一切地挤过门缝向他冲来,门缝并不大,仅能供十余岁左右的孩子侧身挤入,但夫人却硬生生地这样挤了进来,我几乎能听见她的骨头因为强挤而变形的声音,她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脸上全是惊恐的泪水,一进屋便扑到了少年身边,飞快握住了碎片:“博儿,你是要娘的命啊——” 少年无力地瘫靠在墙上,闭眼流泪。 “我的孩子,我命苦的孩子……”云兰将少年紧紧抱在怀中,声嘶力竭地大哭。 这一刻,我也真的被云兰这爱子心切的悲恸给感动了,她离开子墟后过上了富贵荣华的日子,我爹却行踪不明悲惨地过完余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不回来?我不愿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门大开了,此前那个拔剑的男人也冲了进来,一把拉起云兰护在怀里,打落了她手中割血的碎片,指着少年怒声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这世上最无能的莫过于轻生贱命,我上官家府给你高贵无尚的出身,你却连苟延残喘的贱民蝼蚁都不如!你要死,死一边去,别来丧我们上官家的门风!” 云兰倚在男人怀中软弱地哭泣。 “上官礼,你给我日夜盯着他,他要是有三长两短,你就陪他同奔黄泉路,听到没有?”男人朝后傲慢地吩咐道。 上官礼?礼二公子? 我转头看去,原来这男人后面还跟了个白衣少年,可不就是我先前梦见过的少年上官礼么? 门边的白衣少年低头轻声应道:“是,爹。” 男人带着云兰走了,看得出来,他虽然脾气暴躁,却很疼爱云兰,她应该过得挺幸福的。 屋里只剩下年轻的上官礼与病弱的少年。 少年蜷着身子仍旧悲泣,上官礼安静地坐在一边陪着。 过了一会儿,少年眼角仍有浓重泪痕,哽咽对着兄长叫道:“二哥……” 上官礼悲伤地笑了笑,白衣胜雪的样子非常漂亮,少年虽与他五官相似,却因为长久的病痛失去了光彩,过度的悲伤也夺走了他微笑时眼中的温柔。 “什么都别说了,你若难以苟活,二哥便陪你上路。” 少年流泪:“对不起,连累你……” 上官礼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这是我对你的承诺,跟爹说的话不相干。” “我轻贱了自己的性命,你不怪我么?” “三弟若是真的活得痛苦,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而且你也不吃亏啊,你上黄泉路还不用怕孤单影只,有我这么个风趣幽默的二哥陪着,一点都不会无聊。阎王爷也乐得慌,一收就收俩。”说罢他还狡黠地竖起两个手指。 少年破涕为笑,泪却没止住:“二哥——” 上官礼像是什么都懂,点了点头,将少年从地上扶了起来,道:“我知道你想说的,爹就是这德性脾气,换了你是我,他也会这样对你的。那姑娘想来也是个暴脾气,年纪还小,不懂事,不必放在心上,反正以后不管她能不能嫁进来,都会后悔今天这一段的。你就休息会吧,再做这些傻事可就丢脸了。” 他帮少年清理着身上污渍,盯着少年胸口那滩血渍失神着。 少年轻声道:“娘她,一定吓坏了……” 上官礼道:“可不是,吓得连你的名字都叫错了。” 少年道:“娘有时候一个愣神,总是唤我博儿。博不是爹的名讳么?” 上官礼耸了耸肩,给少年盖好被子:“想不通的事情多想无用。你闹了一场也该累了,睡会吧。” 少年轻叹了口气,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上官礼收拾着屋里狼籍,然后坐在窗前,抬头愣神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向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穿过亭台园圃,白衣飘在身后像片轻云。 “你还敢来?”他猛地停了下来,一改跳脱之色,对着一棵参天大树冷冷道。 “这东西,你交给他。”大树后面闪出一点衣角,青色衣衫,是那个拒婚的青衫姑娘!她的十根手指微茧且有许多伤痕,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该有的手。 上官礼盯着她手里的布袋,道:“要交你自己交给他,唇舌如箭,伤人无形,还想再多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姑娘冷笑道。 上官礼还算讲道理,道:“你不必激我。虽然我不知道你执意拒婚是什么原因,但你完全可以换一种温和点的方式。” 姑娘从树后走了现来,倚在树干上,那身形比俊雅的上官礼还潇洒了许多,她的模样打扮,眼神表情,让我想起了宋令箭,所以对她,我一下就有了许多的好感。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还以为她不会再出现了,可是现在,我却完完全全地看到了她的样子,没有我想像的美艳无方,但却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刚毅之美。 她猛地向我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好像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似的,这个姑娘,比宋令箭还要锐利。 她看不到我,只是透过我所在的地方往远处看了看,转回头盯着上官礼,抬着下巴冷冷道:“我只是以一种我觉得正确的方式,直接了当,实话实说。谁弱,谁就会觉得刺耳。” 上官礼笑了笑,道:“如果你没有闹过刚才那一场,我想我应该挺喜欢你的。但现在,我们只能对立。” 姑娘将手里的袋子扔在地上,道:“我不需要博你喜欢,也不需要向你解释任何事情。” 上官礼盯着地上的袋子,也不去捡,压下双眉,显得有点悲伤,认真问道:“游三姑娘是觉得衍弟配不上你,是么?” 姑娘冷笑:“这只不过是桩可耻的买卖婚姻,即使指婚给我的是个天纵奇材文韬武略的人物,我也不会接受,结果都只会是同一个。” “衍弟会成器,为何姑娘不愿多等等?” 姑娘脸上坚忍的线条化成了软弱,她沧茫地看着盈盈湖水,道:“来不及了,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我原先对她的恨意在慢慢消逝,因为,她真的很像宋令箭,冰冷高傲的外表下藏着无比柔软的善意,但却要用无数尖锐的字眼与表情去掩饰——为什么要这么隐藏自己呢? 上官礼道:“姑娘是不是有苦衷?凡事都可以解决的……” 姑娘仰天哈哈笑了,英雄气概,豪情千万:“我游无剑解决不了的事情,没有人能解决。” 上官礼却笑不出来,淡然道:“活得这么认真,姑娘累么?” 姑娘瞪了他一眼,踢了踢脚下的布袋石头:“如你这般活得故作洒脱,也不见得有多少轻松吧。” 上官礼的目光突地涣散了。 “你弟弟病很快会好,这石头是个药引,他带在身边对他寒疾有利,你若想他的病快点好,就劝他将这石头带着。” 上官礼道:“明明是好事,姑娘却非要用这么冷硬的修辞说出口,何必惹人伤心呢?” 姑娘冷道:“我不必取悦任何人,也能过得比你们都好。” 上官礼笑了,先是小声笑,后是附掌大笑,我与他见面也不算多,但他斯斯文文的样子像是不会有这么夸张的笑,这姑娘说得话难道这么好笑么? 上官礼笑了一会儿,才挤出那六个字:“说得好,说得妙。” 姑娘也笑了,这笑温和柔丽,使她整张面孔都带上了女儿的娇羞,若不是这么强势冷峻的打扮,她也算是个美人。我认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记住她的样子,她的特别之处。她身上无别的饰物,唯有腰间挂着一个圆圆的玉牌,那玉牌感觉很别致,上面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烟雾,像是什么圣品一般。 “上官礼,这是我们第一面,也将是最后一面,我们不会再见面,但我会记住你们。”她交叠着双臂,那股气势如剑如虹,像是能顶天立地。 上官礼沉默地看着她。 “希望它能指引他方向,在他与生俱来所拥有的力量荫护之下,得父之才,得母之德,成长为一个济事为民的好男儿。”她敛起笑容,轻声道。 上官礼道:“这话才是姑娘真正想跟衍弟说的,是么?” 姑娘垂下双眼,突然起一跃而起,青衫如风,消失在苍郁的庄园上空。 上官礼捡起地上布袋,倒出袋中东西,是一颗晶莹发光的玉石,生生不息地发着生命之光,照亮伊人的心怀,与不肯启齿的温柔。 有缘再见。 上官礼望着天空,喃喃道。 有缘再见…… —————— 第二一九章 谢宴盛放前一天 我模糊地睁开双眼,脸上已都是泪水。 这个梦,解答了我许多疑惑,七分心痛,三分欣慰。 我欣慰的是,那拒婚的青衫姑娘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过份,她有自己的苦衷,那月光卵玉的初衷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恨。还有一点,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游无剑,名中也带了个剑字,是不是名中有剑的姑娘,脾气都会特别刚毅呢?看来这些年上官礼一直没有将她的本意告诉上官衍,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我更多心痛的是,我的的确确的知道了云娘就是西坡寡妇,上官衍是那个男孩,可他们,却一致地假装未曾来过…… 为什么要这样?我不懂…… 屋里已灯了灯,窗外一片昏暗,正如仍在黑暗之中的真相——这个真相,我能不能再承担得起? 没过一会儿,夏夏就外面进来了,她的表情怪极了,又是想笑又是生气,手里端了盆水,热乎乎的冒着热气。 梦中再多奇行异旅,我终归是要回到这个院子,回到他们身边。就像浑混在做了个噩梦,梦中哭泣心痛,一觉醒来发现只是个梦,那种感觉很侥幸,也很轻松。 “这个臭三哥,真是来了也不让人省心,看把飞姐气得一眶子泪。”夏夏清亮的声音让我一下子醒透了。 我抹了抹眼角的泪,掩饰着自己的痛楚,心不在焉地道:“什么三哥什么泪,那家伙怎么了?” 夏夏盯着我看了会,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往镜子里照了照,脸上竟画着一只大乌龟,鼻下还描了两根粗粗的胡子! 夏夏笑得不可开交,端着水坐到我边上,拧着棉布递给我,原来她刚才出去是要倒水给我擦脸。 我拧着眉毛气得跳脚,刚才梦里的悲伤我还没来得及一一回味,就已经被韩三笑这一搅搅得没力气了:“这个臭韩三笑!” 夏夏边笑边给我擦脸,道:“我说呢,都跟他说了飞姐在睡觉,还非要走进来瞧一瞧,猫着腰在那半天还不让我进来,我说他在干嘛呢,一下跳个没影了,剩飞姐你一张大花脸。我本想等你醒之前给你擦掉,没想到你倒是先醒了。” 我任由夏夏帮我擦着,道:“现在去哪了他?还没到出更时间吧?” 夏夏道:“刚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说后天是云娘谢宴,他今天就开始绝食不吃东西,闭关不出门保存体力,后天就能好好地大餐一顿了。” 我翻了个白眼,真是对这无赖无语了,连这点小宜都要占。同样都是人,上官衍与他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我突然想到似的问夏夏:“对了,云娘这谢宴都还有谁呢?礼二公子应该也会去吧?” 夏夏道:“当然了,听说礼二公子今天就已经去衙院帮忙了,谢宴是一部分,他们半家团聚又是另一回事。据我现在知道的呀,这谢宴上除了他们自家人云娘、礼二公子,上官哥哥、宗伯伯、黄老爷和大宝哥哥,镇上人有飞姐你,我,宋姐姐,三哥,海漂哥哥,燕错,曹先生,另外还有三个神秘贵客,连雀儿都不知道,她说那三位贵客是云娘要亲自去请的,连个请贴都没有呢。” 难怪夏夏这么熟络的,原来是云娘身边的小丫头跟她说的,那就是说,这宴一共有十六个人了?连曹先生也请了?那三个神秘贵客又是谁呢? “为什么要请曹先生?曹先生不是衙里办案的么?有什么关联吗?” 夏夏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可能也是想谢谢曹先生帮上官哥哥办案吧,云娘就是这么客气,飞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咬着唇,心中十分难受,云娘是众所知周的好人,谁都喜欢她,但是谁又知道,她就是十六年前那个与我爹扯不清楚又与我爹同一天突然失踪的西坡寡妇呢? 后天的谢宴,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谢宴那么简单吗? “飞姐,三哥就是个大小孩,大傻瓜,臭不要脸,你越是生气他越是得意,咱不生气。”夏夏以为我被韩三笑气得直掉泪,安慰掉。 “韩三笑,你这个王八蛋!”我破口大骂。 对于云娘庄重的谢宴,我莫名的即期待,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宋令箭他们这回事。 我在宋令箭门口徘徊着,犹豫不决—— 我是不是该找夜声商量一下呢?不过他会相信我的梦吗? 梦?——海漂会相信,找他会不会更适合? 这么想了半天,终于等到了宋令箭,她风风火火如风如云地从巷口飘了进来,我正开口想跟她说话,她却竖起手掌对我冷道:“等我一会。”说完径直往自己屋里去了。 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臭味,那是西花原特有的腐味与兰花枯败的气味。她刚从西边回来么?大清早的又往那去什么? 海漂也回来了,可能宋令箭脚程太快,他没追上,落后好一会儿才过来。 “你们上哪去了?现在才回来?” 海漂认认真真地回答我的问题:“西边去了趟,回来就这个点了。飞姐脸红红的怎么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生怕自己形容得不够贴切似的。 我故意气道:“还不是臭韩三笑,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的脸画花了,擦了半天才擦掉,看我明天不找她算账。” 海漂呵呵笑,碧玉的双眼泛着孩子般的童真:“三哥说要闭关——闭关是什么意思?” “闭关就是不要脸地装死人。”宋令箭不屑地接起了话,我转头一看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无巧不巧的,她也换了一身青衫,让我想起梦中那个叫游无剑的姑娘。 宋令箭盯了我一会,许是我半天没说话,她瞪着我道:“在我家门口转悠半天,找我什么事没有?” 我将想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摇头道:“没……没有……” 宋令箭盯着我,笑了,这笑不冷淡也不讽刺,就是一个很善意友好的笑,对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表情,在她脸上却像是开出了千万朵傲雪里的梅花,她交叠着手往我院里走去,道:“挑不好明天要穿的衣裳,这么点小事都要犹豫纠结。” 我跟在后面应声道:“恩,正想找你商量来着,这不是好久没正正经经地出见人了么,不知道怎么失扮合适。” 宋令箭管自己走向厨房,看了一眼厨房灶台,看她的眼神像是已经查觉到了厨房变了模样,药炉上小药还是熬着,她伸手掀了掀盅盖,认真闻着飘上来的药味。 这是谁的药?闻味道好像不是我的—— 燕错不是把药都倒了么,夏夏又给熬上了? 宋令箭闻了一会儿,将药拿了起来,倒入药碗,递给我。 “我的药么?”我奇怪道,我药方变了么? 宋令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谁说是你的?” “啊,不是我的……那是……燕错的?给我干嘛?” 宋令箭笑了笑,今天看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道:“难道要我送去给他?” 我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拼命接过药碗,好烫! 我尖叫了一声,捧着拈着药碗放到了灶台上,海漂看着我笑了,布帕往水盆里放了往,递给我,我接过来疵牙裂嘴地感觉帕上的冰凉。 海漂笑着拍了拍我的头,像个大哥哥似的道:“飞姐真是迷糊。” 宋令箭,冷冷地盯着我们,刚才那种轻快的表情瞬间就冷到了极致—— 怎么了?难道我会错了意,我不该去接这药碗吗? 气氛一下就变得有点怪异,海漂早学了韩三笑一副识相的本领,马上端起药碗道:“我去送药吧,省得飞姐又一路心惊肉跳。” 我在这里,也是心惊胆战,只得看这救命稻草离我而去,宋令箭则寒着一张脸,阴沉沉地盯着地上的某处。 海漂一走,就剩我们两人,我咳了几声打破沉默,道:“宋令箭——” 宋令箭突然向厨房灶台处走去,蹲下,起身,手里拿着块板,也不知是从哪里捡起来的。 我跟上去看了看,宋令箭正翻着手里的板在查看,手掌大小的板挺眼熟的—— 她什么时候对厨房里的物什这么感兴趣?这板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没有印象? 卡拉一声,宋令箭将木板一拆为二—— 我瞪大了眼睛!这是卖豆腐的洪婶在走之前留给我的切板,上面还有四个字—— 我脑子飞快转着要如何在宋令箭看到字之前夺下这板,但是太晚了,宋令箭比我聪明太多,已经将拆好的板拼成了一个平面,上面红红的四个字明晃晃地写着: 小心他们! 我惊恐地看向宋令箭,她的脸上,展出一个冰冷阴森的笑。 什么意思?她知道洪婶这板的意思么? 我咬着唇,压着狂乱的心跳,像是偷藏了个东西被当面抓到了一样。 宋令箭的笑很快就消失了,转头面无表情地问我:“这板是哪来的?” 我盯着那板,装傻道:“我也不清楚啊,怎么会有这么块板,好像是豆腐切板嘛——刚才夏夏摔了一跤撞到了架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洒了一地,这小木板夹在那儿可能没瞧见,忘记收拾了——上面有字呀,写着什么呢?”我明知故问,心虚得要死。 宋令箭扯着嘴角在笑,眼神却无比冰冷,锐利地盯着我道:“小心他们。” “小心谁?什么意思?”我不敢正视宋令箭的眼睛,她的眼神像游丝,能穿出我眼神中任何一个针孔般的心眼。 宋令箭冷哼了一句,若无其事地将木板扔进了炭火捂着的火灶里头,蕴火像饿狼发现了肥肉,开始燃起火苗吞噬木板。 砰,砰,砰,我咬着唇,不动不敢动。 宋令箭道:“洪婶让你小心的他们,该不会是我们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陌生冰冷,好可怕,我不敢回答,像在等待接受自己罪孽的审判一样。 第二二零章 姐弟阎墙外御辱 “你是不是也曾经怀疑过,哪怕只是某个瞬间,觉得我们的出现与存在都有某种可怕的目的。你的好叔叔们一定也都提醒过你吧。” 我怯怯地看着宋令箭,问道:“什么好叔叔……啊??” “不必我多解释,你知道得远比我们想像得多。我不知道你跟什么人偷偷在弄什么把戏,你别以为所有的人都是你捡到的宝,会一心为你好,这世界远比你想像得要复杂。” 我的心狂跳! 完了,完了!宋令箭知道我与夜声的事了?! “宋令箭,你在说什么啊?”我想起夜声以前教我的法子,就是打死不承认,任由他们再怎么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是猜测而已。 宋令箭盯着我道:“我知道你背着我们去过郑府好几次,一个本来脑子就不灵光的人,突然间多了许多小动作,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宋令箭,好吧,我是不聪明,但你也不用这么直接。 “那个给你出主意的聪明人是谁?”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热乎乎的地瓜粥,宋令箭冰冷又不容置疑的脸在我眼前晴晰模糊,放大缩小。 我好想逃,或者找个借口再晕倒? “我……我是去过郑府,我放心不下郑珠宝……” 宋令箭挑着嘴角看着我,像是要等我扯圆自己的谎再无情揭穿一样。 我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细到连自己都要听不清:“你们都没时间陪我去,我就……就自己慢慢向那边摸着去了……没有……没有别人……” 宋令箭冷笑:“你确定是你自己去的么?怎么有人看到你是跟我一起去的?——不用说,那天假扮我进我家的那个人,也是你藏起来的那个‘聪明人’扮的了?你好大的胆子,欺到我头上来了——” 我急道:“不是——不是——” 那个宋令箭不是夜声扮的,但夜声的确又是扮过她的,我该怎么解释呢?这是我答应夜声要遵守的秘密,我不能出卖他啊! 宋令箭冰冷冷地笑着:“好你一个燕飞,长出心眼来了啊。” 我像身受万箭刺穿,无地自容…… “我……我没有心眼,更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心眼啊……” 宋令箭蓦地靠近我,指着我道:“我警告你,你自己要耍什么把戏我不管,千万不要踩到我的地盘,否则别说哭瞎,你哭死了都不会有人管你。” 我扁着嘴,宋令箭干嘛对我这么凶? ……再忍忍吧,等夜声走了,我再把事情原委告诉她—— 其实我更害怕的是,我与她提起夜声,她会从夜声行径中看到我猜不出的不良企图,我不想引狼入室,不想做罪人,我只希望夜声能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离开,善良又温和地陪伴我一段时间,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我知道了,我会安顺的在家不乱跑的……”我苦着脸示弱。 “你干嘛,在别人家里呼呼喝喝!”燕错突然从外面进来,冷冷瞪着宋令箭道。 宋令箭转头冷笑:“怎么你也知道这是别人家,怎么,想要为谁强出头?你也配?” 我张嘴想劝,燕错凶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闭上了嘴。 “我不配,你就配?我纵再不配也缀了燕姓,她做什么事事都要与你禀报么?你以为你是谁?”燕错可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女人而忍让礼下。 我无奈地看着门口的海漂,可能这么多人也就只有暴躁的燕错敢跟宋令箭顶嘴吧,不过,两个人我都怕,帮谁我都要被骂。 而海漂,却微笑着,看着门内的我们,全然一副看客的样子。 宋令箭退后几步,来回看着我们,挑眉讽刺:“这么精彩的姐弟阎墙外御其辱的戏码,我都快要被感动了。” 燕错咬牙切齿。 但是我没听懂宋令箭的话,连吵架都要咬文嚼字,那些酸不溜丢的讽刺我宁愿她来打我几巴掌——所以我从来不跟宋令箭吵,根本不是对手。 宋令箭见燕错没回嘴,咄咄逼人:“一个瞎了却喜欢乱跑,一个聋了又爱乱听,可真是对好姐弟。” 论吵架,我是没见过谁能赢过宋令箭的。 她冷笑着,一脸不屑地走了进去。 门口海漂,满脸微笑地迎接着她,那种感觉深深地震憾到了我,好像无论宋令箭如何獠牙毒舌任意妄伪,撒泼胡闹,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满脸微笑地看着她,安静地在某处等待着她,与她一起回家…… 宋令箭到了门口,扭头瞪了海漂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海漂笑着向我摆了摆手,道:“宋姑娘,等等我。” “你是有什么问题,欠人家银子还是人情,别人说你一句,你不会骂回嘴吗?!”海漂一走,燕错就瞪着我怒道。 “啊?”我抬眼看着他,抓了抓头,道,“宋令箭嘛,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巴是凶了点,但没恶意的,我都习惯了。而且她说了一堆,我也没听懂几句。” 燕错道:“我明明看你怕得全身发抖一副想逃的样子,还习惯了?你是习惯了被人欺负么?真是没用!”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人欺负我,大家对我都很好。只是吵架吵不过而已,我是习惯了。” 燕错一听我这样说,气得白眼翻上天。 等等—— 我抬头盯着燕错,不自觉地瞄了瞄他的耳朵,道:“你能听见了?” 燕错皱眉瞪着我,没回答。 刚才宋令箭明明是对着我说话的,燕错从外面进来,根本不可能看到她的唇形,可是他却知道宋令箭在责备我,他听见了? 我惊喜道:“你真的能听见了?我就说,你好好认真按着宋令箭的法子做,你的耳朵一定能好的。” 我很高兴,手舞足蹈想要上前看他的耳朵,可是他瞪了我一眼,一把将我推了回去,但面目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硬了,道:“谁稀罕!你少来假惺惺!丢燕家的脸!”说罢转身走了。 虽然还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但我还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夏夏,或者对院的海漂,他们一定都会开心的。 我刚出廊道,马上退了回来—— 我看到燕错站在后院,小心翼翼地用手在拍着耳朵,也许他真的能听到一些声响,所以他的脸上露出很激动的笑,笑着笑着,他的眼角就渗出了泪。 他其实也在乎的,谁会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发肤呢。 至于宋令箭——我虽然不知道她刚才的怒意从何而来,但她刚才与燕错吵架时脸上闪过的笑意,回头仔细想想,好像藏了些别的用意——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飞快跑到对院,宋令箭与海漂还在院中,宋令箭像是刚好要回屋,海漂正在画着什么。 他们一个转身,一个抬头,皆看着我在门口劈里叭拉趴地喘气,海漂笑了,宋令箭皱了皱眉。 “宋令箭,我爱死你了!”我大大咧咧地向她扑去,想要给她来个熊抱。 宋令箭眼疾手快地推开我,像是有点怕了我个傻癫癫的道:“莫名其妙,走开。” 我就这样看着她,傻笑着。 “骂得脑傻了吧你?”宋令箭瞪着我。 我笑道:“我知道,你骂我也是担心我,不然你才懒得跟我说话,是不是?知道你最嘴硬心软了,哈哈。” 宋令箭瞪着我,无话可说。 “哟,傻姑娘又开始发傻了,真吓人。”外边响起韩三笑的声音。 宋令箭仍旧用手抵着我的肩膀,以防我随时上去熊抱她,她斜过身子看了看门外看好戏的韩三笑,束在脑后的长发轻微摇摆着像个调皮的少女,她不耐烦道:“快把她拉走。” 韩三笑刁着根稻草,歪七扭八的靠在门上,对我挑着那对浓黑的眉毛,充满喜感:“你要是真能抱到宋令箭,我就说你厉害。” 我止不住笑声,就像悲伤时止不住眼泪一样,对韩三笑傻道:“燕错耳朵能听见了,宋令箭真厉害是不是?” 韩三笑翻了个眼白,道:“他本来就不聋,好不好都是迟早的事,为什么厉害的好事都能掉到她头上,破事儿就会轮到我呢?” 一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昨天的事,凶巴巴地冲韩三笑跑去:“臭韩三笑,你敢在我脸上画乌龟,看我不把你打成乌龟王八蛋!” 韩三笑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尖叫一声,做了个鬼脸,张牙舞爪的就跑我院子里去了。 “唉哦三哥,又是你!”夏夏在院门口叫了句,想是韩三笑撞到她了。 “哟哈,提着什么呢,这么漂亮的衣裳呀,这是飞姐的吧,啧啧,不得了,不得了。” 我一追出来,韩三笑已经一本正经地扯着夏夏手里的衣裳在评价了。 夏夏白了他一眼道:“我刚给飞姐修带完拿回来的,你可别给弄脏了,飞姐,这两套衣裳,你选套明天去赴宴呀。” 我看了看那两件衣裳,一件是湛蓝色滚桔边的裙裳,一件是桔色布绣的夹袄裙,倒都是我去年新做都没来得及穿的,夏夏倒是真知道我的心意,将这两件我一直等到开春都要做好的衣裳拿了出来。 韩三笑一脸狗腿地举着衣裳,在自己身前来回比着,娘里娘气地挑着刺道:“这蓝的吧,能显得飞姐肤白,不过这裙子吧,也忒长了,咱家飞姐的腿又没这么长,去吃个饭拖这么长的裙尾,这是要给人家夫人拖院地么——再这夹袄裙吧,光看看样子是挺不错,小翻领啥的也精神,就是飞姐脖子不长,穿上会不会就没脖子了呀?而且吧就是有点厚,穿上就没腰了我去,哈哈哈……” 我的脸已经绿了。 这家伙,存心就是来气我的! 夏夏一把将衣服夺了回来,道:“就三哥你鸡蛋里挑骨头,你才腿短脖子短呢,有本事你给挑一件呀。” 韩三笑翘个兰花指推了把夏夏的脑袋瓜子,吹着口哨扭着腰子就进院子了,那模样跟骚狐狸附了身一样,虽然刚才被他损得磨牙蹬脚的,但他这德性还是一下就把我逗乐了。 夏夏啐道:“臭三哥,下辈子投胎要是让他做了女人,可得是个祸害呢。” 韩三笑已经坐在檐下,翘着小指嗔道:“讨厌,说人家坏话。” 夏夏对他做了个鬼脸,将衣裳放在檐下桌上,道:“飞姐别理三哥这破嘴,我觉得这夹袄好看,大冷天的喜庆。” 韩三笑碎碎小声道:“喜庆是喜庆,像个炮仗。” 夏夏怒瞪他。 海漂调和道:“那便蓝色的吧,素雅。” 韩三笑又翻着白眼,抠着指甲小声道:“素雅是素雅,像结冰的长尾鱼。” “韩三笑!” 我跟夏夏,异口同声的怒吼了一句。 韩三笑眼睛一翻,抽了个筋,装尸体去了。 第二二一章 绿裙红裳挽旧事 我来回看着两件衣裳,倒真是有点苦恼,各有各的妙处,但被韩三笑这糙话一说也的确各有各的不妙,蓝裙应该改短点,夹袄应该收下腰,不过明天就是谢宴了,想改也晚了。 “我可从没受过什么谢宴的邀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呀?还这么隆重,我今年都没来得及为自己做新衣服呢,就这两件还算是体面的,让你们出个主意挑哪件,却个个都不一样。现在刚好是二比二平了,还得我自己拿主意。” 海漂盯着那件蓝色的长裙裳,似乎非常中意这件,笑道:“飞姐穿什么都好看。” 我睥了他一眼,道:“你这话呀平时听见是喜欢,要你拿主意的时候,这话最不讨喜了。” 海漂呵呵笑,转眼去看宋令箭。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不自觉地去观察海漂看宋令箭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只有她一样。 但宋令箭呢?从来没有报以目光的回报,她总是静静地垂着眼,掉在一个未知的世界里。 夏夏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觉得那件桔色的好看,我最喜欢飞姐穿这个颜色的,觉得特别精神,也特别扎眼。” 本来我也中意桔色夹袄,但被韩三笑说像炮仗,我就越看它越像炮仗,然后我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脖子很短吗? “你当我是门牌呢,要什么扎眼哪,我又不是主角——哎,但又不能太寒酸,好歹是上官夫人的邀请呀。”我的眉毛皱成一堆,都快打起架了。 “这不就结了么,我还真怕你觉得自己是主角,还想成仙女呢。随便穿呗,穿啥都一个德性,还能把眼睛穿大?把鼻梁穿高不成?”韩三笑桌上抓了把瓜子,磕得脆脆响,一脸街边媒婆的样子。 宋令箭道:“你去年不是做了件胭红的衣裳么?” 对哦,我怎么把那衣裳给忘了! “对哦!那件挺好,喜庆,又不抢眼,我放起来了,夏夏,快陪我一起去找找。” 夏夏咯咯笑,对着宋令箭竖了这个大拇指,看来还是宋令箭最能解决问题,韩三笑这家伙不添乱我就谢谢他祖宗了。 夏夏扶着我进房去找衣裳,外面的人还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聊着。 夏夏给我理着衣裳,我传达着那个好消息:“燕错耳朵有起色了,刚才能听见了。” 夏夏停了停手里的动作,若无其事道:“是么?” “刚才在厨房,宋令箭说了我一通,燕错还跳出来维护我,虽然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接受我了。”我想着他拍着耳朵时,脸上那令人心疼的简单,心里有点酸涩。 夏夏安静道:“那很好啊。” 这丫头,语气不对劲。 我拍了拍她的肩,她转过头看我时,脸上有未来得及消去的忧伤,我认真道:“不管燕错怎么样,你在飞姐心中的位子都动摇不了。” 夏夏失落地笑着点点头,将找到的衣服在空中甩了甩,甩出微弱的尘埃,将所见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我继续解释,不想任何一点误会梗介于我们之中:“至于燕错他说什么做什么,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他就跟宋令箭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夏夏将衣裳挂在衣架上,小声道:“今天早上,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想了很久,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一愣,燕错能给夏夏什么东西? 夏夏从随身布袋里拿出平时记事用的小册子,翻了翻,拿出了一片已被压平的火树叶子,微圆的叶头,像把金造的小扇子,样子非常周圆洪亮。 我接过火叶,奇怪道:“火叶?他早上给你的?怎么给你的?” 夏夏盯着火叶,紧抿了抿唇:“早上他经过我窗前,一声不响地就放在了我桌上。我也莫名其妙,这家伙向来都喜欢藏话掩事。后来我去火树下看了看,叶子没剩多少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我想着,他是想跟我说,我是不是也要像这叶子一样,该飘去别的地方了?” 我瞪了她一眼道:“怎么会?燕错如果真的想赶你走,他会直接开口,又不是文人雅士,搞得这么模糊不清干什么?而且他又不是这么小气——”说到这我没再说下去,因为燕错是个会记恨的人。 夏夏扁了扁嘴,整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神采,黯淡无力道:“我想不出别的意思了,我真的想好好弥补之前的误会来着。这几天虽然没起什么冲突,但明显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我这几天也没理会家里的事,还以为他们关系能有些好转呢。 “先前他不是处处喜欢避着么,我在哪儿,他马上扭头就走,我回家他就去对院找海漂哥,我出门了他就回来,可是最近,他好像故意要堵我的心似的,不是跟我抢水房用,就是跟我挤厨房抢灶台,处处想跟我宣布似的,这是他燕家的地盘,我只不过是个外人,没有资格也不配。”夏夏的语气,平静得让我有点慌,换作是平时,她一定气呼呼的要来跟我告状的。 我转着手里的火叶,猜想着燕错的用意:“或许只是巧和吧,别太往心里去了。” 夏夏点了点头,轻声道:“其实,我怎样都无所谓,跟着飞姐这么多年,手艺也学了点,到了别处,也是能养活自己的——” 我气得瞪起了眼:“什么别处什么养活自己,不准在我面前说这个。” 夏夏笑了笑,一脸麻木,像是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来接受任何结果一样。 我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转身去收拾衣裳了,仔细地解开衣裳排扣,拿来给我披穿上,衣裳微有些大,细细地为我整着微空出来的肩头,小声道:“飞姐又瘦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消瘦,却已经比之前精神多了,我怕夏夏又胡思乱想,认真道:“这么多操心的事情,怎么能不瘦,你得好好呆在我身边,我才能什么都不管地好好养身体。” 夏夏盯着我手里的火叶不语,火叶衬着我胭红的裙裳,煞是好看。 我拉着夏夏,看着镜中的我们,夏夏已经快要比我高了,这丫头,小时候我一看她手我就知道,以后一定会是个高个的姑娘。 夏夏也侧头看镜中的我们,发丝垂在颊边,脸衬着我的裙裳微带胭红,模样标致极了。 我心一动,挽着夏夏道:“夏夏,你跟了飞姐这么久,飞姐是不是应该给你个名份了?” 夏夏笑了笑,仍旧为我打理着衣裙,道:“什么名份?若是男子说了这话,我要以为这是在提亲了?”话音一落,她自己都笑了。 我认真道:“我不知道这样适合不适合,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平日里也就夏夏夏夏的叫你,我想着,是不是应该有个什么仪式,让我真真正正的收你为妹妹,与我同姓……我不是让你忘祖弃宗,我的意思是,反正你家人也找不到,姓什么也不知道,总不能没个姓吧,燕夏这名字,也挺好听的,我在想……” 夏夏笑容凝在脸上,停下动作,认真地盯着镜中的我。 我转头看了看她,有点后悔了,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仍旧想要找回以前的家人,保留自己的祖姓也是好的……我是担心你总把自己当外人,其实我早把你当亲人……” 夏夏咬了咬唇,低下头,眼睫已湿。 “我,我真的没其他想法,不合适的话就当我没说过,行么?你别生我的气……”我笨手笨脚,不知道怎么把说出的话收回来。 夏夏摇了摇头,轻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我,双眼微红,但没有眼泪:“没有,没有哪里不适合,我只是太高兴,飞姐你给我了新生,给了我名字,现在让我归入燕家,让我不再如浮萍成无根之人,我……我不知道怎么谢谢飞姐……” 我松了口气,笑了:“傻瓜,这都是命,是命中注定的,不然你怎么会认得我家的路,会来到我身边呢?” 夏夏失神道:“这不是命,我能来到这里,并非偶然。” “怎么不是偶然?我听说是因为那关藏你们的破屋起了火,你们才有机会逃出来的,你是记得我,所以才依着最后的力气来这儿人找我,不是吗?” “不是,不是……”夏夏悲伤地摇了摇头,没有正视我的双眼。 “啊?那是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么会来我家呢?”我有点好奇。 夏夏握了握自己的手,每次她有这样的小动作,都是有很认真的话要跟我说,她抿了抿唇,道:“这件事,是我唯一瞒着飞姐没有提起过的。我怕飞姐听了会害怕,也怕多嘴将他们想要隐藏的秘密说出来。但是,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觉得那件事其实根本都算不了什么——我也想让飞姐知道,我今天的幸运,全是因为受到了你的照耀,没有你,就绝不可能有我。” 我没听懂,但我知道,夏夏有个秘密,与她来这里有关。 夏夏扶着我坐在镜前凳上,自己则站在我身后,我一身胭红,她一袭绿裙,像是一片娇艳欲滴的绿叶,伴着一朵略带枯色的红花,夏夏越发清秀动人,我却在病痛的折磨中,不停地憔悴着。 夏夏盯着镜中的我们,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跟我谈起来到这里之前的事情。 第二二二章 飘零如萍少时事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跟着那些人贩子到处转,身边的伙伴来了又走,都很小,不会超过十岁,应该都是从各处拐来的。孩子大了不容易掌控,所以一到十岁就会卖去给人为奴为俾。为了怕我们溜走,人贩子们还养了好些凶恶的狗,专门用来对付我们,一不听话,他们就放狗咬我们,不管我们跑出去多远,都被那狗闻到气味找回来。” 是的,夏夏以前很怕狗,每次看到十一郎,都会抖得脸无血色,克服了好两年,才终于敢接近它。那些人贩子,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手法来对待这么小的孩子? “我呆到快九岁的时候,听到人贩的头儿说,要带着我们南下去一个地方,好像要完成一个任务,完成那个任务后,会全部解决掉我们。我很怕,但我不敢逃,因为我还小的时候,有个大的孩子逃了,结果被他们抓回来活活打死了。我们盲目地跟着他们走,走得很辛苦,穷水恶水,途中病死了很多孩子,他们就一边处理死掉的孩子,一边拐新的孩子。最后我们到了这镇上,人贩的头带着我们住在了虹村很偏僻的一个破屋之中,给我们安排乞讨的任务。” 我听得又心痛,又心慌,这些人贩子真是没人性,都该下地狱。 夏夏继续道:“人贩子们安排我们在镇中各种游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而我的任务范围就在绣庄周边的巷中。这次除了讨钱以外,他们还另外给我们安排了其他任务,反复强调让我们留意观察这里的人,然后帮他们找一个人。” 我瞪起了眼,找人?原来这些孩子乞讨是假,找人才是真的。 “他们让我们留意,要在这镇上找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三十出头,他们还把她的画像拿给我们看,画像上的女人的确美极了,美得好像天上的仙子,根本就不像是人世间该有的。那张脸让人一看就忘不了,人贩子还哄我们说,谁能找到这个女人,谁就能获得自由。所以我们这些孩子都锚足了劲的找,因为那女人就是我们的再生菩萨,找到她,我们就能重获新生了。” 我奇怪道:“他们让你找谁?什么女人对他们这么重要?” 非常美丽的女人,不会是……我不敢多想了…… 夏夏没有回答,继续道:“我各家各户去乞讨,庆幸的事,这个镇上的人虽然有些排外,但都很和善,可是我一直没找到画像上的女人,人贩子变得很不耐烦,不停地给我们加乞钱的量,还时不时地毒打我们来出气。那时我在猜,这些人贩子应该也是受人摆佈,要帮某些人完成找人的任务,所以才会那么着急,他们甚至还给我们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再找不到那个女人,就会一天杀一个孩子。” 好残忍!我咬牙切齿! 夏夏说得这些,比我想像得还要恐怖好多,我不敢想像我若是在那种环境下该如何生存,或许两三天就活不下去了—— 难怪夏夏一直不跟我提以前的事情,也难怪她身上一身新新旧旧的伤疤,那些该死王八蛋!我听得真的怒火中火,又气,又怕! “连续过去三四天,都没有人带来好消息,身边的孩子一天少一个,人贩子也开始变少,可能是摆佈他们的人也对他们用了一样的手法。来镇上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害怕的日子,因为每一天睡下去,我都希望自己不要再醒来,宁愿死在梦中,也不想被这些人贩子那样残忍地活生生打死。” 我瞪着夏夏,感觉自己已经掉在夏夏加快的水生火热之中,每一天的生活都充满了恐惧,连呼吸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夏夏面无表情,空洞地望穿镜子:“我一直在我的任务范围内游走,有一天,注意到了巷底的一户人家,因为那户人家有一间阁楼——” 我的心,猛的一紧,是我家? “阁楼里好像偶尔女人走动,那女人的身影很美,美得好像是画上去的,我想也许就是因为那女人足不出户,所以我们才一直找不到她。我一直等在那户楼下,希望那女人经过窗口时能开窗张望一下,画像上那张精美绝伦的脸一直刻在我的心里,如果是她的话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但是好几天,那道美丽的身影只是轻然走过,从来没有探出头来。身边的孩子仍在减少,我们中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猜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孩子会是谁。因为我害怕失去熟悉的朋友,害怕他们被毒打时那尖锐刺耳的惨叫声……” 我感觉到夏夏在我肩膀上的双手,在轻轻的颤抖,我忍不住落了泪,这些已经过去却永远无法消逝的苦难,我爱莫能助…… “我不能再等了,于是那天,我鼓起勇气,靠近了那户人家,我捡了块石子儿,想往那窗上扔一扔,或许她能探出头来看一看呢?”夏夏带着渴望的神情,回忆着那一天。 就是我在门口遇见她的那一天么?原来,她已经在我家门口附近徘徊了好几天了,我还以为是偶然遇见…… “那天我准备了一小袋的石子,想趁没人的时候去敲一敲,可是平日总是无人的对院,那天却有了声响,我听到一个人在笑,笑得很开心,我忍不住上前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飞姐你——”夏夏轻捏了捏我的肩膀,镜中她的脸上总算浮起了一丝微笑。 “你知道吗,我经常回想那一天,想要记起那天的每个细节,飞姐穿的衣裳,宋姐姐手中拿的书册,三哥偷偷从盆里拿西瓜的样子,还有十一郎——我一直感谢上天,感谢他让我背负着歹意而来,却能带着善心离开。” 我盯着夏夏,无法言喻心中的感受。 夏夏轻吸了口气,微笑道:“我一直记得,那天你穿着一件桔色的衣裙,像是披着一身的阳光,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困扰到你,我却没有办法跟着你一起笑,这世间多么不公平,我从小到大,连笑的资格都没有。那天十一郎对我吼,你却跑过来扶我,关切地问我有没有摔疼,丝毫不会厌嫌我手上的泥污将你漂亮的裙子弄脏,你还送了我一片又大又红的西瓜,你还跟我说了自己的名字,让我有事就可以来找你。可是你不知道,我没有那么多的以后,我若是再找不到那个女人,很快就会轮到我消失——我一直哭求着,想要拖延时间,能惊动阁楼上的女人,我看到那女人的身影停顿在窗边上,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开窗看一看,我祈祷着命运能让我幸运一回,就这一回……” 我眼角渗了泪,温声问道:“那次你说想拿西瓜换钱,是因为这个原因?” “也不全是,除了帮人贩子找人,我们每天还有必须要完成的钱数,如果讨不到,一样还是要挨打。相比于皮肉之苦,或者是性命之虞,别人的同情又能算得了什么,它只会让自己悲惨的生活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我看到三哥脸上的不以为然,你脸上的不解,然后是失望,那种失望比别人丑恶的嫌弃还要刺痛我的心,但自尊心又算得了什么,它即不能为我挡去毒打,也不能为我抵消灾难……”夏夏木然道。 我拍了拍她搭在我肩上的双手,平时总是温热的双手,现在没有一点温度。 那段阴暗的回忆,到现在都能冰冷她的灵魂。 我难受道:“那天我进拿了银子的,可是我一出来你就已经走了。我知道一定他们把你凶走的,我跑出去找过你,但你一下就没影了。” 夏夏垂眼看着我搭在她手背上的手,僵硬地笑了:“宋姐姐与三哥都想保护你,让你远离我们这些生活在最黑暗处的人,我以前不理解,现在我懂了,现在如果有人像我当年那样出现在飞姐身边,我也会像三哥他们那样,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你。” “那你那天的钱没凑齐,是不是挨打了?”我心疼地问道。 夏夏努力地挑着嘴角,咧嘴撑着坚强的笑:“反正都习惯了,没凑到钱,没有那个女人的消息,怎样都是挨打。我把讨来的钱分给了其他的孩子,这样就不用这么多人一起挨打了。我记得孩子群里,有个小男孩很胆小,有点笨笨的,总是讨不到钱,有些心眼坏的孩子会去他那里骗钱凑自己的钱数,他也会乐呵呵地把钱给人家。我记得他是我们经过一个叫安州的地方被拐来的,所以我一直叫他安州,我还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能离开这里,要记得回安州,那里有他的家。安州就会反复念这个名字,好让自己紧紧记住。” 安州?我从来没有听夏夏提起过这个男孩子,照理说那时候相互扶持,感情一定会很好,为什么她从来不提?难道?…… “那天我挨了打,安州抱着我哭,比我哭得还惨,他说他怕失去我,我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我紧紧抱着他,因为我知道,那天晚上又会消失一个孩子,我不希望是安州,他才只有六岁……” 我鼻酸眼热,才六岁,就要受尽苦难煎熬…… 第二二三章 我愿为你赴汤蹈火 “第二天我一睁眼,安州不见了,我怕得发抖,到处找他,不过还好,其他的孩子说安州还在,只不过早早的起来去讨钱了,他不想再连累我。我放心了,拖着一身的伤,开始那天的任务。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巷底的那户人家,但是我开始害怕,害怕碰到善良的飞姐,我能承受任何打骂嘲笑,却承受不了心疼善良的眼神。我到了巷底,听到你们三个人在院子里争吵,为了我而争吵。” 我眼眶里已全是泪,接话道:“恩,我猜是他们把你赶走的,跟他们发了好一阵子脾气,韩三笑允诺我说你第二天还会来,我都特意备好了银子跟吃的,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你,气得我冲韩三笑发火——原来当时你在外面,你为什么不来进来呢?” 夏夏木然笑着:“因为三哥说得对极了,连我自己都没办法为自己开脱辩驳,就算你们救了我,又能怎么样?也能救其他的孩子吗?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从哪来,给了我自由,我又该去哪里,以何营生呢?就算你能救得了我一时,能救得了我一世吗?” 我很难受,我以为我救了夏夏就能得到良心的安宁,但还有那么多与她一起的孩子,那些孩子又去了哪里呢? “当时你们吵得很激烈,我意外地看到阁楼上的女人开窗向外探头,那张脸是我日夜都想看到的,那么美,浑然天成,精雕细琢,我终于能明白这世上有一种美,能夺人心魂,能唤醒良知。她也看到了我,还冲我笑了笑,我很害怕,害怕这张脸会被其他人看到,我转身就跑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由,而将别人的安危出卖,那些人贩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他们想找一个这样的女人,一定不怀好意,而且他们也不过只是骗骗我们,给我们一个很大的饼来哄我们而已。”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娘?”我百思不得其解。 夏夏摇了摇头:“我没问过,他们也不会跟我说。那天我没凑到钱,也没人能提供女人的消息,很多人都被打了,安州一直牵着我的手,他说等他长大了,他会保护我,但那时那地,他只能陪我一起挨打。可是我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好几天我都连续被他们拳打脚踢,我连呼吸都能闻到自己五脏六腑在渗血的血腥味,我觉得我可能捱不了几天了,我抱着安州,外面的知了叫个没完没了,我竟然感觉有点释然,我告诉他,你的家在安州,有人问起你,你就说你从安州来,你要回到安州,那里有你的家。安州很听话,他说他会回到安州,就算我们往日失散,他也一定会找到我……” 我心疼地盯着夏夏,看着那行冰冷的泪,从她眼眶中缓缓流下。 安州,怎么了? “那天我睡得很沉,可能真的病得不轻,乱梦不断,我听到了安州的哭声,他紧紧抱着我,抓着我的胳臂,我很想用力抓住他,抱他在怀里,甚至为他挡死,可是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任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慢慢脱离,我累得睁不开眼,但能听到他在求饶,他在喊我,让我救他……安州,安州,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现实,然后周围响起很多凄厉的叫声,什么东西着了火,我虚张开的双眼中全是滚烫的红苗,然后就是人贩子的求饶声,惨叫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只希望安州没事。” 我咬着唇,一刻不敢放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情节,奇怪道:“求饶声?那里不是意外失火么,怎么会有求饶声?” 夏夏没理会我的提问,接着回忆:“浑浑噩噩,我不知道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周围开始安静,人声也在消散,我睡得很沉,我还梦到安州回到了安州,站在父母身边冲我挥手,我希望这个梦不要醒。但还是有人将我叫醒了。” 原来夏夏逃出那场大火,是被人救了。 “那个人叫醒了我,是个陌生的男人,我很害怕,很多次,我被转卖过很多次,每次醒来看到的是不同的人贩子的脸,良心未泯的人贩子最多只是关着我们饿我们几顿,但大多都都是拳脚加棍棒,但是次却不一样,我在一个很干净的地方,没有孩子哭嚷的叫唤,这个人还很亲切地叫我小家伙,让我别怕,跟他走。” “陌生男人,是谁啊?” “我再也没见过他,他说会带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还问我家在哪里,但我根本不知道,然后我又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已经在飞姐家中了。”夏夏温柔地笑了,轻拢着我披在身后的长发,道,“飞姐给了我新的名字,新的人生,给我穿了干净漂亮的衣服,还帮我梳了好看的辫子,还说会像亲妹妹一样待我好……我做梦都没有想过,我会想我看到的那些人家女孩一样,可以干净体面抬头挺腰地走在路上……我每天祈祷希望能脱脑苦海,但我从不奢求幸福安康,飞姐给我的一切,我也愿用自己的一切来报答。” “别说傻话,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报答,不管你是怎样来到这里,至少证明当时的决定没有错呀,是不是?” “其实,我一直怀疑,当年的那场火并非意外,我在梦中听见人贩子的哭声求饶也不是幻觉。那时昏暗中,我曾经睁开过双眼,似梦非梦的,我好像看到一个女人,穿着一袭紫衣,烈火中向我缥缈而来,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一开始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病睡迷糊的一个迷梦,但后来每次回忆细想,总是愈发的觉得熟悉。” “紫衣姑娘?你是说,当时是有人放火救了你们?” “对,有些人放火杀人是造孽,有些人却是在积德,我还听到人贩子的惨叫声与求饶声,如果那场火是意外起的,他们肯定早就抛下我们跑了,又怎么会在火场之中逗留,我只觉得那叫声听着心里痛快极了,虽然看不见他们痛苦的样子,但光听听声音我都忍不住地笑出来。他们在我们身上种下的罪孽,总会有人以同样的方式回报,只可恨我年小体弱,不能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报复雪恨。”夏夏的眼里闪着仇恨,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恐怖的表情。 但是放火杀人?我怎么想到了宋令箭?但是,我印象中她从不饰紫,似乎也非常厌恶紫色,怎么会是她呢? “那时我已被人贩打得只剩半条命,如果无人救治,也许很快就撑不下去了,可是从被救出来到我清醒,最多也就一天的时间,我已经感觉好了很多。”夏夏继续在引发我的猜测—— 对,宋令箭会医术,而且还很高明,她要是想救人,多半都是能救好的。难道真的是她?但是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啊!是我想多了么? “我来到绣庄后,新的生活让我很害怕,我害怕一切都太短暂,害怕那些人贩子会找上门,害怕他们会伤害你们。中间很多次,我偷偷跑回到虹村那个地方,确保那里已经烧成了灰烬,我在灰烬之中不停地找,想要找到关于安州的痕迹,但是一切都太干净了,没有尸体,所有的罪恶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们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那个人既然救了我,说要送我回家,那应该也救了其他孩子,送他们回家了吧,我只能这样想。” 我绞尽脑汁,想要回想关于那时周围的不同寻常。 “有一次,三哥趁着你没在家,偷偷来逗我,我在他手上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清清甜甜的,山泉水的味道,我想了很久,那味道我到底在哪里闻到过,后来我想起来了,那个摇醒我的人手上,也有着一样的味道。” 我盯着夏夏:“韩三笑,是那个救你的人?” “他是带我来这里的人,也是送走其他孩子的人,但火场里救我的人,并不是他。” 我回忆着,的确,夏夏出现的那段时间,韩三笑的确有好几天都没出现,那时候我还怪他,不来吃饭也不早点说,害我浪费了好几只鸡腿……原来他是做善事去了,回来没听到一句夸奖,反而全是我鸡毛蒜皮的抱怨…… “你记不记得,几年前宋姐姐有件深蓝近碧的长衫,领口微高,袖子收紧,袖口上有绑带,衫尾做厚收内——”夏夏突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点头,想起五六年前她穿着那衣裙的模样:“记得啊,那长衫还是我帮她挑的颜色,她平日里的衣服总是深色近黑,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做了那么一件长衫,各处我都想了很久,即要方便她打猎,又不能太枯燥,那衣衫她穿起来可好看的,拉弓的时候袖口的绑带会随风轻飘,衫尾收内也是为了她能追猎时不会太累赘,还好她喜欢,经常穿,那颜色很适合她,尤其是跟十一郎站在一起的时候与它的碧绿能融为一色——不过,你怎么知道她有这么件衣裳,那衣裳你来时她已经不穿了,我还问过她呢,她说嫌袖子短,衫尾又破了什么的,反正也是旧衣裳,我就没再问起来了。” 夏夏抿着唇笑了:“我当然知道那衣衫,我还知道衣衫衣袖没短,衫尾也没破,上次我帮海漂哥哥收拾房间的时候,在一个旧箱子里看到了那件衣裳,上面都是被火星溅坏的破洞,还有一些清洗不了的血迹她却一直收在那个箱子里妥善保存着。我把它举到窗边看,印着窗外的晚霞,它变成了一直印在我心里的那袭紫色……” 我一愣了,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曾为收留夏夏一事与他们哭闹吵架,还怪他们狠心无情,但他们嘲讽讥笑背后,默默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赴汤蹈火,简简单单四个字,要用怎样的行动去演绎?此刻他们就在外面,若无其事地聊天打趣,真的那么微不足道么?火场救人,千里送孤,对于这么喜欢独善其身的宋令箭、连多走步路都嫌累喘气的韩三笑来说,简单吗? 我何德何能,能有他们为我如此? 第二二四章 黑夜之中亲如灯 “破屋失火不是偶然,人贩子死了也不是受到了天谴,这些全部都是他们为了飞姐你的执着与善良而做的,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些事情做与不做,只消一个念头,但这却能完成飞姐你的一个小心愿,能逗你开心让你笑,能让你不再生气……一念之差,却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如果没有飞姐你的坚持,没有你的善意,就不可能会有今天的夏夏。我对你的每一句感谢,都发自肺腑,我回想起来每一次那些痛苦的过往,都是为了能记住你的恩情,如果这生不够报答飞姐的恩德,来生我仍旧愿意做你的夏夏,常侍左右,绝不离弃。” “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你谢的不应该是我……”如果当时他们没有做什么,可能这件事情我闹个几天也就消停了,但他们当真了,为我杀了那些残忍的人贩子,为我救出了夏夏,希望他们都会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不能再来人世间害人,我恨恨地想着。 夏夏只是安静地为我梳着头。 我小心道:“那个叫安州的孩子……你有没有问过韩三笑?” 夏夏摇着头:“你知道他们的脾气,就算我去问他,他也不会承认的。既然他们不愿意提起这件事,那就当不知道吧,可能他们想要让飞姐相信,只要期待,就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上天会惩罚坏人,补偿好人。至于安州——”她转头看了看窗外,轻声道,“他一定安全回到了安州,跟家人团聚了。” 在她的心中,安州站在故乡的土地上,牵着父母在快乐的奔跑,那副画面光明、安详、隽永。 我看着夏夏,原来坚强如她,也会自欺欺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才六岁的小孩子,能记得什么,我现在有时候想想,连自己都记不清安州的样子了,只知道他傻呼呼的,哭起来总是哇哇大叫,脸上总是脏脏的,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大宝哥哥呢——”夏夏的眼泪,一直往下掉。 那安州,也许就像她割舍不下的亲人,不敢想,不敢追问,害怕得到的消息是绝望。 “难怪你与大宝特别投缘。放心吧,只要缘份未尽,还是能再相见的。” 夏夏再也笑不出来,转头看我,泪流满面:“真的么?” “恩。” 话是这样说,但我心中却备感悲凉,谁能知道沧桑变化之后,那张栩栩童稚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呢?正如昔日花原云博,今日上官衍,形同陌路。 夏夏擦去脸上的泪,坚强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道:“怎么说起这些伤心的事,惹得飞姐比我还伤心——明天是谢宴,可不能红肿着眼睛去呢。” 我抹着眼角的泪道:“没事,反正我又不是主客。” 夏夏道:“那也不行,凡是我在飞姐身边照顾着的,飞姐必须得是精精神神的才行——我去煮几个鸡蛋让你熨熨眼——” “别忙了——” 夏夏已经转身走了。 我推开窗门往外一看,院中的人都已经走了。我望着韩三笑睡过的乱糟糟的檐下躺椅笑了,别人都以为这些年是我付出太多,处处照顾迎合着他们古怪难伺候的脾气,唯有夏夏一直纵容我对他们的关心,处处在我生气时为他们找借口开脱,因为只有她知道他们对我的好,仅一件便足以抵消我所有的细碎平常。 巷中有了轻快的脚步声,一袭白衣缥缥立于门口,那人抬头看了看门上的金铃,继而转头看到了窗内的我。 上官礼? “礼二公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有点意外,没想到上官礼会来绣院,他给我的印象总是轻松的愉快的,所以我方才还沉重的心情明朗了一点。 上官礼翩然对我做了个小辑,脸上却无往日风趣轻快,道:“有些事情,想来请教姑娘。” 我有点好奇,上官礼能有什么事情来请教我的? “诗词歌赋,什么煮酒论道的我可不懂,问了也是白问——快些进来厅中坐吧,外面太冷了。”我走出房间到外厅时,上官礼也已经在了厅中。 他看了看我一身红裳,笑了笑道:“风雪白地裹红梅,倒是很适合年关时节。” 我笑道:“礼二公子就别取笑我了。大冷天的来找我,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上官礼坐了下来,烘了烘修长的十指,道:“明天谢宴,你们都会来的吧?” 我点头道:“对啊,云娘请宴,自然都是要去的,这不是衣裳都挑好了么?云娘也太客气了,这是让礼二公子你宴前再来确认么?” 他点了点对,又问我:“这两天衍弟有来找过姑娘么?” “特意来找倒没有,今早在巷子里见过一面——”一想起这事,我马上心情变得沉重,“我有点担心他……礼二公子是不是也因为这事才来的?” 上官礼皱眉,问我道:“怎么?他跟姑娘说过什么还是问过什么?” 我仔细回想着,上官衍那悲伤绝望的样子浮现在脑海,我开始有点后悔,我不应该去回想当年西坡的事情,既然他们要隐瞒,为什么偏要把事情挖出来呢? “他问我恨不恨我爹,他问我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表情好像自己也亲身经历过一样,我说恨过,但毕竟血浓于水,然后他就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好像要做一个很重要也很痛苦的决定一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他二哥,你去劝劝他,别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担着,要往好处想呀……” 上官礼的目光突然涣散了,叹了口气,像是所有的生命气息都在他身上消散了:“你们要查什么,能告诉我吗?” 怎么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有直接关系吗? 我回答道:“我爹失踪的真相——十六年的八月十四,我爹失踪了,同一天西坡的一个寡妇和他九岁大的儿子也一起失踪了,而我爹失踪前,的确去西坡找过他们母子。” “令尊不是已经……”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爹已经亡故,但为何失踪一直不知原因,他十六年前身受重伤坠崖未亡,才能侥幸生还。虽然人死如灯灭,但也总想能明明白白的——” 上官礼打断了我的话道:“我能明白,欠你们燕家的真相,是时候该还了。” 虽然我知道云娘就是当年西坡寡妇,上官礼如此大方承认,我还是不由得愣了愣:“云娘她,真的是西坡云兰?” 上官礼道:“她从未否认过,但你们也无人问起过。” 可是不对啊,我曾还向蓉叶打听过,她说夫人一直在府中,就算有外出也不会超过三十天……难道蓉叶在骗我?她们这么早就砌好词来欺瞒云娘的身份了? 我盯着上官礼,忍住颤抖:“无人问起,是因为大家都不希望她回来,他们为了保护我爹的名誉,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是云兰,这些年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代待?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的荣华富贵,却不顾别人的家破人亡呢?” 上官礼笑了,冰冷冷,凄凉凉:“十几年了,外人都道上官云夫人长宠不衰,享受荣华富贵无尽,但她的快乐有多少谁能数得着?也许远不及那些年,她与她的博儿在夜来风雨声中相依为命来得实在吧。” “谁是云博?你吗?”我期待他承认他是云博,那么我就不用再去置疑上官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但是抱歉,不是我。” 我的心一阵冰冷。 “九岁以前的事情,衍弟没记得多少,他不记得姑娘与这里的一切并不是他期盼的。但我希望他一直不要记起来,他仍旧是我那娇生惯养的好弟弟,未曾颠沛流离受苦患难,我们试图为他挡去无数风雨,但是最后他为了摆脱我们的保护,选择了巡政的这条路。” 上官衍不记得九岁以前的事情?就是说,他离开这里后就失忆了?如果说他不记得这里的事了,那一切是不是就接受了许多? 我不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云娘他们真的与我爹的失踪有关,是吗?”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华艳云兰那张阴毒的脸,她对小孩子都可以残忍无情,那她对我爹做过什么? 上官礼道:“我也不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我只是希望姑娘能放过云娘与衍弟,他们经过多少苦难才能有今天的生活,虽然说不上幸福快乐,但至少安康平静,过去的事情纵使有过一念之差,也实属情非得已,何不让它过去呢?” 我咬了咬唇,潜意识里居然有了妥协退让之意,小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推掉明天的谢宴?是不是不用去就可以了?” 上官礼木然道:“宴已备好,正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你想我怎么做?”我有点心疼这样的上官礼,这事与当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没有半点关系,他却为了自己的母亲弟弟这样奔走,如果怨恨能用利剑抵挡,那么他一定也愿意挡在母亲与弟弟前面。 上官礼看着我,笑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能尽自己所能的,来减少姑娘对他们的任何一点点怨恨吧。” 我笑道:“我心里哪装得下这么多的恨——你帮我转告云娘,当年不管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现在,已经都不重要了,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一定有她的苦衷的。” 上官礼上扬的双眼微微湿润,看着我温柔道:“姑娘宅心仁厚,但愿一切能平安化解。” 我点头道:“恩。礼二公子,你明明很关心他们,却又要装作很疏远的样子,为什么呢?” 上官礼抬头看了看天,一脸悲色:“因为我是罪人之子,不配与他们同席共屋。” 我一愣,这是开玩笑么? 上官礼已经翩然起身,火光照应着他的白衣,我觉得他的相貌比上官衍要更相近云娘,都是温和带笑的眉眼,两兄弟如同如一胎,怎么可能不是同个母亲所生?这上官礼,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跟我开这些玩笑。 我也跟着起身,道:“不多坐会么?茶都没来得及沏上——” 上官礼笑道:“不了,谢宴还有些事要帮忙,忙里偷闲来看看。燕姑娘穿这身衣裳很好看,像团火。” 我低头看了看胭红的衣裳,火中映射下的确娇艳得嚣张。 “明天见吧。”上官礼的眼中郁然寡欢,如早上上官衍般,失魂落魄地走了。 我目送走了上官礼,突然有点害怕明天的谢宴,云娘想要干什么?这身红裳,我是不是不该穿? 我穿身想回房脱了衣裳,一转头,就看到燕错冷冰冰的脸,吓得我惊叫一声,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在后面的?不声不响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道。 “你还真能拿别人的事情装大方,如果上官云氏真与当年事情有关,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燕错偏执道。 我唉气叹气,坐了下来:“追究又有什么意义,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也不想有任何改变,失去的已经失去,早就习惯了,不想好不容易习惯有你在了,你又突然消失了。” “别说这些假惺惺的话恶心我。”燕错瞪着我,这时我注意到,他胳臂肘上搭着件衣裳,就是挂在他衣柜里那件,这衣裳他收藏得小心翼翼,我没见他怎么穿过,看起来挺新的。 我咽了咽口水道:“好吧,反正我干什么你都觉得我假惺惺,反正,我照着我想的说就是了,信不信由你。” 第二二五章 心系安州复夜游 平时燕错跟我没什么话,一般挑完我的毛病后就会扭头走掉,但他今天却没有,盯着的衣裳上下看了看,突然道:“上官衍门下有四个近将,陈冰孔亮项舟朱静。” 我盯着他,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个?这四人前几天还都不认识,这两天都算是见过面了,朱静还跟他比过招式与轻功。 “孔舟本是安州记薄者,通晓安州大小事务。” “安州?”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又听到了这名字? “即便他随上官衍已有多年,但安州会有熟悉同僚,想找个人不难。”燕错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生怕我看到接下来的反应一般。 我愣了好一会,才突然笑了,燕错故意跑来跟我说这个,是想借我手帮夏夏打听安州的消息么?看来他的确能听见了,居然听到了我跟夏夏的谈话—— 那么,那片火叶,不正是他与朱静比试轻功摘得的那一枚么?也许他的成长路上从来没有朋友,男孩子们该有的摔跤打闹他从未经历过,这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本事得到的战利品,不善言辞的他将这留给了夏夏。 我笑了,虽然我们经历过艰难,以为黑夜无尽漫长,但总是会有一些柔软发光的东西,能让我们痛苦的心慢慢愈合,如黑夜中不灭的灯,有时我们或许迷失它的光芒,只因痛苦让我们闭起了双眼,或者转过了身,但它一直都在,等着将我们的心照亮。 这个夜,格外的安静,仿佛所有的人都早早上床睡觉,要为明天的谢宴养好精神一样。 但我却睡不着,乱梦不断,梦里云兰温柔慈祥的脸和恶毒狠厉的表情反复交叠着,最后她浑身浴血地站在我面前,努力蠕动着唇形无声地在跟我说话,那表情显得格外狰狞,像是拼命地要冲破什么嘶吼一样。 我听不见,也根本不敢多去分辩她唇形里要表达的意思,转头拼命跑,但却跑不远,一只苍白如骨的手紧紧拉着我的衣角,是那个苍白阴森的西坡云博,他对我哭着,流出来的泪乌红粘稠,道:来吧,做我池里的鱼儿吧…… 妆容狠厉云兰狠毒地伸着十指劳动丹血红的手向我扑来,她要掐住我的咽喉,要让我当她儿子池中的鱼儿!我惊恐地大叫爹爹,云兰的表情突然又变得凄苦善良,嘶吼的语句我听不懂,她就这样时而疯癫时而正常,让我的梦格外惊悚变幻。 啊!放开我!放开我! 我挣扎着,一下坐了起来。 乱梦,一个毫无情节乱梦。 我擦去脸上冷汗,口干舌燥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应该在三更天左右,我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冷风灌进来像割肉的刀。 我转头看看铺在衣架上的红裳,昏暗中也像染满了血。回想梦中那颠狂的情景,云兰努力张大的嘴里想要说的似乎是“快跑……” 我手一抖,差点跌落了手里的水杯,我打了个哆索,正想把窗关上,却看到院子里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谁? 我寒毛立起—— 但是金铃没响过,应该不是外面进来的人,那身影感觉像个女人,难道是夏夏?大半夜的她不睡觉在院子里干嘛? 我连忙找了衣氅披起来,自从我眼睛愈合后,夏夏就在廊道各处都点了小灯,现在家里又多了燕错,他那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样子比门神还吓人,我这样半夜出去也不会往以前那么害怕,大不了有事大叫——不过他耳朵好像刚好不久,能不能完全听见还是个问题。不过金铃有灵性,它会保护我,如果有事它一定会大响,隔壁的宋令箭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的。 我不停地安慰着自己给自己打气,准备好出门看个究竟。 门吱牙一声,明明很轻,却黑夜中放得无比深远。 那个白色的身影轻飘飘的,拖着黑黑的长发在廊道处一闪而过,我眯了眯眼,照那身高与长发,应该是夏夏没错。 我裹着氅子跟了上去,转过廊道,白衣衬着柔和的灯光映出祥和的颜色,她蹲在院角边上,长长的头发像发布一样披在脑后,那样子感觉有点古怪。 我站在灯下轻叫了句:“半夜三更还不睡,在那藏什么宝贝呢?” 她还是蹲在那里,伸手扒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大冷天的泥地也会特别冷硬,她徒手在那扒什么? 我向前走了步,虽然知道她是夏夏,但这古怪的举动还是吓到了我:“夏……夏夏,你在干嘛呢?” 夏夏没回答,认真扒着土,指甲插入冷硬的泥中的声音刺耳异常,我后背都起了毛,不禁转头看了看周围,安静无声,极为安宁。 我咽了咽口水,凑进去一看,这丫头挖着小坑,身边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好像是些馒头包子之类的东西,靠近了还能闻到微弱的面香味。 “夏夏,干嘛呢,犯什么老毛病,又藏吃的做什么?”我拉了一把夏夏—— 夏夏猛地回头,长发尖利地甩过,割得我的手生疼。 “啊——” 我还没叫出声,嘴巴已被人捂住! 谁在我后面?!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被吓得要结冰碎裂! “嘘,别出声。”燕错的声音,低沉快速。 我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燕错怎么来了? 燕错松了手,我喘着气,颤抖地看着夏夏那张恐怖的脸,涂得白如粉墙,浓黑的眉毛与上扬的眼线,鲜红的唇红将她本来微翘细薄的小嘴覆盖得不见踪影,黑夜之中像张被诅咒的鬼脸! 若不是之前有看过她这样的打扮,我也有了心理准备,乍然看到这样的脸,我当真是要被吓走半条命来——这是她之前夜游的妆扮,她又夜游了? “她——她夜游症又犯了么?”我颤声道。 “你要么回去,要么别这么多废话。”燕错瞪了我一眼,尽管他还是这么凶巴巴,但有他在我身边我感觉踏实又安全。 我紧紧闭着嘴点了点头,看夏夏只着了一件单衣,脚下也只有布袜,天寒地冻,夜游的人都不会冷么? 我正要解下衣氅要给她披上,燕错却一把推开我,将手里搭着的衣氅披在了她身上。 看来,燕错是早有准备。 冷意开始侵入我的衣氅,我四肢发麻,脸也已经僵硬得开不了口,燕错蹲在夏夏边上,无声地帮她一起挖坑,挖得有米斗那么大时,夏夏将身边的布包放在了坑里,开始拨土将它埋起。 埋好布包后,夏夏还仔细地拍了拍铺好的土层,转头拉着燕错的手,指着地道:“这样明天后天安州都不会挨饿了。” 我的心沉得难受,一定是今天重提安州的事情,让夏夏又心事太重犯了夜游,他们小时候一定也经常这样,将讨来的食物藏起来以防挨饿,这些黑暗的经历一直藏在她的记忆深处,任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消除。 夏夏歪着脑袋,面对着燕错微笑,腥红的嘴裂着,像个诡异的面具。 燕错却好像一点都没在意,轻声道:“该休息了吧?” 夏夏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燕错稳稳地将她抱住了,叹了口气,打横抱起,往她屋里走去,深色强壮的身躯像是能支撑起别人的世界,这不就是叶心所期盼的燕错么? 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惹得燕错生气。 燕错将夏夏放在床上,桌上已经放好了冒着热气的温水与一个碗,碗里黄而粘稠的东西,味道闻着像烧菜用的油。 房间里连这个都准备好了,看来夏夏夜游了有一小阵子了,燕错准备得可真周到,连干净的布袜都准备好了。 他很熟门熟路的用布帕沾了油,为夏夏擦拭着那恐怖的妆容,说也奇怪,她脸上的浓粉重脂一下就被擦得干干净净了,燕错这样反复擦了半晌,眉毛处因为画得太浓而擦了很多次,擦得那一块的皮肤都起了微红。 然后他给夏夏换了新的布袜,收起脏布袜,再将桌上夏夏摆出来的胭脂水粉全部都整整齐齐收了起来—— 一切都井井有条,好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我想起夏夏刚开始夜游时,燕错为了掩藏这个事实而经常半夜为夏夏收尾,看来早就收拾出习惯来了。 我心疼地看着夏夏,平时总是这么开朗坚强的样子,心里却压着这么多的心事,压得心都快要窒息了,也不肯找我诉苦示弱,生怕自己的烦恼会麻烦到我一样。此刻她睡得很沉,脸上甚至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好像窝在自己温暖的被窝未曾离开过一样。 好夏夏,你是不是又梦到了安州回到了家,在父母的荫护下快乐的奔跑呢? 我抹了抹泪,轻声道:“真是个倔丫头。” 燕错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收拾好东西端着水盆走了。 我给夏夏掩了掩被子,也悄声跟了出去。 燕错在收房收拾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感激他。 他瞪了我一眼,嫌厌道:“你也夜游么,飘来飘去作甚?离我远点。” 我已经不再惧怕燕错的冷脸装凶,认真道:“谢谢你为夏夏做的一切。你放心吧,你不想让夏夏知道,我一定不会告诉她的。” “不用你假好心。”燕错还是嘴舌如剑。 “原来菜油有这么好的除妆却粉的功效,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裹着衣氅,没话找话道。 第二二六章 梳妆着裳赴谢宴 燕错顿了顿,很意外地回答我道:“我娘教的。” “你娘好像懂得很多东西,可真是个才女呢。”是的,我就是努力地想要讨好燕错,夸赞他最在乎的娘。 燕错白了我一眼,眼神却没有那么凛烈:“用得着你说?与你这目不识丁的村女自然不用比。” “是是是,你说得是。”看来这招挺奏效的,我点头应和着。 “对了,我看到你有一件蓝色的衣衫,也是她为你缝制的吧,那可是双面绣,很费时间跟精神的。” 我能想像到叶心坐在夕阳斜照着的院子里,一针一线为燕错缝这件衣裳的表情,虽然生活艰难不易,但每个母亲为孩子缝制衣裳时的那种幸福都是平等而无法剥夺的,她一定细致地在心中临摩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的模样,会有多高的个头,会长着什么样棱角分明的脸,是像她多一点,还是像他爹多一点呢?那种心情,一定甜蜜极了。 燕错盯着我道:“你又什么时候偷进我房间看过我的衣衫了?” 我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只是看了那么一眼——我也是做绣活的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我还看到你那衣衫的袖角处有收针,你娘为你做那衣裳的时候一定藏了些布料在里头,以备你个头长得太快而衣袖衫角太短,那针脚拆了把布料放出来,袖子与衫尾就都会长许多了。” 这一点燕错好像不懂,皱眉道:“真的?” 我点头道:“当然,不信的话你拿那衣衫来我帮来你拆针脚,而且双面绣我也会一点点,顺便可以帮你把线脚跳松掉的地方补一补——双面绣的衣衫太难得了,不能白费了你娘的心血嘛……” 燕错犹豫着,差一点就要点头了,但是又很警觉地拒绝了,白了我一眼道:“没事献这殷勤,非奸即盗。” 我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换了是海漂,我也会这样做啊——你要是觉得不想受我好处,那就当是我谢谢你帮我照顾夏夏吧,互不拖欠行么?不然的话,这人情我让夏夏自己还你。” 燕错凶狠地瞪着我,转身走了,抛下一句话:“明天一早我就要穿,以后再说。” 我笑了。 这夜我没回自己房间睡,而是蜷在了夏夏边上,像小时候她挽着我的胳臂要给我暖被窝那般,挽着她的手臂睡着了。 第二天大早,迷迷糊糊的我就听到夏夏走进走出的声音,一见我眨着眼睛要醒来,她的笑声就传来了:“我早上一醒吓一跳,飞姐你怎么跑到房里睡来了?怎么?是不是半夜做噩梦没睡好,跑到我这来躲着了?” 我睁开眼,她扶着我坐靠了起来,背后的枕头不高不低刚刚好,枕着我很舒服,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像平时那样容光焕发,没有半点疲惫焦虑之色。 我笑道:“是啊是啊,前两天睡太多,昨天睡到半夜就醒着了,一个人半夜三更醒着还真是害怕,想跑来找你聊聊天,结果你睡得像死猪,我又不想挨冷回去,就在你房里睡了。” 夏夏已经打好了洗脸水,甚至将我的那袭红裳也拿来放好了,边上还放着暖炉烤着,这样我一穿上身就暖和和的,可真是心细得让人心疼。 夏夏手在我眼前摆了摆,拉回我的注意力,乌黑的眼珠子闪亮亮的:“那就好开始洗漱打扮了,今天我要把飞姐打扮得美美的去赴宴。” 我试探着问道:“大清早的就忙这忙那,不嫌手累脚酸哪?” 夏夏甩了甩手臂,皱着眉道:“倒还真是有点,可能昨天让飞姐你挤着了,大早醒来我手脚还真有点酸,而且我眉骨这处也好痛,是不是你昨晚上做梦打到我了?” 我一边起床先漱,一边道:“是你自己睡觉不安生,还怪起别人来了——你也别光顾着打扮我,你自己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别总是像个小丫头似的绑两条辫子甩来甩去,有空也得学学大姑娘家的打扮了,省得一出去,别人说我把你当丫头使唤。” 夏夏笑道:“丫头就丫头,我就喜欢当飞姐的丫头伺候着你。” 我看着镜中她姣好清秀的脸,心里有点难受。 夏夏边帮我梳头,边给我递热呼呼的包子,抱怨道:“我昨儿明明记得拿了二十五个包子,昨天吃了七个,还剩十八个,可是今早一看,只剩十个了,肯定又是燕错那家伙,半夜三更去厨房找吃的,一吃就把咱俩三天的早饭给吃了一半,也不交待一句,哼。” 这时我眼睛一转,看到燕错刚好从水房出来,看到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今天的天气真好,太阳暖洋洋地从他的脸上洒落到肩,那对总是冰冷的眼睛也像是暖意融融了许多。 我笑道:“说不定不是燕错,是哪只爱夜里闯祸的小猫给叼走了呢?” 夏夏正仔细给我绑着头发,自然没看见燕错,自顾自道:“哪来这么多小猫,除了他就是他,又不是不给他吃,干嘛总是这么偷偷摸摸。” 我笑了,大声道:“哦,我说呢,以往总是二十个就够了,怎么突然多拿了五个,原来是准备好给他吃的——你呀,什么时候也学了宋令箭的那张嘴,对他就不能像对我这样,真真切切,细细致致,大家和平相处,其乐融融么?” 夏夏抿紧了嘴,一把扭过我的头道:“谁要跟那木头其乐融融,飞姐你什么时候也学了三哥那赖皮损人的功夫,这才真是要不得。” 我深深一笑,燕错则嘴角不自然地挑了挑,扭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这发式不正是那天我从衙门回来不知是谁给盘的头发么?夏夏怎么给我盘这么个发式? 夏夏见我双眉轻皱,知心会意地笑了:“这发式新鲜,那天见飞姐梳着这发式回来,耳目一亲呢,都说换个发式像换了张脸,这回我可真有这感觉了。我照着那样子琢磨了半天总算会了,看看,是不是显得脸精神了许多?” 我看着镜中自己,红裳黑发,还着了淡妆,感觉有些陌生,不禁想起那天做的那个嫁前酒的梦,那梦里我披着爹爹的祝福与不舍出嫁,也是一身的红裳,只不过那梦中的世界里没有宋令箭与韩三笑,更无夏夏为我挽发披裳。 我看着夏夏认真的样子暖暖道:“有夏夏在身旁,可真好。” 夏夏看了我一眼,笑道:“飞姐这是怎么了?哪来这么多感慨,夏夏不是一直在飞姐身旁么?” 我笑了,道:“快把你的小记册给我。” 夏夏一脸奇怪,但还是听话地从包袋里拿了小册子,道:“怎的?飞姐要检查我平日的事务么?” 我笑瞪了她一眼,道:“才对你上面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没兴趣,你昨天落了东西在我房里,我给你好好放回去。” 夏夏歪着脑袋,一副想不起是什么东西的表情,我笑着从抽屉里拿出昨天的火叶,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册子未写字的空白页面中去。 夏夏抿了抿唇,皱着眉道:“一片破叶子而已,火树底下到处都是,还放回来作甚,谁稀罕!” 我轻轻抚了抚干净漂亮的已经干化掉的火叶,笑道:“火叶的确数不胜数,飘得镇里哪里都有,每天秋冬也都有——不过,每片叶子都独一无二,你看这叶子漂亮圆润,上面的茎纹也十分整齐对称,像画出来似的——这叶子一定不是风吹残败随便从枝上掉下来的,而像是谁从高枝上亲手摘下来的呢。” 夏夏夺过册子,毫不在意地合上了,扔在包袋里道:“你以为个个都是海漂哥哥,会这么有心思去高枝上采漂亮的火叶呢。” 我奇怪道:“是吗?海漂有去采过?” 夏夏点头道:“有呀,还采了许多呢,说要压成干叶子,给宋姐姐当书片儿。” 我笑了:“哦?还真这么有心?那送了没呢?” 夏夏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有时候我觉得,海漂哥哥就像宋姐姐的影子,但是,他明明就是个太阳一般的人物啊,又聪明又温柔,为什么宋姐姐就是看不见呢?”她突然目光放空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将一早上欢愉的气氛给吹散了。 我心一沉,想起海漂那微笑中抹不去的孤独,还有宋令箭永远坚不可摧的冰冷疏远。 我喃喃道:“你说,要是人能预见到以后的事情该多好,我真想跳过这么多折磨人的时间,去看看以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夏夏笑了,推了推我的头,道:“若是一下让你知道了以后的样子,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就像看着一本书,明明有滋有味的,谁要是跟你说了最后的结局,谁还想认真翻呢——飞姐比我还小孩子气,尽说这些傻话。” 我却不以为然,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道:“你不觉得有时候有些画面,好像就在以前的梦里见过么,说不定未来的玄机上天早就给了我们暗示,放在梦里,或者打盹的一个恍神里,只是我们没有留心、或者忘记了而已,你说是不是?” 夏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像个大姐姐般推了推我的头。 “人呢?我去……不会不等我先走了吧?”韩三笑的声音悲惨地在院里头响起来,我们都在夏夏房间呆着,他估计一进院子没见我窗开着,以为我们已经走了呢。 夏夏高声应道:“在我房里呢,三哥绕进来。” 韩三笑的碎碎抱怨从外院飘到内廊:“我的娘,又得浪费我的力气多走几步……你们磨叽啥,还不快上路,跑夏丫头房里干什么呢?” 我看着他越走越近,眼睛仍旧没全好,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笑道:“想到了就来这窝着呗,你干什么了都,累得跟刚捉完满街的耗子似的?” 韩三笑挥了挥手,没回答我,卡拉一声靠在了窗边上,一副快要累死的样子。 第二二七章 宴前备衣挽路伴 夏夏咯咯笑了:“三哥大早就饿得手脚无力,呆会可怎么走到衙门大院呀?要不要吃点包子填填肚子?” 韩三笑全身抽搐式地笑了,小声道:“老子好不容易饿了两天空着肚子等今天吃个够本,你想让我苦心修炼的道行一朝丧么小丫头?我跟你什么仇怨这么深你要这么害我?” 夏夏无奈了白了他一眼,道:“真是个大无赖,云娘好心让你来凑个热闹,你还当真了,可真是要饿着扶墙进,饱着扶墙出呢?再说了,大宝哥哥在这儿的时候,没见你照顾过人家,倒是天天说鬼故事吓得他哇哇叫,还好意思呢?” 韩三笑摆着手道:“不跟你贫,也休想引我跟你吵架费唇舌。我要淡定地保存我仅存的力气走完去衙院的这段路,燕飞!我说你快点,梳什么小辫子?弄什么胭脂水粉?你就是脸上抹一斤粉也成不了什么惊世美人,最多就一粉面疙瘩多了两眼睛一嘴巴,别计较那你不靠谱的长相了,又不是相亲,又不是见情郎,又不是去选妃……” 我瞪起眼插起腰,他窝成一堆不说话了。 夏夏拍了拍我的肩道:“好了,剩下的飞姐自己拾缀拾缀,我也要去换衣裳了,免得三哥多等一会儿饿死在我房间门口,以后都不用扮鬼就能出来吓我了。” 韩三笑猥琐地扭头对她做了个鬼脸,夏夏也回敬了个鬼脸,甩着辫子回房间去了。 “大早堆这干嘛,还不走?”宋令箭的声音远远飘来,没有腔调,没有扬音,却让这个大清早阳光更明媚了一些。 我探出头去,看着两人向我靠近,海漂比宋令箭高了一个头,宽肩长腿的,宋令箭则是修长纤细,两人也没像平时那样一前一后,可能没在意,并肩一道就进来了,宋令箭的衣裙飘带随风扬起,海漂细心地侧身将它们挡住了,好像生怕这些飘带会拉重宋令箭的步伐,会令她受累一样。 看着他们,我笑了。 宋令箭穿着我今年给她新做的衣裳,黑底长衫,因为冬天不出猎,所以会比平时的要温婉一些,微宽的袖,微长的裙,腰束之后盘细裙带,能衬得她腰细身高。也许是为了配今天这衣裳,她的头发难得没有像平时那般干练地高高束起,而是披落在身后,耳边鬓发作股拢于脑后,那枝我送她的蓝绿相间的竹簪子在脑后若隐若现,乌黑光亮的长发衬得她双眸如墨,随着走动在她身后飘扬如黑纱,那种一直被锋利与冰冷掩盖的美一下就显得光芒万丈。 海漂站在她边上,碧绿的双眼在阳光下闪闪如泉,笑道:“飞姐大早精心梳妆,红裳真好看。” 我笑看着两人,碧眼与蝴蝶竹簪,像是在遥相应和着什么。 宋令箭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看海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往侧移了一步,离他远了点。 我起身跑了出去,翻着宋令箭的衣裳,道:“这衣裳你穿着,美极了,你看嘛,头发披散点儿下来就温柔了许多,老是像个男人似的绑起来干嘛呢?这么乌黑的头发,不披散下来再配梳个好髻多可惜啊!” 宋令箭一直扯回我拉扯着的衣角,韩三笑抽着脖子看了看她,道:“哎哟我的娘,我这一定是饿得眼花了,眼花了,怎么有个男人穿女人衣裳在我眼前晃呢。” 宋令箭盯着他:“两天了饿不死你,可别走哪儿死哪儿,可别把我家院门前变成你的乱葬岗。” 我忍住笑声,宋令箭损起人来,轻描淡写得可真要人命。 韩三笑抖着脚,一副绝不输架势的样子:“还真是,我要真死了,我哪都不死,要死一定死你家,反正那院子有了你就已经是凶宅,我不就把别处惹成凶宅了。而且你家再多只鬼,说不定还能压压你的戾气。” 宋令箭冷笑:“那就死我家,我刨地三尺都得把你挖出来,吊在门前当门神,吓走牛鬼蛇神也清静。” 韩三笑退了一步,一副吐血的样子。 我哈哈大笑:“韩三笑你就得了吧,真是副欠削的贱骨头,没事非要去惹宋令箭干嘛,人家平时那么打扮你要损几句,好不容易像个女儿家了,你又要说几句,省着你的力气去衙院吧你。” 韩三笑悲痛欲绝:“你们都是一伙的,一伙儿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我……我要兴风作浪鬼哭狼嚎,让你们每天都睡不着好觉……” 海漂最贴心,过去扶着他,笑道:“三哥别任性了,都好了,就等你了。” 韩三笑一愣,扭头一看,夏夏与燕错都已经在廊道里了,夏夏穿着我送她的一件桔衣,那件桔衣是她向我要的,就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现在我明白这衣裳对她来说的意义有多重要,她正灿烂地看着韩三笑撒泼无赖的样子笑着,燕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知是被韩三笑逗的,仰或是看见海漂在笑,总之脸上是一个很美好的表情,还露出脸上的一个浅而大的酒窝。在我看来,他们一前一后的一个错位,好像此时夏夏就依偎在燕错肩上,两人都安详快乐。 这是燕错来后,第一次我们六人这么整整齐齐平平静静地共同赴往一个地方,这种感觉真好,好像一家子装扮整齐、和和美美地去邻家蹭饭一样。 不过,我们六人的走法可真是有点怪,反正一出门,我的胳膊就缠上了宋令箭的,好久没跟她像对正常的朋友那样手挽手走路,我还不禁有点想念呢。 我挽过宋令箭的胳膊,还不忘打趣海漂,甜甜道:“海漂哥哥,今个这段路,宋令箭可就归我了,不怨我吧?” 海漂笑笑,灿烂,温暖。 夏夏马上就挽住了海漂,将一堆我们的上门礼放在了地上,对着我们笑道:“飞姐抢了宋姐姐,那这一程海漂哥哥可就归我了。” 韩三笑酸味十足道:“这两娘们,谁稀罕谁似的,恶心!” 夏夏道:“没人要抢你,你当然觉得恶心了,哼。” “我呸,哼。”韩三笑一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用口水抹着双眼。 海漂只是笑,看着地上无人提的上门礼,作势要去提。 夏夏挽住他不让动,笑道:“不用海漂哥哥你提,自然会有人提的。” 海漂笑道:“还是我来吧,三哥饿得慌,能走个自己就不错了。” 夏夏转了转眼珠子道:“三哥就算吃得饱饱的,这时候必定也会是手脚抽筋没力气,从来就没指望过——这儿除了三哥,又不是只有海漂哥哥你一个男人,四脚健全的那些还想甩胳膊蹬腿的去呢?” 燕错瞪了她一眼,对海漂道:“我提。”说罢干脆的就一手将地上的一堆全提了起来。 我觉得这样没有不妥,看着海漂夏夏笑道:“什么时候你俩这么亲了?” 夏夏抱着海漂长长的胳膊倚在他身上,像个调皮的小丫头:“当然亲了,海漂哥哥刚学话的时候,都是我偷偷跑去教他的,不然他哪这么快能听懂三哥的胡里瞎话呢,还有他这一手漂亮干净的指甲也是我帮着修的,怎么会不亲呢?你说是不是?” 海漂拍着她的脑袋笑道:“是。” 韩三笑碎碎道:“恶心,真恶心,还好肚子饿扁了,不然早吐一地了!” 宋令箭轻翻了个无聊的白眼:“你不吐口水都能把人淹死了,省点力气吧长舌男。”说罢向外走着,我也被拖着跟在后面,对着院里的几人使眼色赶紧跟上。 久雨出太阳,市上好些摊子已经开了,我们慢慢晃着往外走,市人见到我也只是亲切地笑笑,不敢招呼太大声,以免惹来宋令箭嫌厌。 蔡大叔蔡大娘的肉摊,依旧盖着雨篷未开。 我嘀咕道:“这两人好几天没开摊了,该不会是谁病了吧?” 但宋令箭却不作停留,她向来脚程很快,对我来说那是飞奔的速度。但平时她跟我走时,会稍微放慢点好让我跟紧,但今天她却像是有急事或是根本不愿意在市上多停留,任我一直拖拉也不肯放慢脚步,我猜着她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瞧见她今天这副温婉的装扮,怕破坏自己凶神恶煞一般的形象。 我听到夏夏在后面咯咯笑,应该是在笑我追着宋令箭狼狈小跑的样子吧。 我小声对宋令箭道:“走这么快干嘛,天气这么好,市也开了好多,我们可以边走边逛嘛!” 宋令箭仍旧箭步如飞道:“没闲功夫陪你做无聊的事。要逛你宴后自己慢慢逛。” 我无奈地撇了撇嘴,这时已经出了闹市,周边安静下来,宋令箭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我转头看了看身后,夏夏依旧挽着海漂,两人开心地说着什么,韩三笑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嘴巴蠕动着估计在碎碎抱怨,再后面就是燕错,提着东西四处张望着,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这团圆和谐的画面,是我一直做梦都想梦见的。 我笑道:“本来这宴我都不太想来,不过今天这样一看,能大家伙聚在一起吃个饭也挺好的。” 宋令箭很敏锐地捉住了我前半句话,问道:“为什么不想来?” 我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总觉得有点吓人。你想啊,不过是吃个饭,云娘还大费周章地每个人送了宴贴,弄得这么隆重,光那上门礼夏夏都安排了好几天,生怕太失礼,又不敢太贵重——不仅如此,上官大人跟礼二公子还都特意来跟我确认过,我总觉得这宴我不该去,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 第二二八章 六人赴西盛宴始 宋令箭抬头看着远方,半眯着双眼:“上官两兄弟都来找过你?” 我点点头:“是啊,我总觉得他们好像不太想我去赴宴,但最后他们都说为了完成云娘的心愿,希望我能如期赴宴,弄得我心里慌慌的。这宴,是不是真有什么其他用意啊?” 宋令箭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我,眼神平静中带点温和,发丝拂在身后像曼妙的长纱:“就当是久别重逢的礼物吧,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 久别重逢? 宋令箭他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我的梦,还有我那些零落在十六年前的回忆呢。 我咬了咬唇,挨近她问道:“西坡那对母子,是不是……” “宴未开始,盛食还是放在宴中作餐吧。”宋令箭打断了我的话,冷笑着看着远处。 “什么意思啊?”我不解。 韩三笑在后不耐烦地吆喝道:“意思就是你有完没没完,赶紧走,明明大脚丫子娘们还要装小脚婆娘作莲花移步呢?撒丫子快点跑,赶紧到了落座吃饭,说这么多有得没得废话干什么?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前胸贴后背的人的感觉?碎碎念碎碎念的一直热脸贴冷屁股,不怕脸起冷疮子啊?我听得耳朵都起虱子了。” 我扭头凶他道:“这么远你都听得见,你天生就是做贼的吧?讨厌。” 韩三笑对我摇头晃脑,骚头抓脸,翻着白眼表示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我跺着脚,一想到韩三笑讽刺我脚大,又拼命地将脚缩了回来,这讨厌精,真是气死人了。 我其实真不是个凶脾气的人,但这韩三笑,老是要挑战我的极限,对着他我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凶神恶煞,这要是叫别人瞧见了,以为我是个多难相处的人呢! 身后夏夏依旧与海漂细说着什么,海漂则一直时有时无在笑看着宋令箭从不回头的背影,偶尔他会看看我,碰到我的目光,会温柔地点点头,弯起眼对我笑。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看我们时两种眼神的不同,这种区别换作是以前,我可能会觉得自己受到冷落,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安心,没有人比宋令箭更需要一颗不离不弃的心。 我笑了,拉了拉宋令箭,道:“宋令箭,我希望我们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变。” 宋令箭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对我没头没尾突然蹦出来的话估计也习惯了,不作答,可能也不放在心上。 “我本想年三十或者哪天作个宴,想收夏夏归燕姓,我还把这打算跟夏夏说了,她很开心,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我开始散聊。 宋令箭垂着双眼,认真地走着自己的路,安静听着我的念叨,这仿佛就一直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可是,我又后悔了。”我拉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宋令箭扭头看了我一眼,我笑了,我就知道她有在认真听。 “如果我收了夏夏做燕姓,那么她以后就是我名义上的真妹妹了,那燕错就成了她哥哥了。” 宋令箭皱眉看着我:“那又怎样?你情她愿,燕错纵有不愿意又能干涉什么?” 我摇了摇头,笑道:“不一样,那就乱了。我觉得,夏夏还是继续做夏夏吧,这样她就有更多的机会去选择自己的未来。”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妙,因为我一直都不舍得夏夏离开,但我不可能让她陪我一辈子,但如果她嫁入燕家,就另当别论了。 宋令箭面无表情道:“话即已如口,若不能履诺,就自己想好退路解释吧。” 我点点头,转头看着身后的人,目光相撞中,燕错飞快将脸转走了—— “飞姐又在打什么小报告,这小眼神,可奇怪了!”夏夏敏感地叫道。 韩三笑多嘴道:“小报告倒是没有,小算盘可真是打得满天飞,指不定已经把你卖了呢。” 夏夏咯咯笑:“卖就卖呗,也能比三哥你卖得价钱高。” 我瞪着韩三笑,这家伙,耳朵可真不是一般的尖,我这么小的声音他都能听得见,刚才我一直是侧着脸跟宋令箭说得这话,不知道燕错是不是看见了。 出了主镇,空气就开始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我捂着鼻子道:“什么味道?谁家肉臭了还是水沟堵了哦?” 夏夏道:“就是西花原里飘出来的味道呀,已经轻了许多了,前两天大雨下着的时候,跟乱葬岗被翻开了似的,那才叫臭呢,就这点臭味飞姐你就受不了了呀?” 远远的我们开始向西花原靠近,我实在是怕了这味道,道:“我们还是绕小道走吧,这么刺鼻的味要憋得我没气了。” 韩三笑道:“那得绕多久呀,要绕你绕,我可不想饿死在路上。” 我紧捂着鼻子,紧紧挽着宋令箭,加快步伐蒙头走着,计算着差不多快出花原地界时,我转头看了看这片阳光普照中的兰原胜景,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仙境为何变成了死亡诡地?就像一个芳华美女突然变成了恶毒丑陋的老妪,这种落差真叫人难受。 “我真想一把火烧了这里,然后再让这里重新来过。”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宋令箭轻缈地吁了口气,不知是在吐出憋太久的气息,还是在感慨这无情狠厉的沧桑变化。 一过西花原,很快就到衙院了。 平时总是安静无声的衙院,今天像是很热闹,蓉姨在门口张望,一见着我们就冲着院里喊““来了来了,燕家姑娘几位都来了呢夫人!” 一到衙院门口,云娘刚好就从里面迎了出来,温淡素雅地着了一件淡绿的布裳,无锦无饰,与普通人家妇人相差无几,只是神情笑容典雅端庄,不是金银珠宝能堆砌出来的。 我眯了眯眼,还是我所熟悉的温柔女人,无华丽妆容和狠毒的扬眉,这个云娘楚楚惹人垂怜,切切令人亲近。 她迎了上来,伸手想握我的手,但还是缩了回去,笑道:“来了呀?——” 燕错已经跟在了后面,可能怕我们人到礼未到失礼,将一手的上门礼放在了地上。 云娘盯着他,一声不吭。 蓉叶热情地打圆场道:“哎,就是来吃个饭,还带什么礼呢,这是燕家弟弟吧,可真是周正呢,比咱家小武还壮实呢。” 燕错很僵硬地点了个头,退到海漂后面去了。 云娘一直愣神地盯着燕错,也许是他长得像我爹,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处处帮她们母子的燕捕头了么? 我将心事压事,客气笑道:“上官夫人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特意大费周章请我们来吃饭,就怕给你们添乱。前些日子我眼睛不好,所以一直没能前来拜会,请恕后辈失礼了。” 云娘才将目光转回到我身上,盈盈双眼充满慈祥,温柔道:“那现在眼睛没有大碍了吧?” 我拍了拍宋令箭的手道:“好了七成了,还好我有个专用郎中——上官夫人,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呀?”我故意拉完我们的距离,想要看看她眼神表情的变化。 云娘盯着宋令箭,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见过一次,只不过那时燕姑娘你还蒙着眼纱。现在重见天日,实在可喜可贺。” 我的心一沉,哪止一次呢,那天我雨夜送上官衍回来,明明还见过一次,就这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么? 宋令箭淡道:“上官夫人是此宴主人,应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宴设在前院,后院已备了茶水,两位可以进去先休息一会儿。”蓉叶连忙上前为我们引座,我转头看了看云娘,她一个人失落地站在那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故作开心的笑容,继续迎客。 那故作快乐的表情看得我心里难受,我嘀咕道:“我说错了么?明明有见过,为什么表现得这么陌生?——宋令箭,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听见没有嘛?” 宋令箭扭头看着边间,脸上出现了小小的惊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是愣了愣,茶水休息厅中,怎么坐着他们?难道他们也是谢宴十六客中的两位宾客?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我奇怪极了。 厅里两人站了起来,一个局促不安,一个沉默寡言,一起向我们走来。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过去拉着蔡大娘道:“今早经过肉摊,我还正奇怪你们怎么没开摊呢,没想到你们来这做客了——” 蔡大娘勉强地笑了笑,愧疚地点了点头。 我好奇地打量着蔡大娘,我早已习惯了她披着油腻的围裙简单随意的样子,今天许是为了赴宴,她也做了精心打扮,新衣裳与简单的妆容,一下就年轻了十岁,未曾这么仔细看过她,现在仔细一看,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呢。 蔡大叔走到宋令箭跟前,低声道:“你拿着那个人的画像来找我求证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 宋令箭一笑:“既然她都将你请来,那必然会给你们一个解释。或许开宴了,谜底也就揭晓了。” 这两人什么时候也开始有交情会窃窃私语了? 蔡大娘沉重地叹着气,喃喃道:“当事人何必执着,事外人何必追究啊……” 宋令箭勾着嘴角笑得很残酷,像是等着要看场好戏似的。 第二二九章 谢宴的另一位客 我来回看着神色不一的这三个人,奇怪道:“你们在说什么啊?有谜语猜吗?” 没人回答我。 “飞姐!!飞姐,你怎么也来了!云娘真的把你也叫上一起了呀!”身后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扭头一看,一个高头大马的少年飞奔向我,一下我的手就被拉住了,那手掌大大的很是温暖,一只手摇着像个孩子,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挥来招去,憨声问道:“飞姐,你能看见了么?能看见了吗?我是大宝呀,认得我不?” 我仔细一看,苹果圆,大眼睛,翘鼻子,还有两个小梨涡,眼神清澈明亮,一脸天真无邪,的确是黄大宝。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关心我的眼睛,而不是寒暄的随口问问,我任由他牵着,笑道:“恩恩。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的。” “哦哦哦,飞姐能看见大宝了!你看你看,这是云娘送我的衣服,好不好看?”大宝开心得像个孩子,拉扯着身上的衣服转着圈,展现道。 锦红配深蓝,很精神,也很符合大宝天真烂漫的笑脸,我差点忘了这场谢宴的主角其实应该是大宝,我点头道:“恩,好看,好看。” “为有,别胡闹,将两位世兄请出来,宴要开始了。”一个严肃冰冷的声音突然就洗净了大宝脸上的笑容。 我向后看了看,黄老爷一身青衣儒衫,儒雅中带着将士的冷嚣,皱着眉头的样子酷似燕错。 想起大宝曾说的,像燕错戴了个假胡子,皱起的眉头能夹碎别人的胆,我马上忍不住笑了。 黄老爷看了我一眼,我想把笑憋回去,但是没成功。他的表情没再那么冷峻,咳了一声,向大宝使了个眼色,大宝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他身边。 “几位少陪,宴将开始,可去前面落座了。”黄老爷颔了个首,带着大宝向衙院主院走去,应该是去叫上官衍他们入席了。 大宝耸着肩弱弱地回头,对我摆了个苦瓜脸,又悄悄地跟我摆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等他。 我拉着宋令箭笑道:“你说这黄老爷,吹胡子瞪眼的,就跟燕错贴了胡子一样,我差点就笑出来了。” “你已经笑出来了。”宋令箭淡淡道。 “哦,很明显吗?我努力地想憋回去来着,黄老爷不会生气吧?”我咋舌。 “你本来就在笑他。”宋令箭盯了我一眼,转头看已经进来的海漂,一把推掉我挽在她臂上的手,道,“你自己找人玩,我有事,别跟着我。” 我厥嘴低声道:“都是来做客的,你有什么事呀?而且我去找谁玩啊?” 宋令箭没理我,长发微微一甩,已经离我而去,好无情的女人。 我想去找韩三笑,没找着,估计又上哪个角落装死尸去了,这会就算我找到他他也要保存体力不会跟我讲话。 燕错呢? 一进院子没见着人影,可能衙院里头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去了。 那我只能找夏夏去了,只听到她清脆的笑声在附近响起,却没找到人,院中仆从偶有来往,都各有各的事情在忙。 “嘿!朱静!”总算看到熟悉的身影,长发微辫束在身后的朱静今天没有肩背长剑,正与上次见过面的叫项舟的人并肩经过,项舟严肃地说着什么,朱静只低头在听着,像是在挨训一样。 朱静扭头看了我一眼,冷漠地点了个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道:“大小姐好。” 项舟仍旧冷天里高捋着袖子,露出古铜色粗壮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向我点了个头。 热情的招呼只收到冷漠的回应,我有些尴尬,也有些失落,刚昨天还都跟我有说有笑,怎么人前就要装作形同陌路呢? “你们忙,你们忙……”我悻悻地挥了个手,假装有事做般走了。 循着夏夏时起时落的笑声,我找到了后院的一个厅院,那里也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摆菜都已经放好,边上正坐着夏夏与一个陌生的少女,翠绿的短衣喇裙,与夏夏差不多岁数,圆圆的脸,尖尖的鼻子,脸两侧梳着长辫子,像是跟夏夏很要好似的在玩手绳。 “呀,飞姐,你怎么来这了,你们大人桌在前院,这小桌是我们这些‘孩子’坐的呢。”夏夏马上站了起来,推着少女的手道,“飞姐来了,咱们一会儿再玩,记着绳步哈。” 我摆着手道:“你们玩,我就来晃晃,大家都有事,我可无聊了,我看你们玩也一样。” 夏夏笑着拉翠衣少女道:“飞姐没仔细看过雀儿吧,她叫朱雀,是芙妈的女儿,雀儿你见过飞姐的哦,不过现在飞姐眼睛好全了,是不是比之前病中的样子美多拉?” 雀儿脆声笑着道:“是是是,判若两人呢。飞姐,一起来玩儿吧,夏夏这丫头看起来机灵,玩这个可不能耐。” 我看着她手中的拉绳,突然想起小时候与黎雪一起玩的情景,夏夏没有多少正常人家女儿的童年时光,平时有空就是学字学账,哪有这么多闲功夫坐在那里玩手绳呢? 夏夏倒也没觉得什么,笑道:“我这是让你,我多练几下保证比你强,到时候输了你可别搬小武哥出来跟我哭鼻子呢。” 雀儿瞪了个眼,扭头看了看院子,道:“小武哥呢?刚还在的呢!” 夏夏道:“蓉妈唤去干活了呀,你呀光顾着玩,对身边事一点不留神,再这样呀,你的小武哥被人抢走了都不知道。” 雀儿笑点很低地哈哈大笑,推着挠夏夏的痒:“要抢你抢去,我才不怕呢。” 我看着雀儿倒是觉得意外,她这么活泼好动的性格倒是比较像热情外向的蓉姨,偏她却是芙妈的女儿。 夏夏不怕痒,任由雀儿挠着,对我道:“飞姐有见着郑小姐么?刚才我见她来了一圈,还问我你来了没有呢。” 我挑了挑眉:“珠宝也来了?” 夏夏点头,表情却有些古怪,道:“恩,而且精神还不错的样子呢,不过她说不会入席,可能是大病刚好怕吹风呢。你问下芙妈,看看她在哪个房。” 我点了点头,这倒是意外的惊喜,难得郑珠宝也能来。 后廊绕了一小圈,没找到芙妈,倒是一个房门突然一开,郑珠宝在里头叫住了我。 “咦——”我看着门内的郑珠宝笑了,她今天的打扮也让我意外,头发精神地梳到脸后,不再是长裳叠叠,而是偏于利落地穿了窄袖凯肩衣与及裸裙,施了点淡妆,描浓了眉毛,竟与我梦中那倔强好强的爱儿有点相像。 郑珠宝见我盯着她半天不语,又露出了我熟悉的羞怯的笑,轻声道:“怎么,换了个装束,就认不出我来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以防风吹进来,笑道:“认是认得出来,就是有点儿意外,不过比以前那娇弱累赘的样子要精神多了。” 郑珠宝摸了摸自己收窄的袖头,笑道:“恩,虽说衣裳只是表像皮囊,但的确感觉精神都利落了许多。你也是,着了红裳,梳了个新发式,叫人看着都眼亮心朗。” 我拉着她开心地坐下,道:“可就别这么恭维我了,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知道么——这宴上的客人真是出乎我的意思,没想到你也来了,我正愁没人跟我聊天呢。” 郑珠宝道:“恩,他说既然要成一家人,必然都是要在一起的。世叔也没有拒绝,还为我备了这衣衫,说这衣衫里头夹着上好的棉,很能暖体防风,我娘才答应让我出来走动。” “他?他是谁啊?”我没转过弯来。 郑珠宝笑了:“还能有谁,黄公子。” “哦……”我差点忘了,郑珠宝很快就要嫁入黄家,那这世叔说得也是黄老爷了。 不知道为什么,将黄大宝与郑珠宝放在一起,总觉得不协调,像郑珠宝这样柔弱忧伤的女子,应该找个体贴成熟懂得疼人的夫君,并没有说大宝不好,但他毕竟小珠宝好几岁,而且,他心性幼稚,自己都需要别人照顾,如何照顾好别人呢? 郑珠宝拍了拍我的手,笑道:“没有什么不好提起的,原先我也接受不了,但无从抵抗,试着去接受,反而有新的惊奇呢。” 我心中轻叹气,脸上的笑都不自然了:“但愿吧。婚期……也快了吧?” 郑珠宝点点头:“已经在拟喜贴了,估计很快就会送去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不知道该说恭喜的话还是安慰的话。 郑珠宝轻摇了摇我的手,像个乖巧的妹妹,道:“我成亲那天,你一定要来,带着燕错。我期待着有一天,你会开心地跑来跟我说,他肯喊你一声姐姐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一定有那一天,你记得一定要告诉我,书信也可以。” 我点了点头,想起将来要离别,眼眶已起泪雾。 韩三笑曾打听过她的事情,或许不该告诉她吧,就让她这样随着自己的命运前行,不要再回头了。 第二三零章 谢宴第十四位客 “咚咚咚”,三声敲门,不轻不重,有人在外低声道:“郑小姐,燕姑娘在屋里么?” 好像是芙妈的声音。 郑珠宝应声道:“在的。” 芙妈道:“宴要开始了,燕姑娘可以准备入席了。” 我站起身道:“恩好,我就来。” 芙妈的影子一晃就消失了,郑珠宝站起来送我到门口,道:“宴开后就没人顾得上我,我可能也会溜去后院小桌上凑一凑热闹,宴后你记得来找我。” 我点了点头,向主院走去。 一转出廊道,刚好碰到并肩从对面廊道拐出来的上官衍与礼二公子,上官衍像是病了一场,神色有点憔悴,与总是神采飞扬的礼二公子在一起一比更显得沧桑。但这微微深陷的眼窝和微微泛白的唇,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楚楚可怜的味道。 “上官大人,礼二公子。”我笑打了声招呼。 “燕姑娘,要准备入席了哦。”上官礼笑了笑,凝重的神色没有因此缓解。 我点了点头,撇眼看了看上官衍,他仍旧魂不守舍,也没有正眼瞧我,这让我心里那种隐隐的不祥预感又加重了。 一来主院,宴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芙妈正严谨地在为来客排坐位,大圆桌十四个座位,主位坐的应该是云娘,她已经端庄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来入座的我们温柔在笑。 云娘左边坐的是黄老爷,这里除了东主云娘,身份辈份上来说,的确是黄老爷最应该坐这个位子。 黄老爷边上,上官衍先落坐,再是上官礼。 这样安排也没错,虽然上官礼是兄长,但上官衍是一县之首,坐在左位也算合理。 芙妈为我拉开上官礼顺下来的位子上,道:“燕姑娘坐这里。” 我怎么坐了这位子?从辈份上来说,这里应该坐宗柏才是——不过可能考虑到主仆有别,云娘很客气地安排了这位给我吧。 既然主人家安排,我也听从坐下了,顺我位子坐下的,是燕错。 这下我又奇怪了,不是说年少的都排在后院么,黄大宝这主角都排在了后桌,燕错还比黄大宝要小几岁,又为什么坐这桌呢? 燕错后面是海漂,再是韩三笑、宋令箭、曹先生、蔡大叔,蔡大娘,宗柏—— 宗柏与云娘中间的那位子,是空着的。 其他的宾客我都知道了,还有一个人没来,会是谁呢?郑珠宝说了自己不会入席,那会是谁?郑老爷吗? 一个圆桌,十四个位子,入座十三个人,宴菜都已安静摆好,有鱼有肉,有汤有茶,却无酒。 我本怕冬日院中享宴会冷脚,但脚下却暖烘烘的,悄悄低头看了看,原来桌下摆着个大暖炉,暖着脚感觉很舒服——我不禁转头看了看云娘,可真是个体贴周到的人。 可是—— 我两手边一个是上官礼,一个是燕错,宋令箭与韩三笑没坐在身边,我有点不自在,而抬头正对过去的刚好是蔡大娘,她正一脸忧色地盯着一脸堆笑的云娘,好像在害怕些什么似的。 而边院那桌宴好像已经开始了,大宝憨厚的笑声与夏夏清脆的笑声交叠,像是很热闹很开心似的。 我们这一桌,每个人都静坐着,每个人都不太擅长言辞,都在守着自己的沉默在等待着宴的开始。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宴吧。”云娘温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转头对宗柏道,“宗柏,你去后面将最后的客人请出来吧。” 宗柏点头离座。 最后一个客人?我将目光落在那个空的位子上,会是谁呢? “你说会是谁呢?”我看着廊门,忍不住满心的好奇拉着身边的人低问。 拉着的衣角被用力地扯了回去,我茫然回头看了看,才意识到我身边坐的是燕错,而不是宋令箭他们,而我扯着他最宝贝的衣裳,当来招来一顿怒视。 我缩回了手,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令箭,她正面带冷嚣的微笑,略带得意地看着门廊—— 他们是不是都猜到了来客是谁?都在等着验证自己的猜测? 我怎么没猜到? 到底会是谁? 我忍不住又探头轻声问燕错,没办法,这爱问的个性都是让韩三笑他们给惯出来的:“你们都知道是谁么?到底是谁啊?” 燕错像是受到了触犯,猛地横了我一眼,站起身道:“我要换位子,谁跟我换?” 我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干嘛突然发脾气?难道是他没猜到,怕我在讽刺他么? 大家都没应和,像是都不好意思破坏云娘精心的位子安排。 没人提出跟他换,燕错执着地站了一会儿,海漂发话打破了沉默,道:“我与你换吧,你坐我这。” 韩三笑也假客气地拉住了海漂,努了努嘴道:“让宋令箭去么,她手长,帮那短手又半瞎的人夹夹菜也好,一大姑娘夹我们大老爷们里头,一乍眼以为清一色都是男人呢。你这大块头就坐我边上,伸手给我夹菜勺勺汤什么的,哪也不去,好不好,海漂哥哥?” 我忍不住笑了,在场的人脸上沉寂的表情也稍微有了亮色,看来韩三笑来喜个场什么的还是挺有用的。 海漂看了看宋令箭,见她没有反驳的意思,便拉着燕错道:“那你与令换吧。” 宋令箭安静地起身走了过来,经过韩三笑时,我听到一阵很清脆的响门儿声,韩三笑突兀又尖锐地叫了声“哎哟我的娘!”然后又及时地收住了接下来的粗话。 我忍不住就笑了,上官礼也笑了,然后大家都应和着似的,一起笑了。 总算像是要聚在一起吃个饭的样子了。 廊道响起脚步声,宗柏稳健地扶着最后的这位客人出来了。 我眯了眯眼,一时没能认出来。 云娘马上起身,温柔地迎了上去,将这对于她来说尊贵的客人扶着坐到了自己右手边的空位上。 我推了推刚坐下来在整衣裳的宋令箭,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道:“宋令箭,我是不是看花眼了……这是——这是黑叔叔么?” 宋令箭没回答我,半眯了眯眼,看着坐位上的客人,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青发乌丝飘在她侧颜之侧,似乎都带着一股冰冷。 她的笑,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我闭了闭眼,又去看这陌生又熟悉的客人—— 两天前我刚看过他,他时而疯癫时而柔静的样子深深吓到了我,甚至他圈着我说话时那股浓烈的酒臭味都还在我脸上扑打着,可是现在他却像变了个模样,头发整齐地梳成髻,虽然白发已生,但仍能胜长雅竹簪,脸容干净,略有病态之白,身着天蓝色的衣衫,显得温和斯文。 他木然地坐在椅上,神情呆滞,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偶。 布偶? 我心里一凛,想起云娘华艳浓妆地在用鲜血煮布偶的那个梦—— 我咽了咽口水,光天化日,又这么多人在场,应该不会有那么恐怖的事情发生吧? 正对面蔡大娘轻微地叹了口气,我迎她看去,又问:“那是……黑叔叔么?” 蔡大娘皮笑肉不笑,为难、尴尬、担忧……数不尽的表情写在脸上。 我再转眼看了看其他人,曹南跟我一样,眼神里微带疑惑,蔡大叔双眉紧皱,燕错一脸怨恨,牙关紧咬,韩三笑眨着眼睛在上下打量,海漂一脸悲悯无奈,宋令箭冷冷带笑,上官礼与上官衍都没有看黑俊,而是心事重重地看着云娘—— 我有点不满,虽然我早知道黑叔叔已经回来,但名义上他们都瞒着我这件事,便想将这怨气在这撒出来,假装不知情似的问韩三笑:“怎么黑叔叔回来了么?怎么都没有人通知我呀!” 韩三笑摸着被宋令箭敲痛的后脑勺道:“通知你有什么用,你会治病吗?就你那眼神能照顾人嘛?不添乱就不错了,这不是给你一个惊喜么,你有没有见过这么乖巧干净的黑叔叔?没见过吧!” “可是……可是……”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想的指责说不出口,心里竟是满满的难受,我是没见过——若是我没见过前几天那个疯到无药可救的黑叔叔,我今天见到他这么干净安详的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抱歉,我没能如你们所愿,做个毫不知情的快乐的傻子。 宋令箭道:“黑俊有病在身,还在坐我们这边的好,以免伤及无辜。” 韩三笑也已经站了起来,两人像是心灵相通一样,根本不需要眼神的提示。 “我坐在这里很好,不必了。”黑叔叔开口拒绝,他说话的样子平静有礼,理智清醒,就像个正常人。 两人受到拒绝,都皱起了眉,坐回了位子。 我紧紧盯着黑叔叔,想要在他身上找出什么反常的地方,才两天功夫,他怎么恢复得这么好?不是中了云娘的什么奇怪的蛊术吧? 黑叔叔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再低头看看满桌菜肴,一动不动,呆滞地扯着一嘴角的皱纹,轻声笑道:“云姐仍旧体贴入微,做得好多都是我爱吃的菜。你瞧,这是我最爱吃的猪肝,肝能明目,我白瞎了双眼这么多年,云姐真是了解我。” 这话里,是不是藏了讽刺?他根本就没有起筷去夹! 云娘装作听不出来,客气地伸手为他夹了几片猪肝,轻轻放在他碗里:“那你多吃点。” 黑叔叔紧紧盯着碗里的猪肝,双手平放在桌上,还是一动都没有动。 这,倒底是什么情形?他们到底是友是仇? 云娘能请来黑叔叔,就表明她已经承认了自己是西坡云兰的事实——为什么这么多年她没有回来?黑叔叔对她好像恨到发狠,哪来的旧情旧谊可念呢? 我不适地扭了扭脖子,就前两人天他还圈着我脖子认真八百地让我远离这个恶果…… 第二三一章 云起旧事助宴兴 我来回看着韩三笑与宋令箭,他们到底又知道了多少当年事呢? 云娘若与黑叔叔有怨,他们……他们不会打起来吧?难怪刚才宋令箭主动提出要换位子…… 云娘旁若无人,给又给黑叔叔倒了杯茶,这些添菜倒茶的事情本不用她来做,但上完菜后仆从们都走了,连近身一直与云娘形影不离的芙蓉双妈也都走了。像是她特意摒退了他们,好让我们自在用餐一样。 云娘温柔笑道:“十余载,亦不知你的口味有没有更改。你不宜再多喝酒,这桌我以茶代酒,各位不会见怪吧?” 她为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对我们敬茶。 韩三笑难得彬彬有礼,一桌的菜也没抢先偷夹几口,笑着回应道:“不会,客从主便,云娘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云娘饮尽杯中茶,笑着点了点头,道:“大家别客气,菜都凉了,起筷吧。” 大家都无言起筷,一桌连筷子敲击到碗的声音都没有。 我食难下咽,一肚的疑问呼之欲出。 一桌子只有韩三笑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还一直指挥着海漂给他夹这夹那。 云娘也一直在殷勤地为黑叔叔夹着菜,黑叔叔碟中已堆满了菜肴,但他却一直没有领情,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云娘。 好古怪的场景。 隔壁院时起时落的笑声,衬得此处更为压抑。 我有点想要逃离,但又舍不得将要继续的剧情。 黑叔叔的碟已满,云娘夹了最后一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菜肴不胜再堆,滚了好些在桌上,云娘才失落地停了手,扭头撞见我好奇的目光,悲伤地笑了笑,关切问道:“是不是炉火不够,大家吃着发冷?要不要添点柴火旺旺炉子?” 无人搭腔,各怀心事。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眼前的云娘让我觉得可怜,我应道:“我自小怕冷都不觉得冷,这炉火应该是够了,云娘不要这么客气。” 云娘点了点头,又问:“那是不是灯火太弱,照不见远处的菜?我再去添个灯吧——” 我忙阻止她起身忙和,道:“很亮了,我眼睛不好使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再说打点下手的事也应该是我们后辈来做,云娘觉得哪里不够叫我们就可以了。” 韩三笑边吐着嘴里的骨头,边应腔道:“是啊是啊,现在这天也不是很暗,现在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都还没到掌灯时分呢,多费灯火呀,还呛眼睛。” 云娘失望道:“既然炉火够旺,灯火够亮,大家对一桌的菜索然无味,那就一定是我手艺不好,害大家没胃口了。” 我愣了愣,这一桌的菜,都是云娘自己亲手做的?何必这么费心呢,这谢宴对她来说,真的这么重要么? 这时黑叔叔哑着声音僵硬地说了句听似客气却满是怨恨的话:“可口,可口极了,云姐的手艺,向来都很好。大哥最爱吃你做的煮蹄子,阿血爱吃你做的芹菜饺子。可惜,他们吃不到了。” 云娘的手抖了抖,但还是保持着主人应有的风度,和气地笑着:“恩。但是我却将镇上猪肉卖得最好的蔡大哥他们请来了宴上,所以买不到最好的猪蹄,便也无法做那道菜了。” 蔡大娘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脸色苍白,嘴角也在发抖,一把将筷子按在了碗上,微尖着声音颤道:“别再提他们,别再提了好吗?!” 我被蔡大娘这愤慨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心里又很感动,我知道她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我们,爹的名声,还有我的信仰。 云娘也放下了筷子,笑了笑,道:“谢宴应该是热闹的。既然大家都怕起话题,那就由我来跟大家说个故事,助助兴也好。” 故事?要说什么故事? 我应和道:“有故事听,早知道把夏夏也叫来。” 云娘看着我笑,终于不再那么故作陌生,像是亲密多年一样,道:“飞儿最爱听故事了,我知道。” 宋令箭放下了筷子,双手安静地交叠地桌上,平静道:“洗耳恭听。” 云娘道:”若是说得有什么错漏的地方,谁知道的可以补上一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一直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的黄老爷却不想听这故事,古板道:“食不言寝不语,不如吃完再说吧,菜都要凉了。” 云娘笑眯眯地盯着他,他们两人的关系倒是很好,她也不怕拒绝他的提议,笑道:“我的餐桌上没有这么多规矩,只要大家开心就好。那我便开始了——” 我进入云娘为我们展开的世界,看到她记忆中的点点滴滴——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小山村里有一对孪生姐妹。她们的母亲在幼时就去世了,只与父亲相依为命。 她们的父亲还给他们起了很相似的名字,姐姐叫云清,妹妹叫云淡。 风清云淡。这就是父亲想要给一对女儿的生活。 双生孩子往往相貌极为相似,而性格却总有处反差极大,云清云淡也不例外。】 故事的一开头,我就傻掉了。 云清云淡?都姓云?她这是在说自己么? 一胞所生的双胞胎……那么,那张五官一样却带着不同灵魂的脸,那些完全相反的行径,就可以解释了—— 是我误会了?邪恶的那云娘另有其人,云娘没病,她一直都是个温柔和气的人,那张恐怖恶毒的脸,是另一个人—— 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个可能呢?是我太笨了? 【姐姐云清热情开朗,善友好舞,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深得父亲喜爱,她像一轮明月,是父亲的骄傲,也是村里所有人的焦点。 而妹妹云淡除了相貌与云清相似,别的地方几乎一无事处。她就是一颗黯淡的星星,顶着一样的容貌,那经常会惹怒姐姐,云清觉得,自己的容貌不配被这样卑微的灵魂所支配,她觉得耻辱。】 云淡自知自己的存在令父亲尴尬,更令姐姐生厌,便借言自己要种研兰花,将自己放逐到村后山的半山腰去,终日与兰花作陪,日子也算是平淡安足。 有一天,云淡在圃间休息,突然黑马白鹿,一大群的凶暴走兽闯进了她的花原。 弓如割,箭如光,都在追着一只白鹿到处跑。 那可怜的白鹿飞奔躲箭,飞快地向云淡冲来,云淡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上。 首马上的人却不怜会被撞到的姑娘,对来他说一个人因他跌倒仿佛如一扫帚倒地,根本不值得去扶,他任性地扬箭射鹿,姿势英俊霸道。 白鹿知自己无处可躲,只能望着马背上的人瑟瑟发抖。 云淡是个好脾气的人,却还是被这首马上人的如此举动惹怒了。她跑到马前要挡他去路,但黑马快如飞箭,又怎能及时刹住。 首马上的人飞快蹿了下来,一把推开了云淡,自己也离了马,失了猎鹿之机,白鹿借机逃走。 云淡被用力推倒地在,却还是高兴地看着远去的白鹿笑了。 “哎!”首马上的人气得跺脚,转而瞪着云淡,背上箭袋甩在她手背上,非常痛,他浑不知觉,怒目扬眉:“都怪你挡道!无知村妇!” 云淡笑不出来了。 她从来、从来没有见过长得如此漂亮的男子,就像是天上的神的福祉,全都落在了这年轻贵公子的脸上,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精雕细琢,笔笔鬼斧,每一处都是刚刚好,纵便是绝佳的画师凭空想像,都画不出这么完美的脸,所以这张脸即使是这样暴跳如雷,都如此摄人心魂。 这穷乡僻壤,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骄横的美男子? 这年轻贵公子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推倒的是个年轻女子,收了收脾性,没有先前狂妄凶恶。 他高傲地向旁边伸出手拨了拨手指,就有人将一个大金元宝送了送来。 他将元宝扔在了云淡身边,仆从马上递上巾帕,他不屑地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一扔,转身走了,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云淡盯了一会儿元宝,从小到大她也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金闪的元宝,这贵公子凭白无故的丢她一个金元宝是什么意思? 云淡苦笑,什么话也没说,她知道,自己与这样的人本来就属于两个世界,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显得刻意。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回到了原中间的小屋去。 她回到屋中洗了洗脏污的手,破了点皮,但还好不是很严重,就是刚才被他推过的背上,有点痛。 这时她听到马的嘶叫声,探头向窗外看了看,看到那队人马还没有走,贵公子正嚣张地坐在一张大竹椅上,旁边有两个侍从,一个拿着镜子,另一个在给他梳理头发。 云淡卟噗一声笑了,心道这贵公子人长得漂亮不止,竟比女人还爱漂亮。不过倒也奇怪,虽然那仆从拿着镜子,漂亮公子却一眼都不瞧镜子,这镜子倒像是给梳头发的人照头发用的。 云淡心里想着,若是我长得这样好看,定是天天看着镜中自己都不会腻呢,怎么会有人不屑去看呢? 漂亮公子收拾好仪表后,这队人马极为快速又有序地撤离了,白马拥着黑马,他英姿飒飒地正要跨上马,却突然像预感到什么似的扭头往这边看来,眼力极好地看到了窗内的她—— 云淡心一颤,刚想躲,漂亮公子狠狠皱眉白了她一眼,带着数不尽的鄙夷与轻蔑,那一眼白得她心惊肉跳。 漂亮公子嚣张上马,傲慢地带着马队走了。 第二三二章 云家有女初长成 第二天,云淡正在原上修补着昨天被踩烂的花原。像是昨日重复般,仍是那只白鹿冲进花原,当然后面还带着那队追杀它的猎者。 这行人四处踩烂了花原的另一处,这白鹿像是长了记性般的,看到云淡就直直向她冲来,但这次它没有撞倒云淡,而是轻巧地绕到她后面逃跑了。 那漂亮公子翻身下马,气得将弓箭扔在地上,大骂道:“他奶奶的!这白鹿存心跟老子作对!” 这么漂亮高贵的脸庞,却说出这么粗俗无礼的话,但也许命运就是这么不公平,这话若是从长相粗野的人嘴里说出,那便是野蛮凶残,从这漂亮的公子嘴里说出,却像是孩子任性的胡闹。 云淡垂头不语,她不敢看这漂亮的贵公子,在他面前,她自残形秽,如皓月跟黑泥,而且他很凶,凶得看一眼自己都要怕裂掉。 这漂亮公子身后一大帮的仆从,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腔。 漂亮公子睇了云淡一眼,傲慢道:“怎么又是你?敢情你跟那只死白鹿是窜通好的吧?” 云淡不回话,战战兢兢地捡起弓,还给了他,转头走了。 漂亮公子侧头看着这淡定平凡的姑娘,没再说什么,上马走了。 第三天。 云淡还在修补被破坏的花原,两边都被踩得乱七八糟,她实在焦头烂额。 又是那个时辰,一阵快蹄声,白鹿像是披着光芒再次闯进了她的花原。 但是这次,领队的是只棕马,而不是前两天的黑马,当然这棕马上坐的就不是那漂亮公子了。 她正奇怪,感觉身后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咻”的一声,一股冷厉刺耳的声音擦过她的耳朵,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射进了鹿身,白鹿悲叫一声,立马倒地,但没伤中要害,没有命丧当场,惊恐地颤抖着瞪着黑马上的人。 漂亮公子得意大笑,骑在黑马上有股傲世苍生的贵态:“又想来这套,你这该剐的畜牲,真当本公子当猴耍!”】 韩三笑嚼着一嘴的蛋包肉,忍不住道:“白鹿可是吉祥圣洁之物,这贵公子却当作猎物捕杀,太暴殄天物了。” 的确,我没见过白鹿,但很多神话故事里面都将它当成祥瑞圣洁的灵物,许多人将它当神膜拜,怎么会有人狠心要杀这么漂亮的生物呢? “故事才起了个头,要有耐心才是。”云娘并不责怪韩三笑插话,像看着自己宠爱的孩子一样看着韩三笑—— 也许是知道了双胞胎的真相,现在的云娘在我眼里,已没有那么恐怖惊悚,而是满满的善良慈爱。 画面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片美丽的兰原,那对初识的男女,云淡温柔安静,贵公子漂亮傲慢—— 【云淡见箭并没有刺中白鹿要害,请求道:“求你,你放了它吧。” 漂亮公子翻身下马,整整衣裳道:“本公子花了五日才射下这只狡猾的白鹿,你却叫我放了它?凭什么?” 云淡从怀里拿出昨天的金元宝,递给他道:“一,一个金元宝,买——买它的命,够么?” 漂亮公子哼哼笑:“你这村女还真有趣,大白天的站着做梦。一,一个金完宝就想买、买本公子五天的心血,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巴,听得本公子也要变口吃。” 云淡感觉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她,他们都习惯了主子这般尖酸,一半同情,一半又忍不住想笑。 云淡脸上火辣辣的,忍着泪,垂头丧气地让到了一边。 漂亮公子走到白鹿前,用力拔下箭,白鹿悲叫一声,血汩汩地从它腿上流出来,鲜血溅染了雪白的兰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云淡站在一边,自知人微言轻,只是同情地看着这只白鹿。 白鹿悲凉地看着云淡,乌黑如珠的眼里也带了泪雾,它好像在对云淡说:你已经尽力,我也认命了。 云淡恨自己无能,这对眼睛像符咒一样在她眼前闪烁着,它多想活下去,在这美丽的旷野上撒腿欢奔——】 我也不禁得捏了把汗,她不会随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漂亮公子与她往后必会有所关联,他不能这么作孽地杀了祥瑞之物啊! 云娘一点都不急,因为故事发生发展,皆在她脑中。 【“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看着我怎么收拾这只三番四次捉弄本公子的畜牲么?”漂亮公子大叫道。 云淡向后退了几步,轻声道:“公子长得好看,难道就没有一点仁兹之心么?” 漂亮公子却似乎并不领云淡如此赞美之情,突然凶巴巴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道:“本公子长相如何,不需要你这种乡下村女来作评价,休想学着外面那些口蜜腹剑的阴险小人,以为说些好听的话就能迷幻本公子——”他突然半眯起眼睛,恍然大悟状,“哦,我早该觉得奇怪,我说这只白鹿怎么总是往你这里跑,原来是个饵啊!又是那个丑女人的眼线,总有一天,本公子一个一个杀掉,再一个一个挂尸在她门前,让她好生看好自己的走狗——别让我再看见你!” 云淡下巴生疼,泪满眼眶,惊恐地看着这张漂亮异常的脸,如何从剑眉星目骤然转变成牛头鬼面。 漂亮公子冷冷松开手,翻身上马,飞快跑出了原子。 他的仆从们似乎也早已习惯,其中两个走到白鹿边上,一个人蹲下来,给白鹿腿上伤口处洒了些药粉,另一个小心地包扎上了。他们再指唤了些人,将白鹿抬走了。 云淡孤弱地看着马队踏踩着她辛苦栽种的兰花绝尘而去,就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最脏污的脚践踏着她的自尊。 她从来不想与人争夺,只想远离人间是非,哪怕只是一个人,也愿受那孤独之苦。而为何总是有那么多怨恨嫌弃的目光刺在她身上,随时提醒她的多余与可恨? 云淡仍旧在修补兰花,此次已说不上补,几乎大片都糟到破坏。 正要将拔除的兰花放置屋后时,她突然听到了呦呦的叫声,她循着声音,在一处凹陷的岩石腹中,找到了一对初生不久的小白鹿,它们的眼睛通透如珠,正恐惧又期盼地等待着谁的归来。 难怪——难怪那只白鹿总是三番四次冲向花原,原来它在这花原之后的某处,安置了自己的孩子。 舐犊情深,而它们现在,再也等不到那个伟大的身影了。 云淡不禁流泪,温柔地将它们抱回了屋中,给它们喂了些玉米与兰草,吃饱后仍旧继续呦呦叫唤,但云淡已再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给它们加盖了些干草,灭了灯,独自睡去了。 第二天,云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慌忙披衣出去看个究竟,又是那漂亮公子领着马队,现在她不觉得他的英俊再能给她带来什么震撼或者自卑,而是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敌视。 漂亮公子飞快从马上跳下,穿过她的兰原,闯进她的屋子,目无王法地乱搜一通,很快就找到了那两对小白鹿。 “果然——”他怀里抱着两只小白鹿,凶神恶煞道,“果然被我猜中!我就知道那臭白鹿体态可疑,应是产后不久,它几番闯进这里绝非偶然,肯定心怀牵系,果然被我找到这对刚诞下的鹿崽。你这个死女人居然敢藏起鹿崽!” 他一怒,剑眉紧皱,眼间冒出杀机,瞬间仿佛整个天色都变了! 我本还在高兴两只小白鹿可以逃脱魔爪被云淡收留,没想到这漂亮公子竟然这么快就找上了门,不禁生气道:“这漂亮公子这么残忍,连小白鹿都不放过么?” 云娘还是笑,因为真相肯定不是我想的这样: 【“你已猎走了它,为什么连它的孩子也不放过,它们还这么小……”云淡颤抖道。 “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漂亮公子将小白鹿递给随从,冷冷盯着她,“别以为那个丑女人会帮你,我若是要杀你,你猜她会不会拉出兵器库来,为我献计如何残杀于你?”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丑女人……为何要杀我?”云淡听到了“杀”字,难道他要为了一对白鹿不惜取人性命? “害怕的话,就给本公子滚远点!否则,休怪我杀鸡警猴!不对,你长得如此难看,最多也算是猪吧——”】 我又忍不住了,这漂亮公子说话也太难听,云娘虽然说不上有倾世绝容,但也算是楚楚姣美,怎么能这么说她——这么尖酸的话,就是韩三笑都不会说呢。 第二三三章 祥瑞白鹿作寿礼 【“梆!”的一声,瓷实瓷实的巨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包括这不可一世的漂亮公子。 那昨天自他手中扔出去的元宝,现在就瓷瓷实实地砸在他的眉中心! 漂亮公子皱了皱眉,摸了摸额头,已经淡红一片,微微肿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在瞪着云淡:“你——你这个死女人,你居然敢打我?” 云淡怒不可遏,是的,她的确长相一般,这漂亮公子仗着自己相貌英俊已经三番四次羞辱她,而今连这么好脾气的她都忍无可忍!】 打得好,我笑了,这云淡看来也不是个软脾气,换作是我,最多生气又伤心地跑走了!然后找一堆的人口诛笔伐他! 【云淡正值几人都惊呆的时刻,用力推开漂亮公子,漂亮公子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身形不稳踉跄了几步,身后仆从慌忙撒开手中小白鹿去扶。 正趁此时,云淡抱起小白鹿,飞快跑了出去! 云淡抱着白鹿跑向密林,马队虽然速度很快,但地形不熟,密林树多且密,马匹反而不好行走。她熟悉地形,跑到在一处山洞口,那山洞她平时拿来存放一些干柴与火折,以防自己山中晚归,她放下白鹿,将洞口挡上,再继续向前奔走,很快漂亮公子的两个贴身仆从就拦下了她。 漂亮公子气急败坏,用力掐着她的脖子,毫不担心自己会杀人性命一样:“你这个死女人,坏我大事!白鹿呢?!” 云淡笑了,总算有一次,她战胜了自己懦弱退让的天性,将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打败了。 “快说,白鹿在哪里?你不说可以,本公子先杀了你,再一把火烧了这山头,就不信逼不出那两只小畜牲!” “你——”云淡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公子手段竟如此乖张暴戾。 “公子——”仆从终于忍不住。 “干什么?!”他恶狠狠地瞪着这个发话的仆从,仆从长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 这时,我看到宗柏扭头看了一眼云淡,云淡也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着——这仆从,该不会就是年轻时的宗柏吧? 【“放火烧山,动静太大。”仆从轻声地劝自己的主子道。 漂亮公子咽了口气,冷冷看着云淡:“不想生不如死,就马上把白鹿交出来。” 云淡知道自己躲不过,那对白鹿也一样,就算她此刻不说,这残忍的男人会先杀了她,然后想尽各种办法找到那对白鹿,到时候不仅是它们,这山上所有的生灵都要遭殃。 “告诉你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竟然还敢跟我谈条件?”贵公子冷笑。 “不答应的话,你们自己慢慢找吧。”云淡感觉自己的恐惧在减退。 “好——我倒要看看你想提什么条件?要多少银子?还是多少良田?你说。” “找到白鹿后,不管是你杀是剐,希望你能让他们一家人死在一起。” “你——你这死女人在说什么?!”漂亮公子皱眉道。 “你不是要杀它们么?” “谁说要杀它们了!你这村女,长得难看就算了,连脑子都这么笨!!”漂亮公子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那个刚才发话的仆从微微一笑,相比于自己的主人,他倒显得礼貌有修养得多了,轻声道:“姑娘误会了,白鹿是祥物,公子千辛万苦捉来,是要捉来送与老爷贺寿的。” “谁千辛万苦了,若不是那老头子品味太刁,若不是我刚巧经过惹了猎瘾——你与这丑女说这么多干什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快说白鹿下落!”漂亮公子不耐烦地反驳自己的亲信。 “那——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明明抓了大的,还要再抓小的?”云淡不解。 仆从看了一眼气得喘气的公子,凑进云淡道:“因为白鹿成对,更是吉祥。何况有了小崽,即可放了大鹿,豢养一只野性难驯的大鹿,还不如养一对幼年天真的小鹿,这样不是更能尝爱生命成长之喜么?” 云淡回想起当时白鹿受伤,他们的确是给它治了伤止了血,如果真的要杀生,就不会这么多此一举了。 “那你们,真的不会杀它们?” “宗柏,跟这个笨女人罗索什么,我看她脑子笨不止,还听不懂人话。快让她说出白鹿所在,少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我笑了,原来真的是宗柏——那么这漂亮公子难道就是上官老爷么? 【云淡马上又变回了平常的云淡,懦弱,带点绕不过弯。 她羞愧地低下头,带着他们去找回那对瑟瑟发抖的小白鹿。 “这么平庸的丑妇,下巴还青块紫块出来吓人,真是不要好。本公子不想到见到这么难看的东西。”漂亮公子转头走了。 云淡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相较前几天的红肿已经退消了很多,瘀青出来了,的确看起来可笑丑陋,不过她整日与植物为伍,根本不用在意容貌,现却被一男子如此嘲笑,心中酸痛不已。 韩三笑道:“看来这男的还算是有见的,不过夺人一对子女,也挺狠的。” 燕飞笑道:“你没见人家也跟有人一样,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么?我倒觉得这公子可爱极了。”说罢我还偷偷瞄了一眼上官衍,这公子十有九成就是他们父亲年轻时,哪能说太重的话呢。 韩三笑看着宋令箭哼哼几声:“毒舌的德性,倒真是跟某人像极。” 宋令箭瞪他一眼。 云娘宛尔,继续道: 【这行人虽然严肃得吓人,但他们言出必行,将伤愈后的白鹿放生,但这白鹿很有灵性,总是徘徊在花原后的岩石附近,仿佛地等待调皮外出的孩子归来。 云淡不忍再见这种骨肉分离的难言之痛,下山回家避了很多天才复又上山。 几日后云淡她一回花原,发现花原已经面目全非—— 自己搭建的那小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精美的房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才不过短短几日,它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一般立在那里,令人惊叹。 漂亮公子一队人马已经扎驻在了她的花原,正乐在其中地享受山泉美景。 云淡不舍得自己大片兰原被占,苦苦求守原的仆从们让她见漂亮公子。 没想到漂亮公子耍起无赖来竟十分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得云淡无言以对。 “我没见哪里刻着你的名字,现在它归我了。”漂亮公子是这样说的。 “那这里也没有你的名字,这明明是我种的花原,我——我请人盖的房——”云淡已经想放弃了。 漂亮公子环顾四周,得意笑道:“房子?这里哪里有你们这些乡村农妇的那些丑陋房子?倒是这房子是本公子的,不信你看。” 云淡依着漂亮公子所指,看到房子门匾上写着的“博”字,应是取字他名字的一部分。 云淡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也找不到自己的这个庇护所,她只是想要找一个能藏好自己的地方,为什么这样也有人要跟她抢?她想不出什么词汇来辩,只是默然地垂泪走开。 “喂!真是个笨女人!这么容易就让给我了啊!你不是最爱跟本公子作对么,怎么这么没骨气的走了?金元宝还要不要拉?”漂亮公子在后扯着嗓子不满道。 云淡摇了摇头:“我的确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里是我的,你要,就拿去吧,只愿你好好对待这原子兰花,我种了许多年。” “丑死了,谁要这些贫贱的乡花,我要把这里铲成平地,挖个池塘来养几百条鲤鱼你说如何?” 云淡苦笑:“你想这么做,我也阻止不了。” 她蹲下身,采下一朵兰花,当是最后的祭奠。 “真是又丑又蠢,活该被人欺负。”她听到漂亮公子在后嘀咕,再忍不住眶中眼泪,这世上她的确无依无靠,家中有父有姐,却不知应向谁求助,现在原屋被毁,更不知应何去何从。 “喂!笨女人,叫你听见没有?居然当本公子不存在!”漂亮公子还在后面叫。 云淡停了下来,一抬头,漂亮公子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插腰正立的好不吓人! “喂,你哭什么,你已经很难看了,再哭成这样像不像鬼?吓不吓人?”漂亮公子拦着云淡不让她走。 云淡道:“你已得到你想要的,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漂亮公子似乎有点词穷了。 云淡心中气极,只想下山避开这个瘟神。 “喂!你怀中藏了什么?这原子是本公子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本公子的,你不问自拿就是偷!” 云淡怒极,道:“是你说要铲掉这兰原,我想留朵作纪念,难道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能拿我如何?” 云淡气得眼红掉泪。 “你再哭,我就杀了那只白鹿,反正现在有一对,死一只也没关系。” 云淡一愣,他居然拿白鹿的性命来要胁她?!】 我很认真地听着,想像着兰原胜景下他们的样子,一定美极了,像个佳偶天成的美丽故事,这贵公子一定是想留下云淡,才作了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任性事,当时云娘也许气得心痛,但现在一一想来,兴许都十分甜蜜吧? 我看了看一旁的黑叔叔,他一脸迷惘地看着云娘,也在十分认真的听着,看来这故事,十几年前与他相处好几年的云娘没跟他说过。 第二三四章 侵占兰原没道理 “快擦掉眼泪,要不然我就把你报送衙门,说你偷我原中物件。”漂亮公子扯出一条锦帕扬在手里,似乎最怕别人哭起来脏兮兮的模样。 云淡擦去了眼泪。 “最讨厌看到女人哭,尤其是你这么丑的女人。给本公子笑一个。” 云淡半是敌意半是奇怪地看着他,心道这人也真是小气,为着一点小事处处与她为难,本来说了只是误会,何必如此当真。 “好,不听话?我现在就去杀一只——”漂亮公子转头就走。 “别——不要……”云淡明明想哭,却还要强牵出一个笑。 贵公子看了她一会儿,退后几步,不屑道:“笑得也丑。” 云淡无奈,知道他只是想找借口来说自己丑、来报那一个元宝之仇而已。 “既然你这么心疼这片花原,本公子可以答应你不铲——”漂亮公子像是突然冒出了个什么邪恶的主意,转着双目得意道。 云淡喜上眉梢。 “不过,这兰原被损得难看至极,你修得好让本公子顺眼,本公子说不定留着它——若是不然——” “修得好!修好好!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它恢复如初!”云淡很意外,难得这喜怒无常的公子会肯让一步。 “谁准许你打断本公子讲话?——兰原未修好前,不准下山。你一出我视线,我马上就杀——” 云淡不想再听那“杀”字,飞快点头。 漂亮公子脸上露出不易查觉的笑,扬了扬手道:“呆会去向宗柏报道,给你配个柴房什么的休息,省得丑兮兮的死在我的原子里头。” “谁?找谁?”云淡迟钝道。 “就是前几天那个跟你多费唇舌的丑男人,他知道你的。都丑,丑人才听得懂丑人的话。”漂亮公子慢悠悠地走远了。 “哎,这帕子——” “扔了吧,反正也是垃圾了。”他背着手,头也不回。 云淡唯看着手中的锦怕,宛如崭新,上面金线锦绣,一条这样的帕子,都抵上穷人家十来天的伙食。 贵人自有贵人的活法,哪是她所能理解的。】 韩三笑摇头啧道:“强抢民宅,地痞流氓啊!” 我窃笑,这无赖说谁是流氓呢? 宋令箭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转头狠狠地“啧”了韩三笑一声。 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曹南也不满地“啧”了一声,拧着眉毛道:“别人听故事,你也听故事,怎的你话就这么多?” 韩三笑凶巴巴地瞪着曹南,两人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对路,一直要对呛:“这不是讨论一下么,我入戏呀我!” 云娘看着几人笑了:“不碍事。” 【云淡去找了漂亮公子口中说的宗柏,宗柏看起来很严肃沉默,但却是个好人——】 云娘不再扭头看宗柏,她早已将恩情记在心里,倒是宗柏,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们相识也有几十年了吧,难怪云娘对他们毫无主仆之态,应是早当成了知己家人了吧。 【好心的宗柏还给云淡拿了伤药涂治下巴上的瘀青,还会自己的公子解释开脱:“公子是个练武人,下手没轻重,姑娘不要见怪。” “不,不会,不敢。” 其实刚一开始,云淡也怕宗柏,觉得这群人都怪里怪气的,那漂亮公子张口闭口的话中也能感觉出来他们来历不凡。她只管自己做好份内事,修好兰原,送走这批瘟神就好了。 那日约定后,云淡一直勤勤恳恳地在原间种花,偶尔趁他们出去打猎,她会偷偷跑到后院去,瞧瞧那对养得精致的白鹿。 有时候她也会想,或许这样对它们来说会更好,不用惧怕外面弱肉强食的世界,可以在别人的保护下平安地成长。 她始终不知道那漂亮公子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头,大家都叫他公子,她只依着那块石碑上的字,猜测他的名字之中应该带个博字,于是便依着众人,叫他博公子。 那个好心的仆从宗伯曾透露过几句,说其实博公子是害怕白鹿太小,会受不了水土变迁而夭折,故而选在这里将他们养得再壮些,然后再带回去。 云淡就追问,若是想将白鹿留在原中生长,她肯定会非常愿意,为何要拆了她的房子,还要强留她在原中修花呢? 宗柏也回答不上来,只说公子心思难测,就像猛虎毛发,只能顺摸,绝不能逆。 云淡本来也不善于猜人心思,这奇怪的公子心思更让她觉得恐怖。 宗柏还反复交代,博公子很容不下身边任何丑陋的东西,他经常嫌弃长相不好的东西、或人,所以这片兰原若是修不好,他一看到就会心情暴躁。 云淡认真记下。 宗柏最后慎重地强调,让云淡任时任地都不要夸赞公子容貌,那是他的大忌。 云淡奇怪,他明明长得英俊少有,为什么要忌讳别人夸赞?难道他不喜欢自己的长相么?难怪上次她说他长得漂亮,会惹得他如此生气。 “那——博公子经常说我丑,哭起来丑,笑起来更丑,他——他会不会像拆了我的房子一样,也将我拆掉啊?”云淡恐惧道。 从来不苟言笑的宗柏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好像在将心中压抑了很久的快乐都暴发在此时一起笑一样。 “不会的,我们公子不会乱杀人的。” “不会乱杀人,那就是会杀人了——”云淡话刚说完,就突然觉得寒毛直立,背后一阵冰凉。 这时宗柏愕然闭上了嘴巴,向后退了几步,垂下头。 这是——这是他遇见博公子时的惯用姿态—— 云淡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那家伙怎么无处不在,半点不给人清闲? 果然—— “你要是再跟这笨女人多说一句话,我就杀了你。”博公子就站在她身后,轻言轻语地对宗柏说道。 宗伯无奈地看了一眼云淡,垂下头道:“宗柏记住了。” “后院施肥去。” “是。”宗柏像见了鬼一样飞快地走了。 博公子气乎乎地凑近云淡,威胁道:“你要是再多跟我的任何手下说话套取交情,我见一个杀一个!” 云淡吓得冷汗直流。 博公子哈哈大笑,张狂明朗,发带指在身后,俊朗如神明。这么英俊的脸,却有着这么奇怪的性格,真叫人不敢接近。 从那天后,宗柏见到云淡,如同活鬼见到恶鬼,掉头就走。 再过几天,云淡就再也没有见到宗柏这个人了。 他也许,可能,真的被这残忍好喜又喜怒无常的博公子杀掉了。 云淡一想起这事,就有无限的愧疚,她不该跟他的下人多说话,不该拖累无辜的人。 兰原一直在修补,云淡从早忙到晚,博公子的下人会定时送来饭菜,皆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她若是说句谢谢,他们就像见了鬼一样飞快离开。 天近黑时,她会结束一天的忙和,吃完饭,偷偷躲到大院里头去看一对小白鹿—— 有一次,她刚进院子,就听到了博公子的声音,她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会抓包了,结果半天也没见那凶恶的脸出现,偷偷一看,见博公子正蹲在院中,捋着袖子拿着草干专心志致地逗着小白鹿,还时不时将它们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它们摇摇晃晃地落到自己的手中,然后将它们举到半空中舞来舞去,那样子就像个漂亮又任性的大孩子。 云淡倚在门边,看着他一个人在那玩得忘乎所以,也许是他天生太过优越,所以才总是这么不在乎别人的想法,那么尖锐自傲。他习惯了嚣张,习惯了伤害别人来体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所有他的单纯与童心,都只能在人后偷偷展示。 她很喜欢看到那样的他,自然,毫不伪装的真实——平时他每次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其实也没有真正伤过谁,除了那个消失许久的宗柏以外。 但这个疑虑,十二天后就被宗柏的再次出现而打消了。 宗柏回到了原上。 云淡松了口气,他还活着。 宗柏显得很憔悴,虽然还是以前的宗柏,沉默,善于行事,但眼间却多了一股消不去的焦虑。他还是照着十几天前博公子的命令,看到云淡掉头就走。 这种感觉,很差劲。 眼见兰原已经修补完成,那对小白鹿也健康成长,云淡觉得自已也该离开,她不敢自寻死路地去找博公子,只能等在宗柏的门外截住他。 宗柏一出房门,她马上心急地拉住他,将设想好的话一股脑儿飞快说了出来:“我知道,公子不喜欢我跟你们谈天说笑,他不喜欢我,所以连累了你们。但是我真的有事想要找你商量,我只知道你,所以只能跟你说——” 宗柏停下了脚步,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这时我感觉自己的头发被谁扯了扯,扭头一看,居然是韩三笑,这家伙绕过海漂与宋令箭躲在后面扯我头发。 我瞪着他,他笑嘻嘻地坐直身子,对我说道:“完了,要出事了。” 我奇怪道:“出什么事?”能出什么事?我们都好好坐在这里吃着饭呢。 韩三笑心中自有天机地笑道:“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我瞪了他一眼,原来是在说故事呢,不过,能出什么事?那博公子不是挺好的么,就是面恶心善的人,跟宋令箭一样。 【云淡紧紧拉着宗柏怕他走掉,小声道:“这院子里头,只有你跟我说过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因为我,公子挤兑你,我很抱歉,我无心的。” 宗柏四处环顾,生怕被人看见,一边要挣脱云淡拉扯,一边道:“我明白。” “这些天你不见了,我以为,我以为公子真的将你杀了!”云淡心有余悸。 “公子没姑娘想得这般残忍。我外出办事去了。若没其他事,我——我还有事要走了。” 云淡还是紧紧扯着他不放:“我,我的事还没说——我是说,我我在这里让你们都很为难,反正这里的兰花我也补得差不多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走了?” 第二三五章 喜怒无常难伺候 【“你跟公子提过么?”宗柏终于停止挣脱云淡的拉扯,皱眉道。 “没有,没有。我,我不敢——我在这里的事务都是你安排的,所以就算我要走,是不是也要先跟你说,由你来代传?” “你自己去跟公子说吧。云姑娘,我还有事——”宗柏转身又要走,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我——我不敢——我不敢跟他说话。”云淡委屈道。 “公子不会伤害你的,你的事情若是由我代传,他才会不高兴。”宗柏无奈道。 “我不想拖累你们,也不想他生气,要怎么办?我没有你们聪明,我不知道公子到底是什么心思,他想要怎么样,为何不直接说出来?总是要让别人猜呢。”云淡咬唇道。 宗柏却笑了,不知是看着她,抑或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人,轻喃道:“要是这世上的姑娘,都像云姑娘你这般简单就好了。” 那一刻,云淡似乎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原来这么内敛严肃的宗柏心里,也会有个姑娘。 “其实,你们公子也没有我开始想像得那样坏,虽然脾气有点儿古怪,又爱乱发脾气,难以捉摸,但是——”云淡说到一半,宗柏已经脸色大变地瞪着她了。 “怎么了?” “大事不妙!——云姑娘,宗柏请求您快点回房去吧——”宗柏脸色发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云淡惊恐万分。 宗柏拼了命的快步追了出去:“公子?!公子!” 云淡紧随其后,但还是慢了几步,等她赶到时,已经看到宗柏倒在地上,不远处站着一脸冰冷的博公子。 “这……这是怎么了?宗柏,你怎么躺在地上,你——流血了——”云淡被宗柏的样子吓了一跳,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宗柏嘴边流着血,云淡刚想去看个究竟,他却像见了鬼一样向后躲去。 是的,云淡有点痛心,她明明一番好意,想与人好好相处,可这里所有的人,都把她当怪物,拼了命的要与她保持距离,唯一把她当正常人的宗柏,也一样。】 我转头看着宗柏,他忧患地皱着眉头,像是很内疚似的。我想,他应该也是逼不得已吧。 【博公子狠狠一把拉住了她,对着宗柏怒道:“这个笨女人没听懂,你也笨到不要命,我说过不准你再跟她说一句话,你竟然敢背着我与她说我的是非!” 云淡全身冰冷,惊恐地看着他,原来刚才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是,只是好像他没有听全,就气到爆地走开了! 但是,为什么他不让她跟别人说话?非要这么孤立她让她孤独而死么?宗柏跟她说了话,他就要打宗柏?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云淡即恐惧,又恼火! 宗柏咬牙站了起来,站在一边静静道:“宗柏有错,请公子重罚。” 他为什么不解释?他非但没有说博公子的是非,还一直在为他说好话!再怎么说,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的打人! 云淡急道:“不关宗柏的事,是我,是我自己要找他说话,他没办法才应和我几句的——” 博公子眼神冰冷地盯着云淡,那种眼神比他任何凶神恶煞的眼神都要吓人:“你再为他多说一句话,我先杀了他,再杀你。” 宗柏沉痛又麻木地看着云淡,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唏嘘,还真的被韩三笑说对了,确实出事了—— 韩三笑得意道:“你看吧,我猜得没错吧,出事了。” 我惊奇道:“你怎么会猜到这漂亮公子要打宗柏?但是他为什么要打他啊?” “哎,伯人之苦,殃及池鱼的道理么。”韩三笑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我皱着眉:“又咬文嚼字,不懂唉。” “认真听着吧你。”韩三笑好不得意。 【宗伯躺坐在地,万念俱灰,对于他来说,博公子是主,是天,就算他真的要杀他,他也不会有任何反抗,甚至还会腾出容易下手的地方,好让公子杀他方便一些。 云淡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他的反常,很有可能是为了一段让他痛不欲生的情,他解决不了,所以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真的有这样讨厌我么?讨厌到谁跟我说话你就要伤害谁?”云淡总是被博公子那无比过份的举动挑起怒火。 “没错,你又丑又笨,本公子看在眼里,厌在心里。”博公子转过头瞪了宗柏一眼,宗柏咬了咬牙,站起身识趣地退下了。 云淡自怜道:“是,我是又笨又丑,家人都不喜欢我,我也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我将自己藏在这山头,情愿一个人种花,我又招惹了你们什么,何必再处处与我为难?” 博公子满不在乎道:“你说我好杀成性,乱指我要杀白鹿这种灵祥之物,还说没有招惹我——” “是,都怪我太笨,误会了公子你,但你已经抢了我的原子,拆了我的房子,还以白鹿威胁强要我留在这里为你修补花原,更不准这里的人跟我说话,让我成了人见人躲的害虫——” 博公子的眼睛越瞪越大,云淡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同情我,敢跟我对个话,你也要打要杀…就算……就算你要惩治我,也不必要祸及他人——” “原来你不是心甘情愿要留下来的——你是害怕我真的杀了白鹿才勉强留下来的?!”博公子瞪眼如铃,咬牙切齿。 “本来就是……” 博公子凶相毕露,额上青筋暴裂,怒道:“原来我在你眼里,真是这么暴戾乖张之人么?” 云淡被他的表情语气吓得不敢作声,连连后退。 博公子怒极反笑:“也罢,也罢!既然你如此被迫,本公子也不必强留——马上给我滚出这里!再让本公子见到你,你就死定了!” 云淡转身就逃! 博公子没有来追,而是气急败坏地掀翻了身后的桌子,将周遭一切可打破可拿起的东西全摔了个粉碎—— 尘土飞扬,木屑纷飞,铜铁啷当。 不知被什么碎片割到,云淡手背一痛,跑得更快了! 她记得刚才他说的话,要是他发完脾气看到他还在,她必定真的死定了。 她连跑带摸,突然又犹豫要不要再去找下宗柏,向他道个歉之类的,因为她知道,她此番被赶出这里,往后是再也不可能靠近这里,更不会再见到这些人了。 这时,她看到她刚离开的院子烟火蹿起,似乎是着火了。 着火了?怎么着火了?! 难道是刚才博公子打翻了油灯或者扔破了灯笼,燃起了什么东西么? 那博公子莫非是有狂燥类的病么?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几乎拆了这房子—— 不知他现在有没有走出院子? 还是砸得太累,累倒昏迷了? 若是真的着了火,会不会烧到他? 云淡心软至极,犹犹豫豫,不知是进是退。 她一咬牙,还是人命重要! 刚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人,也不知这人在她后面站了多久,站得如此近,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她却一点都未曾发现!】 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这博公子还真是喜怒无常,难怪那帮子下人没有一个敢跟他说话,冷峻严肃如宗柏,也怕他如鬼神。 韩三笑低声自语道:“这作风,可真跟某人如出一辙。” “谁啊?”这家伙,又在讽刺谁呢? “就是那些明明自己在乎得要命,却要装作讨厌得要命,但又不准别人接近的那些个某某某某人啊。”韩三笑一直拿眼斜宋令箭,跟脸抽筋似的。 我忍着笑意明知故问:“是谁啊?” 韩三笑也就只敢指桑骂槐,哪敢指名道姓? 海漂平静地转头看着韩三笑,突然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 这海漂,才是真正的人精呢。 不过也对,当时对海漂喊杀喊赶的人是宋令箭,现在天天形影不离的也是他们……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厨房宋令箭突然生气的事情,难道是因为海漂心疼我手被药炉烫而不高兴么?她与这博公子可真是一个脾气呢。 想到这,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宋令箭,她聚精会神地盯着云娘,认真的表情里没有刚开始的那种冷笑与邪恶,仿佛也被云娘的这个故事打动了,我心里感叹着她平静如月的侧颜,真是好看极了。 我想海漂应该也很喜欢看吧。 故事又将我的注意力带了回去: 【云淡一抬头,差点没吓飞了魂!正是博公子! “哎呀——啊!公子!” 博公子低着头闷声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走?!” “我——我——”云淡心想,这下被他知道还没离开,这可真是死定了。 他缓缓抬起头,一脸疲倦,手上血迹斑斑,漂亮的脸上溅沾着木屑与草灰,冷笑:“我说什么话,你都不会好好听,我让你走,你倒是听话得紧,半点不犹豫地就走了。” “我惹了公子厌嫌,再留会惹公子生气。”云淡已经退步随时想逃。 “那你还在这里犹豫些什么?怎么,还想要工钱么?”博公子剑眉紧皱,讽刺,轻蔑。 云淡忙摇手,一边还不忘退后,生怕博公子一个发狂就要掐死她:“工钱不敢要,不敢要。我看后院着火了,害怕公子若是还在后院,会有损伤——公——公子没事,那我我就放心了——我马上走。” “我的生死安全,不用你这个村女装好心来操心。”博公子咬了咬牙。 “是,是,我多事了。”云淡唯唯诺诺,继续俯身退后。 博公子却突然拉住了她,任性地问了个问题:“如果我与宗柏都在后院困火,你手中有桶水,你先救谁?” 云淡“啊”了一声,迷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问题? “快说,否则我放火烧了这里!”博公子咬牙切齿,加重手里的力道。 云淡焦头烂额,哭腔颤道:“公子别为难我了,一桶水,如何求得了一个院子的火呀,况且,我也提不动一整桶的水呀。” 博公子本意又被她曲解,气得快冒青烟:“我是说如果,如果!” 云淡颤声道:“救——救宗柏——” “你——你居然救他不救我?!”博公子气得跳暴,狠狠把云淡推倒在地。 第二三六章 佳偶并非命中有 云淡摔得头晕眼花,恐惧地看着化身魔鬼的博公子,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才不会惹这脾气难测的博公子生气—— 或者,她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各种怒气的所在? “我去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我看你怎么救他!怎么救他!”博公子气得暴走。 “我救了宗柏,他力气大又效忠你,才能更快的救你啊!你要是杀了他,他怎么救你?!” 博公子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你是说,你救宗柏,是为了能与他一起救我?” 云淡点点头:“就算是如果,我也提不动一整桶的水救你,我扑灭宗柏身上的火,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救你。” 博公子站在云淡前面,用力拉起他,紧紧将她箍在自己掌下,狠狠瞪了良久,突然又问:“那我再问你——” 云淡欲哭无泪,这公子是想尽法子要折磨她么? “公子明知道我是个山野粗人,笨拙迟钝,见识短浅,为何总要问我这么多问题?不是我不想答,而是我真的不会呀……” “你喜欢不喜欢我?” “啊啊?——?” “本公子问你,喜欢不喜欢,我。” “啊?”云淡很想死在那个瞬间,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乎怎么回答都无关紧要,因为这博公子存心就是在找借口治她。 她要怎么回答? 如果她说喜欢,博公子一定会笑她癞蛤蟆想吃天蛾肉,说不定还会生气自己被她这么普通的人喜欢——但如果她回答不喜欢,他会不会杀了她? “就一句话,啊什么啊,快给我回答!”博公子又面露凶相。 云淡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多有关这公子的一切画面,但却都是他漂亮美好的样子,半笑半怒的样子,仰头任仆从梳发理裳的样子,黑马上引弓拔箭的样子,还有玩着白鹿大笑的样子——甚至——甚至是他发脾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她有时候觉得,他的生气都不是真心的生气,只是想要吓唬别人,推开想要亲近他的人—— 为什么要推开呢?她期望一个想要接近她的人都没有,而他纵使这样脾气乖张,还是会有忠心于他的宗柏与其他仆从—— “公子这样的人,会在乎别人是否喜欢你么?”她喃喃失神地问道。 “你这女人,废话怎么这么多,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的什么都不准问,也不准提!”博公子恶狠狠,凶巴巴,跋扈嚣张。 “我……我……” “快说!你不会笨得连喜欢不喜欢都不知道吧!”博公子气得要冒火,额上青筋都要暴裂了,但却还是忍住了,头一次耐心十足,咬牙切齿地忍住自己的暴脾气,她几乎都能听到他牙齿在卡哧作响的声音,像只随时要张嘴咬人的老虎。 “怎么有这么笨的女人!连喜欢不喜欢也不知道!就是你喜欢不喜欢与我处在一起?想不想时常看到我?!” “我……我不知道,想不想跟能不能是两回事,哪会由得我作主呢?”云淡死脑筋跟我有得一拼。 “怎么会不由得你作主,你三番几次偷看本公子喂鹿,动不动就时时偷偷看我,还说对本公子没有非份之想?” “哪……哪有?我——我是想进去拿水桶,但是公子在喂鹿,我,我不敢进去打扰而已……”云淡开始结巴。 “我真让你这么害怕么?”博公子突然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 云淡的心中也莫名失落,她总是见到他凶神恶煞气焰嚣张高高在上,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失落消沉。 云淡没有作声,她的确害怕博公子,但也担心自己的任何回答会招致他的不愉快。 她宁愿他总是暴躁强悍,也不愿他这样一副受伤的样子那样惹人心疼。 心疼?云淡意识到,自己对这博公子也早已有了别样的感情,这种心疼无药可医,唯有他的笑容,能解她百病。 “所以你总是躲着我,现在还要逃走?!”博公子又开始面露凶相。 云淡心中突然难过,轻声道:“是公子让我走的,若是我不走,公子说要杀我……我……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虽然不像你大富大贵那样尊贵,但我还是很怕死的……” “我随口说说你就当真?你要不要这么蠢?” “这……” “你真的觉得我会杀你,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是不是?” “我……” “你觉得你的命比我重要,所以为了活而离开我,是不是?”博公子步步紧逼,云淡步步后退。 “不是!不是……公子说的话,我,我不敢怀疑猜想。”云淡垂头道。 “你——”公子狠叹了口气,又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迟钝,只是控制好力度地推了把她的头,“丑女人笨起来,真是没药医!” 云淡悄悄地摸了摸头,有点疼,喃喃道:“我也想聪明,但也不是我想聪明就能聪明得起来的啊,公子说得是,人笨是没有药医的……” “不准,你若是变聪明,我就杀了你!”公子装模作样凶狠道。 云淡卟噗一声忍不住笑了:“这下我知道,你是装凶的,你看你的眼睛,瞪得这么大,都快容下三个我了。” 博公子慢慢地舒展了凶恶的脸孔,像个孩子一样,突然用力将她抱住,紧紧扣在自己怀里,快而有力的心跳从他胸腔里穿到她耳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也是这样跳的,不正常的快,令人不解的快。 “公——公子——” “闭嘴,不准说话,我不准你说话,不准你再说什么惹得我生气。”博公子像个任性的孩子,不准怀中人再说一句话,也许,更多的他是怕听到拒绝的辞调吧。 “哦……” 云淡感觉到这个凶恶又暴躁的男人,用着从未展现过的几乎温柔的神情在感受这一刻的拥抱,体会两颗年轻的心的萌动。而她却不敢想象这一刻的真实,他是皓月明星,而她微如尘埃,何德何能,只怕无福消受。 或许,这本就是命运对她这渺小的人,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而已。 若这是梦,愿能迟点醒。 “你岂只只在我眼里。你是我的,谁要是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就杀了他。你若是离开我,我便杀了你。”博公子闷声道。 誓言未经任何修饰,任性,简单,美好。 “那若是你离开了我,那怎么办?”云淡如在梦里,愣愣地问。 “我不会,除非我死。”博公子发了狠地说着不变心的话,年轻气盛,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主宰,以为只要他敢,就可以敌过世事无常。 云淡泪出眼眶,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一个人如此热烈执着的爱,哪怕只是这一刻,只是这一瞬,都能让她余生光辉。 这是誓言,也是诅咒,成了支持她往后即使颠沛也从未动摇过的信念与力量。 她不会山盟海誓,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在心里默默道: 谁也不会将我从你身边夺走,因为除了你,谁也看不到如此平凡的我,到底哪里有多好。】 云娘失神地停了下来,没有接着再说,嘴角凝固的笑容,仿佛那些个拥抱的瞬间,既成了她生命里的永恒。 但这世上有没有永恒?记性好的人,一念万年,记性不好的人,转身便忘。 那个拥抱,也许是她这一生最温暖的瞬间,我突然心跳得很快,脸颊微热,我想起了那天从阁楼楼梯上滚下,那个拥抱对来我说似乎也是一样的,那是万念俱灰中唯一的温暖…… 我不敢转头去看,怕看到那人的脸,我害怕着,万一此时他也在看着我呢……或者,他没有在看我…… 我感同深受,轻声道:“好动人的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云姑娘,定然是跟这博公子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了吧。” 但是—— 但是不对,云娘后来明明来到了这里呆了好些年,又怎会与博公子幸福快乐余生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对爱侣横生这么多的枝节?才引发出十几年后,这么多血案谜云? 云娘抿了口茶,轻道:“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可是为什么,我已经不想再听了,我只想故事停在最美的瞬间,不愿看到沧海桑田的变迁。 【这个叫云淡的笨姑娘,因着这一些际遇,得了这天子骄子般的博公子垂青,在那兰原呆了数月,欲有共结连理之意。 两人终于决定向各自家中交待,博公子家在帝都,故要告别数日回家说明事情始末,顺便将已在茁壮成长的小白鹿送回去,趁着贺寿之喜将此事托出。 对于博公子的慎重对待,云淡自是满心欢喜,家中父亲与长姐本来便不爱过问她的事情,如今她找到了两情相悦的如意好郎君,他们自然不会多加反对才是—— 至少,她是这样想的。 她担心的是博公子——她隐约知道他家世不凡,也不知能不能容下她这么个平凡普通的山野姑娘—— 临别时,博公子再三保证,他已向家中传书,未收到家中反对之辞,不日他将带红彩之队,踏平山路坎坷来迎娶她。】 好美的誓言,霸道蛮横,比那些个言词藻藻的承诺都要真实。 【云淡依依不舍,博公子用力将她抱在怀里,仿佛那就是一个最有力的誓言。 与他久别,看他黑马消失在山角,他似曾回头挥手,云淡第一次感觉到离别之苦,泪流满面。 那一眼,似是他们在最美的时光里的永别。 博公子走后,云淡再无法一个住在山上,像是哪里都会有博公子的身影,她下山回到家中,父亲刚好出游不在家,只有胞姐云清在。 云清自来得父亲宠爱,云淡思忖若是先与胞姐提了此事,等父亲回来,云清还可以在旁帮腔,岂不更好? 云淡便事无巨细,一一将山上与博公子的相遇相知与胞姐云清说了。 说完之后,胞姐云清也似乎为她喜悦,还趁着喜欢之情,提议一起煮茶夜谈,好等第二天父亲回来共享喜事。 第二三七章 横飞灾劫坠地狱 那天晚上,月色极美,优秀出众的胞姐云清就坐在对面,长发如云,面容清丽,她向来极会打扮自己,半挽云发,优雅地露出修长的脖胫与丰满的额头。 这时云淡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姐姐是一模一样的长相,若是她也像姐姐这样每日精致地收拾自己,也定是这番好看,至少不会拙劣丑陋,这样她站在脸如皓月的公子身边,也不致于太过笨拙。 “这方子是爹起的,我曾喝过多次,很有宁神静气之效,妹妹鲜少下山来,多喝点。”云清温柔至极地打断了云淡的随想,为她斟了一杯宋神茶,淡绿的茶水旋冲着淡散的茶叶,好看极了。 云淡受宠若惊,从小到大,她从未见姐姐这样关心过自己,起身接道:“怎敢劳烦姐姐……” “别这么说——”云清拍了拍云火的手,突然细心地皱了皱眉。 云淡飞快地缩回了手,她知道姐姐略懂些医术,平时也会把脉诊病,不知刚才这样一摸,会不会摸出些端倪来? 一想至此,脸上已是红霞映照。 云清深吸了口气,继续笑着坐了下来,再给她添了点茶:“说也奇怪,妹妹长居山腰,次次总是清减,怎么这次一见,竟是丰腴了——” 云淡脸色尴尬,吱唔不语。 “妹妹,我们云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爹爹从小却总是将礼仪廉耻看得极重,我在家中自是有爹爹管教,妹妹孤居在外,外面世道险恶,可别被那些登徒浪子骗了贞节,做出什么败坏门风的事情来。”云清柔中带厉,微笑的眉压下了眼中冰冷的刀,“若是那样,爹爹会有多么不高兴呀。” 云清总是事事为爹着想。 “我——我怎敢,自然都会与爹爹姐姐商量……”云淡无地自容道。 “那公子姓什名谁?家在何处?家中以何居事?有无兄弟姐妹?可曾有妻迎妾?这些妹妹你可都知道么?”云清淡淡问道。 云淡突然觉得绕不过弯来,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混沌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都要与那公子私订终身了么,怎么连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都不知道,那你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迎娶你?——他,又会不会再回来呢?”云清盯着她,眉间咄咄逼人。 “不,不会的——他说了,等一切都定下来了,他会让我知道一切的……”云淡极力解释,但头越来越晕。 云清站了起来,俯身冷冷盯着她,同情道:“真是个傻妹妹,人心险恶,戏水鸳鸯,你什么都还不知道,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相信了别人,将自己给了别人,沾污了云家的清白——你放心吧,有姐姐在,一定,会为你作主的——” “姐姐,我好晕,我的头……” “宁神茶很有效的,你好好睡吧。”云清奇怪地笑了。 “恩……”云淡眼前越来越黑,再也撑不住片刻的光明。 她不知道她自己睡了多久,做了很多复杂又累的梦,等她醒来时,一切都变了。】 这云清,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她做了什么,云淡怎么了? 我很紧张,很害怕,韩三笑扭头看我,又绕过两人拍我的背,也不知道他的手怎么能伸这么长,安慰道:“故事,故事而已。” 我咬着唇,不是,这不是故事,这是云娘的一生,那云清也在我梦中出现过,我知道她是个很恐怖的人,她一定害惨了一直比自己差更见不得她好的亲妹妹。 云娘深吸了口气,因为,故事美好的开端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是不受控制的悲剧了: 【云淡她不知道自己在那杯宁神茶之后昏睡了多久,昏睡中又发生了什么巨变,只是她醒来,一切都太过残忍,也太过荒唐。 她被无情地囚禁了。】 我张大了嘴,心里像落了无数的细石子,五脏六腑都在下坠,果然,云淡被害了。 云娘此时的表情也变了,从温温淡笑,变成了苦中撑笑: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困了她九十多个日夜的山洞,无论白天黑夜,几乎都是冰冷黑暗,风雨声透过岩石的间缝鬼魅一样地呜咽着,白天会有微弱的光线挤过缝线投进来,按照投进光线的明暗与光亮的时辰,她推算出山洞是向西的,只有西斜夕照,才有那片刻的光线穿进来—— 她奢侈地用手接着光线,光线流失在她的指缝,无情又冰冷。 山洞上爬满了潮湿纤细的蔓类,有时候被光线曲照开来,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妖精。 洞壁上全是又湿又滑的青苔,也亏了这些湿润植物,云淡侥幸不会缺水,她不知道自己嘶声喊救命喊了多久,喊到口干舌燥,再无半点力气出声。 她虽出身不是富贵,但也没有呆过这样穷恶的地方,自然十分害怕。】 云娘说得细致入骨,仿佛此时我就置身于那样的洞中,阴暗冰冷的不仅仅是那里的一切,还有自己无助的灵魂和不敢猜想的真相。 真可怜,我看着云娘强撑的笑颜,泪已涌上眼眶。 【接着又是苦苦等了两天,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人来,她不明白,那个将她扔在这里的人,若是想要治死于她,又为何不直接一刀杀了她干脆? 若是她一个人,早就任着自己无水无食,自绝而死,但,她又岂只是一个人呢? 她下山后不久,已知道自己腹中有了公子的骨肉。 所以,她害怕云清摸出端倪,更对她口中所谓的礼仪廉耻无地自容。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不受她的控制。】 她开始胡思乱想。 无数的念头在她心中起起落落,几乎要将她逼疯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与他浓情蜜意难以自持以致失了贞洁,他会真心想要娶个如此平凡的村妇为妻么? 他们做好决定以后,他毫不犹豫地说要回家交代一切,难道是真的想要急着迎她进门,真的会马上就回来娶她么? 世间女子美艳聪慧无数,他会她放弃其他可能吗? 那公子姓什名谁? 家在何处? 家中以何居事? 有无兄弟姐妹? 可曾有妻迎妾? 云清问得对极了,她真聪明,但为何她与公子相处这么久,竟然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曾知道? 他真的爱她?还是只是一时儿戏,得手后逃之夭夭? 但他的一切,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那些情不自禁说出口又害羞否认的告白…… 难道,都是假的么? 为何这段邂逅的情缘没有像它的开始那样圆满美丽,两个相爱的人在月老红线的两头,牵得却不是同一条姻缘的红线?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姐姐,爹爹,公子,为什么你们没有来找我,是你们没有意识到我失踪了?还是你们已经在满山着急地找了? 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片刻的幸福,要用如此惨痛的经历去换? 腹中的孩儿,才是最无辜的。它还没有出生,还不会叫娘,还不会对着她呀呀学语,她怎能向这无眼的上苍一样,漠视另一条生命?】 上官衍与上官礼,都转头看着云娘,这伟大的母亲为了腹中孩子,做出了多少常人难以理解的牺牲? 难怪上官衍天生体弱多病,未出娘胎便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即使再锦衣玉食,也补不回来这先天的不足吧。 【她尝试着自己逃出去,像野兽一样想要扒开山洞的岩石,哪怕挖出一条缝可以向外呼声求救也好,但是这石头如此坚硬,她扒得指甲寸断,满指鲜血,十指连心,谁能知道那种钻心的痛? 她扒得手指再无知觉,终于放弃了,没有人来救,又无法自救,除了等死,还能怎样? 又过去一天,终于,身体发肤的痛盖过了内心的痛,她从来没有这样饿过,饿得前胸后背贴在一起,饿得内脏都似乎要相互蚕食,饿得头晕眼花,恶心想吐。 她开始了最原始的本能意志——求生。 洞中无水,她便用衣巾沾湿洞壁,再拧出湿衣巾中的水来解渴;没有粮食,她便四处在青苔杂草中找野果,捉野虫,万幸的是,她在怀中找到了一个火折子,在潮湿的山洞里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生起了一堆微小的火,但她不敢将火点得太大,怕洞中的干草烧绝。 她忘了自己吃过什么,蛇,虫,鼠,蚁,那些她以前决不敢去多看一眼的东西,现在都成了她的美味珍馐,原来一个人为了生存,是真的会变得残忍,变得麻木不仁。】 我忍不住流泪,本是多么善良简单的姑娘,为什么突然要承受这些苦,就算是一个大男人,这样被长时间囚禁在地狱般的山洞里,也不一定能撑着活下去。 有句话说得对,困境中,女人承受痛苦的能力,远比男人强很多。尤其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故事还在继续,所有人都等待着这可怜的女人能逃出生天,能重返幸福,也想知道那在外的家人爱人,是如何模样。 【掐指一算,云淡一个人在洞窟中已经快要一百天。 每一天的日子都一模一样,无比煎熬,生不如死。 唯一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肚子一天一天的微隆起来,有时候她捂着耳朵不听外面鬼哭儿狼嚎的山中怪音,几乎能听到腹中传来的另一个心跳,那么微弱,却又那样不息,似乎这生命比她还要坚强,还有求生的意志。它似乎还在奶声奶细地呼唤着她,一口一声的“娘”。 它是男是女? 会长得像谁呢? 最好是样貌像他,那么一张漂亮得让人无法拒绝的脸,性格最好一半一半,像他太多,会暴躁任性,像她太多,又会软弱无主。 孩子,最要紧的,是你要坚强,要健康。 腹中孩子成了她的软胁,也成了她的盔甲。 云淡每天,都会这样对腹中孩子说,她根本不敢去想,也许有一天,他们母子都会安静无声地死在山洞之中,连口敛葬的棺材都没有。 而她除了怀有它,任何母亲的责任都没有尽到,给不了它温饱,给不了它片瓦遮头,孩子,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坚强,还可以这样期待降世。等你长大后,娘要教你读书写字,许你满腹经纶,策你救贫扶弱…… 她将她一生最美好的未来都想像在了这腹中的孩子身上,而她的泪,也在同一时间的流干了。】 第二三八章 逃出升天世变迁 上官衍红了眼睛,空洞地盯着桌上某处,也许这些痛苦的日子云娘从来没跟他们说过,他为着那毁婚的姑娘与云娘怄气,现在想来多么不值。 这世上有什么会比血肉之亲更重要的呢?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云淡无数次用自己的想像来打发绝望的心。 或许博公子也急着满世界的找她,他一定气坏了,说不定还焚了原上的房子,将个个带来坏消息的下人打得鼻青脸肿……他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她而满脸失落?会不会断定她背负誓言而怀恨在心?她没有,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日日夜夜在守护他们的血脉,期待着有天重逢相见时,能一家团聚…… 但是……说不定,说不定他此刻正在富丽堂皇的家中享福,早就将她这么个平凡无奇的女人忘在了脑后…… 那,到底是哪种样子,才是她云淡想要的?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再想了,她只想让自己平静,好好地将孩子生下来。 孩子已快有五个月了,不会再那样不稳定,不会那么容易滑胎。 在洞里的第八十七天,她刚划下第八十七道画痕,外面的风雨声愈来愈大,大风穿过石缝,割着她的手生生发疼。 她找了个凹陷的石块躲了进去,静静欲等风雨过去,没想到风雨未停,更是雷电交加,白晃晃的雷电在外面闪如白昼,整个山洞瑟瑟发抖,似乎有很多东西从上面披滑下来,轰隆轰隆发出巨大的声音! 糟了,难道是真的天要亡我,要将她与她的孩子埋于山腹之中么?! 轰隆! 一声巨响,她所躲的石块上面传出巨响,震得她耳朵发鸣,她害怕再加如此惊吓,眼睛一闭晕死了过去。 她有知觉时,眼睛几乎不能睁开,因为眼皮子外面的世界如此明亮,而适应了昏暗火光的她的眼睛,早已无法接受这等明媚白烈的阳光—— 一切,都那样温暖,她感觉到有东西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有轻风吹拂着她的身子,有鸟叫,有虫鸣。像梦一样。】 云娘轻闭着眼睛,仿佛她就置身在那个破塌的洞窟缺口上,感受着那久违的轻风,听着那动人的鸟虫之鸣。 这是所有没有经历过那样苦难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心境,我眼睛已经流如江河,我懂,我懂那种重见光明的感动与喜悦,我心疼可怜的云娘,她这么善良,不该受这样的苦啊! 云娘自己,也是满眶泪水,那段黑暗的时光,这一生都无法抹去! 【那天一夜狂风暴雨,山体滑落惊天动地,巨石轰隆得她双耳发鸣,她努力地护着肚子,背上遭受无数多小石大石的砰砸,她蜷着身子爬行着,膝盖早已破烂得没有知觉,手掌也无处完肤,就是那一晚,她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浴着泥血回到了人间! 是的,她终于逃出升天了!她重生了! 她不敢多加想像,怕给自己太多希望,怕张开眼后又是那个冰冷恶心的洞窟,听到的又是那些恶心的风呜与兽叫,她只想快点睁开眼睛,看看这眼前的新世界,但她却没有半点力气。 这时眼前突然一暗,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一声轻轻的“咦”。 “咦?” 这是她听过最悦耳的声音了,她远远近近听到了,她多想睁开眼睛,伸出手对这声“咦”说:救救我,我没死,我是活人,我想活! 接着传来衣裳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一只冰冷微带药草香的手放在了她的鼻边,似乎在探测她的鼻息。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请你救我——她在心里呐喊道。 那只手又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似乎在感受腹中生命的气息。 救我——救我的孩子—— 那只手一只放在她鼻边探测着,她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鼻中吸入太多泥灰,她快要窒息了!幸好这个人很仔细,转而去探她的脉膊。 我的孩子,我肚子有孩子,它还活着,它一定还活着。 “喜脉?”是个女人的声音,看来也懂医术。 她能测出喜脉,就表示孩子还在! “救……救我的孩子……孩子……”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直了直身子,抓住了搭在手腕上的这只手。 “怎么搞成这样?若不是遇到我,就算有人见到你,你也活不了。” 她什么都不想再要,不想知道真相,不想找博公子,不想回家,她只希望自己能活下来,能保住腹中胎儿,若是两者只能保一,那就让孩子活下来。 苍天,求你,求你给我一条生路,给我一次机会……她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话。 “遇上我,算你们命大。”这女人轻轻将她扶了起来,不知道拿了什么将她鼻子里泥灰清理了干净,呼吸一下就顺畅了,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救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救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她晕头转向,气如游丝。 “放心吧。” 她笑了,上苍开眼,她终于得救了,这是她在八十余天的苦难折磨后,第一次这么平静又安详地昏睡过去。】 我紧紧抓着韩三笑的手,眼上已全是泪痕,却在笑:“她逃出来了,她逃出来了。” 韩三笑疵牙咧嘴,却没有将手缩回去,而是微笑着看着我,包容着我的激动。 云娘微笑,像是劫后余生般道:“是啊,她终于逃出来了,终于结束了这场灾难。” “别动。” 这是云淡第二次从昏睡中醒来听到的人声。纵使这声音平静又无任何关切之意,却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所能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 她双眼缓缓睁开一条缝,突出其来的阳光刺得她眼前一片白亮。 适应了半晌,总算能模糊分辨周遭的事物。 忽远忽近的,一个女人坐在她的边上垂头捣着药,笃笃笃,笃笃笃,这声音似乎伴着她睡了很久很久,比历日来的兽嚎狼嚎,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这女人是谁?看样子绝对不是云清。 她摸了摸肚子,还在,似乎还有另一个心跳有力的在与她应和着。 孩子,还在。 她感知现在的自己——手,脚,都俱在。 然后她才放宽心,贪婪地呼吸着干爽中渗透着阳光的味道,这不是梦,她的的确确回到了真实的世界,有阳光、有草香的世界。 她不禁又扭头去看那个捣药的女人,刚才那句“别动”是她说的吧,这么说她知道她醒了?为什么她不上前来瞧瞧? 这,就是救她于水火的那位恩人么? 连续好几天,云淡一直模糊醒来睁眼,那女人一直在捣药,笃笃笃,规律得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般。 渐渐的她适应了阳光的亮度,看清了这女人的侧脸,她的脸刚毅淡定,背直且瘦,头发尽数摆起,显得脸削尖而有主见,并不是眉飞色舞之人,眉目冷清,有着一股不沾俗世的清明。】 我不禁回头看了看宋令箭,这描述,怎么这么像宋令箭呢——还是面冷心善的人,都长得一样? 【“谢谢你。” 云淡聚集所有力气微弱道。 一句谢谢你,可以是接过小贩手里的冰糖葫芦时说的礼貌话,也可以是受人芳芷时欢喜的感激语,但这一句,却不知道含着多少的重量与难以报答的恩情。 “能动的话,自己上茅厕去吧。”女人淡淡的,麻利地抓出药碗里的碎药,又放进了另一种草药去捣。 她一点也不惊喜她的醒来,倒反像是照顾了她太久而变得不耐烦了。 “恩人再造之恩,云淡此生定当报答……”云淡虚弱地从床上爬起,要向恩人下跪。 女人一把将她按了回去,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相貌算不上出众,冰眼冷眉的像是很萧肃,但眉宇之间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出尘不俗之气。 “别来俗套。我救你之事毫无恩德可言,也绝非偶然。”女人冷冷淡淡,毫不受礼。 云淡吃惊地看着女人。 女人皱了皱眉,像是烦透这些俗事之礼,道:“不必恩人相称,叫我药娘就可以。” 药娘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 但云淡还是将这个救她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恩人紧紧记住了。】 药娘?我细细想了想,总觉得这名字不像是个真名,像是她怕云淡罗索,随意想个名字出来打发她的。 这作风,跟宋令箭倒是真像—— 难怪刚才进院时,云娘一直盯着宋令箭看,兴许是气质言行都令她想起了当年的恩人药娘吧。 因这层原因,我对故事里的这药娘也有了许多好感。 【药娘的话很少,也很少笑,她救起云淡后,一句也没问她有何经历,从何而来,又家住哪里,只顾自己每日早起早睡,一天会有两个时辰上山采药,将云淡独自留在家中。 云淡很怒力,她拼命地想要自己好起来,她要回去找博公子,要回家向家人交待去向,要查知是谁将她关在山上。 但是,当她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活下去的念头险些就放弃了。 她看着镜中的镜子失声尖叫,恐惧得差点昏厥倒地。 镜中的脸苍白干硬,但下巴与额头些许地方却轻微地溃烂长疮,异常恶心——头发枯黄发白,眼眶乌黑无神,瞳孔亦不如往日漆黑,反而泛着一种阴森的死灰白——唇红如血,乍一看就像是深山野林里出来的女妖! 云淡瑟瑟发抖,她不相信镜中就是自己的脸,但她的确摸到脸上的烂疮处,摸到自己干燥如纸的头发—— 不会的,为什么—— 难道上天对她的惩罚还不够,还要将她的样貌也夺去么? 她如何要顶着这个样子都找博公子?他那样厌恶丑陋的东西,怎会让她靠近? 第二三九章 救命大恩难报答 云淡绝望了,上天为何要一直捉弄她,给她希望,又无情地夺去…… 那她的孩子生出来难道也会是这样一副鬼模样么? “会好起来的。”药娘听到她的哭泣,走进来探查,只在后面慢慢说了这么句。 “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深山中日夜无光,你又喝太过污泉,食太过未熟野物,蛇蚁之类,类种有毒,你不明所以拿来乱吃,自然会有所影响。”药娘盯着地上的镜片,早就习惯了云淡这丑陋的样子,也猜到云淡这时的心情,并不惊讶。 “那——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会不会也——”云淡紧张地只问肚中孩子。 “现在的容貌是后天导致,也并非长久,你肚子孩子长久缺乏正常营养,一定要用心调整,千万不能再让你的心情影响到他的成长。”药娘收了话头,好像不想自己说太多,转身走之前交待道,“你哭完了将地上碎片打扫干净,走失滑倒落了产,吃苦的只是自己。” 云淡听得药娘如此胸有成竹,既然她为了孩子能过那样禽兽不如的生活,现在只是要助孩子调整身体,她有什么不能做的?】 我听得不是滋味,好可怜,我以为她被救了,万事就顺利了,没想到山洞的苦难生活好不容易过去了,却令她容颜尽失,好残酷…… 不过还好,她的容貌后来应该恢复了,现在仍旧是楚楚弱美的样子,哪会像个深山妖怪呢? 【云谈出了奇的听话合作,吃各种味道苦怪的药,阻止自己去想那些痛苦的经历,保持着良好的心情与胃口,只存着一个信念:为了孩子。 不管药娘让她喝多怪多苦的药,她从来不多问一句地尽数喝光,她知道,那是她重新的机会,她绝不能有任何置疑。 但是夜半惊魂梦,还是不断将她带回到那地狱般的洞中八十七天,每时每刻,她的灵魂都像被重新千刀万剐一次—— 她在痛哭中醒来,看着房中被白布挡去的镜子,抚着隆起的肚子难以自持地哭泣—— 而药娘则被她哭声惊醒赶来,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她哭得声斯力竭,才关门离去。 灾难虽然过去,但阴影从未离开,它们就像毒蛇的剧毒种在了她的心里,时时绞痛她的知觉。 断断续续地,云淡跟药娘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无一不是声泪俱下。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要将自己的来历说一遍,为什么她如深山老妖地出现在山腰之间,为什么她会在半夜惊叫如鬼地醒来,对她来说,掏心挖肺是她目前能报的恩情,她想要告诉药娘,她全情信任并依赖她。 ……但药娘却只管做着自己的事,捣药,换药,像是丝毫没将她的倾诉听到心里,更不会说半点关于自己的事。 身体情况稳定之后,云淡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家——更或许说,回到那个兰原,去找博公子。 云淡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但药娘却在某个采药回来的黄昏,漫不经心地向她吐露了一个令她无法相信的消息,同时也证明了她平时已将云淡的倾诉听在了心里: “我去过你们村子,是有你们这么一家人。但是几个月前,娈生姐妹中的长姐风光出嫁,还将娘家的父亲与胞妹一起带走了。你以前住的宅子早空无一人,村民们只知道你是随胞姐外嫁,自然不会有人想到去怀疑你的去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姐姐嫁人了,还说将我一起带走了……可是,可是我分明被人关到了山洞里,若不是山体斜坍,我早命丧黄泉,姐姐怎么可能带我嫁到外地去了呢?”云淡一团乱道。 “这个,你该去问你的好姐姐吧。”药娘冷冷道。 云淡心乱如麻,又不敢在药娘面前絮絮叨叨,便自己亲自回了趟村,村民们只瞧见一个大肚子女人站在云家紧琐的门前,半晌都没有离去。 这个陌生的身材臃肿胡妇人的头与脸皆用布纱蒙住,眼泪不停地从那对没有神采的眼睛里流出来,打湿了大半的面纱。那情景瞧见了只叫人心酸。 云淡那样站着,站到了天黑。 终于有好心人看不下去,过来问了缘由,这好心人也是自小认识的,却一点没认出这就是云家的小女儿。 云淡哑声说自己认识这户家主,却不知一家去向。这好心人告诉了这个女人关于云家的喜事,并且透露说,迎娶云清的那个大户人家在帝都,地位显赫,复姓上官。 云淡哑声问道,那上官家府是什么来历,又是如何认识? 好心人摇摇头,只知风光如嫁,夫家什么来历,村上无人知晓。】 上官……云清…… …… 我好像猜到了什么…… 但我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耐着想骂人的心,听云娘这样娓声道来。 【云淡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药娘山屋之中,途中还不停地安慰自己,就算现在没有家,但还好她还有药娘。 但这一天,仿佛全世界都在离她而去,药娘也不知所踪,只在厅中桌上,看到了她留下的纸条。 纸条如药娘一样,简单明了: 去找她吧。 帝都唯有一氏复姓上官,人人皆知。 盘缠已附,反面药方。 后会有期。 ——药娘。 药娘也离她远去,不知是在抱怨她的纠缠,还是成全她的心愿。 纸条后附了一张银票,够她帝都一个来回。 纸条的反面附着她调理用的药方。】 我喃喃道:“药娘真是个好人。” 云娘感恩地点了点对。 要是没有药娘,就没有云娘的今天吧。 我转头看了看上官衍礼,再看了看宗柏与黄善柔,看他们的表情,好像都不认识这个人——这么大的恩人,难道没有常走动么? 【药娘是个好人,会施恩,却不喜受人谢恩。 故而离去,她所能帮的,尽数已做到。 云淡考虑了很久,是要留在药娘的这间小屋待产生子,还是拼一把,去帝都找姐姐? 这时云淡已有七个月生孕,挺着大肚子,总不可能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山上待产。 于是她决定,去帝都找姐姐云清。】 “别去!别去!云清不是好人!”我尖叫。 众人都扭头看我,我是太投入了。 云娘故事里的确没提过云清哪里不好,但我知道,可是我又无法解释,咬唇道:“我猜的,猜的而已……” 宋令箭低声道:“这回你倒是机灵了许多。” 我咽咽口水,道:“云淡是喝了宁神茶才昏睡过去的,那宁神茶是云清给的……故事里不都是这样说的么?” 宋令箭笑笑,但笑容里有许多的狐疑。 云娘继续讲道: 【云淡自小没有出过远门,不熟路径,路上转周了许久。 幸亏古道热肠人有,在路上受好些热心之人帮忙,辗转了近一个月,终于来到了帝都。 她一进帝都,问也不用多问,就知道了她要找的地方在哪里。 上官府。 药娘说得没错,帝都只有一家上官府,人人皆知。 她刚进帝都,到处都在说着有关上官府的事情,上官家有喜事,上官平妻一个月前有了喜,已发了几十天的喜包子,到现在还在分发,以同庆喜事。 云淡颠沛流离数日,在领喜包的人潮中涌向了那个她想找却不敢去的地方。 上官府。 漆金铜的大门高耸上天,宅院延伸数百里有余,*肃穆。 门口浩荡地摆着上千笼香喷喷热呼呼的红色喜包,府院中领喜包的人整齐安静,带着一种谦恭又敬畏的神色等待着。 她也在人群之中,畏缩地抬头,心中开始慢慢打退堂鼓。 不可能的,云清就算再出类拔萃,也只是个村中姑娘,她何来如此运势,嫁入这样的豪门大家? ——就算她真有此运气,以她性格,又怎会愿意做人平妻? 平妻,便是妾。 这时突然人群燥动,有人交头接耳,开始频频向后望去。 “主子们回来了,请各位让个道,让马车轿子进来。”主事发喜包的家丁客气地对底下的民众道。 大家伙儿不约而同地向后退,空出中间很大一条道儿。 远处浩浩荡荡来了一抬十二人的大轿,豪华无比,金顶软榻,幔账嫣然。 “云夫人真是好大排场,连大夫人都不如她如此招摇。”后面有人小声道。 “上官娶妻为娶妾,他若不宠云夫人,又怎会顶着大夫人如此威难还纳了妾,还能扶为平妻。这个女人啊,不知道是手段高,还是真的命生得好。”另一个人感叹道。 “真不知上官大人图这云夫人什么,论长相也不算国色天香,贤德亦是一般,像上官大人如此人中龙凤,完全可以娶个更好的。” “嘘——” 大轿越来越近,风吹起轿上云帐,露出轿中人慵懒富贵的脸—— 云淡目瞪口呆—— 没错,轿中那张脸,那张脸上的容颜,正是她失去的—— 云清! 这轿中富贵方华的贵夫人,正是她的胞姐云清!】 第二四零章 花面交映各悲欢 哼! 果然! 果然是云清! 竟然真的被我猜到了! 一定是! 一定是云清这个恶毒又善妒的女人,她容不得一直比自己差的妹妹找到幸福,为了抢走云淡的一切,狠心将她困死在山洞之中,然后自己施计嫁给博公子——不,与其说她是要嫁给博公子,还不如说她是贪慕虚荣,是要嫁给这无比显赫宝贵的上官家世! 云娘的语速开始变快,也许那种激动又悲惧的心痛仍隐隐在犯: 【她激动得失了声,正要站起来招手,却突然听到远处马蹄阵阵,狠厉却又无比熟翻悉。 一匹黑马,带着一小队马从远处跑来,速度越来越慢,而为首的黑马上,坐着那个风神俊朗的男人,白衣黑发,玉冠金带,像是披了众神的祝赞,仍旧那样出众好看,只是眉梢脱了往日的任性之气,剑眉星目中沉定了不怒自生的威严,显得沉雅了许多。 是他!是博公子!那个与他山盟海誓,许她一身幸福的男人! 云淡如受晴天霹雳,呆立当场! 那张脸曾让云淡心动得像是要骤停窒息,现在却如夺命追魂,要了她的命! 他傲慢地扫过等在门口的众人,依旧是那熟悉的优美姿势,翻身跳下黑马,黑马径自跑进庭院去了,他却慢步向大轿走去,神采奕奕,风神俊朗—— 马上的人纷纷跟着他下来,大轿边上一个丫环轻声道:“夫人,是老爷回来了。” 博公子快步走到轿前,透过轿帘往里看了看,低声道:“不顾着自己,也得顾着腹中孩子。” 轿里的人轻拨开帘子,细声细气,温柔可人道:“恩,知道了。” 博公子环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与轿一起进去,而是顾自己先进了府院。 【轿中的云清则千娇百媚地轻皱了个眉,似乎在怪自己夫君为何不上轿同坐。 轿子随后跟上,浩荡入府。 方才策马跟在博公子边上的人现正牵着博公子的黑马,往府院走的时候,突然停了停,不禁转头看了看人群,他的目光扫过云淡,不禁得多看了一眼。】 我好奇,有人发现云淡了么? 是谁? 博公子身边的人?宗柏? 为什么博公子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反而是宗柏呢? 【云淡认得这张脸,就是那与她算是有些交情的宗柏。 她没有退缩,因为她此刻仍是布纱遮着头脸,卑微地在人群中仰视着一切。 连她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更何况是相交甚浅的宗柏。 她苦笑却未流泪,心中早已成烟如灰。 “宗大人有何吩咐?”下人问宗柏。 原来身为近侍的宗柏,竟也是个大人。 宗柏收回了目光,对着主事喜包的下人道:“我看到人群中有孕妇,你管好秩序,别出什么人命岔子。夫人有喜,与民同乐,若是孕妇与孩子,便多发一对喜包吧。” “是。” 宗柏再抬头看了看,人群中那对似曾相识的眼睛已经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不禁看着宗柏,没想到他真的是个好人,或许那一眼,他能认出可怜的云淡来呢?而此时宗柏却目光空洞地盯着某处,没去看云娘。 【云淡在宗柏扫她的第一眼,便惊恐地避着人群躲走了,躲在一条无人路过的小巷,呆滞地坐了一天,她想不明白,更无法接受。 她被困在山洞数日,日夜忍受各种考量与折磨,蝼蚁般卑贱求生,为的就是能活着产下腹中孩子,再见见日思夜想的人儿。 而在她不知道的世界里,自己的胞姐嫁给了自己梦回萦牵的男人,过着锦衣玉食、奢华尽致、备受宠爱的生活。 没有人管她的死活,没有人想过去找她,给她一个交代,她命如娄蚁,只求生存,而轿帘后面那张与她一样的脸,她优秀,她光亮,她如明日,夺去了此生她所有的光彩,还有幸福…… 云淡无法想出一个周全的理由来圆去这一切令她无法相信的事实! 她怒,她悲,却无能为力! 她觉得自己像只孤魂野鬼,被掏空了灵魂与思想,在诺大的帝都里到处游荡着。 或许是心绪太过煎熬,连受如此打击,她回到客栈后,当夜就早产了,孩子未足十月,八个月便迫不及待地降临在世。 为她接生的产婆哟了一声,又咦了一声,那两声,似乎就成了这孩子的命运。】 我早已陷在云娘的回忆之中,胆怯惊喜、幸福、绝望、震惊、一无所有…… 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连续接受这么多的打击,在信念尽失的时候,孤独地在异乡生下了孩子——而那个可怜的孩子,也一样! 我抹着泪碎碎哽声道:“可怜的孩子,都还没出生,爹爹却被别人抢走了!” 燕错转头瞪着我。 我一愣,自知自已失言,我只是纯粹从云娘的故事发表自己的心境,他也许,误会了…… 韩三笑觉得有点尴尬,安慰道:“好了好了,故事还没讲完呢,说不定会苦尽甘来,好人有好报的嘛,你哭成这样算是什么回事。” “还好孩子能活下来,要不然,要不然我咒死那抢人夫抢人父的坏女人!”我咬牙切齿,对那云清现在只有恨。 韩三笑拍拍的背,笑笑。 【云淡虽然体弱,但调理得很好,顺产,母子平安。 男孩子很漂亮,四肢健全,并没有云淡担心的残缺,就是,太瘦弱,连出生时的那声哭,都是憋了很久才猫叫般哼了一会儿,个头如此之小,揍在手臂间几乎看不见,稳婆啧啧感叹,怕这孩子活不下来。】 云娘轻摇着头,双手轻微地比划着,描绘着爱儿出生时那可怜羸弱的样子。 作为母亲,她一定心碎了,孩子早产,本身就先天不足,孕时受了这么多苦,或许……或许会活不下来呢?…… 【先天不足,孩子的确显得格外的小,还没有开眼,就能感觉到他必有一双明亮又漂亮的丹凤大眼,他的哭声微弱,连挣扎都显得那么无力温弱。 不会的,那么艰难的洞窟生活你都坚强地活着,现在你终于来到这个世上,会比任何孩子都要活得好的! 云淡这样告诉自己,也这样告诉自己的孩子,自己却抱着孩子心疼的哭泣。 奇怪的是,她一哭,孩子就停止了哭泣,恩恩啊啊的,似乎在安慰自己这软弱的母亲。 未经人事,这懂事的孩子却已经这样懂事,懂得体贴安慰母亲。 孩子虽然瘦弱,但还是很平顺地成长了。 他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沿着生命成长的过程慢慢长大,他开眼了,他会蹬腿了,他会抓手了,他会瞪着眼睛笑了,他会咦咦呀呀地发出点声音证明自己的存在了。 她给他起了名字,叫云博。 博,是愿他往后心怀博大,虚怀若谷,博知世象。亦是为了纪念某个在她在心中死去的人。】 云博。 就是西花原那个博哥哥——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上官衍身上,谁会知道严谨细致行事如雷的人,自小颠沛流离至此呢? 但是,他们怎么也都知道,当年的云博就是上官衍呢? 【伴随云博的出生,云淡产后样貌也恢复了七八成,旁人们都羡慕她有福气,生了个漂亮懂事的孩子,竟连自己都跟着变美了。只有云淡自己知道,产子时身体中的阴毒之物也顺着一起排出,所以才能恢复以前容貌。 云淡却并不为自己恢复的容貌感到庆幸,她宁愿做个无人问津的丑八怪,也不想顶着与上官平妻一样的容貌东躲西藏,生怕被人发现。 客栈的掌柜是对夫妇,是对好心人,他们见云淡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孩子又体弱多病,便收了她在客栈厨房做杂活,平时孩子可以放在厨房外面的院中,这样就能时刻带着。 幸亏所在客栈地处偏远,来投宿的大多也是匆匆来去的赶路人,但云淡还是很谨慎地包裹面容,生怕有个万一。 她本想产后恢复就离开这个令她伤心又恐惧的地方,但孩子体弱多病,生怕一个变动就会影响到他的健康,再加上客栈中的人都苦言劝留,她才小心翼翼地又多留了几个月。 客栈中的杂工也都是淳朴的人,小云博听话懂事又漂亮,所以大家待他都极好。 云博的情况越来越稳定,只要保护得好,她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健康成长。 现在他还没有懂事到问“父亲哪里去了”之类的问题,她已经为她编织出一个完美的谎言,只为他能安康。 云淡心中的阴霾渐散,她什么都不再去想,只想好好抚养云博长大,赚钱让他上学堂,学字习诗。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四个月,有一天,客栈里的伙计们欢欢喜喜地抱了许多喜蛋回来,三四个人将喜蛋放在筐中,居然有浅浅的一筐。 云淡笑问道:“是谁家生子这么喜庆大方,竟送了这么多喜蛋?” 伙计们开心地说:“上官府的云夫人今日产子,年轻的相爷手气很大,只要到府门口喜物处对新出生的二少爷送上祝福,便能领喜蛋。祝得越多,喜蛋也越多呢。” 云淡愣了愣:云夫人?二少爷? 伙计们争相解释,像是莫大的荣誉似的:“也是,你不是帝都人,自然不知帝都事……” 云淡听得心神倦毁,这也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知道博少爷的身份与来历。 帝都相府有历朝来最年轻有为的相爷,名为上官博。上官府世袭相位,上官博在取第一任夫人时便从父亲上官机手中沿袭了相位。上官博共有两位夫人,第一任夫人是当朝天子的长姐,便是当朝长公主,尊贵不凡,此婚是两宫太后赐许,连天子都无权插手,所以无人言评什么。第二位为云夫人,这云夫人身世成谜,但相爷十分宠爱,怀子后立从庶妾升为平妻,与原配平起平坐。先有长公主为相爷生了上官长子,同年这时,平妻云夫人也诞下一子,为上官二少爷…… 第二四一章 渡尽劫难下子墟 “啧啧啧,开年上官大少爷出生,都没这普天同庆的喜气,倒是这二少爷一出生抢尽了风头,怀上时就大派喜包,出生时又派喜蛋——本来云夫人就万千宠爱,现在又诞一子,岂不是如虎添翼么?”伙计们碎言讨论。 “谁说不是呢,这云夫人也真是祖上积德,竟身受这样奇宠,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吧,听说这相爷相貌英俊如天神下凡,宠爱的夫人就算不是广寒嫦娥,也必须是瑶池仙子般的人物吧。” “啧啧啧,以前听人说,人命好命坏,看含着什么出生。好命的人含着金钥匙玉锁子,苦命的人,就含着自己的鼻涕眼泪就来世上受苦了。这上官二少爷,说不定呀,就含着上官府的世袭相印出生了。” “那可不一定,虽说云夫人受尽宠爱,但毕竟上官夫人是正配,还是皇亲国戚,所生儿子亦是长子,这袭位,定是长子袭的——” “但相府好像没规定说一定要让长子袭位吧,现在京里人都猜测纷纷,觉得还是二少爷的可能性比较大呢,现在啊个个都想去巴结盛宠不衰的云夫人呢,而且听说云夫人这个人也很好,菩萨心肠呢……” “唉,云博他娘,你怎么了?!” 云淡只觉得这些世言纷扰,嗡嗡如钉,然后双眼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咽了咽口水,不禁学了韩三笑那句粗话:哎哟我的亲娘祖宗…… 世袭相位?这是什么样的家世? 那就是说,云娘的夫君、上官礼衍的父亲,是当朝宰相? 宰相……是什么? 只是说书里听过,我只是乡下地方的普通女子,这种事情,离我好像太远了……远得,就像个故事……难怪那博公子这样嚣张任性,甚至可以目无法纪,他这等身份,谁敢多说什么呢? 【原来上官博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有婚约在身…… ……那人……他还言辞藻藻地说要取她为妻,说要踩平山路来迎娶她…… 云淡从那次晕倒后,足足病了十天。 梦里她反复回忆着她与博公子的一切,全是假的…… 全在骗她…… 一个将要世袭相位尊贵不凡的贵公子,就这样欺骗践踏了她的一生!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云淡梦里梦外,泪流不止。 很多次她都想劝自己,骗自己或许他另有苦衷,但是…… 云清嫁给了他,升为平妻,为他生子,尽管她们样貌一样,但他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是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她?还是他根本就懒得去计较?更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娶的是谁,云清也好,云淡也罢,不过一个庶妾而已,一个拿来反抗政治婚姻的工具而已…… 而就在她肝肠寸断时,只有小云博,那么懂事地握住了她的手指,他什么也不懂,但却知道用笑来哄自己的母亲。 云淡抱着孩子大哭,今后她再不会有任何卑微的心愿与企盼,只一心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 我泪如雨下,敬佩地看着云娘,她一直在被摧毁,却一次又一次坚强地站了起来。 【云淡躺了大半个月,才恢复身体与心情,重新劳作带孩子。 一天她带着云博出外买菜,经过河塘,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妹妹。”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却像把刀一样狠狠扎在了她最痛的伤口。 这不是真的,她已经脱胎换骨,要重新开始一切,她有新的寄托,对以前的事情已经尽数抛下。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纠缠她?不让她安生?】 我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这个云清!! “她竟然,她竟然还有脸来找她!” 【云淡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心道,你云清锦衣玉食,喜得玉子,为何还要来找如此落魄的我呢。我虽不怨也不想再恨,但也无须再有纠缠牵挂。 “看来你还在怪我。”云清一直跟着她。 云淡埋着头不想再听,云博绑在她怀里,正抬头天真地看着她,她对儿子温柔地笑着。 “当年,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去帮你验证一下你口中所说的这个男人是不是真心的。结果,结果他——”云清一直在解释。 云淡停了下来,怀里的云博乖乖地睡着了,小脸埋在胞襟之下,看起来那么可爱可怜。 尽管她不想再想起任何以前的事,但她的心里仍旧有当初的情谊,也仍旧想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 “哎,结果被我发现,他家中其实早已有了妻子。我很生气,想要将真相告诉你,却如何都找不到你——你怎么这么傻,就算你负气要躲她,也要告诉我与爹爹一声呀,害得我与爹爹到处找你。”云清一脸担心埋怨,像是这一切都是云淡的错一样。 “你们真的,有找过我么?”她日日夜夜被这个问题折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当然有。但是怎样都找不到你,后来我想,也许你是真的气自己许错了男人,无脸再回家见我与爹爹,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去了。” 远走高飞?明明是有人将她扔在了山洞之中不管死活,怎么会被别人当成了远走高飞呢?! 略去被囚山洞的事情,云淡最不解的是为何姐姐会嫁给了博公子? “那为什么,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其实那天在人群上,我已经将你认了出来……哎,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交代。你走了之后,这个男人——你也看到了,就是我现在的夫君,他又回来了,他分明家中已有妻子,却还是扬言要娶你为妻,他还说,还说……” “他说什么?”云淡心急地转过身,上次见云清时,那****在金贵的大轿之中,华服艳丽,仆从无数,今天她居然只身前来,妆着简单朴实,乌丝轻挽,徐徐动人。这段时间她一定过得很好,愈发的美丽动人,云淡因为心情过度抑郁,又遭受罹难,憔悴之样根本无法跟她相提并论。 云清的眼里,闪过些许得意,她从来都赢她,不管是样貌,还是所享受的生活。 她马上咬着唇,皱着眉,委屈道:“他说,他碰过的女人,决不能让她再许别的男人,就算是娶回来关在笼子里,也不能放生在外,丢他上官家的名声——他还说,若是云淡不上花轿,他就杀光村里的人,让我们云家背着全村人的命债活着……”说着云清低头拭泪,一副婉然欲泣的楚楚怜人模样。 “他……他真的这样说?……”云淡不敢置信。 “还能有假么?那公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妹妹你不清楚么?”云清明知顾问。 云淡回想着博公子的言行举止,心痛难耐,的确,这些话,他会说出口的。 云清嘤嘤垂泪,楚楚可怜道:“我们实在找不到你,为了全村人的性命,我只能装作是你,忍辱负重,嫁给了这目无王法的魔头为妾,才知道他口出并非狂言,他家身居要职,杀人的确只不过点个头的事……所幸嫁入府后,上天垂怜,让我身怀有喜,才能让我在府中的日子好过一点,不然的话,我早已被他那善妒心狠的大夫人给害死,哪能活到今天见到妹妹你呢?” 云淡双泪垂流,心如死灰,但总算,这些日夜折磨她的猜想,终于有了个说法,往后她可以平静地向前走去,再不回头多看一眼。 而那张留在回忆里偏执又漂亮的少年脸,也当是自己做了个天真无知的梦吧,云清过得好,她也不必内疚招了这么个狠心人。 “如果妹妹怪我抢了你的富贵生活,那——那现在我就带你回去,将真相告诉他——”云清真诚地拉住了她的手,像是真心想要将身份再对调回来,而且,她好像一点都没发现云淡怀里系裹着的孩子。 云淡无力道:“不用了。过去的一切,就当他是个梦吧。我现在过得很平静,什么都不想再要。” “爹爹呢?爹爹很想你,他说你什么都没有带,就这样走了,一直担心你过得不好。”云清与爹爹的感情十分要好,哽咽道。 云淡痛彻扉,强忍哭意道:“告诉爹爹,我过得很好。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有,故也不需要带走什么。” “爹爹他为你备的嫁妆,你也没有带走么?” “爹爹也为我备了嫁妆么?”云淡惊讶,她从来就没有奢望过。 “这么说,你是不知道了?”云清握紧了她的手。 云淡摇头道:“爹爹从未提及我的嫁杏,又怎会跟我提嫁妆的事,而且我亦是好久没有见到爹爹了——难道姐姐……” 这时,云清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她用力拉过云淡,粗声粗气问道:“爹爹真的没有给过你任何东西?” “爹爹偏爱与你,又怎会给我而不给姐姐你呢?”云淡试着将酸痛的手抽回来,但云清却没有松开,表情怪异,似乎在认真思忖。 “姐姐——” “既然爹爹什么都没有给你,那你也可以死心上路了——”云清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狰狞! “你在说什么——” 云淡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自己突然肩头一痛,整个人吃力向后仰去,她慌忙伸出手要拉云清,但云清却飞快地退后了一步,她脸上绽放出阴狠痛快的残笑,像一只咬断野兔脖子的恶狼。 “救我——” 云淡全身冰冷刺骨,头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一热,再一冷,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散发出一股甜腥味。】 “天哪,她竟然?!她竟然推自己的妹妹跟小外甥下河?活活要冻死淹死他们么?怎么会有这么狠心肠的女人?她就不怕自己有报应么?!”我差点拍桌子起来,这云清,真是太过份了! 云娘眼中也闪现出一丝怨恨,还有说不出的痛苦,继续道: 【怀中小云博一挣扎,张嘴要哭,却被水覆盖,吃了好多冷水—— 他还那么小,那么弱,却要遭受这样的亡命之灾—— 她什么都不顾,拼命扯下围兜,将孩子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孩子却仍旧没有哭出声。 第二四二章 古道热肠伸援手 “博儿,博儿,你哭吧,这么冷的天,这么刺骨的水,你一定觉得冷极了,你哭出来,让娘听到你还活着,博儿——”云淡嘶心裂肺地喊道。 云博在怀中,只是微微动了动,发出颤抖得令人心痛的*。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姐姐,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杀我? 姐姐—— 她就算再傻,也知道是她的“好姐姐”云清推了她一把…… 她绝望地看着岸边越来越远的云清,全身冷痛得失去了知觉。 博儿,为了你,娘要撑住,你也要撑住。 但她毕竟是个人,骨血拼成。 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昏了过去,云博小声哭了几声,也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博儿,你若死了,娘也难再独活…… ……】 好可怜,云淡生云博前受了这么多苦,还以为生下孩子后会得些平静,但这云清到底是做了多少孽,为什么死咬不放?偏要害她到无可翻身之地才甘心么? 血浓于水,血浓于水啊! 我听得泪水连连,捂着脸顶着眼睛的巾帕已经没有干的地方了! 【“别动。” 又是这句话,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调,时光是不是流转了? 药娘。 仍旧是这张无所不能的坚忍的脸,仍旧漫不经心地捣着药,只不过,这次比上次好一点,她微侧过头,不知是嘲笑还是微笑:“我要捡你多少次,才能跟你真正的后会无期?” “博儿,博儿呢?”云淡发了疯的问。 “你活着,他也不能死。”药娘将云博从旁边的小床上抱了过来。 云博认得自己的母亲,睁眼笑了,似乎早就在等待云淡的醒来。 “谢谢。谢谢你。”云淡哽咽着,又只能是这三个字,无以为报。 云淡脑后受创,又受冰寒之水浸泡,一调养又是好几个月。 云淡问药娘是如何救的自己,她只说自己是在路边捡到的,就像去年,她在山路上捡到她一样,只不过,那时孩子仍在腹中,这时孩子已经出生了。 令她心碎的事,云博虽然无性命之忧,但因为年纪太小,先天不足,现又受冻于水,身体比以前还要赢弱。虽是阳春开暖,但他却整个棉被缠身,还是止不住瑟瑟发抖。 云淡看到云博就心疼,我的博儿,还这么小,跟着自己的母亲,就没有过过好点的日子。 云淡卧床时期,云博一直由药娘帮带。 药娘,好像很喜欢云博,她抱孩子的动作那样熟练,只有当过母亲的人,才会那样抱孩子。 药娘也有孩子?但她为何总是只身在外呢? 但有时候她抱着抱着,又会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面无表情地将云博放了回去。 云淡身体慢慢复原,但她开始担心,担心复原后药娘又会离去,与药娘一起,她觉得很安全,云博的病,也能得到很好的控制与调养。 果不其然,在那个吃完饭后的晌午,她抱着云博在屋附近晒太阳,一回来,药娘已经不在了,桌上又附了一张纸条: 离开这里,南下,过山,过林,有镇子墟。 群山围绕,或可切断你与胞姐心灵感应,还你平安康乐。 后有地图。 莫再问是是非非,平安即好。 ——药娘。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但原再见时彼此平安健康,而不再受颠沛之苦。 云淡将纸抱在怀里,认真地思考今后的来去。 她真的无处可去,似乎在哪里都不得安宁,药娘三番几次救她,解她心结,给她安稳,这次一样肯定能帮到她。 她安排好行囊后,带着一岁的云博开始南下。 这地图画得简单,却找了她很久,路上走走停停,一晃亦是几年。 他们到了药娘所说的子墟镇,这是一个安静又富饶的小镇,这里的村民都很好,也并不爱过问别人的往事。 她在西边的一片空地上安了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不想与人多交集,害怕太过张扬而触及到云清的耳目。 但还是有人仗义出手地帮助她,好像她们母子对于他有一股难言的吸引力,他百拒不挠地将帮助她们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个男人,叫燕冲正。】 云娘,转头看了我一眼。 燕冲正! 我莫名地发起了抖…… 终于,说到我爹了么? 云娘来到子墟,原来是受药娘指引。 她受尽苦难,来到子墟避世,碰上了我爹…… 【燕冲正是个捕头,云淡新来镇上时,就是找他办的户所登籍。 那个年轻又爽朗的捕头很喜欢云博,夸他长得好看,他还说自己也有个女儿,等再大些了可让两孩子一起玩玩,有人作伴也是好的。知他女儿四岁岁未到,而博儿已有七岁多,只因体弱多病,个头娇小,竟被当成了五六的孩童。 云淡在西原落住后,燕冲正每每从衙门放工,都会与兄弟几人来原中看看,都很豪爽地说要帮忙原中粗活,但都被云淡一一拒绝了。 云淡不想交结朋友,抱着云博在旁看着。那大孩子严父血总是偷偷跑来逗云博,云博因为长年身体赢弱心情抑郁,很少展颜欢笑,但还是会很好奇趴在窗内看着他们——他从出生就跟着云淡到处流离,哪会有真正的朋友与师长呢? 云淡很怕,真的很怕,就像跌倒太多次的人,根本就不想再重新站起来一样。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生活又被云清打断,她怕接近她的这些无辜的好心人也会受到牵连—— 对于那些平静又微带快乐的生活,她想都不敢去想,她怕自己是个不详人,受不起这样的福气。】 我心中却万分难过,这不是最最平凡的生活么,对当年的云淡来说却这么奢侈,怕一旦拥有就失去,怕重新又重重摔回地狱,一无所有。 燕冲正多番被拒绝后,便也没有再来原中打扰,只是每次经过兰原,都会停下来看看她。 云淡则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她很害怕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她知道燕冲正家中有妻有女,虽都已到而立之年,已非青春少男少女,但也会招瓜田李下之嫌,又怎敢多加来往? 总是与燕冲一起的两个捕快,她也断续地知道了些: 二十出头的那年轻人叫黑俊,斯斯文文,是个文雅内向的读书人,在衙门里做些书卷之类的工作,他看起来很温和,总是笑眯眯的弯着眼睛。 另一个活泼又开朗的少年般人物叫严父血,是个孤儿,燕冲正来镇上后就一直跟着燕冲正,对他像对自己的兄长或父亲。 他们三人经过原子的时候,好像一直都是由他抱着燕家女儿,燕冲正进原找她时,严父血则会像个大孩子,抱着燕家女儿在不远处抖抖跳跳,逗得燕家女儿嘶声大笑,倒更像是大哥哥抱着小妹妹。 他们总是有说有笑,偶尔年纪小的严父血也会哇哇大叫地与燕冲正对驳,但最终总是他自己哈哈笑了。】 说到家,云娘扭头看了看黑俊,温柔地笑了,仿佛现在眼前的,还是当年那个文静内敛的年轻人。 黑叔叔也是目光迷离,嘴角边上竟微带了笑容,也在回忆那些快乐无忧的往事,他们三人在放工回家的镇路上,一路的兰花洁白美丽,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轻松明朗的笑容。 这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时云博就会在屋中,冰冷冷地看着阳光下的人儿,那种眼神令云淡心痛不矣。 云博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他怕有病,他怕冷,即使是阳光明媚,他也不能随意在地风中多跑一会儿。因为突如其来的寒疾随时就会发作,会令他倒地不抵冰寒,会令自己的母亲担心落泪。 所以懂事的云博一直都在房中,虚弱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难怪,博哥哥的面色特别的苍白,也总是安静地在房里看着,原来是寒病太重,不能多在户外奔跑的原因。 【互不干涉的日子过了一段,一件事又将他们连在了一起。 那场半夜突然如其来的大雨,将新盖好不久的屋顶冲破了个口水,雨水从房顶漏下,湿了云博大半张床,云博本是阴寒体质,一经水渗,一下寒疾就发作了,家里的存药也不够,云博一直发抖咳嗽。 云淡慌了神,抱着孩子就去镇上找大夫了。 还没到镇上,云博的情况越来越糟,身体冰冷僵硬,开始喃喃乱语,不得已云淡半途停了下来,将能盖的衣服都裹在了云博身上,可是云博还是一直说冷,冷得牙齿打战,但他的脸却烫得不正常——】 这……上官衍上次在西花原病倒时,好像也是这样的症状…… 【云淡平时总是非常小心,云博也从来没有这么厉害地犯过病,她抱着儿子躲在深夜人家的檐下,不敢随意再移动云博,又不敢扔下云博自己去找大夫,又是半夜时分,她就算是喊人来帮忙,也没人会来! 她乱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比上云博重要,他绝不能有事,但她能怎么办? ——那时燕冲正刚好经过,听到云淡的哭声,循声而来,对云淡来说,任何一个人在此时出现,都像是救命的希望。 第二四三章 古道热肠伸援手 云淡抓着燕冲正,马上跪了下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博儿……救我的博儿……” 燕冲正看了看一脸苍白的云博,飞快脱了衣服盖在云博身上,还细心地将手中的雨伞架在了他们身旁,好为他们遮些风雨。 深知夜半男女有别,燕冲正很有分寸地站在檐外,任自己被雨淋得湿透,问云淡关于云博的病情。 云淡将云博的病大致说了下,燕冲正皱了皱眉,知道这病只能找大夫去治,一把抱起云博,拉着云兰就去找大夫了。 夜半时分,医庐早就关了门,燕冲正拍门叫唤的声音被雨冲碎打散,没人下来开门。 燕冲正拍门无果,一脚就将门踢开了,抱着云博进去大叫大夫。 云淡被吓了一跳,燕冲正好歹是个捕头,居然也会做如此强盗之事,不过情非得已,她竟然十分感动。 大夫匆匆和衣下来,一脸慌张以为是贼人闯入,一见来人是燕冲正,马上就和气了,得知云博病情,十分认真地为其诊病去了。 云淡在帐外怕得手脚冰冷,孩子,这么大的风浪我们都经历过,寒冬冰河我们一起游过,只是夜雨一半,你决不会有事的。 想着云博所经历过的苦难,云淡心都要哭碎了。 燕冲正也是一脸担忧,问云淡:“云博这病,如何得来?” 云淡抹着流不止的泪道:“自小便有的,痛根难拔,只能时时防着。都怪我,屋顶没谅全就急急搬进去住,害苦了博儿……” 燕冲正叹了口气,道:“孤儿寡母,也是不易。” 大夫诊好病出来,无性命之虞,开方抓药,还亲自代为煎药去了,这周到照顾,可是云淡以前没受到过的,定是看在燕冲正的面子才会这样。 云淡一直陪在云博边上,直到他的手渐渐暖了起来,她才放心哭了出来。 也许别人会觉得,云淡太过小提大作、太软弱没用,但谁都不知道云博对她的意义,他是她活着的希望,那么多的困难他们都一起经历过,就算苦难让他们中的一个人死去,也绝不能是云博。 燕冲正看着云淡哭得像个泪人,笑了,道:“云博醒来若是瞧见自己母亲哭成这样,要恨是我欺负了你呢。” 云淡转身要向燕冲正跪谢,燕冲正一把就抬住了,将她按回到椅上,笑道:“千万别说什么恩情报答什么的,真若是这些碎事,这镇上的人站起来排个队,轮到你都得猴年马月了。” 云淡愧疚难当,当初自己冷脸拒绝人家好意,现在受人恩惠,却又不能报答。 燕冲正笑道:“不过,倒还真是有件事得由你来帮个忙——” 云淡盯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燕冲正盯着被他踢倒在厅中的门板,笑道:“这医庐门板的事儿,到时候你可得给我作个证,明个我还得带兄弟来修呢——我见你原中兰花样子漂亮,我有个兄弟素爱花道,我家女儿也喜欢花草之类,早听说西头有个会种花的漂亮夫人,一直嚷着想来原子里走走的——那么,可否送我两盆,好逗逗他们开心?” 云淡忍下眼泪,感激地点了点头。 那件事后,燕冲正隔天放班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女儿来了。 这次,燕家的女儿抱在他自己的手里,小飞儿长得圆润可爱,扑闪的眼睛带着笑意,双臂圈着父亲的脖子,甜蜜地靠在父亲的肩头,云淡很羡慕这个女孩子,她沐浴着所有人的关心与爱戴,俨然就像这里的公主。 燕冲正抱着女儿道:“快叫云姨。” 飞儿大方又甜蜜地冲着云淡叫了声云姨。 燕冲正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了下来,蹲下身温柔道:“飞儿乖乖的去找博哥哥玩,爹爹去给云姨家修修屋顶,好不好?” 飞儿很懂事,听得懂父亲的话,却答不上太多,只是笑着点头。 云淡想阻止,燕冲正却将女儿交在了她手里,道:“我帮你修补屋顶,你帮我家闺女扎个漂亮点的头发成不?我手笨,总怕扯到飞儿头发,粗活我来做,细活儿只能麻烦你了。”】 这一些,我已经都没有印象了,倒是蔡大娘说过,说我爹经常抱着我去找西边的云兰,云兰会帮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现在听来,只不过是爹害怕云淡拒绝他的帮助,才将我当成了借口而已。爹的仗义热情,未免也有点太过了。 【开垦的新原子,有许多农活要做,燕冲正有空就来,带着兄弟与女儿。 飞儿瞧见内向的云博也不怕生,总是笑呵呵地问博儿各种问题,心淡心想,当是给孩子多找个朋友也好,总不可能一直在她身边,没半个同辈朋友吧。 不只是云淡,连性格温淡的云博似乎也很喜欢与燕冲正在一起,燕冲正是个真汉子,豪气大方,他待云博也是极好,说男儿家不能像个娇滴滴的女娃,要多奔走活动才会健康,他经常带着他去钓鱼,还答应他要为他在原子里挖个池塘。 她很久,都没有这样踏实快乐过,最美好的日子,就是她在房中为燕冲正的女儿飞儿梳妆打扮好,教她刺绣,绣到一半,看到燕冲正带着博儿有说有笑的回来。 家中炊烟已生,饭菜皆已备好,等着四人坐下来共餐谈笑。 但她隐然有时也会愧疚,燕冲正家中明明有妻子,却总来与他们共聚天伦,难怪镇上私有微词,不利燕冲正向来极好的名声。 所以镇上的人总是怨她多一点。她也怀疑过,燕冲正莫不是对她有其他想法,才会这样不求回报地对他们母子好?】 是啊,原来云淡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但是听她说来,这几年住在镇上,与爹只是朋友相处,并无任何越界行为,为什么她不问一下呢?爹对所有的人都好大家都知道,可是对他们对什么特别好?因为同情吗? 【转眼她在镇上已有几个年头,博儿也已九岁渐十。 他跟着燕冲正捕鱼习武,黑俊授他诗词歌赋,父血则带着他到处玩,体弱多病的博儿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开朗了,健康了。 药娘为她指的路是对的,这几年,她的确过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但云淡仍有心结,镇上微辞四起,令云淡举步维艰,她细细回想过很多次燕冲正与她的关系,清清白白,一直也是以兄妹相称,但自己知道得明白,旁人又岂能理解呢? 一日,燕冲正突然悄悄拉走正在照看孩子的云淡,与她商量了一直盘旋在他心中的一个念想。 这个念想一下子就消除了云淡心中多年的忧虑,同时也不禁得拍得叫好。 燕冲正提议给云博与燕飞订下婚约,十年后,就可成秦晋之好。】 我一愣—— 秦晋之好? 我与云博?……就是上官衍?! 我不敢转头去看,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燕冲正说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很激动,也很紧张,生怕云淡不答应。 云淡早已将飞儿当成自己的女儿,岂不有喜之理。 但,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天先不足,又跟着她颠沛吃苦,身体嬴弱,虽然已慢慢在好转,却也怕有怠飞儿这样好的女孩子。 所以她犹豫了,不想自己亲手促成的婚事,成了往后两个孩子的苦处。再者孩子长大后会有各自己的喜好追求,不能因为父母一个约定,就捆绑了孩子的一生。 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好好想清楚。 于是两人约好十天后再谈。 十天之内,他们还是如往常那般,但却谁也不提考虑得如何。】 【燕冲正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这十天里,他履行了对云博的一句戏言,要在原子中央为他挖造一个可以养鱼的池塘。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力行,引导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第十天,池塘已挖了一半,燕冲正如往常放工就来,天黑就回去,只是这些天他白天衙里好像有点忙,顾不上将飞儿带在身边,所以好几天飞儿都托带在兰原中让她看着。 云淡心中也已有主意。 那天,燕冲正又像往常那样,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一定就带着飞儿,而且必在视线所及的范围。 他刚铲完了泥,飞儿乖巧地在为父亲擦汗。 云淡走过去递了茶水,顺便小聊了几句,燕冲正又旧话重提道:“那天我跟你商量的事情,你可想好了没有?” 云淡一算,原来已过十天了。 “燕哥,不如还是先问问博儿与飞儿的意见,还有燕嫂——”云淡抱着飞儿,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除非你是在嫌弃我们,不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哪有的事!燕哥休得用言相激,只是,只是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总不能这样草率吧……” “什么草率不草率的,只要你我是真心的,孩子们会明白的,他们长大了会感谢我们的,况且他们现在就已经处得很还错。我想她也会明白的。” 云淡关心道:“燕嫂她这几日怎么样了?有好点吗?” “都是那样,也习惯了。”燕冲正一提及妻子,马上眼神黯淡,但这么多年,也许真的是习惯了,他不再如以前那样神伤,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道,“这件事我不想再拖了,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真正的答案,趁孩子们还小,不会有别的心思,早些定了也安生。” 云淡心里也清楚,她也舍不得两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生活,况且无论怎样坚强,家里家外能有个男人帮忙照顾,总会轻松安全很多。她点了点头,应承道:“那,这事就听燕哥的吧。” “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燕冲正笑了,爽朗大方,他的笑能感染所有的人。】 我的心,酸涩无比,我梦到的那个场景,原以为是我爹在与云兰约定终身,没想到,他们是在谈我与云博的婚约…… 我误会了……我好愚蠢…… 我将爹对我的关爱,当作了误会他的利剑…… 第二四四章 八月十四泣血夜 【这件事情一定好,接下来的事情就开始张罗了,两人细细为孩子合了八字,刚好也是配的,于是定好日子,打算在八月十五那天宣布这门娃娃亲。 这个决定,黑俊与严父血也非常高兴。 燕冲正如果与当时的云淡做了亲家,镇上就不会再有多那么侧目与流言,云淡也不必内疚地背负着什么。 几个人都兴致高涨,总是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为八月十五的宴会筹备着,严父血还特意用自己的攒了好几个月钱买了一匹上好的布送给云淡,云淡用这匹布做了两套新衣服,一套给自己,一套给博儿,大喜之宴,能寒碜自己,却不能寒碜了燕家。 她满心欢喜,几乎喜到泣泪,八月十四,她还在为博儿与飞儿绣一对喜气富贵的金鲤,博儿爱鱼,飞儿喜欢金色。这对金鲤最适合。 她一直赶工绣着,绣啊绣,日绣夜绣,一直绣到八月十四,那鲤鱼儿都还差个尾。 那会儿飞儿才六岁,站起个头来,才过了云淡的膝盖,她小小年纪就对绣活儿特别感兴趣,每次云淡坐窗绣鲤,她就会坐在一边的小凳上细细看着。 但是越接近双鲤收尾,飞儿却不如以前热情了,燕冲正忙于宴事,自然没空多管,每次放下飞儿就走,但飞儿却不像以前那么开心干脆地跟父亲说再见,而是嘤嘤碎碎地拉着父亲衣角,不舍父亲离去……】 云淡悲伤地看着我,我态度发生变化了吗? 是不是因为,我见识到了狠毒的云清,并将云清当成了发病的云淡,所以才开始怕了她,但又不敢与爹说,才会有那样的态度? 【不仅是飞儿,连云博的性情也孤僻了许多,不仅好多次与飞儿发生争执,还一直任性要赶飞儿走。 也许,他们还太小,不懂得父母的苦心。更或许,他们失落了,以为疼爱自己的父亲或母亲不如以前那样关心自己了。 许多复杂的想法,弄得云淡心神不定。 同时,可能是燕冲正要中秋摆宴的事情被镇上的某些人知道了,可能他们误会了,以为是燕冲正要纳云淡为妾,心中有了怪责,云淡偶尔会发现自己家中地上有些惊悚的污渍,或者是门外某处花原又受到了破坏。 她很心疼,但一直坚持着,等到八月十五那天,所有的一切都明朗了。】 不是……不是……这一切的变化,是因为云清来了…… 云淡的命运,又要开始变化了吗? 云娘,苦涩地咽了咽口水—— 【八月十四那天,云淡与燕冲正约好了,要再好好商量一下第二天的喜宴,他们都不想有半点瑕疵。 她一边绣着金鲤,一边甚至想象着孩子长大成婚后的光景,盼着他们能伉俪情深,举案齐眉,一切,都会变得简单美好…… 但是,她那时怎又想到,自己与燕冲正的时间,永远只停止在了八月十四。】 这时,在座所有的人都直起了身子,八月十四,那个神秘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是,那个令人抓狂的八月十四,它无情地改变了燕家的一切! 云娘的神色很平静,好像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说着她也累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的茶是从自带的壶中冲出来的花茶,翠绿,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 她正要继续,却瞧见蓉叶匆匆从后院赶来,神色焦急,轻声对云娘道:“夫人,黄少爷突然哭了,怎样都劝不住,他非说要见飞姑娘。” 黄善柔一皱眉,想是怪大宝任性得不是时候,但却不起身去看,只是担忧地看着云娘。对他来说,好像云娘比自己的儿子还要重要。 “我不要,我不要,飞姐……”隔壁院子少年们似乎在吵嚷,黄大宝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像是被谁捂住了嘴,突然又低了下去。 这个大宝,怎么偏要在这关键的时刻哭了,而且还非要叫我呢?我不想去,我想在这把故事听完…… “大宝只听你的话,你先去哄哄,落下的片段,呆会我们补上跟你说。”韩三笑劝着我走。 我不想走…… 我苦苦看着宋令箭,希望她能说什么留我——可是宋令箭二话不说地站了起来,拉我起身,像是要亲自送我去后院,不容我找借口推托。 我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但又不好拒绝,大宝的确对我有种超乎寻常的亲近,总不能拂了人家的心,只得起身道:“抱歉了,我先去后院看看,你们慢吃。” 我的双腿,千斤重,一步,三回头。 芙叶飞快上来迎我,对宋令箭道:“燕姑娘由我扶去便好,宋姑娘请回座吧。” 芙姨坚定有力地扶着我向后院走,我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云娘正安详微笑着目送我,我有很多的抱歉,一定要在宴后跟她一一说过,我误会了她,怪过她,也恨过她。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那种表情,令我恐慌,好像在作某种诀别似的。 我的心,沉得厉害。 芙妈将我送到后院,就点头离开了。 黄大宝扑向我,像个小姑娘似的嘤嘤哭道:“飞姐,她们笑我!坏雀儿!” 夏夏与雀儿咯咯低笑。 说实话,我还没有适应他稚嫩的声音和这么大的个子结合起来。 我看了看众人,一笑:“你真来了?” 郑珠宝站在一边,盈盈笑道:“对啊,我说过我会来这,宴未结束,这呆瓜倒是哭着鼻子吵着将你抢回来了。” 黄大宝一直拉我,试图让我将注意力转到他身上:“飞姐,飞姐,雀儿说我以后要是娶了媳妇,就不能跟飞姐玩儿了,是不是真的?” 我笑了笑,心系对院的故事,也不知道说到哪里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心不在焉道:“怎么会——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就知道欺负老实的大宝。大宝放心吧,只要你来找飞姐,飞姐都会跟你玩的。” “那,你呢?”大宝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郑珠宝。 郑珠宝歪着头,长长的头发甩在身后,凯肩夹袄,多了些俊秀之气:“你不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缠着飞姐了,我自会允许的。不然你飞姐每每见你在哭,倒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 大宝立马就变了脸,泪仍在,笑如花:“不会不会,爹爹说了,成了亲,大宝就是男子汉了。” 郑珠宝看了看我,道:“我与你飞姐有话要说,可不准哭鼻子要找她了。” 大宝立马就松开了我的手,将我推向了郑珠宝:“说说说,你们女儿家家,总有一堆的事儿说,我才不会哭鼻子了。” 郑珠宝拉着我向门房走去,我突然发现,她变得开朗了许多,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是有笑意的,而不是勉强牵扯出来的笑容。 弯过廊道,离后院有了些距离,郑珠宝停下问我道:“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喜,像是有许多牵挂,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说罢她头轻轻向大院方向点了点,意思是问我大院里是不是说了什么让我挂心的事。 郑珠宝的确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我点头道:“恩,前院有些事情,听到一半没听完,心里有些堵。” 郑珠宝道:“我能问什么事么?”转一念她又苦笑,轻声道,“或许,不方便?” 我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没有不方便,不过是些旧事,与我爹失踪有关。” 郑珠宝瞪大了眼,严肃道:“那一定很重要,那爱哭包真是坏了事。那你现在赶紧回去吧,时间不久,应该不会落下很多。” 我想着刚才临走前,韩三笑哄劝我走、宋令箭主动起身送我走的表情,竟有些不是滋味,喃声道:“或许,接下来的真相,我不该知道……” 郑珠宝皱眉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是怎么失踪的么?燕错也是——这些积怨,总需要个了结吧?” 我茫然看着门道,不知进退。 郑珠宝拉起我往前走,道:“我知道这主院毗邻处有个废置的杂物间,与主院同墙而砌,你若想听到主院说话,在那杂物间中就能明白听见。或许你有顾忌,但我不想你失了这个机会——毕竟,故事经过不同人的演绎,是会变质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那杂物间走去。 一靠近杂物间,的确就听到主院云娘的轻声细语—— 屋内灰尘落立,但还算整齐,我们找了最靠近主院的那面墙,小心翼翼地对坐下来,院里有耳朵极尖的宋令箭与韩三笑,我们都怕被发现。 主院的声音清晰地隔墙传来: 【……她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雍容华贵,却的的确确的老了许多,头发不如从前乌黑,脸颊也不似当年光滑,眼角皱纹纵生,手上青筋突显。 “我每天都花很多的时候去想,去搭建回我们同胞所生的心有灵犀之桥——我的好妹妹,你果然还没有死,你过得,还不错嘛。”云清拨出桌上花瓶里的一朵花,用力地掐了一下,汁叶飞溅出来,在她干净贵重的衣服玷上了绿污。 她狠皱了眉,将花用力扔回了瓶中。 “你为什么,要找我?”云淡与生俱来的,对自己的姐姐畏惧多过尊敬,此时已经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完了,果然是云清这恶鬼,又找上云淡了?! 看来之前她装成云淡吓我们多次,云淡都还不知道,以为是镇中人因不满她的行为而做出的泄愤之举—— 云清为什么要这样?就像猫逮着耗子要戏耍一番才开心么? 她们可是亲姐妹啊! 郑珠宝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但还算镇定,她从故事的中间开始听,自然不懂了。不过她心思细腻,一定很快会懂的。 第二四五章 煮豆燃萁声声泣 【正当云清在用自己的眼神生吞活剥云淡的时候,原外响起了谈笑声。 云清狠厉地转身看去,云淡趁机夺门而逃!是的,对于这个早就没了灵魂的姐姐,她只有害怕得落荒而逃的份。 云清也马上追了出去,只是她没有想到云淡没有向前跑,而是绕到了屋后,倒是她跑到原中,被原外进来的人叫住了! 云淡见云清没有追来,松了口气。 原外进来的是严父血与黑俊,他们将云清当成了云淡,正好奇地看着她有异于往常的装束。 云清暂时还没有摸清来人底细,又不敢打草惊蛇,只好与他们虚绕扯话。 云淡看了看他们,心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心中挂念云博,偷偷摸到屋后,推开窗子一看—— 云博,云博不在房中—— 他去哪里了?! 云淡急得手足无措,这时她听到外面的声音越来越靠近,云清也不知道先前跟他们说了什么,黑俊显得很激动,很气愤,严父血则一直在劝解。 “不可能的,大哥他不会这么做的!”很快的,本在劝解的严父血突然怒了,大声道。 云清哭泣道:“我知道你们都不会相信,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更知道,就算我说出来,根本也没有人相信……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请你们,让我走吧……” “你走了?博儿怎么办?他还这么小,而且他这么敬重大哥,你要如何与他交代?”严父血激动道。 云清停了停,她应该不知道严父血口中的博儿是谁,只能继续唆使道:“我会与他好好说的……我不想让他重又发现我不辞而别,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她转向了立场不紧的黑俊,只有黑俊才会心软动摇,云清很聪明,一下就能看出谁弱谁强。 ——但他们哪里又会知道,这会与自己说话的并不是平日的云淡呢! “大哥稍后就来,如果这是事实,我们问他,他不会骗我们的。”黑俊倒是冷静了下来,客观地如是说。 云清装得心急如焚,抖如筛糠:“他若是来了,我就来不及走了——那这样吧,这根针,你先拿着,针上有些蒙汗药,呆会儿他来了,你轻轻刺他一下,他会昏昏欲睡,到时候你再问他,他没有那么警觉,就算我要走,他也来不及追……” 黑俊犹豫着要不要将云清手中亮堂堂的绣花针接过来,严父血在旁道:“黑哥,如果你这样做了,就是不相信大哥了!” 云清垂着头,而蹲身在房后的云淡却看到她眉毛一挑,阴狠不耐烦,似乎烦透了一直在反驳的严父血—— 她到底要干什么? 云淡没有时间揣摸云清的动机,她要尽快找到云博,先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博儿,博儿你在哪里呢? 她努力想着,平时博儿自己睡醒了会去哪里——对,他睡前喝了药,醒后一般会先上个茅厕—— 他一定在后屋里面。 云清还在与前面两人周旋,对于两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她总不可能下什么狠手,再说严父血跟着燕冲正学了点拳脚功夫,总不致于会吃什么亏。 云淡劝慰着自己,悄声摸到屋后,果然看到云博睡眼惺松地从茅厕出来。 “博儿——博儿——”云淡松了口气,紧紧地一把抱住了儿子。 云博像是被吓了一跳,瞪着云淡。 云淡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确保他是正常的、未受任何伤害的。 云博松开了云淡的手,向屋外看了看,道:“娘,燕伯伯来叫我们了么?我听到严叔跟黑叔的声音了。” “嘘——嘘——”云淡怕得全身都在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云清长得与她一样,连严父血与黑俊都被骗过,更何况是九岁大的孩子,她要怎样告诉她,不要相信自己的母亲—— 她抱起云博,通过茅厕的窗户将他放在了屋外,咬牙道:“博儿,要听娘的话,知道吗?” 云博什么也没问,认真听话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却有点恐惧。】 云娘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解,那时的情景她一定经常回忆,所以每个表情都记得紧,为什么她抱云博时,他的脸上会出现害怕的表情? 