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不及你温柔》 第一章 紫苏 [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宽中。] 入了夏,H市的气温就居高不下,不过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光景,只稍微动一动,就热得人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饶是如此,知希堂的门诊大厅里仍旧是人头攒动,椅子不够坐,就有许多人围在各个诊室门口,甚至还有人席地而坐,等待着医生们上班。 沈陶陶手里捏着薄薄的一张挂号单,心不在焉地听着沈母跟人闲聊。 听说这家中医馆开了有几十年了,最初只是徐老爷子开的小诊所,替街坊邻居们看病,后来名声就越来越大。 如今变成了正规的中医医馆,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盘下了两层楼,又聘请了好几位医生,却仍是一号难求,竟是要凌晨两三点钟就来排队。 不愧是中医医馆,就连诊室的装修都是偏古风的,门框上的画角飞檐很是精致,门把手都是铜锁的形状。 沈家经营着一家不小的公司,自然是不缺钱的。沈母昨天听朋友推荐了这家医馆,就十分迅速地联系了黄牛替沈陶陶挂号,这会儿一手交钱一手交号,就等着看诊了。 关于这位徐老爷子的医术是如何高超,又医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沈陶陶站在这儿耳听八方,没用多长时间就听了好几个版本。 说实话,沈陶陶觉得这些病人吹捧得太夸张了点,说得徐老爷子跟华佗在世似的,哪有这么神奇啊? 不过,因为老爷子上了年纪,这两年已经很少亲自看诊了,医馆主要靠他孙子打理,好像她这次挂的就是这位小徐医生的号。 沈陶陶翻了翻挂号单,嗯,叫徐晨安。 人群中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以沈陶陶一米六的个头,被挤在外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有小姑娘兴奋得嗷嗷叫。 “啊啊啊,徐医生好帅啊!好想嫁给他啊!” 沈陶陶扭过头与沈母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现在的高中生啊,比他们那个年代真是奔放太多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护士叫了沈陶陶的名字,前一位病人还没有走,沈陶陶跟沈母就在门口等着。 一门之隔,门也只是虚掩着,里面有断断续续的谈话声传出来。一老一少两道男声,年轻的男人声音低沉而温和,很好听。 沈陶陶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几步上前将手里的挂号单放在了桌上,人却有些拘束地站着。 “请坐。”徐晨安微微侧过身子转向她这边,招呼了一声。他的两个手肘随意地搭在桌面上,两手相握,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别说,这位小徐医生还真有让一众女病人趋之若鹜的资本,沈陶陶暗叹了一声。 坐着倒是看不太出身高,但他肩背挺拔,眉目俊朗,再配上这身惹眼的白大褂,绝对当得起一句“龙章凤姿,气质天然”,让人一看就觉得赏心悦目,连病痛都减轻了半分。 徐晨安很随意地拿起挂号单,看到患者姓名的时候微怔了一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的五官,最后才沉着声音跟她确认;“13号沈陶陶,是吗?” “对。”沈陶陶应着,觉得这医生有点奇怪。 徐晨安倒是没再说什么,拿了空白的病历本,照着挂号单上的名字抄写了上去,边写边问道:“今年多大了?” “啊?”已经很久没人问她这个问题了,沈陶陶一瞬间懵了,慢半拍地回答他,“我23了。” 徐晨安嘴角带着包容的笑,漾起浅浅的笑纹,提笔记下她的年龄,这才抬头问她:“小姑娘这是哪里不舒服了?” 一声“小姑娘”,瞬间就拂去了她心里的小紧张,只是他看着年纪也不比她大多少呀?沈陶陶抬手揉了揉鼻尖,有点脸热:“我肚子疼。” “嗯,怎么个疼法呢?”他又问。 她也说不太清楚:“从前天半夜就开始一直疼,去医院打过消炎针了,现在好点了。” 徐晨安颔首,仔细地看过沈陶陶的面色,指了指脉枕,示意沈陶陶把手伸过来。 “那个……左手还是右手呀?”沈陶陶有点懵。 徐晨安左侧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声音里也带着浅淡的笑意:“都可以的。” 沈陶陶被他惊艳得有些发飘,晕晕乎乎地解开了左手腕上的手表,将手伸了过去。 徐晨安搭上她的手腕,三根手指对应着寸关尺,凝神去摸她的脉象,半晌之后又示意她换另一只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指甲修剪得整齐,只是轻轻地按着,沈陶陶的皮肤向来敏感,肌肤相触觉得有些痒,难耐地动了动腕子,心跳得有点快。 “徐大夫,怎么样呀?”沈母有些担心。 徐晨安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却只是看着沈陶陶,眼里带着了然之色:“最近是不是贪凉了?平时也手凉脚凉,畏寒?” 沈陶陶在市人民医院做了一连串的检查,抽血化验样样都没落下,折腾了好半天才拿到检查单,说是有子宫积液,还挺严重,大概意思是需要把积液导出来。 而这位徐医生不过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把脉,寥寥数语,就道出了问题所在。 “是,这几天冷饮确实吃得有点多。”她有些不好意思。虽说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但她这么大的人了,因为这种事情闹进了医院,也怪丢人的。 沈母可没管那么多,看着徐晨安虽然年轻,但看着挺沉稳的,也就放下心来。于是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跟他讲述了沈陶陶前天晚上肚子疼到去医院看急诊的经历。 沈陶陶扶额,却也由衷地感叹,她今天能吃传媒行业的这碗饭,恐怕还真是得了她老妈的真传。瞧瞧,这表情动作十分到位,绘声绘色得堪称情景再现了。 她难得在父母那里过夜,哪想就刚好碰上了这种事。 沈陶陶偷瞄着徐晨安的表情,发现他神情专注地听着沈母的叙述,不时微微点头,显得专业而严谨。 对于这一点,沈陶陶还是很满意的,看着他也觉得更顺眼了。 等沈母说完,徐晨安微微探身,离她近了些:“来,张嘴让我看看。” 沈陶陶听话地张开了嘴,却紧张到身子都有些僵硬,手也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了。 他微微躬身凑得更近;“再张大一点,a。” 徐晨安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听得沈陶陶更觉得不自在了,绷直了身子,连脚趾都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难得遇见一个帅医生,还要在他面前大张着嘴让他检查,简直不能更尴尬了。沈陶陶现在十分难过,觉得自己丑死了。 徐晨安很快就检查完,坐回了椅子上:“你这样属于寒凝血淤,吃多了冷的东西,寒凝子宫,导致血瘀不下,自然会发生疼痛。我刚才看你脉沉紧,舌苔白,一般这样的病人都喜温喜按……” 专业术语有点多,沈陶陶被绕得头晕,好在他应该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有意放慢了语速,她这才算是一知半解地勉强弄明白了。 “小徐医生,什么叫喜温喜按呀?”沈陶陶唯独这一点搞不懂,也正好拿来问问,还能跟他多讲上两句。 “虚寒症。”徐晨安顿了顿,也不为自己被打断而不悦,耐心地跟她解释,“喜温是寒症,病人一般会喜欢吃比较热的东西。喜按是虚症,胃不舒服的时候,按住会比较舒服。” 沈陶陶摆出一脸受教了的表情,连连点头附和,语气十分激动:“对对对,是这样,确实是呢!”沈陶陶觉得奉承得太过明显了,弄得跟徐晨安一语道破了她多年沉疴宿疾似的,她都替自己尴尬。 “那就好好调理一下,你年纪还小,趁早治,免得将来坐实了就要遭罪了。”徐晨安温和地笑了笑,坐正了身子低头写病历,不动声色地替她解了围。 沈陶陶没意见:“小徐医生,那我该怎么治疗呀?” 徐晨安停下笔,将钢笔扣上笔帽放回桌面,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可以给你开点汤药吃,也可以针灸,看个人选择了。” “吃药要吃多久啊?”沈陶陶皱眉。 徐晨安斟酌了一下:“一般来说月经病的治疗都是三个月一个周期。吃药的话一天两次,我先给你开七天的药,吃完了你再过来。” 要喝这么久?沈陶陶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笑得饱含深意:“针灸也是三个月吗,小徐医生?” 能不能别再一口一个小徐医生了……明明那些上了年纪的阿姨也都这样叫,但每次听沈陶陶这样讲,他都觉得格外别扭。 徐晨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不动声色地揉了两下:“扎针的话一般一天一次,连续三天休息一天,或者隔天扎也可以。” 沈母刚想说喝药就可以了,她可舍不得闺女三天两头过来挨几针,却被沈陶陶抢了先。 “那就扎针吧!我怕苦。”美色当前,沈陶陶自然不会犹豫,谁喝药谁才是傻子呢。 徐晨安对她的答案不置可否,只点点头,在电脑上敲打了一阵,打印出来几张单子夹在挂号本里,一并递了回来。 “那今天就开始,家属先去缴费吧,病人直接去治疗室等我。”他嘱咐道,示意身边的护士先去准备。 沈母拿着单子去缴费,沈陶陶则是跟着护士进了一旁的治疗室里。 房间不太大,药柜里摆了很多器材,沈陶陶看着消毒柜里的一排排针具,后背就开始冒冷汗,有些后悔刚才的话了。 她在护士的指点下,将自己脱得只剩下贴身衣物,直挺挺地躺到了治疗床上。 门开了,徐晨安掀开白色的帘子走进来。他身上有清淡的柑橘气息,连治疗室内浓重的艾草味都被冲淡了。 …… 小剧场: 徐医生:医馆里这么多医生,你偏偏挂到了我的号,这就是缘分啊。 沈同学:错了……是因为你的号最难抢,黄牛炒得最高,我妈只挂最贵的号。 徐医生:……我是不是该感谢下丈母娘?她老人家真有眼光! 沈同学:你想得美! 第二章 细辛 [细辛,祛风止痛,温肺化饮。] 知希堂的每位医生都有自己固定的诊室,诊室内就设有一个小的治疗室,简单的针灸拔罐之类的处置都会在里面进行。 徐晨安从针盘里取出针和棉签,用棉签沾了酒精消毒,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僵直的手臂:“不怎么疼的,小姑娘你别紧张啊。” 沈陶陶都要尴尬死了,浑身僵硬地躺在治疗床上,酒精擦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她抖了抖:“我,害怕。” 