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记》 第一章 辉煌门面草絮里 宗亲之家乱象多 盐粒般的雪籽纷纷扬扬落下来,打在百叶窗上沙沙作响。 京城的雪是沙质的,难怪昔年谢安问家中子弟“白雪纷纷何所似”,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当然广为后世称赞的是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家是金陵望族,他们咏的雪是秦淮河畔朱雀桥边乌衣巷里温柔缠绵的雪,江南的雪是棉质的。 三奶奶坐在窗边做针线,不时抬起头来揉揉后颈,看着窗外雪景走会子神,针线活做久了伤眼睛伤脊椎,她不过二十出头,眼睛已有些晕花了。没办法,这府上人丁兴旺入不敷出,宗室排场却还要摆,他们三房是嫡次子,以后无爵可承,又有三个孩子要嫁娶,每月只靠着府上的月钱过活,一文钱都得掰成两份儿花。 思及每日的琐碎鸡毛,三奶奶轻叹了口气,只是看着炕上三个一处玩闹的娇儿,又由衷欣慰,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丫鬟芙蕖支起门帘来,迎进一身风雪的男主子,瑞三爷掸着雪珠子走到碳盆边上去烤火,嘴里骂着瘟天不让人出门,这大风大雪的,他找兄弟们喝口酒都要早早回来,防着天晚了路不好走。 待得身上烤暖了些,瑞三爷才去炕上抱孩子们,三房三个孩子皆是正妻所出,嫡长子宇文铮今年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一见父亲过来就攀到了他背上,嘻嘻哈哈地问爹有没有给他带糖人回来。 瑞三爷掐了掐小子的嫩脸面,让他张开嘴来,“吃多了糖长虫牙的,虫子爬进你肚子里去!” 唬的小孩子皱起眉头来捂肚子。 三奶奶面带温柔笑意看着炕上爷几个,丈夫虽没什么大出息,却难得待孩子们好,三房没有庶出子女,以后分了家都是自己人,再苦也甘之如饴。 小些的一对龙凤胎刚满周岁,也会喊爹娘了,瑞三爷最爱小女儿,一手揽了一个放在膝上,从衣襟前的暗兜里掏了一对红蝴蝶绒花出来,在小女儿眼前晃悠。小女娃娃或许还不知道爱美,但喜欢鲜亮物事,伸着手要,瑞三爷给女儿别在头上,却不想小儿子也喜欢,也伸了手要,瑞三爷便给他也别了一只,倒让大哥宇文铮笑话弟弟戴女孩儿头花,只是小男娃娃听不懂,见父亲哥哥都在笑,也跟着咧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瑞三爷招手让三奶奶过来,“别做了,我走的时候你便在做,我回来了你还在做,别累着自己,府上还能短了咱们的衣裳穿不是?” 东海郡公府是旁枝宗室,瑞三爷的祖父是太祖皇帝的堂弟,太祖皇帝登基称帝后惠及家人,给本家的亲兄弟叔伯兄弟们都封了爵,瑞三爷的祖父当时得了个郡王爵。 东海郡王并未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在乡下做泥腿子侍奉老人,太祖皇帝登基后碍于叔伯兄弟情分给了个郡王爵,传到如今的瑞三爷的父亲头上,便是郡公,下一代到瑞三爷的大哥头上,便是县公了,县公之后无爵。 现任的东海郡公也是跟着父亲在乡下长大的皮孩子,八岁时才跟着父亲进了京,彼时国家初立百废待兴,经过多年战乱民生凋零礼崩乐坏,太祖皇帝忙着整治国家,哪里管的着本家这一群泥腿子亲戚,因此东海郡公没受到什么好教育,进京之后便在家里混玩着,到十五岁要说亲了家里才给请了个先生,教了他两年,只稍微识得几个字罢了。 这东海郡公旁的本事不大,生孩子的本领倒是不小,他是父母生了四个女儿后才有的独子,从小被惯的不成样子,老爷子老太太都是乡下人想法,觉着多子多福,因着他们只有一个儿子,便让东海郡公多生几个儿子传香火,东海郡公和正室夫人便生了三子一女,又有妾室给他生了三子四女,光靠他郡公爵的俸禄食邑,养这些人着实吃紧。 三房是正室夫人嫡次子,卡在中间不冷不热的,但好歹有母亲照拂,总比那些庶房过的好些,如今瑞三爷还有五个弟妹未嫁娶,光是这笔费用便很让府上头疼了。郡公夫人攥着嫁妆私房不撒手,反正她的子女都成家了,剩下的那些能成便成,不能成就分出去,她可懒得管,府上钱袋子便是见底了,也别想她出一分钱,她的私房都是要留给自己的血脉的。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府里这么多张嘴都是要嚼用的,东海郡公为了银钱之事时常和夫人吵闹,希望夫人拿些钱出来给庶出子女嫁娶,夫人不愿,庶子是你和妾室生的,你和你的妾室给他们准备聘礼嫁妆便是。 郡公夫人对这府上的乱象也是眼不见为净,从嫡长媳进府后便将中馈交给了儿媳打理,她只作老封君含饴弄孙,三房新生的龙凤胎可得她的眼,怕委屈了一对金孙,私下里贴补了不少,倒让世子夫人不忿,凭什么她做最苦最累的活,却让三房得好处!一气之下抱了病,交出了掌家权,谁爱接谁接,她也要歇几日。 三奶奶几个孩子还小,无暇掌家事,五奶奶刚进门不久,推说脸皮薄也不愿接,几个庶出儿媳倒是想接,郡公夫人不让,只得自己接下了。这府里便是再不济,也是她儿子的府邸,由不得那些庶出染指。 三奶奶想到府上乱象,心头又泛起忧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分家,她们一家五口分出去过小门小户的日子,总好过在这府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其实也称不上金玉其外,京里谁人不知东海郡公府的家底,人人都当笑话看呢,他们家也就这个姓最拿的出手了。 噢,就这个姓还是后来改的,你见过哪个村的泥腿子姓宇文的?他们家原本是姓周,太祖皇帝当年揭竿起义,在路边碰到个算命的半仙,说他是皇帝命,只是这个姓氏碍了他的前程,需得改个复姓添些贵气,太祖皇帝便自己择了宇文二字,恰好北周王朝是姓宇文的,太祖皇帝也舍不得自己的姓,立国之后便以周为国号,称为大周。 叫是叫大周,其实南方还有两个小国并未降伏,周朝不该叫周朝,该叫周国才是,周国目前并不是大一统的国家,待一统中原之后,才能叫大周朝。 第二章 帝王膝下子嗣薄 贪功祖父献金孙 如今大周皇位上坐的是泰安帝,乃是大周开朝以来第三代帝王,从小接受大学士教导,帝王该有的文治武功权谋心术都学的不错,本人也励精图治兢兢业业,称得上是位好皇帝,只是他如今心中大业不是征讨南方的陈国和梁国完成朝廷大一统,他的当务之急是让太后有个孙子,让朝廷有个储君。 泰安帝时年二十有五,膝下空虚,后宫不说佳丽三千,也繁花似锦,却连个公主都没有,要不是早年有妃嫔怀胎小产,朝臣几乎要怀疑皇帝的生育能力了。 大周建朝不久,皇帝无后是动摇国本的事情,与其他皇帝被御史劝谏切勿沉迷女色荒废朝政不同,泰安帝日日被朝臣催着泽被后宫绵延子嗣,甚至太后都说,如果皇帝到而立之年还未有子嗣,宗室和朝臣可能会择旁枝宗室子入继帝后膝下作为嫡长子,万一过继了子嗣后皇帝又有亲子出生,可有的饥荒打了。 泰安帝日日被前朝后宫催着,也有些急躁,只是这子嗣之事哪里是急得来的,泰安帝多次请惠国方丈进宫说话,惠国方丈只言子孙缘分未到,急不得,但他日前再次进宫时,却言及紫微星旁有一对小星闪烁,他掐指一算,这是为皇室添福的贵人到了。 泰安帝忙问贵人在哪里,惠国方丈却捋须摇头:“贫僧不知是谁,却猜到了大致模样,民间有说法,有那家里求子不得的人家,便抱了亲戚家的孩子来家里养几天,便能引来子嗣,我想那对小星便是上天的指引,陛下可在宗室皇亲家里寻一对年纪相仿的童男童女,年龄在一至五岁之间,需得健康活泼的,放进中宫抚养,直至他们引来陛下的子嗣。” 惠国方丈是惠国寺的住持,原本该是弘扬佛法为国祈福的,但从开国起,几位皇帝都尤其信任惠国寺的高僧,把钦天监撂在了一边,一有点什么不顺遂的都找惠国方丈,惠国方丈被他们烦扰得无心念佛,如今连夜观星象的话都说出来了,好歹先堵他一阵子。 泰安帝和太后都对惠国方丈的话很是信服,翌日早朝时皇帝便在朝上说了这话,家里有适龄的孩子的人家,都动了心思。能把孩子送进宫里抚养,常伴帝后身侧,无论男女,总是有数不尽的利处,但伴君如伴虎,万一把孩子送进去了,过了几年却没有给皇室带来子嗣,届时陛下发怒,岂不是给自家招祸嘛! 这事儿有利有弊,真正心疼孩子的人家,或是图稳的,都不会沾手这事儿,但总有那么些利欲熏心贪功冒进的,有在皇帝跟前挂号的机会,说什么都不能放过。 东海郡公就是这其中一员,他没有实职,是不能上朝的,但这事下朝后一传扬,京里都传遍了,东海郡公立刻就想到了自家三房的一对龙凤胎孙儿,说什么要一至五岁的灵童进宫招福,还有比他家的龙凤胎更有福的么? 东海郡公打着这个主意,也没有同家里人商量,径直就拎了两盒点心去找宗正礼亲王说话了。想捞这功劳的还不少,都是些落魄的皇亲国戚,但东海郡公家龙凤胎的噱头确实压过了其他家孩子,要说天降灵童,你们这些人家的凡夫俗子怎么比得上我家的吉兆祥瑞? 礼亲王也没当即应下,只说进宫请示陛下和太后,东海郡公却已经把这当成名额当成自家的了,回家之后就召集了全家人来开大会,着重叮嘱了三房把龙凤胎带来。 瑞三爷和三奶奶只当是二老念叨孙子孙女了,也不做多想,带着孩子就去了,进了堂屋后满当当一屋子人,郡公叫了奶娘抱龙凤胎来看,看到一对金孙笑得见牙不见眼。 “爹,什么好事儿呀,笑得这么高兴。” 东海郡公特意去金玉阁打了一对金锁来,给一对金孙挂上,一边道:“好事儿!是你们三房的好事儿,更是咱们全家的好事儿!” 屋里众人被他说的心痒痒,哄着他快说,东海郡公被奉承够了,才将这等好事说了出来。 “咱们家的哥儿姐儿要有大造化了,老三媳妇,你好生准备着,缺了什么尽管问你母亲,待宫里来了旨意,便将孩子们送进宫里去。” 在东海郡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儿,三房夫妇俩却没法开心,“爹!您怎么也不同我们商量一下,就将圆圆阿暖的名字报上去了呢!他们还不知事,送去宫里做什么,咱们家的男儿没本事挣前程,倒让两个小娃娃去谋利,我……” 瑞三爷虽没什么本事,疼爱孩子的心却不差,要与刚满周岁的子女分离,他也不愿意,他们家也不是穷的吃不起饭了,缩减一下开支,怎么就要用两个孩子去谋前程呢!万一两个孩子进宫住了几年,皇室却没有添丁,惹了帝后迁怒怎么办! “你什么你!你有本事去谋前程?没有就别阻着你孩子自个儿博前程!家里这个样子,能和皇室挂钩还奢求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儿,两孩子进宫是去镀金的,你叫嚷什么!” 被父亲这么一堵,瑞三爷梗的说不出话来,他也是个混不吝的,张嘴就来,“爹要是有本事谋前程,哪里用得着我们子孙去拼搏?您生了这一大家子人,倒要让我襁褓之中的孩儿去和宫里贵人讨好?圆圆和阿暖不去,您这么多孙子孙女,谁爱去谁去!” “你个不孝子!”东海郡公气的要拿拐杖砸他,被身边一干人拦住了,小孩子们见祖父叔伯打闹起来,吓得躲在母亲怀里哭,郡公夫人狠拍桌子,“都别闹了!也不怕让小辈们看笑话!几个媳妇先带着孩子们下去,别吓着小人儿。” 三奶奶带着孩子们下去,临行前泪眼朦胧望着丈夫,希望他能保护好孩子们,不要送孩子们去那吃人的地方。 第三章 双后慧眼择灵童 一家欢喜几家愁 三奶奶终究是失望了,经过家人一番洗脑,瑞三爷已经被半策反了,觉着自己没什么用,家里也不景气,不能为孩子们提供什么助力,哪里还能断他们青云路。 “我不想让他们走什么青云路,只要他们平安喜乐过一辈子就成,咱们安安稳稳的不好么?一家人在一处,比什么荣华富贵都好。” 三奶奶只是个普通妇人,悔教夫婿觅封侯,瑞三爷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疼媳妇孩子,她便知足了。 瑞三爷垂着个脑袋,闷闷地说话:“咱们这样想,万一孩子们长大怨咱们呢?怨咱们没给他们个好出身,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曾经有飞上枝头的机会,就被咱们这对短视父母阻了,他们会不会怨咱们?” 三奶奶也陷入了沉默,因为长子铮哥儿听说弟弟妹妹能住进宫里后,兴奋地拍着手掌说他也想去,宫里有最华丽的屋子,最美味的吃食,最漂亮的宫娥,谁不想去呀。 “爹也只是将孩子们的名儿报上去了,能不能选上还不好说呢,但咱们可不能表现出不乐意,就像爹说的,能与宫里搭边是沾光的事情,要欢欢喜喜地应下,如何能愁眉苦脸。” 三奶奶扯出个苦笑来,回头看着炕上熟睡的几个孩子,心里揪着难受,接下来的几日吃睡都不得劲儿,就怕等到宫里的催命符。 该来的总会来,虽然这对灵童名额许多人家都在争,但宫里帝后听说东海郡公家有一对龙凤双生子后,都点名要见见,毕竟是宇文氏的子孙,又是罕见的吉兆龙凤胎,作为招子灵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宫里主子的意思,是先把孩子带进宫来看看,若是合意就留下来了,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他们自然要另择灵童。 到了宫里指定的日子,郡公夫人带着三奶奶和龙凤胎进宫,龙凤胎今儿打扮一新,身上的大红滚金边小袄是新做的,脖子上的长命锁是郡公夫人融了两个金镯子给他们打的,还特意在额上点了一点朱砂,就这么看着,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三奶奶看一对子女讨喜的模样,心下更加煎熬,这会儿她便希望她的孩子们生的差一些了。 女眷从丹凤门进宫城,绕过前廷从仪月门处进后宫,有宫人带着她们去寿康宫觐见太后,这选灵童之事,是太后和皇后先过眼,最后由帝后一道决定的。 到得寿康宫门口,守在门外的宫人先进去通秉,待得里头传了信儿出来,再由宫人领着她们进去。郡公夫人逢年过节时都会往宫里来,只是座位靠后,与太后皇后都说不上话,三奶奶更是头回进宫,一颗心从来的路上便怦怦跳着没停过,如今要见正主了,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倒是两个孩子还不知事,支着脑袋到处瞧新鲜。 寿康宫里济济一堂,原只是太后和皇后过眼的,其他妃嫔也要来凑热闹,今儿带着孩子进宫的也不只东海郡公一家,宫里嫌麻烦,让几家报了名的都带着孩子来,她们只看这一回,看对了眼再请惠国方丈瞧瞧,若方丈也点头,便是他们了。 郡公夫人祖孙几个到寿康宫时,屋里人已经不少了,皇后娘家大嫂和弟媳便各带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来,那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侄女,才三四岁光景,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后宫这一群女人,老的小的,都眼馋孩子馋的眼都红了,这会儿看谁家的孩子都亲热。 不过郡公夫人带了自家的龙凤胎来,立刻就抢了皇后娘家一对孩子的风头,那是皇后的亲侄儿,和其他女人可没关系,乔贵妃第一个夸这俩孩子长的好,若不是碍着太后还在,她都要伸手来抱了。 太后满面慈爱招手让奶娘抱孩子过来,待近了看,只见一双孩子皆是圆玉般的面团子,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望着太后头上的金凤步摇光芒摇曳闪烁,眼珠子也跟着转,只是小孩子家眼仁儿大,几乎只见眼黑不见眼白,再怎么转悠也不见大人的机灵狡黠,反而有些斗鸡眼的模样,煞是讨喜。 太后是眼馋孙子馋了许多年了,一看到这对龙凤胎就打心底里喜欢,问了哪个是男孩儿,便从奶娘怀里接了男孩儿过来抱着。小男娃娃好动,伸手想抓太后头上的步摇,奈何冬日里裹得严实,啊呜了半日手也没抬起来,太后看他眼馋的模样,笑着将头上的步摇摘下来在他眼前晃悠,怕簪子尖锐扎到了他,便让人去她私库里拿了一对锁片来,当作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宫人一拿了来,奶娘便将两孩子原本脖子上挂着的锁片取了下来,换上了太后赏的。 两孩子都是安生好带的,并不怎么怕生,只要三奶奶还在这处,谁抱他们都不闹腾。接下来还有几家带着孩子来,太后眼里也装不下了,只留她们用了顿饭,到下午郡公夫人要带着龙凤胎回府,太后还满心不舍。 回去的路上郡公夫人说话口气都轻快了,看着一对金孙越看越喜欢,要不怎么说龙凤胎是吉兆呢,她这一对金孙,可不就是给家中带来福祉的嘛! 只是看到三奶奶那副哭丧脸,郡公夫人老脸一沉,看在她给自家生了对好孩子的份儿上,郡公夫人也就不骂她了,只是口气也不那么好,“你也不必这副脸色,这是孩子们的喜事,你做母亲的,该与有荣焉才是,没瞧见今儿陈家两位奶奶都什么脸色么?连国丈家中都争着抢着要的荣耀,你怎会认为它不好?” 皇后是想让自家的侄儿侄女进宫的,但太后更中意东海郡公家的孩子,皇帝还没掺和,她不问都知道,宗亲家的孩子怎么都比外戚家的孩子强,作为皇室的招子灵童,宗亲家的龙凤胎怎么都比承恩公府隔房的两个孩子适合。皇后如今只等着惠国方丈的话了,若方丈也说这两孩子好,她自然欢欢喜喜地接进来,这可关乎着她的生育大事,娘家的孩子再怎么亲,还有她自己的孩子亲么? 第四章 久雪初晴好吉日 灵童入住坤仪宫 皇帝虽也关心自己的子嗣大事,但要他陪着一群女人去相看孩子,他作为一国之君还做不来这么难看的吃相,因此他只是听太后一直在夸东海郡公家的孩子,对于母亲的话自然是信服的,便让人拿着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去惠国寺请示惠国方丈,惠国方丈只回了两个字,大吉。 太后抚着掌笑道:“自然是好的,龙凤胎本就是罕见的吉兆,八字怎么会不好呢!” 泰安帝道:“既然方丈也说好,便着人去将那两孩子接进宫来吧,便养在皇后宫里。” 他这样说,太后才想起来:“哎!这可不能随便接进来,得请个黄道吉日才是,唉,咱们去问八字时忘了问方丈什么时候接进来好,再让人去问一遭!” 皇帝多年无子,太后常年吃斋念佛,都快魔怔了,不仅是太后,宫里其他女人也是多方求子,事关子嗣之事,她们是一点儿都不敢疏忽,惠国方丈就是被他们问怕了,这些事情明明是钦天监干的。 皇帝略有些不好意思:“又去,是不是太劳烦方丈了?方丈都被咱们扰得无心念经了。” 还算皇帝有点儿自知之明。 太后可不苟同这般说法:“这有什么,惠国寺本就是为国祈福的,惠国方丈作为惠国寺的住持,为皇室消灾解难是他的本职工作,年底祈福时多给惠国寺添些香油,多给菩萨塑几个金身,还不够么!” 皇帝扶额叹息,还是让人去了,只是遣去的内监回来说惠国方丈出门去参加西湖灵隐寺的佛会了,要半年才会回来,皇帝无法,只得把事情交给了钦天监。 闲出个鸟的钦天监终于接到了活干,整个衙门从监正到打杂的小伙计,个个打了鸡血般振奋起来,务必要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拿着龙凤胎的八字又是掐指又是演天算盘,说了一堆七星炎黄之类的话,最后得出个结论,要挑个艳阳天,且在正午时分接灵童入宫。 京城连日大雪,这两日雪已停了,艳阳天估计也就这几日,皇后得了消息便准备起来,让人收拾了侧殿出来,奶娘嬷嬷什么的都备好,小儿衣物玩具也都让尚宫局做了出来,就等着迎两个灵童入住。 你道为什么皇后忽然热络起来?她原是中意娘家侄儿住进来的,但太后和皇帝都喜欢东海郡公家的龙凤胎,惠国方丈也说好,她虽遗憾不是娘家侄儿中标,到底想要亲生子的信念压过了对娘家的庇护之心,没有孩子,她拿什么提携娘家? 皇后对龙凤胎也是安然接受的,却不想乔贵妃那个贱人,给皇帝吹枕头风,说皇后想接娘家侄儿进来,不喜欢东海郡公家的龙凤胎,不然这样,就让皇后接承恩公府的孩子住进坤仪宫好了,东海郡公家的龙凤胎住在她承欢殿,便看看哪对灵童的本事大,谁能招来子嗣。 乔贵妃是皇帝的爱妃,皇帝不算昏君,夹在贤后和爱妃之间时常都是和稀泥的态度,虽然乔贵妃出言不逊,小心思昭然若揭,皇帝还是没舍得骂她,只说她胡闹,宫里哪能有两对灵童。最后当然还是定了东海郡公家的龙凤胎,但皇帝也敲打了皇后几句,灵童招子是惠国方丈算出来的,又是养在皇后宫中,皇后如果心不诚,哪里能招来子嗣? 皇后诚心受教,心底又记了乔贵妃一笔,你想要灵童,我偏不给,你就眼睁睁看着灵童为本宫招来麟儿,本宫倒是要看看你这个不结果的昨日黄花能笑到什么时候! 久雪初晴,腊月里第一个艳阳天正好是腊八时候,黄历上也说这日移迁居动土,东海郡公家的灵童便是这日入宫的。 郡公夫人带着三奶奶和一对孩子进宫,在家里时两孩子便吃饱了,皇后将两个孩子放在榻上逗弄,两个孩子也不怕生,被逗的呵呵笑,皇后看着也开怀。 在皇后宫中稍坐了一会儿,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犯困入睡,郡公夫人便识相带着儿媳告辞了,三奶奶极是不舍一双稚子,皇后道是她想看孩子随时都可以来,但皇宫哪里是她想来便来的呢?将孩子送进了宫里,除非宫里召见,否则她想见孩子一面可不容易。 趁着孩子入睡,三奶奶便撇下了他们,也不知道孩子们醒来没见到她会怎样哭闹。皇后倒是体会不了他们母子情深依依惜别,这会儿没了旁人,她细看两个孩子,确实生的挺好,忍不住在两个孩子脸上各亲了一口,私心里想着这若是她的亲生儿女便极好。 皇后看了会儿两个孩子的睡容,起身去处理宫务,不过几刻钟之后,便听到了婴儿啼哭声。皇后放下账本去偏殿,只见东海郡公家跟着灵童进来的奶娘丫鬟各抱了一个孩子在颠哄,两个孩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听着着实可怜。 皇后猜他们是想母亲了,但他们进了宫可不能让三奶奶也跟着住进来,想着这两孩子是要长住坤仪宫的,自己也相当于他们的养母了,也当提前练练手,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便上前接过了奶娘手中的男孩儿,学奶娘的样子抱在怀里颠颠哄哄。 连照看了他一年的奶娘都哄不好,刚露面的皇后对于孩子来说还是个生人呢,孩子哪里会听她哄,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两个孩子魔音穿耳吵得皇后头疼。 皇后忍着烦躁吐了口浊气,将孩子送回了奶娘手里,让奶娘把孩子哄好,她去御花园透透气,这宫里吵吵嚷嚷的,她在正殿寝房里都不得安生。 奶娘懦懦称是,不提皇后走后她们是如何的使出浑身解数,总之皇后回来时两个孩子已经安静了,她去侧殿看了眼,两个孩子坐在罗汉床上玩绣球,不哭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嘛。 皇后上前想逗逗他们,结果两孩子一看到她,似乎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又张嘴大哭起来,气的皇后一甩袖子又走了!她就知道!这别人家的孩子再好也不贴心,若是接了她的侄儿侄女们进来,哪里会这般闹腾。 第五章 国母却无慈母心 金童玉女娇娇啼 冬日里天黑的早,皇帝理完了朝务后便往后宫来,听说一对灵童进了宫,他还没见过,这便去皇后宫里看看,也和孩子们培养培养感情,望这对灵童真能显灵,给他带来一双儿女才好。 皇帝兴致勃勃而去,还在坤仪宫门口便听到小儿哭声,皇后出来迎驾,皇帝问她:“孩子在啼哭,你怎的不去哄?” 皇后没好气道:“我又不是他们的亲娘也不是他们的奶娘,我怎么哄?他们和我不亲,我哄不住。” “可你是他们的养母呀,把人家的孩子接进宫来,让他们离了亲生父母,你便得肩负起母亲的责任,你不去哄哄他们,他们怎会和你亲。” 皇帝说着头头是道,但和皇后一起去了偏殿,一人抱了一个孩子来哄,也是半点不管用,听奶娘说吃也吃过了拉也拉过了,还是哭,小玩意儿也不管用了,还能咋办。 皇帝也不会哄孩子,干脆做了甩手掌柜,让皇后哄着,他去承欢殿躲清净,气得皇后想把两个孩子扔出去,什么招子灵童,灵童再灵,皇帝不宠幸她,孩子还能凭空钻进她肚子里不成! 两个孩子初进宫的几日鸡飞狗跳日夜啼哭,将嗓子都哭哑了,嬷嬷熬了些雪梨汁给他们润喉咙,他们该吃还是吃该睡还是睡,但是吃完睡醒又开始哭,将皇后烦的不行,妃嫔也都在看笑话,乔贵妃更是道:“皇后娘娘不会哄孩子,不如让臣妾试试?” 还好两个孩子也没给乔贵妃面子,到了她怀里还是一样哭,任你再怎么丽色倾城,迷的住皇帝,可迷不住小孩儿。 就这么闹腾了几日,两孩子也渐渐安生了,渐渐习惯了坤仪宫的日子,大概明白了这就是他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爹娘都没了,还好有熟悉的奶娘丫鬟,还有最亲近的哥哥妹妹,至于皇后,他们可能也知道皇后不喜他们哭闹,他们哭闹了皇后也不会哄他们,便安静了不少,只是不似以前那般活泛爱笑了。 待两孩子安生下来,皇后才在宫里办了个小晏,算是给一对灵童的接风宴,宴上太后抱了两个孩子近前来看,发现两个孩子木呆呆的,没了上回见的精神劲儿,小脸似乎也瘦了些,便埋怨皇后不会照顾孩子,难怪送子娘娘不给她送孩子呢。 皇后心头憋屈,心中对这两个小魔星咬牙切齿,还说灵童呢,没看出灵在哪儿,顽童还差不多,自从来了这两个小东西,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若真能给她引来子嗣,她也就受着这委屈了,若让她白受一场,她非得好好收拾这两个小东西! 皇帝又在母后和皇后中间和稀泥,拿两个孩子的名字起了个话头,“听说他们只有两个小名儿,叫什么团团圆圆的,小家子气,朕给他们择了个名字,男孩儿是个锋字,取利剑出鞘锋芒毕露之意,女孩儿是个婧字,望她承班姬之德道蕴之才,母后听着可好?” 宇文锋,宇文婧,好名字。 太后笑道:“你择的名字,自然是好的,你既说他们的小名儿小家子气,不如给他们择个大些的小名儿?” 这一家子是真把人家当自家孩子了,给人家取大名就算了,还能道一句多谢陛下赐名,却连人家的小名儿都要改了,这可是人家亲生父母取的,他们把孩子接离了父母身边,连这点念想都不给留吗? 皇帝知晓母亲很喜欢这对灵童,便道让太后来取,太后思了片刻,道:“惠国方丈说灵童招子,这两个孩子便是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来给咱们家送子来了,正好他们又是龙凤双生,不如便叫金童玉女,如何?” 在座众人无不拍掌附和:“极好极好!正是应景儿呢。” 皇后也觉着挺好,回去便交代身边人,以后都改口叫金童玉女,叫的多了,说不得真的就送子了呢。 金童玉女在宫里住了二十来日,转眼便到了除夕,除夕晚上宫里有宴席,东海郡公作为宗亲,宫宴是有他一席之地的,但往年只有郡公夫妇和世子夫妇能进宫,今年三奶奶也跟着婆母大嫂入宫了,托了她一对孩子的福。 儿女入宫后,三奶奶这大半个月就没有睡过安稳觉,时常梦到孩子们在啼哭,她却抱不到孩子们,那种痛感从梦里延伸到梦醒,她每日都惦记着孩子们在宫里过的好不好,茶不思饭不想的,人也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等到了除夕,三奶奶进宫看到了孩子,大半个月不见,两个孩子还是识得她的,朝她伸手喊娘,当着许多人的面,三奶奶便红了眼睛。 皇后也不欲阻着他们享天伦,让他们去侧殿说话,三奶奶抱着孩子们去了侧殿,到了侧殿皇后的宫人也识相地退下,只留三奶奶和原本从郡公府带来的下人陪着两个孩子。 三奶奶一看两个孩子的脸瘦了一圈,精神头也差了,见了母亲就哭着往母亲怀里钻,便知道孩子们在宫里过的不好,这样小的孩子,乍然离了父母家人来一个陌生的地方过活,怎么会好呢?皇后瞧着也不是满腔慈母心,怕是对孩子没什么耐心。而她,明知道孩子过的不好,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好生抱着两个孩子安抚,问下人道:“孩子们在这儿安分吗?有没有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芙蕖道:“刚来的几日不大习惯,日夜啼哭吵的皇后娘娘不安生,后来便好了,如今安静的很,也愿意和皇后娘娘亲近了。” 芙蕖只说自家小主子的不好,但三奶奶听明白了,孩子们过的苦。 “陛下给哥儿姐儿取了大名,哥儿唤作宇文锋,姐儿唤作宇文婧,奶奶听着是不是极好的名字?” 三奶奶拭泪点头,“是极好的。” 芙蕖又道:“太后娘娘给哥儿姐儿改了小名儿,叫作金童玉女,便是应了送子灵童的名目。” 三奶奶含泪点头,哽声道:“太后娘娘取的小名儿,自然不是我们取的俗名儿能比的。” 孩子进了宫里,她是什么都插不上话了,连她给孩子们取的小名儿都改了,还有什么是她留给孩子们的呢。 第六章 帝后合衾苦耕耘 天之骄子入腹来 宫宴结束后,三奶奶跟着婆母出宫,临走时皇后道她日后逢年过节时只管跟着婆母进宫来,都是一家亲戚,要时常走动才好。 皇后话说的好听,但三奶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以后就逢年过节时宫里办宴跟着来看看孩子吧,旁的时候别来打扰。 不提三奶奶回家之后怎样和丈夫哭诉思念骨肉之情,也不提瑞三爷是如何的后悔送了子女进宫,三奶奶尚能逢年过节时进宫看望孩子们,他却是外男不得入后宫,除非等孩子们满了五岁功成身退,他这几年都见不到孩子们了。 金童玉女在宫里住下了,寄人篱下的孩子总是比普通孩童早熟些,帝后待他们不甚亲热,虽教了他们喊父皇母后,但毕竟不是亲生子,对他们没那么多耐心,和养小猫小狗一般,若他们机灵讨喜,帝后便愿意逗弄一番,若他们顽劣哭闹,两人都不乐意沾手,别人的孩子就是这样。 太后倒是挺喜欢两个孩子,她不常带着,见到的时候都是孩子们乖巧讨喜的模样,便对于皇后说的孩子难缠不以为意,这么乖巧的孩子哪里难缠了,分明是皇后不会带。 三奶奶逢年过节会进宫来看他们,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有时隔的久了,孩子们都淡忘她了,譬如元宵过后宫里下一个宫宴是端午,隔了小半年,两个孩子见到三奶奶便生疏了,三奶奶又不能久伴他们,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话熟络了些,她又要走了,大人小孩都难受,玉女抱着哥哥抹眼泪,在这凄寂深宫里,他们兄妹俩才是彼此的依靠。 金童玉女进宫半年,后宫还是没喜信爆出来,正好惠国方丈也云游回京,皇帝立刻便请了他进宫,问及原因,方丈只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皇帝问东风是谁,方丈道:“正是陛下您。” 皇帝不解,请方丈解惑,方丈道:“灵童养在皇后娘娘宫里,福缘已有了,只是这怀胎生子也不是皇后娘娘一人之事……” 余下的话,他作为一个出家人不好多说,但皇帝也听明白了,皇后得知后更是大喜,埋怨皇帝道:“你一月有大半时间不在我这儿,咱们家本就子孙缘薄,便是灵童再灵,这正事儿还不是咱们自个儿做。” 皇帝摸摸鼻子,答应和皇后一起努力,接下来的一个月日日宿在中宫,可把他累坏了,一月之后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有精力去灌溉后宫其他娇花。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帝后这般苦心耕耘,总算出了成果,皇后有孕了,不过孕期一月太医院便诊出了滑脉,为保险起见,等胎满了两月时,太医确诊了才说出来。 皇宫一片喜气,皇后有孕,那是普天同庆的事情,太后为了让儿媳安心养胎,将宫务接了过来,皇帝也是日日看望,这个孩子让所有人都翘首以待。 东海郡公家也得了厚赏,皇室多年求子,灵童进宫不久便为皇后带来了喜讯,可见确实是灵的。 连东海郡公家都爱屋及乌受到了嘉奖,更别提宫里的一对正主该是如何的花团锦簇,帝后二人看着这一双孩子,仿佛就看到了日后自己的孩子,满心满眼里都是幸福,金童玉女的待遇瞬间提高了不少,和正经的皇子公主一般。 灵童真招来了子嗣,后宫其他妃嫔看着皇后得意,眼红的不行,尤以乔贵妃为甚,“陛下,这灵童已经为皇后娘娘招来了子嗣,再放在坤仪宫可不就荒废了嘛!是不是也该放到别处尽力了呢?宫里只有皇后娘娘的一个孩子也是单薄,不如将灵童送到臣妾宫里来,若是皇后娘娘这胎是个男孩儿,臣妾便生个女儿,也凑成一对金童玉女可好?” 乔贵妃是个妙人,说话时撅起殷红小嘴儿,凤眼眸光流转,青葱玉指勾着皇帝的腰带缠缠绕绕,小模样煞是勾人。 皇帝咽了口唾沫,允她道:“若皇后这胎是个儿子,她平安产子后朕便将灵童送到你宫里来,朕一定会让你有一个咱们的孩子。” 若不是个儿子,灵童还是得留在皇后宫里,直到皇后产下嫡长子为止。 乔贵妃见好就收,笑着应下了,只心下却不平,若皇后一直生不出儿子,还一直霸占着灵童不成! 包括乔贵妃在内的所有妃嫔,都希望皇后生个女儿,最好生不下来就更好了,皇室多年无子,第一个孩子由皇后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受尽宠爱,皇后也会水涨船高地位稳固,这并不是她们乐意见到的。 皇后也清楚她们的想法,尽心养胎之余还找了许多求男偏方来吃,听说酸儿辣女,她虽然并不馋酸的,也不害喜,却还是刻意让自己多吃酸食,更时常抱了金童来逗弄,希望多沾沾男娃,把自己肚子里也带来一个男娃。 金童玉女是分不开的,皇后想单独与金童亲近,两个孩子都不愿意,皇后若强硬把人抱走,两孩子都会哭闹,皇后无法,只得把玉女也带在身边,心下却更加对这小丫头不喜。她早看出来了,龙凤胎里金童是稳重大方的性子,玉女就娇了些,回回都是她先哭闹,金童就会跟着哭。这要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娇就娇些吧,可别人家的孩子,凭什么让她依着惯着。 皇后坐满三个月的胎,人已经养得非常圆润了,却从没害喜过,每日好吃好睡,人也养的容光焕发,宫人奉承道孩子乖巧,懂得体贴母亲,皇后极不乐意听这话,都说儿丑娘女美母,怀女儿安生,怀儿子折腾,从她这胎的种种迹象来看,难道她怀的是个姑娘么? 皇后极是不安,太医日日来请平安脉,皇后日日都问太医能否诊出胎儿性别,太医皆道看不出,但其实到胎儿六七月时,太医便有些准头了,只是他们深知主子心思,皆不敢说真话。 皇后心里也有了点谱,看玉女的眼神更加不善,如果不是这死丫头日日在她身边晃悠,怎么会带个女儿来! 皇后不顾玉女哭闹,要把玉女送回家去,只留金童在宫里陪她就行。她这疯魔的举动遭了太后和皇帝的反对,招子灵童是一对,她这孩子还没出生就杀驴拆桥,也不怕菩萨怪罪,万一把孩子收回去了怎么好!宫里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以前有过两个妃嫔有孕,都没生下来,他们实在不敢冒险。 皇后被他们这么一说也有些虚,只得把玉女留下了,但勒令她不许进正殿,就让她在侧殿呆着,金童来正殿陪她就行。 起先玉女也是哭闹不止,金童比她懂事些,安抚住了哭闹的妹妹,每日白日在皇后膝下承欢,夜晚回侧殿陪妹妹睡觉,所有人都在等皇后肚子里的孩子降生。 第七章 瓜熟蒂落金枝生 过河拆桥玉女堕 皇后临盆的日子在四月末,进入四月下旬,宫里便紧张起来,随着产期渐近,皇后也愈发焦躁,晚上噩梦连连,一下梦到她难产母子皆亡,乔贵妃那个贱人坐上了凤位,接管了她的坤仪宫和灵童,生了个儿子继承皇位,一下又梦到她生了个女儿,遭到了众人的嘲笑,而女儿长着长着竟然长成了玉女的模样! 皇后从噩梦中惊醒,带来腹部一阵抽痛,不禁痛呼出声,自皇后有孕以来,宫人睡觉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皇后一有动静她们便上前问候,“娘娘怎的了?可是要生了?” 奶娘产婆都是老早就备好了的,经验老道的产婆掀开皇后的寝衣一看,见皇后腹部青筋乍现不断蠕动,便知是要瓜熟蒂落了,有条不紊地交代宫人准备热水,将皇后挪到产房去,再把太医喊来。 皇后半夜生产,全宫人都被惊醒了,连太后和皇帝都披衣来看望,更别提其他妃嫔敢躲懒,金童玉女更是在熟睡之中被抱起来到了皇后产房外镇宅,若不是小孩子不能进产房,皇后巴不得把灵童带进产房去。 皇后是头回生产,孩子又被补的有些大,不太好生,还好伺候的产婆太医都是经验老道的,折腾了几个时辰,到翌日上午辰时末,总算听到了婴儿啼哭声。 皇帝太后忙不迭地问里头:“是男是女!” 里头寂静了一瞬,还是皇后身边的明夏姑姑回了句:“是个健壮的小公主。” 皇帝和太后一瞬就失了喜色,公主啊,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抱了点侥幸心理,如今真得了准信,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 乔贵妃笑着道喜:“恭喜陛下和太后娘娘喜得明珠,公主好啊,先开花后结果岂不美哉。” 只是这果可能不是从皇后肚子里结了,皇后折腾了这么久,费尽心思也才得个女儿,皇家子嗣难得,想再有一个可不容易,要不怎么说她没福呢,招子灵童都救不了她,就别占着窝不下蛋了吧,趁早把灵童让出来是正理。 太后懒怠理乔贵妃的幸灾乐祸,皇帝只是无奈一笑,算是认同了乔贵妃的话,公主也好啊,最起码减轻了他许多压力,皇室多年无子,外头已隐隐有传闻,说他于子嗣有碍,小公主的出生,算是破了这一谣言,先开花后结果,只要他有生育能力,皇后生不出儿子,其他女人能生,朝臣宗亲也就不会惦记着给他过继子嗣了。 皇后生完孩子后便脱力昏睡过去,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孩子,宫人将孩子抱来,她也不问男孩女孩,自己掀开了襁褓看,看到是个女孩,脸上失望之色明显。 女孩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她倒不会嫌弃,只是将未得男胎的不满迁到了玉女身上,如果不是那死丫头成天在她跟前晃悠,怎么会带个女儿来!如今女儿也有了,她只差个儿子,将玉女送回去,只留下金童给她招子便行了。 她是这般想法,在大公主的洗三宴上,有夫人问她大公主乳名叫什么,她便道:“叫玉女,希望她再给我带个金童来。” 她这样说,可将宫里的一对灵童置于何地呢,许多人都知道两个孩子的小名叫金童玉女的,太后更是脸色不好,皇后的吃相也太难看了,金童玉女的名儿还是她娶的,皇后这是公然拆她的台了? 乔贵妃惯爱和皇后叫板,问道:“大公主叫玉女?那娘娘宫里的女灵童叫什么呢?两个孩子叫一样的名儿,不会叫重了么?” 皇后道:“原本母后为他们取名金童玉女就是希望他们给皇室招来金童玉女的意思,如今玉女已经来了,她自然不用再叫这个名儿,便叫婧儿吧。” 皇后毫不掩饰对玉女的不喜,众人都为这个孩子尴尬,玉女还未满三岁,不懂这些白眼,但三奶奶此次跟着婆母进宫了,见女儿不受待见,若不是婆母拉着,她几乎就要请求把女儿接回家中了。 洗三宴过后,乔贵妃又同皇帝吹枕头风:“皇后娘娘不喜玉女,不如将玉女送到臣妾宫里来?臣妾是不敢同皇后娘娘争锋的,也只有娘娘用完了瞧不上的东西,臣妾才捡着当宝。” 乔贵妃说的可怜,却也是发自真心的,进宫多年,她也馋孩子,便是个女儿也是好的。 皇帝也心疼爱妃,对皇后那般难看的吃相非常不喜,玉女好歹还给她带了个女儿来呢,她不知感恩,反而怪玉女阻了她的男胎,她难道不知,若没有玉女,她连这个女儿都没有。 皇后还在坐月子,皇帝对唯一的女儿也很疼爱,每日都会去看望,这日他去时,又只见到金童坐在大公主的摇篮床旁边,没见着玉女,便知道皇后这老毛病又犯了。 皇后戴着抹额坐在床上,皇帝也坐在了床沿,去看摇篮车里的女儿,见金童一下一下缓缓推着摇篮车哄大公主睡觉,认认真真的模样,倒是个挺合格的兄长,这若是他亲儿子多好。 “金童,你妹妹呢?怎么没来?” 皇帝问他妹妹,自然是问玉女,金童却指着摇篮车说:“妹妹睡觉觉。” 皇帝轻笑,捏了捏金童的小手,道:“朕是问玉女,她怎么没来?” 金童满眼茫然,他不知道父皇在说谁,以前他只有一个妹妹,就是玉女,现在皇后娘娘说摇篮车里的这个也是他妹妹,也叫玉女,父皇说的是哪个呢? “咱们的女儿才是玉女,那个是婧儿,婧儿有些吵闹,我怕她吵着玉女了,便没让她来。” 皇帝抿唇叹气,皇后活脱脱一副后娘模样,有了亲生女便不要养女,实在没有一国皇后的气度。 “你说咱们的女儿是玉女,那金童还是金童,你瞧着咱们的女儿和金童配吗?金童和他妹妹是龙凤双生子,这才叫金童玉女。” 皇帝这样说,皇后就不乐意了,“那不是咱们家的金童还没来嘛!日后咱们有了儿子,便让他叫金童,那才是圆满。” 皇帝也不想和刚生产完的皇后纠结这些琐碎问题,只说了乔贵妃的话:“我听你的意思,你已经有女儿了,也不稀罕婧儿了,正好宫里其他妃嫔还没有孩子,便是有个女儿也是好的,朕便将婧儿送到别处了。” “那不成!”皇后忙不迭地拒绝,“惠国方丈说了,将一对灵童都放在中宫才能显灵,你将他们分开,将婧儿送去别处,这灵力可就减半了,只金童一人,怎么给我招子啊!” 皇帝立刻就堵她:“那你之前怀胎时怎么就惦记着把婧儿送回家呢?你那时候就不怕灵力减半护不住你的胎了?”她分明就不想要玉女了,却不想便宜后宫其他女人,她不想要的东西,还不许别人得到,皇后是越来越不行了。 第八章 儿在深宫母担忧 为避家事再怀胎 皇帝再和皇后说了几句:“你既想把婧儿留下,便待她好些,他们兄妹俩襁褓之中便离了父母家人来宫里,又为咱们家带来了女儿,是咱们家的功臣,咱们总不能既要牛耕地又不让牛吃草,再说这神佛之事,贵乎心诚,你明显的偏爱金童冷待玉女,说不得就是送子菩萨知晓你这般心思,才特地给你送了个女儿。你没听人家说吗?越是想生儿子的人家越是会生女儿,越是想生女儿的人家越是会生儿子,你瞧镇国大将军他们家,一窝的小崽子,没一个姑娘,他们家的夫人求女眼睛都求红了。” 在子嗣之事上,皇帝摒弃了他作为帝王的高贵冷傲,如寻常人家的夫君父亲一般,同妻子说这些鬼神之说,若不是实在不成体统,皇帝说不得要自己去拜一拜送子娘娘。毕竟如果皇后不能生,还能说是皇后的问题,后宫所有女人都没生,那肯定是他的问题了,最该拜送子菩萨的就是他了,灵童该养在他宫里才是。 皇帝这么一说,皇后也琢磨了一会儿,说不得真是这样,没关系,她既能生女儿,就一定能生儿子,离灵童满五岁还两年多呢,够她养好身子再怀一胎了。 “那臣妾日后待他们一视同仁,也不偏颇谁,把婧儿当亲生女儿看,送子娘娘是不是就知道我的诚心了?” 皇帝拍拍她的手背:“你能这样想便很好,婧儿也是个蛮讨喜的姑娘。” 刚进宫的那段日子不哭闹的时候是蛮讨喜的,后来越养越胆小怯懦沉默寡言,不知道是坤仪宫的风水问题还是孩子的性子问题,太后都常咂舌,说玉女被皇后养坏了。倒是她哥哥金童是个聪明大方的孩子,偶尔皇帝同他们说话,小姑娘总是躲在哥哥身后,都是金童出面回答,瞧着很有为人兄长的担当,答起话来也童趣横生偶尔又有些道理,皇帝还挺喜欢和这个养子说话。 经了皇帝的开解,皇后也对婧儿柔和了一些,倒是婧儿对于改名这个事儿耿耿于怀,很长一段时间都反应不过来,听人家喊玉女她会下意识的抬头。 三奶奶从皇后洗三宴回来后,便神思不属木讷寡言,瑞三爷问她如何,她也只是哭,瑞三爷猜想是孩子们在宫里过的不好,是不是因为招来的是个女娃不是男娃,惹宫里主子不满了? 瑞三爷当初被父母洗了脑,也觉着送孩子进宫是走青云路,如今孩子们一进去就一年多,只怕几年之后再见他这个父亲都不认识了,他心里也是后悔的,两孩子进了宫,自家除了得些金银赏赐,并没什么实际好处的,他只能安慰自己,两个孩子在帝后跟前长大,日后孩子们仕途嫁娶都有益处,总比他们这辈的其他人少走些弯路。 三房的铮哥儿如今已六岁了,去了宗学上学,学的也是一塌糊涂,宗学本就乌烟瘴气的,里头尽是些宗室皇亲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小霸王,学堂里的夫子也不敢管狠了,大多数时候是先生闭着眼睛在上头讲课,学生们在底下嘻笑打闹。孩子们在里头好的不学坏的学,拉帮结派炫富斗架是常态,铮哥儿原本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去了宗学之后便学坏了,回家来三奶奶盯着他写课业,他道不会,问他上课做什么了,他说周边同窗尽打搅他学习。 这可不行,如今三爷夫妇身边就他一个孩子,可不能养坏了,每日铮哥儿下学三爷夫妇轮流辅导他课业,争取让他明年去考檀香书院,脱离宗学这个泥潭。 铮哥儿白日里要去上学,瑞三爷卖子求荣也得了个闲职,在宗人府得了张办公桌子,每日去上职点卯,如此,三房便剩下三奶奶一个人了,冷冷清清的,她更会胡思乱想。瑞三爷同妻子商量,再要一个孩子,好歹让三奶奶分些心思,不再每日惦记着宫里的一双孩子。 三奶奶原无心此事,但大奶奶称病,将管家权交了出来,郡公夫人不愿沾手,也不许庶房沾手,便让三奶奶接下,毕竟如今府里最闲的就是她。 三奶奶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得接下了,管了几日便觉着难,她又不比大奶奶脸厚心黑,做不来克扣庶房的事,府里账上没钱,郡公夫人更是捂紧了口袋不撒手,郡公也不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管了几天家,倒是让三奶奶倒贴了私房出去。 如今三房手头还算宽裕,正经主子只有三爷夫妇和铮哥儿,连正经姨娘都没有,只几个通房丫鬟,人少开销便少,三爷又得了份闲职,每月有几两银子的俸禄,平日里三奶奶进宫也能得些赏赐,多是些吃的穿的戴的,虽说没有现银,内造之物也不好变卖或送出去做人情,便是自己用着,总省了原本添置这些东西的钱。 郡公府不是三房的郡公府,让三奶奶出钱出力养这整府的人是万万不能的,夫妻俩一合计,三奶奶便答应了丈夫要再添一胎的想法,好歹让她有个能推脱的由头。 不知道是三奶奶是好生养,还是郡公这一脉枝繁叶茂,她一断了避子汤便怀上了,对比起宫里想要个孩子求而不得,这可真是,旺人的不旺财,旺财的不旺人。 三奶奶已生育过两次了,自个儿感觉真切,胎儿满一月她便说了出来,虽然大夫说还不确定,她却已经确定了,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先借着怀胎的由头将手头事情卸下再说,管了一个多月,实在是让她心力交瘁,大奶奶什么病,养了一个多月也该养好了吧。 大奶奶躲了阵子懒,慨叹这才是贵族夫人该过的日子嘛!懒惯了叫她再爬起来管事可就不容易了,但三奶奶有孕不能劳累,五奶奶说孩子还小脱不开身,庶房的那些倒是蠢蠢欲动,她却不欲让那起子下贱种子沾手,最后还是自己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心中对于这满府的人实在嫌弃,老东西怎么还不死,死了好分家呀,养着这群人实在憋屈。 第九章 新秀入宫再添丁 争夺皇嗣风波起 宫里有了大公主后,皇帝的压力总算小了些,朝臣也不再盯着子嗣之事,但于宗室而言,只要皇帝没有儿子,他们便不懈怠。 大公主出生的来年又是一个大选年,皇帝膝下荒凉,选秀便是头等大事,皇后气的乌眼鸡一般,还是得认命操持,为夫君迎进一堆小老婆。 这届秀女中,有几个挺出挑的美人,皇帝挨个宠幸了遍,新人进宫,连乔贵妃都坐了几天冷板凳,更别提皇后这个糟糠之妻了,不过皇后有大公主,这是皇帝唯一的孩子,用她引皇帝过来百试不爽,再加上金童和婧儿也要启蒙了,皇后教他们念三字经,皇帝过来了,先让他抱抱大公主,大公主睡着之后再让金童和婧儿缠他一会儿,夜便深了,皇帝若还是要去别处,也太不给皇后这个发妻面子了。 皇帝虽知道皇后的小把戏,但皇后宫里有三个孩子在,他总要顾着些,由得皇后拿孩子做筏子,乔贵妃气的牙痒痒,更加坚定了要生一个孩子来固宠的念头。 长江后浪推前浪,乔贵妃这个前浪还没翻腾起来,新人里已经有后浪盖过她的声势了。这届新人里有个裴贵人,生的是姣若春花灿似朝阳,是贤宁大长公主的庶女,名义上是皇帝的表妹,长公主若愿意捧她,出身也不算低。 这裴贵人性子娇俏会来事,进宫以来很是得宠,俨然是这届新人里打头的,大有和乔贵妃一争高低的势头,却不想肚子也争气,进宫不过四月便有了身孕,皇帝大喜,先大肆赏赐一番,又给她晋了两个位分,迁了屋子,让她独居一院。 春华馆热热闹闹的,扎了不少人的眼,乔贵妃瞧着眼热,痴缠陛下道想养育这个孩子,宫里有不成文规定,正三品以上的宫妃才有资格抚养皇帝的子嗣,裴婕妤位分可不够。 皇帝有些难为,乔贵妃是陪伴他多年的爱妃,他也知道乔贵妃心心念念想有一个孩子,皇后已经有了个女儿,乔贵妃每每念及此处,眼里满是落寞,皇帝曾经许诺过她,如果后宫有低位妃嫔怀胎,便交由乔贵妃抚养。 但如今这裴婕妤嘛,也尚算得宠,知晓自己有孕之后,每日欢喜之余又小心翼翼,叫他夺了她的孩子给乔贵妃,他也于心不忍。 乔贵妃看出了皇帝的犹豫,拧着帕子哭自己命苦福薄,这辈子怕只能孤独终老了。 皇帝思及皇后宫里一对灵童,原本他也答应过待皇后生下男胎后便将灵童送来承欢殿,结果皇后生下了大公主,灵童功不成无法身退,如今裴婕妤又有孕,一个个的就是轮不到她。 “朕答应你,若裴婕妤这胎是个公主,便交由你抚养,可好?” 若是个皇子,这可是皇帝的长子,那可就事关重大了,不可能沦为乔贵妃和皇后争锋的筹码。 乔贵妃也知道适可而止,珠泪尚凝粉腮,眼波盈盈地望了皇帝一眼,柔若无骨偎进了皇帝怀里,此等风情,哪个男子把持得住。 皇帝应了乔贵妃后,尚在思考如何向裴婕妤陈述此事,乔贵妃已经大张旗鼓地往春华馆送东西,拉着裴婕妤姐俩好,看裴婕妤肚子的眼神更是热切,交代她好好养胎,缺什么尽管告诉她,不知道的以为是大姑姐安慰传宗接代的弟媳妇。 裴婕妤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了乔贵妃的打算后,赶在皇帝开口之前便请了她的嫡母贤宁大长公主进宫来,贤宁大长公主是先帝庶妹,皇帝的姑母,占了个长辈名义,她出面干涉,皇帝也不好直言要把裴婕妤的孩子交给乔贵妃,这事便拉锯下来。 皇后还嫌不够热闹,也添了把柴火,同皇帝说若裴婕妤这胎是个公主,随他怎么处置,若是个皇子,必须交给她。皇后也不说把孩子记到自己名下,先放到坤仪宫来养着,喊她母后,若她日后能生出嫡子,这个孩子便是庶长子,若她以后生不出嫡子,这个孩子便是她的嫡长子。 皇帝不爽皇后这般霸道,灵童她要占着,别人生的孩子她也要占着,还让不让别人活了?但后宫子嗣衰微,皇后的做法合情合理,宗亲和朝臣也会站在她那边,她是嫡母皇后,后妃所生的孩子本就要喊她母后,她若有这个精力,把所有孩子都接到膝下教养也是行的,别人还会称赞她贤德。 抱养宫妃的孩子总比不得自己亲生的,大公主也满周岁了,皇后便开始备孕二胎,可她人老珠黄,又生育过,实在比不得年轻妃嫔新鲜可人,她拿着子嗣大义压皇帝宠幸她,皇帝满腹憋屈之余愈发讨厌皇后,冲动之下说出“后宫又不止你一个女人会生孩子,谁生的孩子还不是朕的孩子”这话,惹得皇后大哭大闹寻死觅活,将坤仪宫三个孩子吓得不轻。 皇帝想拂袖而去,宫人却抱了大公主出来,看到女儿哭的撕心裂肺,皇帝慈父心发作,到底没迈开步子,这一留下来,少不得要割地赔款求皇后原谅,更加坐大了皇后的嚣张气焰。 怀胎十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众人数着日子过,裴婕妤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大长公主时常进宫看望,做足了迎接外孙的准备。 在裴婕妤生产之前,东海郡公府先有喜事,瑞三奶奶产下一女,宫里给了赏赐,郡公夫人进宫请示皇后太后,能否接金童和婧儿回家参加妹妹的洗三礼。 两个孩子进宫也三年了,周岁时便进了宫,再没回过家,宫里倒是摸的门儿清,却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如今母亲产女,让他们回家看看实在不算什么过分要求。 皇后应下了,让心腹秦嬷嬷陪同他们回府,又有金童和婧儿在坤仪宫的全副班底跟着,礼物也带了不少,那阵势俨然是宫里的皇子公主出行,晃花了不少人的眼。 皇后怕灵童在外头呆久了灵气流失,不许他们在郡公府住下,吃了午饭就回,两孩子进门后直奔三房院落,看望母亲和新出生的妹妹。 第十章 双子赴宴初还家 锦心女童黯伤神 今日的宴席虽不摆在三房,但产妇和孩子都在三房,三房的院子今儿也是热闹的,金童和婧儿被众人簇拥着进来,看到床上坐着的母亲,先敛衽掀裙下跪行礼,不过四岁的孩童,行起礼来已有板有眼,引得众人夸赞宫里规矩好,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比一般人家的懂事。 三奶奶看了眼红,两个孩子原先在家时多么的活泼好动,自打进了宫后,每见一回便愈发地拘谨沉默,如今长子铮哥儿尚是七八岁猫狗嫌的时候,两个孩子便已经小大人一般了。 母子相见叙天伦,有些眼色的都离了屋里,没有外人在,瑞三爷便也从角门溜了进来,看望阔别三年的一双子女。 两孩子实在对他没有印象了,懦懦地喊了一声父亲后便没了下文,瑞三爷殷切切地从怀里掏了他在外头买来的小玩意儿,“婧儿你瞧这头花好不好看?你打小就爱俏,回回我从外头回来,不要吃的不要玩的,给你带了头花就行。” 说罢看到婧儿头上戴着的金质蝴蝶虫鸟头花,心下一阵黯然,以前的日子虽清苦,却一家人在一处,温馨又幸福,如今日子好过了,一双儿女更是处在锦绣堆里,却再无从前温情。 瑞三爷如今终于明白当年妻子为何不愿送孩子们进宫,他当年一时脑热答应了,这几年早已后悔。 铮哥儿瞧着一双弟妹有些心痒,又有些拘谨,坐在绣墩上规规矩矩的,想与弟妹说些什么,又不知在顾忌些什么,且父母对着弟妹百般叮咛,他实在插不进嘴,磨叽了半晌,前头开席了,金童和婧儿被带去坐席,铮哥儿领着他们坐,原以为在席上能好生亲香,却不想弟妹身边跟着的老嬷嬷板着张脸,金童和婧儿食不言寝不语,连带着他们一桌小孩儿都不敢大声喘气。 吃完了席面金童和婧儿要去正院辞别祖父母,人多嘴杂的,少不得要应酬一二,无外乎是问他们在宫里吃什么玩什么,他们皆一一答了,再去三房辞别父母,便要回宫去了。 全程下来,铮哥儿拢共没和弟妹说几句话,他准备的玩具也没拿出来,可将他郁闷坏了,垂着脑袋瘪着嘴在衣摆上抠抠挖挖的,做什么都不得劲儿。 三奶奶安慰他:“金童他们大了,以后有的是出宫的时候,届时只怕你嫌弟妹闹腾,不愿带他们玩耍。” “怎会!我领着弟妹去园子里捉蛐蛐儿,教他们斗蛐蛐儿把兄弟们的压岁钱都赢光。” 瑞三爷往铮哥儿头上敲了个爆栗,“胡说!可不许教弟妹学坏!” 铮哥儿好的不学坏的学,原本挺机灵一个孩子,心思就是不放在读书上头,尽鼓捣些消遣玩意儿。 三奶奶只无奈笑着摇头,明年孩子们就满五岁了,希望他们能功成身退,等他们回了家,她定然好好补偿。 却说金童婧儿回了宫里后,一身出门做客的行头尚来不及卸下,便要先去坤仪宫正殿给皇后请安,皇后正在逗弄大公主,听说他们来了,宣了他们进来。 大公主已经满周岁了,会喊哥哥姐姐,一见金童他们进来便往那边扑腾,小孩子都喜欢和大些的哥哥姐姐玩,大公主便极喜欢金童,婧儿都要往后靠些,帝后都常念叨金童若是他们的亲生子便好。 金童抱着大公主坐在罗汉床上,婧儿挨着他坐,宫人帮金童把鞋脱了,他便将脚也收了上去,婧儿没换衣裳便不喜躺赖着,不让宫人脱鞋,只端坐在床上。 “回来了,今儿玩的开心么?你们新出生的妹妹好不好看?” 皇后问候了孩子们几句,金童道:“家里兄弟姐妹多,我们吃饭时和姊妹们坐一桌,便是不嬉笑玩闹,光坐在一块儿便开心,妹妹……不大好看,眯着眼睛睡觉,像个小老头儿,没有婧儿和玉女好看,不过她也是我妹妹,再丑我也喜欢。” 皇后喜极了金童这话,搂着他进怀里揉搓两下,嘴角噙着笑,“你们出生时也是这般皱巴巴的,大了便好看了,你和婧儿都生的好,你们的小妹妹以后也会好看的。” 婧儿坐在边上抿着嘴儿笑看他们,心中羡慕哥哥总是能引得母后开怀大笑,与母后亲热,她便不行。 皇后又问婧儿:“婧儿,你们带去的礼物你爹娘喜不喜欢?” 婧儿点头:“喜欢呀,不过娘说想要我穿旧的衣裳给妹妹穿,母后,可行么?” 瑞三奶奶只是随口提起罢了,民间素来有小孩儿穿兄姐旧衣的传统,也不是说家里穷的做不起新衣裳,只是图个旧衣裳消病除灾的意头。婧儿满周岁便去了宫里,有些旧衣裳还得从宫里拿出来,宫里的小主子个个金贵,按理说该不会捡别人的旧衣穿才是,但宫里子嗣艰难,大公主出生时便从东海郡公家要了婧儿周岁前穿过的衣裳,一直到现在里衣也是穿的婧儿的,更别提如今又有个大肚子的裴婕妤,若还是个公主,婧儿的旧衣裳都不够穿了。三奶奶自然知道其间原委,只是和孩子们唠家常时提了一句,却不想婧儿记在了心里,回了宫来问皇后。 皇后拒绝了婧儿的请求,“下回你母亲来,你便告诉她,你的旧衣裳让玉女穿了,你妹妹若是没有衣裳穿,我给她做些新衣裳。” 皇后拒绝的生硬,方才的喜气荡然无存,婧儿又是敏感性子,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惹母后生气,低着头便想落金豆子,金童熟知她的心思,一只手从大公主背后绕过握住她的胳膊,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可见还是妹妹招人疼,旧衣裳都这么多人抢着穿,我便没这样吃香,旧衣裳皆压在箱底发霉了。” 皇后抚抚金童圆溜的脑袋,“好孩子,母后也盼着有人能捡你的旧衣裳穿呢。” 日子过的快,小孩子更是见风就长,金童和婧儿刚进宫时走路还不稳当,如今已能提笔写大字了,明年十一月份他们便满五周岁,一年多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她没在这一年之内怀上子嗣,难道此生真的子孙缘尽于此么? 第十一章 稚子不识愁滋味 言笑晏晏绕桌行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裴婕妤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到了她要临盆的月份,大长公主隔一日便进宫,陪裴婕妤说话,同行的还有她的嫡幼女清蕙县主。 大长公主每每进宫,必会和乔贵妃对上,乔贵妃可早就放出了话,裴婕妤是给她生女儿的,大长公主却没这么好说话,明着暗着驳了她的无理要求,到底乔贵妃顾忌着长公主的皇姑身份,长公主顾忌着贵妃是皇帝宠妃,两人都留有一分余地,不至撕破脸,但对坐着气氛也够紧张了。 乔贵妃是上妃,她要来看望裴婕妤,后者总不能把她往外赶,便是看了她糟心,也不得不应付着,清蕙县主不耐烦这种场面,在裴婕妤屋里打个招呼便去坤仪宫寻金童和婧儿玩耍。 清蕙县主年方十四,还是孩子脾气,又因为是家中幼女自幼娇宠惯了,不爱那些勾心斗角,让她陪大人说话,弯弯绕绕的,还不如带着小孩子玩,也就皇后宝贝大公主,不许她轻易离了眼,金童和婧儿还没正式入学,倒也由得他们到处玩闹。 这二月初的天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御花园还没什么景致,但小孩子嘛,只要能出门放风,去哪里都使得,一只鸟儿停在假山上都够他们看许久。 清蕙县主看着金童和婧儿面上的希冀一阵心疼,她似他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跑遍了京里,大些时候还跟着大哥大嫂去过江南,金童和婧儿明明不是宫里的皇子公主,却要接受这种束缚,让他们受了这种束缚,却没有给他们皇子公主应有的待遇,真的很不公平啊!如果现在让金童和婧儿选,他们定然不会愿意留在宫里,只可惜当年哪有他们选的份儿,便是如今,他们有了这种认知,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一阵寒风吹来,冻得清蕙县主瑟缩一下,丫鬟忙拥上来为她挡风,坤仪宫的宫人道:“县主,天冷了,咱们去前头的暖阁歇息吧,县主是千金之躯,冻坏了奴婢们担待不起。” 她倒不怕把清蕙县主冻坏了,她怕把金童和婧儿冻坏了,只是两位小主子在宫里身份尴尬,并非正主子,她不好让做客的清蕙县主照顾他们。 清蕙县主将两个孩子拢到身边来,一手拥着一个带他们进了暖香阁,她是个很亲和的大姐姐,多年以后婧儿望着深宫里那个凄冷惆怅的妇人,似乎不能与她记忆中娇丽明媚的姑姑形象重合。 到得午膳时分,宫人便将金童和婧儿带回来了,皇后问道:“清蕙县主就跟着大长公主回去了么?” 宫人答道:“还没有,大长公主哪回来,不得坐到天黑才走,清蕙县主该是去春华馆用午膳了,午膳后不晓得会不会又来寻大公子和大姑娘。” 金童和婧儿并非皇室子,但自幼便进了坤仪宫里,喊帝后作父皇母后,相当于帝后的养子养女,但未入嗣帝后膝下,这皇子公主也不是轻易能喊的,因此宫人只喊大公子大姑娘,也算大半个主子。 “她若来,便说金童和婧儿睡下了,这清蕙县主也老大不小了,不呆在家里绣嫁妆,成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还好婧儿不像她,小时候闹腾,这两年乖了不少,已经是个小淑女了,带出去见人也有脸。 皇后也有天下所有母亲的通病,看别人家的孩子,乖巧懂礼才讨人喜欢,自己家的孩子再怎么上房揭瓦都能说声聪明伶俐,大公主和婧儿一个是她的亲女一个是她的养女,大公主若吵闹耍赖便是娇蛮可爱,婧儿若也敢如此,皇后早教训她了。 金童和婧儿已经听得懂话了,知道皇后不喜欢他们和清蕙县主一起玩,下回清蕙县主再来请安时,他们便道要读书写字,婉拒了表姑的盛情相邀。 清蕙县主只得干巴巴地笑赞两句孩子们勤勉好学,皇后教导有方。 某日的下午,金童带着两个妹妹坐在坤仪宫院子里的花架下玩耍,大公主眼馋婧儿的精致编发,揪着自己一头黄毛缠婧儿给她梳头,婧儿倒也乐在其中,摆出了她的头花发箍,姐妹俩一起挑挑拣拣试试这个戴戴那个,将大公主头上堆的花团锦簇。 皇后疾步出来,让秦嬷嬷看好三个孩子,若晚上她没回来,早些安置孩子们用膳洗漱。 小小的孩子们还不知道何谓山雨欲来,婧儿只知道母后不在,她可以缠着哥哥肆意玩乐,母后不会管教她,大公主则欣喜可以和哥哥姐姐睡一张床。 小孩子都睡得早,皇后回来时,坤仪宫已经静谧无声了,皇后从下午忙到这会儿,晚饭尚还未用,小厨房给她温着血燕盏和冬瓜鲍鱼盅,皇后累了一下午,胃口倒还不错,只顾忌着睡前吃太多积食,只吃了五分饱罢。 用完夜宵后皇后歪在榻上闭目养神,趁着这个时候捋捋思绪,一摊子烂事。 宫人不敢打搅,只静候在一边,待皇后睁眼,方扶着她去净房洗漱更衣,洗漱完后又是熏头发又是敷脂膏匀面,一直折腾到三更时分,才算熄了灯火。 翌日三个孩子起床,皇后还未起,大公主闹着要找母后,宫人安抚她道娘娘昨儿累着了,等娘娘醒了再去寻可好?金童握着大公主的小手捏啊捏,“玉女快吃饭,吃多了饭能长出又长又黑的头发,像婧儿这样梳漂亮的小辫子,快吃。” 大公主倒听金童的话,只是撒娇要哥哥喂才肯吃,好在金童也懂事,喂大公主吃饭驾轻就熟。宫人看了也欣慰,大公子就是懂事,为娘娘分了许多忧愁。 婧儿垂眸抿唇,纤长的眼睫颤啊颤,拿着勺子舀自己碗里的碧粳粥,也不去夹别处的膳食,似要将一张脸都埋到粥碗里。 大姑娘一向省心,宫人也不会多看着她,只在饭前给她舀好了粥,各色餐点都夹了些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她要吃什么自己便会夹,吃相也干净文雅,完全不必宫人多操心。 金童喂大公主吃饭时还会抽出只手给婧儿夹菜,婧儿抬头看他,对上哥哥干净舒朗的笑容,心里堵堵的,只闷闷说了句:“哥哥也吃。” 金童笑着点头,大公主吃饭磨叽,婧儿都吃完了她还在挑挑拣拣,桌上餐点已换过一轮。今儿没有大人在,婧儿便也放肆一回,装了一小碟餐点,拿勺子送到金童嘴边,只是小脸羞红 ,眼睛不敢看他。 他们是相差无几的龙凤胎,吃饭穿衣都是一道学的,金童时常会喂大公主吃饭,却从没喂过婧儿,婧儿当然也没喂过他,如今这般动作让她有些难为情。 dd:关于金童和婧儿在宫里的称呼,我想了很久,定了大公子和大姑娘,这篇文是架空朝代,但我是按着红楼梦的辈分称呼来写的,按那个模板的话,从老到小应该是:老太爷――老太太――老姑太太;老爷――太太――姑太太;爷――奶奶――姑娘(姑奶奶),哥儿――姐儿。这就是祖孙四代的称呼,那么婧儿叫大姑娘的话,金童应该叫大爷。。。一个毛孩子,叫这个称呼实在违和,如果叫大哥儿大姐儿又显得不够尊重似的,所以就定了大公子和大姑娘。 有些文里有少爷一词,关于少爷公子小姐姑娘这几个词,我百度了一下,没有明确的定义区分,个人觉得公子小姐和爷姑娘一样,是不同朝代对于世家贵族里低辈分未婚男女的称呼,公子对应小姐,爷对应姑娘,本来我这篇文用的是爷和姑娘,就不该出现公子小姐这些词,金童叫大公子的话,婧儿就应该叫大小姐,但这样又太轻狂了,不符合婧儿寄人篱下的小白菜属性…… 貌似公子还可以用来称呼年轻俊秀的男子,是一种美称,之所以喊金童大公子,是因为他日后会长成一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所以…… 而少爷这个词是民国时期才有的,必须敲黑板,少爷对应的不是姑娘,爷对应的才是姑娘,他们是兄妹,譬如红楼梦里宝二爷和三姑娘探春,而不是宝二少爷和三姑娘。 第十二章 新凤降生引争端 双子五岁将分飞 金童愣了一瞬,张嘴接下了,然后便是婧儿喂金童吃饭,金童喂大公主吃饭,大公主以为哥哥姐姐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捏着小勺子要喂哥哥,却是挑着饭菜到处洒,金童和婧儿怕被她弄脏了衣裳,忙不迭地躲开,惹得大公主咯咯笑。 皇后进来时,便看到这副和乐的景象,心中积郁也少了些,只佯怒训斥女儿:“玉女,你哥哥姐姐都吃完了,你怎么还在吃,待会儿哥哥姐姐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吃着。” 听得她这话,大公主便将碗一推,“不吃。” “可别!我的小祖宗,这是吃了多少了?吃饱了没有?” 可别看她吃饭时间长,吃进了多少量才是正经。 金童道:“饭都换过三回了,零零总总的加起来总有一碗。” 那该是差不多了。 皇后便没再拘着女儿吃,给她擦擦嘴巴,抱着她坐到罗汉床上,同金童婧儿道:“昨儿你们二妹妹出生了,后日洗三母后带你们去看。” 裴婕妤那胎是个公主,倒也不算意外,到后期肚子越来越大,看孕相也能看出来,只可惜皇帝还是没有儿子能承大业,皇室盼子都盼的魔怔了。 这洗三宴到底是没办成,裴婕妤潮后恶露不止,血尽而亡,这喜事沾上了血气,还怎么办。 裴婕妤一死,二公主的归宿便成了后宫头等大事,乔贵妃可早就放言要领养二公主,谁敢和她争锋,说不得这裴婕妤之死就是她的手笔,毕竟裴婕妤怀胎时她天天去看。 可贤宁大长公主却不打算将外孙女拱手让人,她推出了自己的嫡幼女清蕙县主,让她入宫做孩子的养母。 清蕙县主是皇帝亲表妹,身上本就有皇室血脉,及笄之后更会有封号食邑,她这样的身份做皇后王妃都使得,让她进宫做宫妃,实在是委屈了。贤宁大长公主莫不是想效仿馆陶公主,让自己的女儿做陈阿娇么?只可惜宫里没有一个能为她们母女撑腰的窦太后。 皇帝收下了清蕙县主,封她为宁妃,住进了平宁殿,但二公主却送去了承欢殿,记入了乔贵妃名下,也算双方都顾及了。 大人的风波,小孩子不懂,金童和婧儿只知道宫里有了个二妹妹,还多了个宁母妃,却少了个清蕙姑姑。 二公主是三月初的生辰,春裳还没穿几日,便要换上夏装度过炎热漫长的夏季,京城几乎是没有秋季的,夏季一过便入冬,往常京城初雪该是十月末十一月初。 今年十一月份金童和婧儿便满五周岁了,众人的心思也急躁起来,灵童进宫几年为皇室带来两女,不能说毫无作用,但宫里就是没有男胎降生,莫不是泰安帝注定膝下无子么?连灵童都救不了他。 泰安帝又请了惠国方丈进宫来问,惠国方丈也没有法子了,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声子嗣随缘,这怀不上孩子你能想办法怀上,只生女儿不生儿子还有什么办法!这哪里是人为能改变的呢。 即使帝后再怎么不喜那个日子,该来的还是要来,往年金童和婧儿过生辰皇后都会为他们办个小晏摆上几桌,今年实在是没心情了,庆祝什么,庆祝灵童失灵了吗? 因此今年金童和婧儿的生辰只有厨下为他们准备的两碗长寿面,吃完了就算了。皇后连生辰礼都没给他们准备,还是太后慈爱些,叫了两个孩子去寿康宫说话,给了他们许多好东西,让他们出宫之后别忘了时时回宫来看看她,毕竟两个孩子也叫了她几年的祖母。 金童和婧儿满了五周岁后,宫里没说要放人,东海郡公家当然也不会去问,还是瑞三爷思子心切,花了不少钱疏通了宗正礼亲王的关系,在他跟前百般恳求,礼亲王便在皇帝跟前提了一嘴,说灵童入宫也几年了,如今已满了五岁,想必灵力已失,是不是该放他们回家了? 皇帝听着糟心,心中极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灵童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也漂走了,难道他真的命中注定无子? 只是他再怎么不愿,霸占着人家的孩子四年,如今也该放人家回去享享天伦了,便同皇后说了这话,让她帮两孩子收拾一下,赶在年前送他们回家吧。 皇后也不愿意,她还没生出儿子呢,婧儿倒是可以回家,宫里已经有两个公主了,她也算功成身退,金童还是得留下,这五岁和六岁看着也没什么区别嘛,怎么就灵力尽失呢,再等两年吧,等到他七岁再放他回家。 帝后两人一合计,觉着有道理,便同金童婧儿说了这话,婧儿是极不愿和哥哥分开的,帝后一说这话她就掉金豆子,皇帝毕竟有几分为父柔情,怕小姑娘的眼泪,便哄她道:“你若不想回家,过年时你母亲进宫来,你便同她说,你想留在宫里,你母亲也不能勉强你,这坤仪宫你想住到出嫁都行。” 婧儿不说话,她哪里不想回家,她是想和哥哥一起回家,才不是和哥哥一起住在宫里呢。可是如今父皇母后抛给她的选项,要么她一个人回家,要么她随着哥哥一起住在宫里,总没有万全之法,她该如何抉择? 婧儿也是个早慧的小姑娘,如今已会读书写字了,也有了些思考的能力,帝后便让她自个儿想想,明儿一早给他们答复。 当天晚上金童躲在被窝里和她说悄悄话,“婧儿,你回家去吧,宫里不好玩,家里有爹娘大哥和妹妹,你会很舒坦的。” 爹娘对他们有愧,婧儿回家一定会得到爹娘的加倍关爱补偿,一定比在宫里快活的多。 婧儿搂着金童的脖颈蹭啊蹭,小声道:“我想和哥哥一起回家。” 黑暗中金童抿着嘴巴,稍顿了片刻才道:“我也想回家,你等我两年,两年之后我就回家了。” 婧儿轻叹了口气,两年之后哥哥真的能回来吗?父皇母后原说待他们满了五岁就放他们回家,如今他们已满了五岁,却只能让她走,要把哥哥留下,两年之后哥哥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第十三章 旧时皇宫檐下燕 飞回落魄郡公府 婧儿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要回家去,帝后也只是点头,皇后给她带了许多东西走,婧儿住在坤仪宫几年,屋里一应衣裳用具全给她带上了,包括过年得的压岁钱和生辰礼见面礼等,皇后一分没克扣,还另外补贴了她一笔钱,也算全了这几年情分。 于这些俗物上,皇后从来不委屈他们。 “日后逢年过节常随着你祖母进宫来,若无事进宫小住也可,坤仪宫还给你留着屋子。” 皇后似嫁庶女一般叮嘱了她几句,便放她去寿康宫辞别太后,皇帝在御书房,婧儿倒不必特意去辞别,只出宫时朝着前廷的方向磕个头便好。 金童想送妹妹一程,陪着她一起去了寿康宫,大公主尚不知姐姐要走,被皇后拿玩意儿哄了心思,便没闹着要跟哥哥姐姐走。 太后年纪大了,最见不得这些离别,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摩挲着婧儿的腰背,话里是满满的慈爱:“好孩子,宫里住的不舒坦么?当真要回家去?若不愿住坤仪宫,来这儿和祖母做伴可好?” 太后是很喜欢这两个孩子的,只是他们作为招子灵童入宫,长住皇后宫里,皇后又重男轻女冷待婧儿,所以五年期一满婧儿便迫不及待地收拾行囊回家去。皇后已有了大公主,可不再稀罕养女,太后却想含饴弄孙,宫里只两个公主,被她们的母亲把持着,她想逗弄也不方便,若婧儿愿意住到她宫里来,她是很乐意的。 “皇祖母,婧儿离家四年,未曾在父母膝下承欢,母后常说,女孩儿在家的时日便十几年,要倍加珍惜才是,婧儿想回父母膝下尽孝,哥哥还在宫里,便让哥哥代替婧儿在皇祖母膝下尽孝吧。” 金童道:“正是如此,婧儿回家代我在父母膝下尽孝,我留在宫里代妹妹侍奉父皇母后和皇祖母,我和妹妹有两个家,一个是生育我们的郡公府,一个是养育我们的皇宫,一家分一个,可不双方都圆满了。” 太后被两个孩子的话逗笑了,“你们当自己是宝贝吗?还一家分一个?噢,是宝贝,是我们皇家的宝贝啊!” 金童和婧儿陪着太后说了许久话,眼看着到了中午,婧儿不敢开口,还是太后身边的宫人有眼色,提醒道:“主子,大姑娘赶着回家用午膳呢,郡公一家该巴望着,可别误了时辰。” 皇后并没有让郡公府来人接婧儿,她会安排人送婧儿回家的,只是通知了郡公府今儿的日子,他们自然会在家中扫榻相迎。 太后叹了口气,让宫人拿她妆台上的匣子来,里头有她事先给婧儿准备的东西,“好孩子,都拿着,你回了家也别忘了宫里,时常进宫来看看祖母。” 长者赐不可辞,婧儿收下跪着磕了个头,“谢祖母赐物,婧儿会时常来看望祖母的。” 从寿康宫出来,婧儿再回坤仪宫,从坤仪宫坐车出宫,皇帝大概知道她还没走,便来了坤仪宫用午膳,也送了婧儿几句话,一家人送了婧儿上车,离别总有几分伤感,婧儿这一去,以后可就不是他们家的孩子了。 东海郡公府今日在正院设了家宴,全家都在等婧儿回来,宫里不舍得金童,只放了婧儿回来,对郡公府来说是好事,只三房夫妇不大开怀,等了四年就等这一天,结果又拖下来了,不过能回来一个也是好的。 婧儿在宫里耽搁的久了,到郡公府时已是未时初,全家人都等着她开饭,她一个晚辈,让长辈等她,实在是罪过。婧儿一进家门先对着各位长辈行礼,便告了罪,郡公夫人楼着她坐在身边笑道无妨,“好孩子,宫里人多礼多,耽搁了也是有的,先吃饭吧,以后回了家里,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和祖母说,咱们家比不得宫里锦衣玉食,总也不会饿着冻着你。” 婧儿笑得腼腆:“多谢祖母怜爱,婧儿不敢挑剔,家里什么都好。” 吃饭时婧儿也坐在了郡公夫人身边,基本是目不斜视的,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规矩礼仪是一等一的好,伺候主子也周到,婧儿眼睛瞥哪里,她们便伸筷子过去了,而且绝不会和别人的筷子碰到一起,比起其他桌上小孩子咋咋呼呼吵吵嚷嚷要这个要那个,婧儿高贵优雅的淑女形态太过赏心悦目。 郡公夫人暗暗点头,从婧儿进门行礼请安到吃饭时的规矩礼仪,无一处让人挑的出错,不过才五岁的小姑娘,规矩竟比那些十三四岁的大姑娘还要好,人也生的精致玲珑,通身打扮更是气派,往那宫里一坐,说是正经的公主都没人会怀疑。婧儿在宫里住了几年,与帝后有父女母女之谊,她日后多带婧儿进宫走动,和皇后太后维持关系,说不得待婧儿及笄时能得个封号爵位,那可就是他们家最尊贵的姑娘了,届时她的亲事定然不会差,会成为家里的一大助力。噢,说不得帝后会为她赐婚,那可就极好了。 不仅郡公夫人在暗暗打量她,其他奶奶姑娘也都看她,但她们更多的是艳羡婧儿通身的绫罗珠翠,手指头大的东珠,她就镶鞋子上了,暴殓天物,那样亮眼的红宝石,就随意镶在头箍上,也不怕掉了。这丫头在宫里住了几年腰包很肥嘛,那外面几大车的行李,不晓得装了多少好东西,这丫头的嫁妆是不愁了。 饭后一家子坐在一处吃茶点,郡公夫人才招呼着她认认家里人,郡公府地方不大,人倒是挺多,婧儿当然记不清,就是她身边训练有素的大丫鬟都有些吃不消,但当场却还是笑着行礼打招呼,日后交际起来再说。 郡公府枝繁叶茂,婧儿上一辈共有六房人,到婧儿这辈孩子更多,光是女孩子就有十二个了,婧儿排在第七,主子们都喊她婧姐儿,下人则喊七姐儿。 之所以是姐儿不是姑娘,是因为郡公还未退位荣养,他还住在正院称老爷,婧儿的父亲叔伯便都称爷,她的姑姑们嫁了的称姑奶奶,没嫁的称姑娘,到婧儿这辈,就都是哥儿姐儿了,要待婧儿的大堂哥成了亲,才叫大爷,届时婧儿也就长成七姑娘了。 第十四章 娇小姐指桑骂槐 俏宫娥难忍不平 郡公府的这些功课,在宫里时丫鬟们便同她说过,但真的见识起来还是脑仁疼,尤其这家里人多地方小,规矩也不好,各处皆吵吵嚷嚷的,婧儿回来第一日,只觉浑身都不舒坦。 见完了人后,这场家宴才算结束了,婧儿跟着父母回了三房,一进门三奶奶便将她搂进了怀里好一通揉搓,“娘的心肝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盼这日已经盼了几年了。” 婧儿也有泪意,亲娘就是不一样,她在宫里虽然也喊皇后作母后,但母后待她从没有这样的柔情慈爱,每每她看着母后抱着大公主亲吻逗弄,心里满是羡慕,如今她回了家,以后也能享受这样的温情了,真好,只可惜哥哥不能回来。 婧儿正思及此处,三奶奶便提起了,“只可惜锋儿不能回来,咱们一家还未真正的团聚。”说到此处又是哽咽,瑞三爷拍拍她的肩膀,“不会远的,锋儿总不能在宫里娶妻生子吧。” 这就是儿女的差别,儿子便是小时候在外边住,大了还是要回到父母身边尽孝,而女儿能呆在身边的日子就这么几年,以后嫁作别家妇,家里有女儿的,合该在她幼年时多加宠爱才是。 婧儿回了郡公府,郡公夫人给她收了间绣楼出来,让她和姐妹们一起住,她带回来的东西也多,住在三房挤挤攘攘的,合该有个自己的小院子才是,但三奶奶思女心切,想和女儿亲香亲香,便留了她在三房住,只带来的东西先放到锦绣楼去。 锦绣楼可不是婧儿一个人的小楼,那里住了好几个姑娘了,郡公夫人想着婧儿在坤仪宫住的宽敞舒适,回了家也不能太委屈,便给了她单独的一层,算是格外优待了,其他姑娘都是两人一层的,有那不得宠的小庶女,三人住一层也是有的。 婧儿还未回来便声势浩大,落在其他姐妹眼中便有不满,宫里回来的怎么了,还不是郡公府的人,听说认了皇上皇后作义父母,怎么也没见她做公主呢?人家有正经的亲生女儿,才不稀罕什么养女呢,这不满了五岁便赶回来了,只留了她哥哥在宫里,可见她不受待见,倒回了家里来作威作福。 婧儿一回来,人还没住进来,东西倒先摆进来了,吵吵嚷嚷挨挨挤挤倒腾了一整日,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三姐儿作画被打搅了,骂丫鬟道:“动作能不能轻些!满腹的灵思都被你们给搅了,一个个的毛手毛脚,做不来精细活计是不是?仔细我告诉大伯母,打发你们去做粗使下人!” 被骂的丫鬟懦懦告罪,心下也埋怨楼上新搬来的主仆,动作不能轻省些么?倒连累的她们挨骂。 三姐儿这通指桑骂槐,那槐听得了也不顺心,新荷将手里的东西一扔,叉着腰喘气,“什么活计!咱们在宫里做事都没被这般骂过,伺候娘娘都伺候得,到了他们郡公府,竟只配做粗使活计了?我倒不知他们家的活计都有多精细。” 初露将她扔在榻上的绣罩拾起来套在了绣墩上,叹了口气道:“这府里就是这样,你来之前就该知道的,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以后都要跟着姑娘住这儿,宫里再怎么好也和咱们无甚关系了。” 新荷初露是婧儿的大丫鬟,当年金童婧儿进宫,府里不敢给他们带太多人,只带了一个奶娘王嬷嬷和一个大丫鬟芙蕖,皇后又拨了四个大宫女给他们,分别是新荷初露杨枝甘霖。 金童比婧儿受宠,宫人也是会挑主子的,这回金童留在宫里,婧儿要回来,原先郡公府给的芙蕖和王嬷嬷还留在宫里伺候金童,剩下的四个大宫女几人你推我让,最终还是有靠山的杨枝和甘霖留在了金童身边,新荷和初露只能跟着婧儿出宫。 婧儿这回出宫,除了带这两个大丫鬟外,还有一个管事嬷嬷和四个小丫鬟,这还是皇后想着郡公府地方小给她精减过的,就这么几个人,住这么一层小楼都挤,这一楼只有一个小客厅和四个屋子,婧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新荷初露两个大丫鬟要和李嬷嬷挤一个屋,剩下四个小丫鬟挤一个屋,还有婧儿的行李私房,这儿都没有小库房能给她放,只能将首饰细软放在卧房锁着,其他大件的摆件器具先堆在书房,好在婧儿如今还小,尚能将就一二,日后大了要打嫁妆,那些家具摆件可放在哪里呢? 新荷初露都是宫里出来的娇客,以前在宫里时都是一人住一个屋子,还能使唤底下的小宫女,如今跟着婧儿来了郡公府,本来就是降职了,环境还差成这样,让她们怎么忍。 初露是内敛性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委屈也先忍着,新荷可不愿意,她们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人,姑娘是皇后娘娘的养女,和这府上的其他姑娘不可同日而语,怎么能和这一堆的小姑娘挤在一栋楼里,怎么着也要有个单独的小院吧。 “姑娘年纪小,不懂得说这些,咱们这些伺候的人可以帮她开口,夫人不是疼爱姑娘么?这郡公府也有这么大,各处挪一挪,总能给咱们姑娘挪个院子出来,你瞧这挨挨挤挤的,姑娘可怎么住!” 初露欲言又止,再怎么挤也不会挤着姑娘,到底是要给姑娘换院子,还是你想换院子?她到底是委婉性子,怕和新荷吵架,叹了口气终没说什么,李嬷嬷跟着姑娘住在三房,也没人能管住新荷的嘴。 婧儿回来的当晚是跟着三奶奶睡的,三奶奶原本想着母女几年未见,要在一处亲香亲香,说说知心话,但她的小女儿妍姐儿才一岁半,也是跟着母亲睡的,她白日里睡多了,晚上一直闹腾,三奶奶忙着哄小女儿,倒委屈了婧儿忙活了一日,夜间又睡不好,翌日早起眼下顶着乌青。 第十五章 玲珑心思锦绣口 婧儿还家拢人心 婧儿在宫里时每日要给皇后太后请安,睡懒觉是从未有过的,即使回了自己家,也要给母亲祖母请晨安,因此即便夜间没睡好,早上三奶奶特意叮嘱了丫鬟别喊她,但妍姐儿早上醒的早,醒来照例要嚎上几声,婧儿又让她吵醒了。 三奶奶满是歉意,几乎要捂住小女儿的嘴了,心疼地摸摸长女的脸颊:“没睡好是不是?你妹妹太吵了,你今晚便去锦绣楼住吧,娘晚上哄睡了你妹妹便来陪你,好么?” 婧儿懂事地摇摇头:“妹妹早起见不到娘更得哭闹,婧儿也不愿娘披星戴月早晚奔波,来日方长,咱们母女想亲香什么时候不行?” 三奶奶笑得欣慰又苦涩,婧儿也还是个小姑娘,却没一点儿小姑娘的娇气,懂事的让人心疼。 早上全家都要去正院给夫人请安,做儿媳的要服侍婆母用早膳,若夫人心情好,便会留几个合心意的孙辈陪她用膳,今次是婧儿头回给祖母请晨安,自然被祖母揽在了身边一起用膳。 “怎么没睡好?是刚回来不习惯么?来,尝尝家里的口味,比不得宫中御厨的手艺。” 夫人亲自为婧儿夹了个虾饺,婧儿不觉受宠若惊,其他人却眼红,夫人向来喜欢摆架子,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用膳,什么时候她会照顾别人?果然宫里镀金回来的孙女就是另眼相待么?这若是那个金童回来了,不得捧到天上去。 婧儿一一回祖母的话:“大概是认床,想来过几日便好了,御厨的手艺虽好,宫中的美味佳肴却少了家常饭菜那股子温馨味道。” 大奶奶笑了一句:“婧姐儿就是会说话,瞧瞧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又夸了家里,又夸了宫里,便是大人也少有做到这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哎哟,日后带着出门应酬,可是咱们家姑娘的门面了。” 婧儿眼睫颤颤,垂下了眼帘遮挡眸中情绪,三奶奶拧着帕子撕了一下,夫人瞥了眼大奶奶,说的不咸不淡:“婧儿是皇后娘娘教导的,当然会说话,倒是你这么大个人了,说话还没小孩子中听,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当着众多妯娌晚辈的面,大奶奶让夫人训斥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婧儿见场面凝滞,笑言道:“大伯母是真性情,既知道婧儿善言谈交际,日后出门做客可不能只带大房几个姐姐不带我,我在宫里几年,还未出门走过亲戚呢。” 有人给了台阶,大奶奶忙顺着走了下来,笑道:“你几个姐姐加起来也不及你一个,我便是不带她们,也不能不带你的,只怕三弟妹吃醋,不许我天天带着她的闺女在身边。” 三奶奶也笑:“咱们家的姑娘都是极好的,大嫂带着咱们家一串儿姑娘出去,不晓得眼馋多少人。” 用过早膳后,夫人难得有兴致再留儿媳孙女们坐一会儿,稍大些的几个女孩子要去学堂读书,便先告辞了,夫人想着婧儿也五岁了,便问及这事:“你可读书了么?想不想和姐姐们一处学习?” 婧儿道:“尚未正式上学,只在宫里时母后得闲会教我和哥哥认字,也动了笔,若能和姐姐们一处上学是极好的,只不知道姐姐们学到哪里了,婧儿愚笨,怕耽搁姐姐们的进度。” 夫人想着婧儿的年纪,该只是胡乱认得几个字,会涂鸦几笔罢了,“你年后便跟着她们一道上学吧,家里教女孩儿的只两个先生,一个教你们读书明理,一个教你们规矩礼仪,你从宫里出来,规矩礼仪是没得挑的,这门功课你比你的姐姐们可强多了,只好好读书便成。” 婧儿恭敬应下,夫人看这个孙女是怎么看怎么满意,从相貌气度到规矩礼仪,无一处不让她赏心悦目,才华学识尚不知如何,但看她的模样,总不是蠢的,这么一比,简直把家里其他女孩儿衬成了土包子!老三媳妇以前还怨怪她把孙儿送去宫里,如今可瞧见成果了吧,若留在家里,还不是和姐妹们一般平庸,哪里似如今变成个金凤凰,哎呀,宫里那个孙子才是真正的金凤凰呢,等他两年以后出来,不知该是何等风姿。 从夫人院里出来,三奶奶原想带女儿回三房,但六姐儿等人邀婧儿去玩,“七妹妹还没看过你的屋子吧,我住你楼上,咱们一道回去么?今儿我下来时,看着你的屋子布置的真漂亮,只是你不在,我不好去看,七妹妹可愿邀我去做客么?” 六姐儿比婧儿大半岁,也准备年后入学,婧儿想着她们年纪相仿,又住上下楼,日后可以做个伴,便欣然应下了,顺便邀了几个四五岁的妹妹一道去她屋里做客,其他还小的都离不得母亲,婧儿便没邀她们。 婧儿想的好,如今回了这府里,姐妹多,便有些拉帮结派的,她是后来的,同母的妹妹妍姐儿说话还不顺溜,未免受人排挤,还是要主动和同龄的姐妹们交好才是,因此去了她屋里,她也做好了出些血的准备。 “七姐姐,这个头花好看,我能戴一下么?” 八姐儿拿着婧儿一只蝴蝶头花满眼艳羡,婧儿对这些俗物不太在意,能用些小玩意儿换来姐妹情深,她当然愿意。 “嗯,我来给你戴,这头花是一对的,把另一只也戴上,嗯,真好看,便送给你吧。” “真的么!谢谢七姐姐~” 这一下开了先例,其他小姑娘也就不含蓄了,“姐姐这个头箍好看,上头的珍珠好亮呀!”“姐姐我能戴戴你这个项圈么?”“姐姐这对镯子好看,这是你小时候戴的吧,如今肯定戴不下了……” 婧儿的笑容渐僵,她没想到这些姐妹这么不客气,还单挑华丽亮眼的首饰拿,她既要送东西笼络人心,怎么也不能吝啬,只要不是太贵重或有特殊意义的,她都给出去了,好在初露她们也有谱,妆台上只放了她日常惯戴的首饰,贵重东西都用小匣子装着上了锁。 “七姐姐你就只有这些首饰么?这些锁着的小匣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有宝贝呀,能不能打开让我们看看?” 婧儿的笑容险些兜不住了,但是一贯的好教养使然,她做不出对姐妹们甩脸子的事情来,只道:“是些不常用的东西,钥匙让初露收着了,她这会儿不在,不晓得去哪里了,等她回来了让她打开看看。” 她这样说,屋里的小丫鬟便会意出去寻初露了,让她先别回来,等这群小土匪走了再露面。 第十六章 贵女眼中无阿堵 贤惠主母精打算 婧儿邀了姐妹们来做客,一群小姑娘都得了好东西,心满意足地坐在一处比较自己得的宝贝,婧儿看了好笑, 其实这些小姐妹也挺可爱的,一点儿小东西便满足了,不似在宫里弯弯绕绕,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转上几圈。她回府以来是不是太过谨慎小心了,以至于大伯母说她圆滑,或许在大伯母眼里,这些小姐妹才是小姑娘应有的样子。 下人上了些点心来,小姑娘们吃着茶点叽叽喳喳地问婧儿宫里的事情,“七姐姐,皇宫是不是很漂亮,你才这么小就有这么多漂亮的衣裳首饰,都是皇后娘娘给你做的吗?她对你真好。” 婧儿笑道:“是啊,母后待我很好,你们的母亲待你们不好吗?你们身上的衣裳是不是你们的母亲给你们做的?” 九姐儿道:“可是娘一年只能给我做几件衣裳,我也想做皇后娘娘的女儿,天天穿漂亮衣裳戴漂亮头花。” 她童言无忌,或不知她的母亲听了这话该有多伤心,她身边的丫鬟觉着这话大胆,忙捂住了九姐儿的嘴,八姐儿便接上了话:“皇后娘娘的女儿就是公主,谁不想做公主呀,我听嬷嬷说,只有前世做了很多好事才能投胎做公主呢。” 婧儿笑道:“皇后娘娘是国母,就是天下人的母亲,咱们整个大周朝的子民都有福,才能做皇后娘娘的孩子。” 婧儿说的这些话其他姑娘都不太懂,倒是屋里的下人都松了口气,一群小姑娘童言无忌在这儿说什么皇后公主的,好在七姐儿懂事,将话都圆了回来。 一群小姑娘在婧儿这儿坐到了午膳时分,到各自的母亲都喊她们回家吃饭了,她们才恋恋不舍地走了,拉着婧儿的手说下午还来找她玩,婧儿也觉着和她们相处挺自在,但惦记着下午想去陪母亲说说话,便先拒了她们,让她们明儿来。 她们走后,新荷便道:“姑娘您怎么还邀她们来,她们可不会客气,来一回便跟土匪进村似的,咱们这儿可经不起她们再搜刮几次。” 婧儿淡淡笑了笑:“不过是姐妹间赠些小玩意儿,怎么就谈得上搜刮呢,能用这些俗物换来姐妹们开怀大笑,是值得的。” 她不是不知道新荷的不满,只是新荷毕竟服侍了她几年,以前在坤仪宫时,她不算正经主子,喊新荷一句姐姐,但如今回了郡公府,新荷可就是她的人了,若她再不知收敛,别逼婧儿摆起主子架子来教训她。 这一对主仆互相看不顺眼,新荷也在腹诽,还俗物呢,你现在可不是宫里的大姑娘了,内务府不会再给你打首饰做衣裳了,你每年都会长个子,以后就只能和这府里的姑娘一样穿戴公中发放的衣裳首饰,灰扑扑的,比她们下人的首饰都不如呢,还敢挥霍老本,皇后她们给的东西够不了你大方多久的。 婧儿去了三房用午膳,席间三奶奶问她:“听说今儿婷姐儿她们去你屋里玩,拿了不少好东西走?你和她们差不多大,可别抹不开脸拒绝,她们好意思开口要,你就好意思直接拒绝,都是一家子姐妹,凭什么她们只进不出呢,就算是姐妹间也要礼尚往来的。” 三奶奶也是怕女儿吃亏,女儿像着她的绵软性子,她刚嫁进来时也吃过妯娌的亏,打量着她是新妇抹不开脸,被妯娌们看中了这个那个借去用,便一去不回了,后来经的多了,她也就厚起脸皮了,不借,不给。 婧儿笑道:“哪里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头花发箍之类的,在宫里时大公主和二公主都还小,用不上这些东西,母后便可劲儿打扮我,我一天戴一样都及不上他们做的速度快,我就一个脑袋,又长的快,过几年就戴不上了,还不如给姐妹们玩。” 这话倒是真的,皇后对婧儿没多少为母慈心,但在物质层面从不亏待她,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比照着正经公主来的,皇后爱美爱打扮,大公主一头黄毛胖墩墩的,再漂亮的裙子再精致的头花也用不上,倒是婧儿打小就苗条,脸蛋也生的精致,皇后很喜欢打扮她,每每将她打扮的花团锦簇带去御花园放风筝赏花,偶尔兴趣来了还给她作副画,看着自己的画作能欣赏半天。 婧儿轻描淡写,新荷可不愿意了,插嘴道:“姑娘的首饰哪个不是足金镶珠镶玉的?又不是街边的布花绒花,姑娘说的轻巧,几两重的镯子项圈,她们眼都不眨便拿走了,这些以后都能融了重新打首饰的。” “什么?她们还真敢拿!不成,赶紧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要回来,小孩子家家哪能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要留着给婧儿作嫁妆的,就算婧儿不要,以后也能留给妍妍,怎么能便宜那些丫头。 “娘,送出去的东西怎好要回来,婧儿没脸去问。” “娘带你去,就说你小孩子家做不得这些主,送些绢花帕子荷包就行了,那些金啊玉的,是你们该拿来做人情的吗?” 母女俩为这事起了争执,婧儿低着头不说话,她自己的东西,怎么就不能送人了,别说只是些小首饰,便是金山银山,她送出去了断不会要回来,她虽年幼,难道就不要面子了么? 瑞三爷不欲让女儿难受,虽也心疼那些东西,但更心疼女儿,能让女儿开心,舍些金银之物又怎么了。“这回便算了吧,送出去了怎还好要回来,你那些妯娌什么为人你还不晓得么?进了她们嘴里还想让她们吐出来?别让婧儿难做,只下回别如此了,你们这些人也警醒些,看到她们来了便将贵重东西收起来,只留些绢花绒花在桌上,送出去也无妨。” 瑞三爷不舍得责怪女儿,只说伺候的人不周到,新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心下对郡公府更加不满,一家子奇葩!到这种地方来伺候,她还有什么出路。 第十七章 幼女处事有思量 兄妹分离互牵挂 却说一群小姑娘满载而归,回了家中母亲一眼便看见了她们的宝贝,“哪里来的镯子?” 四奶奶问女儿话,边拉着女儿过来执起她的手细看,这镯子成色真好,重量也足,上头雕的龙凤花纹极是精细,还是专门的童镯样式,郡公府家底不厚,可没谁给孩子打这么贵重的镯子。 九姐儿美滋滋地说:“是七姐姐给的,这是她以前戴的镯子,如今她大了,戴不下了,便给我戴了。” 其实九姐儿也只比婧儿小一岁,这镯子婧儿还戴得的,只是她首饰多,再好的东西,也不会戴太久,多的是新鲜玩意儿给她换着玩,如今这镯子戴在九姐儿手上还稍稍大一些。 “她的,是了,阖府里也只有她有这样好的东西,只不知她出手如此大方,果然是宫里富养长大的姑娘,你们拿来当宝贝,于她却只是寻常物,这镯子你戴着还大了些,来,娘给你收起来,等你过两年再戴。” 小孩子家戴这么贵重的镯子做什么,家里给打的细银镯子便极适合, 四奶奶怕九姐儿戴着掉了,先给她收着,以后融了打成大镯子,给九姐儿当成嫁妆带走。 “不!”九姐儿捂着手不给摘,“过两年就戴不得了,这就是小孩儿戴的。” 四奶奶左哄右哄也说不服她,最后只得在镯子上缠了几圈红绳,让她戴着紧实些。九姐儿看着镯子上一圈红绳撅起了嘴,真煞风景,这一圈红绳把镯子上的花纹都挡住了。 其他小姑娘回了家中也一一受到了父母的夸奖或怂恿,有教她们以后要和七姐儿交好的,也有说七姐儿人傻钱多,多从她身上刮点油的。至于几个上学回来的姑娘,听说了婧儿笼络人心的壮举后,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儿,一边唾弃妹妹们眼皮子浅,一点儿小恩小惠便将她们拢住了,一边也羡慕她们得的东西,更加眼红婧儿小小年纪便出手大方,她们求之不得的东西,却是她弃如敝履的,一家子姐妹,怎的差别如此大。 婧儿是极会做人的,既妹妹们得了东西,没道理姐姐们没有,只是妹妹们可以捡她的旧东西用,给姐姐的却不行,因此她从私房钱里找了些新东西来,当做礼物送给了几位姐姐,但又怕人家说给姐姐们的是精心准备的礼物,给妹妹们的却是自己不用的旧东西,因此她在物品价值上做了调整,给妹妹们的虽是旧东西,却是实打实的贵重,多是些金银首饰,给姐姐们的是新东西,价值自然不比那些旧的,多是些绸缎尺头,可以让她们自己做新衣裳,这样才叫一视同仁。 三奶奶听说女儿又做了散财童子,气的晚饭都少吃了一碗,婧儿才几岁,怎么就要做那些人情往来了?偏偏那些都是只进不出的主,婧儿给了好东西,她们是没什么东西回的,怕以后还赖上了婧儿,婧儿一回不给,她们便不乐意了。 婧儿深知母亲的想法,开解她道:“就这一回,我几年未回来,总要主动亲近她们,破些财少伤些神,若晓得礼尚往来的,即使东西再轻,总也是一分心意,我日后自然愿意和她们往来,若只进不出的,自然也没有下回了。” 她可不是冤大头,难道真会养着她们? 瑞三爷拍着掌道:“说的真好,你瞧瞧婧儿多聪明,小小年纪便知晓这些道理了,哪里还用得着咱们操心?我瞧着府上所有丫头加起来也没婧儿一个聪明,她吃不了亏的。” 婧儿叫父亲夸的不好意思,若说聪明,哥哥才是真的聪明,她不过是吃的亏多了,变得谨慎了些,凡事不叫人挑出错处来便好。 想到哥哥,婧儿心头一黯,她都一日没见着哥哥了,这心里,真是惦记的紧,也不知道哥哥会不会想她?玉女天天缠着哥哥,这两年她不在,玉女会不会取代她的位置?以后哥哥还会喜欢她吗?哥哥是金童,玉女应该是她才对,为什么是大公主!不知道的以为大公主才是哥哥的亲妹妹。 听说双生子是心有灵犀的,金童和婧儿是龙凤胎,大抵是没有这种灵犀,但兄妹之间血脉相连,算上在娘胎里相伴的十月,六年来这是他们头回分离。 金童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碗里的饭菜,垂着眼帘思绪早已飘去了婧儿身边,连大公主喊他都没有听到。 “哥哥!” 大公主拉着金童的袖子摇晃,金童方看向她,问她:“怎的了?想吃哪个?哥哥给你夹。” 大公主摇晃着小脑袋,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嗯嗯哼哼的不晓得在说什么,皇后扳过了她的身子,让她把饭咽下去,这含饭的毛病可不好。 大公主还小,一直是吃汤拌饭的,大多小孩儿都有这个毛病,一口饭含在嘴里,把汤咽下去了,饭一直含着,最后含的没味道了,把饭吐出来,这样吃饭可怎么长的高哟! 大公主是坤仪宫的小祖宗,一到吃饭时所有人围着她哄,能让她多吃一口饭都是天大的功臣,在二公主出生前,大公主是宫里唯一的孩子,且是帝后求子多年才得来的孩子,帝后都无限宠溺,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在这样的氛围里,大公主没有长歪,金童才是最大的功臣。 相比起婧儿的谨小慎微,对大公主有求必应,金童是相当有原则的,让他哄孩子他也会哄,但大公主若敢闹腾,不吃饭不睡觉撒泼打滚,皇后不舍得骂,他便担起了长兄为父的职责。毕竟不是亲妹妹,他不会责骂,他只板着脸不理人,带着婧儿玩,大公主哭闹且让她去,皇后施令他都不听。偏偏大公主就有这个受虐潜质,婧儿待她百般温柔她无感,金童冷脸相待她越是想黏上去。 比如这时候,大公主一口饭含在嘴里含了半日,估摸着又想吐掉,皇后好言好语,她嬉皮笑脸,金童将她扳过来正对着他,道:“快些吃,吃完了哥哥带你去廊下玩烟火,看到那个沙漏没?沙漏完了你还没吃完哥哥就不带你了。” 大公主立刻把嘴里一口饭咽下去,将碗一推:“吃饱了!走!” 金童冷脸,接过大公主的碗给她夹了几片肚丝儿,又舀了些酱汁拌一拌,放到大公主眼前:“将这些吃完才能走。” 大公主还是说:“吃饱了!肚肚鼓起来了。” “真吃饱了?过了这顿可就是明天的早膳了,晚上没有东西吃了,不许半夜闹起来喊饿,你若半夜敢闹腾,以后不许和我睡!” 原先是大公主跟着皇后睡,金童和婧儿一直住在一起,昨日婧儿走了,晚上大公主便闹着要和金童一起睡,说是要姐姐,皇后哄不住她,只得暂时让她跟着金童了,好在孩子们都还小,还未到男女大防的时候,又是自家兄妹,不太忌讳这些。 第十八章 金童哄妹有妙方 婧儿谨慎怕踏错 大公主眨巴眨巴眼睛,如果是和母后一起睡,她一说饿母后肯定会给她吃,但是跟着哥哥,他不会依着她,当然也不会饿着她,但她若半夜要吃东西,哥哥让她吃了,以后肯定不会再带她一起睡,好不容易姐姐走了,她要一个人霸占哥哥。 那就再吃两口吧。 大公主乖乖吃饭,让皇后松了口气,原先她还对金童的做法有微词,她的掌上明珠,她和陛下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金童竟敢摆脸色?如今瞧着这教孩子还是得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她和陛下太后都冷不下脸狠不下心,也只能让金童来了。 但金童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对玉女严苛是严苛了,温情却不够,他对着婧儿就从没冷过脸,却时常将玉女训哭,可见这亲妹妹还是亲妹妹,玉女便是他看着长大的,始终隔了血缘,她还是得有个亲儿子,玉女也要有个亲弟弟,才是她的依靠。 晚饭过后金童带着大公主在廊下玩烟火,皇后连同宫人都在边上看着护着,并不会让他们有什么危险,但皇后还是唠唠叨叨:“玩完这一支便回去,早些睡觉。” 大公主要跟着金童睡,皇后自然要为他们安排妥当,将两个孩子都塞进了被窝里,睡的齐齐整整,她才回了自己的寝殿。 皇后走后,大公主便睁开了眼睛,小手在被子里挠金童的胳肢窝,“哥哥,我睡着了吗?” 金童被她闹的睁开了眼睛,“睡着也被你动醒了,快睡,晚上有妖怪来扒窗户,看到你没睡要捉你的!” 大公主忙躲进了金童怀里,小声音有些惊恐,“吼!哥哥保护你。” 金童翻了个白眼:“是哥哥保护你!” 大公主点点头,“嗯,哥哥保护你。” “哎呀!不是,我是哥哥,你是妹妹啊!” 大公主还是点头,“我是哥哥,你是妹妹。” “是我……,罢了,你躺好,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了就睡,好么?” 这么早其实金童也睡不着,若是婧儿在,他们会躲在被窝里讲悄悄话,可大公主说话还不清楚,就知道瞎闹腾,真磨人。 “好!” 大公主欣然应下,又从金童怀里钻了出来,从侧躺着改为趴着,她一拱身子被子里就进风,守在床边的宫人忙帮她掖好了被角,就让她趴着,等她睡着了再给她翻过来。 “蕊春姐姐,你们先出去好么?人愈多她愈精神,大家都出去了,我轻声细语地给她讲一段,她一会儿便睡着了。” 金童向来有法子哄大公主,宫人也信服他,便都退下了,两刻钟之后再进来看,果然两个孩子都已经睡下了,只大公主还是趴着的,宫人将她翻过来,放下了帐幔,退到了外间守夜的小榻上安置。 翌日是个不错的天,早上的郡公府很热闹,各处下人换岗,守了一夜的婆子打着哈欠回去睡觉,来接班的媳妇子浮肿着一双眼,浑浑噩噩地又开始一天的上职。 不仅下人如此,主子们也差不多,爷们儿有差事的去点卯,无差事的出门闲逛聚会,总之不留在府里,女眷们打理好自己和孩子,去正院向夫人请安。 婧儿昨夜是在锦绣楼睡的,因着给各位姐妹都送了礼,她住进去还算和谐,几个姐妹不说扫榻相迎,好歹都陪着她说了几句话,不叫她过觉冷落。 今儿来请安婧儿便发现了,有几个小姑娘戴了她送的首饰,在祖母跟前献宝,“祖母您瞧,我这头花好看么?七姐姐给的。” 八姐儿晃着脑袋,头上一对金蝴蝶振翅欲飞,蝴蝶翅膀上还点了细碎红宝石,煞是亮眼,相衬之下八姐儿身上的红棉袄倒是暗淡了些。 夫人淡笑了笑,望向婧儿道:“让你破费了,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送姐妹们如此贵重的东西。” 婧儿还没答,八姐儿已经抢白道:“七姐姐有很多这样的东西,嘻嘻嘻,我比七姐姐小,以后就捡她戴剩下的,那我都不用打首饰了。” 九姐儿争着道:“我也要我也要!你不许一人独享!” 婧儿只是柔柔笑着,大奶奶道:“那敢情好,你们都捡婧姐儿剩下的,府里便不必给你们打首饰了,又能省一笔。” “哎呀!不行不行!府里的也要!女孩子,谁会嫌首饰多呢!” 鬼灵精八姐儿眼珠子转了一圈,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府里的首饰我不要,大伯母折成现银给我吧!” 众人都笑她算盘打的精,在众人的哄笑中,夫人脸色越来越冷,笑声也就渐渐止了,众人皆缩起了脑袋,大气儿不敢出一声,屋里几近落针可闻。 婧儿也有不安,祖母为何冷脸,是因为她么?难道她这事做的不对?是不是她回家以来太出风头了,昨日大伯母说她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祖母不是还为她说话么?怎么今儿又不喜了? 夫人看了眼惴惴不安的婧儿,心下叹了口气,到底顾念着孙女儿刚回来,不好太过严苛,孩子还小,行事不周到也是有的,婧儿已经比其他女孩儿聪明稳重太多了,她不能要求过高。 “这回便算了,算是加深你们姐妹情意,以后可不能如此,你的东西也不是天上掉的,如今离了宫里,以后没有那样好的东西了,好东西用一点少一点,凡事多为以后考虑。”又敲打其他儿媳孙女,“你们也别占了婧儿的便宜,便是自家姐妹也讲究个礼尚往来,婧儿送了你们东西,你们可回了礼么?” 便是让她们回礼,她们也回不起同等价值的礼,但总要让她们有这个自觉,不要学了她们的母亲小家子气。 八姐儿蹦出来说:“有的有的!”边说边从腰上小心翼翼地解了个荷包下来,双手捧着递给了婧儿,“七姐姐,我没有那样漂亮的头花了,这里头的东西是我以前最喜欢的了,我把这个送给你,你会嫌弃吗?” 婧儿打开荷包来看,里头是一条红绳系着一对金铃铛,昨日婧儿便看到她戴在手上的,想来八姐儿说这是她以前最爱的首饰不是假话,如今有了更漂亮的头花,这个自然要退一射之地了,但让她送出去,还是一脸肉痛。 八姐儿自然是不舍旧爱,可是母亲说她拿了人家那么贵重的东西,不能随便送个小玩意儿打发了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只能忍痛割爱了。 婧儿笑了笑,心中已有思量。 第十九章 玉女离身金枝病 祸福相依同根生 婧儿不欲夺人所好,只留下了荷包,把铃铛还给了八姐儿,“我瞧着这荷包不错,你把这个送我就行,铃铛你自个儿留着。” 于婧儿来说,舍出去的头花不过是寻常玩意儿,但于八姐儿来说,拿出来的铃铛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婧儿觉着八姐儿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些。 大奶奶笑她:“你这是买椟还珠啊,可没你这群姐妹会做生意。” 八姐儿便问:“什么叫买椟还珠?” 大奶奶给她讲了这个典故,八姐儿笑听着,心道七姐姐不像这么笨的人,大概是看出了她不舍得铃铛,便没收下,嗯,七姐姐真是个好人。 因着婧儿表的态,其他小姑娘心下也松泛了些,婧儿不在乎礼物贵重与否,只在乎心意,她们便都送了些小玩意儿,婧儿皆收下了,与姐妹们手拉着手亲和的不行。 夫人看着也欢喜,让婧儿就留在这儿陪她用午膳,八姐儿几个小丫头如今俨然以婧儿马首是瞻,婧儿留在正院,她们便也跟着,几个女孩子在院里跳皮筋玩。 这于婧儿来说是极惊喜的游戏,宫里没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哥哥便是愿意陪她玩儿,两个人在一起能玩的游戏也太少了些,比如这跳皮筋最少要三个人,两个人圈着绳子一个人跳,她和哥哥便不行。且她在宫里规行矩步,素日里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提如此疯玩,母后对她和哥哥管束颇多,他们三岁便提笔了,偶尔玩耍也是跟着母后去御花园放风筝踢毽子,后来大公主出生,他们便成了大公主的玩伴,凡事要先顾着她,没什么自由可言。 婧儿正玩的欢脱,笑咧了嘴小脸赤红,梳的精致紧实的包包头也松散了,头上的头花更是让丫鬟收着了,和宫里的小淑女俨然是两个人,陈福寿刚进门乍一看没认出来这是他们家大姑娘。 郡公和夫人迎着陈福寿进来,叫停了院里玩耍的几个小孙女,婧儿也安静下来,抬头一看来人,原来是老熟人了。 “寿公公,你怎的来了?” 陈福寿却忽的跪到了婧儿面前,先磕了三个头,让婧儿很有些无措,陈福寿是坤仪宫的大总管,虽是个宫人,却也很有些体面,最起码婧儿这个寄人篱下的小白菜是从不敢在他跟前摆主子款的。 “大姑娘快随老奴回宫救救公主啊!公主不好了!” 陈福寿音里带着哭腔,听的人心里发颤,那模样仿佛大公主病入膏肓将要升天一般,明明前日婧儿离宫时她还精神着。 “玉女怎的了?她哪里不好?公公快起来说话!” 婧儿嘴里关怀大公主,手头去搀陈福寿起身,陈福寿就着婧儿一点微薄之力自个儿站了起来,狠抹了几把老泪,哽咽道:“大姑娘走后,公主极是不舍,哭着闹着要找大姑娘,大公子为了哄她,这两夜便带着公主睡觉,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今儿早起便恹恹的,到了上午竟是发起了烧,病情来势汹汹,太医也不敢用猛药,只得先用些常用法子给公主退烧,太后娘娘道是公主出生以来一向身子健壮,大姑娘一走她便病了,公主是大姑娘招来的,怕是你们命理相连,少了大姑娘在宫中招福保运,大公主福运流失,可不就邪风入体了嘛!陛下和娘娘便派了老奴来接大姑娘回宫,好歹先帮着公主度过眼下难关啊!” 太后年纪大了,很信这些神佛之说,皇后原没想到这一茬,听太后这么一说,也觉有理,毕竟大公主是金童和婧儿招来的,这几年金童和婧儿一直陪伴在她身侧,她便无病无灾,反观二公主出生以来便不太好,如今婧儿一走,她便不好了,难道婧儿走了将大公主的福气也带走了吗?大公主还未满三岁,小儿易夭折,皇后实在不敢赌,这不婧儿刚回家,她又让人来接,还是回宫住着吧,大家都安心。 婧儿还未说话,郡公已经忙不迭地应下:“公主是千金之躯,如今受病痛折磨,臣等闻之亦感同身受,婧儿快随着公公去吧,莫让大公主多受苦楚。” 陈福寿连连附和:“正是正是!大姑娘这就随老奴走吧。” 婧儿有些懵,她才刚回来两日,这又要回宫了?而且听陈福寿的语气,她这再进宫,可能又要长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来。进宫可以与哥哥在一起,她是开心的,但又要离别家人和小姐妹们,过那般压抑的日子…… 婧儿稀里糊涂的就被陈福寿带着出了门,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上了入宫的马车,她才想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和爹娘告别,爹娘失而复得的女儿又得而复失,该是如何伤心。她的东西也没有收拾,身边只有初露跟着,新荷她们都没来,她也没有换身衣裳重新梳妆,在家里妆扮比较朴素,方才跳绳将头发都跳散了,就这般进宫,母后瞧见了又会训她不规矩。 唉,这都什么时候了,玉女病了,当务之急是为她消灾解难,哪里还有心思料理这些琐事。 婧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还是初露帮她重新挽了头发,用帕子给她擦了脸,让她干净了些去面圣。 婧儿从仪月门入后宫,早有宫人抬了软轿在宫门口迎她,婧儿摇晃着走了一段,听得外头宫人大声传唤:“大姑娘回来了!” 掀起轿帘一看,才别了两日的坤仪宫宫门又在眼前。 陈福寿亲扶婧儿下轿,婧儿不敢受他的大礼,手搭上了旁边的小宫娥,由一群宫人簇拥着往侧殿去。 坤仪宫里一片愁云惨雾,皇后一见了婧儿,泪泉汩汩而出,踉跄几步上前拥住了她,“好婧儿,快来看看你妹妹,她病了。” 婧儿双手支住皇后的手臂,柔声安慰她:“母后保重身子,妹妹会好的。” 太后和皇帝也在屋里坐着,见她来,都自动空出了一片地方,让她坐在大公主床边,婧儿这才瞧见大公主的模样,烧的满面通红,看来真是病来汹涌。 婧儿忍不住泪目,喉间已有哽意:“玉女这是怎么了?前儿还好好的,怎的我才走两日,便成这般了?太医怎么说?” 太后轻拍婧儿的肩膀,话里满是苦楚,“太医怎么及得上你这副灵丹妙药,好丫头,以后可再别走了,你们三个人是祸福相依的姊妹,少了谁也不行。” 都怨皇后短视,一向看婧儿不顺眼,婧儿一满五岁便忙不迭把她送回家,这回可害了自己的女儿。 皇后自大公主生病以来也是悔不当初,早知她对婧儿不好会报应在女儿身上,当初说什么都不能让婧儿走了,若女儿能平安度过此劫,日后她定然待婧儿视如己出,只求神明宽恕她以往过错,莫将罪责降在女儿身上。 第二十章 除旧迎新好时节 孩童欢闹不知愁 婧儿回了坤仪宫,被皇后安排着日夜守在大公主床前,与大公主同吃同住,好在婧儿身子骨坚实,没有被大公主过上病气不说,反而将大公主的病魔赶走了。大公主在床上躺了几日,吃着药调理,很快便恢复了元气,闹着要出去玩。 临近年关,皇后要忙的事情有许多,交代了金童和婧儿在屋里陪大公主玩耍,不许带到外头去,外头冰天雪地的,可别病刚好又冻坏了身子。 婧儿这一回来,又要在宫里住下了,也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虽则又能与哥哥朝夕相伴,但离家时匆忙,未与父母告别,她心里总是郁郁。 大公主大病初愈,在屋里闷了几日,一直到除夕晚上才穿上了新衣裳参加宫宴,宫里如今有四个孩子,金童和婧儿夹着大公主坐在皇后下首,二公主还小,乔贵妃没把她带出来。宴上有些皇亲家的孩子来寻金童婧儿玩,大公主也欲跟着去,皇后眼睛一横嘴巴一抿,金童婧儿便知道她的意思,安抚住了大公主,两个人端坐着,眼里只有大公主,没有一点儿孩子家的心痒难耐坐不住。 瑞三奶奶随着婆母大嫂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从进门起就没离过两个孩子,婧儿走的突然,待她得了消息,婧儿已经随着陈福寿进宫了,新荷她们去锦绣楼收拾了婧儿的行装,刚规整好的东西,又都拣了出来装上车带进宫里,三奶奶看着伤心,她这一双孩子,何时才能回到她身边。 如今她进了宫,也寻不到机会和孩子们说话,两个孩子寸步不离陪护着大公主,她怎好贸然上前,看他们的模样,哪里似是大公主的兄姐,分明是小厮丫鬟一般,他们并没有京中传闻过的那么好。 宫宴结束后,帝后带着众妃在坤仪宫守岁,三个孩子洗漱过后便睡下了,小孩子爱热闹,尤其是大公主,一热闹她就精神,闹着要和哥哥姐姐一道睡。 皇后好言好语哄她:“玉女乖,去母后屋里睡,你哥哥姐姐大了,要独自睡一屋的,你别搅和,同母后一道睡,明早母后给压岁钱。” 婧儿这回回来,便和金童分屋子睡了,皇后道是他们年岁大了,不好再同睡一床,两人都不舍彼此,但寄人篱下的处境使然,他们早习惯了服从,倒是大公主不愿意,还想跟着金童住,被皇后好说歹说劝住了,大公主不过离了她两晚,便病成这样,她实在是不放心别人。 皇后不许大公主和哥哥姐姐一道睡,大公主不乐意便要闹腾,皇后只好把明儿该给的压岁钱提前给了她,才哄了她的笑影儿,至于金童和婧儿,自然是没有的。 倒不是皇后小气,她于这些金银俗物上一向大方,以往过年三个孩子的压岁钱都是同样份量的,只是大公主毕竟是自家的孩子,她想要什么皇后便会给,金童和婧儿深知自己寄人篱下的境况,从不会主动争什么,皇后给什么他们便用什么。 皇后要给什么,便全看她的自觉了,她想到了便给,没想到宫人也不会刻意提醒,毕竟金童和婧儿的身份实在尴尬,非主非仆亦非客,皇后待他们比不上亲生子女亲切,亦没有亲戚家的孩子那般客气,随意的很,连带着宫人待他们也随意。 翌日早上,坤仪宫三个孩子穿着簇新的衣裳向帝后拜年,小孩子都是爱过年的,年前好长一段日子便掰着手指头算,到了大年初一,被各处的鞭炮声吵醒,穿上新衣裳,去父母屋里拜年,小孩子精神,迎春接福比大人还积极。 于大人来说,过年是年前好一通忙乱,到正月里才有喘口气的机会,且还有各处酒席应酬,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看到孩子们的笑脸,才算有了几分喜气。帝后一人拿了个荷包给孩子们,大公主昨儿晚上便得了皇后给的,今早上还要拿,皇后唬她道:“你的压岁钱昨晚不是拿了么?这会儿没你的了,这是你哥哥姐姐的。” 皇后作势只拿出两个荷包来,惹得大公主瘪嘴,在她嚎起来之前,皇后忙拿出了她藏起来的荷包,“喏,在这儿,大过年的,可不兴哭鼻子,拿了压岁钱,今年又大了一岁,要再乖一些,知道么?” 大公主嬉笑着应下,手快接过了荷包,打开看看,是一袋的珠石,她让哥哥姐姐也打开,姐姐的和她是一样的,皆是些五光十色的珠石,哥哥的是些金稞子和珍珠。 大公主便拉了婧儿坐到一边,将两人得的珠石先搅和到一起,再分门别类,一样颜色的放一处,分出来后两人再从几堆珠子里一个一个拿,大公主先挑,挑了颗成人拇指大的红宝石,婧儿便挑了颗通透的满眼石,大公主一向爱大红色的物事,又再拿了颗玛瑙石,婧儿拣了颗碧玺石。 小姐妹玩了一会儿,妃嫔们也来给帝后拜年了,帝后便领着众人一道去寿康宫给太后拜年,婧儿等几个小孩子,自然围在太后膝下承欢,太后看着孙辈们阴盛阳衰的模样,又是一阵叹气,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男孙呢。 早膳过后,宗亲朝臣便进宫来拜年,在寿康宫打过照面,皇帝带着群臣往金銮殿去庆贺,女眷们便围在寿康宫陪太后皇后说话,金童婧儿几个则和亲戚家的孩子们一道玩耍,二公主还小,被太后逗弄了一会儿便犯困送进了内室睡觉,大公主笑言妹妹是小猪,只知道吃睡。 大年初一的宫宴,东海郡公家作为宗亲一员,自然也要进宫向皇帝太后拜年,三奶奶按例跟着婆母大嫂进宫,婧儿有许多话想同母亲说,只是宫里正经的公主还小,她作为皇后养女,难免要尽些地主之谊,招待亲戚家的孩子们,只和哥哥一道去向母亲祖母拜了年,便被大公主扯着去了梅园玩耍。 第二十一章 垂髫之年藏机锋 皇家也有难念经 京城的冬日,御花园里唯一一抹亮色便是梅园,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乔贵妃裹了身银白狐裘,只露出一张芙蓉面来,落在小孩子们眼里,比梅花还好看。 只是乔贵妃和皇后素来不睦,孩子们也怕皇后,并不敢称赞她,只礼亲王府的小县主在婧儿耳边嘀咕了几句:“贵妃娘娘真漂亮,我长大也能这般漂亮便好了。” 婧儿柔柔笑道:“会的,你如今便极可爱,女大十八变,以后定然会长成个大美人。” 这其实是婧儿昧着良心夸她了,婷县主年岁虽不大,但继承了她父亲一身黝黑的皮子,又像了她母亲一头稀疏发黄的头发,尽挑了父母不好的地方长,实在是不尽人意,众人顾忌着她家中大人,不敢说她不好,只得干巴巴赞声可爱,但孩子们一道玩耍便没这顾忌,亲戚家几个调皮的小男孩没少揪着她的头发笑她黄毛丫头。 婷县主叫婧儿哄的心花怒放,直拉着她的手叫好姐妹,叫那厢捉迷藏的陈家四姑娘听了,哼声道马屁精,婧儿笑意不减,并未与她争执,倒是婷县主为她不平,朝陈四姑娘做了个鬼脸,拉着婧儿跑去了自家堂姐妹的阵营里玩耍。 正月初一的日子,朝臣宗亲来宫里拜年,吃个午饭便算全了国礼,接下来便是各家自己走亲戚,皇家亲戚多,他们自家走亲戚也是个大工程,初一要招待宗亲朝臣,是最忙乱的一天,初二已嫁的长公主们要带着丈夫子女回娘家,初三初四有些外戚也要进宫来坐,初五初六那些七拐八拐的穷亲戚们也要来拜年,即使贵为皇家,也少不了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东海郡公府原本在外人眼中便是这般打秋风的穷亲戚,如今托了宫里金童和婧儿的福,倒离了这个泥潭,其他人却没这样的运道,皇后笑望着眼前这位堂婶,心情却并不美妙。 这大好的时节,偏要她陪这些人耗着,实在是虚度光阴,叫人郁卒。 “娘娘是顶好的福运,今年定然会有个龙子的,届时婶子厚着老脸来讨杯满月酒喝,娘娘可别将我往外赶。” 皇后笑应下:“借夫人吉言,若真有这日,陛下自然会大宴群臣宗室,少不了夫人一席之地。” 这位是彭城县公的夫人,他们家比之东海郡公府还差些,东海郡公退位后世子还能再袭最后一爵,彭城县公之子可就无爵可承了,因此县公夫人到处钻营,时常进宫来坐,想与宫里保持和睦关系,偏又不太会做人,说话也不中听,每每惹了人不快还不自知,皇后顾忌着对方是宗亲长辈,不得不虚应着,却着实对这一家子无甚好感。 不仅大人要应酬,小孩子也少不了,彭城县公夫人带了一双孙儿进宫,金童和婧儿少不得要招待他们。 说起这两个孩子,还和金童兄妹俩有些渊源呢,当年宫里遴选灵童,彭城县公府也报了两个孩子的名字来,不过是隔房的一对堂姐弟,自然比不得东海郡公府的龙凤双生子,彭城县公府失了这个际遇,一直以来对这事都耿耿于怀,眼看着如今东海郡公府借宫里灵童的势爬出了泥潭,他们家却愈渐走下坡路,真是眼红心热,若当初被选为灵童入宫的是他们家的孩子多好,如今这一切荣宠都是他们家的。 后来彭城县公府不知是不甘心还是要发泄不满,回回进宫都带着这两个孩子来,打小就和金童兄妹俩不对付,回回他们来,看中了金童兄妹的这个那个,便要搜刮走,皇后在这些金银之物上看得轻,只当打发叫花子,只要不是太贵重的,都会让金童他们给出去,回头她自然会补更好的。 金童兄妹俩也是在皇后膝下富养长大的孩子,倒不至于眼皮子浅显,只是那家子回回这般作态,实在恶心人,偏他们还要保持良好修养,轻易发作不得,只是后来也长了个心眼子,回回这一家子来,他们便将好东西都收起来,那两个在屋里看不到什么好东西,便要从金童他们身上拿,有一回那女孩子看中了婧儿头上镶了东珠的发箍,便吵着要,婧儿不欲给,她便仗着年岁小哭闹起来,其实并不小的,她比婧儿还大半岁。 毕竟是亲戚家来做客的孩子,吵闹起来不好看,这种时候,皇后当然只能骂自家的孩子不懂事,心中也厌极了这一家子,却不得不虚与委蛇。 皇后这般放纵态度,落在彭城县公家看来,便是皇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喜灵童,他们家两个孩子也愈发大胆,回回进宫来必要金童兄妹俩依着他们,婧儿本想着他们要来她便打扮寒酸些,最好是身无长物,让他们空手而归才好,皇后却不许,这大过年的,养子养女打扮的这般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薄待了两个孩子,这给人养孩子就是这般难为,若是自己亲生的,自然没这些顾忌。 这回彭城县公夫人带着一双孙儿进宫来拜年,大人在屋里说话,孩子们去侧殿玩耍,他们先去了金童屋里坐了会子,镇哥儿瞧中了金童摆在多宝格上的小船,大公主炫耀道这小船儿放在水里可以走的,让宫人给她拿下来,她给客人露一小手。 镇哥儿瞧中了这小船,便要金童送他,金童还未开口,大公主便道:“不给!我送哥哥的!” 前两年大公主不懂事,还不懂哥哥姐姐之间的激流暗涌,如今懂事了些,金童今儿早起便教了她,若这小子再敢来要他的东西,他不好拒绝,由她开口才好,她年纪小,身份又贵重,不信这小子敢在大公主跟前横。 大公主对哥哥的话是言听计从,她也不喜欢这两个人,母后也不喜欢那个婶婆,老来她们家讨人嫌。 镇哥儿在金童屋里吃了瘪,几人再转道去婧儿屋里时,姗姐儿眼睛四处一搜刮,果然没什么能拿的,便在婧儿身上扫了一眼,指着婧儿的项圈道:“婧儿,我拿我的项圈来和你换,可好?” 婧儿面目犹疑,“不行的,这不能换。” 姗姐儿便要发作:“为何不行!你舍不得?还是嫌我的项圈不好?小气鬼,皇后娘娘给你那么多首饰,你分我一个怎么了?” 婧儿叫她说的委屈,只她是有规矩的姑娘,做不来撒泼打滚的事儿,姗姐儿却惯是会恶人先告状,见婧儿还不松口,便哭去了大人屋里。 婧儿拧着帕子揪扯,也跟在她后头去了,她若不去,不晓得姗姐儿又要怎么颠倒黑白。 第二十二章 刁客人强取豪夺 慧婧儿借力打力 姗姐儿捂着脸哭去了大人屋里,进了内殿先不行礼,径直扑到了祖母怀中,她也不说话,只是嘤嘤哭着,叫人觉着她受了莫大的委屈。 县公夫人好生拍着她的背哄她,一面向皇后表歉意,“让娘娘见笑了,这丫头过年又大了一岁,却光长个子不长性子,还是小孩儿脾气,实在比不得娘娘屋里几个孩子懂事。” 姗姐儿便是再大,在皇后面前来说,总是小孩子,皇后能怎么说她,只能干笑两声:“女孩儿娇些也无妨。” 婧儿几人随后便道,如同寻常人家的主母一般,亲戚家的孩子来家中做客和自家孩子闹了口角,做大人的自然先训自家人,皇后问婧儿:“你们处的不愉快么?怎的姗姐儿又哭了?你虽是妹妹,但姗姐儿来者是客,你要尽地主之谊,凡事多让着客人,惹客人不快,叫人家怎么看你?你可是我教出来的姑娘,莫让人嚼舌说你礼数不周全。” 若是前两年婧儿还小时,皇后这般说她,她便委屈的不行,也要暗暗抹泪的,如今大了些,也听得懂弦外之音了,更何况皇后这话已不算弦外之音,也只有大公主还听不懂。 婧儿心知母后是站在她这边的,有人撑腰便硬气了些,先朝着县公夫人拘了一礼,言辞温温婉婉:“婶婆见谅,惹了姗姐姐不快,是婧儿的罪过,姗姐姐瞧中了我脖子上的项圈,若是旁的东西,姐姐想要我断不能不给的,一点子金银俗物,怎值当为它伤了姐妹和气,只这项圈却不是我的,这是玉女周岁时祖母送她的生辰礼,今早早起她心血来潮要与我换项圈带,只是暂时换戴着,晚间便换回来,我实在不能把玉女的项圈随意送人,姐姐以为我小器,也不听我解释,便哭了来,姐姐快收收眼泪,这便随我去我屋里,我打开了妆匣来,姐姐瞧中了什么尽管拿去。” 皇后和婧儿一唱一和,将场面做的非常难看,县公夫人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姗姐儿也不是傻子,婧儿长篇大论的,不就是在给她定罪嘛,她可不会坐以待毙,揉着眼睛道,“你莫要以为谁都惦记着你那点东西,我不过说要与你换着戴戴,哪里就是要你的东西了,你和大公主都能换着戴,却不愿与我换,可见果真你们亲如姐妹,我是个外人,罢了罢了,以后我再不来寻你了,再不来碍你的眼。” 姗姐儿回回都来这手,只要她这般说,皇后下不来台,无论如何都会呵斥婧儿,让她给客人道歉。姗姐儿窝在县公夫人怀里,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婧儿一脸得色。 婧儿抿唇不语,回回都让她这般拿捏,实在憋屈,母后是皇后,为何要容忍这种宵小之徒,他们不来才最好,少了多少是非。 大公主拉着婧儿的手,一脸不忿朝姗姐儿哼了一声:“不来就不来,不要你来我家,快走!” 以前大公主不懂这些机锋,姗姐儿只是和婧儿作对,并不来惹她,她便还是乐呵呵的玩着,如今她也有三岁了,已懂了亲疏之别,一个是日日陪伴她玩耍的亲姐姐,一个是不常来的远方堂亲,来了她家里还想拿她的东西,还敢骂她姐姐,她才不喜欢这种人来家里呢。 姗姐儿不防大公主会突然对她发作,难道就因为她想要的项圈是大公主的?婧姐儿果然是个心里藏奸的,惯会装模作样,知晓她要来,特地和大公主换了项圈,却不告诉她,在她闹起来之后才说出来,凭白让她惹了大公主不快,大公主可不比婧姐儿这个寄人篱下的,她说不喜欢,皇后定然也不会喜欢的。 果然,大公主刚说完,皇后便道:“小孩子家,今儿吵闹明儿说和的,都是些孩子话。金童,婧儿,你们该去写大字了,我晚上要看的。” 皇后无视了姗姐儿的拿乔作势,让金童婧儿回屋去,不再招待这姐弟俩,大公主不用她说,自然会跟着哥哥姐姐去玩,这姐弟俩刚和金童婧儿闹了口角,自然不好再跟着去,陪着大人坐在屋里百般不得劲儿。皇后对他们也淡淡的,端着茶盅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县公夫人如坐针毡,眼看着将近午时,宫人过来问午膳的菜色,县公夫人心头一亮,皇后却问都没问她,只随口说了自己和女儿爱吃的几个菜,便让宫人退下了。 这下县公夫人是真坐不住了,虽则她一向脸皮厚,总也有几分勋贵人家的礼数,主家没留她用膳,她总不好腆着脸问能不能留下来吃一顿吧?万一皇后也不要脸面,说不能,她以后都没脸进宫了。 祖孙三人饿着肚子回家,路上镇哥儿还不懂事,问为什么他们不留在宫里吃饭?以前他们进宫,都有饭吃的。 县公夫人也是满肚子火,不舍得呵斥孙子,只戳着姗姐儿的额头骂她:“都怨你惹了大公主不快!能不能有点儿眼色,婧丫头脖子上的项圈是什么成色,是她一个养女戴得起的么?什么东西都敢要,以后再不带你进宫了,别给家里招祸!” 姗姐儿本就在坤仪宫受了委屈,如今又被祖母呵斥,心下委屈更甚,嘴巴一张,眼睛便开了闸,以往她拿了婧姐儿的东西回来,祖母都夸她做得好,如今怎的怪她了!她怎么知道那是大公主的东西,婧姐儿吃穿用度都和大公主一般无二,时常姐妹俩会穿戴一样的衣裳首饰,她如何分辨得出来,都怨婧姐儿太过奸诈,故意套她呢。 金童和婧儿带着大公主在侧殿玩了一会儿,到了吃饭的点,他们便去正殿,见那祖孙几个走了,金童婧儿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些,待得菜膳摆上来,金童目光扫视一周,没有他特别爱吃的菜,随口问了一句:“没有冬笋么?难得那几个走了,不和他们一桌吃饭,我吃的香。” 坤仪宫的大宫女流春回了他一句:“尚食局没送来,想是没采买到,大公子吃吃别的,也香的。” 金童笑笑,先给大公主夹了个鸭翅膀让她啃着,再给婧儿夹了个虾饺,而后才夹了筷子肚丝儿到自己碗里。 膳后大公主拉着哥哥姐姐去廊下玩耍,见着小太监拿了屉笋壳要倒,她上前拦住挑拣一番,捡了块最大的往自己头上罩,回头笑问哥哥姐姐:“我的新帽子,好不好看?” 婧儿给她拿下来,抚抚她毛燥的头发,笑斥道“头发乱了别来找我梳”。金童笑望着两个妹妹,满面温暖和煦。 第二十三章 年岁渐长始出门 金童婧儿初露角 新年里头,皇室往常是只招待客人,不走访亲戚的,他们家也没有人能出门走动,今年金童和婧儿有六岁了,从大公主那场病后,帝后也悄悄合计过,这两孩子以后怕离不了他们家,既是他们家的人,到了年纪,便要代表他们家出门应酬。 如今他们还小,也没人带着,那些七拐八拐的亲戚便不叫他们走动了,但本家的宗亲还是要去拜访的,皇后让他们回东海郡公府拜年时顺道去几家宗室长辈跟前走一圈,礼品皇后会为他们备好,他们只去露个面拜个年,若不愿留下吃饭便回来,小孩子家,去了尽个心便成,也没谁要和他们推杯换盏拉交情。 金童婧儿点头应下,心下却有些虚泛,毕竟才五六岁的孩子,没有大人带着,要去亲戚家中走动,代表的是大人的脸面,若是失礼了可怎么好?去了又该说些什么,本来若是有大人带着,大人和大人说话,他们小孩子家和小孩子家玩耍便是,如今只他们去,岂非要他们和大人坐在一起说话?说些什么呢? 今年是金童婧儿头次回东海郡公府拜年,以往几年皇后从不放他们出宫,理由是孩子们还小,没有大人带着出门她不放心,可东海郡公府就是他们的家,回自己家还要谁带着?皇后怕他们回家回惯了,在宫里安不下心来,再说这过年放他们回去,那中秋端午清明要不要回去?父母生辰要不要回去?祖父母生辰要不要回去?他们自个儿的生辰要不要回去?若这般算下来,金童婧儿一年之中留在宫里的时日有多长,灵气都要外泄了,还怎么给她招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律不许,只许郡公府的人逢年过节来看他们,不许他们回去,这么几年金童婧儿唯一一次携手回家,便是参加他们小妹妹的洗三宴,后来婧儿被遣送回了家中住过几日,除此之外,两个孩子对于郡公府实在陌生,尤其是金童。 今年金童婧儿已有六岁了,按照当初约定,原本满了五岁便该放他们回家,结果皇家失言,将人扣下不放,总不能再拘着他们回家探望,既然都能回家探望了,去别的叔叔伯伯家里走动也是行的。 既是外出访亲,便是按着亲疏走动,而不是按着身份高低走访,因此金童婧儿先去的郡公府,留下吃了顿午饭,吃完也不能多留,还得去礼亲王府和德郡王府拜访一遭。 三奶奶揽着两个孩子极是不舍,回回这般来去匆匆,这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为什么成了皇上皇后的儿女,回自己家来拜年大包小包的礼物,吃了顿饭便忙赶赶的要走,那对夫妇自己生不出孩子,便来觊觎她的孩子,两个孩子回自己家却成了作客。 婧儿毕竟回家住过两日,与家中亲人已有了些亲近之意,女孩儿家感情也更细腻些,伸出柔嫩的小手给母亲擦了擦她强忍的泪水,柔声道:“母后说我和哥哥也大了些,以后会有许多的应酬,出门走动的时候多,娘莫要难受,得了机会我和哥哥便回来看您。” 宫人在边上看着,她并不敢多说,母后并不喜欢他们亲近家中。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三奶奶强忍的泪水便淌了下来,孩子这般贴心,更叫她后悔当年送了他们入宫,若一直陪着她,他们该是多亲和的一家子。 金童抿唇难言,到底男孩儿刚硬些,说不来那些甜腻腻的话,只和婧儿一道向父母长辈磕了几个头,便相携着告退。 从郡公府出来,兄妹俩坐在马车上一路无话,几个丫鬟陪着他们坐,主子不说话,她们却耐不住寂寞,不敢说些闲话惹主子不快,便捡了郡公府的事情来说,“不是早两日得知了要回家便开心的睡不着么?怎么如今回了家,却不见笑影儿?” 初露目带不赞同望了眼新荷,这些话哪里是她们做丫鬟的该说的。 婧儿心下不虞,低着头不说话,车厢内静了一会儿,新荷面有赧色,还是金童回了她一句:“回家与我们想象中不太一般。” 新荷心下撇嘴,自然不一般,你们当天下所有的家庭都和皇宫一般富丽堂皇秩序井然么?东海郡公府乱成一锅粥,别说这两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孩子不喜欢,她都瞧不上。一家子老老小小都是眼皮子浅的,和那彭城县公家一副德行,见两个小主子带了大包小包的礼品来,笑得面上生花,又是要留晚饭又是要留宿的,小孩子吵吵嚷嚷,大人们见缝插针,实在为难两个小主子了,又都是血溶于水的亲人,只能干笑干应着,上回姑娘回这家里便吃了许多亏,以后这家里还是少来的好。 马车往礼亲王府驶去,两个孩子也渐渐收了心思,开始盘算着见了长辈要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婧儿让宫人拿镜子出来,她瞧瞧自个儿仪容可有瑕没有。 初露执了面小琉璃镜出来,捧在婧儿面前,让婧儿对镜自照,杨枝打趣她道:“姑娘放心,咱们都准备好了,断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金童婧儿是以帝后养子养女的身份出门访客,他们送出去的拜帖也是皇宫的大公子大姑娘,可不是东海郡公府九哥儿七姐儿,对方自然知道该如何招待,两个小主子也是有规矩的,便是有些许不妥当之处,也没谁不长眼拿捏着不放。 话是这样说,他们还是难以放松,若是他们出了什么岔子,旁人不会说帝后如何,宫里教养如何,只会说他们天生不架,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劣根性,皇宫教养再好也无法另他们脱胎换骨,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婧儿不由自嘲一笑,若是大公主出门,哪里有这许多顾忌。 到得礼亲王府,有下人在大门处候着,引着马车往侧门去,侧门处准备了软轿,金童兄妹俩被宫人抱下了马车塞进软轿里,往内院去,到礼亲王妃的正院门口才下轿,若不是于礼不和,宫人抱着他们进门,是沾不到一丝风雪的。 礼亲王是今上的嫡亲叔父,亦是宇文氏皇族的宗正,金童婧儿对他天然便有些敬畏,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礼,向叔祖父叔祖母请安。 礼亲王一家也是宫里的常客了,金童婧儿养在皇后宫里,没少和他们家打交道,只是头回这般正式上门拜访,原本在心里演练了许多次的腹稿,见了礼亲王那张肃穆脸面,皆堵在了喉间说不出。 第二十四章 访亲冷暖有两般 德郡王府欢乐多 金童婧儿到底是小孩儿家,玩不来大人那套长袖善舞,世子夫人见他们拘谨,便笑着起了个话头,“你们这是才从郡公府过来么?在家里玩的可开心?你们家兄弟姊妹多,可有你们的玩伴。” 礼亲王府便没这么多孩子,礼亲王只三女二子,世子膝下只一个小县主,和婧儿年岁相仿交情不错,二房是庶出,有二女一子,年纪与宫里的大公主二公主相仿,总之嫡系也不茂盛。 金童答话道:“正是这样,只是在宫中不能常见他们,堂婶常带了婷姐姐婉妹妹她们来玩才好。” 世子夫人笑着应好,看着自家几个女孩儿,心里是和皇后一般的想法,阴盛阳衰。 王妃留他们用晚膳,问他们喜欢吃什么,婧儿婉言谢绝:“还要去德堂叔家走一遭,母后交代了回宫用晚膳的,天晚了路不好走。” 王妃淡笑点头,让他们开春了再来玩耍。 大人和小孩儿是没什么好说的,金童和婧儿坐着吃了会儿点心,婷姐儿倒是巴心巴肝的想带婧儿去她屋里玩,只是婧儿他们不能多留,说好了下回再来,在这府中坐了会子便走了。 出了礼亲王府的门,马车又往德郡王府驶去,德郡王是今上的堂弟,亦是今上伴读,两人虽是堂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德郡王本人又是个不缺才干且幽默风趣的,时常进宫蹭饭,宫里上下都喜欢他。 去他家里,金童婧儿便轻快了些,德郡王偶尔也会跟着皇帝去寿康宫用膳,金童和婧儿还小的时候,他极喜欢逗弄这两个孩子,后来大公主出生了,德郡王便更喜欢大公主一些,但待金童婧儿还是不错,外出公干也不忘给他们带礼物。 他早得知金童婧儿要来,便交代了王妃准备些小孩儿喜欢的零嘴儿玩具,让自家几个孩子也准备着,来了好生招待着客人,王妃问及迎他们从哪个门进来,德郡王略一思索,“开中门吧。” “中门?是不是太抬举了?” 若是正经的皇子公主来访,那是贵客,确实要开中门的,如今只是两个寻常的小辈来拜年,哪里要开中门,开个侧门就差不多了。 德郡王道:“莫欺少年穷,谁知他们日后有什么造化?我是他们的长辈,但钦哥儿他们与金童兄妹俩平辈,日后还不一定有他们尊贵,咱们得为孩子们留个好。” 王妃是个乖觉听话的,德郡王说了她便听着,让门房去大门处候着,迎着往中门进。 金童婧儿到德郡王府时,已是申时初了,德郡王夫妇陪着他们坐,也留他们用晚膳,金童还是如亲王府那般的说辞,坐坐便走。 德郡王府的太妃还在,太妃是个极慈和的老太太,素日里来宫里见了金童婧儿也很亲和,如今兄妹俩上门来访,太妃更是乐的不行,再三留他们用晚饭,“头回来我家里,怎好让你们空着肚子走,便在这儿吃着,天晚了便住下,明儿再回也是一样的,你们小孩儿家过年也没什么事情,不就是走亲戚么?放心,你们母后怪罪下来婶婆担着。” 郡王妃也道:“正是正是,我们家孩子伴也多,没带衣裳也不怕的,金童便跟着钦哥儿住,婧儿便和妤姐儿住一间屋子,衣裳便穿他们的,他们过年做的新衣裳,还有几身没上身呢。” 太妃婆媳俩都热情的很,倒让金童婧儿有些难以招架,好在她们都是大方爽利的性子,婧儿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笑着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太妃见他们心意已决,也就不多作勉强,只说让他们年后来玩,带几身衣裳来住几日。 德郡王府的人丁比之礼亲王府是要兴旺些的,德郡王世子钦哥儿年方七岁,是个挺懂事大方的孩子,和金童处的不错,他同胞妹妹妤姐儿比婧儿小半岁,也是个伶俐丫头,平日里年节时候来宫里玩,也乐意跟着婧儿,今次是金童婧儿头回来他们家,他们也高兴,就想着把兄妹俩往自个儿屋里带,有大人在总是拘谨些。 “玉女怎么没来?” 妤姐儿拣了几颗糖梅子,用手帕包着放在手上,母亲不许她多吃甜食,怕吃坏了牙,两个堂妹又爱和她抢,她先装几颗包起来。 婧儿见她如此爱吃这梅子,也拣了一颗吃,听得妤姐儿问她,忙咽了下去答她:“玉女还小,要再过两年才会随着我们出门,你瞧我和哥哥不也满了五岁才出门走动么?” 王妃见女儿又在偷吃甜点,叫了她一声:“少吃些,吃多了糖黑牙的,瞧瞧你婧姐姐一口牙多好,再瞧瞧你的!” 婧儿一口白牙整齐精致,虽则小小年纪已是笑不露齿,但素日里说话间可见唇红齿白,瞧着便喜人。妤姐儿一口牙便不怎么整齐,尤其是里边的臼齿,竟然有两个长在一起的,长了双层牙,妤姐儿小孩子家尚不觉如何,郡王妃便极担心女儿以后长成个龅牙,或是腮帮子大,那样可不美观。 但其实,这和她吃糖是没多大关系的。 婧儿笑道:“过两年便该换牙了,我如今牙口生的好,换牙后可不一定好,妤姐儿如今牙口不好,换了牙指不定就好了呢,到时候可是我羡慕她了。” 王妃叫她逗的捂嘴笑:“哎哟!你这孩子,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教的,这般玲珑剔透的姑娘,能抵我家的十个。” 妤姐儿朝母亲吐舌头,一边对婧儿道:“这话往常是祖母说的,婧姐姐像个小老太太!” 王妃笑意更甚,婧儿也不恼,反而捏了捏妤姐儿的鼻子,道:“我是小老太太,你可服我管教么?” 妤姐儿便躲到了她哥哥身后,笑声银铃儿一般清脆:“不服,大家都来管我,我也要快快长大,去管比我小的孩子。” 钦哥儿也跟着笑,将他剥了好一会儿的一堆瓜籽肉分成两半,一半给金童,一半给婧儿,是个很合格的东道主。 妤姐儿见状也问哥哥要,“怎的我没有?” 王妃在上头叫她:“要吃你自己剥。” 金童招手叫她过来:“我的给你,来。” 妤姐儿滴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悠,又蹭去了婧儿身边,道:“我吃婧姐姐的,金童哥哥你分点给我哥哥吃,他剥老半天了。” 二夫人见状说了一句:“还是这兄妹组合分外亲热,我家这两个男孩子,没有一日不打架的。” 王妃道:“钦哥儿比他妹妹大三岁,哪里能打起来,倒是金童和婧儿实在难得,一般大的两个孩子,亲亲热热的。”她妹妹家两个孩子,女孩儿比男孩儿大一岁,还不是天天打架。 第二十五章 金童巧语化滞局 心有灵犀互勉励 从德郡王府出来,天色已暗了,天空中隐隐有些风雪,不算大,但着实冷。 金童婧儿裹着两张一样的水貂皮披风,被宫人抱着塞进了软轿里,郡王妃送了他们出门,见天色不好,再留了他们一遭,这若是大人,这般盛情难却,说不得就应下了,只金童他们自个儿也做不了自个儿的主,只得再次婉拒堂婶好意,冒着风雪回宫。 回了宫里,各处已燃起了灯火,这大冷的天,坤仪宫角门处并无人守门,门房处几个小太监在吃酒,桌上只有些酒菜,并不敢打牌,他们的主子厌烦这些。 听得外间敲门声,他们便催了个年幼些的小太监来给小主子开门,金童婧儿下车后被宫人抱着往内殿去,驾车的太监喊了同僚来帮忙卸马车,扰了里头酒酣人热正上头的几个,骂骂咧咧地出来,先踹了下马蹄,惹得马儿打了个响鼻,嗬出滚热白气来。 金童婧儿进了内殿,还未换下出门访客的衣裳,先去向皇后请安,皇后陪着大公主在解九连环,见他们回来,大公主扔了手头玩意儿,扭着腿要从罗汉床上蹭下来。 皇后拦腰抱住了她,让金童婧儿近前来,“回来了,便摆膳吧,玉女早饿得饥肠辘辘,却非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吃。” 婧儿惶恐,低下头懦懦不安,金童笑道:“玉女最有良心,晓得体贴家人,年前母后忙祭祖事宜,好几回误了饭点,她也是干等着不肯吃,我喂她都不行,非要等母后回来了才肯张嘴。” 皇后想起这事,心下敞亮,脸上也带出笑影儿来,低头看女儿娇憨可爱的脸蛋,越看越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这是她亲生的女儿。 既然玉女饿了,金童婧儿一进门皇后便招呼着摆膳,他们也就不好再去换衣裳磨蹭,只婧儿让宫人卸了钗环首饰,在铜盆里洗了手,便坐上了膳桌。 皇后是极重规矩的一个人,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金童他们若只跟着她吃饭,确实不敢多话,用膳全程都是静默无声的,但如今大公主正是学话的年纪,嘴里一刻不得闲。 “哥哥,走亲戚好玩吗?” 小孩子大抵都是喜欢出门做客的,大公主还未出过宫门,但不妨碍她向往外面的世界。 金童心道:走了这家走那家,屁股还没坐热便要往下家赶,哪里有什么玩的,这大冷的天,不是成心折腾人嘛。 “好玩的,我们去了叔祖父家,他们家很漂亮,叔祖母屋里摆了盆姜叶,用瓷盆装着养在土里,这大冷的天,端的是绿意盎然,我原以为是竹子,却不似竹叶苍翠,那姜叶是嫩绿的,你见过姜叶吗?你受了寒要喝的姜茶,便是它的果实熬出来的,别瞧它味道不怎么样,这茎叶倒是长的好看。” 皇后也点了点头:“葱姜这些东西,浑身是宝,你们莫要嫌它味道不好,吃了对身子好的。” 大公主对叔祖母家的姜叶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他们和小伙伴一起玩了什么。 金童熟知她的心意,提起了亲戚家几个小孩子:“婷姐儿见我们去,高兴极了,同我们说她养的小兔子,只吃萝卜和菜叶子,若不是叔祖父和叔祖母在,她怕是要提着笼子来给我们看,我们不能多坐,约好了天暖了一处玩。德堂叔家的铎哥儿又长胖了些,过年他感染了风寒,没来宫里拜年,下回再来,怕是要比你高了。妤姐儿还是爱吃糖,拿帕子包了一叠糖梅子想藏起来吃,叫堂婶瞧见了,说她当心吃坏了牙。她的牙确实不怎么好的,玉女,你也爱吃糖,当心吃坏了牙,到时你们两个豁牙姊妹一起玩。” 大公主听哥哥说话听得忘了嚼饭,只觉出门做客当真是极有趣的,只可惜她不能去,明年,明年她一定要去!待听得哥哥说她豁牙时,她笑得眉眼弯弯,嘴里含着口饭咕哝咕哝的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瞧她的神色,是极开心的。 皇后扳正了她的身子,训她道:“吃饭别说话,当心噎着,快些吃,吃完了再来说。” 她虽是训话,语气却并不严厉,大公主笑容未敛并不怕她,金童也并未紧张,婧儿也偷偷松了口气,哥哥总有法子化险为夷。 晚膳过后,皇后带着三个孩子坐在罗汉床上说话,大公主还是叽叽喳喳嘴巴不停,问了哥哥姐姐一天的行程,又说她今儿在家做了些什么,哥哥姐姐不在她一个人玩着没意思,下回他们再出门走亲戚一定要带着她。 皇后哄她道:“你哥哥姐姐今年六岁了,他们这也是头回出门,你也要到了六岁才能出门,你自个儿算算还有几年?” 大公主便掰着手指头算,过了一年又大了一岁,那她就有三岁了,再虚一岁,四岁了! “明年就能去!” 皇后一噎:“你怎么算的!怎么就明年了?” 大公主便算给她听:“过年三岁,虚岁四岁,哥哥姐姐五岁,我明年五岁,五岁走亲戚。” 皇后在她额头上轻拍一记:“就你会长大?你哥哥姐姐去年五岁,今年还五岁?” 大公主道:“哥哥姐姐没满六岁,就是五岁。” 她记得清楚呢,哥哥姐姐是十一月的生辰,就是吃长寿面红鸡蛋的时候,她每年都会跟着吃一碗,到她自己生辰的时候再吃一碗, 皇后被她气笑了,“你给自己算就是虚岁,给你哥哥姐姐算就算实的,照你这般算法,过几年他们要喊你姐姐了。” 不管皇后怎么说,大公主就认定了她明年能走亲戚,皇后不应她,她便碎碎念一个晚上,念到洗了脸脚坐进了被窝里,嘴巴还不停,皇后无法,只得先应了她,小孩子忘性大,到了明年哪里还能记得。 冬日里天冷,皇后早早带着大公主上了床,金童和婧儿饭后陪着皇后和大公主坐一阵,待皇后要准备洗漱安置了,他们才告退。回了自个儿的侧殿之后,他们也要洗漱更衣,穿上了细棉寝衣,外头裹一件小斗篷,让宫人将灯火挑亮些,他们要背书写大字的,今儿走了一天,还未碰过书本,虽则皇后未督促他们功课,他们自己也要学着。 他们勤奋好学,宫人倒是哈欠连天了,新荷催了婧儿好几回,“天色晚了,姑娘快歇着吧,明儿再写也是行的,大不了明儿多写两张。” 婧儿叫她催的不耐烦,强忍着怨怒道:“我还有两张便写完了,你若困了自去睡,我写完了自个儿熄灯安置。” 新荷撇撇嘴,到底不能撇下主子自己去安置的,只得干站着等婧儿写完。 婧儿还在描红写大字的阶段,手脚慢,两张字帖看起来不多,也够她写好一会儿了,到她搁笔时,沙漏已指到了亥时中。 新荷谢天谢地,忙上前收拾了婧儿的书具,招呼外头的小宫娥打盆热水来给婧儿净手,洗完了手便上床安置吧。 婧儿等水来的程中让新荷支起窗边小画帘来给她瞧瞧,新荷不明就里,照着做了,她们屋这扇窗户是正对着金童那屋的,他们俩分了屋子,但还是在一间侧殿里,隔的不远。 金童那屋的灯火也还亮着,婧儿会心一笑,哥哥只有比她更勤奋的,怎会比她早睡。 “公子,大姑娘屋里的灯火熄了,咱们也快安置吧!” 也不晓得是什么怪毛病,明明早就写完了大字,非得等大姑娘睡了他才肯睡,倒累的下人也要陪着他熬着。 金童点头,自个儿爬到了床上,钻进了被窝里,宫人给他掖好了被角放下帐幔,熄了里里外外的灯火,除了守夜的宫人,整座坤仪宫皆入了梦乡。 第二十六章 帝妃微服赴上元 幼女病危惹凤怒 十五日的新年乍一看很长,实则过起来快的很,仿佛昨日还是除夕,今儿便是元宵了,出了元宵,这年便过完了。 今年过年金童婧儿只走了礼亲王府和德郡王府两家,算是让他们试试水,那些外戚们皆还未走动,皇后同他们说,明年要去几位长公主大长公主府上拜年,以及皇后娘家,太后娘家,总之皇家排的上号的亲戚都要走一遍,届时他们又长了一岁,应付这些事情该更加得心应手才是。 金童婧儿点头称是,大公主又在边上蹦哒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也没谁听她的罢了。 新年里头最后一个欢庆节日是上元佳节,当然皇帝是初八便开了朝,上元节时再办个宫宴,邀请朝臣宗亲进宫庆贺一番,这年便算过完了。 今年皇后却没这个精力办宴了,因为金童婧儿的学业问题,帝后意见相左,皇后便借口身子不爽利,不愿操持上元宫宴。 皇帝也没法子,总不能让乔贵妃去操持,太后又有话说,不办便不办吧,大家都省事,上元节京里的灯会很不错,若是宫里办宴,只能找些宫人作寻常百姓打扮,摆些摊案充作庙会,君臣同游,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偏还要呼个与民同乐体验民间疾苦的口号,实在无趣,真要与民同乐,他微服出行赏灯岂不妙哉。 思及此处,皇帝灵光乍现,既宫里不办宴,他不必应付朝臣宗亲,岂不正是出去快活的好机会! 只是这上元节人家出门赏灯都是拖家带口的,他哪里愿孤身一人,皇后才与他闹了别扭,他也不愿看皇后那张苦瓜脸,后宫多的是解语花,带谁都比带她强。 要说这后宫里最艳的一朵解语花嘛,自然是承欢殿那位,皇帝让大太监福禄山去承欢殿传个口信,叫贵妃准备着,天黑了与他一道出宫赏灯。 有这般与皇帝单独相处的机会,乔贵妃自然不愿放过,从下午得了口信便开始试妆打扮,只是傍晚时分二公主有些不好,哭哭啼啼的,还一直吐奶,乔贵妃已换好了衣裳,便不愿抱她,只让奶娘抱着,她拿着拨浪鼓逗了一会也不见好,眼看着天黑了,乔贵妃狠叹了口气,让奶娘抱她下去哄着,她披上斗篷,坐上了辇车往乾元殿去。 皇帝携爱妃微服出宫,其间花前月下郎情妾意自是妙不可言,二人流连忘返,在皇帝的私人院落里度过了美妙的一晚,翌日回宫,宫里却翻了天。 昨夜二公主风寒脑热,乔贵妃却撇下幼女出宫和皇帝风花雪月,下午她出门时二公主便有不适,乔贵妃却还是撇下了她随皇帝出宫,到了夜间二公主便很不好了,承欢殿的宫人为了掩饰主子行踪,不肯传太医,恰好宁妃去承欢殿拜访,在门外便听到了二公主的哭声,承欢殿的宫人却遮遮掩掩不让宁妃进门,宁妃察觉不对,去了寿康宫禀报太后,太后跟前的李嬷嬷亲自上门,承欢殿的宫人不敢拦,李嬷嬷一进门,便什么都兜不住了。 皇后太后震怒,传了太医来给二公主诊治,皇后更是守了半夜,待二公主吃过药熟睡了,她才将二公主带回了坤仪宫。 皇后看着跪在她脚底下脱华簪着素服哭的梨花带雨的乔贵妃,心下一阵喜意膨胀,你也有今天!妾就是妾,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想养二公主来和本宫分庭抗礼,本宫这回定要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乔贵妃,你当初百般恳求陛下和本宫,争取二公主到膝下抚养,说什么待她视如己出,宁愿苦了自己也不能苦着孩子,这就是你的视如己出?玉女年前病一遭,本宫日夜守在床前,你倒是心大!” 乔贵妃还是那几句苍白无力的辩驳之词:“昨儿下午妾身走时她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吐奶,她往常吃多了也会吐奶的,是妾身屋里的宫人伺候不周,婉婉病了,他们竟敢瞒着,妾身有御下不严之罪,妾身甘愿受罚。” 无论皇后怎么说,她都咬死了昨儿下午她走时二公主还是好好的,是宫人的错,她人不在宫里,并不知二公主的病情,待陛下下朝来后宫,自然会帮她。 “娘娘可否让妾身看看婉婉,她一夜不见妾身,身上又难受,让妾身抱抱她哄哄她好么?” 皇后脸上冷意未减:“你还记得二公主么?屋里还有个未满周岁的女儿,你竟然能出宫游玩彻夜不归,现在来装慈母了?你早干什么去了!你便在这儿跪着好好反省己身吧!” 皇后拂袖进了内殿,让乔贵妃在正殿里跪着,秦嬷嬷搀着皇后的手往里走,边道:“叫她跪在殿里,待会儿陛下来见了,又是好一出苦肉计。” “她不跪在那儿,见了陛下就不会哭诉么?陛下就爱她这一套,反正也会包庇她,还不如先让她跪一会儿,待陛下来了,她就不用跪了。”皇帝再想包庇她,也要看看太后答不答应,后宫子嗣衰微,唯二的两个孙女都是金疙瘩,乔贵妃这个贱妾算什么。 二公主安置在皇后的寝房内,金童和婧儿大公主正陪着她,她这会儿刚吃完药,方才哭过了一阵,如今金童拿了串铃铛在逗她,大公主也在一边叽叽喳喳的,屋里倒热闹。 “妹妹正病着,你们莫要吵她,都安生些,玉女,别咋呼!” 皇后和乔贵妃不和,坤仪宫三个孩子不会往承欢殿去,乔贵妃借口孩子年幼,也极少带二公主来坤仪宫,因此金童他们只知道宫里还有个二妹妹,见到的时候却极少。 大公主还是不知愁的年纪,对唯一的妹妹无甚敌意,反而对这个小婴儿挺有兴趣,围着她嘟嘟囔囔的,见小妹妹笑起来,她仿佛看见了宝贝一般:“妹妹笑了!哎呀,她没有牙,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哥哥你常说我吃多了糖要豁牙,是不是就这样豁牙?” 金童轻敲她的脑瓜子:“这不是豁牙,她还没长牙,以后会长的,你若是吃多了糖豁牙,以后就长不出来了,满口牙这儿一个洞那儿一个洞,说话都漏风的。” 大公主想了想,豁牙不仅说话漏风,还漏口水呢! 第二十七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争做慈母表衷肠 皇后揽了大公主到身边来,问她:“你喜不喜欢妹妹?” 大公主咬着手指点头:“喜欢。” 皇后把她的手拿下来,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倒没训斥她不许吃手,又问金童婧儿:“你们喜欢么?” 后二者自然也点头。 皇后笑笑,“待会儿你们父皇来,你们便说你们喜欢妹妹,想让她住在这里,好么?” 金童婧儿眼珠子微动,小心觑了眼皇后脸色,忐忑点头,大公主则欢快拍手,“好噢!” 皇帝清早回宫,已听说了后宫之事,只是忙着上朝,来不及去关怀女儿,下了朝便赶了来,瞧见跪在坤仪宫大殿里的乔贵妃,思及昨夜风情,自然不忍责怪她,原是他叫她随驾,如今二公主出了事情,没人会说他这个父亲不称职,都怪她这个后娘了。 “你先起来,婉婉出这事谁也没料到,这大冷的天,你穿这样单薄,别婉婉病还没好,你又躺下了。” 乔贵妃哭着摇头:“皇后娘娘让妾身跪在这儿自省己身,妾身不敢起来。” 皇帝嘴角耷下,皇后惯会借机发作。 “你起来,随朕进去看婉儿。” 皇后知晓他来也不出来迎驾,莫要以为她这回占了大义便能目中无人,指责贵妃忽视幼女,怕是指桑骂槐吧。 皇帝亲执贵妃起身,携着她进内殿,进殿之后却见皇后温柔慈爱地抚着二公主的额头,金童婧儿围在二公主的摇篮床边静静看着,连一贯闹腾的大公主都罕见地安静下来乖乖坐好,好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皇帝见状心下对皇后的不满便去了大半,不禁将皇后与贵妃对比,金童婧儿也非皇后亲生,皇后虽谈不上对他们视如己出,却也没什么虐待之事,最起码在吃穿用度上,皇后从不苛待他们,金童婧儿这几年在坤仪宫长的也不错,两人在京中同辈小孩中算是特别出挑的。他不禁想到母后之言,皇后到底是皇后,她或许比不上妃嫔会讨他欢心,但正事上头总比那些妃嫔靠谱些。 乔贵妃忽然痛呼:“婉婉!母妃来了,快看看母妃!” 她忽然扑到了摇篮床边,皇后叫她吓了一跳,抚着二公主的手颤了一下,便惊醒了二公主,惹出她孱弱的哭声来。 “乔贵妃!你轻些,我好不容易才哄睡了她,又叫你惊醒了!” 皇后怒目而视,乔贵妃无视她的斥责,从摇篮床里抱起了二公主,将自己的脸贴上二公主的额头试体温,就这样看着,也是个慈母。 皇帝近前来看女儿,只见女儿哭着难受,也看不出什么病状,便问皇后如何,皇后咬牙切齿道:“今早才退了些烧,昨夜烧的凶险,若熬了一晚上等乔贵妃回了宫再传太医来,只怕孩子都烧成傻子了!” 皇帝心里一颤,痛恨那些宫人敢轻慢他的女儿,全要打死了才好!再看襁褓之中的女儿,确实瘦弱了些,玉女打小就壮实,出生以来唯一一场大病,便是年前婧儿离了她身边,她才不好。小女儿出生时不顺利,在娘胎里憋的久了些,但正因裴婕妤怀胎时进补太过,才导致胎儿过大难产,二公主出生时也是个壮实孩子,这养了大半年却瞧着没长多少。 到底是父女天性,乔贵妃是养母,孩子若有什么不好,皇帝便很难不疑她。 “将婉婉放到摇篮车里去吧,这样抱着她,她可能不舒坦。” 皇帝这话口气不算重,但乔贵妃侍君多年,一下便听出了他的不满,只得把孩子放回了摇篮车里,又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道:“妾身护女不力罪孽深重,求陛下娘娘让妾身带婉婉回承欢殿,妾身在她床前放一樽观音像,日夜跪在菩萨座下为她抄经祈福,以后妾身再不敢让她离了眼前。” 皇帝还未言语,大公主便忙忙抢话:“妹妹不走!住我家!” 皇帝和乔贵妃皆是一愣,皇帝蹲下身子揽着大公主说话:“玉女喜欢妹妹么?” 大公主点头如捣蒜:“喜欢~哥哥姐姐也喜欢!嗯~我也是姐姐了!”她终于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了,以前父皇母后祖母哥哥姐姐都来管她,以后有了妹妹,她也能管小妹妹了。 皇后看了眼金童婧儿,后二者便心领神会,也道:“小孩子还是要有小孩子伴,我们兄妹三人热热闹闹的,二妹妹一人在承欢殿冷冷清清的,不如也接了来,日后一处玩耍,我和婧儿打小就带着玉女玩,带妹妹都带出经验来了,不怕带不好二妹妹。” 金童说话老神在在的,皇帝也知他素来沉稳可靠,他们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坤仪宫确实氛围好。 “你们兄妹俩年后便要正式上学,可没那样多时辰带着妹妹玩耍。”金童婧儿今年都六岁了,以前是打算着满了五岁便放他们出宫,这几年里只需管着他们吃饱穿暖便是,这学业问题,以及日后成家立业,都不是他们要管的。但如今瞧样子,他们兄妹俩这辈子和皇室的羁绊是解不开了,皇家自然要负责他们学习成长。就为了他们的学业问题,他和皇后还有了些矛盾,若不然也不会有后续这些事情,他带着皇后和三个孩子出宫赏灯,也满是温馨幸福。 大公主又跳出来说话:“我有!我带!”她也能带妹妹的。 皇帝笑笑,捏捏长女柔嫩圆润的小脸蛋,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皇后,你一个人顾得了这四个孩子么?” 皇后轻笑一声:“有什么顾得顾不得的,呵护皇室子嗣是臣妾的职责,再说金童婧儿即将入学,他们原也是懂事乖巧的孩子,并不需我多操心,连玉女都知道带妹妹了,可见也长大了,又有这样多宫人帮持着,臣妾日常多过问一些,也就是了,在臣妾眼皮子底下,孩子们总不会受委屈。” 二公主若要来,不过是和金童婧儿一般待遇,给她吃好穿好,不叫她饿着冻着便是,叫她事事亲力亲为是不能的,二公主还不如婧儿呢,婧儿虽是养女,却于她无甚不利,反而还是玉女的福星,二公主可是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女儿,她不苛待已算不错了,还指望她将这丫头捧上天? 第二十八章 帝后之争少筹码 婧儿入学多波折 夫妻多年,谁又不知道谁呢,皇后知道皇帝会偏袒乔贵妃,皇帝难道就不知道她是真为二公主着想还是趁机断贵妃后路。 “金童婧儿即将入学,金童去上书房,婧儿便在坤仪宫由尚宫局的女史教导,且咱们原又打算叫些亲戚家的孩子们进来陪他们读书,届时坤仪宫更是热闹,你怕是看管不来,二公主还是送回承欢殿吧。” 皇后抬眼看他:“噢?陛下同意让婧儿在坤仪宫接受教导了?” 原本他们有分歧,便在这里,皇后原本的意思是让金童去上书房学习,请翰林院的大学士来授课,学习经史子集,婧儿留在坤仪宫,由宫中的女尚书教导琴棋书画德容言功,皇帝原也无甚意义,偏婧儿不声不响的生了反骨,她也没说不学,反而还挺积极,问皇后身边的陈嬷嬷要了本女诫来看,不懂就问,只是有一日在大公主吵闹蹦跳时,她忽然作起了女先生:“玉女,女孩儿家当以贞静为主,你这般跳脱好动可不美,来,坐好,腰板挺直了,双腿并拢,头低下,姐姐教你读女诫,‘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 彼时正好皇帝也在坤仪宫用午膳,见婧儿这般作态,惊得筷子都差些掉了,回过神来便是好一阵恼怒,是谁教婧儿这些东西!好好的皇室贵女,学着跟个老嬷嬷一般,瞧瞧她身上穿的是什么,原先也是个爱俏的小姑娘,如今年还没过完,便穿了身素色衣衫,哪里有孩子样! “婧儿!谁叫你读这些?” 皇帝忽而厉色,倒叫婧儿一阵害怕,垂着头懦懦道:“开学了便要学的,我先预习着,防着开学时先生提问。” “你不学!你不学这些,别读了,日后都莫沾这些书!” 若是个跳脱疯闹的姑娘,为了拘拘性子,是该读读女诫,可婧儿打小就温顺乖驯,甚至有些怯懦,再学这些东西,还像是个人么? 婧儿一喜:“父皇此言当真?嗯,我也不爱读这些,只是众人皆说女子要读这些才好,我不爱读也得读透了。” 皇帝微松了口气,不爱读就对了,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爱读女诫的。 “不爱读便不读了,你不是那些迂腐人家的女儿,无需学这些,你喜欢学什么?琴棋书画可喜欢么?” 皇帝难得有心思关怀一番养子女的学业兴趣,倒让婧儿受宠若惊,以往父皇多是问哥哥,少有问她的。 “琴棋书画修身养性,我自然喜欢的,诗词歌赋也爱,欣赏文人墨客们的雅致情怀,嗯,经史子集就更爱了,能……能让人……能让人变聪明!” 说完婧儿自己就脸红了,说的忒俗了些,约莫这就是没读过多少书的短处,想到了它的好处却说不出来。 她说不清,皇帝却听懂了,笑道:“想不到咱们婧儿还是个小才女,你们兄妹俩向来都聪明,听宫人说你们也刻苦,每日皇后都睡下了还在练字,皇后,既婧儿好学,干脆让她和她哥哥一道去上书房接受大学士教导吧。” 皇后方才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便觉不对味了,果然,这丫头还是个心大的。 “这怎么成!上书房隶属前廷,婧儿是后宫女眷,如何能去前廷抛头露面,且这男女有别……” “翰林院的大学士哪个不是头发花白,都够做婧儿的祖父了,哪里还讲究男女有别。” “话虽如此,可这前廷人来人往的,时常有大臣去御书房求见,又有侍卫走动……” “婧儿身边多少宫人跟着,迈一只脚十几双眼睛盯着,哪里会撞见什么?你也忑迂腐了些,朕看你也是女诫读多了,不知变通!” 这话便挑了刺,皇后怒道:“当初你们皇家选媳,头一样看家世出身,再就是德行才华,如今你倒嫌我女诫读多了迂腐?我自然比不得你后宫那些娇花会撒娇痴缠,如你所言,正经的皇室贵女,不学习规矩礼仪,难道学那些妃妾庶女的轻佻行径吗!” 两位神仙打架,几个孩子皆缩着头不敢言语,尤其婧儿听皇后将她想学经史子集之行比作妃嫔庶女行径,鼻尖又是一酸,她不过想跟着哥哥一道读书,怎么就这样难,若是玉女想学,皇后不知道怎样欢天喜地,欢呼女儿懂事了,知道读书学习了。 皇后这一番话骂了一圈人,当着孩子的面,皇帝也不想和她吵,掀了龙袍阔步出了坤仪宫的门,而后便是皇后赌气不愿操持上元宫宴,皇帝携贵妃出游,二公主急病,如今又从二公主的抚养权上扯到了婧儿的学业问题上。 婧儿险些又要落泪,争取了这样久,为了她读书的事情,她甚至都惹了母后不快,可最终,父皇还是为了亲生女儿抛了她出去堵母后的嘴。到底,养女就是养女,比不得亲生的。 为了替贵妃争回二公主的抚养权,皇帝只得愧对这个养女了,道:“还按咱们的原先的说法,婧儿留在坤仪宫,金童去上书房,选几个皇亲朝臣家出挑懂事的孩子陪他们一道学习,只是咱们家的女孩儿不学那些女四书,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便是。经史子集之类的,毕竟你的同窗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她们不适合学这些,你若想学,可下学后问你哥哥,或是问你母后,问朕,都行的,宫里的藏书阁也大,你缺什么书尽管去找,可好么?” 后头几句是问婧儿的,婧儿眼里含着两泡热泪,不敢抬头看人,只闷闷点头,她不是非得学那些经史子集,她只是……不想和哥哥分开,再多的同窗也及不上哥哥一人。 既婧儿要留在坤仪宫上学,且每日又有朝臣家的小姑娘来上课,皇后确实事多,大公主没有哥哥姐姐带着,势必会常来烦扰亲娘,再来个嗷嗷待哺的二公主,皇后确实顾不上。 只话虽如此,叫皇后轻易放人也是不能的,“二公主还在病中,不好多作挪动,先在坤仪宫养好了病再送回去吧,乔贵妃,你不是说要给二公主抄经祈福么?在坤仪宫抄着也是一样的,总不能你承欢殿的菩萨比坤仪宫的菩萨灵一些?” 坤仪宫还有灵童坐镇呢,不比那香艳浮华的承欢殿适合养病么? 乔贵妃这回让皇后揪着把柄压着打,即使皇帝帮手,她也占不了上风,没办法,后妃之别,是她拍马都赶不上的,只得忍气吞声留在坤仪宫抄经了。 第二十九章 贵妃输女得帝心 皇后大胜惹厌弃 太后派了李嬷嬷来坤仪宫探望二公主,彼时二公主正在哭嚎,宫人正抱着她喂药,小孩子吃药是最艰难的事情,叫一众宫人束手无策。 李嬷嬷问了二公主病情如何,皇后道:“烧已退了大半,只是还吐奶,堵鼻子,按时吃药便会好的,只是你也瞧见了,喂她吃药不容易,漫说是她才这么丁点儿,便是玉女这般大了,吃药也是个难事儿。” 李嬷嬷叹了口气,问及贵妃,皇后道:“在侧殿为二公主抄经祈福呢,陛下说了,待二公主病好了,还送回承欢殿去。” 李嬷嬷便老脸一凝,到底还是个奴才,不敢置喙主子什么,只回去后对太后说什么,便全看她一张嘴了。 皇帝听闻太后见他过去用午饭,便有不详预感,太后人老了,便喜欢絮絮叨叨,席间不住地给皇帝夹菜,“这鸡蛋煎饼你幼时是最爱吃的,只是后来夺嫡激烈,你也学会了掩藏喜好,见了什么都不动声色,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的,来,多吃一些,在母亲这里无需拘泥。” 皇帝听的鼻尖发酸,幼时雷厉风行的母亲,如今两鬓已有了白发,眼睛也模糊了,他又总是忙于朝堂后宫,陪母亲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幼时他还在母亲身边时,母亲待他何事不是亲力亲为,如今听母亲这样说,他才惊觉,他竟不知母亲喜欢吃什么。 “母后也吃。”他夹了筷子鸡蛋饼送到母亲碗里,私心里想着,他喜欢吃的,母亲定然也是喜欢的。 太后笑笑,将儿子夹的菜送进了嘴里,这顿饭皇帝罕见的体贴孝顺,饭后还陪着太后坐了会儿,檐下的鹦鹉一直叽叽喳喳,皇帝皱眉:“这鹦哥儿也太吵了些,扰了母后清净,儿臣给您送两只黄莺来吧,毛色漂亮叫声也清脆悦耳,不比这聒噪的杂毛鸟儿好?” 太后笑道:“我就怕它安静,我这宫里本就死气沉沉的,养两只话多的畜牲中和一二,不至太过冷清。” 皇帝心下微涩,果然还是提到了这上头。 “畜牲终究是畜牲,吵闹有余体贴不足,不如养个孩子吧,知冷知热的,承欢母后膝下。” 太后叹气:“咱们家子嗣微薄,这宫里哪里有孩子让我养,你也莫做这个比方,怎么将孩子比成讨我欢心的宠物一般。” “咱们宫里孩子不多,但也有四个了,金童婧儿最乖巧,只是即将入学,无法多伴母后,玉女太闹腾,怕她吵着母后了,婉婉就不错,您打小将她带在身边,又是亲祖孙,她定然与您亲厚,女孩儿家又比男孩儿懂事体贴些,只是她还小,需得母后多费心。” 太后也不客套,顺势便接下了,“养自己的亲孙女,哪里能不费心,只是她不是养在贵妃宫里么?送到我这儿来,可和贵妃怎么说?” “贵妃是个浮躁性子,不太适合养别人的孩子,宫里的孩子,还是跟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好些。” 母子俩一个有心表孝顺,一个有心作慈爱,事情便这么定下了,太后倒不担心儿子会出尔反尔,她罕有求儿子什么的,就这么一个小要求,他还能不应?这可是她亲儿子,可不是半路收养的。 皇帝对着母亲做了孝子,对着爱妃就得做薄情郎了,乔贵妃在坤仪宫抄了几日经,日日清汤寡水伺候着,好不容易二公主病愈了,她准备带着女儿回承欢殿,却被坤仪宫的宫人告知二公主已经送去了寿康宫,以后要养在太后膝下。 瞧见坤仪宫宫人嘲讽得意的脸色,乔贵妃一颗心似被人故意扎了几针,惊怒痛极,皇后早有打算,就等着看她笑话,她这回输的真惨! 乔贵妃心下大拗,竟在坤仪宫昏死过去,待她睁眼,便瞧见皇帝坐在她床边深情凝望,四目相对,贵妃未语泪先流,皇帝爱怜为她拭泪,只得安慰她道:“咱们日后会有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贵妃声音沙哑美眸泣露,“会有吗?妾身有这个福分吗?” 皇帝郑重点头,“会有的。” “可再有孩子,也不是婉婉了,她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为人母的喜悦,我养了她半年多,看到她第一个笑影儿,第一次转脑袋,妾身没有育儿经验,总有些不到位之处,可妾身也在努力学习怎样做一个好母亲,这一回失职,便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婉婉出生至今,已换了几处地方,小孩子不是要安稳养着才好么?” 贵妃还是想争取一番二公主的抚养权,可这回她对上的不是皇后,她对上的是太后,皇帝不会为了她忤逆母亲。 只是贵妃说的愈多,皇帝的愧疚之情便愈重。 “婉婉又不是离了你身边便见不到了,她养在母后宫里,你还可时常去看望,不过是多一个人疼她罢了,你还是她的母妃,你日日去陪伴她,她定然感受得到你的爱意,日后也会同你亲近。” 皇帝说的简单,可太后并不喜欢贵妃,难道叫贵妃去寿康宫坐冷板凳么?收养的孩子到底是靠不住,还是要有个亲生子女才好,谁也夺不走。 要有亲生子女,前提是有皇帝宠爱,贵妃这一病病了许久,皇帝日日去看望,在外人看来,贵妃虽输了女儿,却赢了皇帝的心,皇后虽大获全胜,但惹了皇帝不满,好几日都未踏足坤仪宫,想孩子了便叫人去接,将坤仪宫三个孩子一并接了去,他带着去寿康宫请安,加上最小的二公主,寿康宫济济一堂,太后喜得午间多用了一碗饭。 金童兄妹三个上午被皇帝接了去,到下午才回,回了坤仪宫便见到皇后不甚美妙的脸色,皇后让宫人带大公主下去换身衣裳,留金童婧儿下来问话。 “我教你们说的话,说给父皇听了吗?” 皇后能说什么,不过是教孩子们问:“父皇为何不来坤仪宫了?母后每日都念叨着。” 这话她不会让大公主说,一来大公主年岁小不知事,嘴上又没把门的,若她在外面乱说,别人该怎么看她这个皇后,让女儿去拉皮条?金童婧儿就很聪明,知道该如何委婉提及,在外头又不漏口风。 婧儿不敢说话,金童道:“父皇说他朝务繁忙,得空就来。” 皇后气的拂了面前一盘果子,朝务繁忙,有事情去陪乔贱人,来她这儿就朝务繁忙了!乔贱人装病便无法侍寝,想侍寝便得病好,病好了便得来请安,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第三十章 勤学好问不为耻 懵懂金童见恩师 金童婧儿开学的日子在正月二十,在他们上学前,皇后给他们准备了新衣裳新书袋,皇帝给一人赐了一份文房四宝,激励他们努力读书。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小孩儿第一日上学都是兴奋雀跃的,金童婧儿就是,他们盼上学盼了许久,听说有几个小孩子和他们一道学习,更是欢欣不已,只恨不得立刻就见到他们才好。 大概只有金童如此欢欣,婧儿没能如愿和哥哥一道去上书房读书,本就失望了一遭,听说她的同窗里有陈家的姑娘,更是无法开怀,只怕以后在学堂的日子多的是风波。 到得他们开学的日子,金童婧儿起了个大早,用早膳时皇后如寻常人家的母亲一般叮嘱了金童几句,无非是去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与同窗和睦相处,读书要用心,切莫被其他孩子比下去了云云。婧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倒不必叮嘱什么。 金童点头听训,用过早膳后便辞别了母后妹妹,穿上新衣裳背上新书袋,带着一个小太监文墨和大宫女杨枝,主仆三人往上书房去。 金童去的早,到上书房时先生和同窗皆没来,他们皆是从外头进宫,不比金童住的近。金童便先找个席位坐下,将书具摆好,摇头晃脑背起《论语》来。 他如今只背得下几则,读倒是读过挺多的,但没有人正经教他,父皇母后只得空时会为他讲解一二,他又是要面子的人,问了一回便不问第二回,怕人家笑他笨,也怕母后不耐烦,自己结合着书上批注磕磕巴巴地读着。好在坤仪宫几个大宫女大太监都是识字的,他有不认识的字可问一问她们,但她们也不是饱读诗书之人,无法为他过多解惑,是以他才这般想上学,到了学堂有先生教导,不耻下问,也没谁笑话他。 杨大学士还未进上书房的门,便听到里头琅琅书声,不由抚须点头,这批学生如此好学,他教起来也省心些。 杨大学士怕扰了孩子书兴,便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等里面的书生戛然而止时,他才顺口接了一句:“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原来方才金童摇头晃脑背到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便卡了壳,杨大学士是学业病,脱口而出便接上了。 金童忙站起身来恭迎先生,他行的是跪拜礼,父皇并未事先领他拜过师,如今初次见面,合该行此大礼的。 杨大学士也拿捏不准他的身份,愣了一下便受着了,反应过来后立刻侧身避过,喊他起身。 金童起身之后并拢了双腿挺直了腰板,双唇紧抿,目光直视前方,瞧着坚毅如山,又忍不住抬眼觑一下先生,瞧着也有几分灵动可爱。 杨学士看到了金童桌案上的书本,是合上的,问他:“你方才是在背书么?” 金童答道:“是的,学生背的不好,让先生见笑了。” 杨学士轻抚美髯,“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算不错了,我听你背的不算顺畅,可明白其意么?” 金童道:“略知一二。”随即又觉如此是否太过轻狂,便改口道:“不甚明白。” 杨学士笑了笑,大概知道他的水准了,便考了他几句,先说了几句最简单的,便是“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那几句,那都是刚入学的孩子必背的几则,金童去年便背的顺畅了,先生提问他也答的好,再问及最后他卡壳的那几句,他便有些结巴。 “大意是说,有学问的人要坚强,因为他……肩负重任路途艰辛,首要便是善良,这很重要,死了就停了,这……这也很遥远……” 越到后头声音越小,他自个儿都心虚,孔圣人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定然是他理解错了,可是看字面意思,大致便是这样吧。 杨大学士指正了他:“这话你理解的有些偏颇。” 金童忙鞠了一躬:“愿闻其详。” 杨大学士便开始侃侃而谈:“这里的士并非指有学问的人,而是有抱负有志向的人,弘毅分为二字,弘便是宏,指胸怀宽广宏大,毅便是坚毅,这点你倒是谈到了。后头的不亦重乎不亦远乎,便是在分别解释那句任重而道远,重在何处,远在何处。” 杨大学士以为他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金童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却还是有些懵,“那……到底重在何处?远在何处?” 杨大学士愣了一会儿,似在思索如何为他解答,虽则他门生遍天下,但其大多是入京赶考的举子,拜在他名下喊声老师便是,有什么要请教的,也是一点就通,这般懵懂稚童他还真没教过,又有股子打破沙锅问到底的韧劲儿,他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看来这教孩子不是个轻省活。 杨学士正在思索间,外头便有孩子来了,同窗师生之间要见礼,这问题只得先放到一边。 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卫国公府的小公子,唤作明钰,和金童原是见过的,年节时候会随着父母进宫来,他父亲是卫国公世子,他是家中嫡长孙,将来要承爵的,家中早早便为他打点人脉了,有入宫学习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另一个是抚远伯府的嫡次子李玉麟,他和明钰是姑表兄弟,李夫人是卫国公府的姑太太,明钰的嫡亲姑母。只是这位姑太太命不好,早年嫁进李家时,抚远伯府还是抚远候府,她的丈夫是抚远候,也算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只是这抚远候却是个短命的,李玉麟还在娘胎里时,他便与友人出门登高踏青时从山崖上跌下来摔死了,彼时李玉麟的大哥也才三岁,李夫人一个寡妇带着一个稚子很是难为,家中婆母欲让二叔接替兄长爵位,说什么待李玉麒长大后还立为世子,只是先叫叔父帮他掌家。 李夫人信他有鬼,这并不是她的嫡亲婆母,是丈夫的继母,二叔是继母所生,若让他承了爵,她们母子能否活命都难说。 这时候便要娘家说话了,卫国公府是开国国公府,李夫人又是正房嫡女,家中甚是疼爱,因此当年择亲时才择了门槛低他们家一筹的候府,如今女儿在夫家受苦,他们怎么能冷眼旁观。 有了卫国公府的扶持,李玉麒以三岁稚龄承爵,只是他家的侯爵袭三代而降,他爹刚好是第三代侯爷,又是个短命的,才做了几年侯爷便死了,李玉麒承的便是伯爵。 李玉麟就更惨了,出生时父亲已经死了,大哥承了爵,他什么都捞不着,因此只能靠自己努力读书,日后自己拼搏前程。却不想这勋贵之家的孩子倒是个读书种子,小小年纪已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因此这回皇宫有入学名额,他外祖家尽力为他争取了一个,他虽然家世弱了些,旁的足以弥补。 第三十一章 双子入学多风波 两家学堂大不同 明钰和李玉麟也要拜见先生,杨学士倒是坦然受了他们的礼,叮嘱他们道:“我不是拘礼之人,只这头回相见你们行了跪拜礼便算了,日后便站着行礼,点个头或是鞠个躬都行的。”尊师重道原也不是体现在行礼上。 三个孩子皆点头应是,明钰和金童是以前便见过的,只是不甚相熟,腼腼腆腆的打了个招呼,明钰又向金童介绍了表弟李玉麟,二人互相打量了对方几眼,笑着点点头,也无甚话好说。 杨学士同金童道:“咱们来继续方才的问题……” 李玉麟听杨学士细细地给金童讲解论语第八则,有心想表现,论语他早便背的滚瓜烂熟,这位大公子听说怎么懂事早慧,也不过如此嘛! 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来了,一个是德郡王府的小世子宇文钦,是金童的堂兄,过年时金童还去他们家拜了年,如今又做同窗,自然比方才的明家表兄弟要亲近一些。 钦哥儿想坐在金童边上,只是明钰和李玉麟比他先来,金童第一个来自然坐了前排,因为他们上学只六人,总共也就两排,明钰和李玉麟也便坐了第一排,如今便只剩后排三个席位了。钦哥儿便同李玉麟商量,“我想和金童挨着,能否把这个位子让给我?” 钦哥儿原是好声好气地说话,只是李玉麟身世坎坷,自幼听过不少风言风语,养成了敏感自矜的性子,听钦哥儿这般说,便以为对方仗着自己是王府世子,瞧不起他这个父族衰微的孩子,明明是他先来的,为什么要他让位?他不能让,今儿若让了,以后还怎么在学堂立足,谁都能来欺负他。 “我也要和我表哥挨着,我不让。” 李玉麟木着脸说话,钦哥儿也是骄傲惯了的,皇室无皇子,礼亲王世子也没有儿子,他们这辈的孩子里,就他最金贵,金童尚不及他,如今被拒了便有些不悦,只是他修养也算不错,并未发作出来,道:“你们兄弟俩坐后排不行么?” 李玉麟反唇相讥:“你们兄弟俩坐后排不行吗?” “你!” 双方眼看着便要起冲突,金童忙站起身来说和,“别争别争,堂哥坐我后头可好?你比我们个子高些,坐我们前头挡着我们看先生了,你坐我后头也是和我挨着的。” 金童作为东道主,双方都不好得罪他,便给了他这个面子,偃息了旗鼓,暂时相安无事,只是心里都记了一笔,俨然就是两个阵营的了。 杨学士将这些小风波看在眼里,个个都是金贵人,受不得半点儿委屈,难怪同僚听说他要来宫中任教时同情大于羡慕,确实不好做为呀。 最后来的两个孩子是镇国公府的姜骏和聂尚书的孙子聂安,这两人来的最晚,自然只能坐最后两个位子了,他们倒不知前头的风波,人来齐后便开始上课了,也无暇多想其他。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金童婧儿这一株两生花如今面临着同样的境况,坤仪宫也有六位姑娘入学,分别是为主的婧儿,皇后娘家两个侄女,也就是一向和婧儿不睦的陈家姐妹,以及礼亲王府的宇文婷,再一个是周太傅的孙女周宁,还一个是长宁候府的嫡女林长玉。 帝后选这些孩子都是费了心思的,宗室勋贵文臣之家都顾及到了,皇后本想让娘家侄子也进上书房读书,皇帝没应,为安抚皇后,便从陈家挑了两个姑娘,左右她们姑侄一家亲,且亲着去。 只是这样一来,婧儿便难受了,陈家姑娘是皇后的亲侄女,皇后待她们比待婧儿这个养女亲,她们又向来娇惯,看婧儿百般不顺眼,听说当年姑母是想择她们入宫,偏偏宇文婧占了个宗姓,愣是把她们挤下去了。挤下去了又如何,只要她们一来,坤仪宫就没宇文婧站脚的地儿! 宇文婷和婧儿亲厚,这两人便是一个派系的,陈家姐妹是一个派系,周宁和林长玉保持中立,谁也不亲近,谁也不得罪,但她们两人又要亲近一些,六个人倒分成三个小队伍了。 陈茱和陈菡两人一左一右抱着皇后的手臂撒娇,“姑母,我们若是学业不好,您会不会气我们呀?” 皇后佯怒道:“自然会!你们可是陈家的姑娘,怎么能比别人差?” “可周家姐姐是京中小才女,婧姐姐也是名声在外,我们哪里及得上她们!” “不许长他人志气!还没学便觉着自己不好,可怎么比得过?你们肯用心读书,自然不会差别人什么。” “天太冷了,早上起不来,今儿我们可老早就起床了,就怕来迟了,若日日这般早起,上课打瞌睡,可怎么学的进?” 陈茱撅着嘴抱怨,皇后捏捏她的小脸,“这天确实还冷,早晚奔波也确实苦,你们便在宫里住下吧,待天气暖和了,再回家住不迟。” 陈家姐妹相视一笑,“姑母肯收留我们自然极好,只是我们未带衣裳来,明儿可穿什么呢?” “穿婧儿的,她入学我又给她做了几身新衣裳,你们身量差不多,穿她的吧。” 皇后说的随意,婧儿却听的扎心,她才不想让陈家姐妹穿她的衣裳。 陈家姐妹看了眼婧儿身上穿着的镂金百蝶穿花小袄,牡丹纹蜀锦马面裙,甚是华丽,原来是姑母为她入学新做的衣裳,一个落魄宗室女,住进了宫里倒能过上公主般的日子,这日子本该是她们的才对! “多谢姑母,婧儿姐姐可愿意将衣裳分给我们么?” 她们也不是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但是能恶心宇文婧,她们就开心。 婧儿面含浅浅笑意,“自家姐妹不计较这些,你们今晚可要和我住一屋么?” 陈茱姐妹在皇后看不到的地方瞥了她一眼,道:“听姑母安排。” 皇后道:“婧儿住的侧殿大的很,你们不用挤一个屋子,叫人收拣两间房出来便是。” 陈家姐妹来的早,陪着皇后说了会儿话,晚些时候宇文婷她们几个也来了,皇后带她们见过先生,便叫她们上课了,大公主喜欢热闹,也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婧儿边上旁听,只她又坐不住,时不时动动这里摸摸那里,婧儿叫她扰的无心学习,恰好陈茱姐妹一直在招大公主,婧儿便叫她去陈茱姐妹那边玩。 陈茱姐妹也是无心学习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公然与大公主嘻笑打闹,将课堂搅的乌烟瘴气,其他几个有心学习的女孩子敢怒不敢言,先生是宫中女史,更不敢教训她们,这课堂简直不成体统。 第三十二章 美人捻香弄风月 金童信誓不服输 一天的课程结束,金童背上小书袋蹦哒着回家,今儿是个晴天,他下学早,红艳艳的夕阳还在天边挂着,御花园虽无甚景致,但他心情畅快,只觉呼吸间都尽是清新甜美。 金童迫切想回家找婧儿分享喜悦,不知道婧儿今儿读书好不好玩,和同窗处的好不好,那陈家姐妹定然又和婧儿做对了,还好有婷姐儿在,婧儿不至孤立无援,就像他在上书房和钦堂哥一道,自家人还是顾着自家人的。 陈茱姐妹和大公主在坤仪宫前头的庭院里拉扯着,大公主想去接哥哥放学,陈茱姐妹不愿,哄着大公主去屋里玩,婧儿站在檐下看着她们,面上神情平静,眼中略有波澜。 金童一进门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陈茱姐妹,脸上喜色便敛了大半,连大公主飞奔过来都只是虚抱了她一下,目光越过了陈茱姐妹落到了檐下站着的婧儿身上,都不需要婧儿说什么,他就知道她今儿定然不开心,陈茱姐妹这个时辰还没走,是要留下来住了?住哪儿?自然是住婧儿的侧殿,她们俩什么都要争,定然又要抢婧儿的东西。 “茱表姐,菡表妹,你们来了,今晚留在这儿吃晚饭吗?” 金童浅笑着和陈家姐妹打招呼,他是懂礼的孩子,即使再不喜她们,也不当着人的面摆脸色。 陈茱一脸倨傲:“是啊!我们不仅要留在这儿吃饭,还要在这儿住下呢,你不欢迎么?” 早就说过不要叫她茱表姐,听起来像是猪表姐,偏偏金童兄妹俩每回都这样叫她,他们就是故意的! “怎会,你们来了母后定然开心。” 金童不欲与她们多说话,越过了她们去后头找婧儿,大公主还挂在金童腿上,金童便牵着她的手,到了檐下再牵上婧儿,进了内殿给皇后请安。 陈茱姐妹瞪了他们一眼,随后也跟了进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她们不在到姑母面前讲她们的坏话。 皇后正在调制胭脂香料,取下了长长而尖锐的护甲,戴上了金缠臂,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丰润雪白的一双手腕来,捻了一把木樨撒进瓷罐里,捏着玉杵细细研磨,整间屋子都洋溢着一股花香味儿。 这是皇后的小兴致,她也是个美人,也爱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若她被选为妃进宫,只怕风情不输乔贵妃,偏偏她是皇后,在外要端庄大气,在自己屋里,关起门来做些消遣玩意儿总没人能置喙。 婧儿站到了皇后旁边,帮皇后准备接下来要用的花料,“我想做些梅花露,花料可够么?” 皇后喜欢香气馥郁的花朵,婧儿偏爱淡雅香味,尤爱梅香,皇后常说她小小年纪倒是清雅。 “我没做梅香,你尽管用吧。” 若是做胭脂蔻丹等物,自然要用新鲜花朵,重色,若要制香露,便要干花好些,重味。如今还是冬天,御花园的花还没开,也没什么鲜艳花朵能拿来做胭脂,只能熬些香露了。 婧儿帮皇后准备了一批花料,便坐到了一边忙自己的东西,这些事情她也爱,从小跟在皇后身边耳濡目染,如今也是个精致的小美人,调香做胭脂都很不错的。有些时候皇后还觉着婧儿挺像她,美丽聪慧温柔细致,就是她理想中的女儿模样,她一直也是按着这个框架来培养婧儿,婧儿果然也长成了这样,倒是她亲生的女儿,一点儿不像她。 可玉女再怎么不好,是她亲生的,她怎么都疼怎么都喜欢,婧儿再好,不是她亲生的,若一直顺她的意便好说,若有不听话的时候,她便无法喜欢。 “金童今儿上学感觉如何?先生上课可听得懂么?” 皇后眼睛不离手下花罐,随意问了金童几句,金童如实答道:“先生博学,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向先生问了许多问题呢。” “这样很好,不懂就问,你向来不用我操心。你的同窗们如何?有你聪明么?” 金童犹豫一瞬,还是如实说了:“我不算聪明,我的同窗李长麟,那才是真的聪明,他比我大几个月,读过好多书,答先生的问题也利索,先生今儿都夸了他好几回了,我不及他。” 皇后手下一停,抬眼看了金童一下,道:“宫里可是你的地界,别输给别人,你努力些,听说你们学堂要考试的,可别叫外人拔了头筹。” 皇后最是心高气傲争强好胜,她是家中嫡长女,成年后嫁与皇子为妃,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又生下了皇帝第一个孩子,她从来都没输过,她的孩子也不能输给别人。 金童压力颇大,但知母后不喜他软弱,还是作出志气昂扬模样,“母后放心,我定然不会输给别人的!” 皇后满意点头,这才是她养出来的孩子。 陈茱姐妹随后进来,见婧儿在捣花露,便站到了她身边去,问她在做的是什么香,婧儿说是梅香,她们便道:“我们也要做,你分些给我们。” 婧儿手里头的梅花干并不多,约莫也就够做两瓶的料,还要去掉一些损耗,若叫陈茱姐妹分走了,她做一瓶都有些紧缺。 “这儿还有许多芍药木樨花,你们做那个行么?梅花不多了。” 婧儿好言好语的说话,陈茱姐妹就是不乐意,“姑母,您看婧儿姐姐这样小气,分我们一点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事。” 这大冬天的,梅花那么多,哪儿不能摘呀。 婧儿蹙眉,“这些花都是母后亲手采摘晒干保存下来的,哪里不值钱了,你们又不会做这些,没的暴殓天物,要掐花玩尽管去御花园找,别来糟蹋这些。” 婧儿罕见的重语气说了几句话,倒让皇后挺满意,对陈茱姐妹道:“你们不会做这些,带着玉女出去玩,别来搅和,我做了成品出来会给你们一些。” 陈茱姐妹被皇后拂了面子,气呼呼地带着大公主出去,大公主却不愿跟她们,哥哥回来了,哪里还看得到这两个表姐。 陈茱姐妹更是气愤,这一个个的都和她们作对!等着吧,到晚上有她好瞧的。 第三十三章 皇帝择字论阴阳 刚柔相济双生子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坤仪宫或因为孩子多,叽叽喳喳的,在这寂寂深宫里,这处的灯火最温馨。 夜晚是人一天之中感情最丰富的时候,即使身为帝后也不例外,皇帝惦记着金童婧儿今日头天上学,晚上便来陪他们用膳,问及白日上课情状。 金童对他的同窗和先生不吝赞美:“先生很博学,又耐心细致,我很喜欢听他讲课,同窗们也都聪明活泼,这便是我理想中的学堂生活呀!”虽然钦堂哥上课前和李玉麟有了些摩擦,但是孩子们一处玩闹哪有不起争执的,日后天长地久地处着,自然会亲和,李玉麟那般聪明好学,他还是很乐意和这样的人做同窗的。 皇帝点头表示赞许:“你能这般想便好,好学比有天赋还更重要,你的先生和同窗都是朕精挑细选出来的,你要好生珍惜。” 金童郑重点头,“金童知道!”说完便想起一事,“父皇,今儿先生给我取了个字,叫弘毅,取自论语第八则‘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父皇您觉着如何?” “这字择的不错,可有什么缘故?还是纯粹只为勉励你?” 金童蓦地有些红脸,垂下了眼帘不好意思看人,“就是……早上先生和同窗还未至,我合着书背诵论语,恰好卡在了这句,先生在外头听得了,顺口便接了上来,而后先生又问我此话何解,我也解的不好,先生便给我择了这个字。” 皇帝想到了那个情景,不忍轻笑出声,杨学士倒挺有些童心,还会和孩子开玩笑。 “你莫要多想,杨学士可不是警醒你的意思,他是勉励你做个心胸开阔意志坚定的人,这字很好,日后出门走动,你便可以用这字和同辈打交道,金童这小名是家里人叫的,男孩子大了可不兴再喊这个。”说罢又想起婧儿无字,她进宫前有一个什么乳名,他们嫌小家子气给换了,换成了和金童一对的玉女,后来大公主出生,这个小名给了她,婧儿便一直只喊婧儿了,说起来,他们还欠她个名字。 “婧儿,你哥哥都有了字,你可想要个什么字么?” 婧儿原本饱含笑意听着父兄说话,皇帝突然问她,倒让她脸红了一瞬,低下头去调整了情绪,抬起头来又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都听父皇的。” 皇帝点点头,略一思索便给出了二字,“柔则如何?阴阳刚柔,是世间万物之道,男子当以坚毅立世,女子则以柔和为则,你哥哥叫弘毅,你便叫柔则,可好?” 婧儿实则不太听得懂皇帝这一番阴阳刚柔论,但隐约明白她的字和哥哥是一对的,她便欣然同意。 “多谢父皇赐字。” 大公主在啃一块猪蹄,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但隐约听到是给了哥哥姐姐什么东西,从碗里抬起沾了酱汁花猫一般的脸望着皇帝说:“我也要!我也要。” 皇帝拿了帕子给她擦擦脸,“什么东西你都要,过两年等你上学了再给你取一个。” 大公主现在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有,民间说孩子未满三岁不要取大名,怕压不住,先取个贱些的小名儿带着,反正这时孩子还不懂事,也不知道羞,到了懂事的年纪,身子骨也养的壮实了些,也要安排上家谱入学堂,便要取个大名了。 大公主的大名帝后都早早拟好了,只是还未公布,金童曾经好奇问过,帝后都闭口不言,倒让人心痒痒,不知是怎样好的名字,他以为他和婧儿的名字已经极好了。 皇后在一边听着,间带着提了一句:“既你给婧儿择了一个,不如顺带着给茱姐儿菡姐儿也择一个,左右她们姐妹几个一道上学,日后大了在外走动,也不好总是将闺名挂在嘴边,有个字也是好的。” 其实不过是她信口拈来罢了,女子的闺名不好挂在嘴边,小字难道就好挂在嘴边?陈茱姐妹若在外行走,旁人喊她们便是她们的姓氏加上家中排行,似陈三姑娘陈四姑娘这般,婧儿的姓氏特殊,当然不会喊宇文姑娘,如今众人都只喊她大姑娘,若她大了有封号爵位,自然便只称封号了。 “女儿家的小字与男子不同,原是极私密的事情,一般是女子在闺阁时父母取,亦或出阁后丈夫取,哪里有姑父给侄女取字的。” 皇后也是不要名堂,尽想着为娘家谋利,这吃相可不大好看。 皇后叫皇帝说的脸红,实则她说完后也觉不妥,只是话已出口,原本希望皇帝能在孩子们面前给她留两分面子,结果……罢了,他拂她面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着这一遭,皇后这一顿晚膳都郁郁寡欢,陈茱姐妹俩甚怕皇帝,坐在边上埋头吃饭鹌鹑一般,若是平时,皇后稍有不快,她们早偎上去撒娇卖乖了。 皇帝不去看这几个姓陈的女子,只和金童婧儿说话,间带着看顾大公主,倒是个慈父模样。 “婧儿上学可好么?先生教了什么?” 男主外女主内,皇帝更重视金童的学业,婧儿在坤仪宫学习,自然是皇后该操持的事情,只是看皇后的模样,事事都顾着娘家两个侄女,那两个丫头又一向刁钻,只怕婧儿会吃亏。 婧儿只点头道一切都好,她也做不来告状的事情,再说这明目张胆地告状也太蠢了些,父皇该知道的事情自然会知道,并不需她多说什么。 吃过晚膳后皇帝便走了,原本来用晚膳便是有留宿的意思,偏皇后年纪越大风情越少,惹他不快的本事倒越大了些,好好的温馨氛围都让她搅了。 皇帝将脾气发在皇后身上,皇后便将脾气发在婧儿身上,她也不知为何,每每在皇帝等人那儿吃了憋,她便想将气撒在婧儿身上,不然如何,这宫里几个孩子,大公主是她的亲女,陈茱姐妹是她的侄女,金童是她的养子,也是目前宫里唯一的男孩,就婧儿最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她不做受气包谁做。 “早些洗漱睡下吧,茱姐儿菡姐儿穿你的衣裳,你将我给你做的新衣裳拿几套出来,配套的首饰头面也备好,别舍不得。” 说完也是满心憋屈,她做不来那些恶毒继母的事情,动辄打骂抄经,那般泼妇行径她才不屑,若婧儿有什么不妥之处,她还能揪着训一顿,偏偏这丫头事事体面,她想骂都没地儿下嘴,这满腹的憋屈无处发泄,带着满心郁气睡下,翌日早起脸色更不好看。 第三十四章 完工课业不翼飞 先生无言倍伤人 皇后带着大公主进了寝殿,大公主察觉到母亲心情不好,都不敢大声说话了,乖乖跟着宫人去洗漱。其他几个孩子也各自回侧殿准备安置,金童走前偷偷跟婧儿咬耳朵:“如果她们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方才母后待婧儿态度不好,陈茱姐妹见了定然更加气焰嚣张,没人了还不定怎么发作呢。 婧儿微微点头,原本也有些焦虑,被哥哥这一句话安抚过便静了些,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茱姐妹顶多是捣捣乱,总不敢打她,她们的刁钻行径,她以前便见识过,也忍得了。 陈茱姐妹跟着婧儿回了她的侧殿,一进门便一副大爷模样,“我们的衣裳呢!” 婧儿让宫人打开衣橱和妆匣,道:“你们看中了什么便自个儿挑自个儿拿吧,我先去洗漱了。” “哎!我们还没洗漱,你怎么就先去了,哪有让客人候着主人的理儿。”右侧殿只婧儿一个主子,便只设了一间净房,是专供婧儿用的,还有一间下人用的净房,陈茱她们当然不用那个。 陈茱一脸刁钻,婧儿不痛不痒,“那你们慢慢挑,挑好了便去洗漱吧,我还要写大字,每日都睡得晚,你们洗完了便先睡吧。” 她想着尽量和她们避开,也省的滋生了许多矛盾,陈菡还欲再说什么,陈茱拉住了她,两人去挑明天穿戴的衣裳首饰。 陈茱姐妹可不是彭城县公家那眼皮子浅的闺女,婧儿的衣裳首饰都不错,她们原是想故意挑婧儿喜欢的拿,偏婧儿专心练字眼睛都不瞥这边,她们不知道婧儿喜欢什么,无法夺其所好,也觉没意思,随手点了一套让宫人烫平了,明早上穿。 陈茱姐妹在净房磨蹭了半晌才出来,出来时见婧儿还在写大字,便凑过去看,写了好多张了呢,真这么刻苦?怕是为了讨姑母姑父欢心刻意做出来的吧,他们兄妹俩惯会装模作样阿谀奉承的。 “我们洗好了,你去洗吧。” 陈茱姐妹站在婧儿身边不走,婧儿看了她们一眼,道:“我想再写两张,你们先去睡吧。” 她们不睡一间房,婧儿要写多晚也影响不到她们。 “噢!”陈茱姐妹哼着小调子走了,但是看她们的模样,就像是满肚子坏水。 “把这些纸放进匣子里锁起来。”里头不仅有她写的大字,还有今儿先生布置的课业,看陈茱姐妹的模样,定然是不会写的,就怕她们打她写的课业的主意。 初露接过了婧儿写的大字,一大沓纸都锁进了婧儿妆台上的匣子里,婧儿随着初露的身影看过去,妆台和衣橱里一片狼藉,她们挑就挑,做什么乱扔她的东西! 婧儿心里满是愤怒,想到陈茱姐妹那两张尖刻得意的脸面,恨不得拿簪子划花了去,让她们再笑! 这一晚上倒没什么风波,只是翌日婧儿早起收拾书袋时,发现她妆台上的匣子不见了,里头装了她的课业,待会儿上课要交给先生检查的。 “初露,你将我的课业收哪儿去了?” 初露帮着婧儿在妆台处翻找,不仅纸不见了,连匣子都不见了。 “昨晚上就放这儿的,新荷你见着这儿一个匣子了么?就是原先装姑娘的璎珞项圈那个匣子。” 新荷也过来帮着找,“昨儿不是你值夜么?这一觉睡到大天亮,怎么睡前还在,睡醒了便不见了?” 婧儿恨恨地出了口气,不翼而飞?只怕是出了家贼! 坤仪宫的学堂是辰时中开课,其他几个住宫外的姑娘都赶在这个时辰前进了宫,婷姐儿一进门便见婧儿埋头奋笔疾书,心道婧儿果真刻苦,这会儿还没上课呢,大家都在玩耍,就她在写字,近前一看,写的竟然是昨儿先生布置的课业? “婧儿,你昨晚上回去没写么?这都快上课了,先生要检查的,你写得完么?” 婧儿叹了口气,“写不完也要写,能写一点儿是一点儿,我昨晚上写了的,今早起来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能放哪儿呀,再去……”婷姐儿想说再去找找,偏头看见陈茱姐妹望着这边一脸幸灾乐祸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凑到婧儿耳边道:“是不是陈茱姐妹俩拿了,她们最坏。” 婧儿只道:“没有证据的事情,谁说的准。” 辰时中先生进了书轩,这堂是文学课,先生教她们读诗经,昨儿布置的课业便是从诗经里挑一些笔画稍多她们不熟的字来写,每个写十遍。婧儿整整写了五页纸,她手脚并不快,吃完早膳后坐进书轩里,埋头苦写也才写了一页多,先生检查课业时,看到她残缺不全的课业,婧儿泪花都忍不住了。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越是想哭越是不说话,怕别人瞧见她的委屈,婷姐儿忍不住为她开口:“先生,婧儿写了,只是没找着,这些是她今儿早上重新写的。” 陈茱立刻接腔,“写了怎么会找不着,你屋里就这么大,是不是宫人没收好,不如现在带着先生去你屋里找找?” 教她们文学课的是尚书局的阮女史,对着这群贵女,阮女史是摆不出什么架子的,只让婧儿明儿将课业补给她,心下却道她爱补不补,瞧着是个乖巧懂礼的,原来昨儿的勤奋好学全是装出来的。 阮女史一路看过去,看到周宁的课业时点头夸赞,“不愧是周太傅的孙女,家学渊源。” 周宁笑的腼腆,“先生谬赞。” 阮女史更加满意,看来这几个学生里,也就这个姑娘是诚心学习的。她再看过去,待瞧见陈茱的课业时,眼中有惊艳之色,看不出来这丫头昨儿瞧着爱玩爱闹,却把课业写的相当漂亮,不像那个大姑娘,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写的也很好,多教教你妹妹。”说罢察觉陈菡脸色不好看,忙描补道:“你还小,多练练也能有你姐姐这般好。” 陈茱姐妹俩脆声应是,一副勤奋好学好学生模样,倒让阮女史很是满意,小女孩儿爱玩闹是有的,只要不误了学业便好。 第三十五章 表姐妹真假难辩 皇后审夺顾娘家 陈茱姐妹俩得了先生夸赞,一堂课都如斗胜的公鸡一般抖索着彩羽,婧儿却越想越疑心,一堂课也无心学习,连连走神,阮女史看在眼中,更对她不满。 下课后先生前脚刚走,婧儿便去到了陈茱席位旁边,“先生说你课业写的好,可能让我观摩一二?” 陈茱挑眉看她:“做什么?你自己没写,倒来看我的。” 婷姐儿猜到了婧儿的意思,立刻站到了她身边来,“看看怎么了!周姐姐的写的才好呢,我不信你有周姐姐写的好!” 周宁忙道:“哪里哪里!你们莫要因为我的家世便虚夸我,我尚不及各位姐妹。” 陈茱听婷姐儿说她比不过周宁,便不服输将课业摊了开来,“她写的有多好?让你看看我写的!” 众人看到她摊开来的几张大字,确实写的不错,虽然大家都还在描红阶段,字写的很大,但这份课业上的字端正舒朗,排列也整齐,在这个年纪的孩子里算是写的很好的,不似婷姐儿和陈菡那般写的歪歪扭扭的,似是握不住笔的模样。 婧儿一把抓起了这几张纸细看,越看越肯定这就是她写的课业,她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字,这才不是陈茱写的! “这是我写的!你偷我的课业充你自己的?你不亏心么!” 婧儿终于难忍愤怒,平日里言语挤兑,乱动她的东西便都算了,连她的课业也偷,害她被先生训斥,陈茱却能拿着她写的课业得先生夸奖,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管晚些时候要受什么责罚,就这一刻,她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陈茱被抓包却也不怂,声音比婧儿还大:“你胡说!这是我写的!你没写课业还敢狡辩!哪个偷你的课业了,你不是拿匣子锁了起来,我怎么还偷的着?” “你怎的知道我拿匣子锁了起来?昨儿你们去睡觉时我还在写,你们怎么看得到我将课业锁起来了?”她将课业锁起来,防的不就是这姐妹俩?不想这这姐妹俩倒是神通广大,将匣子都拿走了,还将锁撬开了,现在竟然敢光明正大拿到她跟前来炫耀,她非得将她们的假面揭破不可! 陈茱嘴皮子稍滞,立刻又接了上来,道:“我是今早听你屋里的宫人说的,我看你就是没写,还扯出许多借口来,一会儿说锁起来了,一会儿又说找不着了,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不管怎么说,如今陈茱手里有一份课业,婧儿手里没有,陈茱就是占着理。 婧儿跑去她的席位上拿着自己方才写的两张纸过来,向大家说道:“你们瞧,这是我方才写的,你们都瞧见我在写,你们看这字迹是不是和陈茱的课业字迹一模一样?” 几个小孩子是看不出字迹如何的,都是写大字,也谈不上什么笔风,不过众人看着也觉婧儿写的很好,有陈茱手里那份课业一样好的。 “这能看出什么?周姐姐也写成这样,难道你还要说周姐姐的课业也是拿你的吗?” “那你现在也写几个字给我们看啊!看看你能不能写出这样好看的字!”分不出字迹又如何,她不信陈茱能写的这样好,定是和陈菡一般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家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 到这一步,陈茱才有些慌神,若让她当众写字,写的不好看,岂不是坐实了她偷拿婧儿的课业么? “对!你也写,总不能你昨晚上写的好,这会儿便写的难看了吧!” 陈菡见婷姐儿帮婧儿开腔,也护着自家姐姐道,“凭什么你们让写就写?你们是什么,我们凭什么听你们的!” “如果这课业真是你的,你怎么不敢当着众人面再写一份?” “我拿出来的东西,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那你们的课业又是谁的?要不要也再写一份来证明清白?要不然凭什么说那是你们写的!” 两家的姑娘不依不饶,一直争执到下一堂课的先生到了还未消停,先生也不好管她们,便让宫人去请示皇后,皇后听闻自家侄女和养女在学堂吵闹,深觉丢脸,去了书轩里制止她们。 “都在吵什么!让你们来这儿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吵架的?女孩儿家如此牙尖嘴利争强好胜,可有一点儿女孩家的柔顺温婉么?” 皇后乍一看是在训斥吵闹双方,实则婧儿一听知道皇后只在说她,便是冲着昨晚父皇为她取的字了。 陈茱姐妹也明白这个缘故,先一左一右拉着皇后的手臂告了婧儿一状,“她昨晚没写课业,被先生训斥了,却不甘心,说我做的课业是她写的,还来和我吵闹,这会儿都耽误先生上课了,也耽搁了姑母的时辰。” 皇后目光沉沉看了婧儿一眼,婧儿是很怕她的,见她来便熄了许多气焰,好在婷姐儿始终站在她这边,拿了婧儿写的两张纸出来,同皇后道:“那就是婧儿写的,您看这也是婧儿今早上写的,和陈茱的课业字迹一模一样,我们让陈茱写几个字出来瞧瞧,她却死活不肯动笔!”依陈茱那张扬的性子,若能写出这般漂亮的字,早各处炫耀了,哪里能藏着掖着。 婷姐儿这般说,皇后便接过了她递来的纸看看,再问陈茱拿她的课业来看,陈茱有些畏缩,皇后一看她的模样,心便往下沉。 陈茱拖拖拉拉地不肯拿出她的课业来,婷姐儿一把推开她抢了过来,交给皇后,皇后一看那纸上的字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家两个侄女什么水准她清楚的很,陈茱若能写出这样好看的字,大嫂带她进宫不定怎么炫耀,倒是婧儿三岁动笔,这两年三伏九寒笔耕不辍,当初便是她亲自捉着婧儿的手为其开蒙,她哪里能不认识婧儿的字迹。 皇后一把将这几张纸撕了,扔进了纸篓子里,疾言厉色地训斥几个女孩子,“是谁写的又如何!自家姐妹不知道相亲相爱,反而为些小事阋墙,我平时都是怎么教你们的!还读什么书,今儿别上课了!都把弟子规抄十遍给我,不抄完不许吃饭!” 是婧儿写的又如何,她难道能为婧儿做主,训斥两个侄女吗?若坐实了这样的事,整个陈家的姑娘都抬不起头来!这回便先委屈婧儿一二,日后自有旁的补偿她。 第三十六章 婷姐儿义字当头 坏心姐妹再出奸 皇后将陈茱姐妹和婧儿一起罚了,让她们去坤仪宫的侧殿抄经,婷姐儿和林长玉周宁便还是在书轩上课,只是出了这样的事,她们也无心学习了,一上午都神游天外,到了中午因为婧儿她们没抄完书不许吃饭,她们便也不好去陪皇后用膳,便在书轩里吃了一顿,下午再上两堂课,可终于能解放了。 婷姐儿临走时想去侧殿看看婧儿,只是她也有些怕皇后,没婧儿带着,她不敢在坤仪宫乱走,丫鬟也提醒她该回家了,她们并不希望自家姑娘搅进坤仪宫几位姑娘的风波里。 婷姐儿长出了口气,鼓着腮帮子站在廊下等丫鬟给她收拾书袋,目光瞥见先生教案上摆着的两碟糕点,想到婧儿被皇后罚了不许吃午饭,皇后摆明了偏心陈茱姐妹俩,说不给婧儿吃肯定就不会给她吃,听娘和祖母说皇后待婧儿不好,才不像她在家闹了事情娘说罚她不许吃饭,却总会由着丫鬟给她吃零嘴儿,坤仪宫的宫人都听皇后的,金童又在上书房上课,定然没人给婧儿送吃的。 “姑娘做什么?在宫里做客,可不好装人家的点心吃。” 婷姐儿在家时世子妃拘着她吃零嘴儿,她趁母亲不注意便会拿荷包装些带着吃,丫鬟见她去装桌上的点心,以为她又犯馋了,在家里做这些事情无伤大雅,出门做客可不能这般。 “我不是给自己吃的,我装着送去给婧儿吃,她没吃午饭。” 大丫鬟菱花捉住她的手,劝道:“姑娘可别搅和这些!皇后娘娘罚婧姑娘不许吃饭,您怎能违抗,咱们快些回家去,明儿来婧姑娘就在了。” “哎呀!我装在荷包里又没人知道,我就去看看她,皇后娘娘又没说不许人看她,我的荷包太小了,快把你们的也拿来装几块。” 婷姐儿小小年纪,倒挺讲义气,她只是觉着和婧儿一道玩耍非常舒服,从不会吵架拌嘴,她极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母亲说小姐妹之间玩耍就会有摩擦,谁说的,她和婧儿就从不起摩擦,婧儿是很好的人呀,能将婧儿气得脸红大声说话,可见陈茱姐妹有多坏,少见这样讨嫌的人。 婷姐儿不顾丫鬟劝阻,装了两包点心去找婧儿,婧儿果真是没吃午饭的,她去的时候还在埋头苦写,婷姐儿看了眼婧儿身边立着的两个丫鬟,有些犹豫要不要将点心拿出来,她们会不会去找皇后告状? “你先休息一下,不要这样急嘛,皇后娘娘应该就是说说而已,不会真让你抄这么多的,得抄到什么时候呀,若是你今晚上还没抄完,难道晚饭也不给吃?”这就是后娘,要是亲娘,才不舍得这样搓磨女儿呢。 经了今儿书轩的事情,婷姐儿已经把皇后划分到后娘这一列去了,若是今儿是大公主和陈茱姐妹吵起来了,看皇后护着谁。 婷姐儿一边和婧儿说话,一边使劲儿瞅新荷初露,心说她们怎么还不走!看不出来她想和婧儿说几句话么? 菱花心里暗叹,摊上个不省心的小主子,下人操碎了心,这也是世子妃将她放到女儿身边的缘故,主子不灵光,就得配个聪明有主张的丫鬟,有亲娘在上头看着,也不怕奴大欺主。 “两位姐姐站了一天了,咱们去廊下坐坐吧,也让婧姑娘歇歇,咱们去望着风,防着有人来。” 新荷初露深以为然,“姑娘好生歇着,奴婢们去廊下看着,有人来了便喊一声,您便拿起笔来。”今儿的事她们也为自家姑娘委屈呢,陈茱姐妹实在过分,偏偏她们是坤仪宫的人,凡事听皇后吩咐,想为小主子出头也不能。 几个丫鬟出门后,婷姐儿便过去将门关上,将她带的糕点拿出来,让婧儿快吃,吃完再把门打开。 婧儿有些犹豫,偷吃这事她没做过,只是早上因着课业失踪心中焦躁,只草草吃了两口,中午粒米未进,这一天又是吵架又是抄书的,这会子确实又累又饿,婷姐儿带几块糕点来,不可谓不是雪中送炭。 在婷姐儿的热情怂恿下,婧儿便吃了一块,一块之后又一块,而且越吃越快,往日的淑女形象全不顾了,又怕有人来逮着她,只囫囵吞下了,绝不是素日里细嚼慢咽。 最后一块糕点还在嘴里,外头便喧闹起来,婧儿一个紧张狠咽了一口,结果噎着了,婷姐儿忙给她倒水,两个小姑娘手忙脚乱之际又洒了些水在婧儿抄的书纸上,婧儿还顾着这些纸,拿手去拂,这时门便被大力推开了,陈茱姐妹一副捉贼拿赃的阵势,“你们在干什么!” 听丫鬟说婷姐儿来找婧儿,陈茱姐妹便猜婷姐儿会带吃的给婧儿,她们都没吃,凭什么宇文婧能吃!让她们抓住了,告诉姑母,再罚她抄十遍! 婧儿喝了口水,喉间还有哽意,一直在咳嗽,这个时候吵架实在不占上风,不过婷姐儿一个人也不虚那姐妹俩,“你们来干什么!婧儿喝口水,你们突然闯进来,吓到她了!” “哼,怕是做贼心虚吧!”陈茱姐妹来到婧儿身边,对着她上下打量,没找着罪证,却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空荷包,翻过来倒一倒,竟还能倒出些点心屑来。 “好啊!宇文婧,姑母罚你不许吃午饭抄书,你竟敢偷吃!” “咳……我没有!”婧儿红着脸辩驳,因喉间还噎着,又有些心虚,语气便分外虚弱,瞧着不是陈茱姐妹的对手。 “这是我的荷包,里头的点心也是我吃的,婧儿没偷吃!你们哪只眼睛看到她偷吃了!” 婷姐儿撒起慌来也是眼睛都不眨的,和陈茱姐妹旗鼓相当,后者很是不忿,陈菡瞧见婧儿桌上的纸有几张沾湿了些,脸上便露了个坏笑,“咦,这纸怎么湿了?我给你擦擦!” “不要!你……” 婧儿尚来不及阻止,陈菡便按着几张纸大力擦了几下,将纸给擦破了,“呀!擦破了!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把它打湿了,那就不能要咯,扔掉吧!” 陈菡抓起婧儿书桌上的一沓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边的纸篓子里,她抓的用力,这一沓纸原只有上头几张是湿了的,陈菡这一抓,将那些完好的纸张也揉了进去,那些都是婧儿写好了的。 第三十七章 忍无可忍不再忍 坤仪宫里见血光 “干什么呀你!你故意的!”婷姐儿气的大叫,去纸篓子里捡起那团纸,摊开来一看,都皱的不成样子了,哪里还能要。 婧儿气的眼睛都红了,看到陈菡那张得意恶毒的脸,心中再度滋生一股想抓花她的脸的冲动,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啊!” “小菡!宇文婧你干什么!” 陈菡原本笑得开心,却不防婧儿往桌上一抓,向她扔了个什么东西,便有一样冰凉漆黑的重物朝她的头部袭来,先时是被砸懵了,听到陈茱的尖叫之后,她伸手摸了摸额角,手拿下来却发现沾了血迹,这才晓得痛晓得哭。 皇后闻声而来,瞧见陈菡满脸是血的模样,也吓坏了,宫人大叫太医,皇后近前查看,陈菡已经站不住脚了,瘫在宫人怀里痛哭,陈茱也哭,哭的同时还不忘告状,“是宇文婧!她把小菡砸伤了,拿镇纸砸的!” 皇后闻言倏地回头盯着婧儿,婧儿与皇后目光对上,眼里尽是恐惧无措,方才一时激怒动了手,瞧见陈菡满头是血的模样她也吓坏了,陈菡不会死吧?母后会打死她的! “跪下!” 皇后目光不善,原本今儿的事情是婧儿受了委屈,她也打定了主意日后弥补一些,却不想这丫头竟把陈菡的头砸破了,一个姑娘家怎能如此粗暴! 婷姐儿也吓坏了,不敢在皇后跟前说什么,不多时太医过来,帮陈菡清理了伤口,额角上了药缠了绷带,皇后一再问了是否会留疤,太医只道勤换药禁口,孩子还小,这几年慢慢长着,不会留疤的。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赏了太医下去,让人将陈茱姐妹带在房里安抚,她才到婧儿屋里去审罪魁祸首。 “你今儿是在做什么!你素日里的温婉大方都到哪里去了?你父皇昨儿才为你择字柔则,今日你便将表妹的头砸破了,真给他长脸!” 虽则陈菡是受害者,陈茱一味告状,皇后也不是傻子,事情发生在婧儿屋里,陈茱姐妹这个时辰原本该在自个儿屋里抄书,怎么跑到婧儿屋里来了?总不能是姐妹聊天叙旧吧。 陈茱姐妹原本就不老实,做出偷鸡摸狗的事情来,皇后已有不喜,午饭都没给她们吃,也不许宫人给她们吃零嘴儿,她们却还不知检点,受着罚都不安生,还敢跑来婧儿屋里找茬,活该被砸! 婧儿在她跟前长了五年,虽说她一向不喜婧儿心思深没有孩童淳朴之气,但她也深知婧儿是最能忍的性子,能叫她动手砸人,可见陈茱姐妹做了多天怒人怨的事情。 婧儿一言不发,只跪在地上垂泪,皇后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你说话呀!哑巴了?吵架打架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吗!” 皇后声音一大起来,婧儿和婷姐儿都被吓得脖子一缩,皇后白眼嗤气,让初露来说。 初露当然是护着自家姑娘的,为了让自家姑娘减轻责罚,将陈茱姐妹的恶行一字不漏说出来,还将那团纸摊开来,“娘娘您瞧,姑娘写了大半日的,菡姑娘一手全给揉烂了!” 皇后眼色沉沉看了眼那团废纸,想到婧儿昨晚上写到三更半夜才写完的课业被陈茱拿走了,今儿罚抄了半日的书又被陈菡给毁了,难怪她气的要动手,那姐妹俩确实不济! 可再怎么样她也不能动手啊!在坤仪宫住了几年,她什么时候见过她的母后和妃嫔大打出手? “她们姐妹俩再怎么可恶,你动手总归不对,等着吧,你的大舅母晚些时候便该来接她们了,届时你怎么面对她的怒火?” 婧儿肩膀一颤,能怎么办,母后不会帮她,如果把她交给陈菡的母亲来惩治,她们会怎么罚她呢?是不是也要把她的头砸破。 皇后叹了口气,让宫人先别通知皇帝,女人家的事情,又是她娘家的事,还是让她来处理吧。这事是陈茱姐妹不对在先,若让皇帝来办,可半点不会留情面。于皇后来说,一方是养女,一方是侄女,半斤八两,她尽量双方都调解了,可于皇帝来说,婧儿是他的养女,陈茱姐妹可和他没半点关系,他偏向哪边不言而喻。 陈家大夫人很快便进了宫,瞧见小女儿头上缠着绷带,当即便天塌了一般扑上去抱住她,“我的儿!这是怎的了!昨儿来之前还好好的!” 皇后面上稍有些挂不住,人在她这里出了事,她确实失职,但这也是陈茱姐妹咎由自取,看大嫂这模样,是半点不认为自己女儿有错。 陈大夫人满目怨毒盯向婧儿,“大姑娘好狠的心!小姐妹口角吵架,为何要往人家脸上下手!毁了她这一张脸是要毁她一辈子啊!” 婧儿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净过脸梳过妆,这会儿又是一副优雅贵女模样,再有金童已经下学,这会儿也陪在她身边,她已然安心了不少,对着陈大夫人袅袅施了一礼,皇后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失仪。 “舅母原谅则个,今日之事是婧儿冲动了,只婧儿也不是无端挑衅之人,舅母怎的不问问您两个女儿做了什么。” “不管她们做了什么!你都不该动手!” “大嫂声音小些!别吓着孩子们了。” 大夫人厉眼一挑,看小姑子的模样,是要维护这个养女了? 皇后让婧儿带着大公主去金童屋里玩,她和大夫人说会儿话,婧儿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今日的晚饭桌上已经没有那姐妹俩了,陈大夫人带着她们披星戴月出宫,连晚饭都没留下吃。 皇后也没再骂婧儿什么,只道:“日后不要再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婧儿不太明白,母后口中这样的事情,是说她不许再和人家闹矛盾,还是不许动手打人?约莫两者都有吧。她也不是好斗之人,实在是被欺上头来忍无可忍才会如此,倒是母后这回让她惊喜,她原以为母后会偏帮陈茱姐妹责罚她,却原来帮了她,陈茱姐妹以后是不是都不会来了? 婧儿想问又不敢开口,方才在金童屋里时婧儿已经将事情经过都与他讲了一遍,他心下对于那姐妹俩的厌恶也是到了巅峰,在饭桌上便问了出来,“那姐妹俩日后还来么?”他连表姐表妹都不愿喊了,他没有那样的姐妹。 皇后瞥了他一眼,“你说的来是怎么个来?她们不和婧儿一道上学了,但是日后逢年过节还会进宫赴宴,你们兄妹俩明年正月也要去他们家拜年,你们自个儿斟酌着吧。”将事情闹得这么难看,看你们还有没有脸去。 第三十八章 陈氏女败走还家 皇帝护女欲晋封 陈大夫人带着陈茱姐妹坐马车出宫,一路上陈菡窝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喊疼,大夫人心疼的不行,细碎亲吻陈菡的脸颊,一边柔声哄她不疼,回了家便好了。 “母亲!我们怎么就这么走了?宇文婧呢?你们有没有罚她?把她的头也砸破才好!” “你闭嘴!” 大夫人厉眼压住长女,“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自己使坏心拿了人家的东西,到头来竟要你妹妹承担苦果!” 她原本气势汹汹进宫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结果小姑子将事情原本说清楚,她哪里还有脸呆在那儿!她家的丫头都学会做贼了!那偷匣子撬锁的事情哪里是一个大家闺秀该做的?是得好好清洗两个女儿身边的下人了,下作的东西,带坏了主子! 陈茱叫母亲说的委屈,她就比妹妹大一岁,为何母亲总是让她照顾妹妹,她哪里照顾的来,是不是今天被砸破头的是她,母亲就满意了? “我……我没拿!” “你还敢狡辩!”大夫人气的在长女手臂上重重拍了一记,立刻便惹出陈茱尖利的哭声来。 “不许哭!你还有脸哭?咱们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拿了就拿了,能不能做的漂亮点,叫人家捉住了证据,你姑母都不信你!” 陈茱姐妹在宫中的地位取决于皇后的态度,皇后待她们好她们便能比正经公主,皇后待她们不好,她们连宇文婧这个养女都比不上。 陈茱瘪着嘴抽哒,不敢再说话,证据?宇文婧有什么证据?姑母不信她么?如果不信她,为何会罚宇文婧抄书?不对,如果信她,为何会罚她抄书?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大夫人带着两个女儿铩羽而归,大晚上的也没好意思惊动家里人,只大老爷惦记着两个女儿,在正院等妻女,及见幼女惨状,心下也是同大夫人一般惊痛怒极,“怎么会这样!那个死丫头呢?你们怎么处置她?” 大夫人挑唇讥笑,“能怎么处置?我敢怎么处置?人家是皇室贵女,你闺女只是个臣女,别说是被砸破了头,便是被砸死了也只能怪她运道不好,还能叫人家赔命么?” 大老爷见大夫人这般阴阳怪气的,便知是在宫里受了委屈,“一个宗室女罢了,算什么皇室贵女,怎么?是不是皇上插手了这事?” 皇后很顾娘家,待娘家子侄也好,定然是皇帝施压,要不然皇后怎能不为侄女讨回公道。 “皇上压根就不知道这事,你的好妹妹便一手压下来了!” 大老爷不敢置信,“怎会?阿茱小菡可是她的亲侄女,她最疼的,怎么还比不过那个丫头?” 大夫人想到了小姑子同她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丈夫:“阿茱姐妹俩和她再亲,她们也姓陈,那丫头再怎么卑微,她也姓宇文!她还算是顾着咱们家了,若是让皇上来定夺,只怕阿茱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们俩干什么了?”定然是做了极其无礼的事情,才让一贯疼惜她们的姑母将她们扫地出门。 大夫人面上一滞,望向窗边的灯花,满心的浊气也只能对丈夫吐露一二了。 ―――― 皇帝是翌日早上才知道女学的风波,匆匆下了朝便去坤仪宫为女儿撑腰,彼时陈茱姐妹已经逃之夭夭了,皇帝气愤之余又对着皇后发作了一通,“若不是你素日便偏爱她们,她们怎敢如此放肆!别说你看不出她们的课业是怎么来的,朕都认得出婧儿的字!你当时便惩治了她们,还哪里来这些后续!” 皇后想的不错,她会顾着娘家,轻拿轻放了便是,若等皇帝来处置,陈茱姐妹可没这样好走,向来宗室和外戚关系就敏感,陈茱姐妹敢在宫里打压婧儿,皇帝饶不了她们,宗亲们知道了更会不依不饶。 皇后委屈道:“毕竟是亲戚家来做客的孩子,住在臣妾这儿,和家里的姑娘闹了矛盾,臣妾怎好护着自家姑娘惩治她们?我原想着等她们的母亲来接时委婉告诉她,让大嫂自个儿带回去教育,若不然昨儿也不会午饭都不给她们吃,这敲打的意味还不明显么?哪里晓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后这一句亲戚家的孩子,自家的姑娘,立刻便划出了亲疏,可皇帝哪里不晓得她,谁亲谁疏可不是嘴上说说。 “你能这般想便极好,你已是皇家媳,不是陈家女,日后同娘家少些来往。” 同为后族,皇后娘家承恩公府和太后娘家邱家,简直是泥云之别,果然还是母后疼他,拘束着娘家不许惹是生非,皇后则处处惦记着为娘家谋利,让他难为。 “婧儿,陈家这两丫头日后都不来了,学堂里还有几个姑娘,婷姐儿一向和你好,剩下的两个,若敢对你不敬,你尽管拿对付陈家丫头的法子对付她们,叫她们知道谁是主,谁是客,她们是你的伴读,凡事该以你为先。” 皇后抬眸看他,伴读?向来只有公主郡主才能择世家贵女为伴读,当初挑她们进宫只说为婧儿选几个同窗,姑娘们一道读书,若说是伴读,周宁林长玉她们怎么能来,她们都是家中嫡女,婧儿不是正经公主,让她们给她做伴读,既抬举了婧儿,也贬低了这几家的姑娘 果然,皇帝又道:“在坤仪宫上学终究不成体统,还是得僻一片地方作女学才是,向来皇子们去上书房读书,公主们则在公主所的明仁堂,玉女眼看着也大了,明仁堂也整理出来吧,婧儿先去那里读书,过两年让玉女也去。” 皇后竖耳听着,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瞧他这阵仗,莫不是要让金童兄妹入嗣他膝下,作皇长子女么?这怎么成,皇长子事关重大,皇帝还年轻,该不会轻易便宜外人才是,而他们已经有了玉女,若婧儿入嗣,岂非夺了玉女的嫡长公主头衔。 “陛下,您既要给婧儿立威,何不给她个封号?若不然总大姑娘大姑娘地叫着,有了玉女这个大公主在,旁人总看不清她的地位,那些没眼色的总想爬到她头上来。” 皇后话音刚落,婧儿倏地抬头,眼中有惊喜之意,母后这话是真的么?要给她封号?她幼年进宫,从小便对于这封号之事异常敏感,许多人都巴着眼睛想看她的笑话,看看有了大公主和二公主这两个皇帝亲女在,她这个养女能捞个什么爵位,她也时常在心中猜测,或许是个小县主吧,可能还要等她及笄之后才有,却不想这回因祸得福了。 第三十九章 众说纷纭论是非 各看官心明眼亮 皇帝甚是满意皇后的识时务,道:“等过阵子吧,她刚打了人,咱们便给她赐封号,岂不坐实了咱们鼓励女儿与人动粗?御史又要来烦朕了。” 皇后心下轻哧,你难道不是在鼓励她么?我教出来的温婉闺秀,你偏要把她变成刁蛮千金。 婧儿垂下眼帘糯糯说话,“都听父皇母后的。”这事不定下来总不踏实,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就怕节外生枝。 吃过早饭后婧儿要去书轩上课,金童也要去上书房,皇帝心说不晓得上书房会不会有这些争端,他还没领着金童去过上书房,貌似旁人家的孩子第一日去上学都是有父亲带着的,为的是让孩子在学堂里更有底气。 这般想着,皇帝便送了金童一回,送他到上书房,见了金童的几个同窗,还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叫几个孩子又紧张又兴奋,除了钦哥儿,其他几个孩子对皇帝都是异常敬畏的,觉着皇帝是高高在上远在天边的人物,今儿却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皇帝一直等到杨学士来了,问了金童的学业,得知金童刻苦奋进尊师重道友悌同窗,这才心满意足离去,心下却思及幼时自己上学时,极怕父皇来学堂,约莫,金童是个好孩子,而他是个坏孩子吧。 今儿婷姐儿早早便来了学堂,昨日婧儿将陈菡砸伤了,听皇后的意思是陈家夫人会进宫来找场子,彼时天已经黑了,皇后让人送她出宫,她也不知道后续,今儿一早便赶了来,见婧儿春风得意的模样,便猜昨儿的事情是她胜了。 得知陈茱姐妹被遣送回家,婷姐儿拍掌称快,“不来了才好!没见过那样讨嫌的!” 晚些时候周宁和林长玉也来了,得知陈茱姐妹不会再来,心下也是同婷姐儿一般想法,只是在坤仪宫的地界,她们可不敢如婷姐儿一般排喧皇后的侄女,假言惋惜了两句,对于剩下的几个同窗则更加亲热,没了那两颗老鼠屎,学堂的风气都好了不少。 不过,还有一颗小小的老鼠屎。 “姐姐,我要吃糕糕~” “姐姐,我想嘘嘘~” 没了陈茱姐妹带着大公主玩耍,她便只赖在婧儿身边,却全然没有学堂该肃穆的自觉,想什么便大声说出来,搅的众人很是尴尬。 婧儿在先生同窗们异样的眼光中小声哄她,“姐姐在上课,玉女去找母后玩儿好不好?” 大公主撅着小嘴哼唧两声,“母后让我来找姐姐。” 这个时候皇后该是在处理宫务,大公主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都静不下来,便打发她来学堂找婧儿,来了学堂婧儿也嫌她,都说七八岁猫狗嫌,她还没到七八岁呢,已经是个人憎狗厌的主儿。 婧儿无法,只得同她道:“想做什么你就喊荔枝,不要说出来,知道么?” 管她是想吃还是想拉,宫人都能给她收拾的妥妥贴贴的,先熬过这两日,以后去公主所读书就不带她。 婧儿想的好,她不带大公主去,大公主不会自己找过来么?她早已不是离了娘就要哭的孩子。 一日的课业结束,孩子们沐着夕阳余晖回家,周宁回家之后听母亲祖母问起,才知道陈茱姐妹被遣送回家的原因。 “那位大姑娘是不是极其霸道?她在学堂不会欺负你吧?”把表妹砸伤了不说上门道歉,却把人赶了回去,还不许人家以后再来上学,这做派,正经公主也不过如此。 周宁道:“是陈家姐妹不对在先,大姑娘性子温婉,放学后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怕是被逼急了才会如此,母亲莫要听外头那些传言人云亦云,今儿陈家姐妹不在,学堂风气便好了许多,女儿和大姑娘相处也很愉快。” 她昨儿回家便抱怨过学堂风气不行,乌烟瘴气的,后悔死了去宫里读书,比不上自家学堂十之一二,却不想今儿便有意外之喜,若是大公主也不在,这学堂便正经了。 与此同时,林长玉也受到了家人的关怀,应该说是教导,“那大姑娘是不是很难相处?以往在宫里见到时都是知书达礼的模样,却不想这回一鸣惊人,不过你也不用怕她,你可不是陈家那两个外戚女,你身后站着长宁候府和安国公府,可不虚她什么。” 林长玉外祖家是安国公府叶家,她的父族长宁侯府也是蒸蒸日上,她在京中也是排的上号的贵女,若不然也不能进宫里读书,她确实腰杆子挺硬。 “大姑娘又不是疯狗,哪会无故咬人,陈家那两个我看着也不顺眼,走了才好,她若是抽抽嗒嗒忍气吞声,我还瞧不上她呢。”只可惜没能瞧见这位大姑娘举镇纸砸人的豪举,她倒想不出来是何种光景。 却说婧儿动手打人,让陈家女见了血光,陈家领着姑娘走了,回去后越想越不甘,大人总是顾着自家孩子的,便是自家孩子再不对,旁人也该礼让一些,告诉他们,他们会带回去管教,由别人动手就是不成! 陈家下人碎嘴,很快婧儿刁蛮霸道恶意伤人的名声便传遍了京里,叫东海郡公府的人听得了,便上了礼亲王府的门,找宗正做主。 两家大人不依不饶的,这事情便从小儿口角转为了两家之争,进而转为宗亲和外戚之争。礼亲王听孙女婷姐儿说过事情始末,他本不愿与皇后明动干戈,但东海郡公找上门来,他们家那一对孩子在宫里又有几分情面,他权衡一二,得罪皇后总比得罪皇帝好,他铁面宗正的名头可不能堕了,因此也让人去辟谣,只将那日坤仪宫之事的始末讲清楚,各方看客自有论道。 皇后原本将事情捂的严严实实的,就是怕娘家臭了名声,结果宫里息事宁人了,陈家还不安分,以为对上宗室他们能得什么好?这下陈家姑娘的名声可臭大街了,后族又如何,没有皇子外孙的后族,还真掀不起什么浪来。 陈老夫人亲自进宫找皇后说话,又带了许多礼物给婧儿,说自家丫头不懂事,一家姐妹切莫记仇,又说陈菡如今还卧床休养,头疼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陈茱目睹了妹妹满头是血的模样,回去便吓病了,夜里梦魇起来。她们姐妹俩虽做错了,付出的代价也够惨痛,还请婧儿大人大量,与表姐妹和好如初。 陈老夫人是皇后亲娘,是婧儿祖母辈的人,皇后对着亲娘可没有对着大嫂时的气焰,婧儿更不敢造次,装乖巧外孙女,泪眼涟涟道歉悔过,更说要亲自上门请罪,问候表姐妹们,老夫人抚着她的手掌叫好孩子,祖孙俩一拍即合,这便打算出宫去。 第四十章 婧儿谢罪承恩府 皇帝撑腰设新爵 “哪里就急在这一时了,既是上门请罪,哪能如此仓促,母亲先在宫里住一晚,翌日领着婧儿一道还家去可好?我也为她准备四色点心一应礼品,总要做出请罪者该有的姿态来。”皇后深喜婧儿识时务,若是以为父皇为她撑腰她便能不将母后和外祖家放在眼里,可就大错特错了。 陈老夫人原也不是进宫来住的,目的达成了便不愿多留,道:“家里如今乱成一团,我哪里能安心住下,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他们操劳,也就你贴心些。” 皇后扶着老夫人的手臂安慰,“母亲宽心些,到您这个年纪,尽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便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管他们。” “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能不管,你如今稳坐凤位,我只望你早日诞下麟儿,家里倒是人丁兴旺,偏偏子弟不成器,让人家欺到头上来,竟没有一个能让我放心的。” 皇后低头笑笑,不知该如何接母亲这话,皇上敲打过她,不许多为娘家奔波,这回让婧儿上门请罪,他晓得了不知又该怎样怪她。 陈老夫人当日在宫里用过午饭便走了,翌日婧儿休沐,学堂不上学,金童也不必去上书房,他怕婧儿去陈家受欺负,便要跟着一道去,皇后也怕娘家人拎不清,又闹出事情来,便派了身边的秦嬷嬷跟着婧儿一道去,也好镇住场子。 陈家其他人或是拎不清,老夫人却心明眼亮,将事情办的很圆满,亲自拉着金童婧儿和陈茱姐妹的手相交,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又留他们下来吃午饭,若不是秦嬷嬷说皇后不许他们外宿,老夫人便要让人去收拾床铺留他们住下了,竟是如嫡亲外孙一般亲热。 金童婧儿来承恩公府走了一遭,他们家对外也有了说辞,不过是小孩子家口角打闹罢了,说和了便是,谁小时候没做过几件虎事,大了忆起来笑一笑,也是一桩谈资。 皇后没料错,皇帝知晓了她让婧儿去承恩公府请罪,心下便有不喜,本便不是婧儿的错,为何要让婧儿上门道歉?皇帝也懒得和皇后掰扯了,她总有许多说辞,他只拟了一道圣旨发往礼部,内容是册封婧儿为柔嘉翁主。他本想等到过年时图个喜庆由头封她,也是为着婧儿正月里要去承恩公府拜年,先给她立好威风,却不想还要提前。 皇后听到消息时,圣旨已经在礼部了,只等着礼部加盖公章,便能公布天下,之所以滞留在礼部,是因为御史有些微词,认为婧儿最近刚闹了事,实在不宜嘉奖。 皇帝只道:“柔嘉翁主上门道歉只为全孝道顾及亲戚情分,可不是为她做错了事情道歉,她何错之有。” 圣旨还未颁布,皇帝便已经以柔嘉翁主称呼婧儿了,便是要坐实她的位分,也叫众人知道,婧儿并不是没人疼的小可怜,谁都能踩两脚的,最起码皇帝护着她,除了大公主和二公主,皇帝最疼的就是她了,可不是那些亲戚家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姑娘能比的。 这事情说白了只是皇帝的家事,他要为自己的养女加恩,也无伤社稷朝政,更不动摇国本,御史说了两句,看皇帝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礼部侍郎请问皇帝,“本朝并无翁主之爵,敢问陛下柔嘉翁主的册封礼按何规制?这食邑俸禄又是何等?” 本朝承爵规制极是苛刻,为免勋贵宗室人口大增爵位泛滥剥削民脂民膏,太祖皇帝定下规矩,是为嫡长子女继承制。 何谓嫡长子女继承制?便是无论你家中有何爵位,只能由嫡长子袭爵,若无嫡子,由庶子袭爵便要降级袭爵,且勋贵之家世袭三代而降爵,一代一降,若家中子弟不争气坐吃山空过,过不了几代家中便无爵可承了。如今便是开国第三代,许多勋贵之家都面临着降爵的难题,想尽了法子保住家中爵位,若是碰上家主短命的,譬如李玉麟的父亲抚远候,做了几年侯爷便英年早逝,如今李家由李玉麟的兄长袭爵,便降了一级,已是抚远伯了。 爵位承袭制待女子同样苛刻,勋贵之女无爵可承,这与她们无甚关系,只有身上流有皇室血脉的女子才有爵位,本朝皇帝之女封公主,不过公主也有高低贵贱之分,皇后之女封正一品国公主,等同七珠亲王,庶出公主封郡公主,等同五珠亲王,这七珠亲王便是皇后所生的除太子之外的其他嫡皇子,五珠亲王便是庶出皇子,皇室的嫡庶之别同样严苛。 所谓的嫡长女继承制,便是亲王公主们的女儿,只有嫡长女才可受封,其他嫡女都无爵,庶女更是想都别想。七珠亲王和国公主之嫡长女皆封郡主,太子之女亦是,五珠亲王和郡公主之嫡长女便封郡君,郡王之女便封县主,县主便是宗室女里最末的爵位了,总之,是没有翁主这一爵的。 婧儿会受封,可不是因她本家东海郡公府的缘故,郡公之女便无爵了,更何况她是郡公的孙女,她会受封乃因她是皇帝养女,只要是皇帝的女儿,无论嫡出庶出都有爵位,可这养女…… 翁主这一爵只在先汉时期出现过,是诸侯之女的爵位,相当于如今的郡主,皇帝的意思,是把她当郡主了?