我知道,云博害怕他,因为他害怕母亲又病发了,又要变成那个狠毒又疯狂的女人。 但是他不知道,我们所见到的这张脸,根本就属于两个人,云淡永远都是将他的性命安全排在第一的人,而云清,却是个让人猜不透的疯子。 【云淡匆忙在屋中找了一根鱼杆,轻而锋利,交给儿子,泪如雨下道:“博儿,你听娘说,呆会儿无论谁来叫你,你都不要应答,连娘也一样——除非,除非燕伯伯来找你,你再出来——知道吗?” 云博的眼里,又闪过一丝恐惧。 云淡的心痛得无言可拟,危急关头,最应该让自己的儿子信任的人不是自己吗?可是她怕博儿会被云清迷惑,会难逃魔爪……她只能寄望于燕冲正——她很后悔,她应该早点把这些事情告诉燕冲正,就不必现在措手不及。 云博试探着道:“娘,为什么你叫我,我却不能应答?” 云淡不知道如何解释,她哭得全身颤抖,拉过这心肝宝贝一样的儿子,深深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我的好博儿,若是此事过去,娘再也不让博儿颠沛流离,一定让你一生平安,好不好?” 云博懂事地点点头,为母亲抹去了泪:“娘,你要快点回来。” 这时前面传来一声惨叫,云淡焦急地再次嘱托道:“千万,千万不要出来。” 云博握着鱼杆,坚定地点了点头。 云淡离开了儿子,转到房前,但是,太迟了——太迟了——】 发生了什么? 【房前本来三人好好在说着话,现在却突然少了一个人。 严父血哪去了? 黑俊蹲在地上,惊恐地扶着谁,慌乱又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清:“你干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云淡眯眼看了看,黑俊手里扶着的,不是严父血又是谁?! 这个二十岁的大男孩,生命在他身上快速抽离,脸色由苍白转成姻红,七窍流着血…… 云淡差点惊叫出声,但她竭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瞪大的双眼中,眼泪已经毫无知觉地流了出来。 她知道,这样的严父血,必死无疑。 云清疯了,竟然连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要杀,用如此残忍无情的手段—— 云淡全身发抖,不知是悲,抑或是怒!! 但她又能如何?她自身难保!最重要的是,她还要保护云博,绝不能让云清找到他! “阿血——阿血——你撑着点,我带你去找大哥,会没事的——”文弱的黑俊扛着严父血往外走去,对他来说,这天下,没有什么大哥办不到的事! 但两人很快都倒了下来,天黑匆忙,黑俊文弱,又扛着再无知觉的严父血,他们掉在了燕冲正为云博挖到一半的鱼塘中。 严父血已再也支持不住,一句临终的话都没能讲上,就气绝身亡了。 他的骨头已经流失了水份,脆弱无比,像枯木一样断裂倒了下来,生命迅速流失,他的血染红了所走过的一整条花道。 刚才还这么鲜活气盛的年轻人,突然之间,就没有了! 黑俊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已经完全被吓坏了。 “为什么?你对阿血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要杀阿血?!”黑俊疯狂地对云清吼道。 云清眼看着严父血慢慢变化,心满意足,杀人对她来说,就如眨个眼睛那样轻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好好的要将针给你,他却要来抢,也不知道他扎中了什么地方,怎么就——怎么就这样了呢?……”云清翻着眼睛四处搜索着,想要找到云淡的踪迹。 “为什么?你要我拿针刺大哥,你说只是蒙汗药的——为什么你要害大哥?为什么?!”黑俊尖叫起来,怀中严父血已全无气息,皮肤凹陷,头发苍白,像被鬼吸干了精气一样。 “因为,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黑哥,阿血他不相信我,他相信你们的好大哥,都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我是喜欢你的,若不是大哥他从中阻拦,我们……我们或许早已……”云清嘤嘤泣泣,全然不顾黑俊满身血污,将他拉了起来,握着他的手谄媚道。 “你是个疯子——你是个魔鬼——!”黑俊狠狠地推开云清,望回地上,弯腰呕吐…… 云淡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严父血已经没有了,从这世上,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或者说,血肉俱败,只剩了恶臭血污的衣裳与干枯的头发,一副狰狞的骨架…… 云清尖锐地笑起来,朱唇白齿,浓妆残败,就像这原间的凶鬼恶灵,那笑声就像个诅咒,严父血鲜血染红的花道上,花朵开始枯败,像被火烧过那样变成了阴森的乌血之色。 “啊!”黑俊尖声大叫,拉扯着地上严父血残留的衣物,“阿血,阿血,你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哥啊阿血……” 但拉起来的,全都断裂散落,污血溅进黑俊的眼嘴之中,如此恐怖…… 刚才还鲜活强壮的人,一转眼,已成败肉枯骨……】 这时我已看不见院中情景,只知道云娘停了下来,像是已经哽不能声。 严父血死于毒针之下,这个身世可怜却开朗天真的年轻人。 我没有想到,那个总是举着我在空中飞的严叔叔,十六年前就死了…… 死得那么突然,连尸骨都没有存下来…… 云娘说,他总是抱着我蹦蹦跳跳,把少不经事的我逗得哈哈大笑,云娘还说,他看起来像是我贪玩的大哥哥…… 我忍住哭声,因为忍耐而全身发抖。 第二四六章 朝花夕拾风雨后 郑珠宝皱紧了眉,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像是要给我力量一般,只不过她的脸色也很苍白,可能也被云娘的描述吓到了。 我泪出眼眶,想那梦中,倔强的郑珠宝与严叔叔那婉然间的眼神交错,像是有千言万语的情思纠缠,但现实怎么这么残酷?我多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我爹与严叔叔都还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 【“哎,你弄脏了我的原子,快将这些垃圾埋了呀!”云清退后嫌弃道,在她眼中,这严父血的尸骨是垃圾,但他曾经鲜活热血,快乐爽朗。 “埋了,埋了——阿血,我埋了垃圾,再带你去找大哥……”黑俊痴喃地拉扯着地上的尸衣,他已经被吓疯了。 云清弯下腰,不知道她还想要干什么——】 我咬着牙,黑叔叔原来是这样才会疯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以这样诡异离奇的死法死在了自己面前……而镇上的那些猜测,是多么的无知与无情…… 这么多年,黑叔叔一直活在内疚之中,难怪那次他将朱静认成严叔叔的时候,一直问他是不是还在怪他,还说自己要赎罪…… 【云淡心痛万分,这个灾难是她带来的。 “云清,你有什么直管冲着我来,别伤害无辜——否则,我若活着,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云淡拿出房中针囊,用力飞掷了几枚针。 云清躲开了针,像是被吓到了,突然气急败坏地向云淡追去。】 针? 她为什么要用针来引开云清? 云清也是用针害死的严叔叔…… 【云淡成功引开了这个魔鬼,她往山上跑去,将云清带得越远越好。 云淡往山上跑去,在半山腰等了片刻,云清才尾随到达。 照理来说,云清身手远在云淡之上,却迟了好些才追到云淡。 可能是她不熟地形,衣衫勾破,云鬓纷乱,气急败坏,所以才迟了这么多。 她们争执对质,云淡苦苦哀求,她本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平静安宁地过日子,也不会争夺任何。 但云清无论如何都容还下她,更容不下云博。 这时,云清已经知道了云博的身份,以她之量,怎能容忍自己的妹妹怀有丈夫的骨肉? 云清,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妹妹,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坐拥上官夫人的名份,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踏实。 她们发生的挣执,云清怒急攻心,而云淡只是拼了命地想要捍卫自己与云博的生存权力,她这一生都没有像那时这样英勇过,严父血与黑俊,他们本来应该平静安详地活在这个世外桃源,他们本来有很快乐的生活,云博还是个孩子,本来,本来他们将在明天宣布一件好事,从此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博儿会长大,娶一个善良乖巧的妻子—— 为什么?! 她要求的,只是这样而已,没有夺走云清任何东西,为什么她容不下?她还要夺走! 云清一心要云淡死,容不得自己有半点闪失。 而云淡,她早已将命豁出去,只求同死!她要为严父血报仇,要为自己这被毁掉的半生复仇,她若与她同归于尽,燕冲正会收留云博,会给他安稳,抚养他长大成人。这样,就算她死了,也安心了。 云清不容有失,云淡不顾一切。 这场争斗,云清输了。 就像药娘说得那样,这世上的因果循环一直都在缠绕,你所要做的,便是等待它的发生,它的结束。 云清死在了自己手上,以她杀严父血的方式,被自己的罪恶反噬了。那根针扎在她的背上,很快将她的一切抹去了。 两败俱伤,云淡只剩了一口气,她望着初升的太阳笑了,往后,纵使自己不在博儿身边,也能给他一生平安。 她晕了过去,睡了很久,很久。 等她醒来时,这个她好不容易花了很多心血去营造去适应的世界,再一次变了。 她张眼所见,全是富丽堂皇,如金雕玉琢的殿堂宫寝极尽奢华,随着她的睁眼,她听到很多人在惊叫,在高兴。 “夫人醒了!” “醒了醒了,睁眼了!大人——” 云淡第一眼看到的,亦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宗柏紧张地看着她,对着身后叫道。 他身后转出来一个人,那只深埋在心底的脸印现在她眼前,他平静地盯着她的双眼,她的脸,良久良久,最后慢慢道:“传太医。” 然后转身出去。 他为什么这么冷淡? 为什么明明眼中有所关切,却还是漠不关心地离开? 云淡来不及感怀或激动什么,突然寒毛直立,沙哑道:“博儿呢?我的博儿呢?我的孩子呢?!” 宗柏轻声道:“云夫人放心,三少爷在另一房中修养,等他好全了,再来探望云夫人。” “修养?他怎么了?他是不是病了?他怎么了?!”云淡心急如焚,一动全身皆痛。 宗柏垂眼道:“太医说夫人受寒至深,三少爷若在侧会影响到他的身体。所以才将他安顿在其他房间,等夫人身上寒气消了,再见三少爷不迟。” 那时云淡还不理解宗柏,不理解他的垂眼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神色,只是奇怪道:“三少爷?——你,你叫我什么?” 我愣愣的,心里阵阵刺痛,我们一直在猜测的严叔叔赴了一条我们无法找到的黄泉路。 云清死了,被云淡所杀?怎么杀的?云娘似乎太过简略地把那一段往事给跳过去了。 云清,为什么你这么狠毒,严叔叔他还那么年轻,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啊……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 云娘依旧很平静,讲着那些常人无法承受的悲痛过往: 【宗柏轻挑了个眉,俯身温和地看着她道:“云夫人已昏睡了二十七天。太医说,此番夫人病再恶化,又在外颠簸数日才回府,可能会伤及记忆——不过云夫人放心,有宗柏及芙蓉在,会让夫人记起往事,正常如昨的。” 这时云淡才发现自己床侧站了两个侍婢,一个圆脸,一个尖脸,但她们的表情都很冷淡,没有丝毫关切,她们见她盯着自己,皆卑微地垂下了头。 她不知不觉,竟睡了二十七天。 这时宗柏突然凑进,轻轻地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她的手里,轻声道:“云姑娘,你安心好好休息吧,我们……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云淡目瞪口呆,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他认得自己,知道自己是云淡而非云清? 宗柏带着厅中其他人走了出去,只剩两个侍婢不疲不累地站在床的两侧。 云淡眼角泪流,两侧眼角剧痛。这时又头痛越裂,但手里却一直反复摩挲着宗柏交在她手心里的东西,那是一小段温和微绒的鹿角…… 这鹿角的含义,只有他们才懂。 宗柏给她这个,是想说明什么?】 是啊,我这才回到故事的原点,想起云淡与博公子正是因为白鹿而结的缘份,但是这段缘却给云淡的半生带来了无尽的痛苦。 令人痛苦的缘份,就是孽吧? 明明那么好的开头,却要半生颠沛才能重遇,可能就像云淡最初时担心的那样,怕自己无福消受吧? 我感慨万千。 这时,郑珠宝突然拍了拍我的肩,我向她一看,她正拨开着墙上老旧的糊纸,指了指那处透来的光线。 墙上,有个洞。 我挪了挪身子,小心翼翼往那小洞看了看。 院中的情景看得很清楚,墙对过去的方向,刚好是黑叔叔,勉强也能看到云娘。 这个方向刚刚好,若是换了方向,对上的可能就是宋令箭或者曹南,感觉他们都是很警觉的人,可能很快会发现我们。 黑叔叔一脸木然,双眼通红地发着愣。 能大致看清院中情景,总比光听却看不见好很多。 云娘的声音仍在继续: 第二四七章 上官家事双生子 【云淡问道:“这赵明珠,就是原来的上官夫人,为何一直不见人呢?” 她来上官府也有一小段时间,却从没见到过什么夫人来过,连下人嘴里也都没提起过。 这时两侧的侍婢,蓉叶芙叶,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蓉叶奇怪地看着她,芙叶则皱着眉头一脸深思。 怎么了?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么? 宗柏回答了她的问题,云淡才知道了大家对上官明珠讳莫如深的原因: 原来上官明珠嫁入上官府后,备受上官博冷落,并于多年前难产而死,生有一子,为上官府长子,名为井。 上官博不爱发妻,不疼长子,发妻的葬礼办得简便,头七过后便将长子送出府习武,这么多年几乎也没去探望过,更没让长子回过家。 这上官发妻与上官长子,如蜻蜓点水,仿佛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云淡心里一咯噔,上官夫人已经死了? 云清怎么会甘愿屈于人下做个妾事,虽然母凭子贵扶成了平妻,但始终不如金枝玉叶的上官明珠,再者为上官府弟生下长子,她一庶氏平妻有什么资格跟她争高低呢? 她已经很了解云清,这夫人的死,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上官明珠,真的是难产而死么?她死时是什么样子?”云淡追问。 宗柏愣了愣,蓉叶更是脸色苍白,芙叶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阻止了这个话题,道:“夫人该喝药了,宗大人还是晚些再来吧。” 宗柏马上站了起来,深情看了一眼芙叶,最终对蓉叶道:“麻烦两位了。” 云淡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知道这上官明珠肯定死得不正常。 但是,上官明珠好歹是一朝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会这么悄然的在这个院子死去?没有人追问吗?上官博就这么放任云清无作非为而不管吗?因为他不爱发妻,就可以任由她莫名其妙的死去? 云淡的心,很冷,很冷。 上官博,怎会是这样薄情寡性的人? “宗柏——我想看看孩子,可以吗?”云淡已经开始绝望了,她一直没有见到云博,他有寒疾,他离不开她。但是她就像被关在监牢,连看一下自己孩子的自由都没有。 宗柏道:“他仍在昏睡,夫人再等等吧。” 又是这个借口。 宗柏走后,云淡一直想找机会跟两位侍婢说话,她想见云博,或者想打探点云博的消息也好。她开始变得不安,想了很多,比如,当时她引开云清时,不是交待云博呆在屋后除非燕冲正来找么?云博怎么会跟她一起来了这里?还是……还是云博根本就没有来,他们只是在施缓兵之计,只是在骗她? 喂好药后,云淡突然抓住了蓉叶的手,她想问个究竟,不能再等了! 没想到她只是这么一抓,蓉叶却大惊失色,总是小表情很多的苹果脸刷的就白如丧帛。 “夫人息怒。”芙叶马上跪下来为蓉叶求情。 云淡收回手,她觉得浑身难受,这里的人都怕她,深入骨血地畏惧她,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恶魔附身了一样的不自在。 也许这就是云清想要的生活,高高在上,一颦一怒都能让人心惊肉跳,但这绝不是她想要的,她希望身边的人都开开心心,笑脸相迎。 云淡喃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蓉叶已经抖如筛糠,道:“蓉叶知错了,蓉叶知错了。” 云淡见她这副模样,悲伤问道:“你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要认错?” 蓉叶咬着唇,道:“蓉叶不敢再笑了,再不敢了……” 原来云清不许她们笑,难怪一屋子的人都面无表情,从来没有见过一点笑容,但蓉叶似乎天生就是个活泼爱笑的人,也许私底下或者无意间的就笑了,一定受过云清很多罚,所以才这么害怕。 云淡坐了起来,看着跪在眼前的芙叶与蓉叶,问道:“你们是姐妹吗?” 蓉叶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谨慎地微点了点头。 “亲姐妹?还是表亲姐妹呢?”云淡想要拉近与她们的关系,毕竟她们日日夜夜都在照顾她。 “亲……亲姐妹。”蓉叶咽了咽口水,小声回答。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我是姐姐,她是妹妹……”蓉叶的答腔,像是要哭了。或许对她来说,云淡显得越亲近,就越危险。 云淡眼里已经布满了泪——为何人家姐妹能相互扶持,能生死与共,但自己却要与同胞双生的姐姐斗个你死我活。 有时候她照着镜子,生怕镜子里的脸就变成了云清的,她青面獠牙地从镜中伸出手来,要抓她进去同归于尽! 每每这样,她腿上的那道深有半指的伤就隐隐作痛,像是云清的灵魂附在了那里,时不时在踊踊作祟。 “我想见我的博儿,他现在在哪里?”云淡有点绝望,她感觉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然而,蓉叶的表情让她更绝望—— 她很恐惧,吓得跳脚,直摆手道:“夫人不能这样直呼老爷名讳,老爷会生气的。” 云淡急得咬牙切齿,大声问道:“我想见我的孩子,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蓉叶道:“没人将云夫人您与少爷分开呀,您想见少爷是吗?我这就去叫他——” 云淡急切地点头,蓉叶很快退了出去,像是真的要去找少爷来见她似的。 芙叶安静地陪在房中,目光轻轻落在云淡身上,云淡坐立不安,生怕这又是镜花水月,又是一场缓兵之计。 不过一会儿,蓉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云夫人,少爷来了。” 云淡看到进来的白衣男孩就落泪了,起身向他飞奔,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孩子,我苦命的孩子……” “娘亲,病可全好了?”怀里的孩子温声问她。 云淡泣不成声地摸着他的脑袋,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出了奇的温暖,这是她从来没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温暖。 “娘亲以后别再这样了,何必总任着自己脾气而让芙蓉两妈受累呢?”孩子的声音仍旧柔柔的,语调却很冰冷。 云淡愣了愣,云博怎会用这么冷淡的语调跟她说话? “少爷,夫人病危刚刚转安,请少爷别为我们这两个下人与夫人呕气。”芙叶轻声道。 孩子笑道:“没有呕气,实话实说么?不过娘亲应该早点告诉礼儿这个秘密,也不必令我气恼娘亲这么多年么。” 云淡感觉有些不对劲,松开了怀里的孩子。 孩子面冠如玉,精致漂亮,双眼有神,笑容温雅,站起来也比自己所习惯的个头要高大许多,这孩子生得如此俊雅温润,俨然就是年少版的上官博,但又比上官博多了温柔与谦善,叫人好不喜欢。 云淡目瞪口呆。 孩子对着她笑眯眯道:“娘亲为我带了个长得很像的弟弟呢,只不过在外头一定是吃了好多苦吧,弟弟瘦瘦弱弱的样子真是可怜极了,还没到我耳朵边高呢,娘亲不该这样,明明是一样的出生,为何我享这荣华富贵,却要让弟弟背井离乡呢?” 云淡捂着嘴,难以遏制地哭了起来。 这懂事善良的孩子,是云清的儿子,上官礼。 他嘴里说的那个可怜的弟弟,是她的孩子,云博。 上官府里流出了一个新的秘闻:当年云夫人怀有双子,同时诞下两位公子。 但是当时风水司礼推算出来,两位公子之中,小公子的八字与府上相冲,若强留下则会影响上官家族运势,于是上官博便将双子之事瞒去,悄悄将次子送出府休养,对外则宣称云夫人生下一位公子。 次子自出生便身体孱弱,在外辗转又未能得到良好调养,所以云夫人一直挂念在心,忆子成狂,总是不顾上官博禁令外出寻子,也因此而与上官博疏了情份。 “老爷与宗柏找到夫人时,夫人抱着三少爷晕死在山沟边上,幸亏及时救了回来。老爷也终于疲了夫人这样外出,已经将三少爷的事情与府里的人都说了,府中三少爷的庭院也已经筹盖,盖好后晾晒几个月就能入住了。现在三少爷先暂时住在大少爷的院中,等他自己的庭院盖好再转迁过去。”蓉叶补充解释。 “三少爷?就是我的博儿么?”云淡追问。 蓉叶道:“什么博儿?老爷名讳里有博字,少爷们自己要避讳的,三少爷不是单名为衍么?”】 上官衍。 云博,就是上官衍。 我好想看看这时上官衍的表情,但是无论我怎么挪动身体,都看不到他。 【这个说法,很完全地掩饰了云淡与云博的出现。 宗柏是主要主持的人,而上官博,则默认了一切。 云淡慢慢好转,在走或留之间犹豫挣扎。 云博在来时寒疾发作得很厉害,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忘记了大部分的事情,他似乎接受了府里人的说辞,以为自己就是府上的三少爷。 云淡该怎么办? 打破这一切的平静,重新带着孩子流浪?还是就这样接受下来,做个不清不楚的云夫人? 上官博有来看过她,有时跟宗柏一道来,他也不进来,只是门口站一站,很快就走,云淡也一直对他视而不见。 她心里仍旧无法原谅,一个人可以口口声称此生不变,现实却仍旧可以与其他女人相守,他有上官明珠,再娶云清—— 如果他果真如此爱她,又怎会分辨不出来真假? 她害怕这个男人,云清那些关于他的话反复在她脑中翻滚,但她却从不去亲口证实——】 第二四八章 谜雾仍有未解果 是啊,这点我也很好奇,如果这博公子真的很钟情云淡,怎么会连自己娶错人都不知道?还是像云淡怀疑的那样,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娶的是谁,只不过想娶过来跟上官明珠斗气而已? 真的好心寒,不是吗? 云娘木然继续: 【云淡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云博身上,还以云博病情为由,召回了寄养在外的长子上官井。 她去过上官明珠曾经住的别院,处在府中最远的别院角落,简单明了,根本不像个夫人该住的地方,庭内杂草丛生,也无人打理。这个权力盛极一时的女人,嫁为人妇后过着如此简陋不堪的生活。 她知道云清一定做过什么,大人无论错过什么,都不应该惩罚在孩子身上。上官明珠在天有灵,也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良好的照顾。 上官博最后还是同意了,尽管妥协的过程很惊悚。 她开始摸清上官博的脾气,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不管这要求有多过份,上官博都会满足她,也许当下会他的爆脾气还是会忍不住被挑起来,会暴跳如雷、骂人砸东西,但最后的结果都会按照她的要求来。】 说到这,云娘嘴角不自觉地就挑起了一缕温柔的笑,上官博的性格并没有因为年纪而变得沉稳,仍旧像个任性的公子哥,有些爱意也许隐藏得很深,但仍旧会在某个无法控制的瞬间流露出来。 【他在乎她,害怕失去她,也只有因为这样,才会一再妥协。 但是有一点上官博从不退让,他禁足了云淡,没再让她出府半步。 他要她时时在他眼皮低下,虽然没有自由,但至少安全。】 原来,云娘一直没有再回来,是因为被禁足了么? 不过我能理解上官博的这种做法,我转头看了看郑珠宝,她似乎也有所思。 这不就是郑夫人对她的态度么,我不管你开心不开心,但我只要你安全地呆在我身边。 我们经常去同情失去自由的这些人,觉得禁锢他人的爱很自私很过份,但我们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为这些“自私”的人着想过,如果可以让爱的人自由快乐,谁愿去当青面獠牙的坏人被怨恨呢?有时候,反倒是任性地一定要自由而无视别人担心与关切的人,才是自私的吧? 【接下来的十六年,云淡一直想要将上官府紧紧地抱成一团,想要身边的人都快乐圆满。 但她自己的内心,却从来没有团圆过。她不知道自己在延袭谁的身份—— 本属于她的?还是云清争取来的? 她将自己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些孩子身上,希望他们健康善良,长伴膝下,她尝过朝不保夕的滋味,这些痛苦决不能再在孩子们身上重来一遍。 但是,她始终守不住什么。 长子上官井弱冠成年之后,便外派驻守一方,只能书信来往,次子上官礼少年便游学在外,连弱冠礼都未回来参加,幺子上官衍自荐巡政,*清政去了。 府中无子承膝,皆流离再外。 世上的因果循环一直都在缠绕,这就是她种下的因,得来的果。】 云娘绵长地吁了口气,像是重新经历了那场生死。 如果我是上官衍礼中的两人,此时听到这话早已经无地自容,为了自己的自由,令劳累的母亲这样牵肠挂肚。然而谁又会知道,这样一个养尊处忧备受上官博爱护的夫人,竟有着这样悲惨痛苦的过往? “那你为什么没有回来?你可以回来,可以回来将一切都交代清楚啊……”蔡大娘不解道。 “我病好之后,一直想回来看看你们。但博儿病重,一直没能治好,我不敢离开太久。博儿病好之后,我也曾想过回来,但是他一直担忧我的身体,时时都有人看管我,我根本没法打探你们的消息,更别说放开脚步来这么远的地方……”云淡黯然道。 “那燕伯父是为何失踪的?”韩三笑只想知道这个事实。 “我——我不知道,那晚我与云清上了山,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里,我不知道燕哥哪里去了,直到前些日子回来,打听起才知道,原来十六年前的那个八月十四,燕哥竟然失踪了……” 看来,云娘还不知道我爹的事情,只知道失踪了—— 她没打听过吗?怎么没人告诉她? 我的心情很复杂,有点失望,又有点轻松,失望是我仍旧不知道爹为何失踪,轻松的事,爹的失踪与云娘无关。 “镇上很多人,都以为你们私奔了。”宋令箭淡淡道。 这时,一直麻着张脸在走神的黑叔叔突然挥拳砸在了桌上—— “蹦——”的一声,惊得碗筷直跳——他又要发病了? “大哥绝不会做那等厚颜无耻之事,你休得血口喷人。”黑叔叔指着宋令箭大声骂道。他才不管宋令箭是谁,只要是谁污蔑了他最尊敬的大哥,谁就是他的敌人。 “既然你当年没有对不起燕冲正他们,为何你不表明身份,反而暗地打听,将事情弄得更扑朔?”燕错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我能想像到他在用隔岸观火般冷酷的表情置问云娘。 “当年阿血因我而死,云清又长得与我一样,谁会相信我有娈生姐妹之事,而且又死无对证……定然以为我在脱罪才胡口捏造——他们一定恨极了我……”云娘喃喃道。 “这么说,大哥受人暗算,坠落山崖,也是你口里说的那个娈生姐姐做的?”黑叔叔一脸不相信,他好像一直坚信云娘是个妖言惑众的毒妇,在等着揭穿她的把戏。 “燕哥受人暗算?坠落山崖?这是怎么回事?”云娘显得很诧异。 黑叔叔怒极反笑,像是被云娘这意外的样子气笑了。 我好紧张,来回换着眼睛,紧紧盯着黑叔叔与云娘的表情,可能是眼睛痊愈不久,再加上现在用力过猛,我的眼睛又开始有点泛糊。 “如果事情缺了你这一块,那真相永远都不会完整。你若有愧于燕捕头,也是时候该说出来了。”一直不讲话的曹南轻声道。 黑叔叔双手紧紧握拳,语声颤抖道:“那夜埋了阿血之后,心里就只有一念头,就是跟去杀死那个魔女,决不能让她再害大哥!她往山的方向跑去了,于是我也跟着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大哥带着博儿追了上来,让我快点下山,云兰在山下等我们。又是这个毒女,她还想再干什么?!我一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爹带着云博?这么说,当时爹先找到了云博,再一起上山去找云淡。 黑叔叔甩了甩头,显然那段回忆令他头痛欲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对劲,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哥的神色变得很不对劲,他一直往后看,往后看,好像后背刺了什么东西一般,我一心只想快点告诉他,云兰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但大哥没有心思听,他变得很虚弱,还差点摔倒在地上,博儿突然扶住了他,在他后背腰处拔下了一根针——一根粉红色的,拇指长短的针,一根跟误刺在阿血胸前一样的一根针——” 云娘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黑叔叔越说越快,伴随着语音里的颤抖,让这个事实变得无比震撼紧迫:“我看到那根针后,整个脑袋都像要炸开一样,大哥说,他带着博儿上山时碰到了云兰,这针一定是云兰不小心别在了他身上,他又不小心刺了进去——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已经对大哥下了杀手——我不停地跟大哥解释,说云兰的针有毒,会吃人……大哥变得越来越虚弱,还对我很不耐烦,争执中,他突然被脚后的树根绊到,失足掉落山崖——我来不及——我来不及拉他了,来不及拉他……他就这么掉了下去,谁都救不了他,他在坠落过程中一声都没有叫,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黑叔叔又开始不停地抓着脸,脸上已有一道道淡淡的血痕。 “不会的……不会的,燕哥他不会……不会……”云娘愣愣流泪。 黑叔叔咬牙切齿,用力一拍桌子,起身恶狠狠地瞪着云娘:“所以,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么?!十六年前,我就是动摇了,差点相信了你的唆使,害得阿血死无全尸,害得大哥掉落山崖,你说一切都是那个云清做的,但现在你又说云清已死,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个不是你?!十六年后,你这张画皮面具,还想再欺骗多少人?多少人?!” 云娘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痛苦。 我也愣了…… 是啊,到目前为止,云清都只是出现在云淡的述说里,谁也没有见过云清——也根本不知道这云清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抑或是云娘想要推脱责任使计编造的。 好复杂……我又开始迷惑了…… 这时,我一直看不见的、坐在云娘边上的黄老爷站了起来,他低头想跟云娘说什么,可能是想问她怎么了,但云娘却摇了摇头,无比温柔又坚决地用目光制止了他的靠近,这两个人有着某种自然的默契,或者是以柔克刚,或者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心有灵犀。 我的眼眶再次湿润了,黄老爷的样子多像爹,难怪云娘与他关系很好,定然也是对爹的另种感恩吧? 云娘缓慢地抬头看着黑叔叔,轻声道:“当年在原子里,她到底跟你们说了什么?!” 是啊,云清当时在原子里跟他们讲话,但到底讲了什么呢? 第二四九章 以身谢过无缘罪 黑叔叔咬牙切齿道:“你说的那些颠倒是非的鬼话,现在想起来我竟会为那些荒谬之论而动摇!——你说大哥想纳你为妾,但你已心有所属,而且不想插足人家家庭,坚决拒绝了,大哥只能作罢,但仍旧对你好——你不想再如此受人恩惠,多次想要离开,都被大哥阻止。你只能退而求其次,提议两人为孩子订下娃娃亲,这样大哥便再不能对你有非份之想……最可笑的是,我竟然相信了你的满口胡话,竟然差点要听从你的唆使,将那根针刺进大哥的肉——只有阿血,阿血在怀疑,他要抢那根针,你却将针扎在了他的肉上……”说到这,黑叔叔闭上了眼睛,严叔叔死时的样子,一定在折磨着他。 云娘听得泪流满面,似哭又似在笑。 “好狠啊——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黑叔叔整个人都在发抖。 云娘笑了,轻咳几声,肝肠寸断:“十六年了,虽然我如愿以偿,过上了避离风雨颠沛的平安日子,内心却一刻也没有安稳过。阿血经常出现在我梦里,他带着博儿,说要将他从我身边带走,陪他共赴黄泉。他……他满身都是血,血肉在他身上不停地掉下来,瞬间就化成了枯骨……我每日,都那样害怕,害怕别人跑来告诉我,说博儿病重身亡,随先列而去……这些都是我造的孽,不应该还报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伸出手,像是位住了边上上官衍的手,我努力地调着姿势,想要看清上官衍的样子——总算能看到一点点了,上官衍失神地盯着云娘握着的手,一动不动。 我跟他一样,都误会了云娘,以为她是个神精错乱的疯子,是个一时温柔一时邪恶的魔鬼。 “云嫂,这些好日子本该都属于你的。你没有害人,何须要如此自责……”黄老爷的声音很温柔。 “善柔啊,我没来得及见上燕哥最后一面,燕家因我家破人亡,我背了一身的债,一身的债啊……再无颜面……”云娘扭头看着身边的黄老爷,像个孩子般哽咽失声。 黄老爷突然抓住了云娘的肩膀,如父兄般劝解道:“云嫂——你听我说,没有人会怪你的,没有人会怪你的……你忘了,你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性命……” 听他这语气,好像知道云娘的这些往事似的,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慰。 云娘碎碎哭泣,无助道:“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救再多的人,都赎不了我的命债……我负了燕哥好意,更误了燕家的前程……我杀伯人,伯人死,我不杀伯人,伯人因我而死……” 这时宗柏突然蹿入了眼界,云娘此时显得极为无力,向仰了仰,刚好靠在了宗柏身上。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宗柏扶住了她。 云娘的脸色极为苍白,双眼微然泛红,看着宗柏泪道:“对不起,我——” 黄老爷松开了握着云娘双肩的手,用力一把推开桌子,众人大惊,皆离席跑开! 我瞪大了眼睛! 云娘—— 云娘腹间一片血红,但我却没看到是什么扎在了那里,也不知道她腹间何时开始流血,竟已经渗得衣衫都湿了一半!难怪她脸色那么苍白,眼神那么痛苦—— ——但是,她是怎么受伤的?又为什么一直忍着不说任自己流血呢? “云嫂——” “夫人!” 黄老爷和宗柏失声大叫。 黑叔叔则凄厉大笑,像个扭曲的布偶般手舞足蹈,声音破碎得如同撕散在夜风中的布帛,咬牙切齿:“其人之道,还施彼身!这就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 “你!”黄老爷狠狠瞪着他! “我苟且偷生十六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这根针!这根针!当年我从阿血尸骨上拔下来,我将它当成自己的性命带在身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将它扎进你的肉,你的骨,你的心!”黑俊声嘶力竭地对着倚在宗柏身上的云娘怒吼。 我大惊,这针?! 黄老爷怒极,一掌打在黑叔叔胸前,那掌拍得一定非常凶狠,他的袖口无风却摆动不息,黑叔叔整个人向后飞退而去,重重撞在了石墙之上,砰的一声巨响! 只是,此时的黑叔叔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了,满嘴鲜血,依旧疯狂地笑着:“阿血,大哥!你们看到没有!我为你们报仇了!报仇了!哈哈哈哈!” 宗柏飞快又温柔地在云娘腹间拔出了什么,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应该是根针,只是那针比普通的针要长,还带着粉粉的颜色。 只是一根针,却扎得云娘流了这么多血?我也被针扎过无数次啊,只不过一个血点子,很快就能止血了,怎么会这样?这针到底是有什么魔咒,能杀人如此? 那云娘——云娘会不会也像严叔叔那样,瞬间就化为骨血?…… 我浑身颤抖。 云娘苍白的脸上,七窍惊悚地往外流血,加上她脸上的笑,使得一切无比诡异。 我不敢看,我真的不敢再看下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喃声道。 我慌忙起身要出去,郑珠宝却拉住了我,她冲我懂事又绝望地摇摇头,道:“没用的,交给他们吧。” 我无助地流着泪,对于一切,我只能无能地旁观么? “宋姑娘——宋姑娘,求你救救我娘——”上官衍拉着宋令箭来到了云娘身边,苦苦哀求,像个可怜的孩子。 宋令箭伸手要探云娘腕脉,但云娘却将手抽了回去,她看着宋令箭,凄美又温柔地说了句:“药娘,这一次,不必再救我拉,命数到了,我活够了……” 她将宋令箭,看成了当年那个多番救她的恩人药娘。 “娘——娘!你醒醒!你撑着点,宋姑娘会救你的,她会救你的,娘……”上官衍手足无措,将云娘抱在怀里,反复擦去云娘脸上的血水,心疼心痛。 “别动她——”宋令箭急促道,她从怀中拿出针袋要救云娘,却被黄善柔制止了。 “你想干什么?!”黄善柔戒心很重,怒瞪她道。 “不想她马上毒发身亡,现在就可封死她的穴道,我若现在袖手旁观,她必死无疑,若是有杀心,我大可不必施针。”宋令箭冷冷道。 “博儿……我的博儿……”云淡神志涣散,向人群之外伸手唤道。 “娘——娘,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要坚持住……”上官衍令人心碎地流泪。 “博儿,博儿……”但是云淡仍在呼唤,似乎感觉不到已在身旁的上官衍。 黄老爷压着声音,对宋令箭道:“那——快点——云嫂要撑不住了——” 宋令箭熟练稳手地将针飞快扎在了云娘身上,云娘破碎的泪脸慢慢平静,再发不出任何声音,瞪着某处的双眼缓慢沉重地闭上了。 “娘……娘……” 我已悲得要哭出声,起身跑了出去。 郑珠宝没有再阻止我,安静地跟在我身后。 到了小院,孩子们都已经离席,站在院道边上,好奇地探头探脑,想必是主院的动静也惊动了小院。 一直拦着他们的芙叶一看到我就皱着眉道:“燕姑娘上哪去了?” 我抹了抹眼上的泪痕,道:“我与郑小姐在房中小聚——前院发生什么事了么?” 芙叶脸上闪过一丝焦虑,像是也担心外面发生的事情。 我急着去拉她,向外走:“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黑叔叔的病没好,怕又犯了伤到云娘——快去看看吧。” 芙叶也没有反对,应该也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转头看了看郑珠宝,她安静地站在后面,微笑道:“我不便露面,你快去看看吧。”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向外小跑而去,身后黄大宝夏夏几人也跟着想来凑热闹。 院中上碗盘狼籍,椅子东倒西歪,地上还有瘫触目惊心的红,但是,刚才倒地的云娘已经不在了,宋令箭几人也都没在,只有蔡大叔蔡大娘一脸悲色地站着,一脸的懊丧。 “哎呀,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人都不见了?!”我四处找着他们,怎么才一小会功夫,就都不见人影了?! 芙叶盯着地上的血迹,感到不祥,叫来蓉叶道:“你快将孩子们带回房里,谁都别出来。” 蓉叶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孩子道:“快都别凑热闹了,院后还要上兔包,想吃的就回去。” 大宝第一个哗一声笑了,叫着跑了回去,夏夏担忧地看了看我,没有跟着同伴们一起跑。做个孩子真好,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笑得天真又简单。 这时蔡大娘与蔡大叔走了过来,我马上问道:“蔡大叔蔡大娘,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人都没有了?” 蔡大叔叹了口气不接话,蔡大娘慢声道:“刚才黑俊又发了疯,倒桌砸椅的,吓坏了上官夫人,宴席也只好就此作罢,我们……” “啊?云娘呢?地上怎么有血?”我最想知道云娘现在到底怎么了! “是阿俊的,他……他老毛病又犯了,吓坏了云夫人……没事的……宋姑娘在给她诊断,她说你也该换药了,让我们先带你回去。”蔡大娘过来挽着我,像是受了谁的嘱托,一定要带我离开这里一样。 “可是……”我不想走,我想去看看云娘…… 蔡大娘坚定道:“宋姑娘跟韩三笑的话,总是没错的。黑俊给这儿带了这么多麻烦,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是啊飞姐,要不然三哥他们会担心的。”夏夏也在旁劝道。 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现在这里,似乎也的确没有我留下来的理由,我不自然地转头看了看地上的那瘫血红。 蔡大娘道:“我们呆在这里也是碍事,还得麻烦仆从们来照看,走吧。” 我推辞不了,既然他们不想我知道,总会有更多借口来拦我的。 第二五零章 积毒食毒反成仇 我安静地跟着他们走了,临走前我还看了一眼地上的狼籍,想起开宴时热闹温馨的情景,谁知道会欢喜开局,悲情收尾呢? 一路上大家都很沉默,蔡大娘挽着蔡大叔走在前面,时时看到她垂头在拭泪,平时挺圆润的人,此时却那么小鸟依人。 我心里更是抑郁难当,她尚且能依着蔡大叔哭一哭,但我能倚着谁哭呢?这么多年的误解与怨恨,想来多么没有意义。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原来知道真相却要假装不知道,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我心里太乱了,难受得连哭都哭不出声,这期间受苦最多的是云娘,说到底,她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 “飞姐!飞姐!”一个尖锐的声音远远地追了上来。 是大宝? 我回头看了看,大宝正飞快地向我们跑来,跑得太快没刹住,以致于滑出了许多步才倒回来。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是不是云娘? ——我承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大宝脸不红气不喘,拉着我道:“飞姐快跟我回去,我的小媳妇有话要跟你说呢。” 我一愣,谁家小媳妇? 夏夏笑着打趣:“都没成亲呢,就一口一句小媳妇,大宝哥哥你心里倒是美得紧,有没有问过郑小姐愿意不愿意呢?” 我恍然醒悟,原来说得是郑珠宝。 大宝傻乎乎地摸了摸脑袋,乐呵呵道:“穿了我娘的铠甲袄,可不就是大宝的小媳妇了么——快不说了拉,小媳妇要等急了,快来快来嘛。” 原来那件俊气的铠甲袄是大宝过世的娘亲的…… 但是,珠宝有什么事突然要找我么? 我转头看了看蔡大娘他们,蔡大娘低头不语,可能是不想我看见她脸上的泪,蔡大叔拍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无声的安慰,对我道:“你们去吧,注意安全。” 我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蔡大叔蔡大娘,心里莫名的酸楚,也许最平凡的幸福就是这样的相守相行吧,不必富贵荣华,不必轰轰烈烈,不必英雄美人,愈是平凡平淡,愈是幸福安宁。 由于我们出不来不久,所以返回去的路也不是很长。 一到衙院门口,门口就站着两个人。 两个人我都认识,一个陈冰,一个朱静。 他们看到我,眼里也闪过一丝好奇,大宝直直往里头走去,却被朱静拦住了。 “怎么了哦?”大宝一头雾水,来回看着两人。 朱静很警觉地问道:“黄小少何时出去又回来了?” 大宝道:“刚才呀,我小媳妇说还有话没跟飞姐说完,我就去把飞姐找回来了,呵呵。”说罢紧紧拉着我的手,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话一样。 我心沉得厉害,是不是出大事了?衙院门口为什么突然有人把守了? 朱静与陈冰都盯着我,我感觉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朱静扭头看了看陈冰,陈冰谨慎地点了点头,两人都退回到了门柱边上,陈冰弯眼笑了笑,道:“燕姑娘眼睛是好全了,恭喜。” 我笑了笑,点点头,还好陈冰不像朱静那样与我形同陌路。 这时朱静却瞪了陈冰一眼,对我道:“大小姐眼睛早就好了,后知后觉装什么关心。” 我一愣,这下,怎么又叫我大小姐了?这朱静在搞什么?忽冷忽热的。 陈冰笑了笑,道:“燕姑娘有事快进吧,别耽误了。” 朱静孩子气地翻了个白眼,抱臂不语。 大宝急着跑进去了,夏夏好玩地看着朱静,还有他背后潇洒的长剑。 我轻声问陈冰:“院内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让你们来把守?” 陈冰抹了抹眉毛,道:“燕姑娘还是别多问了,衙中安排自有道理,我们也过问不了太多。” 我追问道:“那,宋令箭他们还在么?” 陈冰道:“在不在我不知道,只能说自我在这开始,没见人出来过。” 好谨慎的回答,那应该是还没出来了,云娘流了好多血,诊下病应该也需要点时间,说不定,我可以探听到点消息呢? 我点了点头道:“谢谢了。” 一进院子,郑珠宝就迎了上来,气得跺脚道:“你个呆子,还真把你们叫回来了。” 大宝伊伊啊啊道:“怎么了哦?不是你说忘了话没来得及跟飞姐说么?” 我奇怪道:“怎么了?不是你让他来叫我们的么?” 郑珠宝又好气又好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点事,呢喃了几句,他以为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说去追你们,我还没叫住了呢,一下就不见了。” 大宝笑道:“反正都叫回来了,那你就把话说完嘛,免得憋在心里睡不着觉,会瘦的哦。” 郑珠宝无奈地瞪了他一眼,道:“这都叫回来了,难道又赶回去么,真拿你没办法。” 大宝嘿嘿笑,拉着夏夏道:“你们聊女儿家家的事,我跟夏夏妹妹找雀儿玩去拉。”说罢贼溜溜的跑了。 我心里总算有了股暖意,道:“这大宝,对你的一言一行,都认真得狠呢。” 郑珠宝道:“就是个呆子,较真的时候他不懂,随口说几句,他倒是爱较真,气死人。” 我看着她略着点些天真的表情,本应开心的心却怎样都轻松不起来,相反的,我很想大哭一场,想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说声对不起。 郑珠宝一敛轻松的表情,轻剪眉道:“燕飞,你怎么了?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儿,能与我说说么?” 我忍着泪,因为我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你说有话没跟我说完,害得大宝匆匆跑来追我,是什么话啊?” 郑珠宝认真道:“刚才云夫人说得一些事情,令我联想到你爹那信里的一些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关联,所以有机会想再看看那信——许是刚才喃喃自语的时候让那呆子听见了,所以他以为我有话要跟你说,匆匆把你喊了回来。” “信里的话?什么话?” “看那信时我正在病中,故而有些也记得模糊了。但是我隐约记得,你爹的信中曾经提到过,时隔十年,在此处遇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一生曾被他身边的人毁去,所以他要修正过失——你说,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你爹多番照顾的当年的云夫人?” 我愣愣地看着郑珠宝聪慧的脸,眼泪哗的一声就流了出来。 郑珠宝一见我哭,就急了,自责道:“我也是随性猜想,没有任何依据——对不起,我不该想这么多——” 我解释不了流泪的理由,只知道自己心中千斤石,只有在郑珠宝的面前才能放肆地哭一把。 郑珠宝轻叹了口气,拉着我道:“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爹失踪的真相,还没有彻底明了,是么?” 刚才她也陪着我听了一会儿,应该也知道了些,只知道是云清扮成了云淡,在我爹身上施了毒针,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神志不清的黑叔叔说得不明白,云淡也是一无所知—— 不对,这么说云清明明看到了云博,云博与她的儿子长得这么像,她这么阴险狡猾,不可能没认出来这孩子是谁的骨肉,为什么她这么轻易就放过了?还是她想先杀了云淡,再回头慢慢对付云博? 这些,除了云清自己,谁都说不清。 郑珠宝皱了个眉,轻声道:“或许,有一个人会知道当年你爹坠崖的事情。” 我愣了愣,拭去满眶泪水,朦胧地看着她。 “刚才听黑——黑——” “黑叔叔。”我提示了句。 郑珠宝点了点头,细细分析道:“对,你爹被刺毒针和坠崖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人,就是云娘的儿子,云博。据黑——黑叔叔所说,那根扎在你爹背后的针是由云博拔下来的,而且也是由你爹带着云博上山找的云娘——所以说,碰上云清的时候,云博也在场——”她认真地看着我,似乎在说,找到云博,就能知道当年所生的所有事情。 我绝望地流泪:“没用了……云博大病痊愈后,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生活过,更不记得这里的我们——云博就是上官大人,如果他记得这里的一切,就不会再回来这里了,不是吗?” 郑珠宝一脸惊讶,随即又满脸悲色,轻喃道:“是啊……云娘的孩子,不就是礼公子与上官大人中的一位么……上官大人是个好人……” 当时帮查绣庄假线时,郑珠宝与上官衍也算是有点交情,应该也能感觉到他的为人,所以她犹豫了,甚至有了点悔意,好像在懊丧自己不该跟我分析这个。 我疑惑地看着她,上官大人的确是好人,但那又怎样?不记得这里的事情跟他是好人这两件事,有冲突么? 她咬了咬唇,道:“有些事情点到即止,有时也是一件好事,就像雾里看花,能见着花姿如仙,却不用看见花上枯萎残缺。我与我娘也是一样,虽然我们并无血脉之源,却有母女之缘,这些事情如若点破,再想如初就不可能了。现在,那段悲剧被遗忘,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不必再绞痛心肠地去回忆,与后人诉说。对许多人来说,都是种解脱不是吗?” 好奇怪!郑珠宝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不解道:“什么意思?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郑珠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间却已是盈盈如水有了泪,是无奈,还是不忍心? 我又忍不住流泪:“你是不是觉得,他并没有忘记以前的事情,他假说自己忘记了,只是想要保护云娘?” 郑珠宝凝眉细语道:“若是他记得以前的事,定然不会让宴上的事情发情……但若是他真的忘记了,以他巡政使的身份,又怎会查不出来呢?上官大人是何等人物,心如明镜,光风霁月,见月晕而知风,是一个比你我所见所想都要聪明的人,否则他怎能驾于百官之上,成为整查百案的巡政使呢?” 我心里一阵冰凉,现在才反应过来郑珠宝刚才那句“好人”只是在为上官衍的一切做的开脱…… 是啊,上官衍只用了十几天的功夫,就让陈冰的家族几十年的沉案昭了雪,他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查不到西花原的真相?是没去查?还是根本就不想查? 第二五一章 积毒食毒反成仇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一直在假装……一直在掩饰…… 我的心,很痛…… 他为了保护他娘,无情地掩饰了我爹失踪的真相,或许他偶尔前来的关心,只是想要探知我们查寻的进度,他根本不是真的在乎我的眼睛有没有好——根本就是在欣赏我被蒙在鼓里的丑态—— “他一直在骗我,一直在戏耍我们——”我又悲又怒! 郑珠宝道:“不会的——也许他真的隐瞒了一些事情,但他绝不是那样冷血无情的人,他是个好官,是个好人,但不管怎么样,他始终也只是血肉之躯,他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想要守住的亲情,毕竟,他谁也没有伤害,不是吗?” “不是!不是!”我心痛难耐,无力地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掩面大哭。 郑珠宝为我拂着脸上被泪水浸湿的头发,劝慰的声音也在颤抖:“你别这样……欺骗纵然不好,但许多谎言都是为了保护你啊……像宋姑娘韩三笑他们偶尔也会这样,你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怪恨过他们,因为你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上官大人也是一样啊……” 我忍了忍哭声,愣了愣,是啊,为什么我能无数次体谅宽容别人,却对上官衍的欺瞒无法忍耐?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上次小巷里见上官衍的情景,他满脸沧桑地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他问我恨不恨我爹,有没有片刻的迟疑,会不会恨过自己的信仰付之东流,然后他好像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好像在很痛心地割舍什么—— 难道—— 难道那个决定,就是让云娘说出真相么? 但是,他们在这里生活过的真相只如过客,并没有对谁造成伤害,为什么他那么难以割舍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这干花,是夫人亲手从园子里采给我的,一直是由我亲手晾晒,亲手煮进这茶里,怎么可能会有毒呢?!”左院突然传来芙叶失态的叫声,打断了我心痛的猜想。 我向左头看去—— 虽然隔了个院子,但还是清晰地落在了我们耳里,芙叶向来是个极为稳重内敛的人,什么事令她如此失态。 这么说,他们还在?在讨论云娘的伤么? 郑珠宝看了看我,拉着我向院后绕去。 “带我去哪?”我轻声问道。 “大院都是相通的,左院也是,从这能绕到左院后面去,云夫人是个好人,我也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郑珠宝小声道。 随着绕行,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清楚了—— 我们现在在主院与左院中间的一条走道里—— 我从来不知道,两人院高墙之间还有小道,只不过布满了山虎花藤,不仔细去找还真不会发现。 郑珠宝怎么会知道这儿有这么处地方?她来衙院的机会并不多吧? 由于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开裂,能透过山虎花藤的缝隙看见院中小范围的情景,大家都堆在云娘房间门口,宋令箭与黄老爷还有上官衍站在门前,韩三笑靠在门柱上,芙叶蓉叶与宗柏则站在院中,都算站得紧凑,所以一眼就能见着所有人—— 只是,怎么没见着上官礼?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上哪去了? “怎么可能?娘怎么可能害自己?”上官衍此时惊慌失措地盯着宋令箭。 看到他无助焦虑的样子,我一下又恨不起来了。 “云夫人一直在花里喂毒,花成后采下,由于被烈日长期灼晒,再经热水冲泡,再加上花本身吸收的毒份不多,所以毒只残存一点,少量泡制,并不会致人命,但毒素长期积累下来,终有一天会侵蚀掉服毒人的心脉肺腑——”这是曹南的声音,他站在我视线范围之外,“但你不是说云夫人近年来总是说头痛,大夫诊断不出什么病诊,脸色却越来越差么,可能就是因为毒素累到足够的量,侵蚀性命了。这杯茶碧绿而泛着怪异的香味,是因为云夫人放了很多干花,又怕它的味道太浓而被我们闻出来,另又加了些香味进去。她只需喝上一小口,如此浓的毒性,足够引她体内的毒素,若是救治有所偏差,定然当场猝死。” 我张大了嘴—— 云娘喝的那淡绿色的花茶里有毒?而且那毒,是她自己炮制的? 谁会炮毒来毒害自己呢?! “不可能的——云嫂是个简单的人,她不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害自己的——是那个疯子,那个疯子暗刺云嫂——一定是他的针里有毒,云嫂才会——”黄老爷怒不可遏,用力拍下门柱! 这时外院突然匆匆跑来两个人,像是应着黄老爷拍柱的声音而来。 黄老爷怒意十足地吩咐两人:“你们马上把那个疯子给我找回来,我要活活剐下他的肉来祭献!” 其中一人犹豫地看了看上官衍,这命令,着实不好执行。 靠在门柱上的韩三笑站了站直,因为黄老爷拍得就是他靠的那根木柱,看他的样子,像是要被震晕了。 他对两个一头雾水的下人挥了挥手,道:“我们已经说了,云娘之毒是她惯用的花茶所致,一根小针,能在一瞬间扎下体内残存十余年的毒么?再说,这里也不是你能枉开杀戒的什么地方!” 黄老爷咬牙冷道:“总之云嫂是在这里出的事,你们以为推脱干系就可以置身室外么?抓不到那个始作俑者,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黄老爷,事情没有查清楚,岂可以随意伤人性命?你这样岂不是陷上官大人于不义?”这时,精瘦的曹南走入我的眼帘,没想到他威武不能屈,倒是个正直的汉子。 黄老爷似乎还是有点分寸,毕竟这是上官衍的辖任之区,妄开杀戒的确不妙,他冷冷看了一眼上官衍,上官衍却未作任何反应,只是愣愣地呆在原处。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马上找出救治云嫂的法子,若是不然,神仙都保不住你们!”黄老爷下了两天的通牒,并以性命要胁,看来他对云娘的确非常关切。说完这句他愤然甩袖离去。 “芙姨,花茶一事一直由你负责,你说,娘是怎么中的毒?”上官衍等得暴怒的黄老爷走后,才转头冷冷地问芙叶。 芙叶看了一眼宗柏,平静道:“芙叶从无半句假话,花叶从采下到入茶,从未经由他人之手。兰由苗至花,一直由夫人自己亲手种植,她的兰园从不许任何人靠近,由此此兰炮制的干花,亦从不允任何人品尝。我从未喝过,也从不知道其中会有致命的毒……”说到此处,纵使她再过平静,也不禁得哽咽,她与云娘主仆十余年,感情菲浅。 “现在追究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宋姑娘,云娘的毒怎么解?”一个清萧的声音传来,上官礼?原来他也未曾离去,只是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抱歉,我解不了。”宋令箭将针袋细细收卷着,平静道。 “这世上没有解不了的毒,你要什么药材,我都可以去找来给你,只要你愿意找出解毒之法。”上官礼突然蹿进眼帘,一把拉住了宋令箭的手,像是要阻止她放回针袋,希望她能再帮云娘诊一番一样。 “长毒入根,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要拔毒,就等于在拔她的命。”宋令箭盯着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道。 上官礼没有松手,紧紧盯着宋令箭,想要一直这样倔下去,倔到宋令箭妥协为止。 上官衍闭了闭泛红的双眼,伸手去拉兄长倔强的手,轻声劝道:“二哥,宋姑娘……” “你少来!”向来温柔有礼的上官礼突然一声大吼,用力一把推开了上官衍! 上官礼突如其来的凶狠举动吓了我一大跳,不慎碰到花藤,悉番作响! 完了! 果然! 宋令箭犀利地向我们所站之处转过头来,但她的眼神很快被别的什么吸引走了——难道我们所藏的院墙那处,站着别的人么? ……院中人都在……除了海漂,黑叔叔与燕错—— “都怪你!她是你娘,你居然连她也要怀疑也要调查,非要挖出这事情来刺激她,你是不是恨不得她自杀死了你才开心!才痛快!要是她的毒解不了,你们,你们所有的人都是杀死她的凶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上官礼双眼通红,嘶裂着嗓子大吼,不知是怒急攻心,抑或是别的原因,他咳了几声,喉咙里卡出血水点点,几乎化成了复仇吃人的恶鬼。 “二哥——”上官衍手足无措,茫然又带着恐惧。 “你滚开!”上官礼再次推了一把,咬牙切齿道,“她疼的是一个什么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她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们兄弟情谊也就到此为止,我不会放过你的!” 上官衍顿时满眼泪水,突然脸色苍白地咳嗽起来。 “公子——礼少爷,夫人虽不醒,却也能听见你们如此锋芒相对。”宗柏上前扶住了上官衍,微带敌视地看着上官礼。 这就是他们受到的不同对待。 上官礼狠狠瞪了一眼上官衍,拂袖离去。 上官衍面如死灰地任由宗柏扶着,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曹南悲愤地瞪了一眼韩三笑,也背着双手悄声走了。 怎么?都走了? 韩三笑目送曹南离去,表情极为愧疚失落。 曹南离去时的眼中有怨,韩三笑的脸上有悔——他俩一在一起就斗嘴抬杠,这会儿是怎么了? 宗柏惨淡地看了一眼芙叶,转头对上官衍道:“三少爷,我扶你进去休息下吧,让夫人好好休息一下。” 上官衍也不再坚持,面如死灰地与宗柏走了。 曹南悲愤地瞪了一眼韩三笑,也背着双手悄声走了。 怎么?都走了? 韩三笑目送曹南离去,表情极为愧疚失落。 曹南离去时的眼中有怨,韩三笑的脸上有悔——他俩一在一起就斗嘴抬杠,这会儿是怎么了? 第二五二章 最复杂莫过人心 宗柏惨淡地看了一眼芙叶,转头对上官衍道:“三少爷,我扶你进去休息下吧,让夫人好好休息一下。” 上官衍也不再坚持,面如死灰地与宗柏走了。 芙叶仍旧站在原处,紧咬牙关,细长瘦如骨的双手紧紧握着,握得指节发白,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我们也回吧。”宋令箭转头看着我所在的院墙这处——海漂应该站在附近。 海漂没有应声,倒是韩三笑先开口了:“我没力气,你先走吧。” 这韩三笑,处心积虑饿了几天,结果好像还是没能吃饱,一脸懊丧。 “宴上只有你在吃,你还没力气?”果然,宋令箭开始嘲讽他。 “我贫血好吗?你要走就走,什么时候这么用心,非要找我作伴回家似的。”韩三笑好像很烦闷,来了句气话,平时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宋令箭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饿得心烦,抑或是别的。 “随你便,烂死在这里我也不管。”宋令箭也不管去安慰,马上就走出了院子,那样子,好像是要去追赶谁一样。 韩三笑仰天叹了口气,目光涣散地看着檐角上的瓦片。 他这样的反应倒还算是有点良心,再怎么说现在主人家云娘生死未卜,像宋令箭这样冷血冷心的,什么事对她来说都是别人的事,只有自己的事,才是事。 “令去找曹南了。”海漂的声音突然传来,离得很近,似乎就是与我一墙之隔。 韩三笑一愣,站直身体道:“这娘们去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为三哥你。”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海漂慢慢出现在我眼前,刚才他应该是倚着我们所在的墙而站。 “为我?为我什么?”韩三笑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怒气。 “猜不到,就跟去看看么。” 脚步声起,海漂也向门口走去,末了他转头静静地向我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说了无数的话,又像只是个无心的注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芙叶与蓉叶。 芙叶跪在院中,深深地将头埋在双肩之中。 这样子看得我难受,我转头看了看郑珠宝,轻声道:“我们也走吧。” “芙,你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啊。”蓉叶小心安慰道。 我停下脚步,不由得转头看了看这对姐妹。 芙叶没有回答,双手紧紧抓着双膝,几乎要嵌近皮肉。 “黄侍郎也知道,有他为你作证,不会有事的——夫人是个大善人,老天一定会保佑她的……”蓉叶双手合十,一直向天拜礼。 芙叶轻声道:“没用的……没用的……不管夫人会不会醒……”她突然直起身子,握着蓉叶的手认真道,“如果我们有何不测,你会好好照顾雀儿的是不是?” 蓉叶惊道:“你都在瞎说什么啊!不会有事的,老爷……老爷他会听我们解释的……” 芙叶此时却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 蓉叶拉起芙叶道:“走,我们现在去求黄侍郎,求他能在老爷发难时为我们好言几句,老爷——老爷他……”说到这,她自己也没了底气,看来她们都十分惧怕这个老爷——应该就是那个暴脾气到不行的博公子吧。 芙叶眼眶发红,脸色却苍白如纸。 “你别瞎担心呀,还有宗柏呢,怎么说他跟随老爷这么多年——” “别提他!”芙叶颤抖着大声打断蓉叶的话,像是很恨宗柏似的——不过,宗柏不是她丈夫么? 蓉叶目瞪口呆,不知道芙叶哪来的怒气。 芙叶支着膝盖站了起来,颤颤幽幽,回到了檐下,候在门边,像是要用尽余生来守候门内的主子,细细吩咐道:“我守着夫人,你忙院里其他事吧,记得煮点热粥温着,这样夫人何时醒来饿了都能吃上。” 我听得心里难受,这怎么感觉像在交代遗言一样的啊,如果夫人不醒,她是不是要守到死啊? 蓉叶无奈地点了点头,道:“你别太累着自己,我打点好事情后过来换你,你总得是要休息的。” 芙叶抿紧了唇,坚定不可动摇道:“我守在这里,直到夫人醒。” “芙——” “这是我最后能为夫人做的事,不会很久了……”芙叶很绝望。 蓉叶不懂,我也不懂,也许芙叶将云娘的中毒都怪在了自己身上,但是,她只是递了一杯茶而已啊,那杯茶不管是谁递,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倔。 蓉叶气得跺脚,道:“真是个死脑筋!” 芙叶没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怔怔地盯着房门。 我与郑珠宝悄声走了出去,到了原先在的侧院,心里一直沉重到不行。 我看了看天色,也不想再在这个令人流泪的院子呆了,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他们会找我的。” 郑珠宝点点头,道:“夏夏妹妹应该在厨院。” 我们朝着厨院走去,我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云娘会这样,我的确不该来这个宴,如果没有这个宴,她就不会这样了……” 郑珠宝道:“你没听曹先生说么,那毒已经长年累月积在云夫人体中,就算没有宴上花茶,她一定会慢慢毒发身亡的……” 我难受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谁都没有怪她——相反还有许多人关心她爱戴她,她这样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得有多难过……” 郑珠宝轻柔地叹了口气,道:“因为善良吧。” 我哽咽道:“这关善良什么事?难道善良的人就要伤害自己么?” “因为坏人不管剥夺了别人什么,总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们习惯了去掠夺占有,但是一颗善良正直的心,却包容不了任何自己的过失,那些过失不会因为时间的过去而消逝,反而会不断夸大,就像一个诅咒——云夫人对其胞姐的死,一定也十分内疚吧,或许她找到了最能安心的方法,觉得死才是最好的偿还。” “可是,这一切本来就是她的,是云清抢走了而已,还白受了这么多苦才能拿来本来就属于自己的幸福!”我咬牙切齿,云清那个坏人自己死了就算了,云娘何必要为这么个心狠无情的人用自己的性命来偿还自己的罪孽!我觉得她根本就没有错!她一直都是个受害者,一直! 因为云娘的善良和受的苦,我真的恨极了云清,说出这些“恨不得她死”的话,我自己也有点意外。 郑珠宝道:“最复杂莫过人心,又岂是一句是非对错能解释的呢?” 最复杂莫过人心,云清的狠心,云淡的善心,形成了可怕又可笑的对比。虽说邪不胜正,但正义在胜利的道路上,得受多少苦难与痛楚,才能如人所愿地完成这个世人的美好心愿。 一进厨院,就听到厨房里的孩子们在笑,我们站在了门外,不忍打断他们的快乐。 大宝与夏夏在灶头忙和,沉默的小武虽然寡言,但也算合群,在一旁安静地生火,雀儿则站在他边上,一边听着大宝夏夏聊天,一边往小武头上插草干。小武一动不动,任由她胡闹。 这是我的心经历云娘二十余年的风雨后,看到的最单纯的快乐了。 只听夏夏道:“这胜玉珠子要蒸炖多久才行呢?我早闻到香味拉,香得我直流口水,就让我尝一个嘛。” “哎哎,还不行呢,一定得用小苗火这么慢慢炖着,这样里头的桂花味道才能入呀,你可不能一口一个尝完了,小媳妇可喜欢吃了,你留着七个给我嘛。” “为什么要七个?” “小媳妇一吃起码要吃三个,刚才宴上她没动什么筷子,所以得多算一个,夜了回去饿了,还能再吃三个,这珠子不能过夜,过了夜凉了就变味了儿,所以七个就够拉。”大宝掐着手指算得很认真。 “啊,煮了半天只消这么一会儿吃,若是明天她又想吃了,你再这么捏捏煮煮的起忙和一个多时辰呀?”夏夏瞪着眼睛,一脸想笑的样子。 “对啊对啊,这一个时辰里头,我可以一边看火,一边做别的好玩的给小媳妇吃嘛,她呀嘴巴刁,得变着口味换呢。” 夏夏咯咯笑:“一口一个小媳妇,也不害臊呢!” 大宝也跟着咯咯笑:“那就是大宝的小媳妇么,大宝傻兮兮的,能娶到漂亮媳妇当然要发了命的对她好呀,爹爹说,若是惹得她皱一皱眉,都算是委屈了她——夏夏妹以后也会成为别人的小媳妇,别人也会这么一口一句叫你小媳妇、发了命的对你好的。” “我去去去,真是个傻大宝,我才不做小媳妇呢,哈哈哈……”夏夏的脸微微泛红。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郑珠宝,她面带微笑,温和地看着厨房中的这一幕。 没有忧心忡忡,没有缅怀痛楚,这样的目光像秋天的斜阳,照在劳劳役作后田农散去的稻田上,余霞成绮,安详温暖。 我默想道,你依依念念的那人,心中有凡尘千万却唯独记不起你的样子,而大宝的简单容不下繁杂俗事,所见所想却只有你一个人。 放下前行,一句多简单的话,却需要多大的勇气与智慧呢? 郑珠宝是除了宋令箭以外,我第一个尊敬又羡慕的人。 “他们看似还需要点时间,那呆子一进厨房就忘记时辰——”郑珠宝扭头看我,轻笑如莲,“正好多些时间,我们多聊聊吧。” 我点了点头,像是暴风雨后,终于能享受到一番宁静一般。 郑珠宝轻挽着我,从侧院开始慢慢地散步,这院子相通得如一个空心环,我们好似姐妹,相互挽扶着,就这么绕着一整个衙院,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 “刚才云娘说的故事,我从一半开始听,有些云里雾里,你能不能把前面的也与我说说,免得我总去推敲前面的事情。”郑珠宝道。 我一想,也是,郑珠宝细致聪明,或许可以为我解答一些疑问。 但是我故事听得时候认真,让我再重述一遍,可真是难上加难。 我尽我所能地重头去说这个故事,尽量不放自己的个人感情在里面,郑珠宝的脚步越放越慢,听得极为认真—— 第二五三章 宗柏送行难猜度 我有点紧张,生怕自己的思路不清会影响这个故事的流畅性,果然,在讲到一些片段的时候,郑珠宝的时而露出迷惑。 我不禁停下来问她:“有哪里不清楚的么?你尽管问,我看看我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郑珠宝则摇摇头,道:“你接着说吧,等说完了我再问,免得打断你的思路。” 她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记得的都说了,但是,我说得哪会有云娘回忆往事那样刻骨铭心。 “十六年前的八月十四,就是我爹失踪的那一晚,云娘他们回了上官府,从此再没回来,我爹失踪的事情他们也一无所知,直到他们重新回到这里。” 郑珠宝轻皱眉头,在理清思路。 这时我们已经又绕回到了侧院附近,天色已经开始昏暗,风也起得发冷了。 郑珠宝浑然不觉冷,轻声道:“总感觉,这里头好像落了些什么,听着连贯,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有点不合情理。” “哪里呢?可能是我说漏了也不一定。”我对自己很没自信。 “这决不是你说漏了,而是整件事里头就存在着的问题——最开始也是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博公子为什么没有调查过云淡的家世背景——照理来说,他生于官宦世家,就算他对门弟之事不作计较,但总归也会去调查一下家世是否清白吧,宗柏也是个办事谨慎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的主子在外随意认识村上姑娘呢?再者,他们从相知到相爱,云淡从来不提自己有双胞胎姐姐的事情么?如果博公子一早知道她有个双胞胎姐姐,那么后面发生的很多事情是不是就可以直接避免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误会,甚至误娶他人了。” 是啊…… 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像他们这么聪明又多疑,怎么会轻易的就娶了个不知道家世底细的女人? “还有就是,既然云淡下山时就已怀有博公子的孩子,那么就是说,他们……他们未成亲就圆了房……”郑珠宝抿了抿唇,有些羞怯,继而又道,“那么云清代替云淡嫁给博公子时应该仍是处子,博公子在新婚之夜就应该会发现啊……” 是啊……总不可能云清嫁给博公子里已经不是处子了吧?这也太处心积虑了吧? “且不说博公子没有查觉到自己娶错了人吧——还有同样奇怪的一点是,既然云清这么想要云淡死,她又是个心狠手辣不念血肉亲情的人,为什么当初把她迷昏的时候不索性一刀杀了她呢?还要那么麻烦地将她藏在山洞里面,这不是白给自己找麻烦么? “可能……可能那个时候,她还下不了那个狠手吧?……”我只能这样解释。 郑珠宝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道:“就算是吧。但是听这故事说来,云清不管是心机还是本事,样样都在云淡之上,最后他们山上对锋,为什么死的会是云清呢?山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及时的会被上官府的人救了呢?总是感觉漏了一部分在里面……” 没错,当时听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云娘很生硬地跳过了这一段,虽然这段与于我爹的失踪已无必要关联,但明明前面的事情都是娓娓道来,却非要跳过这么重要的一段呢? “可能……可能她不想想起那段手足相残的往事吧,毕竟是她杀死了自己的姐姐啊……” “还有上官府的人将他们母子救了回去,照云娘所说,好像宗柏与上官博都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既然他们知道原先的云清是假的,为什么要容忍放任她这么多年,而让真正的云淡在外漂摇呢?还有云淡为什么不去投靠她爹?就算她爹偏心云清,但云淡总归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总不可能任着两个女儿自相残杀吧,她们的爹又去哪了呢?” 郑珠宝提了一堆的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因为这些问题,云娘的故事里根本没有提过。 是啊,听云娘回忆往事时的确很连贯,但细细一想,很多问题都浮了出来,他们的爹哪去了啊?云淡何必要四处漂泊呢?—— “夫人是不是仍旧有所隐瞒呢?总觉得这故事后面,还有许多事情未明……” “你们的猜测已经杀了夫人一次,难道还想再于重病之中杀她第二次么?”一个声音冷冷地在我们后面响起。 我与郑珠宝面面相觑,背后如目箭穿射,冰冷刺骨! 我抖得厉害,转头恐惧地盯着宗柏。 “宗大人。”郑珠宝低着头怯怯地叫了一句。 我也跟着拼命低下头,人后事非本来就不对,这下被抓个正着,当然无地自容。 宗柏盯着我们,一脸冰霜,都能把我的心给冻僵:“黄老爷有事先行离开了,呆会我会派人送郑家小姐回去——燕姑娘——” 我紧张道:“我——我在等夏夏,快了,我马上就叫她回去。” 宗柏面无表情,从我第一眼见他到现在,我从来没见他的眉头舒展过,冰冷如宋令箭,也偶尔会有展颜的时候呢。 我看了一眼郑珠宝,拍拍她的手道:“那,我先回去了,有空我去郑府找你。” 郑珠宝黯然点了点头。 我们都知道,能相聚的机会本就不多,随着她的婚期推近,能在这里呆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我们还有几个“下次再见”的机会呢? 我本想再跟她说几句,但宗柏却没有离开,像是盯着要将我送走一样。 无奈,我只能转身向厨院走去。 宗柏跟在我后面,生怕我做什么小动作赖在这里不走似的。 哎,我长这么大,遇过难相处的人也不算少,还从没这么不被待见过。 看来宗柏的确是个很谨慎的人,陈冰朱静门口把守应该也是他安排的,可是这不是就更突显了珠宝刚才的猜测了么? 一个办事这么仔细周全的人,怎么会忽略这么重要的身世调查呢?就好比我这小本生意的人,也知道做喜帕时要问问新人岁数生肖之类的啊? 难道,从头到尾,云清都是云娘一厢情愿想像出来的?她只是一个虚无的替罪羔羊? 一到厨院,就看到夏夏在厨房门口等我,挎着个篮子,见到我就迎了上来,笑眯眯道:“飞姐,大宝哥哥给我们带了好些点心,赶紧趁热回去让海漂哥哥尝几个,他也喜欢吃呢。”说罢欢喜地轻掀篮巾,偷偷欣赏着里头的点心。 大宝表情复杂地站在一边,看着我道:“飞姐要走了啊?” 我笑了笑,余光看了看还跟在身后的宗柏,心里并不轻松,道:“是啊,天要暗了,我们也打扰半天了呢。” 大宝依依不舍道:“那,我送送飞姐跟夏夏吧,一路上就你们两人,好怕的呢。” 宗柏一口回绝道:“我会送两位回去,黄小爷不用担心——两位可以走了吧?” 好生硬的赶客,好无情的拒绝。 黄大宝扁着嘴退默默地回到门边,好像早就习惯了顺从,大大的个子,小鸟依人地看着我们。 我点了点头,不想再这么不被待见,拉着夏夏道:“快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夏夏倒也干脆,对大宝挥挥手潇洒道:“那就先走了,改明再来。” 大宝捏着手指,大眼扑烁地倚在门口目送我们。 我与夏夏手挽手从衙院出来,门口陈冰与朱静仍在。 朱静先看到的我,但他却没跟我打招呼,而是双眼放了空假装没有注意到我,对我身边的宗柏低下头,恭敬地叫了声大人。 倒是陈冰,对我笑眯眯道:“燕姑娘慢走。”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朱静,这个家伙,又开始跟我装不认识! 奇怪的朱静,以后不想理他了,哼!我突然冒出半肚子的气。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点怪,宗柏应该是有官阶的人,而且官阶不低,为什么桀骜不训的朱静对他这么恭敬,但是深谙事世的陈冰却好像并不放在心上呢? 我们走了一小段,夏夏有点不自在,轻声问我:“飞姐,雀儿爹爹一定要跟着我们吗?” 我轻扭了扭脖子,余光仍能看到身后不远处的宗柏,像棵会移动的树一样威武又古板。 我也不知道宗柏干嘛要跟着我们,他远可以让朱静或者陈冰来送我们么,只得道:“可能是怕天黑了我们两个人回去害怕吧。你知道,云娘一直都很客气的。” 夏夏道:“可是,这样我心里也有点发毛唉……不过也不知道云娘怎么样了,你说这宴,为什么要请黑叔叔啊?他真是病得不轻,你看,就闯祸了吧?” 我心中酸涩难受,想起黑叔叔脸上那狰狞疯狂的笑容,还有云娘安然释怀的闭眼…… 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宁愿相信她所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尽管——尽管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完美,但也足够让我心安—— 唉,我怎么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人了呢?有心事的感觉真不舒服。 “也不知道现在黑叔叔哪去了,他呀一定自己也吓坏了——飞姐,呆会儿咱们要不要绕过去看看他回家没啊?” 也对,刚才乱成一堆之后,的确没见到黑叔叔,只知道他被黄老爷狠狠打了一掌,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恩,也好的。我想我们回到镇上了,宗柏应该就会回衙门了。” 夏夏点了点头,突然扭了扭头,看着路边道:“这西花原的故事,回去后飞姐一定得跟我好好说说,这里头,没鬼怪作祟吧?” 我意识到,我们又到了西花原,这里即使有鬼怪,也是严叔叔英年早逝的灵魂,他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的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凋零残败的花叶在刀风里破碎起舞,我仿佛能听到严叔叔爽朗的笑声,明亮的双眼里面落满了阳光…… 第二五四章 若不是造化弄人 “飞姐,你怎么哭了?”夏夏伸手为我抹泪。 我才回过神,连忙擦了擦眼,道:“没……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曾在这里的一些时光,有些感慨。” 夏夏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温声轻语:“我知道,燕伯伯的骨灰就洒在这里。等过几天我们去订些好的香烛,好好地为他祭拜一下好么?原来寻了这么多年的人,其实一直在身边呢。” 我泪如雨下。 是啊,寻了这么多年的人,爹和严叔叔,一直静静地融身在这片土地之中,与我们紧紧相连着…… “唉,飞姐你这爱哭鬼,都过去好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坚强哦?”夏夏拍着我的肩膀,俨然像我的姐姐。 而她却不知道,我心中的难受并不仅仅只是为我爹—— “燕姑娘。” 我后背一阵凉—— 我连忙擦掉脸上的泪,转头看突然靠近我们的宗柏。 宗柏严肃地对夏夏道:“我有几句话要跟燕姑娘说。” 夏夏有点莫名其妙,因为实在想不出我与宗柏能有什么联系,但她还是很懂事地点了点头,道:“我得把点心趁着热带回家,那,飞姐就拜托宗伯伯了。” 宗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夏夏看了我一眼,道:“我在家等飞姐。” 我战战兢兢地目送走夏夏,看也不敢看宗柏——他肯定要训斥我与郑珠宝胡乱讨论关于云娘的事情了——郑珠宝是郑家千金,又是黄老爷的未来儿媳,他自然不会说她,但是我不一样…… 宗柏盯着我,半天不说话。 我们的身后是凄凉的西花原,夕阳已被吞没无几,到处都是惨淡的灰暗。 我手脚冰冷,这种感觉像在等死。 “宗……宗大人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么?”我硬着头皮打开话匣,要死还是快点死得好,等死的感觉最痛苦。 “宗大人一称,担当不起。”宗柏看着我,轻微地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表情? 是不屑? 嘲笑? 还是恐吓? 我咽了咽口水,压着乱颤的声调故作镇定道:“刚才……刚才我无心冒犯云——云夫人,我真的不想事情弄成这样,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不会来赴这场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的确很抱歉,我不该知道爹失踪的真相,海漂在巷中跟燕错说得话,似乎就在验证今天发生的一切: 真相未必圆满,相反还可能引发另一场悲剧…… 果然,悲剧发生了,纵使往事太痛心,也不应该用死来作代价啊…… “不用道歉什么。不管你赴不赴宴,要发生的谁也阻止不了。”宗柏压下眉毛,显得有点悲伤。 宗柏这是在安慰我么?我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应该恨我们才是。 “夫人经常跟我提起你。”宗柏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无法解释的微笑,死气沉沉,绝望透彻。 “提起我?” 如果云娘向宗柏提起过我,那就证明她曾在子墟生活过,就是说,宗柏一直知道云娘是假的云清,也知道那些年她在外漂泊的事情—— 那么,宗柏应该知道云清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这件事从头到尾,似乎也只有宗柏一个人能证明。可是他却保持着令人心寒的沉默,他为什么不帮云娘继续澄清呢?除非……除非根本没有什么好澄清的…… “如若不是造化弄人,也许在你襁褓中时,我还能有幸抱一抱……”宗柏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温柔。 我却有点毛骨悚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宗柏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宗……宗大人,您说的话,我不太懂……”我后退了几步,生怕他突然又变张脸孔,甚至是拿把刀出来捅我,让我给云娘陪葬之类的……我胆小又怕死,我也怕疼。 宗柏轻咬了咬牙,退了一步,道:“走吧。”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走在宗柏的前面,时不时的就想回头看看,但又怕回头看到他凶恶的脸,或者他突然扑过来要掐我——所以我一边留心听着后面的动静,一边不停地加快脚步,我想要早点进镇,早点回家! 我跨进镇街,我紧崩着的神经松了大半,心想已经到镇上了,我可以借机让宗柏先回去了。再者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大声呼救好歹还是能招来几个人的。 我在心里编织语言,宗柏却抢先说了话:“到镇街了。我不多送了。” 我靠着街柱,侧看着他道:“恩,有劳宗大人了。” “叫我宗柏吧。”宗柏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那怎么好,不如,我跟着上官大人叫您宗叔吧,好吗?” 宗柏愣了愣,双手握拳,健起的咬肌显示他在紧紧咬着牙关。 我怕得退了一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配这样称呼您,我还是叫您宗大人吧。” 宗柏此时却突然上前一步,我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想逃—— 但是—— 宗柏却跪了下来,头深深叩在地上,闷声道:“宗柏是燕家的罪人,等夫人的事情解决完,宗柏来向您、向燕家请罪。” 啊——啊? 我愣了愣,完全没弄清楚状况。 “宗——宗磊人您在说什么——” 宗柏猛地叩了个头,起身飞奔离去。 这是…… 我这该不会是害怕过度产生的幻觉吧? 我猛地搓了搓眼,宗柏的确已经不在了。 我目瞪口呆…… 呆立了一会,我才意识到得赶紧回家,夏夏还在等着我呢。 一回到小院,就看到夏夏在院门口张望,见到我就笑了,道:“总算回来拉,再不回我就要出去找你了。” 我脑子里还在想着宗柏奇怪的反应,我是不是得学着像郑珠宝那样,不停地举一反三,将有关的事情都联系起来?但是,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啊!我连那个“一”都举不起来,还反个三呢?! “飞姐怎么了?他们还没回来呢,”夏夏掺着我往厅里走。 “怎么还没回来?都好一会了,上哪去了?”我刚才也注意到,对院空无一人。 “谁知道呢,”夏夏将桌上药盅里的药倒出来,用纱布蕴了下药渣,再用棉布蘸着给我擦眼睛,气呼呼道,“倒是海漂哥哥和那家伙回来了,哼,早不煎药晚不煎药,非要我煎药给飞姐换的时候他来抢,幸亏飞姐的药量少,也不用多煎,不然我得等到半夜了。” 燕错在家? 我四处看了看,道:“那他们现在人呢?” 夏夏道:“海漂哥哥在给他弄耳朵的药呢。” 我笑笑道:“他的耳朵正在复原期,你就让让他么,我的眼睛早上晚上也不打紧,就是护理一下的事情。” 夏夏道:“反正就是气不过,飞姐你说,他是不是老天爷指派下来故意要气我的呀?” “你呀,人家跟你抢你生气,不跟你抢了你又觉得人家故意要避开你,你说你是不是难伺候?” “反正就是不管,看到他那张被冰水泼过一样的冷脸,我就——我就恨不得拿针扎他。”夏夏咬牙切齿。 我笑了笑,抑郁的心情总算好了点。 夏夏给我按着眼睛,讨好道:“飞姐,趁三哥还没回来搅局之前,你快好好跟我说说宴上的故事呀,我的心可痒了。” “恩,好,那我跟你慢慢说说——不对,你怎么不问你的海漂哥哥,白给他带了这么点心啊?” 夏夏道:“海漂哥哥说,反正等飞姐你回来后还得再问一次,所以索性等你回来了,再让三哥他们一起说呢。” “好吧,那我就把前面我知道的先说了,免得要等半天。” 炉火温暖,我闭着眼睛,仿佛看到故事的前半段,阳光明媚温和,兰花飘飞如雪,少年意气纷发,好美,好温馨,我几乎都能闻到兰花透过想像的空间传到我的鼻间,但是,天空的颜色慢慢地沉淀,起风了,下雨了,打雷了,惊慌失措的脸上挂着乌血般的泪。 说到八月十四,爹与云兰的打算时,夏夏竟还忍不住打趣我道:“哎呀呀,看来飞姐你不是无归嫁杏呀,而是燕伯伯一早就给你定好了,那这博哥哥——也就是我未来的飞姐夫,现在在何方呢?” 我并没有因为夏夏的轻松而变得愉快,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这个美好的约定未曾面世就随着那天的悲剧熄灭了,谁也不必当真,谁也不会记得。 夏夏见我面露悲色,也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小声问道:“我差点忘了,那,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整件事情从云清找到云淡的那个晚上,一切都无法逆转了。 我愣神地想着严叔叔,想到心痛。 夏夏等急了,摧我道:“哎呀,飞姐你快说嘛,快说嘛,刚刚才说到重要处呢……” 我找着借口道:“接下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才讲了一半,我就被大宝叫到你们对院去了——我也很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等他们回来了一定得好好问问——” 我将烫手山芋扔给了宋令箭他们,我也想知道,他们会给我补充什么样的结局。 这时院外响起韩三笑的哈欠声,夏夏马上欢快地跑了出去,清脆道:“三哥!三哥,你们回来就好了,你快来跟我们说说刚才……” 我起身拉着她道:“哎,夏夏,他们刚回来,先让他们休息一下么——” 宋令箭和韩三笑走了进来,他们给云娘诊完病就走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居然这么久才回来。这时海漂也从后院走了过来,微笑地看着他们。 第二五五章 谢谢你们的努力 我问韩三笑:“怎么样了?云娘好点没有?” 宋令箭已经走到檐下,转头反问我:“你的眼药换了没?” “换了,换了。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我匆匆回答,仍旧盯着韩三笑,想要知道他的回答。 韩三笑点了点头,走到檐下,还故意撞了一下宋令箭,大摇大摆地坐了下去。 我明明听到宋令箭在云娘房前说的,云娘的情况并不乐观。 “刚才飞姐将听到的都跟我说了,接下去云娘还讲了什么?快点说来,憋了我半天,海漂哥哥就是说要等你们回来才说,真坏!”夏夏对着海漂皱了皱眉子。 海漂笑了笑,转头盯着我。 我有点心虚。 韩三笑皱眉盯着宋令箭:“后来发生的事情——” “我走的时候,云娘刚好说到八月十四,爹就是那天失的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黑叔叔疯了?严叔叔又哪里去了?”我追问,生怕他们漏了什么。 韩三笑抓了抓头,开始跟我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的、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那天,云娘等了你爹他们三个过来,三人一边商量事情一边要去你家吃团圆饭,走到半路的时候,云娘想起儿子还没有喝药,便又折了回去。你爹三人又突然收到消息,说山顶滚了块大石下来,压在半山腰的崖上,随时可能砸下去伤到人……” 我眼眶湿热,等着他们为我编织串通好的故事,若是以往,我该气愤,而今我心里只有暖暖的谢意。 韩三笑以为我全情投入,说得也很认真,绘声绘色,好像当年的事情的确就是这样的发生的:“他们三个人见时间还够,便转道去了半山腰推那石头,没想到那石头奇重无比,三人推得用力,石头突然一滚,你爹收不住力,随着那石头一起掉下了崖——” 我忍住颤抖,假装尽信,紧紧握着夏夏的手,生怕自己会流下泪来。 “当时情况危险,严父血抓住了他,黑俊再抓住了严父血,三人就这样坚持了一会儿,但是你知道,黑俊本不是什么习武之人,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坚持不住,再抓不住你爹与严父血,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掉了下去——” 我看着韩三笑手舞足蹈,眼里已经全是泪水,这就是他们想要为我编织的故事么?严叔叔没有遭受突如其来的死亡,黑叔叔也不是被严叔叔的死给吓疯的,我爹也不是因云清那针而掉落山崖的…… “掉下去后,你爹摔得重伤,被一对大夫父女救走。严父血则不知所踪。你爹恢复了很长的时间,醒来时记忆全无,后来便娶了恩人之女叶心,而后有了燕错。十六年前,他断断续续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了你们,但他那时已有了新的家庭,无颜面再见你们,只能偶尔乔装出现,好见一见你们。而黑俊当时心怀愧疚,无法面对,就疯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已全看不清韩三笑脸上的表情,这就是海漂说的,他们一直在努力的想要给我的大团圆结局。 宋令箭低垂着眼,空洞地看着院子某处。但我知道,这故事她一定也有份参与编造。 “那,云娘怎么样了?”夏夏不知道事发经过,所以还是很好奇。 “云氏姐妹其实都是误会,云清解释清楚后,便将原本属于云淡的一切还给了她,带着自己的老父亲隐居去了。云博认祖归宗,也得到了很好的医治。” “那,以前的云博,是礼公子还是衍公子?”我想再次确定一下,虽然我知道,上官衍就是云清。 但韩三笑却给了我一个模棱两个的回答:“这——就得问云娘了。” 夏夏轻声道:“燕伯伯真可怜。” 韩三笑的眼神很悲伤。但我知道,他已经给了我们最容易接受的结局,真相,的确很残酷。 “爹爹的事情,再怎样都过去了。现在我知道他没有对不起娘,更没有抛弃我们,就也够了。不知他这十六年过得好不好?辛苦不辛苦?”我忧伤地回想着爹这十六年的生活,那个炊烟袅袅的黄昏,等在院中迎他回来的叶心脸上,悲伤又幸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的样子。 韩三笑转过身去,也许也编不下去了吧,轻声道:“他有个好妻子,永远在家里等他回来,他必然是幸福的吧。” 好妻子?说得是叶心?还是我娘呢? 我娘不是个妻子,我知道。 我强打笑容道:“恩,那就好。燕错的娘亲是个很体贴细致的人呢,有一次我偷偷看过燕错晾晒着的那件长衫,好像是他娘亲手缝制的,是双面绣,绣得好细致,好精心,一定花了很长时间缝制的,这么有耐心这么手巧的人,在她的照顾之下,谁都会很周全的。”我的脑海里面,全是叶心温柔的脸。 “你怎么眼睛没好又干这种费眼神的事!你什么时候偷偷看的?”夏夏不满道。 “看看而已……上次针儿姑娘在时我说的那番话,他定然不会再原谅我,无论做什么,他都觉得是虚情假意罢了,我还是让着点他,尽量不要让他看到我,免得他生气……哎,宋令箭,他的耳朵有起色么?”我问宋令箭。 “具体要看他自己,起色也在最近了。”宋令箭叹了口气,我很少听她叹气。 “恩,能治就好。” “刚才黄大宝突然在后院大闹,为了什么事?”韩三笑好奇地问我。 “哦,提起他与珠宝的婚事,害怕而已……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一直说自己害怕成亲了就再也不能出来看我们,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却怎么都不肯让我回前院,说一定要让我陪着。”前面半段是真的,后面半段,半真吧。 “恩。故事有了结尾,你可以安心休息了没?”宋令箭淡淡道。 我点了点头。 夏夏帮我抹着泪,扶我起身。 我对宋令箭道:“若是你们见到云娘,替我转告她,爹爹的事与她没有关系,我们一点也不怪她,让她放宽心养身体呢。” “知道拉知道拉,飞姐,你怎么越来越罗索,像个老太婆似的呀……”夏夏咯咯笑着,扶我回了房间。 我心中堵得慌,感觉随时要窒息,夏夏扶我上了床,给我抹干净脸上的泪痕。 我听到院子里,宋令箭沉声道:“你撒谎的本事,可真是天下无敌了。” 韩三笑没搭腔,这谎话,他说着心里也难受吧。 海漂柔声道:“曹先生还恨着三哥么?” 没人回答。 曹先生?曹南么?他为什么要恨三哥,虽说他们见面就抬杠,但恨也不至于。但是,今天散宴时,我看到曹南离去前的眼神之中,的确有怨。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刚给燕错抹了药,他的耳朵似乎有了起色,令去看看吧。” 脚步声穿过小厅,往后院走去。 夏夏轻声道:“还是海漂哥哥有办法,真能让那牛脾气乖乖喝药治耳朵。” “我想睡会,你自己玩去吧。”我怕又流泪弄湿了夏夏给我擦好的脸,忍住哭腔小声道。 夏夏给我掩了掩被子,道:“恩,那飞姐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就在院子里头,哪也不去。” 我背过身去,本想多感怀一下,或者想等宋令箭出来了好好问下燕错的情况,没想到一下就睡着了。 也不知一觉无梦睡了多久,外头响起谈话声,朦朦胧胧地听了一会儿,宋令箭的声音特别清楚,像是能穿透砖墙直达我的双耳一般。 “黄老爷大驾光临,所谓何事?”宋令箭难得这么有礼貌。 黄老爷怎么来了?不会是来问罪的吧? “宋姑娘这么快就诊好病了?”黄老爷的语调还算柔和,看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黄老爷赶得巧。有事么?” 黄善柔的语气变得严峻,道:“我突然想起来,云嫂中毒前一天,曾给了我这个东西,她千叮万嘱,说万一阿衍病情恶化无处医治,可以用这里面的东西——现下云嫂自身难保,想请宋姑娘来看看这里面的东西能不能救她一命。” 云娘自己无心恋世,却还为自己的孩子们事事操心。 我立马一个清醒,鞋子也不顾得穿,往窗口奔去。 我想看看云娘留给黄老爷的救命的东西是什么。 刚睡醒,眼睛还有点模糊,天也已经黑全,还好他们现在都在院中,我能清楚看到他们。 宋令箭此时逆着灯光,我看不太清楚宋令箭手里拿的东西,只知道很小,像是一小截的火折子。 黄老爷紧张地盯着宋令箭,他的须髯此时与黑夜同色,唯剩那眉眼与鼻,像是我爹踏着晚更回到了我们身边。 “怎么样?是否是药丸之类的东西?”黄老爷开口说话,语声严肃中带些尔雅,与我爹豪气爽朗的语调全不一样。 宋令箭摇了摇头,将东西还给了黄老爷:“里面的东西对云娘已起不了作用。不仅如此,我还多说一句,这东西存得太久,已有腐质之兆,还是不要轻易用得好。” 黄善柔轻叹了品气,拿捏着手里这东西。 “上官衍看起来身体不错,怎么他患有什么旧疾么?”宋令箭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也对,我知道上官衍有寒疾,但他们不一定知道——没想到,我还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黄老爷盯了一会宋令箭,道:“他少时跟着云嫂四处辗转,先天不足,后天又多遭变节,虚寒入体堪忧,带回府时命悬一线,后来得高人救治,才慢慢转危为安。” 宋令箭转头看,往檐下看了看。在看什么呢? “阿衍并不是你们所想之人。他回府后卧病数月,醒来时意识模糊了许久——他所有的记忆,是他病醒后重新开始的。” “他失忆了?” 问话的,是韩三笑。原来这家伙没走,正在檐下呆着呢。 “这样岂不更好么,重新来过也更简单。”黄老爷道。 听黄老爷这样讲,看来他知道所有事情,这么多年,他也帮着隐瞒了——但是,为什么他与云娘的关系这么要好?要好到云娘会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他? 第二五六章 血华已锈命难续 “云娘现在怎样了?”海漂也在檐下。 “宋姑娘走后,一直是那样。再不找到救治拔毒之法,怕是——你真的再无方法么?”黄老爷的总是冷峻的脸上,此时带着些乞求。 宋令箭简明扼要道:“没有。” 黄老爷像是很失望,又杂带着些怒气,抬道道了声“告辞”,马上转身走了。 云娘的毒,真的没法子医了么? 宋令箭静静目送黄老爷,一动不动。 此时海漂走上前几步,转头—— 我紧张地往后躲了躲,以为他发现我了。 “令,燕夫人。”海漂道。 还好,原来是在看楼上的娘。怎么娘有动静? 我悄悄往外看,海漂与宋令箭双双抬着头,海漂轻轻笑了笑,碧绿的眼里流着温暖的灯光,他指了指自己的耳边,道:“燕夫人,你的珠钗……”好像是在示意我娘珠钗没有戴好。 娘莫名其妙地呢喃了一句:“是他早了?抑或是我迟了?” 随后我听到了关窗的声音。 海漂轻眯了眯眼,仍旧抬头看着,道:“你有没有发觉,燕夫人每个月二十都会簪那枝珠钗?” 宋令箭皱了皱眉。 海漂继续道:“我见过燕夫人好多次,她经常站在侧窗看着我们的院子。她平时简发素服,似乎独爱这只珠钗。每个月二十都会戴在髻间——每个月的二十,她都会认真地着妆一番,好像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 宋令箭淡淡一笑,轻声道:“或许每个月的二十号,她都以为自己有一场重要的约会要赶赴。” 两人此时转头相视一笑,那画面很美好。 约会?什么约会?娘与谁有约会么? 二十号? 二十号有什么异常么?我竟没有什么感觉——每个月每一天,都很平常。 “她一直在等着有天能想起他,而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檐下椅子吱牙一声,韩三笑低声道。 海漂奇怪道:“怎么燕夫人记不得了么?难道她也与我一般,忘记从前的事了么?” 又没人回答。 “云娘的情况,再多一根云针也救不了么?”坐椅吱牙一声,韩三笑可能又坐了回去,这问题显然是问宋令箭的。 宋令箭道:“吸不了血华,再多十根也没用。” 血华?又一个新的我没听过的名词。 云针又是什么?云清云淡都姓云,难道这云针,就是云清用的杀死严叔叔的针么?那么邪恶的针,居然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云娘曾说,云清死在自己的手上,如同严父血。这根云针,是她从云清身上拔下来的吧?”韩三笑悠悠道。 果然是,但是云针不是已经扎在了严叔叔身上了么,怎么云清身上也还有?云针不只一根? 宋令箭皱了个眉,似乎有些想不明白。 韩三笑已经问了出来:“你不是说血华可长存在云针之中么,怎么还会变质?” 宋令箭有点迷惑,像是在乱絮之中抽细丝一样:“这根云针里的血华并不鲜红,而有种陈旧的铁锈之色……” “什么意思?” “就是说,云清的血气,并没有正常人如严父血这般干净有力——” “血华的颜色,会因为人的身体健康情况而有色差?”韩三笑像是要笑出来了。 他们说的,我是一点都没明白,不过云针跟血华,应该是联系在一起的。 “云清的血华有颓败之色,云淡也曾奇怪,她锦衣玉食竟然老得很快——云清可能得过什么重病,或者身上带着毒——”宋令箭紧紧皱了个眉,像是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韩三笑道:“总觉得,云娘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说完。云清是怎么死的?她们在山上又发生了什么?……” 看来他们也发现了。 海漂静静道:“也许她不想再回忆那些事情,把那些她不愿意再拿来伤害别人的秘密,与她一起带到棺材里去。” 韩三笑长长地恩了一声,对于海漂这番注解,也只能表示认同,又问宋令箭:“你真的没法子了么?” 宋令箭皱了皱眉,这次的皱眉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刚才黄老爷也这么问过,现在又是韩三笑。其实不仅是韩三笑,连我也想认真地问问她。 不过还好韩三笑先问了,结果就成了宋令箭的箭靶子,她瞪着他道:“怎么你觉得我应该有么?” 我呼了口凉气,还好我没问。 韩三笑却不知死活道:“你们这些从医的,不都藏着一手么?说无药可救,然后又出个什么奇难的药方子,要各种天下难找的药引之类的……” 宋令箭的脸已经黑了,我真想冲出去打韩三笑的嘴,他是瞎的吗?看不见宋令箭脸上的表情吗?! 但他却还是不刨不休,翻着眼珠子问道:“到底有没有啊?你倒是给他们点希望也好,别让他们看着云娘等死啊……” 宋令箭冷冷一笑,看得出来已经游走在发怒的边缘了:“你真是好笑,你觉得有,你自己去找好了。” 韩三笑嘀咕道:“人家也是关心一下么,那么凶干嘛。” 宋令箭狠道:“我不是大夫,没悬壶济世的已任!——是我欠了她人命似的,个个都来问!” “生死攸关,你别说这么刺人的话么。”韩三笑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好像还在捉摸着怎么去掏宋令箭的绝活。 “别人的生死攸关,与我何干?!”宋令箭说了句很无情的话,我觉得她是真的被激怒了才会这样说。 我能体会宋令箭的心情,当所有的人都把自己的希望放在她身上,好像她自然而然地就背负了许多责任一样,救得好是应该,救不好是不该,谁也不会问她愿意不愿意,或者会不会。 “喂,这话过份了。”韩三笑像是从椅子跳了起来,弄得椅子吱牙大叫。他快步蹿到院子里,只见他叉着腰气势汹汹道,“别人的性命或许对你没什么,但你能将心比心感受那亲者逝去的痛苦吧?尤其是你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生命一点点地流失……” 这个家伙,居然能说出这么正义凛然的话,而且是对宋令箭。 宋令箭狠狠瞪着他,逼近几步,她浑身像是缠绕出黑暗的漫丝,缠得房中的我都透不过气来,韩三笑连退几步,屏住呼吸鼓起了嘴。 “有劳你提醒,不过我没有那么多亲者可以逝去,所以不用再体验那种心情了。”宋令箭眯起眼—— 我的心一寒,想起了十一郎—— 它靠在宋令箭身上死去的样子,那天的海风杂夹着的血腥味,我至今想来都一阵心痛,宋令箭何尝不是真真切切地体会过那种无力的感觉呢? 枉她一身医术,却救不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十一郎,那别人的性命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也许就是无力救治十一郎,才加重了她自我封闭的决心,不愿出手救任何人。 “喂……”韩三笑直起身子,一脸的懊丧,十一郎的死是宋令箭的致命机关,谁提起来谁就中箭成刺猬。 我忙推开窗户救场,假装刚被吵醒般揉了揉眼睛,打圆场道:“你们又在斗什么嘴呢?我听到好像还有别人的声音,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韩三笑一脸获救的表情。 “哦,没有。黄老爷来问了下云娘的病情而已,把你吵醒了么?”海漂微笑看着我,也在转移着院中冰冷的话题。 “恩。”我看了看宋令箭,完全没有应该我的询问而缓解脸色,“你们真的吵架拉?宋令箭,是不是这个破嘴韩三笑又惹你生气拉?” 宋令箭收回狠瞪韩三笑的眼,冷淡道:“我上山几天,有事让夏夏来找我。” “大冷天的,还上山干……” 宋令箭已经转身走了。 我瞪着韩三笑:“你说了什么了你?这天气还气得宋令箭上山去!她冬天从来不上山的,不管,你快去道歉,把她哄下来!” 韩三笑闷声闷气地叹了口:“知道了知道了。我饿了,先起来煮饭吧。” 我狠狠哼了他一声,真是个没事爱找事的人!我用力关上窗,回床边穿鞋子去了。 韩三笑小声嘀咕道:“越来越难讲话,动不动就上山,脾气差得没药救,发给谁看啊……哎,你也别自嘲了,别自嘲了,她没有怪你的意思,只不过过不了自己的心而已。” 我停下动作,认真听着,后半句是韩三笑对海漂说的。 我也隐隐感觉到,宋令箭一直将十一郎的死怪在海漂身上,她曾还想杀掉海漂来为十一郎偿命。但海漂也很无辜不是吗?莫名其妙就背上了这样的罪责。 海漂道:“我懂。” “你懂什么?” “三哥是什么意思,我就懂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懂? “哦,懂就好。就怕你要怪我挑拨离间。” 海漂语声温和道:“山上久未居住,想是很多要打扫。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小玉——你要一道来么?” 小玉?孟无来了? 厅里脚步声响了起来,去了院中与他会合。 对了,海漂叫的这小玉不是孟无的那个小玉,而是燕错。只有他一个人叫燕错小玉,燕错曾名燕暖玉,他娘也喜欢叫他小玉。 “飞姐,我们也上山了,晚饭不必算上我们。”海漂在外道。 我穿好鞋跑出去,两人已经走了。 韩三笑拉着我,一脸没他事的表情道:“去哪呢?快做饭去呀,我要出更了唉!” 我没好气道:“做什么做,就剩咱们三,吃个屁。你自己去举杯楼买包子吃去,省得我热锅热半天才三个人的菜。”要不是他这损嘴,宋令箭就会不气上山,就不会一下只剩我们了。 韩三笑气呼呼道:“不能这样啊,对别人都是好言软语,对我就换副嘴脸啊!我也是人啊,而且!而且我也是有交月钱的——” 我扭头瞪他,把宋令箭那蒙的气全撒他身上:“你都多久没交月钱了?先别说这个月的,前半年的你什么时候给我补——” 说没说完,韩三笑已经没影了。 第二五七章 误恨已尽憾作别 我站着气了一会儿,这家伙就一天到晚的气我。 夏夏出来奇怪道:“怎么都没人了?我正想去举杯楼让小驴哥送几个菜来呢。” 我扭头一看,夏夏正穿着黑色小衫,辫子尾处绑了个白色小带,黑色将她的身形衬显得更加修长了。 我习惯了夏夏总是穿碧着彩,这么素暗的打扮还真是别扭,奇怪道:“你怎么穿了这么一身?” 夏夏瞪着我,有些失望道:“飞姐不记得拉?明天就是连姨的头七天,我正想跟飞姐说,今天晚上我想去陪黎姐姐守夜,她一个人我有点担心呢。” 我愣了愣,这几天事太乱,作息又不稳,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先别说头七,我连黎雪都没再去看过! 我懊恼地拍着额头道:“哎,我真糊涂——你等等我,我也一起去!” 夏夏道:“算了吧,我去就好了。头七前一夜,又阴又寒的,飞姐这样的体质,去了也不适合,添给黎姐姐添难受。” 夏夏说得没错,可是我听着却难受,亏我还自诩曾是黎雪最好的朋友…… 我咬了咬唇,心闷道:“那我去看看她总可以吧?明天头七,我一定会去的。” 夏夏点了点头,道:“那飞姐你先慢慢准备吧,我先去举杯楼打点些菜让小驴哥送来,宴上也没吃饱,半夜一定要饿的。打点好后我先去黎姐姐那,我答应了说酉时会去的,免得黎姐姐等。” “恩,也好,你先去吧。”面对夏夏的仔细周到,我这个做姐的实在很羞愧。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收拾什么,本想等等小驴送菜点来,但一个人呆着实在焦得慌,只好掩了门,往连家走去。 也不知道是我脚程快了,抑或是海漂燕错两人走得太慢,我竟在巷子的大分叉口未到的看见了他们,他们还在往村口的方向走,而我则是要拐向南口去连家了。 我寻思着要不要跟他们打声招呼——因为燕错在,所以我有点犹豫,怕又招来他不满的瞪视。 犹豫了一会儿,想想还是任他们去吧,天天都能见上面的人,也不差这个招呼。 我停了下来,想让他们先过分叉口,不过看着他俩走路的样子,还真是奇怪,分明只有两人在走,却隔得有点远,像是很生疏似的。 “怎么不讲话?你没有话跟我讲么?”海漂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跟自己隔了一大个空位的燕错。 走得好好得怎么停下来了——我往巷边上躲了躲,不想打断他们的谈话。 燕错也停了下来,显得有点茫然,回答道:“我……” 海漂笑了笑,侧脸看他笑的样子可真迷人,高鼻深目,勾起嘴角一抹温柔,宋令箭怎么就老是狠心对他这么凶呢? “你想离开了,是么?” 我一愣—— 怎么? 什么? 离开?! 燕错?! 燕错也挺惊讶,飞快扭头看他,但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拼命转走了。 海漂又笑,认真地侧过身子,直视着燕错:“别怕,我不会读心。我只是看你穿回了自己的衣裳,院中放置的用具都收了回去,鞋子又加了些补垫,才觉得你是决定要走的。” 是么?我又没注意到——可能刚才燕错出来的时候我没看到的原因,这下我看仔细了燕错身上的行头,的确像海漂说的这样,但即使我看到了,也不会将这身行头与“离开”扯在一起。 燕错看了看自己一身,失笑道:“想不到你的观察力还真好。” 燕错这话,难道海漂猜对了? “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海漂没有挽留的话,反而冷静地问他。 燕错低下头,没有给出答案。 离开这里,燕错还能去哪?随着他的低头,我意识到他才十五岁,却像是活了三十五年,承受比我多上十倍的沧桑与痛苦。 如果不是命运弄人,兴许他仍是不懂事的孩子时,我是可以抱抱他、牵着他的手去巷尾买糖葫芦。那么,他会不会叫我声姐姐,会不会稚气地说要保护我呢? 我眼眶已经发热。 燕错抬头看了看巷上天,轻声道:“不知道。也许先回家,告诉我娘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关于你们,也关于……我爹……她听了之后,应该会很安慰。然后再出去闯闯,看看外面的世界……” 爹?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爹”这个词——他是不是已经原谅了爹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燕错迟疑了一下,没有给出归期。 “留人的话我不会说,但其实你不必要走的。”海漂叹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他终于挽留了,海漂一句话,抵过我百句,或许我越留,燕错越要走。 燕错已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悔痛,转过脸,虽尽量压抑自己情感,却还是压不住那颤抖的声音,我看到他总是暴怒冰冷的眼中潮湿一片,和着烛光像是夜色中泉水无声流淌:“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错的人是他。但到头来,错的人,是我……” “所以,我们一直被我们自己的感知迷惑,被自己的酸甜苦辣欺骗,不是么?”海漂包容道。 “有一件事情,走之前我,我一定要亲口问你。”燕错闭了闭眼,收起悲容认真道。 “你问。” “你想起了多少从前的事情?” 我瞪大了眼睛——海漂记起以前的事了? 海漂沉默了一会,淡淡看着前方,开始往前走,声音越来越遥远:“原本我也很执着,害怕重复你爹的悲剧。但是就在昨天,我突然明白过来,回忆过去,执着得失,何不拥有现在。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足够好,过去的生活再好,过去的人再爱,都不再属于我。” “你能记起你过去是什么样子么?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燕错追问。 “都不再重要了。我懂你所担心的,但若是你自己都要离开,又何必管我今后是留是去……” 两人身影越来越小,像是慢慢被夜色吞没。 我瑟瑟发抖,我从没想过燕错会离开,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消除芥蒂,甚至还有可能重塑亲情,但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停留,这里对于他,一旦没有了复仇的意义,便什么都不是…… 而海漂,他心中的过去已经越来越完整,他却可以视而不见,拥着现在的孤独与我们在一起,做宋令箭的影子。 这才是最大的智慧?最狠心的割舍么? 我始终学不会像他那样,淡然看待得到与失去,我想燕错留下,希望能一家人在一起,同时我还自私地希望海漂不要记起任何事,只想他如当初一样,有着简单干净的笑容,他会总与宋令箭形影不离,微笑包容地看着她做任何常人无法忍受的事情。月色下他们一前一后的站姿很美,美得好像月亮与太阳同时掉落在了人间,那是一幅永恒的画,让我温暖感动。 一路惆怅。 燕错真的会走吗?他会以什么方式离开?是不是哪个早间起来,就再没了他的踪迹,房间整齐干净,像是从来都没住过这个人一般?还是他会稍微有点情感地写封离信,哪怕只是了了数语,都算是一个交待? 要怎么才能留下他?哪怕机会很渺茫,我都想试一试,或许——多留一段时间——半年、或者几个月—— 燕错,你别就这样离开,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去找你…… 我一边抹泪,一边想着各着办法,除了海漂,也许谁都不愿燕错留下,当时我留他在家就已经招来很多反对,就连平时最顺着我支持我的夏夏,恐怕都会暗中拍手叫好吧—— 也许只有一个人——郑珠宝—— 对,珠宝可能会帮我,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家中情况但却能很贴心地照顾到每个人感受的人,不过她大婚在即,一定有许多事情烦心,我再拿这些事情去麻烦她会不会不妥呢? 我正胡乱想着,看到前面昏暗处突然闪出一对碧绿的光—— 好熟悉的感觉,我竟愣在了原地,晃忽间以为时光倒流了—— “燕老板?”昏暗中有人叫了我。 我回过神看了看站在铺门口的人,何其真?但是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只与十一郎酷似的狼犬。 “是……是二蛋吗?”我弱弱叫了一声,除了十一郎与二蛋,这镇上再无这样的狼犬。 话又说回来,自从那次二蛋跟我上山找宋令箭他们后,我就几乎没怎么见到它了,韩三笑那家伙回来后也从没把它放心上,一个自己都养活得凑合的人,哪会去照料别人,不知道它天天都上哪野去了。 何其真向我走了几步,笑道:“燕老板,好久不见。” 沿街灯笼的烛光下,包裹出何其真非常英俊的脸。 可能是太久没见了,抑或是很少晚上见到他,总感觉这次的何其真与以往的不太一样。 我顾不上欣赏他俊雅的脸,看着他身边跟着的二蛋道:“它是二蛋么?二蛋——你不认识我了?” 二蛋静静地盯着我。 它小的时候经常张牙舞爪地对任何靠近它的人,疵着牙厥着后腿,随时要扑咬别人——现在长大了反而静默了,长长的须发,*无比的脸面。但这种静默有种无声的肃杀感,让人望而生畏,跟十一郎一样。 何其真低头看了看二蛋,笑道:“原来郎儿有个这么讨巧的名字——郎儿不识得燕老板了么?” 二蛋盯着我许久,总算像是记起来了,摇了摇尾巴,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第二五八章 世上再无何夫人 “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我轻轻将手放在二蛋头上,他的毛发与十一郎的一样,长而微刺,但是梳理得很好,可见何其真也是懂得养它的,至少知道它的毛发需要经常梳理,不然这么长的毛发一段时间不梳理,马上就会结成一团。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才突然觉得羞愧,我总说宋令箭无情,但我知道她一定时常想念十一郎,而我呢?总说自己对它好,却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它、去它的坟前看一看了。 以前隔三差五的,宋令箭就会坐在院中给十一郎梳毛,有时候还会因为十一郎那些缠得太结而梳不开的毛团而低声骂它,十一郎则乖乖地将头扑在她膝盖上,一脸享受地折动着耳朵,有时候甚至会呼呼大睡。 我记得我曾偷偷拿着梳子要给十一郎梳,免得它总被宋令箭骂,它却跑跳着不愿乖乖让我梳,我想,他应该能感觉到宋令箭给他梳毛时流露出来的温柔与关心吧? 何其真看着二蛋与我,道:“既然燕老板来找郎儿了,那便带他回家好生照顾吧。” 我解释道:“哦,其实二蛋也不是我的,确切来说,它是韩三笑的,二蛋这损名也是他给起的。韩三笑夜里走更白天睡觉,经常顾不上他,谢谢何掌柜,把它照顾得这么好。” 二蛋起身,回到了何其真身后,它低着头,一副很顺从的样子,好像对他来说,何其真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有点失落,二蛋毕竟不是十一郎,十一郎除了宋令箭与我,谁都不能靠近。难怪当时韩三笑送二蛋给宋令箭时,她令我不解地大发雷霆。 韩三笑说得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掉任何一样东西,旁人认为的可以取代,对于宋令箭来说,是一种亵渎。 “许是太久没处,生疏了。不管是人还是狼犬,都只知近邻,哪知远亲呢?”何其真这样解释道。 我笑了笑道:“也许吧——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仍欠他三枝簪子钱的事,掏着包袋道,“上次从翠阁拿走走的那三枝簪子,钱还没给呢。小何说何老板你还没定价,不知道价格,我怕一还回去簪子就被别人买走,就先拿走了,来翠阁找过几次,都没碰上你——多少银子我给你?” 何其真带着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外出一段时间,未曾想燕老板家中出了许多事情——”他顿了顿,双眼迷离微眯,带着一脸的歉意道,“令尊的事,我也很遗憾,逝者已矣,节安顺便。这三枝簪子就当是何某人送给燕老板的薄礼,也算是对令尊的敬送之意吧。” “那不行——” 何其真很认真,道:“送出之物,没有取回之理。对了,那只碧玉簪子可符合宋姑娘的心意?” 我顿了顿,才想起来那簪子放在我抽屉很久了,竟然一直都忘记给宋令箭了,可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吧。 我笑道:“还没给她,不过我想她应该会喜欢。” 何其真点点道:“恩,若是不合意,可以退回来,下次走货我再留意看看。” 我点了点头,真心道:“有心了。何老板你人真好。” 何其真挑了挑眉,温柔地笑了:“燕老板突然夸赞我,倒是让我措手不及呢。” 我笑道:“真心话就不必委婉说了。” 何其真心地好相貌英俊,为什么一把年纪了就是不娶个夫人呢?虽然早过而立之年,但以他的条件,年轻的姑娘还是愿意嫁给他的。他不像莫掌柜那样玩心重,一看就是个稳重成熟的人,所以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有这个疑问。 一想觉得也挺可笑,镇上好多人明明都是相识许多年,但真正又有几个是了解的?就连蔡大娘蔡大叔这些从小带着我长大的人,都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突然觉得,好像所有的人都知晓我的事情,看穿我的过去,但我对他们却永远只停留在我所能知道的那一面。 何其真见我不说话,问道:“夜风寒冷,燕老板逗留街巷还有事情么?” 我应道:“哦,我还要去个地方——”但是冰冷的连家和黎雪的悲容,我却畏惧得不敢去见。 何其真也没有走的意思,站在店门口,也不知道他是要去店里巡看一下,抑或是刚从店里出来,他很有风度地等我先走。 我勉强地扯起笑容,客气道:“何老板有事的话先忙吧,我四处转转,就去了。” 何其真笑了笑,走上台阶,打开店门的锁,推开门道:“若是没想好去哪里,先进店来躲躲寒吧。正好我要清理些旧库,燕老板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恩,也好。” 何其真走进了翠阁,起了灯,我跟了进去,屋内无风无露,的确暖和许多。 二蛋在门外没有跟进来,只是静静地守着,我对它招了招手道:“快进来呀,里头暖和。” 二蛋幽深的绿眼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对于它来说,我只是个顶多算个脸熟的路人。 何其真在柜桌那边收拾着,笑道:“郎儿本是寒地生物,最喜冬天,这料峭冬夜数它最喜欢,就让它在外头呆着凉快吧。” 他话音刚落,二蛋就转身跑了。 这二蛋跟我印象中那只爱睡觉又凶咧咧、爱跟韩三笑作对从来不听话的小崽子完全不一样了。 “由它去吧,累了便回来了。”何其真摆着柜上簪子道。 由它去吧,随它吧……这话以前宋令箭最爱说,十一郎出事的那一天,她也这么说过,谁会想到,这么一句心不在焉的话,竟成了终身的遗憾。 有些意外避免不了,但总觉得只要自己用心一点,是可以避免的。这就是对抗命运时最无力的一部分吧。 “来看看哪些喜欢的随便挑。”何其真指了指柜上的簪子,自己在一边打扫收拾些杂物。 我仔细看了看柜上簪子,倒都挺精致漂亮,何其真的眼光可真好,像是能猜中姑娘家的喜好似的。 我笑道:“都这么漂亮,都不知道挑哪个好了。” 何其真细致地折着手上的一叠纸,将它们小心地装入信封之中。 我笑了,虽然我不识字,但也知道那是什么,我为别人做喜绣时经常看到,是姑娘家的相亲之纸,上面写着姑娘的家世八字,专门拿来相亲对字用的,肯定是媒婆不死心,想做成何其真这冷媒。 我不禁想要打趣一下这风趣的掌柜,道:“何掌柜眼光这么高,这么多姑娘一个都没入眼么?” 何其真挑了挑眉,将信封放在柜底,笑道:“让燕老板见笑了。” 我认真道:“何掌柜喜欢什么样的倒是跟媒婆们说呀,省得她们一股脑儿地将适亲龄姑娘的纸儿都往你这送。” 何其真笑笑,没有回答。 我真的挺好奇的,接着道:“何掌柜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一个打着光棍呢?这镇上的未嫁姑娘,一半想嫁给莫掌柜,另一半呀,怕是都想当翠阁的夫人呢,就真没一个喜欢的么?” 何其真摇了摇头,叠着双腿,倚在柜椅上笑看着我。 “那现在不喜欢,以前呢?有喜欢什么姑娘么?”我对这个温雅英雄的掌柜突然很感兴趣,我也想知道别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何其真眯了眯眼,缓慢地点了点头,认真回答我:“有。” 我笑道:“原来是心里早有人了——可真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呢?” 何其真捡了柜上一簪子,捏在指间把玩着,给了四个字:“独一无二。”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没娶来呢?” 何其真道:“娶了。” 我咋舌,何其真原来有夫人了,怎么没见过呢? “那何夫人……” “这世上,再也没有何夫人了。”何其真眼一眯,目光发直地看着烛光。 烛火哧的一声暗了下去,像是被水浇打了一样。 我有点毛骨悚然,也不敢问这何夫人怎么了,本来只想起个暖心点的话题,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何其真曾娶过妻…… 何其真眨了眨眼,烛火一下又旺了,照着阁中金玉闪闪,甚是辉煌。 我咽了咽口气,道:“对不起,我不该问……” 何其真勾着嘴角笑了,不带感情道:“没什么,缘起缘灭,人来人往,不过少了个独一无二,又如何?” “少了独一无二,怎么会不如何呢……”我轻声道。 何其真叹了口气,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不如何,又能如何呢?她在时,我能许她胜过弱水三千,她死了,所有的承诺随她共赴黄泉。” “何夫人,死了?”我尽量轻地问道,生怕任何一个发重的音量都会令他心碎。 何其真点了点头,站起身,在阁上簪柜看着,摆着已经很整齐的簪镯:“她生在雪花纷飞昼,死在梨花漫舞时,仿佛一生都这样清透洁白,来去无痕。我这一生都在为她的幸福圆满铺阵设垫,却没能让她在闭上双眼时闻到她爱的梨花香。” 生在雪花纷飞昼——就是说,何夫人与我一样,都是深冬出生的,现在正是深冬,难道何夫人的生忌就在最近了?难怪最近何其真一直没在,原来…… 何其真转头看了看我,笑了:“过去的事了,难得与人说说,燕老板听过作罢,不必与人说。” 我点了点头,保证道:“我不会说的。” 何其真笑笑。 我起身道:“我也该走了,天晚了。” “没挑中喜欢的簪子么?” 我哪还有心思去挑,强笑道:“挑花眼了,改明儿我带着夏夏来好好挑——这就不打扰你了。” 何其真站在房间另头远远地看着我,眼睛弯弯笑得亲切:“恩,那燕老板慢走。” 我连忙往外走去,何其真也没来送,下了台阶,我忍不住转头看了看,何其真仍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一脸木然,也许正在追忆那一生清透洁白的何夫人。 我很内疚,好好的干嘛要提人家的伤心事呢? 没走几步,身后翠阁投在街上的灯光突然全都灭了—— 我心一凉,扭头一看,整个翠阁黑乎乎一片,像是起了什么大风突然将阁中那么多烛火同时熄灭了一般——可是,明明一点风都没有…… 不会是何夫人的阴魂…… 我抬腿就跑! 第二五九章 重伤难治断同心 我跑出翠阁在的街没多久,突然听到远处“呜”的一声尖哨,扯得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扭头向村口方向看去,一股淡淡的光在半空中化为烟尘熄灭。 什么声音?听着像是宋令箭曾经召唤十一郎的响哨,但又不是,难道是炮杖?都还没到过年呢,谁大晚上的在山腰上玩这个? 周围突然起了风,我裹了裹被吹开的氅襟,风吹散的长发突然缠住了我手上的什么东西,我用力扯了扯,咚的一声,手上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低头看了看,竟是孟无送我的同心吟玉。 我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放在手上摇了摇,吟玉发出嘶哑的撞击声,与以往的环佩叮当声完全不一样,怎么回事? 捏在手里摸了好几圈,才发现吟玉居然摔出了一条裂痕。 我的心猛地纠了一下,这征兆太不祥了,这可是我与燕错的同脉相连的最好证据,它怎么就碎了? 难道它也感觉到燕错要离开这里么? 我难过地将吟玉放在包袋里面,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得好,可能真的缘到尽头了吧。 我满心抑郁地向连家走去。 连家门口挂着白灯笼,灵堂对着院门,堂里黎雪跪地在烧着什么。 我敲了敲门,夏夏迎了出来,小声道:“飞姐怎么现在才到?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小声道:“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我斜身看了看黎雪,她好像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仍旧木然又机械地烧着手里的东西。 我鼻酸酸的,哽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夏夏叹了口气,道:“就那样,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那经文她白天抄,晚上烧,一直这样没完没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连安慰的话都不敢说一句,生怕她突然就醒了,然后就崩溃了。” 我点了点头,轻轻走到灵堂,对着奠桌叩了头,也许是应了这凄冷的烛光和惨白的纸花,本没有那么悲伤的心突然尖利地痛起来。 少时光阴历历浮现,那时娇声细语的连姨转眼白发苍苍,垂垂见背了。未曾来得及尽孝,未曾多为她梳洗白发,就已经来不及了。 灵堂中坐了一会儿,我已经手冷脚麻,黎雪烧完手中经文,婉言让我回家。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陪你,我——”我很懊丧。 黎雪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庄上事多,也带了白丧之殓,令弟身体也不好——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 黎雪抹了抹凹陷的眼眶,拂去扑在脸上的发丝,神情有些恍惚地看了一眼院门,道:“我去准备头七夜的东西。夏夏妹妹,燕飞,你们都回去吧,不用陪我。” 夏夏道:“恩,我送飞姐到巷口就回来。” 黎雪没有答话,像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轻然地掀起白席去后堂了。 夏夏挽着我出来,相对无言地走到巷口。 我问道:“今天还有没来瞻拜的宾客么?” 夏夏道:“都来了,连走货回来的翠阁的何老板都来过,飞姐你是——你是最后一个……” 我想了想,那刚才好几次的,黎雪一直往院门看是为什么?我以为她在等未来瞻拜的宾客呢。 夏夏拍了拍我的手,贴心地安慰道:“别想这么多了,人老了总是要走的,连姨是去了更好的地方,我们都该为她高兴不是吗?” 我流了泪,夏夏话是这样说,眼角也有了泪光。 “辛苦你一晚,好好陪陪她,我……我早已没有资格……” “别这样说啊,黎姐姐从来不怪你,刚才让你先回来,也是为着你的身体着想。她一直都将你当成她最好的朋友,真的。” “恩。”我别过头去,泪如雨下。 别了夏夏,满满的悲伤令我忘了夜路的恐怖。 回到院子,灯烛皆起。 是谁回来了? 进到小厅,我轻声叫了几句:“是谁回来了?宋令箭?海漂?是不是韩三笑你又偷懒躲来偷吃了?” 没声音。反正总不可能是贼吧,谁偷东西还怕看不见会给自己点灯呢。 难道——难道是燕错?是他的话最好了,我可以趁机打探一下,哪怕委婉地留一下也好—— 我向后院走去,拐过廊道,后院里站着个人,廊灯下他的身形很容易就能认出来。 “海漂?怎么一个人在院里?”我轻叫了一句。 海漂猛地转过身,碧绿深邃的眼里,全是泪水。 这悲容好不令我心碎,也好让我心慌。 出事了! 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能惹海漂如此的,宋令箭吗? 我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飞姐,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他……是我的错……”海漂茫然失措地向我道歉。 我心跳得很快,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呀——” “小玉他——他——”海漂紧抿着嘴,泪痕打沾他的睫毛,将泪痕割成两道。 “燕错?——燕错怎么了?!他——他在哪?” 燕错走了?就这样离开这里了?匆忙得连最后一面都吝于相见? 海漂转身看着燕错的房间—— 房门微敞,内有灯光。 什么意思? “燕错到底怎么了?海漂,你知道我胆小,你别吓我啊……”不好的预感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脑袋,我感觉脑里嗡嗡作响。 海漂只是盯着门,喃喃道:“令说会救他……令说不会让他死的——” 我感觉头重脚轻,拼命地冲进燕错的房间。 孤灯照床榻,我看到床上的燕错,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我扭头惊慌地问海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刚才他还好好好——他还好好的跟你出去的啊——” 海漂没有正视我的眼睛,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温柔心疼地来扶我,只是空洞地盯着烛火投在地上的长影。 我咬牙站了起来,双腿仍旧发软,但还是走到了燕错床前,他的脸上浮现出只有死人才会有的苍白近灰的死寂之色,嘴唇乌青,就像前几天我看到的连姨一样——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与温度。 “燕……燕错……”我颤抖着叫了一句。 燕错静静的,连病重中应有的皱眉都没有。 “燕错,你怎么了?你应应我,你睁眼看看我啊——”我慌了,从来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慌过,燕错——燕错,你不可以有事,我胡乱摸着燕错的手—— “啊——啊——”我猛地跌坐在了床阶上! 燕错的手臂冰冷无比,一股巨大的呕意涌上喉咙—— 我干呕了几声,眼里全是泪水—— 燕错的手臂错位得厉害,好像被扭过的麻花,明明我应该摸到的是他自然手掌向下的手背,但此刻看到的却是他的手掌反方向地扭拧过来朝上的! “燕错,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我失声哭喊,失控又尽量节制地轻推着他。 乌红的血从他的鼻中流出,顺着脸代颊缓缓向耳根流去—— 我全身的血,瞬间都冰冷了。 然后—— 他的双眼——嘴角——双眼——都缓缓地开始流出乌红的血—— “啊!——啊!”我只听到自己无力的惊叫,像扯坏的布帛那样沙哑破碎,“救命啊!谁来救救燕错——救救我弟弟啊——”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干什么,门呢?门在哪里? “宋令箭!宋令箭!救命啊!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救救燕错啊……”我嚎啕大哭地找着门,燕错半张脸都已经被乌血覆盖,浅色的枕巾上一片乌红,触目惊心得在掏我的心挖我的肺。 海漂紧紧扶住了我,用力将我抱在怀中,充满歉意地轻泣道:“飞姐……令会的,令会救他的……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出去的时候还好的……还好的啊!”我用力打着海漂,“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他,他一直将你当大哥,为什么会这样啊……” “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海漂无力地责怪着自己。 我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扑到燕错身边,擦去他脸上恐怖的乌血:“燕错,你不会有事的……就算我折寿十年二十年能换你不死,我都愿意我都愿意……我都还没听你叫声姐姐,你不能就这样离开的……你不能的……” 燕错的脸越来越灰暗,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那么乖顺地就靠在我的怀里。 “好好好,你要走,你不是要走吗,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个你恨不得一把火烧掉的地方——你还没有离开——你去哪里都可以,哪怕这辈子都不回来,哪怕这一生都恨着我,我都愿意——可是你别死,你别死啊!我求求你……啊!” 燕错一直在流血,刚擦过的淡红的脸上,七窍流血,那些血好像这些年他对我植种在心里的恨,浓烈得要将我淹没! “我答应过爹,我要好好照顾你,你不能……你不能先我而去,不能够啊……燕错!燕错!”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你对燕家的惩罚还不够吗?我只想要平静简单的日子,为什么还要诛加伤害,为什么?燕错纵使心中再多怨恨,也只不过个可怜的孩子,为什么不给他机会,不给他机会让他重新得到一些快乐,重新做个有价值的人? “爹……你在天有灵,你救救燕错,你救救他……”我哭喊着的每一句都已经痛到喉咙如被刀割。 “他又开始流血了。”海漂突然轻声说了句。 我怕血,却能抱着燕错任他的血浸湿我的衣衫。 “救救他,我求你……”海漂软弱地哀求着。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在跟别人说话——是宋令箭,一定是! 我像抓到了希望,梗着已经僵硬的脖子扭头看身后的两个人,宋令箭一袭黑衣,背着双手低着头,轻飘飘地站在那里。 “宋令箭……宋令箭我求你……我求你救救燕错……救救他……”我想起身去求她,哪怕跪地不起,都要讨得这份施舍。 可是我一动,我就听到自己的衣衫被血染湿发出的粘稠滋声,我的眼睛已经哭得发烫,看着宋令箭的黑衣都像是染了层血色…… 宋令箭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她手里抱着暖炉,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很憔悴,泪水朦胧中我看不清她的眼神。 第二六零章 愿有起死回生手 “带她离开。”她摸了摸双眼,显得很疲倦。 我马上扯起血湿的衣衫,强撑着站起离开床榻,我想去碰宋令箭,想求她,又怕满手污血会弄脏她的衣衫,无助道:“求你……” 宋令箭低头看着暖炉对我不耐烦地挥了个手,炉里蕴着不灭的光。 “出去吧。”她轻轻走到床边,在燕错身边坐了下来。 我咬牙走了出去,海漂也黯然跟在我后面,我们都诚实地关上了门,将宋令箭所有医术的秘密留给她自己。 我一直捂着眼睛,想要把眼泪按回去,淡红滚烫也不能吓走我的伤痛,此时我已经有点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在没完没了的流着,直到流干为止。 海漂为我解下血湿的衣氅,再解下自己的外衣,紧紧地将我圈在温暖的衣围之中,而他自己却只着了单衣,冷风中像也没有了冷暖的知觉。 我才像找了点理智回来,按着酸痛难当的眼睛抱歉道:“对不起……我刚才急疯了,我不该怪你……” 海漂紧紧地将满是乌血的衣氅捏在手里,原本总是温柔包容的脸上,线条突然像崩紧的箭弦,刚毅尖锐得充满了肃杀的气息。 好冷——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竟然感觉十分害怕。 “若他有事,我绝不原谅他。”海漂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是谁?燕错为什么会受伤?发生了什么?” 海漂崩紧的脸松了松,轻声道:“我与他上山找令,碰上贼人偷弓,起了些争执——小玉为了保护我,为我挡了一掌……” 我又疑惑又怨恨:“偷弓?只不过是偷弓,求财而已啊!为什么要伤你们性命?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为什么?” “是我……如果我不是执意要抢回令的弓,也不会惹得他下杀手……小玉本不用受难的,都是因为我……” 海漂满脸愧疚,我一点一点的清醒过来,才知道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惩罚自己了—— 我能理解燕错保护海漂的心,正如我愿意折寿换他性命一样,我们都有愿意拿命换命奋力去珍惜的人,燕错是热血男儿,他知思懂报,相反的,他若贪生怕死弃海漂不顾,才真正的令我失望。 “救你是他的选择,不关你的事……”我很难受,我想着如果换成受难的人是我,燕错会不会这样奋不顾身? 海漂紧紧抿着唇,深邃的眼中翻江倒海着令我害怕的深思。 “宋令箭会救他的,是不是?” 海漂担忧地看着烛光闪烁的门内,我乞求上苍能赋予宋令箭起死回生手,能将燕错安全带回到我身边。 我跪在地上,对着深深的夜空跪拜瞌头,我求你…… “当啷”!门内一声巨响! 海漂拍了拍门,急道:“令——令!” 没有响起宋令箭烦躁的赶人声。 “快进去看看!”我怕得全身发抖,宋令箭这么谨慎的人,很少发出这样的响声。 海漂推门而入,怔了怔,飞奔向内,一把抱起倒在地上的宋令箭,我看到他脸上心碎的表情,像是失去了最珍爱的东西,他手抚了抚宋令箭苍白的脸,痛苦地将她拥在了怀里。 我愣愣地盯着地上微光近灭的暖炉,就滚落在宋令箭不远的地方—— 床上的燕错眼角嘴边全是干涸的血块,仍旧一脸死灰,他掉落在床榻边缘的手腕已经被宋令箭扭正回来,上面那个有着传奇色彩的扼腕扣,布满了乌红的铁锈…… 我天眩地转,脑海中无数尖锐的哭声,最终无力无声地倒坐在了地上…… 腕扣乌红铁锈无声地掉落,堆叠,随风化烟。 宋令箭虚弱地在他怀中吐气如丝,额头汗湿,紧闭的双眼睫毛湿翘,不知那是汗,或是泪。 海漂抱起宋令箭往外走,此刻对他来说燕错的生死、我的悲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仍守住她。 我麻木地目送他们离开。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到宋令箭这么软弱的一面,即使是十一郎死的那段时间,她都可以悲伤得那么坚强,她真的已经尽力了,我都快忘记了她每年冬天都会显得疲惫怕冷,韩三笑还我次嘲笑她是条平时横行冷血,一入冬就会将自己蜷缩在山洞最深处的毒蛇,但是,我却还要在她这么软弱的时刻,继续剥夺她仅存的温暖。 “宋令箭,对不起。”我哽咽道,也不知道她现在能否听得到。 海漂轻声道:“她不愿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即是心甘情愿,又何来抱歉——飞姐等她醒来,再问小玉伤势,好吗?” 我深低下头,算是歉意,也算是回答。 屋里只剩我一人。 这一年,我好像开始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一些事情,不管身边的人有多么在乎你保护你,但总有一些时刻,他们会不在身边。只有这些时刻,你才能学会真正的成长。 我不知道费了多少勇气,才能走到燕错床边,我犹豫了很久,双手僵硬无感,无数次地伸到他脸前,又颤抖着收了回去。 是的,我不敢去探他的鼻息,我自己都要被自己的婆婆妈妈胆小怯懦给恶心到——我一直劝自己要坚强,但是我仍旧不敢。 最后我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离他不远,能看清烛光游走在他脸上的每一寸线条。 “是不是每次只有你无力再走了,我们才能安安静静的相处?我自私的想让你留下,想着各种办法不让你走,但我从来没想过是这样的方式……”我哑声轻诉,燕错你听得到吗? 我找着话题,想要驱赶心中的恐惧,燕错不会有事,他一定会醒来,一定会的,我要陪着他,让他知道我还在身边,他要继续恨我讨厌我,直到他心里的愤怒彻底平息为止。 “我……我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情吧……也对……你一定会没有兴趣……那……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些人吧,夏夏——还有安州——上次你不是说,说上官大人身边有人曾在安州谋事么,我还没有机会去问他,我害怕知道答案,我胆子小,我还想求着,哪天你愿意了帮我去问,如果有好的结果,我再告诉夏夏,让她好好开心开心,然后……然后我们再挑个天气特别特别好的日子,最好是春天,梨花跟山樱都开了,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晒出的被子都会带着阳光的香味,我们一起打包没有这么厚重的春衣,去安州看安州……也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了,高矮胖瘦,是老实巴交还是古怪滑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记不记得夏夏——” 燕错的眼角,又开始渗出乌红的血,若这只是泪该有多好—— 我的心里像猛地落了一块石头,他还活着,但是却仍旧在苍白地流着血,就像他的生命也在一点点的流失。 我再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捂着嘴哭了起来。 屋外有人轻敲了下门,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我擦了擦眼泪,来人直接经过我,带着一丝烛恍,轻飘飘地走到了燕错床边,如若仙女降世,素色白衣反衬烛光之晕,倾世容颜令人窒息。 “娘。”我站得有点措手不及,我以为会是海漂或者韩三笑,唯独想不到会是我娘。 娘将灯放在床边桌上,灯光交映她如水的目光,就连时间都忍不住停在此刻,以好好观赏她绝美的脸庞。 她冲我点了点头,悄然伸手,拈巾擦了擦燕错眼边的乌血。 “娘,你怎么来了?”我抹着乱七八糟的泪脸,躲到了烛光昏暗的床尾处。 娘侧头看了看我,轻声道:“我听见你哭了。” 我哭得很大声吗?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家里还有其他人…… “燕错他……”我吸了吸鼻子,心里根本不确定娘还记得不记得燕错。 娘仔仔细细地擦着燕错脸上的血痕,她好像从来都不会被我们的境遇给惊讶到,一切在她眼里,都平平淡淡,此刻燕错令人心痛的脸容,对她来说也只不过像是吃完饭躺在床上小寐,嘴边不小心沾了饭粒没有擦去一般。 她真的很美,美得每个动作都像是刻意编排过的,随便那么一皱眉,都能让人心碎。 “他真像四哥,不是吗?”娘笑了笑。 “你还记得他是谁吗?”我的眼里闪过微红,感觉眼疾又要发作了。 娘温柔地抚了抚燕错的脸,柔声道:“他们,就要来了。” 我一愣:“谁?” 娘又道:“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娘,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么认真又严肃的时刻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添我的堵?! “云兰她还好吗?”娘突然抬头盯着我,问了我一个让觉得不可思议的问题。 娘居然记得云兰?在云娘的回忆里头,似乎与我娘没有什么干涉,但是我娘原来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 我追问道:“娘记得云兰?” 娘平静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焦急,飞快道:“前几天,她来找过我。” 前几天?娘记得的是哪个前几天?不会是十几年前的前几天吧? 我只能学着郑珠宝的方式,顺着娘的话问道:“她来找你干什么?” 娘道:“她来打听四哥的消信,十六年了,她与四哥一起消失,镇上猜测纷云,但我知道,绝不是他们所猜想的那样。” 我瞪大了眼睛—— 娘难得这么思路清晰,居然能准确说出爹失踪的年数—— 这么说,她说云兰找过她,的确是在几天前了! 云娘什么时候来找过我娘?我怎么不知道? 我急切地追问道:“娘一直都知道他们毫无越界之事——她是一个人来的吗?是几天前您记得吗?” 娘道:“当年四哥对他们母子照顾有加,有一半是我要求的。在我仍能记得清事情缘由的时刻,我求四哥为我们弥补当年的过失。我想告诉她这个秘密,宁愿她恨我们,也不要对我们心存愧欠,但是她已经离开了。” “秘密?什么秘密?” 第二六一章 半世芳华半世劫 “上官博弃她另娶,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这一切也不是上官博能主宰操纵——乱世之中,能有多少的儿女情长可以尽如人意……” 我往前走了一步,感觉现在思路这么清晰这么正常的娘才让我最毛骨悚然,我瞪着她,不敢说话,生怕一说话就会打断她的片刻的清醒。 娘低头盯着燕错的脸,美丽的眼睛已经湿润一片:“旁人都说她疯了,但她不过是个为求不得舍不下而着迷的傻子而已。” “娘,你在说谁?……”我又跟不上她的步伐了。 “临行前,她来送过我,”娘痴迷地看着烛火,好像在回忆那时的别离之景,“她从来没有哪刻会那般心平气和,她说,她有一个惊天猜测,却不能与别人说。她说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一盘棋,而举棋之手,神鬼难测。她让我们远走高飞,逃离被摆布的命运,我问她为何不走,她却说她困身于政,困心于爱,早已寸步难行。但是,最后我们谁都逃不了……逃不了……” 娘眼里浮现的恐惧,让我无比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娘突然向我走了几步,紧紧拉住我的手,将我拉向床边,她那么瘦弱,力气却很大,她将我的手放在燕错的手上,紧紧握住,认真盯着我,眼里蔓延着的恐惧与幽伤让我窒息:“飞儿,带着你弟弟快逃,逃离摆布,离开这里——” 我不解道:“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这里很好啊,没有谁要摆布我们啊——” 娘突然闭上了嘴,她惊愕地低头,看着燕错手上的扼腕扣。 她认得这扣? 她松开了手,无力地退后了几步,喃声道:“太晚了……太晚了……” “娘……” 娘又抚了抚燕错的额头,悲声道:“四哥放弃的一切,仍旧要燕家男儿重新扛起。这是燕家的诅咒……诅咒……” 又胡说什么诅咒—— 我又开始头痛,每次娘的出现,都会令我心烦意乱,每次她来都只会雪上加霜,这次也一样。 “娘,我去找个大夫来给你看看好不好?”我快要被娘逼疯了。 娘退了一步,冷冷盯了我一眼,像是受到了侮辱,挺着腰板傲然走出了房间。 看着娘突然变化的脸,还有毫无章法的话,我又想起韩三笑那时的话,关于性格分裂的那段话。 兴许性格分裂的不是云娘,而是我娘。 我从来没有见她正常过——兴许只有这样的癔症,才使她能忘记爹爹不在的悲伤,能这样春夏秋冬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世象打扰。 但是娘这样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我出生后不久,似乎她就这样,有好多年她甚至都认不出我来。爹也知道她这毛病,为什么就是不带她去找个大夫来看看,任其病情没完没了的恶化呢? 但是这次娘的出现,让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当年爹对云娘的多加照顾,是他们共同的决定,比如,上官博与云娘的故事里面,还藏有其他的秘密,也许正是这个秘密不得而知,才使这个故事出了许多漏洞,会是什么呢? 我看着燕错仍旧如死灰般黯淡的脸,咬咬牙,将手放在他鼻下探了探。很微弱,但仍有气息。 我闭上眼深深呼了口气,才感觉自己好像又复活了。 我给燕错掩了掩被子,道:“姐姐去给你弄点热水,你必须好好活着。” 准备好了热水,我提了一壶到对院,院中只有海漂在起火烧碳,宋令箭的房门紧闭,可能已经回去休息了。 海漂接过我手里的热水,道:“谢谢飞姐,令还在休息。” “你有看见韩三笑么?”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一直没出现? 海漂道:“三哥来过,受令所托,去给云娘送药了。” 我焦急道:“云娘的病不是——哦,她没事吧?”总算反应及时,我截了自己的话头,不是说云娘的病没得治了么? 海漂笑了笑,道:“令说最多只能稳几天,接下来的事情,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这个消息使得我心头的大石又重了许多。 “韩三笑知道燕错受伤的事了么?”我有些怨恨,他竟也不来看望一下。 海漂点了点头道:“小玉受伤时,他上山来看过了。他知道令会帮忙,所以便去衙门跑腿了。” “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我永远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小玉倒下前,放了亮哨,三哥应是闻声赶来。” “亮哨?”我想起走在巷上时,山那头突然响起的亮哨声,还有淡淡发亮的烟火——我还以为是谁在山头玩炮仗……原来……原来是燕错受难时的呼救—— 而我——我却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我还总是怪别人有事不跟我说,有时候完全是因为我自己太笨了。 海漂端起一盆已经烧得火旺的热碳,道:“飞姐回去吧,我们还要等三哥的消息,等他回来交待妥了,我再去看小玉。” 我拉住海漂问道:“打伤燕错的贼人,你看见了吗?” 海漂突然紧紧地皱起了眉,咬了咬牙关,严肃冷峻的样子让我心一凉。 “天太暗,没看清。” 海漂在骗我。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他在掩饰什么?是谁要偷弓,甚至不惜伤人——宋令箭的那只弓,陈旧得像是随便一拉就会断掉,为什么有人会上山去偷它?可是,刚才他明明说自己不会放过他——难道他认识那个人,却又不愿跟我说? 我犹疑地看着海漂,想着该不该继续追问。 海漂笑了笑,道:“现在救小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以后再说。”说罢进厅去了,带个一股不容我再追问的气势。 一直温柔贴心的海漂,像突然变了个人,因为对燕错和宋令箭的愧疚,还是对偷弓人的恨意? 我回到房间,守着燕错。 前半夜,我精神还算好,一直留心着燕错的动静,生怕他再流血,或者突然就停了呼吸,隔三差五的,我就忍不住把手指凑到他鼻前探一探,确保他还活着。还有海漂,他一直没来跟我说宋令箭的消息,难道她一直没醒么? 后半夜我实在支撑不了,虽然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这么关键的时刻我不能管自己睡着,但一天紧锣密鼓的事端令我身心俱疲,我坐在椅上靠着墙就眯过去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猛地从椅上跳了起来! 我怎么这么大意,睡得这么沉?!若是燕错半夜又恐怖地七窍流血,就这么在我身边静悄悄地死掉了,我这辈子要怎么活? 我抹了抹眼,飞快看向燕错! 燕错仍旧面目死灰,我紧张地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摸了摸额头,仍旧冰得出奇,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寒气包裹我指尖的那种凉意。 一点转好的迹象都没有,唯一令我安慰的是,他没有再那么恐怖地七窍流血。 我缩回了手,低头看了看他的扼腕扣,铁锈如毛发一样幽然地长满了整个扣腕,发出淡淡的血腥的味道。 我伸手擦了擦,铁锈一碰就脱落了,我再擦擦,那密密麻麻如绒毛的乌红铁锈竟然一抹就没了,而扼腕扣被抹过的地方,仍旧乌光发亮! 好神奇。 我一口气将整个腕扣擦了一遍,铁绣零零散散落得干干净净,腕扣光亮如新! 我还以为,它生锈了…… 上次燕错在衙门院中被打伤的时候,好像曹南也说过腕扣生锈的事情,当时还正奇怪,这么神奇的腕扣怎么会像破铜烂铁一样生锈,但后来也许是我没注意,忘记去看它有没有恢复了—— 而现在,它看似生锈,却只不过是长了一层类似铁锈的毛而已!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另有玄机?我得再问问孟无才是。 外面响起了门声,我将燕错的手放回被子,裹好氅子走了出去。 是夏夏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憔悴,黑眼圈很重,可能太累的缘故,还显得有点迟钝。 “飞姐?这么早就起了?”夏夏奇怪地看着我,“这衣氅子好像是海漂哥哥的,你怎么穿着他的呀?” 我犹豫着要不要将燕错的事情告诉她—— 夏夏捶了捶自己的双肩,道:“哎,我一夜没睡,累得发虚,我先回屋睡一会儿,有事就叫我……”边说边往自己房间走。 “夏夏——” “恩?”她迟钝地扭头等我把话说完。 我心一酸,道:“没事——你先休息吧,我屋里炉暖着,进我屋睡吧。” 夏夏笑了笑道:“飞姐真好。那我就不客气拉——对了,我带了早点回来,帮我厨房里暖一下哦,飞姐跟那家伙爱吃什么就尽管吃,我醒了再吃。” “恩。”没想到夏夏还会记得燕错,却不知道此刻她嘴里的“那家伙”现在正在床上生死未卜。 夏夏去我房间睡觉去了。 我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天气很好,艳阳高照,落在地面的阳光却没有半点温度。每个人都在努力地为我分担悲伤,是时候,是时候我要勇敢了。 厨房温好早饭,送了一份到对院,院中静悄悄,我将宋令箭檐下一直放着的那床被子放在了她的躺椅上,这样她万一要是想来院中坐坐,就可以盖新晒的被子了。 我正扭身想回去,余光突然看到海漂房中微开的窗缝中,一对冰冷发亮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感觉头皮一下被什么东西狠狠纠了一下。 第二六二章 长剑傲然燕家将 “海漂?是你吗?”我按着狂跳的心道。 窗户吱牙一声开了,海漂站在窗内冲我笑了笑,笑容清冷,眼神阴暗,但这种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他已经转身开门走了出来。 “我送了些早点,起了的话,趁热吃了——”我看了看宋令箭的窗门,毫无动静。 海漂看了看桌上的餐点,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端自己爱喝的豆腐脑,而是背手对我笑道:“飞姐有心。” 我感觉气氛怪异,也不敢问宋令箭怎么了,转身走了出去。 刚要进院子,我就看到巷里来了个人,不知怎的我对这个人一肚子气,白了他一眼扭头回院子了,顺势还拉上了门。 “哎,哎,大小姐,等等我!” 这个朱静,居然还好意思追过来。 我拉上院门,对他凶巴巴道:“今天不开门迎客,有什么事改天再来吧。” 朱静一只手伸进门缝,像个孩子般讨好道:“我不能算是客人吧,好不容易溜出来一趟,一来就往你们这儿奔了,也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啊!” “有什么好坐的,又不熟!”我凶神恶煞地赶客。 朱静没明白过来,奇怪道:“咱还送大小姐回家过,怎么能算不熟呢?我是朱静啊,燕朱静的朱静,怎么翻脸就不认识我了啊?” 我气得胸闷,一把将他手推了回去,用力关上院门,在门里对他叫道:“翻脸不认人的是你吧?我还一直以为我们交情不错,结果人前你尽给我耍冷脸,我还真稀罕认识你呢!” 朱静捶着门无奈道:“唉,我哪里有呢——大小姐,你先开个门让我进去么,外面穿巷风吹着可冷了。” 我咬牙不心软,道:“你不是会像燕子一样飞来飞去么,有本事——有本事自己飞进来!”我走着说檐下,坐在台阶上瞪着院门道。 朱静在门外老老实实道:“大小姐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世上两个我朱静飞不进去的地方,您家院子就是之一呢。况且我要是真能飞进去,没有大小姐的同意我也不敢呀。” 我这倒来了兴致,道:“我家院子你怎么不能飞?又不是铜墙铁壁。” “虽非铜墙铁壁,但胜千军万马在守啊,要不然,您把这离铃摘了?” 我一愣,才回过神来,离梨能散天下之力,朱静若是要运气飞檐,肯定会受到它的反噬,难怪了。 我站了起来,开了条门缝,瞪着朱静:“你怎么知道离铃?又怎么知道它的用处?你对我家的事情倒是知道得不少。” 门缝中朱静的脸依然傲然俊气,谁会想到这么个骄傲桀骜的人会向这么平凡我的低声求饶呢? 朱静道:“您开门让我进来,我就告诉您。” 我半信半疑地开大了门缝,他果真像燕子般灵活,一下就溜了进来。 今天的朱静仍旧一袭黑衣劲装,但没有背负长剑,看起来亲切了许多。 “说吧,你怎么知道的?”我瞪着他,虽然他看起来有点贵门子弟的傲气,不过在我眼里,他就是另一个大宝,简单,像个孩子。 朱静神神秘秘道:“打小的时候见过一回。至于用处嘛,别人跟我说的,让我离它远一点。” 我半信半疑:“你打小的时候见过?你怎么可能会见过它?” 朱静道:“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大小姐。大小姐,你脸色怎么这样差,没睡好吗?”他还是挺细心的,我不仅没睡好,我连眼睛都没怎么合上过。 “说吧,你来干什么?你一天一个样,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你。”这事儿,我还真有怨。 朱静皱了皱眉,还是没明白过来我的意思似的,道:“我一直是我啊,怎么就一天一个样了?” 我叉着腰道:“你还来劲了,你说说,昨天我在衙门院里见着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装没看见我?走的时候人家陈冰都跟我告别了,你一副不是很熟的样了了,怎么,跟我熟让你这么丢人么?” 朱静张大了嘴,算是终于明白过来了,拍了拍脑袋,摇得脑后那半辫来回摇动,甚是飒爽。就是那表情,俊中带俏,还真是让人看着容易心软。 “大小姐原来说得是这个啊,昨天——昨天不是不方便嘛。” “怎么不方便?”我咄咄逼人地想出口恶气。 “昨天大哥在啊。”朱静一脸无辜。 “大哥?谁啊?想找什么借口呢?” “就是——就是那个老是皱着杠眉头的那个人——项舟,项舟知道吗?” 项舟? 有印象,好像他俩经常在一起,好像——好像这几次朱静冷冰冰对我的时候,那个叫项舟的的确都在边上。 “你大哥不喜欢你跟我熟?”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又没得罪他们什么。 朱静道:“哎,一言难尽,也不能说不喜欢,就是——就是不想见到我跟燕家人还有别的来往,虽然我不认同,但明面上的总是要给他点面子嘛。” “为什么不想见到?我们燕家人跟他有什么过节么?” “没过节,”朱静的脸突然严肃了会,转而又笑眯眯,“他这个人小气,心里有道坎没过去,虽然他有些地方吧我不认同,但他是我大哥,我背地里可以偷偷摸摸不听他的,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一下的嘛。” 我一脸狐疑,也不知道这朱静说的是真是假,不过每次到项舟时他的表情的确都很古怪,也不知道是哪里种下了心结。 “那你那大哥不准你跟我们来往,你今天还敢来?衙门出了事,你还有空跑出来?” 朱静道:“这可是差事,况且又是主将——宗大人让我来多看看你们的,项舟再不愿意也不能多说我什么。” 说到这他不禁有点得意,似乎云娘中毒重伤对他来说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我又奇怪了:“哦,原来是奉命行事。宗大人为什么差你来看我们?” 这下轮到朱静奇怪了,他问我:“昨天宗大人送您回来时,没说什么么?” 我摇了摇头,是说了些奇怪的话,但都解释不了他这些奇怪的行径。 朱静喃喃道:“既然这决定不是因为昨天与大小姐的谈话……那就是昨晚上与黄侍郎的那番争吵了。宗大人虽人离数十年,却依旧有一颗赤诚不变的燕心啊。” 朱静的情绪也像孩子那样,千变万化,时喜时愁。 我皱眉道:“宗大人与黄老爷吵架?为什么啊?” 这两人看起来都是很沉稳寡言的人,怎么会像年轻气盛的少年郎那般吵起来了? “因为云夫人的事吧……我猜……” “又关云夫人什么事啊?她不是……不是病了吗?” “正是因为病了,才会引来争端啊。黄老爷怪宗大人没保护好夫人,宗大人则怪黄老爷不该带夫人来。说到底,都是怕了上官老爷回来——反正,吵架嘛,你也知道,吵着吵着,就变味了。”朱静脸上直率的表情渐渐淡去,笑容也变得异常苦涩。 “那,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小声问道。 朱静的表情,百转千回,好像在认真回想着那番争吵,最后没有完整回答我,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虽然只是无心之言,但何尝不是我们心里沉久了的痛呢?……黄侍郎说得对,好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我们燕族虽再骄傲,始终也只不过一群弃族之徒,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 什么意思啊?我看着一脸悲壮的朱静迷惑万分。 “这番话我们听不得,但又无法反驳。大哥虽然表面上恨旧主离弃,不让我与你们有任何来往,但那执着不放的失望,不正验证了他对主子的忠么——唉……”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事情,但是跟我们有关吗?”我隐约觉得他们对我的态度各自不同,但都很奇怪。 朱静盯着我看了许久,笑问我道:“大小姐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我急切地点点头。 朱静转了转眼珠子,像是在酝酿一段传奇要与我说似的。 只不过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周围,问道:“怎么许久都不见燕小主?上次比试未尽其味,还想再找他来较量一番呢。再者接下来我想说的事情,他也应在场听到才是。” “你是说燕错吗?”我心一酸,那天他们湿衣雨中摘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都清晰能记得雨水冲在燕错脸上时,他眼底深处那抹灿烂的笑,不带任何怨怒之气,不经任何精心掩饰——那是我唯一见过的他如少年般的笑。 朱静点点头,仍旧四处看着,心不在焉笑道:“不过还好今天没带长剑,不然又有怕斗兵器之嫌。若是他换样兵器,我才不怕与他教量呢——他不在么?”他天真地问我。 我眼眶发热,轻声道:“他……他受伤了……” 朱静眉一皱,快步靠近我,问道:“受伤了?什么伤?外伤还是内伤?轻伤还是重伤?” 我已经湿了眼,冰冷的手扶扶肿胀的眼眶,道:“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说罢眼睛已经流下。 朱静一把拉着我,急道:“快带我去看看!” 我们在燕错床前,站了很久,很久。 朱静一脸悲容地盯着燕错,一动不动,像副浓墨重彩的将士图。 唯有风声呜咽,说明着此时此刻的真实。 现在的燕错比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还要吓人。 一脸铁青,本来乌红的嘴唇现在如抹了一层面粉,苍白得吓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不会…… 朱静一直未动。 第二六三章 燕心未变歃血盟 我忍着巨大的恐惧,假装平静地走到燕错床边,给他掩了掩被子,顺便握了握他的手腕——烫得出奇! 我猛地缩回手,不会是我的错觉吧?明明刚才我给他抹腕扣上的铁锈时,他的手还冰得像铁! 我认真握着他的手腕,的确烫手—— 这时又我瞪大了眼睛—— 扼腕扣,又已经幽然地衍出了一层短锈! 我看花眼了吗? 我俯下身仔细去看,没错,我刚才还用心擦过的乌亮的扼腕扣上,现在又长了一层短短如绒的铁锈,我用手抹了一下,这次的铁锈没有像上次那么乌红腥臭,而是浮出淡淡的如胭脂般的红色。 这扼腕扣上的铁锈,难道还像人的头发一样,剃光了还会不停的长么? 我握着燕错滚烫的手腕,心里一阵难受,但是不管怎么样,总比铁冰如石要好吧,至少这样我还能感觉到他的血在流,他的心在跳,他还活着。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朱静沉声问我。 我细细抹去扼腕扣上的铁锈,一再检查扼面光滑无锈,才小心翼翼将他的手放回被子,超出异常的平静道:“昨天晚上受的伤,守了一晚上,已经算有起色了。” 朱静上前几步,微俯身盯着燕错,咬紧牙关的脸部线条刚劲冰冷:“居然有人敢与燕家作对——你告诉我是谁干的,看我不去把他剐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下意识地伸手要到背后去拔剑,但今天他没有背剑,只得空手以拳击掌,拳风凛咧,在我耳边呜呜作响。 我抹了抹酸涩的眼睛,轻声道:“不知道——不知道是谁伤的他……” 朱静着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受伤时谁在身边?又是谁将他带回来的?!” “海漂说,当时天太黑,没看清来人……” “那是哪里出的事,我带弟兄们去查!”朱静咬牙切齿。 我拉着他,虽然心里感动他的热心,但还是有点害怕,急道:“别——不必了——现在追究有什么用,不管那人是有心还是无意,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燕错安静地养好伤,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若是你们动静太大,惹得那贼人前来报复,燕错已禁不得半点波折,我……我只想他活着而已啊……” 朱静恨道:“大小姐宅心仁厚不作追究,但别人只会将这当成软弱可欺。这事已不是大小姐与小主子个人的事,这是我们燕族颜面的事,我要让这些不识好歹的贫贱之辈尝尝燕族人的手段!” 我瞪着他道:“什么燕族人?你们与我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朱静抹了抹脸,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他本来还是知无不言的样子,现在又是一言难尽的德性,我一下就急了,道:“你大哥项舟莫名其妙地不让你跟我们来往,宗柏又总是古古怪怪的还向我认错,到底我们有什么渊源?——你若是一直不说,那便不要再来找我们,我怎知你们是不是别有用心的坏人,故意找奇怪的理由接近我们?” 朱静横眉倒竖,正义凛然道:“大小姐开什么玩笑,我们对你们能有什么用心?你可是我们的——” 说到这,他飞快闭上了嘴,懊恼地咬着牙。 “是你们的什么?!”我紧紧追问,“你总是叫我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朱静撇着脸,叹气。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推着他往外走:“既然无亲无故,就各忙各的吧,再说你的忽冷忽热、项舟的不爱待见,我也实在受不了,都各过各的太平日子,互不干涉吧——” 朱静一下就停住不走,就这么无倚无侍地站在那里,却像是盘根长在地上的大树,我竟丝毫推不动他。 “大小姐说这话,可真伤人心呢?”朱静轻声道。 我愣了愣,松开推他的手,绕到他边上看他。 朱静垂着双眼,高挺的鼻梁下,轻挑的嘴唇流淌着嘲讽的微笑。 我有点懊恼,没想到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也会敏感地被我的气话给刺到呢。 “互不干涉,无亲无故……大小姐可知道,我们找了你们二十年。再过了这个冬,就二十一年了。” 我愣愣盯着他:“你们找……找我们?为什么?” 朱静修长的双目流光如水,望着阳光透过门框投在地上的微影,安静道:“是啊,为什么呢,一个背弃誓言的主子,永远没有重拾部下的可能,所以大哥一直心中有恨,那道坎过了二十年了,都还是没跨过去。我们皆出身名门,侠义之后,掌一方道义,居一方光耀。我们中的精英皆在少时就被燕族命定,五岁送入族中择长而学,那是我们的骄傲。吾等本都热血英勇之士,誓要兼济苍生,而今却碌碌的成了行野之寇,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成了无枝无依的流寇,为什么呢?” 朱静转头盯着我,好像希望我能给出答案。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口中的世界与我很远,我哑口无言。 “大小姐还记得几天前,朱静与您巷中的那番对话么?” 我点点头:“记得。” “我五岁被燕族主将选中,弃家进入燕族受训。我原姓朱,朱家出了几辈的武将,只有我一人被燕族选中入族,虽然要削姓入燕,但仍旧是朱家的荣耀。我记得我出行那天,一家老小,包括那些几代都不交往的远房亲戚都来了,他们送礼道喜,争相要给我这争气的朱家人送行。那时我还很小,只知道自己要离开家人了,父亲将我举在肩头,一直这么送着我,他一直对我说,阿静,好好练武,别给朱家丢脸。” 朱静如剑般直直站着,抱着手臂,回忆少时,父母家人,他的脸上倒没有很缅怀很思念的样子,可能离家还太小,没那么多感触,这段回忆对他来说,只不过一个故事而已。 “父亲送我到街口,就将我交给了当时的主将。没有高门大轿,也没有马匹行车,只有主将一个人,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扔给我一袋水,只对我说过一句话,跟紧了,跟丢了就是没本事,燕族不收连路都不会走的人。五岁的我跟着他走了几十里,这几十里,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好冷酷,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而已。 “到了燕族领地,那是一个由城墙与大树拼组而成的王国,是一个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传奇故事里听过的国度。主将径直入城,对于我的一路跟随也没有露出半点赞同之色,仿佛那是应该的。他带我到了寝区,我的寝房用具,全都已经备好了,仿佛我一出生就住在那里一样。” 我努力想要用自己有限的想像力去描绘他一脸缅怀的伟大国度,可是,再华丽雄伟,也不上他用回忆堆砌的圣地吧。 “我本名叫朱一静,主将说,入了燕族都要从燕姓,但是仍可保留自己的原姓。当时我还小,并不懂,主将解释道,平时与人说时,不必定要将燕姓说出来,只说自己的缀名就行了,这样与姓朱是没有区别的,但是这是所有燕族人的光荣,以后我会为这个姓氏感到骄傲。于是我改明叫燕朱静。” 我才有点明白过来,朱静刚开始跟我说他叫朱静时,我一直以为他姓朱名静,后来他跟我说他其实姓燕,我觉得这名字有点好玩—— 那么项舟的名字也是一样的道理了,那宗柏呢?他也是燕族人吗? “当时同在族中的有孩子也有大人,岁数参差,但都处得很好,像一家人。平时我跟着大家伙练武,晚上就坐在一起聊天喝酒,已经成年的族兄们会跟我们说他们执行过的伟大任务,秉承着正义之师的使命。这些英雄故事让我们这些孩子好不向往,都发了命的想要快点练得一技之长,能为族效力。那时正是乱世,朝中争权分派之争十分残酷,而燕族身为朝堂首望之族,一直保持着中立,族长一直与权主们斡旋虚迂,一直没空来族中看望。族兄们提起他时,脸上总是带着崇敬之色,连向来严苛冷酷的主将大人都会微然点头。那时候我就很好奇,族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一族百将,都如此甘愿臣服呢?” 是啊,听朱静这么说来,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难怪我觉得他总是一身傲气,原来自己不仅是武将世家出身,自小又被选入名族,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学文习武,当然有点不可一世,又透着涉世未深的简单直率。 “我一直用尽方法,要将一切学得最好。一直到八岁那年,本应是安静休息的大中午突然满城笑声,我跟着比我长几岁的族兄们跑到城道上,看到一群人拥着一个黑衣男人在说话,而这黑衣男人正与主将侃侃而谈,不苟言笑的主将大人竟然也是微笑应对。我们的主将大人虽然长居族城之中,但在朝堂之中也是有带官阶的,品阶并不底,再加上主将的身份,几乎不用对人假颜欢笑,那么这个搂着主将大人的肩头高声欢笑的人,是谁呢?” “是谁呢?是族长吗?”我好奇道。 “是啊,我们都是这么猜的,这朝堂内外,年轻如此并能让主将大人如此礼遇的,一只手掌都能数过来,但其他人不可能会招来族兄拥戴,除了族长。” 我点点头,尽管我很想知道事情原委,但朱静仍不急不缓,对他来说,那段珍藏的回忆既使说出来,也要倾其美好,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第二六四章 燕心未死燕族殁 “然后这个男人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躲在城道边上人的我们几个孩子,双目炯然有神,如阳光般炙热如火。他高喝一声:快带新来的小鬼们来挑兵器了。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识,但主将大人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后来我知道,这个男人就是燕族的族长,那年他才二十一岁,却已经带着燕族将士们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伟大而神秘的使命,带着燕族走向另一个历史的巅峰,令朝堂权主都纷纷忌惮示好以不为敌。” 我认真盯着朱静,想像众人拥簇中那族长年轻孔武的样子。 “本来按照惯例,族长会在同年亲自接见新入的族子,但是他事务缠身,事隔三年才回来城中。他没有半点族长威严的架子,他随意地坐在城中集院的石阶上,向我们三个未曾被接见过的新员道歉,他还说,为表歉意,他亲自设制了一些兵器,可任我们挑选作为歉礼。我们都不敢回声,主将大人却摧我们快点挑,不要浪费族长的宝贵时间。族长笑着调笑主将大人,说他是只急猴子,他将兵器一一拿出,在我们前面随手展示,让我们随便挑。我很喜欢他舞在手里的那柄长剑,一直盯着不敢选,八岁的我还不够高,但我仍旧倔强地想要去舞,但是我根本舞不动它,连只手握它都感觉十分费力——”朱静微微眯起了眼,他的眼中,有泪光,那一幕一定深深刻在他的心中,伴他走过无数个信念遗失的瞬间。 那只他说的长剑,难道就是一直绑在他身后的那柄剑? “族长扯下腰带,将那枝我单手无力舞动的长剑,紧紧地系在了我的背上,他握着我的肩膀,单膝跪地与我对视,像我的兄长亦像我的父亲,对我说,男儿的志气与勇气比力气重要百倍,这枝长剑就是你的了,有朝一日你定能舞它百里起风,令敌人胆寒束手。” 族长就是不一样,随便说句话都能让人心悦诚服。 “族长对我们每个人都很照顾,记得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也知道我们每个人的长处与短处,有时候看着我们练武,他会忍不住手痒地来与我们过几招,他最喜欢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一起练燕行云翘,炎炎火把,弯曲护城河上,就会有族兄们时起时落的影子,从来不与我们闹成一片的主将大人也会加入,我们不分身份辈分,只较武功长短,每个人都很开心。” “燕行云翘,是什么?”我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朱静道:“是燕族人才会的一种轻功,一共有十三步——至少我们以为有十三步,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原来还有第十四步……” 我晃然想起来那天他与燕错雨中比式结束时,项舟就问了这个问题,燕错说他使的是第十四步,叫什么倦燕归巢的,然后他们就念着这句莫名其妙地走了。 朱静继续回忆:“试完轻功后,族长会在城中集院的中间起火,弟兄们绕着火圈坐在一起,谈理想,谈古今,大家各抒已见,有时候还会争红了眼,族长总是听得很认真,看着族兄们争执也不劝争,而是好奇地在边上笑着,听到精彩处还会附掌大笑,甚至还会像个孩子,怂恿我们吵不过就打一架比真章 。” 朱静笑了,仿佛他的眼睛就是那条护城河,默默地记载着燕族当年的光辉过往:“有时候说得入火了,连主将大人都会忍不住咳嗽来提示族长,不要带坏我们这些小辈。族长会笑着摆摆手,然后认真对我们说,加入燕族不是要做犬为马,而是要让自己的一技之长有地可施,不埋没上天赋予我们的才能,燕族没有禁锢人的规矩和条例,它只不过是一个家庭,是一个用勇气与义气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我点头,仿佛此刻自己也坐在火把堆砌的大院之中,与众人围成一圈,与圈中那位伟大的领袖欢声笑宴。 “他是我们的父兄,是我们的领袖,是我们的信仰,我开始明白离家时父亲脸上的骄傲,也懂得主将说过的我会为改姓为燕而感动光荣的原因,我们立志成为燕族将士,并不是为名为利,而是为了自己能有价值。” 我听得心潮澎湃,但不禁又有点同情朱静,因为我记得,他口中说的这个如父如兄的族长,在他十几岁那年离弃了他们。这么好的族长,这么热爱自己兄弟的兄长般人物,为什么会舍弃他们呢?那又是什么样的舍弃方法,会让他们这么绝望呢? “那段时间之后,族长授意主将大人新的任务,主将大人将日常事项交给了项舟,就再也没有回来。然后族长带着族中的十几位族兄离开了,好像要执行一个很神秘的任务。那是昆元政变时期,朝堂权庙局势变幻莫测,谁都不知道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会是什么新的国号。但我们除了让自己变得能担重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燕城之中加紧练武学习。” “族长与主将大人虽然不在,但我们遵照以往贯例,习武学战,井然有序,但族长或主将一直没有露面,也没有新的任务,燕城一直都很安静,以往总是从主将大人那里得知朝中消息,但主将大人走便没人再往燕城之中传递消息了。燕城就像一座彻底孤立的城池,没人出去,也无人进来。” “我一直等着,因为凡新丁入族满七年,通过各项严格考核,就能真正成为燕将一员,受燕仪式上,族长会亲自在新员的肩上刺下燕字,这是每位族兄都受过的荣誉,那将会是城中很大的一个典礼,叫作刺燕大典,族长从来没有缺过席……” “但是他没来,是吗?”我记得有次朱静在檐下脱去被雨淋透的外衫时,背后有两道很深的疤,但是肩膀上好像没有燕姓之类的刺青。 朱静失落道:“是啊,所以我都不能算是真正的燕族将士,最多只是一个预备递补的新员。燕族共有三十六将,是经过很严格的筛选才能出列,他们是整个燕族的支柱,经常被授予不同的任务在外奔走,只有在重要庆典才会回来,但是也有一些会在城中协助主持日常事务,比如我大哥项舟。” “不是说燕城中有百余人么?那其他人是什么呢?”我好奇道。 “除了三十六将,还有五十四员,将与员是不同的级别,将在上,员在下,员下面就是我们这些还未入级的新丁,简称丁。每位将都会跟配一到两个员,员再带丁。其实级别很简单,但是一般都是先进族的人为长辈,我们都很尊重长辈,不分年纪。平时我们练武学文,都是与员一起,将一般不参与,即使有也是作简单的指导,懂吗?” 我缓慢地点了点头,算是半懂。 “刺燕庆典因为一直没收到族长的回复而一拖再拖,大哥也找各种借口劝慰过我,政局动荡,别说是族长,就算是外出任事的燕将都并不一定有空能回来等等,但十二岁的我怎么可能会理解。眼看我十三岁生日都快到了,刺燕之事都没有半点动静。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族长突然回来了。” 我入戏很深,一下就跟着开心了起来,差点就把自己当作了十二岁的朱静了。 “族长这次回来非常低调,即没有在集院中与我们见面,也没有接见任何人,只是在自己院中闭门不出,跟着一起回来的族兄也闭口不提这次任务的任何事宜。我很急,一直想见族长,想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正我燕族人员的身份,但族长没有露过面,我更不可能闯进他院中问他。那时我学燕行云翘已经小有所成,心中郁闷时便跃上城头看着燕城的夜色。那天晚上,我在城门之顶遇到了夜中独坐的族长,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还问我长剑舞得怎么样了。我年少气盛,直勾勾问他何时为我刺燕入族,他却叹了口气,失神地凝望着黯淡的月亮,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什么话?” “木太秀,风摧之,月太盈,已近亏。一直在我们心中斗志昂扬的族长突然说了那么一句丧气的话,他双眉紧皱,忧患难解。我不敢再问刺燕这样的小我之事,谨慎问他,听说朝堂政变已息,大局已定,族长必有青史之功,为何愁眉不展?族长叹了口气,轻声对月道,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们永远是我的好兄弟。只要燕心不灭,燕族就能不死。” 我心一颤。 朱静双眼湿润,声音也跟着哽咽,轻声道:“燕心不灭,燕族不死……我只有不停地记住这句话,才能让自己的信念坚持到今,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我才发现这句话只不过是他的一句戏言,燕心不灭,燕族却早已经死了……” 我眼眶发热,轻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朱静失神地看着燕错,安静道:“当晚族长就离开了燕城。没过多久,一纸圣旨,轻骑带到燕城,满城哗然。圣上知燕,功高劳苦,然现太平盛德,于今黜燕,城中金帛归入朝需,愿者可入籍百官之府,余者可卸士归田,不可归落原籍,不可考取功名,不可入官任阶。燕姓族将不得结党成伙,不得延游燕姓,不得重回燕城,否则将作叛国定罪。” 这么多年了,朱静居然对当时的圣旨之文记得如此清楚,一字一句,锵铿有力,我虽然不是全懂这圣旨的意思,但大致也是知道了,那个庞大神秘的燕族,不复存在了。 朱静咬了咬牙,道:“一天之间,享誉盛名受人敬仰的燕族被朝堂收纳,世上再无燕族燕城,我们这些曾经受尽礼遇进入燕族的人如过街老鼠,若是不从朝堂分派,就如无根的孤魂野鬼,不能回到原籍,更不能以自己之力谋官任事,甚至连族中兄弟相聚都不能,会被当成结党营私而叛为逆贼。你知道那种从天上瞬间掉入地狱的感觉么?” 我悲伤地看着他。 第二六五章 祸国红颜燕厦倾 “当时主事与接旨的都是大哥,他第一个跳出来,说自己不认识圣旨御印,燕族不从朝堂之事,即使是圣上本人都不能直接支配我们。我们也跟着叫喊,没有族长亲自说明,我们不会接收圣旨。传旨的人知道我们会反抗,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大哥。信封里有族长的亲笔信,还有燕族的令牌。信上写着,燕族已亡,且从圣旨。” 朱静眼中,清泪滑下。 燕族没了,族长甚至都没来露面,只是一封亲笔信,八个字,就让热血冲动的兄弟们熄了壮志雄心。 “大哥愣在原地,族中兄弟一一传阅着族长的亲笔信,我不知道那封信最后传在了谁的手里,总之所有的人都仔细看过,也确认那信的确由族长亲笔所写。城中安静死寂,然后有人开始笑,有些人则在黯然抹泪,我们都知道,燕族真的没了。” 我吸了吸鼻子,抹了抹渗出眼眶的泪。 “那传旨的人也算有血性,他率众走出燕城,到门口时,他说给我们一天时间在城中悼念打点,笠日再来抄封。他希望我们不要做无谓的反抗,族长曾对他说过,不愿见到城中有任何血光之事,更不愿见到弟兄有任何损伤。” “那天晚上,城中死寂昏暗,护城河边没有火把,也没有兄弟们谈天说笑的聊天声。一切都变了,我们坐在护城河边,经过漫漫黑夜,看着朝阳染红河面,我多希望那只是一场梦,或者——或者只是一个玩笑,是族长的恶作剧,这只是一场关于忠诚的考验……但是阳光照亮地面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清醒了,因为我看到兄弟们的脸上都流下了泪,包括大哥。一切,都是真的。” “很多人都做了决定,他们除下燕服,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将十几年的热血与信仰交托的地方,他们都有一身傲骨,宁愿入草为寇,也不愿做他人犬马,他们也恨族长无情,竟能舍下歃血之情,弃燕族如草芥。剩下一半都在等大哥的决定,我们很多人自小就生活在燕城之中,离开燕城,离开燕族的安排与指令,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在这个世上立足。我们被离开的人嘲笑为“无骨寄生之类”,在城中等着传旨人的到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抄封燕城,拆下城牌,城牌在拆卸过程之种不慎掉落,碎裂成两块。燕族的历史,就停在了那一刻。” 我不忍朱静再回忆那痛心的一幕,问道:“那后来,你们去了哪里?又怎么会跟了上官大人?” “我们回了帝都,四十多个人,在去的路上又走了十几个,真正回到帝都接受朝堂指派的,只有二十三个人。那时我还很小,大哥一直很照顾我,一定要将我带在身边,其实我们仍旧想要找到族长或者主将大人,或许一切还有转机。按照原先圣旨上的意思,我们不可能被编用在一起,圣上怕我们结在一起,会忤起反意。所以我们每天都在经历分离,被其他官地编走七个人后,剩余的十六个人每天都在担忧自己的去向。最后一次报读入编,我们十六个人居然被编到了一起,被相府编走了。我们都喜出望外,这是自燕族被解后唯一一件能让我们感到高兴的事情了。入了相府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能被编在一起进相府,因为我们的主将大人,就在相府中谋事。” 我瞪大了双眼,主将大人是谁?难道是—— “看到主将大人,就像流浪在外的孩子看到了自己的家人,我们说不出心里有多激动。可是主将大人却像变了一个人,不仅装得不认识我们,还一再强调自己是相府的管事,只代表相府来带我们回去。我们都很迷惑,燕族的将士是不入官阶的,但我们的主将大人居然变成了年轻相爷的左膀右臂,他没有再缀燕姓,也否认了燕族的任何过往。我们一群兄弟,很多人都是由主将大人亲自挑选带入燕城的,虽然他平时对我们要求严格,但打心底我们都是将他当成很尊敬的长辈的。可是燕族受难,他却早已经栖到了别的良木,对我们也没半点兄弟情份。” “你说的主将大人,是宗大人么?”可能这么多年,也就只有朱静一个人会跟别人说自己是姓燕的吧,其他的人,可能都忘记了,或者妥协了。 朱静抿了抿嘴,叹了口气道:“说来可笑,第一次带我入燕城的是他,最后带着我们脱离燕将身份来到相爷的,也是他。路上他很严厉地警告我们,燕族已经不存在了,相爷念在与故族族长有交情,才与圣上僵持很久继而收编了我们十六人,入了相府后我们就是相府的人,若是再提旧主前族,便是违抗圣旨,便是忤逆谋反的大罪,相爷有恩于我们,我们不能置他于不义之地,他若是听得谁提燕字,就将谁赶出相府。……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维护相府,燕族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名称,一个不耻的弃族。” 为什么呢?宗柏看起来不像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为什么会像变了一个人呢?难道另有苦衷? “我们进了相府后,日子也算清静,没有粗活累活,也不用看人脸色。相爷将我们安排到一个别院,明为护院,实则没有任何差事,就那么吃着闲饭混着日子。我们曾经想要保持的燕心,慢慢的在这种日子里消磨了,一开始我与大哥还多次去找主将大人,哪怕是知道亡族的原因也好,可是主将大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们驱出门外,再后来,大哥慢慢的也放弃了……” 这个宗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哥开始厌恶我总是旧事重提,我一跟他提起跟燕族有关的事情,他都极为反感,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加理会,但逢心情差了,他就会呼喝我,他也不准我再提燕族,不准我再提那可笑的希望,他还说……”朱静收了声,怔怔地看着某处,泪光闪烁。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 “亡国之主,祸水之乱,燕族死在一个女人手里,还有什么复族的可能?!”一个声音洪亮响起,项舟背手走进房间。 “大哥!”朱静脸上带着七分愠怒,三分敬畏。 项舟咄咄逼人地瞪着我,道:“我是这样跟朱静这个一天到晚把燕心不死放在白日梦里的傻小子说的。” 我刚来沉浸在朱静的悲伤回忆之中,项舟洪亮一句话,一下就把我惊得醒全了。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很吓人,我猛地往后退了退。 项舟瞪了一眼朱静,凶道:“谁准你跟这些不相干的人说乱七八糟的事的?以为自己找到新的靠山就不用听我的话了是么?” 朱静皱眉瞪眼道:“大小姐怎么会是不相干的人?——燕族的事怎么会是乱七八糟的事啊?” 项舟冷笑:“燕族早就没有了,我宁愿它就此覆在沙土之下,焚于烈火之中,都绝不想再听人提起这可笑的亡族名字!身为亡族之徒,除了耻辱,什么都没有!” 朱静咬了咬牙,猛地上前一步,想必是项舟的过激之词触到了他的脾气,对着向来敬畏的兄长大声道:“大哥,平时你不愿我提起就算了,但为何要在大小姐面前这样说——” 项舟咬牙切齿,怒极反笑:“是啊,因为我一直都半信半疑,我不愿去相信主将大人跟我说的事实,直到我来到了这里……”他抬手指着我,双目之中像是燃了火,好像我是他的什么天大的仇人一般,“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所有的传言都是真的,族长为了一个女人,背弃了自己的使命,断送了燕族所有的希望!” “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问主将大人,问问他这庄子楼上的那个女人是谁?问问他,为什么忠心如他都不愿承认自己曾是燕族主将,为什么他绝口不提复族之事?” 朱静一脸愕然,我更是摸不着头脑,我只知道他对我有敌意,但朱静说到现在都还没跟我说原因呢。 “楼上那个女人,就是昔日帝都蝴称之女,我们志高远大的燕族族长,爱上了一个祸国红颜,学了所有亡国之主的德性,只爱美人不爱江山,为得抱美人,他以燕族以及我们所有兄弟的前程去向为代价,跟当朝圣上做了这个交易,一个燕族,换一个女人,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朱静愕然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我怔怔盯着项舟,感觉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将焚到了我的身上,滚烫,颤抖。 “护城河边静坐的那一夜,我就应该想清楚,应该带着燕将的尊严卸甲离开,可是我那么蠢,那么天真地对一切还抱有幻想,情愿披上‘无骨寄生之类’的皮囊,忍辱负重地想要查明真相,想要找到族长,想要光复燕族!而我们的族长,早已与美人归隐田园,过着不知道多逍遥快乐的日子,只有我们还在黑暗中,无止无休地等着他回来!”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哪里有了误会,族长他不会——他不会——”朱静语无伦次,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没有误会,这是主将大人亲口告诉我的……或许……或许我们对他的期望都太高了……他始终只是个正常人,燕族的使命对他来说重如压顶,所以燕行云翘的最后一步,叫倦燕归巢,他累了,不想再担负我们众人这么多的期望,不想每天都要像个英雄顶着苍天立着黄土那样活着……”项舟像个兄长般,悲悯地看着一脸倔强的朱静。 第二六六章 扼腕横现乱世出 “但是他也不能证明他是为了儿女情长而背弃的我们——他不是这样的,他不是!” 项舟一皱眉,怒道:“你还不够清醒吗?!站在你眼前的这个女娃还不够证明吗?燕族已亡二十三年,她今年刚好二十二岁!还有——还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燕城转到帝都时,帝都刚好在行圣妹殇祭,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怎么会这么巧,燕族悄然被削,圣妹前后脚的莫名就死了?——朱静啊朱静,这些不过都是权术的把戏,你不懂么?” 朱静哑口无语,怔怔地盯着我。 “我也曾像你一样,对着燕族有着绝对的忠诚,就算是死,也愿意用自己的白骨去铺砌它的光芒之路,但是到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我们走到哪里都会招来鄙夷的耻笑,生怕别人知道我们曾是燕族中人,生怕听到他们转身之时一声不屑的冷笑——”项舟突然凑进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对我道,“你爹,根本不配得到燕族弃将的原谅,而你们,就是燕族灭亡的凶手!” 我爹?我们? 我遍体生凉,全身寒毛直立,心痛难当!我爹是……是燕族的族长?……他为了与我娘在一起,抛弃了歃血为盟的燕族兄弟,来到这个小镇做个平凡的小捕头?…… “大哥,燕族还有机会的……”朱静哀求地看着他。 项舟僵硬地转头盯了一眼床上一脸病容的燕错,扯着嘴角冷酷地笑了。 朱静执着道:“只要让族兄们知道燕族还有子嗣,而且已经长大成人,复燕指日可待啊!” 项舟笑了,笑得好干涩,也好恐怖:“族将们对族长早就心灰意冷,就算他有那个本否能起燕族大旗,都不会有人会来歃血卖命了,燕族亡了,燕将们的心,也早就死绝了!” “不会的,只要燕族能复,族兄们都会来的!” 项舟怒道:“你生怕弟兄们没有死绝,还要再推送一把吗?圣旨说得很清楚,燕族将士不得结党成伙,不得延游燕姓,不得重回燕城,你想要朝堂的探子将燕族谋逆的大罪带到帝都,好让朝堂一举将我们全部击杀么?你不是在救燕族,是在害弟兄们!” 朱静一怔,泪如雨下。 项舟闭了闭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哄劝自己少不更事的小兄弟一般,轻声道:“既然燕族已经气数亡尽,何不让它拥着最后的尊严,在传说中安然长眠呢?” 朱静还是一脸木然,也许此刻他的心情比他当年亲眼看着燕城门牌一裂为二时更要绝望痛苦。 项舟悲愤地看了一眼我,还有床上的燕错,转身向外走。 “那我不明白,”朱静轻声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让我与小主挑起那场比试?从兵器到轻功——你们不是想看看他有哪些本事,是不是一个可造之材么?但是为什么你们心里对燕族的光复这样绝望?我真的不懂……” 项舟道:“你误会了,我们从来没有任何光复燕族的打算。我们只是怕他知道什么燕族的秘密,会口没遮拦地让仅存不多的兄弟们身受险境而已——不过,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一个碌碌无为的乡野村夫,一个连是非曲直都认不清的乡下少年而已。” 朱静摇晃退了几步,以手捂眼,像是所有的信念都被击碎了。 “你错了,我弟弟他不会是碌碌无为的乡野村夫,也许我爹也曾这样想过,让他做个平平凡凡的人,能按照自己的喜怒哀乐过这一生,但是他流着燕家人的血,他能扣上英雄才能佩的扼腕扣,不管以后他要承担什么,他都会全力以赴,不会给燕家蒙羞的。”我忍着颤抖道,这番话好像突然间就从我嘴里流了出来,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字眼是怎么来的。 朱静飞快拿下遮在脸上的手,满眼的泪水仍在,一脸惊愕不减:“什么?大小姐刚才您说得是扼腕扣么?”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朱静激动地上前几步,问道:“小主子有扼腕扣?他哪来的扼腕扣?” “别人给的。”我看了看项舟,他现在凶神恶煞地盯着燕错。 “大哥,你听到没有,他有扼腕扣,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朱静喜出望外。 项舟盯着我道:“扼腕是乱世之物,现在四海升平,这扣落在谁手上,就表示将来必由此人引起朝堂风波,换作我是你,就不会将这个扣四处宣扬,以免招来杀生之祸。” 我瞪大眼睛,扭头看着燕错,难道,伤害他的人,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项舟冷哼一声,抬脚走了。 我突然扑向燕错,惊讶得几乎失声,因为他本被我安放在被中的手腕掉落在了床缘,而那个在谈话前明明被我抹得干净光滑的扼腕扣上,现在又密密麻麻地长出了一层锈色的短绒! 我再次用手抹了抹腕扣,铁锈果然又掉了。 这腕扣真是奇怪,一而再再而三的生锈,但这锈又与其他铁锈不一样,能抹干净,但也会不停长出来。如果它一直这样,燕错带着他要经常清理,不是烦死了么? 这该不会是孟无为了搪塞我们,随便找的假的扼腕扣吧?还有那个同心吟,一摔就裂了,送的都是什么次货啊! 而且照项舟那样说来,也是有道理的,我只想着它的不屈气骨,却不知道它代表的另一层意思,那它对燕错来说是好是坏呢? 朱静道:“大哥说得不无道理,为了保护小主,还是尽量低调处理吧——不过,那个铁血又挑剔的扼腕扣长得什么样子?小主又是怎么扣上的?能让我看一看么?” 我有点不确定,不想朱静看到生锈的扣子时脸上置疑的表情,将扣子掩了掩,道:“等他好了再说吧……” 朱静才意识到此时燕错身受重伤,皱着眉不解道:“虽然我与小主只是小试一番,但也约摸能知道点他的本事,许多招数不太成章法,应该是没有认真地学过招式,但他力道劲很大,尤其臂部力量很大,玄铁棍并不轻,他能运用得很自如,而且他调息动气很快,燕行云翘这十三步,我在我们十几人中算使得很好了,他居然也能赢我。使力能重能轻,打不过最多跑便是了——再不济,他臂上也有玄铁棍,能挫万刃之锋,怎样都能保他三分,谁能伤他如此呢?” 我盯着燕错的脸,想着朱静的这番话,的确,如果真的像海漂说的,只是一个贼人,怎么会下这么重的手?燕错又不是我,他有功夫,戒心也重,怎么会被伤成这样? “飞姐,有客人在啊?”这时夏夏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站起身,夏夏已经走进来了,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朱静,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多睡会么?” 夏夏道:“倒是想呢,听到有院有争吵声,以为那家伙又欺负你了,我就赶紧起来看看了——差大哥你怎么也在?”她转头盯着朱静。 朱静连忙转过脸,有点害羞,可能是怕别人看到他哭过的样子,飞快抹了抹脸,对我道:“这事我要回去跟大哥商量下,我先走了,迟点再来看你们。”说罢绕过夏夏,低头飞快走了。 夏夏看着他莫名其妙,嘀咕道:“这差大哥今天怎么不背那枝威严的长剑了?还有——飞姐你什么时候跟他有了交情,昨天衙门的时候,明明都是僵着一张脸没跟我们打招呼呢。我还以为他不喜欢看到我们呢——” 朱静跟我有过些来往,但倒真没怎么在院子出现过,就算出现都是跟项舟一起,冷冷的不讲话,夏夏倒是记得挺清楚的。 “你怎么知道他有一枝长剑?你认识他啊?” 夏夏还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的我道:“算是眼熟拉,谁让他总是背上系着长剑,长得又好看嘛,就是经常冷冰冰的,不像陈大哥那样和气可爱。” “陈大哥?”我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时候多了个陈大哥了? “就是那个眉上有疤的差大哥嘛,他说他叫陈冰。”夏夏提示道。 我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陈冰?” 夏夏点着头:“知道啊,在黎姐姐院中就碰上过好几回,这次连姨的丧事,他也出了不少力呢。我问他为什么总来帮忙,他说连姨对他挺好的,还老是将他认成自己的儿子,说连姨会让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呢。不过,丧事前几天他经常来,反倒是头七了却没来,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耽搁了。” 我想起昨天去看黎雪时,她失魂落魄地偶尔转头看着门院的样子,难道是在等陈冰么?她不知道衙院出了事,陈冰要守着衙门根本脱不了身…… 若他们之间真的有情,也是好的,不然黎雪无依无靠,岂不太可怜了么? 夏夏问我:“刚才还有谁在吗?我好像听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起来的时候那人又好像刚走了,是谁啊?刚才是在吵架吗?为什么呀?” 我敷衍道:“是另位差大哥,也不算争吵拉,就是说话的声音有点大而已,没想到吵着你了。” “另一位差大哥?为什么要来这?”夏夏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 我转头看了看燕错,该怎么说才好呢?我总不可能在夏夏眼皮子底下瞒他受伤的事吧,根本撑不过半天的。 “就过来看看……”我心不在焉道。 夏夏点了点头,又奇怪地看着我:“你们呆在这家伙的房间干嘛?他小气得紧,若是发现你又进他房间,又要凶神恶煞的骂你了,到时候我可不帮你。” “燕错他……” 夏夏奇怪地走了进来,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床上的燕错。 燕错仍旧一脸死灰,像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第二六七章 闷室炭火险要命 我心一紧,连忙去摸他的手—— 怎么又冰得出奇?刚才明明还很烫的,难道又是错觉吗? “他怎么了?”夏夏目不转睛地盯着燕错,轻声问我。 我回答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睛又开始烫热。 夏夏是个聪明人,应该也能看出来燕错不是普通的病,咬了咬唇,平静得超出我的想像:“宋姐姐来看过么?” 我点了点头,拭了拭眼角的泪道:“昨晚出的事,她来看过,现在还没给我答复——” 夏夏道:“怎么不告诉我?” “昨天你回来时我见你太累,不忍心告诉你,省得你又忙前忙后。我会看着他的。” 夏夏扭头向外走去:“飞姐别怕,我去候宋姐姐去,问到答案为止。” “夏夏——” 夏夏没理我,哒哒跑到院外去了,想是去找宋令箭了。 我坐在边上发了会呆,实在累得不行,昏头转向地又靠着睡着了。 直到夏夏回来叫醒我。 “飞姐,你回去休息吧,我来看着他。”她将我拍醒了。 我昏昏沉沉地睁开了眼,夏夏的脸忽远忽近,外面的阳光很盛,刺得我眼睛难受。我浑身无力道:“你这么快回来了啊?” 照她的性格,不会没等到结果就这么快回来了。 夏夏为我收拾着衣氅,将我温暖地包裹了起来,应我道:“恩。” “见到宋令箭了么?”我的眼皮打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恩。”夏夏开始拉扶起我,往外慢慢走。 “她……怎么样啊……”我的舌头也在打架,双腿无力,几乎都靠架在了夏夏身上,还好夏夏力气大。 “不太好。不过她说了,不会让燕错有事的。”夏夏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那……那我们去看看她……”我开始讲糊话。 “她休息了,说别去打扰她。飞姐你也好好休息,你乖,听话,有我在呢,别再把眼睛哭坏了。” 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我觉得很舒服,但睡意将我的意识拼命地拉走,可是我担心燕错,担心宋令箭,我不想这么自私地任自己睡去。 “燕错他……”这时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屋子里仍旧暖乎乎的,夏夏将我扶到床上。 “他也不会有事的,他这么坏,坏人都会留千年的,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夏夏给我盖着被子,轻声细语的。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的,真的……”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轻。 夏夏轻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他这么坏,像我恨他时以为的那样坏,这样,他就能像个坏人那样心安理得地活着了,这样他若是真出事了,我就会开心了。” 我想伸手拍拍她,但没有半点力气,只有眼皮还在死撑着。 “他要是真出事了,我该跟谁斗气呢?飞姐你一定会怨我,怨我在他在时没好好对他,我也会怨我自己……” 夏夏吸了吸鼻子,隐然间,我好像看到她眼中微闪着泪光。 夏夏也会为燕错的受伤而难受么?还是为别的? 我想问她怎么了,但我实在是很困,夏夏一出房间,我的眼睛马上就闭上了,眼前一黑,彻底地睡死过去了。 我睡得很深,一片死寂,也不知道我做乱梦了,抑或是幻听了,一直安静的楼上好像有珠子掉落的声音,哒拉哒拉弹了几声,顺着地板滚了一会儿,然后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珠子掉落的声音,连着掉了好几颗,像是什么珠链断了洒了一地的碎珠子似的,再后来是个微沉的东西掉落的声音,比珠子大很多,会滚动,好像是线球之类的。 沉睡之中,只有这些声音一直伴着我,让我感觉很烦躁,好几次我都想起来,直接上楼让娘让我安静睡个觉,可是瘫了似的陷在疲倦之中,这种睡眠很沉又很累,然后我又好像听到娘在喃喃自语,声音有点近,可能是蹲下来捡着地上的珠子顺便说的,她远远道:“他们就要来了……” 我感觉毛骨悚然,虽然房间被窝都很暖,全身的寒毛却止不住地立起来。 娘这是中邪了么?是谁要来了? 这一觉睡得我头晕脑胀,好像被谁捂了一身的枕头非常疲累,从瘫倒着到坐靠起身,中间我足足睡去过四五次。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我开始有点呼吸不上,一吸气就心痛难当。 “夏夏……夏夏……”我开始冒冷汗,使尽全力也推不开身上的被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娘中邪,我也跟着一起中邪了?这是鬼压床么? 我神志有点模糊,只听到暖炉里的炭火毕剥响得欢快,周围的空气好像被什么凝固住了,我无法吸呼—— 我咬着牙下了床,刚碰到地,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我也没有多少痛的感觉了,反而是倒在地上了,呼吸还畅了一些。 我往门口爬去,但是没爬几步,我又开始呼吸不上,像是那鬼咒跟在我后面压着我似的—— 我不会是要这么悄无声息地一个人死在这里吧?就像上那我在房里跌倒撞昏过去,昏睡半天自己醒来一样? 我还有很多事没做,也还有很多谜想解开,我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地就死了啊—— 我咬着牙爬到门边,拉门是没力气了,双手胡乱门上拍着—— “救命啊……”我虚弱地叫着。 院门上的金铃,钉铃一声响了。 有人来了吗? 快救我啊——或者,夏夏听到铃声会来前院看一看么? 我推着门,已经无法再呼吸,脑里像是塞满了棉花,沉沉的随时就要睡去…… 门支牙一声被谁打开了,冷风带着阳光从门口疯狂地向我涌来! 我猛地吸了口气,打了个寒战! 我什么都顾不上,贪婪地吸着清鲜的空气。 有人走了进来,打灭了我暖炉里烧着的炭火,推开了窗户,窗与门通风,我在冷意中恢复了知觉。 “没事吧?”那人走到我跟前,向我伸出手。 我甩了甩头,抬头看他—— 我突然就哭了,委屈,懦弱,思念,抑郁,怨恨……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化成泪水。 那人见我如此表情,马上要撇清关系似的缩回了手,退后一步,道:“我不是你爹。”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抹了抹眼睛,才把眼前的人看清:“黄……黄老爷……” 黄老爷叹了口气,问我道:“能自己站起来么?” 我点了点头,扶着门站了起来:“谢谢您救我一命……” 黄老爷又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在厅中对我道:“寒冬捂炭取暖,须开窗留缝,不然就会出今天这样的事,我若是晚来一会,你就了了。” “谢谢黄老爷,这可真的是救命之恩,刚才真的觉得自己差点就死了。”我连忙擦去脸上的泪,平时我都会开窗通风,但是昨天晚上我没在房间睡,早上夏夏不知道,以为我通过风了,睡的时候又起旺了火,我回来又接着睡,这炭火烧了一天一夜,还真是很危险。 我拍了拍混沌的头,勉强扯出一个笑道:“黄老爷来怎么也不支会一声,怠慢您了——您先坐会吧,我给您沏个茶——” “不必麻烦,我跟姑娘说几句话就走。”黄老爷坐了下来,厅中暖炉上正温着热水,他很自然地从茶筒里拿了茶叶,为自己沏了杯热茶,“天冷,姑娘还是加件氅子再出来为好。” 虽然总是一脸严肃,黄老爷倒是很细心,我尴尬道:“恩,那您等我一会儿。” 我回房加了件憋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可能刚才房中憋睡太久,一脸通红,倒是比平常面无血色的样子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回到小厅,黄老爷仍旧那样坐着,沏的一杯茶扔捏在手里,一口都没呷过。 他沉思的样子跟我爹也很像。 爹平时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尤其是对我,连一个皱眉都不舍得让我看见,生怕吓到了我。记忆中他总是笑。只不过很多过夜晚,他都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房里面,仰头看着娘的阁楼,脸上流着难言的悲伤,好多个夜我半夜睡不着,想去书房找他给我讲故事,我就会看到他没来得及掩去的忧伤,所以我一直都无法原谅娘的无情。 “坐吧。”黄老爷道。 我拘紧地坐了下来,想了半天也想不到黄老爷会有什么话要单独来找我说的。 “你是昆元四年生的吧?”黄老爷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点了点头,黄老爷居然知道我的生辰年份,难道是云娘跟他说的么? “我是昆元八年的文武头榜。”黄老爷叹了口气,细算着一个我不懂的日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文武头榜? “文武头榜,是什么?”我不是很懂官阶之类的事情。 黄老爷飞快看了我一眼,嘴角浮出难得的一个笑:“头榜,就是第一。文武头榜,就是文武状元。” 我愈发感觉到自己的狭隘无知,谨慎地点了点头,即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大惊小怪,又实在掩饰不了自己的惊讶。 难怪黄老爷即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飒爽,我只知听宗柏叫过他黄侍郎,却不知道他曾是文武状元出身。 但是,为什么跟我提这个?我的出生年份跟他当文武状元有什么关系吗? “我初入朝堂,任官入阶时,你爹已经放弃满身光华,卸甲归田,在这个僻静的村子里弄儿为乐了。”黄老爷看着干净安宁的院子有点入迷。 我抓了抓头,道:“所以,您不认识我爹,是吧?” 照这时间推算,我爹离开了他才当的文武状元,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未曾见过。” 我松了口气,自从项舟之后,我就会开始担心又会有谁恨我爹曾背弃他们,不管我爹做过什么,但他仍旧是我的英雄,我不想听到谁在怨恨着他。 第二六八章 光芒万丈谁知影 但是,黄老爷很快的就补充了: “但我却成了他的影子,一直活在他的光芒之下。虽然我也憎恨这种替代者的身份,但我偶尔也想知道我一直替代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离开后这么久,还是会有人不断提起他,为什么一直到他死了,我还要活在他的枷锁之中。” 我愣了愣,什么替代者什么枷锁,听不太懂,但听上去好像他不太喜欢我爹。 “文武首榜,的确改变了我的人生,它不是让我名声雀起,反倒成了别人的影子。帝都朝堂,每个人见到我的第一个反应都颇为奇怪,后来想来几乎玩味,有惊讶的,有畏惧的,有尊敬的,有退避的,我只知道我应该是像了谁,但谁都不敢跟我提起这个与我相像的人是谁。” 我弱弱解释道:“我爹他,不是坏人……” 黄老爷苦笑:“他是好人坏人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重要。重要到圣上为了他的离去而大召天下文武以此来解圣妹忧伤,重要得他已经离开几十年,圣上仍旧要将我一言一行所思所想全部禁锢在帝都,他随我卸官赋闲,却仍保我官阶身份,待我如死灰中随时会复燃的火种,不忍掐灭,又防之甚防。” “为什么要禁锢您呢?”圣妹不是我娘么?我娘不是跟我爹一起走了么?难道还有另个圣妹?是谁呢?娘曾经提到过的田妹?——蓝田? “也许圣上也曾后悔吧,后悔放他离开。或者更多的,只是权术之思,我太像某人,怕有心之人借我之脸,再作光复之计。将我留在帝都,有备无患而已。” 难怪他们说黄老爷一家迁出虹村后几乎不回来,原来不是忘本不回来,而是根本就回不来。 “那么,您跟我爹这么像,只是巧合吗?”我还以为,会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是啊,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大家妒忌眼红讽刺嘲笑、却令我苦不堪言的巧合。这张脸让我名利双收,让我平步青云,能半年之内官拜三品,以迎娶圣妹,圣眷融融,门楣光耀,但这无数的荣华都不足以让我快乐,这世上谁想成为别人的影子——尤其是一个光芒万丈的人的影子?”黄老爷看着杯中茶,叹气饮尽。 我有点内疚,说不清道不明,黄老爷这些年过得也一定很抑郁,所以才总是一副愁容不展的样子。 “你爹英逝不久,我本不该说这些。我对你爹没有任何怨怼之心,曾经有过怨怼,不是对你爹,而是对那些不肯放下你爹的人——但是想来,执着都是苦,毫无意义。” 我点了点头,道:“是啊,我爹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慢慢的,大家都会有自己的路,黄老爷您也是,您也会有自己的天地的,或许可以做得比我爹更好。” 黄老爷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明亮,像我爹那样,眼睛里盛满了阳光。 “怎么了?我哪里说得不对么?我读书少,嘴也笨,要是哪里说得不好,我先跟您道个歉。”我笨拙道。 黄老爷又笑了,笑容深了许多,又给自己沏了壶茶:“容貌上你们的确相像,不过脾气性格差得太多,她锋利倔强,你却如一张白锦,现在越看,反而越不像了。” 黄老爷一笑,我就没那么紧张了,鼓起勇气问道:“是说那位跟我像——不是,是我像的黄夫人么?” 黄老爷的笑眼一下就涌出一股难言的幽伤,他喝了口茶,轻声道:“是啊,说着说着,我都差点忘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先妻名为蓝田,赵、蓝田。” 我认真地点着头,蓝田,这个名字我听过好多次了,只是没有谁正式地跟我介绍过她。 对于一个逝去很多年的人来说,不管以什么方式去回忆,都会缠绕着无奈的追思。 “我听过这名字,好多人提起过,黄夫人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吧?” 黄老爷眯了眯眼,道:“蓝田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拿剑指着我,一身戎装战甲,她就像匹娇身惯养却又任性倔强的战马,她是堂堂圣妹,以剑相对我怎敢反手,我若反手,就会触怒圣颜,我不反手,便是任她刺我一剑。” “刺你一剑?第一次见面就要刺杀您?为什么啊?”我拄着头问道。 “她恨这张背弃她的脸,恨他对兄弟族友无情,恨他对一身戎装无义,于是她给了我一道我绝不能躲的伤……”黄老爷右手按了按胸口,也许那就是蓝田公主刺过的地方。 心口的位置,这蓝田公主有那么恨我爹么? “然后呢?您不怪她么?” 黄老爷道:“然后,她突然就清醒了,哭着扑向我,求我别死——后来我才知道,她因为故人与最亲密的胞姐私逃夜奔,心郁成疾,圣上为了解她心疾,知她最爱舞刀弄剑,才公召文武选能,来逗她开心。她听得朝中传言,非要来状元府看个究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将我当成了你爹。” 我点了点头,道:“是不是那一剑,就刺出了你们的大好姻缘呢?” 黄老爷道:“我伤还没好,圣旨就到了,圣上赐婚圣妹于我,择日完婚。但是我并不高兴这桩婚事,蓝田愿意嫁我,一半是因为对我有愧,一半是因为我跟她心里的人长得像而已,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我黯然无语,我还以为他们应该挺幸福的,那句“大好姻缘”对他来说,一定非常讽刺吧,我还是少说一点吧…… “我一直心有梗刺,一直忽略了她,不管她对我任性野蛮,还是温柔讨好,我都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接受,我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代者,一个影子。仔细想想,我们真正在一起平静欢笑的时刻那么少,少得我经常都想不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黄老爷垂下双眼,原来真正令他痛心的是自己的没有珍惜,而不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影子。 “她一定也很改变你的想法,可是总是越做越错吧……”如果黄夫人对黄老爷没有感情,又怎么会为他生儿育女呢? “得知她怀有身孕,我真的很开心,我想放下心中梗刺,想与她好好重新开始。但是她怀得很艰难,本是个健康好动之人,突然就变了,向来武刀弄剑的康健身体变得虚弱无比,还经常幻听幻视。那时我才开始紧张,开始害怕失去她,我为了保她身体,还提议她先将腹中孩子打掉,等身子治好了再生也不迟,可是她很反对,还生怕我会对孩子不利,她开始躲我,说无论如何都要将孩子生下……” 我不敢插话了,因为我知道,黄夫人死于难产,为了生这个孩子,她不惜一切,这样的她对黄老爷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咕噜”一声。 我咽了咽口水,假装没有听到。 这么沉重严肃的气氛,怎么可以有这么不严肃的声音? 可是我越是想压制想掩饰,这让人尴尬的声音就越作坏。 “咕噜噜……” 天啊!我真想拍死我自己。 黄老爷收起缅怀的表情,对我笑了笑道:“时至正午,姑娘该用饭了吧?” 我尴尬地解释道:“哦——我——我不饿,就是——可能喝了药的原因……” 黄老爷放下手中茶,淡去对旧事的绵绵情怀,一副要长话短说的样子:“那么——” “飞姐你醒了啊?——黄老爷?”夏夏的声音打断了我们。 我们都转过头,夏夏正端着一盆水,水冒着热脸,将她在后面的脸熏得缥缈,美丽。 我吁了口气,还好有夏夏来救场,拼命站起身道:“你在家啊?我以为你出去了——”照理说醒来半天,厅里又有说话声,夏夏应该早就闻声出来瞧个究竟了。 夏夏点了点头,道:“宋姐姐教了法子,我得守着——刚想来叫醒飞姐,顺便给房间通下气儿——飞姐你饿不饿,我估计是走不开了,要你是觉得饿的话,自己去举杯楼吃点吧。” 我想去接她手里的水盆:“这些事情我来吧,你不用守着——” 夏夏僵持着往后躲了躲,盆中水波打浪,水溅到我手上一阵针刺般的烫,我惊叫一声缩回了手!怎么这么烫的水,还是从后院端过来的? 我吹着手,看到夏夏的手像是被烫过一样粉嫩的红,她怎么这么没轻重盛这么热的水?我抬头看了看她,她双眼微微作红,不知道是被热烟熏的抑或是太累了。一见我在看她,她飞快地低下了头。 “不用了,宋姐姐说你的眼睛还要休息,不能太过操劳——”夏夏有点尴尬,看了看站在一脸奇怪的黄老爷道,“黄老爷,今天家中有些事情,夏夏就不能多招呼您了。” 黄老爷点了个头,又恢复了平常严肃沉默的样子。 我的肚子又咕噜地叫了一声,说实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就真的没吃过什么东西,这下都已经饿得有点手脚发虚了。 第二六九章 一将功成枯骨灰 夏夏道:“飞姐大早就没吃过东西,我药在炉里煎了也要饭后才能喝,你还是快去吃点东西吧。” “可是——”可是我想去看看燕错。 “我会照顾着的,宋姐姐说这两天很重要,飞姐还是别在边上添乱了——黄老爷能带飞姐一起去么?我担心她一个人又没放心上似的乱走。”夏夏很明显的想支开我,而且不想我干预到燕错的伤情照料中来。 为什么要支开我?我不能照顾燕错吗?还是我真的太笨手笨脚,以致于夏夏都要担心? 我没有再吱声,黄老爷道:“既然如此,那我与姑娘一道吧。” 黄老爷还有话没跟我说完,我点了点头,转身跟他走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夏夏,她没像平时那般欢笑送我,而是低着头匆匆去水房了。 关键时刻,我总是派不上半点用场,总是要让夏夏操碎了心。 巷中阳光明晃,没有半点温度,我的心也如这冷冬,纵使有阳光也难再开朗。 吹来的风里像藏着千刀万针,我匆忙将氅帽盖上了。 而黄老爷则背着双手,如信庭漫步,抬头看着弯曲的巷上苍穹。 我心一酸,这条巷道我与爹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他从不舍得让我多走几步,总是让我坐在他肩头,那样我就可以看得很远,我会开心地向上伸直手臂,呼叫着让爹来看看,看我的手可以伸到巷墙之外了。 我总是希望有一天,我能这样不那么矮小地站在爹的边上,挽着他的胳膊跟他快乐地撒娇,我能健康活泼地拉着他四处奔跑,能去火树下面捡满满一裙兜的火叶,能为他做一双合脚又贴心的棉鞋…… 爹,您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好得我快要沦陷在甜蜜的回忆之中,生怕忘记分毫您对我的慈爱,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对您的这般思念,就如您曾剥去我的翅膀,好让我永远在您身边,但您却突然离开了,留我无力挣扎飞翔…… 我闭了闭眼,生怕流泪。 黄老爷突然松开交叠在背手的手,从衣氅怀里拿出什么东西,递给了我。 我一惊,看着他递来的黄色锦布包着的东西—— “给你的。”黄老爷道。 我接过锦布,长长的,窄窄的,微沉。 “送给我?为什么?”我莫名其妙。 “这柄匕首,原为蓝田所有,我本一直留在身边,但现在觉得,送给你最为合适。” 我忙将还没有打开的锦布递了回去,道:“黄夫人的遗物,太珍贵,我不能收——” 黄老爷轻轻推了回来,边走,边道:“确切地说,这柄匕首是你爹送给蓝田的礼物,她生前十分珍爱,时时带在身边。我与其留着睹物思人,不如完成她的一桩心愿,替她将这心爱之物,送给未曾来得及谋面的甥女吧。” “甥女?”我木讷地问了一句。 黄老爷皱了个眉,道:“没人与你说过么?你母亲与我亡妻蓝田是同姓同胞姐妹,那么你自然是我们的甥女了,亦是为有的亲表姐。” 我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瞪大的双眼里灌满了小巷的刀风。 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想过,也不敢去想,自从从孟无那里知道我娘曾是帝都第一美人后,爹与娘的身份就开始变得让我不敢去猜想,早上朱静他们跟我说的事情我还没有消化完呢。 蓝田是圣妹,就是当今圣上的妹妹,我娘与她是同胞姐妹——那就是说,我娘也是圣妹?……对……早上项舟好像提起过圣妹,说是我爹放弃燕族之后,帝都在行圣妹之殇…… 我娘叫赵暖玉,黄夫人叫赵蓝田,他们都姓赵……当今圣上也姓赵…… 我感觉头重脚轻,手上的匕首也像是有千斤重…… “我与蓝田刚在一起的几年,她很少提以前的事情。但我知道她曾有个感情很好的胞姐,美誉帝都蝴蝶,名为赵暖玉——就是你娘。” 我脑袋空空的,僵硬地看着他,我这是在做梦吗?我娘是当朝公主?…… “先帝十分喜爱李义山的诗词,膝下许多女儿的名字都取自李义山的诗,蓝田与暖玉的名字便是取自他的《锦瑟》一诗,这是先帝最爱的一首,故而他宠爱的三位公主都是取名此诗。” 这诗我还有点印象,原来不仅是我娘与蓝田的名字取字诗句,还有其他人的名字也是一样。 “三位?” 黄老爷压了压眉,似乎不愿提起另外一位公主,道:“已是逝者,无须提起。” 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但却觉得奇怪,三位取名同诗的公主,已经死了两位,还剩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也不算健康安稳吧,这首诗好像不太吉利似的。 “能多跟我说说她们的事么?”我渴求道,对于我爹娘来这之前的事情,我几乎都不知道,也没什么人会跟我说这些。 黄老爷看了我一眼,透着此许疼惜,道:“我知道的并不多,只说的我也不会隐瞒。蓝田与你娘、还有当今圣上同出一母,帝王之家,骨肉亲情本来就十分奢侈,尤其他们生母早亡,自小就十分团结相助,才能在尔虞我诈的宫庭之中生存下来,感情自然十分要好。但这些我也只不过偶尔听人提起,没有亲眼见过。” 我捧着锦布的手已经冻麻,但满心的好奇已经让我忘记了冰痛,然后问了个很笨的问题:“为什么没有见过?” “我入朝时,已是昆元政定了——” “哦,我差点忘了……”黄老爷入朝的时候,我早就出生了,我爹与我娘都已经安居在此,他又怎么会见过我娘呢? “暖玉公主于昆元三年离世,我入朝时已经她已‘死去’五年了。”黄老爷比较耐心地解释道,我生怕他会觉得我笨,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嫌弃大宝的。 “死?”怎么又变成死了?我又直条直脑地问了个问题。 “只知道她得了离奇怪病,一夜暴毙,世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很多见过她容貌的人,都深深叹息,自后帝都再无人敢称第一美。圣上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圣妹之殇,那天我朝空中飞满了雪白的蝴蝶,有人说,圣上对着满天蝴蝶流着眼泪。” 看来圣上对我娘还算不薄,我爹信中那位对我娘保护有家的人,应该就是他吧,也只有他才能请得动我爹来保护我娘,不过,爹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呢?当时他应该还是个不得势的王子吧,爹身为燕族族长,没有必要听命于他啊? 项舟说,圣妹之殇只不过权术之计,丧礼也只不过是个瞒骗世人的戏法。 “自那后蓝田便一直郁郁寡欢,再无笑颜,听说她以前是个很闹腾的假小子,经常做些仗剑天涯的白日梦,可是一夜之间,她就像变了个人。圣上已失一妹,对这剩的亲生妹妹愈加着紧,百依百顺,但她却也只是冷冷淡淡,似乎早就没了心。” 黄老爷突然压低声音道:“昆元政变的那些年,许多事情都禁于人口,朝政笔下,冤骨成山,千古不变。蓝田不说,我也不问,我只知道她很恨自己那位死去的胞姐,也很恨跟我长得很像的这个人。” 我同情地看着黄老爷,他因这张脸招致了姻缘,也招致了仇恨。 “她为什么要恨我娘?”我怎么感觉自己也招了莫名的仇恨? “后来有次,她醉酒梦呓,将许多梗在心中的郁结都说了出来。她与你娘、还有当今圣上曾经极为亲密,昆元政变,诸候伐乱,长女大权在握,她是个生杀果断的人,眨眼间就能定数人生死。” “长女是谁?”我好像也不止一次听人提过这名字,爹的信里也有提过,这个人曾经掌握朝中大权,几乎覆雨翻云,那为什么后来又是当今圣上掌了权?趁着黄老爷还有点耐心,我得赶紧问。 可是—— 黄老爷飞快地垂下眼,道:“长女是圣上的大忌,他不喜欢有人提起她。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她是先帝长女,当今圣上与你娘的长姐,两宫太后专宠,昆元政变期间,她权势如日中天,几乎废朝立纲成为我朝女主。其他关于她的事,别人若不提,你最好别问。” 相反于项舟,也异于他平时的严肃冷竣,黄老爷很温和耐心地提示我。 我乖乖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黄老爷继续道:“当时庶妃所生的公主王子根本没有参政的资格,但是因为一些原因,当年仍是王子的圣上也被卷入政变之中。他醉心揽政,长女发难要外嫁蓝田,他为怕得罪长女而默认同意,你娘为维护蓝田,不惜与当年的圣上撕破脸皮,后来不知道圣上用了什么办法才平息此事,蓝田得又幸免,但三人手足感情已经破裂,再无法破境重圆。除了疏远圣上,蓝田与你娘的感情越发亲密,她对此事一直记恩在心,在她心中,你娘就是她全部的依靠与信赖。” 爹手记的那五封信好像有提到过,他第一次与娘走近,就是因为娘与一个人莫名争吵,像是娘在为谁伸屈,难道就是因为蓝田的事情么?而那个人,就是现在的圣上?…… 第二七零章 红尘万丈肩上泪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举杯楼。 正午时光,举杯楼正是热闹,黄老爷收了话,背手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摘着氅帽,本是人声鼎沸的大堂突然一阵安静。 怎么回事? 我回头看了看堂里各桌坐着的人,都很奇怪地看着我们。 “黄老爷,飞姐,您两位一道坐么?”小驴来招呼我们,笑眯眯的,风吹不动的表情,好像从来都是打心底里的高兴着。 我还在留意看着堂里的人,有人站起来跟我挥了个手,那是柱子哥,我也挥了挥手,他的表情很疑惑,好像很难将我跟黄老爷两个人扯在一起似的。 柱子哥边上还坐着章单单,嘴里这会儿刁着牙签,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的眼神有点悲伤。 热闹声又开始渐渐响起,大家该喝的喝该吃的吃,好些人穿了带红的衣裳,是啊,快要快年了。 “黄老爷,您还是老样子么?”小驴问道。 黄老爷问道:“靛蓝空着么?” 小驴道:“一直为您空着呢。” 黄老爷笑了笑,盯着小驴道:“你倒挺细心。” 小驴笑道:“尽量满足客人的需要嘛。两位这边楼上去吧,我先去厨房吩咐备些热茶。” 黄老爷点了点头。 小驴管自己忙去了,我们拾级上楼,靛蓝包间在三楼,一上楼,仿佛就与楼下的熙攘隔了一个世界。 举杯楼的包间都很特别,以颜色命名,里面的装饰也都是以各自颜色为主,黄老爷挑的这间靛蓝,应该是在怀念黄夫人吧。 我转头看了一圈包间别致的摆设,莫掌柜的确很有眼光,也很有心思,这间的摆设很雅很安静,桌子的中间放了一个滴水的摆件,像个沙漏一样,在一滴滴的往圆球盘的瓦盆里滴水,瓦盆中还植了些水植,安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仿佛能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 但是我却不喜欢这么安静冰冷的感觉,我喜欢明艳的颜色,喜欢吵吵闹闹的打趣声,那种俗世的烟火气息能让人感觉快乐。 黄老爷安静地看着水滴瓦盆,我突然觉得我喜欢热闹的性子随了我爹,他总是喜欢抱着我去人群里头扎堆,大声笑,大声跟大家聊天喝酒,有他在的地方就会有很多笑声。 我轻推开窗门,听着楼下欢声笑语,看着我们平时坐的那桌也已坐了人,是李水一家,十三岁的李若兰又长高了,也胖了,没有小时候那么水灵可爱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每个人都在变,夏夏以前喜欢跟若兰玩,因为她长得同龄的孩子都高,所以她总是会抱若兰,现在的若兰她应该是抱不动了吧。 黄老爷见我一直盯着楼下,问道:“喜欢楼下热闹么?” 我笑了笑,指着李水那桌道:“恩,平日里我们都坐楼下,那一桌,有个女孩那桌。其实有时候我也想上包间,安静,宋令箭不喜欢吵闹,不过韩三笑太懒,懒得爬楼梯。我呢,喜欢热闹,乡亲们都是从小处到大,就像自己的家人,所以平时我们都坐那儿,那里可以晒到太阳,左边靠墙,都是宋令箭坐的,右边是我坐的,中间嘛,都是韩三笑坐的,他喜欢去别人桌上蹭花生米跟红烧肉,都是揣一怀的小东西回来。” 黄老爷微笑着看着楼下,道:“也许只有真的回归田园,尝尽人间烟火,才像是真正活过一遭。” 这话虽然说得悦心,但我听着却很心酸,他与大宝一定没有像他们一家三口这样,开心快乐地坐下来吃个饭吧。 李若兰吃得满脸面包沫子,李水则在边上一直给她盛汤夹肉——我笑了,难怪若兰胖了这么多。 “黄老爷您也可以啊,不是说您的祖籍是虹村吗?” 黄老爷道:“没那么简单。” 有人敲了敲门,小驴进来了,身后还跟了个少年,拿着托盘,这少年脸生,我之前没见过。 小驴将托盘上的东西一一摆下,边念道:“这是黄老爷的金骏眉,飞姐,给您备了菊花枸杞茶,明目的。” 我笑着点头:“可真体贴——怎么招了新的帮手吗?一直没见过呢。”我盯着拿托盘老老实实的少年道。 小驴道:“恩,前段时间招的,飞姐太久没来了。他叫小马,小马,这是飞姐。” 小马老老实实地鞠了个躬,道:“飞姐您好。您就是夏姑娘嘴里经常提起的飞姐吧?” 我笑道:“恩。你们家掌柜呀,怎么总是小驴小马的,听着可真逗。” 小驴道:“凑巧而已拉。要点些什么吃的呢?” 黄老爷道:“随姑娘点吧,我不挑。” 小驴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马给我们倒着水。 我想了想,道:“上点我们平时点的,再上点黄老爷爱吃的,可以吧?我知道你记性可好了。” 小驴笑得深了,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小马跟着他走了,这感觉很怪,小驴跟夏夏差不多年纪,但是觉得他太成熟了,比他大了五六岁的韩三笑在他边上一站都跟个小瘪三似的。 热茶下肚,浑身回暖,黄老爷一直闻着热茶,那茶真香。 “对了,黄夫人为什么恨我爹我娘呢?我爹跟她又有什么恩怨呢?”我捧着茶问道。 黄老爷道:“不用这么见外,她是你小姨,你也不必叫我黄老爷,但这层关系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跟阿衍他们随我叫世叔也可以。” “哦,”我点了点头,有点难为情地叫了句“黄世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叫他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上官衍的样子,会想起他也叫“黄世叔”时的表情与笑容,仿佛这样我们离得更近了。哎,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至于你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朝堂之中担着什么任务,总之并不是一般人,也不入官阶体制。听说以前他们有一帮子人,出身非凡中,天天在一起玩耍。蓝田一直都喜欢跟着你爹,对他爱慕有加——” 说到这,黄老爷停了停,这一直是他难以释怀的点。 “但是有一天,这两个她一直爱慕并信赖着的人,突然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说明——她说她很恨,她用了半生去爱去信任的人,待她如草芥一样,将她扔在冰冷的皇宫之中,去面对那张权术斗争后无情的脸,她很恨,恨得将所有快乐的能力都抛弃了,就像一种极端的自我惩罚,但是她忘记了,那些她发狠恨着的人,其实是爱着她的。” 原来蓝田是因为这样才恨我爹我娘。似乎我爹招来的怨恨,都是因为他的背弃,还好他没有其他方面的行差步错,他的离开是为了与娘在一起,我能理解。 而这我随她长相的蓝田公主,我的未曾见过面的小姨,与我娘一样,有着渗骨入血的倔强与骄傲,绝对容不下背叛与抛弃,若是不爱,便是恨。 黄老爷的表情变得很温柔,语声也放得很慢很慢,生怕说快一个字,都会遗落那时的回忆:“她就像个孩子,躲在我的怀里哭着,泪水染湿了我整个肩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应该好好抱一抱她,好好地让她哭一场,任她放肆随她任性……可是当时我那么的愚执,生怕自己又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替身,我执着于那可笑的自尊心推开了她,离开了她,我听到她在我身后骂我,骂我不是东西,骂我不识好歹,我气晕了头,拼尽全力地想离她远远的好听不见那些咒骂,但是根本没有听到她其实喊着的是我的名字……” 黄老爷空洞地看着瓦盆中的水滴,一圈圈晕开像树上的年轮,好像这水状的年轮里面还有蓝田公主泪湿倔强的脸庞,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抱抱那悲伤的肩膀,再用尽一生的温柔去哄住她任性刁蛮的眼泪。 回首空留肩上泪,红尘万丈已独行。 对眼相视间,我们仿佛都看到各自岁月里面,来不及坚守的人。 门声又响,小驴上菜,小马依旧老实地跟在边上,两人很快上完菜,小驴是个心思很灵的人,说声“两位慢吃”就出去了。 我的确是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好一会儿。 黄老爷好像没怎么动筷,只是一口口呷着茶。 我看着那些我平日没点的菜,都很清淡,素菜为主,道:“黄——黄世叔,你也叫点,这虾蛟可好吃,油而不腻,韩三笑平时一个人要吃两笼呢。”我顺手给他空空如也的盘里夹了两个。 黄老爷盯着盘子没动。 我暗自吐了吐舌头,道:“不好意思,我——平日里吃饭习惯了……” 黄老爷笑了笑,道:“没关系。”他起筷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细细嚼着。 “好吃吗?”我问道。 黄老爷点了点头,道:“还不错。我早听过这家虾饺有名,却从来没肯尝试一口,错过了美食佳肴,就如错过良辰美景,都是遗憾。” 我笑道:“有什么遗憾不遗憾的,能吃上就好了。” 黄老爷看着我笑了,像是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忧思突然间都松散了。 “蓝田怀了为有后,有时候会提起你。她说等有机会了,想看看自己的小甥女。” 我惊讶道:“她知道我?” 黄老爷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但她的确有提过你,她还不停的问身边的人,是不是外甥像舅,甥女会像姨,还说要准备一份大礼给你。要是她现在仍在,看到她心心念的甥女跟自己长得这么像,一定得意得哈哈大笑的。” 我感动道:“难得她这么有心,我却到现在才知道有她的存在……” 黄老爷温柔地笑了笑,道:“不是你的错——一早上跟你说这些,你一定觉得很沉闷吧?” “不会,不会——其实我也一直很好奇,大宝每次看到我都会提他娘亲,我也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以为这除了爹娘已经没有其他亲人,现在我知道我还有个小姨,还有世叔您,还有大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真的很开心。”我鼻酸道。 黄老爷道:“从血缘上来讲,除了蓝田,你还有个亲舅舅。不过,那人不提也罢,你们也不可能会有机会相见,我也希望你们最好不要有见面的机会。” 第二七一章 世交并非原所有 “为什么?”那亲舅舅,就是当今……太遥远了,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但是黄老爷为什么不希望我们有见面的机会?他不是很疼我娘么? “没有特别原因,反正当年为了政变之事已经撕破脸,也没有相交的必要与可能。暖玉公主既然已经在说法上死亡,便也不可能有实存的后代,是吧?” “哦。” “云姐对你也很好,她也时常跟我提起你。只不过她一直深居上官府不能出来,这些年才一直没能回来找你们。” 云娘一直没忘记过我们,可是我却对她没什么印象了,直到后来他们陆续提起西坡兰云,我才开始发梦梦到她。 “云娘她,还好吧?”我轻声问道。 黄老爷叹了口气,道:“目前还算稳定。昨天送来了药,说能稳几天,接下来,也只能看宗柏能带来什么消息了。” 我想起朱静早上跟我提过他俩为云娘的事情吵架的事,小心道:“你们都很关心云娘,她人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她好起来的时候,也一定不想看到你们为她的忧心烦扰的。” 黄老爷又叹了口气,浓眉紧皱,像是很苦恼。 “这些年,我没见她真正快乐过,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黄老爷叹了口气,深深的,长长的。 “您早就知道她的事么?” 黄老爷纠着眉头,夹了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道:“我与上官家府并没什么来往,我与上官博见过几次,话不投机,他原来的那位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妒忌所有靠近上官博的女人,蓝田还多次当着上官博的面与那女人起冲突,上官博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听之任之从来不管,蓝田看不惯他那德性,一怒之下断绝了与上官府的一切来往。为此圣上还从中斡旋,但谁也没肯让步。” 我不禁笑了,道:“没想到蓝田小姨还真有份江湖脾气呢。” 黄老爷也笑了,眉间荡漾的温柔里,是厮人的模样。 “后来蓝田怀了为有,上官博也较着那口气没来道喜,蓝田表面上无所谓,心里却恨得牙痒,还说自己以前送那几个甥侄的东西还不如送了狗——其实她虽与上官云清不对头,但与礼儿感情却颇为亲密,礼儿自小就懂事幽默,很懂大人的心思,像是天生就能拢尽所有人的人心,他与他那凶蛮无礼的爹不一样,与那阴险狠厉的娘也不一样,也不知他们有什么样的造化,能生出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孩子。蓝田是个孩子王,与礼儿特别的投缘,虽然她讨厌上官府,却经常私底下找礼儿玩,还偷偷教过他一些拳脚功夫,所以后来礼儿也经常带着为有玩,也算是念了旧情吧。” 我点了点头,这幕我倒是梦里见过,白衣漂亮的上官礼带着虎衣的大宝钓鱼,他很有耐心,也很有爱心,后来他跳入湖中取物,大宝以为他被龙王抓去了,心里还留下了阴影。 “她怀了身孕后,为了保好腹中胎儿,几乎都不外出了,那时候上官博也在烦着其他事情,没表示过什么。为有出世后就没了娘亲,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与她的缘份会这么短……她的葬行我也办得简单,那时上官博来拜了礼,我心情太差,根本没有受他的拜礼,生前不闻不问,死后还装什么故交情谊。他也是个好面子的人,灵堂之上不管行礼宾客,就指着我骂了起来。我也不管他官阶在我之上,反唇相讥,越吵越大声,没有谁敢来上前劝架,纷纷缩首离开。那一架真真正正断绝了上官与黄家的情谊,以为老死都不会再有往来。” 看来黄老爷与上官老爷不太对付,都不是软性格的人。 可是,明明都是饱读诗书位高权重的人,怎么说也不能灵堂吵架,有点太不识大体了吧。 “她走后的那一年,我与为有都过得很艰难,尤其是我发现为有跟其他的小孩子不一样,他饿了尿了都不会哭,一睡就能睡很久,下人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说安静的孩子好带养,但我知道,蓝田舍命生下的孩子居然是个先天不足的傻孩子,我是文武首榜,蓝田是圣妹授过戎装,但是我们居然生了一个傻孩子,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耻辱——” “大宝……大宝他不傻,他只是没有那么聪明而已,他也想变得聪明,能让世叔您开心,但是这些事情强求不来的。”我为大宝说话,但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声呢,我也不聪明,也想让自己变得聪明,想像宋令箭他们那样,能出口成章,能写得一手好字,能懂千奇百怪的事情,能有一叶知秋的洞悉力。但是,我什么都不懂。 “她走后,我便辞中朝中职务,想带为有回乡抚养,以免惹朝常中人嘲讽。圣上批了辞呈,却坚持要将我留在帝都,予我官阶同等的身份地位,却不准我再提离京之事。无奈我只有深居简出,断绝与外人来往,来保为有安静长大。” 我心道,这圣上也疑心也太重了,他怕别人借黄老爷的脸与身份来为燕族做事——他就这么不想看到燕族的存在么? “为有一岁那年,有一天,上官府的人开始频繁往我们这走动,被我赶出去过很多次,仍旧坚持不懈,送来各类孩子衣物,说是上官家的公子曾用过的。孩子要穿百家衣,才能健康长大。我们与上官府早就断了来往,灵堂闹架之事传遍帝都大街小巷,几乎成为别人茶前饭后的笑谈,他上官博怎么可能放下这个架子来与我修好?突然频繁献媚,非奸即盗。所有送来的东西都被我扔到门外——这样一想来,当时送礼来的宗柏也没少看我的脸色。” 想起宗柏忍着气将黄老爷扔出来的东西捡回去的样子我有点想笑,问道:“那后来,您是怎么又跟他们有了来往呢?” “后来为有种大人——就是长水痘,府里都乱了套,下人怕被传染也不敢抱,我也不懂带孩子,根本没有办法,为有一直哭,身上长了许多水疱,两天都没吃东西,宫里的御医也来了,开了许多方子,那些方子都是经无数人试之有效的,可是放在为有身上却一点用都没有,他年纪太小,我也不敢让他再多服药,虽然他比别的孩子傻呆一点,但我也不想拿他的性命开玩笑。听他的哭声越来越弱,我没辙了,我真没辙,我真的打算他要是这样病疾而死,我就陪他一起去黄泉路上,跟他娘解释。” 我笑了:“黄世叔,你也不能这么说呀,大宝要是知道你曾经一度想放弃他,该多伤心呢。” “他伤心也不是一两天,早就习惯了吧。”黄老爷难得开了个玩笑。 我认真道:“哪会有人习惯伤心呢?其实我觉得活得快乐,比什么都重要吧。” 黄老爷笑了笑,没接话。 我追问道:“那后来呢?是云娘帮了大宝吗?” “恩。幸亏那时她来了,我忘记那天她是怎么进来的,为有在我怀里哭声弱得可怜,几乎都快要断气了。她突然就从外面冲了进来,连忙把为有抱走了。奇怪的是,她一抱他,他就不哭了,像是变戏法一样。她也不知从哪里知道为有出水痘,带了许多已经熬好的药汤过来,还指责我没带好为有,抱他抱得太用力,勒得他痛得直哭,还说孩子种大人时吹不得风,我却门窗大开让孩子着了凉,反正乱七八糟的数落了一堆,然后把为有带走了,说等水痘好了再还回来。” “难怪云娘跟大宝这么亲,原来大宝小时候就是云娘带着的呢。” “过了大半个月,为有就健健康康地回来了,不仅种好了大人,脸上都堆了小肉堆,可能是好几天不见,看到他傻呆呆的样子我竟然还有点高兴。因着这层关系,云姐也算对黄家有恩,我也不好再发难赶人。隔三差五的她就会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上官博能这么勤地往我这边来。为有平时也没见多笑,但是见了云姐就会笑,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很谨慎地让人看着,我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我与蓝田都知道她不什么善茬,蓝田之前还当众让她难堪,怎么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还主动要来照顾我们的孩子。” 因为现在这个不是恶毒的云清,而是善良的云淡啊。 “每次她来,都超不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到,上官博派来的轿子就会准时来等。所以这两个时辰她都用得极细,为有要吃的东西都是先煮好再带过来,其实那两个时辰她也没什么好忙的,就陪着为有院子里呆着,晒晒太阳,陪着打个小盹。” 我奇怪了,云娘为什么自家不呆,跑别人家院子打盹晒太阳? “我见为有喜欢跟她,孩子一出生就没娘亲也实在可怜,就由着他们去了。但是我没想到,她一坚持就坚持了两年,每次来了都会屏退左右,一个人带为有,似乎对她来说,带孩子是种乐趣,没有下人在旁候着是种自由。” 看来云娘在上官府的生活,并没有我想像得幸福,是因为上官老爷太过在乎她,令她透不过气来吗? “为避人口舌,她来带为有时,我经常借故离开。但我实则又不放心,偷偷回去看过几次,因为我真怕她人前人后两张脸——有好几次,我看到她抱着为后一直在后院踱步,走着走着,就会开始流泪,那眼泪像是不由自主地就从她心里流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开始的几次,我以为她与上官博起了争执,心里有委屈,毕竟那人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但后来又觉得不像,上官博应该很在乎她,不然不会放下脸面让她来我府中给我带孩子。这一年之间我也不知道上官府发生了什么,上官云清间判若两人,上官府跟来的随从也都变了模样。” 黄老爷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也许正是那些回忆里的昏色泪光,才是真正的命运之手,慢慢抚平他的丧妻之痛,扶他一路安静走来。 我听得入神,仿佛跟着时光走进了那个世界。 —— 第二七二章 夜探相府被抓包 她抱着孩子睡着了,好像她在别处都没法安宁睡觉,只有在这里才能享受一下平静的时光一样。 孩子再过一个月就三岁了,他长得很可爱,圆头圆脑,从不哭闹,总是瞪着眼睛看着。他仍旧不会说话,只能勉强叫娘,连爹都不会叫,孩子会叫娘的时候他竟然有点开心,可能对这孩子已经绝望了吧。虽然她一直纠正孩子的叫法,但孩子总是学不会,只会勉勉强强的叫“云娘”。 孩子又睡着了,她在边上哼着小调,哼着哼着,也一起睡着了。 他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肯靠近孩子,认真看看孩子,捏捏他的肉乎乎的小手,戳戳他圆滚滚的脸,有时候孩子会皱皱眉,微张着嘴打着轻轻的甜鼾。看得认真了他才意识到,孩子长得很漂亮,像他娘,有着翘翘的小鼻子。 支着脸在一边打小盹的她突然动了动,他吓得转身就走,但他没走远,可能这只是她睡梦中换手的一个动作。 “快跑——博儿快跑——”她梦呓道。 的确在作梦,他没兴趣听她的梦话,正打算要走。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她开始哭泣。 他停住了脚步,奇怪地看着睡梦中的她。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她的眼泪打湿了桌子。 梦到了什么?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他有点不忍心,虽然他仍旧对她的初衷抱有怀疑,但这两年她的确对孩子很好,好得他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这么好。 突然,她直起了身子,从梦中惊醒! 他躲了躲,不想让她看见。 她喘着气,抹着脸上的泪,慌张地看了看周围。 他以为,她醒了就不会再流泪。 可是—— 她闭了闭眼,捂着脸痛哭起来,然后她跪在地上,对天乞求道:“燕哥,我不求你们对我宽恕,我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平平安安……云淡欠你们的,来生一定偿还……” 奇怪,她不是叫云清么?什么时候又改名叫云淡了 ?这个女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轻轻走开了。 接下来好几天,她都没来,但给孩子做的汤食,仍旧会命人送来。 他有点不安,难道是上官博发现她在他家哭过,以为她受了委屈,不让她再来了?但是,照上官博的脾气怎么可能就此罢休,肯定会上门闹事的。 想了很久,他又不肯放下面子去向上官府的人打听,于是他打算夜探上官府。 上官府已经不是他几年前来过的样子。 他躲过布在府中各处的门岗暗哨,刚要进内院,就被戒心很重的上官博发现了。 “郡马爷来我上官府,何须越墙翻壁呢?若是我府中哪个暗哨瞎了眼没认出郡马爷,几箭把你这不得了的身子穿成了马蜂窝,那可不好办了。”上官博这个心胸狭窄的人,正等着这样的机会来好好报当初一箭之仇,这下真是让他逮到了。 他自知理亏,瞪着上官博。 上官博摆尽脸色,瞪回他道:“今天本相有要事在身,郡马爷没事的话请走吧,走大门,我会让他们放你出去,没事干别瞎在别人家瓦头溜达,添乱!” “你——” “你什么你,半夜三更潜进别人家,你还有理了!”上官博没有半点帝相的风度,像个小肚鸡肠极了的市井小民。 他也动怒了,但的确是他潜进别人家府,即被发现,也没什么好说,扭头就走了。 “你怎么来了?”她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向他们奔来,身后的侍女忙着在她给披衣。 她看起来很憔悴,双眼红肿。 上官博马上迎了上去,以一种他想像不到的声音温柔对她道:“哎,大晚上的你出来干什么——你们这些狗奴才,怎么让夫人出来的?狗眼瞎了还是狗腿断了?”一对别人,他又凶神恶煞。 她轻皱了个眉,上官博烦躁地挥手将下人都赶走了,道:“别动气,就算出来也得披好衣服嘛,别着凉。” 她退了一步,显得有点疏远。 他觉得有点奇怪,印象中她对上官博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 上官博扭头瞪着他,像是要把从她那受的气撒在他身上似的道:“还不走?真想被捅成马蜂窝滚出去?” “是不是为有出事了?怎么了?”她不管上官博的赶客,担忧地问他道。 而上官博一边狠狠瞪着他,一边紧紧地伸手拥搂着她,像是要向全天下宣布,这个女人是属于他的。 “没事了。”他觉得上官博的较劲很幼稚,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谢谢你来看我。”她在后面弱声道。 “想多了,我只是闲着无聊,来看看这上官府到底有多固若金汤。看来不过如此嘛。”他自己没好心情,也想气气上官博,不过他知道上官博的脾气,可不想真的在他府中与他大打出手,所以他看到上官博眼里迸出凶残的眼神后,就满足地离开了。 “谢什么谢,黄鼠狼的坏心眼你也要谢?不准谢,也不准你再去看那个傻孩子——真他娘的丢我上官博的脸,今夜失守的明岗暗哨,明天统统给我去洗茅房!”上官博不满的声音远远仍在响。 他苦笑,这上官博,可真是从不在口舌上输人,无所不用其极。 他回到府中,一整夜失眠。 上官博拥着她一脸霸道的样子其实一点都不幼稚,那种专横与直白深深地刺伤了他—— 这种拥有与被拥有的感觉,离他已经很远了。 有多少次他也可以像上官博那样,将属于自己的女人紧紧地拥在身边,向全天下宣布自己会用尽一生去守护,可是他却为着可笑的自尊心放弃了,将她推得远远的,她哭着骂他,黄善柔你真不是个东西! 是啊,黄善柔,你不是个东西! 他一直以为,还有很多时间,还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修复…… 缘份太短了……时间太快了…… 他刻意地让自己去忽视这种悔痛,却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他软弱得像个废人。 第二天,她又在往日那个时辰来了。 她仍旧一脸病容,不停咳嗽,远远地看着孩子,也不敢近身去抱。 他也是身心俱疲,怒气一触即发。 “你不必经常来。”他没好气道。 她忍住咳嗽,轻声道:“昨天是老爷不对,我代他向你道歉。” “与昨天的事情无关,我只是不想再与你们上官府的人有什么瓜葛。” “不会的,老爷也不只是说说而已。再说我只是我,侍郎可以将我与上官府区分对待的。我与为有投缘,又喜欢小孩子,侍郎别想太多。” 他笑了:“夫人自己府中三位公子不照顾,据说小公子终日卧病需要照顾,夫人却说喜欢我家的傻小子,将大半精力都花在为有身上,这借口太也难说服众人了——”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伤感,道:“他们都大了,有自己的脾气,再说,为有还小,比他们更需要我。” 他叹了口气,道:“你这女人,怎么说不明白呢?黄家与上官家虽无宿怨,但也不是什么近交。先妻逝世未到三年,你终日往此处奔走,黄某不想多招市俗闲话。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或者这郡马府你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拿走。” 她愣了愣,盯着他。 “话已至此,黄某也不想再遮掩虚迂。蓝田之前的确与夫人处得不太愉快,但逝者如斯,什么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为有还小,我希望你不要以喜爱的名义伤害他,毕竟她生前对夫人的公子们也不算太差。” 