她从小对着针头就打怵,要不是因为针灸能多见他几次,她又怎么会给自己找罪受呢? 而且……在医生眼里是没有性别之分的,他肯定是透过她的身体联想到穴位图,沈陶陶只能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 嗯,徐晨安是庖丁,她就是那头牛,躺平任其宰割。 徐晨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她身上的一处,疤痕浅淡,看起来应该是陈年的刀口了,大概两厘米长,正在阑尾的位置。 “以前做过阑尾炎手术吗?”徐晨安心下震颤,按捺不住问了她。 “初中的时候做的,慢性阑尾炎,打了消炎针也总是疼,就割了。”沈陶陶哼唧着回应他。 他沉吟:“如果你当时看的是中医,可能就不用做手术了,喝点药就能好。” “啊?”沈陶陶撑起身子看他,也不那么紧张了,“可以不用手术的呀?我当时都要疼死了!” “你第一次来看中医?”他问,有意引导沈陶陶放松情绪。 沈陶陶嗯了一声,随后又摇摇头:“不是的,小时候喝过很长时间的中药,但是没扎过针。” 他眼角微挑似是带笑:“你躺好,放松一点别崩得太紧,不然针头断在里面就糟糕了。” “徐医生,你别吓我了!”沈陶陶都说话都有哭腔了,被徐晨安吓唬得不轻。 徐晨安朗声而笑,眼尾显现出几道细纹:“放轻松,不会很疼的。你实在害怕的话,咱们俩说说话?” 沈陶陶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声符,算是同意了。 “这里是气海穴。气,气态物也。海,大也。本穴如气之海洋,任脉水气在此吸热后气化胀散,故名气海。利下焦,补元气。寒则补之灸之,热则泄针出气。”徐晨安的手指轻轻点在气海穴上,嘱咐一旁的护士,“一会你给她做个艾灸。” 沈陶陶根本没力气回应他。针尖刺破皮肉,起初只是微微有一点疼,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她还松了口气,心道也没什么,但紧接着酸胀麻木的感觉袭来,就很难受了。 徐晨安用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针,落在了沈陶陶脐下四指的位置,极轻快地刺了进去:“关元穴为人体元阴元阳关闭潜藏之处,关元为任、督、冲一源三岐之源,肾间动气之所在,培元固本,补益下焦。” 沈陶陶听得认真,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分散了她大半的注意力,倒还真放松了不少。 “灸关元是利用艾条燃烧发出的温阳之气,通过关元送入小腹,是恢复体力补充能量的最快方法。”他的嗓音温润低沉,沈陶陶就觉得小腹那里酸胀得厉害,难耐地动了动。 见状,徐晨安收回手不再捻转捻转针头,又取了一根针直刺她的归来穴:“扎归来是因为,胃经下行的地部经水受热后气化逆胃经上行,有理气、提胞、治疝的功效。” 终于,他放过了沈陶陶的小腹,往床尾的方向走了两步,刺进了她的小腿内侧。 “这里就是三阴交,是脾、肝、肾三条经络相交汇的穴位。”他偏头瞟了眼沈陶陶的表情,“脾化生气血,统摄血液。肝藏血,肾精生气血。针灸三阴交能补脾肾,助运化,通经络,促进气血循环及炎症消散,很适合你。” “疼!”腿上难受得厉害,她能明显地感受到长针穿行在血肉中,沈陶陶倒吸了一口气,本能地想要躲开。 看她做如此反应,徐晨安拧眉,不动声色地减缓了上下提插的频率,让她能稍微舒服一点。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沈陶陶体寒的毛病着实不轻。 “你回去自己也可以多按按三阴交。”担心沈陶陶听不懂,徐晨安有意解释得浅显易懂:“取穴不难,内踝尖上四指,有酸麻的感觉就说明按对了,对你有好处。” “好呀,谢谢小徐医生,嘶,我会记得的。”沈陶陶扯起嘴角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徐晨安的最后一针终于落在了沈陶陶脚背上的太冲穴,嘴上也不闲着,继续给她做科普:“太,大也。冲,冲射之状也。指肝经的水湿风气在此向上冲行,有回阳救逆、调经止淋的效用。” “好了,感觉还可以吧?”徐晨安落完最后一针,又低头问沈陶陶。 “还好,没我想的那么疼。”沈陶陶的状态已经自然多了。 徐晨安颔首,直起腰缓了缓,不着痕迹地反手垂了两下,一边嘱咐护士到了时间给沈陶陶拔针,再给她做个艾灸,便回了诊室叫下一个病人。 沈陶陶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目送着徐晨安出去,然后可怜兮兮地看着护士,祈盼着能早点拔针。 “还早呢。”护士很和善地对她笑笑,“留针十五分钟才能取下来,然后还要给你做个艾灸。” 她的肚子和小腿脚心都贴了艾柱,两腿一直紧绷着不敢放松,好不容易灸完了徐晨安规定的壮数,艾炷燃尽,护士用镊子将艾炷一一取下来,沈陶陶的两腿已经有些发抖了。 沈陶陶做的是无瘢痕灸,灸过的皮肤微微泛红,有深浅不一的暗黄色印记留在上面,皮肤表面还凝着水珠。 “不用着急,消了汗再走,不然受风可就得不偿失了。”半个小时之内不能沾水,护士用纱布替她擦了擦灸过的地方,收拾好器具急匆匆回了诊室。 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沈陶陶特意瞧了眼徐晨安,见他正在给另一位病人问诊,就不欲多打扰,跟他身旁的护士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徐晨安似有所觉,偏过头来正对上沈陶陶的视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沈陶陶朝他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就要出去了。 “等一下。”徐晨安却叫住了她,“进来让我看一下你的灸痕。” 沈陶陶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跟着他进了治疗室。 治疗室里还有不少病人,蓝色的床帘将室内分隔成十几个小空间,徐晨安拉着沈陶陶随便进了一个,将帘子仔细地拉上。 空间骤然封闭了起来,目光所及只剩下一个徐晨安,空气忽然就暧昧了几分。沈陶陶撩起裙摆给他看灸痕,趁着他没注意,悄悄咽了咽口水。 咕咚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十分响亮,沈陶陶大窘。 徐晨安显然是听到了,但却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样子,只细细看着艾灸留下的痕迹,抿着唇角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纵是如此,沈陶陶的耳廓还是慢慢染了红色。 好羞耻啊,露出肚皮给男人看,偏偏眼前的人还看得仔细。虽然明知道自己在他眼里恐怕跟标本没什么区别,她羞窘的情绪却还是难以自控。 他略弯着腰,穿着白大衣身形是让人心折的角度。沈陶陶只需垂下眼,就能看清他乌黑浓密的短发,更衬得他颈项修长。 沈陶陶的心跳加速,好像有一颗种子不期然的落地生根,悄悄滋长。 …… 沈陶陶随便找了家面馆解决午餐,犹豫了一下,还是遵医嘱叫了碗热腾腾的清汤手擀面,吃完就顶着日头回了H城报业大厦。 她从H师大的中文系毕业后,就直接进了《H市都市报》做编辑。她本是一腔热血想要跑社会新闻的,却被她家沈总给拦了下来,托关系直接分去了生活版。 既来之则安之,沈陶陶也没再挣扎,安心做起了美食栏目,采编一体,每天勤勤恳恳出去探店、写稿子,倒也挺开心的。 只是美食编辑看似是个美差,其实也不见得轻松。 为了做个夏日冰点的专题,沈陶陶心急,顶着大太阳一天之内跑了五家店。吹着空调吃冰点,当时倒是痛快了,后果就是大半夜肚子疼得不行,被送去医院吊了三瓶水,才算缓了过来。 出院之前沈陶陶去做了个B超,检查出来有子宫积液,不是什么大事,医生让她等经期过去了再复查一次看看。沈母不放心,从好友那里打听到了知希堂,连忙带着沈陶陶过去。 她把自己吃进医院的壮举同事们有所耳闻,见她过来,都关切地询问她怎么样了。 沈陶陶捂了捂隐隐作痛的小腹:“还好,就是最近每天都要去针灸,不能吃凉的了。” 黄记者是当初实习时带她的老师,闻言就笑了:“所以说啊,美食编辑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平时多锻炼,饮食也要节制,不然将来有你好受的。” 沈陶陶连连点头。 她刚进报社的时候还想得挺美,以为只是公费吃喝再写写稿子,却不想从那以后,她在家吃饭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外面的饭菜一般都口味重,再加上经常熬夜作息不规律,爆痘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情。 她这样勉强可以算作是工伤,但要出刊的稿子不能耽搁,于是沈陶陶还是留在办公室里赶稿子,运指如飞,将键盘敲得啪啪响。 写着写着,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思绪也飞了,总有一张清冷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啊晃。 眼看着是不可能在下班前写完了,沈陶陶将文档保存好,脸贴着键盘蹭了蹭,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徐医生长得是真不错啊!” 她发了条消息给闺蜜慕玖:“今天去看中医,遇到一个很好看的医生小哥哥!” 那边回得很快;“不会吧沈姑娘,你是动心了,还是单纯犯花痴啊?” 动心了吗?沈陶陶年纪不小了却还是母胎单身,追她的男生一直都不少,可还真就没有能让她看上眼的。可就这么喜欢上一个刚认识的医生,她也太轻浮了吧? 所以,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她只觉得心怦怦怦地跳,却自己也搞不清楚。 第三章 薄荷 [薄荷,清利头目,疏肝行气。] 沈陶陶难得早上是自然醒的,在床上躺了一会才爬起来,看了眼手机,竟然还不到七点。 不着急上班,她悠闲地仔细化了妆,雪纺半袖配上长及脚踝的半身裙,风一吹就很是清凉了,连心情都跟着放松了不少。 沈陶陶也不嫌远,走了两条街,拐进了H市有名的小吃街里。这条街早就已经被商业化了,清一色的仿古建筑,连门脸都是统一定制的,偏偏深受外地游客的喜爱,每到夜里都是人声鼎沸,早上就门庭冷落了。 美食街她来过很多次了,但到这条小巷子还是头一回。 沈陶陶按照导航拐进巷子深处,黄底黑字的幌子很是显眼,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家名叫“油旋张”的铺子。 店面很小,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只在店门口支起两张小方桌,食客们一律坐在小马扎上用餐。 “来啦?”明明是新客,老板娘却很熟稔地招呼着。 沈陶陶笑了笑,指着墙上的木头挂牌:“两个葱香的油旋,再要一碗甜沫。” “好嘞!