那为何不直封了郡主,又说个什么翁主爵,莫不是个虚爵,只是听着好听罢了,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礼部官员早便揣摩了圣意,却没摸清门道,关于婧儿的爵位,皇帝也思虑颇多,他原是想等婧儿及笄时封个郡主,给她找门好亲事,让她风光大嫁,也算全了这一番父女情分,却不想近日风波连连,叫他意识到这个养女在宫中处境很是艰难,要提早为她加恩了。 婧儿小小年纪,如今受了封便是有爵位品级封地食邑的,她当然不能打理自己的封地,她也无权打理,只是每年实打实的俸禄会交给她,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到她长大出阁,这份嫁妆便不容小觑了,怎能不叫人眼红。 皇帝倒不是心疼这些米面,皇室嫡枝凋零旁枝繁茂,每年养着这些宗亲得花多少钱,他却膝下荒凉,想给自家孩子封爵也要他有孩子封啊!养女也算半个女儿,给婧儿总比给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亲戚家姑娘好。 皇帝怕婧儿幼年得意失了本心,并未把她捧的太高,想着等她及笄时再加一层,封为郡主,赐郡主府,便是最好的嫁妆,如今只给她个翁主爵,也足够她在小姑娘堆里傲视群芳了。 “便按郡君的规制来吧,只她并非公主亲王之女,她是朕的养女,身份特殊,便设个新爵,礼部加紧些章程。” 皇帝给出了准话,礼部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办了,一个翁主的加封礼也不是什么大事,届时宫里若有宴席,进来吃顿饭送份礼便是,这些朝上的大人们并不在意这些琐事。 第四十一章 金童心志比天高 皇后叹勋贵没落 皇后得知皇帝绕过她为婧儿加恩,心下有些不快,她到不是吝啬爵位,只是不爽皇帝事事不与她商量,还当不当她是皇后了? 皇后当天晚上便请了皇帝过来说话,便是为了婧儿这事,为婧儿加爵虽由礼部操办,宫里的宴席却是她打理,她自然要过问。 “怎的设个不伦不类的翁主爵?直接封了郡主便是,翁主等同郡君,是没有府邸的,你常说婧儿性子柔弱,怕她受委屈,她日后若没有自己的府邸,嫁了人不怕她在夫家受委屈么?” 听父皇母后谈论她的封爵事宜,婧儿只埋头吃饭,实则心里并不平静,听母后的意思,还嫌她的爵位低了?她原以为自己只能做个小县主,却原来能比同郡君,母后还想让她做郡主,是真的么?她以后能有自己的府邸? 金童也提着心眼儿,事关妹妹前程,他比妹妹还紧张,婧儿不比玉女是亲生皇女,这些身外之物便尤其重要,他如今还未想到婧儿的终生大事,只觉有个好爵位比嫁了好人家还重要,好人家是别人的家,爵位才是自己的。 皇帝啜了口小酒,舒服地喟叹一声,方道:“我原也是你这般想法,只是婧儿如今还小,封的太高怕惹人诟病,我的意思是待她及笄时要说亲了,再给她晋封郡主,赐郡主府,她的亲事也更顺遂,你看呢?” 皇帝心情极度舒爽的时候,便会自称我,而不是朕,皇后心知自己此番言行深得皇帝心,她也算摸清了一些,她越是待养子女不好,皇帝就越是会待他们好,便是诚心与她作对一般,她若是待两个孩子疼爱有加,皇帝反而不怎么管了。 “陛下圣明,到及笄时加恩确实好,有利说亲,唉~当初他们来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如今都能封爵了,过不了几年便要说亲,这日子过的快,臣妾近来照镜子也觉自己老了不少。” 皇后难得地柔弱下来,没有素日里的利落大气,皇帝态度也软和了些,抚着她的手背道:“你比我还小两岁,怎么就谈得上老了。”倒是他,真的老了,同龄人都要做祖父了,他却连个儿子都没有,这偌大的江山后继无人,怎能叫他不愁。 皇后垂眸颔首,面上一片悲戚之色,“臣妾无能,无法为宇文家绵延香火。” 皇帝叹了口气,“别说这话,咱们身边这三个不都是香火嘛。” 女儿和养子女都能为父母供奉香火,只是他们都明白,他们说的不是这个。 这话题太过沉重,皇帝不欲多说,瞧见金童一直巴望着他们,似有许多话想说,皇帝便逗他,“婧儿要有爵位了,金童想不想要一个?” 金童眼珠子一转,点了点头,道:“想啊!我想做王爷,就像叔祖父那样的,可是我家又没有王爷让我做,我如今在学功夫,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参军,帮父皇收复失地,等我打了胜仗回来,父皇就封我做王爷好不好?” 若一般人敢说这话,怕是要被扣上顶大逆不道的帽子,保卫大周疆土是每一个大周子民的职责,怎么能因为你去打了仗,就让皇上封你做王爷呢?不过这人是金童,皇帝便觉他有志气,不愧是他的儿子,皇室子弟不该惦记着以血缘承爵,上战场厮杀以战功封爵,才是皇室子弟该有的风范。 “好!有志气!父皇答应你,等你打了胜仗回来,父皇就封你做王爷。”他现在连个儿子都没有,金童若不封王,到金字辈的男孩子长大,那可就一个王爵都没有了,金童若有出息,皇帝绝不会吝啬一个王爵。 金童笑得灿烂,低下头狠扒了两口饭,那份兴头仿佛他明天就能去打仗,骑着高头大马凯旋而归封王拜爵。 皇后道:“还是咱们家的孩子有出息,我瞧着勋贵家的孩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哪个不是靠家中庇荫承爵的,哪里还有当年他们的先祖开疆拓土的雄心壮志。” 本朝皇帝对勋贵之家诸多优待,反而对自家宗室较为苛刻,太祖皇帝和当年追随他打江山的兄弟们都是拜了把子的,是微末之时的患难之交,得了江山后有福同享,格外优待他们,其中四大公府绵延到现在还鼎盛不衰,若非建国之初文臣反对,太祖皇帝恨不得让他们几家世袭罔替,如今世袭三代再次第降爵,太祖皇帝都觉委屈了兄弟们。 对比起前朝大封宗室,嫡长子承父爵,其余嫡子次第承爵的规制,本朝的宗亲确实过的很艰难。前朝一个亲王的嫡长子承爵后做郡王,其他嫡子做郡公,这些人都是有爵位俸禄的,如此便产生了宗室大肆产子人口繁多的情况,每年养着他们便要花大笔钱财,激起臣民怨气,尤其是勋贵之家,我们家的爵位都是先祖马革裹尸浴血奋战得来的,家中子弟只能承袭一爵,你们皇室却大肆分封子弟,若没有我们这些人拱卫皇室,你们哪里来的锦衣玉食。 是以大周太祖皇帝建朝以后先拿自家做出表率,除了他的亲生子女个个有爵位,其余孙子孙女承爵都极是苛刻,只有各家的嫡长孙和嫡长孙女有爵位,其余孙子孙女再得他宠爱都不松口。 也因此宗室人口锐减,人丁兴旺的譬如东海郡公府,你生任你生,爵位就一个,怎么用这点微薄的俸禄养活一大家子人,那是你们家的事情。 且皇室子弟的爵位一代一降,只有四级爵位,是为亲王郡王郡公县公,勋贵之家的爵位却能世袭三代,且有五级,是为公侯伯子男,譬如如今的四大公府,便是世袭三代降爵,也够他们再兴盛好几代了。 当时太祖皇帝这一举动甚得忠臣心,全然不似先朝的皇帝们得了江山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那些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的老臣们临终前无一不拉着自家子弟的手呕心沥血让他们务必要拱卫皇室尽忠尽责。如今的泰安帝是太祖皇帝之孙,也一向善待勋贵之家,若非如此,他已至而立之年依然膝下无子,宗室早便蠢蠢欲动了,哪里还能坐的如此安稳。 第四十二章 学堂竞争颇激烈 婧儿迎来册封礼 婧儿的册封礼礼部定了三月十二的黄道吉日,届时皇后会在祥光殿为她设宴,由礼部官员协同秉礼司太监主持礼仪流程。 一般皇室的公主皇子在及笄及冠礼时会一道册封,似这般单独册封是极少出现的情况,因此也算宫里一桩盛事了,皇后有心挽救自己不良养母的名声,为这宴席费了许多心思,务必要办的漂漂亮亮的,让人无法诟病。 婧儿还是每日上学,只不过上学地点已由坤仪宫搬去了公主所的明仁堂,大公主也退出了她们的队伍,皇后这阵子要忙婧儿的册封礼,将大公主送去了坤仪宫让太后带着,正好大公主也乐意陪妹妹玩耍,倒没来犯皇后和婧儿。 少了大公主的烦扰,婧儿与三位同窗上学氛围好了不少,三月初时明仁堂有了第一场考试,几位姑娘也有了排名,婧儿作为东道主占了头名,不知是先生看她近来风头太盛刻意优待,亦或是同窗刻意谦让,还是她确实如此优秀,总之她拿了第一,虽学堂里只有四个姑娘,也够皇后开心了,毕竟连周太傅家的姑娘都及不上婧儿,可见她教导有方。 排在第二的是周宁,紧随婧儿其后,她是书香世家熏陶出来的女孩儿,家学渊源,一家子读书人,她自幼耳濡目染,在诗书上头很有些天赋,不过婧儿比她刻苦些,她深知勤能补拙,无论是天赋还是家世,她都差别人许多,能有今日的风采,实在是背地里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努力。 林长玉和婷姐儿两人便差她们许多,这两人都是无心学习喜欢玩乐的,来宫里学习是家中费尽心思为她们争取来的结果,她们不敢太过荒废,却也无法似婧儿一般刻苦,更没有周宁那般天资聪颖,只能拖后腿了。 上书房在二月底便考过了一次,金童没能拿到第一,排在第一的是明钰的表弟李玉麟,他原就是京中小有名气的神童,不比其他孩子凭家世身份进宫读书,他是凭聪明才智进来的,进了上书房他也确实不负众望,展现了他小神童的风采。明钰提醒过他,金童毕竟是东道主,头一回考试他就夺了主家风头,只怕不美,李玉麟却道宗室子难道就由不得别人比他强么?他原就是靠才华进来,若进宫以后表现得平庸无奇,可凭什么在宫中立足呢? 明钰的祖母也赞成外孙这般,本就家世零落,若再掩盖自身光芒,谁还看得到他,他也不是真的无名小卒,卫国公府便是他的后盾,他们只怕他沽泯然众人,有真才实学尽管展现出来,家中自然会为他摆好擂台。 皇后得知金童没能拿到头名,脸色便不大好看,皇帝倒没说什么,反而安慰他下回再考好些便是,金童的努力他看在眼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时候并不是他努力了就能战胜别人,他会努力,别人就不会努力么?据他所知,那李玉麟天赋极佳,偏偏又勤奋刻苦不逊于金童,金童及不上他也是常情。 话虽如此,可让金童承认自己及不上旁人优秀,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还是很难受。婧儿吃过晚饭后去金童屋里坐了会儿,说了许多宽慰他的话,金童也反省了己过,认为还是自己不够努力,也发自内心地夸了李玉麟,那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婧儿听他这般说,心下对他那位同窗也有些好奇,她如今留下的这几个同窗都是不错的,不知道哥哥的几位同窗又是何等风姿,有机会能结识一番才好。 金童自己考试失利,知道妹妹还没考,便鼓励她近日做足准备,定别输给了旁人才是,好在婧儿争气,又在她的册封礼之前,更让皇后觉着面上有光,册封礼上与各家命妇说话,又多了一样炫耀的资本,养女养的好也是她的脸面。 宫里准备了一个多月,礼部官员与内务府司礼监为了婧儿的册封礼日日碰面商谈,腿都跑断了,坤仪宫也往来不绝,皇后事事督促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亲生女的大礼。 到得三月十二的黄道吉日,婧儿一早便起床梳妆更衣,换上了翁主吉服,乃是蜀锦织金缎五尾凤翟衣,腰上系着玉带,镶满了各色珠翠宝石,头上戴着双凤朝阳赤金冠,纵然尚珍局顾忌到婧儿年纪小头发少,将凤冠做成镂空花纹样式,可再如何精简,上头镶着的东珠,缀着的流苏都是真材实料,这一顶下来也有两斤重,婧儿一戴上头便喊疼,皇后让她忍着些,也就行礼时戴一会儿,礼毕后便换上赴宴衣饰。 欲戴凤冠必承其重,她的皇后凤冠乃是足金九尾凤冠,比婧儿这个重许多,她在重大场合还不是得含笑戴着,展露她高贵威严的国母气度。凤冠是她们皇室女子专用之物,婧儿该引以为荣才是。 被皇后这般教导,婧儿便不敢再抱怨,梳完妆便端坐在屋里接受来宾的祝福,东海郡公府她的祖父母和父母都进宫来了,只是祖父和父亲是外男,不好进坤仪宫来,祖母和母亲进了内殿来看她,祖母抚着她的手背说好,瞧着是以她为荣的,母亲眼里含着泪光,不知是否是喜极而泣。 金童今儿也换上了新衣裳,坐在婧儿屋里陪她说话,来客们见到他们兄妹俩,无一不赞一声金童玉女,难怪宫里原说满了五岁便放人回去,到了时辰却又不放了,这般俊秀的两个孩子,他们替东海郡公府养大了,要还回去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这两孩子若是五岁后便回了自个儿家中,如今长成什么样还未可知呢。 金童原陪着妹妹坐在一处,与宗亲皇戚们说话,皇帝身边的小太监来找他,说是陛下让他去祥光殿见见客人,招待各家大人带来的小公子,这坤仪宫便留给女眷们吧。 金童与众人打了声招呼,知道母后忙着招待来宾,便让宫人向母后报备一声,他且先去,皇后知道后也只点头,男孩子大了,是该去前头露脸。 第四十三章 宫宴上童言无忌 众人论翁主长短 婧儿的册封礼在祥光殿举行,她人先在坤仪宫坐着,内眷命妇先到坤仪宫来祝贺她,到吉时之前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才由皇后带领众人去祥光殿参宴。 金童被皇帝带着见过朝臣之后,便与他几位同窗坐在一处,他那几个同窗也是世家子弟,跟着家中长辈前来,金童作为东道主,要招待同龄的小客人,这几人与他同窗了一个多月,较之旁人要亲近一些,几个人坐在一处说话,等着大礼进行。 明钰悄悄指着女眷那方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告诉表弟李玉麟:“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儿是大公主,是宫里最尊贵的姑娘了,二公主还被抱在手里,这会儿没见着,估摸着呆会儿行礼时会出来露个面。黑黄黑黄的那个是礼亲王家的婷县主,鹅黄色衣裳的那个是德郡王家的妤县主,也就是宇文钦的亲妹妹。婷县主边上那个穿红衣裳戴金蝴蝶的是长宁候府的姑娘,姓林,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她和那个穿蓝衣服的就和咱们一样,是柔嘉翁主的同窗,是以今儿才能坐在宗室姑娘堆里,蓝衣服那个姓周,是周太傅的孙女,听说很有才名,不过听说她们女学也考试了,头名是柔嘉翁主,看来柔嘉翁主的才学比周姑娘还好些。” 李玉麟粗略瞥了那边几眼,对于表兄说的柔嘉翁主才学好嗤之以鼻,她是金童的妹妹,金童也就那样,她能有多聪明?怕是她近来才封了翁主,其他姑娘避其锋芒,刻意藏拙相让吧。 “金童,咱们去御花园玩玩吧,来了宫里一个多月了,我还没好好逛过呢。” 说这话的是镇国公府的姜骏,他最是皮实的性子,在学堂也是功课垫底的人物,他是家中幼子,无需承爵,自然也养的松散,只是有合适的机会,家中还是要为他铺路,譬如这进宫读书,便是他读的再差,家里也要为他占着这个名额,便是学不到什么,结交几个优秀的同窗也是好的。是以姜骏学业不怎么样,在学堂和几个同窗倒处的不错,每日笑嘻嘻无忧愁的模样,众人也愿意同他玩闹。 “再等会儿,马上就行礼了,你们进宫来,不就是来参加我妹妹的册封礼么?”便是他们不想看,他也一定要留下来看完全程的,这是妹妹的大日子,他如何能错过。 姜骏撅起嘴巴鼓着腮帮子,脑袋歪在肩上唧唧哼哼,“等半晌了,你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呀!” 金童只道:“快了快了,莫急莫急,你再吃些蜜饯,今儿可没人拘着你了。” 姜骏咂吧咂吧嘴巴,他已吃了许多了,嘴里甜味太过,竟滋生出些许酸气来,这会儿尽想吃正经饭菜呢,偏这宫里的礼节繁琐冗长,册封礼没完便不能开宴,可这等了半日册封礼还未开始呢,谁知道待会儿行礼又要行多久。 “阿骏,你不是老早便说想看看金童的妹妹么?今儿可有机会了,你若这会儿出去玩,说不得等你回来,册封礼便完了,你可就看不到她了。” 姜骏以前没进过宫,和金童也是在上书房才初次相识,听家中长辈说宫里有一对灵童,是惠国方丈批过的福泽深厚,姜骏便有些心痒,以为这两个孩子是祖母小佛堂里摆着的观音菩萨像旁的金童玉女模样。待他到了上书房见过金童后,第一眼有些失望,也就是个普通孩子模样,相处日久之后,觉着金童这人不错,两人处得来,金童也时常提起他的妹妹如何如何,姜骏便有些意动,若是同她哥哥一般,倒是个很不错的人物。 姜骏被林瑞这一番打趣,悻悻地坐了回去,道:“金童,若你妹妹不好看,日后再不来了。” 钦哥儿笑接了一句,“这你可放心,我只怕你日后来了还想来。” 都是五六岁的小孩子家,尚且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大人不在身边管着,也没谁计较他们口无遮拦。 钦天监测出来的吉时是午时三刻,吉时之前由司礼监的大太监郑钧说了几句开场话,安抚殿中宾客躁动的心情。 吉时一到,外头礼乐齐奏礼炮齐鸣,婧儿身着绣凤翟衣头戴赤金凤冠腰系雕花玉带由宫人搀扶着从大门处姗姗而来,红地毯从帝后座下的丹陛延伸到她脚下,婧儿面含端雅微笑直视前方步步生花,帝后看着殿中缓缓走来的女童,油然而生一股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这是他们家的姑娘。 所谓册封礼,便是帝后说些教导她知礼明义的庭训之言,这些话大多出现在姑娘家及笄或出阁的场合,也就是皇室的女子,才能在幼年时晋封的场合听到这些话。 金童望着妹妹的眼中盛满光芒灿若星子,这样的场合,若他能执着妹妹的手与其一道走过这段路多好。 姜骏伸长了脖子看向殿中,宫宴上是男女分席而坐,如今尚未开席,只是观礼,便还未立屏风,他眼睛跟着殿中的小姑娘走了一路,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模样,小女孩儿还是戴花穿裙子好看,似这般身穿厚重礼服头戴金冠,和那高座上的皇后娘娘一般,大人们都夸什么气度高华,他却着实欣赏不来这种美。 姜骏兴致缺缺,又瘫坐在了椅子上,也没听清皇上皇后说了什么,只知道那位小姑娘走后,宫娥终于上菜了! 宫宴上大概也只有这些小孩子才是来吃喝的,金童特地交代了宫人给他们这几桌上米饭果酒,菜色也是好下饭的,并不是大人桌上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菜式。 婧儿去侧殿换下了一身受封的礼服,也去了前殿坐席,坐在大公主和婷姐儿她们一桌,她是个小姑娘,不兴和男孩子一般跟着长辈去敬酒,她只安心吃着,吃完后再去母后身边站着,陪着母后一道送送宗亲皇戚们,这一日的册封礼便算完了。 能让皇后亲自相送的,都是身份地位颇高的客人,东海郡公府自然不算,婧儿今日也忙,没有顾上他们,并不知父母看到她受封是何等心态。 一直到客人们走尽了婧儿才跟着皇后回坤仪宫,回去皇后还要料理后续事宜,这些倒不必婧儿帮忙,她回屋静下来坐了会儿,看着今日父皇赐予她的翁主金印,只觉心头美满踏实,她如今也是有爵位有品级的人了。 第四十四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寿康宫里粉旦多 册封礼过后,宫里的日子便平静下来,金童婧儿依旧每日上下学,皇后每日打理宫务陪伴女儿,太后养育小孙女,皇帝在前朝后宫间来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前阵子皇后要忙婧儿的册封礼,无暇照看大公主,白日里便将她送去寿康宫让太后照看,如今皇后稍闲下来,想多和女儿亲香,却发现女儿性子野了,整日惦记着往外跑。 寿康宫只太后和二公主一老一小,可没那般旺盛精力陪大公主玩耍,大公主喜欢往那儿跑,皆因太后接了娘家侄孙进宫,与大公主年纪相仿,如今两人俨然是最亲热的小伙伴,连金童婧儿等人都要退一射之地。 太后娘家姓邱,是个文官家庭,如今家里最大的官也就是礼部侍郎,空有个后族的名头,实则比不得承恩公府一丝风光,当初皇帝登基,也提过封外祖家,太后以娘家子弟平庸无才之名谢绝了圣意,这些年邱家一直也安安分分的,虽官做的不大,在皇帝心里却好感却不弱,如今皇帝太后皆还健在,京中世家还是要给他们几分薄面,只是谁都知道,这家子无甚前途,更无甚联姻价值。 皇后听说太后留了娘家侄孙在宫中陪大公主玩耍,头一个念头便是太后怕是打着儿女联姻的主意,邱家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得上她金尊玉贵的女儿?她不敢公然与婆母唱对台戏,想再给女儿找两个玩伴,能想到的也只有娘家几个侄儿侄女,只是上回陈茱姐妹刚惹了事情,皇上对陈家印象很不好,她不敢再惹眼,只得另辟蹊径。 二公主去了寿康宫后,有亲祖母照料,宫人也不敢再懈怠,吃穿用度无一不细致妥帖,更兼皇帝时常看望,有父爱滋养,又有大公主这个活泼好动的姐姐时常来搅和,处在这般和乐的氛围中,二公主人也活泼了许多,精神头好了,胃口也大了,人也长的更圆润了些,瞧着是比住在承欢殿时健康许多。 二公主初来寿康宫时,乔贵妃时常会来看望,不知是怕女儿许久不见忘了她,亦或是要拯救她失职养母的形象,总之那几日她做的像模像样。只太后不喜她,更怕她将二公主抢回去,小孙女好不容易才叫她养的圆实了些,若回了这后娘手里,又要沦为争宠的工具,因此乔贵妃回回来她都没有好脸色。 贵妃也不是能受气的人,意思着来过几次,见太后寸步不让,皇帝又没有松口让她接回二公主的意思,她便也不再上赶着去坐冷板凳。 太后抱着二公主坐在膝上,皇后坐在她右手侧,左下首是乔贵妃含笑望着上头涎着口水吃笑的女婴,右下首是宁妃端着茶盅轻抿,榻上是大公主和邱家的祺哥儿脱了鞋在解九连环,屋里人多,原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却因各方人马派系不同,气氛有几分诡异。 乔贵妃原本有阵子没来寿康宫了,这两日却又来了,且接连两日碰上来寿康宫请安的宁妃,宫里的女人见面分外眼红,尤其这两位都身份不低。 宁妃是皇帝表妹,原本在家时还要喊太后一声舅母,回回进宫来都是作为娇客,要让这一干大小嫂子捧着的,如今沦为皇家妾,谁还记得她清蕙县主,只知道宫里的宁妃娘娘。 宁妃入宫以来并不受宠,她也不爱争宠,有娘家支持,她不缺钱财,又常在太后跟前尽孝,在宫里的日子还是过得的。如今会与乔贵妃正面对上,实在是二公主的原因。 当初二公主为何会到寿康宫来?皆因乔贵妃痴迷帝宠不顾幼女,被宁妃撞见了承欢殿的宫人苛待二公主,她上报了太后,乔贵妃受了惩罚,二公主被送去了寿康宫,只这一回便与乔贵妃结下了梁子。 宁妃不得帝宠,怕乔贵妃报复她,更加偎紧了太后,三不五时来寿康宫请安,陪太后说说话,谈谈佛经,做做针线,送些点心,或逗逗二公主,当年那个娇俏明媚的小县主,如今已然成了明哲保身谨言慎行的宫妃,这枯燥无味又暗藏杀机的后宫生活,磨平了她所有意气。 她毕竟是太后夫家的外甥女,不是亲侄女,两人之间没有血缘羁绊,总少了些亲近,便需要她做出更多努力,让太后感受到她的诚意。 拉近两个女人距离的利器便是孩子,宁妃比乔贵妃聪明些,她丝毫没有让太后感受到敌意,她并不会和太后争夺二公主,她只会帮太后照顾二公主,如今太后健在,她不会逾越,凡事以这祖孙俩为先,日后若太后仙逝,她也是太后最放心的二公主养母人选。 宁妃自入宫以来就紧巴着寿康宫,乔贵妃初时并不以为意,到她听到风声时,太后已经教二公主喊宁母妃了。 这怎么成! 乔贵妃向皇帝哭诉委屈,太后想让二公主认宁妃为母,这是要她的命啊!皇帝却道她素日里便不爱往寿康宫去,是以太后不喜她,二公主不与她亲近,似宁妃那般日日到访,太后与二公主便都喜欢她。 对上太后,乔贵妃可得不了什么好处,皇帝要么是偏心亲娘,要么是和稀泥的态度,总之不能帮着乔贵妃惹太后不快就是。乔贵妃满心郁卒,只得又上了寿康宫的门,在寿康宫接连两日与宁妃正面交锋,心下更坐实了想法,宁妃果然是要来夺她的女儿。 恰好皇后也带着大公主来寿康宫玩耍,三个女人一台戏,加上太后正好能凑成一桌马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说二公主近来圆润了些,太后养的好,我便说孩子还是要有个母亲才好,祖母始终代替不了亲娘,似大公主跟着亲娘过活,便长的极好,二公主瞧着还是没有大公主皮实。 那可不是嘛,有亲娘自然要跟着亲娘,可二公主不是没亲娘了嘛,这靠谱的养母又不好找,还是亲祖母疼孙女。 乔贵妃被宁妃堵的下不来台,看不出来这女人平时老老实实的,嘴皮子倒利索,是了,她怎么忘了,宁妃还在闺阁时便是这般娇气,原以为入了宫夹起尾巴来做人了,看来是近来太后为她撑腰,又立起来了,也不知太后许了她什么诺言,叫她这般硬气。 第四十五章 三月里头好春光 兄妹受邀齐出游 乔贵妃和宁妃斗气,在寿康宫惹的太后心烦,宁妃有心退让,便暂歇了两日去寿康宫,可只乔贵妃一人,也够让太后烦心了,这般情况下,太后自然无心再照看两个三四岁的孩童,便把娘家小侄孙送了回去,大公主失了玩伴,也不太往寿康宫去了。 这日婧儿晚饭时说起同窗邀她休沐时候去踏青,长宁候府举家出游,还邀了交好的几家同去,林长玉便邀了她们几个同窗。婧儿长这般大还未出宫游玩过,被婷姐儿几人一撺掇,便有些意动,只是不敢擅自答应,还要回宫来请示母后才行。 皇后不知为何心情不错,听婧儿这般说,很是爽快地应了下来,金童说他也想去,皇后也答应,他们兄妹俩做什么都一道,形影不离的,她也不欲拆散了他们。 “我也去我也去!” 大公主最是爱热闹的性子,听说哥哥姐姐要出门游玩,哪里能不凑这个热闹,皇后将她看的紧,绝不许她离了眼前,放她出宫游玩,没大人带着,这怎么成。 皇后好说歹说,也劝不住大公主,见她这般情况,婧儿只得道她不去了,安慰妹妹也别闹腾,他们都在家中,她一个人去玩么? 话是这样说,可大公主有了这个想头,再叫她放弃可就难了,皇后不应她,她就去闹皇帝,皇帝是个女儿奴,受不得她歪缠,干脆和皇后说道,大好春光,皇室也举家出游踏青,与臣民同乐。 皇后了无兴趣,似这种皇室盛会,无论是主办方或是参宴方,总有许多拘束,人家交好的几家出游,皇室加入其中,便成了官方宴会,哪里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且皇后才办了婧儿的册封礼,才歇两日,又要办宴,她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 皇后不愿意,大公主又吵着要去,皇帝想了想,道:“干脆咱们带着孩子们微服出宫游玩,孩子们这般大了,还未出过宫门,整日里只望着这宫里一亩三分地,养成个井底之蛙怎么行,我瞧着那些勋贵家的孩子个个都活泛,倒是咱们家的孩子拘束了些。” 皇帝向来也是个爱玩的,若不然大公主这上房揭瓦的性子可是学了谁的?皇后乐意如此,想到上回皇帝带着乔贵妃共赴上元灯会,她这心里始终憋了一口气,如今可叫她找回场子了。 “这般恰当么?臣妾是后宫之主,要坐镇宫中的,有哪家主母能带着儿女出门游玩的。” 皇后客套推辞一二,皇帝听了却觉无趣,皇后就是这般不得他意,若是后宫那些美人,得他相邀,早打扮的花枝招展你侬我侬,只他想享天伦之乐,便不能与美人花前月下,带了美人便不能带孩子们承欢膝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实在折煞人。 皇后推辞归推辞,听皇帝说算了,她立刻便改了口,兴致勃勃地收拾自己和孩子们要带的东西,三个孩子都还小,出门得带许多东西呢。 婧儿大眼精灵,问母后道:“咱们一家子去,那我便回绝了林姐姐吧。” 皇帝道:“不必,你先随着她们去玩,改日再随我们去,家人要联络感情,同窗之间也不能疏忽了。” 帝后大方放行,叫婧儿喜不自胜,翌日去上学时便与几个同窗说定了,又问能否带家属?她想与哥哥同去。 “叫他来,我家里多的是年纪相仿的兄弟,你哥哥来了也不缺玩伴。” 婧儿心下大喜,倍加期待几日后的踏青,长这样大头回出门,得带些什么呢?也不知是去哪里游玩,听婷姐儿说白马寺的桃花开了,她父母带着她去看过,天暖了玉渊潭上游湖的人也多,京郊的滨水胜地,也是热闹地方,落樱坡也正是樱花绚烂时,哎,光是京里好玩的地方便不少,只她一处也没去过,御花园的景致虽好,看了几年也看腻了。 与此同时,金童也受到了同窗明钰的邀请,邀他下个休沐天去踏青游玩,他姑母一家去,邀了他家的兄弟姐妹,他想着也邀几个同窗去好了,来宫里这般久,他们还未一道出游过,父亲让他和同窗处好关系,男孩子嘛,出门玩一趟便该亲近许多。 金童笑道:“那可巧了,我妹妹也邀了我去,噢,是我妹妹的同窗林姑娘邀了她去,我与妹妹同去,听说林姑娘家里还邀了交好的几家去,莫非便有你姑母家一个?” 明钰说的是他的三姑母,并非嫡亲姑母,是他父亲的堂妹,嫁入了平远候府张家,林长玉家中也是候府,保不齐还真是相邀出游。 明钰道:“这我不知,待我回家问问家中长辈,便晓得了,若是一处地方,那可好,咱们正好一处玩。” 几个小孩子这样拉拉扯扯的,金童学堂里几个孩子都去,婧儿她们几个小姑娘也去,拖家带口的,倒成了京中贵族圈里一桩盛事。 姜骏回家后同父母说起同窗邀他出游,姜家父母原就希望他多结交些世家子弟,自然无有不应,只让下人好生跟着伺候,并未多安排什么,男孩子,又不比女孩子出门麻烦,虽姜家未受邀在列,但京中世家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的,长宁候府的三奶奶是姜骏他舅母的小姑子,叫她多看顾一些便是了。 到得学堂休沐那日,金童婧儿一大早便起床,指点宫人给他们收拾东西,头回出门游玩,他们也不知该带些什么,宫人觉着要带的都得带着,他们喜欢的也得带着,皇后叮嘱了要带的更得带着。皇后被他们热切的气氛感染,也陪着他们一道收拣,最终给兄妹俩收出了一辆马车专门给他们装东西。 除了装点行李外,皇后还拉着婧儿帮她梳妆打扮,小女孩儿都爱俏,婧儿每日上学,学堂有几个姑娘,皇后要力保她回回都艳压群芳,每日早上婧儿的仪容妆扮都要她点过头才能出门,婧儿优秀的外貌配上皇后独到的审美,足以让双方都赏心悦目。 素日里上学都如此,更别提如今要出门见人,皇后头天晚上便为她和金童挑出了今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饰,婧儿是一身鹅黄色绣柳叶边的衣裙,头发编成精致整齐的小辫子绕在后脑,戴一个春花吐蕊引蝶的缠枝发冠,发冠上星星点点的珠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花仙子一般,煞是娇俏灵动,皇后看了满意的直点头,这才像她的女儿。 金童则是一身草绿色杭绸衣衫,领口滚着鹅黄缠枝边,头上梳两个包包头,缠着的也是鹅黄色发带,额间还点了一点朱砂,瞧着有几分雌雄莫辨。 他实则不爱这般鲜嫩颜色,只是皇后喜欢将他与婧儿做一般打扮,每每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和婧儿必是金童玉女交相辉映的模样,便如今儿这般,婧儿穿鹅黄色镶绿边的衣裙,他便穿绿色镶黄边的衣衫,单个挑出来看尚不觉如何显眼,两人站在一处便异常夺目。 第四十六章 总角之年初相识 言笑晏晏不识愁 金童婧儿在长宁候下的榻,他们兄妹俩原是各自有约,林长玉邀了婧儿,明钰邀了金童,只是让婧儿跟着金童去寻他的小伙伴们那是万万不能的,婧儿怕羞,叫她跟着一群男孩子玩怎么成,金童在应酬方面素来比婧儿强,只能是他迁就妹妹,跟着婧儿去长宁候府。 长宁候府是举家出游,金童兄妹俩下车后便被迎去了后院,受到了后院夫人奶奶们的热情款待,林长玉挨在婧儿身边,偷眼去瞧金童,悄悄和婧儿咬耳朵,“你哥哥长的真好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婧儿的姐姐。 婧儿没明白她的话外之音,只当她在夸赞哥哥,笑道:“我哥哥自然好看。” 长宁候府的老夫人拉着金童兄妹俩好生夸赞了一番,将自己家中一干孙儿贬的泥土一般,瞧她的模样,只恨不得将这一双灵童拐回自己家才好,出门时也非得带着他们坐自己的车,怕他们别扭,又喊了林长玉和她的小堂哥一道陪坐,四个孩子坐在一处说话,车上热闹的很。 长宁候府几家的踏青之地在京郊的滨水胜地,这儿原只是块山脚溪涧,是无主之地,无论贵族平民,有腿便能来的,只是后来被皇商郭家看中,便在这处溪涧边上圈了块地,建了座隐贤别院,专供出门游玩的权贵们驻足歇息的,未免惹人诟病,郭家并未限制游客,这别院外头的地方还是人人都能来,只是有了这栋别院后,平民百姓便少往这儿来了,若不小心磕碰到了什么,卖了他们也不够赔的。 此次长宁候府做东,邀了交好的几家姻亲世家,有平远候府张家,泰宁候府秦家,以及其他家族里与这几家子弟有交情的小辈也跟着来凑了回热闹,譬如金童婧儿,姜骏明钰等人,都是你拉我扯跟着来的,实则真正举家出游的只有那三家,是他们姻亲家族的联谊会,顺便也为小辈们拉些交情罢了。 金童的几个同窗都到了,婧儿她们女学里周宁缺席,长宁候府邀的都是勋贵之家的子弟,周宁是书香世家的姑娘,家中不许她与权贵之家过多来往也是有的,她在学堂里也与林长玉婷姐儿她们融不到一处,她身上自有一股清高书香气,与林长玉她们勋贵之女的豪气格格不入,婧儿置身二者之中,算是个中间人,只是她出身皇室,到底还是与林长玉她们相近一些。 几个孩子都在宫中读书,又是同一日开学,早便知道隔壁也有一个学堂,只是男女有别,从未见过面,只上回在婧儿的册封礼远远看过一遭,却没近距离接触,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双方碰面,由金童婧儿做中间人,一群孩子站在一处见了个礼。 姜骏见了婧儿,眼里闪过惊艳之色,便凑到了她身边献殷勤,“好漂亮的妹妹,你是金童的妹妹?你叫婧儿是不是?我可能这般喊你?我叫姜骏,比你大两个月的光景,你可如你哥哥一般喊我阿骏,也可似我家中妹妹一般喊我七哥哥,随你怎么叫都成。” 姜骏惯是喜好颜色,身边用的小厮丫鬟都是精致秀气模样,来了学堂里也爱与模样出挑的金童明钰一处玩,用他的话来说,漂亮的人光看着便赏心悦目,与美人一处玩耍,总有许多乐趣。 他这番言论没少受到家中严父的敲打,只他母亲祖母溺爱,又是幼子无需承爵当家,也由着他胡闹了。 婧儿被他这一番孟浪吓得手足无措,低着头去抓哥哥的袖子,金童微微皱眉,上前推开了姜骏一些,道:“你的好妹妹可太多了些,争着抢着喊你哥哥呢,我妹妹可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姜骏还巴望着婧儿笑,“兄弟姐妹多多益善嘛,你们兄妹俩这身衣裳可真像,我听说双生子都爱穿一样的衣裳,你们是龙凤双生子,难道素日里也这般穿?” “母后喜欢如此打扮我们,如今年岁还小混着穿也无甚大碍,大了我可就不穿这些了,似个女孩子一般。” 姜骏嬉笑着在金童脸上掐了一把,“若不是你每日与我一道上学,我只当你们是对双生花!” “你……尽胡说!” 金童叫他说的恼了,他并不爱听旁人说他秀气美貌之类的话,他实则是个阳刚健朗的男孩子,只是宫中没有与他同龄的男孩儿,便不似一般人家的男孩子自小与兄弟们打闹,瞧着皮实,他素日与婧儿一道出现在人前,总是一副斯文俊秀彬彬有礼模样,以至于人家说起他来,尽用些灵秀温柔的词儿,说的他似个女孩儿一般。 “别恼别恼,我就说着玩儿,我爹娘尽夸你乖呢,将我贬的一文不值,让我多学学你。” 乖这个词金童也不喜欢,在他心中,女孩儿才要乖巧听话,男孩子还是该上房揭瓦有几分野性才是。 婧儿躲在哥哥身后,听姜骏说话意趣横生,忍不住探出只眼睛去瞧他,恰好姜骏也在看她,与她目光对上,露出一口糯米白牙来,在阳光下炫着了婧儿一双美目,惊的婧儿又缩了回去。 姜骏心道这小姑娘可太怕羞了些,那日册封礼上瞧着不是如皇后娘娘一般高贵大方么,如今瞧着还是个娇羞的小姑娘。 金童打断了姜骏的口若悬河,介绍了其他几个同窗,让他们互相见礼,姜骏悻悻闭口,他那人,若人家不叫停,他能说上一个时辰不喝口水的,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话。 这些都是勋贵之家的子弟,有几个是以前便见过的,譬如婧儿婷姐儿和宇文钦几个就是自家堂兄妹,逢年过节都能见着。林长玉和姜骏以前也见过,几家公府候府沾亲带故的,各家孩子也是打小就在一处玩,只是有段日子没见了,便有些生疏,初见时有些拘谨,玩了会子便热络了,叽叽喳喳如小麻雀一般嘴巴不停。 婧儿被小伙伴们带着也难得活泼起来,初时众人还顾忌她的翁主身份,一处玩开了谁还记得这些,只当她是个小姐妹,又多了个玩伴。 婧儿玩闹时多看了李玉麟几眼,她常听哥哥说起这人,今儿他也跟着他的表兄明钰来了,只是总觉着他与世隔绝,明明他也和大家一处玩,脸上也在笑着,可婧儿就是觉得他孤零零的,怪事。 第四十七章 尽兴而归双还家 兄妹谈心共勉励 金童兄妹俩在外玩了一日,到黄昏时候才与小伙伴们告别,恋恋不舍回了家中,长宁候府等几家皆热情留宿,说是明儿还带着他们出去玩,只是金童兄妹俩家教森严,断然不敢在外留宿的,人家也只是客气一番,若他们真不知轻重夜不归宿,只怕他们几家还不好交代。 是哪家邀来的人,便由哪家送回去,婧儿是长宁候府邀来的,金童算平远候府邀来的,这两家便都出了人,目送他们进了宫门才回转。 回去的路上兄妹俩坐在马车里还津津乐道今日的欢快时光,“若能时常出宫与他们玩耍便好了,哥哥有几个如此意趣的同窗,只怕素日里上学也诸多欢乐,相比之下我们女学倒沉闷了些。” 周宁和婧儿都是温柔内敛的性子,闹腾不起来的,婷姐儿和林长玉倒是活泛,只在宫里诸多拘束,她们也不敢造次,几个姑娘每日都规规矩矩的上学下学,对比起他们男孩子又能习文赋诗曲水流觞,又能骑射狩猎校场竞技,实在是太无趣了些。 金童知婧儿说的是姜骏,那小子惯是精于玩乐,今儿玩耍时他投壶打石子皆得了头名,风筝放的也高,又会哄女孩子开心,给婧儿捉了只花翅蝴蝶,且是只完好无损连翅膀都没折着的,婧儿惊叹他技艺高超,两人就着这扑蝶技巧谈论了许久,他说话又风趣,将婧儿逗的花枝乱颤,到下午分别时,婧儿便已经不见外地喊他阿骏了,看得金童满心堵塞,一股子无名火不知从何发泄。 “上书房是读书学习之处,可不是玩乐之所,他们几个素日里活泼则已,进了学堂还不是乖乖就范,姜骏他精于玩乐疏懒学业,男孩子还是要有些上进心才是,婧儿你说是吗?” 婧儿点头,“正是如此,哥哥便有上进心,我也晓得你努力,只还是要劳逸结合才好,你的同窗里有李玉麟那般努力奋进的,也有阿骏这般喜好玩乐的,你取二者之长,学时努力学,玩时尽兴玩,不至成个书呆子,也不至成个纨绔子弟,如此方是成长之道,可对?” 哥哥的压力也太大了些,那李玉麟实在太让哥哥紧张,若要她说,哥哥也不必和那李玉麟争长短,似姜骏一般快快活活的,便极好了。 “你说的有理,我与几个同窗都处的来,也会取各人长处弥补自身,你在学堂也该如此,我望你有周姑娘的才气,亦有婷姐儿的贵气,还有林姑娘的豪气,那便极好了。” 兄妹俩互相劝谏,他们才是最适合携手奋进的人,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需要什么想要什么。 “哥哥这话说的矛盾,我若有林姐姐的豪气,只怕便没有周姐姐那股书卷气了,这二者向来相斥的。” 金童执着婧儿的手搁在膝上,望着她的眼睛道:“并不矛盾,你瞧那易安居士,出身世家清贵无比,既能写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般清丽婉约之词,亦能道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般豪言壮语,婧儿,我望你能似她那般风流潇洒自信不羁。”在他看来,婧儿值得拥有世间所有女子的优良品格。 对于哥哥的美好祝愿,婧儿由衷接受,只难免还是要打趣一句,“易安居士一生先甜后苦,我可不想像她。” 金童面色严肃,“要的是你学习她的才华品性,可不是她的命途,这点你比她有福,她生逢乱世国破家亡,你生在太平盛世的皇室,还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嗯,我知道。”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她总是异常安心。 金童兄妹俩回到坤仪宫时,坤仪宫的小厨房已经在备晚膳了,两人先各自回屋换了身衣裳,才到正殿去给皇后请安。 “今儿玩的可开心?都有哪些人家去了?” 皇后瞧着也挺开心,在收拣明儿阖家出游要带的东西,大公主这个小萝卜头跟在她身边转悠,将她的绣球九连环布娃娃等小玩意儿皆拢在一处,嘟囔着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要带,金童看了不禁感叹,这些女人无论年纪大小,都是一副德行。 “主要就是长宁候府他们三家,以及他们三家各带了些亲朋好友,人多热闹,今儿我们结识了几个小伙伴,约好了日后还一处玩。” 皇后轻点头,“你们也大了,是要到处走动结识朋友,你们也可做东道主,邀你们的小伙伴进宫来玩,宫里有的是地方让你们招待,尤其是婧儿,你也该学习办宴应酬等事,休沐时候你便可邀你的小姐妹来宫里玩,一应的席面活动你都要安排好。” 于理家交际之事上,皇后是个中高手,婧儿跟在她身边,能学到不少东西,逢年过节宫里的宴席,皇后哪次出过差错,婧儿打小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心里也有些成算,只还未实践过,如今听母后说起,心下尽是惊喜,“我能喊她们来吗?。” “自然能,今儿长宁候府的姑娘邀了你,礼尚往来,你自然要回邀她们,这与她们素日里来咱们家上学不一般,既是正经聚会,该有的环节一样也不能差了,你若有这个意向,便挑个日子下个帖子,我让秦嬷嬷她们协助你,务必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让你在小姐妹跟前长脸。” 婧儿倒不在乎什么长脸不长脸的,只是能邀小姐妹们来家中做客,她心里满足,嗯,不仅要喊婷姐儿她们来,还要把哥哥的同窗们也喊来,以及林家的小兄弟,届时又能欢聚一堂,场面不比今日差。 “这事情日后再说,你们今儿早些休息,玩了一天也累了吧,养精蓄锐明日再战,明儿咱们去白马寺上香,那儿的桃花开了,咱们去看看。” 皇帝带着妻儿出宫,自然不能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也只能往山上庙里去,看看湖光山色,拜拜诸天神佛,只当散散心了。 金童婧儿点头道好,又憧憬起明日的行程来,这可真是,没的玩的时候只能在屋里闷着,有的玩的时候两日都不停,若能中和一二,每回休沐日都玩一日休息一日,便极圆满了。 第四十八章 小女爱俏惹笑料 皇室一家微服游 因着白日里疯玩吃多了点心喝多了甜饮,金童兄妹俩晚饭时都吃的不多,皇后瞥了他们一眼,问:“是不是白日里零嘴儿吃多了?只这一回,让你们玩个尽兴,下回可不许了。”她养孩子是有些底线的,便是娇养如大公主,在饮食规矩方面也由不得她任性。 金童兄妹俩懦懦受教,用过晚膳后陪着母后散步消食,便回屋洗漱各自安置,翌日早起又是个艳阳天。 金童还在洗漱,大公主便钻进了他屋里,“哥哥,出宫去,走!” 宫人正拧了帕子给金童擦脸,金童仰起头来将脖子也露出来让宫人擦拭,因着脖子处有异样,说出来的话声也有些变味儿,“还早呢,吃了饭才去。” 莫说是她才这般大,便是金童婧儿这个年纪,听说能出去玩,头天晚上也是兴奋的睡不着觉,只是他们昨儿已玩过一日了,兴奋劲儿也过了,对于今儿的行程心下毫无波澜,和父皇母后一道出游,他们总是拘谨,比不得昨儿和小伙伴们无拘无束。 大公主在金童屋里闹过一阵又跑去了婧儿屋里,婧儿正在梳妆,今日他们是微服出游,又是游山玩水,婧儿的穿着打扮也以简约舒适为主,不似昨日花团锦簇。 只他们一家子再怎么微服,也还是装扮成富贵人家,婧儿也是做富贵人家的姑娘打扮,穿了件月牙色的交领半臂小袄,下身是水红色绣锦鲤纹饰的八幅襦裙,大公主与她是同色衣衫,两人走在一处,一看便知是一家姐妹。 大公主最喜欢倒腾婧儿的妆台,明明姐姐的头花锁链她也有,可就是觉着姐姐的更漂亮是怎么回事? “姐姐,我要戴这个。” 大公主拿了一朵蔷薇玉瓣花起来,说要戴这个,婧儿瞧她头上已戴了一对蝴蝶嗅月季样式的宫花,再戴可就累赘了,小孩子喜欢花团锦簇,满头戴花才好,但皇后的审美不允许她的女儿如此艳俗,婧儿从小在这方面独具慧眼,她就没有大公主这个审美别致的时候,在穿着打扮方面也从未让皇后皱过眉。 “玉女要戴这个?那把头上的花拿下来,姐姐给你戴这个。” “不要,不拿下来,我都要戴。” 大公主拿着一朵蔷薇花往头上插,她头发不长,如今只能扎两个小鬏,她头上的两朵花都是用头绳绑上去的,婧儿却已经能梳小髻了,头饰也多是小簪小钗模样,大公主相中的这朵蔷薇花便是簪式,她插了两回皆掉了下来,气的将花一扔,精致脆弱的玉瓣宫花一着地便粉身碎骨,叫人瞧了心疼。 “哎,你别扔,我来给你找,戴这个好不好?” 婧儿实在舍不得她的妆台再遭大公主荼毒,给她拣了对蜻蜓发夹出来,夹在她两鬓边,瞧着不太突兀,又夸了她好一会儿,才勉强叫她满意了。 大公主拉着婧儿去膳厅里,等皇帝来用早膳,皇后看到大公主头上又别了对蜻蜓,秀眉一簇:“谁给你别的蜻蜓?”头上有蝴蝶,怎么又别蜻蜓,她想将花园戴在头上不成?这艳俗的眼光是学的谁? 大公主低头笑得有些腼腆,摸摸头上的蜻蜓,道:“姐姐夹的。” 皇后哼了口气,皱眉看婧儿,“怎么给她夹这个?你觉着好看?” 婧儿低头略带委屈,“玉女执意要戴,就这对蜻蜓还是我给她挑的,她自个儿看中的是一对蔷薇花,那可真是满头花了。” 皇后恨铁不成钢看向一边兀自窃喜的女儿,她实在看不得女儿这副傻相,平日里在家中玩玩也就罢了,今儿要出门走动,怎能这副土财主家的闺女模样? “玉女过来,咱们把蜻蜓摘下来,头上只能戴一对花,知不知道?” 大公主捂着脑袋藏到了金童身后,叫道:“母后骗人,母后戴好多花。” 皇后素日里都是高贵艳丽的模样,梳着高髻插着花树大簪,大公主分不清簪钗华胜,只知道这些全是头花,母后插那么多花,却只许她戴一对,才不要呢。 皇后恨声叹气,她实在和傻女儿解释不清这些,一直到皇帝过来,母女俩还在扯皮,大公主爬到了皇帝腿上坐着,便有恃无恐了,皇帝摸摸闺女的小脑袋,笑里尽是宠溺:“小姑娘家,戴花好看,婧儿就太素净了些,尚工局每年给你打那么多首饰,也没见你戴过几样,大了可就戴不下了。” 算上这一对养子女,宫里也才四个孩子,不似一般人家的姐妹们为了一朵珠花一件衣裳争的乌眼鸡似的,宫里这几个孩子都是富养到了极致,尚工局有什么时新的衣裳玩意儿都紧着他们用,各地贡品也尽让他们挑挑拣拣,只是除了大公主有些肆意挥霍模样,金童兄妹俩都是朴素勤俭好品行,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皇帝总有些憋屈,他每日这般累死累活的,守着这大好江山,却无人为他花销,让他觉着自己似个守财奴一般。 皇后揽过婧儿道:“你可别来荼毒她,我算是瞧出来了,玉女这俗气的眼光就是随了你,婧儿清丽婉约,你可别将她也带俗了。”玉女现在年纪小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画副肖像记录下来,叫她大了看到自己幼时傻样羞的无地自容。 婧儿抿着嘴笑得眼儿弯弯,她无法随和地与父皇母后玩笑,往往这个时候,她只能笑得岁月静好模样。 一家人在一处用过早膳,便准备出门,马车已在坤仪宫外等着了,既是一家人出游,便是要拉近家人距离享受家庭温馨,自然不能分车坐,一家人坐在一辆车上,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气氛绝不会冷落。 大公主太过闹腾了些,在车上便一直掀了帘子往外瞧,又想去抓外头冒新叶的树枝,又想把脑袋伸出去吹风,皇后抱住她的身子按在腿上坐定,为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婧儿唱首歌来听。 婧儿怕羞,鼓着腮帮子不愿开口,金童为她解围,便说他来吹笛子,实则他也只是上过几堂器乐课,吹了首简单的曲子,还断断续续的,吹完气都喘不匀了。 孩子们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帝后都捧场鼓了掌,婧儿更是眼睛晶亮,只觉哥哥奏出来的就是天籁之音,只有大公主皱着眉说难听,没有宫里的乐师吹的好听。 金童佯怒要去捉她,唬的她躲到了父皇身后,又露出半个头来朝金童做鬼脸,一副狐假虎威有恃无恐模样,叫人气的牙痒痒又拿她没办法。 第四十九章 白马寺签文凶吉 帝后忧亲女前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还未到四月,但别处的桃花已有些凋零意向,白马寺的桃花开的晚,如今正是满树灼华。 大公主让宫人摇了一地花瓣下来,拉着父皇和母后的手从上头踩过,婧儿怜惜落红满地,不愿去践踏花泥,便只在边上看着,金童瞧着前头幸福和睦的一家三口,想了想也牵上了婧儿的手,两个人走在边上的石子路上,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大公主拉着父皇母后的手走了会儿,一回头发现哥哥姐姐牵着手在说话,立刻便挤了进去,牵着金童的手拉他走,倒让婧儿错愕之余又尴尬。 金童被大公主拉着走了几步,回头见婧儿停在原地,喊了她一句,让她快跟上。 婧儿眼睛蓦地有些酸胀,望着树上的桃花狠眨了几下眼睛,侧过头来又是一副柔和笑意。 白马寺的僧人带着皇帝一家去了放生池,让他们将几只乌龟鲤鱼放生,山下专门有卖这些小动物的,便是为了让这些达官贵人带进寺里放生,这些事情实则过于形式化了,皇帝不喜,只来都来了,陪着家人应个景儿罢了。 大公主瞧中了一对小兔子,嚷着要带回家养,不愿放生,僧人言自然生灵还是放归自然好,皇帝心说进了我家这兔子可就不是一般兔子了,不比他们在外头弱肉强食任人宰割来的好么? 兔子是他们买的,他们要如何处置白马寺的僧人也无法置喙,最终还是让大公主如了愿,将两只兔子带走了。 进了寺庙自然得拜佛的,皇后拜遍了诸天神佛,每个香油箱她都添了一笔,所求只为一事。 “大师,此签何解?” 皇后摇了个签桶,掉了支中吉签出来,签文曰:“冬来岭上一枝梅,叶落枝枯总不催,但得阳春消息到,依然还我作花魁。” 解签的僧人看了眼皇帝这一家子的面相,心下有惊意,这一家人都是至尊至贵面相,命里子嗣不旺,却不缺香火传承,这妇人求子,可他们分明已有一儿两女,瞧他们的穿着打扮,约莫是王侯将相人家,这男童怕是庶子吧。 解签僧人再细看签文,冬来岭上一枝梅,是说这妇人只有一女,约莫这两个女孩儿中也有一个是庶女。 白马寺能在京中立足,寺里僧人自然不缺眼色,不该说的都隐下了,只道:“夫人求子莫心急,依这签文意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有些花就是不会结果的,你再怎么等,等到最后花凋了,可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了。 皇后不是不通诗书之人,大师这话怎么都不像好话,什么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这是在暗喻她只有一个女儿,便好好养着吧,切莫痴心求子,忽略了女儿成长,到头来儿子没得,女儿又长坏了? 皇后面色不好看,僧人也不是没眼力见儿的,立刻调转话题道:“夫人家几个孩子可要求签?贫僧瞧着这几位小施主都是吉人天相。” 皇帝捉住了皇后的手臂以眼神示意她冷静,应了大师的话,“那便求一个。” 金童兄妹三人便也跪到了蒲团上摇签桶,金童婧儿耐心摇了会儿,都掉了支签子出来,大公主只当好玩,嘻嘻哈哈摇来摇去,将签文摇的七零八落,皇后怕她亵渎神灵,捉着她的手带着她摇了一支,拾起来一看,又是中吉! “金童的是大吉,婧儿的是上吉,这是两支好签啊,大师你快给他们瞧瞧!” 皇帝将金童婧儿的签文递给大师,面上春风得意,金童兄妹俩可是惠国方丈批过的好命格,怎能不吉。 皇后听得皇帝说话,看着手里这支中吉签,怎么都笑不出来,她的亲生女儿为什么会比不上那两个收养的呢? “玉女求到了什么签?” 皇帝去拿皇后手里的签文,看到两个中吉字样,笑容也凝在了脸上,心中和皇后是一般想法,为什么收养的两个孩子大富大贵,自己亲生的孩子却命途坎坷呢? 解签僧人接过了三支签文,一看这对夫妇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成算,约莫这一对大些的孩子是庶出,那个小女娃是嫡出,庶子女求到的签文比嫡女的好,主母不高兴了。 金童的签文云:“龙飞九天腾祥云,虎啸山林百兽避,风霜刀剑难撼尔,金麟岂是池中物。” 解签僧人不知金童身份,只道:“这位小施主天庭饱满悬鼻方阁,是大富大贵的面相,这签文之意也昭示他日后是王侯将相之身,家有贵子,恭喜施主。” 皇帝但笑不语,金童是他的养子,自然能封王拜侯,只是这签文,是否太狂傲了些。 解签僧人再看婧儿的签文,文曰:“金枝含露向朝阳,梧桐空枝候主归,尘埃难掩明珠色,并蒂花开天下兴。” 这签文都不必僧人解释,稍微读过些诗书的都懂其繁荣意向,又是金枝又是凤凰又是明珠的,帝后倒是能接受,婧儿是他们的养女,长大后若实在得宠,封为公主也未尝不可,这签文自然应验了。 接下来大公主的签文可就耐人寻味了。 “牡丹逢霜落红泥,扶桑失火待春归,彩云之畔贵人来,天之娇女零然回。” 皇后看到这签文脸色便不好看了,牡丹长在春日,怎会逢霜,扶桑是神树,怎会失火,金童婧儿两个抽了龙凤签,怎么到了玉女手里,就是一些这样的东西呢?中间那句倒是中和了一二,可最后怎么还是零然回?难道玉女日后会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么?这怎么可能! 解签僧人也不会说大实话,只道这小女娃出身富贵,长大途中会有些坎坷,相较于她的兄姐先苦后甜,这个小女娃会先甜后苦,但又有贵人相助,最终命运如何,还是要看贵人助到了何种地步。 帝后忙问:“贵人在哪里?” 僧人道:“早已来了。” 他这般说,帝后便懂了,这贵人便是金童兄妹俩吧,当初他们作为招子灵童进宫,有他们在,玉女一直都顺遂平安,去年婧儿回家几日,玉女便病了,可见当真是离不得这贵人。 只是让他们承认自己的女儿一生都要依赖他人福祉,也是不大舒服的事情,金童兄妹俩总不能陪她一辈子,难道玉女离了他们便要过苦日子了么?他们的女儿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女,怎会如此福薄! 第五十章 学堂日常欢乐多 最是无忧少年时 在寺里抽到了不尽人意的签,给这趟行程添了些阴影,桃花再漂亮他们也无心观赏,斋饭再可口他们也味同嚼蜡,若非大公主兴致高昂,他们怕是饭都不想留下来吃了。 金童兄妹俩皆是机敏多思的,察觉到了帝后不一般的态度,说话做事都变得谨慎起来,对大公主更加百依百顺,那几支签文他们也看得懂,他们要让父皇母后知道,他们是玉女的福星,是为她添福的,而不是来夺她福祉的。 从白马寺回去后,那几张签文被皇帝收了起来,金童他们再没看到过,很快又是上学的日子,父皇母后瞧着又待他们一如从前,似乎从未起隔阂。 皇后说的让婧儿办个小晏邀姐妹们来玩耍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婧儿下了帖子给几位同窗,邀她们下个休沐日进宫来做客。 “日日都进宫来,到休沐时候还要来?我还想出去玩呢。” 这话也只婷姐儿敢说,从前她也爱来宫里,自从来了宫里上学,对这儿便谢敬不敏了,宫里不再是豪丽的亲戚家,而是学堂,哪个小孩子喜欢去学堂?上了几日学好不容易能歇两日,又要进宫来赴宴,对于她来说,和补课没什么区别。 “我头回做东设宴,你不来捧场么?” “你做东?是皇后娘娘做东吧,你日日也要上学,哪里有时间做那些,无非是让宫人打点,届时你坐主位便是了。” 这话倒是正理,只是女孩子要学习掌家理事,自然从小就要接触,这些事情原也不需她亲力亲为,养那些宫人是做什么的? “甭管谁做东,你来就是了,有吃你还不乐意么?下回你做东我也来的。” “我才不想做东,我只来吃你们的。”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是她到各家吃了一次,她的母亲也不会允许她到处吃白食,唉,她们还是小孩子呢,请客吃饭,那不是大人们的事情吗? “你个小器鬼,以后我们偷偷开宴,不喊你来。” 林长玉朝她努了努鼻子,惹得婷姐儿叫她促狭鬼。 上书房里金童给宇文钦送了两张帖子,“一张是你的,一张是妤姐儿的,这个休沐日带着她来,婧儿设宴招待你们。” 如今他们都还未到男女大防的年纪,婧儿设宴本只是招待小姐妹,金童说他也想邀同窗来家中玩,只他还住在坤仪宫里,没有自己的地方,干脆趁着婧儿的宴席,他也做一回东。 宇文钦接下了两张帖子,帖子表层描了精细的金箔芙蓉花纹,打开看看,内里是端正整齐的几行大字,言简意赅,约莫是婧儿手书,她还在写大字的阶段,言不简也不行,这帖子也够不上她写几行字。 “婧儿的字已经写的这般好了?拿回去我母亲见了又要念叨小妤,她如今还不愿读书,来年也要入学了,届时怕要被同窗比下去。” 妤姐儿比婧儿小一岁,年初婧儿她们女学招人,德郡王想把女儿也送来,只是妤姐儿年纪小还未正经读书,瞧着玩心也重,宫里婉言拒绝了,郡王妃便想着明年再送来,看如今这情况,妤姐儿拍马也赶不上婧儿她们,明年怕也进不来。 姜骏拿着烫金请帖盖在脸上嗅了一口墨香,舒服地喟叹一声,“这叫字如其人,真香,婧儿用的什么墨?怎么我的墨水只有股子木头味儿。” 他用的墨是松香墨,许多文人墨客都爱这味儿,他却无感,只能说不臭,哪来的香,今儿嗅到这张帖子,这才叫墨香。 金童翻了个小白眼,不欲理他,“不过是寻常墨罢了,怕是你的鼻子因人而异。” “才不是我鼻子的问题,这墨就是香的,明钰,玉麟,你们闻闻,是不是香的?” 其他几人努着鼻子嗅了嗅,确实有股子香味儿,林瑞道:“我婶婶也会制香墨,她制的兰香墨我家里人都喜欢用,这帖子上的墨闻着似梅香,我头回嗅到这个味儿,不过确实好闻。” 林瑞的婶婶是书画大儒叶知秋的独女,还在闺中时便有道蕴清照之才,后嫁与了林瑞的三叔,也是个风流才子,这对天作之合的才子才女成婚以来恩爱至今羡煞旁人,两人皆醉心风月不入世俗,是难得的雅致人。 姜骏得了赞同,便起了兴头,道:“那你明儿带块兰香墨来给我,我再问婧儿要一块梅香墨,也叫我比比长短。” 林瑞甩甩袖子,“做什么要给你?我三婶做的不多,我也就入学时得了一块,素日里不轻易用的。” 明钰附和道:“正是这话,这香墨若人人都有,哪里还有什么稀罕,你这个俗人,比得出什么长短?这墨到了你手里,还不是暴殓天物。” 姜骏一手字写的狗爬一般,先生说他,他还言自己写的是狂草,你们认不出来也是有的,气的先生赏了他几下戒尺,他也是学堂里抄书抄的最多的,只是他抄再多的书也练不好这手字。 “话不能这样说,若有了这般好墨,我爱惜墨水,自然会小心书写,务必要写出雅正舒朗的字来,方不负这墨香恩泽,阿瑞,你给我带一块嘛,我能否写出一手漂亮的字,就全看我用的什么墨了。” 林瑞抿嘴嗤气,“那我就给你带一块,你若写不出好字来,双倍还我!”说的好似有了这一块墨他便能脱胎换骨一般,他等着瞧呢。 李玉麟在纸上书写着什么,笔下不停嘴里也不闲,“届时他又说,好墨有了,没有好笔怎么成?好笔有了,没有好纸怎么成,笔墨纸砚都有了,他没有一双好手,那也不成。” 李玉麟惯是言辞犀利,气的姜骏从椅子上蹦跳起来,大叫:“你少小看人,洗好眼睛等着瞧我脱胎换骨吧。” 课间休息时候学堂还是很热闹的,几个小孩子嬉笑怒骂,最是无忧少年时,便是刚入学时有些小纠葛,后来一处玩着,也早没了心结,待到上课钟声响起,先生还未进书房,金童便拿出书来,叫大家安静下来,而后起了个头,带着同窗们做课前预读。 第五十一章 同窗齐聚开小晏 小友拌嘴不记仇 最是温柔人间四月天,到婧儿办小晏招待同窗的时候,便是四月天了,风醺水软,鸟语花香,多裹一件则太热,少披一件则太凉,这般好时节,正适合玩乐嬉戏。 婧儿办小晏的地界在公主所的浣翠居,这儿也是婧儿为自己看好的住处,皇子公主们满七岁要住去皇子所公主所,婧儿兄妹俩也快了,看皇后的意思并不打算让他们回家,届时他们年岁大了,也不好再住在坤仪宫里,皇子所和公主所必有他们一席之地。 “婧儿,你这屋子可真雅致,夏日里住着凉快,冬日里可就怕凉了些,你怎的不挑个花多的屋子?” 公主所的院落阁楼多是花团锦簇,似繁花坞芙蓉馆牡丹阁几处,如今都正艳着,婧儿却挑了个绿树成荫的浣翠居,夏日里舒坦,春日里可就失了些味道。 “春日里何处无花?我若想赏花多走几步脚便能见着,何必将自己的屋子装点的繁花似锦,我倒更爱这些嫩绿颜色。” 姜骏即附言:“姹紫嫣红不及如酥草色,还是妹妹雅致。” 林长玉鼓了鼓腮帮子,“她喜欢草色便雅了,我们喜欢花色便俗了?那你便是个大俗人。”姜骏最爱往漂亮小姑娘身边凑和,长大必是个纨绔公子。 姜骏立即回敬她一句:“我可不是什么花都喜欢的,你这样的野蔷薇我就不喜欢!” “你!” 林长玉气的要打他,一张贱嘴,她非得将他的嘴撕烂了不可。 “哎,别闹别闹,阿骏你的嘴也太坏了些,惹恼了林姐姐,还不给她赔礼?” 姜骏躲到了金童身后,金童将他揪了出来,他大骂同窗没义气,又躲到了婧儿身后,婧儿只得做和事佬,安抚这两匹躁动的烈马。 姜骏尤不死心,又道:“你可太凶了些,你瞧婧儿多温柔多和气,多学着点!” 气的林长玉狠跺脚,“她温柔和气你找她去,以后再别来寻我,逢年过节来我家门都不让你进了!” 说罢一扭身跑了,瞧着是真生气了。 有宫人跟着,倒也不怕她乱闯,只是这开小晏闹成这般可不好,众人都逼着姜骏去道歉,姜骏心下也有些不自在,只还是死要面子,“谁叫她说我俗的。”他原只是附和婧儿,哪里就得罪她了。 “好男不跟女斗,你去不去?你若不去,下回我们开宴可不叫你了。” “可别!” 话说到这份儿上,哪里还能不去,众人陪着姜骏一道去寻林长玉,在公主所的一处假山溪边寻到了她,她坐在一块太湖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揪着花瓣往水里撒,水上已浮了一层红紫黄绿。 “他惹了你不快,何苦来摧残我的花?我们揪了她来,你尽管拿他出气。” 林长玉抬头一看,见婧儿他们一帮子人都来了,又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手里的花揪的更大力了,道:“你不是爱草爱树么?我揪几朵花你又心疼?” 婧儿挨着她坐下,从她手里解救了几枝残花,“万物皆有灵,这些花儿熬过了夏秋冬三季,只待春日绽放,好不容易等到了,又遇着了你这个小魔星,虽不是什么娇贵花朵,也各有风姿颜色,便只是朵野蔷薇,也值得人温柔以待的。” “你!”林长玉回眸瞪她:“你和他一个鼻孔出气,来欺负我!” 姜骏忙道:“她哪里会和我一同出气,大家都站你这边呢,阿玉,是我的不是,怨我嘴贱,你可原谅我这一回吧。” “嘴上说说,哪里来的诚意?” “你还要什么诚意?要我三跪九叩不成?” “谁要你三跪九叩了?我又不是你祖宗!” “你这又是什么话!”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闹起来,这两人在一处便说不上三句好话,婧儿眼眸微动,心下已有思量。 “阿骏,你嘴上说说可不成,你家里可有什么好玩儿的,送一个给林姐姐,她得了开心,自然便不恼你了,下回你再去她家,可就能进门了。” 今日姜骏来时给婧儿带了盏流云走马灯,是姜骏的父亲出门办差时从金陵乔氏手里得来的,金陵乔氏的手工活是祖传绝技,制扇制灯制伞皆精巧绝伦,前朝还是上贡人家,只是经本朝战乱,乔氏人丁凋零,如今只剩个老太太带着独孙,便辞了这上贡的活,乔家也不再做这些手艺了,乔家小公子听说是个读书苗子,在金陵的清风书院读书,日后准备入科举。 姜骏父亲得来的这盏灯倒是个珍稀物事,姜骏厚着脸皮从自家姐妹手中抢来的,抢来后竟然带进了宫里送给婧儿,婧儿也极喜欢,便回赠了他两方梅香墨,算礼尚往来。只是这盏灯被大公主瞧中了,当场就到了她手里,但姜骏这份心意婧儿是极受用的。姜骏也懊恼自己行事不当,这般好东西该偷偷给她才是,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叫其他人眼红。 姜骏深觉婧儿此话有理,以随意口吻道:“那成,我回去找找,给你个好东西。” 这话不知又哪里惹了林长玉不快,她气鼓着两颊,“不要了,你送你那些姐姐妹妹去!” “哎!你……” “阿骏,你这话我听了都不乐意,你找的哪里是她喜欢的,你该带了她回家,打开了你的私房钱匣子,任她挑拣才是。” 婧儿打趣他们,惹得众人偷笑,林长玉回过味来,红了脸去追打婧儿,只不知是气红了脸,还是羞红了脸。 姜骏尚不自知,大方道:“你若想挑,今儿便随我回家,任你挑拣。” “呸!谁要随你回家!” 几个小姑娘笑闹一番,手挽着手走了,只留下姜骏原地懵懂挠头,心道女孩儿烦人,也搭上了同窗的肩背,“咱们也走。” 回了浣翠居,婧儿又提出要玩游戏,她事先也拟好了章程,一人发一把小弓和十支小箭,箭头是个小棉球,上头蘸了各色胭脂,拿来射人也不痛,只是射到了身上会有一个印子,也好清洗,玩完之后用湿帕子擦拭一二,便干净了,衣裳都不用换的。 为加深小伙伴们情谊,金童婧儿特别拟定了抓阄分组,两人一组,原本她们只有十个人,宇文钦带了妤姐儿来,又有个大公主,她们俩年岁小些,大公主又爱跟着金童,便叫他们一组,宇文钦便带着他妹妹,剩下的几人再来抓阄。 宫人将几个小纸团拿出来,抓阄的几人各抽了一个,打开一看,相同图案的两人便是一组。婧儿抓到的是个月亮图案,便问谁拿到了月亮,没人应声,大家便都将手上纸团摊开来看,李玉麟手里有一个月亮。 第五十二章 幼时可见日后风 竞技游戏显神威 婧儿心下微有堵意,这人拿到了月亮为何不说?不想和我一组么? 余下几人姜骏拿到的是星星,和周宁一组,这两人一动一静,正好中和一二,明钰拿到的是个圆饼,和婷姐儿一组,剩下林瑞和林长玉拿了朵花儿,他们俩是一组。 金童估摸了各队的实力,深觉自己这方胜算微小,玉女拿到了弓箭后便兴奋地到处乱瞄,宫人捉住她的手才没让她射出去,若不然战局还未开始他们身上便有印记,待会儿可怎么分的清楚? 赢面最大的是明钰和婷姐儿那组,他们两人年岁偏长,又都是活泼好动的,于这些打斗游戏较为得心应手。 分好组后,一行人来到了公主所的园子里,婧儿拟定了战场范围,只能在这个园子里,她在园子外围都布置了宫人,谁跑出去了就算出局了。 林长玉提出了质疑:“守在这外围的都是你们的宫人,会不会偏袒你们啊?万一他们偷偷告诉你我们的藏身处,我们可不就要输了。” “我怎是这样的人!若你们不放心,可让你们的丫鬟也守在这外围,正好我还嫌宫人跟着我们碍手碍脚呢。” “正是这样。” 众人便都遣散了自己的下人去外围守着,园子里就是他们一群小孩子的天下了,噢,还留了两个小太监,作裁判的,哪个出局了他们便吆喝一声。 闲杂人等都退下后,小太监吹了口哨子,各人便拉着自己的小伙伴各处躲藏,手里拉好弓箭,随时准备发射。 大公主兴奋的脸都红了,手里拉好弓箭前后左右转圈圈,似乎周围全是敌人,她能以一敌百。金童一再嘱咐她不许大声叫喊,带着她藏在一处假山里面,让她藏在洞中莫露头,他则小心探出个脑袋观察敌情。 这一露头便看到了对面的林瑞,两人相视皆吓了一跳,立刻又缩回了洞中。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让我来打!” 大公主拿着小弓箭跃跃欲试,金童按住她,小声对她道:“别出去,林瑞发现咱们了,他们可能会包过来,咱们换个位置躲,等他们先打,死的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去,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大公主不想做渔翁,她只想大杀四方,手里弓箭捏了半天一支都没射出去,她急啊! 不仅没射出去,金童还想哄她的箭,“玉女,你不用这么多箭,给我几支好不好?五支,你给我五支,你自己留五支就够了。” 留五支都浪费了,她又不会射箭。 大公主抱着箭篓子摇头,“不,我要玩。” 金童哄她不得,只得带着她偷偷转移阵地,“你先躲在这儿别出来,我出去看看,没人你就跟着来,咱们躲到对面的山洞里去,你小心些跑,别撞着头。” 金童细心叮嘱,大公主乖巧点头,待他偷偷溜到对面山洞视察了一圈,回来一看大公主已经不在了。 “玉女?” 金童大声叫她的名字,假山中山石嶙峋,他怕大公主乱走磕碰到了,这会儿他便后悔自己大意了,他们这般玩耍不太安全,还遣散了宫人,若谁出了什么事,他和婧儿如何担得起这个罪责。 金童的叫声引来了附近的几路人马,只他们还未动手,那边大公主就和明钰婷姐儿对上了,约莫战况激烈,只听到大公主哇哇乱叫。 金童立刻赶过去救驾,正好碰上来逮他的林瑞和姜骏两方人马,三方相见勇者胜,来了场大乱斗,最终几人身上都挂了彩,也分不清是谁先打到的人,这人头可怎么分? 随后便听到那方裁判太监的吆喝:“大公主出局!” 金童扶额,他就知道。 他和林瑞几人过去看,大公主还和婷姐儿在争论,大公主说婷姐儿也被打到了,她也出局了,婷姐儿说大公主不遵守游戏规则,明钰先打到她了,她就不能再玩了,怎么还可以再射人?再说她也没射到人,她被射了几下之后,恼羞成怒举着小箭插到别人身上去,哪有这样玩的? 大公主叫她说的委屈,见金童来了,便拉着他来说理,金童满是无奈,难怪大孩子不愿带小孩子玩儿,和她说不清的。 “玉女,咱们输了,现在不能玩了,来,咱们去那边坐着。” “不!我还有箭,还没射完。”她坚持认为要等箭射完了才算游戏结束。 婷姐儿道:“你被我们射到了,你的箭都是我们的了,来,拿过来。” 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哪方出局了他们的弓箭就会被战胜一方接收,这是打了胜仗的战利品。 大公主抱着箭篓子不撒手,双方僵持不下,金童眼看着小伙伴们被扫了兴致,面色都有不虞,虽然大公主是公主,可是小孩子的游戏之中哪看身份,输不起就不要玩嘛! 金童无奈,只得道:“那你继续玩,可是我出局了,不能再玩了,你跟着婷姐姐他们走好不好?婷姐儿,我把她给你,你们连箭带人一起接收了好不好?” 婷姐儿和明钰相视一眼,眼中都有不愿,他们宁愿不要这几支箭,也不想带着这个搅屎棍。 大公主听说哥哥不玩,又不乐意了,“我要和哥哥一起!” 金童一再强调,“哥哥不能玩了,你若想和我一起,咱们去那边坐着看他们玩,你若还想玩,就跟着婷姐姐玩,好不好?” 大公主鼓着腮帮子叹了口气,还是玩心占了上风,加入了婷姐儿他们的阵营。 调停了婷姐儿他们的战局,林瑞姜骏他们这两队也要掰扯,金童确实是出局了,他身上好几处印子,据他自己所说,是林瑞先打中的他,可姜骏一直说是他先打中的,鉴于林瑞和金童两人说法一致,裁判太监便将金童的人头算给林瑞,林瑞接收了他的箭篓子,这下他可就有十几支箭了。 此外林长玉和周宁身上也有箭印,姜骏说他打中了林长玉,林长玉说她也打中了周宁,可姜骏说他先打中了林长玉,那么她打周宁的便不算,林长玉坚持认为是她先打中了周宁,双方又争执不下。 最后只得用最简单公平的法子,猜拳,谁赢了听谁的。 周宁和林长玉猜拳,结果是林长玉胜了,按她的说法,她先打中了周宁,随后姜骏打中了她,那么她们二人都出局。 裁判太监立刻道:“大公子出局,周姑娘出局,林姑娘出局。” 这一下便少了三个人,且因着方才林长玉的说法,她先打中了周宁,那么她接收周宁的箭篓子,可是她随后又被姜骏打中,那么她的箭篓子也会被姜骏接收,这一波姜骏可赚翻了,反正周宁也不会玩,还不如把箭都给他呢! 第五十三章 玉麟贴心护婧儿 两小无猜花间戏 林瑞霎时脸黑,虽然他捡到了金童的人头,可就是觉得这波输了是怎么回事? “阿钦和玉麟他们躲这么死?我们战况这么激烈他们都不露脸,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坐收渔翁之利啊?哼,他们不露脸,我找他们去!我现在可是有二十几支箭的!” “箭多不代表你命多,小心都便宜了别人!”说罢露了个坏笑,大喊道:“你们都听到了吧!阿骏有二十几支箭,你们都去打他,打死了他的箭就是你们的了!” 小孩子玩游戏,说什么死啊命的,不过是图个顺嘴,没大人在,也没谁计较这些。 “你这么卑鄙!好,你就看着我大杀四方,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这是他在话本里看到的人物台词,这时候说出来倍觉威风。 双方都掰扯清楚了,裁判太监便再度吹哨,“战局开始!” 紫藤花丛里婧儿和李玉麟说话声戛然而止,方才金童等人前边在掰扯,只知道最后是金童和林长玉周宁出局了,那边还在争执些什么,他们也没细听,只自说自话相谈甚欢。 初时她以为李玉麟拿到了月亮却不吱声,是不愿和她一组,心中便有些不快,战局开始后李玉麟拉着她躲到了这处紫藤花丛里,告诉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定然想不到他们会躲在这处光明正大的花丛里,那假山才是各路英雄聚集之地。 婧儿怕花丛里有虫子,不愿钻进去,李玉麟便率先进去清理出一块地方来,让婧儿钻进来,婧儿进去之后,他用手支起这些花叶,不叫它们挨到婧儿身上,还安慰她道:“咱们躲在这儿,等他们人死的差不多了,肯定会来找咱们,届时他们路过这儿,咱们再出手,保管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咱们自然就是最后的赢家。”说话间还做了两个花环戴在他们头上,用来掩饰他们乌溜溜的头发。 婧儿被他这一举动博了好感,只觉他温柔细心不亚于哥哥金童,又如此聪明沉稳,她也不是好斗之人,躲在这里挺好的。 “蹲久了腿麻,咱们坐下来吧,我知道你定然嫌地上脏,来,你坐在我衣裳上,就不会弄脏你的衣裳了。” 李玉麟将自己的衣裳下摆铺在地上,让婧儿坐下,婧儿深感羞窘,“不必,我蹲着就好。” “不怕的,我听金童说,皇后娘娘不喜欢你们玩的脏兮兮的,你若弄脏了衣裳回去,她可能会责骂你,你坐在我衣服上吧,我是男孩子,脏点不碍事的。” 婧儿抬眼觑了他一看,见对方目光真诚,心头犹豫一瞬,腿脚确实难受,便坐了下来,见李玉麟一直用手支着头顶花叶,估摸着他手也该麻了,便道:“你将手放下来吧,你的手不酸么?” 李玉麟笑了笑,“有些酸,只是若这花叶挨到你身上,怕你身上会起疹子,我还是给你支起来吧,唉,这般说来咱们好似躲错地方了,我就不该带你来这儿的。” “哪里就这样娇贵了,婷姐儿说小时候就是要这样玩,大了要装淑女,就不能玩这些了。” “她是装淑女,你怎么是装?你本就是淑女呀。” 婧儿笑着摇头:“我不是,我也是装出来的淑女,我也想似婷姐儿她们一般肆意玩乐,只是长在深宫,又不是父皇母后亲女,我不敢造次的。” 李玉麟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妹俩也不容易,我又何尝不是呢,母亲的所有心血都放在了兄长身上,我长年住在外祖家,虽外祖母和舅舅表兄弟们都待我好,可毕竟不是自家。” 李夫人要教养长子,且抚远伯府已经没落,长子尚有爵位在身,幼子可怎么办?将他养在娘家国公府能得到更好的教养和资源,似这般进宫读书,抚远伯府哪有这样大的面子送他进来? 李夫人是为儿子好,可在李玉麟看来,他宁愿与母亲兄长一起缩在那落魄伯府里,也不愿寄宿外祖家。 说到此处,两人倒是惺惺相惜起来,他们皆是有家不能回的人,家人以为他们好的由头将他们送到别处,可知在他们心中,别家再好也是别家,自家再不好也是自家,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自古如此。 两人并肩挨着坐在一处喁喁细语,一直到战局再度开始,周围又变得静悄悄的,他们才止了话头,佝偻着身子躲在花丛里,等候猎物经过。 姜骏这回也不躲到假山里了,那儿人太多,他如今是众人公敌,可不能轻易露面。他爬上了一棵大榕树,站的高看的远,果然便瞧见了明钰和婷姐儿他们躲在一块太湖石后头,他们还把大公主塞进洞中,用石头堵着出口,美其名曰保护她,实则是怕她拖后腿吧?金童走前特意交代了他们俩照顾大公主,看他们的模样,只顾着玩乐了。 姜骏将手掌盖在额前遮挡日光,极目远眺,过一会儿又看到了宇文钦带着他妹妹从一处太湖石后鬼鬼祟祟绕过来,心中遗憾明钰他们走了,若不然双方对上,那才好看呢。 “怪了!玉麟带着婧儿躲哪儿去了?半晌也没瞧见他们,不会是跑出园子了吧?” 姜骏站在高处阅尽众生百态,眼看着宇文钦带着妤姐儿路过一处紫藤花丛时中了暗招,里头的人钻出来,竟是李玉麟和婧儿,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宇文钦躲的这么死,李玉麟比他还沉的住气。 李玉麟他们出了手,这处花丛也就暴露了,皆因他的手实在酸了,蹲不住了,再说这是同伴间的游戏,太计较输赢反而失了乐趣,在这儿蹲了半日一动不动,待人都死光了他们才出去也无甚意思。 妤姐儿气极了,“你们偷袭啊!” 李玉麟笑道:“这叫兵不厌诈,你们躲了这么久,不也是打着出其不意的主意么?”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棋高一着罢了。 姜骏嗤笑,谁是黄雀还不好说呢,都露面了才好,看他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 第五十四章 群雄逐鹿引混战 日暮宴散尽兴归 明钰带着婷姐儿和大公主躲在石洞中,听到外头的裁判太监高呼:“钦世子出局,妤县主出局,战局继续。” “阿钦他们那队也没了?是谁打的?” 他们躲在洞里没露面,也不知外头情形如何,只是战场人数越来越少,让他们压力倍增。 “咱们还是先藏一会儿吧,等人都死光了咱们再出去。” 话是这样说,众人都这般想法,总会有人先挑起争端,方才是姜骏林瑞他们主动出击,李玉麟他们蛰伏着,如今可就换李玉麟他们出击,这几人蛰伏起来了。 假山就这么大,再怎么藏着,一方找一方躲,总会有狭路相逢的时候。 李玉麟带着婧儿潜进了假山里,婧儿躲在他身后走,路过一处石缝时,李玉麟支着眼睛看里头,与另一双眼睛四目相对。 “啊!” 两边同时传来惊呼声,退缩几步后,立刻便架起了弓箭,与对面的人正面厮杀。 对面是明钰带着婷姐儿和大公主,双方距离不远,这般拿着弓互殴实则不大方便,干脆将弓扔了,直接用手投,打到了对方便行。 双方皆占据了一块大石头作护盾,明钰让大公主出去做饵,大公主跟个猛子似的就知道往前冲,正好让她去踩雷。 大公主如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手里还举着两支小箭,瞧她的模样,似要直接举着箭往敌人身上沾,婧儿怕她沾到李玉麟,在她跑过来时挡在了李玉麟身前,大公主两支箭便沾到了她身上,留下两个红印子。 大公主蹦起来笑着拍手,“姐姐死了姐姐死了!” 她原是童言无忌,李玉麟听了却异常扎耳,拿起支箭在大公主身上扎了一下,道:“你也死了!” 她能直接举着箭过来,他为何不行?公主便能不遵守游戏规则么? 大公主叫道:“你不算!” 她是小孩子呢,射箭射不了太远,才可以跑过来的,李玉麟是大孩子了,就要把箭射出去才行,不能偷懒。 李玉麟不理她,见明钰他们过来了,忙躲到了另一块石头后面,大公主想追过去,婧儿拉住她,带着她去外头,裁判太监见她们出来,便高呼:“大公主出局,翁主出局!” 不多时李玉麟和婷姐儿也出来了,裁判太监又高呼:“婷县主出局,李公子出局!” 婧儿见他们出来,便上前询问,“怎么出来的?” 婷姐儿瞪了眼李玉麟,没好气道:“还能怎么出来的,被人打死了不就出来了呗!” 李玉麟有些莫名,瞪他做甚,公平竞技,女孩儿也不能有优待的。 大公主学着婷姐儿的模样,也瞪了眼李玉麟,还小模小样地哼了一声,还记着方才李玉麟拿箭扎她,这是个坏人呐! 如今只剩明钰和姜骏以及林瑞还在场中,金童他们干坐了许久,便带着众人去寻他们,将人都找出来,他们坐山观虎斗才有意思。 他们找了一圈,也只将明钰和林瑞找出来,两人都背着个小箭篓,中间又隔着这许多闲杂人等,拔箭瞎射一通,没射中目标,反而误伤旁人,便引出一番混战。 姜骏坐在树上,瞧见小伙伴们疯闹起来,你扔我一下,我砸你一下,他躲我身后,你要打他却打了我,我也要打回来,最终便分不清敌我了。 大公主最是欢腾,穿梭在人群中撞一下这个拱一下那个,众人顾忌着她年岁小身份高不敢下重手,拿这个小无赖没办法,倒让大公主更加来劲儿,这可比方才躲躲藏藏的射箭好玩多了。 婧儿和周宁这两个小淑女也难得的玩红了脸,起初顾着形象玩不开,被林长玉和婷姐儿大公主几个人来疯的闹腾几下,也跟着混玩起来,园子里多的是花叶,被他们几双辣手摧过,已是不能看了,只留下满地残骸。 姜骏也躲不住了,在树上射了几支箭出去,引得众人都看向他,他才笑咧咧的下来,众人气他阴险,围在树下来个瓮中捉鳖,他一下来就被按在地上好一通蹂躏,叫他嚣张! 最终这战局也分不出胜负了,婧儿原本准备了彩头,拿了头名的队伍能得一壶皇后酿的青梅酒,如今干脆拿来做午膳果饮了,开怀最重要,还管什么输赢。 一直到日暮时分,小伙伴们才依依不舍各自回家,姜骏道过阵子他也在家中开宴,喊他们出来玩,在宫里毕竟还是拘谨了些,在他家里可就是他的天下,家里人不怎么管他的。他还特地偷偷叮嘱了婧儿,别带大公主来,这么小的孩子玩不来的,带了煞风景。 婧儿笑得无奈,她何尝想带,只是宫里没有与大公主同龄的孩子,她只能跟着哥哥姐姐玩。 宴席结束后,婧儿嘱咐宫人收尾,将用到的碗盘碟具都对好对牌,清洗规整好了放回去,今儿玩过的小玩意儿也都收起来,保不齐日后还要玩的。 这些事情秦嬷嬷会帮她理好,她虽说学习理事,也不能一蹴而就,总不能如今就叫她看对牌查库房,五六岁的孩子哪里做得来这些。 金童婧儿带着大公主尽兴而归,大公主如今正是爱说话的时候,一见了母亲便迫不及待分享今日喜悦,说她们躲在假山里射箭,掐花叶打仗,猜谜喝果酒等等,最后着重说了句以后还要这样玩。 皇后抚抚她的两个小发鬏,道:“那些是你哥哥姐姐的朋友,你日后也会有自己的朋友,等你上学了,母后也会给你找伴读。” 大公主道:“我要伴读,不要上学,陪我玩就好了。” 金童也道:“我们的朋友就是玉女的朋友,玉女如今还未上学,便先随着我们玩,日后有了自己的小伙伴,只怕还不乐意跟着我们了。” 皇后笑笑,看着他们兄妹俩道:“听宫人说你们今儿玩的挺疯?都是小孩子,疯玩些也无碍,只最紧要的还是人身安全,那些搏击游戏,我是不太赞成你们玩的。” 说到后头着重看了眼婧儿,男孩子争强好斗是常情,女孩儿随着去凑什么热闹?安安静静的坐在屋里弹琴绣花不好么? 婧儿垂头懦懦无言,她不知该说什么,一般这样的时候,不说话就最好了。 第五十五章 春去夏至盛事临 万寿国宴不敢怠 婧儿那日钻了紫藤花丛,许是被什么虫子爬过了,回来起了一身疹子,皇后让医女来看过,开了药膏每日涂抹,又嘱咐她禁口,不许挠痒,要不然身上要留疤的。 “日后不许跟着他们疯玩,女孩子别那么糙。” 婧儿身上还难受着,自然不敢顶嘴,她倒不后悔这回跟着他们玩,只是担忧日后母后会限制她出游。 金童担忧妹妹的病情,去了学堂对着李玉麟就没什么好脸色了,“都怨你带她去花丛里,如今她身上起了一身疹子,若是留了疤,我饶不了你!” 姜骏很是关怀:“起疹子了?可严重么?你叮嘱她不要挠,不要吃味重的东西,不然要留疤的。” 又道,“都怨你玉麟,做什么带她去花丛里,女孩儿家比不得男孩儿粗糙的!” 李玉麟原也担忧婧儿,听众人谴责他,情急之下道:“我哪知会如此!她若留了疤嫁不出去,我娶她就是了!” “呸!谁要你娶!她若嫁不出去,我会养着她一辈子!” 两人相看两相厌,这一日都无甚话说,翌日李玉麟来学堂时却拿了两盒药膏来,道:“这是我大舅母给的,说是对脓包红疹最有效的,蓝色的这盒消疹子,白色的这盒去疹印,你帮我带给她,也代我向她道个歉,是我考虑不周。” 宫里不缺好药,但李玉麟这份心思算足,金童也不好再记恨他,答应了回去转交给婧儿,至于婧儿原不原谅,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婧儿并未怨怪李玉麟,收到了李玉麟送来的药膏还挺开心,“你让他无需自责,大家一起玩闹,哪里没钻过爬过,别人都没事儿,偏我娇气,我还怕他嫌我难伺候呢,你可别怪他,日后得了机会还是要一处玩的。” 金童看着婧儿,心里莫名有些堵塞,婧儿几时和李玉麟这样好了?不过一处玩过一场而已。 婧儿虽收下了李玉麟送来的药膏,太医也说这药膏有效用,皇后却不许她用,她坚信宫里的药膏要好些,且婧儿这两日在用翠叶冰霜,若换了别的,万一药性相冲,反复发作可怎么好?女孩儿的身子经不得折腾的。 皇后说什么,婧儿都听她的,让宫人收了起来,宫里的药膏也极好,她用了几日,身上便干净了,也回了明仁堂读书,身上长疹子这几日皇后不许她出门,日日都闷在屋里。 春日短暂,皇后给婧儿做了许多春衫,她还未穿完,夏日便来了,五月里有一桩盛事,便是万寿节,且今年是皇帝三十岁的整生辰,不能叫大寿,但也是极重要的日子了。 礼部三月底便忙起来,万寿节不仅是本朝盛事,外邦也要来朝贺,出了点什么岔子,丢人都要丢到关外去了。 皇后四月份也忙了起来,她要招待命妇内眷以及外邦的王妃公主们,一应的排座回礼都有学问,比平时的宫宴要繁琐些,皇后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教教婧儿,便让婧儿先歇几日学业,跟着她安排万寿节的宫宴。 婧儿深知这是大学问,比琴棋书画还实用些,母后愿教她求之不得,每日早起用过早膳便跟在母后身边,看她行事做主,没一点儿不耐烦,也不敢多问,有什么疑惑便记在心里,日后多听多看总会明白,她瞧母后做这些事情已经很烦乱了,怕多问了惹母后烦躁。 她不问,皇后倒要来问她,“万寿节陈国和梁国的公主王子们也会来,你说,若他们来了,该怎么排他们的席位?” 这倒是个难题,若本朝有皇子公主,便让本朝的皇子公主坐主位,外邦的王子公主们坐宾席,可本朝并无皇子,大公主儿二公主也还小,金童婧儿倒是到了能出来见人的年纪,可他们的身份不够。 婧儿不敢居高,谨慎道:“玉女和婉婉还小,也无法招待他们,不如另开一席,招待这些外邦的王子公主,至于席位高下便按国力强盛来排吧。” 皇后轻笑了笑,“你说的也有道理,大面上是这样,只是我想着你和金童也大了,日后要代表咱们家出门应酬,我若让你们招待那些王子公主,你们应付得来么?” 外邦的王子公主,便是再小的国家,可也是正经的王子公主,大周皇室派一对养子女出来招待,还要坐主位,似乎有点儿太打压人了。 婧儿深知母后争强好胜,不喜身边人露怯,只能先应了下来,“在自己家的地盘,有什么应付不来的,母后若放心我们,我们自当全力以赴。” 皇后笑意加深:“好,我会让宫人教你们国宴礼节,不必担心这些琐事,你们只需要在宴上压住那些人便成。” 金童兄妹俩身份不够,届时若是遭到质疑,可不能失仪露怯,要叫他们知道,天朝皇帝的养子女,也比他们这些小国小邦的王子公主尊贵。 皇后委以重任,金童兄妹俩便对万寿节来宾倍加关注,到四月中旬时,各方来宾的名单便定了下来,陈国是陈王的弟弟清候带着妹妹荼靡长公主来朝贺,同行的还有陈王的次子凌星王子,年方七岁,便是金童他们要招待的了。 梁国此次是大王子无忌带着小妹无忧前来,这兄妹俩皆是梁王后所出,梁王也算诚意十足了。 此外昆仑部落是他们的首领乌克托亲自前来,昆仑部落这两年天公不作美,收成不好,乌克托亲自来拜会,恐怕也是无路可走了,恰逢天朝盛事,趁机来捞杯羹,天朝皇室最喜欢在这种盛事时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也和他们通融通融。 除了昆仑部落,东边还有一个部落叫高句丽,最是没骨气的墙头草,前朝时就是天朝的附属国,后来中原混战,他们趁机使了些阴招捞好处,待宇文氏巩固政权后,他们立刻认怂俯首称臣,面对这样识时务的墙头草,天朝还真不好怎么治他们。天朝建国不久,正是要休养生息百废待兴之时,便是恢复了元气,先收拾的也是中原这几个国家,可不是远隔大洋的高句丽。 正因为天朝的姑息,高句丽才更要讨好,天朝皇帝的万寿节,他们怎么能不来献殷勤。 万寿节各方势力云集,金童兄妹俩从未接触过这些外邦习俗礼教,又涉及到政治问题,他们不敢疏忽,将注意事项记在了纸上,日日都要过一遍,务求国宴上不出错。 第五十六章 外邦使节进京都 无忧公主满心忧 进了五月里,进京的官道便车马辚辚络绎不绝,素来清闲的鸿胪寺罕见地忙起来,日日穿梭在驿馆和衙门,安排外邦来使的衣食住行。 最先到的是梁国的无忌王子和无忧公主,皇帝膝下无子,便派了德郡王带着世子宇文钦和金童兄妹俩前去迎接。无忌王子年已十四,是梁国的储君,此次代表君父前来,言谈举止气度不凡,并未弱了本国仪态。 无忧公主是个五岁的小姑娘,比金童兄妹俩还小半岁,此次跟着兄长来天朝见世面,婧儿对她非常友好,邀她进宫玩耍,无忧公主笑得腼腆,跟在长兄身后不多说话。 梁国使节进京,宫里为他们设了宴席接风洗尘,宴上皇后对无忧公主极是亲和,让她在宫里住下,与婧儿和大公主等人做伴。 无忌王子客随主便,嘱咐幼妹道:“既皇后娘娘喜欢你,你便在宫里住下,与翁主她们玩耍,切莫任性吵闹。” 当着宴上许多人的面,无忧公主有些惶然,问兄长也住下么?无忌王子只道他住宫外,无忧公主又问兄长何时来接她,无忌王子只是笑笑,宫人低头用帕子为无忧公主擦嘴,公主便无话了。 婧儿事先没得到消息说无忧公主会住在宫里,也没做什么准备,皇后也只是随意安排,让无忧公主先和婧儿住一间侧殿,等过了万寿节再领着她去公主所挑间屋子。 宫宴结束后,无忧公主便被留在了宫里,皇后笑意疏淡:“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你不必拘谨,只和姐妹们一处玩耍,你婧儿姐姐如今在公主所读书,还有几位同窗,我让宫人给你添张桌子,日后你同她们一道读书。” 无忧公主只是低头搅手指头,皇后说了几句见她只是闷闷点头,便也不再多说,让婧儿领着她去侧殿安置。 金童和婧儿领着她去侧殿,无忧公主的房间还在收拾,婧儿便先带她到自己屋里坐着,给她拿了个布娃娃叫她抱着,无忧公主还是不说话,给她就接着,婧儿和哥哥金童对视一眼,目光里尽是无奈。 “我喊你无忧行么?你和我们差不多年岁,若不习惯喊哥哥姐姐,便直呼其名也好,这儿是我的屋子,你暂时先和我挤一阵子,待万寿节过了我们带你去公主所挑屋子,那儿有许多漂亮的庭院绣楼,如今都空着,尽你挑拣。你在梁国时是和你母后一起住,还是独住一宫呢?” 说罢又觉失言,她还这样小,自然是与母亲同住的。 婧儿兀自说了半晌,无忧公主也没回她一句,她能体会无忧此时的心情,也没和她计较,无忧如今的处境,比她还不如。 金童碰了碰婧儿的手臂,示意她看无忧公主手上的娃娃,粉色的棉绒娃娃身上浸出了几颗豆大的水印。 金童兄妹俩不说话,屋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无忧公主隐忍的抽泣声,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形容煞是可怜。 婧儿向哥哥投去求救的目光,她不大会哄人,哥哥在这方面向来比她强,宫中上至太后下至大公主,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金童咬咬下唇,他虽会哄人,可对着陌生的小姑娘,再多的甜言蜜语也说不出来。 “无忧妹妹,你别哭,日后你便和我们一处玩乐读书,我待你定然同婧儿一般,我听说你在家中是老幺,有两个同胞的哥哥姐姐,你尽管把我和婧儿当你的哥哥姐姐,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这样说,更惹出无忧的伤心事来,她是家中幼女,上头还有哥哥姐姐,可为何要把她留在这里?带她来的大哥怎么可以撇下她?父王母后何时来接她,是不是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 这一日里遭逢巨变,早上还是坐在车队里进京看热闹的小公主,到了晚上便在陌生的宫禁里寄人篱下,她连哭泣都不敢大声,那个皇后娘娘看着有些凶,兄长也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婧儿拍了拍她的肩背,好言哄她道:“别哭了,明儿还要见人,哭肿了眼睛不好看的。”既知道哭,可见是知晓自己的处境,可她知晓自己的处境,就该知道她不该哭,不该在大周皇宫里哭。 无忧公主身边只有两个从梁国带来的婢女,一个去隔壁收拾屋子了,这会儿只一个守在她身边,见主子失态,也是焦灼无法,主子的处境再不能更遭了,若在大周皇宫里惹了帝后厌弃,日后可怎么过,面前这两个孩子虽不是正经的皇子公主,可也不是主子能得罪的 。 “翁主和大公子别恼我家公主,她只是思念家人暂不适应罢了,过两日便好了的。” 金童婧儿深表理解,他们当初刚入宫时的情状自己已记不清了,但是听宫人说他们刚入宫时也是日夜啼哭,过了十天半月便老实了,一直老实到现在。 金童兄妹俩陪着无忧公主坐了许久,到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婧儿牵着无忧去看,先让她去沐浴更衣,一直到她盖上了被子躺下,婧儿才离开。 听到婧儿离开的脚步声,无忧睁开眼睛,眼泪便流进了发间,翻了个身朝向床里,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将眼泪都抹到了枕头上。 无忧公主住进了坤仪宫,但金童婧儿这几日要跟着皇后学习国宴礼仪,没有多少时候陪她,大公主倒是对这个新来的姐姐有几分好奇,见她总是苦着张脸不说话,便也不爱凑过去,临近万寿节,宫里日日人来人往,她不缺玩伴的。 陈国晚梁国几日进京,按着招待梁国的礼节,宫里也设了宴席招待他们,陈国使节为首的是陈王的弟弟清候,所谓锦衣玉面素手清候,便是说的他。 陈国占地在繁华绮丽的江南,以长江天险为防线,虽兵力不强但也守了这么多年,只是大周开朝后休养几十年元气已复,迟早要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由不得他们再歌舞升平高枕无忧。 向来江南出美人,陈国王室更是其中翘楚,清候素有子健宋玉美名,早年便来过京都,彼时今上还有两个皇妹未嫁,一见清候误终身,险些大打出手,最终还是今上阻止了这场闹剧,给她们各自赐婚,才免叫大周皇室沦为诸国笑柄。 今次清候前来,风仪不减当年,他带来的妹妹荼靡长公主也是丽色倾城,看来比宫中的乔贵妃还貌美几分,宴上皇帝频频侧目,惹得众后妃咬碎了一口银牙。 第五十七章 狡凌星挑拨离间 娇玉女喜新厌旧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可见众生百态,皇后一晚上又要盯着女儿又要盯着丈夫,心中对陈国来的几个狐狸精恨得牙痒。 皇帝被荼靡长公主所迷,大公主则爱亲近凌星王子,凌星王子年岁虽小,却已可见殊色,日后怕是不逊色于他的叔父姑母。 大公主一见了陈国一家子便往他们身边凑,说这个叔叔好看,这个姐姐也好看,那个小哥哥就更好看了,皇后面上笑意险些兜不住,让宫人叫了她好几回,她都充耳不闻,依旧围在凌星王子身旁转悠。 宫宴结束后,大公主拉着凌星王子不让走,皇帝正好顺着台阶下:“凌星王子头回进京做客,宫里有适龄玩伴,不如就住进宫里,正好梁国的无忧公主也在,你们一处玩乐,岂不妙哉。” 大公主听见父皇如此说,拉着凌星王子的手蹦蹦哒哒,“住下来住下来!不许走!” 凌星王子抚抚大公主的发鬏,抬头笑应下了周帝留客:“承蒙陛下和公主厚爱,凌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皇帝点点头,比无忧公主识相一些,到底是年岁要大些,只他是个庶王子,筹码不够。 皇帝思衬间,目光投向了荼靡长公主,后者恰好也在偷看他,两人目光相触,公主如受了惊的兔子般一双美目盈盈一收,看的人心里痒痒。 凌星王子如无忧公主一般被留在了宫里,但他年岁已长,总不能也住在坤仪宫,皇后更不喜女儿与他亲近,便将他安排去了皇子所。 皇子所里的星华楼事先就收拾了出来,便是给凌星王子留的,凌星王子只需带上行囊,当晚便能入住。 大公主尤不满足,为什么哥哥姐姐和那个无忧姐姐都住这里,只有凌星哥哥要住在外头,她犯起倔脾气来极难缠,连金童也哄不好她。当着外人的面,皇后煞是难看,最后还是凌星王子深明大义好言相劝,答应明早便来带她玩,才让她安生下来。 凌星王子走后,皇后让婧儿带无忧公主先去安置,她留了金童和大公主下来说话,无非是些教导女儿不要和凌星王子过多亲近的话,只是翌日一早凌星王子寻过来,大公主又不长记性的凑过去,倒让金童跟在身后有些难为。 婧儿和无忧公主坐在榻上翻花绳玩,见哥哥遇冷,便拉了他也坐下,三人来解九连环玩。 大公主好动,便是有许多小伙伴陪着她,叫她坐在屋里也难受,拉着凌星王子要去御花园玩,后者都依着她,婧儿见他们要出去,忙道:“玉女,母后不许你出去,外头大太阳,要把你晒黑的。” 大公主甩甩脑袋:“我不怕!走!”说罢便拉着凌星王子往外跑,金童婧儿忙穿了鞋下床,在院子里拦住了她。 金童沉下脸来:“玉女,你是不是连哥哥的话也不听了?不许出去。” 金童素日里待她便是恩威并施的,大公主挺怕他黑脸,见他生气,便有些怯意,脚下也迈不动步子了,凌星王子道了一句:“我们也不在花园里乱跑,找处假山凉亭坐着还不成么?屋里怪闷的,我今早上过来,瞧着御花园里有一处翠盖亭还不错。” “御花园哪里都不错,玉女在这儿长大,看哪里还新奇?凌星王子初来大周,想见世面也不急于这一时,待万寿节过了,我们带你出去玩。” 凌星王子美目微眯,脸上牵出个凉凉笑意来,低头对大公主道:“你瞧你哥哥身边有两个妹妹,也顾不上你了,凌星哥哥只做你一个人的哥哥,只陪着你玩,好不好?” 大公主抬头看几个哥哥姐姐,心里被凌星王子这一番话点起了小火苗,是啊,以前她只有金童一个哥哥,哥哥却有两个妹妹,而且哥哥向来偏爱姐姐多一些,别以为她不知道,她感觉得到的!现在又来个无忧姐姐,哥哥更顾不上她了,方才哥哥就和两个姐姐翻花绳玩,都不陪她的。 哼,凭什么哥哥有这么多妹妹,她却只能有一个哥哥呢?凌星哥哥也很好,而且凌星哥哥说他不喜欢别人,只喜欢她,这才是她的好哥哥呢。 “好,去花园玩!” 大公主拉着凌星王子跑了,留下金童在原地惊怒不已,他疼了她三年,竟比不过才陪了她一日的凌星?小白眼狼,真是白疼她了! “叫她去!晒成碳才好!咱们就在屋里,日后就让她眼馋你们穿漂亮衣裙。” 大公主爱玩,过了夏日便黑了一层,秋日里穿花裙子便不漂亮,每到了这时候,她就羡慕姐姐肤白貌美身量苗条穿什么都好看,可夏日里叫她猫在屋里,她又猫不住。 皇后在忙万寿节的事情,到午间用膳时才发现女儿不在,金童他们三人却在,当即脸色便不佳,问玉女去哪儿了,金童几人不说话,还是宫人回她说是跟着凌星王子去玩了。 皇后厉声问金童:“我昨晚上说的话你当耳旁风呐!她跟着去你怎么不拦着她?” 金童闷声道:“我拦不住。” “拦不住你不会跟着去么!怎么能放心她随意跟着人出去?” 怕是玉女喜新厌旧,有了新玩伴便不再黏哥哥姐姐了,而金童婧儿也早厌烦了缠人的小妹,她愿意跟着别人走,他们还求之不得呢。若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也就让他陪着玩了,可那是陈国的王子,万一他对玉女起什么坏心思可怎么办? 金童垂着脑袋不说话,心中莫大的委屈,玉女有手有脚自己要走他能如何?他们要双人行,他才不去碍眼。 接下来无论皇后说什么金童他们都不应声,皇后最厌他们这副模样,气的午饭都用不下,让宫人去找大公主回来。 皇后不吃,金童他们几人也不敢动筷,好在他们熟知皇后脾性,料到了午膳时皇后没见到大公主会发作,饭前便带着无忧先吃了许多零嘴儿,这会儿也经得住饿,倒是大公主出去玩了一上午还未回来,难道不晓得饿么?还是玩的如此开怀,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第五十八章 宫宴上幼客难待 遇刁难金童反讥 皇后派宫人去找大公主,回来时大公主腆着个小肚子,问她吃了什么,她说在星华楼吃了午饭。 皇后脸色难看,险些就要当着许多人的面教训女儿了,偏头看见凌星毫无自觉还在逗弄女儿,心下更是火大,这死小子和他那个姑姑一样不正经,倒来带坏她的女儿! 万寿节将至,皇后每日忙的脱不开身,实在没心思再看着女儿,便叮嘱金童兄妹俩看好她,便是她要跟着凌星玩,也定然不能让他们单独相处。如此,几个孩子在一起,暗潮汹涌机锋不断,好在婧儿和无忧皆站在金童这边,金童还是占些优势,可凌星也不是孤掌难鸣,他总有法子吸引大公主的注意,叫她一再和金童的想法背道而驰。 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近两月,万寿节总算在万众瞩目中来临,全国上下狂欢三日君民同乐,第一日是皇帝在金銮殿大宴群臣,皇后在后宫开宴宴请命妇名媛,第二日则是在祥光殿男女同宫立屏风以分席,这日宴上主题便是群臣后妃献礼,第三日则是皇帝带领宗室朝臣太庙祭祖天坛祭天,晚上宫里的夜宴是万寿节的尾声,也最后的狂欢。 金童兄妹俩此次作为皇宫的二代小主人招待年幼宾客,皇后为历练他们,单独开了几桌幼儿席面,虽有宫人照料,还是要他们多加看顾。席面原都是安排好了的,按各人家世高低排位,每桌席面上摆了餐牌,上头写了参宴之人的名字。 大人那边便是这般规矩,来参加宫宴的也都是老熟人了,按部就班便是,可小孩子难缠,金童兄妹俩又脸皮薄,这个说我想和那家的小姐妹一起坐,那个说我不想和谁谁谁坐一桌,金童婧儿作为主家又不好训斥他们,依着他们又将宴席搞的一团糟,实在头疼。 好在婧儿事先便想的周到了些,每家的孩子都会有年长些的哥哥姐姐带领,婧儿只同他们说话,哄好自家的弟妹,别在宫宴上闹的难看。七八岁的孩子出门做客就晓得规矩了,知道宫里不是他们能放肆的地方,自然会想法子安抚好弟妹,能带进宫来参加宴席的孩子最小的也有大公主这般大了,能听得懂话。 好不容易将座位调剂好了,上膳时又有纠纷,因为怕小客人们挑肥拣瘦,宴上众人都用一样的碗碟,只有大公主例外,她有几套惯用的餐具,只用它们吃饭,宫宴上也不例外。 这回宫宴婧儿给客人们安排的碗碟只分男女两种样式,男孩儿的是岩石青松白釉样式的汝窑瓷,女孩儿的则是蝶恋花粉彩瓷,偏大公主例外,她用的是昆仑部落进贡的一套夜光琉璃碗盘,阖宫里也只有她有,用她的话来说,用这套餐具她能多吃一碗饭。 能不能多吃一碗不好说,但夜宴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就她最亮眼是没错了,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我也想要玉女的这个碗,还有吗?” 说话的是玉溪长公主的女儿珑华郡君,比婧儿小一些,婧儿喊她一声表妹,这位也是个娇惯难缠的主。 “这是玉女私人的餐具,她只用自己的餐具吃饭,宫宴上宴客的餐具都是成批的,玉女手里这套再没有第二套了。”便是有也不能拿出来的,若不然惹得众人争抢,她更难为。 珑华郡君翻了个白眼,“没就没了吧,下回我进宫可也能带自己的餐具来?我不用自己的餐具也吃不下饭的。” 婧儿有些难为:“这个我说了不算的。” 金童看不得有人欺负妹妹,说了句:“素闻玉溪姑母娇养妹妹,可见不是空话,想必妹妹家中锦绣堆砌,用惯了好碗盘,连宫宴上的餐具都瞧不上了,珑华妹妹下回进宫尽管带了来,也叫我们开开眼,看看是怎样的金杯玉盏。” 珑华郡君秀眉微簇,这话怎么听怎么扎耳,她尚没明白其中关窍,身边婢女已代她答话了,“大公子说笑了,我家姑娘不过眼馋大公主的夜光餐具一时赌气罢了,公主府若有金杯玉盏,我家姑娘哪里还需眼红大公主的。” 珑华郡君听婢女这般说话有所不喜,她才不是眼红大公主的,她有一套水玛瑙的餐具,杯壁间还养了金鱼呢,并不比大公主的夜光杯差! 珑华郡君尚来不及辩驳一二,婢女俯下身给她理了理领子,这是母亲教她的规矩,只要丫鬟动她的领子,她便不要说话了。 头日宫宴总算平平过了,皇后让宫人多盯着小孩子那边,全程竟无甚风波,心中对金童兄妹俩点头赞赏,果然担得起皇室的门面,等玉女再长两年,以后就让她代表皇室出门应酬。 宫宴结束后各家辞行,珑华郡君一上了马车便向母亲告状,说金童兄妹俩欺负她,不过是养子女而已,还真把自己当皇长子女了?招待他们一群贵子贵女,竟还摆得起威风。 婢女青禾向长公主说了宴上风波:“大公子好利的一张嘴,孩子间的玩笑,他便往身家性命上扯。” 玉溪长公主轻抚女儿腰背,鼻尖嗤了口气,“他们兄妹俩都厉害,养子女竟过的不比正经皇子公主差,金童那小子,只要皇兄没儿子,他便顶尊贵,婧儿那丫头,在皇兄有了两个女儿的情况下还能得封翁主,可见她的手段,你们家姑娘被养娇了,哪里是那兄妹俩的对手。” 说罢又低头教导女儿,“娘不是叮嘱过你,去了宫里要老实,多讨好你外祖母和舅母,还有你玉女表妹,金童兄妹俩与你无甚干系,日后见着他们打个招呼便成,不要和他们多说话。”那兄妹俩还够不上让女儿讨好,不亲不远便行。 珑华郡君小脸微恼,一副娇蛮模样,“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宇文婧不过是个落魄郡公府的丫头,凭什么压在她头上?还封的什么翁主?听说与郡君同级,可她还未正式受封,众人喊她郡君只是个称呼,宇文婧的翁主封号却是实爵,怎么叫她不气。 第五十九章 万寿贺礼有奇思 金童玉女送福寿 万寿节的第二日重头戏是朝臣后妃献礼,金童婧儿也准备了寿礼要送给皇帝的,原本皇后让金童写副对子,婧儿做个荷包,尽了心意便行,金童却觉此礼略薄,父皇母后待他们恩重如山,寿礼不能疏忽。 后来皇后在忙万寿节宫宴的事情,金童兄妹俩神神秘秘地在鼓捣些什么,她问了两句,金童还说要保密,到时候有惊喜,皇后也就没点破他们的小心思,由着他们届时在宫宴上大放异彩,也给她长脸。 宴上先是外邦使节献礼,再是朝臣献礼,最后才是宗亲皇戚等人献礼,金童他们排在后头,前半场一直在观看旁人献礼。 此次献礼最精彩的莫过于陈国了,陈国送上的是一对两掌高的白玉美人胎梅瓶,所谓美人胎,是陈国那边独有的制瓷偏方,釉胎是由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亲手揉制而成,所用的釉泥也是最佳的高岭瓷土,大概女子制瓷比男工匠要细致些,陈国出产的美人胎是白瓷界的翘楚,胎薄轻巧,质地细洁,色泽光润明亮,乳白如凝脂,在光照之下,釉中隐现粉红,如少女肌肤一般,也因此称作白玉美人胎。 陈国的白瓷瓶虽精致,可也不是稀世珍宝,这一对梅瓶也不大,作为国礼有些小气了,可献礼之人硬生生提高了它几个层次。 这对梅瓶是由荼靡长公主捧上来的。 荼靡长公主是陈国第一美人,前几年长在深宫名声不显,一直是她的兄长清候对外交际,近两年才有美名传出,如今来到大周,确实惊艳众人。 今日是万寿节的重头戏,荼靡长公主盛装出席,她身上穿着的是陈国的宫装,不似大周的宫装厚重繁琐,陈国的衣饰飘逸轻薄,女有仙子之姿,男有魏晋之风,清候兄妹俩便都是一对神仙人物,令人见之忘俗。 荼靡长公主身着月白镂银丝水纹绫罗裙,手捧一对精致温润白瓷瓶,瓶中插了两枝荷花,是今早刚从御花园摘下来的,荷瓣上还带着露。正所谓人面荷花相映红,荼靡长公主手捧瓷瓶款款走来,像极了凌波仙子步步生莲,一步一步踩在人心坎上。 最终泰安帝既接了梅瓶,又收了美人,成了万寿节一桩美事,陈国的寿礼也是他最中意的。 有了陈国珠玉在前,其他人的寿礼便不甚出挑了,到后妃宗亲献礼时,皇后送的是她亲手所绘的一副锦绣江山图,她原就擅画,皇帝笑纳,让人挂到御书房去,给足了皇后面子,总算叫皇后的脸色好看了些。 后妃们献完礼后就是皇子皇女们献礼,宫里就四个孩子,二公主还小,宫人抱着上来磕个头便是,大公主送的是她在御花园打的一只芙蓉鸟,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到的,为了父皇的生辰特地去打的,母后说要自己做的寿礼才有心意,她亲手打的鸟可有心意了吧! 皇帝无奈摇头,对着女儿纯稚无辜的笑脸,便是她送了片鸟毛他都得欢喜接下。 到金童婧儿拜寿时,他们特地换了身金红色衣裳上来,两人作一般打扮,头上梳两个包包头,缠两根红色发绳,额间的赤红朱砂是点睛之笔,衬得两人灵气逼人又富贵天成,俨然就是年画上的金童玉女,给皇帝添福气来了。 金童婧儿两人各捧着一副画卷上来,让皇帝亲手打开,皇帝不知他们在卖什么关子,亲挪圣步下了丹陛,打开一看却是两副空白画卷。 皇帝也没急着发脾气,问他们有何缘故,金童婧儿笑道:“父皇拿到外头对着日头看就晓得了。” 皇帝被他们激起了兴致,带着众人亲自去了门外广场,手执画卷对日,只见上头一个寿字铁画银钩红光熠熠,似有光芒万丈,拿到手里平铺着看,又是一张白纸。 皇帝微觉惊奇,再拿起婧儿手里那副画卷来看,是个福字,与那寿字瞧着出自一人之手,笔风端正大气又不缺肆意潇洒,好字。 “你们这心思倒是新巧,怎么做出来的?” 字是好字,但若只送两个字,还不是他们写的,这礼可就不好看了,有了这份心思点缀,便好看了许多。 金童看着婧儿,示意她开口,婧儿犹豫一瞬,很快便扬起了笑脸,向皇帝解释缘由。 “姜家的小公子上回送了我一盏流云走马灯,白日里瞧着只有人间繁华,到了夜晚有灯光照耀,却能见天上流云滚滚霞光熠熠,我想着那糊灯笼的纸不知加了什么料,才能呈现这般奇观,便与哥哥一道查阅了书籍异志,虽并未破解其间奥妙,也得了些异曲同工的巧技,便有了这两个字。” 婧儿说的是姜骏送她的那盏灯,只在她手里过了一遭便被大公主拿去了,后来皇后又补了一盏玻璃绣球灯给她,虽新巧不如那盏流云灯,精致贵重却不逊色。大公主玩什么都是新一时,流云灯玩了几日便扔到一旁了,婧儿还是很喜欢,无事便拿在手里观赏,越看越爱,便想钻研其间窍门。金陵乔氏祖传的制灯绝技,哪里是她看看便能懂的,她能找到那种料水已是不易,乔家制出的流云走马灯是动景,流云是真的在流,走马是真的在走,婧儿找到的料水涂上之后只是能隐形,对着光方可显形,但还是静景。 无论如何,她有这副心思便极不容易了,皇帝赞赏了他们兄妹俩,又问这字是谁写的,写的很不错。 金童抿抿嘴巴,“是先生写的,我和妹妹的字都还拙劣,难登大雅之堂,待十年后父皇再办大寿,我们便亲自书写,届时父皇可别嫌我们字丑。” 皇帝轻笑,“十年后你们的字若还拿不出手,也别跟着我们来赴宴了。”字如其人,字若拿不出手,这个人也拿不出手。 由于这两个字是杨学士写的,皇帝又嘉奖了杨学士一番,不愧是当朝大才子,让他进宫任教实在是明智之举。 杨学士谦让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几个小学生才是真正的良萃仙葩,大周的前途还是要年轻一代来开拓。 皇帝便如寻常人家的父亲听到先生夸自己孩子一般,拍着龙椅扶手谦笑,为自家孩子谦让两句,实则满面春风,眉梢眼角都冒着喜意。 第六十章 万寿尾声齐祭祖 无忧留守遇凌星 夸完了自家孩子,皇帝顺带着夸夸别人家的孩子,“朕听金童说他们学堂竞争激烈,有个叫李玉麟的孩子甚是聪慧,直叫他奋发向上不敢懈怠,今儿可来了吗?” 来是来了的,李玉麟和金童是同窗,这回跟着外祖家一起来,宫宴上也有他一席之地,他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没成想还能得到皇帝宣召。 李玉麟上前觐见,皇帝赞了他两句,赏了套文房四宝,又提起姜骏,“那盏灯朕也瞧过,确实精巧绝伦,你这孩子倒是大方。” 不比李玉麟战战兢兢,姜骏咧着嘴笑,道:“千金难买一知己,能搏两位妹妹一笑,舍一盏灯算什么。” 他原是实话实说,他向来也不是小器之人,可皇帝听了这话却笑意微敛,姜骏口中的两位妹妹是指婧儿和玉女吧,他倒会认亲戚,小小年纪就知道讨小姑娘欢心,日后怕是个脂粉公子,还是叫婧儿和玉女离这小子远些,别带坏了他家姑娘。 姜骏的父亲镇国公听到幼子被皇帝传召便惊出了一身汗,那盏灯是他去金陵办差时乔家送他的,乔家如今已不制灯,之所以送他一盏,是因着他解决了乔家小公子的入学纠纷,乔家感激于他,便送了这灯。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玩这些东西,家里女孩儿多,他想着回家给哪个侄女儿玩,却不想他顽劣的小儿子见了死活要和姐妹们争,母亲夫人皆宠溺这个孽障,他便给了,给了也就忘在脑后了,后来一家人一处吃早膳时,却听他说送人了,还是送到宫里去了。 原本只是一盏灯,送也就送了吧,可乔家的灯早年是贡品,如今已不上贡了,他家的灯也就算稀有,如今他得了一盏,原本自己收着也就收着吧,这东西说贵重也不算贵重,不必他特意献宝,但也不好拿出去炫耀。可如今听皇帝这语气,分明是说他藏宝的意思。 只是一盏灯,也说不上宝,要紧的是这灯是他去金陵办差时得的,金陵是个敏感地带,它隶属陈国,但陈国这几年已臣服大周,年年纳贡,尤其是金陵苏杭几处繁华州县,大周还设立了督查院,严查盐政商贸,这几处地方是大周的钱袋子,将钱袋子放在别人身上,总是不安心的。 大周虽有官员驻扎在金陵,但金陵还是陈国的领土,陈国的国君虽已自降为王,可还是片小国土,与大周政权对立,镇国公去金陵办差时帮了乔家小公子,原只是惜才,到如今皇帝提起,却好似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偏小儿子还不知轻重口无遮拦,好在这大喜的日子皇帝未当众发作,可也叫他老脸发红了。 万寿节的第三日,皇帝要带着宗亲朝臣去太庙祭祖,金童兄妹俩和大公主也跟着去了,无忧公主和凌星王子则留在宫里。 御驾一走,宫里立刻便冷清下来,宫人也懒懒散散的,趁着主子不在偷个懒儿,这阵子忙万寿节可累坏了。 无忧公主坐在廊下,手里抱着婧儿送她的布娃娃,百无聊赖地看宫人做针线,进宫这么几日,这是头一回孤独感由心席卷全身,婧儿总说她不是一个人,她和金童哥哥会陪着她,可他们还是不一样啊,比如这个时候,婧儿和金童哥哥都跟着去太庙了,只有她留在这儿,在这宫里,只有她是个外人。 当然还有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 凌星王子寻到了坤仪宫来,无忧见了他,只道了一句“大公主去太庙了”便再无话,在坤仪宫只有大公主欢迎他。 “我知道她去了,我是来寻你的。” 凌星王子挨着无忧坐下,无忧不喜欢他,抱着娃娃挪到了边上一些,不许他挨着。 凌星嗤了一声,道:“表妹好没意思,咱们俩都来了周宫,本该同病相怜同舟共济才是,怎的你不与我亲近,倒亲近金童兄妹俩。” 陈国先王后是梁国长公主,也就是无忧的嫡亲姑母,陈梁两国的王子公主名义上都是表兄弟姊妹。 大周南下之心蠢蠢欲动,作为南方仅存的两个小国,陈国和梁国抱团取暖,联姻是结盟的最佳方式。陈国嫌梁国贫瘠,不愿嫁公主过去,梁王便嫁了亲妹妹去陈国做王后,可是好景不长,梁国公主进了陈宫后并不得宠,陈王盛宠宫中一位舞姬,还封为了贵妃,这舞姬出身卑微举止媚俗,仗着陈王宠爱在宫里趾高气扬,气的王后几度落泪。 后来陈王后与这舞姬同时怀胎,又前后脚产子,陈王后入宫以来郁郁寡欢忧思伤身,难产母子皆亡,舞姬却平安生下了一子。 梁王惊闻妹妹外甥噩耗,下战书点兵将欲与陈国兵戎相见,陈国位处江南国富民足,但全国上下耽于享乐不事军务,水师仗着长江天险疏于训练,而陈国梁国交界处是不隔河的,长江天险只能挡大周铁骑,可挡不住梁国军队。 梁国位处西南,土地贫瘠多山林瘴气,梁国子民多是苗人,梁国王室却是汉人,光是族群部落内战便够他们头疼了。梁国因地理位置族群习俗等不善对外贸易,因此国家不算富庶,但苗人大多狡诈擅战,且有极强的领土意识,内乱归内乱,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抵御外敌时却能团结一心,因此梁国虽然国力不强,兵力却不弱,这两点正好与陈国互补。 中原大周虎视眈眈,陈梁两国的战事怎么都打不起来的,但梁王摆出了姿态,我的妹妹嫁过去两年便死了,小外甥也没留下,陈国势必要给出交代,依着梁国的意见,陈王必须处死那对母子,才能消他们心头之恨。 处死舞姬便罢了,不过是个玩意儿,王子可不能处死,陈王后的儿子死了,这个孩子便是陈王长子,陈王说什么都要保下的。 最终陈国太后亲书手函送往梁国,答应处死舞姬,力求保下长孙,还提出愿送一位公主给梁王为妃,弥补梁王丧妹之痛,只愿两国再结秦晋之好,不叫外敌有可乘之机。 国家大义面前,两家王室的争端也得掩下,这几年陈国和梁国还是不咸不淡地处着,只要大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两国便密切往来,前嫌皆先放一放。 第六十一章 凌星恶言欺无忧 众人关怀难解忧 那个舞姬便是凌星的母亲,陈王迫于梁国和朝臣母后压力,处死了她,凌星还未满月便丧了母,他本该是陈王长子,但梁国不许他侵占先王后之子的名分,要求陈王为先王后之子取名入宗室玉碟,享香火供奉,凌星晚几日出生,就只能是二王子了。 陈王有愧这个儿子,初时待他百般愧疚疼宠,后来新王后入宫,生下了一儿一女,又有其他美人争宠,后宫孩子一个接一个如雨后春笋般蹦出来,陈王便渐渐疏忽了这个儿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王后百般捧杀,宫人说起二王子皆面呈惧色,这是个暴虐的主儿,太后偏疼王后所出的嫡孙,对这个庶长孙也有不喜,朝臣更是厌恶他出生带来的原罪,这回大周要求送来质子,所有人一致推选二王子凌星。 陈王初时不愿,他本就有愧这个儿子,再送入大周为质,也太苦了些,王后搂着一双子女啼哭,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个都舍不得。最终还是太后发了话,凌星是长兄,本就该护着弟妹,大周此行,他义不容辞。 陈王还想挣扎,问凌星的意思,他冷静地笑,道:“素闻中原繁华,不知比起咱们临安如何,这回周帝万寿节,我便跟着叔父去看看吧,父王无需担忧。” 他素来顽劣,这回却难得懂事,陈王满心苦涩,为儿子准备了许多东西,更送上了异母庶妹荼靡长公主,叫他们姑侄俩在周宫里互相扶持,有个亲人在身边总是好的。 凌星思及来大周之前的种种,心里一股浊气无处发泄,非得找个人陪他一起难受才行。 无忧年纪尚幼,尚不知姑母旧事,更不知道凌星的身份,听他喊她表妹,隐约记得母后说过有一位姑母嫁到陈国去了,难道就是凌星的母亲?那凌星真是她表哥了,可是他这样坏,总是和金童哥哥为难,真不是个好人。 “金童哥哥和婧儿待我好,你又待我不好,我为何要与你亲近?” 他和大公主亲近就是了。 凌星怂恿她道:“那我日后也带你玩儿,你就别跟着金童兄妹俩了,如何?” 无忧看了他一眼,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手上愤愤地捏娃娃的脸蛋,瞧着心情不大美妙。 凌星气她不给面子,一个小丫头也敢给他脸色瞧,一把将无忧手上的娃娃抢过来扔了老远,无忧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很是气恼,瞧凌星凶神恶煞的模样,又有些害怕,嘟起嘴巴瞪着凌星,没敢骂他。 “他们姓宇文,你姓梁,你和他们是一路人么?他们今天都去太庙了,你怎么不跟着去?只有我和你留在宫里,我们才是一类人,过几天陈国和梁国的使节团就要走了,我们就是没人要没人管的孩子了!你不跟着我还想跟着谁?” 凌星的话戳进了无忧心坎里,无忧瘪起嘴巴,眼里泛起泪花,哽着嗓子道:“我不是,你才是!” “你就是!嫡出公主又怎样,你的父王母后都不要你了!你不是有哥哥姐姐么?怎么他们不来,让你来呢?我是父王长子,代表弟妹们来的,你大哥这次不是也来了么?怎么他不留下,要把你留下呢?你家里人都不喜欢你,才把你送来的!” 凌星就是要在无忧身上找平衡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抛弃了,面前这个哭包可怜虫也是,而且比他更可怜,他是因为生母不在没人疼,无忧父母兄姐俱在,却还是被抛弃了,她才是最可怜的人。 凌星的话像一把利刃,戳进了无忧心里还发泄般搅了几下,无忧表达不出这种痛楚,只知道她很难过,张嘴大哭,却被堵住了嗓子,嘴里鼻尖酸胀的厉害,她不想这样哭,这样哭更难受,她想大声嚎出来。 坤仪宫还留了宫人在,见凌星行为恶劣欺负无忧,忍不住为无忧出头,“王子这话不对,你们来大周是来做客的,怎能说是被父母抛弃了呢?王子和无忧公主既是表兄妹,更该相亲相爱才对,怎能欺负妹妹。” 凌星瞧见无忧大哭也没有丝毫愧疚,嗤道:“她不想认我这个表哥,我还不想认她呢。”梁王逼死了他的母亲,无忧这个死丫头现在和他在一座宫廷里,父债女偿。 到下午金童婧儿回来时,无忧躲在屋里没出来迎他们,凌星欺负完无忧便回皇子所了,宫人提起白日里他的行径,兄妹俩皆义愤填膺,金童更是气的握拳,若这人如今在他面前,非得打他一顿才好,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皇后得知此事也只是叹气摇头,让宫人送些小玩意儿去哄哄无忧,至于凌星,真是和他那个母亲一样难登大雅之堂,陈国送个这样的王子来,恶心谁呢! 金童婧儿寻去了无忧屋里,无忧盖着被子躺在床上,面对着床里,婧儿轻手轻脚走过去,见她虽闭着眼睛,眼睫处却晶亮亮一颤一颤。 婧儿拿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这一擦就触动了泉眼,床上的小姑娘泪泉汩汩,双唇禁闭极力压抑,喉间却还是溢出悲鸣。 “无忧,我们回来了,你别怕,以后再不会让他欺负你了!” 他们知道无忧在哭什么,凌星真是嘴坏,对一个小姑娘说这样的话,无忧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们要她,凌星才是呢,人嫌狗厌的主儿,难怪被陈国送了来。在自己家讨嫌也就罢了,来了别人家寄人篱下还不知收敛,以后有他的苦头吃。 无忧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被人一通安慰又惹了出来,她真是难受极了,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这里,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为什么是她呀!母后说她是家里的宝贝,大家都喜欢她的,所以她叫无忧,家人都希望她快活无忧,可是来了这里,她如何无忧。 金童兄妹俩耐心安慰了无忧许久,到晚宴时皇后催他们换衣裳了,他们才离去,无忧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怎能去参加宫宴,倒是那个罪魁祸首,还打扮的光鲜亮丽来赴晚宴,宴上又来招惹大公主,收获了皇后和金童兄妹俩不少眼刀,他是一点儿不知道自己讨人嫌么? 第六十二章 梁使离京弃无忧 同为公主不同命 万寿节过后,各邦使节便要离京,皇帝特许了凌星王子和无忧公主去送别两国使团,里头有他们的亲人,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能见面,或许就像金童说的,十年后皇帝四十岁又有万寿节,只是到那时候,陈梁两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凌星是不想去的,他与这个叔父感情淡薄,有什么离情可诉?无忧岂止是想去,她还对兄长留有最后的期望,希冀他在最后关头可以带她走,她不想留在这里。 无忌王子大无忧十岁,两人虽是同胞兄妹,中间还隔了一个九岁的无垢公主,无忌王子更喜欢大妹妹一些,将小妹留在这里虽对不起她,可也没有旁的法子了,不留她下来,就要留他和大妹妹其中一个,十个手指头尚有长短,同胞兄妹也有亲疏之分。他假装没看到小妹眼中的渴望希冀,便是他如今不舍,这事他说了也不算,留小妹为质是父王做的主。 无忧永远记得这日,帝都的太阳晒得人肌肤发烫,夏日的风暖到令人窒息,她踩在小板凳扒着城墙锯齿目送梁国车队走远,五月的艳阳挡不住冷意席卷全身,似有一些东西从她骨血中剥离出来,再难复原。 各国使节走后,万寿节才算真正结束了,京中君臣民才恢复了作息,上朝的上朝,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 凌星王子加入了金童他们所在的上书房,无忧则进了明仁堂与婧儿她们一道上学,她年方四岁,在梁宫时正是快活无忧的时候,来了这里不过几日,很快便成长起来,在学堂跟不上先生进度她也不说,放学回了家再让婧儿教她。 只是婧儿也教不了她几日了,皇后让无忧在公主所挑了间屋子,尊重无忧的意见,挑了婧儿浣翠居旁的停荫堂,如今正是夏日里,这两处地方皆是绿树成荫,凉快的很。 屋子是不错,可无忧要一人住这儿,便不大开怀,若是婧儿和她一道去公主所多好,明明婧儿比她还大一岁的,又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女儿,皇后娘娘也不会舍不得她呀。 无忧的婢女向她解释过金童婧儿在坤仪宫的作用,无忧没听太明白,皇后娘娘生不出孩子,留金童哥哥和婧儿在身边就能生出了吗?若是她一直生不出,还不许他们走了么? 这话她憋在心里没敢外说,可心中对于要独居公主所还是很焦虑,万一凌星又趁婧儿他们不在来欺负她怎么办。 婧儿将她的焦虑看在眼里,与哥哥金童合计一番,在一日晚膳时向皇后说了这事,“无忧一人住公主所有些害怕,能否让她跟着我住两年,待日后我去公主所时她再跟着去?” 婧儿最多也就在坤仪宫再呆两年,她倒是可以常住坤仪宫,可金童年纪到了,男女七岁不同席,金童并非皇后亲子,便是作为招子灵童给皇后添福,到了男女大防的时候也必须搬离坤仪宫,金童走了,婧儿还留在坤仪宫做什么?若不是为了大公主的福祉,婧儿去年就回家了。 婧儿一说起这个搬家的事情,皇后心情便不美妙,一如去年他们的五岁生辰,五岁是一道坎,惠国方丈说灵童的年纪要在一至五岁间,过了五岁就不灵了,皇后以前日夜抄经拜佛祈求菩萨在他们五岁之前给她个儿子,结果他们满五岁了,儿子还没来。她便自欺欺人,想着满了七岁再看看,这一晃又过了大半年了,他们明年就七岁了,届时她再舍不得金童兄妹俩也得搬走,他们兄妹俩一走,她更加求子无望。 一想到这事皇后就心烦意乱,无忧留下来干什么?坤仪宫缺女孩儿吗?她就缺一个儿子! “无忧毕竟是一国公主,让她和你挤一间侧殿,可太委屈了。” 无忧忙道:“我不委屈,我想和婧儿挤着。”话说一半察觉皇后不大高兴,语气便弱了下来,到底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二,坚持说完了这句话。 她们两个小姐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皇后也不好做恶人,吩咐宫人再给无忧整整屋子,以前觉着她只是暂住,便先将就着,如今既决定了要住一两年,一应规制用度便按着婧儿的来吧。 无忧大喜,想到以后的日子能和婧儿在一起,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大公主手里握了只鸡爪子吃的满嘴酱汁,还不忘提一句:“凌星哥哥也来咱们家住~” 皇后看不得她那样,让宫人给她擦擦嘴,把她的鸡爪子拿走,惹得大公主娇哼,“我还要吃,没吃完!” 这会儿她倒是晓得珍惜食物了。 “喜欢鸡爪子还是喜欢你凌星哥哥?” 大公主吧咂吧咂嘴巴,道:“都喜欢。” 金童逗她道:“凌星哥哥来了你就没鸡爪子吃了,因为他也爱吃鸡爪子,会把你的鸡爪子全吃了,他还爱吃酱肘子,八宝鸭,糖醋排骨,酒糟鱼……” 金童点了许多,全是大公主爱吃的,大公主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凌星哥哥会把她的美食全吃了呀?不会吧,凌星哥哥很让着她的,可是这也不好说噢,这些东西都很好吃的,说不定凌星哥哥也抵抗不住这些美食的吸引呢。 “别来了!” 在凌星哥哥和美食面前,大公主果断选择了后者,她这副护食模样将桌上几人都逗笑了,金童问她:“我也想吃鸡爪子,给我吃一个么?” 大公主喜欢啃东西,像什么鸡爪子鸭脖子酱肘子就是她最喜欢的,那些鲜美滋养的肉类她反而不太喜欢,菜叶子她就更不爱了,每回吃饭时桌上有这些骨头嶙峋的,她就要将一盘都端到自己面前,挨个儿的啃,这种东西没什么肉,她啃一盘都不会饱,就是解馋。 大公主数数面前一盘鸡爪子,还有五个,哥哥素日里挺疼她,那就分一个给他吧,就一个。 金童被她这副小气模样逗笑了,在大公主肉痛的目光中将鸡爪子送进了嘴里,皇后也问她:“给母后也吃一个么?” 大公主瞪大眼睛,推了推面前的汤盆,“母后喝汤。” 母后不是素来说汤好喝嘛,她吃她爱吃的鸡爪子,母后喝她爱喝的汤,极好。 第六十三章 日渐炎学堂放假 娇儿叹课业繁多 夏日酷暑,学堂到了五月末便放假了,到八月初才恢复上课,放假前先生布置了许多课业,下学年开学要交的。 婧儿她们女学布置的是文艺课业,背五篇诗经,十则论语,写三十张大字,教她们琴艺课的女史放假前教了她们一首曲子,放假叫她们练熟了,开学每人都要弹奏,画艺先生则布置了两幅画,一副写意山水,一副工笔花鸟。 婷姐儿叫苦连天,“学了半年才放个假,也不让人安生,这样多课业,我什么时候才做的完,放假比上学还累!” 婧儿宽慰她道:“咱们尚算好的,我哥哥他们学堂才叫累,放两个月假,每日都要写两张大字,又另外布置了抄史记和兵法,琴棋书画也是要的,还有武学也不能荒废,这三伏的天,我哥哥都晒黑了。” 男子学堂是文武兼修的,习武要从小开始,教他们武艺的是御林军统领,最是铁面无私,金童他们几个男孩子原都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到了他手里再娇不起来,不服也能给你打服了。 几个男孩子里武艺课学的最好的是姜骏,宇文钦和明钰也不错,他们毕竟年岁大些,金童算是中等,林瑞和李玉麟这两颗读书种子最弱,回回垫底被统领特殊关照。 听婧儿这样一说,婷姐儿便觉平衡了些,拉着婧儿道:“放了假我要跟着祖母去庄子上避暑,你来不来?你罕见出宫,去央央皇后娘娘,她定然会放你的。” 她说话的同时,无忧也看向了婧儿,手指头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袖角,只听婧儿道:“你们一家子去,我可就不去凑热闹了吧,母后不许我们在外头留宿。” 礼亲王府不大欢迎她,若是德郡王府,她还愿意去走走。 “那你要在宫里呆两个月么?那可忒闷了。” 婧儿轻笑,两个月算什么,她都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年了。 学堂里放假前要考一回试,算是这半年的期末总结,孩子们学的各科都要考,考前孩子们都奋发拼搏,连一向贪玩的姜骏婷姐儿等人都要头悬梁锥刺股了,实在是先生太狠,结果出来后先生会往各家送一张帖子,便是他们的分数,直接寄到家主手里的,他们哪里还敢轻怠。 考完几场试后,孩子们收拾书具回家,有人欢喜有人愁,林瑞便是顶欢喜的一个,问他所乐何事?原来是他家三叔要陪三婶回江南省亲,他老早就说好了要去的,三叔三婶很疼他,就等着他放学了带他去呢,相比起他的小伙伴们放两个月假还要闷在京里,他可不就是出了笼的鸟儿入了海的鱼。 几个小伙伴羡慕的很,林瑞答应给他们带江南特产回来,才叫众人开心了些,这一别就是两个月不见,众人说了几句道别话,挥挥手各回各家。 入了暑假后,天气愈发燥热,白日里都不敢出门的,这样的日子大人小孩都难过,便是向来勤奋好学的金童婧儿也懈怠了,白日里躲在屋里躺在榻上贪凉玩耍,入了夜才会写写画画,也只限于每日写大字,金童的武艺是完全扔下了,这样热的天儿一动就一身汗,他可不想练武,皇后也不许他练,别中暑了可就得不偿失。 婧儿她们的课业倒还好些,琴棋书画等物都是能坐在屋里完成的,屋里摆了冰盆,她们不怎么动,便不会出汗,唯一的一副山水写意她们趁着一日大雨后去御花园画了荷花,便算交差了。 这样的天气,一向活泛的大公主也蔫了,她生的胖实,比大人还怕热,每日在屋里穿个大红肚兜露出胖胳膊胖腿来,只是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惦记着要去寻凌星玩,皇后不许她出去,她便说让凌星来,皇后不喜凌星,不许宫人去传话,凌星若寻了过来,宫人也会挡在门外,一个小国质子,来了大周还不知收敛,谁还能捧着他不成。 凌星也不恼,不许他去他就不去了,他便出宫去玩耍,也没人管他,便是来做质子的,周帝也不会限制他行动,至于后头有多少暗哨盯着他,他又不做什么坏事,也不怕人盯着。 这三伏的天,他出宫也没哪里好玩的,他可以出宫,但不能出城,他在大周又没什么朋友,年纪也不大,赌场妓院这些地方也不是他去的,每日在外头闲逛,没找着什么好玩的,人倒是晒黑了一圈,到天气转凉以后大公主见到他,高呼凌星哥哥不好看了。 夏日多雨,雨前闷热,雨后清爽,常常前一刻还是毒太阳,一瞬便电闪雷鸣风呼雨啸,大雨的清气能洗涤天地间的浊气,大多数人夏季还是喜欢下雨的。 金童婧儿他们几个小孩子也喜欢,金童带着三个妹妹坐在百叶窗边的榻上,看雨帘打在窗上顺流而下,形成个小瀑布。外头一片雨幕,不大能瞧清楚景物,但他们知道,宫道两旁的合欢花定然落了一地残红,太液池的荷花可能成了个光莲蓬,有粉白船瓣在水上飘荡,亭亭如盖的荷叶盛了水珠摇摇晃晃,若雨极大,池塘的水会溢出来,带出些小鱼小虾留在岸上,若宫人没有发现它们,待太阳出来,要把他们晒死的。 大公主一直想开窗户玩水,金童捉住了她不许乱动,无忧躲在婧儿怀里,她怕打雷,白日里尚好,到了晚上若还这般电闪雷鸣,她是不敢入睡的,尤其来了周宫后,她更加惊惶,常常半夜惊醒。婧儿住她隔壁,这月余时候,两人已亲如姐妹,无忧若不敢睡,她便陪着,这几日夜里都有雨,婧儿已陪了她几日了,无忧倍加依赖她,在这个陌生的牢笼,若没有这个好姐姐陪着,日子可怎么过。 婧儿想带无忧去寝房,关上门窗拉上帐幔睡觉,当然雷声这样大她们是睡不着的,只是闭上了眼睛,雷电便没这样可怖了吧。 无忧却不肯去,她想和哥哥姐姐在一处,这样看雨也很好,总会让她想到在梁宫的时候,每到雨天,母后也会抱着她和姐姐坐在窗边看雨,有母后抱着她,给她捂着耳朵,她便不怕打雷了。 不知道梁宫有没有下雨。 。m. 第六十四章 双子还家赴鸿门 郡公府各怀鬼胎 暑假过了几日后,东海郡公府递了帖子来宫里,道是想让金童婧儿回家看看,他们除了正月里拜年回过家一趟,已经有半年未入家门了,他们并不是把孩子卖进了宫里,皇家也不能阻止他们享天伦啊。 皇后不大喜欢金童兄妹俩与郡公府走的太近,郡公府要人她不好不放,只是叮嘱金童兄妹俩当天去当天回,别在外留宿。 金童兄妹俩点头称是,婧儿问无忧可要与她同去,无忧摇头,那是婧儿的家,她跟着去做什么,还好婧儿只去一日,晚上又能见着,她等得的。 翌日早上金童兄妹俩用过早膳便坐上了马车出宫,皇后照旧为他们准备了各色礼品,送给他们的祖父母和父母。 许久没回郡公府,这一回来便难免生分,三奶奶挠心挠肺地想和儿女说说体己话,公婆却一直拉着他们兄妹不撒手,她全然插不进去。 东海郡公携着金童坐在身边,郡公夫人则揽着婧儿在怀里,郡公问他们:“陛下常来看你们么?会不会过问你们的学业?” 金童点头答道:“常能见着,多是晚膳时来,膳桌上一家人说话,便会谈及每日琐事,我的学业父皇多过问些,妹妹的则是母后多过问些。” 郡公夫妇的笑容加深了些,又问他们:“若陛下没来,你们平日里可会去请安么?” 金童摇头:“少去,母后说父皇国事繁忙,叫我们莫去打搅他。” 郡公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坐在下首的郡公世子急得手指头直敲桌子,爹怎么还不说! 他急任他急,一直到黄昏时候金童兄妹俩要走了,郡公也没提他的事,两个孩子一走,他便叫嚷起来,“爹,你怎的不和他们说,这可是儿子的前程啊!” 郡公目光沉沉瞪了他一眼,不肖子,这个儿子是没什么出息了,他们家的前程,还是得落在金童兄妹俩身上。 “说什么,他们兄妹俩年纪尚小,告诉了他们又能如何?让他们去陛下跟前说情?那只会适得其反,叫陛下觉着咱们家带坏了他们,说不得日后都不叫他们回来了。” 郡公世子在任上收受贿赂,叫人检举了,如今被撸了官职赋闲在家,郡公府叫金童兄妹俩回来,便是想让他们和宫里周旋一二,可郡公在听了一对孙儿在宫里的日常后,便改主意了,现在还不是收获的时候,两个孩子得好好栽培着,待他们大了才能为家里谋福祉。 “等他们大了我都老了,他们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便是大了也不和咱们家亲,不趁如今他们还小多教他们出些力,待他们大了又自己的思量,还能听咱们的?” “大哥这是什么话!你的前程与金童兄妹俩何干?只听说过儿子养爹娘的,可没听说大伯的前程也要侄子来谋。” 瑞三爷怒不可遏,今日家里接金童他们回来,本就是鸿门宴,若不是爹及时收手,今日怕是要闹得难看。 世子拍案而起,指着瑞三爷的鼻子道:“他们俩是咱家人,就得为咱家出力,难不成只享受家里的资源,要他们出力时就缩起来?” “他们吃过家里几粒米?享受了什么资源?你们怎么好意思让他们出力!” 大奶奶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话不是这样说,虽然他们襁褓之中便入了宫禁,先不说这生育之恩,他们又不是在宫里出生,若没有咱们家送他们进宫,他们哪有今日的风光。”若当年进宫的是她的孩子,现在风光的就是她。 大房和三房吵闹起来,郡公一拍桌子制止,“别吵了!老大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孩子们还小,自然是成长要紧,但你这话也不对,咱们家虽没怎么养过他们,但生恩不可忘,日后若他们出息了,自然要回馈家里,咱们郡公府这一大家子人,最要紧的是团结一心,你们是亲兄弟,更要互相扶持,家和方能万事兴。” 世子横了横眼睛看向别处,瑞三爷也嗤嗤鼻子不说话,孩子们能长成什么样是他们的造化,家里想压榨他们,先过他这一关。 瑞三奶奶揽着小女儿坐在边上没言语,心中的忧虑不比丈夫少。妍姐儿时不时摸摸头上的金雀头花,这是姐姐给她的,真希望姐姐时常回来,也不知道这个姐姐住在哪里,平时都见不到的。 回去的路上金童兄妹俩坐在马车里说话,言及今日都没能与父母姊妹亲香,遗憾了些,一大家子坐在一处,有许多人他们都不记得了,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新荷心下窃喜,不记得了才好呢,翁主越是与那家里生分,回家的可能便越小,去年年底在郡公府住了几日,实在是极不美妙的回忆。 ―――― 坤仪宫门外的大石上坐着个小姑娘,夏日里太阳落山晚,到酉时中太阳还毒呢,小姑娘坐的地方有几颗大树罩着,虽没晒着她,可这地上的暑气也够蒸人了。 金童兄妹俩在仪月门处下车,换了软轿直抬进坤仪宫他们的寝殿里,听宫人说无忧公主候在那里,婧儿撩起轿帘来看,果然瞧见无忧立在他们轿前,她这般居高临下看,能看到无忧被暑气蒸得通红的脸颊,额上的汗珠浸湿了绒发,眼里盛满了委屈,身边只有她从梁国带来的婢女跟着。 婧儿忙让宫人停轿,他们便在宫门口下了,还几步脚自个儿走进去便是。 “日头还没落山,你怎的就出来了?热的多难受呀,也不怕着了暑气。 ” 软轿里放了冰盆,坐下里头不觉如何,一出来便感受到一股热浪侵袭,“你在外头站了多久?发生何事了?” 婧儿一说无忧便瘪起了嘴巴,忍了一天的委屈见了亲近之人才开了闸,金童上前揽住她的肩膀,道:“先进去,别站在外头。” 金童兄妹俩回来原该先去给皇后请安,但无忧受了委屈,他们便先带着无忧去寝殿,路过正殿时大公主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看见了他们,从竹帘里探出脑袋来喊他们:“哥哥,你快来!” 无忧低下了头扯袖子,金童看了她一眼,回大公主道:“哥哥去换身衣裳就来。” 大公主暴躁地拍窗户,“不要,你快来!” 宫人忙去捉她的手揉按,“公主小心些,别伤着自个儿。” 她这个样子,金童怎能不顾,对婧儿道:“你先带无忧回屋,我去瞧瞧她。” 婧儿与他相视一眼,目光中都有思量。 。m. 第六十五章 玉女无忧生虢隙 金童婧儿中间难 金童来到皇后的寝殿里,大公主脱了鞋在罗汉床上玩,招手叫哥哥过来,金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问她何事。 大公主抱住他的腰撒娇:“哥哥不要和无忧玩,我不喜欢她。” 金童拍拍她的胳膊,问她:“为什么不喜欢,无忧姐姐很好的。” 大公主摇头:“不好,不喜欢,小器鬼。” 她这样说,金童便猜到了其中缘由,怕是玉女瞧中了无忧什么东西,无忧没给,她便说人家小器,她这唯我独尊的性子也是要收收,无忧也是一国嫡公主,在梁宫时娇养程度只怕不逊于玉女,如今来了大周寄人篱下,虽谨小慎微,但年岁尚小,总有些固执,大概,还是没认清现状吧。 “玉女,无忧姐姐很可怜的,她离开了她的父王母后和哥哥姐姐,来了咱们家,咱们要把她当成家人看待,你不许排挤她,知道么?” 大公主一甩脑袋,“不要!我不喜欢她,让她走,不许住我家!” 金童脸色阴沉起来,她倒是想走,他们都想走,若能走,谁稀罕留这儿呢。 “那你去同母后说,你不喜欢无忧,让母后送她回家吧。” 若能送回去,倒好。 婧儿带着无忧回了寝殿,遣退了宫人,关起门来同她说话,“是不是玉女欺负你了?” 她这样的笃定,让无忧又委屈又感动,她和大公主产生矛盾,所有人都站在大公主那边,认为是她不对,就连自己的婢女也认为她应该讨好谦让大公主,不能惹大公主不快,可有些东西,就是不能让的呀。 婧儿的信任似一汪清泉包裹着她,在这炎炎夏日里,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一方净土。 无忧又在抹泪,婢女桑珠替她答了话,“谈不上欺负,不过是小姐妹间的口角罢了,大公主瞧中了公主的骨哨,想拿来玩玩,公主没给,便是这样吵闹了起来。” 无忧脖子上挂了一枚骨哨,这是苗人的传统,每当部族里有孩子出生,孩子的父亲就会去山里打一个猎物,用猎物的骨头制成哨子,挂在孩子的脖颈上,传说挂了骨哨的孩子能得到山神的庇佑,此生幸福安康。 梁国王室不是苗人,但他们有一位国师,是苗族长老,能祈风雨卜国运,也全靠他在部族间周旋,维持朝廷和部族的微妙平衡,因此梁国王室也沿袭了苗人传统,每个孩子出生,他们的父亲都会为他们打一个猎物,取猎物的骨头做骨哨,挂在脖颈上。 无忧脖子上的骨哨是她的父亲梁王在她出生后去梁国的凤鸣山亲自猎了一只狐狸,取狐狸的脖颈骨制成的,哨身上刻了精细的雪芙蓉花纹,绑着骨哨的绳子上穿了璎珞珠石,这是无忧最贵重的首饰。 虽说国师要求了梁王室遵循这个传统,但梁王子嗣颇丰,并不是每个孩子出生他都会亲自狩猎,只有王后所生的一子二女才有此殊荣,无忧脖子上的骨哨,是父母对她的拳拳爱意凝聚而成,绝不是大公主的玩具。 骨哨的典故,婧儿好几个夜间陪着无忧入睡时都听她提起过,父母不在身边,这是她唯一的慰藉,玉女此举不该。 “不是你的错,哥哥去同玉女说话了,他会教育玉女的,绝不让她无理取闹。”话是这样说,可她无理取闹的时候还少么,皇后晓得了也只是无谓一笑,她的女儿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一个小哨子,她想要就给她玩嘛。 无忧握着哨子垂泪不语,这坤仪宫,可能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婧儿和金童哥哥虽待她好,可他们说了不算的。 晚膳时分婧儿喊无忧去膳厅,无忧不肯去,道是让宫人给她送点来,她在屋里吃便行。 “还怕面对玉女么?不怕的,有我和哥哥在,不会让她欺负你的,你跟我来。” 婧儿百般哄慰,无忧才不情不愿跟着她去了,进了膳厅皇后已经带着大公主和金童坐着了,大公主一见了无忧便哼了一声,头偏到一边去,脸上的厌恶不加掩饰,让无忧坐立不安。 “玉女,不许无礼。” 皇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女儿一声,大公主只作未闻,拉着哥哥坐在她和母后的中间,不许他去挨着无忧。 婧儿拉着无忧坐在身旁,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捏着无忧的手,以缓解她的焦躁不安。 一顿晚膳在凝滞的气氛中吃完,当然凝滞的只有婧儿和无忧两人,皇后和大公主金童两个说的开怀,更让无忧如坐针毡,她真是个局外人啊。 晚膳过后,按着一贯旧例,孩子们要陪着皇后坐会儿,今日无忧实在难受,吃完了饭便请辞,皇后准了,婧儿也想跟着她走,皇后留了她,“你也身子不舒服么?” 无忧道身子不舒服想早些歇着,婧儿道是想陪着她,但此时一听皇后语气,婧儿便怕了。 无忧离开之后,皇后脸色便阴冷下来,对婧儿说的话不带温度:“你莫不是忘了,谁才是你妹妹?” 婧儿身子一颤,音里便有哭腔,“婧儿没忘,玉女是我妹妹,我向来也爱护她。” 皇后神情淡漠,“可我冷眼瞧着,你近来和无忧走的近,倒忽视了玉女一些。” 婧儿连连摇头,“玉女是咱们所有人的宝贝,只是无忧可怜一些,我便多关照了她几分。”玉女不缺人疼,可是无忧缺啊。 “世上可怜人不知几何,你怜惜的过来么?只你不要忘了,你进宫的原由。” 她的荣辱皆系在玉女一身,莫要以为她得封了翁主,便是真正的皇室贵女了,他们能赐予她荣宠,便能收回。 皇后话说的重,婧儿吓得缩成一团泪如雨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金童看了难受,只他知道皇后最恨人忤逆她,他不能为婧儿出头。 皇后说了她几句,便放人回去了,无忧在隔壁听到了动静,想去婧儿屋里寻她,被新荷拦在门外,“翁主准备安置了,公主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无忧心里一沉,有了些不好的猜想,是不是皇后和大公主不许婧儿和她玩,婧儿也不理她了么? 。m. 第六十六章 无忧放逐公主所 凌星魔掌摧上门 无忧翌日便向皇后请辞了,她想住到公主所去。 皇后心道她倒是识时务,早该去了,坤仪宫不需要这么多女孩子。 婧儿望向无忧,心里揪着难受,她多想陪着无忧去公主所,可她如今自身难保,不能再惹皇后不快了,等她两年吧,两年后她一定会搬去公主所,届时又可以伴在无忧身侧。 皇后答应的爽快,无忧当天就搬走了,她的东西不多,来这里身边也就带了两个婢女,皇后给了她两个小宫女带去停荫堂,停荫堂里本就有洒扫宫人,她一个人也用不上多少人伺候。 金童婧儿甚至没去送送她,无忧走后,婧儿坐在屋里发呆,金童哄睡了大公主过来寻她,陪着她坐了会儿。 “无忧肯定怪我了,我说了要保护她陪伴她的,现在咱们弃她不顾,她心里肯定恨死我了,我日后怎么面对她?” 婧儿望着手里的布娃娃,轻轻捏了捏娃娃的脸,这是无忧刚来那日她送给无忧的,无忧很喜欢,时常抱在手里,如今她走了,走前把娃娃送了回来,这是要与她断交么?虽然她们相识不久,但有些人就是天生投缘惺惺相惜,相处一日便能亲近,有些人天生不和,朝夕相处两三年也无法交心。 金童捧着婧儿的脸揉了揉,告诉她:“无忧是懂事的姑娘,她不会怪咱们的,开学之后你们又能日日相对,有什么话说开了便好。” 无忧很可怜,可如今他们自身难保,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有什么本事去帮别人。 金童开解了婧儿许久,婧儿心里才好受了些,是自欺欺人也好,明哲保身也罢,总之这一个假期里他们没再去找过无忧,无忧也没来寻过他们。 凌星听说无忧住进了公主所,时常去公主所串门,无忧不欢迎他,但他要硬闯,无忧的宫人也拦不住他,无忧在宫里无依无靠,凌星最起码还有一个深得圣宠的贵妃姑姑,无忧比他还不如。 荼靡长公主进宫后封了贵妃,她生的鲜妍貌美,又出身高贵才情不俗,皇帝很是稀罕了她一阵子,连乔贵妃都坐了几天冷板凳。只是这后宫的女人哪个是省油的灯,皇后三不五时拿三个孩子说事,大公主想父皇了,金童婧儿的课业想求他指导,乔贵妃三天两头请太医吃药,一会儿头痛一会儿心口痛,只要皇帝去了,她便哪儿都不痛了。陈贵妃再美再好,只她是陈国公主这一点,便能盖过她千种好,皇帝能宠她,但绝不信任她。 无忧用过午膳后躺在竹榻上午憩,宫人坐在榻边为她打扇,凌星径直便闯了进去,宫人拦不住他,知道他素日言行孟浪,也没敢狠拦。凌星见她睡得香沉,起了个坏心思,将他在树上捉的天牛放到无忧脖子上,宫人大惊,想给她拿掉,凌星一把拍开宫人的手,虎着脸道:“不许动!” 无忧睡梦中感觉脖子处有些痒,迷迷瞪瞪间伸了手去挠,摸到了个冰凉物事,掏出来一看,是个黑乎乎的东西,她眨眨眼睛,放到了眼前细看,威武雄壮的黑甲天牛摇晃着两条长长触须,似在对人耍威风。 “啊――!” 无忧受惊大叫睡意全无,手里如被针扎般甩开了这个可怖东西,动作利索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不住地在身上摸索,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 凌星仰头大笑,就喜欢看无忧被他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无忧气急,抓了榻上一个草药枕头砸到他身上,“坏胚!你又来干什么!出去!” 凌星揪着无忧公主脸蛋狠掐,给她一张白嫩小脸掐红了才松手,嘴里又在逞威风,“我想来就来,你管的着吗?” “凌星王子你快松手,你也就敢欺负我们家公主,你怎么不去招惹别人?” 无忧被他掐疼了,张嘴大哭起来,凌星却被宫人这话惹恼了,原本他每回将人逗哭了就撒手了,这回却泄愤般再扯着无忧的头发拉了几把,恶狠狠道:“你说的对,除了她我也没人能欺负了,那可不就只能欺负她了吗?要不然呆在这里可太难受了。”他受的委屈,也只能发泄到这丫头身上。 凌星在停荫堂撒够了野,才心满意足回住处,离去前示威性地说了一句,“我明儿还来!” 无忧脸上泪痕未干,宫人等凌星走了才用帕子沾了冰水给她敷脸,哭道:“公主去找翁主和大公子吧,便是如今搬离了坤仪宫,找他们说说话也是行的,让大公子治治凌星王子,他太过分了!” 无忧抹着眼泪摇头,“不去。”皇后娘娘不喜欢她和金童哥哥婧儿玩耍,她还是不要去讨嫌了,可能她就是这样不讨人喜欢,所有人都不喜欢她,金童哥哥和婧儿原本很讨人喜欢的,就因为她凑到了他们一起,连累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也不喜欢他们了,她还是不要去带累别人。 ―――― 下午的毒日头逼得人不敢露头,凌星从停荫堂回星华楼,一路上都是挑着阴凉地界走的,还是避免不了出一身汗,回了自己屋里才有一股凉意袭面,这点倒是不错,他们虽是来做质子的,一应用度倒未苛刻。 宫人端了碟子樱桃上来,道:“大公主身边的红绫送来的,山东巡抚送了几筐进京来,陛下往勋贵宗亲家中分了一些,宫里留的也不多,大公主还惦记着您,非得给您也送一碟子来。” 凌星笑笑,樱桃啊,他在陈宫的时候可不缺这些,樱桃是从小吃到大的,到了夏日里更是吃到腻,如今来了周宫,能吃一碟子倒是别人的恩赐了。 “替我谢谢大公主,把我书桌上那盆水景送给她吧,她定然喜欢。” 凌星书桌上摆了一个琉璃水晶盏,有铜盆大小,陈国的女子在摆弄风月上别有天赋,凌星的大宫女素云便是个极清透的人儿,原只是个极普通的琉璃盏,她在盏中盛满了清水,放了些细碎鹅卵石,捉了几条小鱼置于其中,再摆了几朵新鲜芙蓉花漂在水上,鲜花鱼影水波清浅,不算什么贵重玩意儿,但胜在一股清凉意趣,看了舒心,若不怕热,夜间再放几只小花灯漂着,更有一番味道。 夏日里大公主爱玩水,该很喜欢这个玩意儿才是。 。m. 第六十七章 初秋开学各悲喜 婧儿寻机觅无忧 两月暑假说起来长,过起来却快,孩子们尚不知觉,下人便提醒到了开学的日子,而他们的课业还未写完。 礼亲王妃带着婷姐儿来宫里,和皇后说话间打发婷姐儿去寻婧儿,“你不是带了课业来,要请教婧儿么?还不快去,可别又惦记着玩耍,过几日便开学了,你若交不出,也别去上学了。” 放假不久宫里便寄了婷姐儿的成绩单过来,婷姐儿考的相当不好看,在几个姑娘里垫底,和长宁候府的林长玉两人半斤八两,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婷姐儿还有话说,“总共也就四个人,你们怎么说我倒数第一,不说我考了第四名呢?”气的世子妃险些要家法伺候,也太丢人了些,直言她下学期若还这样差,可别去宫里了,他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世子妃说是这样说,她就这一个女儿,不为着她还能为着谁,事后又关起门来教导女儿,“你可长些心眼儿,你几个堂姐妹巴心巴肝地想去呢,你若不成器,你祖母把你换下来可怎么好?” 去宫里读书是多难得的事情,一家也就能出一个,德郡王到处钻空子想把妤姐儿送进去,宫里都没许,他们家有个钦哥儿去了便成。 婷姐儿年岁渐大,也知晓母亲不容易,母亲没有嫡子,她没有嫡亲兄弟,王府继承人的位置多的是人想坐呢,当时被母亲训诫了一番,确实深受鼓舞立志发奋图强,可不过上头了一时,午睡一觉起来又忘到脑后,疯玩了一个暑假,到学堂要开学了,世子妃检查她的课业,才发现她什么都没写。 玩了两个月,先生教的东西她都忘的差不多了,如今打着要进宫请教婧儿的名义带了课业来,实则是想抄写一份婧儿的,好应付先生。 婧儿正欲带着婷姐儿去她屋里,礼亲王妃叫住了她们,“走哪儿去?就在这儿写,婧儿你去把课业拿过来吧。” 婷姐儿吸吸嘴巴,道:“这儿人多,我没法聚精会神,让我去屋里写吧,没人吵我写的快些。” 礼亲王妃笑了笑,“心远地自偏,你静下心来,便没人能吵着你,快写,若下午还未写完,我便将你留在这儿。” 别看婷姐儿爱玩,实则也恋家,家里大人若不在,让她留宿别人家是万万不成的,更何况是住在皇后宫里,她有些怕皇后娘娘。 婧儿眨了眨眼睛,表示她也无能为力,让人拿了她的课业过来,婷姐儿有什么不懂的她能解答的便解答了,不太清楚的便去请教皇后。 礼亲王妃点头赞赏,“这两个孩子你养的真好,婷姐儿若有婧儿一半懂事,我和她母亲也能省心。” 皇后看了眼婧儿,面上也带了些笑意,“他们俩素来不叫我操心,我和皇婶也是一样的念头,玉女若有他们一半省心,我还图什么。”玉女瞧着比婷姐儿还能闹腾。 为了等孙女写完课业,礼亲王妃在宫里用了顿午膳,皇后让尚食局多做了些菜色,招待这祖孙俩,因着婷姐儿要赶课业,婧儿便舍了午憩的时辰,陪着她一块儿赶,到黄昏时候礼亲王妃准备出宫了,她还没写完。 礼亲王妃佯装要走,“你还没写完?那你在这儿写,我先回了,什么时候你写完了,我便来接你。”唬的婷姐儿抱住祖母的腰哭嚎,“我也要走,别把我留在这儿!” 众人被她逗笑,礼亲王妃给她擦擦眼泪,笑她道:“祖母唬你的,瞧你下回还敢不敢贪玩误了课业?快收收眼泪,装好你的课业,咱们回家吧。” 婷姐儿羞赧,用袖子抹了抹脸,婢女将她的课业收好,给她背到了背上,婷姐儿挥手向婧儿告别,跟着祖母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婧儿跟着皇后送了她们到宫门口,想到方才婷姐儿的窘态,却半点笑不出来,大大咧咧如婷姐儿尚这般恋家,敏感怯懦的无忧被家人留在了这里,又暗地里抹了多少眼泪,可自己却连陪伴她都做不到。 学堂开学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一,如今已是初秋,出太阳的日子还是有些燥热的,不过孩子们开学那日的头天晚上下了场雨,早起很是舒爽。 金童兄妹俩都是这日开学,皇后照例为他们做了几身新衣裳,书袋文具也是新的,新学年新气象,皇后还额外给了他们一些金稞子,用大红荷包装着,虽说他们在宫里也用不着花钱,便是讨个彩头嘛,望他们拿了开学红包,在新的学年里能学的更好些。 大概是得了红包的缘故,金童兄妹俩上学都更有干劲了,或许也是因着他们完成了课业,并不似其他孩子害怕开学,更加期待开学后见到先生和同窗。 雨后的早晨草木都散发着泥土清气,树上的鸟鸣声格外清脆,大公主穿着木屐,拉着哥哥姐姐的手走在花坛边沿上,御花园里的康庄大道她不走,偏要走这羊肠小道,金童婧儿拉紧了她,怕她摔着。 今日是金童婧儿开学的日子,大公主也凑热闹穿了身新衣裳跟着去玩,皇后哄她说给她也开个小班,她又不愿,上学了每日都有许多课业,她才不想呢。 到了雨花阁处双方要分道,皇子所隶属前廷,公主所则是后宫,雨花阁是前廷后宫分界处,他们每日一道出门上学,到了此处便要分开。 大公主不假思索便选择跟着金童,一来她向来亲近哥哥多一些,二来去上书房可以见到凌星哥哥,她许久未见凌星哥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长的更好看些? 婧儿松了口气,她倒庆幸大公主跟着金童走,若跟着她去公主所,见了无忧又发作起来,可怎么收场呢?两月未见无忧,有许多话想和她说。 婧儿到明仁堂的时候,宫外那几个还没来,无忧去的比她还早,她到时无忧已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桌上铺了书本,不知道在翻阅些什么。 无忧是几个姑娘里年岁最小的,个子也小,先生让她坐在最前的位置,如今空荡的书轩里只她一人,看着冷冷清清可怜兮兮,又思及这两月她一人住在公主所,比这还可怜。 。m. 第六十八章 明修栈道暗陈仓 凌星玉女私相会 婧儿拖了张小椅子坐到无忧身边,想似以前一般去拉她的手,看到她沉默的面孔,又失了勇气,到底还是起了隔阂,再难回到从前了。 “无忧,你近来还好吗?” 婧儿酝酿半晌,便说了句如此苍白的话语,无忧沉默点头,二人又无话。 “你的课业写完了吗?前几日婷姐儿抱着课业进宫寻我,让我教她写,到日头西斜时她也没写完,她祖母唬她说要将她留在宫里,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来接她,唬的婷姐儿嚎啕大哭,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哭的跟花猫似的,叫我和哥哥好一通取笑。” 婧儿说了些轻松的话题,想缓解二人间的尴尬气氛,无忧只是笑笑,说她已写完了。 不多时宫外的几个姑娘也来了,同窗两月不见,再见便亲和,大有几分小别胜新婚的模样,无忧是上学年末才来的,和同窗们皆不熟悉,她的身份又敏感,几个姑娘家里想必也教过,不要和她多亲近,因此众人闲聊叙旧,她只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婧儿有心引她合群,说话间时不时带上她,无忧却不怎么买账,叫众人都为婧儿尴尬。 婷姐儿趁课间偷偷问了婧儿,“你不是和她挺好吗?怎么她不爱搭理你了?” 婧儿摇头轻叹了口气,“大家都不容易,咱们多照顾她一些。” 婷姐儿望望屋顶,心道她可没这样好性儿,处的来便处,处不来便远着,她和无忧本不该有什么交际。 女学这边略有风波,上书房更不太平,大公主跟着金童去上书房旁听,实则就是去寻凌星玩的,两人在课堂上公然玩闹,惹得杨学士吹胡子瞪眼,又不好对大公主说重话,其他人也被他们搅得无心听课,天不怕地不怕的姜骏说了句:“不想学就出去玩,别来打搅我们。” 凌星便当真要起身离去,金童叫住了他,“你出去可以,别把玉女带走,母后不许她跟着旁人瞎走。”就差说不许她跟着凌星走了。 凌星双手背在腰后,老神在在地昂着头,道:“玉女,你哥哥不许你走,快去他身边坐着,别乱走。” 大公主望望凌星,又看看金童,想了想蹭到金童身边去,带着些讨好意味道:“哥哥,我就出去走一会儿,你上完课我再来寻你,可好?” 哥哥要学习,也不带她玩呀。 金童按着她坐在身边,“你老实些,不许乱走,再动我便让人送你回家!” 大公主道:“我坐不住,那我回家,找母后去。” 金童松了口气,回去好,回去了大家都好,以后可不能带她来了。 大公主走后,凌星说肚子不舒服要出去一会儿,先生准了,这一走一天便没回来。 大公主坐在翠盖亭里的石凳上,石桌上摆了些糕点茶果,她扯了条牵牛花藤在手里缠缠绕绕,正是百无聊赖,瞧见凌星过来眼睛才亮了起来。 “凌星哥哥,你怎么才来,花花给你。” 大公主掐了朵蓝色牵牛花送给凌星,凌星笑着接下,在大公主脸上亲了一口,道:“你才走我便走,他们要怀疑的。” 大公主歪着头笑,被凌星亲过的脸颊在肩上蹭了蹭,笑得更开心了些。 “凌星哥哥,我好想你噢,你晒黑了呀。” 凌星抱着她坐在腿上,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道:“想我怎么不来寻我?有你的好哥哥金童陪着,只怕你早忘了我。” 大公主抱着他的腰扭来扭去,抬头又是一个笑脸对着他,“母后不许我来,哥哥你怎么不来看我?” 凌星笑了笑:“你母后也不许我来。”皇后防他防的紧,轻易不许大公主出门,更不许他进坤仪宫,只大公主闷不住,隔几日便要出门放风的,皇后怕日头晒着,便没陪着女儿瞎跑,只让宫人跟着,他们若有心,自然能见面。 上回他们见面还是放假后不久大雨过后一个凉爽的早晨,金童去太液池畔练功,婧儿和无忧在作画,大公主便跑到了假山里玩耍,遇见了在那儿守株待兔的凌星。凌星陪着她玩了会儿,凑在她耳边轻语,教她把无忧赶走,无忧走了,他就能住进坤仪宫了。大公主按他说的做了,结果无忧走了,凌星也没能住进来。 今日皇后身边的紫烟没跟着大公主出来,大公主的宫人见凌星王子和小主子过分亲近,虽有心阻挠,可大公主淫贼甚深,上一个忠言逆耳的大宫女明溪已经被踢去了浣衣局,她们哪里还敢出头,只能盼着公主说的谎话高明些,别叫娘娘识出了破绽。 大公主心知母后不让她和凌星哥哥玩耍,早便想好了计策,中午溜达去了寿康宫用午膳,吃完就走了,对着祖母说要回家午睡,实则去了星华楼,跟着凌星混玩了一下午,到傍晚时分又去了乾元殿找父皇,陪着父皇用了晚膳,父皇抱着她回来,母后一见父皇来了,哪里还会多问她白日里做了什么。 金童倒是心有疑虑,凌星一日没来上课,玉女也一日未回宫,真有如此巧合?问起来玉女却振振有词,“上午去摘星楼玩了,然后去寿康宫吃午饭,睡觉觉,陪妹妹玩,下午去找父皇。”一天都排的满满当当。 皇后间带着提了一句,“天凉了,摘星楼风大,别去吹风了。” 夏日里天气燥热,玉女便顶爱去摘星楼吹风,还在楼顶摆了张竹榻,吹着凉风入睡,皇后怕她着凉,交代宫人趁她睡着便抱她回来,结果她小人儿倒是身板硬,吹了一个夏日也没见她凉着,一直到如今要入秋了,她养成了去摘星楼吹风的习惯,一日不去她都难受。 大公主以手作扇对着自己的脸呼了两下,道:“不凉,热着呢。” 皇后叹气,女大不由娘,玉女如今会跑会跳,已经不黏她了,在外头跑一日也不会惦记家里。 大公主得了乐趣,翌日早起又要跟着哥哥去学堂,金童昨儿回来便同皇后说过大公主在上书房和凌星厮闹,皇后今日便不许她去了。大公主早有想法,不去就不去,她和凌星哥哥约好了在紫薇庭见面,趁母后看账本的时候她就去。 。m. 第六十九章 玉女年幼好美人 中秋灯会前奏多 凌星今日照常来学堂点个卯,杨学士问他昨日去哪里了,他道是身子不适,无力上课,回屋休养了。杨学士问他:“那你今日可舒适?若还有不适,也不必来了,什么时候身子爽利了再来。” 凌星是异国王子,虽众人都晓得他留在大周的作用,却也不是他一届臣子能怠慢的,凌星叫杨学士说的不好意思,道今日已大安了,安心坐下上课。 上午是文艺课,杨学士给他们讲经史子集,以及翰林院的秦编修教他们棋艺,下午则是武艺课,御林军的于统领不顾日头毒辣,带他们去校场跑了几圈,又叫他们扎马步走梅花桩,将几个男孩子晒红了脸。 除了姜骏没人喜欢武艺课,哪次上了武艺课不是腰酸背痛好几日,林瑞和李玉麟两个更是向家里诉苦,希望家人给他们上个帖子,于统领说谁不想上武艺课让家里递个说法来,再不拘着他们上。林瑞和李玉麟倒是有这个想法,只是家里不许,怕宫里觉着他们家的孩子娇气,万一陛下说不上武艺课,文学课也别上了,回家做大少爷去吧,将人给送了回来,那可怎么好。 凌星也跟着上了半日武艺课,不似文学课时懒懒散散漫不经心,他却表现出对武艺课极大的兴趣,不怕苦累不怕晒,反而很是积极,蹲马步也蹲的最久,甚得于统领青眼,说他根骨极佳,是练武的好苗子,惹得姜骏白眼连连,明明于统领以前说他是好苗子的。 大公主在紫薇庭等了凌星半日,结果凌星没来,气得她小嘴撅起,将紫薇庭的花儿掐了一地。 陈贵妃来紫薇庭散步,遇见辣手摧花的大公主,温言哄了她几句,“大公主为何事烦扰?来和姑姑说说。” 陈贵妃拉着大公主在花架下坐下,从腰侧扯出丝帕给她擦额上汗珠,大公主知道这是凌星的姑姑,一个顶漂亮的姑姑,万寿节的时候来的,和凌星哥哥一样住在了宫里,只是不知道住在哪里,她从未去过这个姑姑家。 有人问起,大公主便忍不住吐了苦水,“凌星哥哥说来找我,没来。” 陈贵妃笑意如水明眸盈盈,她今儿穿了身月白色的轻纱广袖长裙,头上插着银质猫眼石流苏长钗,这一笑便如月宫嫦娥一般,叫大公主看直了眼。 大公主不禁伸手去摸陈贵妃的猫眼石耳坠子,“真好看。” 陈贵妃便摘了下来给她,大公主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觉普通,原来这耳坠只有戴在漂亮姑姑耳朵上才好看。 “姑姑戴着好看,你戴。” 大公主对于陈贵妃的记忆还停留在万寿节时的陈国长公主,她跟着凌星哥哥一道喊她姑姑,皇后不许大公主和妃嫔多做接触,陈贵妃入宫后和大公主见面的机会甚少,但这样漂亮的姑姑,大公主见过一面便印象深刻,轻易不会忘记。 陈贵妃陪着大公主说了会儿话,见她总是双眼亮晶晶盯着自己的发饰衣裙瞧,心知这是个爱美的小丫头,见她头发凌乱了些,便给她重新梳了头,择了两朵最艳的紫薇花给她插在头上。 到了午膳时分,宫人提醒大公主该回宫用膳了,娘娘盼着呢,大公主便辞别了陈贵妃,回了坤仪宫。 “又去哪里野了?我一时错眼,你便跑出去了,瞧瞧你都晒成什么样了。” 若是往常,大公主听到这话不当回事,今日却跑进了内室找镜子照,然后问宫人:“我黑吗?” 宫人忙道:“公主不黑,白着呢,雪团子一般。” 皇后随后进来,正好听到这句,嗤了她们几声:“你们尽睁着眼说瞎话哄她,你岂止是黑,在这宫里我就没找到几个比你黑的,你看看谁家的小姑娘不是白白净净的?” 大公主嘟起嘴巴,又对着镜子左右看,好像是有些黑啊。 “母后,我不穿红衣裳了,我要穿白衣裳。” 皇后皱眉:“小孩子家家穿什么白衣裳,这红衣裳多好看啊。” 大公主却不依不饶,“我就要穿白衣裳。”她都穿了好几年的红衣裳了,打开衣柜一看全是红的,看腻了。 皇后拗不过她,只得让宫人做了几身素色衣衫给她,只是再怎么素色也绣了金丝银纹,而大公主过了个夏日晒黑了许多,穿上浅色衣衫更显黑,她自己还揽镜自照沾沾自喜,皇后实在看不过眼,说她几句还不高兴,也只得让她去了,旁人顾及皇后淫威,大公主便是披块破布也会夸好看。 开学后不久便是中秋,对于孩子们来说,过节代表着放假,这便是顶幸福的事情了,京里的灯会很是繁华绮丽,宫外的几个孩子都会跟着家人去赴会,只有金童兄妹俩没法出宫,干羡慕着。 婷姐儿邀了婧儿随他们家去看灯会,他们家今年在天香楼包了一间房,可以看到灯市夜景,都是自家人,婧儿跟着来也是行的。 宇文钦也邀了金童,兄妹俩都有些意动,回宫问了皇后意见,皇后倒不反对他们出宫看灯会,只是大公主听说哥哥姐姐要去看灯会,她哪里能不凑这个热闹,也嚷着要去,皇后哄她不得,便禁了金童兄妹俩的足,“哪儿都不许去,宫里也有灯会的,在宫里一样看。” 宫里的灯会不过是些宫娥太监摆了自制的宫灯出来,实在无聊的紧,哪有外头的灯会热闹,大公主被掀起了兴头便息不下去,皇后怎么说她都要去,不让去她就不吃饭了。 皇后实在拿她没办法,她是后宫之主,又不能带着女儿出宫,只能在十五宫宴时交代了礼亲王妃和德郡王妃,叫她们多照看玉女一些,只坐在厢房里,别去街上走动。金童兄妹俩更是早得了皇后耳提面命,把自个儿弄丢了都不能弄丢了妹妹,又给玉女带上了坤仪宫大半宫人,还让皇帝从御前挑了两个武艺不俗的侍卫贴身保护她,灯会上最多拍花子,年年灯会都听说有小孩子走失的,她实在不放心。 皇后一想到这事情,心下更紧张了些,一直到金童兄妹几个临出门前她还试图劝服玉女,“你看这天黑乎乎的,怕是要下雨,你最厌恶下雨天,还是别去了吧,坐在屋里玩灯好不好?那盏流云灯你不是极喜欢么?” 大公主生气地丢了个果子,赌气道:“我要去,母后答应了的,不许反悔!”别说下雨,下雪她都要去。 。m. 第七十章 鱼龙舞转玉壶光 巧遇六街灯火处 和皇后几番拉锯,金童兄妹三人终于出了宫,德郡王妃亲自进宫来接的他们,原本礼亲王府和德郡王府是各看各的,但婷姐儿邀了婧儿,宇文钦邀了金童,金童兄妹俩又是不能分开的,皇后也同时叮嘱了礼亲王妃和德郡王妃,叫她们照看大公主,两家干脆就并作一处,在天香楼包了两间挨着的厢房,届时坐在房里看灯便是。 皇后叮嘱是这般叮嘱,但出了宫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大公主坐在马车里便不安分,一直往外探头,更别提到了繁华的朱雀大街,叫她如何能安心坐在厢房里看灯,叫都叫逛灯会,可不是看灯会。 德郡王好言哄她:“外头人多,有拍花子专捉漂亮的小孩子,你可不能出去,若叫别人捉走了,再见不到你父皇母后了。” 大公主满不在乎,“母后给了侍卫,不怕的。” 皇后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德性,叫她出了宫怎能不上街逛,给她找的侍卫便是护着她在外头行走的。 德郡王妃百般劝她不得,投了个求救的眼神向礼亲王妃,她是大公主的叔祖母,也是这里最有话语权的长辈,只她在大公主面前也摆不起长辈架子,大公主可不是她家的姑娘,祖母一个眼神便吓得不敢说话了。 “想去便去吧,虞卿你牵着她,切莫撒了手。”至于她亲生的妤姐儿,都要靠后一些,皇后把人交给了她们,丢了自家孩子都不能丢了大公主。 借了大公主的光,婷姐儿和婧儿几人也都跟着去了,两家孩子不少,德郡王府只带了宇文钦和妤姐儿兄妹俩个,礼亲王府也有婷姐儿和二房三房几个孩子,就这样放眼看去,也是阴盛阳衰,还算礼亲王府人丁旺些,二房有一对男童,只是承爵的长房只一个婷姐儿,也够让人头疼了。 礼亲王妃年岁大了,不跟着他们年轻人出去逛,只让几个子媳看住了孩子们,世子妃自然会看顾自己的亲女儿,德郡王妃牵紧了大公主,让宇文钦拉紧了妹妹,金童兄妹俩没人管,互相牵着手在街上走。 大公主一路上看花了眼,看着什么都想吃什么都想买,实则她的肚子只有这样大,样样咬一口便放下了,让宫人给她拿着,说是晚些时候要吃,只是她买的多,样样啃一口也够她饱了,最后又舍不得扔,说是带回去给父皇母后吃。 金童掐掐她的脸蛋,“你倒是有良心,吃剩了的给父皇母后吃,当心他们再不让你出门了。” 大公主听哥哥这样一说,也觉有理,便让宫人吃了,再买些新鲜的包好了带回宫给父皇母后吃,又说凌星哥哥今儿没来,也给凌星哥哥买一些,她带来的十几个宫人就没有空手的,连两个侍卫手里都拎了几个盒子。 结果却是大公主白费了一番心思,凌星在宫里并未禁足,甚至比金童等人还要自由,他要出宫可不必请示谁,想出去就出去了,毕竟他是打着来大周做客的名义住在宫里,没道理客人住在家里,想出门逛逛还要受限制的,因此他今儿也出门逛灯会,听说金童和大公主他们也会出来,可金童并未邀他同行,他也不往前凑,来场风花雪月的偶遇岂不更妙? 大公主一行人声势浩大,个个都金堆玉砌气派不凡,闲杂人等见了便不敢往前凑,而认识的人家自然会上前来打招呼。 “金童,阿钦,你们今儿也出来了,可巧咱们就遇着了,婧儿你也来了?” 迎面碰上的是镇国公府的赏灯队伍,姜骏今日也跟着家中兄姐出来逛灯会,他前日上学时便与同窗说好了,届时大家都出来逛灯会,看看能不能巧遇。京城就这么大,热闹的就这么几条街,可不就巧遇了。 姜骏有阵子没见婧儿了,挤过人群凑到了婧儿身边说话,将他今日拎出来的灯给了婧儿,“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灯,这街上的花灯乍一看琳琅满目,实则细看却没一样能入眼的,以你的眼光想必也瞧不上这些,把我这盏给你可好?” 众多小姑娘里姜骏独青睐婧儿一人,当着众人的面,婧儿有些羞怯,一贯的大方修养使然又不能叫她露怯,“多谢,我不能白得你的,我这盏给你。” 所谓逛灯会,人人手里都会拿盏灯,自个儿做了便拿自个儿做的,若没做空手出来也可,街上多的是卖花灯的摊子,随手买一盏,挑着在这几条街走一圈儿,也极有味道。 婧儿今日也拎了盏灯,便是皇后以前给她的那盏玻璃绣球灯,大公主拿的自然是她最精致的流云走马灯,便是以前姜骏送给婧儿的那盏,姜骏一眼便看得了,见大公主的宫人拿在手里,心下便有不快,再给了婧儿一盏。 镇国公府有个小姑娘见状嗔了一句,“这盏灯我央了许久,七哥不肯给我,原来是惦记着这位姐姐,送了那盏流云灯还不够么?” 她自然也是见到了红绫手里的流云灯才说了这话,她不识得那是大公主的宫女,见婧儿她们站在一处,便当那是婧儿的宫女了。 姜骏回头呛了她一句,“不够,我什么好东西都想给她,巴不得带了她回家打开我的私房钱匣子任她挑拣才好呢!” “呵呵呵呵~” 德郡王妃和礼亲王府几位夫人齐齐掩唇娇笑,笑得婧儿低头羞赧,也不知该不该接这灯了。 “王夫人,今日你也在,不如我就做了这个冰人,明儿去向皇后娘娘递个话可好?” 德郡王妃惯是调皮,打趣两个小辈,婧儿早慧,晓得何谓冰人,姜骏却还懵懂,问道:“什么冰人?今晚上有些热,我走了这一圈,可是个火人了。” 镇国公夫人王氏无奈笑睨了眼小儿子,接德郡王妃的话道:“翁主蕙质兰心,我家这个糙了些,可不敢糟蹋皇后娘娘娇养大的姑娘。” 两家人都是大阵仗,原本见了面打个招呼便各走各的了,姜骏见了同窗好友和心心念念的好妹妹,却不肯走了,非要钻进德郡王府的队伍里,王夫人黑脸他也不怕。 王夫人溺爱幼子多年,在他面前早没了威严,只得依了他,让长子随行,看顾着姜骏,别叫他出了事。 。m. 第七十一章 逛夜市再遇熟人 玉女浑金童发威 姜骏的长兄便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名唤姜骥,字宏远,是京中勋贵里四代子弟中的翘楚人物,勋贵之家都面临着三代降爵的难题,镇国公府却不虚此事,皆因他们家有个文韬武略的继承人。 姜骥年方十六,是去年武举的武状元,同时又考了文举人,若非他承爵之身不能参加会试,拿个文武双状元怕也不是难事。 如今他在京畿大营中任职,做个小百户,家里正在筹备他的定亲事宜,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得此佳婿。 姜骏瞧着极怵这个兄长,对着母亲尚嬉皮笑脸,在兄长跟前便不敢大声说话,只还是赖在金童身边,他或许是想赖在婧儿身边,金童一手牵了婧儿,让婷姐儿去牵婧儿另一只手,把姜骏隔开了,姜骏又不想离兄长太近,便跟在了金童身边,与他并着肩走。 姜骥年岁不大不小,与金童他们这群小萝卜头说不上话,和德郡王妃等妇人更无话说,德郡王和礼亲王府几位爷倒是在,只他们都是权谋场上的老油条,姜骥这样的青年才俊还嫩着,言行作风与他们也不一致,全程如个局外人一般跟着队伍走,只是遵守母亲的叮嘱,盯紧了小弟。 一行人从朱雀大街走到玄武大街,在一处摊点前看到了在猜灯谜的凌星和无忧,大公主眼睛一亮,立刻就挣开了德郡王妃的手,扑向了凌星。 “凌星哥哥,我在这里!” 凌星听到有人喊他,抬头便瞧见肉墩墩的大公主笑开了花朝他扑来,凌星忙将手里的花灯一扔,抱住了大公主圆滚滚的身子。 无忧原本和凌星一同拿着一个花灯,在看花灯底座的灯谜,不妨凌星突然撒手,她下意识接住,被花灯底座的竹骨划了一下拇指,关节处便细微破了一块皮,火辣辣的疼。 婧儿讶异无忧竟会和凌星一同出来,心下又愧疚了些,以前凌星那般言行恶劣欺负无忧,无忧与他们为伍,从不给凌星好脸,如今她一人住在公主所,想必凌星常去找她,便多还是欺负她,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也好,总好过她一个人呆着。今日中秋灯会,她们皆出来玩耍,在学堂时婷姐儿便提过这话头,也没谁邀请无忧罢了,婧儿倒是想带她,只是大公主要去,她是绝不敢把无忧带上的,却不想她跟着凌星出来了。 婧儿正思及此处,心下有了不好预感,果然,大公主瞧见无忧和凌星在一处,脸上便有嫉色,“凌星哥哥,你怎的和她出来玩,不和我出来玩?” 凌星无奈,“你也没喊我呀,你们一大群人出来,热闹的很,我孤零零一个人,还不许我拉个伴么?” 无忧垂首无话,她就不该听了凌星怂恿跟着他出来的,如今他有了伴,她可如何自处。 泪珠已在眼里打转,手上却忽然一热,有一只温软细腻的小手握住了她,在她被划伤的拇指上轻抚了两下,她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是我们顾虑不周,实在是我们几个小孩子出来家里不放心,便烦扰叔祖母和婶娘许多,叔祖母和婶娘家也有这么多姊妹,顾着我们这群人便极伤神了,不敢再为婶娘添麻烦,便没敢叫你们,你们俩怎的自个儿出来了?也不多带个宫人,这街上乱的很。” 婧儿如个小大人般破解僵局,德郡王妃接着她的话笑言:“这队伍越走越大,还尽是些孩子,个个都是金贵人,落了哪个我也赔不起,你们啊,可体谅婶娘一些,别乱跑,跟紧了大人知不知道?” 德郡王妃说话间又上去拉住了大公主,方才大公主突然撒手奔出去可吓了她一跳,就这几步脚距离,若出了什么差错她可不敢想。 凌星和无忧也加入了看灯队伍,姜骥瞧出了德郡王妃的吃力,强制带着弟弟离开了他们,去找自家的队伍。德郡王妃微松了口气,叮嘱了姜骥几句,又让两个下人跟着他们,确保他们和姜家队伍汇合才回来。 多了凌星这个好哥哥,大公主兴致更高,凌星也是爱玩的,说要带大公主去天桥看耍把式听说书,德郡王妃忙制止道:“那地方脏兮兮的,又乱的很,咱们玉女是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可不能去那儿,咱们还有两条街没逛完呢,前边也很热闹的,婶娘带你去。” 大公主却不想逛了,“都是灯,看腻了,我要看杂耍。” 德郡王妃险些兜不住,这孩子也太难缠了,天色不早了,还要去看耍把式,天桥那片鱼龙混杂的,哪里是他们这些贵人去的地界,这凌星王子实在讨嫌,他若不说,大公主怎会知道。 “玉女乖,想看耍把式回去告诉你母后,让她喊人进宫耍给你看,只耍给你一个人看,可不比大家挤在一处看更舒坦么?”大公主向来霸道,这样说总该得她意吧。 却不想大公主这回又不霸道了,反而想与民同乐,“一个人看没意思,要大家一起看才热闹。”要不怎么叫看热闹呢。 德郡王妃额头直抽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丈夫,德郡王摊手,哄孩子这事儿王妃比他擅长啊。 一行人僵在路上,大公主越发不耐,要看着就要在大街上撒泼打滚了,届时可不好看,最后还是金童出面训了她一顿,“说不许去就不许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们这就回宫,你今晚便睡在天桥底下,和那些乞丐一块儿过夜吧!” 当着众人的面,金童话说的重,大公主瘪瘪嘴巴,眯起眼睛,而后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嚎啕大哭,引得路人侧目。 德郡王妃忙抱起她哄,“好孩子,不哭了,你瞧别人在看你呢,婶娘带你去买个花灯,前边的花灯特别好看,玉女想要个什么样儿的呀?你看那个小兔子的好不好看?还是要那个大鲤鱼的?” 德郡王妃抱着大公主边走边哄,其余人也跟在她身后走,凌星睨了眼金童,道:“你也太凶了些,都把玉女训哭了。” 金童愤愤剜了他一眼,“若不是你多嘴生事,哪来这些风波?”这人少往他们跟前来才好,偏偏甩也甩不脱,总会凑到他们身边来。 。m. 第七十二章 王妃夜宿坤仪宫 贵女早起琐事多 一场灯会因着来了个不速之客扫兴而归,回宫的马车上,几个孩子都木着脸,大公主去了凌星的马车上坐,不与金童一辆车,金童也不留她,邀了无忧与他们同坐。 无忧的手受了些轻伤,婧儿让宫人给她上了药,拉着她叮嘱,“下回可别和他出来了,你哪回不被他欺负。”说罢又想起无忧无玩伴,自己不能陪她,又哪里有立场管她和谁玩。 回了宫中已是亥时中了,大宫外马车上颠颠儿的睡着了,在仪月门处金童便让人去接了她回来,无忧也去了凌星的马车,他们原是坐一辆车出来的。 皇后还在等他们,见金童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又怨怪他们贪玩误了时辰,大人不在身边,他们如何能安心在外头野到这样晚 。 德郡王妃做事有始有终,亲自接了人出去便亲自送了人回来,听皇后此言,忙鞠礼谢罪:“是我的不是,也没个章程,带着他们在外头走久了,娘娘原谅则个。” 皇后笑笑,“自家的孩子自家知道,辛苦你跟了他们一晚上,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便在宫里住下吧,我让人给你收间屋子出来。” 德郡王夫妇都会做人,德郡王和皇帝虽是堂兄弟却胜似亲兄弟,郡王妃和皇后妯娌相处也和睦,皇后才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 既皇后留宿,郡王妃便却之不恭了,这大晚上的要收拾屋子也麻烦,婧儿便将自己的侧殿让了出来给郡王妃住,她则去了哥哥屋里睡一晚,于她来说,许久未和哥哥同宿了,今儿倒是沾了郡王妃的光。 翌日又是个艳阳天,金童兄妹俩都要上课的,起的也早,婧儿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侧殿梳妆更衣,却还是惊醒了宿在她屋里的郡王妃, 婧儿很是不好意思,“吵着婶娘了,我把东西拿到哥哥屋里去,婶娘再睡会儿。” 在别人家做客,连主家的小孩子都起床了,她哪里好再赖着,也坐起来更衣,边问婧儿:“你怎么起这样早?学堂何时上课?” 婧儿乖巧回了一句:“辰中上课,只是我琐事多,不想急匆匆丢三落四,每日都起的早些。” 如今不过卯时中,婧儿便已起床了,学堂是辰中时分上课,婧儿起床后要梳妆打扮,还要用早膳,早膳过后散着步去学堂,到了学堂先生和同窗们还未来,她先拿出书本温习昨日功课,又预读今日的课程,约莫两刻钟模样,同窗们便来了,众人课前说笑几句,待先生来了便静坐下来上课。 郡王妃笑道:“你住在宫里尚要起这般早,你那几个同窗住在宫外岂不是天不亮便要起床?” 说罢又便想起自家的懒丫头,如今还在家里混玩着,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连去上院给祖母请安都能赖则赖,日后可怎么比得上这些自幼培养的姐妹们。 婧儿笑得腼腆,却想起婷姐儿,日日都踩着点来,听她自个儿说每日要睡到辰时初才起床,一起床便坐上马车,洗漱更衣什么的都在马车上做完了,还是亏得世子妃调教下人有方,婷姐儿回回卡着时辰,却从未出过差错。 德郡王妃与婧儿说了几句话,便进了净房洗漱,换上衣裳出来却见婧儿还坐在妆台前打扮,见她上身穿了件月牙色方领盘扣半臂小袄,领口绣了细微精致的米兰,与脖子上挂着的猫眼璎珞圈相衬应,里头是一件竹青色交领窄袖襦衣,袖口滚了锁子边,下身则是米黄色绣湘妃竹的杭绸马面裙,两边腰侧各系一枚银质镂空香薰球,中空处镶了铃铛,一步一响。 这一身衣着素雅又不失清贵,大家闺秀的端庄秀致中又夹杂着女童的活泼灵动,目光上移再到她头上,宫人为她梳了小小的百花髻,点了几枚梅花东珠华胜,一枝金蕊珠钗斜插在左耳髻边,额上是细碎轻薄的几缕发丝篷起最优美的弧度,对比起同龄的小姑娘还是清一色的包包头厚重齐发帘儿,这丫头已初露风姿,难怪昨日的姜家小公子一个劲儿往她身边挤,实在是很吸引人的,长大了不晓得要引得多少世家公子趋之若鹜。 “你每日皆这般打扮么?那确实要花上许多时辰。” 她以往见到婧儿都是在宴席上,自然是盛装打扮,自家那个小丫头比婧儿也小不了多少,没外人在时糙的很。 婧儿已打扮的差不多了,起身将妆台让给了郡王妃,心说她今日还算省事了,皇后喜欢雍容华贵的妆扮,她虽爱清雅朴素,但为让皇后满意,身上无论何时都有几样亮眼之物,今日因着郡王妃在她屋里,她不好久占着妆台让客人候着,才打扮的素淡了些。 “这不是极普通的装扮么?有宫人捣拾,也不必我费心劳神。” 郡王妃但笑点头,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倒改不了了,只是这丫头精致虽精致,却匠气十足,缺了些灵趣,她还是喜欢自家的糙丫头多些。 郡王妃昨夜是临时起意在宫里留宿,并未带衣裳用具来,宫人给了她一身皇后没上过身的日常衣裳,叫她穿着了,婧儿在隔壁等郡王妃收拾好了被陪着她一道去膳厅。 膳厅里金童和大公主还别着头不理对方,大公主早起见到母后便告了一状,说哥哥凶她,让她睡桥洞底下,不带她回宫。 金童便堵她:“你如何还要我带?见了你的凌星哥哥你眼里还看得到谁?你尽管跟着他,睡桥洞也好睡宫门也罢,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能当棉花盖。” 皇后听到凌星的名字脸色便一沉,“怎的你们还碰上凌星了?怎么哪儿都有他!”阴魂不散。 金童梗着脖子不说话,皇后便问大公主的宫人,宫人不敢违逆皇后,只得把偶遇凌星无忧,凌星怂恿大公主去天桥,金童发威训哭大公主这一串事儿都说了出来,气的皇后将兄妹两人都骂了一顿,骂完去廊下逗鸟了,听听画眉鸟娇脆的声儿,缓缓她暴躁的心绪,婧儿和郡王妃来膳厅时便瞧见金童和大公主两个别过头赌气的模样。 。m. 第七十三章 心不愉皇后迁怒 寄人篱下冷暖知 皇后听说郡王妃已到了膳厅,不好让客人久候,便交代宫人摆膳,她也过去坐着。 “昨日辛苦你了,我猜他们不会老实,却不想还有如此风波,下回再不让他们出去逛了,实在不成体统。”丢人都丢到亲戚家去了。 郡王妃摆手摇头道无妨,“小姊妹间哪能没个红脸的时候,莫说是金童玉女这般年纪,钦哥儿这般大了还时常为了块肉和他妹妹争吵呢,亲姊妹间多吵吵反而更亲热。” 皇后笑意不敛,可就不是亲姊妹啊。 金童婧儿用过早膳后要去上学的,也无暇多陪皇后她们说话,金童木着脸向皇后辞行,出了坤仪宫的门才舒了口气。 婧儿拉着他的手示意他走慢些,金童上学以来便开始习武,吃的也多,前几年他们都差不多高,如今金童已比婧儿高了些,也壮实了些,走路步子也迈的比她大,婧儿拉着他的手,他便不自觉慢下了脚步。 “母后又教训你了?看开些,别多想,都会过去的。” 这话往常是哥哥拿来开解她的,如今又换了她来开解哥哥,他们兄妹俩是风水轮流转,当然也有一块儿转的时候。 金童长出了口气,心里还是憋的难受,只是也没有能让他们发泄的地界,大公主若不开心,打骂宫人摔碗碟都是轻的,他们却不能这般行事。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婧儿轻叹,“待咱们长大了,你要娶妻,我要嫁人,便是另一个头了。” 就这样说来,他们真想立刻长大。 金童却忽而望着她笑,“你想嫁人?嫁给谁?莫不是真要让婶娘做冰人,去姜家提亲?” 昨夜德郡王妃说的玩笑话,他们几个懂事的皆笑了一通,如今金童又提起,让婧儿倍加羞赧,嗔道:“向来是男方到女方提亲的,哪有女方上赶着的!” “噢――原来你抹不开脸,那我待会儿见了姜骏和他提一提,让他回去同家里说说,这京里定娃娃亲的人家也不少。” “你尽取笑我!不和你说话了!” 婧儿别过了头快走几步,金童很快便跟了上来,拉住她的手道:“我就这样一说,姜骏还配不上你,我看他回回往你身边凑,别人看多了还真就会这般认为,你可避着他些。” 婧儿蹙眉,“他要凑过来,我能如何避着?你瞧凌星回回凑过来,咱们可避得了么?” 金童心下道,那是凌星愿打玉女愿挨,玉女若不理他,他自讨没趣了几回,便不再来了,同理,姜骏愿打也要婧儿愿挨才是,唉,一想到他玲珑剔透的妹妹要被人拐走了,焦心呐! 兄妹两人走了一段,和往日一般在雨花阁处分开,到了学堂里,他们照例是来的最早的,随后便是凌星和无忧这两个同样住在宫里的。 婧儿总是百般寻机亲近无忧,每日早上其他人还未来时,书轩里只有她们俩人,便是她们最好亲近的时候,无忧还是不太热络,但也会回婧儿几句,婧儿连温书都先放在了一边,极享受每日早上两人的独处时光,竟希望同窗和先生都来晚些才好。 对比起女学的温柔时光,上书房的气氛就凝滞了些,金童和凌星两人相看两厌,早撕破了脸,若不是都有顾忌,以男孩子的解决方式来论,恨不得干上一架才好。有这么个煞风景的人物在,金童读书的声儿都小了些,心道这人难道不知自己不讨喜?既每日早上都不愉快,何不来的晚些,别来搅他读书。 凌星又何尝不知他的想法,你不喜我来,我偏要来碍你的眼,早来晚来又如何,其他人也不会理我,看着你们笑闹,只孤立我一人,既我不开心,你们也别想开心。 对比起无忧的谨慎小心,凌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只要陈国不灭,他便是大周的座上宾,若陈国灭了,他便是阶下囚,他再怎么谨小慎微规行矩步,来日两国交兵,难道还会顾及情分善待他么?该嚣张的时候他畏畏缩缩,日后想嚣张都没资本了。 一日的学业结束,傍晚时分婧儿在雨花阁前的池塘边上等金童,金童闲步走来,见到婧儿的身影步子便快了些,拉过她的手一齐走,“今儿怎的在等我?” 他们每日皆一同出门上学,下午放学却没刻意等候同行,若遇着了便一处走,没遇着便各走各的,就这么一段路,还在自己家打转。 婧儿拉着哥哥的手沐着初秋暖阳走在梧桐宫道的石子路旁,踩在宫人清扫在一旁的梧桐落叶上,脚下是窸窸窣窣的干叶碎裂声,听着喜人。 “你怎的同玉女一般,好好的宫道不走,偏要踩在这落叶上,宫人好不容易扫成了一堆,被你踩碎了,清扫起来可更困难了些。” 婧儿笑道:“那便不扫了,落叶归根,来年化作春泥又能滋养母株,长出更茂密的叶子来,如此年复一年生生不息,岂不更好。” 金童唬她道:“你可知着树叶下藏了什么?什么小虫子小蛇最喜欢在这下头安家,你这一脚下去,可能便将他们的家踩塌了,当心他们倾巢而出找你算账。” 婧儿叫他说的脚底发麻,哪里还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立刻便走到了宫道上来,给狠跺了两下教,似脚上沾了什么脏东西,要把它们震下来。 兄妹俩玩闹几句,婧儿才说起正事来,“咱们走慢些吧,母后今儿白日里发脾气了,咱们回去可能正撞刀口上,又少不了一通骂。” 今日下午教她们画艺的秦师傅身子抱恙没来,换了周教习给她们上琴艺课,婧儿没带琴来,便让宫人回去取,恰遇上皇后在大发雷霆,她连头都没敢冒,取了琴就回来了,同婧儿说了这事,听说是皇上带着大公主去瑶华宫用午膳,惹得皇后不快。 瑶华宫是陈贵妃的住处,皇后向来视陈国姑侄俩如洪水猛兽,听说女儿又和他们有牵扯,还是皇帝搭桥牵线,叫她如何能不恼。 金童无奈一笑,“咱们在路上磨蹭了,回去她问起咱们为何晚归,又少不了一顿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咱们这便回去吧。” 婧儿也笑,她如何不知道这个理儿,只是与哥哥一同回去,不让她独面皇后怒火,她心里有底些。 。m. 第七十四章 玉女忤逆皇后恼 母女战火殃池鱼 傍晚时分的坤仪宫往常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公主在外疯玩了一日回来叽叽喳喳的和母亲分享喜悦,金童婧儿下学回来说起学堂趣事,若皇帝也过来用晚膳,便更加热闹温馨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今日却沉寂了些,宫人洒扫走动皆放轻了动作,一贯伶俐的几个大宫女说话都不敢大声了,连廊下的画眉鸟都安静下来。 金童兄妹俩从侧门进来,如他们往常回宫一般先去自个儿屋里放下书袋换身衣裳歇口气,才到皇后屋里请安。 大公主坐在皇后寝殿里的罗汉床上抠娃娃玩,安安分分的模样,一看便是遭了训斥才老实下来,婧儿问她:“母后在哪里?” 大公主瘪起嘴巴,一副委屈相,指了指皇后的花房。那是皇后调弄胭脂香粉的地方,她往常若有闲情逸致,在里头呆一天都是有的,当然也有如今日这般盛怒,无处发泄便去花房里折磨那些花草,将它们黏成粉墨重重研磨,似将这些娇花当成了讨厌之人,将她们粉身碎骨,只是如此带着暴虐情绪制出来的香粉,都太糙了些,皇后入不得眼,最后全赏了宫人。 宫人轻轻打了打花房的竹帘,请示皇后道:“大公子和翁主下学回来了,这会儿过来请安。” 皇后手下正在研磨一钵莲子,加入脂膏里敷脸有奇效,只是她下手极重,不似在研磨脂膏,倒像在捣药。 “嗯。” 皇后淡淡支了一声,宫人摸不准她的意思,以目光询问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流霞姐姐,后者略微踌躇一会儿,还是轻微点头。 金童兄妹俩相携着进来,皇后抬眼挑了他们一下,见两人都换过了衣裳,不是早上见到的那身,婧儿穿了身粉色闪缎襦裙,额上挂了流苏额饰,比早上那身要鲜亮些。 “在外间可见到了玉女?她在做什么?” 今日白日里玉女照例趁着皇后看账时跑出去玩,皇后早习惯了她的野性,只让紫烟跟着她,却不想到了午膳时候紫烟让小宫娥回来传话,皇上带着大公主去了瑶华宫。 岂有此理! 皇后素来不许大公主和凌星亲近,却不想她防了小的防不了大的,眼皮子底下起火了,陈贵妃那个狐媚子,迷惑得皇帝神魂颠倒还不够,竟还想将她的女儿也引诱过去。 皇后还是有自己的体面,没亲自去瑶华宫逮人,只让宫人下了十二道急令,一波又一波催大公主回来,大公主也意识到了母后的怒火,午饭吃到一半便吃不下了,想离席回宫。皇帝恼怒皇后不识大体,孩子在外头吃个饭,她犯得着防狼一般?这么个催法催给谁看呢? “你安心吃,吃完了父皇送你回去。” 大公主是个贪吃鬼,叫她吃了一半放下饭碗实在是极折磨人的事儿,既有父皇撑腰,她便不怕了,安心在瑶华宫吃完了午饭,饭后还去陈母妃的寝殿里玩了会儿。陈母妃有许多漂亮的衣裳首饰,比母后衣柜妆台里的还好看,比她以往见到的其他人穿戴的都好看,陈母妃对她很好,她看中了什么就给她什么,最后她带了个大包袱回去,尽是些尺头珠石,以及陈母妃床头的一个冰莲香座,陈母妃给了她一些香料,和这香座一块儿让她带走了。 皇帝带着大公主满载而归,皇后却气的连午饭都没吃,见这两个罪魁祸首喜笑颜开回来,心下更是又委屈又恼怒,她成日里为着这些宫务操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丈夫女儿都要被人拐走了!她还管的什么宫务,谁爱管谁管,她便也称病,将宫务都交了出去,指派乔贵妃和陈贵妃二人分管,让她们新欢旧爱去狗咬狗。 皇帝恼怒皇后任性,和她争吵了几句便拂袖而去,他一走,留下大公主独面皇后的怒火,皇后见她抱着个包袱,问她拿的什么,她却藏到了身后,奔回了自己房里关上门藏到了被子里。 皇后被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气着了,厉声喝道:“什么好东西值当你藏宝?拿出来!” 大公主直觉不妙,不肯拿出来,皇后便让宫人强硬搜出来,见是些颜色素淡的绮纱绫罗,以及水头不错的东珠玉石,还有一个精致玲珑的冰莲香座,再有一个小纸包。 皇后拿起那个纸包在鼻尖轻嗅,她自个儿就是调香高手,一闻便闻出了这是陈贵妃身上的香味,主香是一股极清冷的梅香,副调则是股若有似无的木樨香,再一闻又有些栀子香,很是特别的香味儿,最起码她在京中哪位夫人小姐身上没嗅到过这股味道,确实沁人心脾,难怪勾得皇帝不顾她异国公主的身份百般宠爱。 但如今她在女儿的身上也找到了这股香,心里便不是滋味儿了。 皇后再将目光落到了那些绫罗上头,大周贵族衣饰皆繁复大气,以衬托着衣之人的端庄贵气,陈国衣饰却轻薄飘逸,以彰显主人风流袅娜,陈贵妃入宫以来还作着陈国宫廷的装扮,皇帝喜她飘逸出尘如月宫仙子,便不拘着她穿厚重繁复的大周宫装,让她成了宫里最特别的存在。 如今大公主这包袱里的绫罗尺头,就不是大周盛行的布料,皇后再看大公主身上穿的,是她今早起床时换上的衣裳,一身水墨色绣红梅的衫裙,她原还当女儿年岁渐大,想做小淑女了,却原来是在某处耳濡目染,想学人家做仙子。 “哼!” 皇后猛地将手里拿着的香料包重重掷地,戳着大公主的额头骂她:“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同陈国人多做来往,你怎么就是要凑过去,宫里没人陪你玩了不是!” 大公主被皇后戳着额头身子后仰,宫人怕她站不稳摔着,蹲在她身后扶住她,她还是怕母后发怒的,母后一凶她,她就忍不住张嘴哭。 她一哭,皇后也就骂不下去了,让宫人将这个包袱扔了,“以后不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来!” 大公主却硬气了,哭着都不忘去守住她的宝贝,“不许扔!这是我的!” 皇后怒道:“要么你扔了她们,要么我扔了你!” 大公主道:“那你扔了我!”说罢便要拎着包袱离家出走,宫里这么大,她可以去找祖母,找父皇,住哪儿不是住啊! 。m. 第七十五章 皇后溺女终服软 恍悟最贵骨肉情 皇后被不孝女气着了,打又下不了手打,骂她又不怕骂,油盐不进的丫头,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皮厚! 母女俩僵持不下不欢而散,皇后在花房呆了一下午,将她收藏的干花都磨完了,心里一股浊气也没发出去。 金童兄妹俩换衣裳时已听宫人说了事情始末,心中倒有些莫名快感,也就玉女敢这般忤逆她。只是皇后在玉女身上吃了瘪,一股气还没发出去,发在他们身上可怎么好?这事情避无可避,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请安了。 婧儿回了皇后的话:“在外间床上坐着,今日倒是乖巧,往常天不黑不回来的。” 皇后哼了一声,“我若不逮她,还不知道疯到什么时候回来呢!”她是该好好清理玉女身边的宫人了,玉女什么时候和陈贵妃亲近了,她竟不知道,玉女身边的宫人还信得过么? “金童,你在上书房上学,那个凌星学的如何?可与你们处的来么?” 金童谨慎答道:“他不大爱文史课,武艺倒是学的不错,于统领常夸他,人不大合群,素日里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 皇后又哼了一声,“和他那个姑姑一样讨人嫌。” 金童婧儿不敢接话,只木木站着,皇后看他们这般又有气,“都出去吧,今晚不必来膳厅了,各吃各的。” 金童兄妹俩皆松了口气,不来才好,他们自己吃更香。 皇后还和大公主堵着气,大公主端着饭碗来了金童屋里,和哥哥姐姐一道吃饭,她已忘了昨日的不愉快,又自然而然地同金童说话,“母后怪凶的,我不和她吃饭,怕她骂我。” 金童白了她一眼,“为何骂你?还不是你又惹怒她。 ” 大公主辩驳道:“没有,我没犯错,是母后爱生气,不怪我的。” 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莫说皇后看了生气,金童看了都气,他们顾忌着皇后不喜,连那般善良可爱的无忧都不敢亲近了,大公主却还要往陈国姑侄俩身边凑,皇后最厌别人忤逆她,亲女儿也不成。 金童兄妹俩不理她,她一会儿又说起了话,“哥哥,今晚我和你睡好不好?我不想和母后睡。” 她在年初便和母后分床睡了,如今睡在母后寝殿的耳房里,只隔了一道门帘,今日和母后吵架了,她不想面对母后,今晚就不回去睡了。 “这不成,你还想和母后赌气到什么时候?你今晚若不回去,母后更要气的。” 母后一生气,他们就没好日子过。 金童不愿收留她,她又去磨婧儿,婧儿也不敢应,她用完了晚饭后在金童屋里磨叽着不肯回屋,到婧儿回了自己屋里,金童也洗漱完了要上床安置的时候,她还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个九连环,却心思浮躁怎么都解不出来。 夜色渐深,宫里静悄悄的,大家都不愿收留她,她仿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落寞。 她再不走,金童可就赶她了,“我要睡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学,你也快些回去吧。” 金童半分不留情面地撵人,大公主望着他,手指头揪在一起扯来扯去,宫人已多次提醒她回屋,她也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有些耷拉,往常这个时辰她已入睡了。可她就是不想回去嘛,母后怎么还不来接她,哥哥姐姐怎么就不能收留她,非要让她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多没面子呀! 大公主越想越烦躁越想越委屈,竟嚎啕大哭起来,皇后已穿上了寝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翻,这个点还没睡,便是在等女儿回来,原以为玉女今夜要宿在金童屋里,正欲熄灯入睡时却听到了侧殿里女儿的哭声,连外裳都来不及披一件,趿拉着绣鞋便赶了过去。 “怎的了怎的了?金童你是不是又欺负妹妹了?” 金童一脸莫名,他冤枉啊,谁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大哭。 大公主看到母后过来,哭的更响亮了些,直到皇后抱着她哄,将她带回了寝殿里,给她洗澡洗脸,母女俩才又亲近了起来。 翌日早起膳桌上母女俩又恢复了和气,金童婧儿都能感受到她们的喜意,只是关于那个包袱,还是让大公主留下了,皇后终究敌不过女儿的眼泪攻势,让太医检查过那包香料没什么问题,便让大公主留着玩了,心下却道玉女玩什么都是兴一时,她找些新玩意儿来,玉女很快便会移情别恋。 因着皇后认为自己操劳宫务忽略了女儿成长,便先将宫务交出去几日,将女儿身边的宫人都清理了一遍,又她贴身的紫烟给了玉女,务必不能再让玉女和姓陈的那两个接触。 皇后难得清闲下来,想弥补女儿一番,便带着女儿去御花园放风筝,只皇后是端庄得体的后宫之主,叫她如女儿一般在御花园疯跑是不能的,她只让宫人陪着女儿放,她在一边作画,这般惬意的时候也极少,似乎从女儿会跑之后,她便对女儿关注少了些,每日只让宫人带女儿出去玩,她沉浸在鸡毛蒜皮的宫务里头晕脑胀,以至于让那些心术不正的接近了女儿,丈夫也早迷了心。 小孩子有无限精力,大公主放完了风筝又想玩别的,皇后便带着她去寿康宫给祖母请安,大公主还挺喜欢逗逗小妹妹,只是每看一回都要感慨一句,“妹妹怎么还没长大,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陪我玩啊!” 皇后轻轻拍了下她的嘴,“不许乱说!”什么站起来,说的二公主瘸了腿似的。 二公主如今已有周岁半了,她出生后遭了些罪,来了太后宫里被精细养着,如今个子还是瘦瘦小小的,不比大公主壮实活泼,宫人正教她走路,她有些胆小,要宫人扶着才敢走几步,宫人一撒手她便坐着不动,太后常发愁,这要何时才能会走。 皇后对于二公主无感,只是难得有空陪婆母闲坐谈心,婆媳俩坐在一处,自然要聊聊育儿经,气氛才和睦些。太后对于儿子儿媳间的战火只作不知,儿孙自有儿孙福,她养好小孙女便可,后宫的事儿叫他们自己理。 。m. 第七十六章 皇后卸权得闲心 为人师表坐画堂 皇后带着大公主在寿康宫用了午膳,午膳后回坤仪宫午憩,午睡醒后皇后难得有闲心,拉着女儿给她梳头打扮,以往她总是嫌女儿黑黝壮实,怎么打扮都是浪费心血,倒是常给婧儿打扮,带着她出去溜圈儿长脸,如今却发现她的糙丫头也长大了,知道爱美了,是该打扮起来。 既打扮了没道理锦衣夜行,大公主摇晃着头花上的流苏,咧着嘴笑得开怀,皇后给她穿了身秋香色的襦裙,是极柔和的蓝紫色夹着几缕月黄,不至太亮丽也不至太素淡,却能中和大公主晒了一夏微黑的肤色,织造局的印染技术愈发高明了。 “咱们去公主所接你姐姐下学吧,我许久未去过那儿了,也给你看看屋子。” 大公主的屋子早便定好了,自然是公主所最华丽的明珠馆,只是皇后不舍女儿,这屋子不晓得要空置多少年才是。 “好呀,还要去接哥哥。” 皇后笑笑,心知玉女又想趁机亲近凌星,告诉她道:“母后不能去前廷,咱们接了你姐姐,便在雨花阁等你哥哥。” 她不是不能去,只是不方便去,她偶尔往前廷去,只限于乾元殿和御书房两处,上书房是皇子们读书学习之所,皇后一介妇人不便入内。 皇后带着大公主半下午的时辰到了明仁堂,不欲搅了先生授课,只在书轩外站了会儿,在窗边竹帘处支了条缝出来瞅了一眼,正在教她们书法的阮女史瞥到了皇后,欲过来请安,皇后抬手制止,示意她继续。 阮女史心下稍定,在学生的书案间来回巡视,驻足在了婧儿和周宁的书案边多看了几眼,夸她们道:“宇文婧和周宁写的不错。”又再走了几步,看到无忧的字,念着无忧年纪尚小,入学以来也算勤恳,便也夸了她一句,“无忧也不错,继续努力。”停在林长玉和婷姐儿的书案边,便忍不住蹙眉,“你们俩可用功些,我瞧你们都快被无忧比下去了。” 林长玉和婷姐儿两人相视一眼,都悄悄撇了下嘴,认得出来就行了,写那么好看能当饭吃啊,天天让人练。 皇后在外头听见了阮女史对几个姑娘的评价,轻轻勾了下嘴角,婧儿什么时候都不输人。 因着皇后来访,下课后阮女史便过去请安,下午还一堂画艺课,皇后若是来接婧儿下学,不好让皇后多等,她便通知秦师傅,今日不来了,让学生们提前下课吧。 皇后略一思衬,道:“上,怎么不上。” 上课钟声响起,几个女孩子端坐在席位上等先生来,林长玉和婷姐儿两人还在打闹,教她们画艺的秦师傅最和气,她们都不怕的。 皇后进来时便看到这两人还凑在一处嬉笑,不由长眉簇起,沉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闻声抬头,见到皇后阴沉的脸色,笑意凝在脸上,噗通一声跪下请安,因为心虚慌乱,下跪时磕到了桌角也顾不得疼了,只望皇后别罚她们才好。 其余几人也惊讶皇后来访,只是都做足了准备上课,不似婷姐儿两人做贼心虚,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请了安,等着皇后叫起。 皇后看了眼婷姐儿和林长玉,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不好多说,若是婧儿敢这般胡闹,她当场就要发作的。 “都起来吧,今日我来给你们上画艺课,把你们上堂课的作业拿出来,听秦师傅说让你们画的时令花卉?” 皇后擅画,还在闺中时便主修画艺,嫁作人妇后也未曾荒废,时常去御花园采风写意,太液池的碧浪红莲,梅园的白雪红梅,松涛亭的青松暗石,幽篁馆的几竿修竹,以及寝殿廊下的画眉鸟,皆是她笔下之景,宫里的三个孩子,一年一副肖像都是少的。 婧儿心知皇后擅画,为讨皇后欢心,她在画艺上也下了许多功夫,即使她并不那么爱丹青。上堂课秦师傅留的课业是画花,她画了坤仪宫后院的茑萝花,星星点点的碧藤小红花,不甚大气,但胜在灵趣,宫人边上在扎了秋千,她和玉女都爱去荡。 皇后挨个看过去,无忧坐在最前排,她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无忧的画作,幼儿涂鸦罢了,色彩浓郁形状不美,看得出来是认真画了,只是天赋技巧所限,也怪不得她。 皇后略过了无忧,走到了婧儿身边看,婧儿每回画了画都会让她指点,她原先在家时便说过,空荡荡的秋千不好看,若是画个小孩儿或少女在荡秋千便完美了,只是婧儿还未学人物肖像画,只说如今先空着,待她日后学了画人,便将玉女画上去。 自家的孩子,皇后避嫌不好发表评论,便也略过了她,接下来便是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的画作,两人鹌鹑一般缩着肩膀低着头,面前摆着一团色彩污渍,叫人心疼那上好的宣纸。 “你们画的什么?” 两人犹豫片刻,还是婷姐儿答了话,“菊花。”先生说要画时令花朵,这秋天可不就只有菊花了,只是如今还不算深秋,许多品种的菊花还未开,她也没刻意去寻,按着记忆中的菊花模样随手画了一副便是,谁知今日皇后来给她们上课,看到这一团杂色,实在无法忍受。 林长玉比婷姐儿还偷懒,她也画的菊花,听说婧儿画她家后院的小红花,她便画了自家后院墙脚狗洞边的小白菊,简简单单的几根绿草点两点白星便成了,菊是高洁之花,最忌浓墨重彩。 若还是秦师傅上课,她自然要道明原由,惹得哄堂大笑,但如今是皇后掌眼,她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皇后忍无可忍,虽没有厉声训斥,也不大中听了,“读书学习还是得用功才是正道,听说秦师傅好性儿,你们也莫要随意搪塞,回去再画一副,下堂课交过来。” 婷姐儿和林长玉懦懦称是,皇后越过了她们去看坐在最后的周宁,周宁画的是副秋水残荷图,意境不算多高明,技巧也略拙,但有了前两个作衬托,周宁这副画光是取景就甩了她们几条街。 这丫头小小年纪倒是雅致,她常说婧儿清雅,叫她画时令花朵却也只想到了自家后院的茑萝,意趣虽有了,清远空幽却差了些,至于那两个画菊花的,不提也罢。 。m. 第七十七章 凤庭熙祥人和乐 中宫小性胡作为 “留得残荷听雨声,你这取景倒是不错。” 不说画技如何,只夸她取景,周宁心知皇后是说她画的不好,谦道:“清蓼画艺不佳,不能描绘出其意境十之一二,倒糟蹋了这好景,今日幸得娘娘指点画艺,清蓼洗耳恭听。” 皇后微笑,没接她这番奉承,只道:“你这字不错,谁给你取的。” 周宁回道:“家中祖父取的,取自东坡居士的诗‘少年辛苦真食蓼,老景清闲如啖蔗’,教诲我若有不顺也不必暴弃,人生先苦后甘。” 皇后点头,便再无话了,上到了讲席上开始授课,既她们还在学工笔,她便讲工笔近绘,末了给她们布置了一副课业,不画什么花朵,她们也画不出灵性,便叫她们画个锅碗瓢盆,越简单的越好,只要形似便可。 画艺课结束后,皇后便领着婧儿回了,大公主没跟着皇后进书轩,说是她在外头玩,皇后出来却没见着人,宫人说是去上书房寻大公子了。 皇后面色便不佳,带着婧儿在雨花阁等他们下学回来,好在大公主这回没贪玩,跟着金童一块回来了,皇后难得有闲心接孩子们放学,领着他们走的慢了些,一路上边走边闲聊几句。 “我瞧那周家姑娘可是你的劲敌,素日里考试你们俩孰优一些?” 婧儿道:“各有高低。” 婧儿的大宫女新荷说了句:“周姑娘比翁主大两岁呢。”其实也没有两岁,一岁多的光景,到宫人嘴里便虚大两岁了。 “周姐姐向来懂事,怕我作为主家的姑娘下了面子,刻意让着我些。”她察觉得到周宁比她厉害些,毕竟是家学渊源啊。 皇后便不再问,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也不能要求自家的丫头艳压群芳,只是不能比人差,最多也就是平齐。 “玉女,你瞧姐姐们上学好不好?母后给你也开个小班如何,就在你姐姐隔壁,招妤姐儿和蕙姐儿她们来,你不是爱和她们玩么?” 皇后老调重弹,提到上学之事,大公主就岔开了话题,指着树上的鸟说好看,自家廊下的画眉鸟看腻了,换几只别的鸟来才好。 皇后轻轻叹气,玉女还是太小了些,待她到了五岁,说什么都要拘着她去上学,可不能再这般疯玩了。 翌日婧儿去学堂时,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便同她诉苦,“你怎的也不早说皇后娘娘要来,叫她看到我捣蛋,回头和我母亲祖母一唠叨,我又要受灾了。” 婧儿鼓了鼓腮帮子,“我哪里知道她要来,她是临时起意带着玉女过来的,你以往可见过她来接我下学么?” 婷姐儿唉声叹气,又问婧儿道:“她说让我们把上上堂课的花卉图再画一副,下堂课交过来,那昨儿她布置的锅碗瓢盆我们还要画么?” 婧儿白她一眼“她没说,你便不画么?你便不能积极些?” 婷姐儿还是叹气,她猜也是要画的,又问:“那我画的花也要交给她么?”皇后只让她们把画的锅碗瓢盆交给她,这画花是秦师傅布置的,应该就不用交给她了吧。 “你可别再钻空子了,当心她真请了你祖母进宫说话,你便认真画两幅,画好了一齐交过来。” 婧儿说的轻巧,对婷姐儿来说却是个难事,她不会画画,提笔就晕成一团,这可咋交差,要不她找人帮她画? “可别,母后最恨别人弄虚作假,你画的不好便不好了,咱们都还小,能画出什么精髓来?她恼的原也不是你们的技艺,是你们轻怠学习的态度,你们可老实些。”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一对难姐难妹,回家后各自用功,倒叫家里刮目相看了。 皇后卸了宫权后,每日皆清闲的可以,早上也免了那些妃嫔请安,眼不见为净,只是侍寝的绿头牌捏在她手里,不来请安也掌握着她们的命门。 难得清闲,皇后便尽做些消遣玩意儿,带着婧儿去花房研制脂膏,给玉女用珍珠粉敷脸,用牛乳泡浴,务必将她一身黑皮给养白了。玉女大概是真的知道爱美了,羡慕陈贵妃肤如凝脂穿什么都好看,竟能坐住让母亲捣弄。 皇后心情好,坤仪宫所有人的日子都好过,内务府送了江南织造局新出的布料来,皇后叫了几个孩子来挑,想着那日玉女穿的秋香色水纹罗好看,正好这批料子里也有两匹,便都给了婧儿,玉女这身黑皮属实暴殓天物,待她养白了,皇后绝不吝啬好东西。 女孩子都爱美,婧儿和玉女小姐妹两个叽叽喳喳挑来挑去,金童倒是不热衷此事,他的衣裳已经够多了,一年四季各有六套衣裳,逢年过节又要做新衣裳,外出赴宴更要做新衣裳,开学也要做几套,还有似如今这般,尚工局琢磨出了新花样,织造局上贡了新料子,皇后都要给他们做几身,他们又长的快,有些春秋衣裳做了还未上身,碰上换季来年便穿不下了,也太浪费了些。 “金童,你也挑几块,我瞧那匹宝蓝色的就极适合你,鲜亮的很,那匹竹青色的也不错,显得人斯文俊秀,那几匹金红色的就更不错了,你们一人做一身衣裳穿,小孩子就是要喜庆。” 皇后痴迷大红色,金童他们兄妹几人,打开衣柜最多的就是红色衣裳,金童是个男孩也不能免俗,皇后常说:“金童金童,就是穿金红色才衬你的名字。” 金童干笑着回应:“秋日短暂,眼看着便入冬了,这衣裳做了也穿不了几日,来年又穿不下了,可太浪费了些。” 皇后忽而气道:“不必给你爹省钱,你们不要,多是人想要,你们全分了,一块也不留给她们。” 她倒是要看看,皇帝有没有脸来孩子手里为那些女人要东西。 皇后原只是让她们挑拣几块,剩下的让后宫女人去争,如今被金童这么一说,怒上心头,让金童兄妹几个把几十块料子全分了,一块也不留给那些女人,她自个儿也留了两块,做新衣裳穿,眼馋死那些女人,也叫她们知道,讨好了皇帝又如何,进后宫的东西,哪个不要过她的眼。 。m. 第七十八章 秋狝至百家争鸣 万福贵凤庭献宝 帝后冷战许久,终于在九月初的秋狝时缓和了关系,皇后还是当年做王妃时跟着还是王爷的皇帝去过秋狝,入主中宫以后,年年秋狝都是皇帝带着美人去,她要坐镇宫中。 今年却不同,大公主年岁渐长,宫里有什么盛事她都要凑一回热闹,秋狝为期九日,叫皇后放她在外头玩这样长的日子是万万不能的,她这阵子虽卸了宫务,但万事还是盯着,宫人也不敢阳奉阴违,但她若带着女儿去秋狝,那些女人还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呢。 皇后既要鱼也要熊掌,去求了太后,让她看管几日,乔贵妃和陈贵妃这两个狐媚子,皇后既不许她们趁机染指宫权,她们便要随驾去围场,又惹得皇后咬牙。 乔贵妃缠着皇帝撒娇,“妾身要跟着去围场狩猎,都没有新衣裳穿,届时人人争奇斗艳,就妾身灰溜溜的。” 皇帝随口道:“怎会没衣裳穿?今秋没做新衣裳么?” “内务府没送料子来,如何做新衣裳?库房里倒是积了不少料子,可都是过时了的花色样式,妾身穿出去要惹人笑话的。” 皇帝对这些女人家的琐事不大上心,知她们女人家就是心眼小,只看得到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他看破不说破,问万福贵:“内务府没去采买么?怎么还短了贵妃的衣裳。” 万福贵佝着腰,双手插在袖笼里,犹豫片刻才斟酌着道:“前阵子江南织造局送了批料子来,内务府已记册入库了。” 皇帝便问贵妃:“你这阵子不是管宫务么?怎么内务府没给你送来?” 乔贵妃扭身娇嗔:“妾身不过是管宫务,皇后娘娘才是掌宫权的,谁拿妾身当回事呀,有什么好东西自然也是送到皇后娘娘宫里去了,妾身不敢与皇后娘娘争锋,只是陛下得补偿妾身一些才成。” 乔贵妃惯会撒娇拿乔,皇帝就喜她风情万种宜喜宜嗔,不过是些金银俗物,他向来大方,他的库房里没有什么女人布料,便让万福贵出宫寻访。万福贵在一个大盐商手里淘了块火凤雉羽缎来,又找了两匹锦茜红明花纱,再找了块描金缕妆花缎,才算交了差。 坤仪宫里忙忙乱乱,几个大小主子都要离宫几日,光是行囊都收拾了几大箱,又趁着这几日秋光好,将布匹棉被等物都拿出来晒晒,万福贵来时,院子里摆满了箱笼,都没个站脚的地儿。 “什么风将万总管吹来了?您快里边儿请,我们这儿在收拾箱笼,招待不周处总管莫怪。” 紫烟和流霞两人引着万福贵进花厅歇脚,已有伶俐的小宫人奉茶上来,宫人见万福贵身边的小太监手里拎着个篮子,却又挑在这半下午避着人来,也不知道是送什么好东西。 “几位主子要去秋狝,咱们这些人谁不忙呢,娘娘在哪里?” “带公主去寿康宫了,过几日咱们都走,只留下太后娘娘在宫里,娘娘和公主趁着如今多陪她老人家几日。” 万福贵笑道:“娘娘和公主有孝心呐。” 既皇后不在,他也就等不到皇后回来献宝了,只得把东西交给了流霞,道:“我前阵子出宫办事,碰到个进京谈生意的商人,在他手里换了块好料子,我想着,全天下也就只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大公主才配得这料子,太后娘娘年岁大了不喜花哨,我便自作主张送来了给皇后娘娘,也不知皇后喜不喜欢。” 听他说得这般稀罕,紫烟流霞都忍不住新奇,“是什么好东西?也拿出来叫我们开开眼。” 万福贵看了眼干儿子,小太监便掀开了篮子上盖着的蓝布,一团火红晃人眼睛。 紫烟流霞两人将东西抖落开来,原来是块雉羽缎,这东西说罕见也不算罕见,不过是将野雉羽缝合在布料上,因着雉羽象征凤羽,一直深受皇室女子喜爱罢了。 万福贵之所以来献宝,是因着这块料子做工极精,不似以往见到的雉羽缎要用其他布料打底,这块雉羽缎是直接用雉羽织就,织造的线也是金线,缀在这密麻雉羽里金光隐现,更显贵气,且染色是极其浓艳耀眼的火红色,就这样拿在手里看,仿佛是凤凰浴火重生抖落一地凤羽,难怪万福贵说天下只有宫里三个女人配得。 “哎呀,多谢公公有好东西尽惦记着娘娘,娘娘最喜大红色,见了定然开怀,只是这料子厚重了些,如今穿还太热了些,若不然娘娘穿着去秋狝,那才是真真的凤舞九天。” 万福贵呵呵笑言,“不敢贪功,还请姑娘们在娘娘跟前多多美言几句,我这心里记着呢。”说话间又给了四个荷包出来,皇后身边四个大宫女,如今只紫烟流霞在,软云霏雨跟着皇后去了寿康宫,但万福贵也不少了她们的。 待皇后回来,紫烟流霞两个便巴巴地来献宝,“万公公送了块料子来,极衬娘娘您。” 皇后这几日心情都不错,听罢笑着抖落开来看,见到这火红的雉羽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很快又归于平淡。 “是不错,他今儿怎么想到来我这儿献宝了,皇上知道么?” 若是替皇帝来送东西,也犯不着偷偷摸摸的。 紫烟笑道:“奴婢听说乔贵妃前儿去向皇上哭诉,说咱们将内务府秋季上新的料子都拿了,她去秋狝没衣裳穿,皇上便让万公公去给她找,奴婢猜这便是万公公这几日找着的料子,只是送到咱们这儿来了,不晓得乔贵妃知道后脸色有多好看呢!” 皇后勾唇笑容得意,“还算万福贵识相。”若将这东西送到了乔贱人手上,那贱人不知该多得意,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身份,一个妃妾,素日里却爱穿红着艳,什么银红火红石榴红的衣裳做了一堆,可就是穿不了大红正红啊! 大公主站在皇后腿边,掀了块布角揉摸,极爱这柔软毛绒的触感鲜艳夺目的颜色,拉着皇后的裙边摇晃,“好看,我要。” 皇后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你要?这是母后要穿的衣裳,玉女乖,等你长大了母后就给你做。” 这块料子就这么大,只够给她做一件外袍的,还剩些边边角角,给玉女做个手套还差不多。 。m. 第七十九章 皇后巧施激将法 失智贵妃欲问情 大公主不依,“我就要!我也要做新衣裳!” “你前儿不是才拿了那么多料子做衣裳么?你还在长个儿,衣裳做多了穿不过来的。” 金童婧儿恰好从侧殿过来,他们听说母后回来了过来请安,正好便听到这句,不由噗嗤笑出声来,母后如今也会拿这话来堵玉女了。 皇后知他们在笑什么,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羞耻感,心说孩子大了就是不好骗,不仅是这两个大的,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小的都愈发难缠了。 无论皇后如何哄骗,大公主皆不肯应,一定要皇后裁一块给她做衣裳才成,最终皇后还是拗不过她,答应届时匀一块下来给她做件比甲,又看到婧儿站在一边淡然笑着,不好厚此薄彼,便也许了给婧儿做一件,至于她自个儿,看到时候能剩下多少吧,让宫人看着裁剪。 得了皇后许诺,大公主才有了笑意,不再缠人,跑去看宫人收拣箱笼,嘴里碎碎念着:“我的弹弓要带的,三把都要带去,去围场打鸟,还有我的绣球,我的猪娃娃,我的小船儿也带去。” 紫烟搬了个绣墩给她,让她坐到廊下阴凉处,哄她道:“我们都晓得的,到时候装点好了让公主过目,少了什么都给补上。” 大公主点点头,看了会儿宫人装箱,便觉无趣,又拉着哥哥姐姐去后院荡秋千,皇后笑着摆摆手让他们去,她再过一遍眼。 秋风不燥时,天高云淡处,时有成群鸿雁南迁过境,皇室秋狝便选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如今猎物都出来觅食,囤着粮准备过冬,正是捕猎的好时节,再晚些时候天冷了森林里可就见不到小动物的足迹了。 大公主坐在马车里,一路上时不时掀起帘子来看,越往山林偏僻处她越新鲜,仿佛山上的树木都长的比宫里的好看些。 皇后打下帘子将她的身子扭转过来,唬她道:“山上有大蚊子,要叮你的脸的,盯得你满面红包,还怎么穿新衣裳?” 大公主捂着脸歪倒在皇后怀里,嬉笑着钻来钻去,仿佛要再钻进皇后肚子里,皇后叫她蹭的不适,把她抱起来改为拥在怀里,不许她再乱动。 皇家队伍出宫,皇后带着三个孩子坐在凤辇里,皇帝独坐龙辇,后妃里也就带了乔贵妃和陈贵妃两个大美人,再有个小婕妤叶氏,人不算多,但机锋可不少,到了围场后因着分住处便很有一番风波。 帝后自然是住他们的龙堂凤庭,大公主跟着皇后住,围场的行宫地方不算大,皇后住的栖凤楼也比不得坤仪宫豪阔,便将金童兄妹俩挪了出去,他们年岁已大,也不好再同住一屋,皇后便让婧儿去和无忧住,金童则和凌星一块儿住。 金童万般不愿,可是来围场的人家太多了,家家都拖家带口,少不得要挤一些,也只得和凌星互不干扰相安无事地住着,婧儿倒是很欣喜能和无忧同住。 除此之外,皇后也要安排其他人的住宿问题,原本大面上都分好了的,哪家分在哪一块皇后已事先通知了他们,他们自家人再内部调剂便是,可总有些不长眼的,不满她的安排挑肥拣瘦,或是一家人内讧难以调剂,倒要她来主持。 除此之外,后宫就三个妃嫔跟着来,竟也有矛盾,叶婕妤最老实,皇后分了她去采薇苑跟着乔贵妃住,陈贵妃则独居临风楼。 这下乔贵妃可就不愿了,年年秋狝她都跟着皇上来,临风楼原本是她的专属院落,如今陈贵妃来了,进宫以来处处分她宠爱抢她风头,如今还要来占她的屋子,她若忍下这口气,日后还怎么在宫里立足!原本两位贵妃是平起平坐的,陈贵妃出身好些,乔贵妃资历老些,两人该是同等待遇才是,皇后凭什么捧陈贵妃来踩她? 乔贵妃也不是蠢人,心知这是皇后的诡计,就想看她和陈贵妃两败俱伤呢,她不愿让皇后得逞,可也不欲委屈了自个儿,要闹便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皇后看着堂中满面戾气来找她理论的乔贵妃,再看看一袭青衣气质清冷疏离的陈贵妃,难怪皇上近来宠爱陈氏多些,乔氏确实不行了,连个小丫头都比不过。 “乔贵妃好大的怒气,可是对本宫的安排不满意?” 皇后轻抬茶盅抿了一口,高坐凤位气定神闲的模样,越发衬得乔贵妃如个跳梁小丑一般。乔贵妃每每看到皇后这副模样,心里便忍不住的妒火中烧,这个女人何德何能,就因为出身世家,压了她一辈子。 “不敢不满意,只是有些异议。” 乔贵妃梗着脖子说了一句,叫人听得出她的万分憋屈来。 “有异议?那就是不满意咯,你倒是说说,哪里不满意?” 皇后言语冷淡,鼻音有些重,熟知她的人都知道,她这副语气说话,便是要发作了。 乔贵妃也知她要发作,只是她不怕,自从皇后有了三个孩子后,气焰愈发嚣张,后来又多了陈氏争宠,她被频繁打压,又是少她的布料又是分她的屋子,当她是纸糊的么! “临风楼往年都是妾身的住处,今年为何分给陈妹妹了?妾身认地儿,挪了地方妾身睡不着的。” 皇后嗤笑:“你也说了,是往年,今时不同往日,往年你是后宫第一宠妃,临风楼自然给你住,如今你第一宠妃的位置都易主了,临风楼不得易主么?” 乔贵妃美眸惊瞪不敢置信,皇后竟然说这话?说她第一宠妃的位置易主了?她今儿就要让众人看看,到底谁才是后宫第一宠妃! “谁是第一宠妃可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的,我这便去问问陛下,看看他承认谁!” 乔贵妃拂袖而去,出了栖凤楼便要往卧龙堂去,宫人跟在乔贵妃身旁劝说,“娘娘您可冷静些,皇后娘娘就是在激您,您可千万不能中了计!”娘娘如今情绪激怒,若这般跑到皇上面前要说法,皇上恼了可怎么好,皇上向来喜欢温柔多情的女子。 道理乔贵妃都知道,可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不该为,她就是想为。 。m. 第八十章 慧贵妃迷途知返 俏翁主八面玲珑 乔贵妃风风火火走到了卧龙堂,宫人告知皇帝和德郡王去围场勘察地形了,她又找过去,见到皇帝和德郡王镇国公等人在谈笑风生,她忽而失了询问的勇气,这样的场合,怎么适合说这些,他不喜欢不懂事的女子。 皇帝原本和镇国公等人相谈甚欢,忽觉背后一阵视线胶着,回头看到乔贵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双美目水波盈盈欲说还休,皇帝知道,她这副模样就是有委屈要同他说了。 德郡王等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见乔贵妃站在那儿,便都识相告退,原本秋狝便是君臣放松消遣的时候,他们可不能扰了陛下雅兴。 皇帝招手让乔贵妃过来,乔贵妃听话挪到他身边,皇帝问她:“寻我何事?” 贵妃眨了眨眼睛望向别处,不肯直视皇帝的目光,精致无暇的脸上做出强颜欢笑的表情来,惹人万分怜惜。 “出来转转,碰巧遇见陛下了,我是不是打搅你谈正事了,你不必理会我,正事要紧。” 皇帝执着贵妃的手缓缓前行,道:“来这儿不谈正事,只为娱乐,我和他们在一处怎比得上和你在一处欢愉,我们许久未跑马了,来,去跑两圈松松筋骨。”既她不说,他便也不问,总有法子知道。 乔贵妃欣笑,她的骑术还是他教的,有他在身边,她才骑的快意,他若不在,她便总是畏缩一些。 皇帝带着乔贵妃去围场跑了两圈,有眼色的皆避开了这对帝妃,二人双骑在山林间纵马飞驰,清风拂面晚霞织锦,和那年秋天一样美好。 皇后听说皇帝带乔贵妃去跑马,只嗤笑了一声,她等着皇帝来找她要说法。 皇帝带着贵妃尽兴而归,晚上行宫有宴席的,先让贵妃回去换装打扮,他则抽空问了万福贵,“贵妃又有何委屈。” 万福贵帮皇帝卸下了外袍,结果小太监拧好的帕子递给皇帝,一边伺候一边回话:“贵妃娘娘下午便来了卧龙堂找您,宫人说陛下去围场了,娘娘便又寻了过去,想来,是有事寻陛下。” 万福贵停顿一会儿,赶在皇帝再次发问前开了口,“奴才听说贵妃娘娘来卧龙堂之前去了栖凤楼。” 想来又是在皇后那儿受了委屈。 “万福贵,你莫要混淆了主次,若想去坤仪宫做大总管,朕许了你!” 让他去给贵妃找衣料,他找到了好料子藏着掖着不给贵妃,拿去坤仪宫献宝,他半睁半闭着眼罢了,真当他好糊弄,如今又帮着皇后说话来排挤乔贵妃,后妃之争岂是他一届奴才能参与的! 万福贵噗通一声跪下磕头,连打自个儿几个嘴巴子,“奴才该死,乔贵妃娘娘和陈贵妃娘娘因着住处问题起了争执,去找皇后娘娘理论,想来,是受了委屈。” 皇后冷哼一声,“住处有什么问题?乔贵妃住哪儿去了?” 万福贵战战兢兢回话,已没了方才的伶俐,“皇后娘娘将临风楼分给了陈贵妃娘娘住,乔贵妃娘娘和叶婕妤主子住在采薇苑。” 往年皇后问坐镇内宫,跟着皇帝来狩猎的美人里,乔贵妃当属第一人,她自然会为自己挑好屋子,临风楼便是后妃院落群里除栖凤楼外最好的屋子了,她心安理得的占了这处,今次皇后也来了,一来便抬举陈贵妃打压乔贵妃,乔贵妃万分委屈想来寻皇帝做主,最终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或许是懂事了。 晚上的宴席上乔贵妃又是盛装出席,一如既往的艳光四射,皇帝赞她她今日的妆容美丽,宴上又将自己案上的一盘山椒藕段给了她,言及:“你最爱吃藕段,日子渐冷,入了冬可就只有老莲藕了,趁如今多吃些罢。” 贵妃开颜如莲瓣,起身对着上座福了一礼:“多谢陛下恩赏。” 皇后笑笑,“既乔贵妃喜欢,本宫桌上这盘也赏你了。” 乔贵妃笑容渐僵,正欲再谢恩,坐在皇后身边的大公主见宫人将盘子端走,嚷道:“做什么!我要吃的!” 乔贵妃忙道:“既公主要吃,妾身不敢夺公主所好,公主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得多吃些才好,这藕段开胃。” 皇后瞥了自己这不配合的女儿,她实则不太爱吃藕段,她就爱吃肉,只是她护食惯了,从来只有她从别人桌上捞吃的,什么时候别人能从她桌上拿走什么。 金童和婧儿坐在孩子那桌,婷姐儿和无忧分坐在她的双手侧,婧儿倒庆幸大公主留在皇后身边,若是她过来坐,又让无忧难做。 “无忧,你吃吃这藕段,确实不错,很甜脆。” 婧儿亲夹了截藕段给无忧,无忧吃下了,她便又夹别的,自个儿都没吃多少,倒是一个劲儿的给无忧夹。 “婧儿,你做什么一直给她夹,将她的宫人的活都给抢了。”无忧边上的宫女眼巴巴看着,对比起其他主子带来的宫人伶伶俐俐为主子忙前忙后,她们显得无所适从。 婧儿笑言:“宫人夹的和我夹的怎么一样。” “那你怎的不给我夹?” 婷姐儿这么一问,婧儿便给她也夹了一撮鸭掌筋,“喏,你最爱吃的。” 妤姐儿不依了,“婧儿姐姐你可知我最爱吃什么?” 婧儿佯作苦恼,在桌上巡视一圈,给她夹了块糖醋排骨,带了一块肉的那种,道:“我不知你最爱什么,但我想着你爱吃甜食,也爱吃肉食,这糖醋排骨总该合你的意。” 妤姐儿嬉笑,“我确实喜欢,婧儿姐姐果真善解人意。” 同桌的珑华郡君听众人都夸婧儿,翻了个白眼,嘴里咕哝了一句马屁精,叫妤姐儿听得了,以为在骂她,便回了一句,“马屁精也不拍你的马屁!” 气的珑华郡君大眼圆瞪,两个小姑娘眼看着便要吵闹起来。 “都少说一句,你们吃吃这肘子,松软入味入口即化,我这般不爱吃肉食的都吃了几口了,都来尝尝,若不然就叫婷姐儿吃光了。” 婧儿招呼众人吃菜,还不忘揶揄婷姐儿一句,惹得婷姐儿叫嚷:“我才没有多吃!” 宇文钦顺着婧儿的话头夹了块肘子肉塞进妹妹嘴里,心说有肉吃都塞不住你的嘴。 。m. 第八十一章 天真无邪小竹马 毒手折花弄青梅 这一桌子人都是姓萧的,珑华郡君深感不适,认为他们合起伙来欺负她,筷子一撩,赌气说吃饱了,便要离席,也没谁留她,走了还好呢,他们吃着更香。 她走之后,婷姐儿笑问婧儿:“你怎的不留她?待会儿她向玉溪姑母告状,玉溪姑母带着她去找皇后娘娘,你又要挨教训。” 婧儿娇哼一声,“训就训吧,谁不知道她什么人?”别人家的孩子,皇后不好教训,玉溪长公主若是找皇后告状,皇后不会说珑华郡君如何,只能逮着婧儿说几句,只她也知道自家孩子的品行,当着外人面说几句,事后自然会补偿,是以婧儿并不怕她们告状。 凌星也坐在他们一桌,他和金童住一处,婧儿都把同住一屋的无忧带上了,没道理金童把他分到别桌去。他坐在这一桌,和珑华郡君一样讨人嫌,只他比珑华郡君安分些,吃便安心吃着,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 翌日一早婧儿还在梳妆,宫人便来报姜家小公子来了,婧儿刚想说让他进来,她也差不多梳完妆了,宫人提醒她道:“还是去外间待客吧,不好让外男进内室的。” 婧儿还差两月未才实满六岁,但虚岁已七岁,这是个敏感的年纪,同龄人眼中都还是小伙伴一处玩闹,大人看来却已到了男女大防的时候,婧儿原本未想到此处,经宫人提醒,便想到哥哥和郡王妃之前打趣她和姜骏,确实不该走的太近。 “他一人来的么?哥哥呢?” 进来传话的小宫人说:“未见大公子,姜公子一人来的。” 婧儿收拾完毕,对着镜子再理了理衣领发髻,才出门去见姜骏。 姜骏已等了半晌了,见婧儿穿着身湖绿色对襟琵琶袖的立领小袄,下配月白莲花纹马面裙,头上梳着小巧锁心髻,簪两支小花簪,精致美丽又不显繁重,脖子上挂着的紫金海棠天葵锁,便是身上最贵重的物件,为这素淡的一身添了许多贵气。 “我原还等的不耐烦,见你打扮的这般漂亮出来,那等再久也是值得的,女孩儿就是要这般精致。” 姜骏一向嘴甜,婧儿被他逗的掩唇娇笑,与他在太师椅上隔着小几对坐,问他:“今儿怎的这般早就来了?可用过早膳了么?” “未用,你可能舍我一顿?” 婧儿既搬了出来,未和皇后住在一处,姜骏猜她不会特意去陪皇后用早膳,便一早就窜了过来,当然他对家中的说法是去寻金童玩。 “我正好也要吃,你来了,便添一双碗筷,只是我这儿饭食素淡,不晓得合不合你的口味。” 她与姜骏一道用过几次饭,发现他口味略重,和玉女一般,喜欢吃油荤类,不仅爱吃荤,还爱吃辣,她却是最沾不得辣的。 姜骏道:“早上吃清淡些好,再说面前坐着个天仙般的妹妹,便是吃糠咽菜我也香。” 婧儿叫他哄的眉开眼笑,早忘了宫人说的忌讳,因着没有大人在,饭桌上两人说说笑笑,无忧不怎么说话,却也竖起耳朵来听他们说话,姜骏说话风趣幽默,敏感多思的无忧都被他逗笑了好几回,婧儿便多喜欢了姜骏几分,真是个开心果,若一直和他们在一处,大家每日都能开开心心的,那该多好。 用完了饭后三人一道去慕竹轩寻金童,路上有挂着露的牵牛花,伴着石子小道长了一路,牵牛花丛里又生了些小白菊,姜骏瞧着婧儿今日一身衣装皆素淡,便摘了两朵小白菊插在婧儿头上,还道:“这小白花原本瞧着单薄,上了你的头便添了几分艳色,这可是它们的荣幸了。” 婧儿原想说他好端端的小花长在枝上,将人家掐下来,可活不了一天了,听到姜骏这般言语,又叫他哄的开心,便没说他,只道:“下回可不许这般了,万物皆有灵,草木也知痛啊。” “唉,你这般悲天悯人,不去修佛可惜了。” 宫人悄悄在婧儿耳边提醒,“待会儿见了人便摘下来,头戴白花不吉利。” 婧儿才恍悟,确实不该,便也不待见了人,当即便摘了下来,将它们放在路边的一排常青树上,乍一看便似一排绿树上长了两朵白花,煞是清丽。 “你怎的摘下来了,可是不好看?” 姜骏懵懂发问,却惹得婧儿白眼,“快走吧!晚了狩猎都要开始了,我还想看父皇开猎呢。” 姜骏便又激动起来,“我也会骑射,我的武艺课学的可好了,你喜欢什么小动物?我给你猎一只回来。” 婧儿忙道:“可别,你啊,总是打打杀杀的,便不能善良柔软些么?”又是掐花又是猎动物,真凶。 姜骏满不在乎,“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像个娘们儿似的柔柔弱弱,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上战场杀敌的,要杀好多人,这叫一将功成万骨枯,怎能惧怕杀生。” “阿骏,你……” 这话婧儿觉着很不舒服,只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战争免不了流血,她也知道,可是阿骏小小年纪,是否戾气太重,他父兄皆从军,或许武将之家的孩子就是这般? 婧儿已有不适,姜骏却未发觉,又和婧儿东拉西扯走了一路,婧儿不怎么回他,脚下也走快了些,到了慕竹轩,宫人却告知哥哥已经走了。 “都怪你,一路上又是掐花又是看鱼的,都耽搁了时辰了,咱们迟去了可怎么好。” 婧儿嘟嘴埋怨他,姜骏却看得新奇,哪回看婧儿不是温婉贤惠知书达礼的模样,却原来也有这般娇嗔神态,真好看。 “好好好,都怨我,那咱们快走,若是走不赢,我骑马带你们,你们俩都瘦,我找匹大点的马,咱们飞驰过去。” 婧儿没理他的胡话,拉着无忧走快了些,几人一路上无话,脚下疾行,还在围场外便听到了号声,这是皇帝要开猎了。 婧儿忙跑进去,围场上却堵满了人,阻着她看父皇英姿,姜骏便拉着她挤进去,挤到隔离带外第一层,见识了皇帝带领群臣一骑当先,挽雕弓如满月射天狼的雄姿英发,她虽不懂骑射,也看得热血沸腾,拍着手使劲儿鼓掌。 。m. 第八十二章 玉女贪玩欲淌水 玉麟慧黠解其危 皇帝开猎后,围场上便群雄逐鹿,镇国公等人皆随着皇帝进了猎场,这头阵总不能弱了,场上便只剩些老弱妇孺,在谈论方才的阵仗。 姜骏寻到了几位同窗,提议去射猎,他们都是习过武的,既来了围场,总不能干看着,这秋山围场可比宫里的校场大多了,这才叫实战演习。 