她颤抖着流了泪,忍气吞声的样子与印象中阴冷恶毒的德性完全不一样。 他转过头去,抱着孩子离她远远的,道:“我猜不透你的用意,也不想总是提心吊胆,更不想再与上官一家有过多来往,我想蓝田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总是抱在生前交恶不耻的人手中。所以请夫人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站在原地流泪。 他狠下心,要去外面传召下人送客。 “如果我以前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我向你们道歉。但是求你不要拒绝我的用心,我是真心对为有好的。”她跟在后面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莫名其妙来接近我们?为什么?”他觉得很烦躁,这个局面让他觉得无比尴尬,他真的不耐烦了。 “就当是我在赎罪,好吗?”她哭得梨花带雨,眼中全是恳切。 他又笑了:“言重了。那么点小事,还算不上要到赎罪的地步。我们与上官家交恶,的确有一部分是因为你,但归根到底是上官博自己没有处理好。——我已卸职赋闲,不再管朝中任何事务,与普通百姓无异,你再怎么讨好我都没有半点用处。” 他突然觉得一些都很没有意义,如果这些他曾放下心防想要去相信的善意全部都出自其他目的,那他该有多可笑。 第二七三章 为有云屏无限娇 “那如果——” “不要做无谓的假设。请走吧。” “如果我不是上官云清呢?我做的一切只是在为她、为自己赎罪呢?”她平静道。 他愣了愣,扭头看她。 “两年前回到上官府的,就已经不是云清。我没有忘记任何事情,失去记忆只不过是掩饰身份的一个说法。”她颤抖着抹头脸上的泪水。 他觉得不可思议,但又觉得这个说法最能解释一切变化。 “你不是上官云清?那你是谁?” “我是她的孪生妹妹,云淡。” “我不管你是谁,你们上官家的事情也不用与我来说。”他不想再听下去,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要用这种方式保护她的身份,冒充相爷夫人,这可是大罪。 “两年前,我杀了上官云清,取而代之成了上官府的云夫人。这就是我的秘密。”她不管他的阻止,继续说道。 他有点慌,看了看周围,道:“我对你的秘密没有兴趣。如果想继续活着,就应该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而不是随便与人说——莫非,你施善于我,是怕往后秘密被揭发时受罪上官博,想让我帮你一把么?” 她看着他,惨笑道:“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是心有牵绊,若不是膝下有儿,我早就赴了黄泉去告罪。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地让此刻周围的人因我而过得好一点而已。” “我们不用你的施舍。今天你与我说的事,我可以当没有听过,快离开吧。”他真的害怕她再跟他说些什么。 他抱着孩子走了,她却跟在后面碎碎说着,像中了什么邪似的。 “我曾在最危难时,受恩人帮助,但我报恩不及,却又欠他太多。侍郎像极了我那位重要的恩人,我不知此生还有无缘份再见他,就当我在为过去的罪孽告赎,好吗?” 他停住脚步,笑了,几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被再次挖空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她接近他们的原因,又是因为他长得像某某人…… “别说了,又是因为这张脸,是不是黄某人这一生的悲剧都只因为这张脸像了一个人!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恩人,更不用你将多余的报恩之心转到我们父子身上,马上,给我,滚!” “我与姐姐双生同脸,怎会不知侍郎你的苦?但是,至少你不用像我这样,承受过来的全是莫须有的恨意,我每天提心吊胆害怕曾被姐姐害过的人泣血来找我,我做再多的事,都弥补不了那些受过伤害的人,我云淡永远只像个影子一样,我所拥有的一切并不属于我,不管我有多么真心真意,得到的都是别人的置疑猜测,侍郎你懂吗?”她瑟瑟发抖,咳得厉害。 他全身僵硬,他怎会不懂?他怎会不懂做为影子的冰凉?他可以接受任何人从上往下俯视他的眼神,他唯独不能容忍的,是蓝田眼里的另一个他,但是蓝田走了,他又成了另一个人眼里的另一个他。 这是诅咒吗?他真恨不得撕烂自己的这张脸! “我知道,我知道我顶着云清的身份,没有人会喜欢我,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处,我就像个披着别人躯壳的灵魂,无处可依。直到有天我看到了侍郎,想起了往日与故人的平静时光,才感觉到生活之中仍有光明,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让自己得到平静……”她扶着凳子颤抖坐下,泪如泉涌。 他没再离开,而是站在檐下看她梦呓般的倾诉。 “这是我唯一能来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我像我自己,我看到为有对我笑,我知道他喜欢我是因为我是我,我不用被置疑不用成为别人的影子——我才——我才能喘过气来,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她捂着脸哭起来,像个孩子。 他看着她,慢慢的笑了,笑得泪出眼眶,笑得前俯后抑,笑得不能自已。 “这天下,居然有比我还要可笑的人,妙极了!真是妙极了!”如果此刻他不是抱着孩子,他真的会拊掌称快。 “但至少,侍郎您得到的是尊敬与恩意,至少,你能得到一个人由始至终的爱情,不是吗?”她问得很认真,毫无恶意。 由始至终的爱情? 他笑得更大声,眼泪也流得更肆无忌惮,这是他听过最温柔也最狠厉的讽刺了吧。 怀中的孩子也许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开怀畅笑过,竟也跟着一起咯咯笑了起来。 “你我都可笑,只不过,你的可笑在于你延续了他人的恨意,而我的可笑,却在转寄了不该有的爱意。我宁愿她一直恨我,也不愿她将无处置放的爱意转到我身上,同时又让圣上赐我一段我根本无法拒绝的婚姻,并且还要每天面对这个把我当成别人的妻子!” 她泪道:“怎么会呢?我虽与蓝田公主素未谋面,但我知道她自嫁你开始便是心里有你的。” 他只是冷笑:“你也说你与她素未谋面,又凭什么断定这话?” “凭为有的名字啊,这名字不是她取的么?” “是又怎样?《为有》一诗出自李义山,她不只过学了先帝,喜爱他的诗词故而从中取名而已,她自己的名字就是出自李义山的一诗,有什么奇怪的。” 她皱了皱眉,轻声道:“侍郎是文武首榜,难道不知道这诗的意思么?” “知道又怎样?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妇人闺中的无病怨诉而已。” “怎会是无病怨诉呢?这世间女人所有的苦怨,不都来自男人么?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贪事早朝。侍郎一点都不听出来其间的怨意,正是因为您没有陪在她身边么?” 他愣愣看着怀中对他咯咯大笑的孩子,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个名字包含的意思。 不可能的,她一直将他当成当年抛弃她的那个人,她怎么可能对他有感情? “再者,以蓝田公主那样倔强骄傲的性格,怎会因为误刺侍郎一剑而将终身委托呢?宗大人有次不经意还与我说起过,说蓝田公主对侍郎像的那人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爱,圣上曾有意赐婚,蓝田公主第一个就拒绝了,说自己怎么可能会嫁给自己的哥哥——他们一直以兄妹相称,这事老爷也知道,不信的话侍郎可以去问他,他总不可能会骗你吧。” 他完全乱了,痴然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怎么会不可能,侍郎若是有心,能停下来仔细想一番,蓝田公主她有没有曾经亲口说过自己所爱另有其人,她有没有亲口承认过侍郎在她心中只不过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还是这所谓可笑的一切只是侍郎将它扩大延伸了,也许曾经第一眼她将你们混淆了,就如我第一次见侍郎一样,但人非草木,每个眼神表情都有自己的灵魂,又怎么可能无情地一味替代呢?” 他疯狂地回忆着,回忆着这两年来跟她鲜有的对话,她的确没有说过,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过,似乎每次吵架争执,都是因为他先挑的话,他先将自己当成影子看待了,是他一直将自己当成影子看待了…… 她轻声道:“蓝田公主定然是愤恨侍郎这样的想法,才总是与侍郎赌气争吵——但是,人生短短数十年,能相知相守的岁月更是浅短,两位却将能厮守的时间,放在了毫无意义的赌气之上,又是何必呢?” 他怔怔盯着这软弱的女人,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因为悲伤而忘记了流淌…… —— 我听得潸然泪下。 想着这世上,曾经有张与我极像的脸,带着满脸的骄傲与倔强,对着明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心爱之人无能为力的大骂。 蓝田小姨,为什么你不能软弱点,温柔点,好好地与黄老爷坐下来说一说心事,解一解心结,慢慢地告诉他在心里的人是他,告诉他他从不是别人的影子。 云娘也好狠心,为什么要将这么残忍的事实告诉黄老爷呢?就让他一直恨着误会着,至少不用这样悔恨抱憾。 而眼前的黄老爷,也是双眼微红,沉浸在那时的回忆之中—— “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侍郎这些。但是,我不希望你一直误解她的用心,你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影子。她拼了性命也要生下为有,要为侍郎延续香火,难道她会为一个不爱的人将自己的性命都拿来赌气么?”她悲戚道。 他看着怀中这个随她的孩子,喃声道:“也许这就是她对我的惩罚,我要为自己年少无知的赌气,用尽余生来作忏悔。她骂得对,我黄善柔不是东西,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兀自流泪,满怀心事,无语凝噎。 “你真的不是上官云清?”他见她悲伤无语,问了一句。 她摇了摇头。 “那,从外面带来的孩子,是谁的?” “是我所生,是我所养。”她轻声道。 第二七四章 俯拾朝花为时晚 他迷惑了,他见过那孩子,虽然本弱多病,身高身形都差了上官礼一大截,但五官面容却几乎是一样的,就算眼前这个女人与上官云清是孪生姐妹,但所生的孩子总不可能会长得这么像吧? 她似乎知道他在迷惑什么,轻声道:“衍儿与礼儿像如双生,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一母所生。”她悲凉地笑了笑,继续道,“我与云清一卵双生,对面而坐如照镜,两个孩子的生父也是同一人,他们自然会很像,所以说他们是双生子,没有人会怀疑。” 他张大了嘴,有点混乱了,他没想到的是她外面带来的孩子也是上官博的血脉。 她道:“事情远不是侍郎所能想像的,这件事也已藏在我心中许久,侍郎愿意听么?” 他点了点头。 从兰原初识,一直说到回到相府,长长的午后,浅浅的诉说,她像是在告赎一样,将自己的经历的所承受的,全部都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问她:“这件事情,你还与谁说过?” 她摇了摇头:“除了侍郎你。” 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担忧,道:“此事事关重大,相府并非寻常人家,夫人以后不要再在别人面前提及。上官博与宗柏一定也知晓此事,才能瞒天过海地替换了你的身份,难怪……” 他的脑海里飞快拼凑的本就不多的细节—— 难怪上官博对这个向来不爱搭理的云夫人突然关怀备至,难怪上官府突然间换掉了所有的旧仆家丁,原来,原来是这样。 那就是说,上官博也知道现在这个云夫人并不是以前那个,他怎么接受得这么自然?还是,他本来就知道一切? 她垂泪点头。 他苦笑道:“看来你也只会说别人,不会反省自己。你与上官博也算是两情相悦,长离久别十年,才能重新结为连理在一起,虽我不喜他,但看他也确实对你甚好,你为何一直拒他于千里呢?” 她摇了摇头,无从解释。 “你也是个聪明人,不要如我这般,直至阴阳永隔,才想起俯拾朝花……” 她流泪道:“我们与你们,并不一样。他活在身边,却已死在了我的心里。而蓝田公主虽然已经早逝仙游,却一直活在侍郎心中,不是吗?” 他叹了口气,强笑道:“你们女人,总是想得太多,却又不肯放下矜持来说个清楚。难道你也想要像她这样,活着的时候不明明白白,要等死了才留有遗憾么?你也要用这般方法惩罚上官博么?” 她咬了咬唇,像是有所感触,悲伤地闭上了眼睛:“我不想自己的罪孽染污了他的名声,更不想我们再多纠葛牵绊,我宁愿他恨我怨我……这样即使我于他先走,他也不会孤独痛苦。” ……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时她就已经有了打算,我无心一句话,真的说中了她的心事。她时刻都在准备着,准备着先走一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赎清灵魂,她真是傻,何须为那些罪恶之人惩罚自己,也惩罚身边的人呢?”黄老爷的话将我拉回到了现实。 “什么意思?”我不懂。 “没什么。”黄老爷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没再继续与我说。 我也沉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说重一个字,都会触及到黄老爷的脾气,我知道他很敬重云娘,如良师,如益友。 对于云娘,我的感情很复杂,我想要相信她的无辜与善良,但又不停地想起梦中她诡计多端的样子,万一——万一她只是云清厌倦被大家讨厌了时想出来的一个金蝉脱壳的谎言呢?摇身一变,变成了人人喜爱又同情的善良的云淡,然后像扔旧一件脏旧的衣服一样将云清的身份给扔了?毕竟谁都没有见过她们同时出现——就算是我的梦里,都没有见到过,永远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到底是真是假,我真的混淆了。 我试探着问道:“世叔您真的相信云娘说的吗?” 黄老爷脸上闪过疑惑,仿佛在奇怪我为什么会这么多心一样。 我连忙纠正道:“我是说,您当时就真的完全相信了她的话么?就不会觉得其中有说不通的地方么?” 黄老爷盯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道:“你的心思比我想像得要缜密。” 我抓了抓头,其实这些说不能的地方也是细心的郑珠宝跟我说的,我最多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哪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解释道:“我……我只是自小故事听多了,总是会比较好奇一点。” “她的故事听起来的确还算连贯,但很多事情仔细斟酌就会漏洞百出,比如云清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而只是将她囚禁了起来,比如为什么她三番几次会被同一个人所救,比如上官博怎么会突然改意娶了一直厌弃的长公主,比如他怎么可能会笨到连自己娶错女人都不知道——” 我连连点头,看来这些疑问黄老爷也都发现了。 他继续道:“这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她这故事本来就全部是假的,但是以她的城府及心机,根本不可能会编造这么一个疑点满布的拙劣故事来骗取别人的同情,在我看来,云清这种人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任何事情有错,又怎么可能会放弃本来的自己呢——退一步说,她若是真的良心发现想要改邪归正,也不必这样大费周章,而且她在上官府的人缘并不好,不可能整个上官府的人都陪着她演戏,上官博并不是个容易*纵的人,宗柏也不会随便为别人效命;第二个可能就是,这个故事是真的,但是的确就是存在很多可疑断点的细节,这些细节要么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要么是她不愿意多说,至于为什么不说,也许是在保护什么东西。有时候越真实的东西,反而缺陷越多。” 我认真点头,也的确是,黄老爷分析得很有道理。 “我相信云姐已经将她能说的都说了,即然都是过去的事情,何必再牵扯,何必伤及无辜。”黄老爷说了句奇怪的话。 “啊?”我摸不着头脑,伤及什么无辜啊? 黄老爷叹了口气,显得忧心忡忡:“宗柏已经启程回帝都,我想很快上官博就会来了。” 上官老爷? 我哦了一声。 黄老爷郑重其事地看着我道:“如无必要,最好置身室外。云姐中毒病危虽与你们无关,却也因此地而起,但愿他看在故人情面之上,能放过你们。” “什么意思?您是说,上官老爷会怪罪我们么?” 黄老爷摸了摸眼窝,看起来很头痛的样子:“不出三日,他一定会来。” “然后呢?”我怎么有种不详的预感,怕得我咽了咽口水。 黄老爷看了看我,哑然笑了,道:“能有躲远就躲多远。” 听起来好像很可怕的样子,我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老爷看了看楼下厅堂,扎堆吃聊的人们散了一半,只剩一些懒散蹭暖的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盹,他拈着杯子呷着香茶,像个高高在上俯看众生的神祗。 但是,高高在上的人,都很孤独吧,看尽苍生百态,却一直置身室外。 他虽长相与我爹相似,但性格却截然不同,我爹豪气直爽,他则内敛文雅,我爹闲来喜欢挥斧子钉板子,他必定是喝着香茗看兵法古书吧。 我娘与蓝田小姨,嫁了长相相像的两个人,说来也真奇妙。 我娘文静,我爹却爱凑热闹;而蓝田小姨英气直爽,黄老爷却内敛细致。这世上的双双对对都是配好的,明明都奇巧,却为何都不能到白头呢? 我盯着黄老爷,沉默的环境中,水滴声摧人欲睡。 他放下杯续了一茶,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看到他对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仿佛看到了燕错二十几年后的样子,儒雅不失英气。哎,燕错也真可怜,小小年纪遭受这么多苦难,还好现在有我,我要好好照顾他,让他过上安稳的日子,给他找文武全能的师傅,让他成为一个让爹骄傲的人。 我希望他能接受我,至少不要这么抵触我,大家伙能一起坐下来吃饭聊天,那多好。 我的愿望都很简单,可是实现起来怎么这么难呢?要怎样努力去实现呢? 我只是打了个小盹,可是一睁眼包间里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惊讶地四处看了看,没人,桌上的空盘仍在,黄老爷用过的茶已凉。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我只是打了个盹,怎么茶都凉了? 我抹了抹脸,往外走去。 走道上就遇见了小驴,对着我笑眯眯的:“飞姐醒了?” 我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睡着了?空盘也没见你来收过呀。黄老爷呢?走了吗?什么时候走的?” 小驴笑道:“不久,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他说有事在身,就不等飞姐醒了来,还吩咐说飞姐睡着了,让我们等你醒了再进去收拾,免得吵到飞姐。” 天哪,我这都是犯了什么毛病,人家跟我说着话呢,我听着听着还睡着了。 小驴又道:“黄老爷还吩咐了,包了点平时你们吃的东西,已经让小马送过去了。” 我尴尬笑道:“他还真是客气,账的话记着好了,改明我让夏夏来结一次。” 小驴道:“黄老爷已经结过了,还将之前绣庄的账也结清了。” 我一脸迷茫,黄老爷这是要干什么呢? 小驴笑意深深道:“飞姐要是还想休息,继续回去休息好了,反正下午间也没什么客人,有什么事的话叫我一声就行。” 我摇了摇头道:“不用拉,今天一直犯困,睡得我脑袋发沉,我还是下去走走吧,趁着太阳还在。” 小驴跟在我身后,像是要送我下去,边问我道:“夏好两天没来,连家的事忙完了,飞姐让她玩两天呗。” 我心里突然难受,连小驴都知道关心夏夏,可是我却每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让她忙得团团转。 “恩。”我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七五章 燕家至宝玄铁棍 穿过厅堂,原在堂中打盹的几人都醒了,正都转头看我。 有杀鸡的支大哥,有铁匠石川,还有几个举杯楼的几个伙夫,现在没什么客人,都溜到前堂来休息了。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支大哥阴森森地对我回笑,我起了一身寒毛,连忙转头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我问小驴:“小驴,我问你,今天我一进举杯楼就觉得怪怪的,大家都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小驴道:“有吗?没注意呀。” 我点头道:“有,我感觉不自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呀?” 小驴笑道:“哪会有什么事,可能——可能是不习惯看到你与黄老爷同时出现吧,可能……可能一乍眼,还以为是燕捕头回来了。” 我一阵惘然,竟鼻酸想哭。 小驴喃声轻语道:“有些人从不曾走远呢。” 这话说得,仿佛如刀割的冷风中都带了难以言喻的暖意。我轻声对他道:“谢谢你。” 小驴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点了个头,甩着抹布走了。 离开举杯楼,我晃了一会儿,向黑叔叔家走去。 自从衙院一别,我没再见过他,也没听他们提起过,他那次疯疯癫癫的又伤害了云娘,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走到他家门前,院门锁着,我扭了扭锁扣,平时都是搭着的,今天居然真的锁死了,在门口乱堆的花盆堆里翻了翻,也没有找到钥匙——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门。 黑叔叔不在家吗?还是蔡大叔蔡大婶他们怕他出来闯祸,所以将他锁在里面了? 我又绕到之前那个墙上有裂缝的院面,通过山虎往院里看,所能看到的范围很小,但没见人影,也没听到人声。院子里很干净,像是被谁细心打扫过了。 奇怪。 我转头看了看对院,蔡大叔蔡大娘的院门虚掩着,他们家的院子并不是高墙实门,而是半人高的栅栏与到腰的木门,院中有什么东西一览无疑,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在休息,好养足精神上晚市。至于柱子哥,应该在章师傅那里学木活吧,中午还在举杯楼见过他们在一起。 我不想打扰他们休息,打算往章家木院走一走,若是遇上了柱子哥便问问他黑叔叔的去向。 刚抬脚要走,呼的一声——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蔡大叔院中晾晒着的肉摊擦布被风吹到了地上。 我又掉头回去,轻轻推开半门,悄声走了进去,摸了摸擦布已经全干,我索性将它叠起放好。 “别太操心了,难得孩子喜欢,就随他做件在心的事吧。”屋里响起蔡大娘担忧的声音。 我一愣,原来他们醒着呢。 “当年我们放弃一切来到这里,不就是要做个普通人么,你又反悔了?”蔡大叔沉声道。 “没有,我没有——柱子现在只是喜欢学些木匠活计,怎么说也是个手艺活,比我们现在强。我想那人来此处做个木匠也是跟我们一样的想法,他不会跟孩子说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蔡大娘着急解释。 在说什么呢?说柱子哥跟章师傅学活计的事么?明明上次蔡大叔还很骄傲的跟我说呢?现在怎么好像很反对的样子? 蔡大叔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不会,来这里大家都是图个清静。不过,你没觉得柱子最近不一样了么?” “哪里不一样?我见他最近挺精神的,又乐意忙活,以前要干半天的事情,现在一下就干做好了,还有很多时间省出来琢磨自个的事,昨个还说以要后给咱做张结实舒服的大床呢。”蔡大娘的语气里倒满是欢喜。 “妇人之见!你怎么就不想想他为什么干活比以前快了这么多,前几天我随便捏了一下他的脉门,不一样了。” “你是说——”蔡大娘惊道。 “我不想他再涉及江湖中事,只想他当个普普通通本本份份的乡下小子,娶妻生子,务农生活。那木匠以前虽无门派系别,但他脾气古怪,应也树敌不少,我不想柱子以后受他影响招致莫须有的仇怨。” “我知道,我知道了……” “劝劝吧。”蔡大叔叹了口气。 蔡大娘也叹了口气。 两人是不准柱子哥再去活木活了么?我看柱子哥好像挺听章单单的话的,章单单那怪脾气,估计也只有老实巴交的柱子哥能受得了,他俩一块儿挺好呀。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将擦肉布仔细放在小桌上,轻声走了出去。 我与柱子哥也算是青梅竹马,想想以后他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还真是有点同情呢,希望他们能谈出个好结果,别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 刚进木院所在的巷子,我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谁舞着根棍子在扫风似的。 巷中飞沙走轻石,莫名的一阵风吹得我衣氅纷飞。 我裹了裹衣氅,往里走去。 章家木院半掩着,冬时章单单基本不会接活,冬天不是万物生长时节,他说就算刻出宛如能游的木鱼,也会冬眠不醒,徒劳一场。 想起他总是刁着铁钉皱眉盯着别人的表情,还真是有点搞笑,哪会有人做生意还这脾气的? “手臂伸直,用腕力!” 这时,章单单凶巴巴的声音夹着风飘到我耳边,吓了我一跳。 在教柱子哥木活么? “用腕力!笨牛!就知道使蛮劲!”章单单又骂了一句。 我停了停,现在这个时间是不是不适合去打扰?多尴尬—— 不过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因为除了风声,我没听到其他声音,感觉不像在做木活啊! “师父——”柱子哥怯怯地叫了声。 “说了多少次说了多少次,脑子被门夹了?!别叫我师父!”章单单吼了句,显得很不耐烦。 我慢慢向木院靠近,轻手轻脚,这章单单又在数落柱子哥呢,还真是个难伺候的师父,连叫他声师父都不能。 “章叔……”柱子哥的声音显得有点失落。 “什么事说!” “哦,我就想问问,这棍子到底有多长?原先我以为七尺最多,但为何似乎还有伸长的余地?”奇怪的风声突然停了,柱子哥语声微喘。 “八尺三寸。” 这时我已靠近了木院,看见院内的他们。 柱子哥只着了薄薄的单衣,袖子捋至肩处,露出精壮的手臂,左手正握着一根黑色铁棍,脸上冒着汗珠,看起来高大威壮,跟我平时见到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而章单单则坐在一边,嘴里仍旧刁着铁钉,身前一个火炉,炉上个铁锅子,锅子里也不知道在烧着什么东西,呼呼地冒着金色的烟。 柱子哥奇怪地看了看立在身边比他还高的铁棍,道:“那剩余的长度要如何伸长呢?” 这铁棍子,像是哪里见过。 章单单歪嘴冷笑,拿着铁筷在铁锅里搅了搅,道:“别瞎操心了,除了燕家儿子,谁也不能随便伸长缩短把耍它。” 柱子擦了擦汗,老实巴交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章单单扯着嘴角笑了笑,好像听到了一个很无脑的问题似的,道,“因为它是燕家的东西。就好比你能使唤自家孩子去打个酱油买个包子,却使唤不了别家孩子一样。” 柱子哥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拈了拈铁棍道:“看不出来,它还有灵性呢。” 章单单问道:“你拿着它也有一阵子了,有发现它的奇特之处么?” 柱子哥道:“感觉这棍子吧,不是全实心的,若是全是实心,应该还要重,它中间某些地方应该设了什么小巧关吧,不过……我还没找出这些小巧关在哪……”说到这他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还有呢?”章单单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反正就是一张臭脸。 “还有……还有就是……它好像也不是普通的材质铸成的……沉得紧,像铁不是铁,像木又不是木,说硬又能见力弯曲,说软又能立如沉铁,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材质……”柱子哥像在拼命挤着脑袋说这些话,生怕会被骂似的。 章单单翻了个白眼道:“桦木与玄铁混铸而成,你这乡下小子怎么可能会见过。” 柱子哥松了口气,生怕自己认不出材质会被骂,他认真地审视了一番铁棍,道:“桦木玄铁?难怪——不过这两样东西都极为稀有,我是一点零头都没见过,更别说他们混炼铸成的兵器——但是,这两样东西俱是坚硬无比,铸造它的人要怎么将它们炼化混铸,又如何能在上面刻出这么精细的雕纹呢?” 章单单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抹笑充满了骄傲:“当然不可能是铸成后雕的,它铸合的过程非常精细复杂,别看它是一根铁棍,其实最先由针状开始,再一层一层包裹上去的,最后的纹路在包裹之时就已设定好,覆盖了十层玄铁桦树熔成的膜,才能有那样的刻痕感。” “这——”柱子哥哑然失笑,“还真是看不出来,一根铁棍,居然花了这么多心思,那得铸多少年啊?” “光化木软铁,铸棍成形,就得花上三年时间,再加上其中机关巧置,藏锋收寸,修改调整,四年半光景吧。” 柱子哥张大了嘴:“四年半时间,可真是大工程啊……” 章单单看了他一眼,冷笑:“所以说你懂个屁,这棍子你要不是跟着我,这辈子都没这福份能拿在手中把耍一番。” 柱子哥将棍子放到眼前,细细观赏着,一脸目崇拜道:“师——章叔懂得可真多,要是这根棍子到我这儿,它就是个铁棍子,最多拿来挑挑水什么的。” “愚人眼拙。”章单单取下嘴里的铁钉,扔进了锅子里,站起身,背着双手盯着铁棍。 柱子哥皱了皱眉,小声道:“可是……这棍子不是应该无坚不摧么?怎么上面上刮痕啊?还有什么会比它还要坚硬呢?” 章单单拿过铁棍,拿在手上轻轻耍了一圈,呼呼的棍风跟刚才我在巷子里听到的很像。 他正好好耍着棍子,突然朝着柱子哥就是一棍,还好柱子哥反应快,向后退了一步,伸手要挡! 我瞪大了眼睛,章单单这是要干嘛?! 第二七六章 估息养奸难为仁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我以为他这一棍子要砸下去的时候,棍子却突然卡拉两声,瞬间短了一大半,握在他手间犹如一根拨火棍! 好眼熟的场景! 我想起来了!这铁棍可长可短,不就是燕错那根别在臂间的棍子么?怎么在章家木院里头? 柱子哥虽吃了个空棍,却还是吓得一脸煞白,喘看盯着单单:“师父!” 章单单看着手中缩成一小截的铁棍,居然笑了。 “定是当时有人夺了棍子,反棍打他,他如你这般应激以手挡棍,棍子碰到手腕,与腕上扣子相击,才会擦出刮痕——世间也只有那物有资格能刮伤玄铁棍。”章单单轻轻挥着手里的短棍,自言自语道。 柱子哥一头雾水:“师父,您在说什么?” “但若是能刮出这样痕迹,当时对方定用了大力,连玄铁棍都能受此伤害,那他的胳膊膀子就算不废也都残了……”章单单仍在自言自语,都忘了吼他不让他叫师父这回事。 柱子哥乖乖地站在一边听着。 “是谁会对一娃子下这么重的手?完了,要出事了……”章单单紧皱着眉头。 柱子哥一脸好奇,却不敢发问,只是拧着眉毛。 章单单一用力,像变戏法一样将短棍在空中甩开,就如当时燕错在院中与朱静对仗时一样,短棍延展七尺有余,威武生风,炉火微敲,轻烟缈缈。 怎么他也会使这棍子?不是说不是随便谁都把耍么? “当!”的一声,他将铁棍立脚边,像是整个院子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师父——哦章叔……不是说,这棍子只有燕家儿子才能使么,难道您也是燕家儿子不成?”柱子哥老实巴巴地问道。 我差点笑出声。 章单单瞪大眼睛,气得额头的青筋都暴出来了:“说什么呢,傻不拉几的!” 柱子哥也知道自己说错话,懊丧地闭上了嘴。 章单单看了看他,可能也觉得自己骂得有点过份了,将棍子扔回到他手里,道:“再使一次我看看,用腕力,光使蛮劲只会伤筋动骨,我可不想你爹妈跑来吧唧唧的跟我讨说法。” 柱子哥连连点头。 “先蕴会力,别给使坏了,世上只有这一根,赔不起。” “哦,哦。”柱子哥紧张地看了看章单单,生怕他还有话说,然后深呼吸了几口气,双手握棍,双腿微曲,蕴了会力,慢慢转动手腕,铁棍在他手中慢慢旋转起来,呼呼旋动周围的风,发出我进巷时听到的一样的声音。 原来刚才就是柱子哥在耍这棍子,难怪章单单一直在骂。 不过,不知道是太久没见柱子哥了还是他真的变了许多,这会看他认真舞棍的样子精神又沉着,双眼炯炯有神,真的跟印象中的不一样了。 “呼呼呼”,棍子转得越来越快,带起的风也越来越大,章单单不知什么时候嘴里又叼了铁钉,喝道:“再快点!” 柱子哥咬着腮帮子加了力道,这棍子有多沉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出,脸上也全是汗水。 “休”的一声,章单单将嘴里的铁钉朝他吐出! 钉子如离弓飞箭,飞快向柱子哥射去! 柱子哥应是没有看到,也没躲,继续舞棍,“当”的一声,铁钉并没有穿进柱子哥的身体,这棍旋转得如一面铁伞,硬生生地将铁钉弹开了! 我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柱子哥听到声音,立马收慢了动作,直到棍子停了下来。 章单单走到院子一头,蹲下身,捡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片,沉思着。 柱子哥上前看了看,乍舌道:“只是撞了一下,就扁成片儿了?看来这棍子着实是坚硬无比啊,师父,您说还有啥东西能把它给刮花了呀?” 章单单捏着铁片,突然一把夺过棍子,又像变戏法般将它甩回短棍,转身将它放在了一个箱子之中,道:“这几天你别来了。” 柱子哥急道:“是我哪做得不好么师父?不该问的我不问,不该做的我改,多少次都行!” 章单单吼道:“说了别叫我师父!” 柱子哥急得结巴道:“不——不叫,不叫——章章叔,我知道我我笨,您您觉得我给您丢脸是么?——我我会注注意的,您别不不不让我来,我——我打打杂,看着您做做活也成,保证不惹您生气……” 章单单坚着眉毛道:“我是说这几天不用来,你耳朵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 柱子却像是松了口气,乐呵呵笑了:“哦,哦,不是赶我走啊,那就好,那就好。” “回吧——还有,别随便用我教你的运气法子,学得慢就算了,还不懂得藏。”章单单一脸嫌弃的样子,我这旁观的人看得都快受不了了,也真是难为柱子哥的好脾气。 “哦,哦,我听师父的。”柱子乐呵呵地应道。 章单单被气得倒吸一口气,挥手赶人道:“快走快走,趁我发火之前。” 柱子哥一边连声哦着,一边还手脚不停地在走之前要将木院收拾好。 章单单坐回到先前的炉堆之前,转头向这边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根铁钉,像是要放进嘴里,又捏回了手心,道:“天寒地冻,进来烤会脚吧。” 我咬了咬唇,向院门中间移了移,脚趾头缩了缩,真的已经冻到没感觉了:“章……章师傅,柱子哥……” 柱子哥抓了抓脑袋,问道:“飞儿来拉?师父耳朵可真灵。” 章单单瞪了他一眼,估计也不好这样当着我的面发难他,道:“这点警觉力都没!别磨蹭了,快走,我这有事!” 柱子哥立马拿了外套就走了,招呼都忘记跟我打。 院里剩下我跟凶巴巴的章单单,我瞄了他一眼,还好铁钉没在他嘴里。 “坐着吧,炉火还旺。”章单单满不在乎地往火堆里扔了几块柴火,没控制好力道,一下就把火花溅出来了。 我小跳着退了几步,这衣氅子可是今年新做的,年都还没过,可不想就这么落火点子了。 章单单拢了拢火,道:“有事?” “没什么事,就绕过来走走。”我有点猥琐道。 章单单哼一声,根本不相信我会绕到这来走走。 我咬了咬唇道:“本来是想找柱子哥打听个人,不过他走得急,我也没好意思追着问。” 章单单手里一直拿着铁钉,一直做着要将铁钉放嘴里的动作,但好几次都拿了回去,最后索性放在了桌上,烦躁地问我道:“打听谁?那个姓黑的?” 我点了点头。 “他不该回来。”章单单这么说了一句。 “这里至少有他的家,还有我们……” “他不回来,就不用死。”章单单盯着炉火直生生地说了一句。 我愣了愣:“死?” “很多人都想他死,你不想么?”章单单阴森森地反问我,眼里闪出一些杀意。 “我?”我莫名其妙,“我为什么想他死? 章单单深沉地盯着我,道:“若不是他那一推,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我有点明白章单单的意思,他把我爹的事全怪在黑叔叔身上了,估计是蔡大娘跟柱子哥说,柱子哥再跟他说的:“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吧,他那时已经神志不清了,而且爹那时也已经中了针毒,说不定没有那一推,爹就不会坠落悬崖,更不会碰上了燕错他娘与外公救他,不然我爹可能早就死了——” 章单单看着我,不可思议:“你是这么想的?”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一直活在内疚之中,这才是最大的惩罚。只有善良的人才会内疚,不是吗?他一直说要向我爹赎罪,一直还要为我爹报仇再随我爹赴黄泉……” 章单单盯着火苗,沉思一会,笑了:“你学了你爹的仁义大爱,却没学到他的生杀果断,真正的仁者,不是盲目的包容,估息养奸,估息养奸哪!” 我坚持道:“可是爹说过,仁者无敌啊。” 章单单叹了口气:“是啊,你爹始终是偏心的,既然有人成了太阳,那必定有人会成为影子,那你说,成为影子的那个人又错在哪了呢?只是因为另个人被选为了太阳吗?” 我抓了抓脸,小声道:“章师傅您在说什么?什么影子太阳的,我听不太懂唉。” 章单单又叹了口粗气,起身拿出桌上箱里的短棍,道:“我要忙活了,不送。”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盯着短棍道:“这是燕错那根短棍么?” 章单单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到火堆前,将短棍抱在怀里,俯身搅着窝里金色的液体。 “这棍子怎么在这儿?我见燕错好像从不离身的。” “宋令箭拿来的,上面刮了几处痕,想复如当初是不可能了,只能拿其他东西将痕盖住。” 我点了点头,难得宋令箭对我们的事这么有心。 我想起朱静之前好像很怕跟燕错的兵器,说是怕自己的宝贝长剑被毁了,便问道:“章师傅,这棍子是不是有个名字啊?好像叫——叫玄铁棍,是吗?” 章单单点了个头道:“玄铁所铸,也就没取别的名,好记实在。” “那,章师傅,您跟我爹,有交情么?” 章单单猛地抬头瞪我。 我吓了一跳,连忙解释:“哦,没有,就是我觉得您好像挺了解我爹的,这棍子是我爹以前爱不离手的,您也可以将它的铸法特点说得头头是道,我——就好奇想问问而已,没其他原因……” 章单单的表情越来越凶,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章单单从来没朋友,跟你爹更是不熟。没有生意买卖事情的话,赶紧走吧。”他突然就起身要赶我走,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一样。 我吓得心砰砰乱跳,逃也似的跑出了木院。 这下我脑子一片空白,一口气就跑回了家,一进院子才感觉到自己腿软体虚,大冷天的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七七章 水锈入体难相近 “飞姐,上哪去了晃了这么久才回来?”夏夏手里又捧着热乎乎的水盆,好像是从水房刚出来。 我喘着气擦着汗道:“没,出去走了圈——燕错怎么样了?” 夏夏抿了抿嘴,道:“比早上好点了。” 我直起身子飞快走向她,盯着她红得微肿的手道:“你手怎么了?被水烫了吗?怎么这么肿?” 夏夏往后退了退,道:“哦,倒水的时候溅的,没事,回头擦点药就好了。” “整只手都肿得像猪蹄了,怎么会是溅的——你说,这怎么回事?这水——”我伸了个手指进去试温度,烫得我的手指像被针扎,我尖叫一声就缩回了手,一把将水盆推到在了院中,地上立马白烟一阵。 我拉着夏夏往边上跳了跳,道,“这么烫的水,你盛这么烫一盆要干嘛?!看烫伤着了吧,快放下凉一凉!” 夏夏也尖叫了一声,急道:“飞姐!那里有宋姐姐吩咐要给燕错疗伤的药,你怎么就给打翻了呀!” 我一愣,道:“什么药,烫成这样是杀人还是救命呢?” 夏夏咬了咬唇,道:“燕错的手臂刚回正,体内还有之前信封上的余毒没有清除,这次伤势太重,宋姐姐吩咐说药一定要放在很热的水中融化,再用这热水不停擦拭他手脚,不仅可以将余毒逼排出来,还能助他复原伤势。水越热,对他的伤势复原也越好。” 我眼眶一热,捧着她烫得红肿的双手道:“所以你就瞒着我把这活揽给自己了?” 夏夏缩回手,强笑道:“唉,我皮糙肉厚的,才不怕烫,看看飞姐你,一点点小烫就大惊小怪,活该宋姐姐把事儿吩咐给我做呢。”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心疼道:“你这坏丫头,跟着他们越来越不学好,什么事都喜欢瞒着我是不是?你好意思把我赶到门外,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吗?” 夏夏抿了抿唇,闪亮的大眼中一片朦胧,道:“我知道了,这不是跟你说了吗。你担心那个家伙就一起跟来看看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你不能碰他。” “为什么?” “因为飞姐你也是带病之身,过多接触他对他复原不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十分难过,帮不上忙就算了,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夏夏吩咐道:“那飞姐你先去看看他吧,记得只能远远看着,不能碰他,我再去弄盆水来。” 我还是点点头,内疚地看着她红肿着一双手将水盆捡起,疲惫地回水房,这一大半天的她一定没好好休息过。 进了燕错房间,屋里暖暖的,燕错的气色的确比我离开时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毫无生机的死灰,而是苍白中带了些潮红,额上还布了些汗珠。脸上也有了点表情,虽然是紧皱眉头,但总比跟死了一样的面无表情好吧。 我拿了手帕想给他擦擦,想起夏夏刚才的话,又退了回去。 夏夏很快就端着热水进来了,水盆还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就紧张地问我:“飞姐没碰他吧?” 我不禁有些郁闷,好像我是个什么毒瘤似的,道:“没有没有,我就这么远远站着看着而已。” 夏夏才松了口气,道:“恩恩,就这样站着好了。”说罢才放下水盆,关了门窗,很利索的掀开被子,拉起燕错的衣袖—— 我皱起了眉,燕错的手臂整个瘀青肿胀,像根染了颜色的萝卜一样,好像一掐就能掐出很多的脓血来。 夏夏将布帕放入盆中泡湿,咬了咬牙,飞快伸进去拿起来,沥干敷在了燕错手臂上,那热雾浓得将她的手都包没了。 “哧……”的一声—— 这水是有多烫! 我心疼地走上去道:“我来吧,换把手也好——” 夏夏紧紧握着手,肯定是烫坏了,但还是强挤笑意假装坚强道道:“不用,不用,这水就是看着烫而已,而且我也早不觉得烫了。飞姐你就呆着吧,要是觉得无聊,你——你去厨房给他弄点热粥吧,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宋姐姐说,一天下来他能喝点东西了,暖暖胃也对他的病情有帮助。” 我这实在也帮不上忙,能做点其他的也是好的,夏夏防我防得跟个贼似的只好道:“好吧,那我去熬点,你待会也喝点吧。” 夏夏点点头,急着推我出去,我人都还在门口没转身呢,她就把门关上了。 我没走几步,就感觉衣氅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扭头一看,原来是夏夏门关得太急,把我衣角夹在缝里了。 这个夏夏,平时没这么粗心过呀。 我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将氅子小心拉出。 屋内水声沥沥,还有夏夏吸鼻的声音。 “你可别怪飞姐。” 我拉好衣氅子要关门的时候,听到夏夏这么说道。 在跟谁说?燕错吗?燕错醒了? 我又将门推开,往里看了看,燕错还是一脸病容地闭着眼,夏夏将冒着热雾的毛巾盖在燕错的小腿肚上,一脸悲容地盯着燕错道。 “你病了她可是守了你一夜,她真的很想尽好当姐姐的责任,她又不欠你什么,反倒是你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可是她对你还是一样的好,真心的好,好得我都眼红了。”她扁了扁嘴,脸上露出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展现的失落与委屈。 我也跟着难过,我的确忽略了夏夏,每次都想好好对她,但每次都被别的事情绊住了手脚。我都好久没刮刮她的翘鼻子说她乖了。 她将热雾消下去的毛巾拾起,扔回到水盆中,咬着唇又沥了一次,重新又覆在了他腿上。 “你就不能对她好一点吗?你看她多想照顾你,她病的时候什么时候见过你嘘寒问暖过?她一定怨极了我,觉得我是眼红她对你好,故意不让她照顾你,看着她想帮忙又不能帮的样子,我心里哪里会好受……”夏夏红了眼,语气里也带了哭腔。 真是个傻孩子,我怎么会怨她呢?我只是怨自己没用,累着她了而已,可是她却反过来为我担心。 夏夏眼里已经滚出了泪。 怎么了?这丫头,这么点小事都要哭鼻子,她可没这么脆弱的呀?还是心里怨事太多了,趁没人的时候好好发泄一下? “不是她不想照顾你,也不是我眼红不让她来照顾你,是她不能照顾你,连碰都不能碰你好吗?飞姐那么好,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她?你老是觉得她过得比你幸福活得比你快乐,你怎么就不看看她受的苦呢!” 我有点发杵,夏夏的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不能照顾燕错,连碰都不能碰他? 为什么不能?我跟他八字相克还是怎么了? 我向后退了退,不想让夏夏看到我在,这丫头,是不是有事瞒我呀? “飞姐一直都害怕一个人,我发过誓,就算你们所有人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自己的追求舍她而去,我也会陪在她身边……是她救了我的命,给了我温饱,让我体会到人世间的快乐……”夏夏用力擦着脸上的泪,颤声道,“如果没有她,我也许还是一个在街头四处受冻挨饿的乞丐,每年最怕的就是冬天,那风吹在身上都冰得没有了感觉,那些巴掌打在脸上,都能听到皮肉炸裂开的声音,血流得特别慢,好像许多虫子在爬,痒得不敢去抓,一抓肉就烂了,伤口在风里一吹,像一把针扎在了心窝,我就恨不得自己在刀风来临前就好好地死掉……可是现在我最喜欢的就是冬天了,可以穿得暖暖的窝在房里,暖炉起得旺旺的,飞姐会让我把脚丫子伸在被窝里头捂着,然后大家伙围着火炉一起热呼呼的烤猪蹿,临年了我们就一起剪窗纸,包饺子,这些我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真实的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夏夏幽然轻诉,听得我的心也生生的疼。 “我知道你以前也受过苦,那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那些与飞姐无关的怨恨,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呢?我答应,我发誓,我再不给你看脸色了,你要是不乐意看到我,我就离你远一点,咱们好好相处,处不了最多井水不犯河水行吗?冬天了我们一起围着暖炉吃烤猪蹄,哪怕你不愿意跟我们聊天打笑,你坐着就行了,飞姐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总是说我傻,其实她才傻,老是不好好学字,十个字里七个她不认得,账也不会做,连菜都不会好好挑,其实她对生活没有什么追求,她只想跟身边的人快快乐乐在一起而已……”说到这,夏夏已经哭了。 虽然她说得这些我也很感动,我跟着酸了鼻湿了眼,但是,这傻丫头怎么哭得比我还伤心呢? 夏夏一边哭,一边还不忘给燕错换脚捂毛巾:“你真的这么恨飞姐吗?真这么恨不得她死吗?她要是……要是真的死了,你会开心吗?” 这丫头,咒我死呢?不过我心里却很暖,这表明她真的很在乎我,比我想像得还要在乎,我的好夏夏,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并不是你生命的全部呀,你总得长大,总得有自己的人生呀,虽然我也舍不得你。 “如果你真的很想她死,那你的愿望很快就达成了,不用你想方设法的害她吓她,她也会死……”夏夏捂着脸,哽声哭了起来,“宋姐姐说她活不了几年了……飞姐一直都担心我会嫁人,会离她而去,尽管我再三保证她都只是笑笑,她心里可舍不得了……可是我没想到先离开的人是她……我真的不敢想,我好害怕……” 我愣住了,像一桶冰水从头泼到脚! 是我耳朵幻听了吗?还是我在做梦? 宋姐姐说她活不了几年了—— 宋姐姐说她活不了几年了—— 活不了几年了—— 活不了了—— 第二七八章 蝴蝶轻唱送君别 是的,是的……夏夏刚才是这样说的…… 我掐着自己的手,直到掐到隐了血才感觉到疼…… “飞姐的病越来越严重,已经严重到宋姐姐都控制不住的地步了……我知道宋姐姐尽力了,正是因为她尽力了才可怕……三哥还说,如果没有宋姐姐,飞姐可能早就死了,能活到现在、能多活几年都算是赚了,三哥也就嘴上这样说说,我知道他心里也很难过……飞姐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她……” 我感觉恶心想吐…… 我的病,我的病很好啊,初秋是发过,还吐过血,还以为好不了了,但是宋令箭已经让我缓过来了呀,好了以后没再发过了,我现在很好,怎么会恶化呢? “都怪金娘,都怪金娘那个坏心肠的女人!飞姐与她无怨无仇,她为什么这么狠心要对她下手呀?你还有眼无珠地跟那人串通一气!”夏夏咬牙切齿。 金娘?为什么又提到金娘? “那些水锈毒只是抹在信封上,你碰过几次就已经粘在你身体里面,你这么壮实的人都吃不消,飞姐从小就碰着那些毒长大,她怎么能长命百岁到老?……宋姐姐就是怕你体内的水锈毒会影响到飞姐病情,才千叮万嘱让我把你们分开——可是飞姐多想照顾你,多想给你擦擦汗盖盖被子,多想告诉你你病重的时候她在身边……” 我喘不上气来,双腿像灌了铅,连想逃跑都不能! 我差点忘了,我体内深种水锈之毒,纵使妙手回春都拔它们不出…… 夏夏咬着唇哭,然后又像是被我听到似的咬住了手腕好抑制自己的哭声…… 不是的,不是的,这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这个梦是从哪里开始呢…… 可能我还在举杯楼的靛蓝包间里面,伴着滴水的那个摆件,安然躺寐,做着天马行空的梦,一定是的…… 我睡了好久了吧,怎么没人来叫醒我,怎么还没人来叫醒我呢? 可是,腿麻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真实?梦里不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吗? 一定是错觉,是错觉。 我支着腿扶着墙,往回去,我得回房去,回到床上睡一觉,然后梦就醒了,然后从我从举杯楼里走出来开始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去黑叔叔家的那条小巷,没有听到蔡大叔他们担心的对话,也没有去章家木院,更没有听章单单那些太阳影子的怪谈,我更没有回家,夏夏也没有说刚才那些关于我病情的话,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进房间,我飞快解了氅子,连外衣都没脱就卷进了被子,我要赶紧睡去,用梦来唤醒梦。 平时这种冷天,我一进房捂着就会打嗑睡,可是现在我太紧张了,太想睡着了,反而越睡不着,火炉哔哔在响,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可见,楼上又有了珠子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烦躁地辗转反侧,恨不得起身去楼上抱怨一通,家里小事大小她一件不管,就只会在我不安的时候给我添烦!我知道这样不孝顺,但是娘,你就不能懂事点,就不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吗?! 我正发愠般地想着这些,她幽然的歌声突然绵绵地响了起来。 我徒升的怒火一下就消散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三次听她的低语轻歌。 她的歌声很美,像是能锁住世间所有美好的景色,勾起人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三次唱的都是同一首歌,我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编的还是哪里学的,词听着很深奥,曲调悲凉,我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很小,爹刚失踪没多久,半夜想爹想到哭,然后娘在楼上就幽然唱起了,那时我听到“黄泉”两个字,吓得哭都不敢哭,摒了半天的气;第二次听的时候,好像是五六年前,我忘记哪时在干什么,总之在一个夏天的黄昏,聒噪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在树上叫热,娘的窗里突然就飘出了美妙的歌声,那声音清透得盖过了知了声,在小镇的天空飘荡着,好像那时全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停下了炎热烦闷的打扇,甚至都摒住了呼吸,在静静在聆听帝都蝴蝶的轻唱……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 也许是长大了,我好像能听懂其间的意思了,娘在思念爹吗?想要告诉他这些他缺席的年头里面,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么? 爹,若是黄泉下相见,我该从哪里跟你开始说呢?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这句话,让我莫名湿了眼眶。 想起梦里他们年轻时的脸,娘将手放在爹的手心,对他说,天雷地火,决不后悔……当时信誓旦旦的两个人,现在又如何了呢? 我昏沉晕眩,半睡半醒,朦胧中听到夏夏在外面嘀咕道:“这个飞姐,不是说去熬粥吗?跑哪去了?” 我睡着了吗?还是睡醒了? “飞姐?你在屋里吗?”夏夏在门外轻声问了句。 “恩。”我应了声。 夏夏推门进来了,看着我笑道:“我说你这飞姐,熬粥熬到房里来了呀?” 我仔细盯着她的脸,微有些疲惫,但却没有悲意,哪像是刚才偷偷哭过的呢,难道真的是梦? “怎么了?累了吧?那你睡会,我去熬粥。” 我拉着夏夏问道:“燕错怎么样了?” “宋姐姐说,主要看明后两天——飞姐你急什么呀,就算是神医开的仙丹妙药,也没这么快起效的呀。” 我的心还是提着,我很想向夏夏证实刚才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我听错了?因为看她现在轻松自在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说过那些话的人! “飞姐,你呀就是爱上瞎担心——你看你,穿着衣裳就睡觉了,簪子也都还在头上,不怕戳到脑袋呀。”说着夏夏就给我解发髻,将簪子仔仔细细地拔下。 我看到她抬手解发时,袖子滑落的手腕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 我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不用了……”我轻轻推开了夏夏的手。 “怎么了?”夏夏愣了愣。 “我不睡了,想出去走走。”我平静道。 夏夏厥了厥嘴道:“刚回来没多久,又要出去啊?飞姐你最近可是变了很多呢,以前你从来不一个人出去,死活都得拖上我呢,该不会是偷偷交了新朋友不跟我说吧?” 我笑笑道:“哪来的新朋友给我交——你们都忙,哪有时间陪我闲晃。” 夏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推了推她道:“开玩笑呢,天冷了,我想去跟蔡大叔订些猪蹄,过几天就能围着火炉烤起来吃了。” 夏夏笑了:“好呀好呀,想起来就流口水——那飞姐你早点去吧,天黑前回来哦。” 我笑着点点头,将解到一半的髻重新盘起,夏夏忙给我端来镜子,我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刻意扯出来的笑容像是凝固在了上面,那么牵强那么虚假。 着装待发,夏夏如平时帮我拢着憋子到门口,笑着送我出门,我也笑着离开,前行,扭头对她挥手,她开心地对我皱着鼻子,冲我军着手。 我转身继续前行,拐弯,然后停在拐角,偷偷看仍在门口发呆的夏夏,她脸上已没那快乐的笑意,而是浓浓的悲伤。 我无力地靠在了墙上,一切都是真的…… 我到了医庐前面,连鼓起勇气的余地都没有,伸手敲了敲半掩着的排门。 我虽然是个病痨子,却很少进医庐的门,我怕药味,怕掌事大夫看着我时那种满是可惜的眼神,怕在医庐碰到镇人他们会关怀备至的来问暖嘘寒。 掌事大夫迎声走了出来,医庐里头因为排门只掩了半扇,也没窗可以透光,所以虽然现在还有日光,但里头已经是黑压压一片了,再加上没点灯,感觉怪阴森的。 掌事大夫移身出来半个,挡住了我往里探索的目光,沙哑着声音对我道:“燕老板呐?可真是稀客,来抓药的吧,不巧,这几天走货的一直没送药来,我这医庐也得歇几天业了,燕老板还是请回吧。” “我不是来抓药的。”我挡住了门。 掌事大夫往黑暗里缩了缩,似乎有些恐惧,干笑道:“不是来抓药?难道还是来看病的么?宋令箭医术可比老朽的这糊口本事高得多,在她面前老朽不敢称懂医。” 我知道宋令箭之前酸过这老大夫,估计也是因为这样才不想做我的生意,我示好道:“纪大夫,我真的有病想让您帮我好好看一看,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好吗?” 掌事大夫犹疑地看着我。 “求你了,真的很急,我总不可能走老远去柳村找别的大夫吧?”我诚恳道。 堂事大夫往屋里走去,在柜处点了烛,道:“就一会。” 我跟着走到堂中,小声道:“我想让大夫帮我看看我的旧病,前些年我也一直是由您来看的,后来我也懒了,就随便照着旧方子喝喝药凑合了……” “虽然我没见识过宋令箭的医术,但你家夏丫头经常拿着她开的方子来抓药,我见过方子的出法,偏门却很精妙,越常人之顺想,出医典之惯法,的确比老朽高出很多,这不是气话。”掌事大夫吵哑着咳了几声。 我转头看了看他,他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发肿,面色发青,像是病得很重一样—— 心中徒然伤悲,医术再高的人也会生病,就像身体再好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死亡。 第二七九章 强弩末梢空心箭 我支唔道:“她医术高不高我不知道,她总是没耐心跟我解释太多,我很想听听全的,还有我的病到底到了什么阶段了。所以还是来找纪大夫您,您是老大夫,至少经验上肯定也她强多了。” 这些话掌事大夫还是受用的,拿出腕枕,放在医桌上,道:“先号个脉吧。” 我走到桌前坐下,将袖子拉起,手腕放在腕枕上,冰凉刺骨。露在外面的手腕很快就冻麻了——这医庐是多久没开张了?腕枕冰凉干硬,桌上也满是细细的灰尘,庐中炉火也像是很久没起了,往年可从来没听说过医庐会因为药材没到而关张啊?况且又是逢过年的,怎么这么凄荒的感觉呢? 而且怎么只有掌事大夫一个人?一直跟在边上的小学徒哪去了? 掌事大夫号了一会脉,开始问我病情,我一一同他说了,包括初秋时特别严重的那次来病,他听得很认真,时而还会握拳捂咳,看来他身体的确不好。 “怎么样?可是自初秋犯病后,我一直没再犯过,虽说根治不了,但总归有好转了吧?”我收回已经冻僵的手腕,放在手心轻轻捂着。 掌事大夫抚了抚短须,沉声道:“前段时间夏丫头带来的方子我见过,多半是静神降气火的药,的确是比以前的药性要轻了许多,我也以为宋令箭已经将你多年顽疾治好了……可是……” “可是什么?”我紧张道。 “气血旺,心脉虚,两向极端,药法太刚,气血如火上浇油,用药太阴,又怕心脉亏损,这小半年你可有久睡却浅眠,梦魇虚实难分之象?” 我点头:“恩,一直睡不好,越睡越累,主要是先前我眼睛……也出了点毛病,除了卧着休息也没其他事可做。” “看来顽疾已经累积到一个限度,你身子这么多年来也亏损虚缺的厉害,接下去会越发无力支撑疾瘴发作,看似平静无象,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了啊……” “我……我听不明白,您能说得直白点么?”我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一个词,但是我知道,这肯定是不好的结果。 掌事大夫紧皱眉头,收回手道:“我想听听那宋令箭的说法。” 我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她说……她说我活不了几年了……” 掌事大夫轻叹了口气。 “她说得是不是真的?”我的心在发抖。 “既然她都坦白对你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刚才也与你说了,直白点就是,你现在就是一个炉壁滚烫肚里却燃着冷火的炉子,想加把火将你的冷火捂暖吧,怕把炉壁给热融了,想泼点凉水先将炉壁降下温来吧,又会将冷火给熄灭,这世上怕真有回春妙手,也难治你这奇难异症。” “就是……就是治不好,也好不了了,是吗?” 掌事大夫紧抿着嘴,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柴枝,放在桌上敲了敲,哒哒作响,他又放在掌心拈了拈,道:“就如这根干枝一样,看起来坚硬如筷,尚能支撑立杆,但是——”他对手一折,干枝一下就断成了两截,“它只是一枝空心箭,一出箭弦,便会遇风化灰。” 他手里的那两截断枝,随着他轻颤的双手一起颤抖着,就像扎在我心里一样的疼。 “说实话,燕老板你的病老朽行医这么多年没有见过,早些年你来找我诊病的时候,我除了开点应急止嗽或者降火的药,其他的也不敢多做保证。当时我依着你的病情判断过,你活不过二十岁。后来你也不怎么来了,直到夏丫头拿着一张方子来让我抓药,说是为你抓的,我看了那方子,对你的病的确十分有帮助,但你的病是自小带着的,想拔除很难,只有想尽方法缓住病情恶化。余下来的时光,换个方位去想想,也算是你赚到了。” 我已经说不出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平静地起身朝他拜了个礼道:“有劳纪大夫了。” 常事大会点了个头,收着腕包道:“不送。” 我僵硬地走出医庐,外面天已暗。 一天又过去了,我仔细想了想,今天好像也没做什么事,浑浑噩噩,东游西荡,现在是不是要掐着时间过日子了?我刚才应该再问一问,我最多还能活几年,这样我就能安排好余下的人生,也不必在将死时有太多未完成的事。 想到这,我竟无泪而笑。 “笑什么呢,一个人傻不傻?” 我看着巷子夹着更锣突然拐出来的韩三笑,换作是平时我遇上糟心事,定会哭哭啼啼的诉苦,这下我却诉不出心中这苦到极致而无味的伤,愣愣地笑得更不能自己了。 韩三笑耸着肩膀夹着更锣,歪七扭八地站着,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真是越来越傻了,捡到银子了这么开心?见者有份分我一点啊!四六……三七也行!” 我啐他道:“你就知道银子,除了银子你能说点别的没?” 韩三笑疵牙道:“能啊,那说吃的,飞姐姐最近我牙疼,可能伙食太差了好久没吃饱肉了,饭点啥的能多加点肉不?猪膀子羊排子啥的都行,我绝不挑食。”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嘻嘻道:“真的嘛,你看天寒地冻的,不多吃点肉人家就手脚冰冷嘛,不信你摸摸——”说罢他就伸手过来要摸我的手,我凶巴巴地打开了他的蹄子。 他飞快缩回手,歪了歪头道:“你的手怎么比我的还热?” 我瞪他道:“我的手怎么不能比你热?你天天披的都是什么衣服,我今年给你做的新棉衣怎么不穿?!” 韩三笑厥了厥嘴,撒娇的样子像中了什么邪似的:“哎,这不是舍不得穿,怕没到过年就穿旧了么——唉,你手这么烫,不会是发烧了吧?让我捂个额头看看,大过年的病了可不好,你病了谁给我煮肘子吃呀,夏夏那丫头可小气了,老是苛刻我的饭量,还不准我一顿饭吃两个鸡腿……” 说着他又要伸手来摸我额头,我推开他道:“闪一边去,别趁机想讹我肘子吃。” 说到这,我心里也奇怪了,往年我是真的怕冷,到哪都是暖炉热水捂子不离手,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的都冷,我怎么就披个氅子就能在外头走这么多天? 难道真的是我的病—— 我停了下来,是啊,这些我没有注意过的细节,恰巧就在悄声透露了我的病情,我曾听韩三笑与海漂说过,水锈毒性烈燥,当时他还故意说反来了试探燕错,以证实燕错根本不知道水锈之事——我长年触碰水锈,虽然量少但时久累积,水锈在我体内早已深种难除,当然它的烈燥毒性也会令我身体慢慢发烫…… “嘿嘿!魂呢魂?燕飞速速回来,韩三笑在此召唤!” 我正想得出神,韩三笑的手就在我眼前挥来舞去,带起的风可真是把我冷了好一阵! “讨厌,赶紧出你的更去,老是气我!” 韩三笑一脸奴气样地过来非要挽我的胳臂,嬉皮笑脸道:“还有半个时辰呢,反正衙门也没人管我,我就先陪飞姐玩一会嘛,说吧,要上哪去,小爷来给你开道。” “走吧,我去蔡大叔那儿订几个大蹄膀,省得天天跟我讨肉吃。” 韩三笑疵着白牙就笑了。 我俩并肩走着,韩三笑毫不避嫌地扶着我胳臂,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小打小闹的像是早就习惯了。 肉摊已经开摊了,韩三笑一副钱囊足足的德性跟蔡大叔订了五个大蹄膀,还反复强调说:“钱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肉要好,要鲜,最好是活泼好动的猪,这样才有嚼劲儿!” 我全程就在边上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傻笑。 蔡大叔仍旧一脸严肃,蔡大娘的笑意中则有些担忧。一定是因为柱子哥的事吧。 离了肉摊,我忍不住道:“你刚才的德性,我突然想起一个成语来,叫……叫什么来着……” “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财大气粗?恭喜发财?”韩三笑的两根眉毛会跳舞,扭来挑去逗得我直笑。 “是狐假虎威!”我插腰道。 “讨厌。”韩三笑千娇百媚地伸着小兰花指戳了一下我肩膀。 “韩三笑。” “您说。” “咱们是不是好久没这样晃晃街了?”我满怀深情,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抛开我的不治之症,抛开燕错的伤势,抛开一切的一切。 “是吧,本来咱两一起出来的几率也不高,你不是啥事都喜欢拖上宋令箭那个面瘫么?还老是喜欢合起来欺负我。”韩三笑泼了我一头冷水。 我瞪了他一眼,好好的我想煽会儿情,他怎么这么瞎白赖这么不解风情?我真是瞎了眼了找他来聊心事。 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道:“我说得实话么。” 我问他:“快过年了,除了吃喝拉撒睡,你能有点其他打算不?” 韩三笑抓着下巴道:“有啊,涨工钱我是指望不上了,就想能多点压岁钱就好了,嘿嘿。” 对着他我忍不住的就犯凶,瞪他道:“你一个光棍穷小子,要那么多压岁钱干嘛?” “我缺钱啊。”韩三笑搓了搓手,哪来这么多小动作? “你的月钱从年初奢到年尾,你一个光棍又没其他嗜好,你拿来的工钱都花哪了啊?” 韩三笑抓着头,好像真的很认真的在算这笔账,最后翻着白眼道:“不知道啊,左口袋进进,右口袋就出去了。嘿嘿,反正你也说了,我是个光棍嘛,又没老婆孩子要养,我留那么多钱干嘛。” “总得有点打算啊,万一要是用到钱呢?总不可能什么都要去借吧。”我不满道。 “这不是有飞姐嘛,真要有事你不可能不借我吧?是吧?我会还的,只不过还得有点慢而已拉……” 我叹了口气,可真是个大无赖啊:“那你也不能老这样,万一哪天你指望不上我了,那你怎么办?以你的德性,向谁借去?” 韩三笑突然正经地扭头看了看我,严肃道:“为什么突然指望不上你?莫非……” 我突然感觉恐惧,我害怕他说出真相。 第二八零章 莫让心结成遗憾 “莫非飞姐你不要我们了呀?不能这样,我可是你的贫贱朋友,我还打算以后带着你的娃使坏一起气你的,来好好报你以前总是跟宋令箭一起欺负我的事,你可不能让我的奸计就这么死在了摇篮里头啊……”韩三笑苦着脸大叫。 我忍着悲苦笑了笑,娃?我能活几年都不知道,平时开玩笑打趣的那些对未来的打算,都来不及实现了吧。 我咽了咽口水,戴上氅帽的时候,顺便拭了拭眼角的泪,道:“没有,我是说,等再过几年,绣庄的事儿我肯定都交给夏夏了,你知道那丫头又精明又会算账,你想奢钱难,想借钱更难。” 韩三笑嘴唇皱成一个小圆圈,叉腰很认真地想着这件事。 看他这样子,我又忍不住笑了,道:“你这个人,工钱再多也存不了多少。以后月钱每个月准时给我交齐了,就当我帮你存着吧。” 韩三笑一脸苦相:“啊?存着干嘛?你什么时候学了夏丫头那德性,什么都要打算啊?” 我没有回答,黯然想道,我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多帮帮你。夏夏是苦过来的人,所以她知道什么叫防患未然,知道怎样才能守住得知之不易的幸福,所以她竭其所能地珍惜我们,珍惜现在的生活。以后我也要这样,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一切都安排好。 “这样想来,夏夏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呢。”我轻声笑了。 “好的可以学学,又抠门又精明这点还是别学了。”韩三笑挑着指甲。 我笑了笑,看着他道:“又快过年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没问过你,你家在哪里?都不用回家见见家人么?” 韩三笑挑起了眉,似乎很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 “或者,你的家人都不会担心你吗?都不会来找你吗?” 韩三笑嘶了好几声,抱着小胳臂问我:“你干啥呢,突然问人家这个问题,这种问题通常是别人想去跟相好家提亲了才问的,你这么问我我不好意思的。” 我不管他插科打诨,继续道:“原来我也以为,一个人可能真的会无亲无故。但是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突然发现这世上没有人会绝对一个人,你看看我就知道,我有了好多亲人,有了好多一直在默默关心我的人。我真的很幸运,所以不管接下来有什么事发生,我也能坦然接受,不会指责命运不公,也不会再怨天尤人。” 韩三笑看着我,难得温柔地笑了,像是将我这些话听进去了,如果他也知道我命不长久,应该对我的话有所感触吧? 我挽着他的手,慢步向前行走,平静道:“今天黄老爷来找了我,跟我说了许多,我的蓝田小姨,他们没来得及守住的缘份,我知道他一直很遗憾,这种遗憾让他痛不欲生,这世上没什么比死更绝望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想再见一面,都要等这一辈子过完,但是孤独的一辈子好漫长好冷清,是不是?” 韩三笑轻扯嘴角,狭长的双眼温和地垂着,安静地听我说着。 “所以趁活着,一些解不开的心结一定要解开,不能让它成为终身的遗憾。”我总结道。 “所以,您有什么心结要现在跟我解么?跟我铺设一堆这么长的前提,燕飞你能耐了啊,都懂得勾话题了。”韩三笑扭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也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我想知道,红颜是谁。” 韩三笑的眼神突然放空了,好像瞬间就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好几次,我听到你在梦里叫她,一听就是个姑娘家的名字,但是你从来没有跟我们——跟我提起过这个人。”我不确定他跟宋令箭私底下有没有谈些过去的事情,反正在我面前只字未提。 韩三笑很快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有什么好提的,人这一路活过来得认识多少人,阿猫阿狗都得提,我得有多累。” “可是这不一样啊。”韩三笑的反应让我感觉意外。 “怎么不一样?有四只眼睛还是四条腿?你怎么又知道不一样了?” 我坚持道:“反正不是不一样,我觉得她不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她还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 “你这么想知道?”韩三笑的双眼犯光。 我认真点点头。 “告诉你也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韩三笑叹了口气道:“你要是真这么想知道,不管是什么条件你都会答应的,看来你也不是特别非常想知道哦?” 我犹豫了一会儿,怎么我还被他捏到把柄了似的。但是我的确很想知道,便道:“那好吧,不过你可别坑我。” 韩三笑端着肩膀笑了起来,像是什么阴谋得逞了一样,我突然有点小后悔这么快答应了这个连内容都不知道的条件。 “这红颜吧,就是个凶婆娘,又抠门又小气,以前吧是我们同院里管账的,我向她借过几两银子,结果我忘还了,利滚利,才半年没到居然账上欠了她一金了说,天天追着我还钱——你不是也特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么,就是因为她天天跑我家来追债要钱,我家老头老太以为我做了什么缺德事欠下这么多银子,天天指着我骂,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来了,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呗。” 我是满心怀疑! “你可别欺负我没读过书识字少,我虽然不能算聪明,但也不蠢吧?”我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韩三笑一脸正气道:“我骗你干什么?” “可是……可是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我就是觉得怪怪的。 “哪里不对劲?因为她的名字?是啊没错,她爹是给她取了个好名字,不过名字能代表什么?你叫燕飞,你就能飞?海漂叫海漂,他就能的能漂?还说你不蠢,我忍不住都要笑出声了!” 他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那女人真的是个守财奴,我都怕了她了,这些年的债她一定也死死记着,说不定正到处托人打听我的下落,要来追债,现在估计是卖了这条命都还不起那利滚利了——飞姐,万一哪天村里来了人,说是来找我的,你可千万别说认识我,知道不?” 我突然想到了夜声。 不过,夜声那么温柔和气的人,怎么会是来帮别人追债的?不知道他认不认识那个叫红颜的女人,不知道韩三笑说得是不是真的。 “好了,还有什么疑问么?没有的话,我可以提我的条件了么?” 我看着他道:“要什么条件?”我傻傻的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今年压岁钱能多给点嘛,你说的,做成郑家的大生意,赚了钱会带着我们吃香喝辣的,我要求不高,十两就够了!” 我瞪了他一眼,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去死吧,就知道钱。” 韩三笑小跑着跟在我身后道:“我这不是也出自爱心嘛,我想给二蛋那只死狗盖个大点的窝么,他现在天天跟我争床睡,我都快要被它一身的毛给呛死了!我是干夜活的人,睡不好的话很容易变老的呢。” 我停下了脚步:“二蛋?它现在还跟你一起住么?” 韩三笑道:“必须啊,赶都赶不走,臭不要脸的。” “好一阵子没见它,它又回家了?” 韩三笑道:“我出镇那会儿,它是跟着别人野去了,前些日子回来了,养得肥胖肥胖,一身膘子,睡觉还会打呼噜,真是比我还恶心。” 我想起那天跟何其真在一起的二蛋,它那对冰冷陌生的眼睛,好像跟韩三笑现在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我才不信你会舍得花钱给它盖窝——它在家吗?我去看看它——”我转身要往韩三笑家里去。 韩三笑一把拉住我,道:“这会儿它铁定跑出去捡肉吃了,而且我要上工了,才没功夫陪你一个来回。” “如果是要给二蛋盖窝,那这钱别说是我、夏夏也会自动要出的,我过两天就去找章师傅问一问,这银子就不用过你手了。” 韩三笑哇哇大叫道:“乌龟球球的,飞姐你这摆明了是不信我啊,怕我把银子吃了还是咋的?” 我大声道:“就是怕!” 韩三笑抖着嘴唇,一副心灵受到伤害的样子。 “出你的更去吧,老是迟到早退被扣工钱,还好意思嫌工钱少!”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韩三笑可怜巴巴道:“你变了啊?就这么对我了啊?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啊?再给次机会啊飞姐?飞姐?” 我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还有,不准叫我飞姐,讨厌,一把年纪还学小孩子叫我姐,不要脸!” 韩三笑扁着嘴:“那不叫姐,叫飞妹,十两不行,价钱可以再谈嘛,五两……好吧,三两,跟去年一样不加了,行吧?” 这家伙,要是看他光杵着不跟他聊天,又会忍不住想跟他绊几句,多绊个几句我又会被他气死,我可真是没事找罪受,这个烦人精。 回到家,夏夏拄在厨房间的杂物桌上睡着了。 桌上摆着她做好的菜,皆用盘子盖着,可能在等我回来再吃。 我悄悄坐下,将锅中饭盛出来,饭已经空了大半,应该是送去给宋令箭他们了。 打开盘子,菜都很清淡,大多是降火的,我因为病的原因,一直上火的东西就会犯咳,这些年夏夏一直想着法子给我做清淡又入味的……大冷天的,谁不想吃点热辣的东西暖暖气呢? 我轻轻地抚着夏夏的头,她一直说是自己三生有幸碰到我,其实真正幸运的是我呢,如果这几年我没有她陪在身边,我该怎么过呢? 第二八一章 探知夜声问红颜 夏夏转了转头,换了个手的搭姿,睫毛颤了颤,轻睁开了眼睛,可能还没醒全,双眼毫无意识地微睁着。 我推了推她,轻声道:“夏夏,回房睡吧,这冷。” 夏夏猛地坐直了,表情还有些恍惚,对我道:“飞姐,你回来了啊?” 我笑道:“是啊,你不用等我吃的,饿了就先吃,累了就先回房休息么。” 夏夏揉眼道:“没有,这不是不饿嘛,而且一个人吃没味道,还是等飞姐回来一起吃。” 我鼻子酸酸,将饭推到她跟前,道:“吃吧。” 夏夏笑着点了点头,她的笑容一如往常,灿烂可爱,但是她的心里却藏着那么多悲伤,她比我累多了。 “蹄膀有订好吗?什么时候去取呀?”夏夏大口吃饭夹菜,还不忘往我碗里夹,这哪是不饿的样子。 “后天吧,明天的好的都被订走了,蔡大叔说后天把最好的留给咱。” 夏夏笑道:“恩,那我明天去买配料,准备一下,后天就能蒸煮烤炸了!” 我点头道:“恩,还得再去买点面粉,面粉店的老板年前收摊特别早,怕像去年那样不够了买不了。” 夏夏开心地点头,看了看我碗里的饭,道:“飞姐今天胃口好好呀,都吃完了呢,难道是今天的菜特别下饭么?” “是呀,我的病好拉,胃口也变好了呢。” 夏夏扁了扁嘴,竟有点喜极而泣的样子:“真的呀?好久没见着飞姐这么开心的笑了,都怕飞姐一直闷闷不乐变不回来了呢。” 我笑道:“那我不是要变成闷葫芦拉。赶紧吃饭,收拾下早点休息,明天可多事情要忙了。你呀,专心帮飞姐照顾好燕错,其他小事我来就好了,我多跑跑刚好可以散散病气嘛。” 夏夏开心地点头,道:“恩,恩。” 忙活完厨房的事,天色如墨。 入睡前我回顾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突然间想着,如果我会写很多字该多好,我会用心记下每件发生的事情,这样即使我离开了,他们还可以时常翻翻我的手记,回想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呢。 宋令箭,韩三笑,海漂,夏夏,大宝,郑珠宝,还有……还有上官衍,总是叫我大小姐的朱静……如果我死了,请你们记得曾经有个我。 好奇怪,我为什么这么平静,连眼泪都没有流一滴?是真的绝望得心死了么? 第二天我一醒来就起床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利索过。 时间不多,我怎能将曲指可数的生命浪费在偷懒上面。 去水房烧了水,厨房蒸了几个包子,夏夏还没动静,我不禁有些得意,难得我会比她起得早,一会儿她起来看到自己要忙和的事情都被我做完了,说不定还会吱吱喳喳的不服气呢。 吃了个包子,心想这会天还早,坐着绣花还不够亮,还是去市上买点菜,中午下厨给大家伙做顿好吃的。 一出院门,对院的门也开了,有人在扫地。 我悄声过去,海漂拿着扫把在扫地,只是个很平常的早晨,我却觉得这画面好像哪里见过,很心酸,很凄凉。 “起这么早,饭吃了没?”我倚在门口问他。 海漂一回头,脸上依旧带着清新的笑:“飞姐怎起这么早?平时不到中午见不着你。” 我笑了:“这不是偷久了骨头酸么,还是要多多早起。我厨房热了好些包子,你饿了自己去拿。” 海漂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笑了,哪有人拿个扫把站着笑都能这么好看呢? “宋令箭呢?好点没有?”我看了看她的房门紧闭着,没有丝毫的亮光透出。 “恩,不过应是没这么早醒来。有事的话,晚点飞姐再来找她。” 我笑道:“也没什么事,就习惯问一问。我去市上买点菜,中午咱们吃好吃的。” 海漂一笑,道:“好啊,好久没吃飞姐做的菜了。” 我笑道:“对呀,天天吃举杯楼,账堆得我要跑债了。” 海漂认真问我:“跑债是什么意思?” “就是欠债不还跑了。” 海漂笑了:“这不是三哥么?” 我点头笑道:“对对对,就是那家伙。” 别了海漂,市上瞎逛了好一会儿,很多人都面露讶色,表示很久没有在这个时辰见过我。 肉摊头买了些五花肉,蔡大娘知道我要拿来包饺子,非说要给我剁成沫子了让柱子哥送来,我提了提肉的确有点重,也就没再坚持,多付了点银子生怕他们要找给我,马上就跑了。 回到巷子,我竟被自己买东西明明多付钱却还逃跑的德性给逗笑了。 “大早的也就只有姑娘会在巷中一个人独笑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我抬头四处看了看,巷角突然出现了个人。 我眯了眯眼,心跳得有点快,这是夜声的声音—— 夜声是乔装成了别人?抑或是用了自己的脸?这次我能看到他自己的长相么? 蒙亮中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我有点失望——这张脸我认得,是医庐那个小厮的脸。 “夜声。”我歪了歪头,笑道,“好久没见。” 小厮的脸因为夜声的描绘变得熟悉温柔,他对我笑道:“没几天,难得姑娘认得小生的声音。不过几天没见,姑娘心情似乎不错。” 我笑道:“哭着笑着都是一天嘛,再总是闷闷不乐我自己都要讨厌我自己了。” 夜声笑得深了。 “你扮成医庐小厮的样子,不怕碰上他穿帮么?”我奇怪道。 夜声轻笑:“放心吧,正是因为不会碰上,我才挑了这张脸。” “你怎么知道不会碰上?难道,他病了?还是离镇了?”昨天我去医庐的时候的确没看到小厮,医庐处处落灰,像是好久没人打扫了,难道真的是小厮不在,掌事大夫一个人无人打下手才关了医庐么?大过年的去哪了? 夜声只是摇头。 “今天怎么出现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有点闷,想出来找人说说话。”夜声右手手指弯曲,在左手手掌上微微点弹着,像是很惬意似的。平时他扮成别人可没这小动作,这动作应该是他自己的。 我笑了:“这镇上,你只识得我么?” 夜声点了点头:“友多无益,益友一个足矣。” “益友?是在夸我么?” “算是吧。” 我心里暖暖的:“很高兴你把我当朋友。” “能与姑娘成为朋友,是小生的荣幸。” 我笑了:“没想到你也会说这些花花腔调的话,不过你说得比韩三笑那个无赖说得好听多了。” 夜声笑道:“小生是认真的。对了,他好吗?” “你天天在巷中穿来听去,会不知道他好不好?”这倒是新鲜了,夜声居然跟我打听事情,我的消息哪有他灵通。 夜声道:“就当是近乡情怯吧,不想这么早让他起猜疑,所以小生尽量错开与他的时间,不然以后想再见他就难了。” “你还真是很重视他。”嘴上这样说,我心里却在想,这么多年,我也从来没听韩三笑提起过夜声这个人,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无关紧要,挥一挥手就忘了一般,而夜声对他却如此患得患失。 夜声笑道:“小生相信,我们在他心中也不曾别过,只不过,每个人铭记别人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我点了点头,是啊,他深梦里念起的那个名字,一定很重要。 我小心翼翼道:“夜声,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事情,小生不便多说,小生应该尊重他想要保护的过去。”夜声很有立场地事先申明。 我摇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想打听他以前的事,我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或者,一个名字。” “哦?”夜声侧了侧头,这是盲人惯有的动作。 “你知道红颜么?” 我强烈在感觉到夜声很震惊,因为他一直掩饰得很完美的眼睛突然空洞无比。 “怎么了?不知道就算了,我就随口问问。”我有点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红颜,他跟你说的?”夜声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冰凉,也不像平时那样温温弱弱地叫我姑娘,而是很直接地用了“你”字,让我感觉有点生硬冲动。 “没……没有,他没有跟我说过……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听到的……”我紧张道。 “那也是自他口中不是么?”夜声追问。 我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妥,应了个“嗯”字。 “你有亲自问过他么?” 我抿了抿嘴,道:“问过,不过他没几句真话,一定是骗我的。” “那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她是个又凶又小气的女人,他欠了她许多银子,因为受不了她一直摧债才离家出走逃债的……” 夜声笑了,乔装的面具盖住了他的脸,我不知道此刻他脸上的笑是什么样的? 讽刺?无耐?不敢置信?还是什么? 夜声的反应让我感觉害怕,我小声道:“对不起,也许我不该问。” 夜声道:“没有什么可以抱歉的,有时候,人就是缺少去问的勇气,才会让自己心结盘根缠绕,时时感觉透不过气来。况且红颜这个名字一听,就让人很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么?” 我点了点头。这下我可以断定,夜声是认识这个叫红颜的女人的,但是他的反应好古怪,古怪得让我更加心痒好奇。 “那……他一定在胡说八道,这家伙老是喜欢在背后抹黑别人!”我气得叉腰以示愤慨。 夜声轻声道:“若真如他说,离开只是为了逃债,那这一切将多么简单。” “他真的欠了很多银子么?多少啊?”如果只是钱债问题,我倒是可以帮点忙,不过听韩三笑说起来那么夸张的样子我又没什么底看,也不知道能帮他还多少,但总比不还好吧。 夜声突然沉下了脸,冷冷道:“并不是所有债都能用银子还的。”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韩三笑不是说欠了她银子么?难道还欠了别的不能还的债?那是什么债?气债?情债?……还是命债?……那好吃懒做的家伙能闯下什么祸来啊? “除了银子,他还欠了别的,别的他还不起的东西,我也不能帮他还,是么?”我认真问了一次。 夜声没有回答。 他的不回答,反而让我更担心。 第二八二章 有钱难还无名债 “话题沉重了。他对红颜的评价,也算中肯吧……不过不管是红颜、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没有人会向他追讨什么,他本不该自我放逐的,他选择离开,只会让等在原地的人更加自责……”他喃声道。 我突然感觉有点担心,担心夜声就这样抢走了韩三笑,他多么关心他,会因为害怕打扰到他而在这里孤独地等待时机,而我们呢?宋令箭天天损他呕他就算了,连我这个自诩对他好的人其实也很刻薄,只不过向我多要点压岁钱,还得遭我一顿骂。 韩三笑图这里什么?打更的夜活?还是我们这群没心没肺的朋友呢? 夜声、还有夜声身后许多的亲朋好友,一定会为着韩三笑能回去而百依百顺,大开宴席,堆满了韩三笑天天嚷嚷着吃三个不够塞牙缝的鸡腿,会有人给他打扫房子洗好衣服,他说不定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所以他经常会发作一些莫名其妙的少爷毛病……那他怎么会忍受得了这里自食其力愁吃愁喝的日子? 别离开这里,至少在我有生之年。 看来我始终要正视这个问题,想要守住仅有的时光,仍旧需要别人的同情与施舍么? “小生知道姑娘心中有千百万个疑问,但是抱歉,不是小生想要故作神秘地去隐瞒,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也只能等一个时机——或许这趟不行,那便下趟,多少趟都无所谓,但我不能再花这么多年的时间去找他,姑娘懂么?” “他对你来说这么重要,为什么不当面直接逮着他问呢?”这些人做事,为什么总是要千迂回转呢?碰上个像我这我这么不聪明的,解不了其中真意不说,真是要被弄得团团转。 “怕他一见小生就跑了呗。”夜声轻描淡写。 这下我却有了疑虑,为什么他老是怕韩三笑跑了?韩三笑为什么要这么怕他?到底是欠了他什么? 怎么感觉夜声就像只要给猎物设陷阱的猎人,静静的,不动声色的,直到等到猎物无处可逃。 “你不会伤害他吧?”我直忡忡地问了一句。 夜声笑道:“姑娘怎会有此一问。放心吧,小生不会动他一根汗毛,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我认真盯着夜声,不过这张脸根本不是他的,双眼黑得不真实,我根本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更别说辨别他的话是真是假。 “对了,现在姑娘双眼已明,看来也不需要小生上次借姑娘的手杖了,可得帮小生保护好,下次方便了小生去取。” “哦对,我差点忘了还你,真不好意思。”我想了想,眼明后夜声出现得也少,那根手杖我也不知道放到了哪,真得好好回房找找才是。 “没事,只是怕丢了。” “不会,那是你夫人送你的嘛,我怎么会弄丢,不然你怎么回去跟你夫人交代。”夜声说过,那根手杖是他夫人送他的——我总是忘了他是已经成过亲的人,总觉得他也应该与我们一样。 夜声笑着点点头。 “我一会儿回去就给你找找,现在我还有个地方要去,等我找到了,我就用老法子通知你。” 夜声点头道:“姑娘要去哪?小生正好无事,可陪着一起走走。” 我笑道:“你不会有兴趣的拉,我去看位叔叔,这几天一直没碰上他,有点担心呢——对了,你经常在巷中游走,说不定遇见过也不一定呢——” 夜声道:“叔叔?是那位有疯症的么?” 我一惊:“你见过?” 夜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除了这位叔叔,姑娘还能找谁呢?” 我一阵失落,道:“恩,也是。自从他闯了祸从衙门离开后,我已经好几天没有他的消息,今天想再去他家看看。” 夜声却阻止我道:“或许他只是想要静一静呢,姑娘何必非要去打扰?” 我心忧道:“其实我是怕他自暴自弃,我想告诉他,我跟我爹都不会怪他,燕错也会原谅他,他仍旧是我的亲人,是我爹的好兄弟。” 夜声道:“心有所累,又怎能放开怀抱呢?姑娘顺其自然吧。” “好吧,那我再等等吧——现在离我回家做饭还有点时间,那我们来聊点什么好呢?” 夜声手指又轻轻在手掌上搭着,露出很腼腆的笑:“其实小生并不像姑娘想像得那样擅长言辞,突然刻意想要去谈些什么,小生反而想不出来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跟我谈谈你夫人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什么时候成亲的……如果不适合的话,也可以谈点别的……”我生怕又触动什么不该说的。 夜声笑了。 这个种笑,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温柔,幸福,甜蜜,像个娇羞的姑娘,就连那微无焦点的双眼都有了神采。 “没有什么不适合,也没有什么特别传奇精彩的,我们从小住一个大院,年岁相仿,自小一起长大,然后共结连理,生儿育女,柴米油盐。” “哦,原来是青梅竹马。” 夜声点了点头:“她很爱笑,她站在哪里,哪里的阳光仿佛都照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那时小生便在远处静静看着,有时候平白无故的她还会瞪小生一眼呢。” 夜生不是天生眼盲,那些能瞧见心上人的回忆一定美极了。 “看来她还有些脾气呀。你自小便喜欢她么?” 夜声失神地笑着,他的脑海里一定还在摩画那个美丽的画面,那美丽的人。 “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我很好奇,我跟柱子哥也是青梅竹马,为什么我们只像邻居兄妹,却没什么其他感觉在呢? “难以言喻,小生觉得最透彻的,莫过于宁愿自己忍痛,也要让她展颜。她一个皱眉会毁掉你一天的好心情,但她一个笑容,又像是突然把你的灵魂点亮,没有道理,也无从解释……” 我的脑海里,愣愣地出现了一张脸。 我拼命地摇了摇头,想把这张脸甩掉,我为什么会想起他? 夜声笑道:“姑娘若是此时想起了谁,那可就危险了哦。” “为什么?” “那就表明姑娘有心上人了呀。”夜声轻声取笑我。 “哪有——怎么可能……”我连忙否认了。 夜声笑得很欢乐,像是抓到我的小辫子似的:“姑娘不必与小生否认呀,到底有没有想起谁,姑娘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哦。” 我咬着唇,这个夜声,也有坏肠子呢! “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做饭去了。”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夜声道:“刚才还说有时间呢,才谈没到一盏茶呢怎么又要走了?” 我耍赖道:“刚才有时间,突然想起来要回去接肉沫子,就没时间了,哼! 夜声呵呵笑了,道:“可别是要匆匆回去见心上人吧?” “我——我才没有心上人!”我较真道。 “好好好,没有便没有,何必这么生气嘛。”夜声的语气让我好讨厌! “我哪有生气!”我怒道。 夜声笑眯眯地看我。 “你!你太可恶了!”我跺了跺脚,走了! 这个夜声,比韩三笑可恶多了,韩三笑的可恶是你能揪着他耳朵骂的,可是夜声的可恶是他笑眯眯的你却连半句都没法反驳! 我气呼呼地生着闷气回到家,但是我耳边一直响着夜声轻轻笑我的声音,脑子里又挥之不去地浮现那张脸,弄得我一路上脸红心跳到不行! 总算到了家,院里没人,厨房的案头放了肉沫子,应是柱子哥送来的。 夏夏呢?我都绕了一大圈回来,还跟夜声聊了一小会,她不会这个点了还没起来吧? 我去她房里看了看,床铺叠得好好的,水房也没人——可能在燕错房间吧。 我走到后院,燕错的房门关着,但窗却是开着的,夏夏的确在边上给他换布巾,敷在燕错额头与手臂上的布巾在隐隐冒烦,但那放在床脚的水盆却没冒热烟,照理说布巾比这么大盆水散热快多了。 我走进几步,才看清那不冒烟的水盆里浮满了冰片,像是刚从河里打上来的。 大冷天的,水上还飘着冰呢,该是有多刺骨的冷?! 夏夏取下布巾,丢进水盆,可能是布巾尚热的原因,水盆上的冰片慢慢地又融了一些。然后她用力地搓了搓手,咬着牙将手伸进水盆将布巾捞了起来,沥干,敷在燕错腿与腕上。 “夏夏,你在干什么啊?”我有点看不明白。 夏夏抬头看到窗边上的我,没像上次那样胆战心惊地让我走开,而是一脸笑意,像是有好消息要跟我宣布一样,道:“飞姐回来拉?你看,照宋姐姐说的法子,今天果然一样呢,昨天他浑身发冷,得给敷热,今天全身烫得像火,得用冰水镇着呢。要是今天他体温能回到正常温度,明天就能转醒了!” 我盯着她的手,满眼泪水。 夏夏却仍旧天真在笑:“宋姐姐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会一天冰得像铁,一天又烫得像火呢,看来都是真的呀——现在情况应该算好了,他应该明天就能醒了,飞姐就不用担心了!” 我点了点头,撑起一个笑,抹去眼角的泪。我本应该开心,但却因为夏夏那毫不在乎自己只关心我们的笑而深深痛着。 第二八三章 手杖刻字佳人赠 “哦对了,刚才柱子哥送了肉沫过来,我顺便跟他将这个月的肉钱结了结,银子是从飞姐你房间桌上拿的,一共七两,飞姐回去看下吧,我这儿很快就忙远了,呆会就出来。”夏夏走到窗前,扒着窗户像是要关窗赶我走一样。 我识趣地往后退了退,道:“恩,那我去换个衣裳,准备做饭了——对了,早上海漂来过没有?” 夏夏点头道:“来过了,拿了三个包子走呢。” 三个——那就是说宋令箭应该醒了。 我回房间脱下衣氅,找了件方便下厨的旧棉衣。想起答应过夜声要找手杖的事,我抓了抓头,我记得我好像没怎么收起来过,应该是我哪次放在桌角或床边上滚落了。 桌底床底都翻开找了找,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那手杖长什么样子—— “飞姐,还在屋里么?”夏夏在外头叫。 我被灰呛得咳了几声,她忙推门进来了,见我蹲在地上,一把扶起我,一脸着急道:“怎么了?犯咳了吗?” 我连忙摇手道:“没有,我找东西呢,被呛的。” 夏夏很谨慎,盯着我的脸道:“找什么东西呀也不叫我?怎么蹲地上找去了?” “哦,是根手杖,不长不短,比我小胳臂长一点儿,好像是木头的,你有见过么?” 夏夏想了想,道:“是手杖吗?我倒是有捡过一根木棍,我还以为是从床架上掉下来的呢,难怪我检查了半天都没看出床架哪里少了一段。” “在哪?可别给我扔了呀!”我紧张道。 夏夏转身去柜边缝里捞了捞,拿出一根青色的木棍,扬了扬道:“是这根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这木棍,不起眼的颜色和不起眼的材质及做工,落是掉在地上我也会觉得是哪个架子上掉下来的零件。 我闭上眼睛摸了摸,触感倒是的确似曾相识。 “飞姐哪来这么一根木杖子啊?章师傅送的残次品拿来支东西用的么?”夏夏好奇道。 这手杖跟我想像得也太不一样了,夜声说他的手杖是他夫人送的,怎么可能会是这么一根不起眼又不值钱的木杆子呢?但手感明明是一样的,又在我的房间出现—— 我拉出藏在衣襟里的寒晶,闭上双眼,将它击在了手杖上…… “叮咚咚咚……”发出很幽长清宁的敲击声,就跟我之前拿来召唤夜声的声音是一样的。 这根的的确确是夜声借我的手杖。 夏夏有点不以为然,笑道:“这么丑的杆子飞姐玩什么呢?幸好我以为是床架子收了起来,若是让别人捡了,说不定拿去当柴烧了呢。” “这是别人借我的,我正怕丢了没法还呢。”我细细打量这根平凡无奇的手杖,想要在上面找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来。 夏夏捂着嘴笑,一边给我开窗通着风,道:“这么丑的杆子谁借的呀,还好意思要回去呢,随便去章师傅那捡一根都比这要强呢。” “这是我眼睛不好时,朋友借来使的手杖,丑不丑不知道,但是非常有用呢。” 夏夏停了停动作,有些奇怪道:“谁借的?哪位朋友?我应该知道吧?” 我瞎诌道:“就市上卖菜的嘛——咦——” 我摸到了这手杖顶端凹凸不平,像是纹露又像是刻了什么字一样。 我凑近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好像五六个小字细细布在那里,我的眼睛还没彻底恢复,凑得很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磕坏了?”夏夏走过来探头道。 “这端上好像刻了什么——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几个字呀?” 夏夏接过来看了看,道:“恩,是几个字呢。” “什么字看得清么?” 夏夏走到窗边,对着阳光看了看,默念道:“字有点潦草呢……好像是红——红颜赠——” 我瞪大了眼睛。 夏夏有点摸不着头脑,打量了下杆子,递还给我:“难怪非要要回去,原来也是别人送的呢,一听就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漂亮的女人呢。” 红颜赠! 送夜声这杆子的,是红颜?! 夜声说过,这杆子是他夫人亲手送的——不对,是亲手送的,还是亲手制的?我有点模糊了。 难道他夫人就是韩三笑梦里念着的那个红颜?还是这个叫红颜的女人做了这根手杖,然后手杖到了夜声夫人手里,再转送给了夜声。 我要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夜声是怎么说的来着? 夏夏也没理我,在我房中四处打扫,我则坐在窗边,拿着手杖闭着眼睛仔细回忆,记忆往回游溯,我得回到那条与夜声见面的小巷,回到他将手杖借我的那一天。 是的,那时我所见一片漆黑,夜声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我的手心,圆润,散发着陈香的味道,他说这根拐杖先借我用着,让它指引我的方向,带我去想去的地方。 我问他:这拐杖你借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夜声好像说,瞎了这么多年,早不需要拐杖指路了。 我有点同情又有点难受,对他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说—— 他说只是借,不是送,若是我不需要这拐杖了,他是要拿回去了,他还说……此杖是小生夫人亲手所制—— 亲手!所!制! 红颜是夜声的妻子?! “飞姐想什么呢?怎么脸都发白了?”夏夏好奇地盯着我。 “哦,没事……没事……”我再次看了看手杖上那几个潦草的字,胆战心惊地将它放了起来。 这根手杖夜声之所以珍惜,只因上面那三个字吧。 厨房的事忙和了一会儿,好久没下厨,突然这么来回一动,还真是有点热,时间仿佛也过得很快,冒起饭香味时已经近午时了。 夏夏翻夹着锅上在卤烧的鸡腿道:“飞姐这两天是怎么了,起那么早把事儿都做完了,我今早只是起晚了一点点而已唉。” 我笑道:“这不是太久没动了身子发虚么,多动动反而没那么怕冷了。” “可能是突然发现腰粗了一圈,新衣服穿不下了才知道要动一动了吧。”韩三笑的声音一响起来,我就开始眉毛打结。 我猛地扭头瞪他,他正一手拿一个包子左右往嘴送着啃呢,疵牙坏笑地朝我们走来。 “还一天到晚说我懒呢,夏夏你别太勤快,把飞姐养得越来越懒,这个冬天我可是真没见你下过一次厨绣过一针花。”韩三笑也瞪着我挑衅道,估计在报我不给他涨压岁钱的仇吧。 我瞪着他道:“你哪来的包子?该不会是对院偷的吧?” 韩三笑翻着白眼道:“什么叫偷啊,明明是那大块头放在桌上让我拿的。” “今早海漂哥哥总共就拿了三个呀,怎么还会有两个多出来哦?”夏夏拿着铲子叉着腰,凶巴巴道。 韩三笑耸着肩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俩现在真要命。” “什么要命?”我没转过弯。 “凶得要命啊。”韩三笑一直翻白眼。 我懒得理这个小气的男人,出了厨房去对院看看。 海漂正开着窗在晒被子,我问他:“那家伙是不是抢了你俩包子?还骗我说是你给的。” 海漂笑道:“是我给的,不怪三哥。” “夏夏说你就拿了三个,你们两个这么点胃口吗,两人吃一个?” “我吃了一个,”海漂扭头看了看宋令箭的房间,轻声道,“令没胃口,没吃。” “还没胃口吗?我中午做了好多菜,她总得吃点吧?” “随她吧,她若是饿了就会来吃了,强求不得。”海漂弯眼笑了笑。 我无奈又心疼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呀,老这么好脾气会被她欺负的。” 海漂狡黠地笑了下,轻声道:“三哥不是好脾气,一样也会被欺负呀。” 我乐了,哈哈大笑:“他那纯粹就是欠欺负,脾气再好都想揍他。很快就吃饭了,你晒了被子就来,免得好吃得都被那家伙抢光了,他可是喂不饱的货。” 海漂笑着点头,收拾着桌上一叠厚厚的画纸,上面好像画了很多东西,可是他从来没给我看过。 我也没时间去向他讨,改天有得是时间,现在有韩三笑在家,我得担心着厨房一桌的菜呢。 宋令箭意料之中的没来吃饭。 虽然宋令箭在跟不在都差不多,一直都沉默寡言,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还会发点小脾气,但没有她就感觉家还没团圆似的,连聊天都没了兴致。 我喜欢韩三笑撒着泼,宋令箭在旁偶尔宛尔的样子。 看着宋令箭空空如也的位子,我有点担心。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她生过病,她在燕错房里晕倒时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浮现,苍白,软弱,我突然很害怕,这种恐惧前反未有—— 宋令箭会不会死?会不会像那些曾一直在我身边的人,突然就以一种绝对的方式离开我?我从没想过她会有离开的一天。 韩三笑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倒是胃口很好,还吃光了我特意为宋令箭准备的玉兔包子。我怔怔盯着他,他却翻着白眼跟我斗嘴:“瞪什么瞪,这么小的眼睛还瞪,瞪也瞪不出气场,怎么的,我有出月钱,不能吃吗?” 我懒得跟他斗嘴,直直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光所有菜,剔着牙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伸着懒腰。 他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宋令箭?他怎么一点应有的烦闷都没有?我想起夜声小心翼翼的守候,还有郑珠宝满目泪泉的回忆,不禁得有点心酸。 第二八四章 红尘转变难再识 我瞪着他猥琐的背影有点生气:“韩三笑,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啊?!” 韩三笑呸呸吐着牙缝里剔出来的肉沫子:“怎么的?多吃点菜我就没良心了?良心这么便宜啊只值这么一小桌菜啊?” 我杵着筷子噔着碗底道:“燕错伤着没醒,宋令箭两天都没出来见人,云娘还生着重病呢,你怎么有心情吃得下饭?” 韩三笑道:“他们病了我就不用吃饭了啊?我又没病,又不是躺在床上饭来张口的,我得干活,得吃饭啊!难道我要把‘担心’两个字写在脸上吗?是不是我写在脸上就算是有良心了?——夏丫头,笔墨伺候给哥脸上写俩字,写小点,哥是巴掌脸,写大了怕写不下。” 夏夏歪抿着嘴瞪着我们,一副“你们好无聊”的表情。 海漂则失神地盯着韩三笑嚣张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三笑!”我被气得要咽不下饭了! “哎哟,还这么凶。你也说燕错伤了宋令箭倒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得有点毛病倒在床上了才开心?就不准我活蹦乱跳是不是?我也是亲妈生的呢,你不能像后娘这样待我呀。”韩三笑也叉着腰,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这我倒对不上话来了,他说得的确没错,现在我身边只剩他一如从前,我为什么要让他跟着我一起凄凄怨怨呢? “令与小玉都能明白飞姐与三哥的苦心,小玉的伤明天就会有答案,令也不会有大碍的。”海漂笑着当和事佬,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微笑深处的担忧。 夏夏也应和道:“对呀,宋姐姐诊得很准呢,她能将燕错治得好好的,肯定也会照顾好自己的。至于云娘,她是菩萨心肠,菩萨一定会保佑她的。” 我知道他们的用心,但他们却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关于韩三笑、还有云娘的事情。 我对夏夏道:“我锅里还热了几个玉兔包子,口味清淡微甜,宋令箭没胃口也会吃的。海漂,你趁热拿点过去,她不吃的话我真该担心了。” 夏夏与海漂对视了一眼,一起起身去厨房了。 韩三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支开他们,有话想单独跟我说么?怎么?想跟我讨价还价又不好意思当着小的面说是吗?哼,小气鬼。” 我白了他一眼:“谁要跟你讨价还价,我压根就没打算给你。” 韩三笑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喃声道:“完了完了,玩大了,居然真的撕破脸了。” “你这个人这么没良心,我对你再好也没用。”我想起夜声和郑珠宝,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守着回忆去想念他。 “唉,我什么时候对你没良心了啊,我没哭哭啼啼又不代表我没放在心上啊!而且一码事关一码事,你不能拿压岁钱来威胁我啊飞姐!”韩三笑急得叉腰跺脚。 “那你说,那些对你好过的人,你是不是都忘了?”我盯着他的脸,希望他此刻的脸上能闪过一丝沉思或者回忆的迹象。 但是他却鲜明万分地存在在这时这地,道:“我没忘啊,那我也没说不对你好呀,只不过你想要怎么个好法呢?——我说飞姐,你最近老是抽筋针对我呀,咱都这么多年这么过来,你想要什么改变啊?” 我咬了咬指甲,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可能是怕吧,怕有一天韩三笑会去了另一个地方,跟另外的人欢声笑语,将我们丢在遥远的地方,任我们四处寻找思念。 “还是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想各种折腾我?”韩三笑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我。 我理直气壮道:“最近发生的事情还不够多么?我就是——我就是怕身边的人突然就离开我了——我就怕一觉醒来,一切又变了——”说着说着,我就没声了…… 韩三笑哦了一声,抓着头道:“唉,瞎想什么呢,真不明白你们女人,但你也不能拿你自己的胡思乱想来折腾我呀?我起早贪黑的,家里还有只死皮赖脸的畜生,你真想我累得英年早逝呀?” “那你记得爱儿吗?”我突兀地问了一句。 韩三笑愣了愣。 “你还记得郑府西边原子上,那个跟你一起捡石头的爱儿么?”我又问了一句。 韩三笑一脸严肃,盯着我:“你怎么知道爱儿?” “我就是知道。我就是想代她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把她给忘了?为什么没有找过她?” 韩三笑咬了咬指甲,他很少咬指甲,但是偶尔会咬,我有时候也会咬,是跟他学的。 有时候我会逗他问他为什么咬指甲,他有一次很认真地回答我说,因为指甲里还有肉汤汁没洗干净,没事啃啃咬咬会特别香,害我恶心了好几天。 “她一直跟别人提起你,想告诉你当年她不是故意失约,她还害怕你因为她的失约而怪她,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你这么多年从没在我前面提起过这个人,仿佛她在你的生命里从没没有存在过一样。”我难过道。 韩三笑还在咬指甲,呸呸吐了吐指甲屑,道:“我不知道你哪打听来关于她的事,但是如果你能将这的话转达给她,那请你告诉她,我没有忘记过她,也没有怪过她。” “你骗人!”我愤怒地皱起眉毛,若是只听他这话,也许我会相信,但是我分明知道,他根本没有认出郑珠宝就是当年的爱儿,如果他一直记得她,只是事隔几年,怎会再见不识?他平时连我头上戴的簪是新是旧都知道,怎么会认不出一个人来? “我在那坡上,等了她很多天,憋着屎憋着尿的等她,生怕一个疏忽就错过了,等啊等,等得我大小便都快失禁,才终于意识到她不会再出现了。人跟人的缘份有时候真的奇怪,你当真了,它却是个屁,你以为是个屁了,它却成了你天天要吸进来呼出去的空气。” 我瞪着韩三笑,这个家伙,就连严肃点回忆些往事,都比别人要恶心得多。 “那你等她不得,你可以去找啊。”我反驳道。 “找过啊,我死皮赖脸去郑府问过好几回,都被当成要饭的乞丐赶出来多少回。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叫爱儿的丫头。爱儿就像一个错乱白日梦里的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也许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存在过吧。。”韩三笑摩挲着被咬得破碎的指甲,皱着眉道。 原来他等过,也找过—— 我后悔了,我又这么冲动地误解了他。 “然后,你就再没去找过?那为什么不跟我们提提,如果你将她当朋友,肯定会不经意就提起的。”我还是不甘心,怨他对我掩瞒了这件事。 韩三笑道:“一个不会再出现、即使告诉你们都不可能再见面的人,有什么好提的?就像你也不怎么在我们面前提黎雪一样,自然而然就绕过去了。不提不提,也就习惯了。省得你一天到晚没事干,抽疯似的就想起来问我一句刺我,我闲着肉软呢。” 这点我无法反驳,黎雪是我心里的一个痛,我不敢提,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但是,我仍旧心里有梗,他不至于认不出郑珠宝?难道是在怪她失约,故意装作不认识?不至于吧…… “你这丫头,人情世故方面不如夏夏。有些人不必每天挂在嘴边,放在心里就好了,是吧?”韩三笑拍了拍胸口,好像那里真的揣了很多人一样。 说得是夏夏心里的安州么?那个可怜的孩子。原来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人,不敢说出,不敢多想,怕被岁月惊扰。 “有时候吧,我也偶尔会想想,那个扎两个小发髻的爱丫头,她呀可爱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上两个小梨涡,像谁拿个针扎出来似的。看到夏夏我就会想起她,像个调皮可爱的小妹妹。”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再见到她,会认出她吗?” 韩三笑半眯起眼睛,很认真地回想这个问题。 “虽说女大十八变,但应该会认得吧?”我问道。 韩三笑却摇了摇头,笑了:“若是她变得太多,也许会认不得了。说实话我有点模糊了她的长相了,毕竟相处得不是很久嘛,看夏夏看多了,有时候就混淆了,只记得她这儿有对小梨涡,一笑就有。”他捏着自己的下巴,比划着那小梨涡的位子。 我拄着脑袋,迷离地看着他,顺便回忆一下郑珠宝与我说过的那个故事,仔细一想,夏夏跟郑珠宝确实有些像,要是郑珠宝脸收再丰腴一点,脸上的表情丰富一点,就更像了。 韩三笑难得正经的脸瞬间也变得好看了许多,不爱拾缀的脸光滑细腻,我眼红过好多次,像他这么不爱干净又*夜颠倒都能有这么好的皮肤!不公平! 韩三笑不动声色地拿了个鸡腿,又在介巴介巴啃着:“不过吧,时间有时候很残酷,谁都不可能像小的时候那样天真简单,是吧,一双美丽的眼睛若是沾上了世俗的尘埃,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所以她在这里最安全,一直在山头、揣着一堆吃的在等我。” 他拍了拍心,那里有他的爱儿,但是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原来爱儿当初还给他带了好多吃的,他是在想念那些郑府的美食吧。 我流了泪,他将爱儿放在心里,却认不得仍旧活着的郑珠宝了,我回想着郑珠宝在绣庄的那些日子,他的确不怎么来,郑珠宝总是一脸忧伤,他看不见她笑起来时那两个旋转的梨涡,也辨不出若干年后满是泪痕的曾经的笑眼了。 “我前些日子还打听过呢,听说她回乡下嫁人了。都嫁成*了,就更没什么好想了,现在一定是个臃肿粗鲁的乡下妇人了,不见也罢,不见也罢。”韩三笑翻着眼睛对我吐了吐舌头。 他也许永远不知道,他的爱儿等了他很多年,以另一种方式。而如今,她就要成为*了,她无奈地说,无从抵抗,只有接受,说不定会有惊喜…… 我的心一阵阵的痛。 韩三笑转过头,像是也在感叹造化弄人。 “韩三笑,有空的话,你回家看看吧。”我轻声道。 韩三笑突然地转过身子,这家伙原来没在感叹命运,而是在拼了命的在偷偷啃着我要给宋令箭留的鸡翅膀呢! 这下他嘴里一大块的肉没嚼开,目瞪口呆地对着我,一大块的肉“叭”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二八五章 我之团圆彼之缺 “我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但是他们一定在等你回去。就像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我爹回家一样,那种生死未卜行踪不明的无尽的等待,真的不好受。” “要赶我走呀?”韩三笑问我,“你这是什么思维啊,刚还说着爱丫头,突然跳到回家的事儿上了,我难得今天胃口好也没人跟我争,你一天想恶心我几回啊?” “不是要赶你走,就是将心比心,有点难受。”我垂头抹了抹眼睛。 “我看你是想找我难受呀,我这么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活着不好吗?大过年的你不给加压岁钱就算了,还非要说些事情来添我的堵。”韩三笑叉着腰气呼呼的,像个娘们。 我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他道:“我添你堵了吗?爱儿的事、还有回家的事,这两件事真得让你觉得恶心吗?” 韩三笑扁了扁嘴,好像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抓抓头道:“我没说这两事恶心,就是想起来会有那么一眯眯的不开心么。” “为什么会不开心?那是不是我不提,你就永远都不会去想爱儿,想回家,免得自己不开心?”我有点咄咄逼人。 韩三笑翻着白眼,估计是要被我烦死了,道:“没有没有,就是很顺其自然的事情嘛,你非要跟我拗什么?有些人走了,你想留留不住,那就好好记着时而想想呗,你干嘛总要知道前因后果呢?人总要向前走的嘛。” 我有点委屈,道:“我为爱儿不值啊,而且……而且我怕我以后也会成为爱儿,成为你不再见面不怎么提起的朋友……” “一码归一码,你怎么老喜欢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呢?不嫌臭啊?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嫌累啊?” 我瞪起眼:“你说得什么话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韩三笑也不甘示弱,道:“本来就是嘛,没发生的事情偏偏要想往自己身上揽。再说了,以后你也是要嫁人的,还会生娃当娘,总不可能天天还守着我们这些人吧,到时候你可别嫌我们烦,不拿扫把赶我们我就谢谢你了。”韩三笑对我拜了拜,好像真怕有那一天似的。 嫁人生娃?我苦笑。 “我不管以后,我只想好好守住现在。”我认真道,我还想问问他有没有从小一起到大的哥们朋友,比如,夜声,我能帮的并不多。 可是韩三笑却绕开家的话题,问我道:“话又说回来,你怎么知道爱儿的事情?谁跟你说的?” 我想了想,道:“珠宝跟我说的。你忘了,爱儿以前是伺候她的。” 韩三笑摸了摸下巴,拍了拍大腿道:“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问问她——不过她动不动就是皱着眉头红着眼、随时要哭的样子,有时候遇上她吧,好像总有话要跟我说似的,原来是为了爱儿啊。说不定她跟你一样,该不会觉得我是什么负心汉什么的吧,苍天可鉴我只是吃了她一些小点心而已啊!” 我心沉得难受,韩三笑仍旧没有将她与爱儿联系在一起。 “爱儿突然消失了,就是因为她离开郑府嫁人了?”韩三笑问我道。 我点了点头,酸涩道:“是吧,具体的也没明说,不过珠宝说……说她嫁得挺好的,夫君很疼她,天天给她换着法子做吃的。” 韩三笑继续摸着下巴,道:“那就好啊。我说嘛,有梨涡又爱笑的人,命不会太差拉,你们女人这辈子还能图什么哟。我都有点羡慕他了,我也好想找个天天换着法子做点心给我吃的夫君——呸,娘子。” 我心酸着懒得理他。 韩三笑掸干净衣服上的肉沫子,坐下来问我道:“再来说说回家这事——你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干嘛突然跟我提回家?” 我小声道:“因为每个人都有家啊,尤其是过年过节,我虽然我喜欢跟你们呆在一起团团圆圆,但经过燕错的事情之后,我才觉得其实我很自私,我只想保护自己的团圆,却不管别人的残缺。你们也有家人,他们过年过节一定也在等你们回去。” 韩三笑一脸猜疑地看着我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想省下压岁钱才这么说的吧?我们回去了你不不用给掏腰包了是吧?飞姐你打哪学得这抠门绝活啊?” 我白了他一眼:“你别老是在我认真的时候乱扯一堆。谁稀罕那点钱,自私地说,我当然也舍不得,不仅舍不得,我还很害怕,害怕你们谁突然想起回家看看,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因为我也有家人,我也等过我的家人。” 我经常会被一个短短的噩梦惊醒,有一天突然他们都离开了,回家了,连说一直要在我身边的夏夏,也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哪里人,跟我说她想回家看看,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唉,你这丫头,吵着架呢,突然就跟我煽情,人家都措手不及了拉。”韩三笑拍了拍我的头。 “我说真的。”我认真道。 韩三笑摸了摸我的头,像个大哥哥看着我失神地笑了。 他一定在穿山越水,在回忆回家的路。 “但是你记得要回来,不管你回去多久,都记得要回来,哪怕你决定以后不再回来,也要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心酸道。 韩三笑仍旧失神在笑,狭长的双眼里盛满深情,其实他穿戴整齐点,头发梳得干净点,也是个相貌清秀讨人喜欢的人。 我正入神地打量着他的脸,他却突然加重要摸头的动作,抓头我头皮发麻:“话说你干嘛要跟我说这个,你怎么不去问宋令箭那个女人?怎么不让她回家看看?” 我抓着他手不让想让他再这么折腾我头发,因为我的发髻已经开始散落了,这家伙真是没轻没重,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姑娘家的发型,这发型还是夏夏给我编了好久的呢。 “我才不敢问她呢,我怕。”我老实道。 “哼,我就知道,柿子挑软的捏!”这下我明显感觉到他是故意要把我头发扯乱的,搓得我一头头发沙沙作响,像是要炸开了。 “讨厌,我的头发被你扯乱了拉!韩三笑!”我尖叫着抓住他的手,他的手依旧暖暖的,干干的,像堆被烤暖的棉花。 “活该,哼!”韩三笑越发带劲得捉弄我,两只手在我头上乱抓一通,我现在估计就像个疯婆子一样了。 “又怎么了啊?!”夏夏和海漂匆匆从后院跑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一见我的样子哈哈就笑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明明我很认真在说着沉重的话题,怎么就让他带着跑偏了成斗气的事了?! “韩三笑你这个混蛋!”我终于受不了了,站起来追着他要打,韩三笑动作灵活地左闪右躲,明明我伸手就能抓到他,但却怎么都扯不到他的衣角。 夏夏笑得越发响亮,肯定是被我歇斯底里咬牙切齿的疯样给逗翻了,就知道站着干笑,也不过来帮我治治这家伙。 “光站着干嘛,快帮我逮着他揍他!”我边追着韩三笑边喘气道。 夏夏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海漂也在无声笑着。 “不要脸,居然找救兵,我不跟你玩了。”韩三笑得意地冲我做了个换脸,小跑小跳地扭着屁股走了。 这个烦人精!真是——真是气死我了!糟糕,这家伙跑得还真快,我又忘了打探关于夜声与红颜的事情了! 我真是气得想咬人! 夏夏与海漂一起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则在边上气呼呼地拢着一头乱发。 夏夏与海漂窃声说着什么,时而轻笑,那场景说不出来的安详,我才下了怒火,海漂认真温柔又仔细地扫起地上韩三笑撒掉的肉沫,我忍不住又想起刚才韩三笑偷吃完了还使劲气我的德性—— 我只能感叹一句,人跟人的差距为什么这么大? “洗的我来吧,夏夏烧了温水,我正想动动暖暖手。”我怕海漂要帮我连碗都洗了,连忙拉开了他。 海漂也不抢,甩了甩手,修长的手指与光亮的指甲甲在阳光上微微发亮,甚是好看。 我拉着他的手仔细看了看,想起他当这妆病睡时指甲在床板上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现在还觉得心疼。 海漂优雅地轻弹了弹手指,道:“怎么了?指甲割到飞姐了么?怎么又长了?”他反手看着指甲盖,发出贝壳般圆滑的光泽。 我松开了手,道:“没有,就觉得你手真好看。” 海漂挑了挑眉,笑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堵,海漂的手不仅好看,还十分嫩滑干净,无茧无伤,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保养得很好的手,若是想追溯他的过去,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吧。 海漂道:“好看有什么用,能像飞姐这样巧致能做出什么东西才好呢。” 夏夏提着热水就来了,咯咯笑我道:“飞姐这一半天,到处抓大男人的手,抓完三哥的又来逮海漂哥哥的,害臊不害臊呀?男女授受不亲呢,怎么给我起的榜样呀?” 我啐她道:“海漂又不是外人,授受不亲什么呀。” 海漂也笑:“若是有情,对眼都会脸红。若是无情,同枕亦是异梦。” 我愣了愣,海漂这番话让我感觉十分震憾,像是有个巨大的鼓在我心里敲着,一圈一荡的余波不息。 夏夏张大了嘴,拍手道:“这话说得,妙极了呀。海漂哥哥原来也是个文人雅士,竟能说出这番动人的话来。” 海漂却一脸惘然。 那他与宋令箭,到底是相视脸红,还是即使同枕都异梦呢? 我最不忍心见他这副表情,连忙岔开话题道:“快趁玉兔包子还热着,拿去给宋令箭吧,若是愿起了让她来我这转转,呆会我去把绣房收拾一下,她来了也有地方好呆呢。” 海漂拿着玉兔包子走了。 第二八六章 自与君别非所详 夏夏一边帮我打着下手,一边打趣我道:“飞姐可真是一人一张脸呢,刚对三哥还凶巴巴的,一对海漂就像个贴心的大姐姐,难怪三哥老是说你偏心呢。” 我敲了敲她脑袋道:“那换作是你,你会比我好一点吗?韩三笑那副死样,你能忍住不发火吗?” 夏夏笑道:“当然忍不住,换了是我,我才不会像飞姐这么迟钝,我早揪着他打好几顿了。” 我白了她一眼道:“就知道说!刚才叫你帮着一起逮她,你就知道在边上傻笑——好了,这里不用你了,你也累了一早上,休息去吧。” 夏夏也没推辞,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道:“一堆的事儿呢,那家伙身上的布巾也该换了,前院的事儿我就不忙了,我得守着,顺便拿些帕子去后院描,倒是飞姐你,忙累了就休息会,我就不在边上伺侯了。” 我点了点头道:“去吧,别把我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行不?” 夏夏皱了皱鼻子,哒哒跑去忙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出神,什么感激感谢的话都是虚伪,我就好好地接受,然后好好的回报,就好了。 我会认真生活,认真快乐,如果可以,我还想认认真真地学些字,好记录我们拥有过的美好时光,我还会让海漂画画我们的院子,我们在一起时的情景,来日我若走了,便将那些画挂贴在廊道的墙上,好让沿途的人都能记得我曾在过。 韩三笑,你这个缺心眼的,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爱儿,我非要添你的堵不可! 我刚在绣房里忙转好,就听到院门上的梨铃响了响。 这时候会是谁呢? 我推开绣房大窗,看到院门口站了个人,背手而立,素衫长衣,乌发成髻,明明清郎俊秀,但那背影却说不出来的孤独与疲倦。 我的心猛地一阵乱跳,认真再打量了下这个背影,是上官礼?还是上官衍? 还是……又是夜声的假面具?说实话我现在都变得多疑了。 “是上官大人么?”我轻轻问了句。 来人转过身,虽然憔悴沧桑,但不是上官衍又是谁? 我忙往外走去,顺便整了整头发,刚才被韩三笑扯得乱七八糟的我都没好好收拾,没想到今天还会来客人,更没想到来的客人会是上官衍。 “上官大人怎么来了?有事吗?”我的手不安在地后面扯着微打结的发尾。 上官衍看着我笑了笑,这笑容与上次我在巷里碰上他时的笑容一样,满怀心事,有悲难言。 “哦,顺道来走走,也不知道该去哪,就来这儿了。”他嘴里呼出的白色将他的脸柔和地挡在后面,僵硬的笑容都优雅了许多。 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来这儿了。 像是天地之大,无处可容吾身。 人人敬颂的上官大人,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我看了看他的衣着,大冷天的也没有披个衣氅,从衙门过来这边还是有段路,怎的就只穿了件薄衣就来了? 我忙道:“进来坐坐吧,刚将绣房腾了个地做会客用,炉火也正旺着。赶早赶晚都不如赶得巧。” 上官衍迷茫地四处看了看,似乎在问其他人都哪去了。 “刚吃了午饭,这会大家伙都家里打盹去了。快进来吧,天冷。”我光这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都觉得冷风钻进了脚底板。 上官衍勉强地扯出一个悲凉的笑,冲我点了点头,慢慢地走了进来。 躺椅我刚从檐下拿来,都还没来得及铺棉垫,倒是夏天用的竹榻上铺了厚厚一层褥子,上面还扔了几个枕头,上官衍一进来也不知道自己坐哪,只是木讷地站在门口,原本那睿智内秀的灵魂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我拍了拍竹榻,将枕头扔到一边,道:“坐这儿吧,褥子都被烤得暖暖的呢,鞋子若是湿了,这儿有新洗晒好的棉鞋,可以换下,再将鞋子放在炉上烤烤干。”我碎碎念着,将棉鞋什么的摆好给他。 他愣愣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突然就红了脸,起身道:“你瞧,平时都习惯了,忍不住的就会碎碎念几句。今天外面地不湿,也没结霜,鞋子应该会不湿,呵呵。” 我懊恼地将鞋子踢到了边上去,真想拍碎我这不体面的脑瓜子。 上官衍温和地笑道:“与姑娘一起,总是能感觉到很细致的生活,很温暖,很真实,真好。” 我尴尬地笑道:“都是些罗里八嗦的小事情,没让大人觉得心烦就好。” 上官衍将手轻轻放在被褥上,缅怀道:“最真的生活就是细到冷暖知会,正如慈母手中的游线,如十里长亭的目送……” 他一定想起了病重之中的云娘,这些细致的照料与关怀,她一定也做得很好。 “但是多少人能真正地去体会,去珍惜……” 他还在自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更不敢去看他那对悲伤如秋的眼睛,只是心酸地看着绣房的一角。 绣房多是备嫁用品,皆是喜庆之色,这样一相对比,我才发觉上官衍的脸色很苍白,双唇更是没有半点血色,另只手仍旧僵硬地放在膝盖头上,似乎僵得都曲伸不开了。 我轻声问了句:“大人吃过了吗?我锅里还有些热汤,要不要给您盛一碗来热热身?” 上官衍温柔地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我不饿,谢谢燕姑娘。” 我抓了抓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想问问云娘的病情,但我对她的事心中有愧,一句都不敢多问。 “燕错怎么样了?”上官衍问道。 “大人怎么知道——” “今早朱静与我说的——”他轻低头摸了摸额头,双眉紧皱,像是非常苦恼,自责道,“在下枉为父母官,竟半点保护不了你们周全——” “大人你别这么说,您就算三头六臂,也顾不上这里的每个人——况且,夏夏说今天燕错已经有了很大的转机,说不定明天就可以醒了呢。”我安慰道。 上官衍仍旧愁眉不展,我感觉到他很忧伤,很困扰,与平时那种深思案件的皱眉完全不一样。 我心叹了口气,我真笨,连怎么安慰他、令他宽点心都不知道。 转头看了看,绣架上有书,是以前宋令箭在绣房休息时打发时间用的,上官衍也是个读书人,应该会感兴趣——我胡乱抽了一本,也不知道是什么,递给他道:“大人若是无聊,可以在这回个暖,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我去沏些茶来。” 上官衍温柔地接过我递去的书,脸上突然露出凄楚的笑意,轻声念道:“楚辞赋。” 我顺便就整着宋令箭的那堆积满灰的书道:“看过么?若是看过的话可以换一本——我也不知道这些书都说什么的,这本好像最薄了,厚了我怕您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 上官衍轻翻了翻手中的书,停在了一页,一脸悲色。 怎么?我拿错书了么? 这书里讲得是什么?怎么会让他有这样的表情?楚辞说什么的?我怎么就不多读点书呢? 我探头看了看,这书不像其他书册里那样是一堆堆的字,而是一短行一短行的字,像是一首长长的诗,一页也不过几十个字,识字的人一下就看完了,上官衍盯着在看什么呢? “这书上,说得是什么?”我好奇地问了句。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与而狐疑。广遂前画兮,未改此度也。命则处幽吾将罢兮,原及白日之未暮也。独茕茕而南行兮……” 一句没听懂。 好吧,我真不该问…… “固然我身有不惯,心也犹豫不定,但却能守心如一,始终不变。命中受难我拂袖不管,只想趁时间未到尽头,一个人孤身南去……” 趁时间未到尽头,一个人孤身南去?为什么要孤身南去呢? 我笑了,道:“写这词的人也真是奇怪,时间未到尽头,怎能一个人孤身离开呢,应该与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开开心心在一起才是啊?这书真是宋令箭的么?她好像不怎么看这么悲情的书呢,韩三笑总说她连看的书都像个男人。” 上官衍未作答,只是怔怔盯着这一页,难道,他受了这诗启示,要一个人离去么? 不行! 我从他手里夺过书,塞了另*:“这书全是灰,又破旧,还是别看了。换本吧。” 上官衍手着手里新塞的书笑了笑,道:“这本倒是符了宋姑娘的性格,骐骥之衰也,驽马先之;孟贲之倦也,女子胜之。” 我抓了抓头,又慌忙将手放下了,我这样子看起来一定笨极了。 上官衍没有像以往那样看着我笑,对我解释其中含义,而是仍旧掉在自己的思想旋涡里无法拔身。 他今天跟上次一样,很奇怪,奇怪得让我心痛。 我不敢再追问什么,轻声道:“我去沏茶——这儿还有好些书呢,大人您自己挑挑看吧。” 我走出绣房,掩上门前还不安地往里头看了看,上官衍仍旧直直坐着,一脸悲容,双眼泛红。 我想陪在他身边,哪怕笨拙得什么都做不了,也想那么静静坐着,好让他知道他并不是孤身一个人。 上官衍,你说你是孤独的无足之鸟,但你何时肯落下栖枝呢?你何时能放下心中那么多的包袱与自我保护,能真正地敞开心扉呢? 我的眼也红了。 我现在才开始体会到他们的心情,我爹失踪的真相揭开了,上官衍该有多难受,他本忘记了在这里的一切,重新心无旁鹜地做他的上官三少爷,做清政为民的好官,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重新回想起从前的一切,他为了那姑娘的弃婚疏远了云娘,而今又知道当年云娘为他做的一切,现在云娘一病不起,他该有多么的内疚,他是不是想抛下这里的一切,继续孤独地从政助人,来解心中愧疚呢? 一想到这,我手忙脚乱地沏好了茶,我怕上官衍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第二八七章 圣母慈容妖邪心 回到绣房,我仍是门口张望了下,还好,上官衍还是僵硬地坐在原地,双手支在膝盖上,深深地将脸埋在手掌之中。 我轻敲了下门,开门走了进去。 看着他这样子我实在不忍,轻声道:“大人若是累了,便在这儿休息会吧——这儿有被子还有枕头……” “飞儿——”上官衍直起了身子,突然这么叫了我一句。 我一愣,心跳得很快,往后退了退,不敢看他的脸,紧张道:“怎么?”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这么叫你?” 我松了口气,扭头看他,他一脸迷茫,像是仍在捡拾失落的记忆一样。 “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多事情也记不得了——尤其是西花原的事,也是最近才开始有些印象,所以……所以我也没有认出你们来,抱歉……”我感觉喘不上气。 上官衍双眼湿润闪亮,如掬了一泉清澈的泉水,紧紧揪着我的心,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连忙低下了头。 “我娘发病时的样子很可怕,不是吗?”上官衍轻声道。 我咬了咬唇,眼里闪过那张狠毒无比的脸,怯懦地点了下头。 “我本以为,来了这里后,我们就能过上正常的日子,尤其是遇上你们之后,我娘她很开心,不再做噩梦,不再半夜惊醒跑来看我,她可以安静地一觉睡到天亮,她开始神采奕奕,干活的时候会哼歌,就连种的花都比以往的美丽……” 我悄悄地转头看他,与其说不敢插话,倒不如说我喜欢看他这样轻皱眉头平静说话的样子。 “我们过得很辛苦,但相依为命的感觉却让我的心从不冰冷。然后她遇见了你爹,遇见了你,她为了全心全意地做我一个人的母亲,一直拒绝你们的好意,镇上依旧流言四起,小孩子会趁他们不在的时候来院子里捣乱,骂我娘是个勾三搭四的风流寡妇。” 我咬了咬唇,这些事情我并不知道,也许他们对我隐瞒了。 “这些我都忍了,只要我娘开心,我不会干涉她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千夫所指,哪怕一身骂名。你爹对我们很好,不求回报,作为报答,我娘也待你视如已出,我甚至有些害怕,你那么健康乖巧,而我是一介病躯,始终是个拖累,也许有一天,我娘彻底就厌倦了我,将所有会对我的关爱都转移到了你身上……” 所以小时候他才那么讨厌我,总是要赶我走么?我心酸地想道。 上官衍继续平缓地叙述道:“后来,你爹与我娘做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决定,这个主意是你爹出的,我娘说需要时间考虑。她知道我的情况,怕将来会令你负累。但是这个决定比我所能想像的任何一个结果都好,你爹也根本毫不在意这些。本来一切都很好,娘说只要我安心养病,我长大了就会健康……但是,我突然发现我娘开始变了,她变得令我毛骨悚然,令我恐惧至极。”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害怕回忆那个恐怖的云娘。 “她像中了邪术一样,突然浓妆艳服,满口凶残之语。以前她锄地时就连一条土虫都不忍心铲死,但是她却可以活生生捏死那么多只鸟,只为了挤一碗鲜热的鸟血来做些邪恶的诅咒……” 原来她不只一次那样做过,将布偶扔在鲜血之中烹煮,像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上官衍半眯着眼睛,那残酷的景像又在他脑海里回放:“她真的变得很恐怖,很残忍,毫无好生之念,但是一转身,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温声细语地跟我说话……她一时是人,温柔和善,一时是魔,邪念不断,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做的事情越来越恐怖,连她自己都开始查觉到不对劲,但她却只字不提,也不肯让我多问,总是在事发后一脸惊恐地清理那些她自己创造出来的惨像,然后躲在房中哭泣…” 看来不只是我梦里,现实中上官衍一定经历了更多邪恶云娘创造的惊悚事件。 “她说,她病了……”我小声道…… “一开始她并没有变得那么频繁,至少你们来的时候她是正常的,可是慢慢的,她的另一面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她会毫不留情地伤害你威胁你——” “所以你才总是赶我走?” 上官衍眼眶湿润地盯着我,我亦双眼发热。 我们好像穿过这么多年未曾相识的时光,回到了十六年前曾相互依靠过的瞬间,但是当时那个最应该保护我们的人,却给了我们人生最大的恐惧与阴影。 我想起来了—— 那个夜晚—— 我手中握着陶片—— 我要保护博哥哥—— 我极为惊恐地将手中的陶片对准她的胸口扎去,我听到了皮肉裂开的声音,鲜血自陶片流到我手上,云兰一声闷哼—— 我吓得魂飞魄散,看到云娘惊讶又悲惨地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我大声哭着。 “这件事情我们就这样忘记了,不要再提起了好吗?这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我们拉勾?”云兰撑着身子伸我向手,要跟我做约定。 我颤抖着与她拉了个勾。 云博咬牙道:“你快滚,不准你再来这里!” 我满心委屈:“博哥哥,对不起,我……” “快滚!”向来软弱沉默的他大声吼了句,我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我只是为了保护他,要医好云姨的病而已,他居然这样凶我?!我哭着跑了出去。 刚出了院子,我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我转身看着烛光摇拽中在风中忽闪的屋子,一直流泪,也一直擦泪。 “爹,我好怕呀。”我颤抖着哭泣道,前面是逃离的路,后面是我害怕的深渊,爹爹怎么还不来,还不来接我呢? 晚风虽大,却仍旧带着晚夏的热气,但我浑身都在发抖。 然后我咬了咬牙,回身跑向小屋。 小厅中只剩了云博,他低声咳着,蹲身吃力地擦拭着地上的血渍。 云娘呢?我透过窗户四下找着,小厅没有看到云娘的踪迹。 云博擦好了地板,继续蹲在地上将药材小心地抓起,放在桌上已经铺好的巾帕上,也许他还想好好地将它们分类清洗,还能继续再用。 这时,右房轻呜一声开了门,门内黑洞洞的,突然间一只涂满血红蔻丹的手尖利地抓在了门框上! 那诡异的手就像抓在了我的心上,我捂着嘴蹲了下去! 云博猛地起身,但是回身看到浓妆艳服的云兰,整个脸色都青了! “娘……你好点了吗?”他咬了咬牙,轻声地问了一句。 云兰倚在门边上,手指尖利地卷着散落在身边的头发,漫不经心道:“有你这病痨鬼在这咳个不停,我怎么睡得着?” 云博幽伤地抿了抿嘴,努力将咳嗽与病痛全都咽下,懂事道:“对不起,我收拾好这里就回屋,不会打扰娘休息了。” 云兰翻了个白眼,走到厅中,一脚踢开了桌脚的水桶,洒了一地的水,云博咬了咬唇,看着刚干了一半又被打污的地板,安静地低着头。 “飞儿她不是有心要伤害您的,若是您不喜欢她,以后我不会让她再来。”云博轻声道。 “飞儿?叫得倒是很亲热嘛——”云兰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大摇大摆在坐在椅上,极为粗鲁地将脚翘在桌上,压住了云博小心分类好的药材,抱着双臂,继续用手指卷着头发,道,“我觉得她好玩极了,又听话,又蠢笨。看来这次扎得不够深,没把我扎死,下次应该换个更锋利的才行——你们是不是都巴不得我死,想要那个虚伪又恶心的可怜虫回来?” 云博咬着牙,紧紧握着拳头,瘦弱的样子那么弱不禁风。 云兰的表情变得狰狞,手指缠发越来越快,突然卡的一声,一缀头发将长甲勒断了!她马上恶毒地咬起牙关,用力将那缕切断她指甲的头发连根从头上拔了下来! 我咬了咬唇,这动作这表情,让人感觉好可怕! 她都不会觉得痛吗? 云博看着地上那缕连根拔下的头发,咬了咬牙。 “可真是个贱人,到哪里都能勾搭男人,还生了个病痨的野种——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这丧门的脸!”云清一脸凶狠,像是要将断甲之气撒在云博身上,这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怎么可以说他是野种?怎么可以这么否定自己呢? 云博向前移了移,惨白的脸上恐惧与悲伤交加。 我也跟着心疼,本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但为什么却比任何人都让自己恐惧呢? 云兰伸手紧紧捏住了云博的脸,她捏得好用力,指甲几乎都要掐进了肉,云博只是轻轻皱着眉,任她胡乱转着他的脸。 云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了手,本是凶恶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迷茫,好像云博的脸唤起了她心底深处的一丝母爱。 这可是她珍如已命的骨肉啊,怎会因为发病就毫无感情了呢? “娘,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好不好?”云博柔声道。 云兰冷冷地瞪着他,上挑的眼线让她的眼神怎样都显得十分狠厉。 “博儿会好好照顾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您,就像您一直没有放弃过我一样——但是我不想你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不想您醒时活在痛苦之中。”云博凄楚道。 云兰怔了怔,眼中竟有了泪意——她醒了吗? 她突然悲弱地揽过他,将他拥在怀里,温声道:“我的孩子,我的儿,是娘对不起你……” 云博迟钝地伸手放在了她背上,吃力道:“娘,你……你醒了吗?……” 云兰道:“是娘不好……娘的病越来越严重,娘对不起你……” 我迷惑了,话是这样说,但云兰的表情为什么变得越来越狰狞了?这跟她讲的话完全不协调呢?她不是应该一脸愧疚吗? “娘……娘……”云博吃力地吃道。 云兰越箍越紧,像是要将云博瘦弱的身子都抱折在了怀里,然后她突然用力地推开云博,云博像风筝一样被抛到了屋角,他得重地倒在了地上,后背着地扬起尘埃,嘴角已经流出了乌血。 我的博哥哥……那总是轻声细语、被云淡照顾得像陶瓷娃娃一样的博哥哥竟被这样粗鲁凶残地对待! 我捂着嘴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八八章 重忆八月十四祸 云姨还是没有醒,还是这个又坏又讨厌的云兰! “小杂碎,你是不是想我这么矫情恶心地跟你说这些?你是不是很开心,以为我还会对你有怜惜之情?做梦吧。”她得意洋洋,像是很满意自己骗过了云博,粗鲁地从椅上站了起来,扬得药材落了一地,走到云博边上踢了踢他的身子,俯身盯着他的脸道,“可惜啊可惜,你那没用的娘可能再也醒不来了,我做你的娘也不错,至少我不会让你像个废人拖累地活着,不如,我给你个解脱,让你早死早超生,怎么样?” 云博绝望地看着她,眼角已渗出了眼泪:“娘……” 云兰盯着他的脸,突然皱了皱眉,用力拉起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低声道:“不可能——不会的,绝对不会——这个贱人——不可能的——” “娘……”云博无力地咳了一声。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云兰用力拉过云博,剜骨般的眼神在云博脸上游走着,十指尖利疯狂地在他脸上乱揉着,抹得云博嘴角的乌血染得满脸都是。 然后,她像是疯了一般十指爬上他的脖子,凶狠地加紧力道要将他掐死! 那可是她爱之如命的孩子啊! 云博却没有半点挣扎,像是随时接受她的任何决定一样,他释然地看着她的双眼,伸手吃力地摸了摸她皱紧的眉头,哑声道:“谢谢娘这么多年的养育,博儿来生再报达,娘就自由地活着吧……” “博哥哥!博哥哥!”我大哭着冲了进去,一把推倒了他们,拉着云博道,“别伤害博哥哥,他是你亲生儿子呀,你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云兰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再看着喘气不止的云博,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但她的表情却很错乱,伸手抹去泪痕,扯得眼线花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下不了手……为什么……” 而我怀里的云博则一边喘着回气,一边将我推开,凶道:“谁让你回来的,你快给我滚!滚!” 云兰咬了咬牙,突然蹿进阴森的右房,蹦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飞儿,云妹子,博儿,我来晚了!”院中响起爹洪亮的叫声,这声音像有驱邪破秽的金刚之力,一下将我们的恐惧都驱散了! 云博紧紧抓着我的手,漂亮如泉的眼睛悲弱可怜,布满了乞求与绝望,我好害怕他再让我滚,好害怕他说不想再见到我。 但是他却轻声俯在我耳边对我道:“刚才的事不要与你爹说好不好,我求你……” 我咬唇在哭泣,轻声道:“为什么呀?为什么不能跟爹说,爹会保护我们的……” 云博漂亮的双眼明亮如星,布满泪痕的样子令我心痛:“因为我们都有想要守护的人,求你再给我娘一点时间,她会好的,不要告诉你爹,求你……” 我也哭了,我心疼得舍不得拒绝,但又掩饰不了自己的害怕:“可是……可是我好怕……我好怕……” 云博伸手拂去我脸上的泪,像是突然有了很强的力量,也像是要给我很大的勇气般,他飞快地站了起来,擦去脸上的血迹与泪痕,伸手要将蹲着我的拉起来,道:“别怕,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 我忘记了西花原的一切,云兰丑恶凶残的脸,云博忍痛隐瞒的泪眼,却将这句话深深地放在了心里,在很多梦醒绝望的边缘,我都能看到那对眼睛穿过千山万水,给我无限的力量与勇气,坚定温柔地对我说:别怕,有我在。 “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为我娘保守秘密,如果你早点将这件事情告诉你爹,接下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上官衍双眼空洞道。 我没有接话,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而且这个结果并不是一两个错误就能轻易造成的。 “我爹坠崖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他身边?”我问道。 上官衍咬了咬牙,睫毛颤抖,他一直都没变,一直是当年那个即使病痛缠身都有一颗坚强的心的云博。 “对,我就站在他身边,很近,很近,”上官衍伸出手,像是试着在拉我一样,他虚空地抓着,想要抓住那场遗憾,“近得可以伸手拉住他,如果我力量再大点,如果我不是那么迟钝,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我的心开始针刺般的痛。 “我娘将我藏在屋后,让我谁都别信,让我等在那里直到燕伯伯来接我。我能感觉到她很恐惧,也许她自己都害怕,害怕另一个自己会做出无可挽救的疯狂的事情。我拿着她给我的鱼竿,一直躲在屋后,我听到院里黑叔叔的哭喊声,但我却不敢出去,我希望这一切快点过去,娘能快点清醒,让一切恢复正常。” 那时躲在屋后的他,一定也十分煎熬吧。 “我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黑叔叔在哭喊,但是我想着,纵使她病时再疯狂,也总不可能对成年男子做出什么事情来,况且严叔叔会些拳脚功夫,即使她发了疯他们还是能制服她的。所以我一直安静地在屋后等燕伯伯来。” “日落时分,燕伯伯出现了,他找到了屋后的我,问我原中发生了什么事,人都哪去了?我已经累得快要睡着,也不知道娘他们都去了哪里,燕伯伯让我别害怕,带着我去找我娘。我们在半山腰上,遇见了我娘——” 我皱了皱眉,原来当时我爹带着他碰上过云兰,但是云娘在宴中并没有提到这一段,难道…… “一看到她的样子,我就绝望了——” 我的心往下沉,因为他们遇上的是恶毒的云兰,而不是清醒的云娘。 浓妆艳服的云兰阴沉地的打量着我爹与云博,似乎故意在那里等着他们。 爹看着她奇怪的样子笑着打趣:“你说这天要给我个惊喜,这是这副打扮么?不必如此浓妆盛服,如你平时那样便可以了。” 云兰抹了抹鲜红欲滴的唇丹,妖娆笑道:“怎么?这样不好看么?” 爹摇了摇头,耿直不解风情,笑道:“不好看,怪吓人的。” 云兰假装害羞,低下头去,但却是满脸的阴毒:“云儿不惯脂粉,让燕哥笑话了。” 爹道:“笑话倒不会,就是怕吓着孩子,你看,博儿的眼睛都直了。对了,你怎扔下博儿自己上山来了,有什么比今天的事还要重要么?” 云兰转了转眼珠子道:“山雨欲来,我得在天黑前将兰草移好——不若燕哥带着博儿先下山做准备,云儿稍后就来。” 爹皱了皱眉,似是也感觉到云兰神态里的异样,但也未多放在心上,道:“好吧,你的兰草向来宝贝至极,我粗手粗脚帮不上什么忙。你别弄太久,我若遇上老黑让他上来帮你一起。” 云兰笑着点头。 爹牵着云博下山,云兰阴冷地半眯起眼,狠狠盯着爹的背,指间锋芒一闪—— 云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对爹道:“燕伯伯,我累了。” 云兰飞快将锋芒藏在了袖间。 爹转过头,笑了笑道:“也是,山路陡峭,来,燕伯伯背你。” 云博安静地俯在了爹的背上,爹掂了掂云博清瘦的身子笑道:“轻飘飘的,跟我家丫头差不多,博儿得多吃点,以后跟燕伯伯多练练武,就能壮实了。” 云博没有作声,只是扭头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云兰,似乎在乞求着什么。 云兰咬了咬牙,笑着叫道:“唉,等一等——”说着就迎了上来。 云博脸色大变,我也心痛如麻,爹,快走…… 爹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云兰温柔地给云博整了整衣衫,道:“没什么要吩咐的,你们路上小心点呀。” 爹突然皱了皱眉,扭头看了看背。 云兰道:“怎么,哪里扎到你了么?路上枝叶带了倒刺,燕哥小心点呢。” 爹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道:“恩,时候不早了,等过了今天,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云兰笑着,云博一直扭头看着她的表情,由阴森变得尖利,毛骨悚然,然后她扭头蹿入山林,以一种他来不及捕捉的速度。 她去干嘛了?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她到底想干嘛?! 他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一切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他不能再为了自己而隐瞒实情了。 “燕伯伯,飞儿这两天,有没有与你说过关于我娘的事情?”他欲将一切托出,起头道。 爹背着他往往向头走,就像平时背着我一样,浑厚的声音透过脊背闷闷地传来:“说过什么?这几天飞儿都跟雪儿在玩呢,可能是害羞吧,每次叫她来她都不来,以前啊老是嚷着要来找云姨跟博哥哥。” 他咬了咬牙,轻声道:“我娘她——病了——” 爹停下了脚步,侧过头道:“病了?什么病?” 这时云博皱了皱眉,他看到爹的背上,扎着一根胭红色的针—— 这么艳丽的针是何时扎上的?为何刚才一路都没有查觉呢?他伸手将针拔了下来,但爹却没有半点反应,像是一点都不疼似的。 那根针在他手指腹间隐隐作热,他觉得这颜色这触感十分诡异,慌忙将它扔了。 “大哥!大哥!”不远处响起一个狂躁的声音,黑俊满脸血污地叫喊着。 爹皱了皱眉,将云博放了下来,道:“老黑?你这是怎么了?” 黑俊跌跌撞撞地冲他跑来,歇斯底里道:“救救阿血,大哥……救救阿血啊……” 爹吸了吸鼻子,闻到黑俊身上那剧臭的血腥味,警觉道:“阿血呢?”一边将云博往安全的崖壁边上推,好让他离疯疯癫癫的黑俊远一些。 “他流了好多血……好多血……黑色的,白色的,阿血,阿血他死了!!”黑俊语无伦次道。 “什么?!老黑,你冷静点,你慢慢跟我说,阿血到底怎么了?博儿,你别过来,站在一边,我呆会再带你去找你娘。”爹将云博推远了些,生怕不清醒的黑俊伤着他。 云博满脸恐惧地盯着黑俊,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恶毒的云兰一定做过些什么…… 第二八九章 虚实难解双云惑 “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女人射的毒针,打中阿血了,阿血被打中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害我们?为什么啊!”黑俊瞪着眼睛颤抖道。 “哪个女人?哪个女人?” “还能有哪个女人?我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啊!”黑俊猛地转头瞪着云博,恨不得将所有的仇恨转移到孩子身上来。 “老黑……到底是谁?谁要害你们?”爹轻甩了甩头,他的脸色不太对劲,问得话也有点力不从心。 “我该死,是我没有保护好阿血,我该死啊!”黑俊愧疚至极地抽着自己耳光,嚎啕大哭。 “老黑……”爹伸手抓了黑俊,却没抓到他。 “是我,都是我!是我害死了阿血,若不是我非叫你们来,阿血也不会出事了!他还这么年轻,这么年轻啊!为什么?为什么啊云兰!为什么你要害我们啊!”黑俊仍在不停自责,没有查觉到爹的异样。 爹无心听黑俊的哭喊,他喘了口气,猛地咳了一声,嘴边溅出的唾沫星子里,带着点点血丝。他抹了抹嘴角,紧紧地皱起了眉。 “老黑,你冷静点,阿血现在在哪里?”爹费力地说了一句。 “别碰我!别碰我!我没有脸再见大哥,更没有脸再见到所有人,让我死吧,让我下去陪阿血,向他请罪吧!”黑俊向毫无遮挡的崖边冲去。 “老黑!你干什么!你快回来!”爹有点暴躁,又伸手抓了抓,抓到了黑俊的衣角。 “求你了,让我痛快点吧大哥,求你了!别拉我!别拉我!”黑俊甩开爹的拉扯,我爹这么健壮的人,竟敌不过文弱的黑俊一个甩拉,他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地勉强站住了。 “大哥!对不起,我无心推你的……”黑俊像是已经没有理智了,又哭着在打自己的脸。 爹再次甩了甩头,大声咳了起来,额头布满汗珠,似乎很痛苦:“老黑——” “大哥……”黑俊停抽止打自己的动作,开始查觉到爹的异常。 爹闭了闭眼,迷迷糊糊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站都站不稳了:“老黑,我——我——” “大哥小心!”黑俊向前扑去! 但是来不及了,爹已经撑到力量的尽头,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去! “大哥!” “燕伯伯!” 爹! 爹无力地摔落在山涧之中,没有一句喊叫,没有半点挣扎,就这样轻飘飘地结束了在这里有过的一切,连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 爹……我的爹爹…… 我好想跃过那个崖头,用尽一生的力气拉住他的手! 他这一生都在帮人,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我的心在滴血…… “他就那样消失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向山上跑去,一定是她来为他整衣裳时刺入的红针——我的心都要碎出血来,她对我做的一切我都能忍受,这命是她所生,是我欠她;但我却不能忍受她竟对自己最尊敬最亲的人下毒手,如果黑叔说得没错,那表明严叔也已经遭其毒手……她已经无药可救了——”上官衍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眼盯着我的脸,像是在对我保证一样:“我要找到她,阻止她继续伤害更多人,我要与她同归于尽,陪她一起共赴黄泉……”上官衍开始轻声啜泣,哽咽声将他的悲伤吞咽得支离破碎。 这个决定有多艰难,看着自己那么心疼的母亲冷血无情地杀害身边的人,他是保护还是判决?他才只是个孩子…… 原来爹是这样坠崖的,他身手这么好,怎么可能随便被黑叔叔一推就跌倒了…… 是云兰将那根夺命的针扎在了我爹身上,所以即使他坠崖没死,都只剩了一口气,若不是碰到叶心父女,他早就毒发身亡了…… “她为什么要杀我爹?为什么?”我不敢相信,我已经接受了爹失足坠崖的事实,我已经原谅了受愧疚折磨而疯的黑叔叔,为什么又是这样的事实,为什么是她呢?…… 上官衍摇了摇头,他也不明白,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她就要毁掉?她要毁掉云娘,要毁掉她周边一切的美好么? “后来我在山上找到我娘,她满身是血地倒在山路上,我亦因为过度的惊恐与痛苦而寒疾发作,与她一起倒下了……”上官衍停了停,悲凉道,“我想着,若是这样以命殉命,也总比想来要偿还无数的心债要好,但是我们没有如愿地在那天那地安静死去,而是被人所救,被送到了上官府……” “为什么要死呢?”我问了一句。 上官衍迷茫地看着我。 “为什么一定要死呢?难道好好活着就不能弥补犯下的错么?死难道不是最懦弱的逃避吗?”我颤抖道,“一个连大字不识几个的我都懂的道理,枉你饱读诗书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我脑海里浮现出云娘倒下时脸上安详释然的表情,是不是她也觉得死是最好的偿还?有谁向她讨过命? 难道她的命能换回时光倒流?能追回犯下的错误?能换回我爹的命? “所有的补偿都改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我死去的爹爹也不可能再复生。”我平静道。 上官衍没有回答,也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明明能好好活着,却动不动就说死?那么,那些想要好好活着却不得不死的人,该怎么选择?我爹做过这么多事,不正是想要让身边的人活得开心活得幸福吗?他用生命换来的一切,就这么不值得你们珍惜吗?” 上官衍紧紧握着拳头。 “你们死得容易,有为活着的人着想吗?他们要背负多少的思念与痛苦你知道吗?”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就哭了,谁能知道“活”这个字对来我说多残忍,我多害怕突然有一天就从这世界上消失,留下背后无数的眼泪给这些我少见一天都舍不得的人。 上官衍悲凉道:“是啊,死的确是最懦弱的方式,但对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又能怎样呢?在我娘没有提起她还有个胞姐之前,这她坦白一切之前,我也一直以为那个恶毒的娘是她的癔症创造出来的……但是她说了,那个伤害过你我、害死严叔与燕伯伯的人并不是她,她也是受害者……” 我咬了咬唇,不确定道:“但是,大人怎么证明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 上官衍不解地看着我。 我解释道:“你我都见过那时她的样子,好像两个灵魂同时掌控了她的身体,或许,这又是她的另一个谎言呢,就像当时她抱着你道歉,一转脸又要将你掐死一样——” 上官衍渐渐地瞪起眼睛,回想着当年云兰那诡异惊悚的脸。 “而现在只凭她一面之词,就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云清所为吗?那个无恶不作的云清到底是另一个人?还是她的另一面?大人怎么保证,那不是她为了逃脱指责而为自己编造的借口呢?谁见过……谁见过那个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死掉的云清?就算生不能见人,死也总要见尸?尸骨呢?按云娘说的,如果那天云清死在了那山上,那大人您或许会不会有见过她的尸骨呢?” 是的,我仍旧害怕得发抖,害怕她在得意地期瞒我们,那个恐怖的云清还住在云娘体内,随时会伸出涂满鲜血般红蔻的十指将我们撕碎! 上官衍一脸慌恐地看着我。 我抹了抹眼下堆积的泪痕,后悔了,后悔让自己的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摇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么怀疑,但是我一想起她多番对我们的戏弄就害怕,她真的诡计多端,好让人害怕,我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不想忘了你们,但是她太让我害怕了,我宁愿将那些恐怖的记忆都忘了,也不敢留下这份阴影……” 上官衍皱着眉头,泪眼朦胧,好像仍在沉思着我的话。 “不会的,那个邪恶的云清已经死了,这十几年来在我身边的一直是我娘,那个善良得连一根土虫都不忍心伤害的娘……”上官衍也在否认自己心中浮起的猜想。 “恩。”我应了一声,心中滋味却是百转千回。 如果她真的洗心革面,这么多年的从善也可以得到原谅了,为什么要这么话蛇添足地撒这样的谎来为自己脱身?但如果她说得一直是真的,为如何拿不出云清曾存在过的证据呢?而且她回忆的故事里面,也是漏洞百出,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上官衍站了起来,表情安静道:“总有人能证明她说的一切的。” 我怯怯看着她,谁能证明呢?在所发生的一切事件中,若是真有双云,谁能见过她们同时出现过呢?上官老爷?宗柏?他们对云娘的保护都这样的深,怎么可能还会为我们这些小辈解释这些疑团? 上官衍轻轻将书递推给我,道:“时候不早了,不多叨扰了,在下告辞。”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我措手不及地站了起来道:“大人……” 上官衍安静地看着我。 我叫了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如上次巷中我一样不知道如何是好一样,笨拙得像个傻子。 他对着我轻轻笑了笑,嘴角的笑意那样幽伤,却令我很安心,他伸手想拍我的头,却又愣生生地收了回去,轻声道:“放心,我会给姑娘一个答案。” 我担心地拉住他,急道:“我没有想过答案。我只想没有人再受伤害。” 上官衍盯着我的手,沧茫道:“有时候保护才是最大的伤害,宁愿在烈日中死去,也不能在蒙蔽中苟活。” 我紧紧拉住他,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他是一个一旦决定好了,再难再苦都去会去做的人,可是我害怕他的决定会伤害自己。 他对着我轻轻笑了,道:“其实你比我们想像得都坚强,想得道理简单,却比谁的都管用——别忘了小时候你还保护过我呢。” 我咬咬唇,轻声道:“而现在你也不需要我再保护你……你要保重自己……” 上官衍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很多不确定。 第二九零章 一晌交谈如似梦 我忙转身,拿了刚收拾出来的衣氅,半空中散落了开来,递给他道:“这么冷的天,出去风一吹就僵了,多穿点。” 上官衍盯着衣氅,沉思般眯了眯眼,道:“这氅子……” “是我爹的。每年都会拿来晾一晾,我生在雪天,总是觉得爹若是回来,也会挑在雪天,那时我便可以将这烤得暖暖的衣氅披在他身上,今年也是习惯了像往年那样拿出来,只可惜……”我自嘲地笑了。 “他的遗物,姑娘还是好生收起吧……”上官衍推了推。 我笑了笑,将氅子披在了他身上,道:“他虽然再也披不上,但我想他一定也希望这份温暖能披在别人身上。他以前很疼你,总怕你身子弱发寒疾,他已为我留了一屋子的回忆,这件氅子虽不值什么钱,但请大人收下吧。” 上官衍眼眶湿润,低头深情地看着身上的氅子。 “你肩膀没有我爹宽,但也很适合呢。”我拭去眼边无端落下的泪,仿佛看到我爹曾披着氅子英武的样子。 “我们欠燕家的,已不知该如何偿还。”上官衍紧紧抓着氅角低声道。 “都是爹心甘情愿,没有欠不欠,若是想要得到回报,我爹就不是我爹了。” 上官衍低下头,咬了咬牙,走了出去。 我愣愣盯着他仓促的背影,黯然道,上官衍,好好地活着,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偿还。那么艰难的环境你都能出生,那么痛苦的寒疾你都能忍下,我爹还有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转头一看,那杯为他沏的热茶仍白雾袅袅地在等待着,而我们这一晌的交谈,却像个梦。 上官衍走后,我的心情一直很沉闷,撑打着精神将躺椅处收好了,精疲力尽地倒在上面,胡乱回忆着以前的事情。 上官衍记起了我,记起了以前在这里的事情,我该开心还是难过呢? 为什么这一年,我一直都活在旧事的回忆中,仿佛我的人生在倒退,退到小时候,退到爹没失踪,退到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好美,每个夕阳都照打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甜蜜的笑意。 梦一转,仍是在这绣房,阳光透过窗纸打在桌上,我在为一个人轻轻披衣,反复拍着他微肩的肩缝处,像是要将每一处都打点得很完美。 这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抚了抚我的头发,温柔地将我拥在了怀里。 那种感觉好温暖,好安稳。 我用力抬着头,想看看他是谁—— 模模糊糊,模模糊糊,那对如泉般的双眼…… ——他一个皱眉会毁掉你一天的好心情,但她一个笑容,又像是突然把你的灵魂点亮,没有道理,也无从解释,姑娘可是有心上人了哦!夜声调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 我猛地摇头道:“没有,不是……” “没有什么?不是什么啊?”有人好奇地问我。 我睁了睁眼,看到一张脸在我眼前晃悠。 “我的天!”我尖叫一声,顿时就清醒了,整个人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我的天!”对方也叫了声,还好他反应过及时往后躲了躲,才没被我撞到。 我定神看了看他,叫道:“朱静?!怎么是你啊?!” 朱静道:“大小姐,你是怎么从美梦突然变成恶梦这么惊醒的啊?吓我一跳啊。”他像个少年人般拍着胸膛,像是真的被我吓了一跳,编辫的头发在身后摇来晃去,煞是英伟。 我抱了抱被子,惊魂未定:“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呢,我以为见鬼了。” 朱静笑了,道:“从大小姐痴笑着做美梦就来了——我敲过门的哦——而且什么叫见鬼啊,我有那么吓人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我摸了摸滚烫的脸,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有点恼羞成怒:“是啊是啊,正做着美梦被你吓醒了,害我都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什么?”朱静天真又好奇地问我,剑眉长目的样子还真俊俏。 “没什么拉。”我推开被子收拾着,“你来干嘛呢?衙院里没事么?” 朱静道:“有事呀,我来找公子,不过他先我一步回去了,我就来大小姐这晃一圈。” 我看了他一眼道:“都闲着没事喜欢来这儿晃圈是怎么回事呢?” 朱静端起个杯子抿了抿茶,似乎是嫌太凉了,皱了个眉放了回去,道:“不知道哦,觉得去过那么多地方,就数这儿最有人情味,有饭香,有茶香,炉火旺旺暖乎乎的,还有跟大小姐在一块儿特轻松,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罗嗦的老妈子是不是?” 朱静笑道:“就像家人一样。” 我愣了愣,竟有些感动,“就像家人一样”,这话听来简单,却包含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沧桑。 朱静自小就入了燕族,跟着兄弟们习武学术,后来又四处飘荡,自然没有像正常孩子那样享受家的温暖。难怪他三十好几的人了,心性还像个孩子。 接下来朱静跟我说了两个消息: 一是曹南离开了子墟,就在谢宴第二天。 我想不到曹南除了回虹村还能去哪,朱静说他是突然接受了上官衍的提议,要去帝都的一个地方做些习训,等习训归来后,他就如陈冰孔亮那样,以后能跟着上官衍四处巡政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吧。 第二个消息是,宗柏要回来了。 不知怎的,我有点害怕,黄老爷跟我说过,宗柏回帝都将这里发生的禀报给上官老爷,他还说不出三日上官老爷就会来这里,让我们有多远躲多远。 这上官老爷我没见过,但所有提起他的人无不面带恐惧之色,连黄老爷这文武头榜的郡马爷都要忌让他几分,可见他应该是个很恐怖的人。 云娘的事,他一定会迁怒于我们。 怎么办呢? 我是应该早点主动去求情?还是像黄老爷说得那样,躲得远远得呢?但是能躲哪去呢?我家在哪一找就找到了,拖家带口的哪能说藏起来就藏起来呢? 朱静道:“大小姐在害怕什么?” 我一愣,道:“我……我有在害怕吗?” 朱静盯着我道:“大小姐你脸都白了,嘴唇一直发抖,还说不是在害怕?” 我咬了咬唇,拍了拍脸,道:“有那么明显吗?” 朱静认真道:“不明显我怎么会这么问你?大小姐在怕什么?” 我摇了摇头,这事朱静不仅帮不上忙,还会令他陷入两难。 我不希望他在主子与我们之间做出选择,便道:“没什么,若是宗柏回来了,那你也尽量少往这么边来吧,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你与我们有来往。” 朱静凝了眉没答话,这么多年他惯于服从兄长命令,但始终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他会怎么取舍呢? 我最不愿逼人取舍,说实话我还挺喜欢朱静,他比我年长很多岁,为人处事却像个孩子,而且他对我爹,有种令人心碎的忠诚,这种忠诚让我看到他就如看到了亲人。 “哦对了,燕错今天病情大有起色,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我岔开话题道。 朱静笑了,道:“是么?那就好,我正想问呢。” 带着朱静去看燕错,燕错房间窗门大开,风在里面乱蹿。 夏夏趴在桌上睡去了,一篮子的绣帕描了一半多,身上裹着厚厚的棉毯。 朱静啧了一声,像是嫌四处来风太冷,正要去关窗,我拉着他摇了摇头,心疼地为夏夏轻拢了拢肩头的毯子,燕错现在处在热期,大冬天的门窗大开也是为了帮他散热,只是难为了夏夏要在这里挨冻,连个暖炉都不敢起。 燕错的情况与我早上见到时又不一样了,他从脸到脖子红得像吃了一整碗的辣椒。 我不敢碰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腕,扼腕扣又是一层细绒,但细绒的颜色已不像昨天那样胭红,而是变成了正常铁绣的颜色。 燕错紧皱眉头,虽有冰帕为他除热,但他仍旧满头大汗。 我想为他换下巾帕,但又怕自己身上的水锈会影响他的病情,只能离他远远的。 “朱静,你帮我一个忙好吗?”我轻声道。 朱静道:“大小姐一句话,说帮忙就见外了。” 我指着搭在燕错身上各处的巾帕道:“你帮我将这些巾帕拿下,过盆里冰水后再敷上,这对他的病伤有好处。” 朱静马上捋起袖子,二话不说地照我的话做了。看着盆中那一大块未化水的冰块,朱静的热情却让我的心火热火热。 看着朱静认真又利索的样子,我很想向他解释为何我不亲自做这一切,若是能帮燕错,刀山火海我再怕疼怕烫,又有何不敢走那一回?但我只能束手无策,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要委于别人帮忙。 巾帕换完,燕错的情况比刚才就好了很多。 “帮他擦擦汗吧,流着汗又吹风,容易得风寒。”我又吩咐了一句。 朱静点了点头,依着做了。 忙和完了一切,朱静盯着起绒的扼腕扣皱眉:“大小姐,这扣子——” 我转头看了看换了个姿势睡觉的夏夏,生怕朱静将她吵醒,拉着他往外走,道:“出去说吧。” 到了院中,我承认道:“那就是扼腕扣。” 我看着朱静的表情,害怕看到他露出置疑与惊讶的表情。 但是,朱静却是一脸惊奇,紧张兮兮道:“果然如主将所言……大小姐,那扼扣是不是在小主病时就会生锈,病好后又光滑无痕呢?” 我奇怪了,道:“平时是不是光滑我倒不知道,但这几次来燕错生病受伤,那腕扣的确是锈迹斑斑……我还担心这扣子是个假货,若真是如别人说得那样传奇,又怎会如破铜烂铁那般生锈呢。” 可是我一直不敢说,我本想一直想以这个扣子为傲,绝不想承认它是个赝品,否则我怎么让别人相信燕错此生非凡呢? 朱静激动得像个孩子,跳着拍我的肩膀,道:“这才刚好证明它是真的扼腕扣呀!正常的金属之扣,哪能锈完后光亮如新呢?能出锈绒扬灰,才是扼腕扣的精奇所在呢!” 我皱着眉,看着朱静,一脸不懂。 第二九一章 乌剑红穗燕门魂 “这扼腕扣能测扣主之体,若是扣主遇有不测,它可吸附扣主体积伤,于此同时,腕扣表面会衍生出细绒,实为扣主体内的病残之物,这细绒的颜色会根据病伤情况而变幻,直到扣主脱离危险就会停止衍绒。” 我也是傻了。 朱静看着我傻乎乎的表情,以为我没听懂,道:“就是很简单的道理,小主病了,它会给小主治病,将不好的病体吸到扣上带出,这样小主的病就能很快好了。不懂的人只会以为它生锈了,因为那些吸附出来的残败之物与铁锈相差无几——”说到这,他激动地击了下掌,抿着细薄的唇道,“先前宗将大人与我说时,我还真以为是编造来加其传奇色彩的来哄我的,原来是真的!”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生锈的破扣子,居然在默默的保护燕错……我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一双眼睛比谁都瞎。 朱静抱臂看着屋里的燕错,叹了句道:“但愿小主能快醒。” 我点点头,有宋令箭又有扼腕扣,燕错怎会轻易死掉呢? 朱静环首看了看周围,道:“这家里头没个男人呀始终是怕受人欺负的。我也不能总是抽身来的——厨肆可有未砍的柴火或挑水重活,这儿趁我还在,赶紧与我吩咐。” 朱静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跃跃欲事地要帮我打下手。 我笑道:“没有没有,谁好好的这么无聊来欺负我们呀。而且柴火都是买砍好的,水也是活水不用挑。你是客人,刚让你做这做那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能让你再做事呀,你的手是拿剑的,可不是做家事的。” 朱静正色道:“大小姐还将朱静当客人么?而且什么拿剑手家事手,不都是手嘛,有什么关系——行吧,我知道这需要时间,不能急。” 我笑了,见朱静又身背长剑,知道这剑的来历之后,我对它又有了别样的感情。 不过,这系剑的带子似乎不是很配,而且好像有点太粗了。 莫非…… 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今儿怎么又背了长剑?总觉得你背剑跟不背剑,像两个人一样。”我笑道。 朱静倒来了兴趣,道:“怎么像两个人?不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么?哪里不一样了?” 我想了想道:“背了剑像个侠士,让人有了距离感,不背剑时就像我们这些普通人,靠近一点也不至于被穗子拂了脸呢。” 朱静哈哈笑了,道:“这我倒没想到——”他摸了摸我说的剑穗,道,“这剑穗本不是这颜色,用得久了颜色变暗了,而且好像也松散了,还真有点长了。这还是大哥做来送我的呢,瞧他笨手笨脚的,穗线的长短都没一个准儿呢,扎的头也不整齐,凑合着用用居然也快十年了——” 项舟总是凶巴巴的处处管着朱静,其实也挺窝心的。 朱静仍旧像个孩子,还用手比划了下我与他的身高差,道,“不说不知道,一说还的确是,穗子刚好拂到大小姐的头,哈哈,大小姐你得多吃点长些个头才是嘛。” 我笑道:“要你来笑话我个子高矮,穗子旧了换个便是。我会做穗子,你的剑呈乌色,配这血红的确好看,我做个朱红的送你,要不要?” 朱静像个要裁装新衣的孩子笑了:“要要要,族长亲制的乌剑,再配上大小姐做的剑穗,岂不是妙极了么?” 我想了想,道:“你把旧穗子给我,怎么说也是你大哥亲手做来送你的,可不能负了他苦心,我把它整理一下,坏丝的去掉,再染个色整到新穗子里头,这总两全其美了吧。” 我可不想项舟又多恨我一回。 朱静已经动手在解穗,笑道:“还是大小姐对咱好,这样也省去大哥说我喜新厌旧。” 我补充道:“那我迟些给你做去——这绑剑带要不要也帮你做一条?反正顺便,配成一个颜色多好看。” 朱静摸了摸胸前的剑带,迟疑了一下,道:“这根用着就好了。” 我笑了笑道:“怎么?这剑带很重要吗?褪色得这么厉害,布间都有了拉痕,再用久一点估计都要碎了,还不舍得换下么?” 朱静道:“若没有它,我又怎能负起这柄长剑。这是族长对我的期望,只要系着它,我就还能感受到他对燕族的信心从未消失。” 这根系带,果然就是当年我爹为将剑系在他背上而争下的腰带么?难得朱静如此用心…… 我湿了眼眶,笑道:“恩,那就不换。不过我还是给你做一个备用吧,若是这根脏了或湿了,也能备一根。” 朱静感动地点了点头。 乌剑红穗,配着朱静此刻宁静的表情,可真有入画的美感。 朱静真好看,乌发成辫有股异邦豪气之态,若是他未曾入过燕族,仍在自己的家族过着养尊处忧的生活,现下说不定都妻妾成群,子女满膝了吧。而今他仍旧孑然一身,仍在支撑着一个破碎的梦想。 我不禁问道:“朱静,你有没有后悔加入燕族?放弃自己的人生,却在追寻一个被别人放弃的梦想?” 朱静愣了愣,悲凉的笑意在脸上蔓延。 他仰起头,深深的,深深的吸了口气,绵长地丝丝吐出,对着院外天道:“不知道,我入燕时还很小呢,根本没得选择,也不懂得哪个好哪个坏。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我未入燕,我的人生会怎么样呢?” 他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侧过脸的鼻子高挺地在脸上打下阴影。 会怎么样呢?我也跟着一起想像。 “现在可能也只是一脑子锈肉的纨绔子弟吧,跟着公子巡政时,我的乌剑可没少办过这些没脑肥肠的废物。我可不想变成这种我最讨厌的人,所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能负长剑坚守正义——遇上大小姐你们后,就更好了。” 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火焰,我有些畏惧。 我与废人无异,而燕错——他能不能担负起一个亡族的愿望,重拾爹爹放下的传奇呢? 我扭头看着燕错,我上次忘记问掌事大夫我还能活几年,听他说起来情况并不乐观,五年吧,我只要五年的时间,希望你们能陪我度过。之后任你们追梦而去,我不会再成为你们的负担,成为你们一直要保护或者留连的人,我会长眠在这里,为你们祈福祝愿。 “大小姐,”朱静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这会儿倒像个调皮的大哥哥,眯着眼笑道,“你在怕什么呢?” 我愣了愣,想起梦醒边缘,梦中人伸手轻拍我头将我拥入怀中的情景—— 但是,明明是一样的动作,为什么我的感觉却这么不一样呢? 我盯着朱静两眼放空,他给我的感觉是温暖,感动,而梦中人给我的却是甜蜜,幸福。 我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脸甩去,道:“我没在怕啊?你干嘛又这么问我?” 朱静抱着胳臂盯着我道:“不知道呢,总觉得大小姐在害怕着什么——我知道你怕鬼,但是大白天的人都在呢,还能怕什么?” 也许朱静感觉到了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惧,是的,我很害怕,害怕每次的相聚都会变成永别…… 我怕死。 “哎,呆了好一会,我该回去了,早知道我就不答应陈冰跟他换班了,害得我想在这儿蹭个晚饭都不行。”朱静一脸懊丧道。 我歪了歪头,印象中朱静跟陈冰好像关系不怎么样,怎么会私下协商换班呢?而且陈冰还能有什么事情要换班的? “陈冰大哥人挺好的,你呀别部是跟他冷眉毛冷脸的么,共事一处,相互关照不是挺好嘛,现在他有事你帮他换,以后你有事了他一定也会帮你的。”我帮陈冰说好话道。 我这么一说,朱静更不乐意了,道:“大小姐好像与那家伙熟得狠么?处处帮他说好话——那人也是气人,知道我不敢当着大哥面跟大小姐熟络,他偏要当着我的面跟大小姐装熟,哼。” 我笑道:“这不是公道话嘛,你呀整天就知道大哥大哥的,除了大哥,你也可以处点别的朋友呀,陈冰孔亮与你年纪相仿,你也可以试着去处处嘛。” 朱静抱着胳臂往外走,甩得长发带辫刮起风声,道:“我就不。” 可真是孩子脾气。 我笑着跟在后面逗他道:“我送送你可好?” 朱静也来了脾气,道:“送就送,必须送,而且要比陈冰送得远。” 我笑道:“我可没送过陈冰,倒是他送过我几次。” 朱静又竖起眉毛,倒不像是恋人间的醋意,而是孩子在计较家长的偏心一样。 一出院子风就很大,朱静走得很快,可能是习惯了,穿出巷子很远,衣氅在我前面被风扯得裂裂作响,我努力迈扯着步子都赶不上他。 眼见他离我越来越远,我正要叫他呢,他突然停了下来,踱踱折了回来,俊逸的脸在风中冻得略血苍白,看着我调皮又可爱地笑着:“平时跟大哥他们走惯了,突然没反应过来是跟个小姑娘在走路呢,大小姐走得也太慢,腿短可以迈快点么,这样我得折回来多少次呢?” 我瞪着他道:“有你这么没风度的嘛,总是走这么快——还有呀,跟你不熟的时候总是凶巴巴的,小心以后一辈子打光棍。” 朱静哈哈笑道:“咱不都是一群光棍么,若是挽了小娘子就得别了一群兄弟,我才舍不得呢。而且天天不是巡案就是办差,哪来的小娘子让我认识去。” 我瞪他:“我看你是没人摧也就没那心思,真想打一辈子光棍呢?” 朱静认真点头道:“那还有假?若是我找了小娘子成双成对去了,大哥他怎么办啊?” 我的心突然一阵酸,这朱静…… 第二九二章 生而不孝枉为人 朱静倒没想这么多,突然转了转眼珠子,跳到我边上小声道:“说起这个,你说陈冰那家伙,我逮着他好几回,有事没事往布店那个小寡妇家跑,那小娘子吧长得是有几分姿色,说起话来像珠子掉在水里。你说这家伙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说罢冲我挤眉弄眼,跟韩三笑附身一样。 我推了他一把,笑道:“你少冲我作怪,可别学无赖的德性,还这么八卦。那明明是上官大人让他去帮忙的,可不准你乱说话。” 朱静道:“这哪是乱说话,一个未娶,一个吧,嫁了也寡了,合着也没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朱静!”我跺了跺脚,“黎雪是我好朋友,不准你这样说。” 朱静扁了扁嘴道:“一下说我不关心同僚,来劲说几句还凶我呢。不说了,大小姐也别送了,脚程太慢耽误我功夫,我回去晚了,你的陈冰大哥得着急了哦。” 酸溜溜的语气,我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朱静笑了笑,挥了个手道:“朱静先告退了。”说罢向后轻退两步,一个踮脚蹿出了巷墙,无影,无踪。 我叉着腰看着消失在眼角的乌衫,心道,长相样貌可真是个潇洒公子哥呢,只可惜太不成熟也太不解风情了。 跟朱静别后,我在市上买了些水果,去连家院子看黎雪。 连家仍带着丧,院门中坐着黎父黎母,黎母在折柴枝,黎父在砍柴。一对年迈的父母,还在为自己的孩子牵挂操劳着。 我忙跑过去,扶着吃力弯腰的黎父道:“黎伯,天气冷,身骨脆着,别干这些粗重的活了,闪到腰了怎么办?” 黎母本想站起来,但起了个身又坐了回去,捶着膝盖颤抖着叫了我一句:“飞儿,你来了啊……” 我看着黎父手上的浓密的老斑,黎母眼角皱纹堆叠,他们与我爹娘明明年岁相仿,却像是整整大了一轮,苍老得不行。 我心酸地拉起黎母坐到了一边,道:“这些活儿我会让人帮忙来做的,你们就别劳累了——”我看了看四周,道,“黎雪人呢?” 黎母看了看侧屋,道:“一直关在屋里头不出来,不肯吃也不肯喝……这倔丫头,哎……” 我宽慰道:“让她缓一缓吧,正是因为你们是亲近的人,她才不用强颜欢笑——这样吧,天色晚了,我在这陪陪她,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她也不想你们太劳累的。” 黎母已满脸是泪,只是摇头,却已说不出话,她以前是个很开朗的人,这些事过得,哎…… 黎伯一脸怨意,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一心只想着连家人,哪会管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死活,就让她守着连家一辈子吧!守着吧!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么个丫头!”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黎母推着黎父往外走,一边对我叮嘱道,“那只能烦飞儿多帮忙看着了,你劝劝她,让她吃点,饿着会出毛病的……” 我难受地点了点头。 院里冷冷清清,我收拾了一会,砍柴我也不会,早知道就拖一会儿朱静让他来了,反正觉得他一身的劲没处使挺浪费的。 我敲了敲侧屋,轻叫道:“黎雪,我来了。” 屋里没声音。 “黎姨他们很担心你……黎伯说得虽然是气话,但也不无道理,你总得为他们着想一下……” “叭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我敲门道:“黎雪?黎雪?” “怎么了?”身后突然响起了个声音,我转头一看,正是陈冰,穿得很少,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我惊讶了一下,朱静才走没多久呢,就与陈冰换好班了?陈冰换班是为了来这? “这么冷的天,你出门不多披件氅子么?怎么都冻不死的呀?”我想起早上上官衍也是这样的。 陈冰道:“顾不上,氅子兜风,拖脚程——黎姑娘怎么样了?” 我担忧道:“我也刚来没多久,先前是黎伯黎姨在看着的。听黎姨说,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真担心她出事……” 陈冰气还没喘顺,走到门前,轻敲了敲门:“黎姑娘,我是陈冰。”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陈冰将耳贴在门上,听着屋里动静。 “黎雪——”我又叫了一句。 陈冰突然退后一步,一脚踹开门,往屋里冲去。 我被吓了一跳,他这是干嘛? 陈冰已经绕到屏后,大声叫道:“黎姑娘!黎姑娘!” 我慌忙跟去,看到黎雪的样子,腿一软倒在了椅上。 黎雪雪白的孝衣已被鲜血染红了半只袖子,血缓慢地从她腕上那道乌红的割口中爬出——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么傻!”陈冰急昏了头,不管身份有别,不管我仍在场,紧紧地将黎雪抱在了怀中,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堵着那道流血的口子。 愤怒的神情,心疼的眼神。 我愣得全身发麻,为何这场景这么熟悉? “快去倒点热水,快去啊!”陈冰扭头着急地对我叫道。 他怀中的黎雪苍白如纸,我内疚得无言以对,黎雪在房中自尽,我居然在外毫无警觉—— 我扶着墙连爬带走地出去了。 从出去到进来,我都感觉不到手脚是自己的,黎雪纸般的脸和鲜红的衣袖一直在我眼前晃着,她不会有事吧?她为什么这么傻? 直到陈冰安妥地将黎雪抱放在了主屋的大床上,我才感觉身体回了气力。 陈冰一脸凝重,坐在床边盯着黎雪不省人事的脸。 我手中紧紧握着刚才侧屋床前捡起的碎碗片——上面还带着血痕,我在外头听到的那个“叭嗒”声,也许就是这碗片从黎雪无力的手中掉落的声音。 我真笨,我真笨。 陈冰扭头看了看我,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离开床榻,站得远远的,道:“我去弄点柴火起炉,麻烦燕姑娘照料一会儿。” 我没说话,直直盯着黎雪。 陈冰走了出去,外面响起“笃笃笃”的砍柴声。 过了一会儿,陈冰抱了柴,起了暖炉。 我仍旧僵硬地坐着,其实我并没有特别冷,若是换了前些年,我早已手脚成铁了。 陈冰又弄了热粥,粥里还散着枣香。 他这一忙和,天都已经半黑了,他刚才匆匆从衙门赶来,定是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来了之后没有消停过,一直忙前忙后,我虽与他说不上特别熟,但看着他这份心意也不免感动。 这世上有多少男人会这样? 他将粥放在暖炉边上,用碗盖着,道:“一会她若醒了,麻烦姑娘喂她吃点。” 我咬着牙,牙床都已经酸到发痛。 这时黎雪幽幽转醒,看着边上的我们,悲弱地咬了咬唇。 陈冰松了一大口气,笑了:“总算醒了,吓死我与燕姑娘了——” 黎雪来回看着我们,眼间已有了泪,轻声道:“为何要救我……何不让我随他们而去了……” 我心中升起一团怒火,隐忍不发。 陈冰愣了愣,开心的表情像过了水的烤地瓜,顿时就萎迷了,但是他却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半句责怪,而是故作轻松地调和着气氛,道:“快别说这些了,还好天冷,血不如平时流得快,否则就后悔莫及了,阎王手下难抢人。来,粥刚好,喝点暖暖身回回血吧……”他假装没看到黎雪一心求死的表情,强打精神去端来了粥。 黎雪幽怨地看着他,泪光盈盈。 陈冰却不敢再靠近她,而是将粥递在我手里,眼神乞求着我去喂她。 我端着烫手的粥,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上。 黎雪咬着唇,吃力地要转身背对我们。 此时我竟有点想冷笑,想说些刺人的话来抒发心中不满好像宋令箭附身了一样,现在的我一定就像当时的宋令箭看自怨自艾的自己,原来用不同的立场去看同件事,竟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陈冰关切地扶了扶她道:“你现在身子虚着,若是侧身压住受伤的腕子,会难受的。” 黎雪倔强地瞪着他道:“就难受好了,不用你管!” 陈冰愧疚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本答应过头七夜来的,是我失约了。” 黎雪闭着眼道:“不必道歉!我们与你非亲非故,谁稀罕你来!你以后也别再来——”许是太激动,她一下岔了气,话到尾处没了声音,只是无力地咳嗽。 陈冰急得束手无策,盯着我,像是在求我打圆场一样:“唉,先别说这些,先喝点粥生点力气了再来骂我成不?燕姑娘,你劝劝她,你劝劝她……”他扯着我的衣角道。 “我谁都不想见,什么都不想吃,你也别再来找我……”黎雪喘气道。 我冷笑着,低头看看嵌着枣肉的热粥,一个撒手,将它扔在了地上。 哗拉一声,他们都愣了。 陈冰打圆场道:“燕姑娘一定是天冷了手僵了不是,没事,锅里还有——”说罢蹲地去捡。 我一把拉住陈冰,盯着黎雪平静道:“不吃就不吃,要死就去死。个个都喜欢去死,个个都是孬种!” 黎雪惊讶地盯着我,抿着嘴一脸慌乱。 我心中,竟感到一丝的痛快,感到自己此刻就是青衫乌发的宋令箭,凉白白的脸,冷凄凄的眼,她以往对我说的那些狠话,现在想来每句都在理上,但当时觉得多狠心啊,多毒辣啊。 “黎雪,我跟陈大哥,还有你那一把年纪还要为你担心受怕背着老腰来给你砍柴干活的爹娘,我们都是你的仇人是吗?我们千方百计地想让你活着,活在这世上受罪是不是?你在这里头割腕等死的时候,你爹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外头给你砍着柴呢,我虽然没念过多少书,也知道百善孝为先,生而不孝你枉为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黎雪垂着眼,咬唇忍着泪。 陈冰目瞪口呆。 第二九三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 “你怎么就走不出来呢?大家都希望你过得好好的,连姨走时的意思我都能明白,你是真不懂吗?你就想着死,一了百了,你留你爹娘在世上谁来照顾?连孝的娘是娘,你自己的娘就不是娘?生你养你的是谁?你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你要把自己荒废到什么时候你才开心?!” 黎雪嘤嘤哭泣,陈冰一直拉我,窃声道:“别说了,快别再说了……” “陈大哥的确跟你们非亲非故,他拼了命的跑来连个氅子都没披,气都没喘顺就给你生火做饭给你砍柴挑水,还得跟你道歉,我都看不下去了,他图什么呀?头七夜那天他是没来,他没来是因为衙门出了事,他挤不开身有什么办法——你不稀罕人家,人家犯贱哪往你这儿凑脸!” “不犯贱,一点都不,心甘情愿的,是我有错在先,燕姑娘不用为我开脱……”陈冰拉着我,挤眉弄眼的让我别再刺激黎雪,就跟从前韩三笑从中调和一样。 “你让她说,你让她说……”黎雪眼睛红红,哽咽痛哭。 “我说你怎么了?我说你说不得吗?我最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人,你这样的最自私最让人讨厌,只管自己不管别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最讨厌!”我咬牙切齿。 黎雪低声痛哭,用着她仅有的力气。 “别——别,唉,这是干嘛呀……”陈冰没了主意,也不知道该劝谁,他掀开被角,黎雪腕上的纱布又开始渗血,他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拿出备用的纱布缠上,“黎姑娘身子还弱着,你俩姐妹挑别的时候吵架行么?” 黎雪哽咽哭着,缩着手,不让陈冰碰。 我拉着陈冰道:“别管她,我原先一直以为你比我坚强,但你现在算什么?!陈大哥,你让她去死,我们就在边上看着,等着,等她一断气,就包了与连姨同葬,你不是连家人吗,那我给你们办个风光家葬,让你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黎雪瞪着双眼,眼睛刷刷流下,较着狠劲跟我堵气道:“没错,我生是连家人,死是连家鬼,我是连孝的未亡人,永远都是。”说罢她猛地抽回手腕,力道那么小,怨气却那么大,大得足够伤害一颗默默付出的真心。 陈冰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空的手,迟钝地退了一步,眉上的淡疤都仿佛在流泪。 气氛令人焦灼地安静着。 陈冰僵硬地俯身捡起地上碎碗,轻道:“连家早亡子果真让黎姑娘如此念念不忘,谁都替代不了么?” “是的,我从小就决心要做连孝的新娘,现在是,以后是,我黎雪一辈子都是他的妻子!”黎雪咬牙,像在不停重复自己的诅咒一样,落了一脸的泪珠也不肯去拭。 陈冰点了点头,自嘲又空洞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陈大哥——” 陈冰道:“锅里还有粥,若是饿了,姑娘记得喝些。我不便在此长留,先告辞了。” 黎雪没留人,令人失望地侧过身去,背对我们。 陈冰走了出去,风很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卷离了这里。 我也没有送他,我怕看到他失落的脸,我不知道怎么安慰。 站了一会儿,我对黎雪冷冷道:“这下你开心了。不会有人打扰你了,我也走了。”宋令箭的精神好像还在我身上没消散似的,换作平常,我早就骨头一软向她道歉了。 黎雪没有应声,连哭泣声好像都没了。 我假装生气地踩着地板而去,门口悄声看了看黎雪,她竟没有转身来看我,只好又悄声凑过去看了看—— 糟了! 她侧身压着的床单上渗了一大片的血!她更是双眼紧闭,一脸泪痕。 我连忙拉起她,血腥味毒蛇般钻进我的鼻子,我忍着巨大的呕意将血湿的纱布换下,倒上陈冰放在桌上的金创药。 因为有了照看病人的经验,我倒也没有显得特别手忙脚乱。 整理好伤口后,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黎雪*了一声,弱声问我道:“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我堵气道:“走了,有脸的人都不会再来了。” 黎雪靠在床头,楚楚可怜地落泪,连跟我争吵的力气都没了,声如游丝:“那你为什么还不走?你还留着干嘛?” 我咽着气道:“因为我没脸没皮,因为我欠你的,行吧!我去给你弄点粥,你不吃的话,我就真的彻底跟你绝交!” 黎雪没答应,我紧紧绑了绑她的伤口,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才敢去抹眼角的泪。 其实我很想抱抱她,让她好好活着,但是我不能再这样纵容她自毁的选择,黎雪,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一到厨房,我尖叫着吓了一跳。 “你——你还在啊!吓我一跳!”我拍了拍胸口,对着在搅粥的陈冰道。 陈冰将粥启出倒了出来,一本正经道:“本是要走了,一想盅里还有粥,若是没人去管的话要烧成糊了,好歹忙活了半天煮上的,多浪费,就又折回来打算倒出来温着。”他细心将粥里的红枣去了核,问我道,“她肯吃点了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吃不吃我不管,谁也救不了一心想死的人。” 这话,曾经宋令箭也这样骂我过,居然连骂人的话都可以是通用的…… 陈冰惊讶地看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傻傻的,模里样外的就有韩三笑的影子。 我耸着肩道:“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陈冰摇了摇头道:“就是感觉才几天没见,燕姑娘像变了个人似的,语出惊人哦。” 我帮着收拾着枣核,道:“还不是给气的,我的真生气了。” 陈冰点点头道:“看得出来,气还不小呢——粥好了,那,我走了。” 我拉着他道:“黎雪说得也是气话,若是不在乎,她不会这样。从小到大我从没见她发这样的脾气,她定是被连姨的死难过得晕了头了。” 陈冰苦笑道:“是吗?” “头七夜那天,她一直在等你。我知道衙云娘出事才令你无暇脱身,你不是故意失约的,你可以解释。” 陈冰摇头道:“失约就是失约,不必解释。既然她心中仍有坎,那我也不便强求——其实这本就是一场错误,既然她有心停止,现在未尝不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意思?”我不懂。 陈冰笑了笑,道:“事已至此,对姑娘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来连家帮忙,一半是因为大人让我们多帮扶镇中弱小,另一半是我自己出身市井,我娘也是半爹半娘将我大带,所以看着这些孤儿寡母的我特别想做点什么。起先我也只是纯粹的想帮些忙,但时间久了,莫名其妙的就总是想多来见见她,见她带笑心里就莫名开心,见她愁眉不展就想使尽解数为她解忧,见她流泪更是手足无措。我且不管她对我是什么想法,若真是上天眷顾让她有心于我,我们也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我惊讶万分,若是两情相悦,怎么会没有结果呢? “我是跟随大人四处巡政的从政使,这只是我们巡政的一个地方而已,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我怎可因为儿女情长而背负与大人的恩义之盟,我与大人盟义在先,即便是承诺,也得有先来后到吧……我终是要离开这里的。”陈冰眼神迷离道。 我感觉喘不过气来—— “我更没资格让她等我,等才是残酷的惩罚。我不能自私地将她从水火中拉出,再置她另一份煎熬——既然她这样说了,那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陈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满脑子都盘旋着他的话。 “这里的事,麻烦姑娘了。我先走了。”陈冰咬了咬牙,狠下了心,扭头飞走了。 我无力地垂下双手……是啊,他们会离开,他们始终是要离开的…… 我独自在厨房站了好一会,竟也没有觉得多冷,直到粥都结了糊膜,我才慢慢将它端给了黎雪。 粥在床头案上袅袅起雾,黎雪一动没动,我也没去询问,只是一脸空洞地看着。 黎雪幽幽转身,许是太久没听到动静,觉得奇怪了。 我仍旧直直盯着热粥没作声。 黎雪看了我一会儿,撑着起身吃粥。 她吃得很安静,像个做错事情现在行规蹈矩来讨大人欢心的孩子。 “好吃吗?”我问她。 她胆怯地看了我一眼,缩回到被窝,点了下头。 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让人害怕的一天。 “我身边虽有很多待我好的朋友,但没一个男人会像陈大哥这样,细心体贴,翻了枣皮,去了枣核,我却觉得有点搞笑,咱都是土生土长的乡下村人,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枣核儿小时候也没吵吞,怎么人一长大,就娇情了呢?”说着我也忍不住笑了,只是这笑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很空洞,空洞得仿佛能听到灵魂深处的叹息。 黎雪听出我语里的讽刺,咬了咬唇,没说话。 我靠在椅上,支着火棍挑着炉里的碳,回忆道:“想起小时候,我们闲了就这么躺着,围着炉火聊天。总是说长大了怎么样怎么样,好像未来都很简单似的,连孝就会站在你身后,他从来不提以后怎样,因为他一直都觉得,你的未来里一定会有他……未想过有人祸有变心,却躲不过天灾意外。” 这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坦然地在她面起提起我们都害怕的这个名字,连孝。连孝啊,再过几年我就能见到你了。 “连孝死后,我一直没再找你,不是因为我害怕安慰你害怕陪你,而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黎雪泪光盈盈,惊讶地抬眼看我。 第二九四章 已不在朝朝暮暮 我咽了咽口水,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向她说出了原因:“因为就在你们成亲前一晚,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梦到我们三人开心地坐在马车上去置办喜礼,我跟连孝开了个玩笑,害得马车失辙,掉下了万丈深渊,我一直记得,一直记得他掉下去时脸上的表情,结果第二天……第二天连孝真的出事了……” 黎雪颤着唇,眼泪滚滚而下:“只是个梦,又能怎样?” 我继续道:“我随着去看事故的人去看了,连孝坠崖的地方还有车骸的样子,都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黎雪愣愣看着我,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 “太真实了,真实得梦里梦外我都分不清了,梦里我们在他身边,他并没有那么孤单……可是事实上他却一个人走了……那种感觉好毛骨悚然,也好痛,好像——好像是我梦死了他一样,如果我不做那个梦,也许他就——” 黎雪惨笑道:“若是梦能梦死人,那这世上便没有坏人了……”她突然哽咽着哭了起来,颤声道,“害死连孝的是我……是我……” “什么?”黎雪干嘛要怪自己呢? 黎雪揪着胸口,似乎在极力抚平自己的情绪,道:“我一直忘不了他走前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每天都乞求上苍,不求将他带回到我身边,只求我能梦中与他相见,只求我能收回与他别前说的那句话……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想到……” 泪水涟涟,如怨如诉。 我则更迷惑,黎雪说了什么啊? “成亲前两天,我跟他拌了嘴,我让他成亲之后别再四处走货,我希望他能安定下来,能多点时间陪在我身边,可是他说生计之事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更改的,希望我给他两年的时间妥善处理……他的半推不就让我很生气,我记得……”黎雪颤抖着抹去满脸的泪,颤声回忆,满眼愧疚,“我……对他发了脾气,我说等他真的想好了再来娶我,否则就跟他的车轱辘过一辈子吧……”说到这,她已哭到无声。 所以? 所以连孝急急忙忙的婚前还要走一趟货,是因为他要在迎娶黎雪之前就解决好停走的事情,他奔出子墟,逐个告知货商,他连孝以后再不走货了,他要在家守着娇妻高堂,要安安定定地过日子了……他趁着最后一趟走货,还兴高采烈地办了好多礼物,想要哄哄大发脾气的准新娘,他要将誓言承诺一丝不苟地完成,没有任何芥蒂地完成这生的愿望……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 他一直奔走在那条路上,却再也抵达不了。 如黎雪最后与他说的那句话一样,他跟他的车轱辘共赴了黄泉…… “我每次发脾气他都会无条件地顺从,我只是想……只是想他安安定定地在我身边,只不想总是那么提心吊胆地盼着他回来……可是我却把他送上了绝路,他再也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泪流满面,这么多年竟不知道黎雪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心里负担,所以她才这样惩罚自己,才将所有的愧疚放在了连母身上么? “该死的人是我,是我……现在连唯一能让我偿罪的娘都走了,我也该去找他们了,我怎再有脸苟活于世……”黎雪看着自己又漫血红的手腕,悲恸欲绝。 “所以你守着连姨过了头七,就这么自私的把你爹娘挡在门外,自己静悄悄的在房里自尽?” 黎雪只是哭,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很坚强,撑起连孝留下的一切,事实上呢? “你觉得你守完了连姨,黄泉上就能堂堂正正地面对连孝了么?” 黎雪摇头。 我冰冷冷地站起身,盯着她道:“我真羡慕连孝,娶了个愿意付出一切甚至是性命的妻子,但我也同情你爹娘,你爹说得对,就应该当没有生过你这女儿。你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无情的人,你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填补自己的愧疚,但你却让你爹娘、其他关心你的人这样无力地看着你自毁。陈冰也傻,不过还好他醒悟得及时,你伤透了他的心,他以后不会再来了,谁的真心这么不值钱,可以任别人这样轻视呢?” 黎雪咬唇流泪。 “是,我是在为他不值,你守着连孝也没错,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大家都开心,路上遇见了笑打声招呼,饭时遇上了能拼个桌子。这下你们说开了也好,免得一个有心一个无情,免得他招了别人笑话。”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看着黎雪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我真想用力摇醒她,振作点!精神点!清醒点! “我知道他很好,他值得更好的女子,而不是我这样一个未亡人,一个不祥人。” 我不可思议地狠狠瞪着她:“这是你自己说的吧?人家陈大哥有这么说过吗?” 黎雪摇了摇头,喃喃道:“不重要……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给连孝守寡最重要是吗?” 黎雪又咬唇在哭。 我真是被她这德性憋得火冒三丈。 “黎姐姐?黎姐姐?” 外头响起少年洪亮的叫声,我听着这声音有点耳熟,却想不出来有谁会跟黎雪相熟,还叫得这么亲热。 黎雪抹了抹泪,听着声音似乎也很疑惑来人是谁。 我对她道:“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出去看看谁来了。” 一到院子,就看见一高挑的少年在四处张望,一见到我就瞪大了眼睛,直头直脑道:“呀,我叫着黎姐姐,怎么就变出个飞姐来了呀!飞姐飞姐——小媳妇,飞姐在这儿呢!”大宝跑上来挽着我的胳臂,生怕我跑了似的。 郑珠宝裹得厚厚实实的,露出略为苍白的脸,看着我担忧道:“黎姐姐呢?我刚听陈衙事说她出了事,慌忙来看看。” 我刚张嘴想回答,大宝就抢了我的话:“对呀对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呢——对了黎姐姐是谁呀?我见过吗?” 郑珠宝瞪了他一眼,看看院中还没砍完的柴道:“别添乱,不是一直想砍柴嘛,那有一堆呢,这下没人跟你抢了,不砍光不许你来*们的话。” 大宝扁了扁嘴,走到院角拿起柴刀,舞了舞,脸上又是开心的笑,道:“好吧好吧,你们去忙吧,可别跟爹说我干下人干的活哦。”他竖着指头让我们保密。 郑珠宝没再管他,拉着我看了看炉火红亮的主屋,凝眉轻声道:“在里头吗?发生什么事了?”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知道她们交情深浅,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郑珠宝轻拍了拍我的手,恬静温柔地了笑。 “黎姐姐,我来看看你。”她轻声道。 我推门进去,黎雪正起身要迎接,郑珠宝快步过去扶住了,温柔道:“快别来这些客套了。”她大眼一转,看到黎雪泛红的纱布。 黎雪无措地将手藏在了被中。 郑珠宝悲伤地看了看我,细心的她应该也知道个大概了。 黎雪咳了咳,轻声道:“郑小姐怎么来了?我……” 郑珠宝笑笑道:“是呀,只怕这时不来,别时就见不上了呢。” 这郑珠宝,一语双关得可真妙呢。 黎雪果然变了些颜色,怨意地看着我,似乎在怪我将她的事情告诉了别人。 郑珠宝轻笑道:“我大婚在备,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出来一趟更是不易,可不是怕未来得及见面就离镇了呢,那时再想见一面,就是千山万水了。” 这时大宝已笃笃在砍柴,黎雪失神地瞪着门外,却看不见砍柴人。 郑珠宝道:“黄公子说想动动筋骨,黎姐姐不会怪他将活儿都做完了吧?” 黎雪一脸失落,怔怔着点了点头。 “快过节了,黎姐姐也不保重身体,届时怎么来喝我的喜酒呢。” 黎雪皱眉道:“真的已经定了么?没有任何回转余地么?” 郑珠宝点了点头,笑道:“有什么好回转的呢?这样也挺好的。” 黎雪一脸悲色,我也心中难受。 郑珠宝看着门外道:“有时候抗争得太久,会累得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忘记了,错过了墙上梅,错过了好时节,错过了良人脸……” “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我问道。 郑珠宝抿嘴笑了笑,斟字酌句道:“自由,唯一。” 自由,唯一,说起来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有些人却尽其一生都得不到。 “没有朝朝暮暮,又谈何长相厮守呢?”郑珠宝总结了这么一句。 我茫然点了点头,她与宋令箭简直是两个极端,同样是讲道理,一个尖锐生倒刺,刺得人流血流泪,一个温柔若棉帛,叫人玄然心伤。 没过一会儿,黎雪虚弱地睡去,我与郑珠宝退到了侧房,里头仍旧一片狼籍,床沿上还有已经干涸得发乌的血迹。 我怔怔然的,感觉心里还有点发凉,道:“她在屋里割腕的时候,我正在外面跟她说话,若是再迟一些,也许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断气的她了。” 郑珠宝平静温和地为我打着下手,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却很认真,怅然道:“你说有时候人多可笑,有些人用尽一切办法想活,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都要狠命抓住,多呼吸一口气,多看一眼这世上的风景……可是有些人活得好好的,却一时两时想不开便要轻生,他们不知道这世界曾用过多少风雨露霜将我们养育,更不知道多少人用心血眼泪在守护着我们……” 我停了动作,一阵心酸,是啊,我就是那种一点点机会都想狠命活一下,要享尽相聚看尽繁华的将死之人,郑珠宝也算是半个过来人了,不过还好,她还有机会…… 第二九五章 沧海桑田的拥有 “黎姐姐轻生是迟早的事,有过这番也许也是幸事,不经历血泪生死,又怎会知道自己对这世界还有诸多留恋呢?”郑珠宝像是早就猜到了些什么似的道。 我悲伤地笑了笑,说不出的难受。 郑珠宝一转眼道:“你看,至少现在她知道有我们这些人在关心她呀。” 我咽下泪感动道:“是啊,珠宝,我真庆幸在最后的这些日子认识了你。” 郑珠宝敏感地歪了歪头。 我忙解释道:“我是说,在你嫁离之前与你认识,不然以后想见你可真是难了,更别说会有这能谈心情的交情。” 郑珠宝笑着点了点头,似乎也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突然想起她来的原因,顺带着转移话题道:“陈冰怎么会跟你提黎雪受伤的事?他知道你们有交情么?” 郑珠宝道:“先前连家婆婆去世的时候,我知晓一点点,还向他打听过一些。今天我刚好随那呆子在衙院,陈衙事心事重重回来,跟我说黎姐姐出了事,我们便急匆匆赶过来看看了。” 我点了点头,可能是陈冰还放心不下,想托郑珠宝来探些消息。 “对了,你有去衙院,可知道云娘怎么样了么?” 郑珠宝道:“宋姑娘托韩公子送来了药后,情况似乎稳定了许多。黄世伯严命两位姨婢守着,半步也不让人多靠近。” “那,上官大人和礼公子呢?出了这事,最难过的应该算他们吧?” 郑珠宝皱了皱眉,道:“这便不太清楚了,去的几次都没见到他们,整个衙院死气沉沉,让人憋得慌。” 我点了点头。 “小媳妇,飞姐,大宝砍好柴拉,快些来瞧瞧,可工整了呢。”黄大宝在外喊道。 郑珠宝抿了抿唇,道:“黎姐姐没事便好,接下来也只能累得你照看着了。我不能出来太久,不然会连累那呆子被黄世伯指责。” 我点头道:“恩,能来就很好了,等这儿事过了,过两天我去郑府找你。” 郑珠宝忧柔地点了点头,我起身送她出去。 黄大宝在院中扛着斧头,一脸得意洋洋,还将砍好的柴片都一一在地上摆好,像是在显摆自己的作品一样。 “回去吧。”郑珠宝对他道。 黄大宝忙跑来给她围了围氅子,对着我不舍道:“才刚看到飞姐,话也不让大宝多说几句就要走了哦?飞姐好舍不得你唉。” 我笑道:“我过几天去衙院看你,到时候可要准备点好吃的东西等着我呢。” 黄大笑笑道:“好呀好呀,那我得回去多琢磨些新样式,吃得飞姐舍不得走。” 郑珠宝拉着我道:“接下来几天你别去衙院了,似乎是故意要清空出来,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世伯让我爹在府里安排了客房小住,也交待了明天之后未得邀请不能随便去衙院,所以你直接来郑府找我们就好了,现在你的脸可是特赦令,直接进来找我便是。” 我奇怪道:“衙院不能去么?” 郑珠宝道:“许是不想打扰云娘休息吧,毕竟性命攸关,谨慎点总是好的。” 送了郑珠宝后,我急急忙忙回了趟家,夏夏在淘米做晚饭,我跟她简单交待了几句,说今晚要陪黎雪,不回家睡觉,夏夏惊喜地问我,黎雪是不是好了许多了?我俩是不是和好如初了? 我不敢跟她多说,敷衍几句,收拾了点东西就回连家了。 走前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对院,静悄悄的没半点声息,看来宋令箭还没出现。 我边走边悄声问夏夏:“宋令箭有见着么?” 夏夏摇摇头:“没,不过她说明天燕错会有起色,可能会出现吧——飞姐你明天早点回来,他醒来能看见你在边上,会好一点。”她扭头看了看后院,指的是燕错。 我摸了摸她的头,感动地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回到连家,黎雪还在睡,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又开始渗血。 弄了点吃的,守了她一会,我回到侧屋睡觉。 可能是有心里的牵挂,又或是别的心事,再或者是没睡习惯这的床,一夜没怎么睡好,半夜醒来好几次,想着去看看黎雪,但说实话因为胆小,又硬生生地憋了在被窝里。我不敢半夜起来独自走动,生怕一开门就看到连孝和连姨面色苍白的悬在空中看我…… 我的天哪,再这么想下去我的命要再短两年了! 我捂着被子睡得迷糊,对外面的一声一响都无比敏感,现在我只有感觉在家才安全,隔壁有宋令箭,院门上有离铃,还有一叫就起的夏夏,还有打更过来躲下懒偷点夜宵的韩三笑,他们的存在都像在默默的守护着我一样。 一直挨到天亮,整个人已经累得手脚都虚了。 黎雪门前敲了敲,没什么声响,但是我昨天吃过这苦头,不放心地推门看了看,黎雪已经起了,呆呆坐在床沿上,虽然面无血色,但比昨天已经好了许多。 “这么早醒了?”我推门进去道。 黎雪扭头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呆滞,轻轻“恩”了声。 “我去弄早点饭,你别再想着做傻事了。”我凶巴巴道。 黎雪悲伤地扁了扁嘴,深深地低着头。 我匆匆跑到厨房,将昨晚温在那的粥端出来,照着陈冰的法子里头放了枣子,但是我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剥皮去核,一心怕着黎雪又做什么傻事,急匆匆又跑了回去。 黎雪仍那么坐着,我将粥放在她面前,道:“没别人细致周到,你凑合着吃吧。” 黎雪看了看粥,苦笑道:“是什么时候你开始变得尖利了,还是只是这样对我了呢?” “只是对你吧,我想。”我如实道。 黎雪眼红红,模样惹人心碎:“那事瞒了你这么久,害你因为一个梦而自责这么多年,现在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已经想通了,连孝的死跟谁都没有关系,那只是一个意外。我想着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爱的人关心的朋友活在内疚之中,我会希望他们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回忆我。黎雪,多爱多恨,都换不回连孝了。” 黎雪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却一直不肯承认,掩面痛哭:“即使这样,我也想让他成为我生命的全部,我好害怕,好害怕放下他后便会将他淡忘,我只有这样才能紧紧抓牢他,才能让自己对得起他曾经很努力给过我的誓言……” 看着黎雪这样子,我也难受得要命,道:“怎么会呢?谁都不会忘记连孝,若因为为了记住他而让自己天天不快乐,那他不是也很可悲呢?” 黎雪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我好像突然有点懂了,道:“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才赶陈大哥走?你怕你一旦对他放下心防,你会忘记连孝,觉得那是对不起连孝?” 这时,黎雪没有再摇头,只是哭得更大声了。 “可怜的黎雪……”我抱着她一起哭了起来。 也许她正是因为对陈冰动了情,才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她想要守住自己对连孝完整的守候,又怕自己对陈冰的感情越来越深,害怕陈冰最终会取代连孝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毕竟连孝是为了遵守对她的承诺而死的…… 情之所钟,不能所已。 而陈冰,也为了不背负巡政的盟义,而放弃了儿女情长…… 我让黎雪躺下休息会,自己跑到厨房,难受地哭了起来。 我想起昨天一脸纯真的朱静,也想起一脸愤怒的项舟。朱静说宁愿孤身到老也不能放下项舟孤独一人,陈冰为了巡政盟义也忍痛不再向前,但是我爹为了我娘,放弃燕族的使命和那些愿为他生为他死的兄弟,那么,我爹不要江山要美人的做法,是不是真的很自私呢? 我重新开始审阅这一切,才发觉爹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伟大。 是不是他们从背弃一切来这里开始,所有事就是错的? 我现在能体会到燕错的那种痛苦了,那种背负着错误活着的羞愧感。 这时外面响起叫门声,一个男人,声音有点陌生:“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我抹了抹脸,将哭惨的脸紧紧用衣领挡住,出去应门:“来了。” 经过正屋时,我朝里快速看了一眼,黎雪好像睡着了,一点声息都没有。 开了院门,是个长脸的高个男人,像是哪里见过,却又算不上熟悉,因为我根本想不出与他对应的名字。 他一看到我就快速道:“还好燕姑娘还在,不然我得绕到绣庄去找您。” 我皱了皱眉,我脸挡了大半他居然都认得我? “不好意思,我一时没想起来,您是……” 他一笑,道:“燕姑娘认不出我正常,我是衙门的卷案孔亮,与陈冰共事。” 我恍然大悟,我说这么眼熟,就是那个孔亮,从安州来的孔亮。但是,他怎么来了这,竟也是来找我的? “哦,这么说我就记起来了,孔卷案找我有什么事么?” 孔亮道:“不敢,叫我孔亮就行了。陈冰今日当值,我正出来办差,他托我经过时来转转,看看燕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陈冰,还真是操心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当值,还是真的不打算再来了。 我感激道:“有心了,麻烦您了。若是陈大哥问起了,就说这儿一切都好,请他放心。” 孔亮皱了皱眉,估计陈冰也没跟他细说是什么事,只是让他转来看看,图个安心,所以他也就照委托的过来问问,也没打算仔细深究的意思。 “哦,行,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走了。”孔亮像是个不太善言辞的人,一听没事就要走。 我点头,本想借这机会问些关于安州的事情,但这会他说有差在办,也不好耽搁他,只能礼送他去。 第二九六章 玉脸绝妙世无双 黎雪仍在睡,我有点想回家,夏夏反复交代过,今天是燕错伤势有起色的一天,她希望我能在边上。可是黎雪现在这情况,我怎么可能扔下她管自己回家去呢? 正当我犹豫之际,又响起了敲门声,我迎门一看,愣了一下,怎么是她? “小姐命我来给燕老板打个下手,照看照看连家媳妇。”熊妈仍旧是阴冷冷的脸。 这郑珠宝也真是仔细周到,知道我一个人照看脱不开身,遣了熊妈来帮忙。只不过熊妈总让人感觉凶巴巴的,我有些怕她,黎雪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哦了一声,客气道:“珠宝太客气了,那辛苦熊妈了。” 熊妈直接走了进来,扭头打量了一番,道:“人呢?” 我跟在后面道:“吃了早饭这会在休息了。” 熊妈捋卷着袖子道:“有什么要帮忙的?”语气间像是憋了一肚子气似的,也是,本来人家是照顾夫人的,在郑府小小的还有些地位,现在大清早的被小姐遣来照顾不相干的人,自然没有好心情。 我答道:“暂时还没有,水已经温着了,碗我也洗了。就是……就是……” 熊妈盯了我一眼,道:“燕老板若是有事忙就去吧,我会在这看着。” 虽然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她直接说出来了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这……这……” 熊妈简单道:“快去吧,不用说些有得没得,也省得晚些时候想走开了又抽不了空。” 我尴尬地笑了笑,道:“那……那我先回家一趟,我会尽快回来。” “恩。”熊妈转身就走开了,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我咽了咽口水,虽然没吃到好脸色,但能有她帮我挡一会儿让我回趟家已经很不错了。 也不知道黎雪一觉醒来得对着熊妈这张黑脸,会是什么心情? 我一边想着,一边往家快步走去。 早市已开,我急着回家,所以进了小巷好避过市街,免得市上人向我打招呼闲聊,我不好拒绝又拖时间。 快转进自家巷子时,我看到前面一拐,有个黑色的身影,那身影可真美,高瘦,乌发如丝,只是远远的有点模糊,看不太清楚。 宋令箭? 我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高挑纤瘦的宋令箭——她的病好了?这么早是去了哪了? 我快步跟了上去,但是那身影跟我永远隔了一条巷的距离,我刚转进来,它就转出去,看到的一直是长长的乌发与飘散在巷角的衣衫。 这么追了好一会儿,我已经放弃了,因为也快到家了。 可是一转到我家在的巷子,却愣了愣。 那黑色高挑的身影,就在通往我家的这条长巷里头。 这长巷边上没别的人家,只有尾处我家大院,还有宋令箭院子,因为这巷子长,所以它现在就在我前面飘移般走着。 这下我看得清楚,这人绝不是宋令箭。 因为这人身形宽肩长腿,一看就是个高瘦的男人,而且他头发没有宋令箭的长,束在脑后到背下,绑带处似乎还簪了几根簪子—— 这人倒真是奇怪,普通男子头上最多簪一个簪子,哪会有男人像女子这般簪了好几个的?而且他这是要去谁家呢? 巷尾就两户人家,宋令箭没什么朋友,难道是去我家的客人?镇上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男人? 我正想着,他在巷尾停了下来,没半点迟疑,扭头对着我家门口,轻轻一个踮脚,燕子般越过墙头,进了院子。 我一惊,这什么人?!怎么不问自入,根本就不像是普通的客人?而且那离铃,怎么好像也没响?! 不会是贼吧?看他黑衣劲装,一副要避人耳目的样子。 我摒住呼吸,偷偷跑到门口,推了个门缝看院里的情形。 咦,人呢? “笃笃笃”,很轻的敲门声,但却离我很近。 我推大了门缝,四处寻了一圈,看到那黑衣男人竟站在我娘阁楼门前。 我一愣,没反应回来,这人是来找我娘的?我娘居然也会有访客?而且还是个背影看上去非常年轻优雅的男人? 这黑衣男人很有耐心,轻敲了下门后一直等在门口,娘没有应门,他便这样很安静地在外等着。 我调整了下所在的位子,想要将这男人的脸看清楚,不过他面向着房门,就是背对着院门的,我调了半天都只能隐约看到他两分的侧脸,而且令我失望的是,他脸上居然还蒙着黑巾。 过了好一会儿,门轻轻开了。 这个角度,我能很清楚看到门内娘的脸,美丽无瑕,平静平淡,她盯着门外的男人,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态问了一句:“你是谁?” 奇怪,娘不认得这黑衣男人? 男人伸手摘下了遮脸的黑巾,道:“是我。” 声音优雅低沉,好橡哪里曾听到过。 我看到他黑巾摘去后能看见的两分侧脸,即使只是两分,都能感觉到他有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削尖中带着难以描术的柔美。 娘轻皱了个眉,仍旧没认出来人是谁:“你是?” “玉姐,你又不记得我了。”男人有些失望。 玉姐? 这叫法也很熟,是谁来着?我疯狂地翻找着记忆。 娘模糊地点了点头,冷淡道:““我记得你,我还记得四哥曾也说过,不想再看到你。” 爹也认识这男人?而且爹这么豁达宽厚的人,居然有不想见的人? “那你呢?”男人问道。 娘冷冷一笑,道:“四哥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男人低了低头,似是在苦笑,很快又骄傲地抬起了头,我看到他头上簪着的三根发簪呈乌色,看不清楚花样,但三根是依次排短的,非常讲究。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再看见我。我也不想次次自取其辱。这次是有人想见你。”黑衣人道。 “我哪都不去。谁想见我,让谁自己来。”娘姿态很高。 的确,只有她才配有这样的语气与姿态,她可是美极一时的帝都蝴蝶,圣宠万千的圣妹。 “你知道是谁想见你么?”男人似乎有些奇怪。 “能遣动你的,一只手就数过来了。上面无论是谁,我都没有必要给面子。”娘一脸的不屑。 “不是兄长。是——是二哥。”男人轻声道。 二哥?什么时候又蹦出个二哥?我娘叫我爹四哥,原来这些称呼都是有排序的,有四哥,那就会有三哥二哥和大哥。 娘的神情又变得迷茫,好像在极力回想这个“二哥”是谁。 男人很有耐心地安静着,给足了娘时间,他好像一点都不奇怪娘偶尔的神情迷茫,也不奇怪娘会时不时地将他忘记。 “如果是想带我离开这里,我想这个面不必再见了。”娘好像想起了什么,冷冷地拒绝了。 男人这下有点急了,抓着娘的衣摆道切切道:“二哥有要事要求你帮忙……” 娘一听到“帮忙”两字,马上抽回衣摆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什么也不会,更帮不上什么忙。” “事关燕族荣败,玉姐——” 燕族?又关燕族什么事?我越来越听不懂了,这男人到底是谁? “燕族早就不存在了!”娘一听到燕族,马上人凤目圆瞪,狠厉又带着无比的悲愤道,“——我虽然记性不好,却也不会忘记如此深的割爱之痛!” 爹可是为了她才放弃的燕族,她不是应该觉得很欣慰么?有什么好气愤有什么好割爱的啊? “燕族名亡实存,这些年,二哥一直努力在维持燕族将员,燕族还在,还会重生,只要……”男人苦苦相劝。 “只要什么?”娘显得很气愤,不知道的还以为燕族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呢。 “只要二哥愿意。燕族是军之大氏,复族的确困难。但,如果二哥愿意以他世代所累积的威望,定能给它新生的。”男人急道,听他的语气,好像也很希望燕族能光复似的。 “他凭什么要以世代官袭之险,来助我们恢复族名?”娘一脸不信,又露出轻蔑的表情。 娘的骨子里始终流淌着尊贵的血统,骄傲神圣,自小就受着凌于苍生的礼训,优雅与高贵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不管身处何地,不管面对着谁,都能保持着优雅不卑的姿势,而像我自小生于市井长于平凡,这种气魄无论如何都学不会了,只有这样远远看着的份。 “所以二哥的这个忙,你一定要帮。”男人坚定道。 娘突然悲伤地笑了:“恢复又能如何,凭我们孤儿寡母么?” “燕族需要新的领袖,燕家,还有后人的。” 燕夫人惊讶地瞪着他,失笑道:“你不是一直嫌他血统不正,难当大任么?” 血统不正?这话,我怎么好像也听说过…… 男人道:“玉姐忘记了么,我拥载四哥,正如自己的嫡亲血肉。那孩子是他的血肉,我又怎会真的憎之恨之?燕家只有这条血脉可以延伸,飞儿始终还是女儿家,四哥只想让她过平凡安静的生活。而四哥的儿子,或许是他长得太像四哥,却又如此自暴自弃,我实在看不下去想要教训一下而已,顺便也为飞儿讨回点公道。” 这么说,他知道我,也见过燕错…… 他到底是谁?这声音我听过,这说话的语气也似曾相识……可是这脸这体态我却没半点印象,难道是梦里见过?我开始翻梦…… 娘轻轻迈出门坎,凭栏远眺,侧脸美雅极致,轻风拂面,如天之恩恤。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脸,万物在她身边,似乎都有了别样的色彩?而我呢?我摸了摸干燥得发痛的脸。 娘忖度良久,似乎心中已有主意:“燕族领袖之路,长且困扰。那孩子还太年轻,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需要你们这些父叔辈的人来扶助。” 父叔辈? 我盯着这男人,从体态打扮上来看,他最多也就三十岁,怎么可能会是叔父辈的? 男人侧了侧头,转身与娘并肩,望着远方浩然正气道:“你放心,有我与五在,定然让燕族再复往日荣光。” 那个飞快的转身,他的脸一瞥而过,我愣了愣,脑海里飞快闪过一张脸—— 第二九七章 扑朔难辨自家人 这脸……这脸我竟真的是曾在梦中见过…… 此刻他与娘并排而站,侧身倚栏,乌发落立于后,薄唇带着轻笑,像是能勾人的心魂,黑衣衬得他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像神人之作,头上三枝乌色簪如云飞翘,一身打扮结合这张精致绝伦的脸,即有男子的冷厉,又有女子的精妙—— 我看傻了眼! 可是这张脸,我是说,若是他卸簪挽髻,换衣为裳,就是我梦中与爹浅聊的那紫衣仙子般女人啊! 因为她很美,所以我一直记得她! 梦里他作得女装打扮,长相与娘相似,脸尖鼻高,肤白如玉,秋水大眼,细薄红唇,乌发如云,随着一身淡色的紫衣袅袅如霞,如灵空仙子下到凡间。 那时她倾世仙子容颜,张嘴便是杀生之事,还在花屋之种放尸血来养自己一院花草,着实令我胆战心惊。那时我还担心,这么美的女子会不会是我爹心猿意马在外头结交的女子呢? 可她,可她眨眼一作男儿装,竟是如此英俊利落—— 那么,他到底是男是女?! 静了一会儿,娘轻轻舒一口气,转头对他微微笑了,上翘的唇展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也不知道她作了什么思量,竟然同意了,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笑,请了娘先走,优雅地跟身在后,转脸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整个正脸,五官眉目比那个侧脸让我遐想到的容颜还要俊美,虽然梦中见过他女子的打扮,但这张俊得令人失魂的脸还是让我愣了愣,那道双眉如剑上扬,称着略方而长的双眼有了凌厉之气,难怪作女子打扮时要用额发遮去。 两人于楼道转下,皆是瘦而美雅之人,乌发黑衫随风飘后,慢身转下楼时的样子竟像极了仙子从天降临。我呆呆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自残形秽。 眼见他们已经到了院子,我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巷中,拼命地躲到了宋令箭的院中去,看着他们出了院门,并排优雅地往巷外走去。 娘,你要跟他去哪儿?他到底是谁啊? 我犹豫着,我应该不应该跑出去问个究竟,我是不是要保护娘不让她随便跟人离开,她若离开了这里我们要怎么保护她呢?可是她是自愿的,那男人好像也没有什么恶意…… 他们越走越远,我看到男人头上的那三根簪子,怎么感觉很亲切很熟悉,好像有见过似的? 正当我纠结之时,他们已经拐巷离去,正在拐角处,那男人突然停了下来,扭头朝我所在的院门看来,那眼神冷冰冰的,细薄的唇角轻轻勾起,像是连表情都能杀人—— 难道他发现我了? 我捂着嘴靠到了墙上,不敢再看,甚至连呼吸都摒住了,生怕他能感觉到我的气息。 我心跳得厉害,怎么办?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宋令箭?可是她不知道有没有好点,或许娘只是跟这人出去走一走,我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 怎么办呢? 我很乱! “你在玩什么嘛?”一个声音近如咫尺地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这么安静的院落里突然响起一个不属于这个院子的声音,又是在我偷鸡摸狗——不是,是偷偷藏身的时候,着实是非常吓人! “啊!”我尖叫着跳了起来。 “哎哟!”那人也被我吓了一跳。 我定睛一看,再一看:“五……五叔?!” 孟无抹着脸可怜巴巴道:“对呀是我呀,干嘛这么凶呀,差点没被你吓出老人病来哟,你看,喷得人家一脸唾沫星子哦。”他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 我惊魂未定,不禁生气道:“五叔!你干嘛啊?突然出现在我边上,靠这么近突然跟我说话,会吓出人命的啊!” 孟无无辜道:“我哪有突然出现,从你刚才猥琐地躲在门口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这里啊!” 什么?孟无一直在这里? 孟无眨着大眼睛道:“是你自己乍乍乎乎跑进来,看不也看院子里有没有人,跟你招手也不搭理人家,管自己猫着腰耸着身子在那里偷看——你看什么看得这么有味道哦?”说罢他还凑过身来,学着我的样子在那里往外看。 我瞪眼道:“你一直在这院里头?什么时候来的?” 孟无眨了眨眼睛,道:“跟那家伙就前后脚的事吧,本来想找你们耍耍,可是一个人都不在哦,正想走呢你就来了。”他环顾着四击嘀咕道。 我像是抓到了救星,急道:“五叔,刚才那个男的,他……他把我娘带去哪了?我娘从不出门,她不会有危险吧?” 孟无笑道:“除了跟你爹,你娘就数跟他在一块儿最安全了,你白操什么心呢。”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能担心?那男的是谁?跟我娘又有什么关系?” 孟无皱着眉道:“我的天,燕子你是脑壳也坏了嘛,那家伙跟你也算是住过好段时间,你居然这么快就把人家给忘了哦?” 我不明所以,我什么时候跟这个男人住过?长相这么拔尖的男人,别说是住过,就是街上行路见过一脸都会有印象。 孟无皱眉看着我,想了想,拍拍脑袋道:“哦,哦,我差点忘了,那会儿燕子你正瞎着,看不见,难怪呢没认出来他来。” 我急道:“五叔,你别逗我了,快说他是谁呀!” 孟无道:“他是秦正啊,也就是你们以为的那个针儿姑娘啊。” 秦针儿! 也就是秦正! 对,我怎么把这人给忘记了,那个楚楚如水温声细语的秦针儿,一转眼变成了暴戾阴冷的秦正,那个在燕错房中与娘争执燕氏血统的男人,那个残忍地让我选择自己或燕错两人只活一个人的冷血之人,那个身态高美语声优雅的男人,秦正。 我与仍作女装作扮时的他有过浅浅交谈,她语声悲凉地与我说起身世,自小母亲早亡,父亲另娶他人,冷落离弃,来他乡寻了兄长,兄长却已离世,他如浮萍随风,无处落脚……那时我听得真的心酸异常,我想那应该也算是他的肺腑之言吧。 后来我知道,他要的的兄长就是我爹,他不是什么楚楚软弱的弱女子,而是个杀人都不用皱下眉头的大男人,他曾住雾坡,与金娘相困相峙,雾坡失踪的很多人都成了他的花下亡魂,就如我梦里所见那般,吊尸放血,以血养那绚丽非凡的院花。 他还揽下杀金娘的罪,但宋令箭他们推断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一想起杀金娘的凶手仍在逍遥法外,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秦正为什么要包庇真凶? 孟无还特意跟我解释过秦正的来历,他与我娘是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娘是圣妹,那他的身份也非常尊贵。难怪他作女装时面容与我娘有些相似。 也就是说,他是我与燕错的小舅舅,因为他是我娘的至亲,所以才站在了我娘这边,扬言要为燕家清理门户。 我眼疾时只通过夜声的戏法也算是见过了他,那时他作的是女装打扮,身姿窈窕动人,原本面目又如此俊美,难怪向来细心谨慎的夏夏都没有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我脑海里浮动着他的脸,竟隐隐觉得有些感动,虽然他做过一些残忍的事,但却有一颗守护我们的心,他是我在这世意想不到的亲人,是我的亲舅舅呢。 孟无双手在我面前摇了许久,叫道:“喂,喂,燕子燕子,魂呢魂?想归想别把魂给丢了哦。” 我才回过神,但心已经放下了,道:“想起来了——不过,他为什么又回来了?他身上还背着杀人藏尸的罪名呢,不怕上官大人抓他么?” 孟无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道:“他才不会把这些放在眼里,当时他离开也是我劝了半天才能答应,你看,一有机会马上就回来了不是。” 这秦正性格乖张无所畏惧,还真跟宋令箭很像呢。 “我刚听他说,要带我娘去见一个叫二哥的人,是谁啊?”我好奇道。 孟无答道:“就是那个暴脾气的上官博呗。” 我一愣,上官博? 上官老爷? 黄老爷还真是猜得半点不差,果然不出两天就来了。 我紧张道:“上官老爷为什么要见我娘?他们有什么交情吗?” 孟无转着眼珠子想了想道:“交情?没多少吧,最多也只能算个点头之交。” 我奇怪道:“既然交情不多,为什么大早的就让秦正来找我娘?我还以为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但是我心里却在想,该不会因为云娘的事情,迁怒到我娘身上来吧,我娘可是无辜的啊!要迁怒也应该是我们才对啊! 孟无空洞地盯着我,好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扭头看了看院子,奇怪了,一直跟孟无形影不离的小玉这次怎么没跟来? “糟了!”孟无突然跺了跺脚。 我吓了一跳,道:“怎么了?” 孟无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难怪刚才那家伙话里带弯,原来是故意不想让我干涉呢!” 这孟无,又在耍什么呢,一个人在那吹胡子瞪眼的,还真是好玩呢。 孟无开始往外走,道:“不行,我得去看着他们,真是不要脸啊,欺负人家孤独寡母!” 孤独寡母?! 第二九八章 五十步来笑百步 我马上跟了出去:“怎么了?我娘有危险吗?” 孟无没理我,走了几步,又迟疑着停了下来,碎碎念道:“不过那两人若是做定了主意,我就算是去了也没用啊?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 “五叔,你在说什么啊?是不是我娘有危险?她现在在哪儿呢?”看他神神叨叨的样子,我有点急了。 孟无突然扭头盯着我,两眼放光,道:“不过带上你,我就有小靠山了,好歹胜算大一点——燕子,快跟五叔一起走,呆会要是有人欺负我,你得站在我这边哦。” “去哪啊?” “衙门院子啊!”孟无拉着我往前走。 衙门院子? 可是—— 可是黄老爷交待过,让我们离上官博远一点,孟无这会拉着我往那去,这不是往刀口上去撞么? 孟无走得很快,神色凝重,我几乎都是小步疾跑,也跟着一脸凝重—— 娘现在不安全么?秦正与我娘的这层关系,还有他对我们的袒护,就算上官老爷要问责发难,他也会保护我的娘的不是吗? 到了西花原边的道上,孟无突然降下了速度,我以为他是想让我喘口气休息一下,但照他一脸谨慎的样子来看,原因并非如此。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西花原地界几十里都是荒无人烟,无树无枝,除了原中那座凄冷的小屋,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人。 挑了这么安全的地方,他是有话要跟我说,而且这话不能在屋巷林立的镇上,也不能在衙门院子,只能在这里问。 孟无气息平稳,脸不红心不跑,我却已经像只剩了半条命,喘得死去活来。 “燕子你先喘会气,我有事情要问你,很重要,我只问一次,所以你缓过气来了我再问,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孟无紧紧扶着我,轻声对我道。 我努力想缓过神,孟无则一直很有耐心地等着。 等没那么累了,我谨慎地点了点头。 “能听清楚想认真了么?”孟无问了一句。 我点了点头,道:“恩,五叔要问什么?” 到底要问什么?要这么谨慎小心呢? 孟无道:“你有没有见过你娘的一颗珠子,半寸圆,也许更小一点,无色环雾,如能生烟?” 我皱了皱眉,没想到孟无竟然问我珠子?而且还是这么奇怪的珠子? 哪有珠子能环雾生烟的? 孟无大眼睛一丝不苟地盯着我,一字一顿道:“别多问,不用重复我的描述,你好好想,认真想,想仔细了,再回答我。” 我飞快又坚定地给出回答:“没见过。” 孟无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落:“这么肯定?她不一定会随身佩带的,可能会放在什么匣子里或者袋子之类的地方,真的没见过?”他没有放弃,继续引导。 我真的不需要多想,因为这么特别的珠子如果我见过的话我一定会记得。 我如实道:“这些年我见我娘的次数屈指可数,进她房间的次数更是过不了十次,她平时不簪佩饰,偶尔只有一枝珠簪子,论其大小颜色肯定不是五叔要问的,如果再有其他珠子她没拿出来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如五叔说得要是真有这么颗特别的珠子,我见过的话一定会有印象。” 孟无点了点头,道:“恩,知道了。我问你的这颗珠子,你绝对绝对不能跟别人提起,最信任的人也不行,韩三笑与宋令箭也不可以,知道吗?”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孟无强调道:“这颗珠子与你娘的安危有关,你绝不能让别人知道它的存在,哪怕它不在你娘手上,你也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任——何——人,记住没有?” 孟无此时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凶狠来形容,认识他这么久还没没见他这样的表情,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颤抖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一路无话,孟无走得没刚才快,但我还是跟得很累,想起来大早的我还没怎么吃饭呢。 哎,想起早饭,我又是一阵懊恼,今天好不容易从黎雪那回来,家门都没门呢就又来了这,燕错到底怎么样了? 不然——不然的话便迟个一时半会儿的,等我这边赶回去再醒—— 我这么想是不是很自私?夏夏一定很着急,我都能想像得到她一边照看着燕错一边探头等我回来的样子。 到了衙门大院,守在门口的人已不是陈冰或朱静,两张我不认识的面孔,看起来很严肃,对孟无请施了个礼,然后狠狠瞪着我。 我怯怯地退到孟无身后,看了看备感陌生的衙门院子。 怎么感觉这衙门院子安静得连风都不会吹动,像张静静张开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血盆大口。 孟无刚要带我走进去,里面就出来了几个人,为首的人我认得,是宗柏,他看上去很憔悴,像是奔波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样,胡渣邋遢,满眼血丝。 也是,如果上官老爷回来了,那回帝都带消息的宗柏也应该是一起回来了,只是这样来回赶路一定很费神吧,难怪这么憔悴。 自从朱静跟我说了宗柏的身份之后,我对他不禁又多了别样的感情,像是突然亲近了很多,他曾经也是我爹出生入死的兄弟,那种兄弟情远比项舟朱静他们的要深很多。 但是谁知这些年后,竟是陌路不识的人了,难怪那天他送我回绣院时会说,若不是造化弄人,他说不定能有幸抱抱尚在襁褓中的我…… 这么说来,他对我们也是有感情的,而不像项舟那样对我们充满恨意。 他们在门口停了下来,似乎很意外大清早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燕家姑娘怎么来了?”随在他身后的蓉姨奇怪地问了一句。 我看尾随出来的还有芙叶,还有好些仆从,带着担子货箱的阵仗挺大,也不知道要去哪。 “宗——宗叔,蓉姨芙姨,这是要去哪呢?”虽然有点紧张,我还是打了个招呼。 宗柏看了我一眼,一脸不悦地凑近孟无,但又在忍着自己的脾气,礼貌道:“候爷此时带小姐来院中,似是有所欠虑吧?” 孟无翻了个白眼道:“正是我经过反复考虑才带她来的,姓秦的跟上官家的两人合计把人家老母亲哄来了这里,还不准人家娃子来找娘呢?” 老母亲?我娘? 宗柏有点意外,瞪眼道:“夫人来了?!” 孟无像是又猜中了什么,挑眉道:“你看,偏还要在这时候把你差走,你说他们是不是另有目的?” 宗柏紧紧拧着眉毛,一脸不确定地扭头看着院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离开。 孟无偏在这时候起了玩心,看着仆从们带着货箱好奇道:“话说你们这是在玩什么?上官博不会一怒之下把你们一家子扫地出门了吧?没事,相府不要你们,来我芜王候府也是一样嘛,我可不像上官博那样小气,月银我给你们两倍。” 这时院里突然响起一声冷笑,优雅如弦,但却像刺中了孟无的心,他马上凶神恶煞地往院里瞪去。 “你偷偷在一边笑什么笑?!”孟无叫道。 “丧家之犬都懂些忠主之礼,人家再怎么不济,也是宗长年的后人,真是山中无虎猴子称王。”院里的人不急不缓,话里却全是尖刺,这不是在讽刺宗柏弃燕投相府连丧家之犬都不如么? 是秦正在里面说话?这么好听的声音,纵算满是倒刺都很悦耳呢。 孟无一下就弹了起来:“说谁是猴子你!” “燕族亡时,你缩头缩脑的连一个燕族人都不敢收编,现在在这里装什么义海豪情?说你是猴子还给你脸了,乌龟王八更适合。”秦正没有现身,仍在院中讽刺。 孟无脸都气绿了,跺脚道:“说我缩头缩脑,你倒是说说我们燕子受苦的时候你上哪去了?五十步笑百步!” 宗柏应该是有任务在身,也不想听这两个加起来可能没有十岁的大小孩子吵架,对一脸死板的仆从们示了个意,一行人安静地往东边去了。 “我的五十步,抵你的一百步的确绰绰有余。”秦正继续战局道。 没想到这句话才真正激到了孟无,他蹿进院子大叫道:“我腿是短,再短也没你这么阴阳怪气好!” “你要命的话最好把刚才那句话天回去!”秦正优雅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无比! 呵呵,看来都是有软肋的人啊。 “想要我的命,你倒是来试试?!”孟无尖声道。 这语气对峙得,像是来真格了! 我飞快跟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秦正一身黑衣,伸手扶发,似乎要去拔头上的发簪,俊美如梅的脸,不管是采花亦是杀人,都像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诗情画意。 而孟无微踮着脚,像是随时准备要躲闪什么一样。 此时我竟有些想笑,若不是孟无刚才不打自招,我还真没发现他腿短呢,秦正肯定是故意激他的。 “五叔,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这两个人,该不会像孩子一样几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吧? 孟无将我拉到身后,认真道:“燕子,你希望我赢还是你这便宜舅舅赢?” 我愣了愣,看了一眼秦正,他也正在盯着我,像是要知道我的答案似的。 我无奈道:“说什么呀?好好的为什么要分输赢——不是说带我来找娘吗?我娘呢?” 孟无道:“你带四嫂子来这儿干嘛?想使什么坏做什么不要脸的交易?” 秦正压了压眉,手拈住的簪子已经离发一半! 孟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将我往后推了推。 第二九九章 吵架高手上官博 “你们没带脑子吗!”一个尖利的女声突然道。 雀儿? 秦正将簪子插回发中,半眯着眼冷冷看着雀儿。 孟无歪着头,似乎在想,这小丫头片子吃了什么胆子居然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若是惊扰了云儿,你们通通给他陪葬!”雀儿一脸冷汗,颤抖着身子继续道,这语调用词一听就不是她该有的,应该是在帮别人传话吧。会叫云娘云儿的,应该也只有上官博了。 孟无像是知道了什么。 秦正勾起嘴角冷笑,提高音量道:“上官博,让个丫头代你传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本相给你点脸面敬你曾是皇子,别给脸不要脸!”雀儿咽着口水答道,似乎上官博猜到秦正会不买账,早就让雀儿记好了反驳的话。 “你这破相位也不过是世袭而已,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有人相助,你上官一姓也该早覆于昆元之时了。”秦正残酷道。 雀儿慌张地扭头看了看,时关当年政局之乱,应该是个大忌讳,而秦正却这样堂而皇之地出言讽刺。 雀儿咬着唇,也许上官博没猜到秦正会这样对答,所以也没给她反嘴的传话。 气氛一下变得非常诡异。 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雀儿颤道:“求二位主子快息了事吧,老爷在照料夫人不便出来,方才的原话不准雀儿改半个字,只能得罪了,再说些奴婢不该听的话,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平时活泼大胆的雀儿,竟这样惧怕上官博,看来他的确是个恐怖的人啊。 孟无挥了挥手,雀儿如临大赦,果真像麻雀一样飞一样的走了。 “说过头了,没意思。”孟无叹了口气,将双手插于袖口之中。 秦正冷笑:“我倒觉得很有意思。” 孟无道:“当年的事谁都有错,怪来怪去也于事无补。” 秦正狠盯着他道:“你自然是想什么都不提起,现在我在了,相关之人谁都别想逃掉干系。” 孟无鼓了鼓嘴,道:“这是想闹事是吧?凭你一个人?” 秦正眯了眯眼,冰冷冷道:“你猜我是不是一个人?” 孟无转眼看了看四周,一脸的狐疑,突然道:“我四嫂子呢?你怎一个人在这?” 秦正没回话。 我痴痴看着他,觉得他嬉笑怒骂就像一副画,这世上哪会有男人让人觉得这么美的呢,恍然间我总是会想起宋令箭。 对了,宋令箭怎么样了?好想看到她尖酸刻薄地跟韩三笑吵架的样子,她病了,韩三笑好像都变得孤独了呢。 孟无拍了拍我,瞪着我道:“方才路上吩咐你的,答应得倒是很好。这下见到这红粉皮囊连魂都没了。他可是你舅舅,你亲舅舅!” 我闭上了嘴,脸红了一片。心道好看的皮囊谁都喜欢,我看看怎么了…… “糟了!”孟无飞快往大院奔去。 我一头雾水的跟着去了,秦正则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 孟无拍了拍云娘养病的房间,一把推了进去。 云娘养病不准任何人打扰,他怎么这么冒然的就闯进去了? “你们——?”孟无站在房间厅中,来回看着内室的人,一脸的惊讶与担忧。 “你是不是活腻了?”一个声音暴躁道。 孟无紧张兮兮道:“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吧?啊?” “你想的是哪样与我无关,若是我家云儿因你闯入动了毒气,我就让你真的变成个‘无’。”那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狠劲。 “不必担心,一时半会影响不了我多少,却能帮她许多。”娘的声音。 我紧张地向门口靠近,秦正抱臂站在门前阶下,似乎在看这出好戏。 孟无突然像谁被推了出来,但我又没看到有人推他,像是凭空就这么跌出了门外。 “死一边去,别在我跟前烦。”暴躁的声音粗鲁道。 孟无愤愤地理着衣服没还嘴。 “这里没我什么事了吧?”娘在里头问道。 “我上官博从不受惠于人,秦正代你们提的要求,我尽量做到。”暴躁的声音属上官博无疑,他对我娘说话时语气相较之下温和有礼了许多。 娘没有再说什么,从内室走出,走到厅中便已在我眼帘。 “娘。”我轻声叫了句。 娘似乎也不惊讶我会在这里,冲我微弱地笑了笑,秦正已先于我扶了上去。 一切都流利自然,像是很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样。 而我就像个外人,是个看客。 他们一出房门,门就自动关上了,那个令我十分好奇的上官博没有露面。 秦正瞬间一脸寒霜,皱眉瞪着房门,似乎在怪房里的人这么快过河拆桥一样。 娘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弯眼笑了笑,对着院外微冷的空气深吸了口气。 “有任何异常,一定要告诉我。”秦正轻声嘱咐。 娘笑得很轻松,这么多年我几乎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放松的笑,眉如柳叶眼如月,就连打在脸上的阳光似乎都在弹跳着圣洁的光芒:“也许我早就应该这样做。这么多年,我从未感觉这般轻松过。” 秦正眼中闪过悲伤,问道:“玉姐这是在安慰我么?” 娘摇头道:“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其实我早该放下,任随时间苍老霜鬓……阿正啊,并非我舍不得什么红颜无疆,而是,那是四哥对我的真心,我舍不得。” 说到这,娘、秦正、孟无,竟都微微湿了眼。 我没有听懂,但我能听出来娘对爹的思念。 秦正带着我娘去边院休息,孟无愁眉苦脸地坐在院中凳上。 我则四处张望,期待着能看到谁。 是不是因为上官老爷来了,所以本守在周边的人都被赶走了呢?他们,都怎么样了? “燕家丫头,你进来。”门内突然响起上官博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虽然他的语声平静温和,但我还是胆战心惊,为什么突然点我的名?我做错了什么? 孟无也猛地蹿了起来,可是上官博人明明在里面,却对他的动静了如指掌似的,不客气道:“你没事别狗一样蹲我家门口,该呆哪滚哪去。” 这上官博…… 我尴尬地看着孟无。 孟无却像是习惯了,耸耸肩道:“我从不指望狗嘴里吐出象牙。不过孩子们面前你能给我点面子么,好歹咱都是叔伯辈的人了。” “面子是留给长记性的人的。你什么时候长了?”上官博还是不依不挠。 孟无翻了个白眼,然后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燕子你要小心点,有事大声叫你舅舅,别叫我,反正叫我也没用,我帮不上什么忙。” 我傻傻看着他离开。 哼,还说是叔伯辈的人,居然这么无耻的推脱责任,怎么说也是他把我带来的,居然把我一个人扔给上官博。 门轻声开了,像是深渊巨口静静等着将我吞噬。 我咽了咽口水,死就死吧,迟早是要面对的。 但事实上,我对上官博的确很好奇,这个云娘回忆里的漂亮又暴躁的贵公子,这个人人提起来就害怕的相爷,究竟长成什么样子的?云娘当年可是对他惊为天人呢,我倒是想看看他有多俊俏。 我一进门,门就像有人在外拉着一样自动关了,轻柔温和。 房内与我之前来过已大不同,虽然都掩着窗帘,但无灯无烛却明亮如昼,房间里换了帘子铺了地毯,各样摆设都精心雅致,每隔十步左右还摆着很高的灯台,灯台里没有点烛,而是放着一颗颗巴掌大的珠子,那珠子通体发光,照得整个房间明亮如在天宫,美不胜收。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温润华丽的珠子,这是仙女儿的眼睛么,怎么可以通体发光这么明亮,上官衍的月光卵玉都不及这些呢,真像是进入了人间仙境。 “坐会吧。” 我扭头一看,内室居然坐着黄老爷! 黄老爷居然一直安静地坐在内室?真是见了鬼了…… 此刻他正温和地看着我,拍了拍自己边上的椅子。 “我这个主人家没开声,你倒是爱摆谱。” 我扭头向声音所在寻去,那个坐在云娘病榻边上的男人应该就是上官博。此时床账是放下的,他的背影在床帐之后,乌黑的头发挽着髻,看上去年轻英俊,他也不管房中有黄老爷有我,双手紧紧握着云娘的手。 黄老爷皱了皱眉,忍下了这口气。 上官老爷似乎也知道在我看他,扭头撇了我一眼,那一眼太快,我没看清他的脸,他却看清了我的。 “你比我想像得要丑。”他很不客气地评价道。 我不安地整了整头发,虽然我知道自己长相如何,但还是头次有人这么直勾勾地嫌弃我难看。 黄老爷又拧起眉毛:“你少说些惹人讨厌的话,就当是给云姐积点阴德吧。” 上官老爷冷笑一声:“实话实说而已,赵暖玉乃是帝都第一美人,我原以为她生的女儿再差也不至于这么其貌不扬。” 黄老爷看着我道:“不用理他,过来这边坐。” 我感觉有些委屈,平白无故被人嫌弃了一把,黄老爷维护我的态度倒是让我很感动,再对比上官博的尖刻,黄老爷一下就温和了许多,让我不再觉得像之前那样疏远陌生。 我走到他边上坐了下来。 “夜圣锦那个贱妇。”