姑娘坐那吧。”油旋需要现场做,甜沫却是早就熬好了的,老板娘动作麻利地盛了一碗递给她。 沈陶陶扫码付过钱,将塑料碗放在小桌上,却也没干等着,亮了证件说明来意,然后去看老板做油旋。 温水和面,将面团揉制松软,再分成八个等份,抹上油盐,搓长条之后用擀面杖擀薄,再在表面上均匀涂抹一层葱花和油酥。 随后状似随意地一折,排掉空气后再刷一层花生油,从一头开始卷起来,就成了一个小卷。 师傅夹起面卷上油炉,烙了单面之后,将面团压扁至一厘米左右厚度的小饼,再进行烤制,翻面四五次之后,小饼的表面变得金黄,就可以出锅了。师傅在饼中间一戳,就又成了层层叠叠的螺旋状。 沈陶陶观摩制作过程的时候也没光看着,举起相机好一通拍照,还跟老板聊了挺多。 端着碟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担心裙摆会拖地,她撩起裙摆坐上了小板凳,小腿一收将裙摆夹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对面的大姐一愣一愣的。 这家只在碗上面套一个食用塑料袋,甜沫直接盛在里面,看着有些简陋。没找到勺子,沈陶陶只能是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捧起碗尝了一口。 名为甜沫,入口却是咸的,胡椒的味道有些重,却也还能让她接受。 沈陶陶仔细分辨着其中的配料,油盐,葱姜八角,豆皮,花生,菠菜,红薯,小米面……简简单单的一碗汤,层次感却十分丰富。 她复又夹起还在冒热气的油旋,咬了一口,葱香酥脆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顾仲的《养小录》有云:“和面作剂,擀开;再入油成剂,擀开;再入油成剂,擀开;如此七次。灶烙之,甚美。” 沈陶陶暗叹一句,古人诚不欺她。 身边的食客来来往往,沈陶陶也没那么多讲究,咬一口热气腾腾的油旋,再喝一大口温热的甜沫,生出了一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来。 余光里沈陶陶瞥见对面的位子空了,阿姨过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很快就又有人走了过来:“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隐隐有些耳熟,她不经意的一个抬头,不由愣了:“徐医生?” 沈陶陶轻微脸盲,很难把人脸跟名字对上号,但徐晨安她是万万不可能记错了的。 “徐医生,你家在这附近?”眼看着徐晨安在对面的位子坐下来,沈陶陶迅速反应过来,笑眯眯地扯了个话题。 医馆离这里并不算近,徐晨安看着也不像是为了吃早点跑很远路的人,那八成就是住在这边了。 “嗯,挺近的,过来也方便。”徐晨安的话不多,表情却是温和的,讲话的时候很专注地看着她,眸光深邃。 沈陶陶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小得意,果然,她猜对了。 徐晨安嘴角微挑,捧起碗喝了口甜沫。分明是很接地气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却丝毫不显得粗鲁,生生将路边小摊吃出了几分矜贵的意味。 “徐医生,你经常来这家店吃早餐吗?”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雀跃。 徐晨安颔首,语气也是不疾不徐的:“这家店开了很多年,我吃习惯了,就经常过来。” 常来好啊,说明人也长情,正好方便她有空的时候过来蹲点,时不时制造个偶遇。沈陶陶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余下的时间十分安静,顶多偶尔偷眼看看对面画一般好看的人。 啧,真是光风霁月般的人物啊,连吃东西的样子都这么斯文。秀色可餐,在沈陶陶看来,徐医生的这张脸可远比盘子里的东西有吸引力多了。 起初,徐晨安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后来却渐渐吃不下去了,他有些无奈地放下筷子:“就这么好看啊?” “啊?”沈陶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徐晨安的脸,出神了很久。她掩饰性地咳了咳,低头摸摸自己的耳垂,分外地心虚。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徐晨安是神色,看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的情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徐晨安却只是笑了笑,将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推,示意沈陶陶:“这个也是他家的特色,你尝尝看。” 反倒是沈陶陶一阵脸热,依言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埋头只盯着桌面看,完全不好意思再看他。 徐晨安吃得很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就解决了早饭,一点都没浪费。再反观沈陶陶,油旋剩了小半个,甜沫也还有半碗,就搁下筷子不吃了。 看着沈陶陶剩下的东西,徐晨安微微皱眉:“你吃得也太少了,再吃一点吧。” 确实是有些浪费了。沈陶陶重新拿起筷子,将油旋夹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咬着,十分艰难地咽了下去。至于甜沫,她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徐医生,我真的吃不动了。”沈陶陶抬眼去看徐晨安,眼睛水蒙蒙的含了丝委屈,“都已经撑到嗓子眼了。” 说罢,她还不忘抬手比划了一下喉咙的位置,以示自己是真的吃不下了。 徐晨安有些承受不住沈陶陶的撒娇,按了按额角,低叹道:“吃不完就算了,别勉强。”小姑娘的食量也太小了些,他有意让她多吃点,却又要把握好分寸。 沈陶陶也不逞强,当即就撒了手,生怕他反悔似的,急急忙忙站起来将包背上,紧跟着徐晨安往巷子外面走。 出了美食街,徐晨安转头看向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人,笑得很是无奈:还有什么事吗?” 沈陶陶眼珠子转了转:“我送你去上班呀,小徐医生?” 阳光正好,周围的街景似乎都被模糊淡化了,视线所及只有一个笑吟吟的她。徐晨安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但还是温声拒绝了她:“不用麻烦你了,我开车来的。” 闻言,沈陶陶面上的笑意更盛:“那正好呀!我没开车,就麻烦小徐医生送我一下?” 徐晨安:“……”是谁刚才口口声声说要送他的?罢了,他就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了。 凭借着厚脸皮蹭上了车,沈陶陶安分了许多,好奇地打量了一圈车内的布置,就规规矩矩地扣上安全带。 瞟了眼副驾驶座上不请自来的小姑娘,徐晨安也只能是败下阵来:“你去哪?” “报业大厦。”沈陶陶这时候反而有点心虚了,“我有点路痴,顺路吗?” 不顺路,而且刚好在两个方向。徐晨安抬腕看表,暗自估算了一下时间,有点赶。他也没多解释,直接踩了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木质的车挂晃了晃,下面的珠串磕碰着发出声响,又逐渐平稳下来,倒是吸引了沈陶陶。 她仔细看了看,做工朴拙,鼻尖隐隐能嗅到一股淡香,倒像是从寺庙里求来保平安的。她幼时学琴,多少也了解一点木料的知识,看着似乎是上好的红檀木。 车里很安静,沈陶陶摸出手机刷新了微博,没刷出来什么新内容,注意力却渐渐转移到了开车的徐晨安身上。 她偷眼看了徐晨安的表情,发现他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半点注意力都不曾分到自己身上,也就放下心来,明目张胆地看了。 偏着头看他的脸实在是别扭,沈陶陶的视线就落在了他握住方向盘的手上。 徐晨安的手很好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他的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很是显眼,却又不显得突兀,很符合手控的审美了。 沈陶陶有注意到,他开车的时候并不像自己,两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整个人都崩得很紧,紧张得不行,开不了多长时间就浑身肌肉酸痛。而他只是左手操控方向盘,右手虚虚地搭在上面,并不太使力的。 真好看。 车速不快,只维持在四十码左右,沈陶陶还暗自窃喜能跟他多呆一会,但她瞧了眼时间,觉得他可能要赶不上门诊了:“徐医生,这个车速你真的不会迟到吗?” 徐晨安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仍是紧盯着前面:“开太快了,我总觉得不安全。”末了还不忘安抚她,“放心,不会迟到的。” 路况也还算不错,徐晨安等红灯的时候也是不急不躁的,开了十几分钟,车子也停在了报业大厦门前。 看出来徐晨安的时间有些紧,她倒是也没再拖延,动作利索地下了车,扬起笑脸跟他道谢:“谢谢小徐医生,下回我请你吃饭呀,路上小心!” 说完也不待徐晨安反应,直接啪的一声关上了车门,笑眯眯地隔着车窗挥了挥手,转身就走进了报业大厦。 徐晨安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能目送着她扬长而去了。小姑娘倒是活泼,一点也不跟他见外。 他轻轻摇头,将车子调了个头,重新汇入车流之中。 第四章 桑叶 [桑叶,清肺润燥,平肝明目。] 沈陶陶到办公室的时候,有相熟的同事惊讶地问她:“呦,起床困难户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了?” 她笑得灿烂,好心情藏都藏不住:“这么美好的一天,我当然是来勤奋工作呀!” 《H市都市报》是周刊,每周五晚上十二点前,记者会将稿子都交上去,编辑要在周六凌晨加班定稿,然后交给美编排版配图,再去拿给值班老总签字印发。 生活版是采编一体,需要外采的时间很多,也就没有强制的坐班要求,大家的作息也都很混乱。有的人晚上十点钟就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上班,也有人每天熬夜到凌晨,上午十点才爬起来,下午去报社开选题会、组稿。 而沈陶陶自然是资深的修仙党,零点之前睡觉的时候几乎没有,早上肯定是起不来的。像今天这种情况,实在是太难得了。 她也没再耽搁,开了word直接开始写稿子,舌尖上似乎还保留着油旋香脆的口感,思路也是难得的顺畅。 