宇文钦和明钰金童皆响应了他的提议,四人各骑了匹小马哒哒的跑出去,林瑞和李玉麟两个文弱小书生便不参与。婧儿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有些担忧,她从未见过哥哥骑马,这围场这样多人骑着马横冲直撞,又到处射箭,会不会撞着他射着他? “小民见过柔嘉翁主,无忧公主。” 林瑞和李玉麟两人见婧儿带着无忧站在这边,便过来见个礼,原本他们也一处玩过,有阵子没见了,便不似从前热络,他们又不是姜骏那般的自来熟性子,轻易便能与人打成一片,如今过来请安见礼,倒更显生疏。 婧儿略感不适,婉婉回了一礼,同他们闲话几句,“你们怎的不去打猎?” 林瑞笑道:“我们不精此道,在学堂里武艺课便不精,如今不过跟着来凑个热闹罢了。” 李玉麟只听林瑞说话,没多谈此事,问婧儿道:“我方才看到你和阿骏一块儿来的?是在路上遇着了么?” “不是,他早上来寻我,与我们一道用了早膳才过来的。” 李玉麟便再无话,几人原就拘谨,婧儿道她要去给母后请个安,便带着无忧离去了,李玉麟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快。 婧儿去了皇后身边,皇后让她看住大公主,她也要去跑两圈,婧儿惊奇:“母后也会骑马?” 皇后但笑不语,德郡王妃笑道:“你可别小瞧了你母后,她在闺中时也是一把骑射的好手,入宫之后少动罢了,你可会骑马?我方才瞧见你哥哥去骑了,你若不会,可趁机缠着你母后教你。” 婧儿眼里晶晶灿灿,望向皇后,小心翼翼道:“母后可嫌我笨?” 话音里满是渴望。 皇后笑言:“你素来灵巧,只我许久未沾过此道了,先走两圈找找感觉,你看住玉女,待我回来接你们去玩。” 婧儿笑着点头,揽着玉女在身边,看皇后与德郡王妃等命妇上了马,皆是养尊处优的夫人,大概都还是闺中时候玩过,嫁人后便少沾这些,蓦然上马有些不适,到底以前学过,很快便找到了感觉,马蹄卷起一阵香尘,让众人艳羡惊叹。 大公主一见父皇母后哥哥都走了,怎么就没有人带她,拉着婧儿要走,“姐姐,咱们也骑马去,走!” 婧儿安抚她:“待母后走两圈回来便会来接咱们,来,咱们去上头坐着,吃些糕点好不好?” 大公主不愿,没人带她她自个儿去,不骑马就不骑马,她带了弹弓的,打鸟去。 “不许去林子里,待会儿母后回来会找不到咱们的,咱们就在这儿等她好么?”林子里是众人在纵马射猎,大公主怎能贸然进去,万一被误伤了可怎么好? “我要去!” 金童不在,婧儿哄不住大公主,她向来也不敢对大公主太过严苛,只得好言哄她:“待会儿让母后带你去打鸟好不好?咱们去那溪边吧,那儿有许多野花,皆是咱们家花园里没有的,溪里还有小鱼,咱们去捉几条装回去好不好?” 她这样一说,大公主便被激起了兴趣,“走,捉鱼去!” 婧儿无奈,只得陪着大公主去捉鱼,无忧没有玩伴,只能跟着婧儿,好在今儿大公主没怎么注意她,倒没摆什么眼色。 一行人到了溪边,大公主看溪水清泠澄澈,便想脱鞋袜下去淌水,婧儿和宫人百般劝阻,如今可是秋日了,山泉水凉,会着寒气的,大公主不肯听,执意要脱鞋,宫人若敢强拦,她便要动手挠人了。 婧儿怕被她挠着,便没凑上去,心道此番失算,若叫皇后知道她带大公主玩耍,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公主想捉鱼竟要亲自下水才捉得到么?” 一句不大客气的话出自一稚龄男童之口,众人循声望去,见李玉麟和林瑞从蕉树后绕出来,方才那张狂之言,自然是出自小神童李玉麟之口。 大公主被人驳斥,皱起眉头来望着这两人,她还有些印象,这两位小哥哥和她一处玩过,只是驳了她的话,她便不喜。 “不下水捉怎么捉?”鱼还会自己飞上岸不成? 李玉麟道:“若我有法子,可叫你手不沾水便将它们捉上来如何?” 大公主不信。 李玉麟便演示给她看,方才他们栖身之处有一丛蕉树,他让宫人去摘两片大蕉叶来,问大公主这一行宫人里可有擅编织手艺的,给他用蕉叶和草带编个碗。 大公主身边的琉璃手便极巧,李玉麟一说,她便有了成算,青葱玉指灵动翻飞,便编出个大碗来,比大公主吃饭的碗还大。 大公主以为编这个碗是拿来装鱼的,心道她们来的匆忙,忘带水瓶来,确实要做个碗拿来装鱼,琉璃做好后她还拿过来对着太阳照了照,说:“有洞,会漏水。” “不怕,不会把鱼漏出去就行。” 李玉麟说着,将这个蕉叶碗沉进了溪底,不多时便有小鱼游进去,众人只想看他怎么拿出来,这山间溪涧的小鱼可不比宫里人工饲养的锦鲤,一喂食便拥上来,自然生长的鱼儿极其灵活,便是进了他的碗,人一伸手过去它们便受惊游走,岂是轻易能抓获的。 李玉麟自有奇招,他让宫人到上游将溪水堵住,禁止水再流下来,再让宫人到下游开大些口子,将水放干,而那安然呆在碗里的几条小鱼,便困在碗里没法儿出来,待有人将碗端起来,它们才惊觉自己已经落网,在碗里没头苍蝇般撞来撞去,似想寻个空隙钻出去。 大公主惊叫:“堵着堵着,漏水!” 毕竟是用草叶编织的碗,不能做到滴水不漏,琉璃再寻了两片蕉叶做了个更大的碗,套在这个碗的外围,漏水便没那么厉害了。 。m. 第八十三章 学骑射婧儿遇冷 热心竹马欲解围 大公主捉到了几条鱼,便急吼吼地要回去,她怕碗里的水漏光了,把鱼渴死了可怎么好,这会儿她比谁都急着回去。 婧儿向李玉麟道了声谢,“多谢你今日解围,日后再答谢你。”说罢也不多留,跟上了大公主往篷席那边赶。 婧儿和大公主回来时,皇后正好跑完了两圈回来,瞧她面上春风得意,该是寻到了年少时的肆意风味,回味十足才是。 “玉女,你捧着什么呢?” 大公主捉了几条鱼,非得自个儿捧着回来,宫人要帮她捧着都不成,她坚定地认为,她捧回来的就是她捉到的。 “母后,快来看我捉的鱼!” 边说又喊人:“快拿鱼缸装起来!” 这篷席里每桌都只摆了些瓜果茶点,她要找鱼缸还真没有,宫人给她寻了个梅瓶来,她不要,拿瓶子装着还怎么看鱼。宫人便给她找了个碗,原本是装香瓜片的,宫人拿茶水淌了两遍,便给她装鱼了。 换上真正的碗,大公主才松了口气,又喊皇后看她的鱼,“母后,这是我捉的鱼!我捉的。” 皇后过来看,只见白瓷碗里装了半碗水,里头有三只小鱼,说是小鱼,也太小了些,分明还是鱼苗,才出生没几日,便被这小魔星捉来了。 “你去哪里捉的鱼?你去玩水了?”边说边去摸她的袖子,是干爽的。 大公主得意道:“我不玩水,也能捉到鱼!” 跟在皇后身边的夫人们便逗她,“你怎么捉到的,也教教我们!”心说这样小的鱼苗,总不能是钓到的吧。 有人捧场,大公主就开始犯话唠,绘声绘色地描述捉鱼过程,“就是做个碗,就这个碗,放到水里,呃……小鱼会游进去,水干了再把碗端起来,鱼就走不了了。” 大公主表达不清楚,想将过程描绘的形象生动,奈何词汇量缺乏,听的人也不太明白,只她们也无需太明白,只消夸公主聪慧便是。 皇后笑望着女儿, 让宫人给她端着,问她:“还想不想跟着母后去骑马了?” 大公主忙点头,“想!” 皇后便揽着她出去,也叫了婧儿一声:“想学骑马便跟着来吧,我让人给你找匹小马。” 婧儿点头,看了无忧一眼,皇后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无忧,顺带着问了一句,“无忧公主可要同来?” 无忧摇头,“多谢娘娘美意,我不想骑马。” 皇后便不再管她,带着婧儿和玉女去找马,玉女走前还交代了宫人一句,“端着我的鱼,我回来要看的!” 宫人连声应下,大公主一走便将碗交给了底下小太监,实心眼的小太监不敢疏忽,真把碗捧在手里,捧了个把时辰,到大公主回来时要看鱼才被上头的大太监端过去献殷勤。 婧儿跟着皇后到了场上,宫人去给婧儿找马了,大公主已经急不可耐,皇后便让婧儿在这儿候着,她先带着大公主去跑两圈。 婧儿笑着目送皇后带着大公主纵马离去,宫人去给她找马了,她便寻了处阴凉地界站着,这一上午她都没怎么坐过,这会儿实则想找个地儿坐着,可围场上没有地界能让她坐,她又不能不顾形象蹲着,只能站着了,双腿又受罪。 远处有几匹小马哒哒地跑回来,不似大马啼声有力,小马载着小人儿,独有一股软糯味道。 金童和几个小伙伴跑完了两圈又绕回了起点,原想再跑一圈,见婧儿站在树下,便下马来了她面前:“你怎的一人站在这儿?无忧呢,婷姐儿呢?” 婧儿蓦地有些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站在这儿,早知道她也如无忧一般说她不喜欢骑马,安心在场外坐着便是。 “怎的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呢?是谁,你同我说,我找她去!”姜骏和个猛子一般,大概是跑了几圈热血沸腾,说话都大声了。 婧儿摇头:“没,母后说要教我骑马,宫人给我找马去了,她先带着玉女去跑两圈。” 姜骏便道:“你也别在这儿干站着啊,你的马还没来,你便先与我们一道玩,我的马稍大些,你和我一块儿坐好不好?” 金童瞪他:“这么小一匹马,两个人也不怕把它压垮了!” “婧儿又不重,压不垮的。” 姜骏殷切地向婧儿推荐自己的坐骑,婧儿也知此举不妥,拒了他的好意,只说等她的马来了再骑,金童不欲让她一人在此等候,便叫小伙伴们先玩,他陪妹妹站会儿,其余人皆道好,只姜骏道:“我也陪你们站会儿!” 金童蹙眉瞪他,偏姜骏还没眼色,拉着婧儿给她讲骑马常识,手要抓紧缰绳,脚要蹬住马鞍,腿要夹紧马肚子,如果碰上马不听话,人觉着坐不稳了,便趴在马背上抱紧马脖子,别被颠下来,若实在倒霉被颠了下来,一定要快些离开马身边,切莫被马踩踏。 婧儿认真听着,引为金科玉律,心中又更紧张起来,这么危险,她还是不要学了。 “你不要怕,多骑几次就利索了,若皇后娘娘教不会你,我来教你,我骑的可好了!” 姜骏吹牛吹到了兴头上,猛然听到一声惊雷贯耳,“姜骏!你在说什么胡话!大言不惭,还不跪下!” 婧儿也被这洪钟般的话声吓了一跳,惊愕回头,见皇帝和德郡王镇国公等人走了过来,方才出声之人正是镇国公。 金童几人忙跪下行礼,姜骏更是吓得鹌鹑一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脚下土里。 镇国公看到幼子这副怂样就来火,小小年纪不务正业,就知道在小姑娘面前花言巧语,真本事却没二两。 皇帝把几个孩子叫起来,对镇国公道:“姜爱卿太严苛了些,朕瞧着你这幼子聪颖灵慧又精于武艺,想来日后成就不逊色其兄长,爱卿后继有人,姜家门庭无忧。”精于武艺不好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皮实,聪颖灵慧倒是真的,逮着空子就往他女儿身边钻,这是铁了心要做他的女婿了? 姜骏听皇帝夸她,心说就该让他爹听听别人对他的赞誉,别老说他不好,他已经比许多同龄人都优秀了,要不然也不能进宫里读书呀,多少人想进都进不了呢。 。m. 第八十四章 众小友怂恿试水 柔嘉女难拒众望 皇帝见金童他们俩个方才提着弓箭去了,这会儿却站在这闲聊,便问他们:“你们可猎到了什么?” 金童赧颜,“金童惭愧,武艺课白上了,去跑了两圈空手而归。” 姜骏缩了缩头没说话,镇国公心底冷哼,素日里爱吹牛,人家夸他几句便找不着北了,真当自个儿是少年英才,今儿可算认清了自己吧,没人帮忙,他连只野鸡都逮不着。 皇帝宽慰他几句:“无事,你们都还小,再学精些,明年还来,定然比今年强。” 又问婧儿,“你要学骑射么?你若要学,朕让人教你。” 婧儿答道:“母后说她教我,宫人给我找马去了,母后先带着玉女去跑两圈。” 皇帝点头,“你母后的骑射技艺也不错,只你要当心些,初学骑射手腿都会磨破,让宫人给你备好膏药。” “多谢父皇关怀,婧儿省得的。” 皇帝与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一行人往篷席处去休息,跑了几圈有些累了,坐下吃些茶果谈天说地,张弛有度方是消遣娱乐之道。 镇国公走过姜骏身边时斥了他一句,“还站在这儿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去寻你兄长,让他好好教教你!” 姜骏缩头抿唇不敢言语,懦懦地走了,只是镇国公一走,他又溜了回来,金童笑他:“你也不怕你爹知道了锤你。” 姜骏无畏:“母亲和祖母会护着我,他休想动我一根汗毛。” 几人站在一处说笑几句,待明钰他们再跑了一圈回来时,宫人也牵着给婧儿准备的小白马过来了,皇后却还未回来,众人便怂恿她,“别等皇后娘娘了,咱们去玩,我们教你骑!” 小儿意气,总比跟着大人规行矩步好玩,婧儿经不住小伙伴们诱哄,便留了宫人在此处候着,她让马奴牵着马带她走几圈,姜骏他们也陪着她走了几步,只都是皮实孩子,坐在马上怎么沉的下来,婧儿才走了几步他们便怂恿她跑起来,婧儿有些害怕,她还没摸熟呢。 “不怕,你这匹小马很温顺,你轻轻抽它一下,它就会慢慢跑起来,轻轻地抽,别抽重了。” 大家都这样同她说,可她还是害怕,不敢让马奴撒手,姜骏道:“便是皇后娘娘教你也是这样教的,你一直让人给你牵着,你永远都学不会,我们学骑马时都是这样,比你还快呢,于统领压根儿就不让人给我们牵马,一坐上去他就甩鞭子让马跑起来,小马也不高,跑的也不快,摔下来也不疼的。” 婧儿望向哥哥金童,金童也是鼓励态度居多,“你抓紧了缰绳,脚下蹬住马鞍,夹紧了马肚子便能坐稳,不要去抓马的鬣毛,要停下来时勒住缰绳,叫声驭便成。”这些马从出生起便受训练,对这些指令它们都极敏感,一听到就会做出反应。 众人都这般说,婧儿也只得克服心中恐惧,让马奴抽一下鞭子,她试试吧。 马奴在马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叫了声“驾”,小马得令便哒哒跑了起来,听马奴说这是匹出生不久的小母马,跑的不快,就适合婧儿这样初学骑术的小姑娘骑。 小马果然跑的不快,婧儿坐在上头只觉颠颠的,和大人们骑的骏马神驹风驰电掣不同,这小马骑起来和逛大街一般,婧儿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估摸着和大公主撒丫子跑起来差不多,看起来风风火火冲过来,实则一颠一颠的,偶尔还顺拐,当然这小马顺不顺拐她便不知道了。 “你们等等我!” 这小白马跑的不快,金童他们几人虽也骑的小马,却比婧儿胯下这匹要雄健些,都跑在了它前面,婧儿的小白马是个慢性子,悠悠地跑了几步,离了马奴后竟停了下来吃草。 “哎!你别停啊,快走,跑完了我给你吃!” 婧儿拍了拍它的马脑袋,这马充耳不闻,林子里的草很肥美,它那贪吃模样,叫人怀疑它来之前是不是没吃饭。 金童几人跑了几步后见婧儿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一人一马还在缠斗,婧儿拉都拉不动他。 几人掉头回去找她,婧儿无奈求助:“它要吃草,要不咱们等它吃完了再走?”有句话叫又要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婧儿不欲做这恶人,还是等它吃饱了再跑吧。 姜骏道:“没这样的道理,都是跑完了才给吃的,吃饱了马跑不动,你踢踢它的肚子,喊一声驾,它便会跑起来了。” 说是这样说,婧儿这匹马可能太小了,受训的日子尚短,还不大听话,婧儿喊了好几声也没见它跑起来,依然沉迷美味不可自拔。 “你太温柔了,让我来!” 姜骏说话间,往婧儿的马肚子上踢了一脚,他这一脚可不比婧儿温温柔柔挠痒痒一般,他坐在婧儿旁边,这往外踢的劲儿又比双腿合拢往里夹的劲儿大许多,小马可能被他踢疼了,嘴里一口草料还未咽下,便嘶鸣一声疾步奔驰,婧儿不防它忽然疾行,身子往后仰倒,不待反应便抓紧了缰绳,才没摔下去。 只是有了这一下惊魂,她便极紧张,小马跑的很快,似乎有些躁动,婧儿走的是骑马的骑道,较之射猎的林径要宽敞一些,只是沿途也有些树枝长了出来,婧儿还不会控马,小马走在骑道最外围,婧儿怕被树枝刮到,想让马儿往中间走,马儿却不听她使唤,前方拐角处有一条松枝伸了出来,婧儿不知道会不会刮到她,但她怕刮花了脸留疤,走到这处时便下意识抬手护住了头,她一松手身子便不稳了,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经过拐弯处松枝打到了她的手肘,她身子往后倾了一下,忙放下手去抓缰绳,忙乱之中却摸到了马的眼睛,小马嘶叫一声前蹄撅起,将婧儿从马上颠了下来。 “啊!” 小马将主人颠了下来后身上一轻,走了几步也停了下来,这个常识它是铭记于心的,主人下马后它就不能再走了。 金童等人原本紧随在她身后,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婧儿忽然抬手松了缰绳,再想抓缰绳时便被颠了下来,他们皆被吓得一震,急急勒马欲停,却已来不及了,金童心眼欲裂,“婧儿!” 。m. 第八十五章 婧儿坠马伤筋骨 众人榻前表关怀 婧儿被颠下马后摔在了硬邦邦的干泥地上,初沾地面时只觉一整块背部皆僵硬无觉,听到哥哥叫她,她茫然回头,惊见几匹小马朝她撅蹄子驶来。 她如同防御松枝一般,还是抬手护住了自己的脸,踩到哪里都行,就是不能踩到脸,被马踩到了会肿起来吧,那她还怎么见人呢。 婧儿已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忽觉身上一轻,已然腾空而起落入一个干净的怀抱,在金童等人看来,只见一矫健的玄色身影翻飞而过,在马蹄下救走了婧儿。 “驭!” “婧儿!” 金童几人齐齐勒马停下,皆围到了婧儿身边来问候,“你还好么?摔着哪里了?疼不疼,咱们快回去,找太医来看!” 经他们这一问,婧儿便觉背上一阵钻心的疼,且是两层痛楚,外层是火烧火燎的灼痛感,内层是骨头扎进肉里的闷疼,疼的她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倒是流的利索。 “她怕是震着骨头了,这便带她去寻太医吧。” “那咱们快走,大哥你小心抱她,婧儿你是不是伤着背了?大哥你这样抱她不是硌到她的背了么?她更疼。” 救婧儿的人正是姜骏的亲兄长姜骥,也就是京中众人交口称赞的少年英才,镇国公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让姜骏倍感压力的完美兄长。 姜骥目光沉沉看了眼幼弟,他原本是横抱着婧儿,听姜骏这般说,便调整了姿势,改为竖抱着,一手拖着她的臀部,另一手拖着她的后颈窝。他已是个大人了,只是素日里冷漠严肃,不太和家中弟妹亲近,他又尚未有子女,极少有抱小孩的时候,婧儿也不是两三岁的小娃娃,她长的纤挑,这般竖抱着,脑袋到了他的下巴处,叫他很有些不适。 金童几人跟着姜骥快步跑回了篷席,已有路过的人见到婧儿受伤,先回了篷席处喊太医,到姜骥抱着婧儿回来时,太医也候在那里了,临时用绣幔围了个围蓬,婧儿一到便带她入内检查。 金童跟了进去,姜骏也欲跟上,被姜骥拽住了衣领,冷声道:“你老实些!”今儿的事最好和他没什么关系,否则父亲都难下台。 皇后带着大公主去跑马尚未回来,皇帝和德郡王等人方才休息了一阵又去跑了,刚走不久,如今留在篷席处的只有些闲唠嗑的夫人,皆不敢主事,正好叶婕妤缩在一角,众人便推她,谁家的孩子谁管,这是皇室家务事,叶婕妤也算柔嘉翁主的庶母,这时候自然得她照料。 叶婕妤也没什么主张,她年岁也不大,和姜骥差不多年岁,又位卑言轻,素日里都不敢大声说话,哪里能主事,只让人快去寻皇后娘娘和皇上,谁回来了都行,她则一个劲儿安慰婧儿,“翁主别怕,皇后娘娘马上就回来了。” 婧儿背上擦破了大块皮,若只是伤着了筋骨,太医可以给她揉按易位,这又伤着了皮肉,他便无法下手,只能先给她上了外伤药,待外伤痊愈了才能调理内伤。 皇后正带着大公主跑的欢快,听宫人来报婧儿坠马受伤,便驾着马带女儿回来了,却不想皇帝还比她先回来,看她的目光有些不满。 “婧儿如何了?” 皇帝沉声道:“伤着了筋骨,太医只给她的皮外伤敷了药,内伤得慢慢调理。” 皇后忙问:“没伤着肺腑吧!” “太医还在观察。” 皇后进了内帷看望婧儿,见她咬着帕子趴在榻上,眼里泪光闪闪,金童蹲在榻边抓着她的手,太医还在给她把脉,她身上已换了身轻薄的衣裳,隐约可见后颈处露出的绷带。 “怎么伤成这样?你们都是怎么照顾主子的!金童,你们不是教她骑马么?你们自个儿都才学了几日,就敢教她?” 她原说先带着玉女去跑两圈,回来再教婧儿,回来却不见人了,宫人说翁主跟着大公子他们去玩了。皇后只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便又带着玉女去玩,不多时却听说了婧儿受伤的消息,果然小孩子就是不牢靠,这兄妹俩素日里再怎么稳妥,也有贪玩失手的时候,她真不该偷这个懒。 金童跪在婧儿榻边哭泣忏悔,“我知错,悔不当初,我宁愿伤的是我。” 皇后叹了口气,也知他们兄妹情深,没再呵斥他,问了太医婧儿伤情如何,太医没给准话,只说肺腑情况还要再观察几日。 “劳烦太医了,要开什么药尽管提,切莫留下病根。” 太医开了药方让宫人去抓药煎药,婧儿身上没那样疼了才把帕子吐出来,牙都咬酸了。 “那伤主的小畜牲呢?还有那调教畜牲的马奴,也一并处置了,教出来的什么东西,竟把主人颠下来了!” 婧儿哑着嗓子道:“是我骑术不精,不怪马儿,那马儿是极温顺的,母后别处置了它,将它给我吧,以后我就骑它了。” 皇后凤眼高挑,“什么,你还要骑马?你还没摔怕不成!” “他们说学骑马哪有不摔的……” “他们?哪个他们?又是姜骏那几个?他们男孩子皮糙肉厚经得起摔打,你可不成,你这背上都破皮了,若留了疤你后悔一辈子!” 原以为玉女是个糙丫头,婧儿是温雅小淑女,却原来这个也不遑多让,真是没一个省心的。说来她就不该教孩子们骑马,尤其是玉女,胆大心黑的丫头,若这回摔的是玉女,不,不能想不能想…… 经了这一回婧儿实则也怕了,恐怕以后都不敢骑马了,只是不欲叫那小白马丢了性命,原本它也是被姜骏踢疼了才会发狂,她又松了缰绳,实在不能怪小马呀。 “母后,您便将它给我吧,我想将它带回宫去。” 婧儿还伤着,她以前也甚少向皇后要求些什么,难得央点东西,皇后便没拒绝她,却也道:“你想留着便留着吧,只是以后不许再骑马了,你还是适合琴棋书画。” 婧儿欣慰点头,便将这小马荣养起来也好,瞧它那样爱吃不爱动,没什么野性,估摸着也很乐意过这般悠闲富足生活。 。m. 第八十六章 闭门养伤难下榻 金童无忧常相伴 婧儿伤了背,这一行秋狝可算白来了,白日里众人都出去玩耍,她只能躺在屋里,皇后趁机拘住玉女,“就在这儿陪着你姐姐,哪儿都不许去,你姐姐趴在床上起不了身,你怎么还有心思去玩耍?” 皇帝事后责怪皇后,若非她偏疼亲女漠视养女,怎能让婧儿受伤,当时皇后说要教两个女儿骑马,许多人皆听见了,结果她带着亲女儿去玩,养女却坠马受伤,被抬回来后也没见皇后露面,彼时她还带着亲女在外游玩,无论她心里是何想法,明面上也不好看,她还是国母呢。 皇后心里也憋屈,拿着这番话对玉女说了一通,“若不是你吵着要出去玩,我怎能扔下你姐姐不管,如今你姐姐受了伤,你怎么还好意思出去玩?” 大公主被母后这么一说,心里冒了点愧意,便在秋茗馆坐了会儿,陪姐姐说话,只是姐姐似乎难受极了,一直眯着眼睛,她想寻哥哥说几句,哥哥也不理她,她只得抱了鱼缸来看,欣赏她新得的几条小鱼。 得知婧儿受伤,婷姐儿和林长玉等人也来看望她,无忧跟在她们身后进来,大公主见这样多人来陪姐姐,便没她什么事儿了,偷偷溜了出去,也不敢让母后看见,去找凌星哥哥玩。 “你怎的伤成这样了?我听说这都怨姜骏,是他踢了你的马才致你坠马受伤,你可不能轻易放过了他!” 婷姐儿与婧儿最亲热,以前也同姜骏玩过,只是他伤了婧儿,她便站在好友一方谴责他,她和金童是同一阵线。 林长玉语气略虚:“他也不是故意的吧,他素来喜欢你,绝不愿伤着你。”听家中兄长说,他因为贪玩误伤了柔嘉翁主,被镇国公痛打了一顿,拎着去皇帝面前请罪。 既镇国公已打罚过他,皇帝便不再说什么,反而宽慰了他几句,少年意气无心之过,下回注意些便好。 姜骏挨了顿打后便被镇国公送回了家中,不许他再留在此处惹是生非,他原还想来看看婧儿,金童守在榻前不许他靠近,家中也不许他再胡闹,他人虽回了家,一颗心却还留在婧儿身边。 金童气道:“他就是讨厌,素日里玩起来便没个分寸,若非姜世子救了婧儿,她如今岂止是趴在榻上。” 他和姜骏也是同窗,素日里处的也不错,但涉及到亲妹妹,这事便没商量,姜骏如今若还敢在他面前晃悠,非得打他一顿才好。 林长玉道:“姜世子是他亲哥哥,那也算将功补过了吧。” “功是姜世子的功,过是姜骏的过,待婧儿伤好后,我们会亲自向姜世子道谢,但姜骏也得付出代价。” 便是亲兄弟,姜世子的功也抵不了他弟弟的过,婧儿还是受了伤,只是未伤及性命,可这皮肉之苦也够她遭罪了。 林长玉讷讷无言,婧儿小声说了句:“他也知道错了吧,我昨儿听到他的哭声了,我从未见过他哭。”那样刚烈左性的男孩子,被父母训斥被先生责骂与小友打架皆不见半点泪花,昨儿却当着许多人的面哭了起来,只怕也是吓坏了。 金童恨的咬牙,“你是菩萨不成?那马颠了你下来,你不愿杀了它,反而还要养着它,姜骏害你受伤,你却还为他说话,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些?” 婧儿轻叹一声,握住了哥哥的手,同他道:“那马和阿骏都还是小孩子啊,小孩子犯了错,不该给个机会么?咱们也有犯错的时候,若他日人人对咱们厉言苛责,咱们又得多难受。” 想到那日玉女执意要玩水,若没有李玉麟解围,玉女若出了什么事,她难辞其咎,姜骏犯了错有镇国公府罩着,她有谁,如今处处留善缘,也是为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金童沉默不语,此刻便在心里立下誓言,他一定要出人头地,绝不让妹妹再委曲求全。 无忧站在外围一声不吭,到婷姐儿等人要离去时,她却不肯走,婧儿陪她们说了阵子话已有些累了,见无忧还在,便让哥哥代她招待,她先眯会儿。 金童拉着无忧坐在婧儿榻边,轻声问她可要吃些什么,无忧皆摇头,静坐着看了婧儿许久,直至皇后回来她才告辞。 皇后没多管她,见玉女又不在,问金童道:“你妹妹呢?不是让你看着她么?” 金童垂下眼帘,淡声道:“我不知,方才婷姐儿她们来看婧儿,玉女许是趁着人多又溜出去玩了。” 皇后恨声叹气,让宫人快出去找,一边又骂宫人,“这么多人都看不住她?长两只眼睛当摆设么?不要就给挖了!”吓得一众宫人战战兢兢磕头请罪,婧儿疼的难受好不容易才入睡,才睡一小会儿便被皇后尖利的叫骂声吵醒,金童给她捂住了两只耳朵,让她继续睡。 背上疼的难受,她睡不着,她如今不宜坐车颠簸,也不能先行回宫休养,只能每日皆趴在秋茗馆里看花赏鱼,金童和无忧时时陪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讲故事,好在白日里众人都去前头围场里玩耍,后头住处倒是清净。 玉女那日偷溜出去找凌星玩耍,被人看得了告诉皇后,皇后这几日便拘着她在身边,走哪儿带到哪儿,绝不让她离了眼前。 秋狝九日之期过的也快,到御驾回宫时婧儿的伤也好了许多,回去的路上皇后专门给婧儿安排了一辆开阔舒坦的马车,铺了极厚的被褥,叫她趴着舒坦些,金童陪护在她身边,路上无忧也悄悄溜了过来,三人快快活活地说了一路,连伤痛也轻了许多。 回宫之后婧儿还是要休养,往学堂请了几日假,她不去上课,别的姑娘还是要上的,婷姐儿她们每日下午放学皆会来陪陪她,周宁给她带来了自己做的笔记,她利用课间时候誊抄了一份,每日都将新鲜的给她,总算让婧儿安心些,她怕自个儿辍学几日赶不上同窗们的进度了可怎么好。 婧儿回宫后的第二日,金童下学事便带了几个小尾巴来,姜骏赫然在其中,他跟着进到了婧儿的寝房,一进门便奔到了婧儿床前跪下,众人皆是一愣。 。m. 第八十七章 混小子诚情悔过 各家礼品表心意 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可轻易下跪。 “婧儿,我……我实在后悔极了,你可会原谅我么?你要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皆受着,只你别不理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姜骏捉着婧儿的言辞恳切,后者无所适从,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她如今还是趴着,坐起来便腰背疼,她这一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的她蹙眉咬牙。 “姜骏你先放手!” 金童上前挣开了他的手,扶着婧儿的肩膀让她趴好,又对姜骏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吓着她了。” 姜骏又是一阵无措,他好像总是闯祸。 婧儿脸上扯出温柔笑意来,同姜骏道:“我没有怪你,是我技艺不精,想来你们素日里也是这般玩耍,别人都未出事,只我出了事,可见母后说的对,我还是适合琴棋书画,不适合这些剧烈动作,以后我可不敢骑了。” 姜骏忙道:“那便不骑了,我会骑便成,我学好了骑术,日后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金童蹙眉,“你又说胡话,婧儿要去哪儿自然会坐马车去,哪里用得着跟着你骑马颠簸?” 从婧儿出事后,金童一直到今日都对姜骏没个好脸色,姜骏心里有愧,也不敢反驳,金童说什么他都嘿嘿笑两声应着。 金童的同窗都跟着来了,毕竟也相交一场,于宇文钦明钰这两个来说,婧儿受伤他们也在场,且他们俩年岁较长,该照顾好弟弟妹妹才是,怎能陪着疯玩,事后都受了家中教训,在围场时便来看过婧儿几次,如今回了宫,又带着家中准备的厚礼来赔罪。 婧儿让宫人一一接下,再三叫他们不要放在心上,又向李玉麟和林瑞再道了声谢,“那日还要多谢你们解围。” 金童不明就里,问:“哪日?” 李玉麟两人没回他,林瑞道:“我不过看了回热闹,还是玉麟足智多谋。” 婧儿对李玉麟笑了笑,李玉麟却道:“早知你后来会受伤,我便不替你解这围了。” 若她带着大公主去淌水被皇后知道了,便是不受罚也要挨训斥,自然再无心思随着他们去疯玩,规矩安分还不及呢,也不会落得这一身伤。 婧儿也懂他的话,怕姜骏再自责,忙岔开了话题,“后来的事情谁又能料到呢。”又为哥哥解惑,“便是那日我受伤之前,我带着玉女去溪边玩耍,玉女执意要下水捉鱼,我们皆劝不住她,后来玉麟和阿瑞来了,玉麟使了个妙计,让玉女手不沾水便捉了几条小鱼,哄得她心花怒放,很快便端着鱼回了。”只是那几条小鱼没活几日便死了,没能熬到下山回宫。 婷姐儿她们也在,人多正好留下来说说话,听到此处忙问是何妙计,婧儿趴着说多了话便喘不过气,李玉麟不好自吹自擂,林瑞便代为描绘了那日情景,众人听罢皆赞李玉麟聪慧,婷姐儿道:“我可学到了一招,下回我出去玩也试试这招,婧儿,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好了和我们一处玩,我们不去骑马,走走停停一路观光便好。” 婷姐儿是热衷骑马的,这回去围场她和林长玉玩的也开怀,周宁没去,她宁愿留在家里多画几副画。 众人在坤仪宫呆了会儿,皇后留了他们用晚膳,他们没和家中报备过,不敢多作逗留,皆婉言谢绝了,皇后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也便放他们各回各家了。 孩子们走后,皇后见婧儿收了许多礼,让宫人清出来登记一下,若是家中送的,便她来回礼,若是孩子们送的,婧儿自个儿斟酌便成。 是家里送的还是小孩子的心意,一看便能知晓,明钰和宇文钦两人送的皆是贵重药材,林瑞送的是块香墨,皇后拿起来嗅了一下,点头赞赏:“叶夫人制墨的手艺愈发精湛了,你的小手艺在她面前只能算个小玩意儿。”叶夫人制的兰香墨在大周贵族里很是吃香,只她每年都做的不多,只有极其亲近之人才能得一块,林三爷和叶夫人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只遗憾膝下无子,林瑞是大房次子,甚得三房夫妇疼爱,皇后也听了京中的一些小道消息,林三爷想过继侄子,大奶奶不同意罢了,为此林家妯娌还有了些机锋。 婧儿不敢得意,谦道:“叶夫人是我的榜样,我若能有她一半风雅,此生便无悔了。” 她也爱调香,还在墨里加进了梅香露,取个梅香墨的意头,只是皇后告诉她,香墨不是这样做的,若在成墨里添些香料便是香墨,叶夫人的兰香墨也不致如此响誉。她以前未用过香墨,如今得了块正宗的香墨,也叫她多琢磨琢磨,或许便能制出真正的梅香墨呢。 兰香墨虽稀罕,给孩子的东西就是孩子的,皇后倒不会染指,嗅了两口便让宫人放到婧儿书房去,待她伤好了带到学堂去用。 宫人打开最后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串玉铃铛,是不甚贵重的玲珑玉,却胜在音色清脆,常被用来做女子环佩饰物,制成风铃也极好听,只是有些忌讳的人家不爱用风铃,皇后倒不太忌讳,问婧儿喜不喜欢,若喜欢便挂到廊下去。 婧儿看着这串水色玲珑的风铃,挂到廊下风吹日晒是不是太过暴殓天物了? “挂屋里不行么?挂外头不消几日便会被吹坏了吧。” 皇后知她素来节俭,也没驳她,只道:“你不怕吵着你睡觉便挂着吧。”别说挂屋里了,挂床头都行。 婧儿欣然点头,宫人便给她挂到了卧室的垂花帘栊处,一撩帘子便会带起阵清脆铃声,叫人心头愉悦。 姜骏今日特意来请罪,自也带了厚礼来,共三个小匣子,一匣子也是贵重药材,其中有一株上了年头的人参,皇后就这么一眼看着,估摸着少说也有三百年了,姜家倒是大手笔。另一个匣子是一盒珠玉宝石,姜家子弟常年在北疆征战,北疆盛产玉石,打仗又有些战利品,这一匣子珠石成色皆不错,姜家还算大方。 最后一个匣子是最大的,本以为里头的东西也是最贵重的,结果打开一看却尽是些杂物,稍微贵重的也就是一些金稞子和寄名锁童镯等,其余的尽是些小玩意儿,廉价如街边随处可见的脸谱面具,树枝制成的弹弓,河边捡来的小石子,纸糊的花风筝,也有制作精细的小船小车,还有镶了宝石的小匕首小弓箭,贵重的普通的皆搅和在一起,将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塞的满满当当。 。m. w。4m. 第八十八章 闻听娇女身抱恙 郡公府来人探望 宫人将那一匣子零零碎碎的东西清点出来,一一给婧儿看,婧儿接过里头的小玩意儿,看到这些东西,脑海里便能浮现出一副美好幼年时光的画卷,只是这样的美好时光不属于她。 里头的东西,婧儿唯一玩过的便是风筝,姜骏给她的时只老鹰风筝,通体黑白羽毛,一双眼睛画的十分锐利,婧儿拿起来看,背面的竹骨里却噗噗啦啦掉了一封信出来。 是姜骏写给婧儿的,皇后让人打开给婧儿看,她也看了一眼,只见上头写道: “这是我全副身家,皆拿来给你赔罪,只求你原谅我这回,日后我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你。” 看来是短短几行,婧儿却仿佛听到了短短几句,中秋灯会时偶遇,他也说过“我巴不得带她回家,打开我的私房钱匣子任她挑拣”,如今看来,这不是空话,姜骏确实待她不错。 皇后面上也浮现了几丝揶揄笑意,孩子们大了,过不了几年她的坤仪宫就有冰人上门了吧,镇国公府的门第也尚算可以。 婧儿让人喊哥哥过来,把这匣子交给了他,“明儿你上学还是还给他吧,里头东西挺多,那些金稞子该是他攒了几年的压岁钱,还有几把寄名锁,怕是家里人去庙里给他求的,这怎好送人。” 金童气道:“这么点东西拿就拿了,堂堂国公府的小公子,还差这些么?” 说是这般说,翌日他上学时还是把匣子还回去了,姜骏有些不安,虽婧儿原谅了他,可不收他的东西,他心下总有愧疚,罢了罢了,日后再找好东西弥补她,这些零零碎碎的一大箱,她也不好收拾。 婧儿回宫后的第三日,郡公府便来了人看望她,郡公夫人带着大奶奶和三奶奶,三奶奶带着铮哥儿和妍姐儿,这回秋狝他们家没什么体面,没能跟着去,事后才听说婧儿受伤,便往宫里递了牌子,皇后准了,她们才能进来。 三奶奶一见到长女的凄惨模样便落了泪,不顾在场有许多人,便要去解婧儿的衣裳,“让娘看看,你伤成什么样了?” 婧儿已到了知羞的年纪,不愿在许多人面前宽衣,她常年不回家,与家人不够亲近,更不适她们的触碰,拢着袖口道好多了,三奶奶见她拘谨的模样,眼中泪意更甚,孩子不养在身边,到底是和疏远了。 金童也陪坐在室内,见此情景忙宽慰母亲祖母道:“婧儿已大好了,是我照顾不周,再没下回了,叫家中长辈担忧,是我们的罪过。” 郡公夫人揽了他起身,说话间满腔慈爱似要溢出来,“好孩子,出门在外最要紧的便是平安,切莫贪玩以身试险,我听说你在习武,学的如何?也这般艰险么?练武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保护你?” 金童略一犹豫,说有,实则是没有的,于统领最是铁面无私,习武哪有不摔打的,叫他们走梅花桩,梅花桩插在沙里,从桩上摔下来掉进沙里,也不致受多重的伤,但运气不好扭着脚磕着头也是有的,这才叫练身手,若有人在下头接着他们,他们有恃无恐随意行走,如何达得到训练的目的。 郡公夫人点头表示欣慰,看看一对孙子孙女的衣食住行举止气度,皆不是家中子弟能比的,铮哥儿和妍姐儿进门后没多关怀姐妹几句,光顾着看新鲜去了,妍姐儿一个劲儿地往婧儿妆台上瞥,若非初来新地做客,只怕也要去收捡一番。 婧儿待人大方,哪回回家或郡公府来人进宫她没给众人带礼物,更别提这两个是她的亲兄妹,她和金童皆备了厚礼给他们,叫他们带回去。 郡公府诸人走后,新荷将他们带来的东西收进库房里,手里拨弄了两下便交给了小宫人,不乐意再看一眼。 “这样的东西也有脸送来,公子和翁主从小到大往那家里送了多少好东西,他们便是拿出一两分来回馈,也不是这副光景。”反而翁主还送了许多东西给她那两个姊妹,回回都出的多进的少,这亏本买卖也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 小宫人们埋头做事不敢多言,谁家没几门穷亲戚,这还不是穷亲戚,是翁主的亲爹娘哩,便是翁主日后嫁了人,也不能不回娘家。 郡公府一行人回去的路上,妍姐儿手里摸着婧儿送她的锁链,脸上满是雀跃,“咱们明天还来看姐姐么?”有这样豪气阔绰的姐姐,母亲怎么不早带她来走动,姐姐送的东西比她以往走亲戚的那些人家送的都要贵重许多。 铮哥儿也看向三奶奶,宫里真漂亮,今儿金童带他去御花园走了走,真好看,他还没玩够,下回什么时候再去一趟才好,金童和婧儿从小就住在这样豪丽的宫殿里,真是幸福极了,若当初家里送他进宫便好了。 小孩子只爱玩乐无心忧虑,大人却笑不出来,她也想明儿再去,可宫里哪里是她想去便能去的,且皇后不大欢迎她们,坤仪宫的宫人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金童婧儿又愈发高贵优雅,自家一家子俨然是打秋风的穷亲戚,她都不好意思多去,只能寄希望于孩子们大了多回家走动。 三奶奶回家后,瑞三爷在屋里等她,听下人说奶奶回来了,他亲自撩了门帘出去接,妍姐儿一见些父亲便奔过来,给他看自己新得的锁链,瑞三爷拍拍她的脑袋,问妻子长女如何。 三奶奶又是一阵叹气,“如今还不能起身,屋里堆满了药材,太医也日日来把脉,瞧着是什么都不差,可……”她回回看到两个孩子都是光鲜亮丽的模样,皇后给他们吃用最好的,让他们受最好的教育,婧儿小小年纪还封了翁主,外人说起都赞帝后贤良,他家的孩子有福气,可她怎么看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皇后若当真疼爱婧儿,怎会让她受伤,听说婧儿受伤时皇后正带着大公主在跑马。 瑞三爷也狠叹了口气,都怨他没用,无法庇荫妻儿,再等等,等他手头这桩事成了,届时他升官发财,多往宫里打点一二,把孩子们接回来。 。顶点 第八十九章 携亲子阖家出游 小城也有好风光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婧儿在床上趴了一个月才能翻过来,她睡姿乖巧,以前一贯是平躺着睡,这趴了一个月,初时日日不适难以入眠,后来趴惯了倒还好,只是如今又要翻过来平躺着,她又要再适应一会儿。 既夜间能平躺着睡,她白日里也便能起床走动了,自然也恢复了上课,皇后原说叫她年后再去,她如何也等不得这许久,觉着大好了些便走去学堂了,只是上下学有软轿接送,午间宫人会给她送药来,皇后还在明仁堂开了个小厨房,给婧儿做药膳吃,其他小姑娘沾她的光,也能报了自个儿爱吃的菜色让小厨房做。 婧儿的药一直吃到年前才停,她早便觉着自己好了,只是太医给她换了药,是强健筋骨养神筑元的补药,皇后也觉便是无病多补补也是好的,便一直让她吃着,吃了几个月的药,筋骨有没有补起来不好说,人倒是吃的面如菜色,直到太医觉着她好透了,才给她停了药。 婧儿伤好后便到年关了,皇后每日都忙,孩子们这段日子则是最快活的,郡公府往宫里递了帖子,想接金童兄妹俩回家住几日,皇后也寻不到理由拒绝,便应了,只是叮嘱他们要回宫过年。 算起来这是金童有记忆以来头一回在郡公府过夜,婧儿去年倒是住过两日,郡公夫人还把那屋子给她留着,让她住进去,金童则跟着兄弟们去前院住。 晚上一家子在一处吃团圆饭,临近年关,一家人都回来了,作为一家之主的郡公说了几句场面话:“今儿人齐,咱们也就不必等到除夕吃团圆饭了,这会儿便吃上了,大家都好,大人升官发财,小孩儿越长越聪明。” 东海郡公没读过几本书,话糙理不糙,众人皆举杯响应他,席上便热闹起来,金童兄妹俩只参加过繁冗沉闷的宫宴,头一回有这般新奇的体会,也跟着举起了杯,他们的杯里是甜饮,防着大人喝酒也啜了一口。 郡公府孩子多,初时孩子们见到这漂亮的兄妹俩还有些拘谨,躲在一边用新奇羞怯的目光打量他们,吃饭时渐渐的便说起了话,到饭后俨然就是融了进去,真是一家子姊妹了。 铮哥儿和大房的钊哥儿最好,金童是铮哥儿的亲弟弟,钊哥儿便将金童也视作小弟,带他去园子里捉蛐蛐儿,还同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我会罩着你的!” 金童笑得灿烂,用力点头,钊哥儿得意膨胀起来,将自个儿捉到的一只壮蛐蛐儿给他了,金童与他们斗了几回便得了乐趣,让宫人去给他找个金笼子装起来。 婧儿打趣他:“哥哥这也是要学那纨绔子弟的做派,做些斗鸡走狗之事?” 金童也揶揄她:“听说你今儿和她们跳绳还胜了呢,可见腰背真是好了,就该让母后早瞧瞧你活泛的模样,可就不会逼着你喝那些苦汁子了。” 他们兄妹俩难得回家一回,郡公府虽人多杂乱,却也别有一番市井风味,他们回来的第二日,瑞三爷便带着他们出去逛街,同行的还有三奶奶和铮哥儿妍姐儿,原本三奶奶不欲带妍姐儿去,她顾不来这么多孩子,只是妍姐儿哭着要去,瑞三爷也道他们从未举家出游,便都带上了,只让下人都警醒些,金童婧儿身边本就婢仆成群,也无需他们多操心。 瑞三爷带他们逛的地方,自然不是朱雀玄武那几条繁华街道,那几条街都是富贵人物去的地方,一碗阳春面都要一钱银子,他素日里也少去,他带着家人去城西的小街道,七拐八拐的巷子胡同,两边摆满了各色摊点,不是什么大家手艺,却胜在民俗风味。 金童兄妹俩长在深宫,出来玩的时候少之又少,算起来也就上回灯会去逛了几条街,那是纯粹的看热闹了,人那样多,他们看到了什么想要的,也不好脱离队伍自己跑去买,如今这才叫逛街嘛。 妍姐儿缠着父亲要买头花,三奶奶说她:“你都有多少头花了?你戴得过来么?” 妍姐儿不依,女孩子还会嫌头花多么? 街边小贩卖的东西,乍一看鲜艳夺目,近看却粗糙了些,婧儿一样也没看上,瑞三爷殷切问她想要什么,她想了想,指了一朵最素的,瑞三爷付了钱,给她和妍姐儿头上一人戴了一朵。 他们今儿是打算在外头玩一日的,午间便找了间茶楼歇脚,茶楼的跑堂对瑞三爷熟悉的很,一见了他便掸着毛巾过来,招呼道:“三爷有阵子没来了,今儿是在大堂里坐还是开间房?” 若只瑞三爷一人来,自然是坐大堂里,今儿他带着家人来,哪能让妻女抛头露面,便要了个厢房。 跑堂的小二带着他们上了楼,途中瑞三爷与他闲聊了几句,“今儿是哪位先生在说书?” 小二笑言:“三爷来的巧,今日是杜先生说,只是年前家家忙着备年货,出来喝茶的人不多了。” 他说的杜先生,原本是他们闲话茶楼的常驻说书先生,来他们茶楼的客人,一半是冲着喝茶来的,一半是冲着听杜大班说书来的,只是半年前杜大班就不来了,听说是家中婆娘生了重病,儿子在外读书,他回家照顾婆娘去。 “那他如今回来,可是他夫人的病好了?” 小二叹了口气:“没了,杜先生消沉了几日,又回了我们楼里,他儿子读书是笔不小的开销,他还是要赚钱的嘛。” 瑞三爷叹了口气,临走前给了杜先生一两银子打赏,他也极爱听杜先生说书。 不仅他爱听,金童兄妹俩听过一回后也爱上了,回去的路上还在回味,“能将烛光斧影说的这般扣人心弦,他比我的先生还厉害,若让他来教我们读史书,阿骏他们再不爱看书都能听进去。” 倒不是说杨学士教的不好,只他毕竟是正式科举出来的官员,虽是翰林清流,也难免有文人腐气,不及这杜先生意趣横生。 婧儿问父亲:“他叫杜大班?姓杜名大班么?” 瑞三爷摇头:“非也,他原名叫什么我们也不晓得,只他以前是唱戏的,似乎没什么名气,众人揶揄他,便喊他杜大班,不想他戏唱的不怎么样,说书倒是不错。” 婧儿点头若有所思,难怪他声音如此圆润悠长,原来是戏角出身,她却觉着,他唱戏只怕也不赖的。 。顶点 第九十章 兄妹初认外家门 市井家中烟火气 金童兄妹俩回家的第三日,三奶奶带着他们回了一趟娘家,算起来这是金童兄妹俩头回去外祖家,他们周岁时便入宫,彼时他们年岁尚小,家里也未带他们走过亲戚,后来入了宫连本家都少回,更别提走亲戚。 三奶奶的娘家地位不高,她的父亲只是个举人,在城西开了一家私塾,教小儿启蒙,赚些束脩钱,她的母亲也是小家出身,在家里操持柴米油盐,做些针线贴补,不过丈夫有举人功名,家里的田地便不必交税,每年还有朝廷发些津贴,邻居家中也挂了些田地到他们名下,每年分些收成给他们,秦老爷夫妇只生了一儿一女,一家四口日子原也过的非常滋润,只是三奶奶嫁入宗门,他们家这门第便不够看了。 三奶奶是小家碧玉,当初郡公府择亲,原也看不到她头上来,是瑞三爷与好友出门游玩时瞧见了跟着母亲去成衣铺子卖针线活的三奶奶,这一眼便相中了,打听了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便求了母亲做主。郡公夫人原本不同意这桩亲事,嫌三奶奶嫁妆薄,是瑞三爷执意要娶,结果证明他的抉择不错,成亲多年膝下两儿两女,他的日子是兄弟中过的最滋润的。 因着外祖家是小户人家,金童兄妹俩这日便都穿的素了些,婧儿戴上了昨日父亲给她买的头花,身上穿一件内敛含蓄的丁香色小褂子,下身是一条素白色衬裙,就这般瞧着,当真是个小户人家的闺女。 秦家夫妇得知女婿一家要来,从未上过门的一对外孙也要来,早早的便买好了酒肉,备好了红包,一家子皆在家中等候,也学郡公府提前吃个团圆饭。 秦家在平民之家也算家底殷实,家中有田地,但他们一家子并不耕耘,请了两个长工,还买了一个老婆子帮着做粗活,大奶奶嫁进来后又买了个小丫鬟服侍,左邻右舍瞧着他们家皆羡慕不来,说他们家的女人有福气,若碰上他们家的姑奶奶回来,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真真是个富贵人家。 有那爱说闲话的三姑六婆,同左邻右舍说热闹,“他们家的姑奶奶还不算贵哩,听说他们家姑奶奶生的一对龙凤胎,甫一出生便送进了宫里,给皇上和皇后娘娘做儿女呢,啧啧,那才是贵不可言。” “哎哟!给皇上做儿女,那岂不是皇子公主了?这秦家有如此显赫的外孙,怕不是要发了!” 秦老爷夫妇对于亲朋邻舍的这些话皆摇头轻笑不做回应,再怎么富贵也是皇家的富贵,他们秦家只是小户之家,高攀不起,倒是他们的儿媳妇很喜欢别人奉承她,每每三奶奶回来她皆会问起金童兄妹俩,又说妹妹这穿的用的瞧着顶精致,可是金童兄妹俩孝敬的?三奶奶不喜大嫂势利,但为了娘家和气,每回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为此让婆家有些不喜,好在金童兄妹俩进宫之后,宫里每年都会赏她许多东西,她拿自己的东西送人,婆家人置喙她也能挺起腰杆子说话。 秦太太心疼女儿在那高门大户里难做,回回皆让她少拿些,人回来了便好,这话后来被秦大奶奶晓得了,在屋里指桑骂槐,搅的家无宁日,秦太太后来便少说了。 “刘妈,将院子里的落叶再扫一扫,小柳,把那扶手擦一擦,今儿家里要来贵客的,懒懒散散的,叫人看了不成样子!” 秦大奶奶坐在屋里嗑瓜子,透过窗户看外头,见客人还没来,又催促下人将屋子再打扫一遍,那一对外甥可是在宫里长大的,若嫌这家里贫寒,来了一回不愿再来了可怎么好。 秦大舅让妻子去厨下帮忙,“娘都在厨房,你坐在这里干什么?等妹妹一家来了再去迎不迟。” 秦大奶奶郭氏白眼要飞到天上去,道:“家里有客人要来,咱们去厨下沾得一身烟火像什么样子,让刘妈她们去忙不就行了。” 老东西就是不会享福,明明有这样富贵的女儿外孙,偏偏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就老婆子刘妈都是姑奶奶嫁了之后送过来的,小柳也是她来了之后才买的下人,攒那么多钱都留着当棺材本不成。 秦大舅不喜妻子这副行径,但自小接受的教育,叫他不愿和妻子吵架,只能自己去厨房帮母亲洗个菜烧个火,秦太太又说君子远庖厨,将儿子赶了出来,只自己一人在厨房忙活,女儿最爱吃她做的酒酿丸子,铮哥儿和妍姐儿也喜欢,回回来都点名要吃这道,不知道金童兄妹俩会不会喜欢。 秦家住在八里胡同,是一栋两进的小宅院,如今家里祖孙三代有七口人,秦大舅夫妇俩生了两女一子,最大的女儿年已十岁,比铮哥儿还年长几月,次女比金童兄妹俩大一岁,也有七岁了,幼子才四岁,是一家人的心肝宝贝,妍姐儿来的路上就和哥哥姐姐告状,说这个表哥极难缠,最不讨喜。 三奶奶点点她的小鼻子,问她:“难道不是因着他与你争丸子吃,你才不喜欢他?” 铮哥儿在一边看着,心道小的那个不是问题,大的那两个才难缠,妍姐儿傻的很,回回被那姐妹俩卖了还帮她们数钱,但愿她们今儿老实些,若还想在金童兄妹俩身上故伎重施,有她们吃瘪的。 因着多了两个孩子,今儿他们一家子出门特地借了郡公的大马车,在车里放了两个碳盆,铺了床厚被褥,一家子坐在里头,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吃着点心说着话,当真是他们最惬意的时候,金童兄妹俩都想着这条路能再长些,一路走下去才好。 到了秦宅门口,车夫下去敲门,来开门的是秦大舅,瑞三爷先下车,将妻儿都接下来,金童兄妹俩掀起帘子来便看到门框处站了一位高大明朗的青年男子,望着他们笑,身上儒雅气息不多,市井味儿也不浓,看着干净亲切,瞧着便是个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有担当的兄长,孝顺的儿子。只这一眼,便让金童兄妹俩初见他便心生好感。 。顶点 第九十一章 秦氏一门皆和气 金童兄妹生好感 秦大舅带着妹妹一家进门,秦大奶奶便带着几个孩子迎出来,还隔了段路两方对望着,便听到她的笑声,“妹妹可算来了,我们全家扫榻相迎,就等着你们贵脚下榻呢!” 秦大奶奶穿了身红艳衣裳,面上堆满了笑意,身后跟着的三个孩子也穿的鲜亮,秦大舅面色微郁,让大家进屋说话。 秦太太在厨下听得前头动静,也解了围裙出来,见到女儿一家六口进了堂屋,其中六七岁的一对龙凤胎煞是可人。 “金童?婧儿?你们来了。” 金童兄妹俩忙福礼请安,秦太太已洗净了手,上前拉他们起身,又执着他们的手细看一番,赞道:“好孩子,长的像你们母亲,日后常来玩。” 金童兄妹俩点头称是,心下却有股子莫名滋味,他们原以为外祖母见了他们该是像祖母一般抱着他们亲热,却不想如此淡然,但也不是冷淡,这叫温和才是,和舅舅一般的温和,外祖家的人大概都是这样? 他们倒喜欢这样,素未谋面的亲人甫一见面便搂搂抱抱,他们不习惯这样的亲热。 秦太太招呼女儿一家坐下,屋里已摆好了茶点,她叫孩子们随意抓着吃,不必拘礼,这话也只是说给金童兄妹俩听,铮哥儿和妍姐儿常来外祖家玩耍,和在自个儿家中一般随意。 “你爹怎么还没出来,志明,去喊你爹,怕又是看书看迷了。” 秦老爷虽只是个举人,考了两回便皆没考中贡士,便没再考了,族里出资让他开了个私塾,教这附近的孩子读书,但这么多年他也从未荒废学问,一生都与学识为伍。 秦老爷被长子喊了一句,才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听闻女儿一家来了,便将他事先备好的见面礼拿上,随着长子往堂屋去。 秦老爷从门帘处进来,进门后目光在屋里巡视一圈,落到了初次见面的一对外孙身上,果然龙章凤姿清灵俊秀,不愧是惠国方丈亲点的灵童。 金童兄妹俩也在看外祖父,和舅舅一般的高大清矍,穿着身青色棉布衫,嘴边是修剪得整齐利索的山羊胡,一双眸子里盛满了温和淳仁,想必年轻时就是舅舅那般舒朗干净的男子,才娶得了贤惠淳朴的外祖母。 金童兄妹俩又上前见礼,秦老爷叫了两声好,将手里的两个盒子给他们,温声道:“你们初次上门,这是外祖父给你们的见面礼,我晓得你们不缺这些,只是我们一番心意,都收下。” 若是别人家的长辈,热情殷切似要烫伤他们的手,他们还要推辞一二,外祖父母这般温和自然,他们反而不想客气。 金童兄妹俩收下东西后便交给了下人拿着,妍姐儿蹦起来要看,金童兄妹俩望向外祖父,秦老爷捋着胡须轻笑点头,随他们看。 下人便打开了盒子给妍姐儿看,兄妹俩都是得的一本厚实书册,封面上四字曰:“秦修笔谈” 妍姐儿尚不识字,看到是两本书便不再作摸索,金童兄妹俩不知这秦修是谁,猜想是秦家长辈,这秦修笔谈,约莫是秦家引以为家训的东西吧。 秦太太笑嗔他老顽童,“莫将你杜撰的这些玩意儿拿来哄骗孩子,他们都还在读书,可别学了你这老顽童。” 金童兄妹俩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秦修便是外祖父。 金童忙道:“老话常说老人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还多,外祖父年过半百,人生阅历丰富,岂是我们初为人可比的,学堂先生只教我们读书明理,却不教人情世故,外祖父毕生心血皆传于我们,我们定当视若珍宝好生呵护。” 秦老爷被金童一通马屁哄的仰天大笑,盛赞他读书多会说话,又说小孙子,“明年也跟着祖父去学堂,就能像你表兄这般出口成章。” 小孙子春哥儿还是贪玩的年纪,做了个鬼脸说不去,躲到了母亲身后吃糕点,郭氏打着哈哈,“等孩子大点儿就知道要读书了,如今满心还是贪玩,去了学堂也读不进书,反而还影响别家的孩子。” 春哥儿得全家人宠溺,也没人愿委屈他,妍姐儿见他又抓了两个大梅子吃,咋呼着不许他多拿,也奔过去拿了两个,丫鬟给她用帕子擦了手,再换条帕子给她包着零嘴儿吃。 金童兄妹俩皆是好学的,得了两本书,当场便翻阅起来,这一看便得了趣味,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秦老爷是乐天无忧之人,这随笔手札也甚是风趣,有他随兴而至写的诗文,亦有他出游踏青写的游记,也有记录一家人温馨时光的札记,还有些是他读书时看到的名章美句,他又写了感言批注,当然最引他们深思的,便是他从一些日常见闻中引发的思考,发人深省,小日常也有大学问。 其中有一篇是这样的故事:秦修某日出门买油,遇到个卖油翁,他素日是在他惯去的那家杂货铺买油,这日他出门买油手里提着个空油壶,卖油翁见了,便问他可是要买油,我这儿的油极好。秦修略微犹豫,卖油翁便道我家中不容易,上有八十老母中有重病拙荆下有盛龄儿女待嫁娶,秦修见他形容可怜,便在他这儿买了一壶油,比那杂货铺卖的还贵些。买完油后两人又闲话了一番,他怕家里娘子催促,便别了卖油翁,回家去了。 买的一壶油很快又吃完了,下月他再出门买油,又在路上遇着了这卖油翁,二人又闲话起来,说完后自然又在卖油翁这儿买了一壶油。 如此几回,直到后来某日他遇到杂货铺的东家,问他近来怎么不来买油了,他坦诚说了卖油翁的事情,杂货铺老板略有不快。他与这二人皆有相交,为避免顺得哥情失嫂意,他后来每回出门都拎两个油壶,在杂货铺买一壶,再到卖油翁手里买一壶,一次买两壶,但他家中还是四口人,每月嚼用并未多增,只是由一月买一次油,一次买一壶,变成两月买一次油,一次买两壶,如此双方都顾及到了,也不叫他难为。 。顶点 第九十二章 精明舅母求情分 婧儿婉拒不怨人 金童看完这个故事后发问,“原本做买卖便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您自然有货比三家的权力,为何要由他们置喙。” 秦老爷笑道:“买卖不成情意在,为了买卖失情意,可不值当,我与那油铺老板是老街坊,自然要顾及情分,而那卖油翁又生活不易,我想照顾他几分,且油铺老板每回卖油都给我少半两,我顾着街坊情分不好明说,卖油翁的油较香浓,秤也踏实,只是价格略贵,他们知我有选择,他们有竞争,油铺老板也不缺斤少两了,卖油翁也不提价了,如此可不是我得了好处?” 金童又问:“您既早知道油铺老板缺斤少两,为何还去他那儿买?”这亏吃不得。 秦老爷却同他说:“凡事莫要太过计较,该糊涂时便得糊涂,在适当的时候表明自己的立场,别人也就明白了。”卖油翁出现后,他便不去杂货铺买油了,杂货铺老板如何又不会疑心他可能已知道其中关节。 金童兄妹俩若有所思。 秦家有两个女孩儿,大女儿是秋日里生的,便叫秋月,二女儿是冬日里生的,便叫冬雪,小儿子是春日里生的,叫春阳,这名字取的简单又好听,他们几姐弟生的也不错,皎如秋月清若冬雪灿似春阳,光看外表是极讨喜的孩子,秦家人都生的不错,要不然当年瑞三爷也不能一眼便相中了小户人家的三奶奶。 春哥儿还是贪吃好玩的年纪,同妍姐儿饭前争零嘴儿吃,饭桌上争肉吃,饭后争汤饮喝,两人皆抢了大份,吃不完还要兜着走。 秋姐儿和冬姐儿便拉着婧儿说话,问她在宫中都做些什么,待听得她在宫里每日读书,两人的话便略少了,她们的祖父虽是举人先生,她们也早早启蒙读书,只是她们皆无心学习,初时还想和婧儿谈谈学问,说了几句便露了底子,婧儿懂礼不说破,她们也觉不好意思了,秋姐儿干脆大方承认:“我们才疏学浅,比不得妹妹博览群书,叫妹妹见笑了。” 秦大奶奶便说她们:“早便叫你们多读些书,如今可露底了吧?不好好读书,以后和姐妹们都没法往来了。”她是赞许女儿读书的,多读些书,日后像她们的姑母一样嫁入高门,只是两个女儿长在这市井人家里,周围的女孩儿全是只做针线下厨帮忙的,没哪个愿读书,他们家有下人在,两个女儿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叫她们读书也读不进,反而爱美爱俏,醉心穿衣打扮,她们的祖父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两个女孩儿却没听进去,今儿见了她们的表妹,虽只穿着一身素衣,未穿金戴银,却也难掩清贵之气,方信了这话。 秋姐儿道:“婧儿表妹的仪态哪里是我们能学来的,祖父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们想读书有祖父教导,可我瞧着婧儿表妹的规矩礼仪也是极好的,毕竟是宫里的嬷嬷教导出来的,我们便是读再多书,这礼仪也学不来。” 其实婧儿并未刻意学过礼仪,从她记事起,身边人物皆是这般言行,她耳濡目染,自然便跟着做了,无需刻意学习,她原以为这是如穿衣吃饭一般日常之事,人人都是这般做才是,却原来只是他们那部分人这样做。 秦大奶奶叹了口气,望向婧儿身边的嬷嬷,往常姑奶奶一家人来,只带两三个下人,今儿却坐了两辆车,主子多了两个,下人更是多了五六个,金童兄妹俩一人带两个丫鬟,还有一个主事的嬷嬷,秦太太做一桌子菜还不够,便让下人去酒楼买了桌席面,给这些下人吃饭。 便只是下人,也分三六九等的,秦家的两个下人都是粗使下人,吃饭狼吞虎咽,难得吃到酒楼的好饭菜,唯恐少吃了一口,日后想起来后悔。郡公府三奶奶带了两个下人来,也是一个大丫鬟和一个管事嬷嬷,这两人便略微娇气些,极其鄙视秦家的下人吃饭没个形象,对着金童兄妹俩的宫人却腆着脸笑。 而金童兄妹俩的宫人呢,规矩礼仪自不必说,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伶俐,别人奉承夸奖她们皆只谦笑应着,还会叫小柳和刘妈慢着点吃,别噎着。 秦大奶奶看了方嬷嬷好几眼,方嬷嬷端站着只作不知,婧儿也没说话,最后还是秦大奶奶憋不住了,问婧儿道:“可否让你的宫人留下来教教你两个表姐规矩,她们比你大几岁,仪态规矩却及不上你半分,眼看着都是要说亲的大姑娘了,还没个正形儿,婧儿可愿为舅母解了这难处?” 婧儿看向母亲,后者回以坚定目光肯定她,她的宫人她自个儿做主。 “舅母恕罪,非是婧儿不愿帮忙,只是宫中的宫人都有编制,她们随着我出宫,皆是记了名的,哪能带了出来不带回去的道理,她们的去留皆由母后做主,我实在无能为力。”她若是皇后亲女,送个宫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她不是,外人瞧着她风光,实则也只是表面光鲜罢了,她身上有哪样东西是她的。 婧儿拒的清楚明白,秦大奶奶便不好强求,又问婧儿几时再回家来住,下回若得空,来外祖家住几日才好。 “若得空自然要来的,只是我们空闲时候不多,一年也就这么几日能回家住着,母后不许我们在外头久留,估摸着明日再在家中玩一天,回宫用晚膳。” 后日是玉露长公主娶媳的日子,他们家要出人赴宴,只能是他们兄妹俩去,大公主可能也会跟着,还得他们看顾。 秋姐儿听他们一口一个母后叫的亲热,问他们:“皇上和皇后娘娘待你们好么?你们有没有记到他们名下?” 瑞三爷夫妇闻言躯体一震,金童兄妹俩也愣了一下,回道:“父皇母后待我们很好,但我们只是父皇母后的养子女,不是嗣子女,我们还是爹娘的孩子。” 秋姐儿恍然点头,瑞三爷夫妇也松了口气,一屋子人除了老的不问世事,小的不谙世事,中间的几个皆各有想法。 。顶点 第九十三章 皇后扬言欲遣还 双子泪眼诉衷情 金童兄妹俩在郡公府住了三夜,赶在第三日黄昏时候回宫吃晚饭,他们到坤仪宫时,天已黑了,瞧着乌压压的,又是要下雪的模样,坤仪宫院子里没人,小厨房和膳厅里的灯火倒是温馨。 皇后正领着大公主用晚膳,见他们回来,笑里略带几分凉薄:“我只当你们乐不思蜀,不愿回来了。” 金童兄妹俩福礼请安,状似轻松道:“怎会,还是宫里舒坦。” 皇后笑了笑,“吃了么?没吃就快去换身衣裳净手上桌,不知道你们今日会回来,也没做你们爱吃的菜。” 金童兄妹俩点头离去,回屋换了身居家衣裳,上桌后皇后已领着大公主吃到尾声了,他们也只胡乱对付了一碗,便放碗下桌。 饭后照例是闲话家常的时候,皇后问他们这几日去了哪里玩,他们说是父母带着他们出门逛了一日,去外祖家做客了一日,今日便在家中玩了一上午,用过午饭后开始收拾行装,赶在晚膳时回来了。 “可是觉着时辰不够?回家长住着可好?” 养不熟的白眼狼,宫里养了他们几年,大了还是惦记着回家,真这样想回去,便回去好了。 金童兄妹俩低头不语,屋里一时气氛凝滞无人说话,大公主好奇钻到桌下去看他们,叫道:“姐姐在哭!” 皇后看向她,便见她瘦弱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喉间有压抑的悲鸣声传出,听着人怪不舒服的。 “哭什么,你们不是早便想回去了么?”身在曹营心在汉,真当她不知道么?他们俩年岁也渐大了,她至今也未怀上龙子,或许是该叫惠国方丈再卜一卦,再寻一对灵童入宫。 金童兄妹俩忽而从绣墩上滑至地上跪着,哭道:“母后您别赶我们走,我们不想离开这里,从我们记事以来便住在这里,您叫我们走去哪里?” 皇后冷哼道:“你们不是回回去郡公府便欢天喜地么?我只当你们早厌烦了宫里,巴不得回去。” 婧儿哭道:“祖母常说养恩大于生恩,我们虽在郡公府出生,可多年不回家,早有了隔阂,家里爹娘身边已有一对儿女,我们回去实属多余,人人都供着我们,反而少了日常温情。我们不是为着去郡公府欢天喜地,我们少有出宫的时候,能出宫看看外头的风景,哪有不雀跃的,玉女不也常嚷着要出宫么?在宫里住久了难免厌烦,可再怎么厌烦,鸟倦了便要归巢,人累了便要回家,亲戚家住几日联络感情便成,哪能长住着。” 婧儿声泪俱下言辞恳切,怎能不叫人动容,皇后喊他们起来,“我只是随口说句玩笑话了,倒惹出你们的眼泪来,你们有这个认知便对了,皇宫才是你们的家,郡公府偶尔去走走亲戚便是,宫里一年代你们往郡公府送的东西也不少,够你们尽孝心了。” 金童兄妹俩相携着起身,宫人用帕子给他们拭泪,皇后哄道:“快擦干了涂些脂膏,小孩子冬日里哭了要冻脸的,明儿还得出门走亲戚呢,务必得光鲜亮丽的去,别堕了咱们家的门面。” 有了金童兄妹俩一通保证,皇后似乎开心了许多,翌日用过早饭后让他们带上贺礼和大公主,坐马车去玉露长公主府参加喜宴。 去公主府的路上,大公主活力无限,脱了些在车上蹦跳翻滚,惹得婧儿眉头直簇,“你可老实些,衣裳都滚皱了,你是咱们家的门面,这般模样去赴宴成何体统。” 大公主趴在榻上将脑袋塞进被褥里,调皮道:“我不是,你们俩是,你们好看就行了。”她还是小孩子呢,谁会管小孩子穿什么衣裳么? 婧儿叹气轻戳她的脑门,“母后原还欣慰你长大了,知道爱美了,却原来又是一时兴起,过了这阵子兴头又打回原形了。” 大公主有阵子极其爱美,每日都缠着母亲换着花样给她打扮,喜得皇后给她做了许多衣裳打了许多头饰,结果却是白费了心血,想让顽童变淑女,谈何容易。 金童兄妹三个因着没有长辈带领,皇后便让他们早些去,彼时客人还少,主家便能多顾着他们些,带他们去后院玩,又交代他们坐席时跟着德郡王妃和礼亲王妃,她事先也和妯娌打过招呼,帮她看着几个孩子。 金童兄妹三个坐的是坤仪宫的马车,虽不是皇后的凤辇,但车身上也绣了凤凰图案,华丽的双驾朱顶翠盖流苏马车,远远驶来公主府的下人便进去通秉了。 知来的是大人物,长公主的弟媳亲自出门迎接,她没进过宫,但她身边跟着的是长公主的贴身嬷嬷,在她耳边告诉她这是坤仪宫的几位小主子,齐二太太惊呼之余便要下跪行礼,金童兄妹俩忙拉着大公主避身躲过,身边宫人不必吩咐便上前托住了她,笑道:“太太可吓着我们家的小主子了,小人儿经不得大礼的。” 齐二太太笑着道怎会,想去牵大公主的手带她进去,大公主却缩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个脑袋来看人,金童恼她无礼,瞪视了她一眼,婧儿更是主动伸出了手,齐二太太便牵住了她,带着他们兄妹几个往里走。 公主府在内城,内城勋贵之家众多,占地难免紧张,当初先帝还在时给几个女儿建公主府,便问过她们的意见,若想建在内城,自然占地略小,若想住的宽敞舒适,便只能在外城了。玉露长公主彼时母妃健在,想着离娘家近些回宫方便,便指了内城的公主府,自然如今的公主府地方便不大,也因此金童兄妹几个下车后都不必换软轿了,就这么几步路,走进去便好了。 听闻娘家的几个侄儿侄女来了,玉露长公主忙让人请进来,一见了他们便带到身前来说话,问他们冷不冷,可要吃些什么,就跟在姑母身边不要乱走,待会儿跟着姑母坐上席便好。 玉露长公主今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长子娶媳的日子,她也穿了身暗红色的大袖衣裳,她素日是个温雅妇人,今日当真是开怀了,话都多了些。 。顶点 第九十四章 婧儿谢恩遭冷落 玉女贪吃撑破肚 玉露长公主只有一子,今日便是这个儿子娶媳,她作为家中主母,实则忙乱的很,金童识趣的带着两个妹妹去花厅玩,玉露长公主便让夫家的侄子侄女们陪着他们,小孩子嘛,有玩伴便能呆的住。 玉露长公主夫家姓陈,原本只是个书香家族,但因为家里长子尚了公主,便成了皇亲国戚,今日他们家的喜事,宗亲勋贵文臣之家皆有来客,公主府地方又不大,这些来赴宴的人家也识趣,没多拖家带口。 即便如此,金童兄妹俩还是找到了许多熟人,婷姐儿和钦哥儿妤姐儿他们几个必是要来的,玉露长公主下的请柬上也说阖家皆来,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娘家人。 既他们来了,金童兄妹几个便和他们一处玩耍,坐席时也随着他们家的长辈坐在一桌,宴上他们遇着了镇国公夫人,她和宁国公夫人一块儿来的,姜骏没跟着,他该是极想来的,只是姜家和陈家无甚来往,姜家是当朝显贵之家,玉露长公主自然会给他们家下请柬,他们家看在长公主的面上自然要来人,却不能像德郡王府这几家一般拖家带口的来。 金童兄妹俩去向两位国公夫人见礼,镇国公夫人笑容温和,问婧儿身子可大好了,又提及姜骏的不是,害她受罪,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他们家皆寻来送她。 婧儿婉言谢绝,“身子早已好透了,原也不是什么重伤,夫人莫要多责怪阿骏,他只是贪玩罢了,小孩子家玩耍哪能没个磕碰呢。” 一旁的宁国公夫人很是赞许婧儿的言行,“翁主真真是蕙质兰心,找个时间我可得好好向皇后娘娘讨教育儿经。” 婧儿羞涩低头,心中对于他人的夸赞也是很受用的,她一向谨言慎行八面玲珑,不就是为了这些虚荣嘛。 “请问夫人,姜世子可来了么?我还未正经向他道谢,多谢他的救命之恩。” 镇国公夫人道:“今日是他陪我来的,只是他人在前院,不往后头来,你也不必向他谢什么,他算是将功补过,补了他弟弟的罪过,只还是让你受了伤,我们家哪里敢居功。” 话是这样说,可婧儿认为一码事归一码事,姜骏无心致她受伤,她已原谅了姜骏,姜世子却是好心救他,她怎能不感恩。 母后让她新年时提着礼物去姜家拜年,感谢姜世子的救命之恩,婧儿想同姜夫人说这事,只是眼下人多,姜夫人又待她不太热络,万一她提了出来,姜夫人拒绝了可怎么好?还是届时叫母后帮她下个帖子往镇国公府去,她也只去这一回,谢了这恩不落人话柄便是,若镇国公府不欢迎她,日后便不去了。 金童兄妹俩同镇国公夫人说了几句话,正好德郡王妃在喊他们,他们便辞了这边,兄妹俩走后,宁国公夫人问身旁好友:“这姑娘倒是不错,我听说你家阿骏极喜欢她,可要同皇后娘娘做个亲家?” 姜夫人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话:“你瞧着好你带回去便是,正好炎哥儿也与她年岁相仿。”她可不想和皇室攀亲。 宁国公夫人讨了没趣,撇撇嘴不再说这事,不多时又有许多夫人小姐过来说话,她们有的是应酬潜规则。 参加完玉露长公主府的婚宴,时辰还早,公主府一片狼藉要收尾,主家也顾不上他们,客套着留了几句他们用晚饭,他们拒了也便算了,安排人送他们出门,他们是跟着德郡王妃走,公主府的人也不多操心。 大公主吵着要去逛街,金童婧儿皆不许,她又去缠德郡王妃,郡王妃自然也不能依她,哄她说外头冷,这大冬天的谁出去逛街呢,你瞧瞧这街上有几个人在逛? 大公主掀开车帘瞅了一眼,一阵冷风刀子般往里钻,划到她脸上一阵痛感,郡王妃忙给她捂住脸蛋,用温热的手掌给她揉揉,“可冻着了吧,这天哪里能出门,咱们快回去,回了家里裹着毯子手炉,浑身暖呼呼的,可就冻不着你了。” 德郡王妃说的也有道理,可大公主难得出宫,叫她就这么回去总有些不甘,又说咱们去茶楼听说书,哥哥姐姐说的那个杜大班在哪里?咱们去找他。 “他在城西,离咱们这儿远着呢,不值当绕过去的。” “那咱们去天香楼,吃饭……” “还吃?你刚吃了饭出来,手里的喜糖还没吃完呢!” 小孩子都爱吃糖,饭前饭后总要来两颗,尤其喜糖更爱,仿佛这红彤彤的糖果分外甜蜜,大公主拿到了喜糖后便拆开来吃了两颗,这会儿边说话嘴里还含着一颗。 “去吃晚饭嘛!我想吃他们家的酱肘子和桂花糕。” 金童震惊:“你还想吃了晚饭回宫?母后会骂的。” 众人不依她,大公主便扭来扭去哼哼唧唧,一副浑身不舒坦的模样,郡王妃择了个折中的法子,在天香楼门口停了下来,让下人去给她打包酱肘子和桂花糕,又让人去隔壁的金玉阁给她买了对头花,再给她买了两个糖人,最后才叫她开心了,觉着这一趟没白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大公主买回来的吃食入宫时要查验,这是宫里的规矩,大公主也不能例外。大公主不许他们打开,怕散了香气,他们非得查,大公主便在门口吃完了,还拉着哥哥姐姐也吃,吃不下让宫人吃,反正就不许别人动。 他们刚吃了饭不久,皆还没有饿意,为了玉女的肘子不浪费,又撑了几口,金童兄妹俩知道适可而止,大公主就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从宫外带回来的肘子极其珍贵,一块肉都不能浪费了,最后肘子是吃完了,人也撑坏了,回宫之后捂着肚子嚎,叫皇后又戳着她的额头骂,哪家姑娘会吃成这个样子,饿死鬼投胎不成? “她吃的东西你们检查过没有?可不能吃外头不明不白的东西!” 这宫门处的人也是不会办事,为什么外头的吃食进宫要查验,不就是防着毒害了他们几个主子么?竟然让大公主当着他们的面吃了,这肘子带回去不就是给大公主吃的么?他们查什么呢?这些奴才真是得好好整顿了,宫门处的查验是多重要的关卡,走形式敷衍了事怎么成。 。顶点 第九十五章 翁主食邑八百户 体恤民生欲捐粮 大公主身边的小太监福喜伶伶俐俐,回话道:“进主子嘴里的东西如何能不验,在天香楼他们端出来时便用银针验过了,奴才又试吃了一口,没出什么事儿才敢给公主吃的。” 天香楼是京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去那儿的客人非富即贵,哪个出了事他们也担待不起,他们家的饭菜美味不说,干净安全是最起码的保证。 话是这样说,皇后还是要敲打他们,“要进嘴的东西一定不能掉以轻心,最好就不要让她吃外头的东西。” 宫里的东西送进嘴里都是他们亲自把关了的,外头的东西谁知道他们怎么做的。 大公主捂着肚子靠在榻上哼唧,皇后让人去熬酸梅汤了,让她站起来走走,坐着更难克化,大公主却不愿,“我走不动。” “看你下回还敢这么吃吗?你可别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撑死的公主,那可流芳百世了。” 金童婧儿在一旁偷笑,玉女这样子,还真难说。 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确实这日子也快,尤其到了二十三之后,年味就一天比一天重了。年底的时候婧儿封地上的食邑交上来了,皇帝赐给她的封地是赣州,她当然无权管理这片土地,但这片土地上有八百户人家的口粮要交给她,便是所谓的食邑八百户。 婧儿不太理解这些,只听宫人说谷子三千石,杂粮两千斤,以及白银四百二十八两五钱,还有些赣州知州送给她的地方特产,也零零散散装了两个大箱子,再有她作为从二品的翁主爵位自带的俸禄,是每月一百两银子,算起来一年下来也有一千多两,她一个小孩子只进不出,这一年的收入算很可观了。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东西,难怪京中这些勋贵之家如此看重家中的爵位,有了爵位一家子都衣食无忧。 皇后教她怎么算自己的食邑,“虽然说食邑八百户,但并不是这八百户人家一年到头来耕作的东西全交给你,那他们吃什么?他们是按朝廷颁布的赋税来交粮的,一家人一年要交多少税,一个地方都是一个行情,赣州是鱼米之乡,出产一直都不错,税也较重,当地的农户要交四分税,你若想查,问户部要赣州的税赋簿子来,便知当地一年产出多少,交了多少税给朝廷,分到你这里的又是否对得上。咱们身为皇室女子,可以眼中无阿堵,但不能不懂这些经济学问,被下人蒙骗。” 婧儿懵懂点头,心道那些农户要交四分税,是不是太重了,给她这么多米面,她又不吃,屯着可不发霉了? 皇后知她疑惑,同她道:“那些米面你自然吃用不完,你可以卖到米铺去,换成真金白银,当成你的嫁妆钱,也可留着囤起来,碰上灾荒年间,粮食可是最重要的。” 婧儿问道:“我记得母后说过,全国有好几个大粮仓,便是防着天灾人祸时给老百姓们放粮救灾的,要不我把粮食囤到那儿去。” 皇后笑道:“这可就等于充公了,你可亏大了。” 婧儿想了想,道:“我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京中也罕有像我这样小便开始领俸禄食邑的,不如在我成年之前,这些东西都捐了吧,日后我成家有了儿女,便要给儿女攒家产了。” 皇后捏捏她的鼻子,“你想的倒长远,不过我和你父皇可不会占你的便宜,你有这个心自然好,可你要记住,枪打出头鸟,朝廷领食邑的人这样多,他们都将东西捂在手里一毛不拔,就你大方捐给朝廷,你可让那些不愿拔毛的作何感想?你这样会成为众矢之的,也会让朝臣觉着,是我和你父皇在教唆你给他们树立榜样。” 婧儿原只是好心体恤民生,被皇后这样一说便有些不安,她可没有干预政事的意思。 皇后同她道:“你既不好处置这些米面,便都卖给我吧,我换成现银给你,姑娘家还是要多攒些嫁妆才好。” 婧儿忙摆手:“这怎么叫卖,我和哥哥吃住都在这里,这便当我们交口粮了。” 皇后笑笑:“你们是我的养子女,父母养育子女是理所应当,哪里还需要交口粮的,你只安心收下当你的私房钱吧。” 大公主在那边玩谷子,将一双手插进谷里搅来搅去,做出翻江倒海的情状来,却不小心将谷子搅了出来洒在地上,黄澄澄的谷粒,铺在地上一层,怪可惜的。 皇后看着刺眼,想到婧儿忧心民生想捐粮,玉女却把粮食当玩具,她翻年就四岁了,金童兄妹俩四岁的时候已经很懂事了。 “玉女,将这些谷子都捡起来!” 大公主茫然抬头,见母亲是在说她,便开始捡,她只当好玩,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去,如小鸡啄米一般。 洒出来的谷子并不多,她捡完之后还想去玩,被皇后叫了过来,同她道:“不许去玩那个,那是你平日里吃的饭,你不是素来喜欢吃,怎舍得糟蹋吃食?” 玉女道:“没糟蹋。”玩了还不是一样吃。 皇后不同她辩驳,只告诉她:“不许玩米面粮食,这些不是你的玩具。” 玉女挫败应了一声,“是。” 皇后又继续和金童兄妹俩说话,同他们讲了许多民生问题,“如今咱们的朝廷还算富足,你瞧你的食邑里还有些银两,便是有些人家不愿交粮,改交了现银,或有些人家虽还挂着农户的头衔,实则做起了生意,家里已有银钱富足,粮食却不多,自个儿都要花钱买粮食吃,如何还会交粮食上来。” 金童便想起了一个问题:“可大家都说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可我瞧着最苦的便是农户了,他们做最累的活,却还要交税,商人排在最末,反而过的富足些。”至于工人,虽也苦累,但他们收入不高到一个点是不必交税的。 皇后道:“正因为农户过的苦,咱们才要提高他们的阶层地位,你也知道商人过的富足,若还将他们排在前头,岂非人人都去行商,那谁来种地,咱们吃什么?” 谁不知道要发展商业富足国家,可农商两行务必要保持平衡,历朝历代都大力扶持农业,打压商业,将商人排在最末级,仍然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做生意发财,说到底,最苦的就是农户,可最苦最累的活总要有人做,他们上层阶级,要紧的便是维持好底下的平衡。 。顶点 第九十六章 初二拜访承恩府 兄妹齐坐冷板凳 皇后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十文钱一斤米,换成现银给了婧儿,只是婧儿的这些食邑是谷子,要褪了壳才算米的,还有那些杂粮也比不得白米值钱,皇后也没给她算的太精细,拢共给了她五千两银子,婧儿算术不太好,但估摸着觉得是自己赚了。 婧儿将这些钱都放进了自己的私房钱匣子,美滋滋地清点自己的家当,她如今还处在只进不出的年纪,逢年过节皇家亲戚们给的礼都不薄,生辰的时候也能收一笔,见了客人又要收见面礼,以及皇后每年给她打的金银首饰不胜枚举,这样算来她也是个小富婆了。 金童艳羡道:“你的家当都这样多了呀,我就没有这么多,哎,照这样下去,日后还要请我们的翁主殿下多照料几分呢。” 皇家大概也有几分遵循穷养儿子富养女的规矩,婧儿的家底可比金童厚多了,不说婧儿如今已有爵位,便她是女孩儿,从小就用金玉堆砌,他一个男娃娃,最多也就戴个平安锁戴对童镯,那些也是他小时候戴的,如今在习武,便少戴这些磕绊之物,且每年过年帝后给婧儿和玉女的红包里都装了各色宝石珍珠,金童的便多是些金银稞子,可没那些珠石值钱。 婧儿打趣他:“你可放心,若你日后没钱娶媳妇儿,我自然慷慨解囊。” “得了,你还是留着当嫁妆吧。”也不知道哪家小子有这福气,得了他妹妹的十里红妆。 当宫里的鞭炮声响起,便是新年到了,大人们感慨光阴,又老了一岁,同时又叮嘱孩子们,你们又大了一岁,新的一年要更加懂事,再接再厉,努力上进。 对于大公主来说,这一年她是大孩子了,可以出门走亲戚了。 这新年里头一个要去的亲戚家便是承恩公府,皇后没法回娘家,便让几个孩子去外家拜年,婧儿与承恩公府的姑娘有宿怨,实则是很不愿去的。 皇后也知晓她那点疙瘩,同她道:“我会让秦嬷嬷陪你们去,你如今有翁主头衔,也没谁敢欺负你,若她们待你不热络,吃顿饭便回来,也不多留。” 婧儿名义上也是承恩公府的外孙女,不能不去拜访,婧儿说去承恩公府用过午饭后想去郡公府拜个年,皇后允了,让他们早些回宫,不许在郡公府用晚饭,玉女还跟着他们呢。 初二是女子回娘家的日子,承恩公府的姑奶奶姑太太也有不少,初二那日自是济济一堂,只是今年大公主要来,其他人便不够看了。 一大早府里便忙碌起来,老夫人今日也起的比往日早,穿上了一身暗红色洒金丝的大袖衣裳,头上也戴了条新的东珠抹额,瞧着煞是精神。老夫人从窗内看到外头院子里又堆了些新雪,忙让下人将院子打理干净,又要准备大公主爱吃的零嘴儿点心,今日的菜色也再过了一遍,又再给加了一道糖醋里脊,说大公主喜欢吃。 老夫人满心满眼里只有大公主,今儿可不只她一人来,还有别的姑奶奶姑太太也要来的,只是老夫人只有皇后娘娘一个亲生女儿,对那些庶女小姑子都是面上情,嫡亲外孙女要来,谁还顾得上她们呢。 老夫人身为皇后之母,有任性的底气,大夫人身为家中主母,便要照顾其他客人,只是哪个客人她都愿照顾,偏偏那兄妹俩,她是极不想搭理的。 金童兄妹俩上门,意料之中的遇了冷。 老夫人一见了大公主便将她抱在怀里揉搓,众人也都围着她说话,金童兄妹俩坐在边上,没人搭理他们,他们便也无话,拜完年后只端坐着笑看他们。 大公主是坐不住的丫头,叫她一直赖在老夫人怀里可不行,她坐了一会儿便要去亲近她的小姐妹们,她和二舅舅家的蕙姐儿玩的好,两人差不多年纪,回回见了都一处亲香。 蕙姐儿要带她去屋里玩,她颠颠儿地跟着去,陈家其他女孩儿也一同去,还叫上了同来拜年的亲戚家的姑娘,就是没人叫婧儿。 有位庶出姑太太带来的小姑娘见婧儿没跟上,便喊她:“你也来呀!” 婧儿看了眼面色不善的陈家姐妹,摇头轻笑道:“我不爱动,你们去吧。” 那小姑娘懵懵懂懂,身边大些的女孩儿已拉着她走了,金童忿忿地翻了个白眼,婧儿才不稀罕跟她们玩呢! 相比起婧儿遇冷,金童稍微好些,男孩子毕竟不像女孩儿家爱计较,金童和陈家的男孩儿也没什么仇怨,有几个大些的男孩儿邀他去前院玩,金童怕妹妹处境艰难,哪儿都不去,就陪妹妹坐着,他们便不勉强,也陪着客人坐在屋里说话。 陈茱陈菡有个亲弟弟,年方四岁,见到金童兄妹俩很有些不快,脸色倨傲问婧儿话:“是不是你砸了我姐姐?” 婧儿看这小孩儿也不喜,不善地回了一句:“是又如何?”你两个姐姐都打不过我,你一个小崽子,还想替她们出头不成? 陈梓听她这话更加不快,扬着小拳头要来捶她,婧儿身边许多宫人,自然不能让他近身,陈梓身边也有丫鬟跟着,陈梓可是陈家的心肝宝贝,他身边的丫鬟也神气的很,来护着自家少爷时还暗暗掐了把婧儿的丫鬟,气势很是不善。 这丫鬟掐的不是别人,正是婧儿身边的小辣椒新荷,新荷当即也不依不饶起来,逮着那掐她的丫鬟狠揪了一下,用尖利的指甲揪在她手背上,当即就掀起了一小块皮肉来。 丫鬟嘶叫出声,哭着去求大夫人和老夫人做主,说新荷掐她。 新荷插着腰道:“你先掐我的!” 那丫鬟确实掐了她,只是隔着衣料掐在手肘上,冬日里衣裳厚重,实则没多少痛感,只是新荷不忿她态度恶劣,重重回击了一下。 “我没掐你,我手上可是有印子为证的,你手上有什么?” 新荷便忿忿撩起袖子来,她穿的多,撩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掀起里衣袖子来,发现上头红了一块。 “这可不就是你掐的?若不是你家哥儿要来打我家翁主,你又对我动手,我能掐你?” 小丫鬟尖叫:“我没有,你撒谎,你穿这样厚,我如何能掐红你?” 新荷道:“我穿这样厚,手上尚且红了一块,可见你下了多大力气,还好我护着了我家主子,也不知你们这主仆气势汹汹是冲着谁来的!” 她还收拾不了这黄毛丫头了! 。顶点 第九十七章 矛盾激化险翻脸 双子归家方知暖 秦嬷嬷和紫烟跟着大公主去了,金童婧儿身边留下的宫人都是些小宫人,陈家人知道她们在坤仪宫的地位,也不惧她们。 “不过是孩子话罢了,你们也太上纲上线了。” 大夫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将小儿子揽到身边来,望向婧儿一行人的目光饱含冷意。 婧儿也不服输,说道:“谁上纲上线还不好说呢,你们家的待客之道也叫我开了眼。” 大夫人长眉倒竖,望向婧儿的目光又是毒意又是惊忿:“翁主好伶俐的口齿,你这和长辈说话的口气也叫我们开了眼。” 小丫头片子,来了他们家还敢撒野,今儿非得叫她知道颜色。 面对长辈的诘难,婧儿半分未弱气势,“大舅母可还是在记恨我伤了菡姐儿的事?自然嘛,谁家的孩子谁心疼,菡姐儿遭那一宗罪,舅母耿耿于怀也是有的,只是我叫人欺负了,父皇母后也心疼的紧,事后补偿了我一个翁主爵位压惊,我倒是因祸得福了。”今日你们若再敢欺负我,我哭了回去,不晓得父皇又会如何补偿我。 大夫人喉间深吸了口气,胸前起伏的厉害,瞧着意难平,可再怎么难平,还是得平,她平不了,老夫人帮她平。 “你这丫头一向会说话,你表弟年幼不知事,吓着你了吧,我来说他,老大媳妇,还不把梓哥儿带去找他姐姐?他若闹腾起来,咱们都哄不住。” 陈梓和他二姐陈菡关系最亲近,是以听闻婧儿砸伤了陈菡,他气势汹汹的来兴师问罪,可也没谁买他的账,气得他撅起嘴来,在撒泼前被大夫人带离了这屋。 冷厉的大夫人走后,屋里气氛便轻松了许多,老夫人也顾着金童兄妹俩说了几句,她做了榜样,其他人自然也会凑话,便不至太过冷落, 午间一顿饭金童兄妹俩食不知味,她和大夫人闹得这样僵,还怕大夫人在菜里下毒呢。 用过了午饭后,金童兄妹俩不愿多留,道是要去一趟郡公府拜年,陈家不留他们,却要留大公主,金童问她:“你要留在这儿,还是要同我们一起走?” 大公主看看哥哥姐姐,又看看外祖家的表姐妹们,很是纠结了番,蕙姐儿拉着她的手不放,让她再留下来玩会儿,晚些时候再回去,又道:“你和你哥哥姐姐日日相见,这一会儿也离不得么?你可难得来我家一次。” 她这样一说,大公主便深以为然,她难得来外祖家一次,哥哥姐姐只是这会儿分开了,晚上又能见着,那还是留在这里玩的好,那个郡公府又不是她的亲戚,她才不想去。 “那我到这里玩,哥哥姐姐回去时来接我。” 金童婧儿也不勉强她,皇后恐怕也不乐意大公主去郡公府, 他们也不愿在承恩公府久呆,要他们说,以后初二的时候,让大公主去承恩公府,他们跟着爹娘去外祖家才好呢,各自走各自的亲戚。 这话他们也就在心里想想,绝不敢露出半点儿想法来,若叫皇后知道了,又要旧话重提,将他们遣送回家。 金童兄妹俩事先没打过招呼说今日会去拜年,郡公府也没做准备,不过正月里家家都不缺酒肉,原也不必如何准备,再说他们也不留下用饭,还准备什么,只上午在承恩公府便派了个宫人去郡公府传话,他们下午过来。 不巧的是,瑞三爷今儿陪着妻儿回岳家了,是以金童兄妹俩回来并未见到他们,其他几房的奶奶们也回了岳家,只大奶奶在家里招待回家的姑奶奶,金童兄妹俩忽然上门,众人一阵惊奇,反应过来后便临时给家里布置了一番,多备了些茶点,人来后拥着他们进门去给郡公和夫人请安。 郡公夫妇见了他们也开怀的很,揽着他们在身边说话,问他们在承恩公府吃的好不好,要不要再吃些,今日要来怎么没事先说一声儿,他们也好多做准备。 “去年你们初八才来,且事先下了帖子,我们原以为今年也是这般,不想今年倒来的早。” 金童兄妹俩坐在郡公夫人身边,原本他们不适这些长辈的亲热,但今日在承恩公府坐了大半日的冷板凳,这会儿便极享受这份热情,被人稀罕总比被人冷待好,他们才不稀罕承恩公府的款待,他们也有祖父母,祖母待他们就和承恩公老夫人待玉女一样好。 “原本昨日就该来的,只是昨日宫里有宴席,且祖母和母亲也进了宫里,我们再跟着回来岂不添乱。今日我们领着玉女去了承恩公府,在他们家用的午膳,玉女留在那儿玩,我们俩便回家来坐会儿。” 婧儿也响应哥哥的话:“若我们昨日便跟着祖母回来,行程匆忙还不说,咱们只能见这一日,昨日你们进宫,今日我们出宫,如此我们可不两日都见着了。” 众人被她逗笑,郡公夫人更是揽着她轻揉她的脸面,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这几次见面愈发开朗了,看来也是往家里走的勤了,便愈加亲近,少了隔阂。 “好孩子,我得了消息后便让人去喊你爹娘了,只是那会儿他们家已在准备午饭了,你爹娘要吃了饭才回来,你外祖家离咱们家也不远,他们得了消息定然会快些回来,你们先别急着走,在这儿多玩会儿。” 金童兄妹俩相视一眼,由金童说话:“昨日便见过,也不必让爹娘奔波,这几日我们都要在外走动,得空再来玩也行。” 郡公抚着乖孙的头,“好孩子,你们爹娘就愿意为了你们奔波。” 大奶奶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们去承恩公府拜年,他们可为难了你们么?我听说婧儿和陈家的丫头有些不睦。”当初那事情闹得也大,郡公都闹到礼亲王跟前去求公道了。 “为难倒不算为难,只是冷待我们,坐在那儿难受,是以我们一吃完饭便过来了。” 郡公夫人忙摸摸婧儿的肚子,“那怕是没吃饱,遇上这样糟心的人事,哪儿吃得下,快去厨下再热些饭菜来,你们再吃些。” 金童兄妹俩摆手摇头,郡公夫人却坚决要再让他们吃一顿,他们也只得受着了,在承恩公府确实没吃饱,只是他们没有吃散饭的习惯,玉女才会这样。 。m. 第九十八章 郡公府满堂和乐 小姊妹混玩不羁 瑞三爷夫妇回来时,便见到一家人围坐一桌看金童和婧儿吃饭。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吃饭?在承恩公府没吃饱么?” 金童兄妹俩还未告状,一家子亲戚已替他们抱不平了,“承恩公府做忒难看,一家子老的小的为难两个孩子。” 瑞三爷神情愤慨,“日后不去了,又不是你正经外祖家,他们不欢迎,你们又何苦凑上去。” 东海郡公说了句:“这事还是得让皇上知道,陈家不过是外戚,皇后娘娘虽偏帮娘家,皇上定然更疼你们。”就像之前婧儿和陈家的姑娘打架,皇后还不是得把娘家侄女送回去,皇帝对这些外戚印象差的很。 金童道:“这可不成,我们怎能站在父皇一边来对抗母后,母后和我们才是一家人,并不是陈家,我们来之前母后也叮嘱过,若陈家待我们不热络,也不必多留,吃了饭便走,只是我们作为晚辈,不能失了礼数。”便是皇帝偏疼他们,也没有说和陈家不睦便不要上门拜年的话。 郡公夫人望了眼金童婧儿身边跟着的宫人,也不知这些人如今效忠谁。 因着金童兄妹俩回来,郡公府回门的一群姑奶奶都多留了阵子,尤其是瑞三爷的同胞姐姐二姑奶奶,一个劲儿的拉着金童兄妹俩亲香,她甚少见到这对侄儿侄女,迫切的拉拢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成为玩伴。 郡公府每个孩子都想和金童兄妹俩玩耍,他们兄妹俩回家几次,也有呢较为投缘的几个姊妹,金童跟着亲兄长铮哥儿玩,铮哥儿又带着他和几个亲近的堂兄弟玩,首推大房的钊哥儿和五房的钟哥儿,大房和五房的孩子是他们的嫡亲堂兄弟,同样二姑奶奶的孩子也是他们嫡亲的表姊妹,自然会多亲近些。 婧儿同家里的八姐儿九姐儿关系最好,她们年岁相仿,虽父母之间可能有些隔阂,小孩子却并不管这些,八姐儿是二房的孩子,九姐儿是四房的,他们的父亲皆是庶出,郡公夫人不大喜欢她们,但都住在一家屋檐下,家里小姐妹们还是一道玩耍。 八姐儿和她亲姑姑家的小萱儿关系好,便拉了她介绍给婧儿,婧儿一见她眼睛便亮了一下,这是个顶漂亮的小姑娘,就是有些胆小,八姐儿带着她走到人前来,让她叫人,她也怯怯地不敢说话。 “表姐,她总是不说话,闷的很,你不要和她玩了,来,咱们来翻花绳。” 说这话的是二姑奶奶家的音姐儿,郡公夫人只有二姑奶奶一个女儿,二姑奶奶也只有音姐儿一个女儿,郡公夫人待这唯一的外孙女也疼爱的很,回回她来了家里,一众亲孙女尚要往后靠,也只有婧儿在的时候她要退一射之地。 二姑奶奶时常同她说起这位表姐如何好命,她听了不大喜欢,但母亲教过她要讨好这位表姐,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喜。 婧儿笑了笑,说翻花绳太无趣了些,咱们去捉迷藏才好,人多热闹,她在宫里可没有这么多人能陪着她玩这个游戏。 音姐儿不喜欢捉迷藏,她今儿穿了身新衣裳,到处钻会把衣裳弄脏的。 “表姐,你穿的这样好看,到处钻会把衣裳弄脏了。” 八姐儿道:“脏了就脏了,换一身便是,七姐姐又不缺新衣裳穿。” 音姐儿被她驳了话,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想理她们了,只是偏头看到母亲不赞许的脸色,她又回了头,等人来叫她。 婧儿知道她的小别扭,主动喊了她玩,八姐儿则牵着她表妹小萱儿,众人以手心手背的方式留下了找人者,其他人便四处躲藏起来。 她们事先划好了区域,只能在夫人的正院里玩,不能跑远了,八姐儿九姐儿和小萱儿音姐儿都跟着婧儿走,音姐儿不悦:“咱们不能这么多人躲在一起,一个暴露了可不就暴露了所有人,我和表姐躲在这里,你们去别处吧!” 九姐儿也不悦了,“你怎么不走?我们就要躲在这里。” 婧儿带她们来的是夫人的寝房,若是平时,她们小姑娘家玩耍可不敢躲进夫人寝房里,但今日有婧儿带着,她们也便借了一回虎威。 音姐儿恼她们偏要和自己作对,拉着婧儿要离开此处:“表姐,我们走吧,不要和她们躲在一起!” 却不想婧儿再一次驳了她的要求,“大家一处玩耍,可不要生了嫌隙,既你们皆不愿离了我,便都一处躲着吧,八姐儿带着小萱儿躲在衣柜里,快进去,我来帮你们关门。” 八姐儿面上布满兴奋之色,拉着表妹躲进了衣柜里,进去前还犹豫了会儿,“将夫人的衣柜弄乱了,会不会责怪我们?” “不会,你们脱了鞋进去,不将里头弄脏便是,噢,鞋也要藏起来,你们先进去,我来帮你们藏。” 八姐儿带着小萱儿脱了鞋藏进衣柜里,婧儿给她们关上了柜门,又开了问她们闷不闷,可要留一条缝,八姐儿摇头:“不留,关实了。”留了条缝被晴姐儿和六姐姐看到了可怎么好? 婧儿便将柜门关实了,只是不上锁,她们若闷的难受,自然会把门推开来透气。 婧儿把她们的鞋藏进了床下,用脚榻堵着,便看不出痕迹了,九姐儿已经找到了地方躲藏,她寻的据点是一个放衣料的竹篓子,她个子小,一屁股坐进去,便将手脚脑袋都折了进去,又喊婧儿:“七姐姐,快拿些东西来盖着我!” 婧儿回头见她钻进了篓子里,说话的声音都闷闷的,笑道你们可真玩的开,我以为的捉迷藏便是藏进假山里,藏进林子里,你们这可真是无所不用极其了。 婧儿说话间,将九姐儿从篓子里清出来的衣料又给盖到了九姐儿头上,如此瞧着,便像是篓子里堆满了东西,放不下溢出来了。 她们三个都躲好了,婧儿也要寻个地方藏着,回头却看音姐儿一直站在她身后,身子不动嘴上也不说,总之满脸都写着我很不高兴,不想玩这个游戏之类的话,婧儿也不想理她,同她道:“你快寻个地方藏着,我也要藏起来了。” 音姐儿便走到了门边,道:“我就躲在这门后。”她才不要钻进衣柜里钻进篓子里呢,头发都会乱的,衣服也会皱的。 婧儿觉着这地方太容易暴露了,也只能由她,只希望她被找到了之后不要把她们也给说出来。 。顶点 第九十九章 顽童胡闹藏柜中 不知上锁险断气 夫人的寝房是第一个被光顾的,今日阖家欢聚一堂,夫人心情甚为美妙,也不计较这些孩子去她的寝房撒野了,只说了句:“你们别碰坏了东西便成。”弄乱了是没办法的事情,事后收拣一下。 找人的晴姐儿和六姐儿虽蒙着眼睛,但听了这句话,便知她们躲进了夫人的寝房里,睁开眼睛后第一个目的地便是夫人的寝房。 进了房里,见夫人的寝房里微有些凌乱,她们不敢胡乱翻找,只能看看门后,看看碧纱橱后头,目光能及处先扫视了一圈。 这随意一找,便找到了门后头的音姐儿,音姐儿无所谓走出来,出门前瞥了一眼九姐儿藏身的篓子,六姐儿闻音知雅意,将上头堆着的布料一掀开,便看到了九姐儿毛茸茸的脑袋。 九姐儿捂着脸不让人看,六姐儿说她:“我认出你的鞋了,还捂?”她们一家的姐妹,穿的衣服皆差不多,但鞋子是各色各样的,她一眼便看到了九姐儿的小红鞋。 九姐儿啧啧道:“我藏的这样好,你们都能找到?是不是音姐儿出卖我了?” 音姐儿出门时正听到这句,回头驳了一句:“我才没有,是你这篓子上堆起一堆衣物来,叫她们怀疑了,外祖母屋里哪里都整洁,就这处邋遢。” 九姐儿努了努鼻子哼哼两声,见晴姐儿还在翻找,忙道:“别找了,我们又不会都躲在一个屋里,这一个屋躲了两个还不够?” 六姐儿觉着也是,八姐儿和婧儿好,定然是带着婧儿躲到别处去了,她们去耳房看看。 婧儿躲在碧纱橱后的一张小床下,这张小床是祖母给孩子们准备的,偶尔有孩子们来她屋里玩耍午憩,或是夜间留下来睡觉,便住在后头的小床上,婧儿也是豁出去了,竟躲到了床底下,还拖过了脚榻堵着床脚,不露出丝毫痕迹。 晴姐儿进碧纱橱里找过,约莫是没想到她会躲进这里,也没往床底下瞧。 婧儿安心在床下躺了许久,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来找她,心道她是不是躲得太死了,估摸着外头游戏都快结束了,若一直没人没找到她,那也没意思,便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躲到了碧纱橱的门帘后面,如此只要一有人来便能看到她,可算给她们机会了吧。 六姐儿和晴姐儿已将所有人都找了出来,唯独剩下婧儿和八姐儿小萱儿她们三个没找到,问九姐儿:“她们藏哪儿去了?不会是出了这个院子吧?” 九姐儿摇头故作神秘,“她们就在这院子里,只是你们没找着,你们若是认输,我便将她们喊出来。” 认输是不能的,六姐儿想了想,和晴姐儿分头找,她再去夫人屋里看看,晴姐儿去二房厢房里找找,不信找不到她们。 婧儿听到有脚步声进了夫人房里,随后还有九姐儿等人的声音,便知是到了她露脸的时候,在六姐儿掀开门帘时,她跳出来大叫了一声,吓得六姐儿等人一个趄趔。 “你怎么躲在这里?我方才找过了,你是不是后头溜过来的?” 婧儿摇头笑的得意,“我一直躲在这屋里,只是你们没找到罢了。” 六姐儿道:“除了床底下哪儿我都找过了,你……你莫不是躲进床底下了?” 随后的九姐儿等人也一阵惊呼,“你真躲进床底下了?哎呀,难怪你衣裳这样脏,嘻嘻嘻我要去告诉祖母,让她老夸你规矩好仪态佳!” “不许去!” 婧儿去追打小姐妹,六姐儿跟在她身后问:“那两个躲哪儿去了?” 婧儿正追着九姐儿挠痒,听闻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眼衣柜,这一看却惊察柜子上了锁,谁上的锁?明明她关门时是没有锁的,难道是后来丫鬟进来锁住了?八姐儿她们还在里头呢,可别闷坏了! “她们在柜子里!” 婧儿忙跑过去想打开柜子,却没有钥匙,一把大锁纹丝不动套在上头,她急得拍门:“八姐儿,你们还好么?这谁上的锁?快来人开锁呀!” 六姐儿不信她,“你可别诓我了,这柜子上了锁,她们怎么躲进去的?”也正是因为这柜子上了锁。她才没有去里头找,要不然哪能放过这处藏人的绝佳之所。 九姐儿附和婧儿道:“是真在里头,不知是谁上了锁,八姐姐她们也真憋的住。” 婧儿喊了人,便有夫人身边的丫鬟去找钥匙来开锁,柜子一打开来,果然八姐儿她们俩还在柜子里,脸都闷红了,额上发帘都被汗浸湿了,小些的小萱儿更是见了光后开始哭,恐怕是闷坏了。 下人忙将她们俩抱出来,给她们顺气倒水,婧儿问她们,“你们谁上的锁?” 下人皆摇头,她们没上锁呀,这柜子只放些衣物,素日里也不上锁呀,一把大锁只挂在上头当摆设,她们还以为是小主子们玩起来没个分寸,将门锁上了呢。 音姐儿问了句,“表姐,不是你给她们关的门么?” “我关门时没上锁呀!” 九姐儿也替她作证,“我也看到了,七姐姐没锁上的,还问她们要不要留条缝呢。” 六姐儿毕竟大些了,说她们:“你们俩也是笨,柜子被锁上了,你们躲在里头闷着难受,不知道叫吗?不知道敲门吗?我们听到声儿自然就来叫你们了!” 八姐儿还有些喘,“初时不觉着难受,到我觉着难受时,你们人都走光了,七姐姐躲在里头,没听到我的喊声。” 她们皆是玩的开的姑娘,若只有些许不适,皆是能忍着的,到她觉着难以忍受想出去事,实则里头空气稀薄,她们已叫不出多大声音了,外头又喧闹的很,婧儿躲在里头床底下,并未听到她们的叫声,到六姐儿等人再进来时,她们连敲门的力气都没了。这样想来她也后怕,她们险些闷死在里头。 婧儿心里满是自责,一直在给八姐儿和小萱儿顺气,又说了许多好话安慰她们,下人看着小萱儿情况不太好,去通知了外头的主子们,夫人便带着几位奶奶进门来,训斥她们玩起来没个分寸,将小萱儿抱了出去,找大夫给她看看。 。顶点 第一百章 细思前事生惧意 双子谢恩国公府 东海郡公府也供了位大夫,管着这一家人的头疼脑热,大夫来看了小萱儿和八姐儿,说是闷着了,小萱儿嗓子还受了些损伤,给一人开了碗清心汤,又给小萱儿开了些润喉的药,让两人安静休养两日,便无大碍了。 婧儿满眼泪花向长辈们请罪,尤其向八姐儿和小萱儿的父母行了大礼,是她失了分寸,让姐妹们陷入险境。 郡公夫人叹了口气,到底是新年间,一对孙儿难得回来,她不欲责怪,只道日后玩耍起来要以安全为重,莫要以身涉险。 八姐儿和小萱儿的母亲见自己的女儿无大碍,也没多责怪婧儿,还宽慰她不要放在心上,即使如此,婧儿还是再三道歉,回宫之后同皇后说了这事,往这两家送了许多东西赔罪。 有了这一遭意外,郡公府的和乐气氛陡然冷却,金童婧儿也没有多呆,陪着父母去三房坐了会儿,一家人坐在一处说了会儿话,便去承恩公府接大公主回宫。 回去的路上婧儿还闷闷的不愿说话,金童开解她:“你只是无心之失,不必介怀。” “你是这样说,可上回阿骏无心让我受伤,你又气了他多久?八姐儿和小萱儿的父母不好说我,心里定然也是怨我的。” “这如何能怨你?要怨就怨那上锁之人,又不是你上的锁。” 婧儿无语沉思,哥哥如同众人一般,或是以为哪个小丫鬟上了锁害八姐儿她们闷在里头,怕主子责骂不敢承认,她却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年轻的小丫头没法进夫人内室,自然不存在不清楚那个柜子的用途,糊里糊涂的给锁上了的情况,大丫头说那柜子常年不上锁,想必今日也不会特意上锁,若有人明知道八姐儿她们在里头,却将柜子锁住了…… “你想的忒多了些,这柜子或许常年不上锁,只是今日你们进了祖母屋里玩耍,丫鬟怕你们弄脏了地方难整理,将柜子锁上了也是有的,只是不想八姐儿她们已经躲进去了。” 婧儿松了口气,但愿是她多心了,只是自己以后还得再警醒些,切莫回了家中便松散下来,陷入险境却不自知。 金童兄妹俩去承恩公府接大公主,后者乐不思蜀,承恩公老夫人留她住下,她还真想住下,不必金童兄妹俩开口,秦嬷嬷自然会规劝她,哪有新年里就住在人家不走的道理。 兄妹三人一齐出的宫,自然一齐回宫,皇后问他们今日在外祖家玩的可开心,大公主倒是叽叽喳喳嘴巴不停,一会儿说外祖家的点心好吃,一会儿又说外祖家的园子好看,还羡慕陈家姑娘们住的绣楼,那么多姐妹们住一起,不像她们家就这几个人。 婧儿心道若无忧没走,坤仪宫也有四个孩子,不热闹么? 皇后见金童兄妹俩神情微淡无话,问他们:“你们今儿出门走亲戚不开心么?” 金童摇头,说了他们在承恩公府坐冷板凳的境遇,又说了郡公府的意外,今日实在不甚美妙。 皇后看了眼秦嬷嬷,后者不置可否,皇后恼娘家人不给面子,宽慰了金童兄妹俩几句,“你们别放在心上,既他们不喜欢你们,日后少去便是,我也会说他们几句。”只是少去,不能不去,逢年过节承恩公府有什么喜事,他们还是得上门庆贺,否则岂不是坐实了金童兄妹俩和陈家不和的传言,也会让人觉着她薄待了这两个孩子。 “你们家那两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我会让陈福寿送些东西去赔礼,你也别惦记着了,没出大事儿便好,日后玩闹起来注意些分寸。”心下却道婧儿前不久才坠马受伤,如今玩起来又没个名堂,也是个野性子。 秦嬷嬷事后同皇后说了婧儿在陈家和大夫人呛声的事儿,她当时不在场,陈家的下人和新荷初露等人各执一词,她也不偏帮谁,将双方的说法都回给了皇后。 双方都没吃亏,逞逞口舌之利,皇后也就没管,让她们去罢。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兄妹三人日日都出宫访亲,今年他们正式代表皇室出门交际了,不像去年试水,只去了礼亲王府和德郡王府两家,今年还要去几位长公主大长公主府上,以及太后娘家,那些落魄宗亲家,他们便不去了,即使如此,他们也走了几日,到初七才停下来。 初八金童兄妹俩带着重礼去了镇国公府,皇后事先为他们下了帖子,言明此行目的,便是为了谢镇国公世子的救命之恩,镇国公府虽不敢领这恩,但皇后要送这礼,他们也不能拒了。 姜骏听得金童兄妹俩要来,喜了好几日,到初八这日,他舅舅一家来了,大人同他说话他都心不在焉的,一直往外瞅,咋还没来呢! “阿骏表哥,你在看什么?我同你说话呢!” 王家小姑娘满面娇嗔,好不容易来姑姑家一次,难得见到阿骏表哥,他却不热络,也不知在惦记着些什么。 姜骏回过神来,“啊?说什么?噢,好看好看,你人生的好看,穿什么戴什么都好看。”他方才走神了,没听清表妹说了些什么,但她每回缠着自己,不是问她穿的衣裳好不好看,就是问她戴的头花锁链好不好看,他这么回准没错。 “哼!” 王家小姑娘娇叱一声扭头跑了,回头镇国公夫人就来找他,让他带着表妹玩。 姜骏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这个缠人的小姑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听到下人来报,“宫里的大公子和柔嘉翁主来了。” 镇国公府开了中门迎接,毕竟这兄妹俩如今是皇室的门面,婧儿又是有爵位的姑娘,由不得他们慢待。 姜骏听到下人来报便奔了出去,姜世子跟在他身后出去,随行的还有他们府上的大姑娘姜琳琅,金童兄妹俩的身份虽贵重,却也不至让镇国公夫妇亲自迎接,既他们小孩子来,便让同辈的孩子们去接。 王家小姑娘一个愣神,表哥已不见了踪影,懵懂问道:“谁来了?他们去接谁?” 姜家六姑娘姜玥瑶告诉她:“是宫里的柔嘉翁主来了,七哥最喜欢她,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她的!”她还记着那盏灯,她那样喜欢,央了七哥许久,他皆不肯松口,却转头就带去了宫里献宝,此等壮举也该让他的好表妹知道,让他两头大去! 。顶点 第一百零一章 稚童不解姻缘事 两小无猜许婚约 姜骥领着一双弟妹出门迎接金童兄妹俩,他们到时,金童兄妹俩还坐在车里,姜骏欢快叫道:“金童,婧儿,我来接你们了,快出来!” 下人这才掀起车帘,一个小太监先跳下来,随后又牵了两位美貌宫娥下来,再探身进车里,将金童抱了下来,婧儿却不要人抱,她不大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宫人在车下放了马凳,护着她踩着下来。 姜骥看她手短脚短的模样,却偏要自己下来,还要保持优雅仪态,头上晃悠悠的小凤钗彰显出不符合年纪的贵气,怕她再摔着了,二话不说上前将她抱了下来,婧儿愣住,着地之后小脸微红,向姜骥福了一礼道谢。 姜琳琅来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引着她往里走,边和她寒暄几句,“难为这大冷的天还让你们跑一趟,阿骏捣蛋让妹妹受苦,大哥只是做了份内之事,实在担不起这救命之恩。” 姜琳琅年已十二,素日里进宫参加宫宴也是和同龄的姑娘们玩耍,和婧儿交际不多,但也听过这位翁主的盛名,在京中同龄的姑娘里相当出挑,今日细看,确实风姿不俗,难怪能让她阅尽百花的七弟为之折腰。 婧儿和姜家这位姐姐不熟,不仅是这位大姑娘,她和姜家其他姑娘也不大熟悉,镇国公夫人没有亲女,偶尔会带进宫参加宫宴的姑娘必是年纪大了,知书达礼不会惹事,也需要带出来见人谋亲事的姑娘。 “阿骏是无心之过,姐姐可别再揪着他说了,一码事归一码事,救命之恩大过天,不能不谢的。” 姜骏叫嚷道:“就是就是,婧儿都原谅我了,大姐姐你别老记着,婧儿这话待会儿你再当着我父亲母亲的面说一遍,省得他们说个没完。”好似他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一有哪里惹他们不快就要拿出这事来说。 姜骥领着他们往镇国公府老夫人的上院走,家里来了亲戚,众人都聚在那儿,金童兄妹俩进了上院,先向老夫人拜了年,再向镇国公夫妇拜了年,只是对着老夫人行的是跪拜礼,对着镇国公夫人则是屈膝礼和鞠躬礼。至于其他叫不上名字的长辈,双手作揖拜个年便是。 而婧儿要谢恩的对象姜骥,她原欲行大礼,姜骥忙扶住了她,他如今的品衔还不及婧儿高呢,怎敢受她的大礼。即便如此,婧儿还是行了个极深的屈膝礼,她原就个子矮,这一屈膝低头,便低到了姜骥的膝盖上一截,他忽而想到了个词,承欢膝下? 老夫人满面慈祥,同他们道:“好孩子,来便来了,带这许多礼物来做什么,谁家来拜年似你们这般大包小包的。” 婧儿俏皮回话:“这一车东西是母后代我送给姜世子谢恩的,这谢恩和拜年可不是一回事儿,我们小孩儿拜年,是只进不出的,老夫人可备好了红包?” 老夫人叫她逗的呵呵笑,让人将她备好的大红荷包拿出来,给了金童兄妹俩各一个,又说原以为大公主会来,也备了她的,让他们给大公主带回去。 “原是要来的,这几日跟着我们在外头走动,着了些风寒,今日母后便拘着她在屋里了。” 老夫人面色一重,“可严重么?你们兄妹俩也当心些,这大冷的天,原本不来也行的,你们也太多礼了些。” 言语间满是关怀。 金童摇头:“无甚大碍,给她灌几碗姜汤便好了,新年间人人都走亲戚,有谁闷在家里的。” “话虽如此,你们兄妹几个也太小了些,没有大人带着,总是不容易。”她引以为傲的长孙都是到了十二岁才代表家中出门办事,到底皇家的孩子就是早熟。 金童兄妹俩在上院陪着长辈们说了几句话,姜骏便火急火燎地要拉着他们走,“祖母,我带着他们去我屋里玩,给他们看我的私藏!” 姜四姑娘笑他:“你有什么私藏?我听说你上回将你那一箱子零碎都送给了柔嘉翁主赔罪,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还要给人家再看一遍?” 姜四姑娘是个促狭性子,素来爱和姜骏唱反调,姜骏驳她:“那才不是零碎,那都是我的宝贝,谁说婧儿不喜欢的?婧儿你喜不喜欢?” 婧儿给脸回了一句:“喜欢倒是喜欢,只是我已收了你许多东西,可不能掏空了你的家当,老婆本还是得给你留下的。” “哈哈哈哈――!” 婧儿一席话惹得众人哄笑,姜骏恼道:“我把老婆本都送给了你,你来做我的老婆可好?” 他这一句孟浪之言,便叫婧儿笑不出来了,其余姊妹一愣,却笑得更欢了,“我道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她,原是早早的就送聘礼了!” “可不能只讨好了媳妇儿,可过了老丈人丈母娘那关?” 打趣他们的是几个年岁较大的哥哥姐姐,年岁还小的只懵懵懂懂跟着哥哥姐姐们笑,不知在笑什么。 镇国公夫人笑意不达眼底,打断了他们再胡说,“你们也别打趣他了,他懂什么。” 众人笑意渐敛,王家小姑娘却恼了一句:“阿骏表哥,你说过要娶我做媳妇儿的,怎么又要娶她了?” 这一下众人又憋不住笑了,看热闹不怕戏台高,“哎哟,阿骏你小小年纪,惹的情债还不少。” 姜骏看看娇俏的小表妹,再看看风姿楚楚的婧儿,咬着手指头为难道:“那我将你们都娶了吧!” 他二婶便问:“两个都娶,你倒是心大,那谁大谁小啊?” 谁大?婧儿比楚翘表妹大一点儿呢。 王家小姑娘却懂她的意思,说道:“阿骏表哥先说要娶我的,当然我是大的了!” 二太太正欲再说,金童插了一句,“我妹妹不凑你家的热闹,你尽管和你表哥一家亲去。”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大妙,有些懂事的孩子便看了出来,识趣的止了笑意,婧儿也低着头不说话,只有姜骏和王家小姑娘还在纠结这事儿。 姜骏还想带婧儿去看他的家当,婧儿却待他冷淡了下来,坐在姜家姑娘堆里说话,姜家有几位小姑娘倒很合她的意,至于姜骏,尽管去陪他的难缠小表妹吧。 。顶点 第一百零二章 年关未过风浪起 双子救父涕泗流 从镇国公府回宫的路上,婧儿又闷闷不乐,金童说她:“姜骏那张嘴你还没领教过么?日后莫要同他开玩笑了。”那小子时常语出惊人,他们几个同窗倒是习以为常了,婧儿是女孩子,对上他难免吃亏。 金童原是好心提醒她,婧儿却以为他说她不矜持,同姜骏玩笑无状,原来哥哥也同旁人一般看她了。 “你怎的还哭上了,可是在恼那王家姑娘么?你若真喜欢阿骏,那丫头不是你的对手。” 姜骏想享齐人之福,他第一个不同意。 “你!” 婧儿叫他气的背过身去不再理他,金童摸摸后脑勺,心道姑娘家大了,心思越发难猜了。 这兄妹俩是没有隔夜仇的,不消多时又亲热起来,去了镇国公府后,他们的访亲之旅也结束了,接下来几日便在屋里补课业,皇后直说他们学坏了,以前都是刚放假几日便写完了,如今竟要留在年后来写。 不过他们还是自觉的孩子,写完了课业后先交给皇后过眼,皇后看后点头赞许,还算他们过了个年也没落下。 孩子们要过了十五才开学,大人们却初八就已开工了,新年的喜气还未过去,朝中就出了件不小的事儿,两淮盐运使上报朝中有官员勾结盐商牟取暴利,侵害朝廷利益,名单牵连多人,多是勋贵宗亲之家,位高者如玉溪长公主驸马,济宁候苏家,威远候刘家,宇文氏族人也有牵连其中的。 前朝的事情与后宫妇孺无关,但就在金童兄妹俩开学前夕,皇帝叫了他们去说话。金童兄妹俩原本以为是一贯地给开学红包,说些激励之言,却不想皇帝面色凝重,告诉他们道他们的亲生父亲宇文瑞与朝中官员勾结,私谋盐利卖官鬻爵,严重侵害了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已收押进宗人府了。 兄妹俩一阵惊颤,金童在上书房读书,学了史书政治,自然知道这两桩罪有多重,他先拉着婧儿跪了下来向皇帝告罪,再问皇帝:“这案子是谁主审的呢?” 既已抓进了宗人府,想必是证据确凿了,但也可能是遭人陷害啊,只要这案子不是皇帝亲审的,都能推翻再立,他们与父亲接触不多,就这几次接触来看,父亲没什么大本事,却待妻儿极好,是个有担当的男儿,他们真不愿看到父亲深陷囹圄,也不信父亲是有如此野心不择手段之人。 “大理寺卿主审的,查到他身上之后,就交给礼亲王了,他跟着济宁候做事,济宁候落了马,将大半罪责都推到了他身上,他百口莫辩。” 皇帝知道他想问什么,宇文瑞没什么大本事,还搅不起太大风浪,只是他身为宗室子弟,不想着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尽想着走近路不劳而获,活该被人拉去当替死鬼,也不动点脑子想想盐运如此暴利,济宁候他们凭什么分一杯羹给他? 金童忙问:“父皇的意思是济宁候他们拉父亲做替罪羊?”既父皇知道其中关节,为何还要抓走父亲呢。 “金童,所有人都知道你父亲做了济宁候的替罪羊,可他若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个罪他便只能替了。” 宇文瑞也不是完全无辜,只是错多错少的问题。 金童不解:“父皇,为何要让父亲自证清白?朝中这么多官员是做什么的?衙门不是明镜高悬么?他们明知父亲是冤枉的,为何不能还他清白?” 若人人都能自证清白,还要这些青天老爷做什么? 皇帝面色不虞,“你这话是说朕养着这群昏官,和他们一样是个昏君了?” “金童不敢!” 婧儿跪在金童旁边,此时她只能双目含泪在一边听着,见父皇发怒,她跟着哥哥磕头请罪,却插不上半句嘴,当初她请求跟着哥哥去上书房读书,就是希望他们能一直并肩同行,如今他们不过分开一年,人生轨迹已大相径庭,哥哥学习兵法政事,她学习琴棋书画,如今哥哥说的话她都听不明白了,她终究还是泯灭在后院这些庸碌女子中。 皇帝叫他们起来,宇文瑞做的错事,不该让他们兄妹俩来承担。 “金童,作为皇室子弟,你要比谁都明白朝堂残酷,朕不养无用之人,如果他连自救的本事都没有,有什么价值让朕救他?”此次盐商案牵连甚广,能被牵扯出来的都是可以动刀的小鱼小虾,真正的大老虎藏在背后,他知道了也不能动,还得想法子保两淮盐运使的平安,忠心为他做事的人当然得护着,似宇文瑞这种没什么用处的,有什么价值让他保下? 金童哭道:“父债子还,父亲无能,我愿毕生为皇家尽忠尽责,父亲要尽的那份职责,我给他担下了,求父皇给他一次机会,日后便让他赋闲在家也好。” 皇帝问他:“你的意思是,若朕这回不救他,你日后便不为皇室尽忠尽责了?金童,为皇室尽忠是每个宇文氏子弟的职责,你父亲要承担这份职责,你也要,不存在父债子还的说法。” “可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啊,如何能叫我们看着他受刑罚!” 皇帝嗤了一声,“你们家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生的孩子倒是不错,有你们兄妹俩承担门楣,足够他们一家子坐吃山空了。”郡公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势必会拖金童兄妹俩的后腿,他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可不能成为郡公府谋利的工具,他也不会看着他们陷进郡公府的泥潭里,必要的时候,将他们剥离出来也可。 金童兄妹俩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只能默默流泪,皇后说他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谢恩?” 金童兄妹两双泪眼迷蒙,反应过来后忙跪下磕头谢恩,“多谢父皇降恩,我们会告诫家里人,定不叫他们再惹事了。” 这几年郡公府碌碌无为如大部分宗亲勋贵之家一般,只做个富贵闲人儿孙满堂,却不想他们闲着还不乐意,非得起来搅风搅雨,皇帝正好嫌他们吃白饭,这回落马的两个候府,不夺爵也要吸掉他们半身血,东海郡公府要不是出了这一对灵童,这回也别想好过。 。顶点 第一百零三章 从来雪中送炭难 遇危难方知人心 瑞三爷在宗人府呆了几日,期间郡公府的人想尽了办法往宫里递消息,皇后皆给挡了,到后来瑞三爷要定罪了,帝后才把消息告诉了金童兄妹俩。 皇后原本的意思是后宫不得干政,不论他们怎么哭诉求情皆不管的,却不想皇帝竟比她慈心,竟然应了他们,事后她问起皇帝,皇帝只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宇文瑞没犯大罪,不至于下半生在牢里度过。 因着皇帝给礼亲王通了气,瑞三爷在牢里几日并未受苦,只是担惊受怕人瘦了一圈,礼亲王让郡公府出三万两银子来赎他,左右他们这些人干预盐政卖官鬻爵也只为谋利,没闹出人命,皇帝便只让他们出钱来抵罪。 瑞三爷算从犯,罪责不算太大,赎金也较低,那几家可都大出血了,玉溪长公主出了十万两去赎她的驸马,这还是看在他是皇帝妹夫的情分上,济宁候府和威远候府是家主犯罪,又是主谋,倾阖家之力付了二十万两银子去赎他们,皇帝还剥了他们的爵位,由家中二房承爵,成了伯府,如此,这有过嫡长房和钦点承爵次房的矛盾,也够他们两家头疼了。 瑞三爷回家后,金童兄妹俩出宫去看他,瑞三爷见到两个孩子,羞愧到无地自容,他本意是想搭上这阵风谋个青云路,好将孩子们接回来一家团聚,却误入圈套,还要两个孩子为他求情,他实在枉为人父。 三奶奶只是抱着两个孩子哭,丈夫出事后她的天都塌了,想进宫找两个孩子却进不了宫门,后来宗人府传出消息来,要三万两银子赎丈夫,她把嫁妆都变卖了也只是杯水车薪,夫人还舍不得自己的棺材本,只拿了五千两银子出来,难道她一个儿子只值五千两银子么?郡公更是没钱,号召全家人都出一份力,凑钱交赎金,那几房都捂紧了钱袋子,说什么宫里既然已经松口,想必是金童兄妹俩求了情,那便再让他们求求,将人放回来便是,一家人,交什么赎金呢。 三奶奶孤立无援,从金童兄妹俩进宫后,三房的日子鲜亮了起来,素日里有什么好东西他们就知道来分一份,如今要他们出力就不肯,三奶奶求遍了亲戚们,各家意思意思给了一点,凑起来还不足一万两,她娘家只是小户人家,父母将棺材本都给了他,哥哥也将修房子的钱先挪给了她,可还是不够。 大奶奶给她出主意,往宫里递个消息,让金童兄妹俩出些钱便是,他们兄妹俩在宫里几年只进不出,钱袋子怕是比他们家任何一人都鼓,尤其婧儿都有翁主爵位了,拿出这笔钱来还不是抬抬手的事儿。 三奶奶知道这是个馊主意,金童兄妹俩的钱都是皇帝皇后给的,拿着养父母的钱去救济亲父母,怎能不被人当成白眼狼看,可她真是没有办法了,只得往宫里递了个消息,她也没说要让金童兄妹俩出钱,只是先问他们借用,日后会还的。 皇后气的脸都僵了,叫了金童兄妹俩过来,问他们是什么章程,金童他们自然不敢应,为父亲求情已惹了父皇母后不快,若还要拿着父皇母后给的钱去赎父亲,只怕父皇母后立刻就将他们扫地出门了,要做贤孙孝子尽管做去,宫里也不阻了你们一家团聚。 虽忧心母亲处境艰难,他们还是狠心拒了,皇后脸色才松快了些,告诉他们道:“这才对,那家人实在不成体统,一家子老少爷儿们,人丁比谁家都旺,偏偏没一个务正业的,一家子就等着你们兄妹俩来养不成?我就不信偌大一个郡公拿不出三万两银子来,竟让你们出钱,你们的父亲又不是庶子,我就不信你们的祖父母还不要这个儿子了。” 这时候比的就是谁更心狠,郡公夫人也不是不管这个儿子,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只是如同其他人一般存了侥幸心理,既金童兄妹俩有钱,便先让他们出,她的养老钱轻易不能动的。到宫里传了消息出来,金童兄妹俩不管,皇后也不许他们管,知道宫里的态度后,郡公夫人才咬牙又拿了五千两银子出来,又勒令大房和五房必须拿出一千两银子来,其他几房实在没钱便少出些,让三房打个借条,日后会还的。 至于老郡公,他有多少家底夫人清楚的很,直言你若不管这个儿子,我这就带着几个儿子分家,你跟着你的庶子过活去吧!最后还是从郡公嘴里撬了一万两银子出来,也叫众人看清了,这府里人人喊穷,其实只有公中穷,两个老东西手里还有不少东西,几个嫡房也富庶着,只有他们这些不得宠的庶房拮据罢了。 “母亲,我们也没有办法,您莫怪我们不孝,我们……” 三奶奶哭的说不出话来,瑞三爷拍拍她的肩背,同孩子们道:“爹娘知道你们不容易,这事儿都怨爹不好,日后……再不给你们添麻烦了。”别人都是封妻荫子支撑门楣,只有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受了灾还要妻儿来救赎,实在是愧为人夫人父。 婧儿抓着父亲的手摇头,“不是,爹只是被小人所害,父皇也知道您是冤枉的,所以才放了您,否则只凭我和哥哥几滴眼泪,怎能让父皇徇私。”虽然很多人说父亲无能,拖他们后腿,可在她眼里,父亲还是那个会给她买头花买糖人,带一家人去茶楼喝茶听说书的父亲,或许不能带给她大富大贵,但就那街边小贩卖的绒花,也不比宫里的精制凤钗差。 瑞三爷心里一阵柔软,忍不住将女儿抱进了怀里,还是女儿贴心啊,婧儿打小就和他亲,若后来没有进宫,一直在他身边长大,如今是怎样一件暖心小棉袄。 金童到底比妹妹冷静些,同父亲道:“父亲要谨记此次教训,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日后莫和那些心术不正之人为伍了,也要告诫家里人,宗室是天下家族楷模,御史百姓都盯着,一有什么小风浪便被无限放大,咱们家切莫落人话柄,这种事情多来几遍,父皇对我和妹妹的印象也大打折扣了,他不喜欢我们给他带来麻烦。” 金童这一番话说的,更让瑞三爷无地自容,只能默默点头,心中无限酸楚惆怅。 。顶点 第一百零四章 奸诈侯爷有备来 糊涂宗子难招架 瑞三爷这桩祸事儿,还要从年前说起,他和同伴去参加济宁候几家设的门宴,席上济宁候待他甚为拉拢,宴后更留他小坐,谈及有一桩发财的买卖想带他上船。 瑞三爷不是没想过阴谋,只是济宁候道他们家子弟不成器,你们家的金童公子在宫里长大,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如今我卖个好给你,只求日后你家的公子能念在父辈情分上,拉我们家一把。 济宁候府的子弟不成器,在京中小有名声,济宁候的嫡长子如今已八岁,连个正经的书院都没考上,如今还在族学里混玩着,见过的人无不摇头,这就是个啃老二世祖,济宁候府又面临着三代降爵,后继无人呐。 济宁候并未说他们染指盐政,只道有个大盐商想依附他们,每年都会送钱来京里,以保他们家在江南盐运上不受他人压制,瑞三爷也知道一些行情,做出名堂的大商人,哪个在朝中没几个靠山,他位卑言轻,自然没人来投靠他,但济宁候府的招牌还是很吸引人的。 济宁候也并未让他出什么力,只道让他从家里拿些钱出来,算是入那盐商的私人股,以后年年有大笔分红给他,相当于那盐商白给他们送钱了,这是稳赚不亏的买卖。既然要出钱入股,自然要签契约,密密麻麻好几张纸,他也没细看其中条款,只看了开头几条,是对他极有利的,他便签了。 这桩买卖是为钱,自然,京中权贵不缺权势,有了权自然就要谋财,而瑞三爷,是钱权都缺的人。 后来济宁候又找了他,言及兰台寺有一个监事的缺儿,那可是个实缺儿,且和各地财政挂钩,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要争的。 瑞三爷问他:“如此好的缺儿,你怎的不给自家人,倒要给我?” 济宁候这个官场老狐狸,怎是瑞三爷能及的,道:“我家的子弟有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我的儿子还未长成,如此实缺给那几个兄弟,我实在不愿,还不如给明之兄,也算给孩子们攒个人情。” 瑞三爷自己就是出自权贵之家,也晓得大家族里各房兄弟的龌龊,给兄弟还不如给儿子铺路,瑞三爷将济宁候当成和自己一般的慈父心肠,两人引为知己。 只是这谋缺自然少不了上下打点,瑞三爷可没这么多钱,济宁候便道你不是入了那盐商的股么?明年年底便会有分红,你不如先挪了这笔钱出来救急。 如此,由济宁候牵头,瑞三爷见了那盐商家的一个管事,管事的和他又签了一份契约,言明这是他提前挪用分红,明年年底结算时要扣掉这笔钱的。 这笔钱只过了瑞三爷的手,便交到了济宁候手上,随后便是新年间封朝了,谋缺的事情要等到年后开朝再说,有的事情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瑞三爷过年期间在家里想了想,觉着此事不太靠谱,济宁候府也不算京中顶级权贵,兰台寺的缺儿是他们想谋便谋的下来的么?他后来找到了济宁候,想把那笔钱要回来,他还是不要这个缺了,济宁候却道钱已经打点出去了,静候佳音便是。 如此,瑞三爷可是骑虎难下了,结果佳音没候着,却等来了大理寺的审判书。 金童听父亲说完此事,只觉心头郁卒,如此拙劣的伎俩,也就他这个糊涂父亲会上当了,济宁候想必早闻到了风声,知道皇上要对他下手了,便找了父亲当替死鬼,让他签的两份契约,只怕其间有不少栽赃嫁祸的漏洞,父亲不通此事,涉及到这种契约,该找专业的状师来看才是。 说起来,京中权贵大多养了幕僚门客,他冷眼看着,他们郡公府就没有,否则父亲也不致遭人如此算计。可是这好的幕僚又去哪里找呢? “父亲,你日后有什么事情,可多找外祖父商量,就像他老人家说的,他吃过的盐比咱们吃过的饭还多。” 他觉着外祖父是个有智慧的人,不敢说深谋远虑,谨慎端方还是有的,这次那两纸契书若给了外祖父过眼,他定然会提醒父亲,天降横财不好得。 瑞三爷听到儿子叫他父亲,心下一阵酸楚,婧儿还喊他爹,金童已经叫父亲了,到底是怨怪他了吧。 三奶奶听到这话抹泪点头,“对对对,多和我爹娘商量,这回咱们家出事,我爹娘也操了许多心。” 这才是她的亲父母啊,不像这府里的人,将钱财看的比骨肉情还重。 金童问母亲:“咱们家欠了多少钱?你们还有钱花销么?” 他和妹妹倒是有钱,但母后表明了态度,不许他们拿着宫里给的钱接济家里,他们也爱莫能助了,毕竟他们自己没有收入,没有说话的底气。 “你们祖父祖母的钱可以先拖一阵子,日后有钱再还,其他几房的钱可拖不得,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要来问了。” 她为了凑齐赎金,将嫁妆都变卖了,这屋里的摆设大多是公中之物,不能卖的,宫里倒是给了不少赏赐,可那些也不好卖啊,说到底,就是没有现银。 “那咱们家就没有田地庄园吗?” 婧儿问这话,是因着她想到了自己的食邑,这田地产出可是细水长流的。 三奶奶叹了口气,“父母在,子女无私产,你父亲怎敢置田地,我嫁妆里只有几亩薄田,这次倒是忍着没卖,可也收成甚微。” 瑞三爷在一边听得妻儿在为钱粮发愁,深感自己作为男儿的担当受到了打击,义正言辞道:“你们不必操心这些,这些钱我来还,我有手有脚,还赚不来钱不成?” 他说是这样说,可他自出生以来,一直浑浑噩噩碌碌无为,只做个富贵闲人,无甚恶习,可也无甚强处,他拿什么赚钱呢?拿不起笔又挑不动担,还要顾着他宗室子弟的脸面,难呐。 婧儿问母亲:“今年春日公中的衣裳首饰都做了吗?” 三奶奶犹豫了会儿,道:“差不多在动工了吧,我没管家事,也不太知道这些。” 婧儿便道:“您去同大伯母说,咱们三房不做衣裳首饰了,将东西都折成现银给您,不仅是这些,还有什么公中一贯发放的物品,只要咱们家有的,都不必公中给,全折成现银给咱们。” 金童兄妹俩每回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三房从不缺这些吃穿用度,三奶奶秉承着不要白不要的想法,公中给的也还是收下了,如今孩子们还小,便先穿穿公中给的,待孩子们大了要出门走动了,便用上这些宫里给的好料子。 。顶点 第一百零五章 亲女不肖恨思量 养女优秀补落差 三奶奶面色犹疑,“这样好么?只怕她们有话说。” 这不是明摆着要赚家里的钱么,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可咱们没有法子了呀!”那些人若顾念骨肉情分,知道三房如今艰难,便不会来雪上加霜,可众人都打着损公肥私的主意,他们家又能做什么清流? “那我明儿同大嫂说说。” 后来说的怎么样了,婧儿也不知道,她只能给母亲出这个主意。见了父亲平安后,他们也就回了宫里,皇后说他们:“这下可能安心上学了吧?”没见过谁家的大人是这样的,不能护着孩子们,反而还要孩子来操心。 金童兄妹俩甜笑着一人挽了皇后一边手臂,撒娇道:“还要多谢父皇母后心疼我们,爱屋及乌给了郡公府一份恩典,我们和郡公府都永记父皇母后的恩德。” 皇后这顶高帽戴的舒服,悠悠地坐在凤榻上享受这兄妹俩给她捶背捏肩,“好了,你们有这个认知便好,但你们也要记住,你们还是小孩子,大人的事情不要多管。课业写完了吗?半学年考试可不许落了下风,拿个头名回来给我看看。” 金童兄妹俩领命,“是!” 皇后看他们斗志昂扬的模样,心意之余又想到了自己另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她原本做好了打算,今年过了年就在公主所开一个小班,挑几个亲戚家的姑娘来陪玉女读书的,结果玉女死活不肯去,说哥哥姐姐都是满了五岁才读的书,为什么她要这么早去? 皇后气急:“吵着要走亲戚的时候就知道说自个儿五岁了,要你上学就说自己才四岁,宇文媛,你皮又痒了不是?” 皇后连学名都给她取好了,阅尽千字,最后择了个媛字,虽字形简单,但寓意甚佳,女子的美丽高贵聪慧温柔都囊括到了,结果玉女做的这些事情,怎么对得起她给取的这个名? 大公主年岁渐长愈发调皮,皇后每每被她气的跳脚,让尚工局特制了一根藤条,有两回气急了竟真的上手打了。如今又听皇后喊起她的全名,大公主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躲到了寿康宫去,又叫她逃过一劫,但要她上学,是万万不能的,太后也觉着孙女还小,这样早送去学堂也无心学习,还是明年再去吧。 如此,这一年她又要在家里混玩了,皇后看见她在家里胡闹就不爽,大公主也有眼色,白日里便出去玩,不留在家里碍母后的眼,到了晚上才回来吃饭,又气的皇后骂她野,你干脆住在外头好了。 大公主也不爽快,正好承恩公老夫人进宫来看皇后,提出想将大公主接去府里住几天,大公主当即就应下了,这一老一小一拍即合,皇后想阻挠都说不出话来,竟真的让她拎着包袱去了,只是傍晚时分金童兄妹俩回来,又看到她阴着一张脸,饭桌上没了玉女聒噪,气氛都更凝滞了。 大公主在承恩公府不过住了两日,皇后便道皇帝思念女儿,太后思念孙女,把她接了回来。只是这一回大公主便得了乐趣,从此三天两头想去亲戚家住,今日去了外祖家,明日便去堂叔家,后日要去姑母家,总之这一圈儿亲戚家她要住个遍,没有大人带着,她自个儿去住也是一样的。 皇后每每大骂她没良心,这么喜欢去别人家住,你长住着别回来好了,玉女却话赶话说了一句:“你们都能接了别人家的孩子来长住,我为什么不能去别人家长住?” 金童婧儿这两个别人家的孩子被无辜殃及,皇后被女儿气的头疼,痛呼她孽障,早知当初会生下个这样的野丫头来,她……她,那不还得生嘛! 皇帝忙于前朝政事,无心管教子女,听得皇后向他诉苦,只无谓说了一句:“孩子们大了,有手有脚自然会想往外跑,玉女又不是小户人家的姑娘,还能让她躲绣房躲到大么?你莫要拿你姑娘时的那套来教养我们宇文家的女儿,她们并不是大家闺秀要循规蹈矩。”天之骄女,野就野一些,无伤大雅的。 皇后深感自己作为国母的言行标杆受到了质疑,又和皇帝生了一通闷气,尤其皇帝那句“我们宇文家的姑娘”更扎她心,合着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他还把她当外人看,他们一家子都姓宇文,就她是个外姓人。 皇后每每在亲生女儿身上吃了瘪,就要到养女身上找平衡感,“近日先生教曲子了没有?弹给我听听。” 婧儿便焚香净手,摆出琴架来,弹了一曲渔舟唱晚,这曲子在婧儿这个年岁来说有些难了,但她还是弹的有模有样,指法已算娴熟,只是意境还差了许多。 皇后听的身心舒畅,她就喜欢这样高贵优雅的姑娘。 “婧儿,你学了这么多才艺,想好要专攻哪样了么?我同你的先生们谈谈,下半年就让你们选修了,你想选哪样?” 大家闺秀虽要求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实则这几门哪一门不是博大精深,哪里能都学精来,京里这些世家闺秀们,大多是专攻一样,其他几门稍有涉猎,能在欣赏时与人指点一二便够了。 便是皇后这个闺秀楷模,也只是专精画艺,其他琴棋歌赋略知一二便可,婧儿她们上学,前两年样样都要接触,就是为了让她们清楚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到了七八岁的光景,便不能再这般笼统而学了,要开始专攻一样,过几年带出去见人总要有能拿的出手的才艺。 婧儿心里犹豫,她知道母后对她的期许,母后擅画,自然希望她也学画,或者琴艺也成,可她最爱的都不是这两样啊。 “我……我觉着什么都好,难以取舍。” 皇后丹唇微抿利眼微眯,语气不甚赞同,“婧儿,我知道你聪慧,可你没有办法同时学这么多东西,到头来什么都学成半桶水,要惹人笑话的,你若取舍不了,我来帮你取舍好了,你就学画吧,素日里我也可以指点你,若你不爱画艺,学琴也成,我看你不弹的挺好的么。”就是大家闺秀里学琴者众多,琴艺又高深,除非到了大师水准,否则很难学出造诣艺压群芳。 。顶点 第一百零六章 完美养女生逆心 严苛母后难容忍 关于自己的学习生涯,婧儿有自己的想法,皇后要替她做主,她知道自己该感恩戴德,可有些事情,错过了一生都要遗憾的。 “母后,我……我想……” 皇后蹙眉,“你想什么?”直觉告诉她,每当金童兄妹俩露出这种情绪时,就是要惹她生气了。 婧儿一狠心一咬牙,跪了下来道明了自己的心声,“我想学舞艺。” “武艺?姑娘家学什么武艺?你们上过武艺课么?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婧儿又不是玉女那个糙丫头,如何会想学武呢。 婧儿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嗫嚅了出来,“不是武功,是舞蹈。” “什么!” 皇后拂袖而起,“宇文婧,你刚刚在说什么?你想学什么?”怕是她听错了吧。 婧儿吓得缩在一边不敢再说,母后从未喊过她的全名,只喊过玉女的名字,每当母后叫玉女的全名,就是生了大怒的时候,她怕母后打她。 金童在后院扎马步,春光正好,他晒着春日暖阳练着武,身上沁出些汗水来,打湿轻薄的春衫,实在是很舒爽的。也就这几日舒爽,这春日的天,乍暖还寒的,没暖几日便入了夏天,毒太阳能烫死个人,那时候练武可就难受了。 新荷娇喘吁吁跑过来求救,“大公子快去救救翁主,皇后娘娘要打翁主了!” “啊!”金童猛然起身,蹲久了马步乍然站直腿脚抽着了,宫人凑上来给他揉按,被他推开了去,自个儿伸拉几下,便跑去了正殿。 金童赶过去的时候,在门外便听到了婧儿的哭声,不是素日里那种委屈呜咽声,是嚎啕大哭,这种哭法他只在玉女身上听到过。 皇后把婧儿压在榻上,用她给玉女准备的藤条来抽婧儿,一边抽还一边骂她,“一个个的都是来讨债的孽障,我原本以为你听话,如今年岁大了翅膀硬了,也要和我对着干了?你还学不学了?” 宫人在边上劝她,“翁主您快改口啊,您不学舞蹈了,那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该学的!您就学作画,作画好啊!” 婧儿也知道,她一改口母后便不打她了,可她既开了口,便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有些事情总是要坚持的,当初她想跟着哥哥去上书房读书,终究没拗过母后,这次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 “母后!您别打她,咱们有话好好说!” 金童上前抢皇后的藤条,皇后挥手间他手上也挨了一下,但他是男孩子,皮糙肉厚的,婧儿可受不得这个苦。 皇后更气,“这就来护驾了?你敢护着她,我连你一起打!” 金童却趴在婧儿身上护住她,“母后要打便打我吧,是我没管教好她。” “打你就打你,你当我不敢打不成?” 皇后盛怒之下,将这兄妹俩一起打了,宫人在边上劝了许久,皇后还没到丧失理智的地步,不打他们上身,只往屁股腿上招呼,疼的他们龇牙咧嘴,却不伤筋动骨。 “你还想不想学跳舞了?”把你腿打断了,我看你还怎么学。 婧儿咬着帕子垂泪,却还是不肯松口,皇后又是一股怒气从心起,打也没用骂也没用,这些死孩子怎么就这么难缠! “我告诉你,皇家没有沉迷风月的女儿,你要学回家学去,你这翁主头衔也别要了!” 好好的皇室贵女,竟然要学什么舞蹈,这种下九流的娱乐技艺,如何是她们能沾的,她学了这个待如何,难道要像舞姬一般在大庭广众之下献艺么? 婧儿被皇后这一通辱骂,哭的帕子都咬不住了,她知道时下宫廷贵族对跳舞女子的抵制鄙视,可她就是想学,她偶然一次间看到了陈贵妃在紫藤花海中跳舞,那真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穿着一身水袖白衣,风华绝代若桂宫青娥谪落凡间,又如东海龙女升出水面,曹植笔下的洛神也不过如此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子,连艳冠六宫的乔贵妃,在她面前都流于媚俗了。 她不敢说起这个缘由,若叫母后知道她是受陈贵妃启发,更要大发雷霆,可好的舞蹈也是一门高雅的艺术,不逊色于琴艺,为何弹琴受人追捧,跳舞就受人鄙夷呢。 皇后说不动她,让宫人把她带下去冷静,她虽没说,宫人也知道去喊太医来给他们看看。 “大公主呢?把她找回来!” 皇后发完脾气,才想起来这都到饭点了,玉女怎么还没回来,又疯到哪里去了! 宫人缩着脑袋退出去,这一走就走了大半的宫人,谁想这时候留在皇后身边触霉头啊。 大公主牵着她的白毛狮子犬在御花园里跑,这是她新得的宝贝,每日都要牵出去遛几圈儿。 见许多宫人来找她,她问发生了何事,宫人道皇后娘娘大发雷霆,把大公子和翁主都打了,公主快回去,晚了回去也要挨打的。 大公主鼻子一吸,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母后正在气头上,打完了哥哥姐姐又来找她,莫不是要把她也捉回去打一顿?那不成! “你们回去,我去找父皇吃饭!” “公主……” 一众宫人苦着脸,公主不愿回去,他们又怎么敢回去。 大公主不理会他们的苦大仇深,牵着狮子犬往乾元殿跑,到得乾元殿,宫人告知她皇上还在御书房忙政事呢,大公主便摆手让他们去传话,“说我在这儿等他吃饭。” 她不喜欢去御书房,沉闷的很。 皇帝听闻掌上明珠喊他吃饭,便卸下政事过去了,他一去女儿就给他告状,“母后打了哥哥姐姐,还要捉我回去打,我好害怕呀。” 大公主抱着父皇的腿蹭啊蹭,皇帝闻言把她抱起来,问她:“为什么打哥哥姐姐?”玉女挨打倒是常事,金童兄妹俩向来懂事,好鼓不用重锤的。 大公主便问宫人,“母后为什么打哥哥姐姐?” 方才急着脚底抹油,忘了问了。 宫人回话道:“听说是因着翁主想学跳舞,娘娘不许,就……”就给打了。 皇帝皱眉,“她要学就让她学嘛,犯不着为了这些事情对孩子动手,那金童又为什么挨打?” 宫人咽了口唾沫,道:“为了护着翁主。” 皇帝说了句“他们倒是兄妹情深”,可皇后绝不会允许他们情深到要挑战她的权威。 。顶点 第一百零七章 君主开明劝正妻 婧儿心愿终成全 大公主在乾元殿泡了一下午,到了日暮时分皇帝忙完了政务,才带着她回坤仪宫。 坤仪宫里灯火暗沉,皇后沉着张脸,宫人皆不敢大声言语,金童兄妹俩挨了打,连饭也不出来吃了,趴在床上不肯动弹,皇后觉着自己没下多重的手呀,怕是他们还和她怄气,不愿面对她。 皇帝带着大公主回来,皇后见了女儿又是一阵冷脸,“你还知道回来?” 大公主缩在皇帝身后不露脸,皇帝转身将她抱了出来,放在椅子上坐好,他也坐了另一把椅子。 “她这一日都在我那儿呢,乖巧的很,倒是你,听说对金童兄妹俩动手了?什么大事儿值当你动手?” 皇后气哼了一声,在皇帝左手边坐下,道:“自然是大事,事关养女的教养,算不算大事儿?” 几个孩子的成长他万事不管,尤其婧儿又是女孩儿,若长的不好,旁人只会说她教的不好。 皇帝无谓道:“我听宫人说了,婧儿想学跳舞?那就让她学嘛,姑娘家跳舞好看呐,婧儿本就生的好看又聪慧,仪态也高贵娴雅,再学了舞蹈,又添几分飘逸出尘,日后怕不是要长成个仙子,咱们宫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就现在来看,姜家那小子就极喜欢婧儿,日后他们这一辈的孩子长成,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婧儿绝对是最吃香的姑娘。 “陛下这是什么话?你莫要拿你衡量妃嫔的那套审美去衡量她,是谁动辄说你们宇文家的姑娘如何如何,你听听你方才说的话,知道的知道她是养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培养她要做什么特殊用途呢!” 皇帝说完也觉不妥,他是想到了陈贵妃,貌美多姿清雅脱俗,出身高贵的陈国公主,本身又才情横溢温柔如水,实在是个妙人儿,他喜欢的紧。只是陈贵妃是陈国的庶公主,大概从她出生以来,宫里便定好了她的前程,把她培养成男人最喜欢的模样。婧儿虽只是他的养女,但他可从没想过让婧儿去和亲或联姻,大周如今国力强盛,只有周边小国送公主来的,他们家的女孩儿绝不可能外嫁。 “我也就这么一说,她喜欢就让她学嘛,跳舞也没什么不好,既能强身健体又能纤体塑形,你也莫要对舞蹈有什么歧视,魏晋时候贵族男女人人都要学舞,出门做客跳舞以示主宾和睦,只是近几朝没落了,咱们家的姑娘若喜欢这项技艺,重新发扬起来也未尝不可。”无论哪个朝代,皇室的审美都会带起民间的风潮,皇后并不需要担心婧儿学舞会受人诟病,说不得日后京中闺秀人人都学呢,便和琴棋书画一般是家常便饭。 皇后还是无法接受,“女儿家当以贞静为主……” “那你还学了骑射呢?” “我……这,贵族女眷人人都会的,我怎能不会。” 皇帝便道:“那前朝贵族女子还要缠足,这才是真正的落实了贞静,到了咱们这朝,女子都能在马背上跑了,你说前朝那些老古董若看到咱们如今的热闹,会不会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大呼伤风败俗?皇后啊,你是一国之母,目光该放的长远一些,怎能和那些迂腐妇人一般固步自封?” 皇后僵着脸不说话,再说下去,她可就是迂腐妇人了,皇帝一味放纵,这些孩子迟早都得让他惯坏了。 皇帝陪着妻女用过晚膳后,去侧殿看了金童兄妹俩,金童倒是皮实,还坐在软凳上写大字,皇帝看了他写的字,夸他写的不错,又问他身上可好,若明儿难受,便不去学堂了。 “明儿没有武艺课,我坐得住的。”虽身上还疼着,但他不是这样娇弱的男孩儿,被打了几下便趴在床上叫天叫地了。 皇帝就喜他这副韧性,男孩子若太娇气,他也不喜欢。 听闻皇帝还要去看看婧儿,金童也跟着去,婧儿就没他舒坦了,趴在床上将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晚饭也没用多少,皇帝到底是心疼女孩儿多些,安慰了她几句,说要学什么都由她,咱们家的姑娘做事大可随心所欲,又不是那些书香世家的姑娘,要标榜贤良淑德。 婧儿委屈巴巴地看皇后,皇后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父皇最宠你们,你们要什么都知道去求他,他既同意了,我哪里敢不应。” “母后,我……我也学作画,这是要在人前拿出手的东西,学舞只为我自个儿喜欢。”若叫她在大庭广众下献艺跳舞,她也拉不下这个脸。 皇后心头稍缓,还是问了一句:“你可真心喜欢作画?莫要为了讨好我,学自个儿不喜欢的东西。”婧儿作画天赋不高,但也时常提起画笔练习,只是日后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作为皇室贵女,琴棋书画诗词花茶她皆要有所涉猎,博览群书是最基础的学识修养,腹有诗书气自华;见字如见人,书法不能差了吧;赏花品茗这些风雅之事可以不精,但不能不懂;大家闺秀们动辄开个诗社花会,宴上众人都弹琴赋诗,她怎能不会;最实用的管家理事交际应酬更是主修课,她又要学跳舞,这可是苦练的活计,不花大量时间学不出样子来。 这样算起来,这些项目里能彻底摒弃的还就是棋艺和画艺,这两项也是大家闺秀里的冷门课程,皇后当初偏就不愿流于俗套,选了画艺这门冷门课程,后来可不就压了那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闺秀们一头。 婧儿犹豫了会儿,皇后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是真心喜欢,干脆道:“那你就学琴吧,也不必学的太精,只要参加诗会花宴时不弱了气势便成。”只是如此一来,婧儿势必要淹没在那群闺秀里了,到这些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时候,家里为了给她们造势,便会打出什么京城双姝,第一美人的名头,以期为家里的姑娘涨涨身价,谋个好亲事。婧儿长的虽不错,如今瞧着也不是绝世美人胚子,这才艺方面再没有一技之长,可就真的要泯然众花了。 婧儿是帝后养女,翁主之尊,日后还可能封郡主,倒不需要这些虚名涨身价,可皇后就是觉着,能锦上添花何必光着块好料子呢,只是她的这份苦心,婧儿不懂,皇帝也不懂,竟是她白操心了。 。顶点 第一百零八章 女学课程分主次 众人选课各思量 金童兄妹俩头回挨打,金童倒是皮糙肉厚,翌日照样去上学,旁人还看不出他有何不妥,婧儿就娇了些,往学堂里请了一日假。 同窗们皆关怀了一番,“哪里不妥?前日瞧着还好好的呢。”她们学堂读五天书休息两日,也就两日没见,婧儿就病的不能来上学了? 婧儿要面子,早交代了宫人不许说出实情,宫人只说是感染了风寒,婷姐儿等人便说要去看她,宫人也道不必,翁主怕过了病气给你们,众人只得作罢。 婧儿在屋里修养了两日后又去了学堂,过后不久教她们琴艺的周教习在课上提了她们下学年的课程,除诗书算学往来礼仪和琴艺几门必修外,其他课程都成了选修,众人最多可选三门自己爱学的,尚宫局会派先生来教导,另外选修课中添了一门舞蹈。 几个小姑娘下课后便凑在一处讨论,问大家都准备学什么,婧儿便道:“我打算学舞蹈。” 婷姐儿啧了一声,“舞蹈啊,皇后娘娘会让你学吗?我以为她喜欢你学画的。” 婧儿语气自豪说了出来,“母后都依我。” 婷姐儿垮了脸,“琴艺为什么是必修啊?不会弹琴还不能活了不成?那我吹个笛子不成么?” 便是要学乐器,为何非得是琴呢? 林长玉与她臭味相投,道:“舞蹈都能进选修了,为何没有骑射?宫里不是有校场么?”世家女子大多都会骑射,只是读书时不会正经学,女子于这种技艺也不必太精,随着家中父兄出去走两圈,能驾着马走动便成,又不必她们上战场打仗,还犯得着特意开一门课程么? 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是什么都不想学,她们道是要回家与家里商量一下,再定下来。 “宁姐姐想学什么?” 周宁是书香世家的女子,她才是真正的淑女,对比起她,婧儿算是个伪淑女了。 “我想学画艺和棋艺。” 婷姐儿几人咂舌,“周姐姐不愧是大才女,这两门这样枯燥,也就你能学的进了。” 周宁淡笑不语,她清楚什么对自己有利。 “无忧,你想学什么?” 婧儿问了无忧一句,后者看着她说了一句:“我和你学一样的。” 婧儿甜笑,真是她的好妹妹呀。 回家的路上,金童兄妹俩又碰到了一起,婧儿与哥哥说起学堂里的事情,后者与她同乐,“你可算心想事成了,你们这样选修课程也好,不似我们,什么都要学。”他又不考科举,却还是要学四书五经八股文,林瑞和李玉麟这两个是打定了主意要从文的,却也要去校场练武。 “文武兼修嘛,这样培养出来的才是人中翘楚,你如今觉着苦累,日后长成甩同龄子弟一大截,就知道好处了。” 这兄妹俩教导起人来大道理都一套一套的,金童说她:“我也就是和你念念,学还是要学的,技多不压身嘛,倒是你说你同窗的那个周姑娘心大的很,选了两门冷僻课程,这是铁了心要做才女了?”琴棋书画她样样都学,可不就是要力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了。 婧儿笑了笑,“她本就聪敏,心智甩我们一大截,素日里也和我们玩不来。”周宁可能有些孤芳自赏,和她们这些小姑娘玩不来,但她待人接物都大方有礼,众人少和她开玩笑,却都爱听她的话,总觉着她说的话特别有道理。 金童心道,这姑娘这样上进,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嫁进皇室做皇后王妃,可惜了,父皇至今未有子嗣,未来皇后是轮不到她做了,王妃嘛,他们这一辈男丁凋零,也就一个宇文钦和她年纪相仿,只是宇文钦是郡王之子,日后若无大功绩,也就是个郡公了,不知道这心高的周姑娘看不看的上。 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回家同家人商量过后,小姐妹都报了花艺和茶艺,她们原也只想学一样花艺,家里不许,家里花这么多钱送你们去宫里读书,可不是让你们去玩的,宫里的女史都是顶尖的学问,你们可一定要学精了。她们只得再报了一门茶艺,也就这两门学起来轻松些,又能附庸风雅,又不必下苦功夫,棋艺和画艺太枯燥,舞蹈又太苦了些,家里觉着这个不正经,也不赞成她们学。 长宁候夫人更问女儿,“为何会加一门舞蹈?你们以前可没学过这门课程,是不是因着柔嘉翁主想学,皇后娘娘才给她加的?” 林长玉眨眨眼睛,也觉着是这样,只是那是婧儿她们家开的学堂,她想学什么自然就加什么了。 婧儿得知婷姐儿和林长玉要学花艺,也有些意动,这门课可轻松的紧,可以和姐妹们一处玩乐,只是她学舞蹈要花费大量时间练习,还有时间侍弄花草么? 婷姐儿磨了她许久,她咬牙没应,若再学花艺,母后又要说她,尽学些花里胡哨的,不务正业。 赏花品茗这些玩意儿,她作为皇室贵女,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有品味,也不必刻意去学,她又不做花匠茶师 。 周宁每日回家都会和祖母母亲等人说起一日的课程,听闻姑娘选修了棋艺和画艺,她们皆赞许点头,他们家的姑娘就是这样优秀。 “你那几个同窗都学什么?” 老夫人问道。 “柔嘉翁主和无忧公主学舞蹈,婷县主和林姑娘学花艺和茶艺。” 老夫人在心底嗤了一声不务正业,这些贵族女子就是这样轻佻浮躁,怎么比得上她的孙女端雅大方。 “那你岂不是一个人学习?她们皆结伴而行,我的儿,她们素日里是不是就孤立你了?” 大夫人深知女儿的脾性,有些冷清淡漠,那些姑娘又都是贵族女子,只女儿是清流之女,原本便融不进她们,如今读书又分派了阵营,她真怕女儿受了排挤。她就说嘛,在家里学习多好,这一干姊妹都是志同道合的,进了宫里与那些贵女学习,显得女儿是个异类一般。 周宁淡淡露了个笑影儿,缓解母亲不安的情绪,“她们并未排挤我,相反她们素来都敬重我,将我当成大姐姐一般,我去宫里读书也不为玩耍,下棋作画皆要静下心来,我一个人学倒舒坦。”她还嫌那几个聒噪了些。 。顶点 第一百零九章 暑期同窗邀远行 金童随军出京城 小孩子们上学的日子过的很快,开了学便盼放假,数起来觉着日子真长,实则他们年岁小不知岁月金贵,于大人们来说,过一日便少一日,过一年便老一岁,时常慨叹时光易逝。 过了端午,学堂便要放假了,算起来他们也读了一年半的书了,这一年半里同窗之间常有嬉笑怒骂,最纯粹的友情便在这些日常中积累起来。 “假期里我父亲要带我和大哥去沿海巡视水军,你们有没有人想和我一道去?” 镇国公是朝中优秀的将才,曾在北疆任职镇边大将军多年,这几年调任回了京中,和礼亲王世子一道掌京畿大营,如今又要转战水军了,他的长子继承父业,在他很小的时候,镇国公便带着他南征北讨,如今姜骏也要步上父兄的老路,不过他骨子里便有姜家子弟的军人血液,并不怕战场,反而意动不已。 金童有些意动,他日后也是要上战场的,提早体验军情也是好的,且能出远门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比困在这宫里好么?去年暑期林瑞跟着他的叔婶去了江南,今年姜骏又要跟着父兄去沿海,这些小伙伴个个都阅历丰富,就他是个井底之蛙。 这般想来,金童便先和姜骏打了个招呼,“我倒是想去,等我和父皇请示了再回你话,你可同你父亲说了能带人去么?” 别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 姜骏犹豫一下,“这个……我还没说,不过你父皇同意了,我爹还能不同意么?” “这可不成,镇国公去沿海若为军务,可不兴带着我们这些小孩儿去玩,若是我父皇发了话,他又不好不带,可不为难了他嘛。” “那我回去问问我爹,你回去问问皇上,他自然知道我爹去沿海干什么,能不能带人去,他若同意了,可见是方便带人的,哎,你再问问婧儿去不去,把她也带上,我带她去海边捡贝壳串珍珠玩儿。” 金童即刻冷脸,“她不去,海边日头毒,她怕晒黑,绝不会去的。”在宫里她都不愿出门呢。 姜骏努努嘴翻白眼,你都不问问怎么知道她不去,等我逮着了空见着了她,问问她去不去,若她愿去,这一行可就趣味多多了。 晚膳时候金童在饭桌上提起了这事儿,问皇帝的意见,后者倒是赞同居多,“男孩子是该出去走走,姜爱卿养儿子就是这点好,舍得摔打,他的长子五岁便跟着他到处跑了,如今幼子也带上路,难怪他家的子弟比别家的强,你若想去,我同姜爱卿打个招呼,让他也带上你,你比那姜家小子还省心些,他带一些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嘛。” 金童欣然点头,皇后却不太赞同,“姜骏再皮也是他自家的孩子,他总要管教的嘛,金童再跟着去,岂非让他分心?镇国公又不是拖家带口去访亲游玩的,带两个小孩子成何体统,且金童还未出过远门,要去那样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你莫要瞎操心,金童的教养交给我,我自然会为他打算好。”男孩子养在深宫不见人像什么样子。 皇后气苦,当初说好了儿子归他管女儿归她管的,结果他平时是万事不管,到了大事上就要横插一脚,婧儿要学舞他也要管,如今金童要出远门他又许了,他只管动动嘴皮子,到头来还不是要她来操心衣食住行。 皇帝允了金童这桩事后,翌日下朝后镇国公正好要找他汇报军务,他便顺口提了一茬,镇国公无有异议,“犬子昨日在家中也提及过此事,既陛下和大公子都有意,臣无有不应。” “那便有劳爱卿多加看顾了。” 皇帝同镇国公说好之后,回去便交代金童做好准备,“学堂一放学你便跟着他去,东西也不必多带,带几身换洗衣裳便是,镇国公此行两月,你要到开学前夕才能回来。” 金童点头应下,心中对于要出远门的憧憬远远大过这些琐事,婧儿有些失落,她还从未和哥哥分开过这样久呢。 金童安慰她到了沿海后会给她写信,给她带贝壳风铃和珍珠项链回来,才哄出了她的笑脸来。 大公主得知哥哥要出远门,闹着要一起去,皇后不许,她又缠了许久,这回皇帝也不依她,她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躲进了房里,到金童要离宫的那一日,她竟然钻进了金童的行李箱子里,企图跟着金童混出京城,是镇国公看到金童的行李太多了,让他精简一部分,宫人便就地收拾,藏在里头的大公主就此暴露在众人眼下,被镇国公送回宫后,又得了皇后一顿藤条。 烈日炎炎里,金童跟着镇国公出京,可不是坐马车的,他和姜骏一人骑了一匹大马,顶着毒日头行军赶路,走了一会儿他便觉着不舒服了,怕人家觉着他娇气,没敢说出来。 跟着他出宫的只有一个小太监松香,也跟着骑马,也是要死要活的,趁着休息的时候偷偷在主子耳边嘀咕,要不他们回宫好了,这样赶路也太苦了些,这三伏天人都要晒干了。 金童瞪了他一眼,“要回去你自个儿回去,我是要跟着去的。”好不容易才得来一次出门机会,若他吃不了苦灰溜溜的回去,父皇会如何看他,日后又有谁愿带他做事,跟着镇国公去视察军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松香便没敢再提,只给自己和主子都灌了几口防暑气的藿香水,这一路上倒都没出问题,到了天津后与当地的水师汇合,一齐乘船往泉州去,上了船才算舒坦些。 上了船姜骏便去找金童玩耍,两人日日在甲板上玩水,金童还在这期间学会了弄潮,原本他可是个斯文公子,叫他在大庭广众下脱了衣裳是万万不能的。 镇国公一路上没怎么管过他,心底却点了个头,原本他恼怒幼子口无遮拦轻易许诺,又给他添了个麻烦,却不想这大公子瞧着斯文俊秀,却比得上姜骏皮实,这一路上也没听他喊苦喊累,于他一个七岁不到的孩子来说,算是不错了,他可早就做好了打算,若这小子吃不了苦,他二话不说打包送回京里。 。顶点 第一百一十章 泉州水师多颓靡 大周精锐助退敌 泉州属福建省,如今是陈国的地界,沿海地带水寇倭贼肆虐,于抵御外敌上,各国君主都有一定的共识,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分地盘是他们的事,外人休想来分一杯羹。陈国地界小民生富庶,举国上下贪图享乐气氛颓靡,疏于训练水军,内有大周虎视眈眈想吞并,外有倭寇时不时来劫掠,他们腹背受敌,却不思进取,无奈之下只得向大周求援,让中原土地被外敌入侵,也是大周不愿看到的。 陈国君主糊涂,朝臣可不糊涂,让大周军队渗透进来,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但他们的军力又难以抵御外敌,最终大周和陈国签订了军事协议,大周每年夏季都会派水军往沿海驻扎,抵御倭寇来犯,但大周军队不得在陈国境内逗留,一驱除了水寇,他们立刻便要撤走,而大周也不能做亏本买卖,陈国每回都会支付巨额的借军资给大周。 这回镇国公带领天津水军往泉州去,一入陈国境内便有陈国官员来接待,陈国官员的意思是先让他们去陈宫做客,休整一二再去泉州水军营,镇国公想速战速决,没理会这些人的阿谀,陈国果然是不行了,举国上下都沉迷享乐,水寇都打到了家门口,还惦记着吃酒作乐。 泉州水军军备松散,镇国公等人到时,沿途看到的巡逻训练的军士皆软绵绵打不起精神,虽说夏日确实容易困倦,可他们的状态,哪里是军人该有的。 毕竟不是本国军士,他也就没多说,陈军军力衰弱,才于他们大周有好处,镇国公带来的天津水师往那儿一站,气势碾压陈军两倍不止。 镇国公到了泉州军营后,便与泉州水军统领袁不换去边防巡视,随行的将士也都跟着,金童和姜骏便留在营帐中歇息,镇国公让他们跟着姜骥住,这会儿姜骥也跟着去巡视了,他们俩在帐中坐了会儿,便出去逛逛看热闹。 两人都是头回进军营,看士兵们操练看的津津有味,姜骏还同金童说,“他们陈国的水军没咱们大周的厉害。”看他们一个个蔫了吧唧的样儿,打起仗来怕不是要落荒而逃,也就仗着长江天险才能偏安一隅,不过他们再堕落下去,天险都护不住他们。 金童看了也是这般觉着,看来收拾陈国指日可待啊,也不知道陈国能不能熬到他长大了来打,莫不是等他长大了,仗都打完了,那他还怎么建功立业封王拜候? 夏日里是沿海地带水寇最猖獗的时候,镇国公带领的天津水师到了泉州后,很快便进入了战斗状态,天津水师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对于泉州的水势都已摸清了,打起海战来并不比泉州本土水师差,但是泉州水师的行军装备比大周水师的设备精良多了,偏偏他们的军士有此等良器却不珍惜,个个都和软脚虾一般,大周水师有此利器则如虎添翼乘风破浪,一路势如破竹,将倭贼打的节节败退,躲回了海岛深处。 追随镇国公多年的副将向他建议,今年他们不要借军资了,让陈国给他们几艘精良军舰抵钱。 “你以为我们没提过?陈国又不是傻子,如何会把军备设施轻易送人,便是他们迫于压力送了,万一他们在船上做什么手脚,损失的可是上千军士的性命。”至于设计图纸制造原理此类秘技,更不要想,把本国的军备秘器卖给敌国,再等着敌国开着大船越过长江来打他们? 天津水师统领范培格道:“据说这些精良船械皆出自一人之手,此人便是陈国久负盛名的造物大师公输渺,据说乃是鲁班后人,祖传的机关造物之术,若是能把此人挖到咱们大周来,咱们何愁器械落后。” 大周的军备器械方面有所不足,只能用兵力来弥补,好在大周开朝至今,将帅良材一直都有,才撑得起这些军力,若是遇上陈国这样的,君主昏庸文臣阿谀武将懦弱,国之将亡,可就是这样的国家,依旧有人才辈出的公输氏为之效命。 “公输氏被陈国奉为至宝,他们家也世代臣服于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他们在这儿扎了根,认地不认人,谁统治了这片土地,他们便忠于谁。”待他们收拢了陈国,公输氏自然也是他们的。 将水寇赶出了陈国水域后,镇国公便撤兵了,陈国水师更不敢再追,海岛深处可是水寇的老巢,进了那片地方,怕是有去无回,他们原是想借助大周兵力将水寇一网打尽,素闻镇国公战功赫赫,如今瞧着,也不过如此,是个贪生怕死的主儿。 姜骏和金童白日里没事便在军营里闲逛,听到陈国士兵在说他父亲的坏话,气的跳起来和人家理论,陈国将士不敢得罪他,将碎嘴的兵士拖下去重责了二十军杖,可姜骏还是意难平,找到了父亲说出心底想法。 “咱们怎么就不打了?咱们不是占优势么?就该把那些贼寇一网打尽,让他们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是赶走了有什么用,明年他们又会来。 镇国公冷眼看着幼子,不成器的东西,他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想事已经很周到了,便是站在他旁边的金童,也冷静自持的很,就他像个跳梁小丑般,听了别人几句话就来质问自己的父亲。 “你懂什么,军务大事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该理论的?还不滚出去!”丢人现眼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带他来,亏他还在宫里上学,比他大哥接受更好的教育,却及不上他大哥半点儿睿智,便是国公府日后无需他承担门庭,看他如今的模样,担起自己的小家都够呛。 姜骏又被父亲训斥了,心里委屈的不行,父亲总是骂他,说他及不上大哥,可他问了什么,父亲又不教他,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金童陪着姜骏快步跑过校场,看姜骏委屈的模样,一度怀疑他要落泪。 “阿骏,可能是当着众多将士的面,镇国公不好多说,待下回只有你们父子几人的时候,你再问,他定然会同你讲明白的。”跟在镇国公身边的将士都是他的心腹,他不肯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站在阿骏身边。 。顶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军旅生活苦中乐 两小童击掌为盟 金童和姜骏在泉州军营里无甚事情可做,镇国公也不是带他们来参军,只是让他们体验军旅生活,每日听着早号起床,跟着士兵们去晨练,他们跟不上,也没人管他们,能跑几圈站几柱香,全看他们自个儿自觉。 吃饭也是吃军营里的大锅饭,初时两人都吃不下,但军营里没有零嘴儿吃,饿了几顿吃啥都香了,且已不再顾着他们世家贵公子的形象,端着饭碗去抢食,他们小胳膊小腿,抢不过军营里这些糙汉子,不过他们无需训练,吃了几次亏后,便不等吹哨了,估摸着到了饭点就端着饭碗去灶营,掌勺的老兵便会给他们多舀些肉。 姜骏和金童两个都是七八岁猫狗嫌的时候,一日到晚呆在军营里没人管他们,难免就想生些事,去海里戏水是每日的必修课,有军士在船上岸边守着,划出了安全区域,他们只能在士兵们训练的水域里玩耍,游远了有人来逮他们回去的。 光是戏水还不够,他们想出去逛逛,还没体会过泉州的风土人情呢,倒是这儿的饭食不好吃,清汤寡水能淡出个鸟来,他们想去街上找找有没有口味重的饭馆酒楼,一饱口腹之欲,再看看能不能碰到话本上说的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同他们学几句洋文,回去和亲朋好友们显摆。 镇国公没空带他们出去玩,让他们自个儿出去,他也不放心,这两人身份都贵重,这毕竟是陈国的地界,又是鱼龙混杂的沿海地带,便是他们在军营里,也是处在大周军队驻扎的营地,没人带着轻易不往陈军那边溜达,他人枕畔,岂敢安睡。 也就姜骏没心没肺想着玩乐,金童还比他稳重些,早上日头还不毒辣时跟着士兵们去晨练,日头上头后便缩回了营帐里不露脸,坐在营帐里看书写字温习功课,到了饭点便端着饭碗去打饭吃,吃完了午睡一会儿,下午实在热了,也没心思写写画画,两人躺在凉席上打滚聊天,到了傍晚时分便去戏水,玩到晚饭前又去灶营吃饭,吃完了寻片干净的水域冲澡,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月余,金童倒是乐在其中,只是时常会想起京中人事,他答应过要给妹妹带礼物的,也不知道镇国公什么时候忙完,能分派人手带他们出去逛逛。 姜骏嘴上说着无聊烦闷,实则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同金童道:“等我们长大了,就来讨伐陈国,将这片地界插上我们大周的旗子,日后咱们就驻扎在这儿吧,防御水寇入侵,保一方和平,早上看太阳出海,傍晚看鱼群腾跃,是不是很好?” 金童想了想这副场景,他和姜骏披着将军战袍站在军舰甲班上,黄昏时海上的落日如溶金铺满整片海域,腥咸的海风中带来鸥鸣阵阵,若是能一直在这里,也不错。 “是很好,那咱们说定了,日后咱们一起来讨伐陈国。” 两人击掌为盟,姜骏道:“我日后肯定会步上我爹和大哥的老路,我们家的人都是要上战场的,倒是你们家的人,金贵的很,皇上会让你来打仗吗?” “我又不是父皇的亲儿子,我是他的养子,他养育我长大,我本来就该报答他,作为宗室子弟,最好的报答方式不就是上战场立军功么?”他总不能去考科举,或是去行商,那除了从军还能如何? 姜骏点头表示理解,“那可太好了,日后咱们一块儿从军,也能相互扶持,下回我爹再带我去哪里,我便喊上你,咱们一块儿历练。” “你怎的不喊阿钰他们?” 姜骏道:“阿钰和你又不一样,阿钰也是国公府的公子,用得着我爹带他么?他家里自然会为他备好资源,阿钦也是,只你没有人为你打算。” 姜骏总是不会说话,金童这回听着,却感动大于恼怒,原来姜骏在学堂里说起这话,是特意说给他听的呀,镇国公恐怕不乐意带他这个拖油瓶,那姜骏,可能又被他父亲骂了。 镇国公忙海战忙了一个月左右,待海寇退走后,再料理了些后勤事情,才有空带姜骏和金童出去逛逛。 姜骏和金童两个都有些怵镇国公,跟在他身后看到了什么也不敢吵着要买,镇国公也很是不适,长子早慧严谨,打小就跟在他身边做正事,从没有贪玩的时候,如今带着幼子出门,小的拘谨,老的也不自在。 “宏远,你带着你弟弟他们去逛逛,我和你几位叔叔去茶楼坐坐。”他们这一群大老粗实在不会带孩子,让长子带着去玩吧。 姜骥听命,带了几个随从,领着两个弟弟与父亲分开了逛。 金童松了口气,姜骏却没好到哪儿去,在他眼里,父亲和长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在长兄面前也不敢多说一句屁话。 “姜大哥,我想买些珍珠珊瑚,带回宫给母后和妹妹们,你知道哪里的珠石好些么?” 姜骥点头,带了他们去一处海宝市场,为他们介绍道:“沿海这边到处都是卖珍珠的,但是真正物美价廉的珍珠在珠农手里,他们住在海边,天气好的时候便会潜下水里捞珠,有些珠商会低价收购他们的珍珠,高价贩卖到中原地区去,但这些珠农如果捞到了真正的好珠,轻易不会贱卖给那些珠商的。” 若捞到了好珠,珠农会珍藏下来,日后有机会外出,卖到高门大户去,或是待金童他们这样的贵客来寻珠,也能出手。 金童边听边点头,即兴问起:“这儿是不是有很多渔村?我可不可以去看看?我想去捞珍珠捡贝壳,我亲手捞的珍珠总比买的有心意是不是?” 姜骥皱眉:“下水捞珠有危险,不说那些水草会缠人,便是海里的活物也有凶险,有些鱼都是会吃人的,还有海蛇会咬人,有些经验老道的珠农都死在了海底,更别提你们这些小孩子,你可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如果不是生活不易,谁会想做这种风里来浪里去的买卖。 金童听话不去了,姜骏偷偷撇嘴,他就知道,跟着父亲和大哥来,就别想玩什么了,待日后他有机会要自个儿来这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才不受制于他们呢。 。m. 第一百一十二章 海宝市场淘珠玉 小本买卖有学问 姜骥带着金童和姜骏去了泉州最大的海宝市场,陈军中派了老兵给他们当导购,告诉他们怎样的珍珠才值得买。 金童沿途逛着,看到圆润白亮的珍珠便买下,不知不觉便买了几袋子了,全让随从拿着,逛市场时还瞥见了一块挺大的珊瑚原料,他问那老兵:“你看这珊瑚好不好?” 他以前见到的珊瑚饰品都是成品,这原料还真不懂优劣,若是好东西,他买回去让尚工局给他加工一番,以后放在屋里当摆设。 老兵摇头,“这我也不懂,买珊瑚原料和赌石一般,要把外头的白膜去了才看得清里面的成色,还是得专业的行家才懂。”珊瑚可不比珍珠,珍珠从蚌里出来就是成品了,个大圆润白亮的便是好珠,至于那些外观不美的珍珠,则磨成珍珠粉做药用,或是送进珍珠作坊里加工打磨,但他们在珠农手里买的珍珠,自然是天然形成的。 那卖珊瑚的渔农看金童他们一行人穿着富贵,知道机会来了,忙推销道:“小公子买我的东西一定不亏,您看这层膜也不厚,洗干净了就露红了,拿回去稍稍加工一二,做摆设或做首饰都是极好的。” 金童问了价钱,渔农说二百两卖给他,金童估摸着这么大的珊瑚树,若是成品一千两银子都下不来,他觉着自己赚了,便给买下了。 他这大手笔的一买,周围的渔农伺机而动,纷纷围上来叫卖,“公子我这珍珠昨儿才从水里捞出来的,您看看这光泽……” “公子要不要买点海参吃?大补啊!” “公子可爱吃鱼,这些都是我今早收的网,可新鲜了……” 随从忙把这些人都隔开,金童觉着不对,“不是说海边渔民都淳朴么?我怎么觉着他们和商贩一般势利?” 那老兵道:“这海宝市场里可不一定全是渔农,也有些商贩混迹其中,拿珍珠作坊里产出的珍珠来混称是海里捞出来的,这就需要买方慧眼辨别了。”所以才需要他这样的本地人来导购。 “那方才卖东西给我的都是正经渔农么?有没有不良商贩?” 老兵沉默一会儿,道:“这个我也说不准,常年在海边做活的渔农遭受风吹日晒皮肤黝黑干燥,手上会有老茧,身上带有一股海水的腥咸味儿,但那些小商贩混迹其中也会做伪装。”他们这些老兵常年在军中,也没有日日泡在这海宝市场里,哪能辨别出真假,只有些经验之谈罢了。 姜骏道:“那咱们去渔村逛逛吧,那儿的人定然都是渔民,总不会还有商贩伪装吧。” 金童也兴起想去,姜骥给他们泼了盆冷水,“咱们时辰不多,过两日便要拔营返程了,再去陈宫吃一顿庆功宴,便回京去,你们也快开学了,课业都写完了吗?” 姜骏垮了脸,来了一趟沿海,都没去哪儿玩过。 一行人逛完了海宝市场,在路尽头的一处小角落里,看到一个老婆婆提着一篮子贝壳再卖,只是这种东西,在这沿海地带,人人都能去海边捡的,谁会稀罕来买。老婆婆可能生活不易,年岁大了,又不能下海去捞珠捕鱼,也只能去捡些贝壳来卖,希望碰到哪个好心人,把她的贝壳都买走了才好。 金童便是这个好心人,把老婆婆一篮子贝壳全买了下来,老婆婆不会说官话,和金童他们交流困难,老兵是当地人,给他们翻译了,大致就是些感恩戴德的话。 老婆婆卖的贝壳都是从海边捡回来未经加工的,比不得店里卖的那些精致花哨,他说要把这些带回去给妹妹玩耍,姜骏便道:“这样丑的贝壳,婧儿会喜欢么?咱们去店里买吧。” 金童想想也是,将篮子给随从提着,又去逛了当地最大的珠石店,买了许多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你们少买些,到了金陵更繁华,你们要买什么那儿都有。” 金陵是陈国的都城,繁华绮丽更甚大周京都,都说江南是温柔乡,想来那样精致美丽的小姑娘,对于这温柔地界毫无抵抗之力。只是小姑娘喜欢也就罢了,金童和姜骏两个糙小子怎么逛街买东西比女孩儿还厉害? 姜骏闻言欣喜:“那我们会在金陵住几日么?我还想去拜访那乔家,再问他们家要盏灯。”以前他送给婧儿的走马灯被大公主要去了,他再送一盏。 “不会久住,最多也就留两日,还得去陈宫参加宴席,能留给你们逛的时辰不多。” “我们也要去赴宴么?你和爹去不就行了?”便让他们小孩子去逛逛嘛。 姜骥看着金童道:“你可以不去,金童要去。” 金童抿抿嘴巴,想到还在大周的凌星,他也是该去看看陈宫的风情。 收理完军务后勤事宜,范培格先带着天津水军乘船离开,镇国公则带着亲随去陈宫做客,金童和姜骏都是头回来南方,一踏进金陵城,肌肤所触风都软了些,入眼是万家酒旗摇晃,鼻尖是糖糕香萦绕不散,耳边充斥着南方独有的吴侬软语,连街上商贩的叫卖声都比北地的悦耳些。 姜骏和金童坐在马上兴味十足,若不是有许多人在看着他们,他们巴不得跳下马去走走逛逛,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买下来带回京才好。 陈国官员带着他们往驿馆去歇息,晚上宫里有宴席招待他们,姜骏和金童一下榻就寻思着去玩,“我们不累,不必歇息,带我们去逛逛吧。” 小孩子总是活力无限,姜骥便带着他们去金陵城里逛,他跟着父亲来过几回金陵,对这处也算熟悉,带他们去逛了金陵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买了许多玩意儿,又带他们去夫子庙拜拜,买了些零嘴儿吃,便带他们回驿馆了。 两个男孩子意犹未尽,总觉着哪里不够味儿,不都说金陵城是温柔乡销金窟么,没觉着哪儿销金了呀,倒是这儿的东西不好吃,尽是甜食,吃两块还好,吃多了腻得慌。 “日后有机会我要带婧儿来这里,她定然很爱这处地界,这儿什么都精致。”白墙黛瓦青杏黄梅,家家养花户户游鱼,不似北地的绿植匠气十足,这儿的花木都多几分灵气,难怪这片土地尽出才子佳人。 。顶点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水师拔营回天津 金童一行入陈宫 姜骥同他道,“金陵城还是繁华大气些,若要体会最纯粹的江南风情,还得去姑苏临安,那儿才是户户垂杨柳人家尽枕河,气候舒适最宜养生。” 姜骏笑道:“难怪这儿的人长的都比咱们北方的人好看些。” 姜骥目光微沉看了幼弟一眼,他们家的男子都正直严谨,怎么就姜骏喜好风流美色? 金童他们逛街回驿馆后,躺在床上歇息一会儿,到黄昏时候起来洗个澡换身衣裳,便有陈国官员带他们进宫赴宴。 镇国公一行人坐马车进宫,陈宫的建筑风格也与大周宫殿群的恢宏大气不同,碧瓦飞甍瑞兽抱厦,亭台楼阁间处处山水层叠点缀,珠帘纱幔随风轻舞带起一股旖旎风情,处处透露着精致风流,沿途遇到的宫娥也都衣着轻薄婉约灵动,真不愧温柔乡之称,难怪陈国上下皆沉迷享乐少了锐气。 宫道两边的宫墙上,绘满了湖光山色垂杨落花,姜骏似发现了宝藏,撩起车帘喊金童看,金童目光望去,真精致的画卷,光看这一路的墙景,便走了一半的江南。 宫宴举办地点在御花园的天心楼,是一处水上阁楼,要乘船去的,金童他们下了车又换船,到了天心楼前的广场上下来,便有宫人引着他们进去。 陈国的王上王后还未来,楼中坐着的都是陈国的勋贵大臣及其家眷,男女皆有,珠光宝气衣香鬓影,夜光杯里盛着葡萄美酒泛出琥珀色,红男绿女觥筹交错偶有调笑之言,素闻陈国风气开放,果然不假,宴上连个屏风分席都没有。 镇国公等人进来,自然有陈国勋贵上前招呼,金童认得这个人,前两年父皇的万寿节,他带着陈贵妃和凌星来的。 “镇国公别来无恙,清远代陈国万民多谢大周援兵之恩,大周有镇国公此等帅材,实在是举国之幸,两个公子也愈发有乃父之风了。” 来人一袭月白麒麟纹广袖锦袍,头束玉冠长簪,三千墨发半束半散,一来便朝镇国公鞠了个满躬,谦和多礼叫人心生好感,又兼玉面仙姿美如神祗,由不得他在陈国受勋贵百姓追捧。 “清候多礼,两年未见清候风采更甚,不知又引得多少闺秀折腰。”镇国公罕见的笑脸趣谈,倒让金童侧目,记忆中镇国公一向严肃。 镇国公和清候寒暄两句,清候又将目光落到了一旁站着的金童身上,笑得温柔和煦:“大公子长高了许多,更出挑了,凌星在你们宫里还好么?与你一起读书,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金童仰头看他,也笑得礼貌讨喜:“凌星很好呀,他和我们一起习武,于统领常夸他。” 清候点点头,招手叫了几个孩子过来,向他们介绍客人,“这是大周的大公子,这是镇国公府的小公子。”又向金童他们介绍道:“这是凌星的弟弟妹妹们,依次是大公主和三王子二公主。” 金童看过去,三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孩子,相貌都生的不俗,陈国王室成员都生的好,上一辈有清候和陈贵妃,小一辈的凌星和面前这几个孩子,都精致美貌万里挑一。 几个孩子互相见了礼,三王子和二公主是陈王后所生,大公主则是宫妃所生,大概没人教过她,她问金童:“你是谁家的大公子?” 姜骏是镇国公的儿子,姜家的小公子,金童是大周的大公子?这是什么称呼? 金童道:“我是大周宇文家的大公子。” “宇文家?你们的皇上不是姓宇文么?” 金童点头:“对,那是我父皇。” 大公主惊奇,“咦,那你是皇子呀,你们那儿管皇子叫公子?”他们这里王上的儿子叫王子的。 金童坦然解释,“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我是父皇的养子。” 大公主还欲再问,清候已截了她的话头,“月华,带弟弟弟弟妹妹们去那边玩耍吧,我们大人说说话。” 大公主月华愣愣点头,招呼金童和姜骏去孩子们的席位上坐,喊他们吃点心。 姜骏看到这些糖糕就犯恶心,江南什么都好,就是这吃食不敢恭维,来这儿两个月,不是吃鱼就是吃糖,不是喝汤就是喝果饮,就没有香的辣的么? 二公主霜华问金童道:“我二哥在你们宫里好吗?” 霜华公主和无忧一般年岁,是个精致可爱的小姑娘,一双大眼比黑葡萄还水灵,姜骏不由多看了两眼,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呀。 “好呀,他每日都和我们一起上学,先生常夸他。” “他住哪里,和你一起住吗?” 金童摇头,“他住在皇子所,我如今还跟着母后住在中宫,明年也就搬去皇子所了。” 本来今年年初就该搬了,皇后还要垂死挣扎一番,非得等她们兄妹俩满了七周岁才肯死心。 三王子凌云嗤笑了一句,“你这么大还和你母后一起住?我和妹妹都离了母后各自住了。” 金童眼睛一瞪,“我爱和谁住就和谁住,你管的着吗?”果然和他那个哥哥一样讨厌。 凌云王子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不过是大周皇帝的养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皇子了?来他们陈宫充什么气派,叔父干嘛让他们招待他。 霜华公主小小年纪倒说起了场面话:“你们不要吵架噢,金童哥哥,我哥哥心直口快,实则没有恶意的,你不要气他好吗?” 被这么漂亮柔软的小妹妹叫哥哥,金童也不好发作了,心道这陈国的男子都讨人嫌,女孩儿倒是讨人喜欢,若是来大周为质的是这个霜华公主便好了,定然会和无忧婧儿成为好姐妹。 姜骏已经凑到了两位小公主身边说话,同她们说江南的风土人情,问陈宫的规矩礼仪,又说起他们来时看到的那片宫墙,是谁作的画,画的真好,最后着重夸了一句,“你们江南的姑娘可真漂亮,穿的衣裳也好看,比我们北地的好看些呢”。 两位公主被他逗的娇笑,问他:“我听说大周也有两位公主,她们不好看吗?” 姜骏摆摆手:“小的那个走路还不利索,怎么看得出好不好看,大的那个糙的很,整个一鬼见愁,不过我们大周有一位翁主,就是金童的同胞妹妹,生的很好看。” 月华公主便问他:“我们好看还是她好看?” 金童白眼看他,姜骏见白眼识雅意,道:“她好看一些,毕竟她比你们大两岁呢,你们多吃些饭,长高些,就有她那么好看了。” 如此,两位公主便缠着他说大周宫廷贵族间的趣事,几个人言笑晏晏,留下金童和凌云王子陪坐着两看两相厌。 。顶点 第一百一十四章 婧儿暑期开小灶 皇后送女学舞艺 烟水楼中烟波渺,湖心亭里湖水漾,亭中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身着水袖舞衣,脚踩绣缎软鞋,在练习最基础的舞蹈动作,有教习先生在一旁指点她们。 皇后不喜婧儿学舞,婧儿自然不敢在坤仪宫练习碍她的眼,她也不欲荒废光阴,覃娘子说女孩儿学舞越小越好,她如今已七岁了,不能再等了,因此她暑期里便开始上课,每日都和无忧来烟水楼练习。 “腿再抬高一些,挨到那根杠子,抬起来!” 教她们跳舞的覃娘子是教坊司的教习,原也是大户之女,家中遭罪后落入教坊司,因着本身才艺出众,才进宫成了宫伎,避免沦为官妓。这伎和妓一字之差,其间差别可大了,伎者卖艺,妓者卖身,当然在这些上流贵族眼中,二者并无差别,沾上了一个伎字,还敢说自己冰清玉洁? 覃娘子在教坊司呆了半辈子,年岁大了之后又专门调教那些犯了事的罪官家眷,这也是皇后强烈反对婧儿学舞的原因,皇家贵女怎么能和这种贱籍女子接触!只是婧儿执意要学,也找不到好的先生教她,只能从教坊司寻人了,即便如此,皇后还是给了婧儿两个管事嬷嬷,让她们全程在旁盯着,绝不许这些贱籍女子教什么不入流的东西给婧儿。 两个嬷嬷都是老古板,初时来学,一个高抬腿的动作她们都不许,言及女子要端雅,怎能如此孟浪,婧儿恼她们多管闲事,道:“若要端雅娴静,我坐着绣花不就好了么?母后都能跨马射箭,我为何就不能翩然起舞?”父皇母后那关都过了,还过不了这两个嬷嬷?那她这个翁主可就白当了。 事后婧儿也敲打了她们:“两位嬷嬷既来了我身边,便是我的人,日后要随着我一起来公主所,说不得还要随着我出嫁,你们若真心为我,我自然会善待你们,养你们老。”只要她不做太出格的事情,她们也不必去打小报告。 两位嬷嬷便不敢再多言,毕竟是宫里的小主子,她们这些下人若敢仗着年纪倚老卖老,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无忧个子比婧儿还矮半个头,腿脚不及婧儿韧性,也抬不高,覃娘子便让人把她的腿拉直了,疼的无忧眼泪都出来了。 “无忧……先生轻些,她疼的很。” 覃娘子回头看她,面上没半点儿柔软之色,“学什么都苦,若想学精,不吃些苦头怎么成,你们若只想学着玩儿,我便不拘着你们苦练。”据她所知,这两人只报了一门舞艺选修,想来是打算精修此道,那便由不得她们懈怠。 无忧瘪着嘴没吭声,休息时婧儿问她:“你还想学跳舞么?其实你不必跟着我学,你跟着婷姐儿她们学花艺茶艺也好。” 无忧无甚舞蹈天赋,肢体不大协调,常完不成先生教的动作,婧儿比她稍好一些,但先生也没夸她,想必她也不是什么天赋卓绝之人,只能将勤补拙了。 无忧摇头:“我想跟着你。” 婧儿叹气,若她去学茶艺花艺,无忧也会跟着她啊,可她想学自个儿喜欢的东西,如此,她又对不起无忧了。 “金童哥哥来信了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无忧提起金童,婧儿便兴起,“来了信,信里提及他马上要去金陵,他说给咱们买了许多东西,都要带回来的,去了金陵很快便回来了,我们也要开学了。”她从未和哥哥分开这样久,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好不好,听说沿海日头毒,定然是晒黑了。 “去金陵呀,是去凌星家里吗?” 婧儿点头,心知无忧又想家了,她也说不来什么好话安慰,只得道:“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你的家乡看看,贵阳好不好玩儿?” 无忧摇头,她唯一一次出宫,就是来大周,对于梁宫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肌肤发烫,婧儿和无忧从烟水楼出来,躲着太阳钻进了各自的软轿里,她们每日上午来烟波楼练舞,到午膳时分便各回各家,皇后看婧儿自习舞以来胃口大增,频频皱眉:“你怎的吃这么多?不会长胖吧?吃完饭来称一称,我瞧瞧你多重了。” 皇后每个月都会给孩子们量身长体重,玉女只横长不竖长,偏偏又不能叫小孩子节食,急得她呀,婧儿倒是一直都高挑苗条,如今看她的饭量,就怕她长的没她吃的多。 婧儿听到这话下意识的掐了掐自己的腰,她胖了么? 饭后稍坐一会儿,皇后便给她们量身长,玉女还是卡在上个月的刻度上,一点儿没长,看得她一阵叹气,她和皇帝都不算矮啊,玉女这矮敦敦的是像着谁? 再一称体重,果然,又胖了! “你过来,我给你量量。” 婧儿便站过去,皇后牵着量衣的皮尺给她量身长,这一量竟比上个月长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多,皇后喜笑:“长高了许多,看来这学舞确实有些用处,我听说你们每日都要拉拔腿脚腰身?” 婧儿点头:“是呀,覃娘子搁了一根杠子在我头上,让我把脚搁上去,我搁不上,她便扯着我的腿搁上去,可疼了呢,还要定一刻钟才能放下来,这腿脚可不就被拉长了嘛。” 皇后福至心灵,忽然偏头看向一旁矮敦敦圆滚滚的女儿,这个就需要送去拉拔拉拔。 翌日婧儿再去烟波楼时,身边就跟了个小团子,无忧不想她会来,犹豫一瞬还是给她见了个礼,大公主只嗯了一声,趴在栏杆上看鱼,对于她此行目的,心中还没个称度。 覃娘子还未来,婧儿和无忧已经在地上练习劈腿了,大公主见她们在玩什么,也跟着去做,轻而易举的便坐了下来,毫无难度。 婧儿惊奇她身子柔软,再向她展示了一个下腰的动作,大公主学她,对这种小动作游刃有余。 婧儿点头赞她,难怪覃娘子说学舞要越小越好,小孩子骨头软,身子好掰折。 大公主柔软则柔软,却不愿意定动作,下了腰又坐起来翻跟斗,还给姐姐展示倒立,翻下来时没注意堵了一下脖子,哎哟一声叫唤。 宫人忙围上去抱她,又是给她传太医又是给她揉按,这大热的天,大公主不喜人触碰,皆推开了去,“好着呢!”边说还边扭动脖子给众人看。 。顶点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公主唱戏无体统 皇后大怒罢舞课 覃娘子对于要多教一个学生也坦然接受,欣喜于大公主的柔软灵活,教了她一些幅度大的动作。 “来,你看我,把手和脚张的不能再开,这样凌空跳起来!” 覃娘子说话间,展示了一个大幅度的横劈腿跳跃,如飞燕凌空不胜风力,煞是轻盈美妙。 大公主学着她的样子撒开手脚,如个蛤蟆一般蹦了一下坠地有声,覃娘子忍着没笑,婧儿和无忧却忍不住了,笑得腰都绷不直了。 大公主撅嘴,“你们笑什么?那你们跳给我看一下?” 覃娘子也道:“你们来跳一下。” 这两人便笑不出声了,也学着覃娘子的模样跳了一下,虽及不上覃娘子的力道优美,到底身量要高挑纤细一些,比大公主跳的好看多了。 覃娘子忽而就明白皇后送大公主来的目的了,要学跳舞,先把她这身肉甩了才行。 “大公主,你不必像她们那样拗动作了,你来,我教你跳这个丝带舞,很简单的,只要把两条丝带甩起来就行。” 覃娘子给她演示了一遍,大公主见她甩的好看,也跟着拿了两条丝带来甩,她手短脚短,甩着甩着就全缠在自己身上了。 “不是这样甩,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动作。” 覃娘子教她最简单的动作,把丝带往外甩,用手腕的力度甩出优美的弧度,一直重复这个动作。大公主甩了两下便不耐烦了,又胡乱搅和起来,连婧儿和无忧在旁边定动作都被她殃及,她还不自知,时不时去拉扯婧儿一下,叫婧儿陪她玩。 覃娘子皱眉叹气,大公主倒是个好苗子,只是也太难管教了。 婧儿没理她,大公主玩腻了丝带,便跑到了楼中的其他屋子去玩耍,不知从哪儿找了身唱戏的行头出来,噔噔噔噔地跑出来,咿咿呀呀围着婧儿她们转,煞是好玩。 午间姐妹俩回坤仪宫用膳,皇后问女儿跳舞好不好玩儿,她说好玩,还说先生夸她了,便在饭前给皇后展示了下腰劈腿的动作,喜得皇后直夸她厉害,玉女胖是胖了点儿,可不是痴肥鲁钝,如此灵活柔软,何愁她日后瘦不下来。 第一日她玩的开怀,第二日便再跟着去,皇后也想去看看两个女儿是如何训练的,上午理完了宫务后便坐辇车去了烟水楼,未让宫人通传,她要的就是突击检查。 婧儿和无忧趴在地上,双腿挨着墙沿扯成直线,脖子还要高高仰起,两人额上皆有汗水淋漓,光看这个动作便觉着累极了。 皇后暗暗点头,这两个丫头倒是能吃苦的,目光离了她们在屋里逡视一圈,没看到玉女的身影,便进去寻找。 屋中众人见她进来,都过来参拜,皇后对婧儿她们做了个手掌下压的动作,道:“不必起身,练你们的,玉女呢?” 婧儿和无忧便还是趴在地上,回皇后的话道:“去后头玩耍了。” 皇后蹙眉,让玉女来这儿是锻炼身体的,可不是让她来疯玩的。 宫人寻到大公主时,她正穿着身粉旦的水袖长衣,把宫人都画成花脸,其中一人当她的坐骑,驮着她在戏台上跑,一群人咿咿呀呀唱念做打好不热闹。 皇后额角青筋隐现,怒喝:“你们在做什么!都下来!” 大公主正玩的兴起,猛然听到母后河东狮吼,吓得她险些从宫人背上跌下来。 “母后,您怎么来了……” 大公主语气略虚,她也不知道自个儿错在哪儿,但母后这样的语气说话,就是气坏了。 皇后大怒:“把她这身行头都扒下来!” 烟水楼是一处水上阁楼,偶尔后宫女眷会在这儿开小晏,便有戏旦舞姬要上台表演,有些房间作后台放了些表演行头。这烟水楼素日里空着也是空着,皇后便给婧儿做练舞场所了,却不想被大公主翻出了这些行头,在这儿唱戏玩。 堂堂大周公主,怎能玩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两个女儿,一个要跳舞一个要唱戏,这是要堕了她的脸面呐! 皇后大怒之下把两个女儿都带回了宫里,让覃娘子不必来了,舞蹈课不上了,好好的姑娘家就不该学这些娱乐技艺。 婧儿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好不容易才求了父皇母后答应,怎的又生枝节,玉女素日里就玩的疯,唱戏也只是唱着玩儿,谁管的住她呢,却不想被母后看得了引以为毒瘤,非得摘除了不可。 “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公主玩闹失了分寸你们不知劝阻,反而陪着她闹,好好的孩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纵坏了!” 宫人跪了一地求饶,皇后大怒之下让她们都去院子里跪着,不晒脱层皮不准起来,让她们长长记性。 骂完了宫人,皇后又把矛头指向了婧儿,“我同你说带她去干什么?只顾着自己练习,对妹妹不闻不问?你是她的姐姐,她做的不对你就制止,怎能一味放纵!” 婧儿不敢辩驳,只委屈道:“婧儿知错,日后玉女再调皮,我定然会劝阻她。”玉女这还算玩的知分寸了,她只是捡了身唱戏的行头玩,也不去祸害别人,也不会伤着自个儿,她们何苦阻挠,不让她玩这个,她又要生出许多事端来。 皇后这一股火还未发完,看着女儿懵懂的脸又不知从何下嘴,玉女如何知道为何不能唱戏,就是她身边那些宫人毫无底线原则,不知规劝主子走正道。 “玉女,你是大姑娘了,玩闹起来要有个体统,日后不许再坐在宫人背上玩耍,那样不好看,也不许穿那样长的衣裳。” 大公主乖乖点头,现在应下是一回事儿,日后再玩闹起来时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皇后不许婧儿再习舞,婧儿委屈之余,不敢明着告状,想法子透露给了皇帝知道,帝后为此又争论了一番,只是皇后已公然放了话,不是大事儿皇帝便不会驳她,后宫之主该有的威严还是要维护的,只安慰了婧儿几句:“不学舞蹈学别的也好嘛,听说你那几个小姐妹要学养花泡茶,你跟着她们一道玩耍岂不好?习舞可太苦了些。” 婧儿能如何,她是乖孩子,不能忤逆大人的,皇帝又给了她许多小玩意儿哄她开心,这事儿便揭过不提了。 。m.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金童还家满载归 花尽身家购珠饰 镇国公低调还朝,于他来说,只是去沿海巡视了一圈,根本算不得打仗的,也没必要搞什么大阵仗巴不得人尽皆知,倒是金童回来了,帝后特地带着他去寿康宫吃了一顿家宴。 太后心疼地揽着他道是瘦了,回了家要好好补补,金童则笑嘻嘻地献上自己在沿海买的特产,珍珠珊瑚等家中每个大小女人都分了一份。 太后戴着金童送她的珊瑚手镯,喜得摩挲了好几把,作为回馈给了他一块墨玉生肖挂牌,说他摔摔打打的,挂个东西镇镇,又见婧儿风姿愈发出众,给了她一匣子首饰,让皇后好生捣拾她。 金童努嘴不依:“我沿海一行,把压岁钱都花光了,只得了一块牌子,妹妹在家里原就锦绣堆砌了,也没地儿花钱,唉,祖母和父皇母后都更疼女孩儿。” 太后揽着他们兄妹俩笑道:“女孩儿家不容易,不趁着在娘家时多娇宠一些,到了夫家可没这样好过了,你呀,莫要眼红你妹妹。” 金童仰头看着太后,回道:“不眼红,妹妹出嫁了也有我护着,夫家又怎敢待她不好,我就是变着法儿问你们要零花钱呢,你们怎的都不应我?” 太后捂着嘴呵呵笑,皇帝道:“小孩子家要什么零花钱?宫里缺你吃缺你住了?” “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如今也是出过远门的人,是大孩子了,镇国公此行照顾我颇多,我想提些礼物上门道谢,可我在江南买了许多东西,身上积蓄所剩不多呀。” “谁叫你买这样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咱们宫里可不缺这些。”金童从江南一行,去的时候就一个包袱,回来的时候装了两个箱子,打开一看,尽是些精致奢华之物,珍珠珊瑚玉石买了不少,绸缎首饰胭脂他都装了一口箱子,还有两套衣裙,是在金陵最大的成衣店云裳阁买的,他估摸着婧儿和玉女的身量,给她们一人买了一套,云裳阁的衣裳可不便宜,一身衣裳动辄几百上千两,将金童几年的积蓄都花光了。 衣裳买回来,两个妹妹确实喜欢,连皇后都有些意动,问他怎么没给母后买一身,金童说:“母后一向端庄高贵,我怕您不爱这种轻薄飘逸的衣裙,且我实在是没钱了,总不能问镇国公借钱买衣裳,若买回来您又不喜欢,可给谁穿呢?” 皇后笑笑,她的衣着打扮一向以高贵艳丽为主,这种薄纱飘逸是陈贵妃的风格,她自居正室一向不喜这些轻佻浮华,金童会这般想法也能理解,可是女人嘛,无论什么年纪都不能抵挡美饰华服的吸引,小孩子还是不懂。 金童回来后总是不经意间带出自己的经济问题,大人们不以为意,回了宫里也没地儿花钱,他慢慢的又会攒起积蓄来,但今日又听金童提起,可能确实是穷了,却还是要逗他:“这不需你操心,我们会为你备好礼物,你只管上门便是。” 金童无力出气,他是真没钱了呀,他还和姜骏约好了开学后要去檀香书院的学子街逛庙会呢。 帝后看他笑话,嘴上说着不给,回头还是给了他五百两银子,男孩子大了,在外走动的时候多,确实要有些银子傍身。 金童抱着沉甸甸的钱匣子在心里盘算起来,帝后毕竟不是他的亲父母,他不好总是伸手,亲爹娘那边也不阔绰,他得辟个财源才行,可他连宫门都轻易出不得,怎么赚钱呢?也不知道以前那些皇子们还未成年封爵时都是怎么来钱的。 婧儿穿着哥哥送她的新衣裳进来,是一身湖水蓝的对襟齐腰襦裙,领口袖口绣了锦鲤游鱼纹,轻薄绡纱缎走动起来带起水波粼粼,是极适合夏日的衣裙,见之便觉清爽。头上戴着的簪钗头花也是金童从金陵带回来的,不比大周的首饰繁重大气,金陵的首饰大多精致意趣,比如婧儿头上戴的一对头花就是以珊瑚珠贝为主形态,细碎的银链子缀着小贝片挂在额前,配着身上水蓝色的衣裙,如异志里的龙女一般精灵可爱。 皇后也想到了此处,给婧儿梳了两颗三丫小髻,如珊瑚枝一般的形状,再镶上这满头的珠贝,可不就是小龙女了嘛。 金童眼睛一亮,跳到了妹妹跟前,“我就知道你穿戴这些定然好看,如何,我的眼光还可以吧!” 婧儿抿着嘴笑:“自然好,只是将你的钱袋子都给掏空了,怪不好意思的。” 金童拉着她坐到榻上,动动她额前的珠贝,道:“花我的钱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对,这都是父皇母后的钱啊,咱们还没有自己的钱呢。” 思及此处,金童又一阵无力垂肩,婧儿也垂着头无精打采的模样,金童看她,“怎么?有新衣裳穿你还不开心?赚钱那是我们男孩子的事儿,你不必操心的。” “我不是操心这个。”她是眼中无阿堵的皇室贵女,何时要忧心钱财。 “那你操心什么呢?” 金童才回来,还不知道婧儿的伤心事,婧儿也只能和他吐吐苦水了。 “我不能上舞蹈课了。” “怎的又不能上了?母后原不是答应了么?又哪里来的枝节?” 婧儿叹气:“母后始终觉得此等技艺不是正业,不许我们学。” “那你偷偷学吧!日后你搬去了公主所,母后也不能日日盯着你,只消收拢住你身边人,你在公主所做什么,母后如何能知道,我给你找些书来,你照着书上练成吗?” 婧儿犹疑:“照着书上练?没人教我,这成吗?舞蹈还不比武艺,练武是可以一人练,跳舞若没有琴乐伴奏,总觉着缺了什么。” 覃娘子说舞乐相融,二者缺一不可,没有伴奏的舞蹈失了灵魂。 金童摊手:“那我也没有法子了,那你就等嫁人之后,到了自个儿的郡主府里,没人管你,你关起门来练,你这两月不是学了些皮毛么?你也不要荒废了,先生教你的基础动作你每日练习,维持身体的柔韧度,等你长大后再练,也不会生疏难受,是不是?” 说起来好像是这个理儿,可是不能跳舞,每日重复这些枯燥无味的动作,能坚持十几年么? 。顶点 第一百一十七章 花落不觉光阴逝 玉女也至读书时 八月初学堂开学,婧儿穿上了哥哥送的新衣裳去学堂,引来了同窗一阵赞赏,“你的衣裳真好看,宫里出新样式了么?改日叫我母亲来取取经,给我也做一身。” 婧儿欣笑:“这可不是咱们大周宫廷的样式,是我哥哥去金陵给我带回来的,金陵有一家成衣店叫云裳阁,里头的衣裳都很好看,哥哥给我和玉女都买了一身,还有我头上的珠饰,是一家叫明珠十斛的金店产出的,是不是很别致?” 婷姐儿羡慕的紧:“有哥哥就是好呀,我爹也常去金陵,就没见他给我带什么回来。” 无忧坐在一边听着,嘴边也露了笑影儿,金童哥哥去金陵,也给她带了礼物噢,只是她不好炫耀出来,若不然婷姐儿问一句,怎的她没有,可叫婧儿怎么答呢。 这学年开学,小姑娘们便要分班上选修课了,事先拟定的舞蹈课被摘除了,婧儿和无忧只得另选,婧儿选了画艺和茶艺,中规中矩的两样,也叫家里大人放心。 除了选修课要分开上,其余主课还是众人在一起的,这般上学的日子,一上就是多年。 十月份金童兄妹俩满了七岁,皇后给他们办了几桌,只邀了自家人来庆贺,吃完了这一顿后,两人便搬离了坤仪宫,金童去了皇子所的青云殿,婧儿则去了早就择好的浣翠居,和无忧做了邻居。 金童兄妹俩一走,坤仪宫便冷清下来,尤其晚上吃饭时冷清,冬日天黑的早,皇后便不拘着他们晚上过来吃饭,皇帝也不来的时候,她带着玉女两人坐一张桌子,回想这几年一家五口齐聚一堂的日子,难免有些落寞伤感,双手不自觉抚上了小腹,从玉女出生后,肚子就没了消息,不仅是她,后宫其他女子也未见有孕,皇帝平时不说,夜里也没少叹气,他们都不年轻了。 惠国方丈这几年在外云游,惠国寺的香火也不那么旺了,皇帝想问问自己的子嗣运程都找不着人,金童兄妹俩已经大了,是不是该再找一对灵童进宫来呢? 金童和婧儿有了自己的住处,兄妹俩见面的时候便少了,只是每日都约着一道去坤仪宫和寿康宫请安,路上会说说话。金童的活动多了起来,时常和几个同窗出门跑马骑射,或去参观文会,也有时无甚正事,如个纨绔子弟般三五成群在大街上晃悠,皇帝考核起他的功课来,文能提笔论江山,武能挽弓射天狼,便点头赞许,他就说嘛,那些说金童行为乖张的都是嫉妒他家孩子好,他家的孩子贪玩则贪玩,却从不误了正业,可不是那些纨绔子弟能比的。 又是一年新年,过了这年,大公主也要进学堂读书了,皇后在明仁堂开了个小班,挑了德郡王府的妤姐儿,承恩公府的的蕙姐儿,以及王次辅的小孙女王涵曦做大公主的伴读,这几人里妤姐儿和蕙姐儿都是早便同大公主熟识的,只有王家的小姑娘是后来的,融不进她们,大公主又是娇惯了的,读了几日书后便同母后说不要王家姑娘了,皇后训斥了她,怎能排挤同窗? 却不想王家小姑娘也不愿来了,王家夫人给她告了病,说自家姑娘身子娇弱,最好是在家中休养,不敢进宫拖慢了大公主的学习进度。 皇后脸色阴沉,若不是看在王次辅即将接任首辅的份儿上,她还看不上王家丫头呢,倒来嫌弃她的玉女了,宁愿给自家姑娘担上个药罐子病秧子的名头也不愿进宫来做伴读,这是多看不上她闺女呀。 王家姑娘不来,皇后想再从文臣之家挑个姑娘进来,大公主的伴读里一个宗亲之女,一个外戚之女,不太均匀,最好是能像婧儿班里那般,文臣武将宗亲勋贵都顾及到了,不仅性子能互补,日后交际起来也能扩充人脉,总和亲戚家的女孩儿玩儿可不成。 大公主却不愿再让人来了,就她们三个人挺好的,她们臭味相投,不需要再加人了,尤其是文臣家的姑娘,矫情的很,说两句就哭鼻子,还指望她来哄吗? 大公主成了婧儿的隔壁班的师妹,两人在学堂见到了也会在一处说说话,偶尔下午还会携着手一道回坤仪宫,在雨花阁等金童一起走。大公主有了同龄的玩伴,已经不太跟着婧儿了,倒是妤姐儿一直都和婧儿婷姐儿好,德郡王妃原本想把她送进婧儿班里,皇后一直没同意,王妃只得曲线救国,让女儿去亲近大公主,和大公主读书可比和婧儿读书好些。 只是妤姐儿不大乐意,大公主年岁太小,又娇气又不听劝,时时要她哄着顺着,她也是家里的娇娇女呢,和婧儿婷姐儿在一处时,两个姐姐都宠着她,和大公主在一处,她便是姐姐了,要照顾妹妹,累的很。 且大公主和陈蕙才是好姐妹,两人年岁相仿,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她不喜欢陈蕙,心眼儿太多,那王家小姑娘就是被陈蕙使绊子逼走了。 赶走了王家小姑娘还不够,陈蕙想做大公主唯一的玩伴,竟想对她下手,她掐着陈蕙的脸警告她:“你难道不知道你两个堂姐当年做婧儿姐姐的伴读,最后得了什么下场?我和婧儿姐姐一样,都姓宇文,这宫里是谁的地盘,你还看不明白么?你最好老实些,否则你姑母也护不住你!” 妤姐儿可是从出生以来就是宫里的常客,父亲是郡王,母亲是候府千金,皇上虽只是她的堂叔,却与父亲私交甚笃胜似亲叔父,她底气比婧儿还足,还收拾不了陈蕙一个外戚女? 陈蕙年纪比她小两岁,小孩子下意识的就怕比自己大的孩子,被妤姐儿一通警告,她果然老实下来,只是以后再面对妤姐儿时有些不自在。大公主于这方面不大精明,丝毫没看出两人之间的波澜,回回三人一处走,总是她在中间,陈蕙和妤姐儿分立她两边,围着她说话,她也喜欢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 只是妤姐儿不大舒服,三人行,必有一人被冷落,她就是被冷落的那个,因此她想着法儿转班,若是能转到婧儿姐姐班里去便好了。 。顶点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昔日娇贵宗室子 融入市井尘埃里 熙熙攘攘的天桥底下,有成排的乞丐流浪汉卷着铺盖在晒太阳,偶尔敲着破碗唱和几句,丢钱给他们的人还是少,给吃食的倒是多,他们也不嫌弃,别人吃剩下的他们照样吃的欢实,莫怪外乡人说京城的乞丐都比外头的壮实些。 边上不远处有杂耍团在卖艺,围着看热闹的人不少,真正愿意出钱打赏的还是不多,一对五六岁的小孩儿端着盘子挨个讨赏,多数人摇摇头摆摆手,他们赚钱也不容易。 瑞三爷从闲话茶楼出来,瞧见这边儿扎堆的人,他倒不太爱凑这个热闹,只是瞥见两个孩子在讨赏,心底又起了些恻隐之心,过去给了他们几文钱。 城西这片出来讨生活的都不容易,这家玩杂耍的是山东人,两对兄弟带着老婆孩子出来谋生,听说是家里那边儿遭了旱灾,他们想出来闯一条路,来到这繁华阔气的的京城,却举步维艰,没有学问没有背景,想在京城出人头地谈何容易,只能凭着身死力气,卖艺赚钱。两家人如今还是租的平房,两个孩子也没地儿上学,交不起束脩买不起书墨,只能跟着父母出来谋生。瑞三爷如今在闲话茶楼和杜大班合伙说书,偶尔会拿些些零嘴儿给这两个孩子,教他们认几个字。 “瑞叔叔,你又来了呀,你在这箱子上坐一会儿,等我收完了钱来找你学字。” 虎子是那对夫妻里大哥大嫂的孩子,他和堂妹云妞都是乖孩子,大人要出力气卖艺,他们也时常唱个小曲儿说些俏皮话讨巧,来看热闹的都说喜欢他们,但见他们端着盘子来讨钱,还是背过身去,只瑞三爷是个奇人,自个儿每日也才赚几个铜板,还大方撒出去救济穷人,不过众人也知他是宗室子,与他们这些地道百姓不同,人家来说书,只为体验民生。 瑞三爷是有苦说不出啊,他确实是出来赚钱的,只是他无甚大本事,身为宗室子弟,行商赚钱是不能的,买铺子置田地他又没本钱,做苦力他这养尊处优的身板也不行,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最终他只得放下了自己宗室子弟的面子,在天桥底下摆了个摊儿,给人代写书信回家,那杂耍的一家山东人,便是他第一桩生意。 一日杜大班路过他的摊前,知道这位爷时是他的忠实看客,以前阔绰时打赏从不小气,便坐下来与他说话,言谈间知道瑞三爷如今境况不佳,便邀他和自己一同说书。 瑞三爷也是读过书的人,又混迹市井熟知民情,且为人幽默风趣,初次登台抹不开脸,多是杜大班说话,他应和几句,后来登台次数多了,便熟稔起来,说故事时还间带着与底下看客谈笑几句,甚得看官心喜。 郡公府知道他在茶楼说书,引以为耻,让他快停了这份差事,堂堂郡公府的爷们儿,如何能行此伎人之事,上台说书,这个唱戏卖艺有什么区别。 瑞三爷道:“我没别的本事,也只能靠此养家糊口了,且我还欠着许多债,若你们不问我要这债了,我便不做这营生。” “三弟,赚钱的法子多的是,何苦要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营生,你便是自个儿不怕闲言碎语,也要为金童兄妹俩想想,你难道愿意让他们受人指点,说他们的父亲在茶楼当说书先生?”人家的养父母是帝后,亲父母便是没多大出息,也不能从事贱籍行业吧,可让他们在一干贵族出身的小伙伴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这话扎到了瑞三爷心坎儿上,他也怕自己会给孩子们蒙羞,不过金童兄妹俩都是格局大的孩子,知道他在茶楼说书,道是只要不偷不抢,明着来钱,管别人说什么,还缠着父亲说书给他们听,听完后夸比杜大班说的还好。 如今他在闲话茶楼已说了一年多的书了,与杜大班成了最合拍的搭档,底下人就喜欢看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互相揶揄打趣。 他赚的钱不多,来闲话茶楼的人也不是什么权贵富商,大多是些平民百姓,闲暇时来茶楼里坐着,上壶茶水,点两碟五香花生瓜子,和街坊老友侃侃天南地北家长里短,一坐便是半日。 瑞三爷深深喜欢上这样平静和乐的环境,比跟着他那群狐朋狗友装富摆阔快活多了,他还跟着去过杜大班家里,也带他见过自己的妻儿,相交一年,两人已引为挚友,就是这样的平淡之交方是最贵重的。 三房的债他还没还清,但在闲话茶楼说书,赚的虽不多,一日三餐却是包的,一月也能得几两银子带回家中,家中妻儿手里没现银,但吃穿用度皆不必他操心,一家子只进不出,便是来钱慢,一年也攒了几百两银子下来。 金童和婧儿搬离了坤仪宫后,外头的活动多了起来,时常出宫赴宴游玩便会顺道回家看看,只是难得留宿,宫里还是看他们看的紧,至于接济家里,更是别想,他们还没有赚钱的能力,拿养父母的钱来接济亲生父母,怕被人叫白眼狼。 在金童兄妹俩九岁那年,惠国方丈云游回来了,这一回来,便是落叶归根了,听说身子很不好,皇帝派了御医去看病,也只是摇头叹息,惠国方丈年事已高,大限将至。 皇帝急忙带着金童兄妹俩和玉女去拜访他,请问大周国运,以及他命里子嗣之事。惠国方丈让皇帝摇了一支签,是中吉,他这所求之二事,大周开朝至今不过三代,正是日月蒸蒸上繁花次第开的繁荣景象,百年之内不会凋零,至于后者,方丈还是那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皇帝恨声叹气,万里江山后继无人,如何不叫人嗟叹,他定得了朝堂治得了军队,哄得住美人坐得住龙椅,却偏偏迈不过这个坎,上天弄人。 皇帝让金童带着妹妹们出去玩耍,他和方丈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回去的时候皇帝一路无话,脸色不大好看,金童兄妹几个瞧出他心情不美,皆缩着脑袋不敢言语,回了宫里皇帝便和皇后关起门来说话,又留下兄妹几个在外头窃窃私语瞎琢磨。 。顶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高僧圆寂举国哀 算尽众生唯失己 皇帝亲临惠国寺探望惠国方丈几日后,惠国寺便敲响了丧钟,方丈圆寂了,丧报送来宫里,帝后皆垂头叹息,太后捂着胸口皱眉摇头,哀道天要绝我宇文氏。 惠国方丈圆寂,皇帝下旨以国师之礼厚葬,举国上下守孝半年,以悼方丈在天之灵。 惠国寺接任方丈一职的是惠国方丈的师弟静明大师,他成了新一任的惠国方丈后,还是享受皇室香火供奉,只是上一任惠国方丈在世时,他在师兄的光芒下下名声不显,皇帝也同他接触不多,惠国寺一时门庭冷落。 半年国孝过的快,一个和尚死了,谁会惦记着,还在孝期里便如正常日子一般过着,出了孝期后更是快活的很,老老少少该出门游玩的出门游玩,家家户户该办喜事的办喜事,一位高僧陨落了,无人受此影响。 京城的城门关卡处,一个小沙弥背着个书箱,拿出度碟路引给守城将士检查,查完了便收起来,他要出京了,日后再不回此处。 “清渺!” 小沙弥听得有人叫他,茫然回头看,见几个锦衣金冠的小公子小跑过来,打头的那个他认识,师父圆寂前跟着皇上来过寺里的,还同他在一处玩过。 “金童,你还记得我?” 金童在他面前站定,笑道:“自然记得的,清渺你如此善良可爱,我如何会不记得?你这是要去哪里?” 清渺是惠国方丈在外云游时收的小弟子,也是他的关门弟子,今年年方十一,也只比金童大两岁罢了,惠国方丈捡到他时,他才五岁,这一跟就跟了六年,走遍了大周国土,到惠国方丈预知自己大限将至时,才带着他回京,让他入了惠国寺的度碟,成了有籍的小和尚。 他虽年纪小,却是惠国方丈的嫡传弟子,辈分也高,排在清字辈,若不是年岁实在小,这惠国寺的方丈让谁做还不好说呢。 惠国方丈拢共也就收了三个嫡传弟子,一个病逝了,一个还俗了,众人都说惠国方丈是不是不适合收徒,两个嫡传弟子皆未成正道,惠国方丈也因此不再收徒,却不想到晚年时再收了一个小孤儿,带在身边亲传亲授。 清渺小和尚摸了摸脖子上的念珠,低头道:“我要离京了,日后都不回来了。” “你去哪里?你不是孤儿么?离了京里你去投靠谁?为何要走,在惠国寺呆着不舒坦么?”惠国寺可是大周第一佛寺,是天下出家人神往之地,清渺留在这里,该非常快活才是,他又辈分高,顶着先惠国方丈关门弟子的名头,在惠国寺里还有一众小师侄侍奉,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哪里不满意? 清渺面上难藏委屈之色,喉间已有哽意,“师父在世时带我走过许多地方,他说,弘扬佛法不能只坐在寺里,我想……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 金童拍拍小和尚的肩背,他吃的好长的好,虽比清渺小两岁,个头却不比他矮,安慰他道:“要弘扬佛法,也得等你长大了才成,你如今还是小孩子,吃好喝好长的壮实才是要紧,我瞧着你比上回见面瘦了许多,是不是这阵子吃的不好?” 惠国方丈为人开明,许未长成的小沙弥吃荤,这一点虽惹人诟病,但也难掩他高僧光芒,多数信徒还是认为他此举人道,叫正在长个子的小孩儿日日吃素,也太苦了些。 清渺跟在惠国方丈身边,如正常人家的孩子一般长大,金童初见他时,是个圆润机灵的小和尚,还带着他们去惠国寺的后山喂兔子,如今再见,清渺一张圆润的小脸都凹陷了下去,显得一双眼睛愈发大,不知道是不是惠国寺换了当家人,不许他们再吃肉了,也可能是惠国方丈的国孝期间,惠国寺的弟子要苦守,他才饿瘦了。 清渺只摇头,“师父已不在此处,我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金童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难道惠国寺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咱们找个地儿坐吧,你既要走,我便请你吃一顿,全当饯行如何?” 清渺目光清明看着他,还要吃一顿好的再走啊,那也好。 姜骏几人有些不耐,他们不是要去聚贤庄看文会么?干嘛要请这个和尚吃饭?浪费时辰不是? 金童也知道同伴此行目的,抱歉道:“今日我有朋友要陪,不去了,你们自去你们的,下回我请你们去醉花间玩儿。” 也只能如此了,一拨人便分道扬镳,金童带清渺去天香楼吃饭,姜骏明钰等人去聚贤庄,他们早定好了雅座。 金童他们几个孩子,年岁不大,派头却已不小了,是京中这批小少年里头一个公子帮,也是各家酒楼雅庄的座上宾,人还未踏进天香楼的门,门口迎客的小厮已笑脸迎上来,“哟,大公子来了!快里边儿请,怎么今儿姜公子他们没来?这位小师父是您的朋友?头一回见。咱们店里的素菜也很有几分特色,小师父可要好好尝尝!” 金童潇洒地扔了一颗银稞子给他,赏他嘴甜,要不怎么这些小二都爱接待富贵人家的子弟呢,就喜他们这副派头。 清渺从未来过这种阔气的地方,他的师父虽是大周高僧,却也朴素勤俭,他跟着师父,也秉持着淳朴本性。 金童知他不适应,带着他去了他们小伙伴聚会的常用雅间里,两人关起门来说话。 “清渺,是不是惠国寺有人待你不好?是谁?你的新任方丈师叔?” 他早知那老秃瓢不是个好东西,以前惠国方丈还在时,他不声不响的,惠国方丈一死,让这等小人得志,皇帝不宠幸他,他便成日里搅风搅雨,又是撺掇皇后太后去惠国寺祈福,又是进宫做法事道场,还暗指金童兄妹俩年岁已大,当初作为招子灵童入宫,满了五岁后便灵力已失,再留在宫里不仅不能招来子嗣,反而还会阻碍紫微星入怀。 皇后听信这秃瓢的话,动了心思想把金童兄妹俩挪出宫去,皇帝制止了她,对于这秃瓢的话也未当回事,反而对惠国寺愈加反感,转而亲近起钦天监来,金童猜是惠国方丈圆寂前同皇帝说过什么,才没让这秃瓢搅起风浪来。 惠国方丈待他们兄妹俩可谓大恩,如今方丈仙逝,留下的独苗他怎么都得护住了,再想到这半年里的风波,新仇旧恨一起算,他和那秃瓢势不两立。 。顶点 第一百二十章 小沙弥失树遮荫 出家人六根不净 出家人不可妄言多口舌,清渺只是垂头不语,看他的模样,金童说的没错了。 “你可不能走,你那个师叔六根不净,惠国寺几代方丈立起来的清规戒律,怕是要被他毁了,你要守着你师父的心血才是。” 清渺委屈的很,“可是我守不住呀,寺里如今是师叔做主,他把师父手抄的经书都卖给了大户人家,我也阻止不了。” 师父生前遗物,大多被他们以赠人添福的名义送给了那些权贵家眷,再诱哄人家添香油钱,为菩萨塑金身,如此行径,和买卖交易有何区别?师父常说佛在心中,不是靠那些俗物说佛,可那些俗物也是师父的心血啊,看着它们被人践踏,他却一样也守不住,只能眼不见为净,带着一颗佛心,远离这是非之地了。 “清渺,逃避可不是应对之法,你先留在京里,我帮你想想法子,一定带着你光明正大杀回惠国寺去。” 金童身上有少年人的桀骜锐气,又有股子孩童的天真跋扈,清渺只当他在安慰自己,想多留他几日罢了。 “我留在京里住哪儿呢?我和寺里师兄师叔们闹了不愉快,不想再回去了。” 临行前师叔说你这一去便是不守戒律叛离师门,日后莫要再打着惠国寺的招牌在外招摇,师兄一生清高睿远,却收了你这样一个弟子,你自请出师吧,莫要败坏他了的名声。 清渺哭着道:“我可以不做惠国寺的弟子,但我永远是师父的弟子,我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你们也别再管我。” 他就背着来时的书箱子走了,除了箱子里的一箱经书两件禅衣,胸前的一串念珠,手里的一个铜钵,再无长物,他才不怕呢,师父这些年带着他也是这样过的,他就不信,离了惠国寺他还能饿死。 金童将清渺带去了八里胡同他外祖家,让他在这儿安心住几日,外祖一家都是慈和人,能将他照顾的很好。 方出了胡同口,金童想到自个儿还有话忘记叮嘱,便转身回去,瞥见巷尾一片灰色衣袍带过,眼睛微眯心里便有了思量。 过了几日,惠国寺出了件怪事,寺里一棵经年的老菩提树夜里被天雷击中,起了大火,全寺僧人合力救火,也无力回天,菩提树被烧坏了枝桠,不晓得来年还会不会再发芽生叶。 静明大师向吾皇进言,菩提树被天雷击中,是上天示警,有不祥之物为祸世间。 皇帝召了钦天监问话,后者说了些云里雾里的东西,大意是惠国寺属佛教,钦天监属道教,二者教义不同,他不太清楚这上天示警的佛意。 以前惠国寺鼎盛时期,钦天监坐了多年冷板凳,好不容易前任惠国方丈圆寂了,他们钦天监起来了,让他为惠国寺说话是不能的,天雷击中的是你惠国寺的树,与我钦天监何干。 皇帝也清楚底下人的小心思,便问静明大师不祥之物在哪儿,结果还没等他说出个二五六来,大公主病了。 宫里乱做一团,静明大师立刻成了皇宫的座上宾,皇后就差把他供起来了,更提及早年间在白马寺为大公主求的签文,里头有一句:“扶桑失火待春归”,难道就是应了这回的灾祸么? 静明大师便要了这张签文来看,问当时何解,皇后只道金童兄妹俩是大公主的贵人,这么些年有他们在旁庇护,大公主一直安然无恙,如今惠国寺的菩提树被烧毁,大公主就病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静明大师便问,“大公子和翁主可求过签么?” 大公主都求了,没道理这两个没求。 皇后犹豫一瞬,道:“从小便算过不少八字,无一不是大吉。” 他们俩是公认的吉祥物,前几年亲戚家中有儿女亲事的,都喜欢让他们做坐床童子,图个好意头。 静明大师道:“人的一生起起落落,八字命理会因世事无常而改变,大公子和翁主可愿再求一签?” 事关玉女安危,求就求了,结果这回金童罕见地抽出了支中吉的签,婧儿的倒还是上吉签。 静明大师琢磨半晌,问金童道:“大公子近来可见过什么人?” 金童茫然:“近来是什么时候?我见的人可太多了,不知大师说的人有何不同?” “自然不是寻常人,或是……出世之人。” 金童蹙眉:“出世之人?我在这尘世间,还能见到出世之人?难道您说我撞见鬼了?” 金童捂嘴惊呼,倒吓得周围人一个战栗,皇后拍了他的肩背一记,“呸!净胡说!” 心里连道了几句菩萨莫怪,童言无忌。 金童的贴身小太监松香面色惊疑,嘴里暗暗嘀咕了两句,叫周围的宫人听得了,问他:“你方才说什么?” “啊!没有!没说什么,你听岔了!” 皇后横眉冷立,喝问他们:“有什么话说出来!藏着掖着做什么!” 松香吓得跌跪在地,向小主子投去求救的目光,皇后见此更为惊怒,质问养子:“金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祸害到你妹妹身上了!” 金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干呀!” 松香狠磕了几个头,求饶道:“娘娘错怪了公子,大师说公子近来可见了出世之人,奴才想着,确实是见过的,便是一个惠国寺的小和尚……” 静明大师忙问:“哪个小和尚?法号叫什么?上天示警惠国寺,难道是寺里出了异类,提示老衲清理门户不成?” 松香吞吐犹豫,金童所幸说了出来,“小和尚是见过一个,可他不是什么不祥之物,他是前任惠国方丈的关门弟子清渺小师父,半年前父皇带我去惠国寺拜访方丈时还见过的,他从小便跟在方丈身边,沐浴佛法长大,怎会是不祥之物。” 皇后面色稍霁,那就不是这个了。 静明大师却面色凝重,叹了句佛号,惋惜道:“那个孩子,可惜了。” 皇后忙问:“大师此话何解?” “娘娘可知,师兄是在何处捡到清渺的么?” 皇后摇头,金童也面带疑惑,只听说清渺是个孤儿,五岁时便被惠国方丈收养带在身边,倒没听人提起过他的来历,如今听这秃瓢的意思,清渺的来历有什么不妥之处能让他做文章不成? 。m.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煞孤星克世人 人人喊诛为自保 清渺出生在河南信阳的一处小村庄里,俗家姓陈,他出生时,是家里的长孙,陈家老爷子抱了大胖孙子喜的合不拢嘴,想上山去打只野鸡给儿媳妇补补身子,才有奶水能养活大胖孙子。 老爷子这一上山就没回来,晚上发动了全村人上山去找,在一处灌木丛中发现了老爷子带血的褴褛衣裳,再往前走,见到了一只血手,他两个儿子当即就忍不住了,抱着这只血手大哭,村民们只能用些苍白语言安慰他们。村里时常有村民上山打猎,山上没什么大东西,最凶的也就是野猪山鹿之流,罕有被猎物伤着的,更别提被猎物给吃了,这下也给村民们敲响了警钟,这山虽不高深,却藏着能吃人的东西。 陈家两个儿子捡着老父亲仅剩的两只手脚带回了家,放了身衣裳办个衣冠冢,一家人在老爷子棺材前哭天抢地,死无全尸,做了鬼都投不到好胎啊! 村里渐渐有了传言,陈家新出生的娃娃是个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疼他的爷爷,他二叔和祖母也因此对他有了成见,不待见这孩子,好在孩子的爹娘还是疼他,毕竟是自己亲生的。 因着家人不待见清渺,清渺的父母便带着他分家另过,在清渺五岁那年,父母带着他去城里卖杂粮,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雨,一家三口便在破庙里躲雨,到天黑时雨停了,夜路却不好走,一家子便在这破庙里将就着宿一夜,想着等明儿天亮再回。 这荒郊野岭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绝佳之境,有几个贼人偷了大户人家的银子,躲到了这破庙来分脏,睡在菩萨像后的陈家三口被惊醒,听得了不该听的事情, 惊出一身冷汗。 小孩儿梦中嘤咛,叫前头的贼人听到了动静,试探性的挪步到后头来一探究竟,见是一对小夫妻依偎在一处,当即恶向胆边生,这荒郊野岭的,杀了他们也没人晓得。 这所小贼毕竟不是刀口舔血的强盗,以往只做过些小偷小摸的买卖,头回杀人见血,事后也胆怯畏缩,扔了刀便跑了,无暇再细看佛像后头的草垛里藏了个小孩儿。 清渺睡得不死,听到前头有动静,他嘤咛一声幽幽转醒,父母忙捂住了他的口鼻,把他藏到草垛里,告诉他无论发生何事皆不要出声露头,天亮后便顺着来时的路回村里去。 他藏在草垛里许久,听到外头没了动静后忍不住探出头去观望,看见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他年岁虽小,已知晓生死为何物了,他没看过死人,但家里杀鸡杀鱼他是见过的,这样多的血,父母不死也成重伤了。 清渺哭着摇晃父母的身体,双亲却再没睁开眼看看他,他想回村里找人,夜黑风高看不清路,他跑了几步路害怕,又躲回了破庙中,守着父母的尸体一晚上,到天亮后才回了村里。 村里听闻陈家老大夫妇的噩耗,当即出了许多壮丁跟着他去,陈家老二虽因为父亲的死和大哥一家有了隔阂,但听说大哥大嫂出事,还是抄起家伙跟着去了,结果只收回了尸体。 陈家老大夫妇一死,清渺便成了孤儿,村里关于这个孩子克亲的传言更是尘嚣之上,彼时陈家老太太还在,对于长子留下的独苗,她是又爱又恨,丈夫和子媳皆因他而死,若换了平常人,定然恨不得啖其骨饮其血,可这是她的亲孙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如今失去双亲,她年事已高,以后这孩子怎么长大还是个问题。 老太太想让次子夫妇养育孙子长大,儿媳不愿,这孩子摆明了带煞,她可不能招了这个祸星进门,还提溜着丈夫的耳朵不许他应承,若敢接了这丧门星进门,她便带着孩子回娘家去。 清渺成了个烫手山芋,怜惜者有之,躲避者有之,就是没人愿沾这个手,便在这时,惠国方丈云游至此处,听说了陈家惨案,提出了要收养清渺。 有人愿接手,陈家还有什么不愿意的,皈依佛门也好,这孩子身上带煞,就得去佛门清净地去去煞气。 惠国方丈带走了清渺,这一带在身边就是六年,初时原本只是看这孩子可怜,带在身边做个小沙弥,不想这孩子聪慧颖睿,又纯善仁厚,实在是个佛性很重的孩子,惠国方丈便收了他做关门弟子,带回了京城。 众人听静明大师说起清渺的来历,也不由唏嘘,确实是个可怜的孩子,身世坎坷,只是他是否真的命中带煞,同他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么? 皇后问出了心中疑惑,静明大师道:“这孩子是罕见的孤煞命格,一般人近不得他的身,师兄自然算出了他的命理,只是秉持着佛渡世人的理念,我不入地狱谁不入地狱。先师在世时曾给师兄演算过,师兄至少能活到耄耋之龄,如今……唉!” 惠国方丈身子一直硬朗,是以多年来在外云游,谁也没想到他这一回来就不行了,难道真是这孩子克完了爹娘又来克师父?如今把师父都克死了,又来祸害别人? “金童!你是怎么接触到他的?大师,你们既然知道他的命格,怎还放他出来乱走?” 静明大师摇头叹息,“这孩子虽命格不好,但我们并未放弃他,试图用佛法洗清他身上罪孽,却不想这孩子桀骜难驯,与寺里同龄的师侄们相处不甚和睦,更是在外云游惯了,不喜这寺里的清规戒律,扬言要下山云游普及佛法,发扬师兄遗志,我们倒不好拦他。不知他怎的遇上了大公子,可是与大公子有过亲近接触吗?大公子和翁主与那煞星相反,正是罕见的福星命格,你们自然不会受影响,大公主八字薄,便被冲着了。” “什么!那小子人呢?快将他抓起来,这样的煞星可不能再往外走了,得祸害多少人!金童,日后不要随便交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你瞧这回可就害着你妹妹了!” 金童委屈应是,静明大师道:“大公子年纪尚幼识人不清,并非你的过错,那煞星未挨到大公主,只是间接冲撞了,无甚大碍,叫御医开了药正常治疗便是,只是那孩子确实棘手,大公子可知他的去处?我还是把他带回寺里看管起来吧,师兄带了他几年,才抑制住他的邪性,如今师兄一走,我们就让他为祸人间,实在是我们的过错,愧对师兄。” 金童犹豫一瞬,手指头缠绕在一处,终还是摇了头。 。m. 第一百二十二章 满城风雨寻僧迹 顺藤摸瓜现阴私 金童拒不交代清渺的藏身之处,只说他们在城门口见了一面后便分离了,皇后便派了人出去找,甚至在京城大街小巷贴了悬赏告示,说是说找人,实则已有些通缉的意味了。皇帝没吭声,总不能因为静明大师一番孤星之言便贴皇榜抓人吧,清渺小和尚并未犯罪,难不成说因为你克着我女儿了,我要把你抓起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告示贴出去没几日,有人说曾看见那小和尚和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去天香楼吃饭,吃完饭一块儿坐马车走了。 皇后喊金童来问话,“你不是说只与他见了一面便分开了么?怎么还有人见着你们一处吃饭?” 金童道:“他要离京,我请他吃一顿全当饯行。” “那后来呢?有人说看见你们坐一辆马车走了,走哪儿去了?” 金童忙摆手,“没有的事儿!吃了饭便分道扬镳了,我也不晓得他去哪儿了。” 金童不肯承认,皇后眼里已有冷意,金童这点儿道行,在她面前还不够看的,他妹妹还病着,他竟护着那元凶,实在让她失望。 后来又有人说起,瞧见那辆马车进了八里胡同秦家。 皇后大怒,也不再问金童了,直接让人去搜查,这不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事情,皇后自然也调不动官兵,便让陈福寿带着惠国寺的武僧去查,结果空手而归。 金童委屈的不行,去找皇帝告状,说母后听信谗言,抄我外祖家,把出生不久的小表妹都吓着了。 皇后下不来台,虎着脸道:“不过是去看看,怎么就扯上抄家了?弄坏了什么如数赔给他们便是,小孩儿被吓着了,也请大夫看看,医药钱找陈福寿拿去。” 金童哼了一声,打定主意这回要为外祖家敲一笔压惊费。 “母后,是谁说瞧见我藏人藏在外祖家了?您可是贴了悬赏告示的,若真看得了,为何不揭了告示来领赏?反而在市井中传播消息,人云亦云,将矛头都指向了我,让咱们母子生隙,也不知这人是何居心。” 金童这一说,皇后也品出了些不对劲儿,她这回是关心则乱了,静明大师的话,太过针对那孩子了,惠国方丈已死,什么话都是静明大师片面之词,若这孩子真如此不堪,所到之处如洪水猛兽来袭,可这几年他跟着惠国方丈云游,也未见哪处生出大乱。 金童又道:“清渺只是与我一道吃过一顿饭,哪里就传了晦气给我,再传给玉女呢?若真有如此威力,咱们大周也不必再发展军事了,把他往陈国梁国一送,把他们全克死了,咱们不就一统天下了?” 婧儿扑哧一笑,道:“从来只听说过克亲,没道理还克外人,玉女也就上回去惠国寺见过他一次,那回还在一处玩耍了,回来也好好的,怎么这回面都没见着,隔了老远还能沾到晦气。” 他们兄妹俩一唱一和的,倒显得皇后是个愚昧妇人受人挑唆,皇帝道:“这些怪力乱神话,也就能哄哄你们妇道人家,如今正是换季时候,我看啊,就是玉女贪凉受了寒气,吃几帖药便好了,惠国寺……后继无人呐。”如今的方丈静明大师,沽名钓誉的主儿,六根不净,以后他们家也少接触吧。 “怎么后继无人?清渺可是方丈的关门弟子,我瞧着他灵慧的很,说不得日后能青出于蓝呢。” 皇帝也就半年前见过清渺一次,没同他说过话,依稀记得是个挺清秀的孩子。 “再怎么灵慧,他也还是个小孩子,否则,朕倒是可以拱他做方丈,他如今也不晓得走哪儿去了,唉,朕愧对方丈。” 金童眼珠子一转,终是没有言语,现在还不到他露面的时候。 大公主的风寒过了几日也痊愈了,又是个活蹦乱跳的姑娘,她还不知道因着自己这一病扯出了多少事端呢。清渺还没找着,城门处没有他出城的记录,约莫是还在京里,金童便道要把他找出来,要不然他一个小孩子,见到大街小巷贴了告示都在找他,不明就里怕是缩着不敢出来,不晓得要受多少苦呢,方丈对我有恩,我当然要照顾好方丈的小弟子。 皇帝点头,让万福贵领着人出去转转,别大张旗鼓,吓着那孩子了,金童道查人得溯源,既有人说看见清渺藏在八里胡同,不如去问问究竟。 这话都是人云亦云,问起来都说是听别人说的,好似忽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了清渺藏在八里胡同,顺藤摸瓜找下去,找到几个地痞流氓,问起来他们只说是胡诹的,实则没见过,只是他们素日里喝多了就爱吹牛,随口一说,街坊们就信了。 他们这群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若真得了消息,没道理不去揭告示领赏钱的,恐怕也确实是有贼心没贼胆,只能在百姓间起起哄。 原本也不是多重要的人,找不着便找不着吧,万福贵这便打算回宫复命了,却有个吃糖葫芦的小孩儿说,看到这几个地痞和小和尚在一起,还拿钱了。 万福贵以为他说的小和尚是清渺,便抓着这几人拷问,结果问下来却说他们没见过告示上的小和尚,来见他们的小和尚拿了钱给他们,让他们宣扬告示上的小和尚藏在八里胡同,其间有一个瘦小个子的男人说:“给我们钱的小和尚和告示上的小和尚穿着一样的衣裳,领口绣了佛印!” 天下佛寺是一家,各个寺庙的僧衣皆大同小异,但也有细微区别,参加佛会时,各家弟子才不致认错了。惠国寺毕竟是皇家寺庙,他们的衣物用度也比一般僧人要精致些,这领口绣佛印纹便是惠国寺僧衣的标志。 这事情可就有意思了。 万福贵把这几个地痞交给了大理寺,理由是他们传播谣言煽动百姓,让大理寺卿好好招待他们,暂时不要放出来了。 万福贵回宫后把事情禀告给了皇帝,皇帝只是笑笑,让万福贵按金童的计划走下去,他们家养大的小崽子,也知道咬人了,只是头回出手,伎俩拙劣的很,上窜下跳的,恨不得自个儿站出来指引,作为父亲,还是要支持一二的,有些蛀虫,也确实该清理。 。m. 第一百二十三章 小童老僧对公堂 舌灿莲花狡脱身 金童抓到了把柄,咬住静明大师不放,问他为何要使人收买地痞,传播出清渺藏在八里胡同的消息。 “先是说清渺不详,克到了玉女,又说我私藏他,你这是想一箭双雕,既除了他,又害了我?与你有何好处?是了,清渺是先方丈嫡传弟子,若非年纪小资历浅,方丈之位该由他继任才是,大师这是怕自个儿坐不稳这个位子? 从你继任方丈之位后,不止一次在母后面前进言,暗指我和妹妹灵力已失,不能再留在宫里,如何,待把我们铲除了,便可插你的耳目进来?听说先方丈圆寂后,大师把方丈禅院重新修葺了一遍,不留一点儿旧时痕迹,更把先方丈手抄的经卷,亲刻的佛珠手串等物全卖了,又把清渺赶走还不够,竟还想把我和妹妹也逐出宫去,您这是眼里容不得半点儿先方丈留下的东西?您这心眼儿可不是一点子小。” 金童言辞犀利,指出他的动机来,当然这全是他一面之词,静明大师一一否认: “清渺确实是师兄嫡传弟子,待他长成,若能得道,我自然不吝将方丈之位传给他,且我年事已高,不知能不能等到清渺长大,大公子说我容不得他在眼前,把他赶出寺去,实在是无的放矢,他分明是不喜寺里清规戒律,自请下山云游。 至于说我要驱逐大公子和翁主出宫,更是欲加之罪,驱逐了你们,于我有何好处?两位确实是师兄钦点的灵童,但师兄也有言在先,一至五岁的孩子方能称为灵童,满了五岁之后灵窍关闭,便是个普通人,你两位五岁之前招来了两位公主,可见确实是灵的,后来几年宫里再无喜讯,可见我说的不是假话。” 皇后手掌握拳,这话是说到她心坎上了,是不是该再找一对灵童进宫来?金童兄妹俩确实不行了,不过也养了八年,便是没有给她招来儿子,感情还是有的,也不是说新灵童进宫就不要他们了,左右他们如今住在皇子所公主所,也碍不着什么。 静明大师继续道:“师兄在外云游多年,方丈禅院一直无人居住,年久失修,如今我住进去,修葺一二不是常理么?师兄是得道高僧,他的手抄经书多少人求之不得,我皆赠给了诚心向佛之人,怎么到大公子嘴里,竟成了卖经书了?” 他把经书送给世家大族的女眷信徒,对方自然会感恩戴德添香油钱,这可不是买卖。 金童满心恼怒发不出来,这秃瓢一张嘴果然厉害,难怪把清渺逼得有苦说不出,他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错的全是旁人。 “便是这些话都圆的过去,那你为何说清渺是天煞孤星,克到了玉女?先方丈圆寂后,清渺在惠国寺呆了半年,若要克人,最先克的便是身边人吧。”