上官老爷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话。 黄老爷突然就来了怒气,没有任何预兆道:“你知道就好,明明是你的腰泉剑惹的祸端,却让燕家小丫头受了这些苦,现在还好意思说这些风凉话。” “早死了也是好,不然有她好受。”上官博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夜圣锦?谁? 关我什么事?我受过什么苦? “她做了这些,也早料到自己的下场。而我们都是有牵绊的人,这是最好的结果。” 黄老爷开始跟上官博聊这个叫夜圣锦的女人,看来这女人已经死了,而且似乎每个人都想杀之后快。 但是,腰泉剑?我好像听孟无提起过,上官博有柄腰泉剑,并用那剑割去金娘的长发,从此种下仇恨。 看来,这腰泉剑跟着上官博这爆脾气,还真是树下了许多敌人呢。 第三零零章 尖刻好斗第一人 上官博冷哼一声:“哼,白让她多活了这几年。” 黄老爷道:“你让衍儿也别再追查下去了,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 上官博又争锋相对道:“我儿子做事不用你来教,再说跟你没什么交情,不要衍儿衍儿叫得这么亲热。” 黄老爷咬牙轻吁了口气,这上官博,真是没事爱气人。 上官博见黄老爷不对答,冷笑一声,回头瞥了他一眼,他动作很快,我又没来得及看他的脸,哪怕只是透过床账隐约看下也是好的。 “不过,最想杀之后快的,不正是黄善柔你么?”他嘲讽道。 黄老爷咬了咬牙,目光里透露出一丝凶狠。 看来,黄老爷跟这叫夜圣锦的女人也有深仇大恨,但仇人却没死在他手上,上官博又盯着这点来挑衅。 黄老爷强压怒火,横眉冷目:“上官博,大家都忍让你不是因为怕你,而是你就像条疯狗见着谁都咬。要不是看在云姐份上,我才懒得与你这种人说话!” “那你即刻滚出去,我看着你就烦!” 我的天哪,我听不下去了…… 我是不是不该进来?因为他们说的我听不懂,我从进来到现在,除了被嫌弃长得丑以外,就是一直坐在这里听他们吵架。 “这是衙门院子,不是你上官府,你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滚?”黄老爷可能与上官博有多年的吵架经验,完全不被他恶言相向的气势所击倒。 而我,也有多年听别人吵架却插不上半句话的经验。 可是,我一早上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却在这里听两个大男人吵架,是不是很无聊?但是话又说回来,上官博刚才把我进来到底是想干嘛?听他们吵架然后分谁胜谁负么? 这时,有人在外敲门,一个温雅的声音略憔悴道:“爹,您来了?” 我的心一阵跳,上官衍? “呆在外面别来烦我!”上官博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我不满地盯了上官博一眼,怎么对自己的儿子都这么凶神恶煞? 静了一小会儿,上官衍又在外头问了句:“娘她,怎么样了?” “我说了,别——来——烦——我——”上官博拉长语调,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怒意。 这时一时昏睡无息的云娘突然喘了口气,上官博飞快坐了下去,看动作是在抚她的额头。 黄老爷道:“真想云姐好,就先收收你自己的脾气吧。” 上官博转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黄老爷哼道:“若是你的命,生死对我来说的确是个屁事,不过现在事关云姐生死,你不医理擅自给她换药,谨慎起见也要问问那医女的意见吧。” “我做事不用你来教。一个区区赋闲侍郎,来教本相做事,荒天下之大谬。”上官博把话堵了回来。 黄老爷气得咬牙切齿,上官博就像个霸道不讲理的小孩子。 我忍不住道:“黄世叔说得对,性命攸关,您不能随自己作主而不顾别人感受,还有许多人关心云娘,大家都有权知道云娘现在怎么样了。” 黄老爷惊讶地看着我,随即脸上浮起欣慰的笑。 我并不是刻意要站在他这边与上官博作对,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如果上官博要收拾我,那就收拾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才来没几天,已经开始笼络人心了。燕族不管能不能死灰复燃,你都休想分到半杯羹。”上官博没收拾我,他继续在跟黄老爷吵架。 黄老爷冷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唉,他们要吵到什么时候? 我看了看门外,人影攒动,好像已经站了许多人了。 “咕噜噜……” 他们却在这个时候突然不吵了。 我的天……我的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我好想找个洞钻进去…… 黄老爷脸上浮过一丝微笑,不再理会上官博,对我温声道:“没用早膳就来了么?我让厨房给你备些吃的——”说罢起身要带我出去,我如得大赦,猛松了口气要跟出去。 “厨房现在不准生火。”上官博来了这么一句。 唉……我竟然感觉有点头痛。 黄老爷的怒气真是眨间就被挑起,瞪着他道:“那你想怎么样?” 上官博道:“屋后间有粥,给她吃了也省得倒掉。” 黄老爷闭上眼吸了口气,带着我要往屋后间走。 上官博却不让,道:“我的粥只给燕四丫头吃,你要吃的话自己回家吃去。” 黄老爷道:“谁稀罕吃你上官家的米,我带飞儿去而已,省得被凶神恶煞的人吓到。” 上官博道:“是么?我还以为你的飞儿已经成年,能自己拿筷吃饭呢?” 我趁黄老爷发怒前连忙道:“世叔费心了,您坐着休息吧,我自己去吃好了。” 黄老爷也不想在这点上跟上官博没完没了的争下去,点头让我自己去。屋后间在卧间后面,我要去的话必须要经过上官博所在的卧间。 我咽了咽口水,走到帐边,掀起进入,余光看到上官博就坐在云娘床边,却不敢扭头去看一眼,低着头快步向后间去。 只不过两丈不到的距离,我却觉得好生漫长,尤其是我能感觉到他现在正冰冷冷地盯着我在看,我几乎都要左脚绊右脚了。 一走到后间,我就双脚无力地靠在了墙上,像是走了一路的火碳似的。 这时我听到上官博哼的冷笑了一声——是我笑我吗?笑我胆小?还是笑我丑? 真可恶。 屋后间东西满满堆了一半,我闻到各种药材的味道,光是那些装箱盒具都非常精致漂亮,这些一定都是上官博从帝都带来的,云娘有他细心呵护,一定会好的吧。 小桌上有一盅粥,一摸还是温的,可能是为云娘准备的,但她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我倒了一半出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小口嚼着,样貌已被嫌弃,总不能连仪态都还要被嘲笑吧。 粥很香甜,应是小火熬了很久,但我心里却很酸,莫名的委屈。 本来我就一直是个小村镇里头的平凡姑娘,突然之间我娘是曾经的旁都第一美人,我爹是一个什么燕族的族长,身为他们的女儿,仿佛我就应该不平凡,应该有倾世的容貌和与生俱来的本事,我觉得压力很大,连喘口气都要掂量一下似的。 现在总算能体会到夜声曾说的那句“只愿身在平凡家”的感受了。 那时我不懂,夜声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看来许多事情的确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其间轻重。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夜声对我说这话时,我们正藏在郑府,无意间偷听到郑老爷与黄老爷的一番对话,当时郑老爷说了一番话,现在想来应该是我说我爹: 他说当年昆元政乱,如日中天的大族之长一夜之间削族交权,背负一身骂名弃族而隐,独要红颜弃天下……这说得就是我爹无疑,原来他也知道我爹的一些过往。也许是很早以前就认识,或者他只是知道那位大族长,却没将他与我爹连在一起。 看来当年爹与娘的事,曾也轰动一时。 前厅里上官博跟黄老爷没再开腔,应该是吵累了吧。 “老爷,他们来了。”门外响起宗柏的声音。 我放下勺子,侧耳听着,谁来了?还有人要来么? “恩。”上官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门轻轻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不只一个人,一个拖脚,一个轻盈。 我悄悄走到间边上,通过这里透过宽到墙头的就帐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厅中的情景,而在厅中却看不清卧间,难怪刚在我在外面看不清上官博的脸,他却一眼就能分辩出我的美丑来,这床帐还挺神奇的。 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宋令箭,另一个,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居然是韩三笑。 他穿着蓝衣黑襟的长襟,整了个一丝不苟的髻,平时到处抖落的碎发也整整齐齐地扶得十分光滑,再加上稍为凝重的表情——简直不是我认识的韩三笑了! 而一旁的宋令箭也穿了件类似的衣衫,长长的头发整齐地整在脑后,两人一站还挺像模像样的——呸,我怎么有这想法? 他们安静地环顾了一下华丽的房间,如我刚进来时一样。 韩三笑看到了厅中的黄老爷,扭头朝着宋令箭玩世不恭地挑了挑眉,却遭了宋令箭一个白眼。 我湿了眼眶,宋令箭果真好了呢,就如她病倒那样,皆是悄无声息,不必别人费心,这何尝不是自舐伤口的一种孤独呢? 只见她脸色微有些苍白,但眼神已如平常有神犀利。仿佛这几天的闭门卧病都没有发生过,那天昏倒在地的脆弱也已经重新坚强。 我拼命地观察她的脸,还是我熟悉的宋令箭,利落冰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烛火太旺,不利毒势。”宋令箭盯着发光的珠子淡淡道。 上官博的声音离我很近,平静地回答道:“灯罩中的是夜明珠,不是烛火,不会温热。” 夜明珠……我只是说书人嘴里听过,不是稀世珍宝吗,上官博居然拿来当灯使? 上官博的声音近在咫尺——我忍不住——真的忍不住扭头往床边看了看,哎,可惜他是背对着我的,但这背影就已十分非凡。 第三零一章 天之骄子心气傲 上官博微俯身抚了抚云娘的额头,轻声道:“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云儿的时候,她才十七岁。我追着白鹿闯进了她的原子,她正蹲在一原子的兰花中间……” 我悄声找了面墙靠住,这样即能看到上官博修长的背影,也能看到厅中情景,但又不会轻易被他们发现。 只听上官博继续道:“她就像个大街上随便可以看到的花女,满手脏泥,老实巴交。” 啊?什么?我一脸蒙呆。 老实巴交?这是上官博对云娘的第一印象吗? “她跟你们说了很多当年的故事,宗柏嘴笨,我想听你们谁来跟我说说。”上官博倒是挺好奇云娘口中的自己。 宋令箭马上往后退了一步,韩三笑知道这事儿已不落痕迹地掉在了他身上,马上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韩三笑翻了翻白眼,认真地组织着语言,开始叙述云娘与我们回忆的事情来。 这正好,我可以趁此机会再听一次,看看我上次与郑府宝在衙院里转述的是不是有什么缺漏的地方。 可是一程听下来,重要的地方我几乎没落,而郑珠宝分析过的那些疑点再次涌上我的心头。 一个诡机多端的女人,一个破绽连连的交待,到底应该怎么心无旁鹜地去尽信呢? 我当时并没有这么多疑问,只觉得是个又美丽又悲伤的故事。可是郑珠宝一分析便是处处让人生疑,是不是人一聪明,就不会那么全心全意地去尽信一件事情,什么事情都要琢磨一番才安心?看来有时候聪明也是一种负担。 上官博也听得极认真,时不时看看云娘,两人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就像云娘劝黄老爷时说的,人生短短数十年,相知相守更是短,为何要将能厮守的时间放在毫无意义的堵气上呢? 为何呢?恐怕连她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十六年了,我以为,云儿至少应该放下一些了。原来,她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快乐。” 上官博伸手抚了抚云娘的脸,他的手指修长光洁,一看就是贵家子弟的手。 从一开始就一直恶言相向的上官博,总算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正常人应该有的温柔,这温柔应该只对云娘,别人这一生哪怕连一个瞬间都不可能享有吧,这样想来,我竟觉得云娘也是幸福的。 “都是你以为而已,十六年前,你也这样以为,桃代李僵,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都没有发现,就可以了,不是么?”黄老爷却没去迎合感叹,也不让上官博能安静地消停会儿,反而泼着冷水道。 “你早就知道一切原委,竟然听过就算,要不是你一直瞒着,云儿也不会心抑成疾了!”上官博的语气也突然冰冷异常,显然黄老爷一下又挑起了火。 完了,就只我这一碗粥的消停时间么?又要开吵了? “她的心郁是谁给的?谁早已有婚约还背约而行,陷她不德之境?谁娶错了平妻,还装聋作哑连儿子都生了?云姐苦了这么多年带大了孩子,到最后还得抱着药罐子生活,她能不怨?!能不恨?!不过她怨的恨的都是她自己而已。”黄老爷为云娘鸣不平。 装聋作哑?上官博知道?…… 上官博一站而起,转头瞪着帐外的黄老爷道:“别以为云儿平时护着你,你就可以在我面前大发厥词!你别忘了你儿子现在仍属官籍,你就不怕我大笔一画,把他划到蛮子地去任事?” 我看到了他的侧脸,那神之手笔般的线条好看得难以言喻。 “自己理亏,就别公报私仇以此威胁,祸不及家人,你这样算什么男人?!”黄老爷也不甘示弱,现在是当着我们三个小辈的面开吵了。 “跟你我用不着讲什么公道情义,你别忘了蓝田是怎么死的?!想留你的傻瓜儿子在身边,你最好对我说话客气点。”上官博咄咄逼人。 是的,他一说话,那种令人发杵的惊艳感一下就会被恐惧所代替,但是谁也无法否认他有嚣张跋扈的资本,天生出神入化之颜,生于帝相之家,世袭万万人之位,谁敢拿他怎么样?谁能反嘴他嫌弃的一句“丑”? 我将自己藏得好好得,生怕自己一个露脸就会惹怒他,就会招来一顿前所未有伤完自尊伤肺腑的臭骂。 我的确怕他,这种怕跟怕宗柏怕项舟的不一样。 流氓有官位,泼妇有权势,想想都惊悚。 黄善柔马上气得大拍桌子,显然这话触到了他最忌讳的伤疤,于是他也口不择言了:“为有是不聪明,也抵过你这几个聪明过头的儿子!聪明又怎么样,机关算尽,伤人害已!再说,好歹我是从一而终,哪像你三子皆不同母,良莠不齐实在可笑!” 怎么吵着吵着又吵到无辜的上官衍他们身上来了? 机关算尽害人害已,在说谁呢?三子不同母…… 这么说,黄老爷也是相信有云清的存在的。 上官博一冷,不怒反笑:“你好大的胆子,以前有云儿护着你,现在我就算我杀了你,她也不会知晓些什么。” “瞒天过海,不就是你上官博最会玩的把戏么?!你权势可触天,一笔画生死,但你家里若是没有云姐,早就散了!谁都见你如鬼如邪,包括你自己的三个儿子!我要不是为了云姐,早就归隐故里,才不愿意与你上官府多有来往!幸好你的儿子个个不像你!不然的话这世上又要多几只害虫祸国祸民!” “就你儿子像你,真是聪明绝了顶,牙尖嘴巴利。”上官博抱着双臂反唇相讥,一脸得意,也许他觉得这是跟黄老爷吵架最好用的梗吧。 我愣愣看着上官博,他转身向外我已看到了他的脸,他没理会我的存在,一脸得意地看着帐外被气得无言以对的黄老爷。 莫掌柜是镇上最俊的男子,在这上官博面前也不过如此吧,也许他这张脸只有配上这令人无法忍受的脾气,才能有一种奇怪的平衡,纵使是发怒生气,都让人舍不得将眼神从他脸上移开,珠光打在他脸上印出的微光都像是圣洁无比。 上官博,怎一个俊字能形容呢? 我想起以前说书人说的一个故事,是说从前一个人拥有一块极为珍贵的玉石,却像是得了天大的罪过,人人都在追他找他要抢那玉。那么,云娘是不是也像那个揣了玉石的无辜之人,这一生受的苦都是因为得了他的青睐? “你马上出走,少让我看到你!”上官博突然往我这边微扭了个头,他应该是想起我还在里间,故而不想再吵,又开始赶黄老爷。 “云姐不是你一个人的,当年她决定将一切心事告诉我的时候,就说过,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我都可以陪同在旁。”黄老爷微带着一股侍宠而骄的气势。 “宗柏!宗柏!马上把这人带出去!我不想看到他的鬼脸。”上官博对外吼道。 宗柏敲了敲门,走进来,仍旧一脸的疲惫,他跟随上官博二十几年,想必也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无理取闹,也并没有表现出不悦或者抵触,轻声有礼地对黄老爷道:“黄仕郎,家主有命,请别为难属下。” 黄老爷与宗柏好像也没特别的交情,傲道:“别把事情推给下人,云姐未醒来之前,我哪也不去。” 谁都不买谁的账,夹在中间的宗柏也里外不是人。 这时一直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宋令箭往前走了几步,未经上官博允许,直接掀帘走了进来。 我往后躲了躲,生怕她看到我。 向来敏锐的她好像也没发现房中还有我,走到云娘身边,认真看了看她,伸手虚空一抬,一颗团葳蕤的白烟缓缓地从云娘口中脱离飞升。 她接过白烟,拿在手里拈了拈,我眯了眯眼—— 那好像是颗珠子,一颗,会环雾生烟的珠子?这么这么巧,这珠子跟孟无打听的那颗这么像? “宋姑娘?!”宗柏在账外隐约看到宋令箭在取珠,怕影响到云娘的病情,焦急地叫了一声。 上官博轻皱了下眉头,没一声道谢,却反责怪道:“虽我不稀罕你这珠子,但现在非常时刻,多用一天有何不可?” 哪有人借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没声谢谢就算了,还怪宋令箭小气不肯多借一样。 “我说过,这珠子只借用两天,就算今天你们不来请,我也会来拿回珠子。”宋令箭本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也不会买谁的账,她垂头细细抚摸手里的烟珠,好像很心疼将它借给别人似的。 这就是宋令箭在昏倒前让韩三笑送到衙门稳云娘的药么? 一颗珠子?一颗孟无神秘兮兮问过我的会环雾生烟的珠子? “你先出去。”上官博又将宗柏赶了出去,宗柏马上走了,估计这地方正常人谁都不原呆吧。 宋令箭自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将珠子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认识她这么久,我还没见她对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小心过。 而上官博一直鹰一般盯着她的珠子,像是在很认真地审视一样。 宋令箭给云淡施了几针。 第三零二章 父子如仇语如刀 上官博的目光一刻不离扎在云娘身上的针,生怕宋令箭使坏扎痛了她。 敲门声响起,宗柏在外咳了一声:“老爷。” “快说。”上官博不耐烦地皱眉道。 “他们回了。” 谁回了?我娘他们? 这个消息好像让上官博松了口气,他马上过河折桥一样地坐回到云娘身边,无情地下逐客令道:“现在没有两位的事了,宗柏会送你们回去。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这上官博…… 宋令箭安静收了针,回到厅中,韩三笑也没什么多余的话,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上官博背手盯着他们离开,扭头看着看着我所在地方:“你吃好没有?” 我怯怯走出,怯怯点头,其实我也想走了,去找宋令箭,好好看看她跟她聊聊天,总比呆在这只随时会发怒的老虎身边强。 上官博盯了我一眼,俊如星辰的双眼即使是个翻着白眼都是神来之笔:“吃好了还想住在里头不成?” 我低头道:“不想,不想,我,我马上就出去。” 但上官博却不听我说话,像是嫌我人丑声音也难听,很无礼的管自己背手出去了。 厅里的黄老爷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他经过他时翻了个很跋扈的白眼,到了门口时还扭头道:“你爱呆着就呆着,有种别出来,省得我到哪都看到你这张老脸,见了就心烦。” 黄老爷背过身子不理他,我看见他脸都要气绿了。 我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为怕黄老爷看到我这不合时宜的笑,我连忙转过身去,假装在看云娘。 但是一看到云娘,我就笑不出来了—— 她好憔悴,脸也苍白得出奇,像是随时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原本那么鲜活动人的人…… 上官博一出去,我就听到上官衍的声音在问:“娘怎么样了?” “托了你的福,死不了。”上官博没好气地回答。 上官衍没再追问,换了是我我也肯定不敢再问。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挤得跟苍蝇似的,看着就烦!”上官博烦躁地说了一句,脚步声去,应是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门外一片松气的声音,看来仍旧是守着好些人,都是怕极了上官博,连口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很快的又有离开的脚步声,谁又走了? 宗柏的声音道:“两位在后院厨房里吃些点心再走吧。小武雀儿,你们带两位去。” 韩三笑问道:“怎么没有看见我老弟曹南?” 宗柏答道:“他不在了。” 韩三笑一惊,音量也提高了许多:“死了?怎么会?!” 宗柏失声咳了一气:“我是说,他现在不在这里了。” 我又忍不住被韩三笑给逗乐了。 “吓我一跳,以为怎么就不在了。我昨天去找他,他周院的人说他跟衙门的人走了,他没在这里上哪去了?” 宗柏道:“公子荐他回府里去了,这段时间是不会再回来了。” “荐他回府?什么时候的事情?”这事儿朱静跟我说过,不这韩三笑怎么对曹南的事情这么上心? “自柳村死案后,公子就向府中呈报了荐信。前几日刚得了回应,公子见他这些日子也无心镇事,就让他先去府里报道了。” “我前两天还见过他,怎么说走就走了?”韩三笑的声音听起来很失落。 “这就是我们府的行事风格,绝不拖泥带水。” 韩三笑幽幽道“这么快就走了,没见跟我打过招呼。” “告之匆忙,没时辰收拾衣装,更别说辞别。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面的。”宗柏硬梆梆道。 韩三笑没再回话。 “他走之前,好像在差房你的具物桌上放了一封信,应该是给你的。”宗柏补充了一句。 马上响起离开的疾步声,应该是韩三笑去找那信了,看来他还挺紧张的。 我不知道门口还剩了谁,宋令箭道:“你疲乏过度,不用陪着我们了。” 难得,能听到她说句体贴谅解的话。 宗柏道:“那两位自便。芙蓉都在厨房,想要什么吩咐他们就可以。” 脚步声,宗柏走了,另个轻快的脚步声往反方向走去,应该是宋令箭去找韩三笑了。 若是没见到云娘如此病容,我现在一定追出去去找宋令箭了。 我看着云娘的样子心中悔恨,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伸手想抚抚她,少时她将我抱起为我梳头的样子滑过眼帘,她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我竟还一直怀疑她诡计多端试图用云清来清洗自己的罪孽—— 我愣了愣,曾经的一幕让我记忆深刻,她抱起我时,脖根处有颗淡淡的小痣。那么,那个凶残恶毒的“云清”脖根处有没有呢?我努力地回想着。 “云姐刚换了药,你出去找你的朋友吧,不需要在这里候着。”黄老爷站在帐外,或许忌讳男女有别,始终没进来看一看。 我掀帐走了出去,内疚与悲伤混杂,不敢正视黄老爷的眼睛,小声道:“云娘一定会好的,是吧?” “但愿吧。”黄老爷叹了口气。 我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眼神为什么也充满了歉意?不是应该怪责的吗?难道因为上官博来的事情,就改变对我的看法了? 我打开门要出去,外头却有人刚要敲门,差点就撞上了,我往后躲了躲,随之而来一股酒味。 我看着门口的人愣了愣,道:“礼……礼公子?” 向来白衣整洁的上官礼一脸憔悴,头发微乱,俊秀的脸上还起了胡渣,像个潦倒失意的书生。 他一看到我就紧张地要进屋,道:“娘呢?娘怎么样了?” 黄老爷皱眉看着他道:“礼儿,你怎么这番德性出现?不知道谁来了么?” 上官礼一脸担扰,但又流露出一种希望,道:“他来了?那是不是表示娘不会有事了?” 黄老爷叹了口气,自他跟我说过蓝田小姨的事情多后,我隐约可以知道他除了云娘之外,与上官府里关系最密切的应该是礼公子了,蓝田小姨很喜欢礼公子,还经常会教他一些拳脚功夫。 “她不会有事,但你还是快走吧,别等她醒了看到你这样,气出事来。”黄老爷还是挺关心礼公子的。 上官礼不屑地笑了笑,道:“忍让了这么多年,难道我现在仍旧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么?我只是想要关心一下娘……” “你个畜牲有什么资格关心云儿。” 我的心一凛,像是听到了阎王的声音,完了!上官博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上官礼紧咬着牙,扭头看着负手进门的上官博。 虽然他们是父子,但上官博养尊处忧保养得很好,上官礼游学在外,自然会随意一点。两人站在一起倒像是兄长与弟弟,论长相上官博俊朗中带着无尽的自信与张狂,比此刻憔悴湖渣邋遢的上官礼扎眼了数倍。 这天下哪有父子见面像仇人的?而且上官礼游学在外很多年,重逢时连云娘都将他认错成上官衍,那么他们也应该有好些年没见面了,不是应该好好享受一下重逢之喜的吗?怎么一见面就是要吵架的样子? 上官博伸手指着外面,道:“从我眼前消失,越快越好。” 上官礼似乎没有像别人那般惧怕他,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道:“娘危在旦夕,我不想与你争吵。她一好我就走,永远不会在你面前出现。” “去你娘的乌鸦嘴,我云儿一定会活得比你这东西要长久——” 上官博又开始口不择言地伤人,这给无礼的,哪有谁骂自己的儿子是东西的啊?! 黄老爷无视上官博,拍了拍上官礼的肩,轻声道:“你先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有我在,不会任他人胡来。你娘一醒我就派人通知你,你不必在此候着。” 上官博道:“我们上官家的事有你黄善柔什么事?要你在中间做什么好人?怎么,连上官礼这么个孽子你都要偏帮,是故意要与我上官博过不去是不是?” 黄老爷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上官礼轻声道:“世叔好意心领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时亲不在,娘成了现在这样,我也有一部分的责任,我不该再逃避了。” 逃避?逃避什么?他的游学只是逃避的一个借口吗? “二哥,爹——” 一个声音,像是突然点亮了我的心。 上官衍急匆匆来了,与上官礼一比,他也没好到哪去,眼睛深陷,眼眶角上都泛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了。我挤出个微笑想跟他打个招呼,可是他心忧眼前景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门坎后站在房间里的我。 上官礼冷冷笑了笑。 上官礼怎么了?云娘的事真的对他触动这么大么,怎么感觉他像完全变了个人,再不是那个白衣飘飘风雅幽默的贵公子了。 “叫什么二哥,你自己的娘病了你没看好,别家的豺狼倒是蹲守着赶不走,你还有脸叫我爹?”上官博瞪着上官衍,连带着一起骂。 我真是气不打一出来,这上官博真是天生来捣乱的吧,身为长辈,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息事宁人,还处处挑起事端,把这里惹得一团乱,而且刚才明胆是他嫌这里人多像苍蝇,不让守着的,这下又来怪上官衍没守好。 黄老爷轻拉了拉我,冲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我回到卧间帐后,不要参与上官府的家事中来。 我心疼地看了一眼上官衍,他仍旧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一脸忧患地看着上官礼。 “滚出去!马上离开这里,别让我再看见你!”上官博狠狠地推了一把杵着不走的上官礼,大声吼了一句。 怎么好好的要动手?上官衍手疾眼快地扶了把上官礼,却被他推开了。 “爹,二哥也只是关心娘——” “你闭嘴!你要是知道你娘是怎么受的这些苦,就好好地给我呆到一边去!”上官博是只大老虎,只能顺着须发摸,即使是上官衍要帮腔,也要挨骂。 黄老爷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许是怕惊扰到正在病睡中的云娘,摇着头轻轻将房门关上了。 第三零三章 高门华府镜花月 我听到好些人往这边赶来,院中很多站了好些人,我找了个门框布纸上的小洞往外看,看到院中已站了宗柏芙叶,宋令箭韩三笑,后面探头探脑的好像还有雀儿这几个小辈。 上官礼苦笑道:“你放心,等她转危为安后,我会继续游学,再不踏入上官领地半步。” 上官博毫不风雅地用手指着上官礼,嘲讽道:“是你——若不是你在这里,云儿怎会困陷于往事而突然自殁?就是你那个蛇蝎心肠的娘做了这一切,差点害得我们上官家鸡犬不宁。你竟还有脸呆在这里?” 蛇蝎心肠的娘?说得是云清么?这么说……云清确有其人?不是云娘假想的? 上官衍低声道:“爹,二哥是无辜的……” “无辜?你再为这贱人之子多说一句,我连你一起骂。” 上官衍看了一眼兄长,垂头道:“娘最希望我们和美相处,若是她醒来我们其中有人不在身侧,会失望的。” “我不用你为我求情。”上官礼淡淡地推开了为自己说情的上官衍,迎接着上官博阴冷如冰的目光,最终他笑了,看着自己这个疼爱的三弟,缓缓道:“这些年,自你们进入府来,我已将自己能做的都做全了,你要我的住院,我拱手相让,你生病厌世,我便陪你聊天解闷,你想入官济世,我便将优选直荐的举位让给了你。你婚约受挫,自怨自艾,我便以游学为名千山万水为你找那失踪的姑娘……她曾从你身边夺走的一切,我已经尽力去补偿了。但为何……为何云娘还是如此……” 只见他脸色苍白,眼角却沁出了泪渍,像是无人疼爱的孩子。 我听得心中酸涩,我知道上官礼过得并没有我们想像得那么好,但谁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过来的呢? 上辈的恩怨,又因何传到下一辈来承受? 稚子无辜,人可以选择为谁而死,但谁能自已选择为谁所生?上官礼一直活在云清的阴影之下,哪怕他再努力地想要摆脱,都无济于事。 上官府积累了数代无尚的荣耀与权势,却是一个这样薄情寡义的地方。 上官衍惊而悲痛:“二哥……难道你往日与我的情谊,都只是想要补偿而已?你与我的情谊,没有半点手足之情么?” 上官礼惨笑道:“没有,半点没有,除了补偿,我对你万万没有任何手足之情。我们系为异母所生,我们的母亲虽是血肉至亲,却为了一个男人相互残杀、至死方休。胜者为王。你们赢了,我即已成寇,就要做一个失败者的后人应该做的事,承担起一切的屈辱与罪过。” 上官衍怔怔道:“二哥为何也将此事当成一场战争?这么多年,娘一直在尽力平息这场纷争给别人带来的伤害,二哥你为何还是如此耿耿于怀?” 上官礼盯着这往年最疼爱的幺弟,眼角已经湿润,这么多年,他强颜欢笑地为自己的母亲所犯下的错误做出力所能及的补偿,往日情景历历在幕,父亲上官博的厌恶嫌弃,长子上官井对他的百般威胁,云娘那克制又微薄的心疼怜悯,只有上官衍,才会简单快乐地叫他一声二哥,将自己睡暖的床被让出一半与他共享。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眼角泛泪,上官礼,这不是你想要表达的本意,你温端善良知书达礼,但为什么现在满身倒刺要伤害一直在维护你的上官衍呢?为什么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一切? “有时候我多希望自己是你,既使是总卧病在床病重不治,我都希望躺在床上受尽关怀的人是我……”上官礼眼角泌泪,却再次被他自己那自嘲的笑给掩挡去了。 “二哥——” “上官衍——”上官博半点没有被儿子的话打动,反而瞪着一脸悲伤的上官衍,语声里尽是威胁,“叫人之前,先想清楚你的身份。” “什么?”上官衍有点迷惑。 “既然云儿已说出了真相,那便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当日我离云儿回京时,她已怀了你,所以你才是上官家的长子,而你——”上官博转而盯着上官礼,不屑道,“上官族籍中,不会再有你的名字。” 宗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上官博。 上官礼绝望一笑,道:“你要削我去籍?” 上官博鄙夷道:“怎么?不可么?” 上官礼点了点头:“可以,父亲大人妙招难敌,又怎会不可以?”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你也没有资格再以上官族员的身份说任何的话。” “老爷——二少——礼少爷并无过错,这样做,于理不合啊!”宗柏上前劝道。 “什么于理不合?”上官博不耐烦道。 “去除宗籍得符先祖宗规,不能轻易随便!老爷请三思!” “什么狗屁宗规!”上官博扬高声调,我吸了口气,他又要语出惊人了。 “那些全是死人的东西,现在我是上官家族的掌控人,难道我要将一个人驱逐出籍,还得在棺前询问那些死人白骨的意见吗?他们要是果真用心庇护我们上官一家,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是主宰,那我的话就是上官府的王法!”上官博骤然大声,好个张扬跋扈的性格,居然连祖先灵位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虽然他从一出现就一直是发怒难惹的样子,我竟也讨厌不起他来。 一是他的确俊朗非凡,连生气骂人都很好看,二是因为宋令箭脾气古怪的原因,我对这类面冷古怪的人都不会特别反感,至少他的想法脾气都写在脸上,不会惺惺作态,不会刻意奉迎,身为一家之主的他有这想法,不是也表明他是个有自己主张做法的人,不会被迂理所束的人么——只是,他总喜欢随心所欲地用自己的用词来表达,根本不理会别人感受。 越是乖张之人,越有常人难以发现的可爱所在呢。我只做个旁观者,的确可以将很多事情看清楚,但上官博的可爱之处在哪呢?我根本连看他一眼都心惊胆战。 宗柏满脸惊恐,却还是要继续劝主:“但是,二少爷未曾做过任何危害上官家的事,无错无害,怎可无故——” “无错?他的生母害我云儿在先,那时云儿怀中已有我骨肉,就等于在暗害我上官子嗣么?再说……去籍这种事情,先前又不是没有做过,有何大惊小怪?!” “可是,当年老爷去得是——那——现在井少爷仍在宗族之内,二少爷不当如此呀!真请老爷三思!”宗柏没说当年上官博去了谁的籍,但仍旧力谏不移。 “怎么?我去削我上官族籍,有你什么事?!一边呆着去!”上官博怒道。 “老爷——” “宗叔!”上官礼打断宗柏的谏言,苍白笑道,“不用为我求情。就算他不赶我,我自己也会走,不会再回来。只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而已,写在哪里都一样。我也不稀罕姓上官,我从母姓姓云,也比这名字要轻松。” “礼少爷……”宗柏紧盯着上官礼,还想说什么,终究无话可说。 人微言轻,亘古如此。 上官礼游学不归,实质上已经早就离开了上官府,但上官博为何如此无情,连他仅存的名义都要夺去?落叶归根,百年之后他要归去哪里呢? 众人都不敢再劝,本最有资格在这里与上官博对仗的黄老爷都没出声,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多说反而还会害了上官礼。 雀儿忍不住小声啜泣,那压抑的哭声让这个荒凉的午间更加凄冷。 上官博皱着眉吼道:“闭嘴!再发出一点声音,全部都把你们毒哑!你马上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他这下是真的发怒了,而不是吓吓别人的。 我感觉耳朵嗡的一声作响,床上的云娘,好像动了动。 我连忙向她走去。 外面有人喇嗽,嘶心裂肺—— 我侧耳听着,担心是不是上官衍发病了? “宗叔,我回客栈住,云娘有什么消息,记得通知我。”上官礼终于不再僵持,他的声音很虚弱,还带着咳意,刚才是他在咳嗽? “谁都不准去见他,否则就跟他一起滚出上官府。”上官博也走了,好像他来就是为了把上官礼赶走似的。 我坐在云娘边上,她的眼角渗了泪,我以为她醒了,轻轻叫了声,但她仍在昏迷。 我轻轻为她擦去了泪水,心中也非常难受,想是她连临别都有千万颗舍不下的心。 “云娘,你快点好起来吧。”我心酸道,如果没有你,上官府可能就真的散了。 “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们先回了。”门外宋令箭冷淡道。 “府中有事,恕不远送。”黄老爷送客道。 经过这么一场事,大家心情都沉到了谷底。 我看云娘无事,起身往外走,想跟他们一起回家。 “我去看看礼儿,你们都散了吧,别打扰云姐养病。”黄老爷说了这句,也走了,应该是去追上官礼了。 我已经走到门边,外面好像还站着人,我等着在门内,打算等他们一走我马上就出去。 但是外面的人一直没走开,只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气氛粘稠得令人窒息。 外面还有谁呢?怎么光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走啊? “阿芙……”宗柏迟疑地叫了一句。 宗柏和芙叶? “你什么都不用说。”芙叶冷冷地回了一句。 这对都冷冰冰板着脸的夫妻好像感情不太好,我退后了几步,回到卧间,这样即能听到他们说话,又不致于被发现时太过尴尬。 “我只想你知道,我并不是贪生怕死,我只是……” “别拿我们当借口,我只会觉得更加讨厌!”芙叶恨恨地打断了宗柏的话。 宗柏叹了口气,看来他们夫妻两人相处时还是芙叶较占上风。 又是一顿令人焦灼的沉默。 “我已与兄弟们说好,今天子时你带着雀儿去村口,会有人接应你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来。”宗柏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 “那你呢?”芙叶语气变了变,颤抖着问了一句。 “我会找到你们,如果我还活着。” 第三零四章 是非曲直无绝对 我会找到你们,如果我还活着。 我的心一凛,到底什么事情,会让宗柏作出这么绝望的打算? 他好歹是上官府的管事,曾是燕族的主将,先别说自己有多少本事,就是这么些年在朝中任事都能认识许多有权势的人,他会有什么灭顶之灾呢?而且他第一时间求助了他所说的兄弟而没求上官博,难道这个灾难连贵为帝相的上官博也帮不了他?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芙叶有了哭腔。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会承担后果。阿芙,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宗柏坚定道。 “可是我后悔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芙叶也很坚定,可是我却觉得她的话很伤人,宗柏不顾自己安危为她们母女安排了后路,他们夫妻一场多年,她却说宁愿自己没认识过他。 “阿芙……”一直严肃古板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宗柏,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无言以对。 “我已经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这样的局面,受不了孩子们假装坚强的表情,受不了夫人躲起来垂泪的样子,现下又是这样的局面……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宁愿我还是长公主边上的丫头,宁愿这一生都心如明镜,宁愿孤独地老死在宫中,宁愿此生没有你也没有雀儿……”芙叶低声哭起来。 原来芙叶是上官明珠带到上官府的陪嫁丫头,并不是上官府的人。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宗柏艰涩道。 芙叶狠厉道:“没错,你再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即使身在困境都充满血性与正义的宗柏,我甚至没有办法骄傲地跟雀儿说,他爹曾是个英雄……” 我虽与宗柏只不过几面之缘,但我对他并不反感,尤其我知道他曾是我爹的兄弟之后。心中也有疑问,为什么他能那么绝决地离开燕族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甘心情愿地为上官博处理这些家务琐事呢? 芙叶说的血性与正义,我在他身上没有感觉到过,只觉得他是个古板又严肃的管事,好像心里压着很多事一样。 是什么改变了他?还是当年燕族发生了别的事呢?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人推门进来了,我作贼心虚地向床柱后站了站。 “阿芙——”宗柏像是要拉住芙叶,但芙叶已经快步走进了小厅。 宗柏连忙将房门关上了。 芙叶冷笑:“你在怕什么?我真是受够了你畏畏缩缩的样子!” 宗柏上前拉着芙叶,道:“别说了,我求你。” 芙叶猛地推了宗柏一把,宗柏连夜赶路,早已疲至虚脱,被推坐在了凳子上。 “我知道夫人一直在帮你,但是宗柏你是怎样做到心安理得的?她这一生受的苦还不够,还要用死来偿还么?都这样了,你还要装聋作哑么?我感到恶心!” 宗柏突然向我所在的方向看来,我一凛——他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了? “阿芙,别说了!”他站了起来去拉芙叶,生怕芙叶一个冲动会将什么秘密说出来似的。 “你别碰我!”芙叶厌恶地往后退了步,回头看了看仍旧病睡的云娘,她以为宗柏是在怕云娘,怒极反笑。 “我能明白夫人的苦,也能明白她最终的选择。她太善良,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身边的人,我又何尝不是呢……”她痴然向云娘慢慢走来。 宗柏一脸愧疚,直直地透过床帐,似乎能看到床后的我,那眼神我看得很清楚,似乎在乞求我不要干涉到其中来。 芙叶慢慢提起裙摆,卷紧了袖子。 “阿芙——”宗柏突然皱了皱眉,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大叫道,“阿芙!” 说时迟那时快,芙叶突然飞快地向床冲来!她没有掀开床帐,而是直直拱着床帐就往里撞! “救她!”宗柏飞声去拉她,但也许是劳累过度,他的动作并不敏捷,我飞快从床后绕出,用力朝芙叶推去。 但是太迟了! 我力气不够,哪抵得过芙叶刻意的冲撞,我们都倒在了地上,床帐因她的突然冲撞被扯了下来,她整个人裹在了帐中——倒下——她的头仍旧撞在了床角上,砰的一声巨响! 我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与巨响吓懵了,根本没来得及回魂去看倒在我怀中的芙叶。 “阿芙!”宗柏扑来将她抱在怀里,咬牙切齿地掀扯着床帐将她的脸露出来,床帐已经微红了一小片,他捧着芙叶瞬间苍白的脸怒道,“你为什么这么傻!” 床角并不锋利,但巨大的冲撞已让芙叶的额头微微起白发肿,淡红的血慢慢地从撞痕中渗出,然后变得越来越红…… 我吓傻了,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要躲到床后去?! 如果我就站在床边上,我就能及时拉住芙叶,她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如果你决意以死换我们的生存,那我先于你一步……”芙叶的泪水与额头上流下的血水混在一起,这张脸悲痛欲绝,好像对人生已再没有了希望。 我泪流如注,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个杀人凶手。 芙叶却突然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艰难道:“求燕家大小姐,能救救我家雀儿……” 我一愣:“什么意思?为什么求我救雀儿?” “燕家小姐若是肯出面相求,求老爷不要降罪雀儿,她还小,给她一生条路,他看在令尊的面上,会答应的……”芙叶说起雀儿,哽不能声,用着仅有的力气,紧紧抓着我的手,仿佛我的手对她来说是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解决问题?为什么?”我看着她这样子,心如刀绞。 芙叶摇了摇头,额头上的血越渗越多,眼神也越来越黯淡。 宗柏在她身上小心按了按,轻轻地抱起她,他很镇定,这种镇定让我感觉到莫名的绝望。 芙叶却仍旧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放。 宗柏道:“麻烦小姐与我们走一趟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宗柏往他们住去走去。 到了偏院房间,宗柏将芙叶小心放在床上,敷药,包扎伤口,动作流利不紊,曾也是刀尖上行走的人,对于处理伤口自然再熟悉不过。 我小心拭着芙叶伤口渗出的血水担忧道:“宋令箭应该没有走远,不然让她来帮芙姨看看吧。” “不必了。”宗柏僵硬着一张脸,失魂落魄地看着芙叶。 我暗暗垂泪,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先是黎雪再是芙叶,眼睁睁地看着这么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几近殒落,而我两次都只差一点点就可以阻止悲剧发生,怎能不自责不难受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谈话……我本来是想出去的……”我尴尬地解释道。 宗柏轻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芙叶:“若是没有小姐推的那一把,以她决意寻死的心,怕是救不住了。” 我咬了咬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芙叶喘了口气,幽幽转醒,却像是恨自己没能死成一般,一脸的怨恨与伤心。 宗柏也没开腔,他知道芙叶不会理他。 我抹了抹泪,握了握芙叶紧抓着手道:“芙姨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唯独死而无法复生呀。” 芙叶咬着唇,接触过几次我也知道她是个坚强又倔强的人,肯定不愿听我劝说。 “雀儿还这么小,那么天真那么可爱,你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落下这么大的阴影么?若是你就这么走了,你让她怎么原谅我跟宗叔,我们又怎么再面对她呢?” 一提起雀儿,芙叶就像被抓到了软肋,皱眉流起泪来。 宗柏像是失去了所有坚强的理由,无力道:“你为何连多等一天都不愿意?” 芙叶哑声道:“我不想再次因为心软而变成一个懦夫。” 宗柏愣住了。 芙叶闭上眼,像是不想再看到他。 宗柏僵硬地起身,往外走了几步,道:“我宗柏决不是一个懦夫,而你也不是罪人,我们都会堂堂正正地活着,或者无愧于心地死去。只是,我再无颜面对那些兄弟,这个我未曾想过的弥天大祸竟是由我一手造成的,我死十次都洗不干净一手的罪孽……” 芙叶皱了皱眉,好像不是很明白宗柏的意思。而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宗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明明相互关心,最后还是要变成相互伤害?用这么狠厉的表情、恶毒的语言,为什么呢? 我微起身看了看,宗柏没有走远,只是坐在偏院之中,对着院里石桌上没有收拾完的残局之棋发呆,又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样。 芙叶满眼泪水地睁开双眼,支起身子,扭头看着窗。 我知道她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厌恶宗柏,她心里仍旧是关心着他的,尤其是他走前那句令人费解的话。 我黯然走到窗边,轻推开条缝,再放下窗帘,好让她能清楚看到院中的宗柏。 我问她:“芙姨明明关心宗柏,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他心的话呢?” 芙叶失魂落魄,苦笑带泪:“燕家小姐又知道宗柏多少,为何要帮他说话?” 我咬了咬唇,道:“了解得不多,但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若是好人做了坏事,那还算是好人吗?” 我想了想,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坏事,若是有苦衷,万不得已,被人逼迫,或是出于好心做了坏事之类的,那只能算犯了一个错,不能算是坏人吧。” 芙叶咬了咬牙,狠狠瞪着院中的宗柏,皱眉时额上又渗了血,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我叹了口气,道:“凡事如果一定要这么绝对,不是一直会把自己往死角里逼么?你看云娘,以为自己一死就能了之,但是活着的人要多难受,你想雀儿也变成下个礼公子么?” 一提起礼公子,芙叶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竟泪流如注,像是在她心中,礼公子比雀儿更让她割舍不下。 第三零五章 非忠非奸细作人 眼见她额头纱布要已经渗血,我担忧地拍着她的背道:“芙姨还是别多想了,傻事做过一次就当是多活了一次,好好养伤,别让关心你的人为你担心。” “礼少爷虽生于相府,却是个可怜的孩子。自一出生他那个狠心的娘就没有正眼看过他,永远都不知道她在追寻些什么。礼少爷一直都是扔给我们这些下人照看,他种水痘他发高烧,她都没真正抱过他一次,哪怕是哄着睡一晚上都没有。虽然我只是一个奴婢,在我心里他就像自己的孩子,或许儿时的事他都不记得了,但他第一声叫的是姨不是娘,第一个识得会笑的人也是我与蓉叶,他爱吃什么爱看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芙叶喃喃地诉说着她对上官礼的舐犊之情。 我知道上官礼过得并不如意,却不知道那个云清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这样无情冷血,她在时上官礼没享受过她半点母爱,她死了他却要为她背负这么多的罪孽。 我拭着眼角的泪道:“但他幸得两位姨的仔细照顾,定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幸福许多。” 芙叶摇着头,好像在回想着上官礼成长路上的一切,然后捂住脸悲痛地哭了起来。 怎么?上官礼过得很不好吗? 身为奴婢的她们,难以在那个深门大院保护这个亲如骨肉般的孩子么? 芙叶突然拿开手,眼着双红咬牙切齿地说了句:“若是这样,我宁愿他如他娘那般心狠无情,事事争强好胜半点不让别人,这样也不至于这苦命的孩子受这么多苦忍这么多屈……” 我心一冷,是怎样的苦和屈,才叫芙叶有这样心狠的想法? “大冷天的,宗大叔你来回奔波,怎么也不进去休息一下。”外面突然响起韩三笑的声音,我探头看了看,这家伙怎么还没走呢? 宗柏并不意外,转头看着进院的人。 脚步轻而多,不只一个人。 “现在东窗快要事发,他又怎么还会有心思休息得着?”宋令箭冷道。 我站了起来,往窗边靠去,他们都还没走呢——海漂也在? 宗柏盯着宋令箭,却不反驳,也不生气。 “东窗事发?有什么事啊?”韩三笑装傻充愣,又开始与宋令箭一唱一和。 “当年上官博与云娘相恋的事情明珠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强势的明珠很早以前就在上官博的身边按插了眼线。”宋令箭盯着宗柏道。 我一惊,几乎不敢相信,宋令箭的意思是说,宗柏是明珠长公主的人? 宗柏他不是燕族的主将吗?怎么又变成了宫里的人? 他一个人到底有几个身份? 韩三笑假装惊讶,转而不解:“上官博并不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更不是个随便相信别人的人,怎么可能有机会让别人在自己身边插眼线呢?” “与其说是眼线,还不如说是细作。当年上官博发现自己对云淡有情,一定派人调查过她的身家背景,好确定她是不是另一个明珠手下的棋子。”宋令箭面无表情地说着,海漂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只要一调查,就会知道云淡有个孪生姐姐,以上官博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宋令箭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对当年的事情了如指掌。 这么想来,当时云娘回忆的确也提过,上官博戒心很重,见人就怀疑是谁派来的眼线,那么他想要排除嫌疑安心地留云娘在身边,一定会认真调查她的身份才是。 韩三笑点头:“也对,若是知道有孪生一事,很多事情都可以查觉出来。细作掩去了这点事实,所以上官博才会被长相一样的云清迷惑,迎娶她进门。” “上官博极信任身边一位干将亲信,也一定会将这么重要机密的事情交给这个人,是不是?”宋令箭盯着宗柏。 面对两人的轮番质问,宗柏只是平静一笑:“没错,当年是我调查的。老爷要的只是两个结果,可疑,或者不可疑。我给了他后者这个答案,他早已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没有追问更多事情,那么我也便没有再说其他。” 郑珠宝觉得最奇怪的一点终于得到了解释,上官博的确让亲信宗柏查过,只不过宗柏给了一个避重就轻的回复而已。 “我记得云娘说过,当时你消失了一段时间,重新出现的时候,神态举止心事重重,她猜测你也许心中有了女子,却不知为何一直心忧难解。你爱上了当时还是明珠侍婢的芙叶,是不是?” 宗柏回头看了看,我也扭头看芙叶,她紧紧咬着唇安静听着。想是当年事情,她也知道得不少。 这两个人,一个是上官博的亲信,一个是云娘的近婢,居然曾一起背叛过他们? 我退了一步,失望地看着芙叶。 “从你出现开始,我对你的人品从来没有任何怀疑,亦不相信你曾会是什么藏污纳垢的肖小之人。是不是当年明珠利用了你对芙叶的感情做筹码,你才成了她放在上官博身边的细作?”韩三笑道。 我皱着眉,果真是有苦衷才这样吗? 宋令箭道:“只有是你,一切才变得合理。明珠掌握了上官博的一切行踪,无声无息地排除一些对自己不利的因素,包括一个无足轻重的云淡。但明珠绝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她必是个眼见为实的人,不可能还会让云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只有是你,云淡才没有马上死在明珠的手上,你瞒天过海,给了她一条那么窄的生路。” 宗柏闭上眼,努力压低自己的喘息,咬紧牙关道:“若是当年知道会这样害苦夫人,我宗柏又怎么做那样的叛主离道之事?!我只是先将她藏在一个隐秘的山洞,想等风声过后再去放她走。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事态发展成那样,我根本没有时间再回去,我以为她醒来后自己会离开,她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乡野女子,以她之力不可能会找到公子,定会心灰意冷地在某个地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我感觉喘不上气来,原来……原来出卖云淡将她藏在山洞的人,竟是她这么信任的宗柏! 宗柏继续道:“但是后来我回去找她,才发现那山洞受不住狂风暴雨,早就坍塌了。那里发生了山体滑坡,不知她是藏身泥肚了,还是随着泥流冲走了——我若是知道当时会这样,怎么会——” 芙叶颤着紧抿的嘴,眼泪已经颗颗落下。 原来他们都知道……都知道…… “她在那里孤苦无依地呆了大半年,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却等到流泥都干硬了才去找他,你找得可真是太及时了。”宋令箭嘲讽道,看来面冷如她,也在为可怜的云娘不值。 “那山洞只是她的暂时藏身之地,等风声没有这么紧,我会将她带出去的——”宗柏再三强调,“可是事情没有我想像的顺利,我的一切按排都让云清那个毒女搅黄了!” 云清?是的,我终于听到了他说云清,云清确有其人。 我突然松了口气,我不想再受着良心的谴责去怀疑云娘。 宗柏说的一切,刚好能解释郑珠宝为我列出的个个疑点。我也终于开始有点明白刚才他们夫妻俩的对话了…… “云清也参于了当年明珠暗除云淡的事情中?”韩三笑虽然猜到,但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因为云清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姐姐啊! 宗柏目露冷光,咬牙切齿道:“那个无情寡义的女人,与外人合计谋害自己的亲生妹妹不说,事后还反打一耙,竟以此事要胁我,让我助她成为云淡,嫁入上官府!” “原来是你助了云清一把。我也在想,上官博并不是个蠢货,怎会被表像迷惑,娶了别人做妻子?”韩三笑恍然大悟。 我心凉如水,我一直在纠结云清存在的虚实,却不知道宗柏才推动整个悲剧的人。 宗柏面目呆滞地盯着地,目光涣散地搜寻着当年的事情,抽着嘴角一笑,缓缓展开了他隐藏了二十七年的故事。 —————— 【当时,就算不是我,长公主一样可以用各种手段威胁逼迫其他人为他做事,正像她说得,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的无欲无求,每个人都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就能为她所用。 而我的弱点太明显,太容易为她所用。 她是堂堂长公主,杀死一个不喜欢的奴婢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阿芙在她的眼里连蚂蚁都不如,在我的心里却是世上无双。 阿芙是明珠的贴身侍婢,但即使她的主子是堂堂长公主,也不能为她的命运带来任何的改变。 每次她奉命来府中为明珠送来各种殷勤的赐礼,都是由我代为接待。 阿芙她不喜欢笑,也不喜欢讲话,任务完成后就会点头离去。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她的宫姐,就是蓉叶。蓉叶与她性格截然相反,喜欢笑,也比较粗心。 我们一直识得对方,却从来没有什么深交,最多宫中遇见,也只是淡淡一个点头而已。说实话我并不喜欢看到她们,她们一来就代表长公主又来找事了。 公子生性不羁,不喜呆在府里处处被管束着,尤其是两宫赐婚的凤旨下来后,老爷更是对公子处处管制,不容许他有半点触怒凤颜之举。公子想尽办法地离府,但是其实出不出府都一样,都是备受监视,到哪里都有明珠的探子,像苍蝇一样甩都甩不干净。 那年将迎来老爷五十大寿,公子扬言要为老爷寻获一只吉祥白鹿作为寿礼。他密谋计划了很久,终于声东击西地甩了明珠的探子。 我们循着白鹿的习性来到了一个叫颦西村的地方,很快就在山野上找到了一只强壮优雅的白鹿。 公子兴奋至极,但白鹿是灵物,自然不容易追捕。】 第三零六章 蛇捏三寸失道义 【公子虽然很想拿下白鹿,又不敢下狠手伤害它,就这样被它带着满山遍野的跑,最终公子终于按耐不住,气得要取箭要射白鹿。其实那只不过是公子一时之气,那白鹿我们追了这么多天,若是真舍得下手杀它,它怎么可能带着我们四处蹿。 可是就是因为那只白鹿,因为公子看似无情的射箭之举,才让我们与那兰原里的云姑娘有了不结之缘。 云姑娘的确是个能令人安静下的好女子,生性软弱,心中却有一盏明灯。 我们费尽心机地离开帝都和明珠的掌控,尔虞我诈,权谋家族,一切都抛在脑后,那片自由的兰原和安静的云姑娘就像一片世外桃源,能让人松口气,能安宁地闭会儿眼睛。 自公子以鹿崽子水土不服而暂居兰原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公子对云姑娘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他找各种借口使唤她,想各种法子留她在原子里,每次惹她落泪后,都会悄身躲在她不远处看着她,但看着看着又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若不是我跟着公子数年,旧主与他又有私交,我定然也像旁人那样觉得他这个人不可理喻。 但事实上公子他只是麻木了,他自打一出生就凌驾在千万人之上,接近他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有所图谋的人,那些假颜讨好的嘴脸他只是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去拒绝了而已,不想虚迂,也不想奉陪。 上宫中一面,明珠对公子一见倾心,费尽心机哄得两宫太后赐婚他们,公子生性叛逆,但他又与何与朝庙帝权斗争呢?他只有躲,只有逃,但明珠的眼线如天罗地网,将他盯得透不过气来,你们甚至无法想像,你一天所有遇见的人看到的笑脸全都是刻意被安排好的那种恐怖。 公子早已草木菅兵,他不敢承认自己对云姑娘的感情,以对付明珠拔她棋子之名,让我调查云兰的身份。 我的调查还没有开始,发生的一件小事使得我只能先回京—— 温柔怯懦的云姑娘因为惧怕公子,总是私下找我聊天,这件事公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三番五次之后终于大发雷庭。 他吃醋了,为一个自己始终不肯承认爱上的女人,他是人中龙凤,是太阳一般的人物,而她却只是一朵开在山间的野花,经不起任何权势的割折,这样的悬殊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一边担心云姑娘因为依赖而对我产生感情,另一边又烦扰长公主的爪牙再次找到我们破坏他的好事,便一石二鸟地将我暂遣回了帝都。 一切,都是从我回到帝都上官府开始的。 远在颦西村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帝都已经风云变色。 长公主因为失了公子的踪迹而气急败坏,还不停给上官府施压,明里压驳老爷在朝堂上的政见,暗里四处调遣探子找公子,还极为嚣张地派了许多侍卫守在上官府,说是要保护重臣家宅。 当时仍是帝相的上官机也知道明珠行事风格,赐婚之事他虽不赞同但也无力反对,为此事他与公子吵过很多架就差大打出手,所以对这个强行要进门的未来儿媳他也从来不买账,对于她的打压逼迫装聋作哑,甚至还隔岸观火般看着长公主恼羞成怒的样子。 两方冷僵对峙箭拔弩张,谁都不肯退让一步,坊言流言四起,更有小人从中煽风点火,一直让肖小之辈无可挑剔生谣的上官府眼看也要被卷入朝乱之中。 幸亏我回去及时,才让一触即发的僵局得到缓解。 长公主一听得我出现在帝都,马上就平息了一切举动。因为我是公子的近将,从来与公子形影不离,只要我在,那么常理公子也一定会在附近,就算没在附近,我也必定知道公子的去向。 长公主政场纵横多年,两宫太后都要奉符依言,她却独怕惹怒公子皱眉。 长公主只要每天确定我在就可以了。 于是,她又开始频繁地差遣芙蓉来府里赐礼,顺便想从我口中知道公子的消息。 这次她们按惯例为明珠送来一面产自波斯的镜子,叫做明镜。 明镜清辙如水,方方正正,尖角锋利,十分名贵,它牵系着一个古老的传说,说它能照见有缘人,能自镜中见到故去的灵魂。 长公主太不了解公子,公子一来最讨厌鬼魂说法,二来不爱照镜子,若是他知道长公主送了这么面镜子给他,定会气得将镜子砸个粉碎。 蓉叶将那波斯镜子自锦盒中启出要展示,不料镜面太滑,失手跌落。 那时我刚好站在边上,及时反映过来接住了镜子,镜子完好无损,镜角却深深扎进了我的手掌。 蓉叶吓得一直哆索,芙叶显得冷静机智,她擦干净镜子,放回盒中,打点好当时在场的陪同仆从,不让人走漏一点风声。 我觉得他们太过大惊小怪,只不过差点摔坏,又没有真的磕到哪里。芙叶说那是长公主送给公子的礼物,绝不能有半点差池,此时惹了血光,有损祥气,必会牵怒。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担忧又乞求地看着我,希望我能瞒下此事,以保蓉叶安危。 我只知道长公主生杀果断,却不知道她会连这么细微的小事都会迁怒近婢,见她们如此谨慎小心,便一口答应了。 此事就此过去,也被安静地抹去。 后来她们每次来府中送礼,态度亦开始转好。 有时候只需要这样一个契机,就可以将相见不相识的两个人拉得很近。 蓉叶将我当成恩人,会问我手伤的恢复程度,与我聊笑,而芙叶只是静静站在一边,半是颔首,半是在聆听,为我准备着要更换的新药。 她的样子显得即庄重又娴雅,每次看到明镜,我总是想起她细致为我包扎伤口的样子。 我开始总是期盼着她们来读赏的日子,期盼每次她们读赏的赐礼能多点,这样我就能多见一会她。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们赐礼的同时,也是在为明珠打探消息。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跟她们提些关于公子的事,但都无伤大雅,只是一些小爱好,或者忌讳的事情等等。 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能让她们有充分的理由和耐心听我说话。芙叶总是听得很认真,她会将一切仔细记在心里,回宫后再一一与明珠诉说。 如我所料,明珠通过芙蓉与我的建交,套取了很多关于公子的事情,她放她们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久,久到足够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但纸包不住火。明珠知道了公子并不在府中的事实。 这次的情况大大超出她的掌控,她太需要一个公子的近将来做自己的眼线,这个一劳永逸的想法,很快就被她实践了。 她已经找到了最好的人选——上官博的近身首将,得力臂膀,宗柏,我。 那天芙蓉如期被派来赐礼,蓉叶眼睛红肿,芙叶脸色苍白如纸。仪式一完成她们马上就要走。 我心下一急,拦住了她们,芙叶是长公主的长宫侍女,我只是个卫将,如此而已,按宫理来说,我会受处罚,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珠要杀芙叶。 理由是,有人拿出前朝一位妃子的画像,画像上的人与芙叶长得非常相似,怀疑她是前朝余孽。只是怀疑而已,却要押上一条无辜的性命。 我知道后心忧如焚,四处托关系打听这件事。此事尚是后宫内事,还没有声张开来,再者前朝余孽之事太过敏感,谁会愿意冒这个风险去救一个卑微的宫女? 其实这一件都是明珠的自编自演而已,但是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谁也不知道。 很快的,她就找上了我。 她始终算在了我前面,派蓉芙两人频繁来赐礼也早有其他用意,明镜跌落之事她也早就知晓,而我答应芙叶对此事保密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的频繁来府,都是她的刻意安排,我后来仔细回想才知道,芙叶带来的伤药都是宫中御药,没有明珠默许她怎么可能随意拿来给我用,当然这事芙叶也没有想得那么深,以为明珠只是纯粹地想要讨好公子才对我施以援手。这样一来即能让她们多打听些公子的消息,又足够机会加深我对芙叶的感情,令我有了软肋,有了被她威胁的筹码。 她想让我成为她在公子身边的眼线,向她禀报一切公子的活动。 她知道我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抢先与我约法三章,她不会让我违背道义,不会有任何泯灭良心的事情,更不会有任何伤害公子的举动—— 一切,只是告诉她公子在哪里,公子在做着什么,公子想做什么,仅此而已。 其实这些事情,就算没有我做,其他的人也一样可以做,只是我的消息更快,也更直接而已。如果我愿意成为她的细作,她不仅可以摆平芙叶的事情,还可以还她自由身,成全我们。 只要我点头,做一件不必违背良心的事,我就可以救芙叶的命,就可以让这段无望的感情复生。 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明珠的诚意,考虑一切的得失。 明珠愿意给我时间,但这段时间,我会失去有关芙叶的任何消息,我不会知道她的生死,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受苦。 就在这时,公子突然又召我回了颦西村。 公子越来越喜欢云姑娘,但云姑娘却一无所知。她不仅怕他,还以为我因为经常与她聊天而被公子杀掉了。公子要召回我,好证明我还好好地活着,好让他这心上的女子能放心。 当时我虽然在颦西村,心却一直困在帝都长公主府里,担心着芙叶的处境。 答应明珠的要求是下策,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求公子出面。】 第三零七章 怀璧其罪惹明珠 【对明珠来说,千万人的叩首都敌不过公子好颜声色的一句话,只不过一句话而已,但我知道公子不会为我放下脸去讨好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因为我每次跟公子一提起明珠,都还没提是什么事,他马上就大发雷霆不想再听,他严禁我在兰原上提明珠的名字,因为他担心会被云姑娘听到,他不想她知道他已身有婚约,不想令她失望。 对于公子来说,什么都敌不过云姑娘,我最终明白他不可能会出手救一个不相干的卑微的宫女,更何况这宫女还是明珠的近婢。 我日夜难眠,左右为难,明珠的耐心让我恐惧,像是这世上都没人能跟这女人对抗,她有的是心机权谋,有得是耐心等待你大意露马脚,然后她会抓住那乍现的时间,一把扼住你的咽喉! 云姑娘却在那时提出来想要离开兰原,但她不敢跟公子说,只能先找我商量。 我一听她这想法,马上就怕了,公子好不容易稳住她让她放下心,那段时间心情不错,我还想等他哪天开心了再试试去求他——可是她却要在这个时候走,这不是故意要惹公子发怒么?公子若是一怒,别说是救芙叶、就是我的处境都堪忧了。 我不想再掺和在他们这幼稚的情事之中,云姑娘还絮絮与我分析着公子为人,恰巧就在那时被公子抓了个正着,他以为我与云姑娘在说他的是非,醋意大发,竟不分青虹皂白的出手打伤了我。 云姑娘极力袒护我更是激怒了公子,我看到在他的眼中真的有了杀机,我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好,若是我死在公子手中,他定然会因为自己的一时怒气失手而内疚,他是个有债必还的人,他一定会为了平衡自己的内疚而救芙叶,我也不必背叛主子,更不会成为别人不惜杀人而想得到的工具。 但是云姑娘突然一个伤心的眼神,就消光了公子的杀气。 公子全然不管我伤势如何,像对待一个无血无肉的工具,勒令我退下了。 见公子这样,我真的很心寒。 自我跟公子以来,一切以公子为重,以公子为首,甚至将自己的灵魂都献给了上官府。但公子却为了这个连他的心思都不懂的姑娘,竟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驱离,完全不念任何往日情谊。 我在他眼中算什么?而我,我心爱的女子的性命就握在我的手中,我却还为公子这些微小的损失而折磨纠缠。 我当时气愤冲冠,负气答应了明珠,成为了她的细作。 我将公子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将一切秉报给她。她大都也只是听听过,她关心公子的一切,因他喜而喜,因他怒而悲,那时我觉得,再叱咤风云独领朝纲,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卑微地关注着所爱之人的一切而已。 明珠履行承诺,很快平息了芙叶的事情,一切都恢复到往常,她还说等她嫁入上官府,芙蓉两人也会一起陪嫁进来,到时候他们会从宫籍中去名,可以成为官籍侍婢,可随意婚嫁。 为表明诚意,长公主还特意派芙蓉两人来府中赐礼,芙叶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没有伤痕也没有异常,只是她一直在躲避我的眼神,也许她也在猜测我与明珠做出的交易,也许她知道实情后会恨我。 其他的我不敢多想,我只想芙叶活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其实撇开这以后的是非,我觉得当年明珠的话是对的。 公子与她婚约是两宫太后与朝主修好的政治合约,根本不可能会动摇,当时仍是帝相的上官机反对过,他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绝不可能会妥协,但他要考虑到上官家族的生死存亡,不能因为个人幸福而葬送上官家族的基业。 上官家族功权显赫,已有官小污传功高盖主,风口浪尖之时,公子若是不顾圣威罢婚弃娶,触怒龙颜,定会动撼整个上官根基。换了是我,我也不能让公子那一时的玩心毁了上官府这几十年的功绩,不过政治合婚而已,身为高权之家的子女哪个不是这样,公子也不例外。 明珠的确是个厉害的政者,她能完全撇开自己的立场,让你忘记她的初衷,将厉害关系头头是道地分析,让你无可反驳,甚至点头称是。 我万万没有想到,明珠会将所有的火力集中在云姑娘身上,她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凡女子,连如何抓住男人的心都不知道的乡下女人,明珠却要拿她开刀,将她作为公子红尘凡俗路上最大的教训,彻底地让公子死心回京履婚。 一场阴谋就要开始了。 明珠与妒忌作祟的云清联手,第一步就是要除去云姑娘。 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联手在一起的,很大的可能是云清找上了明珠,因为明珠并不屑于用这种手段,但是既然有人自告奋勇,不失一兵一卒就能让上官博死心,明珠又何乐不为呢。 从头到尾,明珠没有打算让我知道她们的计划,我只是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可怜的云姑娘已经成了她们共同的敌人。 云清满心毒计,明珠位高势大,这两联手一起做一件事,怎会有失败的可能? 她们合计,除掉云姑娘后,云清会依照我对云姑娘的描述,假装成云姑娘,假装被公子发现她是“明珠棋子,借机攀贵”的身份,公子如此自负骄傲,知道后一定会雷庭大怒,从此断了红尘心,弃云回家。 按计划,云清要先给云姑娘下毒,毒死后将她的尸体交给明珠,由她亲自过目检查后再处理尸体,云姑娘死后就是云清的戏码了。 这主意是云清想出来的,她为明珠献计时,芙叶听得一字不差。 想是谁都无法忍受这样残忍的谋害,芙叶偷偷将她们的密计告诉了我,希望我哄骗也好强拐也好,能将无辜的云姑娘带离这场毫无人性的阴谋,我知道后才惊觉自己已经犯了不可回头的错误。 我不能告诉公子,他若知道我是明珠细作,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轻饶我,不仅是我,还有所有与我相关的人,都要受到牵连。而且对于明珠的周密如丝,他根本没办法保护云姑娘逃离魔爪。 我只能悄悄跟着云清,找机会救云姑娘。 我知道云清在给云姑娘的茶里下毒,所以我提前就把那杯茶给换了,我在换好的茶里面下了一种可以令人处于假死状态的药,好能瞒骗云清。 那天晚上,云清装作与云姑娘姐妹情深,一直在房中浅谈家常,我则藏在他们闺房外的树上,好能随时了解她们的动向。 云清果然将那杯下了毒的宁神茶递给了云姑娘,她递出茶水的那刻整个眼神都变了,可是善良的云姑娘却毫无查觉,还十分感动地将那要她命的茶喝了下去。 云姑娘喝完茶后,很快就倒下进入了假死状态。 云清果然很谨慎,检查她的脉气与脖脉,确定她断气后才放心地笑了,我在外面看得背脊发凉。 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也过过,奸恶匪贼也见过不少,却没见过哪个人会如这女人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别说良知亲情,就是最基本的人性她都没有,倒在地上的是她一卵双生的同胞妹妹,未曾做过半点对不起她的事情,只因云姑娘遇到了公子这般人物,她便妒忌得要与外人联手害死她。 她收拾好房中一切,将云姑娘放在箱中,以为大功告成,在窗上悬上红布,以告知四周巡走的明珠探子,自己则兴高采烈地回房间去梳妆打扮去了,像是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对她来说只是扔了一件碍眼的玩具一样。 趁那个空档,我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具从义庄里偷来的女尸与云姑娘调换,所幸云姑娘一直都穿那件衣服没有换,女尸身上穿着的衣服正是我买的与她一样的衣服。 为怕她们查看尸体脸容,我还故意将女尸的脸弄得十分凄惨狰狞,好让她们没心情多看。 我带走了云姑娘,将她放在后山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在她旁放了一些野果子与食粮,我怕可能当天回不来,用一块石板档在了洞前以避免野兽进来,还在云姑娘怀里放了个新的火折子,好让她天暗时可以照明。 安置好云姑娘后,我急匆匆地赶回去,生怕多疑的明珠会因为我的动向而查觉到什么,我只要一天的时间,只能委屈云姑娘先在那山洞中呆上一天。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不巧,我等了一夜,明珠的确没有发现什么,第二天凌晨我急匆匆的要去山上将云姑娘放出来,可是恰巧那时公子从帝都回来了,他说他与老爷为他要迎取云姑娘的事情大吵了一架,他想想吵架的事情动静不小,可能会惊动明珠,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要亲自确保云姑娘的安全。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将云姑娘被害的事情告诉他,明珠与云清的好戏却在那时已经开演了。 公子去云姑娘房间找她,正碰见云清扮成的云姑娘鬼鬼祟祟从屋中出来,在原的另一面与明珠相会,两人对话半晌,意思大概就是要骗得公子团团转而后能拿多少银子之类的。 公子是个急脾气,哪能受得了这种欺瞒,而且还是对明珠的探子动了感情,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盛怒难消,一把火烧光了原子,一刻没有多留,马不停蹄地离开了颦西村。 公子正在气头上,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进去,我想让他等我一会儿,他却对我也发了大火,还说他再多看颦西村一眼就要将它夷为平地,公子气头上的话说到做到,如果夷掉一个村庄能平息公子的怒气,我想明珠是很乐意效劳的。 我心乱如麻,没有借口脱逃,只能跟着他一起回去了。 回去后公子赌气般马上提出要完成大婚,他恨明珠对他所做的一切摆布。他要娶明珠,要结束这些令人窒息的摆布,让她成为她的妻子,黜她宫权,再用一辈子折磨她。 但这都与我无关,我一心只想快点抽身去找云姑娘,告试她千万不要回去找自己的胞姐,但我发现明珠突然间派了很多眼线在上官府一带,明里说是要保证大婚顺利完成,暗中却又像在防范着什么。】 第三零八章 他乡重遇人事非 【奇怪的是除云计划完成后,那个恶毒的云清也消失了,我想也许是明珠给了她一大笔银子,她安心享乐去了。 一次我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想去找云姑娘,却碰到了这个我一直害怕再见到的人。 当云清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就是云姑娘,一刹那我恍了神,甚至还很开心,以为云姑娘来帝都找我们了。 云清先是苦苦殃求我,说自己当时也是逼不得已,受了明珠的要胁才毒害自己的妹妹,没想到明珠妒忌她与云淡同样的容貌,过活拆桥要杀她,她是如何如何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等等。 我一点都不相信这个女人,我一直记得她将云姑娘毒倒之后那阴狠无情的笑,她与云姑娘完全相反,满嘴谎话,还会恬不知耻地用各种借口与谎言来掩盖自己的豺狼本性,眼神里闪烁的全是贪婪的光。 她见骗不了我的同情,开始以我的身份要胁我,要胁不得后,又利害游说,让我助她以云姑娘的身份回到上官博身边,再伺机报复明珠。 他们的除云计划令我深恶痛绝,除去了共同的敌人后便开始互相残杀,这就是小人的本性,那么我坐看鹤蚌相争也算是为云姑娘报了一箭之仇。 一个人,错过了一次,若无法回头,就会不停地一错再错。 云清在我的暗助之下,顺利密见了公子。 她装疯卖傻,表面上佯装遭受太多苦难而得了失心疯,然后又经常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深受明珠迫害而做了违背良心的事,如何骗了自己深爱的人令他心碎离开。 ……那场戏演了很久,细到极致,每次哭喊无一不是撕心裂肺,用心得连我差点都要相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明珠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软肋,公子最大的软肋就是云姑娘。 他对云姑娘一直没有忘情,盛怒之下做了冲动的决定,回京答应了亲事,而令他放心不下的云姑娘又以一个天衣无缝的说辞骗回了他的信任。 他相信了,他不知道,自己相信的是一只披着云姑娘的身份的狐狸! 明珠成为上官夫人后,朝主马上收回了她的一切宫权,她也如愿以偿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此只想当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 那时云清已换成云姑娘的身份,由公子接住在了帝都的相府别院。 上官明珠自然知道一切,她与公子做了一个交易,若是公子能让她怀上子嗣,她便同意云姑娘进府作妾。 公子知道明珠的本事,只有得到她的默许,云姑娘才能安然无羔地活着。 上官明珠此生的一切,都是由一个另一个的交易来填充的,怀有长子也是一样。 她很努力地讨好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堂堂长公主愿意学习那些平凡人家的妻良母应该做的事情,厨事女红,后院琐事。与此同时,她还暗中利用自己的势力为上官府铲除异已,她不惜一切地要让自己的夫君成为天下人都尊敬的贤臣良相。 但是这一切,对公子来说都无所谓。 明珠怀有长子之后,公子马上以安胎为名与她分房而居,接云姑娘入府。 上官明珠怀孕之后,身体情况每况日下,衰老得很厉害,还频频脱发生纹,她本来因相貌问题就已经不受公子待见,后来如此情况,连她自己也不敢多出来见公子。 公子顺理成章地以冲喜之名,迎娶了云清为妾。 云清装疯卖傻半年多,成功夺得公子的垂怜关心,还有说不清的愧疚,这种愧疚转化成纵容与估息,蒙敝了他的多疑与敏感。 很快的,云清也有了喜讯,公子大喜,顶着明珠的反对扶了云清为平妻,从此与上官明珠平起平坐。 云清成为平妻后,开始慢慢地暴露原来的面目,不停地与上官明珠叫势,公子以为她是侍宠而娇,对府后的院中事情大多也是置之不理。 我一边看着云清与上官明珠斗狠斗计,一边四处寻找云姑娘的下落。 我早就已派人搜过那座我藏匿云姑娘的山头,并没有在那附近发现她的尸身,我抱着她侥幸逃离的心态一直在找她,那个被夺去一切的可怜女人。 云清怀孕后,大张旗鼓地自作主张发派喜包,想以此炫耀自己在府中的声势。 公子开始对云清不理不睬,也许他也很失望吧,当年那个那么善良天真的山间姑娘,也会被时间与权势洗去一身单纯,变成了一副世俗不耻的嘴脸。他一心专注政事,只要她不是做得太过份,他都可以不加理会。 就是那次发派喜包,我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却突然被一对泪眼朦胧的眼睛吸引,那么似曾相识,婉转流离。 但这对眼睛的主人却是一个臃肿落魄的妇人,憔悴,难堪。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同情这个普通的妇人,对她似乎有一股特别的感情,想命发喜包的人多给她点食粮,但我转眼就找不到这个人。 后来几天,我的脑海里一直浮动着那对眼睛,一直找寻着记忆中谁的眼睛会与它们如此相似。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是她?……会是她吗? 同时,云清的反常也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那天发完喜包后,云清开始心神不定,烦躁善怒,有一次还被我发现,她派人在跟踪我。 她为什么如此反常?难道……难道她也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个女人?她也觉得她像某个故人么? 云清与云姑娘本来就是孪生姐妹,孪生之间,都会有种常人不能明白的心灵感应,这种感应可以冲破外貌与距离,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云清虽然恨这个孪生妹妹巴不得她死,但她无法摆脱这种天性。 她一定知道了! 那个妇人,那个妇人一定是失踪了近一年的云姑娘!她来找我们了!她没有藏身石洞,而是逃出来了! 我真笨,我居然隔了这么久才想起来那是我找了这么久的云姑娘,她一定回过村里,得知她姐姐嫁在帝都来找她了——但是她看到了公子,她肯定误会了,我该怎么找到她,怎么向她解释这一切呢? 而她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公子烧了她的兰原,她再无从生计也可以依靠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如此落魄,连容貌体态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那时我怎么会知道她被囚在山洞之中受了这么多苦? 我很担心,担心云清在我之前找到云姑娘,云姑娘一定还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才会来帝都找她,若是被明珠或云清的探子先找到她,她必死无疑。 我不敢有太大动作,反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珠我倒不害怕,因为她怀有身孕后就深居简出,再不管府中事务,倒是云清愈发贪婪要权,而且戒心疑心都极重,我最怕的反倒是她。 还好云清被另一件事绊住了脚步—— 明珠早产,孩子未足八月就出世,明珠难产而死。 对于明珠的难产,府中没有一个人难过伤心,大家都对这横行半生的女人怕到骨子、畏到肺腑,她的别院无人敢靠近,对于里面婴孩的啼哭都没有半点喜悦。 芙蓉两人再三来求公子去见明珠最后一面,公子非但不肯,还将她们大骂一顿。 当时是老爷出面来叫的公子,他卸任相位之后再没管中府中任何事情,早就搬出府去摆弄花草为乐。明珠嫁前嫁后的事情他全部看在眼里,也许撇开了许多个人成见,他对明珠倒没再向从前那样厌恶,至少明珠嫁入上官府后,的确做过许多事情帮助上官府稳立朝中政位。 再者明珠所生为上官府的长子嫡孙,怀有上官族与皇族的血统,再怎样也不该对生母如此。 公子很不情愿,但还是卖了老爷这个面子。 他抱过孩子,孩子五官虽然还没成形,但公子一看就不喜欢,因为长子长得像明珠。 芙蓉两人守在门口,虽然明珠对她们如棋子般摆设,但芙叶还是流了泪,从小到大,虽是主仆,但总归是有感情的。 公子不愿多看长子一眼,将孩子交在了我手上。 明珠死时,只有我们三人在场,公子,我,长子。 也许是这胎怀得辛苦,加之难产之痛,明珠的样貌古怪、苍老、丑陋,公子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我知道明珠变成这样,那个云清一定也没少做事。 明珠垂死而泣,这个曾经权极一时连当今朝主都无比忌弹的长公主,竟这样凄凉地困死在了上官府的后院之中,连我都不忍有些酸楚。 她对公子已再无奢求,只愿他能为自己的孩子取个名字,好让她带着儿子的名字离世。 公子本来连看都不愿多来看一眼,又怎么可能像其他初为人父的男人那般高兴得早就将名字想好了,明珠期待着,喘着最后的气一直不肯闭眼,人之将死,公子总算有了恻隐之心,他朝窗外看了看,给长子取名,单字一个井。 上官井。 明珠一笑,意为古者,井天下之田,横竖为双,中为方正。 上官井。好名字。 明珠又可曾知道,当时公子只是看到窗外有口古井,随意取下了这个井字,然而落在一个心有天地的女人耳中,却能被演绎得这样传神动人。 明珠诞下长子,安然离世,结束了传奇又凄凉的一生。 她死后,公子将安葬送殡的事全交由我来处理。由于明珠死时死相过于诡异,一切都进行得很简单,也很低调,昔日追随她的人也都被朝主分流革职,根本没什么人来悼念。 不久云清顺理成章地成了为了上官府唯一的夫人,之后这年她便安心养腹中胎儿,大腹便便的她也没有更多精力去安排别的事情,暂时平静了一段时间。 我仍旧没有停止对云姑娘的查找,但我手上人手有限,还要躲过公子的猜疑与云清的监视,实在捉襟见肘,云姑娘像是人间蒸发了,再没能找到她。 是年,云清产下一子,孩子健康漂亮,乖巧爱笑,长得很像公子,公子对这孩子则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早就命人备好的长命锁之类的喜物,连名字都早就翻了祖谱取好,取名单个礼字。 上官礼。】 第三零九章 长别九年如阴阳 【自从礼小少爷出生后,公子更加不喜欢相貌不俊的井少爷,得力的芙蓉两叶被留下来派去照顾云清,对井少爷虽然于心不忍忙里偷闲的去照顾,但总归难以周全。 随后老爷看不过眼,接走带了一段时间,也不知怎的,老爷从前与公子总是横眉冷对话不投机,但与井少爷却十分投缘。 公子眼不见心不烦,也没打算将井少爷接回来,老爷无奈,为井少爷找了个旧朝友托付,井少爷自小就这样离开了上官府。 明珠死后,其他入籍的宫人都被云清打发出府,只剩了芙蓉两人。她留下这两个人,一来是要显示自己占有明珠的一切,二来也是为了牵制我。 原本我以为,我答应帮了明珠,就能与芙叶共成好事,但是我心中已有了业障,每每我看到芙叶,就会想起当日在人群中泪眼看着公子的那个憔悴苍老的云姑娘,会想起当年兰原里她年轻简单的样子,如何颠沛流离,如何怨恨痛楚……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将一切所能空出来的时间都倾注在寻找云姑娘的事上,芙叶以为我心中有了别的女子…… 我们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盼得好结果,反而越走越远。 云清做好月子不久,就又开始烦躁善怒,一点小事就打骂芙蓉两人,总是心神不定,频繁独自外出。 我将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边,只盯着她一切行踪。 云清先是独自在城中晃荡,像只豺狼到处寻找追嗅,慢慢的她向主城外走去,在城郊像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走。 她一定感觉到了云姑娘的存在,那种感应在牵引着她。 我小心跟着她,她天黑会回去哺乳,我则可以花她多一夜的时间继续寻找。 最后,我终于在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云姑娘,她的五官面貌的确与那个令我厌恶的云清一样,但自她眼中透出来的眼神却是那样温和宁静,夕阳打在她身上仿佛都多了一层光芒,这些是云清伪装不了的。 她还是两年前的模样,简简单单,平平淡淡,不修粉饰,虽有些憔悴,眼神表情却与当年一模一样,像个让人平心静气的世外桃源。 我忍不住湿了眼,为了一已私欲,我竟这样害苦了一个善良的人。 一声孩子的呜咽将云姑娘引了过去,我看到她走到院中棚下,抱起了竹篮中一个十分娇小的孩子哄逗着。 那孩子哭声微弱,很快就转哭为笑,她心疼地抱拍着孩子,一直轻轻说着,博儿别怕,娘在。 我太意外了,云姑娘何时生了孩子? 难道这些年她销声匿迹是已经另嫁生子了?她嫁给了谁?怎么又来了这里? 我以为,我以为她至少是个长情专一的人,一年不到时间竟已另觅他人了? 我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抱孩子时脸上流露出来的只有身为母亲才有的表情。 我觉得很难受,也很失望,公子虽然对别人毫无善意,但唯独对云姑娘是真心真意,云姑娘果真值得公子如此么?哪怕云清现在这样面目可憎,公子都能忍受,她竟这么迫不及待地嫁人了? 但若真是这样也好的,至少她能安稳生活,不必再为公子牵肠挂肚,更不用悲怒公子的另娶她人,我也不用这样内疚。 如果她真的已经为他人妇,那云清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将她当做一个威胁,各自都有自己的孩子,何必再为当年的事情将人逼入绝境呢? 我一直想着要不要与她解释当时发生的事情,若是她现在平静幸福,我又何必再说以前的事情打扰她呢?这样互不干涉地过着不是挺好么? 我默默离开了,虽然云姑娘的现状减少了我的愧疚,但若是当初我没有助明珠一臂之力,她也不必流落于此。 那小客栈地处偏远,装修也十分破旧,她身上衣着各处也有补丁,想必日子并不宽裕,当年的确是我有愧于她,我心想过些日子可悄悄拿些银子钱财送她,好让她日子过得好一点。 我日夜难眠,不停地想着重遇云姑娘的情景,她为什么这么憔悴?日子过得很艰难吗?纵使她没有为公子守身守洁,但她的确很善良朴素,这么好的女子她夫君怎么没有陪伴在侧呢?是恰巧不在?还是远出奔走生意了,抑或是根本就没有? 然后我又想起那个抱在她怀中的孩子,好像也不过几个月,那面目五官为什么与二少爷这么像呢? 我越想越不对劲,觉得其中应该还有一些误会应须解开,所以天还没亮就又往那郊区去了。 匆匆来到那个客栈,坐在柜台的人并不是云姑娘,而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 我假装要投宿,与那男人攀谈了一会儿,得知这家客栈是他与他妻子两人一起开的,他们膝下并无儿女,只收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在店中帮工。 那这么说来,云姑娘要么是路过此处在此投宿的,要么就是这男人说的,店里的帮工。 我假意说自己害怕吵闹,尤其最烦婴孩哭声,让男人给我安排安静的房间,男人说住间并没有婴孩,后院小间倒有,是店里的杂工的孩子,倒不会吵扰到住间。 原先以为的云姑娘在此安居乐业只是我的猜测,她只是个无家可归在此打杂的母亲而已。 我又想方设法地想去打听云姑娘一家人,或许她是与丈夫一起在此帮工的。于是便问男人说我家主子想招奶娘,不知道有没有刚生完孩子的帮工愿意的,男人说可以帮我问问看,我提出主子急缺奶娘,答应会帮奶娘夫君一家落实工务,男人说院间女子并无夫君,只是孤儿寡母。 孤儿寡母,我的心凉了一截,看来云姑娘过得很不如意,难怪这么憔悴,定是熬得十分艰辛,她为何带着孩子来帝都,那次派喜包到底是无意路过还是有意寻找的? 我进了住间,住间收拾得很干净,茶桌上还放着一个裂离道的水杯,水杯里栽植着一枝非常美丽的兰花,迎风招展,温柔无瑕,将整个破旧的住间衬得格外精致动人。 这就是我印象中的云姑娘,细致周到,就连破裂的水杯都舍不得丢,都要让它变得美丽有价值,那么她怎么会随意丢下与公子的山盟海誓呢? 我将那杯兰花收了起来,打算去问问云姑娘这一年发生的事,或许我真正想要的是让自己少点愧疚,我希望她说她过得很好,哪怕只是敷衍我。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后院云姑娘的声音,哄抱着孩子像是要出去。 我忙躲了起来,听到她与柜台的男人交待,自己要抱孩子出去晒晒太阳。 这样最好,等到了安静又宽阔点的地方谈话最安全。 我一路跟着她,她走得很慢,抱着孩子沿着河道,哼着歌,看得出来她心情有挺好,孩子也一直很安静,也许是睡着了。 我想着云清也产后不久,却从没见她这么仔细温柔地抱过自己的孩子,那孩子虽然生来富贵无方,却独独享受不了最平凡的娘亲的拥抱。 有些人说再凶的女人生了孩子就会变得温柔,连贪恋权势的明珠都能为孩子修心养性,而云清却是变本加厉地惹人讨厌。 到了河畔,我下定决心要叫云姑娘,如果我站出来保护她,将她送回到公子身边,那么所有云清的伪装就不攻自破了,我要还云姑娘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可是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时间,云清就出现了,她一脸悲伤惊喜,直直地冲向云姑娘。 我慌了神,这个女人终于还是找到云姑娘了! 云姑娘不知为何却不想见到她,转身要逃,可是还是被云清叫住了。 我不禁觉得奇怪,为什么云清要摆出这副表情,她在云姑娘面前还有演戏的必要吗?还是她还想得到什么?既然她肯假颜欢笑,那么云姑娘暂时应该还不会有危险。 因为云清在的缘故,我不敢靠得太近,她们对话的声音时大时小,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云清又巧言令色地将云姑娘骗得团团转,我看到云姑娘一时生气,一时又悲痛,再无刚才那般安宁详和。 不过云清的确很厉害,她一定编了个无懈可击的谎话,解释了她为何会代云姑娘嫁给公子。可怜云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爱恨喜怒都被这个毒如蛇蝎的亲姐姐牵着走。 明珠的确是我所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她擅于计谋,深谋远虑,她想要的一切,直接去夺取,但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面目,也从不会卑微巧颜地骗诈讨取,她顶多算只蛮横又令人无法反抗的老虎,而云清却是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狐狸,为了赢,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哪怕是向最恨的人下跪,向最不耻的人献媚! 我隐约听到一些,猜她应该想从云姑娘那里打听一些东西,云姑娘浑然不觉频频摇头,完了,她至少应该考虑一下,多掩饰一下啊—— 云清的眼神马上就变了,就如当时她骗云姑娘喝下那杯剧毒的宁神茶一样,我一站而起,但是来不及了,云清趁云姑娘不备,用力地将她推进了刺骨的河道之中! 冬天河水湍急,很快就将河中挣扎的云姑娘冲没了影。 云清残酷大笑,盯着自己的亲妹妹消失在河道,才肯安心离去。 我知道河道走向,拼命往下游飞奔,快的话应该能救下云姑娘,还有她怀中的孩子。 她怀中还有个弱小的孩子啊,云清这个丧尽天良的贱妇! 我在最近的河道口看到了云姑娘,她在水中被冲得四处碰撞,连呼救声都没了,可是她手却一直向上伸着,因为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还那么小,根本承受不了这刺骨的河水冲刷,我救下她时,她全身都已僵硬,却却还是那样向上伸着,紧紧抓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裹得很严实,襁褓外湿了些,里面倒是湿得不深,他正张着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我顿时就呆了——】 第三一零章 画皮画骨难画魂 【这孩子的确与府中的礼公子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受了这么大难都不会啼哭,反而对我睁眼微笑,而府中的礼公子却是温室中的花朵,吹个冷风都会哇哇大哭…… 我救起了云姑娘,为她简单驱了身上的寒气,她喘过气后只念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一直很乖,不哭也不闹,小手抓着云姑娘冰冷如铁的手指,像在心疼自己的母亲一样。 我悔恨至极,我应该早点站出来保护他们,孩子还这么小,却要受这些连大人都受不了的苦。 确保他们没事后,便将他们寄放在远郊的一处人家中,这次我很细心地打探好那户人家的底细和周边的情况,确保不会像上次那样失去云姑娘的消息,然后我便匆匆回府,为免云清起疑,我还托了一位兄弟帮我看守几天,我自己先在府中呆两天避避风头。 回去后,云清果然神经兮兮地盯得我很紧,还向我套过很多口风问我她推云姑娘下河那天在哪里,可能她那天也查觉到有人在跟踪她,也可能她认出我带回去的那杯兰花,总之她疑心重重,所以我不能再随便出去找云姑娘,那样只会害了她。 过了段时间,公子有新的任务给我,我终于有机会出府远出,我马上就去找了云姑娘,可是那处人家说云姑娘已经被一位妇人接走了,而我派去保护他们的那位兄弟也不知所踪! 我次次与云姑娘失之交臂,是上天不容我弥补错误么? 我问了个仔细,确定带走云姑娘的妇人不是云清,可能是云姑娘别的什么亲戚朋友,但我仍旧想确定知道她是不是安全,但我已再也找不到云姑娘了。 又过了七年,加上之前两年,前后九年,我只是见过云姑娘短短两面,从此再无音讯。 我明知云清多次加害云姑娘,却根本不敢告诉公子,我怕云姑娘真的已经遭遇不测,会令公子痛苦余生,宁愿他一直误会着,顶多也只是失望而已。 这九年对于别人来说,平静又安枕,对我仍旧胆战心惊,云清就像一副定时发作的毒药,随时都可能要了我的命。 这些年,府里阴云笼罩,唯一的阳光就是礼少爷。 礼少爷尽得公子的相貌,英俊漂亮,而且没有延承公子暴躁的脾气和云清狠毒的性格,他性格谦和善良,仁孝宽德,走到哪都能让人觉得开心。而且他对自己这态度傲慢的母亲许多行事之处还有诸多不满,府中除了公子,也只有他敢当面指责自己的母亲。 身为人母的云清也并不宠爱自己的儿子,她好像只爱她自己,天生又爱争夺,不管自己是否真的喜欢,抢来再说。 公子因着对云清的冷淡,对礼少爷也十分冷淡。但稚子无辜,礼少爷表现得再好,也不能为他的命运带来改变,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却没有多少亲情关爱,他努力笑着看到的,总是公子烦躁的转身和云清漠不关心的皱眉,最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或者是哪里不够好。 芙蓉二人虽然很疼他,但怎么说都是主仆有别,再加上云清喜怒无常,也不敢多跟他有所接触以免招来莫须有的祸端。 要说那少时待礼少爷最好的,应当算是蓝田公主了。蓝田公主生性豪爽,调皮爱笑,她也算是公子的小姨子,少时与公子关系不错,但与明珠交恶,明珠嫁入上官府后她就很少再来,与云清更是势成水火。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却与礼少爷十分投缘,闲来无事总是偷偷来府中找礼少爷,礼少爷也十分喜欢她,他从婴孩学语到性格成形,许多是受了她影响,正是有那外圆内方的性格,才能让他在这么变幻难测的上官府中谈笑面对。 但是好景不长,蓝田公主后来难产而已,礼少爷就像失去了半个母亲,为此还悲伤了许多年。甚至是现在,提起蓝田公主他都会感伤怀念。 我一看到礼少爷,就会想起当年抱在云姑娘怀中的那个孩子,他们长得如此相像,难道……难道那孩子是云姑娘与公子生的孩子? 但是公子为何从来没有提起过?还是难道当年兰原相遇,我离开去帝都的那段时间,他们就已经生了情愫暗结珠胎? 我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如果当年云姑娘真的怀有公子的孩子,那么她的日子岂不是更难过?我造的孽,是不是也越来越深? 七年过去,云清又开始故病复发。我又感觉到她有了云姑娘的消息,她居然还能感觉到云姑娘还活着,正在那时,公子给了我一个意外的任务,让我盯紧云清。 公子似乎也知道了什么,但他已经将自己全部与外人隔离了起来,这些年他的性格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讨厌别人靠近他,连我也不能。 这次云清出了帝都,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得超乎我的意料。 跋山涉水,云清去了一个南方之滨的小镇,入镇前穷山恶水,地形诡异,我没法继续跟踪她,在里面转了很久,云清已经不知所踪。 我在那片荒地转了约有两日,水粮都已见底,就是找不到出去的路,幸亏那时起了秋风,吹动远处一个铃铛作响,我循着铃铛声音才找到了出路。 我没想到这么一片穷山恶水居然蕴养着如此美丽平静的小镇,这小镇安静宁和,四处花草成簇,风里吹来的都是花的味道,我也有了强烈的预感,云姑娘一定就避居在这个小镇之中。 我很慌,云清比我早来好几天,她一定比我先找到了云姑娘——我真的不敢想,不敢想我找到的会是云姑娘面目不堪的尸体。 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小镇里到处转着,这小镇出了奇的安静,没有任何奇怪的杂音或者奇怪的味道,我也曾想向镇上人打听云姑娘,但得到的答案都莫衷一是,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想理会别家的事情抑或是想保护镇上的人。 我四处走,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漫无目的的走到了到了小镇西边,那里竟然有片雪白的兰原,就与当年颦西村的那片兰原一样! 云姑娘?! 我急匆匆地往里走,这次我决不再像以前那样缩首畏尾,我一定要直接了当地跟她说明当年的事情,让她不要相信云清的任何话,连靠近都不能,我要带她安全地主开这里,回到公子身边赎罪! 我向兰原中间的那座小屋走去,但是兰原另一处的争吵声吸引了我。 我看到一个妇人在原中与两个男人悲切地说着什么,声泪俱下,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压迫。那两个男人则面带忧色,半信半疑又带着气愤。 我慢慢靠近几步,这妇人—— 完了,又是云清! 定是云清又将自己装成了云淡,在这里骗取村民的信任!也不知道她骗这些无知的百姓到底想干什么! 云清有时候在这里装可怜骗人,那真正的云姑娘呢?我四处找着。 就是那阵张望,一条人命就在我眼前消失了。云清杀死了其中一个男人,另个男人则哭喊着被吓坏了。 正在那时,我看到屋后跑出来一个女人,不是云姑娘又是谁! 她引着云清往山上奔去,看得出来她又害怕又伤心,云清害的这两个男人一定是她在这里很重要的人。 我也紧随其后去了。 但我不熟地形,云姑娘又跑得极快,我的山间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处她们所在的山坡。 找到她们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云清的尸体已经化成了一堆模糊的骨肉,散发出一阵阵恶臭,而那件金缕银纱的锦衣却依旧华丽不败。 受尽苦难的云姑娘就倒在一边,她怀里还蜷缩着一个孩子。 我很怕,怕得不敢走过去探她的鼻息,我找了她九年,整整九年我都活在愧疚和担忧之中,我不想在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只是一具绝望的尸体。 只差一步,上天为什么要对这个善良的女人这样残忍?为什么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发着愣,痛着心,直到山腰的哭喊声把我惊回过神,我才意识到站在那里猜测害怕对现状没有半点用处,但却很可能会错失救云姑娘的机会。 我飞快上前扶起云姑娘,她满身是血,身子也冰凉得出奇,但鼻息脉膊都还在。 因为身份有别,我只能简单地检查他们的命息,虽然都很微弱,但都无大碍。 我稍作了一些处理,将孩子背系在背上,抱着云姑娘下山去了。】 第三一一章 拨乱反正难自处 【离开小镇以后,在去帝都的路上我一直考虑怎样将整件事情告诉公子。 我是孤家寡人不怕公子降罪,但要如何保住芙蓉他们不受牵连?我向来自持了解公子,但在云姑娘的事上,我从来不知道他会为她做出什么事,尤其是他若是知道真正的云姑娘在外受了这么多苦,几番死在云清手上。 思索半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公子回报。 而云姑娘与那孩子一直在昏迷之中,当下之急还是救他们重要,若是我非要将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说明白,很有可能会影响他们养病。 我最后决定,先将他们带回帝都养病,等云姑娘醒来再当面与公子说明,我也会知无不言,好将这场错误彻底解释清楚。 所以我简单放回书信,告诉公子我已找到夫人,会尽快回府。 我的书信出去没多久,就在半路上遇上南下的公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找回的夫人浑身是伤,公子只问她活着还是死了,我说还活着。 他见到躺在床上的云姑娘,我真的很想告诉他,眼前这个才是他真正该用一生守护的女人,公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坐到她身边,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我已湿了眼眶。 约是有九年了,自从公子娶云清回府后,我再没见他碰过云清,偶尔他只是远远看着,脸上也再无温柔。 我知道公子这些年很孤独,除了当年云姑娘,谁都进不了他的心,而云姑娘与他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兰原一个月,之后便是长久的分离,然后是云清,也许对他来说,云清更像一面镜子,他能看着她的脸回忆当年的快乐,那场即使失去了但仍旧能看见脸的镜花水月缘。 那一刻我很疑惑,我甚至觉得,公子也许一直都知道自己身边的不是云姑娘,云清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晃着,他从来不多看一眼,但这个病容憔悴的云姑娘却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像是回到了兰原初识的那一年,那一刻。 一路上我很想问,又不敢问,若是他一直知道云清有假,他为什么不与我商量?还是他也早就知道我就是当年细作? 公子保持着恐怖的沉默,那个长得与礼公子酷似的孩子,他也一句没有多问,仿佛这孩子就应该带在云姑娘身边,仿佛这孩子本来就是上官府的一员似的。 一路上,公子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我已经有了预感,公子约摸已经知道一些事情,至于为什么他一直留着我,很快就能知道原因了——也就是说,我活不久了。 到了帝都,公子很快的将云姑娘两人安顿好,府中下人也都十分好奇,但没人敢多嘴。 公子授命,让我全权照顾云姑娘母子,我一直记得他面无表情对我说的那句话:你的命在云儿手上,云儿能活,由她发落你生死,她若死,你陪葬。 我笑了,我虽不是真正上官府的人,但也追随了公子十余年,他给我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念在了主仆一场。 人都说他暴戾狠心,但谁又知道估息养奸失去至爱的那种痛楚。 云姑娘恢复得很慢,失血过多,创伤太大,需要时间补养,但那孩子的病却很麻烦,公子将宫里所有的御医都请来看了个遍,说那孩子得的是寒疾,应是少时受过大寒,寒症入骨,因为是旧顽之疾,很难根治。 怎么会有这样的病?我私下问过御医,什么情况下孩子会这么小就染这样的顽疾,御医说寒疾如此之深,不是孕时在母腹之中受的寒,便是刚出生不久受的苦。我想了许多,上次冬河之中捞起他时,他并没有沾了河水,那是怎么惹的寒疾呢? 我很内疚,若不是我,他们又怎么会受这些苦? 公子让我将云姑娘与孩子分开照顾,并且尽量不要让他们见面,以免云姑娘醒来后看到孩子寒症折磨。 云姑娘昏迷之中,一直在喊“博儿”的名字。 博是公子的名讳,那孩子难道真的是公子的? 公子在云姑娘未醒之前,吩咐我将那孩子的来历在下人面前说了明白,并勒令不准再提以免夫人难受。 他早就有了桃代李疆的主意,编了一个别人不准反驳提问的答案:当年云夫人一胞双生,次子八字冲上官府,送出寄养,而云夫人仍旧是云夫人,只不过她经历世故,往前的事情记不太清,下人也不准再提此事,只当三少爷出府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谁敢说,谁就死。 交待好这些事后,我想公子应该也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去向,他这样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容下一个背叛过他的人,忍了这么多年,他一定也有自己的原因。但公子仍旧没有理我,也没做出任何处罚,只是继续让我照看云姑娘。 云姑娘终于醒了,她很恐慌,面对陌生的环境,还有不敢再信任的公子。 但是她却只信任我,也许是从前她对我的印象尚可,她的信任反而令我更加惭愧。 也许这就是公子留我下来的原因,他知道云姑娘受了这么多年的流离之苦,早就不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当年辜负过她的人。所以他借着云姑娘对我尚有旧识之情,以我为桥搭建与云姑娘的关系。 云姑娘醒后,我断断续续跟她坦白了一些事情,云清如何骗取公子信任嫁入上官府,公子又如何辛苦地将她找了回来,我想通过这些事情让她知道,公子对她从来没有变心,希望她能认真考虑公子为她创造的环境,结束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安心地留在府里。 但是云姑娘好像已经对公子死心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只是求着我带她去见孩子。 我问她那是不是她与公子的孩子,她显得很恐惧,生怕被发现什么一样,她极力否认,我又问她那这孩子是不是她亲生的,生父又是谁,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痛苦,找到我们重回公子身边不好吗?为什么非要离开,非要将骨肉分离呢?她一直求我,求我不要帮公子将孩子从她身边抢走。 我很痛心,云清这么多年的追杀迫害,终于消磨了云姑娘的天真简单,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不管什么事都怀疑为主,自保为上。 她仍旧不信任公子,她不敢承认孩子的身份,是因为害怕公子会无情夺子,孩子是她的唯一,她决不能失去。 既然云姑娘这样在乎自己的孩子,我也只能从孩子入手。 我一步步暗示提醒云姑娘,让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她惜儿如命,为了自己的孩子,她也会同意这个安排,世上没有比上官府更让她安全的地方,孩子也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公子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为他寻求良医治病。 但是云姑娘却很坚持,她对上官府殷勤备至的照顾没有半点留恋,每天都问我关于孩子的病情,不管我怎么劝她她都不肯留下,她等着孩子病好就要带他回去,回到那个她再回不去的小镇。 公子也知道她的决心,想尽办法地要留住她,但云姑娘是他的软肋,他可以逼迫威胁任何人,却独不能在云姑娘面前说句狠话。 那天云姑娘又吵着要见孩子,在旁照顾的蓉叶没有反应过来,去叫了礼少爷来看她,云姑娘将礼少爷认成了自己的孩子,哭着将他抱成一团。当时礼少爷根本不知道桃代李僵的事情,以为云姑娘还是自己的生母云清,他对云清没有多少感情,只是因为她久病未愈才来看看,面对自己母亲的软弱,他竟然也有点心软,还好言软语地哄了几句。 但是那天以后,云姑娘突然就不闹了,也不再提要离开的事情,好像默认了要留下来的事实。 公子很高兴,烦恼了他很多天的难题突然迎刃而解了。 他每天都要听我汇报云姑娘的每件事情,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喝了多少药走了多少步,甚至连皱过几次眉都要反复追问,云姑娘每一个无心的举动都在牵动着上官府巨大的变动,因为云姑娘与芙蓉聊了几次天,他就在遣出的仆从中将她们留了下来,因为云姑娘说山楂的味道很清爽开胃,他便命人在府院里外都种满了山楂树…… 公子对云姑娘万千宠爱,言听计从,但却从来不敢去看她,只敢在她睡着了才在边上看一会儿,从情感上来说,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只要能拥有,只要能补偿,怎样都可以。这么多年的分离与辜负,他也要用尽一切方法让她得到安稳幸福。 他并不懂得怎样哄女人,不知道她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一味地将自己觉得最好的给她,就这么简单而已。 而我也被卸下所有职权,全职照看听遣于云姑娘,我的性命与她的安危已绑成一线,若她有事,或者不辞而别,我便要以命殉职。当然这些事情,云姑娘不会知道。 公子本是要将云清的夫人宅地稍作修缉给云姑娘,但云姑娘不爱铺张奢华,也不愿再在云清存在过的地方逗留,她病一安好就搬了出去。 公子以为是云清的事情惹了云姑娘不高兴,发怒将那宅地一夜间夷为了平地,说要为她重建宅院。 云姑娘拒绝公子提议,搬去与衍少爷一起住在井少爷的旧院之中。但后来闻说那是大少爷宅院,她又觉不妥,重新在府中挑了个角落,开了个小花圃,照她的要求起了座木屋,似乎与当年找到她的小镇兰原中的屋子是一样。 看来她一直很想念在那里的生活,有几次她与我透露过,想要回去拜谢恩人,我将她的意思转达,公子却一口否决,他说云姑娘要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一个条件,她绝对不能离开他或者我的视线之外,若是她离府,我便人头不保。 公子铁腕霸道地将云姑娘长留在了府中,他只是不想再失去她,不能再冒任何一个险。 云姑娘带来的孩子重新命名为衍,三位公子中排行最小。 上官衍。】 第三一二章 富贵无尚笼中雀 【自从云姑娘与衍少爷到府后,公子将对云清的怨恨全部移到了礼少爷身上。礼少爷自小也很喜欢花花草草,故而他的庭院总是布置得非常雅致清幽,公子为了让衍少爷有个好的养病环境,不顾云姑娘反对,强行将礼少爷赶出了自己的庭院,还将他发落到旧时明珠的偏院之中,下人也未配几个,任他在那里自生自灭。 幸亏礼少爷为人谦和礼善,倒也不计较这些虚华之物,还笑言自己享福太多,应是要让给受苦的弟弟,他也不问为什么弟弟到来后,他受到的待遇一落千丈。 还好芙蓉两人对礼少爷很好,经常腾时间照看他,云姑娘也处处关照,什么东西都是分成两份,公子不准礼少爷进堂上桌吃饭,她便带着两位少爷在自已屋中开火吃饭,因为她的处处维护,公子也不能过份为难,礼少爷的日子还算好过。 再过了两年,衍少爷的病情也稳定了,云姑娘提出要将井少爷接回府中,公子不同意,发了很多天的脾气,云姑娘也不理他,总之公子不同意,她便不与他讲话。 堂堂帝相,连帝君都要忌惮三分的上官博,怕及了自己的平妻。 井少爷一直都是公子很忌讳的存在,府中新换仆从之后,几乎也没人知道还有井少爷的存在,而云姑娘旧事重提,还要将井少爷接回府中长住,自然触怒公子。 但是云姑娘总是有办法让公子妥协,公子发了很多天的脾气,最终还是同意了。 井少爷的旧院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府里上下都布置得喜气洋洋,为了迎接井少爷的回来。 上官府的长子送出十年,终于要回来了。 井少爷回上官府时,已有十一岁。他长得与生母明珠很像,他对这个所谓的家,并没有半点感情,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回到这个人人厌弃他的所谓的“家”。 公子仍旧很不喜欢井少爷,回来的第一天只是见了一面,连寒宣的话都没问几句。 反倒是云姑娘四处打点嘘寒问暖,井少爷沉默寡言,一声谢谢都没有,反而反问云姑娘,将他拉回这个鬼地方到底是何用意。他对取代自己生母成为相府第一夫人的云姑娘有恨。 云姑娘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她却没有半点悔意。她笑着回答说,为了一家团聚,为了所有母亲想要达成的心愿。 云姑娘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三位少爷身上,井少爷的不合群、礼少爷的飘乎难测、衍少爷的体弱多病,明眼人看看都以为她享尽荣华恩宠,只有我知道她心中的酸楚,三子不同母,前面的两位夫人踩着她的人生列在她之前,现在她只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子,却一直不停地在对这两个孩子做出补偿,而自己的孩子却命在一线,饱受寒病折磨。 同年,她为蓉叶证婚,还将芙叶许配给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劝服的芙叶,总之那段日子似乎所有的人都很开心,而后她还为我们举行了体面的婚礼,配了住院,明珠许诺给我的一切,却由她完成了。 一切都安定以后,本是享受其乐融融的生活,云姑娘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少了。 我知道她一直很内疚,她与云清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云清的死系她所为,她这么善良仁厚,尽管云清对她做过这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她对她的死却一直耿耿于怀。 我多次劝她不要放在心上,她总是不肯多说,笑里带悲,一副在等待报应的表情。 那时恰巧发生一件事,总算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那时帝都大街小巷都张贴着侍郎府的告示,一直低调处事的侍郎府突然成了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 原来是侍郎府的公子种水痘不治,一直哭闹无方,无奈出榜招示,救助有方人士。云姑娘知道已过世的黄夫人是相府小姨,一直也想示好侍郎,但云清在时与蓝田公主交恶,两府再不来往,侍郎一直不肯领情。 为帮黄小少爷种水痘,云姑娘不管被拒,直接上府去找了黄侍郎。那天她从侍郎府回来,独自在花圃之中坐了许久,我有点不放心,怕她想起什么往事要自怨,便在一边守着她。她问我说,天下除了同胞所生,怎还会有长相酷似如一的人。我问她何出此言,她说黄侍郎像极了她认识的一位恩人,只是受恩深似海,却一直没能还报恩情,如今一见再想起昔日恩情,不禁心中内疚。 我知她又动了离府的心,便劝她先帮黄小少爷种好水痘,其他的再作打算。 那段时间,云姑娘总是往侍郎府跑,即使在相府也是忙着准备各种食材汤水给黄小少爷。 公子并不喜欢,当年蓝田公主奠丧台前,黄侍郎当众与他吵架下他面子,而今自己的夫人却一天两头往那里献殷勤。我劝公子不要阻拦,还是任夫人忙活比较好,至少也比闲在府中胡思乱想要强。 说也真是,那段时间云姑娘脸上有了许多笑容,那时蓉叶也怀了孩子,两人总是笑嘻嘻地讨论育儿之道,公子见她心情大好,便没再阻拦。 云姑娘很喜欢黄小少爷,在侍郎府的时间都快赶上在相府的时间,我甚至都觉得她根本去侍郎府只是一个借口,她只是不想困守在相府,不想对着相府的一切而已。 云姑娘她,并未真正的快乐。 当年的一切仍旧埋在她的心里,甚至是云清的死,她都在不停地责怪自己。 但是真正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尤其是后来阿芙怀了我的骨肉,云姑娘很关心,很紧张,什么粗活累活都不让阿芙做,俨然将她当主人一般养了起来。 一次她给了我许多稳胎的药,说孩子若在腹中未得细致照顾,孩子便容易先天不足,严重的甚至还会落下些病根什么的,一定要保养得当,不能冒半点风险。 我突然想起衍少爷的寒症由来,在府好些年,云姑娘从来不提他的寒症是怎么惹患上的,那是她——她才与我提起那八址余天在山洞之中不见天日的日子,孩子就是因为那些阴不见日茹毛饮血的环境才会先天不足,才会自幼寒症缠身,九死一生。 我自己也将身为人父,没想到当年因为我一时疏忽,令她受了这么多的苦——而我——而我竟以为她早已走出山洞过了平凡的生活,我如果早点去看看,冒着那些不必去害怕去担心的风险去看一看,她就不会妄受这么多的苦,衍少爷也不会得这样的病…… 我再也忍受不了,跟她说明了实情,当年种种,我愿意接受各种惩罚,但是请她放过阿芙还有我未出生的孩子。 令我更愧疚的事,云姑娘一点都没有怪我,反而劝我放下当年的事情,即有安稳生活便不要再提起,免得公子将过去那些没必要的事情怪罚在我们身上…… 可是她只会劝别人,珍惜身边人,珍惜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却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准备着赴黄泉的路,她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不让我们补偿,也不让我们挽回……】 宗柏再说不出任何话,眼睛在他沧桑的脸上顺着脸上的微纹划下的轨迹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真相太出乎我的意料,但又的确是在情理之中,否则当年发生的种种误会、还有云娘的多次获救就根本没法解释。 唯一令我欣慰的事,云娘由始至终都是云娘,她所有的语焉不详,宁愿被人怀张疑也不愿吐露的真相,是因为她要保护宗柏。 我不希望是宗柏,不希望是他…… 我不明白宗柏心里是作何感想,每一个失之交臂的瞬间,他都有可能改变任何一个人的人生。可是,一切都仿佛注定了。 一直卧在床上安静听着的芙叶颤颤幽幽地站了起来,我拭着泪去扶她,她却拒绝我的挽扶,吃力地将门“吱呀”一声拉开了。 “阿芙……”宗柏轻声叫了句。 “我不怨你。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若是没有我,你不会被公主利用,夫人也不必如此。”芙叶平静道。 “阿芙,你别做傻事——”宗柏焦急道。 芙叶往后退了几步,似乎站得不稳,我飞快上前扶住她,看到她的脸我吓了一跳! 她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只见她嘴唇发紫,眼眶发青,眼白部分又充着淡淡的血红,像是随时会流出血泪来。 “芙姨,你怎么了?!”我焦急地问了一声,慌忙在院中找着宋令箭。 宋令箭仍是那细柔的装扮,轻歪着脑袋,长发拢垂在身后,发丝在颊边轻然幽舞,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是一点也不意外我就在房中一样。 而韩三笑则靠在墙上,一只手插着腰,一只手扶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宗柏。 芙叶怆然笑了笑,有股释死如归的安祥,轻声道:“公主当年,已经告诉了我一切。她说,如果你答应,就表明你可为我抛弃恩义只爱一人,值得我以身相许。但她又问我,是否真的愿意嫁给这个一个容易为爱变节的男人,今日你为我背叛誓从的主子,明日会不会为了另一个女人背叛对我的承诺?——她将一切真相都剥皮拆骨地坦晾在我的眼前,让我自己去选择。” “你——你早就知道了?!”宗柏惊讶异常。 我也很惊讶,我以为至少芙叶不知道宗柏与明珠做过的这个交易,没想到明珠竟然全部跟她说明了。 “一切都安公主的安排进行着,我也知道了你的选择。你牺牲了别人的幸福,来换取我们的将来,而我无法接受。所以我并没有选择你,宁愿长伴公主,掌灯息屏。”芙叶艰涩道。 “当年明珠没有阻挠我们?”宗柏迟疑问道。 “公主虽然独断专行,却从不失信与人。所以我也不恨她,甚至同情她,她对老爷情根深种,放下半生夺来的一切,却走得如此凄冷。”芙叶泪眼融融,乌黑的血水顺着她的眼泪一道流下,鼻间亦有血渍隐出,我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腥臭味,但已经被她这副样子吓得无力叫出声了。 芙叶倒在我身上,我一下没支撑住,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这下摔得很狼狈,但还好芙叶没摔着,因为我硬生生的垫在底下。 第三一三章 长使冰心在玉壶 “阿芙!”宗柏大惊失色,飞快上来抱起了芙叶。 宋令箭快步进来,蹲在地上,伸手按了按芙叶胸口及肩膀的一些地方,简短道:“她服了毒兰之茶,快去烧水!” 毒兰之茶?什么时候服的?刚才她一直躺着没有动过啊! 是我大意了吗?她自撞床前还不够,还要服毒兰之水殉身么? 海漂温柔拉我,道:“飞姐,摔着没有?” 我无比惊恐,自责不矣,失措地看着芙叶,已不知道该怎么做,慌乱道:“没事,没事,我去烧水,宋令箭……” 我正想求宋令箭救芙叶,但是这次不用我说,宋令箭已经在认真给芙叶号脉了。 我将余下的话收了回来,看着接着跟进来的韩三笑。 他皱眉盯着芙叶,心事重重,收拾得这样利落妥贴,再加上这么严肃正经的表情,我都有点不认识他了。 海漂带着我出了屋,我担心地一步三回头,因为芙叶的样子好恐怖,脸色发青眼睛充血,嘴唇染了血泪半残不红,若是半夜三更看到,我定以为是哪座坟里爬出来的恶鬼,要吓得魂飞魄散了。 然后我听到宗柏悲痛又绝望地喃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样惩罚我……” 我泌了眼泪,又想起海漂说的那句话,箭已在弦上,想回头太难。 一走到院中,院口处进来了一个少年,岁数个头都与燕错相仿,样子有点眼熟,应该院中来回有见过,但我一时想不起名字。 这少年看起来很生气,他直直地往屋里走。 “小武?”海漂叫了一句。 小武?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我对这名字有印象,夏夏有提起过,因为他跟雀儿的名字合起来很好记,朱雀玄武。 玄武,不就是蓉叶的孩子么? 小武怒气冲去,用力一把推开了正在与韩三笑一起抬扶芙叶进屋的宗柏,压着声音怒道:“你背叛了老爷,背叛了夫人!” 宗柏后将芙叶将给了韩三笑,向后退了几步,呆呆地看着小武。 宋令箭看了一眼这对叔侄,也不管他们会有什么争吵,与韩三笑一并进屋施救去了。 小武拦着门口,不让宗柏一起跟进屋,一脸怨恨地瞪着他。 虽然与宗柏也说不上太熟,但是这个小武的动作神态都很像宗柏,就连着装打扮都与宗柏类似,应是小时候就很崇拜宗柏,将他当成自己心中的偶像。 信仰这东西,坚固时是支援一切的擎天之柱,脆弱时瞬间坍塌无形,而且会将人压得更痛更伤。 “是你造就了所有的悲剧。武却曾一直将你当作榜样,以后再不是了。”小武咬牙切齿,退后几步,用力地将屋门关上了,似乎在说,一个失德失义的人不配参与这里的一切。看来刚才宗柏说的话他在边上都听见了。 我心酸地看着宗柏,这个真相令他失去了主子的信任,失去了妻子的宽容,现在还有甥侄的尊敬,他本可以遵从云娘的保护,对一切缄默不言的,可是他还是将一切坦白了,这些秘密在他心里堵着也一定很痛苦吧,但是到底是怎样好呢? 海漂拉了拉我,轻声道:“飞姐的怜悯并不能让他的心好受一些,也改变不了什么,现下还是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我点了点头,与海漂一起去了厨房。 路上我问他:“你们怎么知道我在房里?” 海漂却笑着反问我:“飞姐怎么知道我们知道你在房里呢?” 虽然有点绕,但我还是听懂了,道:“因为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我一点都不惊讶呀,我还以为我比你们先来,在房中时又很安静很小心,你们不会知道里面还有我呢。” 海漂扭头看着我,深棕温细的头发温柔地反射着阳光,与他深绿的眼睛相应交辉,美如宝石:“只要处心平静,便能淡然接受一切变幻。” 我歪着头,看着阳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投影,道:“什么意思?尽学宋令箭跟我念经呢。” 海漂道:“简单点说,就是不去假定一切,就没有意外也不会想当然。所以飞姐在不在房中,对我来说都不奇怪——但是令与三哥……他们也许觉得,这无关紧要。” 我抓了抓脸,这个海漂。 他也不问我懂没懂,笑着伸手为我拭了拭眼角仍在的泪,道:“快收起眼泪,省得别人看了担心。” 我点了点头,整了整脸容。 话说到这已经到了厨房。 厨房是蓉叶的天下,她在里头指划着几个陌生的婢女做厨活,雀儿则红着眼无精打采地扒在桌上发呆。 看到雀儿,再想想芙叶与宗柏,他们本是美满的一家,现在却为了二十几年前的事几乎要家破人亡,雀儿还小呢,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本也是吱吱喳喳的小俏皮,现在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快乐—— 我红了眼。 蓉叶关切地迎上来,素来清脆朗声的她也压沉了声线,小声问道:“燕家小姐也在呢,两位要吃点什么还是喝点什么?” 我怔怔盯着雀儿,难受得答不出话,海漂温声道:“要些热水,有吗?” 蓉叶也没问要来什么用,道:“有,要多少?多的话我让婢子们给你们送去。” 海漂摇了摇手,道:“不用了,不多,两壶就够了。院中事忙,蓉姨还是时刻备着等相爷吩咐吧。” 一听相爷,蓉叶就变了脸色,担忧地点了点头。 水很快就备好,我们也不敢多留,更怕她们会问起什么,其实事也瞒不了多久,但不想在这档口让他们难受,所以作贼心虚似地忙着往外走。 我们正走到门口,呆着不动的雀儿却突然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马上停住了,生怕她说要跟着一起来。 蓉叶道:“你爹刚回来,别去吵他,让他好好休息。” 雀儿轻声道:“我去找小武哥,我闷得慌,就想找人说说话。” “别去——”我跟蓉叶异口同声,可能是我反应太激烈,蓉叶奇怪地看着我。 我咳了咳,道:“刚我好像看到宗叔吩咐小武做事去了,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还是不要去找他比较好。” 雀儿又无精打采地坐了下去,喃声道:“哎,也不知道礼少爷怎么样了,刚才看老爷这么对他,我好心疼呢。” 蓉叶转头看了看在旁作活的婢子,这几人应是上官博带来的,他放出明话要削上官礼的籍名,若是现在有人站在上官礼这边,传到上官博口中定没有好果子吃。 蓉叶抿了抿嘴,压着语声道:“少爷如何,轮不到我们这些下人来管。你要是这边呆着没事,便回房休息去吧。” 雀儿不满地盯了一眼蓉叶,堵气似的瞪了各婢子一眼,道:“是是是,我们都是下人,自然轮不到我们自作多情。” 婢子们都默默做事,看来云娘平日里的确很疼雀儿,像是她是上官家的小姐一般。 蓉叶尴尬地朝我们笑笑,解释道:“这丫头叫我们宠坏了,叫两位看笑话了。” 我提议道:“雀儿要是无聊,可以去我家找夏夏玩,今天她应该在家的。” 一说夏夏,雀儿脸上怒色缓了缓,看着我道:“夏夏总有好多事情,我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呢。” 我笑道:“并不一定要帮忙,聊聊天解解闷也行,她昨天还跟我提起你呢。” 雀儿天真地笑了:“真的啊?——那也好,总比在这里儿闲着好。夏夏最爱吃甜食了,我去挑些好吃的给她带去。” 我点点头。 雀儿跑着去了灶台,还碎碎对蓉叶道:“呆会儿若是我走了小武哥回来了,蓉姨记得跟小武哥说下,省得他四处找我呢。” 我们快步转身走了,我已再憋不出那么故作轻松的笑容了。 匆匆赶往偏院,宗柏仍旧站在屋外廊道,一脸消沉地看着窗缝中的屋内情况。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他,他也没有转头看我们,我心酸地走在海漂前面,为他推开房门。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了,连云娘都不再追究,你因何要恨你的叔父?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补偿——现在,他失去的,也远比得到的要多。”韩三笑歪歪斜斜地坐在椅上,一脸不自在地抓着自己梳得整齐光亮的头发,但倒也说了几句上心的话。 “他本来不该有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夫人给他的!”小武却不听劝,执着地要责怪宗柏。 跟燕错一样,一样的倔强,坚持已见。 宋令箭低垂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厅中,双手深深插在袖中。她的脸色比我离开时苍白了一些。 海漂放下水壶,洗漱架上倒出热水,轻轻拧着巾帕。 韩三笑挑了挑眉,笑道:“当时的事情,并不是这样事后看得清的。若是为了雀儿,让你撒些你觉得根本不会伤人性合的谎,你愿意么?” “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却不会背叛人格,成为某人鹰犬。”小武生气地走了几步,见海漂递出手里的热巾,一把接了过来,为芙叶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韩三笑无奈地扭头看了一眼宋令箭,宋令箭没搭理他。 海漂又拧了一块热巾,轻轻递塞到了宋令箭手里,宋令箭双眼无神地将热巾盖在手上,反复轻轻擦拭,随后起身,平静道:“就这样吧,该走了。” 她像个幽灵,轻飘飘的向外移去。 我们都跟在后面向外涌去,芙叶病容泛青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也不敢再呆着,感觉好像一切悲剧的发生,都是因为我的好奇触动了其中一个机关一样,本来一切都被封存得很好,现在却一发不可收拾。 海漂跟在最后,轻轻关上了门。 韩三笑扭头看我道:“飞姐你越来越神出鬼没了哦,最近想见你一面还真难呢。” 这事我倒不心虚,道:“昨天陪了黎雪,守了一夜,今早院子都没回去过就碰到五叔,他非要带我来的呢。” 韩三笑皱了皱眉,走在前面的宋令箭也施然地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们。 “孟无?他回来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早上发生的事,孟无秦正走了后他们才来的,没碰上也是正常。 韩三笑眯了眯眼,狭长的眼里好像突然藏了许多迷藏,带着我陌生的笑,轻言道:“各路神仙鬼怪都齐聚一堂了,好热闹。” 我没听懂,但我的的确确看到宋令箭冰冷如雪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冷笑,淡红的唇轻轻勾拽着,虽然是冷笑但也很美。 第三一四章 心系燕错回绣庄 我以为韩三笑还会追问我孟无的事情,但是他没有再问,宋令箭也没有心思再听,盯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海漂,转身走了。 韩三笑道:“飞姐你走不走?是要留在这里做贵客?还是回家当老妈子?” 我连连摇头,因为看到小武的缘故,我特别想快点回去看燕错,跳上去挽他道:“你少在这里酸我,大早的我一趟家都没回,也不知道燕错怎么样了,他醒了吗?” 韩三笑任由我挽着,挑眉看我道:“我们走得时候他还没醒。你野得四处乱跑,还有心思管你那便宜弟弟?” 我狠狠掐了他一把道:“什么便宜弟弟,要是敢在燕错面前说这个,我非揍死你不可。” 韩三笑疵牙裂嘴,一个劲甩着胳臂要逃。 我笑了,认真道:“今天是因为要见上官老爷,才打扮收拾成这样么?” 韩三笑马上一副怨大苦深的样子:“就是么,跟进殿面圣似的,非要把人家那么俊俏的发型也给梳成这棕子样,还有还有,这衣服搁着人家的*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拉。”他使劲拉伸着自己的粗腰证明着什么似的。 我揍他道:“少来了,就你?你看看你,这样规规矩矩的收拾下不好吗?跟变了个人似的,我差点都没认出来呢。” “我一身本事铮铮铁骨,又不用靠脸吃饭,打扮成这小白脸是要傍谁家的富婆呢?——我得赶紧回家换行头,这衣服看着质地还行,我趁热换下了去当铺问问能兑多少银子,反正也讨不到压岁钱,总得备点银子过年吧。”韩三笑无耻地摸着衣襟前的滚绣。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扭头看看海漂,他还没跟上来,而是在跟宗柏轻声说些什么。 在说什么呢? 出了衙院,感觉那股子压在心间的愧疚突然就疯狂张扬了起来,我不安地回头看了看,感觉到平静苍白的衙院似乎被无数咸苦的眼泪浸泡过—— 里面所有的悲剧,像是都由我们一手造成。 我扭头看着安静肃穆的院门口,“正大光明”的牌匾着了些凄凉的白霜。 “韩三笑,我觉得很难受。”我再没心情打笑,酸楚道。 “恩,我也难受。”韩三笑轻声道。 我扭头看他,以为自己会得到同样悲伤的眼神,可是他却在拉扯着自己的领口,喃喃碎语道,“这领子卡得我快要吐了,谁家喉咙跟鸡脖子似的这么细,卡出人命来了……” “你!”我跺了跺脚,红了眼。 “怎么?你的也卡吗?”韩三笑一脸傻样地盯着我的脖子。 “我不理你了!”我又气又悲,扭头冲落在后面的海漂走去。 “你自己脖子粗卡得难受又关我什么事了啊?你那是自己的衣裳,量身定做的唉,真是想不明白你们女人。”韩三笑莫名其妙地在后面嘀咕。 我站到海漂边,一脸气愤地瞪着韩三笑,低骂道:“韩三笑这个大笨蛋!讨厌!” 海漂笑道:“三哥才不笨,只不过他的确想惹飞姐讨厌而已。” 我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 海漂盯着韩三笑歪歪斜斜的背影,轻然道:“飞姐顾着讨厌他骂他了,便就忘记了要为什么事情难受了,不是吗?” 我愣了愣,韩三笑这个家伙…… 但我还是不服气,道:“他就是惹人讨厌,海漂你不用为他说好话。” 海漂笑笑。 “对了,你刚才在跟宗柏说什么呢?”我好奇道。 海漂压下长眉,悲伤道:“想让自己心安理得,但说的话又像是无关痛痒。” 我低下头,看来海漂比我更愧疚,还会留后安抚一下,宋令箭跟韩三笑呢? 我放眼看他们,走得只剩个影子了,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他们真的是为了我想知道当年爹的失踪真相,才查到这些么?但是宗柏跟芙叶又为何也被牵扯了进来呢? 海漂拉了拉我,加快了脚步,道:“不是说想快点回看燕错么?若是能赶在他醒前回家,最好了。” 我笑了笑,海漂的确贴心。 我们快步往前,韩三笑已经赶上宋令箭,两人平行又隔了点距离走着。 两人都是着了同一风格色系的衣服,站在一起倒比平时和谐了许多。 风将他们的声音吹到身后,隐约的我听到了他们的讲话声。 我听到宋令箭的声音冰冷细碎:“上官明珠很可能也是死于云针之毒,当年是云清谋杀了她,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上官府唯一的夫人。明珠不是省油的灯,云清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在谋算着杀她。” 明珠的死跟云清有关,这点好像宗柏也怀疑过。但是明珠是个很不简单的人,怎么会被云清暗害呢? 韩三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的飘带在身后甩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悄声问海漂:“韩三笑怎么了?今天觉得他总是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曹先生吧。” “曹先生?曹南?他不是离开去帝都了么?” 海漂点了点头:“正是因为他去了帝都,三哥才不自在。” “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三哥欠他承诺,但他却离开了,承诺还不了,就会变成心债。” “韩三笑这个无赖,他欠了我这么多银子从来都是理直气壮,说话不算话也是常有的事情,什么时候他会因为欠人家一个承诺而耿耿于怀?良心发现了呀?” 海漂看着我一笑,认真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因为这次他是认真的。” 我好奇道:“他答应了曹先生什么?就他那点本事,还敢随便答应别人事情?” “这个,飞姐还是自己问他吧。不过——”海漂突然狡黠地对我笑了笑,道,“曹先生走之前给三哥留了封信,三哥看完以后好像更怪了,我也很好奇那信上说了什么。” 我半眯起眼睛,这个海漂也有小心思呢。 海漂小声道:“飞姐若是问出什么来了,记得跟我说下,哦。” “你为什么对上官府的事情这么感兴趣?现在又扯进了芙叶,你要让多少相关的人为当年的事情付出代价才甘心?”韩三笑用很冷默的语气突然问了句宋令箭。 我跟海漂相视一眼,看来韩三笑的心情真的很差,居然对宋令箭讲话都带了脾气。 宋令箭难得没有反唇相讥,而是平静微低着头,缥缈道:“这一切,都是相关的。” “什么相关?”韩三笑猛地停了下来,转头瞪着宋令箭。 宋令箭像是游魂一般,继续往前走着,慢声道:“所发生的一切,我们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我的心猛的一揪。 这话,我怎么好像哪里听过?! 接下来这一路,谁都没再开口说过话,依着这会儿大家的脾气,若是韩三笑再说出什么语气重的话来,惹毛宋令箭是迟早的事。 而我则一直在想着宋令箭刚才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发生的一切是场巨大的阴谋——发生的什么事情?阴谋又有什么目的呢? 爹——娘——燕族——明珠——云清——蓝田—— 爹是燕族族长——娘与明珠还有蓝田都是朝中圣妹—— 那就是说,她们本也是姐妹,明珠是长女,也许并不是同母所生,但夺位之争上,因为明珠也将娘与蓝田的同胞兄弟——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当成了潜在的敌人,所以娘与蓝田曾经都被当成了明珠可以利用的反伤圣上的武器—— “临行前,她来送过我……”我突然想起娘那次映着烛火在燕错床前说的那番话,她的脸在烛火印照下美仑美奂,却说着我一句听不懂的话—— “她从来没有哪刻会那般心平气和,她说,她有一个惊天猜测,却不能与别人说。她说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只不过是一盘棋,而举棋之手,神鬼难测。她让我们远走高飞,逃离被摆布的命运,我问她为何不走,她却说她困身于政,陷心于爱,早已寸步难行。但是,最后我们谁都逃不了……” 娘说得那个“她”,是明珠么?困身于政,陷于心爱,说得应该就是明珠吧—— 她让我娘远走高飞,逃离摆布—— 明珠会这么好吗?她未嫁入上官府时是当时事实上的王权掌舵人,会有什么人会让高高在上的她也害怕的? 那时娘紧紧拉着我的手,她十指掐握在我手上的力感,我现在几乎都还能感觉到,恐惧与幽伤在她的美眸间缠绕蔓延着,她对我说: ——飞儿,带着你弟弟快逃,逃离摆布,离开这里—— 飞儿,带着你弟弟快逃,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在我回忆中旋转动荡,越来越尖利,越来越惊悚——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我肩上,我全身毛骨猛地一张,寒毛倒立,整个人都冻僵了般麻在了那里。 “飞姐?怎么了?想什么呢?一头冷汗?”海漂碧绿的眸子在那晚的烛火幽森中突然照进,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我猛地甩了甩头,看了看四周,已经在镇上了。 “怎么了?想到什么吓成这样?”海漂弯眼笑了,显得莫名其妙。 我擦着满头的冷汗,全身无力道:“没——没什么,没什么。” 海漂道:“三哥说要回去睡会,飞姐有别的事还是直接回家呢?” “回家,回家。”我心慌意乱,什么都不敢多说,拼命往家跑去,我不知道什么阴谋也不知道怎么应对,我只想守住身边的人。 第三一五章 腊月飞雪围炉意 走到巷口,宋令箭突然掉头往外走。 我拉着她道:“要上哪去呢?” 宋令箭道:“去章院取个修好的东西。” 我松了手,难得她肯跟我说明去向:“那你快去快回,燕错若是真的醒来了,你肯定要再诊诊的呢——”其实我想得是,她也是修养好几天才露面,真不舍得见这么短短一会儿就又找不着她人。 宋令箭点了点头,对海漂道:“我自己去,你陪燕飞。”说完扭头就走,一点不在乎别人的意见。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由衷地说了句不搭情境的话:“宋令箭稍作女子打扮,就很美呢。” 海漂道:“恩。” 我裹着衣领往院子走,不满她对海漂总是冷言冷语的态度,碎碎安慰道:“她呀,刀子嘴豆腐心,有些话说得伤人了,你别往心里去。” 海漂茫然若失地笑了,我心里在想着,海漂像是颗藏不住光芒的珍珠,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知道他与众不同的不仅仅是他的目色与长相,还有他无与仑比的智慧与细心——到时候万一被别人抢走了,宋令箭后悔都要来不及了。 他们两个总是让我猜不透想不明白,我也不敢细问,宋令箭自然是不会与我谈这些,而海漂——我怕一问多就会看到他眼里蔓延的无奈与悲伤,如果说打破沙锅问到底会破坏现在的平静,那我宁愿什么都不问,就这样看着他们,一直形影不离,如同永远会在一起。 我抬头看了看墙瓦,片片青瓦都惹了白霜如披了白纱,冷天的风吹在脸上也是生生的痛,但是我却没有感觉到如往年那般的冷。 “你说这个冬天是不是干打雷不下雨呢,下了雪风也大,好像都没有往年冷呢。”我嘟囔了一句。 海漂道:“是么——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冬天,所以不知道往年冷暖。” 我心疼地看着他道:“也是,我竟然都没意识到,感觉你好像在这儿很多年了一般。” 海漂弯眼笑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呢。” 我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的病自秋后再没发作过,表面上看像是的确都好了,没咳嗽没犯晕,谁都没再当回事——直到掌事大夫那样说了,我才感觉到真正的绝望并不是表象就能看到的—— 我的手脚一直很烫,这个冬天一直没冻僵过…… 这才是真正的征兆,药石无用的病—— 以后的日子,不长了。 “呀,飞姐,你们回来拉,我正到处找你们呢,怎么大早到现在个个不见人影呢。” 夏夏的声音远远的就在后面响起来,转头一看,她正提了个大篮子,里面装得满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笑道:“恩,早上去衙院看云娘了——对了,雀儿说来找你玩来着,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雀儿呢?” 夏夏奇怪道:“是吗?我不知道呀,我出来的时候雀儿还没来呢,可能什么事耽搁了吧。” 我点头道:“那万一你出来了她到了呢?家里谁应门呢?” 夏夏道:“家里现在就燕错,估计他也在休息,来人了也不一定能应门。” 我忙问道:“怎么样?他有没有好一点?宋令箭说能不能醒就看今天了——” 海漂接了夏夏的篮子,夏夏挽着我往前走,笑道:“还说呢,大早他醒过一次,跟宋姐姐吩咐得一样,渴了喝了许多水,没醒多久又睡去了。我见他睡得深,也就不在边上候着了,这不去市上把前两天订的菜给捎回来了么,正好可以给他炖点蹄子补一补。” 我开心又内疚,道:“宋令箭真厉害呢——我本来答应说要候着的,又失言了——总是你忙里忙外的,辛苦了吧。” 夏夏笑道:“这么点事算什么,飞姐小时候不也这样天天候着我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他醒了最好了,大家都松了口气。” 说话间已经进了门,我们三人都急急往后院走去。 虽然都很焦急地想看到燕错现状,但到了门口还是都尽力压低了声音,轻推开门,燕错背对着门头侧身在睡,人蜷成一团,像是很冷的样子。 夏夏道:“大早上还嫌热,这会儿又冷了——我去加被子,飞姐你先收拾下,别把一身寒气带进来呢。” 我点点头,不敢进去,但也不舍得离开,关门留了个缝,倚在门口想再看会。 夏夏拿了被子给燕错加了一床,燕错缓慢地翻了个身,梦呓了一声。 “娘——”他是这样叫的。 夏夏看了看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被子塞过他的肩膀,严严实实。 “娘……”燕错又梦呓了一句,软弱又温柔。 我勉强能看清他的脸,已比原来红润平和了许多,只是眉头仍旧紧紧皱着。 人只有在病时,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的脆弱,我的弟弟燕错,也一样呢。 我关上了门,海漂笑吟吟地看着我,像是也能读懂我心中所想。 将东西放在了厨房,我灵机一动,道:“往年我们冬日都会挑几天烤蹄子,圈窝着炉火避寒,这是你来这儿的第一个冬,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今天围炉烤蹄怎么样?” 海漂凝眉笑道:“听过围炉煮酒,却没听过围炉烤蹄,好像好玩的样子。” 我也笑:“围炉煮酒是文人雅士的爱好,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可没这雅好,宋令箭倒还可以,韩三笑虽是个无赖,却喝不得多少酒。咱还是围炉烤蹄好玩,暖暖的可开心了——不过这会儿绣房里堆得都是郑家珍贵的绸缎,火星子一溅怕毁了,那我这一年可都白做了——不然就放在燕错房里吧,也省得他找借口避开我们,好不好?” 海漂道:“好极了。” 海漂帮忙搬竹椅小炉之类的重物,我在厨房准备酱料食材,夏夏也很快出来了,听说要搬东西烤蹄膀,兴致勃勃地帮我一起准备。 忙活的时候夏夏问我:“云娘怎么样了呢?有好转吗?” 我回答道:“恩,应该比之前好吧。上官老爷也来了,衙院最近可能都不方便去了。” 夏夏停了手,瞪着我:“上官老爷?就是那个很凶的相爷么?” 我奇怪道:“你哪里听来他很凶?还是你见过?” 夏夏摇头:“没见过,不过雀儿跟小武哥都很怕提老爷,云娘病重在卧,他们最怕的就是相爷会来,哀声叹气的怕了好久,可能是怕相爷会迁怒责罚吧。” 我抿了抿嘴,夏夏想得太简单了,这上官博,估计是人见了他都怕吧。 这么英俊非凡的脸,却是这么个人见人怕的脾气。 蹄膀肉类的蔡大叔都已经帮我收拾好,剁得大小也是刚刚好,只需冲下水泡在酱料里就可以。 除了蹄膀,就是还有填肚又香的玉兔包子,有宋令箭的餐桌上,玉兔包总是少不了的,她平日不爱吃甜,却独爱吃夹了甜心的玉兔包子。 夏夏像从前那样让我在灶前生火捡柴,因为我一直都怕冷。 这次我却没坐下,推着夏夏坐了下去,道:“灶里有灰,我眼睛容易酸。而且我不冷,今年就没打过一个哆嗦。” 夏夏道:“真的假的呀,飞姐身体棒棒的,到时候是不是都要跟我抢活干了?” 我睥了她一眼,心里却很难受,夏夏知道我的病情,我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两人却都要装作一无所思,未来好像还充满了很多可能。 “对了,我刚听到燕错在叫娘,他经常这样吗?”我细想了想,叶心去世时,燕错才十一岁。 那只竹蝴蝶的须角上的十一颗珠子,像一连串风干不了的眼泪落在我的心里,它们一直闪着叶心的泪光,一直在深深地心疼着自己这心事沉重的孩子。 夏夏道:“经常倒是没有,能开口出声也就昨夜开始——”她停了捡柴的动作,呆滞地看着灶火,“我一直都觉得他可恶,其实他也很可怜,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道:“可是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夏夏道:“或许这样也好,他不必匆匆地较着那口气要走,可以多点时间让他考虑,值不值得为飞姐留下来。” 我低下头,该怎样留住他们呢? 夏夏也沉在心事之中,余下无话。 东西都准备妥当,海漂那边的大件也都搬好就绪,食材和应用的厨具打包好,燕错原本空荡的房间一下就塞得满满的,我喜欢这种满满的感觉,一转头不至于甩出一阵空洞的风与回声。 “呀,下雪了!”夏夏突然丢下肉碗,惊喜地朝门外跑去。 我与海漂也连忙跑出去,在檐下抬头看着院上天,纯白如絮的雪花随着冬风旋转轻落,扑在手上已经化为水点。 一场雪下得悄无声息,却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绽开了礼花。 “下雪了下雪了!”夏夏很开心,院中展开双手旋转着,冻得微红的脸上带着甜美快乐的笑容,此时此刻,她才能这样轻松愉快,放下我的未来,放下她的负担,真真正正地做个孩子。 我抱着胳臂,安静地看着夏夏在那处飞舞得像片云彩。 海漂伸手接着雪片,握在手心,张开,又去捕捉。 我心疼道:“本许过她快乐安稳的时光,最后总是她操心着我,操心着别人可能会给我带来的伤害,操心着这一个家,我这姐姐做得太不称职。” 海漂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意识,夏夏喜欢忙碌,她忙得很开心呢。” 我扭头看他,迟钝道:“价值意识?是什么啊?好深奥……” “不深奥,就是每个人乐于做的事情,就像三哥喜欢吃鸡腿爱拿飞姐开玩笑,令喜欢晒太阳翻书册偶尔拉弓引箭,飞姐喜欢绣花喜欢大家伙坐在一起聊笑——” 我忍不住打断问道:“那你呢?你的那个什么价值意识是什么哦?” 海漂顿了顿,眼中的笑像墨晕入清水,突然就散开了,迷茫道:“我……我不知道……” 海漂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突然害怕提这些事情,连忙挽着他道:“不急,总会找到喜欢做的事情——咦——燕——” 海漂一下就捂住了我的嘴,轻声道:“别,让他这么安静地看会儿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屋里的燕错已经醒了,半靠在枕上,紧紧裹着被子,脸色苍白,表情却很平静,总是紧皱着的眉头舒展着,凝神看着在院中接雪的夏夏。 他在笑。 平静,温和,未掺半点忧愁的微笑。 这一刻,我很开心,开心得想要时间永远就这样停止。 第三一六章 朴实无华燕如金 夏夏并没有陶醉很久,她跑进来抖着身上的雪水,搓着冻僵的手冲着我们笑:“但愿这场雪能下久点,这样就能有积雪了。” 我记得夏夏以前并不喜欢冬天,因为她身世经历的特别,每个冬天对她来说都特别艰难,她会做恶梦,会想起少时挨恶受凉的日子,现在我还知道,她会记卦那个生死未卜的安州,希望他在风起的时候有暖衣披身。 她一上街就会不停留意街脚巷窝里有没有乞丐,她一直很矛盾,若是有,她便会不停地往那去,递食送衣,寝食难安,但长贫难顾,又怎么可能一直这样帮扶?若是没有,她便又在细念,那些可怜的人儿去了哪里躲寒呢? 她还跟我说过,说希望以后能赚好多银子,到时候起个大院,收留这些可怜的无家可归的人。 我扭头看了看,燕错已经躺了回去,像是从来没倚身往外看过一般。 “炉火旺了,我先放几个大蹄子上去烤着,要烤好些时候呢。”夏夏拉着我进屋。 我故意对海漂道:“燕错若是醒了,我们得跟他好好说说,怎么说也是借了他的地儿,就想大家热闹热闹,没别的意思。” 海漂笑道:“要说飞姐自己说,我才不说。” 夏夏道:“有什么好说的呀,照他的脾气肯定是要把我们统统赶走。不过他若是真有那力气才行,否则咱就呆着,气得他吹胡子瞪眼的才好玩。” 燕错翻了个身,也不装睡了,瞪眼看着夏夏。 夏夏吐了吐舌头,轻声笑道:“呀,怎么求神神不闻,召鬼一下就灵了。” 我轻撞了下她道:“谁是神谁是鬼呢,”说罢笑着解释道:“燕错,外头下雪了,我们给你多起几个炉子取取暖,起着吧干烧也浪费,就放了些蹄子烤着,你若是饿了正好能吃吃,补补身子——你若是乏了就休息,我们保证很安静。” 燕错慢慢支起身子,海漂过去扶他,却一句话都没问。 燕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海漂还在内疚么?因为燕错为他挡伤? 夏夏问道:“渴不?有水——饿的话,厨房里还有粥,还有这刚放下去的蹄子,得等一会儿才熟。” 燕错抿了抿苍白的唇,哑声道:“都不用,躺累了坐会。” “不用拉倒——那我们在这屋烤蹿膀,你可别嫌我们吵。”夏夏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倒像是有些在撒娇。 “爱烤不烤,别烧了我屋。”燕错也没拧眉毛没粗声粗声,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只手捂了捂被子,动作有点笨拙,但却很可爱。 我拿过夏夏手里的肉夹子道:“我手冷,我来吧。你给燕错加个靠枕,一个太搁了。” 夏夏哦了声,床边柜子里取了枕头,燕错因为手臂刚正位接好,支身的时候很费力,海漂装作没有看见,过来跟我研究烤蹄,夏夏也许是照顾惯了,碎碎督促着燕错别动胳臂别使劲,燕错则安静配合着。 海漂见没什么好帮忙的,炉火烤着舒服,便坐到躺椅上,捡着几本书册在翻。 燕错安静靠坐着,盯着炉火哔哔剥剥,夏夏与我在旁圈着线球。 “三哥与宋姐姐哪去了?今天烤蹄没跟三哥说过么,他怎么会舍得不来?”夏夏一边留神着在旁休息的燕错,一边与我搭话问道。 我脑海里浮现起韩三笑无精打采的样子,海漂说是因为他与曹先生的一个约定,现在曹南去了帝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韩三笑似乎一直心有所愧—— 他们到底约了什么,海漂却不肯告诉我,非要我自己去问。 看来韩三笑也会被人戳中要害呢,不过我还真担心他会一蹶不振,以后总是这样闷闷不乐怎么办呢?——看来有空我得跟朱静打听打听,哪怕讨讨曹先生的去向也好。 “彭当”一声,前院大门一阵大响。 燕错警觉地皱着眉头往外看着,我们则都习惯了,我见燕错如此紧张,笑道:“别慌,一定是那赖皮回来了。” 很快的,前院就传来韩三笑风风火火的吼叫声,也不怕吓到人:“人呢?都死哪去了!” “哈哈哈,是三哥回来了呢——在这儿呢,燕错的屋!”夏夏跑到门口冲外叫着。 脚步声飞快,韩三笑连跳带蹦的就进来了,也不管我们这会儿坐得安稳,像只烧了腚的猴子摇跳着身上的雪乱闹,抓狂搓手捂耳地叫道:“我的祖宗十八代,冻死老子了,走到半路他爷爷的还起雪了,人家门口顺来的伞还是坏的,奶奶个西瓜皮的缺德鬼,居然放把破伞在门口!” 我被甩了一脸雪水花儿,一边抹脸一边啐他道:“自己顺了人家的伞,还嫌人家的伞破,你才缺德呢。” 夏夏笑着去扯他的破氅子,道:“快脱下来在外面抖完了雪子儿再进来,好不容易烘热的屋子,一下让三哥你带潮了拉!” 韩三笑氅子抖到一半,看到炉架上的蹄膀,马上一脸狰狞的扑来,也不管烫不烫手,抢了个捏在手里啃起来。 海漂看着韩三笑从进来开始的无赖德性,卷着书册笑道:“三哥嘴巴不大,倒能塞下很多东西。” 韩三笑指着他,表示自己现在没空说话,费力地咽着满嘴的蹄子肉。 “你这人真是,一进来就瞎喊乱叫的,院里有病人呢,也不怕吓着人家休息。” 韩三笑扭头看了看燕错,乱比划了几个我看不懂的手势,继续吃自己的。 这个韩三笑,分别时他还穿着上官府带送的衣裳,梳着整齐得体的头发,心事重重的样子看了还叫人挺心疼,这才多少功夫,身上的衣服已经换回邋邋遢遢的旧衣,头发也乱成一堆像是跟谁刚打完一架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拿去当掉了。 我嫌弃他这乱糟糟的样子,连忙把肘子往边上移了移,本想好好对他,见他这德性又忍不住要啐他:“你呀,别把蹄尖子吃光了,特意买来给宋令箭跟海漂吃的——还有那个肘子你别吃,那是给燕错的,要给他补身子用。” “是是是是是,都是给别人买的,就没我的份!那娘们呢?怎么又不在?自己躲在房间吃猪头吧?”韩三笑环视一圈,手里已经又顺了一个。 “宋姐姐大早拿了燕错的棍子出去了,好像找章师傅去了。”夏夏抖完雪进来应道。 燕错的棍子? 一直安静的燕错马上摸了摸自己的右臂,一动估计扯到了筋,却没空去理会那突然来疼痛,咬牙皱眉道:“我——我的棍子?!” 夏夏道:“是呀,我也在奇怪,那就一根棍子而已,还能坏在哪儿呢?她说很快就回来——可是一直没见回来,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难道宋令箭刚才说要去章单单那取修好的东西,说得就是燕错的棍子?可是前几天我在章家院子已经见过了,宋令箭怎么拿回来又送回去了?难道有什么问题么?还是——还是因为质地太过坚硬而补不好那处划痕了? 燕错有点不高兴:“谁让她动我的棍子了?” 看来他很宝贝自己的棍子——先不管那棍子有多少珍贵,对他来说那是我爹留下来的遗物,尽管不知道它所隐含的秘密——其实他也是很在乎爹的。 “上次打架时磨了个口,令刚好要去找单单,就顺便拿去修一下。”海漂解释道,也只有他的解释才能令燕错放心。 夏夏嘟囔一句道:“好像谁都得对你存坏心眼似的,不识好人心。宋令箭肯帮你,那是你捡来的运气。” 燕错看了她一眼,夏夏也迎锋而上瞪他,但两人却没吵起架来,因为燕错的那一眼是温和的,而夏夏以为自己的势头压过了他,得意地笑了。 “方才巷口宋令箭说要去章院拿东西,应该就是你那棍子,算算路程也差不多回来了——”我补充了一句。 燕错靠了回身,抚着受伤的胳臂不语。 我将线圈绕在韩三笑手上,一来可以继续绕线,二来可以让他少吃几个蹄膀,问他道:“对了,有找到黑叔叔么?” 韩三笑也就顺手摇着给我绕线,摇头道:“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不过我已经吩咐过柱子他们,黑俊一回来就来通知我们,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我担忧地点了点头,真的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天寒地冻的,他能去哪儿? “别担心了,这么大的人,还得我天天下工了跑去找。不是有个闲得没事干的人么,你想着炖蹄子给宋令箭吃,有本事你叫她帮你找啊!”韩三笑一股子酸醋味儿道。 “别在人背后说闲话。”宋令箭声音马上了起来。 我一笑,连忙扔了线球站起来往外去迎。 韩三笑吐了吐舌头,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完了,曹操来了。” 海漂不解道:“令何时改名叫曹操?” 夏夏咯咯笑了,燕错转脸嘲讽地看着韩三笑,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 宋令箭已经推门进来,我忙上前给她解氅子,夏夏平日里为我做的事,我同样会为宋令箭做,像是夏夏是我的小丫头,到了宋令箭面前我又变成了她的小丫头。 宋令箭没换装束,仍是上官府理扮的那身,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后,上面凝了些小雪子,乍一看像嵌了珍珠,只不过一进暖屋里头就化成了水。 大家可能都没习惯她这身装束,寒风吹得她脸上起了红霞,乌然的长发散落在身上,像是特意的梳妆打扮了一番似的,于是大家都陌生又好奇地盯着她看。 宋令箭将手里的玄铁棍放在桌上,淡淡看着我们道:“干嘛?一个个的。” 燕错一看到玄铁棍,马上起身要来拿,夏夏凶巴巴地啧了一声,将他按了回去:“乱动什么呢。”说罢跑来拿玄铁棍。 “唉哟,好沉呢。”夏夏两手拿着短棍往下一坠,意外了一下,递给燕错道,“那,你的宝贝,别用受伤的胳臂,好不了得怪我。” 燕错只手拿回短棍,紧张兮兮地地抚摸着,一寸一厘,生怕哪里有了瑕疵。 “不用紧张,一根棍子,我还不看在眼里。”宋令箭坐到炉前烤着手。 “你拿去干嘛了?它不会坏的——”燕错受伤只是一瞬间的事,当然不自己自己的玄铁棍已经有了刮痕—— 可是—— 燕错突然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盯着棍面。 他看到刮痕了? 燕错咽了咽口水,抬头看了我一眼,转又低头看棍面。 我走近几步,看了看,竟一下湿了眼。 我看到棍面上的字,烫金如契,虽我识字不多,却对这字熟如骨血—— 燕。 爹传给燕错的玄铁棍上,游着着燕家传奇的无坚不摧的宝物上面,刻着燕家的姓。 第三一七章 最美不过画中景 看看周围的一切,是的,爹留了许多给我,这处宅子,所有他生活过的痕迹,还有充满欢声笑语的儿时回忆,所以燕错恨我,爹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我,包括我的名字都带着美好的祝愿,而燕错呢?除了痛苦怨恨和一个悔恨的名字,最可以纪念的就只有这根玄铁棍了。 但这玄铁棍才是爹留在这世上最好的纪念,他们都有一样的精神,朴实简单,无锋圆润,却坚硬如钢,摧万物之刃。而今上面又印上了燕字,似乎我爹的灵魂就栖息在了上面,静静地看着燕错走在他曾走过的正道之上,扛起非凡的使命。 “你爹留你的遗物,燕家传承的宝物,不应有瑕。”宋令箭抿了口茶,庄重尔雅道。 我心中暖如生火,眼眶滚烫。 燕错一挑眉,看着棍上烫金燕字,也温柔地湿了眼眶。 “朴而无华,正重不斜。好棍。”韩三笑看着流光顿挫的铁棍,难得成熟稳重地评价了一句。 夏夏拄脸看着燕错皱眉凝重的模样,微微笑了。 围炉聊天,我靠在椅上,外头雪花渐有渐无,随风如柳絮时而飘扬,听着韩三笑与夏夏斗嘴聊笑,宋令箭往碳堆里洒黄豆,黄豆在火里毕剥发出的香味很特别,昨夜没有睡好,早上到中午一程惊忧,这下吃饱睡得舒服,没多久我就沉沉地睡着了。 期间好像听到夏夏在我耳边轻叫,飞姐飞姐,可是我沉在梦中醒不过来,但依稀还能感觉到一点点,他们都在,谁也没有离开。 最后是谁将我抱了起来,平稳地走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在我耳边响着,感觉很安全。 这夜睡得很好,将前一天连家惴惴不安的那一眠都补了回来,无梦无扰。 睡饱醒来,满头是汗,头发都湿了一半,我翻了个身,感觉自己的头发几乎都被汗粘湿了,摸了摸枕头,枕巾湿到了枕面。 大冬天的,怎么这么热?我没在做梦吧? 我掀了一床被子,感觉舒服了很多,但是被子就是我每个冬天在盖的,就算炉火烤得再暖,也不至于会热到流汗。 因为我的病?我闻摸了摸衣裳,也都微皱得有了汗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汗味里头有股奇怪的味道—— 我突然慌了,病兆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先是没以前怕冷,现在开始犯热了? 我忙把枕头翻了个身换到了里面,换下汗湿的衣裳,不敢藏到要换洗的衣裳里去,怕夏夏发现什么,卷起来塞到了床下,打算出去时顺手拿去扔了,总觉得这汗里可能都会流着水锈植下的毒,会伤害接触到它的人。 本应神清气爽的一天,一醒来因为这事而蒙上了阴影。 趁天色还早,我洗漱好就匆匆出门,包好衣裳拿出去扔。 昨天的雪应该停得应该挺早,院外并没有银装素裹,只是池里冻了厚厚的冰,草叶上有些白絮,但也是美,不过我没什么心思赏这雪景,悄声开了院门往外头去。 一到门口,对院门已开口,院中起着暖炉,海漂坐在檐下摆桌执笔在写着什么。 我停了脚步,笑道:“这么用功,大早就起来练字呢?” 海漂见我笑道:“不是练字,是昨夜没画完的画,想趁着还有记忆快点画好。” 画画?我倒是奇了,将包着衣裳的布包往背后一甩,也不急着去抛了,跨进院道:“画什么呢?早听说你跟莫掌柜学画画,见你画过桂枝,现在桂都落光了,你要趁着什么记忆画什么呀?” 海漂收了画笔,轻吹了吹画纸,那表情神圣又严谨,像是在对待自己心爱的东西一般。 这时我已经走到他边上,看到桌上铺了半桌大的画纸,画中门床桌椅,人物形态各异—— 我惊呼一声,凑近细看,心酸心暖,难以言喻—— 扯着线圈在张嘴大笑的人不是我么?线圈另头是韩三笑,正两手举着线圈任我卷线,头却扭到一边盯着炉架上冒烟的蹄膀,炉架另头宋令箭,长发散落,半含着双眼捏杯微笑,海漂躺在椅上卷着书册在看床上的燕错,燕错则双手捧着玄铁棍,全神贯注地盯着棍面,夏夏则坐在床角边上,膝盖顶着下巴,歪着盯着燕错轻轻笑着。 这一幕,正是在赞叹玄铁棍时每个人当时脸上的表情与动作吧? 每个人的表情动作都那么生动仔细,仿佛他们会在画卷上活过来,伸展伸展停格太久的动作,仿佛我这样看着,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从画卷中传出来…… “刚写完表情,细处还没画完,等线渍干了,再找合适的颜色填上。”海漂轻轻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砚台笔墨,生怕惹污到他细心的画作。 我仿佛掉到了这画中去,回忆虽美,但哪及这传神画笔呢?这样不需我细细讲述,光看着这画都能回味很久很久。 “真美。”我感叹道。 “粗浅画画,只得作这意境,细处都没能画好。”海漂仍觉不足。 我笑了,道:“你呀,这处吹毛求疵怎么要学宋令箭,哎……可惜了她送我的那幅花原墙画,费了好些时候绣好,还没挂几年呢,上次因为燕错的作怪吓我而染了些红,想起来去洗时已经有了霉色了——”我很心疼,那是难得从宋令箭那处得到的礼物。 海漂笑道:“飞姐若是喜欢,让令再作一幅。” 我苦着脸,说得倒是很容易呢。 但海漂这幅半成品的画我却很喜欢,宋令箭的那幅西原画看了让人安静,但海漂的这幅看了会让我笑,也莫名感动得想哭——或许以后,这样整整齐齐围炉观雪吃蹄的日子已经不会再有了…… “要不然,你将这幅着好了色,我找块上好的画布描好,好好地绣一幅挂在厅中,好不好?”我能想像到将它的色彩配好鲜亮生动挂在厅中的样子,也能想像到路过的人看到它时脸上露出的笑容,那将会是我留在世上最能让他们见时微笑的东西了。 海漂点了点头:“飞姐不嫌弃就好。” “当然不会,宋令箭的画好像能飘出花瓣,你的画能听到笑声呢。”我总结道。 “听到笑呢?”海漂一侧头,看着我沉思,碧绿的眼睛微微眯起,好似流动着雪的颜色。 这时“吱牙”一声,宋令箭从房里出来,黑裳裹素颜,淡红的唇像雪装中的一枝初梅。 “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呀?”我迎上去问道。 “到时辰给燕错施针了。他起了没?”宋令箭整着手里的针袋,看了一眼淡雪的院子,眼神温和平缓,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不知道,我还没去看过呢——需要我帮忙么?烧水递茶什么的?”我问道,难得宋令箭这么上心,不用我请就自己掐好时间了。 “不用。”宋令箭飞快地盯了我一眼,拒绝得有点粗鲁。 我想起我身上所带的水锈不利燕错病情,心酸了一下,道:“恩,也是,我派不上什么用场,手忙脚步的说不定还会添乱呢——那有事叫夏夏好了,她比我机灵——我也正有事要出去呢,早点我会跟小驴打个招呼让他们送来。”我连忙给自己找好台阶。 宋令箭看着我,我知道她在安静地打量我。 有什么奇怪吗?我的表情太浮夸了还是怎么了?还是我反应太快一下就给自己找好台阶了?我应该坚持一下么? 宋令箭轻眯起双眼,看着我的衣裳—— 我连忙打量了下自己,突然发现我没穿氅子—— 显然海漂也发现了,替宋令箭问我道:“飞姐氅子不披就出去么?不冷?” “哦——我——氅子我放在这呢,昨天不小心勾了一处,没找到合适的线色,正想去线铺配个颜色——”我拍了拍身后的布包,有点心虚,“配好就能披上了,没多远,就懒得披了,我跑跑又能锻炼身体又能暖身子。” 海漂笑道:“哦,正说飞姐大早背个包要去哪呢——那飞姐快去吧,省得冻坏了。” “哦——恩,好——你记得描好颜色哦,我等着呢。”我交待一句,转身要走。 宋令箭似笑非笑,盯着我的布包不语。 敏感如她,也许看出了什么端倪…… 我挥了个手往外走,心里却在想哪里让她怀疑了——我摸了摸布包—— 难道是我的布包太薄了么?也是——氅子是夹棉的,折卷起来包起来绝不只这么一点…… 哎,怎么都骗不过宋令箭,但愿她不要再往深处想。 将布包扔在了镇街北边的脏物堆里,我还不放心地将它往深处塞了塞,然后转去举杯楼给他们挑些早餐。 还没进门,就在门口碰上了熟人。 “陈大哥。”我冲着站在柜台前的陈冰笑了。 陈冰扭头挑眉一笑,眉上淡淡的疤让我很有亲切感:“燕姑娘这么早?” 我笑道:“起得早,时光就长了呀——这是刚下职还是要上职呢?” 陈冰道:“刚下职,见仍上留雪就来走走,顺便给院里其他兄弟买些吃的。”他一说完这话,眉毛马上就轻轻压了下来,显得有点忧伤。 雪?因为说到了黎雪的名字么? 我岔开了话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院里都还好吧?” 陈冰挑唇笑了笑,道:“现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了。” 我点了点头,陈冰点的餐点还没备齐,所在仍在柜台等着,我跟着也点了些常吃的。 陈冰显得很安静,好像一下灵魂就被抽走了一半,我不跟他搭话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两眼放空。 “陈衙,您的餐备齐了。这是您另外分开打包的红糖粥,拿好了。”新来不久的小马也开始上手这里的活儿了,毕恭毕敬地把一堆的餐点提送过来。 陈冰没应话,在发呆。 “陈大哥,你的早点来齐了。”我轻叫了一声。 “哦——好——”陈冰回过神,有点尴尬,放下一锭银子道,“不用找了。”说罢匆匆往外走。 这个陈冰,心事恍惚的,是为了衙院的事还是为了黎雪呢? 第三一八章 来日方长若不长 “燕姑娘——”我正奇怪着,陈冰突然又回来了,谨慎地叫了我一句。 “嗯?落了东西了么?”我问道。 陈冰左手提着一大袋的早点,右手却只提了一碗独立打包的红糖粥,递给我道:“这个,能不能麻烦燕姑娘帮我送去给她?” 她? 我没有接,笑着问道:“既然都为她准备了一份,为什么不亲自送去?” 陈冰抿了抿嘴,轻轻地吐出四个字:“不太方便。” 我无奈道:“多拐一个弯就嫌不方便了?——昨天早我我匆匆走了,到今天早上都一整天了还没去看过她呢,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陈冰咬了咬牙,故作镇定道:“若她不珍惜自己,谁对她好都没用。” “陈大哥……”我有些难受,明明很关心,为什么突然说这么无情的话? 陈冰看着我笑了,像个贴心的兄长:“大清早的本不应该说这些话,你看你,眼睛都红了——多大的事儿,都会过去的——” 听他这自我安慰的语调,我更难受。 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相互躲避?若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有天会与大人启程离开,那能相见的日子更短了不是吗?人生能有多少机会两情相悦却任缘分流走,还应该不应该再期待重逢? 陈冰皱着眉头盯着红糖粥的热气在纸袋上渗湿的颜色,茫然失神道:“相见不如怀念——”后又苦笑一声,扎紧了纸袋,加了一句,“或许连怀念都没有……” “你们——” 陈冰将粥放在了柜台上,一脸悲伤道:“麻烦燕姑娘了。”说罢飞快走了。 我捧着红糖粥,难受得像吃了一萝筐的苦瓜。 因为答应了陈冰要给黎雪送红糖粥,所以我也没在举杯楼多逗留,交代小驴送餐点的事情后顺便打听了一下黑叔叔的消息。 令我失望的事,仍旧没人见过黑叔叔,小驴的神色让我很恐惧,好像黑叔叔平白消失定是身有不测一般,他不敢说,我也不敢追问。 这个黑叔叔,到底上哪去了? 我提着粥吃着包子向连家走去,一路矛盾,想趁粥起热膜前能送到,但又生怕见到黎雪厌世悲伤的脸。 说实在的,我好不容易累起勇气要好好将剩下的日子过完,真的不想再看再想痛苦的事情来折磨自己。 活一天,少一天,何不让自己快乐一点? 正这么想着,身边突然一阵轻风拂过,有人温声轻快地在我边上道:“好香的糖粥。” “夜声?!”我欢喜地扭头看去。 一看我就乐了,这夜声,今儿个怎么挑了莫掌柜的打扮,莫掌柜可是镇上出名的美男子,扮成他走在镇街上也不怕太招摇? 我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假装偶遇道:“哟,莫掌柜,大清早的这是要上哪去呢?” 夜声倒是仿得面面俱到,摇着扇子道:“初雪带凉,趁雪未化时作个踏霜远行。” 虽然我知道他在应和我的问好,但我心里还是搁了搁,道:“远行?要去哪?” 夜声扭头对我微微笑,用着莫掌柜那迷人的脸庞对我道:“山边走走,听听霜雪融化的声音,毕竟子墟胜景如画呢。” 我松了口气,轻声道:“我以为你要走了。” 夜声的话总是让我很安心,道:“小生还未遇得故人,怎会说走就走?即便是要离开,也是要提早向姑娘辞行的。” 我叹了口气,强装笑容道:“那你走前,会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模样么?” 夜声回答得很干脆,道:“会的。姑娘不是说过么,这样下次重逢,便能认出小生了——其实披着不同的面具临摩不同的人,偶尔为之好玩,久了也累,生怕最后寿陵失本步,笑煞邯郸人。” 我摇摇头:“听不懂。” 夜声道:“就是说,学多了别人,最后连自己都忘记了。” 我笑道:“那我就听懂了,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说着说着就来一句诗词什么的,你说这些词句是不是就长在你嘴上了,一说就漏出来。” 夜声笑道:“算是吧,少时读得多,多了就成了习惯。” 我细想了想,看来夜声也是书香门第呢,至少少时就饱读诗书——他说过他跟韩三笑相识多年,怎么韩三笑就是个无赖呢?该不会韩三笑是他家的什么家丁小厮之类的,欠了他夫人红颜许多银子出逃,然后夜声前来追债吧?左看右看,也不觉得夜声是个小气的人啊? 我问他:“对了,你是不是能装成许多人的样子?若不是每次你故意让我知道,我在街上是决计认不出真假的。” 夜声道:“皮毛而已,逃不过懂乔装之术的人的双眼。” 我灵机一动,道:“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装成一个人去见我朋友。” 夜声挑着眉,温柔地等我的解释。 “你知道陈冰吗?就是衙院那位衙事,我朋友黎雪——” 夜声笑了:“姑娘想小生打扮成陈冰的模样去见她,想让两人关系和好,是么?” 我猛地点头,这个夜声几乎无所不知而且还甚懂我心啊! 没想到,夜声温和地拒绝了我:“抱歉,小生不能答应哦。” 我停了下来,意外了,夜声不像是个会这么直接拒绝别人的人啊? 夜声轻剪着莫掌柜好看的长眉,笑道:“总是要些离别与舍弃,才能摒清观想看清自己的心。感情之事,若是没有磨到心有灵犀,旁人做再多都只是眼前,往后还是要靠他们自己的。” 原来夜声拒绝不是不想帮,而是想要顺其自然。 我点点头道:“也是,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看他们现在这样子,明明相互都是有感情的,却一直要这样倔着,我觉得搁得慌。” “若是真有情,不争在这朝暮。”夜声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道。 也许夜声还不知道陈冰放弃的理由,既然结果是离开,便不随意留情于此。 夜声不答反问我:“上次与姑娘提起的心上人,可有进展没有?” 我一愣,没想到夜声会突然问我这个:“什——什么心上人啊,什么进展,说什么呢你?” 夜声笑道:“人生难得有情人,姑娘既然心有所依,却又不敢承认,若是那良人成了别人裙下之臣,姑娘到时候得将肠子悔青了哦。” 我竟有些苦涩,接上不话来。 夜声敏感地转头“看”我,轻声道:“怎么?姑娘有心事么?” 我摸了摸脸,道:“啊?没有——没有——” 夜声轻笑:“小生虽然两眼双盲,但心却不盲——记得上次与姑娘提及心上人一事时,小生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姑娘很紧张也很开心,但今天姑娘连心都跳慢了许多,似乎有了迟疑与犹豫——怎么?并不顺利?还是另有人选所以左右摇摆呢?” 我摇了摇头,黯然道:“没有顺利不顺利,也没有摇摆不摇摆——他根本就不知道,而我也没打算说。” 夜声轻轻道:“姑娘有苦衷么?” 我想强撑笑脸,但眼角却有了泪,想反驳,却又词穷。 夜声道:“若是有疑惑,那便先放在心里吧,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说也不迟。” 我点了点头,夜声亦无语,好像在猜测着我的苦衷似的。 “夜声,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夜声沉思了一会儿,道:“时机虽未成熟,但姑娘若是一定想要一个截止日,应该是在除夕之前吧。” 也对,只身在外,自然是想回家与家人团圆过年。 “那,你以后还会来吧?” “若是有缘,会来的。”夜声眯着眼睛笑。 对我来说,离镇的人几乎都不会再回来。若是真的不会再来,也挺好…… “姑娘为何突然问小生这些? “没有,只是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就走了,一走就是永别。” 夜声笑得很开心,莫掌柜的脸在他的表情演绎之下极为英俊潇洒:“姑娘可真是性情中人呢,总是为这些未到的事情担忧,正在相聚又要忧心离别,那岂不是一直享受不了春花秋月了?” “恩,说得是呢。”我眯着眼笑了笑,不知道是病理本身还是错觉如此,感觉眶中的泪特别的烫,烫得迷眼。 走到巷岔口,夜声道:“此路作别,小生要去山间听雪,姑娘要去白事之家送粥,有缘再见喽。” 我点点头,看夜声潇洒摇扇离去,即是要上山听雪,这样的风雅无聊之事也就只有莫掌柜作得出来,看来夜声真的很了解镇上人的习性——他装扮过宋令箭与我同肩同行,那他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装扮过我呢?—— 想到这,我不禁笑了,他的确装扮过我,骗过了秦正与宋令箭他们,只不过我当时眼疾遮蒙看不见——突然看到另一个自己会是什么感受呢? 到了连家,我敲了敲门,响起黎雪轻弱的应门声:“谁呀?” 听这声音,倒还正常。 “是我——” 我话还没答完,黎雪就开了门,她裹着厚厚的棉衣,神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阿飞,是你。”黎雪对我笑了笑,但我看得出来她好像有点失落,前两天他凶过她,她该不会怕了我了吧? 我走进院中,找了桌子将粥放下,道:“我受人所托,给你送些早点——没吃过吧,不然白费了人家一番心思。” 黎雪盯着红糖粥,皱眉悲伤又带着些期待:“受谁所托?” 我如实道:“早上举杯楼遇上——” 黎雪婉约的杏目专注地盯着我,期待着我的答案——我突然想起来,黎雪爱甜,一直很喜欢吃红糖,陈冰为她准备的红糖除了补血之外,还合了她的口味。 我咳了咳,道:“遇上衙门的孔卷案,正在帮衙院的兄弟们买早饭,说是多买了一份红糖粥,问我吃不吃,我刚好也点了许多,他便让我送来给你。” “孔卷案?”黎雪有点迷惑,“孔亮?” 我点头道:“恩,我正觉得奇怪,他怎会让我带来给你,他说他与陈大哥是同袍,昨天来时知道你出了点事,今天陈大哥又刚巧为他顶了个班,所以他便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黎雪的脸一下煞白了许多,木然地坐在桌前,低头不语,她期待的答案并不是孔亮吧? 第三一九章 梦入西原会云清 我将红糖粥倒了出来道:“吃点吧,兴许——兴许是陈大哥嘱托的,只是不好意思直说而已——” 黎雪搅着粥,一副没有胃口的样子。 我碎碎念道:“想想陈大哥真是挺好的,家世清白长相也不赖,活差也体面,待人又随和又细心——而且我听说以前他家出事以前还是石城的名门望族呢——他这样的人,又不得非赖着谁不可,对吧?” 黎雪紧紧捏着勺子,看着我道:“一直不知道,他是石城人氏?” 我点头道:“恩,石城陈氏,少时应该家境不错,后来遭了坏人迫害,受了好些苦,是上官大人帮他家族翻的案,所以他跟着大人四处巡政,一是为了报达复氏之恩,二是也想为黎民百姓做点事情。” 她低头苦笑:“现在一想起来,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是么?可能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人家也不好意思随便跟你聊天吧。”见黎雪这个样子,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刻薄了,缓了缓语气道:“行了,大冷天的粥凉得快,你赶紧吃点吧,补补血,别枉了人家一番心意。我都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黎雪拉了拉我,道:“你坐会儿吧,没什么要忙的——”说罢她轻吁了口气,四处看了看冷清的院落,道,“娘还在的时候,一整天好像总是忙不过来,大早起来买菜做饭,煎药,陪她聊天,哄她睡了去开铺子,再回来做饭,温药,给她擦身子洗衣服,有时候她心情好了还会教我染花色的布——现在她不在了,我还像是没回过神,隔三差五想要听听屋里的动静,突然跑进去瞧一瞧,她是不是醒了饿了或者渴了……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或许你们都觉得她走得安详,对我也是个解脱,可是我从早坐到晚,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再说到后来,已经没了声音。 我听了心里当然难受,想起少时没了爹到处去找他的无助与惊恐,轻声安慰道:“不管怎么样,也总得慢慢适应的——对了,你的铺子没转吧?” 黎雪抠了抠指甲,吸了吸鼻子,道:“本是要转让,但那些布告都叫他撕了——现在想想当时我也是冲动了——昨天熊妈跟我说,郑夫人答应将布店以市值三成的价格卖给我,可分五年慢慢还——也就是说,布店已经是连家的家业了,我会好好守着它的。” “是吗?没想到郑夫人也很有心思。” 黎雪点头道:“郑夫人是个好人,这些年也多亏她的多加照顾,布店才能维持我们一家人的生计。” 想起那个总是冷脸严肃的郑夫人,我心里竟有些暖。 “总算是想开了一些,等你精神点了,我陪你去打理打理,我正想挑匹好布给夏夏做身衣裳。” 黎雪点了点头,迟钝地单手吃着粥。 我坐着坐着,有点想睡。 “对了,你弟弟怎么样了?听说他受了伤,好些没有?” 我点了点头,有点迷糊:“恩,昨天醒了,好多了。” “那你快些回去陪着他吧,不用守着我。”黎雪善解人意道。 我摇了摇头:“没事,不用我陪着,有夏夏和宋令箭在我很放心……”我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头沉不支地趴在了桌上。 黎雪道:“没睡饱么?进屋睡会吧,外面这么睡着要着凉的。” 我点了点头,混混沌沌地跟着黎雪进屋去了。 一沾到枕,睡意便迫不及待地将我拖进了梦魇,好像谁在梦里已经为了准备好了一切,急等着我去参观欣赏一样。 我一入梦,突然就陷入了一片黑暗,适应了很久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心猛地一提,西花原?!——怎么又是西花原? 看西花原兰花胜雪的样子,应该至少是在十六年前了…… 为什么又带来回到这里? 这时,我听到西花原中那座孤立的小屋突然洒出了灯光,有人开了门披着夜色在花原中穿行,这人戴着斗笠,衣裳随风往后飘飞—— 我一惊,十六年前的云兰? 她走得很匆忙,几乎连走带跑,我向她走去,想在所有事情水落石出后再仔细看看她的脸,可是她的脸埋在斗笠的阴影下,那对眼睛因为布满了泪痕而闪闪发光。 发生什么事了?云兰带斗笠夜行的情景,为什么这场景我觉得很熟悉? 我正发愣回想时,云兰已经与我擦肩而过跑了出去,然后她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向我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能感觉到我吗?我有点紧张,直直地盯着那对闪着泪光的眼睛。 云兰没有久停,压了压斗笠快步走了。 云兰身影刚消失在我视线,我余光看到小屋后面走出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好像就在等着云兰离去一样。 看这人的举止跟衣裳,好像是个女人——一个女人,躲在人家孤儿寡母屋后干嘛? 女人很奇怪地从屋后绕了个大圈,我以为她要离开,没想到她竟绕回来往我所在的路道走来,好像——好像她故意绕个大圈就是要告诉屋里的人,她是从外面道上刚回来的,而不是从屋后绕过来的。 她绕进来没走几步,我就认出了她! 云清! 那个一直在我噩梦深处,让我不敢回忆不敢回想的人! 她昂道挺胸气焰嚣张地往前走,然后我看到屋里灯光闪了闪,有人跑到门口清脆叫道:“咦,云姨回来了啊!” 我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吓得哭了好几天的那一晚,云淡出去买药,我与云博在屋里等着爹来接我—— 云清挑着艳而残败的红唇笑了,那笑容像毒蛇爬在了脸上,说不出的惊悚。 我心如死灰地站在门口,看着云清将里面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吓得惊慌失措。 这个夜晚我深埋在记忆中很多年,直到再想起,直到不得不再面对。发生的都已经发生,结束的也已经结束,为什么我又回到了这一天? 我开始习惯束手无策的无力感,看着云清装作病发的样子,哄少不懂事的小燕飞将陶片扎在她的心口。 她为什么要这样唆使?她想借我的手杀掉云淡么? 她哄得小燕飞迟钝犹豫后,便走出了屋子,我跟到屋外,看到她绕到屋后,轻踮脚尖,跃过窗户进了某个房间——她要呆在这里,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编导出来的好戏继续。 如果这真的是场戏,那的确很精彩,如此扑朔迷离,紧凑巧妙,猜不透结尾。 云清一走,原外就有人飞奔而来,这一前一后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飞奔来的人显然听到屋中孩子的哭喊声,跑得跌跌撞撞,边跑边摘下斗笠解开衣氅。 她满脸是泪,脸上带着疾跑后的潮红,声嘶力竭地一路喊来:“博儿!飞儿!” 但是屋里的孩子已经再也不敢轻信,小燕飞吓得不敢发言,云博为保护小燕飞一直要将她赶走。 然后,令人心碎的事情发生了,小燕飞将手中的陶片扎进了云兰的胸膛,她要保护博哥哥,要杀死这个坏云姨—— 不知原诿的云兰跌在地上,按着自己的作品惊愕——悲痛——迷惑—— 我满眼泪水地看着无辜枉受一刺的云兰——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傻,为什么我分不清这妆容的转换与衣饰的不同?为什么不没有注意到后回来的云兰脸上有疲倦的汗水? 小燕飞吓得一直哭,这时我才认真地把缩在一边的云博的表情看清楚,他也只不过是个孩子,对大人的未知变幻充满恐惧,但他那么懂事,明知道自己母亲会伤害他,但他还是要保护她,因为她是他最亲的人,正如每个病发的夜晚,云兰不离不弃地抱他在怀里要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一样。 云博啊,你的娘没有病,她依旧爱你胜过爱自己,这个恶毒的女人并不是你的娘亲,她是要来伤害你们、从精神上慢慢将你们摧毁的魔鬼! 云兰摇摇晃晃站起来,我看到她捂着胸口的指缝里,一直在渗血。 但她却对两个吓坏的孩子说:扎得不深,破了点皮,止住血就好了。 小燕飞絮絮说着治好云姨,云兰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她担忧地按紧胸口,生怕流出来的血会吓到孩子,她背过身吃力地站起来,然后鬼使神差地将目光投放在了地上的那朵残破的鲜花上,她的双眼开始放空,然后突然间紧紧收缩,脸上那种战栗之惊令我心狠狠一紧。 她一定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一切的不正常。 惊慌加重了她的伤感,她在自己支援不住之前,托词拼命地回到房间。 我随她进屋。 云兰一进屋就靠倒在了地上,无力地松开紧捂着的手,手掌已沾满了鲜血,胸口的衣襟血湿了一大片。 触目惊心! 这一扎怎么会不深?虽然那是我才只有五岁,但我是尽了全力扑刺上去的,云兰也只是个瘦弱的女人,怎么只可能刺破了一点皮? 对不起……对不起云娘……我心里千万个道歉都难表愧疚。 云兰听到了外面云博狠心驱赶小燕飞的吵杂,她皱着眉想去劝和,却终再无力去干涉,她满头是汗,脸白如纸,吃力地爬到床边上,从枕头下拿出一瓶药丸,放在嘴中嚼碎了一颗,吐出药沫抹在了伤口,再胡乱地又吞了几口——我不知道她咽下了几颗,因为她没嚼几下就已经支持不住挂躺在了床边。 云娘—— 我蹲在她边上,双手穿过她的脸,那时我没帮到你什么,现在依旧无能为力。 这时屋里帘子突然飘了飘,窗边上闪出一个人影,脂面粉脸的像阴间上来的鬼魂。 云清! 虽然我无形无体,但还是吓了一跳。 云清站在云兰身边,低头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嘴角深深地裂开,弯曲出一个恐怖的笑。 她不费吹灰之力,用最残忍最邪恶的方式摧毁着自己苦命的亲妹妹。 外面云博终于把小燕飞赶走了,云清转了转眼珠子,踢了踢云兰,再踩着她摊在地上的双手走了出去,昏睡的云兰疼痛地皱起了眉,我能听到云清的脚踩着她手掌骨肉被挤压的声音。 我咬牙切齿,真恨不得杀了她! 第三二零章 变腔换调分两面 云清走到厅中,故技重施,一会装成云兰,一会又怒骂连连,像个疯子。 然后,她双手爬上云博的脖子,慢慢加力,云博开始喘不过气来,脸色酱得发柴,但他的眼神依旧那么温柔。 门外已经被赶走的小燕飞跑了回来,推着他们哭喊:“别伤害博哥哥,他是你亲生儿子呀,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云清凶狠的眼神突然一滞,低头看着满眼泪光的云博,她颤抖着收回了双手,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我下不了手?为什么……” 我却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己的亲妹妹要杀,连对这样病弱的孩子都下得了手?为什么?!你的血是冷的心是黑的吗?! 云清蹿回到了云兰的房间,这是她最好的藏身之地,她仍旧面带迷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掐死云博。 “飞儿,云妹子,博儿,我来晚了!”外面响起爹的声音。 我慌忙地想出看看,可是我却动不了步,好像梦将我困在了这个房间里面,不让我见到我日思夜想的爹爹。 爹进屋之前,云博已经与小燕飞谈约好了保密的事,小燕飞答应了要为云兰的病保守秘密,但还是忍不了恐惧而抽抽噎噎。 “我的宝贝大小姐怎么哭了哟?”爹的声音,好心疼。 小燕飞啜泣道:“爹爹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呀?” 我也泪流满面,是啊爹爹,我的无所不能的爹爹,你怎么才来……你若是早点来,我们也不必受云清这般戏弄欺负,我也不会误伤云兰而浑然不知…… 而云兰气若游丝地倒在房中,像无人理会的布偶那般自生自灭,血止了吗?伤稳了没? 我知道她会活下去,但还是心痛难当,在子墟无忧快乐的几年,终是要到头了。 “怎么?平时玩着都不肯走,今天怎么念着爹了——这地上是怎么了?博儿你娘呢?怎么?你病又发了?”爹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们只是一门之隔,离我远去的爹此时近在咫尺。 我的心跳得很慢很慢,慢得想要一切声音都静下来,让我好好听听爹的声音,再感受感受他的疼爱。 云博虚弱地咳了几声,道:“恩,摔了一跤,不碍事,就是把飞儿吓坏了——” “这胆小的妮子,这就吓哭了呀?还说自己要保护爹爹保护云哥哥呢?羞羞。”爹宠溺道。 小燕飞忍着哭声没答话。 “咦,你娘呢?这时候应该数她最紧张,她上哪去了?”爹收拾着外面的桌椅,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娘睡了——她今天忙了一天,我让她先休息了。”云博回答得很快,好像生怕爹再追问一般。 小燕飞又咽咽哭了起来,但是答应的诺言一定要守住,她不敢说。 爹笑道:“恩,也是,你娘这性子,一有事情从来都顾不上自己,让她好好休息吧,我们悄悄的把这儿收拾干净,省得她明天起来心疼这心疼那——来,飞儿你坐这儿,别脏了云姨给你新做的衣裳——博儿你也是,要么回屋休息,要么离这些乱糟糟的远点——你的脖子怎么了?”他还是查出了些端倪。 “玩的时候衣领扯着了——”云博对答如流,像是都习惯了为自己的母亲收拾这些烂摊子,找不同的借口来掩盖。 云清静静地坐在云兰边上,目光冰冷地盯着她,似乎在思忖着如何再折磨她。 外面响着整理清洁的声音,云博轻轻问我爹:“燕伯伯,如果是因为可怜您才对我们这么好,那您的好意我们收下,但是您与娘约好的那件事,纵使她答应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我一愣,云博原来是拒绝的?虽然我知道他有苦衷,但还是非常失落。 爹一定会很生气吧,他这么疼我。 没想到爹听了不仅不气,反而哈哈大笑,道:“你个小子,心思聪明,就是自尊心太强。我燕某人要是因为可怜谁就把女儿配给谁,那我一百个女儿都不够许配——我对你们好也不因为是可怜你们,而是你娘她很好,她值得别人对她好。” 云博没有再答话。 而我身边的云清,凶狠阴森的脸竟突然布满了沧桑。 是不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真心诚意地用心对人好,然后再收获同样的感激与关心?她这一生都在抢夺霸占,怎会知道退一步享受到的海阔天空呢? 爹很快收拾好了外面,带着已经睡着的小燕飞离去,通过门缝处的阴影我知道云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然后影子远了远,我听到他轻声叫了句:“娘,你好些了吗?” 云兰昏睡不醒,云清也没有理他。 他又靠近了房门,我听到他虚弱的呼吸拍打在门上,他在认真听屋里的响动。 他轻声道:“娘,你好好休息。”说罢灭了厅中灯火,轻声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云清翻窗走出屋子,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地地一路向北。 我本是想留在西原屋中,关注云兰与云博的一切,我对这个歹毒的女人没有半点兴趣,多跟她呆一会儿我都觉得自己会折寿。 但梦却不由我,又或者是云清的力量将我召唤的入梦,所以我只能跟着她。 云清去了柳村,再往北——雾坡—— 那时的雾坡微有些不同,原来金娘住的房子还是一块空地,但谢婆婆的所住的这处已经有了屋子,只不过只是一树单屋,没有现在的大,也没有现在的阴森,像是一个云清拿来落脚的地方。 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雾坡在黑夜之中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弥着毒瘴。 这个年头,秦正已经身居雾坡了吗?金娘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原来谢婆婆也是在西花原事件发生之后来到柳村的。 云清进了小屋,坐在简陋的桌前,盯着镜中的自己,阴沉着一张脸。 大半天的照什么镜子?也不怕吓人! 我实在不想跟这个女人呆在一起,寻思着要怎么才能摆脱梦的控制离开她。 云清突然拿起巾帕,用力地在自己脸上擦抹着,乌黑的眼线与残败的唇红被揉成一团,过厚的脂粉经不起大力擦抹而晕开散去,浓妆遮掩卸掉后,她裸露在外面的脸黯黄苍老,眼角堆了许多皱纹,鬓脚脱落显得头发稀少—— 原来她的发际与鬓角都是用眉笔画涂的,难怪她整张脸总是看起来怪异不真实。 她与云淡是孪生姐妹,云淡虽然命运坎坷,不修粉饰却仍能保持姣美姿色,而云清贵为相府夫人,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却苍老憔悴如此,只有靠那华贵奢侈的妆术才能勉强维持与云淡相似的容颜,但卸下妆容,她只不过是个容颜老去的老妇而已。算起来这时候她与云兰一样,也就二十七八,但她看起来却像个四十多岁历尽沧桑的老妪了。 云清自己也看不下去了,气得将抡起桌上的胭脂盒子将镜子砸出了一道裂缝! 我本能地退后了一步,生怕那些香到熏人的东西会染得自己一身味道。 “你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得意得不得了?!”云清喘着气,咬牙切齿道。 我一惊,她能看见我?! 云清没往我所在的方向看,而瞪着破裂镜面中自己扭曲的脸狠道:“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来了!你一直都在!我知道你每天像个纠缠不清的恶鬼,每天都跟着我!是不是?!”云清气得扑桌上的瓶瓶罐罐,我则吓得魂都要散了一半,她怎么知道我跟着她?但是我没有每天啊……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从中搅我好事,是不是我要把你挫骨扬灰,你才能死得干净?!” 原来云清在说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那肯定不是我了,她在说谁?现在除了我,还有别人在跟着? 我心一凉……也是,既然我能在梦中穿行探事,说不定世上还有别人也可以。 “我早就知道你心术不正,你有今天,全部都是你自食恶果。” 我张大了嘴,云清怎么突然变了个腔调语音,面色清冷地对着镜子说道—— “什么叫自食恶果?我贵为一朝相妻,富贵荣华享用不尽,只有我不想要的,没有我得不到的,她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像只低贱的蝼蚁一样丢人现眼地活着!”云清又面目狰狞。 这情景,就像她扮作云淡骗我们癔症发作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因为她现在同一时间扮演的两张面孔居然在相互对话—— 现在四下都没别人了,她一个在这里演什么?在练习怎么骗人吗? 云清歇斯底里完了,马上就换一副平淡的面孔,沉声道:“你的今时今日都不是你的,都是从别人那巧取豪夺来的,你真的如此心安理得么?你的身份一旦揭穿,不仅一无所有,还会万劫不复受世人唾弃,你比那死掉的上官明珠还要可怜,至少人家真真实实在这世上活过,而你永远都披着别人的身份不见天日。” “你闭嘴!如果没有我,你以为那个蠢货能得到今天的这些?靠做白日梦吗?!她早就被上官明珠一把捏死了!现在也不过是朝纲之争中的一把枯骨,无名无份地死在山野之中!”云清气急败坏地对另一个自己说。 “哈哈哈,原来你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你真是个可怜虫,那男人的那句话是不是说刺中你要害了,你妹妹心肠好,自然有人真心待她好,而你呢——你站在高峰又怎样?谁会对你好?哪几个人是真正羡慕你的?你以为臣俯在你脚下的那些人,他们连抬头仰望你都嫌脖子酸!”云清又变得冷淡,冷淡中满满的不屑与嘲讽。 而我就像看戏一样,看得目瞪口呆。 第三二一章 夜闻庭院月光寒 云清瞪着镜子,好像对她来说,镜中的自己是另外的那个人:“我喜欢,我愿意!我就喜欢看那些废物在我面前怕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她也一样——我就要慢慢地跟她玩,让她生不如死,慢慢捏碎她的希望她所挚爱的一切,她越害怕越痛苦,我就越开心!” 而镜中的脸,静静看着她,似笑非笑。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我样样比她强!学弹琴,她才只会弹几个章,我已经会弹一整首曲!学下棋,她连白子黑子走路的章法都不会,我已经能与先生下好几个回合!学背词,她十首诗字错三首,我已经能背完一个册子——我那么用功那么努力,只为得到你们的一句夸奖!可是你永远都夸护着那个没用的云淡,对我的努力视而不见!爹夸我你就说不要贯坏了我,爹责怪她你反而帮她说好话!为什么?为什么!我也是你的女儿,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原来—— 原来! 原来云清凭空癔想出来的人,是她的母亲!她在跟自己癔想出来的母亲争执! “我早就说过,你心术不正,凡事太过争强好胜,事事一定要抢在别人前面,一有不随你意,你便易生妒忌之心。双胞两生,必有一强一弱,你于我腹中已抢夺太多养份,所以淡儿一出生就比你弱。你不仅不懂得照顾体恤,还事事要与她争抢,知子莫若母,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云清冷笑:“所以你死了都还要护着她——只不过你再怎样护都只不过是一缕烟魂,我倒要看看你能耐我何!” “多行不益必自毙,这么多年我没能好好守护淡儿,就是要看看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夫婿不爱,幼子不敬,你根本从来没有赢过我的淡儿。” “你闭嘴!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明天就去杀了她!我看她怎么赢我!然后我去挖出你的尸骸,将你挫骨扬灰,我看你怎么缠着我,看你怎么缠!!” 我被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云清像疯了一样,一直在抓自己的头发,尖红的指甲勒过发丝,不知是发丝断了抑或是指甲裂了,那种感觉疯狂尖锐,令我胆寒! 云清通过这种方式,想要驱赶“一直缠着她”的那个人。 但是娘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么?虽然我娘与我不亲,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有病。我所接触的那些娘亲——连姨——黎姨——就连那个我一直害怕的郑夫人,对郑珠宝关心都让我感动过好几回。 云清为什么这么厌恶自己的母亲呢? 云清折腾完了,独自依在小屋角落的木床上,她本可以相安无事地在相府享受高床软枕,一呼喝便有人端茶递水,却偏要来这荒郊野外吃这个苦。 可能是折腾得太累了,她沉沉地睡去。 漆黑的夜晚,我跟我内心深处怕了十几年的女人共处一室,我竟微微有些同情,营役半生,她真正得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周围场景开始切换,光蒙蒙出亮,绿意爬上墙,地上蔓出木色,白纱幽然缥缈,眼前描现两格坐榻,两方琴台,对面而立—— 相比刚才那个阴森诡异的房间,这儿简直就像是神仙居所。 房间像是个琴室或客室,摆设虽说不上华贵,但却处处显精致,大部分都是竹制品,仿佛置身其中都能闻到清香的竹味。里面什么都是成对摆设,如在照镜。 随后一段琴音响起,南边的琴台上慢慢云层般拢出人形,是个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阳光照亮她的乌发,她坐在台前低头认真抚琴,小小年纪,却已能弹出可供欣赏的琴曲来了。 再看这小姑娘,打扮十分精心讲究,耳珠子配衬着衣裳发型恰到好处,侧头看谱的脸蛋儿玲珑清秀,带着可人的婴儿肥,只是她的神情很认真严肃,微剪双眉,似乎弹琴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任务,她根本没有去欣赏自己美妙的琴音。 这时屋子的帘账被掀开了,偷偷摸摸进来一个相同身形相同打扮的小姑娘,发辫微乱,衣袖高捋,她走了几步又吐舌退了回去,因为她脚上的污泥将干净的地席给弄脏了,她放下手中的一杯绿芽,蹲在地上擦自己的脚印。 弹琴小姑娘一把按住了琴弦,扭头皱眉道:“你看你,又跑去弄那些脏兮兮的泥巴,琴不好好练,就知道拖我的后腿。” 门口的小姑娘吐了吐舌,飞快拿起杯子跑了过去,开心道:“姐姐你看,我在后院找了许久找到这心形的芽片,装在杯中是不是美极了?” 她俩长得一模一样,从五官线条上隐约能看出她们未来的长相——这不就是幼年时期的云清云淡么? 我怎么莫名其妙跑这么“远”了?这地方,应该也不是子墟吧,我记得云娘说过,她们生在一个叫颦西村的地方。 那么,这个抚琴的小姑娘就是云清了,不好好练琴跑出去玩芽叶的就是云淡了,原来她自小就喜欢植花种草的活儿。 “整天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迟些师傅来考琴,我看你怎么办。”小云清一边责怪自己的妹妹,一边认真地看着琴谱,虚空练着指法。 小云淡则仔细地将杯子摆放在姐姐琴台之上,笑眯眯道:“姐姐弹得这么好,我反正也及不上,索性就不献丑了嘛——姐姐你看,这杯小芽放在你台桌上是不是美极了?看着弹琴都会舒畅很多嘛。” 小云清看了一眼杯子,将其拿起来还给妹妹:“去去去,我才没功夫打理这些带土又娇气的东西呢,小心别染脏了我的琴。”话倒是这么说,但也没有特别的凶。 小云淡嘟了嘟嘴,心疼地将杯子捧在手心,碎声道:“姐姐真是无情呢,这么可爱的芽叶都不喜欢。芽儿芽儿,那你只能跟着我了哦,不过我弹的琴没有姐姐好听,像鸭子在叫,你可别嫌弃我呢。” 小云清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却抿着笑意。 “大早便练琴看谱,清儿淡儿很用功嘛。”房外响起男人的声音。 “爹!”小云清马上一脸高兴,起身往门口跑去。 小云淡倒是没有那么热情,她趴在琴台上看着门口。 进来一男一女,两人手牵着手,女人身着轻绿纱衣,轻轻靠着男人走着。 小云清马上停了下来,笑容没有那么灿烂地叫了声“娘”。 云父较为削瘦,丹凤眼高鼻子,皮肤微有些黑,算是别有一番风味的英俊。 云母长得温婉可人,白皙姣好的皮肤让我想起周渔鱼的娇妻凤儿。这一对女儿都像她,虽然云清云淡是双胞胎,但从神情气质上看都是云淡像她多一点。她看起来跟现在的云娘很像呢,像是端和有礼善良宽容的人,怎么会对云清说出那么狠心无情的话来? 云父摸了摸小云清的头,小云清高兴道:“爹,昨天师傅教我的曲子,我已经会弹了呢。” 云父笑道:“琴师说那曲子普通孩子得练半把月,清儿一天时间就会了啊?” “恩,我现在就弹给您听!”小云清得意又着急地跑回到琴座上。 云母却没像云父那样有兴致,而是看着趴在琴台上的小云淡道:“你这小泥精,又跑去哪儿滚了身泥回来?” 小云清脸上的欣喜之色明显黯淡了许多,因为本来要听她弹曲的云父也将注意力放在了小云淡身上。 小云淡像是找到了知音,慌忙把杯子递给母亲:“娘,你看,美不美?” 云母挑了挑眉,一脸欣喜:“好漂亮呢,心的形状,只有一片吗?若是有一对,就是心心相印了。”说罢她扭头看丈夫,眼里全是少女般的悸动与娇羞。 云父轻捏了捏云母的手,一脸温柔。 云母拉着小云淡道:“哪里找的?带我去寻寻,说不定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呢——” 小云淡开心道:“就在后院蓠边上。” “走走,一起再去找找。”云母像个孩子,拉着小云淡起身要往外走。 云父笑着横穿在了中间,一手拉一个道:“既然要找,当然是一起去了——清儿,你也来一起找嘛,到时候你与淡儿桌上都摆一个,岂不美哉——” 小云清脸上笑意全无,沉着脸道:“不去,我要练琴。” 云父笑道:“练琴早点晚点都可以,找完了再回来练也一样的嘛。” 小云清一声不吭地揉着指肚上的茧子。 云父道:“别恼了,爹一会儿就回来听你弹琴。” 三人往外走去,布帘放下的瞬间,云母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小云清那道怨恨冰冷的目光。她愣了一下,已被丈夫拉远了。 日夕光晕,月光透过琉璃天窗,散在白色纱蔓上如仙子之屋。 温馨柔美的卧房里摆着两张床,两个梳妆台的中间隔了一条布帘子,右边床上的人已经深深睡去,但不知为何她的床头点着一盏小烛,也许是怕黑吧,睡着了也要点着——但左边床上的人却辗转反侧,她转来转去盯着帘子上烛光的投影,眉头紧锁,外面响起若有似无的谈话声,虽然很轻,像也像是吵着了这烦躁的人儿—— 最后她坐了起来,披了衣服掀了帘子,走到边上床前,看着熟睡的妹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猜测,她抬起手—— 我心里一毛,她想干什么?莫非是记恨白天的事情要报暗仇? 她为小云淡拉了拉被子,将小烛台往远处移了移。 我松了口气,看来她少时对这妹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然后她走出了房间。她半夜三更不睡觉,是要去哪呢? 她住的房间是在楼上,这会儿她正站在走道边上,往摆置着盈盈烛火的院子里看。 原来院子里云父云母正坐在竹椅上纳凉,云母给云父摇着扇子,云父则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两人像是新婚燕尔那般亲密恩爱。 第三二二章 舐犊情深虎狼心 云父的声音飘来,像是在安慰妻子:“别往心里去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云母坐直了身子,挽髻松散,披了一背的乌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那眼神叫我好生心凉。” 这是在说云清那时的小眼神么?看来云母放在心里了并且告诉了云父—— 这,好像有点不妥吧…… 云父道:“既然夫人说话了,那小的这两天留意一下,好消夫人心头之虑,妥否?” 云母推了下云父,道:“别闹,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别老不往心里去。” 云父点头道:“夫人说的话,为夫句句放在心上。” 云母垂眼想了想,抬头看了看楼上—— 小云清往里缩了缩,避过母亲的查巡。 “这两天,让孩子们别弹琴了,尤其是清儿——” 小云清瞬间一脸冰霜,我无法想像这样的表情会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出现。她狠狠咬着唇,眯眼阴森地盯着母亲的背影,她不想再听母亲在父亲自己说自己的不是,冷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咬牙切齿,气得双眼红红,一把将自己刚才为小云谈拉盖好的被子扯下,烛火在被子的扯拉中摇拽不止,似乎也触到了她的愤怒,她伸出手生生地掐灭了火光—— 滋的一生,我仿佛都闻到了皮肉淡淡的焦味。 然后她僵硬地躺回到床上,安静地盖上被子,双眼空洞地直直盯着上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小年纪,她似乎对母亲就种下了恨根,虽然她也有不对的地方,但云母不仅不息事宁人,反而还要去挑拨他们父女的感情?作为母亲这样真的好吗?还是——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呢? 我转到房外,继续听云父云母的谈话。 的确还有下文,我感觉很惋惜,如果小云清不那么怨恨冲动地听到一半就回去的话,也许就不会误会了—— 很多时候的误会总是产生得这样无端,莫名其妙,无从解释,谁都不知道掉了哪些链子,令本应相爱的人生恨,使本可相守的岁月成了决不后悔的离别。 云父一听妻子这般拒绝,微讶道:“为什么?清儿一直辛苦练曲,并且以此为傲——今天我与你们去找心形芽儿没听她弹琴,你也看到她失落的表情了,后来我去找她她一直不搭理我,若是再不补救,怕她心里有了梗——你的琴音能摧花木繁盛,咱们的孩子定也有遗承这天份,清儿小小年纪就能弹出这样的曲来已是不易,你不能按大人的标准来要求嘛。” 云母咬了咬唇,笑了笑道:“我没有说清儿弹得不好听呀,相反我正是觉得她弹得太好听,才怕召来别人注意——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宁静的日子,总是要谨慎点好。今天市上那婆子看我的眼神,我想起来总是慌慌的,那绝不是普通路人能有的,以往只有我们两人也就罢了,现在有了清儿跟淡儿,她们还这么小,我不想她们终日活在滇沛与恐惧之中。” 云父挑了挑眉,温柔又心疼地搂着妻子,轻声道:“我知道,知道你心疼一对女儿,好吧,最近你们就别出门了,我出去探探风,打听打听周边有没有陌生人,我答应你,决不让你们陷身危难。” 云母安静地点了点头,那微笑中包含着无数对丈夫的信任。 “——对了,说起弹琴,现在清儿与淡儿已经开始熟愁音律,你的扶灵弦可曾想过传给她们?” 云母笑盯着云父:“看来是你想多过我想呢,至少我现在不没有想过。” 云父捏着妻子柔如水的手道:“扶灵弦是你家族绝学,于生灵为善,而且那也算是咱俩的订情之曲,我自然不想它就这样失传了。你怀有生孕之时,我就一直担心,若你生的都是粗手粗脚的大胖儿子,那这绝技可就得失传了。” 云母笑了,依偎在丈夫怀里,眼间却隐藏着忧患:“谢谢你总是为我着想。扶灵弦是极净之曲,弹曲者心中不能有半点歪念邪想,否则弹出来的曲子不仅无法宁神调息,反而还会摧物生长……” 云父笑道:“所以传给外人自然不敢,所幸清儿淡儿都像你这般善良无邪,清儿的天份要比淡儿高些,虽是有些心高气傲,但本性还是淳良的,我也相信她一定会好好带着妹妹的。” 云母压下眉头,但没有拂去丈夫此刻的欣喜,细细道:“恩,也好。明天我将扶灵弦默一小段出来,让琴师当新的曲子给她们练练,看看她们有没有这天份——” 话刚到这,楼上突然响起孩子惊恐的哭声,云母马上震惊地坐了起来,甩得四周烛水摇拽,她跳下凉榻,鞋子都顾不得穿,光脚跑上楼去! 云父紧随其后! 云母冲进房间,飞快抱起正在哭叫的小云淡。 紧接而来的云父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左床上的小云清仍在沉睡,丝毫没有被这惊哭声吵醒。 云父松了口气,走到妻子边上摸了摸满头是汗的小云淡道:“原来是安神烛熄灭了——我还以为今天风不会大,所以没罩罩子,怪我。” 云母一脸苍白,心有余悸地抱哄着睡梦中抽抽噎噎的小云淡:“乖,娘在这儿,淡儿不怕——”她看了一眼烛台,轻声道,“快去把烛点上吧,烛一灭就盗梦,半寸时光都离不开它,真是可怜。” 云父点开火折子,看着被掐淹在烛泪中的烛芯愣住了。 云母焦虑地摧道:“怎么了?愣什么?快点上呀!” 云父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烛芯挑了出来,点亮了烛。 烛亮没一会儿,小云淡的哭声就慢慢弱去了,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云母将她放在床上,担忧地坐了一会儿,盖掩好被子,走出房间前也为小云清仔细整了整被子。 云父就着烛光,看到小云清的床脚处有块怪异的东西,他蹲身假装安慰妻子,将那东西捡起收在了袖中。 两人离开屋子,小云清翻了个身,将云母为其盖好的被子压在了身下,双眼轻闭着,但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不知是在做着深沉的美梦,抑或是别的。 这么一折腾,两人都没了夜院纳凉的兴致,云父收拾着院中凉榻,云母在吹灭院中各处的烛火。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云父突然问云母:“安儿,清儿与淡儿都是咱的孩子,对两个孩子你喜欢谁多一点?” 云母愣了愣,最后的一盏灯没有吹灭,白皙的脸庞在灯的照映下发出圣洁的光芒,她轻勾着嘴角笑道:“都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如手心手背,哪会有多一点少一点呢?” 云父轻皱着双眉道:“可是我觉得,你好像偏爱淡儿多一点,是不是因为她与你性格爱好相似,你俩容易玩到一块儿去?那清儿呢?你觉得她怎么样?” 云母低头笑道:“其实都一样,清儿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夸,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很骄傲,很骄傲。” 云父认真盯着妻子脸上每个表情线条的变化,继续问道:“那淡儿呢?人都说,幺儿命好易受宠,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云母轻剪了又眉,温声道:“淡儿——淡儿还像个小孩子,悟性心思都比不上清儿,相比之下,她没清儿福气好。哎,每每看着她入睡前乖巧地点上安神烛的时候,我的心里很难受,如果当时怀胎时我能不那么任性,她也许会健康很多——” 云父拥着妻子道:“你看你,又怪自己,这不是还小嘛,再大点就好了。” 云母点头道:“恩,所幸清儿是个乖孩子,也不计较这些。” 云父压下眉毛,若有所思。 “晚了,早些睡吧。”云母作势要吹烛。 “我最近一直在考虑,想问问你的看法——””云父突然说了一句。 云母转头看他。 “我想将云针传给清儿,你觉得如何?” 云母的瞳孔在烛光中瞬间缩了一下,她已将情绪控制得很好,但仍旧逃不过刻意要去捕捉的双眼。 “你觉得怎么样?”云父追问了一句。 云母有点慌乱地躲开了云父的逼视,轻声道:“怎么突然提这个,吓了我一跳。” “有什么好吓的,既然刚才都提到了你的扶灵弦,那我的云针自然也不能少。”云父好像很执着地要听她的意见。 “孩子们都还小呢,这么慌不及殆地一股脑儿要将要学的塞给她们——而且,我的扶灵弦可平弹,你的云针可是需要心法根基才能摧动的,否则拿来没有半点用处。” 云父笑道:“也是,看我给急的,那曲子慢慢练着,心法的话,等她们再大些我再慢慢教。” “恩。”云母吹灭了灯,云父的脸一瞬间布满了阴云。 云母满腹心事地走在前面,云父跟在后面,就着月光拿出放在袖中的东西,小小的微折了些月光,白而微透,是什么东西? 他将这东西盖在了自己的小指肚上,然后将它捏成一团,扔在了小池之中。 那东西,好像是小时候我们无聊玩浊泪的时候,会将指头放在微热的烛泪之中,待烛泪风干一点,便能套出小小的指肚模型—— 这烛泪指膜,难道就是小云清掐了那安神烛沾的然后撕了扔在地上的?看来云父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是不是知道是小云清灭的安神烛,才故意想要套些云母的口风,但是貌似云母虽对小云清有所忌惮,但也没说过她的任何不是。 而院空那轮皎白的月光,也像是着了寒霜,冰冷地照着人间怨恨的滋生。 第三二三章 一曲扶灵断肠弦 冷白的月亮慢慢放大,将一切笼成了亮白,又是白天了。梦里的一切都无须等待,真好。 锦瑟声起,幽然绕着阁楼小屋环绕,琴音有时流畅动人,但突然又会停顿一下,看来是新曲,弹得还有些生涩。 云母站在楼下院中,闭眼听着时起时落的琴音,手里的杯子绿茶浅浅,时而平息如镜,又时又震起晕圈,树上花蕾轻落,刚好掉在杯中,红花绿茶,佳人如画。 云母看着飘在茶中的花蕾笑了,她笑起来舒展眉头嘴唇微抿的样子,跟云娘很像,很像。 但是花蕾旋转了一会儿,突然枯黄成团,蜷入了茶水之中。 云母脸色煞白—— “安儿,我回来了。”云父的声音响起。 云母慌乱地将手中的茶泼在了花坛之中,其实这对别人来说只不过一杯花茶,并没有什么奇怪,但她心乱了,想要掩饰一切不吉利的迹象。 云父一来便道:“昨天你说的那人我去打听过了,只是个外乡来探亲的,没什么可疑。” 云母点了点头,忧色难敛:“那就好。” 云父道:“你又听孩子们练曲呢——这曲子——她们在练了?” 云母道:“恩,早上琴师来时我给他了,练得还有些生涩。” 这时楼上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匆匆下楼来了。 云母看着下楼的人愣了愣,道:“李琴师,怎么了?” 琴师打扮儒雅,秀才模样,一脸苍白道:“云兄云嫂——不好意思,我突然感觉胸闷难受,今天这课怕是教不了了。” 云母轻咬了咬唇,强作笑颜:“怕是这天气闷热,加上我家清儿淡儿愚钝不化,叫李琴师受累了。” 琴师摇头摆手,脸色越来越难看,往外走道:“没有没有,清儿天资聪颖,淡儿可爱乖巧,的确是我身体不适,这次的课,下次定会补上。” 云父道:“那快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不用——不用——”琴师逃也似的走了。 云母忧心忡忡,抬头一看,一对女儿已经站在了楼上廊道前看着,小云清一脸平静,小云淡则一脸担忧,对母亲道:“师傅刚才还好好的呢,一下就变了脸色,一定是病得很严重了呢。” 云父笑道:“方才是谁在弹呢?清儿?还是淡儿?” 小云淡道:“自然是姐姐拉,师傅也有叫我一起弹,只不过那些音谱,我还……我还没有识全……” 云父道:“清儿很厉害哦,新曲刚弹就有七分熟了。” 小云清轻挑嘴角,道:“爹爹喜欢么?我再去练——” 云父道:“今天李琴师说不上课了,那便休息一天吧,天天练琴,得把我的宝贝女儿们的纤纤十指都要练粗了——你们两个小家伙,伸出小手儿来让爹瞧瞧,看谁练琴最用功。” 小云淡笑嘻嘻地伸出十个指头,只不过指甲缝里都是没洗干净的泥巴,她也不觉得难为情,咧着嘴笑道:“当然是姐姐了,爹爹这是故意要看淡儿的笑话呢。” 小云清一脸骄傲,十个手指伸得挺挺的,像是故意要展示指肚上的那些琴茧—— 云父盯着她的十指,目光瞬间就黯淡了,小云清的拇指指肚上,微带了些烟熏过的焦黑…… 这焦黑若是出现在平时,还能找些其他借口解释,但不早不晚刚好是今天,云父自己都逃避不了。 小云清得意地等着云父的赞美,云父却失语无声。 云母见丈夫突然没了话,圆场道:“爹爹说不练琴了,快去收拾一下琴台,下楼来吃饭吧。” 小云淡欢欣拍掌地回去收琴台,小云清则轻咬着唇,静静与自己的母亲对视着,不练琴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一种光环的剥夺,使她失去引以为傲的琴艺展示。昨晚她已断章取义地误会了母亲,今天这误会似乎又加深了一层,她的目光之中有了恨意。 “啊……”小云淡伤心地跑了出来,将昨天还开开心心放在琴台上的杯子捧在手里。 “怎么了淡儿?” 小云淡吸了许久鼻子,忍着哭腔道,“我……我的心形芽儿枯了……早上起来还好好的……是不是它想自己的娘亲了?是不是我害了它,我不应该将它从土中挖走,不然它会好好的长成大心形,还会分枝出小芽,就不会枯死了……” 小云清冷笑了笑道:“真幼稚,草就是草,还没听过草也有母亲,枯死了再去挖呗,满院子都是,至于为这些掉泪么,真无聊。”说罢扭头回房去了。 云母看着小云清脸上内疚单纯的泪,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似的,盈盈地流下了眼泪。 接下来,便是云母一直伏案写字的场景,她将一个个复杂的符号写在绢布之上,细细的也叠了约有一个指甲盖的厚度。 云父从外进来,笑道:“这是作什?都一把年纪了突然想起来学海无涯了?” 云母置笔吹着写好的一方绢布,道:“昨天默了一小段弦,发现太久没弹有些弦谱已经生疏了,趁我现在还记得住,还是全默出来吧,你也说这是我族绝学,想想即是扶灵,便是善众之技。孩子们还小,再过几年我可能就忘光了,要是它就这么在我手上失传了,我便愧对祖宗了,我现在将它默写下来,即使是孩子们没这天份,说不定还能遇上心灵至洁的有缘人呢。” 云父收着桌上笔砚,道:“不急这一时,不急这一时。” 云母将一叠绢布仔细地收在皮袋之中,细声细语道:“这扶灵弦,我想还是过几年再传给她们吧。现在孩子们都小,不想让像我少时这般,终日将时光费在琴瑟之上——人生之中还有许多良辰美景,我们别为孩子们主张太多。” 云父轻柔地将妻子拥在怀里,心事重重地说了声:“安儿,你真好。” 云母却没想到云父更深层的心意,笑道:“怎么了?突然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 云父笑得有些心不在焉:“没什么,你说得对,孩子们都太小,咱没必要让她们过得那么累,当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片子挺好的,省得还没长大就要被别家男娃子盯走了。” 两人都笑,纱账缈缈,画面美极。 然后起风了,纱账狠厉的飞拔着,周围摇来晃去,是怎么了?但是为什么云父云母仍是一脸安详,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周围的变化—— 那就是我的梦出现了问题?我的梦一直都很安全,怎么会突然昏天暗地而梦中的人却不受影响? 一切的画面飞快流转,很多忧愁、焦虑、冰冷的目光飞快滑过,那滑动的声音很尖锐,伴着很多叹息与冷笑! 最后定在了一个黄昏,云母飞快跑了出去,像那个小云淡惊哭的夜晚一样,她赤着脚散着头发就跑了出去,她在山野上奔跑着,大叫着,脸上全是担忧与惊恐——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气氛一下就变了? 好像——好像没有时间了,好像有股力量要让梦境里的一切快速发生快速结束,容不得我慢慢品尝他们的幸福与变迁。 不行,我的头好痛,我听不见她声嘶力竭喊出来的声音,只能依稀通过她的嘴形知道她在叫淡儿。 天色从黑到白,再到暗,她不知疲备地在山坡树林里跑着,脚底已经磨出了血,好可怜—— 我好想跟近一点,但是眼前的一切忽远忽近,画面也不再切动,我不能再像往常梦里那样随风移动,而像是被什么凝固住了一样…… 不行,发生什么事了?我一定要跟过去看一看! 我摇了摇头,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束缚继续往前跑,全身都不受控制地痛了起来——梦中我怎会有痛感?不管了,我忍着剧痛往前跑,她去哪了? 有小孩子的哭声,凄历地在叫“娘”! 发生什么事了?那好像是小云清或小云淡的哭叫声,云母怎么了?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祥的预感压得我的五脏都要挤在了一起,我气喘吁吁地循着声音跑去,直到到了矮坡的边缘,哭声从坡下传来—— 我低头看去,瞬间呆住了! 云娘回忆时轻轻带过了“娘在幼时就已去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我从没认真想过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直到我见过这个故事里只是一句话带过的人,她曾也鲜活美丽地在这世上存在过,然后又以这样凄美安静的方式离场…… 云母淡绿渐白的衣裳在一片绿茵之中很显眼,她上半身所躺的绿茵已被血染红,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鲜活的迹象,那对总是含着许多情绪的眼睛直直瞪着我—— 小云淡坐在她身边轻推着她,哭声苍凉如水:“娘,你怎么了呀娘,你醒一醒,我好怕呀娘……” 娘,我好怕……我好怕…… 我像是失去了至亲的人,心里空空的能听见血泪流动的声音…… 你的扶灵弦可曾默写完?你答应过的要给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生活,这生活里可曾包含了你的撒手人寰? 我好想去扶扶她,将她冰冷的手捧在手心,多给她一点时间在这世上逗留,也许会有人经过,会救回这颗恋恋不舍的灵魂…… 娘……为什么你就离我而去了?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哭泣…… 你该死——你为什么不闭上嘴,为什么什么都要干涉——我的心里又布满怨恨…… 你去死——我只是这么想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感觉好愧疚…… 我……我怎么了?我怎么会被这么多的情绪左右? 琴瑟幽扬,如哭如诉,芳草萋萋,杨柳垂垂,似乎都在为佳人的离去哀悼—— 云母由始至始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气,像是能识花面能听草言的仙灵,她的死亡是一种神秘的仪式,是人间将这灵气还给了大地,还给了万物生长…… 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回首张望,是谁在弹琴?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挽留,但云母凝固的视线已经再没有任何可能,万物带走了她,却不知道她那总是夸她好的丈夫还在等着她回去…… 小云淡扭头看着我所在的方向,向我伸手求救般道:“救救娘,救救我娘——我好怕——” 我伸出手,沿着崎岖的坡路向下奔去,我来帮你,不要怕—— 小云淡的泪脸后面,突然倚出一张阴森诡笑的脸! 我心一纠,想要停下,但顺坡而下的惯势令我无法立即停住,小云淡身后的那张脸诡异地笑着,向我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另一只手…… 啊——我不敢再看那张恐怖的脸,冲势难收,我闭着眼往前滑去! “飞姐!” 我猛地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第三二四章 玄梦未知梦难行 奇怪! 我在梦中,应是无形无态,我怎么会撞上别人? ——还有,刚才小云淡为什么会怎么会向我伸手求救?梦中她能看得见我?梦中从来没有人能看得见我啊! 我抬头一看,撞上的人竟是海漂! 海漂紧紧握着我的双肩,往后冷厉地看了一眼,青山绿水,染红的绿茵、苍白的云母、哭泣的小云淡还有她背后那张诡异的脸,这一切一切梦境的编织幻梦,如烟之烬沫,慢慢起皱碎裂,全部融入了无尽的黑暗。 我奇怪地看着海漂:“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做梦吗?” 海漂的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温碧的双眼如夜空亮星,温柔的微笑如皎月美满,温柔带笑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拢聚而来:“对呀,飞姐睡得太久了,梦该醒了。” 我有点混乱,海漂怎么会来我梦中叫我醒来? “刚才——” 海漂抿了抿唇,道:“飞姐要小心带你入梦的人,莫贪梦中圆满。” “什么意思?” 海漂一笑,墨绿如宝石的双眼旋转出琥珀之色:“意思就是,飞姐该醒了。” 无尽的黑暗像突然被谁划了一道口子,刺眼的光线如洪水般汹涌而至。 我混沌了半天,才意思到这道口子便是我启开的双眼,我毫无意识地从梦中睁开双眼,适应了许久的光亮,才彻底醒过来。 “阿飞,你总算是醒了。”黎雪双眼通红,像是哭了许久。 我看着她边上的海漂笑了:“我刚还梦到你,你怎么来了?” 海漂眯眯笑,黎雪拉着我起来道:“你都睡了一天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了。” 我皱了皱眉,转头看看窗外,竟真的是黄昏天了——我睡了这么久? 海漂道:“飞姐出门买个早饭,一整天就不见人影了。夏夏猜你在这,我就来找你了。” 我感觉头重脚轻,额上全是冷汗,手心也是,整个人像一场大病刚转醒。 黎雪道:“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睡了一天肯定饿了。你们慢聊。”说罢一脸忧愁地出去了。 我感觉有些慌恐,对于这不知不觉的一天沉梦,对于梦醒边缘那血腥的一幕,还有海漂似真似假的召唤—— 虚虚实实,我已经开始分不清。 “好奇怪……梦醒之前,梦到你叫我快点醒来,然后我就真的醒来了,而你刚好就在边上,好像——好像是你进了我的梦一样。”我感觉一切都无法解释,玄之又玄。 海漂温柔地看着我,微笑道:“飞姐不应入梦太深,我无法随时伴随在飞姐左右。” 我记得之前也有过这么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昏睡了很多天,我在梦里四处游荡,看到巷角哭泣的小燕错,然后我感觉到有人拍我的肩膀,是海漂,他对我说有人来找我,让我快点回来,但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醒来,他拉着我飞快地跑起来,穿在风中像是随时要化风消失,梦中我感觉不到任何冷暖,却能感觉到他拉着我的手传来的滚烫的热力—— 这次又是一样…… 这决不是巧合…… 那,如果海漂不来把我叫醒,我会怎么样?会一直沉在梦中醒不过来?会一睡不醒吗? 我有点害怕,这也算是病症之一吗?会不会有一天,我就这样睡死在梦里了? 很快黎雪端来的热呼呼的汤饭,闻到饭香我才感觉肌肠辘辘,平时睡觉再怎么累不够睡,但总也会饿醒,而今天却没有,看黎雪担忧的样子也应该叫过我好几次,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我狼吞虎咽吃着饭扒着汤,海漂在边上闭目养神,等我一起回家。 黎雪微有些畏惧地看了一下他,轻声问我道:“阿飞,你没事吧?” 我答道:“没事,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一下睡过头了,呵呵……” 我的说腔并没有让黎雪放心,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她轻声道:“我喊了你半天你都不醒,你……你的样子好吓人,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嘤嘤哭泣,这噩梦得有多深,我想找人帮忙又不敢离开你。海公子来了没多久,只消拉拉你的手就醒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当时他的眼睛都泛白了……他不会有事吧?” 我心里一个咯噔,有点手足无措,海漂这情形我好像也有听说过。 “可能是看晃眼了吧,别瞎想,谁的眼睛会发白呀,又不是白眼狼,他好着呢,我吃完就先回去了,省得他们担心我。” 黎雪神情黯淡了许多,她现在夫家已经空无一人,娘家父母又被她拒之门外,恍然她似乎无亲无故了一般。 但是在这呆了一天,我也实在不敢再呆下去,吃完饭就作别回家去了,走前黎雪还坚持让我披她的氅子才肯走,大家都记得我很怕冷,但谁都不知道今年开始我已经不怕冷了。 一出连家院门我就将憋不住的话吐了出来:“海漂,刚才是你进了我的梦吗?梦里我都能感觉到你拉我手的温度,我不信那也是个梦。” 海漂扭头轻笑,竟然也不解释或推诿,轻言道:“飞姐觉得是,那便是吧。” 我咽了咽口水,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仍旧微笑温柔,却藏着令人恐慌的本事,之前燕错还说过,他能透过一个人的双眼,看见别人眼中死去的人,他还画过一幅画,那画是燕错早已死去的母亲叶心。 一个人怎么能凭白无故画出已故之人的音容笑貌?难道他也跟我一样,能梦到一些奇怪却又真实发生过的景象?所以他才能御梦来唤醒我? 好乱…… “如果你不来叫醒我,我是不是会一直睡下去?”我胆战心惊地问道。 “我不知道。”海漂回答。 “你即能入梦来寻我,那你能看到我梦中发生的一切么?” 海漂抿着嘴没有回答,一脸的凝重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很少见到他皱眉的样子,竟觉得有点害怕。 走了一会儿,已经到了我们的巷口,但海漂却没有拐进去,而是直直向前走。 我拉了拉他,道:“到家了。你有别的地方要去么?” 海漂深深看着巷底那扇虚掩的院门,忧伤地看着我道:“我想再走一走。” 他的表情很落寞,好像已经习惯了总事自己消化处理自己的任何事情一样。 我挽着他道:“去哪走走?我陪你。” 海漂挑了挑眉,笑了:“飞姐不回去陪小玉么?我一个人没事的。” 我笑道:“夏夏陪着呢,反正他也不喜欢我陪,你一个人没事,我一个人有事,就当你陪陪我呗——说起来大半个冬天过去,我都没仔细在镇上晃晃呢。” 海漂温暖地笑了,碧眼发亮,这是我看过他众多的笑中最明亮的一个。 谁都需要陪伴,谁都不会习惯孤单。 “你想去哪晃?” 海漂眯了眯眼,道:“想去看看飞姐与令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歪头笑道:“久湖?怎么突然想去那?” 海漂道:“一直想去。是路过几次,却没好好呆过。” 我笑道:“恩,好,那就去久湖,也不知道现在湖面上还有没有结着冰呢——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冰结得很厚,韩三笑还拉着夏夏在上面走过一小段,夏夏又笑又叫,我在一边吓得急跳脚,生怕夏夏扑通一声掉进去了。” 我滔滔不绝地说起以前好玩的事情,海漂认认真真听着。 离开巷道,房屋渐稀,黎雪的氅帽里有淡淡甜甜的枣味,久湖已到—— 看到久湖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个冬天好像也不同以往了,本来以前都会在久湖边上玩玩冰片什么的,今年入了冬还是第一次来,久湖没了我们的玩闹,也像是萧索安静了很多。 我指着长木道:“我第一次见宋令箭就是在这儿,那时候我正为连孝的事情在那哭,突然间我就看到宋令箭在湖边上出现了,我还以为是湖水之女来会长木之神了——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久湖这儿有个很美的传说,说曾有一对仙子相恋,被上神贬下凡间,女为湖男为木,但是即使他们不能像人那般长相厮守,也要化木倚湖相依相伴,有人还说,他们会在某时化为人形相见——小时候我经常有事没事就偷来这里,想看看他们相会的样子……” 但是人长大了,心中的天真就减退了,我想要继续坚守着这个美丽的传说,但是…… 但是我也许以后都等不到了,等不到长木久湖,也等不到韩宋海夏他们的未来…… 冷风吹过,我眼角的泪珠滚烫像在燃烧。 “飞姐的心事,能与我说么?”海漂叹了口气道。 我苦涩道:“即使我不与你说,你也会入梦来找,是不是?” 海漂愣了愣,眼中闪过受伤,苦笑道:“飞姐觉得我很吓人,是么?” 我没回答,我的确在某些瞬间,害怕过海漂与我们的不同——包括我第一次看到他睁开的双眼里,那种针扎般的惊恐瞬间布满全身的感觉。 “我能入飞姐的梦,也能看到那些死去的脸,但我没有恶意,我本也不想去看那些,真的。”海漂悲伤地看着我,他需要友情,需要一视同仁,需要信任。 我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海漂最好了,我只是——只是突然之间觉得这些太玄乎了,有点难以接受。但这些都不会改变你在我心中的位子,就像——就像我不经意的也会梦到那些事情一样,我控制不了,你也一样,是不是?” 海漂沉默地低着头。 我追问道:“你的这些事情宋令箭知道吗?” 海漂道:“应该没有知道吧,我只入过飞姐的梦,也是情非得已,不想飞姐沉醉梦中虚幻,令身边的人担心,否则我绝不会去看,因为那是飞姐的拥有的世界。” 想起刚才那个梦,我心有余悸道:“为什么情非得已?我在梦里很危险吗?” 海漂道:“我不清楚,或许还未摸透其中规律,我只知道那个梦有恶意,梦与兵器一样,兵器本身无正邪,只是拿兵器之人的一念善恶,梦也一样。” “你是说,带我入那个梦的人,不怀好意?”我犹疑地看着海漂。 海漂轻皱了眉,道:“她想留飞姐在梦中。最后向你伸手的那个人,不是云娘。梦中能知见到飞姐你的,都不是真正的梦中人。” 我背后发凉—— 细想那张从小云淡身后转出来的脸,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那时我有了嗅觉触感,好像就生活在了梦里,她为什么伸手要拉我? 第三二五章 惊梦如兽怕追忆 “我梦到的都是关于云清的记忆,难道主梦的人是她?她不是死了吗?——她为什么要害我?” 海漂轻皱着眉道:“正是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唯有神魂游走,才能梦中摆布你。飞姐以后记得别在外面随便入睡,怎样都是家中安全一些。” 我想想也是,家中好歹有他们,他们自然会查觉到不妥,会想办法叫醒我。而且我家还有离铃,那是守护我们燕家血脉的神祉呢。 “所以海漂,你哪也不能去,万一哪天我又睡迷糊了,得由你来把我叫醒呢。”我想要给海漂满满的信任与信心,想让他从失落中重新明朗起来。 海漂脸上弥漫出浓稠的哀伤,这种哀伤像是无声的诀别。 我紧紧拉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记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当是我自私吧,就算你真的想要离开,也为我多留几年,就五年——三年,三年,好么?” 海漂惊讶地看着我。 我咬了咬唇,苦涩地笑道:“也许你也知道,我的病可能撑不了几年。这事儿宋令箭知道,夏夏知道,韩三笑应该也知道……我知道你们瞒着我是不想我伤心,但我迟早还是会知道的,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有多点的时间安排,将那些拖着不做的事情做完,再好好为你们打算打算。” “飞姐,你不会有事的。”海漂悲伤地将我的手握紧了。 我莫名的心酸,摇了摇他的手道:“剩下的日子也许不多,但你们一个都不能少,每个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就像昨天那样,我圈着线,韩三笑与夏夏斗着嘴,宋令箭倚着看书,你在边上笑着,燕错静静呆着……我们哪都不去,谁都不能将你们从我身边带走——你们也休想离开。”我任性道。 海漂无奈地笑了,头枕在氅帽之中,露出高挺的鼻子与长密的睫毛。 我靠着长木,望着久湖,心里难得如此平静:“没事的,就算活不了那么久,我也觉得够了。细想这活的这些年,我的人生路上从来不乏别人关爱,少时有爹,爹走了就有邻里乡亲心,再后来有了你们,五叔……现在还有黄世叔……秦正……燕错……云娘……相比于燕错和上官他们,我平时觉得的委屈真的都特别幼稚,我好像一直都没长大,一直都在等着爹回来……我一直对你们的关心患得患失,甚至总是为你们隐瞒的一些事情而生闷气。经过这么多的事,我才知道其实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在我身边……” 转头一看海漂,已经闭眼睡着了。 很累么?轻皱着眉头的样子,在梦些什么呢?真不知道这个一身是谜的人心里会有什么样的天地。 我忍不住伸出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长长的睫毛,他眼皮轻颤,揽手将我拥在了怀里,轻声喃了句:“令。” 这家伙。 我笑了。 海漂睡得很深,像是很久都没有睡过一回好觉,窝在他怀里的感觉像小时候爹抱着我一样。 我扯过衣氅将他的手盖住,然后我俩一起靠在长木怀中,他在安静休息,我在静静观赏黄昏湖景等他醒来。 这种感觉真好,就像跟最亲的人在一起,不离不弃,没有不知所措,也没有怦然心动。 我想像着,此时若是将我换成宋令箭,那这黄昏美景定然还附了佳人成对,多好。 哎,宋令箭,你什么时候能像个姑娘家家的温柔点?海漂毕竟不是十一郎,他有自己的脾气与耐心,有一天若是他的耐心温柔全耗光了,也许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在湖面退去,想起离别我就感伤,还是快点回家吧。 我正想叫醒海漂,他却正好睁开了双眼,无意识的眼神极为冰冷萧肃,那股邪厉之气我没在任何人眼中看过,就算是怪我吵醒了他,也不该是这样暴戾的眼神吧? “海漂!”我有点害怕,尖锐地叫了一声。 海漂眨了眨眼,又是温和如玉的眼,看着我柔柔一笑,像是倾刻间灵魂在转换一般:“飞姐,抱歉,我竟睡着了——”他看了看暗下来的天,道,“天都黑了,飞姐怎么不摧我?” “你做梦了吗?梦见了什么?”我微带着恐惧问道。 海漂有点迷茫,又有点惊慌,好像害怕我知道他梦到了些什么似的:“什么?怎么?我说梦话了么?” 我摇头道:“没有,没说梦话,就是看你的表情都变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很吓人,是不是?” 我愣了愣,傻傻点了点头:“有点——你怎么知道很吓人?还是你真的在做很吓人的梦?” 海漂抹了抹脸,站起身,躲避了我的问题:“一些片段,一醒就忘了——天黑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我跟在后面道:“是不是梦到你来这里以前的事?既然想起来了为什么藏在心里不说呢?” 海漂心不在焉,好像还在担心自己刚才的梦一般,道:“我若真想起以前的事,飞姐你会为我开心吗?” 我点头道:“会。我一直很心疼你,心疼你没有过去,心疼我们坐在一起回忆的时候你没有东西好分享。咱们这一群人,除了夏夏就数你跟我最贴心了,夏夏对自己的身世没有印象是有原因的,但你不一样。” 海漂垂着双眼,他平时与人讲话一直都喜欢笑眼视人,这次却没有盯着我的双眼,这不像他。 走了一会儿,海漂突然问我:“若是那些过往会将我带走,飞姐你也会开心吗?” 我咬了咬唇,迟疑了一会儿,道:“若是你觉得去别处比在这里快乐,我会为你开心……”我舍不得,但我还是明了这事理,“因为别处也会有想念你等待你的人……” “那若是我没有别处,没有人盼我回去,又该如何呢?是不是很可悲?”海漂低着头,轻声道。 “怎么会呢?你这么好,有谁会不想你回去呢?” “那若是我来这以前不是好人呢?若是我像云清那般,是个杀人如麻十恶不赦的坏人,又怎会有人愿意等我回去?” “干嘛说这种话,你怎么可能是个坏人?若是别处无地容你,那你便一直留在这里,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家人。” 海漂抬头看我,双眉轻皱,睫毛染湿,脸上已有泪痕。 除去刚来病重的那段日子,即使再悲伤,我都没有看到海漂流过泪,我感觉到此刻的他很迷茫,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徘徊着,挣扎着。 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会令他在受伤昏迷时痛苦得十指血肉模糊?又令他回忆起来如此疲惫抗拒呢? “没事,累就别想了。宋令箭若是这样那样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去骂她。你别事事让着她,她可不会体谅你。”我拍着他的胳臂道。 海漂站直了身子,笑了:“好。” 我也笑了,他知道我不敢。 我们往回走去,路上我突然很好奇,反正现在说开了也不觉得是个不能说的话题,问海漂道:“既然你能入梦,那,你有没有入过宋令箭的梦?” 海漂奇怪道:“令的梦?梦不是随便能入的,飞姐你陷在梦中无所防备,我又急着想看看你为何不醒,才……” 我摇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是,我就是很好奇呀,我想知道宋令箭会梦些什么——会不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小秘密呢?” 海漂笑道:“飞姐这么好奇,为什么不自己去问?” “她才不会跟我说,而且我也不敢——我就问问,你没入过就算了,或许,她就是个没有梦的人吧。”我的小算盘散架了。 海漂认真道:“我入过,在我还不懂怎样控制的时候。” 我一愣,道:“你看到什么了?——你放心,这是咱们的小秘密,我一定不会跟她说。” “令有梦,她的梦,是白色的。” “白色?什么意思?” 海漂悲涩地挑起嘴角,轻声道:“无尽的白色,像是雪,又像是海。” 白色?宋令箭不喜欢白色,也不喜欢冬天,怎么会梦到白色? “那她梦里有谁呢?有我们吗?” 海漂认真道:“我只遇过两次,两次都一样,整个白色的梦,还有她自己。” “那她在干什么?” “一个人在一直走着,好像在追,又好像在逃,又好像在找。” 好奇怪,无尽的白色和一直在走的宋令箭,在追什么?怕什么?还是在找什么?为什么听起来好孤独…… 我思忖道:“或许,你下次可以去试试看,然后把看到的告诉我?” 海漂倒是很有原则,道:“那不太好,令的世界,令自己拥有就可以了。” 我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正派得不行,什么都要为她着想——但是,你都不想知道宋令箭心里在想什么吗?若是能知道多一点,虽说不能哄她开心,但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惹她生气啊。” 海漂道:“她的喜恶很明显,也就那几个点,不去碰触就无所谓——其实飞姐不用这样缩首畏尾,她很在乎你的。” 我受宠若惊:“真的吗?” 海漂点头笑道:“这些年飞姐自己心里也该有数,她愿意付出的东西不多,但能对你与三哥付出的已是她能付出的一切。” 我的心莫名的就被这句话点亮了,道:“是吗?真的吗?我知道她其实心肠是好的,就是要把好好的话说得凶巴巴……那不仅是我跟韩三笑,还有你跟夏夏还有燕错,她一样都很在乎呢。” 海漂笑着点头,调皮地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道:“说这些可不能叫她听见,说穿了她的伪装她可是会生气的。” 我吐了吐舌头。 第三二六章 碧玉簪子惹争端 转进巷时,我对海漂再嘱咐了一句:“海漂,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比你大,但你一直叫我飞姐,我也真的把你当亲人看。你有事一定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憋着,行吗?” 海漂笑道:“恩。” 我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有时候他明明不开心,却还是要将笑颜伪装得很完美。 海漂伸手扶了扶我的头发,好像在很细心地摆着我髻上的簪子。 我笑道:“怎么?散了么?没事,反正回家就解下来了,不碍事。” 一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一直要送给宋令箭的那个碧玉簪子,灵机一动,道,“对了,我有个小礼物要送给宋令箭,买了有段时间一直没想起来给她,呆会我拿给你,你帮我拿去给她可好?” 海漂笑道:“飞姐自己要送的礼物为何不自己拿去?” 我笑嘻嘻道:“这不是成人之美,好让你借花献佛么?” 海漂皱眉笑道:“飞姐说话也这么深奥,这几个词我仍须琢磨意思。” “借谁的花献哪家的佛呢?”一个不悦的声音从院门内飘了出来。 我吐了吐舌头,转脸看着院里出来的夏夏。 “你们两个人,上哪去了?飞姐你又开了什么小差,买个早饭买到中午不回来,海漂哥哥你也是,找个飞姐把自己都找没了——”夏夏凶神恶煞地看着我们,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在埋怨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我马上挽着她进去道:“是我自己在黎雪家打盹,要不是海漂来叫我,我要睡到半夜三更呢。” 夏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还枉我们叫你姐,你自己倒像个孩子。” 我嘻嘻笑了。 院里檐下韩三笑与宋令箭都在,韩三笑一脸玩味,宋令箭一脸冰霜,两人又干什么了? 最近吃饭两人总是没影,今天我没在家了倒是到齐了,我笑道:“难得你俩这么守时,你们先进厅,我去厨房准备一下。” 夏夏拉着我道:“早就准备好拉,等你来肉汤都要结糊了——厅里摆好了,快去换个衣裳来吃饭吧。” 宋令箭垂下双眼,很突兀地站了起来,往外走:“我不吃了。” “啊?为什么不吃?不饿的话可以晚点开饭。”我拉着她,五个人难得又能凑在一起呢! 她甩开我的手,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声不吭地回院子去了。 我马上把凶狠的目光转向韩三笑。 韩三笑立正飞快地摇着手掌道:“不关我的事,我看是你两今天哪里刺她眼了,本来都好好呆着等开饭的,你们一进来她就拉了张棺材脸,不信你问夏夏,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韩三笑飞快拉来夏夏挡在前面,为自己开脱。 我气呼呼道:“夏夏才不会为你这无赖帮腔。” 夏夏却道:“这下三哥倒是真没说错,就在你们进巷前宋姐姐都还在损三哥呢,虽然说她没有大笑或者怎么的,但应该还算是心情挺好的,可是我出来接你进来,这么一趟她突然一下就不高兴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海漂,再看了一眼我自己,愁苦道:“不会吧,只是回来晚了点,不致于跟我较真劲吧?” 韩三笑只手插腰只手兰花指点着我们,娘声娘气道:“反正就是你俩乱躁,打情骂俏的叫人看了心堵,现在还害得人家横遭白眼,讨厌!不吃就不吃,份子钱照样得扣,多出来的鸡腿还得劳烦人家撑大胃帮着吃掉,心酸呢!” 我白了韩三笑一眼,对于宋令箭莫名其妙的脾气实在抓不着头脑,无奈抓了抓头,未插整的簪子落在了手心。 这簪子,是在提醒我要拿那碧玉簪哄哄宋令箭么? 我自言自语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我自己是女人我都不懂——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扭头看海漂。 海漂却微眯着双眼,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邪中带魅,又像是很甜蜜。 奇怪,宋令箭发脾气,他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更想不明白,吩咐夏夏准备开饭,自己进屋去拿了为宋令箭准备的碧玉簪,躲着韩三笑阴险的注视递给了海漂,道:“你拿这个去哄哄她,让她心情好点儿。” 海漂看了看翠阁的这饰袋,掂了掂道:“是什么呀?” 我悄声道:“一根簪子,先前就答应过要给她买的,想给她一个惊喜。” 海漂点了点头,无邪地笑道:“你们女儿家总是有这么多秘密么?” 我推着他道:“快去快去拉。” 海漂似乎心情不错,一点都没被宋令箭莫名的不悦给影响到,快步送簪子去了。 我心里一阵轻松,心想着宋令箭看见这簪子时眼间流露出的欣喜,说不定还会惊讶地抿嘴笑了呢—— 对院响起了海漂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在转交簪子了。 我窃喜着走到对面,想看看院中此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说不定海漂正温柔地拿着簪子要为她簪上呢,碧玉簪子与碧眼交映,还有宋令箭嘴角浅浅的笑,一定美极了。 “叭拉”一声! 不好! 我的心一凉,不好的预感,这么不小心?簪子掉地上了了? 那响声听起来有点严重,因为一声下去,却是两声散开,不会断了吧? “我说过,不准你游梦探魂,尤其是对我!”宋令箭冷怒的声音像炸开的雷在对院响起,离铃在我身后轰轰作响! 这么多年,我从没听她用这样的语声说过话,哪怕再生气! 我紧张地跑进了院子,海漂正缓慢地俯身在低头捡地上的碧玉簪子,宋令箭一脸凶狠地瞪着他,还有他手上的碧玉簪子! “怎——怎么了?”我被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宋令箭僵硬地伸出手,指着院门,落在身后的发丝轻微张扬着,整个人弥漫出一股煞气:“你即刻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退后了一步,虽然我知道宋令箭这话不是对我说的,但那种气场吓到了我。 海漂忧伤地吹去碧玉簪上的灰尘,我的心痛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它有多贵重,而是这代表的意兆。 一根玉簪,拦腰断截,就如夏末时分的那两根蝴蝶簪子,韩三笑神经兮兮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而后发生的事情似乎也在验证那句不吉利的话,那个令人心凉的兆头: 蝴蝶本为双,若改其一,必有祸事。 现在我为宋令箭精心挑选的碧玉簪子,断成两半。 她不喜欢这簪子么?为什么要这么凶?这簪子是意外掉落的?还是她扔掉的?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干嘛要这样?”本应开心的事,突然变得不可收拾,我心慌意乱地想着这不吉之兆。 宋令箭冰冷地横了我一眼,瞪着海漂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给我滚!” 海漂将碧玉簪捧在手里,背对着宋令箭,平静地看着我,问她道:“我说我没有,你不信吗?” 宋令箭咬牙切齿:“我只信我双眼看到的事实。” 海漂幽然一笑,将簪子放在了怀里,轻声道:“好,那我走。”说罢往外走去,头也不回。 我飞快地横在海漂前面不让他走。 “怎么了?为什么?宋令箭你为什么这样?你不喜欢这簪子我重新再去翠阁给你换,你别把气撒在海漂身上行吗?我本是想让他讨个喜头代我送给你,没想到你不喜欢,是我的错,你别生他的气呀……”说着我就哭了。 这时夏夏与韩三笑都跑了出来,韩三笑嘴里还嚼着满满的东西,混沌不清道:“就是嘛就是嘛,哪有这样的人,人家好心好意送你东西,你不喜欢就算了还把东西给摔坏了,这下想退都退不回去了,真浪费耶。” 夏夏跺了跺脚,捶韩三笑道:“臭三哥,吃你的东西别乱说话!” 宋令箭猛地发直了双眼,好像狠狠地愣了神。她生气并不是因为不喜欢这簪子,而是她怀疑海漂进过她的梦探视过她的过去—— 可是,一根碧玉簪子而已,怎会引起她的怀疑? 韩三笑还是满不在乎地嚼着东西,忍不住凑这个热闹:“况且没眼光没审美的是瞎眼飞,人家傻大个只是帮忙拿去给你而已,谁老实你就欺负谁,哪有这样的么?这簪子也不差,凑合着收下又不会怎么样,非要摔坏了,啧啧啧。瞎眼飞你也真是偏心,没见你送我铜簪铁簪的,送给人家就是玉簪子,哼哼,好心没好报了!啊!!” 夏夏猛地一脚踩在韩三笑脚上,道:“三哥!” 韩三笑脸胀得像个大冬瓜。 海漂看了看我们,拍了拍我拉着的手,松落,扯出一个令我心碎的安然的笑,往巷外走去了。 谁也没留,因为谁也没有赶他,谁也不够立场都说不出挽留的话。 过了一会儿,夏夏跑出了巷,我知道她找海漂去了,她没敢在宋令箭面前说。 韩三笑仍站在门口,一直给我使我看不懂的眼色,不知道是让我赶紧走,或者是去哄一下宋令箭。 