这篇稿子只是占一个小版面,字数要求不高,配图也只是她自己拍的,没麻烦摄影组的同事。等她值班责编将稿子交上去,也不过将将九点。 “陶陶,主编找你过去。”同事过来小声招呼她。 最近的稿子,她都是踩着出刊前的最后期限交上去的,为此沈陶陶有点怂,不情不愿地去敲主编办公室的门。 听到敲门声,年过不惑的主编笑得格外地慈祥:“是小沈啊,快进来!”沈陶陶反手关了门,走了进去。 主任向来是不苟言笑的,突然对她笑得慈爱,反倒让她心里发毛。 “最近身体怎么样了?还疼吗?”主任倒是关切。 沈陶陶笑得有些拘谨:“我最近这半个月一直去知希堂做针灸,好多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 “那就好,那就好。”主编连声说着,心知眼前的小姑娘来头不小,他一直没怎么关照也就罢了,还把人给折腾进了医院,担心上面万一怪罪下来,他也没法交代。 “对了,你刚才说知希堂,是在看中医?”主编回过神来,得到了她的肯定答复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最近不是中医热嘛,你们组去搞几篇中医养生食疗的专题,你这不就是近水楼台了嘛。” 沈陶陶有些犹豫。做专题没问题,这本就是她的工作内容,可这个“近水楼台”是什么意思啊? “你正好请你那个医生做个专题顾问什么的,这样显得专业一点,咱们可以顺便给他打打广告的嘛!”主编充满期待地看着沈陶陶。 “好。”想着能趁此机会跟徐晨安多多接触,沈陶陶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 第二天就是沈陶陶回去继续针灸的日子,她起得有些迟了,担心会错过徐晨安的门诊,就着牛奶草草吃了片吐司,就开车去了医馆。 治疗了大半个月,她早就跟导诊台的几个小护士混了个脸熟,凑过去跟值班护士套近乎:“小萌姐,徐医生在忙吗?” “嗨,只要是我们徐医生出门诊,哪里有不忙的时候啊!”小萌早就见怪不怪的了,“你别说,就冲着徐医生那张脸,我也甘心天天往医馆跑。” “小萌姐,你要吃牛肉干吗?”沈陶陶十分上道地从包里摸了两袋牛肉干,塞到了她手上。 小萌吃人嘴短,环顾了一圈之后,俯身贴在她耳边:“你来得还挺巧,快到午休时间了,就剩几个老病人在,徐医生应该不太忙。” 沈陶陶得了情报,脚底抹了油似的迅速溜进了门诊大厅。 她进去的时候徐晨安正在忙,沈陶陶跟一旁的护士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治疗床拉上帘子,将自己身上的裙子脱了。 医馆很贴心,每张床上都会放一条消毒处理过的毛巾被,觉得冷可以盖在身上,更重要的是,能让她穿得少也不那么尴尬。 徐晨安很快就带着护士进来。 趁着护士整理东西的空挡,沈陶陶赶紧跟那人套近乎:“徐医生,好久不见呀!” 徐晨安有些好笑地提醒她:“昨天不是刚见过面吗?” 一旁的小护士很是诧异,表面上还在倒腾医疗车里的器材,却竖起了耳朵听八卦。 沈陶陶欢脱惯了,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坚定不移地撩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徐医生,我们已经整整三个秋天没见到了,所以我甚是想念你呢。难道你都不想我的吗?” “如果我的中学语文没有学错的话,三秋是指九个月。”徐晨安却只是避重就轻,根本不接她的梗。 “老干部。”沈陶陶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徐晨安,并不是很想再理会他。 毛巾被并不宽大,经过她这么一折腾,大半个后背都暴露在了空气中,就这么大喇喇地呈现在徐晨安的面前。 小姑娘的皮肤白皙细嫩,又骨肉匀称,蝴蝶骨处勾勒出美好的弧线。饶是徐晨安严守职业道德,也没那方面的心思,看着眼前的场面,心率也有了飙升的迹象。 “快转过来吧,我要扎针了。”他揉了揉一直胀痛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一上午没少说话,病人一个接一个的进来,他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嗓子早就哑了。略显沙哑的声音落在耳中,让沈陶陶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胸口憋的那口气骤然就散了不少。 算了算了,谁让她这个人就是如此的宽宏大量呢?沈陶陶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了,翻了身规规矩矩地躺好,等着徐晨安下针。 见她配合,徐晨安紧皱的眉头略微松了些,取了针和棉球,弯着腰给她施针。 开始的时候倒还好,稍许的不适感她还能忍得住,扎到小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哼出了声。酸酸麻麻的胀痛,就像有小蚂蚁在啃咬着她一样。 “别动。”徐晨安一只手控针,另一只手按住了沈陶陶挣动着腿。 掌心温热,力道也不轻,很容易就让她停下了闪躲的动作,也忽略了调整经络时的不适感。 沈陶陶这个人是天生的自来熟,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下至四五岁的小毛孩,不管之前见没见过,她都能随便扯个话题聊上几句。通常情况下,有她在的地方就绝不会冷场。 只是一到徐晨安面前,好像就总是掉链子,有心想跟他多亲近一点,却束手束脚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医生,中午赏脸让我请你吃个饭呗?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请你帮忙,也不知道方不方便。”沈陶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终于想起来了主编交代的正事。 徐晨安的动作一顿,到底是拒绝了她:“我还有病人,下午也有门诊,恐怕没有时间。” “没关系呀,我等你。”沈陶陶倒是不介意等他的,又怕他会拒绝,只能尽量诚恳地跟他保证,“很快的,不会耽搁你很久。你就分一点点时间听我说一下,行吗?” 她的眼睛里像藏了小星星,流光熠熠,让他口中拒绝的话硬生生打了个转,不忍心让她失望:“那就麻烦你多等我一会儿了。” “好!”沈陶陶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干扰他扎针。 徐晨安一身疲惫地从治疗室里出来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刚刚做了毫无感情的自动报时——“现在时刻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整”。 小姑娘就趴在他的办公桌上低头看手机,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划着屏幕,微卷的发梢垂落在肩头,难得有几分文文静静的样子。 视线下移,徐晨安就知道是他想多了。 这张椅子不知被多少病人坐过,有人紧张无措,有人虚弱无力,有人规矩有礼,却唯独没见过她这样的,愣是坐出了豪放潇洒的姿态来。 他还在奇怪她怎么还没走,直到沈陶陶发现了他,噌的一下从小圆凳上跳下来,他这才猛然想起还有约饭这么一回事。 她踩着高跟鞋,落地的时候并不是很稳当,稍微崴了一下,好在迅速站稳了,又小跑着到了他身边。 徐晨安的心也跟着一揪,皱着眉刚想让她别跑,就被人轻轻攥住了袖口:“徐医生,你可总算出来了,我都要饿扁了!” 他心里有些愧疚,刚想解释两句,就又被沈陶陶打断:“所以我们去吃什么呀?我知道这附近好多好吃的店,想吃什么我都有推荐。” 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徐晨安不得不打消她的积极性,吐出两个字直面现实的字来:“食堂。” 沈陶陶难掩失落的神色,但还是很快就又振奋了精神:“食堂也行啊,我还没吃过医馆的食堂呢……该不会全是药膳吧?我不爱吃那玩意的,徐医生给我开着小灶?” 徐晨安被她逗得眉眼带笑:“放心吧小姑娘,医生也是人,也想吃好吃的,没那么夸张。” 第五章 木棉 [木棉花,清热祛湿,解毒止血。] 医护人员平时都忙,午休时间大家一般都不愿意出去吃,好在食堂的伙食不错,因此饭点的时候人还是挺多的。 沈陶陶跟在徐晨安身后进去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看见徐晨安带着个陌生面孔进来,还都挺惊讶的。 徐晨安倒是没理会这些人的目光,回头问沈陶陶:“想吃什么?” 沈陶陶扫了眼档口,只看到有卡机,没有二维码,她不大乐意了:“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吃人嘴短,这让她等会怎么开口啊? “食堂的鱼香肉丝做得还不错,要试试吗?”他问。 沈陶陶胡乱点了点头,让徐晨安随便推荐几个,她都可以。她有选择困难症,由着她自己挑的话,怕是要纠结死。 徐晨安很快就替她刷卡打好了饭菜,两人端着餐盘,寻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两人的餐不完全一样,但都是荤素搭配,色泽鲜亮,盛在白色的餐盘里还挺好看的。 沈陶陶原本也是极为挑食的,但做美食编辑做得久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是她不爱吃的,她也能硬着头皮吃下去,更能品鉴得出来优劣。 不得不承认,知希堂的工作餐还真挺不错的,味道或许不如外面的好,但用料都是实实在在。 沈陶陶用勺子搅拌着小碗里的汤,浅尝了一口,有些好奇:“这是什么汤?我好像还真没见过。” 徐晨安也喝了一口,嗓子舒服了不少,这才淡笑着向她解释:“木棉猪骨汤。” “木棉花吗?这个还可以吃?”沈陶陶很是诧异,用小勺捞出一朵上上下下地观察。 见她感兴趣,徐晨安也就多说了几句:“木棉花晒干之后可以入药,清热祛湿,解毒止血,这个季节喝正好。你本来就湿气重,可以多喝。” “啧啧,真不愧是中医医馆,连工作餐都这么养生。”沈陶陶啧啧称奇,对比一下报社油油腻腻的食堂餐,真的是高下立现。 徐晨安颔首:“嗯,每个时令都有适合的食补菜品,食堂都会有提供。大家都是这个行业的,比较注重养生。” 沈陶陶听他说完眼前一亮,连忙放下了手里的餐具:“对了徐医生,我先把正事跟你说了吧。我是《H市都市报》的美食编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中医养生食疗的专题,你有没有兴趣做我们的顾问?” 这家报社徐晨安还真就知道,徐老爷子是他们家的老读者了,每年雷打不动地订阅全年份的报纸。只可惜,他没看过。 “顾问?具体要做些什么?”徐晨安没料到竟是这么个情况。 沈陶陶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主编是打算做八期,我们报纸是周刊,八期的话正好是两个月。主题就是夏季养生,煲汤、熬粥、饮品之类的都可以,每期针对不同体质的人群推荐一两道菜就可以了。” 