怎么没把你这老秃瓢克死! “清渺命格确实不好,越是亲近之人越是不得善终,我只当大公子与他私交甚笃过从甚密,你八字大,克不着你,你身边人可就不好过了,恰好这时大公主有恙,惠国寺又天雷示警,由不得我往这上头想,既大公子与清渺只是萍水相逢,那便是贫僧想岔了,只是大公子还是要引以为戒,交友谨慎呐。” 金童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想岔了?大师说的话难道都是凭空想象的,竟不是你演算出来的么?前任方丈在世时,说的话就没有不应的。” 静明大师也坦然承认,“师兄的修为少有人及,贫道不敢与师兄相提并论。” “那收买地痞的小和尚又何解?大师是否要说惠国寺出了逆徒,您要清理门户?” “自然。” “您以前说清渺是逆徒,如今错怪了他,又推了另一个逆徒出来,惠国寺的门风也是该好好整治了。” 怎么前任方丈在世时,就没出过什么逆徒,到你这老东西手里,左一个孽障右一个煞星。 “金童。” 皇帝面色不甚赞许打断了他,他可以和静明大师叫嚣,但惠国寺是大周国寺,几代高僧积攒出的底蕴,不能因着静明一人便毁了名声,金童也不能对惠国寺出言不逊。 金童郁卒,这老秃瓢真是油盐不进,看来这回还不能拿他如何了,也是这老东西会装模作样,虽然六根不净,在外倒没什么把柄,在内,前惠国方向在外云游几年,惠国寺大小事宜皆由静明做主,早成了他的一言堂,是以清渺在庙里被人欺负,竟没有一人为他说话,金童想从寺里做文章,也难。 这一桩事情不了了之,因着金童和静明大师对薄公堂,也让众人对静明大师有了些异样看法,空穴如何来风,无论如何,这静明大师及不上前任方丈是有目共睹的,最起码前任方丈不会和一个九岁的孩子针尖对麦芒。 惠国寺没落了,京里另一个寺庙的香火便旺了起来,便是城西的白马寺,以前惠国寺鼎盛时期,它也有立足之地,不比惠国寺专招待贵族世家的信徒,白马寺多是平民百姓去求神拜佛,在民间口碑也相当好,白马寺的无尘大师,据说解签很灵。 既然静明大师不行,便去找无尘大师吧,有白马寺的虔诚信徒,发现无尘大师身边跟了个小弟子,似乎是新收的,以前没见过。 无尘大师人很随和,笑容慈祥和乐,道:“这不是我的弟子,是我一个故人的弟子,我那位故人已经仙逝,我代他照看这个孩子。” 这小沙弥灵慧可爱讨人喜欢,来找无尘大师解签的人,看到他都会给些零嘴儿,偶尔同他闲聊几句,问他是哪里人,师从何处。 小沙弥便道:“我师父是前任惠国方丈,我叫清渺。” 听者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清渺小和尚,这看着挺灵慧的一个孩子啊,怎么就是天煞孤星呢,还是静明大师不行啊,嫌弃人家命格不好不愿收留,瞧瞧无尘大师多大方,原本和他没什么关系,也愿意收留在身边。 说起来,这清渺小师父宁愿呆在白马寺寄人篱下也不愿回惠国寺,看来静明大师苛待师兄关门小弟子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啊,原来佛门清净地也不清净。 。m.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童罚人立威风 儿时好友再相聚 清渺从此就留在了白马寺,惠国寺派人来找过他,他不愿回去,言道白马寺更适合他修行,狠狠打了静明大师的脸,又有金童的明言再先,他若将清渺开除寺籍,可就是坐实了他容不得嫡系师侄的传言。 因此一遭,金童和清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时常会去白马寺寻他玩耍,偶尔家里人去寺庙礼佛,也舍了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惠国寺,而来了白马寺这片佛门净土。 这桩风波过后不久,皇后远嫁外地的姨表妹阖家回京省亲,带着三个孩子进宫来看望皇后。皇后没有同胞姐妹,这位表妹打小便在一处玩,亲热的很,成年后各自嫁人,竟再未见过?儿时姐妹阔别多年再相见,聊聊闺中时光,诉诉这几年各自生活,谈谈儿女经,竟是说不完的话,皇后当夜便留了表妹一家住下,晚上更是招了几个孩子来吃饭,席上六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热闹的很。 刘家夫人生的一女二子,长女比婧儿还年长一岁,如今已是个窈窕小淑女了,皇后自己就有一个亲女一个养女,对这个表外甥女倒不怎么稀罕,给了不薄的见面礼,让婧儿陪着她玩便是。小的那两个是一对小兄弟,大的年方五岁,小的才三岁半,兄弟俩长的一般模样,皇后喜欢的紧,翌日刘夫人带着长女出宫,她殷切地留这小兄弟俩住下。小男孩毕竟外向,头回来宫里,只觉什么都新奇,父母不在身边陪着也无碍,他们有地儿玩便成。 皇后安排他们住在坤仪宫的侧殿,更让大公主也搬回了坤仪宫,日日带着这两个孩子玩耍,宫里渐渐有传言,大公子和翁主地位不保了。 金童处置了几个碎嘴宫人,让她们互相打嘴巴子,谁先把对方打出血来便能停了,他搬了张小板凳坐着看,面前摆了些果点,看着宫人互殴,他吃着可香了。 打完了这群长舌妇,金童溜达去了浣翠居,婧儿正在弹琴,他站在屋外听了会儿,待她一曲终了才撩了纱帘进门。 “你的琴艺是愈发精进了,嗯?无忧妹妹也在,怎么没和婧儿合奏一曲?” 婧儿和无忧两个都已是明媚可爱的小少女了,两人在公主所做邻居,成日里琴棋书画诗舞花茶好不雅致,金童偏偏和那讨人嫌的凌星做了邻居,相看两厌,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他便常往外跑,去寻他几个同窗玩耍,惹得皇后说他性子野,一月都见不着几次人影儿。 无忧垂下眼帘笑得腼腆:“我及不上婧儿琴艺精湛,听着她弹便很舒心。” 金童在罗汉床上坐下来,抱了婧儿惯用的一个软香浣花迎枕捂在肚子上,婧儿说他:“鞋都不脱便爬到床上去,蹭脏了你给我洗么?” 金童嬉笑道:“脏了让宫人去洗。” 婧儿白眼嗔他,挨着他坐下,让宫人再拿个枕头来,床上还一个十字锦绣纹的软枕,是无忧惯用的,放在婧儿这处,她挨着婧儿坐下,便用这个枕头靠在背后。 “下回休沐可得空么?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去哪里逛?跟着你们玩儿,母后又要说我不庄重了。” 婧儿出宫若是参加闺秀们的花宴茶会,皇后便赞许,若是跟着金童他们一群世家子弟纵马高歌,皇后便不喜,姑娘家如何能与男子混在一处。 “母后如今哪有时间管咱们?正好玉女也被她拘着,咱们正好清净,此时不玩更待何时?” 婧儿出了口气,近日宫里的传言她也不是没听到,只是还端得住,私心里想着,母后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儿子,怕是此生求子无望了,刘家姨母只是回京省亲,又不是长住京里,离京时自然会把那两小子接走。 皇后忙着抱别人的孩子沾福气,无暇顾及金童兄妹俩,金童便带着婧儿和无忧出宫去逛大街,明钰姜骏几个是一喊便出来了,宇文钦听说婧儿也来了,便带上了妤姐儿,婷姐儿和林长玉素日里就玩的野,金童他们的活动她们俩参加的比婧儿都多,听说大家都在,怎能缺了她们。如此,庞大的一个世家子弟团横行街道。 本来若是女孩儿逛街,各大金楼衣店脂粉铺便是首选,男孩儿嘛,斗鸡走狗赌场酒楼便是常客,别看金童他们年纪小,实则贵族子弟该接触的他们也接触了,只是心里都有成算,身边人也会规劝,不会让他们沉迷其中。 既然队伍里有男有女,婧儿和无忧又是小淑女,金童便没带着她们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在朱雀大街瞎逛了会儿,买了些小玩意儿小吃食,便去了天香楼他们惯用的雅间里坐着,吃饭的吃饭喝酒的喝酒打牌的打牌斗蛐蛐儿的斗蛐蛐儿,气氛松散到有些放浪。 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个跟着家中兄弟们玩闹,学了些不大雅致的东西,竟跟着姜骏他们一处打牌,惊得婧儿瞪大了眼睛,她是不懂这些的,她知道京中贵族里很多夫人喜欢摸牌,太后近来也喜欢上了,二公主年岁渐长,不必她时时看着,时常会叫宫人凑一桌,宁妃为了太后特地学了这手,如今已是太后固定的牌友,婧儿去请安时,就见过她们玩,但皇后不爱这些,有这时辰,她宁愿作画调香,也不许婧儿学这些,老人家孤独空虚才要玩这些打发时光,年轻轻的小姑娘,还是花骨朵儿呢,如何能沾这些。 男孩子赌的大,不似小姑娘家小打小闹的,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人钱带的不多,姜骏这个脸厚心黑的可半点不怜香惜玉,将她们的荷包赢到见底,婷姐儿没钱了,竟来问婧儿借钱,说改日还她。 婧儿皱眉:“你怎能这样!女孩儿家哪来这么大赌瘾?你们都是小孩儿,小玩小闹便是了,怎么还玩真金白银的东西。” 皇后对婧儿管的严,她偶尔出宫也是参加京城闺秀的宴会,少有跟着金童他们疯玩的,自然不知道他们的玩法,她还停留在前几年小伙伴们在一处捉迷藏的时候,那时候大家多纯真无邪。 金童在她面前掩饰的挺好,这已经是他们含蓄过后的玩法了,若只有男孩子在一处,比这还放肆些。 。m. 第一百二十五章 娇贵县主真娇贵 神威王爷显神威 姜骏嬉笑着凑到了婧儿面前,将他赢的钱都堆到婧儿面前,“你瞧,这是我今日下午的战利品,都给你,你想买什么都好。” 婷姐儿气的大叫,“姜骏!你个杀千刀的,赢了我们的钱给她?我们跟你不是一处玩到大的么?你怎么如此厚此薄彼呢!” 姜骏昂着头努着嘴,面上写满了玩世不恭,“婧儿可从来不会骂我杀千刀的,你们俩呀,也太野了,女孩子家打什么牌,你瞧她们俩,坐在这儿安安静静的,多讨人喜欢……啊!痛痛痛!” 林长玉揪着姜骏的耳朵打圈儿,“我们讨不讨人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的紧!你快撒手,疼着呢!” “哼!”林长玉甩下手来,把姜骏拿来献宝的荷包抢过来,和婷姐儿分了,惹得姜骏哀叫连连:“哎,这里头还有我自个儿的钱呢,干什么你们!” “充公!” 林长玉和婷姐儿把姜骏的荷包洗劫一空,然后大方说道:“今晚大家的开销,我们包了!” 小伙伴们一阵喝彩叫好。 姜骏委屈极了,可怜兮兮地凑到婧儿身边求安慰关怀,“她们俩也太过分了,我又不能打骂她们,婧儿,你说句好听的哄我一下吧。” 婧儿抿着嘴儿笑,给了他一块蜜饯,“吃了甜的就开心了。” 姜骏想张嘴去接,婧儿忙放到了盘子里,示意他自个儿拿,姜骏笑了笑,扯过婧儿腰间的帕子包住蜜饯送进嘴里,道:“我手脏,没洗。” 婧儿微恼,“那你弄脏我的帕子了。” “我带回家给你洗了,再还你可好?” “不必,我让宫人洗。”婧儿从姜骏手里抽回了自己的帕子,让宫人收着。 李玉麟和林瑞也坐在婧儿她们一桌吃酒菜,不过他们都是懂礼的孩子,虽坐在一桌,却规规矩矩的隔了几个空座,只席间斯文地交谈几句,姜骏不打牌了,也坐到桌上来吃菜,却不和两个同窗坐在一处,反而挨着婧儿坐在她身边。 金童和明钰在斗蛐蛐儿,妤姐儿站在他们旁边看的津津有味,李玉麟走过去,同金童道:“你们俩也太没品了些,没见妤县主眼巴巴望着么?” 金童偏头看妤姐儿,妤姐儿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看看,你们玩儿。” “你来,你和他斗,要叫它的名字,给它呐喊助威,它才会愈战愈勇。” 金童的蛐蛐儿号称天翎大元帅,是他的得意战将,赢光了京里多少小孩儿的压岁钱,少逢敌手,明钰的上一个爱将铁头大将军便拜在了它的铁钳之下,这回他新得了个蛐蛐儿,取名叫神威王爷,金童笑他取名太土,明钰道:“这不叫土,这叫糙,名字越糙越经摔打的。” 这神威王爷果然是皮糙肉厚,和天翎大元帅斗了许多个回合难舍难分,金童叫的口都干了,让妤姐儿帮他看着,他去喝口水。 妤姐儿欣喜应下,蹲在了金童方才蹲的位置,学着金童的模样,为蛐蛐儿鼓舞道:“天翎天翎!咬它,快咬,你是大元帅噢!不怕它的。” 金童笑了笑,小姑娘就是小姑娘,鼓舞叫嚣都温温柔柔的,一点儿没杀气,还是等他休息一会儿再上场去。 嗯? “你们怎么不打牌了?起开,我要坐这儿。” 金童起身欲去桌上拿些茶果吃,便见他们打牌的一桌人散了,姜骏凑在婧儿身边殷勤的很,林长玉坐在他另一边,眼刀子飞了几百记,这小子浑然不觉。 姜骏面色不虞瞪视金童,这人总是扫他的兴,他难得和婧儿一处说说话呢。 金童不理他,也不去斗蛐蛐儿了,就坐在婧儿身边守着她,那边妤姐儿和明钰还斗的起劲儿,不过天翎大元帅可能是没了主人的呐喊助威,气势弱了下来,被神威王爷摁在地上咬了几口,妤姐儿看着紧张,伸手去解救它,却被咬了手指头,顿时嘶叫出声。 “哎?你还好么?” 明钰忙捉着妤姐儿的手指头看,见她纤细白嫩的食指上一颗红点,不晓得是被哪只蛐蛐儿咬了,话说蛐蛐儿一般不咬人,只是如今在战斗状态,较之平时更为凶猛,妤姐儿也是不懂行情,竟然伸手去摸,才被咬了。 也不是什么大虫子,实则不是很疼,妤姐儿却还是泛起了泪花,她方才在想什么呢?怎能伸手去摸这虫子,这虫子还咬人,一点儿都不可爱。 众人围过来看她,见她被蛐蛐儿咬着了,身边也没有大夫,便带着她去医馆看看,医馆里有几个病人正在受诊,小学徒问他们有哪里不舒坦,宇文钦道妹妹被蛐蛐儿咬着了,老大夫听到这话,头都不抬便道:“回去吧,这都不叫伤,不必治。” 也就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孩子娇贵,被蛐蛐儿咬了,和被蚊子咬了有何区别?竟还要来医馆看诊,他忙着呢,没空陪这些贵人打发时辰。 “哎,你这大夫怎么这样说话?我们县主的手指头都红了,还不给看?” 妤姐儿的大丫鬟不满娇叱,宇文钦倒不好发作,他也觉着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妹妹娇气喊疼,他若不哄着,回家母亲又要念叨他,既大夫也这样说,他便问妹妹:“你手指头还疼么?” 妤姐儿摇头,不疼了,就是想到被那东西咬了,心里总不舒坦。 有了这一遭,她便想快些回家去,用香胰子洗洗手,涂些薄荷膏在手上,方能去了那股子晦气。 宇文钦便带着妹妹先回家去,其余众人再逛了会儿夜市,也各回各家了,临分别前姜骏跟在婧儿身边亦步亦趋,说九月份他堂姐出阁,他递帖子给金童,她跟不跟来吃喜酒。 婧儿想了会儿,问:“是你请我们,还是你家里人请我们?” “这有何区别?我请了,就是我家里人请了,你们尽管来就是,自有地方招待你们。” 婧儿又问婷姐儿她们去不去,林长玉家里和姜骏家里是有姻亲往来的,自然要去,婷姐儿爱凑热闹,邀了她没有不去的。 “那我也去,我带着无忧去,可行?” 姜骏点头:“自然可行,我帖子上不拘人数,若是大公主要来,也带着她来。” 婧儿点点头,她倒不希望玉女跟着去,有玉女在的地方,她总是不自在,从小便这样。 。m. 第一百二十六章 宫中幼主齐赴宴 各家闺秀露头角 九月里镇国公府的喜事,姜骏往宫里送了请柬,宫里几个小主子都去,这几个小主子,包括金童兄妹,大公主和二公主,无忧和凌星。 原本姜骏的本意是只邀金童兄妹俩,客套性地说了句都来,而大公主可不会和他客气,哪儿热闹她就往哪儿钻,两个小表弟已跟着表姨离京了,母后也不再拘着她住在坤仪宫,如今搬回了公主所,母后哪还管的着她。 婧儿要带无忧去,大公主便也要带着凌星去,如此众人都去,太后便说把你们的小妹妹也带去。 二公主今年也有五岁了,却罕少出宫见人,前几年太后看的紧,如今知道姑娘大了,也让哥哥姐姐带着出去走走,相比起大公主这些年横行各大世家,二公主的存在感极其微弱,甚至比不得婧儿这个帝后养女受人关注。 婧儿倒挺喜欢带这个乖巧甜糯的小妹妹,只消给她些吃食,她便安安静静的坐一路,浑然不似她大姐小时候难缠。 当然,大公主如今大了,已不太缠着哥哥姐姐了,今日凌星也跟着他们出宫,她出了宫门后便钻到了凌星马车里,金童这回倒没说她,原本他和凌星一辆车,既大公主来了,他眼不见为净,便去了婧儿她们的马车里。 大公主很是郁卒:“哥哥怎么看到我来就走?他是不想见到我么?哥哥越来越坏了,他不喜欢我了。” 凌星勾唇轻笑,他今年十一岁,已是个精致漂亮的小少年,笑起来风华熠熠,勾的人心驰神往,大公主不由看痴了去。 凌星勾勾她的小鼻子,道:“你哥哥那边儿可有三个好妹妹,自然再看不到你。” 大公主气的撅起嘴来,哥哥对谁都好,为何不能只对她一人好? 镇国公府今日宾客盈门,虽说嫁娶之事热闹的是男方,但镇国公府嫁女,京中排得上号的人家基本都出了人去赴宴,更有甚者和嫁娶双方都有交情的,两边都得派人赴宴。 宫里几个小主子出来,自然被拥去了上席,镇国公府的姑娘招待他们与各家子弟一处玩耍,金童和凌星已经大了,下车便去了前院,姜骏亲自来接的他们,又冲着婧儿傻乐,若非于礼不合,他怕是想跟着女孩儿往后院去。 这几年婧儿在外走动,和镇国公府的姑娘也有几分交情,姜家的四姑娘五姑娘人不错,婧儿更愿意亲近她们些,其他大的太沉稳,小的太跳脱,还有个别脾气不好的,她都不多搭理。 今日姜家出嫁的是大姑娘姜琳琅,顶温柔秀气的世家闺秀,她比婧儿大许多,和她们这些小姑娘玩不到一处去,但姜家姑娘都喜欢她,偶尔听姜骏提起,也对这位堂姐颇多赞誉。 大公主吵着要去看新娘子,婧儿拉她不住,只得尴尬地笑着,她们又不是姜家亲戚,怎么好挤到人家绣房里去看热闹,大公主向来没这份儿觉悟,哪儿热闹她就往哪儿钻。 姜家姑娘也不好拒绝她,只得带着她去,如此,其他同龄的孩子也要跟着去,让主家的姑娘很是为难,婧儿原本想让让无忧带着二公主留在此处庭院里,她带着大公主去,二公主却不愿跟着无忧,她怕生,无忧在宫里也常缩在公主所,不太在后宫走动,二公主对她并不熟悉。 大妹妹是个人来疯,小妹妹又离不得人,婧儿只恨不得分身为二,想了想只得道:“你跟着姜家的姐姐去看,看完了就快回来,别乱跑,给人家添乱。” 如此,姜家姑娘便带着一群不速之客往绣房去,婧儿则带着二公主和无忧坐在亭子里,为二公主介绍了几个同龄的小姑娘,让她们带着她玩,她却不愿离了姐姐身边,攥着婧儿的裙子不肯撒手。 婧儿无法,只得陪着一群小妹妹说笑,二公主渐渐的也有了些笑影儿,能和人家说几句话。 像婧儿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展露风姿的时候,聚在一处少不得附庸风雅,或是做几句诗,或是弹首琴曲,总之要评点出魁首来,得众人夸奖才算完。 婧儿以前参加这种闺秀聚会,也少不得要参与其中,她本身才华也不俗,在同龄的贵女里也算翘楚,只是京中卧虎藏龙,婧儿并不敢称第一,最起码她的同窗周宁,就比她才情更佳,只是碍于她皇室女的身份,偶尔要给她些薄面罢了。此外贤玉溪公主府的珑华郡君相貌出众,又向来和婧儿不合,身边也有一众追随者,婧儿则和婷姐儿林长玉她们是一个小团体,周宁虽也是她们的同窗,却也有自己的书香闺秀团,和婧儿她们这群勋贵之女实则不同路。 今日婧儿要带着二公主交几个小朋友,便无暇参与这些活动,没有她在,周宁自然能艺压群雄,珑华郡君也能艳压群芳,婷姐儿嗤了一声,在婧儿耳畔嘀咕:“真当自己美貌无双了?你们家那个亲戚家的小姑娘就比她漂亮多了,她不过是家里造势的好罢了。” 婷姐儿说的是婧儿的表妹小萱儿,确实是个顶精致美貌的小姑娘,婧儿第一眼见她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可惜她没有与明丽长相匹配的家世,也不知是福是货。 至于婷姐儿说的造势,她们这些世家闺秀,哪个家里没给她们造势?像珑华郡君生的好看,家里便在为她力争京城下一任第一美人的名头,这第一美人过几年就要换人,为何呢?自然是因为上一任的第一美人已经出阁了,嫁作人妇便要安分守己,别抢这些小姑娘的风头。 如今京里的第一美人是宁国公府的平清婉,她和姜琳琅是同一批人,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这第一美人的噱头能为她增值不少呢。 要婧儿说,她长到现在,光论脸蛋五官,见过最漂亮的人便是乔贵妃了,陈贵妃还不及她美丽精致,后者以气质出尘见长,二者都是罕见的美人。至于年纪小的姑娘里,自然姑母家的小萱儿才是最漂亮的,这平家姑娘还是珑华郡君,都只能说声中上之姿,但耐不过家里会造势啊。 有了第一美人,自然就有第一才女,周宁很显然是在为这个名号打拼,像婷姐儿和林长玉这样的野性子,也能说声巾帼不让须眉,好一朵铿锵玫瑰,至于她自己,长相不是惊为天人,才华也不算班昭再世,身份呢又不是顶尊贵,实则是最中庸的存在,但她也没有明显短处,相貌尚佳,才情尚可,身份不低,规矩不错,宫里便给她立了个完美贵女的招牌,而皇后也一直让她贯彻这一点,在外不许她失了一点儿仪态。 婧儿早看透了这些小把戏,却又无法免俗,和这些女孩子缠绕在一块儿,时常会感到烦躁,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顶点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朝欺人不手软 梁王暴怒斩周使 贵阳的冬天不算太冷,无忌王子从君父寝殿中出来,裹了件夹绒的披风,便足够了。殿前的婆娑树掉了一地落叶,树上铺了一层薄薄霜雪。 大周的京城,如今应该银装素裹了吧,小妹无忧在那儿过了几年,该已经习惯这种严寒了吧,她如今该过的很好,倒让他们所有人为她发愁。 无忌王子叹了口气,让宫人扫扫这落叶,宫人不敢抱怨她方才还扫过,这是新掉的,主子吩咐,她们执行便是。 栖梧宫是大梁王后的住所,无忌王子每日都会去给母后请安,这日他过去,恰好大妹妹无垢也在,难得兄妹俩撞上,王后留一双儿女吃饭,让厨下多做了几道孩子们爱吃的菜。 “多吃些,我瞧你近来瘦了许多,可是担忧朝事么?” 秋日里梁王带领群臣去凤鸣山狩猎,被流矢伤着了右臂,这几月都在养伤,无忌王子作为梁国储君,也趁机历练一二,梁王将大部分朝事都交给了长子,他在一旁督促。 眼下便有一桩很棘手的事情,又到了年底,梁国要向大周纳贡,大周一年比一年要的多,理由是无忧公主住在周宫,年岁越大开销越大,难道让我们大周白给你们养闺女吗? 梁国每年都要支付大笔抚养费到大周,无忧一个人一年的开销抵得上梁宫所有主子加起来的开销了,她一个小孩儿,便是吃金山银山也用不了这么多,最可恶的是无忧公主去了周宫后便了无音讯,只言片语都没捎回来,也不知道她收到了几个子儿,该不会梁国每年送钱,她却在周宫吃残羹剩饭,那可太恶心人了。 梁王后唉声叹气,“我的儿,辛苦你了,可你妹妹在他们手上,咱们不送钱去,他们苛待你妹妹怎么办?” 几个孩子都是她亲生,长子是国之储君,怎能送去大周,长女自幼体弱,且当年已经懂事,知晓去周宫意味着什么,哭着闹着不肯去,只有幼女还不知事,他们哄骗她说带她去大周看热闹,她咬着手指头笑,跟着长兄走了,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这些年王后每每思及此事,心里刀割般疼,无忧去了大周后连一封信都没送回来,怕是怨怪他们了,也不知道她在周宫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大周要钱,他们万万不敢不给,这也是大周当年指名要王室嫡出子女的原因,梁王或许心硬,一个女儿不要就不要了,王后却舍不得。 无忌王子苦笑:“我再同周使交涉交涉吧,这回确实要的太多了些。” 无垢公主叉着筷子捣饭,道:“总是拿小妹做排头,小妹一个人如何花得了这许多钱?吃相如此难看。小妹去了大周之后就没了信儿,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你胡说什么!” 王后拍了长女一记,心中不敢往那方面想,前朝后宫不是没有传言,无忧公主去了大周之后就没了消息,周使年年要钱,问起无忧公主的消息,只两个字,很好,由不得人生疑,无忧公主就是死在大周都没人知道。 无垢公主不敢再说,一顿饭吃的压抑至极,饭后兄妹俩一起告辞,不去打扰母后的思女情切。 “兄长,你今日得空么?我们许久未好好说话了。” 无垢公主追随着兄长的脚步出来,邀他去御花园走走,无忌王子诸事缠身,心里也烦乱的很,被妹妹拉去逛花园,嗅了口清冷气息,心里舒坦多了。 “兄长,咱们什么时候接小妹回来?”年年送那么多钱去大周,也太亏了。 无忌王子叹了口气,“送去容易接回来难,大周岂会轻易放过她。”陈梁两国皆送了质子去大周,陈国富庶,大周敲得更狠,凌星王子的抚养费比无忧的还高。 无忧是女孩儿,若要接回来,只能是到了及笄之年,梁国以婚嫁之由接她回来,但她如今才八岁,等到婚嫁之龄,还要好几年,而大周军事动向频频,不知能不能等到无忧及笄的时候。这些事情他没向母亲妹妹提起,除了叫她们添些烦忧还能如何。 “可咱们没有这么多钱了呀!”为了给大周交纳贡赋,母后带头缩减后宫开支,她今年冬日都没做新衣裳,把去年的衣裳改改再穿,有哪个公主做成她这样?他们每年送这么多钱去大周,不知无忧在周宫是怎样的锦衣玉食。 无忌王子抚抚妹妹的脸颊,安慰她道:“我知道近来是苦着你了,等熬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出去逛逛,给你买新衣裳新首饰,好不好?” 无垢公主努努鼻子,“不许骗我噢!” “兄长什么时候骗过你?” 无垢公主欣喜地挽住了兄长的手臂,两人在御花园里再逛了几圈,便分开各自回家了,无垢公主毕竟是女儿家,国家大事轮不到她操心,回去后打开自己的衣柜,琢磨着下回哥哥带她出门,得是春日了吧,她都没有新的春裳穿! 无忌王子再与周使交涉了几回,对方寸步不让,更是直言你们若不交这笔钱,无忧公主在周宫可就要受些苦楚了。 无忌王子大为恼怒,这事情他解决不了,禀告给了君父,梁王是个杀伐果断的君主,此等小人,如何容他!当即把这个出言不逊的使臣斩首于殿前,更是扬言大周欺人太甚,大不了打一仗! 梁王后知晓梁王冲动之下的暴行,哭到了腾云殿来,“王上,无忧还在大周啊!你不惜兵力和大周开战,难道也不要这个女儿了么?” 梁王内心也很窝火,为了这个女儿,他这几年受的窝囊气还不够么?如今也实在没法子了,与大周一战无法避免,若梁国战败,整个王室都将沦为他人案上鱼肉,这个女儿也保不住,还不如拼这一回,赢了失了这一个女儿,从此梁国扬眉吐气,再不受他人制肘。 到底还是男人心硬,梁王让人送王后回宫,他还要与几位将军议事,给陈王去信,忙碌的很,没空儿女情长。 王后求夫君不得,又招了长子来说话,无忌王子低头不语,两国开战,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人人自危,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小妹呢?他也没有法子,能护好身边这些人已不容易,无忧当年被送去大周,就已经是他们的弃子了。 。顶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梁两国擂战鼓 质女无忧首当冲 陈宫尚在纸醉金迷,陈王沉迷女色,对国事不大上心,大周要钱,给就是了,他们多的是钱,能换一时安稳便好,朝臣虽不赞同他这般态度但也没有旁的法子能应对,大周兵强马壮,一统天下之心蠢蠢欲动,陈国地小兵弱,实在难以匹敌,能拖一时是一时,真要打起仗来,他们往哪儿跑还是问题呢。 陈王正抱着美人调笑时,梁使带来了梁王的亲笔书信,信中提及大周极尽剥削欺人太甚他怒斩周使之事,问若梁国和大周开战,陈王可愿与梁国联手。 陈王火速诏令群臣开朝会,朝臣中主战者有之,主和者也有。 “大周兵力强盛,此战必输无疑,梁王失了分寸,陛下切莫跟着他淌这趟浑水。”这回若保持沉默,他们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 “你们难道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周吞并了梁国,不必过长江天险便能直入陈国境内,届时咱们如何应对,陛下,臣认为咱们应响应梁王,倾全国之力参与此战,大周也未必能一举歼灭两国。”若赢了此战,日后便是三国鼎立之势,而不是周朝一人独大。 陈王皱眉沉思不知如何是好,问清候的意见,“王弟有何见解?” 清候一直未语,心中也在思量此事,他是较为保守的一人,道:“咱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看看周梁之战战况如何,若梁国有一战之力,咱们再发兵支援,若两国兵力悬殊过大,咱们便不参与了,荼靡在周宫深得周帝宠爱,还能拖延一二。”若荼靡能为生下周帝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再好不过了,周帝膝下无子,若唯一的儿子出自陈国公主腹中,陈国何愁后路安稳。 陈王忙点头,“正是这般,咱们先看看,梁国和大周闹翻了,咱们可没有,大周想动咱们,也师出无名。” 秦将军恨铁不成钢,君主朝臣皆软弱,他一人主战无人响应,拿什么拯救这个国家。 大周听闻驻梁使被斩杀,金銮殿上群臣激愤,直言要发兵直捣贵阳,一个蛮夷小国,也敢对天朝不敬,就是欠收拾。 泰安帝有自己的思量,发了严厉的谴责书往贵阳,言及梁王若愿亲自来京城谢罪,他便原谅梁国这回无礼。 梁王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大周撕破脸了,回了更猖狂的列罪书往京城,其中指明大周的种种暴行,苛重贡赋干涉他国内政,强留他国王子公主为质等等,哪里有半分天朝大国风范。 周帝大怒,梁国不收拾是不行了,大周可不怕开战,当即点兵十万,由镇国公任主帅,泰宁候任副帅,带兵前往冀州,从梁国北境崇明关攻入。梁国地势险要多山林瘴气,实则是易守难攻的,两国战况一时难见高低,但国家有战事,前朝后宫也严肃了些,京里做喜事的人家都不敢搞大场面,金童都不敢出宫闲逛了。 他如今也无暇闲逛,梁王斩周使的消息传来,他便警惕起来,同婧儿说过这事,让她近来多陪陪无忧,若出什么事,好歹她还能照看一二。这事情他们都瞒着不敢让无忧知道,但金童都知道了的消息,皇后不会不知道,原本她还没拿无忧开刀,只是同皇帝说起这事时没避着大公主,让大公主听得了,义愤填膺跑去质问无忧,“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们家的人还敢来打我们?信不信我这就把你赶出去,让你去一路乞讨回梁国?” 无忧这才知道,原来梁国和大周即将开战,那她可怎么办? 皇后倒没有听大公主的,把无忧赶出宫去,梁王那副态度,是打定主意不要这个女儿了,抓着她也没什么作用,只是也没必要养着这个吃白饭的了,便让宫人将她看管在停荫堂,说是软禁,实则吃穿用度都降了好几级,比宫里得脸的大宫女都不如。 婧儿不敢去求情,国家面前无私情,她和无忧作为两国皇室女,此时已是对立面,只是无忧还住在她隔壁的院子,宫人若太过分,她还是要指点两句,两国还未开战,你们便敢自作主张虐待他国公主了? 这话正好叫路过的大公主听得了,对这个吃里扒外的姐姐态度也不好了,“你倒是护着她,莫要忘了自个儿是哪国的人。” 婧儿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微妙笑意,问大公主:“你近来去寻凌星王子玩耍了么?” 大公主不明她为何如此发问,道:“近来母后看的紧,我不得空去。” “那你可知,梁国和陈国是姻亲盟国,两国向来同气连枝,梁国和咱们开战,陈国会置身事外呢?若陈国也加入了战局,你待如何看待你的凌星哥哥?” “我……”大公主有些吞吐,“凌星哥哥早和陈国恩断义绝了,陈国和咱们开战,关凌星哥哥什么事儿?”若父皇母后要拿凌星哥哥开刀,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的。 “凌星来咱们宫里时已七岁,已经懂事了,且他是陈王长子,有王位继承权的,你认为,父皇会放过他?任他日后成亲生子,再生下带有陈国血脉的孩子?无忧只是个公主,且来大周时才四岁,对故国人事都记不太清了,若她都不能逃过,你认为,凌星如何能逃过?玉女,你如今对无忧如此严苛,日后若凌星出事,你又有何立场为他求情?”无忧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却要背负家人的罪孽,她何其无辜,他们为何不能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多一点儿宽容呢? 大公主无话反驳,陈国真的会加入战局么?她该如何保护凌星哥哥呢?对,还有陈贵妃呢,父皇很喜欢她,该不会轻易对陈国开战才是。 心里有了这般想法,她便也站不住了,她才没心思管无忧如何,她要赶紧和凌星哥哥商量对策,让他做好准备,若父皇真不愿放过凌星哥哥,她给些钱帮凌星哥哥逃出宫去吧。 婧儿看着大公主匆忙离去的背影笑了笑,真是个傻丫头呀,回头瞪视看管无忧的宫人,冷声道:“还不换份饭来?若尚食局不给好的,去小厨房做我的份例来。” 宫人喏喏称是,大公主根本不是翁主的对手,她们更不敢违抗。 。m.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两国开战殃妇孺 公主沦为浣衣婢 无忧被关在屋子里,身边只有当初跟着她来大周的两个婢女陪着,到这个时候,也只有婧儿还惦记着她,她想和婧儿说说话,别管她了,若她真逃不过此劫,婧儿也不要白费心思,此生能结交到这个朋友,她死而无憾。 婧儿看着面前的雕花门窗走神,她们都没说话,隔着门窗却似心有灵犀一般,她仿佛听到了无忧的呐喊祈祷,只恨她人小势微,也只能喝喝这些宫人了。 初时两国气氛紧张,无忧便被软禁了起来,到两国正式下战书时,皇帝原说杀了无忧送去阵前立威,金童婧儿跪在地上求他,虽说两军阵前无私交,可无忧何其无辜,他们泱泱大朝,难道连一个女童都容不下么? 大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跪下求情,道:“无忧姐姐都被她家里抛弃了,这些年都未有联系,还记不记得那些人都不好说,她家里人做的坏勾当,怎么要她来承受呢?梁国不是列数了咱们几大罪状么,说咱们没有天朝风范,咱们便放过她,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宽怀大度。” 皇帝不大关心女儿的日常,只当玉女和婧儿一样都和无忧亲近,皇后却是知道的,女儿向来不喜欢无忧,怎么今日还替她求情了? 不管如何,因着金童兄妹三人都跪地求情,无忧又确实可怜无害,皇帝便暂时放过了她,皇后把她发配去了浣衣局当小宫女,前几日还是金尊玉贵的梁国公主,如今成了浣衣女奴,何等唏嘘。 这已经是金童他们极力求情之后的结果了,金童婧儿去送了她,告诉她在浣衣局要隐忍,他们有机会便会救她出去,同时也打点了浣衣局的宫人,让她们宽容一些,无忧还是个孩子。 那些卑贱之地的宫人,最会捧高踩低,常年困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心都发霉了,最见不得这般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尤其这个小姑娘曾经还是她们的主子,是她们服侍的对象,如今沦为和她们一样的身份,甚至比她们还不如,她们怎能放过这个机会,钱照收东西照拿,一转身就可劲儿折磨她们。 无忧带来的两个宫女也跟着她去了浣衣局,她们还算忠心护主,重活累活皆抢着帮主子做,可耐不过那些刁钻宫人刻意为难,你们不是抢着做么?便把这局里所有的衣裳都交给你们主仆三人,这两个姑娘曾经也是副主子般的大宫女,做不来这些累活,在这样的情况下,无忧也无法再安然享受宫人的服侍,跟着一起洗衣服,只是她年纪小力气弱,做的慢还总是洗不干净,被管事的嬷嬷骂的狗血淋头,若不是还有顾忌,只怕要动手打她了。 明仁堂从此便少了一个姑娘,婷姐儿等人听说了无忧的遭遇,皆唏嘘不已,国家战事她们无法置喙,她们这些贵族女子就是这样,荣辱皆系身家国,若今日是大周弱势,她们的遭遇又能比无忧好上几分。 婷姐儿好生宽慰婧儿:“你也莫要太难受了,她最起码保住了一条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有机会再救她出来。” 婧儿愁眉难展,笑里都泛着苦味儿,近日她都没敢去给母后请安,母后向来力求把她打造成最完美的皇室贵女,可她如今的行为,哪里是一个完美贵女该有的呢,两军交战,她不为本国战士祈祷助威,反而心系敌国公主,母后不喜欢她这样。 前线战事吃紧,这个年过的索然无味,这个时候谁还敢大肆宴乐,皇帝更是年假都没几日,初四便上了朝,崇明关是第一重关卡,两国一直耗在此处,朝中源源不断往前线运送粮草,镇国公用兵如神,到底在正月里传来了捷报,攻下了崇明关,破了梁国的第一道屏障。 有了这一场胜利,接下来的战局就好打多了,攻下崇明关后大军要休整一段时间,整理军备拟定作战计划,要攻下一个国家,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镇国公此行带上了自己的长子姜骥,姜骥刚成婚不久,还在新婚燕尔的时候,便上了战场,不久之后家里传来消息,妻子怀了身孕,他欣喜之余又满心愧意,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父亲,待这场仗打完,他要好好陪一陪妻儿,这场战事瞧着是持久战,待他回去,可能孩子都会喊父亲了吧。 姜骏遗憾没能跟着父兄上战场,日日在学堂里和同窗念叨前线战事,听说大军到了哪里哪里,又和敌军的哪位大将交战占了上风,他的父兄如何神勇退敌。 学堂里其他人只当个故事听,唯有金童会响应他,他曾经和姜骏一般满腔热血,可如今却对战事失了些兴趣,无忧是他的朋友,他并不想跟着去攻打梁国,也庆幸他如今还小,不必参与这场战事,到日后剿灭陈国,便轮到他了吧。陈国还好,他对陈国无甚感情,依稀记得陈国有两个挺漂亮的小公主,若陈国覆灭,她们的下场只怕比无忧还不如,可他顾不了这许多人。 周梁战火烧了三年,在大周攻入邳州城时,遭到了陈国士兵的突袭,事后陈王亲笔来信往京师,言及这些并非陈国官兵,是有心人士扮演诬陷,周帝不信他的说辞,连带着也对陈国下了战书,梁陈两国被迫结盟。 大周虽兵强马壮,要一举拿下这两个国家还是吃力,陈国有长江天险,他们轻易不能渡江,只能灭了梁国后再攻陈国,如此,两国只需合力堵住梁国缺口便是,守城总比攻城容易。 双方战事胶着下来,大周军队驻扎在邳州难再深入,陈国想向大周求和,梁国不愿,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到了六月份,陈国沿海地带水寇来袭,陈王不得不分派兵力往沿海抗击倭寇,梁国这边不能轻易撤兵,只能从驻江地带分派兵力往沿海去,秦将军不赞同此举,“沿江驻军不能撤,若大周此时进攻金陵,咱们如何抵抗?” 朝中自有一群居安不思危的人反驳他:“长江天险岂能轻易度过,大周水军器械不佳,他们可没有能越江的军舰,且大周如今和梁国战火胶着,分身乏术,如何得空来攻打金陵。” 朝中多人是这般想法,秦将军寡不敌众,无奈问清候,“侯爷觉得如何?” 清候其实也不赞同撤沿江驻军,可泉州祸患总要拿东西堵住,以往年年这个时候都是大周派兵来支援,陈国水军有了外援更加懒散,如今大周援兵不来,叫他们那些软脚虾上战场,实在是难以抵抗。 。顶点 第一百三十章 金陵城破君臣逃 临安城只可临安 “秦将军有何事都请示清候,王上还在上头坐着呢!”王太尉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陈王目光危险,看底下的臣弟少了几分善意。 这个弟弟的威信比他还足。 “就依太尉的意思,调沿江驻军前往泉州抗击水寇。” 秦将军面色凝重欲言又止,终究是狠叹了口气。 前线战事紧张,京里也不太平,大周确定和陈国开战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在大周为质的凌星王子,他不比无忧是个女孩儿,作为陈王长子,朝臣都主张杀了他祭旗。 凌星狡诈多疑,早在周梁开战时便做好了准备,陈国定然会卷入这场战役之中,他可不像无忧愿坐以待毙,一听到风声便收拾包袱逃之夭夭了,皇帝派人去捉他时,星华楼已人去楼空,宫人只说他去逛园子了,却找遍了宫里都没找着人。 皇帝大为恼怒,无忧被发配去浣衣局后,凌星也被禁了足,不许再随意出宫,结果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溜了,被一个毛孩子耍了,他大周帝王颜面何存,当即发布了通缉令,京里京外找这个小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公主在栖凤楼听说了这个消息,紧张得反复揉搓手掌,凌星哥哥怎的不和她说一声便走了,好歹给她留个信儿,日后还能联系。 陈国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大周会放任他们一段时间,周帝却不打算让他们如意,听闻陈国调了沿江驻军往泉州去,金陵守卫空虚,机不可失,当即任命长宁候从军畿大营带三万兵力和天津水师统领范培格汇合,渡江攻打金陵。邳州那边让镇国公先拖着,守住已攻占下来的城池,还要时不时骚扰一番,但不强攻,大周分派了两拨兵力出去,京城又何尝不是守卫空虚。 这一年金童十二岁了,他和姜骏请缨参加伐陈之战,皇帝允了,让长宁候带着他们和天津水师汇合,发兵攻往金陵。 不仅是金童,他们这批同龄的勋贵子弟都趁此机会参军想捞一把军功,宇文钦和明钰去了邳州,参与灭梁之战,几人再见便是两年后在梁国的都城了。 金陵是靠江建立的城市,此次沿江驻军外调,是难得的机会,范统领探听到情报,平津渡口是守卫最薄弱的地方,挑了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天津水师倾巢而出,待昏昏欲睡的平津守卫看到江面上驶来的成排大船,尖叫嚎嚷跌跌撞撞去敲更鼓,这一夜,战鼓警铃声响彻金陵城,无人得以安眠。 金陵守卫空虚,难敌大周水军卷土之势,陈王仓促之下带领勋贵朝臣逃往临安,金陵成了一座无主空城,不过一日便破了。 大周军队士气大振,收下金陵后洗劫了陈国王宫,陈国王室走的仓促,许多珍宝都来不及带走,陈国的领土是天下最富庶之地,陈国王宫更是金雕玉砌,参加此战的上至将帅下至小卒,哪个不是赚了盆满钵满。 失了长江天险,陈国的软脚虾军队实在不足为惧,只用了三月时间,周军便打到了临安,捉住了意欲乘船出海的陈国王室众人。陈王此时倒有了为君的尊严,让他落入周军手中当俘虏,不如挥剑自刎,好歹也死的好看一些。 可是自刎不仅有尊严,还要勇气,贪于享乐的陈王便没有这份儿勇气,便在这时,陈王的大太监掏出袖中暗匕,刺死了陈王,随后自刎。 这也是陈王事先交代过宫人的,他对自己下不了手,便让身边人来,这些宫人服侍了他半辈子,解决的也干净利落,不让他受任何苦楚。 这一幕多多少少都让在场之人有些震撼,陈国被俘的后妃公主们更是娇啼阵阵,王上都死了,她们当真无望了。 长宁候让宫人将这些战俘都装进囚车里,分别关押,管你是公主也好,王后也好,此时沦为阶下囚,可由不得她们挑拣。 金童和姜骏负责清点战俘人数,拿了陈国王室的家谱来,清点了一番,发现那位锦衣玉面的清候不见了。早就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和凌星一样狡诈的很,金童让人去回报长宁候,绘出清候的画像,全天下通缉陈国余孽。 金童正转身离去,囚车里有位小姑娘叫了他,“金童哥哥,是你么?” 金童回头,见是一名十一二岁的美貌小少女,方才他清点战俘时念到了她的名字,似乎是陈国的哪位公主? “你叫我?做甚?” 小姑娘泪眼涟涟望着他,哭道:“金童哥哥,我是霜华,你不记得我了么?你七岁那年去金陵,我们一处吃过饭的。” 她这一说,金童便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陈国的小公主,果然长的漂亮啊。 “那又如何?你叫我做甚?” 妄想和他拉关系让他念旧情是不能的,她可不是无忧和他一起长大,见过一面的小姑娘罢了,哪里来的交情,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只能怪她命不好,若是投到大周皇室做公主,享不完的福。 霜华公主不想他如此冷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金童离了这处地方,姜骏跟在他身后道:“陈国的公主长的可真漂亮,我看她和你年岁相仿,方才又和你叙旧,估摸着是想让你解救她?” “她是战俘,我如何救她?” 姜骏笑道:“也不是没有法子,待你打完了这场仗回京,便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吧,你攒了军功回去,皇上定然不吝赏赐,届时他问你要什么,你便说要陈国公主,岂非……” “你胡说什么!我要她做甚?你想要你自个儿要去!” 金童还没开窍,不比姜骏从小就好美人,霜华公主便是貂蝉再世,他如今看着也就是个战俘。 姜骏撇撇嘴,“我可不敢要,我爹会打折我的腿。” 金童睨他:“只是不敢要,不是不想要?你不必怕你爹,你若当真想要,我回去求求父皇,把她给你,你爹难道能拒绝?” “可别!我也就随口一说,这陈国公主瞧着就心眼儿多,带回了家既家无宁日啊。”且他只是个国公府无法承爵的公子,陈国公主是什么身份,便是沦为战俘,京中权贵也多的是想收她的,还轮不到他呢。 。m. 第一百三十一章 陈国湮灭风云里 西南战鼓再响起 周军攻下临安后,陈国无主,自然土崩瓦解,余下的后勤工作交由文臣来整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金童继续跟着长宁候去了泉州,整顿泉州水师,陈国的水军实在不成样子,范统领将天津水师分派一部分过来,陈国原来的军队打乱了重新编制,安排到大周各个军营中。 这些原本属于陈国的士兵,到了周营后军服都与大周本土士兵不一样,谁能保证里头没有心怀不轨,意图复辟陈国的余孽?将他们标记出来,看到他们便会警醒些。只是如此一来,这些人在周营难免受到排挤欺负,虽领将说过要平等对待他们,可他说起来是一回事儿,底下人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 为此大周军营里分为两个阵营,被欺负的陈国士兵团结起来,被欺负狠了也会奋起反抗,只是周军人多势众,他们的反抗终被镇压。 整顿好了泉州的水军,长宁候拔营回京,沿途巡视他们攻下的每一片土地,战后的江南水乡失了以往的温柔精致,但也不到满目疮痍的地步,陈国几乎算是不战而降,也就金陵守军顽强抵抗了会儿,从陈王逃到临安后,陈军士气低迷,上战场也畏畏缩缩,大概都猜到了战果,何必垂死挣扎做无谓牺牲,归附大周便归附大周,谁做皇帝他们不是一样吃饭睡觉? 从泉州出发一路北上,长宁候在金陵停了会儿,陈国的王宫如今改为江南行宫,日后若皇帝得空,有闲情逸致,可以来江南游玩,便住在此处。 金童也跟着去江南行宫里逛了会儿,有些地方战后损毁,如今有工匠在修葺重建,金童看了叹气,陈王室如此浮华,如今他们接手了这块土地,似乎要延续这股奢靡之风。 长宁候回到京城时,已是六月份了,伐陈之战算起来只打五个月,零零碎碎的后勤工作倒耗了不少时辰,金童回到宫里,帝后大呼认不出了,皇帝更是甚赞他没堕了皇室脸面,长宁候的折子里对他赞誉颇多。 金童咧嘴笑,“这场仗打的轻松呀,说起来还是我捡了漏,明钰他们去西南,就没这样舒坦了。” 大周兵力有限,分派了大批军力去攻打陈国,梁国那边只能先放着,但梁国可不是陈国那苟且偷生的主儿,大周退,他们便要进,镇国公由攻城掠地改为退守邳州城,结果因兵力不足没守住,辛苦打下的江山没了,气的他几近呕血,他驰骋疆场半辈子,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皇帝倒没怪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镇国公再怎么用兵如神,兵力不足他还能撒豆成兵不成,眼下先攻下陈国要紧,收拾了陈国,梁国也迟早是大周囊中之物。 虽皇帝不怪他,镇国公却过不了自个儿心里的坎,几家世交还送了家中小辈来学习,临行前都叮嘱过:“好好跟着你姜伯父学学用兵之道。”结果就让他们看到自个儿打了败仗。 待陈国战事了,大军稍作休整便赶往了西南与镇国公汇合,消停了大半年的周梁之战再度吹起号角,镇国公要一雪前耻,发兵攻城迅猛难挡,梁国军士虽也凶猛,却供不上大量的军需,尤其是入了冬之后,梁国境内食物短缺,实在影响士气,而大周刚得了陈国这座小金库,他们耗的起。 梁国王室带头节衣缩食,号召朝臣百姓为前线战士捐粮捐银,西南这块地方虽种族混乱部落杂居,但到了一致对外的时候却不含糊,皆团结一心抵御外敌。梁王为了鼓舞士气,亲自披甲上阵,将朝事交由长子打理。 周帝听闻梁王亲上战场,琢磨着自个儿是不是也要御驾亲征,朝臣皆跪地劝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梁王是破罐子破摔了,陛下千金之躯怎能与他同语。 金童再次请缨,“便让儿臣代替父皇出战吧!” 这是他头一回在皇帝面前自称儿臣,皇帝甚感欣慰,吾家有子初长成,金童幼年时曾说过长大后要帮父皇打仗收复疆土,待他打了胜仗回来,父皇要封他做王爷。 皇帝还记得这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诺,若此战得胜,金童回来便可封王。 朝臣心中各有思量,各家勋贵更是往前线捞军功的自家子弟去了书信,好生亲近这位大公子,同时也不可怯战,多捞些军功回来,家里能不能保住不降爵,便看此次了,皇上也不能只封自己家的孩子,不封别人家的吧。 金童回京不过几日,又要往西南去,皇后都有些心疼,“做什么这样努力,你还是个孩子,打仗的事情是大人做的,你跟着去陈国看看热闹便成了。” 陈国好打,帝后还是护着自家孩子,让金童去了陈国,既能捞军功又能捞油水,同为宗室子弟的宇文钦则去了梁国,虽则这大半年都是守城,日子却过的苦。如今金童好不容易回来,皇后还打算和他补补身子呢,这离家一年多瘦了不少,补汤还没喝几日,人又要走了。 金童道:“男儿志在四方,国家正当开拓进取的时候,我怎能懈怠,您到大街上随便抓个小孩儿问问,他们都知道国家在打仗,要给前线军士加油打气呢,更何况我是皇室子弟,如何能缩在宫里安然享乐。” “说的好。” 皇帝对这个养子是越来越满意了,应该说他一向都满意金童,多少次遗憾金童不是他亲生子。 “你此去西南,可不比伐陈之战能混水摸鱼,去陈国只是让你见见世面,积攒些经验,到了西南可是实打实的战场了,你要谨慎小心,切莫贪功好胜以身犯险,多听镇国公的教导,他是沙场老将了,比你们这些小孩儿精多了。” 吉姆尼点头,他知道的,他惜命的很。 婧儿眼泪汪汪,哥哥一去战场,这一年多她日日担忧祈祷,如今好不容易平安归来,才呆了没两日又要走,听父皇的意思,西南战场比江南战场危险的多,她真害怕。 金童在桌子底下捉住她的手按了按,回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要的东西他能拿到,身边的人他会护好。 。顶点 第一百三十二章 姜骏请缨赴西南 兄弟其心再上阵 姜骏听闻金童要去西南,同家里母亲商量也要去,镇国公夫人和老夫人皆不许,“你父兄皆在战场,还要你去做什么?” 便是将帅世家,打仗也有不成文规定,一家子总要留个人在家,战场凶险,说句不好听的,若镇国公父子出了事,镇国公府不至后继无人。 “正是因为父兄皆在战场,我才要去,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父子三人齐心协力,打起仗来才更顺手,是不是?” “不是!你毛毛躁躁的,你若去了战场,你父兄还得操心你的安危,你就呆在家里,我同林尚书夫人说说,你跟着林瑞他们读书吧。” 金童姜骏明钰宇文钦都去了战场,他们几个是世家子弟,靠军功封爵才是他们的归宿,当然李玉麟也是,但他无法承爵,从文也是可的。因着金童走了,上书房也就停课了,林瑞在自己家中温习功课,准备明年下场考举人,李玉麟也跟着去了他家里读书,镇国公夫人一直想让幼子从文,两个儿子各自发展才好,但姜骏骨子里继承了父兄的勇猛好斗,根本就安不下心来读书。 “都这时候了,我还读什么书呀,难不成还跟着林瑞他们考科举不成?母亲,您不能限制我的发展,我也是要做大将军的。”他可不打算一辈子做个国公府的二世祖,靠父兄庇荫,他有自己的理想。 二夫人笑道:“阿骏如此上进,大嫂还烦忧什么,我听说其他人家的子弟,家里追着赶着都不愿去,便是上了战场也畏畏缩缩的,也就咱们家的孩子积极进取,咱们姜家何愁不能盛大。” 镇国公夫人虎着脸不说话,他们家就是太盛大了,难道不知功高震主的道理?父子几人皆战功赫赫,她实在难以安心。 姜骏是不知这个道理的,镇国公夫人也不能明说,她不同意,姜骏自个儿找到了金童,让金童带他去皇帝跟前请缨。 皇帝听闻姜骏也想上战场,捋须笑了笑,“你们家的人如此杰出,可让其他人家怎么活?只怕你去了战场,更衬得那几家的子弟不成器。” 开国的几家勋贵,如今最旺的便是镇国公府,也就他们家承袭了先祖的战神血液,余下长宁候和泰宁候府也算尚佳,只是他们的下一代可比不得姜骥兄弟俩出挑。至于其他人家,不提也罢,一群吃老本的蛀虫,他可不想养着。 姜骏咧嘴笑得腼腆,“皇上谬赞了,正是因着他们不成器,才要找两个成器的去补上他们,我和金童多次并肩作战,是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他一人去西南,没个帮手,您放心么?” 皇帝轻笑,这小子嘴巴油滑,倒不似他的父兄端方严谨。 “你家中长辈许你去么?” “许啊,怎么不许,我父亲巴不得我多去战场历练呢,天下父亲皆是一样的心思。” 姜骏睁着眼睛说瞎话,反正父兄不在京中,皇上还能传了他娘来问话不成。 “那你便回去收拾行囊,两日后和金童一道离京吧。” 姜骏跪下来谢恩,“多谢陛下成全!” 镇国公夫人看儿子颠颠儿回来,刚想问他有何开心事,姜骏便来了一句,“娘,帮我收拾行装,皇上让我和金童一起去西南。” “你!” 镇国公夫人气的几近呕血,这个逆子! “皇上怎会想到你?是不是你毛遂自荐了?” 姜骏心虚一瞬,还是大方承认了,“是!皇上都允我去,可见是认可我的,娘您也不要阻拦了,快帮我收拾行装吧,我后日便要走了。” 镇国公夫人便如皇后一般,感慨儿大不中留,一边又认命地为儿子收拾衣裳药物,丈夫和长子时常随军,她准备起这些来驾轻就熟,不像皇后每回都给金童收几个箱子出来,整的像出远门游玩的富家公子。 金童和姜骏出城那日,因着带的兵士不多,皇帝也就没特意开什么饯行宴誓师会,主力军在镇国公那儿,金童这回只带三万军士去崇明关,以做支援之用。 金童和姜骏两人一人穿红袍金甲,一人披白袍银甲,坐在队伍领头位置,煞是威风,出城的时候两道还有小姑娘给他们掷手帕绢花,美的两人飘飘然起来。 姜骏同金童道:“你说玉麟他们若中了三甲,打马游街是否也是这般盛况?” 金童道:“我也没去看过,估摸着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是觉着穿军装比穿官袍好看。” “那是自然。” 大军走过朱雀大街时,路过天香楼前边儿,金童抬头往他们惯去的那个雅间的窗户看去,果然窗户开着了,婧儿和玉女在上头看他。 金童回她们一个温暖笑意,姜骏见他往上看,也抬起头来,见婧儿在看他,咧开了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来,和他的银甲白袍一道闪瞎人的眼。 婧儿噗嗤一下笑开了,阿骏还是如此调皮。 大公主哼了哼,“这个姜骏,穿的这么好看,把哥哥的风头都抢了!” 婧儿不解:“哥哥的红袍金甲不好看么?”她觉着哥哥和阿骏各有千秋才是。 “不是不好看,只是这白袍银甲啊,便会让我想到七进七出赵子龙,银面寒枪俏罗成,这两人都是我极景仰的英雄人物,怎么让姜骏穿这身衣裳啊!该让哥哥穿的。” 婧儿也读过史书,对这两人略知一二,只是玉女所谓的景仰,该是在话本中看到的过度美化后的形象吧,历史上名将众多,这二人可不是最出挑的,却偏偏是各家话本最爱提及的人物,吸引了许多似大公主这般的怀春少女。 “那你回去就让尚工局精制一身银甲,待哥哥回来了便送给他,日后让他穿着出去,也引得众人侧目惊羡。” 大公主点头,“有道理,我回去就交代他们!你说我用什么材料好呢?话本里说的刀枪不入的千年玄铁我去哪儿找啊?做成铠甲会不会很重,哥哥穿的动么?” “这个……”婧儿竟无言以对。 大公主不知道的是,大周将士穿的铠甲是由兵部供给的,每一套都有编号,尤其将领级别不同,铠甲型制也不同,她理想中的千年玄铁做成的铠甲,只怕她做出来了金童也无法穿去军中。 。m.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载风霜灭梁国 婧儿愤慨救无忧 金童和姜骏带着三万军士赶往崇明关,一路上两人倒真过了把将帅瘾,只是到了崇明关后,三万军士被镇国公分派到各处,金童两人则成了打杂的,打仗时也是跟在镇国公身边蠢蠢欲动,就是冲不到前线,急的他们呀。 镇国公知道他们年轻人有血性,非得好好压压他们的性子,战场上太懦太刚都不行,于这点上,长子进退有度,沉稳而不偷安,进取而不冒进,这才是大将之风,次子还是太冒失了。 金童和姜骏在崇明关并未见到明钰等人,镇国公让他们跟着上将去湖南了,和镇国公所在的崇明关从梁国东边和北边形成包抄之势,将梁国夹在其间,梁国覆灭只是时日长短之事。 梁国比陈国耐打,全国上下一致对外,甚至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也组了童子军上战场,可大周兵强马壮,梁国再怎么有气节,也只是垂死挣扎,能拖一时是一时罢了。 泰安十八年三月,梁国都城贵阳被破,梁王浴血守城,被镇国公斩杀于城门口,周军攻入梁宫时,只见到遍地尸骸,无忌王子毒杀了所有王室成员,自己也服毒自尽。 这是梁王的意思,他不愿自己的妻女沦为战俘,听说陈国的王后公主被送去大周后成为教坊司的官妓,做迎来送往的买卖,他的妻女绝不能落入此道。 周梁之战前前后后耗了三年,终于以梁国覆灭收尾,捷报传来京师,周帝大喜,下旨大赦天下,减免一年赋税。至此之后,大周一统天下,泰安帝对得起他的年号,大周在他手里形成了四海升平国泰民安的气象,后世史书记载他也称赞其为有为之君,只是终生无子这一笔还是令人唏嘘。 大周收并了梁国,是普天下的大喜事,皇后大赏后宫,人人都多拿一个月的月钱,每个角落里都洋溢着喜气。阴暗潮湿的浣衣局里,伶仃瘦弱的少女打翻了木盆,将里头洗好的衣服掉在地上,又赢得管事嬷嬷一顿打。 “失了魂呐!洗好的衣服都给弄脏了,还不快去洗!” 无忧被她打的头疼,扬起手来护着脑袋,看她如今的可怜模样,谁还认得出曾经是一国公主呢,梁国都被灭了,浣衣局的宫人一开始对她还有些忌惮,只敢冷嘲热讽,待知道梁国回天无力后,对无忧就不手软了。宫里如今也只有一个柔嘉翁主还惦记着她,只是大公子参与了灭梁之战,翁主可能无脸面对无忧,已有一年多没来过了,她身边的宫人倒还是时常带些吃食来看望,还算无忧老实没告状,若不然有她受的。 当初跟着无忧来浣衣局的两个宫女,有一个得风寒死了,还一个自顾不暇,也无法像初来此地时处处护着无忧,无忧在浣衣局呆了三年,也习惯了没日没夜的浆洗晾晒,可能她这辈子就栖身于此地了,有时候熬不下去了也想一死了之,可她向来胆小,不敢自尽,又没生过什么大病,想死都死不了。 婧儿听闻捷报,心中头一个想法是哥哥要回来了,随后便想到了无忧,梁国被灭,无忧如何自处,听说梁国王室的人都死绝了,父皇会不会斩草除根…… 哥哥去参与伐梁之战,她自责于这是对无忧的背叛,无颜再去见她,她不是不知道无忧过的什么日子,可她没有办法,后宫有什么事是母后不知道的,她不敢太过接济无忧,若惹了母后看不过眼,只怕无忧性命危矣。 婧儿心里烦乱,从坤仪宫出来,不想回公主所,在宫道上走着走着便到了浣衣局的地方,浣衣局外头的庭院里晾满了衣物,不知道有多少件是无忧洗的。 “她还当自个儿是梁国公主呢,还指望有一日大家能将她供起来不成,醒醒吧,梁国都被灭了,你这辈子都得呆在这儿!” 尖利刻薄的女声穿堂而过,钻进了庭院中站着的婧儿耳里,刺的她眉头簇起。 婧儿迈过门槛,贵脚踏进这片贱地,瞧见浆洗处的景象,心中怒火达到顶峰。 “都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婧儿身边的宫人已上前将无忧解救出来,婧儿上前看她,潮湿的地面沾湿了她的及地裙摆,无忧低头瞧着,只觉婧儿和这处地方格格不入。 无忧脸上有红印子,是方才管事嬷嬷打的,头发也被抓乱了,这些粗鄙女人打人就是这样,无非是扇耳光揪头发几样,无忧柔柔弱弱的,从来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来浣衣局几年,没学到这些泼辣市井气,反而愈发胆小怯懦。 婧儿抬头看向对无忧动手的嬷嬷,道:“她便不再是梁国公主,也不是你们这些贱婢能欺辱的,方才谁动她了?跪下掌嘴,不见血不许停。” 管事嬷嬷跪地求饶,其余人也互相推搡,她们没动手,是嬷嬷打的。无忧原本的宫女清雨跑出来指认,将平日里欺负过无忧的人都指了出来,潮湿的地上跪了一片人。 任她们怎么哭叫求饶,婧儿皆不松口,浣衣局一片鬼哭狼嚎伴随着清亮的巴掌声,婧儿让她们自己掌自己的嘴,看到成果方能罢手。 婧儿不想看她们的丑态,让新荷在这处守着,她带无忧离开此处。 婧儿牵着无忧走出浣衣局,脚下步子却放慢了,她不知该带无忧去何处,公主所不能去,玉女在那儿,她和母后一样,不喜欢无忧。 无忧看出了她的为难,停住了步子,低着头道:“你要带我去哪里?”走得了这一时,她还是要回来的,今日婧儿惩治了那些人,来日她再回去,还是得在她们手下讨生活。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儿很好,没人会欺负你。” 婧儿带着无忧去了平宁殿,她们去的时候,宁妃正在绣一副山水炕屛,婧儿少来她这儿,宁妃看着婧儿牵着的脏兮兮的小宫女,等她的下文。 “宁母妃,婧儿冒昧了,我实在没有法子,这是无忧,她在浣衣局过的不好,您能代我照顾她几日么?”好歹先将无忧的伤养好了。 宁妃曾经是婧儿的表姑,她还未进宫时,很喜欢带着金童和婧儿玩耍,后来进宫和他们成了庶母子的关系,便少来往了,宁妃也没想到,婧儿会来求她。 。m.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军凯旋扬旗归 皇家有子初长成 望着面前黑瘦干瘪的小宫女,宁妃几乎认不出来这是无忧,记忆中她也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怎的几年不见变成这样了,果然女孩子还是要娇养,再漂亮的小姑娘都经受不住常年风吹日晒。 “皇后娘娘知道你带她来么?” 婧儿犹豫一瞬,如实说道:“不知道,我会同母后报备。” 宁妃收下了无忧,叫了太医来给她诊治,顺便给她调理身子,她今年都十四了,还没来葵水,在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常年泡在冷水里,太医说她有宫寒之症。 婧儿将无忧交给宁妃之后,回了坤仪宫找皇后认错,皇后已然知道了她在浣衣局的壮举,等着婧儿来找她。 “母后,我将无忧送去宁妃娘娘宫里了。” “做什么送去那儿?她在浣衣局呆的不好么?” 婧儿点头,“不好,浣衣局的宫人总是欺负她,今日我闲逛到那处,撞见管事嬷嬷在打骂她,我一时愤慨,便……” “宫人不得你意,罚就罚了,你不必为着这个来找我报备。” 皇后语气平淡,她原也不是为着这个不喜。 “母后,无忧很可怜。” 皇后抬眼看她,“可怜?你知道梁国其他公主是什么下场么?”包括无忧的同母胞姐,也死了,无忧能活着呆在浣衣局,已经是大周对她的格外开恩了。 婧儿跪下来求情,“我知道,可那些人我皆不识得,死就死了,而无忧与我一同长大,我无法冷眼旁观她落难。” 皇后嗤笑了一声:“你倒是仁义。” 婧儿摸不准皇后是什么意思,还跪在地上没起来,皇后道:“就先在宁妃宫里呆着吧。 ” 婧儿磕头谢恩,却也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为无忧寻一个归宿才好,总不能让她做一辈子宫女。 六月里大军班师回朝,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去城门口迎接,镇国公作为此次伐梁的将帅,走在对于最前方,身后跟着追随他多年的副将,以及令他骄傲的长子。 皇帝亲自来迎,镇国公下马拜见,还不待他膝盖着地皇帝便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爱卿辛苦了,朕已备好酒席,今夜来宫里庆贺。” 镇国公久未回京,自然要先回家休整一番,长孙出世至今,他还未见过,这回休战,得向皇上请个长假,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宏远也愈发风姿出众了,听闻此次伐梁之战你大放异彩,爱卿有此佳儿,是家国之幸。” 姜骥拱手不敢受赞,镇国公也自谦几句,更提了金童出来表扬:“大公子才是少年英才,在战场上表现可圈可点,尽承陛下英姿。” 两位老父亲互相吹捧了番,金童和姜骏站在后头,听闻前头在点他的名字,便悄悄挪到了前排,皇帝一叫他,他便钻了出来。 父子俩又有近两年未见,金童真是个大人一般了,比京中同龄的子弟高大不少,原本玉白的面皮也晒得黝黑,少了些富贵子弟的脂粉气,多了些军中战士的野性,但皇帝瞧着满意的很,男儿就该这般。 大军进了京城,镇国公带着往军畿大营去,皇帝则领着金童回了宫,其余各人各回各家,准备晚上的狂欢。 皇帝先带着金童去了御书房,问他战场心得,父子俩交谈间已有政治共鸣,不再是孩子还小时只谈些家长里短。 万福禄进门来报:“大公主和翁主来了。” 金童眼睛一亮,皇帝轻笑:“她们急的不行,昨日还缠着朕今日要跟着出城接你,朕多留你会儿,她们就赶过来了。” 金童笑道:“国事稍后再说,一家人团聚才是当务之急。” 金童正说着话,金色帘栊被掀起来,钻进来两个妙龄少女,跑在前头的那个蜜色肌肤,体型微丰,五官却明艳大气,脸上漾着笑意中和了她原本有些锐意的脸庞,多了几分娇俏之感。 走在后头的姑娘身量窈窕,肌肤如玉,一系天水碧衣裙更显温柔婉约,与金童目光相触间,眼里尽是情意。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玉女还如幼时那般想往哥哥身上扑,金童抵住了她的额头,让她在身前站定,玉女还是身量不高,只到金童胸前,金童一见面就笑她:“我瞧着你和我走时可没什么差别,果真是只横长不竖长么?” 大公主气的跺脚,“哥哥一见面就打趣我,这都过了两年了,怎么没长?总会长一点儿吧。” “那大概是竖长不及横长的多。” “哼!哥哥就爱欺负人!” 婧儿含笑看着他们,待大公主嘴巴稍停片刻,才插的进嘴:“哥哥此行可好?我们都很惦记你。” 金童轻笑:“我很好,此行长了阅历又得到了历练,若日后还有机会,我还是要去的。”说罢又觉不当,陈梁两国都已覆灭,大周短时间内是没有战事了,他这话说的,似乎巴不得有战事能让他参与一般。 皇帝倒没多想这话,便是收并了那两国,也不算太平盛世,沿海水寇年年肆虐,各地也有匪寇作乱,且陈国还有余孽在逃,要出军的时候多着呢。 “咱们去坤仪宫坐吧,母后也巴望着呢!” 皇帝便带着一儿二女往坤仪宫去,如今天热了,也不想在外头走动,皇帝便带着他们坐御辇,在车上看几个孩子嬉笑说话,心中又不觉叹息,时光易逝,金童兄妹俩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他还是膝下无子,只怕此生注定无后,这大好江山交由何人继承呢。 皇后今日也是有些喜意的,一大早起来让宫人将庭院打扫干净,又交代厨下做几样金童爱吃的菜,宫人都偷偷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公子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呢。 听闻宫人在外唱和皇帝驾到,皇后迎出接他们爷几个,皇帝道不必多礼,金童则在坤仪宫门口便行了个跪拜礼,远游归来,该当如此的。 “好孩子,快起来,瘦了黑了,在外头苦坏了是不是?回了宫里好好补补,我今儿交代厨下做了你爱吃的炸羊排和烤乳猪,快进来。” 大公主嗦嗦嘴巴,烤乳猪啊,她也爱吃,母后真是偏心,她日日缠都不许做,哥哥一回来什么都有了。 。m. 第一百三十五章 婧儿献计救无忧 金童为难费思量 金童回来的当日中午一家五口在坤仪宫用的午膳,膳后皇帝回了御书房午憩,金童兄妹三个则留在坤仪宫陪皇后说话,困了便去侧殿眯会儿,他难得回来,皇后也就不谈什么忌讳了。 兄妹几人睡醒后,金童提及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皇后点头,“是该去,你祖母这两年身子不太好,时常惦记你,去吧,我带你们去。” 太后年事已高,如今人有些痴呆迷糊了,金童站在她面前,她竟认不出,耳朵又不太好使,宫人大声提醒了好几遍,她才恍然大悟,“是金童啊,打仗回来了?来让祖母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在太后记忆中,她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个孙子了,实则金童前年从江南回京时去看过太后,只是她失了这段记忆,以为陈国这一仗打了好几年,如今终于回来了。 金童眼睛有些酸胀,太后是个很慈祥的祖母,性子平和不爱争抢,和皇后也处的不错,便是有些时候皇后行事不得她意,她也不会明说,金童和婧儿小时候真想搬去寿康宫住,只是皇后不许,太后也就没强要,最后收养了没人管的二公主。 太后年纪大了,就喜欢拉着小辈们唠嗑,讲孩子们小时候的事,金童兄妹几人都认真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便是他们不附和,太后一人也能絮叨许久。 皇后宫里还有许多事情,晚上的宫宴还要她操持,可没心思听太后唠一下午,让金童兄妹几人陪着祖母说话,她先回去。 大公主也不耐烦,跟着母后一块儿走了,只剩金童兄妹俩还陪着太后,太后双眼迷蒙看着大公主离去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又继续自说自话,从孩子们小时候说到皇帝小时候,再说到先帝和她年轻的时候,人生如此漫长,她要把自己记得的事情都说一遍,怕日后不记得了。 太后精神不济,说着说着话就打起了瞌睡,金童兄妹俩看着宫人服侍她睡下,才离了寿康宫。 外头日头大,寿康宫的宫人给他们备了软轿,婧儿却不愿做,拉着金童在烈日下奔跑,跑到一处树荫下,已是香汗淋漓了。 金童行军时晒惯了,倒不觉如何,婧儿可向来是个娇娇女,今日怎么也学起玉女的活泼做派来。 “你们在这儿站着,我和哥哥说说话。” 婧儿拉着金童往林荫深处走去,金童以为她要诉什么衷情,难道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受了什么委屈么? “你要说什么?可是我不在?日子里谁欺负你了么?”宫里能欺负她的就那几个人,金童不想深思。 婧儿低头沮丧道:“不是我受了欺负,是无忧,她很不好,几月前我把她从浣衣局捞了出来,送去了宁母妃宫里,母后只说让她暂时呆在那儿,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哥哥,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 提到无忧,金童面上满是不自在,他带兵去攻打梁国,逼死了梁国王室所有成员,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无忧。 “你想让我如何救她?” 他立了军功回来,父皇可能会许他一些愿望,他若说请求赦免无忧,父皇可能会允,可是赦免了之后呢?总不能再让她享受公主待遇,若是送出宫去,又往何地呢?父皇恐怕也不会允许无忧婚假生子,生下带有梁国王室血脉的孩子,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婧儿望着已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哥哥,在军中呆了几年,哥哥已褪了稚气,如一个成年男子一般挺拔俊毅,瞧着,到了要成婚生子的时候。 “哥哥,咱们也快满十五岁了,宫中规矩,皇子到了十四五岁会由司寝局安排宫女……你若向父皇母后指名要无忧,他们也该不会拒绝,是不是?” 婧儿说这番话,脸和脖子耳根都红成一片,金童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你……” “这怎么成,我一直也是把无忧当妹妹看的,怎能……且无忧曾经是一国公主,你忍心让她做个侍妾?” “可她做宫女,比做侍妾好么?做了你的侍妾,咱们都会护着她,日后再不会让她受委屈,她也不是爱争斗的人,你也不必担心日后会后宅不宁,哥哥,我不放心把她交给别人。” “可我还参与了灭梁之战,我实在无颜见她,若收了她进后院,日后如何相处。” 婧儿道:“也不必你们如何相处,只是让她有个栖身之所罢了,便是在你后院里孤独终老,也比她在浣衣局里磋磨一生要好,我问过无忧,能跟着你,她是愿意的。” 金童还是无法接受,“你如此爱护她,怎么不带着她出嫁算了,日后在你的后院里有你护着,她还能吃苦么?” 婧儿瞪他:“你当我没想过这事儿?等我出阁还要几年,总不能一直劳烦宁母妃,你若是收宫女,现在就可以。” 婧儿说的头头是道,可金童做起来是难,他在军中几年,从一个稚子小儿长成英气少年,若说没有青春悸动是假的,可他从没想过无忧,怎么会是她啊。 婧儿还不死心地劝说:“我猜今晚上父皇就会封赏你,你顺便讨了无忧,当着朝臣宗亲的面不好说这话,宫宴结束后你跟着父皇走,同他说说这事儿,他感慨于儿子长大了,定然不会驳你。”这种事情父亲总是比母亲要开明的。 金童别过头去不想看她,两年不见,婧儿怎么变成这样了,再不是他乖巧听话的妹妹了,这满肚子花花肠子都是跟谁学的。 兄妹俩就这个问题没有达成共识,时辰不早,他们要各自回住所换装参加晚上的宫宴,便分道而去,婧儿心里兀自煎熬,哥哥从没拒绝过她什么,这回会帮她么? 今夜的宫宴是庆功宴,宴上有舞姬献舞,金童随眼一瞥,只觉这些舞姬舞姿曼妙,人也生的美貌婀娜,宫里什么时候进了一批这么高质量的舞姬了? 金童不觉看的有些入神,周围有世家子弟打趣他,“这些都是原先陈国的贵女,来了大周后被送进教坊司,领头的那个尤其美貌,是陈国的大公主,弘毅瞧着可中意?” 金童闻言看去,只见领舞的少女纱衣轻薄面色木讷,虽舞姿相貌都极美,人却似傀儡一般失了神采,记忆中这是个漂亮纯真到有些傻气的姑娘,如今竟成这般模样了,若他不救无忧,她当如何。 。m. 第一百三十六章 庆功宴论功行赏 金童年少先封王 夜宴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皇帝举起酒杯敬众人,一敬众臣齐心协力治理江山,二敬三军将士浴血奋战开拓疆土,三敬上天仁义庇佑大周。 众臣命妇皆下拜呼喊万岁,皇后道国有明主方得忠臣拱卫猛将拥戴上天庇佑,能得皇上这位明主才是万民之福,其余人皆附和。 皇帝酒过三巡,难免有些飘飘然了,道:“众卿谬赞,梁陈两国得以收并,在座众卿功不可没,朕要论功行赏。” 宴上氛围陡然火热起来,这庆功宴最热闹的不就是这世界嘛,论功行赏,也不知皇上给他们记了什么功能得什么赏。 灭梁主将为镇国公,皇帝大行溢美之词,末了来一句:“爱卿位列一品国公,已是无上殊荣,再赏那些虚的,倒显得朕小气了,听闻爱卿新添了一位长孙,朕许他三品督骑将军衔,可好?” 镇国公极力推辞,“陛下隆恩,臣不敢居功,世家子弟当以军功立世,如何能靠祖上庇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骥也跟着跪下,“小儿不敢受此大恩,求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便不勉强,将这份荣誉加到了姜骥兄弟俩身上,姜骥身上本就带着四品威远将军的职位,皇帝任命它为御林军副统领,赐御前行走,姜骏这两场仗也表现不俗,封五品少郎将,又问他:“上书房停了几年课,你可还想上课?朕还将地方给你们留着。” 姜骏脸色一苦,他不想,镇国公却替他答下了,“他还年幼,正是上学的年纪,多谢陛下还愿收留。” 皇帝笑笑,接下来便提到了金童,“朕的养子宇文锋此次上战场也受到了几番磨砺,他年岁不小,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朕曾许诺过,他若得胜归来,朕当封他为王,姜爱卿,你觉着他在前线表现如何,可担得起这个爵位么?” “自然担得起,大公子智勇双全仁爱端方,已能为陛下分忧,也合该封爵。” 金童表现确实不俗,并不似一般勋贵子弟贪生怕死,交代他的任务也都完成的很好,但也没多亮眼之处,要说凭这点儿军功封王,实在是不够看的,不过谁让他姓宇文呢,他若是皇帝亲儿子,不必上战场,到了这个年纪也就该封了,他虽是个养子,偏偏皇帝没有亲儿子,也就只能数他了,姜骏和他同等功勋,只封了个五品少郎将,还是出身重要啊。 皇帝点头,又问众卿的意见,众卿自然一片拍马声,皇帝摆明了就很满意这个养子,自己又没有亲儿子,只能巴心巴肝的封个养子为王,他们哪敢泼冷水。 皇帝还是有点分寸的,金童毕竟不是他的亲子,年岁也还小,就没封亲王,只封了个郡王,择了个不错的封号祥字,又让工部开始建造祥郡王府,过几年祥郡王要住进去的。 底下人便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这位祥郡王前景不错啊,家中有适龄姑娘的,便打起了小算盘。 金童叩谢圣恩,想到婧儿说的话,心里开始盘算。 婧儿见哥哥迟迟没有动静,宫宴都结束了,也没见哥哥去找父皇,难道他真的不愿帮么? 金童不是不帮,只是不想自己提及这事儿,他年岁还小,说起这个让人感觉他是个急色之人,就像婧儿说的,皇后到了时辰估摸着就会提及这事。 上书房重新开课,但林瑞和李玉麟不来了,他们要在家中专心攻读,在上书房上课要文武兼修,他们实在分不出时间来学武艺了。 金童和姜骏还去上课,宇文钦也回来了,明钰没来,他这回上战场也捞了个小官爵,皇帝让他做了个六品小千户,家中让他去军畿大营任职了,他年已十七,也到了要成家立业的时候,再和金童他们一起读书不像样子,不过宇文钦和他同年,也回来读书了。 宇文钦这回也没捞到什么勋爵,他原本就是王府世子,有爵可承,而他年岁不大,若要成家立业,皇帝赐婚赏职都是行的,既选择回来读书,便无需占着什么职位。 只是金童敏锐的察觉到宇文钦这回回来有些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他和姜骏都封了官爵,宇文钦和明钰则受了冷遇,他们心里不平。 男孩子的学堂看似一团和气,实则也有小九九的,学堂里六个孩子,细分为三个阵营,金童和姜骏是好战友,多次并肩作战,早就是过命的交情了,林瑞和李玉麟两人是读书种子,自然志同道合,而宇文钦和明钰较为亲近。不过明钰和李玉麟是表兄弟,金童和宇文钦也是堂兄弟,几人关系都还和睦,只是血缘之亲有时也比不得志趣相投。 如今宇文钦回了学堂,和金童姜骏三人行,虽则三人关系都还和睦,但他不似姜骏能和金童嬉笑打闹,几人相处时温和得有些疏离。 十月里是金童兄妹俩的十五岁生辰,皇后为婧儿举行了盛大的及笄礼,宫里孩子不多,这是第一个孩子的成年礼,可不能疏忽了,行礼时皇帝颁布了圣旨,晋封养女为柔嘉郡主,郡主府则要等郡主的婚事确定了之后再建,最好是能和她的夫家挨着。 来赴宴的人家又心里盘算起来,这一对兄妹眼下炙手可热,由不得他们打主意,这两年就有几位夫人在皇后面前试探,皇后皆没表态,她觉着这些人家的门第也太低了些,怎么配得上她精心教导出来的养女,最起码也要候府公府才配得。 如今婧儿封了郡主,同胞兄长又封了郡王,在皇帝无子的情况下,这个养子可不一般,这些人嗅到商机,眼中光芒大盛,回去就和自家夫人筹谋,甭管哥哥妹妹,能抢到一个都是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皇后就要开始为养女挑夫婿了, 不仅是养女,他们兄妹俩一般年纪,金童也得筹备起来,京中拿的出手的闺秀也就那几个,她心里都有底,只等和这几户人家透透话,再考核一番,差不多就能定下了,这京中儿郎她倒不熟知,婧儿似乎和姜家那小子私交甚笃,听皇上对那小子也有几分赞许,就是人跳脱了些。 。m. 第一百三十七章 皇后安排侍寝女 金童道明心中愿 在孩子们定亲之前,皇后还有一桩事情要做,一日金童从上书房下学回来,见到他房中有两个长相艳丽的宫女,身上穿的却不是一般宫娥的服饰,金童蹙眉:“你们是何人?怎么在我屋子里?” 两个娇娥羞答答娇怯怯地回话,“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服侍郡王的。” “我在坤仪宫可没见过你们,你们从哪儿来的?” “奴婢们是尚寝局过来的。” 金童一瞬语塞,尚寝局,婧儿筹谋的事情终于来了。 “下去,以后不许来我屋里。”什么莺莺燕燕的,也往他跟前凑。 两个娇娥白了脸色,福礼退了下去,宫人给她们安排了两间屋子,见她们不得郡王的意,也就没给她们安排宫人服侍,尚寝局出来的又如何,不也是宫女么? 金童琢磨着时辰到了,晚上去坤仪宫用膳,玉女一直在场,他倒不好提这些,催她:“你的课业写完了么?还不快去,又指望着明儿去课堂上抄谁的?” 玉女浑然不似她的哥哥姐姐不好学,从她入学开始,每日的课业都要等到夜深才写,经常都写不完,翌日早早去学堂写,皇后初时不知她的小算盘,只是隔一段时日考她的进度,发现她连最简单的算术都不会,拿出她以往的课业来看,却回回满分,皇后随意指了上头一道题遮住答案让她再写一遍,她不会。 皇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让玉女吃了好一顿藤条,又把各科的先生叫来训斥了一番,玉女什么水平,他们能不知道?如此放任,这是在害她。除此之外,大公主的两个伴读也受到了皇后的传召,言及她们若再敢包庇大公主,帮她作弊蒙骗先生,以后不用来了,让玉女一人上学,看她还能抄谁的。 金童这一句话,引出了玉女一段很不好的回忆,触及到母后危险的目光,不情不愿去了,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她不想上学了,早点嫁了吧,嫁了就不用上学了。 皇后心知金童有话想同她说,支退了玉女后,在等他的下文。 金童踌躇一会儿,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今日我宫里多了两个人,是母后安排的么?” 皇后点头,毕竟不是亲母子,她不好和金童多说这些。 “那等庸脂俗粉,我不喜欢。” 皇后不想金童会说这话,心道果然是长大了,还知道什么是喜欢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高贵优雅的女子。” 皇后笑道:“放心,我会给你找一个高贵优雅的王妃,这些不过是个玩意儿,图个好颜色便是。” 金童道:“便只是个玩意儿,我也想要个贵气些的,才不要这些庸脂俗粉呢。” 皇后蹙眉,“还有贵女来给你做侍妾不成?” 他只是个郡王而已。 金童狠出了口气,道:“咱们的大周的贵女自然不成,陈梁两国不是有许多贵女被俘么?那……” “你有中意的人?”莫不是他打仗时还惹了什么风流债不成?真是儿大不中留。 “我想要无忧。” 金童终于说了出来,惹得皇后冷笑几声,“你们兄妹俩对她倒是煞费苦心,让她在宁妃宫里享福还不够,非得收到身边来护着才放心?好,我成全你。” 金童察觉到皇后语气不妙,但他又不能拒绝,话已出口,还能如何,婧儿也不许他拒绝。 无忧过几日便到了青云殿,金童也有几年没见过她了,这几个月无忧在宁妃宫里休养的不错,已不是婧儿在浣衣局见到她时的惨像了,只是离当年的公主风姿还是差的远,那样的风姿只怕她再也回不去了,由一国公主沦为浣衣女婢,再从浣衣女婢变成郡王的暖床宫女,她这辈子真是低贱到了尘埃里。 金童见到她很是尴尬,不知该如何叙旧,无忧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他只得干巴巴说了句:“你以后就跟着我住,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跟着清心去看看你的屋子吧。” 无忧虽也以通房宫女的身份来,但金童对她不错,把青云殿最大的厢房空出来给她住,还安排了几个宫人服侍她,宫人也知她身份特殊,对她恭敬的很,无忧便这样在青云殿住了下来,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日子了,只是见到金童还是尴尬难为,不知该如何相处。 无忧来了青云殿没几日,婧儿便过来看她了,“你住在这儿还适应么?哥哥待你好不好?” 无忧只是点头,这样很好。 婧儿看了开心,她就知道把无忧交给哥哥是没错的,只是为此惹了母后不快,不过能换无忧一生安稳,值得的,惹了母后不快日后再找补便是。 婧儿握着无忧的手掌细细揉按,无忧的手以前很纤细白嫩,在浣衣局呆了几年,手掌日日泡在冷水里,冬天的时候生了冻疮,后来天气暖了冻疮好了,却没消肿,如今几个手指头肿得和萝卜一般,实在不好看。 “我听说用蜂蜜和猪油能治冻疮,我让人给你弄点来擦手,好歹把这些肿块都消了。” 无忧摇头:“没用的,在平宁殿时宁妃娘娘给我试了很多法子,还是这样,约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婧儿长叹了口气,这几年无忧吃了许多苦,如今她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过去的都过去了,人生还很长,日后你不会再受苦了,放宽心。” 无忧点头,她命不好,能怨谁,但是能得婧儿这个朋友,实在是她毕生之幸。 婧儿想了想,还是和无忧坦言:“哥哥参与了伐梁之战,你不要怪他,这是他身为皇室子弟的职责,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护好你。” 灭梁之战是大势所趋,金童去不去都难以改变战局,她希望无忧不要因此对金童有怨念,她日后荣辱都系于金童一人呐。 无忧还是点头,她没有怪金童哥哥,只是两人关系转变,她也很难接受,便似如今这般,给她一间屋子住便好了,她不需要金童哥哥对她多加关怀,婧儿能时常来看看她就好。 婧儿看无忧的样子不太乐观,她才十四岁,便已经死气沉沉,宁母妃说她有宫寒之症,难道她此生都无缘子嗣,就这么枯败在王府后院里?这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无忧啊,怎能如此。 。m. 第一百三十八章 婧儿锦心巧梳妆 赢皇后凤颜大悦 挑了个阳光正好的日子,皇后在御花园办了个赏菊宴,邀请京中各家夫人带着家里姑娘来赴宴,婧儿的几位同窗自然也受邀在列。 明华堂几位姑娘周宁已缺席了,她年已十七,听说家里在为她议亲,自然不好再和婧儿她们几人一处读书,如今女学里也只剩下婷姐儿林长玉和婧儿了。 婷姐儿比婧儿年长半岁,实则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不过宗室贵女大多晚嫁,她又是父母独女,家里更不舍得她出阁,她既还没开窍,便让她到学堂里再玩两年,林长玉同理。 想到已经给金童做侍妾的无忧,婧儿心里叹息,年少的时光如此易逝,学堂里的孩子越来越少,如今就剩下三个人,过两年学堂就该解散了吧。噢,不,只是她们这个班解散了,玉女和二公主还要读书,大的孩子走了,自然有小的孩子接上。 婷姐儿不比她多愁善感,只郁卒休沐日又被冲了,抱怨道:“皇后娘娘怎么也学人家办赏花宴了?她不是一向不耐烦这些么?” 宫里逢年过节的宫宴便够皇后劳累操持了,她实在没心思再办什么赏花赏月宴,这不年不节的,她凑的什么热闹? 婧儿心里有些思量,但不明说,“你们来就是了,想吃什么玩什么告诉我,我来安排。” 婷姐儿才嬉笑起来,“有螃蟹么?” “自然有,御膳房新研制出了一味菊花糕,和我以往吃过的菊花糕大不同,再配上专为它做佐料的杏仁露,和螃蟹一块儿吃最美味不过了,这也是母后办宴的主打菜式了。” 婷姐儿嗦嗦嘴巴,嘴里已有津液泛滥,道:“我不要吃蒸的螃蟹,记得给我做香辣蟹。” “在花宴上吃香的喝辣的成何体统,我让宫人送一份到我屋里来,咱们关起门来吃。” “哎呀!还是你懂我!” 婷姐儿挽着她的手叫好姐妹,这样想来,来宫里赴宴也不是那样难受了。 十月末的早上寒气有些重了,婧儿早起加了件葵花锦半臂夹袄,宫人给她梳头上妆,从她十三岁来了初潮之后,每每要见外客,便会上脂粉了,也是给各家夫人放出信号,我家的姑娘已经大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你们谁看中了,可要趁早定下来。 婧儿作为京中贵女里数一数二的俊秀人物,一直行情也不错,只是出身是硬伤,帝后养女的噱头华而不实,有了两位公主珠玉在前,她这个翁主再怎么优秀也难媲美,翁主之爵只能好着她自己,又无法庇荫子女,娶她图什么? 因此来皇后面前问津的人家都不是顶级世家,皇后心有不快,难道她精心教导出来的女儿只配得这样的人家?她都挑不出婧儿有什么不好,轮得到你们这些人挑? 皇后就是这样的性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可以不喜欢她,你们不行,因此婧儿的及笄礼上就封了郡主,本来她想等婧儿定下亲事后再封的,既如今寻不到好亲事,便得给她加重筹码。 实则翁主还是郡主差别并不大,像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还真看不上你一个小郡主,于他们来说,儿媳的家族势力比什么都重要,能给他们带来助力才算门当户对,婧儿这样的郡主中看不中用,还比不得林长玉这样的世家贵女实用。 婧儿也清楚这点,如今她的行情涨了,并不是因着她封了郡主,而是她有了一个以军功封郡王的同胞兄长,哥哥怎么看都是锦绣前途,谁不想结交。 婧儿到坤仪宫时,皇后还在梳妆,她自发地接过了宫人手里的活计,帮皇后插簪。 “这支点翠赤睛凤钗是母后日常爱用的,怎的今日不戴了?” 宫人给皇后拿的是一支金凤衔珠小步摇,皇后今日穿的是黑红翟衣,配这金凤钗也还好,只是不如点翠凤钗别致。 皇后嗤了一声,“都戴了多少年了,我又不是没有别的首饰,还就非戴它不成?” 婧儿时常听宫人说起,这支点翠凤钗是当年帝后新婚时皇帝送给皇后的第一样礼物,皇后一直爱若珍宝,戴了这么多年,再好的做工也有些旧了,皇后还让司珍局给她炸了一遍,又再修整过,瞧着还是光泽亮丽。婧儿知道,每当皇后和皇帝闹了不愉快,便不戴这支钗。 “那就不戴了,母后常年穿凤袍戴凤钗,不腻麽,今儿咱们穿个新鲜的吧。” 皇后睨她:“有什么新鲜的?我可不兴那些花里胡哨的。” 要婧儿说,皇后就是太严谨了,实则也是个高贵优雅的美人,只是常年端着国母架子,人们说起她来,都说端方大气有余,就少了几分鲜活明媚,当然她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和二八少女一般鲜活是不能的,可就因为年纪大了,再打扮的老气,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皇上怎么会喜欢。 婧儿让宫人打开皇后的衣柜来,她在里头挑挑拣拣,找了一件大红色绣牡丹芍药的及膝大袖衫,内里就穿白色立领襦衣,下裙是姜黄色绣蓝碧花鸟的百褶马面裙。 “就穿这身好看。” 皇后蹙眉:“这也太艳了。”一点儿都看不出有皇后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以色侍人的妃嫔呢。 “母后本就生的明艳大气,您是最衬大红色的人了。” 只是皇后以前穿大红色的衣袍皆是绣凤凰,偶尔带花就是凤穿牡丹,旁的花草只作点缀出现在她衣物上,像这般大块的花团锦簇极少有的。 皇后叫她夸的有几分开心,还是自矜道:“你母后是皇后,穿成这样不庄重,今日来赏花的各家夫人,定然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我穿成这样站在她们里头,可怎么彰显身份。” “母后啊,您多年的国母气度,可是靠一身衣裳来彰显的?那些莺莺燕燕便是穿上凤袍也不像皇后,您便是穿这些花花草草,站在人群中也是最醒目的,正宫气派无法掩盖。” 皇后唇角已然勾起,问她:“我穿这身衣裳,配什么发饰好?” “自然不能戴凤钗了,这高髻也拆了,梳个斜云飞鬟吧,沫云姐姐快来,帮母后重新梳头。” 几个大宫女又围着皇后转起来,给她换了个发髻,却都空着,等婧儿来插簪。 婧儿于这方面眼光独到,从皇后妆匣里找了朵牡丹宫花来,插在髻下,髻面则插了支箜篌状的多宝流苏短钗,衬得整个人明艳贵气,婧儿再把她额间的花钿擦了,唇脂也换成火霞色,瞧着年轻了不少。 。顶点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世人皆清独我浊 叛逆公主不自羁 皇后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心里喜意剧增,还要嘴硬的问两句:“我这样不会有装嫩的嫌疑么?穿的比小姑娘还鲜艳。” 婧儿真想说,实则她们这些小姑娘还不大喜欢大红色,多是喜爱粉嫩颜色,大红色只有老人小孩儿喜欢。 “母后本来也不老,您就该常这样穿,让父皇看看,他的发妻,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披得起凤袍穿得了花裙的女子,您有那些美人的风姿,她们却没有您的气度,父皇还会不知如何取舍么?” 皇后今儿一早上被她哄的都快找不着北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比玉女嘴巴还甜。” 玉女虽然时常惹她生气,但撒起娇来嘴巴跟吃了蜜似的,也哄的她飘飘然,婧儿向来少说多做,以前也会给她梳妆,却没有这么多话。 婧儿但笑不语,这些话呀,全是姜骏说给她听的,她稍微换几个词儿,拿来哄皇后,果然女人无论什么年纪都爱听甜言蜜语。 玉女昨夜在坤仪宫睡的,到了早饭的点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睁着浮肿的一双眼走进膳厅,一进门便被一团红霞闪到了,揉揉惺忪的睡眼细看,原来是她的母后啊,这一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母后今日打扮的艳光四射啊,我一早起来,眼睛差点被闪瞎了,不过确实好看,是哪位姐姐的功劳?可得好好赏,日后常让她打扮您。” 皇后今早上接连被夸,心已然飘到了云端,也就没唠叨玉女又赖床,反而表彰了婧儿一番,“自然是你婧儿姐姐的手艺,好好跟她学学,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眼都睡肿了,待会儿还要见客人呢,快拿冰块敷敷。” 大公主在自己亲娘面前,从来是毫无形象的,完美主义的皇后没少唠叨她,婧儿就很注重形象,从她五岁住到了侧殿之后,皇后就没见过她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模样,无论何时见到她都是装扮精致无可挑剔,这样的姑娘看了才舒服。 皇后唠叨自唠叨,大公主只埋头苦吃,看的皇后又皱眉,一大早起来她哪来这么好的胃口?看看她都胖成什么样子了。 “姐姐手真巧,也帮我梳头吧。” 婧儿笑道:“那你快些吃,吃完了我给你梳。” 大公主吃的又慢又多,每回一家人吃饭她总是最后放碗的一个,都是至亲家人,也不会计较长辈放碗了晚辈不许再吃的俗理,皇后虽老念叨大公主胖,但她若要节食减肥,皇后第一个不答应。 大公主用完早膳,婧儿便拉着她去皇后的寝房梳妆,她的衣裳昨日便备好了,依着她的衣裳给她配发髻发饰,大公主的头发倒是不错,乌黑茂密,很好梳发髻,婧儿的头发则是细黄柔软,发量也不多,只能梳些小发髻发辫,不过她如今还小,也不适合梳太沉重的发髻,小发辫更显少女娇俏。 待大公主也打扮妥当,皇后才带着两个女儿到今日举办宴席的烟水楼,有些夫人闺秀已经到了,主家还未到,她们只随意坐着,吃些茶点喂喂游鱼赏赏菊花,今日这赏菊宴,皇后让人从御花园搬了些花到室内,当然花园里也还有,她们想逛园子赏花或是在楼里喝茶赏花都是行的。 皇后带着两个女儿过来,便有胆大些的夫人夸她今日装扮美丽,更是巧嘴伶俐:“娘娘和公主郡主站在一处,哪里像母女,瞧着竟似姐妹一般。” 她这话夸的皇后是开心了,却触了大公主的霉头,皇后二十六岁才生的大公主,说她们像姐妹,是说皇后年轻呢,还是说大公主显老呢? 京中有些嘴巴贱的小儿郎,说大公主又黑又壮,京中贵女最丑的就是她了,偏偏还仗着自己身份贵重让人家捧着她,人家敢怒不敢言罢了,实则最烦的就是她。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大公主耳朵里,气的挥鞭子带人去堵他们,谁说过她的坏话,她一个也不放过。这些人家的大人也不敢给自家孩子讨回公道,只是经此一役,大公主名声更差,人家当着她的面哄她,背地里不定怎么说她不好呢,她也心知这些,拿不到把柄不能发作,但也不愿和这些虚情假意的人虚与委蛇,她再怎么不好又如何,谁还敢当着她的面说不成? 大公主后来便有些破罐子破摔了,只管自己玩的开怀,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夏日里和同伴去农庄里摸鱼爬树,晒得黝黑发亮,那又如何,她玩的开怀便好。 只是她的两个伴读,妤姐儿嫌她玩的疯,有些时候不愿奉陪,蕙姐儿才是她的好姐妹,上树摘桃下水摸鱼皆追随她,原本白白嫩嫩的一个小姑娘,跟着她晒黑了,蕙姐儿却不在乎,抹抹脸道明年夏日还来。 她的好姐妹只蕙姐儿一个,兄弟倒有几个,陈家的一对表兄弟,礼亲王府二房的宇文鋭,以及安国公府的叶明华,是她自幼的玩伴,这几年他们一行人混迹京中各大赌场酒楼庄园,旁人说他们是狐朋狗友物以类聚,她不理,只要她喜欢,管他们是损友也好益友也罢,她玩的开心最重要。 哥哥他们的小团体倒是个个精英翘楚,大概是聪明人瞧不上她这个笨人,她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哥哥姐姐带她玩,那时不懂眼色,如今想起来,当时那些人不知多厌烦她呢,如今懂了,她还不乐意凑上去呢,她也有自己的朋友的。 大公主神思不属,有夫人夸她也不见她回话,婧儿笑盈盈地插话,不让人家难下台,但皇后脸色又不好看了。 似这样的赏花宴大公主也是极不爱参加的,陪着母后坐了会儿,她便带着陈蕙去公主所了,宇文妤和婧儿她们在说话,她便没喊。 陈蕙跟着大公主去栖凤楼,在大公主的妆台前玩,端着大公主的首饰盒鼓捣,夸她道:“你今日的妆发真好看,谁给你梳的?” 大公主漫不经心答了一句,“我姐姐梳的。” 陈蕙点头,“婧儿姐姐手真巧,我今日瞧她,觉着她又漂亮了一些,难怪姑父姑母那样喜欢她。” 大公主勾唇,“有谁不喜欢她。”毕竟她的姐姐是那样完美的姑娘。 。顶点 第一百四十章 皇室子女花期至 皇后赏花实赏人 因着玉女提前溜了,婧儿便要留下来帮着皇后招待各家闺秀,婷姐儿满脸怨念,说好了带她去吃香辣蟹的。 婧儿偷偷安抚她:“你若实在想吃,和阿玉一道去浣翠居吧,我让人给你们送去。” 婷姐儿歇气,“算了,我又不是没吃过螃蟹。” 婧儿笑笑,让她们在一边玩,她主持了个诗会,让各家姑娘赋诗作画,婷姐儿和阿玉都不是才女,这种诗会向来是当个看客,实在没法推辞才会露一小手,毕竟在明仁堂读了这么多年书,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是有的。 这次婧儿虽是主家姑娘,各家闺秀却不让着她了,婧儿也无意抢她们的风头,担了裁判一职,笑看百花争妍。 京中同龄闺秀的斤两,婧儿也清楚的很,让她侧目的是一贯娇纵的珑华郡君今次装起了淑女,向来温婉贤淑的周宁却尽展锋芒。 先说她表妹珑华,以往哪次聚会不是眼高于顶,对婧儿从来都没好脸色,这回却罕见地亲和了起来,同婧儿和和气气的说话,瞧着是想和解的意思。 婧儿从来不会让人难为,人家难得客气,自然要好生应着,便是做不成姑嫂,也还是表姐妹呢。 珑华虽生的好看,却不怎么得皇后的意,这个外甥女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德行她还不清楚,便是作为亲戚家的姑娘都不讨喜,更别提做儿媳妇了。 皇家选媳,自然还是要出身世家知书达礼的,她原本就定了几个人,今次也是着重看这几人,从中挑一个最满意的。 婧儿倒很中意姜家的姑娘,不过姜骏和金童是好友,两人本就亲厚,不再依赖姻亲锦上添花,她希望哥哥能挑一个文臣家的姑娘为妻,温婉秀气诗礼传家,以后定然是个合格的主母,教养出来的子女也优秀。 此次赏花宴周宁力压群芳夺了魁首,她作了一首咏爽诗,诗云:“金祇暮律尽,玉女暝氛归。孕冷随钟彻,飘华逐剑飞。带日浮寒影,乘风进晚威。自有贞筠质,宁将庶草腓。” 旁人作诗都咏菊,个别有新意的就赞宫廷宴席的繁华精致,偏周宁不同,冬日里咏雪的多,秋日里咏霜的倒少,且这首诗诗意大气磅礴又带着股锐气,浑然不似一般女儿家的闺怨词脂粉气,力压其他人歌颂的花花草草,连皇后都被惊艳了,婧儿惊叹于周宁素日里藏拙,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在她跟前是不够看了。 周宁确实很优秀,可她比哥哥大两岁,恐怕是无缘和我做姑嫂了。 婧儿想当然,皇后却不觉得女方大几岁有什么问题,尤其金童和婧儿是同胞兄妹,若女方比金童小几岁,岂非比婧儿也小,还怎么端得起长嫂架子。 花宴过后,皇后又召了几家姑娘进来说话,最后的人选就在里头定下了,分别是周宁和珑华郡君,皇后的娘家侄女陈莞,以及礼部尚书的孙女邱婉云。几人里头珑华郡君性子娇难相处,陈莞是陈家人,婧儿从来都不喜欢陈家人,周宁比哥哥大两岁,邱婉云太中庸,总之婧儿是一个都不喜欢,在她看来,她的哥哥天仙都配得。 皇后还在考核中,有一回还叫了金童过来请安,坐在殿中同几位姑娘见了个礼,金童目光淡然,见了礼便走了,皇后暗暗翻了个白眼,她累死累活地操持这些事情,正主倒不急。 金童才十五岁,实则并不急着成婚,只是他和婧儿同龄,讲究些的人家一年之内不能办两桩亲事,金童定然要比婧儿早一年成亲,便是皇室贵女晚嫁,婧儿最晚十八岁也要嫁了,因此金童十七岁就要成婚,定亲走六礼都要一年多,实则他才是最紧凑的。 进了十一月天就冷了,学堂今年放假早,毕竟都是大姑娘了,年前有许多活动,婧儿也不爱这些聚会,可人家热情相邀,她如何好拒绝,去了人家的宴会,她下回又要回请,她请了的人再下回又要请她,如此,要和这些姑娘维持和睦关系,实在是走不完的应酬场。 金童让她推掉几个,他们有段时日没回家了,年前总得去一趟。婧儿应了,推掉了几个关系较为疏远,家世不显的姑娘邀请,回了书笺道明缘由,末了还送上自己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将诚意表达到了极致。 金童向皇后请了几日假,和婧儿一起回家住了几日,郡公府已分家,实在是金童他们这辈的孩子也大了,到了要成家的时候,郡公府实在住不下这许多人,父母在也得分家,当然有郡公夫人操持,只是把一些庶房分出去了,嫡出的三房子弟还是住在府里,少了许多人,府里清净多了。 三房如今的日子过的还不错,金童兄妹俩出息,自然有人来巴结,瑞三老爷吸取教训,不敢随便收礼,若有诚意的人家,愿意和他们礼尚往来,便可以结交。 三房的长子宇文铮如今已成家,娶的是礼部六品主事的女儿,也是个书香气十足的姑娘,婧儿还挺喜欢这个大嫂,大哥读书不成,家里找关系把他送进了京畿大营当个小校书郎,每月拿点官饷,勉强能养家糊口。如今大嫂已有六月身孕,婧儿马上就要做姑姑了,此次回来带了许多补品,大多是给大嫂补身子的。 妍姐儿撅起嘴来,“姐姐怎的都不带布料珠花回来了?我还指望着你的布料做新衣裳呢。”她和小姐妹说好了过几日就给她们看新衣裳,现在姐姐没给她带,她拿什么给人家看? 三太太说她:“你不是有许多衣裳珠花了?还不够你穿戴么?” “我那点儿东西和姐姐比起来简直不够看嘛。”姐姐都做郡主了,穿不完的新衣裳戴不完的新首饰,怎么就不能给她一些呢? 婧儿答应她:“今次都是给大嫂和小侄儿的东西,你不要馋,下回给你带好不好?”又从头上摘了朵珠花给她玩,才算哄出了她的笑影儿来。 到了晚上,妍姐儿缠着要和婧儿睡,婧儿不大爱和人家挨着,婉拒了她,她又不喜,找三太太告状,三太太说她,“你睡相不好,别吵着你姐姐了,在自个儿屋里睡吧。” 妍姐儿觉着谁都不帮她,气呼呼地回了屋里,翌日早上早饭都不来吃。 三太太要陪伴次子长女照顾儿媳,没那样多时辰顾着她,尽管让她气着,不必一日她自个儿就能好。 。顶点 第一百四十一章 年长方悔幼时骄 为谋终身能折腰 金童兄妹俩在郡公府住了三日,回宫时发现陈家几姐妹来了,听说昨日来的,要到坤仪宫住几天。 他们兄妹俩都不喜欢陈家人,但皇后的面子得给,见了面还得见个礼坐在一处说几句话。 陈蕙和大公主最好,晚上也跟着大公主睡栖凤楼,陈莞和陈茱陈菡则住在坤仪宫,如今婧儿回来了,陈茱陈菡竟说要跟着婧儿住浣翠居。 若不是行为不雅,婧儿几乎要掏掏耳朵,怀疑自个儿是否听错了,陈茱姐妹不是和她不共戴天么?几时转性儿了,先是珑华郡君示好,陈茱姐妹又主动亲近,她近日怎的如此讨喜了? “金童哥哥,你们学堂今年放学这样早么?离过年还很长一段日子,你近来可有什么行程?” 陈菡偎在姐姐身边,娇娇俏俏地问人,若不是幼年时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婧儿几乎要被她这副娇美无害的模样给蒙蔽了。 金童不疏不亲地回答:“有啊,和阿骏他们去跑马,跟着姜伯父去军畿大营看看,还要跟着父皇去御书房旁长见识。”末了再提一句:“我忙的很。” 陈菡笑言:“金童哥哥真厉害,我家中兄弟们和你差不多年纪,还到处混玩着,我父亲说京中我们这辈人,就数金童哥哥最出息了。” 金童笑笑,婧儿插了一句:“是父皇教的好。” 陈茱姐妹还和小时候一样活泛,每年正月里金童兄妹几个都要去承恩公府拜年,她们姐妹俩从来对他们没个好脸色,如今愿意放下身段,也算是能屈能伸了。 陈莞一直坐在边上陪笑听着,陈家当年也是书香之家,后来家里出了个皇后,便成了外戚,似乎从这之后,他们家就打算以联姻为家族发展前途了,姑娘生了不少,听说有几个都嫁的不错,可惜今上至今未有子嗣,倒让他们家盘算落空。 陈家这么多姑娘里,婧儿唯一能看得上眼的,也就是陈莞了。陈莞的路子和她很像,相貌中上,才情上佳,出身不低,性子也不错,可若说哪处最出挑,能傲视群芳,也是没有的。便是如今陈家几个姑娘坐在一处,她不及陈茱精致漂亮,也不及陈菡嘴甜会来事,甚至不及跟着大公主出去玩的陈蕙个性鲜明,全程就温温婉婉地陪坐着,却意外地让人舒心,既知道自己和人家不亲近,便该保持距离才是。 陈茱姐妹俩嘴巴不停,一直缠着金童说话,金童淡淡应着,晚上还要坐在一桌吃饭,把场面搞的太僵不好看。 “莞妹妹这个荷包不错,是你自个儿的手艺么?” 婧儿官腔式地挑起个话头,陈莞将腰侧荷包解下来给婧儿看,同她探讨起针线技巧来。 婧儿也是会针线的,但不精,偶尔心血来潮想绞个荷包打个穗子,要做几月才能完工,她学这些只为自个儿闲情,宫里可不缺裁缝绣娘。 两人都是闺秀局的常客,应酬场上的高手,便是不熟,说起话来也不冷场,从荷包绣法到配色,进而谈到衣裳配饰,再谈及头饰脂粉,进而扩展到京中哪家金楼粉店出了新货,得闲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到晚膳时两人已俨然是一对好姐妹了。 皇后笑她们:“平时不见你们有这么多话,快停停嘴,吃完了再说。” 大公主带着陈蕙不知道跑哪儿玩了一日,到晚饭时才回了坤仪宫,皇后看着这一桌子年轻人,心里慨叹一声,阴盛阳衰。 婧儿心里也慨叹了一声,僧多粥少。 晚膳过后,金童就不好多留了,婧儿坐了一会儿也要回浣翠居,其余几人陈蕙跟着大公主回栖凤楼,陈茱姐妹饭前说过要和婧儿一块住,但晚饭后婧儿没邀她们,她们也不好再腆着脸粘上去,最终这姐妹三人还像昨晚一般,在坤仪宫侧殿安置的。 翌日早上婧儿在自己的住处吃过早饭才去坤仪宫请安,陈茱问金童怎么没来,婧儿道哥哥一早便和同窗出门游玩了,同文馆有文会,他们去看看。 陈茱姐妹一脸失落,接下来的几日,金童不是去狩猎,就是去军营看军队操练,便是实在没事,在外游荡一日也不愿回宫,陈家姐妹住在宫里几日,竟只见过他一回。 新年里头的宫宴,依旧是往年那些旧活动,宫里几个孩子都大了,宴上和同伴们各自玩耍,也不像小时候会凑在父母身边说话,先头的几个孩子大了,却没有后来的孩子补上,而金童几人又还未婚嫁,短时间内都没有下一代出生,可真是,人丁凋零。噢,也不算凋零,每三年的选秀都有一批妙龄少女进宫,个个鲜嫩水灵,乔贵妃她们这批老人,都不兴了。 二公主和几个伴读对对联,赢的人能拿一支焰火棒,她赢了一把,分了一半给太后,再分了一小半给宁妃,自己手里就剩下几支了。 太后笑得脸上起褶子,虽她不玩这些,但小孙女有孝心,得了什么好东西都给她,她开心的很。 “乖囡囡,祖母不玩这个,你拿着,和你的小姐妹们玩。” 二公主接过来,有些许失落,拿眼睛去瞟宁妃,宁妃笑得温柔:“谢谢婉婉送的焰火,母妃很喜欢。” 二公主才笑开来,腼腆地跑开了,又融入了她的小伙伴之间,一晚上都是笑呵呵的。乔贵妃瞥见这边的动静,暗暗翻了个白眼,宁妃惯会装模作样。 皇帝嫌场上太闷,让几个世家子弟到殿中表演一番,演文演武都可。 帝后以前可从不兴这些花里胡哨,这阵子又是皇后办花宴招闺秀进宫说话,又是皇帝要点世家子弟表演,毕竟是儿女到了年纪,要相看起来了,他们又不比一般人家的父母能带着子女到处走动,这般考核的方法简单粗暴。 姜骏跃跃欲试,镇国公夫人看了身边丫鬟一眼,后者便隐了下去,须臾便出现在了镇国公世子身边,随后世子压住了弟弟,不让他上场。 场上是金童和泰宁候府的公子在切磋武艺,他看得心痒痒,干嘛不让他去,他的武艺可比秦远强多了,便是金童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定能技压群雄夺得魁首的! 场上的切磋结果不出众人所料,自然是金童胜了,姜骏为好友喝彩的同时,心里还是不平,若他上场,结果可就未必了。 。顶点 第一百四十二章 少年心事满腹愁 少女情怀总是诗 歌舞谢筵席散,宫宴进行到了戌时末,便到了尾声,皇帝起身离开后,其余宾客便作鸟兽散,皇后虚送了几家长辈,便也离了席,将场面交给宫人收拾。 明钰叫了李玉麟一道走,“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回你你自个儿家里?” 李玉麟常年住在外祖家卫国公府,卫国公夫妇待他如亲孙子般,但前两年卫国公府夫人病逝了,卫国公身子也不大好,只是强撑着不肯让爵给儿子,儿子平庸无功绩,若承爵定然是要降爵的,卫国公府不能成为四大公府里第一个降爵为候府的。 李玉麟深知外祖家内里的艰辛,他和明钰两人也一直在努力,一人从文一人从武,想撑起国公府的门庭。 “我回家去,后日来拜年。” 虽外祖父和舅父舅母都待他很好,可他年岁渐长,心思愈发敏感,大过年的还住在别人家,成何体统。 明钰点头,卫国公世子夫人又来喊了他,他还是拒了。 “那我和张夫人打个招呼,你跟着他们家一道回去可好?天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人走。” 明钰的母亲是一个很贤良的女子,李玉麟也很喜欢她,从小长在国公府,舅母给他的印象比亲生母亲还好些。 “舅母不必担心,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下人跟着,不怕的。” 世子夫人知他向来主意大,她又不好强压着他,“那你务必注意安全,莫在路上逗留,我给两个护院跟着你。” 相比起其他人家拖家带口好不热闹,李玉麟一人归途有些没落,今日夜宴的表演他没有上场,这种场合的表演都是沽名钓誉,他不想这时展露锋芒,他的战场不在此处。 皇上似乎更爱武将,今日演武的几个世家子弟都得了他的赞许,赋诗作画的几个小才子却神色淡淡,约莫也是这些人表现确实不出彩,若换了他定然是不同的吧。 可他和林瑞都未上场,皇上却提都未提他们,反而姜骏没上场,皇上便问:“慎行今日怎的不上场?你的本领,朕可是知道的。” 慎行是姜骏的字,他的父亲说他为人跳脱不端正,该谨言慎行,便为他取了这个字,他是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字的,大哥叫宏远,为何他要叫慎行啊! 虽姜骏被父兄压住了不许出风头,但皇上特意提起他,可见是对他高度的肯定,他站起来推辞道:“昨日在家中和长兄切磋武艺伤着了腰背,早知陛下今日要喊人演武,我如何也要休养几日,以图今日大放异彩才是。” 皇帝抚须笑得开怀:“日后机会多的是,年轻人,有的是你们大放异彩的时候。” 姜骏鞠了一礼坐下,偏头又看见父兄如利刃的眼神,两个老古板。 想到今夜宴上情形,李玉麟一颗似被油星子溅到了一般,说不上多疼,就是不舒坦,柔嘉郡主到了要议亲的时候,皇上摆明了偏爱武将子弟,难道他想把郡主许给姜骏不成?姜骏那个风流多情的性子,好妹妹一堆,郡主若嫁了他,应付这些莺莺燕燕就够头疼了,皇上难道看不出来么? 恨只恨他年纪尚幼,如今虽也有举人功名,可下回春闱要等到两年后,届时她都已嫁给他人了,而他如今只是个寂寂无名的伯府子弟,拿什么去向皇上求亲。 李玉麟怀揣着郁闷心情回了府里,回府后听闻母亲和大哥都已入睡,冷锅冷灶的,这哪里像个家,他便是死在外头也没人知道。 这几日都是晴天,晚上月光很好,地上的积雪却未化,婧儿站在窗边边看外头的梅林,白雪红梅皎月清风,这便是风花雪月了吧,确实很美。 小宫女糯米拿了件狐裘斗篷来给她披上,听她嘴里在吟诵着什么,憨实地接了一句:“这怎么是清风?这是寒风啊,郡主快上床上躺着,别冻病了。” 婧儿摇头轻笑,小丫头不知愁事,迷迷糊糊也挺快活。 一阵冷风袭进屋里,吹得横梁上的玉质风铃叮当作响,糯米说她去搬张梯子来,把这铃铛摘下来,叮叮当当地吵着人怎么睡觉? 婧儿制止她:“你把门窗关上就是了,没风它便不响,在梁上挂了几年了,摘了我还不自在。” 新荷走进来,见糯米又犯浑,虎着脸说了她几句,“郡主今早上要穿的衣裳烫好了么?在这儿犯什么浑?” 糯米缩着脑袋鹌鹑一般不敢抬头看人,弱弱辩驳了两句:“郡主的衣裳都是新的,尚衣局送过来就平整的很,不必再烫吧。”好端端的新衣裳,先洗一遍烫一遍,还未穿就旧了两分,她在家里时,买了新衣裳立刻就往身上套,就想沾这股新气呢。 新荷叉着腰骂她:“犯懒的丫头,一天天就知道往主子跟前凑,让你干点儿正事便推三推四,这衣裳在尚衣局过了多少人的手,主子贴身用的东西,你不亲自洗护妥帖,放心让主子上身?” 糯米委委屈屈地应下:“我这就去。” 婧儿却叫住了她,“糯米今夜给我守夜,新荷,你有什么事儿么?没事儿去把我的衣裳烫好了熏好了,挂到我屋里来。” 新荷柳眉倒竖,不敢相信主子竟然护着糯米来下她的脸?她从主子蹒跚学步时便跟着她,糯米才来多久,主子竟是一点儿情分都不顾了? 婧儿蹙眉:“你这是什么脸色?摆给我看的?” 新荷立刻收敛了情绪,低眉顺眼道不敢,退了下去做婧儿交代她做的事情。 婧儿是在坤仪宫守了夜,待子时钟声响起,给父皇母后拜了年才回来的,主子没回来,宫人哪里敢歇下,如今婧儿既歇下了,其他人也就能歇了,初露见隔壁新荷屋子里灯还亮着,去敲了她的窗,问她这样晚还在忙什么? 新荷打开窗户,一张不再水嫩的脸上满是怒气,更添了几分刻薄相。 “给郡主烫衣裳呢!” “怎的要你烫?哪个小宫人不能差使?”她们在浣翠居可是元老级的人物,底下小宫人随便使唤,她们只负责跟在主子身边递个帕子端个茶。 “哪个小宫人我敢差使?咱们年岁大了,怎比得上那些年岁小的丫头讨主子欢心。” 她和新荷都过了出宫的年纪,她们陪了主子十几年,打算跟她一辈子的,可到头来,她们还未离去,主子已嫌弃她们了。 。顶点 第一百四十三章 皇室一家光芒盛 异类公主不合群 初露没接她这话,不知道是主子又给她什么气受了,新荷也确实脾性大,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她难道还看不出来,主子并不是好拿捏的。 “我来帮你烫吧,你若是犯困,就先去歇着,我拿到我屋里去。” 也就是初露这样的老好人,才能和新荷和睦共处了十几年,新荷也不好安然享受人家的付出,“咱们一块儿烫吧,两个人做事快,那衣裳也不必怎么烫,本就平整的很。” 新荷笑笑,进了初露屋里,两人一起忙活,到子时末才熄了灯火。 新年间从来就没有能贪睡的时候,昨夜守岁半宿,初一的早上又各处鞭炮礼乐齐鸣,婧儿起床用鸡蛋敷了眼睛,又上了脂粉,才盖住眼下青黑,到栖凤楼去喊玉女,玉女还未起床,耳朵里塞了棉花,脑袋蒙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婧儿知道她若没睡够是没有好脸色的,便没喊她,自个儿去了坤仪宫,金童已经在那儿了,兄妹俩见面互拜了个年。 帝后还是给了他们压岁钱,毕竟还没成家,都还是孩子。 “玉女怎么没来?是不是还睡着?” 婧儿浅笑:“她一向贪睡,莫说是她,我早上也起的艰难,这新年里可不折腾人。” 皇后白眼叹气,让宫人去喊她起来,“咱们还要去给你祖母拜年,马上宗亲们都要进宫了,问起她来,可怎么答?”真是不成体统。 皇帝道:“咱们先去给母后拜年吧,玉女起了自个儿会寻过来。” 太后今儿穿了身藏红色的宫装,难得的喜气精神,听闻宫人在外唱和帝后驾到,脸上喜气更甚,揽着二公主坐直了几分。 帝后一家子神采奕奕进门来,皇帝的黑色鹤氅威风凛凛,皇后的火凤羽斗篷明**人,金童穿了件鸦青色狼皮斗篷,站在皇帝身边,个子已不逊色多少了,只是气势差了许多,但也是个俊秀挺拔的少年,婧儿裹了件白狐裘,一张小脸欺霜赛雪笑意盈盈,看了先有三分好感。 “儿臣(臣媳)(孙儿)(孙女)给母后(祖母)拜年……” 几人的新年贺词大致一样,都是福寿安康松鹤延年等几句。 太后喊他们起来,“好好好,都好,新年新气象,大家都要好好的。” 二公主也给父皇母后拜年,她昨夜便宿在了寿康宫,祖孙俩睡一张床,今早便没赶去坤仪宫拜年,左右父皇母后也要过来,她等着就是了。 皇帝抚抚幼女的脑袋,给了她一个不小的荷包,二公主嬉笑着说谢谢父皇,皇后也给了压岁钱,她便正式地行礼接过。 “玉女怎么没来?可是还没起身么?”太后也是知道自家孩子的。 皇后有些许难为情,二公主都早早起了,玉女还在睡懒觉,真是不成体统。她比不过姐姐就算了,照她这个样子下去,连妹妹都要把她比下去了。 “我让宫人去喊她了,就快来了。” “哎,不用,小孩子家,多睡睡长得好。” 不多时后宫几个高位妃嫔也陆续过来了,以前的规矩是妃嫔到坤仪宫去给皇后拜年,皇后带着她们往寿康宫去,后来皇后渐渐看开了这些浮名,初一早上一家人坐在一处才好,带着这些莺莺燕燕除了扎她的眼睛还能如何? 如今后宫还能来寿康宫拜年的妃嫔,除了乔贵妃和宁妃,也就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高贤妃。后宫就皇后生了一个女儿,二公主生母已逝,宁妃和乔贵妃争做她的养母争了许多年,皇帝也没给谁定下名分,高贤妃早年有过身孕,都五个月的胎了,却没保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前世作孽太多,从此便宫门紧闭吃斋念佛,为自己早逝的孩儿念往生经。 宫里本来还一个陈贵妃,因着陈国战事,陈贵妃失了圣心,本来罪不及出嫁女,偏偏凌星在宫里消失了,宫里有流言说陈贵妃为了保住陈国王室最后的血脉,偷偷送凌星王子出宫。 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陈国还有余孽在逃,陈贵妃是陈国公主,也够膈应人了,皇帝便把她打入了冷宫,陈贵妃再怎么貌若天仙,也在宫里十年了,她挪了窝,自然再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来顶替她,便是陈国覆灭,收回来的战俘里也不乏美貌多才的陈国贵女,自然先供着皇帝挑,过了这么大半年,皇帝还记不记得她是哪号人都难说。 至于其他宫妃,没有子嗣,家世又不显,想爬上妃位还有的熬呢。 乔贵妃几人都给几个孩子备了压岁钱,婧儿他们都是懂礼的孩子,不会当着人的面把荷包拆开来看,二公主也不会,但宁妃给她的新年礼物是一间小庭院,有三层阁楼,门窗可以打开,还一个篱笆院,院中有顶葡萄架,葡萄架下挂了一架秋千,有个小孩儿坐在上头。 二公主越看这小孩儿越觉着这就是她,“这是我么?” 宁妃笑得温柔:“是啊,我让人按着你的样子做的,好不好看?” 二公主惊喜点头,“好看呀!”说罢又觉着好像是在夸自个儿,脸红着拿到了太后眼前,“祖母,好看么?” 太后笑意慈祥,“好看,我的囡囡怎会不好看。” 二公主笑得开怀,又去问婧儿,“姐姐,好看么?” 婧儿拿过来端详了几眼,郑重点头,“做的真像你,好看的很。” 二公主便拉着姐姐陪她研究这座小庭院,一会儿把小人放在秋千上,一会儿把人放在窗边,开心的很,每个小女孩儿都想有一间这样的屋子吧。虽然她们在公主所的院子也不错,自己可以随便布置,可总是和自己理想中的不太一样。 大公主姗姗来迟,寿康宫的早宴都开始了,没有让长辈们等她的道理。 大公主略表了几句歉意,便坐下吃饭,或许是早起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精神,拿着筷子呆坐着不动,太后关怀地问:“可是不合胃口么?想吃什么,祖母让厨下做来。” 大公主在走神,没听到太后的话,婧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愣了一下,见众人都看着她,才反应过来方才祖母好像同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是说什么了呢? 祖母没有再复述一遍,她也就不再问,低下头咬了个饺子,皇后强忍着怒气喊她:“你祖母在问你话,怎么不答?” 大公主咽下了嘴里一口东西,抬起头露了个笑影儿,问太后:“我方才走神了,祖母问了什么,我没注意听。” 太后笑道无妨,问她是否胃口不好,又说她瞧着精神不济,可是没睡够,吃完了饭才回去睡一会儿吧。 大公主摇摇头,她倒是想回屋躺着,母后不允许。 。顶点 第一百四十四章 母女针尖对麦芒 逆女冷言伤母心 中午陪着宗亲命妇应酬完了之后,皇后叫住了兴致缺缺的大公主,把她拎回了坤仪宫。 一回了屋里,皇后让宫人出去把门带上,便开始了她严厉的说教:“你最近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大过年的一点儿喜气都没有,见了亲戚长辈也没个好脸色,你听听外头都是怎么说你的!” 大公主今年十三岁,正是敏感叛逆的时候,她小时候虽也娇纵皮实,却也不乏天真烂漫,这两年却愈发左性,一天到晚在外头鬼混,回了家里对着家人就懒懒散散冷冷淡淡的,罕有幼时承欢讨喜的模样,现在这模样她当亲娘的看了都烦,更别提别人看了是什么想法。 大公主歪在罗汉床上,皇后骂她已是家常便饭,她听惯了,也就不当回事儿了。 “我管他们怎么说?母后有哥哥姐姐这对完美的养子女就好了,旁人说起来,也会说您教子有方,只会说我好竹出歹笋。” 皇后气的心口抽搐,“你这是什么话!能听么?他们再好也不是我亲生的,有什么用?你才是我亲生的,你好我才是真的好,你父皇至今无子,你还每日迷迷糊糊地混日子,你便不想想你的后路么?你以为我们还能护你多久!” “要什么后路?谁做皇帝我不都是公主么?只要大周皇室还姓宇文,我便无后顾之忧。” “你就该多读读书,才不会说出这样短视的话来!”没有亲父兄做皇帝的公主,算什么公主,先帝还在时玉溪长公主多骄横,现在还不是得缩起头来,连带着她的女儿珑华郡君,以前诸多瞧不上金童兄妹俩,现在还不是巴心巴肝想做郡王妃?没有亲父兄护持的公主,就是这样难过。 “我蠢笨短视你也不是第一日知道了,你和父皇的聪明美貌我没继承到半分,只怕你生我之前把所有的聪明气都过到了哥哥姐姐身上,到我身上,就只剩这些渣滓了。” “你!” 皇后气的又要找藤条了,“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别逼我新年第一日就动手,这么大了还挨打可不好看!” 大公主红了眼睛:“你打啊!打死我好了!左右我又丑又笨,抹黑了你和父皇的颜面,这宫里的哥哥姐姐妹妹,哪个不比我聪明漂亮?我死了还省事儿,再也不让你们操心了。” 这话简直锥心,皇后捂着胸口难受的紧,“你这又是在说什么,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我和你父皇给了你最高贵的出身,最富贵的生活,最优渥的教养,你怎么会长成这样!” 她实在想不出来,那些大家族里的小庶女日日看人眼色过活,为了谋个好终身姐妹互斗,可拿到外头来看也是人模人样的,玉女有最好的条件,怎么会越长越歪,竟是连那些落魄家族的姑娘都不如了。 大公主又话赶话来了一句:“子女不教父母过,我为什么长成这样,你们心里没数么?我喜欢的东西都被你们夺走了!你总是说姐姐多完美,提到她便骄傲,可你难道不知,她一直都喜欢跳舞,为了不逆你的意,她一切都按照你满意的路子走,你喜欢优雅淑女,她便做优雅淑女,除了得到那些虚荣赞誉,她还有什么!我是公主,我干嘛要过这样憋屈的日子,我只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你不满意我,自己再生一个好了,想教成什么样都随你!” 皇后不敢置信这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话,这是她亲生的女儿啊!从玉女出生至今,玉女想要什么她没给?到头来竟得了她一句“子女不教父母过”和“我喜欢的东西都被你们夺走了”,她夺走了她什么东西? “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你喜欢的,被我们夺走了?从小到大只有你看中了别人的东西要抢走的,什么时候别人敢抢你的东西!” 大公主冷笑一声,推门出去了,她无法再和这些人同处同一屋檐下。 皇后望着女儿的背影离去,眼中怒火凝聚,气的摔了一套瓷器,孩子越大越气人,她该怎么教。 母女俩不欢而散,晚上大公主也没有过来请安,金童和婧儿倒是来了,见到皇后沉默冷肃的面孔,皆不敢大声出气,但三个人干坐着不说话也不好,金童只得提了明日去承恩公府拜年的事情,才让皇后提了提精神。 “明日出门做客的衣裳都准备妥帖了么?要带哪些宫人去,也提前点好,你们只需打点好自个儿,礼物我会帮你们备好。”又想起明日玉女也是要去的,今日发了脾气,也不知道明日还去不去了,她若敢耍性子不去,这一年都别想出宫了。 皇后又看了眼婧儿,二八年华的姑娘,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婧儿也有这个年纪的姑娘一切的美好,眼神清亮笑容纯粹,乌发雪肤亭亭玉立,新年里穿了身大红色的织金袄裙,喜庆的很,头上戴着点翠烧蓝小凤钗,贵气不失明艳,就是她理想中的贵女模样。 想到玉女下午说的话,皇后心里有些别扭,又问不出来,只道:“吃完了去我库房里挑几套头面,姑娘家大了,出门做客得有些重东西压身。” 婧儿莫名点头,她不缺贵重东西压身啊,只是皇后对孩子们向来大方,给了就收着吧,女孩儿多攒几件嫁妆也是好的。 金童笑道:“男孩子大了,便不要重东西压身么?母后怎的不给我?” 皇后也笑:“姑娘家能戴的金玉之物可太多了,你除了挂个玉佩还有什么能戴的,让你戴璎珞圈你又不戴。” 金童满了十岁之后就不肯戴项圈手镯了,但他还没到及冠之年,也不能束发插簪,如今只用发带束发,或戴巾帽,身上的金玉之物除了腰间玉佩,还能戴什么。 “我自个儿是用不着,这不是快娶媳妇儿了嘛,我先留着日后送给媳妇儿闺女儿都行的。” 婧儿打趣了他一句:“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哥哥这媳妇儿还没影儿呢,就惦记着搜刮母后的库房去讨好未来媳妇儿了,母后您偏要吊着他,让他晚几年成婚,让他干着急。” “我急什么?我是为你急!我能等几年,你还能等几年?” “哎呀!我……母后,你瞧他尽胡说。” 婧儿罕见地露出小女儿娇羞态来,不同她素日里的高贵自持,皇后目光温宁,她实则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只是少了两个人。 。顶点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世家大族弯绕多 一家人说几家话 翌日早上婧儿早起喊玉女去坤仪宫用早膳,吃完了就带着礼物去陈家拜年,玉女肯去拜年,却不愿去坤仪宫用早膳,婧儿劝了她两句无果,也没再强求,只是到了坤仪宫皇后见玉女没来,脸色又不好看,一顿早饭吃的索然无味。 用完早饭后金童和婧儿回了公主所接玉女,她已打扮妥帖,跟着上车就是。 在路上金童说了她几句:“怎的又惹母后不开心了,这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儿不能说开了?你还能避着她一辈子不见不成?” 玉女闷声说话:“总之这几日不想见。” 金童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再说下去只怕这趟行程都不美妙了。 今年他们去承恩公府拜年,得到了对方前所未有的款待,以往陈家也款待,不过只款待大公主一人,金童兄妹俩向来是坐冷板凳的,今次倒是难得的和大公主同等待遇,毕竟,他们兄妹俩都不同往日了。 金童已经十六了,原想去上院给老夫人拜了个年便去前院坐,却不想陈家的儿郎也陪坐在上院,他往哪儿走,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和一干表兄弟姐妹寒暄。 陈家似乎极想再出个王妃,眼下金童是他们这一辈唯一的王爵,便落在他身上,以往的前嫌和没发生一般,待他亲亲热热,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他嫡亲外祖家。 好不容易吃完了中饭,金童兄妹俩就忙不迭告辞,他们还要去郡公府拜年,大公主如往常一般,还留在陈家玩,等哥哥姐姐回来时顺道接她。 陈蕙拉着大公主去她屋里玩,陈家其他姑娘也陪着,但陈家这样多表姐妹,大公主只喜欢陈蕙,对其他人都淡淡的,男孩子里则喜欢和同龄的陈桦陈杨兄弟俩玩。 陈家以前隐晦同皇后提过,想让大公主嫁回陈家,皇后没答应,娘家侄子没有特别出挑的,她还怕委屈了女儿呢,她的女儿可不必担心婆媳关系,嫁到谁家不是嫁,干嘛非得嫁回外祖家。 就是因为皇后没答应,陈家才打起了金童的主意,总之他们要再和皇室联姻保持家族地位,像太后娘家邱家,因为下一代没有和皇室联姻的,虽有一个天子外甥,还不是疏远了,既是姻亲关系,就得靠姻亲维持,亲上加亲是最好的。 皇后对于娘家的小算盘门儿清,她没敢和皇帝说这事儿,知道他定然不同意,但老夫人频繁施压,她也不能太过冷硬,最终还是给了娘家侄女一个名额,让她进宫来和金童见见面,若是金童看中了她,自个儿向皇帝表明心意,她自然是赞成的。 这个名额是给陈莞的,陈茱姐妹俩幼时和婧儿有过龋龃,她们愿意摒弃前嫌,皇后还拉不下这个脸呢,娘家侄女里也就陈莞算能拿出手的, 陈茱姐妹俩不满堂姐拿了这个名额,过年前非得跟着陈莞进宫走亲戚,结果金童对她们避如蛇蝎,如今正月里又碰见了,她们俩殷切的模样,若不是有许多家人在,怕不是要扑上去。 陈桦陈桐今年也十四岁了,他们和大公主玩的来,今日大公主来家中拜年,他们也陪着玩,还留大公主在家中住几日。大公主现在年岁渐长,倒不大爱住亲戚家了,更爱一人呆在自个儿屋里,小时候她可是各家亲戚都住了个遍的。 “玉女,我带你去看我新得的鹦哥儿,会说人话,可机灵了。” 大公主兴致缺缺,“什么稀罕玩意儿,会说话的鸟儿,又不是没见过。”宫里的百鸟园什么鸟没有,驯鸟的技艺可不输谁。 “哎,咱们去看看嘛,老呆在这屋里有什么意思,难得来我们家一回,就要各处走走才好。” 大公主便跟着去了陈桦院子里玩,陈茱姐妹也想跟着去,陈桦说她们:“女孩子别去前院,祖母知道了要训你们的。” 陈茱姐妹止住步伐,见陈蕙跟在他们身后,也叫住了她:“蕙姐儿你干嘛去?女孩子别去前院,祖母知道了要训你的!” 陈桦是陈蕙的亲兄长,陈桐是他们的嫡亲堂兄弟,这几个都是庶房的孩子,皇后不太喜欢庶房的兄弟侄儿,但大公主却偏偏和庶房的表兄弟姐妹玩的来,陈茱陈菡这几个亲表姐她倒是不喜欢。 陈蕙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步,大公主却拉她,头也不回道:“外祖母怪罪下来,自有我担着。” 陈茱姐妹见大公主他们几人走了,气的美目圆瞪,一转身就去找祖母告状,这几个庶房的小贱种教唆大公主疏远她们,大公主这几年不爱来家里住了,说不得就是陈桦他们教唆的! 陈桦兄弟俩带着大公主去了前院,走出了后院的地界才松了口气,“她们真没眼色,摆明了不想带她们,还非得跟上来,难怪你哥哥对她们避如猛兽。” 以前对人家做过什么事情心里没底么?现在想贴上去了,人家看得上你? 陈茱姐妹性子娇纵,不会处处顺着大公主,反而小时候大公主还不知事时,她们没少哄骗大公主的东西,宫人都记着呢,长大后说给她听,她自个儿也会分辨,后来只和陈蕙好,对陈茱姐妹不理不睬。 “管她们做什么。” 大公主嗤了一声,跟着去陈桦屋里看了他新得的鹦鹉,就是个普通鹦鹉,毛色一般,还是染上去的,比不得百鸟园里的珍贵品种漂亮机灵,她逗了两句便失了兴趣,四人进屋打牌去了。陈桦在床底下藏了一副牌,平时也不敢拿出来玩,若被家中长辈知道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陈桦他们都是庶房的孩子,没什么积蓄,不比大公主财大气粗,大公主一来不精于此道,二来存心想接济他们,下注很大,输了不少钱给他们,瞧着还是蛮开心的。 陈蕙让她收回去,“你的钱都没了,姑母问起来可怎么说?可别让她知道你打牌,要不然禁你的足,你就出不来了。” 大公主摆摆手,“不会,我积蓄厚着呢,她也不太在意这些,少了点儿她怎么会知道。” 过个年她的腰包就能肥不少,父皇母后的东西都是她的,她不花一点儿,存着发霉呢。 。顶点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家家有本难念经 亲王府后继无人 初三金童兄妹几个去了几家宗亲长辈府里,依旧是礼亲王府和德郡王府,礼亲王年岁大了,年前病了一遭,过年都没进宫来,金童兄妹几个去他病榻前拜年,带来了皇帝的问候。 礼亲王没精力招待他们,留他们在家里吃午饭,让子媳儿孙们招待。 世子夫妇在正院领着着他们说了会儿话,其他几房也在,毕竟是大人和孩子,没什么话说,金童跟着世子去前院书房谈功课,二房的长子宇文铎也跟着去,婧儿去了婷姐儿屋里,大公主则跟着二房的宇文锐玩耍。 进了婷姐儿的院子,她让下人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狠叹了口气。 “大过年的,叹的什么气?” 婷姐儿望着她,又叹了口气:“祖父病了,二婶为了过继的事情和我们家闹呢。” 礼亲王世子至今无子,二房却有两个嫡子,都已长成半大少年,且二房也是嫡房,宇文铎兄弟也是礼亲王夫妇的亲孙儿,世子妃若想过继,两位老人家有亲孙儿,绝不会让外人继承家产,可二房兄弟俩年岁这么大了,过继过来怎么养,二太太又不是个省油的灯,世子妃打定了主意,过继谁都不过继二房那两个。 “皇上也没有儿子,人家有皇位要继承都不急,咱们家不过一个郡王爵,倒引得你们眼巴巴盯着,大不了我让婷姐儿招婿,生下的长孙姓宇文,可不就后继有人了?” 宗室到了皇帝这一辈确实嫡系凋零,皇帝只有两个女儿,亲堂兄礼亲王世子身子不好,膝下只有婷姐儿一个女儿,原本还有一个庶女,长到四岁夭折了,是以婷姐儿虽性子野,家里人却从不多加管教她,皮实些总比病秧子好。 德郡王膝下也只有一对嫡子女和一个庶女,不算人丁旺,倒是那些旁枝庶房个个枝繁叶茂。 礼亲王世子妃如今面临着和皇后一样的难题,皇帝至今无子,宗室朝臣已按捺不住,提过让皇帝择宗室慧子过继,皇帝只说容后再议,他还想再挣扎一番,万一过继了儿子,他又生了儿子,可有的机锋打了。 皇帝毕竟春秋正盛,且积威甚深,朝臣也不敢逼急了,否则就有窥伺帝位的嫌疑,宗室说得上话的长辈也就一个礼亲王,他自个儿都快后继无人了,还有闲心操心皇帝的事儿? 世子妃放言要让女儿招婿,两位老人家自然不能同意,他们有亲孙子,干嘛要让曾外孙继承家业?二太太则有了话说:“谁盯着这位子了?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要管别人叫娘,你以为我乐意?让你们过继是父王母妃的意思,你们有什么异议尽管和老人家提,别来找我们二房晦气!” 二太太身边站着两个儿子,腰板硬的很,世子妃身边则跟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婷姐儿,丈夫又身子孱弱,全家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她实在难以支撑,可她还有女儿,她不能后退,若让王府落到了二房手里,婷姐儿怎么办。 那是除夕晚上一家人坐在一处守岁时提起来的事情,婷姐儿一向无忧无虑,到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一向疼爱她的祖母也嫌弃她是个女孩儿,要让二房的堂弟继承家业,二叔二婶素日里笑眯眯的,原来早盯上了父亲的爵位。 世子一直坐在左上首没有开口,到堂中气氛凝滞时,他才淡淡说了一句:“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着我百年之后由谁来继承这个王府?到我的下一代,也不过是个郡公爵罢了,实在不值当你们多费心,就像世子妃说的,皇上都不急,咱们家急什么。”他就跟着皇帝的行事方法走,人家有诺大的江山要传承都没成日里把儿子挂在嘴边,他们家为了一个郡公爵争的乌眼鸡似的,也不嫌难看。 世子身子不好,众人都不敢激怒他,礼亲王发了话,先不提这个,才算让众人熄了火,只是正月里有客人来拜访,也能察觉出大房和二房的微妙气氛,婷姐儿都不和堂弟说话了,她现在看那两个小子就是要谋她家业的坏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婧儿也不好置喙婷姐儿的家事,只是提醒她警醒些,别让人算计了去,凡事多为世子妃分担一二,她们都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尤其世子妃想让女儿招婿,婷姐儿更要精明起来,引狼入室的例子还少么。 中午要留在礼亲王府吃饭,金童便让下人去德郡王府送信,以免对方也准备了午饭,以前他们也是初三这日去两家拜年,但小时候他们都怕礼亲王,拜了年就撒丫子跑,午饭大多是在德郡王府吃,后来年岁渐长,也更知礼,礼亲王府辈分长,自然是留在他家吃饭要好些。 下午到德郡王府的时候,他们一家子都在,还有另一家宗亲彭城县公府也在,这彭城县公家的人可是婧儿他们儿时的阴影了,皇家宗室各处打秋风,后来皇后恼了他们,便不让他们进宫了,金童他们也有几年没见这家人了,今日冷不丁在郡王府见到,一时竟有些认不出了。 “哟,这是大公子大姑娘吧,都长这么大了,这乍一看还认不出来了,大公主也出落的愈发好了,雪团儿一般的人,瞧着就有福气。” 大公主翻了个白眼,别人都说她又黑又壮,竟不知对方这雪团儿一般的人说的是谁。 彭城县公夫妇带着孙儿孙女们来,有四五个孩子,以前金童他们在宫里时见过一对姐弟,不晓得是哪两个,总之很不讨喜就是。 果然,不必金童他们问起,县公夫人就拉着自家的孩子挨个儿介绍起来:“这是姗姐儿,你们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的,这几年没见倒生疏了,日后要常来往才是。” 婧儿打量了面前的姑娘一眼,长的倒是白白净净的,但是那双眼睛透露着算计,一见了婧儿就在打量她通身配饰,眼里似藏了把算盘,将她的头饰项圈每样是什么成色值多少钱都算的清楚明白。 小时候婧儿就不喜欢她,如今几年不见,还是不喜欢,她已是郡主,姗姐儿只是个普通宗室女,她也懒得行礼,站着不动不言语,等着对方给她行礼。 。顶点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金童再访国公府 簪缨世族家教严 姗姐儿打量了婧儿一番,见她通身气派更胜当年,听说都封郡主了,怎么这么命好啊,她原本和自己一样,只是个落魄宗室女而已。 姗姐儿心中不平衡,知道自己如今该向婧儿行礼的,可她不想这样做,便似不知婧儿的身份一般,见婧儿不说话,自个儿便热络起来,想上前拉婧儿的手。 婧儿退后一步避过,宫人已上前隔开她们,客客气气地告诉姗姐儿:“我们郡主不喜生人触碰,姗姑娘别放在心上。” 姗姐儿眼里划过一丝恼怒,很快又带上了笑意,“我怎么算生人,几年不见,婧儿妹妹倒是和我生疏了,日后常在一处说说话,就能亲近了是不是?” 婧儿微笑不语,对于这般脸皮比城墙厚的人,她能说什么。 郡王妃安排他们各自坐下,作为主家客套性地留他们用晚膳,彭城县公一家是上午来的,中午已经吃过一顿了,晚上实在不好再留下来吃饭,不过若是皇室三兄妹留下来,他们倒是能厚着脸皮再作陪一次。 金童他们自然不会留下来,夜路不好走,他们没和家里打过招呼,晚归家里会惦记的。 因着这煞风景的一家子在,金童兄妹几个原本很喜欢德郡王府,回回去拜年都要逗留许久,今日只坐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宇文钦送了他们出门,看着他们上马车之后才回转屋里。 一上车大公主就开始抱怨:“什么没皮没脸的人家,真丢咱们宇文家的脸面,婶娘就该和母后一样,不让他们进门才是。” 婧儿安抚她:“这怎么成,彭城县公是他们的长辈,便是爵位不如郡王府,长辈上门,怎能往外赶,只能招待着。”皇后毕竟有皇后的底气,深宫皇庭哪里是寻常人能进来的。 大公主道:“管他什么长辈,以后我自己有了府邸,我不喜欢的人,管他多大的辈分,都拦着不许进。” 婧儿笑笑,大公主么,自然是有这样的底气,她这个半吊子郡主就不成,若日后有这种打秋风的穷亲戚上门,她还得招待一二。 走到初七的样子,他们家的亲戚就走的差不多了,婧儿便呆在屋里不出门了,金童还有许多行程,或是和同窗好友小聚,或是去拜访别家长辈。 他去拜访的人家也不多,镇国公府便是一家,他和姜骏是好友,镇国公也多次照顾他,他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访,听闻姜家的世子夫人快生了,皇后给她准备了一些补品,让金童带去,也有给姜家长孙的小玩意儿。 姜骏去门外迎接金童,虽早就接了金童的帖子,知道今日是他一人来,但金童下车时他还是忍不住往车里瞅。 金童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来拜年都是姜骥兄弟俩来接他,今年姜家这一辈的儿郎都出来了,镇国公没来,以他的身份,除非皇帝亲临需要他出门来接,其余人还不够这个资格。 “姜大哥,母后听闻世子夫人临近产期,让我带了些补品来,夫人还好么?” 提到妻子孕事,姜骥眼中划过一丝忧虑,对于旁人的关怀还是欣然接受:“有劳娘娘挂念,内子很好。” 金童跟着姜家儿郎去了镇国公府的上院,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还健在,如今姜家已是四世同堂,上院好不热闹。 只有金童这个男客来,姜家的姑娘们便没进来,上院只有老夫人和镇国公夫人两位女性长辈,金童向他们拜了年,又得了笔压岁钱,倒让他羞于接受。 “哎,给你就拿着,过几年成了家就要往外出钱了,如今不多攒点儿,日后花销大着呢。”他知道皇后娘娘在给金童相看亲事,他原本想把家中姐妹介绍给金童,母亲和祖母不许。 金童没理会姜骏胡说,他收了老夫人给的压岁钱,看到老夫人身边坐了个三四岁的男童,相貌有几分像姜骥,估摸着就是姜家长孙,笑吟吟地拿了块玉佩给他,问他叫什么。 小男童咬着嘴巴去看祖母,见祖母笑着对他点头,才收了下来,从老夫人的座椅上滑下来,憨憨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道:“谢谢哥哥,哥哥新年快乐,步步高升。”这是母亲教他的新年贺词,他见了谁都说这句。 姜骏上前抱起小侄儿,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这可不是哥哥,这是叔叔,你金童叔叔。” 金童眉毛一皱,纠正道:“是宇文叔叔。”说罢又觉不对,宇文是国姓,不好专拿来称呼他,那……叫锋叔叔? 姜骏是个孩子王,姜家的长孙也很喜欢他,被他抱着笑咧了嘴,没了方才的拘谨样子,开怀道:“金童叔叔,我叫姜定南。” 定南?是了,他出生之时正值周梁烽烟起,他的父亲祖父都在西南战场上,到平定了西南之后,才回姜家看到了他,为了纪念这场战争,给他取名姜定南。 金童面色肃穆了一些,赞他这名字好,问是谁给他取的,定南说是祖父取的,金童又对镇国公鞠了一个满躬,“弘毅代大周臣民谢镇国公平定天下之功德。” 镇国公扶他起来,“你夸大了,这是皇上的功德,我只不过听调令罢了。” 老夫人让他们坐下,“大过年的,来家里拜年也不歇歇,你姜伯父啊,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子,阿骏这活泛性子,他就不喜欢。” 姜骏叫唤起来:“哎,好端端的又扯我,我也很不错的。” 小时候老被父亲说,你看看你大哥,如今大了又被父亲说,你看看金童,他哪里比金童差了?只差了这一个姓罢了。 金童笑着说了一句:“是啊,你很不错。” 镇国公瞪视了幼子一眼,又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成钢便不成钢吧,也无需幼子承担国公府的门楣,长子已经足够优秀,他把长孙教好,百年之后也能安然闭眼了。 金童来国公府拜访,本意是来拜个年,和姜骏出去吃饭,他一个人上门,也不好让人家招待,可是他带了一车东西来,镇国公府怎能不留饭。只他一个客人,镇国公府的宴席像是家宴,偏多了他这么一个不速之客,好在姜骏一直在他旁边插科打诨,不让他太过尴尬。 。m. 第一百四十八章 鸳鸯失偶哀哀鸣 稚子失慈夜夜啼 过了元宵之后学堂又开学了,金童他们几个大龄儿童还在上学,皇后却不许大公主再去学堂了,学堂先生教不好她,皇后要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起初大公主自然百般闹腾,皇后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再出宫乱逛,蕙姐儿也不许进宫来找她,每日只拘着大公主弹琴作画修身养性,大公主若要节食抗议,正好减减她这身肉,皇后也调节了她的饮食,饿着是不能的,只不过是按着婧儿的调理方法给她调理,每日里都是清汤寡水,大公主饿惨了自然会吃。 除了这些内在调理,皇后还每日让人给她敷脂膏泡珍珠浴,务必将她这身皮子养白了,本来也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帝后都长的不差,大公主底子也不错,稍加打理一番便显出丽色来。 大公主起先百般不乐意,在屋里关了一个月后见到了些成效,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也少了些抵抗情绪,只是死要面子,还时常念叨着要出去玩。 婧儿和她同住公主所,每日都会去看看她,同她说说话,或是分享美颜心得,或是琴书遣怀,大公主毕竟不是她的闺蜜知己,大多时候是婧儿在说,她呆呆听着,觉着姐姐说的好,却不知该如何接茬。 二月份的某一日,宫里接到了镇国公府的丧报,镇国公世子夫人难产而亡,留下刚落地的孱弱女婴,皇后叹了句红颜薄命,让内务府准备奠仪送去。 婧儿是晚上过来请安才听说了这事,也是唏嘘不已,她见过那位世子夫人几回,是位大方秀丽的女子,娘家也是世家大族,嫁入国公府后得公婆赞许,生下了姜家长孙,地位稳固,丈夫又是朝中最优秀的青年才俊,原本是众人艳羡的对象,正要儿女双全幸福一生才是,偏偏无福消受。 金童在学堂里就知道了,下午镇国公府的下人进宫来找姜骏,只说世子夫人不好了,他便赶回去了,长嫂如母,前几年姜骏还是个小孩子时,世子夫人待他很不错。 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葬礼极尽哀荣,镇国公为长媳请了一品诰命的哀荣,妻以夫贵,姜骥如今只是个三品将军,妻子的殊荣实在太大了些,不过姜骥日后袭爵,以他们父子俩的功绩,定然不会降爵,林氏的一品诰命夫人只是提前几年封了,又是死后哀荣,也没谁计较这些。 镇国公府几代忠良,姜骥也一直是皇帝最赞许的后辈,如今他青年丧妻,皇帝让金童兄妹几个在林氏做奠时去祭拜,出殡时也摆了路祭。 出殡时金童看到了姜骥,没了以往见到的干练利落,整个人透着股颓势,金童上前与他交谈几句,无非说些节哀顺变的话。 姜骥对于这类话已有些麻木,金童又是比他年岁小的弟弟,他虚应了几句,金童也没多打搅,目送姜家送殡队伍走了,便带着两位妹妹回宫,皇后让宫人给他们洒柚子水去晦气,要不是为了给姜家面子,她实在不愿让孩子们去参加这种葬礼,又不是什么喜丧,这是凶丧啊! 世子夫人毕竟是小辈,姜家上头还有两重长辈,再怎么喜欢这个长媳,也不能长辈为晚辈守孝,且姜家还有许多同龄姊妹要嫁娶,出了四十九日热孝后,镇国公夫人照样在外走动,幼子也到了要成家的时候,如今长子又丧偶,他对妻子情深义重,要守一年妻孝,出了妻孝后总要续弦,要找个什么样的继儿媳,也够王夫人头疼了。 林氏难产生下的女儿如今养在王夫人的正院,小女娃身子不好,如今还吸不出奶来,每日都是奶娘用小汤匙喂,姜骥看着女儿半碗奶吃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吃完,旁边有小炉子在烧热水,隔一时半会儿又要把奶碗放进去温一温,以保孩子吃进去的奶水是热的。 孩子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奶娘便停止了喂食,把孩子放进了摇篮车里,姜家长孙姜定南也住在正院,林氏这一胎怀相就不好,孕里还见过几次红,一直卧床休养,众人都暗道她没福,以前怀头胎时,丈夫不在身边,她倒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怀二胎全家人都围着她转,竟然生下个丫头撒手人寰。 林氏走后,姜骥往军中请了长假,日日在家中陪伴子女,如今回想起妻子在世时的场景,竟少的可怜,他们成亲六载,长子已四岁,如今又添幼女,可他常年忙于公务,新婚不久便上了战场,长子三岁时才见到父亲,还家不久妻子又有孕,他则投身军营少关怀家人,到如今人不在了,想到与妻子的相处的光景,琴瑟和鸣时少有,多数时候是妻子温柔叮嘱,他淡淡回应。 小女儿躺在摇篮车里熟睡,他不敢抱起来,怕将小人儿吵醒了他又不会哄,长子定南坐在一边看妹妹,时不时又看看他,眼里盛满了委屈,这几日他都没见过母亲,哭闹了几日,隐约知道母亲不会回来了,给他留了个妹妹。 姜骥看着长子,心中有无限温情,嘴里却说不出来,他崇尚父亲教养儿子的那一套,严父出贤子,记忆中父亲从未对他有过亲近举动,他也不爱粘人,和母亲祖母都不大亲热,如今他有了儿子,也奉行父亲那一套,对长子定南从来冷脸,以至于定南不爱亲近父亲祖父,只喜欢带他玩的四叔。 “定南,过来。” 定南眼睛红红,他以前对父亲是敬畏大过孺慕的,可如今没了母亲,他便下意识地想亲近父亲,可父亲还是这样冷漠,他不敢凑过去。 定南从绣墩上滑了下来,挪到了父亲身前,姜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手蒙上了他的眼睛,一手揽上了他的腰背,将他抱到膝上坐着,待定南眼前光亮起来,已经在父亲膝上坐定了。 定南抬头望父亲,只能看到他坚毅紧绷的下巴,父亲不说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偏头看看摇篮车里的妹妹,轻轻依偎在父亲怀里蹭了蹭,芷兰姐姐说母亲走了,父亲很快会再给他找一个母亲,他不想要新母亲,他们一家三口在一处便极好了。 。顶点 第一百四十九章 山寺踏青遇不平 血气少年欲救美 别人家的丧事,其余人唏嘘几句也就撒开手不管了,姜骏往学堂请了几日假,世子夫人出殡后他又来上学了,毕竟是大嫂,不是亲娘,也不必他怎么守孝,宫里不忌讳,姜家便让他来。 姜骏回了学堂,也没几日伤心神色,很快又和同窗好友笑闹起来,毕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人,只是回家后在母亲屋里吃饭,看到一对失母的侄儿侄女,会心疼一番,在外头带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们。 近日金童有些烦躁,大概,是年纪到了,该成家了。皇后给了他两个侍寝宫女,他没碰,自己又点了个无忧,也是个摆设,他都快十六了,还是童子身,近来火气大,夜里做些春意朦胧的梦,早起脏了亵裤。 陪侍他长大的太监问他:“是否要让流姿她们……” “不用!” 金童烦躁地推开宫人,那两个宫女他嫌媚俗,且出身低微,他的童子身怎能交给这种人,无忧倒是出身高贵,可她…… 唉,怎么想到她了,这是对无忧的不尊重,可不能想了。 因着这一桩事,金童做什么都不得劲儿,休沐时也没叫人,自个儿骑着马出宫去溜达了。 有段日子没见清渺了,他骑马往白马寺去,顺便看看白马寺的山景。 清渺这几年一直住在白马寺,跟着无尘大师参禅,金童数次劝他回惠国寺,他不肯,白马寺才是个清净修佛地,惠国寺他不回去了。 “那是你师父的心血,你怎忍心它被静明等人糟蹋。” 清渺这几年越发灵透了,对金童道:“那些俗物不是师父的心血,师父的心血是我,我过的好,师父便开心,是不是?” 金童无言,他这样说也有道理。 “你总不能一辈子呆在白马寺吧,无尘大师年事已高,说句不敬重的,若他也走了,你日后到哪里容身。 ” 清渺无畏:“天之之大,任我云游,当年我便想离京了,你说我年岁小,出门游历不安全,如今我已是大人,可能去了吧。” 金童叹气,清渺怎的这样没有干劲,出家人呐,他喜他们无欲无求,却又怒其不争。 清渺带着金童在后山品茗,无尘大师和先惠国方丈都爱喝茶,他跟着两位大师也自幼沾染茶道,如今造诣不低。金童也是贵族人家熏陶出来的子弟,懂是懂,却品不出味道来。 “我瞧着你有几分燥意,所为何事?” 金童目光游离,佯作喝茶掩饰情绪,放下了茶杯才道:“一些琐事罢了,你这个出家人,我可不拿来污了你的耳朵。” 清渺浅笑,目光清亮如山间清泉,从高山之巅流泻而下,不沾凡尘污秽。 两人品茗之后又博弈,金童棋招凌厉,以进为主,清渺则守住主城排兵布阵,大开大合之势请君入瓮,二人酣战几场各有输赢,却都畅快淋漓。 白马寺一行,金童下山时马蹄都轻快了,一路观赏大好春光,随手折了路边一枝柳条,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却别有一番味道。 途经半山腰一处白桦林时,金童听到林中有人说话,是一个压低了声音的老仆妇,在和人说什么阴私,“今晚太太会带着几位姑娘住在寺里,你晚上到西墙边来,有人带你进去,你不必到姑娘们的住处来,就到后山来便是,若有人发现了,你快些逃脱,别让人抓着了。” 接话的是一个猥琐男子:“晓得晓得了,听说是你们家最漂亮的姑娘?”金童没看到他的模样,只是听声儿就觉着是个猥琐的。 仆妇声音严肃起来:“你打听这个做甚,你别想摸到姑娘身边来,只是让你露个影儿。” 一家子姐妹,一个出了事其他人能好过?原本也只是制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让三姑娘抬不起头来罢了,可不能闹到外人跟前去。 金童听了一遭墙脚,心道是怎样貌美的姑娘,惹得自家主母姐妹忌讳,要坏了她的名声,让她嫁不好。正好他今日闲着也是闲着,留下来看看热闹也好。 清渺见金童去而复返,问他:“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金童笑言:“我的心落在你这儿了,走到半山腰忽觉不舍,可不就回来了,大师可能收留一晚?” 清渺笑得开怀,“客院有女客住,委屈王爷今晚与贫僧挤一榻,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金童想到他听到的墙脚,问清渺:“是哪家的女客来住?” 清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非礼勿问,金童,你也别问。” 金童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不问就不问,他还能没法儿知道不成。 墨茗出去给他打探消息了,趁着清渺去做晚课时溜回了金童身边,将他打探来的消息都告诉了主子。 “今晚留宿寺庙的人家是光禄寺卿家的女眷,他们家的大太太带着家里几个姑娘来拜佛。” 金童点点头,对这光禄寺卿家不大熟悉,宫人已为他普及,将光禄寺卿家的亲戚门道都捋了一遍,还和金童搭上了点儿关系呢,这光禄寺卿的次媳,是东海郡公府的三姑太太,也就是金童的庶出姑母。 东海郡公府亲戚一堆,除了正经外祖家,其他亲戚他倒没怎么走动过,这位姑母他是没什么印象的。 “今日她们要算计的那位姑娘,就是光禄寺卿家二房的嫡女,闺名叫萱雅,说起来还是王爷您的表妹呢!” 墨茗一脸兴味,金童听着也来了兴趣,问了一句:“长相如何?”方才听那两人说话,似乎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墨茗笑容微漾,讨喜道:“极佳,京中闺秀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 “是嘛!”金童来了兴趣,他还有个这样漂亮的表妹,那他可得会会,正好如今她有难,他怎能坐视不管。 “诶,她的伯母姐妹为何要算计她?”难道只是嫉妒她的美貌?可别是这姑娘品性有什么不妥吧。 “这个……萱雅姑娘美貌出众,从小就受姐妹嫉妒,但也不到要害她名节的地步,此行算计,皆因他们家大姑娘自幼定亲的未婚夫,来过范家一回,惊鸿一瞥得见美人面,便失了魂一般,要求范家更换成亲对象,他想娶三姑娘。” 金童冷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是。 “后来呢。” “范家丢不起这个脸,退了亲事,把这混不吝的姑爷乱棍打出去了,只是大姑娘因此恨毒了三姑娘,才有了这回算计。” 堂妹搅和了她的亲事,害她成了退亲的姑娘,她必要对方承受更大的痛苦,方解心头之恨。 。顶点 第一百五十章 老生常谈英雄计 懵懂美人芳心许 夜幕降临,山寺的夜晚分外清幽,金童今夜在外留宿,原本只带了松香和墨茗两个小太监出来,因着没事先打过招呼,怕家里惦记,便让松香回宫报信儿去了,如今身边只跟着一个墨茗。 清渺做完了晚课回来,金童人已不在,在桌上给他留了个小条子,说他去后山逛逛,清渺若困了便先睡。 金童自然是去后山蹲点了,也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时辰,只说是晚上,晚上这么长,谁晓得是什么时候,他先守在西墙边,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手上都被蚊子给咬了几个包,才看到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摸过来。 家丁在墙上敲了三下,对面有人回应,同样是闷实的三声敲打,双方接上了头,墙外的人便顺着墙爬过来,家丁在这边接住他,跳下来的是一个壮汉,个子瘦小的家丁接不住他,两人一齐摔在地上哎呦一声。 墨茗险些嗤笑出声,金童适时捂住了他的口鼻,他们是来蹲点的,可不能暴露了。 双方顺利接上头后,家丁便带着那地痞往后山去,金童抄近路比他们先到,到时正好碰上了范家的两个姑娘。 “我的帕子落了,我回屋拿,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知道么?” 今夜月光好,大姑娘邀三姑娘来后山乞巧,今日也不是什么乞巧节,但姑娘家嘛,想求姻缘,又不好对大人说,小姐妹私下里进行。 三姑娘有愧于自个儿毁了大姐的亲事,刀山火海都要奉陪的,更别提这寺庙后山,只是有些黑有些静罢了,神佛之地,没什么不干净的。 大姑娘走后,三姑娘带着个丫鬟独处后山林地了,实则是很害怕的,见那边儿有个小亭子,好歹光亮一些,便站了过去,有了月光的照耀,金童也看清了这姑娘的模样,正是豆蔻年华的小女子,穿了身水红色的薄绫裙子,纤纤弱弱地站在山林间,远远看去只见一张银玉小脸,五官看不大清楚,不过有那么些人,远远看着就觉着是个美人。 金童让墨茗去路上堵大姑娘,最好能弄到她的贴身之物,至于她嘛,有人要陷害小姑娘,他自然得去提个醒儿。 墨茗深知他意,麻溜地滚了,金童则隐在暗处,大姑娘被墨茗绊住了脚,应该没这么快来,他必要挑个合适的时辰出去,让自己在小姑娘眼中如神祗降临救她于水火之中。 三姑娘尚不知自己引了好几方人马觊觎,站在亭中等了许久,心里念叨大姐怎么还没来,她等着害怕。 远处阴暗地方有脚步踩踏草木的窸窣声音传来,三姑娘心里有些发毛,壮胆似的叫了一句“大姐?” 没人回她,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丫鬟很是紧张地抓住了姑娘的手,主仆俩不觉后退了两小步。 远处的黑影渐渐显露出来,只一个人,看他的身量,绝不是大姑娘,亭中的主仆俩瑟瑟发抖,待人影完显露出来,见是个神情猥琐的男子,两位娇客受惊尖叫。 那地痞原是收人钱财听命做事,只让他露个面吓吓这姑娘,那边很快会带人来,他立刻便跑,留下的三姑娘有嘴也说不清,今日之事也没有外人知道,大太太带她回家,自然会秉明长辈,三丫头行为不检点,还是早些嫁远了,莫留在京里生是非。她们也笃定了三姑娘不善言辞,又是个榆木脑袋,被别人一说便抬不起头来,自然认命远嫁,如此,家里的姑娘都能松口气了。 大太太母女俩也不算阴狠毒辣,还给人留了条后路,但这地痞见了三姑娘美貌后,见色起心,把东家的叮嘱抛之脑后,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先一亲芳泽再说,若闹大了,说不得这小美人就只能嫁给他了。 地痞往亭中扑去,两位娇客惊慌之余无处躲藏,那丫鬟还算忠心的,挡在姑娘身前护着,可她这小身板也无济于事。便在这时,隐在暗处的金童从天而降飞起一脚,将地痞踹翻在地,在小美人如获天神救赎的仰慕目光中威风凛凛义正言辞,“什么宵小之辈,也敢怠慢娇客,今日遇着了小爷我,算你运道不好,还不快滚!” 他也没干过英雄救美的事儿,姜骏常看些风月话本,学其中人物剧情说给他听,似乎江湖少侠救了落难美人就要说话这段话。 月光下的锦衣少年长眉烁目光华环身,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身手又不错,这小地痞是不敢惹的,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金童松了口气,回转头去看受惊的小美人,这一眼,便惊艳了他十六年的时光。 粉面似莲开,丹唇点樱桃,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风,目中含琉璃,清透濯人心。 这世间是怎样的钟灵毓秀,才能生出这般美好人儿,就这一眼,金童觉着,他平静了十几年的心,悸动了。 受惊偎坐在地的小美人仰望锦衣少年,一颗芳心又何尝不是小鹿乱撞,在这明月皎皎的山间老寺里,俊秀挺拔的少年在危难时刻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之中,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么? 金童朝她伸出了手,面上带着温润笑意“你还好么?能否起身?地上寒凉,莫着了寒气。” 小姑娘美眸轻垂,一双小手揪着帕子不敢伸出来,白莹莹的耳尖却泛了粉色,金童心里在窃喜,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呀。 既小姑娘不肯伸手,他便厚着脸皮去扶,攥住她纤细的胳膊,只觉这小姑娘真瘦,身上还一股什么花香味儿,闻着舒心。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可好?我怕那地痞还未走远,你再遇到危险。” 小姑娘轻轻点头,屈膝福了一礼,娇娇怯怯地说话“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金童心里立刻就接了下一句“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公子可嫌奴家蒲柳之姿?” 不嫌不嫌。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你是谁家女眷,怎的一人在深山老林里,你的家人呢?” 小姑娘却委屈起来,音里带着些哭腔“大姐带我来乞巧,让我在这儿等她,我……” 金童心道果然美貌与智慧很难并重,这姑娘莫不是一身的精华长在一张脸上了?到这时候了还没看透她那个坏心肠的大姐,这可怎么放心她回家,万一她那坏心大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可怎么好? 。 第一百五十一章 伪善伯母夜查房 佛口蛇心问究竟 金童已将这小美人看成了自己的人,心中忧虑起她的前程来,这小美人是官家女,他求求母后,将她给他做侧妃才好,可他正妃还没定呢,放这小美人在外头几年他不放心呐! 金童想提醒她几句,提防她那个大姐,可他一个大男人,又从未见过人家的姐姐,怎好贸然说人家长短。 “你回去之后便好生歇着,日后切莫再落单了,凡事很紧了姐妹们,有个人照应着总是好的。” 最好就跟紧了她那个大姐,她出了事那个也别想跑。 小姑娘只是诺诺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金童和她在僧人们的禅房区分开,不好将人送到客院去,只叮嘱她快些回屋,今夜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包括她的姐姐伯母。 三姑娘回到自个儿的厢房时,大姑娘还没回来,大姑娘的仆妇见她回来了,脸色惊疑不定,“三姑娘怎的就回来了?姑娘寻你去了,你怎的撇下姐姐一人回来了?” 三姑娘的丫鬟青竹恼了一句:“是大姑娘撇下我们姑娘一人才是,我们姑娘在那儿等了她许久,这乌漆抹黑的,夜里山风又大,把我们姑娘又冷又怕,大姑娘一直不回来,姑娘实在受不住了才回来的,我还要去寻寺里的师父讨碗姜汤来,给姑娘去去寒气。” 二太太心知女儿憨实,便给她配了个伶俐些的丫鬟,不过也只是相对其他下人要伶俐些,和真正的聪明人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若当真是个精明的,大姑娘要撇下三姑娘先走时,她就应该让三姑娘陪着大姑娘一道回去找帕子。 “太太在屋里么?”姑娘回来了,还受了寒气,她怎的不出来慰问一二,这可不大符合大太太一贯的慈和人作风。 李妈妈言语稍顿,道:“大太太陪着大姑娘去寻三姑娘了,你们回来时没碰着么?” 青竹笑笑:“没呢,估摸着是走岔了路错开了。” 青竹陪着自家姑娘进了厢房,姑娘还是木呆呆的,不知是不是方才受了惊吓还没醒神儿。 “姑娘,奴婢觉着今晚的事情大姑娘和大太太不干净,您可得打起精神来,待会儿她们回来定要盘问你的,你就说你等了许久冻的难受,就先回来了,一路上什么人都没见过。”无论是那猥琐地痞还是清俊公子,姑娘家夜里与外男碰面总不好听。 三姑娘眼神懵懂,大姐和大伯母要害她? 青竹怕隔墙有耳,没敢和她细说,只让她切记今晚谁也没见过,在后山吹了会儿冷风就回来了,今晚睡觉闩好了门,她给姑娘守夜,就怕她们夜里再出损招。 青竹服侍姑娘净了手脸,便为她铺床叠被,待大太太母女回来,三姑娘已坐在了床上。 大太太敲她的门窗,问她睡下了没有,三姑娘应了一声,青竹去给她们开门,迎大太太母女俩进来。 “伯母,大姐,你们怎的才回来?我一人睡不着。” 大太太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安抚,“好孩子,吓着了是不是?我已训斥过你姐姐,怎能大晚上带着你去那荒山野岭,又考虑不妥当将你一人留在那儿,我听说了之后便带着她一道来找你,在路上遇着了些琐事耽搁了,待我们到了后山却没见着你,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儿,又在外头找了你许久,才耽搁到现在,你后来是去了哪里呢?” 三姑娘手一颤,无助望了眼边上候着的青竹,后者笑望着她,没有帮她开口的意思。 三姑娘只得自己斟酌着开口:“我在后山等了许久,林子里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叫的我害怕,山上风又大,我穿的不多,实在冷的难受便回来了,我原以为在路上能遇见大姐,可能是走岔了路,倒让咱们错开了。” 大太太揽着侄女拍了拍她的腰背,柔声安抚道:“无事了,日后再不能夜里出门了,咱们明儿就回家去。” 哄睡了三姑娘,大太太才带着女儿回屋去,母女俩关起门来说话。 “她说的是真的么?我总觉着她在撒谎。” 大姑娘语气愤懑,好不容易二婶去外地访亲,她以来寺里求姻缘的由头诓了三丫头出来,精心设计的圈套竟没人跳进来,怎么不叫她郁卒。 大太太笑意森冷,早没了在侄女面前的菩萨相,“她在撒谎,今夜定然出了什么事情,只是不知哪里出了岔子,等咱们过去时,她已经走了,等李妈妈和那边接了头再问问吧。” 她们寻过去时,路上有两个小沙弥在打架,打的还挺凶,大太太见了不能不管,让下人分开了他们,原本想分开了就走的,两个小沙弥却非得让她来评评理,一个说师弟偷抄我课业,一个说师兄偷吃我零嘴儿。 想不到佛门清净地也有这凡尘俗事,大太太被他们绊住了脚,和他们说道了好一会儿,大姑娘怕去晚了没逮着,便先带着人过去了,路上碰到个冒失的小沙弥,撞了她一下,撞疼了她的胳膊,她急着有事就没怪罪,对方却过意不去,一直说要带她去给师叔看看伤,涂些伤药,大姑娘是烦死了这白马寺的小沙弥,怎么一个个的这么多事! 在路上耽搁这许久,她到了之后也没见着人,待母亲过来,母女俩一道在这附近找了一会儿,没一点儿影子,回来一看人已经躺下了。 这一个晚上的事情,哪哪儿都透着怪异,翌日早上李妈妈给大太太梳妆时在她耳边说道:“陈三说他昨夜过去时没见着人,可能三姑娘确实是等着害怕就先走了。” 三姑娘向来胆小,夜里不敢在外头久呆也是常情。 大太太凝眉沉思了会儿,没多说什么,梳洗完了就去厢房看三姑娘,昨夜吓着了,也不知夜里睡得安不安稳,有没有做噩梦。 三姑娘眉眼含笑,一点儿不似受了惊讶夜不成寐的模样,反而更添几分明媚可爱。梦是做了的,可不是噩梦,是个美梦,梦里有救她于危难之中的锦衣少年,梦里还有后续,少年救了她之后和她在山林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很长。 唯一遗憾的是梦里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也不知是哪家公子,日后可还能见面么? 。顶点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沉寂多年再有喜 前朝后宫起争端 金童在寺庙宿了一夜,翌日下山步伐甚是轻快,脸上漾着愉悦笑意,进城之后遇着了同龄子弟,笑着打个招呼,人家问他何事如此开怀,他笑言:“捡到宝了!” 可不就是捡到宝了嘛,一想到这个小美人以后是他的,他心里比得了什么珍宝还开心。 这份喜悦一直延续到宫里,刚进了坤仪宫的门,有小宫人紧张兮兮地提醒他:“王爷快把喜气收一收,宫里出大事儿了!” 金童笑意骤敛,“什么大事儿?” 宫人低声道:“陈贵妃娘娘有喜了,怀胎已三月。” 金童心里一抽,陈贵妃怀孕了?进冷宫几年了还能怀孕?还真是命不该绝。 皇后阴着张脸坐在屋里,婧儿带着大公主在侧殿读书写字,这阵子皇后拘着大公主住在坤仪宫,日日盯着她完成每日的课程,如今出了这桩事儿,可没心思再盯着她了。大公主却不敢再犯浑,不必母后提醒便缩在屋里写课业,姐姐同她说了婷堂姐家的事儿,如今她似乎感同身受了。 “母后,我回来了。” 金童进门请安,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金童低着头没敢直视她的目光,怕讨她晦气,过了一会儿察觉皇后目光愈发凝滞,他才抬起头来正视皇后。 “我已听宫人说了,母后不必担忧,您还有我们兄妹三个。”陈贵妃肚子里那块肉能不能生下来还不好说,生下来了,是男是女也不好说,便是个男孩儿,能不能养大更不好说,皇帝多年无子,众人都习惯了他没有儿子,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的人可不多。 皇后垮下肩膀出了口气,靠在榻上问他:“你不想再要个弟弟么?” 金童凝眉,“自然是想的,可不是从陈贵妃肚子里出来的,为人子本不该置喙父皇私事,可陈贵妃肚里的也是陈国血脉,凌星和清候还在逃,已被天下通缉,若咱们大周的皇子也流着陈国血脉,这张通缉令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无子,后妃有孕本是大喜事,可为什么是陈贵妃,原本凌星出逃后陈贵妃便被打入了冷宫,皇帝顾念旧情,留了她一条命,不知道后来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陈贵妃倒也沉得住气,新年都能忍着在冷宫过,愣是等坐胎满了三月才说出来,旁人或许激愤,可太后和皇帝,定然对这个孩子期望大于厌恶。 皇后讥笑:“你也知道这么说,谁又不是这么说呢?可你父皇偏偏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这个孩子。” 皇帝后宫这么多女人都没这个运气,谁能想到陈贵妃盛宠时没这个福分,进了冷宫倒大了肚子,事情一出来,皇后立刻就发言质疑这个孩子的来历,皇帝便说了他去冷宫看过陈贵妃几次,因着后宫子嗣艰难,他没想着会有孩子,也就没记彤历,偏偏这几次没记,就有了,如今孩子的血统倒成了问题。 就算彤历能后来补上,可陈贵妃本身的血统就有问题,若这胎是个儿子,且极有可能是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帝难道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他?万一陈国再复辟可怎么办?大周数万将士的血不能因为这个孩子白流了。 这确实是个难题,可让皇帝亲手扼杀这个孩子,也太难了,他很想要一个儿子,非常想。太后老人家更不同意,“皇上本就子嗣艰难,怎可再造杀戮,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他会遭报应的!后宫可能再没有孩子出生了。”她想抱孙子想了几十年,管他是陈国的外孙还是梁国的外孙,进了他们宇文家,就是宇文氏的子孙,便是抄家株连都不及出嫁女,陈贵妃已是大周皇妃,和陈国还有什么相干,这个孩子她要留下。 皇帝陷入了痛苦挣扎中,后宫只有太后一人站在他这边,朝中大臣也是主杀者多之,几个御史更是恨不得死谏,还有一部分保持沉默,敢公然站在皇帝这边的,便是与整个江山社稷为敌,怕承担不起奸臣惑君的罪名,怕被清君侧。 陈贵妃一出了喜讯,皇帝便把她送去了寿康宫,分派御林军和心腹宫人将寿康宫围守起来,皇后想以主母的身份去探望也被拒之门外,皇帝不信她们任何人。 陈贵妃住在寿康宫里,一应饮食用度太后都要亲自过眼,就怕遭了算计,她年纪大了,怕自己眼瞎耳聋受人蒙骗,还要让御医再看一遍才敢让陈贵妃接触。 看他们草木皆兵的模样,陈贵妃心里便有底,只怕这个孩子和她无缘,便是不能生下来,既来了她肚子里,总要帮帮母亲,好歹让她不必再回那座冷宫了。 太后正看着陈贵妃吃一碗燕窝粥,听说祥郡王和柔嘉郡主并大公主过来请安,她犹豫一瞬,摆手说不见,这几个孩子也是她的孙儿,若是平时他们来了,自然是笑盈盈招到身边亲热,如今特殊时期,她不想恶意揣测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可他们的母亲不让她放心。 大公主看着眼前被重重守卫的寿康宫,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孩子还没出生呢,防谁呢这是。宫人出来回话,说太后不见,大公主当即就口不择言了,“这孩子还没出生呢,祖母就看不到我们了!说什么我们都是她的心肝宝贝,却原来还比不上人家肚子里一块肉!” 大公主嗓门不小,穿过殿门钻进太后耳朵里,刺的她皱眉头捂胸口,这个孩子实在寒人心。 “主子宽心些,大公主向来心直口快,实则是个孝顺孩子,您莫要怪她。” 伺候太后多年的嬷嬷给主子顺气安抚,陈贵妃低眉顺眼不置一词,心直口快么?她确实早领教过大公主的心直口快,只是她以前对大公主也算不错,大公主跟着凌星一口一个姑姑叫的亲热,如今到了利益冲突的时候,当年那点儿情分早抛到脑后了,和所有人一起站在她的对立面来攻戡她,她做错了什么? 皇后听说金童兄妹几个铩羽而归,心里更加打定了主意,这个孩子不能留,就像玉女说的,孩子还没出生呢,金童兄妹几个叠一处都比不上他,若生出来是个男孩儿,以后宫里还有他们母子几个站脚的地儿? 。m.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太后慈心护孙儿 金童心忧忘美人 太后不愿见金童兄妹几个,却不能不见二公主,二公主是她带大的孩子,比陈贵妃肚里这个还亲。 二公主今年十一岁了,她自幼身子不好,长的也慢,同龄的姑娘大多开始抽条了,她却瘦瘦小小还一团孩子气,惹得太后倍加怜爱,虽在公主所有一个住处,大多数时候还住在寿康宫,太后亲自照顾着。 二公主对陈贵妃肚里的孩子倒没什么敌意,反而有几分期待,若再有个小孩儿出生,她也能带着弟弟妹妹去玩。 二公主来了寿康宫,太后便留她住下,白日里再去上学,傍晚下学再回来,如此,寿康宫里能随意进出的就只有二公主了。 二公主除了去寿康宫,去的最多的就是平宁殿了,宁妃没有孩子,最疼爱的就是二公主,常常见她来了便让宫人去尚食局加菜,二公主也喜欢这位母妃,在她心中的地位仅排在祖母后头,父皇都要退一射之地。 “陈贵妃还好么?她的肚子大不大了?” 这日是二公主学堂休沐的时候,她昨夜睡在寿康宫,今早去坤仪宫给母后请了个安,两个姐姐都在那儿,她和姐姐们坐了一会儿,便来了宁母妃宫里,这儿比坤仪宫舒坦。 宁妃给二公主夹了块沾满椒蒜的扇贝肉,二公主喜欢吃海味,也是个口味重的,太后饮食清淡,她跟着祖母幼时也是吃些养生药膳汤汤水水,后来满了七岁搬去了公主所,柔嘉郡主为她接风办了几桌小晏,邀了亲戚家的孩子们进来玩,二公主跟着这群哥哥姐姐一处吃喝,见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嘴里有些馋,大公主哄她吃,她尝了香辣味道,后来就再也瞧不上那些清汤寡水了,不过身边宫人会劝导她,她想胡吃海喝是不能的,对比起大姐姐,她的口味还算清淡了。 宁妃深知她意,回回二公主过来,她便让尚食局做几个香辣滋味儿的膳食,让二公主吃的肚皮圆溜走。 二公主接过宁妃夹来的贝肉在嘴里咀嚼了几下,感受贝肉划过齿颊时满嘴弹嫩的触感,哧溜一口吞下了贝肉,嘴里回味香甜,真是人间美味呀! “不大,她很瘦呀,看不出来有孕呢。” 宁妃想想也是,才三个月的肚子,身子纤瘦的人确实看不大出来。 “婉婉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二公主咽下了嘴里几丝酸辣鱿鱼,又喝了口甜滑的杏仁露解辣,才回话道:“我想要个弟弟,但陈贵妃的这个,我希望是个妹妹呀。” 她也知道那些事情,陈贵妃这胎若是个公主,一切好说,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这个孩子能留下来,祖母和父皇才会开心。 宁妃望着二公主满目温柔,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给你做了个香囊,吃完了饭我给你挂上,你身上这个用了有段日子了,你身边人都不给你做个新的么?” 二公主低头扒饭,头也不抬道:“宫人做了,我不喜欢,我只喜欢祖母和母妃给我做的。”祖母年岁大了,很少给她做什么东西,她也明白,不会无理取闹,宁母妃对她很好,从小她穿的用的玩的有许多都是宁母妃精心准备的,她都喜欢。 宁妃被她这一句话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讷讷道:“你喜欢就好,我常给你做。” 二公主嗯了一声,心下却盘算起来,宁母妃待她这样好,她不能一味索取,什么时候也做个小东西回馈给母妃吧。 宫里出了大事情,如今人人都盯着寿康宫的动静,金童同样不懈怠,连他新结识的小美人都顾不上了,每日悄悄打探消息,或是让人去外头探探口风,知道朝臣和皇帝还僵持着,每日上朝必要说道几句,皇帝瞧着是要行拖字诀,拖上几个月孩子都出来了,你们还能闯进宫里来杀人不成? 金童比皇后更不想让陈贵妃肚里这块肉生下来,他早习惯了皇帝没有儿子,他不希望有个正经皇子压在他上头,那他这个养子,这辈子也就是个郡王顶天了。 宫里的事情,传到朝臣百姓家里也就是茶余饭后的几句谈资罢了,便是那些在金銮殿上义愤填膺要皇帝大义灭亲的大臣,回了家里也松泛的很,谁管皇帝的儿子由谁生,皇帝若有几个儿子,底下人要站队,还能真心琢磨一二,眼下皇帝一个儿子都没有,他们想站队都找不着地儿,若不是怕被冠上危害社稷的名头,他们真想说,生吧生吧,赶紧生个儿子让众人安安心。 光禄寺卿范家便是这个一个家庭,光禄寺卿位列九卿之一,正三品的京官,不能说不清贵,但同样为五寺九卿,掌祭祀典仪的光禄寺卿就比不得掌刑讯的太常寺卿。皇室一年有多少次祭祀活动,大祭小祭神祭鬼祭年祭节祭,三不五时就要祭一寂,上头只需露个脸上柱香便是,底下人跑断腿,明明干的也是最繁琐最劳累的活儿,旁人说起他来,好似光禄寺就是个光吃饭不干活的摸鱼衙门似的,明明隔壁的鸿泸寺才是。 朝中近来气氛低迷,光禄寺卿上朝压抑的很,回了家里想松泛松泛,看看聪明机灵的孙子们和漂亮可爱的孙女们,才是人生之乐事。 可偏偏近来家里也不太平,先是长媳带着两个孙女去白马寺拜佛,最漂亮的孙女在山上受了惊吓,回来后没两日竟然有登徒子找上门来,说那日在山上和你家姑娘私会,已互许了终身,姑娘让他拿着信物上门,家里自然能应了这门亲事。 大太太跪下请罚,言道她管教无方,让三姑娘被坏人诱拐,请公婆责罚。 三姑娘的丫鬟青竹跳出来说话:“那日在山上的又不是只我家姑娘一人,怎么出了事情,大太太就推了我家姑娘出来?那地痞还没指名道姓,大太太这顶大帽子我们姑娘可不敢接!” 二太太和二老爷带着儿子去肃州参加娘家姐姐的嫁女礼,原本想将女儿也带去,偏偏三姑娘动身前夕染了些许小风寒,便被留在了家里,如今大太太攻戡三姑娘,没人为她说话,三姑娘自个儿又不善言辞,受了些委屈便哭的说不出话来,青竹只是个丫鬟,便是担上不敬主子的罪名,也要为自家姑娘正名,好歹要熬到二太太回来才行。 。顶点 第一百五十四章 精心设局遭移花 女眷阴私如暗箭 老夫人让门房把那人带进来,别在门口闹,让外人看笑话。 那地痞被带上来,老太太让长子和三子审他,她则带着大儿媳和三儿媳坐在屏风后头,姑娘们都没过来,别被这些事情污了耳朵,她压根儿就不信她们家金尊玉贵的姑娘会和这等流氓沾上关系。 地痞所谓的信物,是一方帕子,大老爷让他呈上来,他不肯,“若你们拿了回去不认账怎么办?” 大老爷便听出意思了,这是要讹钱。 “你不拿出来,我们怎么知道这帕子是不是家里姑娘的?” 地痞道:“我知晓你们这样的人家看不上我这样的人做姑爷,只恨我与小姐地位悬殊有缘无分,不过这信物确实是你家姑娘亲手给我的,你们若想要回去,拿一千两银子来赎。” “你!” 范家一门书香,怎横得过这无赖,对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却爱惜羽毛,好歹要先把东西要回来才是。 大老爷让账房去取钱来,地痞得了钱,还不忘自保陈情:“你们可莫要打着拿回了东西杀人灭口的主意,我在我的友人那儿留了份底,若我今日没回去,翌日他便去大理寺击鼓鸣冤。”他无牵无挂的,拿了钱便好过,范家打老鼠怕伤玉瓶,可不只能咽下这口气。 “我们家不是这等不讲信用的人,若东西确实是我家的,便当我们高价赎回来了,若你随便拿个什么东西来诓骗我们,我们好歹是官家,收拾你还是容易的。” 那地痞面上自信,“东西是真的,不过既咱们双方都不信任,不如立个字据,便写我拾到了府上姑娘的物件,好心归还,府上谢我拾金不昧,给了一千两银子做谢礼,如此,可算掰扯清楚了是不是?” “那好,我这便让下人准备笔墨。” “哎,不必,我不识字儿,也不晓得你们写的什么,我事先便托人写了两份儿,大老爷看看有没有异议,若无异议,咱们双方签过字画过押,一人留一份儿,这事情便算过了,可是?” 这无赖是有备而来啊! 大老爷听他说话有理有据,可不像一个没学识的二流子做的出来的,怕是身后有什么人唆使,近来他们家是犯小人了,事关家中女儿声誉,范家只能闷声吃大亏,破财消灾了。 双方立好字据后,地痞便将帕子给了大老爷,是一方绣了兰花的真丝手帕,帕子右下角绣了个荞字。 大老爷眼睛一抽,想将帕子藏起来,三老爷却凑过来看,看到这个荞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家这一辈的姑娘取花草名,最漂亮的三姑娘叫萱雅,大姑娘叫荞雅。 合着还是他那位贤良大嫂恶人先告状呢。 “大老爷,小的可没说谎吧,是不是你家姑娘的东西?” 大老爷目光危险,语气里带着冰碴,问他:“这东西哪里来的?” 这地痞也聪明,道:“小的去山寺游玩时,路上捡的,听说是贵府姑娘的物件,怕被什么坏心人拿来做文章,便主动上门归还,贵府果然是贤良人家,怜小的生存不易,给了大额赏钱,小的谢过老爷大恩大德,”地痞说话间,还鞠了一个满躬,让堂上坐着的两位老爷面色僵紫,心里几近呕血。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后,老夫人从屏风后出来,问大老爷要帕子,大老爷犹豫片刻,递帕子的手不够利索。 老夫人接过了帕子细看,大太太和三太太也凑过来看,待看到帕子下方的荞字,三个女人面色惊变,老夫人是恼怒,大太太是不敢置信,三太太则幸灾乐祸多一些。 “大嫂,你不是信誓旦旦地指萱姐儿么?你素日里疼爱府上的姑娘们,常说:‘我只恨不得这些姑娘都是我亲生的’,这回带了两个姑娘出去,出了事情还是护犊子,推了隔房的侄女儿出来,结果是你的姑娘出了事啊!” 大太太面色一瞬狰狞:“没有的事!是那无赖在诬陷!” “哟!原本说是萱姐儿出了事儿,你就说管教无方,让姑娘受了坏人诱拐,坐实了她不检点,如今到了自家闺女身上,便是人家诬陷了,果然是亲疏有别啊!” 妯娌二十年,谁又不知道谁呢,大太太总爱装贤良大度,衬得二太太冷漠,三太太碎嘴,实则二房和三房哪个都比她真实些。 “行了!都别说了,东西拿回来了就成!老三家的去哄哄姑娘们,刘氏跟我来。” 三太太得意地走了,你也有今天,她得好好哄哄三姑娘,待二嫂回来了,更得好好同她说道说道。 西园里起了一栋高高绣楼,是府中未出阁的姑娘们的住处,光禄寺卿家算是大家族,但光禄寺卿府是官邸,地界不算大,姑娘们不能每人独居一院,便住在绣楼里,每人分几间房,京里许多官僚人家都是如此,除非像宫里这样的地方大人丁少,皇子公主们才能一人住一个宫殿庭院。 三太太去了蕴秀楼,里头的姑娘们也是望穿秋水,就等着前头定论呢,三姑娘哭个不停,只有二房的一个小庶女陪着她,其她堂姐妹都不愿意同她玩,有这么个美丽精致的姐妹站在边上,能将人比到尘埃里,旁人怎样的才华德行,都比不上她一张脸。 这个时候,她们心里也是幸灾乐祸多一些的,如果这个姐妹德行上出了污点,脸蛋长的再漂亮也于事无补,谁会要一个德行有亏的女子。 三太太带来的消息,却让她们失望了,她一来便好生安抚三姑娘,说她受了无妄之灾,更指大姑娘:“明明是你的帕子落进了外男手里,怎么推给妹妹?若不是我们亲自审了那人,三姑娘可要蒙受这不白之冤了!” 大姑娘不敢置信,怎会是她?李妈妈怎么做事的! “不可能,我的东西我都收的好好的,不可能落入外男手里!他拿的东西定然是假冒的!” 三太太撇嘴,目光里带着几分鄙夷,果然是亲母女,旁人出了事可劲儿踩,到了自个儿身上,就百般找理由推脱,合着今天若那人拿出的是三姑娘的东西,就是三姑娘不检点私通外男,拿出的是大姑娘的东西,就是人家蓄意陷害了? 。m. 第一百五十五章 书香之家也阋墙 为母则强不退缩 三太太只有两个儿子,没有亲生女儿,因此对于三姑娘无甚敌意,反而还教自家儿子同三姑娘交好,若这丫头嫁的好,说不得还能拉拔娘家兄弟一二。 只三姑娘毕竟不是她亲生,她没有帮着这个侄女去攻戡另一个侄女的道理,只能等二嫂回来帮亲闺女主持公道了。 家丑不可外扬,老夫人训斥了大太太几句,补了些东西给三姑娘,这事情也算揭过了,待二太太回来,听说自家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杀到大房去大闹,她是郡公府的庶女出身,从小跟着姨娘没少和隔房的姨娘姐妹们掐架,骂的那叫一个难听,说大姑娘面丑心毒,活该被退亲,活该嫁不出去,自个儿不检点还来祸害堂妹,被揭发了出来又装无辜,母女俩一样阴毒无耻!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二太太也是吵架的一把好手,一点儿不差三太太,素日里不爱说话,怕是知道自个儿说话不中听,怕得罪人就干脆不说了。 大姑娘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客,怎么敌得过二太太嘴毒,被她骂的躲在母亲房里痛哭,大太太一贯的慈和面孔都绷不住了,母女俩被二太太指着鼻子骂,她若忍下了这口气,日后还怎么在府里立威。 大太太和二太太大吵了一架,两房彻底撕破脸,二太太更是扬言要分家,和这等黑心妯娌住在一处,她夜里睡不安稳。 老夫人面色阴沉,将两个儿媳都赶去跪祠堂,闹成这样成何体统,给小辈们带个坏榜样。二太太跪就跪,跪完了还是吵着要分家,老夫人不许,她便带着女儿回娘家去,府里中馈掌在大太太手里,她若想做什么手脚,二房怎么防得住。 二太太带着女儿回了郡公府,可郡公夫人并非她亲娘,她回了娘家又怎么好过,郡公府已经分家,她没有同胞兄弟,姨娘也已经老了,又不得宠,她带着女儿回娘家住了几日,府里下人便阴阳怪气,她实在呆不住,可就这样回娘家,也太窝囊了,便是在娘家受气,她也要扛住了。 三姑娘跟着母亲回了外祖家,在这里寄人篱下,尤其去给外祖父母请安时,碰到外祖家的表兄弟,他们盯着她看,外祖母脸色阴沉的可怕,她实在不愿呆在这儿了。 每当这时候,她便极思念那晚的小公子,那个曾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哪个少女不怀春,尤其是三姑娘这般美貌少女,从小受过太多的夸赞艳羡,心里自然会膨胀几分,期待着有一个出身尊贵才貌出众的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何其美哉。十几年来,扣动她心弦的就这一人,他怎么就没了音讯呢! 二太太带着女儿住在娘家,一住就是好几日,郡公府不得已,让大老爷和大太太陪同姑太太母女回去,向范家讨个公道。 范家深知郡公府的为人,最是懦弱无能的一家子,若真要讨回公道,二太太一回去他们就该过来讨说法了,等到如今才来,怕是二太太赖着不走,他们没办法了吧。 既郡公府来了人,范家还是得表出些姿态来,只说妯娌拌嘴,他们已训斥过大太太,二太太也消消气,回来吧,却绝口不提分家之事。 二太太知道分家无望,也松了口,只要大太太不再掌管府中中馈,她才能带着女儿安心住下。 大太太目光怨毒,合着是为了谋府中中馈,倒是小看这个泼妇了! 范家是书香之家,把中馈交给次媳打理,成何体统,但二太太不依不饶,最终只能劳烦老夫人出来管事。 有了这一遭,大房和二房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二太太更是盯紧了女儿,不许她再和大房的人来往,反而和三房走的更近,大有两房抱团排挤大房的意思,不过大老爷仕途比两个庸碌的弟弟更为顺畅,并不屑他们抱团。毕竟是家中嫡长子,家里大半的资源都给了他,底下的弟弟只能从他手里捡点漏,二房三房再怎么蹦哒也不足为惧,三姑娘虽然貌美,实则论身份并不如大姑娘尊贵,大姑娘原先定亲的人家,是礼部尚书林家的公子,朝中一流的清贵世家,年方十八已中了举人,也是京中官宦人家这辈子弟里少有的青年才俊了,林家教子有方,他们家的子弟都不错。 相反三姑娘虽生的貌美,亲事却是老大难,先不说娶妻娶贤纳妾纳美,这京中世家联姻首要的就是门当户对,三姑娘的父亲只是礼部的一个六品给事中,同他门当户对的人家都是六七品小官,他们可不敢娶这样貌美的姑娘,怕给家里招祸,高门大户又看不上她的出身,二太太也不欲让女儿做妾,她自己就是庶女出身,从小受了多少委屈。 三姑娘养在深闺,不知这些俗事,她年方十四,从小受到的赞誉和青睐让她觉着自己是不愁嫁的,多的是人想娶她吧,可她心里已有了一个人。 范家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大太太后来让人去找过那个地痞,拿了钱就跑了,京里都不敢呆了,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唆使竟敢反咬一口,她们怀疑三姑娘,只是从那之后她们就没有和三姑娘单独相处的时候,想套点话出来也不能,只是心里已对二房起了戒心,恐怕这一家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冷不丁窜出来咬人一口,让人防不胜防。 宫里打从陈贵妃有孕后气氛就不对了,皇帝和太后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陈贵妃原本是坐稳了三月胎才爆出喜讯,在寿康宫好生休养着,却渐渐孕相不好,整日里打不起精神,夜里还盗汗发冷,太医眉头凝重,只说她接触了活血之物,但翻遍了寿康宫也没查出问题。 皇帝大怒,连寿康宫都不放心了,将陈贵妃接去了乾元殿,便是于礼不和,他也要冒这一回忌讳,规矩比得上他的子嗣重要? 陈贵妃还没踏进乾元殿,就在去的路上见了红,彼时她人坐在软轿里,却忽然腹痛难忍,皇帝陪在她身边,见此情状想把她带回乾元殿,宫人却道孕妇见红大不利,实在不宜去沾染帝王住所,皇帝眉头紧缩,还是把人送回了寿康宫。 。m. 第一百五十六章 贵妃小产祸源现 矛头直指平宁殿 陈贵妃的胎保不住,在众人意料之中,听得她落胎的消息,许多人松了口气,转而又自危起来,不会波及到她们吧。 皇帝愤怒至极,险些将一干太医推出去斩首,一群庸医,孩子都三个月了还保不住,知道有东西冲着陈贵妃却找不出病源,他怎会养着这群酒囊饭袋。 太医是有苦说不出,陈贵妃的胎本来就有问题,不知是用什么诡秘法子怀上的,总之大伤母体,孩子不可能生下来,但他们不敢说实话,陈贵妃的肚子看起来好得很,皇帝和太后宝贝的不行,彼时前朝后宫都抵制陈贵妃母子,他们若说明原由,怕是会被皇帝认为与那些人是一丘之貉,存心不让这个孩子出生,如今更不能说,不过是看孩子保不住了给自己找的推脱之言。 陈贵妃倒是有几分良心,还处在失子的剧痛之中,便抓着皇帝的手为太医求情:“这事怪不得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他一定是听到了,知道大家都不欢迎他,便走了。或许这便是天命所趋,臣妾和陛下都得认命。” 皇帝脸色阴沉,这哪里是天命所趋,这是人定胜天,他身为一国之君,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他倒是要看看,是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点兵搬将! 陈贵妃失子后,在寿康宫住了一晚,翌日便被挪回了她原先的住所瑶华宫,瑶华宫在她搬走后住进了几个小妃嫔,都住在侧殿,主殿空置,几人为了争夺主位斗的乌眼鸡似的,陈贵妃大着肚子进入寿康宫后,瑶华宫便被收拾了出来,等待着昔日主人带着小主子回归。如今倒也回来了,只是少了个人。 皇帝排查了整个寿康宫,连太后宫里的老人都去慎刑司走了一趟,最终也没查出什么来,连日的阴沉氛围下,金童他们几个都不敢出宫玩耍了,每日规规矩矩上学,老实的不得了,也不敢去皇帝跟前晃,怕他看到这几个孩子,想到自己刚刚流逝的孩子。 在大公主出生前,宫里也有两个妃嫔小产过,那时皇帝还年轻,不似如今这般在乎子嗣,他觉得自己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可如今这个孩子,是他在二公主出生后时隔十一年才有的子嗣,他有种预感,这是他最后一个孩子了,如今没保住,他可能,真的要绝后了。 是谁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他绝不放过。 婧儿带着两个妹妹去看望陈贵妃,皇后是不可能去的,其他妃妾倒是假惺惺去了,陈贵妃不见,婧儿她们三姐妹去,陈贵妃倒是见了,毕竟是大人的恩怨,不波及到孩子身上。 陈贵妃歪在床上一副病态,小产过后屋里一股血腥气,大公主忍不住蹙眉,婧儿拉着她坐在贵妃床前,关怀着这个凄美柔弱的女子。 婧儿差不多有三年没见过陈贵妃了,记忆中这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如今再见,虽则一身病气,也难掩风姿,难怪进了冷宫后还能和父皇旧情复燃,有了身孕后父皇更是冒天下大不韪也要保住她们母子俩,未尝也没有爱屋及乌的意思,如果陈贵妃不得他意,只怕也得不到他如此善待。 陈贵妃精神不济,婧儿她们才坐了一会儿便有太医来诊脉,便没敢多叨扰,告辞时太医叫住了她们,慢慢打量着她们走过来,最后停在二公主面前,问她:“二公主腰间挂的荷包能否给微臣看看?很别致的香味,微臣想研究一二。” 二公主歪头,把荷包给了他,太医拿在鼻尖轻嗅了一二,问二公主能否拆开来看看,二公主小嘴微撅,看在太医这么大年纪的份儿上,便答应了。 太医把荷包拆开后倒出了里头的香料来,脸色有些凝重,问二公主:“公主这荷包看着新,挂了多久了?” 二公主道:“有一个月了,宁母妃给我做的,我很喜欢,日日都挂着。”你却给我拆开来,拆坏了你赔不起的! 太医望着二公主,眼中有些不明意味,寿康宫人人都排查过,只漏了二公主,皆因她白日去上学,晚上才回来,没见着便没想起,而可以在寿康宫随意进出不受限制的,也只有自幼在寿康宫长大的二公主。 婧儿心里不安,问太医:“这荷包怎么了?” 太医没答,问陈贵妃:“微臣大概找到娘娘小产的原因了。” 婧儿姐妹三人目光惊诧,这是在指二公主? 听说害陈贵妃小产的罪魁祸首找到了,皇帝和太后一齐到了瑶华宫,皇后听闻自己两个女儿卷入其中,也赶了过去,乔贵妃等人则赶去看戏,到的时候瑶华宫已济济一堂。 二公主见了太后,委屈地偎进了祖母怀里哭泣,太后心疼极了,她不信自己养大的孩子是这样心狠手辣的,定然是被人陷害了,她定要将幕后黑手找出来,借孩子的手杀人,实在是罪无可恕。 皇帝也不愿相信是二公主干的,二公主一直是个纯良乖巧的孩子,若说是玉女,他还信几分。 荷包是宁妃送给二公主的,既他们不愿相信是二公主干的,宁妃便成了第一嫌疑人,宁妃跪下道冤枉,她给二公主的荷包里放的是兰芷薄荷,并没有麝香,她向来不爱那股味儿。 宁妃心里还在嘀咕,就算这个荷包里有麝香,二公主挂在腰上,又没有时时跟在陈贵妃身边,只是在寿康宫一起吃个饭罢了,难道每日就那么一会儿时间,就把陈贵妃已经坐稳了的胎冲掉了? 后妃对于陈贵妃有孕的事情都抱有疑虑,陈贵妃的胎这么轻易就掉了,如今又扯到二公主的荷包身上,怎么看都像拉下水找替死鬼,宁妃不由阴暗地想,会不会陈贵妃根本没怀孕,假装怀孕夺回圣宠,再利用小产将高位后妃拉下马,或者她一开始的目的是皇后,只是皇后防的严,她无处下手,便挑了好捏的宁妃和二公主。 进宫多年,宁妃早不是当初心无城府的小县主了,在妃位上一坐多年,无宠无子,二公主是她唯一的寄托,她绝不会让人危害到她们。 听说事情牵扯到了二公主,宁妃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准备,或许陈贵妃确实是受害者,有人害了她,又嫁祸到自己和二公主身上,宫里有这个手段有这个人脉的,也就那几个。 。m. 第一百五十七章 慧宁妃巧舌自辩 不敌幕后运筹者 宁妃跪在地上有理有据地道明心中疑虑,其一她疼爱二公主多年,要害人绝不会借二公主的手,且她也不是傻子,怎会在自己送给二公主的荷包里动手脚,让人抓了把柄,便是她真动了,陈贵妃已经小产,这个荷包也该被毁尸灭迹才是,怎的还会让二公主戴着到处晃悠?这是巴不得昭告天下是她害的人? 其二她膝下无子,一进宫便是妃位,这么多年没挪过地儿,一直诚心侍奉太后照顾二公主,她不争不抢,也没什么需要争抢的,她一辈子已经定了格,皇上有没有儿子,谁生的儿子,影响不到她半分,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去惹祸上身? 其三就是这麝香的药性了,她知道麝香有活血的功效,孕妇忌用,她问太后:“二公主在寿康宫和陈贵妃相处的时候多么?” 太后摇头:“婉婉白日里要上学,晚上回来住,会同我们一桌吃饭,每日也就饭桌上这一会儿罢了,并不久挨在一处。” 宁妃又问太医:“这荷包拢共就装了这么点儿香料,麝香含了多少,是否到了孕妇一闻便感不适的地步?” 麝香味儿重,二公主的荷包里若装满了麝香,走她身边过的人都闻得到,陈贵妃身边有专门伺候的燕喜嬷嬷,产婆都备好了,这些人都经验老道,若闻到了浓烈的麝香味儿,难道不会提出来? 若她们闻不出来,想必荷包里麝香的味儿极其微薄,也只有经验老道的妇科圣手杜太医才能嗅出来。既如此,这么一点儿量,怎么就能把陈贵妃已坐稳了的胎冲掉了呢? 宁妃素日里温温淡淡的,众人倒不知她如此临危不乱能言善道,皇帝沉吟半晌,让宁妃起身。 太医如今也是没有法子了,陈贵妃的胎无缘无故掉了,若找不出祸源来,他们怎么交代,既抓住了麝香这一条,便不能松口了。 “这荷包里麝香的份量确实不多,但贵妃娘娘自有孕以来每日忧思过重夜不成寐,再加上有麝香熏陶,更是雪上加霜,是以……此胎不保。” 太医咬死了就是麝香的原因,总之和他们没什么干系,宁妃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再次强调:“我给二公主做的荷包里不含麝香,宫里只有内务府和太医院有麝香,陛下可以让人查查,看看近来有谁从这两处领用过麝香,或是以前领用过的,也找出来。” 麝香有药用价值,也可用来燃香,不过许多人不喜麝香味冲,便是太后求神拜佛,也是燃的檀香,年轻妃嫔公主们更是只用花香果香,谁会用麝香呢? 宁妃没想到的是,内务府了太医院两处的册子拿出来,上头标注近来只有平宁殿的宫人领过麝香,理由是宁妃近来失眠,在香料中加入一些麝香有助眠功效,平宁殿领用的不多,且除麝香外还领了些别的香料,彼时陈贵妃刚曝出有孕,在这个敏感时候,谁若大量领用麝香,可就引人注目了。 内务府查出来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宁妃如此,倒有些贼喊捉贼的意味了,皇帝看她的目光也不那么善意了,宫里的女人最会装模作样,说不得真是宁妃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宁妃让人叫领麝香的小宫女出来对质,她确实近来失眠,但她不喜欢麝香的味道,绝不会熏麝香助眠,太医给她开了安神茶,她喝了就睡的不错,不必依靠香料。 去内务府领麝香的是平宁殿一个叫红樱的小宫人,素日里只做些跑腿的事情,一月前大宫女确实交代她去内务府领些东西,但没让她领过麝香,谁让她自作主张去领的! 红樱跪地连连磕头,说她听岔了,主子没交代,她怕自个儿落了哪样,问内务府有什么香料,她一样领了一些,绝不是包藏祸心。 事情扯来扯去,成了平宁殿内部踢球,总之宁妃是说不清了,皇帝把她关到了掖庭宫,便是陈贵妃呆了三年的地方,只说暂时看管起来,但众人都知道,宁妃这回若脱不了身,掖庭宫就是她下半辈子的住处了。 贤宁大长公主听闻女儿在宫里出了事,赶着马车哭进宫来,作为皇帝仅存的姑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顾仪态涕泗横流,求皇帝放过宁妃,她只是一时糊涂罢了,绝不是成心害人。 要皇帝说,这个姑母才是老糊涂了,宁妃还未定罪,她便急忙忙赶进来求情,似乎坐实了女儿害人一般。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姑母从来不太聪明,要不然也不能将幼女送进宫来争夺无血缘的外孙女的抚养权,结果外孙女没抢到,还赔了一个女儿。 要说贤宁大长公主,也是个可怜人了,她嫁的是一个文官之子,丈夫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不过待公主不错,夫妻也算和美,生了二女一子 。 宁妃是家中幼女,上头还有一对兄姐,她的姐姐清芷郡君,是太祖皇帝孙辈第一个女孩儿,她出生时太祖皇帝还在,极为疼爱这个外孙女,贤宁大长公主也母凭女贵,很是风光了一段时日。 好景不长,太祖皇帝死后,先帝继位,是贤宁公主的异母兄弟,自然没什么情分,而清芷郡君十岁时参加秋狝围猎,从马上跌下来夭折了,贤宁公主痛失爱女,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 驸马为了安抚妻子丧女之痛,夫妻俩再生了一个女儿,便是宁妃。原本宗室女只有嫡长女才有爵位封号,清芷郡君是嫡长女,爵位封号都是她的,但她还未享受这份尊荣便夭折了,贤宁公主请求先帝将这份恩典移到幼女身上,先帝怜她丧女,许了,只是依照宗室勋贵之家嫡长子无法承爵其余子嗣袭爵要降级的规定,到宗室女头上也同样适用,因此宁妃还在娘家时,众人都叫她清蕙县主,便是降级承了已逝的长姐爵位,否则她一个公主嫡幼女,压根儿就不会有爵位。 皇帝想到宁妃的身世,心里一阵叹息,原本这个表妹成年后封县主,能嫁个好人家,偏偏被糊涂母亲推进了宫里,毁了一辈子。如今母女俩形容可怜,能怪谁?宁妃不见得无辜,她若无法自证清白,他可不会顾念亲戚情分。 。m. 第一百五十八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最是善变帝王心 领麝香的小宫人被送进了慎刑司盘查,慎刑司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小宫人熬不住严刑拷打,招认是宁妃身边的文竹姐姐让她去领的麝香。 宁妃百口莫辩,她自认对下人都不薄,这丫头是为财还是受了要挟,要反咬主子一口。 二公主不相信这事是宁妃做的,她想向父皇求情,太后拦住她,让她别管这事,曾经她怕自己走的早,不能将二公主护持长大,宁妃确实是她看中的二公主养母人选,可宁妃若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怎么护住二公主,那么,太后又凭什么救她。 在这一刻,皇室的冷漠彰显无疑,就算他们都相信宁妃是无辜的,她若没有法子自证清白,就只能当替罪羊,他们没有义务救一个弱者。 就在众人都翘首以待看宁妃落马时,转机却出现了,贤宁大长公主的长子,也就是宁妃的亲兄长,在京中一处民宅里找到了被绑架的红樱一家人,向圣上陈情,定是因为红樱家人被绑,她受了威胁,才不得已要毒害陈贵妃攀咬主子。 皇后道:“为何不能是你们绑架了红樱的家人,逼她向陈贵妃投毒,又在宁妃败露后绑了红樱的家人出来,示意她改口供词?” 这也是说的通的,人证从来不如物证铁硬如山。 红樱在慎刑司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在看到家人平安后,不受制肘才敢说真话,“不是宁妃娘娘抓了奴婢的家人,是浣衣局的乃嬷嬷,她找上了奴婢,让奴婢去领麝香放进二公主的荷包里,奴婢不知幕后主使是谁,与奴婢接头的人就是乃嬷嬷,奴婢不忍家人受苦,污蔑了主子,奴婢该死,不敢奢求陛下放过,只求陛下莫要禍及奴婢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皇后让人去抓乃嬷嬷来,到浣衣局却发现人上吊自尽了,这下又成了无头公案,宁妃的冤屈还是无法洗刷,甚至还有杀人灭口的嫌疑。 事情到这份上,皇帝是不能指望宁妃和她的家人能再翻找出些什么了,此事阴私重重,他要为自己的孩子讨回公道。 皇帝有他私人的查案手段,顺着乃嬷嬷这条线查下去,查到了她的侄子一家在上月忽然从河南老家搬到了京城,还买了城西的胡同院子,京城的房价有多贵,岂是他们一家泥腿子买得起的,浣衣局又是半分油水都没有的地方,乃嬷嬷做浣衣局的管事,也接济不了娘家多少。 更巧的是,红樱的家人被绑的宅子,就在乃嬷嬷娘家侄子的新房隔壁的院子,如此能证明红樱说的是真话,乃嬷嬷确实抓了她的家人,可并不能证明乃嬷嬷是不是服从宁妃的命令做事,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宁妃自导自演的。 天降横财,必有妖也,查查他们买房子的钱从哪儿来便知道了。 皇帝不敢置信暗卫呈上来的证据,竟然是她? 是她,也说得过去了。 乔贵妃正在殿中揽镜自照,在脸上敷了脂膏,细细拉扯自己眼角的皱纹,仿佛这样就能抚平这些细纹,重回少女时娇嫩平滑的面容。红颜早衰花残粉褪,何等伤怀,她曾经是个怎样惊艳的女子,岁月为何不能善待她些。 陈福寿不经通传便闯进来,“贵妃娘娘,还照呢?和咱家去见见皇上,再回来照镜子不迟。” 乔贵妃美眸凝霜柳眉倒竖,镜中人一瞬狰狞起来,回头狠盯着陈福寿:“你来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狗奴才,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近几年乔贵妃圣宠衰减,皇后却膝下三个孩子长成,底气愈发硬了,乔贵妃年轻时还能仗着美貌圣宠和皇后对着干,如今可不行了,连坤仪宫的狗都吠的比别处的大声些,这条阉狗竟敢欺上门来,当她是纸糊的不成! 陈福寿无谓地挥着袖子扇风去火气,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的人牙痒痒。 “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这不是事态严重嘛,奴才也就顾不得规矩了,陛下在坤仪宫等您,您快跟着奴才走吧!” 乔贵妃心下不安:“陛下找我什么事儿?”在坤仪宫等她,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这奴才就不敢过问了。” 看陈福寿小人得志的模样,尾巴能翘到天上去,怕是益皇后损她的事情,近来有什么事…… 难道? “晓得了,待本宫换身衣裳就去,去外头候着!” “那娘娘可快着些,别让陛下久等了!”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梳妆打扮,一大把年纪了,还当是她风华正茂时娇滴滴地哭两声陛下便有求必应了?打扮的再好看,这颗头颅该落地还不是要落地。 乔贵妃又穿上了她最爱的霞红色衣裳,裙面织金镶羽艳丽的很,只是到了坤仪宫见到皇后一身经典黑红配色凤袍,这份艳丽便沦为了小家碧玉,在正宫威仪下被碾压的连渣都不剩。 乔贵妃跪下请安,上座帝后却未叫她起身,乔贵妃心里不安,慢慢抬起头来看上座,帝后两人在高处俯瞰她,目光里不带半分温情,皇后这样看她便罢了,为何皇上也这样看她? “陛下?妾身跪着腿疼。” 乔贵妃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她若还是二八妹丽时,这般娇滴滴地嗔一句,皇帝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她如今已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便是精心保养,看着像二十出头,可岁月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再这副娇态,并不能惹得皇帝怜惜,反而因近来事端,更厌恶了几分, “才跪了几下,便腿疼了?承欢殿的宫人时不时跪在宫门口,也没见她们喊腿疼。” 乔贵妃脾性娇纵,宫人若有哪处不合她意,便要让她们跪在宫门口,便是她身边的几个大宫女,惹了她不悦也没半分情面可讲,尤其这几年皇帝少来承欢殿,乔贵妃更是脾气暴躁,时常看到宫里年轻水灵的小宫人便气不打一出来,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她们到门口跪着,宫道上人来人往的,看着好不羞恼。 早年有一个脸皮薄心性高的小宫人,就因为乔贵妃在她脸上画了几道墨迹,罚她在宫门口跪一天,她羞辱难当,跳井自尽了,不过那时乔贵妃正当盛宠,死了个小宫人而已,皇帝还怪那小宫人寻死觅活吓着了爱妃呢。 今时不同往日,乔贵妃总算看明白了,母亲那句话话糙理不糙,男人喜欢你时,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他不喜欢你时,你喝口水都是错的。 。顶点 第一百五十九章 郎心似铁杀旧爱 后宫格局重划分 乔贵妃面色惊惧听万福贵陈述她的罪状,她确实收买了浣衣局的乃嬷嬷,想让她在陈贵妃的衣服上做些手脚,但寿康宫防的严,乃嬷嬷没地儿下手,她也就暂息了这一心思,等着别人出手,宫里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的人多着呢。 她果然没猜错,宁妃下手了,除掉了陈贵妃的胎,原本她是隔岸观火,怎么这把火烧到她身上了? “妾身没有,妾身没有唆使红樱向陈贵妃投毒,什么抓她的家人,我不知道,陛下,你不相信妾身么?” 皇帝眼里凝着冰霜,他也很想相信乔贵妃,毕竟曾经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也不愿亲手处置了她,可如今证据确凿,乔贵妃身边的人接触了乃嬷嬷,乃嬷嬷娘家侄子买房子的钱是乔贵妃给的,她还要怎么辩解! 陈贵妃一出事,他最怀疑的就是皇后和乔贵妃,尤其扯上了宁妃之后,乔贵妃的嫌疑更大,既除了陈贵妃的孩子,让陈贵妃再爬不起来,又灭了宁妃,没人再和她争二公主的抚养权,一箭双雕,她确实有这个动机。 只是,她没这个脑子。 以前的乔贵妃确实没有,她有一张美丽的脸蛋,勾的皇帝神魂颠倒,外头有什么风霜刀剑,皇帝都能给她挡了,她不必动什么脑子,想耍小脾气便耍了,皇帝依着她。随着她渐渐年老色衰,帝王之爱也驰了,这几年皇帝对乔贵妃关心少了很多,他不知道,是不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乔贵妃已经变得和其他女人一样心狠手辣城府极深。 皇后怕皇帝对乔贵妃心软,特地叫了太后来旁听,太后也怕皇帝心软,道:“哀家的孙儿需要一个公道,这个女人,不能留!” 太后是上一辈的宫斗赢家,自皇帝登基后她一直温温存存的,将战场让给了儿媳们,众人都当她老了,平时不过敷衍着,如今她冷肃开口便是不容置疑的死令,众人才知道,她们低估了太后。 皇帝是个孝子,但他对乔贵妃也有旧情,那个孩子还没出生,他……真要处死乔贵妃么? “皇帝,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个女人害死了你的儿子,你可能就此绝后,她罪无可恕!” 皇帝对乔贵妃有旧情,太后可没有,一个是亲孙子,一个是儿子的小妾,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陛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啊!你真的要杀了我么?” 乔贵妃涕泗横流,不再是以往的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这个时候她是真的怕了,她以前嚣张任性的资本不过是皇帝对她的宠爱纵容,皇帝不要她了,她现在任人宰割。 皇帝斟酌着开口:“母后,事情还没查清楚,是否……” “哪里没查清楚!你还要查什么!乔贵妃敢这样嚣张,全靠你素日纵容,你今日若不处置了她,日后宫里再有妃嫔怀孕,她们更加肆无忌惮,害死一个皇嗣只是小事罢了,皇上又不能让她们陪葬。” 太后的话说到了皇帝心坎上,他子嗣艰难,膝下只两个女儿,有三个孩子胎死腹中,他确实对这些事情太过轻纵,以至于她们肆无忌惮对皇嗣下手,是时候要杀一儆百。 “传朕旨意,乔贵妃谋害皇嗣,其罪当诛,赐……黄粱梦。” 她那样爱美,又怕疼,吊死太难看,鸩毒砒霜又受折磨,黄粱梦是最舒坦的死法了,一喝下去便入睡,只是不再睁眼罢了。 这也算他对她最后的一丝温情了。 “不……陛下,庆郎!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姝儿啊,你说过会永远疼我的,你怎能如此!” 乔贵妃声嘶力竭,皇帝决然闭眼,摆手让人把乔贵妃带下去,他不会心软。 皇后红唇冷勾,这一战,真是大获全胜啊! 乔贵妃娘家不是望族,她是以谋害皇嗣的罪名被皇帝赐死,娘家人都不敢来求情,皇帝让她入了妃陵,以贵妃之礼下葬,谥号修仁,只是她罪身被处死,宫里无她的容身之处,尚敛局负责她的入殓事宜,给她修了个简单的陵墓,在妃陵停了几日便入葬了,一代佳人就此陨落,承欢殿挂了把大锁,皇帝有生之年都没再踏足过此地。 乔贵妃陨落后,陈贵妃休养了两个月,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光彩照人不减当年,她还很年轻,今年不过二十有五罢了,皇帝失了旧爱,看到这位佳人,心中某一处角落被弥补,重新宠幸起她来,陈贵妃这次落胎元气大伤,太医说她以后无法再孕育子嗣,如此,旁人也就不管她怎么得宠了。 陈贵妃不足为惧,她人也老实,不像乔贵妃上窜下跳时常给皇后找麻烦,皇后在后宫再无敌手,日子过的很是舒心,不过总有些人,似乎就看不得她舒坦。 太后向皇帝进言,宁妃此次受了大委屈,她原本出身尊贵,进宫多年一直勤恳伺候太后照顾二公主,又与人为善不争抢,这回受此苦难,他们实在应该补偿一些,乔贵妃没了,贵妃位上便缺一人,便让宁妃补上吧。 皇后目光锐利射向太后,一瞬就缩了回来,带上了副微妙笑意,“母后说的是,宁妃妹妹确实让人省心。” 太后喜她识大体,继续道:“宁妃膝下空虚,一直将婉婉视若亲女,她又是婉婉的亲姨母,哀家年事已高,照看不了婉婉多久了,在哀家走之前,必要为她寻一个寄托,才放心闭眼。” 帝后忙驳了这话,“母后万寿无疆,不说这些晦气话。” 太后摆摆手,“人固有一死,哀家活了这大半辈子,也不怕这一日,只是放心不下婉婉。” “婉婉是朕的女儿,朕自然会疼爱呵护她。” “你毕竟是父亲,心系前朝,姑娘家大了,总是需要母亲关怀。” 皇后便道:“臣妾是二公主的嫡母,自然会担起这份职责,您瞧婧儿让我教的多好,玉女就不提了,二公主性子和婧儿一样乖巧听话,臣妾教导起来也省心。” 太后笑笑:“你的厉害我是知道的,只是金童他们兄妹三个都大了,亲事一桩都没定下来,我看你这几年是忙的脱不开身了,怕是没精力照看婉婉,宁妃一直是我看中的婉婉养母人选,考核了这么多年,我放心把婉婉交给她了。” 宁妃的心思不坏,这点太后一直都知道,她以前犹豫,不过是犹豫宁妃手段不够,怕她护持不住二公主,这回的风波宁妃虽表现不佳,但总算把自己摘了出来,也不是毫无手段,她近来倍感乏力,怕是大限将至啊,婉婉还未定亲,她定要寻个靠谱的人,给婉婉谋个好终身。 。顶点 第一百六十章 风波暂息方议亲 郡王妃花落谁家 在太后的扶持下,宁妃晋级成了宁贵妃,同时还获得了二公主的抚养资格,二公主叫了她十年宁母妃,如今终于把封号去掉了,叫她母妃的那一声,让宁贵妃难忍泪目,她进宫的目的就是二公主,为了这个小姑娘,她赔上了一辈子,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吧。 二公主不懂她的情意,只是很开心她终于有了母妃,以后再不必羡慕大姐有母后关怀,她也是有娘的孩子了。 对比起陈贵妃凄然失子,宁贵妃却得了一个女儿,真是人各有命,不过陈贵妃重拾了皇帝的宠爱,在宫里的日子过的也不错,宁贵妃则是新贵得意,好在她们两人都不是爱争抢的,陈贵妃只窝在瑶华宫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宁贵妃更加诚恳地伺候太后照顾二公主,皇后则要操持三个孩子的亲事,金童兄妹俩都快十六了,一个也没定下来,她实在不能再拖了。 关于金童的亲事,皇后年前就有了打算,只是年后因为陈贵妃有孕的事情耽搁了下来,那几家有看着宫里情况不对的,先把自己姑娘许了,毕竟金童贵就贵在是皇帝唯一的养子,皇帝若有了亲生子还有他什么事儿啊,宫里以后还不一定是怎样一笔烂账呢,他们家的姑娘还是不掺和了。 如此,原本皇后看中的几个候选人就少了一个,如今还在的只有陈家的陈莞,周太傅的孙女周宁,以及珑华郡君。邱婉云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亦是太后的侄孙女,太后秉持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想把金童留给娘家的姑娘,邱家也确实需要再次和皇室联姻巩固地位。 皇帝和外祖家关系不错,舅父又一直兢兢业业上职办差,从不给他惹麻烦,因此就算舅父才能略显疏浅,他也看在舅父多年的资历上让他做了礼部尚书,只是托夏首辅多看顾他一些,礼部事情也不算太重要,不必舅父如何运筹帷幄。夏首辅点头表示理解,一直对邱尚书关怀备至,谁让人家是皇帝亲舅舅呢! 邱家向来稳健保守,原本太后想促成邱婉云和金童的亲事,皇帝向来孝顺,也答应了此事,皇后只说再看看,她还是想定陈莞,只是金童对陈家实在排斥,后来金童又和她唱反调要了无忧,她心里不爽快,便想定下周宁。周宁和无忧昔日是同窗,曾经周宁要向无忧行礼请安的,如今身份对调,周宁为正室王妃,无忧是最低等的侍妾,金童又顾念旧情偏爱无忧,婧儿也偏帮无忧,以后这姑嫂大战妻妾之争有的好看了。 皇后就是看戏不怕台高的,谁让她不开心,她睚呲必报,她倒是要看看,无忧到了金童的后院,能不能有陈贵妃这样的手段拼杀出来,周宁看着可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既邱婉云不战而退,可就只能数一个周宁了,珑华郡君不提也罢,陈莞不错,可皇帝不满意陈家人,那还有什么异议? 周宁年已十八,实在是不能拖了,周家之前也打过退堂鼓,但周宁不甘屈居人下,她是一定要做王妃的,周家只得陪她耗着,这已经算破釜沉舟了,如果皇后白溜了他们一圈,周宁的亲事成了老大难,周太傅还健在,周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陈贵妃有孕期间,皇后忙着处理这事,日日和皇帝扯皮,周家夫人递帖子进宫请安她也没见,她哪有心思管这些,先放着吧。 皇后先是和皇帝太后都说过这事儿,他们也挺满意周宁,出身人品相貌都是不错的,太后想到娘家侄孙女,心里忍不住叹气,娘家人也太怕事了,皇帝有没有亲儿子,金童已经有了郡王爵,姑娘嫁过来就是王妃了,怎么就不愿意,如今侄孙女都在和别人议亲了,金童这颗好白菜,可只能让周家的姑娘摘了。 宫里三个主子做了决定后,皇后便让人召周家夫人进宫,还特地说了要带上周宁,信使走后周夫人抱着女儿喜极而泣,“我的儿!你可算熬出头了,这阵子,娘白头发都多出了几根。” 早在四年前,周宁还未及笄时,家里就打算给她议亲,周宁只说她想多在家里侍奉父母几年,不忙着议亲。在周夫人的连**问下,她才道出实情,她想嫁入皇室,皇帝没有儿子,眼下大公子赴西南参战,皇帝在朝中放了话,若此战得胜,大公子还朝便可封王。若不出意外的话,大公子是宗室这辈子弟里第一个封王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唯一封王的,彼时她就定了主意,她要嫁的人,就是这位大公子。 周夫人向来知道女儿心气高,但她不看好金童,“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你要等他?你等的起么?你今年都十四了,他才十二岁!若他在战场上出了事怎么办?你岂不白等这几年,便是他平安归来,真的封了王,你怎么就能笃定他一定会娶你?你和他定过终身么?” 女儿在宫里上学,和柔嘉翁主是同窗,该不会…… 周宁面色平静,道:“我和他不熟,我要嫁的是王爷,他若是王爷,我便嫁他,至于我怎么做王妃,娘觉着,京中闺秀有几个能和我媲美的?皇后娘娘喜欢才气纵横的女子,看柔嘉翁主就知道她的喜好,娘不觉得我比柔嘉翁主更优秀么?” 什么完美贵女,不过是京中夫人给皇后的面子夸她罢了,皇后还能不知道自家姑娘几斤几两? 周夫人也很清楚自家姑娘的斤两,她自认为京中闺秀没几个能比得过女儿,可拿女儿的终身赌这未知的浮华,她总是不安心呐,这其中有多少变数,女儿家的花期就这几年,若错过了,成了老姑娘,想再找个好人可不容易了。 “祖父同我说过,这一仗至多也就两三年能结束,届时我也才十七八岁,不算太老,若实在无望,再寻亲事也不算太迟。” 周宁不愿嫁个平庸之人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她从小就心气高,在宫里上学后更是不平,明明柔嘉翁主比不上她优秀,可就因为她姓宇文,人人都要让着她,虽是同窗,见了面却要行礼,她不甘心,她要做人上人! 。顶点 第一百六十一章 郡王定亲郡主忧 昔年同窗羁绊深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金童偏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对于周宁的印象不深刻,只知道是婧儿的同窗,比他大两岁,光是这一点,就够让他不满了,他不喜欢比他大的姑娘。 婧儿几个同窗,婷姐儿和林长玉常跟着他们一处玩,无忧也是幼时玩伴,如今已跟了他,只有这个周宁,素日里不参加他们的活动,他对于这人的印象,就是个木头闺秀。 他之前也关注过自己的亲事,那几个候选人他是一个都不满意,周宁和邱婉云木讷平庸,珑华郡君空有一张脸,德行实在不敢恭维,陈莞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但谁让她姓陈,就是最大的错处,他可不想和陈家人做亲戚。 京中这么多闺秀,竟没有一个能合他意的,他的要求也不高,找个像婧儿这样聪慧可爱识大体的姑娘便好了,怎么就找不到呢?他多想告诉母后,其实也不必非巴着京城这块地儿不放,可以往南边看看嘛,江南出美人呐!不过陈国被灭了,江南的美人大多都成了战俘送到了京城,只能当个玩意儿,皇后压根儿都不会往那边瞅。 说到美人,金童这才想起前不久邂逅的小美人儿,他这阵子只关注陈贵妃的孕事,竟忘了小美人,也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金童叫了墨茗过来问话,墨茗却笑着答了上来,“主子忘了,奴才可不敢忘,一直都抽空盯着呢,萱雅姑娘毫发无损回家后,大房母女果然再出损招,把三姑娘的帕子给陈三,让他上门求亲,嘿嘿嘿,奴才收买了大姑娘屋里的下人,偷了大姑娘的帕子出来给陈三,让陈三拿着大姑娘的帕子上门。” 墨茗笑得讨喜,金童捏了捏他的脸,“德行!不愧是爷教出来的!后来呢?范家怎么料理的?” “自然是拿钱料理的,奴才敲了他们一千两银子!” “敲得好!” 敢欺负他的人,范家就是欠收拾了。 “范家怎么处置那母女俩?” 墨茗愤愤道:“能怎么处置,大房得势,萱雅姑娘只能白受这份儿委屈,不过萱雅姑娘的母亲和大太太撕破了脸,老夫人为了给郡公府一个交代,把大太太的管家权撸了。” 金童恨恨出了口气,得赶紧把小美人捞出来才行,可是他正要定亲,哪能这时候提纳妾啊。 “你多盯着范家一些,别让她受欺负了,钱不够尽管问我要。。” 墨茗得令,“奴才定然将萱雅姑娘护的好好的,钱不差,范家的一千两银子还热乎着呢!” 金童就是这点好,下人的额外收入,只要过了他的眼,他便不管,他们能得多少,全看个人本事,他可不会沦落到和下人争食的地步。 “诶,那陈三你料理妥当了么?” 墨茗点头,“主子放心,奴才做事儿从不留尾巴。” 金童便撒开不管了,眼下当务之急是他的亲事,周宁就周宁吧,听说还是个大才女呢,便是相貌不佳,管家理事总是一把好手吧。 婧儿听说周宁成了她的嫂子,心中第一反应就是无忧怎么办,无忧进了青云殿的事,她没有和周宁说起过,周宁有几年没来明仁堂上学了,她向来也和周宁不太亲近,哥哥和无忧的事,同周宁说什么,但如今周宁成了哥哥的未婚妻,日后是无忧的顶头主母,她是不是要报备一二呢? 金童倒是东她的忧虑,同她保证:“不管谁做我的王妃,我都会护好无忧,你不必担心她。” 婧儿叹气:“是谁都好,可怎么就是周姐姐呢?她们昔日也是同窗,曾经周姐姐见了无忧还要行礼的,如今风水轮流转,你让无忧如何面对她?”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无忧早不是梁国公主,她那几年在浣衣局做宫女,见了谁不得卑躬屈膝?怎么对着周宁就软不下膝盖了?” 婧儿瞪他:“这不一样!若换了你和明钰李玉麟,如今是他们对你行礼,日后你要对他们行礼,你过得了这道坎儿?” 金童道:“我可不会有这道坎儿。” “所以嘛,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金童撇嘴,他能怎么办,让他纳无忧也是婧儿的主意,如今骑虎难下了吧,这些女人他是一个都不满意,满意的那个还没来呢。 婧儿忧虑归忧虑,总之金童是不管这事,要无忧是为了让婧儿满意,娶周宁是为了让父皇母后满意,他只负责把人接进来,以后她们怎么过日子,他就不管了。 婧儿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得打个招呼,让她们都做好准备,要不然等哥哥新婚第二日后院女人见面,昔日同窗成妻妾,场面怎一个尴尬了得。 她先去同无忧说了这事儿,无忧恍惚一阵,还是平静接受了,“她很好,记得咱们上学时她就很会照顾人,日后定然能把金童哥哥照顾的很好。” 婧儿叹气,傻丫头,那你怎么办呢? 金童和无忧之间的事,婧儿不好细问,只问无忧:“哥哥对你好不好?” 无忧点头。 “那你的身子呢?调理的如何了?”大概人就是这样贪心,她曾经只希望哥哥给无忧提供个栖身之所,如今无忧安定下来了,她又希望无忧日后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要不然就在这后院里蹉跎一辈子,也太苦了。 无忧目光幽深,望向她道:“你不能总是想着我,周姐姐也是你的同窗,她才是你的亲大嫂,你若帮着我,惹了她不快,你们之间不睦,金童哥哥会难做的。” 婧儿满目伤感,将无忧揽进了怀里,她总是这样委屈自己顾着别人,自己不护着她,她可不得被人欺负死了,日后周宁进门,会对她好么? 皇后知道他们的苦恼,她就是存心要整整这几个年轻人,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初年少气盛做出的决定有多大错,敢挑战母后权威又是什么下场。 作为皇帝唯一的养子,金童的亲事由皇帝亲自赐婚,赐婚圣旨连同定礼一齐送到了周家,打头的两对活雁煞是引人注目。金童精通骑射,这对大雁是他亲自猎的,跟着圣旨一齐去周家下定,给足了周家面子,姐妹们围着周宁艳羡她有福气,周宁只是笑,谁有天生的福气,她的一切都是自己争来的。 。顶点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未婚姑嫂先阋墙 各人皆有各人理 金童和周宁定亲之后,时不时会往周家送些小礼物,他们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也不算私相授受,反而旁人还赞许多之。周宁回礼也不含糊,有她做的荷包扇套,也有自己琢磨的吃食,偶尔作了首诗画了副画,还会送进宫里让金童点评一二,在外人看来,这是怎样一对神仙眷侣,金童微笑不语,如果不是他们定亲之后都没见过面的话,他差些要信了这话。 周宁是家教严谨的大家闺秀,不似婧儿她们这些贵女常在外头玩耍,如今定了亲更是躲在闺阁中绣嫁妆,轻易不再露面。那些花会诗社也不再有她的身影,她已花落皇家,不必再沽名钓誉推销自己,什么第一才女的名头,也可以留给下一批长成的小妹妹了。 周宁不再参加别家的宴会,但未来夫家的宴会却是必要来的,婧儿待她很客气,她也挺满意这个聪慧识趣的小姑子,只是她进了宫,金童却没来看她,便是宫晏上男女分席而坐,可晏前还是能凑在一处说几句的,以往的宴会她都看到他同婧儿林长玉她们在一处说话,怎么如今定了亲就不往女眷这边来了? 婧儿作为主家的姑娘,回回宫晏都要招待来赴宴的姑娘,今次依然如此,她尽得皇后真传,做起这些事情来游刃有余,周宁看着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仿佛看到了日后的自己,作为祥郡王府的女主人,在皇帝膝下无子的情况下,日后婧儿出嫁,帮皇后娘娘打理宴席的事情便落到她身上了吧。 婧儿此次非常照顾周宁,连和她最好的婷姐儿和林长玉都往后靠了,婷姐儿不阴不阳道:“果然这做了一家人就是不一样了,我们这些人可比不得了。” 周宁知她促狭,在学堂时就是如此,实则最是没心眼的一个人,林长玉都比她强些,因此也不恼她,只是垂眸轻笑不肯言语。婧儿则说她:“羡慕她的好运道,你也快寻个人嫁了,得个我这样的小姑子,便不必羡慕别人了。” 周围的姑娘们皆捂嘴娇笑,婷姐儿嘴皮子不及婧儿利索,回回接不上话了只能努努嘴,任旁人笑去。 林长玉也跟着笑,偏头看到母亲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只能无奈撇嘴,当初皇后为金童择亲,她也是有力人选,当然是家里报了她的名字去,她和金童记一块儿长大,并无男女之情,她可不想嫁给金童。 皇后娘娘也不太满意她,周宁这样知书达礼的才是皇后理想中的儿媳,既双方都无意,这事情也就揭过不提,但长宁候夫人还是心里堵,看到周宁春风得意更是不爽快,这份荣誉本该是阿玉的呀! 这一个晚上,婧儿一直在寻机会想同周宁坦白,但一直寻不到机会,无奈只能做个略拙的伎俩,让宫人打翻了果饮洒到周宁身上,她带周宁去换衣裳。 周宁何尝看不出她这拙劣手法,心中却早已小鹿乱撞,婧儿避开旁人带她出来,难道是要带她去见什么人么? 结果这未来的小姑子,却泼了她好大一盆冷水。 纵然婧儿话说的再婉转,语意却不曾改变:我哥哥已经有了三个侍寝宫女,有两个是尚寝局出身的,不算什么,还一个是无忧,她很不一般,哥哥和我都舍不得她受委屈,嫂子日后进了门,要好生待她才是。 听听这是什么话!