我脑海里全是海漂安静离开的画面,除了目送和内疚,我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我扭头看着宋令箭:“你不该怪海漂,就算那簪子是他买的你不喜欢,你也不能这样对他,如果是给你簪子的是我,你是不是也这样对我?” 宋令箭脸上非但没有误会海漂的愧疚,反而欺近我一步,冷冷瞪着我道:“你买的?谁让你给我买这种簪子的?!” 她的语声很凶狠,好像我送她这根簪子犯了天大的罪过一样。 韩三笑跑了进来,拉开了我们的距离,道:“至于么?宋令箭你平时凶到不行么我也懒得说你,这会可是你的不对,这簪子我都记得,几个月前瞎眼飞眼刚接了郑府单子说要给你买的,现在人家没食言,你倒发起脾气来了。” 宋令箭瞪着韩三笑,张口就刺道:“我什么时候说要了?!谁让你滥好心了?哼,我就是这脾气,你们要是受不了,就给我滚远一点!” 我嘤嘤哭了起来,这种难受不同以往,我为一句戏言尽心尽力做到最好,可是到最后不仅得不到宋令箭欢心,还惹得身边的人个个都遭了罪,她还说我这是滥好心! 方才好不容易笑容明媚的海漂,一下就变成了一潭难再欢畅的死水,我很内疚,很懊丧,很委屈。 第三二七章 局外人的公道话 宋令箭一把拉起我跟韩三笑,力气巨大地一手一个将我们推到了院门外,猛地一声将院门关上,还能听到她在里面的咒骂:“全都给我滚,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我捂着眼睛难过大哭:“宋令箭,你太过份了!” 韩三笑也好一会儿没说话。 还说宋令箭在乎我,她根本就是任着自己的性子不管别人感受的人! 刚才觉得她好的想法,我全收回! 韩三笑拍着我的肩道:“行,乖,你也就敢人家门关了才敢说硬气的话,别哭,她要这么凶,让她一个人孤僻死算了。咱谁都别理她,让她结网成蜘蛛,然后变成蜘蛛精,嘿嘿哈哈吼吼。” 我哽声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我只是想哄她开心……而已……我以为海漂能沾点儿开心,没想到……我害了他……” 韩三笑一直拉开我捂眼的手,无奈道:“瞎眼飞,你别——你看着我,哭归哭别挠眼睛,再瞎一次就治不好了——” 我哭得停不下来。 “——别——别哭,多大点事,你怎么越来越爱哭了喂?哭起来又丑,唉,好丑,真遭罪。” 我抹着眼角的泪道:“什么遭罪啊?我的眼睛已经好了。” 韩三笑指着自己道:“是我!是我的眼睛!你哭得太丑了它们很遭罪好嘛!” 我忍不住就笑了,然后接着哭:“你这个王八蛋,什么节骨眼上都要欺负我!” “行,王八蛋就王八蛋吧,人家吵架你搭话不是找死么?”韩三笑搭着我进院,朝着小厅往里走,“他们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去——吃饭吧,我一会儿要开工——肉汤都起膜了,真可怜……” 韩三笑念着念着就坐下开继续开吃了,津津有味巴滋作响,刚才那出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热闹而已。 我生气地推了下他的头道:“你真是没良心!” 韩三笑呛得鼻子里喷饭,难受得哇哇大叫。 我懒得理他,出院去找夏夏。 刚出巷口就碰上了夏夏,失魂落魄地站在院门口没进来,眼眶红红。 “怎么了?没追上么?”我担忧道。 夏夏抹了抹眼,轻声道:“追上了,不过他说想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 “那他去哪了?” 夏夏摇了摇头:“只说自己走一走,我就回来了。” 我自责道:“都怪我,但是,我越来越不懂宋令箭了……” 夏夏道:“海漂哥哥不会生宋姐姐的气吧?虽然——虽然宋姐姐刚才真的好凶好可怕……” 我无言以对,更加自责,我连当面袒护海漂的勇气都没有,还被宋令箭骂几句就掉泪。 夏夏道:“我去给那家伙热饭了,要是日夕他还不回来,我就再去找他。” 我点点头,与她一起进去:“燕错好点了吧?我去看看他——” 我很明显地感觉到夏夏停了停,似乎在迟疑。 我连忙补充:“放心,我知道他挺不想见我,我就看看他怎么样了,不会逗留太久。” 夏夏点了点头,眼眶又红红。 我俩手挽手,像是世界只剩了彼此作依靠。 我们刚进院,韩三笑斜晃晃的已经出来了,嘴里刁着牙签,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 “我去上工了,不要太想我。”他对我们挥着手。 我看到他腰间藏着鼓鼓的东西,肯定又塞了许多吃的在里面。 我瞪了他一眼,他疵牙咧嘴地耸着肩膀跑了。 经过厅时我看了一眼桌上饭菜,鸡腿只剩小小的两个,我记得明明有七八个的。这个死家伙是挂一了圈的鸡肋在腰上吗?! 夏夏去厨房拿热好的饭菜,我先转去后院看燕错。 门掩着,我敲了敲门。 “恩。”燕错应了一声,算是应了门。 我推门走了进去,生怕又看到他易怒或憔悴的脸,不过还好,他的表情很平静,虽然有苍白,但没有像之前那么吓人。 我笑了,今天为止总算有件让我高兴的事了:“你好了很多了。” 燕错往我后面看了看,又转回了目光,吃力地扶着受伤的手臂要坐直身子。 我想上前,但马上又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躺了回去,像是也怕我去扶他似的。 夏夏端着饭菜进来,沉默地在床案上摆好,眼睛仍旧红红的。 燕错看了她一眼,看了我一眼,还以为我们吵架了。 夏夏汤汁拌好饭,燕错道:“我好多了,自己来吧。” 夏夏马上把勺子放在了桌上,退回厅中道:“那我去洗碗了。”说完就走了。 燕错压着眉,方才平静安详的眼中又带了烦躁。 我叹了口气。 “我好多了,她要是不愿意像丫头一样伺候我就算了,我自己来。”燕错堵气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好像要证明自己已经变得坚强了一样。 “没有不愿意,你别多想。”我苦涩道。 燕错吃力地拿起勺子,吃了口饭,像是不经意,又像是酝酿很久才舍得问我一样:“前院怎么了?我听到离铃在响,海漂哥呢?” “吵架了,宋令箭发了脾气,把海漂赶走了。” 燕错愣了愣,盯着我道:“那海漂哥呢?” 就一会儿功夫,他已经问了海漂两次了,像是个不安稳的孩子时时要看着大人,怕自己被一个人丢下一般。 我咽了咽内疚,真心觉得全是自己的错:“走了,说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夏夏就是因为这事才闷闷不乐,与你无关。” 燕错眼里闪过怒气,道:“宋令箭发脾气凭什么赶走他?他总是这样迁就她!但是谁会在乎他的心情?!” 果然,燕错会第一个站出来为海漂鸣不平,要不是他现在有伤在身不便行动,他肯定立马就去找他了。 我细声自责:“我在乎,我很在乎……都是我没用,帮不上一点忙,只会添乱……还要麻烦你们帮我收拾残局……” 燕错没理我,低头继续喝饭汤。 我怯怯道:“一会儿我会去找他回来的,你别生气了。” 燕错看了我一眼,眼神没刚才发怒时那么凶恶,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温和了很多:“知道自己是个麻烦精就少掺和点别人的事,不是谁都对你留有好心眼的。” 我愣了愣,竟觉得莫名的有点暖意,又有点心酸。 暖意是因为我知道,燕错在隐晦地为我抱不平,生怕我太好说话受了宋令箭欺负;心酸是因为他的这番话,他的成长环境导致了他对谁都抱有猜疑与敌意,而我总是一味地相信别人依赖别人。 那天去章家木院的时候,章单单说得那句话突然清晰响在耳畔: 既然有人成了太阳,那必定有人会成为影子。 夏夏总是说,我是照亮她人生的太阳,难道,我就是章单单口中说得太阳……而燕错却成了太阳底下必定会有的影子? 我看着燕错苍白沧桑的脸发怔,耳边一直响着章单单那句并不服气的问话:那你说,成为影子的那个人又错在哪了呢?只是因为另一个人被选为了太阳吗? 燕错错在哪了呢? 他自小就背负着这个“错”字成长?只是因为我被选中要成为太阳吗? 你爹始终是偏心的,章单单说。 他说得对,这么多年,也只有他以局外人的身份说了句公道话。 “章师傅为你烫修的玄铁棍,你喜欢么?”我直头直脑问了一句。 燕错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因为这个话题的确跳得很生硬。 他低头笨拙地收拾着碗盘,他吃得很干净,碗底不留一颗饭粒,相处也有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他有这个好习惯。 “问这个干嘛?关你什么事?”燕错擦着干净的桌面。 “就问问,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还可以去改改。” “就一根棍子,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能改出什么名堂。”燕错像是无所谓的样子。 “哦……上次我去章家院子的时候,刚好碰到章师傅在修这棍子,我听他对这棍子评了几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他怎么会知道关于玄铁棍的事情?”燕错直勾勾看着我,不像在质问,眼神里倒带了些好奇。 “他以木计为生,多多少少总会知道一些吧,况且听他说起来,这玄铁棍还算是一个传奇呢。”我不禁有些骄傲。 燕错不屑地哼了一句,但可能扯到了哪里,不由得又皱了眉,咳了声道:“一根破棍子还能有什么传奇,扔了都不会有人去捡。” 我笑了,还真是倔强,说是这么说,心里却宝贝得不得了,嘴硬心软。 我点了点头,假装相信他的无所谓,道:“哦,那就算了,我还以为他说得是真的呢,可能也只是瞎传胡听的吧,害我还差点相信了呢,以为它真的有那么那么了不得呢。” 燕错看着我,一副想问又问不出口的样子。 我四处看了看,没找到玄铁棍,也不知道燕错藏哪了。 夏夏拿了热水进来放在洗漱架上,沥了热巾帕给燕错,问道:“飞姐怎么还在?热水烧了好多,早点泡个脚暖暖身好睡觉。” 我答道:“不冷,白天睡了太多,这会儿不困——我正跟燕错说玄铁棍呢,前两天我听章师傅提起,像是很神奇的样子。” 夏夏脸上的郁意一扫而空,闪着大眼满是好奇,道:“就是那根短短的小棍么?能有什么神奇呀?难得会听到章师傅夸赞物件呢,他呀总是板着脸嫌这嫌那的,柱子哥没少挨他的骂。”说罢吐舌笑了。 我喜欢看到夏夏这个样子。 燕错的眼里,闪过骄傲。 我点头道:“对呢,所以我想再仔细瞧瞧,可是——” 夏夏马上推开正在热敷手臂的燕错,从他堆叠的软枕后面拿出了玄铁棍,拿来给我道:“能有什么特别呀?就是比别的棍子都沉得紧呢。” 燕错瞪着夏夏的背影,又瞪着我,一副要拒绝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 夏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不过,这棍子能伸得很长我倒是见过——”说罢她扭头瞄了燕错一眼,脸上竟带了些微笑。 上次燕错与朱静在院中比划过几招,那也是我第一次见玄铁棍,还有它在燕错手上铿锵一声如千军万马涌来的气势,那时的燕错回想起来,的确英伟不凡呢,而且他还将与朱静比武摘来的火叶送给了夏夏,还害夏夏误会他是要赶她走—— 我点头道:“恩,章师傅说,这玄铁棍可长可短,最长能伸至八尺三寸。” 燕错垂下眼,若有所思,看来,他好像并不清楚玄铁棍真正的长度,爹没跟他说过吗? 夏夏瞪大眼睛,又扭头看了一眼燕错,道:“能伸这么长,都能晒衣服了!” 燕错嘴角微扯了扯,低头堆了堆枕头,像是嘲讽却又无比温和:“妇孺之见,只知做饭洗衣。” 那动作,那语声,温柔极了。 第三二八章 奇纹隐秘谁与知 我仔细触摸着玄铁棍上精细游走的纹路,小时候的确玩过几回,依稀记得它并不平整,还以为是使用的时候磨损的,原来上面全是精心雕琢的纹路,说不定,就包含着一个神秘的传奇呢—— 夏夏倒是很好奇,追问道:“我倒是没见过棍子能随意伸长缩短的,这里头藏了什么法术?燕错,你怎么使它变长跟人家打架,又变短藏得跟宝贝似的啊?” 燕错嘴角带了点笑,道:“你懂什么?跟你说你也不会,伸长了也只会拿去晒衣裳,暴殄天物。” 夏夏翻了翻眼睛,不甘示弱道:“我是没本事,但也有些心藏得跟宝贝似的不用,放着生锈了要好。” “哼。”燕错哼了一声,没继续斗嘴。 “章师傅说,这玄铁棍是由最坚硬的桦木与玄铁混铸的,这两样东西都非常坚硬,所以不可能在铸成时在上面雕纹。先要设好纹路,将桦木玄铁烧熔,再由针状浇铸,一层一层覆加,慢慢凝成棍状,才能有这纹路,得花上四年时间呢。你看这纹路,好像真的很深很深,一直深到棍的另一面呢。”我拿着玄铁棍,对着光,看到光线掉落在深邃的纹路之中,像是整根棍子都隐隐在发光一样。 “恩恩,真的唉,不细看还真是发现不了,好漂亮呢,里面含着光,像有颗金子的内胆一样。”夏夏惊奇道。 我一愣,金子的内胆?说得就是燕家的精神,外表朴实无华,内心却赤诚不移么? 燕错认真地盯着玄铁棍,忘记了自己要假装不在乎的这件事,玄铁棍上雕纹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就拿了这么一会儿,我的手已经酸了,这玄铁棍还真不是一般的重,难为燕错天天别在臂上,可能也就是这样,才练了这么好的臂力。 “为什么要这么费时间地在上面雕纹路呢?为了好看吗?可是这纹路也太精细了,若是不仔细说还真是不知道——这纹路有什么意义么?铸得是什么呀?总得有内容吧?会不会是什么天大的秘密?或者——或者是个宝藏图呀?”夏夏眨巴着大眼睛,一直饶有兴趣地猜测着雕纹。 我推了推她脑袋,道:“听书听多了吧,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天大的秘密跟宝藏呢。” 夏夏吐了吐舌头,仍旧是一脸的好奇。 我心里也好奇,这么费尽心思地花四年时间去铸出这纹路,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好看,肯定是有内容的—— 爹娘的身份都不凡,爹还是已削燕族的旧族长,该不会真的有什么…… “章师傅没细说,可能也不清楚吧。”但我总感觉章师傅应该还知道些别的,只是不愿意跟我说而已。 夏夏盯着燕错,问道:“那你呢?你知道雕纹含着什么意思吗?” 燕错拧着眉毛道:“我干嘛要告诉你们——巾凉了,还不给我换热的。” 夏夏扁了扁嘴,嫌弃道:“真是小气。” 我偷偷看了燕错一眼,只见他轻皱着眉毛看着玄铁棍,难道他也不知道上面雕纹的意思么?爹没来得及告诉他?还是连爹自己都忘记了? 我把棍递给夏夏,对燕错道:“恩,好好休息,若是下次有机会,咱们再去问问章师傅。” 燕错看了我一眼,并没有驳斥我的这句“咱们”。 夏夏将棍放回到他枕下,又沥了一次热巾帕,重重地搭在了他肩上。 燕错嘶了一声,狠狠瞪着夏夏。 夏夏回瞪了一眼,道:“蹬鼻子上脸,再过几天看你还能使谁。”说是这样说,她还是心软地将热巾帕散开扬了扬热气,好让它不这么烫。 这一幕让我突然有点酸楚,我端了燕错桌案上的碗盘,道:“你照顾好燕错吧,我收拾好剩下的。” 夏夏看了看我,我想她本来应该是想阻止的,但还是同意了,道:“恩,也好,药煎着,记得不要放得太凉喝,药效会弱的。” 我点点头出去了。 洗着碗,我回想刚才的每一幕,仿佛都定格在燕错假装毫不在地堆叠枕头时,嘴角边上流露出来的微笑,很温柔,好像瞬间就将这些年所受的风霜残酷都融化了,我很开心,开心到心疼,我多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阳光、关心和爱,能让燕错一直城墙高立的心扉能慢慢卸下防备。 洗碗的水盆里突然映出了一张脸,如泉的双眼幽幽茫茫地看着我—— 我有些慌张,拼命将它打散了,但是它一散我又不忍心,稳着水面想要将它找回来,却已经消失了。 洗好碗,收拾厨房,想起娘的饭碗还得收回来洗。 上了小楼,奇怪,饭菜还好好地放在门口没有动过——还有一份应该是昨天的,我打开篮盖子,里面的饭汤整整齐齐,好像一点都没夹过。今天的也是。 娘没胃口?还是? 房内仍有烛火,我敲了敲门:“娘,你在吗?” 无人应答,也无袅娜的影姿飘动。 娘不在? 我莫名有点心凉,再敲了敲,一把推入。 空空如也! 娘不在! 她昨天跟秦正出去后,就没在再回来?! 这么多年,娘连院门都没出过,现在竟然宿夜未归? 衙院?她还在衙院?还是?! 我飞快跑到楼下,裙摆来不及拉提,最后几阶合成一阶整个跌了下去,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懵了好一会儿。 脑海里又想起上次楼上跌下的情景,仿佛也是这样的时分,这样的冷意,头上撞得出了血,却不及我心里半分痛,他叹着气,将哭得天昏地暗的我紧紧抱在怀里—— “飞姐——飞姐,你怎么了?”夏夏的叫声将我拉出恍神,她担心地拍着我身上的灰尘道,“摔到哪了没有?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希望此刻我身边的人仍旧是他。 但是怎么会呢?我真是摔傻了吗?! 我回过神,紧张问夏夏:“这两天有见过娘么?” 夏夏皱了皱眉道:“没去问过呢,今天送饭上去的时候看到昨天的饭几乎没动过,以为她没胃口,我也没敢多问什么。” 我心凉了一截,不顾得腰腿上的痛,道:“她不在房里,我要去找她!” 夏夏跟着我道:“我陪你——我们分两路找,我往西,飞姐你往东——” 我摇头道:“不用,我想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一更,一更,一更天了,一更天咧——”远处响起韩三笑的报更声。 “日夕了,你不是说要去找海漂么?你去找海漂,我去找娘。” “但是——” 我坚定道:“就这样,早点去早点回。” 夏夏道:“大晚上的我会担心飞姐的,不然,我找完海漂哥哥再去找你,你知道上哪去找她么?” “我也不确定,我猜她可能在衙院,如果她在衙院,那应该是安全的,至少我要确定一下,不然我放心不下。” 夏夏皱了皱眉,似乎不解娘为什么会跑去衙院,但她向来分得清轻重缓急,也没有多问,利索道:“那好,我找回海漂哥哥马上往西跟飞姐会合——” 这时我们已经在巷口,我心疼她劳累,道:“不用,说不定你找回海漂的时候我也回来了——” “我脚程快,一定会赶上飞姐的,西边荒,飞姐没我会害怕的。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夏夏将灯笼塞在我手里。 “灯——” “不用了,拿着太碍事,跑着还嫌晃,飞姐拿着吧。”说完已经没影了。 我看着盈盈烛火红了眼。 一路往西,我的心一直被惊慌困扰着,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为娘担心,平日里我们就很少见面说话,今年难得见的几面都是不欢收场,而且我一直为着她对爹的态度心怀了些怨意。 但我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她日夜守着的小楼,会离开院子,离开我。 我很担心。看来血浓于水这句话是对的,不管怎么样,始终都是有所牵挂的。 胡思乱想想了一路,已经到了衙门地界,连怎么穿过西坡都忘记了。 我还没近衙门口,突然就有一阵怪风在身后舞起。 烛火猛跳,好像有人甩着衣袖在我身后飞来奔去一样,碜得慌。 “大小姐,怎么是你?” 黑暗中突然融出朱静干净竣厉的脸,仍是一身黑衣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 我被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我——我来找我娘。” 朱静歪了歪头,拿过我手里的灯笼,长剑又背在身后,只是光秃秃的没了剑穗。我才想起来上次答应说要帮他整剑穗的,那剑穗现在还在绣房里没配全穗丝呢。 “大小姐怎么只身一人过来?还好今天是我巡夜,不然——” 我惊魂未定,紧紧跟着朱静:“不然怎么样?” 朱静挑眉摇了摇头,举起灯笼在半空中左右挥了挥,像在跟某处的人打着暗号似的。 朱静在前面领路,压着声音问我道:“怎么来衙门找你娘?这儿没几个人欢迎她!”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难道当年与朱静一起划入上官府的那些燕将们都在衙门内么? 上官博带了这么多人过来,需要这么大的排场吗? 第三二九章 朱静负气反项舟 “什么人?”快到门口时,前方衙门口有人接应着问。 “自己人。”朱静低声说了句,拉着我快步往门口檐下去。 就着灯笼我看到了门口接应的这个人,昨天孟无带我来的时候也是他守的门口,长相陌生,脸很方,浓眉大眼看起来很疾恶如仇的样子。 他一看到我就瞪大了眼睛,一瞬间的表情有点复杂,最后定格在了愤怒上。 我连忙收回要打招呼的手,憋回友好的笑,不安地低下了头。 他瞪着朱静道:“谁跟她是自己人——” 朱静带着我进门,这人却一把推住朱静,冷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朱静莫名其妙道:“带大小姐进去啊。” 这人冷笑了一声,道:“我从不知道上官府何时有了大小姐——主子说了,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入内,酉时之后更是如此,这位姑娘若是有事,明儿再来吧。” “张选,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古古板板得像口棺材了,你是怕大哥是吧——没事,若是他问起责来,我扛。”朱静一把推开这个叫张选的人,长长的发辫在身后摇动着,仿佛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 这张选也不甘示弱,倔着肩膀将他推了回来,道:“你一区区未入员级的小丁,也敢在我肩膀上动手势!” 朱静冷笑:“我虽未入员,但剑术轻功都在你之上,你只不过赶上好时机入了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敬你入燕比我早,才给你几分面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选眯了眯眼,突地推了朱静一把,朱静反应极快,往后跃了几步才缓了摔势,他抬头瞪着张选,眉宇之间的冷意如剑! 这是另一个朱静,冷厉好战的朱静,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气势如虹的朱静。 张选左手往身后移去,似乎要拿别在后腰间的什么东西,而朱静也已经伸手放在长剑剑柄之上,顿时就是剑拔弩张! “朱静,别——”我急得跳脚,又不敢横加干涉。 朱静才注意到我似的,将微出几分的剑入回剑鞘,小心拉着我往门角里站了站,道:“大小姐不用担心,只是比划几招,好叫某些人知道知道我长剑的厉害。” 张选冷道:“平时不与你当真,你还真以为自己本事在我之上,是时候让你消消这傲气安淡些了。”说罢他手里已经拿了一根短矛,长度与燕错的玄铁棍差不多,但要细很多,矛头悬的是黑穗。 “都瞎糊涂了,十七八岁还是七老八十,脑子呢?!”门内响起沉重的骂声。 两人马上收了架势,张选对门内出来的项舟低了低头,朱静却没有,而是走到我身边,那么冷冷地看着自己向来敬畏的大哥。 项舟背着手,冷冷瞪着我,像是在问怎么又是你?! 我急忙解释道:“真抱歉,我担心我娘,想来确认下她是不是还在衙门,是我唐突了。” 项舟一人盯了一眼,看着我道:“你娘的确在衙中,她很安全,你可以回去了吧?” 我抿了抿嘴,道:“如果可以,我能见见她么?” 项舟皱了个眉:“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摇头道:“不是不是,不是不相信,我就是想看一眼,会心安点……” “看一眼又如何?”项舟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我们上官府给你的保证,难道还不及你那深浅不知的一眼么?你还害得这里不够惨,害得宗大人不够惨么?!我能给你的保证就到这里,为了你娘与你自己的安全,我希望你别再来找她,也别再来招惹我们的耐心。” 项舟把话说得很绝,他把对我爹的失望与弃族的恨意都转到了我跟我娘身上。 朱静道:“大哥何必将气散在大小姐身上,她只不过是个半夜三更放心不下娘亲的小姑娘而已。” 项舟狠狠瞪了朱静一眼:“我看你是真的被白日梦迷昏头了,整天不切实际!你若真想燕家好,就安静让他们过自己的日子,让燕族就这样安静地消失,别再老是想着什么荒唐的复族之计,不可能!” 朱静咬牙切齿:“你身为燕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项舟一把揪起朱静,他虽较朱静个头矮些,人却要壮实很多,一把就将朱静揪按在了墙上,一字一句道:“上官府门前,你再敢多说与燕族有关的事情,别怪我无情!” 朱静发直了双眼,突然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来找娘……只是想看看她现在是不是安全,我不想引起这些纷争的…… 刚才还一直与朱静较劲的张选上前拉着项舟,低声道:“大哥,别这样……” 项舟松开朱静,冷冷盯着他。 我退缩道:“既然不方便,那我明天再来吧,你们别动气……” 项舟瞪着我,狠得我都能看到他眼白处的血丝根根分明:“你闭嘴!你娘祸乱了整个燕族还不够,现在你又来媚惑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弃徒想要安稳的心!是不是我们都死绝了你们才开心?!” 朱静伸手挡在了我前面,与项舟冷冷对视:“大哥你够了!族长说过,只要燕心不死,燕族就一直在。你们的燕心早就消亡了,但只要我还有燕心,燕族依旧还存在这世上,即使它再不可能复如当初,我也要让人知道它曾经的伟大。我没有你们幸运,未能真正入燕,没能跟族长并肩作战,但我仍旧想为他做点什么,你们别阻止我。” 项舟发了狠道:“你闭嘴!” 朱静不管他,拉着我往外走,道:“麻烦你们与主将大人说声,我朱静再不回上官府,我会去寻那些离族的兄弟,即使希望再渺茫。但也许这对有些人来说,就是重生的希望,我相信还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对燕族报有不死希望的人活着。” “朱静!”项舟怒吼,实则已是无语再留。 我感觉到项舟此刻应该是很痛心的,一直带在身边如至亲的弟弟,突然间不听话了,叛逆了,会顶嘴了,离经叛道地要坚持不被允许的选择,踏上众多人反对的独路说要分道扬镳了,仿佛这些年的照顾与相伴都毫无意义了。 若是夏夏有天也这样转锋对我,我也会气出病来。 我拉着朱静,感觉自己像个罪人,轻声劝道:“朱静,你别这么冲动,你大哥他也是为你好。” 项舟死死瞪着我,他彻底将我当成了挑拔他们兄弟感情的燕族罪人,不管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故作好心兴灾乐祸。 我猛地收回拉朱静的手,垂头不敢再看项舟。 朱静突然停了下来,我以为我这么厉害居然劝动他了,没想到他高声对身后两人说:“若我因此背上谋叛之罪而遭诛杀,同族一场我也不想你们难做,你们不必手下留情,我也会全力以赴——你不是一直想跟我比个高低么,会有那天的。”他扭头看了看张选,侧过去的脸上勾勒着豁达又悲伤的线条,像是一种男人之间的诀别。 谋叛?诛杀?这么夸张? 我紧紧拉着他,希望他能不要这么倔强,我可不想他有任何意外。 “你走出这里,别后悔。”项舟像所有不肯示弱的家长那样,开始威胁朱静。 “才不会。”朱静挑起唇笑了笑,一副无畏无惧的样子。 “老爷。”项舟突然安静地叫了句。 朱静背对而走,道:“也别想用相爷来压我,就算是他来了我也不会再回头。” “飞儿。” 我飞快回头,看着门口多出来的两个人: 上官博,娘。 微灯应着他们的白衣,像对天界深处的上仙,飘然美绝,两人虽然都已至不惑之年,却都像是未及而立——我突然觉得好奇怪,娘、上官博、秦正及孟无,这些上一辈的人为什么都像是有驻颜之术,青春不老呢? “娘。”我向她跑了几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见到她会感觉高兴激动。 娘对我微微笑了笑,道:“我来看看云娘,你不必担心我,过两天就会回去。”然后她将目光转向了我身边的朱静,对他也微微笑了笑。 她难得会对别人报以微笑,也许是朱静对燕家的态度感动到了她。 朱静直直盯着她,略带着一些无礼,似乎要从娘的脸上找出燕族灭亡的原因,他对我亲近和气,对我娘却完全不是。 项舟说,娘是祸国红颜,爹是如亡国之君,江山与美人,似乎自古就是敌对的,得一,便要舍一。 而我呢?即不是倾国倾城,也不是满腹经纶计谋,连燕族是什么样的存在都还只是浮于皮毛,竟也成了项舟口中说的媚惑燕族旧部的凶手。 项舟低头对上官博道:“项舟管教不力,使得手下说出大逆不道之话,属下会严厉管教,望相爷再给朱静一次机会……” 这项舟,还是会为朱静求情呢。 上官博半眯着双眼,俊美的脸喜怒难测,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反正我知道他是个生杀果断决不心慈手软的人,以前还有云娘在旁可以劝劝,现在云娘中毒昏迷,宗柏又遇家变,若是他心情太差真想置办了朱静,没人能救他…… 他抬手阻止了项舟的求情,勾着本就上扬的嘴角看着朱静,但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 “弃我堂堂上官府,投奔一个名灭实亡的旧部,离开上官府,你就什么都不是。”上官博一说话就不笑了,但他有着一张冷颜怒嘲都十分好看的脸,怎样都不会让人觉得狰狞。 朱静道:“就那什么都不是吧,离开燕族后,本也就是无骨寄生之类的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娘垂着双眼,昏暗的灯光肆意在她脸上跳跃,像是也要亲近亲近这难得露脸的帝都最美。 上官博半眯俊目,抱臂道:“我真好奇燕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人家都不要你了,这么多年你还对它念念不忘?” 朱静慢慢道:“那是我生长的地方,是我的家。” 第三三零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上官博垂下了双眼。 “由他去吧,你们上官府不差这么一口人。”娘轻声道。 上官博甩了甩袖,睥了边上两人一眼,道:“谁想要跟他一起走的,马上都给我滚。” 没人回答,项舟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朱静一笑,对上官博抱了抱拳,道:“这些年多谢相爷收留之恩,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上官博冷哼一声:“我上官府再落魄,也不至于你这虾兵蟹将来报什么恩情。” 这上官博。 朱静也不为意,他脸上写满了轻松,对着扭头生气的项舟与面容阴沉的张选道:“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项舟的肩抖了一下,似乎在冷嘲这天真的坚持。 张选垂眼看着手里的短矛,昏暗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朱静转头问我道:“大小姐,咱还走不走?” 我心虚地回身,与朱静并肩走道:“走吧,娘安全就好。” 走了几步,我突然扭头看了看,门口只剩了上官博,他冷着脸空洞地看着乌穹,轻声道:“自反而缩,这正义到底在谁的手中呢?” 该不会是在盘算着怎么处置朱静吧?他不像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人。 我的心七上八下。 走了一小段,一直安静的朱静突然叹了口气。 我问道:“怎么?后悔了吗?” 朱静道:“恩,是有点。” 我看了他一眼,心中淡淡的有些失落,道:“那就快点回去道个歉,你大哥应该也是口头要强些,我感觉到他心里是很难受的。” 朱静抬头脸,微笑道:“我后悔的并不是离开上官府这个决定,而是后悔对大哥说了这么重的话,我知道他对我好,这些年一直把我当亲弟弟,所以我也尽量听他的话,不敢多说忤逆的话,哎,他现在应该恨死我了……我真正懂事以来,他与主将大人是我最亲的人了……” 说到这,他总是不羁上扬的眼角湿润了,月光下显得柔秀动人,像个背井离乡的孩子。 我马上很内疚,我不该为此失落,如果这趟我没有出现,他们就不会闹翻。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朱静摇了摇头,道:“其实大哥说得对,我总是做白日梦,梦想哪天如何复燕。七七八八想过一些法子,却都不具体,也不切实际,我也从没想过这条路上会没有大哥而要自己一个人走——哎,早知道我会这么快跟大哥闹翻,我就应该多备些银子在身上,凡事打点也方便……” 我忍不住笑了,这朱静,倒也实在。 “没事儿,你若是要银子打点,我有,虽然说不上很多,但能保你吃饱穿暖,若是现在没有地方落脚,我家还有地儿可以腾给你。” 朱静一脸感动,道:“大小姐……” 我咬了咬唇,倒觉得对他的这份感动有许多的心虚,道:“我只是个乡下女人,不懂你们这些大是大非,但我知道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我们,可惜我没什么用,不能帮你们更多。” 朱静笑道:“有大小姐在,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秦正来我找娘时说得那番话,似乎他与另一个人对复燕之事也有所打算——或许,或许朱静可以去找他,总比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要好。 但是要怎么为他们搭线呢? 秦正好像挺尊敬我娘的,找娘?不行,朱静不喜欢我娘,他一定宁可自己像苍蝇也不想受我娘帮忙——那,孟无?孟无好像比较好说话—— 我心里叹了口气,感觉虽然这事儿是最能帮到朱静的,但就是有点玄。 那秦正跟上官博一样,喜怒无常高不可攀,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据我目前所了解的他,是个没有牵挂而且心狠手辣的人,雾坡失踪的那些人好像也都是他杀的…… 回想梦中他吊尸放血还谈笑风声的样子,他要是一个不高兴杀了朱静拿去当花料怎么办?!我毛骨悚然! 近了西花原,朱静停了下来,望着黑原不语,然后,他将灯笼递给我,退后一步,对着原子跪拜了下去。 我的眼睛一阵滚烫,看来他知道爹的骨灰就洒在这片坡上,他知道爹在这里…… 我从来没有哪刻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么多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如此深刻沉重地记挂着爹,这种期待与尊重没人能懂,燕错也是爹的骨肉,但他对爹的感情由恨开始,由悔结束,我感觉不到他对爹的思念与爱—— 而朱静呢,他一直都将自己当成燕家的一份子,从少时一直到现在,经历过抛弃与放逐,却仍旧有一颗赤诚不变的燕心,对爹的尊重与期待从来都没有一点的消退,这时我仿佛才真正找到了家人,找到了心连心的感觉。 “朱静,谢谢你。” 朱静奇怪地看着我:“大小姐干嘛说这话?” 我热泪盈眶道:“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对爹的尊重,没有放弃燕家。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爹没有交待一句就离开了你们,的确是有欠妥地方,我代他向你们道歉。” 朱静笑了,长辫在身后一晃,简单天真道:“道什么歉啊,或许,他也有他的苦衷呢——而且我也是燕家人啊,家人之间怎会有猜疑与放弃?咱们有时候走路,左脚都会绊到右脚呢,是吧。” 我眼角渗了泪,心里暖暖的,也许朱静说得对,爹可能真的有他的苦衷,他不像是那么没有交待的人。 刚过西坡,就听到前方不远有细碎的脚步声。 朱静将我揽在身后,凝眉将灯笼往前照着。 “唉,飞姐?是你吗?”远远的就传来夏夏轻幽又着急的问询声。 “夏夏——是我,夏夏!”我对朱静道,“是夏夏来找我了。” 朱静点了点头,我们往前快步与夏夏会合。 “哎,还以为得去衙门找你呢,差大哥送你回来了呀?还是长得好看的差大哥呢。”夏夏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看着我笑。 我心疼地给她擦着汗,夏夏一直打量着朱静,一边问我:“怎么是你两回来了?燕夫人怎么样了?在衙门么?怎么没一起给接回来?” 我回答道:“娘说她要在那里呆几天,过几天就会回来了。确保她安好无损我就回来了,这么晚了我也不想她还在路上奔波,也不想你一路跑到衙门来找我们不是?” 夏夏笑道:“也是,燕夫人可不比我,我没事儿,这一小段路算得了什么。” “海漂怎么样了?” 夏夏扁了扁嘴,道:“我找他时他说还有些事情要去忙,忙什么也不愿意跟我说,希望咱们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回家了。” 我感觉并不轻松,这下海漂是不是也真生气了?向来贴心周到的海漂也会任性呢。 夏夏看着朱静,饶有兴趣:“差大哥,你要一路送我们回家么?” 朱静挑着嘴角笑,但对夏夏却没像对我那般热情,还留了些傲气,回答道:“恩。” 夏夏道:“我记得你叫朱静,是吗?上次你在院里头跟燕错比过武,背着长剑,飞上飞下的样子像只燕子,可俊了。” 朱静歪了歪头,仍旧傲气十足:“恩,不过,我可没输他。” 夏夏笑道:“那我叫你朱静哥哥好不好?总觉得叫你差大哥听着怪怪的,我可没见过这么秀气英俊的衙差呢。” 朱静挑了挑眉,笑得很得意,道:“随你。” 夏夏道:“恩,那你叫我夏夏就行拉。” 我趁着夏夏又成功与朱静套了近乎这档口,吩咐她道:“呆会回去帮我爹的书房收拾一下,你的朱静哥哥要借宿几宿,可别怠慢了人家。” 夏夏看了朱静一眼,也没多问为什么,也习惯了我老是收留别人,知道朱静是上官衍身边的人,也没什么戒心,笑眯眯道:“好的。” 刚进镇口,就看到不远处的夜摊上坐着两个人在吃东西,临近过年,天冷得狠,也就只有出夜活的人才会在这时辰在那里吃夜宵—— 那个佝着身子张牙舞爪的一看就是韩三笑,但他边上那个坐得挺直又安静得有些过份的人,难道是海漂? 我眯了眯眼,眼尖的夏夏却已认出了他们,拉着我的衣袖道:“飞姐你看,海漂哥哥与三哥在吃夜宵呢,这我就放心了,还怕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呢。” 我们三人一行提了个灯笼,很快也引得了他们注意,韩三笑跳了起来,看样子是想跑,但是再一看我们,估计看清了我跟夏夏,马上就咳了几声坐了回去。 夏夏噗哧一声笑了:“这三哥,偷个懒被逮向来理直气壮,这会儿我倒要听他跟我扯些什么大道理呢。” “飞姐,夏夏,朱静。”海漂温声与我们打了招呼,看来他对周遭人都记得很清楚,像个认真又仔细的旁观者。 韩三笑看了一眼朱静,清了清嗓子道:“唉,哥们儿我这也是尽力了,为了陪你解解闷儿,连热爱的更活儿都不顾了,若是让大人或衙门里的人知道了,估计又要扣我工钱了……唉……” 朱静莫名其妙地看着韩三笑,似乎不懂他干嘛要突然说这个。 我扯了扯他乱糟糟的头发,又嫌脏地在他身上抹了抹,道:“把谁都当成打小报告的人呢,偷懒就偷懒,肯定是你拉海漂来当恍子,还好意思说是自己讲义气。” 朱静一笑,傲道:“放心,我已经不是衙门里的人了,也没闲功夫嘴碎你这些小事。” 韩三笑看着朱静,若有所思。 第三三一章 杜康不解愁中苦 海漂道:“坐下来烤个炉喝些酒暖暖身子吧。” 夏夏倒没推辞,一屁股坐了下来,拿开海漂面前的酒瓶,啐韩三笑道:“你这臭三哥,就知道带坏海漂哥哥,喝酒伤身,海漂哥哥若是想暖身子,热茶热汤都可以,非得喝这些伤身的东西。” 韩三笑冤屈大叫:“喂,真的是他自己要喝,我来凑个脸而已的,怎么变成我带坏他了,真是乌龟碰上榔头咧!” 夏夏瞪眼道:“谁是乌龟谁是榔头了?讨厌的三哥。” 韩三笑气得吹胡子瞪眼。 海漂笑道:“三哥说得对,是我招他来的,小酒怡情,不碍事。” 夏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好多心疼跟担忧,海漂肯定还在为与宋令箭的争吵而心烦着,才想要喝酒解愁。 朱静倒是豪爽,坐了下来道:“碰上了就喝几杯,难得高兴。” 我知道朱静说得是反话,他心里应该还计较着与项舟说得那些重话,郁闷难抒,这也不失是个好机会。 韩三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静,也不知道怎么的,他项舟朱静这行人都熟络不起来,可能这两人骨子里都带了份将士之气吧。 我推了把韩三笑,笑道:“难得多个酒伴也挺好的,这账就记在绣庄上好了,你呀,就别心疼你那几个工钱了。” 这句话果然是最奏效的,韩三笑马上跟打了鸡血似的,脸上摊着浓浓的笑意,给朱静倒了满满一杯酒,道:“那是那是,张叔张叔,酒瓶空了,再来个三瓶!” 我瞪着他。 他笑嘻嘻笑:“我们三个大男人,堂堂七八尺男儿,一人一瓶一点都不过份好吧!” 朱静一饮而尽,闭着嘴回了好一会儿神,嘶着道:“好久没喝,这回劲儿还真是冲头。” 我笑了,想是这些年他的生活都中规中矩不容得半点偏差,连喝酒都只能是浅尝即止吧,放肆一回也挺好的,总比一个人独饮要好。 韩三笑道:“夏丫头,瞪我干嘛,赶紧给我们把酒满上!” 夏夏白了他一眼,把海漂酒杯里的酒倒了一半走,道:“海漂哥哥,你可没什么酒量,醉了可别想这无赖三哥扛你回家,你少喝点。” 海漂笑道:“有数,难得的。” 夏夏扁了扁嘴,回到我身边拿过了我手里的灯笼,还是一脸愤愤不满的样子。 我对三人道:“你们闹着吧,我跟夏夏先回去了,”转对朱静交待道,“门我给你留着,别太晚。” 朱静对我点点头,酒有些上脸,染红了他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 “海漂你也是,早点回来——你两同路,谁都不准给谁灌醉了,知道不?”最后这句,我是瞪着韩三笑说的。 海漂仍旧微微笑着,深邃的眼睛包含着看不懂的情绪。 我跟夏夏转身回家,但是身后这三个对酒的男人却没有半句聊笑声,似乎都在各自喝着闷酒,解着心中解不开的郁结。 回到家中巷道,夏夏回去收拾书房小间给朱静,我则想去看看宋令箭,虽然她今天的确把我骂哭了,唉,可是哪能对她生多久的气啊? 院门虚掩,院里黑漆一片,我都不确定宋令箭有没有在房里,平时她发了脾气都喜欢往山上跑,那儿清静,够她平静许多天。不过仔细想想,她的脾气大多莫名其妙,因为我们谁也不敢随便惹她生气,总是好好的说着说着突然就触到了什么,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得而知。 不过这次我知道,原因是我送的那个碧玉簪子,至于为什么,得问她自已了,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或许,我们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一愣,这声音虽然轻如落针,但还是在安静的夜里随风飘到了我的耳畔,宋令箭的声音,却不是宋令箭该有的语气。 我不敢再往院里走,只敢倚着院门偷偷往里看着,生怕惊扰到她,她怎么了?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她的房门没有关紧,微虚着的门缝里,闪着若有似无的绿光…… 我全身寒毛立起,向后跌倒在了地上。 那绿光—— 鬼灯! 韩三笑说那是鬼灯,是为鬼魂照着去鬼道的路的灯火! 后来他虽然跟我解释说那绿光是宋令箭有盏绿色的琉璃灯才会有那样的颜色,但我其实一点都不信,十一郎死去的伤痛也在我心中慢慢平息……但今天为什么又看到了它?! 难道,这鬼灯,是为我点的? 我跌倒的瞬间,那绿光就熄灭了,宋令箭的屋门忽一声关了个严实,好像感知到了外面的我一般。 排山倒海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愣愣坐了好一会儿都没力气站起来。 “唉,飞姐,我说你怎么半天没进来,怎么又摔跤了?一天得摔多少次跤呀,真是不省心。”夏夏将我扶了起来。 我像虚脱了般头昏脑胀,迟钝道:“我累了,我想回房休息了。” 夏夏搀着我走进去道:“恩,我已经给你房里备了热水了,简单洗漱下好好睡一觉吧。” 我默不作声地回了房间,脑子里全是宋令箭门缝中的荧荧绿火。 回到房间后,我根本没有半点睡意,想来也可笑,我既然已经接受时日无多的事情,鬼灯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耿耿于怀心神不定呢? 若死时有照亮阴间路的灯,也总比乌漆抹黑的好吧。 我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找出以前收藏的一些样式好看的空白纸册,开始列出我余下要完成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个不会打算也不会计划的人,什么事情都依赖身边的人,庄上琐碎的事情也一直都是由夏夏代劳,近几年的生意才变得越来越好,但有些事别人终归帮不了自己,我总不可能拉着夏夏说:夏夏,飞姐就要死了,你来帮飞姐列个临终清单? 夏夏定会红了眼,不声不响地看着我,假装坚强地笑我傻,回去后将眼睛哭肿。 我怎舍得呢? 外面风声呜咽,我却心平如镜。 我写得小心翼翼,因为不舍得浪费这些漂亮的纸张,字识得不多,许多字仍旧要用符号来代替,看来要赶紧多学些字,不致于以后让他们看到还要笑我。 停停,写写,想想,偶尔看到镜中提笔思考的自己,竟不自觉的笑了,若是爹仍在世,也许我就像某次梦中的那般样子,健康,聪明,识得许多字,懂得很多道理。 命运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我无法去责怪谁,因为它夺去什么的同时,也补偿了我另外的。这几年我过得很好,也许比任何身体健康聪明绝顶的人活得都要开心,得到的真情都要多得多。 “飞姐,你睡了吗?”写得差不多时,夏夏的声音微弱地在外响起来。 “哦,快了。”我停笔应道,“怎么了?” 夏夏的声音变大了些,投在门上的影子也变大了,道:“我以为你睡着了忘记灭灯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忙什么呢?”说罢就要推门进来。 我连忙将本子收了起来,对进来的夏夏道:“哦,眯了一会儿,睡不太着,可能白天睡多了,就起来收拾收拾。” 夏夏也是衣着整齐,倒是头发已经撤散了,披在身后显得脸蛋格外温婉秀丽:“说想睡得是你,半夜三更不睡得又是你——” 我笑了笑,将笔砚放进了盒子。 夏夏倒是没注意这些,一走进来就将桌角的灯拿放到了窗下的案上,道,“眼睛还是要注意,不要离灯太近,熏着灯烟会酸的呢。” 我看着她道:“你怎么也还不睡?忙了一天了还这么有精神?” 夏夏扁了扁嘴,看了看窗外道:“都快三更天了,海漂哥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总是心里挂着些什么,睡也不安生,我从来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忧郁,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哎。”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疼道:“你去睡吧,有我呢,白天睡得多晚上反正也睡不着,我会看着的,你总不可能每件事都要管得圆圆满满吧。” 夏夏摇了摇头,坐下来拄着头道:“总是想帮点什么才心安……” 我也觉得无奈,宋令箭的事情,谁能管?谁敢管? “既然飞姐也睡不着,那我们一起在这等着好了,免得到时候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得回来,那朱静哥哥就算没醉,看着也不像是会照顾人的人,飞姐你一个人忙和不过来,我得看着才行。” 我也拄着脑袋,盈盈烛火,我好像很久都没这么仔细看过夏夏的脸,可能是披散着长发的原因,突然感觉就很陌生,她个子好像又长高了,刚才从外面进来,俨然就是个大姑娘了,好像都已经比我高了,原本微圆的小脸也尖出了下巴还有分明了棱角,清澈闪亮的大眼里也开始流动着女人才有的温情与细思。 我不禁轻声道:“咱们夏夏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呢。” 夏夏笑道:“大了才好,才能多帮飞姐呀,省得老是说我还小,这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帮的。” 我感触良多,轻声道:“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实在不敢相象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夏夏伸手抓了抓我的手,道:“那我是不是也得说,要是这些年我没遇上你们,不知道还没名没姓在流在哪里讨饭呢。” 我瞪了她一眼,道:“还说这些干什么,不准老是说自己是乞丐什么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呀就是哪家被拐子拐走的千金大小姐呢,到我这儿来过不上穿金戴银的日子呢。” 夏夏清脆笑了:“谁要穿金戴银呢,不嫌重呀——不过,说起这个,有件事情我倒真是觉得挺奇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 “什么事?” “这几天,飞姐有去过医庐么?” 我一愣,竟有点心虚,前几天我的确去过,还通过掌事大夫知道了我的病情……我不敢回答,不知道夏夏这么问我是想干嘛,马糊道:“这两天没去过,怎么了?干嘛问这个?” 第三三二章 月光何须弱烛火 夏夏眯了眯眼歪了歪嘴,思考的样子很可爱,道:“前两天我去医庐抓药的时候,老纪好像病了,学徒小哥也不在。因为那尾药快要用完了,我缠了他半天他才肯让我补,但是他竟然不知道那尾药放在百子柜的那一柜中,找错了好几个,最后还是我凭着以往抓药的记忆提示的他,你说他是不是病得发傻了?” 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上次去医庐诊最后一次病的时候,纪大夫的确是一副病容,医庐里头还满了许多灰尘,像是许久都没人打扫过,小学徒也不知所踪。 我答道:“可能是入冬了,老人家总归里有些毛病,犯糊涂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夏夏仍旧眯着眼,她以前没有眯眼思考的习惯,应该是从海漂那儿学的:“奇怪,奇怪极了。这几年我十天都有四天在医庐来回,跟他们几个都已经很熟悉了,私底下你也知道,我都叫他老纪,他就叫我小知了,说我像夏天的知子吱吱喳喳叫不停。但是我那天去找他的时候,叫了他好几声老纪他都没反应,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叫我小知了,而是叫我的名字。我总觉得他怪怪的,好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夏夏一直都很细心,这么说来这掌事大夫的确有些不妥,上次我去看病的时候可能太心烦意乱,倒真没怎么仔细观察过。 像变了个人—— 该不会是谁乔装打扮的吧? 夜声?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夜声。但是我知道,这镇上不只夜声一个人会乔装改面,那个假扮成宋令箭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但从当时他看我那阴毒的眼神来看,似乎并不友善—— 我毛骨悚然,这个人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不安地潜伏在这镇上,他有什么目的,为何偏要装成宋令箭? 长弓?——对,他上次特意问过我宋令箭的长弓,难道他意在那把破旧的长弓?难道——难道上次在宋令箭山屋里偷长弓而后打伤燕错的就是他?! 我咬紧了牙关。 夏夏自顾自说道:“还有就是,他在帮我找那尾药的时候,我看他抽开的好多抽屉里药都见底了,好像也没有要补的意思,柜上地上又全是灰尘,那感觉像是不打算再开张了一样,不过我也没有问他,总觉得他不太一样了。” 我心惊肉跳,打断她的思考道:“别去管了,最近没事就别往医庐去了,总觉得哪儿都怪怪的。” 夏夏盯着我道:“这话怎是飞姐来说我了,我才不怕呢,倒是飞姐你胆儿小,莫名其妙的地方就别乱钻了——对了,昨天小炉哥来送菜的时候说你在他们靛蓝落了个东西,给一起送来了——”说到这,夏夏掀了桌上茶壶盖着的方巾,茶盘上放着一个用布袋包着的东西,窄而微长。 她拿起这布袋道:“这放儿好两天了,飞姐你是有多不上心呀,居然一眼都没去看过。” 我好奇地接过布袋子,掂了掂,微有些重:“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没印象了?” 夏夏道:“你自己的东西都没印象,我就更不知道了——快看看是什么。” 我拉开布袋的抽绳,里面的东西仍旧由一块蓝布包着,细细摊开,是把乌色的小匕首,刀锋不尖,刀面不利,首柄处嵌了一块蓝色的玉石,很是精致。 这把是?! 这匕首是黄老爷送给我的,说是我爹许多年前送给黄夫人的礼物,现在对于我爹和黄夫人,它只能是遗留之物了。上次他送我后便到了举杯楼,包间里谈着睡首了,后来便匆匆离开,竟将它忘记在了靛蓝,还好小驴细心,不然……不然这么有意义的礼物丢了,真不知道怎么向黄老爷交代。 “匕首?飞姐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东西?平时见血都要发抖的人哦。”夏夏饶有兴致地盯着匕首道。 我温柔地抚摸着上面蓝色的玉石,轻声道:“这是黄夫人生前爱物,黄世叔念及我与黄夫人的渊源,将它送给了我。” 夏夏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黄老爷将它送你,也是番心意,这么小小的一柄,配在身边应该也不会太重。” “恩。”我细细摸着匕首,匕面并不光滑平整,我以为是什么磨损划痕,对着烛光仔细一看,竟好像也是些精细的纹路,像是祥云又像是浪花,翻转在匕锋之上,难怪这匕首感觉并不锋利。 这匕首出自我爹之手,呈玄铁色,难道与燕错的玄铁棍、朱静的玄铁剑是出自同一块玄铁么?不过朱静与燕错比武时就说过,玄铁棍能挫万刃之锋,他生怕自己的玄铁剑受损而不与燕错比武器,那就是说,玄铁剑并不如玄铁棍坚硬了? 不过章单单说过,玄铁棍除了玄铁之外还融了桦木,所以多了韧性,难道是因为这样?那这匕首呢?感觉钝钝得像个玩具呢。 我云里雾里乱想着这些出自爹手的奇怪武器,夏夏却是拄着脑袋沉沉睡着了—— 还倔着说自己不累呢—— 我将大烛换成了小烛,扶着沉睡的夏夏躺下了。 我收拾好东西,细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应该是过了三更天了,没有韩三笑的更声,也没有海漂他们回来的声音,海漂那静止如水的眼神令我备感担忧。 看着夏夏熟睡的脸想了很多,从十一郎出事开始,一直到现在为止,纷至沓来的疑惑,不断出现的陌生到熟悉的面孔,流过的泪,抿出的笑,每一幅画面都耗尽心血。 一声“支呀”打散了思绪。 我猛地站了起来,开门往外走去。 “大小姐,”昏暗中有人直起身子,摇椅轻吱,是朱静的声音,“我吵到你了么?” 我松了口气,将灯点在了灯台上,烛光周围一圈晕光,照得朱静锋利的脸晕出柔和的光。 “朱静是你呀,怎么不声不响得回来还坐这儿呢?海漂呢?我好像没听到对院有声音呢。” 朱静手指捏着鼻梁,似乎有些醉意,道:“临散前,他俩说是要去柳村雾坡,神神秘秘的我也懒得跟去。” 雾坡? 虽然雾坡的真相已经解开,但我还是感觉有点碜,那里的毒花现在无尸可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妖怪出来作恶呢? “大半夜的,他们去雾坡干嘛?”我有点担心,若是海漂跟宋令箭去我倒放心,可是跟不靠谱的韩三笑去,谁知道关键时刻他会不会一脚踹他去喂花呢! 朱静道:“我听他们好像有提到曹南,又提到住在那附近的古怪的老婆子,古里古怪地好像要去验证自己的某个猜测。” “什么猜测?”我很好奇。 “应该是关于那个老婆子的身份之类的。” 我一歪头,谢婆婆?那个阴阳怪气地把自己打扮得像戏子还掳走过夏夏害她得了夜游症的谢婆婆? 说起她,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不过—— “谢婆婆的什么身份?”我的好奇仍旧占据了上风,她不就是个阴森森的老太太么? “好像跟曹南有关,我还听到他们提起了……夫人?”朱静皱了皱眉,好像不是很确定。 “夫人?云娘?” 朱静摸了摸双眼,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谢婆婆?曹南?云娘?这三者有什么联系吗? “曹先生不是去帝都了吗?他以前住虹村的尽头,跟那谢婆婆会有什么交情吗?”我喃喃问道。 朱静没有回答我。 我低头一看,他已经靠拄着椅扶睡着了。 我推了推他,轻叫道:“朱静?朱静?你醒醒,外面太冷了,我可扛不动你,你醒一会儿走到书房再睡。” 朱静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话地站了起来,含糊道:“恩……好……” 我掌着灯走在前面,朱静像个乖巧的大孩子跟在后面,到了爹的书房,朱静抬头看了一会儿,倒头在小床上睡去了。 我给他盖好了被,简单擦了擦脸与手。 “大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问了我一句。 我愣了愣,道:“怎么问这个?” 朱静没睁眼,翻了个身喃喃道:“大哥,你别怪我……” 原来是在说梦话。 我轻声道:“朱静,你别怪自己,要怪就怪我吧,是我们燕家对不起你。” 可惜我只是一介女流,又是将死之身,再扶不起燕族倒下的墓碑。 我叹了口气,端了灯,走出小间。 书房门口站了个人,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憔悴的脸上带着幽伤的微笑,眼中的泉水像缠绕着无尽的吟唱。他那么静静站在月光的拥抱之下,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又像是这辈子都看不够。 我莫名欢喜,上前几步道:“你怎么来了?” 说得太激动,竟将手中灯烛给吹灭了。 四处皆暗,只有他身上披着月光,葳蕤生光,像从梦中承诺中穿梭而来。 我尴尬地将烛放在案上,四处找着火折子。 他一笑,走了进来,那月光也是随着他在走动,照光了半个屋子。 原来不是月光照着他,而是他手中就拿着月光呢—— 那颗游姓姑娘赠他的月光卵玉。 既然有了皎月般的卵玉光芒,又何须我这昏暗的俗间烟火呢? 我苦笑,失落地把将要拿出袖袋的炎折子放了回去。 心一沉重,说话倒就不颠倒紧张了,我稳了稳语气,对他笑道:“大人半夜来这有什么事么?” 上官衍道:“听说朱静与姑娘一起离了衙门,想来问问他去向如何了。” 我看了一眼小间,道:“朱静一时莽撞,也许有冒犯到上官府的地方,还请大人不要责怪。” 上官衍一笑,道:“人各有志,他的心一直也不在我这边,现在他的心终于有了落处,我该为他高兴,又怎会责怪——”说着他低头从袖间抽了个信封,轻揉了揉平,放在了桌上。 第三三三章 风雨同舟胜骨血 信封? “朱静走得匆忙,也没些细软银子带在身上,这些是几位叔将们为他准备的,他心高气傲定不会收,希望姑娘能先为他收下,再以另种形式给他。” “叔将?是项舟他们么?” 上官衍点了点头,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他可好?” “自然不会太好,谁愿意离开亲人独自上路呢——方才回来的时候他还一直自责,说自己话太重怕伤着了项舟,回来后与海漂他们喝了些酒,坐着说着话呢就睡着了。” 上官衍盯着信封,垂下眼轻声笑道:“都是一家人,怎会为句重话而生了梗骨呢。” 这话说得,是羡慕还是感怀呢?人家虽非亲生却亲如手足,而他与上官礼却因为云娘的毒伤莫名地反目成仇了,上官博要逐上官礼出籍,不念半点亲情,这个家着实令人心寒。 我知道他没看到朱静不会放心,可能是项舟他们有所托付,他只不过是完成一个在堵气却又忍不住担心的兄长的要求而已。 我向小间走去,上官衍果然也会意地跟了过来。 朱静四脚张开大字躺在小床上,床不够他伸展,一只小腿挂在了床沿,睡相像个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轻手轻脚过去帮他整了整被子。 上官衍站在边上看着。我这样子,一定像极了一个操心细碎的老妈子。 我宽慰道:“有时候烦恼太多,醉一醉睡个好觉也不错,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韩三笑这个带头的真是没轻没重的。大人别太担心了,我会照顾好他的。” 上官衍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我心里叹了口气,跟上。 到了院厅,上官衍收起了月光卵玉,冷白的光一下消失在他袖间,突然的昏暗让我很不适应,我眯了好久才习惯过来。 厅中只有院角小灯投来的昏光,隐约只能看到上官衍那对昏暗中仍闪亮如水的眼睛。 我找着桌上的火折要点灯,上官衍轻声道:“不必了,我坐会儿就走。” 我摸了摸茶壶,冷的—— “姑娘不必忙活,真的。”上官衍拉过我的手,温柔地制止了我。 我的手很烫,他的手,却很冰。 我心跳得很快,想羞怯地缩回手,却又莫名的留恋这种感觉,竟一句话都不敢说,怕说什么都会打断这种美好。 上官衍似乎也没有查觉,仍旧握着我的手失神道:“我与几位叔将共处十余年,共事也有五六年,细细想来,竟从未坐下来对酒共饮。除去公事,我对他们知之甚少,像是完全陌生一般,甚至还不如姑娘你……” 我笑了,很谨慎,僵着手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上官衍就会查觉:“你们几个大男人,又不会像我们姑娘家这样说下来谈心,只不过吧,你们也不能总是口是心非不愿承认吧?” 上官衍盯着我:“此话怎讲?” “就像项舟明明很关心朱静,却总是要摆着脸凶他,一边恨他离开,一边又托大人你来送银子,朱静也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很怕项舟似的,其实是尊重他不想违背他惹他生气。有一次我问他这么老爷们不解风情以后找不着姑娘,他却说不能留项舟一个人,宁愿以后不娶妻呢。” 上官衍听得认真,忧郁的脸上难得露出真实的笑意:“竟有这样的事?” 我点头道:“是呢,上次我说要为他换那残破的剑穗,他还舍不得呢,因为他说那是项舟送他的。” 上官衍笑了:“看不出来项舟还有这些细心思。” “大人你们也一样呢,陈冰上次与我说了些你们的事,其实他也很希望有时候你们能坐下来聊聊天喝喝酒,像正常的朋友哥们那样,大人你忙于公事是一回事,身边关心你的朋友也不能忽略呢。毕竟人生短短几十年,相聚在一起的时间更要短少,谁知道哪天就各奔东西了是不是?” 上官衍垂下眼睛,突然松开了手。 我一阵失落,又很焦虑,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么?说得好好的,他听得也津津有味的,怎么突然这样的反应? “姑娘与他们相识数十天,竟比我们共事数年了解得都要多。”上官衍黯然道。 “也是没事聊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 上官衍轻叹了口气,刚恢复的活力像是突然又化为了灰烬。 “是我太重于巡政,忽略了他们。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总不可能为了一已所愿,而让他们放弃一切牺牲一切,来追逐不属于自己的梦想吧……” 我想起了陈冰,想起了他说过的,为了完成与上官衍巡政的承诺而放弃黎雪的无奈,也想起我知道这个事实后那种心痛的感觉,那种终将失去的无力感。 “或许……或许……”我迟疑了,说不出这段盘旋在我心里许久的、留人的话。 “什么?”上官衍盯着我,脸上有着期待。 我想说,或许你可以重新考虑你的梦想,或许你可以,可以为了谁而停下来…… 或许…… 或许有人希望你留下,你会不会考虑?哪怕会有片刻的迟疑都好? 我舍不得,我听到陈冰说你们会离开的时候我很心痛,我怕我以后再见不到你…… 最后—— 在伟大高尚的梦想前面,我实在无法将这个凡俗之愿说出口,也许他会惊讶,会失望,会觉得我自私,觉得我狭隘—— 我咽下了想要吐出的倾诉,摇了摇头,转换了话锋道:“或许,大人可以与他们多聊聊天,喝喝酒,这样就少了许多距离感,便也没有那么多藏心的话了。” 上官衍显得有点失望,自嘲道:“或许我本就不是个好亲近的人,正如与姑娘相识比朱静陈冰他们都长,但他们与姑娘已是能谈天聊的朋友,而在下对姑娘来说却始终只是大人而已。” 我急忙摇头:“不是——” 可是我的回答似乎已经令他失望了,他消极地看着院中夜色,像是对什么都失去了信心,再不是我认识他时那个内敛却有着自信主张的人。 我还是想解释:“那些都只不过一个称谓而已,并不能代表什么……陈冰很随和,有时候德性像韩三笑,痞痞的,坏坏的,他也愿意我说些自己的事情,就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而且他喜欢黎雪,黎雪又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但后半句我不能跟上官衍说—— 陈冰说他答应了四处巡政,会放弃儿女情长,我不想上官衍因此内疚,更不想他为难,他一定会成全陈冰,但现在朱静离了上官府,他身边能帮忙的人越来越少,我不愿他那么辛苦孤独。 上官衍看着我,平静,睿智。 我有点心虚了,不敢再说陈冰,生怕说着说着就让他猜到什么,那就说朱静吧:“至于朱静,他虽然比我们都大许多,但心性却很幼稚,像个大男孩子,他很关心我们,时常会来看我们,会与我说爹爹以前的事迹,我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这世上,除了我,怕是只有他最期待着爹的回来,那份真至美的拥戴连身为燕家骨肉的燕错都望尘莫及,我怎会对他没有亲切感?他就像我的家人。 上官衍木然地点了点头,自嘲笑着:“我记得小时候,你一直跟着我叫我博哥哥,我还记得事情发生的前一天,娘很开心地在为我缝制衣裳,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一家人……可惜物事人非,我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云博,与你们燕家也只有罪孽偿还,再不可能欢喜一堂,共述往事……” 我红了眼没有应声,不管是体弱多病的云博,还是现在这个忧郁安静的上官衍,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只是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看尽脸色都不会屈挠退缩的飞儿,如今变成了一个畏首畏尾的胆小鬼而已。 不管过去多少日子,他那对如泉的眼睛一直刻在我的心里,那句“别怕,有我在”的保证也像一句美丽永恒的誓言。 但是所有所有的这些话,我半句都不敢说,我不想在世上遗留更多的遗憾与思念。 就这样吧,就当个胆小鬼吧,就拥着这份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独自长眠吧。 “大人还会在镇上留多久?”我酸楚地问了一句。 上官衍奇怪地看我。 “陈冰说,你们在一个地方巡政,多则几年,少几个月甚至几十天,我一算大人你来镇上也快四个月了,你们……还会呆多久?”我很担心他会说,很快就会走…… 上官衍道:“视案情处理情况吧——金氏死案还没结案,娘也昏迷未醒,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 “如果你们走了,会不会偶尔回来看一看?我是说——以前你们巡政的时候,会不会也在别地儿结识像我们这样的朋友,会不会偶尔尔回去看一看他们之类的?”我有点紧张。 “我们在别处没结交过什么朋友,故而也不必回去看望。” 我点了点头,有些心疼,因为完全体会不到他们这种忙于政事忘记结交朋友的生活。 “那,以后你们若是去了别的地方巡政,能不能偶尔回来看一看我……们?”我转过眼,眼已红,不知他离开后再回来,我是否还在人世。 “离别时尚有一段时间,只要此处政事未清,我——我们会一直在的,姑娘不用这么早就开始担心的。”上官衍温柔道。 我低头道:“这不是怕么……怕你们突然有天就像赵大人他们那样急匆匆就走了,什么都来不及交待……怕你们离开太久,回来已不认得路了怎么办,或者我们忙了别的事情外出了怎么办?碰不上见不着面怎么办?呵呵……”若是你们来时我已经不在,怎么办呢?我不想再见你时已是阴阳永隔…… 上官衍轻叹了口气,道:“说得也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抬头看他:“春分?是说春分那天一定会来,是吗?” 上官衍看着我,笑了。 第三三四章 此生永不阔别时 我抓了抓头,羞赧道:“怎么?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不是春分的春分,哦?” 上官衍笑道:“差不多——好了,知道朱静现在落脚绣庄,我也就放心了,回去与叔将们也有个交代。深夜来访打扰姑娘休息真是抱歉,本想看看燕错伤势情况,夜半不便,下次再说吧。”说罢整了整衣襟,已是要走的意思了。 虽然的确夜很深了,但我还是有些不舍,道:“没——没事的,反正我喜欢热闹,多了个房间空在那儿我路过时还碜得慌呢,多个人反而感觉安生。” 上官衍扣紧了衣领,笑了:“以前可没觉得你胆小,好几次独自一人来花原都没半句害怕的话。” 我的脸一下烫得像着了火,幸亏灯火昏暗看不清,心里竟觉得开心,他好像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喜欢小时候的自己,勇敢,开朗,无所畏惧。但我只留了那些梦中影像,苍白的云博与那浓妆的云清总是会串在一起出现,惊悚吓人,我不敢回味:“是吗……我真有些记不清了。” “那时你还小,记不清也正常,倒是我,自从记清那些事后,一些小片段时不时的就会跳出来,我娘的,你爹的,还有你的。”上官衍盯了我一眼,笑意融融的眼神,那回忆应是美满的。 我低头笑了,不由自主。 静了一会儿。 上官衍掸了掸衣氅,道:“那,我走了。” 我忙到檐下张罗灯笼道:“出镇无灯,带个灯吧……” 上官衍转过身,袖间微亮—— 原来是袖袋里的月光卵玉的布袋也已经提在手上,缝隙间透出那冷白的恒光昏暗中有点刺眼,正如那姑娘在默默地陪伴着他走过每一寸黑暗与寒冷一样。 我黯然地看着灯笼,心道人家有不灭月光,轻巧方便,还要这风吹就扑闪的灯笼作甚,提着还嫌重呢,真是多此一举。 上官衍将布袋收了回去,上前来拿过我手里的灯笼道:“姑娘有心,我来吧。” 我笨手笨脚地将灯笼给了他,他将灯笼提得高高的,见我傻站着不动,笑道:“怎么?只借灯笼不借火么?” “哦……你瞧我……”我傻头傻脑的去点烛。 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上官衍脸上带着的微笑,不知那是有意伪装的开心抑或是无心流露出平静,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幸福,像是不管世事如何变迁,不管我余生还有多长,只要转身就能看见这个人,能看见他这样平静安康,就已经很足够。 上官衍明眸如水,道:“多谢姑娘。夜深露重,不必多送,早些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 上官衍走了出去,孤灯,独影。 我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感觉喘不上气,然后我深深吸了口气,往院外快步走去。 那盏孤灯刚好转过巷道,我跑了起来,说不清原因,道不明情绪! 夜深,衣裳繁重,我没跑几步就感觉很累,转过巷道,孤灯在不远处微闪。 “大人!”我轻幽幽叫了一句。 上官衍像是没有听见,继续慢慢向前走,他走得有点犹豫,好像在选择自己要继续前进的方向。 我接着跑,但他看似走得很慢,我仍旧与他有一段距离,像是这一辈子都追不上了一般。 “大人!”我又叫了一句,夜风和着我的声音,模糊了。 上官衍继续走,他没有往西边镇门走,而是往东边走去了。 他不回衙门吗?半夜三更还要去哪? 我的脚步愈发沉重,短暂鼓起的力气跑了一小段后消失殆尽,我跑得越来越慢,连快步走都都提不起劲。 巷道拐到大街,大街各处檐下都有灯笼,有些人家还会在门阶上放个灯笼,上官衍即使真的在这大街上行走,那灯火也不明显了—— 我跺了跺脚,真是没用,明明是想多送一程他,结果连人都没追上。 我顶着寒风半眯着眼睛,想在某处能看到那移动的灯火,没有小摊贩的街道显得特别宽阔,我看前看后,不知道该往哪去找。 往西边走快道他没走,那应该就是还在镇中,他会去哪呢?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是不敢确定,只能赌一赌能不能在那儿碰见他了。 我急匆匆往举杯楼走去,抱着最后的希望。 快到举杯楼大门前时,我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我眼角余光好像瞥到小巷中有很近的烛光—— 我退后几步,看着巷口,松了口气…… 上官衍提着灯笼,靠在巷墙上看着巷上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人。”我还没想到半夜三更在这儿找到他的理由,直头直脑的叫了一句。 上官衍迷茫地转过头,这时我才看清他一脸悲怆,双眼通红,眼角还有微渗的泪痕。 我的心一痛——怎么了?难道真是如我所想,来找上官礼结果又吵架了么?这上官礼怎么回事呢? 上官衍尴尬地将灯笼往下放了放,低头抹了把脸,轻声道:“姑娘怎么在这儿?” 我迟疑了会儿,装作没看见他独自留在脸上的软弱,佯装轻松,假装镇定:“哦,是啊,大人走后……我也没什么睡意,就想来举杯楼吃点夜宵,顺便等等看海漂他们回来。” 上官衍失魂落魄地笑道:“有姑娘这位朋友,真好。” “你呢?半夜三更怎么还不回家?” “家?”上官衍低头盯着灯火,嘲讽地应了一句,眼中满是忧伤,“我已经很久都感觉不到什么是家了。” “怎么会呢?云娘一直都很关心你呀,虽然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多,但我还记得,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好的娘亲呢。”我小心翼翼走近几步,不敢与他正视,怕瞧见他脸上的悲伤,怕不知如何安慰,倚在转角墙上偷偷看他,灯光下的侧脸的剪影,真好看呢。 “……娘的确对我很好……尤其是以前的事情愈发清晰之后——是我错了,错得太多,为着小事赌了这么多年的气,我辜负了她为我牺牲的一切……”上官衍的声音越来越弱,已带了轻微的哭腔,他的确很自责,自责得整个人都失去了色彩。 “怎么会呢?她从来就没有怪过你呢,你有大志向要奔赴,见着你身体健康又有抱负作为,她心里其实也很开心的。” 上官衍闭眼摇头。 “你来找过礼公子了,是吗?”我知道他突然来压制不住的悲绪肯定不只因为云娘。 上官衍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他……不肯见我。” 礼公子还在生他的气?他在乎云娘我能懂,但为什么要怪在上官衍的头上?上官衍自己也很内疚,其实这场灾难不正是由她母亲云清引起的么,为什么他要与无辜的上官衍翻脸如仇人呢? “云娘病未见起色,大家都很担心,气头上难免会冲些,大家都让一步就是了。”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仍旧试着宽解。 “二哥怪我也是应该……世间两难之事何其多,想要守住自己的家人,却要牺牲你们的公道,我只是一直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一直坚持的信念……难道不对么?”上官衍显得很困扰。 一个一直坚守自己的信念再苦都能坚持的人,突然对自己坚持的一切迷惑了,动摇了,该要怎么安慰? “你那日在巷中问我恨不恨我爹,那时是不是你就已经猜到了你娘很可能与我爹的失踪有关?你决定再继续追查真相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准备的揭发你娘了?”我颤声道,那个重要的决定,就是要追查有关云娘的一切么? 上官衍轻声道:“是,我已经猜到了,自我知道她独入西原还反复为自己撒谎掩饰那天起,我就开始怀疑她,先是怀疑她的初衷,再是怀疑她的身份……” 原来云娘还独自去过西原,是留恋那里生活过的回忆么?除去最后的分奔离散,那里的一切的确平静美好。 “那次下雨入西原避雨寒疾发作,之后许多遗忘的片段就开始不停的回想拼凑,想起她时好时坏的面孔,想起你在她面前哭泣时的恐惧,还有山上她谜藏深深的笑……我一直追求所谓的公义与真相,我不能如此虚伪地将一个有罪的人藏起来……不管她是不是有病,是不是迫不得已,她都要为当年的事情作个完整的交代,不能再让你们像受诅咒一般困在未知之中猜测……所以我没有阻止……没有阻止你们查她……没有阻止曹南的跟踪……没有阻止她的坦罪……”他转头看我,眸间盈盈全是泪水,“如果我自私一点,就自私这么一次,在她决心坦白之前带她离开这里,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 我摇头。 “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固执近愚了?如果我不查,不来这里,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是,你别这样想,别怪自己好吗?就算这里的一切不会发生,她依旧会中毒而死。宋令箭说了,若是中了慢毒,神仙无救,现在这样倒还有转机,说不定,这是上天给她补过的机会,让她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来补偿以前犯下的错。”我好难过,他为什么要怪自己,为什么要将所有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呢? 上官衍苦涩一笑,垂眼已有泪下。 我递了巾帕,流泪道:“以前的日子再追悔也没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你将事情怪在自己头上,不仅伤了自己,也伤了关心你的人。” 上官衍闭眼摇了摇头,然后一直低扶着额头,几乎将脸埋在衣领之中,不知是在平复心情还是在流尽忍不住的泪。 我抹着眼角的泪,怕再说只会惹他更为难过,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真差劲,我明明是个藏不了话头的人,夏夏经常说我像个太阳,到哪儿都能带来笑声,为什么我不能让他笑一笑,让他开心点呢?我怎么这么笨,半点忙都帮不上呢? 巷中穿风,连我一直没觉得冷的我都觉得有了凉意,上官衍仍低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不太对劲,我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好像在微微发抖,苍白得有些不真实…… “大人——”我碰了一下他的手,冰得如针刺在指尖。 上官衍虚弱地向后靠在了墙上,脸色铁青,双眼紧闭,满脸冷汗—— “大人!”我惊呼一声,忙扶住了他,这样子让我想起上次雨夜他在西花原寒疾发作的样子!我的脑子一片混乱,怎么办?! 救命——救命啊—— “救——”我刚开口要叫,身后突然一股酒味,有人将我拉开,扛扶住了上官衍:“别慌,他寒疾又犯了,快扶他进去。” 上官礼?! 第三三五章 但愿长久共婵娟 “礼公子……” 上官礼飞快将上官衍背在身后,朝举杯楼走去,他俩块头相当,他背着他却丝毫不费力气。 我拾了灯笼,笨手笨脚跟在后面。 进了举杯楼,当夜的是小马,拄着脑袋在打盹。上官礼也没唤醒他帮忙,背着上官衍就上了三楼。 一进房间就是一股扑面的热气,杂夹着酒气,我猛地呛了一口却不敢咳出声,连忙在后将门关上了。 上官礼沉静地吩咐我倒热水沥毛巾,自己则扶着上官衍坐在床前,除去他衣氅与外衣,热毛由将脸脖与双臂都擦了好几回,再扶他躺下,层层棉盖好,再从床边桌的抽屉里拿了个药瓶,喂送了颗药丸子。 这上官礼,照顾起上官衍来可真是熟练流利,其实一家兄弟,哪来那么多恨呢,前脚赶走了上官衍,后脚心底里还是放心不下,悄悄跟在了后面吧。 由寒冰至奇暖,房间里没站一会儿,我就感觉全身都发痒。 上官衍脸色慢慢好转,沉沉睡着,眉头却没缓展过。 我热得手心全是汗,这屋子也太热了,环顾了一下周围,四个角落都旺着炉,洗濑架边上也放着好几个热水瓶子,床头扔着两个热牛皮水袋,被子也比正常人房间的要多,我往年都算是怕冷的,都没他这么夸张——不过这倒是刚利于上官衍养病。 上官礼却没什么反应,这房间本是他一个人居住,他应该也没有想到过上官衍会在附近寒疾发作特意将屋子起得这么暖,看来上官礼也很怕冷。 桌上桌下摆着许多酒瓶,难怪身上一股酒气,不过在屋里呆久了倒没感觉那么强烈了。 上官礼一直担心地探上官衍的额头,像个无微不至的大哥哥,期间我还看他偷偷别过身低咳了几声,看来自上次与上官博在衙门吵完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 上官礼的身体不好吗?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可能他太擅于掩饰了吧。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有去看过大夫么?” 上官礼压着咳声故作轻松道:“寒了咳几声算不了什么,兴许是被这家伙给气得——你还是担心我这棉花做的弟弟吧——棉花做的身子,棉花做的心,本是温温暖暖细细软软的,却得了比冰块还冷的寒疾之症。” 我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我是久病的人,当然知道病中是什么状态。你病了,去看看大夫吧,若是医庐没开张,你来我家,我让宋令箭帮你看看。” 上官礼双目无神,空洞地笑着:“姑娘还会关心我呢。” “我不能关心你吗?关心你得有什么条件还是得有经过你的允许?” 上官礼挑着嘴角笑了,拍了拍心窝道:“那倒没有,在下甚感荣幸。” 这上官礼,还真能苦中作乐呢。 “怎么样?大人他不会有大碍吧?” “稳了,身子回暖就没什么问题了。”上官礼长吁了一口气道。 我坐了杯水给他,他斯斯文文地呷着。 我将拧好的巾帕递给他:“擦擦脸吧。” 上官礼握着杯子仍旧盯着上官衍,一副没空理我的样子应道:“我不热。” 我戳了戳他肩膀,道:“没让你擦汗,让你擦擦脸上的霜。” 上官礼摸了摸脸,看我道:“这么早就起霜了么?” 我瞪着他的脸道:“外头没起,是你脸上起了,冻得人心都凉了。” 上官礼才知道我是在打趣他,无奈一笑:“姑娘除了会关心人,也会打趣人哦。” 我叹气道:“我关心人倒是常事,不过打趣人嘛,只有生气了才会。” 上官礼拄着脸看我,道:“生我的气么?我哪惹得姑娘你生气了?” “大人来找你,你为什么不肯见他?大冷天的把人家往路上赶,害得他寒疾发作,还好我在边上,若是他一个人岂不是要晕倒在街头了?” 上官礼靠在了椅上,漫漫看着上官衍:“原来在为他不值呢,我这棉花弟弟,向来都特别惹人怜爱呢。但是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顾忌这么多事情,不想总是将他看作自己的责任,不想做什么说什么都要照顾体谅到他的感受,我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是不是?” 我有点失望:“你真的是把他看成自己的负担,没半点兄弟之情么?我还以为你才是那个棉花心肠的人呢……我的夏夏要是哪天也对别人说,说我是她的负担和拖累,我可是会活活伤心而死。” 上官礼显得有点执着,道:“我不想管,也管不了这么多。我现在只想等云娘快点醒来,确保她没事后我就会走,离上官府越远越好,离他越远越好。” “你看,你明明也是很在乎云娘,很关心大人的,都是一家人,能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解决的呢?” 上官礼轻笑,看着紧闭的窗户,似乎想透过它看到夜空中冷白的月亮:“有些事情解决不了,就任之消散吧。即使天涯各一方,也能在静时坐下来同看一轮明月,也总比吵吵闹闹地非要争个是非对错要好吧。” 想起上官博当众要削他去籍的情景,对那个地方他的确没什么可留恋的。 “我不知道你们要争什么是非对错,赢了又能怎样呢?” 上官礼看着我欢快地笑了笑:“这问题问得好,赢了又能怎样呢?想不到姑娘才是真正的智者啊!” 我倒不好意思了,道:“什么智者愚者的,我大字都不识一个,成语更是憋不出两个来,礼公子你就笑话我吧。” “人生智慧,与识字才学无关。”上官礼看上去还挺认真的。 我笑道:“你若是这么觉得,那我就当你认同我这话了。所以你还要较真什么啊?” 上官礼耸耸肩道:“我没有较真什么啊,我不是也没淌那浑水么,像现在这样不争不夺,做朵闲云四处飘散,做只野鹤自由自在,岂不更好?” 我笑了,我喜欢这样的上官礼,轻笑看淡一切的洒脱与从容,如一朵轻云,如一骑白马,一副偏偏浊世佳公子的样子。 “若是云娘与芙姨都像礼公子你这般看得透,就好了。” 上官礼一扫轻松之色,马上皱了皱眉,敏感道:“芙姨?怎么了?” 我只是感叹了一句,也没想多说芙姨的事情,没想到上官礼已经捕捉到了话头,只好答到:“芙姨她——她病了。” 上官礼眉头未平,认真道:“她身子一直很好,怎么会病?” “她……在云娘床前撞头自杀未遂,后又服了毒兰之水,幸好及时被我们发现,否则……” 上官礼猛地站了起来,音量也提高了大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跟我说过?!”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急道:“就在你与相爷吵架离开后。不过已经被我们劝住她了,宗柏会仔细照顾她,衙门里会有人时时看着,你别太担心。” “她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上官博他——?!”上官礼咬牙切齿,气直呼自己父亲名字,想必觉得定是自己的父亲将云娘中毒的事情怪罪在了芙叶身上。 “不是,跟相爷没有关系——”我连忙解释,不想激化这对父子的矛盾,“是她自已想不开,云娘病重未醒,你们又个个负气吵架……” “难怪这几天宗叔一直没来找过我,我以为是衙中无事云娘更没起色,原来是芙姨出事了……” “芙姨真的很疼你,你走后她一直很自责,还与我说起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情,为你不值,为你难受……虽然她只是一个婢女,但她对你的关心全部都出自真心,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不需要身份与地位的不是吗?” 上官礼整着衣衫着急要出门的样子:“我去看她,麻烦姑娘你帮我照看衍弟——” “你别去!” “放心吧,我会避过上官博,不与他起冲突的。”上官礼已经开门要出去了。 我拉着他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是不想你这副样子去见芙姨,免得帮了倒忙!” 上官礼瞪着我:“我怎么了?我去看她还变成帮倒忙了?我有这么晦气这么面目可憎吗?” 我指着他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一身酒气,一脸病态,胡碴邋遢,满眼血丝,芙姨见到你这么憔悴软弱,一定又以为你受了许多委屈,又要为你担心内疚。” 上官礼转头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摸了摸憔悴的脸,无力地垂了下手,放弃了与我的僵持,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等你打起精神心情好点了再去看她吧,虽然我知道你之前很多时候也都是在假装开心,但也总比哭丧着一张脸要好看得多。” 上官礼苦涩一笑,这种表情我经常在上官衍脸上看见,只不过上官礼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而上官衍心事太重而总是不经意就流露出来了。 “等大人身体好些了,你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两个人都好好的去一趟衙门,看看云娘和芙姨,我相信这样对她们的病情最有帮助。” “芙姨为什么要自尽?我想不出原因,如果说她会殉主,以她的性格我相信,但现在云娘还在世,雀儿还小,还有其他理由令她这么想不开么?” 我抿了抿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我觉得你们都有权知道当年的事情——只是我希望我说了以后,你们不要怪宗柏他们。” 上官礼皱着眉,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要提宗柏。 “还有就是,我表达能力有限,可能会有点混乱,你别打断我,我怕我一个紧张就更乱了,你等我都说完了你再提问题行么?” 上官礼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整理了下思绪,开始絮絮补补地跟他说我所知道关于宗柏芙叶的事。 没有韩三笑的更声,但约摸是过了半个多时辰,我才将事情说完。 第三三六章 瞥若惊鸿游无踪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你应该也能从中知道芙姨的苦处,哦?”我担心上官礼会有怨意。 上官礼目光空洞地盯着烛火,不知道做些什么思量。 我见他一直没动静,起身给上官衍擦了擦脸,碰了碰他额头,已经回暖了。 “其实有一个事实谁都没有提起,你爹的死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都是我娘造成的,如果不是她,你们也不致于家破人亡,如果没有她,说不定现在你与衍弟早已经喜成连理安居乐业了。”上官礼在后面幽幽道。 我手抖了抖,看着上官衍的脸,心一阵狂跳。 “如果的事情,都只是假设而已,谁知道呢。”我拂着耳边的头发,总觉得它们挠得我脸痒痒。 “你喜欢衍弟,我看得出来。” 我一僵。 “如果没有这些年的遗忘分散,你们也不必经历伤害才重新认识,你们本可以很简单,也很幸福。” “哪——哪有——”我忙收回手,不敢转身去看上官礼,宁愿对着仍在昏睡的上官衍,本一心希望他快醒来,现在求神拜佛希望他别这么快醒。 “哪里都有,不是喜欢,哪会半夜三更还追出来送行的?”上官礼不是夜声,不会一笔带过让我自己思忖,而是非要证明什么似的。 “我——我只是有点放心不下,这大半夜的是不是,换作是别人我也会送的……” “是么?为什么放心不下?他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小姑娘,平时夜中巡案也是常有的事,需要你一个姑娘家放心不下么?怎么也没见姑娘来送送我呢?” 我急了,回头瞪他道:“你又没有半夜三更来过,大白天的有什么好送的!” 这上官礼,怎么就非要揭穿我呢?! 上官礼指着我,笑了:“你看你,脸都红了还说没有。我们衍弟论相貌英俊如我,论才能才高八斗享达朝俸,喜欢他又不是丢人的事情,姑娘却是一副喜欢了瘟神不敢承认的样子。” 我又气,又羞,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上官礼拉着凳子往我这移了移,笑道:“害羞什么,反正现在他又听不见——最多我不跟别人说,到时候再帮你探探他口风如何?若是相谊相投,再续前缘是极好。” 我瞪着他:“不用你帮!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上官礼跟媒婆附身似的开始推销上官衍:“有些事情拖拉不得,抢占先机可是很重要的。衍弟这般条件在帝都,上官府的门槛可都是要被踏平了。若不是他无心成家,不然他早妻妾成群了。” 无心成家? 我乱跳的心一下就压了块石头:“他还放不下送他月光卵玉的那姑娘,是么?” 上官礼挑了挑眉,悟然大恍道:“原来姑娘在担心这个,那姑娘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他与你说过什么?” 我咬着唇,我知道得比你们想像得都要多。 “恩……大人倒是没与我说什么,是云娘还有蓉姨与我说的,我还知道那姑娘叫游无剑。”我心里酸酸的。 上官礼眨了眨眼,叹口气:“这个名字很多年都没人敢提起了,尤其是在衍弟面前。她是上官府的一道伤痕,婚倒了之后,上官府与游家的恩义也断绝了。游家是个圣地,尽出奇女子,好可惜。” “可惜什么?再为大人觅个适婚姑娘么?” 上官礼瞪着我道:“还不承认你喜欢衍弟,满心思都为他想着呢,一个做不成还想找另一个给他啊?——做不成衍弟的婚,还有我啊,我也是个大活人,长相才华样样胜过衍弟,脾气也是好得不得了,怎么就不为我谋个洛神般的女子作妻呢,唉……” 这上官礼,真是的! “话说那游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么?” 上官礼点了点头。 “你们也找不到她,是不是?上她家也找不着人么?” “找过,不过是去问罪的。去了才知道,她在找我们倒了婚之后就回家与他们割发断义了,不仅打伤自己的亲妹妹,还将家中十分重要的百年药台附之一炬,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不过她应该自己心里也有数,闯下如此大祸,再出现就是自寻死路了。” 我感觉甚怪,道:“不就是一桩婚事么,至于这么夸张吗?都涉及生死了?” 上官礼也有些迷惑,道:“其实这事我也一直觉得奇怪,她来倒婚时,我感觉她很气急败坏,这种气急败坏与我们无关。我感觉好像是与家人做了什么交易,但这交易没有如愿执行,所以她很生气,迁怒到了婚约上来,倒婚之举与其说是她不认同不接受,倒不如说她是在向家人示威,在反抗某种权威。” “交易?谁会拿自己的婚约来作交易?那这交易的东西对她来说也一定很重要。” “我们对游家知之甚少,家丑之事更不可能与我们说了。恩怨情仇一笔勾销,虽然再无关系,但我还是希望那位游姑娘能安稳。” 我盯着他,上官礼虽然是邪恶云清之子,却有着难得宽广的胸襟与气度。以德报怨,倒是许多处都与云娘很像。 上官礼盯着我,神秘地笑道:“人的一生,总有一些人或者一些事,是凌驾在自我幸福之上的,姑娘觉得呢?” 我马上看了一眼上官衍,脸烫如火。 “本来游姑娘的事情我不想与别人说,她到底是剑走偏锋抑或是语利如毒,对衍弟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即成过去,衍弟也可以开始新的人生,总不可能为那惊鸿一瞥,而荒废了余生吧。”上官礼幽幽看着自己的弟弟,看得出来他的确很关心上官衍,语里话间的全是对他的担忧。 我掐着指肚上的微茧,红了眼。 他盯着我盈盈笑着,眼睛与上官衍的也是如此相似,只不过他的双眼上扬中会带些难言的柔软,声音也是絮絮如春风,叫人安静想睡:“衍弟与那姑娘只是匆匆一面,我想着也许他连那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唯独那尖锐的话语刻得比什么都深。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告诉他游姑娘留下月光卵玉真正的目的,这傻弟弟太善良,太软弱,爱与关怀并不能让他变得坚强,但恨与不甘可以。” 我抠着微茧,满眼泪水。 “而且,游姑娘的性格并不适合衍弟,我这弟弟心事太重,难舒双眉,他需要能让人快乐的女子,就像明火遇上冷烛,点一点总是会亮的。”他突然一展眉就笑了,像个孩子。 我知道他试图劝慰我,让我放下顾忌大胆承认对上官衍的感情。 但我不能。 我抬头看着他,眼泪滚滚而下。 上官礼歪了歪头,颇感惊讶。 我情难自禁,轻声哭了起来。 上官礼不像韩三笑,他不会颠手颠脚过来安慰我,而是安静地看着我,倒了杯茶握在手上,安静地等我哭完。 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把茶递给我,起身给我沥了条热毛巾:“敷敷眼,不然一会儿就肿得像核桃了。”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安慰什么。 我紧紧按着双眼,热流灌注到眼皮低下,感觉很舒服。 “一会儿衍弟要是醒了,见你这副模样,以为我欺负你了。”上官礼的声音柔柔的。 我捂着眼睛,道:“礼公子,我求你个事儿。” “您说。” “别跟大人说今晚的事行么?” “今晚的什么事?” “就是你刚才说我的那事儿。” “哦……你喜欢他又不敢让他知道的事儿,是么?” 我拿下毛巾,瞪着他,虽然他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但怎么就像韩三笑那家伙这样可恨呢?! 上官礼笑道:“情之所初,难得有情人,为什么要逃避要伤心呢?你瞧我游遍大江南北,都未能找到心中惊鸿,有些人更是营营一生都不知所爱为何,姑娘能在美好佳华遇见所爱,应该感觉庆幸才是呀。” 这话,倒是跟上官衍说得很像。 “我记得在决定揭开西谜往事之前,有一天大人来找过我,他看上去很痛苦,很犹豫,那时候他也说过这样一段类似的话,你们还真是亲兄弟呢。” “哦?什么话?”上官礼继续给我递热巾敷眼。 我捂着双眼,满眼都是上官衍那悲怆令人心疼的愁容:“他说有时候连自己最亲的人,都可能戴着令人害怕的面具。有些人营营役役,安静地来孤独地走,连半个……半个……” 脑海中的上官衍秀目清泪双流,心痛道:“半个盟誓之友都没有,想来也很凄凉……” 我已重复不出他的话,如上官礼所说,我现在应该感到庆幸,在我有生之年还能体验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这个人很优秀,很聪明,世上许多女子都没这种幸运能结识他,我却能看到他的悲伤,看到他的脆弱。 上官礼苦笑道:“这傻弟弟,总是心事太重。什么叫半个盟誓之友都没有,我倒是配不上这四个字,但总还有别人吧?跟着他的那几个部下也算是出生入死了,听着多心寒?” 我叹气道:“或许他只是想刻意保持距离,不想掺太多个人情感吧。” 上官礼看着我,一副要与我促膝长谈的样子:“那你呢?你是为何要撇清个人情感呢?你又不是衍弟这呆瓜,我虽与你交集不多,但感觉你并不是个心思沉重的人,但是我说你与衍弟的事,你却哭了,怎么?有什么事情那么难以克服么?” 第三三七章 即生清又何生淡 我看着沉睡的上官衍,坦白道:“我病了。” “谁没点毛病呢?”上官礼应道。 我咽了咽酸涩:“我会死。” “大家都会死。”上官礼觉得我的话挺可笑。 “大夫说,我的病撑不了几年,活不了多久了。” 上官礼的笑容凝固的脸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我几乎能将他的这个表情与上官衍忧伤的脸重叠在一起。 “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我自己也是刚知道不久,你是我第一个说的,可别告诉别人哦。” “没可能治好吗?朝境藏龙卧虎地,只要你肯找,总会有法子的。”上官礼认真道。 我摇了摇头:“就算真的找到了,我也等不起。” “性命攸关,怎能轻言放弃——也许——”上官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了。 “别也许,我认命了,也不想再给自己很多虚假的希望。知道得早也好,许多不该开始的事情就不去开始了——”我盯着上官衍,若是他对我无心也挺好,这样他不用再背负一份思念,我不愿他像黄老爷那样,漫长的余生都拥着一个不在人世的人过活,他的心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变成他的心事。 上官礼点了点头,但却是一副深思的模样。好像他有其他法子似的,不过我还是从心底里感觉他的用心。 气氛一下就变得很冰冷,像是呼吸都带着寒气。 我起身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上官礼道:“我送你。” 我推辞道:“不用了,忙了一晚上你也累了,大人还需要人在旁修着,外面又冷得紧,就不麻烦了。” 上官礼道:“也是。不过让姑娘独自回去我可不放心,不如我去边上再开一间,姑娘你小憩一下等天亮了再走也不迟。” 我点点头,这的确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上官礼笑着对我施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我拄着脑袋,看着不远处上官衍安静的睡脸,打了个嗑睡,眼皮沉重。 我甩去睡意强撑精神,海漂吩咐过,让我别在外面沉睡,我被在黎雪家的那个睡了一天都不醒的梦给弄怕了。 上官礼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他应该会叫醒我去开好的房间里去睡,所以我放心地闭了会眼睛想打个小盹。 我一闭上眼睛,梦境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展示了,好像一直在准备好等我,等我闭上眼睛就开始呈示。 半睡半醒,虚无中我看到有个女人向我奔来,绾髻在飞奔中散落,她的脸上满是焦灼。 这女人—— “淡儿!淡儿!娘来了!娘在这儿!”女人飞快穿过我,向我身后跑去。 我回头一看,看到参天大树的树杈中间坐着个小姑娘,似乎在晕睡。女人抱下孩子,抚摸着孩子的脸查探她的鼻息:“淡儿,淡儿,你醒醒,你醒醒!” 云母和云淡? 这是?这是白天没做完的梦的后续么?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又入梦了?上官礼怎么还不来叫我? 我有些慌了,又是云清小时候的梦,这该不会也像白天的梦那样,一睡就睡不醒吧?! 云母叫唤小云淡不醒,抱起她往林子外走,转身前她看到女儿所倚的树枝上勾着一块衣裳碎片,但颜色与小云淡身上穿的并不符。 她将碎布塞在了腰带间,抱着孩子跑出去,对着旷林叫道:“云哥,云哥,我找到淡儿了……” 叫声在林间荡漾,隐隐约约只听到远处有人在叫:“安儿?淡儿?安儿?淡儿?” 看来云父还没有听到云母的叫唤。 云母赤脚奔跑,脚已被林地的尖石草刺扎得血迹斑斑,连同她淡绿的裙尾都沾了好些血。 跑到空旷野地,她的呼声得到了响应,远方云父回应道:“安儿?找到淡儿了吗?你在哪儿?!” “我在林子外的小坡上……”云母累得气喘,声嘶力竭,脸上的表情却是安心的。 “好,你呆那儿别动,我马上来!”云父的声音有点遥远,似乎在坡下的某处。 云父的回应让云母一下就松了气,她疲倦地将小云淡放了下来,抬脚看着脚底上的伤口,拿出巾帕擦拭血泥混沌的伤口。 “娘!”小云清突然出现了,皱着眉一脸担心,“你找到妹妹了……妹妹没事吧?” 云母累得脸色苍白,点头道:“恩,像是昏睡过去了,你爹很快就来了,我们在这儿等等他。” 小云清上前几步,自责道:“都怪我没有看好妹妹,她说要上山采花我也没当回事,以为她不会这么任性独自一个人跑上来的……我应该看好她的……” 云母仍在喘气,看样子她的身体不是特别好,受不得累。 她抚了抚小云淡的睡脸,自言自语般道:“淡儿平时不会自已外出的,就算是采花也是后院采采,怎么会一个人上山来了……而且她怕高,怎么会爬到树杈上去睡觉呢?……” 小云清道:“前几天心形芽儿枯死,她一直闷闷不乐,也许是觉得山上花芽多,想找个一样的吧——我以后会看紧她,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云母点了点头,目光突然一凝—— 她看到小云清腰线部分的衣裳破了,缺了一个口子。 她颤抖着拿出塞在腰带间的那块碎布,颜色花纹与形状,都是相符的…… “你知道了?”小云清阴森的声音突然很近。 云母惊恐地抬头,小云清已经面目狰狞地站在自己的跟前,她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却第一次真真实实的被自己七岁的女儿给吓到了。 小云清冷笑着,俯身将她攥在手里的碎布慢慢慢慢地拉扯出来。 云母向后挪了一段,颤声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她是母亲,却这样畏惧自己的女儿。 小云清冷冷笑了,小小年纪这样的表情,让人感觉格外惊悚,她盯着仍在昏睡的小云淡,用着孩子天真稚嫩的声音,却带着成熟阻森的语气,慢声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讨、厌你——” “讨厌我?” 小云清咬了咬牙,抿了抿嘴,道:“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做到最好,我只不过想得到爹爹的称赞与喜欢而已,你呢?你却一直在爹爹耳边吹枕头风,挑拔我与爹爹的感情,你就这么不满我比你们都优秀吗?你偏心她就算了,为什么容忍不下爹偏爱我?我也是你的女儿,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我没有——” 小云清推了把云母的肩膀,云母痛苦地往后倒了倒。 “我都听见了,你在爹爹面前告我的状,还不让我弹琴给爹爹听——你不是偏心云淡吗?我就把她藏起来,让你们都找不到她!让爹只疼我一个人!” 云母震惊至极,顾不上脚底的疼痛,猛地站了起来,将小云淡抱了起来:“清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们对你们姐妹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没有偏爱于谁的说法?再者你也不能因为对我的一时不平,而将恨牵扯到你妹妹身上来,随意开这种玩笑,这样会出事的——” “我不用你假惺惺!你只知道她!你眼里心里就只有她!她矫情犯梦,你就要点什么安神灯,凭什么我吃那些苦头,那安神灯,那安神灯夜夜熏得我眼睛都快瞎了!她说要去找那些什么愚蠢的芽叶,你就可以让我荒废琴课一家人陪她去疯!你只知道心疼她,你有没有心疼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云母哽咽,也许她并不觉得这些会成为一个孩子的心结,失望道:“原来你有这么多不满?你不喜欢的话你可以跟我说,我以为你无所谓……” “说?!有什么好说的!我就算跟你说了,也只会多了话柄让你在爹面前说我是非,你一定又要假惺惺地跟他说,说我们清儿不识大体,心胸狭窄不懂得照顾妹妹——我才不会那么笨!”小云清声色俱厉,还学作母亲说话的语气仿了后面一小句话。 云母不可置信:“你是我女儿,我为什么要在你爹面前说你是非,我夸你们还来不及——” 小云清凶恶地翻了个白眼,云母不敢再说了。 “爹都不在,你还要在我面前装,我真是感到恶心,你跟云淡一样,都假惺惺的让我反胃!没错,我是你女儿,你是我娘,我不能把你怎么样,那我就只能把气撒在你这小心肝的身上,比如晚上给她扯掉点被子让她感个风寒,吹吹她的安神灯让她做做噩梦,更或者,玩捉迷藏的时候找不到她了而已……” 云母紧紧抱着小云淡,颤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是你自己要计较得太多,根本看不清自己的问题所在,不管怎么样,淡儿是无辜的,而且她对你也很好呀,什么都让给你——” “让?谁稀罕她让?那些都是我应得的,如果没有了她,你说我是不是就能拥有更多了?”小云清阴森森地笑了。 云母喘着气,甩了小云清一个耳光:“这是你该说的话吗?我是你娘,她是你亲妹妹!谁都没想跟你争什么,是你自己心胸狭窄容不下别人!” 小云清捂着脸,瞪着自己的母亲,凶恶倔强的眼神里似乎都要冒出火来。 云母闭了闭眼,眼泪滑过脸颊,邪恶已经将眼前这个女儿的灵魂尽数吞噬,她不知如何追回她的善良,她放弃了,她抱着小云淡吃力地往坡下走,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年幼却城府极深的女儿。 小云清捂着脸,所有的怨恨瞬间抽枝疯长! 她要干什么?! 第三三八章 冷血弑母妒如邪 小云清飞快跟跑过去,用力地堆了步履蹒跚的母亲一把,怒道:“臭女人,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去死吧!” 云母一声惊呼,本就在下坡疾走,身后突然一阵推力,整个人失重倒在地上,抱着小云淡滚下了小坡! 小云清双眼发直,似乎也没料想到这一推会这么猛。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以最快的速度跟了下去。 云母与小云淡滚停在了平地上,到了最后云母似乎已经无力再抱紧小云淡,两人散落了开来。 小云清慢慢向两人走来。 云母气若游丝,身上慢慢印出鲜红的血迹。 小云清扭头看了看小坡,看到坡上尖刺出来的石块上隐带血痕—— 云母的淡衣各处染了血痕,慢慢汇成一片。 小云清僵硬地向母亲靠近,风儿吹动她瘦弱的个子,我却感觉不到她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孩子。 “娘?……娘?”小云清咽着口水叫了几声,我不知道她这么叫是什么意思?是想确认云母死了没有吗? 云母迟钝地睁开双眼,缓慢地转动眼珠,寻找着怀中失落的那个孩子。 “我——我——”小云清蹲了下来,许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已再说不出话来。 “你竟……你竟连我都不肯放过……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云母绝望地推开她,断续哭泣,想要坐起,终是无力倒了回去,这时她的伤处已将衣裳染透了鲜红,强撑起的脑后草地上,也全是血,这一推可真是要了她的命。 “我没——我没有——”小云清拼命往后退,拉扯着自己的手指—— 云母咳了几声,嘴里涌出鲜血,她扭头看散落在另一边的女儿,小云淡已经在眨眼要醒,她伸手轻叫了句:“淡儿……淡儿……” 她扭过去的脸上也印了发上的血,白皙光洁中一片鲜红,如此触目惊心。 “死到临头,你心里仍旧挂念着云淡!既然你要死,你就快点死!”小云清整了整失措的面容,咬牙切齿! 云母看了一眼小云清,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不绝望,也不憎恨,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吃力地交手往小云淡那儿伸,哽着最后的力气唤道:“淡儿……淡儿快醒醒……淡儿……快……快跑……” 小云清发着抖,她看到边上的一块石头,发了会愣,似乎在思量,在挣扎。 云母慢慢向小云淡爬去,她要叫醒自己心疼的小女儿,让她逃免于难。 小云清淡咬了咬牙,吃力地拿起石块,向云母慢慢走去。 云母看着小云清向自己走近,继续爬着,她已不求自己活命,只想在死之前能抓到孩子的手。 小云清红着眼站在云母前面,冷声道:“我没有退路了,我不能让你活着,我绝对!不能!让你活着——” 云母停了下来,盯着小云清,眼泪不停从她眼里滑过,但她脸上却没有悲伤的表情,她低声道:“愿你往后能安枕入眠。” 她闭眼倒在了地上,一瞬间她的脸上所有生命的光彩都熄灭了,我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鲜明感觉到生与死一线之间的变化。 小云清愣住了,抱在手里的石块未曾砸下,母亲已先一步离去。 我眼角全是泪,没有温度,也尝不到咸苦。 也许云母的伤势不至死,最后想要活下去的信心也是被女儿如此狠心无情的杀意给打碎了,更也许,更也许她不想小云清犯下蓄意弑母的罪行,想要用死来挽回她的最后一点善良? 谁会知道呢?谁会知道娘亲能为女儿作出的牺牲呢? “安儿!淡儿!你们在哪?!”不远处响起云父焦急的叫声。 小云清没时候再去查看云母生死,扔了石块,飞快钻进了坡边树丛。 小云淡幽幽转醒,看到母亲浴血躺在地上,吓傻了般呆呆坐了起来,拉着母亲迟在咫尺的手:“娘……娘……娘,你怎么了呀娘,你醒一醒,我好怕呀娘……” 云母平静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她再说不出一句柔软疼爱的话,也再给不出比死前更有力的拥抱,也等不到见丈夫的最后一面,撒手人寰,一时间好像万物都在低泣,百灵都在悲吟,那印在脸上的血印,也像是着了朱砂的曼帐,凄凉,艳美。 原来—— 云清竟然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在她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她推母下坡在先,怕她没断气会向父亲告状,还想拿石块砸她来灭口—— 云父匆忙奔来,看着浑身是伤的妻子,探了鼻息,石化般坐在了地上。 小云清这时才跑了出去,佯装自己刚刚来到,哭道:“爹!爹!娘怎么了?娘!娘怎么了?”她飞奔到母亲身边,推着母亲惊慌失措,“爹,娘怎么了?快救救娘啊……” 云父一脸呆滞,无悲,无泪。 接下来的梦境,再没有了颜色。 我们回到了那方原本绿意盎然的小院,只是一切再无色彩,云父清冷地站在妻子的灵堂,奠桌上一个灵位,一对白烛,一台琴,堂下无人奠拜,唯有原先那琴师垂头在抚琴,琴声有些生涩,他在看云母生前默下的那几卷琴谱,在为云母亡灵抚弹那曲扶灵弦,悲伤得好像连琴弦都在瑟瑟哭泣。 小云淡穿着孝服来拜,云父用力将她推了出去,那一推充满了憎恨与厌恶—— “爹……爹……我求你……求你让我拜拜娘亲,让我送送娘亲……”小云淡的哭声很弱,像是很害怕。 云父沙哑地挤出一个字:“滚。” 他再不是我白天看到的那个幽默又温柔的男人,他的心随着云母断气的那一刻与她共赴了黄泉。 小云淡退到灵堂外面,哭着,在院中一次次地跪拜早逝的母亲。 一场与她无关的事故,拆散了这个本来和美的家,而无辜的云淡背负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她没有资格再天真无邪,甚至连笑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她变得懦弱自卑,变得疏于人群。 云清呢?那个自小就邪恶凶残的云清呢?! 我又悲又恨!这个从头到尾令我恐惧、厌恶、憎恨的女人呢?! 我四处找她! 我找到了她。 昏暗中,她一个人垂头脑袋坐在琴室琴台前,楼下灵堂布着,也没见她跑去哭灵,这么好的献演机会怎么就这么错过了? 对面的琴台上已经没有了琴,位置也被白布披上,看来云父连琴都不让云淡练了,他把云母的死都怪在了云淡身上。 我真是越想越生气! 我忍不住指着她大骂道:“你这个没良心遭雷劈的女人,小小年纪就这么坏,上辈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孽性没消干净就来投胎害人了!害死自己娘亲你也不怕天打雷劈,还把自己闯的祸嫁祸给自己亲妹妹!你会有报应的!——对,你有报应,你有报应的!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安生的日子过!你会一个人死得很凄惨!” 我骂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我怎么会说这么恶毒的话?我不是一直都觉得人不管多坏都会有善良的一面吗?还是这个云清真的坏到无可救药让人反胃?! 但是又怎样呢?她又听不到。 也许她现在得意极了,她一石二鸟地终于得到了父亲的独宠。 难怪云娘的回忆里头她要一个人搬到兰原去住,谁有好好的家不要住非要一个人呢?也难怪她发生这么多事情她爹都不管不问!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而已……”小云清喃喃自语。 事到如今还是不知悔改,还将责任都推在自己母亲身上。 也许云母从心底里的确是偏向云淡的,云淡虽然不优秀也不拔尖,但是她很善良很贴心,对万物有着与母亲相同的怜悯与宽容,而云清既使没有人跟她争夺,她仍旧要争要抢,不容得别人半点比她好。 也许云母觉得,往后日子还长,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感化,慢慢带她的心回正途,但她没有想到,大家都没有想到,她这么早这么突然就死了。 小云清突然抬起脸,狠狠地瞪着对面云淡的琴台。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身后好像有谁轻轻走过似的,我转头一看,白布仍旧安静地铺盖着,没任何动静。 “不是……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云清搓着眼睛,慌乱地看着空空的位子,好像那里坐着谁似的,弄得我都有点毛骨悚然。 她看到谁了? 小云清双眼布满血丝,昏暗中仍能看到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好久都没睡了一般,她眼珠子悚然转动,像是在认真听谁说话似的。 “不——是你自己滚下去摔死的,我只是推了一下——推了一下而已!要怪就怪你自己命短!”她狡辩道。 云母的确已经死了,云清瞪着的地方也的确没有什么人,难道她见鬼了? 我拼命退了一步—— 如果她见鬼了,那么鬼与我是一样的魂魄形态,我应该能看到云母的鬼魂才对啊! “你现在来缠着我干什么?你不是最疼你那小女儿么,她在底下哭得像鬼叫,你怎么不去抱抱她哄哄她?!”小云清从自己的座位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往对面琴台走去。 我退了退,生怕她就这么穿过我的身体过去了。 “怎么?你怕你这鬼样子会吓到她吗?你放心,我会好好代你、照、顾她!”小云清脸上已经带了后来的那种恶毒,咬牙切齿道。 门口突然有了挡影,云清猛地扭头瞪着站在门口的人。 第三三九章 一念成魔定谶语 小云淡抽抽噎噎站在门口,哑声道:“姐姐,你在跟谁说话?……” 小云清瞪着空琴台,抽着嘴角道:“我在跟娘说话呢,她来找我了,你看,她就坐在那儿,看着咱们呢。” 小云淡跑了进来,像无头苍蝇般对着房间哭道:“娘?娘?你在哪里?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不来跟我说说话?” 小云清木然道:“她走了,她说她不想见你,她讨厌看到你。” 小云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是你害死了她,要不是你乱跑,她就不会跑出去找你,更不会摔死!是你害死了娘,是你害死了她,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是你!” 小云淡哑口无语,她已经接受了这个罪责。 “是你,是你害的,我有错,我没有看好你,如果那天我看好你不让你乱跑,娘就不会出事……”云清不停地说着,她不仅是让别人相信这个事实,也不停地让自己相信,瞪大的眼里流下了冰冷的泪。 …… “我已经村外坡上为你找了适宜种花的原地,小屋也已落好。以后没有重要的事情的话,就不必回来了。”云父将一个信封放在了桌上面前,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浑身缠绕着一股悲郁的气息。 云淡红了眼,拿起信封往掌心一倒,两把陈旧的钥匙用一根红线串在一起—— 此时的小云淡已经有了少女柔美的轮廊,大概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心里叹息,才夏夏这么大的年纪,云父就迫不及待地将她驱离了家。 而善良的云娘的回忆将一切都柔化了,并不是她自己喜好山野清净而自愿上原生活,而是云父婉转的赶离。 这云父,也真是的,好歹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怪了这么多年就算了,还要让她自己一个人住外边去。 少女云淡垂头将钥匙紧紧握在手里,衣袖上的泪渍,一点,两点,汇成一小片。 楼上的云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她心里应该很得意吧,眼中钉被赶走了。 这时一对姐妹五官长相仍旧是像的,但衣着打扮却已经出现了分化,云淡像她母亲那般,好着素浅色衣裳,可能是好作农活,衣衫是收袖轻便样式的,而云清却喜欢明艳张扬,大袖垂至膝盖部位,一副千金小姐的打扮。 云淡抬头看了一眼云清,含着泪走了。 云清冷着脸回到屋,坐在镜前阴森森看着镜里的自己。 这么静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对着镜子说话了: “你以为你把她赶走了,你就能得到一切的光芒吗?再多的光芒都照亮不了你这颗阴暗的心。”镜里的云清扯着嘴角不屑道。 她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你闭嘴!”云清冲着镜子吼道。 “我不说,不代表你没做过——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真相!会看清你这张虚伪的脸下藏着是何期丑陋的灵魂!”镜里的脸轻蔑不屑。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巴,你一心想要保护的小女儿也成了替罪羔羊,你有功夫天天缠着我,劝你还是去那荒山野邻去陪着她吧。”云清又冷脸笑着。 “淡儿心地善良,老天自会护佑她。倒是你,你心术不正心胸狭窄,为娘生怕你坏事做得太多良心不安,特地来陪着你啊。”镜里的脸嘲讽地笑了。 云清咬牙切齿,瞪着境里的脸,她好像完全将镜里的脸当成了已经亡去多年的母亲:“你放心,我不会良心不安,从你死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把这些没用的良心给扔了!我要良心那可笑的东西干什么?!” “你弹扶灵弦的那天我就知道,你的心里有歪念,你弹的曲调即使平调都会让人心烦意乱,落花枯萎,病根生芽,你的弦带来的是死亡与病痛,你根本没有资格继承我的绝学,扶灵弦是安息亡灵助长生息的,你不配。” “谁稀罕你的破曲子,我没你们这么虚伪,耗着自己的心血去救别人,你救过这么多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死得比谁都早,可惜你那蠢云淡也没这资质学你这曲,你就让它跟你一起从这世上消失吧!” “你真以为你天衣无缝吗?你爹迟迟不肯传你云针,你不会觉得奇怪吗?你真的相信你就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云清得意地笑,卷着身前的长发道:“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爹爹已经答应我了,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开始,要传我云针之术。” “他一定会跟你说,云针之术,天下无解,是吗?” 云清鄙视道:“这还用问么?等我袭承云针,你看我还会怕谁。” “天下之术,皆相生相克。你真以为会有纯正的天下无敌么?” 云清狠狠瞪着镜里的自己,半信,半疑。 “我曾嘱过你爹,若是传一人云针,那么必要传另一人解针毒的秘法,这样才能相互牵制,以免一人做大。” 云清一站而起,怒道:“我不信!爹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云针之毒还有解法的!” 镜里的映像也是一起站了起来,昂首挺胸道:“你以为你爹什么都会跟你说吗?我才是他的妻子,他毕生的挚爱。淡儿像我,她本也应该更受你爹宠爱。” “我不信我不信!——”云清气喘吁吁。 “云针之术在你爹手中,而解毒之法只有我知道。你爹若是要将云针传你,那么解毒之法也会由我同时传给淡儿,你以为你赢了,其实仍旧还是淡儿胜过你!” 云清咬牙切齿:“你就编吧,我知道你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云淡,你已经死了,你除了在这里跟我说这些风凉话之外你还有什么用?!我即刻在学成之前将她除掉,我看她以后怎么挡我的路!” “如果解毒之法真的落在淡儿手中,那么天下只有她知道如何解毒,你真舍得舍得杀她?若是哪天你自己误中自己发出的云针,就只能坐着等死,你敢吗?” 云清失控了,尖叫着将胭脂水粉往镜上砸,镜子碎了裂痕,将她倒映一分为二,狰狞,恐怖,就像她现在的灵魂也被分为了两个,一个是恶毒又备受煎熬的云清,另一个则是一直谴责着她嘲讽她的云母。 我之前一直以为云娘有病,原来有病的是云清,她将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而她臆想中不断谴责她的云母令她走上了不可挽回的病态的路,所以她是有悔意的是吗? 因为深藏在心中的悔意,才让她臆想出了这样的云母。 咦,不对—— 我不应该还陷在这些梦境的思量之中,我入梦有一会儿了,上官礼怎么还没来叫我?还是他根本就叫不醒我? 那怎么办?我不会一直困在梦中出不去吧?我不想跟云清这个女人一直这么呆着啊! “唉哟,小少爷脸上出痘了——是要种水痘了呀——”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担忧焦虑,转头一看,场景都已换了,华贵高府,仆从的衣衫都很干净体面,主着素蓝色,另外两个着了深蓝,像是仆从之首。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们,也认出了这个奢华的府屋。 蓉叶,芙叶,上官府。 尚是年轻的蓉叶焦急地抱着孩子给芙叶看,芙叶忙命人关了房门,道:“别叫小少爷吹着了风,快点,快去拿些棉布来,将小少爷的手指包起来,免得他忍不住痒抓破痘子,这么漂亮的脸留了疤就不好了——” 仆从们听话地分散去关门与窗,这些个大户人家还真是繁琐,一个房间好几面窗不说,光是那门都得两个人去关。 “还有,没得种过水痘的跟种过的换一换班,免得染上都做不了活。”她吩咐得有条不紊,温柔地抓着孩子的手,抱着他在里屋走动着安抚着,眼里全是心疼。 这抱在怀里的小少爷,应该就是上官礼吧,看样子芙蓉两人对他的确视如已出,跟主仆身份无关。 将要关上的门突然被一只脚挡住了,仆从看着那精巧的鞋子愣了愣,突然退后几步,跪在了地上。 华服金贵的云清走了进来,冷冷盯着屋里的人,这时的她已经取代云淡成了上官府的云夫人,妆容虽然没有后来那样浓烈,但脸上的冰冷与恐怖一点都没变:“你们干什么?全挤在这里吵不吵?” 芙叶正抱着孩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所有的人包括她,骨子里对云清都有一种道不明的畏惧。 蓉叶焦急道:“夫人,小少爷种水痘了,难受得哭了半个早上嗓子都哑了呢,好不容易睡着了——夫人您得过水痘么?若是得过还好,没得过的话怕是会传染上呢。” 云清盯着芙叶道:“把礼儿抱来我看看。” 芙叶将孩子小心地抱送给了云清。 蓉叶道:“我说最近小少爷怎么有点不一样,小脸蛋都发黄了,逗他笑也没反应,又老是咳嗽发热,原来是要种水痘了,真是可怜。” 云清看着怀中沉睡的孩子,虽然睡着了但是淡淡的眉毛仍旧皱着,本来圆润的脸也消瘦了许多。 她皱了皱眉,拿手抚了抚孩子的脸。她也会心疼孩子? 芙叶咬了咬唇,担忧地看着云清那涂着鲜红寇丹的指甲会伤着孩子的脸。 孩子突地睁开眼,瞪着云清,哇哇哭了起来。 云清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抱着孩子没递给别人。 孩子仍旧在哭,挥舞着四肢好像很抗拒云清的怀抱,芙叶心疼地要上去接回孩子,却遭了云清一个大瞪眼。 “干什么?我是他娘亲,你怕我吃了他不成?!” 孩子哭闹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张小脸涨得发红,瞪着芙叶似乎只认得她。 云清突然捂了捂脸,拿下手时手指上沾了淡淡血迹,脸上新鲜的划痕在外冒血。 孩子尖细的手指划伤了她的脸! 她猛地皱起眉,将仍在哭闹的孩子扔了出去! 第三四零章 高堂白发君不见 芙叶一声惊叫,扑声去接孩子! 其他人都慌了,纷纷也伸手去接。 芙叶动作最快,接到了孩子,自己却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那场闷响听着都觉得疼。 “不识好歹的东西!”云清瞪着芙叶与孩子,捂着脸上的伤飞快走了。 孩子抱在芙叶怀中,已经停止了哭闹,他盈盈大眼泪水朦朦地看着芙叶,像是在心疼她安慰她。 “阿芙,阿芙,你没事吧……”蓉叶红着眼将芙叶扶了起来。 芙叶咳了几声,将孩子递给蓉叶:“快看看小少爷怎么样了,有没有伤着哪里——我没事——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门关上——” 蓉叶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门沉重关上,云清的华服在廊下飘摇游拽着,像条五彩斑斓的蛇。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孩子,若是你一个没接稳可怎么办?可怜的孩子……”蓉叶抹着泪轻道。 “今天的事情谁都不准说出去,尤其别让老爷知道,听到没?”芙叶扶着腰背,弱声吩咐。 “是。”仆从们轻声应道。 没人能看得懂云清,也许连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眼前的雍容华贵变成了一方后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厨院,厨肆里的婢子们都在忙活,但却一直盯着肆门口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白色锦衣,唇红齿白面如玉,正神采飞扬地对里头的人讲着故事:“话说那焦仲卿回了府,深思过后对母亲说了那番话,焦母甚是不悦,对仲卿说道: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蓉叶咯咯笑道:“小少爷,你就别跟我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婢子们嚼字儿了,这惹人生厌的焦母这是什么意思?肯定又是气人的话是不?” 孩子挑唇笑道:“蓉姨总是这么急,这得听了原话再来讲解,才更有意思么。焦母的意思是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是大府台阁的官吏,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妇人去寻死,本就是贵贱不同,你将她遗弃怎能算情薄?东邻有个好女子,苗条美丽全城称第一。做母亲的为你去求婚,很快就能得到答复——” “哼!”蓉叶将菜砍在了砧板上道,“就知道这焦母又要棒打鸳鸯。刘兰芝这么好的媳妇她非要赶她出家门,非要儿子饱受相思之苦,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这都安得什么心哪!” 芙叶横了一直打岔的蓉叶一眼,道:“就数你一腔正义,总是打岔,小少爷这故事要讲到猴年马月才能讲完了。”说着将手里剥好的粟子肉用布帕包着递给孩子吃。 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栗子,笑道:“人之常情嘛,这栗子真甜,芙姨你也吃一个。”说罢往芙叶嘴里塞送,芙叶温柔又欣慰地看着孩子,张口吃了一个。 “甜不甜呀芙姨?”孩子笑问。 “甜。”芙叶的脸因为这甜蜜的笑容变得柔和细致。 “就知道给芙叶,不管蓉姨拉?真是偏心呢。”蓉叶酸道。 “有有有,只不过蓉姨你最近脸上又多长了肉,不是说要少吃点么。”孩子哈哈笑着。 突然所有的人都走开做事去了,蓉叶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夫人。” 孩子转头一看,看到院里站着自己的母亲,再回头看看厨肆,轻松的气氛顿时就压抑紧张。 “厨肆之地,娘亲怎么亲自来了?”孩子手里继续剥着栗子,头也不抬。 云清带着笑,这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表情而已:“我见礼儿喜欢在这些卑下之地混迹,倒想来看看是什么这么吸引你。” 孩子将剥出来的栗子一个个放在帕子上,笑道:“书房呆得乏了,没个人说说话烦了,来找芙姨蓉姨他们聊聊天,顺便回顾回顾这几天看的一则乐府诗而已。” “哦?乐府诗,为娘也很有兴趣,是哪一首呢?” “孔雀东南飞。”孩子挑了挑眉。 云清笑了笑,道:“礼儿开始学长诗了。那你继续回顾,娘也来听听礼儿的理解。” 孩子笑着将手里的粟子用布帕包好,道:“娘亲知道自己杀了这风景,却偏要凑这热闹又何必?不聊了,下午还有琴课呢。”说罢转身走了。 这上官礼与云清的感情,还真是不怎么样,好疏远也好冰冷。 云清的脸上瞬间布满阴云,芙叶猛地低下头不敢与她目光对视。 孩子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云清:“娘亲不走还有其他事情么?” 云清咬了咬牙,挤出微笑,转头看着儿子,道:“没有,只是来看看礼儿。娘也懂些音律,不如下午的琴课娘也去旁听旁听如何?” “别了吧,有娘亲琴技一流,连琴师都羞于拨弦——走吧——”孩子笑着,重又回来,拉着云清的手走了。 云清盯着他拉自己的手,显得有些怅然。 因为这牵手并不是因为亲近喜欢,而是因为上官礼怕她呆在那里为难下人才强行要带她离开的。 走到厨院门口时,孩子扭头对目送他们的芙叶做了个鬼脸,芙叶微微笑了。 云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把甩开孩子的手走远了。 也许云清作为一个母亲,也曾经努力过,想要靠近想要贴心,却因为自己的品行而得不到孩子的接纳。 诺大一个上官府,上官博对一切都不管不问,也许只有这七八岁大的孩子敢对云清冷嘲热讽,但她能怎么样呢?她能惩治所有不尊重她的人,难道她会无情到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吗? 我跟着云清疯乱的脚步走着,光从背影看都能感觉到她很愤怒,这种愤怒还杂夹着羞辱与无奈。 “滚!”她一把推进自己的房间,对站在门口的奴婢们怒吼道。 奴婢们才跪拜到一半,逃也似的连爬再跑逃走了。 云清又在房里发脾气,疯了似的把花瓶摆设全推在了地上。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人关心她,没人会在乎她是否也会偶尔伤心难过,她甚至连真正的自己都已经失去,这就是她的报应么? “你给我闭嘴!闭嘴!”她歇斯底里地对着镜子吼道。 镜子里的她马上变得镇定平淡,一脸的兴灾乐祸:“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这个贱人!” 我跟着云清疯乱的脚步走着,光从背影看都能感觉到她很愤怒,这种愤怒还杂夹着羞辱与无奈。 “滚!”她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对站在门口的奴婢们怒吼道。 奴婢们才跪拜到一半,逃也似的连爬带跑退出了她的视线。 云清在房里发脾气,疯了似的把花瓶摆设全推在了地上,华丽金贵的摆件在我身边碎裂迸绽,我不再躲闪,对于这种怒气似乎已经有点麻木了。 云清这样子,我突然想起郑府那个曾经让我厌恶的大夫人。 初听郑珠宝的回忆时,我对那嚣张跋扈的大夫人也是没有半点好感,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但是后来通过熊妈的砌词,我才知道那可怜之人的可怜处,谁是天生蛇蝎心肠呢? 而云清呢?是不是也有令人同情的地方? 也许她本没有这么坏,只是因为一念之差而走错了路,然后越走越远?更也许,只是她掩藏得太好,太不屑于直面自己的软弱,她没有熊妈这样忠心耿耿的仆人,没有人为她的所作所为解释过什么,才至使她的可恨之处无限扩大? 我是不是应该再耐心一点,从另一个角度去解读她呢? 难道这就是云清带我入梦的原因么? 她很孤独,需要别人的理解。 但是为什么?她不是已经死了么,她不是一直以自己的姿态存在着么,她也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人关心她,没人会在乎她是否也会偶尔伤心难过,她甚至连真正的自己都已经失去,这就是她的报应么? “你给我闭嘴!闭嘴!”她歇斯底里地对着镜子吼道。 我愣了愣,她能听见我的心声?不可能! 镜子里的她马上变得镇定平淡,一脸的兴灾乐祸:“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这个贱人!”云清指着镜子,面目狰狞。 “既然你这么想我说,那我便说了吧。没想到,堂堂上官夫人云清,居然也会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地去求天底下所有孩子对母亲本应该就有的爱,真是好可笑,也好可悲。”镜中人间调上扬,嘲笑的语气恰到好处地点起别人的怒火。 云清气得瑟瑟发抖,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她无言以对。 “哎,都是做娘的人,我怎会不明白你心中的滋味?”镜里的她似笑非笑。 “谁跟你一样,你引以为傲的女儿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我的儿子比你女儿好千百倍!” 一场自己与自己的较量,又开始了。 “我的小外孙儿的确很可爱,聪明漂亮,才华横溢,他的琴声纯净清澈,充满灵性。若是我尚在人世,扶灵弦传他是最适合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你,他明辨是非,善良正直,他的确比我的女儿好上千百倍呢。”镜里的人话里有话。 “他千般好也与你无关,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曾经是怎样的存在。”云清恶狠狠道。 镜中人不屑道:“我不需要他对我有多少感念,我看着他对你嘲讽抵触,就比什么都要解恨。” 云清瞪着镜中人:“原来是你这贱人从中作梗,你对他说了什么?!不可能,他不可能会信你说的话!你只不过是个无处可去的孤鬼,除了缠着我你哪都去不了!” 第三四一章 慈母手中无针线 镜中人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满意地笑着,落井下石:“看着礼儿这年纪,不禁就想你们小时候。我总是一手一个抱在怀里,你老是要抢着坐在我腿上,我为了不让你们任何一个感觉自己被忽视,总是让你们一个人坐一边。有一次你趁我不注意悄悄地把淡儿推在了地上,摔得她哇哇大哭,之后她再也没敢坐我腿上。我在镜子倒映中看到了你对她做的一切,可是你并不知道,你还在我面前装作一片好心,对她又哄又劝的,那时候你才五岁,你就有着这么重的占有欲与这么深的城府,若你有你儿子一半德行,也不至于酿成后来的苦果——” “苦果?谁苦?若没有我的争取,我礼儿能有今天的锦衣玉食?你只会把好的给云淡,就算有如意郎君你也会藏着塞给她,你从来不会想到我!” “好不好也都是你说了算,你永远都觉得别人的比你的好而已。你就是这样死性不改,迟早有一天会自食其果,不得善终!”云清想像出的镜中人是她母亲,但是天下哪样的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想而已。 “我是好是坏轮不到你来管,我现在过得很好,比你那不知道死在哪里的云淡过得好多了,可惜没人为她拾骨归葬,永远只是流浪在外的荒骨。” “淡儿有天护佑,我一点都不担心。我们就想看着你有什么样的下场。”镜里的人阴冷一笑。 云清瞪着镜子,迟疑地梗了梗脖子:“我们?——” 镜里的人得意笑着。 云清的脸突然变得悲伤,有点无所适从,走近镜子,好像在里面寻找着什么:“爹?爹?是不是您来了?您在吗?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您一次都不来见见我?” “你还有脸见他么?” “你滚!你滚,我不想听到你说话!爹,你出来见见我,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我从来没听云清有这样的说话语气,卑微,低下,苦苦哀求,看来她也有软肋,她的软肋,是她的父亲。 听说云父在她出嫁后就云游去了,这些年不仅是云淡没见过她,连云清也没见过他。 听云清的语气好像是云父生了她的气,故意避而不见——但是什么样的父亲会这样狠心,扔着自己的一个女儿下落不明,另一个女儿嫁人生子都不过问一次呢? “从你踏出第一步开始,一切就错了,而你不肯回头,不肯收手。清儿,你也是我的孩子,但为什么你一定要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淡儿的痛苦之上?你们是亲姐妹,是骨肉相连的啊!”镜中的脸柔和了许多。 光影透过窗纱打在镜上,我仿佛真的看到那里站着云母,那个巧笑嫣然、善良又有些孩子气的年轻母亲。 “别来跟我说这些恶心肉麻的话,你让爹来见我,我就放过云淡。”云清狠狠地跟虚无的母亲交换着条件。 “你真是无药可救,你爹不会原谅你,更不会与你做这种可笑的交易。除非你放下杀戳,向上官博吐露真相,交出你抢来的一切,否则,一切都不可能。”光影一下偏斜,仍旧是云清自己阴毒的脸。 云清瞪着镜中人,咬牙切齿地笑了:“让我放下今日一切,决不可能!” 镜中人冷笑。 “我不会放过云淡!她还活着,我知道她还活着!你说得这么多无非也只是想保住她!挖地三尺我都会找出她,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那我们就不打扰相爷夫人你自残余生,等到下场好戏开幕了,我们再见。”镜里的人挑眉一笑。 好戏开幕,我们再见。 云清面目抽搐地想要驳斥,但是镜里已经是她自己的脸,凶神恶煞,眼白泛红,眼圈发黑,丑陋不堪。 她咬牙切齿地拂着自己的额头,但手指带过处,发丝碎裂般一段一段地落下来,她慌乱地摸了摸头,掉下更多的碎发——她尖叫着砸碎了镜子,她以为这是在摧毁敌人,其实是在摧毁自己。 我感觉她要被自己的心魔给折磨疯了。 府门重院,嘶心裂肺的尖叫声回荡在半空。 道上仆从低头疾走,对这尖叫之声置若惘闻。 廊道之中年幼的上官礼拦住了抬着大镜的仆从,双手对插在袖袋之中,问道:“怎么?又发脾气打碎镜子了?” 仆从不敢多言,只是谨慎地点了点头。 上官礼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光滑的镜面,很快对将手缩了回去。 他身后的芙叶低声吩咐下人道:“趁夫人外出去快去打扫好,装镜的时候小心点,别侧歪了,免得惹得夫人不高兴。还有,镜台的水粉摆放仔细点,别乱了位子,颜色深浅也要逐次排好。” 上官礼轻扁着嘴,似乎在怪自己这任性的母亲给别人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蓉叶不放心道:“算了,还是我去盯着吧。小少爷快点洗备好,要准备用晚膳了。” 蓉叶护着大镜走了。 待得四下无人,芙叶才开口道:“夫人虽德行不善,但待你始终是好的。你在下人面前总也得卖她些面子,别像午间这样当着众人拂了她的脸面。若是她不在乎你,又怎会生这么大的气?” 上官礼垂着长长的睫毛,小小年纪却有着非常清晰的思绪与述事的道理:“她若对你们好一些,我自然也会亲近于她。她不应该将自己的错误化成怒气落降在你们身上,我不喜欢她任已所为不明事理。” “人人都称道我们上官府的少爷不仅天赋异禀,而且谦和礼上,你能包容任何人,为何不愿多包容包容自己的母亲?这些年,她的确是多了许多心事,也总是心烦意外。”芙叶与他并行着,两人像是长辈与晚辈在闲话家常。 “正因为她是我的娘亲,我才不想看到她这样,如果连我都这样纵容忍让,她岂不是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希望,她变回爹以前认识的娘。”上官礼突然扭头看芙叶,甜甜地笑着。 “相爷以前认识的夫人?那时你都还没出生呢,怎知道夫人以前是什么模样?”芙叶俯身给他拢了拢衣襟,生怕他冻着一般。 上官礼看着天空,笑道:“不知道,但是我听说过许多坊间传言,当年爹是如何顶着各方压力将娘亲迎娶进门,我想他如此执着沉迷,定是爱极了娘亲,她一定有许多过人之处,才能令爹如此。而近些年我看到的却是他对娘的疏离与视若无堵。定然是娘变了,才会改变了当初的一切。” 芙叶的笑容变得有些悲伤,问道:“那少爷你想要什么样的娘亲呢?” 上官礼歪了歪头,弯眼畅想:“我觉得最动人的母子情,莫过于那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行,意恐迟迟归。每每读起,我便想起慈母挑灯夜逢的样子,昏暗的灯光,照着她仔细又担忧的脸,手中的戏结打了一个又一个,生怕一个意外结散了,裂了衣裳会冻到自己在外的游子。” 芙叶笑了:“少爷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少爷你要穿什么用什么,上可直接与司服部要,下可与我们这些下人说,哪需要夫人新自动手缝制。而且夫人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真是要逢制怕是也会冻着咱们少爷呢。” 上官礼睥了芙叶一眼,道:“只是有个这样的念想也不可以么?芙姨与蓉姨待我也有这般情份,却因着这身份地位之别而遮掩退避。我其实一直都向往平凡人家的母子之情,真实动人,相濡以沫。若是真是那样,即使生在平凡人家,一起躲于片瓦之下,为柴米油盐节衣缩食,又有何不可呢?” 芙叶红了眼睛。 上官礼望着远处炊烟,轻拉了拉芙叶的手,在他心中仿佛这才是自己的母亲,但他很快又节制地松开,他知道这会为芙叶带来麻烦。 “若是芙姨知道那时的光景就好了,就能与我说说以前的娘是什么样子了,能有芙姨一半,也足够。可惜富贵王权,看似辉煌无尚,竟是摧毁平凡之美的利刃。” “少爷在我这儿说说这些倒好,若是让夫人听见了,定又是惹她一番脾气。”芙叶抿了抿嘴,皱眉强忍着眼中的泪轻声道。 上官礼笑了笑,道:“只是牢骚,反正芙姨你也听习惯了,多听一次也不至于像别人那般吓着。芙姨以后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允许你偶尔忽略忽略我,对于孩子来说,母亲的关心与陪伴才是最重要的,我可不想你的孩儿如我这般,总是感叹这些无聊的春秋。” “不会的,不管以后如何,少爷在我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芙叶信誓旦旦。 上官礼道:“无妨的,无妨的。”笑着往前走去,瘦小的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很长。 “去哪呢?这不是上琴课的方向。”芙叶抹着泪叫道。 上官礼摇了摇手中布袋包好的栗子肉:“给我的母亲大人送去,栗子甜,冲冲她的酸味。” 第三四二章 扬眉淡笑千古心 芙叶脸色苍白,撇开脸,泪已落下。 不知是在心疼这懂得太多的孩子,抑或是在感叹自己的命运。 我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难受,也许此刻流落在外的云博正与云淡又在经历一场艰难的跋涉,但他们的心却未远离过,他们彼此依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拥有彼此。 而生于豪门府弟的上官礼,拥有一切,却不能拥有最普通的亲情。唯有芙蓉两叶,给了他应有的关怀与爱,但这真心却如履薄冰,不敢张显。 眼前的一切开始虚缥,白茫茫中我听到有个孩子在哭叫:“娘……娘……” 这声音,很耳熟。 场景又变了吗?我又要去哪了? “娘,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好不好?……博儿会好好照顾您,不管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您……就像您一直没有放弃过我一样……” 这是……这是云博声音。 白茫茫中渗出阴云,云博的哽咽哭声还在继续:“我不想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不想您醒时活在痛苦之中……” 阴云时散时聚,冲破着白茫,像墨汁搅在了米汤之中,画面很美,却让人很着急,生怕这片白色最后会被阴云全部吞噬。 “娘,您就自由地活着吧……”云博的声音越来越弱。 阴云突然与白茫交织在了一起,灰萌萌的慢慢拉远了,竟然是一片黄昏的天空。 眼前的景像飞速向后,有树有坡—— 我往后看了看,我明明一动没动啊,为什么景色像是在向后退,我在向前跑? 我为什么要往山上跑?我停不下来—— 山路一直在婉延向上,我这不是要跑到山顶去了吧?我为什么要上山顶? “叮铃——”遥遥的有一声清脆的铃响。 我的速度慢慢了下来。 “叮铃铃——”铃响越来越近。 我提了口气,猛地停了下来。 但是一个身影却仍在向山上奔去—— 这个身影披华着艳,这是云清的装束啊!我怎么又跟云清呆一块了!这山景——这山景好像就是子墟镇前南山的山景! 难道这往山上跑的就是十六年前的云清? 十六年前云清上山,据说是死在了山上,可是到底她有没有死云娘并没有交代清楚,我好想跟上去看看!看看当年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动不了,铃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眼前的一切像纸张一样开始发皱——破裂—— 这—— 白茫茫一片,哔哔剥剥像在裂开在掉落。 我醒了!在我没有看到真相之时我醒了! 院外的金铃还在响个没完。 “哎呀,这破铃铛,又突然响个没完,吵着飞姐睡觉拉——哎——你别再去动它了拉,越动越要响!”夏夏在外焦急道。 可是一直响个没完的金铃声,一下就停了。 “哎?真奇怪,怎么你一碰它就不响了?”夏夏好奇地笑了,也不知道在跟谁讲话。 我疲倦地支起身子往窗缝处看。 院门下,燕错正抬手握着铃铛,夏夏则仰头在一边看着,长长的头发甩在身后。 “不懂装懂,还乱叫喊。”燕错轻瞪了夏夏一眼。 “哼,破运气也当是自己本事高呢。你别老动胳膊了,呆会影响到痊愈飞姐又要担心了。”夏夏不放心地看了看金铃,然后轻轻将院门关上了。 “瞎操心。”燕错轻轻耸了耸伤臂,皱了皱眉,脸色是好了许多,复原得看来还挺快,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夏夏搬着放在门后的凳子,想必是刚才她怕铃吵着我,自己踩凳上去折腾金铃了。结果折腾半天铃不停,燕错过来帮忙了。 “你快去把药喝了先,省得一会儿又要跟我抢药炉。”夏夏使唤着。 燕错伸展着胳臂不回答。 夏夏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恰巧燕错转过身,将她的鬼脸撞了个正着。 夏夏愣了愣,燕错瞪着他。 夏夏挥了挥手搓了搓鼻子,装作不在意道:“晒个被子怎么这么多棉絮乱飞,碰上好天气真得多晒晒才是……”说罢挑着院里晒着的被子。 燕错没回头看她,嘴角竟带了微笑,丢下一句话往外走:“药好了叫我,我去找海漂哥。” 夏夏小脑袋穿过被子,身子全被被子挡了去,露出一张脸在太阳底下笑着,扬着眉头勾着嘴角,那笑容说不出的娇媚。 满天的朝霞,艳不过这张笑脸。 我的小夏夏,终是长大了。 这时我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我昨晚不是在举杯楼与上官礼在说话么?聊到半夜不便,他说去新开房间让我小憩,我等着等着似乎是睡着了,怎么一醒来是在自己家了?该不会——我昨天早就在自己家睡着,之后的一切都只是梦吧? 我有些毛骨悚然,我该不会现实跟梦境都混淆不清了吧? 我咳了一声,叫道:“夏夏。” 夏夏马上进了屋,推门道:“飞姐醒了呀?” 我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挑我确定的事情来问:“恩。昨天晚上朱静在爹的书房小间借宿呢,大清早就听到有人在院子里斗嘴,叫客人听了笑话。” 夏夏给我立起枕头扶我起来,浅笑道:“谁稀罕跟他说话,说多一句都气死人。你说那朱静哥哥呀,早上起来碰上他我也吓了一跳呢,不过他一大早就走了,那时飞姐睡得正深,所以就没叫醒你告别。” 我一惊:“走了?” 夏夏被我这反应给弄奇怪了,笑道:“怎么?就不许人家走么?他是衙门差人,总不可能让他没事儿干一直等着你醒来吧,飞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一睡能睡好久呢。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他去哪了?回衙门了?不可能吧?”昨天挺绝决的啊,不可能一夜就当没事一样回去了吧。 夏夏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去衙门。大早来叫他走的也不是衙门的那几位差大叔,是五叔呢——五叔什么时候又来了?怎么都没来找我们玩呀?” 孟无?孟无叫走了朱静?什么情况? “只有五叔么?跟五叔一起的还有谁不?” “飞姐怎么知道五叔有伴一起来?不过那个男人好陌生,高高瘦瘦头发长长的,不过他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连头都没回过一次,看不清楚脸,看那身形应该是不认识的,五叔也没给我介绍呢,匆匆带着朱静哥哥就走了。” 高高瘦瘦头发长长?应该是秦正,秦正也来了? “五叔说,他们要带朱静哥哥去个好玩的地方,让飞姐不要担心。还有他让我转告飞姐一声,燕夫人这两天就会回来了,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回来。” 我点着头,夏夏已经把衣裳拿来了,倒着洗漱架上的热水,边还像麻雀一样吱喳道:“朱静哥哥走前还说飞姐欠他东西,说会回来拿呢,飞姐你又允人家什么东西没给人家了?” “哦,是个剑穗,我已经帮他弄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他。” “倒是,难怪今天看他的长剑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还在琢磨昨天晚上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还好意思说呢!半夜三更就出去了,还在外头睡着了,要不是三哥跟海漂哥哥去举杯楼吃夜宵,我还不知道你自己偷偷跑出去呢,飞姐快过年的你少叫人家担点心行不行呀?”夏夏气呼呼道。 我松了口气,原来昨天的事是真的,不是梦。 “还笑呢,老是神神秘秘的,再这样小心我天天盯着你哪都不让你去。天寒风干的,你别乱跑成不?” 我点了点头,知道她是担心我的病:“知道拉夏姐,我自己行了,你出去玩吧。” “还玩呢,郑小姐很快就大婚,绣帕是做完了,现在小件儿的都得排期按次交货了,你还真当我是只顾着玩的小丫头呢。” “哦,我差点忘了——赶紧,我弄好跟你一起理理,你先忙你的去。” 夏夏也没罗索,甩着辫子出去了。 洗漱好出去,热好的早饭已经在小厅桌上,炉火旺,坐下来时连坐垫都带着暖。我俨然就像个养尊处忧的贵小姐,人家坐拥万财万贯仆从上千能过上的生活,我有一个夏夏就够了。 我吃着早饭,夏夏在院中忙碌又麻利地分类着绣品。 恍如隔世。 这分明是五六年前相反的场景,我在院中手忙脚乱,夏夏在厅中胆怯地吃着我为她熬的肉丝粥。 我不禁笑了,人这一生万事皆有因果,种善因,得善果,有善果,因善果。 听说娘这两天要回来,干活前我先上楼给娘整了整房间,下楼回院子的时候夏夏一直奇奇怪怪的打量我。 “看什么呢?我脸上长麻子了?”我坐下来道。 夏夏笑道:“没有,就是瞎想些东西,觉得挺好玩的。” “瞎想什么呢?” 夏夏伸着脖子往院外探了探,道:“你说吧,你跟燕错两人都不是一个娘生的,长得却这么像,真是挺有意思的。” 我瞄了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长相都随爹,当然就像了。像不好吗?我出去人家就知道我们是亲生的。”想起燕错总是凶巴巴的脸,我吃吃笑了。 夏夏厥了厥嘴,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说有点伤人。 “飞姐你说,我会不会也有兄弟姐妹什么的,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长得跟我很像很像?”夏夏没为亲生不亲生的事情烦恼,反而拄着下巴在思考另一个让我担忧的问题。 我一直害怕她说要寻亲,要找属于自己的地方。尤其是现在燕错出现了,她是不是更想要有自己的家,有属于自己的亲人了? “怎么?想家了?”我安静问了一句,生怕挑起什么似的。 夏夏笑道:“想什么家呀,我不就在这嘛。” 我将喜绣重重压在膝头,认真道:“要是真有天谁来说要把你接走,我非跟她拼了命不可,夏夏是我的,哪儿也不能去。” 夏夏咯咯笑了,道:“我又不是东西,还抢来争去呢,我答应过飞姐要在你身边就会在你身边,你别随便乱跑我就会跟着,你怎么像个老人家老是提心吊胆哦。” “年纪大了,总是怕这怕那嘛。” 也许不关年纪的事,只关乎心,是心老了。 第三四三章 云娘初醒急请见 巷外突然有了脚步声,对院也很快也有了动静,燕错很快就出现在了门口,看着巷外来的人,看他的表情,来人应该是认识的。 “燕家小少爷,燕姑娘在么?” 我听到了蓉叶的声音,很焦急,带着沙哑。 我将喜绣放回筐中,走向院门道:“是蓉姨么?我在里面呢。” 燕错靠在门上给蓉叶让开道,静静看着我们。 蓉叶一跨进门就冲我奔来,气喘吁吁地拉着我的手道:“燕姑娘在就好了,夫人醒了,说想见你。” 我一愣,道:“云娘醒了?” 蓉姨拉着我向外走,道:“来不及细说,边走边说吧。” 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忙跟着出去了,走到巷子才想起来回头对仍站在门口的燕错交待道:“我出去下,午饭什么的你们自己安排,不用等我。” 夏夏拿着衣氅跑出来:“天冷,飞姐披着吧。” 我匆匆接了过来,跟着蓉叶往西边衙院走去。 路上蓉叶却没向我解释,只是很急地搀拉着我往西走。 我忍不住问道:“夫人刚醒就这么急着见我么?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蓉叶道:“我也不清楚。现在夫人身边只有我个近婢在伺候,阿芙身子还没好,离开一会儿我都担心。只能委屈燕姑娘加快脚程了,见到夫人再说。” 云娘刚醒就要见我?这让我感觉有点心慌。 一路上再无他话,拼着劲的赶路,到了衙院我甚至都没看清守门的人是谁,裹着满氅子的冷风就拥了进去。 一到内院,蓉叶突然停住了,紧紧地将我也拉停了。 我奇怪了:“怎么了?” 蓉叶看着云娘门前的站着的宗柏,颤抖着轻声道:“晚了。老爷他已经在了。” 我莫名其妙,云娘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不应该是自己最想念的人么?为什么上官老爷在了他们反而这么一个反应? 难道他们怕上官博对云娘也乱发脾气大喊大叫?不会吧,这么大的人了不至于这点轻重缓急都不会分辨吧。 宗柏突然朝外走来。 宗柏:“你怎么在这里?” 蓉叶:“老爷怎么在了?” 宗柏与蓉叶一起发问,两人都愣了愣。 宗柏道:“什么事情能瞒过老爷,夫人醒了你没有第一时候来报,老爷已经心里有数,这会儿还没时间来问责你——蓉姐不妥当了,怎么在此关头还要触怒老爷?” 蓉叶急道:“夫人再三强调,一定让我去请燕姑娘过来,说除了燕姑娘谁都不想见。我也是没办法呀。” 宗柏看了看我,皱着眉道:“现在老爷还有其他客人在房中,也只能在外等着了。”说罢往外走去。 “你去哪?”蓉叶像个小孩子般拉着他问道。 “去找两位少爷。小少爷昨晚出去后没回来,我已经让项舟去找了,我现在去客栈找二少爷。” 我插话道:“大人昨晚去了举杯楼,应该是与礼公子在一起的。” 宗柏看了我一眼,没问缘由,点头走了。 蓉叶忧心忡忡地目送宗柏,一直抚着胸口像是喘不过气来。 我关切地问了句:“蓉姨没事吧?夫人醒了应该高兴才是呀!” 蓉叶抹着眼睛,莫名伤感。 我不安地问道:“是不是因为芙姨的事?……” 蓉叶像个小姑娘似的扁着嘴道:“本一直担心夫人不醒,好不容易终于醒了,我却更加心惊肉跳,总觉得还有事情要发生,还有乱子要添——阿芙都倒下了,小武闷在房间不出来,雀儿也没了声音,宗柏虽然还像平常,也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像是这一家子只剩我一个人了。” 说到这,蓉叶抹眼的手背已经湿了,看得出来她平时没心没肺的总是由芙叶和宗柏保护着,这下所有支撑她的人都倒下了,只剩她一个人慌慌无主,如当年失去爹的我一样。 我刚想安慰她,里面就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样不惜一切救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声音我识得,优雅,磁性,又很无情,这是秦正的声音。 原来宗柏说的客人是秦正,看来他一直呆在衙院没走。 “我知道。但它的确有奇效,你看,云儿这么快就醒了,很快的,她就能恢复意识。只要她活着,她在我身边,什么代价我都可以付。”上官博的语气居然挺诚恳的,耐心回答道。 “若是她像玉姐一样,忘记了一切,甚至都不记得你是谁,你也觉得值得吗?”秦正却显得咄咄逼人,似乎很不满上官博这样有代价地去救云娘。 看来救云娘的方法跟我娘有关,不然秦正不会代上官博来请我娘,他们好像达成了某个条件。 难道娘的病,也是因为某种代价才缠患的? 上官博轻柔道:“那就让她忘记吧,那些纠缠了她太久的冤孽,也该消亡了,只要不死,活着就好。” 只要不死,活着就好。 我能体会这种卑微的心理,活着就会有希望,就能弥补许多遗憾。 “等真到了那时候,你就能体会四哥之苦了。”秦正仍旧冷声冷气。 上官博果然被触动了怒气,冷道:“你再敢触我云儿眉头,我就让你先吃苦头。” “这东西不宜外露太久,玉儿的确答应借珠,但没有说一直让出不取回,这珠子不仅是她的保命良药,更是四哥付出一切为她换来的真心鉴证,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孟无的声音插入道, 孟无也在里面?他什么时候和秦正关系这么要好了?总是同进同出不说,还一直为他帮腔说好话? 看来让云娘好转的救命药在我娘身上——难道就是孟无上次问过我的,一颗自生绕烟的珠子? “届时你若自私不还,别怪我不讲情义。”秦正一直都很维护娘,维护燕家,时刻要将那药珠追讨回来似的。但是如果能救到云娘性命,那药珠借一下也不用这么着紧吧? “不用你提醒。现在云儿醒了,你们可以出去了。”上官博过河拆桥道。 吱牙一声,门开了。 蓉叶拉着我往院口墙后退了退。 秦正走在前,孟无走在后,好像是贯有的顺序似的。 秦正修长高瘦,黑发高束,眉如剑,眼如月,皓然玉齿,胜似西子戎装,一脸的高傲不屑配上这俊俏的容颜,倒也真是好看。 孟无则唯唯诺诺地跟在后面,比秦正短了大半个头,也不知道是因为以前没注意还是因为他跟在秦正后面的原因,总感觉他整个人看起来矮了一圈,加上厚大的外裳与氅子,就显得更加圆滚,前几天秦正说他腿短,这会儿我忍不住要笑。 秦正大步向前,带着冷意道:“别以为他是上官博就可以说话不算话。说好只借七天,七天一过,我就算抢也要抢回那东西。” 孟无走路的频率要快很多,果然是腿短的原因,他一直当着和事佬,好生好气地在两个脾气暴燥的人之间盘旋:“放心吧,他知道轻重的,不会让如此情景加注在他自己媳妇身上的。” “哼,我去看玉姐。”秦正不受孟无的好,摆着脸转身走了。 孟无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 “他怎么来了?”蓉叶轻声道。 我扭头看了看她,她正失神地盯着秦正,她认得秦正? 也是,秦正与我娘有姐弟之系,必也是那个院墙的人,蓉叶曾是长公主明珠的侍婢,那么他们见过也不奇怪。 只是我还不知道秦正到底从属什么身份,为什么孟无会特别的怕他呢?照理说上官博比秦正脾气还要差,又是当朝相爷,地位只在一人之下,孟无对他的算是畏,但他对秦正的是又敬,又畏,甚至还有些讨好。这个秦正,有什么地方让孟无这么稀罕么? “飞儿呢?飞儿怎么还没有来?”云娘的声音微弱地化在风里散来。 蓉叶拉着我走了房门前,应声道:“夫人,我将燕姑娘带来了。” “快些让她进来。”云娘有点急,喘咳了一下。 蓉叶轻声对我道:“夫人刚转醒,姑娘能不能将衣氅解下后再进去,我怕氅上带着的霜寒之气会伤到夫人。” 我连忙解下衣氅,进了房间。 房间说不上温暖如春,只能说是正常温度,不冷也不暖,伸手不会发僵,也不至于暖得全身发痒,像是阳春三月的节气,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床账仍旧垂着,我忍不住芙叶受伤的那处看了看,那处惊心的血痕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任河清洗过的痕迹,可能换了副新的。 我对着账里的人施个礼,道:“上官老爷,云娘。” “飞儿,你来了——我有话要跟你说——”床账突然翻动着,像是云娘在伸手找我。 “云儿,你刚醒来,别的事情不用管,先养顺气再说。”上官博柔和道,这全世界,他的温柔只对云娘,那柔软的话音也只会为一个人保留,毫不掩饰躲藏,坦荡真诚,像是尽其一切地对一个人好,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我突然傻乎乎笑了,这上官博,倒也挺可爱的。 “我有话要跟飞儿说,你先出去好吗?”云娘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出去了如何确保你的安全?”上官博耐心温和。 “飞儿是我吩咐蓉叶去叫的,飞儿与你的关系还须由我来说明吗?你如果连她都要防,那就太可笑了,当年的事情,难道就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他们一家孤儿寡母的,你有尽到做为叔伯的责任么?”云娘瞬间冷了语调。 “好,好,你别动气,我走就是了嘛。”上官博扶着云娘躺好,站起,掀开床账,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在怪我的出现破坏了他们夫妻俩的团聚。 我低着头,觉得有点尴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我刚才的傻笑。 上官博以我想像中的善怒的表情走了出去,逆着光,我在想,当年长公主明珠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势,拼尽全力地嫁他为妻,这似乎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自古女人都应该如此,为爱而生,为爱而痴而死,那我爹呢?他放弃燕族与我娘隐姓埋名,怎么就成了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庸之辈了? “飞儿,你来。”云娘弱声道。 我忙提裙上去,云娘的脸色比我想像得要好,但仍旧羸弱得令人心疼,想起她曾经也是天真无邪的孩子,却因这么多的变迁误会变成了如今的性格脾气,也真是可怜。 “云娘,我在。”我握着她冰冷的手道。 第三四四章 愿有扶灵安孤魂 云娘一见我就流了泪,那泪不由自主像水一样,像是特意等着我一般。 “好多的话,都未来得及说,是我自私,只想一死一了百了,不该救我,不该救我啊……”云娘哽咽道。 “您说什么傻话呢,谁的性命不是命,不该救呢,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况且……那也不是您的错,云娘您过得苦极了,难道就不该快乐一些么?” “我没有资格……我不配……” “我若是知道您叫我来只是为了道歉跟流泪,我就不会来了。一会儿礼公子与大人若是见到您这样,以为是我惹您哭了,我这衙院以后都不敢来了。”我故作生气道。 “你爹因我中毒,燕家家破人亡,我知道后怎还能苟且享乐?如今你娘还肯舍珠相助,我更是无颜对对……我欠你们燕家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云娘哭腔断续。 “是,是一辈子都还不完,所以你不能这么自私,想以死来了事。你要好好活着,这辈子慢慢还我。你得看我出嫁不是?我娘的情况你也知道,以后我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什么月子带娃的事情也免不了要您来帮我了,这是您欠我们燕家的不是?可不能便宜了你。”我笑道。 云娘紧紧抓着我的手,颤抖道:“飞儿,你真好。” 我给她掩了掩被子,拂去要落下来的泪,道:“从前总是我卧病在床,难免也会胡思乱想,夏夏就会在我边上这么对我说,现在那些话呀,都派上用场了。” “飞儿,有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但是我想告诉你。” 我一愣,云娘的神色已经变得凝重。 “跟我说?为什么?与我有关吗?”我知道云娘这么急着叫我来,绝不只是想要道歉而已。 云娘摇了摇头,眼里闪出深邃的担忧:“我知道那药的反噬之力,我怕我今天再不说,有天就会忘记了。” “反噬之力?” “我虽不知道它真正的奥妙,但也知道这天下没有至臻的良药,越是治病救命的良药,也有可能是至深至重的毒药。普天之下这药只有你娘用过,我已经看到反噬之力对她的影响,我要趁着噬力尚浅,将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您的意思是,娘借给您的珠子是救命的良药,但它救命的同时也会有反作用是吗?”这反作用是什么?像娘那样记性很差,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所以云娘急着要见我,要将仍记得住的事情告诉我。 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梦,梦到云清,梦到我们小的时候。”云清泪眼朦胧。 这两天我又何尝没梦到她们呢? 我不知道这一切要如何改变,但即使时光倒流,谁也阻止不了,似乎都是一环接一环,天衣无缝不可逆转。 “这些年,她从没在我的生活里消失过。我经常梦见她,青面獠牙地要拖我下地狱,恨不得剡我肉饮我血……但是这次的却不同了,一切都很平静,我们不再是以命相残的仇人,而是同胞所生的姐妹,我们一起学琴学女红,一起吃饭睡觉,她会对我笑,会把摔在地上的我扶起来……” 怎么云娘也梦到了他们小时候的事情,这巧合?还是冥冥中云清的指引?是她的亡灵终于想通了什么,想要将生前的一切恩冤都了断么? “她很孤独,一直这些年,我能感觉到——从小她就很怕孤独,却总是不承认。明明一有光亮就睡不着的人,仍旧愿意跟一定要点安神灯才能睡着的我挤一个屋——现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如野鬼孤魂,想必是更加寂寞了吧,我这个她唯一的亲人,没有为她立下墓碑灵位,竟连清香一柱慰祭都做不到……” “您是想让我代您去祭拜她么?” 若换作之前,我可能会抵触,可是今天对云清的抵触却没有那么深了,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只不过用错了方式而已,况且她的下场已经很凄惨,活着的人也没必要再落井下石去追诉什么,只是没想到,云娘为会自己对她的未曾亡祭而自责在心。 善良的人总因未行之善而自愧。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求你……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了,我身边虽然有许多人,但所有知道云清的人,都不会为我做这件事,他们对她的恨远过对我的听从。芙蓉两人我最信任,但我不想她们因此而惹怒老爷——你不一样,不管你做什么老爷都不会怪责你,你即是恩人之女,又与我儿有联姻之亲,若非那场变故,你也算是我的半个女儿——”云娘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好像在强调这层身份一样。 我心中苦涩,拍了拍她的手道:“恩,云娘这样吩咐肯定有您的道理,只是举手之劳,能帮到您我一定会帮,需要哪些祭品或者有哪些特别要祭拜的日子你都跟我说,我一一记下来——她的生忌死忌……还有她的亡故之地……” 云娘道:“这些我已经都写好让蓉叶放好,一会儿我会让她给你,她若是问你里头写了什么,你不要告诉她,我不想牵连她——还有,芙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这几天都没有看见她,她决不可能在这时离开我,肯定是出事了……是不是老爷对他们夫妻俩做了什么——” 看来云娘的确知道宗柏当年做过的事,她一直在维护他,宁愿自己备受猜测,醒来又担心他们受到牵连被上官博重责:“没有,芙姨她很好,只是太过担心您,一直没守着不肯休息,好不容易被蓉姨她们劝去休息了,这会儿她可能随他们一起去找礼公子了,你知道她最疼礼公子了。” 这样一说,云娘果然放心了许多,不再追问芙叶之事,她悲切地看着我道:“安祭之事,只能麻烦你了……我知道你会答应,所以即使难以启齿也只好开口,这是我欠她的,也算是为她那苦命的孩儿积些孝德。你心地善良,有悯人之德,若是懂琴知弦该有多好,我可将我们祖传弦法传些给你,让你为她祭上一曲,安抚她多年孤魂无祭之凉。” 我抿了抿嘴,恨自己手拙,长这么大我这十个指头连琴都没有摸过呢。 “若是可以,希望你能再帮我加祭一人。” 我看着她,还有谁需要她借我手来加祭的? “家父,云封。” 我感觉身上的寒毛突然地立了起来,云父? 云娘咬着唇,又流了好些泪,轻声道:“如果不是我,这样不自量力地要与上官博在一起,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要这荣华富贵却食如嚼蜡,我宁愿仍在那个小山村做个平凡的村女……云清说得对,酝成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是我,害死爹爹的也是我……” 云父死了?云父温柔又冰凉的脸闪过我的脑海,他的去向和存在一直都很淡,好像在云淡的整个生命里只是一个称谓,梦境中我看到他对云母的温柔,也看到他对云淡的心狠——我没想过他居然死了,而且他的死还与云淡有关。 “怎……怎么会呢?事情发生后你不是一直没有见过你爹吗,他的死怎么会与你有关呢?”我莫名的觉得心慌,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我不想接受任何不好的结果。 梦中云清对镜犯癔的时候,其实已经简约地说明了这个事实。 云娘双目发红,忍不住哭了起来。 ———————— 【十六年前,八月十四,山上后续。 云清追着她上了山,这次,她已经不想再逃,也不想再祸及他人,无论什么仇恨,总有化解的一天,不管以什么方式。 云清追得气急败坏,不熟山林地形的她衣裳勾破好几处,发髻散乱,再无当年优雅美丽之姿,此刻像个中了邪的疯婆子,纷发的乱发中,竟隐约还见了银丝。 云淡发现,对这个同胞所出的胞姐,竟如此苍老、陌生、恐怖。 “你这个贱人,竟然装神弄鬼来吓我?天下云针唯有九枚,爹爹全部都给了我!小妖精,我差点就被你骗了!”云清狰狞地瞪着她,恨不得伸手就撕烂她看起来年轻许多的脸。 原来在山下原中,云淡为了引开云清,故施飞针佯装云针,云清果然中计了。 “爹爹果真将云针给了你——但你却不惜动用一根云针,去杀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山野村夫,你是不是疯了?”她绝望地看着云清,她多希望这个云清是假的,是另一场别人离间她们姐妹感情的计俩。 “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我需要运用云针么?不过没有关系,等我杀了你,再下去取针也不迟。”她用针杀人,杀完之后还要将针取回。 “为什么?你千山万水,寝食难安地来找我,就是为了我杀我?” “你可真是命硬,怎么杀都杀不死。你怎么就不肯死一死呢?今天我要杀眼看着你断气,亲眼看着你化成一滩肮脏的血肉!” “你就当我是死了,我——我不会再出现,不会再干扰你的任何……你的一切还是你的,没人会跟你争,不会的……”她几乎是求饶了,佝着身子卑微道。 但云清没有心软,反而更加愤怒,喘道:“你给我闭嘴!你这个贱人,装模作样的本事我是万分比不上你!你得意什么?!你明知道我为什么容不下你,还死在那里楚楚可怜给谁看?!你以为我是那个有眼无珠的笨男人,会被你这副德性骗得团团转?!” “没有……我没有……” “我不用你来提醒我!没错,我是拥有一切,但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你算个屁!但是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你!你一直都在跟我争,跟我抢!”云清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卷扯着自己散下来的头发。 她不敢再多言。 “——你为什么要跟我争?你不能让我清静地过点安心的日子,安安份份地去死么?!”云清再不伪装作虚,目露凶光。 我觉得这说不出的可笑,世上竟真也有这样的人,明明自己行坏作恶,还怪别人不够配合。 心恶的人,竟会为自己的行恶未遂而怨恨。 第三四五章 未出之言未尽孝 “是不是只要我不死,你就会一直这样追缠着我,杀掉所有与我亲近的人?” “山下那个多事的男人,就是儆猴的那只鸡!你要不想让自己像老鼠一样活着,就自己了断吧——或许你死了,我会放你的野种一马。叫博儿,是么?”云清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筹码,咯咯笑了。 “不……不是的,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我在路边捡起的可怜孩子,他与我们的事毫无任何关系,姐姐你放他一条生路吧……”她慌了,云清可以对她做任何事,但决不能将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云清笑了:“看来你果然很在意他——还有上山还找你的那个男人,看来很关心你嘛,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可真是哪里都有露水情缘。上官博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她突然逼近云淡,速度快如利刀,转瞬已捏住她的下巴,她捏得如此用力,空旷寂静的崖间轻轻地响着骨头摩擦的声音—— 一听到上官博的名字,她的眼神马上焦灼了,流转千万,竟兀自傻在了那里。 “是不是觉得很痛心?很失望?这个叫上官博的男人骗得你好苦,怪也只怪你自己犯贱,不自量力的非要贴上去。这样你都不死,居然还能跑到帝都来找他,不过他已经认不出你来了,你站在人群中间,就像个从水里捞起来的浮尸。我才是他心爱的娘子,肚里怀着上官府的种,万千宠爱,直比当今长公主!你想躲过我去找他,混淆视听来拆穿我,你想都不要想!” 她失望地看着自己面目狰狞的姐姐,问道:“九年前,你推我下河的那一天,你在河边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是不是?你只想套我的话,想试探爹爹有没有给我留下云针的解毒之法,才编了那么多消我戒心的话来骗我,是不是?” 云清笑道:“亦真亦假,你自己有脑子,自己去分啊!不过上官博早有两妻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你不相信!”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好像少了一块,很重要的一块,她问道:“如果你说得话都是假的,那爹呢?爹爹这么疼爱你,既然他将云针尽数传给了你,也一样会传你解毒之法……但为什么你还要向我骗哄解毒之法?爹他为什么——” 云清尖利的指甲一下狠狠抠进了她的颚骨,狠声道:“你还有脸跟我提爹爹?!你不怕天打雷劈,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么?!” 她的脸很痛,皮肤撕裂开的痛,舌根受压的呕意也憋得她满眼是泪。 她干呕了几声,痛苦道:“我此刻人都已经在你手上,焉有活命之想?我只想在死之前,能真正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被关在了山洞之中?为什么你嫁给了博公子?爹,爹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来找我?难道他真的从来都不将我的生死放在心上么?……” 云清突然像个受伤的孩子,呜呜哽咽:“他就算活着,也不可能浪费时间去寻你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爹爹他,爹爹他死了!” “什么?!”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死了爹爹!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跑去勾搭别人的夫婿,就不会引来这场战争,爹爹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云清面容扭曲,满红蔻的五指嵌进了云淡的血肉。 她如五雷轰顶,全身无力,虚脱地倒了下去。 云清抖着肩膀,不知道是哭是笑,任由她倒在了地上。 “爹……爹死了?”她从没想过,自己那清冷骄傲的爹竟已经死了! 云清眼中有泪,晕染开她狠厉的眼线,一张花脸显得更加凄厉恐怖:“爹爹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了云封,云针的毒法也再无人知晓。云家,要灭绝了啊……” 她不敢置信,她努力回想着,竟再想不起最后一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是因着什么事,最后一句说了什么话…… 一切的印象都很模糊,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最后一面,也许只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她下山回家换些衣物,爹背着手双院中走过之类的——但谁会知道那是此生此世的最后一面?谁会知道那些未出之言未尽之孝,再无人以对?…… 她纠着自己的胸口痛哭了起来,爹的死讯比她经受的任何苦难都要令她心痛。 “爹爹的在天之灵还没有安息,所有害他的人——所有害他的人——还缺一个你,再加上个你,这个仇就完整了。上官明珠已经没有了,你死了,爹爹就能安息了。”云清虔诚地看着上天,似乎想从中寻找父亲在天之灵宽慰的笑容。 “上官明珠?” “上官明珠,就是上官博的发妻啊!就是在你们卿卿我我的时候,那个备受冷落与妒忌的、真正的上官博的妻子啊!”云清嘲讽地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个一无所知的傻瓜,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一时的幸福会令别人痛苦,她惊乱道:“她与爹爹的死有何关系?” “你想听吗?好,我现在告诉你——”云清语调突然阴冷可怕,突然向她欺近! 她大感不祥,但已来不及逃,胸前突然剧痛无比,微有骨头折裂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飞起,重重摔落,全身震痛无比,血不受控制地从肺腑之处涌出。 云清理着袖子,若无其事道:“你诡计多端,若是我要安心地给你讲了故事,你借机蕴力偷袭我怎么办?断你一条琵琶骨,就当是交换喽。” 云淡本来体质便弱,或许在十几年前还年轻,这一创也只是断了条琵琶骨而已,但如今这一创,等于是夺了她半条命。 云清还是不放心,点了她几处穴道,才安心地坐了下来。 八月十四,明月当空,皎洁地投射在这对诡异的姐妹身上。她们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娈生姐妹,在对月谈心,诉说往事。 —— “你从不真正知道上官博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你要死了,也该知道点了。上官博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他是当朝帝相上官机的独子。上官一族自开朝以来,独有特权,世袭相位,那么,上官机卸任后,上官博就是未来的帝相。” “帝……帝相……” 云清得意地笑:“上官博自小生于高权世家,一出生就有了平凡人家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一切,位高权重,文武全才,英俊非凡,人人都道他是天之骄子,就连现在,我朝之主都不会与他同进共出,因为他的风采太锐,就连真龙之气都要被夺去三分。” 云淡当然非常震撼,她知道上官博出身不凡,却不知道他他有如此强硬的背景—— 难怪,他可以视人命如草芥,随意生杀与夺。原来他们的差距,根本无从考量。 “上官明珠在嫁入上官府之前,是当朝的长公主,赵明珠。他们的婚约,是两宫太后一起定下的,连朝主都没有动摇的决定,所以只要上官博不死,他往后的妻子只能是赵明珠。” 云淡突然觉得一切都可笑至极…… 原来,她只是上官博想要反抗宿命、或者挑战权威而随便拈来的一个工具。 一个是世袭的宰相之子,一个是当朝长公主,门当户对。而她又算什么?一个无知愚蠢的乡村女子,横介入这样一场巨大的权谋之争殊然不知,难怪云清一直说她蠢,她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赵明珠极受两宫太后宠爱,在宫中的地位甚至凌驾皇后之上。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容许自己未来的夫婿与别的女人有染。她有权,有势,拥有所有女人梦想的生活,她每日所要做的,就是保住上官博的一切,然后顺顺利利地嫁入上官府成为他的妻子。任何对上官博暗自倾心、或者暗送秋波,哪怕是明害眸一笑的女人,都会消失在明珠手上。——可能上官博的身边一直没什么女人,所以才会有眼无珠地看上你吧。” 云淡泪眼模糊,博公子在她心中仅有的光芒都已经不受阻挡地熄灭了,他的明眸善睐,他的直率不饰,在她心中越来越远。 她的心已经麻木了,那个她用生命爱了一个青春的男人,竟然厚颜无耻地利用了她,将她做为盾牌,来反抗赵明珠的一切摆布。 “上官博是赵明珠自己亲手挑的,她在宫中第一次见到他,就疯狂地爱上了他。为了得到这个男人,她不惜一切地动用了各种手段,让两宫太后顶着朝主的再三推脱强许下这门亲事。上官机虽是帝相,那个朝局变幻的时候亦是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为了自己儿子的亲事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上官博为此与父亲上官机打了好几架,连朝主都出面干涉。” 云淡笑了,这了倒像是上官博会做出来的事情,这么听起来,上官博这一身的爆脾气也是遗承了他父亲的,否则哪家父亲都年逾不惑近知命还会与自己的儿子打架呢? “既然斗不过,上官博就躲,他四处游荡,惹事生非,借以报复父亲与朝主的一意孤行。但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容忍下来,只要他接受婚事,迎娶赵明珠。而赵明珠,那个聪明一世却愚蠢一时的女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给他自由,又怕他跑得太远,鞭长莫及。那时候,上官博就是跑到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赵明珠控制不了你的出现,更控制不了上官博的心,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上官博已经要回府向父亲提出要废弃婚约,与一个平凡的乡下女人成亲。” 原来,他的确有努力过,他答应她,自己回去府中禀告父亲,自会尽快来迎娶她进门。她不知道,他赴得是条不归路,那一别,几乎成了永别,也许在她心中,那个策马而去的背影是她真正爱着的男人,此后的枕边人,再不是同一人。 第三四六章 偷天换日擅计谋 云清不管她心中百转千回,继续兴灾乐祸地诉说自己知道的一切,这些年,她可能是太孤单太需要找个人说说话了吧。 “上官机博然大怒,将上官博软禁在家。就在这个档口,赵明珠迅速实施了报复计划,她早已在上官博的身边安插了自己的密线,掌握了应该知道的事情。然后,她做了这一生最错误的决定——找到了我。”云清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花板乱颤。 密线,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密线居然是看起来最忠心最赤诚的那个人。 “她早已安排好一切,等我点头同意。第一步就是要将你毒死,让你这个不知廉耻夺人夫婿的贱人从这个世上消失。然后让我假装是你,与上官博浅处一段时间,再狠狠地伤他的心离他而去。上官博心比天高,定然会怒极反弹,回头娶赵明珠做为报复。” “你为什么会答应?我是你亲妹妹啊……”她一直不敢猜测云清的用意,为什么她这么恨她,恨她恨得要联合外人来谋害她! “因为我看不惯!我不甘心!我无论样貌才智都远比你强,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影子,一个附属品!可是你却在那个卑微的山头遇见了上官博,用尽可种拙劣的手段去勾引他讨他欢心——” “我没有——我没有——” 云清恨得牙咬,冲上来甩了她一巴掌,她的脸辣辣的痛着,齿缝里流出鲜血的甜腥。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成圣女,若是你真这么冰清玉洁,又怎会与他无媒苟合失了身子?!” 她无言反驳。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看上你!明明是我先遇见的他,明明是我先碰上的他,为什么他对我不屑一顾,对你却像蜜蜂见着了糖迷得团团转!” 她愣了愣,云清在她之前遇见过上官博? “我……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但是如果上官博遇见过云清,她们长相一样,他怎么可能一点都没有认出来呢? “他当然不会跟你提过,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云清咬牙切齿,回忆道,“那天爹突然说要上山,要找你拿些你自调的肥料,他心疼娘坟前的绣球花略见萎色,不忍它们枯萎。爹他对什么都不在意,却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上。我不想让你们有接触的机会,不想你这张假作可怜的脸勾得爹回忆往事伤心难过,所以我支他帮我调琴,代他上山来找你。” 她仔细回想着,上官博出现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并没有见过云清来找过。 “我走到一半,身后突然烟尘滚滚,我听到马蹄轰隆的声音,我还来不及躲开,一大批的马队就冲着我奔来,乱蹄声中我听到有人叫我闪开,但当时情形太乱,我根本不知道往哪逃去,头马将我撞倒在地,但还好后面的跟马反应很快,全都及时地绕过我往前奔去了,只剩我一人在烟尘之中。那时有人停了下来,将我扶了起来,问我有没有事,尘烟漫漫中,我看到前面那匹撞我的黑马上坐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他在瞪着我,明明是他撞得我,他却像是在怪我挡了他的去路。可是我没法怪他,他有着一张我从没见过的俊美的脸,那张脸即使在风沙中都光芒万丈。他们并没有多作停留,扶我的人确保我没事后也很快上马,马队一下就消失了,一切发生得很快,若不是我摔得一身疼痛,我自己都差点以为那只是个梦。” “我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后悔,我不应该光顾着捂鼻子挡烟尘,以至于没让那男人瞧见我的长相,若是他瞧见我的长相,一定会下马来慰问些许,他一定以为我只是个平凡的山间女人,才会这样不屑一顾地走了。我没心情再上原子找你,生着闷气下山回家去了。” 难道那天就是上官博追白鹿撞进原子的同一天?原来他在来原子的路上就撞到了云清,只是谁都没有在意那匆匆的一面,云清为避烟尘入鼻而遮起了脸,若是他那时看清了云清的脸,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阳差阳错,只在一念。 云清也一定恨极了,她以为上官博爱上的是这张脸,不管是云清还是云淡,只要拥有这张脸,就能讨得上官博的欢心,就能成为他的最爱。 “下山以后没多久,我一直想着那张脸,我不甘心,或许他们是哪里来的贵家公子,最近正是猎时,他们一定在附近打猎,没有这么快回去。我打算再去那附近转转,说不定能再碰上他们,能再见他一面。我一直盘算着要找个机会上山,但正那时你居然也回家了,而且一呆就是好几天。我本就心烦,见着你那愁眉不展的脸我更烦。” 她的确记得,那次下山是因为她受不了博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本是想下山回家躲躲风头,没想到云清也是处处给她摆脸色,让她觉得家不是家,还不如那处无人的兰原小屋。 她苦笑道:“我以为那时你心事重重是因为与爹一样担心娘坟头的绣球花,我知道爹不喜欢我奠拜娘,所以偷偷为那些花儿除了虫就回山上去了。”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那次她去为花除虫,爹来过。 他背着手远远看着她,她怯怯地喊了他一句爹,爹问她:“花可好?” 她点了点头,爹摆了摆手,道:“回去吧。”她含着泪点了点头,爹始终都不肯原谅她。 爹看了她一会儿,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爹,越过颜色各异的绣球花,爹仍旧穿着娘生前为他缝制的那件墨绿色的长衫,他这一生都不肯解下对娘的思念,那些用不尽的柔情曾经像水,最后结成了霜,凝成了冰。 她回了山上,自己唯一拥有的兰原被占,原屋被毁,几乎一无所有。 “你走后,我仍旧心烦。于是我上山去转了转,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竟在你的兰原里看到了那些奔跑的马儿,那匹黑马我记得,正是那男人所骑。我绕到原后去找,竟看到那男人在跟你在一起,他跟你说话的表情与动作,完全不是在马上怒喝我闪开的那般冷厉——”云清盯着她,脸上带着惨淡的笑,“为什么你总要跟我抢?你明明什么都不会,小时候明明我弹琴比你好,我从早到晚练得十指发抖只为爹爹一句夸奖,而你跑去摘花玩耍连谱都识不全,可是沾着我的光爹娘也会连你一起夸,长大后你除了这些下作的农活什么也不会,而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为我总算能够赢你,能嫁个好许多的夫婿,可是你又捷足抢走我看中的男人——你是使了什么手段?你是附了什么媚惑人心的妖术?啊?” “我无心的……” “无心的?你永远都这样,这样坐享其成地抢了别人辛苦想要的,只消可怜巴巴地说句对不起就可以了,这就是你最让我觉得恶心的地方!”云清的愤怒,从小时候就开始积攒,任何云淡的好运她都不能原谅。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我不会跟你抢……” 云清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抢?我需要你让么?不是我一时大意,会让你这贱人横刀夺爱么?” 她不敢再说话,在云清的眼里,她先碰到,就应该是她的,好像上官博只是没有感情的物件一样,在云清看来,上官博也应该是她的。 “我不敢窥视得太久,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仆人很警觉,好几次差点都发现了我的存在。可是真是天助我也,上官博竟然将那仆人差开了,这就给了我更多机会观察你们,好从你手里将上官博抢回来。” 原来当时原上,云清一直在窥探算计,她再回想当时,竟感觉毛骨悚然,好像哪里都会有云清阴森诡异的双眼一般,而唯一对此事有警觉的宗柏却因为上官博的醋意而被调离,回京后更因为深陷与芙叶的情网而成了赵明珠的棋子…… 一切都是相关的,环环相扣地为最后的结局做好辅垫。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观察你的神情举止,你的穿衣打扮,上官博已经被你迷得团团转,我自然不能明刀明枪地跟你抢,我要混淆他对你的认知,不停地用你的身份和我自己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慢慢地将他对你的喜欢迁引到我身上来。” 云淡很意外,她没想到云清为了能赢她,为了能抢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竟然连她最不屑的人都要模仿。 她颤抖道:“你扮成我的样子出现在他身边?” 云清很得意:“没错,他竟然一点都没有查觉出来,也许是他对你用情已深,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要防你。” “你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们都没有发觉?” “你们当然发觉不了。每次我扮成你的时间很短,也只不过是试试手,久了容易被找到破绽。我只消在你睡觉时点的安神灯油里加些助眠的药,就能让你睡得死死的,再将你藏在床下,我就能找到机会与他见上几面。” “见他几面?又是何必?” “是,他明明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嘴里叫得却是你的名字,每次我都恨不得杀了你——但是杀了你又如何?我若是要留在他身边,就只能以云淡的身份活着,真正的云清就必须干干净净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任何知道有云清这个人的人都不能存在,而我云清又算是什么呢?”云清的眼里,幽伤带过。 难怪后来云清能骗过上官博,我也想,像上官博疑心这么重的人,怎么会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弄错?原来云清早就有在刻意模仿云淡,又怎能怪上官博呢? 只是可怜上官博,一腔真心却被云清这样耍弄。 第三四七章 鹤蚌相争渔翁利 “没过几天,那仆从就回来了,上官博开始叫他暗中调查你的家世背景,那时我有些慌了,若是他知道有我的存在,那么我决无半点可能。但是那仆从下山调查了一番,却没有将这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上官博,我正纳闷的时候,赵明珠找到了我。” 我对这长公主的印象并不是很差,纵使她酿成了这么一场悲剧,但是她扮演的角色却并不让人咬牙切齿,也许是她的下场太过凄凉,让人无法痛恨吧。 从宗柏对她的评价来看,像是也没有怎样差,他因情被她利用,却不恨她,他还说长公主虽非善类,但也不行阴诡之事,根本不屑于与云清勾结,而且她这么聪明应该也对云清的人品有所了解,那她为什么要找云清呢? “赵明珠在上官博的身边布下了令人难以想像的监探网,她要牢牢地将这个未婚夫婿撑控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这次颦西之行却是一次疏忽。我看得出来她很愤怒,她完全有那个本事将整个村子夷为平地,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毁灭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很容易,但是想要让一个人死心,却不简单。” 她瑟瑟发抖,似乎猜到了后面云清想要说的话。 “她早就猜到了我的用意,只把我当成了另一个敌手,我才发现即使我费尽心机取代你成了上官博的心上人,我也不可能斗得过赵明珠,我可能连上官府的家门都没进,就已经死在赵明珠的手上了。我突然之间想到我可以向她献计,既然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何不联手将你除去,这样我能拔掉你这颗眼中钉,她又能夺回自己的夫婿,这样即能保住我自己的命,又能借她的权势来除去你,岂不两全?” “那个除去我的计谋,不是她想的?是你想出来的?” “当然。我最了解你,我又是你的同胞姐妹,除了我还能有谁想出这么天衣无缝的计谋、并且可以让你毫无戒心地跳进我为你设好的陷井里面。” 她觉得琵琶骨处的伤痛彻心扉,却也不及她的心更痛。 这还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么? “我早已知道你那天会下山,所以找了借口支开了爹爹。我为你准备好了宁神茶,只要你进入家门,我一定会哄劝你喝下那杯下了毒的茶,你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那药是赵明珠给的,无色无味却剧毒无比,如果你真的喝下了那茶,你会死得很快,应该没什么痛苦,这也是我这做姐姐的唯一能为你争取到的——但是我明明在宁神茶里下了毒,我亲眼看着你喝下,看着你断气——却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死!” 是宗柏,是宗柏事先将药换了,如果没有宗柏,云娘怕是早就死在那时了。 这个云清,妒忌真是让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与良心。 “你倒下后,我必须要在爹爹回来之前处理掉你的尸体,赵明珠已经安排了探子在外与我里应外合,我将你的尸体放在箱中,离开时还特意检查过——那明明是你没错!赵明珠也检查过,她还刺了你好几刀,毁了你的脸,再抛尸山野。——但那具尸体不是你,不是你!”云清狠狠掐着她的手腕,鲜血迸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醒来时已经被关在一个山洞之中……”她迟钝地缩着手,当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被宗柏所救,所以一头雾水。 “你闭嘴!还用你来跟我炫耀自己的奸计!除掉你后——至少我们以为除掉的是真的你,一切都进行得很完美。偷跑出来的上官博撞见我与赵明珠早就安排好的谈话,气得差点吐血,一把火烧光了兰原与房子,回去马上召回明珠,准备完婚。赵明珠完美地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对于你,她只像是捏死了一只横过自己鞋底的蚂蚁——”云清颤抖着抹去脸上将妆容冲得乱七八糟的泪痕。 “但是她错了,你云淡卑贱可欺,但我云清不是!她以为她利用完我,几千两银子就可以随便打发掉了么?!不可能!——”云清转了哭腔,直着眼睛道,“她做错了,并不是所有不相关的人,都能像蝼蚁一样地被捏死。我一定要让她痛苦万倍,来祭爹爹在天之灵……” “她……是她杀了爹爹?……”她这时才想起来,她最想知道的是爹爹的死因。 “是你!是你害死了爹爹!要不是你,我不会与赵明珠合作,不会在宁神茶里下毒,茶里若是没有那剧毒,爹就不会误喝而中毒而死!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要不是你勾引上官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活该这个下场,你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云清歇斯底里,隐隐中带着嚎啕的悲痛,疯狂地打着她。 她也随着一起大哭起来,一直冷淡得令她痛心的爹,一直踪迹杳杳对她毫不关心的爹,原来在她受难的那一天就没有了…… 而云清并没有泯灭了所有的人性,至少在她心中,父女的血肉亲情还是在的,她恨云淡的一切,恨自己做过的一切,恨这样的结局。 云清泪脸破碎,心如刀割,那一幕永远印在她心上,十年如一日,仿佛如昨,父亲脸色发青地倒在厨房这中,周围到处都是痛苦挣扎留下的狼籍之状…… 没有了,那个风采出众的父亲,终于如愿以偿地随母亲的亡灵共赴九泉,他抛下一对女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复仇!想要战胜赵明珠,让她痛苦地死去,就要夺走她最爱的东西,所以我只能夺到上官博!”云清像个疯子,残忍疯狂,“我知道上官博还爱着你,即使我这个假云淡那么无情地伤过他,他的心里仍旧还想着你。于是我去了帝都,在上官府的四处观察着,了解他们的一切出行习惯。然后我装成你的样子,在街上与他不期而遇,造成我四处飘零到帝都来寻他的假像……” 云淡流着泪,云清很早以前就用过的桥段,后来在她身上又如实地重复,她回想起自己大腹便便来帝都寻亲的悲苦,如何颠沛,如何凄用,撑着唯一的信念忍下,最后却寻得那样绝望的结果。 “我告诉他我是受明珠威胁,才不得已说了那些话伤害他。他气得要命——他是个那么聪明的男人,却唯独在有关你的事上丧失了所有理智,偏听偏信,从不考证。他为了给我保护,很快顶着明珠的反对娶了我进门,那时上官机已经卸任归园,不再管府中任何事务,明珠也只不过是相府夫人,再无任何实权,谁都无法左右上官博的决定。虽然进门我只是妾室,但上官博却给了我与原配一样的迎亲礼,荣华富贵有了,上官博的宠爱恩情也有了,我离自己的目标起来越进,赵明珠还恨得差点流了已经怀有的弱胎。——你知道么,每天我最开心的,就是穿着华丽的锦服去给她请安,看着她那丑陋臃肿的身子妒忌得发抖。”云清回忆着当年的华丽,阴森森地笑着。 那时上官博握着她的手,他长得那么英俊漂亮,剑眉星目,聚光凝辉,集结了天下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光芒,这个男人却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 可是云清却得意不起来,相反的她一边享受无限荣宠,一边恨得痛彻心扉,每次她与上官博甜蜜分别的转身背后,心都像被千万把利刀剐着,她一直在提醒自己,她的幸福是属于别人的,这并不属于她的幸福害死了她最敬爱的父亲,她得到的是什么?是这虚假的爱情吗? 她双泪滑出,划过肿起的脸,火辣辣地痛着:“是你杀了赵明珠?” “她该死,而且非死不可,有她在,永远没有我的出头之日,我当年助她完成计划的事情也迟早会败露。赵明珠自嫁入上官府后,就变得奇弱无比,像只被摘去肢膀的老鹰,只能坐着等死。尤其她怀了种,更是避与争锋,只为养好胎为上官家延续子嗣。我总有机会置她死地,让她像朽木一样慢慢枯死,府里最多只得一个传说,一个命薄公主早逝的传说而已,没有人会在乎,更不会有人去追究,哈哈……” 云淡心口疼痛无比,咳出一口水,绝望道:“你为了杀她,不惜用了云针?” “没错,这世上,只有云针杀人无形,更究不出什么原因。上官明珠还要将一部分生命转移到腹中养胎,那我一点点份量的云针淬毒还没用完,她就早产死了。但是那个孽种却活了下来,总有一天他也会步他那个丑公主的后尘,莫名其妙的死掉的!” 云清丧心病狂,稚子无辜也要加害,云淡绝望地看着她,喃喃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为什么?因为从小我就是比你强,琴棋书画样样比你好,倾羡我的男子也比你多,就连爹爹都偏爱于我将云针传给了我!但凭什么你就能遇到像上官博这样优秀的男子,凭什么你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云家的长女,我才应该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只要你不在了,我就会成为上官博的云儿!而你,你就应该老死在山间,不要出来挡我的道!” 这时云清突然愣住了,她直直盯着云淡,似乎在回想什么事情。 云淡努力直起身子,向云清叩着头。她怕极了,怕极了云清猜想到的事情。 “姐姐……姐姐我求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发誓——我发誓不会走出这里半步,直到死为止。你忘记我,好好地与他在一起……我求求你……” 果然……云清还是猜到了,暴跳如雷,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狰狞! 第三四八章 世上唯有云针九 “我差点忘了,我差点给你骗了!—你——你这个贱人!你有了上官博的孽种是不是?!……刚才,刚才那个村夫嘴里说的博儿,根本不是你从乡间捡的,是你跟上官博的孽种!!”云清已经想起来了,九年前给她喂毒时的把脉,八年前人群中她臃肿的姿态,七年前她掉下河时用力举起来的布包,还有这些时间那孩子的音容相貌的似曾相识,不正与自己家中的孩子有着极为相似的五官么?! “那个孽种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竟让他苟活了九年!”云清歇斯底里! 云淡寒毛直立,再编不出任何话来抹去这个事实,云清的表情越来越恐怖,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消除云清的杀意,或许…… 她突然从怀里拿出一面镜子,敲碎在地上—— 云清一脚将她的手踩在了地上,怒道:“你这个贱人,死到临头还想偷袭我?!” 她痛得再无知觉,焦急落泪道:“没有,不敢……我不敢……姐姐,我求你……我们不会再出现,如果你害怕我的样子被有心人看到,我可以毁去自己的容貌,只求你……求你不要——” 云清松开了脚,蹲下身,狠狠盯着她的脸,扶着她颤抖的身子,紧紧地,掐进她的肩膀—— “你为什么还是不明白?只要你存在,无论你在哪里,不管你的脸是不是还是这个样子,你永远是我的心腹大患,我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已经查觉到了这个秘密,他之所以还留着我,是因为他想借我与你的感应来找到你!我决不可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绝对不可能!” 云淡盯着云清,这个时候云清应该不会再骗她,上官博真的知道了?他知道多少?他真的在四处找她吗?他的心里还有她吗? “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上官明珠还不够狠,所以她凄惨收场。我怎么会步她的后尘,成为第二个失败者?” “我求你……我求你……我死可以,但是求你看在我们姐妹的情份上,看到博儿也是爹爹外孙、你的侄儿的份上,你放过他,放过他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你放过他,我死了自会有人收养他,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身份,就让他在这个偏远的小村里做个普通的村民,我救你……你放过他放过他吧……”她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着,磕得头破血流,泣不成声,不求己生,只为孩子求条生路。 云清兀突然将她推倒在地,怒道:“别跟我提爹爹!休想!休想用这种该死的所谓亲情血脉来为那个孽种求情!爹爹死了,我们再无任何瓜葛!我真是瞎了,居然这样都没认出他来!” “好,那你动手吧,让我下去黄泉路上先遇见爹爹,再跟他老人家说明一切。”云淡吃力地坐了起来。 云清果然乱了,她恨恨地瞪着云淡道:“说明什么?说明当年你是如何害得我们云家家破人亡么?” 云淡轻轻一笑,拭去嘴边鲜血:“告诉他,他喝的那杯毒茶,是你亲手下得毒。是你用赵明珠的用来害我的毒,亲手毒死了他!” 云清跺脚嘶吼道:“你这个贱人,妖精,爹爹是你害死的,该死的是你,是你!你就算死了也巧言骗人,我要让你有嘴难言,有眼难见!” 她对云清的吼叫置若罔闻,她只是看着远方,微微笑着,好像在等待什么,而这种笑容在云清看来,是嘲笑,是讽刺,是恶毒的诅咒。 云清尖叫道:“你这下作的贱人,死到临头了还敢笑!我先杀了你,再掐死你跟上官博的孽种,一个抛尸露天,一个火化冲海,让你们下黄泉都不能在一起!” 她咬牙忍着颤抖,直直盯着她,轻声道:“随便你。不求同生,但能同死,也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好。我知道我决计再看不到十五的初月,横竖都是死,我又何必再怕你?何必再求你?我可怜的孩子自幼缠病,是为不治,死了也好,也是个解脱,何必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凄楚……”说到此,她眼泪断了线。 “你——”云清咬牙切齿,她再弄痛不了这个恨极的女人,也再伤害不了她半分。 “到现在我才发现,最可怜的是你。赵明珠虽然死了,但谁都知道她曾存在过,她曾经是叱咤风云的长公主,为了爱情轰轰烈烈的交出一切,我很佩服她,她坏,但是她坏得光明磊落,从不阴谋夺利,她爱一个人,也可以那样光明正大,用费尽心神地去抢去霸占。而你云清呢?你有哪样东西是自己真真实实得到的?你是不是快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起来了?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是我,就算你死了,你的墓碑上刻着的也是我云淡的名字。你锦衣玉食,仆人上千,却憔悴如此,连我山野生活风吹日晒的村妇,都比你看起来要年轻。你这个样子真的可悲极了……” 云清狠狠瞪着云淡,还在想着用什么法子令她更痛苦。 但她不知道,一个人到了真正绝望的时候,不求生,只求死,那么谁也打败不了她了。 这么多年,她只顾着逃跑,只顾着害怕,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强大的那一个,她放下一切,发现眼前的云清只不过一副张牙舞爪的皮囊,所有的凶狠都只不过在掩饰心中的脆弱:“痛苦吗?我知道你很痛苦,有些晚上,好多晚上,我总是莫名其妙的心痛。我的心早已没有了感觉,还能为谁而痛呢?我想了很久,原来是姐姐你的心在痛,我能感应到你的内心,正如你能感应到我的存在一样。你在为谁而心痛呢?爹爹?上官博?还是你自己?你夺得了最好的生活,但你又真正拥有了什么呢?” “闭嘴!”云清气得失去了理智,愤怒地伸出手,但是眼被一道利光一刺,手一抖,指间偏了方向,哧哧几声,什么东西钉在了大树上。 云淡慢慢撑着站起身形,手里捏着一片碎镜。 云清回头一看,悬崖边上只是一轮苍白的明月,云淡借月光,怎能反射出如此尖镜的光线? 云清愤怒地瞪着云淡道:“你这只狐狸精,说这么多话,原来是要激我射出云针!” 云淡的嘴边浮起了一个微笑,咳道:“你的针扣空了,你的针,用完了。” 云清扭曲着面容道:“你以为我没有了云针就杀不了你了吗?” 云淡微笑着,仔细地看着云清,那表情,好像在嘲笑云清如此不堪一击的青春:“爹爹说过,云针是双刃之物,绝不能独断使用,除了娘以外,云针是爹爹最宝贝的东西,而你为了一已私利,擅用他留给你的遗物去害人性命,爹爹不会原谅你的。” 云清倏一声冲向她,却抓了个空,云淡已轻飘飘地绕到了她后面,茕立于悬崖尖,身后挂着一轮惨白的明月,照着她凌乱的头发与鲜污斑斑的衣裳,凄厉异常。 云清回过身,欲再抓向云淡,云淡却轻轻摇了摇头,伸出长长的五根手指,指间有阳光穿透,闪闪发光,有一道却是特别刺眼。 云清眯了眯眼,长如寸银,中空微和,光如皎月,她失声道:“云——云针!” 她轻拈一针,嘴边浮起一丝冷笑,道:“现在轮到你怕我了。” 云清颤抖起来,不敢置信道:“不可能的,世上只有九根云针,九根云针全部都在我手上,你不可能还有一根云针的!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世上只有九根云针,这是爹爹跟你说的,既然是他说的,他可以说九根,也可以说八根。而这第十根是他留给我的,我遵照他的吩咐,从不离身,也从不外露,它是我们云家的圣物,而不是取人性命的邪物!你亵渎圣物,违背祖训,现在还要骨肉相残,你根本没有资格知道第十根针的存在。”云淡手拈长针,大无畏道。 云清的骄傲仿佛全部都破碎了,尖声叫道:“我不信!我不信!”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云针淬毒的解法么?爹爹没有告诉你,就是怕有朝一日你会用云针来为祸作恶。这第十根针,就是解读之法的秘密所在,姐姐你要看么?” “我不信!这根本不是云针,拿来我看!!”云清说是不信,脸上却全是惊恐,她迅速向云淡冲来,要夺她手上的针! “你要看?拿去!”云淡长指一直,吃力地将手中的针射了现去,针如离弦之箭,哧一声刺入云清的胸膛! 云清大骇,连忙收回内力,眼前云淡的脸一近,她突然脑子一片空白,身形错乱地向后飞了出去! 她撞在了身后的树上,参大的大树竟似承受不起她的一撞,倏倏掉下很多叶来。 云清的面色苍白地吐出一大口血,她惊恐地摸了摸受会的朐口处,突然大声道:“贱人!你敢骗我?!这根——这根本不是云针!” 云淡苍白道:““这是你以为的云针,最令你自信的武器,往往也最能摧毁你。爹什么都没给我,他只是跟我说了这句话,我根本不知道云针的解法。你可以放心了,他始终是偏心于你的。” 云清怒极攻心,又吐出一口血来,不知道是因为中了针,抑或是撞在了树上,她看起来不太好。 云淡趁云清无力,点了她的穴道,撕下衣襟将她绑在了树上,她说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也许更多的是想保护自己,而不是蕴住云清的伤势。 云清被点了穴,却笑了,瞪着云淡得意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爹怎么可能会给你留下他的至宝?爹爹恨你都来不及,他怎么可能会给你云针?!他最疼爱的是我,是我云清!” “是,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也从来没有想过跟你比。”云淡悲伤道。 云清喘着气。 “别再来找我了,好么?过你的太平日子,我有了博儿,什么都不会再要。我早已经对上官博死了心,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不要,再来找我。”云淡打了结,将云清绑死在树干上,认真许诺道。 云清却像个孩子般哭起来:“不要——不要留我一个人——我害怕,我害怕……” 云淡再也不会相信她,转身蹒跚地找着下山的路。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害死娘的。”云清突然喃喃道。 云淡似信非信地转头,她真的怕了她,不知道她还会用出什么手段来。 “娘?”云淡不明白,云清为何突然提及母亲。 “我恨她,她像你一样,这么平凡,这么没用,根本配不上爹爹。她是爹爹的累赘,负担。最可恨的是,她从小就偏爱你,夸你乖,夸你听话,爹爹也一样,说你哪里都像她,而我呢,我那么聪明,努力地想要讨好她来夺得爹爹的关心,她却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 云淡诧异难当,她从不知道云清居然如此痛恨自己的亲生母亲?! 第三四九章 种恶得恶自食果 云清咬牙切齿:“好啊,她不是很疼你么,我就趁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偷抱出去,放在林子的树杈上。她急疯了,披头散发,找了一天一夜,又哭又叫——我看着她那个失态的样子觉得好解气,好痛快——我没有想到,没有料到她意然找到了你,还知道是我做的,她气得要命,骂我小小年纪心猜手辣,还打了我一个耳光!竟然敢打我。我只是推了她一下,她却失足摔死了,就算死也要紧紧抱着你!哼!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我叫她声娘,是念在她十月怀胎生了我的份上,她却处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竟然敢打我!”云清面容扭曲,恨恨道。 云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全身冰冷道:“你——你说什么?娘……娘的死不是意外,是你……是你推她下山的?……” 她一直都不知道,这个秘密瞒在云清心里十几年,这个秘密让云清得到了父亲的专宠,也终于把她自己逼疯了。 云清自顾自笑了,一点愧疚的表情都没有:“她摔死后,爹爹果然就醒了,他终于知道谁才是最好的了。他讨厌看到你,讨厌关于你的一切,恨你到处乱跑害得娘失足摔死!你的存在时时提醒他娘是怎么死的!我是云家最优秀的女儿,是爹爹的光荣!而你?!你什么都不是,是个害人害已的扫巴星!” “你……你害死了我们的娘?还将罪责推在了我身上?”云淡反应不过来,这么多年爹对她的冷淡,也全是由云清一手造成的? “是你!是你害死她的!要不是你这么抢我的风头,我就不会恨她,更不会推她!……但是如果一直这样多好,与爹爹深习花艺,深夜对奕,琴棋书画,你只是个讨人厌的扫把星,滚得远远的,每次羡慕又卑微地看着我,我好得意,好开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与你争夺爹爹的宠爱。”云淡突然觉得云清好恶心,居然是她害死了疼爱自己的母亲,还将一切责任推在别人身上,这么多年她就眼睁睁看着父亲将所有错怪责在别人身上,仿佛那是她的战果一般。 “……可是上官博出现了,你就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悲悲凄凄,好像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看不起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不准!我不准你有半点比我好!上官博也是个蠢男人,他分不清谁才是最好的,我要证明多少次,他们才会知道,我云清才是最好的!云清才是最好的!” 这时,云淡已经顾不得去痛恨云清嘴里吐出来的真相,而是惊愕地睽在了眼睛,恐惧地看着云清的变化。 显然云清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她垂头看着自己被绑在身前的手—— 手上皱纹纵生,鲜红的蔻丹在枯黄的手上显得难看,突兀。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动着眼珠子,尽量捉捕余光处的视角。她觉得身子越来越冷,血液流动越来越慢,在自己身后的某处,什么东西在吸食她的热量与生命。她用力地挣脱着云淡的捆绑,慢慢地扭过头,老去的脖子上扯出一条长长的皱纹,她努力地扭着脖子,看着自己的背—— 云淡看到了她的后脑勺,上面原本乌黑的发已如白花绽放,慢慢地向下延伸着,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的针,我的针是假的……怎么会这样……” 云清怨毒地看着云淡,绝望如死灰的脸上全是诅咒般的至恨:“你早就预谋好了一切,你这个贱——咳咳……”她费力咳着,白发已经蔓延到她的耳朵,显得诡异惊悚。 云淡辛苦地走了回来,松解绑紧她的衣带,自己却忍不住在颤抖,她知道云针带来的破坏,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的威力。 云清咬牙切齿地瞪着她:“是我输了,我太大意了,被你这皮囊松了戒心……你一直就在等这个机会,假装要自毁容貌来博取我的同情,弄破镜子,故意激我射出云针,利用碎镜折我视线,引偏云针,再蓄所有力气推我撞上树上的云针……我太低估你了……”说着她又开始咳,嘴里淡有血腥,齿间全是红血,生命渐在流失。 云淡解开了云清,此时白发已延到了肩,她看到云清背上插着一根微红的云针—— 她慌乱地将它拔下,树干已然乌黑枯黄,落叶瑟瑟,上面还插着两根自云清之手射出来的云针,娇艳地泛着冷红的光。 “我无心的……这……这只是个意外……”云淡恐惧道。 “意外?好巧的意外啊!”云清的眼睛开始流血,乌黑的,粘稠的,然后是耳朵……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了。 那个样子太过凄厉恐怖,云淡拼命为她擦去,手足无措地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无心的……” “是的,你无心的,你一直都是无心的。无心地抢走了爹爹的偏爱,无心地拥有了上官博的垂爱,无心地得到那么多侥幸的逃亡,现在又无心地杀了我。”云清的脸里划出更多的血水,血色渐淡,可见已是流泪,“而一直都是你的无心,让我恨得入骨刻心。”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去争,是你太执着了。越执着,越容易失去,不是吗?”云淡拭着云清的脸,袖上已满是血渍。 云清始终是人,终于也被这生命之夺吓到了,哽咽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妹妹,爹爹一定传了你云针的解救之法……你救救我,我发誓,只要你救我,我将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你……念在我们手足一场,你救救我……” “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云针还有解救之法……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云清脸上开始抽出皱纹,含泪的瞳孔混而污浊。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懂了,我真的觉悟了,妹妹,我的好妹妹,我们同孪而生,我死了你也必会有损的,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云清死死拉着云淡乞求道。 “既然你懂,为什么一定要取我的命?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我不是故意要打破镜子,也从未想过取你的命——但为何你连我那无辜的孩子也不放过……你知道的,你也是为娘的,你知道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会做出什么……我是想要……想要与你同归于尽,这样我那苦命的博儿就还有生的可能……为什么你要来,为什么一定要血刃收场?!”云淡松开了怀抱,将云清靠在了冰冷脆弱的树干上。 “是——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云清夺了一生,以为将一切都大揽在怀,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云清呜呜哭起来,她的声音也苍老不已。 “姐姐……” “我很冷,你能抱抱我么?”云清虚弱看着云淡,但云淡却不敢再上前了。 “到死,你也恨着我。现在你可以安心了,上官博他是你的了。”云清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人!而我,也再回不了头了……”云淡哭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云清的脸已经苍老不堪,白发枯皮,眼睛却还是那样年轻,悲伤,平静,绝望,“我以为时间是可以抹去他的爱,只要我够好,他会爱上我,可是我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个你,一个你这么微不足道的云淡,连琴谱都识不全的种花女。我跟他虽然近在咫尺,却比天涯海角都要遥远。当我知道我爱上他时候,才发现自己多么可悲。我用着与你一样的身躯,借用着他对你的容忍与对视……”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云淡泣不成声,云清每说一句话,每呼吸一口气,生命就消失得更快。 “但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真正的上官博,他的骄傲任性,他的无情冷酷,他的深谋远虑,他的心狠手辣,他的割舍脆弱……你呢?你知道他什么?!你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成了他唯一如何也忘不掉的女人。我所得到的一切,抢来的一切,都是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缠绕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没有人爱我?为什么没有?……” 云清泪流满面,她从不展示自己的脆弱,她总是高傲地抬着头,挺着腰,她渴望着有一天,有一个懂她的人,能解读她强悍中的脆弱,能真心的拥着她给她安稳。而这脆弱如此孤独,一层一层被包裹,年复一年的疯狂滋长,越是脆弱,她越要去掩盖,越要用强悍去阻挡。 “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云淡泣不成声,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令云清如此痛苦…… 也许就是因为她,因为她不争不夺却能拥有的东西逼得云清如此扭曲,“我真的,真的无心的,会有你爱你,你有孩子,你有你的骨肉……” 一说到这个,云清悲惨地笑了:“是的,我有孩子,我有上官博的骨肉,他长得这么像他,一颦一笑都如当年上官博,可是他却从来无心对他好,他知道……他也许早就知道我不是你……” “姐姐,别再说了,等你好了,我们重新来过,我让你成为我,好么?” “再也……再也没有人要杀你了……我只是一直很好奇,很好奇那种感觉,那种母子之间的感情……我给他锦衣玉食,给他别人没有的,甚至不顾脸面低声下气去讨好他,却得不到他真心的尊重,他为我剥的栗子明明那么甜,我却觉得苦如嚼蜡……而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却会在家徒四壁的破屋里抱着你,他愿意跟你同生共死,为什么我想要的一切你都有?为什么……”云清的泪和着血流淌着,这是她一生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云淡发着愣。 “我等着……我会等着,等着你像我一样,慢慢地被自己杀死……我……咳咳……我会瞪大眼睛,看你如何收场!”云清突然紧紧攥住云淡,圆瞪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她像一瘫没有支架的烂泥,瘫倒在地。 云淡全身气血一凝,腹间一痛,云清的手还握在镜片上,而这镜片就狠狠地插在她的腿上—— 云清恨她如此,恨到在她人生最后一刻,都要用全部的力气,同归于尽般地给了她最后一击。 第三五零章 数十载的因果泯 云淡大哭大笑,手足至亲,为何如此啊! 当年嬉笑场景远远近近,她们对桌学琴,她们同房而眠,一切都随风飘散,最后最清晰的,却是那年云清微笑着,为她奉上最恶毒的那杯茶。 她双眼越来越模糊,在倒下之前,她隐约看到圣洁的月光照耀下,一片雪白的羽毛轻轻飞了起来,像灵魂离开腐肉那般超脱轻松,它在空中极尽翩跹地飞舞着,像圣女的白纱裙,又像月老的长华发…… 远处慢慢闪现一个矮小的影子,惊慌地向她扑来…… 扑朔着满脸的泪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颠沛,孩子一脸痛苦地向她奔来,孩子终于安全到达了,他安好无损,她所托非人,她很安心。 也许就在她此生的最后一瞬,她能见他最后一面。 “娘,娘你别死,娘……” 接下来的事情宗柏已经说过了,他赶到山上时一切都结束了,为掩盖事件他将云清已经枯败的尸骨扔到了崖下,也许崖下荒弃着她尸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西花原,但崖下无人居住,故而也无人知晓。 我拭着泪,眼睛刚好没多久,我还是忘记了要认真去养护,这会儿泪沤得开始发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我累了。”云娘声音微弱,语气却很平静,应该如释重负了吧,埋在心里这么久的秘密。 我整了整脸容,为她盖上被子,道:“大病刚醒自然是累的。我实在不应该拖着您说这么久,快休息一会儿吧,不然相爷要生气了。” “若不是我累了,实在不想斗了,她怎能赢得了我?”云娘的声音,阴冷冷。 我寒毛一立,手不自觉地就往回缩。 但是她的手很快就从被子中伸出,用力地发狠地拉住了我的手。 我惊恐地向她看去,只见她冷然地笑着,虽然是同一张脸,但不同的表情使它看起来那么陌生,令人害怕。 “云……云娘……”我咽了咽口水,莫名地害怕,害怕心里那天马行空的猜想。 云娘慢慢翻起眼睛,坚定的眼神里带着冷意,这完全不是云娘该有的眼神。 我害怕地缩着手! 云娘坐了起来,仍旧死死拉着我的手,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她的声音,像是从沼泽泥泞中缠出来的,阴森,粘稠。 “你……你是谁?……”我抖得不行,转动着手腕挣脱着,照理说她现在正是虚弱,根本不可能拉得住我,可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就那么紧紧箍拉着我,苍白的手随着我的颤抖而微微在发抖。 “我是谁?我们见过一次,”云娘轻转眼角看着我,挑着眉慢慢道,“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见过一次…… 是十几年前的那个西花原,那个夜晚吗? 不,不可能的,这光天化日!这衙门大院浩浩正气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前几天我们还在梦中相见,不是吗?”云娘压着声音,谄笑着看我。 我绝望地抽着手,快要哭了! “你……你是云清,这怎么可能?”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全身的骨头都要抖散了。 “为什么不可能?你不是一直相信,我真正的存在么?”云娘轻轻地扭动脖子,僵硬的脖子发出卡卡卡的声响。 我惊恐地往门口看去,有人在吗?蓉姨呢?上官博呢?!没人守在外面?没人听见我的声音吗?! “救——” “你若是喊了人,你的云姨就永远回不来了。”云娘坐得腰背挺直,素脸清颜地对我轻摇着头,那神态却有股说不清的自信与威严。 我闭上了嘴,看着这陌生的云娘怕得渗泪。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我颤抖道。 “累了乏了无聊了,想找个人来说说话。”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脖颈依旧扭动出令人牙酸的卡卡声,“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拉你入梦,本想将你留下来陪我一起,却叫多管闲事的入梦人将你带了回去,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我说不定就会想尽办法将他留下了,他虽没有上官博生得俊,却也另有一番气度。呵,你一直不来,那我就来了。” 她说得,是前几天我入的梦么?原来海漂说得对,的确是有人想将我留在梦中,而这个人就是云清。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在梦里看见我?” “我是已死之人,你是将死之人,你在梦中不过也是一烟灵魂,与我有什么区别?”云清说话时张嘴的幅度很好,显得很寡言冷酷。 “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留我在梦里?如果我在梦中不醒,不是跟死没有区别了么?”我猜不透云清古怪的用心。 云清像饮饱了鲜血的野兽,她雍容地躺着,安静地微侧过脸打量着我,像是在找寻着我身上哪块肉最鲜美似的:“很多年了,那个梦里只有我一个人来来回回,每个片段每个场景都熟悉得不得了,我想逃离,却一直困在其中,无数次地看到那个贱人滚下山崖,用那种令人讨厌的眼神看着我——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我怎可能让你带着那些记忆出去?!”她突然一变眼神,斜过眼睛看我,也许是她斜得太过用力,眼珠子都快要淹进眼角,剩下全是白中透着流泪过后的淡红,显得极为阴森恐怖。 我一颤,腿一软倒在了床榻边上,但她仍旧死死攥着我。 多年前西花原的那一幕历历在目,她妆容惊悚地假装自己是云兰发病的模样,拿着陶片让我扎进她的胸膛,她所做的一切都那么疯狂,极端偏执,疯狂得像个噩梦。 “我……我无心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就梦到了你……你们小时候……可是我并没有觉得不好啊,我知道你也是情非得已,你娘亲的死你也很愧疚,你是无心的——啊!” 云娘用力往后折了折我的手腕,打断了我的话,痛得我失声大叫! “我不用你来同情可怜,我没有情非得已,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愿的,包括那个女人的死!她早就该死!赵明珠也是,云淡更是!所有挡我路的人——都!该!死!” “那严叔叔呢?我爹呢?你甚至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该死么?” “所有对云淡好的人,都是我的敌人!我不允许她过得比我好!不可以!” “她过得比你好,你会损失什么吗?不管她过得好不好,都改变不了你的生活,如果你早点放手,云娘在这儿安安静静过一辈子,你也可以跟上官博和礼公子继续生活,是你自己毁了这一切,你却还要来怪别人!”我恨恨盯着她,她怎么这样执迷不悟? 她却笑了,悲怜地看着我:“你怕我是吗?恨我了是吧?我就是要所有的人怕我恨我,也不需要别人一点点的同情跟可怜!” 我笑了:“原来你在害怕,你害怕别人同情你可怜你,你害怕别人知道你其实是个可怜虫?是吧?” 恶灵附体般的云娘柳眉倒竖,往日慈善的面孔居然一下就狰狞无比。 没错,云清就是个恶灵。 “我不习惯恨别人,就算你再威胁也改变不了。我知道云娘也一直想要保护你,掩饰了许多你的罪行,包括你冷血杀了你娘亲的真相她都没有打算告诉别人,你这么害她,她仍旧把你当自己的亲人。但是尽管她对你有所维护,所有知道你的人还是对你恨之入骨,你真的这么享受吗?对,大家都怕你,都恨你,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礼公子是怎么过的?他有没有以你这个娘亲为耻?我光是听听都觉得难受,你这个做娘的就这么无所谓吗?” 果然一听到礼公子,她的眼神与表情就都变了,很迷茫,也很失落。 “他这么好,却要年纪轻轻就四处游学流浪,吃这么多苦还差点要被相爷削逐去籍,如果不是你多生事端,好好守着云淡的身份当你的上官夫人,那他还是上官府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何必要受这些苦?” 云娘怔怔道:“他——他——他自找的,他本就爱与下人打成一片,对我的话不屑一顾阳奉阴违,我看他骨子里流的根本不是我的血!他自己不懂得争取,还事事相让,活该他这样的下场!” 我瞪着她,礼公子的善德谦行在她看来竟是自甘堕落,她真是无药可救。 “我本还为你的经历惋惜过,现在真是觉得你死不足惜,你这样的人就算死了,都会成为恶鬼扰人清梦!” 云娘没说话,只是箍着我手的力度轻了些,也许是对儿子的回忆剥去了些她怨恨的力量。 看她这样,我又不禁觉得可怜,已经是逝者,我又何必再说这些刻薄的话。 “不管怎么样,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你死的事实也不能改变,何必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呢?”我小声道。 “我生前无欢,死后无悼,又怎能容下别人逍遥快活!”云娘恨恨道,看来这些年她荒尸山骨的怨气强得很重。 我急道:“不会的,不会了,云娘已经嘱托过我,让我为你拾骨埋葬,为你香火祭奠,你以后再不会是孤魂野鬼……你……你再等几天,你再等几天,求你不要……不要伤害云娘……” 云清转着眼珠子,嘴角勾起一抹深重的笑,盯着我道:“要我不伤害她可以,你答应下来陪我,也许我就不会无聊得时而想上来折磨她了。” 没想到她不仅不被云娘的这番心意打动,还对我提了这样的条件,我咬了咬唇,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将死之人,当然明白我已经时日无多。不过在死之前,我还有些未了的心愿想要完成,等我死了,我就去陪你。” 云娘皱着眉,盯着我,似乎在评测我话的真伪:“你愿意?” 我点了点头:“恩,我知道一个人到处游荡的那种滋味儿,有个人作陪也挺好的。” 云娘笑了,审视我,这似乎是她的习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置疑,要一一排查一一问清才行:“你与那贱人非亲非故,为何要帮她做这些?”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不单纯只是为了帮云娘。 也许我从心里也同情这个在孤独中怨恨滋生的灵魂,她这一生没有朋友,错误害死自己的母亲,父亲也因她而死,无人倾诉,无处分担,她只能将所有的怨恨都转移到了云淡身上,如果她能有个朋友伴在身边,也许一切会好很多。 第三五一章 上官安危换秘密 云娘盯着我,垂下眼,轻声道:“你与那贱人本就是一丘之貉,皆是虚伪假善之辈,你当然会帮她了。” 我咬了咬唇,道:“随便你怎么说。” 云娘低着头,突然轻声笑了,但她的笑声并不阴森恐怖,反倒是很轻柔—— 我盯着她,一瞬间以为是云娘的灵魂回来了。 云娘甩开我的手,淡然地倚靠了床枕上,她的目光失神地盯着床边没有温度的光珠,脸容仍旧冰冷平淡,仍旧还是另外的灵魂。 她怎么了? 她伸手卷了卷散落在身边的垂发,这像是她惯有的动作,他轻声道:“这十六年,我听到风中许多来自生者的思念,看着别人的魂土不停地被祭奠的眼泪打湿,而我的世界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属于我的思念的声音,也没有半滴悼想的泪水。我恨,我怨,我诅咒活着的所有人,但最后我发现,他们甚至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又何来的思念与祭奠?” 这样的云清好特别,她总是张牙舞爪阴狠跋扈,从不会这样平心静气。 “我想过去纠缠,去讨债,但却发现自己永远被困在了那几个场景中,我最想要珍藏也最不愿回想起的那些日子,有爹,有娘,有我们和睦相处的时光……我反反复复,推演着自己走的每一次,做的每一个决定,终于想了透彻,我若将那十年用在自己身上,或许能找到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而我却为了那口气,浪费十年光阴伪装成别的人,到最后连死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这倒是真的惊讶到我了,云清竟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一直觉得自己赢了赵明珠,赢过云淡,以为我夺得了她们想要的一切,是笑到最后的人。我笑赵明珠貌丑,但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有人畏她,亦有人敬她,若不是乱世,她是女中豪杰,她得不到上官博的心,依然有人为她不值,每逢初一十五,坟前清酒一杯从不间断;我笑云淡愚笨,她却得到了上官博的心。而我,我机关算尽,我机关算尽,而我呢?”云清轻眨着眼,凄凉笑道。 的确凄凉,我竟有些想要安慰这个曾经吓得我魂飞魄散的蛇蝎女人。 “至少在这世上你还留有礼公子……” 云娘转眼看我:“没错,虽然他没有半点像我,还像个懦夫一样放弃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始终是我的儿子,是我云清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这个云清,前一刻还说自己想清楚了,心底深处那不服输的脾气倒说来就来了。 还好礼公子不像她,不然这上官家的争斗要何时才能休止? “既然你已经想通,应该也放下了仇恨,如果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应该也就是放心不下礼公子吧?”我试着从一个平凡的母亲的角度去看待她。 “我没有心愿,又何来未了?至于上官礼,我的确十月怀胎将他生下,细数时间,没有多少承欢膝下的相处——”云清没再继续,好像突然走神了,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出现?因为太孤独,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吗? “我有一件事情,要你帮我去做。”云清静静道。 她终于肯说出自己的目的了?还说自己没有未了心愿呢!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不会……”我本能地要拒绝。 “我要让你去问问那个贱人,她、到、底、做、过、什、么。”云清很认真地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不太明白:“什……什么做过什么?” 云清道:“她一定做过什么,这个秘密她就算是死也不肯说出来,我要知道她到底隐藏了什么。她就是到死都不肯放下那个伪善的面具,那么这个秘密一定很重要,甚至比她自己还要重要。” “她的秘密?就算她真的有,那对你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姿态,她可以用很多事情来要胁,但她却说了“帮”字,可见她对这个秘密也十分慎重,她应该是猜到一些,但又不敢确定。 “我不会让你白帮,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事关上官族的安危,你拿去邀功也好,做顺水人情也罢,总之你不会吃亏。或者,你可以拿这个秘密去跟这个贱人换,上官家族的安危换她伪善的面具,她若是真的全心全意为上官博好,她会同意的。” 上官族的安危?上官博位及人臣,上官族更是显赫无尚,怎会有安危? 我犹豫道:“你想知道的云娘的秘密,会伤害到她么?我不想她再受苦,不想再做罪人……” “若是她说出那个秘密,我答应你,我会原谅她,我会告诉她我的灵魂得到了安息,不再恨她。不然的话,即使她现在活了下来,还是会像我那样,余生都被心魔折磨,不得安生。”云清果然能说会道。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秘密会让云娘宁死都要守住,云清是不是猜到这个秘密与她有一定关联,所以才想尽力法地要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不过云清说得对,眼前救下云娘,只不过是另一场苦行的开始,与其她以后生不如死地活着,还不如博一博让她放下心魔。 我点了点头,道:“我只答应帮你传达,至于她肯不肯说,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云清勾起一抹笑,道:“她一定会说的。” 我心升不详,怕再一次掉入这女人的陷阱。 “赵明珠的死,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她不是……不是你害死的么?”我咽了咽口水。 云清冷笑:“她是个擅用计谋城府极深的女人,即便我假作他人骗过了上官博,嫁进了上官府,但又怎能害得了她?我嫁入上官府后,虽明面里受宠嚣张,但却没有一晚是睡得安生的,我背弃了与赵明珠的协定,掉转枪头摆了她一道,她一定想尽法子地要将我除掉,上官博虽然全力保护我,但朝堂内外谁能躲过赵明珠的局?我寝食难安,不甘心如过街老鼠般防她,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们说,赵明珠死时头发花白,皮皱如妪,是你用了云针毒,是吗?” “是,尽管云针上的云毒无色无味,但我还是很谨慎地将它稀释了很多次,真正的云毒可令人眨眼之间化为骨血,我自然不可能让赵明珠的死成为焦点。但可笑的事,我根本没有办法接近她,更别说在她所用的器具上下毒,假意送她的东西,她也全是收过即扔,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我在防她,她何偿不是在防我呢?” 也是,说起心计谋事,生长在宫墙之内的赵明珠可是身经百战,怎么可能会中了云清的毒计? “我很快有了身孕,对很多事情也开始力不从心,终日还要担心赵明珠加害我,我只有云针和上官博的保护,可是她却拥有半个天下的权势,我怎么斗得过她?“ 原来云清嫁进去的日子也没有我们想像得那么好过,所谓恩宠跋扈都是别人看到的,真正这水有多深有多冷,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一天赵明珠突然来找我,跟我做了一个协定。那时她已有五个月身孕,她体质太寒,随时都有滑胎的危险,她千方百计地要保住腹中孩子,因为她知道,若是她失去这个孩子,就失去了在上官府的一切。所以她来找我,说她不会再与我争,她只想顺利生下孩子,在孕期间,她希望我们能平息戈火,不要将大人的事祸及到胎儿身上,况且局势已定,她也已经对上官博绝望了。我知道她虽然不是什么善辈,但还算是个守信之人,她这样摆明姿态我当然高兴,她本就失宠,空拥着上官夫人的身份又有什么意义,真正上官府所有的恩宠都在我身上,而且我为平妻也不吃亏,与她平起平坐。本就斗不过她,又是她放下姿态说不计前嫌,对我来说简单百利而无一害,所以我们很快达成了协定。” “既然你们答成了协定,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云清看着我,那种眼神仿佛在说我傻:“是啊,她为什么还是死了?我们会面完不久,她就卧病在床,足不出户,因为她本来孕期反应就很大,所以府里的人都当她是孕间症状,没有太过在意,一些风声透露出来,我却觉得胆战心惊,那些细碎的症状,分明就是浅中云毒的症兆——但是我早就收起了下有云毒的东西,那些以前送过去的东西赵明珠根本不可能会去碰,她怎么会中毒了?此间上官博还来探过我的口风,他应该也是有了怀疑,觉得赵明珠突然卧病肯定与我有关。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赵明珠想拿这招来挑起上官博对我的猜疑,那么她的确成功了,但是天下哪个母亲会拿自己和腹中的胎儿的安危来冒这个险?” 是啊,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护胎心切的赵明珠呢? “赵明珠的病情一直在缓慢的在恶化,可见她一直持续在接触染有云毒的物件,聪明如她,怎么可能查觉不到?宫中象征性地派了些御医,但赵明珠都拒绝了,她说她即便有治救方法,她也不会轻易尝试,生怕对怀胎会有影响,怎么说也要撑到产子之后。谁都阻挡不了她的决心。也许是我也将成为人母,我竟有些可怜她,去看过她几回,她全都避而不见,好像打定主意死也要将腹中孩子产下。” “为保胎儿放弃任何救治,赵明珠很快就撑不住了,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命产医提前摧生。她的孩子未及足月出生,令我意外的是她自己长触云毒,孩子却十分健康。赵明珠元气大伤,难产而死,她的死却让我胆战心惊,慌慌不可终日。她为什么会中云毒死了?” “或许,是她误碰了染有云毒的东西?”我猜道。 云清看着我轻屑一笑,似乎又在笑我傻。也是,赵明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第三五二章 自鸩以换子之安 “上官博也知道赵明珠死得蹊跷,但她的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所以他没有多加追查。我以驱邪之名强行要去清扫赵明珠生前住院,终于找到了她中毒的源头,一枝她常在用的梳子。芙蓉二人求我不要拿去那梳子,据说那梳子是上官博命宗柏街头随便买来送她的礼物,她却视之如珍。她常用的东西上面怎么会沾有我的云毒?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碰这些东西?我问过芙蓉,她们似乎不太清楚,只说这梳子是赵明珠生前挚物,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能碰,连上面的碎缠之发都是她自己亲手清洁的,那么云毒染上只有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我追不上她的思路。 “是她自己沾上去的。她留下我送过的物件,淬出上面的毒,再抹在了这梳子上面,而这梳子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能碰。” 我一愣:“她自己?” “是,外人以为赵明珠死于难产,上官博与宗柏怀疑是我所为,但是只有我知道,赵明珠是死于自杀。”云清的神色显得神秘异常。 自杀?! 自杀?! “自杀?!”我惊讶万分,差点就要跳起来,“她为什么要自杀?!” “对,她为什么要自杀?正是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要自杀,所以才没有人怀疑这一点。她精确地计算好毒量与触毒的时间和频率,因为她要确保自己的孩子能在足够的时间出生,同时她放弃任何医治,就是不想别人知道她中毒了,我想那些宫里派来的御医可能根本就没有诊过她的病就被她打发出来了。但是她根本不了解云毒的真正奥妙,所以她估错了时间,只能命产婆摧生来保住孩子。” 我心里发凉,怎么这其中会有这么多我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还是我太笨,根本没有发现其中的可疑? 擅于宫计的赵明珠怎么会败给出身平民的云清?这本来就是一个疑点是不是?不知道宋令箭他们有没有发现这一点呢? 这是我第三次碰到的关于自我了结的事,第一次是叶心,那个燕错的可怜的母亲,将自己一生的挣扎静静地结束在无人守候的黄昏,她为了一段自以为正确但却错误了许多年的情。然后是前不久的黎雪,生无可恋又不敢重新开始,只想随着连姨和连孝去了,但她没有成功,我相信她会勇敢地活下去,开始新的人生。 这一次,是赵明珠。 那个印象中很坚强胜过天下无数须眉的女人,她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懦弱的事情?她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会有什么事情她解决不了? “那你的意思是,赵明珠的死因跟上官族的安危有关?”既然云清说拿上官族的安危换云娘的秘密,现在又提出赵明珠的死因,那这两者一定是有关联的。 “赵明珠爱子心切,不顾一切要生出腹中胎儿,怎么可能会这么想不开自杀?天下哪个做母亲的不想好好抚养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赵明珠,她如果死了,孩子即使平安出生,没了她的保护根本不可能安稳活着,她有那么多夺局之乱中竖下的政敌和败寇,那她为什么还要这么蠢地选择去死呢?”云清说话慢条斯理,这与云娘的温柔不一样,而是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为什么呢? “但是唯一知道真相的赵明珠已经死了,我所知道的也仅是自己的推测。赵明珠自愿饮鸩赴死,最大的可能就是受人要胁。” “要胁?受谁?为什么?” “一个万人之上的人。“ “万人之上?“我张大了嘴,这天下万人之上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当今朝主啊! “赵明珠虽嫁入上官府被剥去羽翼,但她毕竟曾经朝倾权野,没有哪个君主能容忍曾与自己夺天下的人安稳地活在朝堂之中,赵明珠本身就是个未知的威胁,你说最想除去她的会是谁?” 我牙齿打战,云清的意思是,令赵明珠自杀的人是当今朝主? “赵明珠当年为得到上官博,拱手让出江山,甘愿嫁作臣妇,但赵和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个女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她在上官府过得并不如意,谁知道她哪天突然想明白了,后悔自己让出的江山而重新去夺呢?赵和江山夺之不易,疑心极重,上官族乃天下大族,早有功高盖主之嫌,赵明珠若是与上官博运筹谋逆,谁敢保证天下仍是赵氏所有?”云清盯着我,阴森道,“从古至今,任何江山都是稳固在无数的枯骨之上,政治与权谋,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政治与权谋,是我这样的乡下女人这辈子都不会碰触到的。 我抱着身子好不让自己抖得这么明显,云清直呼朝主名讳,看来对此人也颇为不屑:“那就是说,朝主对上官族也有忌惮,这件事情你有与相爷说过么?” 云清冷笑:“与他说?他一心觉得是我害死赵明珠,赵和又曾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怎么可能会听信我的解释?而且不管是自杀还是被害,赵明珠的的确确是死在我的云毒之下,我何必引火烧身多此一举?”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件事情转告给相爷他们,让他们提防当今朝主?” “我一直以为是赵和害迫赵明珠,以她腹中胎儿安全降生为条件,换她自裁。一命换一命,赵明珠知道自己逃不过。但是赵明珠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为腹中孩子决定牺牲自己,却用了我云毒,这样她不仅能用自己的死保住孩子,还能引起上官博对我的猜疑——上官博对我有了猜疑,自然就会盯我紧一些,那我就不能多做动作来谋害她的孩子——她的确聪明,她死后上官博就将那孩子送出了上官府,大家都以为他是不喜欢那孩子才送他出去,只有我心里清楚,他是担心我会加害稚子,才随便用了个名义将孩子送给赋闲在家的上官机来抚养,上官机是两朝帝相,就算是赵和真那么心狠翻脸要斩草除根,怕也是过不了上官机这一关。” 看来上官博没我想得那么无情,送长子出府并不是他憎恨赵明珠,其实是变相的保护呢。 “赵明珠死后,一切都变得很平静,没有奇怪的事情,我更加确定那只是赵和排除异已的手段,赵明珠一死,就没有人再能威胁到他的江山,再加上上官博也没有深究,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云清说得好平淡,我却觉得好心酸,赵明珠为了上官博牺牲了一切,甚至自己用自己的性命保全上官族还有腹中骨肉,却落得这样一个惨淡的下场,听说她的丧葬之礼都行得十分简单,管她生前曾如何咤叱风云,死后仍旧孤坟一座。 云清眯着眼,道:“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一切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心里发毛,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是在跟一个死的人对话。 “当日我的确对这贱人恨之入骨,她激我射出云针,但那几根云针实则是已是空针,是当年我用来设毒杀赵明珠排出云毒后用剩下的空针。杀云淡我有千百种方法,根本不需要动用我宝贝的云针。” 我疑惑了,可是云娘是说,云清是死在自己射出的云针之下,照她说来,云清的死兆的确也是中了云毒的症兆,难道云娘在骗我?云清的死另有蹊跷?毕竟当时在场的只有她…… “你说你射出来的云针是空针,云娘说她根本就没有云针,当时也是为了激你射出云针才假装的,那你怎么最后又死在了云针上呢?”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谁了。 云清勾着嘴角盯着的:“是啊,我也想不明白,我一直不停地回想我死前的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我算错了射出了没有完全放空的云针,还是这贱人真的有第十根云针?我的的确确死在于云毒,但我更宁愿相信是自己一时失误没有完全放空云针,也不愿意相信这世上还有第十根云针。” 我觉得云清很可怜,不禁问道:“你爹爹疼谁多一点,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么?就算云娘真的有第十根云针又怎么样,你已经拥有了九根了啊!” 当年云清就是因为被云淡抓住了这个软肋而乱了心神,怎么过去这么多年她还这么在意呢? 云清坚定地摇着头:“不一样。” 好吧,我真的没办法理解她。 “那你想了这么多年,有想明白么?”我开始觉得云清的死也没有我所想像得那么简单。 “云针九根,当年我为引云毒用了三根,但是空针我一直带在身上,虽然是空针,但仍旧有用武之地,八月十四原中两根,山腰一根,共发出三根。另有三根我藏放在安全地方,九根明明都在我手上,云淡发出的针的确是假的,但我中的云毒,却是真的。”云清半眯着眼。 云娘一直以为云清中的云毒是源于她自己射出的云针,而云针是空针的秘密,只有云清自己知道。 我想不通了,既然那时的针里面都没有云毒,那这云毒又是哪里来的呢?总不可能云清平白无故就中了云毒吧? “当日这贱人骗我出手,我恼得要去看她手中云针真假,那是悬崖边上,所以我怕收不住力而冲向崖口,特地留心收了点力向她去夺,可是当我提气飞身的一刹那,好像突然就有一股力量狠狠地将我往前推,我想收住力,要与那推力较量,可是那股力量突然一松,我自己的收力却没有及时收住,直接往后面的树上撞上,这股反噬之力其大无比,几乎将我全身的力都打散了,我的背很疼,除了撞伤的疼痛以外,还有被针扎的疼——是的,我的确被树上自己射出的云针扎中了,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背后有什么东西像蛇一样在游走,然后——”云清瞪着眼睛,回想着自己临死前的一幕,虽然她已故多年,但对死亡还是有股难言的恐惧。 “然后怎么了?”我有点紧张。 云清扭头直直盯着我,道:“我背后的有一根云针不是空的。” “怎么会?你不是说三根都是空针么?” “我背后,有四根云针。” 第三五三章 风清云淡无尘埃 我毛骨悚然:“怎么会有四根?” “是那股无形中将我撞飞在树上的力量,还有这莫名其妙出现的第四根云针杀死了我,而那贱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暗中杀我的人只是要借她的手来杀我,让我的死变得合理而已。” “暗……暗中杀你的人?”我的脑子飞快闪出几个人名,这世上最想杀云清的莫过了上官博了吧,也有可能是宗柏? “这人的武学修为深不可测,远在宗柏之上,上官博更不可能,他若是要杀我,见那境地怎么可能藏头露尾不出来找那贱人?我不禁又想起赵明珠的死,这世上唯一对赵明珠的死抱有疑问的人就是我,也许这个人就是杀赵明珠的凶手,他觉得我仍旧是个隐患,所以借贱人的手将我也一并除去,这样赵明珠的死因就会与我长埋地下,他就永远能行走在黑暗中为所欲为了。” “就是说,那个人杀你是因为要灭口?他不想让赵明珠的死因被人发现?” “此人竟能拿到我的云针,用我自己的武器来杀死我。他绝对不是朝堂中人,但他对上官族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一定有所图,智谋武功非上官博能及,这个人存在一天,上官族永远都有危险。”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也不是朝主?” 云清摇头,她好像并不是很确定。 “他是谁?!”我有点急了,这个云清说的“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对上官族到底有什么企图,他会不会加害上官家的其他人? 不过以上官博这样的脾气,自己无意间在哪处树了记仇的敌人也不奇怪,只是会有什么人会对高高在上的他有威胁呢? 除了朝主之外,还会有谁呢? “这个人会不会是朝主从哪处请来的高人,专门来对付相爷呢?不过长公主都已经亡去二十几年,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可言了吧。” 云清睨了我一眼,冷哼道,“连棋子都不会拿的乡下女人,怎懂什么叫步步为营?” 我扁了扁嘴,我的确不会下棋,也是,逢天气好了,巷子里那些老人家,围着一盘棋坐一天都不会累,也不知道那些黑子白子填填补补的乐趣在哪里。 云清狠皱着眉头,以她的心计与耐力,若是她还活着,定要上天入地也要将这个人找出来,也一定能找得出来。可是她死了,带着这个秘密一起赴了黄泉。 “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你也放心不下礼公子,还有相爷?他们活在未知的威胁里面,你也想保护他们是不是?”我小心翼翼道。 云清飞快地变了表情,面目凶恶地瞪着我,道:“别自作聪明,上官礼迟早会被上官博那个无情人赶出上官府,我云清在上官家再无亲人血脉,更无名份地位!我对这无情无义的家族有什么好留恋的?!哼,这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蠢货,他们有谁记得我?有谁会想起为我奠酒一杯?我恨不得他们也死绝死透,好下来陪我消遣!” 我被云清骗过很多次,但这次,她骗不过我。 突然又想起熊妈说过的那句话,谁天生就是蛇蝎心肠呢,赵明珠是人,云清也是人,即使她们的爱很狭小很自私,但都很执着。 “那么,害死你的人不是云娘,你想我把这个消息带给她么?”我不再惧怕她的声色俱厉,温声问道。 云清冷声哼道:“这个贱人自以为聪明,以为终于赢了我一次。若不是我累了,若不是我算错了潜伏在周围的那股力量,我怎么可能会输给她?!” 我微笑道:“恩,好的,我会转告给云娘知道的,她从来都没有赢过你。” 她也不必为你的死感到愧疚,我想这才是云清想让云娘知道的吧? 云清一副冷傲的样子。 这些年的孤苦对她来说,倒更像是一种清修,她终于洗尽一身罪孽,找回了自己的良知。 我忍着想要给她的微笑,轻声道:“我会请人尽量帮你拾骨扶灵,但是你的冢要安在哪里呢?回帝都相府还是……” 云清冷笑:“上官府会有我的容身之地么?上官家谱上,也从来没有我云清这个人。” “那,不如放在西花原吧,虽然是荒了些,但是景色很美呢——”我停了停,突然想起来,我爹的骨灰也是洒在了那原上,那些颜色诡怪的兰花里流着严叔叔的血,沃着我爹的英灵,而云清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贱人呆过的地方,我光看着都觉得恶心。你让那贱人将我的灵位带回颦西,我该回去了……”云清的眼神变得有些疲倦,昏沉得像是要睡去了。 我点了点头,道:“恩,那我跟云娘商量商量,若是离这里不是很远的话,逢清明重阳的,我会去祭拜的。” “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竟说逢年过节来祭拜我?你安得什么心?”