徐晨安听得很专注,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极了他问诊时严谨的样子。看得沈陶陶恍惚了一下,又觉得好笑。 “只推荐食谱就可以了吗?”徐晨安拢起了眉,似乎不信只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他这是什么表情?担心我给他挖了坑的表情!沈陶陶暗自腹诽,表面上却还要保持礼貌性的微笑,好气哦。 “徐医生你只要负责专业方面的就可以了,把医理写清楚,最好把食谱的出处也一并给我。我负责文化部分的稿件,介绍这道菜的历史典故和功效之类的,我同事会去找这道菜做得好的店,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她解释得认真,徐晨安也听得专心,丝毫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人都在瞧着他俩。 谈工作的时候,沈陶陶也收敛起了爱笑爱闹的样子,变得正经了很多,语速飞快,表情也是诚恳的,看起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最近比较忙,恐怕抽不出时间来,不过我可以推荐其他的医生给你,像隔壁诊室的杜医生,就是这方面的行家。”小姑娘的要求其实他本不该拒绝,只是徐晨安手里的项目正进行到关键的阶段,维持正常的门诊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沈陶陶的脸上难掩失落,一下子就垮了脸:“你能别把我推给别人吗?” “抱歉,我最近是真的没有时间,杜医生很专业也很负责,相信你们会配合得很好。”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徐晨安也有些于心不忍,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硬着心肠婉拒了她。 “好吧。”沈陶陶失落归失落,但心里也清楚徐晨安不好说话,两人又没有多熟,被拒绝了也无可厚非。 徐晨安调出通讯录的界面,推到沈陶陶面前:“这是杜医生的电话号,你可以存一下,下午我知会他一声,让他配合你的工作。” “好。”沈陶陶接过他的手机,将号码认认真真地存了下来,然后还给了徐晨安,“对了徐医生,我能加一下你微信吗?有什么问题的话,也方便问你。” “微信?”徐晨安一愣,笑着婉拒了她,“我不太常用微信与病人联系,有问题的话,可以打门诊的电话咨询。” “没事没事,徐医生你已经那么忙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又一次被他明明白白地拒绝了,沈陶陶深知他这是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呢。 对呀,他只不过将她当做普通病人而已,她又凭什么厚着脸皮找他帮忙呢?沈陶陶心下黯然,勉强扯着嘴角跟徐晨安笑了笑,默不作声地埋头喝汤。 徐晨安又去给她点了一份龟苓膏,说是医馆自己熬的,口味正宗。他下午还有门诊,自然是耽搁不得,吃完饭便匆匆回了诊室。 沈陶陶也就没多停留,吃过饭之后便开车回了报社。至于那份龟苓膏,被她完好无损地留在了餐桌上,一口都没动。 等她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新的工作群,是主编为了夏季养生专题而建的,看样子这个专题还挺受重视。 有了这么一段小插曲,沈陶陶一整天的心情都是压抑的,下班后就早早回了家。 工作之后,她就在报社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上下班方便了不少,只偶尔才回父母那里住。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典型的夜猫子,沈母难免因为她作息的问题天天对她耳提面命,她也就图个耳根清净了。 家里冷冷清清,沈陶陶也没什么胃口做菜,就随便煮个面解决一下,难得有了早睡的念头,洗过澡就爬上了床。 怕什么来什么,睡到半夜她突然觉得不踏实,跑到卫生间一看,果然是老朋友造访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倒头再睡,等沈陶陶再睁开眼睛,果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还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床,猛然想起来自己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去针灸。在网上搜了搜,也没找到什么确切的答案,沈陶陶只得艰难地爬起来,翻箱倒柜去找医馆的电话。 她记着第一次去医馆的时候,挂号处的小护士给她拿了张卡片,上面就印着电话号,被她随手塞进了包里。 沈陶陶找出那天背的包,将手提包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从一个夹层里找到了她胡乱塞进去的名片。名片早就被折了角,在硬卡上留下了很深的折痕,看着有点惨不忍睹。 犹豫了片刻,沈陶陶还是输入了上面印着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是前台的小护士接的,沈陶陶支支吾吾地问她,大姨妈造访还能不能针灸,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搁下手机,沈陶陶大大地松了口气,说实话她现在是真的不太想见到徐晨安,她从来没觉得大姨妈到场得这么及时过。 只是,专题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过了几天开策划会的时候,主编果然提到了这个食疗专题,还点名问沈陶陶把医生定下来没有。 知希堂祖孙俩的名气不小,在H市也算是有口皆碑,若是能请到徐晨安,销量上自然就有了把握。 沈陶陶无奈,苦着脸说徐晨安不同意亲自做顾问,倒是推荐了他们医馆的另一位医生。只不过她心里还憋屈着,拖拖拉拉的,倒还没去联系那位杜医生。 总编也在,听了倒是很感兴趣:“小沈,你说的是知希堂的小徐?” “是的。”沈陶陶突然被大佬点名,吓了一跳。 “那没事。”总编了然一笑,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个我来安排,你等我消息就是了。” 有大佬出马,效率果然是不一般,第二天沈陶陶就收到了通知,说徐晨安已经答应了下来。 沈陶陶心里还窝着火,听到了消息也没多大反应,意兴阑珊地回了句“收到”,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嘁,什么人嘛?她去请还口口声声说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这不还是答应了? 可她心有芥蒂是不假,工作却还是要照常进行的,再是不情愿,沈陶陶还是得去见徐晨安。 第六章 重楼 [重楼,消肿止痛,凉肝定惊。] 还不到三点钟,打着去联络顾问的旗号,沈陶陶名正言顺地早退了。 进诊室之前她犹豫了很久,可见到徐晨安的时候,她打好的腹稿没来得及说,就被他在后面推着肩膀,带到了办公桌前。 “坐,先让我把把脉。”徐晨安如是说。 沈陶陶嗫嚅着还是闭了嘴,乖乖将手伸了过去,却回避着他的目光。 他问:“经期结束了?”说起话来的时候,他脸颊上的酒窝就格外的显眼,看得沈陶陶一下子就泄了气。 “嗯,刚走。”她回答道。算了算了,看着这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她那点脾气早就没了。 “肚子疼了吗?最近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徐晨安又问,语气里带了丝殷切,让沈陶陶生出了一种老母亲看孩子般的错觉。 “不疼的,感觉手脚没那么凉了。”沈陶陶笑得很甜。 她体寒,手脚常常都是冰凉的,最近却好了很多,手脚难得有了温度,针灸似乎是真的有效,她也算没白遭罪。 “今天来得有点晚了,抓紧时间,太阳快落山了。”说着,徐晨安招呼了个实习生进来,要他先给沈陶陶扎几针,等自己忙完再换回来。 治疗室里还有其他的几个病人,沈陶陶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走了,对着个小实习医生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匆匆进来的徐晨安替她解答了疑惑:“这是知希堂很多年的规矩了,日落之前必须看完所有的病人。中医讲究阴阳调和,太阳落山之后阴气盛行,对气虚体弱的病人来说容易病邪入体。” 说得挺玄乎的,沈陶陶也听不太懂。她对阴阳之类的那点可怜的了解,还是因为读书的时候选修了一门《五经研读》,为了应付考试,硬着头皮学了点皮毛。 徐晨安也不在意她到底懂了多少,飞快地定穴落针,熟悉的酸麻感袭来,很快就将她扎得跟刺猬似的。 “徐晨安,你为什么又答应了?”沈陶陶一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闭着眼没去看他的表情。 她的语气里饱含了太多的情绪,愤懑,不满,黯然,更多的是委屈,她也没再叫他“徐医生”,而是直呼他的名字。 徐晨安往她身上放艾灸柱的动作一滞,紧抿了唇角,手上失了准头,灸柱从中间断开,摔落在瓷砖上成了渣滓。 沈陶陶觉得有什么东西擦了过去,艰难地抬起头去看,就见肚子上的艾柱只剩下短短的小半截,断口参差不齐,看着有点惨烈。 “徐医生?”她轻声叫他,神色也恢复如常了。 “没事。是家里长辈要求的,我就答应了。”徐晨安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地替她更换了新的艾柱,点燃之后却也是沉默地看着艾柱渐次燃烧,神思早就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等他回过神来,按了按额角,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还是没忍住看向了她。 小姑娘许是累坏了,躺在狭窄的治疗床上,皱着眉头睡了过去。她睡得并不舒服,偶尔会小幅度地蹭动着,后来终于寻到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这才略略安稳了些。 徐晨安就这样负手站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却又好像不是在看她,只是试图从她的眉眼间去寻找些痕迹。 “老师。”见他久久不动,实习生在一旁小声地唤他。 徐晨安的左手紧握成拳,然后又松开,缓缓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长舒了一口气:“走吧。” 等实习生推着医疗车走出去,徐晨安又回过身,仔细地将帘子掩好,这才去看其他的患者。 