她才是婧儿的亲嫂子,婧儿却处处帮着无忧,话里话外地说无忧怎么温和无害,不会威胁到她,真若如此善良天真,早就死在宫里了,还能进了青云殿做侍寝宫女,金童兄妹俩拼着惹皇后不快也要护着她,这是怎样的好手段! 想到宫里东山再起的陈贵妃,周宁已经预见了她的未来,这些亡国公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天知道周宁忍的多辛苦,才没当场发作出来,她自认为向来待这个小姑子不薄,结果……真是让人寒心。 “无忧确实不容易,你放心,我做她的主母,总比旁人好些。” 婧儿松了口气,周宁能理解就好,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最起码面上还是下得来台,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无忧老老实实不争不抢,周宁若这样都容不得她,婧儿和金童也不会坐视不管。 话都说开了,婧儿也松了口气,周宁心里却憋了口气,一直憋到回家才发泄出来。 周夫人带着女儿回房,问她发生了何事,周宁在外要强,回了家里才红了眼睛,“他们,欺人太甚!” 周宁将无忧的事情说给母亲听,气的周夫人心口突突,这要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他们家就要去退亲了,这都叫什么事儿! “没看过这样的小姑子,给哥哥房里塞人,她这样护着无忧,怎么不把她带去嫁?嫁到夫家后院和她姐妹相称才好,她自个儿不想沾腥,却给嫂子添堵!” 周夫人也是书香世家的女子,说不来难听的话,心里一股浊气无处发泄,她一直就不愿让女儿去淌皇室的浑水,果然,王妃哪里好当,还没过门,小姑子就给了个这么大的下马威,还是同窗呢,比一般人家的姑娘都不如。 周宁脸色不佳,但这条路是她选的,她不后悔,无忧和金童青梅竹马又如何,有婧儿护着有如何,她才是正室王妃,无忧一个亡国公主,敢蹦哒皇帝第一个饶不了她。而且,无忧就算再得宠,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梁国王室已经覆灭,皇帝还会让她留种?日后她嫁过去,给无忧灌避子汤也名正言顺,一个没有儿子的宠妾,不足为惧。 金童听说婧儿向周宁坦白了,笑道:“这样都能忍?这个周姑娘可是个狠角色,如今她忍的多辛苦,日后报复起来就有多痛快,无忧怕不是她的对手。” 婧儿犹疑:“不会吧,周姐姐向来大方。” “再怎么大方,还能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让人?你也要当心,向来姑嫂关系就敏感,恐怕她如今就记恨上你了。” 婧儿娇嗔:“我要怎么当心?她若同我不睦,你可护着谁?” 金童笑道:“自然是护着你的,她怎么和你比。” 婧儿嬉笑,哥哥护着她就行,姑嫂关系呢,她总要有嫂子的,不是周宁也会有旁人,若真处不来,日后出嫁了便是两家人,又不是婆媳要日日相处。 。顶点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夏日田庄避暑欢 最是肆意少年时 金童定亲后也还是去上书房上课,端午过后便是暑期,他带着婧儿去庄子上避暑,这是皇帝赏给他的别庄,在城西郊,原本是一座农庄,金童让人在里头按着他的喜好修了间小院子,暑期里叫上一干好友来乐呵。 婧儿已经十六了,皇后忙完了金童的亲事就开始给婧儿相看,她原是不许婧儿再出门,这样大的姑娘还跟着兄长去外头玩耍成何体统,金童却道:“如今不去,定了亲要缩在屋里绣嫁妆,嫁了人又要相夫教子,母后常说,女孩儿就在家时这几年快活,我想多带她出去转转,日后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光来,脸上能有许多笑意。” 金童待家中的女人都很好,尤其待姐妹们最体贴,婧儿常庆幸有个这样好的哥哥,大公主则一直叹气这不是她的亲哥哥。 既金童承诺会照顾好婧儿,皇后也就让她去了,婧儿身边有许多宫人跟着,也不怕有什么不妥当的事情,大公主想跟着去,皇后便不许,“这大热天的,你又出去疯,好不容易养白了几分的皮子,又要晒成碳不成?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屋里呆着。” 大公主又不似婧儿省心,出了门就不认得家门了,皇后这几年狠心要拘拘她的性子,好歹在她定亲之前,得有几分体统,若不三还一直是以前的样子,只是亲事都老大难了。 金童带了妹妹出门,又叫了自己几个同窗过来,婧儿把林长玉和婷姐儿也叫了过来,她们年岁渐长,这般肆意时光过一日少一日,她小时候在宫里过的不如意,就常想着要快些长大,长大了就能嫁人,嫁人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如今大了,到了能嫁人的时候,又有些怕嫁人,在宫里这么多年,她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日规规矩矩地做母后眼中的完美养女,闲暇时候跟着哥哥和姐妹们玩耍,年复一年,光阴就这样过去了,要她改变这种生活,变成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打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她又有些怕了。 婧儿站在檐下听雨,林长玉和婷姐儿跟着姜骏去池塘里捞泥鳅了,她嫌外头湿答答脏兮兮不愿出门,一人窝在屋里发呆。 她站在檐下在看雨,有人在背后看她,李玉麟手里拿了本棋谱,想找金童钻研棋道,金童却跟着去外头捉泥鳅了,都定了亲的人,还这般孩子气。 “你往里头站些,雨大了,要飘到你身上的。” 李玉麟站了半天忽而做了句声,吓得婧儿一个愣颤,回头看见是他,弯起眼睛笑,“我就是故意站前些,想淋到几丝雨,夏日里淋点儿雨吹点儿风浑身都舒服。” 李玉麟蹙眉,走过去站到婧儿身前,往前逼了一步,婧儿吓得后退两步,明眸大眼里有一丝懵懂无措。 “站后些,淋了雨吹了风要生病的,你身子不好,也不知道爱惜些。” 李玉麟老神在在地说话,婧儿垂眸轻笑,“你明明和我们一样大,怎么和我母后一样说话?” 李玉麟直视前方看着雨帘,没回婧儿的话,婧儿有几分尴尬,前两年哥哥去参军,没了他做中间人搭桥牵线,婧儿和这几个小伙伴都失了联系,李玉麟潜心攻读,金童从军回来时他正是冲刺秋闱的最后关头,他们的聚会他也无暇参加,后来宫宴上见到,只生疏地见个礼,如今才算真正聚在一起。婧儿有几年没和李玉麟玩过了,聚会时皆众人在一处,玩闹起来也无甚拘谨,如今只有他们二人,她想玩笑几句,李玉麟又不接话,可叫她怎么说的下去? 婧儿生了退避心思,想躲进屋里呆着,正酝酿着言语,李玉麟却走开了口,“来下棋么?我带了棋谱过来,原是来寻你哥哥的,他不在,你便补上吧。” 婧儿愕然,这是什么道理? 大概就是因着不甚熟悉亲近,她才不好拒绝,若是姜骏来说,她不愿来就不来,直接拒了便是,偏偏是这半生不熟的李玉麟,她还真不好如何。 婧儿实则不爱下棋,她总是下不过哥哥,回回都输,哥哥若让她,又没意思,总之,怎么都没意思就是了。 李玉麟何尝看不出婧儿百无聊赖,可他日常做的事情就这些,总不能带着她去雨里瞎跑吧,心中也恨自己没成算,难得有机会和她独处,大好光阴就这样浪费了。 “周姑娘怎么没来?你们的聚会都不叫她么?” 勋贵之家规矩不甚严谨,只要有家中兄弟陪着,女孩儿可以跟着出去玩耍,像婧儿跟着金童,婷姐儿也是金童的堂姐,林长玉则带了个堂弟来,他们在一处玩便没什么能让人诟病的了,婧儿自然是叫了周宁的,不过周宁是书香世家的女子,断不能参与这些贵族青年男女的活动,未婚的男男女女一群人在一处玩耍,还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她不来,婧儿也就不强求了,金童更无谓,早便知道这个未婚妻是个木头闺秀,无趣的很。 “她不爱这些活动,我们也就没强邀。” 李玉麟没话找话:“你们兄妹俩感情这样好,怕不怕你哥哥娶了媳妇儿忘了你?” 婧儿笑睨他一眼,“那不能,哥哥如何能忘了我。” “你……” 李玉麟欲言又止,婧儿身边站了好几个下人,他不好说,只定定看着婧儿许久,婧儿有些不适,低头避开了去。 不多时雨停了,金童他们一群人捉泥鳅回来了,每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提着个鱼篓,竟真如渔翁老农一般,看着很有几分意趣,只是瞥见他们脚上沾得泥巴,婧儿又退却了,她实在不喜这些粘腻触感。 几人进屋后把蓑笠卸了,甩甩身上的泥点子,婷姐儿她们到底是女孩子,玩够了就先回去洗漱,换身干净漂亮的衣裳,交代厨下给她们炸泥鳅吃,自个儿亲自捞的泥鳅,想必美味的很。 姜骏一身泥水,就想往婧儿身边凑,同她说此行趣事,婧儿怕他沾脏了自己,往后避了两步,李玉麟也拿折扇抵住他,嫌弃道:“一身泥水,也不去洗洗,别挨过来。” 姜骏不悦,李玉麟一个男儿怎么同姑娘家一样爱干净,心里起了个坏心眼儿,挑开他的折扇便往他身上扑,将他一身素白袍子蹭的脏兮兮,气的李玉麟脸色铁青,姜骏这坏小子却怪叫着逃之夭夭了,真真是个无赖! 。顶点 第一百六十四章 良辰美景不奈天 赏心乐事我家院 夏日里天暗的晚,吃过晚饭后外头还一片敞亮,雨后的下午又出了太阳,到傍晚时分,红艳云霞铺满天际,落日金辉照在田野间的小水洼里,每一片镜子里都映射出不同的景致。 一干小伙伴闲不住,去田野间散步当饭后消食,最爱美的婧儿都换上了木屐跟着出门,乡野之趣确实不错。 傍晚时分的日头还有几分暑气,婧儿怕晒着,宫人给她打着伞,姜骏去池塘里摘了好大一片荷叶下来,让婧儿撑这个。 亭亭如盖的的荷叶上还带着晶亮露珠,婧儿拿在手里晃了几下,看露珠在碧叶上翻滚,就是不让它掉下来,她道:“我将荷叶撑起来,端正走着,不让露珠落下来,到回家时它还在,你信不信?” 姜骏道不信。 婧儿微撅嘴,这是不信她的走姿了?她的规矩仪态母后都说好呢,她便小心端正地走了一路,自认为没有将露珠撒出来,可到了地方一看,上头的露珠却不见了,姜骏笑的得意,金童拆他的台:“这样大的日头,露珠早被晒干了,欺负婧儿不食人间烟火不是?”姜骏调皮吐舌,又惹得婧儿娇哼一声。 天色尚早,田地里干农活的人还未收工,金童他们一群五谷不分的,站在田垄间看了好一会儿,时不时又问问人家,这是在做什么,这些粮食怎么种的,他们才知道,黄豆竟是绿的,花生要从地里拔出来,原以为那样白花花的果子,该是像葡萄一样挂满枝头才是,田地间不起眼的野草叫墨冬,能泡凉茶去火,鱼腥草也不腥,金银花还是花形时,也是个清丽秀气的小姑娘,他们素日里见着的都是晒得乌黄干瘪的药草。 乡野之地的孩子也分外淳朴些,见着金童他们一行人穿着富贵,有那大胆的,上前来讨糖吃,金童他们这群人都大了,早过了在荷包里装满点心的年纪,便说让他们回家吃了晚饭来那间最大的院子,领糖吃。 讨糖的孩子如获至宝,欢呼着去找同伴们炫耀功绩,引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田野间,直叫金童他们这群大孩子也不忍笑颜。 在田垄中走过一圈,他们寻了处溪边坐下,姜骏最喜欢摸鱼打鸟,见着溪里有鱼儿游荡,又手痒起来,婧儿说他:“人家好端端地长在水里,你偏去捉了来,将他们困在鱼缸里,他们能开心么?” 姜骏便用了惠子的话来回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长在这乡野溪间,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被庄里的顽童捉去烤了吃,或是被大鱼吃了,被他捉起来带回去,养在鱼缸里日日投食,虽失了自由,却得了安稳,不见得是坏事。 婧儿是想到了那年秋狝时,大公主吵着要下水摸鱼,李玉麟用妙计给她捞了几条鱼苗起来,结果还没等下山回宫,那些鱼苗就死了,那样小的鱼,失了水泽滋养,定然是活不了的,鱼缸里的死水能把它们闷死。从那之后,婧儿就不爱去捉外头的野东西圈养起来,金童以前还送过兔子给她,也没养多久。 姜骏看婧儿不说话,似乎是不高兴了,他便撤了手,“好了好了,我不捉了就是,你可别气。” 婧儿笑嗔他一眼:“哪个气了?” 李玉麟望着他们,袖中手不觉成拳,深吸了口气放松下来,同林瑞道:“你不是会用树叶吹曲子么?如今正应景。” 林瑞和李玉麟同样是读书种子,但二人的路子也不完全相同,林瑞是书香世家的子弟,一家子文人墨客,尤其他的三叔三婶最是风雅人物,他从小耳濡目染,琴棋书画全面发展,既有莘莘学子的谦虚奋进,又有几分梅妻鹤子的文人雅士风采。他是家中幼子,也不必他承担门楣,考科举还是要考的,但不像其余学子那般只研习五经八股,他涉猎广博着呢。 李玉麟则是当代学子的一般形态,他从小便严苛立己,立志从文出道,日后要入阁拜相,他的家世也不允许他像林瑞一样风花雪月。 林长玉她们倒不知道林瑞还有这手活计,围着他让他露一手,林瑞被捧的飘飘然,在周围草木丛里寻了一圈,摘了一片嫩绿滑溜的樟树叶子,衔着试了试音色,觉着还行,便吹奏了一曲,树叶奏的曲子竟不比丝竹管弦之声差,独有一股自然灵气,回荡在夏日的田野间,金色的余辉映着小伙伴们活泼可爱的脸,若干年后想起这个傍晚来,人人脸上都是笑着的。 难得有这样自在的时候,他们在外头逛到天黑,回院子里休息一会儿,吃些瓜果,又要出去捉萤火虫,姜骏还要学古人囊萤映雪,当然如今是没雪的,但不妨碍他做个萤火虫灯笼,提着去田野山林间寻野趣。 他以为婧儿又要念叨他,“人家好好的在山林家飞舞,你做什么又把人家关到笼子里?”结果却是他多虑了,女孩子对这些亮晶晶的小东西毫无抵抗力,若是白天看到,是个黑黢黢的虫子,她定然退避三舍,可夜晚只能看到它幽绿的光芒,简直就是天地间的小精灵嘛,哪个女孩子能拒绝它们的魅力。 婧儿怕林子里有虫子会爬到她身上,不肯亲手去捉,姜骏他们捉了许多,分了一小笼给她,听宫人说这些小精灵不能久困,否则会死的,她们提着走了一段路,寻了一处清幽山林,一齐把笼子打开了,笼子打开的那一刹,万千精灵流泻而出,在山林间飞舞,停在树上草里花丛中,星星点点的莹莹绿色,在皎皎月光下婆娑树影间钟灵毓秀如仙境秘地,婧儿不禁翩然起舞,此情此景,她很想舞一段。 她已有几年未跳过舞了,母后不许她学,她不愿放弃,一个人在屋里时,会关起门来偷偷练动作,但没有琴乐相伴,始终不成一曲,只能零碎拼凑着,今晚置身这处仙境里,天时地利已弥补了人和,无曲也能舞。 金童等人停下来看她,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若时间停驻在此刻多好,他们便可长乐无忧。 婧儿一舞终了,众人才回过神来,皆赞她舞姿优美,姜骏更是兴奋的不行,“你还会跳舞?我竟从不知道,你可真藏的住事儿!” 婧儿垂眸轻笑不语,她便是会跳,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跳,当初母后不许她学跳舞,便是为着这般,哪有大家闺秀给人献舞艺的呢?今次实在是兴趣所至忘情失态了,好在就这几个人在,都不是外人,她叮嘱一番,也没谁会说出去吧。 。顶点 第一百六十五章 床笫之间细细语 闺阁之中笑笑言 一行人玩的尽兴,到亥时中有人打哈欠了,他们才恋恋不舍各回各处,姜骏还提议在外头露营,今晚不回屋睡了,金童不许,毕竟还是男女有别,便是各自有兄弟姐妹在,也带了下人在,宿在一处总归不成体统,天晚了,明日再一处玩吧。 他们的住处是男女分开的,这庄子就这么大,金童修的院子也不大,不过还是分了前庭后院,金童他们几个男孩子住在前头,婧儿她们则住在后院,白日里一处玩耍时不太顾忌,到了夜间便不许越雷池一步。 婧儿跟着金童出门玩耍,还要在外头住几夜,皇后不放心,怕他们年轻人不成体统,让秦嬷嬷跟着去看着,秦嬷嬷不如他们年轻人有活力,又是摸鱼又是捉萤火虫的,只在屋里候着,让年轻小丫头跟着去伺候,见婧儿玩到这样晚才回来,面上带了些不赞许,规劝她道:“郡主怎么这样晚才回来?便是王爷也在,还是得注意些,传出去不好听的。”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大晚上还聚在一处玩乐,成何体统。 秦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婧儿受教,答应明日不再如此,秦嬷嬷便不好再说,服侍几个姑娘睡下,这处院子不大,她们三个姑娘住一屋,将两张窗拼在一处,三个人睡不挤。 女孩子睡在一处,夜间最喜欢两悄悄话,宫人们都熟睡了,三个姑娘还躲在被窝里嘀咕,说今日真好玩,她都不舍得走了,下回什么时候还来。 “下回怕是不容易了,我哥哥都快成亲了,成了亲有家室的人,哪还能这样自由,同咱们混玩着,咱们也快活不了几年了,母后忙完了哥哥的亲事,就要来操持我的,这回我出来,母后都不大高兴。” 婷姐儿愤愤咬唇,“我才不想嫁人呢,咱们才十六,就急着嫁么?”越是家世高贵的女子,越是成婚晚,她觉得自个儿二十岁嫁都不算晚。 林长玉道:“总要先操持起来,过六礼都要那样久,准备个两年的样子,到咱们十八岁的时候,就差不多嫁了。” 像周宁之前满了十七岁还没定亲,京里就有些碎嘴的夫人嚼舌头,好在周宁自身素质过硬,最后竟做了王妃,也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阿玉,听你的意思,似乎巴不得要嫁人一般,怎么,你思嫁了?想嫁给谁?” 林长玉着恼:“谁思嫁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家里长辈就是这样打算的!” 婷姐儿闷声笑了几句不再说话,心里却有成算,她看得出来阿玉喜欢姜骏,可是姜骏好像喜欢婧儿啊?这可难办了,她们姐妹几个不会因为男人翻拣吧?不想了不想了,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这婚嫁之事谁说的准,姜骏不是还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嘛,这人可真是桃花遍地开,最好他就娶了那个表妹,放过婧儿和阿玉吧。 思及此处,婷姐儿暗自叹息,金童哥哥和周宁成了一对,婧儿和阿玉同姜骏有羁绊,听说明钰家里也在给他议亲,这一群小伙伴里,就她还没个着落,她不想盲婚哑嫁,可她自幼接触的男子,也就身边这几个,她哪个都没有异样情愫啊!难不成,她姻缘难?母亲还想让她招婿呢,这好人家的男儿,哪愿意入赘啊,如此,她的亲事怕是难了。 翌日又是欢乐的一天,几个小姑娘还在梳洗,姜骏就寻到了后头来,秦嬷嬷让人拦住了他,一张老脸黑沉得似要下雨,婧儿尬笑着为姜骏辩解几句,“他素来是这样莽撞的性子,实则无甚坏心眼儿的。” 姜骏被拦在了外头也不恼,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女子闺房不能随便进,他可不是什么登徒子,只是来叫她们去前头吃饭罢了,嬷嬷不让他进,他便不进去,在院子里大叫她们:“你们忙完了没?忙完了去前头用早膳了,都等着你们呢!” 婧儿想让宫人去外头回她,婷姐儿却隔着窗户和他对喊起来:“快了快了!你们若饿了先吃也成,给我们留点儿。” 姜骏的笑音隔着窗纱传进内室,“那你们快着些,我等你们出来。” 婧儿轻笑,说婷姐儿:“你怎么也跟着喊,姑娘家这么大的嗓门儿成何体统。” 婷姐儿无谓摊手:“那没法子,我的嗓门儿就有这样大。” 林长玉趁机报昨晚上的言语打击之仇,道:“你嗓门儿这样大,小心将你的如意郎君都吓走了!” “嘿,我的意中人是盖世英雄,身披黄金甲,脚踩紫金靴,头戴顶天翎,胯下汗血马,是奉先子龙那样的人物,才不会被我吓着呢!” 婷姐儿和林长玉都尚武,喜欢武将多过文臣,自然她们想嫁的人也是习武从军的,林长玉暗慕姜骏多年,两人是欢喜冤家,若能成也是一桩美事,婷姐儿倒还没什么音讯,想必日后也是要嫁武将的。 至于婧儿么,她心里没什么成算,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她接触到的外男也就是哥哥这几个同窗,同她关系最好的是姜骏,但姜骏那个性子么,做朋友是顶好的,做兄弟也好,偏偏不大适合做丈夫,姜骏一来跳脱不着家,二来桃花遍地开,婧儿自认为不是什么贤妻良母,若她嫁了姜骏,只怕会成怨侣,自幼相识的情谊,她不愿因为一桩亲事毁了,让她既失了一位好友,又失了丈夫。 妆台对面的书案上摆了一张棋盘,是昨日婧儿和李玉麟还未下完的残局,后来姜骏他们回来了,一行人便去外头玩耍,到晚上回来洗漱了便睡下,也没谁再管这副棋,宫人怕他们还要下,便没给收起来。 婧儿坐在妆台前梳妆,透过菱花镜看到书案上的棋盘,脑海里不觉浮现出李玉麟的脸,他的眉头总是微锁,笑意从来不达眼底,他似乎总有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敏感沉重。 姜骏煞风景的声音又在窗外响起:“好了没?我饿了,不必打扮的太漂亮,咱们今日去山上玩,最好裙子都别穿,怎么简单怎么来!” 婧儿不雅地翻了个小白眼,姑娘家的事情,再怎么简单,也有许多必要程序要走,便是做最简单的装扮,每日必要的涂涂抹抹便要耗费许多时辰,姜骏平时看着油嘴滑舌,到了这时候也变得不解风情起来。 。顶点 第一百六十六章 郡公府不期而遇 小美人难忘初心 金童一行人在田庄里玩了三日,到家中催促了他们才回,金童回了宫里也闲不住,过几天又带着婧儿回了郡公府住几日,直让皇后郁卒孩子们大了翅膀硬了,不着家。 金童兄妹俩回家这日,恰好三姑太太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在郡公夫人的正院里,两方人马不期而遇。 范家的三姑娘见到这位久未谋面的表哥, 《金童记》第一百六十六章 郡公府不期而遇 小美人难忘初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七章 皇室兄妹好护短 光禄寺卿门槛高 芳若姑姑只当他们是郡公府的下人,压根儿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掸着帕子道:“大太太娘家的表姑娘来了,软轿送她们去上院给老夫人请安了,三姑娘快些随奴才进去,别耽搁了见客人。” 也是巧的很,今日大太太娘家嫂子带着家里姑娘来做客,大太太娘家是威远侯府刘家,不过她不是长房嫡女,她出嫁时是以威远候 《金童记》第一百六十七章 皇室兄妹好护短 光禄寺卿门槛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八章 皇后论起姻缘事 兄妹互捧照料多 范家老夫人邀金童兄妹俩在府中用午饭,毕竟也算亲戚了,金童道是说好了今日要回宫,母后该备好了午饭在等他们,改日再正式来拜访。老夫人点头道好,让他们代她向皇后娘娘问安,便送他们离开了。 金童兄妹俩走后,老夫人问萱雅,“你表兄表姐送你回来,怎的不先打个招呼?倒让家里失礼了。” 萱雅委屈垂头,“原不是特意送我,只是顺路捎带一程,他们原也没打算进来喝茶。”是家里下人失礼,惹了他们不快,他们才非要进来讨个说法的。 老夫人这才正眼看这个孙女,生的顶好看,又有这一门贵亲,若会钻营,说不得还能有些造化。 “我瞧你表姐待你还不错,日后常邀她来玩,没事儿也学你姐姐办个小晏,一应用度从公中走。” 范家以前只有大姑娘会办小晏,邀亲朋好友家的姑娘们来做客,其他姑娘只能蹭她的,便是自己有好友,想邀她们来也得问询过大姐才成,如今三姑娘打破了这个惯例。 三姑娘有些无措,她不会操持这些,她从来都是跟着吃现成的,二太太代她应了下来,有什么不会的,又不是什么大场面,日后出嫁了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不得操持么?姑娘家大了,如今就得从这些小宴席上锻炼起来。 老夫人看这个孙女唯唯诺诺的样子,心里暗叹白瞎了这副好容貌,父母不成器,自个儿也不知道钻营,以后还不定是什么样子呢。 却说金童兄妹俩回了宫里,皇后已备好了消暑瓜果,这几年皇后和他们相处愈发愉悦,毕竟孩子们大了,知道讨她欢心,且相处时日愈久,感情也深些,皇后大多数时候还是关怀他们,少有再无故迁怒他们的时候。 吃完了午饭正是暑气最重的时候,皇后留他们午憩,婧儿在皇后寝殿里看到了一座小炕屛,不同于一般的屏风是锈幕或是花鸟镜围成,这座屏风是梨花木制的,却是双面雕刻的镂空花纹,很轻薄精致,中间夹层处放了一张山水画纸,屏风上的每一处花纹都能点缀其中,形成一副美妙的山水花鸟图,比纯粹的刺绣沉稳些,又比镜制的要轻薄些,婧儿这样的纤胳膊细腿儿,也能把它拿起来,拢在手中还能嗅到木香味儿。 “这东西好,尚工局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皇后轻笑:“哪里是尚工局的手艺,这是你未来大嫂的手艺,你喜欢,给你当嫁妆吧。” 婧儿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噢?周姐姐的手艺?您说是她送的,我倒信,难不成还是她亲手雕刻的?她又不是木匠,那锉刀别伤着她的手。” 皇后白她一眼:“自然不是她亲手雕刻的,可这样的奇思妙想,也够让她绞尽脑汁了,这擅雕刻的木工我不缺,我要的就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 “哎呀!大嫂还没过门呢,母后便成日念着她的好,怕是瞧不上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了。” 婧儿小时候总是怕皇后,畏畏缩缩的不敢亲近她,后来大了愈发大气,时常有也有俏皮甜美的时候,皇后愈发满意她了,母女俩相处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我再怎么念着她的好,不还是顾着你们,她设计这炕屛花了许多心血,我可不就说要给你,玉女想要我都没给她。” 婧儿抿唇笑:“怎么不给她?” “她那样糙,这精致的东西经不得她摔打的,且你到了要做嫁妆的时候,这东西适合,玉女不急,日后再给她寻好的。” 婧儿微赧:“怎么近来人人都同我说这些,都要叫你们说怕了。” 皇后笑问:“还有谁同你说这些?” “回了家里,祖母和母亲伯母们都问。” “年纪到了,没人问才不正常,你哥哥的亲事都定下来了,我近来也在琢磨你的事情,有好几家来我跟前打听过,你可说说,想嫁个什么样的?” 婧儿低头捂脸,娇声嘤咛几句,也不知是要表达什么,金童在用签子叉瓜果吃,插了句嘴儿,“自然是想嫁个我这样的,母后按着我的模子给她找便是。” 婧儿啐他一口,“你可真爱自夸。” “怎么不是?我原本也想找个你这样的,可是呢,我的妹妹,那是独一无二的俊秀人物,这京里的姑娘啊,比你好看的没你聪明,比你聪明的没你好看,便是相貌才情都不逊色呢,偏偏没咱们家的气度修养,如此,我也只能退一步,周家姑娘也尚可。你如今要找夫婿么,自然也寻不到我这样优秀的,便按着我的模子来,稍退两步寻摸着吧。” 皇后听金童夸自家人,也应和了几句:“这话在咱们家说说就好,到了外头可谦虚着点儿。” 金童兄妹俩忙道:“知道知道,我们能有如今的风采,那不还是母后教的好么?” 皇后就是这样的心思,她教出来的孩子,就算是养子女,那也比别家的强。 “金童,你那几个同窗,你也多留意着点,这肥水还是得流进自家田里。” 金童撇嘴:“那几个算什么肥水。”一处玩到大的,谁还不知道谁,正是因为熟悉,他才不放心把妹妹交给他们,那几个当朋友还算志趣相投,做妹婿是万万不能的,就像他和林长玉也玩的来,但他可从没想过要娶林长玉为妻,在为妻这一点上,周宁都比她强。 皇后看了眼婧儿,心道是不是肥水可不是你说了算。 金童兄妹俩午憩醒后,半下午的日头,也还是毒辣,哪儿都不想去,但他们几日没回来,得去给皇祖母请个安,便坐着软轿过去。 寿康宫里四下无声,树上吵闹的知了都被宫人黏完了,守门的小太监也在打瞌睡,这样的场景,让金童兄妹俩望而却步,看着也不是来请安的时候。 金童兄妹俩越过来正打瞌睡的小太监往里走去,到正殿外的廊下才看到有一个小宫娥在磨绿豆,看到金童他们来,忙放下手里头的活计来请安,金童问她:“人都哪儿去了?” 小宫娥道:“太后娘娘在午睡,姐姐和嬷嬷们也趁机睡一会儿,奴婢在这儿守着,王爷和郡主要去里头坐着么?奴婢来上瓜果茶水。” 这小宫娥年纪不大,如今只有她一人在,看着有些紧张,怕自个儿招待不好这两位主子,金童也没难为她,让她不必操劳,问太后近来可好。 “好呀,这几日没吃药。”其实她也不知道好不好,她只是个打杂的小宫人,但她总不能说太后娘娘不好吧。 。顶点 第一百六十九章 暑期闲暇常呼朋 金楼巧遇准岳家 对于还在上学的小孩子来说,暑期里是最无聊的时候,便是自砥奋进如金童兄妹俩,完成了每日的必修课,弹弹琴看看书,写写字练练拳脚,还有大把的时候是闲着的。皇帝原说金童若是闲的慌,去军畿大营里操练吧。他却不愿,大概是越临近婚期,他越想偷懒放纵,一想到成婚以后要日日上职,再没有这样肆意的时候,他便犯起愁来,恨不得时光再倒退几年,他还没玩够呢。 皇帝说他越活越回去了,七八岁时就知道跟着镇国公去巡视水军,十二三岁时尚有无限精力,自主请缨赴战场,如今十六七的人了,倒犯起懒来。 皇后倒是罕见地成了知心慈母:“他们还是孩子,以前还小时恨不得立刻长大,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今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却退缩了,他们还没做好这个准备。咱们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还能不了解他们的心境嘛。” 皇帝无奈叹气,“了解是了解,可我一直觉着,金童和一般孩子不一样,你瞧老七家的钦哥儿如今多懂事,一放假就去了军畿大营,这样热的天儿也没往军营里请过假,哪像金童,成日里还和他一群玩伴混玩着,大街小巷乱窜,那明家的小子也不和他们一处玩了,他倒成了孩子王。” 宇文钦和明钰年岁较长,有时候这小孩子差个一两岁,到了年纪就看得出区别了,金童他们还是稚气少年模样,那两个已经像个大人了。 “等金童再长个两岁,定然比他们更出挑,陛下别看扁了自家的孩子,我瞧着他们都不如金童。” 皇帝念叨归念叨,可金童不听啊,白日里日头大不愿出门,到了黄昏时候便打马出宫,带婧儿去逛夜市,玉女许久未出门放过风了,说什么都要跟着去,“这大晚上的也没太阳,晒不着我!” 皇后无法,只得让他们去,交代了宫门落锁前必须回来。 兄妹三人出宫,一出了宫门便让宫人兵分几路,去各家通知,他们顺路去接个婷姐儿。 他们往常会面便是在天香楼的雅间里,今日也不例外,金童他们先到,等了两刻钟模样,人便來齐了,姜骏和林长玉是回回都要到场的,明家也叫了人去,这几回明钰都没来,真应了皇帝那句,人家是个大人了,就不和这群小孩子玩。 李玉麟倒是出乎意料的又来了,林瑞都没来,他竟来了,他道:“阿瑞家里管的严,我没谁管,想来便来了。” 婧儿问他:“你如今是住在哪家?” 说罢便觉失言,怎么说的李玉麟像个没人要的孩子,吃百家饭长大一般。 李玉麟笑了笑:“我住在抚远伯府。”他确实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呀,小时候住在外祖家,后来进宫读书,多数时候还是住外祖家,前两年和林瑞一起苦读,备战秋闱,便住在林家,林家家风清正,对于他这等勤学奋进的年轻人喜欢的紧,后来他和林瑞都考中了举人,离春闱还两年,他总不能在林家住两年,便搬回了自个儿家中,这几年外祖家也不太平,谁还顾得上他,他如今住在李家,也就那样吧,没谁怠慢。 姜骏笑道:“你家里管的松,那可得常出来玩,我今儿都是偷偷出来的,没敢让我爹知道。” 镇国公那是虎父,虽说姜骏是幼子不必承家业,但他若看到姜骏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必要教训几句,“你瞧瞧谁家像你这么大的人成日里在外头逛?” 他往往要接一句:“那我是一个人逛么?和我一处玩的那几个,哪个不是和我同龄。”那金童不也天天逛么?皇上都没说什么呢。 他还敢顶嘴,镇国公虎目一瞪,他便脚底抹油往上院跑,有祖母罩着,不怕。 人都来齐后,一行人便去逛夜市,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这几条街其实都逛腻了,但逛街么,不就是这样,吹吹夜风吃些小酒零嘴儿,看到喜欢的玩意儿随手买下来,回家后随手一扔,罕有拿起来玩的时候。 林长玉说金玉阁上了新货,要去看首饰,姑娘家么,总是爱这些,姜骏便说分开逛,你们去逛你们的金粉银楼,我们去逛我们的赌场妓院。 林长玉抽了他一记,道:“我没带钱,所以……” “你别看我,我也没钱!” 姜骏躲闪不及,还示意林长玉去看金童,林长玉笑了笑,“金童啊~” 金童摇头苦笑:“你们这是做好了准备要宰我啊!” “哎呀,走吧走吧,你都快成亲了,以后还宰不到你呢!” 一行人便往京中最大的银楼金玉阁去,金玉阁接待的主顾都是非富即贵的,看到金童这一行人来,仿佛看到了财神爷,着重对婧儿她们几人介绍店里新品。 她们几个姑娘各处逛着,金童他们几个则坐在大堂吃瓜果,这金玉阁是女人来的地方,他们几个爷们儿坐在大堂里怪尴尬的,偏偏婧儿她们就爱在大堂里逛,去楼上雅间让别人呈上来看,那和在宫里时司珍局上的东西有什么差别?她们又不缺首饰,不过就图个趣味罢了。 婧儿正在试戴一个玲珑玉手镯,对着烛光处看它的成色,似乎还挺衬她呢,顺着她看的角度,楼上下来了一行贵妇名媛,里头的姑娘大热天还个个戴着帷帽,看这做派,是文官家的女眷,似婧儿她们这些勋贵之女,出门连个面纱都不戴的。 婧儿将手放下,才看清这行人,打头的夫人婧儿认识,是周家的大夫人,也就是……她哥哥的准丈母娘。 周夫人也看到了婧儿,婧儿去过周家做客,她自然是识得的,原来是女儿的同窗,如今是女儿的小姑子,见到了没有不上前打招呼的道理。 婧儿如今是御封郡主,周家女眷见了她,要过来见礼,婧儿避过不受,同她们站在一处寒暄,周宁也站在里头,戴了个帷帽,婧儿是根据她的丫鬟认出了她,同她说了几句。 “哥哥,过来!” 金童和李玉麟姜骏几个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吃瓜果,他们对周家女眷不熟,婧儿喊他过来认认岳家门。 。顶点 第一百七十章 王爷散金得人心 偏失未来王妃意 金童也算是会应酬的,虽则和岳家女眷不太熟悉,甚至未婚妻戴了帷帽,他都不晓得是圆是扁,不过不妨碍他给这些女人花钱,对店里伙计道:“周夫人和姑娘们的花销都记在我账上了。” 周夫人正欲客套一二,那边林长玉和婷姐儿咋呼着跑过来,“你们在看什么?金童,我要买这些,快来结账!” 金童等人闻声回头,林长玉这才惊觉还有旁人在,她自然也是识得周夫人的,看到周宁也在,不自觉缩了缩头,那就不好让金童结账了。 周夫人笑了一句:“看来王爷今日是要破费了,我们便不来搜刮你,你们好生玩着,莫误了时辰回家便是。” 婷姐儿笑道:“果然岳母疼女婿,周姐姐在,自然先紧着她,我们的账让姜骏结。” 姜骏也识趣:“我可不是什么有钱人,先帮你们垫着,来日要还的。” “说好了我来结,未免你们说我娶了媳妇儿忘了朋友,我便出这一回血,下回可没这好事儿了。” 姜骏忙道:“王爷结账,那我可得多买点,来来来,咱们再去逛逛。”说罢扯着林长玉和李玉麟他们走了,婧儿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哥哥一人站着尴尬。 金童瞥了眼戴着帷帽的未婚妻,心道他在这儿也不肯将帷帽摘下来,可太拘谨了些,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周姑娘买了些什么?可要和婧儿再去逛逛?我瞧婧儿手上戴的镯子不错,给你们一人买一个可好?”周宁不说话,只能他先说了,此情此景,也不能谈论什么风月,似乎只能给她买这些金银之物,衬的他似个土财主一般。 婧儿无奈接话:“哥哥,这是对镯。”难不成还一人分一个不成? “那便一人给你们买一对?周姑娘你喜不喜欢?”金童自认为诚意十足。 周宁声音淡漠回了他一句:“多谢王爷好意,我不缺镯子戴,今夜陪着母亲和姐妹们已买了不少了,不必再破费。” 她戴着帷帽,但听她的语气,便能猜出她帷帽底下冷漠的面孔,金童觉着自己一张热脸贴了冷屁股,心下也不乐意了,给你花钱还给我气受么? “她不要,那你多买些,可别说哥哥小气啊。” 婧儿笑着接话:“周姐姐就是贤惠,还没过门就惦记着给哥哥省钱了,倒便宜了我,我方才看中个头冠还不错,你陪我去看看。” 双方便无话再谈了,金童兄妹俩送了周家女眷出门,一转身脸色就不好看了,婧儿拉拉他的袖子,还在外头呢,注意些。 周家女眷走后,姜骏几人也转了回来,打趣他:“给未婚妻花钱的感觉如何?” 金童没好气道:“给你们花钱什么感觉,给她花钱就什么感觉,买完了没?买完了就走,呆这地方有什么意思。” 金童不是吝啬钱财的人,众人看出他心情不好,怕是在周家女眷身上得了不舒坦,便没敢再打趣他,但结账时金童看到单子上不菲的数额,还是肉痛了一把,这帮损友,是一点儿不客气啊。 周家的马车在街上行驶,他们不是奢靡浮华的人家,坐的只是寻常油布马车,防风防雨坐着舒坦便成,周宁和母亲坐在车里,还带了个隔房的堂妹。今日下午周夫人带着家中姑娘出来,置办些行头,如今天晚了,带着姑娘们回家,而对于金童他们那些天之骄子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姐姐怎么不多买一些?你给王爷省钱,我瞧那林姑娘可买了不少呢!”婷县主让王爷结账便算了,毕竟也是一家子姐弟,可林家姑娘同王爷有什么干系,也不客气地让人家结账,买那样多东西,要花多少钱啊。 周宁神色淡淡:“他们常在一处玩,花起钱来不分你我的。” 周蜜还是为姐姐不平,忿忿然道:“他们年岁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整日混在一处,林姑娘都十七了吧?还不定亲?成日和一群勋贵子弟混在一处,谁家还敢要她啊!” “蜜蜜,非礼勿言,她何时定亲,是她的事情,你不要多嘴。”十来岁的小姑娘,议论别人的亲事可不好看。 周夫人虽制止了侄女,但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长宁候府之前就想把林长玉捧上祥郡王妃的位置,若不是皇后不喜欢林长玉的性子,凭他们青梅竹马的情分,这赐婚圣旨往谁家去还不好说呢。可林家再怎么不甘,祥郡王和周家的亲事都定下了,他们还想如何,也不知拘着女儿,这样下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林长玉一个姑娘家还要不要名声了。 祥郡王也还是孩子气,都定了亲的大人了,还整日里和一群少男少女混在一处玩,也不知避嫌不成?当着未婚妻的面,给别的姑娘买首饰,也太不把未婚妻放在心上了,柔嘉郡主摆明了站在林长玉那边,先是无忧公主,又来个林长玉,她个个都护着,怎么就不顾着周宁几分,明明后者才是她的亲大嫂,也有多年的同窗情分,没见过这么拎不清的姑娘。 总之这一面见的,双方都不满意,周家觉着金童太跳脱,没点大人模样,金童则觉得周宁太老成,没一点儿姑娘家的鲜活,所以嘛,这女大男小就是这样不好,说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周宁倒是虚长了他三岁,可这哪里是什么金砖,娶妻便是娶个管事嬷嬷回来么? 金童闷着不说话,一脸不畅快,玉女今日买了许多东西,倒是开怀的很,在车上便在鼓捣这些,婧儿则陪着哥哥说话:“你怎的不开心,对周姐姐不满意么?” “你倒是说说,她哪里能让我满意?” 婧儿转转眼珠子,“怎会?你只是没和周姐姐相处过,她是个很好的人,和她相处总是如沐春风,从来不会让人家难下台。” 婧儿能欣赏周宁的好,因为她在外也是这样的人,但也因此她不会和周宁深交,颇有些一山不容二虎的味道,两人都要做最优秀的姑娘,得众人交口称赞,可怎么能腻在一处。 且婧儿深知这种人的虚伪,她也是这样虚伪的人,才爱和真性情的人结交,林长玉婷姐儿无忧,甚至是玉女,哪个不是个性鲜明,周宁这样八面玲珑从不出错的,只能是点头之交,多年同窗情分,还是日后做姑嫂,她们都无法成为闺中密友。 。m. 第一百七十一章 金童不知当局迷 旁观者清齐开解 金童无法体会婧儿说的周宁很好好在哪里,在他看来,萱雅那样娇美可人的,无忧那样乖巧听话的,甚至是林长玉这样娇蛮任性的,都各有其可爱之处,偏偏这个一潭死水似的周宁,是半点儿和可爱沾不上边。 “你瞧她今晚上不就让我难下台了么?我贴上去同她说话,她爱搭不理的,还拒绝我给她买镯子,她们书香世家的姑娘,说什么规矩严谨,未婚夫送的东西也不能接?这哪里是严谨,这是刻板吧。” 玉女在一边玩弄她买的小玩意儿,顺带着听哥哥姐姐说话,听哥哥一直在抱怨周宁怎么不好,便接了一句道:“你要实在不喜欢她,便去同母后说,把亲事退了吧,别耽搁了人家,她年岁也不小了。” “那不成,圣旨都下了,如今退亲,可让她怎么做人,再换一个,也不定就能换上合意的。” 他抱怨归抱怨,还不是得受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这样的,盲婚哑嫁还能如何,周宁淡漠虽淡漠,但看着也不像是无理取闹的,婚后若实在合不来,各人过各人的便是。 “你无非是嫌她和你不是一路人,既要寻志同道合的,林长玉不就不错么?你们本就是一处玩到大的,婚后还能一处玩,带着姐姐也一起,最好姐姐就嫁给姜骏,婷堂姐呢就和明钰还是李玉麟凑一对,你们几人不又能一处玩了,和婚前也没什么两样。” 婧儿扶额,“玉女,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可不兴你这样乱点鸳鸯谱的,这成亲和交朋友可不一样,有些人啊,适合做朋友做兄弟姊妹,就是不适合做伴侣,阿玉是霸道活泛的性子,我们和她一处玩,也欣赏她这样的性子,可她若做了哥哥的妻子,只怕家无宁日了,哥哥若敢纳妾,她能将房顶掀翻了,届时你说我该站在哪边呢?” 姐妹嘛,就是其中一人的姻缘不顺,另一人要安心听她抱怨,陪她大骂负心汉薄情郎,可若这负心汉薄情郎是她亲哥哥,她可怎么骂的出口。 玉女便道:“那周宁就很好,她一看就是贤惠大方的贤妻良母,哥哥若要纳妾,她定然操持妥当,这贤妻美妾嘛,不就是这样的,哥哥你可知足吧。” “去去去!两个小姑娘,满嘴什么妻啊妾的,让母后听得了,小心她罚你们抄女诫!”实则皇后从未罚她们抄过女诫,皇帝说他们家的姑娘不必接触这些东西,婧儿和玉女都没受过女四书的荼毒,因此很有些野性,皇后时常不赞同她们,却又不敢狠罚了,皇帝对宫里几个孩子都很宽容,不许皇后严苛待她们。 没有大人在,兄妹三人胡天胡地乱侃,婧儿还是给金童点明了今日的原委: “周姐姐少有让人难看的时候,今日对着你有些不悦,实在是你行事欠妥当。” 金童奇了,“我哪里欠妥当?”他对周家女眷算热情大方了吧,奈何对方不领情。 婧儿不答她,让玉女来说,玉女兴味十足,道:“我知道我知道!定然是因为哥哥给林长玉买了东西,她不开心了,在她看来,她是你的未婚妻,你待她该是独一无二的好,怎么能把她和林长玉等同对待。” 金童撇嘴,婧儿点头道:“这只是其一,原本阿玉都知道周姐姐在这儿,她便不能让你付钱了,阿骏也提了他来垫付,你这时就该顺着台阶下才是,怎么还自个儿揽上了,难怪她不高兴。” “那我顾着她,不也得顾着你们吗?”周宁开不开心他才不管,小伙伴们不尽兴便是大事儿。 “你和我们是什么关系?下回再见说清楚了便是,她们还真就贪你几两银子不成?可你和周姐姐不甚相熟,便该小心翼翼地顾着对方,是不是?” 金童无谓撇嘴,理是这么个理,可他就是懒得费这个心。 “你方才说其一,那还有其二呢?” “其二嘛,自然是你后来说要给她买镯子……” “哎,这买镯子又怎么了?我给她买东西她还不乐意?”真是难伺候,他们家几个女人也是个顶个的娇贵,但回回他给她们买了东西,她们便喜笑颜开,怎么这周家的姑娘,比他们的家的女人还娇贵不成? 婧儿无奈摇头:“周姐姐又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没戴过镯子不成?你瞧瞧她送给母后的雕花炕屛,花了多少心思,连母后都赞她,你送她的呢?也不求着你亲自动手,给她做什么东西,好歹亲自陪着她挑,问她喜欢什么。你倒好,看到我戴了个镯子,便说给她也买一个,我提醒你这是对镯,你还说给她买一对,你难道不知,未出阁的女孩儿才戴对镯,她都定亲了,你送对镯给她做什么?” 玉女连忙附和:“就是就是,人家情郎送首饰都是送簪钗的,或是送梳子,谁像你这样,送对镯的。” 金童摸摸鼻子,语气已有些虚泛:“那她不是还没出阁嘛,在家里戴戴也行的。”这些女人就是麻烦,送东西给她就接着嘛,哪来这许多条条框框。 “说到底,她也不是小器你给阿玉花钱,也不是瞧不上这镯子,她只是觉着你待她不上心,你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在她跟前没一点儿沉稳担当,她如何能开心,你是她日后的丈夫,可不是她的弟弟。” 金童还嘀咕:“那我本来就比她小,若不是和她定了亲,还要跟着你一道喊她一句周姐姐呢。” 婧儿叹气,这些事情她也说不清楚,她也还是个孩子呢,哥哥可能确实定的太早了,只是因着她和哥哥同龄,不能耽搁了她的亲事,哥哥便只能早婚了,他不大稳重,便得找个稳重的妻子来管着他,这样的夫妻组合是长辈乐见其成的,却绝不是他们小夫妻喜欢的。 金童回去之后也反思了一下婧儿说的话,可能今日真是他失仪了?自定亲以来,两人礼尚往来,以书画交流,周宁也称得上是个兰心蕙质的姑娘吧。罢了罢了,他是男子,不和女人家一般见识,不就是哄女人开心嘛,他擅长的很,管你是娇蛮贵女还是书香名媛,没有他搞不定的。 。顶点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未婚夫妻通情意 表面佳偶惹人羡 金玉阁一别,几日后周宁在家中收到了宫里送来的东西,准确来说是未婚夫送的东西,一个缀着同心结的老檀木梳子,梳身上刻了合欢纹,雕工不算精致,还有锉刀划出来的痕迹,瞧着像是新手木工的手作。 这东西可不像尚工局出来的。 来送东西的是祥郡王身边最得脸的小太监墨茗,自然会将主子的心意解释清楚,“这是王爷亲手制作雕刻的梳子,技艺不精,姑娘莫要嫌弃才好。” 周宁受宠若惊,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有几分动容,“他亲手做的?怎么费这个心,他……他会用雕木头么?有没有伤着手?” 墨茗开始卖惨:“怎么没伤着?王爷的手能提笔弹琴握刀拿剑,偏偏拿那小锉刀没法子,您瞧这梳子上头的划痕便晓得他做的多艰难了,王爷做了好几个,其他的都嫌太粗糙没要,这个算稍好些,他还自责,这东西送给姑娘委屈了,待他学好了些,再给您做个更好的。”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墨茗当着周家众人说的,让周宁在姐妹们面前赚足了面子,人人都恭贺她得了个如意郎君,总算雪了那日金楼之耻。 听说金童为给她刻梳子伤了手,周宁关怀让墨茗带去伤药,宫里不缺好药,就像周宁也不缺梳子,可偏偏这份心意,他们都受用,或者他们受不受用也无干系,表现给别人看出郎情妾意便成。 墨茗走后,周宁捧着这把梳子回了寝房,丫鬟问可要换下妆台上的梳子,日后就用这把了,周宁摇头:“这梳子太粗糙了,伤头发,你先拿去用,将它的齿磨顺滑了,到我成婚前夕再放到我妆匣里来。”她如今还是用她惯用的那把。 墨茗带回了周宁送的伤药,金童瞥了一眼,让宫人放起来,他怎会因为这些小玩意儿伤着手,那梳子他也确实刻了几刀,但墨茗的话,也有许多夸大的成分。 七八月份是最热的时候,过了中秋便转凉了,中秋宫宴时周宁再进宫,金童便主动往女眷那边过去见礼,宫宴上她总不能还戴帷帽。 周宁和婧儿林长玉她们站在一处,宫人事先给他指过,那个穿月白色绫裙的姑娘便是周宁,他一眼望去,是个端庄秀雅的姑娘,只是身边有婧儿温柔清丽,林长玉明艳热烈,还有若干各有千秋的姑娘扎堆围着,周宁在长相上确实不占优势。 宫宴开始前各人可以四处走动,男女客聚在一处寒暄几句也是可的,金童走到了婧儿身边,朝周宁打了个招呼。 周宁屈膝福礼,面上无甚波澜,心中实则也有悸动,毕竟是她日后的夫婿,女子于这方面总会有些期待。 金童今日穿了身玄色金鱼纹袍,头上戴了顶小金冠,他实则还未及冠,但要见未婚妻,总要像个大人,难不成还似平时一般束条发带戴顶帽子就过来? 周宁觉着今日见到的金童与那日在金玉阁见到的纨绔公子显然是两个人,宫宴上的金童着装沉稳整齐,言行舒驰有度,这才是京里众人夸赞的皇室佳公子,少年参军灭陈梁的祥郡王,也是她引以为傲的未婚夫。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未婚夫在人前向来人模狗样,到了人后便是另一副姿态。 婷姐儿打趣他道:“哟,王爷今日分外精神呐!” 林长玉顺嘴接了一句:“这不叫精神,这叫风度翩翩风姿卓然!我说的可对?” 这话都是金童往常挂在嘴边夸自个儿的,今日被这两个损友挂出来,却能面不改色地应对,“多谢两位姑娘盛赞。” 周宁看他们谈笑自若,心中有些不舒坦,怎么身边总有许多煞风景的人,站在人堆里,金童总是会忽略她,早知她会嫁给金童,幼时就该跟着林长玉她们一道玩才对,早早的和金童结交,也不致如今过力弥补,还显刻意。 金童不好在女眷这边多呆,他原本过来就是为了见见未婚妻,如今见到了,平淡的很,和他想象之中一般无二,虽说这贤妻美妾,也算是幸事,可若能把贤妻换成娇妻,岂不更美?这个周宁啊,贤不贤不好说,娇是没有半分。 金童回到了男客这边,姜骏和李玉麟凑过来问他:“如何如何?好不好看?” 金童将他们两颗狗头推开:“就那样。” “有没有婧儿好看?” 金童白眼翻给他看,“在我心里,没有人能比婧儿好看。” 在他眼里,目前见过最好看的是萱雅表妹。 姜骏笑了笑,在金童身边坐下,李玉麟近来也常跟着他们玩,林瑞也时常会来,毕竟春闱没那么快,也不能一直紧绷着备考,家里只是偶尔念叨几句,让他们莫要玩物丧志荒废学业,也并不太拘着他们出门,朋友还是要结交的,尤其他们这几个同窗都是富贵子弟,可不能生疏了,若不然当初家里为何拼命争取送他们到宫里读书?可不就是为着这份人脉。 明钰和宇文钦两人在同军中同僚说话,说完了才过来和金童他们打个招呼,坐下来也无非是问问近来可好,金童他们吃吃喝喝玩了一个暑期,明钰和宇文钦则在军营里日日操练,双方生活轨迹不同,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话题了,他们坐下来说了几句,又被家里长辈叫去见人,真是开始应酬了呀。 姜骏伤感地叹了口气,抱着金童的手臂蹭啊蹭,“我好难过呀,原来咱们多好,如今也生疏了。” 金童神色淡淡:“这是难免的事情,谁也不能一辈子和谁在一处,分开了自然就淡了。” 姜骏立起身子来看金童:“谁说的?我就想一直和你在一处,你说过要和我一道参军打仗的,如今陈国梁国灭了,但沿海还有水寇肆虐,北疆还有瓦剌鞑子进犯,咱们日后一起去镇守边疆,并肩作战,带着咱们各自的妻儿在边疆安家,不就能长久在一处么?咱们两家的孩子也一处长大,就像咱们从小玩到大的交情,若是有儿有女,说不得还能定个娃娃亲。” 林瑞李玉麟听到这话都笑了,金童将手抽了出来,道:“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你想的也太多了。” 姜骏一脸怨念,金童这个负心汉。 。m. 第一百七十三章 金册选婿尤嫌薄 皇室娇女百家求 中秋过后,上书房继续授课,林瑞和李玉麟走被姜骏拽回来了,春闱在后年春日,他们再回来读一年,到了明年翻年后再闭门冲刺,如今慢慢温习巩固着,上书房的先生可不比他们家里请的先生差。 皇帝知晓这两个是读书种子,不是什么吊儿郎当的孩子,便让他们回来了,如今,上书房又热闹起来,不过宇文钦没来了,他和明钰一起去了军畿大营,攒资历学经验去了。 婧儿她们这一届的女学也关了,女孩儿就是这样的,任你才比班昭,到了要成婚的年纪便得放下书本,安心在家绣嫁妆,而男子则不同,科举不易,多少人娶了妻生了子还要上学读书,父子俩一起考科举的比比皆是。 金童的亲事正走着六礼,皇后便在给婧儿相看,京里这一届的青年子弟皇后不大清楚,问了皇帝和金童,皇帝给了几个名字,首选的自然是镇国公府的姜骏,他从小就爱亲近婧儿,殷勤程度让帝后都为之侧目,京里许多人家也默认他和婧儿是一对,只是镇国公府似乎不大热衷,皇后不快,便先将姜骏放在一边,看看旁人再说。 另一个是长宁候府二房的林长安,也就是林长玉的堂弟,林长玉年岁渐长,有几回跟着姜骏他们玩都带了这个堂弟出来,和婧儿也是见过的,印象中是个略微腼腆的男孩子,不像他姐姐胆大心黑。 不知他怎么也入选了?这小子年岁较小,还未崭露头角,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高官厚禄,长宁候是他的伯父,只是如今府里老太太还在没分家,他便也挂着个候府子弟的名头罢了,褪去长宁候府的光环,他可没什么出挑之处,可偏偏他出现在名单上,帝后竟一点儿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除此之外呢,林瑞也榜上有名,皇帝对这个孩子印象还不错,继承了林家人会读书的根子,却不是书呆子,人灵活却不是狡猾,待人接物还是有几分诚意的。皇帝更中意武将家的子弟,却不知婧儿的喜好,便将文官家的子弟也摆了一个上去,供她挑选。 金童笑道:“怎么不把明钰和李玉麟放上去?正好让他们再凑一桌。” 天下是没有别的青年才俊了不成,挑了几个全是身边人。 皇后道:“你可别不乐意,当初给你挑同窗,哪个不是挑的人中翘楚?人才家世品貌都是一等一的,要不然可进不来上书房,如今要给你妹妹挑夫婿,自然也先紧着他们。明钰听说家里在给他议亲了,人家没意向,咱们也不强求,李玉麟嘛,那小子总感觉阴恻恻的,我不大喜欢。” 婧儿拿着名单的手上小拇指微微抽了一下,动作细微到无人察觉,她静静地看这册子,上头还有几人,都是京中子弟,素日里也见过,只是不大相熟。 “怎么这样多?我可怎么挑?”之前给哥哥选王妃时,只是母后指了几个较为满意的,考核几番后便定下了周宁,怎么如今到了她身上,竟做了一个册子出来? 整的和父皇选秀一般。 皇后接过她的册子翻看起来,一边道:“姑娘家在亲事上总要多上些心,男子娶妻么,若娶了不合意的,纳几个合意的妾室便是,因此我给他择妻,只要择那贤良淑德的便是,你可不一样,你的丈夫,既要我们满意,也要你自个儿满意,家世不能差,否则怎么养的住你?人品相貌才能也不能差,否则怎么配得上你?家里最好也简单些,人多口杂的就容易生是非,不过我们会给你建一座郡主府,各住各的,若其他方面都好,家人难缠也暂且忍了吧。” 在这一刻,皇后如亲生母亲一般为婧儿打算,倒让她有些鼻酸,其实,正常情况下母后待她也还好,这么多年该给她的都给了。 “这些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吧,似乎很难达成母后提的要求。” 皇后扼腕,“所以才要货比三家精挑细选嘛,这册子太薄了,沫云,去找万福贵,再搜罗些人来,别老盯着京里这一亩三分地,江南那边多才俊,让他去打听打听!” 金童在一旁听着咂舌,您当初给我挑媳妇儿时怎么就没这份儿心呢?这么草率地就定下了。 其实也是金童运道不好,当初给他议亲时正逢上陈贵妃的事情,便被耽搁下来,事落之后才继续议,而那几家都等的不耐烦了,尤其周宁都等成了老姑娘,皇后不好拂周家的面子,勉勉强强地就应了,后来想想也觉得仓促,好在周宁定亲后表现不错,让她舒坦了些,但金童不太满意她是知道的,所以在婧儿的亲事上就心虚弥补,男子娶错了不怕,女儿嫁错了就难办了,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可不能被那些不上台面的糟蹋了。 婧儿听了皇后的话垂眸轻笑不语,玉女在一边翻册子,大声念出上头的内容,还时不时点评一二,她也是很关心哥哥姐姐的亲事的。 婧儿恼她:“你可别念,也快到你了,你议亲时只怕这册子比我的还厚!” 玉女昂头不屑:“我可不稀罕这册子,我只嫁自己喜欢的人。” 皇后目光锐利射向她,“你喜欢谁?” 玉女努嘴:“如今还没有,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您先备好嫁妆便是。” “那你若一直没遇着喜欢的人可怎么办?” “那就不嫁了,我这样的性子,若将就着嫁了一人,岂非要成终身怨侣?母后您难道愿意看我一生不幸么?” 皇后又要沉脸,这丫头又在说什么胡话,金童赶在母女战火燃起前插了进去,“玉女话别说太满,说不得你如今不喜欢的,日后就喜欢了,哭着喊着要嫁,届时天天催我们办嫁妆。” 玉女高傲甩头,“哼,最起码如今在京里,我还没碰到哪个让我中意的。” 她的性子,若碰到了中意的,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再一次从她手中溜走。 皇后抿唇叹气,心里又开始盘算玉女的亲事,这样的性子,也不知该找个怎样的驸马来降她,相比之下,婧儿循规蹈矩听从父母之命倒好办多了。 。m. 第一百七十四章 秋狝天公不作美 玉女奇思欲探险 '八月末有个秋老虎,日头毒辣到让人又穿上了夏装,初露让宫人将厚衣裳被褥拿出来晒晒,过了这阵子可就没这样毒的日头了。 “把郡主的梳妆台也抬出来晒晒,郡主今夜去皇后娘娘屋里睡,快去将床拆了,床板都要搬出来,水生潮生,你们和糯米莲子去搬。” 初露站在檐下指挥小宫人去捣拾东西,可搬床柜这些重活,该让有几把力气的太监去做才是,怎么让糯米和莲子两个小丫头去。她们也知初露姐姐素日里不喜她们,不敢有何异议,咬着牙去搬,却在过门槛时因柜子抬的不够高,磕到了门槛上,妆台底座磕掉了一块漆。初露吊起眼睛来骂人,“不知轻重的小蹄子,这东西郡主日后要带去夫家的,你们磕坏了,可让郡主带什么去?” 糯米和潮生缩着头连连道歉,初露皆不听,只道:“同我道歉有什么用?你们去向郡主解释吧!” 糯米心道去就去,郡主才不会因着妆台掉了一块漆便打骂下人,这个初露偏偏狐假虎威,莫怪人家都说阎王好送小鬼难缠。 婧儿在侧殿和新荷收拾秋狝要带的东西,又到一年一度的秋狝了,除了国家有战事的那几年停了秋狝,其余每年都有的,婧儿都跟着去了,对她来说,不过是多了几日玩乐的时候,收拾东西欢欢乐乐地去便是。 皇后今年不能去,正常情况下她也是不能去的,只在玉女还小的那两年,她说放心不下女儿,跟着去了两年,其余时候都是留守宫里,总要有个能做主的人留在京城。 太后前阵子感染了风寒,如今还吃着药,二公主自请留下来侍疾,婧儿原本也说要留下,太后却务必要让她去,婧儿如今正在议亲,听皇帝的意思,秋狝上各家儿郎争锋,就是最好考核的时候,婧儿若不去,皇帝帮她看好了,她又不喜欢可怎么办? 皇后没去,皇帝便带了宁贵妃去,让她暂任管事的,在秋狝时安排女眷住宿聚会宴席等事宜,而深得他宠爱的陈贵妃则不愿去,皇帝喜她识相,补偿了她许多好东西,陈贵妃笑意清美,叮咛他注意安全,她在宫里等他回来。 秋狝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一至九月初九,往常也是在这附近,钦天监推算出来这几日都是艳阳天,结果才到了西山第三日,天便阴了下来,下午一场瓢泼大雨,将此行淋成了一场空。 既不能出门,皇帝便在卧龙堂里宴请勋贵朝臣,秋狝本就是放松消遣的时候,便是下雨坏了行程,也不能白走一趟,他一年也就这几天歇息。 金童被揪着在宴上陪坐,实则他不爱这样的场合,不知道婧儿她们在干什么,这样的天,他更喜欢和小伙伴们一起披蓑戴笠在山林间徐行,也体会一番东坡居士的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是何等意趣。 他虽不爱应酬,但应酬起来也不差,同龄的勋贵子弟他大多都有交情,没交情也没过节,见着了都能说几句,年长一辈的若沾亲带故便好关怀,非亲非故的也能表达一二景仰之情,小他一辈的……貌似也只有姜家的小子姜定南,金童挺喜欢他,姜骏带他过来,两人还能说上许多话。 前头皇帝在大宴群臣,后院便各自活动,皇后没来,宁贵妃不爱沾事,除了必要的宴席,她都不理,下雨天好睡觉,她歇着就是。 小姑娘们么,下雨天便有许多情思,或是临窗抚琴如婧儿,或是观雨赋诗如周宁,热闹些的便如婷姐儿林长玉,在投壶赌钱,还有性子疯野的,要上山寻宝,如大公主。 婧儿琴音骤止,让宫人打伞,为她披上雨具,她去观岚楼看看,什么野性儿,这样的天她连门都不愿出,怎么还去山上? 婷姐儿她们玩的正酣,没管婧儿去干嘛,周宁倒是听得了,但她没立场去管大公主,只答应了帮婧儿看住秋茗馆的场子,让婧儿早去早回。 婧儿到观岚楼时,大公主还和秦嬷嬷僵持着,秦嬷嬷说什么都不让她去,她偏要去,要不是秦嬷嬷年纪大了经不得摔打,只怕大公主要一把将她推开夺门而去。 “这又是在闹什么?玉女,这下雨天你去山上做什么?父皇还在前头,你胡闹小心他来训你。” 大公主一听婧儿的话,脸色一沉,嘴巴便撅了起来,不悦道:“你怎的同秦嬷嬷一样古板?年轻轻的小姑娘,一点儿活力都没有,我听说下山上下了雨有奇观,才要去探探的,坐在屋里有什么意思?”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么,要你去探什么奇观?你……” “不好!”大公主不耐打断她,“你要过安稳日子尽管去过,我就爱这些光怪陆离的事儿,你可以不赞同,但你不能阻止我,你们都不能!你们不陪我便算了,我自个儿找着了机会便去!” 婧儿说不动她,便道:“我管不住你,我告诉父皇去,让他来管你。” “不行!你不许去告状,这事儿谁敢支会给父皇知道,我饶不了她!” 后头这句凶相毕露。 婧儿在大公主跟前向来没有长姐的威严,她若对大公主百依百顺便也罢了,若有哪里不依她,她说起话来横冲直撞,一点儿不顾着人面子,婧儿吃了几次亏,也就不大管她的事情了。 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各人有各人的主见,她不听便算了,婧儿也不欲和她多说,反正她人是过来了,秦嬷嬷也看到了她劝阻过,如此,再出了什么事儿,可怪不得她。 秦嬷嬷见大公主又犯起了左性,把姐姐都骂走了,心道回去得好好和娘娘说道说道,如今只看紧了她,不让她去外头乱逛。 到傍晚时候,雨停了,听说前头宴席也停了,大公主要去给父皇请安,秦嬷嬷不放心,要跟着去,出门时却滑了一跤跌着了腿,大公主让她在屋里休养,她去去就回。 秦嬷嬷当面答应了,却还是不放心,大公主一走就让人去秋茗馆通知婧儿,去前头看看,大公主有没有去卧龙堂,若在卧龙堂见着了,带她回观岚楼来,一定要在秦嬷嬷眼皮子底下呆着才成。 。m. 第一百七十五章 玉女探险真遇险 姜骥寻人察蛛丝 婧儿刚回秋茗馆坐下没几刻,观岚楼的宫人又来了,婧儿心下不快,问她们:“又怎的了?” 来传话的是大公主身边两个小宫女,伶伶俐俐的,知晓郡主方才在公主那儿受了气,好言好语地说话:“公主去前头给陛下请安了,秦嬷嬷扭伤了脚在屋里躺着,问郡主是否也要去前头请安?正好和公主一道,如今过去,说不得在路上便碰到了。” 秋茗馆的位置比观岚楼略靠前,大公主若要去前头,要从秋茗馆侧边经过的,这两个小宫人是抄小路跑过来了,脚上踩了满脚的泥巴。 “我晓得了,我让宫人留意着,你两个到侧屋去歇歇,跟着糯米她们玩儿。” “不了不了,多谢郡主好意,嬷嬷还等着我们回话,这便先告辞了。” 婧儿也没强留,莲子送她们出门,抓了一把糖炒瓜子给她们带回去吃。 “哎,怎么又要你去?她不是不稀罕你管么?” 婷姐儿和林长玉已经歇了场子,如今趴在婧儿的榻上捏枕头玩,周宁坐在窗边打棋谱,原本是和婧儿下棋,如今婧儿又来了事情,她便左手和右手下。 婧儿叹气:“有什么办法?和她一起出来,总要顾着她,她有什么不好,都是我的。” 林长玉翻了个白眼,真是,从小到大一样讨人嫌。 婧儿让人去门口盯着,看见大公主过来便通知她,她已然换好了衣裳,就等着出门了。 结果她等了许久,宫人也没来叫她,她让糯米去问问,糯米领着潮生进来回话,说是没看到大公主往这边经过。 “没往这儿来?又走哪儿去了?这湿答答的天。” 婧儿没法子,答应了秦嬷嬷看好大公主的,如今人不见了,她得去找回来。 婷姐儿和林长玉两个瘫在床上不愿动,让婧儿也别管她了,她有手有脚,爱走哪儿去走哪儿去。婧儿倒是不想管,可她怎能不管,周宁问是否要陪她一道去?婧儿摇头道不必,她在这附近找找吧。 婧儿在附近溜了一圈,让宫人也去找找,都说没见着,有清理道路的小太监说看到大公主一行人往后山去了。 婧儿脸色青沉,让人去前头通知金童,她带着宫人去山上看看,她穿了登山木屐,就是应付着这茬呢。 所谓后山,不是一座小山丘,而是西山除开辟出来的围场外所有的地界,地方也蛮大的,但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时常还有附近的居民上山来伐樵打猎,没听说有什么大东西,但婧儿为安全起见,还是不敢深入山林,只在外围转悠,等着金童带人来。 婧儿等了一会儿,前头的人还没来,山上倒有了大动静,听着像是很急促的脚步声,潮生他们几个忙护在郡主身边,待俯冲下来的人拨开了枝叶露了真容,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是大公主身边的云烟和朝霞。 “郡主!郡主快救救公主,公主碰到了大东西,它……它要吃了公主!” “什么?”婧儿心里一抽,“什么大东西?你们说清楚!” 云烟喘的话都说不清了,“是……是一只豹子。” 婧儿松了口气,还好是豹子,不是老虎棕熊,玉女身边有许多人跟着,自个儿也是射猎好手,还收拾不了一只豹子么?告诉她有什么用,她手无缚鸡之力的,身边就带了这几个虾兵蟹将,还能打死豹子不成。 “我来之前去前头喊了人,应该快来了,你们俩去前头接应,我们上去看看。”山里那样危险,她才不去,先把这两个打发走了才是。 云烟却道:“奴婢们在这儿等人,郡主先去吧。”她们定要亲眼看到郡主上去了才行,虽说郡主带的人也不多,但好歹也是一份力呢。 婧儿狠咽了口气,带着人上去了,山路难走,她捡了根树枝撑着上山,心里骂了大公主一路,甚至心里恶意放大,恨不得她被豹子吃了才好,还省许多事。 待看不到云烟两人了,婧儿脚步就慢了下来,她身边人也不愿深入,聚在一处慢慢走着,等后头的人过来,但她们再怎么慢走,总不能原地踏步,脚下慢慢挪着,她们走进了一片白桦林时,地上的叶子表层沾了些血迹。 婧儿这才后怕,难道…… “玉女!玉女你在哪里?你应一声!” 宫人也齐声呼叫大公主,虽则心里都怪大公主爱惹事,可她若出了事,他们这些人都得不了好。 ―――― 卧龙堂里宴席已散,皇帝喝多了已然躺下了,金童在听说了婧儿让人传的话,彼时他酒意还未醒,但一听说两个妹妹可能会出事,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去找人,姜骥是此行负责围场巡逻的卫队统领,金童自然是找了他,姜骏喝多了,便没叫他。 姜骥迅速组织人手往后山去,到山口处看到云烟两人,听她们说了大公主遇险,而婧儿去山里找她了。 金童恨不得掐死这两个宫女,她们贪生怕死丢下主子跑下来搬救兵,却让婧儿上山去找玉女,玉女的命是命,婧儿的就不是么? “姜大哥,我带人去找玉女,你帮我找婧儿好不好?请务必把她平安带回来!” 姜骥郑重点头,他没料到会出大事,只带了几十个人来,将大部分人手都给了金童,他只带了两个小兵,和金童兵分两路找人。 姜骥也经过了那片白桦林,看到地上的血迹,便知道此行不简单,他是不怕的,但那两个娇贵姑娘,身边一群软脚虾,怕是不好说。 姜骥让身边的两个小兵大声喊柔嘉郡主,他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处痕迹。 雨后的山林间有人走过很容易留下脚印,但因为地上铺满了树叶,脚印印在树叶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像婧儿这样长在深宫里的姑娘便看不出来,而姜骥这样行军打仗的老手,自然能看出来。 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大槐树下,他看到了一行脚印分成了两行。 他不知道哪行脚印是谁的,只能随便选了一条,在路上做了记号,金童他们若也经过此处,自然会选择另一条路走,这两个姑娘是福是祸,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 。m.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公主断手难医治 郡主断脚落病根 姜骥是在一处灌木丛底下找到了婧儿,她不小心踩塌了松动的石块,滚落山坡底下,好在这坡不陡,她并未重伤,但她的脚卡进了岩石中间,姜骥来时,她的几个宫人正在试图不伤到她的脚把岩石挪开,还有两个去找树枝做担架,准备抬主子下山。 姜骥让人走开,他将刀插进土地里,斟酌着力度将岩石撬起来,但婧儿的脚卡在里头,姜骥一动她就疼。 “郡主,你忍着些,总要把石头挪开才能把你的脚抽出来,你若疼的难受,咬着帕子吧。” 婧儿没法子,咬帕子之前问了一句,“你们找到玉女了么?她好不好?” “金童去找大公主了,你不必担心,我带你回去。” “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姜骥将石块撬了出来,想给婧儿看看她的脚,她却遮遮掩掩不肯让人看,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肌肤外露。 姜骥便隔着衣料摸索了一二,该是伤到骨头了,宫人已做好了一个担架,他扶着婧儿躺上去,让两个小兵去抬,其他人跟在边上走,大公主不知如何了,但他的首要任务是找柔嘉郡主,找到了便先将她送回去,若还需要他,再上山来寻。 姜骥一行人准备下山时,碰到了匆忙下山的金童等人,金童抱着昏迷不醒的大公主,众人能看到大公主的右手鲜血淋漓。 “这是怎么了!” 金童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婧儿,眼中情绪凝重,还是狠心转身,“我先送玉女回去,姜大哥你们慢慢走。” 婧儿心知不好,抓了个小兵问话,小兵神情紧张,道:“大公主的右手被豹子咬掉了!” “什么!怎会如此!她身边的人是干什么的,怎会让她受伤!”是咬掉了,不是咬伤了,意思是,这手接不回去了?那玉女岂非要落得终身残疾,皇后会杀人的! “公主身边的两个太监一死一重伤,几个宫女躲在公主身后,倒是毫发无伤。” 婧儿目光阴狠,想到逃跑的云烟朝霞两人,该死的东西,竟敢让主子独面危险。 “嘶~姜大哥,我脚疼。” 婧儿情绪激动,听闻玉女的手没了,挣扎着坐起来问话,姜骥过来看她,让她安稳躺着,莫要做大动作。 姜骥把她的脚搁好,扶婧儿躺下时后者在他耳边轻言几句,他神情一凝,犹豫片刻后去动了动她的脚,手下力度慢慢加重。 姜骥带着婧儿回到秋茗馆时,听说太医都去了观岚楼,他没法子,只得把人也带去了观岚楼。 观岚楼里挤作一团,太医在给大公主治伤,皇帝脸色凝重在外候着,朝臣命妇也大多都陪着,屏声敛气不敢吱声,大公主的右手被豹子咬掉了,虽说那豹子也被祥郡王带人打死了,可大公主的右手已经被咬的残破不堪,便是华佗再世,给她接回去了,这手也没法用。 亲生女儿还在里头重伤未醒,养女又躺着回来,皇帝面色大骇,分了个太医给婧儿看伤,太医查看了婧儿的伤势后,论断郡主脚踝处的骨节断裂,要上夹板,用重药养着,便是治好了,日后也不能疾行。 姜骏惊呼:“这怎么行!婧儿的脚是要跳舞的,不能疾行,她得多难受!” 想到那日山林间与流萤共舞的精灵少女,是怎样的明媚鲜活,以后婧儿难道要坐轮舆么? 皇帝眉头紧缩神情哀痛,婧儿爱跳舞,她的脚断了,日后都无法踏出舞步,而玉女爱骑射,她的右手没了,日后还怎么骑马射箭,苍天何等残忍,为何要如此对待两个小姑娘。 姜骥站在人后,听到这话不觉握住拳头,这个姑娘,真的不容易。 观岚楼内室里围满了人,大公主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头紧皱,便是在昏迷中,她也晓得疼,她的右腕伤口已被清洗过了,露出被兽齿撕咬出的的斑驳断口,清晰可见凝固血肉森然断口,几个太医急出了冷汗,在犹豫要不要对大公主的伤口上药。 天气尚炎热,暴露在外的伤口若不上药,会恶化流脓,可若上了药,大公主的右手断口愈合,长出新皮肉,她这只手就真正没了,以后再有神医,也接不回去。 几个太医商量许久,都不敢做主,只得硬着头皮去请示皇帝,皇帝大骂庸医,“太医院不是纳尽天下杏林翘楚么?你们这些沽名钓誉的,竟治不好公主的手,要你们何用!” 他会这样说,自然也是听说过民间有神医,可活死人肉白骨,但这样的神医是不是真存在于世间,还是民间杜撰,都不得而知,便是真有这样的神医,一时半会儿又去哪里找,大公主的手却等不得了。 有人建议发皇榜招神医,可这也需要时日,金童问太医:“能否暂时将玉女的断手封存起来,既不让伤口恶化,又不让她伤口长出新皮肉,待有人能为她接手,再解封伤口?” 金童不懂医理,觉着这种说法似乎有些玄乎,可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玉女若没了一只手,这是终身残疾,她怎么受得了。 几个太医对视一眼,面上有些动容,金童看他们的样子,忙问:“是不是有法子?” 太医院资历最老的秦院正说道:“确实有这种法子,便是将伤口包扎起来,却不能用药让它愈合,只能用特别调制的药膏,让伤口愈合缓慢,而且在伤口有愈合的趋势时,再将伤口挑开,重新上这种药……” “不必说了!给公主上药治伤,立刻去!” 太医这说的是什么法子,光是听着就不是人能承受的,皇帝实在不忍让女儿受此折磨,右手没了就没了,她是公主,有的是人伺候她,便是没了一只手,也不影响她生活。 他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怪他没看好孩子,玉女醒来知道自己没了一只手,不知会如何疯魔崩溃,他得怎么哄才好。 “将那几个背主的奴才拖上来!” 皇帝同婧儿一样,恨不得打死这几个奴才,若非他们纵着主子上山,玉女怎会遭此横祸,在主子遇险时她们不能挡在主子身前,竟躲在主子身后偷安,若这几个死奴才喂饱了那畜牲,它怎么还会去攻击玉女。 。顶点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玉女醒来闻噩耗 如坠阿鼻难认命 大公主身边的宫人被带上来,包括下山搬救兵的云烟和朝霞,主子出了事,而他们全身而退,无论如何,他们都该死。 这些宫人素日里都是屈服于大公主的淫威的,大公主说什么他们都顺着,大公主可不兴忠言逆耳那套,谁敢不如她的意,她便撵谁,忠心老练如秦嬷嬷,管着她不许这不许那,便被她在鞋底抹了油膏滑了一跤,被迫在床上休养。 到这个时候,皇帝听着这些人互相推诿,大怒之下把他们全拖下去打死,心中又是悲愤交加,他忙于国事少关注女儿,皇后是怎么带的孩子,玉女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若多几个像秦嬷嬷这样忠心的奴才,今日玉女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周围人都鹌鹑一般缩着头不敢做声,金童让姜骏去知会婷姐儿和林长玉,代他看看婧儿,也不知她伤的如何了,脚骨断了得多疼,婧儿是最怕疼的了。 婷姐儿和林长玉早便溜去了侧屋看婧儿,太医为她正骨上夹板时,便是这两个小姐妹陪着她,她咬着帕子痛哭,牙都险些要咬掉了,她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痛楚。 到姜骏和李玉麟来时,婧儿已经上好了夹板, 但脚上伤痛所致,她疼的睡不着,一直在呻吟。 姜骏和李玉麟也就没避讳,到了她床边看她,明明早上还见到了,这会儿便成了这样,她真是最无辜的了,大公主是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偏偏要连累婧儿。 婧儿语气虚弱眼睛微眯,见是他们,又闭上了眼睛,问:“玉女如何了?她的手能治好么?” 姜骏愤愤说了句:“不能,太医说她的手接不回去了。”希望她没了右手后能安分一些,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少只手了。 林长玉拉拉他的袖子,示意隔墙有耳,虽然她也不喜欢大公主,恨她自己找死还要殃及婧儿,可这毕竟是皇家的地盘呢。 婧儿沉默半晌无言,只是眼角慢慢沁出泪来,到最后呜咽悲鸣,婷姐儿和林长玉围在她床边安慰她,“人还在就好,你们都会好的,你们都是有人伺候的,伤了手脚也……” 她们都不是什么会说话的,这哪里是哄人,李玉麟叹了口气,道:“大公主没了右手,她还有左手,她可以学习用左手吃饭写字,本来也有许多人是左撇子,她只是如今疼的难受,日后都会好的。” 婧儿还是不说话,只是哭,皇帝去看过大公主之后,也过来看了她,安慰了她几句,她今日确实是被玉女连累了,可有什么办法呢,玉女是她的妹妹,知道玉女在山上遇险,他们这些家人,明知山有虎,还是要向虎山行。 大公主醒来后发现自己右手没了,发了疯似的扯手上的绷带,“我的手呢,还给我!还给我!”她的手上缠的是什么东西,她的手呢! 观岚楼的下人都换过一遭了,跟着大公主上山的那些人无一幸免,如今伺候她的都是些生面孔,皇帝严令过要好生伺候着公主,不必听她的话,只做对她好的事,公主不需要说好话讨她欢心的人。 大公主要闹,她们抓住大公主按在床上,让太医来给她上药,她一挣扎便会扯动伤口,断口处又渗出血来,太医无奈,只得给她嗅了加有蒙汗药的帕子,让她安静下来,再给她上药。 皇帝听说大公主在闹腾,带着金童来看她,大公主躺在床上了无生意,双眼空洞望着床顶,这副绝望悲怆的模样,哪里还是他意气风发的女儿。 “好孩子,别哭,伤口很快就会好的,你听太医的话上药,就不会疼了。” 大公主声音嘶哑神情麻木,问:“只是不疼了,我的手呢?还会长出来吗?”把她的手包成这样,还怎么长出新手来。 皇帝哽咽无言,他不知该如何说,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玉女,没了右手你还有左手,你不要放弃,你还可以用左手吃饭写字,都是一样的,没了右手不会影响你什么。” 金童这样安慰她,大公主扯着嘴角笑:“我能用一只手拉弓射箭么?” 皇帝抚抚她的脸颊,哄她道:“不要再玩弓箭了,女孩子家不玩那些,不好看。” 今日大公主便是带了弓箭上山的,她恼这围场里的动物都被驯化了,没一点儿野性,要上山去探险,听闻山上有一处大洞,里头不知是住了神仙鬼怪,还是妖精兽王,也有说里头藏了财宝的,她不爱钱财,就喜这份儿新鲜,便是什么都没有,上山走走也是好的,也体会一番深山隐士的意境。 她带了七八个宫人上去,也算是人手充足了吧,在山林间逛了一段路,他们便碰到了那只饥肠辘辘目露凶光的金钱豹,大公主反而来了兴趣,她要猎杀这只豹子,带回去给父皇看看。 大公主让人围在她身边,她拉好弓箭,对着这只豹子欲开弓,豹子身形灵活,她射了一箭没中,正欲再拉第二箭,豹子便朝她冲了过来。 这东西不是蠢物,知道大公主才是对她有威胁的人,便想去撕她,它一冲过来,大公主身边那群娇宫娥就吓得尖叫连连四处逃窜,两个小太监拿出匕首要扎它,它便抓了其中一人撕咬,大公主趁机射了它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 这豹子被激怒之后更加疯狂地要来咬大公主,还一个小太监拼死护在大公主身前,与那豹子缠斗在一起,大公主趁机再射一箭,却没射中,只擦着它背上皮肉划了出去,豹子放过了手中猎物,去追逐大公主。 云烟朝霞两人在第二个小太监被抓到时便察觉不妙,奔下了山去搬救兵,后来的事情是听紫兰她们几人说的,大公主虽身形灵活,但她怎么跑的过豹子,被豹子近了身后她的弓箭便失了用处,不过她还有随身携带的匕首。 彼时她还处于与猎物搏斗的惊心动魄热血沸腾中,在她看来,这就是探险,她这回没白来,这才叫打猎嘛,围场里那些叫什么猎物。 结果她低估了天地的造物能力,世间万物,它们赋予了人类最高的灵智,就一定会让他们的武力值逊色一等,在这些弱肉强食的森林凶物面前,人类不堪一击。 便是大公主有利器加持,最后也只落了个两败俱伤,她的右手被豹子咬住,她仓促之间换了左手拿刀,刺进了豹子眼睛里,豹子眼睛受伤,剧痛狂躁之下将大公主的右手撕扯了下来,后来的事情她已记不得了,四肢离体的痛苦,非是她清醒状态下能忍受的。 。顶点 第一百七十八章 皇后闻听亲女伤 连夜出宫赴西山 皇后站在坤仪宫檐下,看院中几颗桂树被雨幕淋落了一地的花朵,扶着雕花柱子叹了口气,这连日的阴雨,御驾怎的还未回京,下雨天呆在山上有什么意思。 宫人为皇后添了件披风,“风寒雨急,娘娘当心着凉。” 皇后拢着披风回屋,回屋后坐在窗边罗汉床上支着下巴神思不属,听外头雨声淅沥,下雨天总是多情愁。 这般神游着着思衬着,渐渐入了梦乡,待她一觉醒来,外头雨已停了,还有些日影出来,树枝头挂着未干的雨露,晶晶亮亮影影绰绰折射出周围景致,雨后放晴,总是惹人开怀的。 二公主提着个小篮子摇摇摆摆步履轻快从宫门处走进来,皇后在窗边看得了,让人去接她。 “提着什么?才下了雨,路上滑,当心些。” 二公主点头应是,将她去御花园捞的藕段分了一些给皇后,她装了满满一篮子。 “你自个儿去捞的?才下了雨池塘水深,切莫以身犯险。” “我让宫人捞的,我在边上看着,我想着哥哥姐姐都爱吃这个,母后留着些,待他们回来了做给他们吃。” 皇后让宫人收下,“难为你惦记着他们,母后还好么?她知不知道你出来?” “不知道,我出来时祖母才睡着,我让宫人守着,若她醒了,宫人会告知她,我估摸着她也该醒了,这便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我宫里做了些桂花糕,你装些走。” 皇后让宫人送二公主出门,她带来的藕段则送去了小厨房,晚上做着吃吧,等金童他们回来,这藕段都不新鲜了。 结果这含了二公主心意的藕段,到底没进皇后的嘴,晚膳前她站在廊下逗鸟,宫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回话,声音尖利吓坏了笼中一对娇贵画眉。 “娘娘!公主出事了,她在山上遇到了猛兽袭击,没……没了一只手。” 彼时皇后手里捏着一枝竹叶芯,乍一听这话许久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耳朵不灵光了,“你说什么?” 宫人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颤着音儿重复了一遍:“公主的手被豹子咬掉了。” 皇后心中大猝,一瞬头脑发晕,脚下一软站立不稳,若非宫人及时上前搀扶,险些要跌落在地,“你在胡说什么!玉女身边这样多人护着,怎会如此!” 宫人只是连连磕头,“那些该死的奴才弃主逃走,陛下已经全部打死了,可公主的手……回不来了!” 皇后声音凄厉:“备驾!本宫要去西山!” 皇后听闻大公主伤讯,不顾夜色要出宫赶路上山,宫人劝阻她,“刚下了雨,山路不好走,娘娘明日再去吧!” “都滚!不许拦着本宫,谁不想去就滚出坤仪宫!本宫不要你们这些贪生怕死之辈!”玉女没了一只手,这时候得有多疼,她要陪在女儿身边,皇帝实在靠不住,让他带女儿出门,怎会遭此横祸。 皇后赶到西山时,已经是子夜时分了,凤驾降临,惊醒了整个围场的人,皇帝刚哄睡女儿不久,才眯了眼睛,听闻皇后来了,又披衣起身,皇后直奔观岚楼,皇帝在那里见到了她。 大公主好不容易睡着,皇后看到她缠着绷带的右手,白色的绷带上隐隐有血迹,整条右臂就比左臂短了一截。 皇后捂着嘴强忍哭声,她的女儿,怎会变成这样,来之前还好好的,还在屋里擦拭她的弓箭匕首,说上了山要打一只大家伙,扒了皮给母后做个披风过冬,这才几日不见,怎会变成这样! 玉女的手是要拉弓射箭的,没了右手,她日后怎么承受! 皇帝过来时,便看到皇后趴在玉女床边哭成个泪人,他怕皇后把玉女吵醒了,拉她去外间说话。 “你节哀,玉女遭此大难,咱们切莫在她面前表现出伤痛,更让她难受罢了。” 皇后大力拂开他:“我怎么节哀怎么忍痛!玉女的手没了,这是剜我一块肉啊!你是怎么带的孩子,怎会让她遭此大难,她出门都没有侍卫跟随么?她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皇帝眉头紧簇,心里又何尝不是自责,可皇后有什么立场来责怪他,女儿受伤,他难道不痛?玉女身边的宫人都是皇后安排的,从小到大换了多少批,尽是一批不如一批,如今的这些,尽是些贪生怕死的,竟敢推主子出去挡伤。 “她执意要上山探险,我事先并不知道她去了,后来是婧儿听说她上山去了便去找她,也知会了前头,金童才带人去找她们,结果……”结果一个没了手,一个断了脚。 皇后听他这样说,便知道是玉女又任性妄为了,可女儿已经受了这么大的教训,她怎么还忍心责骂女儿,一定要有一个人来承担她的怒火。 “婧儿?她知道玉女上山了,为什么不拦着她!她后来去找还有什么用!玉女的手都没了!” 皇帝解释道:“她怎么没拦,玉女一说要上山,秦嬷嬷便找了婧儿来劝说,结果玉女将婧儿骂走了,后来又在秦嬷嬷鞋底使坏,让秦嬷嬷跌了一跤躺在床上,没人管她了,她便溜上山去了。” 要皇帝说,也是玉女自作自受,可她已经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他实在不忍再训斥。 皇后泪意不绝,便是玉女再怎么不好,可这是她的亲女儿啊,出了这样的事,她该怪谁,玉女受的伤找谁弥补。 “你就这么来了,宫里怎么办?你交代了事情么?” “我还交代什么?玉女受了这样重的伤,我哪里还有心思交代什么!” 皇帝蹙眉,宫里还一个老太后带着二公主,老的老小的小,皇后就这么走了,万一出什么事情,宫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都说屋漏偏逢连夜雨,皇室今年可能是犯太岁,皇后连夜出宫,不出片刻,宫里便传遍了,大公主在西山围场遭遇猛兽袭击,被咬掉了一只手。 太后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彼时她正带着二公主在逛御花园,听闻清扫宫道的宫人在窃窃私语,便招他们上前来说话,闻听孙女遭逢大难,太后心中惊骇,一口气没喘过来,瘫倒在宫人怀中,二公主吓得大哭,宫人忙去传太医,扶着太后在就近的亭子里坐下,其他妃嫔听闻太后昏厥,个个挤上来表孝心,二公主不喜欢她们,又不能呵斥,这群女人在寿康宫你一言我一语,将地方搅的乌烟瘴气,宫里也乱成了一团。 。m. 第一百七十九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亲母亲女齐卧床 两个女儿还伤着,宫里老母亲又不好了,皇帝焦头烂额,不能再在山上逗留,当即准备起驾下山,皇后说女儿不能移动,要带着女儿在山上休养,待她伤情稳定了才能下山。 皇帝不管她,带上御医准备下山,宁贵妃跟他回去,金童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着父皇回京,听宫人说,太后很不好了,两个妹妹不是要命的重伤,日后还能见着,太后可就难说了。 旁人要走要留,皇后都不管,但皇帝要把李御医带走,她就不许,“你把李御医带走了,玉女怎么办!她的手伤成这样,怎么离得了御医!” 这御医和太医是有区别的,虽都属太医院管,但太医只是普通医士,主要为后妃皇子公主们看诊,也有外派到朝臣宗亲家中的,但御医却是专为皇帝看诊,也是太医院医术最精湛的大夫,院正只是资历老便能担任,而御医却是一定要有真才实学的。 如今太医院只有两个御医,分别是擅筋骨科的孙御医和擅内科的李御医,皇帝原本带了这两个御医来围场,结果大公主伤了手,如今太后又昏厥重病,皇帝思虑再三,把孙御医留给了大公主,他带着李御医回宫给太后看病。但皇后不满足,她觉着孙御医擅筋骨科,给婧儿看看脚伤还差不多,玉女的伤势,哪里是伤筋动骨,那是骨肉分离啊!必须要孙李两位御医齐心协力才能护着,太后有一直给她调理的田太医在,哪里还用得着让李御医去。 皇帝满心的积郁在这一瞬间爆发开来:“你这个自私的女人!玉女是我的骨肉,我难道不是母后的骨肉?她们两人都是我的至亲,我一个也不能舍弃,若非你擅自离宫,母后怎会听到消息重病,母后若有什么不好,朕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于皇后来说,玉女是她的骨肉,谁都比不得玉女重要,可对于皇帝来说,大公主二公主和太后,这几个女人都是他的至亲,在他心里一样重要,皇后这明显自私任性的决定,犯了他的大忌,就是因为有这样不堪大任的母亲,玉女才会如此任性叛逆,她害了女儿还不够,如今又要来祸害他的母后! 事态紧张,皇帝没和皇后多作争论,带齐人马便下山去了,金童把墨茗留在了婧儿身边,他怕自己不在,婧儿会受到牵连。 不得不说,金童兄妹俩都很了解皇后,皇后被皇帝训斥过后,心里又何尝不是满腔怒火,待看到女儿醒来后伤心麻木的模样,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甚至不能说,她的父皇已经走了,如今留在这山上的,只有她们母女几个。 皇后细心地安抚女儿,给她喂药喂饭,玉女如今哪里吃得下,但她失血过多,非得好好调补着,这回元气大伤,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恢复到原本的活力。 大公主吃过药后便吃不下饭了,皇后哄着她喝了半碗清粥,她便说什么都不肯再张口了,又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皇后在她床边陪了许久,待听到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才出去透了口气,这屋里浓重的血腥味儿和药味儿,熏得她喘不过气来。在院子里她看到宫人去侧屋送药,才想起来婧儿也受伤了。 皇后移步侧屋去看望婧儿,她躺在床上,脚上也缠了厚重的夹板和绷带,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大概也是痛得睡不着。但比起玉女,她已经好了很多,脚断了还能养好,玉女的手却回不来了。 她想到了多年前在白马寺里他们兄妹几人抽到的签文,金童和婧儿都是大吉,偏偏玉女的签文不好,如今这是厄运开始了么?金童兄妹俩不是她的贵人么?为什么不能给她挡灾,反而要玉女受此折磨,他们却能全身而退。 婧儿并没有睡着,皇后进无时她便知道了,只是闭着眼睛不愿睁开,她不敢睁开,她感受得到皇后的目光冰冷阴毒缠在她身上,尤其是钉在她脚上,让她觉着脚上更痛了一些。 婧儿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皇后背着光对着她,她抬手遮住眼睛,看不清逆光的方向站着的是谁,只艰难说了一句:“给我倒杯水来。” 她身边是有宫人候着的,听到她开口便去倒水了,另有宫人扶她坐起身子来,婧儿这才看清门边站着的人,眼睛一瞬便红了,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母后……” 皇后坐到她床边来,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嘴里却说不出什么,只是陪着她坐了许久,待婧儿哭声渐止,皇后才淡漠开口,“你父皇已经回宫了,金童也跟着回去了,你祖母不太好。” 婧儿又是一惊:“祖母?祖母怎的了?您和父皇都不在,宫里如今是什么状况?这……咱们家今年是怎么了!” 皇后长叹了口气,是啊,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便如一场噩梦一般,希望梦醒之后,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玉女还是那个骄傲放纵的玉女,金童在准备他的亲事,婧儿在娇羞择婿。前几日,她还觉着一切都很好。 “母后!您怪我吧,怪我没照顾好玉女,我不该负气离开,若我那日守着她一日,她没离了我的眼睛,便不会遭此横祸,我……我只恨时光不能倒流……都怪我不好!” 婧儿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皇后没接她的话,她又何尝不是婧儿这样的想法,从玉女出生以来,她一刻也放心不下,可玉女年岁渐长,成日不着家,她总不能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孩子一离了她的眼睛,她便提心吊胆,婧儿便是那日守了她一日,还能守她一辈子么?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你们安心休养着,玉女的手是没法恢复了,你的脚还有希望,养好了和以前一样康健。” 皇后淡淡说话,婧儿心中却更加紧张,她太了解皇后了,皇后若是指着她大骂,怪她没照顾好玉女,她反而还轻松些,皇后这样风轻云淡,对她好言好语,心中恐怕是极度的阴郁,亲女和养女一起上山,亲女的手没了,养女的脚断了却还能复原,叫她心里怎么平衡。 。m. 第一百八十章 御驾回宫定大局 金童内敛强抑情 御驾赶回宫中时,二公主似寻到了救赎,奔向了父皇怀里,哭道:“父皇您可算回来了,祖母病了,怎么办?” 皇帝揽着小女儿轻拍她的肩背,柔声安慰:“别怕,有父皇在,走,咱们去看看你祖母。” 皇帝带着金童和二公主到寿康宫时,陈贵妃在那儿守着,二公主解释道太后病倒后,后宫成了一盘散沙,她人小势微,管不住那些庶母,还是陈贵妃出来震慑了她们,不许这些女人扰了太后清净,太医各司其职为太后治病,其余等圣驾回来再说。 皇帝对着陈贵妃赞许点头,还算有个省心的女人,宁贵妃则对着陈贵妃真诚道谢,谢她在这段时间照顾太后和二公主,现在想来,她就不该跟着去秋狝,两个对她最重要的人都留在宫里,她跟着去围场,累死累活给皇帝当管家罢了。 太医已诊断了太后有中风之兆,如今说话都不利索,却还认得人,看到皇帝回来,想抓他的手,皇帝忙上前握住母亲,太后声音颤颤,问他:“玉……玉女呢?” 皇帝温声安抚母亲:“她已无大碍,如今在山上休养,皇后陪着她。” 他这话太后是不信的,若当真无碍,听闻祖母病重,她怎么不回宫来,大家都下山了,玉女最爱热闹,怎么愿留在山上。 太后不再说话,只是眼角有泪水滑进发间,皇帝心里也不是滋味儿,陪着母亲坐了许久,喂她吃药,哄她睡下,交代宫人好生照顾,才离了寿康宫,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后宫的事情这段日子一直是陈贵妃在打理,如今宁贵妃回来了,她自愿退居幕后,让宁贵妃管事,宁贵妃也不是好权的人,直言她要照顾太后和二公主,宫务还有劳陈贵妃打理,陈贵妃又没什么事要做,找不到理由推脱,便接下了。 皇后在山上呆了一个月才回宫,这还是皇帝几次催促下她才愿回来,大公主的伤势,岂是休养一两个月便能好的,如今她的断手皮肉都还未长好,整个人也瘦脱了形,皇后怎么忍心这时候让她奔波,可要她抛下女儿回宫,是万万不能的。 皇后带着两个女儿回宫这日,没知会旁人,悄悄便回来了,本来依着她一贯的性子,不让妃嫔命妇跪在丹凤门接她的凤驾她不罢休,如今玉女受了重伤,性子变得阴郁不爱见人,皇后也不欲让那些人看女儿的笑话,没通知谁,除了皇帝和金童,其他人都不晓得她回来了。 皇后乍然回宫,看到坤仪宫冷锅冷灶的,心下又是一阵怒火,坤仪宫只剩下几个守门的小宫人,见到主子回来便有了主心骨,寻着机会说这阵子后宫成了宁贵妃和陈贵妃的天下,皇上把宫务都交给陈贵妃打理了,变着法儿的打压她们坤仪宫。 皇后面色阴冷,这是打量她不在,就要提拔那些莺莺燕燕了?玉女还伤着手,皇帝这么长时间没关怀一句,实在让人寒心。 婧儿的脚伤好了许多,皇后把她送回了公主所,让她在那儿休养,玉女则留在了坤仪宫,她要亲自照料。 无忧早便听说婧儿伤了脚,日日都在为她祈祷,如今听闻婧儿回来,也不顾她这敏感的身份,寻去了浣翠居看望,她进了青云殿后便没再出过门,险些都不记得公主所的路了。 婧儿脚上夹板还未拆,无忧拉着她的手抹泪,“你怎么这样大意,下雨天你去山上做什么,日后切莫这样了,你不是常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么?” 婧儿笑笑,伸手为她拭泪,“总有些事情,是我不得不做的,若再有下次,我还是要这样。” 无忧不是傻子,她听得懂婧儿的话,听说大公主的右手没了,婧儿没被皇后迁怒已经很不错了。 “你的亲事有着落了么?”还是早些出嫁吧,嫁出宫去,远离这是非之地,再不给大公主做丫鬟了。 婧儿笑得无奈,短时间之内是没什么着落了,玉女伤着了手,皇后如今哪有心思想这些,这便让她想到了哥哥的亲事,原本皇后也打算精挑细选,结果因为陈贵妃有孕,乱了她的阵脚,哥哥的亲事便先放到了一边,待陈贵妃的事情解决,周家已等不及了,皇后便仓促定下了周宁,不知她的亲事要拖多久,她下个月便满十六了。 皇后回宫,头一件事就是安顿好玉女,金童去宫门口接的她们,在坤仪宫帮着忙碌了许久,到晚间在皇后宫里用过了晚膳,才有空来浣翠居看婧儿。 一月不见,婧儿也瘦了许多,从她出事以来,他无暇多顾及她几分,他真是个不称职的兄长。 “好些了么?” 金童沉默半晌,憋了这么一句出来,婧儿看着他,忽觉面前的兄长似乎成熟稳重了许多,一月前他还和姜骏一般是个跳脱少年,虽在人前表现出大人模样,眼中的调皮稚气却怎么都掩不住,如今看他眼中竟有几分沧桑,明明遭逢变故的是她和玉女啊。 “嗯,脚上已不太疼了,我伤的不重,玉女……很不好。” 自玉女受伤以来,她便没见过几次,玉女不愿见人,她也伤着脚,不能移动自如,只有一回趁玉女睡着了让宫人抬她去看看,玉女的右手是真接不回去了。 “那是她的事情,你顾着自个儿便好。” 金童罕见的冷漠严肃,婧儿下意识看身边宫人,都低着头侍立在侧,又去看门外,糯米该在守着。 “祖母如何了?我还没去看过她,明儿咱们一道去看看吧。” 金童点头,兄妹两人竟无话了。 婧儿略感不适,“哥哥,你近来可好么?” 金童露了个笑影儿,“好啊,就是惦记你,你回来了便好,姜骏时常在我跟前念叨你,待你脚伤好了,我带你去寻他玩儿。” 婧儿这才释然,“待我的脚伤好了,只怕他都定亲了,哪还得空和咱们玩儿。” 金童眸光微动,终是没就这事发表意见,再陪着婧儿说了会儿话,估摸着她该困了,便带着无忧离开了浣翠居,其实无忧是不太想走的,她想就住在浣翠居算了,反正大公主也不在,没人会管她。 。m. 第一百八十一章 遭大难方知悔改 玉女思痛见曙光 皇后一回宫便大刀阔斧地整顿宫务,将她离宫这段时间作妖的人都收拾了一通,又将妃嫔都招来坤仪宫训了一通,让她们安分着些,近来宫里事多,谁若犯到她手上,她断不轻饶。 她本就积威甚深,如今又因女儿重伤性情阴晴不定,妃嫔都不敢触她的霉头,皆唯唯诺诺听着,竟是连关怀大公主一句都不敢,这时候她们的关怀,只会被皇后看成是在说风凉话。 皇后回宫后,皇帝也来看过大公主一回,后者还是麻木呆愣不肯说话,但人瘦了许多,脸色是失血过多和久未见阳光的异样苍白,玉女以前可是壮的跟小牛犊一样的孩子,皇后常嫌她胖,逼着她瘦身,如今只恨不得她再多长几斤肉,她还是喜欢那个糙实的孩子啊! 女儿成了这样,一对父母互相责怪,看对方都不顺眼,皇帝看过女儿后连饭都没留下吃一顿便走了,皇后又气恼,却顾着女儿情绪不敢发泄,心里实在憋的难受。 皇帝从坤仪宫出来后便去了寿康宫,在那儿碰到了来请安的金童兄妹俩,又关怀了婧儿的腿脚,想到皇后回宫后忙着收拢宫权,不曾问起太后一句,婧儿却带着伤来看望祖母。皇后常挂在嘴边说金童兄妹俩如此优秀是因着她教的好,如今看来,玉女被教成这样就有她的功劳,金童兄妹俩的教养与她有何干系。 太后卧床休养了一个月,身子轻快了些,说话还算利索,只是力气不足,大多数时候还是躺着,宫人每日会扶着她在屋里走几步,宁贵妃和二公主更是时刻侍奉在侧,今日皇帝过来,便见到宁贵妃和三个小辈坐在一处哄太后开心,太后许久没这样开怀过了,太医说太后的病情保持心情愉悦很重要,可从大公主出事后,她便没展过眉头。 今日婧儿带着伤过来看她,原本太后见了更加忧心,婧儿却安慰祖母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是有福之人,从小到大也受过伤,却都没有大碍,祖母难道没听说过,越是平时多小病小痛的,反而没有大病,而那些平时身子舒坦没一点儿病痛的,一生病就是了不得的大病。 她说这话时,只顾着哄太后开心,太后也无暇多思,觉着是这个理儿,金童抬头看横梁,貌似他就是那个平日里身子舒坦从不生病的。 皇帝过来后加入了他们的话题,他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候,陪着家人说笑闲聊,母后身子愈发重了,太医让他做好准备,他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多抽出些时辰来陪伴母后,国事什么的,都能先放放,玉女还有很多时候能弥补,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母后。 太后笑了几通,稍微安静下来的时候,便想到了她至今未露面的大孙女,婧儿的脚伤成这样都能过来,玉女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还起不了身? “送我去坤仪宫,我要去看玉女,她怎样了?” 太后挣扎着要起身,皇帝怕她见过玉女的惨状后又受刺激病情加重,扶住她欲阻拦,“母后,玉女并未大碍,她只是伤着了手不愿见人,您还不知道她么?最是要面子的,待她缓过来了便好。” “你莫要哄我,她没了一只手,这是怎样的伤痛,我要去看看她,快送我去。” 太后执意要去,皇帝哄不住她,只得让人备轿,他陪着一起去,二公主也跟着去,姐姐出事后她还未见过,昨日她倒是去坤仪宫请了安,姐姐不愿见她。 金童定然也是要去的,问婧儿可要去,婧儿打了个哈欠,说她困了,皇帝便让她回屋歇着,她自个儿都还是伤员,怎能到处走动探病。 皇后听闻皇帝带着太后过来了,去了门口迎接,带着他们去侧殿看大公主,大公主如今是谁都不想见的,可这些都是她的至亲,她不能不见。 太后看到大公主的右臂短了一截,惊得心口悸痛,“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了!老天,你要收就来收我,怎么为难这些孩子!” 大公主神情微动,到如今这个时候,她说不后悔是假的,若她当初听秦嬷嬷的话,听姐姐的话,在屋里安心呆着,哪来这场横祸,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没有机会弥补。看到祖母一把年纪还为她操劳,她于心不忍,终于开了口说了受伤以来第一段好听的话:“祖母,我很好,您不要担心,右手没了我还有左手,等我的伤养好了,我还是以前那个活泼好动的玉女,该玩的该做的,我一样也不落下。” 自她受伤以来,这段话不知道多少人说过给她听,如今她信口说出来安慰老人家。 帝后和金童皆目光惊喜,玉女这是走出阴影了?瞧着还懂事了许多,都知道说好话安慰祖母了,果真是吃一堑长一智么?可这成长的代价也太大了。 太后陪着孙女说了会儿话,便精神不济,大公主让她回去歇着,“等我伤好些了,我来看您。” 太后欣慰点头,坐上了回宫的辇车,让皇帝不必送了,他也累,上有老下有小,前朝后宫都不得清闲,还是要顾着自个儿。 太后带着二公主走后,皇帝也去了前头,金童留下来陪玉女说话,玉女一直很喜欢他,金童向来对她严厉些,如今玉女伤着了手,他自是百依百顺。 “姐姐怎么没来?” 玉女终于想起了这个受她连累的姐姐,不知有没有半分愧意。 “她的脚还没好,今日跟着我去了寿康宫给祖母请安,到半上午就精神不济,回浣翠居歇息了,你想见她么?我明日带她来。” 玉女垂下眼帘,语气有几分落寞:“她是不是怪我了?如果不是我任性上山,她怎会遭此横祸,听说她的脚会落下病根,她不是爱跳舞么?” 金童拍拍她的肩背,温声道:“不要再想这些,都过去了,我们是你的哥哥姐姐,若我知道你在山上遇了险,便是手无寸铁,也要上山救你的,咱们是一处长大的手足,何谓手足,便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那只豹子咬上了你的手,我帮你打死了它,日后,我们也会成为你的右手,为你扫平一切障碍。” 玉女瘪起嘴角,眼里有泪花涌出,“哥哥,我一直以为……你偏爱姐姐多一些。” 金童揽过她抱了抱,“傻丫头,婧儿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对我同样重要,这种感情,是朝夕相处间的日久生情,与血缘无关。” 玉女伏在哥哥怀里痛哭,凌星哥哥走后,这几年她总是胡思乱想,觉着哥哥姐姐连成一气把她排除在外,做了很多伤人伤己的事情,如今她懂事算晚么? 。m. 第一百八十二章 十年玉铃换金铃 金玉不换少年心 婧儿的脚伤修养两个月后,便能拄着拐杖下床走动了,这段时日她没出过宫,宫里也没办过宴席,她和外界交流不多,只是亲朋们进来看过她,郡公府是在她回宫后没两日便来了,郡公夫人带着三太太和四奶奶妍姐儿一道来的,四奶奶已经生了个儿子,如今已半岁了,这回没带来,毕竟不是正经走亲戚。 几个女人围着她说话,难免就会提起她的亲事,皇后之前大张旗鼓地为婧儿选婿,如今大公主受伤,便没了音讯,可见还是亲疏有别,有亲女在,还怎么看得到养女。 “太后如今也好些了吧,我去和她念叨念叨,不必她操劳,好歹让她给皇后娘娘提个醒儿。” 婧儿却道:“祖母可别念叨,我不急这个,他们忘了真好,我还想多留几年。” 这话嘛,原本她和婷姐儿她们说起时,也是这般想法,如今她心里又有了别的想法,她若在娘家过的舒坦,自然不会想嫁人,过的不舒坦,便想嫁了。 可她嫁谁呢。 婧儿受伤的日子里,金童常来看她,他们上书房还在上课,姜骏和李玉麟也跟着来看她她几次,李玉麟又送了她一串铃铛,同她道:“梁上的那串旧了,换上这个吧。” 梁上挂了串玉质风铃,是婧儿小时候跟着哥哥学骑马时坠马受伤,李玉麟送她的慰问礼,巧的是那回也是秋狝,如今她又在西山受伤,李玉麟又送她一串铃铛。 “怎么这串是金的?” 婧儿摇摇铃铛,金质的风铃响声铿锵活跃,玉质的清脆琳琅些,各有风姿。 李玉麟道:“铃铛铃铛,幸福安康,玉质铃铛娇贵易碎,金质的耐摔打些,我愿你同这铃铛一样,金贵有余,又有一身铿锵韧骨,日后再不受伤。” 婧儿心中一动,抬眸看他,二人目光相触,李玉麟定定望着,她错眼别开,手里的金铃在发烫。 金童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圈,拉着姜骏去看他带来的风筝,这个傻小子,婧儿伤了脚,他却带了个风筝来,说是他亲手做的,待婧儿脚伤好了,他们一道去放风筝玩。 姜骏不仅带了风筝来,还有一匣子伤药,“是我大哥让我带的,他自责护你不周,让你受了重伤,让我带着药来赔礼呢。” 婧儿摇头:“怎会!是姜大哥救我及时才是,他若来晚些,我说不得就被什么猛兽吃掉了,多年前我在西山受伤,也是姜大哥救了我,如此,他可是救了我两回了,待我伤好了,我要亲自上门道谢。” 姜骏喜得拍掌:“那可不是嘛,你要快些好起来,来我家做客,我大哥救了你两回,这救命之恩大过天,日后可要当正经亲戚走动起来才好。” 婧儿轻笑,姜骥兄弟俩为人都不错,她倒是愿意走动,可她是女子,主要还是和后宅女眷走动,镇国公夫人不热络,她怎么往上贴。 他们兄妹俩没什么秘密,金童后来问她,“你什么时候和玉麟对上了眼?” 婧儿面色一红,恼道:“什么叫对上眼儿了?王八看绿豆不成?” 金童一嗤:“没见过这样打比方的,你是王八还是绿豆?” “你!” 婧儿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哥哥是越大越气人了。 金童只是着恼自家的好白菜被外头的野猪拱了,李玉麟原本也是个翩翩小才子,但敢来勾搭他妹妹,便被他归于野猪一流了。 “你倒是说呀!什么时候的事儿?之前母后给你择婿,名单上可没他的名字,你若有想法,同我说,我帮你想法子!”李玉麟和他同窗多年,人品还是信得过的,才华也不差,只是身世不太好,且性子有些阴晴不定,大概也是自幼经历所致,婧儿是这样温柔美好的女子,若嫁给了他,自然会为他带来暖阳。 金童让墨茗在外头守着,将婧儿身边的下人都打发出去了,便是要来审她,婧儿支吾半晌,扭扭捏捏说了句:“哪里有什么事?我可不曾私相授受,他也不曾有过非礼之言越界之举,只是我迟早要嫁人的,比起盲婚哑嫁,嫁个自幼相识的人不是更好么?我自幼相识的也就这几个。” “那你可说说,为什么是玉麟?我以为你喜欢阿骏多一些。” 虽他也觉着姜骏不是婧儿良配,但婧儿若真心喜欢,他定然会为她拘住姜骏。 “阿骏孩子气,心无城府为人风趣乐观,一处玩耍自然好,可若和他成婚,只怕我有的心要操了。”她想嫁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丈夫,阿骏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那阿瑞呢?我倒觉着阿瑞比玉麟好些,他既有阿骏的风趣开朗,又有玉麟的才气纵横,且没有阿骏的不知轻重,玉麟的敏感多疑,我倒觉着,我们几人之中,他最是良配。” 婧儿抿唇叹气:“你说的都对,阿瑞是很好,可他不往我身边凑啊,难不成让我倒贴他?”他们这群人常在一处玩的,这么多年过来,有没有苗头还看不出来么?像姜骏从小就爱往她身边凑,阿玉又爱和姜骏吵闹,李玉麟不爱说话,却总在细微处对她关怀备至,林瑞确实很好,可和她交集不多,她也没什么异样感觉。 “那你不讨厌他是不是?父皇母后都觉着他很好,除了阿骏就数他了,若你们成了亲,相处久了,也能举案齐眉吧,你们同样爱琴书遣怀,可以一处谈论风月,怎会不和睦呢?” 这样想来,阿瑞竟是和婧儿最般配的,怎的他以前就没想到这茬,成天只盯着姜骏,又让李玉麟趁虚而入,倒没多拉拢阿瑞和婧儿一处玩耍。 婧儿不悦:“哥哥,玉麟也是你的同窗,你为何偏爱阿骏和阿瑞,就独独对他苛刻呢?” 金童呲起嘴来,“你这就护着他说话了?也没见他怎么对你献殷勤了,怎么就把阿骏十来年的好都比下去了呢?” 婧儿若喜欢阿骏,他尚能理解,毕竟姜骏真心对她好,甜言蜜语哄女孩子也有一套,可李玉麟,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难怪皇后说他看着阴恻恻的,金童这会儿也在心里嘀咕,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m.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尺素金童做红娘 金殿之约点灵犀 金童在婧儿这边没问出什么来,反而还吃了一肚子火,看婧儿的样子,不说情根深种吧,但瞧着就是很满意李玉麟,若非要她嫁人,就嫁李玉麟。 李玉麟这小子也不成,对婧儿献殷勤竟敢越过他?好,山不来就他,他去就山还不成么? 金童让人去找李玉麟出来吃饭,说是在天香楼等他,他原本以为是以往那般的聚会,众人都在的,去了才知道,只有金童一人在等他。 李玉麟和金童关系不差,一处上学一处玩的时候也多,但也说不上多亲近,他和林瑞有许多独处的时候,和金童却极少,就像金童和姜骏独处的时候多,和其他人就少了,一家子兄弟姊妹都亲疏有别,更别提同窗之间。 他们往常在一处玩事都是呼朋引伴一大帮子人,似这般二人对坐,倒有些拘谨了,见了面说笑几句,菜走还没上来,两人便干坐着喝茶。 “你是喊了大家,只我来了,还是只喊了我?” 金童手里捏着个茶杯,轻轻晃了晃茶水,抬眼看他,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我只喊了你,听婧儿说,你很会照顾人,于细微处润物无声,我也想试试,李公子的温柔之处。” 李玉麟呆住,不是为着金童这不善的话语,原来,婧儿是这样夸他的么? “我……金童,我不是什么人都照顾的,我只照顾她。” 金童一摔茶杯拍案而起,“好你个李玉麟!我原当阿骏是最会说好话哄女孩儿开心的,却不知你才是个中高手,你就是对着她说这些甜言蜜语,才哄得她对你另眼相看是不是?”姜骏那是个绣花枕头面上好看,这个李玉麟才是深藏不露,在不知不觉间,趁他不注意,便哄骗了婧儿的芳心,可恶! 李玉麟也站起来,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婧儿如何是这样肤浅的女子,你也知阿骏爱说甜言蜜语,婧儿若吃这套,还有我什么事儿?我……不曾和她私相授受,只是心中倾慕,她那样好的姑娘,值得所有人温柔以待是不是?我知她在宫里过的不好,我在努力备考,后年的春闱,我一定拿下三甲,亲自向陛下求亲,断不会委屈了她!” 他说的真诚,但金童还是气不过,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起的贼心?藏的够深呐!”若非这次送铃铛送的明目张胆,他还被蒙在鼓里。 “我……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从小我就觉着她很好,婷姐儿太笨拙,阿玉太刁钻,无忧太懦弱,大公主更是讨人嫌,只有婧儿,是我挑不出一丝不好的,她这样好,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 金童讥笑:“为了捧婧儿,把其他人都踩了一遍,你就不怕我把这话告诉婷姐儿和阿玉她们知道?” “可别!”李玉麟委委屈屈的,“那我说的也是实话呀,婧儿确实比她们好,当然她们也各有可爱之处罢了,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只喜欢婧儿。” 金童不忿,道:“你要后年才春闱,后年婧儿都十八了,若你没考中,岂非耽误了婧儿大好韶华?你倒是说说,凭什么让婧儿等你两年?” 这话却是扎到李玉麟心坎上了,他没有显赫的家世,能拿出手的只有这一身的才华,可文人要出头最耗时辰,便是他中了三甲,也要从六七品小翰林做起,要做到一方封疆大吏,最起码也要十几年才成,而若嫁给勋贵子弟,从武升职快,有爵位能承的便更风光,同样是家中次子,他比起姜骏,资本差的太多了。 李玉麟黯然神伤,“我如今确实身无长物,能给她的只有这一颗心罢了,你代我问问她,愿不愿屈尊做个翰林夫人。” 金童暗暗撇嘴,玩什么情深似海,若真心求娶,拿出本事来说话,文人又如何,也不是只能凭科举立世。 可偏偏啊,有些小姑娘就吃这情深似海,听了金童带来的话,让他再带一句回去,道:“我可不愿屈尊,你代我问问他,愿不愿屈才做仪宾?” 金童大忿,气的一甩袖子又走了,竟将他当个信使一般。 可这该送的信还是得送,李玉麟从那日对金童表明了心迹后便悬着一颗心,上课时课也听不进去,书也读不进去,一下课便对着金童幽怨惆怅,金童佯作没看见,到下午放学前才传了这句话给他,李玉麟喜得险些要跳跃起来,只一个劲儿说我愿意我愿意。 姜骏收拾了书包蹦哒过来,咋呼着吓唬了他们一声:“说什么呢!” 金童没好气道:“说你傻!” 姜骏眉毛一簇,怎的又扯到他了?不管不管,“晚上去玩儿吗?听说喜荣班新来了个名嘴儿,咱们去凑凑热闹?” 喜荣班是京里最有名的戏班子,专为富贵人家消遣的,也不全是唱戏的,有戏班还有歌舞班说书班,总之能兼顾各人喜好,要不然凭什么力压其他班子成京里第一班? 姜骏说的名嘴儿,便是说书先生,他惯爱看话本听书,可比听戏看歌舞有意思,若非家里不许,他恨不得自个儿上台去说。 金童一把拂开他:“起开起开!你自个儿去吧,我忙着呢!” 这时候了还想着听书玩耍,要不你怎么就被人家比下去了呢? 姜骏尚不自知,又去问姜骏和林瑞,这二人也不理他,他们晚上要温书的。 姜骏心道不去就不去,我找阿玉去,她定然乐意! 金童再给婧儿带去了消息,婧儿只是笑,她这也算是终身有靠了吧,如此,她便不急着定亲了,不仅不急,还得拖着,拖到李玉麟高中了来向父皇求亲。 两人有了这尺素传情,后来的日子里,李玉麟每日来上课,都会带些小玩意儿来,有他家里做的红豆糕,有他作的诗画,还有他自个儿削制的笛子,看的林瑞和姜骏频频侧目,他们两人什么这样好了? 姜骏更是不满,“你怎么不给我吃啊!来来来,拿出来拿出来,大家一块儿吃嘛,金童你藏着干嘛?拿出来!我正好早上没吃饱呢!” 李玉麟带了一提红豆糕来,说是家里做的,给金童尝尝手艺,看得姜骏眼红,什么好东西都想着金童,也太偏心了些。 。m.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太后病重时日短 皇室冲喜急娶媳 皇宫沉寂了许久,到新年时才终于办了次宴席,冲散了太后病倒和大公主重伤带来的阴晦之气,天知道大公主做了多大的决心和勇气,才能带着她的断手出现在人前。 不过也没人敢说她什么就是,反而众人还暗暗嘀咕,大公主经了这一遭变故,性子收敛了不少,瞧着和气温婉了许多,有些她姐姐的模样了。 宫人给她做的衣裳袖子都略长,她不缺人伺候,也学会了左手用筷子,乍一看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在断手的日子里,她也一直是穿着广袖长裙,弃了以前的箭袖短袍,刀枪剑戟的日子离她远去,她终于和她的姐姐一样,变成了书画傍身的皇室淑女,成了母后理想中的女儿模样。 婧儿的脚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新年里还是跟着哥哥去各家拜年,二公主也去,大公主的手受不得寒,皇后让她在屋里窝着,这回元气大伤,让她变得极其惧冷,以前她可是个小火炉,只愁夏天避暑,冬日里最爱玩雪,如今却不成了。 金童带着婧儿去了镇国公府拜年,顺便谢姜骥的救命之恩,姜骥受之有愧,没多谈这事,只让他们在家里好生玩耍。 王夫人让姜骏带着金童去前头和儿郎们玩,婧儿则留在后院和女眷说话,姜家姑娘关怀了几句她的脚伤,随后闲谈间说起了姜骏的亲事,“七哥在和王家表妹议亲,日后郡主再来,又多了一个人陪你玩耍。” 说话的是大房的小庶女,婧儿同她不熟,但看她笑得天真无邪模样,婧儿也还了个笑容,道:“如此甚好。” 王夫人偏爱娘家侄女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据她所知,王家这一代的家主不成器,王夫人本也是高嫁,如今王家又没落,远不及镇国公府的门第,这王姑娘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罢了,配给姜骏,倒是能让他们姑侄婆媳一家亲,就是不知镇国公同不同意,老夫人最疼姜骏,只怕也有别的思量。 姜骏的亲事,婧儿管不着,却还是希望他能寻一温婉贤妻,日后才好走动,否则家里女主人不热络,他们自幼长大的情谊也要生疏了。 姜家的老夫人身子也不太好了,以往婧儿来姜家做客时,老夫人都留她在上院玩耍,今次却无暇照看她们,让王夫人带着去正院玩耍,想必也正是因着老夫人式微,才能让王夫人主持儿子和娘家侄女的亲事,以前老夫人可从没松过口。 婧儿他们这辈的孩子长成,他们祖父母辈的老人也渐渐不中用了,郡公夫人春季也病了一场,这乍暖还寒时候,是最能折腾人的。金童兄妹俩回郡公府住了几日,给祖母侍疾,可还没待他们尽几天孝心,宫里便传来消息,太后不好了。 金童兄妹俩忙赶回宫去,到了寿康宫,里头又是浓郁的药味儿凝滞的病气,将这一座宫殿困的死气沉沉,听说是太后看今日天儿好,去御花园里转转,赏牡丹花时从花丛里跳出来一只猫,吓得太后心悸的毛病又犯了,一口气没上来,当场便昏死过去。 太医摇头叹息,让皇帝做好准备,太后从几年前身子便不大好,这几年断断续续的大病小病,不过用精贵药材吊着这口气罢了,若换了寻常人家,早便留不住了,人参灵芝再怎么灵性,也耐不住大势所趋,太后毕竟上了年纪,京中和她同龄的老夫人,个个都抱了重孙子。 皇帝看着病榻上形容枯败的母亲,心中一阵悲痛,记忆中的母后是怎样的风姿卓绝,便如如今的皇后一般,是个大气利落的女子,无论何时,母后都是他依赖仰望的存在,在母后面前,他一直都是个孩子。原来,他都快到知命之年了,而母后更是年近古稀,终于到了尽头,母后已经衰弱到连一只猫都能把她吓昏的地步。 “有什么法子给母后续命么?还能撑多久?” 几个太医面面相觑,太医看御医,你们医术最精绝,你们说,御医看田太医,太后的身子一直是你料理的,你来说。 田太医缩着脖子偷偷抬头觑了皇帝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忙低下头回话:“至多三月,至少……月余。” 皇帝心中大猝,月余,母后竟只有月余的时候能陪着他了。 皇后对于婆母即将离世倒是没多少悲哀,只是面上哀戚了几分,心中却快速盘算起来,金童的亲事在年底,太后若是去了,这三年国孝守下来,金童的亲事都得被耽搁了,婧儿和金童同龄,若赶在太后去之前把金童的亲事办了,婧儿定亲是万万找不到人了,待出了国孝,婧儿可真成老姑娘了,玉女也不小了,出了国孝也刻不容缓,二公主也渐渐长成,三年后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真是,前阵子忙着操心女儿,竟是一桩事也没料理干净,如今可急不来了。 皇后向皇帝进言,太后身子不好了,不如宫里办桩喜事冲一冲? 她一说,皇帝也想到了几个孩子的亲事,让她快办,皇后立刻就找了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来,让他们加快进度,一个月内就把亲事办了,和周家知会一声,六礼都走的差不多了,不必要的繁文缛节能省则省,他们家的姑娘比金童还大呢,他们家更急才是。 周家当然也急,之前太后病重,京里其他人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办喜事,他们家却不敢去触皇后的眉头,彼时大公主伤着手,皇后哪有心思操持养子的亲事,如今皇后终于想到了这事,将婚期提前,他们求之不得呢。 皇家要办喜事,那是大阵仗,让钦天监挑了最近的吉日出来,往各家去喜帖,喜宴就在宫里办,新人在祥光殿拜堂,拜了堂送到青云殿去洞房,新婚后都住在青云殿,既是冲喜,住到外头郡王府去还冲的什么喜。 御史略有异议,除了皇帝大婚和太子娶妻,没有皇室成员能在宫里拜堂成亲的,祥郡王此举不合礼制。皇帝把御史痛骂一顿,让她他们莫要拦着他尽孝道,如今太后的身子最重要,太后想撑着喝孙媳妇茶,自然能再支撑一段时日,谁敢多言,太后早死了他就找谁!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童成婚琐事多 损友拦亲费脑汁 宫里要办喜事,人人都忙碌起来,金童作为当事人,也是半刻不得闲,又要试穿喜服,又要演练流程,还要背催妆诗,连日的忙碌下来,将他成亲的喜气都磨没了。 墨茗犹犹豫豫的,有事情想报给主子,见主子这样忙,回回他想寻个主子空闲的时候说,很快又有别的事情缠上来,作为金童的大太监,他也不得闲,这一忙起来,就忘了。 金童的大喜之日定在四月十二,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这日他做新郎官,寅时末便起来了,换上一身金红喜服,早上去坤仪宫给父皇母后请安,一道去看过太后,由皇帝带着他去太庙祭祖,祭完了才回宫中用早膳,用过早膳后便有宗亲皇戚进宫来祝贺,皇后忙的脚不沾地,婧儿也不得闲,新房是她布置的,有亲戚家的小孩儿要进去玩耍,婧儿让人守着,将事先备好的坐床童子安置在侧殿,吉时到了便放进去滚两圈,但不许将新房弄乱了。 作为皇室金字辈第一个成亲的王爷,金童的婚礼办的非常隆重,便是提前了许多时日,这么多人围着他们转,也够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了。 金童的接亲队伍非常壮大,打头一骑御林军护送开道,紧随其后是十对美貌宫娥提着花篮沿途撒花撒糖撒钱,糖果掉了一地,引得路边顽童口水泛滥,而地上碎银铜板铺陈着,则引得大人们目露金光,有五城兵马司的人马在维持秩序,画出了界限不许闲杂人等入内,待队伍走远了,他们才松开,放这些人出来捡东西。 十对宫娥后头是十八对内监举着喜字图案的支牌在行走,后头便是四驾金顶丹纱流苏婚车,车顶上围了几个大红绣球,车身上绣了龙凤图案,当然不是五爪金龙九尾金凤,按金童的品衔来,只能用四爪麒麟纹,但今日他成亲,皇帝觉着要给个龙凤呈祥的意头,便许他用四爪金蟒和六尾金凤,不仔细看,也就是龙凤呈祥的花纹。 车夫也算驭车有术,四匹马都能拉住让他们遛大街,这样的四驾马车,原本就该是一路狂奔纵横大道的。 但是周家姑娘坐这样的婚车进宫,也够有排面了。 金童今日坐着他的战马灭异去接亲,婧儿原说他这马戾气太重,不适合骑着去接亲,她把她的踏云借给他,白马红衣接亲最好看。 “不必,成亲是人生喜事,自然要同我这好伙伴一同分享,灭异是有灵性的,若他知道我成亲不带他去,心里不定怎么难受呢。至于你的踏云,你成亲的时候让新郎官骑着来接你便是。”金童说话间对她眨眨眼,惹得婧儿挥帕子抽他。 话虽如此,可灭异脖子上戴上大红花跟着他去接亲,围着护城河走了一圈受人观瞻,似乎也不那么得劲儿,好几次撅蹄子,金童摸着它的脑袋安抚它,今日可不能闹腾。 今日金童成亲,除了他坐在马上最是春风得意,其余几人也不差,能和他一道坐在马上的,自然是姜骏李玉麟这几个好兄弟,跟着他去接亲的,周家是书香世家,他那些大小舅子,只怕会出不少诗词歌赋来考他,李玉麟和林瑞这两个读书种子可不能少了,至于姜骏,跟着去叫嚣鼓舞便是。 周家今日也是宾客盈门,当然最热闹的是宫里,但他们家也是大家族,人脉姻亲不少,许多人家又来吃周家的嫁女酒,又去赴皇室的娶媳宴,贺礼都出了双份,不拖家带口吃回来实在不过瘾。 周宁今日是罕见的艳妆浓抹,将她原本素淡的面容妆点出了几分艳色,一众姐妹好友围在她身边祝贺,婷姐儿和林长玉也来送了添妆礼,还带来了婧儿的添妆礼,周家姑娘笑道:“大姐接了这礼,明日还不是得送回去,过这一道手可图什么。” 婷姐儿则道:“那你们姑嫂俩是有来有往,谁都不亏,我和阿玉可就亏大了,中午来你家吃嫁女酒,晚上又去宫里赴娶席宴,贺礼都给了双份,你说我这肚子也不大,可怎么吃的回来!” 婷姐儿的父母家人都在宫里帮忙,只有婷姐儿因着和周宁有私交,自个儿过来了,带的礼也是自个备的,那可不是亏了。 周宁难得玩笑,道:“那日后你成亲时,我和王爷一人送你一份礼,可不就还了?” 婷姐儿咧着嘴笑,瞥了身边的林长玉一眼,林长玉瞪她,看我做什么! 新娘闺阁里正热闹着,外头又仆妇大呼:“接亲队伍来了!” “快关上房门,可不能轻易放他们进来!” 婷姐儿跃跃欲试,她不想呆在这绣房里,她也想去前头拦新郎,可周家最重规矩,由不得她放肆啊。 金童在二门处便遭到了周家子弟的阻拦,他们家的儿郎都是文质君子,自然出的都是文试,和和气气的,连推搡磨蹭都不曾有,你来我往的吟诗作对,金童和李玉麟他们也接得下,估摸着时辰到了便放他们进去了,只有几个垂髫之龄的小孩儿,扑过来抱着他的腿说姑父你要对我姑姑好,金童摸摸他们的小脑袋,一人给了几块糖便打发走了。 姜骏暗自撇嘴嘀咕,他可是准备了要大展身手的,真是扫兴。罢了罢了,接亲没法闹,去青云殿闹洞房还不成么! 却不想这些小舅子好打发,绣房里的小姨子倒不好打发,其实也不是小姨子,周家的姑娘也都是书香淑女,做不来为难人的事儿,之所以他们会被拦在外头进不去,是因为婷姐儿和林长玉这两个搅屎棍在里头横着。 婷姐儿一直叫嚣她亏大了,让金童给了好几个红包,红包他自然带够了,让这俩疯丫头赚的盆满钵满,她们却还要看热闹,说你们在外头想必文斗过了,想娶我们周姐姐,只会吟诗作对可不成,需得文武双全。 姜骏便来了兴致,隔着门和里头对喊:“我们王爷十三岁便领兵出征,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跨马拓江山,刚可挥剑斩敌军,柔能月下伴美人,你想要的优点他都有,要考什么,尽管放马过来!” 金童被他夸的飘飘然,脸上笑意要溢出来,婷姐儿和林长玉听他们如此自夸,两人凑在一处嘀咕,便有了计策。 第一百八十六章 金童接亲多阻碍 兄弟齐心迎亲归 婷姐儿和林长玉这两个鬼灵精,提了个刁钻的意见,说周家儿郎皆不善武艺,与你们对打是不能的,你们既要演武,便先在门外做百来个深蹲热热身吧。 周家夫人有心制止,金童是王爷,如此作为成何体统,她们不知金童他们玩闹起来向来是不拘小节的,今日又是大喜之日,他更不愿拘泥,不过是百来个深蹲罢了,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金童一撩袍子就准备动作,婷姐儿在门缝里看得了,叫道:“如此简简单单的做有什么意思,既是考核,自然要增些难度。” 金童直觉不妙,“你待如何?” “你背着姜骏蹲吧,累了就换他背你,只要你们两人能凑齐一百个,便放你们进来。” 金童和姜骏对视一眼,姜骏立刻偏头看边上,金童一把将他拽过来,在他耳边道:“你帮我这回,你成亲时我也帮你。” 没办法,谁让他觉着周家都是文人,着重带了李玉麟和林瑞帮他吟诗作对,武力队伍上倒少了人,只带了一个姜骏过来,早知会受到林长玉她们的刁难,他就该把宇文钦和明钰也叫来,也不至如今和姜骏成一对难兄难弟。 姜骏先让金童蹲,他爬到金童背上,金童背着他蹲了五回就腿脚发颤了,若不是要维持体面,险些兄弟俩一齐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姜骏心道金童这阵子怕是疏于锻炼,竟变得如此体虚,“让我来,你上来。” 结果他来也好不到哪儿去,背着金童蹲不了十个,便累得伸舌头喘气了,“不成,这也太累了,你们过分了啊!” 林长玉和婷姐儿在屋里拍手称快,道你们不是武能马上定乾坤么?让你们做几个深蹲都费劲,尤其是咱们的新郎官啊,如此虚弱,可怎么背得动我们的新娘子啊? 金童道:“新娘子又没有姜骏这么壮,你开门,我背给你看!” 倒闹得新娘子一个大红脸,周家夫人在屋里让她们适可而止,吉时也快到了,可别耽搁了。 林长玉和婷姐儿吐吐舌头,毕竟是别人家的场子,心道去了青云殿再好好闹。 绣房门打开,周宁已盖上了红盖头,由她的长兄背她出来,走过红地毯铺陈过的道路,出了周宁居住的庭院,便将她放下来,由金童牵着她,去往周家大老爷和夫人居住的正院,秉承庭训,训完了由金童牵着上婚车,他也跨上战马,启程回宫拜堂。 皇室婚礼繁杂冗长,金童接了新娘子 回宫后先送她到青云殿休整一阵,待得宫里的吉时到了再牵她出去拜堂。 由于礼节所限,金童不能揭开新娘子的盖头,也无暇陪她呆坐,便让她在屋里歇着,他去前头招待客人,婧儿来看过嫂子,问可要送些吃食来,周宁道不用,她怕吃了东西行礼途中要出恭,那可就闹笑话了。 婧儿陪着她坐了会子,便有宫人来催她,谁家姑娘来了,要她去招待,周宁让她去,周家有伴嫁的嫂子跟着过来,她无需婧儿陪着。 原本这娶媳宴,正宴是在晚上,金童该在女方用过中饭,才能接了新娘子回来,黄昏时候拜堂成亲的,但皇室婚礼盛大繁长,一下午不够他们折腾,上午便将人接了来,中午要带着新娘子去法华殿给皇室先祖的牌位磕头,由宗室长辈主持,这项礼节便不比正式拜堂轻快。 周宁在屋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宫人来接她,给她整理仪容,坐上了特制的龙凤辇车,在宫道上缓缓行驶,绕着后宫遛了一圈,沿途又是礼乐齐鸣花团锦簇,她隔着盖头看不到外头,但吵的她没一刻清净,金童和她一道坐在车里,似乎略为快活,一直掀起车帘来看外头,听得到它时不时的嘀咕轻语,这会子又是那个顽劣小二郎的模样,哪里还有王爷气度。 他们的婚车走在前头,后头还有几架辇车,都是跟着去观礼的皇室宗亲,帝后没去,他们早上已带着金童去祭过祖了,如今是金童带着新娘子去给老祖宗看看。 婧儿也带着两个妹妹去了法华殿,二公主跟在婧儿身边,今日全程都笑盈盈的,她还是小孩儿心境,也喜欢热闹,新娘子还在屋里时,她便钻进去看了,只她和周宁不熟,腼腆笑了笑,便躲了出去,事后偷偷同婧儿说,新娘子长的真好呢。 去法华殿不算正式的祭祖,只是由礼亲王主持,说些先祖庇佑国泰民安,后辈继往开来之类的溢美之词,值得一提的是,原本皇室成员成婚都会有祭祖这一项,邀的都是惠国寺的僧人来祝祷,金童也不例外,但他邀的是在白马寺学佛的清渺。 清渺年纪尚小,不及白发老僧德高望重,但他是前惠国方丈的嫡传弟子,也算惠国寺的人,只是这几年不住在惠国寺罢了,而惠国寺如今的方丈静明大师,近几年不得皇室青眼,金童更不喜他,今次邀清渺前来,皇帝也同意了,众人想到静明大师年事已高,心中明了惠国寺恐怕又要改朝换代了。 不过一个寺庙罢了,不得圣心谁还管他,谁爱做方丈谁做。 去法华殿祭拜过先祖,一对新人回了,午宴才能开席,午宴自然也在祥光殿,金童要去陪客人,姜骏他们这干狐朋狗友中午就狠灌了他,灌得他回青云殿后喝了好几盅醒酒茶,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周宁悄悄揭起盖头来,看倒在床上的夫君,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他,小时候金童爱陪着婧儿玩,皇后也把他当女孩儿养,他常在女孩儿堆里玩,后来年岁大了,便跟着姜骏他们那些勋贵子弟花天酒地斗鸡走狗,可若说他是个纨绔,貌似也不是,他还是有一两分本事吧,否则他只是帝后养子,怎么就能轻易封了郡王。 她和金童实则是很陌生的,在金童十三岁之前,她对金童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同窗姑娘的哥哥上,林长玉家里也有很多兄弟,那与她有什么干系? 直到金童请兵上战场,皇帝在朝中开金口,只要此战得胜,金童回来便可封王,她才第一次打起了他的主意,这个男子值得她嫁。 有人说金童就是个纨绔二世祖,不过赖着皇帝没有儿子,才能让他一枝独秀罢了,伐梁之战赢了是镇国公的功绩,他有什么功劳?可谁让他姓宇文,皇帝寻个由头封他,旁人怎能置喙。 不管他是因着什么由头受封,他已经是郡王了,而她嫁给了他,便是郡王妃,便是这个丈夫年岁比她小,一团孩子气,她便当养个弟弟,无碍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人初见廖无言 金童寻话渐和缓 金童一觉睡了两个时辰,待他睁开眼睛,外头日影都西斜了,洒在百叶窗上细碎流金提醒他时辰已不早了,他惊坐起来,该不会错过了拜堂吧! 这一坐起来,便看到了坐在床脚的新娘子,还穿着那一身喜服,头上还盖着盖头,难道她就这样坐了一日了?这看着纹丝不动的,该不会死了吧? 金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慢慢挪到了新娘子身边,在她身边探头探脑,想从盖头底下看看她是不是还醒着,又觉自己此举有几分猥琐,还好她戴着盖头,看不到。 他不知道的是,这盖头看着一片红,外头看不到新娘子的芳容,新娘子在里头可是看得到外头的,要不然走路不得绊着了? 且她这盖头盖了一日,若太过厚重,她喘不过气来,盖着可得多难受。 因此,看到她的丈夫在她身边探头探脑一副顽童模样,她强忍笑意,缺忽觉手上一阵异样触感,扎得她身子一颤。 金童围着她身边看了许久,觉着这人真是死气沉沉,没一点儿活力,他瞧着她露在外头的手挺好看,白嫩圆润如上好的羊脂玉,瞧着便是一双有福气的手,婧儿的手指头白嫩纤细如葱管,看着倒是好看,但太后常抚着她的手说女孩儿这样的手太薄了,他也过碎嘴的老嬷嬷说女孩儿下巴尖尖福薄,婧儿就是尖下巴,他觉着很好看啊,怎么就福薄了,有他在,婧儿才不会福薄。 想远了想远了,周宁的手想必就是老人说的福气饱满的手,不知道她的长相是不是也这般圆润饱满。思及此处,他心里痒痒,便在周宁手背上戳了一下,惊得周宁身躯一颤,却不敢做声。 金童心道没趣,问她:“你是不是睡着了?” 醉酒刚睡醒的少年,话音里还带着几分慵懒娇意,周宁心底叹气,这副姿态便如家里被祖母宠坏的十弟一般,她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人。 “不曾。” 真是惜字如金呐。 “哎,咱们什么时候拜堂?” 金童自然记得拜堂的时辰,没话找话呢,两人都成亲了,晚上要洞房,这干坐着一句话不说成何体统,晚上可怎么面对。 周宁却不知他的心思,以为他当真忘了,心下更多不快,这人,怎的连拜堂的时辰都不知道。 “快了,酉正时分开始。” “那如今几时了?” “酉初一刻。” 金童嬉笑一声,“你怎的知道?” 周宁便知不妙,屋子里摆了沙漏,她知道时辰,自然是因着她看过了,在察觉到金童将醒时,她才忙盖上了盖头装菩萨,结果金童这一句话,便诈了她出来。 周宁还未找好理由,登时头上一轻眼前大亮,对上金童饱含笑意的一双眼睛,惊得她低头娇羞,两颊脂粉浓重看不出来,耳尖却染上了薄红。 边上有宫人在候着,见金童将盖头揭下来,忙上前劝阻:“王爷使不得,拜了堂才能揭盖头的。” 金童不悦:“那我已揭了你待如何?出去出去,别扰着本王和王妃说话。” 候在屋里的有青云殿原本的宫人,也有周宁带来的陪嫁丫鬟,阻着金童揭盖头的自然是他身边的大宫女,周宁的丫鬟巴不得主子和王爷琴瑟和鸣,听了这话便都退出去了,金童的宫女也只得退了下去,出门后在檐下对着周宁的丫鬟抱了句歉意,“我们王爷还是孩子脾气,可不要欺负了你家姑娘才是,咱们莫走远了,便在这处候着,里头有什么动静咱们也好照应着。” 周宁的丫鬟笑意融融,心下却射了许多支冷箭了,这青云殿的宫人,脸大的很,等着吧,等我家姑娘入主了青云殿,第一个就收拾你们这些狐媚子! 下人都退了出去,新房里便只剩下这对陌生的新人,又是好一阵沉默,金童满心无力,这姑娘是木头做的不成?就不能响应他几声儿?他一味地倒贴哄人也难受的紧。 “哎,你叫什么?” 金童说话着重把握了语气,“哎”是轻音微微上扬,娇而不骄,一听这语气便知是个天真无忧的富贵少年,满心满眼的美好快乐,让人听之心生好感,若是个重音,一个“爱”字,便是骄多于娇,多生跋扈之感,让人心生不喜。 可他说话的调调再好听,这说出来的话不好听也无济于事,听听这人说的是什么话,一会儿问她何时拜堂,一会儿又问她叫什么,这人难道半分不注重这门亲事么? “我姓周,单名一个宁字。” 周宁低着头说话,看不到金童在撇嘴,“我当然晓得这个名字,我是问你可有什么别的小字乳名么?” 他总不能连名带姓的喊她周宁吧,叫娘子又太粘糊,叫王妃又太正式,日后要一处相处,还是得有个合心意的称呼才成。 “祖父给我取了个字,叫清蓼。” 金童问她:“出自何处?” 周宁回他:“出自东坡居士的‘少年辛苦真食蓼,老景清闲如啖蔗’,告诫我人生先苦后甜,早年若有不顺,也是必经之磨练,日后才能得享清闲。” 金童大赞:“太傅高才,不是我等俗人能懂的境界。”屈原的诗经里那样多芳草,叫什么清芷啊,清蘅啊,都比清蓼好听吧。 “我喊你宁儿可好?或是阿宁?”他的小伙伴们都是这样称呼的,婧儿,阿玉,阿骏,阿瑞,玉麟…… 玉麟不算,人家连名带姓三个字,只叫名儿便极好听了。 周宁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肯抬眼看他,听他在讨论称呼的事儿,也只道随他。 “那我便喊你宁儿,你便喊我弘毅吧,这是我的字。” 金童这个小名儿,他大了就不愿让人家喊了,可和他稍微相熟一些的,都这么喊他,他这个字倒是少有人知。 周宁点头道好,金童又和她闲聊了些有的没的,便如交了个新朋友一般,问她在闺中时素日里做些什么,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周宁一一答了,他又再说些自个儿的事情,如此说了有两刻钟的光景,也消了些初见的生疏感,他们这样的盲婚哑嫁,总不能新婚之日盖头一揭开便一见钟情你侬我侬了,便先当朋友处着,处久了便成了家人,日后是要一处过一辈子的人,开头总得起好。 顶点 第一百八十八章 洞房夜新郎酣睡 喜烛无花空流泪 风露在门外轻敲房门,柔声提醒道:“该收整仪容准备去祥光殿了。”离拜堂的吉时还有两刻钟的光景,总要先准备起来。 金童正和周宁渐入佳境,金童提到他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每年暑期都要出去疯玩,多是田庄趣事市井岁月,又问周宁素日里都做些什么,她言及多是闺中风月,或是吟诗作对曲水流觞,或是拾花拜月调香烹茶,书香世家的姑娘多是如此。 “那可巧,母后也喜欢这些,以前只有婧儿陪着她捣弄,后来婧儿被我带着常在外头玩耍,她便时常念叨,婧儿不体贴了,日后有了你,她定然满意的紧。” 周宁微笑默许,外头便有宫人的声音响起,金童从床上起来,衣裳都坐皱了,自己掸了掸,周宁略一思索,道:“我来帮你。” 风露在门外听里头动静,怎么王爷还不叫她进去? 周宁头上凤冠未卸,一身妆扮繁琐精致,虽她贤惠自请帮金童整理衣裳,实则磕磕碰碰的,两人都难受,“你歇着,让下人来。”说罢朝门外喊了声:“进来!” 宫人鱼贯而入,金童的宫人帮他整理,周宁的丫鬟帮她整理,各司其职,两人都捣拾的差不多了,便端坐在床上,周宁也盖上了盖头,等着前头来人传召。 在夕阳西斜还未完全落山时,金童和周宁坐上了他们的婚车,沐浴着落日金晖,穿过宽阔平整的宫道,走进了宾朋满座的祥光殿,接受帝后的主婚,亲眷的祝福,太后今日也换了身喜庆衣裳,坐上了高堂,含笑望着一对新人。 便是皇室的婚礼,成亲拜堂也还是那几样,无非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只是其间多加几声溢美之词,每一拜外头要放礼炮喜乐,如此耗时才长了些。 年纪小的孩子站在旁边看热闹,也有些饿得不行了,吃点心都堵不住他们的嘴,就是要吃饭,怎么还不开饭,怎么还没拜完。 金童置身其中,整个人迷迷瞪瞪的,拜堂流程早便演练过几遍,他只是麻木地听唱礼太监念贺词,他则跟着口令重复这些动作。这便成亲了?成亲后很快就会有孩子吧,他不想这样早要孩子,他还未做好为人父的准备,再如和也要待他及冠才能为父吧。 拜了堂后一对新人又携手上了婚车,回青云殿坐床,时辰还早,不能这样早便关房门了,坐完了床新郎还要出来陪客人饮酒,姜骏他们那几个杀千刀的早便目露凶光,放言让他今晚无力洞房。 这叫什么事儿,旁人的兄弟都是帮着新郎官挡酒,就他这几个损友,不帮着他,还要帮着别人来灌他。 好在宇文钦和明钰懂事些,能帮着他挡些酒,李玉麟不敢不帮他,但他这个文弱书生,实则也喝不了几杯,若不是姜骥过来拎走了胡闹的弟弟,金童今夜怕真不好对新娘子交代了。 周宁在新房内静坐,皇子所只有青云殿住了人,如今人都聚在祥光殿畅饮,这处静悄悄的,这一静下来便容易犯困,她今日也劳累了一日,早上起的早,午间也没睡,往常在家中,这个时辰该要就寝了,今日…… “王妃可要先去洗漱?待王爷回来,也不会挤在一处。” 问话的是周宁的大丫鬟流苏,她们这些人倒改口快,今早还是叫姑娘,这会儿便叫王妃了。 周宁不知金童何时回来,怕他回来时她在洗浴,那怕是不妙。 “奴婢去前头催催,姜公子和林姑娘他们最爱玩闹,恐怕王爷被他们缠住了。” 周宁目光淡淡看了眼这伶俐的宫女,让她不必去,又问她:“你叫什么?” 风露不卑不亢地回话:“奴婢叫风露,原本还有一个姐妹和奴婢一道来的,王爷给赐了个名字,取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位姐妹叫金风,奴婢便叫玉露,只是后来皇后娘娘听了,说金风重了王爷的金字,玉露又重了大公主的玉字,是以奴婢便改名叫风露。” “那你那个姐妹叫什么?”她叫风露,岂非连人家的名儿都给占了? 风露略一停顿,还是道出了实情:“那位姐妹得罪了无忧姑娘,被王爷赶走了。” 也就不必改名字了。 周宁沉默片刻,而后笑了笑:“婧儿身边有个宫人叫初露,你又叫风露,看来他们兄妹俩当真是心有灵犀,连宫人的名儿都要取类似的。” 风露忙道:“不敢和初露姐姐比肩,杨枝姐姐和甘霖姐姐才是当初和新荷姐姐初露姐姐一道来主子身边的,奴婢不过和浣翠居的糯米莲子一般,是后来提拔的。” 周宁目光微渺,据她所知,新荷初露虽然是浣翠居的元老级人物,但婧儿如今可更亲近糯米和莲子这两个小宫娥,这青云殿,男主子和女宫人,更是缠缠绕绕扯不清。 周宁再等了会儿,金童还未回来,她实在熬不住了,便先去净房洗漱,她才下了水,外间就有了动静,她浑身不自在,马马虎虎地洗完了,披上了衣裳出来,见金童靠在风露怀里吃醒酒汤。 风露见了王妃,忙放下了主子,起身向女主人行礼,周宁没理会她,让下人换一碗醒酒汤来,她则拿着帕子给金童拭面。 金童目光迷蒙间看见一道红色身影在他眼前晃悠,他并非醉死了,知道这是他的新婚妻子,他们还要洞房呢,可他犯困,先眯一会儿,睡醒了再来。 这一睡,翌日一睁眼便是天光大亮了。 金童习惯性的翻身调整睡姿,却摸到个温热柔软的身子,又是哪个宫人自荐枕席不成? 待他睁开眼睛,入眼是满目的红,红色帐幔鸳鸯喜被,以及身旁睡着的女子,一头秀发铺陈在枕际,她面向床里,只能看到她白嫩如玉的耳朵和脖颈,金童悄悄揭开了被角,见她穿了身大红色的寝衣。 金童轻手轻脚地盖了回去,心里却千回百转起来,不妙不妙,他昨夜好似睡过头了?那可怎么好,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他的身份,是无法金榜题名了,这洞房花烛夜都被冲了,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 第一百八十九章 金童作揖讨妻饶 新婚夫妻敬茶忙 周宁已醒了,金童一翻身她便醒了,这一夜她都睡的不安稳,新婚之夜丈夫醉酒睡得跟死猪似的,她满心的憋屈,怎么睡得着。醒来后丈夫背着她做小动作,还不敢面对她了不成? 周宁心里憋着气,对方不理她,她更不能凑上去,便这么僵着吧。 宫人在外头敲门,提醒他们该起床去寿康宫请安了。 皇后体恤他们新婚燕尔,怕是难起床,便不让他们跑两趟,早上直去寿康宫便是。 宫人都敲了门,周宁又不是死猪,怎么好再装睡,她只嘤咛两声,表示自个儿已清醒了,却不愿翻过身去看丈夫,金童知她心中不悦,想说些什么,忽而想起来他早起未曾洗漱,这蓬头垢面的,怎么好对着新婚妻子说话呢,快去洗漱。 周宁一听身后人竟然走了,这心下更是一阵恼怒,也作起身来,让丫鬟打水给她洗漱。 新房便是金童原本的卧房,里头就一个净房,他们夫妻俩不会常在宫里居住,也不必再修一个净房,且他们原本是夫妻一体,何必要用两个净房,据说郡王府里的主院也只有一个净房。 如今金童进去了,她不想进去,便只能让宫人打水出来。 金童在净房里磨叽半晌,实在没事情能做了,才挪步出去,见王妃在琉璃镜前梳妆,他稍一犹豫,将下人拨开,从王妃的妆匣里拣了支风头衔明珠的多宝流苏簪子出来,插在王妃的斜髻上,问她这样可满意? 王妃看着镜里自己的妆发,点了点头,道:“王爷好手艺。”莫不是常给女子插簪,才能如此娴熟。 金童道:“婧儿常给母后梳妆,我看的多了,便也学到了一二,且玉女幼时爱缠着我给她梳头,我也学了一些。” “王爷友爱姊妹,是极好的。” 一觉醒来,昨日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丝好感又给耗没了,金童深知自个儿理亏,没敢多做狡辩,诚挚地朝着王妃鞠了一躬,谢罪道:“昨夜是我的过错,委屈了你,今夜咱们早早关门,补回来可好?” 周宁叫他的轻佻之言惹得面若桃花,“你……哪个要你补回来了!” 金童嬉笑着去抓王妃的手,“要补的要补的。” 周宁神情微赧,没再接他的话,让丫鬟继续给她梳妆,金童则坐在边上看她,时不时还要点评一二,又说起这宫里女子的喜好,“母后爱贵气艳丽的装扮,金红二色是她最爱,玉女沿袭她的喜好,也爱浓墨重彩,不过她以前爱武装胜过红装,如今倒收敛了,穿着打扮也渐趋素净,倒有几分婧儿的气度了。婧儿你也知道,最爱清雅物事,婉婉还小,偏爱些粉嫩颜色,还有宁母妃,你也得知道,她素日里装扮素淡,最是不争不抢的一个人,你得空也可同她处处。” 他说的这些,周宁在家里时都做过功课了,但丈夫同她说起,她还是虚心受教,并表示自己铭记在心。 在他们出门去敬茶前,燕喜嬷嬷要来收元帕,这也是周宁最担心的事情,一个不好她可要担上不贞的嫌疑了。 金童让她安心,叫了墨茗过来,墨茗颠颠儿过来,问主子有何吩咐,金童找了把小匕首出来,让他忍着,墨茗手忙往后缩,金童按住他,在他腕上划了一道口子,便有一道血痕出来,金童将元帕在他手上蹭了蹭,蹭红了便让宫人拿去烘干,毕竟是昨夜的落红,血色总不能还鲜艳着。 墨茗瘪起嘴欲哭无泪,金童拍拍他的脸,“好生休养着,近几日不派事情给你做了,待你手养好了,爷带你去外头放风。” 墨茗正要点头,却忽然忆起一事,不妙不妙,他怎的连这事儿都给忘了! 王妃在边上站着,他不敢提及,心里却一直嘀咕,一定要记住了,趁爷得空时说了,不不不,还是先出宫探探虚实再决定要不要说,要怎么说。 燕喜嬷嬷验收过元帕后,便送了新婚的两位主子出门,夫妻俩坐上了辇车,往寿康宫去,途径雨花阁时,金童习惯性地停车,让宫人去公主所看看,婧儿有没有出门,若还未出门,他等等她,正好坐他们的车过去。 宫人很快回来,说郡主和两位公主一早便去了寿康宫,金童便让宫人打马,他们也快去。 夫妻俩人到得寿康宫,里头已济济一堂了,不仅是自家这几个人,后宫排得上号的妃嫔也来了,以及婷姐儿和妤姐儿昨夜在宫里玩晚了,便都在公主所住下了,都是本家的姑娘,早上来见见堂嫂也好。林长玉昨夜也玩疯了,想留在宫里住下,被长宁候夫人强硬地拽走了,非亲非故的,你留在这儿,还打算翌日早上去看人家敬媳妇茶不成? 宫里几位主子这几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毕竟宫里许多年都没办过喜事了,金童领着新婚妻子进来,众人面上都带了笑意,看着进来的一对璧人,在心里道了句天作佳偶一对璧人,皇后原还有几分愧疚择周宁是否太过仓促了,如今看来,这姑娘还是可以的,便是比金童虚长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嘛。 夫妻俩进门后便跪地请安,宫人端了茶水来,他们便一人敬了一盅,帝后皆给了不俗的见面礼,皇帝给的是一方鱼戏莲叶澄泥砚,做工精巧,惹得皇后侧目,哪有送儿媳见面礼送砚台的。 皇帝却道:“你是太傅孙女,听闻也是博学多识,想必日后你们夫妻俩能琴瑟和鸣诗书相和,这方砚台送予你们,日后你们可一道研墨手书。” 相比起皇后送的赤金多宝龙凤镯,周宁倒更爱这砚台,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总是爱文房四宝多过胭脂钗环。 周宁谢过皇帝,又给太后敬了一盅茶,太后如今说话还不利索,也端不起茶盅,宫人端着用汤匙舀了一口送到她嘴里,她颤着嘴道:“好孩子,要好生相伴。” 宫人将太后事先备好的见面礼给周宁,是一对暖玉灵犀佩,金童抬头看祖母,老人家也在看他,眼中是无尽的慈爱,金童一瞬鼻酸,忙低下了头掩饰失态,但愿他这回成亲冲喜有些用处,祖母能再活长久些。 :。: 第一百九十章 新人拜访宗亲门 儿女亲事愁煞人 寿康宫早上的家宴,周宁作为新媳妇,要站着伺候公婆丈夫小姑子,总之全家人都坐着,只她要站着。她在家中也是做娇客,享受嫂子们的照顾,如今她为人嫂为人媳,自然要沿袭这传统。 周宁偷眼瞥这坐着的一排小姑子,两位公主自不必说,嫁到谁家都是被捧着的,婧儿日后也会有自己的郡主府,一般人家也不敢难为她,婷姐儿和妤姐儿是宗室女,身上也有爵位,只要不是过于强势富贵的人家,都不敢叫她们立规矩吧。 这样看来,女孩儿还是娘家贵强过夫家贵,不过…… 她看了眼一身金红凤袍的皇后,以及坐在高堂的太后,这两位,可比那些长公主强多了。 周宁站着给每人都夹了一道菜,皇后便叫她坐下,立规矩不过是个仪式,他们又不缺宫人,若逮着新媳妇全程伺候,可就是故意磋磨人了。 吃过早饭后,金童要带着新媳妇去见本家宗亲,以及去太庙祭祖,这回不是正式地入玉碟上宗谱,便没搞大阵仗,皇帝说新年祭祖时顺道给周宁上玉碟,大型祭祖活动平日里没有,也不好单为周宁搞一场,且皇室办这一场婚礼,宫里和礼部都忙坏了,先歇歇。 所谓宗亲,不就那两家,他们顺道将婷姐儿和妤姐儿也带回去。 礼亲王世子妃见女儿终于知道回来了,当着新人的面,没冷下脸说她,但金童他们走时,她又想跟着去德郡王府,被世子妃拎住了,“你还想走哪儿去?” 婷姐儿满心郁卒,走哪儿去都好,就是不想留在家里。 太后身子重,京里各家都忙着办喜事,金童更是他们这群小伙伴里第一个成亲的,他比婷姐儿还小半岁呢。世子妃更加急躁,她曾想让女儿招婿,可如今时日紧张,一时之间又不好寻人,若将女儿仓促嫁了,她又不愿,所以这阵子她带着婷姐儿走遍了各家的花会酒宴,婷姐儿虽不甚出色,可她是宗室女,身上有县主爵位,便是最大的金字招牌,且礼亲王世子后继无人,若娶了婷姐儿生下个儿子姓宇文,继承礼亲王府的家业也未尝不可。 婷姐儿在京里厮混长大,对各家子弟也是熟的很,瞧得上眼的那几个都和她玩到大,瞧不上眼的她也懒怠相交,可还有哪个能提的? 世子妃原本提了明钰,如果婷姐儿不招婿,她的夫家便一定要位高权重,日后才能为外孙提供助力,争夺礼亲王府的继承权,明家虽不如姜家如日中天,可姜家嫡长房只有一个姜骏和婷姐儿年纪相仿,他无法承爵,于这一点上倒是比不上明钰,能承爵的姜骥倒是个好人选,可他膝下有一对嫡长子女,让婷姐儿嫁过去做继妻后母,也太委屈了,且姜骥实在比婷姐儿年长太多,他的母亲又是喝难缠角色,婷姐儿怕是难招架。 挑来挑去,世子妃就看中了一个明钰,原本和卫国公世子夫人通了气,对方也很乐意和宗室联姻,偏偏两个年轻人不对味儿,婷姐儿觉着明钰和她一道玩到大,虽这几年生疏了些,见了面也还能说笑两句,可不能扯上姻缘吧,若他可以,姜骏林瑞李玉麟他们哪个不行? 明钰也不爱婷姐儿的性子,一处玩耍还成,做妻子实在不妙,旁的夫妻是一言不合便吵架冷战,他怕婷姐儿一言不合就动刀。 原本两家长辈觉着姻缘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辈定下了就是,管他们什么心思,既一处玩得来,有儿时的情谊在,成了夫妻该更加和乐才是。只是后来过了没几日,听说明钰和妤姐儿定了亲,气得世子妃发了好大火。 于明家来说,他们要和宗室联姻,最好就是柔嘉郡主,公主不成,尚了公主明钰这辈子仕途就到头了,可宫里正在办祥郡王的亲事,柔嘉郡主的亲事怕是定不下来,那便退而求其次,婷姐儿和妤姐儿都是县主,看如今的身份,好似婷姐儿更高一些,毕竟她的祖父是宗正皇叔,但礼亲王年事已高身子不妙,也撑不了几年,礼亲王世子又病弱,若不是娶了婷姐儿有可能继承礼亲王府,她还真比不得妤姐儿。 妤姐儿比婷姐儿更美丽温柔,她的长兄又和明钰是好友,明钰听说议亲对象换成了妤姐儿,竟没再反抗,既双方都有意,明夫人只得推了礼亲王府的亲事,和德郡王府你来我往,不过月半时候便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将亲事定了下来。 礼亲王府这回被驱逐出局,气得世子妃几天吃不好饭,心里对德郡王妃这个妯娌也不待见了,素日里满口抹蜜,惯是会做背后插刀的事儿,京里没有好男儿了不成?非得和她抢女婿? 婷姐儿倒是没心没肺,这回还跟着去宫里闹洞房,闹晚了便住下来,今日还带着妤姐儿来家里,世子妃倒不至于对侄女摆脸色,只是恼女儿脸厚心大,日后若没了她护持,可怎么过下去。 婷姐儿努努嘴巴,她觉着明钰和妤姐儿成了亲事也还好,最好她那些小伙伴都组合在一处,日后才好一道玩耍,至于她嘛,总会有人吧。 礼亲王府的风波,金童他们不多关注,他带着周宁去了德郡王府,德郡王府的老太妃已去了几年了,德郡王夫妇则是多年如一日地笑脸迎人,小时候金童兄妹几个很爱来他家玩耍,后来年岁渐大,便不爱走亲戚了,有时间更愿和朋友聚在一处。 这回他们上门拜访,郡王府自然又是大开中门款待,郡王妃还留他们住下,“你可有许久没来过我家了,和你堂哥聚聚,他这几日也得空在家,孩子们大了,各忙各的,不似幼时一般常在一处玩耍,可别生疏了。” 金童唇角轻绽,笑容温暖和煦,这是他对外的招牌笑容,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今日可不得空,哪有新婚夫妻便住在亲戚家的呢,堂婶这阵子恐怕也无暇招待我们才是。” 宇文钦和妤姐儿都定了亲,前者定的是兵部左侍郎陈家的嫡长女,身份略低了,可耐不住兵部掌实权呐,现任兵部侍郎年老体衰,也干不了几年了,这位左侍郎和德郡王府联姻,为他竞争兵部尚书之位提供了好大助力,宇文钦也需要一个掌军务的老丈人,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真是一桩好姻缘。 。 第一百九十一章 金童携妻品佳肴 同榻而眠生旖旎 从德郡王府出来,金童带着周宁去天香楼吃饭,去了他们惯用的雅间,同周宁道:“这间屋子被我们包下来了,只许我们几人用的,我们都说好了,可不能带外人来。” 周宁便问:“哪些是内人,哪些是外人?” 金童数给她听:“我和婧儿,婷姐儿,阿玉,阿骏,阿瑞,玉麟这几人是内人,其余人便是外人了,嗯,你嫁给了我,便也是内人,日后他们若带着各自的伴侣孩子来,也算内人。” 其实有一段时候,他们的小团体凝缩成了他和婧儿,婷姐儿林长玉,还一个姜骏,他们五人才是至交,那段时候李玉麟和林瑞在闭门读书,宇文钦和明钰在各自拼搏,原本以为这几个都要和他们各奔东西了,结果李玉麟那厮,哼。 周宁道:“你和婧儿自然永远是内人,可婷姐儿和阿玉,她们若各自嫁人,可不能似以前一般跟着你到处玩耍,只怕要渐渐生疏了。” 金童道:“若阿玉和阿骏成了一对,自然还是内人,婷姐儿嘛,我瞧她可不是安居于室相夫教子的,若丈夫不合她意,说不得她日后天天带着子女出来玩耍。” 周宁眉梢微动,没再谈这些,跟着金童一道等饭菜上来,她罕少在外头进食,他们家里人也不兴这套,如今既嫁入了皇室,便要跟着丈夫过这般酒肉红尘的生活,她可不希望下回金童和别人提起这个雅间,她也成了不能来的外人。 天香楼的口味是汇集了天南地北各处特色佳肴的,似金童和姜骏林长玉他们爱吃辣的,川菜湘菜便是他们的最爱,婧儿爱吃甜食,江南小点回回都要点几盘,林瑞则爱吃面食,鲁地风味如何能少。金童问周宁爱吃什么,她说口味清淡,小二便给她介绍了一溜儿的江南淡菜闵地海味,周宁点了她在家中时惯吃的几样,她家中的厨子也不错的。 周家人是崇尚节俭质朴的,周宁觉着他们就两个人,不必吃太多,问小二这些菜做多大的粉量?可能装小盘?小二大慨没想到她会这般问,犹豫片刻才道,“便是正常份量,本店没有小盘这一说。” 周宁便同金童商量,减几个菜吧,他们两人吃不了这许多,莫浪费了。 金童拉着她的手大笑:“你们看看,我这王妃多么贤惠,刚进门便想着给我省钱了。” 小二忙打揖道贺:“王妃好贤德,王爷好福气!” 笑过了,金童便同她道:“在咱们家里,餐餐吃饭都是大席面,吃不完赏下人吃或是倒了,出门在外嘛,下人有自己的席面,我们这样的人家,崇尚节俭倒会被说成小家子气了,不过今日就咱们俩人,也不必在乎这些门面上的事情,那咱们便删减一些。” 夫妻两个便就着菜单子商讨起来,当真是婚前风花雪月,婚后柴米油盐,金童也享受了一把这般市井烟火气息,貌似还不错的,只是一旁候着的小二面色渐难看,待会儿掌柜问起来怎么王爷今日就消费了这么点儿?他可怎么说?说王爷成了家,新王妃是个精打细算的女子,日后可不能做他们的冤大头了。 在天香楼吃过了午饭,外头日头正好,午后总是容易犯困,金童每日也有午憩的习惯,一问周宁也有,那可巧了,一道安置吧。 这雅间里有床榻,往常他们几人在这处玩时,谁累了便往上头一躺,每回他们走了便有小二来打扫,一年高额的包间费可不是白出的,不过婧儿格外的爱干净,在这儿备了铺被和枕头,放在柜子里,她来时若困了,要铺上自己的被褥才睡得着。 金童拉着周宁坐在床上说话,这会儿还不大困,便寻了本书来看,备在这雅间里的,能是什么四书五经?尽是些江湖话本,也有儿女情长的戏码,毕竟他们两人是夫妻,看些刀光剑影不大美妙,他便寻了本西厢出来,引着周宁来看。 周宁是正统的大家闺秀,这些书在家中是接触不到的,如今为了迎合丈夫,她忍着不适看了,只是越看越厌恶这书中的人物,那抢亲的孙飞虎,赖婚的崔母,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可崔莺莺和张生私相授受难道就理所应当了?既家中悔婚,也只能认命他们有缘无分,还再纠缠些什么?那侍女红娘更该死,竟帮助主子和外男私通款曲,这是将她主子往死路上逼啊,若被外人晓得了这事,莺莺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什么人写的书,能将书中一干主角配角写得无一人讨喜,也是难得的本事。 金童实则也不爱看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是婧儿和阿玉都爱看,他便觉着周宁也该爱看吧,他也跟着一道看,还和周宁谈论其间剧情,周宁耐着性子同他说了几句,便佯作犯困,想眯着了。 金童将书本一扔,揽着周宁躺下,笑道:“那便快睡,睡醒了带你去逛街。” 周宁一阵脑仁疼,还逛?她想回宫歇着呀。 昨夜的洞房花烛泡汤了,今日两人躺在一处,他走清醒着,便忍不住动手动脚,周宁本便无甚困意,眯着眼睛养神罢了,金童在她身边毛手毛脚的,她哪里还睡得着。 周宁脸上抹了脂粉,金童不愿碰,便一直在把玩她的秀发,挑着在鼻尖轻嗅,又挑着去蹭蹭她的耳朵,直叫周宁兜不住了,睁开眼来呵斥他:“别闹!快睡。” 金童嬉笑:“我睡不着。” 说罢又去捉她的手,王妃这双手长的真好啊,白嫩如玉软腻如酥,实在叫人把玩不够,十个手指甲也修剪得圆润饱满,上头涂了肉粉色的蔻丹,金童挨个摸了过去,心下实在喜爱不及,送进嘴里咬了一口,真香。 周宁原本被他这副顽童模样气的要摆出长姐的架势来训他,但金童轻佻起来,她又不知如何是好了,毕竟还是她丈夫,不是她弟弟。 “方才在桌上的肘子还未吃尽兴不是?若还想吃,让人再上一盘来,可别来啃我的。” 金童龇牙:“王妃这比方打的好,哎呀,这样白嫩如玉的肘子,本王还是头一回吃呢。” “你!” 周宁恼怒抽出手来,翻过身去不再理他,金童给她拉了拉毯子,也闭上了眼睛,午憩吧。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夫妻事水到渠成 洞房夜花好月圆 从天香楼出来,金童带着周宁去逛银楼衣裳店,婧儿她们逛街都爱去这些地方,周宁自然也不例外,他上回还在金玉阁碰到过她呢。 金童兴致勃勃的帮周宁挑首饰,周宁却兴致缺缺,买了一对翡翠镯子,一支珍珠簪子,便不肯再买了,她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你带我来这儿花钱,还不如带我去书局,买些文房四宝书本画具,虽那些我也不缺,却更愿囤着,这些穿的戴的,我够用就成。” 金童便带她去了书局,买了些宣纸和笔墨,瞧着天色不早了,周宁便催他回去,新婚夫妻成婚第二日便出来逛街玩耍,怕家里长辈会有意见。 夫妻俩回了宫里,先是回了青云殿换身衣裳,宫人便道:“皇后娘娘说晚上大家去寿康宫吃饭。” 金童夫妻俩换了身衣裳过去,到寿康宫时,皇后已带着两位公主和婧儿在陪太后说话,见他们来,问他们这一日都去了哪里,怎的这样晚才回来。 周宁不敢回话,金童便答:“去天香楼吃了个饭,带着王妃去街上逛了逛。母后,我给您买了金玉阁的新品首饰,来,您看看。” 金童去外头溜达,总要给家里人带东西,好在他们家人不多,否则还真不好带,这回他也只给母后祖母和三个妹妹带了东西,皇帝是没有的,男子的配饰总是难买,皇帝又轻易不用那些常物。 皇后接过了金童送的金臂钏,女人家总是爱这些,便也不计较他带着新媳妇出去逛了一日,婧儿她们三姐妹都得的是簪钗,太后则得了串蜜蜡手串,合她老人家戴。 “哥哥给嫂子买了什么?” 周宁垂头娇羞不语,金童替她道:“不过是对玉镯子和一支珍珠簪子,都是最普通的样式,她可会给我省钱,今日我们去天香楼吃饭,她还问小二有没有小份的菜式,小二道没有,她便拉着我删减了许多菜,两人也就吃了三菜一汤,我长这样大,还是头一回吃如此小的席面呢。” 皇后笑道:“你花钱大手大脚,就该让清蓼替你贤惠持家。” 大公主她们几姐妹都是自家姑娘,自家姑娘花钱大手大脚那叫娇养,周宁这个儿媳妇就必须要勤俭持家才合长辈意。 稍晚些时候皇帝忙完了前头政事,也来寿康宫吃饭,见金童给众人都带了礼物,独他没有,便抱怨了几句,金童却道:“祖母和母后的东西有我买,父皇的东西由妹妹们送,算起来还是她们亏了,祖母和母后只我一个儿孙,您却有三个女儿,她们做的里衣袜子香囊您都用不完,可还要我送什么?外头买的怕您瞧不上。” “哪里来的三份?也只婧儿常做,那两个一个比一个懒,想穿她们做的衣裳,可不容易。”话一出口便意识到失言,忙去看玉女,后者只是垂眸轻笑,并无异样表情。 以前她是不爱做也不会做,如今是没法做了。 二公主娇娇的说,“父皇又不缺这些,婧儿姐姐做得好,便让她做嘛,我给你做吃的,只怕您嫌弃我做的不如御膳房的手艺。” 二公主不精女红,倒爱厨艺,不过一般女子下厨叫厨艺,她这叫烹饪。 “你尽管做了来,我没有不吃的。” 二公主倒也送了几回羹汤,只她学业繁忙,又是和婧儿那般琴棋书画样样要学的,难得有闲情逸致才做一次,并不常进厨房。 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在寿康宫的院子里散散步,皇后便谈起了以后的子孙经,让金童和周宁努力些,快怀上孩子,让宫里有第三代出生。到如今,他们也不再指望皇帝再有子嗣降生了,有这几个子女也是不错的。 金童便带着周宁告辞:“那我们可得回去了,努力让您二老抱孙子。” 周宁羞红了脸,这混账说的是什么话! 皇帝大笑,摆手让他们走,婧儿和大公主都听得懂话,也垂着头不敢应声,二公主倒还懵懂,跟着父母一道催哥嫂生小侄子。 昨夜的洞房花烛被冲了,今夜说什么都得补上,新房里装扮一月内都不会拆的,金童回了屋后还让人燃上龙凤喜烛,瞧着和昨夜无甚不同,倒还清净些。 回了屋里二人气氛便变得有些怪异了,金童问他先去洗漱还是周宁先去,周宁略一犹豫,让他先去,实则心里也乱的很。待金童洗干净出来,穿了身红色的寝衣,周宁面上一红,让宫人也给她拿一套红的。 周宁在净房里磨叽了许久,金童则遣散了宫人,在屋里看书预习,这预习的内容嘛,咳咳…… 后来周宁出来,玉貌朱颜出水芙蓉,大概女子洗浴后总有一股别样娇态,金童心道这般模样可比她涂脂抹粉好看多了,这样看来,母后给他挑的媳妇还不错,才情品性相貌出身俱佳。 金童抚抚她的头发,牵着她往床榻方向去,这一夜,春风梁尽陌上花,春水长流自天涯,春草浅露碧玉芽,春雨绵绵透鲛纱。鸾枕双,凤衾软,宝帐流苏金炉暖,红烛微摇夜阑珊,几许高唐云雨散。 翌日早起,二人关系便微妙了许多,金童为王妃梳妆,素手眉间点朱砂,挽髻步摇斜斜插,端的是流眸顾盼面萦霞,玉貌娇艳自无暇,看来比昨夜还美上几分。 夫妻俩一道用早膳,有后院的女子来请安,其实金童是没有后院的,皇后给的两个侍寝宫女他只让杨枝甘霖给她们安排事做,去外头侍弄花草了,无忧倒是一直被荣养着可金童从未碰过她。 这话他不好对周宁细说,无忧大概是个没什么眼色的人,还是身边人提醒了她才想着要来正院请安,昔日同窗成主母,她实在难面对,从此她在青云殿后院偏安一隅的日子也没了,每日都要去给王妃请安,日后可能还会有许多名义上的姐妹进来,美其名曰和平共处。 金童和周宁还在用早膳时,无忧便来了,听闻她来,金童犹疑了一瞬,该怎么打理无忧才好,这会子来,不知用过早膳没有,若没吃,和他们一道吃么?只怕周宁心思有疙瘩,若让她进来伺候主母用早膳,又太难为她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卑怯无忧拜主母 兄妹怜惜齐护持 周宁将金童的犹疑看在眼里,这便舍不得了么?看来无忧在金童心里地位不低么,最起码,她这个刚进门的王妃,比不得他们幼时的情谊。 金童思索一瞬,还是让无忧进来了,无忧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跪下来给金童和周宁请安,膝盖绵软神情卑微到让金童忆不起她幼年时的风采了。 无忧一向怯懦绵柔,但以前还是有一国公主的高雅姿态,如今,放到宫女堆里竟是没有一丝出众之处了。 周宁还未开口,金童便连忙叫起:“快起来,都是自己人,跪什么跪,这是你周姐姐,你们以前不是一道读书么?” 金童目带期许看向周宁,她这样贤德,该不会为难无忧的吧。 周宁心思实则已怒火滔天了,但她是最贤惠大方的女子,断不会有嫉恨妾室的情绪外露,笑着应了金童的话:“王爷说的是,日后无外人在,不必对我们行跪拜礼,快起来让我看看,我有几年未见过你了。” 她们确实几年未见过了,莫说是她,便是婷姐儿和林长玉,从几年前无忧被送进浣衣局后,也没再见过她,后来无忧被婧儿捞出来送进了青云殿,婷姐儿她们想来看看她,她也没见,没什么好见的,学堂里几个姑娘,她只和婧儿好,其余几人上学时便少有交际,尤其是周宁,她们二人向来没什么话说。 周宁对无忧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怯懦寡言做婧儿影子的异国公主身上,如今再见,先是打量了一下她的外貌,长相变化不大,不算特别漂亮,甚至如今没了公主身份加持,通身气度还不如幼年时,这样看来,她能在青云殿养尊处优全靠幼年时和金童兄妹的情分了。 “你的变化倒不太大,用过早膳了么?没吃便和我们一道吃,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宫人再做上来。” 无忧忙摇头:“我吃过了,我服侍你们吃吧。” 说罢便要去接宫人手里的公筷,可她从没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儿,在浣衣局时她只要洗衣裳便是,这些精细活计还轮不到她做,如今乍然接手,木讷地站着,不知该夹什么,愣了一会儿问他们:“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夹。” 金童让她坐下,“这些事情不必你做,便是吃过了,也坐下来再喝碗汤,日后你若不习惯,便不必常来请安,还在你那屋子里呆着,或是去寻婧儿玩耍也好。” 周宁握筷子的手紧了紧,终是未发一言,待无忧走后他才同周宁解释,“无忧只是荣养在我后院里的木头人罢了,她以前吃了许多苦,别处也没法安置她,只能送到我这儿来,我也不瞒你,她来这样久,我还未碰过她,她从小跟着婧儿一道同我长大,我看她和婧儿玉女她们一般,如何生的出邪念,如今你来了,我望你也能同我们一般照看她些。” 他话说的倒好听,周宁却不大信,“你后院拢共也就这几个女子,你说母后给的侍寝宫女被你打发去做杂役了,无忧你也未碰过,难不成你到昨夜还是童子之身么?” 金童指天发誓,“那是自然,昨夜趁你洗漱时我还在看书学习呢,你可别不信,那些贱籍女子,个个轻佻艳俗的很,我如何看得上,我的童子之身,自然得交给我美貌贤良的王妃才是。” 和他相处这两日,周宁已深知他满嘴甜言蜜语的本事,宫里阴盛阳衰,他讨祖母母后妹妹欢心的本事已炉火纯青,他的话听听就好,周宁是万万不信的,他跟着姜骏他们那群世家公子常出入风月场所,到了十七八的年纪,还能是童子之身? 新婚的夫妻么,总有几分甜蜜,窝在屋里你侬我侬,宫人来报说柔嘉郡主下午要过来,金童便换了身衣裳,让宫人备好婧儿爱吃的点心,又道她以前来青云殿可从不提前报备,想来便来了,如今怎的还多礼起来。 哥哥成了家,婧儿如今可不敢再随意进出青云殿了,让人事先报备了,她下午再来,他们也有了准备。 青云殿有了女主人,如今这宫殿气氛自然也不一样了,王妃带了陪嫁的下人来,当然陪房都送去了王府,如今跟着进宫的只有丫鬟婆子,却也气势不一般。原本青云殿当家做主的是杨枝甘霖,后来又有了个后起之秀风露不甘屈居人下,只是她们都不敢在金童面前造次,如今王妃也带了大丫鬟来,这青云殿下人间的争斗便够上一台大戏了。 婧儿过来时,是金童夫妻俩一同招待的她,婧儿不似原先那般去内室坐了,只在待客的外间坐着和兄嫂说话,喝了几口茶,便说去看看后头无忧。 周宁知她们素来亲近,只是小姑子这明显偏爱哥哥小妾冷落正牌嫂子的行径,还是让她恶心了好一阵子。 婧儿也知她这样不妥,可有些事情,明知不该做还是要做的,她和周宁相敬如宾不远不近便成,无忧却是她断不能放下的人。 无忧住在青云殿侧殿最大的厢房里,身边有几个小宫女服侍,以及跟了她十几年的忠仆清雨。婧儿过来时她正在做针线,是女子样式,婧儿以为无忧又是在给她做,将她手头的活计拿下来,道:“你实在无需做这些,伤眼睛伤颈背,我也不缺这些。” 几年浣衣生涯,让无忧从一个捏针便扎手的姑娘变成了如今的精细绣娘,进了青云殿后,她不必再做这些,却放不下这手艺了,于她来说,琴棋书画都太遥远了,女红才是她该做的,大多都是做给金童和婧儿的,这两人是她的大恩人,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你这回可自作多情了,我不是给你做的,是给王妃做的。” “嗯?”婧儿蹙眉:“给她做?谁让你做的?”总不能是哥哥和周宁让她做吧。 无忧道:“没谁让我做,这是我份内之事,给主母做针线不应该么?” 婧儿也是同金童一般想法,觉着无忧就不该做这些,问她:“今日你去见她,可顺利么?” 无忧点头,“王妃还和以前一样好。” 婧儿松了口气,“那你得空便给她做一些,只别累着自个儿,她也不缺这些,你做了她也未必会用,尽个心意表个态便成。噢,日后不必给我做了,将我的那份给她,你我之间可不需这些虚的。” 她话是这样说,但无忧后来还是常给她做,贴身的里衣袜子,佩戴的荷包绣帕,偶尔还给她做外裳,繁复的图案花纹,光看着便能想象到制作者的艰辛。 第一百九十四章 王夫人桀骜不驯 终不敌婆母老辣 金童成亲冲喜,大概真有几分作用,太后的精神头渐好了,皇帝和孩子们每日都会去陪伴老人家,太后如今就只盯着周宁的肚子,还想撑着抱孙子。 皇后瞧着太后似还能撑一段时日,便忙上了婧儿的亲事,她还是中意姜骏,传了镇国公夫人来宫里说话,后者言谈间多夸婧儿,贬低自家的孩子,又说她娘家侄女和姜骏合得来,她和娘家弟媳也有意,届时事情若成了,还望皇后娘娘能下个懿旨赐婚。 镇国公如今是朝中最堪大用的顶梁柱,王夫人两个儿子又争气,凭她在京里横着走,对上皇后都不怵。皇后被她气了个仰倒,午饭都不留她吃便送客了。 姜家的老夫人身子不成了,死前最惦记的就是爱孙姜骏的亲事,某日下午她似是回光返照了一般,忽然精神起来,召了满府子孙过来,分她的私房体己,着重提了姜骏的亲事,她目光不善地看了眼儿媳,拉着镇国公和姜骏的手道:“我最放不下的就是阿骏,阿骏的亲事还没着落,我死也难瞑目,王氏,我把话放在这儿了,你娘家侄女我看不上,莫让她来坑害阿骏,阿骏的媳妇,一定要是高门大户养出来的贵女,我瞧着柔嘉郡主和林家的丫头都不错,阿骏你只管找个自己喜欢的。” 王夫人不敢置信,这老东西,死就安分的死,死前还要来坑害她一把,楚翘怎么不好了?柔嘉郡主和林长玉不过占了出身好,其他那样比得上楚翘? 镇国公是个孝子,母亲临终前的遗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违背,老夫人说了这一段话后,接下来的几日便很不好了,镇国公为了让母亲走的安心,风驰电掣的和长宁候定下了儿女亲事,先合八字换庚帖,六礼押后。 王夫人气的几近呕血,柔嘉郡主都比林长玉强!阿骏本来就是皮实性子,那个野丫头再嫁进来,两人凑在一处能上房揭瓦。 “你看不上柔嘉郡主,连皇后娘娘的面子都给驳了,现在腆着脸凑上去,皇家的姑娘轮得到咱们家挑拣?” 王夫人恼怒道:“那怎么就定林家丫头了,那丫头性子有多野你不晓得?” “那丫头和你儿子从小玩到大,物以类聚臭味相投,你瞧不上人家姑娘,怎么不看看你儿子什么德行?” 什么锅就配什么盖,姜骏就是这样的性子,娶了哪家的淑女名媛,莫欺侮了人家的好姑娘。 皇后在宫里听说了林长玉和姜骏定亲的事情,喜得拍案大笑,“我当她娘家侄女有几斤几两,还看不上我的女儿,这回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娶了林家的野丫头,以后婆媳大战有的是热闹看!” 皇后兴冲冲地去找皇帝下赐婚圣旨,“镇国公和长宁候都是朝中帅才,两大勋贵之家结亲,可不能寒掺了,陛下给个脸赐婚,岂非让他们面上有光?”御赐的婚事想和离都不成,就让你们一辈子窝里斗去。 皇帝哪里不知道皇后这小心思,在镇国公夫人身上吃了瘪,如今找场子去了。 “他们两家没来求,朕做什么这样殷勤?且姜家老夫人身子不好了,这眼下赐的什么婚?你要赐你去赐。” 皇后当然要赐,非但要赐婚,还要大张旗鼓地赏赐,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桩天赐姻缘。 镇国公夫人在家中收到了皇后的赐婚懿旨,摆了香案迎接,面对颁旨太监的恭贺之词,她笑得脸僵。 姜骏倒是迷迷糊糊呆呆滞滞的,他怎么和阿玉定亲了,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察觉不到阿玉对他的心意,可他着实不爱阿玉那样的凶丫头,他心仪的女子是婧儿和楚翘表妹这样的,只是前者是他心中女神,怕娶回了家对她不好,二人成了怨侣,那可太遗憾了,后者又太过娇纵了些,在认识婧儿之前,他很喜欢楚翘表妹,后来知晓了另一种温柔美好,便不爱娇纵黏人的女子了。 所以他对自己的亲事也没个成算,家里不赞同他娶婧儿,他有几分遗憾,又有几分庆幸,只望婧儿日后嫁个好人,不阻着他们一处玩耍便好。母亲想让他娶楚翘表妹,他又犹犹疑疑的,觉着楚翘表妹不太适合嫁给他,但也不是那样抗拒。 结果这两人都与他有缘无分,最后竟是阿玉和他定了亲,娶阿玉呀,阿玉成婚后会收敛性子好好和他过日子么? 婧儿在宫里听说了这桩喜事,和婷姐儿约了去长宁候府给林长玉庆祝,同窗多年,她们太清楚林长玉对姜骏的心思了,如今她心愿得偿,作为一路见证这份感情的好伙伴,她们怎能不去道贺。 婷姐儿小心翼翼地看婧儿的脸色,婧儿问她看什么,她斟酌着语气道,“阿玉和阿骏定亲了,你怎么办?” 婧儿嗔她:“咱们家的姑娘还愁嫁不成?你还问我怎么办?你比我还大半岁呢,哥哥都已成亲了,阿玉也定了亲,你不急,倒来关心我。” 婷姐儿瞪她,“现在说你的事呢,你扯我干什么?阿骏一直喜欢的不是你么?他现在又和阿玉定亲,这这样好么?你对他又是什么想法?现在是由衷地去祝贺他们么?” “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就成,在旁人面前可别叨叨,日后也不能再说了,咱们和阿骏阿玉都是一道长大的伙伴,他们两人成了,远比哥哥和周姐姐,明钰和妤姐儿成了更让咱们开心不是么?他们俩才是真正的内人,日后也不会同咱们生分了,有了孩子又管咱们叫姨又管咱们叫姑,那定然是我除了自己亲生的和哥哥的孩子外最喜欢的晚辈了。” 婷姐儿松了一口气,道:“我好早之前就担心,你和阿玉日后会姐妹争夫,坏了情谊,你能放下可就再好不过了,天子好男儿多的是,干嘛吊死在姜骏这颗歪脖子树上,日后会有更好的人来配你。” 婧儿很不喜欢婷姐儿这副带着同情的语气,好似她是竞争失败了的那个,她必须证明清白,是她不想争,可不是没争赢。 “从来便没拿起过,谈什么放下,你以后可别再说这话,我不爱听,阿玉也不爱听。” 婷姐儿吐吐舌头,“晓得了晓得了,日后再不说了。”心道婧儿爱面子,不想再提起这事了,那她便不说。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国公府喜过迎丧 新王妃应酬首秀 姜骏的亲事定下没几日,姜家的老夫人便去了,往各家发了讣告,宫里也收到了,老夫人是一品诰命,丈夫儿子孙子都为国尽忠,皇帝不吝哀荣,谥封她为荣和宁贞夫人,镇国公府的葬礼也极尽铺张,京里排的上号的人家都来送了奠仪,皇室以祥郡王为首的几兄妹更是着素衣到场,向老夫人的棺椁磕头上香。 祥郡王新婚,大红喜服还没穿热乎,便要穿上素衣带着新婚妻子来赴葬礼,也算有心了。 知道的人都说祥郡王和镇国公府交情匪浅,不仅和姜家的小公子是多年同窗,且和镇国公有师徒之谊,镇国公府的事情,自然值得他上心。 在荣和夫人的葬礼上,婧儿见到了姜骏,罕见的悲伤憔悴,婧儿跟在哥哥身边,上前同他说了几句话,姜骏看到婧儿,心里更有万分委屈,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 婧儿却不给他机会,与他寒暄几句就跟着嫂子去了后院,长宁候府阖家出动,毕竟林长玉和姜骏的亲事能成,全靠老夫人一手促成,林长玉这些年更是常在老夫人身边讨巧,以至于老夫人对她满意非常,一心要配给自己的孙子。 老夫人走了,林长玉也很有几分悲情,眼睛红红的,婧儿安慰了她几句,碰到镇国公夫人娘家的侄女,满面愤色说她装模作样。 林长玉即将要嫁入姜家,日后这表姑子还是家里娇客呢,她虽恼这丫头同她抢姜骏,却不得不暂忍她一回,反正她抢到了姜骏,至于这位王姑娘,五品官家的女儿,日后能有什么好前程?她等着这丫头给她低头。 林长玉有忌讳,婧儿可没有,看向王楚翘,问她:“你方才在说谁?” 婧儿已是郡主之尊,又是板起脸来问话,带出几分皇室威仪来,倒让王楚翘发怵,懦懦道:“我没说谁啊,我瞎嘀咕呢。” 婧儿轻笑一声,道:“没事儿别乱走,虽你是王夫人的娘家侄女,但据我所知,老夫人并不喜欢你,你还是安分些,莫在她的葬礼上惹事。” 依王夫人对王楚翘的偏爱程度,若非老夫人临死前的遗言压着,还真就挡不住她聘侄女做儿媳的心思。 周围有女眷在坐着,见她们这边闹起来,皆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有说柔嘉郡主为好友出头的,也有说柔嘉郡主恋慕姜骏不成,对青梅竹马的表妹饱含敌意,还有说林长玉厌恶这个表妹,又不愿自己出手惹了未来婆家不快,便唆使柔嘉郡主出头,柔嘉郡主昔日也是她的情敌,如今让两个情敌对上,她坐收渔翁之利,难怪三个姑娘争姜骏,最后是林长玉胜了,最有赢面的柔嘉郡主反而落败。 婧儿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早是个失败者了,她和姜骏的组合深入人心,在他们还小的时候,许多人便将他们看成了一对,结果他们看好的没成,倒是不声不响的林长玉摘到了桃子。 王楚翘不敢在婧儿跟前造次,被姜家姑娘抱了句歉意拉去了别处,林长玉得意的笑了笑,婧儿说她:“你怎的还怵上她了?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林长玉道:“这怎么叫怵她,只是不好在老夫人的葬礼上生事,你也知道王夫人不喜我,我再欺负了她的心肝侄女,她更恨我几分。” 婧儿暗暗蹙眉,还没过门就这样束手束脚的,阿玉真是为这段感情付出太多了。 周宁在同其他夫人说话,她虽年岁不大,但已是郡王妃,和德郡王妃同级,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可没有这样高品衔的,如今她坐在一堆和她母亲祖母同龄的诰命夫人里,说起话来也进退有度游刃有余,并没有一般新媳妇的腼腆娇羞,跟在婆母身边不说话。 周宁也没有婆母可以带她,就像婧儿她们几姐妹,旁的小姑娘都是跟着家中母亲祖母出门做客,她们姐妹几个从小就是自己出门,二公主还好些,到她出门时有两个姐姐带着,金童婧儿和大公主都是放养长大的。 以前皇室应酬的第一把交椅便是婧儿,如今周宁进了门,便无需婧儿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众人惊奇于新王妃的教养气度,虽以往见着也不错,但如今看来,出身书香之家的女子嫁入皇室后竟然很快就端起了那份儿贵气风度,瞧着一点儿都不输皇室精心教养出来的柔嘉郡主,看来周宁以往还是藏了拙,难怪打败了众多竞争者,以二十高龄嫁入皇室。 周宁和夫人们说话时一直都暗暗关注婧儿她们几姐妹,这是她头回作为长嫂带几个小姑子出来,若出了什么差错,回去皇后能扒了她的皮,说实话,她嫁进宫里,最怕的就是皇后。 她的小姑子可远远不止这三个,今日郡公府也来了人送奠仪,妍姐儿跟着母亲过来,一进了后院便看到了众星捧月的周宁,奔过去叫嫂子,她身边站着的是她的亲大嫂,以为妍姐儿在叫她,偏头看却发现小姑子奔去了那最繁华处。 周宁不防这小姑子忽然过来,过来了也不给周围的其他夫人请安,就围着她喊,着实让她尴尬了几分,同样是一个爹娘生的,婧儿什么气度,妍姐儿什么样子?说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其实后天教养比先天出身重要的多,妍姐儿相貌和婧儿有六七分相似,但婧儿清贵高雅的气度和妍姐儿粗野笨拙的姿态截然不同,两姐妹站在一处,只以为妍姐儿是她的丫鬟罢了,姐姐是园中的牡丹花,妹妹是路边的小野菊,同人不同命。 “你跟着谁来的?父亲母亲也来了么?” 不仅是妍姐儿,郡公府那一摊子烂亲戚她都不想接触,如今住在宫里还少见面,日后搬去了郡王府,只怕这群穷亲戚人三天两头上门,偏偏金童兄妹俩还极爱回郡公府转悠,他们是看不到这家里的体统么? 妍姐儿指着四奶奶道:“大伯母和娘都来了,大嫂也来了,在那儿,大嫂,快过来!二嫂在这里。” 郡公府嫡房还未分家,但孙辈人丁兴旺,便各房按各房的排行来称呼,宇文铮在郡公府的儿郎里排行第四,下人都喊他四爷,但妍姐儿便喊他大哥,大房的长子宇文锥她便喊锥大哥。 那么周宁,自然就是她的二嫂了。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憨姑娘不识大体 贤王妃面甜心苦 周宁被妍姐儿这一通叫唤,感觉周围人都在看她的笑话,面上实在有些兜不住,但婧儿也看向了这边,她万万不敢在人前流露出对郡公府的不满。 四奶奶被妍姐儿叫了过来,面对这位身份尊贵的弟媳,她实在难自在,她也是官家女,规矩并不差,即使心里不自在,还是对着周宁欲行跪拜礼,虽她是长嫂,但身份差距实在太大,她在这位尊贵的弟媳面前可摆不起什么派头。 周宁也不敢受这个礼,在四奶奶要下跪时就忙过去扶住了她,妯娌俩人客客气气的说话,婧儿也走了过来,和两个嫂子相谈甚欢。 妍姐儿发现她竟插不上嘴,将郁卒摆在了脸上,无礼打断了姐姐嫂子们说话,问婧儿:“姐姐你和二哥二嫂什么时候回来住阵子?”哥哥姐姐回来就能给她带好东西了,娘说近日多带她出去走走,给她寻门好亲事,不好生打扮怎么成。 婧儿道今日有许多事情,他们都不得空,妍姐儿便不依了,“二哥二嫂成婚这许久,还未回家里住过呢,爹娘都惦记的紧。” 周宁笑道:“不急在这一时,日后待我们搬进了王府,邀一家人过来住几日。” 妍姐儿忙问:“你们何时搬进王府?”那她就可以去王府住了,只少了个县主郡主的头衔,其实和几个姐姐都差不多的。 “这得看父皇母后的安排,我们也说不准。” 妤姐儿便撅起嘴来,她一点儿也不想听到哥哥姐姐喊皇上和皇后做父皇母后,这样显得他们是皇子公主一般,明明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嘛,为什么哥哥姐姐的运道这样好,她和大哥就住在家里庸庸碌碌,为什么当初进宫的不是她啊! 四奶奶问周宁和婧儿待会儿还有什么事么,她们二人道要去和镇国公夫人说说话,四奶奶便识相带着妍姐儿告辞,妍姐儿还不乐意:“你们去和镇国公夫人说话,不带上我么?娘说让你们多带我认识一些人。” 她这话真叫人没法儿接,三太太说的认识人自然不是一般人,妍姐儿也到了要议亲的年纪,是要多出去走走,三太太认识的人都是和她们家半斤八两的人家,她希望妍姐儿嫁的好一些,便要往那高门大户去寻,可她和那些夫人不大熟络,还是要周宁和婧儿多加牵引才是。这两人作为妍姐儿的嫂子姐姐,也该带着她去见人,但说句难听的,妍姐儿这样子,拿不出手,且这话也不该是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当众挂在嘴边的。 四奶奶也是熟知这小姑子的性子,拉住她哄道:“今日镇国公夫人忙乱的很,无暇多做应酬,你二嫂和姐姐是应了宫里的差事,要安慰夫人几句,你就别去添乱了,下回得空再带你见。” 妍姐儿这才作罢,四奶奶把她领走后,周宁和婧儿都松了口气,婧儿更是打定主意回宫后要求母后给个教养嬷嬷,去教教妍姐儿,快议亲的姑娘了,还这样不成体统。 她们既说了要去寻镇国公夫人说话,许多人都听到了,便不得不去打个招呼,镇国公夫人今日也确实是忙乱的很,但再怎么忙,这两位贵客还是要招待的。 姑嫂二人也都是识趣的,只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便没再打扰了。 皇家几兄妹留下来吃了一顿葬礼席面,都是素菜,却也做的可口,用过了午饭便都坐车回宫了,照例是一齐去坤仪宫请安,进门前先洒几把柚子叶水,跨火盆进去,就怕跟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兄妹几人除了二公主找回寿康宫照看太后了,其余人都在坤仪宫用的午膳,饭桌上皇后又是老调重弹,无非是说让周宁抓紧时间怀孕,婧儿的亲事有什么成算,京里的公子有哪个好的。 婧儿对皇后提的那些人都无感,皇后便想到了她以前让万福贵去江南那边寻访,后来因着大公主出事,这事情便被搁置起来,眼下却急用了,忙让人去问万福贵,当初找了没。 万福贵是什么人,主子交代了的事情,哪样没办妥当,便是主子一时忘记了,他也不能忘,原先找好了便汇集了一本册子,后来皇后没问,它便让底下人收起来,如今皇后一说要,他立刻便让人呈过来。 当时天色已晚,金童夫妻俩和婧儿都各自告辞回自己屋里了,皇后也去了净房洗漱,洗浴完出来便看到了这册子,翻开册子第一页,册上人便让她惊呼才貌仙郎。 却说金童夫妻俩回了青云殿后,两人各自洗漱,金童让周宁先去,女人家洗漱麻烦,她头发又长,洗完出来要熏干头发,还要涂抹脂膏,为不耽搁苦短良宵,还是得合理分配,金童洗漱时就让她熏头发抹脂膏,待金童洗完出来,可不就万事俱备了嘛。 墨茗瞥见王妃去净房了,这便挠心挠肺起来,他有顶重要的事情要同王爷说。 房中还有王妃的下人在,他不敢说,且范姑娘的事情,也只有他和王爷知道,连松香都不晓得呢。 “爷,奴才要和您告个罪,郡主送您的琉璃瓶儿,奴才昨日给您找书时不小心碰坏了,您罚奴才吧!” 金童眉毛一跳,“怎么坏了?坏哪儿了?可还能修补不能?” 墨茗缩起脑袋来,瘪着嘴颤着声儿道:“奴才送去尚工局和司珍局问了,都说没法补~” 金童气得拍桌子,“没用的东西,去看看!” 金童大步出门,墨茗麻溜儿跟上,松香则是回味半晌,郡主送给王爷的东西可多了,有送过琉璃瓶么?是哪个琉璃瓶啊? 他想不起来,但王爷和墨茗都走了,他也快跟上才是。 待周宁沐浴出来,金童人已不见,问下人他去哪儿了,下人道:“墨茗打坏了郡主送王爷的瓶子,王爷去看了。” 周宁点点头,让下人给她熏头发,待她将所有事情都理完了,金童还未回来,她便拿了本书来看,等候丈夫归来。 金童回来时天色已不早了,见王妃还在等他,心下油然而生一股负罪感。 “你困了就先睡嘛,我轻些动作,尽量不吵着你。” 王妃温婉摇头:“我不困,你快去洗漱,明日又要早起练功,晚上可不能失眠。” 金童点点头,沐浴时泡在浴桶里思虑良多,约莫,就是贤妻美妾不可兼得吧,他已有一个如此贤惠的王妃了,还去贪图旁的女子,恐怕上天都看不过眼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两年牵挂不得果 冷心王爷痴情女 墨茗确实是向金童告罪,却不是打碎了什么瓶子,一个瓶子值当什么事儿?他碎的是王爷的心头宝啊! 范家的萱雅姑娘,定亲了。 刚收到这个消息时,墨茗也是捂嘴惊呼,掂着手转圈儿,不知如何是好。其实他前段日子便听闻了范家在给家里几个适龄姑娘议亲的消息,太后身子不好,谁家不是忙着办喜事,范家人丁兴旺,自然也要赶这波洪流。 彼时金童正在忙自己的亲事,他和周宁的婚礼定的仓促,每日都忙的不行,墨茗想找个机会同主子说这事儿,一直没寻到机会,他作为金童的大太监也差事不少,这一忙乱起便忘了这茬,待他再想起来,是金童的新婚夜,他事情都忙完了,坐下来歇气的空档。 当时他便觉着不好,这一夜睡的也不安稳,翌日早起被主子拉去划了一刀,他正好借着养伤的机会出宫探访,结果却得到了萱雅姑娘已经定亲的消息,定的人家还不错,是卫国公府二房的长子,也就是明钰的堂弟明瑾。 虽说是二房公子,但这位明公子是现任卫国公的嫡亲孙子,身份也不低,范萱雅只是光禄寺卿府二房的姑娘,父亲是个微末小官,还是她高攀了,明家原本不愿意这门亲事,奈何明瑾偶然见了范萱雅一回便被勾了心魄迷了心智,哭着闹着要娶她,不让他娶他便绝食! 二夫人心疼儿子,虽不喜这姑娘太过娇娆,到底也算书香门第的姑娘,又和宫里的祥郡王柔嘉郡主是表姊妹,出身也不算太难看,便勉为其难应下了。 范家倒是很乐意这门亲事,两家换了庚帖后二太太便给女儿收拣嫁妆了,女儿这算是高嫁,嫁妆可不能差了,但是一番收拣下来,发现这嫁妆还真的是薄,这般嫁入国公府,更得受夫家白眼了。 三姑娘对于府上的喜气充耳不闻,满心还沉浸在那时的深山老林里,月黑风高时,从天而降的锦衣少年救她于水火之中,后来外祖家再见,又是惊喜又是悲伤,恨不相逢未娶时。 算起来他们只见过两回,那人却在她心里刻下了烙印,她这一辈子都放不下了。听闻他和门当户对的姑娘定了亲,她失落过后,甚至想过给他做妾,只要他对她好便成。可现在,连做妾的机会斗没了,她要嫁给旁人了,那个锦衣少年,还会来救她么? 金童是想来救她的,初闻她定亲,他恼怒过后便想着如何坏了这桩亲事,这可是他盯了两年的人,怎能被别人偷摘了去。 可在他回了寝殿后,见到灯下候他归来的妻子,心里又动摇了,家有贤妻,他还惦记外头的女子,是不是太混账了些,皇室子弟三妻四妾原是常理,可这个女子若是他人妇,便不大好看了,周宁营造了多年的完美形象,要因他而一败涂地么?日后旁人提起她来,只怕要当个笑话看,任你机关算尽嫁入皇室又如何,新婚不满一月,丈夫便惦记外头定了亲的女子,你这个王妃之尊何其悲哀。 泡在浴桶里,他想了许多,他如此行径,太卑鄙了不说,也祸害了两个女子,便是他做得再隐蔽,萱雅退亲是事实,退了亲的姑娘总是受伤,她本便亲事不易,日后怕更难嫁。嫁入卫国公府也算不错吧,明瑾他也见过几回,有些娇纵的儿郎,但没什么坏心思,本身才华也有几分,若真娶了萱雅后一心一意,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而他若坏了萱雅的亲事,导致萱雅亲事艰难,他倒是可以趁人之危,可萱雅本便身份不高,再退了亲,想做侧妃可就难了,母后最注重这些,届时就算萱雅进了他的后院,怕也只是个庶妃夫人之流,她是书香门第的娇小姐,如此可太委屈她了些。 细想他和萱雅相遇以来,他原是一时兴起,却不想一见倾心,后来他挠心挠肺地想将萱雅接到身边,先是陈贵妃有孕,又是大公主受伤,再是太后病重,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在这些事情面前,他对萱雅的小心思不值一提,待他和周宁仓促成了亲,才收到萱雅定亲的消息,只怕真是上天不顺应。 既如此,他便顺应天意吧,美人还会有的,萱雅出阁时,让婧儿代他多送些添妆,让萱雅在夫家更有底气些,也算尽了这份情意。 萱雅在家中等她的少年来救她于水火之中,可她的少年这回不会来了,日后也不会来了。她等着等着,没等来少年,倒等来了宫里的丧钟响起,她呆滞望向那座宫禁的方向,如今那座宫殿已挂满缟素了吧,他想必已身穿素衣,在太后灵前痛哭,他那样的风华少年,哭起来是什么模样?是否还如她记忆中那般俊雅? 这时候她无比羡慕母亲祖母能进宫哭灵,能离他近一些,她从未踏入过那座宫禁,从未,祖母嫌她长相扎眼,怕她进宫惹出是非,从不带她赴宫里的宴席。 宫里太后没了,那是举国齐悲的大事,连一向沉稳端雅的泰安帝都忍不住悲拗痛哭,这是生他养他的亲娘啊!她走了,失间再无一人会如此掏心掏肺的对他,他失了最爱他的人。 太后的葬礼绵长而繁琐,入殓后先在法华殿停灵三十六日,宗亲命妇日日进宫哭灵,皇家也是顿顿斋饭素菜招待人,将那些哭灵的夫人们逼得面如菜色,国丧实在累人伤身,好在皇家也只有这几个主子有这阵仗,否则隔一两年来一回,人都要被磨死了。 太后的棺椁在法华殿停满三十六日后,便由皇帝扶棺,文武百官后妃命妇随行送葬,金童捧灵,绕京城外城一圈,送去了皇陵与先帝合葬。 太后下葬的日子却不是这日,由钦天监精细演算之后,是五日后的好时辰,只是在法华殿停灵三十六日是宫里规矩,停满了便得封棺送走,至于入了皇陵之后什么时候下葬,就不是宫里该管的事情了。 太后的棺椁暂停在先帝陵的外陵,需得五日后下午酉正时分开内陵入葬,皇帝不忍让母后在此孤苦,问谁愿守这几日灵,宗亲皇戚们自然抢着要守,皇帝知他们没几分真心,点了真心想陪护祖母的二公主留下来,又怕她年纪小留在皇陵被冲撞了,让金童留下来照顾她,还一个德郡王留在这儿暂主事,礼亲王年事已高,找回去吧,五日后入葬时再来主持。 第一百九十八章 江南有子名卿云 玉貌仙姿引觊觎 太后甍逝,京里迎来了三年的冷寂时期,一切宴乐活动都取消了,变得沉闷起来,那些酒楼的生意更是萧条,只能卖些素菜,谁人还愿意来吃,他们躲在自个儿家中还能吃几块肉呢。 孝期茹素,原本只是个礼义规矩,能真正做到的人少之又少,民以食为天,三年不吃肉,除了清修苦守的僧人做得到,其余普通人都是重口腹之欲的,不吃肉怎么成。 莫说是这些平民百姓之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太后死了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便是宫里,也只守了停灵这几日,太后一入葬,他们便继续吃肉喝酒了,只是不敢大肆宴乐罢了。 金童和周宁守过了太后的热孝后便搬去了祥郡王府,也没办乔迁宴,婧儿她们跟着去坐了会儿便回来了,金童出宫开府后,便正式进入朝中,在刑部任职,跟着两个刑部侍郎学习审理案件明察秋毫,虽无甚实权,却最能见识阴私一面,也有利于他剖析官场,处理官场人际,实则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 金童上职后,也是每日兢兢业业,原本他活在锦绣堆里,也见过宫里的阴私,但他在宫里毕竟还是个金疙瘩,没谁敢真对他下手,也没谁要对他下手,他还算是活在梦里,便是上过疆场,也还是被人护在羽翼下,他还真以为自己是有些本事的,如今真入了官场,才知其中险恶,他还是太嫩了些,王爷身份只是个摆设,一个不能夺嫡争储的王爷,谁能将他放在眼里。 金童搬出宫后,也还是隔三差五回宫吃饭留宿,宫里人丁实在稀薄,太后去了,金童又搬出宫去,宫里就剩三个姑娘,皇后只要一想到以后三个姑娘都嫁了,宫里真是没一点儿生气了。 只要金童带着媳妇回宫来吃饭,坤仪宫必是一家团圆宴,太后葬礼都过两月了,周宁还没被诊出喜脉,这几年是没法抱孙子了,皇帝则多是关心金童的职务,问他可还适应,衙门里没人为难他吧,又问他近来案情进展,他有何心得。 金童在政务上有何不懂的都虚心向皇帝求教,皇帝也不吝赐教,偶尔还会带他去御书房见识,金童原就是个聪明孩子,在上书房读了多年的书,经史子集权谋心术都有精英人士教导,自幼又与这些权贵朝臣有交际,可以说比起许多人,他真真是赢在了襁褓之中。如今他入了朝堂,虽只是个微末小官,身上却挂着王爵,每日早上也能跟着去上朝,自然能听到许多东西,和他同龄的子弟,要么还在家中闭门苦读,要么在军营里历练,能和他一般少年入朝堂的实在寻不到第二人,于这一处上,他又赢了许多人一筹。 金童出宫开府,婧儿有很长一段时候难适应,觉着这宫里都呆不下去了,每日枯燥无味的很,婷姐儿也被家里拘着不能出门,大公主伤了手后便关起门来修身养性,二公主倒还在明仁堂上学,婧儿有时无聊乱逛,会去明仁堂看她们上课,或是窝在屋里调香弹琴,可总觉着干什么都不得劲儿。 宫人提议她去祥郡王府住阵子,郡主定然是惦记兄长了吧。 婧儿确实是惦记金童,可一想到哥哥已成家立业,她过去住便和去亲戚家客居一般,实在难受的紧,她从未想到哥哥成亲后便和她生分了,也不是刻意生分,哥哥还是待她好,可一想到哥哥和她已是两家人了,她便难受的紧。 就这么郁卒着烦闷着,连皇后都看出了她的百无聊赖,便拉着她谈亲事,说起她前阵子看到的一个才貌仙郎,实在是最适合配给婧儿的了。 婧儿问是谁,皇后便拿出册子来给她瞧,翻开册子第一页便是一个芝兰玉树的俊秀公子,边上只写了他的名字:乔卿云。 京里貌似没有哪个大户人家是姓乔的吧?难道……是乔贵妃的本家?不能吧,母后怎么会给她找个乔氏子弟。 婧儿往后翻,果然便看到了画像背面的人物介绍: 乔氏卿云,系金陵纸艺世家乔氏之独孙,父母双亡,祖母抚其长成,幼而聪颖,早慧之名远播,师承陶然先生,六岁稚龄被清风书院破格录取,十五岁中举,夺得南直隶解元。 其人温雅宁和,面如冠玉身似修竹,丙申年十二月生。 便这短短几句介绍,也能彰显此人的优异出众,难怪万福贵去南边寻访,将这位乔公子放到了首页,这样的人,必须是各家闺秀的梦中情郎,各家老爷夫人相中的乘龙快婿。听说乔家老太太放言孙子不中进士便不议亲,有心人都知道,老太太这是看不上江南的闺秀,要往京里去寻了。 不过乔卿云也确实有这个资本,连皇后看了都满意,更别提其他夫人怎么不眼馋,江南多才子,十五岁的南直隶解元,怎么都能说声少年才俊,人又生的姿态风流,怎么不叫那些女子飞蛾扑火。若不是今年逢上国丧,明年就有三年一度的春闱,届时只怕这位乔公子要大放异彩。 婧儿忽而想到了李玉麟,不知他和这位乔公子,孰优? 李玉麟放言说要夺得三甲做聘礼向皇上求亲,可就婧儿所知,他们同龄的人里,林瑞和李玉麟都是京中排得上号的读书种子,此外周家的三公子也不错,便是周宁的亲弟弟,太傅的嫡孙,家学渊源,他们家代代都能出进士,实在是最有底蕴的书香世家了。 陈国被收复后,江南的举子也要来京城考试,届时这乔公子也来,三甲就三个人,就婧儿知道的可就不止三个了,这还都是年轻人,还有那些须发微白的呢? 都说状元公探花郎,状元公大多是有些年纪的,探花郎便是玉面郎君,届时他们这几个优秀的少年争一个探花郎么?江南也不止一个乔卿云,这个乔卿云是少年天才,李玉麟虽也有早慧之名,可他和林瑞考秋闱时可都没夺得解元,名次排在中上,只是他们年少下场,能中就不错了,名次还不错,众人自然交口称赞,如今对上这位江南才子,可就没什么胜算了。三年后李玉麟能技压群雄么? :。: 第一百九十九章 贵女闺怨为哪般 重游山水难开怀 皇后对于这个乔公子是满意的不行,看了首页的他后,后头的人都没多瞥两眼,心里似是就认定了这人,才貌双全又家世简单,实在是最理想的女婿了,要不是玉女喜欢武将,她便要把这个公子配给玉女。 “光看画像,如何知道他长什么样?才华该是不掺水分,不过他如此高才,只要稍微长的平头正脸,旁人便会给他冠上如玉公子文曲儿郎的美誉,珑华还被称为京里第一美人呢,您看她有几分姿色?” 这话倒也是正理,皇后道:“我原本想让你父皇提前召他进京备考,只是后来你祖母不好了,我便没提这事儿,若你想看看他,我便同你父皇说说,先口头定下来,出了孝期再过礼。” 婧儿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想看他,我不急的,还是等出了国孝再看吧,出国孝后便是春闱,届时各地举子齐聚京城,多的是人家要榜下捉婿,您也能看看,尽管往好的挑,说不得这乔卿云只是个普通人,还比不得林瑞李玉麟他们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好,暂时不提这个,我瞧你这阵子在宫里不得劲儿,可要去金童府上住几日?或是回郡公府住几日,宫里确实太沉闷了些,你们小孩子呆不住也是常情。”孩子们可以出去走动,她却不行,进了宫便被困一辈子,到死时入皇陵才算真正离开了。 婧儿又道:“我若是走了,母后岂非更不得趣?我还是在宫里呆着,这两日我在屋里调了一种新香料,待会儿让人送些来给母后嗅嗅。” 皇后笑笑,问玉女这几日在做什么,婧儿道是在看书写字,时常也能听到琴声。少了右手之后,玉女非常刻苦勤练左手,原本她右手写字就写的和狗爬一般,如今换了左手日夜苦练,竟写的像模像样了。她还在学弹琴,只用一只左手弹琴,似乎是很难的,可她偏偏不服输,让尚乐局给她谱了一首能单手弹奏的乐曲,她苦练起来,她要让众人知道,没了一只手她也不比谁差,京里闺秀会的东西,她都会。 皇后听闻女儿变得沉闷刻苦,心里便溢满了苦味,以前她做梦都希望女儿能听话懂事,如今倒是懂事了,可这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她宁愿女儿还是那个鲜衣怒马呼朋引伴的叛逆公主。 婧儿拘着身子不敢动作,每当皇后为玉女的事情神伤,她便不敢多作表态,她的脚伤已好全了,玉女却永远少了一只手,不知皇后看到她,会不会把女儿遭受的灾难归咎到她身上,虽皇后瞧着对她和以前没什么二样,可她心里还是发虚。 挑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婧儿带着二公主出宫去祥郡王府串门,大公主不去,她不喜出门。婧儿劝了她几句,见她神情冷淡,便不再多言,只是去向皇后辞行时,皇后看到这对姐妹花鲜活伶俐的模样,想到了自己断手阴郁的女儿,眼中划过痛色。 二公主看不懂皇后的脸色,她如今正是爱玩的年纪,能跟着姐姐出门,她开心的紧,坐在马车里面上便带着笑意,下了车更是步履轻快,连软轿都不坐了,要逛逛祥郡王府的园子。 婧儿事先打过招呼,今日要来的,今日也正好是二公主学堂休沐她,金童衙门休沐的日子,原以为哥哥会在家里等她们,结果到了才知道,王爷临时有差事,去河南公干了,近几日都不会回来。 周宁倒是在家里盛情款待两个小姑子,婧儿却没了食欲,吃过饭便说要走,哥哥不在,她还留下来和嫂子做伴不成? “不去看看无忧么?她每日都巴望着你。” 婧儿倒是想去,但她带着二公主出来,后者和周宁不熟,若她去见无忧,把二公主扔给周宁看着,不大好,带着二公主去见无忧?那就更不好了。 从祥郡王府出来,天色还早,婧儿想去郡公府坐坐,也是顾忌着二公主,不好去。二公主倒是兴致勃勃,问她们还去哪里逛逛?天色还早,她不想这样早回宫。 婧儿这阵子也是烦闷的很,既是出门散心,便走远些,让宫人驾车送她们去城郊额山涧,那是他们一群小伙伴常去的地方,前几日下了几日大雨,今日是阴天,没什么暑气,阴凉的很,还时不时吹几口清风,这样的天气是最好去山涧里听风戏水的。 只是昔年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好不热闹,如今只她一人,带着个不是愁滋味的二公主,旧地重游,山水依旧人面全非。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这处山涧,二公主下车后便欢呼,“好清净的地界,姐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处地界的?我竟从不晓得京里还有这样好的去处。” 她逛街只去过朱雀玄武几条街,游湖只去过玉渊潭,赏景只去过白马寺看桃花,以及香山的红叶,她原以为京里就这几处地方能去了,原来还有这等好去处。 婧儿轻笑:“你还小,世界之大,哪处没有好风景?待你大了,嫁了人,让你的丈夫多带着你出去走走。” 二公主还处于听人说起亲事不知害羞的年纪,笑道:“等我嫁人,要等许久的,姐姐就快了,等你嫁了人,姐夫带你出去玩儿的时候也捎带上我可好?” 婧儿垂眸浅笑,没接她的话,二公主便没再说这个,奔到了溪边去看鱼,想徒手捞几条,却将袖子沾湿了也一无所获。 捉不到便捉不到,她玩累了便坐在大石头上,回头问姐姐:“我有些热,可能脱了鞋袜洗脚?这儿也没有别人。” 婧儿也坐在溪边,手里捏着一根长草,有一下没一下地瞎转着,望着溪水潺潺,眼珠子定住不动了,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听到二公主喊她,她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对方纯稚天真的笑脸,她是说不出拒绝之词来的,“那你便洗洗,莫洗久了,着凉了要吃苦药的。” 二公主欣然点头,将鞋袜都褪去了,白嫩小巧的脚丫子伸进水里搅和,这些事情,婧儿她们也做过。 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何那么多女子喜作闺怨诗,年纪到了,便怨这愁那,看到花谢草枯了,要感慨时光易逝,看到底下的弟弟妹妹长大成人,要感慨自己老了。 她才十七,也不算老吧,可近来常满心的苍凉是为何呢? :。: 第二百章 山涧游玩遇大雨 赶路偏逢车马祸 没有日头的天总是黑的快,皇家两姐妹在人迹罕至的山涧里玩耍,到了天快黑时,便意识到该回宫了,姑娘家么,没有家人陪伴,便是身边奴仆成群,也还是心虚。 二公主原本玩的快活,经了姐姐提醒,才发现天色不大亮了,忽而就有些害怕起来,不会有劫匪吧? 姐妹俩上了马车快走,还未进城时便天色大变,狂风大作,有闪电雷鸣,瞧着是要下暴雨的模样。夏日的天常是这样,经常前一刻还是毒日头,一阵风刮过来,一片乌云飘过来,立刻就要下一场瓢泼大雨,不过夏日里的大雨就像爱变脸的顽童,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场暴雨过后,又是艳阳天,时常还能看见半条霓虹挂在天边。 往常她们若在安稳地界,自然不怕打雷下雨的,还更爱雨后踩着雨水出去摸鱼儿拾落花,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又只她们俩个小姑娘,心里便虚泛了,但愿这雨来的晚一些,好歹让她们进了城,寻个地方避雨。 任你们是天之骄女,天公也不会顺着你们,这雨到了该下的时候自然就下了,皇家的马车自然是四面封了油纸防雨水的,婧儿她们这些娇娥淋不到,只是车门边缘处有雨水渗进来,湿答答的,便叫她们坐着不舒服。倾盆大雨淋得车夫眼睛都睁不开,行车速度也慢了下来,婧儿她们两姐妹出行是坐了两辆马车的,各人都带了宫人,总不能让他们跟着跑,便姐妹俩坐了一辆,宫人们坐了一辆,如今这样的天气,路况不大好,自然是宫人们坐的那辆马车在前头开路,婧儿她们坐的那辆跟在后头慢走。 却不想就这样还会出事,经过一处积水地界时,前面的马车顺当过了,到后头的马车过去时竟卡住了一条马腿,婧儿她们坐的是双驾马车,一匹马被卡住了,另一匹马却还在走,便拖着受伤的那匹马瘸行了几步,痛的它嘶鸣起来,带起了同伴的焦躁情绪,撅蹄子躁动起来,两个车夫险些没驭住车,婧儿她们坐在马车里都察觉到了剧烈的晃动,糯米在车身摇晃的第一时间便站起来抱住了主子,没让主子受伤,自个儿倒是磕在了车厢上,头上肿起一个大包来。 后头的马车被迫停下来,前头的马车却哒哒走远了,雷声雨声车马声,他们压根儿听不到后头的动静,是宫人回头看才发现主子的车辆没跟上来,这泥泞小路也不好掉头,他们只好撑着伞转回去找人。 婧儿她们的马车出事,是因为有一匹马的马腿卡进了路中间的石块里,不知是谁这样坏心,在路中间摆两块大石头,来时还没有的,前头那辆马车是下人坐的,车身较小,只有一匹马拉着,行驶时也是靠着路况好的那边走,后头主子坐的马车横占了一整条路,怎么走都会被撞到卡到的。 车夫便想卸下这匹马来,一匹马拉着这辆车,走慢些也无妨,只是这大雨天,车上几个主子不能被淋着,他们要卸车换马谈何容易,婧儿便带着众人下来,宫人给她打了伞护着,也还是被淋湿了裙摆,前头那辆马车又停的远,她们徒步走过去也困难,便站在边上等,等车夫换好了马再上去。 二公主原本坐在车里便怕打雷,下车后就更怕了,缩在姐姐怀里不敢动作,宫人换马也艰难,这大雨的天,两匹马又躁动不安,尤其是受了伤的那匹,它似乎是知道主人要抛弃它,转来转去不肯听话,直让车夫抽了它几鞭子才安分下来。 婧儿看着有些不忍,“你们别打它,它受伤了。”心中却也担忧,他们都走了,这马怎么办?便放任它不管么?它会死在这外头吧?可若让人牵着它慢慢走回来,对那人也不公平,人命总比马命重要的,但愿这雨快些停,雨停了便可让人牵着它走。 不远处有马蹄踩在水洼中的沉重淌水声响起,宫人忙护着两个主子,往边上靠,但马车横亘在路边,是无法让路的,马蹄声渐近,雨幕中便有一人一马显露出形状来,只见这人未穿蓑戴笠,淋着雨一路奔过来的,在这处被挡住了,不得不停下来看状况。 婧儿细看那人,原也是个熟人了,怎的他一人出来,连个小厮长随都未带。 马上之人也认出了婧儿,下马来问候,“这是怎的了,马车坏了么?你们就这一辆车?” 姜骥今早出城去庄子上视察农田,京中连日大雨,将田庄都给淹了,他家里还守着孝,当然他是被特许夺情的,只是今日休沐,便出来看看。他不喜累赘,想着快去快回,便没多带雨具,却不想回来的路上赶上了这场大雨。 他是多年军旅的将士,并不怕日晒雨淋,甚至大夏天淋着雨跑马还有几分肆意爽快,却不想在路上碰见因马车损坏滞留野外的皇家姐妹,这两朵娇花可经不得风吹雨淋。 “姜大哥?你怎的没有带伞,快过来躲躲。” 婧儿她们是用几把伞架在一处,将两个主子护在中间,奴婢们在外围,婧儿喊他过来,姜骥站着没动。 婧儿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让初露递把伞给姜骥,姜骥接过了,同婧儿粗略说了几句今日的事情,便撑着伞过去看马车的问题,得知他们是要把受伤的马匹换下来,便帮忙一起卸车,又说一匹马架起这双驾马车可太艰难了些,正好他也坐了一匹马来,便用他的马暂充坐骑吧。 “这怎么成?姜大哥的马不是战马么?如何能为我们驮车?”他们这些军人都对自己的马爱护的很,金童的战马灭异,连接亲都带着它去,所谁说要让他的马去驮车,他怕是要跳起来。 姜骥摇头:“无妨,我来驾车,他听我的。” 有了姜骥的帮忙,宫人和车夫很快便将伤马换了下来,姜骥的战马铁蹄被套上了车架,浑身不舒坦,撅着蹄子扭来扭去,若不是姜骥安抚住了它,还真不好动作。 婧儿她们坐上车来,姜骥和一个车夫一起驾车,那匹被换下来的马婧儿心有不忍,姜骥便说前头有一处土地庙,可以让两个人牵着这匹马先到那儿去避着,他们先回宫,回了宫再安排车来驮这匹马。 。 第二百零一章 热心世子施援手 回忆旧事满心愧 姜骥是婧儿的救命恩人,有他在总是分外安心,婧儿安心坐在车里,外头瓢泼大雨惊雷闪电她也不怕了,二公主还是怕,一个惊雷炸响她便吓得嘤嘤悲鸣,婧儿轻拍她的腰背,安抚她道:“不怕的,有姜大哥在。” 姜骏将这行娇客径直送到了宫里去,他是外男,不好进后宫的,但他的马旁人又安抚不住,婧儿让他直送她们到公主所去,不往后妃的地界走,总没有人能诟病。 进城之后雨便小了,马车也能走快些,进宫后雨便停的差不多了,姜骥将人送到了便要离开,婧儿留他喝碗姜茶,姜骥一身都湿透了,又带着她在外头耽搁了许久,若是他自个儿骑着马走,这会儿已回了家中换上干爽的衣裳了,她这儿也没有衣裳给他换,只能给他一条巾子擦擦头发和身上积水,又让宫人多熬了一碗姜汤,她则坐在厅堂中和他说会儿话。 “姜大哥又救了我一回,你的大恩,我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姜骥摇头:“举手之劳,何谈个救字。”她似乎总是放大别人的恩情,真要算起来,第一回她受伤是姜骏所致,他只是事后弥补,第二回他只是履行职责,而且,这任务还做的非常差,今日不过顺便帮把手,哪回算是救呢。 婧儿则想着,这人总是谦虚自己的作为,明明对旁人有大恩,却不自居,真是个好人。 “你的衣裳湿了,不先去换一身么?莫着了湿气。”他湿着不怕,这个姑娘多灾多难的,可经不得半点儿风霜。 婧儿面色一红,她确实湿着不舒服,可二公主一下车就回了自己屋里洗漱更衣,婧儿若也进内室换衣裳,岂非将姜骥一人留在这儿,不太好。 可姜骥开了这个口,她又不知改如何拒绝,只得道:“那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吃些茶点,我去去就来。” 婧儿走后,宫人要给姜骥散下头发来擦拭,姜骥怕婧儿出来见到他衣冠不整的模样,便没答应,只用棉巾子按按头发吸吸水便是,待姜汤呈上来,他仰头一口灌下,觉着自个儿差不多该走了,婧儿还没出来,他让宫人转告一声,便欲离去。 婧儿这时候便从后头转了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脚上穿的也是不出门的软缎鞋,头上只插了两支小银簪,瞧着全无素日里的精致贵气,倒更添几分亲近温和。 “姜大哥这便走么?” 姜骥点头:“姜汤喝完了,你也快喝一碗。” 婧儿愣愣点头,端起了碗犹豫再三,皱着眉头屏住呼吸狠灌了几口,喝完后便吃了块蜜饯,姜骥看了好笑,不过是喝姜汤,怎么整的和吃药一般。 婧儿见他看着自个儿,小脸红了红,“让姜大哥见笑了。” 姜骥难得露了个笑影儿,没再说这个,却看向了她的脚,“脚伤好全了么?” 如今看她走路,似乎是无甚大碍的,但当日在栖凤楼,太医说她的脚会落下病根,日后无法疾行,想来她这样的深宫贵女,出门都坐软轿辇车,也是不必疾行的,可阿骏后来说她爱跳舞,那……可真是他的罪过了,他当日怎能下如此重手。 婧儿轻笑点头:“已好全了,如今走路都不耽搁的。” 初露在边上伺候,听得这话接了一句:“怎么好全了?郡主的脚到了冷天阴雨天便犯疼,走快了也疼,站久了也疼,今日雨水湿了鞋袜,待会儿还得喊太医来看看,要几幅膏药来贴才好。 往常旁人问起这话,婧儿身边的宫人都这样说,其实也没这样严重,谈不上太疼,只是不大舒坦罢了,可这人是姜骥,这些话原不该说给他听的。 “她们就爱瞎操心,哪里就这样严重了?你瞧我站着走着可有一点儿瘸相?我好的很。” 婧儿极力解释,姜骥心里却愈发愧疚,他不知这个姑娘在宫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在得知大公主断手之后,她竟然凑在他耳边说:“姜大哥,你把我的脚折断吧,作为姐姐,我要陪着玉女同甘共苦。” 彼时他震惊不已,这姑娘对自己也太狠了,只怕她跌下山崖都是自己故意所为,是因着猜到了大公主受了伤,她不能全身而退吧。可她没想到大公主受了这样重的伤,那么她摔下山崖扭伤了脚便不够看了。 姜骥永远不会忘记,雨后的迷蒙山林里,娇弱的皇室贵女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狠劲,轻飘飘地说出让人折断自己的脚的话,养在深闺的女儿家,脚腕纤细脆嫩,他握在手里,稍稍一使劲,便能感受到一截骨头在vivo手下断裂开来,她嘴里咬着帕子,只怕那时将一口银牙都咬松了吧,却忍着没喊一声疼,没叫人看出不对来,后来太医诊断,也只当她是跌下山崖摔断了脚罢了。 从那之后,宫里便不太平,他自个儿家中也有许多事情,他也没太见过这姑娘,如今再见,知道她的脚留下了病根,心里实难释怀。 她今年已十七了,还未定亲,由此可见皇后对她并不上心,之前听说皇后有意把她许给阿骏,可父母亲皆不愿,皇后便不勉强,还是亲疏有别吧,若是大公主看上了谁,只怕皇后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都要抓过来和大公主成亲。 出了国孝后她便十九了,虚岁二十,也算是个老姑娘了。 姜骥心里想了许多,想到最后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和他非亲非故,她是变成瘸子也好。嫁不出去也好,都与他无关,只是这心里,总有几分牵挂。阿骏没能和她成一对,也是可惜了,若嫁到他们家来,他会多照看几分,阿骏若对她不好,他自当拿出长兄的态度来教训。 婧儿见姜骥走神,以为他在愧疚,便当着他的面蹦了几下,“你瞧,我好的很。”其实左脚脚腕处已隐隐作痛,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比不上右脚坚实。 宫人看到她蹦跳,齐齐拥上去扶住她,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郡主使不得,您的脚不能做大动作的,快坐下让奴婢看看,奴婢给你揉揉。” 新荷说话间便打算去脱婧儿的鞋袜,婧儿拦住她们,姜骥还在呢。 姜骥见她们如此紧张婧儿的脚,便知她的脚确实未好全,脆弱不堪,经不得折腾。 “莫要任性胡为,你安心休养着,我先走了。” 姜骥黑着脸说了这一句,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屋子的女眷面面相觑,莲子小声道:“姜世子凶人的样子真让人害怕。”把她们家郡主都吓着了。 。 第二百零二章 金童查案破阴私 满心壮志欲剿匪 姜骥回家之后,翌日便收到了婧儿送来的谢礼,他倒不意外,她向来是最知礼的。 姜骥想到婧儿的脚伤,让母亲收拾了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酒膏药送去宫里,他们家的男子行军打仗总是磕碰,父亲也有陈年的旧伤,每到换季阴雨天便发作,这些药也治标不治本,好歹也能缓和一二。 婧儿收到姜骥送来的药,给太医看过后便换上了这些,果然是有些效果的,只是这药性似乎太霸道了些,刚上身时有强烈的灼烧感,太医说这是在祛寒散瘀,这些药是军中药品,药力粗犷霸道,郡主细皮嫩肉用着怕有些不适,郡主若能受着,确实比宫里的精细膏药要有效些。 断骨之痛她都能受,敷膏药还怕什么,后来她就只用这药了,用完了还让太医再给她配。 金童去了河南,有一批官银失窃,他查案去了,在刑部呆了这么久,跟着几个老练的官员做事,他只能纸上谈兵,还是得实地考察才能见真章。 金童到了河南后受到了当地官员的热情款待,河南巡抚领着当地的知州知县设宴为他接风,如今还在国孝中,他们不敢宣歌舞,却在金童就寝时安排了两个非常美貌伶俐的女子去服侍,她们敢动手动脚,金童一把拂开了去,把门一关谁也不许进来,一觉睡到大天亮,翌日早起看到巡抚,脸都是臭的。 后来金童去查失窃官银,问及宗卷档案,他们又推三阻四不肯配合,金童满心郁卒,忍着没发作,没事儿就带着墨茗他们去外头转悠,看看当地风土人情,尝尝当地美味,买了许多当地特产,带回去给个人送一些。当地的官员知道了,暗暗说这小子就是个锦绣公子,看着有几分上进,实则尽是沽名钓誉。 金童自有他的想法,明面上是游戏人间,却也没忘微服私访,茶馆酒楼一处最是人多口杂的,问问民间百姓可听说过郑州有江洋大盗出没?百姓道听是听说过,却只听官府说过,他们是没见过的,也没听说城中哪家富户被偷了,想来这大盗还是有个性的,只偷官家不偷百姓。 金童心有疑虑,叫了他带的侍卫去巡抚衙门的库房里探一探,侍卫穿上夜行衣去了,回来告知库房里确实没有银子,他们还去巡抚大人的后院书房看过,也没发现什么密室暗道。 暗访查不出什么,金童便只能强硬搜查,查库房查私宅,查钱庄交易,查城门口货物进出,总之所有能运钱藏钱的地方他都不放过,河南巡抚面色难看,这是怀疑他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这话也说不准,监守自盗这事儿一般人不敢做,能做到一方巡抚也是熬了多年,不该为了一点儿钱财自毁根基,可金童就是不信,这批官银失窃了。 后来经过他的精细查访,发现城门处的记录册有异样,有撕毁再装的痕迹,他非常怀疑,这批官银是出过城的。巡抚兜不住了,承认这批官银不是被窃了,是被劫了。 被窃和被劫,二者并无多大不同,总之银子没了,可论起来又有本质区别,河南年年剿匪平乱,当地官员年年上捷报,结果还有官银被劫的事情,他们剿的什么匪平的什么乱。巡抚解释道,原来的强盗劫匪确实被剿灭了,如今冒出来的又是新一批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呢。 “如今不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么?朝廷每年拨给河南的钱也不少,怎么当地民生如此不济,年年有人落草为寇,你们压榨百姓了?” 巡抚连忙摇头:“不不不,河南总体民生尚可,只是每个地方都会有穷人富人,京城尚有乞丐呢,如何能因为一些思想行为极端之人便否定了整个河南省的百姓,我已尽力在整治河南的民生吏治,奈何多年积压的旧疾,非短日之功可破除,要斩尽河南绿林,谈何容易,便是河南的尽了,别地的也会跑过来。” 河南巡抚说不上是奸臣昏官,也说不上中流砥柱,他便是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模样,保持着中庸之道,喜欢粉饰太平,不愿意惹事情,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在被揪了出来,便似如今这般,没法子逃避了才肯面对现实。 金童此行,是来查失窃官银的,如今查到了去处,便要想法子将官银追回来,查案变成了剿匪,这样也好,文武两方都得到了历练。 河南巡抚建议金童向京里求援兵,河南本地的驻军自然比不得京师的军队兵强马壮,听说祥郡王和镇国公府交情不错,最好能让镇国公带兵支援,那可就稳了。 金童年少气盛,是时候要展示他独当一面的气势了,不要人人提起他,都是靠这个靠那个。 金童此行带了几个侍卫来,是御林军里有品级的皇家带刀侍卫,姜骥以前就是其中一员,如今是他们的头儿了,由此可见这些人的精锐程度。 几个侍卫里年纪稍长些的黄亮劝金童慎重些,河南的驻军看着不太行,衙门里的衙役更是软趴趴的,最好还是向京里求援,待援兵到了外一齐发兵。 “待京中援兵敲锣打鼓地过来,郑州的劫匪都跑了,回回他们说什么剿匪,只是驱匪,何时剿干净了?赶跑了他们又会回来的,如此循环往复,永远也不能根治。”他这回就是要出其不意,将郑州的匪寇都除干净,拿着功勋去向父皇领赏,日后旁人说起他来,是天纵英才的皇室郡王,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纨绔公子。 黄亮他们这几个人是只负责保护金童的,既他要去剿匪,他们只能跟着,届时任周围匪寇横行刀光剑影,他们也只盯紧了这一人。 郑州的匪寇嘛,固定据点就那几个,金童让人天黑后去各个山头踩点扫雷,探探他们藏在哪儿,最好能拿到山上的地形图,才好趁着夜色上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这种事情,还得金童身边这几个精锐人士去做,他们一走,金童便察觉到了人手不够,但他都放言不去京里求援的,可不能自打嘴巴,但愿正式攻山时郑州的兵将能争些气。 。 第二百零三章 尚未出师身先死 皇室骄子落贼窝 皇帝就给了金童六个侍卫,金童让他们两人一组,分成三组去探路,黄亮不放心他,虽说他呆在驿馆该是没什么危险才是,可他们奉命保护主子,人都走光了总是不妙。 金童让他们放心去,他呆在驿馆里还要让人保护?他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便他是,在屋里安心呆着,能有什么事儿啊。 有个词叫声东击西,还有个词叫围魏救赵,金童在兵法史书上没少看到过,但真正碰到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不敢置信。 他不敢置信,闭眼前躺着在床上睡觉,睁眼后到了劫匪的山寨里,被人五花大绑在花轿里,穿了身大红色喜服,若非他身上绑了绳索,他险些以为自己要再做一回新郎官。不不不,新郎官是骑马的,他坐在花轿里,是新娘子才对。 是谁狗胆包天,敢来捉弄他! 外头吹吹打打吆喝唱骂好不热闹,听到花轿里有动静,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将轿帘掀起来,把金童提溜了出来,“大姐,这小子醒了,快来拜堂,拜了堂好洞房啊!” 金童怒目瞪他,被光头砸了一拳在肚子上,“看什么看?要不是大姐看中了你这张脸,老子把你眼珠子抠了,看你还敢瞪!” 金童肚腹上挨了一拳,忍着没骂人,倒是站直了身子,环视周围境况,一个木制的堂屋,屋子里装满了人,有站的有坐的,还有喝多了躺着打呼噜的,也有抱着女人调笑的,这些人瞧着就是刀口舔血的狠人,他暂不能得罪。 还不知他怎的来了这里,松香墨茗呢?那两个没出息的东西,是跟着他一块儿过来了,还是一觉醒来发现主子不见了?驿站不是有人巡逻么?这些人怎么混进来的?早知道就该让黄亮他们留两个人下来守着他,这回真是大意了。如今落入了这些匪寇手里,不知要受到怎样的折磨,给他穿喜服坐花轿,是要羞辱他么?还是这女土匪头子真看上了他?若是前者,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他也忍得,若是后者,那就更好办了。 金童思索间,将目光投向了坐主位的女人,他以为山寨里的女人都是玩物和生子工具,这个女人倒是不简单,能震住底下这一干恶人,绝对是个狠女人,他还真没接触过这样的女人,该如何应对呢。 “大姐,你看这小子盯着你眼珠子都直了,定然是为大姐美貌所迷啊!” 拍马屁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周围一群人附和他哄笑,倒让金童有几分羞窘。 阮素看向堂中站着的清俊公子哥,倒是个合她胃口的小白脸,寨中兄弟都是五大三粗一身横肉的,瘦的又形容猥琐,她也不是没抓过富家公子来玩弄,这个可不一般,这是皇室子弟啊!不知那泰安帝听闻他得意的养子被她抓来做压寨夫人,会不会呕出一口老血来,本就没有亲儿子,这下连养了多年的养子都没了。 阮素从主位上站起来,慢慢踱到了金童跟前,金童也直视她,这女人越走越近,他才看清了相貌,瞧着也是个清秀佳人,奈何做贼。 “你叫金童?倒是人如其名,真是个金童呢!” 阮素说话间手不正经地捏了捏金童的脸蛋,她的手是常拉弓射箭握刀执枪的,手上有很厚的老茧,指节也粗大,划过金童脸上细嫩的皮肉,很不舒服。 “多谢姑娘盛赞,不知姑娘芳名可能告知一二。” 金童不卑不亢地说话,阮素笑言:“头一回有人喊我姑娘,你见过我这样老的姑娘么?” 金童腹诽,确实没见过,可我不叫姑娘叫什么,难道叫夫人?或是跟着那些人喊大姐? “甭管多大年纪,没嫁人的便是姑娘。” 阮素却忽而冷脸,“我嫁过人了。” 金童牙根一紧,说她嫁过人,而不是嫁了人,这人已经过了?是和离了还是死了?瞧着她年岁也不太大,若是成了亲,可能就这几年,前夫才走不久,她便另结新欢,这不仅是个狠女人,还是个坏女人。 金童不再说话,周围人却起哄让他们拜堂,金童不肯:“我家中已有妻室,万不可再娶。” 阮素则道:“不可再娶,也没让你再娶,你这是再嫁,噢,不,是初嫁才对,头一回上花轿吧。” 金童大怒:“你们可知我是谁?我是……” “知道你是王爷,你若不是王爷,我们大姐还看不上你呢!”一个绣花枕头罢了,金陵的小倌馆,多的是比他风流俊俏的,他不过凭身份压了人家一筹。 说是说大姐成亲,这些劫匪不太注重礼节形式,一群人聚在一处吃肉喝酒便是,花轿不知是何时抢来的,已有些破旧了,厅里连香案都没摆,只那群喝醉了的醉汉舌头都捋不直了,叫喊着拜天地。 金童不肯屈膝下跪,那胖光头便在他膝盖窝处踢了一脚让他跪下,他不肯磕头,便按着他的头磕,阮素则只是站着弯腰鞠躬。 跪在一个女人脚边,金童还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紧咬住牙关才能忍住破口大骂,眼下情况对他不利,他须得老实些,保住了命,才能找回他今日丢的面子。 拜完堂后,金童被送进了阮素的房里,阮素则在外头陪兄弟们畅饮,金童坐在屋里,想到了几月前他成婚的情状,那时周宁便是如今他的这般坐在屋里静候丈夫归来,他则如那女土匪一般在外头招待宾客不醉不归。真是风水轮流转呐! 呸!这叫什么轮流转,他今夜定要保住贞洁,那女土匪若敢霸王硬上弓。他便……便……从了吧。那女土匪长的也不差,捣拾干净了该是还能看的,既来之则安之,这种事情总不是他吃亏。 金童坐的这张床是那女土匪的床,床铺倒是整洁,淡粉色的毯子薄被,只有一个枕头,还是个香迎枕,他坐在床上隐约可嗅到淡淡香味儿,方才那女土匪走到他身前来,身上只有一股酒肉味儿和汗味儿。 这屋子挺宽敞,里间和外间用紫色珠帘隔开来,瞧着是正经的女儿家闺阁,这屋里还有妆台,妆台上还摆了钗环脂粉,看不出来这女土匪还有几分闺阁女儿心思,不知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就落草为寇了呢。 。 第二百零四章 金童险讯传京都 有人讥笑有人忧 阮素回来时,正是吃过午饭的时候,金童昨夜在驿馆里安然入睡,今早醒来便到了这个寨子里,如今都过了午膳了,怎么还没人来救他! 洞房该是晚上吧,这青天白日的,这女土匪该不会如此急不可耐,只是他半日水米未进,身上绳索还未解开,实在难受的紧。 “哎,我想喝水,给我端一杯来可好?” 金童已然收敛了语气,不是他一贯的使唤奴才的语气,阮素把他手上的绳索用匕子割开了,让他自己去倒,说道告诉了他她的名字,别哎啊哎的叫。 金童心道这女土匪取个名字倒是文雅,瞧着也不是个母夜叉模样,怎么就做了土匪头子呢。 金童自去倒了水喝,这屋里就一个茶壶一个杯子,想来这女土匪从不在屋里待客,这可难办了,岂非要让他总这女土匪的杯子? 阮素歪在床上半眯着眼睛,见金童在桌旁踌躇了会儿,而后端起了茶壶狠灌了几口,竟是连杯子都不用了。 喝完了水,金童又问:“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阮素睁开眼睛,目光不善道:“你当这儿是你家?还可劲儿使唤人。” 金童道:“不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我嫁了大当家,这儿自然便是我家了,怎么,连口饭都不给我吃?” 阮素目光微谑,“有道理,不吃饱了饭,晚上怎么洞房。” 金童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心里暗暗啐骂,谁要和你洞房,这山寨里这么多男人,怎的还满足不了她,要她去山下找。 “我眯一会儿,你要不要一起?”阮素是不知娇羞为何物的女子,坦荡磊落地邀男子同寝,金童倒招架不住,“不要不要,你睡你的,我昨夜睡得不错。” 昨夜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对他下了什么药,否则他怎的睡得如此香沉,换了个地儿他都不晓得。 阮素便不管他,褪了外裳便睡下了,掀了个被角盖着肚子,金童则坐在桌边,思索着脱身之道,山下那群酒囊饭袋他是不能指望了,还是要靠自个儿才行。 河南巡抚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原本只是官银被劫了,祥郡王来追查官银下落,结果连祥郡王也被山匪劫了,这可真是,他如何敢上折子往京里去,恐怕他头上乌纱难保。 王爷落入山匪手中为质,他们是断不敢贸然发兵的,只能派人往寨中交涉,这群山匪却猖狂异常,直言要留王爷在山上做压寨女婿,他们黑风寨要和皇家做亲戚。 这些话他们哪敢往京里传,可事到如今,也不是他们几个人能兜得住的了,河南巡抚发了急信往京里去,皇帝收到信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敢拿皇室的面子开涮,这些贼寇该千刀万剐。 底下人缩着脑袋不敢出声,皇帝常爱夸他这个养子如何聪明上进,好似别家子弟都比不得他,如今可自打嘴巴了吧,好好的让他去查案,他非得好大喜功去剿匪,结果匪没剿着,倒是把自个儿赔上了,丢人现眼,这要是他们自家孩子,这等丑事定然藏着掖着不敢叫人知道,偏偏这人是王爷,还真就掖不住。 金童这回丢脸是阵丢脸,但皇帝也不能不管他,问朝中谁愿领兵剿匪,救回祥郡王。 没人应。 剿匪好剿,救人不好救,要保证把祥郡王毫发无伤的带回来,又要保证剿灭匪寇,谈何容易,这事情做好了皇帝不会给你记功,做的不好第一个开刀的就是领兵之人,这种差事谁想做,没见战神镇国公都不冒头了嘛,以往有战事他可是第一个请缨的。 镇国公当然不愿淌这趟浑水,祥郡王确实和他们家交情不错,但也仅限于儿孙辈的交情,镇国公清醒的很,皇室的事情他不愿掺和。 镇国公不愿掺和,皇帝却由不得他置身事外,金童不是贪功冒进的人,让人先去山上踩点,也算思虑周全了,到底还是年纪小心思不够深,让人家声东击西遭了算计,黑风寨的匪寇如此神通,看来得让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去才成。 “姜爱卿近来可得空?去帮朕把这不肖子捞回来吧。” 皇帝亲开金口,他如何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回去便让夫人收捡行囊,准备领兵去郑州。 王夫人埋怨这兄妹俩多事,“怎的又让你去?朝中这样多武将,没人可点了不成?”这种事情圆满完成了是他的本职工作,没做好就是他的过失,谁愿沾这样的事儿,那小子也是冒进,好端端地去查案,查到了官银去处便回来,剿匪的事情让旁人去,偏要自个儿大包大揽,小小年纪,也不怕撑死了。 镇国公叹了口气,“莫多说,快些收拾了,我下午便走。”