云清转眼瞪着我。 我一愣,道:“我……我一时没想起来——我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我爹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放下仇恨,安心地活着的吧。我承认一开始我是挺恨你,也怕你,你都快成我最害怕听到的一个人了,不过现在我觉得你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说着说着就笑了。 “你跟那贱人一样,都虚伪得让人想吐!”云清一把拉起我的手腕,凶狠道,“不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我忍着手腕的疼痛,不忍放下刚对她提升的好感,问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云清的眼神开始变了,时而无神,时而深沉,虽然表情还是很凶,但眼神已经没有神采了,我感觉她可能真的要离开了。 我抓着她冰如铁石的手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死之前为什么要扎云娘?如果你真的恨她、恨不得她陪你一起死,你为什么不扎在别的致命的地方,而要扎在她腿上呢?为什么呢?” 云清看着我清冷地笑了,这笑容太温和,我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笑。 “你回答我——你回答我——你别睡,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我摇着她的手。 云清缓慢地眨着眼睛,对我笑了,恬淡,又带着一丝倔强,我知道我得不到她的答案,这个笑容让我想起梦境竹屋里那个执着地练着琴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妹妹种芽叶的少女。 阳光像仙女的纱布笼在那个院落,那个房间,她脸上带着安静的笑,在自己纯净的琴声中沉醉。愿你的灵魂就像那刻一般,纯粹,安详。 “飞儿?飞儿你怎么了?”我感觉有人在推我,我眼睛的一切在云清的脸在消失,然后慢慢重整,整出一张担忧柔弱的脸。 我直起身子,手臂已经僵麻,像是这样趴着枕睡了许久一般。 “我真是粗心,只顾着让蓉叶去请你来,全没为你着想一番,累了吧,我让蓉叶带你去客房休息一会儿。”云娘的脸写满担忧,关切地轻抚着我的肩膀。 我有些茫然,转动着发麻的手臂,盯着云娘:“我怎么了?” 云娘见我转动着手,似乎也细心地发现了什么,轻轻帮我揉按着,道:“还在梦里呢?哎,怪我,大早就拉着你说这些烦闷的话,我这身子说累就累,你不必陪在我边上的……“ 我犹豫道:“你……你是云娘?” “还在梦里呢?你看你,枕得手都麻了吧?” “我?我睡着了?”我没反应过来,我有睡着吗?我一直都很清醒啊! 云娘抿了抿嘴,算是个回答吧。 我分明记得我扶着她躺下,然后她突然像变了个人抓着我说了一堆的话,怎么可能是我睡着了做的梦呢?! 我不愿相信,不想云清的一切自白从头到尾只是我的梦! 我细细观察着云娘,发现她很憔悴,比我刚进来看她时还要憔悴,照理说她要是真的小眯过一会儿,精神应该会好一点儿才对啊?! 到底是她睡着了?还是我睡着了?我真的分不清了! 云清有真实存在过吗?还是彻头彻尾都是我在做梦?! 这种混乱的感觉比真的见鬼还要让我惊悚。 云娘还在细细给我按揉着胳臂,仿佛我才是病人。 我抽回了手,心慌意乱。 云娘披散着落发,轻柔地侧躺在床枕上,明明是一样的脸,却有着截然不一样的表情与眼神,也许她总是习惯随和对人,所以她微侧着身子躺着,这样很她很自然地就能跟我面对面说话;而云清是正躺着的,与我说话时总是冷不丁地斜我一眼,或者突然扭过头瞪我一眼,否则就是傲慢地看着前面某处,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那个云清,明明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出现过啊!那么真切,一颦一笑,一字一腔。 云娘的手轻轻在我眼前挥了挥,道:“怎么?没休息好吧?我一醒来就见你整个人在抖,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立着一身的寒毛,问云娘:“我——我睡了多久?” 云娘垂眼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记得是你扶我躺好的,我这一觉睡得也深,一醒来看到你也趴在边上睡着,你看这房间,光亮如昼,哪里还知道时辰呢?” 我抚着额头,思量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梦? “我让蓉叶来带你去休息吧——”云娘支了支身子,像是要准备叫蓉叶。 “我刚才梦到了云清。”我拿下手,盯着云娘道。 云娘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这种变化在我意料之中,却又让我很心疼。 “她与我说了很多话,云娘你说我该相信么?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了,才会梦到这个早就不在的人?” 云娘红着眼,一声不吭。 “云娘你信不信我?”我也红了眼,我答应过云清要将事实陈述来交换云娘心中的秘密,可是我真的不忍心再逼她。 云娘交叠着双手,紧紧握着,握得手背上的骨头根根突显,然后她轻轻松开,轻声道:“我信。” 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 第三五四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我咬着唇,握着手腕颤声道:“她说她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上官家族危亡的秘密,她与赵明珠都是因这个秘密而死,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她希望我用这个秘密来跟你做个交易——” 云娘喘着气,杏目圆瞪,满眼泪水:“上官族的危亡?!” 我点头:“她想用这个秘密,来跟你换——” 云娘摇头,飞快打断了我:“没有什么比他们的安危更重要的事了。等你说完了再跟我说她要什么,我不想让自己有犹豫的机会,我也不应该犹豫,不是吗?”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我宁愿她在梦中要向我索命,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我知道她不会安息而眠,她一定恨死我——我一直在等她,等她来找我,给我一个了断,可是她就是要这样折磨我,让我活在无尽的等待与煎熬中——她怎么样?她好吗?” 我点头道:“很好,比我想像得好很多,她很平静,也很释然。” 云娘悲笑道:“是吗?我想像不出来她会是什么样子。那就好,也许她已与爹娘团聚,过上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了吧?” 我不忍说穿这么多年她一直孤独地徘徊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应声道:“恩,她想通了许多。她知道云娘你托我为她拾骨立塚,甚至很高兴呢。” 云清应该是高兴的吧,虽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哄我,我知道她不会领情,说不定会还觉得我虚伪假惺惺,是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只有云娘你还牵绊着发生的一切不肯放手。” 云娘清泪直下,看着我道:“她对你说了什么?怎样的咒骂我都能承受,都请你如实告诉我。我很了解这个姐姐,你可别只挑好的说,我会知道哦。” 我突然哭了,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抉择,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会有伤害,我不能咽下云清说的秘密,因为那关系着一个庞大家族的存亡,我没有资格替云娘做这个决定;但是她却要用这个秘密来换云娘宁死都要保护的秘密,我该怎么办? 云娘见我流泪,知道我将说出的话会很残酷,红着眼颤声道:“不管她要什么样的结果,飞儿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我收了声,是的,云清了解云娘,才知道用什么去套取云娘不与人知的秘密,那么云娘又何尝不了解云清呢?她们从一开始就在一起,有着常人无法明白的灵犀与感应。 我细细回想着云清说的一切,慢慢地将她说的话转述给了云娘,话说这一年,我转述事情的功力倒是增长了许多。 云娘的脸色不断凝重,尤其是她知道云清死于第四根云针时,惊讶得一直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上除了我爹跟云清,怎么可能还有别人会摧动云针——这是云家的独门绝学啊,连我都不会,怎么还有其他人会——” 这云清倒是没有跟我说过,原来云针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要用云家的独门方法才能摧动——这个人居然能摧动云针杀死云清…… 我问道:“那你再仔细想想,还有谁可能会?会不会还有什么亲戚朋友也会的?” “不会的,云针每代只传一人,而且从我记事起我就没听我爹娘说过还有什么亲戚朋友,我也不知道爹娘年轻时的事情,只知道我们原籍并不是中原人氏,也没有任何官政之事,就算早些年是有些亲戚朋友,也应该不会北上中原,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对上官家族有什么威胁——”云娘心急如焚,这个秘密令她更加不安焦虑。 我想起来梦境中云母云父曾经谈论过,他们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人,生怕被人发现。 而我也更担心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是不是太急了,我应该等她好一点再跟她说这件事。 “这件事情,你真的要好好与相爷商量一下,毕竟有人为它牺牲了。”我不安地握着自己的手腕。 “我懂得她的意思。上官族早就像一盘散沙,老爷的脾气在朝中树敌颇多,对朝主也是不留情面,若只是这样任之不管,再过些年头也只是强弩之末,只有共同的敌人,才会令它重振罡气,无论如何,她愿意说出这件事,代表她对他们还是有感情的——那……她有没有,提起礼儿?”云娘切切地看着我,她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我答道:“她其实很关心礼公子,只是有遗憾吧,将太多的心思放在不必要的地方,以至于没能好好珍惜本可以享受的相聚时光。” 云娘泪眼朦胧,轻声道:“世人都会犯同样的错误,就是永远觉得时间还长,机会还多。礼儿也一样,他对谁都好,都那么宽容谦和,哄得个个都很开心,却唯独不愿去哄哄自己的母亲。” 我挑了挑眉,道:“云娘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也在犯这个同样的错误。” 云娘摇了摇头:“这不一样……不一样……” “怎么会不一样,好的道理通用于所有的事情。礼公子因为在乎,他才不想纵容母亲的做法,也因为在乎,云清才会被他所伤。只不过人死了,什么赌气什么输赢,都不重要了。” 云娘垂下眼,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 “云清想要什么?换我现在有的一切?还是我的命?其实她不用特意来向我讨,这一切我本来就想全部还给她……” “她……她没有提起这些,也没有说要你拿命来换,她……”我犹豫,也许云娘的这个秘密比她的命、比她在上官府拥有的一切都要重要。对于已经死去的云清,她到底要交换什么呢?目的何在? 云娘盯着我,凄楚的微笑,仿佛在等着最后的审判,一个她早就准备好接受的审判。 我也盯着云娘,尽量放慢语速放轻语调,道:“她要你的秘密。” 云娘愣了愣,空洞地看着我:“秘密?” “她说云娘有个宁愿死都不愿意说出来的秘密,她别的不想要,她只想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云娘惊悚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瞬间被抽空了灵魂。 “哗拉!”一声!灯如昼的房间突然一暗! 我吓了一大跳! 回头一看,原来是安放在床边的灯台上,发着白光的光珠不知怎的摔落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的碎响,那碎响如此尖锐,像是杂尖着许多遥远而痛苦的尖叫声! 床边这一角突然就暗了,云娘瞪大的瞳孔里像是也熄灭了什么东西! 云娘开始发抖,喘气,咳嗽! “云娘——”我扶着她要倒下的身子惊恐万分! “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冤孽——冤孽啊——”云娘嘶哑着说出这句话,嘴角边上已经渗了血。 “啊!云娘!救——救命啊——来人啊!——”我慌乱地大叫起来。 接下来我已经傻了,上官博飞快地进了房,飞快将我推开了,我完全像个多余的摆设,被他们推来拉去,站在哪儿都显得碍眼碍事—— 也许是他将仆从婢子们都支开了,所以在边上伺侯的只有蓉叶一个人,他将云娘抱在怀里,抹着她嘴角的鲜血,一边狠狠地瞪我。 我瑟瑟发抖,全身僵硬。 床账垂放了下来,将我隔在了卧厅之外,我脑海里全是床账放下时上官博脸上愤怒的表情,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云娘——云娘你不能有事…… 蓉叶紧紧挽扶着我,焦急地想透过浓重的床帐看清里面的情况。 “对不起……对不起……”我内疚得想狠狠地抽自己一顿。 蓉叶拍拍我的手道:“夫人刚醒,许是……许是有些累了……”说到后面,自己都哽咽了起来,她居然不怪我,我更难受。 “宗叔不是说娘已经醒了么?怎么——”外面响起好些脚步声,人影在门框上晃动着俊秀的剪影,这声音柔中带急,是上官礼的。 “这——”宗柏也有些纳闷,道,“许是老爷还在里面,两位少爷先候一会儿吧。” “吵什么吵!”上官博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外面的人显然也听到了,马上鸦雀无声,连门框上的人影都停止了晃动。 “宗柏,给我滚进来。”上官博冷冷说了句。 仍在抹泪的蓉叶猛地抖了抖,连忙去开了门,对着外面的人做了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里面,启开的门空中,我看到外头站着的上官礼与上官衍,两人都憔悴得像大病了场,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冷风吹得,双眼通红。 他们惊讶地看着门里的我,上官衍趁着一这空会儿,马上用嘴形问我:“娘怎么样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宗柏进来了,蓉叶虽想为我们多留一会儿门逢,但冷风一直往里灌,她还是为难地将门关上了。 “老爷。”宗柏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看放下的床帐,垂下头叫了句。 “宗柏,我上官博虽说不上仁义大德,但对你、还有你一家妻女不算差吧?”上官博放柔声音,突然间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句话。 “老爷恩德,宗柏铭记于心。”宗柏抱着拳,可是我看到他的双手在发抖—— 我有点不安,照床帐上的投影来看,现在上官博坐在床头位子,轻轻地仰着头。 “也许这就是燕四布的一手好棋,偏是他将你安在我身边,让我尽信你几十年,又偏是他有恩于我家云儿,他的女儿就是这一切的见证者,就像他的眼睛在看着这一切,偏是让我要念在他的好,不能动你们任何人。”上官博嘲讽地笑着,冷冷冰冰的声音,透露着他这一生的傲慢,还有无奈。 燕四?我爹? 宗柏直直地瞪着眼,没有回答。 上官博这是,话里有话,难道他知道了宗柏当年做的一些,想要秋后算账了?非要挑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宗柏的额上渗上了汗,看来他的确很怕这个喜怒无常的相爷。 静了一会儿,上官博叹了口气。 “老爷——” 隐隐约约的我看到上官博扬了扬手:“不用跟我说,要不是云儿,要不是燕四,你早就死了一千次一万次。我留你留你妻女到现在,已经仁之义尽了!” 我一愣,宗柏也愣住了。 哎呀,原来上官博真的知道了! 第三五五章 呼之欲出的秘密 宗柏咬着牙,道:“宗柏即失德义,感谢相爷这些年收留,给宗柏将功补过的机会。当年之事,宗柏万死不辞,只求相爷放过妻女……” “不——”我刚想为宗求情,床帐里马上就响起了云娘的咳嗽声。 “不是——不是——”云娘哭道。 “云儿,云儿,别怕,有我在。”上官博轻哄道。 云娘醒了么?我跟宗柏都紧张地上前了一步,但床帐仍旧将里面遮得模糊。 “云儿,云儿!”上官博的音调在上扬,看来云娘是醒了。 咳嗽声继续响着,一声比一声弱,我好想不顾一切地跑上去看看—— “孩子们呢?”云娘沙哑道。 “云儿醒了,快把那两个兔崽子叫过来!”上官博大声道。 “是。”宗柏马上得令,转身去开门。 “这次好后,不准你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你要知道,很多人,都是因你而生,也必定因你而死。”上官博声音很轻柔,却没有什么温度,这怎么像是一种威胁呢? “你……你早就知道了?”云娘颤声道。 “你识我时,才及弱冠之年。那时虽热血莽撞,但也不至于蠢笨。我上官博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尽信了一个我觉得应该尽信的人。” 我心一颤,看来上官博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原以为他喜怒全写在脸上,他早就知道宗柏出卖过他,竟还能一直装作一无所知地留他在身边重用,看来他也不简单。 想想也是,若是没点智计,怎么在复杂的朝政之中稳坐相位? “若是以我当年性格,必亲手杀之。但我见他有所悔改,又见他对你的负罪而尽力追查你的消息,才留他一命。他是如此,你那好姐妹云清亦是如此。” “原来,你早知道她是云清……”云娘喘道。 这时上官礼与上官衍都已进来,听到上官博在里面与云谈说话,都没敢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我的边上,而宗柏进来后将门关上,也在边上认真听着。 “当年我所有的力量都拿来对抗赵明珠的牵制,昆元政变,朝主废去两宫太后夺回朝中……这些政权之事,云儿不会明白,又怎会理解当时如何凶险。当年我再无其他力量去找你,更找不到你,而云清那个贱人,还有宗柏这个叛徒却致力在找你,既然如此,我保必多此一举。他们总会找到你的。” 上官礼与上官衍不知道其中的事情,此时皆扭头奇怪地看着宗柏,他们大概奇怪极了,忠心耿耿的宗柏怎么会与“叛徒”两字联系在一起。 “我必须告诉你,我迎娶云清进门的时候,真的错以为她是你——不知是想念太甚,抑或是她装得太像。当我感觉可疑时,立刻亲自去你们所在的颦西村查证,但意料中的是,这个村已经不存在了。” 云淡颤道:“不存在?” “据说是一场天火,将村子烧了个精光,无人幸免。这是赵明珠的手段,与她有关的,不择手段保护,与她无关的,全部毁灭。”上官博冷笑。 恩?颦西村不存在了?是什么时候不存在的?云娘山洞逃生养好身子后不是回去过村里么,那时还有人跟她说,说云清嫁入帝都上官府,云娘才知道去帝都找她…… “也许云清在旁也有献计。当年是我让宗柏去查你的底,但他却只字未提你有孪生姐妹的事,才令我如此尴尬丢人,娶了蛇蝎进门为妾。既然这两个女人攻于心计又心狠手辣,我何不让他们鹤蚌相争,坐收渔人之利?你那好姐姐真是艺高人胆大,更胜一筹,竟然连两宫太后都忌惮三分的赵明珠无声无息地铲除,独坐上官后院。”上官博很早就查觉到宗柏不对劲。 不出云清所料,上官博的确将赵明珠的死怪在了她头上,云清的确有过这心,但谁又会知道,最后这两个相斗相忌的人,竟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同一个神秘的人手上,而上官博置若罔闻,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在意呢? “原来,你都知道……” “你真当我是个花拳绣腿一脑子屎的纨绔子弟么?虽然很久,也很远,但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你。你感激宗柏救你,什么事都要借他的口来与我说,事事维护他,那我可以留下他的命,还顺着你所有的意让他娶妻生子。你与那烦人的黄善柔来往密切,也可以,我可以让你们三番几次闲话家常得忘记时辰,我也可以不发脾气。你想接上官井回来,想送上官礼出去游学,甚至还请求我同意上官衍在外巡政,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只要你开心,你愿意。” 这时上官礼与上官衍相互看着,似乎都感觉到了云娘在他们生命中的份量,也感觉到了上官博对一切的忍让与顺从。 我不知道云娘有没有将上官博的这些付出放在心里,但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来说,低下头去向一个人妥协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而这一切云清都懂,她的嚣张跋扈被上官博一忍再忍,不过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上官博的骄傲任性、无情冷酷、深谋远虑、心狠手辣只都对别人,对云淡的永远只有割舍脆弱,只有温柔顺从……所以她才恨得发了疯,疯得不惜毁灭自己。 上官博的声音突然转冷,道:“但你却仍旧将一切的过错交在我身上。这么多年,我纵容你的一切,顺从你的一切,难道还不够填补当年对你的伤害么?你要以这种方式离开我?” “我……我不值得……她们为你放弃了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不值得……”云娘哽咽道。 是啊,赵明珠为嫁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天下,云清为留在他身边,放弃了真正的自己,而云娘做过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只不过一直在接受命运的摆布,从来没有自愿为眼前的人割舍过什么,她一直都自卑,觉得自己不值得这样的厚待。 “云儿——云儿——”上官博急了。 “娘,娘——娘怎么了?”上官礼与上官衍同时着急地叫了起来,两人同时冲到前面拉开帐,但是上官礼却突然扶着帐停了下来,上官衍冲了进去。 床帐开了,我看到上官博仍旧抱着云娘,极尽温柔的侧脸流淌着冰冷的灯珠之光,上官衍跪坐在床边地上,担忧微弱叫了声“娘”。 上官礼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这一幕不属于他的母慈子孝,轻轻退后一步,嘴角一丝苦涩的笑。 云娘半睁着眼睛,越过身边的人,悲情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算了吧,算了吧,什么样的秘密都比不上她的命重要! 她誓死去保护的东西,为什么非要挖出来呢? 我宁愿有负云清所托,宁愿当个不守承诺的人。 云娘突然抓住上官博的手,强撑道:“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 “不是现在。再迟些你再七窍流血,什么都保不住你了——你要记得,你不能死,你若死了,你这件没说出口的重要的事,将与你长埋地下,无人知晓了。”上官博握着她的手,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云娘要说的事,对他来说,现在什么都比不过她的安危重要。 云娘急切地摇着头:“不,趁孩子们都在,我——” 上官博点了她的穴,云娘疲倦地眨了眨眼,瞬间消失了所有的力气,她轻靠在了上官博的肩上,看着一边冷清的上官礼轻声呓着什么,那嘴形好像在说:“对不起,礼儿,对不起……” 仍旧在内疚云清的死么?但是上官礼似乎没有责怪过她。 上官衍心疼道:“娘她有事想说,爹为何不让她说完——” 上官博瞪着他道:“我不想听!” 上官衍闭上了嘴,担扰地看着云娘。 云娘闭上了眼睛。 “你们出去,燕四女儿留下。” “娘她——”上官衍还想多呆一会儿。 “我说出去,听不懂?是聋了还是傻了?”上官博瞪着他。 上官衍迟钝地站了起来,三人走时都满眼希望地看了我一眼,希望我出去后能告诉他们更多的事情。 房间只剩我,上官博,还有昏迷的云娘。 “她跟你说了什么?”上官博问我。 “云清的事。”我如实回答。 上官博哼一声,道:“我就知道,又是那个贱人,死都死了还纠缠不休。” “云娘心中有愧,也怪不得云清——” “你懂个屁。”上官博不愿听到我为云清辩解。 “有些事情我是不懂,但我懂得云娘的心结,相爷你懂么?”我盯着上官博俊秀冰冷的脸道。 “别道听途说了一些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上官博不屑道。 我的跟道听途说不一样,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得道:“那至少您也应该解释一下,总比让云娘无端瞎猜乱想要好。” “解释什么?!我上官博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上官博一句话马上把话题给堵死了。 我不禁有些生气:“云娘为您受过这么多苦,难道您连一句解释都懒得去说吗?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为什么还要将明可以说清的误会带到棺材里去?!” “有什么好解释的?跟她说为什么我会连她都认不出来,娶了云清这个贱人么?她自己为什么就从来不跟我说,说她有个孪生姐妹,早说了怎么可能还有后面的事情??”上官博不耐烦道。 “她的确没跟您说清楚,但是您不是也没向她坦白过自己的家世背景么?也许是她自卑是她害怕,害怕你会被比自己优秀的云清抢走呢?像你这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知道普通又平凡的人心里的想法?” 上官博瞪着我,冷笑道:“你倒是体会得很深呢。” 讽刺我。 我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很重要的秘密,是云娘跟我说的,但是这个秘密,她不一定会跟相爷你说。” 上官博挑了挑眉,果然有了兴趣。 第三五六章 木秀于林风摧之 “您也知道,云娘这些年一直服毒求死,就算你们现在救下她拼命保住她的命,她若是没有求生的心,救活再多次都没用,但是这个秘密她不想独自带到地下,所以将它告诉我了,她希望我来帮她好好守住它。我也答应过,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尤其是相爷,但是相爷若是能解我心中疑惑,我可以负信一次。” 对不起云清,为了活着的人,我只能违背与你的承诺,以后黄泉路上,我多陪陪你,再向你慢慢请罪。 “好,我答应你。”上官博没有犹豫,马上答应。他给云娘掩好了被子,走出卧厅,放下床帐,将云娘安妥地保护在里面。 我退了几步,生怕靠得太近,更加相形见绌。 “你想知道什么?”上官博交叠着双手,高了我大半个头,此时正垂眼看着我。 “您刚才说云娘的村子被毁了,可是为什么云娘回去的时候还在呢?我想不明白。” 上官博轻屑地笑道:“她能毁灭一个村子,我重建一个又有何难?宗柏暗中提示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有蹊跷,他为什么会洞悉赵明珠的这一举动?又为什么暗示我要保住这个村子?也许那时候我也的确没有彻底对云儿死心,所以我在赵明珠行动之前先将村里的人都移走,再慢慢依原来的样子重建那里。果然我的苦心没有白废。” 我点了点头,上官博对云娘,也的确是用心良苦,即使那时他被云清假扮的云娘伤透了心。 “既然您这么聪明,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发觉云清有假?虽然他们长得真的很像,但总会有些蛛丝蚂迹可以查觉到吧?” 上官博垂着眼静了一会儿,扭头看着紧闭的窗,叹了口气:“我记得仍在那兰原中时,有天晚上,鹿仔突然吐了,我忙去找云儿,我太随意,以为谁都会整装等着我的传召,我没敲门,推门就进去了,我没想到她正在房中换衣裳,虽然我很快转回了身,但仍然看到了她腰上有一个淡红色的胎记。虽然后来我们谁都没有提这事,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但那个胎记的位子和形状我还是记在了心里。后来因为变故我回了帝都,云儿重又出现来找我,我的确怀疑过,但她对原上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这件事都知道,那时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个失而复得的梦中人,我怎么可能还会怀疑她的身份?” “云清在原上时就假扮过云娘来混淆视听,那时候你跟云娘还没有那么了解对方,恐怕那天你见到的云淡就是云清假扮的。”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云清没这么神机妙算吧? 上官博继续僵硬地微笑着:”谁又知道一个无心的错误,竟成了更大错误的验证钥匙。” 我抓了抓头,支支吾吾道:“如果说云清身上是有胎记的,那……那云娘身上有没有,您会不知道么?” 上官博白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一样还是个水脑子。你以为天下所有的洞房都会点花烛么?” 我红了脸。 唉。那么多小之又小的细节,拼成了最后的一场悲剧。除了造化弄人,我还能说什么呢。 “还有什么问题么?”上官博脸上已全是不耐烦。 “那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云清的身份起疑的?”我在上官博随时可能会暴怒的边缘继续伸张着自己好奇的枝芽。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什么东西?” 上官博看着我,笑了:“我给那两只鹿仔取名字食野与之苹,云儿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取这么奇怪的名字,我没有告诉她答案。“ “哦,他们的名字取自一首诗,是吗?”这些文人雅士,还真喜欢取这些名字,都喜欢从诗里摘名字啊! “娶云清进门后,我们的确过了一段心无旁鹜的开心日子,但她毕竟不是云儿,那种若是若非的奇怪的感觉无从解释,她却将所有的变化都推搪在了之前所受的苦难上。我带她去上官机那里看两只鹿,我叫了他们名字,她居然很顺口地念出了这句话,我假意说这是当时与她一起取的,她竟也没有否认。食野与之苹一点都不亲她,总是她一要去碰就慌张逃开,完全没有以前的亲密样子,它们虽然是畜生,却很有灵性,这种灵性跟人类的智慧完全不一样,是出自本能与天性,它们从第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并不是真的云淡。为此我几番暗中观察着她,看到她转身后皱眉恼怒的样子,那表情我从来没有在云儿脸上看到过。整件事我反复回想,都没有答案,到底是人心变了——还是人变了。” 我点了点头,这的确是。 就像从前,我对十一郎再好,就算宋令箭对他再呼来喝去,但只要宋令箭一回来,他就会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这真的是人性中没有的忠诚与灵气。 “我已经快没有耐心了。”上官博对我还算是厚道,在发火前还知道警告我一下。 我不敢再问,十分小心地将云清转述给我的话,以云娘转述的口吻说给了上官博听,生怕露出什么破绽,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很多地方我甚至都没说到,他已经皱紧了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觉什么。 “可有遗漏?”上官博一脸严肃地盯着我。 我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了。” “你走吧,我让宗柏送你。”上官博马上叫人送客,过河拆桥的本事登峰造极,“宗柏!宗柏!” 我突然有个想法,上官博一直留宗柏这个“叛徒”在身边,也有可能是使唤惯了,看他宗柏前宗柏后的使唤多顺口啊。 门前人影一晃,马上就响起宗柏的应答声:“老爷。” “送燕四女儿回去,还有,把那个黄善柔给我叫来。” 黄老爷?他不是最讨厌黄老爷么?怎么又要宗柏去请黄老爷? 宗柏在外推开门,上官礼与上官衍就跟在后面。 上官博继续道:“云儿醒之前,你们两人不许离开这个院子,还有,那个谁,项舟呢?” 宗柏道:“他——他出去了。” “把他给我叫回来,整天都不知道在混什么。” 宗柏道:“属下管理不力——” “别跟我说这些客套的废话,把人都叫回来,未经我同意,谁都不能私自外出。”上官博发完脾气转身走了,但是我感觉他走得有点匆忙,可能云清说的这件事让他有了危机感,所以才让宗柏把在外面的人都叫回来。 他虽然讨厌黄老爷,但黄老爷好歹也是文武状元,有他在总归是多份安全。 上官博虽然任性,但还是会分轻重缓急的。 至少比我有脑子多了。 上官博一走,上官礼与上官衍马上就进了房间,纷纷安静地看云娘去了。 宗柏为我引路,到了院子我问他:“芙姨怎么样了?” 宗柏道:“好些了,她知道夫人醒了,应该会开心一点。” “我能去看看她么?” 宗柏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 芙叶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我问她:“云娘醒了,礼公子也来了,相爷吩咐说这几天他可以住在院中,我想他很快就会来看你了。” “夫人还好吗?”芙叶一心想着云娘。 “挺好的,只不过,只有蓉叶一个人照看着,怕是会不周全。芙姨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云娘这病也养得不安心。” 芙叶红肿的眼无声渗泪,感激地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道:“虽然大家都很高兴,但云娘好像还是有心事,芙姨你与她比较贴心,要多劝劝才是。” “礼少爷能留在院中,是夫人的意思么?”芙叶问了个并不要紧的问题。 我想了想道:“倒没有,不过相爷知道夫人担心礼公子,为了她病情着想才答应他留下来的吧。” 芙叶愁容满面。 我倒是奇怪了,她与上官礼感情颇深,上官博让步愿意让他留下来,她怎么反倒很担心的样子?是怕这对父子再起冲突么? 因为芙叶状态着实不好,我也没有久留,安慰几句就出来了。 似乎每次我来,都没有什么好的事情,难为了这里的人还要假装欢迎我的样子,我确实是个扫把星。 宗柏一脸担忧。 我知道他担心芙叶情况,便道:“宗叔不必送我,我自己回去可以了。” “这是老爷的吩咐。”宗柏道。 “可是我现在还没想好去哪儿,可能不回家,去郑府看看郑小姐什么的,宗叔总不可能一路陪我瞎打转吧,府上这么多事,真的不必送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镇上的路我一个人都走了二十几年,不会有什么事的。” 宗柏犹豫了一会儿,道:“那我送你到衙院界地,那里相对离镇中心要近一些,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可好?” 我点点头:“这样最好。” 回到正院,路过云娘房间,我停下脚步往里看了看,上官礼与上官衍都站在房中,我叹了口气,蓝衣静默的上官衍转头看向门口,与我对视,他很憔悴,眼眶通红,但还是温雅有礼地对我展出了一个悲凉的微笑。 一个普通的礼貌性的微笑,我却突然感觉心口疼痛,好像以后还会发生很多事情,还会有分别,还会有泪水,而这个悲痛却还能展出来的微笑像是夕阳最后的余辉了。 我不敢再看,捂着心口低头快步走了。 衙院到地界有一段路,我记得上次宗柏也送我过,还跟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明白了,他曾是燕族主将,与我爹必出生入死,若不是造化弄人,也许他真能看着我长大。当时他突然对我跪别,是为自己离弃了燕族感觉羞愧,还是他觉得自己对我爹的死有责任而感到内疚呢? “令弟伤势可有好转?”宗柏沙哑地问了一句。 “哦,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跑能跳了,有劳宗叔关心了。”想起今天燕错与夏夏阳光下的小斗嘴,我心里总算有了些温暖,若是燕错生在普通人家,也许也是个调皮又爱胡闹的少年吧,希望往后的日子能磨减他心中的怨恨,让他多些平静和快乐。 宗柏没了话。 第三五七章 飞鸟尽而良弓藏 小武定还在为那日听到的事情生他的气,我劝慰道:“这些日子衙院事多,若是小武和雀儿闷得慌了,您让他们来我家院子玩玩吧,他们与燕错夏夏同龄,最容易玩到一块儿去,这样宗叔您也可以集中精力做事了。” 宗柏突然停了下来,发直着眼睛道:“如果我不是当年我为儿女私情答应与长公主共伍为谋,云清绝不可能有机会害到你爹,我才是燕族的罪人……” “造化弄人,谁能想到后果呢……”我红了眼,宗柏一直因为云娘的遭遇受良心的谴责,现在还要背上间接害死我爹的包袱,难怪他像是突然间老了许多岁,再无初见他时的英伟*之气。 “等安顿好这里的事情之后,宗柏定会辅佐少主复兴燕族,覆汤蹈火,再所不辞。” 我一愣,转不过弯来:“复兴燕族?” 这个字眼,我听朱静说过,项舟说他傻,说燕族不可能再复,因为燕心已经死了。 “相爷已无留我之意,我会说服项舟,去游说寻回流落在外的燕族将士,不管朝主答应不答应,我决不会让燕族再这样无声寂灭,我也决不会再让你爹再背着离弃燕族的罪名,燕族荣盛,将重新归来。” “燕族还可能复兴吗?”一个被朝主圣谕遣散几十年的部族,还有复兴的希望吗? “我即是燕族的主将,又是帝相家中的管事之人,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个巧合吗?” “是啊,为什么您会有双重身份?您似乎很早以前就跟着相爷,所以他才这么信任您,但您同时又是燕族的主将,我有点不明白。”我摸不着头脑。 宗柏叹了口气,轻声道:“燕族是个独立的力量体系,在燕族中任职的人,一般在朝堂相系的某个官处会兼任一些无关紧要的职位来作掩饰。你爹很早已前就与相爷说好,将我按放在相府之中,帝相是天子辅臣,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至少可以起到一些作用。结果的确如此,昆元三年,在与朝主达成协议的七天前,你爹来找我,他给了我一份名单,是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动用了很多人脉关系拟出的名单,上面记载了每名燕将、员、丁的出身信息,擅长兵器与武功等,还标好了每个人以后谋事的去处与职位。他说不久之后燕族将有大事,届时这些将员若无处可去,不服从朝堂编派的必会受朝政谋夺,他让我暗中将名单上面的人引劝到已经安排好的地方职位,也许只是做个无权无势的边远小员,但总比无处可去甚至没了性命要好,至少这样,我还能知道他们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宗柏红着眼,深情道,“对于他来说,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员都是他的家人,他虽然万般无奈做了这个割舍,却还是要费尽心思地去为他们安排好去路。” 我哑口无言。 “当时我还问他,若是有人服从朝堂编排,该如何?他很担忧,他说他已与相爷说好,若有人不愿离去服从编排,那么相爷要尽其可能地将余下的人编排收归在相府,不必赋他们重职,但必要保他们平安。他不希望燕族出现任何抵抗的举动,不想在这太平时代失去任何一位兄弟。七天后,燕族被宣旨收灭封城,燕族一亡,八成的将员都如他所想愤恨离去,我则暗中将他们一一拦截下来,照名单上的指示将他们排好,但还是有一行人留了下来,就是项舟朱静等人,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爹,他们不甘心,一直想要知道燕族灭亡的真相,我便如你爹所托,给了他们最死心的答案,将你爹说成一个为了红颜放弃燕族的背誓之人,我能体会到他们的绝望,但这是保护他们最好的方法。你爹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他们……”宗柏泪目,感叹道。 我无言以对,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燕族不能存在?爹他不是坏人啊——” “有句话说得好,飞鸟尽而良弓藏,狡兔死而走狗烹。燕族为朝堂之乱惮精竭虑饮剑流血,却还是步了无数良将的后尘。这世间的路,仿佛都是一样的,无数人在那路上跌倒,却还是有无数后来人继续选择走同样的路。”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宗柏凄冷地笑了:“对于一个安稳的江山,燕族的存在本身就变成了一个威胁,它甚至比外强边敌更加让掌位之人害怕。本无褫夺心,却冠危位意。你爹早就知道,江山固若金汤的前提是兵权大握,这分在他手上的独立兵权,朝主迟早会收回去。朝主得天下前曾允诺你爹,燕族助他得天下,那么他将给燕族一个天下,独立于朝政之外不受朝堂掌控。但是天下太平,一直忠心为国的燕族反而变成了朝主的心腹大患,成了他的在喉梗骨,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到褫夺燕族的把柄,与其兄弟阋墙血流成河,何不化干戈为玉帛,这样至少还能保住燕族荣耀,保住曾经的同袍情况,保住族中的兄弟,保住你们,只是他一个人受了唾骂,成了昏庸无骨之辈……” 爹…… “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们,他为燕族、为我们铺好了重聚的道路。某年某月某天,他只需要站出来,振臂一乎,分布在大江南北的燕将们会赴马相聚,即便燕族真的复兴不了,但我们仍旧可以像当年那般,坐在火堆前对酒当歌,我们仍有家,有领袖。他实现不了的愿望,我们这些老将会帮他实现,我们会告诉世人,燕族不只是一个将族,它是一种信仰,是将士心中一团不灭的火……”宗柏闭上眼睛,再不忍说下去。 可是,爹再不可能再重聚燕族…… 燕族的一切,现在要由燕错来承担了吗?他还这么小…… “这些事情你其实不必知道,但我知道项舟几人对此一直心有怨怼,我不想因为他的话而影响到你爹在你心中的形象,往后的路会很长,但我们会尽力辅佐少主,让他成为济世的英雄,万民的敬仰。” 我很矛盾,我希望燕错能有一番作为,能出人投地成为爹的骄傲,但我又不想他太早背负太多,我想让他平凡地快乐着,我还想留他在身边,哪怕只是这几年。但是这些事情,轮不到我来为他作主。 “宗叔,我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项舟他们都误会了您,甚至还放弃了燕族,只有您在默默地守候燕族的一切,守着爹生前的心愿。谢谢您。”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个躬。 宗柏慌忙将我扶起,一脸的错鄂,复尔微笑,大笑,眼中有泪:“谁说我燕家儿女没有血性。大小姐心中自有天地,族长却只想赋你普通人家的儿女情长,想给你世间最好的保护,可是大小姐身上流着燕家的血,这种豁达与正气是如何都藏不住的。” 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只是个乡下村女,哪有您说得这么好。但是相爷知道您当年所做的一切,宗叔你不会有事吧?”我想起芙叶病棍前托辜,希望我保护雀儿,难道上官博真的会秋后算帐下狠手? 宗柏笑了,道:“阿芙是个聪明人,但她并不了解老爷,老爷虽然外表蛮横无情,实则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当年燕族划灭,朝中上下只有他一个人敢与朝主力争收编剩余燕将,他身居高位会因此受到猜疑,他也有自己的庞大姓氏需要保护,但是为了与你爹的承诺,他义无反顾。这些年他仍放我在身边重用,是因为他还念记与你爹往日的情份,愿意给我补过的机会。虽然我很想将这些事情告诉夫人,但事关燕族,我只好谨言慎忖。” “也只有您与相爷知交这么多年,才会这么了解他吧?”原来上官博为燕族为我爹做过这么多事,难怪每次宗柏都要为他说好话。 “并不是我,最了解他的人是你爹。”宗柏轻叹了口气。 “我爹?” 宗柏抬头望着白茫的苍穹道:“所以对于你爹的请求,相爷他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因为他知道,你爹不会轻易求人,也不会轻易将兄弟陷于不义之地。他知道你爹的死讯后,安静得不像他,他没发脾气没骂人,他将自己关在从前与你爹他们比武的练房中,哭了一整天。他一直都在等再见到你爹,将自己的承诺完好地交还给他,可是却没有机会了……他若是真心想对一个人好,就不会有半点掩饰,他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要告诉天下人他的立场与态度。他是除了你爹之外,我宗柏这生最敬佩的人。” “所以,您是敬他,而不是怕他?” “算是吧。” 我点了点头,爹说过的仁者无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付出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到地界了,想好去哪里没有?”宗柏语声温柔了许多。 看着分岔的两条道,一条朝东,一条朝北,我竟迷惑了,只不过是选择一个去向,我却呆住了,好像这个选择很重要,决定着未来的很多事情、我要很慎重地想清楚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哪儿也不想去了,我想回家,就到这儿吧,宗叔再见。” 宗柏对我笑了笑,似乎在笑我是个擅变的小丫头,抱了个拳,转身走了。 是的,我想快点回家,快点见到燕错和夏夏,为宋令箭和韩三笑做一桌的好菜,然后大家开开心心地坐下来聊个天。 但是我心急火燎地回了家,家里却没人,夏夏这时候可能去串门送货去了,燕错怎么也不在?不是应该在房里好好养伤的么? 去对院看了看,宋令箭和海漂意料中的没在,也不知道上哪去了,这个冬天我能见到宋令箭的次数都能用手指掰出来。 反正闲着,我顺便把院子打扫了一圈,“邦“的一声,风吹着哪里的门响了一下。我抬头看了看,宋令箭的房门仍锁着,海漂的房门虚掩着,被风吹得邦邦响。 我正要去把门拉上,听到里面纸页被风吹得发响,推进去看了看,看到海漂平时拿来装画纸的抽屉大开着,画面凌落地散了好些出来。 第三五八章 令箭院中不速客 这个海漂,怎么走得这么急,连抽屉也没顾得关关好。 我回身将院门掩上,省得风一直吹,然后进去将散落在地上的画纸收起来。 海漂神神秘秘的收了好些画我都没看过呢,有填色的,也有黑白素色的—— 前面有些我都看过,比如之前他跟夏夏说得打翻油瓶的猫的故事,还有一些桂树、院子角落、倚在墙角的长弓之类的,素色有素色的安静,着色也有着色的内敛,海漂似乎都不喜欢用张扬艳丽的颜色呢,看起来很忧伤。 还有一小卷是独立卷好的,可能跟那个猫的故事一样,也是一小个故事也说不定呢? 我饶有兴致地将它展开,第一张图就把我吓了一跳! 画中旧屋的横梁上吊着个男人,满眼血丝,嘴巴大张,面目扭曲着实可怕,双腿在半空中拼命蹬着,虽然只是静态的画像,我却能从他的表情中感觉到他深深的恐惧,几乎能听到他索着喉咙嘶气在叫的声音—— 画上男人的身下空地处散落了一堆破罐子般的碎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挣扎的时候踢翻的—— 这屋子,这男人,怎么让我想起了黑叔叔? 我有点不安,赶紧翻到下一张,仍旧还是这个场景,这个男人。这面上男人垂着脑袋,安静地悬地半空中,说悬也不是悬,因为他的脚下有支撑——细看他脚下支撑着的那根小柱子,怎么好像是由很多小罐子叠起来似的? 而这副画比上一幅画上多了一个人,院外有个人蹲在墙角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绳在静静地看着院中的一切——这根绳子的另一头好像就在延向伸小柱子的某处,似乎是绑好的。 再翻一张,这张上面男人还没有被吊在半空中,而是躺在地上,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一边,在地上用身边的小罐子堆成半人高的柱子,这罐子也奇怪,每个罐底都有一个洞,这人就用一根麻绳将这些罐子像珠子一样串在了一起……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画的顺序应该是放反了,应该是一开始这个男的昏迷在地,然后有人用麻绳串着罐子做了一个临时的小柱子,将男人吊脖悬在半空中,脚下用这并不牢固的柱子支撑着,然后等这男人醒了,那人便在外面用力抽走麻绳,男人就被直直地吊在半空中了! 而这男人就是黑叔叔,这些奇怪的罐子是他以前拿来种花用的花碗,那些是他年轻时统一从陶匠那里订制的,花碗底下都留了洞口,以防雨天落水太多而沤坏了花草—— 那么,那个把他吊上去的黑影是谁? 我不敢想,是燕错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我疯狂地搜寻着那段日子有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奇怪的事情太多,但是如果黑叔叔有事,蔡大娘蔡大叔或者柱子哥一定会来找我们——我记不清了,隐约好像有一次柱子哥来找过,我当时好像在睡午觉,宋令箭和韩三笑急匆匆的就去了,不过那时候我应该一直在纠结爹的死因,所以没有多放在心上。 所幸黑叔叔没出什么大事,幸亏我身边有宋令箭和韩三笑,燕错做这么多事,只是想黑叔叔痛苦,并不是真正想要他的命。 还好燕错迷途知返,黑叔叔也只是个受害者,燕错应该放下对他的仇恨了吧。 这些阴暗的过去我真不想再回忆,难怪海漂将这几幅画卷了起来,我深吸了口气,飞快将它们卷了起来放了在抽屉最深处。 剩下手里的画,我也没有心思再看,粗略地瞄了一眼—— 咦——这张画——我愣住了—— 这画风,好诡异—— 画像上的天红了一半,另一半硝烟卷着残云,好像在进行着某场战争。天空下是一片荒芜的海滩,散停着许多破损的船只,船只残骸中侧站着一个女人,身着奇特的伞般大裙,布巾裹着头,垂在身后的长发泛着淡金色的光,侧脸的线条与海漂很相似,高鼻,深目,薄唇。她正看着海边停靠着的船只在挥别,那对碧绿的美眸婉转流离会说话,噙泪作离别。大船的甲板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几个仆从模样的人站在边上抬着箱盖,有个男人正弯腰要躲藏在里面,他伸手对船下的女人挥着手—— 是战乱的逃离么?—— 我将画纸凑近看,想要好好看清一切细节,这男人的食指上,戴着一个戒指—— 这不是海漂腰带中的那个徽章般的古戒么?! 坐在箱里的人是海漂?! 我记得他来的时听那些贼匪说过,说是什么船翻了,他们说得就是这条船吗? 海漂记起来之前的事情了?一个被战争摧毁的国度,他放下了亲友至爱随船漂到了这里?这女人是谁?他的家人?还是爱人? 我轻摸着这女人美丽的侧脸,似乎能感觉到她心中的不舍与伤痛,她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将至爱的人送上前途未知的海流,自己身处在生死未卜的战火之滨,这也许就是他们这一生的最后一面——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为什么要留在那里? 海漂将她的脸画得这样细致传神,是心里还想念着她么?他到底来自哪里,有着什么样的身份?他会不会——会不会突然决定离开了—— 不可以! “卡搭”一声,我吓了一跳,飞快把手里的画纸放在了桌上。 我听到了对面门锁搭扣响动的声音—— 宋令箭在屋里?还是她回来了?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马上转身出去,但对门门口着着的却不是宋令箭,而且这个人面朝着门外,手在后将锁环拉上,看样子好像是从里面出来而不是从外面要进去似的。 我皱了皱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奇怪道:“黑叔叔?怎么是你?” 也许没有猜到院里有人,黑叔叔也愣了愣,轻佝着腰咳了几声,沙哑道:“飞——飞儿——” 黑叔叔脸色惨白得发青,眼眶泛着病态的潮红,一看就知道他状况很不好。 我顾不得考虑那些,飞快迎上去:“黑叔叔,这些天你都哪里去了,到处找到处打听就是没找着你,担心死我了,你还好吧——” 黑叔叔畏缩地退后一步,拒了我的挽扶,道:“找我……不值得。” “你的伤好点没有?那天你匆匆就跑了,这些天你都跑哪去了?啊?” 黑叔叔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道:“别问我,别管我!” “我不管你也可以,但你总得把病先治好——”我顿了顿,突然觉得有点奇怪,“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是应该去对院找我的吗?怎么来宋令箭的院子?你以为我在这里才来的是吗?还真叫你碰上了呢。” 黑叔叔没有回答我,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坐在石凳上,看着门槛失神。 “天冷,不然去我家小厅坐会儿吧,那儿起着炉子,可暖了。”我觉得黑叔叔怪怪的,不过这次他回来我们的确没有过多交流,他受了太多苦,又经历了衙院之伤,变了很多也是正常的。 黑叔叔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失魂落魄地问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在这里?为什么又是你?”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笑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啊?我家就住对面,这儿就像我半个家,我经常都呆在这儿呀。” 这黑叔叔该不是又说疯话了吧? “我最后一次见你爹,就是在这个院子,那是个夏天,你娘有怀了身孕,就在这屋里头午憩,你爹坐在这儿,他怕你娘犯热辛苦,一直不停地用水打湿着被太阳烤烫的地儿,好让院子凉快一点——”黑叔叔指着门槛道。 我皱了皱眉,这黑叔叔是真的病昏头了,他最后一次见我爹应该是在十六年前的山崖边上才是吧,难道中途爹回来有找过他?但是也不可能,自我出生后我们就一直住在对院,这院子早就空置了,我娘怎么可能会在这屋里头睡觉?他说得头头是道,跟真的似的。 “旁人不是怕我,就是厌弃我,只有在这个院子,在他面前,我才像个普通人。我记得有阵子他说自己要学点木匠活,每天坐在那儿画些奇怪的草图,一画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还会问我意见,我也没做过木活,说得不对了他还会笑我,他也就只比我多懂了一点点而已。他从来不会对别人的出身和选择的道路指手划脚,好像所有人都能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可以信任的人。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失去所有的光明和朋友,但是他依旧还像以前那样,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跟我聊柴米油盐的事情,跟我聊以后锄作育儿的计划——我经常很好奇,为什么他可以这么无所谓——”黑叔叔扭头看着我,问我,“我问你,如果你有个朋友,他做了很多坏事,你还会一如既往地和他做朋友么?” 我想了想,道:“没有啊,我的朋友都是好人,不会做坏事的——就算是,就算是真的不小心做错了事,也要给他机会改啊,如果一个人一做错事就要怪他离开他,那他连改过的机会都没有,不是会越变越坏了吗?做不朋友可不能这样,是吧?” 黑叔叔嘴角勾起笑,很苦涩,道:“也许只有问你,才能得到他可能给出的答案吧,可惜我当时没敢问,从今以后也再没有机会再问了。” “黑叔叔,你怎么了?你做衙院文卷有什么不好吗?怎么会失去光明和朋友?爹与严叔叔都是你的好朋友呀,还有蔡大叔蔡大娘,他们也都很照顾你把你当家人呢。” 黑叔叔没有管我,他拄着头,指着宋令箭晒着箭的那个角落,絮絮叨叨道:“就在那儿,我们吵了一架,那一架后我们再没有任何来往,我也失去了这一生唯一的朋友,我唯一的光明。” 第三五九章 天涯之知半零落 我有点不安,但还是假装很认真地在听,问道:“为什么要吵架?爹的脾气很好,从来不跟别人生气的……” “他以为我在生气他对秦六作出的惩罚,以为我要帮秦六求情——其实我只是妒忌,妒忌他会对秦六发火,秦六只不过无心做了一件他不喜欢的事情,他会如此大发雷霆,而我天天在做那些事,他却依旧可以和我谈笑风声?也许他是真的秦六当成了好兄弟好朋友,才会对他失望对他发脾气,而我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也许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心里默默地鄙视我,只是他不想说破而已……” “秦六……是秦正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他做了什么?爹为什么要惩罚他?” 黑叔叔仍旧没有理我,自说自话道:“我说,自他同意削族离朝开始,必会有忠良受到贬迁,折于途中也是正常的事情。孔德芳只不过是贬迁大流中的一员,这些一旦远离帝都的要员有几个是真正能安享晚年?我知道他与孔德芳有些交情,我已尽力将他们按排到此处,孔德芳一定要死,这毋庸置疑,我除掉了孔德芳,他没有说什么,却对秦六胡乱处理他们的尸身而发了很大的脾气——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受不了他以这种方式来指责我——” 孔德芳?是谁?又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听着像女人的名字,好像也有一点点的耳熟,是不是哪里听谁提起过呢? “孔德芳是谁?”我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 黑叔叔僵硬一笑:“一个为燕族收编之事顶风上奏的傻子。只是念着这份情义,你爹想保他,他知道不可能,还是想尽办法,我只能答应他给孔德芳一个体面点的死法,别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他很生气,对朝纲的失信,对他自己的无力,对我的无能,秦六其实并不知情,只是刚好不幸撞在了他的枪口上而已。” “你是说,你杀了为燕族说话、爹想保护的人?他是个好人吧,你为什么要杀好人,为什么?……”我有点怕,转眼看了看门口,只是几步之遥,只是一瞬之想,我就能跑出这个院子,离开这个令我害怕的黑叔叔,但我没有动,也许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爹的事情,也许我已经再不像以前那胆小怕事,也许,在我有生之年我还想捍卫一些东西。 “没有为什么,身不由已,你永远不会懂。” “秦正,是不是将那些人的尸身,拿去做喂花了?” 黑叔叔轻蔑一笑,似乎是默认了,道:“清正贤臣又如何,还不是与那些低贱的贩夫走卒一样,成为花下春泥?只可惜了他的随从与独子,他们本可以不用死,却偏要与他奋战到耗尽到油尽灯枯,倒在雾瘴中死去。可惜了曹良,一身本事却犯傻一根筋,非要跟着孔德芳贬迁为仆荒废在这山野之中,宁死都不愿意为我效力。” 曹良?我莫名想到了曹南,可能姓氏一样的原因吧。 “我觉得同生共死也是一种气节,谁说那是犯傻?人这一生若是连一个愿意与自己赴死的人都没有,那才叫可悲。”他的话让我听了觉得不舒服,本应是值得敬佩的事,到他嘴里竟一文不值。 黑叔叔咳了几声,冷冷地笑。 “爹对秦正做了什么惩罚?他没有伤害他吧?” “他将他禁足在雾坡之中,没有他的解步永不能踏出雾坡半步。若不是他将秦正禁足在雾坡,又怎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在秦正在他身边,也许他现在还活着,我可能与他已经解了心结,会时常来这院子坐坐,我们见面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一番光景。” 秦正是被我爹囚在雾坡的?!难怪——难怪他一直没有出来过,后来我爹遭遇不幸,他以为我爹不肯原谅他,一直在雾坡中等着我爹来找他——一等就是十几年…… “秦正很听我爹的话,是吗?”我酸楚道。 “是,他只听你爹一个人的话,他让他向东,他绝对不会向西。如果没有你爹,他才是这江湖中最令人胆战的人物。” 我捏着干冷的手,轻声道:“他明明是个好人。” 黑叔叔冷笑:“好人?那只是在你面前的样子而已,如果你看过他杀人的样子,你可能就说不出这句话了。” “很多人都杀人,要看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杀的是坏人,那他就是好人,如果杀的是好人——”我盯着黑叔叔,慢慢道,“如果他是无心的,那他还有得救,如果他是故意的,那他就是坏人。” 黑叔叔笑了,道:“我杀过很多好人,故意的,图谋以久的,所以在你眼里,我是坏人。” 我咽了咽口水,压着颤抖的声音道:“你把我黑叔叔藏哪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原本远忆的目光一下就变得冰冷异常。 “不管你是谁,我希望你不要伤害他。”我乞求道。 “你没有像平时所表现得那么笨。”黑叔叔的声音变了音调,阴森冰冷得像条蛇。 “再笨的人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会学聪明的。”我咬着舌头,好让自己讲话不发抖。 “应该说,再笨的人身边若是有高人指点,多少也会变聪明才是。”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他的眼神似曾相识,冰冷狠毒,没有情绪。 “黑叔叔呢?他去哪了?”我现在在盘算,我若是突然拔腿向外跑会怎么样?他好像身体不太好,也许跑不过我—— 但如果他有功夫,那么即使病重我也不一定能跑得过他…… “他死了。” 我瞪大眼睛—— 接下来我本应该问他,黑叔叔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他杀了他? 他为什么要杀他? 但是我得到答案了又怎么样? 如果是眼前这个人杀的,我能怎么办?大声喊叫命?还是——还是—— “放心吧,我没有杀他,他自己死的。”我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黑叔叔”若无其事地盯着自己的手软棉棉道。 “那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我满眼泪水,难怪这些日子怎么都找不到他…… “从衙院出来那天,就死了。”“黑叔叔”轻描淡写。 “衙院出来那天……就死了?云娘邀我们聚餐那天吗?”我不敢相信。 “不过一个废人,活着即是负担又是拖累,还不如死了痛快,好歹还有点尊严。” “他怎么死的?是谁害了他?谁这么心狠,连他这样一个可怜人都不放过?”我疯狂回想着当时在衙院的所有人,我真的很害怕是其中一个谁下的手,我不希望任何人会是凶手—— 但是要说这镇上想害黑叔叔的人,应该都在那院子了吧,那天黑叔叔用针扎伤云娘,肯定会有人恨他!但他罪不至死啊,他只是个被恐惧折磨疯了的病人啊! “黑叔叔”盯着我笑道:“如果真有人加害于他,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会为他报仇么?你知道怎么报仇么?你连拿起杀生刀的力气都没有。” “我——我——”我握紧拳头,却无言以对。 “不用找凶手了,谁也没有杀他,他是自尽死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于他来说,仿佛这只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他用着黑叔叔的脸,跟我说着黑叔叔的死讯,说不上来的诡异。 “自尽?他为什么要自尽?他不可能会自尽的!” “为什么不可能?你了解他多少?你会知道一个疯子心里想着什么?”他无情地打断我,说着残酷的事实,“像他这样的人死了难道不是比活着更有价值么?换作是你,你是愿意孤独地在这世上疯癫着,还是干净地了结自己给自己留点尊严?” “孤独?他怎么会孤独,他还有我啊,他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死呢?” “不是他傻,兴许是他终于清醒了。这世上许多人苟延残喘地活着,就是为了一个未了的心愿,心愿完成了,活着便再没有了盼着,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我盯着他,虽然他脸上仍带着冷笑,但眼睛却很真实,很悲伤,好像这也是他最深刻的感触一样。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拭着眼角的泪,“就算是死,我也要寻得他的尸骨,为他安葬立碑。” “就在你爹掉落的那个崖上,他跳了下去——”他笑了,做了个从弧度向下的手势,像在看一场闹,却笑得很僵硬,“我竟有些羡慕他,因为他跳下去的时候,是笑着的。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真正地笑着去死的?” “他跳崖的时候,你就在边上?”我盯着他,黑叔叔虽然疯,但他戒心很重,不会随便让陌生人靠近的。 他点了点头:“很近,就好比我们现在的距离,我伸手就可以拉住他。” “他认得你?” “当然认得,他还跟我说了遗言,托我一定要转告给你呢。”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就是说,黑叔叔认识眼前这个假扮成他的人? “他说了什么?“ “余愿已了,大仇得报,安心赴死,不必挂记。” 余愿已了,大仇得报,安心赴死,不必挂记。 这像是黑叔叔会说的话吗?他在最后的时刻,终于彻底清醒了吗? 我难受得要命,太突然了,这么多年才能重聚,我还有很多事情都没能为他做,前些天我还在我的小本子上列了专门想要为他做的事,我想要给他做件体面的新衣裳,想要帮他家里院里重修缉一下,想要重新帮他整个小花园……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他被遣出流放时,我一直有向衙门去打听,没有任何消息,其实我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帮我在打听,我只是觉得多问问,让他们知道这处有人在期待这个人也是好的,万一要是有消息了,他们总会记起来告诉我。衙人都劝我说,以黑叔叔这样的身板根本受不了流放的日子,就算没有病死累死,说不定一个意外就摔死、被乱石砸死了…… 可是黑叔叔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他撑这么久回到这里,就是为了等着杀死那个可恶的云兰来给我爹和严叔叔报仇。他用针刺伤云娘,以为大仇得报,自尽以告我爹在天之灵,这就是支撑他活下来的那个未了的心愿吗? 我脑海中浮出最后一次见黑叔叔的情景,他很干净很斯文,束着整齐的发髻,穿着干净的长衫,脸上病状未除,但眼神很清晰,神态也很镇定,就是我小时候见到的那个爱种花会冲我微微笑的黑叔叔。 第三六零章 藏在黑暗中的人 “也许你说得对,他一直都很孤独,认识我爹以前,他就是个内向的人,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他一直把我爹和严叔叔当成家人,出事之后他就疯了,一直为爹和严叔叔的死自责,他这么辛苦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给他们报仇……希望他们能在天上团聚,能再像以前那样有说有笑,我知道爹没有怪过他,他只不过是很担心,担心他会受到伤害……”我哽咽着哭了起来。 “黑叔叔”原本揉捏着的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哭了一会儿,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像阵带水的冷风,一下就把我吹醒了。 “黑叔叔他怎么会认得你?这镇上的人他都不会靠近,他怎么会托你给我带话?” “这镇上的人除了你之外,他只相信一个人,你猜不到?” 我猜不到,黑叔叔被遣送出镇已经有很多年了,与我交好的宋令箭韩三笑和夏夏都是之后才来的,他与他们根本就没有交情,不可能会相信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难道是蔡大叔蔡大娘?我回想着,的确衙院事情过后,他们不久也离去了,但是他们怎可能会置黑叔叔于险地而不顾呢? “燕老板这么快就不记得了,前些日子还找老朽来看过病呢。”他突然哑着声子带着咳意道。 这声音! 我惊恐地看着他,这是——这是掌事大夫的声音! “掌——掌事大夫?” 他看着我,诡异的笑脸,阴森的眼神。 的确,在这镇上,谁会对一个从医几十年的掌事老大夫有戒心呢?谁没磕碰小病需要找大夫的呢?黑叔叔以前病的时候也就掌事大夫会靠近他给他号个脉写个方子,所以他不仅不会对他有戒心,相反还会很信任他。 “你是大夫,你为什么不救他?任由他死?”我怒道。 “谁都救不了一个一心寻死的人。更何况,我又不是真的大夫,那只不过是张脸皮,一个身份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掌事大夫,而是你扮成了掌事大夫的样子?”我开始混淆。 他皮笑肉不笑道:“虽然我是个假大夫,但对你的诊病却是真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病情,还对以前我的病况了如指掌,我是临时去找的你,你不可能早有准备的。”我狐疑道。 “那掌事本来就是我的人,我要扮作他的样子,当然要对镇上的情况了解清楚一点。而且你的病我早就知道,水锈毒大概也就这些病症而已。” “你的人?”我一愣,什么意思? “不对此处设立重重眼线,我如何对你们的行止活动了如指掌?”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我们既不是重要的人,也没有重要的东西,你设立那么多眼线干什么?” 他低声笑了,那笑声冰冰凉凉,像条毒蛇滑行在冰冷的铁板上。 “除了掌事大夫以外,镇上还有多少人是你的人?” 他盯着我笑了:“你真天真,问这种不可能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一想我的确有点傻,人家分散了这么多力量在镇上,凭什么要告诉我?但是他这么做目的何在呢?难道这镇上还有宝贝不成? “那,真的掌事大夫去哪了?” 他轻声笑了:“你竟然还有心情去管他的死活?”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身份有着什么样的任务,但我知道他在镇上的这些年的确帮救过许多人,年事也高了,我问下他的去处,不为过吧?” 他手指点着石桌,沉忖道:“一把老骨头,除了做些看门守家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你别伤害他,不管这镇上还有多少是你的人,但这些人实实在在都是看着我的长大的,他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朋友,我求你……”我突然想起那一天,卖豆腐的洪婶在巷中与我作的告别,仿佛那是场无言的永别——难道洪婶也是他在镇上的眼线?但是我不敢问,我怕他点头,怕他对我说,洪婶已经在这世上消失了,我宁愿她只是个普通又孤独的妇人,去了远亲那里安享晚年去了。 他盯着我,虽然隔着黑叔叔的脸,我能感觉到他此刻真正的表情充满了愤怒与嘲讽:“你跟你爹一样,妇人之仁。” 我爹才没有妇人之仁,他只是比别人心肠好一些而已,但对坏人也从不包容。 “当年他若是听我一句劝,能狠下一口气,不顾念这么多,说不定现在就是燕姓天下!他有军力有人心,何愁天下不在握……就是为着这可笑的仁义道德,他将自己苦心打下的江山交给赵和,最后赵和给了他什么?削燕、驱逐、还有这无尽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监视与防备……”他悲凉地笑了,笑了很久,很久。 我竟然有些感动,轻声道:“所以,你也是我爹的朋友,是吗?你在为我爹打抱不平,是吗?” 他没有回答。 我笑道:“也许,就是因为你所说的,我爹的这可恨又可笑的妇人之仁,才会有你们这些朋友在身边,这么多年都不离不弃。我爹曾经跟我说过,仁者无敌,不要在乎自己付出过多少,有心的人总是会记着的。” 他转眼看着我,低头凄凉地笑了:“可是有些人,他没有心。” 活着人,怎么会没有心呢? 我对这人有着说不出的感觉,不能说害怕,不能说怨恨,他一直不像秦正与孟无,可以无愧于心地谈起为爹做的种种,他一直在撇清自己与我爹的关系,却又总是不自觉地追忆我爹。也许当年他们真的起了很大分歧,导致一些裂隙永不能愈合,但人死如灯灭,他心中也是伤心的。 “你除了打扮成掌事大夫和黑叔叔以外,还有没有扮过别的人?”他那种冰冷的眼神,我似曾相识。 他冷笑着看我。 我心中涌起不祥,不会真的被我猜中了吧? 我握着发抖的手,颤声道:“那天我在这个院中碰到的宋令箭,是不是也是你扮的?” 他盯着我,道:“想来我们也见过好几次了。” “你三番几次来宋令箭院子,到底想干什么?” “我记得上次与你说过了,我来找一样东西。” “长弓?”我记得上次他是这么跟我说的,那时我还奇怪,宋令箭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弓放在哪儿都弄不清楚? 他捏了捏手指,道:“看来这臭丫头早有防范,上次夺弓不成,现在更不可能将弓放在家中了。” 夺弓?我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要她的弓?那弓已经很破旧,你一不打猎二不杀人,为什么三番几次要冒险来找它?” 他又笑了,仿佛在他眼里,我所有话都很好笑:“谁说我不杀人?不过,我只不过想确认一下,那只弓是不是就是我要找的那只弓。” “你要找的什么弓?” “一只能射出杀人箭的弓。” “弓都能射箭,若是靶头是人,都能杀人。” “这是当然。只不过我要找的这只弓,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难道它杀的人还能跑能跳?” 他俯身靠近我,眯眼盯了我一会,阴森森道:“它杀的人跟普通的死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别人家的弓一箭只能杀一个人,而我要找的这只弓,能一箭射死一个阵的人。” “一个阵?”一个阵是什么概念? 他冷垫地半眯着眼,道:“就在这个初秋,一个庄里同一时间有五十个人被杀,他们个个身经百战,有着一流的身手和洞察力,却像婴童一样毫无反击能力地被人杀死了。” “五……五十个人?” “他们就在院子里安静地站着,保持着死前的最后一个姿势,对将要到来的威胁没有任何查觉。他们就像你这样随意站着,也许正在说着话,或者喝着水——” 我吓了一跳,拼命坐了下来。 “一推,一个人倒下了,其他四十九个也像感应到了,他们倒在地上的声音连续不断——你听过死人倒在地上的声音么?那跟活人摔倒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沉闷——空洞——每个人都像是有千斤重——” 我瑟瑟发抖,想起初秋的那个梦,那个项武一身是血靠在树上在我面前倒下去的样子……那血腥味、倒地的声音,很真实。 “血慢慢地从他们胸前的小洞中渗出,不停地流,流到无血可流为止——空气里全是他们鲜血的腥味,随着他们的倒下慢慢凝结,重得令人窒息——”他盯着我,像在说着一个恐怖至极的故事,“他们血里有毒,发出来的血味都能将旁观的活人杀死——” “他们不是被箭射死的么?血里又怎么会有毒?“ “因为那只一箭贯穿他们的箭上染有剧毒,能瞬间让人失去意识,但却不致命,只是麻痹了他们的躯干,令他们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尽为止。而他们的血跟那箭上的毒融在一起,就会散发出能杀人的毒味来。” “所以他们虽然武功高强,但却没有任何反抗?哎,谁会这样狠心,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他不仅要杀死这些人,还要杀死旁观的人?” “因为他怕杀不干净,这样就可以利用死人的尸体顺便杀掉剩余没死绝的同伙。”他挑着嘴角残酷地笑道。 我抱着发抖的身子道:“定是有深仇大恨,才会这样恨不得置你们于死地吧?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招来了这样的敌人?”我没感觉到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人,就冲着他那阴毒的眼神就能感觉到。 第三六一章 曲折寻弓亦寻仇 “十几年了,没有任何势力敢这样光明正大与我天罗庄叫板,他不消半天时间,将我亲手培养出来的死士除去一半,他在用他的方式向我宣战。”他紧紧握着拳头,眯着眼阴蛰道。 “天罗庄?你是说,被杀的那些人都是你的人?” 他沉思道:“我想不到,我真的想不到会有什么事情会惹怒这样的一位隐世高人。他早已隐遁江湖很多年,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更无从考证是什么事情惹得他再现江湖。我纵使再自负,也绝不会在这样的老虎头上拔毛,我又不傻。” “这位高人所使的武器是弓,什么样的弓能射出那样的箭来,一枝箭,真能杀死五十个人?“ “见过游木箭的人都死了,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杀的人,更没人知道摧弓射箭的是什么样的人。人不可推测,但是能射出这样的箭的弓,却不多。” “你觉得杀人的弓是宋令箭的那把弓?” “猜测而已。没人能证明游木箭源自破音弓,但只有破音弓才能有那玄妙,能浮箭不坠,能摧木为针。” “游木箭?破音弓?你们这些江湖中人也真是有雅兴,为弓为箭取的名字比人名都好听。” “有价值的东西,远比没价值的人要珍贵得多。箭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射出箭的那柄弓,那个人。破音弓源于一个神秘姓氏,外姓之人不可能承有,所以那只弓令我很好奇,好奇得不惜露出破绽去查看。” “就算这把弓真的是你怀疑的那把弓,使弓杀你手下的人也绝不是宋令箭。你说得那高人很多年前就出现过,很多年前宋令箭还只是个小姑娘。”我本能地为宋令箭开脱。 “并不是所有的武学修为,都需要岁数与时间来累积的——” 我突然站起来,道:“那个山上偷弓又打伤燕错的人,是不是你?!” 这镇上,也就他对那弓如此不依不挠,那偷弓又打伤燕错的人还能有谁? 他盯着我笑道:“是我,我本不想杀他,是他自己要为同伴挡死,玄铁棍刚劲无比,不过他有扼腕扣护体,死不了。” 对他隐有的好意一下就灰飞烟灭,我怒道:“你乔装拿弓还情有可原,但你为什么要害人?我看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活该被人杀了这么多手下!” 他不怒,反笑:“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不是好人。你不怕我,是因为我并不想杀你。” 我冷笑:“那我真是要谢谢你的不杀之恩。我看你跟我说了半天,肯定是因为人太坏没有朋友,很久都没人愿意跟你讲话了吧?” “你说得对,你爹死后,我就再没像现在这样,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跟谁聊过天——” “你还好意思提我爹,你若真与他有故交,为什么要下这样的狠手杀他的儿子?若是燕错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仍旧心平气和:“若他没有这次重伤,也许早就离开这里,去别处当了个碌碌无为的乡野村夫。你不是一直舍不得他离开,想要他留下来么?” 他居然猜中了我的心事? 我反驳道:“没错,我是不想他走,但也不是用这种方法,我只想他健康平安,在哪里都无所谓。” “也许他也想留下,只是没有合适的借口,这里没有他留下的理由,不走反倒像是没有骨气。我只是顺水推舟,成全了你们两个人。况且,他现在能走能跑,不是也好好的么?” 我无言以对,愤愤地坐了下来道:“现在燕错没事,你说什么都好了。” 但是照他这么说来,他好像也真的不是故意要燕错的命,海漂也说过,那一棍是燕错自愿为他挡的。 他笑道:“说了半天,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他的眼里,竟带着些许期待,好像很希望我能知道他是谁一样。 这时我才回了神,道:“对哦,都忘了问你是谁了——你是谁?又是我爹的哪些我不知道的秘密朋友?” 他的眼神一下就没了神采,垂下眼道:“看来你爹并没跟你提过我。” 我抓了抓头道:“我爹为什么要跟我提你?我除了他在这镇上的朋友,外头的亲戚朋友一个都没跟他提过,小时候我还以为我们就是土生土长的镇上人呢,像五叔他们我也是后来才认识的,爹先前也没有提过——他走时我才六岁,也许他根本就没来得及提……” 他自嘲道:“就算你爹现在还在,他也不会向你提起我。包括孟五秦六,他们都巴不得跟我撇关系,恨不得七人之中不存在我这样一个人。” 七人? 我的心一紧! 这七人中,上官博排第二,我爹排第四,孟无排第五,秦正排第六,排第一的是个了不得的人,倒是排第三和第七的人没听提起过,孟无曾经好像提过第三人,但语气带了些不悦,似乎并不喜欢提起有这么个人。 排第一的肯定不会来,排第七的应该是七个人里最年轻的,这个人,难道是那个排行第三的? 五叔与秦正在一起虽然经常被呛,但他还是出手帮过秦正,独来独往的秦正也会与他同进同出,他们与上官博也是,开口就是吵架,但至少还是承认彼此的存在的。现在仔细想想,这老三与老七倒真像是不存在般,几乎没被提起过。 “你是,那个排行第三的?” “这第三听着,实在讽刺。不管论什么,我都应该排在最后,可是你爹却说,要按年纪来排最公平,大家都不用争,因为他不想做第一,他要将第一让给最想当第一的那个人。这只不过是他们六个人的情谊结盟,我只不过是顺带的,凑数的。” “怎——怎么会,既然加上你了,肯定不会随便顺带呀,又不是买一篮子菜随便加几根葱……”我看他眼神不太对,收了笑脸。 我有点促局不安,这个人比秦正和上官博更难让人捉摸,秦正是冷,上官博是凶,而这个人,说不清。 他就一直戴着黑叔叔的脸,看不清长相,观察不到真实的表情,只能在他偶尔忘记掩饰的眼神中捕捉一些他的情绪。 “既然你都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那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哦?”我给自己找台阶下。 “赵逆。”他盯着我,眼神略阴蛰。 赵逆?也姓赵?难道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道:“那你的名字,我是不是不能随便跟别人提?” 他一笑,道:“随便。反正很快他们就会知道我来了,说不定有人已经知道了,只是还没有找到我而已。“ “你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要躲着?” “躲?谁躲他们了?只是不想见,也没有见的必要。我们早已不能算是朋友,我们间这可有可无的关系,早就在二十几年前的昆元政变中变挂了,随着你爹的离开不复从前了。” “爹不在了,你们也可以仍旧是朋友啊,就像宋令箭和韩三笑一样,虽然他们都是因我拉拢在聚在一起,在一起也是斗嘴互损,但事实上他们俩的关系也很要好呢。我相信以后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是很好的朋友的。” 他勾着嘴角冷笑,眼里全是不屑。 我摸不清这几个人的关系,但听他这样说起来,似乎我爹才是他们的中心,随着我爹的离去,他们也鲜少见面或重聚,像是都在躲避什么似的。而现在,我爹的死却又重新将这些人聚在了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真的纯粹是为了来悼念我爹吗? “既然你不想见他们,也不想被人发现,那你还是快走吧,宋令箭他们随时可能会回来。那把弓你不用再找了,你猜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宋令箭的,她不会滥杀无辜的。” “急着让我走,是怕我伤害他们?” “我怕你们互相伤害。不管你信不信,你与爹曾是我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长辈。你没害过我,我也不想你有事。” “我与他们的恩怨,不是你能化解的。今年八月,宋女离开过镇子,而我的那些人,就是她离开的那段时间被杀的,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一愣,宋令箭离村的那阵子?她从来没有告诉我那段时间她出去干嘛了,韩三笑也一直打马虎眼,而我太过小心翼翼他们的回来,也不敢再提什么来勾起宋令箭的伤心事。 现在细细想来,她离镇前的一阵子,一直在山上倒腾着造箭的事情,阴森森的从不让人靠近,好像还煮了好些红箭,散着鲜血的死亡气息。我总是心惊肉跳,害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怕她是下定了决心要出去寻仇,像她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 但是十一郎的死怎么会与这个赵逆有牵扯,她哪来那么大能耐,能一下子杀那么多人?不可能……不可能—— “好端端的她干嘛突然去找你的麻烦,这不可能。”虽这么说,但我心里却泛起了不祥的感觉,宋令箭不会滥杀无辜,如果真的是她做的,那一定是与十一郎有关。 “你不用担心,就算我真与那猎女有深仇大怨,也不必你从中斡旋,我不用你来多管闲事。” “我——我只是不想有人再受伤害,我虽然跟你不认识,但你说了,曾跟我爹是朋友,照礼数,我也得叫你声伯伯不是……虽然我可能不配……” 他冷笑道:“你是正系燕族之后,赵堂皇嫡之女,你叫我伯伯,是我受不起。” 第三六二章 非敌非友难猜度 我抓了抓头,道:“什么之后之女的,我就是我爹的女儿,普通小老百姓,就算我爹我娘以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来到这里后也都放下了,现在都只是普通人。” 他没说话,盯着某个地方走神,拳头握起又松开,好像在进行着复杂的心理斗争。 他还不打算走么?如果继续没有什么话题,我是有点坐不住了,毕竟与一个戴着死人面皮的人坐在一起,总归是件奇怪的事。而且我答应过云娘要帮云清拾骨,那个山头我还得去找一找,而且虽然我不怕他,但还是有点不自在。 我正想找个话题来终结这怪异的会面,他突然张开手掌平放在了桌上,认真道:“我可以帮你。” 我愣了愣,问道:“帮我?帮我什么?” “你的水锈之毒,我可以帮你。” 我惊讶道:“你有医解之术么?” 他摇了摇头:“水锈天下无解,我治不了。不过,一定会有别的法子可以治。” 我如飞在空中又跃落谷低,失落道:“我知道,办法也许真的会有,但是我等不了,你扮过掌事大夫,知道我的病拖不了多久,宋令箭都没办法。” “如果我能让你有足够的时间等呢?” 我歪着头,不是很明白。 “水锈的确已侵蚀你五脏六腑,根深蒂固药石难治,如果非要拔除,定会置你死地。天下奇人无数,以你的身份和燕族族将的能力,定能帮你找到能人,只是时间问题。你所需要的就是等待的时间,而我可以帮你稳住你的毒症恶化,让你等到真正的医治之法。” 我有点紧张,道:“真的吗?要用什么方法?需要我准备什么东西?还是要吃什么难找的药引?如果你真的有办法,再难我都愿意试一试,真的。” 活着是件多艰难的事情,可是有些人却轻言去死,那么多濒死之人期盼的时光,他们却轻易结束。 他认真道:“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你要做的,就是相信我。” “相信你?” 他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会用我的方法将你的命锁住,这样水锈就不会继续在你的身体渗透恶化,你所有的状态会停滞,就像——就像一条游动的鱼突然被冰冻住一般,时间会在你身上停止,这样你就会有足够的时间来等。” “被冰冻住?那我会怎么样?”我有点害怕。 “你会陷入沉睡,只能缓慢的呼吸和心跳,你的身体没有任何知觉,意识或许清醒,或许也与身体一起沉睡,我没有试过,所以并不知道。” 我握着莫名其妙发抖的手,小心翼翼问道:“那,如果一直没有找到能医我的人,我是不是会一直那样沉睡?那……那跟死有什么区别呢?” 他冰冷冷地笑了:”对于你来说,那的确与死亡没有区别,但对你身边的人来说,你仍旧活着,就仍有希望。如果你死了,给他们留下的就只有绝望和痛苦了。” 他的眼神冰冷中泛着水雾,我隐约感觉到,他此刻也许想起了一个生命中极为重要却已经死去的人,所以他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低下头,细细想着他的话,还有近段时间来我自己的感触,是啊,只要活着,哪怕有一丝的希望,都能让身边的人有盼头,而死亡太过绝对,一旦闭上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就是天人永隔,就是无底的深渊与绝望。 “你有所担心也是正常,毕竟对你来说,多活三年和立刻未知地睡去还是有所区别的。如果你担心自己一直沉睡,你可以约定时限,一年之内如果他们没有找到医治之法,那么,我就解开锁在你身上的掌力,让你重新苏醒。但是你苏醒之后,水锈的游走速度会加快,你原本剩下的三年可能就变成了一年,甚至半年。”他似乎在作让步,他好像真的很想帮我。 我咬着唇,我向来都是个不会计算的人,现在是生死大事,我更无从权衡。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感觉他不像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还你爹人情,他救过我。”他轻描淡写。 “爹帮人从来不求回报,你不用惦记的。” “我从不欠人人情,他死了,人情还在。我虽然救不了你,但这至少也是个方法。” 我笑道:“有恩必报,你也没你说得那么坏。” 他眼神骤冷,道:“你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也许下一刻反悔的人是我。” “我……我能不能与宋令箭他们商量一下?” “不能。我没有时间等你,你现在就要做决定,在没有人来干扰我们之前。” 我有点犹豫,事关性命,没有半点根据和可以依靠的意见,我真的不敢。 “你……你不会害我吧?”我哆嗦着问了句。 他笑了:“你可知要锁你的毒症,要费掉我大半的功力,我现在自身难保,如果我真的要害你,费我一半功力去帮你,这害法也太亏本了。再说你即无财帛又无可图之宝,我害你作甚?” 我想想也是,我向来与人无怨无仇,这人我更是素未谋面,他若是真想害我,就不用跟我费这么多唇舌,现在四下无人,他直接杀我就可以了。 “如果真有这个方法,宋令箭为什么从来没与我说过?”我想拖点时间,让我再权衡考虑。 “这只是拖延之术,并不是治症之法,而且锁命掌法是我独创武学,别人根本就不知道。再说,你确定你的宋令箭真的会将什么事情都告诉你么?” 我叹了口气,无言反驳。 宋令箭的确对我隐瞒了许多事情,她也从来没有当面对我说过我的病是不治之症。也许她也努力在寻找解救的方法,好不让我白担心一场吧。 “那,会疼么?”我咬着唇道。 他笑了,道:“不疼。” “我——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处理,我想,我先回趟房间,将要交代的事情写在纸子上,好让他们不用太过担——”我正细细想将事情安排好,可是—— 我瞪大了双眼,惊恐地低头看自己的腰腹—— 他的手掌已经按在了我的腰腹之上,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我的腹部却在向里凹陷,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大口的气。我的手脚慢慢地僵硬、冰冷,心——心跳得好慢—— 我捂着胸口,惊愕地看着他—— 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甚至没有正式的答应—— 他勾着嘴角,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依稀感觉他的笑容邪恶冰冷:“我没有骗你吧,不疼的。” 我感觉喘不上气,所有的力气在消失,僵硬地退后了几步,倒在了地上,砰的一声,我耳边回荡着自己倒下的巨响声,却没有半点疼痛感。 他笑着将我抱了起来,向檐下走去。 他想干什么?不是应该带我回家吗? “你——为——为什——么?”我吃力地喘着气,含糊不清,嘴里有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溢。 我——我在吐血么? 他将我放在了宋令箭的房门口,头是朝着院子方向的,仰躺着我能隐约看到檐外的天空,干净,晴朗,安静。 “对不起,我骗了你。”他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一会儿,一抹,黑叔叔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我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只觉得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没有特点,但是很白皙,眼角是下垂的,让人感觉很无害。 我想问,喉咙咕咕作声,吐出来的全是温热的血水,再发不了声音。 我好怕——我好怕!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我心中千百万个悔恨,宋令箭早就教训过我,而且不只一次——不要指望碰到所有的人都捧着善心,不要尽信任何人,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会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手上? 这下,我真是蠢得搭上了自己所剩无几却万分珍惜的性命…… 他拿起我的手,我努力转动着眼珠子,他想干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用我的手指在我脸边的血堆中蘸了蘸,然后在我身边不远处,手把手地,用我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什么东西—— 一圈,一圈,画得是什么?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假装我留下的记号么?如果他用我的手指写字就好了,宋令箭他们一定会发现蹊翘,因为我根本不会写字。 他很聪明,行事缜密。 我已再发不了声,我的世界只剩下心跳愈渐缓慢的声音,不要停……不要停啊! 他蹲在我边上,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手指摩擦在我脸上的声音,刮痛着我的心,他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听起来那么善良可亲,一点都不像个坏人:“一切都该了结。我对你许下了一个不可能会实现的诺言,以后不要随便相信别人。没有到极限,他们不会倾尽全力帮你。只有这样,才能救你的命。” 我皱着眉头,眼中有湿热的东西流下,我很害怕,我害怕那是血而不是泪。我想瞪他,用尽我最后的力气,但我连转眼珠子的力气都没有。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所有人想要追逐的光明希望,我都不配随后。我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权力地位,却感觉不到应有的快乐,你爹才是真正的赢家,先放手的人懂得了取舍,也赢得了尊严。我一直不懂……直到失去她……我应该带她走,在一切都可以阻止的时候……我应该带她走……” 我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三六三章 是福是祸躲不过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完成,还有很多想见的人没见成。 我不停地倒溯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好后悔,我不应该进这个院子,我也许不那么急着回来,就不会碰上这个人—— 我应该在衙院的时候,去跟上官衍告个别,哪怕什么都不说,跟他一起在冷风中站一会儿,多见他一眼也是好的…… 我不知道哪一眼会是诀别,但我绝对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我能想像到他们发现我时的表情,那时的我身体可能已经冰冷,脸上显出我见连姨时的那种死人才有的灰白。 夏夏该要怎样的难过,宋令箭和韩三笑呢?会安静地站在边上,宋令箭一定在心里咒骂我,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韩三笑——我猜不到他的心里会想些什么。 我死了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传说里的牛头马面来带我?会不会引着我走一条很阴森的黄泉路? 那,在黄泉的尽头,会不会有爹在等着我?那些死去的人,连孝……连姨……我会不会碰到云清?会不会看到那个早亡的与我很像的蓝田小姨?我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可是我仍处身于黑暗之中,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风,这种安静让人窒息。 我自小怕黑,到了晚上家里各处都爱点着夜灯,这绝对的黑暗令我无比恐惧。 好像有大把的时间让我悔恨现在的结果,云清是不是也一直被困在这种静止的时空之中,反省出了泯久的良知?那我要反省什么?同情心泛滥?太容易相信别人? 我要怎样去与爹解释,我毁了他全力想要保护的这一生么? 这样自悔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点灯,那灯光摇摇拽拽,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那么渺小,但又如此醒目。 我刚想往那灯光走去,灯光却突然放大了一些,像是自动在向我靠近,好让我看得清楚一点。 灯光停在了五丈左右的地方,照亮了一圈的周围。 一张方正暗色的卷桌,上面整齐堆放着两叠卷折,堆得很高很高。桌上左右两个大墨砚,居中平放着一张信纸,只能隐约看到上面写了几句话。有个人坐在卷桌前面,拄着头好像在休息,披着巨大的氅子,看不清是男是女。但这桌台及摆设让人感觉无比阳刚,像个是政客之流的书房。 卷桌边上,有个清瘦的男人在点灯。就是他点起了这盏灯,助我脱离了那恐怖的黑暗。 男人点了灯后,看了看沉睡的人,然后探头想看桌上信纸上的字—— 睡觉的人突然放下了拄头的手,慵懒地坐直了身子。 男人飞快向后退了一步,假装自己在挑弄灯芯,灯烛在跳,这男人可能心虚得有些手抖。 “我睡着了?”披着氅子的人说了一句,是个低沉的女人的声音。 “奴才该死。”男人的声音很温柔,怯怯的听上去很惹人怜。 女人挥了挥手,似乎还在醒前的某个梦境中留连,随着她挺直的腰背,我看到她锦线流动的衣氅上,绣着一条暗金色的,龙。 “夜风冷寒,公主还是回寝宫休息吧。”男人关切道。 公主?哪朝哪代的哪位公主?公主不是都如凤凰一般栖住在华丽如昼的宫殿之中,婢女成群纱帐如阙么?这公主却周围如此清冷。 我努力想将她看清,距离太远,灯光太暗,只有一个轮廓,但她的举手投足都很阳刚,让人错以为会是个很刚气的男人。 她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信纸,重新又看了一遍。 “奴才在外候着。”男人放下挑芯针,自觉地躬着背往后退。 “不是什么政要大事,无妨。”公主微提高了音量,铿锵有力,语声缓慢,好像每说一句话都在用心地忖度着什么。 男人停了退步,仍躬着身子,轻声道:“不是政要大事,公主不如早些早寢吧,明日再理也不迟。” 公主直了直身子,轻声道:“阿侍,你知道为何我一直将你留在身边么?” “奴才愚钝,不敢猜度。” 公主道:“你一点都不愚钝,你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从不提问。一个人问题太多的人,难免让人心烦。” “公主说得是。“ “过来,坐。” 男人躬身走近,在卷桌之前坐了下来。 “可曾听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听过。” “覆灭王权肃正,为博褒姒一笑,你说他是愚是痴?” 男人道:“周幽王爱美人不爱江山,于一个王权帝者来说自然是痴。对心宿朝纲的政者来说,为一女子一笑毁尽王者金令,自然是愚不可耐。但是愚是痴,谁又能真的说得清呢?” 公主不可置否地笑了,扭头看着窗外夜空。 “奴才拙见,公主见笑了。” 公主倚在椅上,低声道:“是愚是痴,的确无人能断,幽王戏诸侯,自古都是个笑话,一个为政者的戒训。” “公主主政,向来一言九鼎从不虚言,胜过无数明君德帝。相比昏庸暴虐之君,公主已胜过青史半数。” 公主垂下头,幽然道:“为政天下又如何?身为女人,谁不愿自己能一笑倾人之城,能皱眉剪换彼君心池涟漪……” “公主……” 公主抬着头,看着窗外乌云轻拢后的黯月,虽看不见脸上神情,却让人甚感寂寞。 “公主变了。”男人轻道。 公主冷笑:“那这变化是好是坏?” “亲者痛,仇者快。” “那阿侍呢?你是亲是仇?” 男人想了想,柔声道:“公主的人生是公主自己的,只有您有权决定如何向前。” 公主道:“这不是你们最想得到的结果么?无刃卸甲,让我有了软胁,有了顾忌。” “别人眼中的软胁,不正是公主自己心中的盔甲么?” 公主高抬着头,似乎在笑:“退下吧,本宫要好好想一想。” 她的声音,微有些颤抖。 男人躬身告退,那盏光,幽然地跳跃在诺大的厅堂之中,却独独照亮不了桌前人的脸,还有她那深如海的心事。 公主的背影静止着,灯光也停止了跳跃,此情此景,像极了一副孤灯伴独影的凄丽画像。 这个传说中的女人也许没有惊艳绝伦的容貌,却有着无数男人无法企及的智谋与胸襟,有生杀果断的取舍之慧,有举手投举难掩的王者之气,而她在沉思什么呢? “呜呜呜……” 我听到了哭声,肝肠寸断,眼前的画面还在静止,似乎在为这孤寂伴着悲凄的回声。 这是夏夏的哭声。 夏夏!是不是她回来了?发现我了?夏夏不要哭,叫去叫宋令箭,快叫她来救我,或许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眼前的画面像沙子般掉落消失,浠沥沥,浠沥沥,发出雨点落地般的碎声。 声音太过逼真,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昏暗中好像是有许多的细雨从无尽的黑暗尽头洒下,我伸手去接,雨点穿过我的手掌,消失在半空中。 不远处又亮起了烛光,我飞快扭头看去,一处孤坟,两枝白烛,还有跪在坟前俯身擦着墓碑的男人。 细风斜雨,将烛火打得哧哧作响,男人缓慢地撑开放在一边的伞,温柔地将伞插在了墓碑边上,像是要为碑下的亡灵也遮去这恼人的湿雨。他顾不得自己身背尽湿,却将唯一的伞置在了坟头,这墓下的人对他来说定是重要极了。 这无言的温柔,令我感动。 谁能在油尽灯灭后,仍得某人音容犹在的温柔?若真有这样一人,也不枉红尘俗世来一回了吧。 这孤坟立在一堆竹林之间,碑牌看起来造价不菲,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承担的,周围的草木也清理得很整齐干净,也算是得体,但大户人家人坟砌得怎么会这么简陋?好歹也会有些亭台楼阁之位的陵筑陪同,再不济,也得有个挡雨檐吧,怎的会孤伶伶的立在这荒郊野外? *了起来,失神地盯着墓碑,许是在缅怀旧时的情谊与故人的音容。 “井儿很好,上官博将他送出了上官府,也好,不用受云清那个贱人的气。我知道你井儿是你唯一放心不下的,可惜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上官机虽与你不投契,但对自家子嗣还算是关照,井儿在他那里也总比在上官府强。我会多教他一些武功傍身,还有你生前所撰的一些兵法见解,我也会慢慢地交给他。” 我记得这个声音,温柔中带些可怜,就是那就为公主添灯的男人! 他像是在与故人诉说家常,篮里拿出一壶酒,倒了一杯,轻洒在地上,再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败墓无声,烛火幽柔,突地一黯,被细雨无情地打熄了。 男人飞快从怀里拿出火折,刚要跪下为烛续火,却突然停了动作,然后狠狠地将折子扔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傻!为什么你要选择这条路,让自己死得如此凄凉?为什么?!你放下了一切换来的就是这些?就是这些吗?你非要生下这个儿子,但没有你,没有你的保护,他不知道能活多久!你这个蠢女人!愚蠢至极!”他的声音在颤抖,他在不值,不值得肝肠寸断! 山雨骤来,似乎是死者在无声哭泣! 第三六四章 一壶浊酒祭泪魂 “赵和这个无耻之徒,用尽你所能做的一切之后,弃你如履!他还那么得意,稳坐政位,还假惺惺地要赐我黑武士的身份,要将我妹妹嫁给根本对她根本不屑一顾的孟芜!而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吗?!” “呜……呜……“山风吹冷树,似在回答他的提问,在呕心哭泣。 “赵和!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来祭你的坟!我要杀了你!赵和!”男人声嘶力竭,愤怒冲晕了他的头脑,他许下大逆不道的谎言,却根本无力去实现。他想要为心上的人讨些公道,但所有的正义公理都站到了对立的一面。 好可怜。 想起方才他们还在灯下夜聊,聊一个关于为爱痴愚的话题,他的声音那样楚楚温柔,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柔情都展示给她看,可是一转眼,已是阴阳永隔,他声嘶力竭,再无昔时温弱,显然,她变成了他的盔甲,让他变得坚强,也变得残忍。 虽然我不识字,但也猜到这墓碑是谁的,我突然想起了云清的话,她羡慕她,因每逢初一十五,会去她的坟前祭上清酒一杯,从不间断。难道,就是这个叫阿侍的男人? 一个雄才伟略的女人,只是做了男人会做的事情,就被判定为谋划帝位,若她是个男人,一切就顺理成章了吧。 这世界多不公平,其实她值得更好的结局,值得一份真心,值得被温柔对待。 这时,从林后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暗色偏紫的长衫,这紫很浓郁,也很好看,像是晚霞与海水交融在了一起,这一身紫与碧绿的竹林衬对着,像是故意搭配好的,高贵中带着雅致,极有色彩感。 伞盖去了他大半的脸,落在身后的长发幽然飘着,身形仙雅。 紫衣人走到阿侍身边,油纸伞挡去了阿侍一半的雨。 阿侍挺直了身子,扭过头。 “你——你是——” “我们见过面的,你是赵三。”紫衣人的声音带着笑。 赵三?他不是叫阿侍么?我有点混乱了。 阿侍好像终于回想起这个人是谁,见了鬼一般瘫坐在了地上:“你是——你是……” 紫衣人抬起了一只手,应该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阿侍挺直身子,面转向他,像是卑微地跪在他的眼前。 紫衣人撑着伞,横风而走的雨点半点惊扰不到他,在他周围化成了轻烟,衬得他如雾中仙人。 这是什么戏法?美伦美焕,好神奇。 他平静道:“我知道你的一切。我可以帮你。” 阿侍泪流如注,颤抖道:“您愿意帮我?” 紫衣人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阿侍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听着。 这紫衣人要帮他什么?他帮达成什么心愿?杀掉赵和?怎么可能? “我帮你,但你不能提起关于我的任何,否则,你与天罗将消失于世。” 阿侍叩头颤道:“阿侍明白。” 雨点突然飘来,紫衣人突然就不见了,一切仿佛只是一个幻象,一个错觉。但地上那片他所站过的干燥的平地似乎又在证明些什么。 这紫衣人是什么来头?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完全不搭界!这一幕有什么意义?还是我根本就瞎逛来错了地方?我以为,任何我看到的场景都是有意义的? 哭声—— 哭声好清晰—— 飞姐,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死—— 夏夏…… 我听到了一声叹气,无奈,疲倦。 宋令箭。 我睁开了眼。 是的,我自己都被惊讶到了,我以为我会沉睡很久,也许一直睡到生命消失,可是我只是做了两个短短的梦就醒了,刺眼的光灌进我的眼睛,我看到身边的身影背对着我,修长清冷,削瘦的十指缓慢有序地收拾着泛着冷光的银针。 我感觉很轻松,不像以前醒来总是浑身无力,或者昏昏沉沉,我动了动四脚,都很灵活,心中一阵高兴,但又有些害怕,轻声叫了句:“宋令箭。” 宋令箭没有理我,她卷好针袋,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姿势好像厌倦了周遭的一切,只想拥有一刻的平静与自我,不想被外界的任何所打扰。 他们都发现我了,睡梦中我听到夏夏的哭声,她应该哭了很久,现在他们一定焦急地在外面等宋令箭的结果,就像以前一样。 可是我竟然这么快就醒来了,宋令箭的医术真的很高明,那个赵逆根本没有他所说的那么厉害,他果真骗了我。 “宋令箭,我醒了。”我重复了一句。 宋令箭仍旧没有理我,烦躁地将针袋扔在了桌上,走向门口—— 她在生我的气么?为什么不理我?我知道错了! 我飞快地下床,跟在她后面道:“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记住你说的话,不该随便相信别人——” 宋令箭置若罔闻,她拉开门,门一开我就看到了离门口最近的燕错,然后是蹲在边上将头抵靠在膝盖上的夏夏,海漂站在她身边,温柔地为她挡去来自院外的风,韩三笑缩抱着身子站在角落,目光涣散地盯着某处。 门一开,他们都纷纷往我们涌来,夏夏的眼睛已经红肿,看得我真心疼。 他们围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问话,夏夏也没有欣喜地扑向我。 我很内疚,我又令他们如此担心。 “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昏迷了?”宋令箭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轻声问道。 那是从我嘴里流出来的血么?巴掌大的一滩,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都回头看着血迹,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愤怒。 “是……我我不知道,我回家的时候没看到飞姐,我以为她找你们去了,后来我想出去找小驴哥,看到宋姐姐的门大开着,我就走过去想把门拉上,没想到,没想到——”夏夏用袖子飞快擦着眼睛,想要掩盖将要流下的泪水,“我看到飞姐就躺在这里,我以为她又病发,连忙跑来看,没想到她脸边上好大一摊的血,全身凉得跟冰一样!我很害怕,我不能离开飞姐,不能让她一个人那样躺着,我也不敢动她,我怕我一动她就会,就会死……” 我难受道:“对不起……我……” 韩三笑盯着血渍道:“发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脸朝院子,脚向宋令箭的房门的?”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的确是躺在这里,但是是打伤我的人将我抱到这里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宋令箭站在了自己房前,向外走了几步,走到血渍边上,继续盯着血渍。 她在研究什么?现在对他们来说,追查我受伤的真正原因比我安然无恙更重要吗?竟然约定好了一样的都不理会我,可是就算要查原因,不是应该问我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么?想这种破法子来惩罚我,一定是可恶的韩三笑的点子。 “当时她看到在来人屋中,想跑,却没有来得及。”韩三笑从我倒下的位置做了这样的推测。 宋令箭蹲了下来,仔细地找寻着血渍周边,问道:“你们有没有接近过血渍?” 夏夏摇了摇头:“没有,我发现飞姐后,马上让燕错去找了你们。“说到这,她扭头看了一眼燕错,冷冷的,充满了怨恨,“我一直守在这里,你们来了后也一直小心避开,谁也没有碰过这处。” 宋令箭慢慢道:“这些全是内腑受震之血,她身上并无外伤,但右手食指上却有血渍,这就表明——” 韩三笑马上蹲了下来,因为在血渍的不远处,有一点独立的血点,那血点有点刻意,像是一朵四个花瓣的花朵,只是画得有点别扭,有些花瓣是实色的,有些却是空的—— 这——这难道是赵逆把着我的手画下的东西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夏泪流满面地看着地上这处血渍道:“飞姐那时一定是叫不出了声,她又不识得多少字,只能想尽办法给我们留下线索——是谁这样狠心,连飞姐这么好的人都要下重手?!” 我摇手道:“不是——这不是我画的,是——” 宋令箭不理会我的话,盯着血花喃喃道:“花?代表凶手名字中有花?还是与花有关?为什么只涂了四瓣,难道凶手的身份,还跟这三瓣被涂上颜色的花瓣有关?” “如果当时她真的想给我们凶手的讯息,那就表明,凶手是她认识的——很有可能就在我们中间。”韩三笑继续猜度。 夏夏的脸刷地白了,她恐惧地地看了看周围。 海漂轻声道:“飞姐是个简单的人,她不会留下这么复杂的暗示——三个花瓣,或许是因为她没有来得及涂完最后一片就支持不住了——” 韩三笑眼里突然闪出了泪光,瞪着宋令箭道:“是不是上次在山上袭击燕错他们的那个人?一定是他!当时你为什么放走他?若是你拿下他,就不会祸及到燕飞!那个人三番几次闯进你家,到底想要什么?!” 宋令箭冷冷道:“你果真以为那人三番几次是想要找我家的东西么?!” “不要吵了——我已经醒了——不要——”我走到他们中间,想要劝住他们。 韩三笑马上瞪大眼睛跑出院子,飞快冲上阁楼,拍门道:“燕夫人?!燕夫人?” 没人应门。 他用力一把推了进去,很快走了出来,一脸愠怒道:“燕夫人不见了!” 我娘当然不在啊,她现在还在衙院里面没回来呢! 韩三笑这么关心我娘干什么?奇了怪了。 燕错大声道:“不可能。我一直在屋中,若有人踩动楼梯带走楼上的人,我一定会知道的。” 夏夏痛恨道:“你知道个屁!飞姐受袭这么大的事,你不是一样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她冷冰冰地躺在这儿躺了多久么?或许她一直等着有人经过,有人能救起她,而你就在隔壁,却什么都不知道!” 燕错没有反驳,只是握着拳头咬着牙。 我想了想,我当时回来的时候里里外外都看过,燕错的确不在家,这么说他没有跟他们任何人在一起,他一个人上哪去了?他又不是一定要在家里呆着,他也没有保护我的责任,夏夏不该怪他。 他越是这样不去解释,夏夏越觉得他的无所谓,突然猛地冲过来,用力推了他一把,咬牙切齿道:“要是燕夫人跟飞姐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燕错任其推着,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滩鲜红的血。 第三六五章 咫尺天涯不相见 “别吵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宁愿他们来责怪我,也不想他们这样相互责怪,尤其是燕错,他本身并没有错,他有自由离开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夏夏一脸死灰地喃喃道,“早上还好好的,早上还好好的呀……” “她怎么样?我的耳朵你都救好了,你一定也能救好她的是不是?”燕错求救般看着宋令箭。 我有点发愣,我不是已经好了吗?我就生龙活虎地站在他们面前啊,为什么他们好像都没有看见我一般? 宋令箭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着窗门大开的海漂的房间,里面凌乱地散落着形形*的画纸,当时我放得太急,忘了把画纸收回去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海漂走进房间,蹲身收拾着地上的画。 “她到底怎么样?没有那么严重的,没有那么严重的是不是?”燕错走近一步,绷紧了全身的弦。 我突然心一冷。 这真的不对劲—— 宋令箭仍旧没有直面回答,只是疲惫道:“找到凶手,或许还有生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现在——” “我知道飞姐指的是谁了!”海漂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叠的画。 “谁?!”韩三笑马上跑了下来。 海漂慢慢地展开了手中一副画。 宋令箭盯了片刻,马上蹿了出去。韩三笑紧随其后。他们永远都这样,保持着他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我全身都在发抖。 并不是他们在生我的气,并不是他们故意不理我,而是他们—— 他们根本就看不见我……因为就算他们合伙要捉弄我,但是夏夏不会,燕错也不会这么配合…… 我僵在原地,恐惧地扭头往回看—— 我刚才躺过起身的床上,的确还躺着一个人—— 我牙齿发抖,双腿发软,差点哭出声来——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穿着与我一样的衣服,头发散落在周围,盖在身上的被子几乎没有呼吸浮动的痕迹—— 我颤抖着向前走了几步,我看到她的脸,脸色惨白,眉头紧皱,一副将死的模样—— 这不就是我自己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可是我明明就站在这里——我——我难道已经要死了?!到底哪个是真的我? 我好乱! 他们絮絮讲话的声音我已再听不进去,我飞快走到床边,伸手要碰床上的我,我的手一触而过,根本碰不到任何东西—— “站住!”海漂突然冷声道。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他在对燕错说话,燕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咬着牙却没有再往外走。 “这件事三哥与令都已知晓。交给他们来处理。” “但是——”燕错想反驳。 “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陪着飞姐。”海漂不容置疑地盯着他,燕错慢慢松开拳头,低下了头。 夏夏惊恐道:“黑叔叔?他——他为什么要害飞姐?!飞姐待他那么好,他为什么要害飞姐?!” 他们如何推测出的黑叔叔?我刚才根本没人认真在听,凭赵逆用我的手画下的那朵奇怪的花?还有海漂的画?他为什么要留下证据来指向自己?黑叔叔不是掩饰他身份的最好人选么? 海漂冷冰冰道:“伤飞姐的人或许有着一张与黑俊一样的脸,却绝对不是黑俊。” 我惊讶地看着海漂,他怎么知道? 燕错怒不可遏:“是他!那个在山上假扮宋令箭的人!他一定又假扮成了别人,混在我们其中!这次他扮成了黑俊,想卸我们戒心!” 夏夏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脸色苍白地来回瞪着两人。 海漂眼睛冰冷黯淡,也显得非常愤怒。 “宋令箭一时心慈手软放走那人,却将祸端并移到了燕飞身上!妇人之仁!妇人之仁!”燕错狠地一拳打在了门板上,结结实实的,院门上的离铃不安地大作,却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我不知令为何放过那人,但她一定有她的原因。”海漂静静道。 “是,她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你为她铺设千万种苦衷,但都抵不了这个事实!你们都这样相信她,就算是她做错了事都是有原因的,但她呢?她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她一直将她那只猎犬的死怪责在你身上,认为你就是一切始源的开端!她不是对你有感情才将你留在身边,而是她将你看成祸端,要囚禁你在身边,好掌握你的一举一动,而你却为了她,宁愿将自己的一切从前抛弃!”燕错咬牙切齿,浑然不顾自己的话语有多伤人。 原来燕错早就知道海漂已经恢复了一些记忆,他也知道,海漂不去追寻记忆的一切,是因为他抛弃了过去,选择了想要的未来——留在这里。 “或许,一切都是反的呢?”海漂微笑着,包容地看着燕错,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悲凉,“不是我将她想得那么完美,而是你们将她设想得太完美,你们总觉得她该坚不可摧,无所不能,她应该做什么,她不应该做什么,就连飞姐的生死存亡,都一定与她有关一样。但在我眼里看到的,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与飞姐和夏夏一样的姑娘,会笑,会哭,会生病,会冷。喜欢甜的,讨厌苦的。也许是因为她比别的姑娘都要耐痛,所以不会到处声张哭诉,但她的痛也是真实的,只是她不会哭,不会喊,只会在我们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忍受,用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表达着自己而已。” 燕错愣住了,我也是。 是的,的确,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连我也经常忘记,宋令箭也只是一个人而已,血肉之躯,也会痛,也会冷。这么多年我们忽视着这一点,对她本来也是一种不公平。这些海漂想到的事情,为什么我都没有想到? 还是因为,崇拜也会成为一种惯性,将一个人无限地夸大了? 枉我还总是自诩对她最好最了解她,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真正在乎过她的感受。 “你们别吵了,飞姐若是能听见,一定要着急的。”夏夏悲泣道。 我的确听得见,现在我除了绝望与无力,再无瑕去顾及别的。 燕错悲凉地叹了口气,往外走去。 “你去哪?”海漂问道。 “我去找秦正,现在他们都不在,我怕燕飞再有危险。” “秦正?他回来了?” “我在衙院里见到过他,我现在就去。” 燕错去过衙院?什么时候?难道就是早上的事? 他去衙门干什么?早上我也在衙门,难道与我擦肩而过了? 不知为何,我很感动,从刚才他毫无掩饰的紧张来看,他是在乎我的,并没有他自己说得那么无情与残酷,他明知道秦正不喜欢他,却还是要低头去找他,为了保护我的周全。而且他好像也知道,只有秦正才会全心全意地保护我们。 燕错走出院子,临带上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夏夏没有理会,只是慢慢地向床头走去,她跪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为床上的我掩着被子。 我叫了一声:“夏夏。” 不出意料,夏夏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瞬间就感觉自己浑身冰冷,哪里都不对劲,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鬼? 镜子,那我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么? 我四处找了找,突然发现,我此刻在宋令箭的房间—— 宋令箭的房间! 宋令箭那个神秘的从来都锁得紧紧的房间,而我现在就躺在里面,我飞快地打量着四周,好简单,一张床,三四个箱子排在床头,我送她的那张隐秀梳桌放在窗前,上面堆了一些东西,暖手炉什么的,一看就不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因为要梳妆的话要翻开桌盖子才能照到镜子,肯定不会在上面堆很多东西—— 我找了一圈,居然没有找着镜子—— 这宋令箭是不是个女人?哪有女人家房间梳桌上没个镜子的?当时我送她那张隐秀梳桌的时候,她好像就说自己不要镜子。 这房间也没什么稀奇的,她干嘛老是藏着掩着?韩三笑还老是怀疑他在里面藏了一堆宝贝——难道是那几个箱子? “飞姐向来与人无怨无仇,她宁愿自己多吃点亏,都不会让别人受了委屈,怎么会有人下得了这狠心对她下手……”夏夏心碎道。 “如果他真的决心杀人灭口,为什么还让飞姐有机会报信给我们而暴露他苦心隐藏的身份?”海漂轻声自语。 也是,赵逆如果真的想害我,直接杀了我就好了,何必跟我说这么多的废话,还留我一口气在呢?他既然有时间将我放置在宋令箭门口,又拿着我的手留下奇怪的记号,怎么会没有时间检查我还有没有气呢? 这个赵逆,我真是不懂了。 “宋姐姐和三哥是不是去找那个打伤飞姐的假黑叔叔了?他们找到他会怎么样?” 海漂垂着眼,轻声道:“不知道,我想他们也需要真相吧。” “什么真相?” “一个笼罩在这个地方许多年的秘密。” 夏夏悲伤地看着“我”,坚定道:“我不知道什么秘密这么重要,我只想陪在飞姐身边,飞姐一直想要大家开开心心的在一起……这个除夕都还没商量好怎么过呢,飞姐最爱热闹了……” 海漂转过眼,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他就盯着此刻虚空立在一边的我,轻声道:“放心吧,飞姐一直都喜欢与大家呆在一起,即使她现在昏迷不醒,但我知道,她仍旧会在我们身边,哪也不去。她知道,她若是离开太久,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我盯着海漂,咽了咽口水,为了证明我的猜测,我轻轻地往别处移了一步—— 海漂深碧如玉的眼眸,也微微地往我所移的方向转了转—— 然而,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仿佛此刻我还有血有肉地站在他的面前。 我差点就要尖叫出声,海漂真的能看见我—— 我害怕的并不是海漂能看见我这本事,而是—— 而是我曾听燕错说过,海漂能看见亡死的脸——那是不是说明,我真的已经、或者快要死了? “你……你能看见我?”我颤抖问道。 海漂眨眼微微一笑,也许他只是很无意地笑了笑,但我却感觉他是在无声地回答我的问题。 第三六六章 他们所要的真相 “飞姐不离开的,她也会一直守着我们,直到宋姐姐有法子将她救回来——我知道我不该总是要求宋姐姐费尽心思地救飞姐,但她是我们的希望,不然我们还能求谁呢?”夏夏颤声道。 海漂轻推开紧闭的窗,安静道:“飞姐会一直在这里,也许对她来说,这又是一个梦,等梦结束了,她就会醒了,她还会笑着跟我们说自己做了一个多稀奇古怪的梦呢。” 我笑了,他也笑了。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玄妙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孤单。 夏夏转头看着海漂,乞求道:“飞姐一定会很担心宋姐姐跟三哥,你能不能去看看他们?拜托他们早点回来,早点回到飞姐身边。” “等小玉请完秦正回来,我们一起去——” 话没说完,对院离铃清脆一声,一转眼,燕错已经闪进了院内,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才想起他大伤初愈,急于运力来回,的确有损身体。 海漂往外走去,夏夏倔强地将头转了回头,像是一眼都不愿多看燕错。 “秦正不在,那个孟无也不在,不过我留了口讯,他们一回来衙内就会有人通知他们。”燕错尽力平复着喘气,断断续续道。 “那——”海漂看着夏夏,似乎有些犹豫。 燕错道:“我会在这里守着的,相信这段时间那贼人也分身无暇,不会再来扰事。” “也好。那夏夏——” “我跟你一起去。”夏夏一脸不愿意跟燕错呆在一起的表情。 她不应该将我的错怪责在任何人身上,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突然受袭,没有半点准备,夏夏怪燕错没有保护我,怪他胡乱走开令我落单而让别人有可趁之机—— 但事实上,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走进了赵逆的谎言之网。 赵逆可以伪装成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而不被轻易发现,他若是有心要伤我,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总会有时机,这与任何人无关。 就算没有赵逆,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赵逆给我的结果,或许是圆满的,我没有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没有因为卧床不起而成为他们沉重的负担,在闭上眼之前,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我“睁开眼”时,所关心的人都在身边。 多好,我还能祈求什么样的结局呢? 可是,我没办法将事实告诉他们…… 而令人不解的事,赵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有必要骗我,也没有必要在打伤我之后做出那么奇怪的举动。 他们一定根据赵逆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他,现在一定在对质些什么,我也要去看一看,我想知道为什么。 海漂嘱咐燕错道:“那,你在这里陪飞姐。” 燕错点了点头,道:“你们回来之前,我不会离开。” 海漂叹了口气,与夏夏一道离开。 他们肩并肩地走出小巷,谁都没说一句话,我犹豫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悲沉的燕错,还有床上死寂的自己,转身跟了出去。 他们往黑叔叔家的方向走去,可是我却强烈感觉到他们并不在那里—— 山上,他们一定在山上。 这时海漂突然回头往我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试着问道:“他们不在黑叔叔的家里,在山上,是不是?” 海漂轻眨了眨眼,那是一种无声认同的表情。但是—— 但是他既然知道他们不在黑叔叔家,为什么要多带夏夏走这一遭呢?他不想尽快赶上他们?不想更早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么? 这个海漂,我也是真的不懂。 “海漂哥哥,你在看什么?”夏夏放慢脚步,抬头看海漂。 海漂笑了笑,道:“没什么,总觉得还有许多人要等,谁会知道,我们才是走在最后的人呢。” 夏夏皱了皱眉,显然不懂,不过她也没心思多追问,拉着海漂道:“快点吧,我好害怕再有人出事。” 他们安静地消失在巷子尽头,我怔怔地回味着海漂那句高深莫测的话,然后—— 然后我身边的白墙黑瓦飞快虚化如烟,枯黄带白的山间景像慢慢浮现出它苍凉的色彩—— 我已经在山上了? “据说天罗庄主有八十一张脸,无人知道本相。我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脸,原来不过如此。”宋令箭不屑的声音冰凉地从某个空旷的地方传来。 “这你就不懂了,天下最难得的,就是普通的脸,尤其是普通得让人记不住的脸,才是易容的最佳根基。”韩三笑在跟她搭腔。 我松了口气,总算赶上了他们,我现在是连走都不用多走,就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听他们的语气与声调,看来没发生什么事情。 我循着声音走了几步,很快看到了他们。 他们,三个人。 宋令箭,韩三笑,还有那张我闭上眼睛时最后看到的脸,赵逆——普通,平淡,微为顺意的眉眼,却有着十分冰冷的眼神。 赵逆手上,拿着宋令箭的弓。他终于还是找到并拿到了这把弓。 他们的确找到了赵逆,在这荒无人迹的冬日山腰之中对质,即使有什么肢体冲突,也不会误伤了他人。 赵逆淡淡看了一眼韩三笑:“看来你也懂得易容之道。”说着他抬高了脸,扯下了脖子上的一根瘀青—— 看来他的确易容得非常精准,连黑叔叔颈上的这瘀痕都装得如出一辙—— 这几道瘀青,应该是真的黑叔叔被燕错挂在门梁上导致的,他居然连这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瞎懂。不过有人说过,我的脸相与身骨,不适合易容,可能长得太俊了,好无奈。”韩三笑耸了耸肩。 赵逆打量了他几眼,道:“那人说得没错,你的身形,的确不适合。” 韩三笑嘿嘿笑道:“所以既然我成不了易容的人,就容易成为拆台的人。你的假脸的确很精细,但眼角处的笑纹走向却太过不自然——毕竟不是自己的脸,说话表情,都要显得小心翼翼很多,不是么?”他煞有介事地示意着自己眼角的部分,一脸嫌弃的样子。 韩三笑的这对精怪小眼睛,很毒啊!居然这都看得出来。 赵逆冷笑道:“你不知道聪明的人往往命不长么?” 韩三笑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过聪明反被聪明误,但这句话庄主应该更有体会才对。” 赵逆眉淡淡的眼淡淡的,就算是生气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盯着韩三笑道:“既然你懂,就不要故作聪明。” “你天罗庄在此镇上安插势力多年,渗到镇中各个环节,却突然间将所有的势力拔除,只是因为赵明富心存反意么?对于你来说,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棋子,为你的某种目的在这里驻守这么多年,但你眼都不眨地诛光了他们,岂不是令庄中人心寒了么?” 赵明富?那个肥头大耳的赵大人也是他的人? 赵逆道:“你如何知道是由我下得诛杀令?” “天罗庄行使格杀令时,皆是将所杀之人三族诛去,且以红罗带缠颈而吊,非常不幸的,我与这位姑娘都亲眼看到了他们的死相——当真是诡异非常,也够有杀鸡儆猴之效啊!”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赵明富一行十余人都被赵逆给杀了?吊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而且韩三笑与宋令箭居然都看到了?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他们匆匆离开不久吧,就在他们离开前不久,我还碰见赵夫人拿着金银首饰去翠阁转售呢,难道就是那两天的事情? 赵逆冷哼道:“处罚庄中看门狗,还不至于如此大张声势。” 韩三笑点头道:“我也是我最不明白的地方。既然庄主你悄声安排了这么多探子在镇上,渗深这么多年,可见用心之慎。但为何突然又为一个叛逃的小兵打破自己的密行,如此张扬高调地行使庄中责罚,将身份告之于众?” 赵逆舒展着眉毛,面无表情地看着韩三笑。 “还有更奇怪的是,二十三年前,天罗庄诛杀了曹孔两家二十九人,皆断去了左臂,但为何二十三年以后,诛杀赵明富一家时断的却是他们的右臂?照理说一个如此令不可改的山庄,是不会轻易改去自己的行刑手法的。”韩三笑打量了赵逆一眼,笑道,“也许唯一的可能是,这次是有人帮庄主您清理了门户,但是这个人不太了解庄主您的作风,断错了臂了。” 我的脑子疯狂转着,想要消化韩三笑一股脑儿说出来的话,曹孔两家,是不是就是赵逆在院中跟我说的,那个为削燕族上奏而贬迁的孔德芳,还有他的随从曹良?赵逆说过,那是朝堂指派,他身不由已,他还尽量给了他们体面的死法,爹好像也没有多加怪责。 宋令箭反驳道:“我看不是有人要帮赵庄主,而是特意地捕杀天罗要诛杀之人,还以天罗手法做为挑畔。断去左臂,对赵庄主你来说,的确是个莫大的羞辱吧。” 赵逆突然面露凶相,狠狠盯着自己的左手。 这么说,赵明富不是赵逆杀的,是跟他敌对的人杀的,为了示威,为了挑衅为了敲响战钟?但是,这是人命啊! 宋令箭冷冰冰地瞪着赵逆,他的左手:“血洗并不能抹去耻辱,赵庄主你手臂上的那处咬痕,就是你天罗残缺的第一个预兆!” 赵逆狠地退后一步,拿下背上长弓,审视着宋令箭:“乡下村女,也敢对天罗妄加评断。没有此弓在手,我看你有多少本事!” 宋令箭笑了:“赵逆,你真的以为,你三番几次来偷我长弓,我还会这么笨地将真的弓放在这里等你来拿么?病急乱投医,你小心医死了自己。” 赵逆眼中闪过了迟疑,没错,他心机太深,深得置疑任何事情。 韩三笑轻轻拍了拍宋令箭的肩,小声问道:“你放了假弓在这里,那真的弓在哪里啊?我以为这庄主武功很好,原来也要偷人的武器才能壮胆啊……” “他武功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武功是不怎么样,的确需要点冷兵器来傍个身。但是他不知道关于这弓的一个天大的秘密……” “哦?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能告诉我么?” 这两个人,没事干的时候喜欢拆台互损,一有事情就马上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就是——”宋令箭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弓要有箭,才能配成一对。” 韩三笑忍不住哈哈笑了,这宋令箭气人的本事倒真是在他之上。 第三六七章 作鬼之手谜之初 我也忍不住要笑了,宋令箭什么时候也像韩三笑这样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了。 赵逆果然面露青筋,但他仍旧背着这张弓,怕中了宋令箭的离间计。 宋令箭仍旧死死盯着他的左臂,似笑非笑:“庄主的左腕好些了么?十一郎从不对无害之人下手,但若一下手,一定至死方休。当时你弃腕保命,也算是大无畏了。” 十一郎?怎么又跟十一郎扯上关系了? “放肆!”赵逆大发雷庭,伸手要拿宋令箭,突然又停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好刁的丫头,想激我出手。” 韩三笑已经看到赵逆伸手里袖浪中裸出来的手腕,或许对一个男人来说,手腕上有个巨大的咬痕并不算什么,但这赵逆却有一对非常柔嫩白皙的手,那个还泛着骨血之红的伤疤就显得尤为鲜目明显。 韩三笑作恍然大悟状,道:“难怪庄主你要为了赵明富一家被诛杀的事情劳师动重,原来是有人在嘲笑庄主您在海边失手一事,才故意断去他们的左臂啊!——但是,海边到底有什么秘密,要劳您庄主的大驾呢?” 海边失手?十一郎的事与他有关? 韩三笑看着宋令箭不高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那片断袖之主是庄主,却一直自己藏着不告诉我,亏我还呕心沥血地帮你查这跑那!” 断袖?看来他们当时在海边有找到线索,难怪突然要出镇去寻仇,原来是找到目标了,但是仅凭一个断袖,天南地北的怎么会找到凶手呢? “从始自终都是你自愿的,我从没要求过什么。我以为是你兴趣所在。”宋令箭没良心道。 韩三笑狠狠倒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一副随时要吐血而亡的表情。 说实话,十一郎的事情韩三笑的确帮了很多,从不知道哪里抱来的二蛋到后来跟宋令箭一起出村,我知道这些过程一定都很艰苦,可是韩三笑没有推辞过,仿佛这也是他的事,宋令箭先是不跟收留二蛋,后又总是跟韩三笑讨要外出时欠下的盘缠,现在还说这话,真是有点伤人。 “海漂是什么人?你们为什么要追杀他?”宋令箭也根本不管韩三笑碎了一地的心,问了赵逆一个我以前也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他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么?你们与他同起同行,却不知道他是谁?”赵逆冷笑道。 “他失忆了。” “你确定他是真的失忆?还是假装不想记得任何以前的事情?”赵逆一针见血。 韩三笑扁着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呢?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有没有这么想知道了,我有点害怕,害怕知道海漂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不是很好么? “以海漂与十一郎之力,根本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对手。我看到有些尸体上面还有很深的刀伤,而海漂被发现时虽然奄奄一息,但却没有任何外伤,手上也没有练武拿刀的旧痕,事实证明他也不像习过任何功夫的人——你们天罗来的这几个人也不是小喽,加海漂与十一郎与你们,当时在海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逆的眼里闪过一丝似乎畏惧的情绪,是什么东西让他畏惧了? 我的心也是拔凉拔凉,原来当时海滩上还有其他尸体,只不过趁我到之前已经都处理掉了——他们果然瞒了我许多许多的事情。 “你害怕了?难道当时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在中作梗?不然以你们的作风,不可能还留有他这条活口。”宋令箭步步紧逼。 赵逆似乎不愿再提起当日的事,冷声打断道:“这个异邦怪物,你们自己留着消受吧!” “怪物?”韩三笑皱了个眉,重复了一句。 见多识广心狠手辣的天罗庄主,居然会说出这种字眼,海漂是怪物?难怪他知道海漂能见到往生之脸? 他跟海漂是什么交情,要这样追杀他到死? “你们一行人洗劫了海漂,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败北回庄后又不知因为什么折了回来,杀了金娘,打伤秦正,两败俱伤,但你仍旧没有离去,乔装成镇中的人藏身在此,兴风作风——我猜你是想得到某样东西,一样不能声张的东西,所以才如此委屈求全。” 金娘?!怎么又扯到金娘的死案上去了?!不过金娘的死案的确没有最终侦破,上官衍为此还生了几天的闷气。 “金娘?她什么时候也自己的祖姓都不要了?——不过也是,她早被驱出族门,不复旧姓——她是我杀的你也知道?看来你知道得比我想像得要多。”赵逆倒挺有兴趣,他一直觉得自己隐藏得不错。 至少,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我们身边还盘旋着这样一号人物,他像是突然出现,又像是隐秘地与我们一起很久了。 “大家都以为金娘是被金线勒死的,但事实上,金娘是被非常猛准的指力杀死的,凶手在用指力杀死金娘后,害怕自己行踪受疑,才用金线覆盖,用力勒到覆盖住指洞为止。但凶手不知道的是,他所用的金线是金娘作假害燕飞的假金线,极易掉色,庄主勒得太用力,金粉便嵌进了您娇滴滴的玉手上,您看,到现在不是还有么?金光闪闪的,其实还挺美致的。”韩三笑赞不绝口。 原来这才是金娘真正的死因。 赵逆冷冷举起手,看着白玉般的手掌上金光一闪一闪,其实乍一看并不明显,若不是韩三笑刻意提起,我只以为是光线太盛,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样狠下杀手致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于死地,似乎也太小题大作了吧。”韩三笑似乎挺同情金娘。 赵逆没有生气,眼里却再次流露出叫韩三笑看不懂的惊恐,他冷笑着重复道:“所有的孤苦无依,全是她自找的!” “你认识金娘?你怎么会认识她?又为何要杀她?你们有宿仇?情怨?中间为什么还穿插了秦正?”韩三笑一肚子的疑问急需得到解答。 “就算是宿仇,也是她自己挑起来的。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各事其事,但她非要多加干涉,兴风作浪,我又怎能让这样一个纠缠不休的女人坏我好事!”赵逆不屑道。 “她坏了你什么大事?她为什么要挑起与你们的宿仇?” 赵逆闭口不想再提,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恼怒,也有些后悔—— 他为什么会后悔?难道杀了金娘,会为他带来想像不到的麻烦? 我不禁有些得意了,虽然他们瞒了我很多事,但有些事情我知道得比他们多。 “金娘与燕家有宿怨,为报复燕家而在卖于燕飞的金线中一直掺渗水锈。而一直居住在雾坡里面的秦正却与燕家似乎有旧交情,但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阻止警告的行动——” 这时宋令箭突然打断了韩三笑,盯着他道:“或许秦正本来是要出面保护,但却受到了牵制。谢老太婆说过,雾坡的雾是金娘来了之后才有毒的,她通过在雾气中放毒的方式,来限制秦正的行动。” “但秦正却不受那毒气影响,依旧在里面活得不错——春泥花?!”韩三笑一皱眉头。 “没错,春泥花本身带有剧毒,好食毒,满园的春泥花吸食了庄园四周的毒气,所以秦正才能安稳地在居住在里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金娘从来不出柳村的说法。因为春泥花被毒气喂肥,每天都会吸食大量毒气,不出一日就会食光金娘燃放的毒气,所以她必须每天守地雾坡边上,不仅要定时燃放毒气,还要看着秦正,以免他从雾坡中跑出来。” 韩三笑又奇怪了:“照这种说法,那应该金娘与秦正也会有仇怨——为什么秦正还要救她?” 赵逆盯着两人,不屑道:“我道秦正有多骄傲,没想到也会费唇舌为自己开脱。” “开脱?那可真没有,他不仅没为自己开脱,还一力将杀金娘的事担了下来,比起真凶赵庄主您来说,可是爷们了很多,可是他为什么要维护一个打伤他的人?”这其间关系,当真是复杂至极。 秦正不出雾坡其实还有其他原因,因为我爹。 “——你杀金娘的时候,秦正也是在场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助你一起杀他,但他的确与你抢夺了金线,或许是实在看不惯你杀人之后还要亵渎尸体,所以抢夺中她手上才会留下那么多不规则的金线勒过的伤痕。” 秦正出手救过金娘?这我倒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似乎没有好到那份上吧,秦正也不像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赵逆眯了眯眼,不屑道:“太平日子,已完全消磨了他的杀锐之气,竟连个心狠女人都下不了杀手。既然他犹豫,那就由我来杀!” “你杀了金娘,与秦正也彻底翻了脸。之后你们还大打出手,你打伤了秦正,自己也受了伤,却又冒险潜进衙院,打伤了燕错。”宋令箭淡淡道。 燕错?燕错在衙中受伤,是赵逆所为? 这个赵逆,我真是有点生气了! 赵逆显得很惊讶,狠狠盯着宋令箭:“当日院中那枝救他的黑箭,是你出的?” 宋令箭在衙院附近救过燕错?但是她怎么没提过? 韩三笑却笑了:“用屁股想想也知道的事情,我们这儿就她一个人是弓箭好手,不是她的,难道还是我这个更夫射的不成?” 赵逆冷冷瞪了韩三笑一眼,那一眼阴蛰逼人,不怒而寒。 韩三笑呷了呷嘴道:“你为什么要袭击燕错?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说也是个长辈。我最见不得人家以大欺小,尤其还是你这种带着偷袭的,真叫人不齿。” 宋令箭代之解释道:“因为庄主受伤了,不想再拖延时间。他需要燕错的血,打开离铃的结。” 离铃由我爹伺养,有护主之力,能散尽天下力,只有同脉之血,才能不受离铃之束—— 但是赵逆为什么要接近我们?难道爹早就预料到往后潜伏在我们周围的危机,才养出了离铃来保护我们? 可是天下最有力的保护,不是应该他在我们身边吗?为什么他宁愿将希望寄托在一个铃铛身上,也不愿意现身保护我们?而且为什么他觉得我们需要保护,就算曾经他与娘有着辉煌的过往,但现在也不过是平凡人家,会有什么人想害我们吗? 第三六八章 神弓之弦游木箭 “但是你低估也燕错的武功,更想不到他手上还有孟无送的扼腕扣,能抵抗你的近身杀招。黑箭一出,你更是怕节外生枝,才马上跑了。那一战你的伤势加重,为明哲保身,才偃旗息鼓地安生了一段时间。”宋令箭审视着赵逆道。 “那之间出现的,好几个不是燕飞的‘燕飞’,也是你假扮的了?”韩三笑追问道。 赵逆冷笑:“我身上有伤,又伤了燕错,怎么可能再装成绣庄中的人出现?你以为,天下之只有天罗一股势力觊觎燕家么?” “假装燕飞的那个人不是你?”韩三笑一惊。 原来他们的确看穿了夜声假扮的我,只不过他们没想到这镇上还有其他人擅于易容,看来夜声目前还没们发现,还是安全的。 “并不是只有蝉丝脸才能以假乱真。燕飞眼患有疾,半张脸都蒙在纱布后面,只要略懂易容的人都可以随意缩骨细音,假装成她的样子。况且你们那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秦正与燕错身上,根本没有人多去注意因为家变而自我封闭的燕飞,装成她混在你们中间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只不过我受离铃之束,才不想轻举妄动。”赵逆淡淡道。 赵逆就这样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看着我们的一切? 我不寒而粟,感觉自己就像皮影戏里的小皮人,自以为是地被别人围观着生活的一切。 “你打伤燕错取血不遂之后,就去找了秦正。也许你怕了,这镇上还伺伏着能与你对敌的力量,所以你想秦正能站在你这边,但你与他因金娘之死早有间隙,秦正亦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你们闹翻了。你们闹翻出手的那天,上官衍刚好因着查案的事去了雾坡,他身中雾瘴迷毒,只说当时隐约听到雾中有人时高时低地在说话,应该是你与秦正在争执吧?你们为了什么才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两败俱伤?” 赵逆阴蛰道:“我以为秦正这个家伙隐居多年,早就将那些武学杀招甚至身份地位忘光了,是我低估了他,他还像从前一样,不可一世,可惜今非昔比,他离了赵堂,没了燕仲,他以为他是谁?我还会再怕他么?” 燕仲?燕仲是谁?又一个姓燕的。 韩三笑摸着下巴道:“怕不怕我倒是不知道,反正你也没占什么便宜就是了。” 赵逆冷哼道:“我若不受扼腕扣与离铃之噬,怎么可能轻易让他逃出我的掌心。那一战我们都伤得不轻,雾坡中的路我也不熟悉,才任由他跑了。我追出去时遇上了正迷失在雾中的上官衍,本也想好生招待他一次,却被孟无那小儿抢了先机,将他带了出去!” 韩三笑耸着胳臂笑道:“就当是吧,秦正打不过你,你是带伤与他对打的。那也只能怪你自己太贪心,你好端端的不去惹燕错,就不用碰上扼腕扣,你若是平常之态入绣庄,也不必惧怕离铃之噬。你看我无欲无求的,活得多轻松自在。” 赵逆阴狠地瞪着他,那眼神,能剥皮拆骨。 我记得那一天,发生了好多事,宋令箭与韩三笑将扮作女装的秦正带到我家,郑珠宝还说曹南在带上官衍回衙门的巷中遭遇了埋伏。而就在那个衙门无人看守的空档期,燕错受了重伤。秦正一直没有透露打伤他的是谁,赵逆明明想害他,他却还要为他承担杀人罪名,真不懂。 韩三笑奇怪道:“看来孟无与秦正的确也有素交,他与秦正一样,对你的所做所为一清二楚,却都好生将你的存在掩藏起来。秦正一直变相地守卫着燕家,直到被金娘困在了雾坡之中,而孟无也故意接近燕家,知道你来了镇上之后,特意送出扼腕扣来保护燕错,他应该也知道了你与秦正翻了脸,不但没有为他出头,还想方设法带离了秦正。看来他们都怕了你,不想与你正面为敌么。” 赵逆冷笑:“他们顾虑太多,自然前后受制。本来他们离开,我也可以回庄好好养伤,但你们却不松手地要去查燕冲正失踪的事,还招来了我不想跟他正面起冲突的人。” 谁? “我认得上官云淡,她是上官博的平妻,这个足不出户的毒妇居然千里迢迢的来寻子,我才知道上官衍是上官博的儿子,幸亏当时孟无将他带出雾坡,否则我又要竖下上官这样一大劲敌——看来上官一家也在这里安插了势力,那我怎能轻易退出,将机会拱手相让!” “你想太多了,上官衍只是意外来此巡政,上官云淡也是一些因缘巧合才来到这里——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居心不正么?”韩三笑不屑道。 赵逆鄙视地看着韩三笑:“不是我想多,是你太简单了。你以为这个在朝土版图上连个点迹都没有的南镇,会引来巡政使的注意么?再者这里政迹平淡,民平生乐,若不是刻意为之,谁会知道这一处地方?” 韩三笑语塞了。 原来,一切都非偶然,上官衍来这里也是有目的的——我不敢想像,所有的人都是带着某个目的来的,连清政谦和的上官衍也是? “所以你继续留在了镇上,不知道又穿了谁的皮囊,你寻不到其他保护,然后就盯上了我的弓。”宋令箭看着他肩上仍旧不肯放下的弓道。 赵逆拿下了弓,轻轻抚摸了一把,认真道:“如果它就是传说中的那柄弓,那它就不需要任何箭,一样能射出致命之矢。” 宋令箭抱臂道:“那你试试看。” 赵逆满怀信心,运力拉动弓弦,弓慢慢成圆月状,他凝神屏气,袖口无风自动,似乎有股内气凝结在弦上——他松开手指,“嘣”的一声,一切都静止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像个太过认真的玩笑,有人拉了一下弓弦,嘣的一声脆响。然后,弦停音止。好比是光打了个轰天大雷,却没有半点雨一样。 韩三笑本来捂着耳朵,见万事平静,摸了摸浑身上下,盯着宋令箭道:“这致命之矢,该不会谈笑间已经切断了我的命脉吧?要什么时候才会起效?为什么我都没有感觉到啊?!” 赵逆大发雷霆,狠瞪了手里的弓,甩手扔到草丛里去了:“臭丫头,竟敢捉弄本座!” 宋令箭眉轻皱了皱,眼间却闪出一股狡黠的神色,她转身走进草丛,弯腰,拾起了赵逆扔下的长弓。 天寒地寒,长弓上凝结了白霜,乍一看就像是草从中的枯枝一般。但她轻轻一抖,上面霜雪纷纷掉落,瞬间流彩出一柄优雅厚重的古弓。而这长弓也像是有灵性,在赵逆手中只是平凡无奇,而到了宋令箭手里却像是有了灵魂,发出难以言喻的圣洁之芒。 不仅如此,她还随手捡起了一个箭袋,也不知是刻意的还是无心的,怎么就在那地方捡起了一个箭袋,箭袋里还零落地搭拉着几枝箭, 韩三笑扫了一眼,共有七枝箭,其中有一只缠着黑巾,也不知道这女人在弄什么玄机。 “哦哦,你刚才还说自己没那么笨将真的弓放在这里让庄主来拿——原来你是真的这么笨,这庄主扔掉的弓是真的啊!”韩三笑摸着脑袋,突然又神经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紧张道,“那这弓如果是真的,我会不会真的突然就筋脉尽断而死啊!” “臭娘们!”赵逆大怒,朝宋令箭飞快地冲去。 宋令箭好像料到了他会突袭,早有防备地飞速朝后滑去,如布帛般轻轻地冲上天空,只手缠过粗壮的树干,一撑而起,蜻蜓般点在树叶上,锵的一声用力扯了一把弓弦—— “嘣恩……”一声古老的沉呜,像是扯动了千年的灵魂,生生不息地荡逝在冬寒的山坡中。 赵逆听此弦声,不惧反而更怒:“我不信!绝对不是它!” 他明明一直在怀疑,在猜测,但却又不敢相信。 这弓有什么厉害之处,不过是宋令箭打猎的一把弓而已啊。 宋令箭已经抽箭,弓成满月,只是那短短的一瞬,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成,轻快优美。 拉满的弓弦扯动着古老的弓身,微发出陈旧的挤压声,箭在弦上,她在弦后轻冷一笑,轻轻道:“不信你试!”说罢手指一松,弦当啷一声清脆地送着漆黑的箭,破风如割。 并不奇特,韩三笑看着黑箭射出,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撕裂声,只是弦音大了点,大得有点震耳而已—— 赵逆凝神伸掌,手背靠着飞旋的箭重重往下一压,箭飞旋着停在了他的手背,手掌一翻,箭飞仍在旋着却不再向前,五指一拢,箭在掌中旋势全消,安静地被握着。 他瞪眼看着宋令箭,不恼火,却反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不是——不是那张弓——” 宋令箭立在树枝上嘲笑道:“你以为,是哪张弓?” 赵逆大感受辱,宋令箭三番几次以弓的名义捉弄他,现下他肯定这只不是他忌惮的弓,马上翻脸使出真格,怒道:“臭娘们,给我下来!” 韩三笑无奈劝解道:“有话好好说嘛——别动不动就打打杀——” 赵逆与宋令箭剑拔弩张,谁也没有理会韩三笑的劝言。 宋令箭眼一瞪,冷道:“给我嘴巴放干净点!要下来,先接中我的箭!”她突然长发张扬,无风鼓袖,只是一瞬间,弓弦发出狠厉的呜鸣声,三枝黑箭破空而出! 赵逆猛向后退出,气势带来的反窜吹得遍地的树叶! 他连接三箭,只是此次箭速太猛,已将他左手食指割了一道,星点红血流出,在白嫩修长的手上显得刺眼。 赵逆手指见红,怒气涨了几分,借势反而将箭反向一推,三只黑箭飞快地向宋令箭折射回去! 宋令箭行云流水般闪了个身,铮!铮!铮!三箭穿透了树枝,箭翼之羽零落成秃。 赵逆红着眼瞪着宋令箭,抽出手帕捂住了受伤的手指,像只被调戏的野兽,明明是同一张脸,带了不一样的表情,衍生出来的样子却这样可怖,狰狞阴森,若是院中他以这神情与我讲话,我肯定撒腿就跑,就不会受他哄骗,犯下这样的错…… “该死的东西,竟敢戏弄本座。”赵逆打开手帕,手帕上显然已染了血,他显得气急败坏,甩手将污掉的手帕扔出。 明明是柔软轻透的真丝手帕,从他手中扬出却像铁片,带着风声割向宋令箭! 宋令箭,小心啊! 第三六九章 游箭一仇碧落穷 宋令箭旋着退后数丈,比我想像得还要轻巧快捷,她拉弓弦满,漆黑的箭破空而上,带着风的尖锐,“啪”的一声穿过手帕,那手帕居然如旧纸般全碎在了空中,箭势未停,直直向赵逆冲去。 我看得傻眼,宋令箭这本事真是晃瞎了我的鬼眼! “雕虫小技,也敢献丑?!”赵逆浮空向后移去,好有足够的距离接箭,可是他冷酷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惊讶,他没有想到这枝箭居然比他还要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箭冲进射程,如射日之箭,散发着一股淡红的热量。 他指间再运起力,用力一夹,箭速一滞,却仍去不了它的惊怪速度,带着他整个人往后移了数丈,才意犹味尽般慢慢停下。 他夹着这只箭意外地盯着宋令箭,可是一切还没停止—— 宋令箭扶着长弓,五指往弓弦一拨,苍白嶙峋的指间幽柔地泛起了黑色的雾气,她的衣袖猛地飘起来,像是灌满了风的布兜,嘴角牵起一个极为自信又残酷的笑—— 韩三笑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至极的声音,一脸痛苦地捂着耳朵连连后退! 我只听到弓弦微微响动的声音,并没有怎么刺耳啊! 赵逆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脸不妙的表情,正扬手要扔掉手中的箭,可是已经太迟! 那枝箭好像有灵性般震动起来,震得他虎口发痛,尖锐的箭头里飞快射出几根细长的针般的木线,哧哧几声,游针般钉入了他的肩头,然后穿针般从背面穿回来,隐隐约约地嵌在赵逆的肩头的血肉里面。 这木针,倒真像个女子在做针线活,来回缝绣了一遭! 韩三笑瞪大了眼睛,捂着胸口一身都不舒服的样子,表情还是那么招人打,扁着嘴道:“妈妈我的乖,这是什么玩意儿?” 宋令箭微带着满意,看着大惊失色的赵逆。 赵逆捂着肩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还不服输呢。”韩三笑掏着耳朵,耳鸣得很重,导致他整个说话声音都上扬了许多。 “游——游木箭?……这不可能……!”赵逆呆呆道。 游木箭? ——难道宋令箭手里的这把弓就是赵逆一直在怀疑在畏惧的破音弓? 我重新审视着宋令箭,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快六年了,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她所隐藏的过去,她飘乎不定的现在,还有她没有去向的未来。 宋令箭轻飘飘坐在了枝上,横弓放在膝上,轻摇着双腿看着赵逆。倒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 一个人在手出伤完另一个人手,可以这样风轻云淡地安然坐着,仿佛她刚才真的是只绣了几针线,而不是在血肉上穿了个针,这样的人也只能是宋令箭了吧。 赵逆的肩头渗了血,来回在他肩上穿过的那毕竟不是针,而是有半指粗的箭!还好箭尾做得并不宽,否则真是要穿出一个大洞来!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游木箭早已失传,不可能会有传人的!” 宋令箭笑道:“庄主当真是病昏了头,还是辱耻之事不想再提?你果真断定,世上没人再会游木箭术么?” 赵逆眼睛慢慢瞪大,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吐言道:“半年前的那个人,是你?” 宋令箭一笑:“别弄得我们好像很熟一样,我们除了死仇,再无其他瓜葛。” 赵逆道:“不对——传闻中,游木箭黑如夜,而半年前——” 这时宋令箭已经取出了箭袋里一只由黑布包着的箭,她慢慢打开黑布,赫然展出一枝红如血的赤箭! “射杀天罗庄的五十近卫,果然是你!”赵逆怒不可遏,怒气涌动,他的肩在颤抖。 “庄主听的,都只是传闻而已,游木箭只是一种射箭的方法,我爱用什么箭都可以。这红箭,源于天罗的追命红罗,红罗红箭,遥相呼应,岂不美哉?” 赵逆的瞳孔瞬间收紧! 宋令箭就是赵逆要找的那个人,那个同一时间杀光五十个人的人。 我有点茫然,不会的,宋令箭不是这样残忍无情的人,一定有原因的。 “你——你到底是谁?与天罗到底有什么仇怨?还是谁指派你来的?”赵逆的声音都弱了很多,直勾勾盯着宋令箭。 “你穿过我的皮囊,了解过我的神情举止,又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至于与天罗庄的仇怨,就从你那腕上的伤口说起——你杀了十一郎,那我就用你门下五十条狗命来换。现在就缺一个你了。” 十……十一郎……宋令箭真的为十一郎报了仇?杀十一郎的是这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赵逆?为什么啊! 赵逆眼睛瞪得很大,白皮肤,深灰的眼睛显得有些恐怖:“十一郎?海边那只獒犬,它叫十一?!” “你什么时候偷偷溜去杀了人家的狗,为什么我都不知道?”韩三笑挪到了比较远处的一棵树上,这样就不用仰那么辛苦去看坐在树上的宋令箭。 “秋前我们出过镇。”宋令箭提示道。 韩三笑恍然大悟:“你把海漂那个傻大个扔给我照顾,自己跑去干这杀人的勾当了?!对对对,就那个下午——你消失了两个时辰,说自己出去晃晃,原来你灭庄去了——我的乖乖,你杀了那么多人,居然还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我们一起同桌吃猪血汤——你是什么做的啊!”韩三笑不敢置信地瞪着宋令箭。 宋令箭冷笑道:“你少在这里跟我装傻。” 韩三笑摸了摸头:“装什么傻?” “除了你,谁还是如此猥琐地一路跟着我?” 韩三笑扁了扁嘴:“我是跟过一小段——但那真的只是一小段而已!!我脚都没走热,海漂突然就像见了鬼一样脸上没了血色,我一撒手他就倒下去了,早知道我就不带上他了,不带上他又怕他一个人出事。哎,我又不是你,心肠那么硬,又不能把他往大街上一扔就走了!我就找了辆车把那死大个拖回客栈去了!” 宋令箭怀疑:“你跟了多久?” 韩三笑指天发誓,立正认真道:“最多半柱香,最多,最多。不信你问海漂。” 宋令箭垂下眼,皱眉轻喃道:“但那日有人一直跟我到底,我以为是你,还曾拿箭吓唬了一把,还正奇怪你怎的一吓就识相地离开——若那人不是你,又会是谁?” 韩三笑皱眉道:“你是说,那日有人亲眼见你射杀了天罗的五十近卫?” 宋令箭道:“他是在我进天罗之前走掉的。不可能的——” 他们说的是出村后的事情么?韩三笑是陪宋令箭寻仇去了,只是他不知道宋令箭以牙还牙杀了人家这么多人。 “因为一条狗,你杀我庄人五十——这么说,项武也是你杀的?”赵逆冷冷道。 项武?猎户项武?项武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还来过我家看过我呢。 “我出村前,是杀了一个叫项武的人。”宋令箭压着眉头,轻挑嘴角道。 我越发想不通!但是宋令箭说她杀了,就一定是杀了。那我见到的项武又是谁呢? “项武?他又没跟你冲突过,你猎东山头,他猎西山头,他怎么着你了?”韩三笑叉腰瞪着宋令箭。 “西郊山头根本没有野猎,我不知道他每天在那头打什么为生。要是你没有惹我,我也就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杀他,不过是让你知道知道颜色——有人以你的天罗追命抢了你的步杀了你家的叛狗,我也只不过照样学样而已。”宋令箭漫不经心道。 韩三笑摇头晃脑道:“啧啧啧,赵庄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怎么事事都让别人抢在了前头?” 赵逆牙一咬,扬手在自己肩膀几处大穴点了几下,怒道:“本座偏不信邪!你一个乳臭干干的臭丫头,不可能使出纯正的游木箭!” 宋令箭婉然一笑,慢慢道:“你知道它为什么取名游木么?因为——”她眉一皱,丹田之气一提,嘴角吊成一种奇怪的弧度—— 赵逆的身子突然一震,随后慢慢微弯俯着身子,像是承受巨大的痛苦,刺在肩头的针像水一样流进了他的身体,微有血渍的肩头突然泉涌般血湿了一大片,他明明已经封住了自己的穴道,但血仍旧默默无声地流出来,甚至可以说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肩膀一片血湿,惊恐地瞪大双眼:“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宋令箭轻轻呼了一口气,平静道:“所谓游木,不在无坚不透,而在这些游走在你血液之中的木针。如此会意的名字,你念在嘴里,却一直都不懂它的意义,也枉费了取名人的一番心意。” 赵逆狞道:“要摧动这木针必要费你许多功力,我倒要看看,是你先倒下,还是我先倒下!” 宋令箭笑道:“我不必费力,你若想试着以内气将木针摧出,我劝你还是不要妄想了,你一使劲,木针就会不受控制地游走,到时候刺到不该刺的地方那可就不好了。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的血流干,多省事。” 游木箭,是说这箭刚才在赵逆肩走穿回,已经在他伤口处留下了摧化的木针?那现在赵逆的骨血处是有很多木针在游走? 我毛骨悚然,这得有多痛! 赵逆想必也忌惮宋令箭所说,暗自运了下力,感觉血永之处刺骨入肉的痛,想是如宋令箭所言,木针在骨血之中乱走,他忙凝神静气,看着宋令箭思考片刻,突然笑了。 他怎么笑了?该不会是痛到极致傻了吧? 只见赵逆慢慢直起身子,那种起身很恐怖,像恶梦里那个突然从床边偻起潜伏着的身形的鬼影,一股凉意透到我心底。 他背起双手,微抬头看着宋令箭道:“我道以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游木箭有多神奇,原来也不过如此。” 奇怪的事发生了,赵逆惨淡的样子真的没有持续很久,很快的他的脸色慢慢开始红润,说话的底气幽然有力,最奇怪的是他的肩头血湿的那片居然已经干了,在灰旧的衣服上散发着陈旧的污色,而血好像也停止流出了。 宋令箭眉一皱,突然像是想通了他的异常,愤怒道:“没想到堂堂天罗庄主,连街上下三烂的窃贼都不如!” 第三七零章 虚虚实实锦瑟珠 赵逆大笑:“本座有今日的成就,从来没有宣称过自己光明磊落!比起有些伪君子,本座从没觉得自己失于人后!” 他张嘴大笑,嘴里隐然有颗黑亮的珠子,说话声音字正腔圆,完全一副粪土之墙不可污的样子:“有了锦瑟珠,区区一个天罗庄本尊还会在乎吗?!天罗庄只是一个踏脚石,既然本尊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踏脚石留着可以垫个脚不湿鞋,毁了亦不可惜。他日本座再建的可不是一块踏脚石,是一座桥,一个城池!” 锦——瑟——珠。 一个从没听过的名字。但锦瑟二字,我却听过好几回,一首诗的名字。 宋令箭轻如落叶地从枝上落了下来,韩三笑也向她造近了几步,奇怪道:“这家伙嘴里的珠子这么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宋令箭冷道:“你不只见过,你还拿过。”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你让我拿去给云娘的那颗!你不是失手将它掉进了茅坑么,怎么现在含在了庄主嘴里?难道庄主平生有尝粪的习惯么?!”韩三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宋令箭冷冷盯着赵逆,盯着赵逆嘴里的这颗黑珠子,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这珠子是她的,赵逆不知道哪里得了这颗珠子。 “既然赵庄主知道锦瑟珠,那也必定知道这珠子的来处跟特征吧?” 赵逆含着珠子,装作没有听见宋令箭的话,但却暗自在用内力融化珠子,他肩头开始有血涌出——看来他正借助着珠子的能量,将含有木针的血往外逼出。 宋令箭不急不缓,慢慢道:“锦瑟珠的确是至宝,但却是有分别的。此珠实为双珠并蒂,一为锦珠,一为瑟珠。锦珠可再造生机,续命延年,瑟珠医病解毒,促武精学。由于武林争相夺取两珠,故而这两珠几乎从未合并过,两珠合并时会鸣出锦瑟奇音,可起死回生,长寿不衰,且能锻化内力,源而不绝。” 一颗珠子,有个诗意的名字不说,居然还这么有名堂,锦瑟珠,原来是锦珠与瑟珠的结合,而且还有这么奇妙的用处,难道赵逆真正在找的东西,就是这对珠子? 韩三笑道:“原来如此啊,取名之人,可真是妙啊。可是我看了半天,好像只有看到一颗。” “两珠各司其职,但很多人都不知道,用反了两珠,会带来致命的结果。” “你是说,反着用会死?一个人要是身中奇毒,没有解百毒的瑟珠,就算有锦珠在侧也没有用么?”韩三笑好奇道。 “锦珠能再造生机,它是即能造骨血的生机,亦会造剧毒的生机,你若是中了剧毒,你会怎么样?”宋令箭反问。 赵逆脸上突然泛起红光,眼睛像着了火般,但他看起来很好,充满了力量与自信。 宋令箭脸色微变,皱眉道:“赵逆,你干什么?!” “哼,本座没有时间再等这珠子复我功力,我现在就要炼化它,杀了你们两个小鬼!来日方长,我就不像创造这珠子的人再造不出第二颗来!” “锦瑟珠根本就没有创造者,它本身就蕴集精华而生——”宋令箭一脸正色地要阻止。 “本座不会再听你这鬼丫头胡说八道!”赵逆尽失平淡之风,伸开双手,一股淡色的气流从他丹田处缓缓升起,所到之处红润有光。 宋令箭飞快地举起弓,搭弓拉弦,引箭,哧的一声,黑色的箭带着一股热气呼啸着,但是接近赵逆的时候却突然滞了滞箭身,好像飞射进了一团棉花,刺到赵逆身上时已不见什么威力,只是软软地割破了他的脸颊。 赵逆一心要将嘴珠子炼化,全然不够保养得太好的脸被割破。他的伤口破开,好像有血要流出来,却很快的凝固了,伤口两边的皮肤慢慢地如开花般重新长出,覆盖了伤口,没过一会儿便不见了,只是一片粉红初生的印记。 这珠子果然是疗伤圣药,化腐朽为神奇,韩三笑惊叹地看着赵逆的脸色越发红润,那气势越来越强悍,好像一个刀枪不入的盾牌,根本不像宋令箭说得这般有巨大的反作用! 宋令箭摸了摸箭囊,已再无箭可发。 赵逆无声地笑了。 宋令箭深深吸了口气,沉浸在她内心深处的某些力量在不安地躁动着,好像等待更猛烈的爆发。 我害怕在宋令箭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种就算鱼死网破也要达到目的的狠劲。 果然,她的长袖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脸颊泛起妖艳的红,她慢慢拉弓,凝神注视,指尖的黑雾越缠越多,慢慢的像一滴墨汁在白纸上开出花朵结出果实,抽长,削尖,凝成了一支细长尖锐的箭来! 一只自宋令箭指尖黑雾凝结而成的箭! 弦支牙着拉成满月,我几乎听到弓与雾箭之间轻轻摩擦发出来的金石之声,无比的尖锐刺耳! 我全身寒毛倒竖,巨大的呕意扑天盖地,我扭头看着韩三笑,希望他阻止宋令箭,但韩三笑也与我一样,拧紧了眉头,按着胸口在强行忍着某种痛楚。 “邦——”雾箭割破长空,带着一股叹息般沉重的铁击声,长箭离弦,不急不缓,好像时空被放慢了动作,它只由气凝成,像是一阵轻风都能将它吹化。 赵逆无暇去管,黑雾之箭向他踱步似的飞去—— 他远远低估了宋令箭的能力,或者说,处心积虑的这大庄之尊太心急了,没有想到一件最奇怪的事:若是没有一身之技,一个这样年轻的淡能坐拥这种奇珍异宝数年? 宋令箭是个多奇怪的人,总在你高估她的时候她无能为力,而在你觉得无望的时候,她又如此无所不能。 那枝懒散的箭慢慢地向他冲来,慢慢地视无如物地冲动他的内气圈,在沾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它像水一样化在了他身上——赵逆一愣,但他自恃有锦瑟在手,必能化解此箭危害,亦不敢随便发力去化解。 过了一会儿,他身后慢慢地浮出一些黑雾,颤幽幽地重新凝成箭的模样,继续不知疲惫地往前飞行,穿透远处树林里的树,一棵一棵,像针穿过一块块豆腐,不知疲倦。 赵逆有些得意,道:“我有锦瑟在手,你能伤我几何?” 宋令箭暗色的衣衫仍旧拉扯着一些黑色的雾气,若有若无。她没有说话,一脸冰冷。 只有我注意到,那只重新凝结起来的雾箭比原先细短了很多吗?它还在林中漫无目的地飞行着,每穿过一棵树,它就小一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 赵逆突然抚胸一喘,吐出一大口血来:“不可能的,锦瑟珠不会这么无效的,不会这么快——更不会这么快就被炼化的——” 宋令箭冷冷的,眼里带着暗紫的光:“当然不会。锦瑟珠是个神话,长存不灭,就与拥有它们的人一样,永世长留。” “那这是什么?这不是锦瑟珠!——不可能的,如果不是锦瑟珠,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神速的疗伤功效?我的内力——我的内力——” 宋令箭冷道:“我没有说过这是锦瑟珠,一直都是你在认为、你在开心而已。如果这是真正的锦瑟珠,你以为我会安心地让你用它疗伤吗?我难道真的闲命太长活腻了?” 宋令箭一下把音量拉得太高,像是岔着了气,轻咳了几声,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这样轻轻一咳,全身四周的黑雾马上散去了,好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彩,剩下的只是黑白。 气流散去的一瞬,几棵大树突然身子一歪,像被虫蚁蛀空的房梁,轰然倒下。 三个人一动不动,而我这个无形无体的魂魄却吓得跳脚。 韩三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几棵树,远处也有几棵相继倒下——这几棵树正是方才雾箭穿刺而过的树! 赵逆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宋令箭失控地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你又发现什么了?”韩三笑拧着眉头盯着赵逆道。 赵逆神经兮兮地向前走了一步,身上那个贯穿而过的伤口缓慢地流着血,伤口刚刚愈合的脸上那道纷红的印记在兴奋地发光,白晳严厉的脸上带着的那种笑容很不协调,甚至有些扭曲:“私密!一个天大的秘密!哈哈哈,游箭者的秘密,我发现了游箭者的大秘密!”“ “还我珠来!”宋令箭蓦地直起身子向赵逆冲去。 那一瞬间,韩三笑突然感觉很紧张,宋令箭乱了,这个一直稳如磐石的近如冰山的女子乱了,因为她要守着某个秘密,某个有关她身份的秘密,某个被赵逆发现的、同时令这个叱咤风云的大庄主惊异忌弹的秘密,现在,这个深藏不露的女子终于来真格动杀机了! 说时迟那时快,赵逆踮起脚尖向后退去,宋令箭身形步代虽奇快无比,却是外强中干,气势弱如针堆气囊。 韩三笑回神大惊,忙向宋令箭追去,可是来不及—— 赵逆再退几丈,突然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嘴子吐了出来,掌风一送,珠子飞快地向高空飞去。 宋令箭不顾一切地拔身而起,伸手摘珠,以一种飞蛾扑火的无畏精神冲上云霄! 不要,只是一颗珠子,好像也不是真正的救命至命锦瑟珠,宋令箭何必奋不顾身呢?! 赵逆伸出手掌,凝聚全身力气往宋令箭脚底拍去—— 宋令箭一心只在珠上,也根本来不及避闪,听着韩三笑一声大吼“住手”,她受赵逆一掌,如同断线的风筝坠落在地,那一掌赵逆也是拼尽全力,喷出大口血,用尽余力接住珠子,却没再敢往嘴里含送。 “宋令箭——宋令箭——”韩三笑冲上去扶住了摇晃欲倒的宋令箭,她无力地咳了几声,血色全无的嘴唇突然姻红一片,那片姻红顺着她削尖的下巴慢慢流出来,在苍白的脸上如同生命般鲜艳,她似乎也感到唇边的那股热血,瞪着赵逆咬牙冷道:“卑鄙无耻的贱人。” 韩三笑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对散发出恨意的冰冷的眼睛,恨不得化为利箭将赵逆千刀万剐,他听到赵逆虚弱的心跳,奔腾流出的血液,还有一股温热的能力流动的声音—— 那一切不重要了,他盯着宋令箭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欲泪的悲痛。 这是我第一次在韩三笑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种表情让我很心痛,也很心酸。 第三七一章 四两银子太少了 宋令箭突然闭了闭眼睛,好像韩三笑的那种注视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你也知道他贱,干嘛要中他的计?”韩三笑生气道。 宋令箭盯着赵逆,咬牙道:“那是我的珠子。” 宋令箭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有一股超于常人的保护欲望与占有欲望。 韩三笑无语:“我知道是你的珠子,也知道你的东西向来不外借,但是它被夺去,又被炼化得差不多,你费得着用命去拼么?” 宋令箭瞪了一眼韩三笑,好像在嘲笑他的不知实情,但有些实情她永远埋在心里,不与外人知。 她摇摇欲附地推开了他,冷风中瘦弱的身子,冰冷冷地瞪着赵逆:“既然他要引火烧身,我何不迎合做只扑火的飞蛾——我忘了告诉你,这珠子虽然不是真的锦瑟珠,但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与锦瑟一样,有一个鲜少人知道的特点,就是用时不能断,一断就要命。” 赵逆充满戒备地往后退了退,不可思议地看着宋令箭,这个步步为营的天罗庄主居然惊恐失态道:“你——你这样都还死不了?!——不可能的,游木箭推散了你大部分的功力,我一掌打在你的涌泉穴上——”他突然惊恐地向后退去,不顾一切地再次将珠子含在了嘴里,“——你是他什么人?!你是谁?!” 宋令箭还能是谁?为什么赵逆显得这么害怕? 她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而已,可能出身不凡,可能有很多掩藏掉的小秘密,但也不致于令赵逆这样长一辈的人如此畏惧吧? “你去阴曹地府问鬼差吧!”宋令箭用力鼓起内力,用力一个握拳,赵逆尖声大叫起来,那个慢箭穿透的伤口里的血如同他的叫声,汹涌地流出来! 他恐惧地按着自己的肩头,不断地向周边摸去,好像有东西在他的体内游走着,那游走的东西摧动着血脉里的鲜血往外流出! 赵逆大声嘶吼起来,身边的内力圈时强时弱,甚至不断地颤抖起来,像个随时会被狂沙震碎的气泡。 “宋令箭!你不值得与这样一个人两败俱伤,你听我说——”韩三笑拉着宋令箭,但宋令箭似乎也是强弩之末,她猛地向后踉跄几步,软软地瘫了下去,像一匹无力的绸布,她要与赵逆同归与尽么?不值得啊! 韩三笑飞快在宋令箭肩头按了几下,封了她的几处穴道,扶着她的手心缓缓传着暖暖的气流。 宋令箭的脸色微见好,长眉一皱,微微睁开双眼,韩三笑松了一口气道:“你不会有事的。” 宋令箭一皱眉,嘴角流出浓浓的鲜血,染着深色的衣襟,只是加深了一点颜色而已。她这样子,让我想起那日海滩上守着十一郎尸体的样子,有着无法消磨的决心与同归于尽的恨意。 而我,不管是活着还是睡去,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我只是一双眼睛,一种感观,看着他们发生的传奇着的一切,却做不出丝毫改变。 赵逆笑得神智不清:“游箭者,游箭者居然只是个二十几岁的丫头!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不行,我要杀死她,她是个祸害!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一定,一定要杀了她!” 宋令箭眉一皱,附在韩三笑耳边轻道:“你帮我杀了他。” 韩三笑为难道:“杀人?我可从来没有杀过人,更不知道怎么杀……而且杀人犯法,我胆儿小,又怕蹲大牢……” 宋令箭道:“我帮你找到了曹嫣,这个人情你欠我的。” “这……有点不公平吧,你只是你只是帮我找人,而现在你却让我帮你杀人——而且我又不会武功,人家可是赵大庄主呀,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这个你放心,他中断了珠子的炼化,已经开始有了功力反噬之兆。而且……”宋令箭的眼中突然闪出一股若有似无的娇媚,韩三笑却看得心凉凉得,这女人每次这样笑都没什么好事儿!果然—— 赵逆突然咳了几声,马上吐出了嘴里的珠子,瞪着宋令箭道:“臭丫头,你在珠里放了什么?!” “韩三笑,你帮我出了这个头,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宋令箭淡然地看着韩三笑,像是平时闲话家常的轻松,但韩三笑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好像在感受她淡近几无的脉博。 “那你要怎么感谢我?” 韩三笑也真是的,帮朋友出头居然还有脸要交换条件? 但是我倒是真的很好奇,宋令箭会拿什么当交换呢?她有很多秘密,她拥有赵逆害怕的破音弓和无双之宝锦瑟珠,她还有什么至宝可以拿来交换呢? 没想到宋令箭淡淡笑道:“你欠我的三百八十四两银子我可以给你去个零头。” 韩三笑眨了眨眼睛,琢磨了一下:“你说的零头是这八十四两,还是这四两?” “当然是四两。” 韩三笑倒吸一口冷气,这赵逆没把他气死,他倒是要被这受重伤的女人给气死。 “四两?我的劳动力就只值四两?”他举着四个手指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 “也能抵上你半个月工钱。” “瞎说,我一个月有十两,半个月我有五两呢!”韩三笑捍卫着自己的尊严。 宋令箭退一步道:“好,那我再加你一两。五两。” 韩三笑二话不说,飞快直起身子向赵逆逼近了几步。 呵,还以为他有多矜贵,才五两而已。 赵逆收起了所有残剩的内力,好像将那些残力凝成了一个微弱的力圈,慢慢地裹着嘴里的珠子,那颗珠子好像血肉中的一颗心脏,慢有节奏地微微跳动着。 珠子只是死物,怎么会跳动呢?是我的错觉吗? 韩三笑闭上眼睛,慢慢的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空白了,然后又慢慢地清晰,清晰得如针眼般尖锐—— 神识从体内脱出,表像的一切都没有了,只有真实的、本质的。 宋令箭道:“珠中我加了微量麻药,瞒骗不了他多时,此时不出手,等他消去麻力你就费劲了。” 韩三笑认真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趁着现在你有求于我,我想问个清楚,省得以后你又踩着我。” “你问。” “当时你已经知道是赵逆在假装你,他打伤燕错,还想要海漂的命,为什么你要放过他?”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也许他觉得,如果当时不是她放过赵逆,我也不会…… 宋令箭垂下眼,看着远处的赵逆,看来她并不想回答。 燕错山上负伤,原来宋令箭早已知道,她怎能容忍赵逆欺人如此?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韩三笑也看不透? “此人不除,此次再不平静。”宋令箭只说了这么一句。 韩三笑道:“把自己的个人恩怨都升级到为民除害这么无私的境界去了,我能拒绝么?” 宋令箭笑了笑:“你只是拒绝不了五两银子而已。” 韩三笑翻了个白眼。 “三哥!——宋姐姐,你怎么了?!”这时夏夏的声音从林间穿过,我飞快向那方向看去—— 赵逆双眼放光,突然也往那方向腾空而去,伸手擒向正往我们这边跑来的夏夏! 小心啊! 韩三笑飞快站了起来! “赵逆,你他大爷老乌龟的还是不是人?偷东西偷袭就算了,现在也一个小姑娘都要欺负!”韩三笑怒道。 赵逆手抖了一下,肩膀上血势大增,夏夏不知情况地看着他们,喉咙被箍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漂随后就到,他们去完黑叔叔家转而上山,却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打乱了僵局,让赵逆有了可趁之机! 海漂似乎仍旧认得赵逆,冷道:“是你!” 赵逆盯了海漂一眼,看着韩三笑嘲笑道:“休用你来跟我说这些大仁大义的话,天下有多少个真正的光明磊落的人?哪个爬得高的人,不是脚踩着一堆人的尸骨上去的!交出锦瑟珠,否则我就让这小丫头先垫葬!” “我觉得你越来越可笑,真是病昏了头——你在这儿时间也不算短,你口里说的锦瑟珠在哪里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对,现在竟连挟持一个小姑娘来要胁我们——是你自己没本事去拿,还是没那个胆去拿?”韩三笑冷冷道。 “不用再跟我废话!——”赵逆已经对这两个人的胡言乱语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气,真的很气,一个叱咤风云的天罗庄主,竟被两个山野后生糊弄得团团转! 他用力地掐了夏夏一把,夏夏不敢声叫,只是皱眉不敢看韩宋,她很清楚,是她出现得不是时候,欠了考虑,导致他们现在受到了牵制。 “你随便杀好了,你真以为她是燕家的谁么?她只是我们从街边捡来的一个丫头,伺侯陪伴燕飞的而已。你就算是要压宝,也要压对宝才行,这样的丫头,你随便爱杀几个都可以。”宋令箭扶着长弓,冷冷淡淡地盯了一眼夏夏,那一眼多无所谓,无足轻重。 若是我不了解她,我真以为她铁石心肠,无情无意。 “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夏夏跟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哪里对不起你了?现在她身处受难,你居然还落井下石!早知道你是这么狠心无情的人,刚才你掉下来的时候我就不应该去接你,让你摔死算了!”韩三笑瞪着宋令箭不满道。 宋令箭也瞪着韩三笑:“谁让你接我了?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夏夏是我捡的,她的命也是我给的,让她享了五年的福,现在只是让她晚五年,牺牲得更有意义,你发表什么意见?谁让你多嘴了?不信你自己问她,问她愿意不愿意为我死?” 宋令箭终于承认了,承认夏夏是她救的,夏夏回忆的那个披着紫霞般救她于水火的人,就是她。 海漂平静地看着夏夏,复而平静地看着一脸凶恶的赵逆。 韩三笑气道:“问就问,谁怕谁?”然后转头问夏夏,“夏丫头,这女人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你愿不愿意为她死?” 夏夏被赵逆掐着喉咙,哪说得出话,只是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比坚决地点了点头。 第三七二章 孤注一掷欲突围 “你们闭嘴!快给我交出锦瑟珠!”赵逆气急败坏,他明明手有人质,却仍旧控制不了场面,宋令箭与韩三笑还是旁若无人地争吵着,根本没当他存在。 “你闭嘴!”韩三笑瞪了赵逆一眼,似乎怪他打断他们的争吵,转头继续跟宋令箭吵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夏丫头当然不会说自己不愿意,我也真是笨,还真的去问。哼!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误解了你,以为你只是外冷内热,只是装作不在意而已。但其实你就是这么个表里如一的人,我仔细想了一圈,这些年都是燕飞主动贴着你,热脸贴你冷屁股地赖着你,要不是她在我面前给你说尽好话,背后又偷偷给我塞吃的贿赂我,我才懒得鸟你这脾气,我们这别扭又不真实的虚假情谊也早就散了!当初你救夏夏也是有私心的,你就想着哪天用上了,可以让她舍命报答你,是不是?” 我有贿赂他吗? 韩三笑这家伙,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呢,明明是他自己老欠宋令箭钱,腆着脸不还,居然都推我身上来了? 夏夏无助地看着两人争吵,这也不是第一第二次了,但这次争吵却与她有关。 “是,全是你们一厢情愿,一切都是你们以为而已。”宋令箭冷冷看着夏夏,“锦瑟珠别说我没有,就算是有,我也舍不得给,那可是天下至宝,有人为它愿拿千成万池来交换。夏夏自己都答应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乱吠。” 夏夏呆呆地看着宋令箭,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锦瑟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夏夏你别理他,狼心狗肺,狼心狗肺,无耻可耻!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就不用千辛万苦给你找的二蛋,你不仅不看在眼里,现在他跟人跑了,我的用心也变成驴肝肺了!”韩三笑气得发抖,越讲越气愤。 说实话,看他们吵了五六年,每次都是韩三笑挑的事儿,也没哪次见他吵赢过,每次都被宋令箭骂人不带脏的话气得翻眼蹬腿的,真不明白他哪来的乐趣老是这么自找罪受。 宋令箭看了他一眼,问了句让人很无语的话:“谁是二蛋?” 这宋令箭,二蛋都长得跟成犬差不多大了,她该不会连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韩三笑气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问夏夏:“夏夏,你来告诉他二蛋是谁!” 夏夏喘了口气,喉咙被掐得说不出话来,许是本能,赵逆也有点投入,想知道这个“二蛋”到底是谁,他微松了松紧箍的手,夏夏轻道:“二蛋就是——” 突然间她低头一口用力咬在了赵逆手上,那自救的一口咬得狠心铁心,赵逆受痛忙抽回手,夏夏挣扎他的挟制跑了几步,但辫子却被他用力一扯,重新又被扯了回去,他发了疯般举起夏夏用力地向远处扔去! 天哪!我真的慌神了,伸出双手向夏夏飞奔而去! 我没有接住,即使我是血肉之躯,我根本没有判好位。 还好韩三笑反应敏捷,只在夏夏落地前用力接住了她,她坠地的力量如此大,带得他的身形也猛地向下压了压,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惊心动魄!还好接住了。 “夏夏,没事吧?!”韩三笑抱紧了夏夏着急道。 夏夏用力地咳了一声,咳出点点星星的血来,她摇了摇头,擦了擦嘴边上的血,韩三笑才发现那不是从她嘴里流出来的,而是她咬破赵逆的手齿逢里残留的血:“三哥,我没事。” 韩三笑奇怪地把了把夏夏的脉:“真的没事吗?” 夏夏吓得脸色膝白,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拍拍衣服:“真的没事。只是头发扯得痛,以后再不敢编这么长的辫子。这下真知道了叫人抓住小辫子的滋味了。” 韩三笑见夏夏有心思说笑,又看看她脸色没什么异常,心下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赵逆难道只是想摔死她而已么? 我也觉得奇怪,刚才赵逆扔她的动作太快太狠,我也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哥你没事吧,我听到你膝盖跪地好大的声音,会不会破皮流血?”夏夏关切道。 韩三笑揉了揉膝盖道:“没事,糙着呢,回去炖一锅蹄子给我补补,你欠我的。” 赵逆神情暴躁动作却无比温柔地用手绢擦着自己的手,上面一个鲜血淋漓的咬痕。 “你太大胆了,要是把他弄急了,就不是摔你那么简单了。”韩三笑扶着夏夏的肩,心有余悸地喃喃道。 夏夏咬唇道:“我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我听你说二蛋,我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我这样做没错吧?” 韩三笑笑了笑,理了理她的辫子道:“没错,我还怕你听不懂。费力一博,总比被动等死的好。” 夏夏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宋令箭。 韩三笑道:“别往心里去,你知道她的脾气,刚才的一切,都是权宜之计。” 夏夏摇摇头,低声道:“不会。”却再无话继续。 赵逆近于痴迷地用手绢来回擦着自己的手,这个赵逆对自己的双手不是一般的爱护,的确,那对手纤长白嫩,很漂亮,那个雪红的牙印和手掌上的线伤很明显。 韩三笑低头看看自己手,虽然也挺修长,却一点不干净,坑坑洼洼的指夹里头尽是黑乎乎的东西,手掌不白嫩,就算多个碗大的疤也不觉得别扭。尤其是前些日子为了得到二蛋,更得了手上那么多细碎的伤口—— 他握起了拳,任何手就算再丑陋,握起拳头的瞬间都充满了力量之满。韩三笑的拳头刚劲有力,青筋微突。 赵逆近乎绝望地扔了手里的手绢,那些伤那些疤,又岂是丝绢锦布能擦去的? “滩边你为何要追杀我?我们有仇怨?还是有什么瓜葛?”海漂半眯着眼,冷幽幽地盯着暴怒的赵逆。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被追杀的原委。 “别跟我提海边!你这个怪物!——”赵逆突然冷静了下来,似乎在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切,他的眼里居然闪现出一丝恐惧,又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股气场突然在他周围凝聚—— 天下功夫,为快不破! 赵逆箭般地向他们冲来,向海漂冲来,不顾一切,颇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韩三笑突然欺近,飞快地挥出一掌向赵逆那道模糊的影子拍去,“彭”的一声巨响,两人所站的地方泥土骤然开裂了,各自向后退去,赵逆踉跄地扶地勉强不倒,从他嘴里水般流出鲜红的液体,没有鲜血的浓绸暗红,像是被水稀过的朱丹。 我抹了下眼,看得目瞪口呆。 韩三笑心中大感惊讶,赵逆已中了宋令箭的箭,血脉里还流动着宋令箭木箭化作的针,血也流了大半,突发的余力却不小,能成为天罗庄主,武学也一定到了某种境地。但方才那个对掌较力他感觉到有点熟悉,这种泞如海泥的内功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上来。 也许是宋令箭的那颗珠子真的有疗功奇效,居然能让他流失的内力不断重枝补节,只是他太没有耐心,刚恢复一些,又迫不及待地要出手! 韩三笑鲜少会恨一个人,因为他一直觉得,费心去恨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没有必要,若这个人在你心上有价值,又何必花那个力气去恨?而此时,他恨极了这个赵逆!! 我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怒意,总是无赖调皮的眼中闪着愤怒的光,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他聚起的怒气而在他周围卷动…… 我狠狠退了一步,像是有阵风向我猛地吹来,猛得要将我吹散—— 我看了看周围,结霜的枝牙静如死物。哪来的风?就算是真的有风,怎么会?我现在根本就不真实存在啊?!有什么能把我打散呢? 赵逆猛地一颤,看着韩三笑大惊失色:“夜——夜音——?!” “我夜你老娘!”韩三笑的声音贯彻云霄,夏夏尖叫躲在海漂怀里,捂上了耳朵,树林里的枝条瑟瑟发抖,残存未落的树叶像是顿时受到了惊吓般哗哗飘下来, 韩三笑慢慢地升到半空中,周围好像凭空出现了一个小风暴,狂卷着落叶而起,而他的衣衫发丝却是平整如镜,仿佛他就站在这个风暴的中心,不受半点干扰没有受到这冷风的影响,他慢慢拨动着手指,好像无形中在奏着一只笛子。 我看傻眼了,韩三笑这是鬼上身么? 虚无中我听到一阵音乐,是从韩三笑的嘴里手间传出来的,叮叮呼呼,呜呜喃喃的,很温柔的声音,若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这样的声音听了让人直想睡觉。 可是身后的赵逆却像听到了恶魔的笑声,惊得倒退连连,直到撞上了树才停下来,他颤抖着,那双残忍的眼睛里甚至流出了眼泪,那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恐惧。 夏夏紧紧地靠着海漂,依偎在高大的海漂身边,像只受惊的小鸟。 海漂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宋令箭,也许他在思量着宋令箭此刻正盘算着的某些邪恶的思量,因为她看着韩三笑,在冷邪地挑嘴笑。 赵逆尖叫嚎叫起来,他的叫声如此尖锐,好像要冲破什么束缚。 韩三笑漂浮在半空中,半空中那个落叶狂沙绕成了天国之滨,发丝掉垂,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着,俨然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狂傲之气。 宋令箭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突然温温地漫开了,像是等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境地。 一切都停止了。 无声,黑白。 第三七三章 玄乎奇迹夜音章 赵逆用力地顶起身子长长地嘶着,全身都被鲜血浸湿了,他的血似乎也跟着被抽走的力气渗出体外,身后的树枝也像是被抽去了生命,拼命地落下一树的叶子,向韩三笑身边的那个卷动的叶圈集中着一起旋转着。 黑白中半身鲜红的赵逆与抖落霜雪后翠绿的落叶形成鲜明对比,那种色彩比黑白还要触木惊心。 韩三笑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快得只剩下几一片虚弱的影子,向来懒散得多走一步都会丢命的韩三笑,居然会有这么快的动作。 赵逆吐出了嘴里的珠子,与其说是吐,反倒更向是被韩三笑的风暴吸过去的,那珠子顺着韩三笑的叶圈飘去,却慢慢地折了个弯向宋令箭飞去,宋令箭紧紧地盯着那颗珠子,双眉紧锁,凝神摒气,无形中好像在与韩三笑抢这珠子,眼看要到了,那珠子却像是被另一股线扯上了,突然掉了个头向树林飞去了。 宋令箭的运气被截,猛地呼出一口气,气里漂着血红,隐约是血。 赵逆没了珠子,绝望地抓着头痛苦地跪了下去—— 韩三笑身周围的那个卷动的落叶风暴像突然破掉了,叶子失去了那股牵扯的力度,彭地炸散开来,所有的叶子全被扯碎了,飘飘扬扬地向地面洒去。 这种突然的打断力巨大地反弹在韩三笑身上,他的衣发猛烈弹了弹,烈烈地拍着他的脸都在颤抖,他急速向后飞去,像是要躲避什么东西,我凝神看着,一道飞快的风刀向他割去—— 他突然回头扬手一接,指间俨然多出一朵半枯毫不起眼的花! 那朵无辜的小野花在韩三笑的掌风间颤抖着,细小的花瓣受住了整场冬风的呼啸,却受不住那细而快的吹颤,零零碎碎地飘了个精光,只剩一个孤单的花心。 拈花惹笑,这场景,跟很多年前的场景这么相似! 韩三笑皱着眉头,慢慢地看向丛林密处,那里慢慢地隐出一个风神俊郎的身影。 韩三笑扔了花骨,冷冷一笑:“好一个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中这不速之客笑了笑,俊美的脸上带过一丝苍白,看来这朵小飞花也让他费了些劲。他身后又跟出一个人,这人惊讶地瞪着韩三笑,似乎不明白与自己主人抗衡的居然是这么个更夫。 夺珠人理了理被余力震乱的衣袖,后面的人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跟上前在侧关切道:“老爷?” 两人正是上官博与宗柏。 上官博半眯着眼扬了扬手,另只手上托着夺来的珠子,对着韩三笑一笑:“少年人深藏不露,倒是一身本领。” 难得听上官博这长满尖牙般的嘴里会说出一句夸赞人的话,居然还是对韩三笑。 韩三笑戒备而又充满疑虑地盯着他,再看看已经昏死过去的赵逆,突然讽笑道:“难怪赵逆对上官一族的事情通晓得清楚,现在又杀出你这么个上官咬金来抢东西,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上官博冷傲地睥了赵逆一眼,淡淡道:“天罗小地,何足与我们上官相提并论。” 韩三笑冷冷道:“那上官老爷您这样是什么意思?你可别说你是上山采风,刚好路边有朵小花,刚好你又捡了起来,刚好又不小心飞了出来,刚好又破了别人的气径,刚好飞到了我这边,又这么刚好那么巧地救下了这个赵逆吧?” 原来是上官博的这朵花破了韩三笑的气,不然赵逆可能就死在了韩三笑手上。看来宋令箭的这四两银子还真是不好赚。 向来易怒的上官博却不气,平淡地盯了韩三笑一眼,倒是有几分欣赏:“你若少胡搅蛮缠一点,说不定会比较讨人喜欢。” 韩三笑疵着牙,其实他刚才气圈被破,气门有点痛,但还是忍不住开个玩笑:“那不必。我现在就已经很讨人喜欢,若是严肃一点,怕许多女子抵抗不了要委身于我,我喜欢自由,还不想被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困住。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上官博看着韩三笑披头散发衣裳不整的样子不禁笑了:“英雄这词,不要乱用,用在你身上,掉价了。” “怎么掉价了,难道骑着大黑马穿着大红氅子的才算是英雄吗?英雄就只是做个门面功夫的么?这么说来,这威风凌凌的赵大庄主也是英雄了?”韩三笑知道上官博是个毒舌,所以他心情好的时候,与他对话一定很好玩。 上官博一听到赵逆,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马上就冷了冷脸,转头不再理韩三笑,对身后的宗柏道:“扶他起来。” 宗柏微点了头,眼里却流路出不愿与厌恶,慢慢走到赵逆身边,用力地拉起了他。许是拉到了伤口,赵逆痛苦地*了一声。 上官博一笑,冷冷的,没半点笑意的:“看来还没死透嘛。” 宗柏试着碰了碰赵逆,回答道:“是没死透,不过内如败絮,想恢复想是很困难了。” 赵逆迷糊地抬起头,双眼充血,一片淡红,与浅褐色的曈孔混在一起,看起来极为污脏可怕,他怔怔地盯着上官博,无力一笑:“二十六年前我们如此,我以为一切会不同,没想到二十六年后,我们仍旧如此。我始终都如此狼狈。” 上官博哼道:“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搅得世道乱七八糟。” “江湖事,江湖了。你是官门中人,还是不要插手江湖事的好。”赵逆吃力道。 “我现在插手的不是江湖事,而是老四的家事。” 赵逆颤抖了一下。 老四?我爹?上官博在为我爹出头么? “就算今天我不与你算这笔账,他日你也迟早死在老六手上。你知道他的手段跟耐心,你能保证你余生都能守在铜墙铁壁之中么?” 赵逆惨笑道:“秦正?!他算什么东西!当年他的确在我们中武功最好,但人在变,他早就废了,不是一样被我重伤逃跑么!我会怕他?” 上官博一笑:“你真的为他是打不过你才受了重伤?还是——因为他不想跟你这只疯狗纠缠,不想节外生枝以免伤害到别人,才甘愿受你那一掌?” “不会的,我的功力明明就超越了他——他早就已经消磨了当年的灵锐跟警觉,早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上官博笑:“赵侍啊赵侍,我看你是天罗庄主当久了,脑袋养在茅坑里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得到的,但只怪你自己想要的太多,才有你今天的下场。你就这么点出息,扶不起来,一副奴才样。” 赵侍?好熟悉的名字,赵逆有两个名字? 赵逆一颤,不是因着后面的话,而是因着上官博叫出的他的第二个名字。 侍与逆,本来就是相反的。 “哦,差点忘了,你改了名字,不叫赵侍,叫什么赵逆。怎么,你要反了这赵姓天下么?”上官博讽刺道。 赵逆阴冷地看着他,却没敢接半句话。 上官博将双手插在宽大的袖管里,看起来只是个来看热闹的过客,一脸高傲:“你瞪我干嘛?怎么,想咬我么?宗柏,你给我盯牢了,要是他双膝着了地,你给我把那双腿砍下来,如今人家可是天罗庄主,我上官博受不起他一跪。” 宗柏狠盯着赵逆,似乎随时要得令将他的腿砍下。 赵逆用力抓着宗柏好支撑着自己,他太了解上官博,狠心无情,像是说着狠话,但每一句都必须要实现的。他冷冷道:“你不能伤我,我与长兄是有协定的!” “那是你跟他的事,我跟你可从来没有什么协定,也更没有什么交情。当年将你归入的时候,我就是最反对的那个人!——回想起来,老四可真是招了你这匹白眼儿狼,闹得自己妻儿都差点没保住。论狼心狗肺,世上谁能及得上你啊?” 赵逆满眼血水水的眼里突然闪过愤怒的光,却没有正视上官博,不知道是不想与他交恶,还是根本还想理会他的话。 但上官博跟宋令箭不一样,他话毒,但话也多,也许他从来也不必担心会没有人听他讲话。他总是能成为人群的焦点,让人不由自主地看他。 “老四的遗故,那个扎伤我家云儿的草民,叫什么黑俊的人呢?”他竟关心起对他来说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来了。 “他死了。” 上官博的眼里没有多大的惊讶,似乎也早已料到,冷冰冰道:“他是死有余辜,但也轮不到你来动手。” 黑俊扎了云娘一针,那一针虽然没有致命,却是出了杀心。 上官博并不是个气量大的人,怎么会容得下这样一个人,尤其是像黑俊这种卑微的人,生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念想的松紧而已。 赵逆呆板道:“没有杀他,他是自杀的。” “自杀?”上官博星目烁烁,盯着赵逆。 “若不是看到他自杀,我也不会想到去易这个人的容。他从西边的山崖上跳了下去,我觉得这个人有点脸熟,下去瞧了个究竟,那时他就已经死了。胁骨刺进肺腑。我见他五官颇有棱角,正是个易容的好脸相,才想到了去假装他。” “你假装他,不就是想要接近燕家,好得到珠子么——我不管你跟长兄有什么约定,但他一定告诫过你不要打珠子的主意——而你不惜一切代价的,偏要抢个头破血流才甘心。” 珠子?锦瑟珠子? “是她——是她!”赵逆狠狠地盯着宋令箭,咬牙切齿道,“是她先杀了我们天罗五十近卫,是她先挑衅我的!我没想到这镇上藏了这么多的力量,更没想到秦正也在镇上。我受了重伤,如果没有珠子的力量,我就没办法再跟这些的力量抗衡下去——”他说得太激动,岔气大咳,一声一口血。 上官博皱了皱眉,宗柏把住他的脉门一运力,赵逆却惨痛地嚎叫起来。宗柏不明所以,只当是赵逆内伤发作,反而还要继续加大力气。 上官博盯着痛不欲生的赵逆片刻,突然慢声道:“停手。” 宗柏马上收回内力,赵逆像是受了大劫难,虚脱地靠在了他身上。 “老爷,宗柏只是运功助他复些原气——”宗柏解释道。 上官博倒退几步,转头盯着宋令箭,双手仍插在袖管里,不悲不喜,不惊不怒,倒像是很有兴趣请教的样子:“他体内的是什么?” 宋令箭冷笑不答,欣赏着赵逆苟延残喘的样子。 第三七四章 赵氏权谋朝纲骨 上官博的表情变得快,方才还是冷峻厌恶,此时又变得无比惋惜,看着赵逆摇了摇头,“夜路走多了,这下让你遇到鬼了吧。江湖不是官场,官场之中,官位高者得胜。但江湖却是个大地方,越是你不知道的,反而越要了你的命。我看你气虚受阻,不知道你能活多久,这珠子虽然也有奇效,却始终与锦瑟不可同日而语。你还真是可怜。” 赵逆的眼里满是泪水,那泪水也是血红的,却一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如果他不用功,不展武,最好连动都不要动,我想应该还能活一段时间,只是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木针已经跟在了他的血里,随着血气涌动,若是血气运得太厉害,进入五脏六腑就无药可医了,除非把血放完了,否则是拔不出来的。”宋令箭慢慢道。 我的心里泛起凉意,宋令箭的箭化成木针在赵逆体内游走,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刺戳着他的骨肉,这是何等的痛苦? 她的报复,一直都这么彻底绝情。 上官博点了点头,神情冷淡地看着赵逆,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兴灾乐祸,上下打量了宋令箭一眼:“这珠子你是从哪得到的?居然与锦瑟如此相似,连他都要被你骗了。” 上官博也知道锦瑟珠,是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绝世珠子,只有我不知道? “我没有骗他,是他一厢情愿这样认为而已。这世上虽然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但也绝不是独一无二,总会有相似的东西,只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到而已。” “半年前,天罗庄五十近卫被一名江湖人士暗杀,据说是销声多年的一个高人,刚才赵侍说是你杀的?我也挺想知道你隐迹这么多年,为何要与‘赫赫有名’的天罗庄为敌。”上官博一嘴的利刺,倒是跟宋令箭前呼后映了。 “他杀了我家郎儿。”宋令箭冷冷道。 “郎儿?是什么东西?”上官博眨了眨眼睛,这种突然间的直率让我感觉非常可爱。 “狗,她家的狗儿。”韩三笑解释了一句。 “哦,他杀了你家的狗,你就杀他五十条狗,挺划算。”上官博点了点头。 赵逆不动声色地瞪了上官博一眼,这对任何人都是莫大的侮辱。 上官博看着赵逆兀自笑了:“本来我有很多话想问你,这一眼看到你了,却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我们除了叙些旧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年长兄非要将你归入,因为他觉得你好使唤,什么不择手段的下三烂事情都会去做,而那些事情,我们几个是断然不会去做的。现在他高高在上,当做眼不见为净,却让你日益涨了心思,倒成了一个祸害。” 赵逆闷咳着笑了几声:“别说得这么高风亮节,说起来好像你们都对锦瑟没有兴趣一样,其实个个都围着这镇子转,生怕珠子落到了别人手里!只有他燕四才这么天真,真的以为放下一切就可以躲开一切,不可能的——对于长兄来说,他只是一个叛逃的威胁,要是他一有其他可疑之举,就会成为这个朝纲的枯骨!” 上官博轻压下了眉,他听得很认真,也很有耐心,秀眼淡淡,突现忧伤:“我本一直认为,老四英勇无畏,会成为我们七人中最幸福的一对。只是红颜薄命,英雄气短,最后却是竖子成名,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 赵逆冷笑道:“朝纲政诺,从来都只是作秀之事,燕四懂,长兄也懂,心照不宣,不说破就可以。” 上官博温柔的唇冷酷地紧抿着,慢慢道:“你在镇上安插得密不透风,是长兄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而他允默了?” 赵逆得意地笑了:“我只要守着燕暖玉,保证她不离开燕楼就可以,具体如何去做,长兄并没有给明示,也没有反对过什么。” 我娘?他们似乎都很关心我娘,尤其是今天我被赵逆打伤昏迷后韩三笑的第一个反应,也是关心我娘在不在——难道,这锦瑟在我娘手中? “哼!赵和这个王八羔子,果然与你这走狗狼狈为奸,一将功成万枯骨,他却以如此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手足兄弟!出而反尔!背信弃义!”上官博破口大骂。 宗柏一震,连忙上前提示道:“老爷,天下之土皆为王有,祸从口出啊……” 这上官博,还真是谁都敢骂。 “我骂他怎么了,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一样的话说给他听!怎么,他还能因为我这一句话,将我整个上官族端掉不成?!我上官博可不是燕四,跟他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情道义!” 赵逆软软倒在了地上,宗柏也不再去扶他,只是乖顺地垂眼听着两的对话。 沉默片刻,赵逆痴痴笑了。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布署……燕四是,赵侍也一样……赵和啊赵和……” 上官博神情复杂地看着赵逆,这样情景好像又回到了往昔时光,赵逆还是顺从而懦弱的赵侍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某种欲哭的表情,微微下垂的眉毛,无害的眼神,软弱得让人难以硬起心肠,但事实上他却是他们之中最心狠的人,他可以一边杀人,一边仍旧带着那种楚楚可怜的欲哭神情,这是他最大的武器。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在他得位之时,他要剔除的力量,他要得到的东西,全都早就安排好了……” “你知道些什么?”上官博心不在焉,眼角却有一股狠厉。 “拉长了近三十年的战争,除了他,我们全都是败者。我们助他得到天下,却得到这样的下场!”赵逆咬牙切齿。 上官博微皱眉,凝神看着远方的样子很是俊雅,却又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邪气。 位及人上人,情如浮中萍。 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有多少的真情可以寄托安放?多少的平凡愿望付储宿命? “之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从去年你来这滩边上开始,所有的事情给我明明白白地说清楚。” 赵逆无力地喘了一口气,抬起一双浑浊的血眼迷茫地看着上官博。 “说!” 一阵狂风卷过落叶,劈劈地向赵逆打去,几片脆利的甚至在他脸上割出几道血痕来,赵逆垂下眼睛欲看清自己的脸,无奈只是那隐约的疼痛。他甚至没有愤怒的眼神,只是咽了咽口水,那对血水交融的双眼木木地盯着上官博,最后还是近于懦弱地垂了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这赵逆很可怜。 我并不恨他打伤我,因为是我自愿入了他的圈套,他与我谈起与爹旧交时脸上的表情,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一种温暖,是种因有归属的不孤独,这世上人营营役役一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能不那么冰冷孤独是活着,不就是为了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仍有所牵挂与一曲送别么? 赵逆弱声道来:“半年前,这里的探子传来一个消息,说有一股奇怪的能力在这附近流动,后来发现是一条蛮洋子的番船,顺着水流在南下。我已命探子看紧那船,等我下来瞧个究竟。却不想遇上了天害,一场风暴,不仅阿侍的人葬身海腹,就连那条装满奇珍异宝的海船也碎在了浪间。那股能量仍在流动,一直停在了这个镇附近。——这个地方一直都是赵和的心头刺,不允得有任何异样。我必须要在他知道这件事之前,先将事情查清楚。” “你来了,结果打死了人家的一只狗就滚回去了?”上官博嘲讽道。 “我在海边找到了一个蛮洋人,这个蛮子是海难的幸存者,却已经疯疯颠颠。而那股能量就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越近,就越刺耳。我知道这个镇的不简单,不想缠太多麻烦,只想将他带走,回去再做定夺——”赵逆咳了几声,眼里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海边的回忆又再次令他愣神忘言。 原来,海漂受袭并不是因为他某个神秘的身份,而是他身上带有的珠子使他错误地成了众矢之的。看来赵逆的确对这锦瑟珠子十分在意,他甚至都没有查清楚是不是真正的锦瑟珠,急急忙忙就亲自来了。 “结果你失手了。”上官博盯了一眼海漂,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看来他对赵逆的本事还是有点了解的。 “能蕴异物,定非凡人。阿侍太大意了——他不是人……他是怪物……”逆惊恐地看着海漂,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到什么妖魔隐藏的证据,海漂只是极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看。 “非凡?他有什么非凡之处,会让你自信满满而去,落水狗般逃走?” “我的人——我的人,突然都像中了邪术,开始自相残杀,我越是要阻止,他们越下手越是狠,当时又突然扑上来一只凶恶的獒犬,也像是中了邪术一样,见人就死了命的咬——这些都是我精心训练的死士,有着钢铁一样的意志,怎么可能突然失心疯一样互相缠杀——是这个人——这个怪物有邪术——” 所有的人都将目光转向了海漂,包括我,而海漂皱着眉头,好像记不起赵逆说的这些场景。 “那獒犬勇猛异常,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解决掉。那时其余的人都已死得差不多,我为避免再生枝节,将他们先埋了,自己也回了庄。回庄后不久,我发现有很多力量在挑战我们天罗的势力,先是我的探子被杀,然后是天罗五十精卫被暗杀——这一切绝非偶然,是有人向我下了战书!” “游木箭者。他从来不属于任何派系,也没有黑白之说,这次你可真是因小失大,为自己树下这样的敌人。”上官博盯着宋令箭道。 “于是我伤一好,马上就又回到了这庄子——但这次来,却刚巧碰上了这里的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人——” 上官博的眼神转瞬变冷,已经开始到了他动怒的情节了。 第三七五章 扑朔死案终告落 “我碰到了正——正少主——自从二十六年前他离开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想是此生也不可能会再碰面。没想到他居然躲在这样的一个村落里,还作了一个女子的装扮,想是这几年,他都将自己当成了女人。正少主见到我也很意外,虽然时过境迁,他的心性脾气却一点也没有变,他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缩头无为的小奴才,要为他的指令走来跑去——试问他躲在这样的一个小村子里,又怎能知道武林事端?” 说到这里,赵逆似乎有些得意,年轻时他一直屈居人下,现在终于可以比别人风光,比别人通达晓事了。 “他不是躲,而是为了老四,被困在了那里。圣锦那个贱女人也不知怎么追到了这里,口口声声要为当年受辱之事复仇。他为了牵制这个女人,才与她拉开战线,困她在身边,这样才能保全老四一家。”上官博瞪着赵逆,打压着他好不容易燃起来的信心。 圣锦?金娘? 赵逆继续道:“他见到我后显得很惊讶,当然也就猜到了我的用意。他很生气,让我快点滚出这个地方。那时我就明白,我永远抹去不了当年的卑微之史,只有我反客为主,才可能让所有人都俯首称臣。我要利用秦正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成为赵姓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赵逆他做这些,抢夺破音弓,谋夺锦瑟珠,是想谋……谋反?! “你出现后,这里的平衡就全部打破了。你想要利用秦正,最先要做的就是要为他除去金娘设下的禁境。你们与金娘早有宿仇,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杀死了金娘。但你这样做没有使秦正感恩戴德,反而惹怒了他,你们连同袍之谊都保不住,翻脸成了敌人。”韩三笑总算接上了金娘死案的情节。 金娘之死,玄机缠绕。 谁都没有想到,镇子上还潜伏了这么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杀了这么多人。 金娘的死嫌疑从燕错到秦正,最终都没有真正抓到凶手。上官衍一直为这事恼怒,甚至还为当时绣院中未捉拿到秦正而生了好几天闷气,看来都是白费力气了,秦正根本不是真正的凶手。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为这个女人的死心存介蒂,她一直对当年的事情对我们怨恨在心,他奈何不了我们几个,就追到了这里来要将一切怨恨发泄在燕四身上!”赵逆愤然有加。 上官博垂着眼。 “秦正为了牵制这个女人长居雾坡,但这个女人毫不知足,仍旧故意亲近燕家暗害燕家的子嗣,多年之后甚至勾结那个小杂种一起对付燕飞!他秦正妄称自己要一世守护燕家,却使她们陷入如此境地——”赵逆的语气听来,好像在为我抱不平。 “这么说,你杀那女人,是为了给燕四一家出气了?”上官博嘲笑道。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她迟早会引来更多的人。她与小杂种买卖不顺,起了争端,秦正终于也忍无可忍,但他始终下不了手杀她,但她并不知道秦正的后面还有我,我趁她不备,一把掐住她的喉咙……”此时赵逆一迟疑,似乎在回想着当时杀金娘时的情景。 别别别,千万不要想得太入神,我害怕我突然会被带到那个场景,我害怕,我也不想离开这里。 金娘是被他一指断喉,死时并不痛苦,那种窒息而亡只是瞬间的事情,她被扑面而来的赵逆吓得发悚,根本忘了躲避,眨眼不过的时间。 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便化作了灭烛的烟尘,而那种措手不及的惊愕在活人看来,倒更像是对死亡的恐惧与临死的痛苦。 还好,赵逆没有想太久,他强作镇定道:“我杀了她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我杀她的动静太大,留了那么大的指痕,且不说衙门,只要稍微懂得功夫的人都能看出来我的本事,这小镇疑影召多,分不清是敌是友,我这样一来岂不是将自己暴露在所有眼睛之中了么?” “于是你想了个办法,就是用另一个勒痕去掩盖那个指洞,金娘卖的金线你随手拈来,但你却没想到指洞自前穿后,只是一方受力,而金线勒住时会四方受力,你想要完全盖住那个指洞,就只能勒到脖子中心,那样会把脖子勒断——断头之仇非比寻常,更会引起官府的重视,再加上那时秦正与你争夺金线,所以你并没有勒盖到指洞就停止了。”韩三笑接话道。 “要不是他见过锦瑟珠的样子,懂得分辨真伪,我才不必与他虚迂退让,更不必再看他的脸色!——”赵逆把怨恨转到秦正身上去。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阿正现在无论什么样的境地都比你强,他是天家的人,就算他脱出了天家背离了长兄,他骨子里流的,还是天家的血!你是什么身份,你的姓与名都是燕四给的,你只是个下人,一个为我们跑腿打杂的摇尾乞怜的奴才,何时轮到你来教训天家的血脉?!”上官博的嘴边漫出一个冷笑,纵使是冷笑,在他的脸上都那样俊美讨喜。 赵逆对上官博如此的话早就耳厚无比,装作没有听见,也许是早就习惯了,他自顾道:“那个女人死后,秦正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杀那女人时动了些真气,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对于秦正,我仍旧要有十足的把握才敢与他正面冲突。我刚好利用这段时间查找假冒天罗名义杀我庄人的那个杀手,此时我已经发现,燕家已经设下大障,燕四竟然真的用了这个邪物,为了这一院子的人,喂养了离铃来除我等威胁。离铃果然名不虚传,我一靠近那院子就无法拔力,我无法明抢,更不能暗夺,只能再回转去找秦正,他与燕家甚为交深,或许会有对策。我去找了秦正,他不仅早已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还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才知道那离铃是燕四托他保管,必要之时挂在燕宅护其平安的!这个眼高于顶的秦正,有什么资格再像当年那般高高在上?!我们正式撕破了脸,斗了几招,两败俱伤,但他不敌先走,已然不是我的对手。”他平淡的脸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却又藏得那样卑微,像是担心过于夸张的自负是为自已招来不幸。 邪恶?离铃不是邪物,那是我爹用来保护我们费尽的心血!原来离铃出自秦正,我一直以为是燕错送来的。 上官博的眉皱了皱,紧抿的双扣,轻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看得出来他有些生气。 “我本想再追出去,但他已被人救走,我才知道,孟五也来了。” 上官博冷冷着他:“若是他不来,怕是我上官家的血脉都要断在你手上——你真是胆子比天大!” 那日赵逆追着秦正出了雾坡,恰逢上官衍在迷失在雾中,差点就中了赵逆的暗招,当时带出他的正是孟无。 赵逆无动于衷地低垂着脸,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我离了雾坡后,知道孟无跟你都已经查觉到了这里的变化,孟五与秦正已经会合,假以时日你也一定会收到消息,那时候我绝无再可能拿到珠子——我只能抢占先机,拿到珠子才能反败为胜!想要进燕庄,就必须先解去离铃的困力,燕飞身边高手如云,最容易得到的燕家血脉只有那个小杂种!” “取之血,解之咒。所以像你这样无后之人也挺轻松自在,至少不用担心年少时犯的错,会还报在自己后人身上。燕四最大的错,就是招了你这只白眼狼。”上官博咬了咬细白的牙。 看来赵逆当年的加入,完全是因为我爹的缘故。赵逆并不是不感恩我爹,我回想起他在院中对我说的话,他与爹的故交,他因爹对他所做所为的视而不见而怀有的怨恨,这一切,不就证明了他也是关心在乎我爹的么?为什么他不承认呢? “但我没想到我竟又失手,那小杂种受了燕四一些本事,没那么简单,后来又有别人在旁暗祝,我已经打草惊蛇,只能先退求保。我又启出了一个安插在这里的探子,他刚好是个医师,可以助我疗伤,衙门及绣庄的人正风声水起的在查那个女人被杀的事情,小杂种又受袭重伤,我只有一边疗伤,一边等风声淡去——但很快的,黄善柔与你夫人一起来了这里,他们两人从不离开帝都,此番这么凑巧,一定是你的布署。” 赵逆果然很多疑。 上官博似乎也是这么觉得,戏谑地盯着他,他也看着上官博,眼中带着些惧怕,又带着些兴奋,这似乎也是他一直隐然期待的—— 期待与这一直不可一世的上官博斗法,期待着这场酝酿二十余年的翻身对战。 “哼!你若不动我上官家的人,我也不愿意抽手跟你这股黑缠成一团,惹得自己一身臊——我已经让孟五秦六离开这里,黄善柔与云儿的确是来祭祖探亲,我看你是脑子里装得臭水太多,熏得谁都是脏的!” 上官博显然很护短,一说起这事马上就动怒,他一动怒,就会运气,他一动气,就会影响赵逆体内的木针,赵逆的肩头又开始流血,但他已经麻木了。 “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感到一股能量在流动,一股起死回生的药力突然在山的方向出现,转瞬即逝。探子说那山中有座猎屋,归镇上一名猎女所有。我暗自查了这猎女,曾看到她身上背着一张弓——” 上官博转头看着宋令箭,看她身上的弓。 “那股能量的确是在那山屋出现过,我模了这猎女的样子,好方便出入,那只弓就倚在山屋之中,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想拿来研究一下,却碰上了这个怪物与小杂种上山,还大打出手,被这猎女撞了正着,我的蝉丝脸被她撕破,但却都没有出手——” 宋令箭为什么没有出手?韩三笑也一直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但赵逆也不知道,他只是说,两人没有出手,他不想再多事端便走了。 我心痒得要命,为什么宋令箭要放过他呢? “然后我易容成了黑俊,他是燕四的故友,绣庄的人一直挺照顾他,我明抢暗夺都得不到珠子,只有走一步是一步。我先进了旁边小院的房间,只是想晃一下而已,但却碰上了燕飞,她看到我显得很惊讶,我知道她已经查觉到我的异常,要是她随意与身边的谁说起这件事,很快我就会露馅,我一急,只想弄晕她,没想到她大声要叫,我——我一时情急才错下重手伤她——我无心的——” 为什么?为什么赵逆要撒谎? 第三七六章 送君明珠双泪垂 果然,赵逆言似无心胜似恶毒的话惹起了上官博的怒气,只见他剑眉紧皱,愤怒地瞪着他。 地上开始飞沙走石,全因着上官博心中的怒气而涌动,颗颗如微尘的泥沙像一根根有尾巴的针,一钉一钉的刺破赵逆裸在外面的肌肤。 赵逆乱吐了几口血,但神情依旧很淡,像是这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我以为你上官博会与众不同,傲视天下一切宝物,其实你也一样!觊觎宝物多年,到了关键时刻,一样也会不惜一切地偷摸拐骗,燕庄已经空了,你来之后就空了,宝物现在在你手上。”赵逆鄙夷地笑了,他似乎一直在等这个时刻,能耻笑这个不可一世的人,好令他无可反驳。 上官博狠瞪着他片刻,不怒反笑了,然后,他用他那种特有的好听的声音温和道:“够了。赵侍,你所做的一切,无非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比我强而已。但是谁看得见?谁又会承认呢?” 赵逆一颤,上官博的话一针见血,刺得他无可反驳。 “二十六年了,你的恨意还不够清楚么?没想到我们七人情谊,竟然独毁在了赵明珠这个女人手中。她果真慧眼不凡,相中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你,来瓦解我们七人固若金汤的结谊。” 一说起赵明珠,赵逆马上变了,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好与上官博平视而对,沾满鲜血的双手无力地握成半个拳,却再没力气握紧了。 宗柏也没有去理会,似乎并不想打断赵逆接下来说的话。 “死者已矣,赵明珠也曾是上官族中一人,本也不该在她身后说些什么话。不过,前几天我已将上官明珠从族谱中除了名份,自此以后,赵明珠再也不是我上官家族中人,我也便不用担着上官家族的什么脸面,对此人所为遮瑕竖碑。”上官博很无情,对于他不爱的人。 “为什么?!”赵逆徒地拔高了声音。 “为什么?这个女人本来就是我朝的一个威胁,残杀赵姓子嗣,差点令我朝成为牝鸡司晨的笑话!而后又令我们上官家无宁日,挑拨离间,谋害上官子嗣——”上官博吐出一连串对自己发妻的诛伐。 上官明珠若在天有灵,必定心寒如铁,自己牺牲一切去守护的男人,弃自己如履。纵使没有恩情爱意,结发怀子之情也总归是有的吧? “不管她嫁入上官府前做过什么,那些长兄也承诺不再追究——但她嫁给你后,一心一意只想做个好妻子,为你续及香火——”赵逆悲凉道。 “好妻子?!——好一个好妻子,既然她想做个好妻子,就应该呆在家里生火做饭!你见过哪个好妻子党羽不死?见过哪个好妻子不择手段地端灭掉一个村子?她简直就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女魔头!”上官博怒极反笑。 “她背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赵逆怒道,“她了让你们上官一族在乱世中能保清廉,为你们做了多少阴暗的格杀之事?!否则你真的以为你上官一族乱世飘摇中还能明哲保身,不怕树大招风么?那时即使她已经将大部分权力削送给了长兄,但仍旧那么努力地任用自己仅存的力量为你排除朝中奸逆,保你上官一系名垂朝堂——”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赵逆说这话,我竟感到一丝丝的解恨,也许我也在为上官明珠不值吧,同是女人,谁愿意自己的爱情如此廉价呢? “先辈自入以儒孝协容为臣道,何时竟成了斩杀异已屠手鲜血的酷吏了?难道我们上官家的基业,还要一个女人来稳固不成?如此心狠手辣,何为人妇?何为人母?幸而她早死,不然井必会惹其劣性,成了乖张阴戾之辈,多为上官门匾抹片乌黑!”上官博不依不挠,虽然我很同情云娘,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诟病上官明珠,只有上官博不能。 赵逆脸上一片青白,喃喃道:“纵使她有千般不是,不为你所容,但她对你,始终是一心一意,从未变过……” 上官博冷漠道:“谁稀罕她的一心一意至死不渝?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被这个女人缠上!她活着的时候缠得紧,死了也阴魂不散,作恶后人!我不稀罕,我一点也不稀罕。” 赵逆愤怒地瞪着上官博,那种愤怒如此深重,看着都觉得心中生痛。他一直都表现得很淡然,不想再回首往日种种,尤其是往日那个卑微的自己,但他始终还是愤怒了——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个令人惊叹又令人害怕的女人。 上官博缓了缓语气,毕竟人死如灯灭,也没有必要再去谴责什么:“赵明珠死了,那便是死了,人死如灯灭,一切随风。你却一直在延续她的生命,让人时刻不能忘记她,不能忘记她的可厌之处!……赵侍啊,这天下女子千千万万,德才兼备、美艳如芳者更是千城万池,任尔挑选,你何苦只陷其中不能自拔?你喜欢她哪里?” 赵逆惨笑道:“世上德才兼备、美艳如芳的女人太多,却再也没有长公主这样的女人,你们看到的只是她展现出来的,却从来没有人愿意真正去明白她……” 上官博翻了个白眼:“我可真没那心思去明白她。” 赵逆轻声道:“我犹记得当年,长公主欢喜地跑来问我关于你的事情时脸上的表情,她很少笑得那样真实,那样夸张,尽管大家都暗地里说她长得不好看,笑起来更是难看,但我却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只是她所欢喜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深宫谋算,步步惊心,她哪有一刻是舒展眉头的,就算她欢喜展颜不是为我,我也愿看到她开颜一笑……” 上官博只是皱眉看着赵逆那深情回望的样子,看着这个自己向来轻视的男人,如数家珍般回忆着自己最讨厌的女人,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 “当年我只是长兄安插在长明宫的一个探子,谁都知道长公主多疑敏锐,我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取得她的信任。长兄无心恋位,只要长公主不将枪头对准他,我们就一直相安无事——”原来当时赵逆只是明珠身边的探子,朝夕相处,谁能无情呢? “朝政宫围之事,从来没有退让就可以明哲保身的。那时我们就跟赵和说过,要么斗,要么隐,休想黑白不分地夹在中间做逍遥王,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才将自己卷入这场战争中去!”上官博冷道。 赵逆笑了:“你以为长公主会真的无聊到对付这么一个没有野心的根本没有机会夺位的非嫡王子么——她调转枪头对付赵和,完全是因为你!” 上官博一愣:“我?” 他?!我也一惊,夺政之事,怎么又转到不参党派的上官博身上去了?那时他应该还没承袭相位吧,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她得了两宫太后的赐婚应允,却被你爹上官机一句驳回,谁都知道你上官博是上官机的宝贝儿子,他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在朝中树满政敌的女人为妻?况且以他对你的了解,他当然知道你不可能会答应这门婚事,还有可能惹怒你而伤害到你们的父子感情——” “上官机那老头,他——他反对过?”上官博很奇怪,当年他对上官机默认婚约之事非常生气,导致余后几十年他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上官机也是一把倔脾气,上官博迎取赵明珠不久,上官机便借心力不足等原因退让了相位,搬出上官府另住别邸,此后对上官府的一切充耳不闻,两父子除了祭嗣等大事,几乎不见面。 原来上官机反对过,为了上官族的荣光,为了自己儿子的终身幸福,但是身在朝中,身为臣子,又能如何? 上官博紧皱双眉,回想着这些年与父亲寡然的那几面,连最基本的寒喧都未曾有过。 “长公主自知得不到你爹的支持,更知道你的脾气,所以她想到了利用赵和,来达成你们的婚约!” “赵和?他只是个庶出王子,连提名继位的资格都没有,他能有什么权力来助他成就明珠的要求?”上官博一皱眉。 “他当然没有,但他与你是八拜之交,情同手足,你性格高傲不羁,却还是能听进去他的话——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了解你的一切,你的弱点,你的软肋,甚至是你的行踪去向。”赵逆的眼中幽光始现,有种看着敌手沦陷的骄傲。 “赵和他,不可能会出卖我,他向来不齿赵明珠所为,怎会受她摆布?”上官博的总是生动又易怒的脸显得有点僵硬,看来这个事实让他非常意外,意外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蓝田突然负气离宫的事?”赵逆得意道。 “记得。”上官博冷冷道。 “蓝田向来不会正面与长公主起冲突,她突然不顾一切负气离宫,下了长公主的面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上官博道:“蓝田性格刚烈,赵明珠妒忌她容貌,起冲突是迟早的事情。” 赵逆冷笑:“说起容貌,蓝田虽然长相秀丽,但怎及当年帝都蝴蝶之美?长公主就算要妒忌对象也不应该是她。蓝田离宫,是因为当年长公主说服两宫太后,要将她嫁于外邦番王和亲。蓝田向来任性,又有江湖儿女的脾性,怎容得自己的婚事被当作一种政治交易,她负气离宫是长公主意料中的事。这才是长公主真正的目的,她将矛头转向谁都不会起疑心的蓝田公主,冠以公主私自出宫为名,给她戴上长禁宁凡宫的罪名——” “赵明珠向无权的蓝田下手有什么意义?”上官博显然也没有明白过来其中利害。 赵逆得意地笑了:“这就是长公主的手段,常人怎么会懂得其中含义?!这是她送给赵和的一个警钟,先是蓝田,再后来就轮到他最疼爱最在乎的暖玉。谁都知道赵和无谓一切,却独疼爱这两位胞妹,蓝田逃宫之事已成事实,长公主掌管后宫事宜,怎么处置当然都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看来上官博的智计虽高于正常人,在尔虞我诈的权谋之中却十分一般,在一场浩大的夺嫡之战中更是显得苍白无力。与雄才伟略的赵明珠相比,他根本就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贵家公子,甚至还不如善于藏锋韬光养晦的赵逆,但他却在这场政夺之中立稳脚跟,因为他的身后有赵明珠,她呕心沥血地为他铲除危险,为他铺平政平之道。 第三七七章 怒发冲冠弃光明 “难怪当年赵和对蓝田出宫一事并不着急,多次独自进宫说是要找两宫太后求请而不急于寻她回来,原来他早就知道蓝田藏身在哪,进宫不是找两宫太后,而是找赵明珠求情去了!”上官博反应过来后就开始生气。 “两宫太后只是赵明珠掌权后宫的幌子而已,赵明珠只是想让赵和知道,她只是动动嘴的功夫,就能轻易治罪任何人。她开出的条件也并不过份,只是希望赵和在必要的时候能透露一些关于你的信息,不动声色地推她一把,拉你一下而已。也许当时赵和的确救妹心切,也没有想太多关于你的利害得失,赵明珠只是想要嫁给你,你又不会损失什么,于是他就——” “赵和这个王八蛋!他就同意了?!”上官博大骂。 赵逆摇了摇头:“当时没有。赵和说要考虑考虑,但赵明珠却没有时间了,自她收到探子来报的消息后,一直忧心忡忡——她知道了一些不利于自己的消息,当时你为了与上官机赌气,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长公主费了很多心思才重新连上你的行踪,但传来的却是不怎么好的消息。我记得,在她收到消息后的第四天,她一个人坐在卷堂中睡着了,她很少那样敞着卷集就睡着的,我刚想看看她在为什么事情如此心忧,她就转醒了——但那时她已对我没了戒心,以为我在为她添灯,竟有些感动,她问了我一个问题——也许就是我的那句回答,坚定了她的决心,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问你什么了?” “她问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褒姒一笑,是愚是痴?”赵逆深深地吸了口气,两行血泪从他充血的眼里划出来,也许是流出了血泪,那对血色混沌的双眼居然变得清澈,只是那张血泪划过的脸极为颓败,“我未及思索就回答她说,周幽王爱美人不爱江山,于他自然是痴。而对心宿朝纲的政者来说,为一女子毁尽王者金令,自然是愚不可耐。但是愚是痴,谁又能真的说得清呢?” 就是……就是这个梦境—— 赵逆就是那个低眉顺眼的赵侍,难怪梦境中的他显得那么小心翼翼,原来当时他只是个探子,负责监视明珠的一举一动,不过显然,他对有须眉之势的长公主产生了情愫,才使得他的回答那样矛盾,生怕她的决定会毁了自己从属自己的一切,也怕她的决定毁了她自己。 结果长公主,选择毁灭自己,因为一场自己永远得不到的爱恋。 “长公主听了我的话后并未再说什么,她只是静静看着夜空,但我的确看见她眼中流出来的泪。她知道了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也知道了自己用一切交换得来的会是什么…… 第二天她就重新召见了赵和,应允了他一个谁都无法抗拒的条件,一个上官博,换一个赵氏江山的朝主之位。” 上官博蓦地瞪大了眼:“这丑女人,有什么资格发这种话,她真的以为赵姓江山是她的,她一句话就可以让谁成为朝主么?!” “当年赵姓所存王氏本来就零落不多,要是长公主不再霸权,不对抗已经是辅助。赵和并不是傻子,他无心朝位是知道自己不够资格,但若是有人扶他上位,他岂有拒绝之理?白送到嘴边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不吃还吐出来?!” 上官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里能放刀剑般地瞪着宗柏:“你——你这条狗!” 宗柏颓然闭上了双眼,上官博已经猜到了。 赵逆放声大笑:“上官博,枉你不可一世,你是赵和夺位的第一个牺牲品,因为长公主看上了你,才退位让贤!若是没有你上官博,现在这个赵姓江山,还不知道在谁的手中!” “闭嘴!”上官博怒道。 “她为你放弃了权力,放弃了一切可能,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你!即使你冷脸相待,对她行同陌路,她仍然甘之如饴,为你摆平政路上的一切,让你成为一个人人赞颂的好官!但你是怎么对她的,你那么快就娶了另一个女人,还扶成了平妻与堂堂赵朝长公主赵明珠平起平坐!你知道她是如何心痛!”赵逆双眼发红,这种红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痛苦,他一直,一直都在为赵明珠说话。 “我管她去死!难怪当年赵和对她总是手下留情,原来是要利用她给自己铺路!我上官博竟成了两个姓赵的布偶!”上官博咬牙切齿。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自她怀了你的骨肉后,她已经决心要远离权政,做个平凡普通的妻子娘亲,好好地带大孩子——但她这么早就死了,连自己的孩子都未能多见一眼……她不该这么命薄,不该的啊……”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是她自己招了云清这条白眼儿狼,这叫什么,叫窝里反!实话说了吧,当时她生下上官井,本来我也这孩子也不想要,要不是这该死的叛徒苦求我,说这好歹也是上官府的血脉,我早就一把掐死那个丑孩子了!”上官博冷如铁地瞪着宗柏道。 可怜上官井,无辜到没出生就被嫌弃。不过也许这只不过是上官博地故布疑阵,好歹也是他的子嗣,他若是要保上官井免受云清谋害,只能假作不喜送出。 “上官博!”赵逆狠狠地瞪着上官博,充血的眼睛变得通红,咬牙狰狞,“你太狠心了,太无情了!你永远都这么自私,从自己的视角评判别人的一切!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为她说过什么,在你们的心里,她一直是个不择手段的心狠手辣的女人!不值得——太不值得了啊!我很早就问过长公主,这样值得吗?值得吗?!她说值得,她就那样坚决地披上了嫁衣,走进了这个坟墓……她愿意为你竭尽全力去做任何事情,我同样也愿意这样为她做任何事,可是她的目光永远都只是向着你,从来也不愿意低头看我一眼……” 赵逆用力地仰着头,血泪就顺着他的眼角落到耳朵里,这张被血泪流过的纵横模糊的脸无力地仰望着苍天,好像赵明珠就在这高高的苍穹之上俯看着他。 “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一个女人搅得天下乱七八糟,我还嫌她活得太长了。”上官博轻描淡写,对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赵和那个王八蛋,用阴招毁了我大半生的幸福,他真以为天下有不透风的墙,可以将一切都瞒天过海?我上官士族长营数万,最多自立门户,也不至于灭族。的确是我当初一时冲动应了这事,竟酿成这场浩劫,你将所有的愤怒地转移到了江湖弱小中去,天罗庄染指奇士异人,手刃无数鲜血,这本只是我与你的仇怨,你却非要报复在这世人身上——” “你真的以为,我赵逆一个人就能建成这样一个庄门么?我只是赵和的傀儡而已,他要做明君,当然不能手刃异已者的鲜血,那他就像赵明珠一样,金壳脱壳,建起了天罗庄,来帮他铲除异已。” 上官博皱着眉,回想着曾经与赵和的一切。 “他启用我来打理天罗庄,一是因为我曾是他在长公主身边的细作,即使任务成功,我也不可能改头换面再在宫中担任要职,二是他怕我有异心,才将这样一个差事交给了我,只要我为他达到应有的任务,其他的事情完全可以由我自己作主。” “难怪天罗庄如此猖獗,虽是江湖组织,却经常猎杀朝堂中人,赵和以朝堂不干涉江湖之名,对天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官博鄙视道。 “我做的一切,无非也只是想要继续长公主的心愿而已——” “不是吧,虽然我讨厌赵明珠,她手段狠辣,城府极深,步步为营,但却从来不会做偷鸡摸狗之事,若是她是男儿身,也不失为半个枭雄。而你的天罗虽然是人听人怕,却都是怕恶鬼缠身,做的尽是卑鄙下贱之事,连赵明珠都不如!”上官博总算为明珠说了句公道话。 赵逆笑了,看着上官博:“你总算也为长公主说了句好话。天罗走歪了路,直到后来名存实存地脱出了赵和的掌控,亦是全拜他所赐!” “哼,他让孟无取了你那丑妹妹顺德为妻,难道还不够定你的心?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恩将仇报,还真是一点不假。” 原来,孟无的妻子是赵逆的妹妹,就是说,他俩还是叔舅关系了,但是我从没听孟无提起过自己的妻子,是不是也早就过世了? 赵逆冷笑道:“孟无何偿将我妹妹看在眼里,他是东宫太后的外侄,虽然从小就与我们一起,但身份与血脉却不会改变。赵和登位后,为了稳固江山,将所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都一网成擒,你以为就凭孟无那点小机灵,能脱掉了干系么?” “孟无取顺德,是为了向赵和明志?”上官博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十分抵触将感情作为交易,然而有些人根本无所谓。 “你说呢?自从蓝田出走,暖玉离宫后,赵和骨子里再没相信过任何一个人!我是他的黑武士,脱离他我就什么都不是,他知道我只能对他忠诚不二,孟无娶了我妹妹顺德,也就变成了半个他的人,也成了为他另一个黑武士——他知道孟无在宫中的地位,虽然两宫失权,但还是有很多人暗自归顺,而孟无正是接两宫余势的那个人!他牵制了孟无,就等于顺手拿来了两宫的势力!” 上官博幽幽看着密林,平静道:“赵和对你也算信任,将你从什么都不是的侍从一路扶上,给你另一个天下,但你却处心积虑地要反他,你的心就真的这么大么,没一点知遇之感么?” 赵逆笑不出来了,缓了缓自己的心情,慢慢道:“我本也觉得足够,我从一无所有到一方之主,也算是功成名就——如果当年他肯拿出锦瑟来救长公主,长公主就不会死!他知道——他知道我在乎,可是他根本无所谓,无所谓我的忠诚,那我就彻底断了对他的忠诚!” “赵明珠的死关他什么事?她是难产而已,是她自己偏要生,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的命!” 第三七八章 万丈雄心难为帝 “命个屁,长公主知道,我也知道,她是被云清那个贱人毒害的!我们找遍奇门偏方,但她一切以腹中孩儿为先,不敢轻易试任何药,只想孩儿出生再说。我知道她挺不过十月,眼见她消瘦苍老,我只能去求赵和!锦瑟就在他手中,只是借来一用,就能保住长公主的命……但赵和却一口拒绝了,他说锦瑟是天下至宝,护佑天家先长,绝不能出匣亮照,再者长公主是出嫁公主,已不是赵家人,夫家都未曾来求,怎可随意拿至宝相救,必会引来江湖争夺云云。我只想慢慢打算从长计议,但长公主却等不了了,她突然早产,难产而死……”赵逆泪流满面,咬牙切齿,“一切都太突然了,我前脚刚求完赵和,后脚就听到了长公主的死讯……” “你想赵和拿珠救明珠?你是失心疯了吧,他巴不得赵明珠快点死,多捅几刀还可能,救她那是万万不能。”上官博落井下石道。 “长公主尸骨未寒,暖玉突然重伤垂危,但是那个赵和——那个虚伪成性的赵和就拱手相让锦瑟珠!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难道暖玉的命就是命,长公主的命不是了么?!”赵逆悲声大叫,那叫声却微弱无比,又有鲜血从他伤口中流出,他却感觉不到疼痛了。 在他的心里,有着一道比游木箭所射箭口更难愈合的伤,留了二十六年,痛了二十六年。 “所以你心怨成仇,阳奉阴违,暗地里囤积暗兵,要调转枪头对付赵和?” “没错!没错!二十六年前,我便对着长公主的墓前发过誓,我要让他也尝尝丧爱之痛的滋味——可是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一位宫嫔,两位疼爱的妹妹也因为他贪恋权位而先后离他而去,他只是一心醉于朝社——我知道他爱的是什么,他爱的,就是这江河山地,这一统天下的权力——那我就要反了这朝社,夺了这权势!等我拥军千万之日,必是踏破帝都之日!我要反了这江山社稷,我要反了这赵姓天下!” 上官博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了,也是你们逼的!你们几个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把我当奴才一样使唤!赵和待我,也只不过是利用,为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杀人流血的事!你们谁尊重过我,体现会过我的感受!” “那燕四呢?他对你算是好吧,从来没有因为你与我们不同而偏待于你,那结果怎么样?你是怎么对他的?对他的子女的?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上官博咬牙切齿。 赵逆喘着气想了想,冷笑道:“他只是想证明自己高高在上,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而已!我不稀罕!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他,我的天罗庄势力比之当年燕族,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燕仲却看不到了!” 燕仲。原来我爹的真名,叫燕仲。 “你天罗庄全是乌合之众,没资格与燕族相提并论!”一直没发声的宗柏突然一声冷喝,狠狠推了赵逆一把。 赵逆吃力地回头冷瞪着他:“弃族的叛徒,你以什么身份来捍卫燕族的名声?燕族早就不存在了!” “它一直存在我们的心中,燕族的教义,为将之道,忠国之义。而你们天罗庄,你若身死,那群乌合之众马上土崩瓦解,再过十年,不会再有人记得天罗庄,更不会有人知道你赵逆是谁!”宗柏冷蛰道。 赵逆放声大笑,笑声破哑难听,像是呛满了血泪:“燕仲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你们,令你们成为弃族之将,另认新主!我不信你们个个都还怀念他,毫不怨他!” 宗柏喘着粗气,却无言以对。 上官博却像是听不见他们的争执,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抬头仰着天,俊美的双眸竟微含泪水,嘴角却带着讥讽失落的笑。 “你看不见当日燕四是如何求的赵和,他在殿外跪了四天五夜,希望他能赐珠救命。我们七人中,赵和与燕四的感情是最好的,习从同师,进出同路,而我们也是因为与燕四感情要好,才结识当时还济济无名的赵和。虽然他是个王,拥有皇家血统,但在朝位中的等阶甚至还不如我与孟无。暖玉中毒,生死危亡,我们都以为赵和肯定会马上启珠相救,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曾为了保护他,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将最有力的保护力量都放在她的身边。可是他却迟迟不提锦瑟,他明知御医无策,还是假惺惺地斩了那么多人。我与秦正都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启珠相救?他说明珠死时,他拒绝过一次,若是因为此次病者是暖玉而出尔反尔,会毁其信誉,引愤明珠党羽等等——” 赵逆看得比谁都明白,冷笑:“赵和就是心疼那珠子,就是有私心!” 上官博平心静气,像是用尽一生的耐心来为我爹说出这个隐藏多年的真相:“那时我们都无法相信,为何他每日看着暖玉日渐消瘦可以无动于衷,求过,骂过,骗过,他半点没有动摇。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最后燕四与他密谈不久,他马上启出锦瑟,暖玉的命保了下来,燕四没有向我们任何人解释,回去后便宣布燕族从此不复存在,并在当天夜里与暖玉一起失踪了。” “主子与他密谈了什么?”宗柏脱口而出一个“主子”,看来心中仍有旧主。 上官博叹了口气,轻声道,“原来他许诺赵和,以一个燕族来换锦瑟,从此燕族三万士族全部划入赵和部下,归于他专属将士,燕族弃除所有编制,从此不再存在……” 宗柏紧握拳头,这个他早知晓的秘密现在由上官博再次说出来,仍旧是这样的令人心痛。 燕族换锦瑟,换娘一命,真相的确如此么? 赵逆眼角泌泪,颤抖道:“赵和得了江山,明珠一死,他就已经知道谁是自己最大的威胁,他将枪头转向燕族,但燕仲光明磊落,名声极好,根本没有把柄可抓,但他却有弱点,就是他爱上了赵暖玉,暖玉是赵和最不愿意拿出来的筹码,也是唯一能克制燕仲的王牌,她的病重垂危也是赵和一手策划,他要以赵暖玉的病来试险,来试燕仲让步的极限……” 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他对我爹的态度也一直没有变过,是这样吗? 红颜弃族,也不只过一个幌子,只有局中人看清了利害关系。 爹只不过顺着赵和的水推了舟,他知道燕族将成为赵和的心腹大患,所以他才一早就做了准备,一早就将族中人的去向做了安排,委托给宗柏,然后他静静等着,等着赵和化水为洪的那一天,向天下人、包括他自己的兄弟撒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谎。 这时密林中突然枝叶摇动,慢慢走出来两个人。 一是身着紫衣的秦正,一是大眼圆脸的孟无,一个修长冷峻,一个圆润喜感,他们静静地看着赵逆。 难怪燕错找不到秦正,原来他跟孟无在一起。 “又是一个谋啊……赵和,你真是机关算尽……”上官博长而幽然地叹了口气,叹气红尘数十年,也叹尽早已灰飞烟灭的兄弟情谊。 “四哥他,早就猜到了赵和的用心,他才心灰意冷,放弃燕族是个艰难的决定,但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燕族三万将士,哪怕让他背个弃族的恶名,总也比他们莫须有地被冠罪屠尽要好。”秦正苍白的脸散发着一股幽然的光,除了那两道俊美飞扬的剑眉入鬓,眼唇之间仍旧怀着女子极妍的柔秀。 韩三笑对此事应该也知一二,这时呆呆盯着秦正,消化着他口中吐出的“旧主弃族”的实情。 “他们南下后,我亦无所牵挂,寻着他们的行踪来到了这里,但四哥他并不想再与从前有任何瓜葛,玉姐的病情已经转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得健康又开心。于是我便搬到了临镇上隐居着,即可以相互照应,又不会离得太远。没过多久,玉姐怀了孩子,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发现锦瑟的复作用越来越大,玉姐开始记忆混乱,反应也退化得厉害,甚至掉在以前的回忆里走不出来。那时候我们已经发现镇上有别的力量,应该是赵和派你来看住锦瑟珠,也许还想拿回去,我让四哥好好照顾玉姐,便独自应对你散布在镇上的势力。日子过了几年,我在隐居的附近突然见到了那个叶家的琴女,她一直记恨当年我们的恶作剧,竟然追到了这里来找四哥报复。于是我大部分的力量都花在了与她的相互困守上——一直到四哥出事,我都无暇我都无从知晓,更失承诺,保护不了他们……” 上官博轻轻地闭上了眼,宗柏眼泪却大颗大颗滚出眼眶。 “论雄才伟略,赵和敌不过赵明珠,论人心德才,他比不过燕仲,但是乱世混政,却是他得了天下,因为他做了这两人都做不到的事,就是敢舍,他可以放弃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他不害怕孤独,因为为政天下,坐拥帝位,本就是一条孤独之路。”韩三笑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宋令箭道。 宋令箭扯着嘴角,半眯着双眼,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有一件事情,或许你一直都不知道。但你执迷太深,我们又没有机会真正地坐下来好好说话,现在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了。”上官博安静地看着赵逆。 “什么事?” “赵明珠死之前曾跟我说过一些话,是关于你的。”上官博语意深长道。 “关于我?长公主死之前仍会想起我么?可是她为什么不自己与我说?为什么要跟你说?”赵逆突然直了直身子,戒备又妒忌地瞪着上官博。 上官博冷冷一笑:“谁稀罕要听似的,要不是她说这些话很重要,我才没心情听她说。” 赵逆咬着呀,忍着上官博对赵明珠的一再嫌弃,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赵和已得天下,内忧皆解,虽其心机孽重,却可以平定四海,予民安生。但夺位天下总有偏邪之力,不可助其生长,剑若偏锋,必定除之不遗。此势之主心术不正,偏激忘恩,当属赵姓侍者为首。” 赵逆由眼到身,僵硬如木。 第三七九章 若有岁月可回首 我不是很听得懂,文绉绉的,不过后面几个词我倒是有点懂,心术不正,偏激忘恩,赵姓……侍者……长公主是在自己的遗言中交代了赵侍可能走向的未来么? 我看着看侍,心酸无比,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记挂着赵明珠,为着她的不明之死立下重重誓言,要为其雪仇平恨,但是赵明珠呢?她的眼里只有上官博,即使是在受尽冷落到死的一刻,都不忘警诫上官博要小心赵逆,要除之不遗…… “这些话当所,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但后知你所作所为,才渐觉当年明珠所言在理,她早就预见了你的歧途,也早暗示我在你羽翼丰满之时除掉你,但我家事缠身,对赵和失望不矣,根本没有心情去盯住你。” “不……不会的……长公主……长公主她不会,不会这样对我的……” “明珠说这些话的时候,宗柏也在侧,听得清清楚楚,我亦不需要扯这些无聊的谎话来抬高赵明珠的身价。”上官博心不在焉道。 赵逆迷茫地盯着宗柏,宗柏冷冷地点头:“是,那算是她的遗言了。”他垂下头,拉起袖子,他袖中绑了一个宽宽的皮腕,他细细从中抽出一张信纸,递给她道:“这是在收拾她的遗物时看到的,没有写完,所以也没有交寄出去。我想应该是她想要写给老爷的,她生前没什么时候与老爷碰面,准备写好了先放着——” 赵逆一把抢过信纸,颤抖着打开,飞快地浏览着…… 信只有一页,从背面透光来看,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回去吧。”宋令箭轻拉了拉海漂,轻声说道。 海漂也并不想再继续看下去,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却没让宋令箭自己走,而是拉过她的手臂放在了自己肩上,轻轻背起了她。 韩三笑却仍旧一独自皱眉站在那里,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赵逆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瘫坐在地上,夹在指间的信纸随风颤抖,如同他将在碎成烟尘的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赵逆放声大哭,像个累极的孩子,断断续续地嘶叫着,拳头无力地落在地上,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这一场空的人生。他曾用自己吝啬的感情,爱了一个人很久很久,到最后伊人的心却永远只向着一个人,甚至无情地不惜牺牲他…… 世间谁能如愿以偿? 他与上官博的战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输的,上官博与生俱来的,是他这一生都追求不到的。 “两位留步。”上官博平静地转过头向他们走了几步,慢声道。 海漂停了下来,听到肩头轻微地传来宋令箭的叹息,他微侧过头,想要看清宋令箭的表情,但她却疲倦地将头反向靠着,她正与上官博对视着。 “你跟浪侠是什么关系?” “浪侠是谁?未曾听过,更未曾见过。”宋令箭垂着眼睛淡淡道。 浪侠?又一个新的名字。也许只是个别称,因为这姓氏怪怪的。 “你的弓从何而来?” “不记得了,可能是哪个地方捡的也不一定。” “哪里捡的?与我说说,我也好去捡把一样的来。” “你喜欢,拿去就是。” 上官博一笑:“我对别人的东西没有兴趣,只是这柄弓极似浪侠的一柄名叫破音的长弓。” 宋令箭淡淡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浪侠,更不知道什么破音。我的弓没有名字。” “我见过你使弓的样子,你年纪轻轻,天资再高也不可能有如此丰厚的内力,连射这么多有破力的箭还可以接赵侍一掌而不倒,只有破音弓,才能铺你内气而箭力有余。” 宋令箭轻轻一笑,平静道:“我说过,世上东西可以独一无二,但也可以相似相近。有人创造了破音弓,并不代表别人不能仿一柄像的。” 韩三笑应和道:“是的是的,并不是所有的弓,都叫破音弓。” 上官博却不听两人反驳,继续道:“我曾听浪侠说过,破音有灵性,弓弦极利,且能染弓主内力,而且只识同种内力,相异而斥。