沈陶陶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愣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在医馆的治疗室里。 整个治疗室都已经走空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光线很柔和,并不刺眼,是恰到好处的亮度。 沈陶陶坐起来穿鞋,毛巾被从身上滑落了下来,她连忙将被子叠起来放在床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调出手机摄像头,胡乱抓了抓头发,才算是勉强能见人了。 等她走出去,就看见一道伏案写作的身影,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犹为清隽温润。窗帘没有完全合上,月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影影绰绰,墙面上的影子也是斑驳的。 许是因为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他并没有穿白大衣,而是换上了白衬衫,干净而好看,乍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资历深厚的医生,恍若少年。 听到动静,徐晨安抬起头来看她,淡笑:“睡得还好吗?” 沈陶陶挠挠头,很是不好意思:“挺好的。抱歉啊徐医生,害得你等了我这么久。”她刚才瞧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了,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没关系的。”徐晨安却似是并不在意,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反正都是要整理医案,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扣上了钢笔的笔帽,合上本子,将笔别在了笔记本的封皮上。他站起身,拿了一沓材料收进文件袋里,将椅子推了回去:“要一起吃个晚饭吗?” “不用不用,已经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正说着,沈陶陶就听到自己的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响动,脸上登时就爆红了。 “不打扰。”徐晨安似乎是轻笑了一下,“请你吃点宵夜,权当是赔罪了,不知道沈大记者肯不肯赏脸?” 肚子叫得太过应景,就算沈陶陶想推说不饿,也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她就坐上了徐晨安的车。 再次坐进他的车里,情况却是大不一样了。上次是她耍赖非要徐晨安送自己上班,而这一回却是徐晨安主动提出来的,当然,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睡过了头。 沈陶陶还是有身为罪魁祸首的自觉的,虽然对徐晨安还是有小情绪,但表面功夫做得依旧很到位,客气而礼貌。 到底是医学专业人士,即使是宵夜,徐晨安也吃得十分健康,在隔了几条街的地方找了家还在营业的粥铺,带着沈陶陶走了进去。 店里剩下的饭菜也不多了,炒菜都是油腻腻的,让人看着就没有食欲,俩人默契地都选了清粥小菜。 “你好,我要一碗皮蛋瘦肉粥!”沈陶陶很快就做了决定。 徐晨安却没能让她如愿,他认真地看着还剩下的几样粥,替她拿了主意:“不好意思,麻烦把皮蛋廋肉粥换成莲子百合粥。” “喂!我不想吃那个,没有味道。”沈陶陶小声抗议,变现出了对莲子百合粥十成十的嫌弃和不满。 “先去坐着,我马上就过来。”徐晨安领着她寻了张空桌坐下,替她拉开了椅子,自己则是回去等粥。 已经很晚了,粥早就凉透,他叮嘱店员重新加热。 粥很烫,隔着厚厚的碗底也能感受到温度,徐晨安分了两次才都端回来。 等落了座,徐晨安好脾气地跟她解释:“皮蛋不是很健康,要少吃。百合能够养阴润燥,清心安神,莲子呢,则是有补脾益肾、清热强心的功效。你最近有点上火,吃着正好。” “你怎么知道?”沈陶陶问完就知道自己又犯了傻,面前的人可是颇有名气的中医师,一号难求,这点小毛病又怎么会瞒得过他? 她悻悻地同意了,转眼又好奇了起来:“徐医生,你是不是过得特别养生啊?比如说什么从不熬夜、天天泡脚,又或者保温杯里天天泡着汤汤水水之类的?” 沈陶陶兴致来了就趴在桌子上看他,凑得很近,近到徐晨安看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险些就跑了神:“差不多吧。” “《黄帝内经》中有讲到人要‘因天之序,合道而行’,天的顺序是春夏秋冬,周而复始,那么人只有遵循这个规律,才能健康长寿。像你这种总熬夜的就非常不好,时间久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就都会找上来。”徐晨安失笑,尽量用浅显易懂的语言来给她解释。 沈陶陶也只能是苦笑连连。她当然也想早睡早起啊,可是根本不可能的。稿子欠了一大堆,也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状态写下去。 刚毕业最作死的那段时间,她每天吃过晚饭就打开电脑开始写,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冲一杯咖啡喝下去,能继续写到凌晨两点。有时候状态特别好,她甚至会熬到凌晨四点才去睡觉。 到后来稿子是交上去了,整个人都是精神恍惚,根本就提不起精神来,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日渐脱发。 后来还是她爸妈实在看不下去了,每天逼着她十一点睡觉,时不时大半夜来个突击检查,这才强迫她把作息调整了一些,一般熬到一点多也就睡了。 她最近被这个养生专题折磨得不轻,前期的策划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凌晨,活生生被熬得憔悴了不少。 徐晨安也深知劝她没用,能做的也不过是从医生的角度多多提醒,至于她会不会听话……显然他是不报什么希望的。 第七章 青果 [青果,清热解毒,利咽生津。] 沈陶陶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刚要吃就听见徐晨安轻声提醒自己:“小心烫。”她一愣,到了嘴边的东西就不知道该吃还是不该吃了。 她从小家教甚严,爸爸是不准她喝东西的时候用嘴吹的,就算再烫也只能是搅拌着晾凉。眼下,她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往嘴里送了。 两人说了半天,粥也没那么烫了,沈陶陶用嘴唇轻轻碰了碰,还可以下咽。 冰糖的微甜融化在粥里,混合着粳米的清香,只是掺杂在其中的莲子就不是那么的美妙了。 “好苦。”沈陶陶颇为嫌弃地皱眉,将表面能看到的几颗莲子扒拉到一边,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了。工作的时候她毫不矫情,私底下却不愿委屈自己。 徐晨安板起脸要教育她,看着她委委屈屈望着自己的模样,却是哽住了。 罢了,原则这种东西,遇上了她,好像就再没什么用了。哪怕稍作坚持,到最后服软的还不是他? 徐晨安放下了手里的餐具,郑重其事地叫她:“沈记者。” 虽然平时也会被人叫沈记者、沈老师之类的,但这还是徐晨安第一次这样称呼她,沈陶陶乍一听起来还觉得挺别扭的:“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养生专题的事情,我回去又仔细考虑过了。”徐晨安斟酌着字句,“你们总编跟我爷爷是旧识,长辈所托我也不能拒绝,所以就还是答应了。” “我知道了。”沈陶陶依旧面无表情。 看着沈陶陶没什么波澜的脸,徐晨安顿了顿,略带心虚地添上了补充条款,“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能尽量满足。” “我不希望中医顾问只是个噱头,而是你们在认认真真地想要做好这个栏目。诚然我理解你们要为销量考虑,但我还是希望能更纯粹一点地做科普,让更多的普通人了解到中医文化。”徐晨安正了神色,态度十分认真。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是中文系出身的,这么多年耳濡目染,虽然不懂中医学,但这点情怀还是有的。”沈陶陶也端正了态度,回答得很慎重,“我回去跟同事们商量,尽我最大努力来争取,你看可以吗?” 徐晨安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一顿简简单单的夜宵,两人虽算不上相谈甚欢,但也是打破之前的僵持局面。提及这次将要到来的合作,徐晨安自知理亏,难得多说了很多话,将气氛带动得很好。 沈陶陶这才发现,其实这个男人很健谈,只是平时以医患的身份来接触,他虽是对她态度温和有礼,却觉得有距离感,总是难以亲近。但作为合作者,两人的交流就很顺畅,很多观点都不谋而合。 结账的时候当然是男士优先,沈陶陶还没来得及调出支付宝的界面,徐晨安就从钱夹里取了钱,抢先递了过去。 沈陶陶愤愤盯着他递过去的毛爷爷,埋怨他说话不算话,说好的她来付钱的,结果又被他抢了去。 徐晨安却只是笑,微微翘起了嘴角,酒窝若隐若现,难得地带了几分孩子气。 “这年头还有人随身带现金结账啊!”沈陶陶盯着他的钱夹看,满脸的不可置信。 徐晨安难得沉默了一下:“……我用不太习惯,觉得还是现金方便。” 扑哧一声,沈陶陶笑得毫不掩饰,揉着鼻尖揶揄着他:“果真是老干部。” 今晚头一次,她对徐晨安展露了笑脸。这也算是破冰了吧? “好了,走吧。”徐晨安悄悄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是给她顺好了毛,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带着无奈的笑意。老干部就老干部吧,反正跟她比起来,他也确实是不年轻了。 徐晨安的动作太过流畅自然,以至于沈陶陶走出了店门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被摸头杀了啊!而且是被高岭之花的徐医生给摸头杀了啊! 还真别说,老干部笑起来真的是温柔得要命,她简直要溺毙在这旋涡里了,也难怪医馆的那些女病人犯花痴。 这边,沈陶陶的脑子里弹幕与背景音效齐飞,徐晨安这边则是淡定得多。他老神在在地将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指尖还保留着方才毛茸茸的触感,令他微微晃了神。 她还真是小小的一只,穿着平底鞋只到他的胸口。吃得那么少,难怪都不怎么长个子的。 “徐医生?”他听见沈陶陶在唤他,“现在你能屈尊降贵加一下我的微信了吗?” 徐晨安失笑,掏出手机操作了一番,动作不太熟练,但好在还是被他找到了:“你扫我吧。” 沈陶陶美滋滋地扫了二维码,很快就搜索到了徐晨安的微信号,头像是一个手绘的钟表图案,很符合他的老干部气质。