便是走官道快马赶去郑州也要一天,金童多在山上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他不能耽搁了。 姜骏这阵子在家中修身养性,他还在守祖母的孝,他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皇上可不会让他夺情,这阵子皆窝在家里和兄弟们一处学武读书,听闻金童被掳,他义愤填膺地去寻父亲,要跟着一道去郑州。 “你去做什么,那里危险的很,你父亲要救金童又要剿匪,还得护着你,可怎么顾得过来,你可莫去添乱了。” 不必镇国公说,王夫人第一个不答应,丈夫长子都走上了这条路,为了维护家族荣光,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可幼子不必支撑门庭,她只望他做个富贵闲人,莫要碰那些刀枪剑戟。 “母亲,你怎的总是小看我?我……” “不是我们小看你,是你高看了自己!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子自视甚高目中无人,才落入敌方陷阱!你比金童还不如,我还能放心你?” 镇国公以前常挂在嘴边的,你瞧瞧金童就比你强,如今看来,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金童和姜骏交好,两人就是八斤八两,金童不过会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罢了,论真章还不一定及得上姜骏。皇帝没少让他带着那小子,以前他教过多少次,他们全当耳旁风,如今出了事又要让他去救,已是一肚子火,姜骏还不老实,若是他被掳进了贼窝,干脆死在里头好了,丢他们姜家的脸! :。: 第二百零五章 兄弟情义不枉为 骨肉亲情最牵挂 姜骏被父亲骂得大受打击,他就要证明给父亲看,他不比金童差,也不比大哥差,只是他们从未给过他机会罢了。 “我偏要去!你不带我去,我找陛下去!”就像以前他请缨和金童共赴西南,这是兄弟义气,陛下会准的。 “你敢去,我打断你的腿!” 姜骏不听,似以前一般,镇国公一说要打他他便脚底抹油,或是跑出府去,或是去找祖母求庇护,如今祖母已不在了,没人能护着他,他也无需谁护着,打算就这样跑出去,跑进宫里去,求皇上准许他去郑州。 镇国公有段日子没打过他了,竟叫他忘了父亲往日风采,还撵不住他一个臭小子了不成! 姜骏跑了没几步,便被镇国公在院子里逮住了,他还挥起拳脚和父亲过了几招,他手脚虽灵活,却比不得镇国公力拔山兮,扭住他的手一个反身压住他,在他膝盖窝处狠踢了一脚,让他站立不稳背对着父亲跪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王夫人从屋里跑出来,见姜骏被逮住了,心疼地过去劝架,“老爷,别将他打疼了,他不听话,关起来就是了,这样大的人了,挨打不好看。” “都怨你慈母多败儿,来人,把他关到佛堂去,锁死了门窗,在我回来之前不许放他出来!” “老爷……”王夫人还想求情,关到屋子里不就好了么?怎的要关到佛堂去?在佛堂是不能吃荤腥的,姜骏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最爱吃肉了,老爷去郑州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这样久不吃肉,孩子都要饿瘦了。 镇国公没理他,任王夫人苦苦哀求,姜骏嚎啕大叫,他皆不理,收拾了东西就去军畿大营点兵。 金童被掳的消息一进了京里便被传的沸沸扬扬,大多数人是看热闹看笑话,只有几个真正关心他的人,急得无助落泪,这可怎么办。 周宁听说了消息便坐马车进宫了,她先去公主所找了婧儿,宫人说郡主去了坤仪宫,她便也过去,在那儿遇见了帝后一家子。 婧儿坐在帝后下手的绣墩上抹眼泪,瞧她可怜兮兮地模样,不知道是担心兄长安危,还是被帝后训斥了。 自然是二者都有的,婧儿一听说哥哥被俘,便去了御书房求见,皇帝没见她,她又去坤仪宫求皇后,皇后面色不好看,对于金童被俘,她也是愤怒大于担忧的,怎的这样没出息,让他去查个官银,结果银子没找回来,反而把自个儿折进去了,皇室多少年没出过这么丢人的事儿了! 若只婧儿一人来,皇后懒得管她,说不得还要训斥她一顿,但是大公主跟着她一起来,皇后便不忍训斥,让人去请皇帝过来。皇帝过来后看到这一屋子的女人,心下便是一阵烦闷,真是阴盛阳衰,金童小时候是多机灵活泼的男娃,在后宫泡了这么多年,愣是把一身阳刚之气给磨没了,被女土匪劫上山做压寨女婿,他怎么还有脸回来! 婧儿哭哭啼啼地求皇帝把金童救回来,皇帝语气不耐:“别哭了,让镇国公去了,你们安心等着就是。” 皇帝向来对婧儿不错,头回如此不耐训斥,吓得婧儿不敢再说话,只捏着帕子抹泪,到周宁过来,少不得又要旧话重提。毕竟是刚过门不久的儿媳妇,不能像训斥自家姑娘一般不耐,皇后让她放宽心,镇国公是沙场老将战无不胜,一窝贼寇不足为惧。 得了皇帝的准话后,周宁便没再纠缠,领着婧儿回了公主所,一路上姑嫂两人说了许多话互相安慰,到这时候只她们才是一家人,旁人,到底还是旁人。 婧儿想到了些事情,走了一段路便说让周宁不必再送了,她想一个人呆会儿,周宁也要回娘家商量对策,便就此离去。 周宁走后,婧儿去了雨花阁,让身边小太监去找御林军今日轮值的侍卫,问问姜骥可在。 正巧今日就是姜骥带人轮值,听闻柔嘉郡主找他,他也想到了是金童的事情,他听说了这事,心中也有几分担忧,但听闻陛下点了父亲领兵去郑州剿匪平乱,他便不担心了,金童定然能全身而退,只是如此父亲就要伤些脑筋了,且近来雨水多,天气潮湿闷热,父亲腿脚旧疾隐隐发作,如今又要领兵,他实在难放心。 婧儿坐在雨花阁庭院中的花架下,思及幼年时她和哥哥各自上学,常常走到雨花阁便要进来坐一坐,谁先到便等着一道走,偶尔听闻母后心情不好,或是他们心情不好,便在外头多逗留一阵子,到暮色四合才回宫用晚膳,又惹来母后的训斥唠叨。 时光流逝如此之快,仿佛他们入学的日子便是前两年,可就这一转眼,哥哥已成婚入职,成了一个大人,可他明明和她一样大,还是个孩子啊,如今他出了错落了难。为何人人都在责怪他奚落他,她知道哥哥不是没出息的纨绔子弟,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她一个字也不想听。 姜骥跨进院中便看到坐在花架下落泪的柔弱少女,“这样大的日头,怎的不去里头坐着?” 虽说他们孤男寡女会面,不宜在室内,但在他来之前,婧儿可先在屋里候着,待他来了再出来说嘛。 婧儿抬头见是他,眼中珠泪倍加繁密,滴滴洒落在未绣花样的裙摆上,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来。 “我在等你。” 婧儿话间哽咽,多一句便要泣不成声,姜骥走到她身前几步处站定,应她的话里满是坚定可靠:“嗯,我来了。” “姜大哥~,我……你救救我哥哥。” 这一句话说的煞是艰难,在姜骥印象中,这姑娘在人前从来是风吹不动的优雅贵女,断脚之痛都不曾这般哭过,到底再坚强的人还是有软肋。 “我知道,陛下已让父亲带兵去郑州营救金童,你是希望我跟着父亲一道去郑州么?” 姜骥以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出这话来,却让婧儿不知如何接,这样说来,好似是她强人所难了,她不是信不过镇国公,只是她没法见到镇国公,也不能拜托他凡事多为哥哥想想,她能见到的只有姜骥。她如今满心的担忧委屈,在父皇母后面前要隐忍,只能对着姜骥吐露一二了,也是希望姜骥能安安她的心,可姜骥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或许也不算误解,她是有几分希望姜骥能亲自去的,姜骥几回救她脱险,在她心里,姜骥比镇国公还靠谱。 :。: 第二百零六章 姜骥随父赴郑州 金童与匪成好事 姜骥见过婧儿之后,便去求见了皇帝,“家父年事渐高,近来旧疾有复发之势,微臣担忧家父此行安危,恳请陛下让微臣随行。” 近来朝廷无战事,镇国公父子也只是按时上下职,姜骥要跟着去,便让他去罢,他们父子俩的本事他是信得过的,多个人多份力。 姜骥回家后,听闻父亲已去了军畿大营点兵,连忙让下人收两身换洗的衣裳出来,他连去向母亲此行都来不及,便打马去了军畿大营,跟上父亲行军的脚步。 王夫人听闻长子也跟着去了郑州,这心里走多了一份担忧,定南在院子里抽陀螺玩儿,听闻父亲又去打仗了,放下了手里的抽条,绷着小脸问:“祖父总是带爹去打仗,爹怎么不带我去?” 王夫人爱怜地抚抚长孙的脸蛋,“大人才去打仗呢,待定南长大了,你父亲才带你去。”心下却又担忧,长孙也要走上这条路,勋贵之家当以军功传承,要想让家族屹立不倒,就必须让儿郎浴血奋战,世人只看到他们家鲜花着锦,谁能体会其中艰辛。 定南进了屋里,妹妹晨曦罗汉床上抠绣球玩儿,定南将她的绣球拿走,引她来抢,她稍微挪过来一些,他又拿远了一些,小晨曦够了几回没够着便要瘪嘴哭,他忙塞回了她手里,她却将绣球撒开,张嘴嚎了起来,王夫人过来看,见他们兄妹俩一站一坐僵持着,抱过孙女来哄,又骂定南:“莫要惹你妹妹。” 定南努努嘴巴:“我没惹,是她爱哭,女孩儿就是爱哭。” 王夫人没理他,抱着小孙女去廊下看鸟,定南叹了口气,抱怨妹妹性子沉静不愿跟着他玩,他找七叔去。 姜骏被关进了佛堂,镇国公发的话,王夫人都不敢违抗,定南扒在门外喊他:“七叔,七叔!” 姜骏坐在蒲团上沉思,听闻外头有人喊,忙站到了门边回话,“我在,定南,你祖父走了没有?” “走了,爹也走了。” 定南扒着门缝瞧,能看到七叔今日穿着的暗青色袍子,瞧不清脸 。 “你爹走哪儿去了?” “跟着祖父打仗去了呀!” 大哥也去郑州了?可恶,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去,父亲总是认为他比不上大哥,他武艺不比大哥差,只是少了历练机会罢了,父亲从来只带着大哥出去,却怪他比不上大哥沉稳老练。 “七叔,你什么时候出来?” 定南想让七叔带他出去玩儿,天天呆在祖母院子里,晨曦又不爱陪他玩,实在无趣的很。 姜骏叹了口气:“到你祖父回来时,我大概就能出来了。” “祖父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这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办完了事什么时候回来。 定南隔着门窗和姜骏说了好一会儿话,到洒扫佛堂的小丫鬟看到了他,才把他送回了正院。 却说金童到了黑风寨,这第一个晚上实在是有几分艰难的,他可不想和这女土匪洞房,但山下又没个动静,到了夜幕降临时,阮素去沐浴了,他在屋里坐立不安。 阮素沐浴完后带着一身水气出来,寝衣领口大开,有些美妙春光泄出,金童瞥了一眼,悄悄移开了目光,这女土匪一身皮子倒是白。 阮素手里拿了块棉巾子在擦头发,问金童去不去洗漱,若不去,来给她擦头发。 “我去!”想让他伺候,做梦呢。 金童去了净房洗浴,洗完了要起身才惊觉他没有寝衣穿,这可如何是好。 在这个地方,可没有奴才能让他使唤,他也不好意思喊阮素,于是乎他做了多年来最不讲究的一件事儿,将自己换下来的衣裳又穿上了,浑身不舒坦,竟是比他洗浴前还难受,这个澡白洗了。 金童出来时阮素正坐在妆台前涂抹脂膏,这副情形让他晃神了,仿佛看到了在家中时每日晚上他洗漱完了出来王妃便坐在妆台前涂抹。 阮素见他没换衣裳,问他:“你洗了没?” 金童悻悻点头,阮素便从衣橱里翻了件长袍出来,让金童换上,“洗了澡还不换衣裳,你不嫌脏我还嫌呢。” 金童气苦,我沦落到这副境地,是拜谁所赐?这该死的女人还敢来嘲笑我,日后定然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阮素给他的这件长袍是她女扮男装在外行走时穿的,金童扭扭捏捏地换上,诚然阮素个头高挑,比许多女子都高大些,但也比不上男子的身量,金童穿这衣裳小了也短了,便是当寝衣穿,崩在身上也不舒服。 “你诚心捉弄我呢?这寨里这样多男子,便不能给我找件男装么?” 阮素笑道:“我寨里的兄弟都五大三粗的,他们的衣裳你这小身板可撑不起来,且他们的衣裳也不大干净,一股汗味儿,我怕你嫌弃。” 金童道:“我宁愿穿件大的,也不要穿件小的,我宁愿穿他们的臭衣裳,也不穿你的香衣裳。” 阮素一把勾过他在身边坐下,搭着他的脖子道:“你是我的人了,自然只能穿我的衣裳。” 这女土匪果然不是一般女子,这般堂而皇之的勾搭男子,不可取不可取,只是他这心里又有几分痒痒是怎么回事呢? “那我明儿穿什么衣裳出去?” 金童绷着脸故作正经,阮素睨他:“出去?出哪儿去?你是我的媳妇儿,自然是躲在屋里绣花叠被的,噢,你是王爷,我呢,也就不让你做这些琐事了,你尽管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做个清雅公子,讨我欢心便可。” “你……” 金童一口怒火欲喷薄而出,咬紧牙关咽回去了,怒火回笼险些把自个儿烧坏了。 “妻君说的是,为夫都听你的。” 金童没皮没脸地做了个揖,倒惹得阮素侧目,捏了把他的脸调笑,“小郎君甚是识趣,时辰不早,就寝吧。” 金童身子一僵,被阮素扯着往床榻上倒,初时是阮素在上他在下,后来嘛,男子的本能还是占上风,他反客为主了。这女土匪白日里看着威风凛凛的,床榻间也大胆奔放的很,是端庄柔顺的王妃不曾有过的另一种风情,金童翌日早上睁眼,感觉尚可,若不是先结了怨,收进他的后院也未尝不可。 :。: 第二百零七章 寨中鸳鸯渐情浓 援兵上山碎美梦 金童在黑风寨呆了几日,和阮素也算举案齐眉神仙眷侣,他是文武兼修的皇室子弟,阮素也是读过书的女子,他们可一处琴棋书画曲水流觞,也可切磋武艺指点江山,金童愈发得趣,想到日后要与她分别,竟有几分不舍。 金童问过阮素的身世,她为何会落草为寇,阮素不肯多提,只说她是在贼窝里出生的,她爹是山贼,她爹死后,她便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如今黑风寨这一干兄弟,是和她一处长大的,有老寨主的情分在,没人敢反她,且阮素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否则如何驭得住那些穷凶极恶之徒。 金童又问了一句:“我是你的第几任丈夫?” 阮素则笑着回他:“你是我的第一任媳妇儿。” 她不肯正面回答,金童心中气恼,这一下午便不大爱搭理她了,阮素也懒得去哄他,她也不能成日里沉浸在风花雪月中。 到了夜间阮素还没回来,金童察觉到这寨里加强了防卫,尤其是阮素的屋子周围守满了人,金童刚冒个头想问问阮素什么时候回来,便被人强硬地推进了屋里,把门祠堂从外头关上了。 他猜测是援兵到了,就不知是谁,郑州这群酒囊饭袋简直该死,他上山这么久,愣是一点儿音讯都没有,还是得京里的援兵来了他们才敢跟着来叫嚣几句。这回真是丢人丢到了老家,这还怎么有脸回京啊。 金童猜的不错,镇国公父子到了郑州,先由姜骥带了几个人上山交涉,最好能先把金童接回来,再来行剿匪之事。 姜骥来,自然也是带足了诚意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票来,道:“金银珠宝不好带,这些够彰显我们的诚意了吧,祥郡王是陛下唯一的养子,只要寨主愿放了他,朝廷愿重金招安,封寨主为郡主,在京城建郡主府,您手下这群兄弟,也能跟着您锦衣玉食,如何?” 阮素勾唇轻笑,让人把银票接了过来,是郑州最大的钱庄汇通号的银票,确实是真金白银能兑换的,细数了一下,有两万两。 “怎么,你们陛下唯一的养子,就值两万两银子?” 阮素话说的不客气,收银票的手却不含糊,姜骥道:“这只是一点定金罢了,若寨主愿意招安,朝廷不仅每年给您发俸禄,还有封地食邑,您这辈子都吃用不完。” 阮素手底下的兄弟叫嚣道:“别听他的,朝廷的走狗就是狡猾多端,咱们若进了京,就得死在那儿!” 阮素抬手示意他们噤声,和客气人,就得说客气话。 “姜世子这个条件倒是诱人,只是……你似乎忘了个事儿,他是郡王,我若是做了郡主,岂非和他成了姐弟?我和他可是拜了天地洞过房的正经夫妻,听闻他京里还有一位王妃,本寨主可不能做小,想让我归顺朝廷,把那个女人休了,以王妃之位来迎我,我便跟着你们去。” 姜骥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寨里的兄弟便道:“还说什么诚心招安,这点儿聘礼都不愿意付?大姐,咱们也别和他客气,把他也抓起来,听说是镇国公的儿子,他在咱们手里,看那老匹夫还怎么猖狂!” “就是就是,他生的也不错,比那个小白脸精神多了,给大姐做二房再好不过!” 阮素手底下这群人,说话向来不中听,姜骥暗暗隐忍,不知道黄亮他们进行的如何了。 大堂里正僵持着,后院忽然响起了刀剑声,阮素目光骤冷,“把他抓起来!” 姜骥立刻就从腰带里抽了柄软剑出来,其余人也藏了袖剑,他们上山时都是缴了械的,果然是有备而来,都藏着东西呢。 姜骥就带了三个人上山,任他们本事通天,也无法以寡敌众,不过他们是有暗手的,早在发冠里藏了迷雾弹,就许这群山匪用迷烟迷晕了驿馆的守卫将金童带走,他们如今便不能故伎重施了? 以为是在自己的地盘对方不敢撒野,阮素他们大意了,虽则在迷雾涌起的一瞬间他们就捂了口鼻,还是吸了些进去。趁着雾里看不清人,阮素叫了一声撤,其余人便都隐了下去,迷雾过后屋里就生姜骥几人了。 父亲该带着援兵上来了,黄亮他们怕是没得手,姜骥略一思索,便往后院去,周围人劝他:“世子该先和国公爷汇合,再一齐去营救祥郡王。”就他们几个人往后院去,若是碰到那群舔血之辈,知道今日无法脱身便破罐子破摔,多杀一个赚一个,他们危矣。 他们确实要救祥郡王,但他们先得护好自己,祥郡王出了事只能怪他命不好,皇上要怪罪他们也受着,还能因为他们没救出祥郡王便杀了他们不成?事后灭了这群山匪为祥郡王祥郡王报仇便是。 这几人是这样的想法,姜骥却想到临行前对着他无助哭诉的姑娘,她只有这个哥哥了,若金童出了事,她日后怎么过活。 “我有分寸。” 姜骥执意要去,他们不能不跟,他们是姜家的家卫,姜骥的任务是营救金童,他们的任务是护好姜家两位主子。 后院已是一片狼藉,姜骥带着人来和阮素谈判,黄亮他们带了一队人去营救金童,这光天白日的,想悄无声息将人带走不太可能,镇国公带着人埋伏在了各个山口,只要黄亮他们能保证金童的安危,没法将他救出来也无碍,只要拖到镇国公带人过来,自然能灭了这群山匪,把金童带走。 黄亮他们自然是摸到了地方的,只是进不去屋子里,反而在窥伺时被巡逻的山匪发现了,后院便厮杀起来。 阮素回来时,她屋里的门锁已经被砍坏了,她的人想杀了金童,黄亮等人则在护着她,阮素说了声不许动金童,便加入了厮杀的队伍,她要把这几个来劫人的小鱼小虾都灭了。 因着阮素说不许动金童,寨里的人打起来便束手束脚,金童却在地上捡了把刀,别人不动他,他会动别人。 刀光剑影中阮素一路厮杀格档移到了金童身边,与他过了几招便将他的刀打落了,对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你敢伤我的人!” 金童委屈:“我也是你的人啊!他们先伤我的!” 阮素瞪他一眼,将他拉到了身后,招呼兄弟们莫要恋战,边打边退,他们自有暗道能下山。 。 第二百零八章 你负天下不负我 我不负己只负你 镇国公的援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山来,黑风寨的山匪虽然穷凶极恶,到底敌不过朝廷正规军明刀明枪的干,而他们唯一的人质金童又被阮素护着不许他们动,只能被动挨打。 金童不肯再走,对阮素道:“你放我走吧,你把我带到哪儿,他们便追你到哪儿,你想让你寨中兄弟都为你的任性陪葬么!” “这不是任性!” 阮素厉声打断他,看到寨中兄弟明显不善的目光,一狠心将剑架上了金童的脖子,“你是我们的人质,将你放了,我们可就没地儿走了,你只能跟着我们。” 姜骥带人赶到时,阮素便挟持了金童和他交涉,“让你的人全部退下山去,否则我杀了他!” 金童僵着脖子不敢动弹,姜骥也有犹豫,随后镇国公赶到,道:“王爷身为天家子,不会让我们难做吧,牺牲你一人,能换回百姓安宁,王爷大义,我自会秉明圣上为您追加哀荣,上!” 镇国公大手一挥,跟着他上山的军士眼睛都不眨便冲上去杀人逮人,阮素没料到镇国公如此心狠,寨里的兄弟愤恨欲杀金童祭刀,阮素不知该如何劝阻,只是麻木地抽刀为他格挡。 镇国公看准时机,执着他的长枪刺到了阮素身边,阮素又要护着金童,又要自保,右手被人砍了一刀,她惊愕回头,砍她的人是瘦猴,从小和她玩到大的兄弟。 “大姐!你走开,带着他咱们都得死!” 瘦猴这一刀是冲着金童来的,当时场面实在混乱,镇国公带来的军队和山匪在混战,山匪要杀金童,阮素要护金童,镇国公又要杀阮素,到头来,竟是敌我难分了。 阮素眼里已有泪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护着他,她不是个合格的寨主。 “你们不必管我,各自逃命去吧!黑风寨解散了,我不是你们的寨主了!” “既你不是寨主,我们也不必顾着你了,你要护着这个狗王爷,和他一起死吧!” 阮素儿女情长,不顾山寨兄弟安危,还有什么资格当寨主,和她那个忘恩负义的娘一样,老寨主多年心血,全被这个不孝女毁了。 寨中兄弟也要反她,阮素这下是腹背受敌,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不愿放开金童的手,这一撒手,便是天人永隔了,她不想。 她不想,金童却很想,趁阮素神思不属时,金童反手扣住了阮素的脖子,再一次反客为主:“不想她死,就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放下!” 方才还是阮素劫持金童,这会子便角色对调了,金童可不像阮素妇人之仁,那些山匪不听,他真能下手,在阮素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立刻血流如注。 “你这狗娘养的混账!你快撒手,你对得起我们大姐的情意么!” 看看大姐这是什么眼光,看中了这么个白眼狼。 金童冷笑:“情意?我好端端的在驿馆里呆着,被她劫上山来,这叫情意?当她的上门夫婿,比得上我当王爷逍遥快活?你们已没了机会,若不顾她,我们杀了她再杀你们也是一样的。” “宇文锋!”阮素不敢置信,“我真是看错了你!” 为了这个人她步步退让,到如今她骑虎难下,这负心汉却翻脸无情,她如何有脸面对寨中兄弟。 阮素输了,不仅输在她比金童重情,她寨中的兄弟也比朝廷这群走狗重义,镇国公看到金童被挟持眼都不眨,这群山匪看到寨主被劫却不能弃她而去。 除了几个对阮素失望至极要背离她的人不愿放下武器,还在垂死挣扎,其余人都放下了刀剑束手就擒,要死一起死,他们不能丢下大姐独活。 “你们在干什么!我不用你们救,都给我滚!” 阮素痛骂他们,想将这群蠢蛋骂醒,难怪他们此战惨败,他们比不得朝廷的走狗冷血无情。 任阮素怎么大骂,他们也不曾退缩,镇国公让人上去收押这群山匪,阮素不忍兄弟们因她落难,一狠心自己撞上了金童的刀锋,她死了,兄弟们各自纷飞,或有一条活路,望以后他们行走江湖能识清人,可不要再碰到这样自私任性的大姐了。 金童执刀的手僵住,他不曾想过让阮素死的。 阮素脖颈处血流如注,临死前的遗言只是让兄弟们快逃,说完了这话,她便支撑不住,倒在了金童怀里,她是不想倒在这个负心汉怀里的,她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个贱人! 金童手里的刀应声坠地,却顾不得去捡了,阮素一双狭长锐利的眸子瞪得分明,这双眼睛曾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只有含恨而终的僵死之气。 “大姐!” 阮素的死激起了这群山匪的暴怨,大姐重情重义,她对这个小白脸有哪里不好,他却能狠心逼死大姐,他们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这小子给大姐陪葬。 金童尚愣在原地不知动作,姜骥一把拉过了他挡在身后,金童被他拉了一下,手下便没扶住阮素,让阮素的尸体滑在地上,而士兵们已经挥刀上前和山匪干了起来,阮素的尸体在地上任人践踏。 “不!快把她救出来,她还在地上!” 没有人理他的话,已经是个死人了,还谈什么救,没见那群山匪都不管她的尸体了嘛,嘴上说着报仇,实则脚下也踩着阮素的尸体也战斗。 他们不是不想管,只是他们管不了了,让大姐的尸体在地上任人践踏,实在是剜他们的心。可他们也没打算今儿能活着下山,朝廷的走狗能多杀一个是一个,待他们死了,这尸体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也顾不得了,他们和大姐共存活。 那一日,虎头山的草木皆被血气浸染,黑风寨里尸横遍地,有些死的早的,尸体被踏成了肉泥,镇国公洗劫了黑风寨的藏宝洞,将一座空寨子付之一炬,大火烧干净了寨子,镇国公便让人灭火,免得禍及附近山林。 大火熄灭后,镇国公以枪作笔铁画银钩,在黑风寨的石碑上划了深深两道交叉线痕,在背面刻了几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宵小之辈,尔敢占山为王。 后来的事情,金童已记不大清了,他木木呆呆地跟着镇国公回了驿馆,回了京里,后来的很长一段时候他都不愿忆起在黑风寨的日子,直到若干年后一个傲视群雄放纵不羁的女子出现,他才想起,曾经的黑风寨里有个长眉利眼的女子,对他不错,被他负了。 :。: 第二百零九章 多年美梦一朝醒 重审己身暗恨生 虎头山是郑州城外最大的山头,黑风寨是虎头山的霸主,但现任黑风寨寨主阮素,并不是虎头山土生土长的山匪,她和手下一群兄弟,都是前两年从外地潜过来的。 彼时虎头山的统治者是苍雷顶上的苍雷堡,朝廷收复了陈梁两国后,外战便少了许多,这才着手来收拾各地内乱,两河地区作为匪乱丛生之地首当其冲,苍雷堡在这种形势下也难以全身而退,改攻为守,占着虎头山的地形和朝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敢再下山掠夺。 阮素就是在这时候带人趁虚而入,趁苍雷堡和朝廷军队两败俱伤时,她半路杀了出来,将苍雷堡的堡主踹下了山,她则把苍雷堡改成了黑风寨,做了虎头山的老大。 不是所有的武将都像镇国公一般嫉恶如仇所向披靡,更多人喜欢偏安一隅少沾是非,皇上只让他们攻下苍雷堡,捉住了苍雷堡的堡主和余孽,他们便可回京领赏,至于这半路杀出来的黑风寨,什么时候皇帝再下了旨意,他们再去收拾吧。 黑风寨初来郑州,又占了地形最好的虎头山,自然会引得其他山头不满,一个女人也想坐郑州绿林的头一把交椅,可得拿出本事来,结果就是这个婆娘,倒压住了许多自命好汉的男人,黑风寨初来郑州的两年,一直在和各处绿林势力做斗争,回回都大胜而归,黑风寨威名远播,也有了许多人来投靠,阮素是来者不拒的,只亲信还是最初跟着她上山的那几个。 阮素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谁说女子不如男”,但她却不屑樊梨花穆桂英等女子,原本是个不让须眉的狠巾帼,偏要委身庙堂官家子,收了自己一身锋芒,成了朝廷的爪牙,到后来她也遇到了那个俊雅薄情皇室子,才知情之一字不由人,她比穆桂英樊梨花还不如,最起码杨宗保薛丁山没有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逼上绝路。 镇国公来了郑州,将赫赫淫威的黑风寨一网打尽,附近的山头闻风而逃,镇国公却让人兵分几路追击,务必要将这些山匪赶尽杀绝,以郑州血泊震天下绿林,和朝廷作对,不会有好下场。 镇国公在郑州耗了一月之久,总算将郑州的强盗劫匪清理干净,还铲除了几个人贩子窝点,街上连个小偷扒手都不曾露面了,郑州城一时太平有象夜不闭户,镇国公带领军队离开郑州时,郑州百姓夹道相送。 镇国公不敢居功,让金童走在前头,对外也道此行是祥郡王以身作饵深入虎穴,事先探清了黑风寨地形,取得了黑风寨寨主的信任,与他里应外合,才能将黑风寨一网打尽,祥郡王金玉之身以身犯险,才是此行最大的功臣。 百姓不明就里,只当这小王爷真是运筹帷幄算无遗漏,是皇室新一代顶梁柱,听说十二三岁就参加了灭梁伐陈之战,功绩不俗,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能比的。 不得不说,皇室在舆论造势方面做的很好,百姓是最愚昧的,朝廷此行剿匪确实是惠及了郑州百姓,他们乐得歌功颂德,至于这功德是祥郡王的还是镇国公的,他们也不大在意,跟着大伙喊便是。 金童坐在马上,看着两道百姓如潮,心里却一片麻木,百姓嘴里的讴歌他受之有愧,他是最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了,时至今日,他必须承认,他文不及林瑞李玉麟,武不比姜骏明钰,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宗室子弟罢了,若不是有灵童的身份从小为他造势,他算什么,父皇又如何会多看他一眼,他又如何能得到这个王爵。 他不仅资质平平,又是个没担当不负责任的人,婧儿为了逃避皇后责罚自愿断脚,心仪的萱雅表妹和别人定了亲,负了天下人唯独爱护他的阮素死在他怀里,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什么! 幼年时立下的铮铮誓言,乍一看似乎全实现了,在旁人看来,他小小年纪以军功封王,娶了贤良端庄的大家闺秀为妻,已走上了人生巅峰,可在他看来,他的巅峰绝不仅于此,在他很小的时候,心里就有更高的理想,可今次郑州一行,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平庸无能之处,父皇该如何看他,他又有何颜面回京见家人。 虽镇国公谦虚让功,可他到底什么德行,镇国公清楚的很,此行军士也清楚的很,只是顾着他的身份不敢多言罢了,他明显感觉得到,镇国公对他冷淡了许多,小时候喊他金童,后来大了喊他弘毅,如今喊他王爷,想来镇国公这样的铁血将军,是不屑金童这以情杀人的卑劣手段吧。 金童此行确实大为不济,但镇国公维护了他的面子,叫他风风光光的回京,皇帝带着文武百官来城门口迎接这位安定社稷的大功臣,镇国公却推金童先行,金童只觉如坐针毡,谁不知道他的本事呢。 皇帝只敲打了金童几句,叫他日后莫要轻敌,到底没昧着良心夸他深入虎穴,他实在没这样厚的脸皮,倒是镇国公父子,又给了许多赏赐带回去,再给姜骥晋了半级。未过而立的正三品京官,不算那些靠家里庇荫承爵的,姜骥绝对是头一个,同样是养儿子,瞧瞧人家镇国公的儿子,再瞧瞧某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啊。 皇帝让镇国公阖家进宫赴晚上的庆功宴,每每朝中将领打了胜仗回来,宫里总有这种宴席,镇国公也早习惯了,道了句谢主隆恩便带着儿子回家,许久没出过这样重的任务了,他到底是老了,有些负重前行的疲累感,年轻时他可是愈战愈勇的。 不过…… 镇国公看了眼与他并驾齐驱的长子,宏远已足够优秀,他便是如今退下来,宏远也可以撑起国公府的门庭,以宏远的功绩,皇上绝不可能让他降级承爵,定南瞧着也是个好苗子,他退下来安心教养长孙,日后又能长成他父亲的那样的人物,如此代代相承,何愁姜家不能富贵绵延。待出了国孝,把宏远续弦的事情定下来,他便渐渐隐退吧,只是…… 镇国公想起了那日在黑风寨,长子不等他汇合,便带着三个家卫去了后院救金童,若非他及时赶到,长子危矣。后来他忙于清理郑州匪乱,也无暇细问那日之事,如今想想,宏远不是莽撞之人,那日怎的失态了。 。 第二百一十章 落魄时方知百态 真关怀唯有至亲 金童一人回了青云殿,皇帝回御书房忙政事了,要空出晚上的时辰来,犹记他伐梁归来时,父皇执着他的手大呼吾儿成器,他回宫时也是前呼后拥好不热闹,哪里似如今形单影只如丧家之犬。 他还是先去了坤仪宫请安,皇后对他也不比以前亲热,问他在黑风寨可有损伤,金童道无妨,她便没外多问,让金童回家看看,王妃近来为他操劳许多。 金童点头,也没在坤仪宫多坐,他去了公主所看婧儿,这宫里也只有她是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婧儿见他回来,眼含热泪不敢洒,拉着他左右细看,问他可有哪里不好,又说要传太医来看看,金童让她莫要操心,他好的很。 “可我瞧着,你这回憔悴许多,若非身上受创,可是心里难受么?” 她这一句,也让金童心里万般不好受,可他是妹妹的保护神,怎可在她面前露怯呢。 “没有,我只是近来赶路不曾休息好,精神不济罢了,过几日我休整好了接你去我府上住几日,我开府这样久,你还未好好来住过。” 婧儿心下叹气,哥哥实则是最要强的人,她不能在哥哥伤口上撒盐,只笑着同他道:“既路上没休养好,回了家可得好好补补,你回了府里,嫂子自然不缺汤药补品,今儿可也让我尽一份心吧,我让宫人给你做烤乳鸽吃好不好?” 金童和婧儿小时候都爱吃乳鸽,后来某一日,婧儿见到了在御花园里啄食的小乳鸽,心生欢喜之意,给它们喂了食,这些小乳鸽也不怕人,到她手心里来啄食,还有些踩在她的裙摆上蹦跳,她实在爱极了这些小东西,后来宫人告诉她,这是您最爱吃的烤乳鸽…… 婧儿难受了好一阵子,发誓再也不吃乳鸽了,也不许金童吃,金童明面上答应了她,却没少背着她偷吃,姜骏他们也爱吃这些荤腥热食,只是不当着婧儿的面吃罢了。 如今婧儿愿主动给他做,可见心里实在是疼他的紧,却又不好再提他的伤心事,只得用这些口腹之物来暖他心窝。 “可不敢吃了郡主的心爱之物,怕日后你翻起旧帐来,让我吐出来课怎么好?” 婧儿跺脚娇嗔:“才不会,和你比起来,那些算什么心爱之物。” 金童哈哈大笑:“你可有多年没和我说过这般肉麻话了,可见小别胜新婚这话不仅适用于夫妻之间,这家人之间也是如此,分别了月余,你倒能多心疼我几分,以前日日见着,竟是呛不完的声儿。” 婧儿是个含蓄的姑娘,相较金童从小就嘴里抹蜜哄人开心讨人喜欢,她从小就不善于表达感情,便是对着最亲近的哥哥,最多也就说过“我有几分惦记你”这话,其余人她皆是客气有礼进退有度,也会关心冷暖投其所好,却从不曾表白过情意,只是真心和她好的人,不必她说也感觉得到。 婧儿拿出了烤乳鸽来诱惑金童,也没挡住他归心似箭,“我该回去看看你嫂子,她定然担心坏了,还要回一趟郡公府,改日我进宫来接你,咱们一道回去。” 婧儿知他心中所想,虽有许多话想问他,还是忍住了日后再提,他大概需要些时日缓过来。 出了宫门金童才松了口气,抬头看毒辣辣的日头,却有几分暖意,出了这座紫禁城才有些许温度,里头实在冰冷的令人窒息,若非婧儿还在里头,他真不想再踏足了。 金童这回不算凯旋而归衣锦还乡,身边也没了往日的阵仗,只有松香墨茗两人跟着他回来,出京时还有黄亮他们跟着,如今他们都回御林军里去了,他原本以为,待他回来这几人就是他的了。 他这回实在是没什么脸面张扬过市的,原打算悄悄从角门回去,路过大门口时,却见他府上大门敞开,全府的下人都站在门口,下人见他打马过来,便奔走相告王爷回来了,其余人则都跪在门外请他下马进门,金童心中不适,这是做什么?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家被山匪劫持的窝囊王爷回来了么?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 周宁很快也从门内出来,月余不见,她也瘦了许多,他出了这样的事,王妃遭受的压力比谁都大,众人前阵子还在羡慕她觅得佳婿,一转眼便夫妻俩齐齐跌落神坛,人性总是这样,看到比自己过得好的人倒霉,他们都开心的很。 周宁是如此骄傲的女子,这阵子遭受非议,心里难受的很,却不得不强撑起府上的门庭,往娘家和宫里奔走求援,又要安慰小姑子,又要稳定府上人心,如今见丈夫终于回来,一贯要强的她也忍不住心酸落泪,抱着他说回来就好,日后再莫以身涉险了,家里人都为他担心。 还在府门口,一贯端庄贤淑的王妃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他哭诉,金童心中也柔软了许多,环住王妃轻轻拍抚她的肩背,“让你担忧了,抱歉,日后再不如此,进去吧。” 王爷揽着王妃进门,府上下人也都跟着进去了,将大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后来人们说起,这祥郡王本事不大,娶的王妃倒是不错,将贤良淑德贯彻到了极致 。 金童回了家中后,王妃又是让他跨火盆,又是让他用柚子叶水泡澡,这让金童想到以往他还在宫中时,回回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皇后也会让他过这几道流程,今次他进宫,皇后却忘了,倒是王妃还操持着 。 到金童洗澡出来,王妃摆好了满桌的膳食,拉他到桌边坐下,亲自为他盛饭布菜,竟是将丫鬟的事都抢了,以前王妃矜贵的很,大多时候是使唤下人伺候他。 金童受宠若惊,他回家时心里也是有几分忐忑的,怕骄傲的王妃和帝后一般对他失望冷淡,结果她倒是和婧儿一般对他倍加殷切关怀。 “你坐下,和我一道吃,我自个儿有手脚的。” 金童话说的温和,周宁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只当他还和以前一般待她面热心冷,他这么一句,让周宁夹菜的僵在空中不知该进该退,犹豫一瞬后还是将夹起的一块鸭胸肉放到了金童面前盛菜的小碗里,便放下了公筷坐下来,摆手让下人都下去。 :。: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风吹雨打相依偎 金童看周宁的做派,猜她是有话要对他说的,将下人都遣散了,不知要说些什么,这时候他对着谁都心虚,只觉人人都要批评数落他。 王妃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金童心潮澎湃。 “初在京中听闻你被山上的女大王掳上山去做夫婿,其余人是看笑话居多,我却担忧害怕,我知道你是多优秀的男子,我怕那女大王真留你在山上,不肯放你回来,那我可怎么办?” 她是真的很怕,若是王爷真留在了山上和那女土匪做夫妻,她就是个笑话,难道让她去郑州和那女土匪抢人么?若王爷不肯留下,她又怕女土匪恼羞成怒伤害王爷,她嫁了他,生死荣辱都系于他一身,她是断不能让他出事的。 金童想到他在黑风寨那几日,心里生了几分愧疚,他是真对阮素动了几分心思,那样的铿锵玫瑰女中巾帼,是他十几年来碰到的各路贵女不曾具备的风采,他原本以为林长玉大公主这般能挥鞭打马的贵女便能称一句脂粉堆里的侠客了,直到见了阮素,他才知道,有的女人,既能涂脂抹粉烟视媚行,又能风花雪月举案齐眉,还能刀剑相和酒肉穿肠,她是真的很好,奈何与他一官一匪,天生敌对。 如今回了京中,家中妻子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又让他心生愧疚,王妃也很好,与他门当户对相敬如宾,偏不是他喜欢的,但他已负了一人,结发妻子是万万不能再辜负了。 “她若不肯放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跑回来的,我不能与她厮守。” 是不能,不是不想。 周宁含泪苦笑,“众人都说你轻敌大意害了自个儿,朝堂市井对你议论颇多,可我知道,你是很杰出的人,无论外界如何评价你,你也是我眼中的英雄,我让下人将府上大门敞开,迎接我的英雄归来。” 周宁这番话,大概没有男子能够抵抗吧,金童以前只当她行事功利,嫁他只为王妃位,可如今听她含泪诉情,还是心中大热,周宁已嫁了他,大概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吧。 金童执着周宁的手立誓:“此行失利,确实是我大意疏忽了,日后我必居安思危谨慎小心,再不让自己和身边人陷入险境,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没嫁错人,我宇文锋,能拿出手的不仅只有这个姓氏。” 周宁热泪盈眶,“嗯,我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金童轻抚周宁如墨鬓发,想抱抱她,在饭桌上忍住了,先吃,吃完了办事。 金童在家中休整了两日,陪着周宁回了趟娘家,周家人倒是对他无二色,以前他荣贵时,周家人未曾对他多加奉承,如今他落魄了,周家人也并未对他冷嘲热讽,仿佛他只是寻常带着姑奶奶回娘家的姑爷,跟着岳父舅兄们一处吃酒论文。 去了周家后,金童再进了宫里,去给皇帝和皇后请安,皇帝没提他何时上职的事儿,金童也没问,他这回差事做的不好,或许还是稚嫩,还要多学学才行。昨日去岳家,妻子的祖父言及他需要几个谋士幕僚,能为他出谋划策洞察危机,也需要几个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护他安危,他长到如今,一切都依赖皇帝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也该有点儿自己的东西。 金童惭愧,他早年便有打算,只是前几年一直住在宫里,寻了谋士侍卫也无处安放,自己的东西,他倒是有一些,他这些年钱没少捞,有些是在宫里得的积蓄,有些是打仗时捞的战利品,还有些是他暗处置的产业,他常在外头晃悠,除了吃喝玩乐,也干了些正事,手里有钱好办事,有钱才能养人。 他请教了周太傅,这好的幕僚侍卫去哪里找,周太傅门生遍天下,寻幕僚谋士他倒是有门路,只是这精通武艺的高手却不好找,且若要做贴身侍卫,不仅要武艺高强,还要忠心耿耿,似有些勋贵之家的家卫,便是从小训练的家生子,主子才敢放心将安危交给他们,金童若想半路找人,可不容易。 周家答应了帮他找幕僚,而寻侍卫长随金童就想到了镇国公府,他们家的家卫武功高强,在郑州时他瞧见姜骥身边跟着的几个人,在御林军里没见过,他问了姜骥,姜骥说是他家里的家卫,镇国公练兵有道,府上家卫想必是精心调教出来的,不比御林军差。 只是人家家里的家卫,如何会轻易给他,他也不放心用别人家的家卫,将安危交给别家人,他不放心,只是他想寻个时机问问姜骥,可有哪处能寻到这种人。 这些事情不急在一日,金童如今去宫里可不大受欢迎了,他也不愿呆着,他进宫是为接婧儿去郡公府走一遭,他回府的第一日,父亲母亲便亲自上门看望他,得知他毫发无损才放心回了,如今他理清了家中琐事,便带着妻子妹妹回府,安安家人的心。 郡公府倒是真心关怀他,他上了门还是受到了一家人嘘寒问暖众星捧月,他喜欢这样的氛围,不过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心中有成算,还是亲近自己的亲爹娘多一些。 金童出宫开府后,要接济亲生父母就不受宫里控制了,他有自己的私产,出宫时皇帝也给了他安家银子,每年还有俸禄食邑,金童已自成一家,皇后还能闲着没事来查他府上的账不成?只要他们夫妻俩不把家产败光,宫里都不管。 金童不仅接济三房,对祖父祖母更是大方,其他两房是他的嫡亲叔伯,他回回也有表示,也因此金童回来才能受到阖家欢迎,管他得不得宠,反正过的比他们好太多,只要他愿意带东西回来,他们都笑脸欢迎。 三房一家人坐在一处说话,四奶奶要带孩子,寒暄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屋里,四爷也没多呆,一对弟妹比他强太多,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在他们面前撑起长兄的架子。 妍姐儿听说婧儿要去郡王府住几日,嚷着说她也要去,金童对这个小妹妹感情不深,却也不好拒绝,三太太叮嘱小女儿去了莫要添乱犯懒,要听兄姐嫂子的话云云,妍姐儿笑嘻嘻地回房收拾东西,只让周宁暗暗苦恼。 :。: 第二百一十二章 金童佛前赎罪孽 婧儿早起祈福忙 婧儿去了哥哥嫂子的府上居住,金童这几日无公事,便每日带着妻子和两个妹妹出门游玩,他有阵子没去白马寺了。 清渺如今还在白马寺,但去年惠国寺的佛会,他也出席了,而且是以前方丈嫡传弟子的身份坐的上席,静明大师身子不太好了,他想把方丈之位传给自己的大弟子清风,但清渺才是惠国寺嫡系传人,若非前任方丈死时他年纪还小,这方丈之位怎么轮得到静明来坐,如今清渺已经长成,在京中也小有名声,他原是不想争这些虚名,但金童告诉他,你不争,旁人却会同你争,便是佛门清净地,也是有争斗的。 清渺有阵子没见过金童了,听闻他在郑州遇险,他在寺中为他祷告祈福,如今他平安回来,清渺带他去佛前还愿。 婧儿和清渺也见过几回,两人寒暄了几句,金童又给清渺介绍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和少在人前露面的小妹,清渺皆双手合十低头念了句佛号,周宁也双手合十低了个头,她也跟着家中祖母母亲来过白马寺,倒没见过这位清渺师父。 金童跟着清渺去了大殿拜佛,在佛前两人对坐谈心,金童有许多苦恼不能对人说,但对着清渺这个出家人,他是能放心倾诉的。 “清渺,我做了桩错事。” 清渺轻笑点头,问他是何事,他说:“我害死了一个……人,在佛义里,这是罪孽,是不是?” “是。”清渺答的干脆,见金童面色痛苦,又为他开解:“你如今同我说这些,想必是后悔了,亦或是对那人有愧,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如今这便是回了头放了刀,你已然上了岸成了佛,便不必再为这事苦恼了,余生多做些善事,以赎前罪。” 金童摇头:“清渺,佛不是还说众生平等么,你如此轻易便原谅我,是否太过轻视那条生命了?” “逝者已逝,生者还要继续,难道非要让你偿命才算平等么?我会为那人点长明灯,每日让他聆听佛音,他很快便会忘却苦难超脱转世,前事你也莫要再记挂了。”他不清楚内里因由,但他清楚朋友的为人,金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其中想必有误会吧。 清渺这样开解他,金童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或许他来找本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出口,他不是有意害死阮素的,佛祖会原谅他,清渺会帮他超度阮素,他的罪孽已经洗清了,对,就是这样。 金童回客居禅院的路上便步履轻快了许多,山寺的禅房是男女分宿的,婧儿她们住在招待女客的禅院,今日没有别家的女眷来,金童也不顾忌,径自过去寻她们,这段路似曾相识,依稀记得他以前送一个姑娘走过。 罢了罢了,说好了要忘记的。 金童打算在山上住一夜,婧儿她们也都带了行装来,妍姐儿嘟着嘴不乐意,她好不容易去二哥府上住一回,怎么带她来寺庙里?她跟着祖母母亲来的还少么? 也只有她一人不乐意罢了,婧儿和周宁都喜欢山上清净,住一夜她们还觉着短了。 金童到时周宁已让下人在布置斋饭了,两个小姑子在一边坐着,婧儿问他怎的去了这样久,和清渺谈了些什么? “我同清渺说想在大殿为祖母点盏长明灯,下午咱们一道去祭拜吧。” 妍姐儿一瞬没反应过来?祖母?噢,是说太后吧,那又不是她的祖母,她跟着去做什么呢。 下午金童让白马寺的高僧在大殿里为太后做了场法事,他们几人都跟着打坐念经,到晚膳时分才散了。晚膳后金童领着她们几人在寺中散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山,今夜的月色很好,好到让他想到了和萱雅初见的那个夜晚,月色也是这样好,婧儿则想到了和小伙伴们在农庄捉萤火虫的那个夜晚,似乎就是前不久的事情,可那样的日子已离她远去了,日后怕再没那样惬意的时候。 周宁只觉山寺清幽,原本这大好时光,合该让她好生享受,但她敏锐察觉到金童兄妹俩人各有所思都无话,她便也无话,妍姐儿则暗暗抱怨山上蚊子多,怕咬到她白嫩的脸蛋,又怕这荒山野岭乌漆抹黑的,会不会有什么豺狼虎豹老尸恶鬼钻出来?他们来这儿干什么呀,回去睡大觉不好么? 翌日早上婧儿早起跟着寺中僧人去做早课,做完后给宫里和家里各人都求了个平安符,香油钱自然也添了一笔,其实人人都不缺平安符的,她们的平安符便和首饰一般常换着戴,只是来了佛寺总要尽这一份心意,。 周宁早早醒来,嗅了几口山寺的草木清气,只觉浑身舒爽,待她洗漱完两个小姑子的厢房还没动静,她便让下人去看看,妍姐儿贪睡犯懒倒是常事,婧儿可从来都勤快的很。 绣襦甩着帕子回来,回主子话道:“郡主早便起了,跟着这寺中僧人去做早课了,顺便也为家里人求几个平安符,既要给宫里的家人求,又要给郡公府的家人求,郡主这求个平安符还要批量产呢。” 要她说郡主也太伶俐了些,便不能把这桩差事给刚进门的嫂子表现么?她出一趟门,什么都顾虑周全了,倒衬得嫂子不上心。 周宁也想到了此茬,暗道失策,婧儿还和以前一样伶俐,衬得人人都不如她。 妍姐儿揉着眼睛鼓着脸过来,坐下来便开始发呆,她早起有这个习惯,刚起床吃不下饭,要呆坐会儿,最好是看着远山林木浴着晨起雾气发呆,整个人都好似升仙了一般,这是最舒爽的状态。 三太太常说她丧气,年轻轻的小姑娘,怎的早起和个老太太一般,呆坐着神思不属,她却不以为然,你们都不会享受。 她倒是享受了,在家里是这样,三太太是亲娘,嘴上说两句,心里并不计较,如今她到了哥哥嫂子家里还是这样,周宁难免有不满,早上见了人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坐下来便等着吃现成的,怎么有这样的姑娘。尤其将两个小姑子放在一处对比,大的太灵巧,小的太蠢钝,怎的这一家子人,倒是截然不同的两端。 。 第二百一十三章 娇憨小妹好哄慰 多心皇后难应付 婧儿去做早课回来,见兄嫂和妹妹都在等她用早膳,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不必等我的,我昨儿忘记同你们说了,以往我来寺里,总要去求几个平安符。” 金童让她坐下,问她都给谁求了,她一一数了出来:“咱们这几人都有的,父皇母后玉女婉婉也有一个,爹娘和大哥大嫂小叶子小酒窝也有,再给祖父祖母求了一个,噢,还给婷姐儿求了个姻缘符,下回见了给她。” 小叶子小酒窝是宇文铮的一双儿女,四奶奶这两胎怀的密,小叶子才出生半年,她又怀了一胎,就前两个月生的,是个秀气白净的小姑娘,很爱笑,家里人喊她小酒窝,婧儿也爱极了这个侄女,回了家里抱着亲香了许久。 “你自个儿的姻缘还没个着落,怎的不给自己也求一个?” 婧儿顺嘴接他的话:“自个儿给自个儿求不灵的。” 金童大悟:“噢~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求?快吃快吃,吃完了咱们一道去求一个。” 婧儿气他促狭:“我可没这样的意思,你就这样巴不得我嫁出去不成?我嫁了可就是别家的人了。” 金童笑着笑着就叹了口气,他怎么舍得,人都是自私的,无论是爱人还是妹妹,亦或是父母兄弟,只要是他喜欢的,他都巴不得将他们全留在身边。他从小就做着一个梦,梦里他有一座岛,岛上有间大屋子,那是他的岛他的屋子,里头住了他的爹娘和婧儿,还有姜骏婷姐儿他们这群小伙伴,后来随着年纪愈大,他认识的人愈多,往里头加的人也愈多,有心头朱砂美人表妹,也有天际月光巾帼山匪,还有举案齐眉枕畔贤妻,当然也有些原本在里头的人被他踢了出去。 他想,大概每个人都有这样一座岛一间屋子吧,如今他真成了家,确实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可除了他和王妃,其余人都不住这儿,一想到婧儿日后也要嫁给别人,他这心里可真是难受极了,李玉麟这死小子,他怎么配! 以前年少不知愁时,提到婚姻之事,多是羞怯难启齿,亦有几分憧憬悸动,如今竟是只剩伤感了。 一想到这些破事儿,金童早饭都吃着不香,也就没心没肺的妍姐儿嘴上说着没胃口,却干掉了两大碗。用过早膳后金童便带着家人下山,妍姐儿一路上巴心巴肝地想去逛街,路过朱雀大街时,时不时掀帘子起来看外头,就差在脸上写着我想出去逛逛这几个字儿。 婧儿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很能体会妍姐儿的心思,便让金童和停车,她带着妍姐儿去逛逛金楼衣裳店,她瞧着周宁兴致缺缺的模样,便没说让哥哥陪着,让哥哥先带嫂子回去,她在京里还怕走丢了不成 ? 只是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万分不得劲儿,以前哥哥是她亲哥哥,她可劲儿撒娇使唤,如今要顾着嫂子的心思,还不敢太过麻烦哥哥,这明明是她的亲哥哥呀,可偏偏他成家娶妻,在旁人看来,他先是周宁的丈夫,才是婧儿的哥哥。 周宁忙道:“我们怎么放心你们两个姑娘在外头逛?上回你和二公主来我府上,后来出城遇大雨,我后来听着都后怕,还好遇到了姜世子施以援手,姑娘家没有家人领着怎么能在外头走动,咱们一道去,妍姐儿要买什么?哥哥嫂子给你买。” 妍姐儿欢呼:“好呀好呀,那咱们快去!”拉着婧儿就要下车。 金童倒不知婧儿什么时候还来过他府上,那日恰好是他出京去郑州了,听周宁讲述了那日事情,他也教训了婧儿几句:“日后可不许如此了,两个姑娘家跑那样远做什么?” 婧儿点头受训,妍姐儿已经不耐烦在外头喊了,几人这便下车,领着她逛遍了朱雀大街的几家女子店铺,让她买了个尽兴,以往她跟着母亲出来,母亲总是节省,这些地方压根就不带她进来的,只一句:“太贵了,不值当。”今日可算让她如愿以偿了,哎呀,有两个有钱的哥哥姐姐就是好呀! 妍姐儿逛了这一下午还不够,晚上还要去玄武大街逛夜市,金童他们几人实在是没精力了,说明儿白日里还要进宫,答应明儿晚上带她去,才算让她安分下来,回了府里后打开今日买回来的的盒子袋子,挨个摸摸看看,这都是她的江山呐! 夜里睡觉都是带着笑的。 周宁的丫鬟偷偷和她抱怨,妍姑娘也太不成体统了,哥哥已经成家,她怎的还好大喇喇花哥哥的钱,又不是她的父母任由她索取,郡主都没买什么,她倒是不客气,王妃如此节俭持家,省半年的开销也不够她一日花的。 周宁让她莫要再说这话,好似她苛待小姑子一般,金童兄妹俩都是目下无尘的,如此精打细算倒显得她俗气了,白瞎了她还是书香世家的姑娘呢。 翌日婧儿进宫把她求的平安符便分给各人,皇后留金童夫妻俩吃饭,吃过饭后婧儿要跟着他们走,皇后问她:“这才住了回来,怎的又去,是打算日后就住在郡王府了?”若不想住宫里了,也由她,只是她住到了郡王府,日后婚事嫁妆也由金童夫妻俩打理,从郡王府出嫁,别人提起她。只是祥郡王的妹妹,不再是帝后的养女。 婧儿忙解释:“不是,是我妹妹妍姐儿也跟着我在哥哥府上住了几日,我们答应了今儿晚上带着她去逛逛,我若不去,她跟着哥哥嫂子不大自在。” 皇后笑容淡漠:“噢,她也去住了,怎么她一个人来?你们爹娘没跟着去住几日?”大公主和二公主尚没去住过,倒巴心巴肝地接了亲妹妹来住,真是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和本家亲。 婧儿无助看了眼哥哥,金童没看她,只目光正直诚挚对着皇后说话:“她小姑娘家没见过大世面,只当有了门阔亲戚,吵着要来住几日,回去好和小姐妹们显摆显摆,父亲母亲忙着照顾大哥家的一双儿女,不得空来我这儿住。” 有长兄在,实在无需他这个次子奉养父母。 皇后勾了勾嘴角,只说了句:“你们兄妹几个都有良心,郡公府有福气。” 。 第二百一十四章 幕僚进府虎添翼 行善事重造声誉 金童在家赋闲一段日子后,周家给他送了两位先生来,一位叫周志贤,是周家本家的族人,因为他的父亲醉酒打死了人,连累了少年中举的他无法参加会试,他便在周家族学里做先生,这一教就是十几年,他是周太傅的堂侄,周太傅也较为欣赏他,如今送他到金童身边做幕僚,总比一辈子在周家族学教书有出息。 这位周先生,周宁都得喊他一声堂叔,他入住郡王府,自然是座上宾,还一位先生叫胥名宁,字宗伟,这个宁字重了王妃的闺名,好在他们这些文人之间称呼多是呼字,平辈的人只叫他胥宗伟。 这位胥先生是先帝年间的进士,还曾拜在周太傅门下做门生,只是有些人会读书不一定会做官,而有些人不会读书,混起官场来却有模有样的。胥宗伟便是那会读书不会做官的,金童原还担心这位先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后来对席交谈,才明了此人是五柳先生那样的高洁之士,他并非不懂官场,就是太懂了,看透了其中阴暗污秽,才不愿沦陷其中,他有自己的底线。 而周先生,他一身才学却因家祸无法科考,心里是有许多不甘的,金童和他交谈间能察觉到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野心,这样也好,胥先生高洁脱俗,周先生功利入世,二者中和一二,才能好生辅佐他,说不得这二人也能似房谋杜断一般为他尽心。 有了这两位先生后,金童便时常会同他们商量政事公务,两位先生知他如今急于挽救名声,改变帝后的看法,重新入朝,便为他献了一计,让他组织人手去去城门口施粥义诊,如今无甚祸事,但京城也有乞丐贫民,且他在城门口搭棚子,外地的难民闻讯也能赶过来受些接济,此举自当人人歌颂。 “这……父皇还在,我如此笼络民心,他可会多心?” 他熟读史书,也熟知前朝那些夺嫡之事,没一个皇帝希望儿子在他还健朗时便小动作频频。 “陛下膝下子嗣单薄,您和两位公主郡主都是皇室的门面,大公主名声差,二公主少出门,只您和郡主常在外头走动,郡主自然是天家闺秀人人称赞,您原本也是金麟祥瑞天之骄子,从小到大唯一一桩不好便是前阵子郑州之事,陛下恼您不过也是恼您让他失了面子,您既能赢回名声,也是给他长脸,他岂有不满?” 金童和皇帝的关系同前朝天家父子不同,正常的天家父子间有着皇位纠葛,难免互相猜疑,金童并无皇位继承权,他做的一切,只为孝义,无关利益。 周先生说的有理,金童见胥先生一言不发,问他有何见解,胥先生只轻笑抚须:“志贤兄思虑周全,我并无异议。” 金童若有所思慢慢点头,心里也有些思量,回屋后又再和王妃商量了一二,王妃也觉周先生的提议好,还补充了一句:“若百姓对你感恩戴德,你切记要大声告诉他们,这都是父皇的恩德。” 金童轻笑:“这是自然,你哪里敢居功。” 周宁又道:“我怕到时候场面不受控制,事先安排几个人混进去带动民众情绪,确保百姓会说出咱们想听的话,也说出父皇想听的话。” 金童目光一亮,握着周宁的手紧了紧,称赞她道:“王妃真乃贤内助也!” 周宁低头笑得娇羞,很快便让人安排下去,施粥义诊的东西也要备好,他们府上供了太医,义诊便让他带着小药童去,施粥便准备白米馒头包子便是,她事先就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告知民众祥郡王府后日会在城门口施粥义诊,为期三日,百姓们便奔走相告,有那家里殷实的,也想来贪小便宜,王妃自有对策,让他们带着户籍来领。 到得施粥那日,果然有许多人汇集在城门口等着领东西,有些乞丐难民没有户籍,怕领不到东西,王妃便让有户籍的站一边,没户籍的站另一边,而后对众人道:“真正的受难者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他们自然是没有户籍的,因此,没有户籍的先领,而且每人可以多领两个包子。” 至于那些带了户籍来的,自然要好好核查,若是有那家境殷实的也来领,自然不会发放给他们,他们是要做善事,顾及到真正有需要的人,可不是要做冤大头,若是他们一开始不立好规矩,祥郡王府哪有这么多米面养整个京城的百姓。 人群中便有人暗暗嘟囔,真是失策,早知道他们就不带户籍来了,穿身破烂衣裳装难民,还能早些领了回家。 京城里常有人家做善事搭粥篷,但多是装名堂,博个积善之家的好名声罢了,那粥清汤寡水没几粒米,馒头更是小,祥郡王府不愧是天家子弟,做善事排场也大,那白粥浓稠,用的也是好米,包子更是夹了肉夹了菜的,馒头也个大甘甜,领了东西的难民坐在路边吃,感慨这样好的包子馒头,若在京里买,至少也得十文钱一个吧。 京城物价贵,别处的包子一文钱一个,京城的包子就得五文,还是最素的芝麻糖包,若是夹了肉菜的,得七八文,个头还这样大,得十文钱了。 “那可不,今儿可是咱们赚到了,听说明儿还放,明儿咱们早些来,又能吃一顿好的。” 祥郡王府施粥,先是接连施三日,打的名义是为先太后祈福超度,日后每月初一十五两日都来城门口施粥义诊,有需要的民众便可来领。 如此,想来占小便宜的人可就更多了,便是周宁查的严,那些人也不是傻子,吃了一回亏,下回就让家里的老人孩子来领,看着都可怜兮兮的,她哪能不给。而且,施粥是施一整天,有些人早上让老人去领,中午让孩子去领,晚上让另一个孩子去领,如此,第二日来领粮的人倒是比第一日更多,王府做的包子馒头都不够用了,最后不得已去京中的包子铺买了大批来,到天黑还有人来领,王妃便说今日放完了,明日再来。 这两日夫妻两人都累坏了,还得就着这百姓冒领的事情想出个防治法子来,否则他们这点家底够放几天粮。 。 第二百一十五章 王府行善获好评 皇帝召见多赞许 周宁原本就定了规矩,每人只能领一份,不许给家里人领,有些人说家里有老母亲腿脚不好走不动道,小孩儿身有残疾无法来领,他们想代领,王府便会让下人提着东西跟着他们去,若是真的,自然会多加补偿,若是假的,这人以后也别来领了。 便是每人只能领一份,有些人拖家带口来,说家里实在吃不上饭了,一家子都来吃义粮,他们既是要做善事,还能不给不成。 就这两日下来,耗费的米面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算,这样哪能长期实施下去,若是他们做了几回又撤手,更会让人说他们沽名钓誉。 “难怪京中这么多人家,做善事的少,还真是难做。”有些人家拿着户籍来领粮时被排查了出来,不许他们领,他们便嘟嘟囔囔起来,说做善事不该一视同仁么?做什么还区别对待?若不是有周宁事先安排好的暗桩引导舆论,还真不好收场。 不过周宁很快又想到了另一桩事,就许他们插暗桩引导舆论,不许别人安排人捣乱么?祥郡王府大阵仗行善,不知道扎了多少人的眼睛,她得防严实了。 翌日王府再搭棚子施粥时,王府管事先上台发言,针对这两日许多人冒认贫农领粮之事,他们出了新政策,日后除了真正的难民能领粮,其余有户籍的正经百姓要来领粮的,得带着户籍来,领了粮食还得签字画押,事后王府会派人去家访,若真是家境困难,以后每月都能来领,若有那冒认的,以后都不许来领了,义诊也没你家的份儿。 相比起放粮这边的队伍排起了长龙,义诊那边倒是气氛祥和,来排队的也多是有需要的人,谁好端端的来看病领药吃,便是真有那往雁过拔毛的,太医一看你身子好的很,也不能给你开药吃。 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吃不起饭的贫农,不过都抱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态来捞一点儿,听闻王府要严查,领点东西又要签字画押又要家访的,也太麻烦了些,他们也不是真缺这口饭吃,且被查到了日后义诊都没他们的份儿,那可不成,他们这些平民之家,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丰衣足食也是有的,就怕有个病痛,这年头看医吃药可太贵了,家里病了一个,若是要用药吊着的大病,那可真是要将一家子都拖死了。 许多人家都打了退堂鼓,为了一点儿粮食丢了义诊的机会可不值当。但还是有一些着实市侩的,会冒充难民来领粮,王府管事又说了,京里京外这些乞丐难民都是有阵营的,一处乞讨要饭,谁还不认识谁呢,看到有生面孔可以指出来,他们仔细盘查,一定要杜绝这股风气,王府也没有金山银山,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 对于此项政策,真正有需要的难民当然是极力响应的,将那些来抢粮食的人都赶走了,他们才能多分一些,本来嘛,那些人家里都富足的很,干嘛来和他们争义粮吃。 因着王府如此精打细算,流程细节也制定妥当了,很大程度上杜绝了那些来占便宜的,帮的也是真正有需要的人,不仅为府上缩减了不必要的开支,王府也得到了好名声,乃至整个皇室也得了好名声。 听闻那些难民乞丐在城门口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齐呼万岁,皇帝坐在高堂之上龙心大悦,终于召了金童夫妻俩进宫来,京城有不少搭粥篷放粮的人家,也没谁像他们一样声势浩大,还得了一致好评,便是沽名钓誉,也确实是用了心的。 皇帝问他们怎么想到去城门口行善,金童道:“前几日去了白马寺,听清渺言及若想为亲人积福,做善事是最好的途径,我和婧儿原本自带祥瑞,幼年时只要我们在宫里呆着,便没有不好的事情,后来大概是年纪大了灵力渐失,竟护不住这宫里的祥和,不仅护不住亲人,竟是连我们自个儿都难保了,我想,大概这天生祥瑞也要后天积福吧,便如神通天才一般,后天若不努力上进,最终也会泯然众人,我不愿浪费自己的天生灵体,多做些善事,才能为自己为家人多攒些福祉。” 皇帝想到这几年宫里的糟心事,也是叹息连连,可能金童说的在理,他们家祖上开拓江山杀戮太多,确实需要家中子弟来积福积善。 “你有这样的想法是极好的,可这行善积德不是一日之功,你们能长久坚持么?” 金童道:“当我做一件事情成了习惯,便谈不上坚持了,就像祖母以前每日早上要去佛堂做早课,这是她的信仰成习惯,哪里谈得上坚持。” 皇帝点头赞许,“你们夫妻俩年纪轻轻,倒是比许多大人都懂事,只是你们家里也就那点儿家底,够你们施几回?若没钱粮尽管问宫里要,你做善事是为咱们家积福,我们合该出一份力的。” 金童笑道:“如今还不缺,我有俸禄食邑,也有田庄收成,府上就我们两个主子,哪里吃的了这许多,我无甚功绩却得了个王爵,白拿这些食邑,如今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皇帝对他此举很是满意,觉着昔日那个让他骄傲的儿子又回来了,晚上留了他们夫妻俩在宫里用饭,婧儿听闻哥哥嫂子在施粥放粮,忙说把她的食邑也加进去,她又吃不了那些米面,以前都是皇后换成现银给她,日后她便不换了,将这些米面拿去施舍百姓。 金童不收:“那是你的嫁妆,我怎能用你的嫁妆去施舍旁人。” “我的嫁妆还少么?哥哥你不必给我省着,咱们的东西不都是父皇母后给的么?一家人还得分谁的?” 大公主和二公主还未及笄,未设封号爵位,也没有食邑,但她们家底也不薄,听闻哥哥姐姐都在做善事,她们也说要尽一份力,她们可没什么米面粮食,直接给钱便是。 皇帝连连道好:“咱们家的孩子都大了,知道要做善事积福了,不过你们都还是小孩子,哪能用你们的钱,你们的父皇母后可不会剥削你们的,我还是那话,你们夫妻俩要做善事尽管去做,宫里是你们的后盾,你们几个丫头若也想尽一份心呢,届时跟着去帮帮忙便是,不必你们出什么东西。” 她们去能帮什么忙,不过是让她们去露个脸,都是皇室的门面呢。 。 第二百一十六章 金童费心寻护卫 忠仆可遇不可求 姜骏在家里关了一个月,终于父兄凯旋归来,他才被放了出来,这出来第一桩事便是去看金童。 彼时金童还在家里赋闲,见他过来来,留了他在府里用饭,姜骏问他:“你在郑州是什么名堂?怎的还被女土匪掳上山做夫婿了?你们洞房没有?” “你……” 金童气苦,他就知道,姜骏哪那么好心关怀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这是我一辈子的黑历史,不许再提了,谁提我跟谁翻脸!” 姜骏嬉笑:“好好好,不提不提了。”想必那女土匪是个母夜叉,金童被她压着霸王硬上弓,恐怕余生都有阴影。 “我可是真心关怀你的,听闻你在郑州出了事,我吵着要跟父亲去郑州救你,父亲不许,把我关到了佛堂里,他去了一个月,我便被关了一个月,在佛堂日日萝卜白菜清汤寡水的,人都丧气了,你瞧瞧我是不是瘦了许多!” 金童看他确实是瘦了许多,方才他进门便发现了,还以为他是在守孝饿瘦了,原来竟是为了我么?算他有几分良心。 “那你来我这儿住几天,日日大鱼大肉招待你,保管把你这几日掉了的肉养回来。” 姜骏倒是想住,家里还守着孝呢,他哪能在外头晃悠,出门前母亲叮嘱过,要回家吃晚饭的。 “哎,你呀,以后可得长点心,切莫大意疏忽了,让人得了可乘之机,像这回,还得多谢你这身好皮子,若那女土匪没看上你,你这小命可危矣!若下回碰到个男土匪,可怎么办?” 听大哥说那女土匪对金童颇为爱护,拼了寨中上下的性命也要护住金童,到底还是女人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金童哪里是她能高攀的。 金童实在是不想提那些事情了,含糊应了几句便扯开了话题,也不算扯开话题,只不过就着这事延伸了一二。 “你瞧我身边守卫薄弱,松香墨茗忠心倒是忠心,可他们怎么防得住那些险恶之徒,我离了皇宫失了护持,日后这样的事情怕还不少,你们家是武将世家,有没有门路能为我寻几个可靠的护卫来?” 金童想先和姜骏透个话,让姜骏回去问问他的父兄,若镇国公府有意忙,他自当亲自上门表达谢意,若对方不愿接茬,他也不多勉强。 “我们家倒是有门路,可我没门路,家里的资源人脉都在父亲和大哥手里,我可应不了你什么,我回去帮你问问,看他们怎么说吧。” 金童欣然答应,对着姜骏也不必说谢字,和他大吃了一顿便宾主尽欢了。 到黄昏时候姜骏才溜达着回家,今日父亲和长兄也回家用膳,如今家里没有长嫂,一对侄儿也养在主院,长兄也每日来主院陪伴父母亲和儿女们用饭,晚饭时很是热闹。 姜骏晚饭时便挠心挠肺地想开口,镇国公是个端方严肃的人气,饭桌上很少谈公事,以往一家人一桌吃饭,话也少说,是后来有了定南才热闹起来,同样是养在主院的孩子,小晨曦就很怕祖父,饭桌上不敢嘀咕一句。 好不容易吃完了晚饭,一家人要坐在一处闲聊几句,多也是儿女经,姜骏想开口又找不到时机,思来想去,还是找个时候先同大哥说说,再借大哥的口转告父亲。 一家人闲话几刻,姜骥便要起身回前院,姜骏忙跟着他走,姜骥在后院是有院子的,只是世子夫人过世后他便没回过那院子住,姜骏还未成婚,自然也住在前院,兄弟俩能顺一段路。 他们兄弟俩相差近十岁,姜骥是跟着父亲长大的,姜骏则是跟着祖母母亲长大的,两人不甚亲近,走在一处话也不多,姜骏看到了长兄便仿佛看到了父亲,心里也不自在,但毕竟是同辈人,总比对着父亲好开口一些。 “大哥近来公事上还顺当么?” 两人走在一处,总要有个人先开口,姜骥那是和镇国公一样的严肃古板,指望他先开口是不能了,还是得健谈的姜骏来说。 姜骏虽健谈,胡天胡地的乱侃他倒是擅长,交际寒暄他却不行,也是干巴巴的问了句,便没下文了。 姜骥也干巴巴的回了他一句:“还好,听说你今日去祥郡王府了,金童还好么?” 姜骏立刻就接上了,“旁的都还好,就是他同我诉苦,说身边只有一群娇生惯养的宫人,伺候他的衣食起居还成,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遇了危难保护不了他。”松香墨茗跟着金童去郑州,在驿馆里被人迷晕了,主子被人带走了他们都不晓得,能指望他们做什么。 姜骥未言语,在等弟弟下文。 姜骏犹豫一会儿,问长兄:“大哥可有什么门路,能为他找几个贴身护卫么?” “他背后靠的是皇家,不比咱们家的根基深人脉广?他如何需要咱们家帮他找护卫,这话你莫同父亲提,多找一顿骂罢了.”姜家的家卫确实不错,但皇室的暗卫才是天下翘楚,便不是暗卫,随便从御林军禁卫军里挑几个人出来不够保护金童?金童这回去郑州,身边便跟了人,只是他没本事留住罢了。 姜骏没两日便给金童回了话,没说家里不肯帮,只说让他问皇帝要几个护卫,不比从外头寻的更可靠么? 金童叹气无言,他如今连职位都没了,父皇待他很是冷淡,他哪敢提这个,之前黄亮他们跟着他,因他任性妄为,差点让他们几人折在山上,他们怎还愿意跟他,父皇恐怕也不愿把皇家精卫给他糟蹋。说到底,他一回失手,让所有人都不信他了。 ―――― 那是前阵子的事情了,金童做了善事挽回名声后,第二日朝堂上就有了他的一席之地,朝臣见面也都笑着和他寒暄,全然不似之前他失利归来无人理睬。 关于那护卫之事,金童出宫开府时按着郡王规制,皇帝给了他五百府卫,素日里没什么大事情,有这五百人足矣,但若要出门执行任务,有凶险,这些人便不够看了,金童不是没想过训练这些人,可他一个宗室王爷,练兵也太惹人遐思了,而且他有自己的行事主张,有些事情他不想让皇帝知道,还是得有自己的人手才行。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年关至皇室祥和 金童携妻访岳家 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人,金童便先从府上的府卫里挑了几个身手较好沉稳妥当的,先跟在他身边保护,待日后有了更合适的再换掉不迟,墨茗他们几个也该学些拳脚功夫,实在是太没用了些,出了事情不指望他们保护主子,总不能让主子保护他们吧。 金童因着做善事博回了好名声,重新进入了朝堂,还在吏部做以前的工作,在琐碎小事中积累经验人脉,经了郑州那一遭后,他也谨慎谦虚了许多,他原本名声就不错,只是有些贪玩,如今成了家立了业,真是长大了,再也没看到他闲暇时和一行好友在街上乱逛,京里自有比他年纪更小的一批少年人来接他的班。 就这般平静无波地过了几月,到了年底金童夫妻俩便住进了宫里,皇帝的意思是他们家人不多,过年若金童夫妻俩不在,宫里更冷清。皇室这边的亲戚不用金童招待,还是来宫里走动,郡王府只要招待周宁那边的亲戚便是,年货不必准备太多。 因着今年金童已经娶妻,原本大年初二时金童是要去承恩公府用午饭,下午去郡公府走一遭,今年是周宁作为新嫁娘带着姑爷回娘家的头一年,皇后怎么也不能拘着他们先去承恩公府,因此金童和几个妹妹说好了,他带着周宁回周家吃午饭,她们去承恩公府拜年,上午他送过去,一起去拜个年,下午再顺道去接,只是如此一来, 他们便没有时间回郡公府了。 金童兄妹和陈家不睦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金童会亲岳家远这名义上的外祖家也是常情,之前金童死活不肯娶陈家的姑娘,要了老姑娘周宁,可把陈家几位夫人气坏了,金童不来就不来,他们还不稀罕呢! 婧儿和陈家关系也淡淡的,大公主前几年很喜欢去陈家,后来伤了手,人也斯文起来,窝在宫里很少出门,陈家夫人来接她,她都不肯再去,倒是和陈蕙一如既往地亲近。 二公主对陈家不远不近,这不是她亲外祖家,她的外祖家是贤宁大长公主府,可比这陈家贵重多了,她一点儿都不喜欢陈家人的做派,姐姐带她们来时,陈家人只顾着大姐,不大理会她们,偏颇的这样厉害,她还不乐意来呢。 陈家那边是多年如一日的老传统了,如今二公主也站在婧儿这边,金童并不担心婧儿还会被陈家人欺负,倒是金童头回作为正经女婿上岳家门拜年,有许多讲究,但周家人都和善好说话,金童几次上门,感觉都不错,连带着对王妃也愈发满意起来,觉着王妃就是个宝藏,婚前觉着她长相太淡,年纪太大,性子太钝,婚后相处起来,方知她的温柔风情蕙质兰心,又有不输男子的远见卓识,家教也甚好,就像婧儿说的,和周宁相处起来很舒服,你或不能和她深交,但一定不会讨厌她。 金童如今便不讨厌她,反而还愈发喜欢。 金童给周家长辈拜过年后,陪坐着寒暄了几句,便跟着舅兄岳父去了前院,他尤其想拜访太傅,但太傅和老太太坐在一处享受儿孙绕膝,没去前院听他们说正事,他有几分遗憾。 金童走后,周宁的妹妹们也从屏风后绕出来,齐齐恭喜她觅得佳婿,“方才姐夫还在这儿坐时,从桌上抓了个金桔给姐姐,还握在手里暖了会儿才递给姐姐,真是细心体贴,姐姐能得此佳婿,实在让人羡慕。” 说话的是周宁的堂妹周宜,她也定了亲,定的是青梅竹马的表兄,两人相爱相杀长大,见了面必要呛声,说不上几句好听的便要吵闹,偏偏是对欢喜冤家,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两家长辈原没打算把他们凑成一对,给他们各自议亲,这两人挑挑拣拣这个不喜欢那个不满意,多般盘问之下,才知这两人竟心有灵犀。 那是周宜亲舅舅的儿子,周宜的舅舅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很疼这个外甥女,周舅妈和周宜的母亲是自幼的手帕交,后来姐妹变姑嫂,向来也亲和,如今两人再成儿女亲家,更是亲上加亲,周宜嫁过去没有半点儿不好,周家姐妹原都羡慕她得了好终身,周宜向来也暗暗庆幸,但今日见着了大姐和大姐夫,才知还有更好的,相比大姐夫体贴入微,她那个表哥天天就知道惹她生气和她吵架,实在是气人。 经周宜这么一说,周宁才想起来,她原本以为金童捏在手里一会儿又给她,是因着他拿了又不想吃,放回去或扔了也不好,才想着让她解决,原来,是周宜说的那样么? 周宁红了脸不说话,看在周家女眷眼里,更欣慰了几分,原本她们不大喜欢祥郡王的做派,觉着他们一群贵族青年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不成体统,那林家姑娘在祥郡王定亲后还和他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结果林家倒是和姜家定了亲,听说林家姑娘痴情姜家七爷多年,如今可算成了,那以前倒是她们小人之心了。 周宁和姐妹们说了会儿话,有些出嫁妇人的话不好让未出阁的姑娘们听,大夫人便领着她回了原本的闺房说话,问及他们夫妻之事,王爷玩心还重么?一月有多少时候在她屋里过的,会不会偏宠妾室? 周宁红着脸道:“他哪来的妾室,后院也只我一人罢了。” 对于家风严谨的周家来说,金童婚前名声不大好,小小年纪,又是通房宫女,又是异国公主,还成日在外头混玩,哪里像个老实的,周宁受家人影响,也觉着他不好,嫁过去才知道,什么通房宫女侍妾公主,全是摆设罢了,她如今的状态,说一声椒房独宠也不为过。 “怎么?那无忧公主不是在么?王爷不是和她情深义重么?” 定亲之后听说这事儿,别提多恶心了,当时连老爷子都气着了,觉着这个孙婿难当大任,糟蹋了他精心教养的孙女。 “无忧只是个摆设罢了,王爷待她,那是爱屋及乌,全因着婧儿的情分,她也不爱往王爷跟前凑,我瞧着她的样子,怕是婧儿一出嫁,她就要跟着去郡主府了。” 既王爷爱屋及乌,她也能爱屋及乌,只要无忧对她没威胁,看在丈夫和小姑子的份儿上,将无忧荣养起来也未尝不可。 :。: 第二百一十八章 混官场波谲云诡 降兵部艰难险阻 来年开年之后,金童尚在吏部庸庸碌碌的忙着,同为宗室子弟的宇文钦却进了兵部,他此前一直在军畿大营历练,只是个小千户,如今进入兵部虽也不是什么重要职位,但从武转文,也算升职。 说到这兵部,宇文钦加进去,也算一滩浑水,原本宇文钦和陈家姑娘定亲,就是看准了陈侍郎是下一任兵部尚书,能为宇文钦提供助力,结果前任老尚书卸任之后,两位侍郎争的乌眼鸡似的,皇帝却谁也没要,反而点了原山西巡抚曾祁昌空降京城接任兵部尚书之职,跌爆了许多人的眼珠子。 三品巡抚进京接任二品尚书之职,这岂止是升职,简直是扶摇直上,这山西巡抚何德何能,皇上凭什么这么偏爱他! 还真别说,人家就有这德能,曾祁昌是朝中少有的实干派文官,且一直是地方官,他出身寒门,二十五岁中进士,也算年少有为,但京中士族勋贵枝繁叶茂派系众多,京官一个萝卜一个坑,没背景的外地学子想留在京里做官,谈何容易。非翰林不入内阁,曾祁昌当时中举是二甲第四十五名,这个名次若是京中世家子弟,怎么都能进入翰林院做个笔帖士的,就因为他是外地寒门学子,翰林院哪有他站脚的地儿,一放榜就被发配到了云南黑岭做知县。 不过那样的穷乡僻壤也没能挡住曾祁昌的光芒,他在任期间兴修水利接济民生,一个官老爷常在田间地头与工农百姓同吃同住,他就着云南这干旱的气候和崎岖的地形研发了一套集水调水之法,原本是惠民利民的想法,却被他的上官魏隆窃取了创意,上报给朝廷,只字没提曾祁昌的功劳,曾祁昌只是一届小知县,连上折子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皇上哪知道有他这号人。 朝廷褒奖了魏隆,拨了银子下来修造水利工程,却被魏隆贪了大半,到曾祁昌手里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水利工程修了一半又被搁置下来,后来是因着魏隆在官场的宿敌眼红他得了圣上褒奖,不信他这个猪脑袋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便深入黑岭调查,结果查到了他冒领下官功劳,还贪污修水利工程的银子。 这人揭发了魏隆的恶行,曾祁昌也就是这样走到了人前,彼时正是今上初登基,急于清理朝中蛀虫,提拔实干派官员,他让曾祁昌顶了魏隆的职务,果然在黑岭一带做出了不俗的功绩。皇帝知人善用,不愿浪费这颗好苗子,这些年曾祁昌一直在各地辗转为官,且多是穷乡僻壤需要开拓建设的地方,这些地方就得派能人治理,曾祁昌能者多劳,屡屡做出功绩,比那些繁华之地的驻官更得圣心。 曾祁昌劳累了多年,如今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因着他这些年一直各处辗转,膝下子女皆未得到良好教养,比起京中几大世家精心教导出来的子女是有差距的,他们嫁娶的也不太好。如今曾祁昌孙辈的孩子也大了,皇帝也不能将人当牛使,还耽搁了人家的子孙,便将他荣调回京,出任兵部尚书之职,成为内阁六次辅之一,曾家的孩子也深得宫里青睐,曾家的姑娘们回京以后多次进京做客,和公主郡主们玩耍,皇后还亲赐了教养嬷嬷去曾家,曾家一跃成为京城热度仅次于镇国公府的人家。 现在朝中两大支柱,武将当属镇国公,文臣便是这曾祁昌了,不过镇国公府枝繁叶茂子孙成器,曾家只一个曾祁昌撑着,几个儿子都平庸无能,孙辈里也没有特别出挑的,这就是寒门的劣势,曾家在京里没人,否则这些年曾祁昌在外打拼,就该让夫人带着孩子们在京里应酬造势,而不是带着妻儿到处辗转,如今曾祁昌便是回了京深受帝宠,曾家的夫人姑娘们出去赴宴,还是与这京中的夫人贵女格格不入,身上一股子小家子气。 皇帝调曾祁昌回京出任兵部尚书之事,初时还有许多坎坷,朝臣多持反对意见,尤以文官为甚,死抓着一条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不许曾祁昌入内阁,他这辈子功绩再大,也就只能做个封疆大吏,还想回京做首辅不成! 皇帝呛他们:“翰林院出来的了不起了?曾祁昌的功劳,是你们这些翰林院出来的能比的?他这些年劳苦功高,你们这些活在锦绣堆里的京官如何体会个中艰辛,你们谁敢把自己的功劳数出来和他比比,能把他比下去,朕把尚书给你做!” 朝臣便都缩起头来,陛下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曾祁昌没有良好的出身,只能自己奋发拼搏累死累活,他们的家族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各家姻亲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必独自一人拼搏。 兵部侍郎还是竭力为自己争取一二,“曾大人确实劳苦功高,但他外任多年,精通稼墙之术民生之功,对于这中央事物略微生疏吧,且兵部又和军务直接挂钩,与一般的文官衙门不同,只怕曾大人不好胜任。” 皇帝点头:“陈爱卿此言有理,确实曾祁昌以前的工作不太和兵部关联,他和户部关联最多,不如朕把户部尚书给他做?” 户部尚书心里一抽眉头一跳,他现在可不想致仕! “陛下,臣以为这官场之事都是融会贯通的,曾大人身怀奇才又刻苦奋进,哪里有他做不好的官,有这样一个接班人,臣想秦尚书也能安心隐退。” 其他四位尚书忙附和,曾祁昌要接任兵部尚书,和他们是同级,若他们不答应,万一皇上把曾祁昌调到其他部门来把他们其中一个顶掉了,那可不妙,要做兵部尚书就让他做嘛,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兵部两个侍郎牙关一紧,暗骂这几个老狐狸,之前收礼时应的好好的,一定支持他们的,结果如今齐齐倒戈。 兵部两个侍郎老早就争尚书之位争的快打起来了,陈侍郎又和德郡王府联了姻,原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半路杀出个曾祁昌,现在好了,两败俱伤,便宜了外人。德郡王府也郁卒的很,原本想为儿子娶个尚书府的千金,结果陈侍郎没争赢,一个侍郎的女儿,嫁给宇文钦可算高攀了,他们难免就有不满,还好还未成亲,一切都还有转机。 。 第二百一十九章 朝臣终提过继事 皇室嗣子争议多 皇帝力捧曾祁昌出任兵部尚书,倒是把人捧上去了,可是能不能坐稳这位子还得靠他自个儿,曾祁昌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克己奉公,做事又仔细认真,他的能力足以打理好兵部的事务,让他头疼的倒是这兵部衙门的各支派系暗流涌动。 前任秦尚书一年前就放出了要致仕的风声,这一年朝中无甚战事,他也不大管事,将大部分事物都交给了两位侍郎,这两人在衙门里四处收拢人脉分庭抗礼,如今曾祁昌过来,才惊觉这衙门里派系众多,多是两个侍郎的人,还有几个是中立派,原本在两个侍郎夹缝中生存日子过的也不大舒坦,如今可算新任尚书来了,他们也能安心办差,只是这新尚书不擅处理人际关系,初来此处自个儿还理不清这一团乱麻呢,哪能顾着底下的人。 曾祁昌为官多年,好歹也做到了一方封疆大吏,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民生事的清官,想在官场走下去,该折腰时也得折,该立威时也得立,两个侍郎不服管教,交给他们的差事推三阻四,这种情况他在地方做官时见的多了,那还是实务工程,他都能监造完成,如今只不过是些文书工作,他还理不清不成?只是京官身后枝生节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还在斟酌动哪个,怎么动。 结果还没等他斟酌好,皇帝把堂侄子宇文钦送了过来,不仅是皇帝的堂侄子,还是陈侍郎的准女婿,宇文钦一来,陈侍郎说话都大声了,不仅把右侍郎压的喘不过气来,连曾祁昌都不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尚书之位就该是他的,曾祁昌这个泥腿子,就该在外头耕田修水库,回京坐衙门,你坐的住么? 宇文钦对曾祁昌是很敬重的,反而对这个叫嚣蹦哒的准岳父不大亲热,陈侍郎没争到尚书之位,于德郡王府来说还有什么价值,更别提他这样的做派,那陈家姑娘能是什么好的?这回可真是失策了。 兵部的事情还没理清楚,朝中又有别的风波,御史台向皇帝进言,吾皇年已不惑,至今膝下无子,是时候该从宗室择贤子过继,立为储君,择翰林院大学士精心教导,直至长成,必能文韬武略经天纬地,如此方可继承大周江山。 这是朝中首次直言皇帝过继之事,从金童兄妹俩进宫之前,朝中就有苗头,只是彼时皇帝还年轻,也没谁敢触皇帝眉头,结果过了这么多年,金童都成亲了,皇帝还是没有儿子,他们拼着惹怒皇帝也得说道这事,总得定个章程,虽说皇帝如今瞧着还算健朗,在龙椅上再坐个十年不成问题,可继承人定下来,不得接受储君的培养么?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储君,十年还短了。 皇帝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听得御史直言这事,他心里倒还松了口气,说便说吧,大家一道商量个对策。 “众卿有何见解?” 说到见解,朝臣又禁言了,这话还真不好说,他们总不能点名说谁家孩子聪明,皇上您就过继他吧! 朝臣把目光都投向了几位御史,御史台今天一齐说这话,想必早便定好了主意,如今你们倒是说呀。 御史台便给了几条建议:“按着一般人家过继子嗣的规矩,首要的是血脉,血脉越近越宜过继。” 京中嫡系宗室可不多,皇帝当年夺嫡也惨烈的很,兄弟都死绝了,没死绝他也不过继那些兄弟的孩子,如今说得上和他血脉相近的子侄,也就是德郡王府和礼亲王府的子嗣。 这两府人丁也说不上多兴旺,礼亲王世子比皇帝都不如,膝下就一个县主,连个庶子都没有,礼亲王倒还有别的孙子,嫡孙也有几个,只是都名声不显,皇帝要过继也得过继个聪明的,那几个小子他连名字都叫不上号,要他们干什么。 德郡王府比礼亲王府稍好一些,德郡王膝下一子二女,嫡长子宇文钦也算年少有为,又是皇帝的堂侄子,这血缘算近了,可他是德郡王府的世子,过继一般都是过继次子庶子的,哪有过继人家嫡长子的,再说德郡王也就这一个儿子,被过继走了他不就没儿子了嘛! 另外德郡王还有几个亲侄子,和宇文钦一样是皇帝的堂侄子,但是也和礼亲王府那几个小子一样,没哪里拿的出手的,且年纪都不小了,过了能培养的年纪。 那么这按血缘来过继就不大提倡了,御史又说那就从宗室旁枝领个聪明的小孩子的好好教养吧,最好是挑个四五岁的,已经养住了不容易夭折,又正好到了入学的年纪,给他挑个好先生,教个十年八年,总能教出来吧。 这时候朝中就有人说了句:“若是从旁枝挑,干嘛还要再找个小的,宫里不就有一个已经养大了教好了的么?” 朝中一瞬噤声,他们都知道这说的是谁。 金童原本也是站在德郡王身边听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忽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他呆愣一瞬,噢,怎么说到他了。 “儿臣平庸无奇,不敢担此大任,父皇春秋尚健,可再寻一聪颖孩童接到宫里精心教导,想必能承父皇几分风采,儿臣日后也定当恪尽职责好生辅佐,护住宇文氏先祖打下的大好江山。” 金童别的本事或许差了些,但一张嘴确实会说话,可不是姜骏那样的只会胡天胡地乱侃,或是说甜言蜜语哄小姑娘,说起正事就哑了声儿了,金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说起正事来也有模有样的,仿佛自己就是个精英人才,初见他的哪个不是交口称赞,只是经不起细究。 金童谦虚,但皇帝也不是没打过这个算盘,金童本来就是他的备用继承人,说来怪不好听的,储君原本就是备用的下任君主,金童是备用储君,这么多年在宫里前朝地位也是尴尬的很。 皇帝一方面精心教导他,一方面又还不死心,想再拼一把生个儿子出来,也因此金童一直只是养子,而不是嗣子,若金童过继了来,皇帝又有了亲儿子,那可有的机锋可打了,但若他此生注定无子,那么金童就是他的继承人,就像金将军说的,若要从旁枝再过继个小的从头开始教导,他何苦费这个力,金童不就是现成的么?而且再找一个也不一定能教的比金童更好。 。 第二百二十章 骄子满心家国志 奈何家中狠打压 关于这过继之事,相当于立储了,不能一时之间便定下来,皇帝说他要再想想,但祥郡王府一瞬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因着朝臣提到他时皇帝沉默了,对于祥郡王的自谦推辞,皇帝也未应话,聪明人都想得到,如果皇帝始终没儿子,只怕就是要过继这个养子了。 祥郡王府一瞬便在京里水涨船高起来,许多人家基本把他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储君,到处找门路要和他拉关系,其实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这事儿,只是没人提,谁敢第一个吃螃蟹,如今摆到了明面上来说,还不许他们和下任君主拉拉关系么? 金童让王妃闭门谢客,如今还在国孝期间,京里也没什么宴席,除了至亲的几家要走动,其他人家要上门,他们皆寻个由头推了,甚至他为了避嫌,让王妃回娘家住几日,他则去了青云殿住,宫里也没有其他皇子,他爱住哪儿也没谁会诟病,反而帝后还挺乐意他住进来,宫里实在是冷清了。 只是有了这一遭事情,金童再回宫里,地位就有些不同了,宫人对他都更敬畏了几分,连带着婧儿也水涨船高,以前她向来是排在两位公主之后的,如今宫人也不敢再怠慢。 金童不敢骄躁,还是一如以往谦虚亲和,后来皇帝没再提过这事,金童也还是保持初心,认真上职,每隔几日和王妃进宫请安,偶尔留宿,在外人看来,祥郡王和宫里的关系很是亲和。 到五月份时,沿海有水寇来袭,宇文钦和明钰自请领兵支援,这是年年都有的老传统,如今沿海的驻军是以前的天津水师和陈国水师中和后的军队,每到夏季,水寇都要来转悠一圈儿,若朝廷兵力丰足,便派些兵力去支援,若有别的战事,沿海的驻军也扛得住,今年朝中便没无甚战事,宇文钦请求带兵,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朝中镇国公长宁候这一辈的武将都上了年纪,下一代也就一个姜骥拿的出手,姜骥也已长成,是该把机会让给更小的子弟了,皇帝便许了宇文钦和明钰走这一遭。 姜骏为此气坏了,皇上为何让宇文钦和明钰去,不许他和金童去?镇国公看出了幼子的不忿,泼了他好大一盆冷水,“皇上给你们俩的机会还少?去年祥郡王去河南剿匪,搞成什么样子,还想让皇上再怎么给他机会?你只知跟在祥郡王身后,没点儿自己的主见,你兄长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很优异,你若也有他的本事,皇上能不支持你?”还有宇文钦和明钰什么事儿。 姜骏大为不忿,“还不许他出错不成?除了几国战事算机会,其他时候我们哪来的什么机会,就是几国战事时,我们也被您拘在身边不许乱走,哪里来的表现机会。” 在他看来,父亲就是大力扶持长兄,对他没点儿耐心,而且他隐隐感觉父亲和皇上都不希望他从武,极力打压他从武的积极性,就因为父兄功劳显赫,他便不许再成器,非得做个拖家族后腿的二世祖才让他们满意? 他日后又不靠着大哥过活,没点儿本事怎么养活妻儿,别人家都巴不得自家子弟成器,父亲倒好,巴不得他平庸一辈子。 镇国公大恼幼子桀骜不驯,和他说不通道理,险些又要动手了,姜骏梗着脖子寸步不让,他就要从军作战,他才不要一辈子呆在国公府活在父兄的庇荫下。 家人皆不能理解他的苦楚,他便去寻金童,拉着他大吐苦水,左右金童府里也没旁人,他喝的大醉也没人管。 “你说,我真的比大哥差很多么?为何父亲总是将大哥捧作云,将我踩成泥!” 他嫉妒长兄,很嫉妒,不是嫉妒他早出生几年,稳坐世子之位,能继承家业,这些虚名他不在乎,他只是嫉妒父亲眼里从来只有大哥,父亲是战神,是常胜将军,他从小就仰慕父亲,可父亲从来只带着大哥去书房说话,亲自督导大哥练武,却把他扔给母亲和祖母带,任他在后院和姊妹们混玩也不管,到他大了知道上进了,父亲又一再打压他,不许他上战场。同为姜家子弟,为何要如此区别对待,难道这家里就只许大哥一人成器么? 金童拍拍他的脑袋:“你不要这样说,姜伯父还是很为你着想的,否则也不能在你幼年时就送进宫里来读书,哪有父亲不希望儿子成器的?你们兄弟俩同心协力,才能光大姜家的门庭。” 镇国公当然不会想养废这个儿子,他只是和夫人一样,希望姜骏能从文,和他兄长相辅相成互相扶持,而不是都挤进军营,让军营成了姜家的一言堂。 “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想,可咱们在上书房读了这么多年书,如今竟是毫无用武之地,你整日窝在吏部做些琐碎工作,我如今更是在家守孝,人都要呆废了,金童,你去向皇上提提,把我随便扔到哪个军营去都成,我不想呆在家里了。” 姜骏是长房嫡次孙,守一年孝便可,如今他已出了孝期,可上职办差了,他守孝前是在上书房和金童他们一道上学,后来金童成亲,上书房也解散了,不久后便是祖母过世,然后太后也过世,国孝家孝,他一个十八岁的大好青年,便每日窝在家里虚度光阴,实在是难受极了。如今他出了家孝,想找份儿活干,家里又不愿意他去军营,他们还惦记着让他去考科举不成? 家里不帮他,他找金童去,他也听说了些风声,若金童真有那日,他可就是天子手足,日后想去哪块军营不成?父亲实在不必瞻前顾后。 金童一直都知道姜骏的理想,可他如今的处境敏感,宇文钦前脚才出京,他便把姜骏安排进军营,与人争锋之心昭然若揭。 “阿骏,你还不知道我的地位么?你也知道我窝在吏部做些琐碎工作,我如今比宇文钦还不如,军中的事情我哪里说得上话?你们家是武将世家,在军中的影响力首屈一指,你父兄想把你安排进哪里不行?我哪里及得上他们。” 姜骏语塞,他想说我就是求不上他们才来求你的,可金童这话他似曾相识,竟是没脸再开口了,心中又有些梗堵,到底是大了有个人想法了,再不比幼年时亲密无间。 :。: 第二百二十一章 皇室棋场如战场 金童险败遇转机 宇文钦直到中秋前夕才回来,自然是凯旋归来,实则也说不清凯旋,只是将水寇赶回了老巢,另外捉了几个俘虏,只能说声中规中矩,不出挑也不出错,但是比起上山剿匪反被活捉的某王爷来说,实在是值得褒扬了。 皇帝对这个侄子不吝赞赏,给了许多珍宝不说,还将他调到了御林军做校尉,成了姜骥的下属,他得喊姜骥一声世兄,如今两人成上下级,他人也懂事上进,上职时常有积极向姜骥讨教经验,下职后也会约着去吃顿饭,当然如今是国孝期间,公然喝酒吃肉是不能的,宇文钦在家里备了宴席,邀姜骥去家中做客,不仅是姜骥,御林军里的同僚他都请了,姜骥虽不喜应酬,该合的群还是得合,跟着去吃过一次,只觉这一家子实在是热情难却,他倒不太喜欢和这样的人家打交道,太过殷勤让他不自在,像金童兄妹那般温和淡然的倒更觉舒适。 宇文钦进了御林军后,时常在宫里走动,见到御驾的时候也多了,德郡王也时常会进宫寻皇帝喝茶下棋,顺便把儿子叫来作陪,美其名曰聆听圣音洗洗脑子。 有一回金童进宫请安,恰好德郡王父子也在,皇帝正好输了把棋给德郡王,哼哼嗤嗤的不太乐意,原本他们下棋是各有输赢,他也不是输不起的,只是德郡王带了儿子来,就让皇帝不爽快了,下棋就下棋你带儿子来干嘛?显摆你有个文韬武略的嫡长子,而朕只有两个丫头? 这时候金童过来,便是雪中送炭呐,皇帝便让金童和宇文钦下一局,务必让金童帮他赢回来。 金童轻笑看向宇文钦,后者也笑眯眯地望着他,金童道:“还望堂哥让我几子,若我也输了,只怕今儿不好过了。” 皇帝剜他:“让什么让!你还用得着人让?你的棋艺不是杨学士教的么?别给他丢脸!” 金童呐呐称是,心道宇文钦和他同窗多年,都是一个棋艺师父,输赢还真不好说。 宇文钦也道:“我有段日子没下过了,原本在学堂时就数你和玉麟棋艺好,还望你手软些,别叫堂哥输的太难看。” 这二人互相谦虚,实则心里都有谱,以前在学堂时,棋艺最好的是林瑞和李玉麟,他们两人从文,本也比习武之人脑子不好使,但话也不能这么说,姜骏就说棋道如兵道,他的父兄用兵如神,棋艺也很是精湛,偏偏他就不太会下棋,常常顾此失彼,或许这就是镇国公说的大局观差了一些。 金童和宇文钦在学堂时常是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林瑞和李玉麟擅文,姜骏和明钰擅武,他们两人是宗室子弟,文武兼修全面发展,倒也不能说他们不如人,只是博学对上专精,难免在旁人擅长的领域吃亏。 这回让他们两个小辈下棋,皇帝和德郡王在旁观战,观棋品知人品,宇文钦毕竟年岁较长,棋路保守稳健,金童便锐意进取一些,实则他也不想在父皇面前表现出不稳重的一面,可两个人下棋总要有一个先进攻的吧,他年纪小,宇文钦若先发起攻势,有欺负堂弟的嫌疑,那只能让他做年少气盛的弟弟了。 果然,防守总比进攻容易,宇文钦前期看似节节败退,实则守的很严实,倒是金童深入敌营,和后方棋子脱节了,让宇文钦吃了好大一片,进去了便很难撤回来。 到后期宇文钦便占了很大优势,金童有些紧张,额头和人中处有些细密汗珠渗出来,也开始改攻为守,但是到了后期只守不进的话,就很容易陷入被动局面落败,当然也有心思缜密扭转战局的,金童自认为没有这样精湛的棋艺,想反败为胜不容易。 那可难办了,宇文钦瞧着没有让他的意思,他若是输了,父皇该怎么看他。 金童心里越乱,手下落子也愈发无章,在他仓促中落了一子后,皇帝拿着折扇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下哪儿呢你!你下这儿待会儿他这颗子挪过来,占了你这个点,你便不能再过去,只能后退,他再把右边的子挪过来,你便被他逼到了角落里,这两个子都要被他吃掉了,你瞧瞧你还有几个子!” 金童喏喏受教:“父皇说的在理,那我该走哪里为好?” “走这儿!” 皇帝帮着金童换了个地儿落子,惹得德郡王不满:“四哥,这落棋无悔,你怎么能给他换了呢?” 皇帝道:“这是他落的棋,又不是朕落的,朕没悔棋。” 德郡王啧声,他就知道,皇帝这个臭棋篓子,若不是顾忌他的身份,谁想和他下棋。 “可这本来就是他们两人的棋局,你怎能干涉?” “朕只是指点一二。” “那我也要指点,阿钦,下这里。” 宇文钦尚在犹豫,德郡王径自抓了个棋子落下,皇帝一看这老兄弟又是要和他对擂啊,立刻便把金童挤开,“我下这儿!” “那我下这儿!” “……” 原本是两个小辈的棋局,最后又被两个老的抢了,大概是旁观者清,皇帝自个儿下的时候不怎么样,在边上看金童下棋就清晰的很,看到金童走了不该走的地方,这心里急的呀,终于接过了棋局,按着自己的想法走了起来,他就说嘛,这棋局还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这一局让皇帝赢了,龙心大悦,德郡王不忿,又说来下象棋,下就下,皇帝还怕他不成。金童也喜欢下象棋,常和姜骏下着玩儿,站在边上观看,时不时还提点当局者迷的皇帝几句,噢,不能说提点,这叫建议。宇文钦当然也会帮着他爹,结果就变成了两对父子间的争斗, 几个人沉迷棋局废寝忘食,叫饭点都推后了,到最后一局双方都剩一个将两个士,实在没法再走了,除了隔河飞将没有别的破解之法,谁会让对方飞到呢?这局就是个死局。 死局才好,否则这两人还没完没了了,他们下的欢快不觉着饿,金童他们在边上旁观的可饿坏了,又不敢提吃饭的事儿,可不得陪着饿嘛。 这两对父子坐在一桌吃饭,饭桌上还不忘商量战局,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实则只是个棋场罢了。金童不禁想到姜骏的话,爱下棋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位将军,难不成他的父皇也想上战场杀敌不成?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兄妹对坐隐晦谈 时光依旧人不同 金童给皇帝请过安后往后宫走了一遭,去给皇后请个安,再去公主所看看几个妹妹,宫人说大公主在午睡,二公主去宁贵妃宫里了,他便去寻婧儿。 婧儿这会子也在午睡,金童没让宫人吵醒他,他也寻了个屋子小憩一会儿,待婧儿醒来,听说哥哥来了,忙梳理了妆容去见他。 婧儿醒了,金童倒没醒,他难得休沐一日,再不似以前游手好闲,想来衙门里的事情将他累坏了,婧儿没让人叫醒他,也不避讳就坐在了他床边看他,她有许久没这样仔细地打量过他了。 她幼时的相貌和哥哥有七八分相似,这些年慢慢长大,她自个儿不觉着,长辈们却说他们越长越不像了,金童并非男生女相娘娘腔,婧儿也不是女生男相男人婆,两人如今五官轮廓只四五分相似,整体气质却大相径庭了。她如今细细打量哥哥,发现他幼时和她一样小巧秀气的鼻子长的挺硕,嘴唇也丰厚些,两人唇形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婧儿常点唇脂,各色样式修饰唇形,乍一看和金童没几分相似,只是婧儿自己明白,她日日都照镜子,还能不知道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么? 这时候金童是闭着眼睛的,长长的眼睫覆在下眼帘上,他这会儿没睁开眼睛,但婧儿记得,他和她一样是杏仁眼,眼皮较薄,老人说眼皮厚的人一脸凶相,那么他们兄妹俩都是一副温柔相。 金童眼皮颤颤,自然清醒了过来,朦朦胧胧间看到一位姑娘坐在床边看他,他闭上眼又睁开,才看清了人。 “来了多久了,怎么不叫我起来?” 金童朝她伸出了手,婧儿便拉他起来,金童午憩脱了外裳,如今是秋日,他里头还着了中衣,起来披上外裳便是,也不必避着婧儿。 他还不想起来,就这么穿着中衣拥着薄毯子坐在床上靠着迎枕同婧儿说话,婧儿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满是关怀,“我看你眼下一片乌青,可是近来公事劳累睡的不好么?你能多睡一会儿,我怎么还忍心打搅。” 金童笑道:“我睡得还好,只是年纪到了,眼下总是有乌青的,不比幼年时饱满光滑。” 这话是真的,婧儿今年不过十八,按理来说是最好的年纪,她每日吃好睡好无甚忧虑,可是眼下也有乌青,每日出门都要上妆遮盖,否则可太丑了,大概这就是老了?可是十八岁怎么能说老呢? 婧儿问他:“今日怎的没带嫂子来?”金童隔三差五便带着王妃进宫,夫妻俩出双入对,是京里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原打算向父皇请个安便走,还有些公事要办,只是在那儿碰到了德堂叔和钦堂哥,和他们下了几盘棋,父皇又留了饭,既吃过了便往后头来转转。” 婧儿目光微动,问他:“可是心里不舒坦么?” 金童望着她叹了口气,边上伺候的新荷已经带着下人们都退了出去,将门窗都打开,她们在外头候着。 “父皇恐怕又对我失望了,我下棋险些输给了宇文钦,他定然觉着我技不如人,担不起他的厚望。婧儿,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这话前几日姜骏还来问他,如今他又来问婧儿,他们这些年轻人呐,经不得一点儿挫折,听不得一点儿他人的否定之词。 婧儿当然不能否定他,抓着他的手目光里满是坚定信任:“你不是,你很好,你是我的哥哥,在我眼里,再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了,我知道你的理想,我会帮你,我们一起努力,会成功的。” 再没人比她更明白哥哥的志向了,他也从未懈怠过,什么纨绔公子游戏人间,那只是有些人希望看到的模样,她知道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哥哥所求所想,一定会成功的。 金童微笑着叹了口气,“谈何容易。” 他知道婧儿很聪明,王妃也很聪明,这话王妃也同他说过,可她们只是两个女儿家罢了,他还不至于无能到让家中女眷为他出头争东西。 婧儿垂眸未语,哥哥娶了周宁,其实助力不大,周家清而不贵,周太傅虽是京中文官人人都要景仰的泰山北斗,可他早已致仕,家中晚辈也没有能挑大梁的,周家中举得功名的子弟不少,可罕有人能在官场上走的长远,周家人会读书,不会做官,就是周太傅,他能被人景仰也是因为当年在翰林院做大学士,进上书房给皇子们授课,后来今上登基,他便享了个帝师太傅的名头,实则他也未接触过政务,不通官场政治。 如今的六部尚书内阁首辅,虽人人见了周太傅都要称一句老师,可他们哪个和周太傅有关系,不过都是面子情罢了。 金童娶了周宁,确实周宁人才很不错,可若娶个有实权的勋贵文臣之女,总比周宁带来的利益更大。 婧儿心里暗暗思索,哥哥后院侧妃位空置,可得用在刀刃上,可是若想纳有实权的人家的姑娘做侧妃,恐怕只能是庶女,庶女能拉到她背后的家族么? 婧儿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亲事,哥哥如果要联姻增加助力,她才是最好的人选,可是李家早已没落,卫国公府早已站在宇文钦那边,玉麟便是高中,要从一个小翰林熬进内阁,得多少年,哥哥怎么等得起。 金童扯扯婧儿垂在肩头的小辫子,提醒她回神,“想什么呢?” 婧儿回过神来,“噢,我……玉麟近来去寻过你么?” 金童啧啧怪叫:“我当你在为我的事情伤神,原来呐,真是女大不中留!” 婧儿着恼要去掐他:“你又胡说!” 金童卷着毯子挡她,兄妹俩嬉笑着在床上打闹,婧儿没打到他,气的扭过身去不理他,金童从她脖子侧边绕过去,扬了张笑脸讨她开心,婧儿趁势就扯着他的嘴角往两边拉,“让你再胡说。” “哎呀,嘴都被你扯坏了,你这样凶,当心玉麟不要你噢!” 婧儿娇嗔连连,我倒不怕他不要我,就怕…… “诶,我和你说正经的呢,他近来找过你没有?” 金童摊手:“没有,他该在闭门苦读吧,就上回我从郑州回来,他和林瑞一道来看过我一回,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就那一回来,他送的东西里有一个匣子是专给婧儿的,里头是一副画,画的是一丛如瀑的紫藤花,花丛里两个小人儿坐在一处玩闹,画这样的画给婧儿,这两小人儿是他们么?他们什么时候一处在花丛里玩了,他怎么不记得。 :。: 第二百二十三章 金童为妹做月老 红线打结如何解 那幅画婧儿收到了,让人收起来,放在专门的箱子里,里头全是李玉麟给她的东西,这一收拢下来,才发现李玉麟送她的东西竟不比姜骏送的少。 画上的内容,她看了会心一笑,她是记得的,似乎那就是他们初次见面,那是两个学堂的联谊会,众人分组作战,李玉麟带着她躲进了紫藤花丛里,怕花叶挨到她身上,他伸出两条小胳膊为她撑起了一片天,虽然事后她还是因为钻了花丛长了一身红疹子,但那样的心意,她现在想来,也还是感动。 金童见妹妹不说话,以为她在怨怪李玉麟冷落她了,还为李玉麟说了句话:“他忙着读书考状元呢,要不然怎么娶你做状元夫人?你要知道,这因着国孝耽搁了的春闱,出孝后这一批是怎样的卧武藏龙竞争激烈,玉麟不努力,怎么能力压群雄。” 婧儿笑笑:“我倒不是在怪他,只是……有段日子没见他了。” 金童撇嘴:“合着是想让我帮你会情郎呢!” “你!” 在婧儿着恼之前,金童忙变了嘴脸,“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 “帮我约他出来见一面吧。” 还不是要会情郎。 金童回府以后就安排了这事儿,让人去知会李玉麟一声,李玉麟如今正在家中苦读,但嘴上读着圣贤书,心里想的还是那颜如玉,听闻心上人相约,他哪里能不应,在家里又是挑衣裳挑发冠,又精心为婧儿准备了礼物,他也有许久没见过她了,心里何尝不是万分惦记,只是他必须努力,手里拿着书便没办法拥抱她,心里想着她便看不进书,他又如何不难受。 李玉麟穿了身竹青色的杭绸广袖长袍,头上戴着同色青玉发冠,脑后还有两根碧色发带垂着,两边腰侧系了一对琉璃藤花佩,衬得他整个人君子如竹,还是株富贵竹,走路步履轻快,脸上也扬着喜气笑意,素日里不大敢同他玩笑的下人都赞了他一句:“二爷今儿实在俊秀逼人,这是往哪儿去?” 李玉麟笑道:“去寻祥郡王玩儿。”竟是难得的亲和好说话。 下人转身便报到了夫人那儿,听闻幼子打扮一新欢快出门去寻同伴玩耍,且寻的还是如今京中炙手可热的宗室王爷,李夫人面露赞许之色,她对幼子关怀不够,养成了他孤僻冷漠的性子,常年关在屋里读书,的不爱见人说话,如今愿意和同伴出门玩耍,她见了也欢喜,年轻人还是要有些朝气。 金童今日领着婧儿回了趟郡公府,要想避开另两位公主单独喊婧儿出来,只能用这个由头,但如此一来,王妃便不能避着了。 金童带着妻子妹妹在天香楼的雅间里点菜,下人来报李公子来了,周宁尚未反应过来这李公子是谁,一袭青衣的李玉麟已飘然而至,金童看了眼他今日的打扮,暗道骚气,原本是个清素淳朴的读书人,如今怎的有股子油腻的风雅? 婧儿可不喜欢这样的打扮。 喜不喜欢可不是他说了算,婧儿从李玉麟一进门便盯着他,李玉麟也是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毫不避讳这屋里还有另外两人,连王妃都看出不对来了,他们这是…… 金童咳嗽一声,李玉麟才回过神来,忙对着他和王妃行了一礼,却不是平民之身对宗室郡王行的跪拜礼,他连袍子都没掀,只对着金童和周宁鞠了一躬。 金童也没计较他失礼,只阴阳怪气的说话:“来了?坐下吧,有什么话可别避着我们,就这么说吧。” 毕竟是在外头。若他带着王妃避开,只留婧儿和李玉麟在屋里,让旁人晓得了,可是说不清了。 却不想一向端庄自持的婧儿这回倒孟浪了,让金童和周宁回避一二。她有话同李玉麟说。 金童又惊又怒,又是恨铁不成钢,竟是支吾半晌没说出话来,“你……” 婧儿垂下眼帘未置一词,金童看她的样子,可不是见情郎的娇羞模样,她这是? 金童让小二再给他们开了间雅间,说王妃要休息,小二开了房间便不管了,金童自会让人守好了这楼,不让外人看到不该看的。 金童和周宁走后,屋里就剩下婧儿的贴身宫人和李玉麟,李玉麟的小厮在外头守着。 婧儿始终垂着眼帘未发一言,脸上不见喜色,李玉麟心里发虚,婧儿这是恼他了么?可是恼他许久没见她,倒要她主动约见。实则婧儿主动约他见面他是很开心的,他总感觉婧儿对他淡淡的,大多时候处于被动地位,他对她好,她便受着,也会礼尚往来,但她主动示好,却是头一回。 李玉麟觉着他该哄哄这个姑娘。 “婧儿,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么?噢不,是有什么话说么?呃,也不是,你……我给你串了条项链,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上学时以嘴毒出名,常常将几个同窗损的说不出话来,如今对着心爱的姑娘,却笨嘴拙舌起来,说的多不如做的多,让婧儿看到他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他以前送过许多东西给婧儿,但多是零碎玩意儿,罕有能带出去的东西,他不想送簪钗,买来的东西没诚意,婧儿也不缺这些,他也不会雕刻镯子玉佩,思前想后,给婧儿串一串项链吧,外祖母临终前分了许多体己给他,言及让他日后送给妻子作聘礼,他的妻子就在眼前,早些送也是一样的。 他在外祖母留给他的匣子里挑了些花花绿绿的珠子出来,串了好长一串项链,这会带着来给婧儿,婧儿看他献宝的模样,心知他是用了心的,顾及到她喜欢素雅的珠宝,尽挑了些个大圆润的东珠串了一串,其间镶几颗红玛瑙珠,到正中间是颗最大的黄心琉璃球,底下缀了小流苏穗子,瞧着似个灯笼模样,婧儿多的是比这更精美的物件,但他一个男子,有这样的心思很不错了。 “你有心了,很好看。” 她夸好看,却不收下,李玉麟捧在手里等她来拿,等了半晌,他的手酸了,险些要支撑不住放下来了,婧儿才别开眼说了一句:“你有这样巧的心思,日后你的妻女有福了。” :。: 第二百二十四章 少年缠枝今分离 有情人难成眷属 李玉麟不明白婧儿此言是何道理,心下已有些发虚,却不敢细问,反而厚着脸皮说了句:“你和金童是出了名的好八字,自然有福气。” 婧儿垂着眼帘轻轻摇头:“我没这样的福气。” 李玉麟一瞬如遭雷击,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是否听错了,婧儿这话是何意。 “你何出此言?” 婧儿眼睫微颤,始终不肯抬眸看他,柔弱话音里带着让人心碎的决绝,“玉麟,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日后你会寻到一个值当你为之串珠的人,我这样的人,别糟蹋了你一番心意。” 嘴里说的是谦逊之言,却如利刃能剖骨挖心,李玉麟这一颗敏感易碎的才子琉璃心,被她一番好人论碎了个彻底。 “你……你在说什么?是谁说,不想做豪门媳,只愿做翰林妻,是谁说,我的郡主府还缺个仪宾,你可愿屈才。这话还犹在耳边,如今你却以一个好人来称我?我不想做好人,我只想做你丈夫!” 李玉麟声声质问扎进婧儿心里,她无法辩解,确实是她辜负了他一番心意,她向来冷静,知道不合适,就该及时止损,长痛不如短痛,如今不说,等出了国孝后她要议亲了才和他说么?届时他正是冲刺春闱的最后关头,容不得一点儿闪失,如今说清楚,他还有一年的缓和期,时光会磨平一切,他们并非海誓山盟此生不换,过了一段时日,自然都能放下。 “当时年少无知罢了,你莫要当真。” 只这一句,旁的话她也不敢多说,再多说一句,就能叫人听到她极力掩饰的哭腔了。拒绝李玉麟,她何尝不痛苦,他们自幼相识,原以为只是普通玩伴,从李玉麟对她表明心意,她另眼看他,终于看出了些不同来。李玉麟确实很好,对她也很好,他的好不像姜骏总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也不像哥哥事无巨细帮亲不帮理,他总是在边上一言不发,却润物无声,若她是个迟钝的,不知何时才能明白。 可就是这样好的人,她还是辜负了,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凤冠霞帔终成泡影,她甚至连他们婚后要生几个子女,叫什么名字都想过,可这一切,败给了命运。 他们都已长大了,曾经年少时以为的相知相许,不过是一时的美好憧憬,他们早过了那个只要玩的欢快什么都不顾的青葱岁月,去年哥哥在郑州出事,她惊慌失措无处求援,才惊觉他们兄妹俩还和当初进宫时一般弱小无助,他们的一切都是父皇母后给的,父皇母后不帮忙,他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玉麟是很好,光论个人来说,是她的良配,可他们这样的出身,嫁娶什么时候是看个人呢,林长玉能和姜骏定亲,多年夙愿得偿,除了他们一起长大的情谊,更多的难道不是长宁候府和镇国公府门当户对么?否则林长玉凭什么打败姜骏青梅竹马的表妹,将姜家七奶奶的位子收入囊中。 从小进宫寄人篱下,她不知道什么是任性,她的一生就是隐忍随和的,就像她喜欢跳舞,却选择了修习更适合皇室贵女的琴艺画艺,她不是没争取过,可这么多年,她争赢过什么?她没有任性的资本。 婧儿心里百转千回心语万千,李玉麟却听不到一句,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女子变了心,他留不住了。老人常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可就在今日的天香楼雅间里,偏有一对痴心男子薄情女,任他情切挽留,也难撼娘心似铁。 “好,好一句年少无知!算我李某人错认了你!郡主回去将我送的零碎玩意儿都收捡出来,扔了也好烧了也罢,别堆在哪里占了你的地方污了你的眼睛,怪我李某人唐突了。” 从小被神童才子的光环加身,李玉麟有他的骄傲,他不容许自己再卑微求和,这兄妹俩都是高贵的龙子凤孙,他一介庶民高攀不起,却也绝不会再跪在地上舔他们的脚背。 李玉麟说完这话便拂袖而去,婧儿在他转身的一瞬眼泪簌簌而下,泪眼朦胧间只见一片青色身影渐行渐远,到后来很长一段时候,婧儿看到青色的衣裳,便会想到他。 墨茗急急推门进来,“王爷!不好了,李公子走了,郡主哭的难受极了!” 金童拍案起身:“什么!”这李玉麟长胆了!之前追逐婧儿时是怎样的甜言蜜语,如今得了手就不知珍惜,大舅哥还在隔壁坐着呢,他就敢欺负婧儿,他当真以为婧儿非他不嫁了不成? 金童袖子甩的飞快,婧儿的屋子就在隔壁,他快走几步跨门而入,果然见婧儿搅着帕子在痛哭,边上几个宫人围着她哄。 “李玉麟呢!把他捉回来赔罪!”非得让他给婧儿跪下认错不可。 宫人艰难启齿:“这也是李公子的错呀!” 金童利眼一剜:“这屋里就你们几人,不是他的错,是你们的错了?”总不能是婧儿自个儿把自个儿气哭了吧。 宫人讷讷不敢言,婧儿抬头揪着帕子按按眼睛,还是难忍泪目,“你别说了,我……” 还是糯米最知她心意,为她说了梗在喉间的话:“让主子好好哭一通吧,咱们都别打搅她。” 周宁从外头进来,恰听到这一句,暗道这丫头没规矩,婧儿把身边的丫头都宠坏了,不过这主子的规矩也好不到哪儿去,下人还能如何。 她不清楚婧儿和李玉麟的事情,不敢贸然开口,怕惹了这兄妹俩不快,但她心里却不认同这事,便是过了金童的眼,这也算私相授受,他们父母长辈健在,金童如何能做主妹妹的亲事,如今又闹成这样,还好意思哭?也不嫌臊的慌。 周宁不知该如何安慰婧儿,也不想安慰,便跟着金童坐在一边等婧儿哭完,却不想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是谁惹了咱们郡主掉泪?金童,你们身为兄嫂怎的坐在边上熟视无睹,也不说哄哄她,也不说给她出气,当心她回去告诉皇上,你又要挨一顿训斥了。” 皇上最娇宠这几个姑娘,便是养女,也不许旁人欺辱半分。 。顶点 第二百二十五章 有心之客有备来 玉麟惠心仍解围 金童笑望向来人,暗暗拉住将要起身还礼的王妃,几个人老神在在的坐着,金童下巴微抬,风轻云淡地回了他们的话。 “小姑娘闹小性子罢了,让你们看笑话了,今日你们怎么有空过来?特地来找我的么?”若他晚来一刻,这两人硬闯进来,看到李玉麟和婧儿独处,可真是说不清了。 宇文钦和明钰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金童没喊他们坐,他们也不客气,坐下来好说话嘛。 “倒也不是,只是恰巧我们也来天香楼吃午饭,听下人说看到表弟的小厮,猜你们可能在这处聚着,便过来打个招呼,怎么,这屋子我们来不得了?” 这会儿也没有外人在,就他们几个人,摊开来说也不怕,这屋子就是金童多年如一日在天香楼的固定雅间,每年都要交高额的包间费,只有金童和他允许的人能来,曾经明钰和宇文钦也是这个雅间的常客,到后来各奔前程,少来这处了,偶然一回过来,想到这屋里歇歇脚,竟被小二告知王爷给的名单没有您二位的名字。 虽他们关系早便淡了,但就在这刻,彻底成了两路人,到后来为皇室过继的事情,两人打起了擂台,宇文钦按血缘来说比金童更为尊贵,他是太祖皇帝的曾孙,岂是金童这个旁枝宗室子能比的,但偏偏金童从小罩着个招福灵童的光环,愣是把他比下去了,金童除了八字好,还有哪点比他好? 金童微笑:“我们都在,你们自然能来坐坐。” 毕竟都是亲戚,还是得顾着几分情面,翻旧账适可而止,明钰在屋里巡视一圈,问道:“表弟呢?他不是来了么?” “那你们来的不巧,他刚走,若是要去寻他,现在就去,还赶得上。” 宇文钦带着和他爹一样的招牌笑容,“你这话说的,他走了,不是还有你么?” 明钰捏了个没人用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啜了一口后轻叹一句:“这天香楼的茶水从来没让我失望……玉麟也太没眼色了,你带着妻妹出来,他来凑什么热闹,王妃是书香世家的闺秀,可不像宗室勋贵家的姑娘一样能随便见外男的,若唐突了王妃,我代他赔个不是。” 王妃笑得温婉大方,“不碍事的。”有丈夫在,她见了外男便见了,倒是这两人,嘴上说着女子不宜见外男,他们又怎的赖在这儿不走?他们不是外男不成? 婧儿已拭干了眼泪平复了情绪,也跟着寒暄了几句,“让二位哥哥见笑了,明钰哥哥要赔罪,可不该向嫂子赔,该向我赔才是,你那好表弟,惹了我好大不快,见势不妙却脚底抹油跑了,我撵不上他,如今你来了,可得替了他。” 明钰长眉一挑尽显风流,“噢?不知玉麟犯了什么罪过,惹了郡主不快?我代他赔个大礼,郡主可别放在心上,我今日回去就去姑母家走一遭,让姑母好好管管他。” “我也懒怠再说了,你问他去,总之我日后都不想再见他。” 金童捏捏她的脸蛋:“好好好,快别恼了,走,我带你逛朱雀街去,要买什么都随你。” 金童起身,这两不速之客也该走了,他们一走,屋里几人脸色便冷下来,婧儿愈发觉着她没做错,哥哥势单力孤,她必须要帮哥哥争取到一门助力。 明钰果然去了抚远伯府拜访,李夫人很喜欢这个侄子,让两个儿子出来作陪,下人说二爷在温书,不得空来。 “胡闹!得空去找祥郡王玩耍,就少这一刻温书不成?他表哥来了也不露面,这读的什么圣贤书,竟是连做人的礼仪都忘了,快叫他来!” 李玉麟回家之后便换下了一身出门的衣裳,还是他家常穿的棉袍最舒坦,母亲执意要让他去见客,他也懒怠梳理了,也不是外客。 李夫人见幼子形容懒散出来见客,面色又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样子!” “在家的样子,表哥也不是外人,我还要特地打扮一番来见他不成?” 这便是母子俩日常的对话,李夫人不是没想过关心弥补这个儿子,偏偏他刺头一般,嘴里没一句好话说出来,李夫人带着儿子寡居多年,撑起这抚远伯府的门庭,遭受过许多非议和刁难,早养成了一身铜皮铁骨,在这个家她就是一家之主,容不得旁人反驳她一句,同样好强的母子俩,每每对上都不欢而散。 明钰笑着打圆场,“姑母息怒,玉麟说的在理,都是自家人,随意见面便成,倒是表弟今儿在柔嘉郡主那儿受了气,怎的还带回家里来了?对着下人撒撒火也就是了,可不能对着姑母撒。” 李玉麟神色凝滞,表哥怎么知道他去见了婧儿? 李夫人也是面露怀疑,“你不是去找祥郡王玩耍么?怎么柔嘉郡主也在?” 想到下人说二爷今日出门打扮的很是精致风雅,这哪像去见好友,该不会是…… 李玉麟神情愤愤:“我若知道她在那儿,便不去了,怪金童没说清楚,他说是许久没见过了,找我去天香楼聚聚,我兴冲冲过去,结果他妻子妹妹都在,他原是带着妻妹回郡公府,打算在天香楼下车,让妻妹回府去,谁知柔嘉郡主娇纵性子犯了,非要去逛街,待我过去,倒让金童为难起来,我原没说什么,让金童先陪着她,她倒还不乐意了,觉着我影射她不懂事。还用得着我影射么?她本就是这样的。” 李玉麟很聪明,婧儿忽然和他说这些,他当时惊痛怒极,回来的一路上细想,便不难想到是近日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皇上过继嗣子之事,金童是有力人选,婧儿要为她哥哥联姻拉拢人脉,他这个落魄伯府子弟,自然入不得他们兄妹的法眼了。 知道是一回事,他能理解,可他不能接受,不管这是金童的主意还是婧儿的主意,他们便如此看死了他,觉着他无法出人头地么?就算他真的一生平庸,难道婧儿是这样势利的女子,要他功成名就才肯跟他? 他中午刚见过婧儿,下午明钰便寻了过来打探,他不得不细思背后关节,或许金童兄妹俩的处境真的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许多,而他如今只是一届书生,实在是帮不上他们什么,也难怪婧儿要和他决绝,难怪。 。顶点 第二百二十六章 风流公子犯桃花 娇媚小姐黯神伤 李玉麟至此消失在了金童兄妹俩的眼中,再见到他便是金殿提名打马游街了,金童在朝中目睹新科进士受封,婧儿她们几姐妹则藏在大殿后的屏风里窥视,皇后要为她们榜下择婿。 李玉麟曾说,待他高中,在金殿上亲自向皇帝求亲,后来他真的高中了,却没了这一桩事。 金童劝过婧儿,“我不需要你做这些牺牲,要什么助力,我自会去经营,若连你的幸福都保护不了,我追逐那些功利又有何意义!你若后悔了,我去帮你约李玉麟出来,他会谅解的。” “我不后悔,哥哥,便是不为了你,只为我自个儿,我也不想嫁给他了,我想嫁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人,他不是,哥哥,你便当我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吧,我不想做个小小的翰林夫人陪他一起苦熬。” “你!” 金童气苦,他知道婧儿不是这样的人,若她有此想法,当初就不会应了李玉麟的话,如今,竟是让他枉作恶人了。 “婧儿,我希望你明白,没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幸福更重要,没有人值得你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即使是我,你是个有成算的姑娘,我也不勉强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总会支持你的。” 确实婧儿也不是非李玉麟不嫁了,皇后不是为她看中了那江南大才子乔卿云么?听说貌比潘安才过子健,或比李玉麟还好呢,婧儿可能也没那样喜欢李玉麟,否则也不能说断就断了。 中秋时金童带着妻妹回郡公府过节,郡公和夫人都还在,分出去的各房都带着子女回了主宅团圆,外嫁的姑太太们也带着丈夫子女回来,只是这一家子的家宴,竟也好大排场,周宁家中也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却还不比郡公府热闹。实则郡公府热闹过了头,有些喧闹了,因着郡公府地方小,人却越来越多,他们家的人规矩也不太好,大人小孩儿在一处吵吵嚷嚷的,喜欢清净的周宁实在吃不消。 婧儿她们一群未出阁的姑娘去绣楼里说话了,周宁却必须要陪着长辈妯娌寒暄,心中也是厌烦极了这样的家长里短,曾经她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儿家呀,果然嫁了人便庸俗了。 婧儿她们这辈姑娘多,她在堂姐妹中排行第七,以往来家里时总是一窝姐妹们在一处说话,如今人越来越少了,已出嫁了的那些姐姐自然跟着嫂子们在说话,不再加入她们未出阁的女儿家的话题。 “萱雅表妹怎么没来?” 这话婧儿问八姑娘,以往三姑母带着儿女回来,都是先去八姑娘家里和嫡亲弟弟一道过来的,今日三姑母只带了表哥来,却不见萱雅表妹。 八姑娘叹了口气:“她如今哪还有心思走亲戚,她的亲事,黄了。” 边上围着的姑娘忙问她:“怎么就黄了?那明家三公子不是极爱她么?” 萱雅生的好看,从小这群姑娘就不爱和她玩儿,后来又凭着好容貌得了好亲事,怎么不让人嫉妒,如今听说她的亲事黄了,她们这心里又有一丝丝的窃喜,又有些许担忧,萱雅生的这样好,听说明家公子为了娶她,和家里绝食抗议,倒传为京里一桩谈资,一时之间许多人热议,这范家的三姑娘是如何的天姿国色,叫人为之神魂颠倒,有见过的点头称赞,确实是很不错的。 如今萱雅的亲事黄了,肯定要再议亲的,不会和她们抢人吧?出了国孝后她们这些姑娘都该嫁了,有几个定了,也怕生变,有些还没定的,就更紧张了,有这么个美貌的表姐妹,是她们的劲敌。 婧儿倒不像她们幸灾乐祸,她是很喜欢萱雅的,毕竟她生的好看,光看着她那张脸便舒心了,性子也没什么问题,和她一处呆着也还算舒坦。 “你可快说说,这定了亲怎么就黄了呢?”当初这桩亲事闹的不小,萱雅也因此沾上了些风月名声,这种事情,那明瑾顶多被人说一声少年风流,萱雅可就有持媚惑人的嫌疑了,书香世家的闺秀,沾上这种名声怎么好?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祖母甚少带她出门走动,就是怕坏了家里的名声,可她到了年纪,总得带着出去露露脸,原本虽闹的不好看,到底定下了,只等着出了国孝成亲便是,如今这亲事黄了,姑娘名声又坏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八姑娘神情愤愤:“还不是那明瑾人品低劣,国孝期间与好友去暗娼馆招妓,喝醉了酒与人争歌姬打了起来,还闹进了衙门里,范家怎么丢的起这个人?自然要退亲的。” 边上守着的仆妇忙制止她:“姑娘这话可说不得!”还未出阁的小姑娘,满嘴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八姑娘禁了声还不舒坦,嘴里嘀嘀咕咕的,估摸着是把那明瑾骂了千百遍。 边上有姑娘道:“那明瑾当初能被萱雅表妹的美貌所惑,自然也能被别人所惑,所以我母亲常和我说,嫁人最要紧看人品。”以貌取人的公子哥,能是什么好的。 范大人当初也不同意这门亲事,觉着这明瑾太过轻浮不是良配,卫国公府也明摆着看不上萱雅,后来因着明瑾绝食抗议,他们只得应下了,对着范家却依旧架子高,仿佛愿娶他们家的姑娘是天大的恩赐,将范大人气坏了,范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卫国公府凭什么如此欺人! 范夫人让他克制一些,萱雅的亲事难办,又闹成这样,除了嫁国公府还能嫁到哪儿去?结果还是范大人看人眼光毒辣,这明瑾果然不是个靠不住的。 明瑾犯了错,范家要退亲那是理所当然,甚至范大人为了维护自家姑娘的名声,还联络了他在御史台的老友,让他们参卫国公府的子弟私德不修,国孝期间聚众宣淫,只有将明瑾的错误放大了,萱雅才能全身而退。 明瑾他们去的是暗娼馆,之所以叫暗娼,人家是有户籍的良民,只是做了那皮肉生意,御史参是参了,众人也心知肚明,奈何拿不出证据,皇帝也只能训斥一二,但明家子弟这回确实名声臭大街了。 明家和范家彻底撕破脸,结亲不成反结仇,明瑾后来还想去范家挽回亲事,求萱雅原谅,被范家下人拦在门外不让进,明家也丢不起这个人,来人把他架回去了。 。 第二百二十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几番克制一朝丧 婧儿闻之叹气,萱雅表妹也是命途多舛,不过她毕竟还有个九卿之一的祖父护持,也好过许多人了,自个儿还没个苗头呢,哪能操得起旁人的心,只是回去见了兄嫂后言谈间唏嘘了几句。 周宁也见过这个表妹,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暗道范家有此等佳人却藏在深闺不肯带出来见人,否则那珑华郡君怎么轮的上第一美人的头衔,她家里再会造势,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吧。 再听到萱雅的消息,金童心中还是为之一动,她怎么总是出状况,不是都定下了亲事么?她这样,是存心让他放不下啊。 金童对萱雅那点小心思,连婧儿都不知道,原以为他们各自嫁娶,此生有缘无分,偏偏又出了这事让他重燃信念,偏头看看身边坐着的妻子,秀雅端庄贤惠温婉,若他纳了萱雅,王妃只怕要伤心了。 有些事情在心里埋下了种子,一有机会就会生根发芽,十月份郡公夫人的七十大寿,郡公府不说大摆宴席,亲朋好友子嗣后辈总要来贺寿拜寿的,金童兄妹俩和周宁是最贵的一支,一进门便被众人簇拥着往上院去,郡公夫人也最爱这对孙儿,每每他们来了,眼里再看不到旁人。 金童已经成家,郡公夫人不好再像他幼年时一般抱着他揉搓,但婧儿还未出阁,依旧是她最疼爱的孙女,一进门便被夫人携在身边坐下,来郡公府贺寿的人家也多是和他们家差不多的门户,金童兄妹在他们眼中都是贵人,皆围在身边奉承,郡公夫人与有荣焉,如老封君一般享受众人的吹捧,这一对孙儿果然是他们家的希望,满府的荣誉都落在他们身上。 萱雅和一群未出阁的姐妹们躲在屏风后头,旁的姐妹是看热闹,她只看他。她有许久没见到他了,险些忘了他的模样,如今再见,还和以前一样丰神俊朗,气质又更沉稳了些,以前是肆意少年,如今真是个大人模样了。 噢,他已经成家立业,可不就是大人了嘛,边上站着的那个高贵端庄的女子是他的正妻,那才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她不过是个躲在暗处偷窥的可怜虫罢了,谁会知道她呢?听说他最是谦和贤良热心助人,或许于他来说不过是随手搭救的一个姑娘,他早忘了这桩事,只她还记着,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年只见过她两次。可就这两次,已让她深入魔障,再难自拔。 金童在外间陪着长辈们说话,眼角余光却时刻扫过那片屏风,屏风后头影影绰绰的,该是藏了一群娇客,萱雅也该在那里头吧,他有许久未见过她了,不知她如今生成什么模样了,初见她时她才十四岁,那时已风姿楚楚,这几年该出落的愈发标致了吧。 两人就隔了一扇屏风,两颗心蠢蠢欲动,金童几经思索,还是迈出了一步。 萱雅和姐妹们坐了一桌,开宴时宫人先上果饮甜点,有个笨手笨脚的小丫鬟洒了汤汁在萱雅衣裳上,吓得连连告罪,又给她擦拭,却将一片水渍晕染开来,越抹越赃。 “好了好了,我去换一身,你自去忙吧。”她们这些姑娘出门赴宴都要带一套备用衣裳的,便是她没有,郡公府这么多姑娘,总有人能借一身给她。 八姑娘要陪萱雅去换衣裳,婧儿让她坐着,八姑娘早离了郡公府,郡公府的绣楼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倒是婧儿一直都留着屋子,且今日她也是主家的姑娘,该招待好客人,她带着去换衣裳便是。 婧儿问萱雅有没有带衣裳来,可要穿她的?萱雅谢过她的好意,说她自个儿带了,让下人去取了来,她们先往后头去。 原本是各家宴席上都有的小插曲,婧儿处理这些事情也驾轻就熟,偏偏今日出了些意外。她带着萱雅往绣楼去,途经自家后院的小花园时,哥哥却从一片树荫下转了出来。 婧儿问他去哪儿,他却盯着萱雅目光如炬,萱雅也望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对上,她立刻就低下了头耳尖淡粉,娇怯姿态一如当年,印进了金童心坎里。 婧儿是怎样敏感的姑娘,见状便觉异样,金童让她走开几步,婧儿觉着不好,哥哥这是要做什么! 金童扯扯她的小辫子:“乖,听哥哥的话,快去。” 婧儿目光暗恨,再看看萱雅,后者只是低着头,一副娇羞小媳妇模样,瞧着可不像是要拒绝的,她不是刚退了亲么?什么时候和哥哥牵扯上了? 萱雅身边只两个贴身丫鬟跟着,婧儿身边跟着的新荷糯米她们也都是心腹,金童只带了松香墨茗,都是可靠的,此处地方也隐秘,婧儿便带着人守在外围,让金童带着萱雅去树荫墙脚下说话。 萱雅芳心已乱跳,金童伸手牵她往里走几步,这副场景她已想了多年梦了多年,如今梦里情景再现,她一步一步如踩在云朵上,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若是梦,但愿永远不要醒来,若是真,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可她不想隐忍,便让她放纵这回吧,日后有何后果,她都愿承担。 金童何尝不是在放纵,他知道自己不该和退亲的表妹有牵扯,可他不想再错过这次,以前因为他的犹疑让萱雅定了亲,他认命放手了,可他什么也没干,萱雅却退亲了,这难道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么?他若再不抓住,定要后悔终生的。 阮素已是天边白月光,只活在回忆里,不可望不可及,萱雅却是心头朱砂痣,他想时时触碰。就让他任性这回吧,日后有什么后果他愿承担,补救措施他也愿做,只不想放过她,他谋那个位置是为什么,若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护在羽翼下,他谋来何用。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想要江山,亦不想放过美人。 他思慕表妹多年,如今得了机会能诉衷肠,却不知该出何言,只许了她一个承诺:“萱雅,待出了国孝,我迎你进府。” 萱雅心里一颤鼻尖一酸,两行珠泪便潸然而下,她不是在做梦吧?她终于等到了这话,她就知道,不是她自作多情,她感受得到的这份情意的,还好,现在听到也不晚。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兄妹意见生分歧 金童纳妾多阻挠 金童会过萱雅之后,让婧儿领着她去换衣裳,婧儿望着他眼中尽是恼意,金童只歉意笑笑,回头再和她解释。 婧儿秉持着宾主之仪,没有质问萱雅什么,只是一路上同她无话,而萱雅还沉浸在金童的甜言蜜语里,只要一想到日后能和他厮守,做妾做丫鬟她都甘之如饴。 带萱雅换过衣裳后,两人回到宴席上,婧儿又换上了一副春风和煦八面玲珑的模样,倒是萱雅神思不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脸上总带着莫名笑意,旁人同她说话她都反应不过来。 “有什么喜事?可别自个儿藏着,也同我们说说?” 萱雅一瞬有种被抓包的慌乱,婧儿笑了句:“途径花园的时候瞧着园子里的玉簪花好看,我给她摘了几朵,她竟是这样好满足,几朵花儿便能哄得她开怀半晌。” 众人这才看到她发间别的几朵玉簪花,白细长条的花瓣,清清嫩嫩的,藏在萱雅一头青丝里,竟是比长在枝头还清丽几分,若这花儿有神思,想必宁愿被她摘了别在头上风华一瞬,也不愿长在枝头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萱雅不爱说话,只是低头笑得娇羞,她从来是这样的娇怯性子,姐妹们觉着她无趣的很,但男子却无法抵抗这样的娇柔婉媚,见了必是要沦陷其中的,比如婧儿那个色迷心窍的哥哥。 这几朵寻常可见的小白花,便是金童随手摘了别在她发间的,也够她爱若珍宝开怀不已了,什么珠翠华钗,她都看不上眼,只愿余生都簪他摘的花。 婧儿心里憋着事儿,跟着兄嫂回程时金童说要送她回宫,她也应着了,待王妃回府后,金童便从马上钻进了车里,把下人都遣了出去,兄妹俩对坐详谈。 婧儿板着张脸,写满了不高兴,金童努努鼻子,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我惦记她好几年了,原以为她定了亲,我也就死了心,谁知这峰回路转……” “峰回路转那路也不是转给你的!你如今的状况,适合和她牵扯在一起么?你和嫂子的神仙眷侣形象深入人心,如今和表妹搅和在一起,叫旁人怎么看你们的笑话?”什么神仙眷侣佳偶天成,也难敌美色当前,祥郡王看着洁身自好,实则也是个贪花好色的,苦心经营的贤良名声,便要因为这一桩事毁个干净。 “旁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要娶谁纳谁是我的事,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还是过给旁人看的?婧儿,你太在乎旁人的看法了,莫要因为旁人的眼光影响自己的抉择。” 婧儿是皇后教导出来的完美贵女,从小就被皇后套上了一个框架,他作为兄长,很心疼她的委曲求全,也时常教导她努力争取,不管能不能成功,总要争一争的。 婧儿头一回对金童有了怒其不争的看法,“旁人的眼光?你忘了自己的理想么?要爬上那个位置,你怎能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嫂子为了维护你的名声,每月初一十五去城门口施粥放药,如今祥郡王府在京里人人称赞,你要因为这一回任性,将嫂子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么?你要怎么和嫂子提萱雅的事情,你对得起她么?” 提到周宁,金童狼狈地低下了头,声音小了许多,“我知我对不起她,我会同她好好说这事,我只是纳个妾,怎么就名声不好了,京中贵族子弟,谁没有几个妾室了?更何况我本就有几个侧妃庶妃的位置空着,纳萱雅不是也理所应当么?” “你是该纳侧妃,但也该纳个对你有助力的吧,嫂子娘家无实权,侧妃再中看不中用,你还哪里来的助力?”想到自己为了他的前程拒绝了李玉麟,如今他倒去谋心上人,她的终身,难道还比不上他纳一个妾么? 思及此处,婧儿心里委屈更甚,她和嫂子为了哥哥殚精竭虑,他却如此任性自私,他怎么对得起她们这些人的付出! “哎,你哭什么!我早同你说过,想要什么助力,我自会去经营,难道在你看来,我就必须靠女人的裙带关系才拉得到人?”朝中已经直谈过立储之事,他是有力人选,如今多的是人想上他的船,只是他不敢拉帮结派,要找也要找有用的人,而他看得上的那几家都明哲保身不愿淌浑水,自个儿靠过来的那些他又嫌他们没用,也很难找到合心意的。 “好好好,你本事大的很!是我们瞎操心了,你要娶谁纳谁,原不该我管,以后我嫁谁,你也不必管!” 婧儿扭过身去背对着他,不肯再看他一眼,只是眼泪止不住,抽抽嗒嗒的,让金童心里好大的憋屈,却又不能对着她发火,心里恨恨地想,他想纳萱雅,第一个阻挠的竟是婧儿,接下来还要过王妃那关,还要过父皇母后那关,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怎么能不管,我是男子,娶了不满意便纳个满意的,纳了个不满意的便再纳个满意的,可你一辈子就嫁这一次,我不盯着怎么成?你莫要和我赌气说这些。” 车里两个主子在闹情绪,车夫便将马赶慢了些,总不能让郡主红着眼睛回宫吧。 婧儿不再说话,心里这会子怨死了金童,不想再理他了,金童则时不时偷眼望着她唉声叹气的,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到最后送了她回公主所,两人也没什么话,他再去看看大公主和二公主,将他在宫外买的小玩意儿送给她们,又去皇后宫里请了个安。 大公主和他一起去请安,让人去叫婧儿,浣翠居的宫人说郡主累着了,今日想早些歇着,明儿早上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怎的了?”婧儿姐姐可不是任性失礼的人。 金童随口道:“累着了呗,我祖母七十大寿,府上客人不少,婧儿作为主家的姑娘,得招待客家的姑娘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家规矩不大好,场面乱糟糟的,郡公府其他姑娘也镇不住场子,可不得她忙里忙外了。” 大公主点点头,也是,便没再纠结这事儿,和金童一路闲聊散步去了坤仪宫,皇后见他们来,问周宁和婧儿怎么没来,金童为她们告了个假,又将他在天姿国色买的胭脂送给皇后,是很正丽的大红色,很合皇后的意。 。 第二百二十九章 欲坦言良心难安 国孝除服佳期至 金童为着萱雅的事情在心里做了很久的建设,始终对王妃开不了口,他无论怎么说,都会伤了王妃的心。 周宁觉着丈夫近来有心事,每日下职回来陪她吃晚饭,晚饭后散散步说说话,晚上也不缠着她胡闹了,早早的睡下,却听到他翻来覆去的折腾,以及偶尔的叹息声。 黑暗中她轻轻将手覆在他肩际,柔声问他:“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他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金童长叹一声,抓过王妃的手拢在掌中,如果说阮素是天际白月光可望不可及,萱雅是心头朱砂痣要时时触碰,王妃便是冬日里的暖手炉,夏日里的解暑汤,最是不可或缺之物,前两者是精神需求,后者是物质需求,于他来说都是不愿割舍的,只恨他只有这一颗心一个人,如何让人人满意。 “宁儿,出国孝后,我……我可能要纳侧妃了,你可答应么?” 他还是想征求一下王妃的意见,若王妃能真心接纳萱雅,日后贤妻美妾相伴,他在外拼搏也更有动力。 周宁心中一紧身子一僵,他终于还是提了这事,成亲两年,金童身边只她一人,后院的无忧只是个摆设,金童身边原本有几个宫女较为伶俐,后来也被周宁架空了,金童不太管这些,他惯用的是松香墨茗这几个小太监,宫女又不能带着出门,回了后院有王妃的丫鬟,同样伺候周到。 她也信了几分金童说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亦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可他今日提了这事,很快就不是了。她是世家闺秀,早便打定了主意要嫁入皇室,也做好了给丈夫纳妾的准备,可金童,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小孩儿,或是对这男女之事不大开窍,外头的莺莺燕燕想凑过来,他皆不解风情地推开了去,她是较为享受他这方面的不开窍的,可如今,他开窍了,知道除了家中妻子外,外头还有许多花花草草,值得他收入府中。 “王爷是看中了谁家姑娘么?我可认识?” 这时候金童却怎么都说不出萱雅的名字,他甚至是有些羞愧的,这话若说出来,夫妻间必要起隔阂了。 “我就是问问你的看法,还没有确切人选呢。” 黑暗中周宁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金童话里的紧张,好歹也同床共枕近两年了,她知道,他在说谎,不知是怎样上不得台面的女子,让他如此遮掩。 “我的看法么,自然是从勋贵世家挑两个姑娘做侧妃,只是如此可能只能挑到庶女或是隔房的侄女,也可寻官职不高但掌实权的人家的嫡出姑娘,比如京兆尹,六部侍郎,五城兵马司督统这类的官员,这些人家的嫡女咱们摆出诚意来,给个侧妃位还是能看的。” 婧儿曾说过,周宁本质上和她是一样的人,八面玲珑为人功利,看一个人先看他的价值,只是两人出身不同,追求的东西也不同,婧儿远不及她的野心,但如今到了金童的事情上,姑嫂两人竟是同样的言辞看法,若不是这几日周宁都没进过宫,金童险些要以为婧儿和她通过气了。 “你说的有理,离出国孝还一年呢,咱们先慢慢相看着,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先告诉我,我若见了合适的,也告诉你。”话到后头他语气便有些虚了,还是得挑个时候和王妃坦白才是。 周宁轻声应下,心下已做好了准备,估摸着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和她提起那人了。 结果金童倒是憋的住,一直憋到要出国孝了他也没提过这事儿,三年国孝实则是二十七个月,到来年的八月份,皇帝让钦天监挑了个吉日,举行了盛大的除服礼,皇帝领着宗亲朝臣去皇陵祭拜了太后,再去太庙祭了祖,这国孝便算完了。 一出国孝,京中那是罕见的热闹,基本家家都有人办喜事,沉寂了几年的喜乐铺子生意终于火爆起来,红纸烛花都卖断了货。 皇室同样不得懈怠,婧儿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九了,虚岁二十,这么大的姑娘还没定亲,实在不能再拖了,皇后早几年就看中了那江南大才子乔卿云,出国孝前她就同皇帝说了这事,让皇帝先召乔家公子进京来备考,准备明年的春闱。 皇帝对几个女儿的亲事也还算上心,不仅是乔卿云,其他地方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也都召进京来,美其名曰皇帝惜才,要培养年轻人。 在出国孝前后,各地的青年才俊便陆续进京,有亲眷在京里的,便住在亲眷家,在京里没人的,也事先定好了客栈,皇帝把人接进京自然不会让人露宿街头,便是他不安排,京中各大客栈每届春闱前都要抢人的,日后说起来,上一届的状元就是住我们店里的,来年又是一桩引客噱头。且如今进京的这批还不同一般举子,皇家几个大龄姑娘没定亲,皇帝这时候招青年才俊进京,谁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搞不好这些人里就要出个驸马仪宾呢,他们可得先拉好关系,不能被对家抢去了。 乔家在京城没人,乔卿云进京时只带了个小厮,背着个书箱,一袭单薄青衫染了满江水汽,金童在码头的茶肆坐着,王府的下人拉了个横幅,欢迎南直隶解元乔卿云来京。 不似其他人大阵仗进京,乔卿云孑然一身,但那通身的风姿气度即使身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也无法让人忽视,王府的下人不认识乔卿云,但一眼便看到了这个清灵俊秀的公子,便有人上前询问。 金童闻讯出来,只一眼便看到了兰息竹姿的清俊公子,一路风尘难掩清隽雅致,一袭青衫更添书香墨味,确实是江南水乡出来的毓秀人儿,确实称得上一声貌若潘安,他是南直隶解元,想必这才比子健也不是虚的。 “乔解元,远道而来,无上欢迎,不知可有下榻之地,若无,同我回王府可好?” 乔卿云目露疑惑,这人是……王府?京中就三个王府,看他的年纪,要么是礼亲王府和德郡王府的小辈,要么就是那祥郡王,听说皇上此回召青年举子先进京,便是为了给柔嘉郡主和大公主择婿,那么眼前这人,极有可能就是那祥郡王。听闻祥郡王礼贤下士,今日初见,确实是没什么架子的,只不知他缘何待自己如此殷勤,难不成真看中了他做妹婿? :。: 第二百三十章 江南俊才进京都 郡王爷礼贤下士 金童自然是诚心来接人的,不管乔卿云最后能不能成为他的妹婿,这个人才,他想揽下,正好如今有为郡主公主择婿的名头,他和乔卿云接触也不会惹人诟病,兄长提前相看妹婿,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金陵清风书院人才辈出,此次乔卿云还有许多同窗师长提前进京了,他之所以耽搁到现在,实在是家中祖母过世,他要料理后世。 这就会有人问了,乔卿云祖母过世,他作为嫡长孙,是要守三年孝的,无论是科举还是选驸马,都与他无关,安心在家呆着便是。 可对于真正有才能的人来说,皇帝是会予以夺情的,昔日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去世,镇国公父子皆夺情,同样每日上职,皇帝少不得他们,如今这乔卿云虽还未入仕,但皇帝爱惜人才,不愿让他再荒废几年,因着国孝本就耽搁了一次科举,他再守几年家孝,大好的时光就给浪费了。 因此皇帝特旨,因着乔卿云少年高才,特许他带孝参加科举,众人便高看了这少年解元一眼,皇帝如此另眼相待,想必是真看中了这小子做女婿,只不知是做仪宾还是做驸马,若是前者,还值得结交一二,若是后者嘛,任他再高才,日后也不过是被荣养起来做皇室的花瓶,无甚价值。 金童亲自来码头接乔卿云,邀他去王府居住,直至春闱后放榜,有了宅子再搬走。乔卿云又不识得他,那柔嘉郡主是圆是扁还不知道呢?他冒冒然住进去,岂非告诉众人,他就要和郡王府结亲了?再说便是他日后真娶了郡主,和祥郡王做了姑舅,那也是春闱之后的事情,他早早便住进了王府,无论他春闱取得了多好的名次,旁人说起来,都是皇室在为新姑爷造势,你便是再沽名钓誉,三甲也一定有你一席之地。 “王爷盛情相邀,卿云倍感荣幸,只是卿云的师长同窗先住进了京里的蓬莱客栈,卿云事先和师长说定了,要住在一处方便照应,也可探讨功课研习经策,得空卿云定和同窗来王府拜访,以谢王爷今日接榻之恩。” 乔卿云一开口,便如那松涧溪流潺潺过山石,清泠生脆不掺杂质,即使说的是拒绝之言,他目光诚恳声音动听,面上又有几分拘谨羞涩,只看外在,金童实在是对他满意的很,只是婧儿说她想嫁个武将,这乔卿云秀致过头,有几分女气了,只怕婧儿不喜,不过也难说他这张精致绝伦的脸蛋就能吸引了婧儿芳心。 乔卿云不愿去王府,金童也不勉强,只是他邀乔卿云与他同坐一车,亲自送了他到蓬莱客栈去,蓬莱客栈那一条街都是客栈酒馆,是各家举子下榻之地,乔卿云甫一来京便得王爷亲自接待相送,坊间本就有传言,帝后就看中了乔卿云想招为女婿,只是不好单招他一人,拉些人作陪罢了,如今祥郡王又亲自接送,看来此言非虚,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各地人人追捧的青年才俊,如今进京,竟沦为乔卿云的陪衬,这乔卿云不过一张脸生的清俊秀美罢了,论真才实学,还不一定及得上他们。 金童无视周围举子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领着乔卿云去客栈柜台处登记,让掌柜给他开最好的厢房,掌柜自然是笑眯了眼,连连说如今招宿举子,有折扣的,乔卿云不是富家子弟,也不是骄奢淫逸的,让掌柜不必给他开好厢房,只问他的师长和同窗住哪里?他跟着一道住便是。 几人正说着话,人群中挤出来几个年轻公子,朝他招着手奔过来:“卿云兄!我们在这儿。” 他乡遇故知,总算让他心里稍安,这祥郡王热情过头,他实在难安,也不知这人打的什么算盘。 “连晋兄,宁远兄,方为兄,可算见着你们了,曹先生近来可好?我今日才到,待我安定下来,随你们去给先生请安。” 几人中个子最高的青衣纶巾书生回了他:“一切都好,倒是你,今日来京,怎的也没事先知会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金童在一边听着,心道乔卿云就带了个小厮,怎么提前知会?他进京前该给京中师长同窗们去过信,他们若有心,估摸着这几日人要到了,便会每日去码头附近转悠,而不是让他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生人接送过来。 乔卿云低头笑得谦逊生涩:“我想着我一人也可以的,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用人接送。噢,这是祥郡王,他来接了我。” 几名书生忙要下跪行礼,金童虚扶起这几人,“切莫多礼,几位都是赶考举子,日后是朝中栋梁,我怎敢托大,咱们年岁相仿,尽可平辈论交,我单名一个锋字,字弘毅,你们可如此称呼我。” 乔卿云暗暗侧目,心道这位王爷难道就是这样自来熟?或许也不是单对他一人热切。 其他几人忙各自介绍,那青衣纶巾的书生,姓方名华,字连晋,是这回带着他们来赶考的曹先生的得意门生,而乔卿云则是陶然先生的亲传弟子,陶然先生在儒林很有几分清名,但他不慕名利不入仕途,清风书院这几年都有先生带着本院学子进京赶考,偏他从不来,即便此回他的亲传弟子要赴考,也难以请动他这樽大佛。 金童不太了解这书院的内幕,但光听他们介绍,便能脑补一出大戏,乔卿云是天之骄子,从小神童天才光环加身,在书院自然是各位师长最疼爱的弟子,而这方连晋想必也不甘落后,一直活在乔卿云的光芒之下,他这一句卿云兄,得叫的多违心啊。 其余两人一人活泼伶俐,笑起来单纯无害,瞧着有几分姜骏的影子,只不过他比姜骏文雅许多,又取了个字叫宁远,想必是他的师长希望他收收这跳脱性子,让他宁静以致远。 另一人姓林名葳,字方为,这个字金童倒是看不明白,问他出自何处,他道:“家父随口取的,无甚意义。” 林方为貌平庸性沉默,对比起乔卿云的灵秀,方连晋的锐意,叶宁远的伶俐,他老实巴交的模样,实则是很不占优势的,多数时候也是跟在这几人身后,瞧着没什么主见,但是会试结果出来后,这人竟然把那方连晋和叶宁远都比下去了,名次仅排在乔卿云和李玉麟后头,实在让金童开了眼界,这该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 第二百三十一章 文人相争也激烈 才貌仙郎难免俗 金童和这几人相谈甚欢,着重关怀了乔卿云几句,又邀他们过几日来王府做客,乔卿云是不想去的,但方连晋和叶宁远很想去,他和林方为只得跟着。 金童走后,又有别地的举子过来同乔卿云打招呼,无非是文人墨客间的互相吹捧,他很不耐烦这些,却不得不虚应着,他道要回房收整,那些人又邀他晚上来大堂参加文会,他舟车劳顿,今夜只想早些休息,婉拒了他们的邀请,也不顾旁人的目光,便带着小厮上楼去了,过不了半日,京里便传出乔解元恃才傲物的名声来。 金童从蓬莱客栈出来,便坐马车往宫里去,宫里几个女人都等着他回话呢。 婧儿她们三姐妹都坐在皇后宫里,见他回来,眼睛便亮了起来,实则也只有皇后和二公主眼睛亮了起来,前者实在是看着这几个姑娘着急,后者则是为姐姐的亲事凑热闹,两个当事人倒坐的稳稳当当,玉女不喜欢文人,婧儿嘛,以前喜欢李玉麟,便谈不上不喜欢文人,只是后来又改了口,他不愿深究其意,只要是婧儿喜欢的,他都支持。 “如何?那乔卿云是何资质?可配得上你妹妹么?” 皇后问得直白,婧儿内敛地低下了头,金童道:“今日一见,也只看得到外在,确实风华无双,这性子嘛,瞧着较为软弱,可能是由寡居祖母带大自幼受多了欺负?”按理来说这样的家世他不该更加强势么?他一人要撑起乔家的门庭,文文弱弱的,被人吃了都不能反抗。 “软弱便软弱嘛,咱们家的姑爷,本来就该是女强男弱的,他若太强势,我还怕他欺负了咱们家的姑娘呢!” 金童便看了眼大公主,大公主性子强悍,确实要找个秀致文弱的夫君,这乔卿云配她倒好,婧儿曾说她想找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这乔卿云不行。 大公主瞥他,看她做甚?这是在为姐姐择婿,与她何干。 “我同你父皇通通气,什么时候招他来宫里看看,你们姐妹几个也坐在屏风后看看,看到了中意的便告诉我,我给你们安排。” 皇后对这几个姑娘还算不错,二公主不是她亲生,她也照看得当,毕竟只是个丫头嘛,不碍着她什么。 此事不宜迟,皇后打定主意要在婧儿满十九周岁之前把她的亲事定下来,不能再等了,若这乔卿云没大毛病,就是他了。 婧儿垂下眼帘墨瞳微动,嘴唇微抿着轻叹了口气,这动作极其细微,旁人没注意到,金童却注意到了,他知道,每当婧儿露出这副情态,便是无声的挣扎拒绝,她到底在想什么? 金童拉着她去浣翠居关起门开说话:“你的亲事迫在眉睫,你想什么你倒是说出来啊!否则母后真要给你定下了,旁的事情你可以随波逐流,这种事情怎么能委曲求全?” 婧儿年岁越大心思越重,他原以为她拒了李玉麟是要为他寻高门助力,可后来皇后多次提起她的亲事,她又不曾发表意见,竟是默许了皇后为她榜下择婿一般,可他知道,婧儿志不在此。 “我在盘算。” “盘算什么?连我也不能说么?你该不会也是喜欢上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人,才一直拖着吧?” 婧儿柳眉急簇,“莫要拿你那些腌臜思想套在我身上!”原来他也知道萱雅见不得光么?这会儿都出国孝了,萱雅家里想必也要给她定亲,嫂子也在备孕,她又要备嫁,他还打算在春闱前拉拢一批年轻人,这样多事情,他顾得过来么? 从去年金童提了萱雅的事情后,婧儿就一直对他有意见,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婧儿便反应大的很,瞧着让金童险些以为她是他的王妃,丈夫要纳妾她满心悲愤。 金童不敢再惹她,但她的婚姻大事却是不能任性的,他再好言好语的劝了几句,婧儿还是不说,他也没法子,想着让王妃来劝劝她。 婧儿确实是有盘算的,很久之前就有了,只是她一直在策划该如何实施,她是断不能去倒贴人家的,如今,他家里也该在为他定亲吧,该如何让他想到她呢? 各地举子进京之后,京中最大的文人会馆同文馆便热闹起来,日日都有举子在那处对诗斗文,清风书院的学子在全国享有盛名,但他们毕竟曾经是陈国的属民,大周朝的本土学子对他们有些排斥,尤其乔卿云进京以来如此风光,他们更不爽快,江南不过那一亩三分地,比得上他们大周朝人杰地灵?有几分才气便敢称才子神童了,就该让他看看帝都才子的实力。 乔卿云是清净陶然的性子,不喜与人争斗,既要准备春闱便好生准备着,日日与人竞争相斗图个什么?同文馆的擂台他还不屑,会试考场和金銮殿才是最大的擂台不是麽? 可他不去参与这些争斗,自会有人找上门来,京城几个大才子,林尚书家的嫡孙林瑞,抚远伯府的嫡次子李玉麟,周太傅家的嫡长孙周修文,皆是出身豪门世族的公子哥,向他下了战书。当然文人才子之间的比试,说下战书不大好听,该叫赌书挥毫竟风流才是。 乔卿云原不想去,但他的同窗皆怂恿他去,说是他来京里这几日都不露面,不参加任何文会诗赛,早有人暗讽他沽名钓誉,只凭一张脸和师长名声横行金陵,如今来了京里,竟做起了缩头乌龟不成?乔卿云听到了,但他不理,他有几分才学,不是旁人一张嘴说了便是,各大考场便是最好的见证,待他三元及第,再来堵这些人的嘴。 同窗怂恿不成,书院师长也来劝说,让他出去露个面儿,好歹立立清风书院的名声,岂是那些人能置喙的。师长开了口,他不想应也得应了,接了京中举子的战书,到了约定的时日,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同窗一同赴会。 金童也早得了今日风声,得了帝后允许带着几个妹妹一起出宫,早早便进了他事先定好的雅间,支开窗户放下纱帘,里头可瞧见大堂景象,大堂里却不大能看清这小小的窗户后藏了人。 :。: 第二百三十二章 美人隔纱望玉郎 强拉红线难结缘 同文馆是京中最大的文学会所,当然它比不得书院圣洁清净,开在京城的旺盛地界,它的本质是商业会所,自然首要是盈利的,只是他不比一般的商业活计一身铜臭,同文馆是书香味儿和同臭味儿夹杂着的。 在同文馆开文会诗赛,馆方作为主办方,会包揽一切费用,受邀者只管拿着帖子进来便是,但进来的人要交入场 《金童记》第二百三十二章 美人隔纱望玉郎 强拉红线难结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三章 文会上百家争鸣 各有千秋难定论 婧儿笑得温柔和气:“婉婉,你若是看中了他,可不要害羞,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喜欢强悍刚硬一些的男子,这乔公子不合我的胃口,你若是喜欢他,可快些同父皇母后说定了,否则不知道要被谁家抢去了呢!” 二公主头上珠花被她摇的花枝乱颤,“不不不,我不急,如今是在为二位姐姐相看呢,你们定下才要紧,我 《金童记》第二百三十三章 文会上百家争鸣 各有千秋难定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三十四章 皇室姐妹互推让 踏实县主照单收 同文馆的文试诗赛都是有赌注的,金童在乔卿云身上压了重注,第一回合倒是让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后面两个回合他都没捞着甜头,中间写文章那回乔卿云卡在中间无功无过,金童不亏不赚,到最后一回投壶,战绩那叫一个难看,金童看着都恨不得自个儿替他下场投了。 比试结束后,这些学子在堂中吃席面行酒令,金童便没管他们,带着几个妹妹先从后门走了,出门时却碰到了对门出来的一家三口,正是礼亲王世子夫妇带着独女婷姐儿。 婷姐儿翻年就二十了,她的家人比皇后都紧张,这回他们夫妻俩亲自带着女儿来看文会,想必也是和金童打的一般算盘。 双方见面,竟有几分尴尬神色,又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都是家有恨嫁大龄女的人家。 金童兄妹几个上前打招呼,婷姐儿说想和姊妹们聚聚,让爹娘先回去,世子妃叫她莫在外头逗留,要回家吃晚饭的,午饭她就不提了,婷姐儿哪回和小伙伴出门不到天黑会回来? 世子夫妇走后,金童带着这几姐妹去王府玩儿,在车上婷姐儿就问婧儿:“我听说皇后娘娘为你相中了那乔才子?怎么,今日相看觉着如何?” 婧儿淡淡微笑:“还好,只不中我的意罢了。” 婷姐儿目光一亮:“这么说,你不要了?” 婧儿道:“又不是我的东西,谈什么要不要的,我们各自嫁娶,有何干系?” “那你回去可得快些同皇后娘娘说清楚,要不然这京里传的风风雨雨的,对你名声不好。”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皇室女子择婿,就和皇上选秀一样,就是这样大阵仗,天下好男儿尽她们挑拣,这个不合意,再换一个便是。 婷姐儿又问婧儿想寻个什么样的,婧儿说想寻个武将,以前姐妹们在一块儿玩,林长玉和婷姐儿都说想嫁个武将,婧儿倒未明确表明,只说缘分到了,看对眼儿了便好说,如今怎的又有定论了?莫非,她看中的人就是个武将? 婧儿问她今日跟着父母来相看,可有看中的,她只是咧嘴干笑,看她的模样,想必是有了。 婧儿她们几姐妹在郡王府吃过午饭才回宫里,回宫后皇后问起今日情况,婧儿只摇头,表示她没看中那乔才子,大公主也摇头,乔卿云太弱了吧,只二公主对他还算赞誉。 皇后也是急上了头,乱点鸳鸯谱,“婉婉喜欢?那就许给你可好?” 二公主忙摇头,“不要不要,我就这随口一说。”心下却不喜皇后这态度,姐姐们不要的就给她?那乔卿云便是再好,她也不要。 皇后叹气,问婧儿和大公主:“你们俩到底什么章程?婧儿,在你满十九岁之前,我一定要将你的亲事定下的,京中这样多才俊,可着你挑,你若到生辰时还没挑到合意的,我可就给你定下乔卿云呢。” 她对婧儿管的也不是太严,婧儿从小就跟着金童玩,他身边几个同窗也和婧儿熟识,结果姜骏和林长玉成了,明钰和妤姐儿成了,她倒没个苗头,自己找又找不着,如今要给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她又不愿,还不嫁人了不成? 婧儿垂着头,终于说出了心中想法,“我想嫁个武将。” “武将?之前问你你又不说,在乔卿云身上浪费了这么多时辰,将举国的青年才俊都召进京让你挑选了,你又来一句你喜欢武将?你……你是不是看中谁了?” 皇后和婷姐儿一样的想法,前几年婧儿的亲事就提上了日程,皇帝偏爱武将,给她的备选人里也多是京中勋贵子弟,结果婧儿看谁都淡淡的,她料着婧儿文静娴雅,该是喜欢文人多些,便在江南才子里挑,现在眼看着事情都要定下了,她又说她喜欢武将,皇后不得不猜想,她是不是看中了哪家勋贵子弟,不敢和家里人说,便含含絮絮的拒绝这个拒绝那个。 婧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看了那乔才子弱不禁风的模样,我实在不愿嫁个那样的男子,若有什么危急之事,只怕他还要躲在我身后求援呢,我也不是多强势的性子,还是想嫁个有担当有毅力,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她这样说也有道理,皇后只当她是年岁大了,思想成熟了些,武将就武将吧,京中这么多勋贵子弟,还是知根知底的,更好相看。 ―――― 世子妃在屋里翻看这届青年举子的资料册,这些举子进京之后,同文馆便出了份册子,介绍这些人的籍贯家世成就,各家夫人人手一本。 外头院子里有丫鬟娇声说话,“县主今日回来的早,怎的也不打把伞,别晒黑了去!” 丫鬟打起帘子来,婷姐儿风风火火进来,脑门上出了些汗,一坐下来便抄起桌上的茶杯灌了杯水牛饮而尽,舒服地喟叹一声,再饮一杯。 世子妃眉毛越皱越紧,“你能否注意些仪态,你这样我怎么把你嫁出去!” 婷姐儿无所谓地嘟嘟嘴,嫁出去?嫁哪儿去?她不是要招婿嘛。 “娘,我已经有人选了,咱们就招乔卿云吧!” “什么?你说招就招啊,那是皇后娘娘给柔嘉郡主看中的人选,你要和她争么?我也不敢和皇后娘娘争女婿的。” 上午在同文馆时女儿就看着乔卿云双眼放光,当时她就敲打了,那是柔嘉郡主的未婚夫,你可别惦记了,结果女儿跟着去郡王府走了一趟,回来就信心满满了? “我都问过婧儿了,婧儿说她不喜欢这样的弱质男儿,皇后娘娘也不能勉强她呀,大公主更不会喜欢,二公主还是个小姑娘,她急什么呀,您去和皇后娘娘说说,也不是要抢她的女婿,我捡婧儿她们几姐妹不要的还不成么?” 婷姐儿向来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个县主,是宗室女,婧儿她们几姐妹是皇室女,她就是比不上人家身份贵重嘛,和人家争什么高低?面子什么的她也不在乎,为了面子失了里子,苦的是她自个儿,她喜欢的东西,放下面子就能得到的话,她愿意。 () 第二百三十五章 礼亲王府欲招婿 郡主撒网等来人 世子妃被婷姐儿一番怂恿后,心下也有些意动,乔卿云家里没人了,是最适合入赘的,大不了以后让他们的一个儿子随乔姓,也不算让乔家绝后。 世子夫妇商量一番后,都觉着可行,先瞒过家中父母,去宫里探探皇后娘娘的口风。 皇后听说婷姐儿看中了乔卿云,不仅没有不快,反而有几丝自己的眼光得到了旁人的赞许的欣慰感,她是真觉得乔卿云不错,为了他大动干戈的,偏偏婧儿她们几姐妹一个都没看上,一想到自己辛苦营造出来的结果要为他人做嫁衣,皇后这几日都憋屈的很,还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把乔卿云定给娘家侄女儿呢,既然婷姐儿看中了,那也好,好歹转来转去还是在自己家,只是还有几番遗憾,不是做她的女婿,以后万一婧儿她们几姐妹嫁的人不如乔卿云,她都要呕死了。 皇后没给世子妃准话,先吊了她几天,回头告诉婧儿她们几姐妹,“你们真不要乔卿云?礼亲王世子妃进宫来找我了,说想为婷姐儿定下他,你们若不要,可就给婷姐儿了!” 婧儿笑意渐明:“当真?婷姐儿看中了?那可好,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总算没浪费了母后一番苦心,那便快给他们赐婚吧,莫被别家抢走了。” 婷姐儿以前说想嫁个子龙奉先那样的人物,如今竟要嫁个弱不禁风的俏公子,而她当年想寻个与她赌书泼茶琴瑟和鸣的丈夫,如今却要入勋贵门,世事无常,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她们的归宿是什么。 “赐什么婚?乔卿云还在热孝中,哪里好谈这些,让礼亲王府去和他谈吧,谈好了看在亲戚情分上给道圣旨便是。”至于他们怎么谈,她可不管,她手里都一堆烂事理不清呢。 礼亲王府得了皇后的准话后便去和乔卿云接触了,乔卿云从那日同文馆文会后便不再露面,只每日闭门苦读,同文馆的比试,让他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在金陵他或能排的上号,到了人才济济的京城,还真不算什么,若不是有了皇室择婿的噱头加身,谁会注意到他。 婷姐儿没有亲兄弟,隔房的堂兄弟又包藏祸心,礼亲王世子是长辈,不好亲自去蓬莱客栈找乔卿云,只得求金童个人情,让他帮着约乔卿云出来,带到天香楼去,世子在那儿等他。 不仅是世子,婷姐儿也跟着去了,世子妃说她不矜持,她却不理,“我怕爹说不动他,到时他若不应,我便把他拐回来!” “你可别将人家吓着了!” 婷姐儿充耳不闻,她瞧着那乔卿云温温吞吞的,她就要雷厉风行一举拿下,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事后他清醒过来想反悔也不能了,如今他或不喜欢她,成婚之后日日对着,还能不喜欢么?便是真不喜欢,都是她的人了,不喜欢也得呆着,还能跑了不成? 皇家的女子,就是有这样的底气,她可不是娇娇怯怯的小家碧玉,喜欢谁藏在心里不敢表白,她看中了就一定要抢到手的,连宫里那关都过了,乔卿云还敢不答应,其他人家的姑娘也不敢和她争。 金童如今也是诸事缠身,但礼亲王世子求到他跟前来,他也不能拒了婷姐儿不仅是他堂姐,还是他的好友,他也希望婷姐儿能觅得佳婿,这点他和皇后是一样的想法,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只要跟了他们宇文家的姑娘,那就不算浪费了。 金童事先给乔卿云去了帖子,邀他来王府做客,说是那日遣车去接他,他说不得空,金童也不管,到了那日亲自去了蓬莱客栈,将乔卿云拽上了车,方连晋几人想跟着一道来,金童抱了句歉意,“实在是有些私事,今日抱歉,改日邀你们一道来。” 他们前脚刚出门,后脚客栈众人就聚在了一起,“哎,乔卿云被祥郡王带走了,看这架势是皇家要抢亲呐!”那宫里的郡主公主是怎样的母夜叉,嫁不出去了不成,这么急吼吼的。 “这怎么叫抢亲呢,这是他的荣幸,尚了皇室女,他能少奋斗二十年。”压根儿就不用奋斗了,直接走上人生巅峰,不过这皇家姑娘的眼光也够浅薄的,乔卿云在同文馆表现不尽人意,偏她们还和失了心智一般扑上来,当真是一张脸生的好看比什么都强。 婧儿倒不知道,她在众人眼里成了恨嫁的母夜叉了,她带着宫人出宫,去了郡公府一趟,吃了顿午饭便回了,回宫的时候正是落日溶金,初秋的黄昏分外美丽,凉风中带着夕阳暖意,道路两旁种满了桂树,风中夹着桂子香,天边时不时有大雁排云飞过,留下清呖和鸣,婧儿将车帘撩了起来,怕错过了沿途的风景。 姜骥打马下职,出宫门到朱雀大街的这段路没什么人,他打马走的飞快,远远地便看到了一顶双驾翠盖马车缓缓驶来,这是品级较高的女眷才能用的车,这个时辰谁还会进宫去,只怕是宫里那几位主子回家。 马车渐渐驶近,姜骥眼睛不差,马车车帘打开,他看清了车里坐得端庄高贵的姑娘,是她。 姜骥和柔嘉郡主不算熟识,但好歹有过几次瓜葛,她喊他一声姜大哥,路上见了面总不好连个招呼都不打的,他停下马来,婧儿看到是他,也让车夫停下,两人便这么一人坐在马上一人坐在车上对望着。 婧儿笑意盈盈先开了口:“姜大哥,这是刚下职赶着回家么?还是哪里有场子要赶?” 姜骏甚少见过她这样俏皮欢快的时候,婧儿笑意融融,将他上了一日职的疲惫也洗去了,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出来,“哪里有场子要赶,家里两个磨人精等着我带糖人回去。” 婧儿捂嘴娇笑:“孩子们都大了,可没小时候好哄,姜大哥是个好父亲。”说罢又想起那两个孩子没娘,她不该笑得如此开怀。 姜骥问她打哪儿来,她道是从郡公府回来,姜骥便问她怎的金童没送她,她说哥哥找乔卿云玩去了。 近日这江南才子的风刮的很猛,饶是姜骥每日闷头上职也听说了,便顺道带了一句““还未恭喜郡主觅得佳婿。” 婧儿蹙眉撅嘴:“这和我有什么干系,哥哥和他私交罢了,你可莫坏我名声。” 还没正经定下,也确实不好胡咧咧,姜骥表示理解,婧儿却着恼了,“我是说真的,你可别听了那些流言蜚语,我……我不喜欢文人。” 姜骥心头微动,不喜欢文人?那她喜欢武将?难道还是惦记着阿骏,当初没成,如今也不肯再寻旁人了? 姜骥看向她,却捕捉到她惊慌之下垂眸收回目光前的一抹热切。 () 第二百三十六章 稚儿渐长望母爱 有心小姨入门堂 熙和院的廊下,两只毛色娇嫩的画眉鸟偎在一处耳鬓厮磨喁喁细语,下人刚喂过它们,这会儿乖巧安静的很,小晨曦被下人带着坐在长凳上抠泥人玩,时不时又抬头看看两只鸟儿,她想捏个鸟儿,捏的不像。 姜骥从院门处进来,看到坐在廊下玩耍的小女儿,心中满是柔软,下人给他请安,小晨曦听得声儿抬起头来,见父亲回来,眼里有许多雀跃,又有几分无措,不敢近前来给父亲请安,却奔进了屋里找祖母,小声道:“祖母,爹回来了。” 王夫人捏捏小孙女的脸颊,“你爹回来了,你怎么不去接?” 小晨曦拔着手指头喏喏说话:“哥哥不在,我不敢去。” 王夫人正要教育她几句,姜骥已从外头进来了,晨曦见了他,扯着祖母的衣摆不撒手,又时不时偷看父亲几眼,这样的小模样,让姜骥一番慈父心肠不知该如何表达。 王夫人让长子坐下,给他倒杯茶水喝,让晨曦叫人,晨曦只懦懦地喊了声爹,又没下文了。 姜骥也不知该如何哄她,将他从朱雀街买的糖人给女儿,晨曦道了声谢,便撕了包装纸小口小口吃起来,斯斯文文的,不像她哥哥狼吞虎咽。 “定南去哪里玩了?” 姜定南今年也有七岁了,去年便搬去了前院,但一日三餐还是回正院来吃,这个点正是吃晚饭的时候,还没过来,不晓得又去哪里疯了。 “你父亲带他和阿骏去演武场了,估摸着快回来了吧。” 姜骏点头,又忍不住打量女儿几眼,看到她脖子上挂了个精致的红色小香囊,问她是谁给的。这样精致的小香囊都是姑娘们挂在腰间当禁步用的,晨曦年岁还小,穿裙子会被绊倒,多数时候还是穿裤子,一个精致的香囊倒是挂在脖子上,不伦不类的。 小晨曦将香囊拿到鼻尖嗅了一口,娇声道:“四姨给的,香香的。” 王夫人笑道:“给你爹闻闻。” 小晨曦犹豫几刻,晃着脑袋将香囊从脖子上摘出来,递到了父亲跟前。姜骥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过来嗅了一口,回应女儿道:“很香,你可要好好挂着,别弄丢了。”说罢便还了她,她又自己扭着脑袋套了回去。 到了晚饭的点,镇国公带着幼子和长孙回来,一家人又坐在一处吃饭,饭桌上定南还时不时摸着腰间,姜骥瞥了一眼,他腰间鼓鼓的,不知道藏了什么。 下桌后饭碗一放他便忍不住了,将腰间一把小弓弩掏出来,拉着妹妹要往外跑,“晨曦,我带你去打鸟,走!” 姜骥喝住他:“黑灯瞎火的走哪儿去?” 被他一说,姜定南便定住了脚步,眼睛一个劲儿去瞟七叔,父亲和长兄都在,姜骏更怵,他哪敢说话。 “就去园子里走走,沿途都有灯,不碍事的。” 晨曦甩开他的手,奶声奶气道:“有虫虫,我不去。” 姜定南撇嘴,女孩子就是麻烦,带她去玩又怕这怕那,不带她去她又哭哭啼啼的,惹得祖母和父亲教训他,这要是个弟弟就好了。 王夫人把晨曦揽到身边来,姜骥板着张脸教训儿子,“你这弓弩哪来的?” 他们家的孩子养的野,孩子们小时候玩小刀小剑小弹弓都是有的,但这么制作精良的弓弩,家里可没心思给他们做。 姜定南忙捂住弓弩,生怕父亲缴了去,“四姨给的,算我七岁生辰礼,您可不能收了。” 姜骥沉默片刻,只说了句:“你别玩物丧志就行。” 姜定南松了口气,说他要回前院写大字,问七叔可要一起走么,姜骏忙应下,他一点儿也不想留下来和父兄说话。 姜骏叔侄俩走后,姜骥留下来配父母坐会儿,王夫人让下人带晨曦去洗浴,一家三口在一处说话。 “平家四姑娘近日常来么?” 姜骥已逝的妻子出自宁国公府平家,是嫡长房嫡长女,她和姜骥的亲事是幼时两家长辈口头定下的,但未交换信物庚帖,也不算正经定亲,毕竟姜骥是国公府世子,他的亲事不能轻易定下,后来平家渐渐没落,姜家却如日中天,两家老爷子也都去了,便都疏远了些,到得两家孩子长大,姜家没提这事儿,他们家也不好来贴。 姜家本来是要另为姜骥寻高门贵女的,但平家姑娘自己找上了门,也不算找上门,只是找上了姜骥,同他说了两家长辈的口头约定,并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她很想嫁给姜骥,她知道她家里不比镇国公府繁荣,她无法拯救门庭,但她自己一直在努力,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擅管家理事,人也生的不丑,她觉着自己能胜任镇国公世子夫人的位子。 虽说勋贵女子皆大方些,但像平家大姑娘这样敢毛遂自荐还是少数,姜骥是个严苛律己到有些正直木讷的人,被姑娘家表白,不知该如何招架,糊糊涂涂地就许了一句:“若咱们真有婚约,我自然不会毁约。” 后来回家问起,父母说只是口头约定,并非定了娃娃亲,心里倒对这平家姑娘不喜,这么想嫁进他们家么? 姜骥倒觉得这姑娘不错,落落大方的,若她真像自己若说的那样优秀,那么嫁给他也是不错的。 后来平家大姑娘来国公府赴宴,又讨了老夫人的喜,老夫人惦记着两家老爷子的情分,想拉平家一把,又觉着这姑娘确实不错,便同长子说了,想让两家的亲事成真,平家姑娘嫁进来做长孙媳妇还是可以的。 镇国公是很孝顺的儿子,宁国公府只是平庸了些,也没什么大毛病,和他们家结亲,可能得不到什么助力,但也不会拖后腿,他们家已经足够繁荣,不必再为长子寻高门贵女联姻,听母亲说那平家姑娘人才不错,那便定下她吧。 后来王夫人想到这事,多年不能释怀,两个儿媳都不是她中意的,全是老太婆看中的,国公爷就是愚孝,什么都听老娘的,她亲生的两个儿子,娶媳妇她竟不能做主? 如今的平家四姑娘,是平家大姑娘的亲妹妹,今年也十八了,出了国孝亲事迫在眉睫,可她却不跟着家人出门应酬,反而隔三差五来国公府带两个外甥玩耍,心思昭然若揭,姜骥当年会为平家大姑娘的心思所动,如今却不爱搭理这四姑娘,也说不上她有什么不好,就是不合眼缘罢了。 ()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世子再娶有主张 娇娥拭目盼郎来 不仅姜骥不喜欢平家四姑娘,王夫人也不喜欢,当年平家大姑娘毛遂自荐,就让她很是窝火,这是怎样轻浮恨嫁的姑娘才能做出这样的事?结果老太婆同意了,人就这么嫁进来了,嫁进来之后表现也算可圈可点,又为她生了一对孙儿,如今人也去了几年了,她便不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了,可如今这四姑娘想效仿长姐,她却看不上眼! 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妹俩一样的自荐枕席登堂入室,这妹妹比姐姐还不如,平氏当年只是定亲前激进了些,亲事定下后便沉稳了不少,如今这四姑娘,明知道王夫人不喜欢她,却日日来国公府耗着,哄定南兄妹俩玩,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不急着定亲天天往姐夫家跑,外头都不知传成什么样了,她不要脸姜家还要呢! 她不仅常给定南兄妹俩带小玩意儿,给王夫人也做了不少,还有给姜骥做的,当真是一点儿都不掩饰,如此殷切热烈,搅得姜骥休沐时都不敢留在家里了。当年妻子对他表明心意,男未婚女未嫁,又有幼年羁绊,那是积极求爱追逐幸福,如今换了小姨子追逐姐夫,只会让他觉着恶心罢了。 “你快些将亲事定下来,也能断了她的心思,日日跑来咱们家,我都快烦死她了!” 毕竟是亲戚家的姑娘,来家里还算娇客呢,她总不能将人往外赶,可要她陪着,也实在憋屈,她若不在,又不知那女子要怎样怂恿她的一双孙儿了,晨曦近来就常在她跟前说,“爹是不是要再给我找一个娘了?我要四姨做我娘。” 平家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可姜家已经不打算再和平家联姻了,宁国公沉迷女色,身子不太健朗,若世子继位,依他们家的资质,定是要降爵的,接下来一代一代降,要不了多少年,平家就会淹没在京城,且宁国公世子比他爹还不如,懒惰平庸又好高骛远,不想努力却想任高职,以前托姜家的关系,去军畿大营做过几天文书工作,却摆大爷派头,做事情也懒散,丢三落四,还和上官顶嘴,被姜骥知道了,亲自执行军法,打了小舅子一顿板子,扔回家去了。 那时世子夫人已过世了,平家此举无疑耗尽了姜家的情分,只是还有两个孩子在,两家也断不干净,但要他们再娶平家的姑娘却是万万不能了,平四有她姐姐的野心,却没她姐姐的能力,和她那个哥哥一样,心术不正好高骛远,这样的媳妇儿他们家可不敢要。 世子夫人过世已五年,这几年家孝国孝的,姜骥始终没有再娶,他也克己禁欲,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只是一双子女照看不来,一直劳烦父母看顾,若后院有个女主人,晨曦也不必再跟着祖母。 “嗯,我有打算了,母亲先等等,我过几日回话给您。” 这话让镇国公夫妇都为之一惊,以前提到长子再娶的事情,他都神色淡淡地说“父亲母亲做主便是”,如今竟说他有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看中了谁家姑娘麽?你每日除了上职就是回家,哪有空看姑娘。” 王夫人生怕儿子被外面的莺莺燕燕迷了眼睛,镇国公倒没急着说话,长子从小就自律端正,不会做出让家里蒙羞的事,这么多年他也没反抗过家里什么,只要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便是家世不高,他们也能答应了,毕竟只是个继室,若出身太高,对定南兄妹俩也不见得是好事。 “路上碰到了,觉着还好,只是没问清楚,待我隔几日得空了问问她愿不愿意,双亲且放心,不是小户人家的姑娘。”他倒宁愿她出身小户。 ―――― 过了几年国孝,在为家中子女亲事操劳的又何止国公府和皇家,光禄寺卿府,老夫人下了最后通碟,一月之内必须将三姑娘的亲事定下来,远嫁也好做填房也好,总之不能再留在这家里了,她杵在这儿,手底下的妹妹都没法出嫁了。 老夫人现在是嫌死了这个孙女,除了一张脸生的好看,旁的没一处拿的出手,偏偏这一张脸又会给自己招祸,定了亲又给退了,还传出些风月名声来,他们家又不是卖女求荣的人家,还能将姑娘送去当妾么?如今出了国孝,三姑娘也十八了,她再不嫁,底下的妹妹都得耽搁了。 萱雅关起门来哭,她不肯嫁,她心里早认定了那人,除了他,她谁也不嫁,把她逼急了,她扯根带子上吊去。 丫鬟劝她:“姑娘,咱们找王爷去吧?这样耗着不是个事儿啊,您可等不得了,他难道要再看您定一次亲呢?” 萱雅只是摇头,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出一趟门皆有长辈姐妹陪伴,她怎么找,从那日表明心意之后,他们后来见过几次,都是他遣散了人圈出的地方,她哪里有什么法子去找他?他如今也该忙的很,郡主表姐要择婿,他忙着相看妹婿还来不及呢,如何还想得到她。 青雀道:“要不奴婢去半闲茶楼留个信儿?王爷知道了就该上门来提亲了吧。” 前两年是在国孝里头,王爷说不能提这些,如今出了国孝,他又说要忙妹妹的亲事,纳侧妃的事先缓缓,可郡主等不得了,她们姑娘就能等了么?郡主是可劲儿挑人家,姑娘在家里却是度日如年,偏偏姑娘又是这般善解人意,有什么苦只自己受着,从不在王爷跟前吐露半句,她真怕姑娘所托非人。 萱雅珠泪盈睫,揪着帕子撕扯了好几回,终于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莫让人家看到了。” 半闲茶楼是城东的一处平民茶楼,也就是金童的亲生父亲瑞三老爷说书的茶楼,原本生意是很不错的,后来茶楼老板家里出了些事情,要盘出这茶楼,金童便买了下来送给了父亲,也在里头安了几个人。茶楼最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许多消息也就是从酒楼茶肆里传出来的,茶楼的人定期会给郡王府汇报情况,金童曾和萱雅说过,若有什么事就去半闲茶楼留个话,他得了消息便会来。 这两年萱雅再怎么思念他,都不曾往那儿去过信,她还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矜持,可如今,她实在是没法子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王妃亲登范家门 东窗遍洒娇女泪 金童在家中收到了茶楼小二送来的信,信是萱雅亲笔,只一句话:“家中催婚,你不来我嫁了。” 金童怎么能让她嫁了,可如今确实不是提这事的时候,几个妹妹的亲事都还没定论,他这时候吵着要纳妾,父皇母后该怎么看他?可萱雅又不能等了。 万般无奈之下,金童还是和王妃坦白了,让王妃代他去范家交涉,如今萱雅的亲事也是老大难,进郡王府做侧妃不算埋没了她,范家也能解决了一个难题,想必他们会答应的,只是他不敢看王妃强忍伤心的神情。 “多久了?” 作为一个贤良主母,她不会打探丈夫的行踪,却也察觉得到金童在外有牵扯,只是没想到是姑母家的表妹,若是范萱雅,恐怕很早之前就有牵扯了,或者还在她之前? 金童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说是表妹退亲之后他才看中了,但一直谨守本分,想着出国孝后再秉明了父皇母后,近日听说范家在为表妹议亲,他有些焦急,又不好此时向父皇母后提这事,只好先给王妃备个案,让她先和范家过个明路,让范家不必再为萱雅的亲事费心。 丈夫如此信任她,她该欣慰才是,王妃苦笑着应下了,让金童给个信物,“空口无凭,就要让人家给咱们留个姑娘,万一你日后反悔,岂非耽搁了人家的姑娘?” 金童觉着是这个理,便择了一块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麒麟玉佩让王妃带去,交给范家,便当他留的押质吧,日后事情定下来,他再上门去取。 祥郡王妃乍然上门,范家保不准她是来做什么的,只先开了中门迎去了老夫人的上院。萱雅听说郡王妃来了,心里便忐忑的很,她猜到是表哥来提亲了,可为何要让王妃来?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满心的镜花水月,这一刻便碎了干净,她一直在和一个有妇之夫牵扯,如今人家妻室上门,要抬她进门做妾!她原本以为只要可以和表哥厮守,做妾做丫鬟她都愿意,可如今事到临头,她才知道,她很介意,她也是出身书香之家的女子啊,为何如今要沦为妾室了? 老太太屋里的绣云来喊三姑娘去上院拜见王妃,萱雅却关着门躲在屋里不肯出来,青雀出门道了个歉意,“姑娘身子不大舒坦,我跟着姐姐去给王妃磕个头吧,请王妃原谅我家姑娘失礼之处。” 姑娘在屋里哭的泪人一般,这般模样如何去见客,她不知该如何劝主子,这条路是主子自个儿选的,如今便没法面对王妃了,日后进了王府,王妃为妻姑娘为妾,要每日给王妃磕头请安立规矩,范家娇养了她十几年,给人家做了妾,还不是得弯下她娇贵的膝盖。 绣云对三姑娘也看不上眼,心道还是老夫人眼睛毒辣,早看出了三姑娘不是个安分的,必要给家里招祸,如今可不就给家里丢脸了?郡王妃亲自上门,这表哥表妹的,只怕早就暗通款曲了,王爷只能说声少年风流,王妃嘛,贤良大度,她们家三姑娘可就只剩下不知检点了。老夫人脸都青了,实在不想应这桩事,可自家姑娘不争气,她实在硬气不起来,万一郡王妃拿出别的东西来,非要抬萱雅进府,到时只怕连侧妃位都没有了。 萱雅不肯出来见人,老夫人说事关重大,要等老太爷回来商量,王妃也没逼着立刻就要他们答应,只把信物留了下来,算是表明了郡王府的诚意。 郡王妃一走,老夫人一张脸就阴沉下来,亲自去了三姑娘住的绣楼,三姑娘关着门不肯出来,她便让人撞开门,看到受惊如小鹿哭得梨花带雨的三姑娘,老夫人心头火起,就是这副娇娇娆娆的模样,在外头招惹了多少风流韵事,家门不幸,怎么出了一个这样的姑娘! 老夫人想去扯萱雅出来,二夫人护在女儿身前不许老夫人捉她,“事已成定局,母亲可息怒吧,她小孩子家不知事,咱们想想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才好!” “你闭嘴!” 老夫人一个巴掌挥在二夫人脸上,将她掀到一边,强硬地扯了萱雅出来,看到她一张娇艳欲滴的脸蛋,狠狠扇了一巴掌,不知廉耻的东西! 三夫人在边上劝阻:“母亲息怒,这也不能怪萱姐儿啊,王爷多情,想必姑娘也是被动接受,可不能将姑娘打坏了,否则郡王府怪罪下来,咱们家可怎么交代。” 三夫人脑子转的飞快,皇上膝下无子,祥郡王大有机会,万一祥郡王真有日后,萱雅嫁给他做侧妃,日后再不济也是四妃之一,依着萱雅这俏模样,定然受宠的很,端庄的郡王妃怎么能跟她比,日后萱雅再生下一儿半女,那可了不得了! 三夫人没有女儿,丈夫儿子都不太成器,一直都很看好这个侄女,二房和三房在府中受大房打压,从来都同气连枝互相扶持,如今二房要起来了,三夫人小算盘打的噼啪响,这时候不出力邀功更待何时。 老夫人实在很难熄下这股怒火,问萱雅和王爷来往多久了,萱雅只是哭,什么都不说,老夫人更为恼怒,又不能打死了她,只得让人把她看管起来,再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至于萱雅身边几个忠心护主的下人,全拉出去发卖了,首当其冲的就是青雀和黄莺两个大丫鬟。 萱雅终于肯说话了,拉着青雀和黄莺不肯撒手,哭着说如果把她们俩卖了,她便一头撞死! 老夫人就不信她有这个胆,让人把两个丫鬟拉下去,萱雅见她护不住两人,确实也怕疼怕死,不敢真的撞柱子,便拿了把剪头来剪头发,嘴里哭的含糊不清:“我知你们嫌我丢了家里脸面,我谁也不嫁了,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你们可满意了吧!” 三夫人和二夫人忙去拦她,萱雅拿着剪刀挥来挥去,也没谁敢近她的身,她倒是真舍得,一头秀发被剪了好几下,七零八落狗啃一般,如此虽不伤身,但却伤脸面,到时候郡王府要人可怎么交代?只怕王爷要疑心她们虐待了他的心上人。 老夫人气的一口气上不来,这个孽畜,竟然敢来拿捏长辈了,“好,好,好!你们都本事了,我们范家门第小,容不下你这樽大佛!你们一家子,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们范家没有自甘堕落与人为妾的姑娘,你自去谋你的好前程,我们不阻你!” 老夫人只当萱雅是被荣华富贵迷了眼,一心只谋那皇妃位,却不知她当真是真心所爱,就算知道了,她的真心在老夫人眼里也一文不值,和一个有妇之夫真心相爱,那就是自甘堕落不知廉耻。 () 第二百三十九章 范家拿乔欲抬价 皇后铁腕助儿媳 老夫人动了大怒,要把二房一家子赶出去,三房一直在打圆场,大房便不吭声,分出去了好啊,她早看二房不顺眼了,最好连着三房一起分出去才好。 范大人在衙门上职,家里的下人找上门来,说家里出了大事,他便卸下了手头工作赶回去,路上便听了下人说事情始末,初时也是恼怒家门不幸,但随后冷静下来,便觉着这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范大人回府后,先安抚住了暴怒的老妻,而后一家子一起开了个大会,得出的结论是,萱雅肯定是要进王府的,但怎么进,却有门道。萱雅也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便是进祥郡王府做侧妃,也要体体面面的进去,今日祥郡王妃上门来,虽客客气气的,但听她言谈之间,仿佛萱雅和王爷私通款曲,先跌了身份,日后进门时也怨不得人家轻怠。 这可不成,说什么私通款曲,他们家是决不能认的,是王爷对萱雅美貌一见倾心,遣王妃上门来下定,和他家姑娘可没什么干系。 范大人问老妻:“王妃可有给过准话,说一定会抬萱雅进门做侧妃么?祥郡王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怕她日后做手脚,到时萱雅没名没分的进去,那咱们家可亏大发了。” 老夫人鼻尖嗤气:“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还有脸在她面前提要求,萱雅进门是做侍妾还是做侧妃,全看宫里的意见。”若是宫里知道萱雅曾经定亲又退亲,又和表哥私通款曲,觉着这姑娘不庄重,怎么能给侧妃位。 “那怎么能不提,如今是王爷非得纳咱们家的姑娘,又不是咱们家的姑娘非得嫁他,把架子摆出来,同郡王妃说,必须担保以侧妃位迎萱雅进府,而且不能久拖,郡主的亲事一定下,萱雅就得进门,否则咱们家的姑娘可等不得了。” 萱雅确实先跌了身份,但双方谁主动谁被动,全看哪个更上心,萱雅确实也要死要活非祥郡王不嫁,可他们的区别在于,王妃要听王爷的,而萱雅得听他们的,他们不同意,萱雅再想嫁也不能嫁,而王妃却没法不同意王爷纳妾,所以,王妃凭什么在他们跟前摆派头? 老夫人对这事实在呕的难受,但也不能不管,二房三房拿不出手,大房包藏祸心,这事情一个料理不妥当,要给家里招祸的,得了老爷子准话后,老夫人再邀了郡王妃来家里喝茶。 王妃也是存了要拿大的意思,不肯上范家门,现在是范家要把姑娘送进王府,不该他们求上门来么? 双方都要端着,范家却更狠,见王妃不来,他们翌日便放出风声来要为三姑娘议亲,范家三姑娘的美貌响誉京城,还真就不缺人上门求亲,只是这求的人家都不如祥郡王府罢了。 王妃心里大猝,问王爷这事怎么办?王爷倒有几番责怪她诚意不够的意思,气得她婚后第一回红脸。 “王爷要我为了你的妾室低声下气去求范家?这还没过门呢,就敢把我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你要求你尽管去求,你便是愿意八抬大轿抬她进门,我也不干预!” 金童也后悔失言,揽着王妃好生道了个歉:“我原不是怨你,只是萱雅拿捏在他们手里,咱们总是被动一些,萱雅在家里也不容易,她的祖母伯母都不喜欢她,我想快些将她接进来,让她脱离苦海。” 王妃是绝不可能再去范家的,同王爷也明说:“我是不会再去范家了,他们要端着尽管让他们端着,要么你亲自上门表达诚意,要么让父皇施压,一个小小的光禄寺卿府,还敢爬到咱们头上来?” 范家如今仗着那美貌的萱雅姑娘尽情的作威作福,可劲儿作吧,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王妃不肯再管,金童也没法子,他也不爽范家这行径,想想还是先把这事同皇帝说了,同为男子,父皇后宫佳丽如云,该更能理解他才是,母后便罢了吧,她那样善妒,只怕也不想看到他积极纳妾。 皇帝确实能理解他,也不把这当个事儿,金童成亲都三年了,后院还是只一个王妃,算得上洁身自好了,原本出了国孝后,也该给他纳几个妾室,只是如今忙着婧儿她们几姐妹的亲事,无暇料理他的,既他自个儿说起了,又有了确定人选,便应了他,让他自个儿料理去。 毕竟是有品级要上玉碟的侧妃,礼部和宗室都得准备一二,皇帝不管这些,都交给了皇后打理,皇后气恼极了,什么烂事儿也要她来理?婧儿她们几姐妹的亲事都还没定下呢,金童在这时候吵着要纳侧妃?莫不是失了心智! 皇后把郡王妃叫进宫来,问她是个什么状况,王妃也委屈的很,只说范家逼得紧,王爷又实在爱慕萱雅姑娘,范家说什么都只能应着,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给母后添乱,实在是他们的过错。 皇后冷笑:“范家还敢来拿捏你们?金童这个没出息的,为了个女人竟让臣子摆谱,看得上他们家的姑娘是给他们脸,真把姑娘当摇钱树了不成?” 王妃垂着头不敢应这话,皇后看了眼她的模样,想必那萱雅姑娘是个极其出挑的美人,要不然也不能让她如临大敌,也罢,毕竟同为正室主母,皇后最讨厌那些莺莺燕燕,便帮了王妃这回。 “如今是什么时候?婧儿和玉女的亲事还没定下,明年又有春闱,前朝后宫一堆事情扯不清楚,年前又要去皇陵祭祀,我和陛下哪个不是忙的脚不沾地,这时候哪有空给金童大张旗鼓的纳侧妃,我看这样吧,先把这姑娘抬进来做个庶妃吧,待她生下了一儿半女,再抬成侧妃,届时咱们也都清闲了,给她摆几桌酒,让她风风光光的上了玉碟,可不正好?” 周宁忐忑道:“母后想的周到,只怕王爷心疼萱雅姑娘委屈。” 皇后冷哧一声:“她一个退过亲的小官之女,能嫁进咱们家,怎么还委屈上了?” 范萱雅说起来是光禄寺卿的孙女,实则她的父亲只是个微末小官,凭她的身份,做侧妃还勉强了,更何况她还退过亲名声不好,要不是金童实在喜欢,宫里还不答应呢。 :。: 第二百四十章 萱雅进府受轻视 金童甜言哄佳人 范家迎进宫里的太监进门宣读皇后口谕时,一家人都不敢置信,说好了的侧妃,怎么就变成庶妃了呢? 只是纳个庶妃,连圣旨都不必下,说是口谕还是他们自个儿美化过的,实则宫里的太监一脸漫不经心,只是通知他们一声,挑个好时辰,将你们家的姑娘送进王府,至于怎样的吉日,你们和王府商量便是。 范家这才知道,原来王爷也没那么喜欢他家的姑娘,连个侧妃位都不愿意为她争取。 既如此,萱雅也没什么价值了,出了这样的事情,有辱家门,还要什么大张旗鼓,王府说什么时候要人,他们便什么时候送去,嫁妆也不给了,全当白生养了她一场。 二夫人心疼极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从她出生时就开始给她攒嫁妆,可到头来却用不上,只得把这些东西都变卖成了现银,让萱雅带去王府。 萱雅听说自己成了庶妃,悄无声息地被一顶小轿子抬着从王府角门进,心里也是万般不愿接受,表哥难道只是逢场作戏,未将她放在心上么?是不是她不计较名分跟着他,让他看轻了去,觉着侧妃庶妃都只是妾,她这辈子跟定了他,他也无需许什么名分。 金童是心急的很,他只想将萱雅接进门来,至于那些俗礼,他也觉着这时候纳侧妃太麻烦了,好事多磨,先把人接进来,流程以后再补嘛。 既皇后不管他,他自然是越快越好,让范家给萱雅收拾了行李,两天后便来接她了。 金童还是对萱雅有几分真心,亲自上门去接她,这才让范家对她客气了些,老夫人原打算让这个孙女净身出户的,一分钱都不给她,但既然王爷亲自来接,她便给了些添妆,让萱雅带着去王府。 金童见萱雅神情凄然,范家上下也毫无喜色,才后悔他行事失了分寸,萱雅原本该是个前程似锦的姑娘,出嫁时该张灯结彩十里红妆才是,可如今跟了他,凄凄惶惶的,对比起王妃进门时全京欢呼,萱雅实在是委屈了。 不过没关系,这些俗事上让她委屈了,日后他会待她很好,定然比在这府中更好。 萱雅见到金童亲自上门来接她,终于有了一丝慰籍,侧妃位没有了,纳妃宴没有了,亲友祝福也没有了,她如今孑然一身,若他也不来,她真不知该怎么办,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但愿他是良人。 范家悄无声息的就少了一个姑娘,接下给底下的姑娘议亲,旁人就会问:“你家三姑娘呢?” 他们只得含糊地说进祥郡王府了,这对书香之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偏偏还有一些没眼色的要细问,“是什么名分进去的?”他们家实在没脸说。 范萱雅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府,进府头一日便要去给王妃磕头请安,王妃并未为难她,给她安排了个独门独户的院子,正好在无忧的对门。 “无忧是最温和无害的性子,又与王爷郡主有自幼的情分,我们都很疼她,如今你进来,也要待她亲和些,切莫生出不睦,那可是让王爷左右为难。” 萱雅这才知道,原来除了端庄贤惠的王妃,他后院还一个青梅竹马的异国公主,可他从未和她说起过。若说娶王妃是父母之命,那么无忧公主难道不是他真心所爱么?那她又是什么?他一颗心到底有多少瓣。 金童未让萱雅在正院久呆,王妃说了几句,他便带着萱雅去看她的院子,只是她人呆呆滞滞的,在路上便不说话,金童自觉有愧,拉着她好生哄慰,进了为萱雅准备的藏珠苑后,更是遣退了下人,独留他们二人诉衷肠。 “萱雅,我知这回是委屈了你,可如今父皇母后都忙的很,我也不得闲,待忙过了这一阵,你要的我都补给你,好么?” 萱雅只是偏过头去望着百叶窗发呆,呆着呆着便落了泪,让金童好一阵心疼,“你可别哭了,你这热泪落进我心里,要烧出个洞来,你摸摸,它疼的很。” 金童捉着她的手抚在胸前,萱雅忸怩着推开他,“你这话同多少人说过!人人都不能委屈,就我能委屈,原是我识人不清,我就不该来这儿!” “不来这儿还想去哪儿?你已是我的人了,日后是好是赖,你都得留在我身边。” 萱雅哭诉:“我是你的人,可你却不是我的人,我……我后悔死了!” 当初山寺一别,他们就不该再见面,否则她怎会沦落到如今境地,与人为妾,还是个没有名分的妾,她从小便觉着自个儿美貌出众,家世也不差,万万没想到嫁成这样,这哪叫嫁呢。 金童从来是最会哄女人的,生在阴盛阳衰的宫里,他一张嘴能把宫里几个女人哄的开开心心的,对于萱雅自然也不在话下。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当年山寺初见,我便惦记上了你,后来家里定亲,我不愿委屈你做妾,只得断了这想头,再后来你也定了亲,我是全放下了,却不想峰回路转,你又孑然一身,再让我见着你,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你了,你说做妾做丫鬟都好,你就要跟着我,我也告诉你,做妾做丫鬟你都是我最疼爱的姑娘,便是没有那些名分,我也能爱你护你,不叫你受一点儿风霜,旁人如何说道是他们的事情,日子是过给自个儿的,也没谁敢你跟前说那些风言风语,萱雅,我敢做保,你进了王府,日子定然比在范家时更加舒坦,因为这儿有我。” 他这一番话惹得佳人泪如雨下,“你就会说这些哄人,那无忧公主你又打算怎么哄?” 他就知道,萱雅是在介怀无忧的事情,“她就是个摆设,婧儿舍不得她在宫里蹉跎一生,让我先安置她,待婧儿成婚开府后,便将她接去郡主府,我也没碰过她,她如今在府里就是被荣养起来的娇客,我拿她当妹妹看,王妃也将她当小姑子哄着,你实在不必介怀,我这心里可只有你一个人。” 萱雅果然好受多了,“你不是在骗我吧?” 金童道:“是真是假,你在这儿住下了,日后自然能知道。” 日后?她只怕日久见人心。 () 第二百四十一章 后院大戏将开锣 姜骥上门求姻缘 金童虽巧言哄佳人,但这佳人也不是个傻子,知道自个儿在王府受轻视,便要立起威严来,一入府就抱病了,不去正院给王妃请安,也不给王爷侍寝,可怜金童惦记了多年,如今佳人进了府里,还只能看不能吃,这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萱雅就是存心吊他几天,太容易得到的,他总是不珍惜,之前她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不计较名分便肯跟他,才让他如此随意对待,如今她进府便称病,可以每日见他,和他谈情说爱,就是不让他碰,他不是心里只她一人么?那便好生忍着,和她只谈风月不谈世俗,做一对心有灵犀的好鸳鸯。 金童不是重欲之人,他知道萱雅就是犯了心病,若她病中他还强硬地要她满足兽欲,或是去别处发泄,只怕萱雅真不愿原谅他了,便忍几日,好生哄着她。 这几日他白日里还是要上职,也要给妹妹打探亲事,下职后还要去看望抱病的萱雅,王妃那儿便难免冷落了几天,他又让人去金玉阁买些首饰来,送了一对玉环给王妃,再送了一对鸳鸯簪给萱雅,才算双方都兼顾了。 萱雅在病中,他每日去看望,却不能留宿,为了安她的心,也不能去别人屋里留宿,便每日去前院书房睡,府中下人窃窃私语,这新来的范庶妃真是受宠,王爷为了哄她,宁愿委屈了自个儿,又让王妃天天坐冷板凳,难怪王妃要向皇后娘娘求援呢。 藏珠院的下人想向新主子投诚,将这些话都报给了主子知道,萱雅疑惑:“什么叫王妃向皇后娘娘求援?” 来邀功的下人愣住,想想还是要早进阵营,他们成了藏珠院的下人,和主院必然是对立的,还不如护着新主子和王妃分庭抗礼。 “王爷原本是想纳您为侧妃,他去向皇上请示也是提的侧妃,皇上也答应了,后来王妃娘娘进宫见了一趟皇后娘娘,这侧妃便成庶妃了。” 这话说的讨巧,萱雅银牙暗咬,她就知道,王妃不像她表面见到的那样贤良,可王爷受她蒙蔽甚深,对她颇为爱重呢。 得了这个消息后,萱雅知道她得改变策略了,当天晚上金童来看她,她便病好了,让金童留下。 金童痴笑,可算让他等到这一天了。 翌日早起金童带着萱雅去正院给王妃请安,他原本该去上职的,但怕萱雅受委屈,还是陪着她去,衙门里的事情先放放吧,他一会儿不去天塌不了。 王妃笑望着他们,真是护的紧呐。 金童终于得到了他理想中的贤妻美妾,可齐人之福不是这么好享的,他的后院也开始不太平了。 话分两头,金童搞定了萱雅的事情后,也终于要专心忙妹妹的亲事了,下个月便是他们兄妹俩十九岁的生辰,皇后说要在生辰之前把婧儿的亲事定下,这谈何容易。 婧儿说她想嫁个武将,可京城勋贵年轻一代里,能拿的出手的武将可不多,也就姜家的子弟还可以,林长玉有两个兄弟也还不错,可又要出身嫡房发奋上进,又要心性沉稳人品正直,长相也要周正,那可不容易,而且婧儿说过不想嫁比她小的男子,那就更难了,婧儿如今可算高龄贵女了,比她大的大多都定了亲。 姜骥上门说想求娶他妹妹时,他险些要掏掏耳朵了,“你给谁求娶?阿骏定了亲,你们家还有合适的儿郎么?” 镇国公府只有长房出挑,其他几房都平庸的很,这也是京中勋贵人家培养子嗣的常见手段,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最优秀的嫡长子嫡长孙,其他旁枝便不管他们,只要嫡枝壮大了,旁枝也能受其庇荫。而文臣之家则是普降甘霖,巴不得族中人人都会读书,考中举人进士的子弟越多,这一个家族便越有声誉,就像周太傅家里,他们家真是文风昌盛,别说是主家的子弟出了好几个进士,旁枝里也有不少进士举人,只是这些人在仕途上走得长远的不多。 姜骥犹豫一瞬,诚恳道明了来意,“王爷觉得我如何?我如今也正在议亲。” 金童好半晌没说话,姜骏如何?很不如何!他确实出身贵重才能不俗,确实人品端正心性坚毅,确实生的也相貌堂堂,可他比婧儿大了整整十岁!他还娶过妻,膝下有一对嫡长子女,竟然还敢肖想他金尊玉贵的妹妹?他莫不是失了心智,他们皇家的姑娘怎么可能给人做续弦后母! “世子可是喝多了说胡话么?我们家姑娘的名节可不能玷污了。” 姜骥若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他立刻就能让人把这厮痛打一顿扔出去,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姜骏面容端方神情凝肃,瞧着全无半点玩笑模样,“我来时未饮过九,如今此言也是出自肺腑,我知晓我高攀了郡主,但我昨日上职时抽空见了郡主一面,说的正是今日来意,她答应了。” 金童眼神桀怒:“她小孩子家罢了,婚姻大事自然是由家里长辈做主,她应了算不得数的,世子也莫再提这话,我不会答应,父皇母后也不会答应!” 姜骥早猜到了如今场面,金童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自然不能答应,可他也想将那个姑娘纳入羽翼下保护,她愿嫁,他怎能不娶。 “我会亲自向陛下表明心意,届时还望王爷能真心祝福。” 金童气坏了,“你就这样笃定父皇会答应?” 姜骥道:“尽力一试。” 她总要嫁人的,她说她想嫁个武将,放眼如今京中年轻武将,谁能比得上他的成就?他只是大了她许多,错过了许多事情,旁的他都配得上这位完美贵女。 金童以前有多敬重姜骥,如今就有多厌恶他,一个拖家带口的鳏夫,竟敢肖想婧儿?他绝不会答应!他知道婧儿在想什么,非得好好和她谈谈,务必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姜家的长媳哪里是好做的,更别提姜定南都七岁了,婧儿嫁过去做老妈子伺候他们一家老小么? 姜骏和金童不欢而散,出祥郡王府的门时,他望着今儿这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接下来还要去御前走一趟,任重而道远。 () 第二百四十二章 金童劝妹阻亲事 手足互爱情谊深 姜骥走后,金童便急匆匆地进宫,婧儿在浣翠居的庭院里修剪她种的花,一丛如瀑的紫藤,从墙脚开始长起,婧儿在院中架了一道木制拱桥,让它顺着拱桥一路爬。桥下是婧儿让匠人挖的小水潭,点缀了些玲珑有致的小块太湖石,溪水是从外头引进来的活水,在这处形成个小泉眼的模样周转循环,见了的人无不夸这处景致清雅灵动,能有这般巧思仙赋的姑娘是怎样的玲珑心肝。 可就是这样玲珑心肝的姑娘,如今被一个鳏夫觊觎上了,还愿意委屈终身,怎么不叫人惋惜暴殓天物。 婧儿修剪了一地的花枝,放下剪子松松手指,抬头便见哥哥站在院门口,脸色阴沉郁卒,这是在哪里受的气,要来她这儿发泄? “站那儿做什么?怎的不进来?” 金童强忍了口气,进了婧儿精心打理的庭院里,见到这一院的花花草草小桥流水,忍不住酸了句:“你也在这儿住不了多久了,打理的这样精致,不定日后要便宜了谁呢?” 婧儿听他的话外之音,疑心他是不是已知道了,姜骥行动这样快么? “有哪处是能住一辈子的?我在这儿也住了十来年了,多久才算久?便是日后不再属于我,我也舍不得在临走前把它搅的破败不堪,日后我有了新家,自然还是要按着我的喜好来布置。” 郡主府是她以后的家,自然要精心布置,可浣翠居也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便谈不上时日短将就着,她从来善待自己,莫说住了十来年,便是只住一个月,她也要让自己舒坦着过完每一日。 “你的新家?只怕国公府不会依着你的喜好来布置。” 王夫人强势,且一向不喜欢婧儿,当初婧儿和姜骏的亲事她便极力反对,如今转了一圈,竟要做她的长媳宗妇,她会愿意才怪呢! 婧儿愣住,哥哥果然是知道了,她该如何说服哥哥呢? “我便是嫁了姜骥,也还是要住在郡主府里的,国公府不按我的喜好,郡主府按我的喜好来布置便是。” 金童气极:“你还真就打定主意要嫁姜骥了?他大你十岁!还有一双子女,你嫁过去给人家做续弦后娘,日后要对着原配夫人的牌位行妾礼的!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怎能让你嫁给老男人做续弦,你什么时候眼光这样低了?” 以前金童也是一口一个姜大哥叫的亲热,如今事关妹妹的终身,一口一个鳏夫老男人称呼人家,惹得婧儿连连蹙眉,恼道:“你别这样说他!他很好的。” 金童怒极反笑,这还没过门呢,就已经护着姜骥说话了,“有多好?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那你怎的不说他出身世家年少有为相貌俊朗人品端方性情沉稳,京中与我们同辈的子弟里,谁比得上他的成就?他只不过比我大了几岁,若不是他丧了妻,还轮不到我呢。” 金童一口一个鳏夫称呼人家,可知这京里多少姑娘想嫁这个鳏夫,婧儿若不是郡主,还不定能争到呢。 “你还觉着自个儿捡了宝不成?” “他本来就是宝!” “宇文婧!”金童气的直呼她的全名,“你是疯魔了不成?姜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铁了心要撞上去,你……你到底是想嫁给他,还是想嫁给镇国公府?” 婧儿闻言一愣,二者都有吧,姜骏本身人才出众,值得她嫁的,他又是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就更值得她嫁了。 金童看她这模样,就知道他猜中了,“你说的早有打算,就是在盘算姜骥?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为我争取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他的主意?你就是为了他拒绝了玉麟?” 婧儿这几个青梅竹马,哪个都拿的出手,只是比起先入朝几年的姜骥,他们输在年龄和阅历上,姜骏若是家中长子,不见得如今的成就会比姜骥差多少,李玉麟若到了姜骥的年纪,也不见得比姜骥差,大概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弊端,他们和婧儿一起长大,却无法在婧儿需要帮助时为她遮风挡雨,而有这个能力的姜骥,又比婧儿年长许多。 再听到李玉麟的名字,婧儿心里的波澜已经小了许多,从她打定主意后,她便时常在心里拿李玉麟和姜骥比,论家世李玉麟难以望姜骥顶背,论才能一人从文一人从武,李玉麟前途未卜,而姜骥已经青云直上,论相貌品性二人都不错,她没什么挑的。如此对比起来,李玉麟有的姜骥都有,姜骥有的李玉麟却没有,那么对于她这个利益至上的郡主来说,自然是舍鱼而取熊掌。 如此给自己暗示了一年,她终于轻松了许多,越来越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她没有选错,姜骥就是良人,哥哥也需要镇国公府的助力,如此对他们二人都有利。 “就是从你在郑州出事时,我求助无门,只得找到了他身上,他一听我求助,便收拾行囊去了郑州,你看,他就是这样好,从小到大,他救过我帮过我多少次?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嫁麽?” 金童是头一回知道其中关节,“不是父皇让他们父子俩来救我的么?” “父皇只让镇国公去,姜骥是我找了他之后他才主动请缨,你也说过,在山上时镇国公不顾你的死活要发兵剿匪,是他为了你以身涉险,而那时候玉麟还在闭门苦读,我等不得了,他或许日后能入阁拜相,可咱们有命等到这个时候么?我嫁了姜骥,他立刻就能与你站在同一阵线,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对么?” “你说的都有道理,可你喜欢他么?我是那种卖妹求荣人?你不必再说,镇国公府若愿帮我,不必联姻巩固,他们也会靠上来,若他们要明哲保身,做忠正的保皇党,你嫁了过去,也无法动摇他们的想法,到时只会让你成为一个外人,无法融入他们家,你余生都不会幸福。” “有你在,我就会幸福,我从来没有把我的幸福押在我未来的夫家身上,而是押在你身上,所以,我嫁什么人还重要么?” “你……”金童鼻子酸酸的,眼睛有些胀痛,这丫头,说的是些什么话。 “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和我日后为你提供庇护,这并不矛盾啊,你嫁了自己喜欢的人,日后也还有我,你会得到双份的爱,我与你的心爱之人,并不是鱼与熊掌的关系,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明白,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辛苦。”她嫁给姜骥,可以让哥哥轻松一些。 () 第二百四十三章 姜骥御前求贵女 三堂会审难断意 金童劝不住婧儿,而那厢姜骥又已经马不停蹄地到了御前,向皇帝求娶他的养女。 皇帝初时是和金童一般想法,觉着婧儿嫁给姜骥可太委屈了,不过一瞬之后又想到了许多,貌似姜骥除了年纪大一些,娶过妻有孩子之外,也没什么不好。 呸!这还叫没什么不好,只这几样就已经顶过他再多的好了! 毕竟是皇帝最看重的年轻臣子,皇帝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当场拒绝,说要同皇后商量一二,也要问问婧儿的意见,也让姜骥回家问问家里的意见,虽他说再娶家里不大管束,主要听他的意见,但若这个人是皇室郡主,镇国公应该知道其中利害。 姜骥听命没再纠缠,但愿她能和他一样坚定立场,可别家里一劝阻,她便放弃了,依他对她的了解,她该不是这样软弱的女子。 皇帝去坤仪宫同皇后说了这事,皇后初时反应也是大为恼怒,“他一个鳏夫还敢来肖想咱们家的姑娘?那王氏当初我要促成婧儿和姜骏的亲事,她死活不肯答应,如今倒是她家长子来求娶,她不是挑剔的很嘛,看不上咱们家的姑娘,我当她能找到什么好儿媳,结果她两个儿子还不是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只惦记着婧儿。” 皇后是个有些虚荣的女子,王氏是少有的敢落她的面子的人,她记了许多年,如今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姜骥可不是姜骏那个没主张的毛头小子,看上了就来御前求娶,王氏当初看不上婧儿,现在就要让他们家高攀不起。 皇帝看事情要长远一些,不像皇后只惦记着妇人家的龋龃,他叫了婧儿过来,正好金童还在浣翠居,兄妹俩一道过来了。 “你们兄妹俩都在,那就更好,婧儿,姜骥来御前求娶你,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 依姜骥的性子,没有六成的把握,不会冒冒失失地来求娶,这把握是谁给他的?是婧儿还是金童? 婧儿把不准皇帝嘴里的你们是指谁,却不愿让哥哥牵扯进这事,只道:“他来找我过,同我说过这话,我……我只说,他若真有诚意,自然是要过家中长辈的明路的,他……便去找您了。” 帝后便听了出来,“这么说,你中意他?” 皇后更是怪声抬起地说话:“你前阵子才说想嫁个武将,这么快姜骥就来求娶了,你见过他几次?” 婧儿惊恐跪下,“拢共也就那几次,回回见他,都是他救我于危难之中,我……我幼时便很崇拜他,那时尚不知事,只觉若我长大后也能嫁个这样的盖世英雄便好了,可我真的大了,也没见过比他更出挑的英雄,可巧他又丧妻了,如今与我一般,都是要议亲的时候,他上门来说,我……我也寻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听她这意思,竟是非姜骥不嫁了?难怪之前要给她议亲,她这个也不愿那个也不要,原来是惦记着这个鳏夫,又不好开口,等着人家来求娶?至于姜骥怎么如了她的意,在她盼望的时候上了门,婧儿定然还有些事情没说。 婧儿的意思是她想嫁,可金童却拆她的台,“姜骥也来找过我,我将他骂出去了,却不想他还贼心不死,竟敢来御前求娶,父皇,您可千万不要答应他,姜骥比婧儿大十岁,又丧妻有嫡长子女,那王夫人也难缠,婧儿嫁过去只怕要受不少气,姜骏确实才能品貌不俗,可也不是世间无二,怎么就非得嫁他了呢。” 婧儿望向哥哥委屈的很,弱弱说了一句:“他只比我大九岁。”虚岁十岁罢了。 听她这意思,还真就认定姜骥了,兄妹俩难得有意见相左的时候,帝后两人嘛,皇后是万分不同意,皇帝倒是有考量,只说等姜骥回家问过父母的意见,他和镇国公谈谈。 婧儿和金童从坤仪宫出来,两人对视一眼皆偏过头去,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为了这事兄妹俩竟是生了虢隙,看来幼时再亲密的兄弟姊妹,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便成了两家人,各为其主了。 婧儿回了浣翠居,下午大公主和二公主就寻了过来,问她是不是要嫁给镇国公世子了? 她们和皇后一样的想法,觉着姐姐嫁给姜世子委屈了,姜世子也太老了吧,比她们大十来岁,又冷冰冰凶巴巴的,怎么配得上她们温柔貌美的姐姐。 婧儿没理会她们的评论,“小孩子家懂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也别到处说,别到时候事情没成,人人都知道我要嫁姜家了。” 打发走了上门关怀的妹妹们,婧儿坐在窗边发呆,这事情能成么? 若不是姜骥,还能是谁呢?她也没想过要嫁旁人了,一个李玉麟让她惦记了几年,后来忘了李玉麟打量姜骥,又打量了几年,她已经十九了,还有几年能让她再重新接受一个人?新婚之夜要和一个陌生人度过,可实在太难受了些。 为了这事情努力的可不只有婧儿一个,姜骥只有比她更上心的,这时候婧儿找一个比她大几岁有担当的男子优势便体现出来了,姜骥的父母他来搞定,婧儿的父母也由他来说服,婧儿只需等着做新嫁娘便是。 姜骥是在晚膳后的闲谈时间说起这事的,他让下人把定南和晨曦兄妹俩带走,他们大人有话说。 原本这事情只需请示父母便可,姜骏可管不了长兄要续娶谁,但他要娶的那人和姜骏渊源颇深,他就想让姜骏留下来,看看他听说后是何神情。 是何神情?总之不是太好的神情,和父母一样,面上满是惊愕和不敢置信,他眼里还多了几分遗憾惋惜,又有几分追悔莫及。管他呢,当初是他不知争取,错过了这样好的姑娘,如今他已和青梅竹马的林家姑娘定了亲,郡主与他无甚干系了,她要嫁谁,又何必在乎他的感受。 王夫人是头一个不同意的:“你怎么能娶她?你比她大许多,宫里不会同意的,你怎么就动了这个念头呢?”而且皇后以前还极力促成郡主和姜骏的亲事,结果弟弟没娶,现在哥哥要娶,他们家怎么丢的起这个人? 姜骥听得出母亲的弦外之音,但他就是想娶,郡主和姜骏有何干系,难道因为他们以前议过亲,他便不能娶了?这京中子弟被皇家相看过的多了去了,姜骏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并无任何不同。 () 第二百四十四章 姜骥力争心上人 忆旧事笑颜渐开 镇国公夫妇会反对是姜骥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他那沉默不语的小弟,只怕也是在无言抗拒。他从来不让家里操心,但就这次,他想任性一回,遵循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娶她只为她一人,父亲不必担心我会因她动摇家里的走向,父亲春秋正盛,若我日后真犯糊涂,父亲尽可大义灭亲。” 母亲只是单纯的不喜郡主,当年要和弟弟议亲时她便不喜,如今他想娶,母亲还是不喜,甚至因为郡主以前和弟弟有过牵扯,她不愿让人说他们兄弟争一女,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 父亲倒是不看重这些俗事,可他反对的意见更甚,祥郡王野心勃勃意图谋储位,和德郡王府的世子如今在打擂台,镇国公府当然不能卷入夺嫡之争,而他若娶了柔嘉郡主,自然便代表镇国公府加入了祥郡王的阵营,父亲爱惜羽毛,不能做这样的事,不说祥郡王前途未卜,就算他此时已是太子,镇国公府也不能这么快便投奔下一任君主,让如今在位的皇上如何想? 这些他都懂,他也知道作为镇国公府的世子他不该如此任性,他的亲事从来不代表他一个人的选择,可那个姑娘,他也实在惦记。 姜骥说的容易,他是镇国公一手培养起来的继承人,怎能轻易废了,他向来是心性坚定之人,镇国公知道不能轻易说服他,只道:“估摸着陛下会找我说话,到时听听他的意见,咱们家自然是听命行事的。” 若皇帝肯把女儿嫁给他们家,他们家有什么理由拒绝,此前王氏已经拒绝了皇后提的姜骏,如今姜骥亲自去求,他们家若还拒绝,可真要将帝后得罪透了,我们家的姑娘就那样不济,让你们这般看不上眼? 姜骥和姜骏退下后,镇国公夫妇又说了会儿话,要镇国公说呢,那个郡主除了身世敏感之外,其他也没哪点配不上姜骥,只是她这个出身,怕她嫁进来后定南兄妹俩会有压力,若是郡主又生了个儿子,届时和定南谁贵呢?最怕的就是祥郡王日后真成了事,郡主生了儿子,只怕定南危矣。 这时候镇国公忽而埋怨起妻子来,早知当初就让姜骏娶了郡主了,一个幼子媳妇,也代表不了镇国公府的立场,总好过如今和姜骥牵扯到一起。 王夫人不满意了,“你怎的怪我?当初你不也不同意阿骏娶她么?不就是防着祥郡王?谁知道他们兄妹俩野心这大,竟然还图谋起咱们家宗妇的位子来。” 镇国公看事情何其长远,早就看出了祥郡王野心勃勃,不可能甘心一辈子屈就于郡王之位,那时候他们便不想和祥郡王牵扯上,让姜骏娶了林家姑娘,和柔嘉郡主断了往来,那时候也没想到他们会图谋姜骥,偏偏姜骥还就上钩了,真是失策。 姜骥可不是姜骏这个好糊弄的,他猜到了家里不会同意,竟然先斩后奏,如今镇国公夫妇非常被动,只能等着宫里传召,他们再看看如何应对。 姜骥兄弟俩一同从父母的院子出来,要回前院去歇息,一路上姜骏踌躇再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大哥怎的想娶婧儿了?你何时看中了她?” 大哥是英武睿智的国公府继承人,婧儿是高贵优雅的皇室贵女,原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朋友嫁给了自己的长兄,日后和他是一家人,他又娶了阿玉,果然如幼时所言那般,日后他们都嫁娶在一处,成婚后还能在一处玩,可婧儿成了他的大嫂,真的还能一处玩耍么?他这心里怎么就是不得劲儿呢? 姜骏看得出弟弟眼里心里的小别扭,实则是不太爽快弟弟这般优柔寡断的,曾经他尚有妻室时,便被这个小姑娘的坚强狠绝打动了,那时他对她尚没有这般心思,只希望弟弟日后能把她娶过门,好生待她,他作为长兄,也会为他们小夫妻俩撑起一片天,让他们在他的羽翼下快乐无忧。可姜骏实在让他失望,明明从小就爱缠着这姑娘,偏偏没有去争取,最后家里为他定林家姑娘,他也不反对,既如此,如今又来酸个什么劲儿?他也不舍得把这姑娘交给旁人,自个儿收到羽翼下来护着吧,总比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可靠。 姜骏问他何时看中了这姑娘,他也说不上来,大概多年前他捏断她的脚时便留了种子,后来城外大雨送她回宫,受她所托赴郑州营救金童,再后来就是那日宫门外相遇,捕捉到她眼底来不及掩藏的热切…… 这样想来,他们见面相处的时候并不多,但回回都让他印象深刻,再往前还有她很小的时候,在西山围场学骑马,坠马被他所救,后来甚为知礼地上门谢他的救命之恩。还记得她那时不过五六岁,却已经是个小小贵女的模样,皇后怕人家说她苛待养子女,这兄妹俩出门做客身上总是穿戴着华服美饰,尤其是她,小小的脑袋上戴着不合年纪的小凤钗小凤冠,行走间端庄有度不疾不徐,不明白为何这样规矩懂礼的姑娘母亲不喜欢? 好似有一回她下马车时不愿让下人抱她,非要自个儿踩着马凳下来,一身衣裳又穿的繁琐,他怕她跌着了,便上前将她从车上抱下来,那时只是一片热心,后来听堂妹说起,才知她可能是不愿让人触碰,那可是他唐突了。 姜骏等了半晌没等到兄长答他,偏头偷偷觑一眼,却见兄长脸上挂着罕见的愉悦笑容,这是想到了婧儿么?他和婧儿之间有何过往?能让他思及便喜从心起?自己和婧儿青梅竹马长大,一处玩乐的时候才多呢,也不像兄长这样。 意识到弟弟在看他,姜骥忙收敛了笑容,回想他走神前听到的话,回了一句:“有段时日了,她很好,京中贵女有几人能比她强?我不看中她,还能看中谁?” 姜骏郁郁点头,是啊,婧儿是很好,他不敢娶她,怕玷污了心中女神,也怕日后反目成仇,坏了多年情分,可也不舍得便宜了外人,现在要嫁到他们家了,这算不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 第二百四十五章 闻听宫中联姻事 德郡王府另择枝 姜骥御前求娶的翌日,皇帝下朝后留了镇国公去御书房说话,无旁人同行,朝臣虽早已习惯了镇国公的盛宠,但如此另眼相待,不知又有什么肥差要交给镇国公去做了。真是,朝中这么多勋贵武将,皇上眼里就只有一个姜家。 镇国公已做好了准备,皇帝也不拐弯抹角,问镇国公对这儿女亲事如何看,镇国公哪敢发表意 《金童记》第二百四十五章 闻听宫中联姻事 德郡王府另择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四十六章 郡主终身落姜家 国公府分家迎媳 德郡王府和陈家退了亲,很快便再抛出了橄榄枝,要为宇文钦求名门贵女,柔嘉郡主和姜骥在议亲的事情尚无外人知晓,这也是德郡王府急于给宇文钦定亲的原因,若是让人知道了姜家站在祥郡王府一边,想上德郡王府的船的人家难免望而却步。 听说宇文钦在寻觅高门贵女联姻,金童府上的门客都劝他答应姜骥的求亲,德郡王府如此钻营,他们实在不能清高。 “这不是清不清高的问题!如果只是让我礼贤下士,我有什么不能做的?可如今是要我牺牲妹妹的终身幸福换取权臣助力,这绝不行!” 周先生望了眼胥先生,后者只执着茶水轻啜,一副不管事的模样,真是,王爷是请他来做谋士还是做隐士的? 作为王爷的幕僚,周先生难免要忠言逆耳,“这怎么是牺牲郡主的幸福呢?姜世子也是人中翘楚,且郡主又真心仰慕,说不得郡主嫁了他之后幸福美满,您若多加阻挠,说不得郡主还会怨恨于您,便是郡主不嫁姜世子,再嫁旁人又如何能担保他终生待郡主好呢?” 金童皱眉冷脸:“先生不必再说,我绝不松口!” 平心而论,站在一个路人的角度来看,姜骥确实很优秀,若婧儿不是那样的初衷,他会觉着妹妹能嫁个这样的男子还算可以,可他无法接受婧儿为了给他谋权臣助力嫁一个她不喜欢的老男人,若婧儿日后不幸福,他一辈子也无法释怀,他还是希望婧儿能嫁给李玉麟乔卿云那样的才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那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 金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婧儿的终身大事并不是他能做主的,姜骥诚心求娶,婧儿也真心想嫁,若没有万不得已的原因,做长辈的也不能棒打鸳鸯,两家又不是世仇,也没有利益冲突,相反皇帝和镇国公是互敬互爱的好君臣,能做儿女亲家那是更加美满的事儿,两家的孩子也没什么能让对方长辈挑错的地儿,便是有,也要顾忌对方长辈的面子,难道说你儿子(女儿)哪里哪里不好,不适合和我们家结亲?双方思索了几日,还是将事情定下了。 赐婚圣旨下到镇国公府时,是由镇国公府带领全府男丁在前院摆了香案接旨,王夫人则带着女眷在后院摆了香案对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这事儿他们也是瞒着家里人进行的,知道的也只有他们大房几个人,圣旨一下来,其余人都惊了,心道这郡主怎么会嫁到他们家来?大嫂当年极力反对郡主和阿骏结亲,如今倒换了阿骥去娶,可叫她呕坏了吧! 几个妯娌想看王夫人的笑话,接了圣旨后便围着她恭贺,道:“郡主和阿骏以及林家姑娘都是自**好的朋友,日后嫁了过来,可不必担心这叔嫂妯娌矛盾,大嫂好福气!” 可不是好福气嘛,两个儿媳都不是她中意的,而且出身一个比一个高,做派一个比一个气盛,以后大嫂想在她们面前摆婆婆谱可难了,指望她们像平氏一样伺候她,做梦去吧! 王夫人看着这几个不怀好意的妯娌,心下气狠,不过很快就让她找到了出气的机会,郡主要嫁进姜家,皇帝下旨,将镇国公府辟出三分之一的地界来做郡主府。 镇国公府建在在皇宫外围第一圈的地界,围着这一圈的哪家不是顶级权贵,开朝时都挤的满满当当的,如今这些人家都还在传承,府邸也一直不曾空置,婧儿的郡主府一直没建,就是打算等定了亲后挨着夫家府邸建一座,如今镇国公府周边可没有地方再建一座郡主府了,既是姜家要娶郡主,自然得他们出房子,镇国公府占地极大,比王府都不差什么的,辟出一块地方来圈成郡主府理所应当,总不能让婧儿去别处开府,日后和承爵的丈夫分居两府不成? 镇国公府算得上人丁兴旺,但嫡长房目前人丁并不多,姜骥丧妻有一儿一女,姜骏还未娶妻,镇国公还一个庶女,已经出嫁了,其他几房倒是人丁不少,王夫人虽不爽郡主嫁进来要占他们家一大块地方,但能趁机将那几房吃白饭的分出去,也算了了心头一桩大事。 镇国公召开了家庭会议,便是提这事儿,“郡主要嫁进来,咱们家得辟出一片地方来做郡主府,所以,住不下这么多人了,母亲离世前已将她的体己分了,如今只还剩府上的一些产业,祖产是不能动的,其余产业我占五成,剩下的你们几房平分,工部的人”过几日便要来了,你们快些收拾,有屋子的搬去你们自个儿的屋子里,没屋子的我帮你们找。” 镇国公不善言辞,说不来如何温情款款的话,这话乍一听语气冰冷不容置喙,但其实对兄弟们都不薄,他不是吝惜钱财的人,旁的人家分家都是嫡长房占七成,其余兄弟占三成,镇国公只占五成,算是大方了,且姜家如今除祖产外的产业多是来自他南征北战掠取的财富,或是圣上赏赐,其他几房没做什么贡献,镇国公愿意分一半给他们,已经是极其大方了。 原本他只打算占三成,给几个没什么本事养家糊口的兄弟多留些钱财,只要他们不肆意挥霍,够他们丰衣足食过一辈子了,但王氏说他们家马上要娶郡主,不知要出多少聘礼,林家的嫁妆也不会少,且万一郡主日后生了儿子和定南分庭抗礼,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届时姜骥都靠不住,他们做祖父母的不得多留些东西给定南么?这样一番劝,镇国公才改了主意,只分了五成家产出去,就这样王氏还肉痛呢,那几房吃了这么多年白饭,老国公和老太太死前都把体己分了,如今这姜家的东西还有他们什么份儿?这些可都是她的丈夫儿子用血汗换来的,凭什么便宜他们! 王氏觉得他们出多了,那几房却觉得他们得少了,只是不敢当着长兄长嫂的面吵,但镇国公两个亲弟弟事后都来找过他,大意就是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和那几个庶房分一样的东西?