如果你的弓是破音,那么你与浪侠的内力也必出一脉,所以能运用弓上已承的内力。”他似乎就笃定了这柄就是破音弓。 孟无不禁插嘴道:“世上物有相似,你确定这弓便是浪侠的?浪侠的东西,又怎会轻易外流?” 上官博满脸狐疑地盯着那柄古意的长弓,然后盯着宋令箭,面带着古怪的笑意。 “云娘有锦瑟在助,上官老爷又何须再夺我珠子?”宋令箭关心的是上官博半路夺走的那珠子。 上官博一挥手,一团雾气包裹着黑色的珠子从他的袖口轻幽幽地飘了起来,慢慢地落在宋令箭眼前,淡淡地浮着:“此珠再加上两位的本事,燕四的女儿应该能伤愈。并非上官某人不愿舍珠相救,云儿身中剧毒,一珠两用只添其乱。若是实在不行,再来找我吧。”话音未落,人已经数丈之外,那背影淡淡地漫步着,像是山间的仙人。 孟无转头对秦正道:“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回京吧。” 秦正一笑:“谁要跟你们?那个污泥之地,无人可恋,无地可留,我秦正从来都不愿成为赵姓人,从此也不再踏进赵氏地。你以为赵和容得下我?” “不回那儿,你去哪?还留在这里么?” 秦正像是早就有了打算,傲慢一笑:“我自有打算。” 孟无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想这样做,还是要借点二哥的力量,我们几个,也只有他能在赵和面前说些真话。” 秦正冷冷笑,不接受孟无的提议,转头看着宗柏道:“你是旧燕族中最有声望的一将,四哥与我提过你。所以赵和把你作为示好的礼物,将你与你带领的十六将转拨给了上官博。我要复燕族之望,你愿不愿意助我辅教新主?” 宗柏怔怔地瞪着秦正,似乎还在消化着从他嘴里轻描淡写却重过千斤的话。 复燕之望,这不是朱静一直所期盼的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将他算在内。 “燕族已是弃族,不再存在,你说这话,认真点就是大逆不道。”孟无认真道。 秦正嘲讽道:“大逆不道又怎样?你咬我?” 孟无摇头:“咬不动咬不动。” “你养尊处忧了十几年,胆子也变成蛇鼠了么?” “我——”孟无一瞪眼。 秦正凑近道:“你果真为了自保,娶了赵侍的那个丑妹妹么?” “我!——”孟无气得无语。 秦正一笑,转身走了。 这一笑,仿佛他们又回到了十六七岁,还是玩趣作乐的少年,说着不痛不痒的俏皮话,挑衅着什么都在乎较劲的少年心。 “喂,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我娶那顺德是——”话没说完,孟无与秦针皆已消失在蜿延的山道上,好像他们就这样一路追,追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里,远处有朗声大笑的爹在等他们,那里没有食骨噬肉的争乱,没有令人心碎的变冷的心,只有亲如手足的兄弟,有把酒言欢的壮志,还有可以依靠的梦想。 “喂,都走了,这个赵逆,咋整啊?!”韩三笑叫道,但没有人回答。 不管过去多少时间,风云几多变幻,赵逆似乎永远都是那个容易被人遗忘被人忽视的阿侍,没人在乎他是哭是笑,后来,他拿起杀人的刀,将自己的平凡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韩三笑转头看看瘫坐在地神色混沌的赵逆,心里竟起了些怜悯,不禁轻问道:“赵明珠,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她只不过是一个,拥有至高无尚的权力,却比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幸的人。她自一出生,就只有权力养护着她,她离不开权力,也懂得利用权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但她终究还是个女人,也幸亏她是个女人。”宗柏喃喃道。 韩三笑看着赵逆,再问不出什么残忍的话。 功、名、利、禄,这四个字可以值千金,可是在爹心中,敌不过娘一个人。换了赵逆,如果拥有那样强大的士家军队,他会愿意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权势,甘心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吗? 但这些设想,永远没有答案。即使时光倒流,一切还是照着这样的轨迹,因为人不会变,所以选择也不会变。 “走吧。”宋令箭静静道,她的表情,有点过于死寂了。 海漂应了一声,他看着我所在的地方,像是看着某处虚无,重复了一句:“走吧。”然后背着她转身下山。 韩三笑拉起夏夏走了两步,突然道:“丫头,手怎么这么烫?” 夏夏迷惑道:“啊?很烫吗?……”说罢她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赵逆,“他没事吧?”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不收拾他算不错了。别管他,只要他不再害人,就不会出大事。”韩三笑也不想收拾这个烂摊子。 宗柏迟疑地看了赵逆几眼,慢慢跟了上来。 “喂,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韩三笑拉着夏夏跟到海漂身边,问宋令箭。 我并没有感觉自己在动,但他们却一直不远不近地在我眼前。 “什么话?”宋令箭低垂着眼轻声道。 “你说我要是帮你杀赵逆,你就给我五两银子,可别说话不算话。回去后给我先个据字,免得你赖账。”韩三笑认真八百道。 我真是忍不住的翻白眼,难怪曹南老是嫌弃韩三笑是个乡下更夫,他也就这五两银子的志气。 “你杀成了么?”宋令箭反问。 韩三笑一愣,竟没想到宋令箭会无耻到这个地步。 第三八零章 灵云之粹锦瑟生 “我——你——成没成事是一回事,我出没出力是另一回事了吧。我现在手指还指着筋呢,你不能这样吧——不过可别说,要不是上官博搅局,说不定我就成了!我不管,反正你只说我帮忙就能省去那四两,现在我出了力了,你却想耍赖!” 宋令箭垂眼轻笑,不知是默认,还是不想理会。 “喂,刚才你说那什么锦瑟没有创造者,真的还是假的?”韩三笑竟没跟宋令箭多纠缠这五两银子,而是好奇地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呢?”宋令箭又反问。 韩三笑啐道:“我知道我还问你,我天生欠看你的脸色啊!你这女人,说起来都那么像回事,却全他娘的是乱扯的!这世上啊,真是小人与女人最不可信,天生谎言精,呸!” 宋令箭的脸色并不好,精神劲也很差,无力地将头靠在海漂肩上,却还是要与韩三笑斗嘴:“所以我从来不信你。” 韩三笑气得翻白脸,一脸死相。 海漂放慢了脚步,道:“我觉得三哥问得好,锦瑟既然名动天下,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土里冒出来的吧,真的就没有创造者?” “如果有创造者,人人自然应该去追寻那人再创一对,何苦盯着这对不放呢?”韩三笑开始相信宋令箭的说法。 “你可知道哪里最能出珍药?”宋令箭这下倒愿说了。 韩三笑抓了抓脸:“天山吧。天山雪莲天山雪莲的,应该贵得要命吧。” 宋令箭一笑:“没错。传说天山上有一个雪莲池,长满了百年开花的珍贵雪莲,有的甚至要两三百年才开一次花,那些雪莲的颜色在百年的精华神氤中甚至都不是普通的白色,淡淡的各种颜色都有,在阳光下好像一个彩虹做的池,故称彩虹莲池。” “真的假的?彩虹莲池都出来了——你该不会又在编什么故事哄我吧?”韩三笑一朝被蛇咬,抱着胳膊狐疑道。 “管他是真的假的,听起来好美就是了。”夏夏怀着少女的神往道,“宋姐姐快说,别理三哥胡搅蛮缠。” “哼!忘恩负义,忘记刚才是谁折了腰都去接你了?早知道你这么大逆不道,我让你摔扁算了!” “你才舍不得呢!”夏夏吐了吐舌头,天虽冷寒,她的小脸却一直微微如鲜花般泛着粉红,可爱极了。 海漂笑道:“你们再斗嘴个没完,令的故事到山下都讲不完了。” “哦!”夏夏闭上了嘴,瞪着眼睛看宋令箭。 宋令箭垂着双眼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心中酝酿这个隐藏已久的无人知晓的神秘传说。 “这彩虹莲池十分神秘,一直笼于烟雾中,远看又似一道彩虹,故甚少有人迹踏至。据说一踏进那莲池,便会有琴瑟乐声自莲湖低传出,如仙乐般动人——”宋令箭轻轻眨着眼睛,好像在她的眼前真有那么一个神秘精妙的池子,好像她正好也听到了从池里传出的那飘飘荡荡的仙乐,甚至还有淡如影的偷世下凡的仙子在上飘逸轻舞,“千百年来,那里的雪莲莲开莲谢,却终是无人采摘。莲蒂落于湖中,融入湖泥,又成了后世莲花最珍足的养分。日积月累下,那里的雪莲慢慢凝出莲心,一湖的莲心本是绝好的良药,却又生于莲中落于莲池,经过莲池水的雕融,最后结出了一对紧贴相依的莲心珠。” 看不出来,宋令箭也有一身说故事的本领,能带人入胜境。 “呃——你莫非是想说,这对莲心珠就是锦瑟?” “没错。” “那可真是有点珍贵的。——哎,你不是说,那什么彩虹莲池莲很神秘么,不是说基本上没活人进去过么,那这两颗珠子又是怎么到这山下俗世来了?还给取了这么个名字呢?” “彩虹莲池的附近出了一种鹤,因爱啄雪踏冰而被称为雪鹤。雪鹤生性冷漠,素来独来独往,以啄雪下生物为生。许是万物相生相克,或是有其他原因,雪鹤与彩虹莲池从来互不干涉,这么千百年来也一直是相安无事。而这千年里却出了只痴情鹤,为得所爱母鹤欢心,不顾种族禁忌飞入莲池,潜入池底啄出了那对最大的莲心珠,要送于母鹤为情物——” “可真是世间有情呢。“夏夏欢喜赞了一句,正值豆蔻年华,少女总是怀春。 “那母鹤是不是十分欢喜,与那只痴情鹤结成了一对?”韩三笑听到这个故事突然就来劲了,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要是我,早就投怀送抱以身相许几百次了,这可是锦瑟珠哎!不拿来吃看看都开心,命都要变长好多。” 宋令箭轻颤翼睫,继续道:“可惜这上天却只出了一只痴情鹤,那母鹤却仍是秉承冷漠的天性,几次三番飞离公鹤追逐,公鹤情痴,撷珠追寻,母鹤不耐,接珠,公鹤大喜,不料母鹤盘旋高空,将珠掷于冰雪山林后飞离。公鹤大悲,追珠而下,珠子落地而碎,公鹤长声悲鸣,撞壁身亡。 “哎呀!”夏夏大叫。 韩三笑吓一跳道:“你穷喊喊穷的,吼些什么呀!” 夏夏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好看:“没有,我为那公鹤难过。” 韩三笑索然无味道:“也是,这母鹤未免也太绝情了。” 只有宋令箭冷眼旁观似的:“雪鹤千百年来都是冷漠孤只,若是要怪,便要怪这公鹤有违天性,若是他如其天性冷漠无情,又何来为情而殒之事?” 韩三笑摇头叹息:“这话是没错,却未免太过无情了,其实这样倒也更真实,感情这回事,本来你情我愿就是很难得,镶王有意神女无心,同枕异梦的夫妻也太多了,不知哪样才是真的算有情人成眷属。” “那这珠子落地以后,又有了什么去处?”夏夏好奇道。 “遗珠在坠落中一分为二,落地之时成为两半,却是大小一样圆滑无比的一对珠子,撞击时竟有无比美妙乐音。一对正在游览天山的年轻妇正好看见了那场景,他们循着乐声找到了这对珠子,也发现了那自尽而死的公鹤。他们为纪念这只痴情公鹤,为这对珠子名为锦瑟。” “锦瑟?我以为取这名字,是因了那首李义山的那首同名的诗。”韩三笑居然也知道那首诗,以及出自何人。 “或许也有一部分。但真正取名之义,除了它有锦瑟相鸣的奇异之处外,那夫妇心中有感,望这公鹤来世能与心中所爱锦瑟和鸣。” 锦瑟珠的由来,应该就是这对夫妇传出来的吧,他们是没有据为已有,还是中途又被他人所夺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说锦瑟没有创造者。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痴情雪鹤,能在神秘的彩虹莲池里叼出莲心珠,也更不会那么凑巧地将它摔成两颗,也更不会那么巧的有对无聊的年轻夫妇看见并拾了起来……哎,一个传奇,竟都出自无数巧合之中……——咦,那你那颗珠子又是什么?为什么也有这样疗伤救命的神效?阴险的赵逆都会认错?” 宋令箭迷茫地看着白霜微化的山路,不再答话。 但是,那珠子又是什么来头呢?仅是一对赝珠,在宋令箭眼中却似乎比一切都要重要,她奋不顾身伸手摘珠的那一瞬,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怖。 ——如果,赵明珠没有爱上官博,她就不会设计蓝田而要胁赵和,那么赵和也不会更加紧张暖玉而抽调最有能力的燕四去保护她。 ——如果,赵和没有将赵明珠因爱生恨的除云计划告诉暖玉,暖玉亦不会大怒奔走,燕四也不会有机会看到她的真实善良的另一面,两人就不会情愫暗生。 ——如果,燕四没有爱上暖玉,就不会有这么重要的把柄落在赵和手上,更不会有以后的削族为红颜的这件事。 ——如果,当年燕四没有碰上来到子墟的云淡,就不会因为内疚而对她百般补偿的好,就不会有十六年前的那次定婚之约,他不会在那天晚上去请云淡,也不会遇见云清,更不会因中云针而坠崖,他不会失忆,不会娶叶心,不会有燕错,不会有这十六年的生死未明,更不会抱憾而死…… 一切应该怎么追回?一切本来都是一条线,走得那么顺其自然。 应该是要回到最初的时候吧。 ——当年如果上官博没有经过那里,或者谁阻止了他,或者他经过时轻侧了个身,或者一阵风沙迷住了赵明珠的眼,一切会不会全然不同? 会不会此刻燕四还是燕仲,暖玉还是公主,他们各自远离凡间的柴米油盐,在高门大弟里过着安逸富足的生活?他们也许只是形同陌路的贵族,狭路相逢时点头擦肩,再无瓜葛,过着平淡的日子,没有很爱一个人,也不会很想念一个人…… 一切都是命数。 世事,没有如果。 赵明珠爱上上官博,上官博爱上云淡,燕四爱上暖玉,注定都是个无法解开的悲剧。 是不是爱情本身,就是个悲剧? 但若是现在我爹燕仲还在,是的,燕仲才是真正的他,那个本拥有传奇人生的英雄。 如果有人这么问他:爱上赵暖玉,你有没有后悔过? 燕仲一定会说:我从不后悔,我执爱无悔,亦不后悔爱为舍族的那场豪情,哪怕多年后是这样的悲剧,亦心甘情愿。 如果这样问赵暖玉,她亦会是这样回答:我与四哥风雷火电,绝不后悔。 这时我才真正感受到,娘将手放在爹手中时,那种信念的重量,胜过任何千言万语,这一切,就算时间倒流,也不能改变什么。 “海漂哥哥,是不是爱一个人,就会很苦?”夏夏悲弱地在夕阳下问道。 海漂碧眼微闪,轻声道:“有苦亦有甜吧,但总归是甜多于苦,才会让人心甘情愿,爱不是飞蛾扑火,而是泪烛照光。” 爱不是飞蛾扑火,而是泪烛照光。 宋令箭靠在海漂背上,长发盖住了侧脸,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醒着,亦不知道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凝重或者平静。 韩三笑看着满天乌红的余辉,久久地吐着气,他看起来很不安,明明赵逆已经将一切全盘托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这条命线太过浑然天成,刻意得好像有人在后操纵一样,但是,谁能有这样的命运之手,能策划这样一场跨越几十年、纵横朝庙与江湖的恩爱情仇? 愿这一切,都是天意。 第三八一章 烽火红颜将不归 见宋令箭不想继续说出自己珠子的由来,大家也都点到即止没有再问。 夏夏一手拉着韩三笑的手,一手拉着海漂的衣角,小声道:“那你们刚才在说的,除了这珠子的来来去去外,是不是也有燕伯伯在里面?他们说的燕四燕仲什么的,是不是就是燕伯伯啊?” 海漂点了点头。 “原来燕伯伯与燕夫人,还有这么多的故事——那几封信里的事情,难道就是燕伯伯的回忆么?” 海漂点头。 “但是信只写了一半,没头没尾,刚才你们说得,我也是半懂不懂,海漂哥哥,你最近总是研究着那些信,是不是知道了当年发生的事情?”夏夏可能也看过信,但是前因后果串不明,故而看得云里雾里,但对此事还一直耿耿于怀,想知道前后原委。 韩三笑奇怪地看着海漂,他肯定跟我想得一样,海漂这家伙原来一直在研究我爹给我的那几封信。 海漂微笑道:“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将整理好的全说给你听。” 夏夏急切地点了点头。 海漂将二十几年前发生的片段组合在了一起,仿佛他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比我这个东拼西凑各处听说的还要具体全面,这个人,有时候我觉得像是看着他从一个不会说话不懂人情事故的孩子一路长大,但他却拥有一个我完全不懂的天地,和甘愿隐藏的也许非同凡响的过去。 —— 很多年前,在国号还不是昆元的时候,有七个少年,他们皆出自显赫的官宦之家,生来坐拥富贵容华,故而性格也格外刁钻古怪,不可一世。相同的出生与宿命,他们走到的一起,在江湖上以一种特殊的身份与非江湖术士的武学四处惹事,但却可以很好地被自己的家族力量所掩盖,江湖上甚少有人知道,古怪离奇的“七邪公子”其实是由七个人组成。 这七位少年在江湖上游戏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为了自己宿命所定的事情而收心,为了宫围谋夺而忧劳,再无心江湖游玩,故而造成了“七邪公子”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说法。 七邪为首的便是赵和,然后是上官博,赵侍,燕冲正,孟无,秦正,以及一个未被提起的人。 几人地位与身份不同,却有前后排序,按推算来看,这个排序应该是按年纪来排,所以那个最神秘的第七人,应该是最年轻的。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提起呢?难道第七人也如赵逆一样,不被他们待见? 那时赵和并未得位,故而还是昆元之前的年份。当时赵和因是庶是所生,在宫围之中并不得势,反而长公主赵明珠的势力如日中天。但汉人天下,从无女子主政之说,牝鸡司晨,贻笑邦国,虽有两宫太后撑腰,朝中无人能与之扛衡,但仍旧没有理由登及帝位。故而赵明珠只是得势,却过不了人心这关,自然也夺不了这天下。 当时赵和还只是个意气少年,对宫中权势并无多大兴趣,整日只喜与六人嬉戏江湖,他惹不起赵明珠,也斗不过她,一心只想躲着为妙,索性不如撒手,自己逍遥来得痛快。 战争,是从蓝田说起,但她不过也只是一招棋,身在宫庭之中被祸及的相关人而已。 赵和是庶氏所生,他的生母早逝,除了庶出的贱名,只为他留下了两个妹妹。年长的赐名暖玉,年幼的为蓝田,两姐妹的名字皆出自李义山的一首名为《锦瑟》的诗。看得出来,先帝喜义山之词,包括长公主赵明珠的名字,也是取自了这首诗。 赵和非常疼爱这两个妹妹,早想好为他们找着适合的人家便嫁出去,一心只想她们远离宫围之斗。 但退让并没有消去赵明珠的戒心。眼看赵姓遗氏一个个被她驱逐,赵和虽然不谙朝事,一副远离宫庭的姿态,但总有一天也可能成为她的威胁。 赵明珠像只冰冷的蜘蛛,一边忙着倾覆网中落物,一边等着赵和落入自己的蛛网,好将帝家遗嗣一网打尽。 但是赵和生性不羁,性格粗中有细,令人难摸,又与朝中重臣之子相交慎甚好,实在难有辫子可抓,但是他却有软肋。 所谓软肋,皆出自关心,关心则乱。 于是赵明珠将战火之枪转向了赵和最疼爱的人——公主暖玉与蓝田。 赵明珠向二宫太后请示,要将赵和的幺妹蓝田外嫁番邦,以达两邦相交之好。她一方面可以打击赵和,另一方面还可以向番邦献诚,好助她日后夺位之势。那时蓝田才只有十五岁,除了任性撒娇什么都不会,她自然不愿意成为明珠的工具外嫁远地,而自己唯一的兄长却再次退缩,一怒之下逃出宫围,躲了起来。 不知当时赵和有没有在旁协助蓝田逃宫,总之外嫁公主叛婚外逃,身为兄长的赵和自然责无旁贷,本来对付一个没有实权的庶妃遗子就不是什么难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本来赵明珠刚好可以借这个罪名除去赵和,但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整所有的局势、所有即定的命运都扭转了—— 那一日,上官博负气要为赵和出头,闯进宫中要找赵明珠算账,只是他还没进明珠的宫门,就被不想惹事的赵和拉住了。 两人在宫门外低声争执,一切收在宫门内的赵明珠眼中。她的本意只想探听赵和心意,可是没想到,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不受她控制的方向发生了。 就在一刹那,她的眼她的心,都被俊美非凡不羁狂妄的上官博深深吸引了,她从没对任何男人动过心,却这一眼就彻底地陷了进去,他浑然天成的容颜,他举手投足之的骄傲与任性。 上官博的影子一直缠绕在她心里,时刻抹去不了。她无法再专心继续手头计划,一心只想再见上官博,甚至想要得到上官博。 所有安排得紧密的计划都被搁置,赵明珠并所有火力都对准了上官博。她很快知道上官博的一切,自然也知道以上官博的性格,别说爱上她,连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讲话句都是不可能。她只能迂回。 赵明珠突然改变了态度,不仅没有跟赵和深究蓝田私逃之事,还主动与两宫太后解释,最后将东宫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嫁了出去。 如此主动示好,赵和反而更为担忧,他藏起了蓝田,还将自己的长妹暖玉保护了起来,并安排了自己最放心的兄弟燕仲来保护她,深怕爱妹受到明珠的一丝迫害。 赵明珠步步紧逼,赵和却滑不溜手,退而再退。 僵局持续了很久,赵和在最初,保护了自己的兄弟情谊。 但是事情终于脱出赵明珠的掌控,上官博在一个她触不到的地方,爱上了一个平凡的乡间女子。 赵明珠深思一夜,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爱美人胜过江山,她赵明珠江山已在手边,同样可以用这么大的机会,去换一个与上官博共生的机会。她与赵和作了一个协定:上官博,换一个朝主之位。 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赵和亦知自己退无退可,他答应了。他利用自己与上官博多年的知交之情,助赵明珠拉回这匹脱缰野马。 上官博成了这场战争第一个牺牲品,但却是赵和尝到的第一个甜头。他开始明白,牺牲自己去成全别人的人才是无知的,聪明人,就要善于利用别人,尤其利用身边信任自己无条件可以利用的人,最快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赵明珠开始将心思都花在与上官博的周旋之上,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权势拱手相让。 赵和羽翼渐渐丰满,身边又有燕秦赵孟相助,如黑马腾空,受尽被明珠长期压政的官者拥戴。 他顺利登上主位,那时赵明珠已怀有上官子嗣,更无心再恋政。掌权后的赵和发现,他最大的威胁,反而变成了当时助他登上朝主之位的燕仲——燕族之主。 燕族是开朝以来最大的武氏家族,受历主恩泽,燕家族将可佩刃入宫,行使宫中密旨。而燕仲身为族主,慷慨大气,颇有侠气,得尽人心。赵和已得大位,最需要的就是稳固朝纲,受人拥戴的燕仲功高盖主,也开始慢慢在成为他要剔除的目标。 燕仲曾受命保护暖玉,两人日久生情,当时赵和只是非常生气,怒将他调离了暖玉之宫,他本来就觉得自己声望不如燕仲,暖玉可以爱上任何一个人,但却不能是燕仲!他决不能容忍,也决不会成全。这件事一直在他心中梗刺,直到他想要将这根刺化为刺伤燕仲的利器。 于是燕仲,成了第二个牺牲品。 暖玉重病,燕仲以燕族换了锦瑟珠,心灰意冷,带着暖玉远走高飞。 没有了燕仲,赵和又拥有燕族三万将士如此大的个人拥兵,朝纲稳立。 是年上官明珠难产而死,朝中已无人再能与其对抗。 孟无本是两宫太后的人,但生性跳脱,后因为燕仲削权失族一事,隐知晓了赵和的用意。于是他为表顺从之意,娶了赵和亲信黑士赵侍之妹顺德为妻,甘心受其束缚。 秦正在七人中武功最为高强,尤其是他擅暗杀之术,令人防不胜防。他与赵和一样,皆是帝子出身,但他性格古怪,自母亲死后,便放弃赵姓。 秦正只与两人交好,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暖玉,另一个就是燕仲。在燕仲走后,他也失踪了。 而与赵和相交最久的,反而是当年最不起眼的赵侍。赵侍出身不如其他几人高贵,故而在几人中一直只是跑腿的身份。赵和早就知道这个人外表平凡无奇,但他内心却无怜悯之心,更无妇人之仁,是只极好的黑影之手。 赵和自己从小出入江湖,自然知道江湖力量的可怕,所以他任由赵侍成立了天罗庄,成为他控制江湖的一个工具。 燕仲与暖玉来到了这镇上,换名燕冲正。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他们身上怀着至宝,锦瑟珠。四周全是眈眈之眼,却相互牵制,保持着某种怪异的平衡。 赵和虽然答应了不再追究,但仍旧放心不下这样至宝,任由赵逆在这里安插势力。但赵和没说要动,所以赵逆也一直不敢动。与此同时,秦正也南下追上了燕冲正,也许他并不想打扰他们的平静生活,只找了旁边的一个地方隐居着,远远地守候他们。只是没有想到又来了个金娘,将他困在了雾坡里面。他无力再保护燕冲正一家,故而燕家发生那么多的事,他被困在雾中半点不曾知晓。 十九年前,小镇来了一对母子,燕冲正很快就认出了他们,这个女人就是当年被赵明珠驱害的那个女人,上官博为了她沉沦厌弃,几乎不能振作。但他知道,这个女人才是最无辜的。看着她如此忠贞地守护着她对上官博的感情,带着那个与上官博长得如此相像的孩子——燕冲正要为自己的兄弟补偿这些年对这对母子的愧疚,于是特别照顾,不顾他人侧目。他甚至想要一直照顾这对母子,给他们正当的名份,又不必惹人匪议,他要将这血泪交融的情谊延续—— 在十六年前的那个中秋节,他与云淡一起决定了一件事情,要了偿多年的心愿。云淡虽然不知背后那么多原因,但也是欣然同意。然而就在那个本应喜事连连的中秋前夜,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二十六年前,如果上官博没有经过赵明珠的宫前,就不会有了赵明珠的这段爱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三八二章 舐犊之心云之殇 我好像在这段奇长的时间旅程里,快速地走了一遭,他们的恩爱情仇,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长长的山路,悲凉的夕阳,安静的我们。 即使我没有真正在他们身边,与他们并肩同行,我也好像就这样与他们一起走完这段山路,感受完这段风云变幻后的宁静。 “你答应过我,要换那个秘密的!” 突然我眼前一暗,好像谁将我用力地拖拽进了另一个地方,黑乎乎的没有了夕辉,也没有了他们的脸。 一片黑暗,我根本不知道谁在跟我说话。 “你换了我的秘密,却任由云淡那贱人将自己的秘密藏得好好的!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现在咱们就只是一口气的区别!” 我没来由一阵发抖,本能上我还是很怕这个人,这个十指尖利的指甲上涂着残破蔻丹的女人—— 云清。 “不是——我没有要骗你,云娘想说的,只不过当时她病毒复发,没有来得及——” “我不要听你解释,那个女人就知道演戏博同情,这个秘密她根本就不想说,她根本就是要与那秘密一起进棺材,我不管——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她一定要将那个秘密吐出来,不然我会一直缠着她,让她死都不得安宁!”云清不知道在哪里,黑暗中全是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我能想像她那妆容残败的凶狠的表情,眼里无闪无刻不在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那也要等她转醒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有多少时间——或许我也不会醒了……”我悲从中来,想起来我会与善恶形色的人共眠在一个未知的世界,我觉得很害怕,也很孤独。 “我不管,我只能通过你知道她要说的秘密,我不管她什么时候说,反正她说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场!”云清咄咄逼人。 也许她也知道我时间不多,所以很烦躁,怕这个将要出来的秘密又会被深埋下去—— 这个秘密,与她有什么紧要关系?为什么她这么在乎? 云清最在乎什么呢?除了与云娘抢夺上官博以外? 难道是,她爹? 可是她们的爹不是早就死了么?好像是误服云清为云娘准备的那杯宁神茶中毒而死的,云清还一直将错怪在云娘身上,这件事应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吧? 黑暗慢慢散去,但四周的景像却发生了变化,不是前山山景,而是一处屋院之中,正对着我的是个屋门,我好奇地走了过去。 屋间是个明亮的厨嗣,三面环窗,灶厨案台,碗柜柴堆,虽然只是厨嗣,装点得却很用心,洗碗池边的架上,还放着许多破损的杯子,杯中栽着一朵朵如花嫩芽,将烟污之地点缀得格外清新。 屋里站了个男人,侧对着我,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皱眉盯着杯里的东西。 我走了进去,站得离他远远的,端详着他。 我认识这个人—— 也认识窗外那座亭立的小屋—— 此地,此景,此人,不正是二十几年前的云家和云父么? 我怎么突然—— 我心中升起不祥—— 即能梦回过去,那么我便不是游魂,我仍旧像以前一样,困在梦境之中,错乱地游走着,如果我突然死去,会不会就在某个梦中长存了? “你是谁?”云父转过头来看着门外。 “你不配问。”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人,响着冷蛰沉重的女声,风吹动处,枢机红的衣衫在门口处微微扯动。 云父放下手中茶杯,皱眉看着门外人道:“是你——是你唆使清儿这么做的?” “唆使二字未免言重,牛不喝水,岂能强按头?若非自愿,我也不可能拿刀架着她这么做。”女人说话速度很慢,慢得好像每个字都是深雕细啄出来的,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云父仍旧盯着她:“你与那白衣公子有何瓜寡?” 白衣公子?看来云父知道上官博的存在。 “你即问得出口这问题,答案还需要我直明么?”女人像是洞悉一切。 “淡儿腹中的孩子——” 云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知道当年云娘的一举一动,也许他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嫌厌云娘。 “是个孽种。”女人打断云父的话,阴森的语调里杀机一闪。 云父咬了咬牙,揖道:“小女年少无知,冒犯姑娘。我会带她走,此生不再涉足中原武林,已与死没有分别,姑娘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枢机红的衫尾突然浮动,门口的女人踩着地大砖背着手,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根本没有转过正脸看云父,高傲地盯着碗池架上那排用心的杯中嫩芽。 我该想到,这样的颜色加这样的衫摆,女人是作了男装打扮,她虽然没有正过脸来,但从脸部线条可以看出她长得并不美丽,女子男妆多为俊秀,可是她若是不开口说话,看起来的确很像男人,尤其是那个鼻梁高挺鼻尾却内勾的鼻子和浓而上扬的眉峰。 一个扮着男装的女人,却有着比男人还要凌人的气势与霸道。 赵明珠。 原来赵明珠与云父也有过交手,这些云清云娘两人都不知晓。 “我的世界生就是生,死就死,没有似是而非。但你的技俩未免低稚,那女尸腹中空空,没有孽子,根本不是云淡这个贱人。”赵明珠勾着嘴角,像是在生死薄上给云淡画定了死亡的红圈。 原来她连云娘没有真正被毒死都知道,她怎知女尸腹中空空,我打了个寒战,这赵明珠的心思未免太深,她该不会杀人剖腹,连这个都会去查证吧?既然她知道女尸有假,又怎么可能继续跟云清做交易,更放过云娘呢? 云封的眼角跳过惊讶,因为借尸伪装的事情是宗柏所为,他根本不知道,不过有人暗中帮助云娘,他自己不然说破,只是继续为云娘求情:“稚子无辜,姑娘何必咄咄逼人?” “成大事者,不留后患。要怪,就怪你这父亲教而不善。”赵明珠阴沉地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门外突然无声蹿进两个黑衣人,手中的刀锋刺眼的亮! 云封退后几步,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杯跳起,他用力一扬手,茶水化针向赵明珠飞出,可是赵明珠巍然不动,眼见水针要射入她眉心,一阵刀风闪过,将水针打掉在地,地砖哧的一声,竟蚀出好些深针刺过般的洞。 赵明珠冷挑嘴角,后退一步:“你找死。” 飞影向云封封蹿去,方才还是矫健有力的云父似乎没有适应这突然的剧烈打斗,一岔神间已被飞掌击倒在地,嘴角流血,他没有逃,镇定地看着黑衣人向自己靠近。 “慢着。”赵明珠静静看着云封,此时屋上横梁滴下泼散的茶渍,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头顶心,她伸手拂去这片温热,马上皱起了眉。 云父支起身,像是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微笑道:“姑娘若是给我们三人一个清静,我也会给姑娘一个清静。” 赵明珠拈着指上茶渍,冷笑道:“且看我身所在处能人辈出,你果真以为这点小小毒渍能伤得了我?” “姑娘若是听得江湖事,应知天下之毒,云针为首,连医圣游无龙都束手无策,除非姑娘能有传说中的锦瑟神珠相助,否则大罗神仙难救。不过以姑娘你的身份谋略,得锦瑟也未必没有可能,但我是怕姑娘等不到那一天。” 赵明珠压下双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云封,不笑不恼,半眯的双眼狭长藏锋,不知在作些什么思量。 两人僵持着,云父支着身子的手在颤抖。 赵明珠终于抬起双眉,淡淡打破沉默:“交出云淡与孽子,或者你死。” 云父不语。 “杀了他。”赵明珠坚定地发号施令。 “清儿她不知道解毒的方法。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如何解云毒,姑娘若是想将千金之命赔上,老身无话可说。”云父猜不透这个女人的心,谁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跟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微不足道的人来强拼作赌? 赵明珠往前走了几步,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躺着的云父,淡淡道:“从来没有人能要胁我,或者利用我的力量来铲除异已。就你们这些小把戏,也想逃过我的双眼?” “老朽别无所求,只愿姑娘放过清儿淡儿性命。云针九枚,老朽双手奉上。”云父连至宝云针都愿意交出,只求保住两个女儿。他知道,云清与虎谋皮,定也不会有好下场。 赵明珠道:“不必,我不涉江湖事,要你们这些江湖玩物来有何用。区区云针九枚,我还不看在眼里。” 云父的眼里流露出震惊,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云针九根,她竟不放在眼里,这绝不是因为她无知,而是因为她非常自信。 这女人,语词之间全是君临天下的霸气。 “解毒之法一定在云淡身上,你想在云清的心事下保住自己的小女儿,一定会将解毒之法传授给她,好让两人相互牵制。反正你是不可能交出云淡,那你就死吧。我不信掘地三尺,烧光村子,云淡还能藏到哪里去?” 云父像突然老了十岁,这个女人竟对至宝云针视若无睹,世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改变了她的心意。此次她要云淡死,什么条件都换不得云淡的一条命。 “你费尽心思想要保住一对女儿,不惜拿自己的命来换,我就当是可怜你,与你多说一些,好让你安心上路。我想你不够了解你的大女儿,就算我不杀云淡,云清也会杀她。死在我的手上,也许能让你更容易接受一些。” 云父悲伤道:“清儿心术不正,我自是知道。我已尽量将她想要的都给她,委屈淡儿自立孤独好保她平安无事——” “一颗贪婪的心,怎么可能会满足,总有你给不了的东西。只怪你自己心慈手软,养虎为患,你仍旧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 “姑娘未曾为人父母,又怎知舐犊之心?纵使她是虎狼豺豹,也是自己的骨肉血脉。” “我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安心上路吧。” 云父绝望地看着她,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打动她冰冷的心:“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你没有资格知道。”赵明珠坚定地转身离开。 云父微弱道:“姑娘心事千金,必为人中龙凤。山鹊岂可与凤争彩?姑娘如此执着小事,莫非也有姑娘你得不到的东西么?” 赵明珠咬着牙,半眯的眼中全是怨恨。 她本无七情六欲,可是自那一眼,一切都变了,她宁愿割肉削骨,想要忘记那一眼,那张脸,那个人,可是她做不到,仿佛那个人已经成为了她的余生,她可以放弃所有与他厮守。 云父这句话,像千刀万箭扎在了她的心上。 黑影叠叠笼罩,云父无声喝下毒药,他有自救的本事,可是他有更重要的人想要去保护。 茶碗掉地,应声而碎。 元华三十二年春,云殇。 半空之中不知是谁,在空白处写下了这行赤红如血的字。 第三八三章 如若换作我是你 赵明珠是中云毒而死,所有人都怀疑是云清下的毒手—— 但是谁会知道,她的云毒竟来自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的云父。不过为什么要过这么久才开始毒发? 也许是赵明珠一早就在用各种药来仰制毒性蔓延,直到她怀了孕,为保腹中孩子,她不敢乱用药,只能任毒性慢慢蚕蚀她的生命——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挺可笑。 云父死之前问赵明珠,未曾为人父母又怎知舐犊之心? 赵明珠用她独有的狠决之心回答道:我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谁会知道一年之后,赵明珠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了与云父一样的决定。自信如她,以为自己一定能找到云淡并杀之,但是天意弄人,云淡藏身的山洞被堵,她真是掘地三尺都不可能找到她,而她的确低估了云毒的厉害,根本解不了毒。 果她当时答应了云父,放过本来就杀不掉的云淡,解掉自己的云毒,也许今天断然不是这样的局面。 云清想知道这个?好像也不太合理,因为云娘不可能会知道啊。 不过说起云娘,我突然就想到了上官衍,我努力回想着最后一次与他见面是何时何地何景,云娘毒深未治,他必然是憔悴担忧的吧,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到绣庄来转转,也不知他知道我的事情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与感受…… 挖出云娘的秘密,能帮上官衍减掉一些痛苦么? 黑暗中我胡思乱想着,朦朦胧胧地听到遥远的某处有闷闷的对话声,听声音像是夏夏与韩三笑的,很短暂的对话,韩三笑叹着气,夏夏在吸鼻子。 他们一定下山了,是为了我在难受么? —————— 【“二哥,你在吗?”一个声音突然清晰地割破黑暗,一处裂缝中昏暗的光线像水一样流了进来,将四周都微微照亮了,是个很宽敞摆设却很简易的房间,桌上烛未点,床前的三四个碳炉里冒着暖烟,床上裹着厚厚的几条大被子,有人缩在被中,很迟钝地转过身看推门进来的少年。 门口少年蓝衫苍白,这种苍白只有久病深居的人才有,白得连脖颈处细微的血脉都能隐隐看见,淡粉的唇色显得楚楚动人,他有些惊讶,慌将门关上了,挡了外面吹来的冷风,问床上人道:“二哥,你怎么了?病了么?难怪几天都没有见你来找我。” 声音也很轻弱。我识得他,这张脸,这对眼,在一切都回忆起来之后才发现如此亲切,就是西坡花原里那个总是将我往外赶的云博。 此刻他是上官衍,相府无比金贵的小少爷,但是变幻的身份并没有抹去他眼中的懂事与善良,他一直都是那个云博。 床上与他长相相似的,就是上官礼了。 上官礼咬了咬唇,用力捏了捏脸,好让苍白的脸一些血丝,将结在身后的乱发拢了扰,欢快道:“啊,没有,昨天我逗为有表弟,说要下水给他捉龙王,结果谁知道那破湖的水这么冷,结果龙王没有,鱼也没半条,冻得我我就差点变龙王了。” 衍笑了,走进几步道,看了看周围,道:“你这个二哥呀,从来不消停。这么冷的天,还下水去干什么,看你玩出病来了吧!吃过药没有?怎么也没人侍伺着?” 礼笑嬉嬉地披了件外衣就下床来了,动作微有些僵硬,手也在发抖:“哎,你们啊,个个都嘘寒问暖的烦死了,全被我赶跑了!你也说冷了,最怕冷的就数你了,大晚上的跑这么远来找我干嘛?” 衍笑了笑,笑起来的样子与现在同样带病的二哥如此相像,他笑着解下自己温暖的皮毛衣氅披在了兄长身上,笑道:“夕食都没到呢,怎么是大晚上了?看你睡得天昏地暗了吧——我反正穿得多,里面都快捂汗了,帮我个忙,给我把这氅子散个热气,我谢谢你了。” 礼也没有拒绝,可能是这氅子真的太暖和,暖和得他不舍得解下来,他看着弟弟,突然轻轻打了他一拳,笑道:“不错不错,看来是养得挺好的。” 衍突然顺手拉过他的臂往后一拉,灵活地蹿到了对面,得意道:“可别小看我,最近我都有在偷偷练你教我的那格斗术,说不定现在我要比你厉害了!” 礼咳了一声,那一顺拉竟然让他有些头晕眼花,额头滚滚的烫着,强笑道:“正好正好,现在我是病夫,你也是病夫,咱们两个病夫谁也不占谁便宜,刚好可以公平教量。” 衍一笑,飞快的一个旋腿,他轻轻一跳,看起来轻松,实得有些慌乱, 也许是他病了,也许是衍的身手果真比以前好了,他竟有些吃力。 他退后几步,掩饰自己的落败与虚弱,道:“别在我房中折腾,坏了东西我可要心疼,咱檐下小比几回,不过那儿可没什么毯子垫着,摔了可别喊疼。” 衍很快架好招数向他逼来,他的身手格外的轻,虚而无形,他避了几招,衍却来了真格,边出招边认真道:“宗叔教了我新的招数,轻松不费力,却很灵活,二哥可别偷水让我哦!” “让你从来不可能,你输了可别哭!”他暗自咬了咬舌头,人清醒了许多,衍的根基本来就在他之下,虽然学了新招有些难招架,但这招数再耍一次,他就知道如何去拆招。 衍的精神似乎大好,越玩越精神,他突然叫了一声“雨燕垂湖”,半空中翻了个身,他还没退全,就感觉自己的腿被一双手轻轻一推,就失去重心摔在了地上。 衍担忧地扶起了他,认真道:“没事吧?——你这么烫,干嘛还跟我斗武?快起来——” 礼轻松道:“哎,我输了。你趁我病,要我命呀,你这狠心的弟弟。” 衍马上就被他古里古怪的卖乖样子逗笑了。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严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一个高大槐梧的男人率先走了过来。 男人身后跟着几个女人,也飞快向这边走来。走近了才看清是芙蓉两人,扶着云娘。 云娘紧张地来回看了看狼狈的礼衍,最终她走向了披着氅子的礼,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道:“怎么又摔在地上——礼儿,你是兄长,怎能欺负弟弟?”她皱着眉头,那么责备地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衍。 认错了—— 云娘竟然将两人认错了,可能天色昏暗,平时神采飞扬的礼披着衍的衣氅,脸上亦是病态的苍白,现下又是比输摔倒在地的一方,云娘理所当然地就把倒在地上的当成了一直病弱可怜的衍。 衍也没有解释,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少年的天真与幼稚,许是想捉弄捉弄糊涂的母亲,垂头应声道:“我错了。” 云娘细细为礼拉着衣氅的毛领,冰冷的指尖碰到了他滚烫的脸,她马上担忧地皱起了眉:“呀!怎的这么烫——糟了,是不是着风寒了?” 礼扭头瞪了一眼衍,略有些疏远地退了一步,道:“没有。刚才动了下,有点燥热而已。我与他说些话,马上就出来。”他拉着衍就进了屋,不想当面拆穿弟弟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玩心。 他们一进屋子,礼就将衣氅解下披回到衍的身上,这衣氅对他来说像个沉重的身份包袱,他一点都不想玩这个游戏:“你呀,长坏了,连云娘也要捉弄。快披上自己的皮回院去吧。” “你呢?我让芙蓉他们给你煮些药来,他们煮药的手段可高了,不苦又有效。”衍像个孩子,任由兄长摆布着。 “别,再不苦那也是药,我不喝。”礼皱着眉头做着鬼脸。 “那要不然上我那院去,我房里暖炉多,光膀子睡觉不盖被子寒毛都不竖一根。”衍似乎心情挺好,还有精神开玩笑。 “别别别,谁大冷天的光膀子睡,嫌命长啊!少罗嗦,我眯会儿就好,你们赶紧回去,别吵我睡觉。”礼爬上睡将自己包了个紧,转头对弟弟笑道,“顺便跟云娘说句,我困了想睡觉,就不送她了。也别跟她说我风寒的事儿,省得她担心。就这样,不送。” 衍奇怪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外面世界所有的人的关切目光中。 衍一走,礼明快的表情就像枯萎的花,一下没了生气。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腠,仿佛脸上隐约还存着云娘那冰冷指尖碰过的关怀,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解开头发,蒙脸睡去了。 那一觉睡了他很长时间,模模糊糊,时冷时热,那时起他才真正体会到病痛的无助,体会到病中连假笑都显得无比费力,想这十几年来,可怜的衍都是怎么挺过来的…… 衍披着氅子回到院子,他有些放心不下自己的兄长,想起自己病榻前兄长的陪伴,竟不舍得离开,对云娘道:“我有些卷词上的问题要问问二哥,不与你们一道了,大哥与娘先回去吧。” 原来云娘边上的男人是上官井,我忘了我曾在梦中见过他,就是他将上官礼的木雕扔进了池中,上官礼慌忙入水去拿,才得的这场风寒吧。 上官井长得与他生母明珠很像,但倒也不显得很难看,可能明珠本来就长相阳刚,相似的五官在井脸上倒变得非常刚劲霸气,再加上这槐梧的个头,跟文弱秀气的礼衍是半点兄弟相都没有。 云娘还是不放心地打量着这病弱的儿子,道:“要用晚膳了,吃饱暖了身子再来也不迟。” 衍怕母亲罗嗦,只能假装同意道:“也好,等明天再来找二哥吧。你们去厅中用膳吧,今天我药须在膳前先用,我先回去,你们不用等我,先去吧。”衍扬了扬手,向院外走去。 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井笑道:“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腻的,那咱们先去吧。” 井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我不放心三弟,还是陪他回去才安心。您先走吧。” 云娘点了点头,道:“恩,有你看着我也放心,这衍儿总是不愿我们多担心。” “放心。”井送云娘几人到门口。 已先离开的衍却偷偷从后院木门回到了院中,他有些得意,骗过了兄长母亲,这下可以与二哥再较量较量了。】 第三八四章殊路同归的命运 不过礼已经睡着,虽然碳炉正旺,但礼仍旧在微微颤抖。 衍低头看了看自己保暖无比的大氅子,笑着解下盖在了兄长身上。 “本想与你再比比,看来的确病得不轻呢,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来看你。”衍微笑着将几处窗子上的通风口子推了推,好确保满屋子的碳烟能通出去,然后才安心离开。 衍刚走到门口,突然被一道黑影重重地推在了地上,他惊叫一声,定睛才发现推自己的是未曾离开的井。 “大哥?”衍有点意外,揉了揉被推痛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来,“是我啊大哥。” “别叫我大哥,现在四下无人,收起你那堆满的假笑。”井阴沉道。 衍皱着眉头,有点不明所以:“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井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警告道:“谁与你好好的?也不看看你是何等卑贱母亲生的孽种,总是想找机会扳回一筹么?我警告你,不准再接近三弟,不准再打什么鬼心思亲近云娘,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三弟? 看来井也理所当然地将走出房门的人认成了礼,谁让衍刚才明明已经是“走”了的呢? “大哥——”衍真的乱了,像是从来不认识这凶神恶煞的大哥一般。 “识相的就离他们远远的,离上官府远远的,不然我在的一天,你永远没有好日子过。”井一顿凶狠威胁完,扬长而去。 衍在昏暗中摸着像火烧一样的脖子,茫然失措。 衍迷茫的样子慢慢拉长,眉宇间的棱角愈加分明,时光在转换,这是他长大后的样子——上官衍的样子。 但却又不尽像,他穿着熟悉的白衣,坐在昏暗的床畔,手里抱着个暖煲,暖煲看似早就冰冷,他却没有意识到这个让他温暖的东西其实效用已反,他满眼疲倦地盯着某处,空洞,入神。 他是上官礼。 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看了他许久,闭上眼睛蕴下眼中的泪,平复着心情,才弱声道:“礼儿。” 这次她没有认错。 上官礼不知是想些什么,听着叫声才回了神,忙起身道:“怎么样?有好点吗?饿吗?渴吗?还是,要再休息一下?” 云娘酸涩的双眼笑了笑,幽声道:“累了——” “累了?那再休息一下吧,冷吗?我再去拿被子来?”他转头找着柜子。 云娘笑了:“是躺累了,休息得乏了,想坐起来动活动。” 上官礼连忙放下暖煲,小心扶起她,细心地整了整枕头。 云娘看了看上官礼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过头去,迎着透进门窗的阳光,温声道:“开些门吧,总是这样遮着,昏沉得紧。” 上官礼为她加盖了床被子,转身打开了床边上的窗,秋日的阳光像是破缸之底的流水,汹涌地灌到所能企及的地方,伴随着那阵微冷的秋风,云娘不禁打了个哆嗦。 “还是关上吧,风凉。”上官礼又要关窗。 “别,别关上——这明晃晃的见着了,冷着暖着,才觉得像在活着。”云娘望着阳光笑了,心不在焉道,“我睡着的这阵子,你们都还好吧?” “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上官礼紧紧握着窗门,轻声道。 云娘的脸突然僵了,却没回头看他,本想寒喧一会儿,却被掐断了话头。她盯着阳光的眼睛多了一层泪气,慢慢道:“衍儿呢?” 在她的心里,仿佛就只有衍儿。 “他日夜不寐地守着你,差点旧病复发。”上官礼苦笑。 “我听蓉叶说,你们吵了一架——礼儿是兄长,怎能与弟弟呕气?”云娘语声平淡,词间却微有责备。 上官礼勾起一抹冷淡的笑,但很快又故作轻快,转过身从暖筒里拿出粥道:“蓉姨给你准备了暖粥,送来刚不久,你先吃点吧。” 云娘垂头怔怔地看着粥,轻轻地拿勺子搅拌着。 上官礼立在一旁,又不自觉地发起了愣。 这上官礼看来也是有满腔的心事,只不过一直故作不在意而已,这样的人是不是活得更累呢? “你爹他,没有为难你吧?” 这对非亲生的母子,还真是怪异,明明都是关心对方的,却总是故意的要拉远距离。 “哦,没有。我一直住在客栈,没见上几面。再说我现在都长大了,站直了都比他要高了,还怕他欺负我不成?”上官礼心不在焉道。 云娘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往事,神色却越来越悲伤,泪自脸颊滑落,颗颗滴在热粥之中。想来她也知道上官礼这些年在府中处境并不好,明着有上官博的嫌厌,暗着又有上官井的威胁,而她明明知道一切,却只能装作不知道,只能让他这样受着委屈,所以她纵使千般不舍,还是没有阻止他离开游学。 “不合胃口就别吃了。”上官礼见云淡只搅不吃,便拿走了粥。 “礼儿,你恨我吗?”云淡喃声问道。 上官礼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将粥放回了暖筒,轻轻地盖上,垂着眼凝视了片刻,终于回头与云娘对视着,二十余年,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平静地正视过她的双眼。 “你希望呢?你希望我恨你,我便恨你,你不希望我恨你,你便还是我们的好母亲,认书念字,加衣加菜,无微不至——”他还像平时那样,说着违心又讨人喜欢的话。 可是云娘却不想再听了,这些话比任性的苛责要刺耳多了:“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好吗?” 上官礼不禁担扰地走近几步,只是未到床头,重又退了回去,他一直在克制自己对她的关心:“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云娘哽咽道:“我宁愿你恨我,你骂我!是我对不起你。” 上官礼轻笑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娘在世时,我也未能真正见她多少面,她一生下我就将我一个个扔在别院,我跟她也没有什么母子感情可言,我一直希望她能变得好一点,平易近人一点,但是——大家都很喜欢你,庆幸你的到来,所以从来也不想去怀疑你的身份,但谁都不是傻子,尤其是上官府的人,总是比平常人多份心思,也许都是我娘生前培养训练出来的。你来了,大家都正常了,生活也正常了,所以没有人会怪你,包括我。” 云娘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 “我明白,所以你也不要再说了,大家都很辛苦地要保住你的命,你珍惜重生的机会,不要再活在过去了。”上官礼叹了口气。 云娘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却只是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上官礼谅解地笑了笑:“没有谁对不起谁,我本也不怪你,自从清楚了以前的事,我更不怪你,我也终于明白大哥与爹,一切都是她最有应得,我再无任何犹疑。这些年,你做得够多了,也太多了。现在我们都已长大,何必再让过去的仇怨纠缠现在的生活?” “礼儿,你真是娘的好孩子……” 上官礼轻咬了咬牙,轻松笑道:“等你病好了,我也差不多好启程了,风景再美,总会看透——” “别走,我好不容易见上你一面,你再走,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云娘像个孩子般哽咽。 上官礼毅然又温和地抽走了手,站起身远离几步:“关于我娘,虽然我与她并没有什么感情,但血脉相连是在的,骨肉亲情也是在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她莫名地变成了你,大家都知道这变化,但无人再过问,我想她应该是死了,否则以她的个性怎可能就此罢手?我也并没有感到难过或者痛心,反而感觉很轻松,也很释然,我不愿她在心魔中变得越来越扭曲,不如早些归去,在世间也能留些功德。你真的不必再为她的死补偿些什么,真的不必。” 这话,倒像极了当时熊妈对郑府大夫人之死的评价,那个叫李峰眉的女人,与云清有着一样殊路同归的命运,真正关心她们的人,都宁愿在她们在许久以前就死了,死在良心与善良还在的时刻,死在他们还是血肉之躯的时刻。 这上官礼,也真是明白事理,也许真的是云清所作所为太令人憎恶,才使得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会为她惋惜吧。 “礼儿——”云娘泪眼朦胧,似有千言万语。 “云娘——”上官礼兀地拉高声音,打断了她的留言,“这些年来,不是一直都挺好吗?为何不继续呢?反正,我都习惯了,衍弟也习惯了,你们更是习惯了,既然都习惯了,何必强作更改?一切如梦幻,皆是泡影,应作、如是观。”上官礼弯着眼笑了笑,郎郎阳光下双眼闪着微光,纯净如玉洁如雪的人。 云娘直了直眼,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瞪着上官礼道:“礼——礼儿?你是不是——” “什么都不是。这一切都挺好,即便我与衍弟身份互换,我也不会成为爹的乖儿子,我不是衍弟,我没有他的棉花心,受不起你们的细声软语,我也担不起上官家族的使命,我只想做只叛逆的野鹤,在外头无忧无虑地飞着,一身的自由自在。” 云娘全身冰冷,泪流满面,突然嘶声咳了起来。 外面突然一声喝起:“你来干什么?!”一个身影飞快地从门口闪进来,悉心站在了云娘床前,上官博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见他瞪着上官礼不满道,“门窗怎么是开着的?谁开的?!” 他用力一挥关上了窗户,带上的那阵风吹得云娘不禁哆嗦,他瞪着上官礼,如见仇人:“又是你!怎么了?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娘亲没有完成的任务,还要你这个孽子来完成?!” 门口随来的几个都安静又惶恐地站着。 “滚出去。” 上官礼平静地看了一眼云娘,顺从地转身向外走去。 第三八五章 誓死同眠的秘密 “你别怪他,是我非让他开的窗,我想晒晒太阳,精神点。”云娘一辩解道。 上官博忍不住语气中的寒意:“云儿不用为这个孽子说话,若不是他娘云清那个贱人,云儿又何必受此苦难?” “我说过了,不关礼儿的事,你再怪他的话,间接就是在怪我。”云娘对上官博的无理倔强来也来脾气。 “不用为他求请,上官礼,我现在就告诉你,上官礼一名即日起便从家谱中除名,你不再是我上官家族中人,也不用再回来了。” 上官礼一怔,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想到上官博气急败坏到会在云娘面前说这个,其实除名不除名,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但是云娘却不这么觉得。 “老爷,你,你说什么?……”云娘惊讶道。 上官博淡道:“除名而已,具体事宜,我会让宗柏去办。” “除名可是大事,为什么?礼儿是你的骨肉,为什么要去除名?!为什么!” “云儿,你别紧张,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宗柏呢?死到哪去了?!” 宗柏没有出现,不知道故意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现,还是真的忙其他事情去了。 门外又多了秦正跟孟无,孟无一边上皱着淡眉闪着大眼看着,一副想帮又不敢帮的样子,而修长英俊的秦正却对这些家事没有兴趣,也不想看上官博作威作福的德性,冷着脸转身走了。 “不可以。我决不答应,如果你要去他的籍,连我的也一并去了吧。”云娘乞求般拉着上官礼不让他走,一边跟上官博抗衡。 上官博神情一软,心疼道:“云儿,我明白,归根至底,他也是你的亲甥儿——我不想你总是再看到他,你看到他,就会想到从前的事情,你一想起从前的事,就会有愧,就会不开心,你不开心,就会影响到身体。” “不是的!不是的——”云淡嘶声咳起来。 上官博乱得心慌,道:“云儿,你别动气——好好好,若是云儿不喜欢,不去便是,不去便是——”说是如此,他的眼神却半点没有松动的意思,只是拿话在应和云娘。 只有上官礼松开云娘的拉扯,独自站在人群之外,落寞又无关紧要地给予云娘一个关怀的目光。 云娘伸出手,他却一退再退,轻摇了摇头,双唇微张,无声道:“保重。” “不——不要!”云娘凄厉地叫了起来,“礼儿,你别走——你别走——” 上官礼摇着头,眼里全是乞求。 “老爷,礼儿才是我的孩子,他才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他才是啊!”云娘用力攥着上官博的衣襟,一字一句狠狠钉钉道。 “云儿,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上官博皱了皱眉。 云娘直视着上官博的双眼:“上官礼才应该是真正的云博,是我与你未婚先孕的那个孩子,是我云淡与你上官博的亲生骨肉——” 这……这就是云清想要知道的、云娘宁愿也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 我仿佛听到云清九泉之下阴冷又放肆的笑声,她终于等到了,等到了这个缠她死前来不及去求证的秘密!不过她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怀疑?又为什么没有时间去求证呢?难道杀死云娘比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重要吗? “云娘,你不用再这样护着我了,不必说这样可笑的谎言来留住我,真的没有必要。”上官礼似乎在嘲讽云娘这不着边际的谎言。 云娘泣不成声,哽声半晌,她隐藏得这么辛苦,最后仍旧决定还事情一个交代,虽然,这会伤害到很多人。 上官博怒道:“那你还不滚?还等在这里让云儿为你编谎劝留么?” 云娘急道:“我说得句句属实,这也是我放在心中最后的一个秘密,我自私的……想要这样就撒手不管了,我曾自私的,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安稳的生活,却没有会想到事情发展如此,会令他受屈受累这么多年,而那时我已不可能再拨乱反正,不可能再回头纠正……你不该如此无情,他也是你的骨肉,为什么你非要这样狠心,非要让我将这个秘密说出来……” 她瞪着上官博,恨恨的红着眼,如果他不是这么偏心,他能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她就不用这么辛苦地维持着表面的美好,更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上官礼道:“别傻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么,不会有人相信的……” “我只是要还所有人一个真相,因为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救我……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个秘密忘记……如果连我都忘了,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你是谁,包括你自己……” 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与我娘一样的锦瑟珠么? 云娘是害怕自己会像我娘这样,慢慢地忘事么?也是,这个秘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咦?——娘醒了么?”一个声音打破这团糟乱,上官衍的声音由远而近,转眼已进了门,看着一屋子的人,奇怪道:“娘怎么哭了?” “衍儿,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你们——怎么了?”上官衍看着众人奇怪的表情迷惑道。 他怎么也来了?这个时候他在场不是更多人受伤害么?尤其是他……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二十多年……衍儿不是我所生,他是……他是我胞姐云清的孩子。礼儿才是我所生。对不起。” 上官衍愣了愣,扭头看上官礼,然后再一一看脸色苍白的众人,最后盯着云娘,道:“说——说什么呢?娘是不是刚醒来,说糊涂话了?” “是说了糊涂话,我不想凑这个热闹,我现在就走。”上官礼咬着牙向门口冲去,他如此急忙地想要逃脱这场因他而起的是非,急忙得令人生疑。 “即是糊话,何必当真——”上官衍猛地拉住了他,双眼发直,“二哥为什么这么害怕?为什么?” 上官衍侦案无数,心中春秋分明,又怎可能不会察颜观色? 上官礼无言以对。 云娘将手伸向上官衍,上官衍攥着上官礼,自然而然地向她走去。 所有人,都在听。 “二十五年前,我在那个小客栈里生下了孩子,也许是山洞生活的阴寒,我的孩子一生出来便与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很容易生病,受不得一点风寒,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小很多。他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动力,我用自己所能有的一切保护他,到哪里都绑在身上,睡觉也紧紧抱他在怀里……”云淡那么幽远地凝视着,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羸弱的襁褓婴孩子,令人心疼。 “可是他很乖,虽然身体不好,却从来不爱哭闹,每次我干活的时候,他总是闹别扭般不想让我背在身上,我就把他放在边上,他就看着我一直笑,一直笑,好像一直在安慰我,在哄我开心。每当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就好幸福,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的孩子在我身边身体健康更为重要,我只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够了。” “可是不知不觉的,我又来到了那个森严华贵的府弟门口,我想要离开了,想要永远地将自己与孩子藏起来,永世再不相见。我抱着自己的孩子,期盼着他能从那里经过,让我们的孩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一见自己的爹爹……我不该去那里的……我不该去的……” 发生什么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突然门里出来了几个丫环打扮的人,他们本来很高兴的地说笑,我已经躲得很好了,可是还是被其中一个眼尖的发现了。她们马上很害怕地向我走来,叫我夫人——” “我当时很害怕被别人发现,所以也没有敢否认,她们对我的衣着打扮也没有感到好奇,仿佛这个云夫人做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她们如珠如宝地接过我怀里的孩子,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还很尊敬地叫他二少爷……我知道云清也生了个儿子,比我的孩子小了几个月,丫环们可能并没有看出来,只当是云清抱着自己的孩子从外面回来——我突然很想看看云清和她的孩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想看看他和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便随着她们进了府里。” “我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谁会有这样奢华的生活,每一次都打点得那样精心入骨,丫环们端上来仅是为我擦手用的水,都是浸过普通人家连喝一口都难的参药……我的手根本就不敢伸进去,丫环们本来要带着我的孩子进云清孩子的房间,我怕若是真正的孩子在房中我会露馅,便坚持要自己独自进去,并让丫环们抱着孩子去院里晒太阳……” 云娘泪流如注,紧紧盯着上官衍:“我进去了房间,云清的孩子的确在房里,我一步步向那张金贵无比的童床走去,我以为我会恨,我会妒忌这裹着锦衣含着玉食出生的孩子,可是我见到他的脸,便再也恨不起来了——他正在睡觉,虽然比我的博儿小了好几个月,长得却比我的孩子还要大个要健康许多,圆而红润的小脸蛋儿,安祥的眼脸,跟博儿得很像很像。” “我与云清是孪生姐妹,孩子的父亲又是同一人,又怎么会长得不像?——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出生,我的孩子甚至还是这个孩子的兄长,却要过着如些颠沛凄苦的日子——而云清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我身上拿走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突然有了错觉,想像着若是这床上安枕着的是我的博儿,他一定也会这样健康无忧,这样白白胖胖,可怜我博儿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过上安稳的日子,还要时时随我受这滇沛流离之苦……” 上官衍失神地盯着云娘,仿佛就在盯着二十五年前床前俯看自己的那个女人。 第三八六章 与子同生不同眠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要是我的孩子能活在这种环境里多好,锦衣玉食,仆从无数,高床软枕,免受风寒——既然云清可以桃代李僵,占有本来属于我的一切,为什么我不能让还施其身,让我的孩子过回同样的生活?!” 上官博慢慢地松开了怀抱,平静又怜惜地看着云娘。 “我正挣扎犹豫,床上的孩子突然醒了,他跟我的博儿一样,醒来不哭也不闹,只是博儿醒来看到我总会笑,可是这孩子却不会笑,只是很陌生地看着我,一直那么瞪着大眼睛,乖巧安静地看着我,似乎在耐心地等我做出决定。那一刻我犹豫了,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将这个孩子从温室里抱出来,他会不会承受不了外面的风雨而凋谢?……就是那时,博儿在外面突然哭了,他从来不在陌生人面前哭的,也许他也感觉到了,感觉到自己的娘亲不再要他了,博儿一哭,我就乱了,我害怕房里的孩子也会跟着哭,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云淡哽咽着,道出这段令她最痛心内疚的实情:“外头博儿一哭,丫环就乱了,她们拼了命的哄着他,轮流着来回逗着他,生怕会被我知道一样,可是博儿却一直哭,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怀抱那样久,也从来不会那样声嘶力竭的哭……我很害怕,心乱如麻,我抱着婴床上的孩子放在了一个小竹箱中,丫环们进来了,眼尖的那个丫环一直心疼地抱着我的博儿,一直不舍得将博儿还给我。博儿向我伸着手,他想我抱抱他,可是……我不敢……我提起那个小竹箱飞快出去了……” 云娘闭上了眼睛…… “你,你就这样将两个孩子调换了?”上官博不敢置信。 云淡点了点头。 “我抱着小竹箱向外走去,博儿在房中很难过地大哭,我的心真的很痛,他总是那样乖巧安静,我多想放下这小木箱奔回去,再抱抱我那可怜懂事的孩子,抱着他离开这里,哪怕继续颠沛流离,我都不会再跟他分开——但是没有机会了,博儿哭得越来越凄凉,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很害怕,害怕他的哭声会招来云清的不满,我告诉自己必须狠下心,只有这样才能给博儿最好的生活——我不敢再回去,就这样走出院门,走出府门,走出上官家族的世界……” 上官礼衍站在一边呆如木鸡,他们的身世,他们的身份,就这样调换了? 一场偷天换日,竟然进行得这样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谋划算计,没有想像中的腥风雪雨,只是一个念头,一次草率的应和,无比的荒诞、凄凉…… 云淡空洞地继续道:“我终于劝服了自己,我的博儿这么弱,外面大一点的风都会将他吹病,更别说我们还要躲避云清的追杀,他在这里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精致的照顾会弥补他的先天不足,他不会记得自己的娘亲离弃了他,更不知道自己还未出世,喝得就是冰冷的蛇血,吃的是酸涩的山果……” 上官衍咬切不语。 “我抱着云清的孩子越走越远,府里没有人敢拦我,他们都害怕地让着道,不敢问我任何事情,他们甚至恨不得我快点走,走得越远越好……小竹箱里的孩子好安静,透过竹条,我甚至看他轻踢着脚在笑,我越走越快,他的笑也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清脆,那笑声跟我家博儿的笑声一样,那样暖心……” 是的。 是的。 云娘将自己的孩子送进了高床软枕的精致牢笼,却给了云清的孩子真心温暖的自由……或许孩子本身就比大人要聪慧,要敏感,他们在自己被调换的那一刻起,就预见了自己将来的命运。所以他们一个在温玉软床上哭,一个却在漏风的竹箱里笑了。 “我抱着云清的孩子慌乱地回了客栈,孩子很乖,吃吃睡睡,他比我的博儿健康太多,也活泼太多,总是咯咯大笑,总是踢腿蹬脚。博儿总是像猫一样安静地窝在我的怀里,而他会紧紧握着我的手指摇着,让我陪他玩。我还在犹豫,我发了命地想念博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停止哭泣,不知道晚上睡觉会不会有人抱着他……一夜的思量与折磨的思念,第二天我决定回到上官府弟,用一样的法子将孩子调换回来。” “我将孩子紧紧绑在怀里,沿着无人的河道往城中走去,一路担忧着自己的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可是就在那时……云清出现了。” 我的心一咯噔——河边,孩子,云清——该不会是—— “我害怕极了,没有哪一刻像那时那样害怕过,我害怕云清发现我怀里的孩子,害怕她会认出那是她的孩子——她一直喋喋不休,跟我解释着当年将我推进了河里——我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很快就僵掉了,河水冲得我们飞速往下游撞去,我被撞得全身痛如刀割,我拼命地将怀中的孩子解下来——这冬天的河水冷得我都快要疼痛而死,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承受得了——我用力的,用力的将他向上举,离开水面,我一直喊着,哪怕听到他的哭声……但很快我就支持不住了……” 云娘全身发抖,上官博不顾众人在场,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云清多行不义,那个被她推入冬河此后一生与寒疾作陪的人,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 “等我醒来,又是药娘救了我,也救了孩子。与她在一起养病的一段时间,是我感觉到最平静最安全的。我才知道云清的孩子刚种完水痘不久,身体本虚,虽然我极力将他托起,但他还是沾了冰水的寒气,他也得了寒疾——” 上官礼本是云淡所生,先天不足,我见过他房中的样子,畏寒之体。 上官衍掉入冰河,亦染了寒症。 真是天意。 “后来照着药娘给我的指引来到了这个镇上,孩子的身体仍旧很差,药娘说他是伤着了根基,解寒是一个很长久的过程,但她根本不可能一直为他调整。我很内疚,如果我不将他抱出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自从二十五年前的那一腔怨念开始,我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云淡了——我的身上……我的身上也流着与云清一样的血,一样的邪恶……一样的自私无情……一样……” “云儿,别说了——”上官博闭上眼睛沉痛,不管是云娘还是上官衍礼,他们所受的苦,不都正是因为他么? “我们在这个镇上平静地过了几年,这几年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云清的阴影越来越淡,孩子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他开始有了朋友,心情也越来越好。我真的觉得很满足,每天都祈望上苍能让这样的生活延续,让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长埋在过去。而那个被亲娘抛弃的孩子,在那高门府弟中,定然也不会受委屈……我只能这样想……只能这样想……” “但是云清就是我命里的劫,她还是找到了我们,这次她不必再与我任何作势,直接就想要我的命——可怜阿血与阿俊成了我的挡箭牌,我很怕她找到我的孩子,往山上跑想要引开她——山上我们起了争执,云清误中云针而死——我也终于支撑不住,险些死在了山上……” 往事一幕幕,快乐的悲惨的,在云娘眼里慢慢推近拉远,想起来皆是疚。 “我醒来时,自己已经在上官府中,成了你们所认为的云夫人——我仍旧那么自私,害怕失去一切而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因为我看到了我的孩子,”云娘泪眼楚楚,看着自己不敢承认的亲生儿子上官礼,“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原来他叫上官礼,他跟衍儿仍旧长得那么像,就像双生一样,只是礼儿的身体比衍儿要好,看起来果真像是兄长。礼儿知书达理,健康随性,看得出来他过得很好,他微笑着叫我云娘,却从来不肯叫我一声娘,九年了……我的博儿自出补襁褓便一直没有与我分开过,但我却为了让他过得安稳而狠心放弃了他……我很害怕,很痛苦,不想面对接下来我要面对的一切……”云娘断断续续,泣泪交加。 “但是我最痛苦的,是我醒来第一个想起的,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孩子——”云娘哽不能言,她多矛盾,一个是亲生却一直分离,一个非亲生却一直陪伴,对谁都有亏欠。 “八年了,与他日夜相对八年,时时刻刻听他叫我娘,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骨血深处早就跟融在了一起……就在我重伤欲死的那天,我能感觉到他死死地守在我的身边抱着我,给我温暖,让我不要睡着,一直叫我娘……但是我呢?我先夺了他八年富贵平安的生活,然后再杀害了他的生母……然后我又厚颜无耻地接受这里的一切,渴望看到我的亲生孩子……我怎么可能推开他,怎么可能放下他去认回自己的孩子?……” 上官礼的嘴边突然浮起了一个自嘲的笑。 “但是很快的我就知道了,其实一切都没有我想象得那样好……礼儿……对不起……对不起……”云娘除了对不起,仿佛已无话再对上官礼说。 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有些话一说便叫人痴癫。 第三八七章 骨中之骨血中血 她当然很快知道,上官礼过得并没有表面那样轻松自在,府里所有的人心知肚名,稚子无辜,没人想将狠厉的云清的阴影罩在她的儿子身上—— 除了上官博与上官井,尤其是上官博,他恨极了云清,也必将恨带到了她的儿子身上,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一切,所以上官礼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受到过他的关爱。他总是觉得这个孩子必定也怀有云清邪恶的血统,他们越是对上官衍保护照顾,就越是讨厌上官礼的一切…… “因为二哥他成了上官府的二少爷,因为他的母亲杀了我的母亲——所以,他时刻被爹叫骂怒视,忍受着贱人之子的屈辱,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像那大哥那样离开了家,宁愿流浪也不愿意回来——”上官衍一脸平静。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倒是真会到处诉苦啊!”上官博仍旧摆脱不了对上官礼的憎恶,鄙弃道。 “没有——二哥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他总是表现得很好,很开心,表现得,好像大家都像疼爱我一般疼爱他……直到那天,那天我明明看到他跟大哥在一起,大哥扔了他送我的木雕,他们在争执,全然没有平时在我面前表现得那样好……我看着二哥不管天有多冷,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湖里,去找那个亲手刻来送我的木雕……但是后来我问他为何着了风寒,他却没有回答实情,掩饰自己与大哥的恶处…”上官衍静静地看着上官礼,往事历历在目。 上官礼只是空洞的笑。 “二哥还记不记得,那天我去看你,将自己的衣氅披在了你身上的事?” “记得。”上官礼点了点头。 “娘将你当成了我,像平常一样,用对我的语气来问候你,完了还不忘回头责备我——以前我向来习惯这样,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那天我被当成了你,才发现这种被冷落被误解的处境有多难受,分明是一样的处境,为什么对错不公,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觉得是你的错,就一定要认定是你在欺负我?但你每次都是一笑而过,像是一切都应该是这样的……” 上官礼笑了笑:“我习惯了。” 上官衍泉眼微湿,回忆着那令他不解又深刻的一幕。 “是的,你习惯了,我也习惯了,所以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那天我们的身份突然混淆了,你对云娘关怀的那种排斥,我对突然来的冷漠感到的失落……也许你不记得了,那次你病得很重,很重很重,一个人躺在宅院中很多天都没有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夜我也睡得不好,每次总是你来陪我聊天,逗我开心,你病了,就算是轮也轮到我来陪你了。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偷偷去了你的院子想看看你。但是我却看到娘也在,她一直给你擦汗送水,一直捂着你的被子好不让你再受风寒,她心疼得流泪不止,静静地哼着歌陪你到天亮,然后又偷偷离开。有好几夜,她一直都是这样,那时候我觉得好奇怪,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为什么她明明这么关心你,明明可以像关心我那样关心你,却要背着所有人偷偷来看你?我真的不懂,我一直都不懂,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正是你们想要给我的生活,伪装得这么辛苦想要让我看见的景象……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上官衍的眼里泌出了泪水,长眉深皱,幽幽盯着云娘。 上官礼怔怔地看着云娘,云娘却不敢再看任何一个人。 他们都将上官衍当成天真的孩子,用尽自己的演技将他宠在假戏之中,却不知道这个天真的孩子早就有了自己的心思,也有了自己的洞察力。而这种被蒙在鼓里像傻子般的感觉,我太能理解了。 宋令箭和韩三笑他们,不也一样么?上官衍远比我聪明,他知道这种欺骗出于关心,所以他没有深究,假装乐在其中,只有我才傻子一样,一心要冲破这层美丽的琉璃网。 “就在那几天,我开始觉得一切都没有我看到的——我想象的那样美好。那夜我也知道了大哥对你的态度——” 上官礼一皱眉:“你怎么会知道?” 上官衍笑得心酸:“那天从你的院子出来,碰到了正怒气冲冲来的大哥,我那时候还好天真,想要上前给他一个惊喜,吓他一吓——但是我没有想到,向来和气的大哥会这样凶狠,他不仅没有对我的恶作剧感觉到好笑,还用力地将我推倒在地上,然后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警告我不要再接近三弟,不准再有任何卑鄙举止想来亲近云娘之类的话语——我知道,他也将我当成了你,夜深眼迷,我又在你的院中,他当然不会想到是我。我从来不知道他们竟是这样的处恶关系,他对你的态度竟会这样恶劣——这么多年,这样的生活你是怎么度过来的?”上官衍转头看着兄长。 上官礼还是浅淡一笑:“我说过,习惯了。在你们没有来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让自己避于纷争,让自己接受一切。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这一切本不该属于我,我也随时准备好,要将一切还给原来的人……” “礼儿——你……你说什么?”云娘惊讶道。 上官礼平静淡和地看着她,两行清泪顺颊而下:“所以我说了,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解释,我也从来不怪你。” 云娘震惊不小,难道上官礼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所以你们都心知肚明,却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一直以你为生母,骄傲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一直将你当成心有灵犀的好兄长……我听信你们对我编造的谎言,活在一个从来就不真实的世界里面……”上官衍泪眼朦胧地看着两人。 我也随之流泪。 “对不起———我本来想将这个秘密长埋地下——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太自私了……” “没有,你们都很好,只是我太笨了……”也许这对上官衍来说,才是最大的打击,他踉跄着退后几步,环顾众人,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衍儿!”云娘嘶声叫道。 “衍弟!”上官礼追了几步,他比任何人、甚至比云娘更在乎这个软弱善良的弟弟,他突然转头悲伤地盯着云娘,“我说过,你本不该再继续,你本不该说的,你说了又能改变些什么呢?——但现在你将自己心中的骾刺挑了出来,却要教我们如何立足自处?” “礼儿——” 上官礼满眼泪水,快步走出了房间,阳光瞬间将他雪白的身影吞没了,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白衣像是乘风而来一般,现在又要乘风而走。 云娘看着空敞的大门悲声大哭,她抓着上官博,把他当成可以抓住的一切,嘶心问道:“我错了……我错了?” 上官博心疼地将她拥在怀里,轻声道:“云儿,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别哭,有我在,你别怕——” 云娘痛彻心扉地哭着,哭声在本该欢快的冬日阳光下延续着,像是一首悲凉的挽歌。 上官礼的这句话才是这个秘密不该启出的关键,秘密揭晓了,这些在假象中生存了这么多年的灵魂要如何安置立足呢? 谁都不能再呆在一直所在的位子,可是谁也去不了本应该在的位子,他们要飘荡在哪里呢? 云清,你满意了吧?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那个从小便不与你亲近的孩子并非你十月怀胎亲生骨肉,可是那个在西原破屋中抱着你,说会一直守护你的你想要杀死的孩子,却是你的骨你的血。所以那时心狠手辣的你迟疑了,血浓于水的天性让你没有铸下弑子大错,你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在孤独中回味这寡然的母子之情,终于觉察到了一些破绽,可是,这个秘密真的能让你的亲生儿子处于更好的境地么?你真的懂他在乎的是什么么? 我在刺眼的阳光下奔跑着,想要追上那个绝望的身影,我很想告诉他,是谁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 白日茫茫,无风无音,我似乎又被另一个世界吞没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来,面对真实的青山绿水,或者是什么时候死亡,接受永恒的离别,现在我就这样飘落在错乱的时空之中,拾缀着零落的真相,难道这就是偿了我一直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愿么? 现在我只想闭起眼睛捂上耳朵,重新回到安静琐碎的生活中去,哪怕平凡无奇,哪怕充满谎言。 一声离铃,叮——刺耳,刺心。 “咳咳咳,怎么样了?飞姐怎么样了?醒了吗?” 我耳边响起夏夏焦急的询问声,我松了口气,我终于回到了夏夏他们的身边。 门响声,宋令箭的声音飘到了外面,有气无力地游荡在空气之中:“没醒,不过不至于会有生命危险。你去看她吧。” 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立在房间的一角,看着慢慢变清晰的自己的房间的一切,还有床上的自己——那个面无血色如死人般的另一个我。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我忍不住还是有点失落,我以为我会醒了,可是并没有,听宋令箭的语气,我的情况似乎很糟糕。 夏夏轻而快地跑了进来,她趴在我的身边,就像每个冬天她喊我起床时那样,她摸着我的脸,轻声叫着“飞姐飞姐”,然后轻声低泣。 我想要陪在他们身边,但是并不想看到他们这样为我红着眼。 平时总是与宋令箭呛话的韩三笑也没了往日心思,一脸担忧地看着宋令箭道:“你的脸色也不好,没事的话早点回去休息吧。” 然而宋令箭却抬头深深地看了海漂一眼,那一眼平静无痕,却又不知道承载了什么。最后她转头看着韩三笑,脸色苍白,微微一笑,点头走了。 他们好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诡异。 我宁愿韩三笑挑些毛病,责怪宋令箭医术不精之类的,但是他没有,他还格外的体贴解意,看来他也绝望了。 院子里只剩韩三笑与海漂。 其实相处也挺久了,倒是很少看到他俩独处,也不知道他们会聊些什么。 韩三笑干咳了声,四下里看了看,目光带过我所在的地方,没有半点波澜,他问道:“燕错哪里去了?” “我们上山找你时,他说要留在这里看着飞姐。现在,也许他不想知道答案吧。所以又把自己藏起来了。”海漂静静消化着方才宋令箭那个淡而远的眼神。 韩三笑点了点头,反反复复咬着唇,再憋不出别的话题。 静了一会儿,韩三笑直起坐,跑到门口对着门外道:“既然来了,不进却要走么?” 外面有人么?他耳力真好,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海漂起身,往院门外探。 我看到了巷中的人,心猛地一跳。 第三八八章 血色往事藏不知 上官衍,他怎么来了? 在空洞的白茫茫中,我一直想要寻找他,哪怕无声无息地陪在他身边,可是我找不到他。 他一改往日干净祥和的形象,显得落败又憔悴,双眼微红,瞳孔里布满血丝,像是经过了一场极为费力的战争。这几天他都去了哪里?是不是一个人独自消化这个惊天的身世秘密? “你来看燕飞么?宋令箭刚给她施了针,方便的。”韩三笑显然也看出上官衍不太好,声音很温和。 “她还好么?”上官衍忧郁地皱着眉。 他果真是来看我的? 韩三笑没有回答,只是开大了门迎他进来。 上官衍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苦涩得像是在脸上扯着一个快要愈合的伤疤,他疲倦地点了个头,向我的房间走去。 我很感动,除了身边的人外,他竟是第一个想到来看我的人,看来他应该也是关心我的吧? 至少,至少有放在心上。 上官衍进了房间,夏夏扭头看到她,正要张嘴要叫,他却摇了摇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卧厅一角,连床榻坎都没有进来。 夏夏垂头低泣。 上官衍静静看了我一会儿,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布包,放在边桌角上,轻轻开门出去了。 他放了什么东西?他来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放东西? 我竟感觉说不出的苦涩,连病情如何都不问一句么? 门外他好像也没与韩三笑有对话,院门声响,他似乎未多作停留就走了。 上官衍刚走没多久,韩三笑就进来了,可能他也好奇上官衍来干什么,想八卦八卦。 他环视了一周,看到了桌上的布包,轻拿起来打开,里面一个陈旧得厉害的泥人,早已看不清眉目,依稀可见衣裳十分艳彩,从背后长长的黑迹来看,应该留着很长的黑发,应该是个女子的泥像—— 这小泥人,怎么跟我那个坏掉的盒子抽屉里放着的小泥人这么像?是一对的么? “这哪来的?”韩三笑一点都不知珍惜地抠着泥人身上要掉落的漆道。 夏夏瞄了一眼,无精打采道:“刚才上官哥哥放下的吧,没注意。” 韩三笑眨了眨眼,轻轻将泥人放在怀里,走出了房间。 这家伙,又想趁我不知道偷拿我的东西?待我想了一定要追讨回来,那可是上官衍留给我的。 海漂仍旧坐在院子里,他淡然对着韩三笑笑了笑:“上官也许知道了。” “知道什么?”韩三笑心不在焉。 海漂不解释,道:“知道了他应该、或者不应该知道的事。” 我有点背后发凉,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上官礼衍的身世? 韩三笑有道:“我们干涉得已经太多,上官的家事,不管也罢。” 海漂微笑:“本没要管,情势所逼。” 韩三笑眯眼看着海漂,像是要努力看透这个难猜的人。 “你不好奇么?赵逆在山上说的话。”海漂半眯着眼睛,盯着我娘的阁楼道。 “敌我之虚,我从来不会当真。难道他泼你狗血说你是狐妖,我还真得拿个照妖镜照你不成?” 海漂笑了:“我不是狐妖,这世上也没有狐妖。” “我当然知道,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韩三笑翻了个白眼。 海漂轻皱了个眉:“三哥有话可以直接跟我说的,大多三哥与令的比方,我都听不懂。” 韩三笑笑了:“你怎么会听不懂,你比我们谁都聪明慧心。燕伯父短短几封信,你就可以将事情始末串了个完整,论通理晓意,谁敌得过你?” 海漂依旧淡淡笑,这个笑与平时的笑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但此时此境,却显得高深莫测:“三哥想多了,并不是我聪明,而是我比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去捉摸而已。” 韩三笑想解释,却又不想再多说什么,而且的确是他们总是将海漂一个人留下,谁也没有仔细关心过他什么,也从不问他有没有回忆起什么,就算他想说,也无处说。 “你一定很好奇赵逆追查我的初衷与我的来历,我想起了一些片段,也努力在合补。也许我曾经不是好人,但也绝不是个坏人。”海漂幽幽盯着韩三笑,认真如是道。 而韩三笑却像一下被他戳中了心事,顿感背脊发凉,心虚道:“你想起了什么?” “我坐着大船自西而东,游漫很久,遭了海难,只剩我一人。我是弃徒,是被驱赶的正主,带着两件家族至宝出走。一个是家族的传承,猫眼戒指,上面刻着家族的历史,亦是徽章。还有一颗镜晶。我一直贴身而戴,海难带走了我的一切,却留下我的性命与这两样至宝。” 那个缝藏在他腰带上的戒指与挂坠? 韩三笑本很想听,突然又奇怪道:“干嘛跟我说这个?你想起来时的路,亦是知道如何回去了是吧?” 海漂的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绝望,苦笑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来时难,早已无路可退。” 韩三笑咳了一声,他并不习惯一个大爷们的跟他说这些话,心虚道:“你干嘛跟我说这些?我又不好奇你的过去。” 要是此刻我在,肯定要嘲笑他,谁不知道整个子墟就数他最八卦。 海漂苦笑:“也许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吧。三哥知道这些话,应该告诉谁,或者不应该告诉谁,我也想让三哥知道,我对你们,并没有威胁。” 也许他也感觉到了韩三笑与宋令箭若有似无的疏远与敌意。 韩三笑脸上闪过内疚,我知道他是个戒心很重的人,但是相处这么久,他还总是对海漂抱着置疑的态度,宋令箭有敌意是正常的,他的敌意又从何而来呢? “这些话,你留着跟宋令箭说吧,其实不妨告诉你,我们这里,最在乎你去留的,也许是她吧。” 海漂浅笑不语:“也许吧。” 韩三笑如有梗骨在喉,不吐不快,却又吐不出来。 “三哥。”昏暗中,海漂碧绿的眼睛发蓝,像一团黑暗中的盈盈鬼火。 “干嘛?”韩三笑不自在地转开了对视的眼。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海漂的神情很认真。 “问就问,可别挑我不会的问题来问。” “你恨赵逆吗?” 韩三笑一怔:“赵逆?干嘛提他?干嘛这么问?” 海漂眨了眨眼,我有种错觉,那对眼睛变得越来越蓝了:“他伤害了很多人,杀过很多人,那些人有朋友,有家人,有牵挂的人,你说他该死吗?” 韩三笑听到海漂第一次说出“死”字,平淡又显得无比冰冷,似乎死对他来说不足挂齿,他有点全身发毛,回盯着他仔细问:“你觉得呢?” 海漂的眼睛昏暗中闪着:“他杀死了十一。也差点杀死了我。” “然后呢?” “我却不恨他。” “为什么?”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明珠。有朝一日,若是要为了你们,我想我也会做与他一样的事情,不惜一切。”海漂冷冷道。 刹那间,韩三笑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熊熊燃起的火苗,他不禁好奇道:“你杀过人么?知道一个人的性命被你夺走时,生命之光在他眼里熄灭的那种感觉么?” “也许杀过——”海漂看了韩三笑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也许杀得太多,也站得太高太远,从来不会去看垂死者的眼神。但我今天见到了,才发觉自己以往错得厉害。” 韩三笑一脸惊悚地盯着海漂,我也是!海漂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以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怎么今天你见到谁死了么?” “赵逆。” “赵逆死了?”韩三笑奇怪。 “他没死,但心却已经死了个透彻。我能透过他的双眼,看到他灵魂的安息——” “别说了——我有事,我先出去了。”韩三笑全身发毛,不愿再听,起身往外走去。 “你去哪?”海漂仍旧还是挺关心的,并且对韩三笑突然离去表示奇怪,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吓到了他。 韩三笑扬了扬手里的布包道:“找老章修点东西。没事的话让燕错别乱跑,现在这里需要他。” 他要把上官衍给我留的小泥人拿去修?能有什么好修的? 海漂点了点头,夏夏从我房间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死寂。 “夏夏。” 夏夏红着眼眶,哽声道:“突然好累,我想眯一会儿。等会儿小驴哥会来送吃的,海漂哥哥接待一下好么?” 海漂道:“别太担心,令说过,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夏夏坚强地点了点头,绽出一丝微笑:“恩,宋姐姐说的话,我都信——海漂哥哥,我能问你一件事么?” “恩?” “你不会离开我们的,是吧?” 海漂摇了摇头:“放心吧,我哪里也不会去。” 夏夏舒了口气般,眉头轻减道:“说话可要算话,我也答应过飞姐,我哪里也不会去,就算你们都离开了,也会有我陪着她,飞姐她最喜欢热闹,最害怕孤独,最害怕你们一个个的都离开她。” 好夏夏,不管什么事都为我着想,她一直跟我保证,会一直在我身边,然后再为我向别人求得保证,希望他们也能留在我的身边…… 海漂不忍道:“快去休息吧,我一直在这里。” 夏夏僵直着身子回房去了,海漂静静在后认真地看着,他看起来很担心夏夏——是啊,我也很担心,夏夏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的确有点碜。 我跟着夏夏进了房间,她在镜前呆坐了许久,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杆边上摸了摸,那里系着一条细细的棉线,解开打着的结,线的顶端有什么东西从床顶上缓缓降了下来。 是个素色的包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根簪子。 这簪子,不是我从翠阁买来送她的么?这丫头舍不得戴,还藏得这么好,真是傻。 她细细摸着簪子,垂泪,起身将它放在了镜子前面的搁板上,随后脱掉鞋子外裳,上床休息了。 夏夏是不是已经对我放弃希望了?还是每次我昏倒,她都会这么伤心难过? 我走到床边,想看看她是不是在无声流泪,但奇怪的是她竟然已经睡着了,才一会儿功夫,睡得非常安稳——这样也好,可能也真的是累了。 也不知道宋令箭怎么样了,她应该也受伤了,还给我诊病。 第三八九章 鬼灯之谜游如龙 我穿过院子,看到海漂在厅中坐着,翻着一本书册认真在看,我不敢在他身边独自逗留,可能我害怕,害怕他突然会跟我说话之类的,穿过院子,我直接到了对院。 对院静悄悄,桌上椅上甚至还落了些灰,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家也不像往日那般聚在一起聊天说笑,甚至连院子都没有人打扫。 若是以后再没了我,是不是他们也就这样相对无言的散了,离开这里,另谋他方? 宋令箭到底有何打算?我走进小厅,看着她仍旧紧闭的门—— 我瞪大了眼—— 门缝深处,若有似无地亮着萤萤的绿光—— 又是鬼灯!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在宋令箭的房中看到了,她到底在干什么?就算真的是鬼灯,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我寻思着,我现在若是要进去,应该不用怕宋令箭发现吧,但是我有点害怕,万一这鬼灯是来带我走的,若是我现在进去,是不是刚好就正中了鬼差的下怀? 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闭着眼睛,一头往里面撞去,果然——我没有撞到任何东西,睁眼时,已经在了宋令箭的房中。 我马上追着绿光而去,当场就吓得目瞪口呆! 鬼! 我转身就想往外跑! 但是不对,我好不容易看到了这鬼灯之光的来源,不能看都没看清就吓跑了吧? 况且—— 我微转过头,宋令箭也在盯着那团萤萤的绿光在看,她能看得见? 如果她能看得见,就表明那不是鬼。 我转过身,畏惧地看着飘浮在半空中的那团绿光,一点一点,像是很多只会发光的蝴蝶拼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发光的人影像团雾气,随着绿光的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而这些一点点的绿光,则是从地上的一个暖炉里飘飞出来的——那暖炉,不是宋令箭每个冬天都捧在手里的暖手壶么?这暖手壶居然这么神奇,能蕴光而生?太奇妙了! 那我之前看到宋令箭门缝里若有似无的绿光,都是因为她在里面变这戏法么? 宋令箭认真地看着这人形,可能太过模糊,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这该不会是幽居在这暖手壶中的灵魂吧? 会是谁呢?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宋令箭提过任何以前的事情,更别说她生命里曾有过的重要的人了。 宋令箭轻叹了口气,绿光瞬间黯去,像燃烧完的火星,一些消失在半空中,一些则殒落回壶中,人形眨眼就消失了,虽然只是个虚幻的形状,那种消失的感觉却像是这个人死去了一样,说不出来的难受。 “我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只不过在印证你当年所言非虚。你为什么答应我?为什么?”宋令箭孤独地坐在黑暗中,垂头喃喃自语。 她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追寻着谁都不知道的旧梦。 会是谁令你如此牵挂?这世上还有你宋令箭信服的人么? “砰砰砰——”外面突然有人在大敲门。 “什么事?”宋令箭抬起头,声音带着未消完的感伤,她好像知道来人是谁。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韩三笑在外头大叫道。 宋令箭慢慢起身,拿起地上的暖手壶抱在了怀里,用力地闭了会眼睛,打开了门。 “你怎么了?”韩三笑像是被宋令箭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宋令箭走了出去,冷风中瘦弱的身子僵硬地打了个颤,她在躺椅上半躺半坐,身子微微蜷着,像个软弱的女孩子。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苍白如纸,刚才屋中太过阴暗,根本看不出来她脸色这样的差。 “你真的没事?”韩三笑觉得她很不正常。 “没事。” 韩三笑皱起了眉,觉得她怪怪的:“你有事,快说。” 宋令箭猛地站了起来,离韩三笑退了好几步,仍是背对着,一直不肯回头。 “你怎么了?不想让我看见你?难道你的脸也是蝉丝脸,被人扯破了不成?”韩三笑冷冷道。 “我没心情跟你玩笑,你离我远点。”宋令箭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韩三笑心里涌上一股不安:“你说,燕飞的伤是不是治不好了?” 宋令箭低下头,白皙的脖后根没有一点血色。 韩三笑的心一沉:“不可能的,就算没有锦瑟,你的珠子亦有异曲同工之法,是不是一颗珠子比燕飞的命还要重要?” “它已经被炼了大半,不如从前了。”宋令箭拿着暖手壶的手微微加紧了力度,像是生怕它再被谁夺走一般。 “是功效不如从前,还是你根本不舍得将它炼化?”韩三笑眯起眼睛冷冷道。 “是,我是舍不得炼化它,那又怎样?纵使将它炼化,它也救不了她的命。她的水锈毒就像云淡的云针毒,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是伴着她的骨血一直成长的,你要抽掉水锈,就等于抽走她一半的生命——” “那如果是锦瑟呢?” “不行!” “为什么不行?还是你根本不想与上官博对抗?”韩三笑也提高了音量。 “就算你从上官博手里抢来了锦瑟,又能救起燕飞什么?你我都知道锦瑟的反噬之力,就算现在我们只看眼前救起了燕飞,那样的余生也绝不是她想要的。” “如果她不受这一掌呢?是不是会没事?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山上要放过赵逆?” 宋令箭僵硬着背道:“没有为什么,我不需要与你解释。” “你不想解释,是不是像上官博说的,你与浪侠有某些关系?” 宋令箭不作答。 浪侠?山上上官博好像也提过这个名字。 “你的内力失得快聚得也快,是不是因为你先救云娘,再救燕飞,才气竭未聚,才无力与乔装成你的赵逆直面对抗,才让他——” “闭嘴!我的事,不用你来乱猜。我跟谁有关都与你无关!”宋令箭嘶哑道。 韩三笑不想争吵,讨好般地压低声音道:“什么都与我无关,但最后一切在你掌握了么?我不是想责怪你什么——” “那你可以闭嘴了。” “你那个药壶从何而来?我知道你不是游无龙的人,而那个药壶却是游无龙嫡传女氏的保药之壶,你怎么会有游无龙的异宝——还有那本记载稀世奇草以及破毒之法的册子——这些东西都不属于你,包括这颗极像锦瑟的药珠——你从哪里得来的?”韩三笑认真道。 宋令箭轻轻一颤,乱掉节奏的心跳,无力握住的拳头。 “我知道游无龙,也知道它的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韩三笑主动先承认,看来他的确很想从宋令箭嘴里挖些秘密出来。 “哦?” “游无龙,游无龙,有庄无龙唯有凤,它是一个女权之庄,所有生长在游无龙的男子成年有只有两条出路,为药奴,或者为族中长老。留你药壶的这个人,他是谁?”韩三笑似乎猜到这药壶是游无龙中的男人所赠,冷冷道。 宋令箭静静抬起头,长长的头发垂在后背,无加掩饰的随意如此动人:“他是游无龙的一个弃徒,早就不是游无龙的人。” “离开游无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否则游无龙的医道早就烂大街了。就算是弃徒,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离开,至少我从没遇见过从游无龙出来的人。” “是的,所以他是游无龙的第一人,因为他做了游无龙里的人不敢做的事,而且他还成功了。”宋令箭阴狠地眯起了眼。 她说的这个人,她一直苦心要保护的这个药壶的原主人,她所说的游无龙的第一人,该不会就是那个绿光人形吧? “了不起,了不起啊。”韩三笑这句“了不起”带了很多层味道,多半以上是酸的。 宋令箭不以为意:“你何时发现那是游无龙的药壶?” “很早以前。世上只有游无龙的药壶,才可以不含火而长温不败。这壶世上只有九柄,甘温辛苦寒、热凉咸酸,这九种分别是药性,医药之庄,以药性来命名九壶。这九把药壶是游无龙世代相传的保药珍宝,存寒药而生寒,存暖药而生暖,灵性珍奇,只有嫡传的游庄女人才能拥有。” “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不多不少,刚好派上了用场而已,再多我也没了,空了。” “别谦虚,虚伪得叫人恶心。”宋令箭虽然精神不好,说出来的话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哼,刚开始我也不相信,我看这壶绝非凡品,但你却拿它来当个暖手的火炉,后来我仔细研究过,它的温度永远都是一样的,即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如果是普通的暖壶,不管你里面放的热水还是烤得热炭,总归有个暖度差,虽然我不敢打开看里头到底放了什么,但基本上已经能确定它就是九壶之一,而且还是九壶第二,性属温和。也就只有你宋令箭,才将这样的珍宝拿来当暖手的火炉,实在是暴殄天物。”韩三笑摇头晃脑,看来他懂得也很多,神秘的传说,古老的派系。 “宝物若是束之高阁,才是暴殄天物。”宋令箭走到了厅中,疲倦地坐了下来。 “相传游无龙一直也在致力效仿与锦瑟并驾奇驱的医命奇药——难道你的那颗药珠,就是游无龙的这个人研造的?”韩三笑奇怪道。 每个人一说起锦瑟珠,就像中了什么邪术一样,双眼放光,神情紧张,连韩三笑也这样。 “我说过,锦瑟并没有创造者,天之手创造的这些,是个完美又不可效仿的意外。没有人能模仿,没有人。”宋令箭喃喃道。 “那这药珠到底从何而来?它与锦瑟如此相似,几乎以假乱真,连赵逆都被你骗了——一对锦瑟已经让天下大乱,若是有人知道能有药与其相似,会引起更大纷争。”韩三笑恨恨道。 宋令箭轻侧过头,长发顺着脸颊,盖住了凝望的眼神:“你真的这么想知道么?” “我真的这么想知道。”韩三笑一字一句回答道。 “你求我?” “我求你。”难得韩三笑一点都不反抗。 “我不用你求我,你想知道可以,我们来交换问答,你觉得怎么样?”宋令箭的语声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黠笑。 “好,好极了。”韩三笑恨得咬牙切齿。 宋令箭静了静,道:“你把院门关上。” 韩三笑听话地将院门关上。 “加点火。” 韩三笑听话地加了点火。 “坐下。” 韩三笑听话地坐了下来。 我差点要笑了,韩三笑听话顺从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 宋令箭笑了,盖住侧脸的长发微动,已是要讲话了。 第三九零章 无龙九壶天下奇 宋令箭这么轻易的就说出了自己的秘密,看来对她来说,韩三笑的秘密更有价值。 “我们的遇见,是个意外。” 韩三笑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宋令箭,这是宋令箭的故事。 快六年了,她终于肯说了,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想哭。 “七年前,我们在一个很平凡的街头第一次相遇,我们都不是多言的人,却走了同一条路,选了同一家客栈,还搭了同一张桌子吃饭。他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行走江湖的经验也远比我丰富,我们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特别之处,却谁也没去揭穿。那次我们只是打了个照脸,却没有任何关联,各走各路。几天后,我杀了个不顺眼的拦路人,他却非要与我对着干,出手救了那人,所以自然的他也成了我的敌人。我们过了几招,却只打了平手,但胜负在第二天就揭晓了,我不会自医,他却可以一夜之间神奇恢复功力。” 看来宋令箭的医术是后来学会的,我以为她自小学医呢。 宋令箭像是凝固了一般望着某处,像是那里有着他们相识的画面,有着那人鲜活的一颦一笑。 “我开始明白,除了天生给予的这些东西,我什么都不会,连巧用都不会,但他什么都会,五行八卦,医理怪谈,江湖逸事,奇招妙术,但却从不显露。我一直跟着他,想要比高低,才发现他与我一样,他的路途没有目的,也没有起点,走到哪儿就是哪儿。我们亦友亦敌,他会帮我杀人,也会帮我救人,是他告诉我,杀该杀的人,救无辜的人。他发现了我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不大惊小怪,反而视如常人地教会我如何区分善恶黑白,如何让自己的天赋显得更有意义。” “我们一起游走了一年,仍旧交谈不多,但却宛如故交许多年。他是一个很少睡觉的人,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观星象,一观就是很多个时辰,他慢慢开始跟我提起他出走之前的那些事,那些令他无法安息入眠的过往。只是那时的我太年轻,不懂得他的失痛与自弃,反而觉得他太过自怨,自寻烦苦。” 这么说起来,这个人与宋令箭还真是像,也许是宋令箭初出江湖就与他结识,故而脾气行事都像了这人吧。那时候的宋令箭必也没有现在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看来,那个人对她往后的人生路起了很大的引导作用,但是为什么宋令箭与他分道扬镳了? 算了我还是认真听吧,总是想得太远。 “他的家族通晓天下医理,而他更是各中翘楚。与他一起的一年时间,我耳濡目沫了许多行医之道。他像所有医者一样,非常瞻仰药珠锦瑟,一直希望知晓它的由来,研究它的药性,甚至可以研制与它相似的药珠。我知道锦瑟的事情,也与他说了,他很想去天山找莲池,想见一见这传说中神奇的彩虹莲池。” 说到这,宋令箭停了一会儿,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才是她最不愿意说的部分吧。 “在决定去的前一夜,他夜观了一夜的星象,我并未觉得星象有任何召示可以去寻珠,但他却毅然决定前往天山。我们到了天山,找了几十天,仍旧找不到传说中的莲池。我没有多大耐心,已想离开,他决坚持不走,誓要取珠。” “你不是说他懂得五行八卦么,不可能推不出来那样的凶险的。”韩三笑认真道。 宋令箭面无表情,像是回忆掏空了她的情感:“我也不解,只知他是个固执至极的人,但这次真的固执过头,打骂不听。我决定自己离开,但他突然拉住我,我看到了盘旋而过的几只鹤,那就是雪鹤,既然有传说中的雪鹤,就一定会有传说中的莲池。” “他发现雪鹤以一种奇怪却乱中有序的迹道飞舞着,他精通歧黄八卦,长于推算,足足花了十天时间观察等待,推算出雪鹤飞迹中的一个空点,茫茫天山,雪鹤唯一只会避开的一个点,那个点定是莲池所在。” 还真被他们找到了啊,看来这个人不仅聪明,还非常有毅力与耐心,难怪宋令箭对他这么信服呢。 “我们向着那个点前进着,终于发现了莲池神秘的所在,因为莲池会随着冰川的流动在一个很大空间内漂动,所以总是寻它不到——而我们,终于找到了它,莲池美不胜收,焕如仙境。那时我们都精疲力竭无力赏景,只想要赶在莲池的下次漂移之前潜入池底找到有价值的珠子。” “那天的风雪很大,我很心急,不肯等到风雪小些入莲池,他也没有阻止我,随我一起潜入池底找珠。我们在池底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几颗成形的珠子,只是它们都没有浸润成熟,远没有锦瑟那般的绝妙。他提议将珠子放回池底,既然今日能推算出莲池所在,他日一定也能找到。我不同意,坚持要拿出几颗玩玩,却不知道莲珠已与池莲成了一体——” 宋令箭皱起了眉头,又停了。 一定出事了。 “我不顾后果,斩断莲根,掀起了池中波浪,牵一发动全身,莲池的微小波动竟引起了一场浩大的雪崩,一片群山雪体抖落,莲池正是中间碗地,所有的大雪向池中覆来,那时我们本已虚脱,根本无力与如此大的天灾抗衡,我吓得失神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将珠子塞在了我嘴里,用尽全力将我推出了腹地,巨大的掌力将我打晕过去,我只回头看到一片雪白向下倾泻着,而他,他已葬身雪暴之洪,再寻不见。”宋令箭强作镇定,缓慢道。 “他——他死了?”韩三笑脱口而出,却又怕极触动宋令箭的神经。 我也十分震惊,但那样的天之英才,若非天灾,又有什么能将他从宋令箭身边夺走呢? 宋令箭紧闭着唇,像是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波澜,淡然道:“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直到从冰雪中冻醒。清醒后,莲池早已不知所踪,眼睛所见皆是白茫雪原,我在天山逗留了一百天,一边寻找,一边等待。但他始终没有出现。如果他没死,以他之力一定能脱出险境来与我会合。但我坚持了一百天,没有任何消息。我想应该是死了吧。” 语气那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难怪她要如此在乎这颗珠子,赵逆要炼化它的时候,她不惜一切地要抢回珠子—— 一百天,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在雪原上呆了一百天,孜孜不卷地找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那是多少的寒冷与孤独,还有恐惧堆砌在一起的坚持。若不是真正的绝望,恐惧她还要在那里继续寻找吧。 我突然想起海漂曾经说过,他误入过宋令箭的梦,她的梦,是白色的,好像在找,又好像在等。 难道宋令箭一直在做着天山雪地中寻找那人的梦么? “那他是——他是游无龙的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药壶?游家男人是不可以持有药壶的,难道他是偷了这药壶然后出逃?”韩三笑奇怪道。 宋令箭冷哼一声:“谁说他是男人了?” “他——他是女人?” 是个女人?不过也是,谁说那样聪明又有胆色的人一定需是个男人。 “我的回答结束了,现在换我来问你了。”宋令箭没有再细说那人,冷冷打断道。 “啊?你要问我什么?” 宋令箭的声音阴柔透风地传到他的耳边:“夜潮歌有七音八律,你属于那族?” 夜潮歌?又一个奇怪的名字。 韩三笑的思绪猛地被拉回来,怔怔瞪着宋令箭不肯回头的背影。 “怎么,很难回答?还是不想回答?”宋令箭冷道。 “——夜潮歌七音八律之分从来没有对外界说过,你怎么会知道?!”韩三笑震惊不小。 “游无龙九柄药壶不传男丁的秘密你都可以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知道夜潮歌的秘密?”宋令箭淡淡道。 韩三笑犹疑片刻,回答道:“我不从属任何一族。” “那就好。”宋令箭慢慢站了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韩三笑八杆子打不着边。 宋令箭道:“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我不会再问,你也不用再答。” 韩三笑皱眉。 宋令箭更令莫名奇妙地问了一句:“你想见识一下赵逆一知半解的真正的游木箭么?” “真正的游木箭?”韩三笑皱起眉,“在山上你射出的,是假的?” “嘘——”宋令箭回过身,安静地闭着眼睛,她一直不肯正视韩三笑的脸仍旧平静,没有泪痕,也没有悲伤,苍白得有些发灰,甚至带着一抹满意的微笑。 韩三笑突然有些后悔了,刚要叫停—— 宋令箭已将体内所有的内力灌在感官上,似乎眼角都在吹着风,她拿起桌脚的长弓,长弓满月,张牙舞爪地烧出黑色的焰气,她慢慢地将弓转向院中高大的桂树 —— 韩三笑的耳朵里有股脉膊剧烈地跳动,破音弓—— 锋利的弓弦突然散发出一股尖锐的刺破声,好像刀锋划过琉璃,铿锵刺耳地撞击着,那股声音随着渐渐拉满的弦愈发强烈,好像就割在韩三笑的心里,刺痛真实,韩三笑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我感觉千刀万弦从我的身体穿过,将我割得支离破碎,然后又重新愈合。 这才是真正的游木箭,能穿透任何东西! 我恐惧得几近魂魄成灰! 第三九一章 两生之花存一枝 “宋令箭!快住手!”韩三笑捂耳大叫着。 是啊,快住手,我感觉自己好虚弱,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散了。 宋令箭还在拉弦,她闭着眼睛,就算看不见韩三笑的神情,她也应该能听见韩三笑痛苦的叫声,但她没有因为韩三笑突来的痛苦而停止—— 弓弦拉满了,韩三笑用尽全力大吼一声:“住手!住手!” 梨铃尖锐地大作,颤抖着几乎要敲破铃面! 我的耳边响过一声尖锐的鸣叫,这鸣叫很长很长,凄厉如女鬼的哭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宋令箭的衣衫猛地抖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她正松开了弓弦,韩三笑一个闷咳,他愣愣地看着一股气流从弓弦射出,瞬间消散,烟雾般向桂树笼去,哧—— 树干突然一震,抖出了无数根箭般大小的木杆,阳光透过镂空的树杆打在地上,密密麻麻。那些木箭飞速旋转着,那速度能削掉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只是那么旋着,好像在等待谁的命令—— 游木箭! ——破音弓化气为矢,气矢摧木为箭—— 突然间,木箭无力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就像某人消逝的生命力—— 韩三笑的巨痛也突然抽离了,他看到宋令箭纸叶一般倒在了地上,长发散落在她身侧,像副悲痛的丹青画。 “你疯了?!” 韩三笑的声音模糊地响起来,他冲向宋令箭,我也飞快冲向他们,只不过,我的存在没有任何帮助,甚至不如一阵风,连地上的微尘都刮不起。 韩三笑小心翼翼地扶起宋令箭,满脸的恨与忧。 宋令箭咳出一大口血,双眼轻颤,眼角已有泪痕。 “宋令箭,你不要有事!”我瘫坐在地上,忍不住哭道。 变天了,为什么我感觉变天了,一切都变了,不受控制,一切都在破碎,我死是意料之中,但宋令箭为何如此?! “为什么要这样?你找死啊你?!”韩三笑双眼发红,怒道。 宋令箭慢慢地张开了眼睛—— 我的心一紧—— 韩三笑也皱紧了眉—— 宋令箭的眼睛—— 她的瞳孔—— 竟是暗紫色的! 难怪,难怪她一直侧脸躲避着韩三笑,难怪她闭眼射箭—— 宋令箭的眼睛怎么了? “宋令箭,你到底要干什么?!”韩三笑咬牙切齿,压抑着自己的声音,深怕大点声都会将她弄伤。 宋令箭的眼里满是泪水,苍白的面庞,紫色的瞳孔,透明的泪水,看起来那么不真实:“——我摧不了木箭了。” “谁要看这些玩意?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想活了?!你死了我才不给你收尸,更别想我把那三百八十两银子换成元宝烧还给你!”他乱七八糟地想要吸引宋令箭的注意,一边连忙摧动内力。 宋令箭推开了他要按在她身上的手,坚定,轻弱道:“你想救燕飞,就不能救我。” 韩三笑怒道:“你这说得什么鬼话?!谁给你们两只蚱蜢绑了线,只能活一个了?” 对啊,这是什么道理,这根本毫不相关啊! 宋令箭扯着嘴角笑了笑,却没有半点笑意:“实话。” “去你爷爷奶奶的实话——”韩三笑气急败坏,伸手又要往她肩上按。 宋令箭推开了他的手,无力地咳嗽了几下,眼泪划破了眼眶,顺着太阳穴没滑湿了她的鬓发,强调道:“我说了,不能救。” 韩三笑颤抖着抚去她的眼泪,稳如石,灵如水,静如木,稳为首,稳为先,稳为重——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凉道:“不会的,会有方法救燕飞的,谁也不会怪你。但救不了燕飞你也不用自毁,你还嫌病人不够多么?难道这就是你的什么狗屁的最后绝招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回天乏术,我总算知道这种感觉了……”宋令箭平静地凝望着天空,好像在对谁承认这个事实。 宋令箭一直都很要强,几乎不会妥协承认,她这是……绝望了么? “人生死由命,如果真是燕飞大限,你不用这样强求自己的!”韩三笑恨不得敲破这女人的脑袋,好看清楚她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几天,我又梦到她了,梦里她说她很冷,想要回家。她说过,她永不会原谅那些人,但现在她失言了,她要回家——值得吗我问她,她说她不恨了,但是我恨——”宋令箭有点语无伦次。 “你恨别人,犯着着这样对自己么?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听得到韩三笑杂乱无章的心跳声,我感觉到他很害怕,也很愤怒,他在生自己的气。 宋令箭的内力快速消散着,脸上呈现出将死的神色,韩三笑再开不出玩笑,这样的结果绝不是他想要的,虽然他天天咒她她马上去死,天天想方设法与她拌嘴,但他是在乎她的,他跟着她离开了这几年从来都没有踏出过的镇子,可见他有担心她一去不回,他更不可能想象到过她真的会死…… 他紧紧抱着她,泪水凝出瞳孔,放弃了所有的伪装与坚强,妥协道:“别这样——别放弃我们……” 宋令箭苦涩地微笑着:“曹嫣的病还可以救。当年云清放空了一根云针,本来想要去拔,却被云淡引走了。那根云针掉落在泥土之中,遭严父血尸毒牵引,流出了毒液,所以西坡的毒才浓而不散。曹嫣误踩云针,但拔得快,所以逃过一劫——你若真想挽回与曹南的情谊,就去西坡找回那根云针,找到后,以你的律音之力,以点针之法刺进曹嫣当年中针的地方,一日七次,还曹嫣原有的生机,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恢复五成……接下来的事情,只有看曹嫣自己的造化了……” 韩三笑突然狠狠地握着她的手:“你说这些干什么,谁在乎曹嫣死活,谁在乎曹南还认不认我做哥们,我管他们曹家人香火断不断,你快说,你快说你想干什么!” 宋令箭总是装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总是口出毒言奚落人,可是这些我们在乎的事情,她比谁都在意,曹南因了云娘的事情生韩三笑的气,她想帮他挽回曹南的信任。 宋令箭微微笑了:“你不是一直问我,有没有最后的办法救燕飞么,这是我能想到……最后的办法了,若是他们都无能为力,燕飞必死无疑……” 韩三笑哑口无语,我更是心如刀割,我早就认命,死是迟早的事,我以为宋令箭也已经放弃了,可是她却选择了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来救我?我猜不透她的安排,她会为我舍弃自己的性命? 宋令箭气如游丝:“你放心,我不会死……我会留一口气,将我要交代的说完——他们会来,如果他们来了我还没有醒,把这个玉壶牌交给他们,让他们救燕飞——” “什么?他们?他们是谁?” 宋令箭软绵无力地将一个东西塞在了韩三笑手里,是一个微微凸起的玉牌,她的手久久地停留在牌面上,恋恋地看着:“帮我收住最后的丹田气,我睡去之时,用你的夜音第七章护凝住我的气脉——等——等我……” “什么?什么东西——等什么?等你干什么?”韩三笑听不懂。 宋令箭已再说不出话来,她指尖轻按玉牌正面,玉壶牌卡拉一声,牌上的灰尘纹路奇妙地抖落,游走出一面古老的纹象,玉牌正中间凹进一个洞,一缕白烟从洞中飘出来,并没有随着微风散开,反而有规律地分成了八股,有眼睛般顺着无形的轨迹钻进了宋令箭的七窍,最后一股烟升到了半空中,消散了—— 宋令箭看着绣庄方向,似有千言万言,又像是无话可说,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梨铃安静如死,如同宋令箭的心跳与脉膊。 我仿佛也听不到韩三笑的心跳声了,他僵硬地那样抱着宋令箭,就如那时宋令箭无声地抱着死去的十一郎一样,那样绝望、自恨。 若是真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韩三笑是不是也恨不得去将宋令箭给拽回来了?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冰冷,抬起头,看到对院门口,安安静静地站着海漂,像一缕孤魂,平静地看着院里发生的一切。 海漂—— 他的表情太过平静了,好像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不是最关心最在乎宋令箭了吗?为什么他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我扭头看韩三笑,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海漂的注视,只是咬着牙闭着眼。 海漂垂下头,冰凉凉地扯开一个微笑,慢慢向巷外走去了。 他要去哪里?他为什么不来看看宋令箭?他不知道宋令箭危在旦夕么?! 这时对门大院传来很匆乱的脚步声,是谁要从里面追出来留海漂么? 燕错一脸慌张地从里面冲出来,却没看巷外,而是直直进了院子,大叫道:“夏夏出事了!” 他一进来,就愣住了,因为这一地的狼籍,还有倒在韩三笑怀里的宋令箭。 “发生什么事了?我听到梨铃好尖利的声音——她怎么了?你们怎么了?!”燕错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他飞快往里走来,但却突然退后了一步,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用力地推弹了一下。 “别说话。”韩三笑的声音传来,他根本没有张嘴说话,声音却传得清晰明朗。 韩三笑凝眉垂头,隐隐约约的,我好像听到一股琴声从他与宋令箭的身上传开来,呜咽缥缈,随而化烟。 燕错冲不进那面无形的墙壁,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过了很久,韩三笑扬了一下手,那阵一直琐着燕错耳膜的声音也没有了,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好像也随着那股声音挥发了大半,虚无地抬着脚走进了院子,韩三笑头也不抬问道:“夏夏怎么了?” “怎么都叫不醒她——明明都是好好的,她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燕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气。 “不是睡太熟了么?” “不会——我觉得很反常,宋令箭懂得医理,我才急于找你们——她怎么了——” 韩三笑低头看着宋令箭,只是睡过去了,这个坚强的姑娘,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打倒她,只有她自己——于是,她像世上最坚硬的长矛,自我折断,毁灭了自己…… 他把她抱进了房间,海漂的房间。 这一刻,我突然好像重新认识了一遍韩三笑,平时他总是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很懂得进退,懂得尊重别人,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第三九二章 锁命不死留生机 我跟着韩三笑,随燕错到了夏夏的房间。 我刚离开夏夏不久,她怎么就出事了? 夏夏好好的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就是她的脸憔悴不堪,全是破碎的泪痕。可能是太累了,平时这么多人进来,她早就醒了。 韩三笑皱着眉,将手放在夏夏额头上。 怎么了? “她怎么样?她没事吧?!”燕错看着韩三笑不解的表神小心翼翼道。 “怎么会这样?——”韩三笑紧皱着眉头。 我认真地看着夏夏,突然感觉到她的气息很微弱,几乎连呼吸都感觉不到,心跳声更是难以捕捉,整个人散发着一沉闷至极的灰色气息,之前躺下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 “怎么样了?”燕错显然也发现了一些异常,但他不敢保证,才来对院想叫宋令箭帮忙看看。 韩三笑迷惑地看着燕错:“下午夏夏回房后,还做过别的事情没有?” 燕错摇了摇头:“她只说自己累了,还对海漂哥说,让他记得叫醒她。小驴来过又走,海漂哥出去后没再回来,刚才我进来想叫她起来吃饭,却如何都叫不醒。” 韩三笑皱了个眉:“海漂哪里去了?” 燕错再摇头:“他刚还说是要去对院看一看的,出去后一直没回来,好像也不在对院吧。可能有事出去了——宋令箭怎么了?她受伤了?”他还是很好奇。 韩三笑的心开始乱而无主,看着燕错焦急异常的脸,突然道:“你去找秦正,他在衙院里面,你让他过来一趟。” “秦正?”燕错转不过弯来。 “没错,事不宜迟,快去。” 燕错满脸狐疑地走了。我也奇怪,这个时候干嘛要去叫秦正? 韩三笑心忧地看着夏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灵魂,没有半点生命气息—— 韩三笑突然一震,轻喃道:“赵逆!” 赵逆? 我记起来了,就是昨天天在山中,赵逆一把将夏夏扔出去,除了那一次,夏夏不可能再受其他伤—— 但是那是昨天的事了,回来后夏夏还好好的呀,还陪着我哭了许久,怎么一睡下反倒起不来了? 那一掌,那一掌蕴含了什么力量,竟能让人若无其事地一觉睡不醒?! 韩三笑怒不可遏,似乎铁了心就认定是赵逆伤得夏夏! 这时外面已响起飞快的脚步声,燕错果然带着秦正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出去看,秦正已经出现了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乌黑的头发束在脑后,显得苍白的皮肤渗着淡淡的贵气与冰凉。 “夏夏出事了?”秦正径自走了进来,剑眉轻皱,看着夏夏。 韩三笑冷道:“是赵逆。在山上他曾打了夏夏一掌,但奇怪的是夏夏受了那一掌居然一点事情也没有——你与赵逆好说也是故交,也交过手,应该知道一点关于他的武功套路。” 秦正武功再高,也只是个习武的人,他像韩三笑一样查看了夏夏各处命脉,皱眉沉思片刻,突然变脸道:“赵侍他——他真的做到了?!” “做到什么?”燕错紧张道。 秦正盯着燕错,一字一顿道:“锁命掌。” “索命掌?什么掌,从来没听过。”韩三笑道。 “是锁,锁住一个人的性命,让他死不了,也活不成。”秦正看着夏夏,目光里流转成担扰,为她把了把脉,眉皱得更紧了。 看来他也并非无情,在院中的一些日子,都是都夏夏照顾得他,他多少还是关心夏夏的。 “刚才一直都好好的,只是说累了睡一会儿而已,怎么突然就这样了?”燕错与我一样,对这种江湖之事一窍不通,怒道。 “赵侍的琐命掌本只对习武之人才有效,可是昨天你运力接住了夏夏,还探出内力为她把脉,夏夏本是个不懂武功之人,兼因了你的内力,赵侍的琐力才能渗进夏夏体内,顺着气力游走琐住了她的筋脉……”秦正将夏夏的手放回被内,温柔地抚着她的额头。 韩三笑一惊:“这么说,是我害了她了……” 秦正摇头道:“当时若是你接不住他,锁力便会变成坠力,将夏夏摔死——他早就没了理智,要置夏夏于死地。” 韩三笑咬着牙,眼里闪着愤怒。 “那要怎么解开锁力?!一定可以的!”燕错焦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只听他曾说过要创这样一套掌法,都未曾当过真,又怎么会追问何以解锁?”秦正皱眉道,“只是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他突然一脸怒气,倏一下站起身要出门。 韩三笑与燕错异口同声道:“那会怎么样?!” 秦正却没有回答,飞快走到了我房中,他以一样的手法探了探我的命脉,怒道:“这个贱人,竟也用在了四哥女儿身上!” “燕飞中的也是锁命掌?”韩三笑奇怪道。 秦正怒骂:“他真的疯了,他真的疯了,居然对两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做出这种事——” “如果解不开,会怎么样?”燕错追问道。 秦正僵冷着俊美的脸,慢慢道:“也许——永远醒不来了——” 韩三笑与燕错都愣住了。 这我倒并没有很奇怪,因为赵逆在打伤我之前,的确跟我提过这个锁命掌,但是他当时说得很可信,一副想要帮我遏制水锈恶化的样子,他说这样我会有足够的时间等他们找到厉害的人来救我,还跟我约好一年后会来解开我身上的掌力,让我重新苏醒…… 可是,就算他说得全是真的,现在他被宋令箭重伤,怕是再没那机会帮解开掌力了,如果他真的想要以我当护身符,他应该在打斗之前就跟他们说好,不然现在对他来说,跟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真的不懂赵逆,我感觉他没有像他们说得这么坏,但他做的事情又的确是显彰他的叵测居心,让人恨得牙痒,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自愿被打伤,这点我可以原谅赵逆,但是他为什么要打伤无辜的夏夏?是真的气到急致不分轻重了吗? 过了很久,燕错慢声道:“那她——会死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就怕还没找到法子解锁,她自身的机能就坏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她的心脉——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否则只会加强锁力,适得其反。” 韩三笑冷静道:“所以我第一个想到你。你的内功心法阴柔,最适合护住她的心脉。希望我们在找到方法之前,你能略施绵力保住她。” 秦正皱了皱眉:“我最多只能维住现在的状况,但我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不过林中那颗极像锦瑟的珠子——”他想到了宋令箭的珠子。 “那珠子现在在燕飞身上,一珠不能二用,况且那还是宋令箭的珠子。”韩三笑反驳了秦正的提议。 “何不炼化喂送?这样两人都可以保住。” “宋令箭不同意。” 秦正眉一皱,似是不赞同。但韩三笑不想听到那些置问的话,抢先道:“宋令箭已经找到法子救燕飞,到时候珠子便可以腾出来了。” 秦正虽是男儿身,却有女儿家的如针细心,他觉查到了韩三笑眼中的情绪:“宋令箭怎么了?为何不见她来看病?” 韩三笑转身出门,泪水流了出来:“她没事。” 不知情况的秦正还是力持已见道:“飞儿与夏夏的命能保,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拖。若是宋令箭力所能及,你还是劝劝吧。” 韩三笑点了点头:“我会的,有机会的话。” 秦正道:“赵侍就在山上,如果你能劝动他来解开锁力,其他的都好说。原本我不理解,他与四哥并无大仇,为什么他要冒险打伤飞儿,现在我知道,他是想用锁命掌来保自己的命。世上也许只有他能解开自己的锁力,现在他有飞儿这个护身符,量谁都不敢动他,所以他一定不能死。” “他身中游木箭,不能再运力了。”韩三笑绝望地叹了口气,仰头忍下又要流出来的泪水道。 不知道在我病倒的那些日子,韩三笑是不是也为我同样流过担忧心疼的泪水,他本是个快乐的人,他的泪水与我这爱哭鬼的泪水不一样,定是苦了一千倍,咸了一万倍。 “事在人为。那天在林中看到你使的章法,虽然我对武林逸事知晓不多,但还是能看出来你那本事绝不简单。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武学之力也同样如此,总有一种武力可以克制木针,但必须要精纯深厚。” “既然你也知道相生相克道理,那么这世上一定也有与锁命掌相克的武学存在——赵逆不能死,所以我半点险也不会去冒。” 秦正没有再发话。 韩三笑走出院门,望着巷外天道:“这段时间,只能劳烦秦公子照顾庄上的人。” 秦正转头看着燕错,燕错也正焦灼地看着他,似乎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那你呢?” “我要等人。”韩三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道。 如果我早点死了,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宋令箭不会自伤来倚唤别的人来救我,赵逆也不会有机会打伤夏夏,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一直都想要保护仅剩的光阴,与他们共聚同欢,可是我什么都保不住,还害了一个又一个。 我为什么不早点死了?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一直怕孤独,怕被欺瞒,但我现在旁观一切,放肆地穿过任何一道我想要看穿的墙,又能如何?又能让我有多少快乐? “他怎么了?”秦正看着早已没影的门口,奇怪地问了一句。 燕错道:“宋令箭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他之前与宋令箭还为珠子的事情吵过一架,现在他为她拒绝你的提议,也是正常。” “怎么可能?”秦正一脸惊讶,“宋女功力深不可测,谁能令她重伤?” 燕错茫然道:“我不知道,今天一直都很安静,我只听到离铃响过一阵,出去看他们时宋令箭已经昏迷不醒,她应该有交代过什么,韩三笑知道始末,只是他不肯说。” 第三九三章 亦是情深可怜人 “飞儿怎么样了?” “宋令箭用珠子护住了她的心脉,但是那珠子的确如她所说,已被练化不如从前,也许……撑不了多久……”燕错声音越来越小。 “韩三笑说自己要等人?等谁?村里的人?还是村外的人?” 燕错摇头:“不知道,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秦正叹了口气,道:“看来我要在这里呆些许天,我离开一会收拾些行装,暂且住在你爹的书房。你先守着吧。” 燕错点了点头,扭头失神地看着床上的我。 秦正离开,燕错在炉中加了些碳,盯着跳动的焰苗轻声道:“我曾的确恨你恨得要死,但从没真正想你去死。” 我知道,尽管他做过很多旁人无法原谅的事情,但我也从没把他想得那么坏,毕竟他是爹的孩子,身上流着爹的血、光明传大的燕族人的血。 “我恨你们是因为你们夺走了我跟我娘可以享受的幸福,我恨我自小残疾如山间野草,你却温室花朵受尽众人呵护,我甚至还因你的顽疾不治而兴灾乐祸……是……是我错了……”燕错眼里印着焰苗,眼眶拥抱着的潮湿的泪水,像是随时要沸腾了。 我现在不想听到你自怨自艾,打起精神来啊燕错! 海漂呢?为什么在大家都沮丧需要人安慰的时候,他离开了?他去哪了?燕错平时也最听他的话,他的一句安慰比别人十句都有用。 这时什么东西掉到了我头上,我伸手一摸,是一片枯萎的火叶。 火叶? 我抬头一看,房上的横梁弯折变形,疯狂抽出很多枝桠,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头上已是枝杈纵生的火树下了。 怎么只是眨眼间,就换了地方……我仍旧在梦中? 韩三笑坐在枝叉粗壮的结角处,抱着双臂看着远方,双眼无神,好像在想很遥远的事情。 他真的在等人,很认真的,放下一切全心全意地在等宋令箭连交代都没有交代清楚的“人”。 宋令箭说得到底几个人?是男是女?什么时候会来?向来一身懒骨的韩三笑,也会为在乎的人拼了命认真地去做一切事呢。 我一扭头,已经坐在了韩三笑的边上,我不会爬树,以前总是想看看坐在树杈上看村外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我向远处看去,曲折的出村小道连着山,然后被云雾包围,像是根本没有路可以进来。 子墟长年无外人,果真有这么难找么?如果我哪天冒失出去了,是不是就找不着回来的路了? 我扭头看着韩三笑,想起几年前初见他就在这火树下呢,他在火叶堆上睡着了,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对一个曾经被自己弄哭的人道歉。 这个无赖每次把我气得心急火燎,却从没见他跟我道过一次歉呢—— 他总是找夜出的活儿,白天睡觉,是不是怕夜阑静处又梦起以前的事,又想起一些令他愧疚的人? 我从来没有静下心来,仔细地分析研究过他们,背着那么多不与人知的往事,累吗? 韩三笑仍旧双目无神地看着远方,他定不知道现在有我陪着他呢,这样静静坐着,也不错。 过了一会儿,前山的曲道上下来了一个人,身形高大,暗色长衫,戴着个斗笠。 这身形,这扮相,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莫掌柜。 这天气,这时辰,似乎并不是莫掌柜游乐山水的好时机,他怎么从山上下来了? 他走到树边,停了下来,抬起头看“我们”。 “小阿三,深冬风冷,怎想起坐在树上纳凉去了?”莫掌柜拨开斗笠前的黑纱布,露出英俊温和的脸,笑起来的双眼宛如星辰。 其实莫掌柜的长相跟上官博仔细相比,似乎没有见绌许多,莫掌柜喜欢游山玩水,皮肤略黑些,性格也比较温雅,上官博面冠如玉,性格飞扬跋扈,总是会特别的引人注意。 韩三笑才回过神,低头道:“坐这儿好歹腿脚不累,也比你上山上受湿气要惬意么。” 莫掌柜也是个爱扯嘴皮子的人,笑道:“这村里爱吹山风的可不止我,还有你的好搭子海漂兄弟。” 韩三笑有些奇怪:“海漂?他在山上?” 莫掌柜道:“可不是么?在宋姑娘的小屋院里呢,我还向他讨了杯热茶暖了身子才下山来的。” 韩三笑莫名其妙:“这家伙倒好,跑山上一个人清静去了。等燕飞醒了看我不奏他一本。” 莫掌柜笑了笑,道:“你若是不嫌冷继续坐着吧,我可不陪你了。” 韩三笑摆了摆手,也是没心情再与他扯嘴皮子。 莫掌柜放下了黑纱,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补充道:“对了,我还在山上看到了个人,看那衣着形态,像是之前你们想找的那个前捕快,叫黑俊的是吧?” 韩三笑皱了皱眉。 黑叔叔已经死了,莫掌柜看到的应该是乔装过黑叔叔现在身受重伤的赵逆吧。 莫掌柜见韩三笑不接话,摇了摇头道:“也可能是看错了,即便真的是他,可能现在也不在原处了。走了。”潇洒离开。 莫掌柜离开后,再无行人经过。 我总是在闹街区行走,从不知道除了那带以外,子墟会是这样一个宁静的小镇子,除了生活必要,仿佛大家都喜欢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行各自己的生活,街街巷巷的总是没什么行人,但是你若是推进一户人家院子,院里肯定是堆高了炉火,烤着玉米地瓜或者煮着酒茶。 难怪夜声说他喜欢在巷中穿行,因为镇上巷中行人不多不用害怕被碰上,但镇子并不冷清,挨家挨户都活色生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夜声,我不禁有点想念这个总是神秘地在我身旁出现的人了,他应该还在镇上的某个地方游荡吧,不知道现在作了什么打扮,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我的病情,不知道他会不会为此感到伤神…… 至少在我心里,他是朋友,他若离去或出事,我必定会难过的。 韩三笑还在发呆,宋令箭的决定对他打击很大,他一定很愧疚,觉得是自己把宋令箭逼到了这一步。 我叹了口气,想去看看海漂,我不懂这个时候他为什么没有留在院中而是独自去了山上,难道山上会有事情比我们、比宋令箭更重要么? 我到了宋令箭的山屋,门开着,灯亮着,照亮了门前的廊道和廊道沿边的枯萎花草,在黄昏中显得静谥又温暖。 廊道上的烛台也点着,只见那儿半躺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楚脸,该不会是海漂一个人坐那儿吧? 我正要往前走几步看个仔细,屋里人影闪出,海漂一只端着杯子走了出来,杯子冒着热气,应是温热的茶水。另只手拿了条氅子,走到那人身边,给那人盖了氅子,再递了水。 海漂在照顾谁啊?他不顾山下的我们,是为了来照顾这个人? “我已身无长物,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那人嘶哑着喉咙问道。 我一惊,这是赵逆的声音! 海漂轻声道:“你也说你身无长物,我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难道你知道了?——”赵逆没有再说下去,简短的惊讶,及时的沉默。 “知道什么?”海漂追问。 赵逆嘲讽地笑了,嘶哑混浊的声线十分难听:“不过就算你们知道了又怎样,我伤那丫头只不过想自保,可是我现在武功尽失,与废人无异,天下只我有能解开掌力让她们转醒,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破声咳了起来,那咳嗽声痛苦至极,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海漂来山上是为了救赵逆?锁命掌只有赵逆能解的事情只有秦正知道,他怎么可能先猜到了然后来山上找赵逆?他并不通医理,也不懂武功啊。 “你没想到令的游木箭如此蚀人,还是没想到还有高人藏在暗处?”海漂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赵逆咳得更痛苦了,我看到他的腿在抽动,整个人像扭曲的破布。 “他废去你毕生功力,是帮你还是害你?” “你看到了?”赵逆的声音有点慌恐。 “我看到了,但听不到你们说了什么。大家都以为你是这里所有事情的主谋,没想到你背后还有人。” 赵逆有些急了,道:“所有的事情与他无关,他只是曾经有恩于我,偶尔在此相逢而已。” “他废你武功,你却维护他?” 赵逆咳停下来,喘气道:“我身中木针,一动力便会万针穿骨,要那功力又有何用?” “这么说,他在帮你?那他为何扔你在荒野之中,任你自生自灭?” “夜氏就是知道太多,才遭杀生之祸,你若想平安活着,还是傻点为好。”赵逆似乎并不想多提关于那个人的事。 那个人? 我记得明珠坟前那个来找阿侍的紫衫人,他说他会帮他,难道这个高手是那个神秘人? “夜氏?夜氏是谁?” 赵逆难听地笑了,道:“我差点忘了,她来到这后就改名换姓了,叫金娘。” 金娘原名夜圣锦,我之前听上官博与黄善柔吵架的时候听过一些,那天赵逆在山上也提过。我突然意识到,金娘有个很稀有很奇怪的姓,而且这个姓,与夜声的夜是一样的…… 是巧合吗? 海漂轻吁了口气,在赵逆边上坐了下来,他们本应也有血海深仇,可是他好像一点都不恨他。 “你并没有你表现得那么坏,我不懂你为什么偏要惹怒他们自取灭亡。”海漂像是看穿了很多东西。 是啊,我也觉得赵逆并没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坏,我总觉得他在打伤我之前跟我说得话都是真的,对我爹的朋友之情也是真的。 赵逆道:“你们看到的就是真实的我,我不用你同情可怜。” “这么多年,你就是想让这些曾经看轻你的人正视你的改变吧?你想摆脱那个曾经懦弱自卑的赵侍,想要让他们记住现在这个狠心冷酷的天罗庄主赵逆,所以才故意将自己的所做所为夸大恶化——” 赵逆又咳了起来。 第三九四章 翻云覆雨仍为水 “你杀金娘,是为了阻止她继续伤害飞姐,我不知道金娘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只知道秦正和孟无对她都有所顾忌,只有你出手杀她——你扮作令在山上夺弓对燕错,是误伤,甚至你现在打伤飞姐,也是为了保护她免受病症折磨,也许你的确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你对燕家却是有感情的,你并没有做对不起飞姐他们的事情。” 赵逆静静听着,不咳嗽,也不接话。 “如果他们知道你为飞姐一家做的事情,说不定就不会对你下这个狠手,事实上以你如今的本事,他们最多与你两败俱伤。是你根本就没有想要他们放过你,相反你还故意激怒他们,你根本没想活着从这里离开,是不是?” 我愣住了,海漂猜得,都是真的么?但是为什么呢? 赵逆也的确跟我说过,他帮我锁命会耗他一半的功力,难道也是真的?是不是因为他费了一半功力帮我锁命,在山上才会惨败收场? 安静了很久,赵逆像是承认了,轻声道:“有些事情,你永远改变不了,卑微的出身就算镀再多的金仍旧只是败絮一团,得不到的注视既使努力去迎和,仍旧不是真心的。” 我飘飘摇摇走过去,坐在台阶上,看到赵逆凄楚的脸,心里一阵难受。这世上有什么比挣扎半生后向命运低头的安静更绝望的? 我们永远看不到别人隐藏起来的那张脸,总是被表像所欺骗,被他们想要展示给我们的假像所迷惑。 宋令箭总是说我笨,说我容易相信别人,我有时候会怪她太过无情,不懂得同情或者不会疾恶,的确是,是我笨,是我没有参透真相的智慧。 “或许你才是最在意当年七人情谊的人吧?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只有你还守着。” “守?守什么?你是指守着这个荒蛮尽处的鬼地方么?我腻了,早就受够了。我只是名义上在为赵和效力而已,只要我帮他找到锦瑟珠,守着它们不让别人夺走就可以。除此之外,我利用天罗做的一切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这二十几年我藏在暗处交换来的代价。然后等到时机成熟,我再将珠子夺回,归还朝堂。” “原来赵和容你的意义在于拿回珠子。” 赵逆冷笑:“是的,赵和即使拿这对珠子跟燕四换了一整个燕族又如何,他还是割舍不下长生不死的诱惑,但他又怕担上背信负誓的罪名,怕自己成为一个贻笑大方出而反而的昏君,才暗地里启用了我的天罗计划,一边假装大方地交换,一边又穷追不舍地盯着。他才是真正的卑鄙小人,一个倚红卖笑却还想立贞洁牌坊的女表子,他根本配不上身上那件黄袍,也不配拥有主宰天下的至尚之权。” “看来你最恨的并不是上官博,而是赵和。” “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若不是他贪心想要这天下,又怎会变成这样?每个人都是他得天下的踏脚石,先是上官博,然后是长公主、燕四、赵暖玉、赵蓝田……我们所有人,所有人……他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可以图谋利用,舍弃我们这些假意赋信的手足又有什么难的?从他将所有的箭弩转向燕四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当年燕夫人身中剧毒,是不是与他有关?” 赵逆空洞地扯着嘴角,冷笑着:“所有人都以为是长公主,以为长公主要谋害皇族血脉,以为她妒忌暖玉倾城美貌,赵和将她保护得那么好,好像她随时都会受到未知的伤害。只有我知道,长公主对赵暖玉根本没有加害之心,相反她还十分欣赏赵暖玉,她曾有几次说过,羡慕别人家姐妹能闲话家常互诉心事,可她生于帝王之家,所有人视她如洪水猛兽,她拿所有的亲情温暖,来换一个冰冷的天下——她怎么会害一个对她毫无威胁可言的赵暖玉?” “赵和利用人们对长公主的猜忌,对燕夫人下了无药可解的毒,来对付燕四?”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不是吗?燕四虽不是皇嗣,在朝中地位声望却很高,赵和这一计,即能惹得燕四与长公主反目,从而削弱长公主的势力,又能从燕四那里得到他想要得到的,而他仍能当个有情有义的君王,不费一兵一刃就能让这些潜在的威胁自动消失,多妙的一招棋,多妙。” 海漂安静地看着赵逆,烛光在他眼中折出熠熠光芒,写满了认真与理解。 那赵和,果真贪恋权位如此么?我想起爹的信中对往事的回忆,我分明能感觉到他对我娘的保护,那种无可奈何的顺从若不是发自内心,又如何伪装得这么完美呢? “他得了燕族,还一直担心它死灰复燃,燕四知道他的心思,在燕族与赵暖玉之间他抉择得很痛苦,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借口,在燕族还有荣耀、在他们亲如手足般的兄弟情谊还没有殆尽之前,他一个人背负弃族之名总比整个燕族背负莫须有的叛国罪名要好,他也知道,那是赵和设出的最仁道的圈套,他若不识实务,死咬燕族不放手,那么失去赵暖玉后,世代相从的燕族将员们将在万箭所向的威胁之中,随时会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在做好决定之前,他给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安排了后路,我只能允诺他不对那些不愿收编而单游的燕族将员施加毒手,但尽管是这样,燕族还是元气大伤,二十多年了,现在能找回重编的旧将最多只有三成,三成而已。” “违背赵和的意思私下帮助燕族,这对你来说并不简单,毕竟他是你唯一的靠山,没有了他的扶持,你什么都不是。若是他们知道你早险为燕四做的这些,或许你还有机会与他们同盟。” 赵逆虚弱地笑了:“谁稀罕这样的同盟,燕四走后,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复存在,是赵和一手毁灭的,或许他根本也不需要。更可悲的是,谁也没有觉得这样的结果不好,别的人不说,但说上官博与孟无,他们位及人臣,也如缩头乌龟般不敢为燕族说任何一句话,赵正追随着燕四甩手离开,再无人守,再无人守了。” “第七个呢?甚少听你们说起那人,也放弃了?”海漂问了一个从没人提起的问题。 赵逆冷笑:“一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本来她的加入就是凑数玩闹的,真的遇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她能做些什么?到头来还不就是安份地嫁人生子去了。” 我张大了嘴,真的很意外,七邪排行最小的第七个人,他们从来没有正面提起过的这个神秘第七人,居然是个女人?! 海漂并不意外,低声道:“最应该去坚守的人都放弃了,她又能如何?当时她年纪最小,能在你们的政乱中全身而退,也是幸事了。” 海漂猜到这个人是谁了? “那是赵和对她有所亏欠,他用自己的长妹换了一个燕族,就知道这份血肉之情已经殒了,他只能将所有的纵容与宽意转移到她身上,为她召夫纳婿,找一个与燕四长得那么像的人来填补她的缺恨,到最后又怎么样?她也并没有如愿地过上好日子,两人的结合完全凭着圣意,毫无真情可言,最后还不是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任有那么多富贵恩宠又有何用?” 蓝田? 七邪之末,是蓝田小姨?! 一些小片段模糊的拼凑着,我想起之前在衙院见郑珠宝时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窄袖凯肩夹袄裸裙,带着俊俏的戎装之意,英姿飒爽,她说是黄善柔为她准备的—— 但是一想,黄善柔哪会有这种女儿家的衣裳带在身边的,那应该是过世的蓝田小姨生前爱穿的衣裳,还有他送我的那柄蓝田小姨的随身配刃——都可以看出来蓝田小姨是个爱武随性的人—— 当年他们会带着身为女子的她出朝堂入江湖,可见对她的宠爱纵容,可惜,可惜她身于帝王家,纵使有再多兄长保护,还是身不由已地被卷入朝政的纷争,可惜她红颜薄命,人生大半的欢乐哀愁再无缘细偿,留下诸多遗憾未曾解开。 她是七邪中最小的一个,却是最早离世的一个,也许很多人都对她有所愧疚,所以也根本不提第七邪的事情。 也许正是我爹的出走与她的离世,最终导致了七邪真正的消亡。 赵逆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像是很痛苦,可能是这些往日旧事令他愤怒难消,引动了身上的木针游走。 他已被人废去武功,难道连正常的喜怒哀乐都不能有吗?宋令箭这样是不是有点残忍?但回到当时想想,赵逆的所作所为的确不能原谅。 海漂看着赵逆手中抖得厉害的水杯,提醒道:“茶温了,刚刚好。” 赵逆拿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洒出,湿了大片衣襟,他痛得无力举杯饮茶,吃力地抬到胸前,最终放弃了,手瘫落在身侧,茶杯落地即碎。 海漂表情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碎片,小心放在手中,站起身道:“茶还有,我去倒。” “不用了。”赵逆咬着牙,努力平息着自己的疼痛,眼神中流露出绝望,还有一丝释然:“我当日在海边差点要了你的命,你仆从的死也是我庄人所为,你若想报仇,现在正是时候。我会感谢你,给我一个痛快。” 海漂凝视着夜视,突然冰冷地笑了,这个笑容,这种表情,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好碜! “我流到此处是天意,若是没有你将我置于死地,我又如何能获得新生?十一郎的仇,令已经报了,至于你说的那几个仆从,我并没有任何印象,又谈何仇怨?我从来不觉得以杀换杀能够平息什么,杀了你,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赵逆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片惊恐。 海漂转过身对着赵逆,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轻声细语道:“我已经想起海边发生的一切,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除了你。” 赵逆全身颤抖,莫大的恐惧使他如万针穿骨,嘴角边已经渗出了血。 海漂叹道:“连你也怕么?我说了我与你无怨仇,我不会伤害你——我可以帮你——” 赵逆瞪着海漂,全身发抖,其状可怖异常,他看到什么了? 海漂一直那相蹲坐着,像是在很认真地盯着赵逆看,赵逆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几乎脱眶而出,眼白部分像中邪一样瞬间布满了血丝! 好可怕! 我闭上了眼! “咚”的一声,我睁开眼,赵逆头靠在廊栏上,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海漂轻叹了口气,抬头仰望着天空,闭着的双眼睫毛如蝶翼,苍白的脸与月光同色。 我突然感觉全身冰凉,虽然他现在看着很正常,但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我居然能感觉到,好诡异,好可怕,好像会随时将我的灵魂吞噬! 我再不敢在这里呆着,我怕他会突然转过脸,睁开与面色一样苍白的双眼,看着我问我要不要也来一杯赵逆手中这样的热茶—— 我转身跑——不,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直接消散了。 第三九五章 折剑玉牌巧成书 我回到山下,仍旧惊魂未定。 绣庄走了一圈,没有了夏夏,整个绣庄都像陷入了死境,没有厨肆之气,没有欢声笑语,没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平时她总是在各处点了小灯,因为她知道我怕黑,现在呢?整个宅子都黑漆漆的,每个角落都很陌生,很冰冷。 厨房里倒是的确有烟火,只有一个小炉上呼噜噜炖着粥之类的东西,白沫向外吐着,将整个陶盅都弄脏了,夏夏若是见到这情形,定要唠叨半天了。 去了隔壁院子,宋令箭被安置在海漂的房间,躺得整齐冰冷,脑后的发丝被细心地拢到身前,乌黑的头发衬着削尖的脸更加苍白,眉头轻皱,倒下了也还是有万千烦心事在心头。 我静静看着她,想起我生病的无数日夜她也曾这样静静地守在我床边看着我,虽然醒来时她总是恶言相向,泼尽冷水,但我知道她对我的担心不会比我对她的少。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只想过我若死了,他们的种种可能,也许会仍旧在这里生活,也许就各自离散了,但却没想过他们也会倒下。 很想去握握她的手,想让她知道关键时刻,我也在陪着她。 我仍旧不明白,海漂为什么不来?现在不是宋令箭最需要人陪的时刻么? 这时我才注意到,宋令箭搭在身前的两手中间,握拿着一块玉牌——是她倒下前手里拿的那块? 我凑近看了看,我记得那时玉牌本是圆的,宋令箭不知在哪处按了一下,玉牌突然陷出许多小洞来,那时还有轻烟从洞中飞出,现在这玉牌看着像半圆不方,像被压坏了一样,上面的纹路也参差不齐,但隐约可以看到是把拆断的剑。 折断的剑,莫名让我想起那个叫游无剑的女人。 游无剑——我突然愣住了—— 宋令箭的这块玉牌出自游家,游家的女人—— 与上官衍毁婚的那位姑娘,也姓游,也是个医理世家,她叫游无剑,我见过梦中她的样子,她的举止表情,都与宋令箭十分相似—— 我闭上眼睛用力回想着,回想着她身上的特别之处,她的青衫如竹,她抱臂讲话时万夫莫挡的气势——还有,还有她腰间挂着的一块玉牌,圆圆的,冒着神秘的烟气…… 我瞪着双眼,盯着宋令箭手中捧着的玉牌—— 是我的错觉么?为什么感觉是同一块? 难道……那个与宋令箭一起上天山找锦瑟珠的人,与上官衍毁婚弃约的人,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巧…… 但是也许就是那么巧,游无剑与上官衍毁婚之后便离家出走,那时应该也是十七八岁的光景吧,她在游历的途中,遇上了宋令箭,然后她们性格相投,便结伴为友,一起上天山,然后,这个连宋令箭都很崇敬的师长般人物葬身在雪腹之中,连她都不知道她具体葬身在哪里,所以上官礼他们找了她这么久都找不到,因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在时间线上,这样的设想是吻合的…… 我陷入了一长段的游神,黑漆漆的像在睡觉,我的梦从来都只在逝去的时光里游走,我现在好想能探知到未来,揭开它黑色的面纱,哪怕让我看到一点点—— 一点点我们未来的样子,是悲是喜?是聚是散? 我像他们一样,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好好的。 “我的……飞姐,怎么会这样了?上次明明还好好的……”我听到了大宝的哭声,朦胧委屈,哽咽不停。 游神前我明明还在宋令箭边上,可我回过神,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天已经大亮,穿过窗纸的阳光里带着些许灰尘,只可惜我感觉不到冷暖。 床前郑珠宝站着,双眼泛红,大宝则坐在我床脚板上,拉着我的被子抹眼泪。 燕错站得远远的,门口看着这一切。 “你们若是呆得久,便陪着她吧,炉碳不用加了,她现在不冷。”三人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燕错开门要出去。 “燕小公子——”郑珠宝叫住了他,“我有一事相求,望能成全。” “什么事?” “燕飞曾与我说过,喜欢听人弹曲,我也答应过她,学了好听的曲子有机会便弹给她听。我能不能在这儿陪着她,为她弹几曲——说不定——说不定她能听到呢?……”郑珠宝说罢垂下眼,泫然欲泣。 “这儿没人会弹,没有琴。”燕错道。 “我有,我本以为她今天会有闲,所以让家里府丁帮我去取了,现在应该在路上了……若是你们不愿意,若是会惊扰到她休息,那我不弹便是。” 燕错看了床上的我一眼,压了压眉,那表情如果我没解读错的话,算是忧伤么? 他轻声道:“她平时就爱凑热闹,一刻都忍不了安静……你不嫌累就弹吧。” 大宝抽抽噎噎道:“本是开开心心来送喜贴的,不然我们都不知道飞姐病倒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你们定是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 郑珠宝悲伤地看着桌上散乱扔着的几张喜贴,过去轻轻整理了番,压在了茶壶下面。 看来我病重的消息他们没传扬出去,这么严重,许是不想别人来打扰吧,最大的哀痛自己默默消化比接受众人怜悯要总是要容易一些。 是啊,本是开开心心接喜贴的事情,我真不愿意让你们笑着来哭着走的。 我真的不想让知道的人都陷入这种悲伤之种,我希望我带给他们的是快乐而不是伤痛,尤其是他们大婚在即,镇上好久都没有这么大排场的喜事了。 “许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么……也许,也许她很快就会好了,怕影响到我们的喜头才不说……”郑珠宝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飞姐参不了礼,夏夏也不能来……那亲我也不成了……不成了……”大宝扁着嘴抹着泪。 郑珠宝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任性作主,一时口头之快,快便快了吧,也不去反驳大宝孩子气的话了。 “你不是带了食材说要给飞姐做好吃的么?” 大宝吸血着鼻子嘴道:“飞姐都这样了,我还做什么,谁来吃,夏夏妹妹也不能帮着我了,还有什么意思……” “她现在是吃不上,但是可以听到闻到呀,总比你在这儿一直哼哼的哭着好吧?她肯定也不愿意看到我们这样。” 大宝擦了擦眼泪,看着床上的我道:“那……那我去做,你陪着飞姐,跟她多说说话。” 郑珠宝点了点头,大宝一出门,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温柔地坐在我边上,红着眼眶看着我。 她仍旧穿着上次我在衙院见到的那件凯肩裸裙,深蓝的衣袖与浅灰的凯肩,让她总是病弱无神的脸精神了很多,这件衣服让我联想到蓝田小姨,想像着她穿着它拿着佩身小刃那英姿飒爽的样子。 “咚咚咚”,有人敲了院门,支牙一声直接就推了进来,人在门口问道:“有人在么?黄少爷?郑小姐?” 我识得这声音,是好些日子不见的陈冰。 郑珠宝飞快擦去了泪水,用力按了按泛红的眼眶,飞快走了出去,应声道:“我在,是陈衙事么?” 我看到陈冰肩上扛着又大又扁的锦布袋子,也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喘了口气,看着郑珠宝笑道:“耽误了一会儿,郑小姐莫怪罪。这琴放哪呢?”他其实看到了郑珠宝的哭容,佯装不知,四处看着。 原来郑珠宝已经安排好衙院里的人来送琴了,也许本来她以为我还好好的,打算为我抚琴几曲呢。 看着陈冰我就想起了韩三笑,不过几日不见,陈冰也像是憔悴了许多,可能是衙院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黎雪的事情。 郑珠宝急忙去接琴,显然她没有想到会是陈冰来送琴,道:“怎么好意思劳烦陈衙事,我让熊妈差个府里办货的来送,她怎的偷懒直接让您来帮忙了——” 陈冰笑道:“郑小姐不是差熊妈有事么,她没空往郑府上跑,刚好我要来镇上一趟,就直接捎上这琴了,也不重,顺带而已。” 熊妈还在照顾黎雪么?看来陈冰还是很上心,来还熊妈和郑珠宝这个人情了。 郑珠宝道:“陈衙事有心了——我来吧——” 陈冰却退了一步,道:“这琴说重不重,郑小姐一人却是扛不动的。要放哪儿跟我说,我直接帮郑小姐放好就行。” 郑珠宝看了一眼我的房间,显然并不想陈冰进去,道:“不如先放在院中桌上吧,等我想好了再让大宝帮我搬去。” 陈冰自小混迹市井,心思也是熟络,也没多问什么,将琴放在了石桌上,四下看了一眼,道:“院中没人么?平时来了人燕姑娘早就出来了,怎的今天静悄悄的?” 郑珠宝不会撒谎,也许也不想撒这个很快就会被拆穿的谎,垂着眼睛抚着琴上锦,不回答。 陈冰眉头一皱,一本正经:“是不是,出事了?” 郑珠宝皱着眉头,轻声道:“说是顽疾复发,病睡不醒,好两天前的事了。” 陈冰担忧地看着我的房窗,我们的交情比点头之交要深,但也没有深到病中探望的地步,他有些苦恼地抓了抓眉毛上那道淡淡的疤,沉声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郑珠宝摇了摇头,道:“我也是今天来送帖子才知道,年关将至,他们不愿声张她的病情,想是她交代过不愿让熟识的人担心。所以陈衙事也请保持沉默,当作不知此事,好么?” 陈冰道:“昨天秦爷匆忙收拾离开衙院,是为了这里的事么?” 郑珠宝仍是摇头:“我不清楚,不过燕家有事,他应该不会不管。有很多人守护着这里,守护着她,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 陈冰咬了咬牙,迟疑道:“我能告诉她么?” 他指的她,应该是黎雪吧。 郑珠宝沉思片刻,道:“您做主吧,让她有些奔头有些感悟也是好的。夏夏——夏夏也照顾不了这么多,她精神若是好些了,还能来这里帮衬些,总比每天在家胡思乱想好,我纵使能抽空前来,也不懂得这些家务炊事,怕照顾不好。不过若是告知了她,也请她不要声张让镇上其他人知道,让她安安静静地养病,也让镇上人开开心心地迎除夕吧。” 陈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郑小姐有心了。男女有别,在下也不方便进去探望,若有需要帮忙的,衙中直接与我说就行,万死不辞。” 这句万死不辞感动到了我,有些情谊数年堆积,却风化烟散在时光里,唯有叹息与回望,而有些则短浅数日,也能肝胆相照如生死之交。 第三九六章 愿你结蒂如连理 郑珠宝点了点头,陈冰作了个辑离开了。 郑珠宝说得对,我真不愿意我身边的人听到我病倒的消息,带着愁颜过本来应该开开心心的年。 我跟着陈冰出去,穿街走巷,他的目的很明确,直奔黎雪家方向,看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她,并且这次有着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一转入黎雪家的巷子,就碰上了急急忙忙跑出来的熊妈。 熊妈见着陈冰就道:“黎雪不见了,我就厨房生了个火的功夫。” 陈冰也没乱阵脚,道:“天太冷,你回家等吧,说不定只是有事出去了。我去外面找找,找到的话尽快带她回来。” 熊妈显得点有点愧疚,“我——我”了几声,终是没说出话来。 “她有手有脚能走能跑,真要走谁也看不住。”陈冰安慰了一句,让人感觉很安心,但我感觉得到他是担心的,一点没多停留,转身又出巷了。 这个黎雪,伤估计都没好全吧,一个人跑哪去了?该不会又想不开找其他地方偷偷自尽去了吧? 我真的不敢想像,若是她再这样,我也真没法原谅她了。 陈冰往街市上去,几乎都没有犹豫。这是要去布店么? 果然—— 陈冰的确了解黎雪。 布店门口,黎雪娇小的身板躲在短檐下,吃力地拉着紧实的木排门,看来也是刚到不久,连门都还没有打开。 年关将至,市上大半的店铺都关着门,天太冷的店家们都懒得再外出走货,这段时间很多都会歇业,留点存货,好在二十八晚上的年关夜市上还能有点东西可以出手,说起这个,每年的年关夜市我都能逛得酸了腿,跟夏夏买一堆的甩货回来。今年……今年也许来不及了…… 黎雪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街上有行人经过来帮帮她,陈冰也没上去帮忙,只是停了下来,不近也不远地在后面看着。 这黎雪,非要开店门是想干嘛呢?难道又想把它转让出去?这可是她的心血啊! 拉了一会儿门只开了个小缝,黎雪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什么。 陈冰眉一皱,突然向她走去,黎雪听到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已经了陈冰手里。 陈冰拉起她的衣袖,腕上伤口处的纱布又渗了红。 黎雪看了他一眼,那一脸幽怨又带着一些欣喜,轻轻抽了一下手,没能抽走。 陈冰麻利地将她腕上的纱布解了,擦干净血迹,从怀里拿出伤药敷上,再换上新的纱布,再小心翼翼地将衣袖拉了回去。 黎雪轻声道:“谢谢。” 两人比陌生人还要客气,客气得让人别扭。 陈冰没接话,松开了手,转身帮她拉开了排门,蹲下身道:“排门的滚道积灰了,卡了碎石子才拉得这么费劲,你有事进去吧,下次出门前跟家里人交代一下,把熊妈急坏了。你不用理我,我这儿清理完就走。” 黎雪无所适从地站在边上,看着他将滚道里的灰尘碎石一点点抠出来,咬了半天的唇,道:“我想过了,你说得对,这店我不转了……” “恩。”陈冰头也没抬。 “上次对你说这么重的话,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是气糊涂了。”黎雪楚楚可怜,苍白的脸冻得通红。 陈冰仍旧低着头,笑道:“客气什么,换作是谁都会出手帮忙,姑娘你有丧在身,说些什么咱也不会往心里去的,是吧?” 黎雪一下就红了眼,是她自己冷生生地将别人的真心推开,现在又能怎么样呢?挽回也不是她的性格,陈冰自知自己会离开,又怎会再给黎雪虚假的希望呢? 陈冰弄好起身,拉了拉排门,果然顺畅很多,他交待道:“这滚道隔段时间就得清理下,不然积多了灰石硬死在里面就麻烦了。你记一下,别到时候小患积成大伤。” 黎雪拿出手帕道:“你手脏了,擦擦吧。” 陈冰没接,往身上抹了抹,笑道:“没事,别把你这么漂亮的手帕弄脏了——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刚去过燕姑娘那儿,她好像病了,病得不轻。” 黎雪一愣,抬眼道:“病了?怎么也没听谁提过,像往年一样么?往年她犯了病,夏夏会来跟我说的呀……” “我不知道往年如何,总之今年似乎特别严重,绣庄的人都没声张,我也是碰上了郑小姐,她瞒不住了才与我说的。你与燕姑娘自小交好,我想这事也不能瞒你。” 黎雪急得咬唇,拉着排门道:“我现在就去绣庄看看——” 陈冰拉住了她道:“现在郑小姐与黄少爷在庄中,暂时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况且你的伤——别添乱就行了,等过几天好些了再去吧。” 黎雪六神无主:“前几天还好好的,还精精神神地骂我这不中用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难怪,难怪她要骂我不争气,骂我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寻短见……”说着说着,就落泪了。 陈冰叹气道:“世事无常,谁能预料?” 黎雪泪目看着他,似乎也想从这话中明白些什么,但陈冰已经做了退后的打算,所以不想再接这个话题,左顾言他道:“铺里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没有,就突然想来看看,拿点东西。” 陈冰点头道:“哦,好。那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我先回去跟熊妈交代下,省得她担心。” 黎雪盈盈看着他,似乎有所期待,期待他能留下来陪陪她。 但陈冰退后,点了个头,走了。 黎雪咬着唇,垂头掉泪。 陈冰眼眶也红了,摸了摸肩膀,也许他想留件衣氅能保那脆弱的心上人温暖,可是他今天没穿,无奈地笑了,忍着不回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有情人成眷属这句话里,为什么要加个“终”,这是一件多难成全的事情,总有这样那样的阻碍,即使两情相悦又怎么样呢? 像我爹我娘、上官博与云娘,这些活生生摆在眼前的例子,两情相悦却被世道阻挡,总是要割舍很多放弃很多,才能心无旁骛地在一起,即使,即使相聚的时光那么短,即使真的无怨无悔,也总是会有人在这美满的爱情背后流泪的。 我是不是该庆幸,庆幸我没陷进这种痛苦之中,庆幸我现在所伤心的所担心的,仍旧都是这些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但是—— 但是我才开始担心,云娘的秘密上官府的人都知晓了,他怎么样了?他怎接受得了这样的真相? 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处在别人善意的欺瞒中,孰不知真相揭开后才是最冷酷的伤害。 他现在一定不会呆在衙门里对着上官博他们,陈冰——是不是我跟着陈冰就能找到他呢? 我跟着陈冰回了黎雪家,应是去告知熊妈了,然后他出来,往衙门方向走,我一直跟他过了西花原,才确定他的确是回衙门的——那就不是了,上官衍肯定不会在衙门。 难道在西花原么?那个他遗忘过却又快乐过的地方? 我进去找了一圈,花原的屋子干净整洁,却不像有人居住。 他去哪了?! 我有点急了,换作是我,我会去哪里呢? 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躲起来吗?他在镇上人缘挺好,谁都认识他,他能躲哪去了? 该不会——该不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逃避着离开了所有人,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巡政了吧?没有朱静项舟,没有陈冰孔亮,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吗? 这时我突然感觉一阵暖风缓缓吹来—— 怎么会?别说这是大冬天,我现在这状态根本感觉不到冷热啊,但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如此温暖,温暖中带着青草的味道,让人心旷神怡。 然后是一阵幽扬的琴声,像泉水一样在耳畔的风中流动。 眼前的景像慢慢退去,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前,床帐之外有人在弹琴,琴声从指间流出,向我迎面扑来,温柔地将我环抱,说不出的舒服。 是郑珠宝在为我弹琴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病睡中的人对琴声居然会有所感觉。 我往外看了看,的确是郑珠宝端坐在桌前,轻剪着眉来回看着自己的十指拨动。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很快有人走了进来,直奔我房间,敲也没敲就推开了房门。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郑珠宝本能地缩回了手,盯着门口这鲁莽的人。 随着琴声的停止,那股令我温暖的风也消失了。 门口站着韩三笑。 韩三笑微喘着气,一脸严肃地看着郑珠宝,再看着桌上的琴,问道:“是你在弹琴?” 郑珠宝微有些局促,起身道:“是——打扰到你们了么?” 韩三笑走了进来,走到我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再握了握我的腕脉,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若是打扰到诸位,那我改日再来。”郑珠宝小心翼翼。 韩三笑转头问她:“不会——琴声很好听,就是听着很耳生,是什么曲子?” 这韩三笑,什么时候开始附庸风雅,懂这些琴棋书画的事情来了。 郑珠宝捏着手指,有些羞涩:“我也是刚学不久的曲子,觉得挺特别的,燕飞曾说过想听我弹琴,我原不知道她病重在床,带着琴来了才知道她——” “刚学不久?哪里学的?叫什么名字?”韩三笑好像对这琴曲很有兴趣。 郑珠宝道:“曲谱是云娘赠我的,名字很好听,叫扶灵弦。” 我一惊,扶灵弦?! 第三九七章 一朝生变情恩断 “扶灵弦?!”韩三笑重复了一句,似乎也很惊讶,怎么,他知道这曲子? 郑珠宝有点不明所以,道:“我应该没记错吧,是叫扶灵弦,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那曲谱呢?能不能借我看看?” 郑珠宝道:“云娘只赠了我一半,似乎也是从其他谱上面拓下来的,古本可能不在这儿,赠我的拓本我也没有带在身上。怎么,这曲子韩公子也识得么?我虽学练过许多琴谱,倒是头一次听过这曲子。” “你是说,原谱古本是云娘所有?那她的古本完整吗?” “这……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 “她有没有说这曲谱是哪来的?” 郑珠宝看了韩三笑一眼,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吧,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对一个琴曲这么有兴趣,抿了下嘴,认真回答道:“好像听她提过,说是家传的琴谱,不传外人。不过她说她无心琴艺,膝下又无女,怕这曲谱要在她手上失传,所以将起头的几段先让我练练,看看我适合不适合。不过,我练了段日子却总是不能连畅,看来要叫她失望了。” 韩三笑扭头看着床上的人我,喃声道:“适合不适合跟练得熟不熟没必要关系,若是不适合,曲子再熟都没用。” 我想起了梦中云母茶杯中,那朵枯萎的花,还有她脸上惊恐的表情。 若是心灵不洁,这扶灵弦的效果应是适得其反,摧灵毁生吧?当时云清的琴声就让她感觉到了害怕,让她听到了她灵魂中偏锋的声音。 难怪云娘要将这扶灵弦传给郑珠宝么?但看郑珠宝的样子,好像对这曲子的玄妙所在根本不知道。可能只是想试一试吧,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 但是,这琴声让我感觉很舒服,如沐春风,那是不是表示郑珠宝是适合的?如果她真的适合,弹的扶灵弦有扶伤之效,那对我的病是不是会有帮助? 韩三笑突然松了口气,笑了,古古怪怪的。 郑珠宝也读不懂韩三笑这表情,斟酌道:“不然我等曲子练熟点,再来弹给燕飞听吧。” 韩三笑道:“不用,反正熟不熟她也听不懂,你怎么弹她都觉得好听。她喜欢热闹,喜欢院子里人来人往,最近我们事儿多,也没法常来,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多来陪陪她也挺好。” 韩三笑好像还在鼓励她常来弹琴,难道他也知道扶灵弦的神奇所在? 郑珠宝问道:“韩公子若是想看那曲谱,下次我来的时候带来好了。不过那曲谱归云娘所有,我不敢冒然做主抄复本给你……” 韩三笑点点头道:“明白明白,我是个粗人,就算给我看我也不一定看得懂,抄给我也是浪费纸张,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郑珠宝点了点头,两人再无话可说。 “小媳妇,我的冰糖小人做好了,可是数了半天只能做十一只呀,院里有几个人哟?要怎么分——哟,怎么又多了个人,那——那更分不下了……”大宝拿着小蒸笼站在门口,看着韩三笑,一脸的苦恼。 韩三笑向他走了几步,身体前倾,看着小蒸笼道:“蒸了什么东西,我没进院就闻着味道了。” “是……是冰糖小人,夏夏妹妹爱吃冰糖葫芦嘛,甜甜酸酸的,不过我这里面放得可不是山楂,是糖芯的红枣——” 大宝话没说完,韩三笑已经掀开笼盖往嘴里已经塞了一整个了。 这冰糖小人泛着蜜黄,还冒着热气,捏得十分精致可爱,这韩三笑囫囵吞枣直接就吃了一个,真是不懂得欣赏,换了是夏夏肯定又不舍得吃了。 “这下只剩十个了……”大宝一脸心疼,但还是期待地问道,“好吃吗?甜得腻吗?” 韩三笑大口嚼完一个,又飞快拿了一下,一脸严肃地嚼着,道:“还行吧,就是有点烫嘴——我拿两个吹个凉,糖发硬了脆点可能更好吃。”说罢没脸没皮的就拿了三个,扬了扬手,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来。” 这不要脸的东西。 郑珠宝盈盈目送着他,仿佛两人只是这样的浅浅相识,淡淡之交,从无半点交集。 大宝扁着嘴一脸心疼地看着笼里剩下的六个,看着郑珠宝可怜巴巴道:“只有六个了,那小媳妇你吃一个尝尝味道,回去了我再给你做,剩下五个,我留两个给飞姐,留一个给夏夏妹,再送一个给燕小错,还有两个给海漂哥哥和宋姐姐,行吗?” 郑珠宝点头道:“恩,那你把夏夏的拿去,陪她聊会天也好。” 大宝仔细放了一个在杯盘中,天真问道:“夏夏妹真的能听到我说话吗?” 郑珠宝道:“恩,她若心系这里,即使睡着了,也会在的。” 这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我昏迷不醒但是意识一直在飘荡,夏夏跟我中了一样的锁命掌昏睡着,我却从来没有见到她呢? “恩,那我去找夏夏妹聊一会儿,这冰糖小人儿等凉一凉再吃,糖衣脆点会好吃点呢。”大宝从小笼里拿了一个特别大的,仔细地摆在郑珠宝身前的茶杯之中,然后将小蒸笼里剩下的摆了个仔细,还特意离炉火远了点,才放心离开。 郑珠宝低头看着杯中这个大宝为她精心摆放的小人,红着眼微微笑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懂的人才知道其中智慧。” 我与郑珠宝抬头一看,门口竟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说这句话的是我娘,后面还跟着项舟与之前在衙门口与朱静差点动手的张选。 “燕夫人。”郑珠宝站了起来,欠身一拜,似乎也有点意外。 许是好些日子没见,或许是我很少看到她笑的原因,笑起来的眼角边上竟衍生了些细纹,但这细纹让她更加成熟美丽,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绝世容颜。 娘走了进来,看着床上的我—— 我现在才注意到,昏睡中的我脸色居然好了许多,本来是死灰般的苍白,现在却有了些红润,像是睡着了一样,倒不显得吓人,难道是那扶灵弦的原因? 项舟见是我的闺房,估计也不好意思多作停留,抱拳道:“如无他事,项某告辞。” 娘点了点头,头都没回。 项舟与张选应是奉了上官博吩咐送我娘回来,两人也不是多事的人,也没多问什么就走了。 娘总算回来了,这样我也能安心许多,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突然就断气了,灵魂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在这些我依恋的地方飘摇着,但我仍旧希望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些我平生关心的在乎的人,都能在我身边。 “阿正已经将飞儿的事情告诉我,谢谢你能来看她。”娘并没有显得很忧伤,平静地看着我。 郑珠宝抿了抿嘴,坚定道:“她一定会好的。” “生死由命,强求不得。”娘反倒安慰郑珠宝。 “玉姐,你怎么回来了?”秦正很快就出现了,担忧又带着愠怒,“上官博那鄙视小人,他明知道——” “是我自己要回来的,那衙院就像个牢笼,我喘不过气来。”娘打断道。 秦正看了一眼郑珠宝,郑珠宝识趣道:“我去看看黄少爷如何了,两位慢聊。”说罢退身出去。 郑珠宝一走,秦正便急忙上前,拉着娘道:“可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了,这里病伤太多,保护的人手又不够,我怕她们的病阴之气会影响到你。” 娘扭头看着他笑了,道:“你呀,跟他还有其他人都一样,总是想把最好的给我,想把我放在你们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觉得那样对我才是最有的,只有四哥,他会给我我最想要的。” 秦正皱着眉,不说话。 “我们放弃那么多来到这里,不就是想要不同以往的生活么,那些努力想抛弃的生活,我不想再过第二次。”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出事,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也许只有在娘面前,秦正才像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 娘一笑,道:“阿正,这世上还有很多值得你去追求和守护的东西。你自小就在宫围之中,你娘没了之后,你便一直跟着我,跟着四哥,当年我并不知道四哥与你做过什么约定,不过我知道他的性格,他从不强人所难,你若是有一点点不情愿,大可对他说不,他不会与你有介蒂。” 秦正脸上露出了笑意,温柔,温暖:“他没有与你说过我们的约定么?” 娘道:“他说这是你们男人的约定,我知道他不会害你,也知道我们情胜亲生,那便让你们多留些秘密吧。” 秦正两眼放空,温温笑了。 “我们离开后,你甚至放弃尊贵血统跟我们南下,即使来了这个世外桃源,你还是将自己困守在那么阴森的地方,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爱的人。” 秦正抿了抿嘴,他抿嘴的样子、嘴角上扬的幅度跟我娘很像,很美:“我不需要。当年如果没有你,没有四哥,你觉得我孤身一人能在那宫围之中存活多久?离开那里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自由,赵姓这个无情之家,根本就不需要我。” “赵姓不惜你,可是你也是秦家血脉。你娘是秦家独女,你是秦家唯一的血脉了。”娘对秦正的娘好像很有感情,还会为她说话。 秦正的脸马上变得很冰冷,眉宇间全是肃杀之气,挑着嘴角道:“虽然娘从来没有与我说过,但我知道,嫁帝为妃并非她所愿,秦家违背她的意愿强行将她送进宫,她哪有一刻是开心的?他们只享受她无限帝宠带给家族的荣光,却从未想过她心中有多凄凉,就连她死得荒唐冤枉,都没人敢为她的死申诉些什么。我现随秦姓,只是想记住我娘,与那个无情无义的秦家没有任何关系。” 娘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虽长你几岁,却不知道你娘这么多愁绪,我只知道她很与世无争,对帝宠对宫围中的勾心斗争毫无兴趣,整日在自己宫院中弄花为乐。” 秦正咬了咬牙,垂下眼。 娘继续回忆:“我娘死得早,因是庶妃我们根本没有皇亲国戚可以投靠,幸得你娘收留照顾我们。她待我们很好,我印象中她一直很爱笑,喜欢捉弄我们,还有她的头发很黑很长,总是有股桂花的香味。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她趁你睡着了,给你穿上女装涂上脂粉,你醒了一直都没有发现,把我们给逗的。” 原来如此,难怪娘与秦正感情这么好。 第三九八章 一诺千金无虚言 秦正没有跟着一起回忆,他怔怔盯着某处空白,双眼泛红。 他像燕错一样,都很锋利,看似无情,但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柔软且珍贵的地方,那里安置着他们早逝的母亲,不愿回想,不敢回想,一碰触都会撕心裂肺的痛。 娘伸手拉着秦正的手,像个大姐姐般摇了摇,道:“你长得像她,难怪她总是喜欢捉弄你将你打扮成女孩子。那天我在院中看你作女装打扮,一个错觉以为是情妃娘娘回来了。” 情妃娘娘?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秦正是皇室中人,他的母亲自然是个娘娘。 情妃,一听就是仙人般的人物。 娘说秦正长得像她娘,我梦中见过他年轻时女装的打扮,仙女般的人儿。 秦正曲卷十指,一只手已经握了拳,另一只手因被我娘牵着,怕将她弄伤,握上马上又松开了。 “阿正,我现在很清醒,对你说的话句句肺腑。我不想你再荒废自己的下半生,纵使你有欠燕家的,这二十余年你也都还了,所以我不愿见你,假装生你的气不与你来往,就是想你离开。我将你当亲弟弟,我舍不得你这样。”娘抬头看着秦正,盈盈泪水。 秦正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这是我的决定。四哥走后,我的确迷茫过,但现在我有更要的事情可以做了,我要帮四哥重建燕族辉煌,我要让燕族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扎在赵和那颗坚硬冷血的心上,让他就算长坐帝位都永世不得安宁。” 娘收回了手,怔怔地扭头看着沉睡的我。 那个他们致力要搅和得不能安心的人,是娘的亲哥哥,是从前那个拼尽全力保护她疼爱她的兄长,可是到最后为什么就变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 “他……他并不是你的敌人……”娘始终还是善良心软的。 “他如何对你,如何对四哥,我心知肚明。四哥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即便他对我有收留礼让之恩,我也不会对他有半点感恩之心,你们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秦正很偏执,偏执得很可爱。 我对那赵和也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他为了稳保帝位,毒害我娘来铲除燕族,本来对我应该是很遥远的事,可是我认识了朱静,我看到他对燕族的感情,他因其灭亡的悲痛和风中残烛似的期盼,我也看到项舟对我爹娘的愤恨,赵和为了莫须有的潜在威胁,毁了这么多人的家,摧毁了这么多人至死不渝的信仰,毁了我爹的心血,所以我也不喜欢这个人。 “都过去了,我们的离开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报复。他一直都很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情势所逼——” “情势所逼?谁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来争这个帝位吗?他用所谓的你们这些家人,换了一个天下,太划算了,不是吗?”秦正咬牙切齿。 娘无言以对。她想为那位疼爱过她的兄长说些什么,但事实如此还能如何?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不掺和,你们把赵侍怎么样了?”娘居然还会关心赵逆死活。 秦正不屑道:“没怎么样,他身受重伤,也再造不了什么孽,扔在山上自生自灭吧。” 娘道:“当年你们七人总是同进同出,在外头做许多坏事,回来后就在院中说笑个没完。没想过会一生一世都长情不减,但谁想这么多年过去,你们会成为生死不让的敌人。一场夺嫡,为何把我们都搭进去了?为何中彩的会是他,为何要扯上这么多人的一生?……” “玉姐不用为那种人心疼,他有什么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你学了四哥的嫉恶如仇,却没学会他的两面看事,他说过,任何人都有善恶,杀人如麻的恶棍或许是个孝子,侠义仁德的善者可能虚伪贪名,赵侍也可能有善的一面,只不过你们不愿意去了解而已。” “我没空去了解这样的人,我只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觊觎锦瑟现在还打伤了飞儿,光这两点他就够死一百次。” 娘看着秦正,像个大姐姐看着不懂事的小弟弟,笑道:“你如此偏执,又如何带好燕错引他成为未来燕族的领袖?他本固执,若是再学你这偏执任性,岂不是无药可救了?” 秦正侧了侧头,长长的头发歪到身侧,任性辩道:“四哥的仁德我的确学不会,也不想学会,总是为别人考虑太多,太累。玉姐放心吧,为人处事的事情当然轮不到我来教他,燕族人才济济,上官博已经答应放手家里原那几个燕将,宗柏身为主将会带着燕错的。” 娘点了点头,眼中却仍是一抹担忧,她在害怕吧,害怕这样的安稳盛世,大家都过得平安健康,难道又要挑起一番战争,陷这些忠肝义胆于腥风血雨之中么?这是爹愿意看到的么? 娘的确不一样了,以前她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糊涂,经常忘记人,忘记事,甚至经常会把夏夏当成还没有长大的我,然后突然又如梦初醒。 我记得她的眼神总是很坚定,即使她记忆很混乱,她都坚信自己所想的是正确的,她一直坚信爹还活着,很快就会回来,她阁楼的灯从来不灭,等着为爹照亮回家的路,她也从来不会有这种择担忧与伤感。 而现在她的记忆逐渐清晰,必须要面对这些以前不必承认的现实,爹的死,燕错的存在,还有我的病。 是因为锦瑟珠么?那对绝世奇珠保住了她垂危的性命,留驻了她的倾世容颜,却将她的灵魂留在了混沌的世界,所以她疏远了爹,混淆了记忆与现实,孤独地将自己包裹在自己的世界,所以爹曾经置疑过自己的选择,但是为了让她活下来,他选择了余后的孤独与无能为力。 宋令箭说过,锦瑟分对两珠,锦珠可再造生机,续命延年,瑟珠医病解毒,促武精学。就是说,娘将原本保藏了二十多年的锦珠借给了上官博帮云娘续命,而瑟珠也非常有可能就在上官博手里,现在等于说云娘手握一对奇珠,看来她一定不会有事了。 是不是因为娘没了锦珠护身,所以容颜苍老加快了,记忆却清晰了——难怪云娘那么担心,她怕自己伤好之后也会像娘这样,把该忘不该忘的都忘了。 “飞儿的事我们会解决的。你身子也弱,她身上水锈深种,燥气难消,还是不要呆太久了。”秦正显然也看出娘的担忧,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娘笑道:“多活了二十余年,已经够了。若是身旁能相依靠的人都不在了,活着——” “不准说这些丧气话,四哥花了这么多心血让你们活得安稳,若不是我痴愚,以为那女人不会阴险如此,飞儿也不会这样。” “旁人的用心,阿正又怎能估量得到。说起那夜娘,我倒是想问问,当年你到底做了什么会惹四哥如此生气,他向来宽容,即使当年他知道兄长要割他部族,他也只不过是失望叹息,没有发那么大的火。” “他没有与你说么?” “我只知道那天他与你会面完回来十分生气,当时我已受锦珠药效反噬,并没有多加过问,但是我一直记得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很悲伤,很愤怒,这种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很陌生,当时的我很害怕,没有想到去安慰,甚至还躲开了。如果当时我没有躲开,去劝慰几句,也许你们很快就会和好了。” “我一直以为他在生我的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发火的样子,为了一个我根本不觉得是错的‘错’。临走前他让我好好反省,知道错了再找他,可是他却没有再来。我反省了十几年,一直等着他来找我,慢慢的我不仅觉得自己没有错,还生了怨意,只不过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他禁我在雾坡这么多年,我守着对他的承诺,寸步不离,可是他却对我不闻不问,我们的兄弟情谊如此不堪一击么?”秦正轻咬牙关,一脸凄怨。 “哪几个不相干的人?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会更重要?”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两人是谁,我的一院春泥向来以人为饲,他知道的,他也没有说过什么,只让我保证不会滥杀无辜,所以我的花料一直都是些义庄无人认领的死尸,或者是陷在村头迷阵饿死混死的外来人,也有一部分人自己偏要找死闯进雾坡,中雾中迷瘴走不出去的人。可是那天,那天我在埋藏那些死人物件的时候,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就变了。” “是什么?” 秦正对那引发他与我爹争执的东西记得很想,想都没想就回答道:“一个很旧的银镯子。他先是瞧见了那银镯子,脸色就变了,但是好像不是很确定自己的猜测,然后他就开始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死人物件里面翻找,后来又翻出了一个腰牌之类的东西,当时他就确定了,确定这两样东西属于谁,他很生气,问我那里物件的主人是不是都成了我的花下泥。我觉得他的问题很多余,若不是成了我花下泥,我又不出雾坡,不偷不抢,哪来那些物件可以堆埋?” “什么样的银镯子?”娘问道。 “就是普通的银镯子,并不值钱。非要说什么特征的话,就是圈环挺大的,一般这些镯子什么的都是女人配饰,我猜想这镯子的女人也许是个粗壮的女人。至于那腰牌我倒是记得,上面刻着个‘曹’字。也许是他的朋友太多,或者也从来不与我们多提,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是姓曹的。” 娘压着眉头,沉思一会儿,道:“你不记得那两样东西的主人是怎么来的么?或许是你从义庄哪里找的,这两样东西的主人定是他认识的,若不是死在你手上,或许他心里会好过一点。” 秦正盯着我娘:“当时他也是这么问的,非让我回想是从哪两个人身上得来的,那两个人的尸骨现在在哪片花下。时间过去那么久,我怎会记得?况且死在谁的手上有什么意义么?反正都死了,与其烂尸山间,还不如成为我的花下泥,能育出春泥娇艳无比。” 第三九九章 情真意切圆心愿 娘抚着额头,轻声道:“你当时也是这么与他对质的么?” “这的确是事实,为了一两个不知道死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死的人,他莫名冲我发那么大的火,还开始置疑我已经失了正邪之分,杀人如麻不分善恶,甚至还说自己后悔带我走了这条路——”秦正对当年爹的气话耿耿于怀。 “他只是在气自己吧,逃不开一切因果,想要安置好身边所有的人,却仍旧只见善诛恶盛,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他不是在惩罚你,而是在惩罚自己。” 秦正空洞地盯着某处,放缓声音道:“我不知道,我没想到那会是我与四哥的最后一面,我以为他最多生一段时间的气就消了,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我答应过他,没有他的允许我绝不出雾坡,我会帮他看着坡外的夜氏——我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爹出事了,根本没有机会回来放秦正自由,而秦正为了一句承诺,在雾坡中等了那么多年,直到燕错出现,直到赵逆发现了雾坡中的他并打伤了他,他才走出了雾坡—— 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而秦正的这句承诺,重过了多少千金,长过多少无涯的等候。 我真的很好奇,好奇什么样的情谊,什么样的经历,会让秦正对我爹有这样的感情,至死追随,不离不弃。 两人坐了一会儿,秦正送我娘上楼,之后便回后院了。 燕错安静地坐在后院廊下,手里拿着他娘为她缝制的那件用心精致的双面绣长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正走过,两人也没有过多交流,像是彼此都不存在一样。 郑珠宝与大宝在夏夏房间,我听到大宝抽抽噎噎的讲话声,看到郑珠宝望着窗外的那心事重重的脸,她在想什么? 因为韩三笑的出现又扰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待嫁的心?还是因为我的病? “小媳妇,你怎么了?是不是我一直擤鼻涕抹眼泪的惹你烦心了呀?”大宝守在边上,可怜巴巴道。 郑珠宝仍旧望着窗外,不知道想什么入了神,大而微垂的双眼微微潮湿泛红,英姿的凯甲小袄,长长的编发,如同要出征的将帅之女,却配上这样温柔悲伤的表情,静静得美如一幅画。 大宝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拉了拉她,道:“小媳妇,在想什么?能告诉我么?若是真惹你烦心了,我会忍的,尽量忍。” 郑珠宝才恍然回神,道:“没,没有,不关你的事。” 大宝道:“你是不是放心不下飞姐?不然我去与爹说说,把咱们的婚期再往后拖一拖,等飞姐醒来再成亲,好不好?她爱热闹,醒来肯定会感觉惋惜。” 郑珠宝笑得无奈,道:“不必了。” 大宝认真道:“真的,如果小媳妇真的不愿意,我——我会试着与爹说的——虽然他很凶,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不过他对飞姐和小媳妇你都很好,可能会考虑一下的。” 郑珠宝摇了摇头,道:“请贴已出,哪有收回之理?何况这也不是燕飞想要的,她若是醒来知道我们为她压后婚期,肯定会不高兴的。她希望我们都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 是的,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不要因为我而停下前进的步伐。 知我者,郑珠宝。 大宝的话也是让我感动,我还记得他看到黄老爷时那种神情瞬间恐惧到冰冷的样子,可是他现在却说,会为了郑珠宝而向他爹提出这样的建议,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尝试去做自己最害怕的事情,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真实。 郑珠宝轻抿了抿嘴,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转身对大宝道:“你呆在这里陪着燕飞,我出去下,天黑前回来。” “去哪?天黑前?天黑前是什么时候啊?我陪你去么。”大宝有点着急。 郑珠宝下定决心就要付诸实践,系紧了衣氅整理着氅帽,坚定道:“不用,你在这里陪着夏夏跟燕飞,等我回来就好——还有,我独自出去的事情不能跟府上任何人说,尤其是你爹和我娘,知道没?” 大宝一脸担心,但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道:“那你要早点回来,在天没有黑全之前,不然我不知道上哪去找你,我怕——”他转了转眼珠子,愣是将自己的害怕噎了下去,道,“我怕我找不着你。” 郑珠宝点点头,悲伤地看了一眼床上一脸死寂的夏夏,咬唇出去了。 郑珠宝放着大宝一个人在这里,自己又一个人要去哪? 我自然是要跟着她,她走出夏夏房间,进了我的房间,将琴盖上锦布,看着床上的我道:“我会尽量早点回来。我知道你很担心一个人,也许——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他,希望好好养病,不要担心。”然后走出我的房间,离开院子,朝巷外走去。 她是什么意思?她下定决心要去的地方,是要帮我找我担心的人? 可是我担心很多人啊,她这是要去找谁? 郑珠宝走得不快,到了镇上街后脚步更是慢了下来,看她走的方向好像是要往镇外走。她不经常在镇上走动,往镇外更是少,她去镇外干什么? 跟着她一直走,走到村口,火树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我也抬头看,韩三笑没有在树上等人,可能找东西吃去了。 我倒是松了口气,不知怎的,我有点担心他们相遇,并不是我不相信郑珠宝,我只是怕她又想起伤心的往事。 这时一个人匆匆经过,向外走去,我瞄了一眼,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走得太快,没看清脸,感觉有点陌生,又像是哪里见过。 “曹先生。”没想到郑珠宝居然认得这个人,短促地叫住了他。 那人停住了脚步,有点惊讶地转头看郑珠宝:“我们认识?” 郑珠宝抿了抿嘴,道:“曹先生不记得我了?在燕飞绣庄,我们有过几面之缘。” 曹南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原来是郑家大小姐。换了个打扮我都没认出来。” 我才意识到这个高瘦的黑汉子是离镇好段时间的那个仵作曹南,他在的时候我刚好眼疾,见得不多,但对这声音与身形倒是很有印象。 韩三笑还为他的不告而为郁闷了许久,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郑珠宝道:“曹先生何时回来的?” 曹南好像没什么心思跟郑珠宝多说什么,简单地回答道:“刚回来不久。郑小姐慢慢欣赏风景吧,曹某人有点急事,先告辞了。” 郑珠宝急道:“想问下曹先生,柳村是朝哪个方向?” 曹南又不走了,问道:“柳村?你问这个干嘛?” “我有事要去柳村一趟。” 曹南奇怪地看着郑珠宝,似乎在想,这么个千金大小姐的,大冷天独自一个出镇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正好我也要去柳村,郑小姐如果跟得上我的脚程,便一起吧。” 郑珠宝喜出望外,点头道:“那便多谢了。我尽量不耽误曹先生时间。” 两人一道向柳村方向走去,曹南走得的确快,好几次都出去好远了,才突然想起来似的放慢脚步,等着气喘吁吁的郑珠宝赶上,看来也真是个不体贴的粗人。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郑珠宝为什么要去柳村。 到了柳村小市街上,柳村的小市不像子墟,街面很乱,中市已下,晚市未上,小摊上面还堆着许多卖剩的菜,只用麻布之类的盖了一下,街上基本没有人,很萧索的样子。 郑珠宝显然没有来过柳村,对这乱糟糟的环境皱紧了眉,失望道:“还以为柳村是个种满柳树的桃源般村落,没想到——” 曹南哼哼冷笑:“没想到这么乱七八糟是吧,子墟要是没有燕冲正,估计也跟这儿差不多。” “哦?”郑珠宝一脸好奇。 “以前子墟也没见得多干净,燕冲正当了捕头后,巷子街道前前后后的张罗,修路造凳,挂灯扫街,镇上的人也都服他,所以的习惯都保留下来了,所以子墟镇上才特别干净整齐,好点的人家都喜欢往镇上住,所以现在才这么热闹。” 郑珠宝点了点头,感叹道:“燕家伯父的确是个大善人。” 曹南道:“到市了,你要去哪?我还要往南边去,也许不顺路。” 郑珠宝道:“我——我去雾坡,得往哪个方向走?” 这下曹南真的奇怪了,道:“你去雾坡?那可不是你这小姑娘该去的地方,况且郑家小姐你好像身体也不太好,那坡中雾有瘴气,别说是你,就是体骼强壮的成年男子都不一定吃得消。” “我知道。”郑珠宝点点头,却还是一脸的坚定。 曹南道:“我也是要往那个方向去,你就说你进雾坡干什么吧?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进去看看。” 郑珠宝犹豫了一下,道:“我想进去找个人。” 曹南又不明白了:“找人?雾坡里没人。相信金氏的死案你也知道得不少,应该知道里面有不宜靠近的春泥花,而且其间主人现在也应该不在坡中了。” 郑珠宝道:“我知道——其实我也不确定我想找的人在不在里面,不过这是我最后能想到的地方了。” “你要找谁?镇上谁这么大胆,会敢往这个地方跑?”看曹南的表情,几乎都要笑出来了,可能他觉得像郑珠宝这样的千金大小姐,认识得人应该也都是些深居闺中绣花种草的有钱人家小姐才是。 “我找上官大人。”郑珠宝认真道。 我愣了愣,郑珠宝找的人是上官衍? 曹南瞪了瞪眼,道:“大人?你找大人为何来此处?” 郑珠宝盯着曹南道:“曹先生突然从帝都返镇,难道不是为了此事么?” 曹南道:“此事?什么事?” 郑珠宝皱了皱眉,也许她以为曹南突然回来是因为上官衍的事。但显然他并不知情。 她推翻了自己原先的猜测,摇头道:“没什么。前些日子衙院出了些事情,曹先生刚回来不久,也许并不知情。总而言之,上官大人已经失踪好些日子,衙人们各处都找过了没有找到,我细细啄磨,若是他未出镇,雾坡也许是他最后可能在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郑珠宝说要为我找的人,就是上官衍。 我承认我的确很担心他,但是四处找不到他干着急也没有用,没想到她会猜到我的心思,知道我会担心他—— 她会为我着想到这一层,即使我昏睡不醒,她还想着为我分忧解劳。 第四零零章 若生在世盼能归 “大人勤政爱民,怎会失踪不理衙事?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曹南有些担心。 “出事应该不会,他可能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好好将一些事情疏理清楚。曹先生不是局中人,上官大人对您也颇为尊敬,或许您说得话他能听进去一些。”郑珠宝盈盈看着曹南,似乎希望他能伸以援手。 “大人外圆内方,巡政困事无数都难不到他,还能有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困扰?况且,你怎会料想他会在雾坡之中?我去过衙门,陈冰几人都不在,应该陪同在侧吧?” 郑珠宝摇头:“若是有人陪同在侧,我也不必四处寻他,大家都很担心他,却又不知道如何让他放下心事。” 曹南也没多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点头道:“那好吧,我陪郑小姐你雾坡走一趟,去看看大人在不在里面。那里头瘴气未消,你就算进去了也去不了要去的地方。反正我也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郑珠宝感激道:“若能这样,感激不尽。” 曹南倒显得有点懊恼,道:“我一回来便急着自己的私事,根本没有发现衙门异常的情况,那厮居然闭口不提大人的事情,真是叫曹某人失德失义。” 那厮?看来曹南回来没多久就与谁碰了头。是谁呢? 郑珠宝一脸思忖,并不追问,开解道:“上官大人烦心的是家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镇上人只以为大人请了休,故也没人去猜测什么。” 曹南翻了个白眼,道:“他门儿比谁都清,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待我把这两处事情解决了,再好好找他讨说法。” 郑珠宝点了点头,她不会像我那样,傻头傻脑的就去纠结去追问这个人是谁,也许这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修养吧,所以她一直是大家闺秀慧质兰心的样子,跟她相处是件很舒心的事,不必藏藏掩掩,也不必怕她咄咄逼人。而我,总是半天开不了窍,点半天也不通,开口几句话就看透我是个空头空脑傻兮兮的无知村姑。 接着曹南与郑珠宝一道往雾坡走去。 这对组合真奇怪,一个是退职避居多年寡言耿直汉子,一个是深居闺中娇弱温柔的千金小姐,他们的人生没有半点交集,就算偶在街上能遇到,也丝毫不会在意什么。也许在这之前,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并肩走在深冬无人的街上,奔赴共同的目的地。 人生境遇真是变化无常,谁都不知道将来会与谁并肩行走,会与谁谈笑风声,未知的世界的确让人着迷又让人感叹。 去向雾坡的路其实并不阴森,一条林荫道,两边种满柳树,若是夏天便绿柳成荫,非常清新美丽,可能柳村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现在一过秋天,这里的景像就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的深冬,冬风呜咽,柳叶凋零,枯枝狰狞,再冷时还会披着白霜,像一具具苍白枯冷的尸……体…… 我曾试过一个人在这路上走,黄昏时分,夕阳照映下的枯枝投影像一只只扭曲的手,感觉自己要被一整条路的胳膊扯进那个空洞恐怖的雾坡似的,吓得我魂飞魄散,扯着裙子闭着气狂奔好几里。 显然郑珠宝看着这景象也有点不自在,紧紧跟着曹南,想要快点把这条奇怪的路走完。 枯冷的柳道走了一半,风声夹着哭声,呜呜吹来。 怎么会有哭声?雾坡的谜团不是也已经解开了么,根本没有那么多碜人的鬼故事,这惊悚又凄惨的哭声是哪里来的啊? 该不会是我对这雾坡本来就有阴影,产生幻觉了吧? 郑珠宝快步又跟进了曹南,看着四周,弱声问道:“曹先生有听到哭声么?” 曹南皱着眉头,盯着雾坡方向。 郑珠宝抚着一头被风吹扯得张扬的发丝,顺着曹南看的方向道:“莫非雾坡那带此刻有人么?听这哭声,好像是个女人……” 曹南心事重重,答非所问:“放心,那儿没有鬼……” 郑珠宝道:“我倒不是怕有鬼,就是担心会不会有人迷失在雾坡中需要帮助,听这哭声,甚是凄惨……” 曹南叹了口气,眉头紧皱,继续向前。 郑珠宝奇怪地看着曹南的背影,不过她对曹南的来历性格并不了解,再细心聪明也猜不出什么原委来。 两人很快进入雾坡地界,虽然金娘已经不在,雾坡中毒气应该也在慢慢消散,但因为地势的原因,这块地方仍旧雾气蒙蒙,像是眼前蒙了层细薄的白纱。 这种看不清摸不明的感觉,更增加了恐怖感。 哭声愈渐明了,沙哑得像是要将喉咙都撕裂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这哭声是住在雾坡边上的谢婆婆的! 她是有多伤心,每次都感觉她一个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大哭,主要是她的哭声还十分难听,没多叫人起怜心,但是给这个地方增加了更多的恐怖色彩。 靠近谢婆的屋子,郑珠宝大概也知道了哭声从何而来,奇怪道:“这儿离那传说中的雾坡不远了吧,没想到这么幽僻的地方还有人住——哭声好像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曹南停了下来,站在谢婆屋子前面,转身沉默地看着屋子。 郑珠宝再往前走了几步,遥遥眺望了不远处金娘那座阴森的屋子,想了想,道:“我记得夏夏说过,雾坡边上除了金娘之外,还住着一位古怪的老婆婆,当时她还被那老婆婆掳走关了起来,莫非这间住的就是那位婆婆么?” 曹南双眼发直,喃声道:“恩,就是那个疯疯颠颠、丑陋不堪的老太婆。” 郑珠宝咽了咽口水,她应该想起了那天夏夏对这谢婆婆的描述,还有她在这里的恐怖经历,这个喜欢收藏人骨、摆弄骷髅、满嘴诅咒还喜欢把自己打扮得鬼里妖气的疯癫老妇人。 那些阴森恐怖的场景我在梦中也见过,的确让人想起来就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时从谢婆婆的屋后院中漫起了乌腾腾的黑烟,雾坡附近没有风,那堆烟就那么慢慢升到半空中,很慢很慢地消散着,让人感觉压抑又悲伤。 郑珠宝担忧道:“该不会着火了吧?要不要进去看看?” 曹南吸了吸鼻子,闻着那股烟味,道:“不像着火,倒像是在焚烧胶蜡之类的东西——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摸进去看看。” 郑珠宝虽看着柔弱,胆子却比我大,点了点头。 曹南往院后绕去,就像我上次那样,穿过院窗的粗纱布缝隙往院中看,的确是谢婆婆在院中嘶声大哭,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对着梳妆台在梳妆打扮,也没有穿着古里古怪艳丽的花衣裳,而是披着一件黑色袍子,干枯花白的头发即使扎成了发辫还是张牙舞爪,她正对着一个火盆地往里面扔东西—— 我看了看她放在身边的那个大箱子,里面黑乎乎的一个一个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发套,像她上次戴的那种惊悚发套—— “你若不归来,我纵使容颜永驻又给谁看?烧了——全烧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若是你真的活着回来,我也绝不让你再见到我——见到我这半人半鬼的样子——呜呜——”谢婆婆一边狠狠往里面扔发套,一边大哭着诅咒着谁。 粗劣的丝线发套应该散发出了难闻的烟味,曹南捂着鼻子向后退了一点。 谢婆婆冲到陈旧的梳妆台前面,伸手在黑漆漆的镜面上抠着,发出刺耳难当的声音—— 原来那黑镜子上糊了黑色的纸张,锋利的指甲游走过,割出黯淡的黄铜镜色。 “你宁愿这样半人不鬼的活着,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就算他真的活着回来了,也不敢看你这张恶心的脸!就算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十年二十年后,也就这么孤伶死了,秘术在手又如何,照样会失传,照样会失传的……” 我的天啊,我根本没法认真去听谢婆婆这悲惨的哭叫声,因为她的指甲一直在割划着镜子上的黑纸,割得太用力还断了好几个,那种尖锐的噪声简直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声音了! 我连连退后,虽然无形无体,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要被这声音刺出血来。 曹南皱紧了眉头,一脸嫌弃地要走。 “玄相摸骨术,麒骨贵为主,狮骨不靠祖,豹骨折挂处……”谢婆婆突然停止了哭叫,也停止了刨镜,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么古怪的咒语,像突然中了什么邪似的,失魂落魄地在院子里踉跄踱了起来。 曹南猛地转过头,双眼瞪如铜铃,那表情很难形容—— 惊讶?愤怒?悲伤? 我看到了谢婆婆的脸,没有涂抹浓厚的胭脂水粉,苍白、老皱、狰狞。 曹南半眯着眼,摇了摇头,像是狠下了心离开了。 转到屋前,郑珠宝还在焦急的等着,看到曹南便迎了上来,问道:“如何?我看烟又多了许多。” “没事,那婆子发疯在烧些旧物而已。赶紧先去雾坡吧,天暗了方向就难找了。” “红纱账下泪烛流,良人为何不回来……我的谢哥你可知,烟儿为你绞心神,若生在世盼能归,若已身死待君魂……”谢婆婆的哼唱声缥缈地响了起来,她的情绪变化好大,真是难以捉摸。 郑珠宝抬头向后院方向看了看,对曹南点了点头,两人往雾坡走去。 一个人要有怎样的经历,才会变成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性格,至少我所知道的那些老婆婆都很慈祥很和善啊,即使没有了青春容颜,她们身上也会自带一种岁月沉淀的安详—— 我猜这谢婆婆年轻时定是受了许多苦难,才会对人生、对人世充满怨恨吧。 可能——可能是她嘴里念着的那个什么谢哥哥抛弃了她之类的,可是既然被抛弃了,为什么还要这样痴怨地等待?不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吧?把自己的大好光阴埋葬在一个不回头的人身上? 我不懂。但是我想,如果很爱一个人,一直找不到,最傻也最无助的办法,大约只也只有一直等了吧。 第四零一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我现在只想跟着他们快点进雾坡,希望上官大人能在里面,希望他能想通一些事情,重新变回那个心中有青天的上官衍。 我长这么大从没进过雾坡,每次总是挑日子似的来金娘这取线,挑天气好的大正午,感觉朗朗乾坤能给我勇气和力量。 这雾坡就离她家不远,我总是匆匆来匆匆走,别说往雾坡边上靠,我就是往这个方向多看几眼都不敢,生怕雾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血手将我拖进去。 可这会儿,我却跟着他们进来了,雾气蒙蒙,我看到郑珠宝本被干冷的冬风飞散的头发马上静止地俯贴在身侧,上面像过了热烟一般,起了一层潮湿的水雾…… 虽然这雾中已经没有原先迷人心智的瘴气,但是保险起见他们都用手帕捂住了口鼻,曹南还拿了火折子出来,那点微弱的火光在这浓如烟的雾中好像乌烟重叠中的微星,感觉非常脆弱,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手从浓雾中伸出,哧的一声将它掐灭。 曹南给自己的腰带打了个死结,将长的一侧带子递给郑珠宝,道:“没想到这雾坡中不仅有迷人心神的瘴气,里面还有人摆了迷魂阵,雾太浓,又在低洼无风之地,瘴气估计没有全消。你拉着我这腰带,免得走丢了。” 郑珠宝道:“难怪雾坡有这么多神鬼之说,看来秦公子的确费了很多心思来保护这个地方不受外人打扰。” 曹南皱着眉道:“无论如何,不管那些人是故意闯入雾坡,或者是无心进了雾坡,拿它们的尸骨来喂养春泥这种毒花,就是有失风格。” 郑珠宝垂下眼,没接话。 不对别人的生活与选择随意做出评断,这是她的智慧。 两人在这片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兜转了好一会儿,地上全是些尖锐的碎石,郑珠宝从开始的稳步快进到后面的踮脚小步碎跑,估计是脚底板已经这些碎石磨扎得发痛了。 相比于西花原的满地花草,这儿真当是寸草不生,转了半天都没有任何参照物,像我这么没方向感的,就算这里没有瘴气也没有曹南说的什么迷魂阵,我都会在里面迷路,尤其是这浓如烟的雾气,若是换了平时,我恐怕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好了,阵虽不难,但地方太大,这雾气也的确重得人头晕眼花。”曹南放下了手帕,手往前一指,只见前面雾气稀薄处不再是空洞一片,而是五彩斑斓,像是白纱后面突然落满了各种颜色,模糊,美丽。 郑珠宝笑道:“没想到曹先生还深谙五行之术,幸好是与您一起来了,不然像我这样只身冒然闯进雾坡,后果不堪设想。” 曹南道:“年轻时候学过一点,皮毛而已。若是这阵法再难点,恐怕也得费半天功夫。” 两人说着已经走出了雾气包围,站在一个花墙半人高的屋苑门前。 这屋苑简直像个世外桃源,地上花草交蔓,门栏缠满花藤,院里鲜艳盛放的花朵像不安份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探出球般的花面向外“张望”。 郑珠宝瞪大眼睛,惊喜地看着这翻美景。 “严冬之际,居然会有这么怒放盛美的花。”郑珠宝盯着栏门上垂下的比她脸还要大的花朵,好奇道。 曹南飞快将她拉远了点,用脚踮开门,一脸戒备兼嫌弃道:“这是春泥共喜,别去招惹它们。这邪花倒是生命顽强,这么多日无人供养,居然还能绽放如春。” “这就是你们说的春泥共喜花?果真很美很艳丽。”郑珠宝还是一脸好奇,目不转睛地地看着美丽如绣球般的花。 这地方,我来过。 那个梦境,爹与紫衣姑娘对话的地方,就是这里,格局几乎没有变化,只不过半墙上的花藤花面更为茂盛,当时梦境中的花色为紫,现在五彩斑斓了而已。 院门一进去,就是屋子,屋子的格局几乎与宋令箭的小屋一模一样,三间房,中间为厅,两边各一房。 小厅门大开着,相比于宋令箭的精简,这小厅物件就多了许多,摆了一些格架,样样精致讲究。墙上有一幅用黑木为框的画,但这画却是白纸一张,什么都没画。 曹南还想进房间去看,但是很快就被打断了。 “当,当”。从屋后传来沉闷的声音,像是谁在地上挖铲之类的声音。 有人?雾坡这无人居住的屋中,的确有人! 曹南与郑珠宝转头对望,曹南竖指禁声,领头往屋后走去。 我的心跳加快,害怕,又充满期待! 穿过厅门,后面比宋令箭的屋子多出个小院,我知道小院后面还多出一间小间,那是秦正用来存尸放血调制花肥的地方。 我顾不得去看这院子的摆设是否如昨,因为我与他们一样,都看着院里这个拿着锄头、衣服脏旧、一脸疲倦的上官衍。 他那温雅坚定的笑容、宽和正直的眼神、忧心忡忡的皱眉……全都在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消失了,发丝垂落,脸色苍白,眉宇间再无那股难以言喻的浩然正气,只有长久孤独与悲伤沉淀下来的空洞。 我料到了,他若仍正常如昨,那便不是我所认识的上官衍了。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背负伤痛,才会在伤痛中骨血俱焚,才会有一颗千锤百炼的心。 上官衍,你也一样,经过这么多苦难,你仍旧会重新站起来的。 他看着我们,我们看着他,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虽未隔许久,却像是久别了再重逢,他变了。 他脱去了一直伪装的沉稳淡定面具,骨子里仍是那个苍白阴郁的博哥哥。 “大人。”好半天,曹南叫了一句。 大人。我也在心底默默地叫了一句。 上官衍浮起一个空洞的笑,将锄头靠在了墙上,心不在焉地卷着袖子道:“曹先生何时回来了?怎与郑小姐来了这里?” 曹南上下打量着上官衍,回答道:“我收到飞鸽传书,说有了他们的消息,未得大人同意便匆匆回来了。等寻得他们去处后,曹某人愿接受大人任何责罚。” “曹先生何出此言,能寻得失散多年的亲人,在下为曹先生高兴都来不及。”上官衍虽然笑着,却并没有感觉到他的开心,没有温度的笑容让人感觉很陌生,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弯着眼睛,笑得像眼里藏了很多星星。 曹南皱着眉,他在奇怪上官衍的这番样子,也在奇怪他冷漠的反应。 上官衍没有再追问是谁让曹南回来,而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俯身在自己脚下挖出来的浅坑里,拾起了什么东西,抖落着上面的灰尘,再转身放在院角的桌子上,一件一件,摆放得很整齐,也许都是新挖出来不久,还没有来得及擦去上面的灰泥。 郑珠宝认真盯着桌上零零碎碎摆放着的沾灰的物件,再扭头看看上官衍,像是意会到了什么,悲伤且温柔地笑了。 上官衍停了停,抬起头死气沉沉道:“我找到了两样东西,曹先生或许认得。” 曹南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上官衍将手上灰尘随意在身上擦了擦,道:“在屋内,我去拿。” 上官衍一走,曹南就转着桌子看着上面的东西,郑珠宝小声道:“这些应该是秦公子毁尸之后埋下的那些死者的随身带着的物件吧,大人想为这些无名无姓的人寻找一些存在过的痕迹,的确有心。” 曹南领会地点了点头:“所以你才猜他会在这雾坡之中?” “也只是作了大胆猜想,总比杳无头绪要好。” 曹南看了看院子,有好几处泥地都像是被挖过再填回去,晾晒衣物的杆子上也挂着好些擦拭东西用的布帕,叹口气道:“看来他在这里也有好些日子,大人凡事总是这样亲力亲为,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郑珠宝道:“或许大人只想借这整理的时间,让自己想清楚些事情。帮忙的人多的确事半功倍,但或许也会遗漏一些他想要找的重要线索。” 曹南想想也对,点了点头。 上官衍很快回来,拿着个盒子,递给曹南:“这是我在厅中架子上看到的,也许是巧合,也许——” 曹南犹疑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包着锦布,翻开锦布,他整个脸色就变了。 上官衍与郑珠宝都是心细聪明的人,一下就读懂了曹南的表情。 锦布里包着一个黑色的挂牌,还有一个银镯子。 银镯子?挂版?就是腰牌? 这对组合?! 我马上想起先前秦正与娘说的,当年爹就是为了这两样东西对秦正发了脾气。这东西跟曹南有关?的确,秦正说过,那腰牌上刻着“曹”字。 “秦正!”曹南马上联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目露凶光,紧抓腰牌就要往外去。 上官衍一把拉住曹南,摇了摇头,紧皱眉头的样子总算有了他该有的样子。 曹南怒道:“大人是觉得以曹某人之力不可能与秦正为敌是么?还是觉得非常时期,血海深仇也要审时度势地放一放?” 上官衍平淡一笑,道:“曹先生既然都知道,在下就不必多解释了。” 曹南怒气更盛。 上官衍的话说得的确伤人,他明知曹南说得是气话,还这样故意去激他作甚? “这个结果曹先生不是早就猜到了么,现在即使真的证实令兄随身佩物最后出现在了这里,也不能切实证明他是死在了秦正手上。” 曹南满脸通红,压着怒火亮着手里的腰牌,道:“这还不够证实吗?你看这里——看外面那成堆上墙的春泥共喜,得用多少无辜人的血肉奉养出来,这里所有的——所有大人你挖出来的死者遗物,他们的尸身就埋在那片邪花之下!还要怎么证实?!难道要挖出所有骸骨一具一具辩认出来才算数么?!还是因为秦正与你父亲有所渊源,又是皇亲国戚,才可以这样摆脱罪责?” “我记得曹先生说过,令兄当时是与孔德芳孔大人一起贬迁南下,我也查过衙门卷宗,虽然大火几乎将所有案卷毁去,但也可以推算出时间线,曹先生曾追查燕捕头的时候也推算过,怎么现在用在自己身上却不明了了?” 曹南瞪着上官衍,那眼神像是将上官衍当成了秦正的同伙,当成了那个血仇的共敌。 第四零二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上官衍并不生气,淡淡道:“孔大人因在朝上谏言收编燕族之事而受贬黜,连降六级贬到地方任知县,再迁任于此处。他们南下比燕捕头早,也有记载说他们其实已经到了镇上,但没有正式上任就失踪了,继他之后上任的是刑姓县官。燕捕头他们约是隔了大半年之后才来,当时已是刑官在任,所以并没有与孔大人碰上面,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孔大人原本也来过这里——那么,秦正怎么可能会与失踪了大半年的令兄有所瓜葛?” 曹南没有回答,摸着手中的腰牌,还有腰牌绳子拴着的那个银镯子。 换作是谁都是会像他这样失了理智吧,得知自己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已经离世,而且尸骨无存…… “曹先生自己也说过,孔大人在朝清廉不畏强权,自是得罪了很多权贵,贬迁南下后定有很多人杀之后快。令兄擅长侦踪寻匿,为保护孔大人不为奸人所害,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藏起行踪。也许他们从县衙失踪后,曾经就藏身在此,那时这里荒无人烟,浓雾重重,正是适合藏身躲难的好地方。” 曹南喃喃道:“难道坡里的这个迷魂阵,是他摆的?……” “很有可能。我与秦正打过一些交道,他对五行之术并不熟悉,可见这阵并不是他摆的。至于是谁摆的,就不得而知了。” 曹南皱着眉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我该想到,他们根本不在一个时间点上,那曹良——” 他的兄长,叫曹良。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在这里躲了一段时间,但还是被寻到,遇了不测……至于他们的信物为何在此,可能是秦正长住雾坡中,无心意外捡起的,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只是收藏了起来而已。所以它们才没有与其他物件一起埋在地下,而是被妥善地放在了匣中保管。” 秦正的确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他也没有那么有心地将它们妥善保管,而是在堆埋的时候意外被我爹看到,惹出了争端,他才单独将这两样东西收放起来的,其实他应该也很介怀吧,爹为了这两个他并不知道的人,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还将他禁在了雾坡之中。 看来爹与曹南的兄长曹良应该有所交情,否则怎么会一眼就认出这腰牌是他的? 曹良是孔大人的亲信,如若他遭遇不测,孔大人恐怕也凶多吉少。孔大人是个正直清廉的好官,还为燕族收编的事情遭贬受难,因了这层关系,若是他再死在雾坡秦正之手,爹发那么大的脾气也是正常。 我不杀伯人,伯人因我而死。这对爹来说才是最大的痛吧。 娘的确很了解爹,她知道他在气自己,知道他想安置好身边所有的人,却仍旧只见善诛恶盛,他不是在惩罚秦正,而是在惩罚自己。 如果当时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理出这个所谓的时间线,就能知道曹良早于秦正入住雾坡之前就已经身亡,爹就不必为这事困扰生气,秦正也不会一直苦困雾坡十几年,造成这么多的遗憾。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一直安静在边上听着的郑珠宝轻声道。 曹南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人,奇怪地看着她。 “郑小姐该不会知道与此有关的事情吧?”上官衍猜道。 “不能说知道,只不过今天意外听到了秦公子与燕夫人的谈话,我本无心听墙,不过他们讲得太过大声,我听到其中只言片语,但似乎是与这有关的。” “什么?快说来听听。”曹南激动道。 郑珠宝道:“秦公子说,当年燕伯父也看到了这个腰牌跟镯子,他似乎认得它们,还对秦公子发了很大脾气,并且放言让秦公子在雾坡之中反思已过,没有他的允许,半步都不能踏出雾坡。也正是因为秦公子应了当时的话,这十来几才一直深居雾坡,一步都没有出去过。秦公子虽然杀过人毁过尸,但也为非他所为的错误受了这么久的惩罚,希望曹先生能宽赦别人,也宽赦自己。” 曹南深深吸着气,不知道如何消化这一段。 郑珠宝盯着他手里的镯子,转头看着上官衍道:“而且奇怪的事,我记得很清楚,秦公子说,当年燕伯父是先看到了这镯子起的怀疑,再找出这腰牌,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镯子,是令兄之女的么?”上官衍问曹南。 曹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镯子腕寸偏大,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会戴的。我们也没有这种镯子的祖传。” 上官衍拿过镯子,前后里外都看了一遍,伸手作尖,将镯子戴进了自己的手腕,不大不小,刚刚好。 “看来这镯子并不是女人戴的,而是男人戴的。难道——” “这镯子是孔大人的佩物?”郑珠宝接话道。 “看这样子与大小,的确不是女子佩物。燕捕头与孔大人应该有些交情,男子配镯本身就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燕捕头知道孔大人的这一点,所以看到这镯子时才一下就认出来了,再加上曹良的腰牌,就可以断定两人身份了。”上官衍继续推测。 他与郑珠宝站在一起可真般配,都是温雅细致的人,精致柔和的长相,看着他们这样登对默契的样子,我居然心中十分酸涩。 上官衍将镯子拿出,放回到匣子,转身又去收拾桌上的物件,淡声道:“看来给你飞鸽传书的人也猜到了这点。他们进过雾坡,可能也看到了这匣中的腰牌,有了令兄曾来过此地的推测。” 上官衍以为是曹南要进的雾坡找人,殊不知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曹南摸了摸眼睛,他掩饰得很笨拙,毕竟是找寻了很久的兄长,虽然没有多少希望,但确定了死讯仍旧还是会难受,他吐了口气,左右看着,逃避着目光的对视,道:“没有,他没有跟我说曹良的下落——但是,他找到了曹嫣。” 曹嫣?这个名字不就是宋令箭昏睡前对韩三笑提过的名字么,他们好像也在找这个人,而且已经找到了。难道飞鸽传书让曹南回来的人是韩三笑? 上官衍迅速转身,空洞的脸上总算闪过一丝情绪,微讶道:“令兄独女?” 曹南点点头,眼神里却没有多少喜悦,道:“她还活着。” “她在子墟?” 曹南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匆匆回来,我不敢相信,我找了她十几年,她却就在我附近。” “那曹先生证实过了么?” 曹南摇摇头:“他说得千真万确,但我还是不敢——我不敢去面对她。” “相隔十几年重逢,物是人非,曹先生已经尽力找寻,无愧于心,又谈何不敢?” 曹南压着眉,眼角微微抽搐,似乎十分挣扎。 我记得宋令箭说过,这个曹嫣好像还有病,全然恢复的机会并不大,但可以挽回一些生机,曹南不敢面对她,是因为心中有愧么?但这也不能怪他吧。 这曹嫣,会是谁呢?在附近?附近的谁啊? 说是侄女,那应该是个年轻姑娘吧?我脑海里飞快转着子墟认识的年轻女子,但是没有谁会特别符合啊…… 郑珠宝轻声对上官衍道:“大人一定奇怪曹先生为何会与我一起进得雾坡,他本要去的地方不是这儿,因我不熟雾坡地形,他才陪着我来的。” 上官衍奇怪地看着她,谁都想不到这么个不相关的千金小姐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我是来找大人的。”郑珠宝微微一笑。 “找我?” 郑珠宝从怀里拿出大红的喜贴,递给上官衍道:“喜贴还是想当面奉上,大宝一直惦念着大人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本说是一定要自己亲手交给您的。我看反正都在镇上了,能碰上是最好,不能碰上也只能多走了些路。” 上官衍怔怔地看着火红烫金的喜贴,慢慢接了过来,打开,失神地看着。 “没想到,最先来找我的会是你。” 郑珠宝笑道:“他们只是没有更好的理由而已——很多人都很担心你,燕飞也是。” 我瞪起了眼,这郑珠宝,瞎说什么…… 上官衍脸上的神色马上黯淡无比,眼神又很空洞,道:“她有好一点么?” 郑珠宝摇了摇头:“没有起色……大家……都很不好。” “那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么?”上官衍嘴角扯着自嘲的笑。 我在郑珠宝的脸上看到了失望,我也有些失落,但是我能指望他有什么担心焦虑的反应么? 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坎,就像当时我知道爹的死讯和燕错的存在时的心情,不想承认,不想面对,否认所有人为他们开解的好话,只想消失,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呆着,像个没有灵魂的疯子。 “郑小姐怎会猜到我在这里?”上官衍问道。 郑珠宝道:“因为这里还有许多人需要帮助,这些被遗望的、没有身份也没有结局的人亡灵。”她扭头看着桌上许许多多无名氏的遗物,轻抿着嘴,“大人纵使自受困境,也绝不会放弃帮助弱者,不是吗?” 上官衍悲伤地转开了头,温雅如泉的眼里泛起了泪雾。 这些日子他独自一人开脱了多少?逃避真的能参透玄机看破困结么? 并不能。 “交到您手上就好了,我也该回去了——礼亲那天,您会来的吧?”郑珠宝期盼着问道。 “在下尽量。”上官衍合上喜贴,仍旧是个没有内容的笑。 郑珠宝点了点头,扭头问曹南:“曹先生若有事与大人商讨的话,我就先告辞了。方才那阵法大约我是记住了,走慢点应该能出去。” 曹南看了看上官衍,道:“今天还有其他事情,就不打扰大人清静了。曹良的腰牌与这镯子,我能否带走?” 上官衍点了点头:“令兄遗物,曹先生保管最为妥当。” 曹南压下眉,眼微红,看着手中的腰牌。“遗物”一词,似乎已经在兄长行迹杳杳的余生里划上了永久的红线。 上官衍道:“两位慢走。”随即转过身去拿锄头,一点要送行的意思都没有。 曹南轻叹了口气,与郑珠宝一起向前院穿去。 第四零三章 面目全非难相认 走到院前,曹南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一院茂盛娇艳的春泥花,它们的确美丽非凡,有些高高向阳,有些微微低头,颜色各异,深浅不一,像是每一朵都有自己的灵魂,每个灵魂都有着自己的性格,骄傲或害羞,跋扈或内敛。 “若是换了从前,我肯定一把火将这些邪花全烧了。”曹南咬牙道。 郑珠宝道:“那现在呢?” 曹南黑瘦的脸看不出表情,安静地看着这片花。 “之前听你们提过春泥花,我也很好奇,觉得这花很可怕,很邪气。但是我现在身处花从中间,却并不感觉害怕。这花下埋着多少亡魂我不知道,也许谁的亲人爱人的尸骸就埋在某朵花的下面,他们的血骨喂养了新的生命,就好像他们的灵魂也附着在花枝身上,没有消亡一样。这样想来,这春泥也像是生命的另一种转生了,总比挫骨扬灰要好得多吧,我想大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没有毁去它们。” 曹南盯着郑珠宝,好一会儿,笑了:“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说得话都特别婉转动听,我说不出你这大道理,不过也许是吧,只要它们不出来害人,就这么静静的在坡中长着吧。” 两人往外走去,郑珠宝突然问道:“对了,先前我听曹先生提起过我爹,怎么曹先生与我爹也有过交情么?” 曹南道:“我只是那么提了一句,你记性倒是很好。” 郑珠宝轻笑:“只因我爹长年在外,更不与镇上人打交道,所以曹先生会提起我爹,自然会觉得有些奇怪。” 曹南看了看郑珠宝,似乎对她颇为欣赏,神色柔和许多,道:“说起交情,倒真的没有。很多年前我还没有来这里的时候,他曾托了许多人脉关系找过我。” 郑珠宝惊讶地瞪起了眼。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找错了人,他要找的是我的兄长曹良,并不是我。所以没有什么交情,但有点印象。” “我爹为什么要找曹先生的兄长?他们有交情么?” 曹南摇头,道:“并没有,不然也不用托这么多关系,更不会找错到我身上来。我大约知道你爹找曹良是想托他找一个人。” “找人?” “曹良偏爱侦踪,在这方面也小有名气,不过他拜入官门,并不出入江湖,很少有人能找到他,更别说托他做到事情。你爹定是慕名而来,想托他利用侦踪之术来找人。” 郑老爷,找人—— “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曹先生知道我爹要找谁么?” “算来也有二十年左右了吧,找谁没说,只知道是个女人——”曹南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道,“那画像他展了一半我就打断了,现在想起来,眉宇间倒是跟你有点像,当时那姑娘应该跟你现在岁数差不多。” 那就是李吻玉无疑了。郑老爷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该用的法子应该也都用过了吧,情深至此,那李吻玉也不枉红尘来一遭了。 倒是没有想到,曹南居然与郑老爷是因为这层关系有过交集。 曹南与郑珠宝都不是多事的人,问到即止,正如郑珠宝没过多追问曹良的事情一样,曹南也没有试探郑珠宝知道不知道那女人是谁,或者长得如此相像有着什么样的血缘关系。 两人无声在雾坡中穿行着。 这疑似曹良二十几年前摆的迷魂阵,曹南走慢了许多,他好像在慢慢地回味,尝试在里面找到一种亲情上的唯系感。 但迷魂阵只不过是个没有生命的阵法,懂得五行之术的人都会摆,它并不会附带任何特性或者情感,尤其是过去这么多年,就算曹良曾经在里面留下什么指示,也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出了雾坡,郑珠宝道:“曹先生若是有事便先去吧,回去的路我识得,不敢再耽扰您。” 曹南却盯着前面,皱着眉。 郑珠宝吸了吸鼻子,也转头往那方向看。 只看谢婆屋后院上空浓烟滚滚,像一大片消散不去的乌云盘旋在这屋子的上空。 郑珠宝道:“怎得有这么多烟?似乎还有火光,该不会着火了吧?” 曹南道:“是有点不对劲,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向谢婆屋子,一走近就能听到后院里的吵杂声,曹南也不管什么礼数,一脚踢开屋门,往后院走去。 一到后院,院中的确遭了火,各处都燃着一堆堆的火头,感觉像是火星子不小心溅出去,染了院中堆放的乱七八糟易燃的东西,估计烧了有一会儿,还好这一带没什么风,火势才没有变大,谢婆婆那干瘦伛偻的身子居然还披着大黑布块,不急着扑火,反而动作别扭地在收拾着院中的东西,生怕被火烧着了一般。 曹南马上将郑珠宝往后一挡,道:“郑小姐还是屋里呆着吧,出了事情我可担不起。” “可是——” 曹南捋起袖子冲到院中,一把拉过谢婆婆,怒道:“不要命了,火不救惦记着什么东西?快闪一边去。” 谢婆婆面目狰狞地瞪着他,再转头瞪着郑珠宝,愤怒道:“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杀千刀不要脸的狗男女——” 曹南咬牙切齿,一把将她推到檐下,道:“不可救药的疯婆子!” 郑珠宝本能的想去扶她,可是怕了,上前一步又碎步退了回去。 曹南院里快速张望了番,扯下墙边上挂着的毯子,走到院角一旧水缸处,低头往里面看了看。 “滚开!离我的陈缸子远点!”谢婆婆完全不感激曹南舍身为她扑火,反而怒吼叫道。 曹南懒得理她,捂着鼻子将毯子往水缸里塞进去,打湿后扯出来,毯子本来也不干净,扯出来整个污黑发黄,郑珠宝皱眉捂起了鼻子,想来这缸中的污水非常的臭。 曹南用沾湿的毛毯很快就将各处的零星火苗扑灭了,最后还十分嫌弃地将毯子整个扔盖在了火盆之中。 谢婆婆佝着身子急匆匆地跑向那水缸,往里头看了看,眼瞪如铃,面目狰狞道:“你这个不得好死的,居然将我苦心泡制的净骨水拿去扑火,我要你偿命——”说罢凶神恶煞地向曹南扑来。 曹南一脸厌恶地踢开火盆挡去她的来路,回到屋中拍着身上的灰尘。 郑珠宝忍不住道:“曹先生也是救火心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婆婆——” “谁是你的婆婆?小妖精蹄子,以为自己有点青春相貌就是仙女儿了,见谁都叫婆婆——不过你这凯肩子我喜欢,火不能焚水不会渗,你们坏了我的毯子泼了我一半的净骨水,你把这凯肩子跟氅子留下来,我就不与你们计较。”谢婆婆阴森森地打量着郑珠宝身上的衣裳,眼神里像带着无数条能吸血的毒蛇。 郑珠宝吓得退到曹南身后,轻声道:“这——这凯肩是世伯所赠,小女子不能随意作主送人。” “衣服舍不得,那就把人留下,陪我聊天解闷,给我净尸洗骨也好!”谢婆婆凶恶地向郑珠宝冲来。 曹南一把扯住她道:“没完没了了你还,要不要点脸,当真要活得鬼畜不近才甘心么?!” 谢婆婆掐着他的手,咬牙切齿,一脸的皱纹随着她的表情不停地扭曲着,悚人万分道:“我活得如何管你这老儿什么事,一把年纪还护着小狐狸蹄子,不要脸!啐!” 谢婆婆往曹南身上啐了一口口水,曹南咬牙切齿,将她推在了一边,随便扯了身边什么东西擦着身上的秽物。 “当啷——叮”的两声,什么东西也随着他的擦扯掉在了地上。 两人都往地上看去,曹南弯腰要捡,谢婆婆却像中了邪一样,飞快扑在地上,将掉在地上的腰牌与镯子捧在了手里。 “孔燮?孔燮!这是孔燮的镯子!你怎么会有这个镯子!”谢婆婆全身发抖,捏着镯子的手青筋如树根般盘堆着。 “这果真是孔家人的镯子?”曹南忘记了生气,急问道。 谢婆婆飞快从地上站起来,瞪着曹南,那表情近乎疯狂:“你是谁?你怎么有他们的信物?这个腰牌——这镯子——孔燮在哪里?你把他们藏哪里去了?!” 曹南皱着眉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道:“你……你果真是曹嫣?” 曹——曹嫣? 我瞪大了眼睛,郑珠宝也是—— 这——这怎么可能?! 这谢婆婆怎么看都有个六七十了吧,曹南都能当她侄子了! 曹嫣这个名字我也是最近才有听到过,之前听宋令箭提过,云里雾里,今天才知道是曹南的侄女,想了镇上一些年龄相符的年轻姑娘,觉得好像没有谁的年纪或身世是特别对得上的,但是真是敲破我的脑袋我都不会想到会是谢婆婆啊! 难怪曹南说自己不敢面对……换了是我,说这谢婆婆是我哪里的远房表姐,我也不敢面对,因为…… 因为她真的是太!可!怕!了! 我经常都觉得她跟雾坡是一体的,整个镇上,除了西花原与雾坡以外,第三恐怖的要算是她了。 “是你,我见过你跟三子在一起——是你托三子跟那个猎女来找的我是不是?!”谢婆婆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伤心。 看来韩三笑和宋令箭的确来找过谢婆婆,还确定了她的身份,那么曹南应该也是韩三笑飞鸽传书召回来的了。 第四零四章 我本芳华美娇娘 曹南咬牙道:“我的确一直在找曹良跟他女儿,但是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 谢婆婆狠毒地盯着曹南,充满怨恨:“谁让你找我们了?!就算你真是曹佳又怎么样?我们两家从不交亲,我如今这番模样你认不得我是正常,但你几次从我屋前经过,我照样也没有认出你来,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你这名义上的叔父,现在来装什么同脉亲情?!……若让人知道曹嫣活得如此苟且,还不如就当她已经死了!谁让你多管闲事!谁让你假惺惺的装这个好人!恶心!呸!” 谢婆婆不但没有亲人重逢之喜,反而恶言相向曹南,不过这倒也真的很符合她的作风,她的心从里来就没有什么感恩之情吧。 “不与我来往也是你爹自己下的决心,你出生的满月酒他都没有叫我,我还能厚着脸皮不请自来?要不是他突然修书给我,我用得着二十几年钻着洞的找你们父女?真是奇了怪了。” 曹南翻了个白眼,一点不甘示弱的样子都没有,如果此刻在眼前的曹嫣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他可能态度会温柔许多,但偏偏是这么个恶毒嚣张的古怪老婆子,虽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但的确让人无法生怜啊—— 谢婆婆翻着眼睛打量着曹南,抖着嘴唇道:“我还以为这惹得我爹娘整天好似仇人的二叔有多俊郎出俏,不过一个村里巴人的黑脸男人,若不是为了避着你,曹良也不用带着我四处辗转,我娘居然还对你念念不忘,真是瞎了她的狗眼!” 曹南瞪眼道:“曹良是你爹,你口口声声一句一个曹良,像什么鬼样?你娘再不济也十月怀胎生了你,你说得什么鬼话!” 两人刚相认,没有热泪盈眶,反而如同菜市老妪,争喋不休。 “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了……我早就不是人是鬼了!曹嫣也早就进了坟墓,根本不应该再活在这世上了……”谢婆婆嘶声大哭起来,原本因为怒气而夹紧的皱纹突然全面坠落了,活像一个老旧的弹簧。 二十三年前?我都还没出生,我爹他们可能都还没到镇上,看来上官衍推的时间线是对的,他们在我爹来之前就出事了。 郑珠宝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递了条巾帕给谢婆婆,她顺手接过来,擤鼻涕的声音若无旁人,令人作呕。 曹南看着她这样子挑了挑眉,他本该同情,却忍不住嫌弃:“二十三年前你们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与曹良分开了?孔家人又哪里去了?” “三子没有跟你说?” “没来得及。纵使他跟我说了,我还是会亲自来问问你,看有什么线索。” 谢婆婆又干嚎起来:“能有什么线索,我找了他们这么多年……以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还能有个念想。现在——人亡镯坠,我还能有什么指望——燮哥哥……我的燮哥哥啊……” 原来—— 原来谢婆婆一直念着的谢哥哥其实是孔德芳独子孔燮的名字,烟儿——曹嫣,嫣儿…… 我一直以为她叫谢烟儿之类的名字呢,她老是叫的谢郎谢郎,原来只是孔燮的尾称,别人叫她叫谢郎,便叫她谢婆婆,她也从来没有反驳过什么,理所当然的我们都以为她姓谢——或者夫家姓谢。 “你怎么是这副鬼模样?若不是那更夫以人格性命作保证——虽然他也没什么人格可言,我是决不可能相信我你就是曹嫣,更不可能来这鬼地方求证。”曹南说话很直白,一点也不担心伤到她。 谢婆婆一脸茫然地摸着自己干枯的头发,混浊的双眼充满怨恨:“难道只因为我仍苟活着,就必须要知道当年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天之间,他们全都不见了!然后一夜之间,我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的活着,为什么还这么蠢,还觉得他们中有谁会回来……” 曹南翻了个白眼,看了看院中仍在冒烟的这堆杂乱,估计气味也难闻,这谢婆婆又总是牛头不对马嘴,所以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郑珠宝早就留意到了曹南的脸色,也许都是女人,她对这本不该如此苍老的谢婆婆倒是多了些同情,温柔道:“好好的,怎么会一天之间全不见了?那日的情形您还记得多少呢?” 谢婆婆对素未谋面的唯一叔父也是没什么好感,阴森森地瞪了他一眼,转向郑珠宝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还是没有半点头绪。我只知道我随着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他们公务上的事情我从不参与。我与曹良向来关系不好,所以平时就算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曹良善于侦踪,他似乎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开始神神秘秘地与孔德芳秘密商议些东西。那时我醉心骨术,经常跑到荒郊野外找其形怪状的骨头来研究,基本上出去就是一天。那次我从外回来,闻到家里一股人血的腥味,可家里却四处都整齐无异,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也没有任何人。我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慌忙跑到衙门去看,衙门也是一样,整齐干净,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血腥味,好像很多人了,流了很多血,但尸体却不翼而飞了一样。当时我就慌了。” 郑珠宝看了一眼曹南,她虽然聪慧仔细,但毕竟涉世未深,这些事情对她来说还是有些恐怖的。 “曹良以前教过我一些侦踪之术,如果他有不测,一定会给我留下什么线索。的确,他在一些地方给我留下了难以发觉的信号,很少,也很乱,当时形势一定很危急,我追查到了前山一处,结果在密林高杈之中,看到了那里密密麻麻挂着很多尸体——”她直直地瞪着眼睛,像在说着一个恐怖的故事。 密密麻麻的尸体……画面感太强,我脑子里一下就补好了那个场景,诡异阴森! “那些尸体同一条血红的罗布缠挂起来,全都没有左臂,他们都垂着头,瞪着眼看着我,血红的罗带将他们的脖子勒得那么紧,紧得眼珠暴出——那些都是我认识的人,我家的帮工,还有衙门的差仆……一共二十九人。” “天罗红绫——这是天罗庄的杀人手法。”曹南眯着眼恶狠狠道。 像赵明富一样,曹良与孔德芳一家人也是被赵逆的天罗庄追杀而已,但是赵逆说过,他答应过我爹会给他们体面的死法。 “我找了半天,那些尸体中唯独缺了孔德芳和孔燮、还有曹良的。他们还在某处活着,或许他们没有被抓到,曹良善于藏匿反侦,他一定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但是也许是追杀他的人太过厉害,他一点逃亡的线索都没给我留下,我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们,只能在这镇子上四处躲藏。我做了些猜想,很有可能就是孔德芳在朝时的政敌下的毒手,曹良一定带着他们逃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了,等安稳了他一定会回来接我,我就躲在这潮湿又古怪的雾坡边上,等着他来找我。” “那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我收到曹良给我的信后尽快的就来了这里,为了方便找你们,我还入了衙籍,翻遍卷宗,整个镇子都找遍了,可是就是没有找到过你——你总不可能生出来就是这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吧——如果我算得没错的话,你今年才三十六岁吧,可你现在这样子,说六十三都算客气了。” 我也真是冷汗直流,这曹南—— 谢婆婆果然一副受到攻击的样子,恶狠狠瞪着曹南:“只能怪你自己侦术太差,连我这学了点皮毛的人都找不到——是我自己拾骨无方,竟失足去了那鬼邪之地!” “鬼邪之地?”曹南皱眉头。 “我在这儿躲了一年多,雾坡里突然就有人出入了,不过他们不像多事的人,我倒也不用担心自己被打扰。十六年前,主镇上突然传出鬼花原的传说,盛传那里有邪鬼吸人精魂,进去的人出来后都离奇暴毙,死相恐怖。我当时年少气盛,更不信那个邪,便进了那鬼花原,想要找些里头死于非命又无人认领的尸骨来研究……” 谢婆婆她紧皱着眉,相较于她的回忆,还是她的表情更有恐怖效果,“我只记得我背着骨袋走了进去,越向中心走,越有恶心刺骨的恶臭传来,沿途有很多散落的骨头,但都不是零碎的,我细心摸了几副,发现这些骸骨是呈现一条直线散落的—,那是个鬼原,根本没有人敢进来给这些人收尸,那这些这人的骨头因何散成那样?难道是他们自己一边往外行走,一边骨节断裂至死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尸骨,所以越发的好奇……” “他们的骨头脆裂至及,呈现阴幽的墨绿,真的像是被某些力量吸食了所有精血一样。我虽进过无数墓地,摸过骨骸不计其数,也的确被那样的诡异之景吓到。正当我想离开,突然感觉身后有股怪风在吹行,远处还发出似笑非哭的低呵声,我吓得魂飞魄散,逃不择路,不知如何跌了一跤,脚下感觉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我也不管是什么东西,慌乱地拔出脚下的东西,拼命跑了出去。” “我越跑越累,强撑着到了家,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床上。——我——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我一直扎自己,打自己,以为这是个梦——但是不是,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谢婆婆惊恐地瞪着眼睛,用力地挤揉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当年一个如花少女,如何发现自己促然苍老,如何慢慢接受的这个现实,如何痛不欲生……完全在这张恶毒的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四零五章 朝是青丝暮成雪 “你是说你一夜苍老,因为进了那原子又出来?”郑珠宝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曹南道,“曹先生与韩公子他们不是也进去过么?并未发生什么改变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找过所有医学典籍,也问过很多大夫,没有谁会相信这样的事情,都以为我是疯子,但我又无法证明自己一夜苍老……” 的确可怜,也难怪这谢老婆子性格这么古怪,憎恨所有年轻貌美女子,只因她应该去憎恨谁都不知道,只能憎恨世人。 “你误中云针,云针是至邪至毒之物,你还有机会活着,是因为它那时针中存有别人的血华,不然你也会像那原中骸骨一样,眨眼之间化为骨血,只剩一堆破败的骸骨。”曹南解释道。 原来谢婆婆变成如今这番模样,是因为中了云针毒。半人半鬼地独自活着,或者毫无知觉地突然死去,到底哪个让人更容易接受呢? “云针?什么云针?当年刺了一下的那东西?我只是那么刺了一下,马上就拔出来了,怎么可能——” “所以它才叫云针,毒为首。你能活着只能说是个奇迹。”曹南道。 “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造了什么孽……”谢婆婆摸着自己的脸喃喃道。 