微信名也很简单,Xu,他的姓氏。 沈陶陶眯了眯眼,有意没有打备注,直接就将好友申请发送了过去。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完全将徐晨安这个大活人晾在一边,她心里暗爽,感觉自己有点小帅。 徐晨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摇摇头不打算跟她计较了,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没有让她等得太久,徐晨安很快就点了同意。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系统自动生成了消息过来,徐晨安的微信跑到了她消息界面的首位,沈陶陶忽然就有点开心。 将近十点,车流量已经小了很多,徐晨安的车速依旧不快,开得稳稳当当。沈陶陶在路上是难得的安静,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徐晨安,一改她往日颜控的作风,全程对着手机露出姨母笑。 手机就这么好看?徐晨安蹙眉:“别在车上看手机了,仔细伤了眼睛。” 沈陶陶敷衍地应付着,根本就没过脑子,连他到底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徐晨安侧过头去看她,就见小姑娘捧着手机不撒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傻乎乎的,心头好像被什么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心里的那么一丁点郁结失落之感,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沈陶陶兴致勃勃地翻起了徐晨安的朋友圈,大概是老年人不懂设置什么“最近三天”“最近半年”可见,能往下翻到好几年以前的消息。 不像她,只开放了三天可见。不得不说,这个功能深得她心,省得她还得不定期翻记录,删掉自己发过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徐晨安的朋友圈也着实无趣,除了每逢节气出来丢一张图,配上相应的保健方法,再就基本上都是转发的各种新闻、学术文章,没有多少生活气息。 即便如此,沈陶陶还是看得饶有趣味。 “徐医生,我问你个问题呗?”沈陶陶看够了,收回了手机,将注意力重新转向身边的人。 她刚刚在工作群里说了徐晨安的要求,主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甚至点名要求她没事多往医馆跑几趟。学不会什么东西不要紧,耳濡目染也是好的,稿子写起来也更有说服力。 所以她当了个中间人,非但没赚到什么差价,还把自己给卖了? 天知道她有多不喜欢熬中药的那股子味道,每次路过药房,她都恨不得能把鼻孔堵上。 “你说。”徐晨安还在观察路况,并没有看她。 “我觉得你说得对!网络上谣传的中医养生说法太多了,如果是踏踏实实地做正经栏目,别搞那些伪科普,也挺好的。”沈陶陶燃起了斗志,“徐医生你放心,我一定认认真真查文献,肯定不会乱写的!” 徐晨安哦了一声,没忍心打击她:“不是已经把微信加上了吗?中医典籍都比较艰深难懂,术语多还都是繁体字,有不明白的就问我,不要一个人瞎琢磨。” 嫌弃谁呢这是?!好歹她也是正经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虽然没拿过奖学金,但专业课也都是顺利过关的好吗? “我上学的时候,古典文献学可是考了九十多分的,这就不劳徐医生费心了。”沈陶陶翻了个白眼给他,气鼓鼓地蹭过去靠着车门,好半天都不愿意理会他。 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一眼就瞧上他这么个不讨人喜欢的呢? 她打开了购物网站的app,也不问徐晨安,自己把《黄帝内经素问》、《药方集解》、《灵枢经》、《本草备要》之类的书统统加进了购物车,也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用得上。 对于她这种瞎买一气的做法,徐晨安表示不是很能理解,需要什么书他那里都有,她偏偏要自己准备。 沈陶陶倒是硬气,还作死买了文言繁体版,等把书拿到手她才傻眼了,简直就是天书,翻了没几页就死活看不下去了。再看看徐晨安,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于是对徐晨安崇拜得不行。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小剧场: 徐医生:怎么样,能看懂吗? 沈同学把头发抓成了鸡窝:我能!……就是头晕暴躁,十分想打人。 徐医生(幸灾乐祸脸):后背两个肩胛骨内侧有曲垣穴,能让人凝神静气,有效缓解你的狂躁症状。需要我帮你按一按吗? 沈同学:不用!不需要!请你离我远一点! 第八章 白芍 [白芍,养血荣筋,柔肝安脾。] 顶着炎炎烈日,沈陶陶开始名正言顺地蹲守在知希堂了。 医馆很大,除了人流如织的门诊大厅,后面的药房极大程度地吸引了沈陶陶的注意力。 她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却莫名对中药柜感兴趣,看着小师傅熟练地打开一个个小抽屉抓药称重,简直太神奇了。 徐晨安先前在办公室跟她打了个照面,这会找不到人了,发微信也不回,干脆直接到后院来抓人。 一进药房的门,果然就看见沈陶陶目不转睛地盯着药师的动作,人家走到哪,沈陶陶的眼神就跟到哪,完全没发现他走了过来。 徐晨安屈指在她额头轻弹了一下:“小姑娘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沈陶陶微眯着眼扭头看他,慢半拍地揉了揉脑门,声音也是散漫的:“你不忙的吗?”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脸上纤毫毕现,能看得见她唇边细小的绒毛,有点可爱,活像只趴在地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猫咪。 徐晨安的声音也是温和的,双手负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替沈陶陶挡了阳光:“我今天没有门诊,你不知道?” 诶?她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好像每次她来的时候,他都是在忙。 看她这副样子,徐晨安就知道她定是不知道了,低叹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每周的三、四、六、日出门诊,所以尽量避开这几天来找我,不然我恐怕顾不上你,知道了吗?” 沈陶陶点头,算是记下了,随后又觉出不对劲来:“那我每次来找你针灸的时候,你都有病人啊?” “只有针灸的病人才会过来,这个断不得的。”他解释。 她应了声表示知道了,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却觉得头晕眼花,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大概是出于职业敏感,徐晨安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陶陶的不对劲,一把就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陶陶很快缓过劲来,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徐晨安收回了手,却是皱眉:“低血糖?吃早饭了吗?” “不是。”沈陶陶笑了笑,晕眩感还是没有完全褪去,“我是低血压。”这是老毛病了,她好像自打读中学的时候就这样,这些年也是时好时坏的。 徐晨安一言不发地领着她去了药房里间的一间办公室,坐下后去摸她的脉,半晌后叹息了一声。 “徐医生,你别吓我啊,我怎么了?”见他如此反应,沈陶陶也有些慌了,“我该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吧?啊,难道真的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吗,老天都见不得我的美貌了。” 前面还算是正常人的思路,后面却着实是太过于跳脱了。 她脑洞开得太大,只是听他叹口气,就瞬间脑补出了万字长文的剧情,把自己当成了天妒红颜的女主角。 徐晨安一噎,随后问她:“是不是经常头晕目眩,肢冷畏寒,困倦懒言?记忆力减退,经常出虚汗?” 他每问一句,沈陶陶就点一下头,跟小鸡啄米似的,难得的乖巧。 徐晨安又看了她的舌苔,心里有了数:“你的这些症状,其实都是心脾气虚导致的。气血不充,阴血亏虚,脑络失养,才会经常感到眩晕,四肢乏力,精神倦怠。咱们先不针灸了,改成喝汤药,这样见效会快一点,行吗?” 沈陶陶自然是不会反对。 “那我给你开方子了?”他得到了肯定答案之后,直接找了张白纸开方子。 沈陶陶伸长了脖子,歪过头去看,引得徐晨安停了笔,含着笑问她:“就这么好奇啊?” 闻言她更是肆无忌惮,撑着下巴凑得更近了些:“我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咦,我竟然能看懂!” 他写的是行楷,一笔一划都是内敛而含蓄的,丝毫不显张扬,倒还真是字如其人。 徐晨安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低低地笑出了声,却没说话。 “你别不信呀!”沈陶陶坐直了身子,开始给他讲故事,“西医就不说了,我之前也看过老中医的。只是可惜了,病历纸上写得满满当当,我就只看懂了一个字——胃。” “你啊!”徐晨安颇为无奈地看着她,继续写他的方子去了,唇角却一直是向上翘着的,显然是被她逗乐了。 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徐晨安就停了笔,将那张纸推到沈陶陶面前,示意她可以看了。 沈陶陶也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边看边读:“白芍10g,白术(数,去声)15g,川芎(穷)……” 三个药名被她读错了俩,徐晨安终是没能充耳不闻,忍不住打断了她:“是白术(音同竹,阳平),川芎(音同雄)。” “啊?”沈陶陶起初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看他一脸无奈地盯着那张纸,这才幡然领悟,她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啊,徐医生,让你见笑了。” 徐晨安气极反笑,别过头去半天都没说话,只是那颤动的肩头出卖了他,很明显是笑疯了。 