镇国公也深知这两个弟弟的尿性,另给他们准备了一笔安家银子,让他们不要到处喧哗,免得坏了兄弟和气,也怕王氏知道了又要嘀咕。 他自以为做的隐蔽,实则掌管中馈的王氏怎会不知,暗骂那两房厚脸皮,国公爷就爱养着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将他们惯坏了,日后分出去了有什么破事还不是要寻来国公府,竟是要一辈子给他们擦屁股不成? ()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未过门继子施威 争地界两家暗恼 分家这事儿,只要钱财处理得当,让各人都满意了,便分的爽快,那几房得了钱财,都麻溜地滚了,只是遗憾日后失了国公府这棵大树,没那么好乘凉了,连带着对即将要嫁进来的郡主都没了好感,若不是因着她,他们还能多呆一阵子的。 国公府分家之后,诺大的府邸立刻就空置下来,显得有些冷清了,王夫人忙着清点各房的院子,果然,很多公中的摆件家具都被他们带走了,真是雁过拔毛。 还不待冷清几日,工部的官员便带着匠人上门,开始在国公府施工,姜定南虎着脸护在鸣玉堂前,不许施工的人推他娘的院子,“都滚开!这是我娘的屋子,你们不准动!” 爹要再娶了,他要有新的母亲了,他才不要新母亲呢!那个郡主还没来就这么声势浩大,还想推翻他娘的院子重建,这绝对不行! 姜定南护着鸣玉堂不与别人碰,倒让工部的官员很有些为难,问国公府,王夫人只说稚子少不更事,却也没拦着,姜骥沉默半晌,看到长子强作镇定,眼泪却在眼里打转,心下也不忍,还是和工部的官员商量,能不能动别的地方,这处留着吧。 工部的官员也很是为难,鸣玉堂是世子在后院的起居之所,仅次于王夫人的熙和院,姜骥日后要承爵,按理郡主日后也要住进熙和院的,但镇国公夫妇如今还健在,这熙和院便不能动,其他的犄角旮瘩又太偏僻了,离主院有些路程,这郡主府不建在鸣玉堂的旧址上还能建在哪儿? 双方为这事僵持下了,郡主的婚期定在明年九月,也就剩一年的时候,这郡主府可得快些建好,实在谈不下来,只能去御前请示了。 金童听说姜家在为郡主府的选址扯皮,气得进宫找家人说道:“我就说不能嫁这鳏夫!还没过门呢,姜家那小子就敢给下马威了!咱们不能让,若真对亡妻情深义重,姜骥怎么不给她守一辈子?凭什么要让婧儿为他们的情深义重委曲求全?” 婧儿若嫁了旁人,自然会有一座气派的郡主府,哪里像如今要在镇国公府划一块鸟笼子般的地方出来,还要接受他们再三的挑拣排挤,这里不能动那里不能动,非得那些没人住的犄角旮瘩才能分给婧儿? 婧儿低头不语,这还没过门就被继子挑剔的滋味儿确实不太好受,不过她早就打了姜骥的主意,如今这一切也是她意料之中的,倒不似哥哥一般惊怒。 皇后没说话,当初她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皇帝答应的,如今要扯皮,他去扯。 皇帝看看妻子儿女们面上各色,心中叹息天子难断家务事,最后还是他找了镇国公说话,大意便是皇室女不能委屈,你们家的孩子有什么情绪,你们自己抚平了。 镇国公没法子,皇室不肯迁就,长孙也不肯退步,他既要做忠臣,又是慈爱祖父,最终只得他退了一步,和夫人退居上院,把熙和院让给姜骥住,任由工部官员把熙和院推了建成郡主府。 姜骥心里有愧,他这回确实任性了,让父母子女为他受累,婧儿在宫里听说了镇国公府的内情,也忙去御前陈情,她不在乎住哪儿,便是没有郡主府也是一样的,还没过门便逼得公婆退居上院,于她的名声有损,也怕要坏了她在姜骥心里的形象,觉着她这个皇室女就是如此咄咄逼人。 皇帝心里也有不快,镇国公这招以退为进,实在让他们被动,姜家那小子也是个难缠的主儿,难怪当初金童极力反对,现在看来,这一家子老的小的,日后婧儿应付起来颇为吃力啊。 最后还是皇室退了一步,把镇国公府西南角一块地方辟了出来做郡主府,离主院有些路程,且只有一扇角门能通行,那片地方本来是马厩和演武场,以及一些下人的住所,是国公府最不好的地界,如今辟成郡主府,虽说经过工部修缮后必是亭台楼阁碧瓦飞甍,但一想起它的前身,也实在膈应人。 皇室似要表达他们的不满,给郡主府砌了一片好高的墙,俨然要和国公府隔离开来,另开了一扇大门,挂了郡主府的牌匾,只是这处地方本就是在国公府的后方,开的大门在后头,看着怪不像样子的,为此金童可呕坏了,郡主府还在施工时便时时上门督造,越看越气,连带着对姜家人也没什么好脸,也就对镇国公还敬重几分。 京中不少人家等着看笑话,这亲事还没成呢,两家便闹出龋龃,若是日后他们夫妻不和,不知两家父母该如何解决。 姜骥和郡主的亲事定下后,金童再去姜家时,身份便不同了,姜骏还是同他亲热,姜骥待他也很和气,还送了他两个精英护卫,真是时移事易,当初金童还是个无实权的郡王,想向姜家求几个护卫,对方爱搭不理的,如今和他成了亲家,可不就主动讨好了?或许这就是来自权臣之家的助力,可一想到这些是用他妹妹的终身幸福换来的,他就没法安然接受。 姜定南曾经也是金童很喜欢的晚辈,要喊他一声弘毅叔叔,如今再见他,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叫王爷,那个郡主要给他做后娘了,日后后娘再生个儿子,这个王爷叔叔定然是偏疼亲外甥的,他还凑上去做什么? 金童也恼这小子给婧儿下马威,人家不理他,他也不乐意凑上去,日后婧儿的孩子定然比这小子讨喜的多,那才是他亲外甥,定然和他亲香。 姜骥和郡主的亲事定下后不久,德郡王府也和兵部尚书曾家联了姻亲,宇文钦和曾祁昌的嫡长孙女定了亲事,此举让一向在京中风评不错的德郡王府陷入了舆论风波,众人诟病他们唯利是图,只想和兵部尚书结亲,不管是陈家还是曾家,谁做了兵部尚书,谁就是他们的亲家。 德郡王府何尝不知他们此回激进失了人心,只是宫里和姜家的亲事迫在眉睫,他们必须要在这事公布天下之前为儿子找到合适的岳家,曾家姑娘他们也图谋许久了,曾祁昌冥顽不化要做纯臣,少不得要他们使些旁的法子,逼他点头答应。 () 第二百四十八章 锦书难寄鸿雁意 思娇情绪日如年 十月末金童兄妹俩的十九岁生辰时,王妃查出了两月身孕,向宫里帝后报喜,得了许多赏赐,这毕竟是他们第一个孙辈。 王妃有孕,便不能伺候王爷起居,为免王爷被范庶妃笼络了去,她向宫里提议,该给王爷纳个侧妃才是。 皇后说她贤德,她亲口提议,做长辈的没有反对的道理,金童的后院也确实单薄。 彼时大公主的亲事还未定下,她说她不急,她要到明年四月末才满十七,彼时正好春闱放榜,皇后也想等春闱过后看看哪家才子合意,给女儿做驸马才好。 婧儿的亲事已经定下,如今只让礼部工部和内务府去操持便是,皇后也得空腾出手来,给金童择几个妥帖的姑娘。 金童后院只一个范庶妃,还是内定了日后要做侧妃的,因此这侧妃便只能择一人,皇后问金童可有合适的人选,金童道无,皇后便给他定了泰宁候的庶女做侧妃,也是个美貌伶俐的姑娘,彼时正好刑部马侍郎有一对外甥丧母进京投奔,是一对姐弟,他们的母亲是马侍郎的庶妹,这姐弟里的姐姐是个玲珑人儿,听说皇后要为祥郡王择妾室,马侍郎的夫人毛遂自荐,介绍了丈夫的外甥女,皇后让宫人跟着去瞧瞧,回来点头称赞,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如此,这位王姑娘便胜任了郡王府的庶妃之位,在秦侧妃进府几日后也被一顶轿子抬进了门。 金童倒是春风得意,后院里多了两个美人,他乐得左拥右抱,但是范庶妃为此抹了好几把伤心泪,抱病不出门,也不让他进门,他哪还敢去宠幸新人,两位美人进了王府后都闲置着,还是王妃出面安抚了她们,给了许多珠宝尺头,好端端的娇姑娘,进了他们家,见不到人难道还要让她们见不到钱? 到了年前的时候,封地上的食邑和庄子上的收成送进京来,金童先送去宫里紧着家人先挑,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挑些当地风俗特产罢了,他的封地在蜀地,他只是个郡王,不是藩王,只享食邑没有治理权,蜀地收成也不算太好,但胜在地方大,那么多人家的口粮都交给他,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他。 婧儿封地上的收成也送了来,除了哥哥府上和郡公府,她还送了些去镇国公府,几个大小主子都没落下,从定亲以后,她在这点上便做的很好,有什么东西总要送一份去姜家,有贵重的也有家常的,偶尔还有自个儿亲手做的,一点儿没摆皇室女的架子,姜家礼尚往来,每每都会回更重的礼以表示对这个媳妇的看重,如果不是每日都在铿锵动工的郡主府在提醒他们,他们真要认为这是一桩好亲事了。 姜定南分到了一把小弓箭,是装在箱子里送来的,上头贴了小纸签,写了他的名字,他原本很爱玩这些,有人要送他, 他必要对那人千恩万谢的,但这东西是那个继母送的,他便不喜,惯会笼络人心! 晨曦也收到了一只很漂亮的纸鸢,还有几只造型别致的风车,她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让下人带她出去放,姜定南看着恼火,这个傻丫头,她到底知不知道那个继母进府后,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他已住在前院,素日里也跟着祖父学习,那个女人伸不了这么长的手,晨曦在后院,可就要落到她手里了! 姜骥倒是很欣喜未婚妻的知书达礼,只是也太过知礼了吧,定亲之后便没见她出过门,难不成真要到成婚时才能见到?他已不是憧憬情爱的毛头小子,只是觉着事情定下后该和她说一声,当初他在宫里上职时让人约她在雨花阁见面,她躲躲藏藏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赴约所为何事,听他说出郡主可愿入我姜家门时,她一双眸子灼若朝阳,到底没说她愿意,只含羞带怯地让他去请示长辈,只是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让人知道她等这话等了许久,他是否太木讷了,竟让人家等他许久。 后来事情是定下了,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同她说说话,在宫里寻了相熟的内监去公主所传话,她不知为何却不肯来,只是让人带个小东西给他,或是一个剑穗,或是一个枪缨,也有她制的可当书签的干花树叶,偶尔还是她做的吃食,他觉着这姑娘蕙质兰心,果然是没娶错的。 这回她封地上的食邑送来,她送了些地方风物来姜家,给姜骥的是几本当地的异志杂录,姜骥很少看这些杂书,他的书房里多是些史记兵书,也有道德经齐民要术之类的,总之就没有不正经的书,但这几本不正经的书是未婚妻送来的,他不能不看,放在书房显得格格不入,他便放到了卧房枕边,睡前看几页,确实有些味道,尤其其中有一本灵异怪谈,记载的是民间山精鬼怪的传说,难免便有些书生狐妖女公子女鬼的风月故事,有几章写的较为香艳,让姜骥这个过了几年苦行僧一般生活的壮年男子心潮澎湃,将他们二人代入其中,这日晚上竟做了个春意朦胧的梦,翌日早起换了条亵裤。 他有多少年没做过这样的梦了,还是十五六岁时血气方刚的年纪有过,这几年他愈发沉稳冷峻,怎的如今躁动起来,果然这小娇妻最是磨人,送这种书给他,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离婚期还大半年,他还嫌长了,有几分迫不及待。 到新年里头金童到姜家拜年,姜骥下意识地往后看,她没来,以往每年她都跟着哥哥四处拜年,今年要留在宫里绣嫁妆了。 姜定南看到金童便无喜色,大过年的,板着张脸给人行礼,金童看他这样子,连压岁钱都不想给了,倒是那个小丫头还讨喜些。 在姜家拜过年,金童顺道去正在施工的郡主府逛一圈儿,皇帝只是初时憋了一口气,后来姜家列出的聘礼单子要比前头的世子夫人更重,才让他出了这口气,让工部的施工队伍在郡主府和姜家的高墙上凿出个小门来,开了门便能通行,而不必往外头绕一圈从郡主府大门进。 :。: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继母心意不屑顾 傲娇顽童颇伤神 姜骥和姜骏兄弟嫁陪着金童去看郡主府,姜定南说他要去练功夫,不去看,三个大男人便也没管他,一路说着话去逛郡主府的园子。 郡主府还未施工完成,许多地方都是散乱场面,尤其这大冬天的还覆着厚重白雪,下人先他们一步去扫雪开路,金童一边看还一边指点:“这处是府里的园子吧,一定要开个池塘,婧儿最喜欢住的地方有水,届时可以把水引进她住的院子里,就像浣翠居院子里的小溪流一般,她爱极了那处景致,想必是要搬到住处来的。” 姜骏道:“地方可有些小了吧,我看不如不要这园子,给她建一座大院子,就在她的卧房外开院子,比浣翠居的地方可大多了,任由她折腾。” “那不成,若只是要一座大院落,干嘛还辟郡主府,既是一座府邸,自然是有前院后院小花园的,若不然日后待客怎么待?难道直接将人请到寝院去?” 姜骥知这大舅子是不满意郡主府太小了,为着这事儿没少挑剔,可皇帝都说定了,他也只能嘴上嘀咕几句,只是往郡主府跑的勤快,一会儿说这园子要开池塘,说还得砌假山,主院里得种什么花草,得有个葡萄架,得架个秋千,云云,让工部的官员煞是头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郡主府就这么大,要加这个要加那个,还得错落有致不显拥挤,也太为难人了吧。 日后她嫁了过来,要待客自然是在国公府待的,前几年他跟着她住郡主府,过几年父母退居上院,她便随着他住国公府的正院,这郡主府还不是要空置下来,实在不必挑拣太多。 金童一行人到一处假山边上,去扫雪的下人捡到个东西,不敢私藏,拿来给主子过眼,是一把小弓箭,瞧着是小孩儿玩意儿,但弓身上还镶了几颗小玉石,对于下人来说算是个贵重东西,他们才不敢私藏了,怕是府里的小主子落在这里的。 姜家如今就两个小主子,大姐儿是个小淑女,也不爱碰这些刀枪剑戟,只有大哥儿皮实,这些小玩意儿不离手的,不晓得是哪个亲戚送他的,他带出去玩了便不记得带回去。 姜家兄弟俩神色有异,姜骏很快收敛了情绪,笑道:“定然是定南这小子落在这儿的,真是,没有的时候吵着要,得了便不知珍惜,待他寻不到东西玩了,又吵着要新的。” 姜骥让人收起来,“我回去给他,若他不知珍惜,日后也不给他玩这些了。” 金童看着这小弓意味不明,这是内务府出来的东西,他认得的,姜家深受圣宠,姜家长孙的玩具自然也不是凡品,听说婧儿年前送到姜家的东西里就有给姜家长孙的玩具弓箭,他该安慰自己,那小子的玩具多,也不见得就是这把,对不对? 待金童走后,姜骥便叫了姜定南去书房,姜骏想陪同去,他怕大哥打了他那不懂事的大侄子。 姜定南向来是跟着祖父学习,父亲不大管他,叫他去书房做什么,这大过年的,要考校他的学业么?结果一进了门,便见到那把被他弃如敝履的弓箭又回来了,真是阴魂不散呐! “这不是郡主送你的弓箭么?你怎的落在了郡主府施工的假山旁。” 这便来兴师问罪了?果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个女人还没进门呢,就让他为之出头,要处罚自己的嫡长子了? “是吗,我的弓箭多了去了,也不记得是谁送的,随手带了一把出去玩儿,不知落在哪儿了,难为父亲还记得帮我捡回来!” 姜定南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小时候的姜骏简直是一个德行,甚至比姜骏还要猖狂,姜骏在亲爹面前可从不敢大声说话,姜定南以前也怕他爹,自从听说了爹要再娶的消息,竟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儿,你尽管和别的女人组建新家庭去,我过成如何也不必你管。 “那你如今知道了,这是你母亲送的,便该好好保管,日后莫要让我知道你轻怠她的心意。” 姜骥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发号施令,听在姜定南耳里如一颗火球扔进了煤矿里,霎时便炸裂开来,他拿起桌上的小弓箭一把扔到外头,书房的门关上了,小弓箭砸到门上又弹回来,掉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孤零零地躺在那儿,让姜骥想到了它曾经的主人,若她知道自己一番心意被如此践踏,不知该如何伤心。 姜骥上前捡起小弓箭,用手擦了擦,这副爱若珍宝的模样刺痛了姜定南的眼睛,口不择言起来。 “我只有一个母亲,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自然爱若珍宝,这个女人送的,你尽管爱若珍宝便是,她约莫也不稀罕我的爱护。” 姜骥利眼微眯,脸冷如冰碴,“姜定南,给她道歉。” “我不,我有什么歉要道的,她送的又如何,要不要我拿几柱香供起来?丢出去的东西,我绝不会捡回来。” 他可算承认了,他就是故意扔掉的,还扔在郡主府,他素日不往那处去,怕是猜到了金童来拜年定然会去郡主府看看,他提前扔在那儿做给人家看的,小小年纪,心思如此不正,姜骥觉着他该好好教教这个儿子了。 姜定南以前也常有调皮的时候,父亲要打他,他要么跑去祖母屋里求庇护,若跑不了,就扯着嗓子嚎他母亲,让姜骥听得了就不忍下手,今次他却是硬气了,父亲要打他,他不躲不避,哽着嗓子道:“你打呀,你打死我好了,我去地下找我娘去,正好你和那个女人再生一个儿子,如今也算提前肃清了道路,否则她进门,又看到原配住过的院子,又看到原配留下的孩子,心里得多膈应,你如此爱重她,只怕舍不得她受这个委屈。” 这小子,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姜骥虽有一瞬不忍下手,但一想到姜定南如今的状态,就是欠收拾,否则他要变本加厉了,今日祥郡王来府里,他都敢做成这样,下回还不定要怎样上房揭瓦,那是皇家子女。是他一个公府子弟能轻怠的么?他在家里做惯了小霸王,不知天高地厚,姜骥如今不教训他,日后会有人给他教儿子。 :。: 第二百五十章 国公苦心教长孙 顽童定心敛表性 镇国公正在书房写公案,忽听下人来报,大爷把大哥儿打了。 王夫人听闻爱孙受难,已急急赶去救驾了,镇国公倒镇定些,他熟知儿子的脾性,定然是定南又不老实了,这孩子有时候确实左性,继承了他爹的聪明头脑练武根骨,却偏偏又兼顾了他七叔的顽劣性子,时常也让国公爷头疼,只是隔辈亲,他对姜骥兄弟俩严厉,却对长孙发不起脾气,如今姜骥要管教儿子,他不多加干涉,养不教父之过,他把姜骥教的很出色,希望姜骥也能把定南教好。 镇国公到姜骥的平心苑时,里头女人孩子的哭声叫嚷声乱做一团,王夫人抱着姜定南哭哭啼啼的,姜骥面色如霜不置一词,姜骏又要安慰母亲又要红侄子,还得兼顾着劝大哥几句,实在分身乏术,见父亲过来,他才松了口气,让父亲来主持大局。 “这是闹什么呢!都收收声儿!打坏了哪儿叫大夫来看看,你抱着他能哭好啊!” 一家之主发了话,王夫人祖孙俩便不敢再闹,姜定南强忍哭声,抽着声儿告状:“祖父,爹为了那个女人打我!” 姜骥目光如利刃飞向长子,到这时候了他还敢告刁状,看来是还没把他打服。 眼看着姜骥又要动手,王夫人将孙子藏在身后紧护着,国公爷一声怒斥:“我还在这儿呢,轮得到你动手?什么时候我死了,这个家就轮到你做主了!” 姜骥忍下怒意,对着父亲鞠了一躬告罪,却并不曾说软话,待父亲走了,他还得好好教训那小子。 国公爷看看这几个儿子孙子,真是没一个省心的,姜骥都到而立之年了,前些年从不让家里操心,如今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是因为那个女子,让这家里没个太平日子。 “你们谁说说,今儿这一出是在唱什么,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呢,还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姜定南说:“他就是看我不顺眼!” 姜骥说:“他就是欠收拾。” 真是八字不合的父子俩。 国公爷问这里唯一一个冷静看热闹的姜骏,“你来说说这事的来回。” 姜骏犹豫一瞬,还是照实说了,未添加任何情绪偏颇哪一方,一个是从小就黏他的亲侄子,一个是青梅竹马的挚友,他希望这两人能和睦相处,希望婧儿日后嫁进来,能融入他们家,过的幸福快乐,否则婧儿在他们家受尽委屈,他怎么有脸面对他们兄妹俩。 听说姜定南行事莽撞,镇国公确实也不大赞同,但也不该姜骥来打,他就算是为儿子好,要教他做人的道理,但此刻在情绪偏激的姜定南眼里,他就是为了那个没过门的女人要责难原配嫡长子,还没有后娘就有后爹了。如此,除了加重姜定南心里的怨气外没有任何作用。 镇国公把姜定南带走了,在书房里他语重心长地教导长孙,“你不必对郡主抱有太大敌意,在这个家里,你才是姓姜的,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若她真有坏心思,我们绝不会放纵她,她还未过门你便自乱阵脚,成天惹你爹生气,如此将你们父子间的情分耗尽了,日后郡主生了子女,你爹真会偏向他们的,定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知道怎样才对自己最好。” 如今他没日没夜的闹腾,只会耗尽姜骥的耐心,当然亲父子情分是耗不尽的,可十根手指头也有长有短,若日后郡主也生了儿子,姜骥会偏向另他频频失望的长子,还是天真可爱的幼子,不言而喻,姜骥才是国公府的下一任家主,若姜定南得不到父亲的支持,继母又出身皇族,而他外家平庸,祖父母垂垂老矣,他真的危矣。 姜定南不仅不笨,相反他很聪明,只是如今年纪尚幼,行事不大拿捏得住分寸,他知道那个女人进门会危及到他,他极力想阻止这一切,偏偏无能为力,事情朝着他不想看到的一方越行越远。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一个孤零零的孩童站在闹市中间,前方有一辆豪华马车向他驶来,他很惊慌恐惧,想跑跑不了,想挡挡不住,只能胡乱地抓住身边摊点上的东西到处乱砸,闹出极大的动静,希望父亲听到他的动静会来救他,结果他发现车帘子被风掀起来,父亲抱着那个女人坐在车里,看到他站在路中间,没有一点儿要停车的意思,他们要驶着车从他身上碾过去。 好在这时他的祖父从天而降将他带走了,祖父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大靠山,有祖父在,他就不怕。 姜定南被祖父一通教导后,果然老实了许多,但面子下不来,不肯对他爹道歉,父子俩冷了几天脸,还是到了元宵时家宴上人多热闹,才凑着毛色说了几句,也算把事情揭过了。 祥郡王府的后院里,如今热闹的很,新进门的秦侧妃和王庶妃成了闺中密友,两人每日约着去逛园子赏花,一齐去给王妃请安,一齐做针线,偶尔有了风雅心思,一人弹琴一人吹笛,或是研制美食糕点,做好了送给府中各人都尝尝。王妃如今怀着身孕,她们送的吃食都很小心,当场让太医验过了才敢送给王妃,王妃也笑得温和,是两个玲珑人儿,可比那范萱雅强多了。 她们两人成了密友,自然不会去贴那椒房独宠的范庶妃,倒是府里还一个无忧姑娘,听说是极特殊的存在,她们存了交好的心思,多一个朋友便少一个敌人,上门探望过几回,但那姑娘从不出门,邀她去逛园子没一回肯应,去她屋里陪她说话她也只是木木的,她对谁都这样,听王府的下人说,无忧姑娘只有见到郡主时会有个笑脸。 原本府里有传闻,听说无忧姑娘是柔嘉郡主暂时托付给王爷的,待郡主成亲开了郡主府,便会把无忧姑娘接走,可如今郡主和姜家世子定了亲,怕是不能接无忧姑娘去了,姜家父子是伐梁的主力军,无忧姑娘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在他们手下,将无忧姑娘接去,双方都膈应,想来也是因着如此,无忧姑娘近来愈发阴郁冷漠,躲在屋里谁都不见,过年时府里办家宴,王爷叫人去喊她,她也不肯来。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多情王爷觅新人 偏又不舍旧人哭 金童下职回来,原本想去看看王妃的,途经自家园子时看到雪地里一群娇客在折梅枝,其间两个穿着华贵的女子,瞧着可不像下人模样,他驻足观看,只见其间一裹着石青色灰羽边斗篷的女子素雅清冷,能与冰雪争锋,另一人则裹着火红香狸毛斗篷,衬得一张脸明媚娇丽,能与红梅争艳。 金童是见过两位新人的,只是她们进府后萱雅便看他的紧,不许他去挨旁人,对于萱雅他总是要多疼宠几分的,萱雅进府也不久,他还新鲜着,不愿为这些女子伤了她的心,且王妃头胎怀相不好,他顾着这两个女人已是精疲力尽,哪里还有空去宠幸新人。 这两个新人也本分,进府几月从不惹是生非,反而王妃对她们赞誉颇多,说她们如何蕙质兰心风雅别致,看得她心态都年轻了几分,金童忙哄她:“你本就很年轻。” 王妃今年二十有二,确实说不上老,但她比丈夫虚长三岁,便格外在意这年龄之事,后进府的这些女子又一个比一个年轻貌美,那王庶妃今年不过十五,原该是最天真活泼的年纪,却不爱华服美饰,成日里穿着清雅朴素,倒很喜欢王妃的书房,时常来问王妃借书,借了必定按时归还,也不敢弄坏了,王妃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子,对这般好学爱书之人总是多几分欣赏,更何况王庶妃也确实可怜,母亲早逝,父亲再娶了不良继母,要把她卖给老头子做继室,她带着弟弟来京城投奔舅家,又被舅母转手卖进了王府。 不过十五岁的姑娘,成日里老成持重的,相比之下秦侧妃还年长她一岁,倒是活泼的很。 金童想起王妃对这二人的点评,她说一人似白梅清冽高洁,一人似芙蓉灼华灿烈,如今远远看去,它一眼便分出了谁是谁。 大概是存了几分调笑美人的意思,金童信步走进了梅林里,下人见他来,忙放下了手中活计给他行礼,两位佳人也受惊下跪,金童叫起,如今近前来看,忍不住有失望之色,远远看着觉着白梅芙蕖各有千秋,如今近前来看,面貌不够精致美艳,都及不上他心头那朵牡丹花。 金童惯是会怜香惜玉,从不让美人难下台,同她们说了几句话:“冬日快过去了,春花却没这样快开,这园子里最后几枝梅花也叫你们折去了,可让旁人看什么?” 王庶妃低着头没敢看他,听他这般说,以为他要问罪,有几分紧张,在想如何辩解,秦侧妃却俏皮可爱地回了话:“就是冬日快过去了,我们才想抓着这冬日的尾巴呢,这花我们不摘,它们也要零落成雪泥的,这叫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再说我们折了这花,也不独占着,各人院中都会送几枝,王妃怀着身孕,不能出来赏花,我们给她折了放在她屋里,她足不出户便可赏花,岂不妙哉?” 金童笑赞了她一句:“好伶俐的一张嘴,难怪王妃常夸你们。” 秦侧妃笑得比怀中捧着红梅还娇艳,见王庶妃敛眉垂眸不说话,金童又问了她一句:“她们都折红梅,偏你折白的,这白的有什么好看?冬日里哪里都是白色,你也不嫌扎眼睛。” 王庶妃还是不曾抬眼看他,只低眉顺眼地回话:“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红梅颜色娇艳,白梅气味芬芳,各有所长,全看各人喜好。” 金童笑得愉悦,“我原还奇怪你们一动一静,怎的就成闺中密友了,原来都是一样的好口才,日后再碰上你们两人,我可得先打好腹稿才敢上前来说话,以免被你们说的哑口无言。” 秦侧妃娇笑:“不敢不敢,还是王爷怜香惜玉,才让我们姐妹二人逞了口舌之利。” “嘿,好厚的脸皮,自称是香玉。” 秦侧妃着恼,“是是是,我这城墙一样厚的脸皮自然不敢称是香玉,王妹妹可是了。” 金童看了一眼站在边上沉默不语的王庶妃,隐约能嗅到她身上飘来的白梅香味,一张小脸上眉目疏淡,但欺霜赛雪的肌肤,确实称得上香玉。 王爷在园子里与两位新人相谈甚欢的消息很快传进了王妃耳里,也传进了范庶妃的院子,前者轻笑摇头,喝了口血燕粥,好生养胎是正经。后者则气得砸了一地的瓷器,砸累了便趴在被褥间痛哭,这个负心汉,花言巧语骗得她好苦。 更苦的还在后头呢,王爷去正院看过王妃后,被王妃打发去了王庶妃屋里,王爷这回竟没推辞,这一夜就宿在听风小筑了。 翌日范庶妃又抱了病,她一年有大半时候是病着的,不想去给王妃请安?称病吧;王爷去了旁人屋里?称病吧;心里不舒坦?称病吧。 起初王妃还会敲打她一番,她既要称病不来正院请安,便不许伺候王爷,但范庶妃有的是法子暗度陈仓,只要王爷不留宿,行事后披星戴月去前院书房睡下,王妃又能说什么?她和王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王妃也没法子,后来也不大管她了,好在范庶妃只是爱争宠,倒不出来兴风作浪,王爷对发妻也还是敬重,不久后她便有了身孕,也没空管他们了。 如今新人进府,范庶妃每日西子捧心,留了王爷几个月,还能留一辈子不成?王爷可不是什么痴情种,范庶妃再美,看了这么久也该腻了,山珍海味吃多了还想换换家常小菜呢,更何况那两人也不是家常小菜,除了一张脸比范庶妃逊色几分,二人内涵气质可不是范庶妃这个草包美人能比的。 范庶妃又称病,金童深知她就是心里不舒坦了,但让他狠心不管,他也做不到,去了藏珠院又是一阵头疼,萱雅哭哭啼啼的,总要让他说几篓子好话去哄。 以前他只是多宠幸王妃几分,她都要暗自伤神,如今他碰了别的妾室,萱雅这颗玻璃心可碎了干净,他冒着风雪过来,竟是门都不让他进了。 你既有了别的去处,还来我这小院子做什么,日后我也学那无忧姑娘闭门不出,王爷可别来踏我这贱地了,就让我守在这一方天地里了此残生吧。 () 第二百五十二章 王妃孕期多受罪 金童柔情护妻儿 以往范萱雅不许金童进门,是关了房门不许他进,任他在门外说一车好话哄她,她矫情够了,才肯开门让他进来,今次她却是关了院门,除非金童不要脸面大声叫喊,她在内室才听得到,可金童这金尊玉贵的王爷怎么拉得下这个脸,在院门外等了会儿,让墨茗拍了门,对方不肯开,这天寒地冻的,谁受得了。 正院里烧了地龙,王妃穿着家常的夹袄侧卧在榻上看书,屋里点了两盏灯火,映得窗边的插瓶梅花分外娇艳,外头是冰天雪地,里头是温暖如春。金童披着一身风雪进来,在碳盆边烤暖了身子,才去到王妃榻前,只挨了个角坐,不敢和孕妇争地方。 王妃要挪挪身子给他腾个地儿,却身子笨重不好动作,金童扶她坐直了些,摸摸王妃已经鼓起来的肚子,面上绽出极欣慰的笑容,这是他的孩子啊。 “今日孩子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 王妃身孕已五月,肚子比一般的孕妇要大些,太医先给他们提了醒儿,这么大的肚子,不是双胎也是个巨婴,王妃是头胎,到时候怕生产困难,王府得早些时候准备好。 宫里帝后听说了消息后,又给多安排了一份儿的产婆奶娘去王府住着,他们更相信王妃肚子里是揣着两个孩子,金童兄妹俩就是龙凤胎,王妃生双胎不也正常么?以前是给一个孩子准备的东西,如今要准备双份了。 金童夫妻俩这心里也是又喜又怕,他和婧儿是龙凤胎,从小就较一般人家的兄弟姊妹更亲近,若王妃肚子俩也是双生子,日后便同他和婧儿一般,定然是相亲相爱的兄妹俩。 王妃便问他:“你怎的知道一定是兄妹俩?万一是两个儿子呢?” 她倒有几分担心这种状况,丈夫有心谋那个位置,若生了两个儿子长的一模一样,这嫡长子便极容易混淆,到时候怕有心人拿这一点做文章。 金童倒还没想那么长远,是不是双胎还不好说呢,便是,最好就是一男一女,也有可能是一对姐妹花,那就算是两兄弟,也有些人家的双生子长的不一样的,真正生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他还没见过呢。 “两个儿子也好,人家都喜欢生儿子,多子多福嘛,你一胎生了俩,日后都不必受苦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兄妹俩,就像我和婧儿那般,多好。” 王妃无奈轻笑,“那就算是一男一女,你怎么就能保证是兄妹俩?万一是姐弟俩呢?” “那我不管,只要是一男一女。不管谁先出来,我都说他们是兄妹,女孩儿在世不容易,有兄长护持总是要容易一些。” 王妃知道他是做惯了哥哥的人,底下几个妹妹他都爱护的很,定然希望自己的女儿日后也有兄长疼护,王妃在娘家时是做大姐的人,便不太拘泥这些,兄妹还是姐弟都一样的,只是王爷有这样的小心思,她也不拆台,若真是龙凤胎,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事情倒是他们想的长远了,眼下王妃怀相不好,前几月孕吐严重,满了三月后胃口大开,结果肚子长得太快,太医说怕是双胎,他们又开始节食,将人都给折腾坏了。王妃如今满脸雀斑身材臃肿,怕伤着胎儿,也不敢涂脂抹粉,每日穿着松松垮垮的孕妇装,实在是无半点儿美感可言的,但这个女人在为他孕育子女,金童也不是没良心的人,每日都会回来陪伴王妃用晚膳,或是拿着书本给孩子们念书,让孩子们在肚中便接受书香气熏陶,他和王妃都不笨,生出来的孩子必然是聪明伶俐的。 这日金童下职回来,在范庶妃那儿遇冷,回了正院,被温馨氛围包围,便不想再去招惹外头那些是非了,用过晚膳后就宿在了王妃的侧屋,晚上主屋的灯火亮了几次,金童披衣起来看,王妃被下人搀着从净房出来,见他过来,怪不好意思的,问他:“可是吵着你了么?你快去睡,明儿还要上职呢,我动静轻些,日后你还是去别处宿吧,留在我这儿不得安生。” 肚子大起来后她时常要去净房解手,都不敢出门做客了,一直奔净房多不好看,如今让丈夫看得了,她也不太自在,她还是希望能在丈夫面前维持好形象的。 金童倒没有这般想法,他搀着王妃去床上躺下,给她盖上了被褥,她以前睡相很好,以前都是平躺着一觉睡到大天亮,晚上不乱动,如今肚子里揣着孩子,平躺着胎儿会压到她的五脏六腑,实在不舒坦,只能侧着睡,却又压的手麻,总之怎么睡都不舒坦的。 金童让下人熄了灯,黑暗中坐在王妃床头陪了她好一会儿,不知道王妃睡了没有,总之他是困的不行了,也不回侧屋了,就在王妃寝房里的榻上将就了一晚上,翌日清晨王妃醒的早,看到他一个身长七尺的男儿蜷缩在她的榻上,将一层羊绒毯子裹的严严实实,虽屋里烧了地龙,但盖一层这样的东西也还是冷,守夜的那几个也不知道去哪里躲懒了,竟不知来给主子盖床被子不成? 王妃怕吵醒了他,窝在床上没动,待他自然清醒了,才看到王妃已然目光清明看着他,他笑了笑,去王妃床前问她可要起身,王妃嗯了一声,他便揽着王妃起来,他们许久没同宿了,这是不是就叫举案齐眉? 范庶妃把自己关起来不肯见人,金童便也不去了,去了也进不了门,还去做什么,她总不能关自己一辈子,迟早要出来的,待她想通了,他在去哄哄,日后还是他最宠爱的女子,他的后院不会只有这几个女人,她得习惯。 王妃极有可能是怀了双胎,金童去郡公府请了他的母亲来,母亲是生过双胎的人,该更有经验才是,但母亲是生过大哥后才生了他们兄妹俩,王妃这是头胎,母亲也很担忧,看得金童心里都发虚,天气放晴时一家人去白马寺求了个平安符,给王妃挂上。 清渺如今已回惠国寺了,静明大师不行了,金童让他回去接任方丈之位,清渺原不热衷这些,为了好友相托,才不得不应下了。 没有清渺的白马寺便留不住金童了,他和家人当天求了签当天就下山了,他不放心府里,三太太留在王府照顾王妃,婧儿要回宫去备嫁。 () 第二百五十三章 双生子未知性别 父母已未雨绸缪 到二月份的时候,王妃的肚子已有六月了,瞧着就有人家要临盆的肚子那样大,太医已确诊了,就是怀的双胎,王妃曾隐晦的问过胎儿性别,太医说看不准,但她察觉得到腹中胎动频繁,孩子的小手小脚踢的她难受,有经验的嬷嬷说,孩子劲这样大,定然是男孩儿。 肚子里有一个男孩,王妃便放了心,但也怕生出两个一样的男孩,可就让她伤神了,她甚至偷偷和王爷合计过,听说双生子总有一个强一个弱,就像金童他们兄妹俩,也是哥哥要强壮些,妹妹要瘦弱些,他们是一对兄妹,如此倒无伤大雅,可若是一对双生子,生的一般模样,偏偏一个强一个弱,她必须早做打算。 金童听的心里发毛:“你要做什么打算?” 王妃笑笑:“就像你说的,若是一男一女,无论谁先出生,都说他们是兄妹,我想着,若是两个一样的男孩儿,无论谁先出生,强壮的那个便是咱们的嫡长子。” “那不成!” 金童拂袖起身,看向王妃的眼神也充满了失望,他一直知道这个女人沉着冷静,但不想她冷过了头,这是心硬如铁了,都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能优胜劣汰,难道因为先出生的那个孩子先天瘦弱,就要失去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么?不管金童日后是什么身份,他的嫡长子都是有爵位可袭的,次子便没有,这对那个孩子公平么? 本就身体病弱,还要是去自己本该承袭的爵位,他们做父母的怎能如此残忍。 王妃安抚他道:“那你怎么不想想,一母同胞的孩子,只是晚出生一刻,就和哥哥的人生天差地别,这对小的那个又公平么?” “谁先出生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在肚子里争不过哥哥能怪谁?可咱们不能干预。” 他说的龙凤胎无论谁先出生都算是兄妹,这是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可王妃这种想法,将改变两个孩子的人生,这是万万不行的。 王妃还想劝他,“若是两个一样的男孩儿,他们出生后,咱们自然要想法子将嫡长子标记出来,就是为了日后不混淆血脉,也因为有了个这个标记,他们兄弟俩便天差地别,若大的那个病弱无能,小的那个龙精虎猛,他们小时候或不知事,大了之后天天看到哥哥身上的标记,感慨自己明明方方面面都比哥哥强,就是因为晚出生一会儿,什么都得不到了,看到那个标记他不会扎眼睛么?长久以往,也容易滋生弟弟的野心,到时兄弟相残,你愿意看到么?还不如一开始就择强者培养,如此被选择的那个才会安心照顾弟弟,小的那个也会安心依赖哥哥,这不是很好么?” 金童还是无法接受:“万一他们日后知道了呢,到时更会兄弟相残,还会怨恨父母,这种事情你做了不亏心么?” “咱们不说他们怎会知道?” “生孩子是你一个人便生得下来的么?这么多太医医女产婆围着你转,你能保证每个人都守口如瓶么?” “当时咱们不表现出异样,事后偷偷给他们换身衣裳,谁会知道?双生子小时候都长的一样的,爹娘都分不清,旁人能分清?” 王妃简直冥顽不灵,金童不想再和她讨论这些,“到底是男是女还未有定论呢,你未免操心太早。你早些歇着,我去王庶妃屋里坐坐。” 金童负气出了正院,出门后外头的冷气扑面袭来才洗去了他心里几分浊气,原本他极欣赏王妃的远见卓识冷静自持,如今看来,她冷静过了头,连亲生儿子都能拿来衡量利弊,哪有一点儿为母柔情。他不禁想到王妃嫁他的初衷,只怕她当初就是奔着皇后的位置去的吧,否则她幼年时从不和他玩,成年后却盘算着要嫁给他,还真是深谋远虑。她要嫁的只是储位候选人,而不是非他不可,当初宇文钦还位冒头,而他已经是深受父皇赞许的年轻郡王,若不是因着这个,她后来要嫁给谁还不好说呢。 意识到这点,金童心里很不好受,一刻也不想在主院多呆了,萱雅还在和他置气,他也没心思去哄,后院还两朵解语花呢,秦侧妃略聒噪,王庶妃冷清而不冷漠,还算较为合他的意,便去她屋里吧。 金童走后,王妃的丫鬟来陪她说话,说她太过激进了,怎的惹了王爷生气,王妃只是轻笑几句:“他会答应的。” 王爷常爱意气用事,但只要有人点醒他,他便愿意醒来,就像当初柔嘉郡主的亲事,他若极力不同意,柔嘉郡主最爱重这个哥哥,怎能忤逆兄长,可他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应了不是么? 他只是有些任性罢了,实则心里门儿清,知道怎样做对他最好。 三太太来给王妃送保胎汤,实则王府众多太医产婆燕喜嬷嬷围着她转,三太太并插不上什么手,但儿子请她来,她总是要关怀一番的,她请的是老家的偏方熬的汤药,她坐胎时便是吃的这些,很管用的,只是王妃不太信这些,当着她的面说刚吃完了补品喝不下,先放放,待我饿了就喝,婆媳俩说了几句话,到三太太走了,她也没动这碗汤,后来王妃屋里的丫鬟倒是把空碗送了过来,但三太太总觉着王妃没喝。 为此三太太有些不快,她若不喝就明说,自个儿也懒得再炖,如此遮遮掩掩的,她明面上说喝了,自个儿便得每日炖好了给她送去,说不得人家还嫌她没眼色,摆明了就是不想喝,你还每日送来做什么? 王妃出身望族,有礼则有礼,却总是疏离,三太太老觉着她瞧不上自个儿一家子,因此也不爱往王府来,只让金童有空回来看看,至于王妃嘛,爱来不来,她只想看儿子孙子,儿媳能不能看到无所谓的。 三太太在王府住着也不舒坦,日日和王妃相对无言,倒是后院有个无忧姑娘对她很不错,送了很多自个儿亲手做的鞋袜给她,听她话中意思,对婧儿和金童都满是感激,只想做些微末事情聊表心意,只是他们都用不上这些,送给夫人也是一样的。 三太太知道她的身世,感慨这姑娘不容易,是女儿的好友,便是个人品好的姑娘,生的也挺好,不知道金童为何不喜欢她,倒是偏爱那萱雅丫头多一些,竟是一点儿都不看人家的内在么? 顶点 第二百五十四章 霸道贵女狂追夫 灵秀公子避不及 三月中旬便是春闱,婷姐儿来了宫里一趟,邀婧儿一起去白马寺为乔卿云求个高中签,婧儿笑她:“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去给人家求签了?要去你自个儿去,我可不去。” 婷姐儿努嘴哼哧两声儿,“哪没一撇呀,多少撇都有了,我就等着他高中了我家提亲呢。” 说到婷姐儿的亲事,婧儿都为她汗颜,前些年只爱玩乐不懂春思,到后来一见卿云误终身,正好婧儿她们几姐妹都没瞧中他,婷姐儿可不就捡到了宝,彼时京里盯着乔卿云的人家还不少,宫里几位郡主公主不要,其他的人家可就能公平竞争了,婷姐儿只是个宗室女,若是对上顶级勋贵家的姑娘,还不一定能占上风呢。 但一般人家的姑娘没婷姐儿这般虎性,她带着老爹堵在蓬莱客栈门口,要抢乔卿云给她做夫婿,乔卿云哪见识过这般生猛的女子,初时自然是避她如洪水猛兽,但婷姐儿并不气馁,她说:“你若不答应我,我日日来闹你,搅得你不得安生,看你还如何备考,届时你名落孙山,我也嫁不出去,那正好招你一个穷小子来我家顶门房。” 真是厚颜无耻! 婷姐儿本就是豁得出去的人,她日日来蓬莱客栈蹲点,吵吵嚷嚷咋咋呼呼的,不仅乔卿云被她烦的无心学习,其他人也受了影响,尤其是乔卿云的同窗们,他们都劝乔卿云就答应算了,要不就和别家姑娘定亲,这位县主还能公然抢亲不成?她只是个县主,又不是公主,还猖狂不到那般程度。 乔卿云并不喜婷姐儿这般性子,说他家里已无长辈,但要请示过师长才能定亲,他说的是远在金陵的陶然先生,婷姐儿便让他去信往金陵,说这桩事,在这期间派人守好了乔卿云,怕别人挖她墙脚。 想挖墙脚的人还真不少,婷姐儿名不正言不顺的,再怎么盯着乔卿云,人家总有正常的应酬要走,学子们拜访师座,京中的老大人提前拉拢门生,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婷姐儿怕乔卿云被人拐走了,安排了两个高大壮硕的家丁去保护他,但即便如此,在各家官员的宴会上,两个下人可掀不起风浪来,乔卿云去参加翰林院周学士家的清宴时,就险些被对方招了女婿。 这周学士是周太傅的堂侄,周家姑娘算起来还是周宁的堂妹呢,婷姐儿得知后就和她爹在路上堵住了周学士,说乔卿云是我们家的女婿,皇上和皇后娘娘都答应了的,就等着乔卿云高中后金殿赐婚呢,你们可别打他的主意。 文臣总是比不上宗亲勋贵之家凶猛粗暴,被礼亲王府这父女俩一通恐吓,便不敢再提这事了,但周家姑娘见了乔卿云一面后便神思不属,在家里哭哭啼啼,让父母为她争取,周夫人便找到了祥郡王妃,让她出面和礼亲王府说说好话,这婷县主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王妃听她这意思,似乎乔卿云对周家姑娘也有意,是婷姐儿仗着出身宗室蛮横抢亲了,她和婷姐儿同窗多年,也深知她的左性,但这事她不好管,一个是娘家的堂妹,一个是夫家的堂姐,她帮谁都不好,只得借口养胎不易,推了堂婶的意。 这翰林院的清贵名媛怎么敌得过宗室县主,婷姐儿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打退了,后来她碰到了一个劲敌,是贤宁大长公主的长孙女,也就是宫里宁贵妃亲侄女,二公主的表姐。 同样是身上流有皇室血脉的女子,方子瑶因为是长公主孙女,没有封号爵位,便逊了婷姐儿一头,但她和婷姐儿一样,都是太祖皇帝的血脉,礼亲王和贤宁大长公主是异母兄妹,两家年节时候都有往来的,如今表姐妹争夫,可闹得难看了。 礼亲王要面子,不许孙女再去和乔卿云牵扯,天下男儿都死绝了不成?她就非得巴着这一人? 婷姐儿不肯退缩,“我就是要他,皇后娘娘都答应我了,方子瑶敢跟我争?她和皇上都是什么七拐八拐的亲戚了,我不信皇上会护着她!” 虽然她和皇上也不是什么近亲,但方子瑶是外姓女,她是本家姑娘,她不信皇上会护着方子瑶来打击她。 礼亲王不赞成,世子夫妇却是力挺女儿追求幸福的,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女儿的终身大事他们不能让。 后来贤宁大长公主去了宫里一趟,想在帝后面前打打亲情牌,毕竟是仅剩的一个老姑母了,帝后不好推辞,只说礼亲王也是皇叔,他们这是两面为难呐。 长公主便道王兄已答应拘着自家姑娘了,把这桩亲事让给外甥孙女,她如今的意思就是希望皇上能赐个婚,促成这桩亲事。 礼亲王没来通过气,但他们打量着长公主也不敢蒙骗圣上才是,这半推半就地就要应下了,礼亲王世子夫妇带着婷姐儿进宫了,杀到了御前,一点儿不给这姑母面子,说乔卿云是他们家的准女婿,谁都不准抢。 帝后倒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思,若有人要抢玉女看中的亲事,他们扒了对方皮的心都有,如今两个姑娘都看中了乔卿云,一个是姑母家的孙女,一个是叔父家的孙女,帝后便不掺和,让他们两家去商量。 从宫里出来,婷姐儿让父母先回去,她去了蓬莱客栈,乔卿云见她又来,很是头疼:“师长的信到了我便会通知你,你如今又来做什么?” 他这副避她如蛇蝎的模样刺痛了婷姐儿,她也是被父母娇宠长大的姑娘,如今为了追他,抛弃了脸面和尊严,不管京里的风言风语,为了他大杀四方披荆斩棘,可到头来还是她一厢情愿,乔卿云没半点儿动容,反而还嫌她烦。 婷姐儿委屈极了,忽然就不想再追他了,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努力,乔卿云这张脸到处招蜂引蝶,心又不在她身上,她便是强硬地和他结了亲,日后也有掐不完的野花野草,打不完的莺莺燕燕,她实在不想为此受累一生。 乔卿云见这个母老虎竟然哭了起来,吓了一大跳,他也是温柔多情的性子,见不得女儿家落泪,素日里她蛮横霸道的样子让他避如蛇蝎,如今铁树开花泣露,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 第二百五十五章 贵女心伤斩情丝 公子失恃遇豺狼 “你做什么呀,你有话就说,我听着,你哭什么?” 乔卿云虽有一颗柔软的心,却显少与姑娘家接触,别看他一张脸引得无数闺阁女子痴狂,实则他家教甚严,祖母不许他和旁的女子有牵扯,高中之后才能谈亲事,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守身如玉,甚至对女子有些谨慎提防,江南女子多含蓄,他刻意避着,也就生不出什么苗头来了,可来了这民风奔放的京城,险些贞洁不保。 婷姐儿在他面前狠哭了一通,乔卿云只讷讷站着,他不会哄人,只得干站着,待她哭完了再来细说。 婷姐儿哭完之后一抹脸站起来,爽快利落不带一丝留恋,“我可不是为了你哭,我是可惜我这阵子费的苦心,长这么大头一回做这样亏本的买卖,罢了罢了,日后不做了就是,乔公子,怪我这阵子叨扰了,日后再不来烦你,祝你高中状元觅得佳偶,陈大他们俩便留给你了,我晚些时候会让人把他们的身契送来,我看你弱不禁风的,日后没我护着,怕是要被外头那些牛鬼蛇神吃了去。” 乔卿云这便懵了,她这是说什么,前阵子不是迷他迷的要死么?怎么如今说弃就弃了?果然这些贵女就是将婚姻当儿戏了,看中了就去追逐,不中意了便随手弃之,还是他们江南的女子温婉贤淑从一而终。她不来纠缠才好呢,他乐得清净,安心备考是正经。 结果这婷县主走了,又来了位方姑娘,后者倒不像前者霸道跋扈,只是装作偶遇见了他一面,但是眼里的情愫就和以往见过乔卿云的那些姑娘一般热烈,乔卿云看多了这样的姑娘,倒不太讶异,只是后来贤宁大长公主府的人来找他,邀他去公主府做客。 他和公主府可没交情,且驸马和公主府的大老爷都是闲职,他去人家家里做什么客? 他是不喜这种应酬的,但对方毕竟是皇亲国戚,他日后要出仕,哪里能到处得罪人,只得应邀去了。 去了又是一通鸿门宴,方家也想招他做女婿,这时候他竟是无比怀念婷县主在的时候,有这樽煞神挡着,谁敢和她争锋,如今她走了,果然外头的牛鬼蛇神都涌上来要刮分了他。 他只得委婉推辞,说金榜未提名不敢成家,方家当然也不是要他立刻就应下,只是让他先透个话儿,待他金殿高中,就来娶他们方家的姑娘。他当然不能应,他对方家姑娘无甚好感,怎能轻易言婚嫁之事。 无论方家怎么威逼利诱,乔卿云就是不肯应,方家的老少爷们儿恼他不识好歹,一顿饭吃的宾主尽失意。 方家的小公子去了后头给他姐姐通风报信,对方得知乔卿云不肯娶她,气得面露狞色,“他不肯娶,我非要让他娶,你们把他灌醉了,拖到后院来,我看他醒来后敢不敢不认账!” 大太太呵斥她:“荒唐!你怎能做如此不知廉耻的事!他不肯娶,你便是使手段逼他娶了你,日后他也不会爱重你。” “我不管,我一定要嫁他!” 事到如今,嫁给他已经不仅仅是喜不喜欢的事情了,这么多人盯着乔卿云,她连最难缠的宇文婷都赶走了,若最后得主不是她,她要贻笑大方的! 大太太倒不知道她存了这种心思,只以为她真是爱乔卿云爱的魔怔了,若知道了她只是不服输,定然要点醒她的,终身大事怎能因与人置气草率决定呢。 长公主很是溺爱这个孙女,两个女儿大的早夭小的进宫,孙女出生后弥补了她这心里一块缺角,如今年纪大了也愈发糊涂,只要是孙女想要的,她都要为孙女争来。 “怕什么,在咱们家,只有咱们想让外人知道,外人才能知道,咱们不说出去,谁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 乔卿云是一人来公主府赴宴的,人家只邀了他一人,他也不好呼朋引伴叫上同窗一起去,在席上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方家大老爷便对他不大热络了,待方家的小公子回来,这位大老爷又笑得和善起来,一口一个贤侄叫的亲热,让他一杯再一杯的下肚。 乔卿云疑心有诈,喝了五分便装醉趴在桌子上了,他本就是一喝酒就上脸的人,才喝了两三杯便满脸通红,他又生的文弱秀气,一看就是不会喝酒的白斩鸡,他喝了几杯便醉倒,也没人疑心他。 方大老爷见他醉了,便想拖他去后院,乔卿云的小厮和两个护卫死死拽着他,“大爷喝醉了,我们将他带回去便是,便不在贵府留宿了。”只怕在这儿过一晚便贞洁不保了。 方家见这几个下人不识相,想抢人了,乔卿云却忽然站了起来,目光清明语气坚定:“多谢贵府好意,我已解了酒意,这便不多留了,晚上还约了祥郡王喝茶。” 提到祥郡王,方家便不敢硬碰了,他们家只是虚有其表的公主府,可比不上如今京里炙手可热的郡王府,只得放他离去。 从方家出来,乔卿云满心愤懑,恼怒这帝都的女子都不是豺狼虎豹,如此饥渴不成?他心里憋着口浊气,不想回客栈,便在街上闲逛着,途经天香楼时,忽而想到那日祥郡王邀他来这儿吃饭,他不得不来,结果到了地方却是另有其主,里头坐了个儒雅的中年男子,自称是是礼亲王府的世子,开口就是要让他做女婿,他吓着了,屏风后头却蹦出个姑娘来,笑得自信张扬,说:“乔公子,不给他做女婿,给我做夫婿如何?” 这更将他吓得滞言,深呼吸了几口平复心情组织语言,方道:“请问姑娘是何人?” 世子便道:“这就是我的闺女。” 合着是一家父女,不过想揽他做女婿的人多了去了,直接带着姑娘来相亲的还真就这一家。 婷县主一出场便非同凡响,后来的时日,她果然还做了更多的惊世骇俗的事情,让他一度认命,可能这辈子就逃不过这个母老虎的魔掌了,结果对方大动干戈地闹过一阵子,说退就退了,让他一颗心不上不下的,真是烦人,如今又要面临那些心思险恶的人家,还不如礼亲王府呢,世子父女俩虽然不要脸面闹得不好看,但从没出过阴招,比那下九流的方家不知好多少。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失神时方明心意 公子悔过追妻忙 忆及前事,乔卿云心里五味陈杂,那个女子着实心狠,说走就走,竟是没半点留恋了,他的魅力就值当她追这么几天? 他问身边的陈大陈二兄弟俩,“你们县主为何就退却了呢?” 他以为这两人要说,自然是不喜欢了呗,县主是怎样高贵骄傲的女子,还能一直巴着你不不成? 结果他们说:“便是因为这方家,大长公主是县主的姑祖母,她去皇上跟前求情,王爷不好和老姐妹抢人,便拘着县主不许再来寻您,如今方家俨然将您看成盘中餐了,此计不成定然会再有后族。” 原来不是不喜欢他了。 “你们能邀县主出来一趟么,我有些事情要同她说。” 陈大回了礼亲王府一趟,婷姐儿听说乔卿云要见她,哼哼唧唧的,“凭什么他要见我就得去?” 世子妃深知女儿对乔卿云余情未了,劝她:“说不得他真有要事呢,便去见见他,说清了日后再无瓜葛。” 婷姐儿便不情不愿地去了,乔卿云约她在玉渊潭见面,租了条小船在湖上荡着,婷姐儿心道有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要藏在这小舟里,孤男寡女的,被人看得了她可说不清了。 小舟中有一座小几,几旁摆了两张小凳子,乔卿云坐了其中一张,摆了个茶盘在泡茶,见婷姐儿进来,笑得温柔和煦,请她品一杯。 婷姐儿上学时修习了茶艺,虽不太会泡,但品鉴能力还是不俗的,赞了这茶味甘色清香醇,一杯茶水下肚之后,便直奔正题,“你寻我何事。” 乔卿云神色一滞,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嘴上说出来却不是那么个话了。 “无甚事情,就是读书读累了,想出来转转,我在京里也没几个朋友,你……” “乔公子好大的雅兴,想寻人陪你逛,寻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合适么?” 乔卿云本意不是如此,但从他一张笨嘴里说出来便不对味儿了,惹得婷姐儿好大的肝火,什么话,将她当成青楼妓子不成,被王孙公子招来喝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当真不愿再见我了么?我知晓你是迫于贤宁公主府的压力,才忍痛割爱,我日后不再叫你一人面临这些,你……可能等等我。” 婷姐儿心如擂鼓,面上却还僵着,问他:“你在说什么,当初不是你对我百般退避么?如今我愿意放过你了,你又来缠我?”果然男人都是贱骨头,追着他跑时他不屑一顾,走了之后他却反过来追逐。 乔卿云也不知该如何说,说他观尽京城众家闺秀百态,觉着还是婷姐儿最好?她定然要恼了,说他失去后方知珍惜?只怕她要嘲笑他一番。 他以为婷姐儿只是嘴上强硬,实则对他余情未了,只要他稍稍回头,婷姐儿便立刻会奔向他的怀抱,结果他表现出了态度软化,她也没回头。 乔卿云也是个忸怩的人,心里已想了一箩筐的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是我打搅了,耽搁了县主的时辰,你若还有事情,便去办吧。” 婷姐儿简直要被他气死,可母亲教她,让她沉住气,这时候决不能软化的,若不然他不知珍惜,日后她都要矮他一头了。 “自然有,我家里在议我和吏部尚书林家的亲事,我忙着绣嫁妆呢!” “什么!”乔卿云如雷击顶,脑中一片空白,呆愣半晌后才问她:“已经定了亲么?” “还没,看八字去了,八字合就定下,那小子也是同我一处玩到大的,知根知底,两家人都放心。” “是谁?” 他知道京里这着人家都沾亲带故的,只不知婷姐儿说的是谁,依她这样外向的性子,恐怕竹马不少,可两人自幼相识,若有这苗头,早便定下了怎的还要拖到如今。 “他叫林瑞,是吏部尚书的孙子,小时候他在上书房跟着祥郡王读书,我在公主所和柔嘉郡主一块儿读书,两家学堂的孩子从小就在一处玩。” 原来是他,那倒确实是个不错的公子,原来他和婷姐儿是一处长大的好友,只不知为何前几年没定下,拖到如今才定。 心中所想,他知非礼勿问,便做了一回这非礼之事,“你们既早年便相识,怎的拖到如今才定下?” 婷姐儿目带诧异望了他一眼,大概是惊诧他语出惊人,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早些年一处玩耍,都没动过这心思,如今年岁都不小了,眼看着昔日小伙伴个个都成了家定了亲,就我和他还单着,既如此,凑合凑合便这么过吧。” “不能凑合,终身大事怎能凑合呢?” 婷姐儿剜他一眼:“不凑合,你娶我啊!” 她都这么大岁数了,她不想嫁家里也要催的。 乔卿云一时情急,便应了她一句:“我娶你!你快回家同家里说,让他们不必张罗了,你已觅得了如意郎君。” 婷姐儿呆呆望着他,整个人似是一条山涧小溪流忽然入了汪洋大海,晕晕乎乎不知去向,待清楚了自己进入了更广阔的天地,便是狂喜欢呼肆意扑腾,恨不得在大海的怀抱里打滚。 心下已然惊涛骇浪,脸上却还绷住了,声音是强作冷淡中带着几分质疑:“你……说真的么?你可不必可怜我,林瑞这人也算不错,我嫁他不委屈的。 “委屈!除了我,你嫁谁都会委屈的!你快回家说清楚,待我出了孝就去你家提亲,他们只管招个状元女婿便是,不必再忙活别的了。” 婷姐儿脸上再也绷不住了,啐了他一口,“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将自己夸出花来,我看你提亲都不需要媒婆了,你这自夸的本事连媒婆都自愧不如。” 啐他归啐他,脸上却是敛不住的笑意,乔卿云忽而觉得她笑起来真好看,像一朵娇艳的野月季,带着刺能扎人,但比园中家养的花儿多了几分韧性和灵气,不是那些匠气十足的能名株异比卉的。 看着看着,他自个儿也笑了起来,婷姐儿贪图美色,觉着乔卿云站起来更好看,似冰雪消融春花吐蕊,能引来百蝶千蜂,最要命的就是那些狂蜂浪蝶,这朵花是她的,她要看住了,绝不许旁人染指半分。 () 第二百五十七章 欢喜冤家终成双 锦带刻字表心意 思及往事,婷姐儿脸上漾出痴痴笑意来,马车哒哒行驶着,婧儿拿了本杂书在看,竟没听到婷姐儿聒噪,抬头一看,对方一脸思春模样,怕是又在想情郎。 婧儿没去打搅她,这一对也是欢喜冤家,原本婷姐儿倒追才子,那才子不愿接受,后来婷姐儿果断抽身,那才子又回头追她,真是让京中看客看了好精彩一出大戏。 后来乔卿云上了礼亲王府的门,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将祖传的一对玉镯送给了婷姐儿当定情信物,乔卿云家中无长辈,只需过了女方家长辈的明路便可,只是他临近春闱,暂时不得空料理亲事,且身上还挂着笑,他是家中独孙,要为祖母守三年孝的,礼亲王府也支持他闭门苦读,但守孝这一出可太久了吧,婷姐儿都二十了,怎么还能等?他们想说乔卿云既能夺情科考,不如也顺道将亲事办了,老人家九泉之下最放不下的可不就是这个孙子嘛。 乔卿云在这处却不肯退缩一步,婷姐儿说她能等,让家里不要给他施加压力,让乔卿云倍加感动。离他出孝还有近两年时候,世子妃怕夜长梦多,便提出让他去家中别院备考,防着外头那些莺莺燕燕来打搅他。 乔卿云和师长同窗一同住在蓬莱客栈,本就因他近来风波不断,为同窗增加了困扰,师长对他有几分不满,他要想法子修补才是,若这时候再搬出去住,师长和同窗更要另眼看他。且他若考前搬到了礼亲王府的别院去住,无论他春闱时考了多好的名次,旁人都会说他是因着王府的脸面,皇帝才给了他荣誉,文人都爱惜羽毛,这也是他一直不愿在考前说亲的原因,于他名声有碍。只是如今方家贼心不死,婷姐儿家里又在给她说亲,他实在不能等了,终究还是败在了这姑娘手里。 原本他和礼亲王府的事情没对外公布,但婷姐儿说为了避免外头的狂蜂浪蝶再来纠缠他,她要宣示主权,如何宣示?婷姐儿给他做了条大红的抹额,上头用金线绣了几个字:“礼亲王府准女婿”,煞是扎眼。 这也很符合婷姐儿暴发户的做派,才貌仙郎乔公子是断然丢不起这个脸的,且他还在孝期,如何能打扮如此喜气,他提这一茬婷姐儿才想起来他身上有孝,便给他换了条白色的云锦抹额,上头几个子也被乔卿云提议着换了,换成了宁嘉两个字。 婷姐儿满十五后,宫里给她的封号也下来了,是为宁嘉县主,这一辈的皇室女封号以婧儿为准,婧儿是这辈姑娘里头一个受封的,她叫柔嘉,后来受封的姐妹们便都择了个嘉字,婷姐儿叫宁嘉,妤姐儿叫毓嘉,二公主叫和嘉,唯有大公主有些许不同,叫嘉华,原本皇帝说叫华嘉,皇后觉着不好听,大公主也不大喜欢,便给换了个顺序,果然好听了许多,众人都满意了。 抹额做好后,乔卿云便日日佩戴着这抹额出现在人前,有不知情的人问起这二字何意,他便含蓄地表明:“是在下未婚妻的字。” 旁人便了然,这乔公子还是个痴情种呢,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还在孝期,并不能谈婚论嫁的,便是他自个儿,进了这京里繁华地后,也险些忘了,跟着同窗出门应酬拜访师座,在许多人眼里,他身上的孝形同虚设,祖母初逝世时他伤怀不已,如今已过去一年,他的伤感也冲淡了许多,生活中许多事情填充了他的心境,这样想来,他也是个没良心的人。 后来,便一直持续到如今了,乔卿云春闱在即,婷姐儿邀婧儿陪她去白马寺为乔卿云求个高中签,婧儿想到了另一人,他也是今年科考,若她当初没说那话,如今倒和婷姐儿有个伴儿,也去为他求个高中签。 往事已矣,婧儿是个冷静的姑娘,不该留恋的不再惦记,她给姜骥求了个平安符,姜骥来宫里上职时,她亲自送给他。 姜骥面上老成持重,心里满是惊喜,并不是惊喜她给他求了平安符,而是惊喜她终于肯见他了,定亲后她便极少出门,他想见见不着,早知她今日要见他,他便穿身讲究些的衣裳来,如今也没个准备。 几个下属起哄:“换什么衣裳,头儿穿着一身精甲骑装往郡主跟前一站,威风凛凛如战神一般,岂是那些白面书生能比的,保管郡主被你迷的晕头转向!” 姜骥强作威严斥了他们几声,实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底下喽啰们知他喜意,也便不怕了,哄笑着跑开了去,和交好的同僚去嘀咕,头儿要去见他的未婚妻,笑得跟朵花儿一般。 婧儿还是约了他在雨花阁的庭院里见面,并未避人耳目,他们是未婚夫妻,在外头见一面不算失礼,姜骥穿着一身上职时的衣裳便过来了,婧儿一眼看向他,精甲烁寒光,面比寒枪冷,明明是宫中禁卫的统领,却毫无颓靡懒散之象,反而如沙场将军一般刚毅如山,就这副模样,就让她觉着自个儿没挑错人,姜骥就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姜骥见她望着他发呆,有几分不自在,“我来的急,没换衣裳,可是吓着你了么?” 他怕这朵养在深宫的娇花没见过这些利器,若被他吓着了,可就是他的罪过了,但又觉着她不似这般胆小,她狠起来连男儿都自愧不如。 婧儿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一副娇羞模样,轻声摇头:“不是,你这身衣裳很好,旁人也不敢穿。” 姜骥不由有些小窃喜,既不是怕他,那她盯着他看,想必是被他的英武模样迷住了?她说过她喜欢武将,该是极满意他精甲戎装的模样,她若喜欢,日后常穿着在她面前露脸便是。 婧儿带了些糕点来,让他就在这儿吃,吃完了再去上职,他午膳吃了不少,这会儿实则还不饿的,但婧儿一副为他开小灶让他吃独食的口吻,他怎能拒绝,将肚皮撑破也得吃完了。 婧儿给他求的平安符原本是一个小小的折成三角形的黄符纸,她给做了个织锦小香囊,缀了流苏络子,里头还装了丁香薄荷等物,将符纸塞进去,让姜骥戴着。姜骥原不爱这精致繁琐的物事,只用个硕大的荷包装碎银子便是,这种精致的小香囊是女儿家和那些风雅书生才戴的,但她做的嘛,值当他破例。 ()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会试至考生入场 贡院苦磨人筋骨 因着三年国孝耽搁的春闱拉开序幕,先是在京城贡院举行的会试,由礼部尚书和翰林院的大学士监考,学子考前都往各位文臣家里拜访过,但考官是在考前几日才定下的,朝中是有明文规定,禁止考生和考官多做接触的,因此皇帝到考前几日才敲定考官,看看谁最清廉保持中立,那些和考生接触频繁的是断不能被指为考官的。 会试是封名批卷,考官并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谁的试卷,但若有考生事先和考官接触过,考官认得出他的字迹,那便有徇私舞弊的嫌疑,因此考官都在最后关头才披露,这些学子也只是依例去拜访各家学士,并无多加亲近哪一个。考前不仅这些老大人要观察学子们,看看哪个是潜力股,能被他们招为女婿,考生也会观察这些大人,猜想哪个有可能是今次的考官,他们好提前打好关系。 毕竟会试时考官不好偏颇,但殿试时他们也有提议的权力,和皇帝商议最终各位贡生的名次。 会试三日一场,共占时七日,期间是不许出考场的,从初九那日进考场,十二再考一场,到十五再考最后一场,贡院环境清苦,有些埋头苦读身子孱弱的考生,进了贡院几日,受不得这般苦楚,被人抬着出来。 京中本土的学子们多是文武兼修的,似李玉麟林瑞等人,这点苦还是吃得,似乔卿云这样的弱质子弟,就有些难忍了, 晚上睡觉时,贡院的被子有些单薄,京城的三月天也还是有几分寒意的,乔卿云习惯了金陵的风轻水软,不太适应京里的气候,晚上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睡的不太安稳。 他和同窗们一起进的考场,进场后便被打乱了顺序,宿房床位顺序按的是考试时的座位顺序,他身边睡的是几个京城的子弟。 林瑞瞧他弱不禁风的模样,怕他给冻病了,推了推他的被窝,小声叫他:“哎!你是不是冻的慌?来和我睡一个被窝吧,拿我的被子当垫褥,你的被子当盖铺,两个人睡便不冷了。” 乔卿云转过头去看他,见对方目光真诚的模样,也认真考虑了一下,虽说他不喜与人同眠,但这贡院的晚上实在难熬,林瑞看着也干净斯文,与他同睡一床该也没什么不妥。 “多谢林公子。” 两人便爬起来收拾床铺,林瑞叫他不必客气,喊他林瑞便成,又问:“你一个外乡人,怕是不知道这京城贡院的苦寒,礼亲王府没给你准备东西么?”似他们家有许多子弟都要参加科考的,长辈给他准备东西都熟门熟路的,不要华丽繁琐的衣袍,就要厚实简单的青灰棉布袍,又保暖又耐脏,进考场时搜身也好过。 林瑞原是说嘴一问,却让乔卿云多心起来,这林瑞不就是之前和婷姐儿议亲的那个么?听说还是婷姐儿的竹马,如今在贡院狭路相逢,他还能慷慨赠被,也算个真君子。 乔卿云道:“准备了,许多都没带进来。” 礼亲王府家里没有子弟参加过科举,给乔卿云准备了许多干粮肉饼,也做了厚实的衣裳,还给他披了件华丽的狐裘披风,就是听说了贡院里清苦,怕他挨饿受冻,结果一样也没带进来,贡院里有吃有喝有住,带这些东西进来做什么,还是像林瑞一样,来的时候便穿了一身又厚又土的棉衣,虽然不大好看,但实用啊。 两人将床铺铺好,便钻进了被窝里躺好眯眼,林瑞是睡得还舒坦,以往和小伙伴们出去玩耍,常常挤在一床睡觉,更何况这乔公子灵秀逼人,比他那几个糙实的小伙伴更可人,和他一床睡觉非但没有异样,反而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木樨香味儿,真是公子如玉啊。 乔卿云便不大舒坦,他不喜与人太过亲近,以往在书院住宿也是独睡一房,如今形势所逼,不得已要和他人同宿,虽则这林公子也无哪处不妥,但他就是不太舒坦,更别提这林公子初睡时还算安分,后来熟睡了便将胳膊腿脚都缠到了他身上,他原本便睡得不安稳,林瑞一挨上来他便惊醒了,悄悄想抽身抽不出来,轻轻推推对方又推不动,只得任他缠了一夜,翌日早起林瑞见自己趴在乔卿云身上,而乔卿云还是君子睡姿,有几分不好意思,趁对方还没醒,悄悄将手脚拿了下来,端正躺好。 乔卿云实则早便醒了,怕早起两人尴尬,便装睡,待林瑞醒来摆正了位置,他才幽幽转醒。 林瑞见他醒来,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乔兄,早呀。” 早起还未洗漱,乔卿云怕自己嘴里有异味,没敢开口说话,只微笑了一下表达善意,方才林瑞和他说话时他也是屏着呼吸的,怕对方嘴里有异味。 林瑞眉眼弯弯,早起第一眼便看到了如玉美人对自己笑,真是一天都要有个好心情了,难怪都说一见卿云误终身,这张脸实在是讨人喜欢呐。 昨日才考过一场,下一场在后日,这两日学子们便在贡院里温书,早饭时林瑞吃的很快,只是简单的包子咸菜清粥,餐盘到他手里后,他快速喝完了粥,便拿着两个包子出去了,临走前还看了乔卿云一眼,乔卿云没明白他这个眼神的意思,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餐,才出门去寻林瑞,不晓得走到哪里去了。 待他出去,才见温书室里一排向阳的桌椅都被人坐满了,他只能去阴寒处坐着,林瑞便占了一个黄金地带风水宝地,向他招手:“乔兄!快来这儿,我给你占了个座儿!” 乔卿云方才也看到了他,心道原来他跑的这样快,是来温书室占地方了,只是也看到了他身边坐着的李玉麟,回想起以前同文馆交锋,这位李公子似乎是极不喜他的,他还是不凑过去了。 李玉麟先前不喜乔卿云,是以为他要娶婧儿,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嘛,如今乔卿云已是礼亲王府的准女婿,和他无利益冲突,他也消了那些敌意,如今剩下的只是文人举子间的公平竞争,他可不希望这乔公子弱不禁风还没考便病倒了,让人说他胜之不武。 第二百五十九章 热心少年多照拂 公子铭心结知交 林瑞叫了乔卿云过来,乔卿云略一犹豫,还是坐了过去,主动和李玉麟打了个招呼,李玉麟也回了个笑容点头示意,看着倒也不似那日同文馆见到的盛气凌人。 接下来的几日,乔卿云跟着林瑞和李玉麟这两个老油条得了不少便利,乔卿云生的文弱秀气,又风光无限,让许多人嫉妒眼红,难免有些抱团排挤他,他的同窗学子都在别处的宿房,还好林瑞和李玉麟颇为照拂他,不让人欺负了他,同时也告诉他:“你日后若真进了礼亲王府,可不能再这般软弱了,你要支撑门庭的。” 他们都知道,礼亲王府看中乔卿云,不是要嫁女,是要招婿的,乔卿云家中无人性情纯良,是招婿的好苗子,可他若太软弱了也不行,婷姐儿空有一副蛮劲不动脑子的,这夫妻俩日后想撑起礼亲王府的门庭可不容易。 乔卿云只是笑笑,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林瑞和李玉麟是看在和婷姐儿多年情分上才多帮扶乔卿云一些,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情,他们不好多管。 相处了两日,到考第二场的头天晚上,乔卿云已能安然入睡了,大概之前是因着不熟悉,熟悉了便没有那般不适感了。 到考完第三场出考场时,许多人都是面如菜色,甚至还有被抬出去的,林瑞和李玉麟这两人还算精神,毕竟他们是自幼习武的,乔卿云面色不大好看,还要林瑞他们扶着呢。 似林瑞和李玉麟这般的京中学子,场外都有家人候着的,一出门便将他们接了回去,谁家的考生不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还就林瑞不是,他们家科考的兄弟太多了,他不提家里都要忘了他这回要科考呢,李玉麟还好,毕竟是寡母弱子,李夫人和抚远伯一同来接的他,于李玉麟来说是难得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 似乔卿云这般外地学子,由书院师长带着进京,师长自然会安排好一切,去时带着一同进考场,出来时等齐了人再一起走,不过乔卿云自有礼亲王府的人来接,接了他便要带去王府休养几日,他强撑着说要回书院,他如今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到王府去算什么。 下人拗不过他,便先送了他回蓬莱客栈,曹先生还在接应学生,待人齐了再一起走,有考生出来不见乔卿云,便问:“怎么不见卿云?他还没出来么?” 曹先生哼了一声,“他早走了,去王府住了,你们快着些,人齐了早些走,别耽搁了。” 学子们暗暗羡慕,谁说长的好看不能当饭吃,乔卿云不就是一张脸生的好,才被各家闺秀贵女追逐,被各家权贵宗亲捧为座上宾,娶了皇家女,他能少奋斗二十年。 会试结束后,要隔一段时日才能发榜,考生们的战斗还未停止,殿试同样是要笔试答题的,只不过再添了一样面试,面的是当今圣上,言行举止便很重要了。 婷姐儿让厨下做了补汤,日日去蓬莱客栈探望乔卿云,看着他把汤喝完了才肯走,又拍着他的小身板道:“待你考完了,跟着我去跑马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可不成,我都听林瑞他们说了,若不是他护着你,你在贡院都险些病倒了。” 婷姐儿是马背上的铿锵玫瑰,曾经憧憬的都是奉先子龙那样的人物,结果嫁了个曹子健,她认命了,做好了准备日后女强男弱的,但也不能太弱了吧,乔卿云这弱不禁风的模样,万一生一场病便折了,她岂不是要守寡? 呸呸呸,大吉大利,是她胡思乱想了,但强身健体是很有必要的。 乔卿云说:“我会骑马的,只是骑术不精,不似你们能纵马驰骋,还能在马上搭弓射箭。” 这我和他长大的环境有关,金陵那样的脂粉温柔乡,十里秦淮人家尽枕河,他坐画舫游湖的时候多,骑马的时候少。 “那可不成,你嫁给了我,日后跟着我们一处玩耍的时候多着呢,连最斯文的婧儿都会骑马,她小时候还坠过马呢,如今照样骑的像模像样的,你可不能怯场了。” 乔卿云蹙眉:“什么叫我嫁给你?便是招婿,我也不喜这个字。” 世子事先和他提过这事,乔卿云入赘礼亲王府,日后嫡长子姓宇文,其他子女可姓乔,只是乔家已无人,他的子女姓乔除了给他挣几分虚伪脸面外,还有何作用,还不如姓了宇文,便代表他们是宗室子女,日后有许多优势的。 婷姐儿大咧惯了,说话不过脑子,惹了乔卿云不快,她笑嘻嘻地揭了过去,“哎呀,总之咱们要成亲便是,谁嫁谁娶不都一样嘛。” 于乔卿云来说,这很不一样的,他是男子,且是个有才华的男子,愿意入赘礼亲王府已经是做了极大的妥协了,他并非爱慕虚荣,连宫里的公主郡主他都没看上,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她,而她家正好需要她招婿,他才要接受这桩,否则好端端的七尺儿郎,谁愿入赘到岳家,被人嘲吃软饭倒插门呢? 可婷姐儿似乎并不能理解他的退让委屈,反而引以为荣,看她多厉害,招到了这样优秀的丈夫,你们眼中的才貌仙郎,是我的人了! 或许婷姐儿是太过喜欢他,得了心爱之人,恨不得日日挂在嘴边炫耀,但这种炫耀让乔卿云如芒在背,而婷姐儿恰恰是不大有眼色的人,以为笑一笑便过去了,乔卿云又别扭不说,二人瞧着是和和美美的,没有任何不妥。 三月二十五是春闱放榜的日子,贡院门口一早便挤满了人,还未放榜各大赌场便有人在下注,猜这回会元是谁,有人猜是乔卿云,他是南直隶解元,若再中了会元状元,可不就是三元及第了?又是这样的好相貌,又即将娶王府县主,可是好一桩佳话啊! 有人驳他:“若他娶的是宫里的郡主公主,说不得真就让他博了这个三元及第的名头,只是个县主,还没那么大脸。” 又有人猜是周家公子,“祥郡王府在京中炙手可热,周家公子的姐姐是郡王妃,皇上若要捧郡王府,说不得就点他为状元了呢。” “你们都别瞎猜了,会试是封名批卷,谁答的好便是谁,皇上都看不到名字的,还是得有真才实学,我瞧着那抚远伯家的二爷不错,我押他!” 第二百六十章 会试放榜普天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些赌徒和考生家人一般关心会试结果,放榜那日早早地守在贡院门口,将这一条街围的水泄不通,还有些穷人乞丐也围在周边伺机而动,京城多富人,这些富家子弟若考中了贡生,家中兴起撒钱也是有的,为防止人多发生事故,竟要出动五城兵马司来维持秩序。 这回春闱多青年才俊,宫里也倍加关注这事,祥郡王府也派了下人去贡院门口蹲着,待红榜张贴出来,各家候榜的便你推我攘力争前排,有看得自家公子排名的,尖叫欢呼着往外跑,外头有本家人接应,敲锣打鼓往家赶,碰上家业大的人家,当场撒钱也是有的,总算让那些凑热闹的没白来一遭。 青松和方亭两个小厮天刚亮就来候着了,占了第一排的位置,但是张榜时人潮汹涌,愣是把他们挤开了去,他们只隐约瞥到了一眼,在前几行似是有他们公子的名字,只是没看真切。 没看真切也不怕,放榜时放榜员会高声吆喝榜上前十名的名字,从第十名开始念起,名次越往前,这两人便越兴奋,四手紧握着对方,二爷一定在前十名之内,越往前越好。 “第三名,抚远伯府李玉麟,京城人士。” “啊!二爷中了!二爷中了!” 这两人还怕自个儿听岔了,硬要自个儿再挤上去看一眼,确实看清了是第三名,才志得意满地掏了红包给放榜员,欢天喜地地回家报喜。 李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坐在堂屋里等来人报喜,李玉麟老神在在地坐着,他知道自个儿能中的,就是有些担心名次,若能中会元便最好,他才有底气争状元,就怕他名次靠后,殿试时怎么都难得三甲了。 李夫人面上冷静,实则心里也煎熬着,毕竟就两个儿子,她照拂长子多一些,但不代表她不疼幼子,只是彼时她一人难以拉扯两个儿子,将幼子送去娘家是最合适的选择,如今幼子长成这般模样,她很欣慰,娘家将他教的很好,反而长子跟着她这个短视妇人,不及他弟弟光芒万丈,原本幼时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近年有些阴沉,怕是这个太过优秀的弟弟让他有危机感了。 青松和山亭两人看榜回来,一进门便开始吆喝,他们跑累了,自然有府里的人听了消息口口相传,很快便传到了后院几个主子耳里,听下人说二爷得了会试第三,李夫人多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绽了丝笑意,如三尺寒冰逢春裂纹,让李玉麟这个从小没体会过父慈母爱的孩子侧目相看。 “阖府都赏一个月月钱,先将红包备好,把大门擦干净,放榜员来咱们家时要招待周全了!” 会试前十名是由放榜员亲自到家里来告知的,敲锣打鼓一路鸣炮,叫左邻右舍都知道,这家的孩子考的好。 这个名次在李玉麟意料之中,若跌出了前十,他便难以接受了,因此并不像家人一般喜气盈面,还有心思问别人:“阿瑞考的如何?” 青松便道:“林公子也考的不错,在第三十二名。”林公子这个名次在同龄人里算是不错,但还是比他们家二爷差一些,二爷的努力他们看在眼里,从小就天资卓绝,这些年又从不懈怠半分,林公子也是个读书苗子,但远不及二爷刻苦,也是二爷不容易,林公子家里满门举人进士,它多的是叔伯兄弟帮扶,也不必太过拼命,可他们家二爷,不拼不行。 李玉麟点点头,阿瑞这个名次,对家里也算有交代了,又问:“乔卿云呢?” 这个他们倒是没注意,只道:“反正前十名没他就是了!” 李玉麟笑笑,只要不超过他,。他便不管了。 青松两人没看太清楚,放榜员来家里报喜时他们便可详细打听,会元是山东临州人士,名唤万远春,今年三十有五,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像李玉麟这样少年意气,多数人还是资质普通将勤补拙,这个万远春这个年纪中了会元,也不算大器晚成,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参加会试的还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多一些,像李玉麟乔卿云这样的青年才俊,整个考场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人。 第二名是金陵人士,也是清风书院的学子,叫杨宜川,今年也三十一了,算起来还是乔卿云的师兄,只是有这么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弟,清风书院其他才子都被掩了光芒,便是真才实学胜过他,偏偏没人家那张俏脸噱头十足。 清风书院确实人才辈出,前十名便有两人是这家的弟子,第五名林方为,以前也来参加过同文馆的文会,跟在一众学子里不露脸不吭声儿,结果比那几个上窜下跳的成绩好看太多,倒是众人看好的大才子乔卿云只得了个二十二的名次,当然他这个年纪这个成绩,也绝不算差,只是之前被众人吹捧太过,难免让人觉着他名过其实,有几分沽名钓誉之感,礼亲王府便对这个名次不太满意,他们还打算让这个孙婿拿个三元及第给他们家长脸呢。 婷姐儿倒觉着还好,她还怕他考的太好,又让其他人看中了,宫里还两个公主没定亲呢,万一届时金殿择亲看中了乔卿云,她可没地儿哭去。 祥郡王也得了今次会试的排名榜,听闻李玉麟拿了第三,金童叹了口气,这个昔日同窗是怎样的刻苦好学他清楚的很,他原本以为妹妹要做状元夫人的,结果……如今人家考的如何,也和他们没什么干系了,只是依例送了些贺礼去,林家也送了一份,林瑞这回考的也不错,林尚书又是他的上官,礼还不能轻了。 王妃的亲弟弟这回也参加了会试,原本也是个颇负盛名的公子,这回考的却不太理想,落到了第二百六十七名,因着国孝耽搁了一批举子,这回会试朝廷扩招了名额,取四百人,往常都是二三百人不等的,周修文这个名次,若是在以前,可能就名落孙山了,这让身为太傅嫡孙的他情何以堪。 王妃得了消息后便回了娘家安慰弟弟,“此次会试卧虎藏龙,并非是你不好,只是旁人太优秀了。” 李玉麟乔卿云这几个少年才俊风光十足,上了年纪的举子又深藏不露,她清楚弟弟的资质,确实比不得李玉麟和乔卿云那般惊才绝艳,但他绝不是笨拙懒惰之人,这回确实时运不济,国孝耽搁了一科,今年参加会试的太多了,弟弟都挤到了后头也不算冤枉,他们家总有门路能为弟弟铺平仕途的,岂是那些寒门贡生能比的。 () 第二百六十一章 孝后春闱多才俊 贤郎险落孙山外 王妃对这个胞弟亲切有加,但她家里人却不太能接受他的失误,尤其是周家大老爷,原本他的仕途就不太顺遂,结果长子又如此平庸,他们家竟是没一人继承到了父亲的才华天赋。 “比不得旁人优秀,不怪他还怪谁?那林家小子,与你差不多年纪,考的比你好太多,你是差了人家吃的还是差了人家用的?吃一样的米读一样的书,你怎么就比不得人家?” 周家和林家为京里两大书香世家,两个老爷子当年也是同一届科举,周家老爷子二十出头得了探花,煞是风光,林家老爷子则是十六岁中了二甲第三十八名,称得上年少有为,当时一人年岁稍长名次靠前,一人年纪尚幼名次略后,可以说平分秋色。后来周家老爷子常驻翰林院,学识渊博让先帝信服,进宫教导皇子,成了如今的帝师太傅,林家老爷子则在庶吉士闭馆后辗转各地治理民生,到三十八岁便回京出任吏部尚书,位及人臣,一直坐到如今,门生遍天下。 两家老爷子明争暗斗了几十年,也没分出个胜负来,便把希望寄托到了后人身上,他们的儿子这一代都没有特别出挑的,林尚书的第三子倒是有几分乃父风采,但不爱官场寄情山水,且膝下没有子女,与夫人伉俪情深赌书泼茶,是京中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却也让林尚书头疼,最聪明的儿子偏偏是最不成器的。 倒让周家松了口气,还好你这儿子不成器,否则我家便有压力了。 儿子这一辈没什么争的,到了孙子这一辈他们还要比,从孩子们小时候他们就在比了,当初宫里要挑几个孩子进宫读书,林家出了最聪明的林瑞去,周家一开始出的就是长房长孙周修文,结果周修文比不上林瑞聪明,被刷下来了,当时惹得周大老爷好大的怒火,还是周宁自动请缨,说女学不是也招人么?她去争一争。 结果还是长女给他长脸,也或者是皇帝为了平衡两家,林家挑了个孙子,周家挑了个孙女,皆大欢喜。 周大老爷和太傅都常叹息,可惜周宁是个女儿家,若是家中长孙,何愁不能光耀门庭。 周修文是周宁三岁时才有的弟弟,周家诗礼传家家风严谨,不仅有嫡长子未出生不能有庶子的规矩,还一条嫡长孙未出生其他房不能诞下嫡孙的规矩,周大夫人嫁进周家后恰逢先帝国孝,守了几年孝后才怀了一胎,生下来便是周宁,然后隔了两年才再度有孕,生下了嫡长孙周修文,在这几年里,其他房都未有人丁出生,那几房兄弟妯娌对他们大房意见有多大不言而喻,偏偏这背负着众人希冀出生的嫡长孙又是个资质平庸的。 不似大老爷对儿子严苛,周太傅对孙辈的孩子都较为宽容,一是隔辈亲,二嘛,他连几个儿子都没教好,有什么立场再去管教孙子,子不教才是父之过,孙儿自有他们的父亲去教导,只是若儿子管教地太狠了,他看不过眼,还是要唠叨几句的。 这回他便看不过眼了,说长子:“修文也不容易,你莫要给他施加太大压力,他今年才多大,你似他这个年纪时还未中进士呢。” 周修文还未及冠,很多他这个年纪的读书人都还在上学呢,他已经摸进了贡院里,算是不错了。可这只是相对普通人来说,对京中世家而言,你可是太傅的孙子,是书香世家的子弟,应该天生就会读书才对呀,考状元都是理所应当的,竟然考了这么后的名次,实在不够看了。 大老爷骂儿子,太傅就来教训他,他也是被训的鹌鹑一般,如今他教训儿子的这些话,都是当年他这个太傅爹教训给他的,惭愧惭愧,他还比不得那时的太傅爹呢,他爹是探花郎,一辈子没有让人诟病过才学,他没能继承到亲爹的聪明才智,也活该被骂,如今他骂儿子,也亏得这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若是个刺头儿,定然要回几句:“爹你自个儿就这样的资质,指望我能传到什么好东西?祖父那样好的资质你没传到,到我这还隔了一辈,就更传不到了,所以还得怪您,把祖父的好资质都隔绝了,没让我传到。” 这是大老爷心中所想,料长子也不敢说这话,太傅说长孙还要参加殿试,莫要多叽歪他,让他好生休息调理,养足了精神去参加殿试才是,若实在不济,说不得他就要腆着这把老脸去和皇帝叙叙旧了。 周宁如今也七个月的大肚子了,出门一趟不容易,周夫人让她在娘家住几日,她好生陪陪女儿,周宁安慰了弟弟几句便精力不济,周修文也心疼姐姐,摸摸姐姐的肚子和外甥们打个招呼,回房后又关起了门来,他或许还是不够努力。 殿试定在四月初九,在金銮殿举行,四百名贡生按名次在金銮殿里排开坐,皇帝坐在龙椅上逡视下方,几位会试时的考官如今又来监考殿试,在殿中来回巡视,偶尔看到了中眼的试卷,会驻足多作观看,记下了这位考生的名字籍贯,批卷时多关注几分。 皇帝坐久了腰痛,也下来信步巡视,考生瞥到了身边一缕明黄,一股压迫感袭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额上冒汗,手都有些颤了,在试题纸上就是一下错笔,殿试时的试卷是不许错笔的涂改的,弄脏了卷纸便要更换一张新的,如此可不是耽搁了时辰,影响考生作答进度嘛。 皇帝自知龙威迫人,便不再到下头走动了,又去了龙椅上坐着,和万福贵小声嘀咕,对殿中考生评头论足。 “你看,那第三排第五个就是乔卿云,生的确实不俗。” 他方才下去溜达,着重就是去看乔卿云的,看看这人人称赞的才貌仙郎是何等风姿。 万福贵一双老眼有些昏花了,只看到殿中乌泱泱一团,看不清乔卿云长什么样,但皇帝一说,他立刻就附和:“可不是嘛!乔公子真是仙姿玉貌,婷县主觅得佳婿,可算让世子夫妇满意了。” 皇帝失笑,世子夫妇是满意了,他不满意,这本来是他的女婿啊! () 第二百六十二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金銮殿上骄子狂 金銮殿中气氛肃穆,只有考生下笔作答的笔纸摩擦声,连监考官员走路都不敢重步子,也只有皇帝敢坐在上座窃窃私语。 底下人只听得他在嘀咕,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敢抬头看,偏有那么个异类,频频抬头看上座,且是直视皇帝,似有话想说。 皇帝被他看的有几分不自在,问万福贵,“那小子是谁,一直看朕做什么?” 万福贵一双老眼还是没看清陛下说的是谁,只得细问是第几排第几个,皇帝说是第四排第六个,他便下去找,看清了此人的卷头,原来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万福贵回了皇帝身边,说是林家的公子,小时候还在上书房和王爷一起读书呢,陛下您也见过的,皇帝便了然,原来是那小子,从小就油滑,大了还是这样。 殿试分为两轮,一轮笔试一轮面试,考生收卷后,由内庭侍从带着去福华殿和昭明楼用午膳,膳后小憩一会儿,下午未时正中时分再到金銮殿来参加面试,各人坐席还是上午笔试时的顺序。 八股取士轻诗赋重经义,皇帝主要考问的也是经史子集农术商义,有几个上了些年纪的贡生答的的非常不错,瞧着是实干派的能人,是朝廷需要的人才,令他侧目的倒是有几个年轻人也很不错,比如那幼而聪颖的李玉麟,从前在上书房读书时,皇帝也看过这孩子的文章,当时是觉着小小年纪太过功利,不如林瑞洒脱肆意,作为长辈对晚辈的看法,自然还是活泼开朗的孩子讨人喜欢些,但作为君主对臣子的考核,李玉麟比林瑞强太多。 皇帝也考过林瑞,他答经义倒是答的中规中矩的,但后来皇帝问了他一句:“你上午笔试时为何频频看朕?” 原以为这小子要奉承几句,说什么得见天颜喜不自胜之类的话,结果他耿直地来了句:“陛下您一直在上头说话,吵着我答卷了。” 皇帝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摆手叫他坐下,再也没提过他。 李玉麟暗暗皱眉,这小子是在做什么,惹了陛下不快,他的排名要靠后的。 宫里还两个公主没定亲事,皇帝也多关照了几个年轻人,那乔卿云久负盛名,皇帝自然点了他问答,结果嘛,同为少年才子,李玉麟适合做官,乔卿云适合作诗。 婧儿她们三姐妹坐在大殿的帷幕后观察殿中状况,婧儿已经定了亲,这回主要是陪两个妹妹来相看,听林瑞说皇帝吵着他答卷时,姐妹三人都难忍笑意,这人倒是大胆,让皇帝难下台。 殿试结束后,众位贡生各回各家,宫门口又如那日贡院门口一般人挤人,各人都有家人来接应的。林瑞家里是他的亲兄长来接他,路上兄长问他考的可好,他说一切都好,只是回了家后便说今日累着了,关起房门来睡觉,连晚饭都不出来吃了。 林尚书下职后回家,一进家门就虎着脸问不肖子孙在哪里,众人没明白他说的是谁,小心翼翼的问了,让老爷子戳着脑门骂,“还能有谁!你养的好儿子!人呢,藏哪儿去了!” 林大老爷三个儿子,嫡长子跟在身边呢,次子今日刚考完殿试,肯定又是捣蛋的幼子惹事了。 “林珩!你又做什么了!” 林家的小七爷被父亲一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盘算着自个儿近来做了什么坏事,难道是他在学堂逗蛐蛐儿被祖父知道了?还是抄同窗的课业被先生告给祖父了?不该呀,要告也是告到父亲跟前,怎么会告到祖父那儿去呢。 林尚书重重哼了一声:“不是他!林瑞呢!” 这会儿老爷子要找的,是今日参加了殿试回来就闭门不出的林瑞,大夫人原还担心儿子是不是考试累着了,还交代了厨下做补汤给他当宵夜,原来是惹了事情怕祖父责骂,先藏起来了。 “阿瑞这不是刚考了试回来么?一日都在宫里,能惹什么事啊?” 老夫人是较为疼爱这个孙子的,从小就聪明嘴甜,又乖巧懂事,从不让家里操心,老爷子生这么大气不应该呀! 林尚书虎目圆瞪,素日里一个笑面虎,这回罕见地成了黑脸鹰:“他就是在宫里惹了事!不知死活的东西,不爱惜自个儿的前程便罢了,别拖累了家里人!把他拖出来,我要好好审审他!” 林尚书三子一女,皆是正室夫人所生,书香之家也不崇尚妾室庶子,有了三个嫡子他还要庶子做什么,结果三个儿子里小儿子最聪明,偏偏无心仕途,娶了师长家的病弱独女,至今膝下无子,其他两房都有几个儿子,大房的嫡长孙沉稳踏实,林尚书也尚算满意,但次孙更加聪颖灵慧,家里分给他的资源也不少,从小就把他送进了上书房读书,和王孙公子一起上学,结果他……他对得起家里的栽培吗! 林瑞回家后确实有些心虚,躲在屋里心惊胆战了一会儿,也是今日确实累着了,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事情就真睡着了,到一家人破门而入时,还在睡梦中的他被惊得一个鲤鱼打挺做起来,看到父亲阴沉的脸色,目光不自觉往周边飘忽,就是不敢看人。 林大老爷提溜着次子去了正院,看到祖父一张黑脸,林瑞更怕了,下意识地就想往三叔那边靠,在这个家里,三叔三婶最疼他了。 “还想走哪儿去!跪下!” 林尚书一声怒斥,林瑞立刻就软了膝盖,老爷子的威严岂是这些小辈能犯的。 “这会儿知道怕了?今儿在金殿之上不是口出狂言么,叫人都知道我林家有个不惧龙威的勇儿郎。” 监考的礼部尚书在他面前假笑,说贵府儿郎真乃不俗子,雏凤清于老凤声,林尚书后继有人呐。 怎么看对方都不是真心恭贺他,他再找翰林院的监考学士一打听,才知这逆子的杰作。 林瑞支支吾吾的,说他当时就是一时嘴快,说话不过脑子的,他也不像其他考生一般怕皇帝,从小就在上书房读书,他见过皇帝挺多次了,只将他当成同窗好友的父亲,当个世伯一般,没那样拘束。 他这话倒说的好听,可他当时在殿上怎么不知道补充,这会儿说给家里人听有什么用,皇上听不到啊! () 第二百六十三章 皇家宴会集凤麟 天之骄女也愁嫁 殿试结束后,婧儿她们三姐妹也回了公主所,晚上皇后就叫她们来坤仪宫吃晚饭,一家人说说话。 皇帝也抽了空出来陪妻女用膳,皇后问她们今日可有看中的儿郎,大公主摇头,她不喜欢文人,二公主则说:“我看那林家公子还不错!又胆大又风趣。” 皇帝嗤了一口气,“他年纪太大了,配不上你!” 二公主忙摆手:“我就这么一说,也不是就看中他了。” 林瑞好像比她大五六岁,姜世子比姐姐大十岁父皇都同意了呢。 果然皇后就接了这一句:“哪个林家公子?你是说林瑞么?那小子确实不错,也就比你大六岁,你若看中了,招他为驸马也是很不错的。” 以前林瑞也是她给婧儿的候选人之一,结果这些同龄人都和婧儿没缘分,倒是让大龄丧妻的姜骥捡了便宜。 皇帝不同意这事,说会给二公主寻更好的亲事,她今年才十四,也不急着定亲,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了大公主的亲事。 大公主平平淡淡的,好像大家谈的不是她的事情,皇后问了一个又一个,她都说无感,这可让皇后头疼了,姑娘年纪大了,总要出阁的。 既这批贡生里也没有能让她满意的,皇后便让她多出门去参加京中姑娘儿郎们的聚会,看看能不能寻到合意的。可她早已不是当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大公主了,断手之后她闭门不出,各家宴会猎场上都罕见她的身影,父皇为了避及她的伤心事,已经好几年不去秋狝了,她昔日的伙伴们也都疏远了,有些已成了家定了亲,过礼时她只托人带了份礼去,人并未到场,如今再叫她出门,她已经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了。 皇后为此愁白了几根青丝,以前女儿太过活跃撒野,她成日提心吊胆,后来遭逢大难又太过阴郁冷淡,她更加操心,玉女这个样子,日后她和皇帝去了,可让谁来护着她呢。 正是因着大公主受过创伤,皇后才更加紧张她的亲事,必要寻个方方面面都妥帖的人,既有耐心能哄好大公主,又有能力能护住大公主,还要有良心,能一辈子待大公主好,她才敢把女儿交给他。 事到如今,大公主喜不喜欢已不要紧了,帝后两人暗暗商议,只要人品好才能佳,不管大公主喜不喜欢,都定下他了,婚后自然会好好过日子的。 大公主不愿出门,皇后便把人招进来,让各家有适龄儿郎的都带来赏赏花喝喝茶,让大公主看看,可有哪个中意的,若她不中意,皇后中意了也是一样的。 李玉麟和林瑞这两个也没定亲,宫里有宴席自然也少不了他们,他们倒不是奔着选驸马来的,他们可是要为官做宰的,做了驸马前程可就尽了。林瑞后来偷偷和李玉麟说过,他之所以在金殿上口出狂言,就是要让皇帝觉着他毛毛躁躁不是良配,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他可就安心了。 李玉麟嗤他:“在场几百名贡生,你就这么确信皇上和公主能看中你?”未免太自恋。 林瑞道:“以前有卿云珠玉在前,自然选女婿的人家也看不到咱们,可如今卿云已被礼亲王府定下了,咱们在青年才俊里也算个中翘楚了吧。” 李玉麟只道:“咱们在宫里读了十几年书,也算在帝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若要挑咱们做女婿,早几年便定下了,哪里要拖到如今,你可别多心了。” 不知他哪里不好,当初宫里给她择亲时,竟从未想到过他。 这回去参加帝后主持的宴会,林瑞也是打定主意要缩起头来,二公主他没什么印象,大公主他可是避如蛇蝎,以前就脾性暴躁,后来断了手不出门了,想必性子更加阴晴不定,他向往的是三叔三婶那样的伉俪情深,可不要娶了不喜欢的女子,日后成一对怨偶。 由宫里帝后主持的宴会,刻意挑在诸位大人衙门休沐的时候来办,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懵懂孩童长成俊秀少年窈窕少女,二公主孝期前还是个娇憨的小姑娘,如今可不就抽条了,也要谈婚论嫁了。京里这样的人家很多,宫里主持的宴会各家都带了孩子来,便是不为了尚公主,和别家相看也是好的。 为着加深这些年轻人的相互了解,这次宴会不设屏风,在太液池的两畔摆席面,皇帝带着男客坐一边,皇后带着女客坐另一边,隔河相望,可看到另一边的风景。 既是这些少年男女的联谊会,这些长辈也都放松了对自家孩子的监管,让他们和交好的朋友们去御花园逛逛,皇家三姐妹是东道主,婧儿已经定亲,自然不能抢妹妹们的风头,如今这批孩子也都比她小几岁,她和这些人玩不来,只让玉女两姐妹去招待。 大公主要跟她一起走,她和这些人也玩不来,和她交好的蕙姐儿也已经定亲了,如今京里的这些闺秀公子,没一个能入她的眼。 婧儿哄了她几句,“你也走了,婉婉一人要紧张的,她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你多帮帮她,再说母后若看你走了,又要发脾气了。” 大公主木着脸,留下是留下了,但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如今进宫的这些孩子前几年都还小,对大公主不熟,有些好奇的偷偷去看她的手,发现她右臂的衣袖特别长,根本看不到手掌。 “你们各自去玩耍吧,我在这儿坐坐,到了时辰你们就回来,我带你们回席上。” 母后让她招待这些人,这可不就招待了,一起出去再一起回来,够尽地主之谊了吧。 其他人都有些怕大公主,听她这一说,他们便做鸟兽散,谁想和个黑面神呆在一块儿啊!二公主有几个交好的姐妹,想和姐妹们去逛逛园子,又怕大姐一人坐着难受,便邀了她一起去,大公主强扯了个笑容出来,“我不想动,你们去吧,注意安全,到了时辰就回来。” 她对这个唯一的妹妹还算不错,宫里就她们两姐妹,都是宝贝疙瘩,也不存在姐妹斗气争宠的问题,二公主又一向乖巧听话,她会对旁人发脾气,但对妹妹向来是和颜悦色的,在人前也会护着她些。 () 第二百六十四章 公主才子斗智勇 明日之约见分晓 大公主坐在长亭里望着假山发呆,呆了半晌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人,一直在看着她。 “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认得这人,哥哥的同窗李玉麟,听说这回春闱大放异彩,以前他们也一处玩过,后来交际不多,她对这人印象也不大深刻。 李玉麟抱着双臂靠在一棵合欢树上,面上挂着悠然肆意的笑容,说大公主:“我倒是想到这长亭里歇歇脚,怕扰了公主思绪,不敢上前。” 大公主蹙眉,不悦道:“你要来就来,我又不会吃人,靠在这树上,你也不怕这树上长虫钻进你衣领里。” 被她这么一说,李玉麟面有异色,微微扭了扭脖子,当真觉得身上不太舒坦,该不会真的有虫吧。 他忙离了这树,想走进亭子里,又被大公主娇叱喝住:“别过来,我怕你身上长虫,钻到我身上来了!” 边说还扬起一只手示意他停住,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 李玉麟面有几分难堪,随后道:“公主曾经是怎样的女中巾帼,连老虎猛兽都不怕,怎的还怕一只小小的虫子?” 这话激起了大公主的怒气,他在嘲笑她的断手。 “你闭嘴!” 方才还有几分娇俏之色的大公主面上陡然乌云密布,似乎要吃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大公主断手之后性情阴郁暴戾,亲事成了老大难,谁会想娶一个残疾公主。 大公主盯着李玉麟目光不善,李玉麟却又笑了起来,“好端端的你又生什么气?有人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我不认为,以前的你也是你,怎么就不能提了,那是你昔日的荣光风华,足以耀的那些凡夫俗子眼睛都睁不开。” 大公主扯着嘴角冷笑,那笑中有几分凄惨,“荣光风华?好大喜功的公主自送虎口断了一只手,这叫荣光吗?你看看我现在这条明显比旁人长出一截的衣袖,这叫风华吗?李玉麟,你现在是不是志得意满,即将金榜题名,就可以来嘲笑我这个残废!” 从她断手之后,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桩事,她也一直憋着不说,可她心里从来都咽不下这口气,咽不下又能怎样,她的手回不来了,甚至为了让父母安心,她还不能发脾气,她多希望有一个不知死活的来触碰她的禁忌,让她有一个能发泄的理由,李玉麟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玉麟走进了亭子里,站在大公主身前不远处,无视大公主阴鸷的目光,他反而陶然地看着假山脚下的小水涡笑了起来,同大公主道:“你看这水涡里有几条小鱼,该是那池子里的,被带着从假山上冲下来了,现在它们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需要黄昏时候清理池子的宫人来了,才能解救它们回原本的天地,公主能不能手不沾水,把这些鱼捞出来。” 大公主一愣,这话似曾相识,她是在哪里听过么? 大公主没说话,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她第一年跟着父皇去秋狝时,被姐姐带着去溪边玩耍,她看到了溪里游着的小鱼苗,吵着要下水去捉,那时候好像也有一个小哥哥说,公主能不能手不沾水,把这些鱼捞起来? 原来那个人是他么?她记忆中好像是林瑞还是姜骏,总之是哥哥他们那一伙人,后来她果然捞到了那些鱼,鱼呢?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带回宫了,鱼的寿命就那么长,也养不了多久。 当时他是用什么法子把鱼捞出来的?好像是堵了一个小地方出来,后来把水抽干,鱼就没地儿跑了。 大公主看了眼那小水涡,这可不太好动作,但她是从不肯认输的人,问李玉麟:“若是我能做到,你待如何?” “但凭公主处置,也算为方才惹你生气来赎罪。” “好!” 大公主对身边宫人耳语几句,后者便小碎步跑走了,想来是去准备工具了,不多时却拿了个扑蝶用的小网兜过来,李玉麟差点被惊掉了下巴,这公主不按常理出牌啊。 大公主左手接过网兜,在小水涡里一舀,把这几条小鱼一锅端了,而后趾高气扬来到李玉麟面前,“如何?我答应的事情做到了,你答应的呢?” 李玉麟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公主可比小时候聪明多了,草民甘拜下风,但凭公主处置。” 大公主哼了一声,她自然比小时候聪明了,小时候她看到李玉麟用了个小机关把这些鱼捞了出来,崇拜的不得了,觉着这个小哥哥很厉害呢,现在,她能用一个网兜就解决的事情,干什么要七绕八绕的。 “听说你从小就被誉为神童,这回也让我开开眼界,看看人人称赞的麒麟才子究竟有何神通,你也说了,这些鱼是被这假山上的流水冲下来的,那你能不能让它们原路返回到那池子里去呢?” 李玉麟蹙眉,让这些小鱼逆流而上?这假山不高,于这些小鱼却是难如登天了,这是要让小鱼跃龙门啊! 法子是有的,就是不知能不能成功实施,这会儿也不能让他练手。 “公主这个网兜可能借我用用?” “你想做什么?不许徒手把它们扔上去。” 李玉麟笑道:“这些小东西脆弱的很,我怎会如此粗暴对待。” 大公主目有疑惑,让人把网兜给他,她倒是要看看,这人有什么奇思妙想。 结果嘛,也不过如此。 李玉麟用网兜把这些小鱼网住了,还放在那水涡里,让它们不至缺水而亡,但也困在网兜里出不来,他在网兜的杆子下面垫了块竖长的石头,石头顶端是李玉麟拔下头上银簪划出来的一道小凹槽,正好卡住这杆身,让杆子的尾端高高翘起。他站在高处,捡了一块圆润的鹅卵石,重重投掷砸在这尾巴上,尾部受到高处压力往下沉,头部的网兜就立刻翘了起来,将几条轻飘飘的小鱼甩了出去,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将这些小鱼送上了假山上的小池子里。 这也算是一出人为助力的鱼跃龙门了。 可于大公主来说,这还是投机取巧,什么麒麟才子,也不过如此。 “你这还不粗暴?这和直接将它们扔上去有何异?我还以为你能让这池水倒流,或是让这些鱼逆游而上,原来还是投机取巧。” 李玉麟道:“只是时辰不够,我才用了这简单粗暴的法子,若给我一日时间,我真能让这池水倒流,也能让这些鱼逆游,你可信?” “我不信!” 大公主努嘴,“我能如何,夸你几句呗,你还想让我如何?” “我若做到了,公主也答应我一桩事情可好?” 大公主狐疑问他:“什么事儿?” 李玉麟道:“这我还没想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绝不让公主为难的。” 大公主便应下了:“好呀!你明日就表演给我看,我便答应你。” 他能有什么事儿,这么费尽心思的和她搭话,是想让她在父皇面前说说好话,给他的殿试提个好点的名次吧?她便应下了,届时无论父皇给他什么名次,她都说,这已经是我为你争取过后的排名了,你本来还排不到这个名次呢!他还不得感激涕零? () 第二百六十五章 麒麟才子也技穷 深夜寻人为交差 大公主是个从不吃亏的人,李玉麟敢和她讲条件,她当然不能放过,又加了一条,“若明日你不能做到,便再答应我一个要求,如何?” 李玉麟笑得无奈,“我能不应么?” 大公主昂起她高贵的头颅,扬了扬她了倨傲的下巴,“不能!” 二人一站一坐相对,目光交汇中都互相不服输,估摸着时辰到了回来集合的少年男女们,看到这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都低下了头不敢打搅,二人见有人来了,同时别过了头去不再说话。 大公主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了皇后耳里,皇后听说女儿对那李玉麟另眼相看,回忆了一下李玉麟的各方面条件,长的还可以,才学很不错,家世略逊色,人品……她不清楚,但也没听说他干过什么坏事儿,还是得仔细打听了,若人品没什么问题,也不失为一个乘龙快婿。 皇后传了话到皇帝那边,皇帝在宴上便着重观察了李玉麟,前几日才殿试,李玉麟的才学他很清楚,就是不知道这人品如何,主动往玉女身边凑,不知是真心喜欢还是另有所图。 宴席结束后,李玉麟跟着母亲一起回家,母亲叫他去车上坐,他来时是骑马的。 进了车厢后,车夫赶着马车缓缓走着,李夫人声音温温淡淡和儿子说话:“听说你今日和大公主相谈甚欢?你还想尚她不成?你前程大好,尚了主可就要被荣养起来了,就算皇家只两个公主,陛下优待女婿,允许女婿出仕掌实权,那你尚二公主也比大公主强。” 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大公主那样的儿媳。 李玉麟只道:“我心里有数。” 他什么都有数,从小他就有主见,送他去外祖家和表兄弟们一处读书,听说宫里在招勋贵家的子弟进宫读书,原本明家只打算力捧嫡长孙明钰进去,是他自个儿求到了外祖父母跟前,说想跟着去看看,结果倒真让他凭着真才实学挤进去了,那时他也不过才五六岁罢了,真是主意大。后来他进了宫里读书,结识了几个身份贵重的同窗,就更加长胆子了,根本不听家里的话,李夫人自知理亏,对这个孩子亏欠良多,也不好多管着他,更何况他早慧敏感,也不需要家里多操心,李夫人常常觉着自个儿想尽一份心,却不知从何处下手,这是她的亲儿子,她竟有种无力感。 儿子有主见,读书考进士都是自个儿一手操持,那么他的亲事总要家里张罗吧,可他说未中进士不谈亲事,李夫人也乐得看他上进,只是多关注京城的闺秀,她的儿子这样优秀,想和她做亲家的人家多了去了。 结果他说的有成算,竟是要尚主?玉麟从小到大做的决定都没出过差错,但就这回,李夫人不同意。 还在外头,李夫人没敢多谈论这事,回家后想拘着儿子多谈谈,儿子多敷衍几句,便回了自个儿屋里,让李夫人倍感无力。 李玉麒和妻子过来请安,看李夫人面色不佳,问出了何事,李夫人只得对着最亲厚的长子吐露忧愁,让他去劝劝弟弟,玉麟这个左性可太让家里头疼了。 李玉麒目光微沉,二弟要尚主?真是心大,考了状元还不够么,又要尚主,这让他这个家主大哥如何立足。 “我和二弟也不亲近,还不如让明钰表弟去劝劝他,他们关系好。”小时候一处上学时是还好,但后来一人从文一人从武,各自发展,便不那么亲近了。 李玉麟答应了明日要给大公主表演水倒流鱼逆游的,从宫宴上回来便关起了房门在忙活,他书房里有一个冰裂岩石做的鱼缸,通体雕琢成假山模样,其间缀了些绿植水草,有几条小鱼一直在其间漂游,这鱼缸中安了一辆小水车,上了发条便可自动旋转,将鱼缸中的死水抽转轮换,瞧着是一年四季春水长流的模样。 这座鱼缸是外祖父早年的部将被调去泉州军营后,在一个贩舶来品的船商手里买来的,这部将把东西送给了外祖父后,得了外祖父一阵欢心,后来过年时他作对子作的好,外祖父便将这东西当成了奖品送给他,这几年一直摆在他的书房里,他也是很喜欢这个摆件的,若不是时辰紧迫,他还不舍得把这东西送给大公主呢。 他想着这水车能抽水轮换,已经算是水能倒流了,可这小鱼如何逆流上到假山上去呢?他想了些法子,找了枝小竹管,从水池底部架在假山上,他尽力将竹管的弧度弯的平缓些,可这水顺着竹管往下流,要这些小鱼往上走也是不行的,阻力太大,它们觉着难受自然就从竹管里出来了,人逆水行舟都累的慌,更何况是这些没有灵智的小东西,它们只知道遵从本能。 李玉麟虽很聪明,但在这些奇思妙想上还是差些,他并不通机关造物,原本在宫里事他便想到了家里的这个鱼缸,结果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可如何是好。 夜幕降临,屋里有些暗了,下人进来把烛火点上,李玉麟看着他书桌抢一盏竹叶纱灯,简洁素雅,忽而想到了以前宫里那几个姑娘,手里常拿着一些精致稀奇的灯,说一声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这些灯大多出自一家。 夜已深了,蓬莱客栈的学子们已过了殿试,考好的没考好的都不管学业了,来了京里就好生乐呵乐呵,毕竟是天子脚下,繁华绮丽天下无二,将书本抛到脑后,白日里聚众出游,到了晚上各条街的夜市也有他们的身影,在这样的氛围里,乔卿云还算稳得住,考完了也不曾懈怠,睡前还读了几篇策论。 结果他刚熄灯睡下,便有小二来敲门,说有客来访。 这大晚上的,谁来访他? 乔卿云披衣穿鞋下床,原本想下楼去大堂里会客,对方却已经找到他房门口了,他一开门便看到李玉麟带着他的小厮和一口硕大的红木箱子站在他房门前,这是在唱哪出? 乔卿云目光疑惑,等着李玉麟解释,后者尴尬笑笑,对着他鞠了个满躬,“深夜叨扰,实在是有不能拖的急事,除了乔兄,我再寻不到旁人能助我了。” ()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升降鱼缸集巧思 机关精妙博芳心 翌日大公主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也没见李玉麟进宫来,嗤道:“定然是说了大话交不了差了,他今日不来,我明日找他去!不,做什么要我去找他,让人把他押进来负荆请罪。” 皇后但笑不语,除了金童和当年的凌星,玉女还没对哪个男子这般上心过呢。 李玉麟到底没食言,赶在黄昏时候带着他的大箱子进宫了,昨日他走时和大公主说好了,明日给他留个门,让他随时能进宫来,后来大公主也让人去宫门处打了招呼,看到李家二爷进来别拦。 李玉麟是外男,不好进后宫,他从朱雀门进宫,走前廷过,在雨花阁处和大公子安排的人碰上了,大公主也不好带他去公主所或坤仪宫,便和他在雨花阁见面了,让李玉麟拿出他的行头来,她还带了姐妹们来,要看看李玉麟大显身手呢。 李玉麟一进门便看到了端坐在花架下的婧儿,她们姐妹三人坐在一处,婧儿双十年华正当姝丽,是最出挑的,大公主形容高傲冷淡,一身的锐气郁气凭白压制了明艳的五官,让人见之便心生退意,二公主年纪尚小,他只当个小妹妹,也不正眼看。 从那年婧儿与他决裂后,这是他们首次正面相见,她已是旁人的未婚妻,今年九月就要成亲了, 原本他说他高中之后就要娶她,如今他即将金榜提名,要娶的人也换了。 再见李玉麟,婧儿心里还是有些波澜,若老死不相往来也便罢了,偏偏李玉麟在谋算玉女,要做她的妹婿,日后少不了见面的时候,这时候她甚至是有些心虚的,依玉女的性子,若知道她和李玉麟从前有过一段,不知该怎么发作,可她又不能说。 李玉麟让人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座假山石形状的鱼缸,里头有水车在轮转抽水,将缸底的水抽到假山上再淋下来,形成个小瀑布模样,有几条小鱼在缸底游戏,碧草水植点缀其间,倒是一副微弱的江南园景。 “你说的让水倒流,便是让水车抽水?这水车又不是你发明的,你可太敷衍了吧。” 大公主对这些玩意儿司空见惯,李玉麟耍这小把戏,可太让她失望了,白白让她等了一天,就给她看这个? 李玉麟笑笑:“公主见多识广,想来这些小玩意儿也入不了你的眼,我昨儿一宿没睡,搞了个新花样,公主看看可能入眼?” 他说话间将手覆到了假山脚下的一块凸起来的小石头上,轻轻旋转了一下,那原本在缸底游戏的小鱼儿脚下那一片石地忽而裂开来,几条小鱼便被水冲了下去,二公主忙凑过脑袋去看,“掉哪儿去了?” 大公主不似妹妹一般大呼小叫,只拿她高傲的眼睛微微去瞥,被二公主的脑袋挡住了,看不到。 李玉麟朝她招手:“你过来看。” 大公主便顺着台阶下,也如二公主一般凑过了脑袋去看,只见那裂开来的地缝下方有一方小圆台,里条小鱼被装在了里头,李玉麟再反方向转了一下方才那块石头,这地缝便合了起来,成了方才那般完整无缺的模样。在下方池壁裂开的同时,假山顶端的池壁也有一块陷了下去,李玉麟第二次按机关时,底端池壁愈合,方才那装鱼的小圆台缓缓升起,上升到和池壁一样的高度,完美地嵌入了原本底壁的缺口,一切又恢复了鱼缸刚拿出来时的模样,只是几条小鱼从假山底端的池子里到了假山顶端的池子,实在是精妙的很。 二公主忍不住欢呼:“好精妙的机关!就像江湖话本里的机关地牢一般,只不过将人换成了鱼,李公子,你能不能做个大些的,能装人的机关?” 李玉麟汗颜:“这个……只是小把戏罢了,皇家定然有更厉害的机关造物大师,我这种娱乐小把戏入不得他们的眼的。” 皇陵和天牢都机关密布,防止江洋大盗盗墓劫人,不比他这个小机关厉害?他实在不敢居功,更何况就是这种小机关,还是他寻了乔卿云研究了一夜加今儿大半日才做出来的,他在这方面实在不擅长。 二公主如今正值年少气盛的时候,满脑子奇思妙想,谁年轻的时候还没个江湖梦呢?如今看李玉麟露这手,顿时眼冒星星,这就是她理想中的江湖高人呀! 大公主没理会二公主的惊叫欢呼,但这个小东西也确实让她开了眼界,便勉为其难地夸了他一句,“确实不错,难为你想了一晚上。” 李玉麟笑得灿烂:“能得公主一句夸,都值得的。” 二公主还在研究那鱼缸,按着那机关扭来扭去,似发现了宝藏一般,想将这机关原理参透了,她也做一个出来。 婧儿站在后头,没过去凑热闹,李玉麟却叫了她一句:“郡主不来看看么?虽不是多厉害的东西,但也有几分意趣。” 婧儿被他一叫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来才含蓄笑笑,走过去看了会儿,但不似大公主姐妹俩细致研究,她看看便是了。 大公主看了几回,也便没那样兴致了,问李玉麟:“既你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也能做到,你想要什么?” 李玉麟凝眸看着大公主,目光里满是温柔笑意,嘴上却不说话,大公主叫他看的不自在,微微别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问你话呢!” 李玉麟轻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想要的,公主开心便好,我日后不必再闭门苦读了,有许多时候能做这些,我再做了新奇玩意儿,都送来给你玩。” 他这突如其来的好,竟让大公主心跳有些快,嘴上不过脑子就拒绝了,“考完了就不读书了么?你的先生没教过你学无止境么?再说你便是不读书了,可是你要入朝呀,不必上职办公么?可别玩物丧志了。” 李玉麟还是笑,只道:“我知道孰重孰轻。” 大公主不说话了,垂着眼帘别别扭扭的,左手揪着衣带缠绕,心下也是纠结的很。 二公主眼睛晶晶亮,这就是她的大姐夫了吧,长的又好,人又聪明,会读书还会做机关,对大姐又这么上心,大姐可真有福气,不知道她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若是比两个姐姐差了,她可难接受。 () 第二百六十七章 公子出招逐皇女 精诚所至金石开 李玉麟送了东西来便走了,大公主让人送他出宫,把他送来的鱼缸抬去了坤仪宫,给父皇母后也开开眼。 李玉麟走后,二公主便叽叽喳喳,“大姐,这个李公子是不是想做你的驸马?你答应么?我觉着他很不错,你可别错过了!” 大公主瞪他:“你觉着他好,你嫁去!” 二公主吐吐舌头,挽着婧儿的手臂蹭了蹭,姐姐们都要出嫁了呀。 大公主把这个鱼缸抬回坤仪宫时,坤仪宫正在准备晚膳,皇后猜到了她们要来,让厨下备了她们喜欢的菜色,见宫人抬了个大箱子来,她问是什么,大公主让人抬出来,皇后看了眼,是一座假山石景鱼缸呀。 二公主忙不迭地献宝:“这可不是普通的鱼缸,里头别有洞天!”说着就要上手表演给母后看,又想起这是李玉麟送给姐姐的,想讨姐姐欢心,还是让姐姐来表演吧。 皇后笑问:“什么洞天?给我看看?” 她看向玉女问的,玉女今儿一天都在等李玉麟的消息,这个鱼缸想必就是那小子送来的,能让玉女抬到坤仪宫来,想必是中意的很。 大公主平平淡淡地拧了拧那机关,给皇后看了一回,皇后也赞这机关精妙,“以前只知他会读书,不怎么说话,原以为是个书呆子,还有这般神思仙赋呢。” 很好,她又满意了几分。 二公主笑言:“人家这是目标明确,前二十年努力读书心无旁骛,如今也考了功名,立了业便准备成家,聪明人嘛,将读书的心思花在追媳妇儿身上,也一样出彩。” 大公主眼刀连连,这个妹妹越大越浑了。 皇后看着女儿笑,知道女儿拉不下脸,没再打趣她,问了一句:“他不是说若做成了这事便要让你答应一桩事么?他说了什么事?” “他说无事!” 皇后叹气,竟还是个怂人。 到晚膳上桌后,皇帝也踩着点过来,他也听说了女儿和李玉麟昨日的约定,上心的很,在见识了那精妙设计的鱼缸后,也赞许点头,心中和二公主一般想法,若能做个大的应用在实体建筑上,倒也是个精妙机关,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有这门技艺,以前倒是深藏不露了。 这小子人才很不错,又肯对玉女上心,目前瞧着,倒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 大公主知道父母的意思,他们现在是看她身边出现个公的都要拉郎配,巴不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个大龄姑娘待字闺中。 说来惭愧,因着从小的彪悍作风,长这么大她还没被人表白过,以前有几个兄弟和她玩的还好,但也一直是被她当小弟使唤,哪里敢生出什么非分之想,后来断手之后藏在深宫不出门,除了和父皇哥哥接触多些,再也没接触其他男子了,便是母后摆出要招婿的架势,那些人也对她退避三舍,只一个李玉麟主动献殷勤,今日他欲言又止的,不知是怕她拒绝,还是人多不好说,看他眼中的意思,不是她自作多情吧? 李玉麟么,人也是不错的,她要嫁么?若他能一直似今日一般哄她开心,貌似还不错,可是成亲以后会这样么?她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长眉若裁出,乌发如泻墨,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配得上他的名字,惊艳了她前十年的幼年时光。她不知这算什么感情,只知道他走后这些年,她很惦记,一直想再见他一面,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此生可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她成亲是要昭告天下的,他若看得了皇榜,会不会回来参加她的婚礼? 希不希望他回来,她也说不清楚,但就是想见见。 帝后看到女儿吃着吃着饭便失神,彼此对视一眼,心下都有成算了。唉,这就是养姑娘的坏处啊,孩子们大了,都要出门了,就算是招驸马,总要住到公主府去的,这一对父母也如寻常人家的父母一般,女儿没定亲时忙着给她择亲,真要定下了,又担心她婚后生活,若和丈夫合不来怎么办,她能打理好自己的家事么?日后生儿育女又要遭大罪,他们实在舍不得,若他们生的是个儿子便好,生孙子的任务交由儿媳完成。 从这回送了鱼缸之后,后来李玉麟隔三差五便送东西来宫里,有他亲手雕刻的玉簪子木梳子,串的项链手串儿,也有他摆的水木小盆景,偶尔是自个儿做的诗画,其中一副画上是一名红衣劲装的女子挥鞭扬长架着烈马回头的情景,画是写意画,不是工笔,画上女子只看得出是个美人姿态,没有实际形象,但大公主一瞬泪目,这就是以前的她。 皇后看到这副画心下一悸,忙去看女儿的脸色,果然见到女儿眼中有泪意,她忙忙去合这副画,骂李玉麟这送的是什么破画,让人拿去烧了。 大公主用仅剩的一只手按住她,声音闷闷的:“画的挺好的,做什么烧了,拿去我屋里挂着吧。”便是她不能再骑马射箭挥鞭拿枪了,留着这副画留个念想也好,他说的对,当年勇也是她的勇,她曾经是个如此风华意气的女子。 皇后大为侧目,这一下便认定李玉麟就是她的女婿了,晚上就悄悄和皇帝商议,让他给李玉麟一个好点的名次,到时候尚公主好看。 皇帝道:“他便是不尚公主,依他殿试的表现,我也没法给差了,不过成了咱们家的人,自然要多优待一些。” 他原本是在犹豫,李玉麟和乔卿云谁做探花郎好一些?状元和榜眼他都另有人选,现在不用犹豫了,李玉麟做状元公,乔卿云做探花郎,都是他们宇文家的女婿,也是两桩佳话。 离殿试放榜就剩几日,但京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李玉麟和大公主走的极近,这是要做皇家的女婿了,这回的状元公板上钉钉就是他了。 虽李玉麟才能也不错,但年纪太轻,状元一般是年纪大些的人来带头,要不怎么叫状元“公”呢,探花郎就向来是年轻俊朗的青年才子,原本众人都在猜,李玉麟和乔卿云谁是探花郎,现在不用猜了。 会试时有几个上了些年纪的贡生都考的很不错,殿试表现也不差,原本以为他们这回要出头了,偏偏时运不济,恰好宫里要嫁女,可不就只能委屈了。 () 第二百六十八章 御街少年足风流 红纱覆面笑倾城 金童得了李玉麟要尚大公主的消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关怀进宫询问了一番细节,却不像婧儿和姜骥定亲时那般忙进忙出。 一则李玉麟人才品貌挑不出错来,能让帝后和大公主都满意,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可不像婧儿当初要嫁个鳏夫,他有立场阻止。 二来嘛,他在李玉麟这边儿,也不好像当初上姜家门时那般对着姜骥磨刀霍霍,你若敢对我妹妹不好,我定然如何如何。李玉麟当年就差点成了他妹夫,如今换了一个妹妹,还是要做他的妹夫,他在婧儿那事上对着李玉麟有些心虚,如今也失了立场,即便他觉着李玉麟动机不纯,却找不出理由劝阻玉女。 与此同时,德郡王府的膳桌上也在谈论这事,听说李玉麟要尚大公主,妤姐儿问了句:“哥哥不是说李玉麟当初和婧儿姐姐有过一段么?如今他去尚玉女?玉女知道这事么?” 宇文钦笑笑:“若是知道,大公主怎么能答应,那兄妹俩将这事瞒的死死的,姜家不知道,大公主也不知道,你先不要声张,等他们成亲之后再让大公主和姜骥知道。” 谁少年时候还没一两段朦胧悸动,本来这事情没成,也没传出什么消息来,也就这么过了,便是后来姜骥知道了,也只能喝一杯陈年老醋,幼年玩伴长大后生出些情愫实属正常,发乎情止乎礼,后来也各自嫁娶了,他还能有什么说的。可如今这哪里是各自嫁娶呢,李玉麟要娶婧儿的妹妹,这妹夫和大姨子的昔年旧情,够让人喝一壶了。 四月二十一是殿试放榜的日子,大红的榜纸张贴在宣德门外,榜首赫然是李玉麟的名字,第二名是会试时的会元万远春,第三名是乔卿云,他做探花也算众望所归,二甲第一名是为传胪,是乔卿云的同窗林方为,那是个沉默寡言但学问扎实的年轻人,皇帝就喜欢这种踏实沉稳的年轻臣子,也是打算要重用的,后头很长一段排名便都是上了些年纪的进士,直到二甲第二十五名才看到了林瑞的名字,原本也算年少有为,偏偏有李玉麟和乔卿云珠玉在前,他只能算中规中矩,还有个周修文二甲第九十八名,给他垫着呢。 殿试放榜后的翌日便是琼林宴受封,打马游御街,琼林宴上皇帝还宣布了两份圣旨,都是赐婚圣旨:状元李玉麟尚嘉华公主宇文媛,封金刀驸马,赐御前行走,婚期定在后年春日;探花乔卿云与礼亲王府宁嘉县主缔结良缘,待乔卿云出孝后再定婚期。 这也是京中人人知道的事了,众人都不算惊讶,笑呵呵地给这两位年轻人道喜,只是打马游街时更加热闹,皇家两桩喜事,百姓们茶余饭后又多了许多谈资。 婷姐儿站在天香楼的雅间里,见到乔卿云打马从楼下过,她扔了几朵花下去还不够,扬了一条大红纱巾飘出来,估摸着乔卿云经过的时辰,撒手让它落下去,心中祈祷一定要落到该落的人头上。 乔卿云正打马信步,接受沿途百姓掷果投花,忽而天降一片红云,兜头将他网住,而后整条街道都成了一片红色,沿途有人欢呼:“探花郎戴红盖头来!” 乔卿云绽颊笑得比春花还艳,抬头看向这红纱飘落的源头,果然瞧见与他定了亲的那位姑娘笑容灿烂眼眸明亮望着他招手,他笑得弯了眉眼,薄薄的一层红纱隔不住二人秋波来往。 婷姐儿整颗心都飘到了云端,素日便知乔卿云生的清灵俊秀,今日白马红衣翎花乌纱更添艳色,披上了她亲手盖上的红纱,抬头望向她的那一刻,日光在他比琉璃还清透的眸中折射出最绚丽的颜色,那是她此生见过最美的一双眼睛,红纱覆玉面,凝成了一颗朱砂痣,点在了她眉间心口。 这样美好的人儿,是她的,叫她如何感谢爹娘感谢帝后感谢上苍感谢月老,感谢所有人,她素日里不爱读诗词,此刻竟寻不到一句话来表达心境,只知此生有这一人,足矣。 乔卿云小心将这片红纱折起置于胸膛间,后来新婚之夜揭开盖头时,夫妻二人谈起相识种种,乔夫人再度福至心灵,非缠着夫君再戴一回盖头给她看,这回她要亲自揭了。 琼林宴后各位新科进士的出路也定下了,似李玉麟乔卿云这般要受重用的,自然要放在翰林院攒几年资历,再放外任实践出真知,而那些排名不太好,家中又无甚助力的人家便无缘在翰林院立足了,去穷乡僻壤做个小小地方官便是他们的归宿。 周修文考的不算好,吊在了二甲的尾巴上,当然凭着他的太傅祖父王妃姐姐,向皇帝求个情分,让他在翰林院待几年也是能的,毕竟非翰林不入内阁嘛。 这回周大爷却忽然硬气了,“我不想去翰林院,我年岁已不小,翰林院的先生们皆是祖父门生父亲好友,我去了那儿能历练到什么,活在家人的羽翼下,我永远也成长不起来,还不如让我去外任,真经了事情才能长进。” 他说的倒是这么个道理,但他一个读了二十年书的大少爷,去地方上做官,他知道怎么做么?他知道何为民生政治,知道赋税刑吏的内里门道么? 周修文诚实道:“我不知道,可谁又生来就会做官,我在翰林院再待三年,不过换个地方再读书罢了,我总要入官场,赶早不赶晚,求祖父赐我两个阅历丰富眼光毒辣的幕僚师爷,让我带着去任上吧。” 大老爷还是不同意:“非翰林不入内阁,你没进过翰林院,日后撑死了也就是一方封疆大吏,进不了这中心朝堂的。” 大夫人也道:“你的亲事还没定呢,孙家姑娘可等了你许多年了,你这一去,可不是要耽搁人家?不如留在翰林院,待你成了亲,正好拖家带口去任上。” 孙家姑娘是和周修文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两家长辈都是文人,交情也不错,周修文说未立业不敢成家,这几年又是国孝,耽搁到了如今,他是有些愧对孙家姑娘的,他不似李玉麟他们那样惊才绝艳,嫁给他可委屈了。 “亲事皆由父母做主,定好了日子我回来拜堂便是,若定的是孙家妹妹,代我和她表声歉意。至于父亲说的非翰林不入内阁,曾大人不就是个例外么?我不敢和他比肩,想来我这样的资质,若凭着家里庇荫入了内阁也难有建树,还不如老老实实为地方子民做些事情。” 他意已决,这回要离了家中,做些建树出来,他希望离了京后,人家提起他是年轻有为的周大人,而不是太傅的孙子,王妃的弟弟。 顶点 第二百六十九章 王妃忧心身后事 瓜熟蒂落生子苦 周修文这颗乖乖读书种子让家里省心了二十年,就这一次,他叛逆了,让在王府身怀六甲的王妃都忧心起来,拉着王爷吐苦水,弟弟这回怕是被几个同龄却比他优秀的年轻人刺激到了,就怕他贸然离家吃了亏。 金童抚抚王妃的肚子,让她安心,这小舅子都二十了,他十二岁便跟着去战场了,能有什么事儿啊,要他说周修文是个不错的孩子,就是被家里娇养过了,男孩子就该摔摔打打,才经得住事。 “你安心待产,如今没有什么事儿比你给我生两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更重要,祖父门生遍天下,修文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你别操心了,我在吏部上职,也会同林尚书说道说道,给他挑个好地方。” 王妃摸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很怕。 从确定自己怀了双胎后,要看着肚子越鼓越大,她真的很怕,这么小的肚子,怎么装得下两个孩子,她该怎么把它们生下来,她会不会难产而亡?她费了多大的心思才谋到这个王妃位,祥郡王府能有今天,她这个女主人也做了一半的贡献,若她难产死了,日后这一切都便宜了别的女人,她真是死也不能瞑目。 为此她不止一次问过王爷:“若我难产而亡,带着孩子们一起死了倒后,到了阴间也能做一对鬼母子,就怕我死了,孩子们却留下了,你能否答应我,待孩子们满了五岁再续弦?我实在很怕他们受欺负。” 这话得了金童好大不悦,“你说这些做什么!孩子们听得了不高兴的,你难道没听说过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放不下自个儿的孩子,你便好生把他们护持着,交给我和别的女人你能放心?” 他原是为了激起王妃的斗志和信心,却惹得王妃伤心泪洒,“我是说万一,你连这个保证都不肯给我么?姜定南九岁了,姜世子才再娶,你就不能学学人家?” 这却叫金童为难了,好端端的做这样的保证,多晦气,但王妃在孕中情绪不稳,他只得顺应了她的心意,说了她想听的话,还是悄悄在她耳边说的,怕孩子们听到了不吉利。 王妃见他这样爱护孩子,又想起他对婧儿疼爱有加,连一母同胞的妹妹都如此呵护,这是他亲生骨肉,他怎能不爱护,她还得寻个机会和婧儿也说说这话,姑姑疼侄子,便是金童娶了继妻后变成了继父,亲姑姑总不能看着后嫂子虐待侄儿吧,姑嫂向来难和睦,当然她和婧儿尚算亲厚。 这日子过的快,进了五月后王府便很紧张了,王妃是去年八月出了国孝便怀的身孕,若是正常怀胎,估摸着今年六月生产,但她怀的双胎,便极有可能早产,甚至太医为了克制胎儿太过壮大,若满了九个月还未有瓜熟蒂落的迹象,他们便要准备催产了。 将不足月的胎儿催产下来风险太大,他们只能寄希望于王妃肚子容不下他们,他们憋得慌,自个儿提前出来。 端午节只金童一人进宫,早起他便心绪不宁的,心中放不下妻儿,想着给宫里告个假,他留在家里陪妻儿好了,王妃却催他去,她不去便罢了,他怎么也好不去,端午可是大节日。 他便换了身衣裳去了,到了宫里帝后都少不得要关怀王妃几句,他只说估摸着就这几日要生产了,但想请个假在家里陪王妃几日,皇帝知他头回为父难免紧张,便准了,让他等孩子出世后回衙门上职。 婧儿让他今日吃完了宴席后很她去浣翠居拿她给侄儿们做的小鞋帽,她对即将出生的侄儿很期待,若不是母后说于礼不合,她都想搬到王府去住几日,等着侄儿们出生呢,想想二十年前她和哥哥一同降生,二十年后又有一对龙凤胎要降生,那是哥哥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她和哥哥流着同样的血,对这两个和他们一样宿命的孩子,她非常欣喜期待。 婧儿和金童一样,听说王妃怀的是双胎之后,就坚定的认为那一定是一对龙凤胎,而且是一对兄妹,不是也得是,帝后听他们说多了,也觉着那就是一对龙凤胎,子承父业嘛。 端午又称端阳,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因此有别于中秋元宵除夕的夜宴,端午向来是吃午宴的,让众人都沐浴在阳光下,接受太阳神的洗礼,消百病解灾祸的。 金童坐在棚布底下,毒日头透过不算厚实的棚布晒得他浑身发烫,他很想回去,家里有王妃准备的冰碗子湃瓜果,都是消暑圣品啊,不比坐在这儿暴晒好么? 王妃似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正宴刚开始上小菜,王府的下人便进宫来找他,王妃发动了,这会儿已经进产房了。 金童这下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告辞,帝后也没留他,又详细问询了王府下人几句,王妃产相可好么?王府下人一脸为难,这他怎么看的出来。 帝后便没多为难他,让他跟着他家王爷回去了,偏头一看婧儿也不在了,大公主说她跟着去王府了,至于她和二公主,小姑娘不喜欢那等血腥事情,待孩子出生了她们再去看。 金童兄妹俩回府时,正院已经很忙碌了,王妃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产房,兄妹俩扒在门口听,只听得里头产婆丫鬟的喧闹声音,没一句是王妃的,也没听到孩子哭声,这是要急死个人呐! 产房门打开来,丫鬟婆子倒了一盆盆血水出来,金童忙捂住婧儿的眼睛,“你别看,别吓着你了,你去你屋里先歇歇,待孩子出生了我喊你来看好不好?” 金童有给婧儿留一间院子,就算她不常来住,金童也一直留着。 婧儿将眼睛从他手掌下解脱出来,说她不怕,“日后我也要过这一遭,先让我见识见识,再说这是我亲嫂子亲侄儿,我怕什么,我要第一个看到侄儿们出生。” 金童抓着她的手紧握着,盯着产房的门,目光似能穿透进去,他的妻儿妹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都在这儿,这几个也是他努力进取的动力,只要过了今日,孩子们出生,一切都圆满了。 () 第二百七十章 双生子呱呱坠地 新生曙光照人心 王妃这头一胎生两子,很是艰难,中午便进了产房,生到晚膳时分也没个动静,下午据说还睡了一觉,被痛醒,再吃了碗面,继续生。 金童兄妹俩头回知道,原来生孩子不是一鼓作气,还能休息的。 三太太这阵子也住在王府照顾儿媳,今日过节回家团聚,刚动了筷子便听说王妃发动了,她放下碗筷便赶了过来,到了王府看到金童兄妹俩握着手在产房门口打转,兄妹俩一样的茫然无措。宫里倒是准备了不少的太医产婆,但也仅限于此,若是他们的亲孙子,只怕这会儿早来产房门口守着了。 金童兄妹俩看到母亲过来才有了主心骨,一左一右扶了母亲一条手臂,三太太安抚他们几句,便进了产房里,下午王妃睡了,她也困了,说先小憩一会儿,王妃醒了再叫她。 金童放心不下,要在门口守着,三太太告诉他:“她方才只是阵痛,还未开宫口,这会儿吃饱了睡足了,晚些时候才有精力,我估摸着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早上,孩子便要出来了,今儿一晚上可别想睡了,你如今不睡,晚上熬不住的。” 三太太是过来人,生了金童他们兄妹四个,他还是很信服母亲的话,也没走远,就在正院和衣而眠,总也睡不舒坦,迷蒙中似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强迫自己睁开眼,四处静悄悄的,一看沙漏,原来他才眯了两刻钟不到。 这可不成,这会儿不睡,晚上没精神的,他再强迫自己入睡,却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偷偷溜进了产房,这会儿下人也在休息,产房里有一个产婆和王妃的丫鬟在守着,其他人如今先歇着,准备晚上战斗。 见王爷进来,丫鬟忙要将他往外赶,“产房晦气,王爷快些出去。” 金童摆摆手:“我媳妇儿孩子都在这儿,我怕什么晦气?要出去你出去。” 金童挨着王妃的床沿坐着看她,说实话王妃这时候算不得好看,中午一通折腾,身上又是血腥味儿又是汗味儿,一张脸又浮肿惨白,丝毫没有她怀胎前的端庄秀雅,可就算她这样,他也没有半分嫌弃,这是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是他的家人,便是后来有了萱雅和秦侧妃她们,王妃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没有动摇半分。 金童凝视许久,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额上有汗,粘腻腻的,他又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二。锈橘站在边上看着,觉着王爷看起来真深情。 金童一直在产房坐着,待王妃的肚子隔着一层薄绒毯子以肉眼可见的弧度隆动了两下,王妃蹙眉呻吟两声,立刻便睁开了眼睛,见到金童坐在这儿,眼中有几分惊喜,很快便被痛楚代替。 “宁儿,你还好么?可是要生了?” 王妃比他大两岁,他素日里敬重多于爱宠,只有在极温情的时候才会喊她宁儿,一般时候多是叫她王妃。 王妃一有了动静,整个正院的下人都闻风而动,几个丫鬟产婆挤进来,金童很快没了站脚的地儿,被王妃的奶嬷嬷叉着往外赶,他说他不怕,要在里头陪着王妃生产,王妃是绝不答应的,生产时情形狼狈,据说还会失禁,她怎能让他看到这般状况。 不多时婧儿和三太太也过来了,三太太进了产房,婧儿陪着他哥哥在产房外守着,这回里头阵仗也大了些,听产婆说什么,开两指三指的,他们也听不明白,只知道这回是真要生了。 即使宫里请的是经验老道的产婆,接生双胎也很有些困难,王妃生了两个时辰,一个孩子都没出来,时辰耗的越久,大人孩子便越危险,她渐渐脱力,躺在床上如失水濒死的鱼,咬着帕子呼吸急剧,她发誓生完这两个再也不生了,太苦了。 夜已深了,外头候着的兄妹俩都有些困了,但这时候他们是绝睡不着的,只是从一开始的焦心乱转变成了如今的呆滞麻木,大概只有婴儿啼哭才能惊醒他们。 今日是端午佳节,为了图个好意头,王妃咬紧了牙关,赶在子时钟声响起前,生下了一个孩子,金童兄妹俩呆呆坐在外头,只听得一声婴儿啼哭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兄妹俩交手而握险些喜极而泣,这岂止是一个孩子,这是生命的传承,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啊! 生了这一个后,通了产道,后一个很快也随着哥哥开辟出来的道路溜了出来,只是那时候子时钟声正好响起,已是五月初六了。 下人打理好两个孩子,才让外头候着的金童兄妹俩进来看,是两个儿子。 原本他们虽一直说是龙凤胎,但这会儿是两个男孩他们也一样爱的,打虎亲兄弟嘛,孪生子定然更加亲和友爱。 两个孩子刚出生还看不出眉眼,瞧着是一般模样,用不同颜色的襁褓包着,原本众人都以为是龙凤胎,准备的东西也都是男女双份,两个小襁褓一个是蓝色一个是粉色,先出生的是个男孩儿,自然是用蓝色的包着,后出生的也是个男孩儿,便只能委屈他用粉色的了。 郡王妃产子,宫里也是很看重的,事先便安排了彤历女官去王府守着,第一个孩子出生,彤历女官便在一边记录下了,五月初五亥时正三刻余一盏茶时分,祥郡王府嫡长子降世。 嫡长子出生后便被下人带去打理,余下的人继续接生,而且三太太也全程在旁边盯着,以前王妃说的那个计策,是没法子实施的,再说两个孩子刚出生,也看不出谁强谁弱,只是后出生的那个哭声响亮一些,约莫是在肚子里憋久了,出来便忍不住大嚎一声。 因着是挛生子,彤历女官也怕混淆了,便提议给嫡长子做个记号,金童觉着用不同颜色的襁褓装着还不够么,但女官公正不阿,他也不好反驳,便让人在长子额间点了颗朱砂,让人一眼便看出不同了。 女官心道这朱砂印洗洗就掉了,怎能算记号,记号就该是无法磨灭的,可孩子还小,能不能养活还是个问题呢,她哪敢去折腾,只能是回宫后请示了帝后再定夺,这阵子先让嬷嬷们盯着。 :。: 第二百七十一章 眉间朱砂点分明 双生兄弟不同命 翌日一早帝后醒来便收到了祥郡王府送来的红鸡蛋,得知王妃生了两个儿子,夫妻俩都挺高兴,早膳都多用了几口,毕竟这两个孩子以后也要叫他们祖父母,虽然不是亲孙子,好歹也能让他们过过含饴弄孙的干瘾。 皇帝很快便想到了另一样事情,“双生子?没搞混吧?做标记了么?” 皇后看了他一眼,唇角笑意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舒缓弧度,夹了个水晶虾饺送进嘴里,一串动作闲适悠然。 二公主不明所以:“为何要做标记?两个孩子长的一样,给他们穿一样的衣裳留一样的头发,看着不是很有趣么?” 皇帝道:“嫡长子和嫡次子怎么能一样,嫡长子日后要承爵的,嫡次子便没有,若是搞错了,日后难免兄弟反目。” 二公主拉长声音噢了一声,心道他们这一辈男丁凋零,哥哥的两个儿子搞不好就是父皇唯二的两个嫡孙了,便是大方一些一人赏一个王爵也未尝不可,孪生子嘛,就是要什么都分一样的才好。 彤历女官今日便会回宫来,听她事先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暂时点了颗朱砂做标记,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皇帝便让太医院去取那朱宫蜥蜴来,捣碎了和朱砂一道混在一起,洗三时带去郡王府,给大哥儿点上一颗朱砂痣。 这朱宫蜥蜴还是取自前两朝点守宫砂的贵族风潮,将蜥蜴用朱砂喂养七日,成通体朱红,再捣碎了和朱砂混在一起,点于女子手腕上,多日不洗,便能和肌肤融为一体,成为处子之身的标志,若有女子婚前便失了这颗守宫砂,便要背上不贞的罪名,这守宫砂看着雪腕一点红煞是美貌,实则是女子的枷锁,后来有人证实这东西并不可信,本朝风气也略开放,便取缔了这一条,但有些爱美的女子,也爱在额间点一颗朱砂,纯粹是觉着好看罢了。 如今皇帝也要效仿这些女子,给他的长孙点上一颗朱砂痣。 祥郡王府喜得两子,京中勋贵文臣之家皆收到了红鸡蛋,也都应了几日后的洗三礼前往恭贺弄璋之喜,听说届时帝后也会亲临,为这两个孩子添福添寿。 大公主两姐妹在孩子出生的第二日便去了王府看侄儿们,两个姑姑都带了不薄的礼来,她们去的时候孩子们还住在产房边上的小耳房,不能带出去吹风,屋子里狭小气闷,孩子又皱巴巴不好看,两个姑姑有些失望,没多待便走了,婧儿便还住在王府,帮着打理后日的洗三宴,听说父皇母后那日也会来,她届时跟着一起回宫。 王妃生完孩子后睡到翌日午膳时分才醒,实在是累惨了,睁开眼第一眼便是要看儿子,奶娘把两个孩子抱来,王妃让她们把孩子放在她臂弯里,这大概是一个母亲对孩子表达爱意的最直白方式,揽着他们在身边,就仿佛拥抱了全天下的美好。 金童听说王妃醒了,也进了产房看她,夫妻俩就着孩子的眉眼说到孩子的小名,再说到孩子们日后去哪里上学,学成后要做什么建树,娶什么样的媳妇儿,生几个孙子孙女,竟是将他们的一生都想好了。 王妃笑得欣慰,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这两个孩子到了她身边,是她这辈子都难割舍的存在,如今看着他们,便恨不得将这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大的一半给小的,她不想再要孩子了,有这两个宝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倒是金童还是想要个女儿,说日后小姑娘有两个哥哥护着,可比她姑姑有福气多了,也不对,婧儿有他一人,抵得上旁人的十个哥哥。 王妃醒来不久便有些饿了,下人端上来的也都是些清淡食物,坐月子不能吃重口味的东西,还好王妃原也是清淡口味,倒是月子里补的太过,有些涨奶的迹象,孩子们不缺奶娘,但她不想浪费了,要亲自喂孩子们几口奶,下人也不敢置喙。 这一喂奶她便能真切感觉到,长子力气较弱,没他弟弟吃的欢实,下人们也隐隐说起过,二哥儿比大哥儿精神些,王妃看着长子额间的一点朱砂,心下叹了口气。 王妃生下孩子后,她的娘家人也来恭贺了,知道王府没有长辈操持,三太太担不起事,只柔嘉郡主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子料理这些,周夫人便揽下了这事,将洗三宴办的漂漂亮亮的,到那日帝后驾临时,看到府里井井有条,夸婧儿会办事,婧儿不敢邀功,说都是周夫人的功劳,皇后望着周夫人笑了笑,周夫人忙说是郡主秀外慧中,她不过是来照料女儿外孙,还多亏郡主安排食宿。 新生儿洗三是自古留下来的老传统了,便是皇家子嗣也就那几样,不过是阵仗做的大了些,祥郡王请了惠国寺的新晋方丈清渺大师来为两个孩子祝祷洗礼,清渺方丈送了两串沐浴过佛光香火的菩提籽手串给孩子们,保佑他们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有人觉着这清渺方丈年纪太轻,实在担不上大师的名头,不过占了前惠国方丈关门弟子的名头才爬上了如今的惠国方丈宝座,不过惠国寺从静明大师在时便香火寥落了,到了如今的清渺方丈,更加无人信服。清渺不似静明看重利益,无人来扰他更乐得清净,反正惠国寺是皇家寺庙,便是没有外来香火,礼部每年也会拨一笔卷养着他们,他没什么压力,正好潜心修佛。 只是惠国寺的僧人觉着奇怪了,以前静明方丈还在时,寺里还有些香客,他们尚且过的紧巴巴的,怎么如今换了个年轻方丈,寺里香火衰落,他们却过的更丰足了呢? 这两个孩子的洗三礼除了一般孩子要经过的环节,还多了一样,准确来说是大公子多了一样,洗三时将他额上的朱砂印洗掉了,皇帝亲手给他加了一颗,用小毛笔正正中中点在他额间,作为标记和弟弟区分开来。 众人皆点头称赞道贺,心下却各有所思,德郡王夫妇笑得跟朵花儿一般,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们不开心,如果不是回去时王府下人收拾了一地碎瓷器的话。 :。: 第二百七十二章 麒麟子满月庆典 世叔垂涎欲点婿 王妃诞下一对双生子后,祥郡王有子万事足,往衙门里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孩子洗三宴过了他还不想去上职,恨不能待孩子们满了月再出门,还是皇帝催了他,他才回了朝中,但是整日里喜气洋洋,众人都知道他得了两个儿子,原本就脾气挺好的人,如今更是和乐,许多同僚还说要向他沾沾福气,也为家里多添几个儿孙。 王妃还在坐月子,金童如今是京里公认的好丈夫好父亲,一下职便往家赶,不在外头多逗留片刻,一回家就要抱抱儿子们,真是怎么稀罕都不够。 婧儿则是过了洗三便盼满月,她自个儿也婚期临近,一堆事情要忙,偏偏都不上心,满脑子就惦记着哥哥家的两个侄儿,不知道的以为那是她亲生的。 她给姜骥的信中也多提及两个侄儿如何可爱讨喜,姜骥回她便道:“你们家有生双胎的传统,你若这样喜欢,日后也生两个便是。”惹得婧儿一个大红脸。 待王妃出了月子后,郡王府便要办满月宴,两个孩子也长开了些,比刚出生时眉目舒朗了许多,皮肤也白净,瞧着是长的像父亲,兄弟俩果真是长一样的,若不是老大额间有一点朱砂,还真分不出来。 婧儿这个尽职的姑姑又提前住到了王府,协助嫂子办宴,王妃身子骨还不错,本来产婆说她生双胎元气大伤,建议坐双月子,可这六月天哪里坐的住,她能憋一个月已是极限了,太医也说她恢复的不错,可以出月子了。 出月子后王妃看着自个儿走形严重的身材狠叹了口气,虽她信奉腹有诗书气自华,可没有美艳的皮囊,谁愿挖掘你腹中的诗书,她是决不能让自个儿变成黄脸婆的,甫一出月子便让下人给她收集养颜塑形的方子,她要瘦身美容。 郡王府两个小公子的满月酒,京中排得上号的人家都来道贺了,金童人缘不错,席上还将孩子带去了前院,让几个关系不错的好友挨个抱了个遍。 姜骏争着要抱侄子,金童不大放心,姜骏看着毛毛躁躁的,姜骏让他放一百个心,“抱孩子我比你熟,定南他们兄妹几个都是我抱到大的。” 他抱着二哥儿颠颠哄哄的,和王府的奶娘一般熟练,嘴里还念念有词,“小豆包,以后叔给你生个妹妹,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嗯?” 两个孩子如今都还没有大名,一个叫面团一个叫豆包,三太太说孩子贱名好养,这两孩子看着比一般孩子要瘦弱些,娶个轻些的名儿好养活。 金童觉着这话有理,对这两名字也挺满意,王妃可呕坏了,堂堂王府子弟,取这个名儿不得叫人取笑么?她是叫不出口,素日里只大宝儿小宝儿这样喊,什么面团豆包只郡公府的人和金童会这样喊,等日后孩子们大了得多嫌弃这个名儿啊。 姜骏说着说着一张脸就凑到了孩子脸上,唬得孩子大哭起来,金童忙将儿子抱了过来,“说话就说话你凑那么近做什么?吓着我儿子了!” “哪那么容易吓着了,诶我说真的呢,你觉着如何,你都俩儿子了,咱们定个娃娃亲?” 金童撇嘴:“你闺女儿都还没影呢,你就惦记着娃娃亲了,再说你家的闺女日后不一定有婷姐儿的闺女好看,闺女随爹!” 乔卿云可是大美人,若是他家姑娘生的像他,那才是定娃娃亲的好人选呢。 他说这话就惹得姜骏好大的不乐意了,觉着他日后一定要生个闺女,顶漂亮聪明的那种,将金童家的小子迷的晕头转向,他也来摆摆老丈人的谱。 姜骥这个未来姑父也抱了抱两个孩子,两个孩子洗三满月他都送了不薄的礼,但这会儿真切抱到手里,他再送了一对墨玉配做见面礼,金童也没客气,姜骥都把他妹妹娶走了,送些礼怎么了,再说他以前也没少给姜定南兄妹俩送东西。 两孩子抱到前头转了一圈,回来丫鬟仆妇手里的东西都捧不住了,一回来王妃也没有插手的地儿,婧儿她们几姐妹也争着要抱,婧儿和二公主一人抱了一个,大公主坐在她们中间看着。 二公主惊奇于小孩子出生后的变化,刚出生那会儿像个丑猴子,这会儿成了两只糯米团子,白团团软糯糯想让人咬一口,而且不哭,这样吵他们也睡得着,真乖呀。 她是宫里最小的孩子,底下没有弟妹让她抱了,因此不太会抱孩子,坐在罗汉床上不敢动弹,奶娘侍在她身边,伸了两只手在襁褓下方虚托着,王妃看着也紧张,只是不好说这几个小姑子罢了。 到下午宴席结束,皇家这几姐妹也该回去了,婧儿舍不得,想在哥哥家住几日,宫人提醒她还得回宫整理嫁妆,二公主则问哥哥嫂子何时带着孩子进宫来住几日,父皇母后定然也喜欢的紧。 金童想等孩子们满了半岁再带着进宫,如今年纪小,身子骨和脑子都还没长好,不宜车马颠簸,父皇母后若这般喜欢孩子们,可以出宫来看,宫里离王府也就这么段路程,不耽搁他们多少时辰的。 二公主回宫后果然和父母宣扬一对侄儿长的多好,问他们什么时候再去王府看孩子?皇后笑道:“想看让你哥哥带进来便是。” 二公主摆手摇头:“不行的,这么小的孩子不能坐马车,怕颠坏了,还是咱们去看吧。” 皇后道:“我和你父皇不得空,你们若想去看,没什么事儿便可去,你留在那儿住也行,不似你姐姐要回来绣嫁妆。” 二公主抿抿嘴巴眼珠子无奈乱转,她不太喜欢在别人家住,尤其是去哥哥家,虽然哥哥待她不错,可两个姐姐都不在那儿住,她又怎么好住。 帝后说不得空,就是真的不得空,后来金童夫妻俩进宫来请安,他们也提过怎么不把孩子带来,金童还是那话,孩子太小不宜带出门,帝后便没勉强,一直等到过年时金童夫妻俩带着孩子进宫来,他们才抱过来逗弄了一番,留他们一家子在宫里住几日,这对孩子确实挺讨喜。 宇文钦眼睁睁看着金童凭着两个儿子再得了帝后青眼,他却连媳妇儿都没娶着,他比金童还大两岁呢,他和曾家姑娘的亲事在年底,已经是很赶了,妹妹的亲事则在明年春末,他们兄妹俩在成家立业这一事上差了那兄妹俩一步,只希望他们的下一辈不要差了,双生子么?有利有弊,如今是风光了,日后兄弟阋墙有你们头疼的。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多年噩梦终来临 胞妹出阁金童忧 婧儿和姜骥的亲事定在八月二十一,上一次宫里这样的喜事还是几年前金童成婚,皇室子嗣单薄,难得有喜事,今年中秋宫宴都没办,就忙着郡主出嫁了。 成亲前一日女方要将嫁妆送去男方家中,婧儿的嫁妆是送去郡主府,郡主府也是在国公府里头,都一样的,总之是要在男方家里晒嫁妆,按理继室的嫁妆是不能超过原配的,姜骥的原配夫人出自宁国公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初嫁进来时平家嫁妆连着姜家的聘礼一起过来也不薄,若是后娶的夫人是小门小户,还真比不得。 皇帝原本就觉着将郡主府修的鸟笼子一般,已经极委屈这个养女了,又是给人做继室,姜家那小子那样难缠,若婧儿还顾着规矩压缩嫁妆,去了姜家更得被压着,因此婧儿的嫁妆是礼部按着郡主规制给她准备的,还有她多年的私房积攒,以及亲友的添妆,帝后给的压箱钱,再加上姜家的聘礼,抬着去姜家怎么都比前世子夫人多出一倍不止。 晒嫁妆那日虽是在郡主府,但国公府诸人也都去观礼了,感慨皇家嫁女阵仗大,姜定南牵着妹妹站在祖母身边,对于长辈亲友们怜惜同情的眼神很是不快,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那个女人来了又怎样,他才不怕,他有祖父罩着。 只是看到眼前这一抬抬绑着大红花的箱笼,他还是扎眼睛,牵着妹妹去了别处。晨曦今日也没怎么说话,她已有五岁了,这一年听了府里许多人在谈论新夫人,隔壁的郡主府绣楼起的老高,净莲姐姐说她日后要住到那里去。祖母不去,哥哥也不去,只有她跟着爹去,可她和爹不亲呀,新夫人她也不认识,住过去会很难受吧。 “哥哥,明日新母亲就要来了?” 姜定南捏捏她的手,“不许叫她母亲!她不是咱们的母亲!” 晨曦当然知道她不是,可总得喊呀,要不人家会说她没礼貌,没娘的孩子就是教养不好,祖母让她和新母亲和睦相处呢。 “那我叫她什么?” 姜定南想了想,新婚第二日要敬茶的,该叫什么呢? “就叫郡主吧,总也挑不出错来,她才比我大十二岁,我才喊不出口母亲。” 晨曦点头,表示都听哥哥的。 宫里要嫁女,许多亲近的人家头一日就住到了宫里,成婚前一晚按例是母亲要陪着女儿睡一晚,教她为妇之道,但皇后和婧儿不亲热,三太太作为客人不好登堂入室,婧儿便留了林长玉和婷姐儿在浣翠居陪她住,几个姑娘说话说到半夜。 她们三人都已定了亲,林长玉要和婧儿做妯娌,明年春日就嫁过来,她和姜骏的亲事是国孝前就定下的,若不是因着姜骥是长兄,要先迎长嫂进门,他们的亲事出了国孝就该办了,哪里要拖到如今。 婷姐儿是三人中最年长的,却偏偏最后出嫁,乔卿云要为祖母守孝,明年年底才出孝,亲事怎么也得在后年开春了,届时婷姐儿可都二十二了,确实是大龄啊。 婧儿安慰她:“一年半很快就过了,你不必焦急。” 婷姐儿挠她:“哪个焦急了?” 林长玉嗤她:“你还不急,乔探花八角胡同的小宅子门槛都要被你踩平了,虽说你们定了亲,好歹也收敛着些,成日往人家家里跑,人家都笑话你恨嫁。” 婷姐儿脸皮厚到让人发指:“我还怕人笑话?我以前追他的时候都不怕,现在过了明路我还怕什么,虽说这御赐姻缘不能生什么变数,可是乔卿云有多吃香,我就怕有那么些不知死活的没头苍蝇想撞上去,我当然要盯紧了,时刻上门宣示主权。” 她是很急啊,乔卿云那么好,她恨不能现在就把人带回家,还要等一年半,太久了。 婧儿望着床顶轻笑,两个好友都要嫁想嫁之人,自然恨嫁,她嘛,其实没那么想嫁,如果可以,她想跟着哥哥去王府,可就是不可以嘛,那么嫁谁都是搭伙过日子,李玉麟是她曾经喜欢的,姜骥是她如今合适的,嫁谁不是个嫁。 婷姐儿和林长玉说着说着话,发现婧儿闭上眼睛呼吸均匀,顾着她是明儿要做新娘子的人,皆敛了声,也眯上了眼睛,觉着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宫人便来叫起了。 婧儿起床梳妆,给她们俩掖了掖被子,让她们再睡会儿,她们倒是想睡,只是婧儿房里人来人往的,洗漱梳洗拿东西的,一大早就忙碌起来,很快连皇后都过来了,她们怎么还好意思躺着,忙拿着衣裳钻进了净房里,胡乱收拾了一番便出去了,今日是婧儿的主场,她们也不必打扮的太鲜艳。 虽说婧儿是嫁给姜骥做继室,但皇家嫁女自然按他们家的排面,该有的仪式规格一样不少,至于到了姜家要如何过礼,那是姜家的事情,毕竟不是尚公主,郡主和姜家世子算是门当户对,但愿姜家也能诚意十足,拿出迎长媳的规格来招待,若是小气了,宫里得有想法了,毕竟人是从公主所出嫁的,而不是郡王府或郡公府。 金童昨日便住进了宫里,王妃留在家里照看孩子,今日才赶过来,宫里也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只今日帮着招待一下宾客,陪着小姑子说说话。 金童今日可就伤感了,早起便没一点儿喜色,宫人提醒他该笑笑,让郡主走的开开心心的,他笑不出来,妹妹要出嫁了,日后是姜家人,让他怎么笑。 昨日晚上他将雨花阁到公主所的路走了好几遍,想去看看她,觉着她该很忙,没好意思去添乱,今日他更惦记,却要陪着父皇去祥光殿招待男宾,听着来客道喜,他真不知喜从何来。 宫人说迎亲队伍进宫了,皇帝才把金童放去了浣翠居,让他背妹妹上花轿。 浣翠居到祥光殿的路程挺长,外男不可进后宫,原本的规矩是让金童将婧儿背出公主所,宫道上停了婚车,送她到祥光殿,再由姜骥牵着她拜别父母,坐上花轿出宫,前往姜家拜堂。 金童到了浣翠居后,看到婧儿凤冠霞帔朱颜明媚,心里更是好大一阵失落怨愤,怎么就便宜了姜骥那头野猪。 ()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宫道长长长几许 不及兄妹情意长 宫道长长长几许,金童不知,只知他想背着婧儿走过这段路,恨不得永远不要有尽头。 原本礼乐嬷嬷们商量好的仪程是让王爷将郡主背出公主所的大门,便有婚车在门外候着,可他们死心眼的王爷却愣是背了郡主一路,从浣翠居背到了祥光殿。 原本婧儿为哥哥这番深情厚意湿了眼眶,走到半路却觉着哥哥步伐吃力起来,婧儿小声问他:“可是累了么?” 金童也不怕她笑话,诚实承认了,“是很累,你不重,你这身行头重。”婧儿头上一顶凤冠就有四五斤重,再加上手上套的龙凤镯,肩上挂了一大串金丝镂空镶红宝珍珠的云肩,以及她这一身繁琐的嫁衣,总之,很重就是了。 不仅重,这嫁衣用的云锦布料,还很滑,金童抓在她的膝盖窝处,一直往下掉。 婧儿道:“婚车就在后头跟着,你若累了,便把我放下来吧,我坐车过去。” 金童让她安心呆着:“再怎么累,这一段路总走的完,我要让姜骥知道,你有一个坚实的后盾,便是嫁到了他们家,也不敢欺负你。” 半路放下来多没面子,好似他体虚无力一般,自己选择的情深之路,跪着都要走完。 他这豪言壮语是放下了,走到祥光殿门口,差点没把他累岔气,强忍着腿软站着观完了礼,看着妹妹被姜骥牵走时心下又揪了起来,他要求去送嫁,跟着妹妹的花轿到了国公府,务必要看着国公府拜完堂才行,若有一处委屈了他妹妹,他不依的,谈不拢便把妹妹带回家好了,他还不想嫁呢。 嫁女宴在中午,娶媳宴在晚上,皇宫的宴席过了午后便人走茶凉了,皇后叹了口气,毕竟也养了二十年了,这下走了,心里还是有几分空落落的,宫里又少了个孩子,如今只剩下玉女两姐妹,日后她们也要出阁,可就只剩下他们这些老人家了。 金童夫妇俩跟着去国公府送嫁,王妃一下午都在新房里陪小姑子坐着,金童则在郡主府和国公府各处巡视,哪里不满意他便要指出来,虽则有些无理取闹的嫌疑,但众人都知道他和妹妹感情深厚,又对这桩亲事不太满意,身份又尊贵,只能由着他挑挑拣拣,当然他也知道分寸,不会多为难当事的几个主子,只是指挥下人换个摆件换套碗碟,厨下安排的什么膳食,郡主晚上吃什么,他都要一一过问,不知道的以为他是郡主府的大管家。 姜骏抽空来陪他坐会儿,见他坐在郡主府百般不得劲儿,邀他去国公府的前院招待宾客,他不去,这会儿难受着呢,他就要呆在郡主府,若不是于礼不合,他还想去新房里坐着呢。 姜骏知他的小别扭,拍着他的肩膀开解了他几句:“婧儿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以后可以常来看她,也可以带她去王府住,而且你们都有了自己的府邸,比在宫里时还自由呢,不似以前出个门要请示这个请示那个。” 话是这么说,可这妹妹要嫁人的感觉就是不好受嘛,婧儿能从宫里搬出来,他们都高兴,可他希望的是妹妹就住在他府里,或是住他隔壁,再远他就不开心了,结果婧儿现在住在国公府里,这郡主府就是一座大院子嘛,哪里像什么独门独户的府邸。 金童虎声虎气地说:“如果婧儿是嫁给你,我一定要把你打一顿!” 嫁给姜骥,他打不过,而且姜骥比他大许多,小时候还是他很崇拜的大哥哥,后来便是因着婧儿的亲事有了些不满,他还是不太敢在姜骥面前放肆,说到这个他就更气苦了,明明他才是大舅哥,姜骥是他的妹夫,可他怎么一点谱都摆不出来呢! 姜骏心道,如果婧儿能嫁给我,被你打一顿我也愿意,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你放心,她嫁到了我们家,我会护着她的,我大哥也很疼爱她,不能叫我母亲为难她,定南若敢对婧儿不敬重,我和大哥都不放过他,日后阿玉嫁过来,也不必担心妯娌问题,嫁到我们家算好了,你还操个什么心?” 金童忿忿哼声,他操心的多着呢,姜定南那小子刚才看到他,不情不愿地来打个招呼就跑了,明日给婧儿敬茶,不知道会不会耍花招,国公爷夫妇又偏心长孙,不知道会不会给婧儿气受,日后婧儿生了孩子,定然比不得姜定南得两老宠爱,不得就不得,他来疼。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自个儿得了两个嫡子疼爱到了骨子里,却怕镇国公和姜骥偏爱长子嫡孙委屈继室之子,他自个儿妻妾满后院,姜骥若要纳妾他却恨不得提刀来。 国公府已然分家,如今姜家的嫡系子弟就剩他和姜骥两兄弟,今日是兄长的大喜之日,他本该在前头招待宾客忙各项琐事,但姜骥猜到了这位大舅哥满心不得劲儿,特意让姜骏放下手头诸事来陪他解闷,也算是个很不错的妹夫来,前头一堆事情都是他来担着,分身乏术让镇国公都看不下去了,问你弟弟去哪儿躲懒了?他随和笑笑,“我让他去郡主府陪王爷说说话。” 金童比姜骏还小一点,在姜骥眼里也是个小弟弟,从前他也挺照拂这个孩子,谁知如今成了他的大舅哥,偏又还是个孩子心性,从今儿在我祥光殿看到他,眼里就满是怨念,他若不多顾着些,不知道他以后怎么在婧儿面前说他的坏话。 姜骏确实也是个爱躲懒的,既然兄长给他安排了个这样清闲的差事,他也乐得在郡主府呆一下午,和金童说说话喝喝小酒,有些醉了便睡一觉,半下午的时候林长玉和婷姐儿吃过了宫里的午宴又赶来吃国公府的晚宴,在前头后头都没找到他们,原来是藏在这儿偷懒,她们叫了两声没动静,便没理了,去了新房里陪婧儿说话,倒是这两个心大的一觉醒来后天便暗了,前头快拜堂了。 金童忙整理了衣裳,想去新房里看看,里头已经忙活上了,全是女眷在里头,他不好进去,骂姜骏给他灌多了酒,他原本想着半下午没什么人的时候去新房里陪婧儿说说话的,现在睡过头了。 姜骏尴尬地挠挠头,确实喝多了,他待会儿还要帮大哥挡酒呢,下午就已经喝过了一巡,待会儿可有的受了。 :。: 第二百七十五章 成婚之日插曲多 原配子女难招待 吉时一到,姜骥牵着婧儿去国公府的前院主厅拜堂,郡主府小小的地方,挤不下这么多人,席面仪程都摆在国公府,郡主府的主院只是洞房的地方,按金童的说法,那就是婧儿的起居之所,哪里像一座府邸。 婧儿对于郡主府没什么执念,有个地方让她住着便行,她在宫里的住所就很不错,她甚至觉着,便是不给她建郡主府,在国公府有一间院子给她住便行,她手里头有钱,可以去外头置房产,若在夫家受气了,又不知该回哪个娘家,便去她自个儿的宅子里住着。 姜骥这是续娶,除了拜天地拜高堂之外,新娘子原本还该拜原配夫人的牌位,但因着他娶的是皇室女,拜堂时还有礼部官员和内务府的宦官在盯着呢,他们若敢来这出,不必祥郡王大发雷霆,这些人都要先来斥责他们不敬皇室,天地君亲师,国礼面前家礼必须退步。 姜定南站在人群里看父亲满面喜色地迎娶新人,虽然很多人都说父亲在母亲逝世五年后再娶,算得上情深义重了,可他还是没法接受,曾经父亲对着母亲和他的铁血柔情日后将属于另一个女人,以及他们的新孩子。这个女人取代了母亲的地位,以后她的孩子,是不是也要取代他和妹妹的地位?祖父说他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可祖父只能支持他在国公府的地位,没法支持他在父亲心里的地位啊。 恐惧了很久的时日终于到了,他曾经想过在拜堂时搞些小花样,让众人注意到他,想到他的母亲,想到这个女人只是个继室,可祖父叮嘱过他,不许在今日生事,不管对方提多过分的要求,他都得忍着,这是全京城瞩目的盛事,他若是在这种场合打了皇室的脸,祖父都保不住他。 多过分的事么?好像也没有做,只不过这个女人进门,一切都是以原配的规格来准备的,甚至在有些地方还比当年他的母亲进门时更加精细重视,除了他,所有人都觉着这是理所应当的,人家是郡主嘛,娶郡主就得这样的规格啊。 夫妻交拜后,姜定南看着父亲牵着那个女人去了后院,要绕到郡主府去,晨曦被奶娘抱着跟着去了,她要去新房里看看新娘子,也不是必须去,就是亲戚家的孩子都吵着要去看新娘子,她不好说不去,否则岂不是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满新母亲? 这才多久,晨曦甫一出生就被祖母带在身边,虽没了母亲,但还是府里最受宠的小姑娘,无忧无虑的,这才多久,就知道看人眼色行事了。 姜骥牵着婧儿进新房后,在礼乐嬷嬷的唱和下揭开了盖头,盖头下是他印象中的柔丽佳人,却又好像不是,他有挺长一段日子没见过她了,觉着她好似更成熟妩媚了些,似乎与他记忆中那个清丽稚嫩的小丫头重合不起来。 揭了盖头后姜骥与婧儿并排坐着,礼乐嬷嬷给他们结发坐床,晨曦和亲戚家的孩子一起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今日她也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喜气的很,一张小脸从早起见了客人便欣笑着,一点儿看不出心里苦涩,这会儿她跟着小姊妹们来新房里,父亲全程未瞥过她一眼,只顾着这个新娘子。看到结发这个环节,她一双手扯着衣带绕成了麻花,她曾经问过祖母,原配和继室有何区别,祖母说,原配又称糟糠之妻,结发之妻,糟糠之妻不可弃,结发夫妻两不离,原配妻子才可以结发。 为什么这个新娘子也可以! 连她一个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这些大人难道不知道么,为什么没有人提出来?她能说么?不能吧,祖母说她今儿要听话,不能乱说话惹人家不开心,可她好难受啊。 新房里原本是喜气洋洋的场面,礼乐嬷嬷和全福太太在给新人唱彩道贺,往床上撒桂圆莲子红枣花生,新房里站了很多小孩子,丫鬟们也抓了好多糖给他们,众人都喜气洋溢,在这样喜气的氛围里,偏偏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哭了起来,哭声将新房里的喜乐氛围凝滞。 婧儿直觉不妙,虽说大喜之日听到哭声不太好,可看那小姑娘的形容,也才四五岁吧,可能是分到的糖少了不开心,大人说句抱歉带出去哄便是,喜房里照样乐呵,为何她一哭众人都止了笑声停下来看她呢? 小姑娘身边跟着的下人很快反应过来,道了几句歉意,想将小主子抱出去,姜骥却忽然开口,“给我。” 婧儿心里一滞,眼帘低垂着没敢再看那小姑娘,也没敢看这房中情景。 姜骥将小姑娘抱到了膝上坐着,轻声颠哄了她几句,“晨曦怎么了,爹在这儿,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姜骥说话间还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捏了捏她的手掌,婧儿坐在他身边,这会儿真是不太好受的,大婚之日本该是丈夫和她结发坐床接受亲友祝福的时候,这会儿丈夫却抱着前妻的女儿和她一起坐着,别说这小姑娘想哭,她都想哭了。 晨曦小姑娘不说话只是哭,眼泪鼻涕蹭到父亲的喜服上,在父亲怀里乱动,小手随意一挥间正好打在父亲和新娘子交缠着的长发上,发丝顺滑,原本就只是用根红绳轻轻绑着,待坐完了床要剪下来,用锦囊装着压在枕头底下的,这才刚绑上还没热乎,就被晨曦一手给打断了。 全福太太都僵着脸说不出话了,礼乐嬷嬷脸色铁青,让人将小姑娘抱下去,姜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晨曦哭着难受,新婚妻子的脸面也要维护,在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中,他很难做抉择。 新房里喜气全无,婧儿的宫人要来抱晨曦,晨曦搂着父亲的脖子不撒手,姜骥也没法把女儿推出去,偏头看看新婚妻子,她低着头没说话,想必也是难受极了。 这时候王妃站出来说话:“喜房里小孩子闹闹便罢了,别耽搁了大人的正事儿,这礼还没完呢,姑爷还继续么?” 若不继续了,这亲也别结了,大不了就让这成为一桩笑柄,便是宫里不收回门女,婧儿跟着他们回王府去,总也饿不着她。 :。: 第二百七十六章 爱妻爱女难抉择 为夫为父难两全 王妃显见是动了怒气,新房里来看热闹的亲友都敛了笑意不敢说话,晨曦还在哭,她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大错,她不知该怎么办,她没有娘,这会儿祖母也不在,也没有嫡亲的姑姑婶娘能在这时候出面安抚她,她只能紧紧搂着父亲不撒手,姜骥虽知这时候抱着她于礼不合,可也不知该把她交给谁。 林长玉在这时候站了出来,对她张开手臂,“晨曦,来七婶这儿,我带你去找七叔和你哥哥玩好不好?” 林长玉从小就是姜家的常客,后来和姜骏定了亲,倒走动的不那么频繁了,逢年过节还会上门拜访,晨曦认识她,一直只喊她林姑姑,但是下人说过,这是她七叔未来的媳妇儿。 认识是认识,可她和林长玉不熟,让她在这时候脱离父亲的怀抱跟这个陌生的姑姑走,她不愿,她就想让父亲带她走。 姜骥是不能带她走的,和婧儿成亲就这一次,哄女儿的时候却太多了,他分得清轻重,不能在今日委屈婧儿,只能先委屈女儿了,日后再好好哄哄她。 “晨曦,跟你林姑姑去,爹还有别的事情,明日我带你玩好么?” 晨曦哭的更大声了,姜骥和林长玉一送一接,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走了,林长玉径直抱着她出门去寻姜骏,姜骏对这一双侄儿侄女都好,定南兄妹俩也喜欢亲近他。 姜骏没想到他盯紧了大侄子,结果大侄子没惹事,倒是素日里听话乖巧的小侄女今日不老实了,晨曦不比她哥哥糙实,姜骏对她也只能哄着捧着,不似她哥哥若不老实,几个爆栗就先下来了。 晨曦哭了许久,前头已经开席了,姜骏作为新郎官的弟弟,要帮着哥哥挡酒的,他只得先放下了晨曦,让林长玉陪着她,王夫人今日也脱不开身,女客那边她离不得。 林长玉也不太想陪着这丫头,她喜欢活泼爱笑的姑娘,这丫头却是个哭包,还是个难缠的哭包,今日在婧儿的大喜之日上让她难堪,日后还不定怎么和婧儿唱对头戏呢,原配留下的子女,她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姜骥对儿子倒是严厉,对着女儿就没辙,这丫头怕是比她那个哥哥还要难缠。 场面再回到新房里,林长玉把晨曦带走后,全福太太再说了几句好话,新房里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只是众人看着这断开的头发很是纠结,要不要再系回去? 礼乐嬷嬷问婧儿的意思,婧儿说不必再结了,跳过这一环节到下一环吧,姜骥却不同意,“晨曦小孩子家手脚不受控制,你别放在心上,再结一次吧,这一次定然好好的。” 婧儿很想说,我原也不是你的结发妻子,这头发你以前和别人结过一次,如今和我再结一次,不亏心么? 到底是忍住了,她苦心图谋嫁进姜家,怎能在今日功亏一篑,这可就不是结亲,反而还结仇了。 接下来的环节便还是按着婚礼的流程走,夫妻喝过合衾酒后,众人便都退了下去,只留新婚的夫妻俩个在房里对坐。 人一走,婧儿就忍不住眼泪了,谁嫁人像她这样,便是给人做继室,就能这样下脸吗? 姜骥连忙将她揽进怀里,想说几句好话哄她,张嘴就来:“你别哭,我知道今日是委屈你了,晨曦还小,大概是想她母亲了,你……” 说到这处又止住了,他怎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本一个晨曦就让婧儿呕坏了,他又提到前妻,果然听到婧儿的哽咽声更重了些。 姜骥从来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习武之人,他信奉少说多做,可如今小娇妻哭的梨花带雨,他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换了哪个姑娘,成婚之日碰到这样的事情,也没法释怀,更何况她原也是娇养的深宫贵女。 他不知该说什么,又怕这张笨嘴说多错多,干脆就不说了,只是抱着婧儿的双臂箍紧了些,想着待她哭完了他们再好好谈谈。 结果到两刻钟的坐床时辰结束了她还没哭完,难怪都说女子是水做的,无论年纪老小,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姜骥轻拍她的肩膀,小声道:“我该去前头招待宾客了,待我回来再哄你好不好?” 婧儿却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不让他走,凭什么那小丫头就能任性,她就不能么?她也是小姑娘,她比姜骥小了十岁。 姜骥身子颤了一下,她是极庄重的姑娘,便是二人定了亲,她时常和他鸿雁传书,却罕少和他见面,偶尔见面也是在门户大开的庭院里,二人对坐着品茗论道,总之别想有什么越界之举,定亲这么久,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最亲近的时候,大概能追溯到她小时候来他家拜年,他抱她下马车,或是几年前她在西山围场受伤,他抱她上担架,再捏断了她的脚。 总之那两次,都是生不出任何旖旎心思的。 前妻逝世已五年,前几年家孝国孝,他清修禁欲,后来出了国孝又和她定了亲,觉着她这样高贵骄傲的女子,恐怕不愿意与人共侍一夫,便把原先几个当摆设的妾室通房也打发了,又做了一年的和尚。他正值盛年,也不是没有躁动的时候,但他自制力尚佳,都能忍的,这会儿她靠过来,他却险些要破功了,这是他的妻子,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如今外头天已黑了。 他不想出去敬酒了,这是谁定下的不人道的规矩,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么? 怀中人儿还娇娇啼啭,他不敢在这时候说不合时宜的话,只抚了抚她的脸颊,想叫她懂事些,却触及到她满面的泪水,又说不出话了,外头那些宾客不过是场面应酬,怀里这个才是他共度余生的人,他如何要因为那些不重要的人委屈她。 因着今日新房里有一通闹剧,前头也已传遍了,祥郡王铁青着脸,新郎官迟迟未出来,也没有不长眼的敢去闹洞房,只揪着姜骏喝,好在姜骥还有两个交好的朋友,也是端方严谨之人,帮着姜骏分担了一些,倒是本该狠灌男方酒水的大舅子僵直坐着不参与这份热闹,让宴上气氛紧张了许多,许多人在心里暗暗嘀咕,办成这个样子,这还叫什么喜酒啊。 () 第二百七十七章 金童夜访新房门 胞妹受屈意难平 姜骥是等到婧儿情绪稳定下来才松开了她,给她擦擦眼泪,问他今儿还出去敬酒么? 婧儿推他:“当然要去。”拜完了堂就不出新房门了,旁人该怎么看他们。 姜骥道:“那我去换身衣裳,被你和晨曦蹭的不成样子了。” 他一身大红喜服,被晨曦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后来她也来糊。 婧儿微微红脸:“是你女儿蹭的,别带上我。” 姜骥轻笑,摸摸她白玉般的耳垂,惹出她更多娇羞来。 “我去了,你也将这身行头卸了吧,不重么?洗漱干净了吃些东西,等我回来。” 他这一句洗漱干净了等他回来,也惹出她许多遐思来,等他回来,干什么。 姜骥去了前院宾客席上,果然一到场便有许多起哄声,“新郎官舍得出来了!” 姜骥笑笑,一晃眼就看到大舅子拎着个酒壶过来,面上写满了来者不善。“ 你还敢出来,喝一壶?” 别人都拿杯敬酒,就他拿个壶来,周围人起哄:“别人的酒都能推了,大舅子的酒可不能不喝,世子爷快干了吧!” 姜骥无奈深吸了口气, 举着酒壶一饮而尽,金童随手又从旁边桌上抄了一壶起来,姜骥忙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婧儿还含着两汪眼泪等我回去哄呢,你将我灌醉了,她今夜可得枯坐流泪到天明了。” 金童目露狞色,这个小人,现在就敢拿捏着婧儿来威胁他了!他就知道,婧儿就不该嫁给这个老鳏夫,趁现在还没洞房,一切都来得及。 金童不再给姜骥灌酒了,看着姜骥兄弟几个走到了别的宾客桌上敬酒,他趁机溜去了郡主府的后院,这就是妹妹有私人府邸的好处,若是在国公府的后院,他怎么好乱闯进去。 金童到汀华院时,婧儿正在卸她一身凤冠霞帔,外头守了许多下人,有婧儿从宫里带来的人,也有几个姜家的奴仆,见金童这时候出现在这儿,她们都拦着,便是亲兄妹,妹妹大婚进了新房了,他来干什么。 这时候自己人和外人的区别就看出来了,婧儿身边的下人只是说了郡主在梳洗,王爷稍等,姜家的下人却拦着不让他进。 这是郡主府,可不是姜家的地界,金童管她们放什么屁,在门外敲了敲,婧儿听到他来,随意披了件衣裳就来开门了。 金童进了屋里就把门关上了,姜家下人膛目结舌,他来看妹妹就看,做什么关门,这大晚上的,亲兄妹也要避嫌啊。 郡主府的下人则是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同姜家的下人解释了几句:“郡主今儿受了委屈,王爷来哄哄她,让你们见笑了。” 姜家下人便不吭声了,这委屈从何来,她们也心虚。 金童进了新房之后,看到这一屋的红烛喜被,扎眼的很,婧儿喊他坐在榻上,他也不多废话,问今儿的事情,“你还想嫁么,若不想嫁了,我这就带你走,咱们回王府去。” 婧儿眼睛酸胀,这就是她的哥哥,无论何时总是护着她的哥哥,也是她愿意放弃情爱来守护的人。 不想叫他看到自己的失态,婧儿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已经嫁给他了,拜过堂了,还能走到哪儿去。” “还没洞房就不晚,咱们悔婚也行,日后你嫁不出去我养着,不怕。” 他说的轻巧,实则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能这样任性的,姜家不是小门小户,怎么由得他们这样下脸,今日过礼时她都忍过去了,如今平息下来,也没那样气了。 婧儿不肯走,金童也料到了,她是这样懂事的姑娘,而他嘴上大义凛然,若婧儿这回真要任性,他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真带婧儿走么?父皇母后会大怒,怪他行事莽撞,他们是御赐的婚姻,他怎么能破坏,当初婧儿和姜骏定亲时他便没法阻止,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婧儿已然骑虎难下。 他恨自己无能,时至今日还是没什么大建树,他知道,就是到如今,姜家还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勋贵,姜家从太祖皇帝那朝便繁盛起来,一直盛到如今,也经历过两代皇子夺嫡了,今上还是皇子时,也想拉拢镇国公府,姜家不偏不倚做纯臣,不稀罕这份从龙之功,结果到了如今,他们也还是当朝最兴盛的勋贵家族,而那些昔年追随着今上登基的家族,如今也没能爬到姜家头上,姜家以军功立世,岂是那些墙头草能比的。 现在的金童还比不得隆安帝皇子时期的模样,他一个养子,名不正言不顺的,谁知道日后是龙是虫,便是姜骥娶了婧儿,姜家也不可能和金童结盟,皇帝也深知这点,就像宇文钦费尽心机和曾家姑娘定亲,曾祁昌一样是皇帝纯臣,有才能的人,从来爱惜羽毛遗世独立。 “婧儿,你一定要记住,你是郡主,该拿起派头的时候得拿起来,明日你见公婆,定然不太平,姜家那两个小崽子,明日若再敢给你排头吃,你一定不能放过了。” 那个小丫头仗着年纪小在新房里胡闹坏了婧儿的大礼,当时人多婧儿要顾着双方面子,只得委屈求全,若换了玉女,当场就要将场面掀了,还成的什么亲,当她稀罕这一家子不成。 婧儿点头,她也是有脾气的,姜家除了姜骥兄弟俩没人喜欢她,她知道,但她既然嫁了进来,就是姜家一份子,其他人不接纳也得接纳,姜定南兄妹俩是她的继子女,从来只有继子女害怕继母的,没听说过继母怕继子女的,她自认为不是全无心计的女子,收拾那两个小东西还不成问题。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夜已深了,金童不好再留着,想到今夜妹妹就将为人妇,他这心里便似扎了一根刺般,恨不能将那沾染婧儿的人拔除。 金童微微摇头,将心里这一股狞意去了,他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妹妹总要嫁人的。 “我要走了,你先在这儿呆几日,三日回门时我来接你,咱们去宫里转一圈儿,再去我府里住几日,日后这郡主府你也不必长住,多去我那儿住着。” 金童说的离谱,哪有三朝回门后便在娘家长住的,婧儿知道他心里不得劲儿,也没扫他的兴,笑着应了,届时再和他说明白,他总要接受这个事实。 () 第二百七十八章 墙边红药为情生 明妆向晚照来人 金童走后不久,婧儿去了净房洗漱,温水滑凝脂,薄雾蒙玉面,外头有些动静,是下人扶着姜骥回来了。 姜骥素来端方严肃,京中同龄子弟多有几分怵他,仅有的几个好友也是和他一般性情,并不似金童成亲时被一群狐朋狗友灌得酩酊大醉无法洞房,他只点到为止,每桌都敬一杯,是那种顶小的酒杯,还有几个兄弟帮着他挡,除了来自金童的那一壶,他今晚上喝的并不多。 他也不敢喝多了,小妻子的情绪他还没抚平,若喝醉了口不择言,再惹了她不快,今夜怕是要睡地板了。 婧儿听到姜骥回来,心下有些异样,在净房里磨磨蹭蹭不肯出去,还是下人提醒她,再泡下去该泡皱了,她才披衣出门。 姜骥坐在窗边抚着额头闭目养神,他已喝过了醒酒汤,这会儿有些犯困,可他不能睡,今晚有正事要做的。 听到屏风后的动静,姜骥睁开眼睛,眨了几下才恢复了几分清明,见到一朵出水芙蓉。 这是姜骥头回见她披衣散发的慵懒模样,以往见她哪回不是华服美饰贵气天成,他想到京里有人说她,长相一般,只是金玉堆砌起来煞是亮眼,他当时只是在心下嗤声,你们难道见过她素面朝天的模样?京中贵女哪个不是锦绣堆砌,都穿戴上布衣荆钗,还不一定有人家好看的。果然,如今看她洗尽铅华,分明是娇态妍姿,哪里一般了。 婧儿被他看的不自在,双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拢了拢衣领,姜骥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也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很快又移到了她脸上,新婚夫妻总要说说话的。 “今夜金童来寻你了?是不是大骂我混蛋,你们兄妹俩可是凑在一处说了我许久坏话?” 他不是会说笑的人,此刻尽力装点出轻松揶揄的效果,却怎么听怎么僵硬,若是姜骏,此刻只怕已经嬉皮笑脸凑上去说好话哄人了。 婧儿比他会说话,坐在了她的妆台边,背对着他让下人帮她擦头发,嘴上状作轻松回他:“哥哥当然要骂你了,你让他的宝贝妹妹受委屈了,他不骂你骂谁?不过我可没骂你,我还为你说了许多好话呢。” 姜骥望着她的姣好的背影轻笑,起身走到了她身后,让下人退开,接过了干发的棉巾子,轻轻为她拭发,他没干过这样的事儿,但他自己也是长发,洗了头也是自己擦,只是他身为男子头发粗糙,随便揉搓干了便绑起来,不似女子发丝柔顺飘逸,又要梳各式各样的发髻,前妻就极爱惜她的头发,每晚睡觉前都要仔细梳理一遍,用发带轻束在脑后,同寝时他若不小心压着了,她必要将他推开了,将她的秀发解救出来。 手里是新妻的秀发绕指,脑子里却想到了另一人,姜骥忙驱散了前妻的音容笑貌,在这个时候想她,着实是不该的。 婧儿感受得到他的小心翼翼,为他的柔情体贴有几分娇羞蜜意,很快却想到了他以往是不是也为另一人拭过发。 “让她们来吧,你也去洗洗,这一身的酒肉味儿。” 姜骥便放了手,拿上衣裳去了净房,莲子榴花等几个丫鬟便跟上去,姜骥叫住她们:“不必来,我不需人侍浴,日后也如此,你们伺候好郡主便成。” 几个丫鬟喏喏称是,看姜骥一人进了净房,才回了婧儿身边,笑着给主子道喜,“早便听闻世子洁身自好,果然不是作伪,郡主可放心了吧。” 婧儿不置可否,洁身自好么,他倒算得,可再怎么洁身自好,他也已经娶过妻纳过妾,她这心里怎么能没疙瘩,如今也只得安慰自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娶,是她生的晚了,若她是他的头婚妻子,或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郡主府大多是婧儿从宫里带来的人,也有些姜家的下人填充进来,但主院是只有婧儿的人,以及王夫人给的两个丫鬟。 从先世子夫人逝世后,姜骥便住到了前院,原本鸣玉堂的下人都是伺候平氏的,平氏死后那些人有些跟着晨曦去了正院,有些跟着姜定南,剩下的一些留守鸣玉堂,总之没有跟着姜骥的。姜骥前院的书房起居之所也有几个洒扫丫鬟,但都不是贴身伺候,也没带来郡主府,王夫人不知是信不过宫里的下人,还是信不过这个新儿媳,给郡主府的正院塞了两个丫鬟过来,让婧儿还未过门便呕了一口气。 塞了便塞了吧,婧儿也懒得搭理她们,新荷把她们打发去做些杂事,轻易不能进新房门,似今夜守夜的差事,自然是婧儿的几个心腹来做,那两个早早的便被打发去下人房里睡觉了。 姜骥在军中多年,吃饭洗漱都是战斗模式,婧儿只觉着听到一声水响,他便出来了,洗这么快,也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 这些话是老夫老妻挂在嘴边的,她不好说,只是垂着眼帘任丫鬟给她涂抹脂膏呵护肌肤。 姜骥也不催她,在床沿坐着,摸摸床铺软不软,将床上铺着的桂圆莲子都扫到一边去,将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等着佳人入怀。 婧儿在镜子里看到他的一串动作,红云从脖颈处烧到了耳尖。 姜骥一直在观察她,见她涂完了脸,涂完了手,涂完了脖子,头发也梳好了,该做正事了吧,可她却坐着不动了,屋里是诡异的安静。 姜骥清咳一声,让仆妇丫鬟都下去,下去时别忘了把门关上,顺道将门口的几盏大灯也吹熄了,只留床头一盏昏暗的小灯。 下人都退下后,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婧儿一颗心似要从喉间跳出来,姜骥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踩在红绒地毯上,也踩在她心头,终于那一双脚停下了,在她身前站定,婧儿低着头,余光可瞥到他的青布靴子,有一双温柔的手掌执住了她的手牵她起身,一步一步带着她往那红纱掩映鸳鸯喜被中去。 月华如水,树影婆娑,夜间虫鸣是最好的倾情之曲,烛光中两个人影交叠在纱窗上,墙脚的一丛红蔷薇沾了夜间露水,微微蜷缩起了花瓣,形容却更娇艳了几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新妇斗气轻拿乔 敬茶公婆暗潮涌 这一夜,有人睡的好,有人睡不好,姜定南带着怒气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晨曦早早的被下人哄睡,眼睫处挂着几颗晶莹,姜骏今日被灌多了酒,躺下后还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梦话。 金童站在窗边对月叹息,王妃哄睡了两个孩子后来到他身边,揽着他的手臂偎了偎,“姑娘家大了总要出阁的,你要看开些。” 金童重重叹息一声,看不开,若婧儿嫁的是乔卿云那样的才貌仙郎,孑然一身入赘郡主府,他还好受些,偏偏是水深弯绕多的国公府,今日拜堂便生这么多事端,他总觉着婧儿入了火坑,姜骥可能不是良人,叫他如何放心。 “若婧儿日后和离了,我把她接来府中,你可介意么?” “这儿就是她的家,我哪里谈得上介不介意,倒是你,她才嫁你就惦记着和离了,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我知你觉着婧儿嫁姜骥委屈了,可她已嫁了,你也该对他和善些,总是那副脸色,他若真介了怀,还不是婧儿受苦。” 姜骥此刻不在眼前,但一听到他的名字,金童还是白眼连连,对于这拱了自家玉白菜的野猪,他能有什么好脸。 “姜家人对婧儿什么脸色,我就对他什么脸色,什么时候把他家那两个小崽子收服了,再来跟我谈和气吧。” 金童怀揣着满腹的担忧睡下了,他把墨茗和陈大留在郡主府,明日婧儿敬茶见公婆,他都会盯着,若有哪处不得当的,他立刻就把婧儿带来王府。 一声鸡啼叫破了晓色,各处的下人早早便起身忙活,主子们还在睡着,郡主府里一对新夫妻今日要敬茶,昨夜国公府的本家近亲都留宿在府里,今日的早膳可有的忙。 汀华院里寂静无声,有几个下人起身了,也都轻手轻脚怕吵醒了主子,玉兰紫薇两个丫鬟从院子里踱过来,糯米眼尖看得了,忙放下了手里的铜盆,拦在了她们跟前。 “两位姐姐起的早,洗漱了么?净房在那儿,我带你们去。” 玉兰笑道:“洗漱过了,世子和郡主起了么?你们这是给主子打的水?” 玉兰说话声音不小,众人小心维持的宁静便被她一嗓门打破了,婧儿觉浅,睡觉时有一点儿杂音她都睡不着的,果然被外头这一声吵醒了,想着这是谁的声音,定然不是她身边这几个的,那就是国公府的下人,欠调教。 姜骥还睡得死,婧儿被搅了清梦有些起床气,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姜骥,将一只手搭在他胸前,头也搁在他的肩膀上。 姜骥说睡得死也不死,外头有响声他睡得着,但有东西碰到他身上他立刻就会醒,大概这就是将士的警觉? 婧儿睡姿很好,昨夜叫了水后两人并排躺下,一晚上她都不动一下,到了早上翻了个身挨到他身上,他立刻就醒了,听到外头还有丫鬟的叫嚷声,身旁人儿秀眉微簇轻声嘤咛,可见也是吵着她了。 姜骥忙抬起了一支手捂住她的耳朵,侧身将她环住了,为她支起一片小天地,隔绝外头的尘埃喧嚣,婧儿很快又舒展了眉头入了梦乡。 她睡着了么?自然是没有的,她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醒了再怎么眯着躺着也睡不着,只能等午后犯困补觉,或是夜里早些睡,如今装睡,只是因着她不想这样早便起来,便多在床上赖一会儿。 到了她一贯起身的时辰,莲子便轻声来叫起了,婧儿动了动眼皮,艰难地睁开,看到身旁有人,迷迷糊糊地再闭上了,过一会儿才揉揉眼睛,再度睁开眼里便有几分清明了,见自己和姜骥依偎在一处,一大清早就红了脸颊。 她忙翻过身去,却因动作太大拉扯到了某处伤口,痛的她轻嘶一声,姜骥支起身来问她怎么了,她嗔了他一眼:“还不都怨你!” 姜骥有些尴尬地抿抿嘴唇,问她可要起身,他扶她起来,婧儿嗯一声,他便搭着婧儿的肩膀揽着她坐起,婧儿拉了拉床头铃铛,丫鬟们便鱼贯而入,伺候她起身,姜骥则自个儿先去净房洗漱更衣了。 女人家早起洗漱比晚上入睡前保养更麻烦,便是婧儿有这么多丫鬟围着她转,她呆坐着什么都不做,也耗了半个时辰才收拾妥当,姜骥等她梳妆百无聊赖,去外头逛了逛园子,嗅一嗅晨间的草木清气,回来时看到墙脚的蔷薇花开的艳,摘了两朵给娇妻簪发,新婚夫妇前几日都穿红,她一身红衣配这红花也应景。 汀华院外头已备好了软轿,郡主府离国公府的主院有段路程,她昨夜折腾了半宿,这会儿浑身不舒坦,走不得这么长的路,坐软轿去见公婆不是合情合理么?婧儿问了姜骥要不要也坐一顶,姜骥摇头,他实在不爱这种轻奢之物。 如此,国公府的下人便看到他们新婚的世子爷,早上陪着新夫人去敬茶,夫人坐轿子,世子爷跟着走,颇有些女尊男卑的味道,虽然郡主是皇室女,可他们家世子也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最多称一句夫妻平等,怎么也不致沦落到女尊男卑吧?国公爷和夫人看到了得有多扎眼呐。 扎眼是扎眼的,镇国公是何等的铁血气魄,怎能容许他引以为傲的长子伏在女子脚下,王夫人又是何等的骄傲放纵,当年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不肯答应姜骏和婧儿的亲事,如今婧儿还是嫁进来了,而且是作为她的长媳,一进门便这么大架子,敬茶让全家长辈等,还大摇大摆坐着软轿来,让丈夫在底下走,气的她七窍生烟。 婧儿知道他们气,她受的气还少么?如今都嫁进来了,她也不必再忍着,日后一家人关起门来斗气。 姜骥牵着婧儿进门给家中长辈敬茶请安,除了国公爷夫妇是行的跪拜礼,其余人他们夫妻俩都只是弯腰屈膝,众人面上含笑祝福,给的礼也都不薄,婧儿还礼给年幼的弟妹小辈也不轻,尤其给姜骏的是一把小匕首。 新婚第二日长嫂给小叔子的见面礼,送这样的东西好似不太好,但姜骏和婧儿是多年的情谊,婧儿知他喜欢什么,姜骏也乐意接受, 只是接下后顺嘴就说了一句:“谢谢婧儿…… ” “大嫂。” () 第二百八十章 一家上阵难新妇 初嫁贵女不低头 同辈的小叔子小姑子来见过礼后,接下来是下一辈的侄子侄女,由姜定南兄妹俩带头来拜见。 所谓拜见,就是要行跪拜礼的,这让姜定南很是难受,对着这个女人软下膝盖,太折磨他了,可祖父事先教导过他,必须如此。于公她是皇室女,有品衔爵位的郡主,他只是个白身公府子弟,这是君臣之礼,于私她是他的继母,继母也是母,这母子之礼,也是要跪的。 “定南拜见父亲,拜见郡主,祝父亲和郡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贺新婚说这样的贺词再正常不过,但这话从原配嫡长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姜骥没说话,婧儿道了句好,叫他起来,而后给了他一方鱼跃龙门的澄泥砚,东西很不错,意头也是很不错的,但就是让人觉着她不上心。 姜定南日后是国公府的当家人,是要承爵的,朝中有明文规定,承爵的勋贵子弟不可参加科举。当然并不是说不参加科举就不必读书了,文房四宝是人人都要用的,只是婧儿送他的这方砚台图案是鱼跃龙门,这要是书香之家的子弟倒是合适,送给勋贵之家的子弟,若是像李玉麟那样潜心读书的倒也好,可姜定南不能从文,也不爱文学。 姜定南看着这方砚台,心里冒出了许多酸话,看吧,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才过门第一日,就来宣战了,父亲还总说她很好,这叫好么? 长者赐不可辞,继母便是给一根木头他也得接着,姜定南收下后便交给了下人,但一张脸写满了不高兴。 王夫人语气慈和问新儿媳:“怎么给阿骏的是一把小匕首,给定南的却是一方砚台呢?定南性子像他七叔,从小就爱这些刀枪剑戟,你记着,日后别给他这些文具,没得让他暴殓天物。” 婧儿笑得也和悦,“我原本也听说他爱这些刀枪剑戟,只是我以前送了他一把小弓箭,他好像不大喜欢,我想着可能是男孩子大了,知道上进了,不爱玩这些小玩意儿了,便送了他文房四宝,定南不喜欢么?” 提到那把小弓箭,姜家知情的几个人便都心虚了一番,人家好心送你,你给扔了,如今怎么还有脸挑挑拣拣,愿意送别的就不错了。 姜定南木着脸说话:“喜欢,只是长者所赐不敢随意把玩,要供起来才是,之前郡主送的小弓箭,和如今这方砚台,我都供的好好的呢。” 婧儿面上笑意不减,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白眼,真是个刺头,兄妹俩一样不讨喜。 姜定南之后就是姜晨曦来拜见继母,婧儿送了她一个金鱼红宝响铃璎珞圈,是送给小姑娘的东西,晨曦道了谢谢接下了,交由乳母保管。 婧儿温声问她:“晨曦昨日为什么哭,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么?来和母亲说说。” 虽然晨曦不喊她母亲,但她就是这兄妹俩的继母,姜定南只比她小十一二岁,她这声母亲说不出口,她也不想搭理那小子,但这小姑娘嘛,日后相处的时候多着呢,她有必要从娃娃抓起,就算不能亲如母女,像她和皇后这样的关系就很好,日后给她寻个不错的人家嫁了,也算仁至义尽了。 晨曦一听她问昨日的事情,心下就很慌张,她是不是要骂我了?怪我搅和了她的婚礼? 她无助地看哥哥,看祖母,看父亲,就是不看婧儿,婧儿还想再问,她已经瘪起了嘴,王夫人护孙女心切,替她答道:“小孩子家耍耍性子罢了,哪有什么由头,昨日她搅和了郡主的大日子,我替她道个不是,你也别放在心上,都是一家人,没的为那些俗礼坏了和气是不是?” 王夫人说的轻巧,她一辈子就嫁这一次,是俗礼么?她就不想咽下这口气,对王夫人道:“夫人说的有礼,小孩子家闹闹小性子是有的,不过晨曦也五岁了,以前她没有母亲,也无人带着她出门走动,如今我做了她的母亲,日后宫里和各家勋贵的宴会我都要带着她去的,她在家里闹闹小性子也就罢了,自家的姑娘谁不宠着,可她若到了外头还如此,可就不大妥当了,都说丧母长女不娶,世人对这样的姑娘总要严苛些,她更不能出了差错落人话柄。夫人给晨曦收收东西吧,我也给她理一间屋子出来,以后她跟着我住。” 方才敬茶时还叫母亲,这下就叫夫人了,姜骥几个叔父婶娘坐在边上看热闹,无不幸灾乐祸,他们骄傲蛮横的大嫂也有今日啊。 “什么?晨曦一出生就跟着我,她和你不熟悉,跟着你她住不好的,什么丧母长女不娶,你质疑晨曦的教养,是在质疑我不会教孩子么?” 王夫人立刻就冷了脸,方才慈和婆母的模样荡然无存,婧儿全然没有新媳妇该夹着尾巴做人的自觉,和王夫人针尖对麦芒:“夫人言重了,世子和阿骏兄弟俩都是杰出人才,这子女好赖才是父母的功过,可没听说孙女教养不好赖祖母的,也正是因此,我才要接手晨曦的教养,否则她日后有哪里不好,旁人不会说夫人如何,只会说我这个后母不尽心。夫人不放心我教养晨曦,可是觉着我教养不够好?” 王夫人咬牙咬的腮帮子痛,有多少年没人这样气过她了?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果然,这才新婚第二日就敢和婆母叫嚣了。 “你是皇后娘娘精心教导出来的姑娘,言行举止尽得她真传,我怎么敢说你不好。” 皇后就不是什么好品行,教出来的女儿又能是什么好的,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后这是成心恶心她呢,给她找两个这样的儿媳,日后那林氏进门,定然和这个女人同一鼻孔出气,她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这婆媳俩头日见面,火气便压不住了,周围坐着的分家那几房是看戏不怕台高,姜骥夹在母亲和新婚妻子中间两面为难,姜骏夹在母亲和多年挚友兼大嫂之间也为难,这兄弟俩都不说话,镇国公是一家之主,轻易不参与她们女人家的话题,王夫人看着这一家子老老少少竟没一人帮她,气的心梗喉堵,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 第二百八十一章 婆媳不睦难同屋 姜骥哄妻明事理 大的不帮腔,还有小的呢,姜晨曦跑到了祖母身边抱住她的腰身,说不去郡主府住,姜定南也护着妹妹:“晨曦是姜家人,当然是住在姜家,怎么会住郡主府!” 王夫人满意地叹息一声,还是这一对孙儿乖,没白疼他们。 婧儿目光锐利盯着姜定南:“你爹也是姜家人,还是姜家下一任家主,他也住郡主府。” 毕竟还是小孩子,一急就容易说错话,被婧儿这个大人抓住了漏洞,心里暗骂她不要脸,大人怎么可以和小孩儿一般见识。 镇国公打断了这场闹剧,“早饭还吃不吃了!晨曦爱住哪儿就住哪儿,你们争什么,你若这样喜欢孩子,自个儿生几个便是,随你怎么教养。” 一家之主发了话,几个女人孩子都消停了,婧儿冷着脸笑意全无,这就是嫁人的悲哀,到了一个陌生的家庭里,那一家人都把你排挤在外,你若任劳任怨也便罢了,若敢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们一家人站在一条阵线来讨伐你,便是她身为郡主,也难以招架这样的同气连枝。 正当她满心悲凉之际,手上却一暖,她低头看,有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了她,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它的主人正目光融融望着她,对她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掌,示意她放松些。 姜骥这个举动让婧儿心里一暖,同时也让王夫人心里大骂长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姜骥倒不以为然,他娘有他爹护着,他的媳妇儿当然要由他来护着。 早饭时男女分席而坐,男人坐一桌,女人坐一桌,原本是要由新媳妇立规矩侍奉长辈照顾小辈用饭的,但看婧儿这个态度,王夫人也不打算吃她盛的饭了,怕噎着。 婧儿坐了王夫人身边的椅子,姜晨曦挨了王夫人另一方坐,其他几房倒是都带了儿媳来,但都站着侍奉婆母和小姑子,王夫人看到几个妯娌都有儿媳侍奉,就她没有,亏她还一直炫耀自个儿生了两个好儿子,在妯娌面前挺直了腰杆,就这一次,她差了几个妯娌一头。 婧儿还真就坐的住,那几个隔房妯娌愿意伺候婆母是她们的事,让她伺候王夫人是断断不能的,她连皇后和太后都没伺候过,伺候王夫人,她也不怕噎着。 用过早饭后,姜骥原该带着婧儿去各叔伯族亲家中拜访,让新娘子认认门,顺便让族中最有名望的老人为他们开祠堂,带着新媳妇去祠堂拜祖宗,等到了年前祭祀时,再开族谱,把新媳妇的名字加上去。 姜骥顾着婧儿身子不舒坦,心里也该不舒坦,便说下午去拜访,上午先在屋里歇歇,吃过早饭后便带着她回郡主府了。 婧儿确实心里不舒坦,但她不能把气撒在姜骥身上,憋着又难受,一回屋就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姜骥让她坐过去些,他也要挤上来,婧儿蹙眉娇嗔:“这榻小,躺不下两个人的。” 姜骥道:“那咱们换张大的榻,或是去床上躺着,地方大。” “大白日的躺在床上成何体统?你自个儿躺着去。” 婧儿将头偏到了一边,留着个后脑勺对着他,姜骥却没皮没脸地挤上来,险些把婧儿挤下去了,他一手将她捞过来,贴着身子抱着。 “别气了好么?我会敲打定南,不让他再对你言行无状,晨曦不愿亲近你便算了,就像父亲说的,咱们日后生几个孩子,你想怎么亲香都成。” 婧儿问他:“那我要是不管他们,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尽责?” 姜骥犹豫了,婧儿怎么能不管呢,以后定南娶妻,晨曦嫁人,这些都要她来操持啊,那时候王夫人已经老了,这些事情怎么能劳烦她,可这样对婧儿又不太公平,他们小时候不听她教导,不与她亲近,大了有麻烦事就知道来找她,又不是她生的也不是她养的,她哪来这么多闲心伺候他们。 “我早就知道,后娘难当,可我不想嫁给别人,你们一家人都站在同一阵线抵制我,我只有你了,你能不能多顾着我些?” 婧儿搂着姜骥的脖颈埋首在他胸前哭诉,姜骥是一个极具英雄情怀大男子主义的人,最受不了这样的弱质堪怜,抱紧了她拍拍哄哄:“我当然顾着你,你们既合不来,日后便少来往,我会同母亲说,不必拘着你日日去请安,你们分住两府,郡主府另外采买,凡事都不过国公府的中馈,该少了许多矛盾是不是?” 凭心而论,姜骥算是一个很开明的人,他明白婧儿的骄傲和委屈,昨日她受了大委屈,当时顾全大局忍着了,今日怎么能不发作,她也只是逞逞口舌之利罢了,不曾实际伤害哪个人的利益,只是母亲骄傲惯了,不能接受儿媳违背她的意愿。在这场婆媳博弈中,他站在婧儿这边,毕竟他的家人一开始就对婧儿抱有敌意,婧儿只是不愿再用自个儿的热脸贴家人的冷屁股了,这没什么错。 婧儿揪着他衣领处的布料缠绕,问他:“我和你的家人分住两府,那你住哪儿?今日你儿子说姜家人就该住在姜家,怎么会住到郡主府,可见是不把我当姜家人看,你呢,是不是也同他一样的想法?” “怎会,他小孩子口无遮拦罢了,你是我的妻,夫妻一体,当然要住在一块儿,你喜欢住在郡主府,我便陪你住郡主府,也不是说我住在郡主府就代表我不顾他们了,我还是他们的儿子父亲,我每日都会去陪伴他们,和他们一处用晚膳,你若不想去,便不去了,我夜里还是会回来陪着你。” 这实在是解决婆媳矛盾最好的法子了,既然相看两厌,做什么还要见面,他不觉着婆媳必须和睦相处亲如母女,母亲是他的母亲,是他要孝顺的人,他不能要求妻子待他的母亲如亲母,妻子是他的妻子,是他要爱护的人,他也不能要求母亲待他的妻子如亲女,这两个女人以前极少相处,如今因为他成了一家,能和睦相处自然好,不能也是常情,陌生人之间哪来这么多温情,便是婧儿和皇后一同相处了这么多年,她们的关系都没法亲如母女。 所以,他的母亲他来孝顺,他的妻子他来爱护,这两个女人站在他的两手边,互不相犯便是最好。 顶点 第二百八十二章 新婚琐事需料理 钱财俗物动人心 新婚夫妻头几日有许多事情要忙活,姜骥也往军中请了几日婚假,除却新婚前几日他忙里忙外,婚后差不多陪着妻子三朝回门之后就要回军中了。 婧儿住在郡主府,虽日后是国公府的女主人,但如今国公府是的王夫人掌中馈,她乐得偷闲,只料理好自己府上的事情便是,郡主府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下人也不多,除了原本浣翠居那些人,国公府拨了些粗使下人过来安排在各处洒扫,金童也给了几个护院,差不多就把郡主府填满了。 原本郡主出宫开府是有府卫的,但婧儿的郡主府不是独门独户,姜家也有家卫,自然会护她周全,给她安排府卫倒有些多余了,也没地儿安置,但金童不放心妹妹的安危完全交给姜家,给了二十个护院,也是从他府上的府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平日里就驻扎在郡主府,十人一队在府里巡逻。 新婚第二日姜骥领着她敬茶后,下午去了各家族亲拜访,再去祠堂拜了祖宗,第三日她便在家里盘点自个儿的嫁妆,清点库房,姜骥见她持家理财有道,便把自个儿的家当也交给她打理了,他是国公府的世子,公中的东西都还不是他的,交给婧儿的都是他的私产。 婧儿清点他的地契账本,竟然还不薄,除了他私库里的金银财宝外,他还在外头置了田地铺面,婧儿问他怎会想到要置办这些,他道:“钱财放在手里也是闲置着,是以前宛娘还在时给我料理的,她说置田地没风险,又能传给子孙,我觉着有理,但我不得空料理这些,都是她安排陪房去办的。” 宛娘是他的前妻平氏的闺名,这是姜骥头回在她面前提起前妻,婧儿赞了句:“先夫人贤惠,是你的福气,既如此,你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既是她置办的,留给定南兄妹俩吧。” 她不是眼皮浅的女子,前头夫人的东西她不贪。 “他们兄妹俩有的,宛娘的嫁妆全留给他们了,我当初娶她时给的聘礼也很足,也都算作她的嫁妆留给定南兄妹俩了,这些是我的东西,以前宛娘在时她帮我打理,如今你成了我的妻子,自然换你帮我打理了,日后平分给定南兄妹俩和咱们的孩子。” 姜骥是实话实说,他于钱财上看的不重,但划分的也清楚,前妻的嫁妆留给前妻的孩子,继妻的嫁妆留给继妻的孩子,他的私产平分给他的孩子们,父母的私房怎么分他不管,日后他继承了国公府,祖产不动,由定南继承,公中的东西定南占五成,其余孩子平分,他的父亲和叔伯们分家就是这样分的,日后他分给孩子们也这样分。 他这话是没说错,但婧儿听着就不舒坦,“合着你娶我,就是为了找个管家婆,帮你打理这些产业?” 什么叫前妻还在时前妻打理,前妻不在了继妻打理,她当是给她的呢,原来只是让她做个管事。 姜骥恨不得自打嘴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会说话,东西给了你,你爱怎么花都成,有剩的我再分给孩子们。”想想还不够诚意,又加了一句:“花光了也无碍!” 日后定南要继承国公府,他得到的东西比婧儿的孩子得到的多的多,也不会惦记他这点私产。 婧儿心说花肯定是要花的,以后就花他的钱了,她的钱留给自己的孩子,姜定南日后要继承国公府,国公爷夫妇的私房大头肯定也是留给这兄妹俩,她的孩子可只有她顾着了。 刚想到这处,心里又叹息了一声,莫道阿骏说姑娘家嫁了人就俗气了,先不说盘了妇人发髻不如姑娘发髻风流鲜活,这是外形上的不同,气质上也大为不同了,闺阁女儿哪个不是风花雪月天真烂漫,嫁了人便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琐事缠身,曾经她也是个目下无尘眼中无阿堵的贵女,如今竟盘算起钱财来了,觉着姜骥若给前妻的孩子多花一分钱,她都要为自己的孩子鸣不平。 这还是她么?怎么变得如此庸俗,难道她真会变成旁人口中的刻薄继母小气主母? 姜骥见小妻子说着说着话便发起了呆,以为她不开心了,心恨他这张笨嘴,他就不该在她面前提起宛娘,这下她钻了牛角尖,他就怎么哄她出来。 “婧儿?你别恼了,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婧儿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我没恼,我只是在想些事情,你既相信我,便交给我打理吧。”这些东西以前是平氏在打理,想必现在那些田庄铺面还是平氏的陪房在管着,她得空要查查账,水至清则无鱼,届时怕会和平氏留下的那些人起利益冲突,她还收拾不了几个下人不成,只怕人诟病她刚上位就打压先夫人的人。 这一日她上午清点财产,下午姜骏让国公府各处的管事都来郡主府点个到,认识一下未来的主母,婧儿如今虽不管事,日后也要和这些人打交道,莲子她们已经把国公府下人间的派系摸了七八分,这些人分属哪个阵营她听了名字便有概念。 国公府上一辈已分家,那几房一搬走,王夫人便清理了门户,如今府里其实也无甚派系,基本都是王夫人一家独大,但王夫人有几房陪房行事张狂,国公爷的亲信看不过眼,双方有些冲突,此外前世子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占了些油水足的地方,他们如今的靠山是姜定南。 姜定南在这点上可比他爹强,姜骥有一个强势的母亲,后宅事情料理的妥妥当当,不需他操什么心,姜定南年幼丧母,继母又出身皇族,从知道了这桩亲事后,他就长了心眼,母亲留下的嫁妆陪房他都紧盯着呢,婧儿如今要接手打理姜骥的私产,只怕那些陪房会去找姜定南做主,日后又有皮扯。 一想到这些事情就烦,难道她日后就要耗在这后宅,和这一家老老小小斗智斗勇?这实在不是她想过的日子,便是年少时的鲜衣怒马回不去了,她也希望自己能活出别的光彩,就像林瑞的三婶,成亲后和成亲前一样的潇洒肆意,甚至婚后比婚前还幸福许多,有一志同道合心有灵犀的伴侣,赌书泼茶琴瑟和鸣,这才是婚姻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她这样…… :。: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三朝回门各冷暖 亲娘养母有不同 在郡主府过了两日,料理了一些琐事,三朝回门的时候姜骥陪着她去了宫里。 按金童的说法,婧儿去宫里吃个午饭,下午去郡公府走一圈,晚上来他府里,在他府里住几日,把姜骥赶回去。 最后一句婧儿没告诉姜骥,他们先去了宫里,今日宫里也挺热闹,毕竟是这辈第一个出嫁的姑娘,帝后和两位公主都候着,金童夫妻俩也早早地便来了,对于金童来说,这几日是度日如年,虽然他出宫开府后也不是每日都能和婧儿见面,但这和她嫁人不一样,嫁到别人家去了让他怎么放心。 皇帝已经没有亲兄弟了,原本家里的姑娘回门,叔伯兄弟们也要候着,就是给姑娘撑腰的意思,也给姑爷立立威风,眼下只有皇帝和金童父子两个,实在有些单薄了,皇帝便把德郡王父子也叫了来,摆出娘家人的阵仗来招待新姑爷。 姜骥跟着进宫,这些也都是老熟人了,只是有些拘谨地改了口,随着婧儿叫父皇母后,但是对着金童他实在难启齿,犹豫了半日这句哥哥怎么也叫不出口,只叫了句舅兄。 就这都难为他了,心中遗憾他们为什么是一对兄妹,而不是一对姐弟,金童怎么看都像他的小舅子而不是大舅哥。 一家人见过礼后,皇帝带着家里几个男人和新姑爷去了前廷说话,皇后则带着家中女眷招待回门的姑奶奶,皇后问她:“姜骥待你如何?” 婧儿笑道:“还好。” “那姜家人呢?” 婧儿也诚实回话:“除了阿骏,其他的不太好。” 姜家对她什么态度,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他们若稍微顾着她些,也不能叫两个小辈如此嚣张地来下她的脸,如今她回娘家,该诉的苦要诉,皇后不算疼她,但要面子,也爱护短,她在外头被人欺负了,皇后第一个出头。 皇后冷哼了一声:“当初我和金童就不同意这桩亲事,是你父皇觉着好,你也想嫁,现在可后悔了么?” 这话婧儿没法回她,她怎么能后悔,便是后悔了,嘴上也不能说出来,自个儿选的人能抱怨谁。 祥郡王妃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顺遂,姜家其他人不好,只要姑爷好,旁的都好说,婧儿另起府邸,和其他人少来往便是,和姑爷关起门来过日子,由得她们做什么妖。” 姑娘三朝回门,便问后不后悔嫁这一遭,这到底是什么母亲,难怪婧儿这么多年都和她不亲,婧儿算孝女,但皇后很显然不是个慈母。 婧儿低头不语,皇后看她这样子,好似是受了大委屈,成亲当天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听着都来气,亏这丫头还忍得住,若是李玉麟日后敢这样对玉女,她就要杀到喜堂上去,为女儿撑场子。但这个养女嘛,养了她这么多年,也让她嫁了自个儿想嫁的人,算仁至义尽了,过成什么样全看她自个儿,她立不起来,旁人能怎么帮。 皇后也不觉着她是立不起来的人,这丫头心眼多着呢,别说是那两个小的,便是王氏对上她难讨到好,她不来求助,她也就懒得出手,谁人的日子还不是自个儿过的。 因着婧儿没服软,皇后也就不打算帮她了,但皇帝对于这个养女还有几分情分,尤其是金童在他面前大吐苦水,说成亲那日姜家怎么欺负婧儿,皇帝听着也来气,今日姜骥上门,他们也就摆出了老丈人和大舅子的阵势来,灌了姜骥不少酒还不够,皇帝说宏远你一年到头不辍一天职,实在是京中劳模,如今新婚燕尔,再这么奴役你未免太不人道,你娶的又是我家的姑娘,可别说岳父不心疼你,朕给你放两个月的假,你好好陪陪新婚妻子吧。 婚假是要放的,但是放两个月是否太长了?他两个月不去军中,很可能职位就被别人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姜骥心知这老丈人是在给女儿出头了,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还得感恩戴德,感谢老丈人心疼女婿,给我放这么长的假。 顾忌着姜骥下午还得陪婧儿去郡公府,金童适可而止,没把他灌醉,他喝了醒酒汤后跟着金童去了青云殿小憩一会儿,那厢婧儿也去了浣翠居午憩,午憩醒后夫妻俩一同出宫。 姜骥坐在车上还在揉额头,婧儿把他拉过来靠在她怀中,轻轻为他揉按太阳穴,“怎么喝这样多,是不是哥哥又灌你了?” 声音轻柔如清茶过心,能洗涤他一身的浊气,姜骥眯着眼睛笑得恬适:“新姑爷回门,总得喝些,我把他们的掌上明珠娶走了,他们不打我都算好了,灌些酒算什么。” 婧儿也笑,“那你快歇歇,到了我家里可得精神些,不过咱们不留下用饭,也不怕他们再灌你,晚上我会同哥哥说,让他放你这一回。” 姜骥靠在她怀里蹭了蹭:“还是夫人心疼我。” 婧儿调皮地捏了捏他的耳朵作回应。 马车到郡公府大门处停下,虽婧儿不是从这家里出的门,但回门时家里还是给她开了大门,就这一举动便让婧儿夫妻俩都颇为暖心,这才是家人,相比起婧儿今日回门时宫里不冷不热的,郡公府说得上热情款待。 郡公夫妇都还健在,这郡公府如今虽只有嫡系子弟住着,但人也不少,婧儿回门更是分出去的那几房都回来招待了,姜骥进门时被这一大家子惊着了,对比起宫里人丁凋零,连招待女婿都要叫堂兄弟一家来才凑得齐一桌,这郡公府当真是人丁兴旺。 想到金童府里那一对双生子,这兄妹俩看来是家学渊源,姜骥不由看了眼婧儿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想必她也极好生养吧? 和以往每次回家一样,婧儿一进门便被老夫人揽到了身边,她当真是很疼爱这个孙女的,只是婧儿在宫里的时候多,不怎么回郡公府住,近几年只觉每回回来,祖母都添了几根华发,如今眼睛已然有些昏花,但还是认识她,拉着她的手问她嫁人好不好,在夫家过的舒坦么?姑爷对你好不好?全然不顾姜骥还坐在下方。 婧儿有些鼻酸,小时候只当祖母对她另眼相待是想从她身上谋利,如今她都长这么大了,祖母也老了,也没见祖母对她打过什么算盘,大概就是真心疼爱她吧,祖母疼孙女哪里需要什么理由,是她势利了。 :。: 第二百八十四章 王府晚宴话家常 家有两宝万事足 因着金童那边定了晚饭,婧儿回郡公府只能陪着坐了一会儿,到了黄昏时候又要走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为了她回门,一大家子都候着她,她却连晚饭都不留下吃一顿,好在姜骥大方,备的回门礼很足,郡公府其他人也就是为了这礼才来的,否则他们做什么来凑这热闹。 对于那些不大亲近的人来说,有礼收就说他们一万个好,但对于真心疼爱她的几个长辈,她人来了就好,三太太都没能和婧儿说几句体己话,时辰就差不多了,她送了婧儿到二门出,让女儿有空回来住几日。 婧儿点头应下,她如今不住在宫里,出门不再受限制,不仅可以回郡公府来住,还可以接父母去郡主府住。 从郡公府出来后,婧儿有些闷闷的,姜骥抱抱她:“可是舍不得岳父岳母么?过几日接他们来府里住便是,你们好生亲香着。” 他一直都知道婧儿在宫里过的不太好,今日回门也看得出来,皇后对她是义务尽了就行,并不亲近,是以婧儿这么多年还是亲近自己的亲生父母多一些,但宫里帝后都是霸道之人,婧儿若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却暗地里补贴亲生父母,只怕要将她扫地出门了。 不过如今婧儿嫁给了他,不再受宫里制肘,她想亲近娘家他也支持,郡公府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太惹是生非,他力所能及帮扶一二也行。 郡公府到郡王府的车程不过两刻钟,还不待婧儿伤感多久,马车便到了郡王府门口停下,也是开了大门,金童亲自来门口接。 婧儿掀起车帘来便看到哥哥在车前朝她伸手,她扶着他的手下车,一下车便被哥哥拉走了,她回头看姜骥,后者自若下车,对着她笑了笑,有个这样幼稚的舅兄,他也很无奈,又不能和人家计较。 金童一路拉着婧儿快步走去后院,生怕姜骥赶上来似的,边走还边和她说絮叨:“我让厨下做了你最爱吃的酒酿丸子,鸡蛋煎饼,今晚可要好好吃一顿,汀兰水榭也收拾干净了,你在我这儿住几日,想吃什么用什么径自去厨下招呼便是,或者我让无忧来陪你住几日?她也惦记你的紧。面团豆包兄弟俩又胖了,可能不记得你了,你多抱抱他们,他们就和你亲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爱絮叨的人,如今她不过嫁了才三日,他就像几年未见女儿的老父亲一般絮叨留人,叫婧儿不知如何开口拒绝了。 到了内院里,王妃带着两个孩子在等他们,婧儿一见了两个侄子,便将什么俗事都抛在脑后了,只恨她不能一手抱一个。 奶娘把孩子放在罗汉床上,婧儿拿拨浪鼓逗他们,这兄弟俩脾性都还好,不会无端哭闹,有段日子未见姑姑已然不记得了,但姑姑和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他们似乎嗅得出这顾血缘味儿,被婧儿抱着没有任何不适。 姜骥随后进来,见妻子已经和舅兄家的两个孩子玩上了,想着她这样喜欢孩子,日后自己生了,还不知道要怎样疼爱,届时只怕他都没地儿站脚了。 婧儿见姜骥进来,招手让他来床边,她抱了面团起来,让姜骥去抱豆包,“来,宝宝认认姑父,这是你们的姑父,看!” 姜骥僵硬地抱起小豆包,他不太会抱孩子,就算已经有了姜定南兄妹俩,他也很少抱他们,前者他是信奉严父出贤子,从来对长子都是严厉有加宠爱不足,后者则是他不知该如何疼爱,晨曦向来也怕他,不敢和他亲近,他僵着一张脸,实在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 大概是姜骥浑身上下散发着严厉冷酷的气息,小孩子天生就不喜欢这样的氛围,豆包一挨他的怀抱就张嘴大哭,金童忙将儿子接过,“走开走开,让我来抱!” 豆包一进了他爹的怀抱很快就老实了,金童抱孩子哄孩子也很有一套,像个奶妈似的抱着孩子颠颠哄哄,嘴里还念念有词:“豆包乖,爹在这儿,来睁眼看看爹,啾~” 那声啾让姜骥跌爆了眼珠子,这还是平日里在外头温雅宽和八面玲珑的祥郡王么? 姜骥被嫌弃了,站在一边有些无措,婧儿看她的模样,这样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这一刻竟委屈的如个孩童一般,婧儿明白他的想法,就像她因为自己融不进姜家有些难受,姜骥也会因为她的家人排斥他而难受,他们已是夫妻,他还是希望她的亲人能接纳他吧。 “你来看,看我怎么抱的,以后我有了孩子,你总要会抱的是不是?你瞧瞧我哥哥哄孩子多有一套。” 金童从小哄孩子就有一套,那么难缠的大公主,小时候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他的,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带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金童两只白眼瞥过去,见婧儿抱着面团和姜骥站在一处,似一家三口一般,心里终于不得不认命,妹妹嫁人了,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凡事都要先顾着她的小家,果然会和他生分的。 到晚膳的时候,饭桌上只有他们两对夫妻,那些妾室他不想叫出来,原本他喊了无忧来的,她不肯来,想来是对姜骥有芥蒂,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灭了她全家的人,就算她幼年便离家,可她知道那些是她的家人,心里怎能不触动,婧儿也是因着这点不能带她去郡主府,否则她和灭族仇人同处一屋檐下,日日都要接受良心的谴责。 想到无忧,婧儿原说今日不留在王府住,但哥哥嫂子盛情难却,面团兄弟俩又可爱黏人,她舍不得,无忧那边她也要安抚,便留了下来,问姜骥可要回国公府,若要回去,便坐她的车走吧,喝了酒别骑马,她明日回府王府会派车送的。 金童问她:“明日就回?就不多住一阵么?父皇给他放了两个月的假,还不够你们新婚燕尔琴瑟和鸣啊。” 婧儿拉着他的袖子摇晃:“哥哥,哪有新婚的媳妇便在娘家长住的呢?这成何体统。” 民间是有新娘子回门在娘家住几日的习俗,但京里大户人家没有,两家才办了婚事,人人都琐事缠身,似婧儿这样的高门贵女嫁作豪门之媳,光是整理嫁妆理清琐事都要花好几日,更别提成婚时许多人家来赴宴,他们小夫妻都要还礼的,夫家那些亲戚她也还没去认门,这时候怎么能万事不管回娘家安住。 :。: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月色朦胧引情生 兄妹相依话温柔 婧儿说的是这个理,金童百般无奈,只得让她明日吃了午饭,黄昏时候再走,回家吃个晚饭就成了。 姜骥是舍不得和新婚妻子分隔两地的,但在舅兄家中,他便是留下来,也是住在前院,又不能和婧儿挨着,还不如回自个儿家中住的舒坦,答应了明日来接她回家,便趁着夜色走了。 婧儿送了他几步,觉着他这一走,她心里还有几分空落落的呢。 金童鼻尖嗤气,真是女大不中留,他娶了妻纳了妾也不曾疏忽婧儿半分,婧儿才嫁了几日,一颗心就挂在丈夫身上了,他惦记她肠子都打结了,她却没一点儿忧愁不舍,没良心的丫头。 姜骥走后,金童送婧儿回汀兰水榭安置,王妃哄孩子们睡觉,打理些琐事。 郡王府的园子修的很不错,金童让妹妹走慢些,带着她去逛逛园子。 金秋时节,园子里的花不多,只有桂树香袭人,婧儿一向是不太爱桂花香的,觉着刺鼻,金童也记着,带她避过了桂树园道,沿着荷花池边走,这个时节只剩残荷莲蓬了,但婧儿觉着比那些桂树早菊好看。 金童牵着她在池上的亭子里坐下,今夜的月色不错,虽是下弦月,却也亮堂,如银钩玉梳光华熠熠挂在夜空中,周围几颗小星子闪烁点缀着,在秋夜的池塘里留下一副好景,无风时是雕花银镜未磨,起风时是细碎浮光流银。 金童将下巴搁在亭子边的护栏上,轻轻喟叹了一声,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夜景,极适合抒情谈心是不是。 婧儿知他心意,左右无人,她本就挨着他坐,干脆将头靠在他肩际,柔柔喊了他一声。 金童抬起手揽住她的肩膀,他们有许久未这样亲近过了,从他记事起,婧儿对他的感情就有几分隐忍了,那时候已经有了玉女,玉女霸道又黏人,婧儿不敢和她争锋,皇后也不许他亲近亲妹疏离养妹,他一直对玉女更放纵宠溺些,但心里从来都更顾着婧儿。 就像在皇后心里他和婧儿永远比不上玉女一样,在他心里,玉女也永远比不上婧儿,血缘天性使然,更何况婧儿比玉女讨喜太多。 金童轻声问她:“他待你好不好?” “很好。” 怎么会不好呢?这才新婚,他已近而立之年,她才双十年华风姿正盛,若是这会儿就不好,日后可怎么过。 “若他待你不好,你一定要回来找我,知道么?不必委屈自个儿。” 婧儿轻轻应了一声,后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靠着,夜色渐凉,婧儿觉到了些寒意,金童却不说送她回去,只由单手揽着她的肩膀变为双臂环绕,他想多抱抱她。 昨夜睡得晚,今日又起的早,白日里忙活了一日,到了夜里婧儿早早的便犯困了,但哥哥不说回去,她也就不说,靠在哥哥怀里睡的安稳,翌日醒来她已然在汀兰水榭的卧房里了。 “我昨夜怎么回来的?” 糯米回她:“自然是王爷送回来的。” 准确地说,是王爷抱回来的,王爷和郡主感情真好呢,她若是也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小时候就不会被家里卖了。 婧儿没再细问,由着下人为她洗漱更衣,早上本打算在自个儿屋里用膳的,正院了丫鬟来请她,“王爷和王妃在等郡主用早膳,让我来瞧瞧郡主收拾妥当了没有。” “怎么你家王爷今日不去上职么?” 来请人的丫鬟叫素栀,是正院里近来才提拔上来的丫鬟,笑得伶俐鲜活:“本是要去的,这不郡主回门,王爷便往衙门里请了几日假,说要好好陪陪您,结果他假都请好了,您却只住一日,可让王爷好大的怨念。” 婧儿轻笑:“便是不陪我,在家里陪陪嫂子和侄儿们也是好的,怎么就浪费的。” 素栀又道:“这怎么一样,王妃和哥儿日日都在王爷眼前,他日日看得到,想什么时候陪不行?郡主出了阁,王爷就惦记的紧。” 这丫头絮叨个没完,婧儿极其怀疑这就是金童派来敲边鼓的,只得应道:“我这就去,今日一日哪儿都不如,就缠着他,让他烦的接下来一两月都不想再见我了。” “怎会怎会,王爷怎会烦您。” 素栀一边陪着说话,一边等婧儿梳妆,外头的软轿已在候着,待她梳洗好了,素栀扶她上轿,摇摇晃晃往熙仁堂去。 面团和豆包两兄弟早起惯常要叫两声,婧儿过去时正院正人仰马翻,围着这俩祖宗转,见到她来,金童抱了个孩子给她哄,婧儿也很会哄孩子,抱在怀里颠啊颠瞧着比孩子她娘还尽职,这兄弟俩也亲她,被她哄一哄就不哭了,喜得婧儿更亲香他们。 用过早膳后,婧儿陪着哥嫂说了会儿话,便去了梨香院寻无忧,上回见无忧还是在豆包兄弟俩的满月宴上,已经有段时日了。 无忧知道她今日会来,一大早就巴望着了,用下人的话来说:“无忧姑娘素日里是个木头人,只有见了郡主才能活过来。 ” 无忧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又给婧儿做了许多东西,荷包绣帕团扇应有尽有,不仅如此,她近日还迷上了绞簪,府里有金丝银线尽情供着她练手,她一开始只用些普通的材料,后来做了几件较为满意的成品出来,便换上了金线珍珠来制作,做出来的东西她自己是比较满意的,留着今日婧儿来,送给她做新婚贺礼。 婧儿见到她拿出来的东西,很是惊喜了一番,虽比不得宫里内造的首饰精雕细琢,无忧毕竟不是行内大家,但自有她的新颖别致之处,比如其中一顶粉晶花叶流苏发冠她便非常满意,以银线弯曲绞织做底,冠身便可弯曲,既可做发箍又可做发冠,家常或是出门做客都戴得,只是用料贵重不足,但婧儿在宫里长大,什么赤金红宝凤冠凤钗她用多了,倒更爱这些别致的东西。 无忧做的这个,有些金陵那家叫明珠十斛的店的风格,和金玉阁的贵气华丽不同,明珠十斛的东西一直是别致风流的,像极了江南的女子,一身轻纱温柔袅娜。 婧儿不由动了个心思,若无忧有这方面的天赋,不如她出资帮无忧开个首饰铺子,以后就卖这些精致巧物,既是一桩生意,又让无忧有了寄托,总好过她每日闷在屋里呆滞腐朽,她还不到二十,大好年华怎能如此荒废。 :。: 第二百八十六章 姜骥为妻说公道 千金难换有情郎 姜骥是下午申时中来王府接人的,婧儿这一日也忙活的差不多了,收拾了哥嫂给她备好的箱笼,等着丈夫来接。 姜骥到王府时见到王妃给婧儿装好的几车东西,说舅兄这是恨不得把王府搬空给你做嫁妆。 前几日成亲时婧儿的嫁妆已经不少了,只是顾着前头世子夫人的面子,她的嫁妆不好超过前头夫人太多,已是压缩过后的,金童一直觉着妹妹受了大委屈,这回妹妹回门,姜骥备的回门礼不薄,他不能让姜家看轻了妹妹,回的礼更重。 夫妻俩回府时,经过天香楼,姜骥让人去拿他来时点的酱肘子,姜定南最爱吃这家的肘子,他隔三差五下职路过便要买两个回去,当时有人在排队,他让下人去排着,如今正好刚出锅,包着热乎的就走。 他共买了四个,婧儿吃一个,定南吃一个,阿骏也要吃一个,还一个摆在晚饭桌上,谁想吃便夹些吃。 回了郡主府,姜骥夫妻俩先去国公府的主院给国公夫妇请个晚安,姜定南兄妹俩和姜骏都在,王夫人客套了几句留饭,婧儿说府里还有事情,先回去料理了,晚些时候用些宵夜便可,让世子留下陪家人用膳。 关于这点夫妻俩达成了共识,姜骥不强求婧儿孝顺他的父母,疼爱他的子女,婧儿也不拦着姜骥孝顺他的父母,疼爱他的子女,想必国公爷夫妇也不想和她这儿媳共坐一桌,姜定南兄妹俩也不想和她这继母同坐一桌,他们只想让姜骥陪着罢。 婧儿走后,王夫人便问:“你怎么舍得让她一人走了,这才新婚燕尔的,小心她又回娘家哭诉,说咱们家合起伙来欺负她,一家人吃饭,单把她赶走。” 姜家已然知道了姜骥被皇帝放长假的事情,除了姜骏和镇国公,其他几个都觉着就是因为婧儿告了状,皇帝才拿姜骥开刀了,以前姜骥可是最得皇帝青眼的晚辈,几时被训斥过。 姜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和她坐一桌吃饭不膈应么?大家都吃不好,做什么还非得坐一桌?她一个人吃倒还自在,咱们一家人吃也自在,我已和她说明了,我不强求她孝顺照顾我的家人,她也不拦着我陪伴家人,如此皆大欢喜,可不好了?” “好什么好!孝顺公婆照顾子女是她的本分,什么叫不强求她孝顺照顾你的家人,她已经嫁给了你,你的家人不是她的家人?夫妻两个还分的明明白白,头一回听这样的说法。” 说到儿媳义务的时候,王夫人就知道说婧儿是他们家的人了,但说到她作为姜定南兄妹俩的继母应有的权利时,她立刻就把婧儿排除在外,觉着这女子是外来的,和他们家不是一条心。 “母亲,你要强求她履行儿媳的义务,那她要行使定南他们兄妹俩继母的权利时,你也别拦着,世上没这样两全其美的事情。” 王夫人怒目圆睁:“什么话!我要让她立规矩,她立刻就要在定南兄妹俩身上以牙还牙是不是?姜骥,你还是不是我儿子,是不是定南和晨曦的父亲,她才进门几日,你就向着她了?” 在王夫人心里,姜骥先是她的儿子,要孝顺她,其次才是定南兄妹俩的父亲,要疼爱子女,最后才是婧儿的丈夫,要爱护妻子,可在姜骥眼里,他既是父母的儿子,也是定南和晨曦的父亲,还是婧儿的丈夫,这几样身份是不分先后的,一个是生他的,一个是他生的,还一个是要陪伴他一生的人,他们同样重要,不能说婧儿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就要矮父母孩子们一头。 姜骏也看不下去了,为婧儿说了句话,“娘,你既然知道因为咱家慢待婧儿,皇上才给大哥放长假,干嘛还挑婧儿的毛病,你还真想让大哥在家伺候你一辈子啊?” 女人家就爱在这些小事上拉扯,镇国公觉着长子的提议挺好,两家分开住,互不相犯便很好,“就按宏远说的来,大家互不相犯,你是缺下人伺候么?非得让儿媳来立规矩?相看两厌你图什么?她多久来正院请一次安,定南兄妹俩就多久给她请一次安,礼尚往来,谁也别说谁,还有你姜骏,她已经是你的长嫂了,别再让我听到你直呼她的闺名。” 姜骏执筷子戳饭的手一愣,喏喏应了一句,抬起眼皮偷偷觑了眼长兄,对方专注吃饭,对这句没任何反应。 用完了晚饭后惯常是一家人的闲话时间,说了几句话姜骥便要走了,王夫人暗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摆摆手让他走,长子从来不听她的,还是孙子孙女和幼子贴她的心。 姜骥快步回了郡主府,到汀华院时婧儿已经洗漱了,坐在妆台前绞头发,姜骥估摸了一下时辰,她吃饭有这样快么? “晚上吃什么了?怎么这样早便洗漱好了?带回来的东西都收整好了么?” 婧儿点点头:“先堆到库房里去,明日再让她们记账盘点,我不大饿,晚上就没开火,桌上备了点心,我饿了便吃几块。” “这怎么成,点心只能当零嘴儿吃,怎么能当主食,便是下碗面条煮碗饺子都比吃点心强。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诶,我给你买的肘子你吃了么?” 婧儿摇摇头:“大晚上的,怎么吃得下这些油腻腻的东西,让糯米她们几个分了吃了,我是真没胃口,你吃饱了吧,快去洗漱,早些睡,我有些困了。” 姜骥走到她身后揽住她,手掌覆在她额头翻了翻,“怎么又没胃口,又早困,是身子不舒坦么?可叫太医来看了么?” 婧儿出宫开府,宫里给她配了个擅妇幼科的太医常驻她府里。 莲子说了一句:“是不是昨夜在池子边吹了夜风受凉了?” “怎么?