郑珠宝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照着时间推算,谢婆婆说她今年三十六岁,西花原兰花变绿是在我爹失踪那年——就是十六年前,那就是说,她是在二十岁的时候中了云毒,一夜苍老,此后一直是这番模样到现在。 二十岁,一个女人多美好的年岁,换作是谁都接受不了吧。 夏夏说她收集了许多骷髅,将它们当成衣架一般,逐个戴着不同的发套穿着不一样的衣裳,像是自己的玩偶般精心打扮起来,这算是她对美好容颜的另一种追求么? 我认真盯着谢婆婆,想从她那张阴森的脸上找些年轻时的痕迹出来,但这堆叠的皱纹还有怨恨十足的眼神实在是掩盖了一切,让人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曹南叹了口气,道:“你的情况,还有得救。” 谢婆婆迟钝地盯着他:“什么有得救?” 曹南道:“我是说中云针未老先衰的这病,还有得救,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 “真的?”谢婆婆瞪大双眼。 “真的假的要试过才知道。有人说可以帮你,虽然你中毒的日子的确过去很久,不过他有方法帮你。” “帮我?怎么帮我?真的——真的可以恢复?”谢婆婆似乎早就放弃了希望。 “能恢复多少我不知道,但总比现在要好吧。你也不用抱太多希望,能倒逆回来多少是多少,想回到二八芳华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你年纪在那儿了,这些年又没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贪心总是没好处。”曹南直白道。 “谁?谁有这能耐能治我这病?又为什么要帮我?” “是谁你不用管,帮你也不是因为你,人家欠我的人情,我也没什么想要的,能帮到你多少就是多少。” 谢婆婆低下头,眼珠子转着,愤愤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想得到什么?曹良的侦踪术?还是我的摸骨术?”在她的眼里,似乎谁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 曹南愣了愣,转即大声笑了:“你想太多了,侦踪术与摸骨术本来就是曹家学术,我若想学早就能学,学得比你跟曹良都要好。你自己想清楚吧,若是愿意钻出这个鬼地方,你就来虹村找我,若是想不好,就继续做你的雾坡疯婆子,我曹南也决计不会跟外人说你我叔侄关系,有辱我曹家门楣。最后我也一点都不稀罕你听你叫声叔父什么的,别扭。”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嫌弃,但事实上他的确一直在找曹嫣,二十多年了,他几乎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子墟,就是为了找他们父女。 “你!”谢婆婆怒瞪双眼。 曹南甩了甩袖子,道:“曹良与孔燮的遗物,你收着比我收着更合适。郑小姐,天不早了,咱们不打扰老人家休息了吧。” 谢婆婆气得牙痒,那眼神几乎想在曹南脸上挖出个洞来,郑珠宝战战兢兢地行了个礼,与曹南一起走了。 曹南他们走后没多久,谢婆婆就回了自己屋里,我并不是很敢跟过去,夏夏与我描述过她屋子的恐怖,我害怕那些阴森可怕的穿着各种衣裳化着各类浓妆的骷髅。 她在里面时哭时笑,屋里传出她打烂东西推倒桌柜的声音,然后突然磁磁磁的—— 窗户上蒙着的黑布被撕开了,谢婆婆像个扭曲的树妖,手舞足蹈的在里面扯着撕着。 倒腾了一翻,谢婆婆瘫坐在地上,拿着镯子嘤嘤哭泣得像个少女。 “你都不在了,我还要恢复那一半的容颜做什么?你是孔家独子,你有那么多的抱负,怎么就死了呀……自打我十岁见到你,我就喜欢你,就想长大了嫁给你,曹良说我配不上你,我为此与他呕气再不叫他一声爹,我是打伤了你的腿,让你不要这么完美,这样我就能配得上你了,你却躲我如猛兽,我可以解释,我能治好你的腿骨的伤,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我宁愿你是怕我躲着我,也不愿你就这么死了啊……我等了你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啊……” 这个谢婆婆——不对,现在应该叫她叫曹嫣吧,对那孔德芳的独子孔燮的确用情很深,可是怎么听着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让人感觉碜得慌…… 我也赶紧逃了,我还是随着郑珠宝回绣庄吧,去守守夏夏,看看燕错,怎么着都比呆在这儿强。 雾坡到柳村中心有一段路,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郑珠宝跟在曹南身后,不安地回过几次头,轻叹了好几次气。 “郑小姐是为大人在叹气?还是为那古怪的老婆子叹气?”曹南道。 “先前曹先生说不敢面对自己找寻许久的侄女,是因为您知道她就是这位雾坡婆婆么?” 曹南转头看了一眼郑珠宝,嘲讽地笑了:“虽然我也不是什么特别以貌取人的人,但终归还是有美丑观念的。换作是你,你愿意承认愿意面对这么个人么?” 郑珠宝想得很仔细,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这的确有点超于我所能接受的范围。我也万万想不到,人竟可以一夜苍老,也许是这骤然的变化措不及防,她才变成了这古怪偏执的性格。换作是我,我一定宁愿——宁愿……” “宁愿死了算了,是吧?我也挺佩服她的勇气,能对着自己这么张脸活这么多年。不过我虽然没跟这个名义上的侄女见过面,对她的品行性格还是有点了解的,她喜好摸骨,痴醉近癫,性格暴烈,不服管教,所以曹良才将她管得死死得,就怕她学有所成后会误入歧途。” 原来曹嫣本来脾气就不好,变身谢婆婆这样后更加变本加厉了。 “本来他们父女关系就不好,曹嫣还打断了孔燮的腿,令他终身落下病根,曹良奉事于孔德芳,难辞其咎。两人关系就更不见好,他甚至还软禁了曹嫣,限制她的自由。许是因了这份内疚,曹良才一直死保孔燮,要为孔家留下血脉,直到两人都死在了雾坡之中,唉……” 难怪曹嫣总是一口一句曹良,怎么着都是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半点尊敬之情,口里声声念念的,也是孔燮。 “她为何要打伤孔燮的腿?听她说起来,我以为她很喜欢那位孔家公子呢?” “有些人的喜欢是爱之如宝,有些人,就说不准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糟了——”郑珠宝皱眉道,“她现在知道自己所要等人的已经故去,会不会——会不会了无希望而自寻短见了?” 曹南一副很了解谢婆婆的样子道:“若是她这么轻易就想不开,早就想不开了,现在她知道自己有希望能回转些生机,不会就此放弃的。” “她中了云毒这么多年,果真还有机会么?”郑珠宝有些好奇。 曹南耸了耸肩,道:“我不知道,但是有人这样跟我保证,不妨一试,能有机会试一试,也是个盼头,人活着不就图这个么?” “这云针我之前也听他们提过一些,死在西坡的那些入原者应该也都是受了散在里面的云毒而死的吧?只是没想到,谢婆婆——不,是曹嫣居然也是中了云针才会变成这样,这毒也未免太过邪门了。” 曹南道:“这是江湖事了,郑小姐不必知道太多。” 郑珠宝虽然好奇,但曹南似乎并不想展开解释,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云针到底是什么来历,虽然只是几根小小的绣花针般的东西,却对这里、对我的家、对周边的人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多少无辜的性命在西花原的花毒中丧生,调皮开朗的严叔叔、我爹、黑叔叔……甚至是拥有它们的云娘与云清都差点命丧于它。 曹南与郑珠宝出了柳村,柳村刚好在虹村与子墟的中间,虽然绕了回路,但曹南还是很有风度地将郑珠宝送回到了子墟村口。 村口,曹南道:“郑小姐先进村,我村口这儿有点事。” 郑珠宝也不拖拉,估计也担心大宝在我家等急了,点了点头,施礼走了。 曹南站在村口火树下,一动不动,好像在等人。 第四零六章 深藏不露隐世居 “去过了?”树上突然飘下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抬头看去,树枝摇晃,仍有残叶的枝杈中间,韩三笑正慵懒地坐直身子。 曹南黑着一张脸,抱着胳臂靠在树干上:“你属猴么?非得蹲在上面?” 韩三笑果然蹲着,道:“这儿视线好,清静。” “跟你说话,我嫌脖子酸。”曹南作势要走。 韩三笑跳了下来,那动作如此轻盈,真的像只猴子:“我帮你这么大一个忙,你这老脸却比涂了屎还臭。” 曹南哼了一声:“什么叫帮我大忙,这是你欠我的。” 韩三笑翻了个白眼:“我怎么净欠了你们这些心胸狭窄的人,况且叫当时叫你帮忙跟踪云娘,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们也是为了帮燕飞找出真相,凭什么到最后成我欠你的了?” 曹南不悦道:“我答应你们之前就说了,我代你做的那些决不能伤害到大人或者云夫人,可是现在怎么样了?这结果该是他们承受的么?” 原来韩三笑有愧于曹南,是因为这件事。看来当时为了查云娘是不是当年的云兰,曹南也出过力。他与上官大人交情甚好,如此背着大人偷查云娘,的确是做出取舍的,没想到后来事情不受控制,云娘会饮毒自鸩。 “行行行,别翻旧账了,你那倒霉侄女我们给你找回来了,宋令箭也找出救治的办法了,我也答应帮忙了,你还想怎么样?” 曹南道:“我跟曹嫣说过了,她可能需要时间考虑。” 韩三笑又翻了个白眼:“考虑?像是她要受多大委屈似的——要不是我不想看你这屎脸色,不想白负宋令箭这一番苦心,我才不愿意呢。” 曹南打量了一番韩三笑,半天吐出一句话:“你一大老爷们,还不如一个女人识大体。” “你——”韩三笑插腰要反驳,曹南却飞快直起身子走了,甩下一句话道,“我回家了,等曹嫣想好了,我再来找你。” 韩三笑抱着胳臂,目送着曹南远去,然后翻身上树,轻捷如燕,未惊动树上一枚枯叶。 他一直在等,等着宋令箭没有交待清楚的来人,宋令箭把命交在他手上,他也一样无条件地相信宋令箭。 我不习惯韩三笑这死气沉沉的样子,我也从来不知道,他可以这样安静,安静得像是呼吸跟心跳都没有了,化成了一尊石像,就在这里守着远方的来客。 往村里走去,冬日的黄昏,说暗就暗了,不过这会儿镇街上却很亮,因为举杯楼那高立的屋檐和垂下的串灯,将半条街都照亮了。 我刚想停下来看看里面热闹鱼肉的场景,但却从里头气呼呼跑出来一个人,飞快穿过我就往巷群里去了。 后面很快跟上个人,大包小包东西揣在怀里,一路掉,一路回头捡,急匆匆地小声喊着:“凤儿,凤儿,我的祖宗小姑奶奶,别跑这么快,等等我呀。” 这不是周渔鱼么,小两口又出来下馆子了? 他那如花娇妻凤儿他平时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飞了,这会儿怎么惹她生气了? “凤儿,慢点跑呀,哎哟凤儿姑奶奶!”周渔鱼一直小碎步追着,凤儿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跑了一小段也没力气了,气呼乎地坐在谁家的门口巷凳上撅着嘴。 论五官长相,凤儿的脸的确精致漂亮,肤如凝脂,白嫩光滑,丹凤眼微上扬,鼻挺嘴薄,唯一不足的就是她稍微有些丰腴。早些时候她还算丰腴得有韵味,到后来也许是周渔鱼伺候得太好了,一年比一年胖,这不,一小段时间没见,好像更丰满了,厥着嘴拉开的下巴都快有坠肉了,脸颊更加丰满,都快要挤出涡眼来了。 周渔鱼喘了喘气,将怀里的东西堆了堆摆在凳上,紧张兮兮地在凤儿边上坐下,心疼地捶着她的腿,道:“你看你,跑这么快,多累呀,你跑慢一点,我也跑慢一点,保证追不上你还不行吗?哎哟,万一不小心跌跤了磕到了,是得我疼掉我心上一块肉哦。” 凤儿仍旧撅着嘴不回话。 “平时你想吃啥,我哪里有过不舍得,但凡凤儿你开口,你要是说你想吃人肉,我立马拿刀割块给你——凤儿好凤儿,别生气了,伤着身子嘛。” 韩三笑老是嘲讽周渔鱼是老婆狗,也真是稀罕到骨子里去了。 “谁要吃你的蛤蟆肉,见了就二心。”凤儿娇气地白了一眼周渔鱼,一张嘴说话那熟悉的口音就蹦出来了。 “是是是,我是癞蛤蟆,我若不是癞蛤蟆,哪能赖上凤儿这样的美天鹅嘛。”周渔鱼一嘴的蜜。 “哼,说得倒是好听,这讨厌的小东西,二心得能家好几天吃不下饭,这会儿就是想吃点冷腌螃蟹提提胃,你都一副要跟能家拼命的样子,那什么都不吃,二死能家算了哪。”凤儿捶了下肚子委屈道。 周渔鱼忙接住她的拳头,捧在手心慌张道:“小心些,小心些呀——怎么会是讨厌的东西呢,这可是咱的小鱼儿呀——我知道凤儿这几天辛苦,害喜都是这样子的嘛,忍段时间就过去了么,现在是初期,吃不得冷腌螃蟹那么生寒的东西,再忍忍,再忍忍嘛。” 害喜?凤儿有了?好事呀。 凤儿不满道:“只会叫能家忍忍忍,自己见着自己喜欢的,当初答应过能家什么都立马忘光光了,哼。” 周渔鱼指天三指道:“怎么会?我周渔鱼对凤儿说的话句句都真,哪敢骗凤儿哟?” 凤儿往边上坐了坐,撇开脸小声道:“哼,当年明明自己说不再理江湖那些什么榜,每天只愿捉鱼给能家吃,可是现在咧?一碰上三儿来问你这些江湖这些怪里怪气的东西,你哦,两只眼睛都放光了,眼里哪还有能家。” 周渔鱼脸色马上变了变,嘘声道:“这……你都知道了拉,你不是进去睡觉了么?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哼,看来你还有心瞒着能家,指不定还瞒着能家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凤儿眼睛一红,像是要哭了。 周渔鱼小跳着就站了起来,急恍恍道:“——哎,凤儿凤儿,这事我真的能解释,真的没有——这些事情不要在外面说,咱们回家说,要骂要打都随凤儿好么?” 凤儿气呼呼地站起来走了:“谁要打你那糙皮子,疼了能家的手。” 周渔鱼还是一副狗奴才的样子,抱着一堆东西哈头哈腰地跟在后面嬉皮笑脸地哄着。 我跟了上去,希望他们的对话还有下文。 凤儿虽然生气了,但走路仍旧不快,也不知她有喜多久了,步伐蹒跚倒真有了孕态,她明明想要走快点来显示自己的不高兴,但那体形跟走姿太可爱,根本没法让人严肃对待。 想起以前跟瓶儿他们私下聊天的时候,他们总是说周渔鱼这长相手艺也不知怎么能娶到凤儿这样的妻子,毕竟凤儿苗条的时候的确非常美丽秀气,都说周渔鱼娇妻如此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但是我们都知道周渔鱼对凤儿很好,千依百顺爱之入骨,他从来不掩饰,谁说非是要门当户对或者相貌登对才算是圆满呢,说不定能嫁给周渔鱼这样的好丈夫,是凤儿积了八辈子的福呢。 这对体形偏胖的夫妻一前一后走姿摇摆地到了家门口,凤儿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门口,周渔鱼夹着东西飞快地掏钥匙开门,在院里放好东西,扶着凤儿进去。 这是一种长年累月的习惯,看着很温暖。既使生气,即使吵架。 凤儿撅嘴坐在厅子里,周渔鱼跑进跑去,不消一会儿厅子里已炉火温暖,桌上放了热茶水果和豆子,凤儿像个娘娘似的在里头抱着暖水袋子吃着豆子,还故意任性地将豆壳子全扔在了地上。 周渔鱼在院子里收着衣服,那衣裳红红粉粉的,几乎全是凤儿的。 “还忙和什么,家都要散了,管那些破衣服作甚。”凤儿嘟着嘴,圆了许多的脸做上这个表情,倒是很可爱。 周渔鱼抱着衣裳进了屋,没脸没皮道:“瞎说什么呢,咱都是要当爹娘的人了,这家好好的怎么会散?而且这也不是破衣裳呀,这是凤儿最喜欢的桃粉裙呢。”说罢在边上小凳坐着,翘着肥肥的兰花指仔仔细细地叠着衣裳。 “你再去管那些什么周生兵器榜,能家马上就去举杯楼喝十几斤黄酒,淹死肚子里的这破鱼儿算呢呢!”凤儿说话没轻没重,也是被惯得任性极了。 周渔鱼着急了,解释道:“没有,真没有,三儿来问我,我也是吓一跳。不过他真枪实弹拿着那东西来了,照我门氏的规矩,我不能不说呀。” “门氏门氏,你是哪氏哪门的?你就是个打鱼的胖子。”凤儿气道。 “是是是,我就是个打鱼的死胖子,还是凤儿的小奴才,凤儿肚里宝贝小鱼儿的爹爹,其他啥都不是,啥都不是。”周渔鱼拼命摆手摇头。 凤儿这次却没被哄住,双眼直直盯着周渔鱼手上的衣裳,眼泛红道:“能家瞧见你那时的眼神了,跟恼虎见着了小兔子,提起那些事儿你到是头头是道倒背如流,倒是对能家的月事一点都不上心,现在才来发现这肚子里多了条鱼儿。” 周渔鱼好像还是很激动,搓着衣角道:“凤儿你知道嘛,你知道三儿跟宋令箭拿来的那东西是啥吗?!那可是云针,云针啊!” 凤儿似乎并不懂得这些东西,吃醋般酸溜溜道:“能家又不懂得你们这些玩意二,什么云针雨针的,不就是根绣花针样的东西嘛。” “那是云针啊,榜上第四,第四啊,而且它本身的出身就很神秘,几乎没有人见过,就连我家老头子都没有见过,你说我见着了怎么会不激动嘛。” “那么小小的一根针,能进前十?能家以前听你说得神乎奇迹的,还以为那什么周生兵器榜上的兵器有多厉害呢。” “兵器厉害不厉害,哪能看大小啊,倒是这些越小越让你轻视的东西,越是厉害呢。”周渔鱼头头是道。 凤儿翻了个白眼,道:“别来跟能家说这些,能家手里可没你说的云针,没有兵器,不谈兵器,可千万别破坏了你门、氏的规矩。” 周渔鱼居然没有接话劝哄,反而有点走神,僵硬呆滞地盯着凤儿的肚子。 凤儿奇怪地看着他。 第四零七章 周生兵器榜第四 “自打云针出现后,我就老是觉得有点慌。世有云针九,吸髓如化朽。那东西细而难查,我真怕哪里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扎到了,它杀人速度如此之快,饮血剡肉,毁得如此彻底,我真怕连回来跟凤儿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不见了……” 凤儿啐道:“说什么呢,你这么个大胖子,就算是南了只大恼虎,想要把你吞干净也得费上个几天功夫呢。” “这才是云针的可怕之处,我虽没有见过它如何杀人,但记载上有,我也相信这处有人已经受噬云针,虽然不知道是谁,即便那个人有天大的奇迹没有死,也一定活得很惨,很惨……”周渔鱼眼里透着恐惧。 凤儿皱了皱眉,可能也鲜少见到周渔鱼这么认真严肃的样子,忍着脾气问了句:“你怎的知道呢?光看那云针就能知道它有没有杀能害能?还能知道那能有没有死?” 周渔鱼发直了眼睛,伸着手指比划道:“云针未开针时,苍白如银,只是较普通银针长了些许。然则它由剧毒淬练而成,食血而长,空针寸芒,血气助长,越多越长。他们拿来的针,是红色的,有这么长,但那红又不是吸满血气的鲜艳血红色,而是美如姻霞的粉红。这说明——这说明它并没有瞬间吸光那个人的血气,所以才是粉红色……粉红色……为什么会中断呢?为什么?” “什么粉红血红的?你是说,云针会吸能的血?这么小一枝哦,能吸多少血呀?还能出能命不成?”凤儿不信,还觉得自己受到了哄骗。 是啊,我若不是听过严叔叔的死,若不是见过曹嫣的样子,我肯定也觉得周渔鱼在骗我。 “是啊,它明明这么小一根针,却能瞬间吸光一个人的精血,让人直接化骨殒灭。对于它的记载,谱书上写得真的很少,只知道它为云南南疆之谷的一个神秘家族所制,没有记载可以显示它是怎么淬造出来的,只传言损耗了苗疆大半苗银才沥出这九根针,世上绝无仅有的九根。周生兵器谱上排名第四,原本以它的力量,它的排名可以再靠前,但它数量有限,杀敌范围太小,而且有很长的周期限制,所以勉强只能到四。但这第四,也真的已经很可怕了。” 凤儿不说话了,她平时对周渔鱼使唤来吆喝去,但关键时刻还是懂得分寸的。 “云针在那个神秘家族中被供为护族宝物,毗邻小国一直十分忌惮,所以也一直相安无世无所纷争。六十年前,那个神秘家族突然暴发一场家庭内争,据说是家庭中分成两个派系,进行了残酷的主位争夺。云针作为护族奇宝,却在这场内乱中匆乱遗失,从此再无踪迹,约是有十余年,再没有过任何消息。” 没想到,云针的由来如此了得,难怪梦境中,云父云母对它的传承如此小心翼翼。 “直到三儿和宋令箭拿着云针来问我,我才知道云针并没有遗失,而是藏在了隐迹之中,还为人所用。”周渔鱼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口水。 凤儿像是也被这传说吸引,忘了生气,拄着脑袋问道:“他们怎的会有这东西?他们又怎的知道你会知道云针的来历?” 周渔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镇上的人,都不简单。大家相安无事,只不过都心照不宣,过自己想要的太平日子而已。我与三儿相识也有几年,但我对他的底细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却早就知道我是周家的人——还有宋令箭——” 宋令箭。我马上竖起耳朵。 凤儿眨着眼睛,等着周渔鱼对宋令箭的说法,但他却不说了,只是不停地咽着口水。 “她怎么了?你不是说她凶巴巴的,怕她怕得紧么?她的腰,比我的大腿还细。”凤儿酸溜溜地说了一句。 周渔鱼点着头,一语双关道:“是怕得紧,我不知道她身怀什么绝技,但她知道得太多,多得超出我的想像,可怕。”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云针真正的秘密。” “她不能知道云针的秘密吗?就只准你知道?” 周渔鱼认真道:“这个江湖,是有它的规矩的,如果谁都能知道这些兵器榜上兵器的秘密,那还要我们周家人干什么?我不知道她出身哪里,但知道得这么详细的,定不简单,但是她并不像是南族云针的拥有者,那么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不合理……不合理啊……难道,难道她是夜庄……”他突然闭上了嘴,不说了。 凤儿没发现周渔鱼突然掐住的话,道:“你管她合泥不合泥,反正不是从你嘴巴里透露出去的,管她是从谁哪里听说的呢。” “可是我觉得不安,这个地方水太深,深不见底。” “你管它见不见底,总之咱们过自己的二子,邻泥们见着了客客气气,就好了呀。”凤儿倒是很单纯,不往深处想,长长的丹凤眼一挑,无忧无虑地笑道,“听说牛家的瓶二也是有喜呢,至少还可以做个伴,不南能家一个人踹着个球,怪孤独的呢。” 瓶儿也有喜了? 我好像错过了很多事情。 周渔鱼警觉地突然向院子里看了看。 凤儿伸了个懒腰,长而细的丹凤媚眼轻眨了眨,突然就来了倦意,道:“困了,能家想睡会儿。” 周渔鱼马上站起,扶她起来往房里走,道:“现在是容易乏,睡会儿好,多养养鱼儿才会肥嘛。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给你去买,等凤儿醒来就能吃上热呼呼的菜了。” “腌蟹脚能家又不能吃,随便吧,反正什么都没大胃口呢。”凤儿嘟囔道。 “乖,再忍下嘛……”周渔鱼扶着凤儿,跟大太监扶着贵妃娘娘似的细碎碎往里走去。 这一回,我不仅知道云针有这么个传奇秘密外,还知道了周渔鱼也并不是个普通的渔夫。 是不是这镇上的人都有自己的一身传奇,抛开过往到这里隐姓埋名地过着平凡的生活? 我正想离开,周渔鱼却没如我意料的在屋里陪凤儿,而是严肃着一张脸出来了。 这个周渔鱼来镇上也是很多年了,比韩三笑还早了几年,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韩三笑不管怎么嘲他欺负他,他也从不皱下眉头,看来他真的很不安,很害怕云针的存在。 “我媳妇儿身体不舒服,刚睡下,要说出去说,别在院中吵着她休息。”周渔鱼盯着院门道。 院外有人? “她不会听见的。”门外的人慢悠悠道。 我一愣,这声音,温柔儒雅,非常熟悉,这是——夜声的声音啊! 好一段时间没有遇上他了,他还在巷间穿梭么?还没有准备好去找他要找的人么? “纵使她不会听见,我也不能保证隔墙有没有耳朵,比如说现在,隔了道门,就有阁下这么一对耳朵了。”周渔鱼将凤儿衣服叠好,仔细放在椅上,走出小厅,关上厅门,生怕凤儿被吵到似的。 “既然周公子知道总是免不了隔墙有耳,那么有些话出口之前,还是要慎重为好。就像您自己说的,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周家人也有周家人的规矩,不是么?”夜声说话斯斯文文,一句周公子叫得十分客气,但套在周渔鱼这么个粗犷的大汉身上,总是有些滑稽。 “云针的事,并不是由我先挑起的。周家人的规矩,见物说物,他们拿着——”周渔鱼解释道。 “但是这会儿,并没有谁拿着那物,周公子不该与令妻说及云针,为了她好,也为了您好。” “刚才的事,我的确坏了规矩,多谢阁下提醒。”周渔鱼一口的江湖腔,说着客气,表情却很凝重。 “周公子不必在意小生来意,声笼之外无声音,不管我们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有耳朵能听到。”夜声的声音在笑。 周渔鱼脸色变了变,道:“声笼?……你果然是夜庄的人?!” “周公子退隐多年,与佳人眷好,甚妙基妙。夜庄对您来说也只不过个普通的旧庄子,不值一提。” “既然井水不犯河水,阁下此来是何用意?” “小生只是恰巧路过,听周公子提起云针,又像是提到了夜庄,便多留了一会儿,未曾想偷听,所以也没有刻意藏迹。”夜声仍在院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彬彬有礼。 周渔鱼像是松了口气,道:“阁下是夜庄人,那我就放心了。夜典记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云针的秘密定然也不会少,我也不必担心说多了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我现在无形无态,可以任意行走而不被发现,我现在转到外面去,是不是能看到夜声真实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的长相我真的很好奇。 但是,看到他的样子又怎么样呢?他会跟我想像得一样,有着弧度温柔的嘴角和苍白儒雅的皮肤么? 夜声说过,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让我看到他的样子,他对我还算是比较坦诚的,而我现在趁其不查偷偷去看,会不会有点不讲信用? “不管小生是不是夜庄人,周公子都不应说太多。”夜声道。 “我并没有说很多,云针真正的秘密是宋令箭说的,不关我的事。我能管好我的嘴,但我管不了人家的。”周渔鱼好像有点怕夜声似的,飞快解释。 夜声没有说话。 “那宋令箭与韩三笑,先是持圆月镜刀,后再持云针,其他两件虽然没来问过,但我知道也是近在咫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宋令箭知道这么多秘闻逸录,难道也是你们夜庄人?” “周公子不要无端猜测。守好自己的本份,才能共存久长。” 我突然想起来,宋令箭倒下前问过韩三笑一个问题。 她问韩三笑,夜潮歌七音八律,他属那一族。夜,又是夜。 难道韩三笑跟夜庄也有关系? 夜声,韩三笑?还有金娘,夜圣锦,她也姓夜。但若是他们有关系,子墟这么多年生活,不可能一点来往交情都没有吧? “我原以为,只有夜典与周生谱上会有这些记载,但宋令箭并非出身两处,却能知道这么多,莫非是有一方泄了机密?若是这样,周家人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周渔鱼有些不悦。 “放心吧,宋家姑娘的确身份特殊,但也不会砸了你们周家人的招牌,许多事情她也只不过是一知半解,对于江湖之事更是知晓甚少,她不会威胁到任何人,而且在小生看来,她也并没有这些兴趣。”夜声好像很了解宋令箭。 第四零八章 周生谱上一笔过 周渔鱼咬了咬唇上翘起的死皮,有点犹豫,四周看了看,谨慎道:“我们现在真的在声笼之中么?” 夜声笑道:“不信?周公子可以试试。” 周渔鱼转了转眼珠子,鼓起嘴,尖利地打了个响哨,并不宽阔的院子里哨声尖利地回荡着,像是消散不了一般。 “周公子想要求证什么么?”夜声道。 “宋令箭说的关于云针的事情……阁下若是夜庄人,又懂得夜笼术,定也不是夜庄平庸之辈,我想知道她说得那些是不是真的。” “周公子已经离开周家,即是不再管江湖中事,尤其是兵器榜上的事情更与您没有半点关系,宋家姑娘的话真不真对现在的您来说并不相干吧?”夜声不急不缓,但却逼得人跳脚。 周渔鱼果然急得跺脚,踩得院间石板蹦蹦作响,这响声被无形的声笼罩着,沉闷的回声就在耳边回荡着。 夜声轻声笑了,道:“罢了,若是周公子如此想知道,说来小生听听也无妨。不过小生给不了太多补充,周公子知道规矩的。” “云针本透明无色,锻造时中间空透,灌有银色水物,此物由苗族各类蛊虫毒物之尸液酿成,虽然银白纯洁,却剧毒无比。运针者只要轻用纯阴之气将针自掌心少府穴将针推出,针头的密设的机关就会打开,放出针管里剧毒无比的银色巨毒。”周渔鱼说得有点深奥,我并不是很懂。 停了一会儿,确定周渔鱼没有接着说了,夜声才有礼貌地发表意见道:“这些周生谱上应该有记载吧,只要周生谱上有记载的,必然是准确的,周公子不必再向小生求证什么。” 周渔鱼道:“那我自然知道。但我总不能掐头去尾地说吧,接下来的周生谱上写得并不详细的,但我约摸能估到应该不会有假。银色水毒十分易散,见风化气,所以当使针者射出云针时,要及时且恰当地捏拿好射程,保证射入敌人身上后才会摧发毒气。毒气一旦摧发,便会如豺狼饿虎般迅速蔓延到人体全身,顷刻侵蚀掉人体任何机能,然后将人体所有生命精化凝成一股血水,吸纳到已经放空的针肚之中。人中了云针里的银色水物之毒之后,马上中毒身亡,躯体腐烂,血肉掉浇,烧成灰烬……” “哦,云针的杀招即是在此,虽然知情者并不多,但知晓云针存在的人都知道。”夜声没有反对。 周渔鱼继续道:“云针解封后,针毒在释放的瞬间,迅速抽干载体上的血气,凝成血之精华,倒吸回针肚之中。云针吞下血气消化需要十余载时间,将其酿成真正的精华,称为血华。血华可长存在云针之中,待到下次释放。这一说,周生谱上没有,但宋令箭却说得有头有尾。” “哦……”夜声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在沉思,慢慢道,“然后呢?” “然后,那血华凝在云针之中,经过长时间的酝酿转生,解释后可再造生化,就是云针最隐藏的秘密——取彼之命,孕蕴新生。云针的真正价值不在剧毒,而在……”周渔鱼紧张地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道,“而在它能给人续命,重复生机。” 夜声轻叹了口气。 周渔鱼紧张道:“周生谱之上,云针之传笔墨本来就不多,但是我记得副录之上的确有这么一句话,取彼之命,孕蕴新生。关于这一点,没有更详细的记载,我祖辈父辈虽然有过参详,但因为根本没有见过云针,所以根本没有办法细载确认这一点。宋令箭这个说法的确十分有道理,很完美地解释了一句话,她说的……是真的?” “能上兵器谱绝无虚凡之物,而云针即能进入前十,又属有情七物,自然有它精绝无双的地方。” “那——那根粉红色的云针是怎么回事?云针一出,不艳不罢休,怎可能会有那样的颜色?什么人能打断云针的毒汁侵蚀,只被吸走一半精血?” 夜声轻声道:“周公子为何不逆向看事?也许并不是云针只吸食了某人一半精血,而是本存于云针中的血华被所需之只汲走了一半?” “怎会只汲走一半?那可是酝酿多年血华,即使不能再造生机,也能返老还春啊!” “或许汲取血华的人并不贪心,也或许是那人本身内腑气血太弱,羸败不堪,根本汲取不了那么多血华,才剩余了那么些血华在针管之中。” 我突然想起了黑叔叔刺在云娘身上的那根针,红得如此鲜艳,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小小的一根针扎在腹上,怎会瞬间流出那么多的血,难道那根针—— 对,黑叔叔当时发疯似的说,那根针是从严叔叔尸体上拔下来的,那根从云清手中射出的云针眨眼之间要了严叔叔的命,吸走他年轻的生命,血华存在放空的云针之中,一直由黑叔叔保管着,等着以针还针,将它扎回在仇人身上! 难道就是蕴有严叔叔血华的那根云针,扎在身中剧毒的云娘身上,救了她一命? 难怪当时云娘没有像严叔叔那样化为骨血,因为那时的云针已是救命治病的良药了……阴差阳错,黑叔叔反倒帮了云娘? 想起黑叔叔,我的心就一阵的疼,他一直活在痛苦自责之中,以为是自己喜欢的女人杀了自己的兄弟,自己再失手推了我爹下悬崖,其实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是见证了一切,也成了这个悲剧的一角。 最后他完成了自己苟延残喘的心愿,然后选择了自我毁灭,在我爹坠悬的地方纵身跳了一去,那一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就这么无法原谅自己?对这个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吗?他是流着泪断的气?还是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他年轻时在院中种花的样子,一切都很清晰,暖暖的午后阳光打在满是花碗的院角,他着着长衫文静内敛;他抱着我穿过洁白的兰原去探房云姨,对她情不自禁说出的“我”再笨拙加上的“们”字的模样,羞怯、温暖…… 但是他们最后的分别,却是他狞笑着失去了所有理智,将她当成了誓死记杀的仇人,将那根收藏了十几年的毒针死死地扎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都是善良软弱的人,纵使没有美好的结局,纵使无法泪眼重逢,也不应如此怒红着双眼视彼为仇,不应如此凄惨啊…… 黑叔叔的尸骨,我都没为他去拾,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没办法交代任何人就跟赵逆做了那个真假难分的交易,现在这样也只有认命了。 “是的……是的……那就合理了……合理了……多谢阁下指点迷津……”周渔鱼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带了回来,他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应,恍然大悟。 “指点不敢,方才听言周公子家有喜讯,恭喜了。”夜生的话总是叫人听着暖心。 周渔鱼笑了,他笑得很正经,也很谦和,一点都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久闻夜庄庄训出众,今日虽未见阁下尊容,却领教了一番夜庄人行事的卓绝风采,在下谨记阁下提点,忌言忌行,不在其位远其政。” 夜声笑道:“言重了,既无他事,小生告辞。” 周渔鱼对着对门一拜,院中沙尘微动,风好像突然就散开了。 夜声走了。 我飞快也跟了出去,那个暗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巷角。 我忘记了刚才纠结挣扎的决定,快速跟上,拐过巷角—— 就算看不见脸,看个背影或者侧脸也是好的吧! 然后—— 我笑了—— 我真的该笑自己,真傻—— 夜声怎么可能用自己的陌生的样子在镇上穿行呢? 虽然他在我前面走着,但我一眼就认出来这背影和衣着打扮—— 举杯楼的小驴。 会外送食篮的小驴,这个时辰点在巷中游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禁有些失望,但又松了口气,说不上为什么。 我跟着他走到举杯楼,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楼堂,消失在人群起落中。 最好的藏身之法,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回家的路上回想了下夜声与周渔鱼的谈话,发现夜声比我想像得还要复杂,他所出身的夜庄似乎是个大家都知道但又很敬畏的地方,他不仅会那神奇的戏法,还能将声音如物件一样罩在一个无形的笼中—— “我不会打扰你们太多的,听说夏夏妹身体也不好,我想着院中总得有人能帮个手……” 细声细气的,黎雪的声音从我家院中飘出来。 “帮手什么?你是觉得我们处理不了这儿的事还是怎么样?”燕错的语气仍旧带着淡淡的敌意。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她们现在卧病在床,总得有人帮着擦擦洗洗,你们……总归是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吧……”黎雪道。 也是,以前我病倒了身边还有个夏夏,再不然宋令箭总不可能看着我篷头垢面的样子也会帮忙打理下,可是现在……我们三个都倒下了,谁来照顾这些琐碎的事情呢? “前些日子我家中带丧,夏夏妹妹与燕飞也来帮过许多,我与燕飞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帮忙,我绝不会添乱的——”黎雪很诚恳。 燕错没有说话,可能做不好决定。 “每天这个时辰来,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冰冷冷的,秦正的声音。 “恩,好,谢谢。”黎雪喜悦道。 “这里的事情出去后,半句不能在外说。”秦正像在下令似的。 “恩,我明白。那我明天早一点过来,先不打扰两位了。” “不送。” 黎雪出来了,神色仍旧憔悴,一脸担忧。 “多个人,总会节外生枝的。”燕错慢慢道。 “院中无女人,就算你会再多厨肆女红,终究不是个女人,男女有别,有些事情你做不了。”秦正道。 燕错有点不服气,但秦正说得的确没错。 “随便吧,你有把握就行。我去做饭了。”燕错闷闷不乐地挽着袖子转身要走。 “粥别煮太稠,冷天一下就发硬不好吃了。”看起来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秦正,昔日的尊贵无匹的皇室血脉,突然说了句这么接地气的话,让我感觉怪好笑的。 燕错扭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突然想起来,他俩交情也算不上好,当时秦正为了试探我,还说了许多伤燕错的话,说他血统不纯,嫌他是姬妾之子,还打过他—— 现在这院中只剩了他们,一个孤,一个傲,也没个调剂的人,也不知道要怎么相处才好呢? 第四零九章 有朋远来不亦悦 天暗了下来,一抹昏黄的灯光淡淡地投在院子中间。 秦正走到院中,抬头看着阁楼。 我又差点忘了,院中还有我娘,她是我娘,明明是最应该照顾我们的人,可是我在这关头都没有想起能仰仗她些什么。燕错也没有,所以他去做饭了。 “别对他要求太多,始终还是个孩子。自古男子不入厨肆,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娘轻声道。 “他不懂得你的饮食习惯,粥做成饭也就他这样的粗人吃咽得下。况且是他自己提议要自己买菜做饭,提点口味上的要求并不过份吧?”秦正有些小任性,也只有在我娘面前才会这样。 “我上次听他在问酒家小二叫菜送饭的月银是多少,许是想为飞儿省些银子吧。”娘悠悠道。 我一阵惆怅,爹自小予我暖衣裕食,虽然他离开得早,但也有笔小小积蓄供我生活支出。再大些我有一技之长也不致于过得贫寒,而燕错与叶心却相依为命,他一直都很节俭,刚来镇上时连最举杯楼最普通的客房都住不起,我自己对银子使处向来都不拘小节,而燕错却还会为我计算着省些银子…… 接下来的日子,好几天,浑浑噩噩,这样的日子很孤独,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不会累也不会游神,时间变得很长,陪陪宋令箭,沉睡的她很安详,没有皱眉,但也没有笑意,不知道她在睡梦中回顾些什么,也许还是一片白色——她一直放不下埋葬游无剑的那场雪崩,忘不了数个日夜在日茫荒界中的孤独找寻么? 游无剑对她有多重要? 游无剑即是宋令箭最重要的人,又是上官衍未婚已悔的未娶人,我突然有点羡慕她,羡慕到有点心痛,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人心中都扮演着不能忘怀的角色? 就几个月前,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甚至都是陌生的,可是无形中它却与我有所相关,这种感觉真的很微妙。 那块变了形状机关精密的玉牌仍旧安静地握捧在宋令箭手中,我好想拉拉那条黑色的牌绳,再仔细看看这属曾经挂在游无剑身上的信物,不知道上官衍认不认得呢? 无所事事,一直胡思乱想。 陪着夏夏的时候,就开始编织她的未知的身世,总觉得她也不一般,至少也得是哪家的富家小姐,出街游玩不慎被拐子拐走之类的,不然哪会有这么标致可人的小姑娘呢。很难得看到一直忙碌的夏夏会这么安静地睡着,平时总是我醒前她已经忙完一大遭,照顾我睡下了她才去睡觉,这两年她也不像以前那样粘我总要陪我睡觉了,长长的睫毛翘翘的鼻子,平时总习惯她吱吱喳喳地罗索着,都忽略了她在慢慢长大,也会有女儿家的心事了。 黎雪每天按她所说的时间来,为我与夏夏收拾,陈冰有时候会陪着来,搬扛点东西,但是他们没什么话,陈冰送到了就离开,黎雪最多感谢式地点个头,盈盈目送一小会儿,在陈冰回头之前马上关上院门。 别别扭扭的两个人。 韩三笑依旧经常半躺在火树的支杈上,很安静,好像总是在想事情。 回来时穿街走巷,希望能碰上夜声,我不知道遇上的人哪个会是他乔装的。 我还去过山上,海漂也总是一个人,料理着宋令箭山上的山屋,却一直没有下山来看看宋令箭,他到底怎么了? 我试着用了半天时间在山上陪他,他在画画,我不知道他要画什么,因为每次画到一半,轮廊都没有出来就被撕毁了,他撕画的表情很悲伤,好像在撕毁自己很珍贵的东西。 我一点都不了解海漂…… 事实上,这镇上谁是我真正能了解的? 有时候游荡着游荡着,我会感觉有些虚弱,风吹过我的“身体”,好像要将我打散,我不能离家太远,不能离家太久,这是海漂交代过的。 所以后面几天,我不敢再往山上去,也不敢去柳村看上官衍,最远也只敢到村口看看韩三笑,我怕我中途突然被风吹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郑珠宝隔了几天后又来了,为我弹琴,弹那曲我游魂之中能感觉到温暖与清风的扶灵弦,她这几天应该都有在勤加练习,所以弹得比之前顺畅了许多,曲子也比之前长了一点,听着扶灵弦时我会有点犯困,想要躺回到自己的躯壳上,安静温柔地睡一觉。 每次听完扶灵弦,我会感觉好很多,就像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吃了饱饱的一顿饭一样。扶灵扶灵,果真有此奇效么? 快近年关了,街上慢慢的,每家每户都开始挂起了红灯笼,门上也参差地贴起了各类字体不一的对联与剪花,有了年的气氛,即使出行的人不多,小镇变得热闹了许多。 我已经算不清这样游荡又迷糊的日子过了多久了,身边的人都*静,安静得让我觉得时间根本没有在转动,像冰封凝固的湖水一样,静静地期待着春暖花开。 但怎样才算春暖花开?我不知道,总感觉,应该快了。我相信宋令箭,也相信韩三笑。 又是一个黄昏。 郑珠宝昨天没有来,今天弹的扶灵弦也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她有什么心事,过了年,她与大宝的婚礼就要举办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吧,一旦成为黄家人,她很快也要离开这里了。 这场子墟镇所有人都在期待的盛大婚礼,我有没有机会参加呢?若是有机会,我要穿哪套衣服赴宴呢? 我对我自己是不抱希望了,但愿宋令箭能早点醒来,医好夏夏,打理好绣庄,只是没有了我,一切还是可以继续的。我若是一直能这样陪着他们也好,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我满足了。 叮啷……咚咚…… 我刚出院子,就听到远处响来一阵虚缥的乐声?像是玉石相击发出来的美妙的环佩叮当的声音,这声音如此仙妙空灵,像是要将很多沉睡的东西都唤醒一样。 村口。声音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 我正想去村口看看韩三笑呢,正好同个方向。 我有点激动,该不会—— 该不会是真的等到春暖花开了吧? 越靠近村口,那环佩叮当的声音也越清晰,像是它从远处来,与我一起向村口靠近一般。 到了火树下,我抬头看到韩三笑仍旧半躺在支杈上,只不过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睁着,盯着远山通幽的那道入村小道。 有人来要了?真的?!是宋令箭嘱咐的让他等的人吗? 我轻飘飘坐在韩三笑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 叮当——叮—— 那个美妙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 我站了起来。 我看到了,看到入村小道上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人。 远远看着,那衣裳的色彩在夕阳和丛山间好不美丽优雅,像是从枯零的林间长出了美丽鲜艳的花朵。 我听他们说过,能绕过子墟镇前那片荒地来到镇上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那么这几个人一定有着一番本事,一定是宋令箭要韩三笑等的人了。 越来越近。 这段距离算长不长,算短也不短,我却紧张得心都要从胸膛跳出来了,韩三笑倒是很镇定,一直直直地盯着他们—— 不是他们,是她们,四个女人。 夕阳下展出四个美好的身影,红黄青白,乌发飘飘,像是瑶池下凡来的仙女儿—— 她们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鞋子和裙摆上沾满泥尘,却仍然泰然大方,衣衫并不算华丽,却透露着*与清灵。 这四个女人,就是宋令箭要等的人? 她们脚步轻灵,很快就走到了村口,抬头看着古老的火树,再垂头看着树下那个残旧的树碑,脸上带着难言的忧患。 我来不及看其他三位,从见到她们开始,我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位白衣姑娘身上未曾离开过。 她太美了。 美得如夜空中的皎月,所有的皎洁都印照在她一个人身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白色衣裳,穿在她身上都像是披着月亮的光辉,衣上没有任何钗饰锦绣,甚至裙尾处还沾了好些泥灰,袖口也有一些勾破,这件随便从哪个平凡的衣铺子里面就可以挑出好几件的长衣穿在这位姑娘身上却好美,好美。 那对远黛如烟的剪水秋瞳似乎要锁住万物的艳羡,一切都像是上天精心雕塑的,世上唯有这纯美至极的白色,才能配得上、衬得起这样的脸庞。 我见过许多美人,我娘就是曾经最美的帝都蝴蝶,但这白衣姑娘的美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美像是山水间的神灵将最好的精华都拼凑在了一起,妙极的美眉鼻唇,秀极的神情体态。 这么美的姑娘,应是披着万物精华微笑如花,但她的眉眼间却写满了忧愁,浑身上下似乎都缠绕着无数灰色的愁丝,她低下头,盯着树碑走神了许久。 我这才有空去看其他三位被她光芒盖去的女人。 她身边站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看其五官年轻时候应也是皎好清秀,但现在青春逝去,脸上带着病态的憔悴,又穿着青色衣衫,更显不出气色,清瘦的身段,一股淡淡的厌倦,她与白衣美人身段神态上有些像,不是母女至少也得是姨侄之类的。 后面跟着的两位姑娘就年轻了许多,约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一个着了鹅黄,一个着了霞红。 黄衣姑娘头发很长,两鬓梳着好看的发辫,她一直低着头,没去看周边的风景,那垂头显得很无力,无精打采,因我坐在树杈上,她又从没抬头看过,所以看不清长相,身段也是细瘦苗条的类型。 倒是那霞红衣衫的姑娘,一直张扬地抬高着下巴,漆黑黑的大眼睛,蝶翼般的睫毛,长得十分漂亮,从表情眼神间就能看出来她的性格,泼辣骄纵,对面前的一切充满的不屑与厌恶。 红衣少女见同行几人都不说话,张嘴打破了沉默,烦闷地跺了跺脚,连鞋子都是红色的:“什么鬼村子,这么偏僻!连名字都奇怪得要命!走了大半天,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 这时黄衣姑娘才抬了下头,她的容貌在白衣美人的美之下,透露出另一种异邦之美。她的鼻子很漂亮,很少有女孩子的鼻子会像她的这样,坚毅、轻带鹰钩,却又无比妖媚,这个漂亮的鼻子使她的脸看起来很坚毅,迷离的微隐而长的眼中却偏带着慵懒厌倦,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轻懒,好亲近。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对什么都无所谓,就连那鹅黄的长裙也变得慵懒无力。 这四个神情各异却各中带着傲劲的女人,许是这一年镇中最后的客人了。 第四一零章 无龙之女美如画 白衣美人皱了皱眉,面露不烦:“别开口都是烦人的话,能找到村子就不错了,还是你想在那个破茶棚落脚过夜?” 红衣少女不满道:“又不是没有那样过过,哪有多少天能舒服地睡上个好觉?像这样无头苍蝇四处找着,找到猴年马月啊!” 找?她们在找什么? “我感觉到,他就在不远了。”白衣美人眯了眯衣,就这么个简单的表情,都风情无限。 原来她们也在找人。 “又感觉?你上次也是这么感觉的,结果呢?浪费了那么多时间,这次又是感觉,你的感觉到底是有多准?!”红衣少女嘀咕道。 白衣美人也没什么好脾气,皱了皱眉:“这就是什么态度?你在置疑我们的判断吗?若是心带不服,大可不必跟着一道,少在这里碎碎念叨。” 红衣少女顶嘴道:“盘缠都在你那里,我倒是想走,也得走得了才行。” 青衣妇人微皱了皱眉,这里年纪辈份应是她最高,但她始终没有说话。 白衣美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是谁造成今日景色,谁的心里最好明白点。你越是不想出来想在家里想清福,我越是要将你带在身边,好让你受受这些劳碌奔波之苦。你别以为谁都要怕了你,在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说半句不愿意的话。” 两个人看似就要吵起来了,姑娘虽美,性子却有些霸道。 “都怪我都怪我好了,好像你们都没过错一样。要是你们当年也这般着急,人家也不用一去不回头,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好日子,非要让我白受这些罪!”红衣少女索性撒起泼起,看来这四个人也是有诸多矛盾,一言不和就会吵架。 白衣美人看起来淡然,生起气来火气却不小,她蓦地向红衣少女滑来,怒瞪道:“你再说一次试试?!” 红衣少女挺身要顶嘴,青衫妇人终于有反应了,咳了一声,微哑着声音道:“小妹,够了,怎可如此跟大姐说话?” 红衣少女撒起泼来:“怎么了?现在就只准官兵放火,还不准百姓点灯了?!每次都是由她说话,她说什么都是对的,我说几句就不行?” 黄衣姑娘一直垂着头,这下才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出来干什么?好玩还是好听么?” 红衣少女尖声道:“提提提,当然要提了!如今都说开了反倒好,免得总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我生来又不是受气用的!——我也有在帮着一起找,又没有说不来,干嘛事事总要挑那个刺儿!难道一辈子找不着他,我一辈子都要受这气么?” 她们说的“他”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们是来找人的,而且找了很久,应该也扑了很多次空,弄得几人都没有了耐心,早就开始心生间隙相互埋怨了。 会是来找谁的呢?海漂?宋令箭?韩三笑?还是别的什么隐藏在这小镇之中的曾经的离家者? 白衣美人脸色渐白:“这么说还是怪错你了?你要是现在还觉得自己无罪,我看你是算是没药医了!” 红衣少女气得脸通红:“没药医的是我吗?到底是谁害死他的?就是这堆死人规训!就是你们这群死咬不放的老顽固———” “啪——” 清脆的耳光,红衣少女的脸上已下了雪白的巴掌印,渐渐变红。 与她吵架的是白衣美人,但我一直盯着她,确定她没有动过,黄衣姑娘离得最近,但她没有理由要打她—— 那这一巴掌是谁打的?总不可能是红衣少女自己打自己吗? 我有点蒙,吵得好好的,突然有人动手了。 红衣少女扭头瞪着离她最远的青衫妇人,恶狠狠道:“你打我?” 青衫妇人出得手?可是我根本没看到她有靠近过,她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 妇人道:“游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明天一早你回欧阳家去。既然游家不会教你,就让别人教你,一天他未回来,你别想再踏入庄门半步。” 游——游家? 红衣少女尖叫道:“——你要赶我走?“ “在游家,排长幼轮不到你,排术学更轮不上你。盘缠现在就给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青衫妇人话不多,一开口话就很重,一脸冷淡地看着红衣少女,像是根本没将她当成自家人。 红衣少女来回看着几人,像是受到极大孤立,哭叫道:“好好好,谁希望呆在你们这个该死的游家!你们全是一群能医不自医的怪物!既然不想要我,当年就不该留我下来,又将我带回来!口口声声说我是游家血脉,现在又将我当成外人!” 白衣美人脸色越来越冷,正想说什么,突然抬头向我们看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带着一股不威而怒的冰冷。 她发现我们了?! 我有点慌。 韩三笑自知已被发现,只好从树上跳了下来,他这一跳,将其他三个女子吓了一跳,都惊异地瞪着他,好像他的出现打破了什么。 “冬风冷瑟,树高枝大却脆而无力,公子莫要着凉了,也莫要坠了。”白衣美人盯着韩三笑,那对淡然眼睛似也能看透什么,她应也有些不满家丑被人看去,但待人说话倒是礼貌风度,像是个大家闺秀。 韩三笑微微笑道:“我只是躲在树上偷懒,无意窃听四位家事,若有冒犯还请恕罪。” 我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真笨,他们根本就看不到我啊。 红衣少女不屑道:“乡巴佬一个,还学人家文绉绉。” 韩三笑扁着嘴看她。 白衣美人话不多,也懒得理红衣少女,微颔了个首往村里走去。 “刚才听几位姑娘的话,好像是要来这处寻人的?我就是这村上的人,你们想寻谁?倒是可以先问问我?”韩三笑面朝着看起来最好说话的黄衣姑娘问道。 黄衣姑娘目光朦胧地看着他,没什么戒心地点了点头。 “村里的人我都认识,几位大可省去问询的麻烦,直接问我就可以。”韩三笑显得很热情。 白衣美人停下脚步,转头盯着韩三笑,似乎还在思忖,黄衣姑娘却已经拿出了袖中的画卷,送给韩三笑道:“这个姑娘,你有见过么?” 韩三笑接过画卷,画卷保持得很新,但是那股陈旧的墨迹已透露了它的岁月—— 我飞快凑过去看。 画中一少女亭亭立于山涧间,十四五岁,一袭粉衣,清秀可人。神情姿态清冷像白衣美人,眉目间带着的坚毅倔强像红衣女子。 婷婷少女,灵秀可人,但是却很眼生,跟我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像。 “抱歉,这姑娘实在眼生。”韩三笑也很失落,将画卷递还给黄衣姑娘。 他是不是以为他们是来找宋令箭的?如果她们不是来找宋令箭的,那宋令箭让他在村口等谁呢? 黄衣姑娘道:“这画像并非近似,亦是七八年前的画像了。现在这姑娘约有二十三四岁了。” 韩三笑仍旧摇了摇头。 黄衣姑娘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放回了袖子。 白衣美人转头跟青衫妇人低语几句,妇人迷惘地看了一眼韩三笑。 我听到她轻风中笃定的耳语:“不可能的,这里群山毕罗,药气所透之地,只能是这里。” “但这村子透着一股怪味,药毒不分,甚为诡异。”白衣美人继续耳语道。 “天色已晚,进村再说吧。”妇人有些不耐烦。 “咚咚……”环佩相扣的叮当声随着白衣美人的行走再次微弱地响了起来,韩三笑扫了一眼,原来是白衣美人的戴在手腕上的玉链饰件相击而响出来的妙音。 这样的饰件很少见,似玉非玉,透亮着,似钢非钢,相击发出的声音很美妙—— 韩三笑突然直起了双眼。 原来从入村开始就响起的美妙的环佩声是从这白衣美人的手链上发出来的。 “姑娘留步——”韩三笑跟了几步。 白衣美人奇怪地看着韩三笑。 韩三笑直勾勾盯着她手腕上的链子道,“姑娘可否借手链给在下一看?” 白衣美人脸色变了变,无意识地将袖子盖在了手链上:“普通链子,劣拙羞见,怕叫公子笑话。” 韩三笑一笑,道:“姑娘谦虚了。这链子似玉非玉,脆练而钢,与我一位朋友的一块玉牌非常相像。” 此话一出,四人目光像剑一样齐齐射来,妇人已抢先白衣美人道:“后生且莫说笑,这石片虽然不值钱,却是我祖上世代流传,别说是材质,就算是形状样式都不可能与外人有。” 韩三笑迎着妇人的眼神,淡定自若:“那可能真是我看错了,物有相似而已。况且那块玉牌形状也不一样,现在也已毁裂,化成烟尘散在晚风。” 妇人眼中流转了些情绪,认真审视了韩三笑一会:“你所知那玉牌是何模样?” “圆圆的一块,手掌大小。” “上面可有什么标志没有?” “没什么标志,不过也是这样的材质,似玉非玉,似钢非钢,不过中间某处好像有块可以按下,具体作什么用我就不知道了。” 韩三笑说得是宋令箭手中的那块玉牌! 妇人眼神一变再变,倦怠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谨,转头对白衣美人道:“无患,快将手链解下给这位公子看个明白。” 叫无患的白衣美人已经解了手链递给了韩三笑,韩三笑看了个仔细,这手链上一共有十四片玉牌,指甲盖大小,五片略大,九片略小,最中间的那片大玉牌比较厚,中间有个浅浅的指印,若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 韩三笑反复摸着,这玉牌薄如纸张,里面却另藏乾坤,实在是巧夺天工,就这样拿在掌间,居然没有任何能量的流动。 白衣美人无患时刻盯着韩三笑琢磨的动作,像是非常紧张,害怕韩三笑会损伤到这精致小巧的玉片,不禁提醒道:“玉牌轻薄,公子莫要太过用力,怕损了这牌。” 韩三笑一笑,将玉牌还给了白衣美人,从怀里拿出宋令箭的玉牌,窄薄的侧边八个微小的洞,中间的指印深陷,在阳光下透明发亮,他的脸也似乎映着奇异的光线,笑容变得梦幻了。 他什么时候把玉牌拿走了?我怎么没注意到? 第四一一章 游家规训苛如刀 妇人以奇快的速度抢过了韩三笑的玉牌,握在手心片刻,好像在感应着什么,她惊慌失措地瞪着韩三笑,沙哑的声音几乎要撕碎这个黄昏:“这玉牌谁给你的?!” “一个女人,”韩三笑看了看黄衣女子道,“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 红衣女子冷笑了句:“刚才还说自己没见过画像上的人,穷山恶水养恶徒。心思狡猾的乡巴佬。” 韩三笑无视红衣女子,盯着白衣无患道:“我有这玉牌跟有没有见过画像上这人有什么关系没有?还是这玉牌,应是画像上的女人所有?” 白衣无患道:“不重要,她给你玉牌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她让我在这里等,会有人来找我。”韩三笑回答道。 “是,我们是闻着讯号来的——你现在能不能带我们去见她——切动玉牌的这个人。”游无患双眉紧皱,她美如仙子,却有着与自己名字相反的性格,总是满心忧患的感觉。 “你们是游家的女人吧?你是游家主人?”韩三笑转头看着妇人。 我有点明白了宋令箭的用意,宋令箭只是在利用游无剑的玉牌,引来找游无剑的这几个游家女人。她说她救不了我,但是她有办法、她知道谁能救我。 游家能救我? 无患,游无患,游无剑……名字一听就像是一家人。 但是我曾在游梦中去过旧时的上官府,见过那个剑般凌厉的少女游无剑,虽说神形气质的确与这几位年轻姑娘有点像,但是她与黄衣姑娘画像上要找的那姑娘并不像。她们到底是来找谁的?还是我梦中所见的人物容貌会与现实有差距? 妇人皱着眉,似乎非常不满,道:“若真是她,好大胆子,与外人说游家家事。” 游无患拉了一把妇人,好声好气对韩三笑道:“她现在怎么样?” “她一直在等你们。” “快带我们去!”游无患一脸紧张,似乎知道了什么。 “你们跟我来。”韩三笑转身进村,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这么多天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我不禁抬头看了看胭红的天,是不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就快要到了呢? 披着冬日的晚风,五人进了村,安静地经过灯火通明的举杯楼,穿过安静无人的却点满了年关喜庆红灯笼的小巷,走进了我家的小巷,进了绣庄院子。 但是,韩三笑为什么带她们先来我家了?不是应该去宋令箭家的么? “四位随我来。”韩三笑带着这四人女人进了我的房间。 她们一进门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卧厅床上,好像不用说就知道是要来看卧床的病人似的。 红衣少女站在门口没有再进来,大家也像是默认了她不应该进来。 黄衣姑娘走进小厅,也没有要随着一起进卧厅的意思,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白衣游无患与妇人进了卧厅。 好奇怪,这四个人的行事风格,好像有种无言的规则存一样。 游无患站在我的床边,盯着沉睡的我迟疑道:“这位姑娘?” 韩三笑道:“你们能否医治好她?” 游无患奇怪道:“她与玉牌有什么关系?你的玉牌是她给的?” 韩三笑道:“不是。” 游无患一剪眉:“我们要找的是玉牌主人,她在哪里?” 韩三笑道:“她嘱托过,几位先治好这位姑娘,才肯相见。” 门口的红衣少女冷刺刺地笑起来,尖利道:“笑死人了。先别说我们愿意不愿意治,就算我们中谁真治了这快死的女子,那玉牌持主也没气等到我们再去见了。” 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宋令箭现在也危在旦夕? 这时青衣妇人扭头瞪了红衣少女一眼,她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不爱讲话,脾气却不太好,瞪完红衣少女,她看着韩三笑,像是受到了什么嘲讽一般,冷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切破玉牌,竟是为了这无关的人?!” 游无患奇怪道:“以她之力,难道医不了这姑娘的病?” 她们的对话,我是摸不着头脑,她们也没打算让旁听者明白其中意思。 韩三笑也没有造作地去惹这几个身份不明却让他等了很久的女人,老实又略带尊敬地对游无患这忧伤的美人点了点头,然后简单地跟他说了下我中的水锈毒,还有无力可解的锁命掌。 “水锈毒?”游无患默念了一句,转头看了一眼黄衣姑娘,可能想进行某些眼神的交流,但黄衣姑娘却双眼发直地盯着房间桌上的茶具,愣愣的没给任何反应。 思考了一会儿,游无患慎重地总结了一句:“没有见到她的人,我们不会冒然救这位姑娘。” “没事,你们可以考虑,我也可以等。”韩三笑以退为进道。 黄衣姑娘掀开杯中间盖着巾的壶巾,慢慢捧起桌上小而精致的古壶。 这是宋令箭的暖手壶,怎么也放到我房中桌上来了? “娘。”寡言的黄衣姑娘歪了歪头,叫了一句。 青衣妇人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马上快步走向黄衣姑娘,一下认出了这壶,惊声道:“这是——这是她的药壶——” 游无患也挤了过去,她拿过药壶,打开壶盖,闭着眼睛闻了闻那温雾的味道,脸色越来越难看。 韩三笑道:“既然你们是游家的人,那一定也会认识这个。有了这药壶与玉牌,我也不用再去解释或者证明些什么了吧?” “她在哪里?!”妇人瞪着韩三笑,失去了任何耐心。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们应该会理解她所做的一切。她想要的交换就是这样,先治好房中这位姑娘。”韩三笑毫不退让。 黄衣姑娘拄着下巴,静静看着游无患与妇人,等着她们做出决定,而且看她的举止神态可以猜到她的性格,不争不计,不管是什么决定她也都会接受顺从吧。 妇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的燕飞,似乎在进行严峻的心里挣扎。 看样子,她们好像是有办法能救我的,可是却一直在忌惮犹豫着什么,要用很多条件和真相来权衡似的。 看来这些高人也都很墨迹,比宋令箭还小气呢。 “哼,现在机会送到眼前了,又在想着利害得失,是不是很可笑,与十年前如此相似,她可以一直为了一个人,独自向游家挑战!现在她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看你们如何取舍。一条命,换游家一个脉而已!——啊,不过或许你们根本无所谓,你们只是想拿回属于游家的东西,什么血脉至亲的在你们眼里最无谓了。”红衣少女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是无数的毒镖,韩三笑看着她,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这红衣少女说话恶毒的德性,倒是很像宋令箭。 “这里没有你的事,马上滚出去。”妇人像是脾气没出撒,这时有了着落点,对着红衣少女恶狠狠道。 红衣少女翻了个白眼,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黄衣姑娘也不管这些争端,似乎都习惯了,仍旧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皱起了眉,似乎怪水太冰了。 游无患冷脸看着妇人:“你不救,我救。” 妇人从思想斗争中回神,盯着游无患道:“十年,你要想清楚。” 十年?什么意思?显然韩三笑也不懂,叠着手臂认真地看着两人。 游无患冷笑:“十年?你觉得我们还能等吗?这次是她给我们的最后机会,再过十年,会怎么样?娘,她亦是你的骨肉。” 妇人怔了怔,游无患走到我床前,只手虚空地在我脸上一拂,我感觉身子一冷,像是冷风从她的手中直接吹到了虚无的我身上。 游无患转头看着黄衣姑娘:“无镜,她中的的确是水锈。”她强调了一句。 黄衣姑娘叫无镜,游无镜,很特别的名字。 游无镜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喃声重复:“水锈。” “但这村里透着良药险毒之气,水锈不浓,却有另一股邪毒的味道。”妇人皱了皱眉。 “那应是西坡的云针毒了。”韩三笑扁了扁嘴。 “云针?!”游无镜一站而起,像是突然有了另外的灵魂和生命,冬湖般平静的美眸着涟漪,飞快走近韩三笑,这样的美人倾人城国,似乎连走路带出来的风都是香的:“你说的云针,是三寸见针红的云针么?” 韩三笑点了点头,看来他猜人猜得很对,知道谁会对什么事情有兴趣。与冷漠高傲的人交际,最有用的不就是投其所好么? “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西坡就是西边是么?”游无镜全身来了力气,竟像个小姑娘般拉了把韩三笑,也不管自己人是要找人还是救人,心里眼里只有了云针。 “西坡不会跑,但命却不是。两位可是考虑清楚了?”韩三笑其实已把宝押在了游无患的身上,“我们所有能试的法子都试了,连她也束手无策,才做了最后的选择。” 妇人道:“她是怎么受的伤?!” 韩三笑迷惑了,我也奇怪,受伤?她们都还没见到人,是如何知道宋令箭受伤了? 游无患恢复了淡定,解释道:“家母问得是舍妹的伤。公子有所不知,这玉牌是祖上流传的保命圣药,牌中深藏着一股药力,是先祖毕生精力凝成。握牌之人受伤无治、无人应救时才可按下这玉牌上的指印,按下玉牌,牌中的药力会自动化为八股,其中七股追随着劳损将竭的心脉过七窍而去,另一股则散于空中,寻着最近的玉牌追去。到时候持有玉牌的人便会知道家中人受重伤,定会前来救治。若是心脉没有重创,药力是不会分化的。” 江湖高人深藏绝迹,韩三笑已是见怪不怪,看来这玉牌的价值,只在那对神乎其技的锦瑟珠之下了。但是为什么世人都在追逐锦瑟珠,不肯退而求其次呢? 难怪宋令箭要让自己受重伤,就是为了引出玉牌中的药烟,让游家的女人感应到那股药力,吸引她们来这里,然后,救我…… 韩三笑眼神黯淡,应该心中内疚异常,毕竟他也有份一直摧迫宋令箭想办法救我,他强笑道:“她目前很安全,只是伤重前一再嘱托,若是燕飞没能得到救治,她也绝不会见几位。” 第四一二章 十年一命定生死 游无患眼间漫起泪雾,怔怔看着床上的人,自言自道:“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为之去死的人。游家中人,并不是无情绝义的。” 这话听着莫名的心酸,也许是这美人连悲伤的表情都比别人可惹人怜惜,也许是她的表情让我想起了那个消失在白茫风雪中的游无剑,她将自己一切的凡尘牵挂交给了宋令箭,而宋令箭却将一切封存起来,直到现在才愿意放手。 游无镜淡淡看着床上的我,平静道:“快救人吧。快点见到她,将事情结束。” “水锈之毒,你有把握么?”游无患问她。 游无镜侧头看着床上的我,轻笑道:“我没有见过吃水锈长大的人,设想过会是什么样子,看来也只不过是平凡的样子。能拔多少是多少,毒伤总像颗磨人又讨厌的烂牙,拔了总比不拔好。”说到最后,她伸手捂了捂自己的右脸,像是那一侧有颗她所说的磨人的烂牙一样。 “你先出去,我解开了这锁力,等她恢复过来点你再试试。”游无患与游无镜有商有量的。 游无镜点头走了出去,房中剩了妇人与游无患。 妇人仍是一脸不满,叹了口重气,道:“荒唐至极。” 游无患皱了下眉,带着冰凉的倔强:“您虽贵为庄主,但游家规训中并未有记载庄主可以干涉庄人十年一命施救的对象,纵使是族中长者都无权干涉,我今日就是要用这十年一命救起路边野畜,您也无权对我说不行。” “你——”妇人大怒,但又无理去驳。 游无患将手放在我额上,扭头冰凉地看着她:“我先探下深浅。娘您自便吧。”说罢另只手一拂,厅帐落下,将妇人隔在了外间。 我有些害怕,害怕过程,也害怕结果,竟不想在这里多呆,往院里去了,总感觉那里会有更多我想知道的事情。 院中黄衣游无镜坐在院角,垂着眼睛像是在沉思。 红衣少女还在,院中燕错不知何时在了,一脸担忧地盯着我房间的窗户。 红衣少女似乎对燕错挺不满意,一直瞪着他,而燕错却看也不多看她一眼。 “她们在救燕飞了?”燕错问韩三笑。 韩三笑点了点头。 “那夏夏呢?”燕错眼中有了神采,紧张道。 那夏夏呢?夏夏也醒不了,秦正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更不可能突然打破平衡,将赵逆的锁力解掉。是啊,这儿除了我,还有夏夏呢。 韩三笑将目光落在了游无镜身上,这四个女人中,也就她看起来最好说话,也最愿意被人搭话,我对她也有份莫名的好感。 韩三笑问道:“无镜姑娘可否帮在下看看另位一位朋友的伤势?” 游无镜慢慢抬起头,抬起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倒是红衣少女火辣辣地先抢了话,尖利道:“你们家受伤的人可真不少!别以为看病不用大夫就个个都跳出毛病来!里头那个已经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浪费了十年!十年!” 韩三笑瞪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少女抱臂道:“你配问本姑娘叫什么名字吗?” “我知道你姓游,莫非你也叫游无镜?”韩三笑走近几步。 红衣少女道:“明知故问,你知道谁是游无镜还问我?!” 韩三笑嘲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以为自己也叫游无镜呢。我刚才问的是无镜姑娘,是不是?我没记错吧,你也没听错吧?” “没错,又如何?” “那你不叫游无镜,你跑出来插什么话?我有问你意见吗?有向你提要求吗?”韩三笑也抱着臂,低头凶巴巴看着她。 “你?!”红衣姑娘一脸怒气。 “还有,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招人疼吗?你姐骂你,你娘也不站在你这边,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你有张停不了的又毒的嘴,说出来的话比茅坑的屎还臭。你不仅没有礼貌,更不懂得尊重别人,你没有你姐漂亮,也没有你姐姐有本事,那就不要出格乖张,惹人讨厌知道么?”韩三笑飞快列举着红衣姑娘的缺点,说起吵架,他可是市井集市中最出色的吵架精,在外头与别人讨巧撒波,回来还能与毒舌阴损的宋令箭来几个回合。 我忍不住笑了,可别说,韩三笑平时嘴巴没这么损,定是等来的这几个人并没有令他的心情有多好,这红衣姑娘还处处挑衅讽刺,可把他的刺儿给挑起来了。 “你——!”红衣女子大概没这么被人顶过嘴,而且还是个大男人,只涨着一张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燕错兴许也觉得韩三笑这话解气,站在一边闷声笑了。 红衣少女恶狠狠地瞪着燕错,“你笑什么!你这个聋子,你能听见什么好笑的话!” 她怎么知道燕错耳朵失聪?难道游家人,天生就能感觉到病痛残缺? 一被说到痛处,燕错马上一脸凶相,马上向她逼来:“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红衣少女牙尖嘴利,胆子也大,马上展招接架,火红的衣裳在风中散飞着,像火焰:“死聋子,我怕你不成?!” 燕错一摸臂,臂间有玄铁棍,好像真的要出手打架了! “燕错,别跟她计较。里头在救人,别干扰了她们。”韩三笑随意一拨,抽回了燕错的猛招,燕错倒也知轻重,忍下怒气,猛地抽回手腕。 游无镜却一直坐着没动,像看尽好戏似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燕错的扼腕扣上游走一番,这下见两人打不起来,眼中倒是闪过没有好戏看的失望。 这游无镜倒挺奇怪的。 红衣少女哼了一声,收了招式,扭头四处看着。 “我可以帮你们看看你们提的朋友,但仅限于看,伤病我是不会治的。”一直没表态的游无镜终于开口说话了,柔声柔气,风清云淡的。 “你不会治伤,那你会什么?”燕错瞪着游无镜。 “恩,我只会解毒,家里只有娘与大姐会治伤愈疾。与毒无关的事情,我爱莫能助。”游无镜若有所思地看着燕错。 “没事,怎么说姑娘眼见广博,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来。”韩三笑也变得和气了许多。 游无镜点了点头,眼神却仍旧在燕错身上停着,左转转,右转转,最后目光落在了燕错的左腕上。 燕错将手背到了后面去。 游无镜挑了一下眉,对韩三笑笑道:“我这妹妹叫无情,情与镜子只是一音之差,或许刚才真是她耳背听错了,就当是个误会好了。” 燕错冷冷道:“原来有人耳不聋,心聋。无情无情,真是人如其名。” 红衣无情瞪着他道:“死聋子,你别栽在我手上!” 燕错怒道:“小矮子你再叫一声试试?!” 我噗一声笑了,倒不是游无情真的矮,而是她的娘与姐姐个子都比较高挑,夏夏与我也算是个子较高的人,一比之下游无情是显得要矮小一点。 游无情指着自己的鼻子咬牙切齿:“小矮子?你以为你有多高?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让你以后要仰头才能看到我这个小矮子?” 燕错哼哼冷笑:“你自己承认的,休怪别人。”说罢懒得再与她斗嘴,转身去后院了。 “你!——死聋子,我迟早毒哑你!”游无情跺着脚气得咬牙切齿,乌发与红裳裙尾缠绕在一起。 游无镜微笑了笑,拖起慵懒的衣裙向里走去:“安静点,别气饿了。” “四姐!”游无情尖声撒娇。 游无镜摆了摆手,道:“你清楚自己的医性,这院中各种病患,你别乱走,我转一圈就回来。” 游无情显然与这游无镜的感情比较要好,与她对话声音里都带了个娇气,道:“我才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奇怪的院子里,我也要去,大不了,我不乱来便是。” 游无镜点了点头,跟着韩三笑去看夏夏。 她说“看”,倒真的是看,进了房门就静静坐在床侧,深邃地盯着夏夏。游无情仍旧听话的站在门口。 “怎么样?” “这小姑娘,头发生得好。又黑又亮。”游无镜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敢情看了大半天,全在羡慕夏夏的头发。 “她的病情跟头发有什么关系?”燕错紧张道。 “啊?没有关系,只是感叹一下羡慕一下而已。”游无镜有点不在状态。 “那到底怎么样?”燕错有点不耐烦了。 生死大事,岂容玩闹? 游无镜微笑着盯了他一眼:“他跟主房的那飞姑娘中的是一样的伤,只不过她的情况比那飞姑娘要好,她身子根基好,飞姑娘却从小深受水锈摧扰,不堪弱伤——但是,她明明身体要好,年纪也小,为什么她的锁力会更大呢?”她惯性地点着自己的腮邦子,忧伤地皱起眉道。 韩三笑明白,是因为他接住夏夏时探出去的内力,将赵逆的掌力带得更快更深。 游无镜兀自摇了摇头:“啧啧,花一样的小姑娘,受这一掌,那人也真是心狠。” “如果无患姑娘掌握了解锁力的法子,那夏夏的伤是不是就很好办了?”燕错心存侥幸道。 游无情又插上嘴来,嘿嘿冷笑几声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而后又冷笑道:“做梦吧。” 燕错转头瞪着她:“是么?还以为你们有多大本事,原来想让你们救好她是做梦。” 游无情尖利道:“救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易如反掌,我是说你想再让我姐救这个丫头,才叫做梦!” 她与夏夏年纪相仿,却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子,倒也有趣。 韩三笑被游无情这尖利的声音吵得头痛,但也不想接她的话,免得她趁风头再加讽刺,他转头问游无镜道:“方才我就听你们说什么十年,究竟是什么意思?” “别告诉他!”游无情抢话道。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难道你排行最小,本事却最大?个个都得听你的?”韩三笑觉得这游无情真是叫人烦,但是又特别想逗她,看她气得随时要杀人的样子。 “这是游家的禁训,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姓游吗?”游无情红衣似是要冒火,咄咄副人的眼神时刻都要挑起战火来。 韩三笑道:“哦,我不姓游,难道不姓游就不能听了么?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别人对你们什么游家破家规也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听听凤儿家的母猫生了几只小猫来得有趣。再说,就算我告诉了别人,你们会损失什么吗?会少块肉吗?会变丑吗?还是你们游家禁训会少一条吗?” 第四一三章 医者却无父母心 游无情被韩三笑讽得无话以对,撒泼道:“反正就是不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乡下村夫而已,你问什么我们都要有问必答么?” “可是我有在问你么?你干嘛非要说‘我们’,谁跟你‘我们’了?就算你愿意告诉我,我也不想听,怎么了,你会咬我吗?” “你——四姐!”游无情吵不过经验丰富身经百战的韩三笑,除了宋令箭,我还没见韩三笑吵架输过谁。 小姑娘只是嘴巴恶毒,估计平时在她的地盘也没什么人敢跟她吵架,长得漂亮,外头也不会有谁跟她太计较,遇到韩三笑这么个油盐不进的,马上就败下阵来向游无镜救助。 游无镜笑了笑,笑容间有种难藏的智慧,指着房中远处的夏夏的衣箱示意游无情坐下:“小妹,你累不累?坐那休息一下么。” 韩三笑吐了吐舌头,再次完胜,得意的笑了, 游无情却突然眼眶通红,像个受委屈的小姑娘,咬着唇坐到了屋角的衣箱上去。 也真是孩子气。 游无镜看了眼这喜怒稚气的妹妹,像是安慰似的淡淡道:“禁训只是禁训,又不是秘密,说了就说了,免得人家说我们游家人小气。” 游无情咬唇不搭理。 “所谓的禁训,也并不是说不能救人,只是游家后人,每十年,只能救一条人命。若是破了这规矩,随之来的便是游家最重的家法了。” 说到家法,嚣张任性的游无情眼里竟闪过了恐惧。 游无镜垂着眼睛,嘴角抿得紧紧的,似乎也在想着所谓的“游家最重的家法”。 “这么说,基本上游家一个人一辈子最多也就只能救七八个人了?十年一命,的确挺珍贵的。”韩三笑沉吟道。 游无情又没好气地插了一句:“七八个?也就你们外面这些土鳖活这么点年,我们游家长寿无疆,打底都是一百岁——” 游无镜笑眯眯地看了游无情一眼,游无情闭上了嘴。 “倒不是说人生有几个十年,只不过在人生的每一个十年里头,又会发生多少事?谁又知道,你救了一个人,再一个遇上需救的是至亲至爱的人,届时又应如何呢?”游无镜倒是想得通透。 “这是什么奇怪的家训啊?你们一身本事,却如此吝啬人命。”韩三笑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祖上便是这样定的,自然会有他的道理。”游无镜点头道。 这样的淡定,我仿佛又看到了宋令箭的身影。 医者仁心,可偏偏这哪门子的破规矩,十年一命。我好像听到韩三笑的心里在骂脏话。 “空有一身本领却不能随心所欲,你不觉得郁闷吗?”韩三笑的语气还算是得体。 游无镜眼神虚无地看着韩三笑,可能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深邃的眼睛闪过迷惑,道:“庄里的人人人能自救,我们庄中有训,不能私自外出,庄中有许多人,攒了一生的十余条人命,也不见得有机会能真正救人。” 游无情在后面刺道:“我们又不是生来有什么使命,一定要济世为怀,一定要费尽心力去救不相干的人。就怕好心没好报,抱条冻蛇在怀里,最后伤着的反是自己。” 话虽粗,但却在理。 燕错不耐地瞪着她:“你不能闭上嘴吗?这儿有病人,别没完没了的乱叫。”游无患救了燕飞,就算有法子也不能救夏夏,他自然恼怒。 游无镜却早将这些争吵当成耳边风,淡定道:“大姐这二十年来攒得两条命,现在救了一条,还剩一条。如果说得动她,说不定还会有机会的。” 我突然好失望,十年一命,太过严苛,游无镜也说了,谁知道下一个需要救的是不是至亲至爱的,她怎会随随便便救更无相关的一个夏夏呢? “这么说,我们燕飞是你大姐救的第一个人了?”韩三笑问了句。 我们燕飞,说得那么自然,语如春风。 游无镜点了点头。 “那若是你们遇到有人命在旦夕,你们明明有能力让他们回复生机,你们也毫不心软任其死去么?”韩三笑疑惑道。 “我们甚少出庄,并不能遇见这么多死在面前的人——这次若不是为了寻人,也不会出动这么多人离庄,世上可救之人太少,生死都有定数,虽是医者,也不能与天斗吧。”游无镜看得很透,一点都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难怪宋令箭也如此吝啬救医,原来都是跟人家学的。 韩三笑双眼发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恩。那个玉牌,我能看看么?”游无镜拄着下巴,迷茫地看着韩三笑。 韩三笑拿出玉牌,放在了桌上。 游无镜也没有去拿,歪着头看着:“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剑’。” “箭?”韩三笑挑了挑眉。 是剑?还是箭? 游无镜垂着眼睛,目光在玉牌上细细游走着:“利剑的剑。游牌之中,数‘剑’最为锋锐……哎,不知是她予了这牌这分锋锐,还是这玉牌予了她锋锐,他们果然是相配的……不过再锋锐,如今也只是死物了。” 角落里的游无情痴迷地盯着玉牌,眼间不知道流转着什么,这种莫名的情绪或许在这泼辣的小丫头脸上显得过于成熟了。 “‘剑’牌的主人,叫什么名字?”韩三笑非要问个究竟似的。 游无镜抬头看了韩三笑一眼,这一眼已是不易,因为一直目光平静如水的她此刻带了些惊讶,随后又想通似的笑了:“也对。既然都离开了,就不必带着原名了。她是我的三姐,持着剑牌,而我们这代为游无龙的无字辈,所以她叫游无剑。” 我猜对了,他们果然是来找游无剑的,宋令箭知道游家的很多秘密,所以关于这个玉牌的功效她也十分清楚,这个玉牌是游无剑留给她最重要的信物了吧,她一定珍之如命,又怎么舍得拿出来让别人参透,更别说以这种方式召唤游家这些奇怪的女人。 “人与玉牌,是同一个字?这是巧合还是?”韩三笑问道。 的确,这几个女人,除了那妇人以外,年轻的几个分别叫游无患,游无镜,游无情,都有个无字,游无剑的剑字来自这个玉牌,那么其他人的名字是不是也一样? “自然是人名跟着玉牌走。剑之牌的前几任持有者,每个都如三姐这般,名中带‘剑’,脾性中也带了这‘剑’,剑走偏峰,难以驾驭。也许,这就是她的命数,剑的命数,也是游家的命数。”游无镜的眼眸里倒印着玉牌淡青的颜色,深邃的眼睛更显神秘。 人名随着玉牌走?这倒是奇怪了,难道在这游家家族中,玉牌比人的地位还要高么? 韩三笑显得有些郁抑,慢道:“命数要分很多种,有些人的命数是自己选择的,而有些人的命数,却是被别人掌握的。大多认命的人,都是无心或无力与命抗争的人。” 游无镜笑道:“恩,恩,我明白你的意思。游家是有很多的规训将人困着,但也会给人自由的。比方说这玉牌也不是强制塞在我们手上的,而是我们出生满月那天,自己挑的。” “就像抓阄那样?”韩三笑伸出爪子抓了抓。 “恩,是的。挑中以后,再以牌名取字。”游无镜盯着韩三笑的蹄子认真回答。 于是,游家的第三个女儿,在迷蒙之初天真无邪地挑中了“剑”,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懂,可能那个牌最近,或者最大,或者形状最合她的口味,等等。但她的脾性、她的人生、她的道路、甚至包括她的名字,都随着这道“剑”往前流逝——如果她没有选择“剑”,那么,她今天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韩三笑看着游无镜,突然道:“那无镜姑娘你的镜字,也是因为你抓的一个叫‘镜’的玉牌么?” 游无镜浅浅笑:“当然是的。” “无患姑娘手上的那串玉链,是‘患’牌?” 游无镜点点头。 “患剑我都见过了,不知道无镜姑娘你的镜牌会是什么模样咧?”韩三笑很好奇,我觉得好奇真是个值得表扬的品质,因为我也可以顺带着解解心中疑惑。 游无镜看着韩三笑谜一样的笑了笑,我听到游无情在后面急叫了声:“别——” 但是游无镜已经从脖根处拉出一条绳子,绳子的末端是一块椭形的玉牌,牌面极为光滑,折着阳光,能倒映出她深邃的双眼与坚毅的鼻子。 韩三笑笑了笑,我很少在韩三笑脸上看到这种笑,看起来他很喜欢跟游无镜说话:“名如其物,果然很像镜子。” 游无镜细细地对着镜牌照了照脸,抹了抹眼角,抚了抚发丝,流转双目,看看四周道:“肚子有点饿,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饭馆子么?” 韩三笑道:“不如等房中两位看完了一起吧。” 游无镜道:“那要等到何时?我先去给她们定房吧,正好可以提前安置一下,也不用到时匆匆忙忙,说不定早点去,还能挑个景致美好的房间呢。”她倒是很会苦中作乐。 这时外头却响起了开门声,她们好了? 韩三笑与燕错快步走了出去,游无镜与游无情也跟在了后面。 到了院中刚好碰上,游无镜一挑眉,颇感惊讶:“这么快就好了?” 游无患理着袖子道:“大概知道了走向,今天时候太晚,明天休息够了再说吧。” “很费力么?” “至少不简单。我们撑得了,那姑娘却不一定。”游无患很谨慎。 韩三笑也不急,应和道:“也是,几位远道而来,还是先暂作休息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客栈就在巷道另边,我带几位去吧。” 妇人点点头,游无患走在最前面,直接走出院子,妇人却在门口停了下来,转头静静盯了梨铃一眼,轻剪了个眉头,若无其事地走了。 举杯楼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小驴哥没在,跑来跑去的是莫掌柜新请的伙计,叫小马。 所有的人都停下的杯筷,扭头看着我们——不是我们,是游家的几个女人。 几个人各自安静地走了进去,妇人疲倦烦躁,游无患忧而严谨,游无镜的目光在路过的桌子上掠过,似乎在研究他们的菜色,游无情则是一脸嫌弃鄙视,沿路瞪了好几人。 游无患挑了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妇人与游无镜也一一各自落了一座,韩三笑存心想堵游无情的气,抢在她前面坐在了最后一横座,游无情瞪着韩三笑,但未见其他三人让出位子打算与她同座,嘀咕道:“谁稀罕与你们坐一桌,我自己坐。”说罢气呼呼地坐到隔壁的空桌子上去了。 几人都落了座,举杯楼又开始热闹了起来,管自己觥筹交错。 第四一四章 毒女惹闹举杯楼 几人落座不久,小驴就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这处,直直走过来,对韩三笑身边坐着的几位秀丽姑娘视而不见,着紧地问:“夏夏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韩三笑尽量表现适合,不想太过失落,但又不能显得轻描淡写。 小驴的脸很憔悴,看来这些日子他也很为夏夏担心,夏夏虽然热情开朗,但她几乎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放在了我与绣庄之上,真正知心相交的朋友不多,小驴算是她镇上最要好的朋友了,小驴虽是个内向的人,但也从不掩饰对夏夏的关心:“飞姐跟宋姑娘呢?” 韩三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驴看了看他身边坐着的三位女子,眼中没多少惊艳,相反的却有些冰冷,甚至淡淡的敌意:“那你们慢慢吃吧。”说完也不想再多招呼,似乎在说韩三笑为了这新来的姑娘背叛了旧相识般,回内堂去了。 这小驴,倒真是没叫错名字,无端也会来股犟脾气。 妇人一直盯着小驴看,不知道她在不满小驴的无礼,抑或是别的。 小马笑呵呵地从人群中挤身过来,他只识得韩三笑,问道:“几位要点些什么?” 游无镜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研究菜单,她似乎对菜单上的菜品都很有兴趣,逐个看过,慢悠悠地跟小马点菜。 另两位抿着茶,皆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小马记到六个菜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道:“姑娘,若是四人用餐,四个菜另着一个汤是够够的了,若是遇上胃口大点的,顶多也就再多一个菜,您几位除了三哥都是姑娘家,纵使胃口再大,再点下去肯定是吃不了的了。” 游无镜一愣,微微笑了:“是么?不知觉已经点了这么多了,那先上这几个吧,你再帮我配个掌勺拿手点的汤,其他的菜下次再点吧。” 小马点了点头,又为几人斟满了茶。 “小二呢?本姑娘来这么久了也没个人招呼的?”隔壁桌独坐的游无情见姐妹几个点菜也没理会她,气呼呼道。 小马哥扭头看了看,见是个玲珑娇气的漂亮小姑娘,估计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今天一来就两桌的陌生人,他来回看了番,见几人相貌衣着上也有些相像,抓了抓头,走过去招呼道:“小姑娘,对不住,里头忙坏了,要吃点什么?” “小姑娘?你算哪根葱,你以为你很大么?见谁都是小姑娘?”游无情火辣辣地反问。 小马赔笑道:“不大不大,是我措词不当了。那么这位客官想吃什么?” “没见本姑娘口干舌燥的,你托个鬼茶壶当宝啊?”游无情狠狠地将空茶杯往桌上一放。 小马笑笑,慢慢地为她倒了杯茶。 游无情不知道平时就喜欢刁难别人,还是因为今天别处受了气故意来撒泼,用力一端放茶杯骂道:“倒这么点算什么?你的茶还很了不起了,舍不得了是不是?” “姑娘不是渴么,这茶倒多了太烫,不好凉。”小马好脾气道。 “叫你倒满就倒满,哪来这么多废话,你个跑腿的还教训起本姑娘来了。” 旁边吃饭的人开始意识到这儿的事,都悄悄地回头看着这小闹剧。 小马手忙脚乱,这时候小驴出来了,静静地看着他们,小驴虽然脾气好得不行,认识了这么久,几乎没见他皱过个眉,但不知道为什么,镇上却没什么人敢得罪他,连莫掌柜都对他十分客气,有时候还要听他的训责。 小驴笑了笑,小马自动退到一边去,小驴拿过茶壶倒满了茶,满满的,多一滴则溢,少一滴则浅,这手艺,跑堂这么多年练出来的。 游无情狠瞪着两人。 小驴道:“倒得不能再满了,姑娘请喝茶。”小驴挑了挑眉。 游无情哼了一声,伸手一端杯子,茶水就溢出来了,她脸色一白,似乎烫得不轻,因是没有料到茶会这么烫,立马扔了茶杯怒道:“你想烫死我啊!” 小驴脸色平静道:“是姑娘让我倒满的,我这兄弟原先也说了,倒满了会烫手。是你自己不听,非要倒满的。” 游无情柳眉倒竖:“要不是你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鬼地方只有这么间破馆子,本姑娘才不屑一顾,连个跑腿打杂的都没大没小没脑子。” 自从夏夏受伤后,小驴就没有什么好脸色,这下脸更冷了,道:“既然小店不上淡的贵眼,那还是请姑娘你走吧。” 游无情怔了怔,可能没见过哪家店中小二这么大脾气的:“本姑娘吃饭给钱,今天偏要坐在这儿吃了!你个跑堂的,也有资格来赶客?!” “跑堂的没有资格管客,那谁有资格赶客呢?”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莫掌柜的声音吸引了堂中看客,只见他风度翩翩地从楼上摇扇而下,神态自若,眉目星辰。 游无情看了他几眼,估计没想到来管闲事的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翻了个白眼,语气倒是缓了许多,道:“客栈里头,当然是掌柜的说了算,一个小二算什么东西。这茶莫非还值钱了不成?” 莫掌柜收了个扇,笑眯眯道:“那正好,我正是此间的掌柜,那就是我说了算了。” 游无情上下打量着莫掌柜。 小驴哥不耐烦道:“跟她念个什么经,这时候才知道出来凑热闹,付完茶钱就请走吧。”他收了游无情桌上的碗筷,甩了个抹布走了,那仗势比掌柜的还了不起。 莫掌柜连连点头道:“小驴哥说得是,既然小驴哥不想招呼姑娘你,那就请姑娘走吧。这话,是我这掌柜的说的。” 小马在理地笑了。 游无情狠狠瞪着几个人,知道是几人合起来在针对她。但她不知道一个道理,龙再强,也最好别去压地头蛇,哪怕这条地头蛇看起来只有蚯蚓那般大。 她回头看看邻桌的姐妹母亲,游无患转头看着窗外,妇人垂着眼,游无镜正一脸慵懒又好奇地打量着莫掌柜,没有人关心她,不管她任性闹事,抑或是出糗受辱。 莫掌柜以扇为指,点着摆在一边的茶与杯道:“这茶钱与杯钱,我也不与姑娘你来算了。小庙容不下大菩萨,姑娘不愿走便是,后面还有客人等着,姑娘别耽误了我们生意。” 游无情拍桌而起道:“我就是不走了!本姑娘有得是钱,马上给我上菜!” 没有人接话。 韩三笑也不知道这泼辣又刁钻的无情姑娘会如何,游家女人一人精湛一术,更不知道这游无情精在哪门,无镜姑娘善于解毒,要是这正邪不定的游无情精于下毒,搞不好这全镇的人都莫名其妙给毒死了。 这时他看到,后头的人群好奇中,有个淡然萧索的身影,竟是素衣白衫的上官礼。 有段时间未见,未想到他仍留在这里,不过转眼一想,他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云娘毒深未解,上官衍逃避不见外人,他怎可能继续像从前那般,拍一拍灰尘就浪迹天涯去了呢? 看到上官礼,不禁就想起了大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独自在雾坡之中,不知能不能食能裹腹,衣能护暖? 上官礼神情寡淡,独自坐在窗边酌酒,这边纷纷闹闹,与他毫无关系,他连头都没有抬起过。 “要是你不给我上菜,我就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毒死!”游无情狠历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游无情,擅毒。 妇人眉一皱,又转复平静。 “小姑娘,东西可以乱吃,话别乱说。”莫掌柜看了看堂中吃饭的客人,轻轻拉开折扇,毕竟是生意人,自然忌讳这些事情。 游无情冷冷地挑了个眉,嘴角挑起一丝诡异的笑:“我会让你知道,话可以乱说,东西却不可以乱吃。” “啧啧啧,好一个辣妹子。不过我们这儿的人不吃辣,不送。”莫掌柜并不买账,甩开扇子扭头上楼走了。 “一个臭开饭馆的,有什么了不起的,谁希望在这破地方吃饭!”游无情气极,一把掀翻了桌子。 还好举杯楼干净,桌椅倒地也没掀起什么灰,倒是那风吹动了游无患的白衣衫,她这会儿才来神阻止,皱眉道:“闹够了,回房去。” 游无情怒道:“怎么?我丢你们脸了还是怎么样?我不用你们管!我又不是你们游家的人,我自打出生就姓欧阳,谁稀罕与你们一起!” 欧阳?什么意思?游无情不是游家人么? 她话音刚落,厅中饭桌上突然有人痛嚎一声,嘴肿如肠,突涨的唇裂开,血丝外冒,接着与他同桌的几个人也开始出现类似症兆,皆捂着斗大的嘴唇哀嚎。 游无情咯咯笑起来,她的笑声在接二连三的嚎叫中显得特别尖锐,刺耳。 不远处窗座上的上官礼推开桌子,事不关已地看着人群,他脸上全无往日潇洒跳脱,不过还好,他优雅的嘴唇没有肿成香肠,仍旧俊秀温雅。 游无患放下杯子,冷瞪着她道:“你好大的胆子。” 游无情任性地瞪着她:“我怎么了?我说说而已,谁看见我使毒了——谁知道这些人吃了这里什么坏东西,嘴巴肿得跟猪一样,好好笑!” 韩三笑严肃道:“姑娘,这玩笑开大了,快收手。” 越来越多的人捂着脸痛叫起来,游无情却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战利品,一脸邪恶的笑:“我说过了,话能乱说,东西却不能乱吃,是你们不相信嘛,我有什么办法?!” 一旁的游无镜却很淡定地,细细咬着虾肉蒸饺,全场只有她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你这该死的东西,再不停手,我就收了你的情牌。”妇人轻声地说着狠厉的话。 游无情笑不出来了,又悲又愤地冲过来,搅光了桌上的盘碗:“你爱收什么都随便你,你们向来把我当外家人,谁稀罕你的鬼东西!谁稀罕!” 游无情动作极狠,妇人却像是拎白菜一样将她从一堆混乱中拎出来,推在一边。 游无患也不知是打圆场还是帮着母亲一起教训妹妹,怒道:“还不快回房去!” 游无情怒意十足的脸上流下泪水,愤恨道:“你闭嘴吧!谁要听你的鬼话,你只不过是长女,未来的掌牌在谁手中,不是你的身份说了算,也不是你这个当掌门的娘亲说了算,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掌门人了?!总有一天,我毒死你们所有人!”说罢怨恨至极地瞪了眼妇人,回身出窗,一道身影如红光穿过小镇的天空,如同天空的余光彩霞。 第四一五章 身在其中不由人 游无患皱眉盯着那道红光,回身坐了下来。 妇人低头轻轻咳着,手巾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是刚才游无情说到掌门人这些字眼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总是厌倦无力的脸变得阴森可怕。这时我听到她气如游丝道:“看好她,别让她到处跑。” 游无患没有接话,只是怒气未消地盯着满地的狼籍。 游无镜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 “无镜,别吃了。”游无患低声道。 游无镜再塞了一个,抬头对小驴笑眯眯道:“真抱歉,这桌碗盘筷的记我们账上,还有,刚才搅烂的饭菜再来一份。” “无镜!”游无患盯着她道。 游无镜笑了笑:“没事,她肚子也饿,跑不远的。我吃完了就去,打包一份给她就可以了。一会儿功夫,能整出什么事端来。” “随便你,烦死人了。”游无患静静地说了一句,盯着满地的狼籍,也再没心情吃饭,站起身道,“我回房了。” 游无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点了点头。 白衣如雪,佳人如云,纵使神情寡淡,都美如画。 这时这白衣美人已静静在楼梯上,像处风景,她低头看了看,正看到仰头看她的上官礼。上官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也面无表情地盯着上官礼。 “你怎知毒在哪里?”游无患奇怪地看着他。 上官礼道:“我看到了。” “哦?” “刚才她气得扬杯里的水之前,我看到她的小指头伸在了杯中,而杯里的水溢泼出来时,大部分沾在了茶壶嘴上。在此后加过茶水的人,喝的都是加过料的茶。” 游无患挑了挑眉,轻笑了笑:“也是。雕虫小技而已。”说罢上楼去了。 上官礼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竟浮起了一丝微笑。 这时我感觉发现周围安静了许多,哀嚎声弱了许多,我四下一看,看到那些本捧着脸在惨叫的人嘴唇都已慢慢正常。 解毒?还是这毒本就不长久?痛过就消了? 游无镜还在自顾吃着虾蛟,她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解了毒? 韩三笑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在无奈这几个女人来了没半天就掀起的糟乱,还是在担心我和宋令箭的伤势。 游无患走后不久,妇人很快也进上楼回房去了。只有游无镜换到了干净的空桌子上,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吃得最近没食欲的韩三笑也忍不住想坐下来一起吃几口。 小马在修理着刚才被游无情掀翻的桌子,一直在跟小驴争执着桌脚有没有站稳的事情。韩三笑拄着脑袋,神识却探得很远很远。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游无患和那妇人身上,我很好奇,总觉得他们上楼回房后会有什么事情要谈论。 我跟了上去。 只见游无患从房间走出,进了隔壁房间,青衣妇人坐在厅中,侧对着门,见游无患进来了也没什么表示,冷着脸掐着手里的水杯。 “我并不同意你如此轻易就舍了这个十年救个不相干的人,我探过她的虚实,她根本不会武功,只不过是个平凡的村中女人。” 游无患管自己坐了下来,白色裙尾像云朵照水般撒在了凳脚边上,真美呢。 她低沉道:“同意不同意那是你的事情,我没有违反家规。这么多年,我总算找到了自己可以去救的人,祖规并没有限制我们选择的条件,十年一次,我决定好了。” 妇人哼了一声,道:“你的决定我从不爱管。但这次,你还是太冲动了。” “我冲动在哪儿了?”游无患似乎不满意自己的决定被置疑,突地拉高了音调。 “只是一个玉牌与药壶,你就冒冒然出手救一个莫名奇妙的女子。那女子受的掌力我见所未见,她身上传来一股我从未闻过的药味,既然他们有妙药可以救命,为什么还一定要借我们的力去救她?”妇人据理力争,对她来说,我只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对她来说没有半点影响,连我自己都开始放弃自己,可是宋令箭啊韩三笑啊,却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救我。 “那位韩公子已经都与我们说了——况且剑牌与药壶,还不够代表三妹么?”游无患柳眉紧皱。 “一事归一事,我总觉得她不是那种自毁救人的人。”妇人一脸孤傲无情。 “哼。”游无患很冷地哼了一声,手中患牌轻摇,叮当悦耳,她似乎觉得非常可笑,这种表情在她冰冷如霜的脸上显得有点突兀,“你了解她多少?我们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真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她的存在,而你却还要思前想后——无情骂得对,游家寡情。娘,也是。” 妇人如被针扎,一站而起,怒道:“无患,你是长女,虽然我还没有命定掌门人,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未来的游家就是你的。你竟然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我早就想说了,我不会想娘一样,嫁个像爹这样的男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这个冷暖不知的家。娘能耐住性子寻找这么多年,难道真的只是想寻回自己的女儿吗?还是有其他的隐情在呢?”游无患的话越发尖利,没想到她很有自己的主张,也不畏惧冲撞家长,我还以为她只是个惯从祖训听话懂事的长女呢。 “放肆!你胆子太大了——咳——”妇人太过气愤,话未讲完就咳了起来。 游家不是精甚医理么,怎么反倒游家主人却身患有疾的样子。 游无患没再接话,只是妇人一味地咳着,咳着好像要将心肝脾都吐出来。 我也曾这样撕心裂肺咳过,知道那种恨不得将喉咙都撕破的感觉,只不过现在听别人咳,一声一声没完没了的,特别的烦躁难受。 “别说了,我有什么隐情还轮不到你来问。等解决了这里的事,见到无剑,无论她愿意不愿意跟我们回去,我们都要对这件事有个交代——”妇人声音已弱,却半点不动摇自己的决定。 游无患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来找游无剑,并不是简单的千里寻女,而是真的还有其他隐情? “娘,你觉得,三妹还会回来吗?”游无患美目双垂,又变成了我初见她时那忧郁寡淡的样子。 “既然她摧动了解命牌,就表明她还承认自己是游家的人,就算不肯回来,游家祖辈的信物还是要拿回来。既然你坚持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那你便用心治好那姑娘——还有把游无情给我找回来!”妇人咬牙切齿。 游无情悲伤又充满讽刺地笑了:“果然……果然如小妹所说,是为了信物才红着眼要将她找回来。”她抬起头,冰冷冷的眼神,“娘对无剑有多少感情?可还记得她唤你娘的模样?” 妇人恨恨地又咳了起来。 “无情她现在骄纵成这样,全是因为你太过纵容,现在这烂摊子你却让我收着。”游无患冷笑。 “想要成为游家的掌门人,你就要学会去控制任何一个人。”妇人瞪着她。 “就像你控制我跟无镜一样,是么?”游无患冷冷挑着唇问道。 “够了,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我现在放手让你去管这些事情,并不代表你可以跟我不分尊卑。” “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也知道你做的一切是为了谁。”游无患又冷笑。 “我为了谁?我难不成还为了自己么?”妇人也冷道。 游无患嘲讽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们的暗话我是没听懂太多,只是现在越发明白,这对母女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和谐,这四个女人的关系,也并不是普通正常的母女关系。 游无患疲倦地收回目光,转身开门离开。 妇人在后平静道:“无患,别做让我失望的事。” 游无患背对着母亲,脸上的表情显得疲惫脆弱,但她的回答却仍是那样坚硬固执:“这么多年我总是迎合你的期望去做你想要的游家长女,我真的很累,很讨厌。” 妇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游无患未再接话,关门离开。 妇人咬着牙关,卡一声,手中掐着的杯子终于碎裂了。 也许她没有想到,表面上一直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女儿竟有这么多的反逆之心? 我并不是很了解妇人的性格,但从她言谈举止就知道她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比那个严肃厉害的郑夫人还要让我惊慌。 此处已无话再续,我也离开回去找韩三笑。 楼下游无镜与韩三笑仍在吃饭,我下来的时候游无镜正吃完最后一个云吞,擦着嘴,看着一脸游神的韩三笑道:“我吃好了。你一直皱着眉默默忍受的样子,是不是肚子吃坏了?” 韩三笑回了神,挖了挖耳朵,收回神识笑道:“没有,我耳鸣。” 游无镜轻挑了挑眉,她目深眉浅的,若是目色非黑,倒是有些像海漂,似笑非笑道:“一眼看出你无病无痛,更不像有什么耳疾。不过,耳疾有两种,一种是听力不好,一种是听力太好。” “啊?你说什么?”韩三笑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游无镜拿起打包好的虾饺俏皮地笑了:“看来你的耳疾属前者——”她本是要走,却突然像想起什么般重坐了下来,叫来小马道:“小二哥,这两包虾饺你帮我送到刚才与我同桌的那两位房里去好么?”说着她塞了几个铜钱在小马手里当时跑腿费。 游无镜与冷面妇人不一样,与满脸忧患的游无患不一样,与一脸骄纵的游无情也不一样,论容颜气势她不及姐妹,但却像是白雪朝霞后那道温暖的阳光,自带温懒之意,让人心生好感。 小马憨憨地点了头,跟小驴交代了声送餐去了。 韩三笑好像感觉到了游无镜有话要对她说,便坐到了桌对面的位子去,还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可与她对视而谈。 游无镜喝了口水,大庭广纵的也不避讳修敛妆容,拿出镜牌仔细地照了照唇,见唇妆有损,还从随身小包里拿了唇纸出来重新印了一番,韩三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与宋令箭都不善妆容,一般女子拾妆也都在闺房之中,这会儿有个姑娘这样大胆旁若无人的修妆,他估计觉得挺新奇的。 第四一六章 手足亲疏各不同 游无镜仔细整好了妆,还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头发,才抬头看了一眼韩三笑,问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么?” 韩三笑转了转眼珠子,道:“关于游无剑的事?” 游无镜笑着点了点头,夹了个剩在笼中的饺子给韩三笑:“恩,这些年,她过得好么?” 游无剑?这些年?她不是很多年前就葬身白雪之中了么?她过得好么?这个问题听来多么酸楚,只是游家女人都不知道,以为宋令箭是她们要找的人。 “挺好的吧,平平静静,自由自在。”韩三笑空洞地回答了一句。 游无镜似乎挺满意,点了点头:“恩,比以前好,也比我们好。这儿风景很好,也很安全。你是她的朋友?还是?……” 见游无镜疑中另有所指,韩三笑笑道:“朋友,邻居,或者一起搭伙吃饭的。” 游无镜点了点头,轻声道:“就说,看你的样子德行,也不像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声音极轻,但韩三笑却好像听到了,拧着眉头瞪着她。 游无镜正看着镜牌中自己的脸,也没发现韩三笑愤怒的表情,顾自问道:“村口的时候你认不出画像里的人,也不知道她现在长得什么样?有变化很多么?” 韩三笑一脸的不高兴,扁着嘴道:“依稀气质还是有些相似,可能年过太久,女大十八变,认不出来也是有道理的。” “恩。”游无镜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而一笑,“其实不像也是自然,因为那画像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三姐本人啊。” 韩三笑张大了嘴:“你们拿着别人的画像来找游无剑?”韩三笑应该忍得很辛苦,居然没有破口而出粗话连篇,不过在他心里应该已经问候过游家列祖列宗了吧。 游无镜知道韩三笑的惊讶,解释道:“那是二姐的画像。二姐与三姐,是孪生姐妹。” “二姐?” “恩,有了大姐有了三姐,当然会有二姐。”游无镜玩着镜牌道。 “哦……”韩三笑不知道该再怎么问。 “那个药壶,是二姐的宝贝。”游无镜点了一句。 “哦……”韩三笑仍旧不知道该问什么。 “虽然二姐与三姐是孪生,但她们长得却不像。二姐是画像上的样子,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了,三姐的长相,更为刚毅好强。有人说,这是性格刻画的脸孔,你信不信?”游无镜认真问道。 韩三笑哭笑不得,这游家一家子都是怪人,找老三用老二的画像,要命的是老二老三根本就不像! 游无镜又问:“你根本不知道游无剑的名字,她脱出游庄,隐姓埋名,却不知将自己唤作什么了?” “宋令箭。她说她叫宋令箭。” 游无镜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有些摸不着头脑,自我安慰道:“也就存了个剑。看来她对剑字,仍旧是有感情的。” “是箭,弓箭的箭。”韩三笑提示了一句。 游无镜显得更为迷惑。 “恩,她在这里以什么为生?行医么?” 韩三笑摇了摇对:“粗活,打猎。知道她懂些医术,但她并不喜欢显露,若不是她看燕飞可怜,也可能是她受不了她整日整夜的咳,断断续续是有写过几个方子给她,倒也有点效果,比镇上的大夫要强点。。” 游无镜失神道:“她的确憎恨游家给的一切。我不信,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救不了那姑娘。一定是她不愿意用游家的本事救人——不过那姑娘的病的确难治,随骨血而长,根治是不太可能了。最后她竟会为了一个外人妥协,开启玉牌来召来我们,用我们的十年来救人。” 韩三笑未接话,咳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你三姐,游无剑,她为什么要憎恨你们?” “她没有与你说么?”游无镜奇怪道。 韩三笑摇了摇头:“其实,我在她摧动‘剑’牌时才知道关于她从前的一点点往事。这么多年也没听她提过任何以前的事情,我们也不敢多问,我一直以为她是从石头是裂出来的,或者那个溪水里自己长出来的。她陷入昏迷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说让我等,等的是什么人、几个人、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我就在村口这么没头没尾的等着,还好你们来了。” 游无镜点了点头:“恩,我明白。既然她要隐姓埋名,定然不会再提起当年任何事。”说罢她看着韩三笑微微一笑,道,“若是我们一直不来,或者因为别的事情开了小差没有感应到剑牌的召唤,你要这样一直在村头等下去么?” 韩三笑转了转眼珠子,道:“看情况吧,有事没事的,还是会去张望一下吧。” 若是以前,我才不信韩三笑这么仗义。现在,我不根本不会怀疑。 游无镜低下头,深深一笑:“她有你这朋友,也是幸事。” 韩三笑倒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强行解释:“这是她给我挖了坑了么,我都没来得及拒绝她就睡过去了。反正我也是闲人,就换个地方打盹而已。” 游无镜看着他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韩三笑扁了扁嘴,把话题扯了回来:“她当初为什么要脱离游家?” 游无镜道:“其实她出走的时候我还小,我们姐妹间的接触也不多,很多事情,也只是听庄上其他人说的,方才我问的,就是我全部对她的记忆了。她的性格就像她的名字吧,手中无剑,心中却有把利破万物的剑。我们几人中,医学造诣数她最高,博学多才,甚至是五行八卦——很多她当时钻研的医理,现在我们都无法理透。所以她在庄上威信很高,可惜她不是长女,否则,这代的游家很可能有番大成就。” “长嫡为主,这又是你们家的规矩?她为了夺嫡之事才出走?” “当然不是!”游无镜不屑地吊了吊妖媚的眼角,又归于淡然,“她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她是为了二姐,她所有的一切,一直都是为了二姐。” “二姐?就是你所说的,你三姐的孪生姐姐?” 游无镜点了点头。 “她怎么了?” 游无镜酝酿了一会儿,终始没有答话,她皱了皱眉站起身道:“我说这味儿怎么像在哪儿闻过——西边的臭味儿怎么这儿也有?”她嗅觉极灵,马上将头转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上官礼。 上官礼趴在桌上,头向窗外望着,酒壶已摆满了桌面,一个一个,整齐又安静地站立着,就算是醉酒,他也是个文雅有礼的醉汉。 游无镜看着韩三笑道:“方才你盯了他许久,你们认识的吧?” 韩三笑点头道:“认识。” “倒是个文雅的醉汉,长得,也挺俊。”游无镜歪了歪头,打量着上官礼。 韩三笑笑了,知道上官礼遭遇的人,此刻都要为他这安静不扰人的样子而心疼吧。 “那你要提醒你这位朋友,他身上沾了尸毒,酒入肠胃正是虚,观其面相似乎也是体寒之人,放任不理很容易生病的。”游无镜倒是好心。 韩三笑点了点头道:“恩,谢谢无镜姑娘提醒,有机会我会告诉他的。” “我要去找小妹了,明天我们准备好了会去找你,你别来吵我们休息。再见。”游无镜起身离席,头也不回,慵懒无力地上楼去了。 韩三笑叹了口气,这四个女人来了才几个时辰,就搅了这儿的平静。 女人真是惹不得,尤其是漂亮又有本事的女人。 他走到上官礼桌边坐下,把一桌的酒瓶收到了边上的木箱里,道:“喝酒伤身又花钱,尤其是一身酒味不好闻,礼公子可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白马白衣世良人,多少姑娘的梦中人,现在怎么这么遭罪自己?”韩三笑这句话,估计已经把自己肚子里一半的墨水都倒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上官礼是唯一见过游无剑的人,也许他还去过游家,他说过,游家都是奇女子,还打趣为何不为他觅个洛神一样的女子,定门好亲事。我也不知道他口里老是蹦出来的这个洛神是谁,应该是个很美的女子吧,会比游无患还美么? 上官礼没有回头,只是悲怆地向着窗外:“我怎么都找不到他。他不见了。” “谁?” “衍弟。” 原来他一直在找上官衍,那个我以为躲起来神伤但却还心系旁人、在雾坡中挖骨存证的巡政使。 “可能他手上有案子,到别处采证去了。”韩三笑也学会了安慰人。 上官礼将头埋在臂弯间,深吸了口气:“他不会的。他躲起来了,他不会原谅我们了。” 看来最近他一直在找上官衍,上官衍还在雾坡之中没有出来么?连我都没想到他会在那里,更不用说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的礼二公子了。 韩三笑走近,上官礼的白衣沾了许多灰渍,衣摆处有很多勾痕,像个落难的贵公子,看来这些天,他不是喝酒就是找上官衍,独自闷着心情越来越差,也没有可以诉心的人,不禁也觉得他可怜。 “你们啊——哎……一个月前他来看过燕飞,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韩三笑也不忍心了。 上官礼兀地抬起头,满眼血丝,瞪着韩三笑道:“你见过他——他有没有说他去哪?” 韩三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他状态很差,也不愿意与我们多说,看完燕飞就走了。” 上官礼眼中神色黯淡无光:“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韩三笑感觉到了什么,无言安慰:“如果真的是他自己想要躲起来,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上官礼的全身散着颓败的气息,失望自嘲:“你说得对,说得对极了。心若不在,人在又有何用……” “也许他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等他明白了,就会回来了,谁都有想不明白较真的时候,过了就好了。” 上官礼怔怔望着桌上酒瓶的水印痕,动作格外镇定地站起来,悲伤道:“你说,真相存在,真的要揭露出来才有价值吗?” 韩三笑的心里也升起难言的酸楚,他摇了摇头。 有些真相,本没有半点意义,多少人付出多少代价,只换回参透这个道理。 上官礼闭上眼叹了口气,转身上楼去。 第四一七章 药雾如云游医术 韩三笑在后面道:“别再去西坡了,云娘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保护你们,在她与你们之前,她优先选存的永远不是自己,你在暗责上官衍不懂你们苦心的时候,是不是也要问问自己像不像个懂事的人。” 韩三笑居然能说出这么懂事的话—— 其实他看得最明白,只是不愿意表露而已。 上官礼低头盯了韩三笑一跟,苦笑着拾级离去。 想起那日上官衍寒症发作,他将他带回房中照料时,还铁板钉钉地说自己累了,不想再将上官衍当成自己的责任,不想再事事体谅照顾他的感受,他想要自己的生活。可是说得容易,他赎罪般的将本该属于自己的快乐全都给了上官衍,但现在发现这一切又给上官衍带来了深渊般的反噬,他又慌得到处去找他,想要挽回些什么,想要更正些什么。 可是事实上,最无辜的人是他啊。 然而这世上还有谁会温言劝慰他呢?少年时他就离开那个父兄恶言相对的家,将自己完整的人生分了一半给别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悄然地为母亲赎罪,为心事太重的弟弟寻找那个再没出现过的悔婚姑娘。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如果我现在是清醒着的,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帮他把上官衍找回来?劝他们和好吗?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现在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还是先等着游无患给我带来的结果吧。 韩三笑回了自己家,一进屋子倒头就睡去了,他的屋子还像以前那样,除了必备品没有再多的家什,照他的话是说省得多件家什要收拾,事实上每次都是我来帮他打扫整理的。他突然将头伸出这被窝,打了个哈欠,扬起了床边桌上的一阵灰尘,他揉了揉鼻子,继续埋头睡。 睡吧,终于完成了对宋令箭的承诺,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韩三笑,若是我好了,以后再不恼你,每顿给你买大鸡腿。 从韩三笑的破窝里出来,本还想去雾坡看看上官衍,但距离有些远,我仍旧有些害怕,我怕万一游无患真能救回我,我却三魂不见了七魄,那不是白费了宋令箭的苦心么? 反正也不差这一两天,等游无患救治的结果再说吧。 我回到绣庄,站在灯火昏暗的门口,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家如此陌生,往年这时,早已贴上了喜气的春联,门口的红灯笼能照亮一整条巷子,韩三笑每年都要取笑我,大字不识几个,非要每年换不一样的春联,可是有一副宋令箭提笔写的,我却一直没有舍得换,旧得早就退了颜色,还是风吹日晒地挂着。 我总是啐他:你个无赖懂什么,没有春联和红灯笼,哪还像过年的样子呢! 我不禁这样喃喃说出了声,仿佛自己又在去年火红的回忆里,夏夏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大红袄子,顺着辫子绑着鲜红的头绳,咯咯笑着在贴春联,韩三笑和宋令箭在边上看着,十一郎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打盹,碧绿的眼睛安详地看着我们。 才一年,怎就变成了这样? 进了院子,倒是各处有些烛光,转到后面去看夏夏,夏夏睡得很安详,乌黑的头发柔顺地铺在身侧,烛光照着她的脸颊柔和漂亮。 我听到了轻而急的脚步声,扭头一看,是燕错快步走来。虽然我不会碍到任何人,但还是本能地往边上靠了靠。 燕错站在门口,努力地控制着气息,生怕打扰到沉睡中的夏夏。 他静静看着夏夏,好一会儿,突然自嘲地笑了,轻声道:“我这耳朵也真是聋坏了,竟然好像听到了你起来夜游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不禁又觉得欣慰,燕错终于成了守护燕家的人,当一切他所不屑的理所当然的守护人都倒下来,自然而然的就由他来守护了。这也许,是一种成长。 燕错沉默地站在门口,我看到他倔强的双眼慢慢起了湿雾,在想什么呢? “你们若好了,我再不与你们斗气。”他喃喃说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二天,韩三笑很早就来了,燕错偶尔进出一下,两人也没话,我发现韩三笑只有在人前的时候才显得话多无赖,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要么睡觉,要么发呆神游。我以前只看到在我面前的韩三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另外一面。 昨天游无镜说过了,她们准备好了自已会来,不要去打扰她们,于是大早的韩三笑坐在绣庄中等,等着游家姐妹来,他显得很小心翼翼,生怕多做了些什么惹恼美人,令她们改变主意反悔救治。 他是在乎我们的。 燕错大早的也没有消停,安安静静地忙活着,扫了地,拖了地,抱着衣服要去水房洗,进进出出见韩三笑换了十几种躺卧的姿势,看了看外边的天,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们什么时候来?” 韩三笑长长地吁了口气,有气无力道:“鬼晓得。” 燕错看了看韩三笑,迟疑了一会儿,道:“锅里有包子。” 韩三笑翻了个身,一脸的忧郁,道:“没胃口,搁着吧。” 燕错又看了他一眼,强调了一句:“是肉包。” 韩三笑抬头想了想。 燕错管自己进水房洗衣服去了。 一直等到辰时末,巷道里才响起脚步声。 韩三笑猛地把手里还有一半的肉包塞进了嘴里,狂风卷落叶地咽了下去,然后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哗拉一声把门拉开了。 门外的游无患正扣着手,像是要敲门,门突然开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略带了些惊讶地盯着韩三笑。 “无患姑娘总算来了。”韩三笑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洁白的虎牙掉在外面,好像所有的阳光都照到了他身上。 游无患已养足精神,气色佳好的容颜显得更加美丽,彬彬有礼地笑了:“你不必特意等的。我来了自会给那姑娘诊病的。” “我怕会有什么需要打下手的,到时候忙不过来就不好了。”韩三笑连忙将美人迎进来。 “不会,该带的东西我都带了——昨天在那姑娘房中的药壶还在吧?”游无患很认真,细细问道。 韩三笑点点头。 游无患自进来就没有往哪处看过,沉浸在自己的安排之中,条理明确道:“那便好,我们几人都没有带,以受伤姑娘的体质来看,三妹的药壶性温而不燥,最适合治理她的伤势。” 看来她们诊病,还需要用到药壶。 “恩,一切听无患姑娘安排,还需要别的我可以搭把手的么?比如烧点热水什么的?”韩三笑认真道。 “不必那些的。”游无患淡淡笑了笑,虽然在笑,却只是个礼节性的冰冷的笑,并没有感觉到她内心的快乐。 她恍然走进我房间,站在我床头观察了片刻,伸出手,手上的链子突然环佩叮咚了一下,外面的离铃也叮呤了一下。 我一下觉得自己很虚弱,整个人都要随风飘走。 我不禁向自己靠近了点,我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声,那种声音能给我些许力量。 患之牌就是游无患戴着的手链,患,就是一串加个心。 人长牌性,那游无患是不是也如这患片所示,向来忧患连串在心呢? 韩三笑将药壶给了她,她接过药壶,细细端详,打开壶盖,伸手往里头一掬,竟可将里面缓缓游滚的轻烟掬在了手里,久而不散。 无患美如画,手中握烟霞,如瑶池仙子把戏浮云,这烟雾,居然可以握在她手中不消散,好生神奇。 “这是什么?”韩三笑好奇问道。 “药雾。是我无龙壶因其壶性自动蕴成的,生生不息,久而不灭。不过只有我们游家人能碰触到。药壶的药性受主人的功力影响,功力愈强,则药雾愈浓。我没有想到,三妹这温壶中的药雾居然与我娘的不相伯仲。” 韩三笑抓了抓头,道:“你是说,这药壶的温性是靠内功来维持的?” “算是吧,相生相息,它受人内功而强,但它蕴出的药雾也同样能作用于人,若是普通人,可防病治患强身健体,若是习武之人,可深功养息,日进月载。” 没想到宋令箭的这柄平日里我只以为拿来温手的暖壶,居然有这样奇妙的功效,韩三笑也早就看出来了,她的暖壶捧在手里,从不加水温炭,我怎么都没有觉得奇怪呢?真是眼拙脑钝。 游无患撷了药雾送到我嘴边,另一只手在我脸边一抬,我张开了嘴,含在里的药珠缓缓游出,飞到游无患的手中。她轻轻握了握珠子,将它放在了宋令箭的药壶之中。 韩三笑慌忙提示道:“这药珠是朋友相借,绝不能炼化。” 游无患看了他一眼,道:“放心。我们游家人,从来不用外家人的药。况且这珠子,实则已再无多大功效,保命还好,救命就难了。” 韩三笑黯然点头,心道这珠子,可是宋令箭的命,你炼了她的命,等她醒来,肯定会要他的命。 游无患点了点头,垂眼看着床上的我,轻声道:“公子移步吧。” 韩三笑走出了房间,我站在自己边上,看着游无患静默的样子有些心惊胆战。 我真的会好起来?宋令箭无法根治的病情,所有大夫都觉得我命休矣的病,真的会彻底好起来? 游无患闭着双眼,左手托壶,右手食中两指并起,凝神提气,壶中的烟雾缥缈自壶嘴中飞着,像是有了灵性,随着她的手指慢慢游动。 这样呆在房中约有半柱香的功夫,游无患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也许这是她们游家医术的特别所在,我个外行人看不出什么门道,也不知道她这样要多久,我有些呆不住,往房外去了。 我心想着,若是我病真的好了,以后也就像以前那般眼见浅薄,见不到多少真实的他们了。 前院无人,后面小院倒是有些声响,我循声而去,看到廊凳上斜靠着的韩三笑,还有院中正在翻弄泥土的燕错。大冷天的,他只着了件单衣,还高挽着袖子,年轻体健的确与我这病弱女子不一样。 “你倒有心思弄这个。”韩三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累极了。 燕错没有理他,自顾自跟扬起的土灰博斗着。 第四一八章 恩情未至仇祸先 “要是平时这天气,燕飞夏夏早晒了一院子的被子,你整着这灰尘,要活活被骂死。”韩三笑拄着脑袋,心不在焉道。 燕错还是没有理他。 韩三笑回过神来,直起身子嚷道:“喂,小子,跟你说话呢,这么没礼貌。” 燕错停下了动作,微转过头,看着韩三笑脸上的不满,问道:“你叫我?” 韩三笑插腰道:“我跟你说了半天的话,敢情你装聋!” 燕错却很严肃,眼中闪过一丝忧患。 怎么?他的耳朵不是好了吗?难道又听不见了? 韩三笑也想到了这点,放低了声音,小心问道:“你的耳朵是不是……” 燕错故作无谓道:“时好时坏,习惯了。” “宋令箭没给你根治好么?” “上次施针后,本说还有一次的。谁知道她也出事了。”燕错平静道。 “没事,等她回神了,再把那次补上就可以。”韩三笑安慰道,突然又觉得不太妙,虽然宋令箭没有将他的耳病根治好,但也不至于时好时坏。 燕错像是不太相信,冷冷笑了笑,转身去翻另一面的土。 韩三笑突然皱起了眉,上前抓住燕错认真道:“昨天出来的时候,游无情有没有碰过你?” 燕错认真盯着他道:“谁?谁是游无情?” “就是昨天骂你聋子的那个泼辣的红衣姑娘。” 燕错皱眉想了想:“出门的时候,她撞了我一下。” “那你时好时坏的听力,是不是昨天她撞了你之后开始的?” 燕错没有特别留意时辰的前后,只是奇怪地看着韩三笑。 韩三笑用嘴型骂了句脏话,像是认定了是游无情在搞鬼使坏,燕错并不知道游无情擅长使毒,没想到一起去,一脸莫名其妙。 韩三笑没有说破,毕竟还要仰仗游无患来救人,这家子人还不能得罪。 燕错翻下袖子,问道:“你整天都在的吧?” “恩。”韩三笑见旁边有个篮子,里头飘出香味,应是装了些吃的,“你要出去?” “恩。”燕错并不想解释,去水房洗了手,韩三笑飞快看了看篮里的东西,有墨有笔有纸,有吃的。 燕错心里能记卦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燕错见韩三笑毛手毛脚地盖上篮子的盖布,也没多问什么,提起篮子道:“秦正说下午会回来接应,你只要确保上午在就好了,下午在不在由你。我出去了,晚点回来。” “他在山上干什么?发生这么多事,这里又缺人,他为什么不下来?”韩三笑跟着燕错走到前院,边走边说出心中不满。 燕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道:“我不知道,他没有再与我说过。我只知道他在山上,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不想见到我们。” “搞什么鬼。”韩三笑也有点不高兴。 燕错放下篮子,似乎考虑了片刻,认真道:“那天,他就在外面。” “什么?” 燕错道:“那日宋令箭倒下之前,你们在院中,他就在院外。我记得他出院的时候,说要去找你们,有话想要跟你们说。我发现夏夏不对劲后跑去找你们,隐约看到巷头有个人影转走了。我不知道你跟宋令箭在院中说了什么,致使他不愿再面对你们。” 那天我是记得,一个身影拐过巷角离开了。 是海漂。 我能理解海漂心中的失望,宋令箭做的所有决定都与他无关,而他却一直默默在她身后细楼桂枝新芽,宋令箭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连最后要嘱咐的事情里面都没有关于他的任何,她自己默默做了自折的决定,找了韩三笑来守护这个决定,那海漂又是什么呢? 他只能让出这个世界,成全宋令箭的决定。 “或许他的去留对你们来说真的无所谓,但他却为我们放弃追回以前的记忆。是你们背叛了他。”燕错咬着牙,冷冷地悍卫着他与海漂之间的情谊,这情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他在这里最幽柔的羁绊,胜过我与他的骨肉亲情,海漂像对宋令箭那般,包容他所做的一切,理解他的恨与怨,为他守护不欲人知的秘密与软胁,现在反过来,他也在为他做着一样的事情。 韩三笑道:“喂,这关我什么事啊?什么背叛不背叛?我们从来没有要赶他走啊!” 燕错瞪着他,猛地提高声音,音洪如钟,院门上离铃叮档作响:“本来站在他的立场,我不应与你再多话,念在你这段时间尽心尽力为燕飞与夏夏做事,我才忍下那口气——别说了,我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与你纠缠。”说罢恨恨走了。 燕错一走,离铃就没了声音,只是哑哑地晃着,韩三笑突然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岁的娃子这么大吼一顿,心里不是滋味,盯着离铃发呆。 韩三笑躺在檐下晒着太阳,虽然是闭着眼睛,但我感觉他并没有真正睡着。 大概等了一个多时辰,游无患一直闭眼在拾弄着药壶里集了又散的药雾,看不懂,我院子里进进出出这么呆着,也不敢离得太远,看了看夏夏,再去看了看宋令箭。 这个谜一样的人,我还以为她终于会坦露自己的过去,没想到这段过去是关于游无剑的。那她自己呢?她怎么会小小年纪就开始在诺大的江湖游荡?靠什么生存?从哪里来的一身本事呢? 游无患迟迟没有出来,已过去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她一直在重复那个动作。 我刚回到院子,韩三笑突地睁开了眼。 怎么? 他站起身子,走到院门口,扭身往巷中看。 巷子里慢悠悠地飘来了一朵软弱无力的浅黄色的云朵。 韩三笑笑了,我也笑了。 是游无镜,一个让人感觉很舒心的姑娘。 游无镜仍旧着了一套淡娥黄色的衣裳,换了个松软的发型,垂后的头发拢到一边,只戴了一只长及至肩的耳环,看起来随意又轻松,无镜无镜,这个镜字的确配她,从没见过这么爱美的姑娘。 游无镜漫不经心地晃荡着,一条小巷,走了好久,抬头东看西瞅,还在一处山上虎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韩三笑,才稍微加快了点步伐。 她将点心放在了桌上,笑道:“你一直等在这儿么?不至于一步也不敢走开吧,她结束了自然出来,饿了自己会去客栈吃饭,又不是小孩子。你候在外面也帮不上任何忙。” “恩,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坐着晒晒太阳也挺好。”韩三笑伸了个懒腰。 “恩。”游无镜坐了下来,拄着下巴,今天倒是对吃的没多大兴趣,想必是先吃了再过来的,四处看着院子,然后是门上的离铃。 韩三笑低头看了看游无镜的脚,道:“无镜姑娘也太心急,自己就去西边花原了。” 游无镜一挑眉道:“想不到你的鼻子也挺灵。” “哦,倒没。我看姑娘你鞋泥尽是黑泥,只有西边才有。昨天姑娘就很想去瞧个究竟,没想到还是捺不住性子自己去了。” 游无镜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捏了捏高挺的鼻子,道:“就是那毒臭恶心,才臭得我徒对一篮的点心都没有胃口。” 韩三笑笑道:“那地方并不安全,到处都是失落的利物,一个不小心踩上了就麻烦了,下次还是不要单独去的好。” 游无镜却突然笑了,她笑得很开心,也很得意,扯出细薄的嘴边微小的细纹,倒是有些迷醉之美,她拿出镜牌,轻轻一旋,镜牌被两面推开,里面有个微小的凹陷,此刻正嵌着一根淡红的针! “你说的利物,是这根小针儿么?”她一语双关道。 韩三笑激动道:“你找到它了?!” 游无镜道:“世上之毒,什么能逃得了我的鼻子——”说罢她皱了皱眉子,似乎受不了云针身上传出来的毒臭而将镜牌关上了。 韩三笑道:“无镜姑娘,这云针正是在下一直在找的——上面蓄有我一位好朋友的生机——” 游无镜皱了下眉头,道:“云针一出,不死不矣。你那朋友中了云针,是断不可能还活着的。” 韩三笑道:“因缘巧合,我那朋友还活着,只是云针毒性太大,她现在——” “她还活着?她是什么模样?——中了云针还不死,如何做到的?”游无镜一下凑近韩三笑,近得快要连鼻子都碰上了。 游无镜突然靠得这么近,吓得韩三笑猛地往后仰了仰,差点没从椅上跌落。 游无镜见状,咯咯笑了。 韩三笑有点尴尬,调了调坐姿道:“因缘巧合,我那朋友也记不清了,想要延续她的生机,只能找到这根云针,将里面残存的生机还给她——” 韩三笑说得朋友是谁啊? “云针的生机不是想还就能还的——你怎么知道云针的奥妙?你是什么人?竟然还知道云针还命的秘密!”游无镜又凑上来,一副恨不得掏空他所有秘密的表情。一说起云针,她就像换了个人,熔光焕发。 “我朋友教过我一些法子,我思前想后觉得也挺可行的——只不过,没有这根云针,什么法子都是空谈。” “你什么朋友,居然可以找出法子来还命——有云针,还有未死的中针者,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游无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兴奋的色彩,“这云针我费了好些时候才找到,我可以借你拿去还出生机,但条件是我必要在旁,看看你是如何还生机的!” “这……”韩三笑抓了抓头,往宋令箭家方向看了看。 韩三笑说得那位朋友,难道是宋令箭昏睡前交代的曹嫣?也就是谢婆婆? “好吧,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解了小妹给那小伙子下的毒,并且保证小妹不会再伤害他。”游无镜带着些调皮,像是讨价还价一样。 小伙子?哪个小伙子?小妹?小妹是游无情,游无情给谁下过毒? 听他们对话,我怎么这么蒙圈,是我又落掉了什么信息吗? 韩三笑感觉自己占了优势,也进入了讲价状态:“其实是这样的,我还有个朋友,她……呃……很早的知道中了毒,情况与里面这位姑娘类似,不过她中的毒是云针毒稀释过很多倍后的毒,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兴趣去看看?说不定对你的解毒修为是个很大的锻炼呢。” 这又是哪个朋友? 游无镜似笑非笑地看着韩三笑:“你倒是真会坐地起价。我知道你说的那个病例,昨天已经有人来问过我了,你并不是第一个哦。” “哦?是谁?” “就是昨天窗座上那个身上有毒臭的白衣公子吧。”游无镜拄着脑袋淡淡道。 “上官礼?” “唉,是叫上官礼的。他问的这个中毒的人,一定是他的至亲或者至爱吧?” “恩,中毒的是他母亲,”韩三笑顿了顿,加了句,“一个很好的人。” 原来是云娘,韩三笑也算是有心了。 第四一九章 山屋失火结仇怨 “我解毒不看人好不好,就看高兴不高兴。”游无镜笑道。 “我就这么一说,你想多了。我就喜欢赞美赞美别人。”韩三笑歪着嘴道。 “你是说,中毒的这个人,是上官礼的娘亲?” “是啊,他们之前处得有芥蒂,所以他一直想把那些年的疏离补偿回来,你知道,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嘛。” 游无镜认真点了点头:“你说得是。” “无镜姑娘似乎对他挺有兴趣?上官礼人品不错,才高八斗,潇洒却不风流,目前尚未定亲,似乎也没有什么心上人。”韩三笑贫着调笑道。 游无镜笑了,笑得很开心,肩膀抖动,笑得不可开交:“你以为我对那个斯斯文文的秀气公子有兴趣么?你太小看我了吧,我偏不爱这种大众迷的类型,若是让我选,我选你也不选他。” 韩三笑露出小虎牙,笑道:“无镜姑娘可别开我这玩笑,我这人比较有点自信,会当真的。” 游无镜笑得更欢了,笑得眼角泌泪,咯咯不止,前俯后仰,韩三笑有点不明白这姑娘干嘛笑得这么投情。 但她笑得挺好看,慵懒的双眼半眯着,像只很尽兴的猫。 但短暂的快乐稍纵即逝。 游无镜很快停了下来,她吸了吸鼻子—— 韩三笑也吸了吸鼻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鼻子都很灵,也都很怕臭。 奇怪得的,我也闻到了,一股烧火的味道,火烧木柴的味道。 好奇怪,我居然能闻到这么真实的味道。 这时咣的一声大响,游无患像是用脚踢开了门,盛怒的脸苍白如纸,只有唇上一抹血色,如一滴鲜血落在了白莲之上。 游无镜与世无争慵懒出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慌乱。 游无患瞪着她怒道:“游无镜,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游无镜紧张地站了起来。 正当会,小驴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小三哥,不好了!大事不妙!村前山着火了,好像是宋姑娘猎屋那处,有没有人上去瞧瞧?!” 韩三笑脸色一变,往村口一看,果然是一片浓烟从宋令箭小层那片升起! “还不快去把她带回来!”游无患似乎已经知道是谁在作怪,冷厉对着游无镜道。 “就去。”游无镜真是躺着都会中流箭,明明不是她起的祸,长姐还是会责怪她照看不力,不过她当真也是脾气好,一句也不反驳,马上向前山走去。 我根本没想到去看看屋里的自己怎么样了,既然我还在这里,就表明我还没有清醒过来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也急着跟了上去。 离火处越近,越感到层层热浪呼夹着林木的焦叶扑面而来,这种感觉真实到我好像实实在在的就在这里一般。 韩三笑如箭入木心般“铮”地入定,我站在他边上,看着面前烟火飘舞迸发出哔剥声的火堆。 看着火堆仍然还残留着屋房的框架,支立着小屋的树几乎已经毁去,由于都是木竹制的,又是天干物燥的天气,再加上木屋离地面有点儿距离,火势一起几乎就收不下来,现在整个像火屋一样,籁籁地冒着火星在往下掉梁木。 四周本来是绿木蓝水的美景,可惜已被火映得通红,没了那出尘的安静。 就像在做梦一样,宋令箭那么美的山屋,一直安静地落在山腰上的避风港,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堆着了火的废墟? 那条我亲手挑的门前地毯呢? 挂在檐下宋令箭一直嫌吵却没有摘掉的木风铃呢? 怎么就这样了? 韩三笑突然转向一边,狠瞪着隔岸观火般若无其事的游无情。 一身火红的游无情一脸的烟灰,见韩三笑瞪着自己,反瞪道:“你瞪我干嘛?!” “倒是我要问你在这里干嘛?屋子好好的为什么着火了?!”韩三笑冷着脸道。 “这是你的屋子吗?!你凭什么这么大口气问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们不是也在这里么?我还可以说这火是你们起的!”游无情毫不退缩。 韩三笑冷道:“我有怪说是你起的火么?你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吧!” “谁做贼心虚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起的火?!”游无情泼辣道。 “除了你还会有谁?这火里全是你的毒辣辣的味道,你发誓你没有进去过?”韩三笑逼进一步。 “我——我进去过怎么样?我转了圈见没人就出来了,天干物燥的,它自己着的火关我什么事?”游无情仍旧不承认火事与她有关。 但韩三笑就认定了她就是纵火凶手,愤怒地握起拳头—— 这时后面游无患愤怒地叹了口气,韩三笑又松开了拳头,收回了怒气,现在我们有求于游家人,不能将事情做绝了…… 突地一声长哨划破整个山林,尖锐得耳膜嗡嗡作痛。 我一愣,韩三笑的神色也变了。 这哨声——这哨声怎么这么像宋令箭召唤十一郎的哨声?! 自十一郎死后,我再没听过这声哨响起过。 宋令箭?宋令箭醒了?! 游无患见韩三笑脸色变了,也觉得有些异常:“怎么了——” 树林某处响起了剧烈的骚动,很沉重也很凶残的喘气声—— 阴声瑟瑟,密林间突然蹿出了一条半人的黑形犬物,碧绿的眼珠子倒映着鲜红的火光,甚为诡异。它对着游无情喘着气,好像在等待着某种能量的爆发。 十一郎?! 我第一个反应,看到它的一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待我看仔细后,又感觉到了失望。 不是十一郎,这是二蛋,虽然亦是这样虎虎生威,但比起成年的十一郎,二蛋还是小了一圈。 不过,二蛋怎么跑山上来了?我隐约记得,他跟着莫掌柜吃香喝辣,明明那时候膘了一些,但现在看看却如此精壮。 二蛋怒吼了一声,毛发倒竖,再不是往日慵懒的怂样,冷冷瞪着游无情。 “你们做了什么?!”燕错随后就到,他来给海漂送餐,看来也一直呆在山上没下来,他看着烈烈雄火的山屋,转而狠瞪着游无情。 冬末冷风中他穿着单薄的衣服,高挽着袖子,古铜的胳臂筋脉盘错,身边又有凶神恶煞的二蛋,顿时就有股不羁的野味与狠辣。 二蛋什么时候跟燕错玩在一起了? 奇怪的组合。 游无情看着燕错一愣,似乎没被人这样凶狠地恐吓过。 山屋着火了,海漂呢?他在屋中么?! 燕错也像是突然想起了这点,猛地冲进了火屋! “燕错!危险!”韩三笑飞快挡在他前面。 燕错吼道:“海漂哥肯定还在里面!”说罢用力推开韩三笑,人已进了火海。 韩三笑恨瞪了游无情一眼,也追了进去。 “海漂哥,你在哪?!”燕错底气十足,叫得整个屋子都在震。 火声撕咧,毕剥地在耳边响着,从前那些平静安详的木榻竹桌,都已狰狞地蜷成了一团。还好屋子小,就那么几个房间,燕错个个进入,都没有找到海漂人影。 “他可能出去了,这里不安全,出去再说。”韩三笑一把抓住燕错,燕错想反驳,但人已被他拉起往外跳去。 他们刚站稳身形,身后就“彭”的一声巨响,最大的横梁倒了下来,随之倒下的,是每一片残缺不全的木檐竹梁。 这片山明水秀的仙境,泉如蓝玉树如苍石,环抱一茅竹小屋的宁静与安详的美景,成为火烛吞噬的尸体。 燕错怒火中烧,蹿到游无情前面一把拉住她:“你这个毒女,别以为你姐姐在救燕飞我就会对你手下留情!” “谁要你对我手下留情!你以为你是谁!一个野人!快松开你的蹄子,脏了本姑娘的衣裳!”游无情眼中也有了惊讶,但还是强作镇定,用力要拉燕错的手,却怎样都拉不开。 “小兄弟,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何必大动干戈。”游无患紧皱眉头道。 燕错狠狠瞪了这美人一眼:“谁做的还需要去查么?你若是铁心要帮你妹妹,别怪我不客气!” 游无患忧患地皱了皱眉,盯了一眼他露在外面的扼腕扣,似乎也识得那宝物,再没有要相帮的意思。 “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们说不客气!”游无情已经看出游无患的铁心不帮,一脸怒气迎战燕错。 正说着话,我看到她拉着燕错的手手指轻微地弹动了一下。 燕错突然脸上青筋暴裂,一把用力推开了游无情, 游无情身手轻捷,旋了个身站住了,冷笑:“中过一次招,还不怕死地惹本姑娘。”原来这她在给燕错下毒。 燕错咬了咬牙,用力一握拳,扼腕扣沉重地转了半圈,突然一阵发红,散出烟尘般的铁锈,又归于玄色。 游无镜在后惊声道:“我的天啊!扼腕扣!” 扼腕扣,能食毒化毒,游无情的毒一下就被扼腕扣化成了铁锈抖落了出来。看来燕错对她也有了防备,这下横行无惮的游无情算是遇上克星了。 “哼!”燕错动作极快,手中铁棍暴涨数丈,直直向游无情攻来! 游无情轻功不错,避了几招,但明眼人都看出来,燕错出招刚烈极快,而且也不失灵巧,一段时间没有见,他功力大进得厉害,跟当初那个只知蛮力的少年不可同日而语! 游无情自作聪明,小瞧了燕错,想从轻功上取胜,她一个穿游想绕到燕错身后去,但燕错却更为灵巧,一个燕子低飞避过,大力一把将她扯摔到了地上! 燕错的轻功还小胜过朱静的,可不能小看了他。 “哼!”游无情飞快旋站了起来,袖间闪出红光! 燕错“嘣”的一声,铁针插豆腐般将铁棍钉在了身侧,冷冷看着游无情。 “无情!”游无患的本事显然在无情之上,一下就看出来自己的妹妹不是别人对手,半是教训半是护短地喝了一声。 游无情却不买她的账,愤恨地瞪着她:“你不帮我,就少来管我的事!” 这时一直在边上对着游无情嘶吼的二蛋却突然毛发垂下,乖顺地转头向后看去。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林子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晃动,步伐稳定,安静地向我们靠来。 火光慢慢照亮他的脸,五官坚毅如同刀刻,同为碧绿的眼睛倒映着红光,像是一泉碧水里生出了一朵娇艳的红莲,让人看着心中生寒。 第四二零章 锁命之掌非索命 我松了口气,还好,海漂不在屋内。 “还好,你在外面。”燕错马上怒火收敛,马上从战局中抽身,关切地向他走去。 海漂手里提着一桶水,像是刚从别处回来,迷茫地盯着仍是燃烧的小屋,缓慢放下手里的水桶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燕错杀意十足地瞪着游无情。 “令的屋子呢?”海漂顺着燕错的目光看去,静静盯着游无情。 向来泼辣刁钻的游无情却撒不出泼,怔怔着海漂,不知道是他奇怪的长相还是深邃的注视,居然一句话也顶不出来。 屋架轰的一声瘫到,那座美丽仙意的小屋终不存在。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住一样,这是一种不详的预兆,会预兆着什么呢?还有什么比现在更荒凉的呢? 游无情惊叫着提着衣裙退避了几步,却招来海漂冰冷刺骨的怒视:“怎么,你会害怕么?” “害怕?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游无情瞥开眼睛不敢直视海漂。 海漂慢慢伸出指头指着她,冷冷道:“是你烧了令的屋子。” 为什么大家都断定是游无情放的火?我却看不出来呢?就因为事发时间只有游无情在这里么?这也太过武断了吧? 游无情咬了咬牙,刚想反驳,却突然退了几步,脸色苍白,像是见了妖怪一样尖声大叫起来。 我飞快看向她瞪着的方向,海漂! ——海漂原本碧绿温和的眼睛此刻冰冷地犯着苍白的光,他的瞳孔也变成了琥珀般的颜色! 我惊恐得叫不出来,只看到韩三笑他们也飞快往这边看来,但海漂的双眼已经恢复了正常,所以他们都有点莫名其妙。 一旁已经安静下来的二蛋突然狂躁地嘶叫起来,凶狠地嘲游无情大吼一声,风一般向她扑来! “小心!”韩三笑飞快拉开游无患,二蛋扑了个空,过快的扑势让它缓步了好段距离才刹住。 游无患站在韩三笑边上,微带惊慌地看着突然发狠的二蛋。 海漂全然不管二蛋与游无患的对抗,慢慢向游无情走去,游无情一脸惊恐,却半步也不敢移开。 “你的手上,沾染了多少罪孽,要怎么才能清洗干净?”海漂轻牵起她的手,游无情愣愣盯着自己的手,缓慢弯曲伸直着自己的手指。 这游无情,怎么回事? “海漂哥——”燕错的眼里也闪出一丝恐惧,上前几步似乎想劝解。 “令一瓦一木伐来的,你也要一瓦一木还回去。”海漂道。 游无情泪光闪烁,惊恐地转开脸。 海漂用力摆过她的脸,好让她的眼睛直视自己,重复一句道:“一瓦一木,一丝不差地还、回、去,听到没有?” 海漂的声音像带着某种割裂的弦声,吱吱牙牙地割裂着我的世界。 游无情流出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海漂哥,她们在救燕飞。”燕错拉了拉海漂,紧张道。 海漂抬了抬头,疯长的额发盖住了他的眼,他又开始茫然:“是么?” “燕飞会醒,很快。宋令箭也一样。”燕错小心翼翼道。 海漂松开游无情,轻推了她一下,游无情退坐在地上,仍旧惊恐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气氛真的很怪异,游无情像丢了魂似的,居然一点都不反抗。 “我们去看看她吧。”燕错拉了拉他,像是要将他从另一个世界拉到自己身边一样。 海漂低下了头,一瞬间眼里所有的光芒都没有了,二蛋也随之坐了下来,乖顺得像只黑色的绵羊。 “不去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海漂安安静静的,没有笑容的脸让人望而生畏。他垂下手,转头走到水桶边,提起水桶要向密林走去。 “你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你懂宋令箭做的一切,却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韩三笑冷冷看着他的背影道。 海漂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一笑:“我怎么了?”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说,藏在心里算什么男人?”韩三笑不想再跟他绕圈圈,只想狠狠揍他一顿。 海漂轻叹了口气,笑道:“我杀过很多人,为我而死,或者被我所杀。我在为那些亡灵祈赎,等我清洗干净,才能重新开始。” 我一愣,韩三笑也愣住了。 什么意思?杀过很多人?难道他想起以前的事情了?他以前是个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坏人?怎么可能?! 海漂扭回头的时候,眼神在我身上定了定,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我,但这种停顿莫名的让人很心慌摸了摸身边的二蛋,继续往密林中走去。 黑色身影如同暗沉的黑夜,浓重得无法化开。 “无情,无情,你怎么样?”游无患的声音打破了韩三笑的凝望,他转头看到游无患扶起地上的游无情,虽然怒其闯祸,但骨子里始终是亲生姐妹,又怎么可能真的置之不理。 游无患白衣如雪,游无情红衣如血,一副姐妹情切的样子,在陈旧的废墟间,有种摧人泪下的美丽。 游无情迟钝地看着游无患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怔怔的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刚才那个男人……”一直站在后面没有插话也没有插手的游无镜若有所思地盯着韩三笑。 “是一位朋友。”韩三笑心事重重,海漂冷意无痕的眼神还落在他脑海里,凉丝丝的。 “他的眼睛?” “恩,他受了重伤,醒来后眼睛就是那样。”韩三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盯着游无情恨道:“你知道这屋子是谁的么?” 游无情没有答话,游无镜道:“我刚才听到你们提起宋令箭,难道是三姐的么?” “真的很抱歉,舍妹无知,这屋子的损失,我们一定如数赔偿。”游无患官方地给出交代。 韩三笑冷笑道:“无患姑娘,我知道你是长姐护妹,但你总不能无数次地为这个任性无知的妹妹擦屁股吧,她施毒,你解毒,她放火,你灭火,难道她杀人,你也要一个一个救回来么?总有一天她会惹上你也摆不平的麻烦,到时候难道你们所有游家人给她一起陪葬么?” 游无患皱眉道:“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韩三笑道:“字面意思。这屋子不是我的,追究什么样的责任我靠边站着听就好。但愿这不是个你们惹不起的麻烦,否则救命之恩跟烧屋之仇,我不知道当事人会如何取舍。” 游无患皱眉,有些不解韩三笑话中意。 她们不理解宋令箭,当然会觉得韩三笑这话有点小题大作,宋令箭对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十分偏护,就算是把小小的雨伞,她都从来不会借给别人,更别说这座她自己一木一竹搭建出来的山屋了。更重要的是,这屋子里有许多十一郎的记忆,连我都心痛至极愤怒难当,宋令箭会是什么反应我真是不敢想像了。 游无镜公道地隔在了长姐与韩三笑中间,平静道:“韩公子说得对,这次事是小妹不对,屋主有何处置我不会多言,大姐也不会,是不是?” 游无患毕竟是长姐,早就习惯了这样,担挡家族责任,操管家中琐事,她没有接下游无镜的斡旋,只是皱眉看着游无情。 正当会儿,游无情却不吭一声地转身走了,火红的背影消失在初春枯萎却渐生朝绿的密林中。 好奇怪,她看上去就像个丢了魂的扯线木偶。 “无情!”游无患叫了一声,游无情没有回应,像中了邪一样,安静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游无镜道:“别管她了。你刚救了人,回客栈好好休息吧。 游无患却盯着燕错道:“小兄弟手上的扣子,可是扼腕扣?” 游无镜已经两眼放光,快步走到了燕错身边,深邃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腕上的扣子,少了慵懒,多了热忱与痴迷。 “沉实不华,抵纳百毒——就是它!”游无镜一触扼腕扣,眼中就散发出万分迷人的生命之光,好像沙漠中将要疲渴而死的人遇上绝美的绿洲一般。 燕错戒备地退后几步,冷冷看着两人。 游无患道:“难怪她会来这里,这小镇奇毒奇药包罗万象,不知是她所种,还是她所感。” 韩三笑没有回答,看着游无患期待的眼神与游无镜信任的表情,眼里闪过纠结。 是啊,宋令箭并不是她们千山万水想要找的人,她只是利用游无剑的“剑”牌来让她们来救我而已。 韩三笑问游无患道:“我朋友燕飞怎么样了?” 游无患道:“那姑娘的病情的确复杂,原先我以为她身上受一种奇怪的力量所锁,以为那必是邪的。但在我解开的时候,才发现那锁力锁住了她虚败的命悬,扼住水锈再次深渗才出的。先前有人已在她身上施过针,又用过药珠,那锁力只是轻轻的一根绊锁的发丝而已,一碰即断。” 赵逆说得是真的,他的确在救我帮我,即使会废去他大半的功办,即使会让他在与韩宋的对抗中落败,他还是不计回报地帮我了。 “那你的意思是,现在燕飞可以转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解水锈的事情了么?”韩三笑激动道。 游无患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游无镜道:“你有把握么?” 游无镜还是双眼紧盯着扼腕扣,迷醉在它的刚劲古意之中。 “那夏夏身中的掌如何?”燕错马上问道。 游无患皱了皱眉:“你所说的姑娘我没有见过,这种伤势要因人制宜,尤其是这么讨命的掌力。” 燕错怔怔看着她,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游无患看着自己的妹妹那痴迷的神情,像是有些想要讨好燕错般道:“我可以帮你看看那姑娘。” “多谢。”燕错感激地抱了抱拳,轻洒出扼腕扣上一丝尘缕。 游无镜轻如浮云地蹲了下来,用长长的尾指指甲勾起了扼腕扣抖下来的尘灰,温柔地放在了巾帕之中。 几人下山回了夏夏房中,游无患静坐在夏夏边上,不用号脉也无须问切,就像她之前为我诊病一样,只是静静坐着。 燕错看得莫名其妙,我能感觉到一股绵远凝结的真力从游无患身上脱离而出,静静地笼罩在夏夏身上,那真力一笼下去,像是有了无数触角,紧密地探测着夏夏身上每寸穴位。 游家医术,果然偏华不可外传。 而游无镜仍旧像上次那样,坐在边上喝着茶,心不在焉地时时将目光落在燕错手腕上,那个令她无比着迷的扼腕扣。 游无患的眼神突然凝结,聚焦,回神,轻吐了口气。 第四二一章 恍如一梦复转醒 “怎么样?”燕错着急问道。 “这小姑娘受的伤奇怪,她体内似乎有股奇怪的力量在套着,如果要用外力去解,强则伤及内脉,弱则反被套力吸收——” “她们中了同一个人的掌,你解开了燕飞的掌,一定也能解开她的!”燕错冲动道。 游无患皱眉道:“她的伤奇怪极了,不仅仅只是锁力这么简单,似乎还夹了点别的什么,但我从未知晓过世上谁会有这样的本事……” “夹了什么?她并没有中燕飞那种水锈毒,只是中了一掌,应该会比燕飞的病好治许多吧?”燕错道。 游无患惋惜地看了一眼夏夏,缓慢站起身,雪白宽大的衣袖从她的膝盖上层层坠落,美雅至及,“抱歉,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们从来不以命试医——无剑也无能为力吗?没有意外的话,她对医道的精术应该在我们之上,尤其是这种疑症,更是她涉猎的兴趣所在。” 韩三笑心疼地盯着夏夏:“她在夏夏伤发之前就摧动玉牌了,甚至根本不知道夏夏受伤的事。” “你救不了她?那怎么办?世上还有谁比你的医术更高?你娘,你娘可以吗?”燕错紧张道。 游无患道:“这小姑娘体内有股阴柔之气在护着,如果不去动这股套力,应是维持现状。现在我的建议是,药壶里的药珠即已空出来,它又着实有保命的奇效,若是你们愿意,可以以药珠之力先护着她,然后,等。” “等?”这个建议燕错并不满意。 “恩,等你们找到施力的人,解开。或者,医术远在我们之上的人。”游无患的嘴边沲出一丝嘲讽,游家人天生带着的自赋,这世上再无其他人医术能出其右。 燕错似乎很绝望,至少游家女人是宋令箭最后的一招棋,游无患甚至能救回我这将死之人,可是她却说对夏夏的伤束手无策,怎么会这样?大家都觉得只要我的伤能被救治,夏夏的伤就更没有问题,怎么她的反而比我的还要难呢? 燕错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转头怔怔盯着夏夏,这张脸无数次对他横眉冷目,两人总是斗气赌气甚至都没有正式和解过,怎么突然一声不吭没有任何预兆地就休战了?说倒下就倒下了? 难道要回山找赵逆么?可是他现在已经武功尽失,怎么可能帮夏夏解开身上的掌力?现在就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游无患一天同时出力两次,顿时显得疲倦虚弱,她轻喘了口气,游无镜就意会到似的道:“我带了些吃的过来,你先吃点吧。” 游无患点了点头,走到院中,坐在桌前静默地吃着点心。 韩三笑心情也不佳,他与夏夏虽然平时总爱绊嘴,但他一直将夏夏当作自己的妹妹。 “公子与舍妹认识多久了?”一个点心下肚,游无患的脸色好了很多,幽幽问道。 “六年了。” “六年了……”游无患细细念道。 “她——她出走多久了?”韩三笑问道。 “过完这个年,刚巧十年了。”游无患放下点心,已无心情再吃,迷茫地抬头看了一眼灯光仍在的阁楼。 十年了,十年。刚好够游无患攒一条命的时间。 “听说,在无患姑娘你之后,无剑之上,还有一位姑娘,你们拿着那姑娘的画像寻人,却为何不带她一起来呢?”韩三笑发挥着他八卦的本性。 游无患一愣,眼中闪出了迷雾:“她……” “她死了。”游无镜淡淡道。 韩三笑一愣,虽然这事实他已隐约在猜,但仍旧觉得非常好奇,游家医术高绝至尚,怎么会有游家千金英年早逝呢? 游无镜道:“你一定感觉奇怪极了,我们游家人个个医术绝顶,又怎么会袖手让一个至亲死去,是么?” 她像是看透韩三笑的心,一击即中。 韩三笑点了点头。 “世上没人能杀得了游家人,就算能伤得了九分,只要有口气在,游家人都能自医而不死。除非——”韩三笑喃喃收住了真相之声。 “除非,是我们杀的她,你是这么猜的吧。”游无镜瞄了一眼游无患,深邃的眼睛中闪着冷冷的目光。 韩三笑尴尬,疑惑,纠结,却始终没再追问。 游无患抿了抿嘴,悲凉从她内心声出叹出声来,她轻声道:“无剑她恨我们,应该的。” 韩三笑顿感空洞,游无患这一言,岂不是已经在默认他许久的猜疑么? “我知道,无剑虽然要走向世俗,但却仍旧有颗高傲的心,她从不跟平庸之辈来往,既然她选中你来当她摧牌之后的守护人,必然表明她很信任你。所以我们也无须再跟你掩藏什么,无剑她也许对你隐藏了许多出走前的事,但你其实早就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一些确定来验证而已。”游无患疲倦道。 韩三笑点了点头。 “一个人一生可以选择很多东西,唯有出生是不能选的。有些人希望自己生于大富大贵,有些人却巴不得只生于寻常百姓家。追逐与放弃,本就是人生的主轴,谁也逃避不了。生于彼处,食彼之粟。游家的血流在她身上,是她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游无患今天的感触好像特别多。 韩三笑也只有点头。 游无患突然站了起来,慵懒的游无镜也慵懒地起身而立,刚还有点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就变得紧张起来。 门口站着游夫人,不知何时来的,一脸倦怠又厌弃地看着院中人。 “娘。” 游夫人轻咳几声走了进来,盯着游无患道:“那姑娘救得如何?” “妥了。”游无患简短道。 “那姑娘元气在复极少,你去好生看看,何时如何拔毒为好。”游无人盯了一眼游无镜,游无镜利落地点了点头。 “你带我去见无剑。”游夫人又扭头看着韩三笑。 韩三笑思忖片刻,知道终是逃不过,宋令箭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假象,让她们以为她是游无剑,韩三笑也知道,但是为了能让他们救我,也没有去坦白。 “好的。不过在带你们去见她之前,我想去看看燕飞。” 游家夫人点了点头:“无镜你一起进去,无患在这里陪我。” 韩三笑敲了敲门,心中却有股想见不敢见的纠结,像是近乡情更怯的游子一般。 这一声敲门,响彻我的世界,我的耳膜里回荡着这个声音,无比沉重,咚……咚……我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空白。 只听到这咚咚的洪钟般的敲门声中,浅浅地响着游无镜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她现在气血极虚,想要应你一声门都很难,还敲什么门呢……” 一瞬间,耳边的隆隆声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全身无力,颤抖着想睁开眼睛,光线好亮,刺得我眼睛酸疼。 酸疼—— 我想用手去揉揉,全身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我——我怎么了? 我好像躺着,在床上,蕴了很久的力也只是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这熟悉的床缦,鲜艳如春,爬在我手上的光线微微有温暖的热度,还有一股淡淡的山泉水的味道在我鼻间萦绕,我记得这味道,这是韩三笑手上特有的味道。 这一切的感知如此真切,这是真真实实的活着的感觉。 眼角湿润,微烫。 “你——你怎么样?”我看到一个人坐在我边上,半睁的眼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识得这衣裳,认得这声音,记得这味道。 我笑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知道,他一定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很好,我醒了。 眼帘中出现了游无镜的脸,活色生香地出现在我面前,她还伸手在我双眼之间轻拂了一把,她手指带起的风里有股很淡的奶香味。 “还不错,不过她这样的身体情况,就得像个瓷娃娃那般用布挡起来,还好水锈在锁力的消解中已经淡释了,等她恢复些就可以慢慢引出来了。”游无镜的声音很虚无,但我听得很真切。 韩三笑坐近了点,俯下身,我看到他的脸,憔瘁了,好像也瘦了。 他轻轻为我引荐道:“这位姑娘是游无镜,是宋令箭请来给你治病的。” 我看着游无镜,多奇妙,大家都以为应该对这几个人完全陌生,可是就在我病睡的这些日子,我却比他们了解得更多。我居然有些小得意,小优越。 游无镜心不在焉地盯着韩三笑:“我娘与姐在外头等着,确定了这姑娘没事,你别让她们等太久——我娘的脾气可没有我这般好。” “你呢?” 游无镜坐了下来,拿出镜牌看了一眼道:“我娘做什么都有主张,既然她不想我在旁边看着,我也自由得清静——”说罢她抬头看我的床缦,好奇地问道,“这床梁上乱七八糟的布结还挺好玩的,有什么用的?” 韩三笑“呃”了一声,没想回答:“既然这样,那我先出去了。就麻烦无镜姑娘照顾一下燕飞吧。” 游无镜转头看着他笑道:“记得带些举杯楼的虾饺,味道当真好。这姑娘也许久没有进食,弄点清淡的粥,拌点儿冰糖就可以。” 韩三笑点了点头,游无镜的话,总是莫名其让他感觉到生活的真实与简单。 这两个人倒是挺合拍,都爱往吃里头钻。 韩三笑轻轻拍了拍我的额头,轻声道:“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我发不了声,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游无镜轻声道:“小情人,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往后你们的日子还长呢。” 游无镜以为我是韩三笑的心上人?怎么可能—— 韩三笑冲我调皮地挤了个眼睛,他肯定觉得这样被误会也挺好玩的,自然没有想解释什么,转身走了。 游无镜没有送,管自己坐在桌前照着镜牌,高鼻子深眼窝的侧脸很安详,这姑娘有种与世无争的淡然,让人感觉很舒服。 第四二二章 一招请君入瓮棋 阳光随着时间流逝在游走,照在了我脸上,暖暖的,我才醒了一会儿,又感觉眼皮沉重。 游无镜轻声道:“睡会吧,本也是在线上游走,你的睁眼跟别人的睁眼不一样,别人睁眼闭眼只不过弹指之力,这一睁眼费去的元气,得休息一天才能复原回来。我大姐花了这么多功夫,让你能睁开会眼睛也算是交了差。不要感激我们,救你只不过是交换的一个条件……” 她接下来说得话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真的很累,闭上眼就感觉自己掉进了无底深渊,沉沉睡去,然后我的意识迅速就从身体脱离了—— 我扭头看了看游无镜,她拄着脸闭眼在休息,我担心隔壁院子的事情,慌忙去了。 院中游夫人与游无患还保持着刚才的站姿,有股等不到人不罢休的气势。韩三笑觉得心虚,带着两人进了宋令箭的院子。 宋令箭仍在沉睡,只是像睡去了一般。但宋令箭从来不会睡得如此安详,长眉舒展,她总是上挑着眉毛,微皱的,充满讽刺与厌倦的。 游夫人远远看着,久久地盯着床上的人,似乎在辨别时光穿棱后自己孩子的脸。她并没有怀疑,也没有确认,因为这张脸对她来说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不可置疑。十年了,十年前任性离家的女儿,初成长她无法预料的样子。 游夫人站了一会儿,一股精纯的真力从她身上迅速游走到宋令箭身上,游走的真力散发着淡金入水般的凝重之光,瞬间消失在宋令箭的七经八脉端。 游走犹若无龙。 韩三笑惊叹不已,而一边的游无患却看得极为认真,看来游夫人带长女前来,是要以身授教的。 “她并没有受伤,何来治愈之说?”游夫人轻叹口气,退后一步。 韩三笑一惊:“什么?她没有受伤?!“ 游夫人盯着韩三笑,冷冷的:“没错。她脉向平顺,内腑隐有笼聚之力,只是因着一股气凝着,血气才无法扩散开来,致使她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不可能的!虽然在下医理不精,但是那时她的确身受重伤,内力全散,不可能会没事的。”韩三笑百思不得奇解。 “那是因着‘剑’的护命功效,收住了她的散竭的真力。再加上体内那股凝气愈结愈深,使致内力凝结过度无法散开,无法畅气转醒。”游夫人冷冷笑。 “自从她受伤后,我一直担心她的力血散尽,只望能凝着,根本没有想到会凝聚过度。更怕自己一时多事,探力相测,会打破她为自己结设的保护气环。” “她在启动‘剑’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一切。她知道你有令她凝气假死的本事,才让你用自己的真气来凝结她的生机。” “你的意思是——是如果没有我的真力,她早就醒了?她故意骗我的力来让她假死,好骗你们来?!”韩三笑一头雾水。 什么?我好像有点听懂了,又不是很确定。 游夫人冷看着宋令箭,剜心似的慢慢道:“没错,你被她利用了。好个步步机关的姑娘。” 这时宋令箭轻张开了眼睛,在她张开眼睛的一刹那,紫气漫过眼眶,终成墨黑,她冷冷看着站在自己床前的游夫人,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一种达到目的的得意的冷笑,看得我心里生寒。 宋令箭醒了,居然不费吹灰之力的,像午后打了个小憩似的,说醒就醒了?! “无——剑?——”游无患小声叫道,她并不是很确定,因为宋令箭跟她记忆中的妹妹长得并不相像。 游夫人瞪了一眼游无患,扭头盯着宋令箭,脸上满是恨意,咬牙切齿:“更可笑的是,这姑娘的内力之法我见所未见,没有半点出自无游之术,她,根,本,不,是,我,儿,游,无,剑。” “娘,你说什么?她——她不是无剑?”游无患皱眉。 游夫人冷看着韩三笑:“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假冒她的身份先骗我儿无患治伤,再骗我来为她试伤。” “我——我——”韩三笑百口莫辩,最令他震惊的是,他居然也是宋令箭引游家女人前来的棋子而已!! 宋令箭根本就没有受伤,她骗了所有人,为的就是引来游家女人! “你持有无剑的‘剑’牌与药壶,亦知道启动之法。你与无剑是什么关系?她现在在哪里?”游夫人一改颓糜之色,顿时气势如虹,有了一庄之主的威严与不怒而威的唳气。 游无患轻退了一点,回到游夫人身边,皱眉盯着宋令箭,屋中顿时剑拔弩张,冷气森人。 宋令箭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 傲骄的小调皮,宋令箭这样的表情与反应,我竟觉得很亲切,我想过无数她转醒的样子,虚弱软绵,楚楚可怜,似乎都不适合,只有这样才像她。 “世上真有你这样的异人,可以生机已种。你若不是无剑的至友,就一定是至敌。你还有两天时间就能复如常人,希望你口舌便利后吐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儿的去向。”游夫人眼中闪过凉意,一股冰蓝的真力在宋令箭身上游走,埋进骨血。 宋令箭眼中紫光一现,眼神锐利无比,扯起嘴角冷冷笑了。 “娘——”游无患无奈地看着宋令箭,她并不想与人交恶,不想一开始就站在敌对的立场去面对一个与自己失踪多年的妹妹有交涉的人。 游夫人拿起桌上‘剑’牌,掌间慢慢有雾出现,“剑”好像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扯着,出现了波动的纹路,好像很快就要熔化了,一股气流慢慢从宋令箭身上飘出向悬空的手掌聚拢,手掌突然一收紧,“卡卡”几声,玉牌那几块跳凸出来的小粒跳回了原位,原本剑拔弩张的玉牌重又变回了圆润光滑。 医学至宝,不是用尽则无,而是不绝不休。 神奇。 “收回你的章力,快。”游无患推了把韩三笑,小声道。 韩三笑一惊,马上运力,细如抽丝般抽回了聚在宋令箭体内的夜音,第七章力。 宋令箭闭上了眼睛,像在凤凰般在烈火中等待涅槃。 气氛前所未有的压抑。 “站在这里也与事无补,娘您也累了吧,这位姑娘调息也需要时间,晚些时刻再来吧。”游无患道。 游夫人冷冷看了宋令箭一眼,转身走了,只见她从房门出去,径直走出院子,走出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游无患轻叹了口气。 韩三笑一脸木然,轻声道:“我是不是怎么解释都显得矫情了?” 游无患轻轻走出房间,站在院中抬头看着桂树,慢道:“对我们彼此来说,我们都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不用在意我们怎么看你。” 韩三笑苦笑着耸了耸肩:“我的确不需要在意。” 游无患扭头看着他,美丽无瑕的脸带着一丝同情的微笑:“你在意的并不是我们的看法,而是你不喜欢被一个自己用尽全力去保护的人所欺骗。” 韩三笑笑道:“你说得对。” 游无患悲伤地抿了抿嘴,道:“但是即使她欺骗了你,再有下次,你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去保护她,哪怕知道可能又会换来一次失望。” “你猜得没错。宋令箭没有受伤,我应该高兴。至于她骗我这件事,等她好了我会跟她好好算账。”话虽这样说,但韩三笑还是掩藏不了眼上满满的失落。 游无患认真地说了句:“真好。” 游无镜站在对院,显是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才出来的,张望了几眼,道:“这么快就好了?” 游无患恢复了固有的忧愁,道:“比我们想像得要简单。娘已先行离去,我们也回吧。” “好。”游无镜走下院阶,等着游无患。 游无患道:“我答应过救治这屋里头的姑娘,便不会食言。明天辰时后我会来,你们若是没空也不必守着,给我留个门就好。” 韩三笑点了点头,道:“两位慢走。不送。” 游无镜奇怪地看了韩三笑一眼,她应该也觉得奇怪,既然医治是好得结果,为何反而在韩三笑身上感觉不到快乐了? 韩三笑目送两人离开,自己也离开院子,起身回到我家院子。 我还没跟上,鼻边就传来一股山泉水的味道。 山泉水?跟韩三笑手上一样的味道,可是韩三笑还在我院子里搬躺椅没进我屋啊,我鼻边怎么会有这味道? 夜声?! 我的心一紧,不会是夜声在我的房间吧? 可是这味道一过即逝,很快就没有了。 我飞快回到房间,空无一人,只有床幔后我自己安详的脸,静静的闭眼在睡觉。 是错觉吗?夜声这个梦一样的人,我甚至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韩三笑在我房中呆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凝重的脸色让我莫名担忧。 游无患都猜得到,宋令箭以自己的伤来骗取他的担心,的确有点过份,毕竟这些夙兴夜寐的日子里,韩三笑的孤单与执着我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宋令箭既然猜准了韩三笑会做这些,那她一定也对这份情谊很有信心,她怎么可以这样呢? 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韩三笑安静地出去了。 我本想跟着过去,但感觉自己愈发虚弱,也许身体在好转的原因,我反而不能长久地在外游荡了,我回到床上躺回到自己的位子,一下就睡着了。 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断断续续,每个梦都不久,因为身体很难受,好像有很多虫子在骨肉里头爬着,痒中带痛,好像起身一把将皮揭开,好好抓个够。 闻到很重的汗味,带着一点点的腥味,能感觉到汗从脸上脖子上渗出来,顺着皮肤流下,挠得所到之处都很痒。 然后鼻子边若有似无的又有了那股山泉水的味道,清清凉凉,很舒服,很宁神。 夜声?夜声来了吗? 第四二三章 浅梦夜声貌如鬼 “姑娘好些了么?”我又听到那个温柔平和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到我床边上站了个人,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黑长衫,身形与韩三笑有些像,但骨架要瘦窄一些。 “夜声,是你么?”逆着光,我眯着眼。 “是小生呀,几日不见,姑娘连小生的声音都不记得了么?”黑色长衫的夜声转过身,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夜声还在,我觉得很开心,难得他还记得来看看我。 “记得,只是不太确定,每次见你都是不一样的脸,弄得我见了每个人都要疑神疑鬼了。” 夜声温柔地轻笑:“也是。不过今天小生可是自己的脸哦,姑娘难道没有发现这张脸此前没有见过么?” 我一愣,心跳得很快,竟不觉得有些激动,眯着眼道:“是么?我病得眼神都不好使了,逆着光,我更看不清了。” 夜声道:“看不清么?那这样呢?”他微微向前移了移。 我努力地想撑起身子,可是使不上力,只能努力眯着眼睛:“还是看不清……” 夜声突然猛地向我扑我,他的脸压住了光线,白中泛灰,这张我一直梦寐想见的脸吓得我头皮发麻,一时之间寒毛直立! “这样看清楚了吧?哈哈……”夜声阴森地笑了起来。 这张平整的脸没有头发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声音从一个微小的洞里面透露出来,像毒蛇的信子一般粘稠冰冷。 “姑娘竟是害怕了呢,小生没有眼睛,自然就是个瞎子了,没有鼻子便没有了棱角,只有这样无棱无角的脸,才是最好的易容脸。哦——差点忘记告诉姑娘了,姑娘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小生一个人假扮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是不是很好玩呢?哈哈……” 夜声鹅卵石般的脸在我面前晃着,温柔的声音顿时可怖无比。 啊! 我满脑海都是自己的尖叫声,但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叫出来,那些我与夜声共处的情景浮现在脑海,我竟觉得一股股的恶心。 我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也许是我对夜声有太高的期望,更或者夜声这样的长相实在太超出我的接受范围,简直恐怖如鬼。 我胃里酸液翻狂,但根本没有起身的力气,只觉得谁拉起我的胳膊,我稀里糊涂的就吐了。 “小生早就说了,有些真相还是不知道的好,姑娘是否很失望,不想再看到小生呢?”夜声的声音幽幽还在边上。 我宁愿这是夜声跟我玩的一个调皮的恶作剧。 “对……对不起……”酸水在我胃里翻滚,控制不住地涌入口鼻之中,流溢出来。 “既然姑娘见着小生如此难受,那小生这就告辞了吧,反正小生此行的目的也快达到了,这些日子感谢姑娘对小生的照顾了。” “夜声……” “唉,可怜。”一个声音慵懒地说。 我吐得耳根发痛,想要看清楚说话的人,却怎样都睁不开眼睛。 “夜声?是什么?”耳边的声音还在,这声音我识得,是游无镜的声音。 是游无镜在给我看病么?难怪我这么难受。 那刚才那个恐怖的夜声,是我的梦?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唉,吐得衣服被子上都是,然而这只是刚开始,我先去找个庄子里的人来给你换换吧。”游无镜的声音飘远了。 真的是个梦。 我还是心有余悸,夜声的样子,我是不是不去看比较好,免得失望,伤了那份共处好时光的感情。 庄子里的人?庄子里还有人吗?平时这种事情不用说夏夏都会做好,现在没了她,我连新的被子放在哪里都要找一找,别说燕错一个粗枝大叶的大男人。 深深浅浅,浮浮沉沉,我如坐游舟,漂泊在一条冰冷腐臭的沟渠之中,我浑身都沾满了腥臭的沟水和自己的汗水。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突然间身上的粘湿感没有了,暖暖的好像有阳光照在身上,我向四周望去,阳光慢慢地收拢温暖的指尖,半红的晚霞斜在半空中,将远处那排鲜红的灯笼照得更加明艳动人。 天空中绽放着五颜六色的礼花,那座点满红灯笼的庄园之上像是在举行着盛大的宴会,四面八方的来人穿过我的我的身体,往那处明艳奔去。 好热闹,奔去的人们脸上带着笑容与期待,若不是这处山庄与郑府完全不一样,我还以为是郑珠宝的婚礼了呢。 到了庄子门前,我抬头看了看门匾,古符一样的字像条龙盘踞在匾中。我识字本来就不多,更别说这么复杂的。 这大门的颜色很奇怪,一面是白的,一面是黑的,让人感觉很不吉利。 一般大户人家的大宅门,都是朱红色的,这户人家是太讲究了还是太不讲究了?这黑白各面的大门跟门口长排的红灯笼一对比,显得很诡异,像……像阎罗殿…… 我狠地打了个寒战,突然有个想法,该不会我已经重伤难治死了,现在到了地府而不自知了吧?! 张灯结彩,烟火冲天,我到了热闹的中心处,的确在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 祖堂里供奉着一颗巴掌大的石头,长得有点奇怪,很多细长的白烟从石头的小洞中袅袅散出,前来观礼的人被挡在远处,他们的目光都惊艳地着落在这颗石头之上,似乎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一些类似祭司模样的人开始鱼贯入堂,都穿着白衣,戴着面纱,只露出双眼,观其打扮都是妙龄女子,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古木匣子,他们在石台下的锦布上小心翼翼地将匣中的东西取出,一一摆放好。 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物件,我一一看去—— 咦,居然有我识得的物件,那一块光滑如镜的玉牌不是游无镜时常拿在手里照的镜牌么,最后一个人取出的玉牌我也认得,那是“剑牌”! 司人欲要将这“剑牌”放下,边上却有人阻止了,轻声道:“庄主交待,将‘剑’放得远些。” 司人不解,问了句:“这,照规矩都是要放在等位,否则抓牌有失公准。” “你我都知‘剑’之祸端,此番是庄主之女抓牌,更不能有任何闪失。” 司人仍在犹豫:“玉牌顺序不能随意更改,况且‘剑’重而无穗,两位小姐抓到的机率本身就不大。” “你只是摆牌司人,庄主只是这样委托交代,你应允便是,又没有让你弃‘剑’不放,只是与最尾的‘莫’牌换下位子而已。” 司人垂头思忖,点了点头。 方才他们说的今天是抓牌,就类似有些大户人家的孩子抓阄么? 那人似乎自己也有些心虚,安慰道:“抓牌一结束,你快点将‘剑’放回去便好了,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司人歪头看着被摆在最末尾的剑牌,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别是管这剑牌管久了,也沾了那锐而不折的脾气吧?眼下是庄主当政,难道连这点小小的面子都不给么?”那人古怪地看了一眼这司人。 “哼。”司人不想搭理,倒真也有些傲骄的劲儿。 那人扭头看了一眼毯上摆得整齐的玉牌,轻喃道:“也不知道这一辈会出几个牌。你来猜猜,今天会是哪两个玉牌雀屏中选呢?” 司人轻翻了个白眼,道:“肯定不会是我这最远的‘剑’牌了吧,哼,我也落得个清静,省得还得伺侯别人。” “怎么说是伺侯,是侍奉。能侍奉牌主,是我们司人的使命,你真想守着这玉牌在这牌院中终老一生么?” “就算玉牌出去了,你以为往后的人生有多少精彩?不过是从一个院子去了另一个院子,有幸像司患那样遇上性格温善的牌主还好,若是遇上骄纵泼辣的,有得你苦头吃。” 那人皱着眉头,虽然面纱遮脸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她很委屈,嗡着鼻子道:“司剑,你为何总是非要呛我才开心?兴许今天过了,咱们中间就有人要离开了,就不能好好说说话么?” 司剑?难道他们的名字也是以自己守护的玉牌而取的?方才我好像听到了司患,说得是守护患牌的司人吧? 这叫司剑的扭头看着她,目光清冷淡定,道:“你也说了,咱们中间每一次承着嫡家血脉的出生就会有人离开,那又何必好言相处?我知道你们都害怕‘剑’的存在,甚至也没有人希望剑能再被选中,我也早就做好了独守牌院的准备,你是缘牌,八面玲珑,牌相也美,众人皆爱你,愿你能跟得良主佳翁,我就不送你了。” “司剑你——”这缘牌的司人相必就叫司缘了,只见她皱着眉头,遮脸的面纱也轻轻拂动,想必是气得不轻。 “别说了,虽说今天是抓牌大日,但于我们司牌人来说,都是一场分离,何必将离景弄得难受呢。”一个个子娇小的司人红着眼眶,声音也是怯懦可怜得紧,不禁令人心生爱惜。 “对了司怜,你与司患感情最好,她有没有与你说过,此次选牌因何拖延了这么久?”司缘拉着这楚楚可怜的劝和司怜道。 司怜弱弱地看了众人一眼,方才都还漠不关心的司人此时都转过眼来看着她,虽然大家都没问,但都想知道为什么吧。 “好像是……”司怜垂了垂头,压低了声音,“好像是说二小姐身体不好,庄主怕她保不下来,才拖了这么久。” “但是历年选牌大典都是在嫡亲满十个月之时抓的,而今拖了十个月了,也没有给庄上一个合理的说法,这也太不像庄主的作风了吧。”司剑满不在乎道。 司怜胆怯地竖起手指,做了噤声手势,轻如蚊吟道:“这话说不得。以庄主的性格,宁愿将选牌大典托后,也不愿有任何闪失,你想,若是二小姐抓完牌后夭折,那才是大不祥。” 众人皆轻轻点头,司剑仍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守护的玉牌静落在最远的角落,谁愿意自己守护一生的东西被别人鄙弃呢。 “快到时辰了,禁声站位吧。”一个年纪稍大的声音慢慢道,我看了看她所站着的玉牌,是半圆形的,也不知道叫什么。 众人皆安静站到自己玉牌两丈远的地方,沙刻落点,响起了悠远的钟鸣。 堂中锦帘拉上,只剩天窗照下的阳光,金子般照亮地上所对应的玉牌,每个玉牌都在阳光的浸润中葳蕤生光,金光玉润,美极美极。 第四二四章 剑如长虹痕如水 “嗡……”的一声钟鸣,大堂对面浩荡来了两队人。 为首的女人我认得,就是年轻了二十多岁的游夫人,她这时应该而立未到,脸上微饰脂粉,貌如皎月,乌发垂发,一枝长至肩膀的流苏钗在微弱的烛光下萤萤如流星从她的发间流到肩膀。 真美。 谁会知道,这样一个面泛圣光美丽优雅的女人,二十年后会变成一个满脸倦怠的病妇呢? 游夫人身后跟着两辆撵车,一车坐一个孩子,皆一岁未到的光景。 只见左边的孩子已坐得十分直挺,面色红润,神态眼神十分跳脱,它甚至几次三番要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右边的孩子则看起来小了很多,它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车子上,默默盯着那个好动的孩子。 推车的两个女人都约有了六七十岁,奇怪,怎么会让年事这么高的老者来推车呢? 两车之后,一个作司牌人打扮的姑娘牵着个三四岁左右的女童,这女童粉雕玉琢,漂亮非凡,垂垂小髻都显得无比可爱,她看着左车那调皮的婴孩抿着嘴轻轻笑,抬头要跟自己的侍牌司人说些什么,仆从轻摇头阻止了。 走到堂门阶外,一群人皆停了下来。 游夫人跨脚进了大堂,推车的两位老妇将婴孩子抱起,躬身进了门阶内扶着,侍牌司人也等在了门口,只是将女童扶抱了进去,不再跟进。 “二妹妹三妹妹加油哟,抓到牌子,就有名字了。”女童可爱天真地对坐在地上无所适从的婴孩道。 那个调皮的孩子似乎能听到姐姐说得话,她盯着姐姐,歪着嘴巴笑了。 “在前面在前面,那里有好多漂亮的牌子,加油爬呀。”女童声如莺燕,娇滴滴地为妹妹们加油。 “开始吧。”游夫人拉住要去玩弄婴童的女童,面无表情道。 老者们松开手,游夫人对她们鞠了一躬。看来这两位老者身份还挺尊贵的。 左车的孩子扭头看着诺大的祖堂,她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要将这堂内所有的细节都铭记在心,那眼神一点都不像个婴孩该有的,然后她看到了那排发亮的玉牌,笑了,慢慢以手撑地站了起来,箭步如飞地往那排发着亮光的玉牌走去。 远处看客小声惊呼,谁也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已经能这么稳妥快步地走路了。 聪明至及、天赋异禀、不得了等字眼从人堆里远远地传来,庄主看着那孩子,冷漠的嘴角微微上扬。想必所有的母亲都这样吧,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 而右车的孩子仍旧坐在地上,摇摇晃晃,险些要躺倒。随在她身后的老妇一直不放心地要去扶她。 “快看快看,三妹妹跑得好快呀,二妹加把劲呀。”女童小跳着笑道,髻上的发穗随着她的跳跃摇摇坠坠,十分娇俏。 “无患,没规矩。”游夫人轻斥了一声。 游无患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我还真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孩子。 无患很天真,脾气温厚,被母亲斥责也没有任性,乖巧地吐了吐舌头,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地上的婴孩轻声道:“二妹妹,快点呀,你看三妹妹都快到了呢,加油加油,抓完牌了大姐姐抱抱好不好?” 仍坐在原地的婴孩静静看着远处的同胞妹妹,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踉呛走了几步,又软软倒坐在地上,也不哭,呆坐了一会儿,索性慢悠悠地爬过去了。 “啊!”几声惊叫。 “剑?!” “那是剑牌么?” “好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三小姐抓到了剑牌!” “什么,我还没有见过剑牌长什么样子呢?我看看——” “剑如不祥啊——” “嘘——当心被庄主听到——” 议论声起,不绝于耳。 我看到玉牌行列尽处,那个身形矫健的孩子开心地拿着圆扁无穗的剑牌把玩着,剑牌很重,她颤幽幽地好几次险些脱手掉出,但还是牢牢捏住了,她细而尖的十个指头紧紧捏着,捧起‘剑’放在嘴边上啃了啃,冰凉凉的,然后疵牙笑了。 “呀,三妹妹抓中了,娘,那是什么牌呀?”无患欢喜道。 游夫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咬紧的牙关让这张皎月般的脸都变得凶狠了。 从刚才司人的对话和现在看客们的反应就能看出来,这个剑牌好像很不受待见。 抓牌前游夫人甚至不顾历来规矩,特意让司人将剑牌放得远一点,可偏就是放远了一点,这箭步如飞的孩子走得那么远,经过那么多个形态可爱金光流畅的玉牌不去看,最后牢牢抓住了剑牌。 那句“剑出不祥”似乎就解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两位老妇相视半晌,右边那位转过头继续目送仍在爬行的孩子,她一路扶着这羸弱的孩子过来,想来也心生了怜意,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健康阳光的孩子,几乎没有人去注意这个行动迟缓的孩子。 左位老妇对着游夫人微微一躬身,平静道:“三小姐抓定为‘剑’,本辈为无,即名游无剑。” 游无剑。 这个令我念念不忘的名字,就这样充满命定性的诞生了。 转头一看,那从此随着剑性成长的孩子捧着剑牌仔细端详,似乎想要从它上面解读出自己锐利的一生。 如果还有一次机会能让她重新抓牌,如果那个剑牌没有换位子,那么她会不会因为抓到别的玉牌而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大家都这么忌讳这个剑牌,肯定有他的原因在。 游夫人咬紧着牙,微微欠了个身,道:“多谢长者定名。” 无患显然也有点懂得母亲脸上这不悦的表情,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侍牌司人,敛去本该开心的笑容,垂头不语。 “痕。”另个长者幽幽道。 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惊讶或恐慌中,都忘了还有一位小姐在抓牌。这羸弱的孩子也是奇怪,这一排的晃亮精致的玉牌中,竟挑了一个最小的如针般细小的玉牌,为痕牌。 “二小姐抓定为‘痕’,本辈为无,即名游无痕。” 游无痕,他们口中那个英年早逝的姐妹么? 两位老妇轻叹了口气,齐身对游无人鞠下一躬,道:“老朽事已尽此,会将今日抓牌结果告知隐者。愿两位新主平顺安康。”说罢肩并肩离去。 四周鸦雀无声,游夫人双眉紧皱,再无刚开始那般平静优雅,她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冷冷扫了一眼众人,道:“请两位侍者打点好出院,余尽之事司患来处理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患便是那拉着无患的侍牌司人,她对着司人们道:“庄主事务繁忙,无暇主持佩牌之礼。‘剑’与‘痕’的两位司人收装好相关细软,夕食来新主之院行佩牌之礼。” 堂中锦帘拉起,司人收起玉牌有续离开。留下方才说过的话司剑与另一个瘦弱的司人,应该就是司痕了。 事已即定,众人渐感无趣,陆续离去,但这抓牌之果免不了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并且可以延续很久很久。 无患奇怪地看着空空的堂外,皱眉道:“司患,为何大家都走了?” 司患轻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与现在的游无患十分相似,她看了看司剑与司痕,这样的抓牌结果量是谁心里都有些不舒服。 “那你们谁是司剑,谁是司痕呀?打这以后就是你们来照顾二妹——不对,是无痕妹妹和无剑妹妹了,咱们司患也能多些聊天解闷的人了呢。”无患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司人,一点主子架势都没有。 小时候的无患真的非常漂亮可爱,天真无邪,偏长大了怎么就沉默忧愁了呢?也许长大本来就是一件积累忧伤的事,谁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呢? 司剑司痕摘下面纱,对无患轻施了个礼,道:“见过大小姐。” 司剑貌如其名,有着高尖的鼻子和细薄的唇,横眉如剑,面相微有些刚毅,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而司痕则相反,她面色苍白,低眉垂眼,一张脸唯那如砂的红唇十分明艳,举手投足亦如弱柳扶风,自有一番病娇的美态。 司患因侍奉庄中大小姐,自然也就是辈份最大的侍牌司人,对着二人道:“往后两位小姐要你们好生照看了。去见过自己的新主吧。” 司剑司痕分别向自己的新主走去,司剑未到,游无剑已经向她走来,她似乎也知道司剑是要去找她的,拿着玉牌紧紧拉住了她的衣角,抬头看着她张扬地笑着。而司痕则是温柔地抱起了坐在地上的无痕,这是一种奇妙的缘份,唯系至死。 两年后,游家又有了新的小主,一样的抓牌场景,似乎仍旧是位小姐。 我突然发现,这个神奇的游家几乎全是女人,司牌侍人、仆从包括那些看客,无一例外都是女人。 新的小主并不像上次那两位那般配合,放在地上许久未动,竟顾自己打起了小盹,陪在身侧的无患大了两岁,脸仍旧饱满可爱,只是长了头发,两梳小髻,后发乌黑垂及肩背,越*亮,她捂着嘴咯咯咯的笑。另外两位无剑无痕则没有来。 游夫人皱着眉头,遣无患去叫醒今天的主角。 新的小主被无患捏着鼻子弄醒,也不气恼,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的在无患的指引下爬向玉牌所在。 也许是懒,也许已经认定,她直直地抓起了自己前面的那个玉牌,迟钝在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看着玉牌镜面里倒映出自己懵懂的小脸,开心地笑了。 游夫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要求,只求孩子能挑个正常点的。 “四小姐抓定为‘镜’,本辈为无,即名游无镜。” 镜牌又代表什么?不过看游无镜的性格与为人处事,还挺讨人喜欢的,目前游家最正常的女人也就属她了。那游无情的就是情牌了,情牌长什么样? 岁月之风吹皱脸庞,时间之手也慢慢地将那次不祥的抓牌结果给淹没了。 第四二五章 与生为敌情剑仇 游无剑天资聪颖,未到十岁,已经在同辈人中遥遥领先,甚至胜过游家前辈半数。因其性格是非分明,不拘小节,在庄中人缘极好。每个游家子嗣、尤其是嫡亲子嗣都要选一门与药有关的术学为专,游无剑选得是筑器,即是研究锻造像无龙九壶这样神奇的医学至器。 游无痕虽身体不好,但心细多思,在百医术学中挑了植药,专于一而精,若干年后,游山之地的草药皆出自她手,光是闻味就能知道药从何名,其性其属,何药克,何药辅。 因是同胞双生,无剑与无痕的感情自然也特别好,尤其是无痕多病,强势的无剑自然更维护这位胞姐,长女无患生性大方宽厚,幺妹无镜处事安淡,这四姐妹相处倒也融洽,各自为园,平静安顺。 但这平静淡定的生活,在第七个年头出现了起伏。 七年后,游家又有了新小主。 我仍旧没有见到任何男人,这甚至已经让我感觉到了诡异,既然游夫人能产五女,那么这庄中肯定是有男人的,可是为什么一个都没出来呢? 这次抓牌像七年前一样,在众人的纷议中结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抓牌是在晚上举行的,不用拉锦窗,堂中的灯烛照在玉牌上有种神秘莫测的美。 游夫人皱紧着眉,但这次却没有弃局而走,而是遣走了所有下人,留了无患与刚抓到牌的小女儿在堂中。 灯烛一盏一盏的被吹灭,只留了门侧一小盏以供照明。 三个女人,一大一少一小,浅色的衣裳在灯烛中发出晕色的光芒。 此时无患已有十岁,亭亭玉立,即有孩童的圆润婴肥,又开始有了少女的娇艳利落,穿着浅蓝的裙子也有了飘逸如小仙子的美感。相较少时,此时她已多了份端庄与懂事,再不像之前那样天真跳脱,她乖乖地立在母亲边上,挺腰抱着自己最小的妹妹。 沉默了许久,游夫人悲怆地笑起来,低语道:“游无情,好一个情牌。” 无患不解,问道:“娘,情牌怎么了?我并未听过情牌有任何不好呀?” 游夫人怔怔看着孩子道:“情牌的确没有不好,因为它所任的主人并没有闯下殃及众人的祸端。可是这情牌自现世开始,便与‘剑’相克,两牌相遇,定有血事。” “也许只是巧合呢?我们是亲姐妹,血浓于水,再怎样也不至于有血光之灾吧?” 无患怀中的游无情,手里扯拉着一根鲜红的似绳似链的东西,还是襁褓中的婴孩,脾气就很急躁,一个拉扯不顺,就使了蛮力,绳链虽不锋利,再着孩子没轻没重的拉扯和她娇嫩的股肤,竟直接将她的手掌给划破了,血染红了雪白的小手,游无情哇哇大哭。 “哎哟,这小奶娃子。”无患仔细拿走了绳链,从怀里拿着丝帕为游无情止血。 游无情仍在大哭,涨红了脸,哭肿了眼。 游夫人本来心中就郁闷,游无情大哭不止更令其烦躁不堪,半点没有为娘的心疼,反而像是做了什么狠心的决定, ,道:“回去后你让司患来见我。” 无患似乎猜到了什么,紧紧抱着游无情,道:“娘,玉牌本都是无辜的,无剑与无痕不是也好好的嘛,无情也会好好的。大不了我多看着她们一点,不让无情与无剑有过多的接触便是,现在就武断要将他们分开,这对小妹太不公平了。” 游夫人冷笑:“你以为凭你我之力,能改变什么么?‘剑’与‘情’,我们只能留一个。” 无患紧紧握着游无情的手,满脸哀求。 “无剑天资聪颖,虽然她选了造器之术,但是她随便翻阅的药理造诣早就在你之上了,就连不问庄事的长者都对她垂爱有加,若是她再认真研习,定有一番造化,就算我同意,长者也不会同意将‘情’留在庄中,威胁到‘剑’的存在。不过你放心,虽然无剑天贼异禀,但她性格太过刚直,不善斡旋,无患你虽聪明不足,但通达人情,庄主之位我会为你保荐。” 无患悲伤道:“娘为何要说这个?都是血肉至亲,我们为何要像帝王之家那样为争主位手足相残?我根本不稀罕什么庄主之位,谁要谁当去。娘也不要强将这个加在我身上,免得姐妹间生了情份。” “当不当由不得你。你七岁我便将你带在身边,庄中大事小事都让你知晓,为得就是以后你接手时能有自己的主张。这件事现在我直接断定,再去支会长者,反而会好点,若是由长者断定——”游夫人盯着游无情,收住了话。 游无患自知改变不了母亲心意,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有了自己的主意已是不易,更别说与大人去抗衡些什么,只能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游无情难过地红了眼。 “要抱就多抱会吧。”游夫人看了看安静的游无情,圆圆的大眼睛,俏鼻子小嘴巴,哭过的小脸绯红,乌黑的眼睛泪汪汪,十分讨人怜爱,可是她却像是铁石心肠,碰都不碰她一下,道,“过了今天,她就不是游家人了。” 无患扁着嘴,心疼地抱紧了仍在襁褓中的小妹妹。 游夫人转身走了。 “娘,您对小妹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么?她还这么小,连娘都还不会叫呢……”无患楚楚落泪。 “就是因为小,她才不会记得我们,我会为她找户好人家,也许她长大后还要感谢我呢。你这么多个妹妹,也不缺这一个。”游夫人自嘲地笑了。 “这怎么会一样呢……”无患嘤嘤低泣。 游夫人径自走了。 昏暗之中,缓缓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悄然站在无患前面。 无患抬头,看着那人,问道:“你是……司情?” 本来应该备受嘱目的被选中的守牌司人,现竟被人遗忘在了黑暗之中。 司情轻施了个礼,温柔如水的声音从面纱后飘来:“司情见过大小姐,见过小主人。” 她揭下面纱,洁白的脸庞,柔情似水的双眼,微微上扬的嘴角,最特别的是她眉中间有一颗风情无限的红点,当真是个柔情似水的人儿。 “若是无情离开,司情会如何?”无患小声问道。 司情伸手去抚游无情的脸,游无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手掌的血未止尽,很快又流出来,染红了司情白如玉石的纤指。 “司情不知。”司情仍旧温柔如水,认命般看着自己的主人。 不多久,司患忧心赶来,仿佛已经知道了一切。 “五小姐的客寝已经收拾妥当了,你带着五小姐随那小婢先去安顿,我们迟些过去。” 司情抱过无情,柔弱施了个礼,月光下如水的身影慢慢地游走了。 无患牵着司患的手,慢慢走出祖堂大院。 “娘有何安排?” “庄主她已去了欧阳家。” 无患一惊,停下脚步:“娘已经出庄了?” 司患点了点头:“最快三天之内应该就有答复。” “娘要将无情送到欧阳家,是吗?” 司患点头。 “这并不意外,是吧?”无患扁着嘴笑,眼间有泪。 司患皱眉道:“五小姐也是庄主的亲生骨肉,我庄留不下五小姐,她定会竭力为五小姐找个好人家的。” 无患无力地笑了笑,道:“娘是什么样的性格我能不知道么?欧阳家主长年赢病,靠着娘的医术才能留存,他们不想要也得要,若是这样以威胁缘由强塞给他们,小妹会有好日子过么?” 司患垂下头,轻声道:“稚子无辜,五小姐又生得如此漂亮可人。欧阳家膝下无女,也算是磊落之门,以其荣耀,不会如此够狭隘的。” “娘为何生得这样铁石心肠?还是做这个庄主就得练得冷血无情?” 司患异常懂事道:“身在其位,自然有许多身不由已的地方。” “那司情呢?她会怎么样?” “历来守牌司人是不能离开游家的,我们的命运随着主人命运的衰盛而变幻,主盛司宠,主衰司守,主死司死,此前也没有过这样的事例,司情该如何恐怕要问过庄中长老了。” 倘若主人被遣出游家,那么失主的司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那句软弱无力的“司情不知”,竟充满了悲哀和无奈。 无患紧紧拉着司患的手:“司患,那咱们能不能去求求长老,大不了让司情回去牌院,那里至少还有许多与她一起长大的司人?” 司患悲伤地笑道:“其中涉及游庄百余年的家规谨训,一条一例都须认真推度,岂是我们可以随意去改的。” “那我们现在去哪?” “三小姐交代过,抓牌结束后想见见新的玉牌和侍牌司人——就这几天了吧,庄主回来之前,还有些时间可以团聚团聚。” 无患盈盈泪光,再无别话。 三日后,游无情被送出游家,并没有司情陪同在侧,只有游夫人与无患默默在门口送行,那扇半黑半白的太极一样的大门默默见证着家族的一切。 “还不走?”游夫人走了几步,扭头看仍在原地的无患。 无患难得脸上浮现倔强,这些日子她抱无情的次数都比这亲生母亲要多,她堵气道:“我想再呆一会儿,娘若有事先去忙吧。” 游夫人皱眉看了她一眼,走了。 第四二六章 傲剑不知人微苦 “真奇怪,既然你们都舍不得,为什么还要送小妹走?”安静中传来一个稚嫩却又故作成熟的声音。 无患一愣,飞快抬头,只见一个青色身影往下一坠—— “无剑?你怎么在这里?”无患有点慌张,四下扫了一圈。 七岁的游无剑,身材修长,已与比自己大三岁的无患差不多高,梳着高髻,穿着青衫,着装扮扮活像个调皮又俊俏的大男孩。 “这里没有规定我不能来吧?”无剑抱着双臂,挑了挑道。 “你怎么知道是今天?”无患瞪着无剑。 “司患姐姐寻的那个支开我的原因也太莫名其妙了吧,既然想支开我,好歹也找个不那么容易被拆穿的借口吧,就这种小把戏还想骗得过我?”无剑漫不经心道。 无患知道自己斗不过无剑,只得服输道:“那现在司患哪去了?” 无剑道:“许是与司剑司痕她们在帮无痕锄药吧,估计有一会儿好忙了。” 无患半是宠爱,半是无奈,叹了口气,拉过她往里走:“此事你知道就好,千万别让娘知道,否则她要怪罪司患办事不力。” 无剑道:“当然,你也不准告诉无痕,省得她又要悲戚个没完。不过,小妹真的只是因为八字跟情牌不合,才要出庄避祸的?我并不觉得我们这儿有多迷信八字之事。” 无患有些紧张,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聪明绝顶,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像个随时会迎风吹破的皂泡:“咱们家的条框多得是,准又是你没认真去看了。” 无剑道:“谁要看那些死人棺材里搬出来的东西,若是姐以后你成了庄主,一定得废掉一些愚规才是。” 无患啧了一声,道:“这是历代庄主与隐者共同参详斟订的,可有你这么大不敬的?况且想要废黜旧条,也只能是每任隐者能做的事,而且还需要成就新牌,才有这个资格。娘并没有这个权利,她也很无奈的。” 无剑翻了个白眼,道:“看,又是条死人规矩。隐者本来就不过问庄中事务,又怎知哪条规训合理哪条吉他规训不合理?身为庄主连这个权利都没有,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无剑!”无患见这妹妹越说越离谱,不由得斥了一声。 无剑看了长姐一眼,并没有多少畏惧,扁了扁嘴道:“罢了,你呀,还没长大,就已经像个墨守成规的老固执了。” 无患小小年纪,已经开始忧心家事,道:“你天资聪颖,隐者已经两世未出,娘虽未开口说过,但我知道她已经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你身上,你可千万别任意妄为,辜负了这身天赋和娘的期望。” “隐者?隐者有什么好玩的?天天在隐山中参详这个参详那个,不觉得无聊么?” 无患一本正经道:“隐者是我们药庄最高的荣耀,怎能用玩字来形容?你不是一直讨厌这些陈规旧矩么,只有无能的人才天天抱怨,你若真有本事,就成为隐者,筑创新牌,那你就可以废黜一条旧训,或者添加一条新训。” 无剑傲气万丈,抬头望天道:“当隐者有什么难的,你等着,下一任的隐者,必是我游无剑是也。” 无患看着这年少轻狂的妹妹笑了:“你有这决心就好。还有,你别总是说我以后当了庄主什么的,若是叫有心人听去多不好。” 无剑道:“能有多不好,你一直跟着娘学习打理庄务,难道娘不是在培养你当接班人?况且我们姐妹四个,虽说我最聪明优秀,不过我是要成为隐者的,无痕嘛,一天到晚弄着药药草草的,半吊子的药罐子,以后我成了隐者,她是要当我的小药童的,我们俩打小就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无镜么,一天到晚睡都不够睡的,让她起早贪黑的还不是要了她的命,你说,你不当庄主谁当庄主?” 无患连声叹气摇头,道:“你啊,老是口没遮拦。” “想什么说什么才痛快,像你这样藏着掩着,年纪不大,已经是个闷葫芦了——不说了,我要回去翻翻那些死人规矩,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把我那可怜的小妹弄回家来,别了。”无剑潇洒地扬了扬手,风一样的跑走了。 无患本在忧伤之中,与这生性洒脱的妹妹这么一番对话,竟豁然开朗了许多,也许真的像无剑说得,会有办法能将无情接回来,现在只是先出去避过了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等以后纷议平息了,自会有办法接她回来的。 游无剑、游无痕、游无情,游家庄主的三位女儿,从一出生就有了难以摆清的纠缠,好像她们前世就有恩怨,这世要继续纠葛。 而不知是宿命还是无数巧合人为,终于造就了不可挽救的悲剧。 时过八年,游无剑已长成少女,修为很高,筑器之术在百术之首,只因筑器要懂得各术的医性,毒有毒方,药有药理,她年仅十五,已精百家之通。 无剑一直不知道无情被送出游家的真正原因。 她等得有空了,就会折腾一番,翻出各种规训来与游夫人对驳一番,每次也都是惹得游夫人发火才作罢。 不过她依旧我行我素,有时候犟了脾气,还会去搅长者清休,大家对这三小姐是即爱又怕。 这番又是。 “无剑,你又惹娘生气了。说了这件事不要总是去惹她,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怎么总是不听呢?”无患出落得愈发美丽,此时眉间还没有那么多忧患,虽是在责备无剑,但脸上却带着笑,如春风拂过落樱,美不罢休。 无剑—— 无剑已是我曾梦中见过的样子,那个站在树下与上官礼讲过话的青衫女子,只是现在脸上还有些年少轻狂的俏皮,眼神锐利中带着任性,但并不像那时那般孤冷成熟。 无剑靠在椅上翘着脚,两手堵着耳朵。 边上有一白衣女子,坐在榻边上,低头在碾药,轻拢的长发从丝带肩滑到身前,垂落在棍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无患也不管无剑这任性姿态,继续道:“我看你存心就是想惹娘生气,本身庄中事务就多,你还总是要扯点出来烦她的心。” 无剑拿开手,反驳道:“我庄从不与外庄交好,还有一堆的破祖训不得滥用医生,既然是这样一个自封不交的庄子,哪会有那么多的庄事好处理?” 无患瞪了她一眼,道:“衣食住行,是非长短,哪件不是事?你是管得自己轻松自在,自然不知道……” 无剑又堵起了耳朵,还闭起了眼睛,一副不想听的样子。 无患说得没意思,对着一直碾药的少女叹了口气道:“无痕,你管管你这好妹妹,我是管不了了。” “你是长姐都管不了,我哪能管得了她去。”无痕声音细如绵针,柔柔若丝。 无患道:“那可不一定,我们游家三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 无剑马上接嘴道:“谁怕谁,我只是听讲理的,你们这些抱着规矩死不放的迂人,休想我服气。” 无痕侧抬起头,淡淡的眉毛淡淡的唇,苍白的脸散落着病态的红霞,结合了无患的眉宇倾姿和无剑倔强的唇形,相貌竟与现在的游无情非常像。只不过一个软如棉絮,一个却泼辣如椒。 “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没有这强硬的规矩,哪能控制好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待得大家有了自己的习惯,墨守成规,再改规矩也是可以的。”无患想必是跟着游夫人行事多了,自然也沾了些迂气。 无剑笑了,扭头大声对室外窗下正在煮水的人道:“司患,你管管你这主人,才双十未到,一出口就像个老掉牙的婆子了,药山上的人都闻到她的酸味了。” 司患笑了笑,并不发表意见。 无痕想是碾好了药,放下碾棒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边感受这入鼻至心的药味,一边温言细语道:“人微言轻,三妹还不懂。” 无剑不服道:“什么人微言轻,我看是多半是人自己心理作祟,自卑怕事,根本不敢表达自己的想法,才显得无力抗争,只要是有道理的事,还怕没人支持么?” 无患刚想张嘴说什么,司患却摇了摇头,一直倍受推崇如众星拱月般活着的游无剑,怎么可能会体会到“人微言轻”这四个字的重量呢? 无痕起身,一阵昏眩,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榻上,无剑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你当心点,起身没人扶着就算了,还不声不响的这么急,还好我留了点心眼,没事吧?”无剑松开手,无痕被抓过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片。 无痕轻皱着眉,没回过魂似的盯着地上摔空了的药碗。 无剑利落地俯身捡起碗道:“还好拿了个铜碗,不然经不起你这么个摔法,省得摔了又要碎碎叨叨什么不祥之兆了。” 无痕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此时外头叮叮当当响起许多瓷杯碰撞的声音。 几人纷纷往门口看去。 “二小姐,司痕……不好了……”竹帘在风中轻轻摆动,摇拽中显出帘外那柔弱如水的丽人。 无痕双眼发直,未曾接话。 “怎么不好了?”无剑箭步向外,一把拉起了竹帘。 帘人楚楚立着的不是司情是谁?眉间那颗红点风情万种,盈盈眼中泪如泉水,她以袖承泪,颤声道:“早些时候还有精神,说要晾些干花给二小姐添桌上装饰,晌午时分累了,说要小眠一会儿。睡了半晌,我当她是累过了身,叫了几声没起也没当回事,没想到……” 无剑双眉紧皱,不再问,无患却要知道个明白,冷静问道:“人还在么?” 司情垂下头,轻摇了摇。 众人脸色皆变了。 无痕轻声道:“我去看看她……” 无患马上道:“司患,快扶好二妹,无镜——无镜——”她转身往里边的躺椅走去,一把拉开帘子,道,“快起来。” 原来无镜一直也是在的,只不过偷闲在边上睡觉。只见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无患,一脸莫名其妙。 “快起来,司痕没——”无患扭头看了看,见司患已经掺着无痕出去了,才压低声道,“司痕没了,快起来。” 这时无镜才回了点神,道:“没了?死了?” 无患气恼了啧了下,道:“就知道睡觉,把脑子都睡傻了。你回去跟司镜说下,收拾一下去见见她。” 无镜起了身,披着衣裳云里雾里地走了。 第四二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吩咐过你,若是今天司痕姐姐有任何异常,都来向我通报一声。你虽不司药,但整日在药庄中耳染目染,医理懂得也比正常人多,不可能看不出来她这是回光返照。”无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司情,冷蛰的眼神有着这年纪不该有的冷酷。 无患蹲着,收拾着无痕洒在地上未来得及清理的药末。 司情泪光点点,悲戚道:“司情不知。” “司痕心细如针,定知道自己的情况,若真是知道自己大限将到,肯定会将余下的事情交代给你才会走得安心。哎,你说吧,我不怪你。”无患轻声道。 司情看了看一脸冷然的无剑,轻声道:“她只盼我能代她好好照顾二小姐,再无他愿。” 无患轻叹了口气,细细地将药渣用绢布包好,捏在手里发呆。 “谁问你她有什么遗愿,我只问你她为什么就这么放弃自己了?我们是无龙药庄,虽说不能起死回生,但能保她命有什么难理——”无剑突然停下来,飞快想了想,思忖道,“照我给她的施针和交托的药疗,她的病情即使不会好转,也不可能恶化——你说,她是不是擅自停药了?”无剑横眉冷竖。 司情默而不语,幽幽看了一看无患。 这一眼,顿时就让无剑明白了过来。她一把拉过司情,怒道:“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当着我的面,当着游无患的面说,若是今天的话传到了第四个人的耳朵里面去,我便找出那漏嘴的人割了他的舌头。” 司情知道是这一眼让无剑误会了,慌忙道:“此事是司痕自己的决定,不关大小姐或任何人的事。” 无剑盯着无患,道:“庄上规训你最熟,你说,司痕做这样的决定又是因为哪条死人规矩?” 无患面无表情道:“说吧司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司情道:“十年一命,现在各位小姐手上都有一次机会能启动玉牌救人,但是司痕不愿小姐们为她左右取舍,她说自己早已是一身败絮,耗竭是迟早的事,与其一直行将就木地苟活,浪费这个十年一次的机会,不如早些了断,放大家都轻松自在。” “什么左右取舍,什么轻松自在,司痕病傻了么?!如果她自己都要这样轻视自己,叫别人如何重视她?” “这并不是轻视不轻视,是值得不值得。她爱惜每一位小姐,也经常因为自己体弱不能侍奉二小姐而自责愧疚,所以才让我务必在她断气身凉之后,再来告知……”司情哽咽再不能语。 无剑愤怒难当,咬牙切齿:“她可是侍牌司人,你们可是侍牌司人啊,难道也要遵从这十年一命的蠢规矩么?就没有例外么?难道某天你们其中谁——我的血肉至亲病了,我也要用这十年一命的机会才能救她?” “没错,十年一命,没有任何例外。”无患冷冷道。 “那我若是一定要救呢?”无剑怒道。 “救,你可以救,现在你手中的确有一条命可以救,但是你救过了她,往后若是有更重要的人需要你来救,你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死么?”无患提高了音量。 无剑嘲讽道:“更重要的人?我们说不定个个都会老死在这无聊的无龙山下,攥着一手的人命而不知道往哪扔,哪会有什么鬼重要的人要救?” “你自己想想吧,司痕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她的病属寒类,温能对症。你手持温壶,若是要救也是你来救,可是你若是救了他,若是这个十年未满,无痕的身体稍有差池,谁来救她?” 无剑一下就安静了,怔怔盯着远方。 司情忍不住低泣。 难道这才是司痕放弃的真正原因么?她要把一切生的希望与机会都让给自己的主人。 “人微言轻,好一个人微言轻,我看是人微命轻吧,司痕真傻,愚不可及!”无剑怒极反笑,猛地抽出腰剑,将塌上小桌拦腰砍断。 响声一阵,但谁都没有发出惊叫,无患内敛善忍,司情依旧悲泣。 无剑提着剑向外去,无患大声道:“你去找谁都没用,如果你觉得你一个人可以撼动整个游家的规训那就太自以为是了,娘是庄主无能为力,在任的隐者也一样。你即生为游家人,你的一切都是游家给的,你真想改变这些,就只能努力让自己成为有本事的人来改变这一切。” 无剑咬牙切齿,握着剑的手由白到青。 无患叹了口气,轻声道:“或许很多人都厌倦了这样的枷锁,但是又无能为力,所以娘和长者们都对你寄予厚望,才这样放任纵容你,但若你太过放肆妄为,自然也会有规矩能治你。” 无剑咬着牙,慢声道:“规矩是死的,若是没有一群视之为物的人来执行它,那就是一纸废文。还有,别总是拿厚望来压我。我若做不到最好,也绝不甘心如此窝囊受气。”她用力地转身瞪着无患,像个任性的孩子,“若是以后你成为庄主,也会变成那样只认规训不讲人情的冷血之人么?” 无患盯着她:“无剑,你闹够了没有?” 无剑冷笑:“闹不够,现在死的是司痕,罢了,她这半世都在与药为伍,想也确是辛苦,不管是她想将十年一命的机会留给无痕,还是想将侍者的位子堂堂正正地腾给司情,都可以,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若是以后因着这规训死得是你家司患,我希望你能像现在一样的冷静,保持着这高高在上的优雅。我现在放下话,所有的底线,再触到无痕、司剑——现在还有司情,我游无剑定不会再忍气吞声。” 无患脸色煞白,忍着怒气道:“我替我的司患谢谢你的‘若是’。” 无剑人在气头,当然口不择言,暴怒离去,留下无患与司情。 两人都在消化自己的情绪,半晌都没有动静。 “无剑向来不屑观探庄中事务,但她的确聪明过人,随便一想就能知道原委。司痕的确不容易,想必也是挣扎许久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她卧病太久,病气太重,的确不适合照顾体弱的无痕,而你本是情牌侍者,暂代司痕之位,照顾无痕是无剑坚持向各位长者游说才破的例,司痕没了,今后你便专心照顾无痕,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司情明白。”司情寡言,但每一句话都似有千言万语。 “你出去吧,她也是个玲珑通透的人,与司痕更是心意相通,此时最伤心的应是她,你多陪陪她。”如无剑说的,无患双十未到,却已经老练如秋,她突然的冷起声音道,“你别总是哭,触得无痕落泪不好。” “谢谢大小姐。司情告退。”司情款款离去。 无患一直都懂无剑的意思,知道她的怒点,也能预测到她的反应。 有时候她也真的很想像无剑这样,表达自己的不满,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她是未来庄主之位的继承人,也就是这堆连她自己都看不惯的规训的执守者,这是自小她娘就一直在给她灌输的想法,她不能说任何大逆不道的话,她要善于斡旋调和,要顾全大局,必要的时候要懂得弃车保帅。 而这个桀骜不训又天资过人的妹妹,也将是以后她管理庄务最大的隐患,她分明想宠着她顺着她,但又不得不承认她以后将会是最大的反抗者,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车,更是骨肉相连的车,要怎么办才好呢? 无患一个人坐在堂中,就在一盏茶功夫前,这里还充满欢声笑语,阳光和煦,茶香阵阵,转眼已经人去堂空,榻上被无剑砍断的小桌,一榻的杯盏狼籍,地上还有无痕掉落的药末子随风在飘,无镜匆匆离去的椅上搭落着半条毯子…… 她突然体会到那中高高在上的孤独,这种孤独慢慢地会让她的心变得坚硬冰冷,再过十年二十年,她就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须臾之间就能做出割肉断义的决定,并且大义凛然地说那是顾全大局。 她想问问母亲,你的心会疼吗? 会吧,只不过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直疼着,也就不觉得疼了。 痕牌侍者过世,这件事的确让整个药庄都起了点波澜。 虽侍牌司人是侍者身份,但却并非普通奴仆,他们因牌列位,在玉牌未得其主之前,是直属长者们管辖的,连庄主都不能对他们有所调遣。诺大的无龙药庄,多得是医技超绝的圣手,现竟死了这么年轻的一位侍牌司人,不仅让人多加揣测其中深意,更让其他司人甚至奴仆开始自危。 最重要的是,无剑的怒气一直在司痕七七之后,都没能平息。她处处找茬寻事,翻出所有规训,一旦发现有漏洞可钻便马上要找人对峙。于是那件她总是玩笑般拿来挑事的事情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八年前游家五小姐游无情被送出寄养的事。 无剑种种誓不罢休,对这个素昧谋面的小妹有种难解的执着,谁劝都没有,连无痕都遭过她的瞪眼。 恰时那年秋,药庄有两件大事。 秋初无患十八,照规训,庄主若是有意定她为继续人,便会在她二十岁那天授以副位。 秋末为无剑无痕成年大礼,问及有何心愿,无镜笑笑,看着自己那任性冲动的三姐,对母亲说,只想睡个太平觉,家和万事兴。 红事冲白事,喜上加喜有何不好? 多方考虑评定,长者默许,庄主是年至欧阳家接回八岁的游无情。 接回游无情,这件事好像只是游家一厢情愿的决定而已,自大的游家人万万没有想到受到了欧阳家强烈的反对。 欧阳家主的确长年寄望游家医术才得以延命,游无情是当年游家庄主强行硬塞到他们家去的,不仅硬塞给他们,还要求以欧阳家嫡亲血脉的身份来礼遇。欧阳家愤怒难当,但鉴于有求于人,只能忍气应下。于是游无情改名欧阳情,成为欧阳家的三小姐,以上还有两位兄长。 时过八年,欧阳家毕竟不是游家,并没有一堆的苛训来疏亲离爱,当初在强褓中睁着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众人的婴孩已成长成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大眼翘鼻十分漂亮,欧阳家的两位公子也是十分宠爱这娇滴滴的小妹妹,虽说是骄纵了点,但于家长长辈面前撒娇调笑,倒十分得宠。 第四二八章 太极两仪分阴阳 正值一家其乐融融,游家庄主又登门拜访,说要将游无情接回游家。 那时八岁的游无情着了红衫,两位兄长正在院中与她玩乐,要一人给她扎个辫子,于是她顶着两条不对称的辫子,瞪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这陌生的女人。 欧阳家主还没来得及让人将游无情带下去,庄主就对这天真无邪的孩子道出了实情,游无情才知道自己并非欧阳家亲生女儿,伤心大哭。 覆水难收,已经坦白的实情,谁也不能当做没事发生。 游家为感谢欧阳家对游无情八年的养育,将救治家庄的那套针法授给了欧阳长子。从此两家交恶,再不往来。 游无情,不得不回,带着恨意。 欧阳家争不过游家,将这不是亲生的掌上明珠还了回来,游无情觉得在他们眼中,自己的价值甚至不如一套游家针法;而游家人当年狠心将她送给别人,现在又不顾她感受地要将她带回去,她算什么? 无情回到游家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平复,医愿选了毒术。 毕竟是游家的血脉。从识毒开展,她的天份就不可遏制地辅张开来。 一个心中有怨恨的孩子,选择了毒术,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 游夫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方法对她不公平,无情在欧阳家一直被视若掌上明珠般对待,加上心有怨气,总归是有些任何拔扈,游夫人也没有太过苛刻,只指派了唯一在医理上能克制毒术的无镜来监督她,以防她乱使毒术害及无辜。 那日无情闲晃来到游痕药院之中,见到院中小棚下一株药草新嫩出芽,她两眼放了光,连忙凑近端详求证。 “小妹,你做什么?”无痕正巡完药山回来,身后司情温柔如水地为她摘去斗笠。 无情见这两人主仆情深的样子,突然就有些酸味,直勾勾瞪着司情道:“闲来无事,随便逛逛,怎么不能来么?” 无痕笑道:“能来,不过我这院中尽是些无聊的花花草草,也不能为小妹解些闷去。” 无情指着身前的新芽道:“这可是马钱子?” 无痕挑了挑眉,道:“小妹已经识得马钱子了?” 无情有些得意,道:“毒织上什么都有,没有我记不住的。不过我只在毒织上见过它,马钱子只喜温润潮湿气候,这圈鬼地方儿我可没见到过。” 无痕道:“没错。所以呀,能让它抽出新芽,可没少费力气。待它再大些,这小盆就容不下他了,移盆到时候又得费些心思。”一说起植药,无痕就神采奕奕。 无情道:“你这么有心思,能种出一盆肯定还能种出第二盆第三盆,我刚好开始在学习南方毒物,这盆小东西就送给我了吧。” 无痕咬了咬唇,显然有些不愿意。 司情道:“小主子别为难小姐,不如种得第二盆了,再送小主子也可。” 无情马上火冒三丈,道:“我跟你主子说话,你来插什么嘴?我记得你是情牌侍者,你不是应该伺候我的么?怎么?我被送出游家当成别人的女儿,你也就易主伺候了别人?较起真来,我还得找谁理论理论,我的情牌侍者是不是应该还给我了?” 司情马上红了眼,怯弱地看着无痕。 无痕轻搡了司情一把,弱道:“你先将东西拿进去吧。” 司情虽然有些害怕这刁蛮的小主子会欺负软弱的无痕,但她也害怕自己的存在会触怒这难惹的辣椒而危及到自己的处境,所以她低头赶紧走了。 无情想想生气,她回来一年多,身边的奴婢换了又换,没有一个人敢亲近她,每每看到姐姐们与自己的侍牌司人有说有笑,尤其是看到无痕与司情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她就更气,好比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一般。她记得无患跟她说过,抓牌大礼上司情还抱过她,而今她却成了别人的侍牌使者。 无情恨道:“你抢了我的司情,我不与你争也可以,你将这盆小芽送我。” 无痕并不笨,现在只是一盆小芽,以后还会有无数的事情会为司情做借口,于是她开口拒绝:“司情并不是我想抢就能抢走的,也并不是小妹你想抢走就能抢走的。你年纪最小,本我也应让你,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答应你,若是这株能存活长大,我定再种一盆送你。” 无情抓起药盆:“我就要这盆,你给不给?” 无痕也不甘示愿,一把抓了回来,道:“这盆正植抽芽,若是你不会照料,我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无情冷笑:“我还当你是不爱计较的人,居然连盆小芽都吝啬不给,原来这副菩萨般的面孔都只是装给别人看的——” 无痕道:“我是不爱计较,但不并代表我软弱可欺。” “我才不管你可不可欺,这盆小芽,你若不给我,我也不会让你安稳养活它。”无情去夺无痕的手,打算索性将芽摔烂。 没想到她只是稍微使了个劲,无痕痛叫一声,连连后退,摔地了地上。 “什么事?”无剑刚从院外走过,见无痕摔在地上,连忙进来扶起。 无情瞪着无痕:“我只是轻推你一下,至于会摔在地上么?演给谁看?” 无痕脸色惨白,无剑一拉她的袖子,手腕上瘀青一大片,还隐约见了血丝! 无情不敢置信,辩道:“我只是轻轻拉了一下——是你自己哪里受的伤,现在要赖到我头上?” 无剑目露凶光,大声道:“别以为你比我小我就不会打你。你在别处任性使坏我才懒得管你,你要是欺到无痕或司情头上来,你看我——” 无痕拉了一下无剑,道:“小妹没有推我,是我自己摔倒了,你知道我的体质,随便一拉扯就会这样,过几天就会好了。” “是我推的怎样?你们个个姐妹情深,我真不懂为什么死活把我要回来,你们游家缺女儿吗?”无情冷笑。 无剑冷道:“我们也想与你交好,但你看看你自己回来游家后一直是什么态度,四处点火惹事,没有一天安生,庄里的奴仆从人都怕了你,鬼见了你都要绕道走。” 无剑抱着胳臂,假装在思考道:“可能吧,我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咱们都是各自的司人带大的,相比咱们的庄主母亲,还是我的司剑与我更亲一点呢。” 司痕笑道:“你看无情的性格就知道欧阳家一定十分宠他,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一不高兴就发脾气。她的那身红衣,都没怎么舍得换过,不过很好看啊,我们庄中衣着大多朴素暗沉,行事谨慎,总感觉闷得喘不过气来,而她就像团火一样。” “这倒是没说错,到处能把为惹毛的火。”无剑翻了个白眼。 “你啊。”无痕无奈地笑了。 “算了,再让她发阵子脾气吧,我这不是没空去逗她么,她总抱怨没人跟她入一对儿,这又有什么办法,五个姐妹,总会有个落单,游无患整天醉心庄事到处奔走,游无镜那个睡种没事干就躲在房间里睡觉,这辈子都不够她睡似的,她自己找不到玩伴,就四处碍人家的眼。不过无双就快回来了,他俩年纪相近,无双小她两岁,又那么乖巧可爱,说起来他们还长得很像呢,她总不会没品到连比自己小的都欺负吧。兴许两人能玩到一块去,到时候就不用到处惹事生非了。” 无痕笑道:“无双要回来了呀?也有一年了,十分想他。” “是啊,今天游无患已经启程去接他了,最快三天就能到家了。” 无痕双手合十,笑道:“真好,总算可以一家人都在了。” 无剑一边往里去,一边道:“好个屁,吵得脑子都肿了。” 无情却气得五脏俱焚,她可不像她们这样对自己以后在这里的生活抱有任何美好的愿景,她本是欧阳家捧在手心的独女,两个哥哥一文一武对她宠爱有加,父亲母亲也是变了法子的惯着她,她本是个人见人爱的娇俏千金,从不知道孤独为何物,从那个自称是她亲生母亲的女人来到庄上以后,她就失去了一切。而现在,她变成了像游无剑口中鬼见了都要绕道的人! 她在诺大的游家医山中荡悠着,感觉自己会这样孤独到死,最后变成医山中的孤魂野鬼,爹,娘,大哥二哥,你们为什么不要我?既然你们舍得与我恩断意绝,这些年又为何对我这么好? 无情满脸泪水,她只不过是个十岁未到的孩子,此时不应在父母的怀中撒娇聊笑么?这个冰冷如坟墓的地方,死皮赖脸地将她要回来,却对她这样的置之不理。 她荡着荡着,她走到了无痕所属的那片药地,边上一个角落里用竹杆圈起,盖上了黑色纱布,无情过去一看,原来里头酝了许多新芽,正悠然在纱布滤下的微弱阳光中温柔抽新,这些新芽颜色形态都不一样,因是许多不同的品种,有些还有自己的花蕾,无痕精心布置,竟比许多花圃都要漂亮许多。 “哼,惺惺作态,谁稀罕你的马钱子,不如我再给你这些宝贝叶芽加点肥料,好让它们长得像你这般莲花模样莲子心。”无情从怀中拿出药瓶,将那黑色的药粉洒在了湿土之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无痕有敌意,也许是因为她抢走了她的侍牌司人,也许她妒忌她,妒忌她有无剑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本来她也有哥哥保护,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她绕着小圃得意地吹着口哨,不想没注意脚下,一脚陷进篷松的土中,一个踉跄,人是站住了,手中的药瓶却飞了出去。 无情赶紧从这片不整的土中跳出来,四处找了找自己的药瓶,也不知丢在了哪里,那药瓶中的药粉自然是有毒的,她只是想洒一点点影响这些新芽的生长,没想到出了个小意外,她有些气,又有些后悔,寻了一会儿作贼心虚怕被人发现,心烦意乱地离开了。 游家医山是药草大山,植种着医道中常用到的许多药草,普通草药类是允许当地药士大夫采摘的,游无痕喜好研究各种药性,钻研泥土性质,以种植更多原本不适合在医山上存活的草药,故而十分受药士大夫喜爱。 迟些时日,游庄太极门前,突然聚集了许多药士大夫,以及一些病患家属,义愤填膺地要讨说法。 游家的草药,害人了! 第四二九章 豆在釜中无声泣 各类言辞咄咄逼人,原来药士大夫采自医山的一些药中含有剧毒,混杂在其他药中,已伤及了许多人的性命。人都这样,明明是空手白的东西,拿了从来不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但这便宜若是不“便宜”,便觉得是自己吃亏了。 无痕脸色煞白,坐立不安,见无剑看完热闹回来,便道:“我怀疑,毒化草药的毒,是从我的小园子里流出去的。” 无剑奇怪道:“这与你何干,你的园子种得都是良药,会伤及人的品种你都放在这院子里了啊。” 无痕摇摇头:“不是,跟药没有关系。这几日我就发现,小园子里的一些草药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我想来想去,也许是我浇灌的水有问题,结果我在那水槽附近找了找,果真找到了一个药瓶,里面的药粉含有剧毒,虽然打成粉散在了水中,但水灌入土壤被药草吸收,多多少少都会有影响。” 无剑一皱眉,心思活络道:“毒在水中,那岂不是你那一整片小园子都被毒化了?” 无痕更加忧虑,道:“若只是我的小园子也就算了,前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昨天我与司情去园里看过,雨水大太,园中泥水横流,定也有些流散到其他地方去了,下游一带的草药,都难说了……” 这事的确不小,无剑本来还觉得是这些爱占便宜的家伙无中生有,无痕这么一说,倒真是他们的问题了。 “药瓶在哪里?既然有药瓶,就肯定是蓄意的,谁这么失心疯要做这种害人的事情?” 无痕将药瓶给了无剑:“若是庄中人所为,我们难辞其咎。” 无剑冷笑:“谁这么无聊干出这种事来,又关我们什么事,若是那些得了便宜不知足的人来讨说法,推出去给他们治罪便是,居然在你园中下毒,这嫁祸的技俩也未免太差,笨到留下尾巴来招祸。” 无痕皱着眉头,自己心中的疑惑提都不敢提出来,她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草药毒化的事件愈演愈烈,游家始终没有人出来给个说法,庄主有事外出,向来代为处理庄务的长女无患也恰巧外出,无人管事,游家的太极门始终冷漠地关着。 无痕带上司情,背着药蒌悄悄外出。 “去哪呢不带上我?”无剑坐在后门墙头,交叠着双臂悠哉道。 无痕道:“去帮他们。” 无剑道:“咱们游家从医也从毒,可没有将悬壶济世作为已任。” “毒是从我的园中流出去的,我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我的药而死吧?”无痕抬头看着无剑,第一次对这个同胞妹妹皱起了眉头,“我可做不到像你们这般铁石心肠。” 无剑一跃而下,笑道:“你一天到晚只对着药草药泥,可曾真正医治过谁?就这样带着司情出去了,你以为你能帮得了谁?” “我虽不深悉医治之术,但我知道哪些药草可以对症下药。司情哪里都愿意跟我去的,至于无镜他们,我就不想连累她们了,想必她们也跟你一样,觉得根本无所谓吧。” 无剑点点头,道:“的确,外面这些人的生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过你想帮他们,就得带上我。谁知道那些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会不会欺负你们,司情也就只有陪你一起受欺负的份。”说罢一把将药蒌从无痕弱不禁风的背上拿了下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无痕笑了,跟在后面道:“有你在,什么小事都会变成大事,到时候庄上要是来治咱们的罪,你可别怪我,是你自己要淌得这趟水。” 无剑叹气道:“谁让我娘胎里就摊上了你,你在你的水坑里,哪能少得了我。要是谁敢来找我麻烦,我就让谁麻烦一辈子。” 无痕与司情对视一眼,都笑了,有无剑在,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可怕了。 几人心无旁鹜地出庄救人,谁都没想到,回来后要面对得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训责。 百年前祖宗定来的规矩,十年一命。无痕却破了祖训,带下的草药救治了许多人,擅自救人,是大罪。 庄主刚一回庄就要处理这样棘手的问题,在他们看来,草药毒化伤害无辜事小,游家小姐破坏祖训胡乱救人事大。 按祖训,无痕要抽去游家内法,终生不得外出院圈,不得研习游家药理,不得救治任何人。 “无痕,你可知罪?”堂中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庄主盯着堂下三人问道。 无痕悲凉地看着冷漠的堂中人,声小却不卑怯,道:“若救人是罪,那无痕知罪。” 若是救人是罪,那无痕知罪。 一句多绝望的话,善良有罪么? 庄主咬了咬牙,道:“无剑与司情协罪,无剑院中禁足一百天,司情——”她看了人群中的那抹红色一眼,道,“司情本是情牌侍者,罚罪囚于无龙台三个月,释后回到无情身边侍奉。” 司情脸色煞白,泪眼盯着无痕。 无剑怒站起身,冲着庄主道:“凭什么?我们与无痕一起救人,并无主次之分,为何她是重罪?若真是要治罪,这个毒化山上药草的药瓶主人才是真正的元凶吧!”她将药瓶亮于众人,双眼直瞪游无情。 无情毕竟是个孩子,知道自己的恶作剧酿成大祸,任性拔扈如她也无言以对。 庄主道:“药山属我游家所有,我们植药植毒是我们的自由,外人自己摘去,不分青虹皂白治坏了人,与我们何干。我们只从诅训规定,你们破坏了规定,就得受到惩罚。” 于是无情可以误植毒物伤害数百人无罪,无剑在旁帮助救人无罪,但发起救人的无痕却罪犯滔天。 无痕一直是那样的循规蹈矩,举止说话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大声都惊动了别人,这样的乖孩子,犯了一个善良的小错,却为众不容,如芒刺在背,梗骨在喉,要被处以最严苛的责罚。 不公平吗?人与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公平可言。 无剑横眉倒竖,将药瓶砸向游无情,无情大惊,后退几步躲过,药瓶砸在地上,残留的毒粉在地上与尘埃一起扬起,随风飘散。 “大胆无剑,长者皆在,任意妄为。你若不自己下去,我便差人绑你下去。”庄主怒道。 无痕木然地起身,司情连忙扶上。 一直缄默不言的无患道:“无痕体弱,司情侍奉惯了的,即便是要换人侍奉,还得有许多细则要交接下,娘多给些时日让她们打点吧,替换的人手也需些时间斟酌。” 庄主点了点头。 无剑瞪着无情的看客,瞪着一直明哲保身的长姐,瞪着庄主,狠狠道:“我不会善罢甘休,有我在的一天,谁都别想动无痕和司情。” 当日定下处罚,无剑那恶狠狠的眼神像个诅咒烙在大家的心里,各有各的不安。 谁都知道这个被寄于重望的三小姐对自己的同胞姐姐有多维护,谁也不敢去想像,若是这个重罚最终落下,无剑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夜前庄主令无患找来无剑,斟上茶,两人不像母女,倒像是同辈之交。 “有什么话直接说,不用假套这些客气。”无剑十分不客气。 庄主并不为意,心平气和对其道:“若是你真的想帮无痕,我倒有一法。” 无剑道:“什么办法?” “我在帝者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若是同意远嫁,我便以庄主之位保下无痕之事,至少能保证我在位的这些年她能延过家法。或是你学有所成,能成隐者,立下新牌,便可改黜这条家法,无痕并不是救不了的。” 无剑道:“无痕也是你的亲女儿,你明明有办法可以保下她,为何还要我远嫁?” 庄主摇头:“我保不下她,我只是游家规训的执行者,没有半点发表意见的权利。只有你同意远嫁,我才有资格提出这个建议。” 无剑道:“这门亲事能给游家带来什么?” “带来赦免,带来光明。” “那对方想必是帝都不得了的人物吧?”无剑冷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无剑道:“想不到医界圣手游无龙,还要靠卖女儿来换得重见光明的机会。我还真当以为你们这样高风亮节,只愿当隐藏在山水之中的隐世人。” 庄主咬牙切齿,慢慢道:“若能光明正大,谁愿鼠窃之行,我是为了无数的游家后代。” “为什么是我?” “四人中只你有你与那位公子年纪相仿,你们的八字我们也推合过,相成之机——” “无痕与我同胞而生,年数八字都与我一样,她听话又懂事,为了这无数的游家后代,她一定会很乐意远嫁离开这里,我猜庄主您连她的名字都没有提过吧?”无剑粗鲁地打断了母亲的话。 庄主咬了咬牙道:“这种蠢人才会问的问题,你就不必来挑我的刺了。” 无剑认真盯着庄主,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无痕也是你的女儿。” 庄主一愣。 无剑垂下双眼,这个风行雷电般的女子,头一次显出了忧伤,她轻声道:“无痕一直都是我的软肋,不是吗?我的这个软肋心太软,总是怜悯苍生,感怀弱小,她不像你们这样铁石心肠,迟早都会破了十年一命的训。” 什么?! 庄主皱眉:“你什么意思?” 无剑道:“为何如此巧合?为何我觉得这是一个局,一个娘你为我设的无路可退非嫁不可的局?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保下无痕和司情,是不是?”她抬头看了一眼立在边上的无患,她觉得无患是庄主的影子,所以她应该也知晓了一切,这两个女人,一个是生她的母亲,一个是待她如母的长姐,如今要用这种方式逼她就范,为了游家的光复而牺牲自己的幸福。 但无患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此时亦是一脸惊讶地盯着庄主。 庄主吃惊不小,她没想到无剑年纪轻轻,居然能一下子就看透了她精心设想的一切。 无剑傲然站立,一把掐灭烛火,冷声道:“我游无剑不会成为任何一个人的棋子,尤其是以无痕作为要胁。”说罢离去,孤独瘦长的身影,却要倔强地挑着整个游家的权威与历史。 庄主忍着怒气,一把将还冒着热烟的烛台打翻在了地上。 无患沉默地收拾着。 第四三零章 来生愿能认得你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庄主冷道。 无患道:“无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虽没有她聪明猜到这些,但至少还听得懂人话。” “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游家已经被封太多年,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不能让无剑给毁了。” “娘想当英雄,女儿为您的丰功伟绩牺牲一些是应该的。只是或许您用错了方式,后果如何谁都不能预料。” “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就是不想你感情用事坏了我的好事,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无剑她自己猜到了。” “可怜无双不应该见到家族的这场纷争,他还那么小,这种煮豆燃豆萁的真实戏码,不应该成为他少时的一部分。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这么着急地带他回来。他一路上一直念叨着想随三姐练剑,帮四姐种药,看来是都实现不了。” 庄主瞪着无患,道:“你也学了本事来酸我了?为了大局,牺牲小我又如何?若无剑是个明白事理的人,需要我设想这么多来控制她么?何况我又没有委屈了她,对方不论人品长相都是人上人,只不过身体羸弱了一些而已,若不是这原因,我还没这个机会能与他们联姻。” 无患没有接话,默默收拾好烛台,道:“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休息了。” “接下来的事情你最要保持安静,尤其是在双儿前面,最好一句都不要提此事。否则你不但帮不了她们,还会毁了你自己。” 无患提了口气想说话什么,终还是咽了回去。 关上门前,庄主道:“你去告诉无剑,我只给她两天时间考虑。” 无患看着自己的母亲,仍旧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慢声道:“我只希望娘能掌控好一切。” 两天过去,无剑自与庄主夜谈后便不知所踪,司剑守在无痕院中,对无剑的去向闭口不提。 庄主怒了,问无患:“你与她说过时限没有?” 无患道:“当夜回去我便跟她说了。” “她有说什么没有?” 无患摇头。 庄主愤怒之外,还感觉自己受到了无声的嘲讽,自己的女儿竟可这样蔑视她的权威。她命人告知长者,要在这第三天治罪无痕。 无痕再次跪在了堂中,那么柔弱可怜。 两们侍者司剑与司情被拦在了堂外。 堂中只有游家嫡亲与长者能入。 司剑挺着腰杆在堂外大声请求道:“庄主,请庄主再宽赦一天吧。 庄主冷笑:“我已宽赦两天,若再一再宽赦,又罪庄规于何处。”她走下高位,对无痕道,“无痕,你是我女儿,你明白娘的为难之处的哦?现我对你从宽处罪,那么以后庄中人的罪,我便再不好治了。” 无痕声音很轻,轻得没飘到堂外就已经消失在了风里,她对庄主道:“不必等了吧,这么多年,无剑一直背着我飞翔,她说她不累,其实是我累了。” 庄主有些神经质地扭头看了看周围,无痕的声音太轻以致于边上的人都一脸的好奇,她盯着无痕,压低声音道:“此话怎讲?” 无痕垂着头,语如滚珠落玉盘:“娘对我们太不了解,我与无剑同胞所生,我与她的体质如阳阴两极,但我并不比她笨,她能猜到的,我一样也能猜到。” “你——” “无剑是万众之选的下任隐者,自小被赋予众望,我也很高兴,但是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过来,我这个没用的胞姐将会是她一生的负累,她对外在刀枪不入,可我却是她的软肋,她的弱点,若有人对她有所用意,我永远都是目标。我只是没有想到,第一个将我作为目标的,会是自己的家人。”无痕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不像无剑,对事对人总是爱恨分明,她的眼里总是多了许多体谅和包容,或者无奈与失望。 庄主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这个赢弱到经常被忽略的女儿,她一直觉得无痕只是无剑的影子,在游家真的可有可无,她万万没有想到无痕的心思智慧并不输于无剑,若是她身体健康,也许成就造诣绝不亚于无剑。 “我不想无剑为我牺牲这么多,她是注定要站在高处的人,一辈子那么长,她能为我牺牲多少?” “若是她点头,你不必受这些罪。” “娘一定考虑了很久吧,这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无剑一定会为了我最后妥协,她若远嫁,下任隐者之位就会空出,所有的人都觉得隐者之位非她莫属,只有您的心里还有其他打算。” 庄主脸色大变,后退几步,怒瞪无痕。 “无痕知罪,愿受家法。” 无痕连头都没有抬,但是庄主仍旧看到了她轻勾起的唇角,那明明是无可奈何,庄主却读成了轻蔑,她失去了最后一点犹豫,迫不及待地想要让看穿她一切想法的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 “执行。” 一声令下,堂外司情怯弱的一声“小姐……”,跪倒在地。 无痕被消去了内法,心灰意冷,不愿接受任何疗养,闭门不见,任伤势恶化。 无剑翌日回来,庄中人见之则避,大感奇怪,到无痕院中却见大门紧闭,敲了许久的门才见司情来应,司情说无痕不愿见任何人,包括无剑在内。 无剑大感奇怪,直接跃过院墙,到了无痕房中,见她身形憔悴,眼神黯淡,宛如将死之人,显然已被消光了内法。 无剑怒发冲天,二话不说,马上到庄主房中大闹了一番,走时甚至将门都摔坏了,再去无患院里闹了一番,将自己置放在那里的消遣东西全砸了个碎,嘱托好司剑护好司情无痕,不管是谁来犯,杀无赦。 然后下山,亲自去毁了庄主定好的婚事。 “无痕,我会救你的,我再不乱闹玩笑,我一定认真研习药典,找出治好你的方法。”无剑像个孩子,哀求一脸木然的无痕。 “恩。”无痕总算开了口。 “真的?我认真研究过了,大概有了眉目,你耐心等一等,我很快就能制出第一剂药了。” “别生大姐和小妹的气,她们也是身不由已。”无痕拉着她,轻弱道。 无剑马上沉下了脸:“身不由已?游无患这个明哲保身的自私自利的东西,我兴许可以不问责她,但是游无情,是谁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在你药园里下毒么?” 无痕闭上了眼,道:“不说了,我想休息了。” “你休息,我在边上陪你,保证不吵你。” “司情会陪我的,我与她的日子也不长了。”无痕有气无力地叹息着。 “有我在,谁都别想动司情,谁敢动你们,我就杀了他。”无剑发狠道。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无痕翻了个身,背对着无剑。 无剑知道自己的狠话又惹恼了无痕,心中烦闷,迟迟不肯走。 无痕轻喃了一句:“可惜,此番见不到无双了。也不知他是高了瘦了没有。” 无剑无奈,自己病重垂危,居然还去管别人高了瘦了没有。 “你且好好病身子,我会带无双来见你的。” 无痕又“恩”了一声,再不说话。 无剑只好走了。 走时她看到园中的司情在煮药,她使劲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清凉微苦的味道。 司情见她出来,忙盖上药盖向她走来。 “我先回去了,你照看好她。我已经让司剑收拾简单细软,这段时间来这里帮你一起。你就安心陪着无痕,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 司情形态举止都像及了无痕,亦是轻如云朵地点了点头。 “你是侍牌司人,武功胜过一半庄仆,无痕已再无能力自保,你不能再像无痕这样软弱。”无剑拍了拍司情的肩膀。 司情还是点点头。 无剑郁闷至极,叹息离去。 “小姐不是软弱,她只是喜欢成全。”司情的声音细如蚊吟地从后飘来。 无剑扭头看了看,司情正抬头看着她,泪光盈盈,眉中间的那颗红点无限楚怜。 司情端着药,与那药烟袅袅一起进了无痕房间。 无痕看着托盘中的两个碗,没有多问,眼中带泪,微微一笑。 司情轻柔道:“药苦,加了些杏子。这碗杏子多些,这碗少些。” 无痕选了杏子少的,放在自己身前,道:“我喝惯了药,不怕苦。” 司情细柔地取了另一碗,笑道:“那这甜的就便宜司情了。” 无痕抬眼看司情,虽在笑,眼泪却止不住滚滚而下:“你也说药苦,又何必陪我?” 司情道:“陪习惯了,而这最长最黑的路,小姐身边怎可少了司情?” “司情,你真好,你比无剑更懂得我的心。她一心只想救我,要我与她一起活,但你愿意与我一起死。”无痕已哽咽不能语。 软弱如水的司情此时却显得格外坚强,为无痕拭去眼泪,温柔笑道:“司情虽属情牌,却能有幸服侍小姐。司痕当年以命成命,司情怎能贪生辜负?” 无痕破碎地深吸了口气,看着被风吹得飘飘飞起如缱绻之云的纱账落泪。 会有不舍吧? 每一个迫切想要离开的人,在离开的最后一刹那,总归有些许的留恋,或许是带不走的物件,或许是印刻在那个空间的回忆,实现不了的诺言,或者未完成的心愿。 这一天的天气真好,晴阳伴清风。 温柔的纱账轻缈缈地拂过桌台,两人倚坐在台边,樱色的衣裳垂落在地,像是喝了陈酿的美酒醉倒在了春风里。 风带过花蕊,洒落在她们的裙摆上,浅浅的杯中,花芯旋转,慢慢的枯萎,化在了茶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诉,没有妄自嗟呀的叹息,没有只言片语,无痕就这样轻悄悄地走了。 ——司情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啊小姐。 ——我好像听到了锦瑟合鸣的声音。 ——没有啊,那是四小姐院中檐角的风铃声罢了。 ——不对,不一样呢,这是我没有听过的锦瑟声。 ——小姐还对那传奇的珠子念念不忘。 ——是啊,只是这生,我再无缘见那传奇的锦瑟了。 ——来生吧,来生再见。 ——真的会有来生吗? ——一定会有的。来生,来生司情还愿陪着小姐,来生小姐要认得司情。 ——认得,我一见你眉间的红点,就能认到你了。 ——好啊,一言为定。 从无剑离开,到司剑收拾好细软过来,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司剑因为常到无痕院中,故也没有敲门,径直进来,看到厅中窗台上两人,大感奇怪,依她对两人的了解,并不像是会苦中作乐的人,上前认真一瞧,才知道大事不妙。 两人皆已没了气,无痕甚至还带着微笑,司情眉间那颗楚怜至极的红点,竟消失了。 ——来生小姐要认得司情。 ——我一见你眉间的红点,就能认到你了。 这红点,想是司情带着去了来生,去赴来生之约了吧。 第四三一章 水仙已乘鲤鱼去 事情就如燃上火苗的油布,一下就蔓延传开了。 游家二小姐游无痕,死了。 原还在游家门口声讨要个公道的人一下就散光了,这个消息就如同一个不知名的诅咒,令每个相关的人都胆寒。 游无痕的死讯传到庄主耳中,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无剑会如何。无患那夜说的那句话如同一个巴掌,狠狠地拍在了庄主脸上,她掌控不了一切,无剑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意料,而她最大的失策就是低估了无痕——唯一能制衡住无剑的枷锁没有了。 她派人去请列位长者速到药台商议应对之策,一边等着无患——庄中发生任何事,无患都会第一时间前来与她共同商讨,可是今天她等了半个时辰,无患都没有出现。 “庄主,不好了!三小姐,三小姐在无龙台——” 传话未完,庄主就已经冲了出去。 无龙台,游家最神圣的药台上,药烟四起。 庄主有些恍神,上次无龙台药烟四起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好像只是打了一个盹。 无龙台上长者都已到达,无患与无镜无情也已经在了。 庄主愤怒地瞪了无患一眼,她竟不来请示她就自作主张地来了。 无患没去迎合庄上的眼神,只是一脸悲伤地看着静静坐靠在药台上的无痕。 无痕披着她常披的衣氅,深深的氅帽挡去了半张脸,她的嘴唇浅白,却微微上扬,在庄主看来这个笑容充满了讽刺与嘲笑,她在用自己的行动向她证明,谁都利用不了她,利用不了无剑,无剑的反抗总是张扬尖利,而她的反抗无声且绝决,让人望而生畏。 这个向来乖巧顺从的女儿,竟用她的生命对庄主的精心设局做出了最后也是最有力的抵抗。 无剑对着游家最高的长者伸出手—— 要什么?要游医世家绝顶的救药! 游家长者目光掠过姗姗来迟的庄主,痛惜地看着无剑,摇头说:孩子,那是游家的脉,没有人能启动它。为了痕一人,你甘愿舍弃整个游家吗? 无剑伸着手,坚定,任性,眼中却没有任何哀求或者乞怜的情绪:你给不给? 长者闭上了眼睛:没有了游家,就没有怜痕患镜、情双缘止、恨剑弱烛与君莫侠,你舍得吗? 怜痕患镜、情双缘止、恨剑弱烛、君莫侠。原来游家有这么多的药牌,庄主膝下六人,竟差不多占去了一半玉牌。 无剑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听在耳里,笔直直地站着,重复问道:你给,还是不给? 长者失望地转过身,扔下了一句话:此事自由游家庄家定夺。庄主若是舍得,老身双手奉出。 无剑锐利的眼神射向了庄主:你听见了? 庄主看着无痕朽木般的脸,那是她的女儿,十月怀胎的骨肉,却没有半点痛惜或者悲伤的表情,此时她对她没有半点心疼,有得只是怨恨与愤怒,她没想到会成了她的棋子,被这么一个连世面都没有见过的丫头反将了一军,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不可能。 无剑盯着庄主,眼中漫过雾气:她是你的女儿! 庄主垂下双眼:那也不可能。 无剑绝望如灰:你真的如此绝情? 庄主道:游家世代基业,断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无剑不等这百口般的辩解,刷地抽出了腰中长剑,定定地指着庄主,那股剑气之凌厉,如一股烈风拂在人脸上:无痕本不该死!她只是与你们不同,舍身为已,赎减游家的杀人之孽,而你等却顽固如棺,非要置她死地!若是她死,相干人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庄主眉一皱,一股难言的悲伤与绝望涌上心头:无剑,你是游家的孩子。为了无痕一人,你要与整个游家为敌吗?你且说由小到大,众姐妹中是不是你受尽荣宠,而今你将剑指向惜日疼爱你的长者,指向我? 无剑残酷地笑了:现在与我提骨肉之情么?你命人消光无痕内法如夺去她半条命,你怎不会心疼?既然你舍不得交出它,那就交出游无情。 无患虽知无剑心中痛苦,但还是站在了中间,她了解无剑的性格,若是此时没人护着无情,她绝对会杀死她。 无剑,你疯了?!她是你妹妹! 无剑早已对无患失去了信任,双眼成剑,似要刺透无患直刺红衣:无痕若死,无情亦不能存活。我要她,陪、葬。 庄主心凉如水,叹了口气道:来人,带三小姐下去。 没有庄人敢上前,无剑的剑气凌厉,在游家早有一股威信,其地位只在游家庄主之下,她的怒气是合理的,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痕剑姐妹的情深义重,而且无痕的确死得不值,如今痕死,剑的任何怒火都可以被原谅。规矩律理再严苛,也管不了人的心。 无剑化身为剑,飞刺向无情,游无情呆如木鸡,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只待最后那一刺,但游无剑却停住了,让她停住的不是她念及亲情的迟疑,而是庄主的制招—— 庄主双指夹着箭尖,怒道:无剑,闹够了,回去!此事作罢,今日你的胡闹,我也不会与你计较! 无剑没有再往前刺,只是看着剑尖上的那对冰冷的指尖道:虽你我为母女,但我从不与你任何嬉闹玩笑,以前是,现在也是。今天,无情与我,你选一个。 全庄的人都看着庄主,其实他们心中都已默默选择了无剑,她是正在升起的骄阳,她傲而不骄,她会为游家带来莫大的荣光。她傲气,她邪气,有担当,有勇气,大家甚至都习惯了以她为首。而无情从回来药庄开始,就一直小祸不断,很多人都受过她的气,吃过她的苦头,尤其她是使毒的,使毒者必先炼其心智,解其正道,一向英明的庄主对这个任性的五小姐一再包容,似乎有所偏失了。心道偏离,情牌的新主很有可能会为游家蒙上灰尘。 众人心中自有杆称,却不知道庄主心中有没有称。 然而每个人斟酌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基础的。 庄主并非这样认为。 无剑的造诣越来越高,但也越来越不愿被庄规摆布,她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庄主的权威,若是再无端纵容,终有一天没有人会将她这个庄主放在眼里。 正当庄主犹疑之时,无剑失去了耐心,她知道了庄主的答案,愤怒抽回了长剑,剑的锋鸣悲创有力,割伤了庄主的指尖。 她回到药台下无痕身边,悲凉又仔细地为她理了理衣氅,将她的氅帽盖得更低,更低了。 然后她站起来,脸上再无任何温柔,眼中的剑气一寸寸地割着药台下的每一个人,她笑了,肝肠寸断,音如洪钟,辽远不绝:无痕如莆草,人死如灯灭。游姓无情,尔心似铁。既然游家容不下我,那我游无剑从今开始,便舍了这游家万千。 无剑低沉的声音在静如死灰的神药谷地漫延着,她奋力地割下自己的一缕长发,纵身一剑,划破了铁石金质的药台碑,剑与碑的相碰割出了火花,渗进碑内,一股热气中台碑的破口中冲出来,灼伤了在场的大片人,人群慌乱地散开了去,药台碑中珍藏着的千百气的草药,一下串成了火海,熊熊火光四起。 庄主一动不动,无龙药台千百年来,风吹雨打,从未有任何腐伤,而今被无剑一剑划破,这是何等的武学造诣—— “快,护送长者回去。余下的人快救火!”无患临危不乱地应对着。 逃命的逃命,救火的运水,再无人关注烈火如涌的药台上发生的事情。 司剑背来了司情,她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将司情送到了无痕身边。无剑站在被火墙围起的药台中央,望着无痕泪流满面。 司剑轻声道:“你明知道不可能有转机,为何还要对抗?” “既然都是要恩断义绝,我怎会让他们好过?” “但是无龙药台下囚禁的人,是无辜的。” “我已经解了禁锁,愿生的人,会趁火势逃走,愿死的人,就与这药台一起消亡吧。” “小姐快走吧,火热再大就出不去了。”司剑很平静,她比谁都了解无剑。 “你呢?” “我是无龙的人,生与死都不能离开无龙——” “你是我的侍牌司人,我去哪,你就去哪——” 司剑摇了摇头,烈红的火苗将她刚毅的脸照耀出了极尽的悲壮,她抽出长剑道:“小姐快走吧,司剑未能保护好二小姐与司情,司剑有罪。” “司剑——” 司剑用力推了无剑一把,无剑往后一退,从药台跌了下去。 无剑站住身形,悲怆地看着火海中的司剑。 司剑握着剑,保护着无痕与司情,将欲上药台的人全都击退了下去,这是她所说的,为无剑做的最后的事情,守护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让她们安静地与药台化为灰烬,也包括她自己。 这么多年,她们才是最相近的人,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骨肉血亲,无剑知道这是司剑最后对自己的救赎,她比谁都内疚,从无痕被消去内法到饮鸩自尽,似乎她都没有尽力做到最好。但是这一切的因果,又岂是她一个侍牌司人能改变的? 火势冲天,再无人敢上药台。司剑将长剑扔下药台,无声地对着无剑跪下,深深地扣了一个头。 这最长的离别,无须任何言语。 轰的一声巨神,药台轰然倒塌,火星飘散在空中,像一阵流星一般的轻雨。 无剑捡起司剑的剑,浴着这满天的火星,一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