你昨夜还吹风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主子贪看夜景,你们不知道给加件衣裳?知道吹了风不喊太医来看看,给她喝碗姜汤祛寒?”一个个的,不知道怎么伺候的,婧儿就是太好性了,这些丫鬟个个都和副主子似的。 屋里几个丫鬟忙告了句罪,婧儿拉着他的手求情:“原也不是她们的错,我和哥哥在一处,她们也放心,远远守着不凑上来,我只是这几日累着了,想早些歇息,并不是受了风寒,我可比你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有哪处不好受早叫太医来瞧了,你快去洗漱,今日早些睡。” 婧儿一直强调今日想早些睡,又说这几日累着了,姜骥不由目光飘忽,她是那个意思么? :。: 第二百八十七章 笼中雀心慕远方 云巅鹰护其翱翔 姜骥被皇帝放了两个月的长假,在家料理了几日琐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便提议带着婧儿去庄子上住几日,散散心,他难得有这样空闲的时候。 婧儿觉着也好,只是他们也不能去庄子上住两个月吧,十天半月顶天了,回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可怎么打发? 姜骥原是觉着,他摆出了疼媳妇的姿态来,过了十天半月,皇上便该让他官复原职了吧,不能真放他两个月的长假呀。但眼下听婧儿的语气,她似乎有别的打算? “我也在琢磨,我倒喜欢陪着你,就怕你腻歪我了,届时又被舅兄接去王府住,留我在府里独守空房,那才是真难熬了。” 和姜骥熟识一些,便知他其实是外冷内热的一个人,看着冷酷刚醒不苟言笑,实则细心体贴,温柔的也恰到好处,如今夫妻俩渐趋甜蜜,他时常也会和婧儿玩笑,不再是婚前那个让她仰望拘谨的姜大哥了。 婧儿轻轻一笑美眸狡黠,“那便不让他们找到我了,时日这样长,去庄子上有什么意思,我想出京,我长这样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西山围场,哥哥去过好多地方,说江南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七里山塘人家尽枕河,又说泉州有海,波澜壮阔不是我在宫里看到的小池塘小湖泊能比的,海上日出浮金海天一色,日落时有海鸟盘旋鸣歌,站在大船的甲板上随手撒一把谷子,便有许多海鸟飞来啄食。 他还说高山上的日出和海上日出又有不同,海上日出是从海面升起,就这么波光粼粼的,方才还看到一丝白,很快就金晖撒遍海面了,山上的日出则是雾霭朦胧中升起,似蒙了一层面纱,渐渐明朗起来,唉,我的没看过,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哥哥给我打了个比方,说海上的日出像一位金甲战神,初露金光,一瞬便到眼前,日光灼热让人不敢直视,山上的日出则像神女临凡,周身浮着一层美丽光晕,又怕被世人窥得容貌,娇娇怯怯遮遮掩掩的,却终究被人窥得了真姿,所幸揭了面纱,大大方方让人看,端的是明**人光华大盛,你看过么?是不是这样?” 姜骥含笑望着她,眼里的宠溺将要溢出来,他见过她高贵优雅的仪态,见过她狼狈落魄的可怜相,也见过她坚强狠绝的模样,还见过她柔媚娇嗔的风情,却唯独没见过她此时的状态,目光明亮神采飞扬,若游走江湖的侠女,背剑打马走天涯,世间繁华她流连,江湖险恶她不惧,可他怎么忍心让这个佳人独自走天涯,他要驾一马与她并驾齐驱,从此红尘紫陌碧落黄泉都有一人伴她左右。 “我没舅兄这样的好文采,形容不出来这些钟灵毓秀的自然之景,带你去看过,你便知道是何模样了,不比你在这儿憧憬好么?” “你答应了?那我们何时动身,第一站去哪里?我想去江南,金陵扬州苏杭我都想走一遍,再去海边看看?听说那儿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做买卖,我还没见过呢,他们说的什么话?你能听明白么?要不我学几句洋文回来,到时候说给哥哥听,让他惊喜惊喜。” 婧儿一欢喜起来就有些小调皮,姜骥不禁含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说这样多,口都说干了吧,让他润润。 姜骥答应了婧儿要带她出远门游历,她欢喜的很,也就由着姜骥亲近,还积极回应了他,这光天化日的,小夫妻两个便关起门来嬉闹了。 姜骥是说干就干的人,既准备要出远门,便去码头定船了,让婧儿在家里收拾行囊,别带太多东西,他们不是去访亲戚的,两个人的旅行,行囊从简便最好。 姜骥说的行囊从简,和婧儿认为的从简可不一样,姜骥在一日之内便定好了船,明日便出发,接下来的行程也拟订了,他今日就派了两个随从先乘船南下,先他们一步去打点客栈住宿问题,婧儿却还在屋里收收拣拣,已经收了好几个箱笼出来了。 “明日就走?我还没收拾好,太匆忙了吧,我都没做足准备,到时候出了门才发现落了这个落了那个,那多麻烦。” 姜骥按下她收拣衣服的手,“好娘子,你什么都不必带,你带上我便成,我知道你要说你身边这些用惯了的,一个都不能缺,好,我宽限些,丫鬟最多带两个,衣裳带三套,一套夏装两套秋装,再带件厚些的斗篷便好了,旁的什么配饰胭脂,你尽量从简,江南是温柔乡销金窟,到了那儿我只怕你恨不得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你带过去的衣裳首饰你都不会想穿戴的。” 婧儿有些反应不及:“就带三套衣裳?这怎么成!我一日都得换三套衣裳。” 姜骥沉默了,须臾之后问她:“你是想带着你的郡主仪仗出门,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要下江南游玩,还是想跟着我微服出京,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婧儿立刻拍案:“我听你的,你说带什么我就带什么!” 莲子她们在屋里收收拣拣,听世子说只能带两个丫鬟,都凑上去问:“就带两个丫鬟怎么成?我们几人都是各司其职的,少了一个都不成。” 婧儿如今身边有两个大丫鬟,是莲子和糯米,新荷初露是自幼陪伴她长大的大丫鬟,如今上了年纪,自梳做了姑姑,还是婧儿身边一众下人的领头羊,婧儿身边还有两个嬷嬷,帮她调理身子调教小丫鬟,出远门旅行自然不好带这两个老嬷嬷,但新荷初露两人都想去,糯米和莲子也想去,可让婧儿怎么抉择。 姜骥让婧儿自个儿决定,婧儿想了想,带了一个老的一个小的,沉稳些的初露和一向得她偏爱的糯米。 新荷老大不满意,主子一向不喜欢她,连后来的糯米莲子这些小丫鬟都能爬到她头上来,如今主子要出门游历,不带她去碍眼也是意料中事,只暗地里嘱托了初露,给她带些江南的胭脂布料回来。 莲子也暗暗不平,糯米笨手笨脚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哪点比得上我,偏偏主子最疼她,如今要出远门也带她,我这样伶俐能干,却要留在家里守门,真是不公。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小夫妻不辞而别 家人知怨其妄为 姜骥的计划是明日一早他们便坐马车出门,对家里只说去白马寺还愿,这一出门便往码头去,上了船便走,他已经租好了一条船,若是他自个儿出门办差,随意买张船票便是,但婧儿娇生惯养的,定然受不了与市井中人同住一船,还是包一条船走吧。 婧儿头天晚上兴奋的很,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偎在姜骥怀里嘀嘀 《金童记》第二百八十八章 小夫妻不辞而别 家人知怨其妄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八十九章 妹行千里兄担忧 江水悠悠送客船 岂止是啐骂,金童知道姜骥把他妹妹拐跑后,立刻就去找皇帝请假,他要去把妹妹带回来,就这么跟着姜骥走了,身边带这么几个人,几个小箱笼,缺衣少食的,他怎么能放心,婧儿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家人身边。 帝后得知后虽然也骂了几句不成体统,但也不至金童这样夸张,皇帝更是劝他:“姑娘家大了,都出阁了 《金童记》第二百八十九章 妹行千里兄担忧 江水悠悠送客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九十章 正值江南好时节 烟波相送至金陵 世人都说江南好,好在何处?君不见那小桥流水浣溪沙,黛瓦飞甍燕绕梁,风卷莲开船盈香,酒巷几曲盛佳酿。 姜骥夫妻俩在淮安码头下的船,小厮已经在城中最好的悦来客栈定好了几间厢房,他们就比主子先走一日,这些客船的行船速度都差不多,自然也就比主子们先到一日,下船这日便安排好食宿行程,翌日来码头接应。 婧儿一直以为他们要在金陵下船的,昨日姜骥才告诉她,京杭大运河不经过金陵,他们最好的行程是在淮安下船,然后走淮河入金陵,当然婧儿若喜欢淮安的风土人情,也可在淮安玩两日。 淮安算是江南的入口,境内湖多水多,但是婧儿总觉着少了些味道,和她在书上看到的江南水乡不一样,便不想多呆,入了客栈住一晚,明日便去金陵,晚上姜骥带着她在城里逛了逛,买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翌日一早夫妻俩便上了去金陵的船,姜骥的两个小厮考虑周到,猜他们不会在淮安久呆,一个在淮安下船安排食宿,另一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了金陵,定了一民间小院,他觉着主子们要在金陵呆许久,住客栈只怕难受,还是独门独户的小院落较为合意。 婧儿下船之后发现眼睛便明亮起来,原本她坐了几日船,虽不晕船,也从刚上船时的雀跃变成如今的恹恹不得趣,姜骥说先带她去住处休整,明日再出门,但一下船她看到与京都截然不同的江南风情,便重焕新生了,立刻就能去逛街。 “明珠十斛!这是它的总店么?咱们快进去看看,我可喜欢他们家的东西了!还有云裳阁呢,在哪里?” 姜骥按住躁动的小妻子:“咱们先把东西放到住处去,你这一身风尘,到了住处洗漱换身衣裳,再小憩一会儿,待天黑了我再带你出门,这金陵城夜里可比白日里热闹太多了,十里秦淮六朝金粉可不是浪得虚名。” “十里秦淮在哪里?” “你来的时候没看到么?咱们路过了的,就是那儿有些旗帜飘飞的地方,停了几艘画舫,白日里冷冷清清的,晚上才热闹呢。” 婧儿语气不妙:“我从没来过,自然不晓得,想来你没少去过,才这样熟识。” 姜骥忙指天发誓:“我也只是路过,从没进去过的,你还不知道我么?最老实不过的人。” 婧儿啐他:“我信你的鬼话!” 小厮定的院落在乌衣巷的一处民宅里,也不能完全叫民宅,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间,魏时王谢大家的府邸便坐落在乌衣巷,朝代更迭之后,乌衣巷也从曾经的贵族府邸群变成了商人宅邸,只富不贵。 这些商人都是会觅商机的,圈地囤房,住不下也要留着卖,或是租给外来的旅客,这里的小院落修葺的精致婉转,独门独户的,不管买还是租,价钱都不便宜,而姜骥他们这样的贵客,是最不缺钱的。 姜骥夫妻俩的租的这间院子叫小曲台,婧儿问为何叫这个名字,宅子里的看宅人便洋洋道来:“昔日陈宫有一绝世美人,系陈王爱妃,名曰瑶台夫人,陈王为其建曲台宫,取自九曲瑶台的意思,其间亭台楼阁流水潺潺烟雾缭绕轻纱掩映,与仙境无二,我们这处院子叫小曲台,便是借鉴其取景构造,自然比不得王宫殿宇精巧绝伦,但作为一时的落脚之地也是不差的,绝对让几位的江南之旅不虚此行。” 婧儿原以为这看宅人是门房一类的角色,再厉害也就是个管事了,但听他这么一开口,觉着此人有着商人的油滑,听他这么一介绍,还未进门便已有向往,待她看了这处小院落的景致后,别说是暂住几日了,买下来的心思都有。 看宅人一看这女主人有意向,更加卖力地推销,姜骥说他们要歇着了,让他先下去,而后夫妻两个关起门来说话。 “你头回来江南,只看了这一处院落便觉着好,外头还有更好的,我觉着这处院落有些糜丽,不大衬你,金陵毕竟是几朝古都,繁华绮丽过甚,倒冲淡了江南水乡人家的淳朴清宁,待咱们去了那苏杭扬州,寻个温柔素静的小镇,雨巷纸伞青石路,蛙鸣荷香梅子酒,我只怕你都不舍得走了。” 姜骥描绘的好,婧儿歪头目光清亮,想想那副情景,确实是极好的。唉,她到了淮安便想来金陵,刚到了金陵又想去姑苏临安,这月余的行程,只怕还不够她走遍这些地界。 夫妻俩带着行囊和下人入住了这家小院,这一路奔波,到了金陵才算能安心休息,但婧儿精神的很,不想休息,到了下榻之处洗漱换了身衣裳,晚饭都不吃就拉着姜骥出门,外头夜市上有许多好吃的。 姜骥来过金陵多次,实在没这样高的热度,只能舍命陪娘子,先带着婧儿去城中较为特色的酒楼清浅居吃晚饭,婧儿问他:“我来时看到一家很气派的酒楼,叫有凤来仪,是酒楼吧?那里头挺热闹的,咱们怎么不去那儿?” “那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我去吃过两回,觉着味道不过尔尔,钱全花在沽名钓誉上了,比之咱们京里的天香楼鸿运楼不知差了多少,这家小店虽隐在闹市名声不显,但店里都是江南特色菜,口味清淡,想必合你的意,店中装潢也饱含江南风情,清新雅致,你瞧着可好?” 姜骥一边说,婧儿便四处打量,确实是挺素雅的包间,房内只一桌一榻一小几,窗户是糊了美人纱的小菱窗,窗边的小几上摆了个假山石盆景,有流水从山石上潺潺而下,底端是几条红白小鱼往来翕乎,端的是灵动意趣,婧儿不由想到李玉麟送给大公主的那个鱼缸,这个倒有些像,就只不及那个内有乾坤罢了。 这家酒楼的小二话也不多,带他们上来,给他们上了茶点瓜子,道了声客官慢用便下去了,比起其他酒楼里小二热情殷切见了客人如见了爹娘一般,让有些拘谨的客人无所适从,这里的小二清冷一些倒显得整间酒楼都格调高雅了些。 屋里没人燃香,也没人弹琴奏乐,山石盆景中的轻微水流声平添几分幽静,墙脚摆了一樽青花瓷大插瓶,瓶中是几枝富贵竹,整间房清幽素淡,倒衬这清浅居的名儿。 :。: 第二百九十一章 六朝古都名迹多 出笼金雀目不暇 婧儿眼中的满意之色便是姜骥最大的欣慰,他沿途都打探计划好了,便是希望婧儿此行能有个美好的体验,若她没尽兴,可叫他怎么释怀。 她提的那间有凤来仪,确实是金陵城最大的酒楼,它不仅是酒楼,还是金陵权贵交际应酬的声色场所,多是男子聚会,也有带家眷去的,但带去的多半不是正室夫人,婧儿不明缘由,他也不多提,否则婧儿又来一句:“你怎么这样清楚?可是没少去过?不知有哪个相好的姑娘在里头,这回去了可要叙叙旧?”届时他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在清浅居吃了晚饭出来,天便黑透了,姜骥带着婧儿去逛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老门东,她说的明珠十斛,云裳阁,远山浅黛都在那条街,他以前从未踏足过这些地界,是因着婧儿喜欢,他才做了功课,事先打探过路线,带着婧儿过去,让她买个尽兴。 婧儿想到姜骥说的,不用带那么多衣饰,金陵是温柔乡销金窟,只怕你买多了拿不下。这温柔乡她还没见识过,销金窟倒是真的,她穿梭在各家店铺,只觉里头的东西她都爱,她长于深宫,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肤浅女子,但这条街就是能唤醒她体内躁动的血液,恨不得把能入眼的东西都买下来,姜骥是最由着她的,她问这个如何那个如何,他都一句,“你穿戴什么都好看,想买便买,我付钱。” 店里的掌柜便愈发卖力吆喝,将这小夫妻两个狠宰了一顿。 也说不上宰,两人都是熟识这些金玉之物的,用的什么料子,做工手法如何,他们心里都有底,店家想狮子大开口骗老实人是不能的,只要不是特别喜爱非买不可的,他们觉着价钱不合理,便不买了。 这一晚上他们便穿梭在这条街了,几个随从手里都拿不下了,灯火也渐阑珊了,路上行人渐少,姜骥才带着兴头未足的小妻子回家,原本今日还说去逛逛夫子庙秦淮河,结果只去了一个老门东便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只是姜骥耗尽了精力而已,婧儿和两个丫鬟可是精神的很,在船上的时候一个个都西子捧心状,下了船如此生龙活虎,逛街这项活动竟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了。 从街上回来还要更衣洗漱,整到三更时分才睡,翌日夫妻俩都赖床了,睡到半晌午,早饭也不吃了,婧儿穿戴上她昨日买的新衣裳新首饰,和姜骥出门去吃午饭,今日他们去游陈王宫旧址,如今已是改造成行宫了,只是泰安帝从没来过。 他们夫妻俩微服游玩,如今只是寻常百姓,是进不得这行宫的,便如寻常人一般,在外围转转。外围也有许多景致,栖霞山的秋景便很不错,碧霄如洗披着几缕白纱,罩着一山丹霞,飞鸟在山巅列阵飞过,清呖声响彻云霄。 不是只有香山才有红叶,这栖霞山的也不错。 栖霞山下有栖霞寺,婧儿去拜了拜,路过佛门哪有不拜之礼,待听得姜骥说金陵还有什么灵岩寺玉泉寺,她摇摇头,不去了不去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她若一一去拜,不知要拜到什么时候。 除了栖霞山,行宫的另一边有一汪碧灵湖,原本是陈王宫的御花园内湖,如今陈王宫改造成了行宫,皇帝爱惜民力财力,缩小了占地面积,一座空置着的皇家行宫,占那么大地方做什么,他有生之年还不知道会不会去住呢。 行宫地界一缩,这碧灵湖便被挪了出来,成了公共场合,老百姓们也可来观赏游玩,白日里还有些小摊贩来摆摊卖些零嘴儿小玩意儿,到了夜里就冷清了,毕竟陈王宫是已经荒废了的宫殿,被周军攻破也就前几年的事情,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听说这行宫里还闹鬼呢。 婧儿觉着这处没什么意思,惦记着晚上的夫子庙秦淮河,姜骥便早早带她回去休整,晚上再出门,金戈铁马他们已经去定画舫了,不知道能不能定到。 ―――― 夜幕下的金陵城被万家灯火笼罩,待姜骥夫妻俩到了夫子庙,入眼是花灯满城金蛾翠缕遍地,夫妻俩在街上逛了几个摊点,买了些零碎玩意儿,那厢画舫上的表演开始了,婧儿便拉着姜骥过去。 秦淮河上各家花魁争艳,是老把戏了,但也不是夜夜都有,每逢有什么盛事节日,或是各家青楼红馆约好了要争奇斗艳,便租画舫到这秦淮河来打擂台,引得各家权贵公子争相追逐,为心上人撒钱斗富。 初露觉着她家主子心大,哪有带着丈夫去逛秦淮河看花魁的,世子没说要去,她倒往前凑,若世子被哪家花魁迷了心神,看她往哪儿哭去。 婧儿倒没这样的担忧,姜骥若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怎么配做她的丈夫,他若真被什么戏子舞姬迷了去,和离,立刻和离。 适逢今日秦淮河上几家红馆举办盛会,秦淮河的画舫早几日便被定满了,姜骥花重金也只借到了艘小渔船,只能委屈娇妻了。 婧儿不嫌这小船寒酸,能看热闹就成,只是别人家都是张灯结彩的大画舫,他们这小破船挤不进去,只能远远看着,那画舫船头架了舞台,上头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顺着秦淮河的夜风飘到金陵城的每一处角落,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哪家娘子开嗓了。 婧儿想近前去看,远远的看不大真切,那歌声也若有似无,只是觉得泛音如碧波,若在耳畔吟唱,想必犹如天籁,能唱出如此天籁之音的人,又是哪般仙人之姿。 此行姜骥已经安排的尽善尽美了,毕竟是仓皇出行,不能要求太多的,婧儿没好意思再挑挑拣拣,但姜骥看出了她眼里的希冀,怎能让她失望,让金戈他们去打听打听,那画舫上可有哪个熟识之人,能带他们上去看看热闹。 说来惭愧,本来依着他们夫妻俩的大名,想上这里哪艘画舫不成?如今微服出游,既享受了平民百姓的乐趣,便要忍受平民百姓的委屈,只能坐着一搜小小乌篷船,远远的眼馋人家的热闹,要表明身份让人来接,希望那人是个靠谱的,不要将他们夫妻的身份嚷得人尽皆知才好。 :。: 第二百九十二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将军投敌千夫指 金戈和铁马掏了些银子,在岸上向各家青楼红馆的护院杂役打听了今日到场的贵客,很快就找准了目标,想法子混上了那艘最大的画舫,递上了姜骥的信物求见。 他们找的人是两淮总督候家的长子侯卫华,候家曾经是陈国很强盛的勋贵之家,地位大概和大周的镇国公府差不多,陈国被灭后候家家主带着部将和家人投靠了大周,有些人说他们脊梁骨软,作为军人,就应该誓死守卫疆土,怎能投到敌国麾下,陈国被灭了,他们应该与自己的国家共存亡才是,怎能苟且偷生。 候家如今的家主候保,听说年轻时是行军打仗不逊色于镇国公的一员猛将,他曾经致力于抗击沿海水寇,是那一带的保护神,他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生的很美,美到候保如今梦到她,梦中还会开满鲜花,只为让她含笑踏花而来。 他们两家是世交,两家长辈打算到了年纪便让他们成婚的,那姑娘小他三岁,他二十岁时跟着父亲外出行军,回家后却得到她被陈王宣召入宫的消息。 他的父亲是最忠正的军人,告诉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你的命你都得双手奉上,更何况是要你的女人。可他宁愿自己没了命,也不愿失了她。 陈王昏庸好色,后宫美人无数,宁姑娘入宫后又无心争宠,陈王很快被其他美人吸引了目光,宁姑娘无宠无子,又没什么心计,凋零在繁花似锦的陈王宫里,候保听到她的消息时,是她的丫鬟偷偷传出来的,说她们家姑娘在宫里过的很苦,一身病痛,太医宫人也怠慢,他想带她出宫,趁着陈王出宫狩猎时,他带着亲信混进宫中,昔日爱人见面,四目相对未语泪先流,她不肯跟他走。 “你是陈国最杰出的将帅,若你带走了我,王上不会放过你,陈国会因此损失一位帅才,咱们的国家本就满目疮痍了,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她亦是书香门第的女子,从小接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陈王是昏庸,可她不能因此背弃她的国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陈国破了,他们又能走去哪里,他是天策上将受万民拥戴,怎能因她背上一个色令智昏觊觎皇妃的污点。 直到现在,候保都很后悔当年没有强硬地把她带走,否则她怎会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她走了,带走了他所有的信仰,狗屁的忠君爱国,一个昏庸无道的君主值得他忠么?一个全民堕落的国值得他爱么?他背着家人向大周写了投靠书,信中陈词激奋诉情泣血,让人不得不信服,这是一个被他忠爱的国家君主逼疯了的有志青年。 后来陈国被灭的这样迅速,未尝没有候保里应外合的功劳,候家也因此背上了骂名,从昔年的陈国战神变成了叛国鼠辈,陈国覆灭时候保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否则他会被这个逆子气的吐血而亡,死不瞑目。 陈国的军民都责怪候保,大周也未必就会接受他,一个会为了儿女私情背叛国家的人,让他们怎么信任,更何况大周不缺强军猛将,候保是有几分才能,但人品存在质疑,皇帝不放心用他。 候保已然猜到了后事,他也失了锐意进取的心,请求皇帝让他留在陈国旧址,随便给他个什么官做,他还是想守护这片土地,守护那人的陵寝。 皇帝面子上向来做的不错,候保算是灭陈的功臣,不能太薄待了,给了他一个两淮总督的缺,听起来位高权重,实则他这个总督并不掌兵,两淮地区已归大周,长江天险不必再派兵驻守,沿海水师都有专人掌管,他摸都摸不到,两淮地区最敏感的问题是盐政,有盐运使管着,他这个总督只是挂着职,说是总督,督什么呢,谁让他督。 这候家在金陵也就是个摆设,官衔确实是不低,许多人家都得敬着,但不掌实权,人家也就是面上敬着而已,这候家家风也不行了,老的消沉堕落也便罢了,小的也不学好,堂堂总督府的长子,夜夜游秦淮为戏子伶人一掷千金,会干这种事情的多是商户子弟,官家子弟爱惜名声,来凑凑热闹也便罢了,可不敢真收了人往家里带,家里的老爷子老太太能把他们腿打折了,因此候家的子弟在这秦淮河上的画舫里,是很有几分面子的,毕竟商不与官斗,便是不掌实权的官员,也是官员呐。 所以在这位一向矜贵得意的侯大爷亲自出去接人时,船上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看,不知时怎样的贵客,能让这位侯大爷挪动金足。 来人是一对男女,皆衣着华贵,不一般百姓穿得起的,通身气度也不像商户子弟,能让总督府的大爷亲自去接,想必是官家子弟,身边还带了个蒙面纱的女子,来这种场合带家眷,定然不是正室夫人,看这两人的年龄差异,想必是个宠妾吧。 结果却让他们跌了眼珠子,那男子介绍说:“这是我的新婚妻子,从未出过远门,我带她来看看热闹。” 这可真是稀奇了,哪有新婚蜜月的小夫妻来游秦淮河的,还带着妻子上画舫来歌舞,这位仁兄你晚上是不想睡床铺了吧。 侯大爷听说这位是他的新婚妻子,面上更敬重了几分,一口一个嫂夫人好,还把今日准备拿来讨好纤纤姑娘的夜明珠送给了她,名曰:“世兄与嫂夫人大婚时我没能赶过去,这是小弟送给您二位的新婚贺礼,还望嫂夫人笑纳。” 婧儿笑着接下,这珠子倒是挺好看的,不过他一个大男人随身带这么硕大莹润的夜明珠做什么? 待歌舞结束后各家花魁头牌下台来,在场的富家子弟皆上前献花送礼,这位侯大爷却呆坐着没动,她才了然。 把送花魁的东西送给她,她还不乐意呢,只是已经收下了不好再退回去。 借了这位侯大爷的面子,他们夫妻俩坐了前排,能清楚地看到台上各式美人争妍斗艳,每有一人上台,候大爷便会殷切的和他们介绍,说这是哪家的娘子,最擅长哪样技艺,身价……这个他没说,人家的正牌夫人在旁边坐着呢。 :。: 第二百九十三章 秦淮四美争芬芳 夫妻赏花评先后 候大爷着重给他们介绍了这秦淮四美,分别是揖翠阁的弱衣姑娘,常年一身白衣薄施粉黛,娇花弱柳之相,西子捧心之态,琴音飘渺有如天籁仙乐,或喜或悲,都能让人感同身受,是多少文人才子的眉间雪心头月。 水云轩的烟容姑娘,最擅画艺,相比起其他的秦楼楚馆的女子以色侍人,这位姑娘是位雅伎,可与人诗画相和,但绝不卖笑卖身,这位比揖翠阁的弱衣姑娘还冷艳矜贵些,她曾经是陈国高官之女,国破家亡后沦落到了这秦淮画舫里,但一身风骨不容人轻怠,听说曾有官员想重金买她做妾,她拒了,说宁为乞丐妻不为富人妾,有奸商想逼她卖身,她纵身跳下这一河红浪,好在被人救起,但这副贞洁烈女的节操实在让人动容,在这秦淮河上极具盛名。 还一个是有凤来仪的鸣玉姑娘,生的是柔情似水娇美可人,一张樱桃小檀口能吐珠啐玉,歌喉美妙如凤鸣九霄引百鸟来朝,听说她清晨时站在窗边唱歌,真能引来黄鹂云莺相和,但只有少数人见过,不知真假。 婧儿听到有凤来仪这几个字时微簇了一下眉头,是之前她看到的那间有凤来仪么?难怪姜骥不让她去,还骗她说是酒楼,原来是青楼!等等,鸣玉?姜骥和他前妻的住处不就叫鸣玉堂么?难道他以前就和这鸣玉姑娘有过一段,迫于家世差异不能娶她过门,所以才给自己的住处择了这名儿,来纪念他心头的朱砂痣白月光! 侯大爷没意识到她的异样,还在继续说,这四大美人他还没介绍完呢。 姜骥小小的心虚了一把,婧儿应该不会多思什么吧? 最后一个是清欢馆的窈娘子,侯大爷虽把她放在最后来说,有个压轴的意思,最好的当然要最后出场,窈娘子是这四人之首,人如其名,身姿窈窕曼妙,身负奇香舞艺卓绝,流云水袖绿腰惊鸿能引来蝴蝶相伴,当然最妙的还是她艳压三春之花,态拟洛神青女的绝世姿容,如果说前三人一个是病美人,一个人冰美人,一个是柔美人,这窈娘子便是个妖美人,最爱红衣似火,衣袂飘飞长眉媚眼能勾人心魄,引得无数达官贵人拜倒在她舞衣之下。 客观说来,这窈娘子论相貌能能艳压群芳,论才艺也能技压群雄,省去那些沽名钓誉,那三人论真材实料确实不及这窈娘子,但为何会与那三人并称?皆因这女子名声不太好。 前三人弹琴作画唱歌,都是能端坐着的才艺,她们的本家也都是打着雅妓的牌子来给姑娘造势,乍一看如大家闺秀一般才貌双全书香雅正,只为提升她们的身价,别说是卖身了,能请她们出这画舫入宅门都是何等的不易,不仅要钱到位,还要找人情,比真正的大家闺秀还难请呢。 而这窈娘子就不一样了,跳舞本就被认为是下流技艺,比起琴棋书画受人歧视,而她不仅学了这下流技艺,人也是一样的下流,她只认钱,不管男女老少,是青年才俊还是白发老翁,只要给她足够的钱财,都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原本也是受众人追捧的美人,就因她这一身铜臭,让许多自命清高之人嗤之以鼻,这种玉臂千人抱朱唇万可尝的女子,白白浪费了这一副好相貌一身好才情。 侯大爷倒没有说这话,他有心悦之人,作为看客来说,他由衷地欣赏窈娘子的舞姿,每每看了都惊叹时间有如此惊才绝艳之人,他特意招呼了这夫妻俩:“今日窈娘子也会上场,你们可要仔细看看,怕你们日后都看不到这样惊艳的舞蹈了。” 这话激起了婧儿的兴趣,她本就爱舞蹈,从小就想学,只是身份所限,学这些形象不好,后来又伤了脚,更是绝了她习舞之心,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她人所演出的优美舞姿,美人舞衣翩跹若仙若灵,看着便赏心悦目。 姜骥夫妻俩是半道上来的,他们坐下来观看后,这秦淮四美已经有两个都表演过了,那个唱歌的和作画的,婧儿画画的不感兴趣,各家闺秀的诗社花会都已经让她审美疲劳了,这秦淮名妓也玩这些,实在没意思。 那个唱歌的她倒是有些遗憾,之前在小船上听到了有人唱歌,觉着歌声悦耳,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鸣玉姑娘。 后来那个弹琴的也上台了,四周看客倒是颇为追捧,婧儿随意瞥了一眼,瞧着确实是个病美人,弱不胜衣,但这副娇弱模样怎么看怎么矫情,真正的病人可不像她这么墨发雪肤目光盈盈,常年生病的人只会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目光无神,和美是绝对沾不上边的,就算人们都说病西施,她也只是有心疾,偶尔病发时蹙眉含泪我见犹怜,可不是缠绵病榻的药罐子。 后来琴声一响,也不过尔尔,琴有琴道,许多名家大儒终其一生钻研琴艺,才敢称一家,这种坊间女子的把戏,多是娱乐技艺沽名钓誉,她也就不提那些大儒的意境了,宫里的琴师都比这个强多少。 到这个弹琴的也下去了,还有一些小喽啰要上台,婧儿不耐烦了,问侯大爷:“跳舞的姑娘何时上场?” 侯大爷道:“窈娘子向来是压轴表演,因着这夜色渐深,许多人便要散场回家了,让窈娘子最后出场,便有许多人为了等她,不得不看到最后啊。” 婧儿问他:“能不能让她提前上场?侯大爷可有这样大的面子?” 侯大爷虚笑两声,“我去问问。” 周围有人听到这话暗暗咂舌,让窈娘子提前出场,你是有多大脸?不过能支使候家大爷跟小厮似的忙里忙外,确实脸大,不知是哪家贵人,怎么瞧着这女主人比男主人架子还大,男主人目不斜视只看着妻子一人,这女主人却盯着台上美人目不暇接,还想看美人跳舞,这莫不是哪家贵妇带了小倌出来吧? 姜骥拍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收敛些,虽然她带了面纱没人认得她,但难保有人认识他,听说他带着新婚妻子出来,还能不知道她是谁么?堂堂郡主夜游秦淮,虽有丈夫陪同,也不大好听,更何况婧儿大有为美人一掷千金的意思,传回京都他还要不要复职了。 :。: 第二百九十四章 绿腰惊鸿掠人心 郡主惜才赠明珠 要让窈娘子提前出场,那可不容易,不仅要找清欢馆的管事说道,还要找这夜会的主办方来安排,其他几家也得安抚好,都定好了出场顺序的,凭什么因为某些客人的话就更改?更何况那夫妻俩看着贵气,实则一毛不拔,又不捧花魁也不打赏下人,凭什么听他们的。 侯大爷冷笑几声,“劝你们把眼睛擦亮些,要知道什么人是捧你们的,什么人是你们要捧的,不要以为在这秦淮有了几分名气就能眼高于顶,那些商户把你们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成?” 说到底也就是几家青楼,幕后老板是当地的大户,靠山也强硬,但再强硬,还能强得过那家人不成? 侯大爷是这几家的大主顾,素日里出手也大方,为人仗义,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对于那些自命清高的官家子弟不屑一顾,倒是和几个商户子弟处的不错,但他可向来不低头服软的,这夫妇俩能让他如此伏低做小,想必来头不小,几家管事缠着他问“那对夫妇是何人?您给透个底儿?我怕底下姑娘没头没脑的冲撞了贵客。” 侯大爷这回倒是嘴巴紧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尽管按我说的做,让他们满意了,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他越是不说,那些人就越是好奇,心下也更有成算,越是家底厚的人家,越是家教严,来这样的风月场所都得藏着掖着,那对夫妇说话是北方口音,怕不是从京里过来的,那地方贵人扎堆,确实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侯大爷去了不久便回到了坐处,同姜骥夫妻俩点点头,一切料理妥当了,婧儿问他“打点了多少钱?我们补给你。” 侯大爷连连摇头“不必不必,我和这几家交情好,随口一说他们便答应了,不需花钱的。” 婧儿便不再问,待台上一位拉二胡的小姑娘下去了,很快便有主办方的人上台介绍节目单,“接下来由清欢馆的窈娘子为诸位带来一曲绿腰舞。” 场上登时掌声如潮,婧儿也略略翘首,绿腰是宫廷舞姬钟爱之曲,宴会上时常有人献艺,但她觉着,她至今没有看到过让她惊艳的绿腰,没人能舞出那种旋风吹断杨柳腰的味道,那是一种柔中带刚,刚过欲折,折腰不断的难度,即便是自幼习舞的舞者,肢体力度也很难达到,或许根骨奇佳之人才能做到? 千呼万唤始出来,众人翘首以待佳人献艺前的静谧被清幽乐曲声打破,台上拉了一层朦胧烟霞色的轻纱帷幕,帷幕后灯光渐亮,有一女子倩影,臂如藤蔓腰若杨柳腿似勾兰,只轻微几个抬手踢腿的动作,便能看出舞蹈功底不俗,当然婧儿是只看舞蹈,其他人则是被这朦胧暧昧的风情迷的目露痴态。 乐曲声由柔转烈,窈娘子的动作也越来越剧烈,行至高亢之处帷幕拉开,露出女子若蛇般柔软缠绵的身姿,不少人起身欢呼,为这魅惑妖姬神魂颠倒不顾仪态。 婧儿蹙眉不止,好好的舞蹈,便不能好好欣赏么,被一群俗人坏了气氛,这女子跳的确实不错,沦落到这秦淮风月之地倒可惜了,不知能不能赎身,带回郡主府去当她私人豢养的舞姬,无事时叫来舞上一曲,赏心悦目。 姜骥没发觉妻子的异样,台上女子确实表现不俗,面容妖冶秾丽,身姿飘逸灵动刚柔并济,是一名很出色的舞姬,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能免俗,侯卫华说的对,怕是以后都看不到这样惊艳的舞蹈了,他得好好看看。 乐曲行至巅峰之处,窈娘子一袭绿衣下摆处缀满丝绦流苏,曼妙旋转时衣带飘飞不落地,凌空一个飞燕剪影煞是矫健,落地后便凄美起来,杨柳腰轻软,后脚抬起以手绕颈就之,整个人成圆环状,优美圆滑的弧度恰到好处。 就这一个大跳,便让婧儿点头不止,也和那些俗人一般拍掌道好了。这个动作是舞者必备的入门动作,曾经她也学过,可她自认根骨不佳,跳跃时腰不够弯腿不够开,原本打算将勤补拙,后来也没有让她勤学苦练的机会,到如今只能看看别人跳的过过眼瘾了。 婧儿由衷的欣赏这女子,真动了要把她带回家的心思,如果她拍掌时没有听到身边一句洪亮的道好声以及比她拍的还要响亮的掌声的话。 姜骥一时忘情,被场上气氛渲染,也跟着捧场道好,待他回过神来看到妻子危险迷离的目光,稍稍缩了一下脖子,拍掌的动作渐缓归于无。 回去再收拾他! 窈娘子一舞终了,台下为她捧场散金送宝者不知几何,婧儿让人把侯大爷送她的那颗夜明珠送去给窈娘子,以示她欣赏之意。 “侯大爷,我送给她,你不介意吧?” 这东西原也是侯卫华准备拿来讨好娇客的,只不知他的娇客是哪一位,总是这船上的姑娘,如今这可算肥水不流外人田,绕来绕去不还是在她们一家人身上。 侯卫华虚笑“不介意不介意,既送予了嫂夫人,您爱怎么处置都随意。” 窈娘子得了这贵重礼物,要亲自来向恩客道谢,婧儿让她不必来,方才姜骥便看她看痴了,这要到了眼前,看到这女子烟视媚行水蛇腰的媚态,说不得就真被她迷了心智呢。 原本婧儿还惦记着那个唱歌的,想着让这二人歌舞相和,给她来一场视听盛宴,这会儿皆熄了心思,日后看歌舞还是得她一人观赏,不能让姜骥看到。说起来,为何这唱歌跳舞的都是女子,怎么就没有男子呢,否则也不必避着姜骥了,唱戏的倒多为男子,可她不爱听戏,也不爱那些浓墨重彩的青衣粉旦。 待看完了这一场,婧儿觉着这秦淮也没什么再能留住她的脚步了,便拉着姜骥起身离去,侯大爷送了他们下船,问他们在哪里下榻,邀他们来府里做客。 姜骥夫妻俩是微服出游,并不想往各家拜访赴宴,叫侯卫华不必招待,也不必向家里提及他们来了金陵,今日让他破费了,改日回礼。 侯大爷摆手道不必,“小意思小意思,你们玩的尽兴最要紧,接下来还打算去哪里,可要我做向导,领着你们玩遍这金陵城?” 姜骥婉拒“多谢好意,我们已来了几日了,这金陵也逛的差不多了,估摸着明日便要离去了。” “明日何时走?我送你们?” 这人简直热情过头。 姜骥夫妻俩再三拒绝,终于摆脱了这人,婧儿再到岸边买了几盏河灯许了心愿,投放到河里,这一夜的行程便差不多了,这处热闹就热闹在那些画舫上。 。 第二百九十五章 姜骥贪看美人舞 娇妻呷醋惹不起 夫妻俩又拎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婧儿说是说那儿夫子庙那处没什么店铺,可那些小摊点也颇得她喜欢,不能买衣裳首饰,她便买小吃零嘴儿,或是些花灯面具泥人剪纸之类的小玩意儿,都是民间的手艺人做的,比不得宫里的东西精细,就是当时图个热闹,买回来之后随便往箱子里一塞,以后留个纪念,这是她去金陵游玩时买的。 姜骥汗颜,他们来时才两三个箱笼,在金陵逛了一圈就多了三个大箱子了,全是婧儿买的东西,还没有大件的东西占地方呢,全是些实在东西,实实在在的装了三个箱子,他不由想到多年前带着金童和姜骏来金陵时,金童也是逛遍了大街小巷,买了几箱子东西回去,说是带给家里的母亲妹妹们,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夫妻俩回到住处后把这些东西交由下人归置,他们则依次洗漱,婧儿先洗,女人家洗漱琐事多。 待二人都洗漱完后,时辰便不早了,姜骥想睡觉,婧儿却非揪着他说话。 说话还是好听的说法,该叫审问才是。 “今日你看那窈娘子跳舞,看的挺入迷嘛。” 姜骥忙执住她的手表达坚贞情意“纯粹的欣赏,别无他意,娘子你不是也看得入迷嘛!” “那怎么一样,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爱舞之人惺惺相惜而已,你是男子,当着妻子的面对另一女子痴迷忘情,成何体统,你可考虑过我的感受么?若是我对着一个戏子小倌大为欣赏,你何等想法?” 姜骥若老老实实认错的便罢了,还敢狡辩,他就是看呆了嘛!当时在外人面前她给他留了面子,回了家再说,他还不认错。 听婧儿语中不忿,可见是真生气了,姜骥忙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可别,你若是对别的男子青睐,我气急了要杀人的,好娘子,为夫错了,日后再不敢看别的女子一眼,若没做到,你剜了我这双眼睛去可好?” “你!大晚上的说这些死啊活的,成心吓我呢?” 姜骥却抱着她哄“不怕不怕,我在这儿。” 他这样,叫婧儿有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了,谁说他不善言辞是个榆木疙瘩?只是在外人面前严肃沉默罢了,在亲近之人面前不还是没皮没脸的,这说甜言蜜语的本事瞧着比姜骏也不差什么。 他们夫妻俩还是新婚,算起来成婚才十来日,但两人这沿途走来,经了许多地方,每日都过的充实,仿佛已成婚一年两载般,再无新婚之夜的拘泥,便同老夫老妻一般行事随意,当然也有新婚小夫妻的情调,她傲娇小性,他哄着捧着,夫妻之间当是如此。 翌日夫妻俩又睡到半上午起来,他们明日启程去扬州,今日还能在金陵的大街小巷逛逛,算起来他们也才在这儿两日而已,行程实在是紧凑了,既然是出门游玩,玩的开怀最重要,不必拘着去了多少地方,若当真爱极了这处,就在金陵住上一月也可。 但婧儿来了金陵之后实则也没这样喜欢,逛街买东西确实让她满意,其他的景致便单薄了些,之前她可是从淮安绕过了扬州直奔金陵,结果也不过如此,这处地界繁华热闹过了头,倒有些吵了,她热闹了几日,有些累了,想寻个安静的地方看些山山水水。 姜骥同她道“扬州也热闹,你若要看山山水水,不如咱们这便启程去姑苏,那儿安静。” “可你不是都规划好了路线么?” “计划赶不上变化,路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不想去,咱们便不去了,或是回来时再去扬州看看也好?” 姜骥对她当真是百依百顺的,婧儿想想还是按着原计划进行吧,扬州也是江南颇负盛名的地界,来了江南怎么能不去,回来时怕行程赶,可能过地界而不入,日后可难保再有这样的空闲时候能出来游玩,还是去吧。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今是金秋九月,不冷不热的,也是个游玩的好季节,扬州也有不少名胜,最出名的当属瘦西湖,他们此行要去杭州,届时带婧儿去西湖看看,比较这两处孰优;最热闹的街道是东关街,想必婧儿又要大肆挥霍一番,他们不缺钱,就是买多了有些难带,从金陵过来带那些箱笼便不容易了,婧儿也有些后悔,他们带的下人不多,买这么多东西不好拿,更别提接下来还要走许多地方,东西越买越多,跟搬家似的,游玩乐趣都大打折扣了。 从金陵来扬州的路上,婧儿便对姜骥做保,她接下来绝对不乱买东西了,但是待她走进了这东关街,看到了满街的琳琅满目,眼中又露出希冀之色,姜骥笑得无奈“想买什么便买吧,他们搬不动我雇人搬,或是找个镖局把这些东西押送进京里去,咱们便不带着了。” 婧儿无不庆幸的想,这就是嫁个比自己年长的夫婿的好处,若是与她年岁相当,恐怕两个人都要对着这大箱小箱苦恼了,跟着姜骥出来,她什么都不用操心,沿途他都打理的妥妥贴贴,真像他说的那样,你什么都不必带,带上我便好。 姜骥也享受被她依赖的滋味,娶个年岁小的妻子就是这般好,娇娇俏俏的有情趣,他也乐意照顾她。 金戈铁马他们几个下人一脸怨念地看着这夫妻俩含情脉脉,这夫妻俩倒是快活了,累死了他们这些下人。 金戈铁马是最累的,从离京那日起,他们就一直走在主子前头打理诸事,永远比主子前一日到达目的地,安排好食宿,打探好游玩路线,主子逛街时大包小包也是他们拎着,说是说游江南,只有两个主子在游,他们这些下人比上战场打仗还累。 初露和糯米两个丫鬟也好不到哪去,原本以为出门游玩是桩轻省活,结果她们白日里跟着主子到处跑,逛街买东西时倒也快活,但是主子逛完后便能回住处洗漱入睡,她们却还要忙里忙外,伺候主子睡下后还要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翌日又要比主子早起一阵,伺候主子起身,真是,在家里时底下有小丫头供她们差使,到了这外头什么都要她们做,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家里呢。 最轻松的还是林一林二兄弟俩,他们是姜家的家卫,亦是姜骥的亲卫,此行带他们出来是保护主子安全的,两个主子都是微服出游,顶多钱财招人眼,那些想摸钱的小毛贼他们还不放在眼里,这沿途也风平浪静,也就逛街时会腾出一只手来拎些东西,对比起金戈铁马两个,他们过的是神仙日子。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姜骥论官商门道 婧儿忧丈夫官途 当清晨的第一抹微光刺破云层,沉静了不过几个时辰的帝都又喧闹起来,士农工商,上朝的上学的赶集的,都是要早起的,天刚刚亮就要出门,都不容易。 金童昨夜参加同僚应酬喝多了些,今日早起很是艰难,家里的两个胖小子一大早便起来进食,吃完了便要找爹娘,金童夫妻俩还躺着没起身,奶娘便抱着他们过来了,王妃把孩子们放在床上逗弄,金童宿醉难清醒,被孩子们闹一闹便精神了。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王妃不允许他请假。 因着今日起晚了,金童早饭都来不及用,从桌上拿了两个包子便出门了,早上街道上行人多,他嫌坐马车慢,骑马出门的。 十月的天已有些寒气了,他披了件夹绒的斗篷,脸上还有些凉意,途径天香楼时,见那处虽客人不多,却也门户大开,这样豪奢的酒楼,是早午晚都营业的,厨师也轮流值班,有擅长做大菜的,也有擅长做小点的,婧儿以前最爱这儿的桂花糕,他每每路过都要带一份给她,如今那丫头跟着姜骥去了江南散心,玩的乐不思蜀了,最近的一封信还是他们在金陵时写的,如今不晓得玩到哪里去了,天气渐凉,婧儿出京时没带厚衣裳,虽说南方不比北方严寒,可婧儿身子单薄,不能受一点儿风露的。 思及这些事情,金童心里又烦闷,想着再去找父皇说道说道,姜骥放假够久了,还不回来么? 皇帝倒是想让他回来,可人都不知道走哪儿去了,他能怎么找,传令给镇国公府,镇国公也找不到人,只能等到了时辰他们自个儿回来了。 姜骥夫妻俩此时正沉溺在温柔的水乡小镇里不问世事,在扬州带了几日,姜骥带着婧儿去了姑苏,姑苏好山好水温柔秀气,婧儿果真爱极了这处,他们在寻了个小镇租了间小院住,一住便是半月。 姑苏的景点他们当然都游过了,寒山寺清幽雅谧,虎丘钟灵毓秀,拙政园狮子林是集江南园林之大成者,自然美不胜收,这两处都是私人园林,他们能进去可不容易,是姜骥找了他在姑苏行商的朋友,带着他们夫妻俩去赴园林主人的宴会,才开了眼界。皇家不缺园艺大师,建出来的园子也很不错,但京城那样风霜锋利的地界,再怎么引水筑园,人工所造就是比不得江南浑然天成的水乡景致,多了几分匠气,少了几分灵气。 听说姑苏还一家留园也很不错,姜骥没找到门路,他们便没进去,不过婧儿还是很满意,觉着她的夫君简直无所不能。 “你怎么哪儿都有朋友呀?” 在金陵时能找到侯卫华,同为官家子弟,认识也不算稀罕,他竟然还有商户朋友,倒让婧儿稀奇了。 姜骥偷偷告诉她:“这些商户行商都要找靠山的,靠山硬便吃的开,官商勾结也不在少数,这也是朝中许多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咱们家在京里算是大户,自然有许多人投靠,若不然你以为我那些私产都是怎么来的?” 他是姜家下任家主,有些人投靠他们家不成,便会来找他,他当然也谨慎,轻易不应承人家,但商户里头也有些风姿不俗者,比京城那些二世祖纨绔子弟还强些,他结交一二也未尝不可。 婧儿嘟嘴睨着他:“你和哪个奸商勾结了?” 看不出来啊,姜骥看起来端方公正,竟然也有假公济私的时候?听他说这话,一副官场老油条的模样,可不是她心目中的盖世英雄了。 “勾结谈不上,只是各取所需,我给他一些官场上的便利,他赚了钱孝敬些给我,也不碍什么事儿,这种事情家家都有。” 除非他得罪了人,有人要治他们家,才会揪着这些来攻戡他,不过依着他们家如今的地位,除了上头那位,还真就没人治得了他。 这些事情婧儿不太懂,她虽有些政治敏感度,但官场内里门道她并不清楚,只是有些害怕,想起她幼年时父亲因为收了哪个商人的钱,被构陷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下到了大狱里,那时候母亲觉得天都要塌了,她和哥哥也很害怕,好在最终一家人都平安无事,只是父亲被罚了些钱,后来也慢慢补上了。 “阿骥,你可千万别做违纪犯法的事儿,就算你出身尊贵战功赫赫,也要谨慎行事,若你出了什么差错,父皇不会徇私的,你……” 姜骥忙抱住她亲了亲,安抚她不安的情绪:“我不会,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御史整天弹劾这个弹劾哪个,可曾见他们弹劾过我什么?我自认为做的不错,没什么把柄能让人抓。” 婧儿曾经也以为姜骥是个极端方严谨的人,身上挑不出什么错处,谁人提起他不得竖个大拇指,说他是各世家同辈子弟里的领头羊,可今天姜骥这番话给她提了个醒儿,他不是没什么错处,只是行事高明不露痕迹,让人抓不到什么错处,这当然也有镇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的因素,没人敢抓他什么错处。 可若是,镇国公府出了差错呢?哥哥一直想拉拢姜家,姜家却半点不理人,若不是他们结了亲,只怕哥哥日后真登上了那个位子,心里对姜家还得有疙瘩,听说父皇当年夺位时也拉拢过如今的镇国公,他也是做纯臣保皇党,不肯妥协半分,可后来父皇登基,还是得供着姜家。 有个词叫功高震主,姜家如今功够高了吧。 大概真是女子外向,没嫁人之前,她事事为哥哥考虑,连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能牺牲,嫁给姜骥都在她算计之中,可如今嫁给了姜骥,才相处不过月余,她便为他考虑了,甚至想到了日后若哥哥和姜骥利益冲突,她该站谁那边?应该不会有冲突吧,他们都足够爱她,就算为了她,也能和平相处吧。 对,就是这样。 姜骥抱着婧儿,没听她回他的话,心知她怕是在胡思乱想了,早知他就不提这些,只说是江湖上的朋友,她安心玩乐享受便是,哪里需要操这个心,日后还是少同她提起职场上的事情,免得她担心。 :。: 第二百九十七章 口味大变为哪般 为是腹有麟儿来 姜骥夫妻俩在姑苏的小镇上住了半月,天气好时会去城中逛逛,若天气不好,秋雨绵绵的日子,夫妻俩依偎着坐在檐下看雨也能看半日。 婧儿带了把琴来,偶尔兴致来了,坐在窗边对着雨幕抚琴,不似在京里时每回弹琴必要净手焚香,来了这儿兴趣所至随手拨弄几下,更觉肆意轻快。 院子里的睡莲被雨打的乱颤,她会让人去支一把伞挡着,那地上不知到是哪里的蛤蟆被雨水冲了进来,跳到她脚边,将她吓了一跳,以前在御花园的池塘里也不是没看过青蛙,去城郊庄子上也看哥哥他们摸过泥鳅抓过蛤蟆,但以前只是远远看着,跳到她脚边来时将她吓了一跳,怎么长了一个这样的脑袋,和蛇头一般,看着怪瘆人的,浑身上下还长满了黑疙瘩,她知道蛤蟆有许多种类,都不咬人的,反而还吃害虫,是个好东西,可这个种类也太丑了吧。 姜骥揽着她后退些,让人进来将这东西赶走,金戈走进来,看到是只癞蛤蟆,想着女主人娇弱,怕这些玩意儿,便道“是只蟾蜍,这可是祥瑞,祥瑞进屋,想来是有好事要来了,可不能赶走了……” “不能赶走,还要把它供起来不成?快把它弄走,它都要跳到我脚上来了。” 婧儿躲在姜骥身后,看着金戈把那东西拿根小棍子赶出去了,她才敢出来,让糯米快来把地拖一拖,有些膈应呢。 不过她这会儿想起来膈应,到了晚上吃青蛙肉的时候便分外欢快,她是来这儿之后偶然吃过一次,只剃了大腿肉出来,加红椒青椒泡椒蒜仁爆炒,很有些辣味,婧儿向来口味清淡,但她以前跟着金童和婷姐儿等人混玩时也没少尝新鲜,她不太能吃辣,但许多辣味菜色也是极好吃的,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美味,她若碰上了,冒着泪汗齐流也要偷偷吃个过瘾。 她当时不知这是青蛙,只是觉得肉质鲜美,吃了一回还想吃第二回,问了小二这是什么肉,他说是牛蛙肉,当时就把她恶心了一把,牛蛙?是蛤蟆? 糯米给她讲解了一下,“牛蛙不是蛤蟆,是比蛤蟆大很多的……蛤蟆,总之,青蛙您看过吧,牛蛙比青蛙还大,不过青蛙身上是青色的,牛蛙是土黑色的。” 婧儿想了一下,那不就跟蛤蟆差不多么?她竟然在吃蛤蟆?一想到那玩意儿在地上一蹦一蹦的,她便犯恶心,当时便干呕了几下。 但是她恶心过后,晚上回去想起来,躺在床上嘴里开始泛唾沫星子,忽略那东西的原型,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翌日她期期艾艾地和姜骥提起,说还想吃牛蛙,姜骥笑了她几句,便想法子给她买了一些来,顾忌着牛蛙相貌略丑,怕婧儿想到了又犯恶心,便给她寻了稍稍好看些的青蛙来,听人说青蛙肉比牛蛙肉还鲜美些,只是个头小,想凑齐一碗要费许多只,更别提这些贵人都是只吃腿上那一小块肉,其他地方都不要,要做满一碗不容易,不过姜骥出得起钱,这镇上的人家便都去捉青蛙,捉来卖给他们家。 姜骥他们是租住的农家小院,原本这儿就只有一对老夫妇,子媳们都出去做生意了,他们老两口住在乡下,定期会接到儿子汇来的银钱,老家这院子也修葺的很宽阔,夫妻俩不必外出做活计,便每日在屋里扣扣索索,将院子打理的很精致,种满了花花草草,金戈他们寻过来时,觉着这户人家淳朴,便租了他们的院子,也能给两个老人家额外添一笔收入。 姜骥他们一行人住进来后,这老夫妻两个便负责家里的洒扫做饭,老太太做的饭菜还挺合婧儿的口味,青蛙送来后她便开刀剃肉,看着这一只只鲜活的小东西被在她手里丧生,老人家有些不忍,这乡镇人家许多都会去捉鱼捉青蛙吃,有许多小孩儿也会去钓蛤蟆喂自家的鸡鸭,弱肉强食,这些小东西没人强,可不就得被人吃了嘛,但是这种吃法也太浪费了,就要人家一双大腿,其他地方都不要,得杀多少只青蛙才能满足那位的胃口啊。 老太太暗暗摇头,人家怎么过活她不好置喙,做好了便给那位贵客送去,婧儿吃着满意,便会给些赏钱,还让初露她们去学,日后回了京里还要做给她吃。 如果不是她某日夜间吃完青蛙后后又喝了些菊花凉茶,而后腹泻,泻了出血出来,她对这桩美食怕是罢不了了。 他们此行带了个太医出来,便是婧儿郡主府里养着的田太医,是个擅妇幼科的太医,婧儿拉了肚子后便请了他来看,这田太医沿途虽跟着他们,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素日里他们出去玩,他也不跟着,毕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没他们年轻人精神,只每日窝在屋里研究医书,隔三差五给两个主子请请平安脉。他曾劝过郡主,近来吃的有些杂,寒热交替,对肠胃不好。郡主原先在宫里时也是极金贵的人,注重养生,如今一朝出笼,便有些放纵了,嘴上应着好,实则该怎么吃还是怎么吃,毕竟还是年纪轻的姑娘,喜欢玩乐是天性,世子又凡事依着她,他老人家劝了几句,主子们不听也无法,这不如今吃坏了肚子,就知道来找他了。 结果他一诊脉,这岂止是吃坏了肚子,还隐隐有些滑脉,听郡主说泄出了血,他是清楚郡主的信期的,没这样快才是,难道是近来胡吃海喝信期紊乱了?他细问郡主,是怎么个疼法,是肚中肠胃疼,还是小腹宫房疼,郡主蜷在床上,说哪哪儿都疼。 时日尚浅,太医也不能确诊,只是先开了安胎止血的方子,就算不是有孕,吃这药顶多让郡主葵水闭塞,他日后再调理便是,可若真是怀了胎,他给开了别的药,可就出大问题了。 得知婧儿可能是怀孕了,夫妻俩都有些懵,他们这阵子纵情潇洒,似乎都忘了这个问题,他们是身体健康的年轻夫妇,没做避孕措施,怀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她这阵子常出门游逛,逛街一整天不带歇的,沿途各色小吃零嘴儿吃了不少,夜里又嬉闹到很晚,难怪如今肚子不舒坦了,人家怀胎都是小心翼翼的静养,她却到处混玩,如今动了胎气,孩子会不会不好? 姜骥亲亲她的额头,让她放轻松些,“不打紧的,咱们也没磕碰着,只是近来活跃了些而已,你看这乡下人家许多农妇怀了胎还要下地干活呢,你算养的娇贵了,多动动对孩子好,我们姜家的儿郎皮实的很,你不必担心孩子的健康问题。” 虽太医还没确诊,但夫妻俩都做好了迎接新生儿的准备,姜骥已经有了一双子女,比婧儿镇定些,婧儿满心的担忧,后悔这阵子不该太放肆,早知当初应该多带些丫鬟婆子出来的,怎能听了姜骥的话,就带了两个丫鬟,太医虽上了年纪,毕竟是男子,如今伺候起来诸多不便。 。 第二百九十八章 异乡怀胎急返程 风波楚楚误归人 因着婧儿身子不舒坦,要卧床静养,接下来的行程便都取消了,杭州不去了,无锡绍兴也不去了,泉州更不能去了,就在这小镇上将养几日,待确诊了胎象,婧儿身子也利索些了,他们便返程,沿途走水路不那么颠簸,慢慢漂着,漂到了京城,姜骥也差不多要复职了。 婧儿有些遗憾,难得姜骥有这样长的假期,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游历,结果走到一半就被这孩子耽搁了,有些可惜,早知道她应该喝避子汤,回京之后再备孕,但是身边人不会赞同吧,喝避子汤毕竟有些伤身,她又不是小妾偏房,喝什么避子汤呢,有了孩子就生下来嘛,嫡出子女还是多多益善的。 在这小镇上住了半月,她也吃了几日药养着,日子越长太医便能确诊了,确实是怀了身孕,算算日子,他们成亲不久后就有了,跟着父母走了这么多路,日后想必是个能走四方的男孩儿。 确诊了身孕后,姜骥便开始打理回程事宜,还是包了大船回去,还是来时的这几个人,但行囊多了不少,都是婧儿来这个地界后购置的,婧儿还惦记着要给各人带礼物,让姜骥带着初露她们再去买一些。 姜骥愣住:“你不是买了这许多东西么?分一些送人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这些都是我给自己买的,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我不舍得送给别人,送人礼物该送人家喜欢的,怎么能送自己喜欢的呢?” 听着是这么个理儿,姜骥便问:“那他们都喜欢什么?” “你带着初露去,她知道我这边的亲朋都要买什么,你那边的亲朋便你自个儿斟酌了,你带着金戈他们去吧,他们应该知道。” 姜骥看着就是个不顾家的,估计回回出门都没想着要给家里带东西,便是带了,可能也是随意购置,各人送一份。 婧儿身子重,这给各人买礼物的事情就交给姜骥了,姜骥家里就这几个人,爹娘弟弟和一双子女,稍微买一些就好了,婧儿这边亲戚就多了,当然宫里也就这几个人,主要是郡公府人多,婧儿又是面面俱到的性子,买回来后便让初露和糯米去打包装箱,给谁的便贴上签子写谁的名字,回家后依次送出去。 给其他人的都只是稍微意思一下,在姑苏城中买些地方特产带回去便是,给金童一家的便装了一口大箱子,有许多还是在金陵时买的,婧儿逛街时看到了合适的就买下来,说这个哥哥肯定喜欢,这个送给嫂子,这个给面团兄弟俩。 大公主和二公主的东西也不少,都是将出阁的小姑娘,婧儿为她们购置了许多华服美饰,姑娘家哪有不喜欢这些的,皇后虽年纪大了,爱美之心也不减,婧儿估摸着她的审美爱好给她买了些衣饰摆件,给这母女三人花的钱最多,不过皇后开心了,日后都会补给她的。 光是打点这些礼物又忙了两日,待婧儿上了船,已经十月十八了,在船上又得漂十来日,待他们抵京时,已到十一月了,姜骥的两月假期早已过了。 姜骥给京中去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父母的家书,另一封夹在家书里头,是给皇帝的陈情书,请皇帝宽限些时候,婧儿有了身孕且怀相不好,他不能带着妻子奔波回京,也不放心撇下她先行。 皇帝倒是理解了,镇国公看了就要感慨一声儿女情长,姜骥头婚时,不久大周便和梁国开战了,姜骥新婚便上了战场,后来得知妻子怀胎,他也没回去关怀,定南出生时他还在战场上,如今到这个二婚妻子身上,他便脱不开身了,要陪护着她一路慢行回来,当然他们此行确实带的人手不多,郡主若出了什么差错,皇家饶不了他,他谨慎些也好,可姜骥成婚后这一桩桩一件件,让镇国公看出了他的放纵之态,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他的模样,和皇室荣养起来的驸马爷有何不同,哪里还有半分将帅世家子弟的风骨。 这事情镇国公夫妇都没有避着姜定南兄妹俩,晨曦知道了继母要生弟弟妹妹,瘪着嘴巴想哭,怕人家说她不孝顺,又不敢哭出来,心中更害怕爹带着继母和继母的孩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姜定南牙关紧咬,那个女人就要有孩子了?真快,算算日子,他比这个孩子大十岁,不怕,他十五六岁就要开始接手家里的资源人脉了,那个孩子却还是个垂髫小儿,等这个小东西长成,他已经变得和父亲一样能顶天立地了,可以保护自己和妹妹,根本不怕那母子俩。 金童得知妹妹怀有身孕的消息,又想去找皇帝请假,他要去接妹妹回来,王妃劝住了他,“你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么?你认识哪艘船是他们的么?他们微服出游,可不会在船上挂郡主府或是国公府的旗帜,你和他们错过了也难说。” 金童道:“那我在船上挂王府的旗帜,他们不就知道了?” 王妃扼腕,她哪里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希望丈夫能改改这意气用事的毛病,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怎能一直滞留后宅。 后来他还是没去成,王妃给他陈述利弊,去找皇帝说道,又是挨一顿骂罢了,皇帝不会让他去的,他只能派人每日在码头拉着王府的横幅巡游,婧儿若下船了,径直把人接到王府来,去姜家他不放心,那两个小崽子心思那样重,万一在婧儿怀胎期间做些什么,他可没有后悔药吃。 婧儿这胎也确实很难,初时不知道怀胎,没有禁口欲,也不曾静养,反而比素日里还更活泛放纵一些,已经有些伤着胎儿了,知晓怀孕后又要乘船回京,她来时是不晕船的,回程时大概是害喜,吃什么吐什么,每日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吐的肚子抽痛,她一度觉着自己可能保不住这个孩子了,后悔死了这次仓惶出京。 如果说婚后还是孩子心性,好吃好玩便极满足,得知怀孕后她很快便融入了母亲的角色,游玩自然比不得孩子重要,她大概是个自私的母亲,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害了孩子。 第二百九十九章 滞留扬州借亲居 金童千里送行囊 太医不建议他们再赶路了,建议寻个安静地界让郡主静养一番,好歹让她胎满了三月再走,届时应该也不害喜了,胎也坐稳了,再看看走陆路还是水路。 只是如此一耗着,怕是过年都要在外头了,姜骥是长子嫡孙,过年祭祀什么的都要他出现,且年前还要述职,他本就放了长假,还延长了假期,若年前述职也不去,恐怕年后真没有他一席之地了。 国公爷给他去了信,让他们在扬州下船,他有一个堂妹随着丈夫在扬州任职,把婧儿送到他们家去暂住,姜骥先回来,好歹把年前要办的事情都料理妥当,年后再来接她。 这也是一种办法,可婧儿这样娇娇弱弱的,他怎么放心,此行婧儿就带了两个丫鬟,算上一个太医,就算他孤身回京,把金戈他们都留给婧儿,都是男子,怎么好近前伺候,那堂姑姜骥都没怎么见过,更别提婧儿,要住去陌生人家中,她身子又重,丈夫不在身边,怎么能安心。 姜骥都没和婧儿提过这话,只是在扬州下了船,婧儿如今的身子可不能再住客栈,诸事不便,镇国公也已经给那位堂妹去了信,派了人来码头接,姜骥便带着婧儿住到了堂姑家中。 镇国公的意思是让长子安置好了媳妇便回京来,结果他们夫妻俩一起住下了,气得他有火发不出,整日里沉着张脸,饭桌上姜骏都不敢多话了。 镇国公那位堂妹是庶出,早年嫁了一位进京赶考的二甲进士,那时老国公还在,国公府的姑娘,便是旁枝庶出,也还是金贵的,嫁了个年轻进士,婚后便放了外任,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攒资历,到如今也做了个布政使左参议,从四品的官,在扬州这地界算是肥缺,但长官同僚诸多,都不好伺候,要不怎么叫熬资历,都是这么熬的,在底下人眼里,他也是长官。 这郭参议娶了国公府的庶出姑娘,就算如今国公府分家都分了几轮了,他们年节时候还是会备不薄的礼送进京里,国公府也不好不收,收了就得回礼,双方一直都这么不咸不淡地走动着,但眼下就有了一个加深感情拉进距离的机会,这不,堂侄子带着新媳妇住进了他们家里,还要在他们家过年,此时不拉家常更待何时。 郭夫人提前几日便将家中打扫干净,给郡主收了个最舒适的院子出来,他们的住的是衙门后宅,地方不大,而且还有其他几家同僚的家眷也住在这儿,实则是很有些拥挤的,不过为了能让郡主满意,她将两老送去了客栈住着,将地方腾出来给郡主住。 婧儿事先是不知道这事的,只是觉得住在这衙门后宅有些吵闹,但她能感受到这位堂姑极力照拂她的心思,都记在心里,不曾提出什么不满,其他人家想来拜访她,她也都让堂姑拒了,只是堂姑家的表妹时常来看望她,同她说个没完。 郭夫人原以为她大侄子姜骥只是暂住几日便要离去,便让他去前院住了她儿子的屋子,将儿子赶去了和他爹住,但是姜骥住下来就不走了,惹得小儿子怨声载道,这位表哥什么时候走啊,他何时才能住回自己的屋子? 郭夫人训斥了儿子几句,让他莫要在客人面前带出不满来,姜骥也深知他们夫妻俩叨扰良多,给了不薄的借住费,郭大人夫妻俩再三推辞不过才收下了,只是待郡主更尽心些。 姜骥去了信往京城,说要在扬州过年,金童得信后立刻就开始安排,不仅将郡主府的原班人马都送了过去,还送了王妃产子时的产婆和燕喜嬷嬷,又向宫里再要了两个太医,补品药物也送了不少,虽然婧儿应该不会在外地产子,但他就是不安,又送了一队卫队去,装了一大船人物,赶在年前送到扬州去。 如此一来,郭大人的官邸可更住不下了,姜骥在扬州落脚后也开始寻访住宅,常住在亲戚家毕竟不好,更何况这衙门后宅许多人住在一处,挨挨挤挤的,听说姑母为了招待他们,把二老都送去了客栈住,这怎么好,倒让他们成了鸠占鹊巢喧宾夺主模样。 金童送来的人马赶在年前到了扬州,姜骥也找到了宅子,正好把这些人物都送过去,也让他们先去打理一下宅子,那是婧儿养胎的地方,可不能含糊了。婧儿在金陵和姑苏购置的那些东西,要带回京送给各人的,一开始姜骥便觉得累赘,后来她胎象不好,中途要停船休息,就更累赘了,恨不能全扔到大运河里去才好,婧儿爱惜钱财,不许他浪费了,都带来了这布政司衙门的后宅,让这小宅子更显拥挤,她到了这儿之后便把东西散出去不少,多数给了堂姑一家,下人也个个有赏,如今她要走,许多人还不舍呢。 姜骥找的宅子是城西一处三进的宅子,原来的主人也是官家,家中阔绰些,在扬州任职几年,便买了栋宅子,不似布政司衙门里那几家,原本都是寻常人家,便都住了官邸,挨挨挤挤的,有些矛盾,但也有市井人家的烟火气,各家的孩子打小都在一起玩,关系很不错的。 如今这官员年终考核得了优,来年要升迁的,要离了这扬州城,便想将宅子卖了,正好姜骥夫妻俩滞留扬州,双方一拍即合,姜骥看了屋子觉着还好,也是出手阔绰懒怠讲价的人,当场便付了定金,余下的让对方进京之后去国公府讨,他此行出来,身上带的银钱不少,但沿途花销也不小,没想到要买宅子,手头的钱还得留着,防着路上还有哪处需要花钱的。 金童送来的一大船东西很齐全,大到床榻妆台衣橱被褥,小到衣裳鞋袜面巾子,全是从婧儿郡主府里搬出来的,和搬家一般,王妃说孕妇最忌心神不宁,虽是在外头,睡着自个儿的熟悉的床铺,枕着用惯了的枕头,便能睡的舒坦些,因此虽这宅子仓促入住,都来不及推倒重修,但婧儿躺在床上拉上帐幔,便如回了自个儿家中一般。 莲子和榴花她们也过来了,将婧儿的起居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再是以前初露和糯米两人忙里忙外兵荒马乱,她们见面时都说,这主仆几人都瘦了,明明是出门游玩,怎么整的跟逃荒一般。婧儿也叹气,早知她这胎如此折腾,当初就应该留在姑苏过年,总好过如今半道下船,在扬州仓促定居,虽然扬州也不错,但她更爱姑苏,便是要买宅子,也要买在姑苏才是。 第三百章 江南风雪含春意 夫妻窗边话家常 人都说江南水乡气候宜人,婧儿以前在书上看的,也以为南方的冬日是不冷的,她此行只带了几件单薄衣裳出来,没成想出京时还是秋高气爽,在外头耗到了银装素裹。 南方的冬日也是下雪的,不仅下,下的还不小,但京城的雪是沙雪,从天上倾盆而下,一会儿地上就厚厚一层,南方的雪是棉雪,如棉絮一般温温柔柔地落下来,落在常年不败的绿植上,落进婉转叮咚的小溪里,但江南这小桥流水是不结冰的,反而每日早上还有温热的雾气覆在水面,屋檐下早起却有冰凌,姜骥说,南方的雪不够冷,冻不住这溪流里的活水。 婧儿裹着厚重的狐裘靠在美人榻上,外头在下雪,若是在京城时,她会披着斗篷出去踏雪寻梅,来了这江南,即使是冬日里也不缺绿景红妆,可她却出不得门了,不仅是因着她身子虚弱要静养,这南方的冬天也分外难熬,北方气候干冷,穿厚了衣裳便成,南方是湿冷,穿多少层衣裳都挡不住这股湿寒之气往骨头缝里钻,她一个冬天都不敢出门。 屋里燃了银丝碳,南方没有地龙,只能烧碳了,即便银丝碳已经尽可能少烟雾了,还是得时常开屋子通通风,她在屋里闷的慌,开窗时便想去窗边透透气,姜骥将她拥紧一些,帽子也给她盖严实了,只留一张嘴一只鼻子一双眼睛在外头,抱着她在窗边看一会儿,冷风灌进她鼻子里,她捂着鼻子喊疼,似乎要将她的鼻子都冻掉了,姜骥毫不嫌弃地亲吻她的鼻子,用嘴中热气暖她,姜骥是极爱她的吧,她想。 姜骥不许她多吹风,透了口气便成了,很快又关上了窗户,屋里萦绕着一股温暖燥意,熏的人眼睛疼,眼睛疼便想眯着,却又睡不着,总之哪哪儿都不舒坦,不知道是她怀孕了分外矫情,还是人人都有此般不适。 大概人人都有,但只有她一人表现出来罢了,姜骥不是娇气男儿,其他下人也不敢抱怨,快过年了,他们要在这临时的宅子里布置些东西,只有主子夫妻二人,不必祭祖,不必送年礼,新年也不必招待亲友,只一个堂姑家要走动一二,便少了许多活计。只洒扫灶台做顿年夜饭便是,对比起附近人家热热闹闹的,他们家总有几分冷清。 姜骥这个大男人,每日陪着妻子在家中静坐,她醒着时他便陪她说说话看看书,她睡下了他便在家里各处视察,忙些琐碎事情,成了管家一般,婧儿有些歉意,姜骥本该是外头翱翔的雄鹰,可不是陪着她做一对娇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不是耽搁他了。 “阿骥,你是不是无聊透了,每日陪着我,很无聊是不是?你想不想回京?” 姜骥觉着她又在胡思乱想,不敢再说让她多思多虑的话,“怎会,我前头这些年,一直都忙碌的很,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多陪陪你和孩子,加深些夫妻感情和父子之情,待我闲过了这一阵,回了京里怕是每日忙的脚不沾地,到时怕你埋怨我不顾家。” 婧儿摸摸小腹,孩子是九月份怀上的,如今已满三月了,害喜之状近来褪减了许多,但临近年关,大运河上的船只都停运了,就算姜骥出高价雇船,漂到京城也是新年里了,更何况婧儿刚舒坦些,姜骥实在不忍折腾她,再养养吧,好歹等出了正月再走。 太医的意思是让婧儿养到开春再走,二三月份草长莺飞的时候,届时婧儿腹中胎儿五六月,已经很稳了,又还没到临盆的时候,那时候天气也好,适宜赶路。 可姜骥等不了这么久,从八月份成婚前几日放婚假,一直放到如今,都四个月了,还要再等到来年开春了再回去,军中真没他站脚的地儿了,他是禁卫军的副统领,这个位置多的是人眼红,哪有统领一年半载不上任的呢?便是他真有不得已的理由,皇帝也会另觅良材,没道理空置着重要职位等他回来。 他虽是国公府的世子,但父亲还没退下来,他是不能再进一步的,如今朝廷也无甚战事,北疆和沿海都只需驻守无需进攻,以及各地有些匪寇需要剿灭,偶尔会出个外任,这样的太平盛世,实则就是武将没落文臣兴盛的时候,皇帝提拔年轻进士,对朝中武官不比以前看重,开国那些勋贵之家,如今都没落了,还拿得出手的也就姜家和林家,泰宁候府前几年也还好,近两年老侯爷身子不行了,满朝的人都翘首以待,看皇帝会不会降他们家的爵。 而他这个国公府的世子,以前参与灭梁之战积累了几分军功,明眼人都知道,皇帝不会降他们家的爵,他又娶了皇帝的养女,锦上添花,似乎是可以笑看其他各家在泥潭中挣扎,京中这些勋贵之家,下一代就剩他们姜家辉煌了。 君主不会允许朝中任何一个家族一直辉煌下去的,到了定南手里,他们家就该没落了,婧儿嫁进来天然就与定南敌对,日后无论谁做皇帝,都会扶持婧儿的孩子来打压定南,他事先就预知了这种情况,但还是娶了她,便不是她,皇室也会有别的打压手段,那还不如是她。 但他还是希望婧儿能生个女孩儿,避免了许多事端,他会很疼这个女儿,像疼爱她的母亲一样。 婧儿曾经问过他:“你希望我生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女孩儿,长的像你,我看了就喜欢,她一定是最幸福的姑娘,被父母的爱浓浓包围着。” 婧儿说:“我想先生个男孩儿,再给他生个妹妹,就像我和哥哥一样,我们的女儿不仅要被父母的疼爱包裹着,还有哥哥的疼爱,这样才足够幸福嘛。” 姜骥说嘴接了一句:“她已经有哥哥了呀,定南也很疼妹妹。” 婧儿垂着眼帘笑得温淡疏离:“定南确实是个好哥哥,他是晨曦的好哥哥,但不一定是我女儿的。” 继室子女和原配子女的矛盾是与生俱来的,婧儿从没想过让姜定南保护她的孩子,只是姜骥似乎还抱有期望,待她大着肚子回了姜家之后,那兄妹俩的态度会让他明白的。 姜骥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夫妻俩都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好在下人很快端了燕窝过来,姜骥接过来亲自喂她,方才那一会儿的隔阂好似不复存在了,夫妻俩还是这般恩爱甜蜜。 () 第三百零一章 异乡年景略平淡 平淡是福再难有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家家新桃换旧符,户户门口堆红屑,巷口谁家小童,左手年糕右手鞭炮,见了人便拜个年问个好,满载红包糖果而归。 姜骥夫妻俩独门独户地在外头过年,也不想太寒酸了,让人买了些年货,有邻家虎头虎脑的小孩儿,瞧见这户新搬来的人家阔气,一大早便在这家门口晃悠,见姜骥出来,便围上来拜年恭喜,姜骥也即将再度为父,想着为未出世的孩儿积些福祉,便让这些孩子等着,他出来没带够红包,让下人去内院取些出来,他给这些孩子分一些。 这附近住的人家,有官家也有商户,姜骥夫妻俩原本是微服出游,但在扬州下船后住进了布政司的衙门后宅里,许多人家便知道了他们的踪迹,后来金童又送了一大船东西来,不曾避人耳目,扬州就这么大,人人都知道了镇国公府的世子带着新娶的郡主媳妇在扬州下榻了。 姜骥以婧儿要养胎为由拒绝了所有的应酬,不许人上门来,他也不出去,婧儿总是有些虚泛,姜骥一刻不在她便害怕,她以前不是这样胆小如鼠的性子,只是怀了孩子滞留异乡,这一波三折的,竟是没一桩顺遂事儿,她很担心。 姜骏深知婧儿心中彷徨,一直也极力照拂她的情绪,心中也有些自责,他还是大意了,他是可以天为盖地为庐,走哪儿住哪儿,婧儿不一样,她从没出过远门,这回跟着他仓促出京,原本是好好的游玩嬉戏,到后来变成了逃难一般,还绊在这儿走不动了,大概女人家怀了孕便有些神神叨叨的,她说这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阻了她的脚步,不许她回京?那天有只蟾蜍跳进她屋子里,金戈说那是祥瑞,却被她赶走了,她不仅赶走了,还吃了它那么多同类,是不是它们来报仇了? 婧儿越说越邪门,姜骥抱着她哄了又哄,“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青蛙吃虫子,虫子难道不是生灵?它们也吃了这么多生灵,就不怕这些小虫子去找它们?咱们不仅吃青蛙,还吃各种禽类,鸡鸭猪羊尸体能堆多高,若都化为冤魂来找人报仇,人都死绝了。咱们又不是佛门中人,佛门中人吃素清修固然值得尊敬,但大多数人还是重口腹之欲的,你以前吃肉不也吃的顺心如意么?怎么如今怀了孩子便不自在了呢?” 大概是女子为母之后便分外悲天悯人,觉着万物有灵,恨不能每日去佛前忏悔以前罪孽,若不是怀胎期间要滋补,她怕是要吃素忌口。 因着婧儿这样的状况,姜骥夫妻俩关起门来过年,新年期间扬州的各家官员下了拜帖,他们也婉拒了,只有堂姑一家能进他们家的门,郭夫人邀了他们除夕夜去吃团员饭,他们没应,道是婧儿不喜颠簸,但是新年里头,姜骥作为晚辈要去给长辈拜年,他想着快去快回,怕婧儿在家中不安,没成想一出门便被一群孩童绊住了脚,这些孩子里有几个特别活泼伶俐的,缠着他说了好些话,问里头的夫人好不好,什么时候生小孩儿,待小孩儿出生了,他们带着小孩儿玩。 这些孩子应该被家里教导过,见了人要说吉祥话,可能也知道这大宅子里住的是家贵人,一大早便来讨喜了,姜骥也愿意和这些孩子说话,和他们一起站在门口等下人拿红包糖果出来,人人都分够了,手拉着手去别家讨喜,他才轻笑一声,坐上了马车去郭家拜年。 他们也只有这一家亲戚需要走动的,姜骥想着早走完早踏实,初一就去了,接下来的日子便可在家中安心陪伴妻儿。 郭夫人留了他吃午饭,他道放心不下家中妻儿,想早些回去,在郭家借住的那段日子,郭家众人都见识了姜骥如何宠妻,连郭家姑娘都羡慕郡主表嫂好福气,表哥看着凶,对人人都冷脸,只对表嫂笑意温柔,若是她日后也能嫁个这样的夫婿便好了。 婧儿倒不是就离不了人了,姜骥离开一阵子很快就回来了,回来时婧儿正坐在膳桌旁吃补品,见他回来,便让下人摆膳,婧儿如今是饿了就吃,吃的零散,姜骥还是照常的一日三餐,偶尔两人用餐时程碰上了,便一起吃。 姜骥捏捏婧儿渐圆润些的脸颊,前阵子害喜她瘦的不成样子,如今安稳下来日日进补,终于圆润了些,看她这小身板,指望她像她嫂子一般生双生子是不能了,要如她的意生一对兄妹,她便要受两回生育之苦了。 初六的时候郭夫人带着一双儿女来了婧儿他们府里,原本让这姐弟俩自个儿来,他们不敢,郭夫人也怕婧儿他们小夫妻府里没个章程,便跟来看看,结果倒是她多虑了,虽府里只有这两个年轻主子,下人却有几十个,有伶俐轻快的小丫鬟,也有沉稳老练的大丫鬟,还有管事的嬷嬷,大多都围在后院,前院基本上没人,只有洒扫的下人会去前头例行打扫,还有在府里各处巡逻的卫队,将这一座三进的小院子围的铁桶一般。 郭夫人咂舌,真是同人不同命,别说是前头的世子夫人怀胎时丈夫在战场,自个儿还得在家中伺候婆母,便是如今的国公夫人,她的那位堂嫂,当年怀着姜骥时,也要操持一家老小,也就这位,被众人捧着不沾一点儿灰尘,当然最重要还是嫁的好,丈夫心疼,否则娘家再怎么得势,这滞留在外,娘家人远水救不了近火,丈夫再不贴心,日子还是苦。祥郡王再怎么心疼妹妹也只能送这一船东西来,人却到不了,谁还没有自个儿的事情呢,他家里也还一对襁褓之中的儿子,他若走了,家里又何尝不是妇孺无依。 婧儿在扬州养了有一个月了,如今腹中还算舒坦,她和姜骥商议过了,待出了十五,寻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便启程回京吧,堂姑这阵子照顾他们良多,他们留了堂姑一家用饭,说好了走后这宅子里许多东西带不走,他们看中了什么,尽管来拿,另外婧儿沿途买的那些东西,以及金童送来的物品,她又分了一份出来送给堂姑家,也算尽了谢意。 () 第三百零二章 夫妻抵京众望归 阔别半年情更切 立春,莺始鸣,草初长,东风解意。 姜骥夫妻俩便挑在立春后的两日动身,彼时刚过了元宵,正是众人猫完了冬要出门活动的时候,码头热闹的很,姜骥包了一辆大船,从早上便往码头送东西,一直到黄昏时候船才发动,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这是哪家大官搬家么?真气派。” 有消息灵通者便为其解惑:“岂止是大官,这家的男主人是勋贵子弟,女主人还是皇家女呢,阵仗怎么能不大。” 在一派议论声里,姜骥夫妻俩坐上了北上的大船,这次终于一帆风顺,借着从南到北的风,一路将他们送到了京城。抵京这日,祥郡王府和国公府都派了人来接,婧儿被姜骥搀扶着从船舱出来,看到阔别小半年的哥哥,眼里有些湿意。 金童跳到了甲板上去牵她,狠狠捏了捏她的手,“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也不知会我一声,我很惦记你。” 婧儿眼睛红了,“我也没料到会这样。” 金童叹了口气,没忍责怪她,想将婧儿接到王府去,看姜骥亦步亦趋跟着,问他:“你要先回家去吧?你离京多日,想必回来了要料理许多事情,一时半会儿都不得空,婧儿先去我那儿住着,我会照顾好她。” 他不放心婧儿留在姜家,那一家人除了姜骥都不靠谱,姜骥也不靠谱,若是个靠谱的,就不会带着婧儿仓促离京,在外头磨了半年才回来,他只觉恍如隔世,明明婧儿离京时还是鲜活明媚的少女姿态,如今便成了身怀六甲的妇人,他尚难接受这个转变。 姜骥不好答,只问婧儿的意思,婧儿当然是跟着他,成婚几日便离京游玩,在外头玩了小半年才回来,一回来便住去娘家,于夫家来说,她这个娶了半年的媳妇竟是才见过几面,成何体统,更何况子女远游回来当然得先拜见父母,便她不把国公夫妇当父母,礼数上总不能出错。 “我也离京半年了,还是得先回家料理琐事,你瞧这一船的东西,有你送来的,也有我沿途购置的,还有给你们带的地方特产,都要清出来的。” 金童觉着这些都是琐事,怎么能比得上他们叙亲情重要,可婧儿就是不接他的茬,让他备受打击,果然是嫁给别人家了,丈夫比哥哥还亲了。 姜家派的是姜骏来接,今日原本是他上职的日子,但国公府听说金童请了假去接妹妹,怕他又叨叨他们家不重视新媳妇,便让姜骏也请假去接,可算重视了吧。 姜骏也许久未见哥嫂了,尤其是看到婧儿已经显怀的肚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这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如今也要为人母了,时光过的真快。 “阿骏,你也快成亲了吧,婚礼料理的如何了?我这半年都没在京里,也没帮上什么忙。” 姜骏和林长玉的婚事在三月,他们已经定亲多年了,王夫人很不满这桩亲事,但是林家姑娘都等了姜骏这么多年了,她若悔亲,姜家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国公爷也不许她做这般没体统的事儿,她看好的娘家侄女也已经另嫁他人的,她只得认下了这个儿媳妇。因着要忙幼子的亲事,长子带着郡主怀胎在外,她也没做什么表示,她已经让由着长子对媳妇呵护备至了,还要如何,要她这把老骨头赶去扬州伺候不成?其余俗物祥郡王府都备好了,她还操的什么心,宫里不也没什么表示嘛。 可能是即将成家的缘故,姜骏也沉稳了不少,这回来接哥嫂,不再似以前咋咋呼呼的,指挥下人搬行李井然有序,姜骥看了也欣慰几分,弟弟总算有了个大人模样。 “要你帮什么忙,你好生养胎,定南和晨曦都大了,日后我有了孩子,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儿,还是你肚子里的能和他们一起玩。”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 婧儿轻笑未语,坐上了国公府的马车,金童骑着马跟她一起去,他要跟着去看看才放心,确保妹妹安心住下了,他才能回来。 国公府开了大门迎他们回来,倒不是为了迎这几个主子,便是自家人,寻常回家走侧门便是,婧儿嫁进来时也是走的大门,这便够了,这回开大门是为了迎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外头怀上的孩子,如今才算回家认门,理应开个大门让他进来的,不仅开了大门,还放了一串好长的炮竹,姜骥捂着婧儿的耳朵进门,姜定南兄妹俩站在门口迎接父亲带着有孕的继母回来,看到父亲和继母夫妻恩爱的模样,他们实在是很难笑出来。 金童瞥了眼这兄妹俩,心中警戒更重,待会儿要好好敲打婧儿身边的下人,国公府的下人来郡主府,要好生检查,这兄妹俩过来更是要防着,有些时候小孩子发泄不满的手段简单粗暴,不比大人弯弯绕绕,婧儿和他们碰不起的。 王夫人在正院等他们,还特意换了身待客的衣裳,换上后又觉着不对,那是她的子媳,随意见面就是,要换什么衣裳啊,皆因这儿媳不把自个儿当姜家人看,嫁了进来也还把自己当皇家女,来国公府跟做客一般。 换都换了,她也懒得再换回去,只是刻意候着他们也太抬举了,便让人把姜骏成亲的礼单拿来,她看看再添减些什么。 前院响起了鞭炮声,她便知道是老大两口子回来了,让人上好茶,听下人说祥郡王也来了,便让人换了上贡的茶叶,把郡主喜欢的桂花糕茯苓糕都摆上,免得又说她苛待了他妹妹。 王夫人端坐在待客的外间里,听到外头一阵响动,帘子被下人打起来,姜骥搀着妻子率先进来,一进来便先给老娘磕了个头,道不孝儿回来了,姜骥一跪下去金童立刻就接了他的手扶住妹妹,他是绝不许妹妹跪下行礼的。婧儿看了他一眼,微微屈膝向王夫人请了个安,本来嘛,以她的身份来说,不是什么重要场合,不必对公婆行跪拜礼,她如今还怀着孕,婆母更不会苛责她才对。 王夫人哪敢苛责她啊,让他们都坐下,问候了几句儿媳怀相如何,便没什么话好说了,让姜骥带着媳妇回他们自个儿屋里。 () 第三百零三章 归家晚宴食无味 一家吃饭两家人 人都走了,屋里便只剩下姜定南兄妹俩一脸落寞,王夫人将一对孙儿揽到身边来,不必他们说,她就知道他们在惦记什么。 “郡主怀着孩子难受,你们爹紧张些也是难免,并非不疼你们了,晚上他过来吃饭,问问他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好玩的回来?”带了一船东西回来,不会没有给两个孩子的吧。 姜定南暗暗白眼,晚上会不会来吃饭还不知道呢。 姜骥一行人往郡主府去,踏进了郡主府的地界,婧儿松了口气,虽她在这儿住的不久,但回来了就是踏实,再没有以前漂泊异乡彷徨无依之感,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按着浣翠居的模样来建的,是她理想中的家园,等肚子里的孩子出生,这儿就是她真正的家了。 春日伊始,郡主府的小园子被打理的很好,过了一冬的枯草落叶被清理干净,准备迎接新一轮春意。园子里乍一看四处光秃秃的,近看才有新鲜,那花圃边的小草冒了绿尖儿,树枝抽了嫩黄小芽,是春日的讯息。 郡主府修葺了一年才完工,修葺完后主人不过进来住了几夜,便又空置了半年,于这府中的许多下人来说,他们好似被发配边疆,来了个鸟不拉屎的地界。 若不是新荷留了下来看院子,将这些心浮气躁的下人都收拾的妥当,婧儿回来还看不到这样舒适的环境,新荷是有许多小毛病,但也有其过人之处,否则婧儿不会忍了她二十年。 婧儿带了许多东西回来,一回来便要卸货收整,各处乒呤乓啷摔摔打打的,扰的婧儿想睡个觉都不安生,金童说她:“让你跟我去王府你又不去,为这些俗事操劳些什么!” 婧儿无奈轻笑:“你可以不必操劳这些俗事,嫂子会帮你操持,我若不操劳,谁还能来帮我?” 便是有这么些伶俐的下人在,许多事情她们也要汇报了主子才敢做主,婧儿给金童一家买了许多东西,让他这便带走,她省得再入库了。 “你呀,自个儿身子都累成什么样了,还惦记着这些,你便是什么都没买,谁还能怪你不成?” “那我买的时候身子还没重嘛,后来觉着不好了,买都买了,还能都扔了不成?倒是我在金陵买了许多衣裳首饰,想着去年冬日,今年春日夏日,都能穿的,现在肚子大了,穿不上了,都得便宜了玉女和婉婉。” 那些都是年轻姑娘的样式,她生了孩子后就真是妇人模样了,那些姑娘服饰怕是不太适合了,唉,惆怅呐,她怎么就当娘了。 金童留在郡主府帮着操持了半日,让姜骥去忙他的,姜骥把他买给家人的东西拿了出来,亲自送到主院去,做他的孝子慈父,姜骏则回了五城兵马司的衙门里,他算是个爱岗敬业的好官,轻易不辍职的。金童便在郡主府里忙里忙外,陪着婧儿说说话,陪她吃了一顿午饭,到下午这些琐事都理的差不多了,婧儿犯困睡了一觉,睡醒后便不见他了,连同她买的那一箱子东西也不见了。 晚膳前姜骥回来了,叫她一起去正院吃饭,阔别小半年,一家人吃一顿饭也是要的,也顺便给公爹请个晚安。 初春的夜里寒气很重,婧儿披了件香狸皮斗篷,坐着软轿去的,姜骥还是跟在轿下走,婧儿问他坐不坐,他觉着一个大男人坐软轿怪怪的,不肯坐,婧儿眼眸一凝,蕴起几分雾气,姜骥便软了,钻进了不算大的软轿里,夫妻俩挨挤在一处,他怕婧儿被挤着不舒服,干脆将她抱到了腿上坐着,侧过身来坐,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往里侧揽,他是觉着坐这种软轿晃晃悠悠的,脚不沾地,更不踏实呢,还不如走路,但婧儿享受,他便陪着吧。 婧儿如今怀胎五月,穿着厚重的衣裳看不太出来,但姜骥好生搀扶着她,她一手覆在肚腹上,便让人看出孕态来,王夫人暗暗讥哨,谁还没怀过胎生过子不成?她生了姜骥姜骏兄弟俩,前头的平氏也生了定南兄妹俩,也没谁像她这么金贵,看她如今不施粉黛便琼脂玉面,可见这胎是个姑娘,得意个什么劲儿呢。 王夫人有了长孙和长孙女,婧儿生什么她都不在乎,当然姜骥日后要承爵的,还是得多几个儿子,就定南一根独苗太单薄了,姜骥都有个亲弟弟帮扶呢,但婧儿生的又不是定南的同胞弟弟,恐怕日后不和他同心,还会争利,如此,婧儿还是生个女儿吧,日后再让姜骥添两个庶子,算了,庶子要来干什么,只会分了嫡枝的资源,还是让定南早日成亲,多生几个嫡子,才是兴家之道。 婧儿倒不知王夫人心中所想如此丰富,她进门后对两位长辈请了安,便坐下用饭了,桌上菜色不错,想来是姜骥特意交代了厨下做合她口味的膳食,王夫人也没因着她怀胎就优待什么,只姜骥殷勤,给她舀汤喝,给她挑鱼刺,姜骏想夹一筷子酱香鸭胸肉给她吃,被姜骥制止了,说婧儿怀胎后不喜吃这些油腻之物。 姜骏讷讷地收回了筷子,将鸭肉送进了自己嘴里,都嚼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了。 饭桌上有姜骥对妻子呵护备至,王夫人便不必装贤良婆母了,没怎么关怀她的肚子,倒是对幼子的亲事颇为上心,说了婚事章程喜糖喜饼,但其他人也只是听着,插不上嘴,婧儿只顾着吃,也不接话,倒让王夫人讨了个没趣,真是,以前没分家时,她说话绝不冷场,哪像如今,她说她的,各人做各人的。 到晚饭结束后,一家人要坐着说会儿话,婧儿在这儿气氛也不妙,稍歇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姜骥自然是陪着她的,走前报备了明日要进宫的事情,她离京几月,也要回娘家看看给各人带的礼物还得送去呢。 镇国公夫妇让她尽管去,这夫妻俩走后,屋里便安静下来,姜骏也坐不住了,很快便告辞,剩下两个孩子,又是一副可怜相,以前婧儿不来吃晚饭时,他们一家人吃饭其乐融融的,真是煞风景,她日后还是别来了,大家吃着都不开心。 顶点 第三百零四章 出阁日长渐拘谨 言谈欢笑不由衷 婧儿回家的翌日便去了宫里,出嫁小半年再回去,没有回娘家的喜悦,反而更陌生了,她虽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十九年,但从来都没有归属感,住了再久,还是寄人篱下。 姜骥陪着她去给皇后请了个安,便去找皇帝陈情了,皇后关怀了几句她的孕事,她道一切都好,大公主和二公主小半年没见她,一时也有些拘谨,她们 《金童记》第三百零四章 出阁日长渐拘谨 言谈欢笑不由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百零五章 家有两宝乐事多 金童为父童心重 王妃是在家里睡过午觉后才带着孩子进宫来的,面团兄弟俩原也是吃饱睡足了才出门的,坐在马车上一直去抓帘子,想看看外头的风景,王妃让他们看了,这便不得了了,闹着要下车走,不答应就嚎给你们看。 小孩子大了,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如今正是学走路的时候,只要醒着的时候就想往外跑,要几个下人才抱得 《金童记》第三百零五章 家有两宝乐事多 金童为父童心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百零六章 好事多磨终连理 大龄贵子喜成家 二月十八是德郡王府世子和曾尚书家的姑娘成亲大礼,京中各户人家都早早的收到了请帖,德郡王夫妇会做人,和各家关系都不错,又是有头有脸的宗亲之家,曾祁昌也是当朝重臣,这两家联姻的排场不比去年柔嘉郡主和镇国公府世子成亲的排场小。 德郡王世子也是京中的大龄贵子了,比他小两岁的金童孩子都学走路了,婧儿也怀了身孕,他这个做堂哥的亲事几经波折,拖到了老大年纪,把妹妹都耽搁成老姑娘了,还好明家明事理,没因此闹不愉快。 德郡王府和曾家定亲一年半便成礼,在有些讲究的人家来说,这是比较仓促了,宇文钦的年纪拖不得了,曾家姑娘却正当妙龄,曾祁昌原本还想留孙女两年,是德郡王府几度派人上门劝说,曾家大房也恨不得女儿赶快嫁去王府做世子妃,曾姑娘不说话,但心里也埋怨祖父耽搁她,亲事都定了,得罪了王府有什么好处,只会让她嫁过去更难做人罢了。 曾祁昌气得大呼竖子不孝,孙女出嫁时他冷着脸坐了上座,但未置一词,曾以柔父母健在,自有她的父母来教训她德容言功,小夫妻俩巴望着祖父赐几句话,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到底还是给家里留了几分面子,说了几句出嫁后好生过活的话,便让宇文钦带走了他曾经捧在掌心里的长孙女。 金童作为宇文钦的堂弟,虽这几年有些暗潮汹涌,但在明面上还是做的很好看,一大早便带着王妃去了德郡王府,作为本家人招待宾客,婧儿大着肚子,借口身子不适没出席这次场合,只让姜骥带着礼物去了。 姜骥曾经和宇文钦共事过,如今又是姑舅,备的礼不薄,席上他和金童坐在一起,倒不太往新郎跟前凑。 晚上姜骥吃完了喜酒回来,婧儿还未睡着,姜骥一身酒肉味儿怕熏着她了,只坐在榻边说话,婧儿问他王府今日娶媳热不热闹,德郡王夫妇俩想必很开心吧。 姜骥道:“新郎家里热闹倒是热闹,听说女方家里不大好,曾大人一早便摆着张臭脸。” 婧儿笑:“想必是不舍得孙女出嫁,我出嫁时哥哥也是一张臭脸,真正心疼女儿的人家,女儿要嫁到别家去,怎么能开怀呢?”卖女求荣的就另说。 姜骥笑了:“我瞧着那曾姑娘可没你的好福气。” 姜骥看人挺准的,曾家姑娘嫁去了德郡王府,和她心中的才貌仙郎结了连理,自是过了几日美满生活,但三朝回门时曾大人就给了他们一个当头棒喝。 “分家?父亲,你和母亲都健在,哪有父母在子女就分家的道理,便是要分家,我们是长房,也不该是把我们分出去!” 刚出嫁的长孙女带着丈夫回门,曾大人便提出了分家,而且还是把长房分出去,他跟着幼子一块儿生活,这可成何体统! 大房夫妇心知肚明女儿为什么能嫁入王府,不就是仗着老爷子的势嘛,老爷子要把他们分出去,以柔没了尚书祖父支持,还怎么在王府立足,德郡王夫妇一对笑面虎,届时该像嫌弃陈家姑娘一样嫌弃他们的女儿了吧。 曾大人道:“你放心,该你们大房得的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们,我们两老有权决定跟谁住,你们翅膀都硬了,我管不了你们,我们跟着浩谦住,这府邸也不是祖宅,没有说非得让长子继承的道理,你们拿着我分给你们的东西,去外头置宅子吧,待我卸任之后,自会回老家去,届时你们要跟着我走,还是留在京城定居,都随你们。” 大房夫妇俩跪在地上乞求,“父亲,没有这样的道理啊,您将我们逐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不孝不义的事情,儿子背不起这样的罪名啊,又让人怎么看以柔?她刚出嫁,祖父就把她的父母扫地出门。” 曾大人目带不忿,你们孝不孝顺自个儿不知道么?当初一家子联合起来逼他,不答应就要送以柔去出家,以柔又是绝食又是断发的,铁了心要嫁去王府,好啊,他便答应了,本来想着定了亲事就把他们分出去,又怕德郡王府故伎重施,像对待陈家姑娘那样把以柔弃如敝履,他愣是忍到了孙女出嫁才说这事,已经是给他们面子了。一个想做皇后,一个想做国丈,也不看看他们挑的是什么人,有没有这个命,既他们要做那扑火的飞蛾,看着他们撞墙便是。 曾以柔也万万不敢置信,祖父竟然在她回门时说这样的事情,她不是祖父的掌珠了么?是不是以晴说了她的坏话,祖父才不喜欢她了! 大房夫妇俩不顾着新女婿上门,对着二房夫妇破口大骂:“老二!你们撺掇着爹娘分家,打的什么算盘,想霸占家业不成?你们其心可诛!” 二老爷夫妻俩较为老实,不像大房几个满肚子花花肠子,曾大人要不是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伤了心,也不能如此狠绝,曾家祖宅不在京城,它要把长子分出去,也没有族人诟病,顶多被御史参几句家不齐,他被参的还少么?只要皇帝还信任他,管那些御史说什么。 宇文钦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皱眉不止,他这是造了什么孽,看中的岳家一个不如一个,难道他就如此不济,让曾祁昌看准了他不能出头么? “祖父,分家之事还请三思,都是一家骨肉,闹得四分五裂,不仅让外人看了笑话,更是疼在自个儿肉里。” 他如今是曾家的长孙女婿,也有立场说几句,但曾祁昌看他是一百个不爽快,要不是这竖子居心不良,来诱拐以柔,他好好的一个家,怎么会散成这样,宇文钦这样的德行,要是能做了皇帝,他也不乐意效力。 “我意已决,你们都不必再说,吃过这顿饭,你们便收拾吧,我和你们母亲的私产不动,祖产等我死了再分,我会给你们一笔安家银子,你们搬出去住。” 大房夫妇俩气坏了,老东西的私产不给,祖产也不给,这叫该给他们的一分都不少?这是打发叫花子呢,老二夫妇俩在老东西面前承欢,不知道要谋多少东西走,等日后老东西死了,留给他们的怕是喝空壳子。 () 第三百零七章 机关算尽又如何 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房夫妻俩死活不肯分家,曾祁昌熟知他们的尿性,不就是钱分的不够嘛,但他还真就不打算妥协,曾以柔的亲事上他已经妥协过一回了,毕竟他只是祖父,曾以柔的亲事只有她的父母能做主,但曾浩荣是他的儿子,还管不了他不成? 任大房夫妇俩如何撒泼打滚,曾祁昌不松口半句,直言你们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告到大理寺去,以长子不孝为由,把你们逐出名下,日后我的东西你们休想分到半点。 曾浩荣夫妇这才怕了,从来只有父母告儿女不孝的,没有儿女告父母不慈的,他们夫妻俩没什么正经营生,家里的经济大权都掌管在老东西手里,老东西若真狠了心要治他们,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曾以柔跟着父母打起了亲情牌,拉着祖父的衣摆哭诉,曾大人摒退了众人,叫她进卧房说话,曾以柔有些害怕,以前祖父很疼她,从她执意要嫁宇文钦后,祖父便对她冷淡下来,可她只是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错,祖父为什么不能支持她呢? 曾祁昌看着已嫁为人妇衣着华贵的孙女,心里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这曾经是他精心教导过的孙女,教她读书明理,结果她进了京里,穿梭在各家闺秀的花宴诗会里,没学到她们的礼仪才情,就学到了眼高手低贪慕虚荣。 “你也别怨我在你回门这日说这些,我早便想说了,为着你能顺利出嫁才忍到了今天,你不是说他是真心爱重你,并不是冲着你的家世么?那你便看看,没了曾尚书长孙女的头衔,他对你还能有几分爱重!”宇文钦不就是想娶兵部尚书家的姑娘么?他成全了;以柔不是想以尚书孙女的身份去谋王妃皇后之位么?他也成全了,他便要看看,这些人机关算尽能谋到什么。 曾以柔还想再求,曾尚书摆手让她下去,中午的回门宴他也没出席,让大房夫妇俩去招待他们的乘龙快婿便是。 没了曾尚书在的家宴,宇文钦一点儿都不想和谩骂声不断的岳父岳母,哭哭啼啼的新婚妻子坐在一起,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是他费尽心思才娶到的人,本也不是为着她的才情品貌娶的,他就不信了,曾祁昌能看着自己的孙女受苦而无动于衷。 强忍着不满在曾家吃过了一顿午饭,宇文钦带着曾以柔回了王府,一回府便让曾以柔先回寝院,他去找父王母妃说些事情,曾以柔猜到了他是要说她娘家的事情,想跟着去讨论,宇文钦却打发她回去,她想到了祖父说的话,心里一股莫名滋味儿。 德郡王夫妇听说曾祁昌要把曾以柔的父母分出去,也是好大一股怒火,“老匹夫!这是公然下咱们家的脸呐!既如此刚硬,当初就别答应这桩亲事,如今这是恶心谁呢!当真是市井小民不成体统!”京中有点体面的人家谁做得出这样的事情,看热闹的人唾沫星子就能把他们淹死。 宇文钦只有比他们更烦的,以为费尽心思终于谋到了个好岳家好助力,谁知曾祁昌如此冥顽不灵,镇国公都没反对姜骥娶宇文婧,曾祁昌做什么要反对孙女嫁给他?他们两人分明是朝中同等地位的泰山北斗,凭什么镇国公府能支持金童,曾家就不能支持他?金童有哪点比他强更让众人看好? 曾祁昌断臂止损的法子也是让京中看了好一出大戏,御史弹劾曾祁昌私德不修,把嫡长子分出去,让幼子掌家,这是长幼不分乱家之本呐,家不齐何以治国。 曾祁昌恰恰是最不理这些虚名的,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只做自个儿和皇帝赞同的事情,皇帝当然不会管曾祁昌怎么分家,只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不影响他上朝务公便是。 京城那些碎嘴的人家便有了谈资,说这是曾祁昌在对德郡王府表达不满,最惨的当然是新婚的宇文钦夫妇,本来德郡王府退了陈家的亲事后迅速和曾家定亲,便有人说他们拜高踩低嫌贫爱富,宇文钦和曾以柔也是婚前就私相授受,两家结亲不过是盖床锦被粉饰太平罢了。曾以柔出阁时曾祁昌脸上无喜色,便有许多人嘀咕,曾祁昌根本不同意这桩亲事,是曾家姑娘坏了贞洁,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当初还有人打哈哈,说曾大人只是不舍掌珠被人娶走了,心里不偿快罢了,如今可怎么说?真心疼孙女,怎能在孙女回门时说这事,这分明是不认这个孙女和孙婿。可怜德郡王府机关算尽,以为曾家像陈家一样好拿捏,可踢到铁板了吧,曾家损失一个姑娘,德郡王府浪费了长媳的位置,不惜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 婧儿听到这些消息时,嘴里衔了个蜜饯,甜滋滋的,她问姜骥:“若是当初国公爷不许你娶我,你若执意要娶我,他也要把你净身出户,你可怎么办?” “你这比方不对吧,你是拿你比宇文钦,拿我比曾家姑娘,拿我父亲比曾大人?宇文钦机关算尽才娶了曾家姑娘,曾大人刚正不阿不受要挟,和咱们家怎么能一样。” 婧儿一瞬心虚,实则是差不多的,她谋算姜骥,就像宇文钦谋曾家姑娘一样,宇文钦为了要一个得力的岳家,退了陈家的亲事,她为了给哥哥谋个好助力,也辜负了李玉麟,其实,她和宇文钦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利益至上的人,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曾以柔无法做她娘家的主,姜骥却能在家里掷地有声。 姜骥见她沉默不语,心里一阵酸楚,他不是不知道她嫁他的初衷,可他却甘愿上钩,他知道她的不容易,想把她接到身边来照顾。成亲以来两人耳鬓厮磨相濡以沫,他觉着她便是婚前对他无意,婚后也该心动了吧,可她这时候竟然沉默了,她为何沉默,难道到了现在,她还是只打算和他谈利益,若他帮不了金童,她便不想跟他过了? 夫妻俩都无话,屋里一时沉寂的可怕,婧儿嘴里含了一颗蜜饯,是姜骥喂的,方才还觉着甜,这会儿却食不知味了,他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了她当初的盘算,要来责问她了么? 姜骥自然不会在她怀着孩子的时候责问她什么,他向来很照顾她,只是说去书房料理公务,让婧儿好生歇着,婧儿目送他出门,心里某一处空落落的。 () 第三百零八章 婧儿柔婉诉衷情 姜骥心热许盟约 姜骥黄昏时候走的,晚上照例要去主院陪家人用饭,往常他吃了晚饭便回郡主府陪婧儿了,今日却去了他在国公府的书房,坐了许久,坐到月上柳梢头,觉着她已经睡了,才轻手轻脚地回房。 汀华院的主卧里已熄了灯,只剩玄关处一盏小灯,那是婧儿特意为他留的吧,以前宛娘在世时也是这样,他若回来的晚了,她熬不住了,便先熄了大部分的灯,只留玄关处一盏小灯,怕他进来看不到。可婧儿是觉很轻的人,睡觉时必要将灯火全熄了,一片漆黑之中才睡得着,但她又胆小,太黑了害怕,因此每晚都有丫鬟帮她守夜,嫁了她之后,便不必让人守着了,有他陪着还怕什么。 今夜他回来的晚,不知她睡着了没有。 姜骥轻手轻脚进去,轻轻撩起珠帘,看到婧儿已经躺下了,她肚子大了,平躺着睡难受,只能侧卧着,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是在盼他回来么?婧儿睡觉时喜欢脸朝着床里,说是怕门外有东西来抓她,是在宫里住的不踏实吧,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姜骥想去床前看看他,刚迈过珠帘处脚下便绊住了什么东西,他步子走的轻浅,脚下被绊住了立刻就停了下来,但是却荡起了一串铃声,在寂静的房内分外刺耳。 果然,婧儿眉头轻簇幽幽转醒,姜骥暗恼,往脚下看,见两边栓珠帘的柱子上扯了一条细线,线上挂了一串金铃铛,他轻轻一碰,便叮当作响,把熟睡的妻子吵醒了。 这是哪个下人干的好事! 婧儿强驱了睡意,见姜骥站在珠帘处手足无措,柔柔喊了他一声,向他伸出了手。 姜骥大步赶到她床前抓住了她的手,“我吵醒你了是不是?不知道哪个没规律的下人,在这儿绑了串铃铛,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扰了你的睡意,你可还能睡着么?” 婧儿偎在他颈窝处蹭了蹭,“是我让人绑的,我想等你回来,支撑不住睡意了,便让人绑了根绳子在床前,你一回来,我便知道了。” 姜骥抱着她轻拍她的肩背,心里一阵懊悔,和她置什么气呢?不管她嫁他的初衷是什么,现在她已然是他的妻子了,还怀了他的孩子,夫妻俩也恩爱,做什么非得追究前事。 “做什么要等我回来?困了就先睡嘛,还特意把自己吵醒,你不难受么?” “难受啊,可是身上难受怎么比得上心里难受,你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姜骥心里有些忐忑,“怎么又心里难受了?是不是我没回来,你一个人睡害怕,便让下人给你守着,不怕的。” “不是怕这个,是我怕你……我有话想和你说,今儿不说,我晚上也睡不踏实的。” 母亲教过她,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有什么事情当时就说清楚,不能拖的,越拖到后头越不敢说不想说,干脆就不说了,然后就别成了双方心里的疙瘩,这样会磨损夫妻情分。 姜骥这时候很紧张,怕婧儿说出他难以接受的话。 “阿骥,你为何要娶我?” “自然是因为喜欢你,心疼你,知道你在宫里过的苦,想把你接到身边来照顾,跟着我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他自认为是个有担当的男儿,对父母他孝顺有加,对子女他严慈并济,对妻子他也不心虚,无论是宛娘还是婧儿,他都给了她们足够的温存和爱护,只是宛娘福薄,早早便走了,但宛娘还在时,他在家的日子里对她也很不错,只是那几年国家战事频繁,他常要外出,听说母亲对宛娘有几分苛责,但宛娘自有她的主张,而且她进门不久便生下了定南,看在长孙的面上,母亲也不会对儿媳多加磨难。 因着宛娘早走,他才倍加珍惜婧儿,妻子是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他不能换了一个又一个,宛娘走了五年他才敞开心扉接纳了婧儿,若婧儿也……不能想不能想,她是有福的女子,不会有这些事情。 婧儿不知他又想到了前妻,只是对这个回答甜进了心坎里,她能感受到姜骥对她的爱意,不知从何时开始的,好像姜骥一直对她颇为照顾,总之,她现在很庆幸当初的选择。 “这样真好,你会一直这样好么?” 陷入情爱之中的男女总会有类似此种不确信未来的问题,姜骥已过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但对于妻子,他是给得起承诺的。 “我会,我会一直爱护你,你是我的妻啊,我怎么能不爱护你。” 婧儿一颗心飘到了云端上,你是我的妻,这真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阿骥~” 她不禁扬起头去亲吻他的嘴唇,姜骥抱着她热烈回应,情爱之味,是时间最甜的蜜果。 顾忌着婧儿身子重了,姜骥不敢胡闹,只紧抱着她嗅她脖颈间的馨香,温热的鼻息洒在婧儿细腻敏感的肌肤上有些痒意,她身体反应是想躲开,心里却不舍得离开这个怀抱。 “婧儿,你又为什么想嫁给我呢?”明明有那么多青年才俊供她挑选,为什么会选了他这个拖家带口的老鳏夫。 婧儿又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告诉他:“最大的原因,是合适,我想嫁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人,那么这个人一定要足够强大,那些与我同龄的世家子弟都太嫩了,我看不上。” 心里已有了底,但听婧儿这么说出来,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苦味,原来只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婧儿才想嫁给他,若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人,婧儿是不是要另嫁他人。 婧儿知道他难受了,回过头去亲亲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小部分原因,大概,也是因为你合我的意,若你只是足够强大,我并不喜欢,又怎么嫁。” 喜欢一个人总是要喜欢他的某样优点的,因为有了这个优点,她才会喜欢,若他一无是处,她一开始就厌烦,还怎么嫁。 姜骥心里微微好受了一些,原来有一丝喜欢啊,可他是很喜欢她的,婚前就挺喜欢了,婚后就更喜欢,喜欢到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和他融为一体,婧儿却只有一丝丝喜欢他。 婧儿怕自己表达不够强烈,又告诉他:“婚前我和你交际不多,只是感激你处处帮扶我,所以愿意嫁你,因为我知道,嫁了你我总不会吃亏便是,婚后到如今,我便知道,我没嫁错人,和你相处这些时日,我没有一丝不适,反而被你惯的不成样子,如果说嫁你的初衷是合适,那么现在就是真心喜欢了,我何其有幸,才能嫁给你。” 婧儿如此深情表白,叫姜骥怎么不动容,抱着她亲了又亲,似乎要将她吞下去,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婧儿也很喜欢同他亲近,与他粘腻在一起,心想这大概就是夫妻之情的美好之处吧。 () 第三百零九章 姜林两家喜事近 娇蛮贵女盼出阁 三月的春风吹软了帝都的烟水,红绸飘扬金粉遍洒之处,是谁家娇女出阁,玉郎迎亲?正是镇国公府二爷和长宁候府的千金喜结连理。 春日里从来是各家喜事扎堆的时候,黄道吉日多,天气又是不冷不热的,办喜事心情好,姜家七爷和林家三姑娘幼年相识,成年后定了亲事,被姜家几年国孝家孝耽搁,又碍于长幼有序让长兄先续娶贵女,他们俩的亲事磨了几年,终于也提上了日程。 姜家去年秋日刚办过喜事,如今不过半年,有些红绸红布喜烛喜花没用完的,如今再摆出来接着用,姜骥成亲用的东西都是上品,可不算委屈了姜骏,就是林家听闻姜家把娶长媳用过的红毯再铺好让次媳进门,心里有些疙瘩,凭什么让林长玉用郡主用过的东西。 这事情各家有各家的讲究,有人觉着这新婚新婚,自然什么都要用新的,用了旧的不吉利,但也有些人家觉着上头的哥哥姐姐嫁娶的好,有福气,再让底下的弟弟妹妹沾沾福气,有什么不好?更何况婧儿原本就是京中有名的福女,嫁给姜骥后很快便怀了身孕,又和姜骏林长玉都是好友,让他们沾沾福气怎么了? 别人想用她还不给呢。 这大概和小孩子捡哥哥姐姐的小衣裳穿是一个道理,有些人家觉着我家孩子金贵,做什么要穿别人剩下的衣裳,有些人家便觉着沾沾别家孩子的福运,好养活,这种事情还是要双方都谈拢才好说。 林家觉着这种事情只能是他们家主动提及,姜家若主动提起,就有慢待他家姑娘的嫌疑,但王夫人又说的有理有据,若林家不答应,好似是看不上郡主一般,林长玉和郡主既是闺中密友又是未来妯娌,难道还没进门就要闹起来? 林长玉让家人退一步,“旧的就旧的,看着没什么大差错便成,难道他们姜家不要脸了?迎媳妇用的东西破破烂烂的,还当他们家穷的揭不开锅了呢。” 王夫人溺爱姜骏,她不喜欢新儿媳也便罢了,还能不管儿子的脸面么?将婚事办的难看,姜家就有脸了? 婧儿在郡主府里也听说了王夫人干的好事,让人去京中最好的喜乐铺子里买一块红毯来,算是她这个做大嫂的为弟妹进门尽的心意,至于她用过的那快,向王夫人讨来,她铺在主卧里。 糯米问她:“红彤彤的您看着不扎眼么?和这房里的装饰风格也不搭呀!” 婧儿嗔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糯米歪着头,她确实是不懂,只是可惜这主卧里原本铺的波斯绒地毯,可比那红地毯值钱好看多了。 王夫人听说了婧儿的举动,笑眯眯地将红毯和她换了,转身就黑了脸色,林氏还没过门呢,这两人就联合在一起来对付她了。姜骥如今是只疼媳妇不要爹娘孩子了,阿骏是她的贴心儿子,怕成亲之后被那两个女人唆使,也不和她亲了。 姜林两家嫁娶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婷姐儿提前一日去了林家,作为闺中姐妹送林长玉出阁,临去前她来了郡主府一趟,陪婧儿说了许久的话。 “没想到我最好的两个姐妹都嫁来了姜家,这兄弟俩是前世修了福祉吧,我明日又要走两家,出两份份子钱,真是亏大了,我成亲时,你们都要补回来,知道吗?” 只能说世界真小,幼年时这些伙伴,兜兜转转都围在一处解不开,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天各一方见一面都难。 婧儿大着肚子不能去林家为林长玉添妆,让婷姐儿带去了她送给林长玉的添妆礼,虽然他们成亲的翌日,敬茶时她作为长嫂便要给弟妹见面礼,但这是作为夫家大嫂的本分,和她们闺中的情分又不一样。 林长玉在家中收到了婧儿送她的添妆礼,是一匣子珠翠首饰,样样都是精品,林长玉也知道她有钱,安心收下了,里头有几件钗环造型别致做工精巧,她喜欢的紧,婷姐儿说这是婧儿从金陵带回来的,从大公主和二公主手里抠下来的,攒到林长玉出阁时才带了过来,可不容易。 “难为她大着肚子还惦记着我,我都有半年没见到她了,她好不好?听说路上有些折腾,如今可养好了么?” 婷姐儿道:“瞧着挺好,已经显怀了,但只有肚子显孕相,其他地方还是少女模样,我瞧着比她婚前还漂亮一些。” 周围便有来道贺的夫人太太说好话,“姜世子知道疼人,将郡主捧在手心里,怎么能不漂亮,都说女子若是婚后比婚前还美丽,那她的婚姻便是极幸福了,咱们阿玉也是好姑娘,日后嫁过去定然和郡主一样有福气。” 林长玉垂着眼帘唇角衔着笑意,姜骏是她喜欢了多年的人,她披荆斩棘才能嫁给他,若他婚后也能对她呵护备至,她应该会很幸福的吧。 婷姐儿作为林长玉的娘家人在林家住了一晚,晚上林长玉自有她的亲娘陪着说贴心话,不像婧儿出嫁时亲娘不能来养母不愿来,只有她们两个好姐妹陪着说了半宿话,好在婧儿嫁的很好,姜骥看着面冷,实则是疼婧儿疼到了骨子里,如今姜家的世子,除了忠孝两全才干不俗外,又多了项重情顾家的优点,如此内外兼顾的男子,是多少女子的梦中佳婿,只可惜郎君有主,柔嘉郡主真是眼光毒辣,相比之下那乔卿云只一张脸能看,确实差姜世子多矣。 林长玉和母亲躺在一个被窝里说呢喃细语,林夫人教导她:“嫁了人可不能再这样任性了,王夫人是你的婆母,你要敬着她,不要学着郡主,不去给她请安,不在她面前立规矩,咱们家比姜家还差些,你没郡主那样的底气摆谱,但若是她故意搓磨你,你也不必忍着,回家来,自有我们护着你。” 林长玉出身不低,是京里排得上号的贵女,但她也知道家里近几年不比从前了,朝中无战事,武将的用武之地便少了,偏偏他们家又没有读书出挑的子弟,这兴家之道有待商榷。 “你和阿骏是自小一处长大的玩伴,情分比一般夫妻要深些,可你们从小就合不来,吵吵闹闹是常事,日后成了夫妻,可不兴再似以前一般相处了,你要温柔待他,他才能知道你的好,若和王夫人有了矛盾,也尽量让他知道你的苦,只要他护着你,王夫人便不能拿你如何,你看郡主过的如此舒心,不就是丈夫护着嘛。” 林夫人说起来头头是道,但她和长宁候夫妻关系也不大好,不过林夫人生了二子一女地位稳固,对于其他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不影响她和子女的地位,管那男人做什么呢。就是因为她和丈夫感情不深,才希望唯一的女儿能嫁好,像她这样过日子是京中贵妇人的普遍活法,但若能像叶夫人和柔嘉郡主那样,哪个女人不乐意呢。 () 第三百一十章 岁月何故变人心 最是无奈情转薄 林长玉嫁进姜家的日子是一个大晴天,暖风熏得坐在马上的新郎官悠悠哉哉,阳光洒在他身上照进他心坎里,暖融融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他的心怀。 姜骏还是较为开怀的,身边同龄人都成家立业,老婆孩子热炕头,就他还形单影只,若还是以前,有一干狐朋狗友陪他高歌畅饮,他自然不愿娶妻受羁绊,可如今儿时好友都有了家室,下职后他想约着哪个去喝酒跑马,人家也摆手道不去,要回家陪老婆孩子的,最典型的就是金童。 婧儿嫁来了他们家,和大哥夫妻恩爱,轻易不往国公府来,他一个小叔子也不能常往大嫂院里跑,定南受祖父严格教导,如今知道上进了,不像以前老爱缠着他玩,晨曦是个小姑娘,越大越文静,也不能跟着叔叔疯,只剩母亲对他关怀颇多,但听着母亲唠叨,他虚应几声便是,也不能和母亲推心置腹,或许,是该成家了。 他和林长玉是自幼的情分,刚定亲时有些不适,后来想通了,便觉着还行,与其娶一个不识性情的女子,婚后才发现性格不合,夫妻过的和仇人一般,成了家不愿回,还不如娶一个知根知底的,最起码他和林长玉玩得来。 他们定亲也有几年了,有时候休沐他没地儿玩,便会约着阿玉出来逛逛,他们是未婚夫妻,勋贵之家风气开放,定亲后私下会面也无伤大雅。阿玉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个凶悍模样,会对着他脸红娇羞,大概再怎么粗枝大叶的女子,到了心上人面前都难掩温柔一面,婷姐儿以前比林长玉还糙,见了乔卿云后,为了和玉面仙郎般配些,硬是能忍着一年不晒太阳,各种脂膏草药糊了一身,把自己一身蜜色肌肤闷成了冷白皮子,都说一白遮三丑,婷姐儿原也不丑,只是皮肤黑黄,性子又大咧,便让人暗地里嘲她男人婆,如今养白了皮子,换上温柔秀雅的裙装,墨发及腰轻挽仙髻,不说美若天仙,好歹也称得上一句大家闺秀了。 姜骏坐在马上,想了许多事情,大半是他们这几人的儿时光阴,真快,他竟然娶了阿玉,这样也好,日后没事时他可以陪着阿玉去郡主府找婧儿玩,把金童也喊来,又能凑齐一桌牌了。 金童此次也跟着姜骏去接亲了,原本他一个成了家的男子,不该跟着去凑热闹的,但他想到自己成亲时被这帮损友灌得不能人道,始作俑者就是姜骏这厮,这回非要找回场子不可。 金童成亲时,林瑞和李玉麟也跟着去接亲了,那时他们还是同窗好友,如今物是人非,姜骏性子粗,不太明白李玉麟怎么忽然和他们疏远了?明明前几年还好,好像从他中状元之后,就不屑与他们为伍了,按理李玉麟尚了大公主,和金童成了姑舅,该更亲和才是,怎么还疏远了。 林瑞一直和他们是不温不火的距离,但他和李玉麟亲近,李玉麟疏远了他们,他自然也跟着李玉麟去了,如今这二人都未成家,姜骏想过要不要喊他们去接亲,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温不淡的关系,更尴尬的是曾经交好过,在岁月中渐渐磨灭了的感情,叫了吧,又怕他们不好拒绝,来了又拘谨,不叫么,又显得他太绝情,当真要和他们划清界限了,明明他们没什么矛盾的。 他拿不定主意,去问了金童,金童说:“有些感情没什么缘故,就会无疾而终,当年咱们一处上学时,就无法推心置腹,只是那时日日在一处,自然能相处和睦,没在一处了自然就会淡下来,见着了还能说几句便成,有什么事情能帮扶一二,其余的也不过太强求,你们都没什么症结,你又该如何去挽留这段逝去的岁月?” 金童说的好像是这个理,但姜骏总觉着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而金童和李玉麟他们心照不宣,后来他娶了阿玉,某日说起这事时,阿玉敲了敲他的榆木脑袋,说你当年不是心慕婧儿麽?连这么个大情敌都看不见?他忙着辩解,说他不曾心慕过婧儿,什么情敌,他更不知道。 原来,李玉麟曾经心慕过婧儿啊,而且不见得是单相思,那么,是他大哥夺人所爱了? 逝者不可追,有些人还在,却已经走了,林瑞接亲只喊了一个金童,和一个自幼和他交好的堂弟,以及同僚中一个会来事的世家子弟,来活络气氛的,文化层面这几人都略微薄弱,他便喊了乔卿云来,乔探花的诗才是皇帝都夸过的。但很快他就后悔了,去接亲时他骑着马坐在队伍前方,金童和乔卿云他们跟在后头,沿途百姓夸赞乔卿云的声音可比夸他的大多了,这个伴郎的风头比新郎的风头还足,许多人说,待乔大人迎亲时,不知是怎样的风采。 乔卿云也有些羞愧,他原是不想来的,一来他身上还带着孝,怕煞了人家的喜事,但京中众人似乎都忘了这回事,有什么好事都要叫他去凑热闹,若不是他坚守底线,只怕和婷姐儿的婚事都要提前办了,他一个小翰林,也不能扫人家的兴,大多时候只能应着,酒肉不得已要沾,但女色是绝不碰的,他已和王府县主定了亲,也没这样没眼色的人家,给他塞侍女。 二来嘛,就是怕这样的状况,他自知容貌佚丽,怕抢了新郎官的风头,姜骏心大,当时不在意这些,如今听到沿途看客细语,可不就扎心了,但他实在找不到文化人了,李玉麟和林瑞他没喊,其他文人他不熟,还是婷姐儿仗义让出了她的未婚夫,才让姜骏的接亲团不弱了排面。 说起来乔卿云生的文弱秀气,为人交际倒是不错,他在贡院里和林瑞李玉麟结下了情谊,如今一同在翰林院任职,几人都是年少血性欣欣向荣的好苗子,有几分惺惺相惜,休沐时常在一处喝茶谈天,交情是很不错的,又借着婷姐儿的交情,和金童姜骏吃过几回饭,也说得上几句话,礼亲王府对他这般处处逢源很是满意,就怕他学了他那个先生,一身傲骨不知变通,白瞎了一身学问。 () 第三百一十一章 男儿成家方知事 脱缰野马甘受缚 林长玉一身红装端坐闺阁静待佳婿,身边围着一干亲友祝福添妆,这是她二十年来最欢快的日子了,她终于能嫁给她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受了这么多人的祝福,她会很幸福的吧。 林夫人眼睛通红难忍泪意,这是她养了二十年的姑娘,如今一出阁,便成了别家的人,从此晨昏定省相夫教子操劳家事,每个女孩儿在娘家时都是娇客,嫁到了夫家,便成了老妈子一般,让她怎么舍得,若阿玉看中的是个普通人,她真想像礼亲王世子妃那样,招婿回家,就算不能顶立门庭,有她和阿玉的两个兄弟在,日后总能分给他们小夫妻一份不薄的家资,不会让他们饿着冻着,阿玉也能一生无忧随心所欲。可偏偏是门第比他们家还高一些的镇国公府,王夫人又是个难缠的,不能差使长媳,只怕会把所有心气都撒在小儿媳身上,姜骏又不比姜骥强势有主见,阿玉也不及郡主聪慧玲珑,她真怕女儿嫁过去过的不好,可看到女儿脸上甜蜜笑意,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抱抱她,让她常回家看看。 在林夫人的泪眼婆娑中,长宁候的谆谆教诲中,林家儿郎的挥拳霍霍中,姜骏把林长玉接走了,礼乐响起时,花轿起驾,林家往外泼了一盆水,这一刻他心神恍惚,阿玉从娘家出门,从此是他的人了。 还记得幼年时初见,他跟着家人去长宁候府拜年,他在家里受祖母溺爱,养成了小霸王一样的性子,林长玉也是家中嫡女养尊处优,因为林夫人把她眼馋了许久的金龟子送给了他当首次上门的见面礼,林长玉气不过,偷偷掐了他一下,他还手了。 没错,他还手了,林长玉也惊了,在她家里,竟然有人敢对她动手?而且他是男孩子啊,怎么可以打小姑娘呢?她越想越气,跳起来把姜骏脸挠花了,姜骏也把她辫子扯散了,头发都掉了几根,两个人都哇哇大哭,林长玉边哭还边放狠话:“你以后再别来我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后来很长一段时候果然是没见过了,直到他们一人去了上书房陪金童读书,一人去了明仁堂陪婧儿读书,金童兄妹俩组织了两边学堂的联谊会,他们才握手言和,后来,就是十几年的情谊了,常有嬉笑怒骂,但始终不曾离弃。这样也很好呀,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可见缘分得来不易,像他们这样幼年相识少年相交成年相许老年相伴,如此水到渠成不曾断流,是多少羁绊才修来的缘分,有多少人只是彼此生命里的一位过客,有一段时候在一处玩的亲热,后来分别了再难见面,像他和阿玉这样的情分,实在是很珍贵了。 姜骏像忽然开窍了一般,在心里立誓,要好好对阿玉,以后生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做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他不纳妾,也不要庶出子女,就和阿玉好好过。 林长玉被迎进了国公府的后院,姜骏终于在后院有了一间院子,他以前一直住在前院,如今要娶妻了,王夫人才在后院给他收了个院落出来,就在鸣玉堂的边上,姜骏给题了个名儿,叫燕堂,王夫人听到这名时逡了儿子一眼,倒还知道附庸风雅了。 王夫人对幼子溺爱,燕堂布置的不比鸣玉堂差,林长玉进了新房里,带来的下人便各处熟悉环境了,也暗暗点头,这住处倒不错。 姜骏揭了林长玉的盖头,与她行结发合衾之礼,这回没有旁人捣乱了,婧儿挺着个大肚子,没去前头招待宾客,倒来了喜房里陪林长玉说话,姜骏见她过来,让众人都让让,给她清了好大一块地方来坐着,林长玉也关怀她的孕事,三人谈笑欢畅,是多年挚友才有的默契。 喝过合衾酒后,这些闲杂人等就要退出去了,将时间留给小夫妻俩静坐,婧儿只来国公府露了个面便要回去了,前头宾客如云,她不想去寒暄,大公主她们也来了,她自然会接到她的郡主府来说话,她们也是国公府的常客了,到了开席的时候便知道自个儿去席上坐着,她们也有交好的小姐妹,不会在她这儿多呆,倒是大公主有些孤僻,跟在二公主旁边沉默寡言,幼时二公主是姐姐的陪衬,如今她有些沦为妹妹的陪衬了。 婧儿从喜房里出来,便折返郡主府,沿途见到了客人会打个招呼,就这样挨个儿寒暄几句,都耗了她好大时辰,耗得她有些饿意了,站久了又有些累,便找了个凉亭歇脚,拦了路过的下人,要了些茶点过来,她先吃些垫垫肚子。 姜骥今日不得空照看她,婧儿也不去吃国公府的喜宴,在郡主府吃她该吃的补品,吃饱了便睡,姜骥应该很晚才会回来,她先睡下,明日去喝姜骏夫妻俩敬的茶。 很快便有个小丫鬟送了叠云片糕和银耳莲子汤来,还带了壶白开水,婧儿孕期喝茶要谨慎,初露怕这些丫鬟不清楚,干脆只要了白水,让婧儿喝着解渴,云片糕和银耳莲子汤是丫鬟在厨下拿的,席面上的膳点不能动,只能拿这些预备着的。 “厨下忙的脱不开身,奴婢只能拿到这个,委屈郡主了,奴婢该罚。” 婧儿倒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人,她只随意吃喝一些垫垫肚子,又不是要当饭吃,让小丫鬟自去忙她的。 不知是不是厨下忙起来便失了水准,这云片糕一股子怪味儿,她只吃了一块就吃不下了,倒是那莲子汤还不错,她喝了个见底。 草草吃喝后婧儿便就着丫鬟的手一路散步回郡主府,今日国公府有喜事,有些贵客上门要软轿接,便把郡主府几顶轿子也借去了,如今她便只能走着回去,好在路不太长,她全当锻炼身体了。 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一群亲戚家的小孩儿在假山边玩,晨曦也在里头,几个年岁大些的孩子是国公府旁枝的姑娘,陪着晨曦玩,婧儿说了他们几句:“前头快开席了,还不回去,膳前有甜点,去晚了就没了。” 这群孩子听说这话,一溜烟儿跑了,有几个大的还知道对她行个礼再走,姜晨曦自然混在那一溜烟儿的孩子里跑了。 () 第三百一十二章 春日困倦人心躁 孕妇心躁致胎动 春日的下午花眠鸟倦,良辰美景虚度,婧儿歪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国公府吹吹打打喜乐声不断,依稀传到她郡主府来,她睡不安生,闭着眼眉头微簇,过了半晌睁开眼睛来,眼里一片缺眠的愠色。 莲子坐在她榻前的绣墩上打络子,见主子醒来,殷切上前询问可要进食,主子下午还在国公府时便喊饿,回来的路上吃了些糕点茶水垫肚子,回了府里却又不觉着饿了,眯了半晌也没睡着,还是起来吃些东西吧,孕妇嘛,养胎养胎,不就是当猪养嘛,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 婧儿恨恨出了口气,“不吃。”身上却没力气,躺着难受,坐起来也不舒服,让下人扶了她去罗汉床上,靠着窗边寻一个最舒坦的姿势靠墙坐着,还是浑身不得劲儿,便让人传府上养的伶人来,给她弹琴奏乐解闷。 婧儿府里养了伶人,还是金童送的,宫里当然不会给她配这些,金童知道她喜好风月,便送了她一个舞乐班子,里头唱歌跳舞弹琴吹箫的都有,有男技师也有女伶人,金童多了个心眼儿,怕这些人不老实,在婧儿府里搞出不好的名声来,送过去时男的阉割了,女的喂了绝育药,本也是些玩意儿,他是没什么怜惜心思,宫里和教坊司的乐伎伶人也是如此,他只是参照前例而已。 下人去传了两个美貌的琴箫女伶来,奏的是渔舟唱晚,是婧儿喜欢的曲目,往常她听着这首曲子必定心神宁静,今日却越听越烦,前头隐约可闻的喜乐唱和声钻进她耳里,让她浑身燥热。 她让两个女伶下去,随后扯开了领口重重喘气,腹中有些又闷又坠的感觉,好似也不是痛,就是觉着不舒坦,坐着躺着都不舒坦。 莲子看她情形不太对,让人去喊太医来,田太医很快便过来,给郡主把了脉,问郡主今日可是进食了什么不该用的,几个丫鬟跟着一起想,除了每日都要吃的补品,好像也没吃别的了,噢,在国公府时吃了一块云片糕和一碗银耳莲子羹,难道是那个的问题? 听丫鬟说了,田太医捋须摇头:“这两样都是寻常饮食,并不与孕妇相克,可还有别的么?” 婧儿便道:“那云片糕味道有些怪,不知是放久了不新鲜,还是加了别的料。” 太医让人去找那剩下的糕点过来,他给婧儿开了安胎宁神的药,婧儿吃过就睡下了,其他下人则是严阵以待,去国公府寻那碟婧儿吃剩下的糕点,也要找那个送糕点的丫鬟,事关郡主的胎象,什么小细节都不能放过的。 初露去找了姜骥和金童,说了这桩事情,金童不顾宴上还热闹着,抛下满堂宾客就跑了,姜骥也紧张,到底是东道主,向众人抱了句歉意,也跟着金童走了,在许多人看来,似乎柔嘉郡主很不好了。 姜骏也想跟着去看看,初露劝住了他,“郡主暂无大碍,今日是二爷的大日子,二爷别耽搁了正事,明日和新奶奶一道去看看郡主便可。” 姜骏讷讷点头,只是喜气消了大半,席上宾客也没敢多起哄了,万一郡主真有什么不好,国公府喜事变丧事,他们可是大罪过了。 郡主胎象不好的事情很快传进了王夫人耳里,实在是郡主府的下人去厨下大肆搜查,又要找郡主吃剩下的糕点,又要找她用过的碗碟,还要找那个送糕点的小丫鬟,搅的众人做不来事,前头宴席还没结束的,有些菜还没上,她们这样闹腾,让人家怎么办事,但她们打出为郡主搜查阴私的旗号来,他们又怎么能抗拒,好似心里有鬼一般。 郡主吃完后就没管那些东西了,留下来的糕点定是被哪个路过的下人收走了送去了厨房,今日这样忙乱,送来厨房肯定就被倒了,杯盘也洗了不知道再拿去装什么了,如今再来找,哪里找得到。至于那个送糕点的小丫鬟,今日人来人往的,下人都忙的脚不沾地,谁知道是哪个。若是闲暇时候,为了给郡主一个交代,把全府下人都叫来让她们辨认也是行的,可今日实在不能让她们折腾。 “姑娘,待过了这两日,咱们都闲下来,我再寻个时候把厨房的下人都聚在一处,让姑娘来找,可好?” 厨房的管事嬷嬷好声好气赔着笑脸,新荷柳眉倒竖一副凶相:“不成!夜长梦多,过了几日还有没有这个人都不好说呢!这种事情拖不得,你们别耽搁我!是今日的宴席重要,还是我们郡主的身子重要?” 宾客少吃一碗菜会死么?她们若不找出幕后黑手来,恐怕郡主还会中招。 新荷是最泼辣的性子,有这种要对外争执的时候,必是她出场,她虽不怎么来国公府,但婧儿和姜骥出游的那段日子,新荷守在郡主府,好大的气场,无论是国公府的下人还是郡主府的下人,都吃过她的排头,尤其是从国公府派去郡主府做杂役的下人,回来找小姐妹诉苦,说郡主身边的新荷姑姑是顶厉害的一个人,她们这些小丫头都怕的很。 新荷寸步不让,就要让管事的把人都聚过来,她们要找出来,双方争执不下,还是王夫人身边的秦妈妈过来,对着新荷笑了一下:“姑娘也体谅他们一些,你要对郡主交差,我们就不要对夫人交差不成?郡主也没出大事儿,难道非得把二爷的喜宴搅和了,你们才开心?郡主和二爷二奶奶都是好友,如此岂不坏了情分?” “妈妈这话说的,我们怎么能开心?倒是您操多了心!以二爷二奶奶和郡主的情分,听说郡主胎儿受损,怕是把今日的喜堂掀了,也要找出罪魁祸首,这些俗礼怎么比得上郡主的安危重要,妈妈也别太在意了。” 姜骏和林长玉可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若他们夫妻俩能做主,新荷怎么能来和这些老妈子扯皮,倒是王夫人最冷情,对郡主肚里的孩子一分不关心,她已有了孙子孙女,不在乎郡主再生个什么,郡主母子俩叠一块儿也比不上她为幼子办喜宴重要,还说郡主没出大事儿,不必这样大动干戈,若出了大事儿她们再动干戈就晚了! () 第三百一十三章 噩梦频频如何解 梦醒身伤能否医 新荷在厨下和这些老妈子扯了好一会儿,双方都不肯退一步,新荷没什么进展,又搅得国公府的下人耽搁了差事,前头已有些乱了,新荷也放心不下主子,先回去了,让糯米她们在厨下盯着,看到了那个小丫鬟就揪住,带回郡主府来。 郡主府里一片寂静安详,婧儿吃过药后便安睡下了,姜骥和金童过来看她时,见她睡容安静,好似没什么大碍,也松了口气,问了太医,只说她可能吃了燥热的东西,有些上火。 只是可能,他不知道郡主到底吃了什么,目前瞧着是没什么大碍,他也开了药,郡主喝完了就一切都好,具体如何还得等新荷她们拿东西回来,他验过了才知道。 结果新荷空手而归,让金童好大的怒火,“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能让她随便吃东西么?不是自个儿的地界你们也能放心?我叮嘱过多少遍,郡主入口的东西都要你们验过才行,你们竟然随手拦了个下人就让她送东西来,如今还不知去向,郡主要你们何用!” 新荷等人讷讷不敢言,这事情让她们怎么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国公府难道算别的地界么?郡主怀胎以来,隔三差五也要去主院给公婆请个晚安,去了没有不留下用饭的道理,她们难道能样样都查验一遍才让郡主进口?这让王夫人怎么做? 今日国公府的宴席,来宾众多,厨下想必也环环谨慎,万一让宾客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她们也没想这样多,郡主忽然饿了,随手用些茶点,实在没想到就出事了,当时大姐儿正好在那附近玩,说不准就是她身边人使的坏。 没有证据的事,新荷不敢乱说,世子也在,她一个下人怎么敢公然挑拨,还是待世子走了,她再偷偷告诉王爷。 姜骥见婧儿并无大碍,便去了前头招待宾客,金童留下来照顾,新荷趁机跟金童告状,她觉着今日的事情就是姜定南兄妹俩干的,姜家已经分家,府里就这么几个人,除了这兄妹俩,还有谁会不想让婧儿把孩子生下来? 金童拳头紧握脸色凝重,“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乱说,你们有没有安排人在大厨房?让他们暗地里打探一下,能找到证据,我自然不会善了。” 新荷说的有理,那兄妹俩嫌疑很大,但今日鱼龙混杂的,是不是姜家出内鬼还不知道呢,婧儿不怎么和人结怨,但也难保是姜家的政敌,或是他的对头,找不到机会对他们下手,便挑了好拿捏的妇孺。 新荷犹疑一下,道:“郡主多是在府里用膳,郡主府有小厨房,我们便抓的紧,去国公府用膳也是吃正院的小厨房,王夫人的厨房我们插不进手,大厨房我们不太接触的。” 意思就是没人了?金童简直要被她们气死了,来姜家这么久,她们都在做些什么? 新荷也很委屈,她是习惯未雨绸缪的人,想过这些事情,但郡主婚后几日便出门远游,她们这些初来乍到无主的下人,只能循规蹈矩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怎么敢安插人手去国公府?被王夫人和姜定南抓到了,她们的靠山又不在,想求救都没门路。后来郡主大着肚子回来,每日安心养胎,王爷敲打过她们,让她们防严些,她便同郡主提过这事,那府里没个自己人,怎么能放心,但郡主和世子说定了,她不去管国公府的事情,国公府也不管她的事情,相安无事是世子乐意看到的,郡主有情饮水饱,每日和世子耳鬓厮磨,便不去管外头这些杂事了,她们这些下人穷操个什么心。 金童也沉默了,大概是安逸的环境会让人惫懒,婧儿婚后过的不错,便少了许多戒心,以为有姜骥护着,她什么都不必操心,但眼下看来,姜骥并不是那么靠谱。 婧儿做了一个很纠结的梦,她生孩子了,十月怀胎一朝临盆,是一个瘦弱的女婴,她精细养着,很快便成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玲珑剔透,和她小时候一样好看,她每日变着法儿给女儿梳别致的发辫,穿漂亮的衣裙,女儿也娇俏可爱,就是她理想中的女儿模样啊。 可是女儿长着长着成了姜晨曦的模样,对她充满敌意,她很想和女儿解释,女儿撒开她的手跑了,她追过去,女儿很快消失在了一片迷雾中,而她肚腹抽疼,低头一看,她大腹便便绞痛阵阵,又生下来一个女儿。 接下来梦境便重演了,女儿还是那个女儿,长着长着又成了姜晨曦的模样,原本还是个乖孩子,突然之间就和她成了仇人,撒开她的手跑了,她追过去,没追上,又生了一个女儿。 她被这个反复梦境折磨的很痛苦,她好想醒来,可是她醒不过来,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哥哥呢,姜骥呢,你们在哪里? 金童一直守在婧儿床前,见她忽而眉头舒展嘴角微扬,忽而眉头紧簇嘤咛呓语,知道她是在做梦,不想搅了她的睡意,便由着她梦,到后头婧儿却额头冒汗呼吸急促,眉间刻痕也极深,瞧着像是梦魇了,金童忙喊醒她,声音不算小,却喊不醒她,太医很快进来,在婧儿人中上狠掐一下,婧儿才醒过来,眼中一片痛楚之色。 “婧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怕的,哥哥在这里!” 做噩梦嘛,这么多人陪着她,怕什么。 婧儿望着他,眼中痛楚之色却不减,她藏在被中的手抚着肚子,她能感受到肚腹中一阵剧烈隆动,以前孩子也会动,但从不这样剧烈,姜骥说这定然是个秀气文静的小姑娘,知道心疼母亲。 但现在,她怎么不乖了。 “哥哥,我肚子疼!” 金童一阵心惊,将被子掀开,看到她裹着中衣的肚腹上有一鼓一鼓的胎动,王妃怀胎时两个小子闹腾的很,时常两兄弟在肚子里打架,小手小脚踢打在王妃肚皮上显出痕迹来,疼的王妃死去活来,但也不像婧儿这回动的这样明显,瞧着像是孩子要破体而出一般。 婧儿睡意渐消,痛感也就越来越清晰,金童抓着她的手,能真切感受到她因为剧痛而紧抓的手指,抓的他有些疼,但这点痛,远及不上婧儿受的十之一二。 () 第三百一十四章 郡主早产因何故 母子垂危空束手 国公府的夜宴正值酒酣人热,姜骥去而复返,便给众人释放一个信号,郡主并无大碍,他们尽可继续开怀畅饮。 姜骏也松了口气,婧儿没事便好,转身投入了他的大喜酒席上,与一干亲朋好友推杯换盏。姜骥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即使是亲弟大婚,也不会言笑无状,如今心下又牵挂着妻儿,整张脸上只见强颜欢笑。 很快他连强颜欢笑都笑不出来了,郡主府的下人急匆匆来找他,说郡主不好了,姜骥又是一阵风一般奔了过去,落在其他宾客眼里,便觉着柔嘉郡主黏腻夫君太过,一点儿小事也要搅风搅雨,恨不得大家都围着她转。 姜骏深知婧儿为人,若非真是很不好了,怎会搅了他的喜宴,他也跟了过去,留下一干宾客无人招待。 姜骥赶到郡主府时,金童已经被赶了出来,主卧里门窗禁闭,在外可听到些响动,守在门外的下人凝神屏气,场面很不好看。 姜骥沉默良久,才哽着声儿问出了一句:“她怎的了?” 金童怒目望他,似看仇人一般,“怎的了?你还敢问她怎的了?她就在你们府里吃了一口点心喝了一碗汤,就成了这样,她和我外甥若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们家的人!” 姜骏紧跟在后头赶来,一踏进汀华院的地界便听到了金童这句,心中一阵惊怕,金童这意思,是不是婧儿很不好了?可这也不能怪他们家吧,事情还没弄清楚,金童怎么就给他们家定罪了。 姜骥问糯米,糯米红着眼睛瘪着嘴,哭的毫无形象,“太医说郡主要早产了,我很怕……” 婧儿才怀胎六个月,早产生下来的孩子只怕不妙,而且他们都看到了婧儿进产房前肚腹上的异样,那哪里是正常孕妇该有的,太医已事先请示过金童,若孩子生不下来,便要引产,引下来的定是个死胎,就算郡主真把孩子生了下来,这个孩子定然也身体孱弱很难养住,更何况郡主前阵子都胎象平稳,如今忽而有早产征兆,根本不是生理现象,定是人为所致,而他还不知郡主吃过什么,很难对症下药。 金童这时候只想大骂这群庸医,明明前几日他来看婧儿都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就成了这样,说好了她只是吃了上火的东西,怎么会早产呢?不清楚她吃过什么,就盲目用药,该不会婧儿本来没什么大问题,就因为喝了他这碗药才成这样? 郡主府里只一个田太医,金童这时候不敢骂他,婧儿的性命还在他手上,国公府的大夫他是不敢信了,察觉到事情不好时他就让墨茗回王府去找他家里的太医来,也让人去宫里求太医,如今还是只一个田太医和两个产婆围着婧儿。 主卧里寂静无声,出了这样的事情,婧儿连事先准备的产房都没进,就在主卧里生产了,金童等人在外头候着倍觉压抑,好在王妃很快便来了,进了主卧里照看小姑子,这时候还是娘家人可靠,王夫人至今没露面,她便是来了,金童也不会让她进去,姜家人他一个都不信。 姜骥兄弟俩一去不回,国公府的宾客便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齐齐告辞各回各家,当真应了他们所想,喜事要变丧事了,他们怎么还敢留在这儿煞风景。 国公府也人心惶惶,没心思再招待他们了,抱了句歉意,几个老练的管事安排下人送客人出门,王夫人听说消息后已赶去了郡主府,郡主肚子里毕竟是她的孙儿,姜家孙辈如今只两个孩子,还是单薄了些,这胎无论是男是女,也是一根香火呀。 林长玉在喜房里坐着静候丈夫归来,可她才坐了没多久,前头喜乐声就没了,难道这么快就散场了?姜骏那群狐朋狗友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就算是散场了,收拾残局也有的忙呢,怎么会静悄悄的。 林长玉让她的丫鬟出去探探,灵通的画眉很快便回来复命了,只是脸色不大好看,“姑娘,听说是郡主不太好了,二爷和府里几个主子都去郡主府了。” “什么叫不好了?她下午不是还来了这儿嘛!我当时看她很好啊,怎么回事儿?” 画眉便说了她得来的消息,听说郡主是从他们喜房里出去回郡主府时,在路上遭人暗害了,回去后肚子就不舒坦了,这会儿说是要早产,这才六个月的孩子,怎么产啊。 林长玉心中紧张,让人给她换身常服,她也要过去看看,下人劝阻她,“今日是您的新婚之夜,二爷还没来,您怎么能先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些俗礼!快去找件素些的衣裳来。”新婚头一个月日日穿红,素色衣裳都在箱底呢,等她们翻出来要好长时候,她等不得了,随手拿了一件家常衣裳,红便红吧,婧儿不会介意这些。 林长玉赶到郡主府时,正院主卧门外王夫人和金童剑拔弩张,王夫人想进房内看看儿媳和孙子,金童不许,王夫人恼怒极了,一个小辈胆敢在她家地界拂她的脸? 这是她的儿媳她的孙子,嫁进了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人了,他一个娘家大舅子有什么立场在妹婿家中指手画脚? 金童也怒:“这是郡主府的地界,可不是你姜家的地界,我说不许进就是不许进!”他倒是要看看,郡主府的下人听他的还是听王氏的。 王夫人在金童身上吃了瘪,两个儿子却同死人一般不为她说话,姜骏更是劝她,“母亲就和我们一道等等吧,里头想必忙乱的很。” 但林长玉过来后,金童却二话不说放了她进去,让王夫人忍不住怒火拂袖而去,不进就不进,她还不稀罕伺候! 林长玉进了内室后,闻到里头好重的血腥味,婧儿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目光涣散,周宁急得揪帕子,她是生产过的,孕妇生产时哪里是这样,床上已一片狼藉,太医隔着帘子给她施了针,却只是让她精神一会儿,很快就萎靡下去,嘴里含着参片半点儿没作用,她能熬到如今没昏死过去,大概是剧烈的痛楚使她清醒,可再怎么清醒,使不出力气,孩子还能自己溜出来吗,不管活胎死胎,总要先生出来啊,闷在肚子里母子都要殒命了。 () 第三百一十五章 瓜未熟透蒂已落 怀胎六月一场空 婧儿觉得她不想活了,腹中剧烈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使她身心麻木,她能感受到腹中的孩子不动了,梦醒时分孩子动作很剧烈,那是不是垂死挣扎,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在做最后的抗争? 可她这个母亲没用,没能在她还有活力的时候把她生下来,现在孩子不动了,可能是死了吧,她也不想活了,跟着孩子一起死了算了,到了地下再续母女情分。 可是门外候着的两个男人不许她死,太医见她了无生机的模样,向外头的男主子求助,是不是要用猛药,让郡主振作精神,把死胎排出体外。 太医对孩子的称呼已经由胎儿变成了死胎,他是妇幼科的大夫,在此之前一直也自认是杏林高手,今日却不敢自信了,但为孕妇听听胎心还是有把握的,郡主肚里的孩子已经没了生命迹象,只能用引产的药物把它排出来,甚至郡主如今求生意识薄弱,只能加重药量让她振作精神。 听说孩子死了,门外几个男人都很心痛,但他们毕竟是男子,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感情并不深,最重要的是孩子娘,可千万不能有事。 “用了这药会有什么后果?” 本来孕妇引产便极伤身了,还要用猛药,他们简直不敢想。 田太医额间汗珠密布不敢擦,咽了口唾沫,道:“此药伤身,只怕郡主日后无缘子嗣。” 甚至还会终身体寒阴虚,可在性命面前什么都无关紧要,保住了命日后再好好调理嘛。 金童和姜骥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里,不曾商议什么,便给出了一致的决定:“用!一定要保郡主性命无虞。” 他们如今也不敢想,婧儿知道结果后会如何伤心,金童会有很多孩子的,只要婧儿喜欢,把他的孩子送给她养也是可以的,甚至她喜欢面团和豆包,也可以把他们给她,只要她余生幸福安康。 田太医不敢再拖,让人去熬制汤药,药熬好时正好王府和宫里的太医也来了,金童让他们进去看看,可还有回天之术。 皇后听说婧儿不好了,派了宫里最厉害的妇科圣手和为皇帝保平安的御医来,他们看了郡主的情况,也摇头,若他们一早就来,也保不住郡主的孩子,也会和田太医做一样的决定,郡主分明是中了厉害药物,才会让她原本平稳的胎儿在半日之内膨胀离体,下药之人恐怕不仅是冲着孩子,还想让他们一尸两命,只是郡主身边人发现得早,田太医算是医术高明,能保住大人已经不错了。 如此也算是顾及同僚情谊为田太医开脱一二了,田太医不胜感激,但金童不想听他们废话,没有法子救人,要他们何用! 田太医开的药已经熬好了,婧儿喝下后,很快便觉得死寂的腹部再起波澜,她一度恍惚,是不是孩子活过来了? 所谓引产,便是使用药物使宫房收缩,将胎儿排挤出体外,这种药物是极伤身的,若产妇身体康健,能自己使劲儿,这药物用量便只需些许,日后恢复起来也快,若产妇无力生产,只能加重药量,使宫房收缩到极致,把死胎排出来。 婧儿不知太医用的是什么药,只觉她吃了这药后,腹中痉挛阵阵,痛楚比之前更加剧烈,疼的她精神重振,连消沉的姿态都维持不住了,几番痉挛后,孩子便被排了出去,她很快也昏死过去,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她生下来的孩子。 怎么处置?当然是验尸了,郡主莫名其妙产下了个死胎,不知原因,把脉也把不出来,把死胎排了出来,才能验尸见真章。 一般引产下来的死胎,该是浑身青紫才是,这个死胎却是浑身赤红,孕妇伤胎一般是遭阴寒之物侵蚀,所以胎身才会青紫,堕胎药物也多为阴寒之物,但这个死胎经太医用银针验化,发现它不是受阴寒侵袭,反而是受了燥热旺火之物催熟。 是的,就是催熟,一般堕胎药物为阴性,催产药物便大多是热性,郡主这是中了催产的药物,而且药力霸道,想必一次便灌了许多,否则怎会效果如此显著,将六个月的胎儿催产降生,下药之人心思可怖。 金童问太医可能查出婧儿是中了什么药,太医摇头,只道是特制的催产药,其中加了川穹牛膝等物,但又不是正宗的催产药,正宗的催产药是在孕妇满了月份却不见产兆时才会用,以温养产妇胎儿为主功效,用量用料都是再三斟酌,哪里是这等阴邪之物能比的。 金童目光阴冷,让王妃带着初露新荷她们去国公府抓人,务必要抓到那个送糕点的丫头,郡主府的小厨房就这几个人能接触,平日也是她们伺候婧儿的饮食,若其中有内鬼,早便可以动手,为何要等到如今,他也相信,定然就是吃坏了国公府的东西。 王妃带着人去了国公府,让王夫人把所有下人都集在一处,她要一一视察。王夫人心有不虞,郡主这胎本就不太平稳,在外头怀上的,磕磕碰碰,耗了小半年才回来,分明是根基不稳,如今早产也不见得就是外力所致,便是,怎么就来查他们家的人,难道就不能是郡主府出了内鬼? 毕竟郡主的孩子没了,王夫人怕皇室怪罪,没敢再托大,把人都叫过来,让王妃看便是,新荷初露等几个见过那丫鬟的都仔细来辨认,看了一圈也没看到,王妃问她们可还记得那丫头的样子?她们说不清楚,但下午才见过的,再见到定然有印象。 王夫人打了个哈欠:“这大半夜的,折腾的整府人都没法儿睡,既找不出来,先让他们散了吧,今日的宴席场面都还没收完。” 王妃拿过国公府人员花名册来,对着府里下人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一个。 “怎么少了一个?还有谁没来?”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看各自交好的,都在啊。 王妃冷脸厉声道:“都不说?我可就要一个一个点名了,看你们兜得住谁!” 人群中有个小丫鬟怯怯说了一句:“是小月没来,她下午端菜时被热汤洒了手,烫掉了一层皮,嬷嬷让她在屋里休养。” 王妃让人去找,抬也要把她抬来。 第三百一十六章 婧儿失子寻谁报 金童循迹找真凶 王妃让人去将那个叫小月的丫鬟带过来,结果却是抬了一具尸首过来,小月在房里上吊自杀了,还留了封遗书,说她听说郡主吃了她送去的东西堕了胎儿,满府都在找她,她很害怕,知道自己一条贱命比不得郡主的孩子,落到郡主府不知会有什么下场,怕还会殃及家人,她先自我了断,求郡主放过她的家人。 先不说这丫头身后派系如何,就这字迹工整的一封遗书,瞧着可不像是一介粗使丫鬟能写出来的。 “这丫头还会写字?谁教的?” 便有和小月一同在厨下帮工的小丫鬟为她说话,“小月勤奋好学,认了林叔林婶做干爹干娘,林叔是前院的管事,识字的,也教了她几个字。”但她以前也瞧过小月小心翼翼的在主子们用废了的纸上写字,瞧着没这样好看呀。 王妃又问这丫头的身份来历,厨下的妈妈说她是从外头买来的丫鬟,不是家生子,自然在府里也得不到重用,但她很积极上进,认了林管事夫妻做干亲不说,还学读书写字,她不想一辈子留在厨下做个烧火洗菜的丫头,她想去主子跟前伺候,结果这丫头大志未酬身先死,也够让人唏嘘了。 有上进心不是坏事,但若为了进取不择手段,可就不值得同情了,王妃问这丫头素日里和谁交好,妈妈便说她人缘不错,对人热心,厨下几个小丫鬟都和她好,前院的丫头们也喜欢她,尤其和大姐儿身边的雅芝是好姐妹,雅芝是林管事的女儿,当初小月也正是和雅芝交好,又对着林妈妈大献殷勤,才拜到了林管事门下。 又牵扯到姜晨曦了?新荷说婧儿吃完了东西不久,便在那附近看到了姜晨曦在玩耍,而这送东西的丫头和姜晨曦的大丫鬟是好姐妹,这可就值得深思了。 王妃问林管事是谁,便有一对朴实的中年夫妇走出来回话,他们是先世子夫人平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也是平家的家生子,平氏过世后,他们便散落在各处,或是打理平氏的嫁妆,或是帮大哥儿做事,府里一些杂事他们也插的上手,总之哪哪儿都有他们。 这可就更有意思了,哪哪儿都和那兄妹俩脱不了干系。 王妃让人将林管事一家三口和小月的尸体一起带去郡主府,还让人去搜林管事的家里以及小月的住处,搜到了一些药材,王妃身边有懂药理的嬷嬷,认得其中有几位当归川穹艾草等物,都是女子调理身子常用之物,林管事家里几个女人,备有这些药物也不稀奇,可婧儿中招的药里也含有这些,就很耐人寻味了。 王妃让人把这些药材也带走,王夫人有些紧张,问王妃打算怎么处置他们,王妃笑意不深:“等王爷查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这一晚上国公府和郡主府的人都没睡,婧儿还在昏迷之中,林长玉和周宁在陪着她,金童则对林管事一家刑讯逼供,姜骥兄弟俩陪同,金童用刑颇重,林管事不忍妻女受罪,招了。 他是先世子夫人的陪房,夫人对他们一家恩惠颇重,眼看着世子续娶了皇室贵女,又孕育了新骨血,他怕郡主生下个儿子来,对大哥儿不利,便下手除了郡主的孩子,为大哥儿兄妹俩清路。 药是他按着医书上方子配的,去几家药店分开抓,他不敢去买麝香红花等物,这个节骨眼上太显眼了,对外只说为家中妻女调理身子,药店掌柜还说他是好男人,这年头愿意亲自为妻女抓药寻医的男人可不多了。 他素日里是接触不到郡主的,郡主府的人防他们防的严,有国公府的人过去,她们都要严查,也只能等郡主来国公府时他才找得到机会下手。郡主偶尔来国公府一回,也就是去正院给王夫人请安,陪着用一顿晚膳,东西都是从王夫人小厨房里出来的,他插不进手,好不容易等到二爷成婚这日,府里上下忙乱,郡主和二爷二奶奶都是好友,不可能不来参加他们的婚宴,他早便想好了要在这日下手,却不想郡主不在国公府参宴,要回郡主府去吃,原本他都放弃了,却不想郡主半路上饿了,随手拦了个丫鬟让她送吃的来。拦的这个当然不是小月,原本是另一个丫鬟,当时林管事正好在厨下交代事情,得知后让小月去捞功,难得有在郡主面前露脸的机会,小月不是想去伺候主子么?若得了郡主的眼,日后不愁好前程。 小月接过林管事给的茶点,兴匆匆去郡主跟前献殷勤了,郡主倒没正眼看她,接下东西后就打发她下去了,也没给赏钱,她悻悻回转。如果知道她送的这盘东西是个催命符,既催了郡主腹中孩儿的命,也催了她的命,她定然不会去抢这个功。 他说的有理有据,但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愿接受所有责罚,此事与他的妻女无关,求王爷和世子放过他的家人,此事也与大哥儿大姐儿无关,他们还是小孩子,哪来这么歹毒的心思,求王爷不要迁怒他们。 金童冷笑都笑不出来了,迁怒?他们的下人害了婧儿的孩子,这叫迁怒?没有主子授意,下人敢自作主张去谋害另一个主子?林管事好忠义的心。 金童让人去拿姜定南兄妹俩过来,姜骥制止他,“事情还未有定论,他们不是这样的孩子,你别吓着他们了!” 金童一拳挥过去直中姜骥的面门,他早就想打了,一个拖家带口的老鳏夫,娶了他妹妹本就是高攀了,还不珍惜她,让她变成如今这样,若是打他能让婧儿好起来,非得把他打死不可。 “你还想要什么定论!这一切就和那兄妹俩脱不了干系!平氏已死,这些下人听谁的?听你的,还是王夫人的?他们听谁的,谁就要为这事付出代价!锐之,去把姜定南兄妹俩带过来!镇国公和王氏若敢拦,把他们也带来!墨茗,去宫里请示父皇,向他要一队禁卫军来,把郡主府围起来!” 国公府的嫡长孙?他倒是要看看,他们这回打算怎么保住姜定南兄妹俩! () 第三百一十七章 郡主府剑拔弩张 姜定南受审难辩 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钥了,外头也宵禁了,墨茗带着几个家卫,执着王府的令牌奔向宫门处,拍门让值夜的宫人给他开门,晚间时候他们便听说了郡主府出事的消息,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敢耽搁,把他们放了进去,后来墨茗是如何英勇地闯了龙庭,惊扰了陛下的睡意,也不必多提,总之他带了一队禁卫军出来,把国公府和郡主府围的水泄不通。 镇国公是朝廷栋梁战功赫赫,包围国公府事关重大,除非涉及谋逆大罪,否则便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对国公府下手,但若姜定南的罪名真的坐实了,这和谋逆也差不多,婧儿肚里的孩子流有皇室血脉,是皇帝名义上的外孙,岂是他一介臣子能谋害的。 镇国公知道今日的事情无法善了,让王夫人带着姜晨曦先去睡,他带着姜定南去了郡主府,王府的府卫统领齐锐之态度强硬,“王爷说了要把姜晨曦也带去,国公爷别让我们难做。” “她一个六岁的小姑娘,知道什么?你们别吓着她了!” 镇国公是战场上厮杀过的将领,平日里就不怒自威,如今寒面怒目一股血性威压更让人胆怯,但王府的府卫不能露怯了,镇国公不能拿他们如何,王爷却能治他们。 “郡主进食那有毒茶点时,姜晨曦正好在那附近玩耍,她的丫鬟是林管事的女儿,和这事脱不了干系,便是她不去,也要把她身边的下人都带去审问!” 六岁的小姑娘也未必不懂,深宅大院的孩子都早慧,六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喜恶之分,听说她素日里不去郡主府请安,对继母不太敬重,就算这事不是她主使,说不得也是她授意了,下人再想法子帮她做成,下人不就是这样的职责么?若什么事情都有主子安排好了,还要下人做什么。 镇国公一辈子强势,除了皇帝他没对谁低过头,这会儿却被一个王府侍卫为难,今日的事情是他们家理亏,郡主的孩子没了,在他们家出的事情,他们便是能洗清冤屈,也要担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责,要保住定南,他这回是强势不起来了。 姜晨曦原本早早便睡了,这些人闯进王夫人院里时她便被吓醒了,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大人将她身边的姐姐们都带走了,她吓得大哭,王夫人抱着她哄了又哄也不见好,到了破晓时分她熬不住困意了,才又睡了过去。 镇国公带着姜定南去了郡主府,主院留给了婧儿安睡,他们在侧院厢房审理案情,见镇国公和姜定南祖孙俩进来,金童看向他们的目光充满恨意,他以前是很敬重镇国公的,但若这回镇国公执意要保姜定南,他就算和姜家撕破脸也要为婧儿讨回公道。 姜定南对着金童行了个礼,他已经知道了郡主府的事情,听说她在姜家吃坏了东西没了孩子,他就担心这把火会烧到他身上来,果然。 昔日武后掐死自己襁褓之中的女儿嫁祸王皇后,今日这个女人做的事情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他不是那软弱无能的王皇后,祖父也不是昏庸的李治,至于父亲,他不抱期望,只要祖父站在他这边就行。 金童懒得和镇国公寒暄,开门见山的问姜定南:“这几个人你可认识?” 姜定南看着地上跪着的林管事一家,皆是受过重刑的,这不是摆明了屈打成招嘛。 “认识,林管事一家是我娘的陪房,一直也尽忠职守,王爷为何把他们打成这样?” 镇国公听到这话时暗暗皱眉,定南还是不够成熟,这个时候怎么还能维护这几个下人,不管他们是怎么招的,招了就是招了,他再去维护,岂不是坐实了他和这一家关系密切。 果然,金童便大怒:“好一个尽忠职守!他们对谁尽忠,又是守的什么职!林管事已招认了他对婧儿下药的事实,你说他尽忠,难道他是听你的命令为之!” 姜定南也大叫:“我没有!我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他们被打成这样,说不定是屈打成招呢!物证呢!把物证拿出来!” 人证怎么比得上物证铁证如山,姜定南已经十岁了,他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早不是无知稚儿,被大人咋呼几句就吓得不敢说话。 “我给你父亲二叔亲自审的他,是不是屈打成招你爹不知道?要物证?在他家里搜到了这些药材和药方,太医已经看过,和婧儿所中之药高度吻合,不是他干的还能有谁!你还要为他辩解?当真是主仆一家亲呐!”他连一个下人都死死护着,却对婧儿腹中的孩子下此狠手,那也是他的弟弟妹妹,他可以不喜欢,怎么可以害死呢。 林管事跪在地上对姜定南磕头,“大哥儿,奴才辜负了您的信任,奴才一时鬼迷心窍,实在不该做这样的事啊,大哥儿愿意护着奴才,奴才何其有幸,下辈子,奴才还来伺候您,这辈子奴才就先下去向夫人和郡主的孩子忏悔了!” 他这么说,金童就知道不好,让人去按住他,他却咬断了舌头,当即嘴里血流如注,嘴巴合不住,还一小段舌头落了出来,吓得姜定南一颤,林妈妈和雅芝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嚎,在场众人都有些震撼,咬舌自尽,只在话本里看过的桥段,平日里吃饭咬到了舌头都好痛,硬生生把舌头咬断了,这得多大的勇气。 金童无暇嘉奖他的勇气可嘉忠心护主,祸首之一已经死了,还一个呢。 “这个下人倒是护着你,宁肯自己死了也不肯把你供出来!” 姜定南被这个场面吓到了,这会儿已经稳不住了,听金童咄咄逼人,只知无措辩解:“我没有,我不知道,林伯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镇国公扶住长孙的肩膀稳住他,冷眼看向姜骥,他这个亲爹,这会儿和大舅子坐在一起,来审问自己的亲儿子,定南才十岁,怎么受的住他们几个大人三堂会审。 “王爷定罪太早了吧,此事疑虑颇多,先不说那个送茶点的丫鬟那封遗书破绽百出,便是这林管事,一夕之间便让你们抓到了,招了供破了案,王爷不觉着此事进展太快了么?真要存心谋害计划多时,怎会如此仓促漏洞百出,将自己和家人暴露在你们眼下,是否太过愚蠢了。” 金童怒极:“他们一家子贱命,便是都死光了,也抵不过我外甥!他们便是三换一,也是赚了,说不得他们知道国公爷神通广大,定能保住他们的小主子,才敢拿他们的破瓦罐来碰婧儿的玉瓶,反正他们目的达成了,婧儿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姜定南后路无忧,他们死就死了,到了地下也能对平氏表个功。” 不要小看家生子的忠心,他们世代为奴,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保护主子,就算牺牲自己和家人,也要保主子平安无虞,金童说的这种情况也完全说的通。 第三百一十八章 姑舅翁对簿金殿 大理寺受案剖析 镇国公和姜定南听说婧儿以后不会有孩子了,心下也是一惊,姜定南便推翻了他的武后阴谋论,武后肯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是因为她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可婧儿若不能再有孩子,那害了他又有什么用,她什么都得不到。 可他真的不曾授意林伯做过这些事情,难道是林伯被外人收买了来破坏他们家庭和睦么?林伯是平家的家生子,如今一家都在国公府做事了,难道会因为钱财收买,连命都不要了?还是有了其他把柄被人抓住了,可什么样的把柄,值当他放弃一家老小的命去遮掩。 姜定南的疑虑也是金童的疑虑,就因为这些事情都说不通,他才相信是姜定南兄妹俩主使,与其说林管事被外人收买来陷害主子,受姜定南唆使为主子肃清道路更让人信服。 他知道国公府势大,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林管事身上,推了个下人出来替姜定南顶罪,婧儿不是皇帝亲女,她的孩子没了,让姜定南兄妹俩偿命不太现实,镇国公一定会誓死保护自己的孙子孙女,父皇为江山社稷着想,可能会对镇国公府的爵位下手,趁机削他们家的兵权,可这远远不够,姜家只是损失了些利益,怎么弥补婧儿失子之痛。 双方各自沉默,在思考应对之策,姜骥夹在中间两头难,他相信定南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可他却没有立场为定南澄清,婧儿没了孩子,他若出面保护定南,金童和婧儿都会对她死心,她已经很苦了,他不能再伤她。 “咱们这样私下争论也不是个道理,不如去大理寺立案吧,他们有专门的查案手法,也能公允判断,咱们都带了些个人情绪,容易失去理智,被心中认为的假象蒙蔽双眼。” 姜骥提了个公允的法子,双方想了想,京中官员势力盘根错节,大理寺卿不知是何派系,但无论他是何派系,一面是王府,一面是国公府,他还敢偏颇哪方不成? 金童觉着可行,“天一亮就去击鼓报案!” 他算是原告,那被告是谁呢?姜定南还是个孩子,总不能押着他去公堂,无论真相如何,他都有欺负小孩儿的嫌疑,林管事又已经死了,这算是动了私刑,不过大理寺卿也不会揪着这事情做文章,那这状纸该怎么写。 姜骥想了想,甘愿拿半生英名做赌注,“我当被告吧。”总不能让定南去,他还是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因为涉嫌谋害继母之子被舅舅告上了公堂,无论最后结局如何,对他日后为官娶妻都有不良影响,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该承担这些。 金童看到他这副慈父模样更加怒不可遏,他对着原配子女倒是慈爱,为何不能对婧儿的孩子好一些。 “你当被告?什么罪名?纵子行凶?” 姜骥目光一凛,“事情还未有定论,你不能给定南扣这样的罪名,你且先告我御下不严,疏忽所致家仆谋害主母。” 这个罪名也太轻了,金童不答应,镇国公便道:“一定要有被告才能立案?你便说郡主遭人谋害,请大理寺卿找出真凶,不就行了?” 行是行的,但金童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都到这个时候了,国公府还想维护他们家的名声,他偏不想如他们的意,他就要把他们家的名声搞臭,等这桩事情定案了,就让婧儿和姜骥和离,以后跟着他去王府,日后婧儿若还想找个伴,他便像礼亲王府一样,给婧儿招个中看不中用的夫婿,别的都不用他干,只一条,会讨婧儿欢心就行,不比嫁了姜骥这个鳏夫好? 这些话他先不说,以后再和婧儿商量,国公府想维护他们家的名声,金童不肯,既双方又谈不拢,干脆等天一亮就去朝上请皇帝定夺,让皇帝支使大理寺立案,反正这事情没法善了,谁都别想藏着掖着。 镇国公只觉头痛,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别家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偏偏金童要往大了闹,这是不想和他们家走亲戚了?当初他就不同意这桩亲事,姜骥非得娶,现在闹成这样,日后再和离,姜骥再想娶妻可就不容易了。 姜骥也猜到了些金童的想法,他不想和婧儿分开,就算没有孩子,他也想一直陪着她,他们的婚姻并不是靠子嗣维持,这半年时光,他们都对彼此有了深厚的爱意,这种感情无关血缘,也无关肉/欲,是两颗心的吸引牵连,两个灵魂的互相爱重,他很爱她。 天一亮,紫禁城的城门打开,许多事情都要浮于人前,祥郡王和镇国公父子俩对簿金殿,为郡主失子之事争论不休,祥郡王直指国公府涉嫌谋害皇室血脉,国公府则极尽辩驳,说那下人怕是被外人唆使,已然背主,目的是让主家失和分崩离析,求皇帝圣裁。 皇帝将案件交由大理寺审理,但是包围国公府的守卫并未撤离,除了镇国公和姜骥外,国公府其余人许进不许出。 哪来的其余人,采买下人总要进出的,皇帝这命令不就是冲着姜定南兄妹俩嘛,怕国公府把他们送走避祸。 大理寺卿接下了这个案子,也接手了林管事的尸体和妻女,以及小月的尸体,既他们一家是直接下毒者,幕后主使总要和他们接触的,大理寺有专门的密探线人,很快便将林管事一家的亲朋关系家资产业近来行程都打探清楚了。 他们发现了一件怪事,林管事一家虽是家生子,但他们在外置了私产,记在河南平洲一户姓林的人家名下,家奴在外置产不是稀罕事,各家都有,只要不是太猖狂,主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林管事置私产的那户人家,其实是林管事的本家,林管事的父母都是平家的奴才,当时战乱刚息,百姓皆苦,恰好这些开国勋贵之家都住进了大宅子里,要买奴才伺候,便买了一些穷人家的孩子进府。林管事的父亲进平家时十二岁,已经记得事了,知道家里穷,养不活这么多孩子,把他卖到富贵人家当奴才,好歹能吃饱穿暖,他也不曾怨怪。 原本他想攒够了钱便赎身回家,家里让他先别回来,回来了家里还是穷,哪里有钱给他娶媳妇,他便一直留在府里,娶了府里的丫鬟,生了个儿子,还是奴才,当真是成了一家奴才秧子了。 如此,林管事也就成了家生子,但是开国这些勋贵根基都不深,主子才传了三四代,下人也不过三四代,林管事的父亲并不是生而为奴,一直惦记着家里,哪里能不教儿子追本溯源,平家待他们不薄,林管事不是没良心的人,他愿意伺候平家的主子,但是不希望自己的子孙代代为奴,他有了别的想头。 第三百一十九章 林家秘辛浮水面 中山狼恩怨相报 那平州福至镇的林家,这两年不大太平,原本林家的老爷子是镇上有名的寿星,八十高龄还健朗着,育有二子一女,儿孙绕膝四世同堂。 林家原本是乡下的泥腿子,种地为生靠天吃饭的,历经过战乱饥荒,一个村子家家一样穷,约莫十年前,林家突然富了起来,买了村子里许多人家的农田,雇长工干活,一大家子搬去了镇上,还盘了两家铺面,一家卖油盐米面四时杂货,一家是织染作坊,进上好的丝线来,雇镇上年轻灵巧的小姑娘来,织布染印绣花,做出了成品布或是卖给镇上的人家,或是卖给别处的主顾,总之林家一跃成了福至镇数一数二的富户。 不是没有人疑心过他们的钱从哪儿来,他们只说有一个富贵亲戚,早年间和他们走散了,断了联系,如今才寻到,在外发达了,便来照拂本家。 附近的人家也确实看到过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一个穿绸缎衣裳的老爷,去他们家住两日,那就是他们家的富贵亲戚。 林家搬到了镇上后,家里的几个孩子也要去上学堂了,林家两房人,第三代的儿孙倒是很旺,大房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二房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么多孩子他们也养的起,无论男孩女孩,都送去了镇上的学堂读书,其中大房最后出生的一对孩子,是一对龙凤胎。 但就在一年前,林家的孩子下学后去附近的小河边玩水,这一对龙凤胎姐弟被水冲下了河,林家这几年发达了,还买了几个下人,家里的仆人去接小主子们下学,看到姐弟俩被冲下了河,纵身跳下河去救,当时明明男孩儿离岸近些,这家仆却越过了他,去救女孩儿,岸上的几个大孩子也齐呼:“快救我妹妹!” 当时岸边有人在看热闹,见到这副场面都觉怪异,一般人家都重男轻女,毕竟男丁才能传承香火的,有那开明些的人家,最多将儿女一视同仁,已经是极限了,竟然还有重女轻男的人家,更何况这龙凤胎是罕见的吉兆,龙胎怎么都比凤胎贵重吧。 最终女孩儿被家仆救上了岸,男孩儿淹死了,林家好几天没发丧,直到那个穿绸缎衣裳的老爷过来,把男孩儿的尸身带走了,不久后林家就出事了,天干物燥,织染铺子晚上着了火,里头的丝线布料都是易燃物,待人发现时,里头烧的连渣都不剩,林家的织染铺子和买家签订了买卖合同,收了买方的定金,无法按时交货,要十倍赔偿,将杂货铺子和乡下的田地卖了也赔不上这笔钱,最后把林家在镇上的大宅子卖了,才勉强赔完了账,一家人又回了乡下去做泥腿子,但乡下已经没了他们的田地。 当初他们发达时,也不见帮扶乡亲们,反而还趁火打劫,趁着人家家里穷,买人家的田地,让人家成了他家的长工,靠帮他们务农拿些微薄钱粮为生,日子过的比原来还苦。 如今他们一家落魄了,要卖田地,多数是昔日那些帮他们做工的人家买回了自家的田地,甚至林家原本的田地也被别人买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林家人过了十年富贵日子,家里人都做惯了主子,如今回了乡下再扛起锄头镰刀竟觉分外吃力,他们家已经没有了田地,只能去山上开荒地种番薯,这几年的富贵成了镜花水月,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还不如。 林家老爷子一把年纪,穷过也富过,看到家里成了这样,心头郁卒无法忍受,回乡没几日就病没了,林家那些小主子,十五六岁了还在上学,如今回了乡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每日在家里嗷嗷待哺,全然不顾父母艰辛,反而还怪他们无能,不能再为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 为了喂饱家里这几张嘴,林家两兄弟去工地搬砖卸货,老大被一车青砖从坡上滚下来砸中了腰背,当场就没了,老二背着哥哥的尸体回了家,大房一家子没了顶梁柱,如天塌了般,二房自己也负担颇重,根本养不活大房几个孩子,大房的媳妇改嫁了,带走了她还年幼的女儿,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三,有手有脚又读过书,只要他们能放下身段,总不会饿死自己。 听说那个女人嫁的很不好,对方是个酒鬼赌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好不容易家里出钱给他买了个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他有一回在赌场输了钱,想到家里还一个十岁的继女,虽然还是个黄毛丫头,但以前是当小姐养的,细皮嫩肉不是乡下那些糙丫头能比的,便拿她押了五十两银子,卖给了赌场。后来这五十两果然也赌完了,林家的丫头就被赌场的人带走了,听说是被卖到了镇上的妓院,不知下场如何,那个女人没了女儿,在一个夜里趁酒鬼醉死了酣睡时,拿剪刀捅死了他,自己也抹了脖子。 曾经辉煌一时的林家大户,就这么家破人亡了,二房比大房好一些,只是在乡下日子过的苦,最起码人都在,踏踏实实的过日子,总也能过下去。 这些都是大理寺的探子去平州查到的事情,他们拿了林管事的画像去福至镇问昔日林家的街坊,可见过这个人吗?街坊们都点头,这就是林家那个富贵亲戚。 事已至此,许多事情便清楚了,那林家就是林管事的本家,林管事在镇国公府是只有一个独女,但他原本还有一个儿子,当时是一出生就报了夭折,其实是送去了平州林家,让堂兄代为养育,充到了大房名下,和最小的那个女孩儿上的龙凤胎户籍,为了让儿子过上好日子,林管事置了些产业记到林家大房名下,希望他们能善待他的儿子,这些东西日后分一半给他的儿子,其余的留给林家人。 林管事自认为对林家人不薄了,只是让他们记个名,儿子的吃穿用度不必他们操心半分,甚至还养着他们一大家子人,可林家贪心不足,素日里冷待他的儿子,前几年孩子还小不懂事,话也说不清,林管事隔一段日子便会来看他,父子俩渐渐也亲近了些,到后来孩子大了些,知道告状了,说伯父伯母和哥哥姐姐都对他不好,总是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林管事便敲打了林家人,还给儿子买了两个下人,让他们在林家老宅护儿子周全。 林管事的儿子叫林聪,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便是有了两个下人,他也不知道怎么管束,林管事一走,这两个下人便被林家打发去做粗使活计了,根本不是贴身伺候林聪,林聪亲生父母不在身边,自己也做不了主,想着下回爹再来,他一定要跟着爹走,不住在这里了。 可他没有下回了,他跟着哥哥姐姐去玩水,姐姐脚滑掉进了河里,把他也拉了下去,他想爬上岸来,有一个下人跳了下来,一把将他推开了,去救他的姐姐。那个下人是林家人买的,爹给他买的下人被关在林家做杂事,如果他们在的话,一定会先救他吧。 () 第三百二十章 丧女之痛如何平 昔日爱侣分两地 林管事得知儿子的死讯,还是那两个下人偷偷传来的,他们的卖身契捏在林管事手里,林家人不能做他们的主,小主子死了,林家还藏着掖着不发丧,估摸着是在盘算怎么逃脱罪责吧。可他们不敢陪着林家犯浑,小主子死了,他们伺候不当,一定要先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林家身上,他们才能留下一条命。 林管事去林家要回了儿子的尸体,为他寻了一处山寺栖身,林家收了他的钱,却没有照顾好他的儿子,要为此付出代价才行,光是破财也太便宜他们了,那些产业本就是他的,他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儿子的命又要让谁来赔。 大理寺的人去平州查探林家家破人亡的原因,自然会查到林管事在其中的踪迹,世家豪奴总比平民百姓手眼通天。 查案是需要时辰的,开堂审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婧儿在此期间搬到了祥郡王府,她实在没有办法再留在那个伤心地。 人离了那处,心却被困在了那里,她醒来后看到了女儿的尸身,已经有了朦胧的五官,四肢已经成形,有些地方还黏在一处,她再长几个月,就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会来到这世上与她延续母女情分。 她以前常梦到她,那是一个很聪明可爱的小姑娘,和她小时候长的很像,却比她幸福的多,她不会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她会被父母捧在掌心里,得到所有美好的东西,春天的时候,她会给女儿穿上漂亮的衣裙,带着女儿去花园里掐花,她想做些花露胭脂,但那个小丫头定然不懂这些风雅之事,只知道掐花折柳做个花环戴在头上,问爹娘我好不好看?小小年纪就知道臭美。 夏天的时候,她一定要拘住了女儿,不让她出门,把一身白皮子晒黑了,秋日里穿新衣裳不好看的。小孩子好走动,可能要为此和她斗智斗勇,每日晚饭后天暗了,便领着她出去放放风,看到池子里的红鲤烧莲,她定然要去捉的,辣手将那一朵红莲也摘下来,或是看到萤火虫在林叶间飞舞,也要让人去捕,捉了许多只放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放在床头望着它们的莹莹光芒入睡,晚上定然会做一个很美妙的梦,睡梦中也开满了花,萤火虫在其间飞舞,梦里应该还有爹娘和她的小伙伴们。 秋天的时候…… 婧儿想着想着就落下泪来,以前这是她的梦,现在也是梦,梦里还是这些场景,却无法再令她开怀,她的女儿没了,这个梦永远不会实现,她常常一整晚的反复梦到这些,梦醒后摸摸自己已经瘪下来的肚子,那里已经没了生命的气息,她宁愿女儿永远呆在她肚子里,就算不能出生,不能陪她说话让她打扮,她也愿意一直养育着她,可老天连这个卑微的愿望都不肯满足她。 金童每日都会来陪妹妹说话,他不在的时候,周宁和无忧也轮番来陪她,总之不会让她一个人呆着,她以前很喜欢面团和豆包,现在金童也不敢抱他们来逗姑姑开心,婧儿看到这两个孩子,更会痛惜女儿的夭亡,她以前和金童说过,如果我这胎是个女儿,上头没有哥哥护持,你一定要好好教面团他们,让他们把我的女儿当亲妹妹看,姜定南是靠不住的。 他曾经答应的很好,面团和豆包话还说不清,他就已经捉着他们的手去摸姑姑的肚子,告诉他们,这里面是你们的妹妹,你们要好好疼她, 两兄弟还不懂这些,但看到姑姑的大肚子一鼓一鼓的,笑得口水流满了下巴,大人们就权当他们答应了。 金童后院的秦侧妃和范庶妃都有孕了,如今已经大腹便便,太医诊断过两人都应是怀的女儿,金童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有两个女儿就更好了,但眼下婧儿的女儿没了,他私心里想着到时候挑一个健壮的女婴送给婧儿养,可他现在不敢提这事儿,他也不曾说过婧儿日后不会有子嗣的事情,如果她知道了,恐怕了无生趣,哪里还愿意养别人的孩子。 姜骥每日也会来王府点卯,可金童从不让他进门,在大理寺断案结果出来前,还是让他们保持些距离吧,日后彻底斩断情丝也不会太过艰难,除非大理寺断定这事情和姜家没有一丝关系,否则他不会让婧儿再进姜家门了。 金童不让姜骥进门,他便不进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在王府门口撒泼打滚,他只是会在夜深人静时翻墙进王府看看她,屋里有人守夜,他不能进去,门户也从里头反锁了,他只能在房顶揭开瓦片来看看她,看到她睡梦中也紧簇着的额头,她以前说过,女子上了年纪就不能常皱眉头,容易长皱纹的,他笑她,才双十年华,真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怎么就谈上了年纪,这让那些四五十岁的妇人如何自容。 如今他看她,果然是憔悴了许多,似乎一夕之间便老了五岁,她以前是那样爱美的人,女儿的夭亡让她失了所有信念,醒来后还未和他说过一句,便被金童接走了,来了这王府更是与他彻底隔绝,难道真要与他就此分离吗? 大理寺查案进度算快的,有皇帝在上头盯着,镇国公府也配合调查,甚至还查到了宁国公府,毕竟林管事是平家的家生子,不是姜家的,林聪出生时,平家的大姑娘还没嫁进姜家。 平家忙着和这事撇清关系,林管事去了姜家,就是姜家的奴才了,卖身契如今在姜定南手里捏着,可不会再听他们平家人的命令行事,郡主失子与他们家一点干系都没有。 素日里一口一个外孙叫的亲热,平家全靠着和姜定南兄妹俩的情分走亲戚,如今他们兄妹俩沾了腥,他们撇的比谁都快,姜定南以前还对这外祖家有几分情分,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济,也是他的亲外祖家,如今可算看清了他们,果然是外祖,对比起祖父母誓死保护他们,平家所为真让人寒心,也不知母亲九泉之下得知能否安息。 姜定南打定了主意,无论他这遭能不能抽身,日后是好是坏,都和平家无甚牵连了。 () 第三百二十一章 幕后真凶始露面 最是阴毒妇人心 大理寺查到了林管事的杀人放火谋夺他人家资的证据,虽说他们知道那些产业是林管事的,他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但他一个奴才,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哪里来的私产,他们也清楚林管事为何杀人,可他一个奴才,生的儿子也是奴才,他把儿子送走冒上良民户籍,已然是犯法了,他为了给儿子报仇,制造意外杀了林家老大,奴才杀了良民,更是罪大恶极。 在许多人眼里,世家豪奴比布衣百姓贵重得多,甚至在这些为官做宰的人眼里也是如此,可在大周律法里,奴才是贱民,怎么比得上良民的命值钱。林管事为子报仇,情义上得人认同,可法理上他犯了大忌,一个犯法的奴才,后来又害了郡主的孩子,实在不能让人怜惜。 顺着平州这条线查下去,大理寺的人发现林家大房家破人亡后,仅存的两兄弟去了镇上的酒楼做小伙计,做了没几个月便不见了,走的悄无声息,林家二房的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大理寺的人自然是知道的,他们到了京城,和宁国公府的人接上了头。 当平家待嫁的四姑娘被大理寺的官差请上公堂时,平家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平家老太太摆出老封君的姿态来,不让他们带走四姑娘,贵族世家的未婚姑娘怎么能进衙门抛头露面,有什么事情就在家里说。 若是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说这话,还有几分体面,宁国公府早便落魄了,谁听他们的,他们敢上门来逮人,自然是证据确凿了。 宁四姑娘面沉如水,却不曾抵抗半分,顺从地跟着官差走了,大理寺衙门的公堂上已经汇集了几方人马,祥郡王和镇国公父子都来了,听说抓住了凶手,他们来听听。 平宛华被带上来时,看到堂中坐着的姜骥,眼里有一瞬的情意流转,金童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不知这个女子是谁,但他认识她身边跟着的宁国公,转来转去,果然还是和平氏以及姜定南脱不了干系,这是姜家要弃车保帅,把姜定南的外祖家推出去,来保住他们的嫡长孙? 平宛华进了大堂后,大理寺卿惊堂木一拍,她便从善如流地跪下,宁国公则对着大理寺卿拱了拱手,问他这是何意,为何要把他待字闺中的女儿传来堂上? 大理寺卿道:“令嫒买凶杀人,谋害郡主之子,已犯了死罪,国公爷且听听,我这儿收集了些她的罪状,该不该抓她还请您听过再论断。” 宁国公满面震惊不敢置信,这是他娇养了十九年的女儿,怎么可能买凶杀人,不说她怎么有这个胆,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宅女子,哪来的渠道买凶,她根本接触不到外头那些人啊! 金童也有疑虑,但他在宫里长大,从来不敢小瞧女人的手段,皇后是后宫之主,把后宫所有女人治的服服帖帖,有些想爬到她头上的女人,都被她清理干净了,女人的战争,不比男人刀光剑影,她们从来是杀人于无形,杀完后还能谈笑风生,根本不觉得自己手上沾了血。 平宛华是宁国公的嫡幼女,也是姜骥原配夫人的幼妹,姜定南兄妹俩的亲姨母。平氏去世时,她才十三岁,不太懂男女之情,不明白姐姐拉着她的手说让她好好照顾定南和晨曦是什么意思,她以为的照顾,就是得闲时带些礼物去姜家,陪两个外甥玩耍。 平氏去世,姜骥守了一年妻孝,妻孝刚守完,祖母又去世了,他作为嫡长孙要守孝三年,家孝刚开始,宫里太后没了,又是三年国孝,他一守就守了四年,四年时间足够平宛华从一个豆蔻少女长成怀春少女,她去姜家的次数多了,见到姐夫的时候也多了,姜骥总是沉默寡言冷肃刚正,他会在定南调皮时板起脸来训斥他,也会在晨曦哭闹时手足无措抱着女儿拍拍哄哄,这是一个刚柔并济的男子。 不仅刚柔并济,他还对她已逝的姐姐情深义重,虽然他从来不说,但他看到晨曦时目光会变得深远悠长,似乎在晨曦幼小的身体里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知道,那是他在思念她的姐姐。 她和姐姐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两人自然有几分相似的,可姜骥从来不会透过她的脸去追忆亡妻,他甚至罕少正眼看她,她自认为姿色不错,见过她的男子总会偷偷看她几眼,但这个姐夫就是如此的端正肃穆,不会对小姨子有半分亵渎。 她知道自己喜欢上姜骥了,抛却家里怂恿她去争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子,抛却姐姐叮嘱她照顾定南兄妹俩,就算没有这两个原因,她也愿意嫁给姜骥。为什么不呢?他是如此的优秀,简直挑不出一丝错处来,比那些油嘴滑舌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不知强了多少,京中都说他是所有老爷夫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却不是闺阁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那是那些女子短视,她们没有和姜骥相处过,不知道他有多好。 很快有了一个和她一样眼光毒辣的女子出现了,宫里的柔嘉郡主,比她还大两岁,原本听说宫里为她广招青年才俊进京选婿,可这位郡主不喜玉面读书郎,偏偏瞧中了姜家的世子,瞧中了她的意中人。 她听父兄说过一些京里的局势,觉着柔嘉郡主想嫁给姜骥不容易,可没想到姜骥金殿求亲,两家的亲事传遍了京里,皇帝圣旨赐婚,郎才女貌在京中引为佳话。 这么快,她尚未做好准备,就什么都结束了,姜家和宫里紧锣密鼓地走亲事流程,她也被家里安排了亲事,要嫁一个她以前最看不上眼的油嘴滑舌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镇国公世子夫人的宝座与她无缘了,家里不许她再去姜家,姜定南兄妹俩也没去找过她,他们不是说过想让她做他们的母亲么? 她真的不甘心,柔嘉郡主除了身份比她贵重些,有哪点比她强?凭什么她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成亲那日她去参加了喜宴,亲眼看到柔嘉郡主被晨曦下了脸,场面很难看,可亲事还是顺利进行了。没关系,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候和他们耗,姜骥的夫人一定会是她,一定。 () 第三百二十二章 后宅手段不简单 步步为营谋人夫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更何况平宛华这个贼隐在暗处不露面,婧儿甚至不知道她的幸福被贼惦记上了。 婧儿和姜骥新婚几日便出京游玩,在外头怀上了孩子,过了小半年才回来,当然平宛华听说了,私心里想着她要是回不来了就好,但她回来了,那也好,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到她瓜熟蒂落还有半年的时候,总找得到机会的。 平宛华没那么长的手伸到郡主府去,但她可以伸到姜家去,她姐姐带去的陪房下人如今散落在姜家各处,姜定南兄妹俩过年来拜年时,她教过他们,这些下人都是他们的人脉资源,要趁着那个女人进门前在各处布置好,要不然等那个女人掌管了国公府,还有他们兄妹俩什么事儿。 姜定南是国公府的长孙,要接手母亲留下的下人,为他们安排差事,谁都无法置喙,国公爷夫妇俩也知道郡主要进门了,孙子很紧张,便依了他,手里有些人,他能有些底气。 林管事那个儿子是在平家出生的,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平宛华是一次吃完了晚饭逛园子消食时听几个吃酒打牌的婆媳碎嘴,才知道林管事曾经有一个儿子,假报了夭亡,其实是送去了亲戚家寄养,至于是哪个亲戚,他们就不知道了。 平宛华会知道的,她已经定了亲事,家里也给她安排了几房人陪嫁,这些人如今的身契都在她手里,她让乳母的儿子去盯林管事的行踪,发现他每隔一两月就会出京去平州一趟,跟着他的车马行踪追查,就找到了平州那户林家人。 那次恰好是林管事听到了儿子的死讯,去平州收敛儿子的尸身,平宛华的人跟着在平州落脚,后来还见识了林管事的报复手段。平宛华拿着这些东西威胁林管事,让他想法子落了郡主的胎,最好是一尸两命,他若不应,这些东西就会送到大理寺去,他这几桩罪证都够杀头的,不仅要杀了他,他的妻女也落不着好,官府或许不会株连他们,但镇国公府会被御史弹劾纵豪奴行凶欺压良民,他已经死了,姜家的主子这把火只能烧到他的妻女身上了。 林管事心里苦啊,他就是想留个后,就是想让自己的子孙脱离奴籍,为什么就这么难,顶着一个奴字,他做什么都难,自己辛苦挣来的产业也无法做主,要记在别人名下,记在别人名下,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他明知道林家人拿了他的东西还待他的儿子不好,可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家产和儿子都在林家手里,他若想要回来,奴才的身份束手束脚,走官府途径是不成的,他先就要挨一顿板子,走阴私路子又要费人费力,而且把这些东西拿回来了,他再送到哪儿去呢?儿子在林家虽说过的不甚如意,好歹能吃饱穿暖,林家人也不会打骂他,顶多受些冷眼,他想着等儿子大了,考中了功名,他就能把自己积攒的东西都交给儿子,林家那份产业,如果儿子有本事,就让他去争回来,争不回来也算了,全当林家养育他一场的报酬。 可他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没有长大成人的一天,他都十岁了啊!林家百般解释,说他们只是出于本能,自己的女儿和堂兄弟的儿子命在旦夕,自然要先救自己的女儿。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他们别忘了,他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都是靠的谁,林聪没了,他们的好日子也没了,林管事那些东西都要拿回来,就算他自己得不到,也要让林家分文不剩。 分文不剩还不够呢,林管事多年积攒也分文不剩了,他还没了个儿子,林家也要死几个人赔命才行。 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虽然桩桩事情都是雇了人出面,但林家人都知道,就是他在背后操纵,有心查他的人也知道。 后来四姑娘拿着这些东西来找他,他一开始很抗拒,骨子里的奴性作祟,他不敢谋害主子,而且他若害了郡主,大哥儿大姐儿一定会受牵连的,夫人和大哥儿对他都不薄,他不能这样。 平宛华轻柔的声音像一条毒蛇从脖颈处钻入,尖利的蛇信子刺破了胸腔肌肤,钻进了他的心里:“你为什么不敢?你是一个有血性的人,不甘心做一个奴才,想想,你的儿子一出生就是奴才,你为了给他上一个良民户籍,费了多少心血,而那个女人的孩子一出生就是贵族子弟,就算他一辈子什么都不干,都有花不完的钱,有使唤不完的成群奴仆,同样为人,为何如此不公?你无需担心定南兄妹俩会被牵连,镇国公会护住他的一双孙儿,那个女人只是没了个胎儿,她又不是皇上亲女,皇上不可能为了她寒了功臣的心,祥郡王还不成气候,不能拿姜家怎么样的。你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会安置好你的妻女,你们的卖身契在定南手上,我会要过来,放她们自由。” 平宛华很会蛊惑人心,林管事的心里确实有一瞬间的躁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成倍的恐惧席卷身心,他知道这个女人在骗他,如果他害了郡主,他的妻女不可能活下来。 平宛华利诱不成便要威逼了:“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能送你们一家三口下去和你儿子团聚!你若是答应了,谁知后事如何?只要你做的干净,说不定人家根本就抓不到你,就算抓到了你,好歹也能多活一阵子,横竖都是个死,干嘛不拉个垫背的呢?” 林管事是被逼无奈也好,是心魔作祟也好,总之他应下了,还真的就让他找到了机会下手,郡主身边人护的再严实,总有疏漏的时候,更何况她们根本不知道有一条毒蛇隐在暗处随时准备窜出来咬郡主一口,一击致命。 听说只是孩子没了,郡主还活着,平宛华淡定地扔了一把馒头屑去喂府里池子里养的锦鲤,算这个女人命大,不过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她就不信,有了这个枝节横在中间,郡主还能和姜骥破镜重圆。至于她,有谁会疑心她一个高坐绣楼的待嫁千金呢?姜定南谋害继母之子才是动机明确啊。 () 第三百二十三章 法网恢恢疏不漏 杀人犯法罪难逃 平宛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祥郡王会不顾体统闹到大理寺去,这种事情,不都是两家私下协商解决么? 她都盘算好了,事情查到林管事身上,姜定南的罪名就没跑了,镇国公为了保住长孙,必要向皇室妥协,付出些利益代价,皇室得了好处,最终定然要息事宁人,柔嘉郡主没法再和她的杀子仇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姜骥夹在长子和继妻之间两面为难。男人嘛,媳妇没了可以再娶,已经培养成材的嫡长子怎么能不要,最后的结果,势必是这对夫妻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而姜定南背上了一个杀害弟妹的名声,前途算是毁了,就算他日后再优秀,也无法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姜骥年纪轻轻没了媳妇,定然要再娶的,这个时候姜家怎么还敢娶外面的女人,万一这个女人心术不正,进门后生下嫡子,日后承袭了国公府的爵位,对长兄长姐赶尽杀绝怎么办?异母所出的兄弟姐妹自相残杀的事情在世家大族里屡见不鲜,他们要为自己的长孙和长孙女铺好后路啊!那么,还有谁比她这个亲姨母更靠谱呢?就算她日后有了亲生子女,也会照顾姐姐留下的孩子,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只要她能嫁给姜骥,她的儿子能承袭国公府的爵位,她愿意善待姜定南兄妹俩,毕竟这两个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前提是他们不威胁到她和亲生子女的利益。 她自认为计划的天衣无缝,听说郡主落了胎,她就已经准备好了做姜家世子夫人了,可事情怎么会惊动大理寺呢!她身边就这几个奴才,使些后宅手段还行,想打探大理寺的查案进度可是异想天开了,她向父兄打探了些情况,家人对这事讳莫如深,说林管事虽然是他们府上出来的,但进了姜家就是姜家人了,和他们无甚干系,大理寺的官差来家里问过,他们都推了个干净,本也和他们没什么干系啊,林管事都去姜家十年了。 听说大理寺的人来家里打探过,平宛华就有些紧张了,难道真会查到她身上来?大理寺还真的就不负她所望,上门来找她了,不顾父亲祖母的阻拦押她去衙门,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怕了,她家里不比这镇国公府如日中天,父亲和祖母保不住她,更何况姜定南是小孩子,犯了事还能推一声年少无知,她可是大人了,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去大理寺衙门的路上她沉默不语,在心里思索着辩解之词,林管事已经死了,那些事情都是林管事让人干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身边的人见过林管事也不稀奇,下人之间的私交罢了,她并没有给过林管事什么信物能证明是她唆使林管事毒害郡主,对,这些事情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大理寺定然没有如山铁证能判定她犯了罪。 可是在公堂上看到姜骥冷肃俊毅的面孔,她忽而就不想辩解了,年岁越大她长的越像姐姐,在姜骥的记忆中,姐姐从来是温婉大方的,定然没有歇斯底里涕泗横流的时候,姜骥在这儿,让她如何卑微辩解求饶,他会更厌恶她的吧,还是让她在他面前保持几分体面吧,日后他想到姐姐,是他贤良温婉的原配夫人,想到她,是那个面若芙蓉心如蛇蝎的小姨子,还有几分胆色,若不是走了邪道,就这份胆识计谋也不输男儿。 这怕是她的臆想了,他恐怕都不愿想到她,一想到也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厌恶,这样也好,总忘不了她。 平宛华认罪伏诛太过爽快,让金童生了疑心,该不会这也是个替罪羊吧,难道幕后还有主使?他问平宛华为什么要害郡主,平宛华笑容凄凉中带着几分怨毒:“为什么?她抢了我的幸福,我要她拿命来赔!姐姐死后,我才是姜家内定的世子夫人,姐姐临终前叮嘱我照顾定南和晨曦,他们兄妹俩也不止一次说过想让我做他们的母亲,为什么她要横插一脚,京中这么多青年才俊,她为什么非要抢我看中的丈夫!郡主又怎么样?敢跟我争,我就要她的命!那碗药她喝了个干净,竟然只是死了她肚里的孽种,看来是药量下的还不够重啊!” 这个女人简直丧心病狂,金童愤而拔了堂上衙役的佩刀要将她就地正法,大理寺卿让衙役拦住他,“王爷,既然上了公堂,就要按司法程序走,她杀人犯法,自然要按律法处置,不宜动私刑。” 金童难掩愤恨,大理寺卿说的有道理,他道:“我要让这个女人受凌迟之刑,暴尸城门口受万人唾骂!” 说罢他忽然挣开了衙役的手,挥刀上前在平宛华的脸上划了几道深痕,听到平宛华凄厉的尖叫声,他心头恨意才消了几分,冷笑道:“你不是喜欢姜骥吗?我就要让他看看你的丑态,你不仅心思恶毒,相貌也让人作呕,姜骥只怕午夜梦回看到你都会梦魇,你还阴魂不散缠着他?当心他请道士来降你!” 大理寺卿只觉头痛,说好了不能动私刑的,林管事死了,要是平宛华再死了,他还怎么向皇上交差,忙让人拉住金童,他好言相劝了几句,等金童气消了,出了衙门才松了口气,镇国公懒怠看这个女人一眼,只要他的长孙洗清了罪名就行,姜骥看着宁国公父女俩抱头痛哭,眼里全是厌恶痛恨,但他比金童克制,这些人都会得到报应的。 姜骥出了大理寺衙门,发现金童站在门口和父亲对峙,见他出来,金童面色愈冷:“平宛华曾经是姜家内定的世子夫人?我怎么不知道?姜骥,你既然早和你的小姨子私通款曲,为什么不干脆娶了她,又要来招惹我妹妹!” “我没有!这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我不曾给过她一丝希望!”天地良心,他一直谨守本分,平宛华来家里陪定南兄妹俩玩耍时,他知道了便会避开,偶尔看到了也只是点个头,不曾有过半分杂念,他是知道平家想把平宛华嫁给他做续弦,他以为那只是家族联姻,让她代替她的姐姐来维持两家姻亲关系,万万没想到平宛华对他有了病态的执念。 “你不曾给过?平氏有没有给过?姜定南和姜晨曦有没有给过?你们一家子烂事,凭什么让婧儿来承受,为什么死的不是姜定南兄妹俩!”他们不是姨甥一家亲嘛,姜定南不是心心念念要让平宛华这个恶毒女人做他们的母亲嘛,就让他好好享受这份蛇蝎母爱好了,为什么要让婧儿遭受这些,如果早知道还有平宛华这桩事,他当初就不会答应这桩亲事。 () 第三百二十四章 人之将死其言恶 婧儿身心再受创 平宛华行刑的那日,金童去看了,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害婧儿失子的女人受凌迟之刑万劫不复。婧儿一开始说不去,她不敢看这种血腥的场面,后来又改了主意,她要去,看那个女人得到报应,才能慰藉她的女儿在天之灵。 这是婧儿来王府后头一回出门,金童很开心,也很紧张,希望婧儿看到罪魁祸首伏诛后能释怀些,整日闷在屋里伤春悲秋,身子何时才能好利索。 婧儿许久未出门,此番遭逢大难憔悴了许多,她让丫鬟给她梳起了繁复的高髻,画上明媚的妆容,穿上华丽的衣裙,她要让那个女人看到,她还是端庄高贵的皇室郡主,还是姜骥明艳动人的夫人,而平宛华却已经是阶下囚,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前她比不上她,现在更比不上。 在菜市场的刑场上,婧儿看到了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一点儿都看不出是宁国公府娇贵的嫡女,她以前也在各家宴会上见过平宛华,那时她还未和姜骥定亲,与平宛华仅限于点头之交,她们有各自的小圈子,后来和姜骥定了亲,就更没交情了,原配夫人的妹妹和继室夫人能有什么走动。她从来和平宛华无甚交情。但也无甚过节,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暗处,对方已恨毒了她,欲除她而后快。 祥郡王府的马车上印了麒麟纹,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一见这马车过来,就让出了好宽一条路来,平宛华跪在刑场上,自然也看到了,她看到车帘被拉起来,里头坐着她恨毒了的兄妹俩,那个女人盛装而来,看她的惨状,她肯定得意坏了吧!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在窃窃私语:“这就是郡主呀?真好看,比刑场上那个女人好看多了,难怪世子娶她不要那个女人呢!” 有人说:“郡主不仅人美,心也善呢,她以前常会跟着哥哥嫂子去城门口施粥放粮,可惜这么好的人受此大难,那个女人就该千刀万剐,呸!” 许多人往刑场上吐口水,平宛华看到这副场景,心底恨意更深,她实在不甘心呐! “大人,我临死之前有几句话想对郡主说!” 督刑官有些为难,这种罪大恶极的女人,他是不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他看了眼祥郡王,后者也拦着郡主,不让她和这蛇蝎女人多做接触。 婧儿推开哥哥,“我倒想听听,她还想对我说什么。”是诅咒她余生不安,还是趁机挑拨她和姜骥的关系?她偏要让这个女人看到她幸福的样子,死也不能瞑目。 婧儿执意要去,金童想了想这女人还能说什么?好似也没什么能说的,约莫就是些不太好听的质问诅咒,婧儿不会被这些话所伤,但也不能让婧儿离她太近,万一她拼着自己这条贱命要和婧儿鱼死网破呢。 金童让马车往前去,停在刑场前方,离平宛华不远不近,他微微倾身护在婧儿身前,不让她直面平宛华。 平宛华嫉妒极了,凭什么这个女人这么好命,有这么多人护着她,她偏要打破这份幸福。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看到我落难,你开心坏了吧,打扮的这么漂亮来看我赴死,我不送你一份大礼怎么行呢?柔嘉郡主,你还想和姜骥破镜重圆么?不可能了,你不仅没了这个孩子,你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姜骥却有了一双儿女,日后他们才是一家三口,你只是个外人!” “你闭嘴!” 金童大声呵斥她,揽着婧儿忙让下人拉下车帘,他们不看了,回去! 婧儿原本只是震惊,看到金童这副心虚紧张模样,就明白了,“她说的是真的?我真的……” 一句话未完已被哭音淹没,怎么会这样!她原本还想着,请高僧超度她的女儿,日后还让女儿投到她的肚子里来,如果她以后再能有一个女儿,一定就是这个孩子回来了。 可现在,连这个梦都破碎了,她不会再有孩子了,她的女儿也回不来了。 金童口拙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抱紧了她,心中恨死了自己怎么能让婧儿再去见那个女人,他怎么能猜到平宛华会说这个,平宛华怎么知道婧儿不会再有孩子了呢? 或许她只是估摸着药量的威力,猜婧儿不会再有孩子了,可她偏偏就说中了,婧儿好不容易复原了几分的心又碎了个彻底。 马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下人隔着帘子说:“姜世子拦在前头。” 金童道:“别管他!他要不走,你们就碾过去!” “别!” 婧儿伤心哭泣之中还惦记着姜骥的安危,让金童为之心苦,难道婧儿还忘不了姜骥,还想同他破镜重圆么? 车帘外有几声异响,是姜骥拂开了驾车的车夫,掀起帘子来看到婧儿一副惨像,不顾金童拦着他硬挤进了车里,从金童手里抢过了她,“别哭,你还有我。” 婧儿听到他这句,哭的更大声了,想到平宛华说的,她以后不能再有孩子了,姜骥和姜定南兄妹俩才是一家人,她没有孩子,永远只是姜家的挂名媳妇,永远融不进姜家。她不想融进姜家,她只是怕因此而失去姜骥,孩子没了,她被哥哥接去了王府,姜骥一个月没来看她,听嫂子说他每日都来,只是被哥哥拦在门外不许进,初时她每日沉浸在丧女之痛中不问世事,后来也接受了女儿夭亡的事实,就开始思念姜骥了,又爱他又恨他,但却没想过不再见他,她已经没了孩子,怎么可以再没了丈夫,哥哥总说让她留在王府,他会养她一辈子,让面团豆包把她当亲娘孝敬,可面团和豆包有自己的亲娘啊,哥哥也有了自己的小家,不能一辈子陪着她,她住在王府,并没有归属感,她的心留在了姜骥身边。 成婚大半年多朝夕相处,她知道姜骥不是拈花惹草的人,平宛华只是单方面病态思慕致癫狂,她想告诉自己,平宛华害了她的孩子,和姜骥没有关系,但是和姜定南兄妹俩有关系,她没法再回姜家了,她不能再看到姜定南兄妹俩,看到他们就会想到她夭亡的女儿,她甚至想过该怎么和姜骥协商,她不想再回姜家了,她想搬出去住,姜骥愿不愿意陪着她。 现在,这些事情都不必再说了,她不会再有孩子了,姜骥已经儿女双全,不在乎她能不能生育,可她在乎啊,日后看到姜骥儿女双全,她膝下荒凉,让她如何看开。 () 第三百二十五章 心如死灰而后生 远方尚有大天地 金童忍着怒气把姜骥也带回了王府,总不能在大马路上争吵,让别人看了笑话。 婧儿回府以后就喊太医来给她诊脉,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能再有子嗣了,如果她按医嘱吃药,好生调理呢,调理个三四年,也不能补救么? 太医吞吞吐吐,没敢太刺激她,道:“郡主若是专心调养,有个三四年也就身子无碍了,届时子嗣之事,还是得随缘。” 这话他真不敢说死了,皇宫那么多女人,个个都找他求子,他只能帮她们调理身子,又不是送子娘娘,身子调理好了,有没有子嗣还是要随缘的,有些人家夫妻双方都身子康健,就是没有子嗣,大夫也没法子呀。 婧儿听他这样说,就猜到自己的身体确实回天无力了,她让众人都出去,她要想想事情。 姜骥有些紧张,想什么呢?她要想什么? 金童把姜骥扯走了,让下人看紧了她,可别做什么傻事才好。 婧儿当然不是这样傻的女子,没了孩子,没了丈夫,她不是就活不下去了,她前二十年没有嫁人的时候,也没有夫君子女,不也过的挺好嘛,就是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各有归宿,如今她形单影只,有些落寞罢了。 如果离了姜家,她去哪里呢?再嫁是不可能了,她这个样子,嫁给谁都不会舒坦,住在王府也不是长久之计,哥哥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她常住这儿,万一和嫂子有了矛盾,哥哥夹在中间也难做,面团他们定然会站在亲娘那边来指责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姑姑,她听说过太多和离回家的小姑子受嫂子白眼的,周宁不是这样没气度的人,但她不愿委屈自己寄人篱下。 爹娘那边就更不能去了,他们和大哥大嫂住在一起,连同胞哥哥的家她都住的不舒坦,更何况是自幼就分离的长兄。 她算了一圈,竟是没地方能去了。 下人在给她卸妆,将她头上精致的钗环首饰卸下来,轻手轻脚的,怕打扰她想事情,她看到下人从她头上取下来的一支粉彩蝶恋花缠枝钗,这是无忧做的,真是个手巧的姑娘,别人做簪钗都用金银珠玉,她用碎瓷器,让人磨圆了边角,小小的一颗,上头有精致的花纹,她拿来做花珠,用一些金线缠绕,没有什么过多的雕琢手艺,但是看起来很精美。 她忽而想到,以前和无忧说过,这份好手艺不能浪费了,她要帮无忧开一个首饰店,像明珠十斛那样的,就开在朱雀大街,一定不比金玉阁的生意差。 为什么要开在朱雀大街呢?她不想留在京城了,她要带着无忧去江南,去她最喜欢的姑苏城,在平江路开一家小店,观前街热闹些,她嫌吵,平江路就很好,坐在店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溪水潺潺杨柳依依,水乡小城的人们也多朴素,她隐姓埋名去,从此就和无忧定居在姑苏了,每年过年时回一趟京里看看家人便够了。 对,就是这样,无忧呆在王府后院也很苦,肯定早就想走了,她以前就说过等她出嫁了就把无忧带去郡主府,但因为她嫁的人是姜骥,她便无法带无忧去,让无忧继续在王府蹉跎,现在想想,她当初真是太坏了,无忧定然很伤心她失言吧,可无忧还是对她那么好。 婧儿胡思乱想,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江南,就会想到以前和姜骥的足迹,现在想想,也还是很眷恋,罢了罢了,还有些美好回忆便够了,夫妻一场,她不想闹得太难看,总不能以后一想到他就是丧女之痛纠缠不休死缠烂打吧,人生还是该好聚好散。 金童和姜骥两个大男人坐在门外,等婧儿想通了让他们进去,婧儿闭门反思了一个时辰,得出的结果就是她要和姜骥和离,然后带着无忧离开京城,去江南落脚。 两个男人齐声反对:“你和他和离便罢了,怎么能离开这里,你和无忧两个女子怎么能出去过活呢?叫我怎么放心你去,你上回去一趟江南,搞的多狼狈才回来!” 金童说这话时还瞪了眼姜骥,都怨他,要不是婧儿这一胎怀上时就受了波折,后来便是中了药,也不会如此伤身才是,婧儿从小到大身子都不错的,只是外来灾难多了些。 姜骥也不赞同:“你怎么能轻易说出和离二字,我们成婚虽不久,但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灵犀默契,你常说与我一道处着好似已相伴多年,老夫老妻一般,怎么如今轻易说和离,你当真放得下这段感情?” 她当然放不下,如今放不下,一年半载放不下,过了十年八年还会放不下么?届时姜骥想必也另娶了她人,再记不得她是何人了。 “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她说这话时若语气能再坚决些,收收她的眼泪,或能让人信服几分。 “我不答应和离,我们是圣旨赐婚,哪个衙门敢接手咱们的和离案子?你这话也就是说说,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妻。” 婧儿说:“我会去求父皇再赐一道和离圣旨。” “不许去!” “姜骥!你吼这么大声干什么!” 金童把姜骥往外赶,婧儿就是见了他受了刺激,才会不过脑子就做这种决定,他先把姜骥打发了,再关起门来和婧儿谈谈,婧儿是乖孩子,离了家人,她出了城门往哪走都不知道,谈什么自立门户。 姜骥才不走,别以为他不知道金童一直不满意他,出事后就在盘算着让婧儿和他和离的事情,婧儿会说这样的话,怕就是金童教的,他不能走,他走了谁知道金童又给婧儿嘀咕什么。 姜骥把金童拖到门外去,同他小声商量:“你别再怂恿她和我和离,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对我用情至深?就算迫于一时压力和我和离了,心里想必难受极了,必要离开这个伤心地的,到时我没了夫人,你也没了妹妹,谁也别得意,还不如咱们统一阵线,好歹先留住她。” 金童啐了他一口:“我呸!婧儿是我妹妹,她才不会离开我,没了你就没了你,我再给她找个好的,你就带着你的儿子女儿过去吧!” 姜骥恨声叹气,要不是这人是他的大舅哥,他真想动手打一顿了,搅屎棍。 :。: 第三百二十六章 贤惠嫂子识大体 集结上阵劝小姑 婧儿动了心思要和离,第一个来劝她的就是嫂子周宁,周宁是一个冷静理性的人,不会和丈夫一样意气用事,她清楚和姜家联姻得来不易,怎么能轻易解除亲事,这回一番大风波,两家闹得很僵,若婧儿和姜骥和离了,他们家和镇国公府永远都搭不上边了。 “婧儿,世子待你还是很爱重的,你也舍不得他,又何苦强求分开呢,和他分开了,你也苦,他也苦,日后再想找个这样好的人可难了,你与他分开,是为了什么呢?平宛华已经死了,你的孩子的仇怨也报了,平宛华临死前还在诅咒你,破坏你和姜骥的关系,你真和他分开了,可不就让亲者痛仇者快么?她九泉之下怕也乐疯了。” 说起来也是这个理,可婧儿心里长了个疙瘩,没法消除,还怎么和姜骥过,若是这回和好了,日后想到这事,夫妻俩争吵时旧事重提,发现还是过不了这个坎,届时再分开,不是更难受么? 周宁又说:“莫要因为一桩事便给人家定了死刑,这回的事情,姜骥有错,错在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陷入险境而不设防备,可他没有直接过错,你怎么能将平宛华做的坏事记到他身上呢?他们有什么关系?姜定南兄妹俩这回也是受害者啊,平宛华丧心病狂,害了你还想嫁祸到亲外甥身上,你也不必对他们耿耿于怀,日后还和以前一般,和他们淡淡处着就是。” 金童白日里上职去了,周宁才敢来劝婧儿,在她看来,这兄妹俩一样的率性而为,一点儿都不顾全大局,倒累的她来跑断腿说破嘴。 无论周宁怎么说,婧儿都不吭声,周宁心中微恼,真是不识大体,她怕说多了惹婧儿厌烦,从婧儿屋里出去后,转身就把无忧叫了过来,告诉她婧儿的想法。 婧儿想带她去江南定居,这是多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她们两个女儿家如何自立门户,婧儿还说什么隐姓埋名,这更不实际,两个独身的妙龄女子,会惹得多少登徒子打上主意,她若以郡主身份去江南定居,照样有走不完的后宅应酬,和在京里又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在京里,京里有她的亲人朋友,在姑苏她可没熟人。 无忧听到周宁说婧儿想带她离开这里,去姑苏定居,先是一喜,终于可以逃脱这个牢笼了,但随后听周宁同她分析利弊,她又退缩了。 她孑然一身是无根浮萍,去哪里都一样,能留在江南不再受人管束,当然好了,可婧儿不是,她的爱人家人都在这里,说要离开这里,只是一时看不开吧,日后抚平了心伤,还要回来的,她的根在这里。 周宁让她去劝劝婧儿,“你和她最亲近,应该看得出来她对世子余情未了,如今只是过不去这个坎,咱们多开解她,她有了台阶下,自然就原谅他了,我也会同王爷说,向来劝和不劝离,世子又没什么大毛病,怎么就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呢?” 要她说,婧儿就是婚后被姜骥宠坏了,才养成了这样娇气的心性,受不得一丝委屈,受了一丝委屈,恨不得要姜骥把心剖出来给她看,跪下来求她,她才肯赏脸回去。若姜骥一开始就如寻常人家的男子一般对妻子不咸不淡的,看她还拿的什么乔,还能刚成婚就闹和离么?若他一开始就不好,她习惯了,对后来的事情也就能安然接受了,只是他一开始太好了,后来有了一丝不好,那就是天大的过错,她简直无法忍受。 她忘了当初她为什么嫁给姜骥的,难道是因为爱情?本就是利益结合,别说姜骥是个青年才俊,就是个品貌有瑕的老鳏夫,只要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她就要嫁,怎么婚后倒看不明白了,她不能再有子嗣,应该庆幸姜骥已经有了儿子,不会因为她无法生育就不要她,她倒还矫情上了,无非是看死了姜骥喜欢她,她再怎么闹腾,他也只能哄着依着,签些丧权辱国的条约,总要先把她接回家去才好。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难怪平宛华意难平,她都难平了,她自认为比婧儿更加优秀,可是嫁给金童后他左一个红颜右一个美人抬进府,她说什么了吗?不仅不能说,还得帮他操持家事,外头应酬名声也得打理好,两个儿子也不能疏忽了,如今这小产回娘家的小姑子也住了进来,她日日送汤送药关怀备至,不敢表现出一丝不耐来,否则金童就要疑心她苛待他的宝贝妹妹了。那么大的孩子没了是很可惜,她哭了一个月也够了吧,罪魁祸首也伏诛了,她也该收整了情绪重新上路了吧,这一个月金童都没能踏实上职,就为着这事情忙上忙下呢,好不容易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她又闹起了和离,还没完没了了不是。 这也是婧儿不愿住长住王府的原因,谁还没有自己的家事,哥哥不嫌她,可是嫂子会嫌啊,她又不是周宁的亲妹妹,就算她是,不是所有的姊妹都像她和哥哥一样亲近的。 周宁让无忧去劝婧儿,晚上又给金童吹枕头风,这回她言语倒是含蓄了许多,不敢多为姜骥说话,只说婧儿瞧着难受的很,想必是不舍得姜骥心里又过不了这个坎,他们作为家人要多加开导才是,你也莫要多说让她和离的话,她听多了,好似她不和离就对不起她死去的孩子,对不起家人对她的关爱一般,这种事情还是得看她自己,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心里会有度量的。 金童抿唇叹气,他当然看得出婧儿的犹疑,她应该没有那么想和离,只是满腔的愤恨不知该发泄到何处,姜定南兄妹俩还小,此番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她难道要让那两个孩子来承受她的怒火么?平宛华已经死了,可这远远不够弥补她的丧子之痛啊,可她又不能迁怒谁,皇帝给她讨回了公道,宁国公因为教女无方,被降成了侯爵,他们家给没到三代降爵的时候呢,却因为过失从四大公府里除名了。 姜家也受了敲打,王夫人更是把后院格局重新洗牌,平氏带来的那些下人,原本都交给姜定南兄妹俩了,现在她全部清理了,不是自己家的人就靠不住,这林管事害了郡主的孩子还想嫁祸给她的大孙子,要不是大理寺查清了,他们家这回怕是要绝后了。 无论这些人怎么哭求,姜定南脸上都不曾松动半分,他就是太相信这些人了,以为母亲留给他的就是最好的,结果……也太让他伤心了,那个外祖家他也不认了,他将四姨视作亲母,她却想害他,父亲为了哄那个女人回府,不知会怎么打发他。 他去看了晨曦,晨曦正因为身边的姐姐们被赶走而哭闹不休,他走过去抱住她,同她说:“以后就咱们俩过了,不要别人,我会保护你。” () 第三百二十七章 慧无忧细心开解 痴婧儿难破魔障 姜骥日日都来王府串门,开启了他的追妻之路,金童说过不让他进门,被他硬闯了几回,也就由着他了,弄坏了什么东西让人拿着单子去国公府,让他们照单赔偿便是。 婧儿被身边人轮番劝了几回,和离的心思就没这样坚定了,被一时情绪左右,人总会做出些冲动的决定,冲动过后冷静下来,便知这决定不太妥当。 可姜家她是真的不想回了,郡主府她也不想要了,江南她也是真的想去,她想出去散散心,上回他们的旅途走到姑苏便因为怀孕而终止了,她还没去临安,没去游西湖走苏堤白堤,她也没去泉州,没看到海天一色的景致,没乘船出海碰到金发碧眼的洋人,当初因为那个孩子的到来她不得不终止旅途,现在孩子没了,她想走完那段路。 可姜骥不可能抛弃一家老小陪着她远走他乡,这才是他们症结所在,这回不是上次的新婚旅行,她没有三年五载过不了这个坎,姜骥难道能将一双子女扔给父母几年不闻不问么?她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担当很负责任的男子,若他这样任性,什么都不要只要她,也就不是她喜欢的姜骥了。 “你不问他,怎么知道他不愿?” 婧儿心里憋着许多事情,在人前却一句也不说,无忧是半看半猜才知道了些,开解她道:“我没嫁过人,不懂其中的门道,但也知道好姻缘得来不易,世间夫妻有多少,真正情深的又有几人,我觉得你嫁给他的那段日子,是我从未看到过的容光焕发,那可能就是幸福的模样吧,没了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痛,是你们双方的痛,夫妻不就是要互相搀扶历经磨难,方能修成正果么?” 婧儿沉默听着,眼里又落下泪来,没了孩子她很痛苦,没了姜骥她也很痛苦,继续和姜骥在一起,她可能还是会痛苦,她该怎么办呢? 无忧说:“你和他谈谈吧,出事至今,你也没和他好好说过话,自己在心思胡思乱想,就给他判死刑了,他也委屈呢,你没了他一定会很痛苦,继续和他过日子,可能会痛苦,也可能会很幸福啊,你从来都知道利害,怎么这回就算不清楚了呢?” 无忧劝了她许多,她也想了许多,在姜骥死皮赖脸第十二回上门后,婧儿终于留了他坐会儿。那是一个雨天,姜骥一路走来,被路上的积水浸湿了鞋袜,婧儿让人去正院给他拿一双哥哥没上过脚的家常布鞋来,她知道姜骥比哥哥高些,脚也比哥哥的长些,可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合他脚的鞋子了。 姜骥脱了湿鞋袜光脚坐在婧儿的罗汉床上,像以前两人还在一处时坐在窗边听雨,那时候婧儿喜欢偎在他怀里,他喜欢凑在婧儿耳边说话,惹得她耳根发痒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如今不过时隔月余,雨还是这场雨,她已经和他隔着一个茶几对坐了。 姜骥挠心挠肺地想找话题,看到窗外的院子里有一缸睡莲,便提起了话头:“你看这场景像不像咱们在姑苏小镇借宿时的模样?那院子里也有一缸睡莲,被雨淋得花瓣都掉了几片,你怜惜它们娇弱可怜,便让人支把伞给它们挡挡,那伞也是精致的荷花伞面,我当时还说你,怎么就舍得让这伞受摧残。”如今婧儿这院子里的睡莲,自然是精细养着的,下人一看到有风雨之势便把它们都挪到了檐下,受不到半点儿打击。 婧儿也想到了那个时候,那时大概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以后再没有了。 “我还记得那时下着大雨,你坐在窗边弹琴,有一只癞蛤蟆跳了进来,跳到了你脚边,把你吓着了,你当时犯恶心,到了晚上吃青蛙肉一样欢实。” “那不然癞蛤蟆,是蟾蜍,是祥瑞之兆,它跳进了屋里,是带来福运的,却被我赶走了。”难怪后来她的孩子没了,或者从那时就应了,而她也是因着那段时日吃多了青蛙,青蛙性寒,不适合孕妇多吃,她不知道,冷的热的胡吃一通,在那时就伤着了孩子,后来回了京里,还是败在了口腹之欲上,孩子可能会怪她,怎么有个这么没成算的娘,因为乱吃东西,把孩子搞没了。 姜骥暗恼自己一张笨嘴,把好好的气氛搞坏了,正在犹豫在说些什么补救,婧儿开口了,“阿骥,你愿意带着我离开这里么?” 姜骥一惊,“离开这里?去哪里?要离开多久呢?” 如果只是一年半载,她想去哪里他都陪着,可若是时日太久,不行的,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只做了婧儿的好丈夫,便要做一个不孝儿子和不慈父亲。 “我想去姑苏定居。” “定居?什么叫定居,你的家人也还在这里啊,金童会许你去么?岳父岳母会许你去么?皇上和皇后娘娘会许么?你怎么舍得他们呢?” 婧儿就说了这一句,姜骥就有许多话来驳她,她知道,他不愿,他舍不得他的家人。 “我就随口一说罢了,你走吧。” 她这样,姜骥就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了,“婧儿,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啊,你不要让我猜,我猜不明白的,你说出来,我们好好商量,总有解决的法子啊。” 婧儿又忍不住泪眼婆娑,她这阵子似乎总是哭,她以前不是这样爱哭的人,最近心中有悲情,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掀起她的伤心事,让她忍不住泪意。 “我不想回那座郡主府了,我也不想住到姜家去,我不想再看到姜定南兄妹俩,我不想看到你们一家人亲亲热热的,而我还是只能窝在自己屋里一个人吃饭,以前我以为我会有孩子,我可以不在乎他们,带着孩子和你一起过,我们也是一家人,现在我知道我不会有了,你在那边有一个家,在我这边却没有,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你养的一个外室。” 没有孩子的家庭是不完整的,现在她还年轻,姜骥还喜欢她,自然会顾着她,日后他不喜欢了呢?姜定南会娶妻生子,他可以儿孙绕膝,她却孤身一人冷冷清清,姜骥是乐意陪着他的子孙,还是乐意陪着她?谁知道呢。 () 第三百二十八章 姜骥与妻说道理 唯娇女子难养也 姜骥听到婧儿说这话,才明白她没法再和他的家人和睦相处,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母亲不曾苛待过她,定南和晨曦也不曾忤逆过她,怎么就有了解不开的死结呢,他知道他们以前是有些小摩擦,但这也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事,说几句好话服个软不就行了么? “婧儿,我会好好教导定南和晨曦,让他们把你当母亲孝顺,你无须担心晚景凄凉的,你没了孩子,他们也没了母亲,你们才应该是互相弥补的呀,定南已经大了,可能和你亲近不起来,但晨曦还小,她很想有个母亲,她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姑娘,你也可以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把她培养成你喜欢的模样,好不好?” 他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他是很希望婧儿可以和他的子女和睦相处的,定南和晨曦都不是坏孩子,婧儿也不是恶毒继母,怎么就不能共存了呢?或许他们的性格都有些棱角难融,但一家人在一起,总要慢慢磨合的,就算是亲生的父母子女,也不能说天生就相亲相爱,还不是得有人退让,他希望婧儿能明白这点,和他一起维护好他们的家庭。 “不好。” 当然不好,她自己没有孩子了,就要给别人做继母么?以前姜骥从来没说过这话,只说他们各自远着相安无事便是,现在她不能有孩子了,姜骥就要求她对他的子女视如己出,他是不是觉得,她已经没了退路,以后必须捧着那兄妹俩,晚年才有靠。 姜骥问她:“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只想着嫁给我,而没想过要给我的父母做儿媳,给我的子女做母亲?” 婧儿惊愕抬头,“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要来指责我,没有尽到做儿媳的义务,没有尽到做继母的责任么?那我告诉你,我以后不会有孩子了,我甚至连做妻子的义务都尽不到!那你还来挽留我做什么,你尽管去娶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能给你的父母做贤惠儿媳,能给你的子女做慈善母亲!”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想和我和离么?你当真不想和我过下去了么?你若还想同我厮守,我们都妥协一些好么?你难道没看到我的不易么?” “我不想!你走,立刻走,和你的家人一起过吧!我这就进宫,求父皇下旨和离!” 她现在很暴躁,戾气很重,完全听不进这些,姜骥要在这时候跟她说什么妥协,说什么为了他的家人放下身段,她怎么能答应,凭什么让她妥协,为什么不能让他的家人妥协呢! “婧儿,在你心里,我们是平等的,还是你凌驾于我之上呢?你觉得我的母亲子女待你没有好脸色,所以不愿委屈自己去讨好他们,可你想过没有,从我娶了你之后,金童对我难道有过好脸色?在他看来,我拐走了他的宝贝妹妹,他怎么能对我有好脸色,可我几时放在心上了?哪次不是好生哄着他?因为我知道他是你的哥哥,是你爱重的人,我怕你夹在中间难为,从来都不敢让他生气,让你伤神。那么对我的母亲来说,你这个儿媳妇,也拐走了她的好儿子,对于定南兄妹俩来说,你这个继母也抢走了他们的父亲,他们又怎么会喜欢你呢?可他们真的做过什么坏事来欺负你害你么?从来只是口头挤兑几句,怎么你就不能容忍呢?你又知不知道,你们都是我没办法舍弃的人,我夹在你们中间也很难为!” 从婧儿出事以来,金童就上窜下跳撺掇婧儿和他和离,他的母亲向来不喜欢婧儿,也从来没说过让他和离另娶的话,他自认为成亲以来尽到了做丈夫做女婿妹婿的责任,婧儿比他小十岁,他一开始就宠溺她多一些,他也付出的多一些,男子汉大丈夫,本也不该和女子一般斤斤计较,可他这么努力的维持他们的夫妻关系,婧儿为什么这么轻易的就将它弃如敝履。 婧儿原本火气上头,恨不得立刻就进宫去请和离圣旨,但听到他说完这段话,突然就有些心虚了,似乎姜骥说的真是这个理,她成亲以来,除了孩子夭折这番波折,其他时候姜骥真是宠她宠的没边了,她不想去国公府给王夫人请安,就不去,隔三差五才去请一次晚安,早安只有新婚第二日敬茶时请过,后来再没有过,姜定南兄妹俩的衣食住行她也一概不管,又不是她生的,她管什么,也不必他们兄妹俩来表孝心,大家相安无事就最好。 可这只是对她好,这个时代的女子本职工作就是相夫教子侍奉翁姑的,像她这种卡在中间的小媳妇,上有老下有小,是最艰难的,别说她只是个郡主,以姜家的地位,就算她是公主,也摆不起多大的架子,她能过的这么顺遂,不过是姜骥一直护着她罢了。 婧儿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心里松软下来,却拉不下脸,干脆就不说话了,姜骥却是个耿直的人,看婧儿沉默不语,以为她还在闹情绪,试图再给她讲些大道理,务必今天就讲清楚了。 “婧儿,我也不强求你把我的父母当亲爹娘孝顺,他们没有生养过你,你和他们的联系全在于我,我只希望你看在我的份儿上待他们敬重一些,不必你端茶倒水,好歹能常和我一起去陪他们吃顿饭说说话,家常家常,不就是这样么?定南和晨曦我也不要求你待他们视如己出,就像皇后娘娘待你和金童一样,给你们吃好穿好,让你们接受良好的教育,都长成出挑的人材,便够了,他们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你给了他们什么,他们日后便会回馈给你什么,你们又没有什么大仇怨,为何就要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姜骥说的都很有道理,婧儿这回也听进去了,但她就是不吭声,姜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再呆着也没意思,就走了,让婧儿好好想想他说的话,说他明天还来。 婧儿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气得撅起嘴巴来,这人,竟然就这么走了?他就不能再哄哄?他这是哄媳妇还是教儿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