沈陶陶撇撇嘴,继续拎着那张纸念念有词:“白芍10g,白术15g,川芎10g,当归10g,党参15g,灸甘草15g,黄芪10g,熟地黄15g,乌药15g,香附10g,延胡索15g……这都是什么啊?” 徐晨安将药方从她手中轻轻抽了出来,平摊在桌面上,长指一点“白芍”这两个字:“白芍可是个好东西,能够补血调经、止汗、缓解腹痛,还能缓解头痛晕眩,每一样功效都正对你的症状。” “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川芎活血化瘀、通络行气止痛。当归和黄芪能够补血活血,改善月经不调,平时你把这两样按1:5的比例搭配,拿来泡水喝也是很好的。”徐晨安按着顺序给她讲。 “徐老师小课堂开课啦!”沈陶陶学着广告里的语气调侃他,却不曾想徐晨安竟然接住了这个梗。不过也是,这个广告都播出好多年了,他就算与世隔绝也该是看过的。 “嗯,孩子眩晕老不好,多半是气虚。”他衔接得无比自然,“甘草清热解毒,熟地黄滋阴补血,乌药行气止痛,香附能够调经理气。最后一个是延胡索,散瘀镇静,能让你睡个好觉。” 中医讲究整体,虽说主要是想治眩晕的毛病,但照着这个方子,徐晨安连月经不调也顺手给她调理了。 “这药你是想让药房代煎,还是拿回去自己熬?”徐晨安又问她。 自己熬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不把自己熬吐了都很不容易了,还想着喝?沈陶陶十分痛快地决定让药房代劳。 最近光顾知希堂太过频繁,沈陶陶早就将门诊大厅的地形摸得门清,没一会就拿着缴费单回来,递给了药房的小学徒。 “她的药先煎三副,加个急,下午就给她煎好。”徐晨安又特意跟小学徒叮嘱了几句。 知希堂的生意太好,选择代煎的患者自然也少不了,通常来说取药都要等到第二天的。两个人都挺熟的了,徐晨安也就给她开了个小后门,让她今晚就能拿到。 其实,沈陶陶很想说她不急,真的是一点点都不着急,甚至恨不得药房动作慢一点。那么苦的汤药,她是真的不想喝。 徐晨安似乎是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心中所想,语气温柔地安抚她:“这个药应该不是很难喝的,你坚持一下。趁着年纪还小赶紧治,好得也快,不然等你再大一点,这毛病就该坐实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陶陶也就只能乖乖点头,表示一定会谨遵医嘱。 徐晨安还在不厌其烦地嘱咐她:“我让药房先煎三副药给你,都是真空的小包装,你每天早晚各喝一袋,记得喝之前先热一下。” “知道啦,成天就知道碎碎念。”沈陶陶翻了个白眼,嫌弃他话太多了。 “你这小姑娘啊,我是不放心你,多叮嘱了两句,你还不耐烦上了。”徐晨安也不生气,看向沈陶陶的目光里满是包容。 “徐医生,你说你年纪也不大,怎么那么老成啊,看我的眼神跟我爸似的。”沈陶陶见他确实没有面露不悦,胆子也大了些,跟徐晨安开起了玩笑。 徐晨安轻叹一声,难得带了点沧桑感:“医者父母心。再说了,小姑娘,我都快三十岁了,看你可不就跟看个小朋友差不多吗?” 沈陶陶一下子来了精神,也不困了,调整了下坐姿,开始跟他套近乎:“徐医生,你今年30了呀?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嘛,每天都有那么多女病人,前赴后继的来看你这张脸。” 说着,她撑着下巴仔细打量徐晨安的脸,却发现岁月真是分外优待他,除了眼底隐隐可见的苍凉感,他的面相当真无可挑剔。他年少读书的时候,定是迷倒过一众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徐晨安却是不置可否,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一起去吃午饭吧,下午我没什么事,跟你讨论一下第一期专题的内容。” “好啊。”沈陶陶当然是没有不同意见的。 第九章 薏苡仁 [薏苡仁,利水渗湿,健脾除痹] 徐晨安带着沈陶陶去了他自己的办公室。不同于病人络绎不绝的门诊,这间办公室显然是徐晨安自己的地方,很安静,个人风格也很强烈。 果然是专属于学霸的风格,高高的书架上摞满了各种专业书,还有大量的病历医案。沈陶陶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他们这些做医生的不容易,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我是中文系毕业的,这个专业啊,平时养老院,期末疯人院。每到要考试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是通宵背书,那个时候,全靠跟你们医学生做比较,才能找到点心理安慰。”沈陶陶在书架前晃荡完,转过头跟徐晨安说话。 “嗯,我们是挺惨的。”徐晨安赞同地点头,忍不住跟她吐槽了两句,“压力太大,好像每年都有医学生在期末复习的时候猝死,能撑下来的那都是壮士。” 徐晨安提前准备了不少资料给沈陶陶,厚厚的一摞资料摆在他对面的桌子上,贴心地用标签分门别类,看起来一目了然。如此待遇,让沈陶陶有些受宠若惊。 徐晨安替她拉开了座椅,就安置在他的对面,他自己也找了几本没看完的医案,坐下来继续手头未完成的工作。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沈陶陶会问他几个问题,徐晨安也好脾气地给她解释,一下午很快就这么过去了。 中途有病人来找徐晨安做针灸,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沈陶陶趴在文件堆里,睡得正熟。 空调的温度维持在26摄氏度,但架不住天气燥热,睡着了也是一身的薄汗。 开着空调睡觉,也不知道自己找条毯子盖上,徐晨安蹙眉,从柜子里找了他放在办公室备用的薄毯子,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沈陶陶嫌热,不安分地动了动,没两分钟就把毯子给掀了。 看着被无情地用来拖地板的可怜毯子,徐晨安沉默着将它捡起来叠好,放回了柜子里,又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趴着睡觉到底是不舒服,沈陶陶睡得手臂都麻了,迷迷糊糊地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来,看向了对面伏案写作的男人。 “徐医生?”她初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干涩,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徐晨安没急着停笔,将正在写的那一整段话写完,这才施施然地扣上了钢笔笔帽:“资料都看完了?” 沈陶陶活动着麻木的手臂,撇撇嘴:“你这是明知故问嘛!” 虽说是现成的材料,可到底枯燥无趣又跟她的专业毫不相关,也就看了十来页,沈陶陶便已经是上下眼皮直打架,干脆自暴自弃趴桌子上睡了。 她还有些迷糊,艰难地运转着她的小脑袋瓜,犹豫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就被徐晨安打断了思路。 “别睡了,白天睡觉不能超过四十分钟,不然反而对身体不利。”徐晨安的态度很坚决,一点也不纵容她偷懒,“再睡下去,你会越睡越不清醒,浑身都不舒服。” 好吧,有个医生在一旁耳提面命,饶是沈陶陶心再大,也睡不下去了。 她跑去洗手间洗了脸,冷水拍打在脸上的时候,总算是稍稍清醒了些,但脑子里仍旧是浑浑噩噩的,好像根本就不会运转了。 “不好意思啊徐医生,我睡着了。”沈陶陶笑得有几分尴尬,随手接了被热水喝,又狗腿地替徐晨安也接了满杯,贴心地放回了他的手边。 徐晨安也没生气,气定神闲地往杯子里撒了把枸杞,这才幽幽开了口:“那你能帮我问一下沈记者吗,请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看完这些?” “这个……”沈陶陶挑起一缕头发,用指尖缠绕了几圈,再松开手,任由头发散乱在胸前,“沈记者问你,可不可以商量一下呀?嘿嘿,任务量有点大。” 徐晨安颇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将文件堆搬到自己那里,给她圈了些重点内容出来。 眼见着需要啃的资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沈陶陶看向徐晨安的眼神都在放光,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小徐医生,我爱死你了!” 她这兴奋的样子,俨然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赶上期末考前夕,学渣抱着学神的大腿求画重点。 很久都不听她叫自己“小徐医生”,乍一听到,徐晨安还愣了下。偏过头去看已经星星眼了的小姑娘,他的眼底也盛满了温存的笑意。 “好了,先不用急着拍马屁,你等下把东西看完了再说。”他将白大褂的袖口从沈陶陶的魔爪下解救了出来,将筛选过的一沓纸又摆到了她面前。 “你要去做什么啊?”沈陶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说好了陪她看资料的吗,这就变卦了? 徐晨安却难得地卖了关子,只说让她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施施然出了办公室的门。 沈陶陶任命般地垂下头,半撑着下巴,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手里的资料,白纸黑字,跟放电影似的飞闪而过,却半分都没在大脑里留下印象。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扒拉出几张空白纸,开始在纸上整理提取这些文字信息。这是她读书时候留下来的习惯,还算好用,勉强找回了些状态。 徐晨安留给她的资料都是跟补脾胃有关的,都是文言文,艰深枯燥,她虽有多年专业课积累下来的古文底子,看得也是颇为吃力,很多时候都要去翻医学词典去找解释。 《素问·灵兰秘典论》中有记载:“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仓廪就是指储存粮食的地方,即把脾胃比喻成管理粮仓的官。五味,则是指水谷化生的精气。胃可以受纳饮食水谷,而脾则化生精微,共同完成对饮食五味的消化功能,滋养全身。 “脾宜升则健,胃宜降则和”。脾喜燥而恶湿,胃喜湿而恶燥,两者相反相成,共同完成饮食的吸收转化过程。若脾失健运,胃失和降,脾胃功能受损,则会出现恶心、呕吐、腹胀、便溏、便秘等消化功能失常的症状。[1] 徐老师小课堂的开课地点,就选择在了知希堂的食堂。彼时沈陶陶愉快地啃着鸡骨头,顺便听徐晨安讲解她刚刚看过的资料。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徐晨安下午所谓的有事,竟然是到厨房捣鼓出来了一锅鸡肉。 白瓷小碗里盛着鸡汤,表层浮着浅浅的一层油花,鸡肉已经脱骨,葱花和枸杞成了增色的一笔,点缀其间。 想着他那么阳春白雪的一个人,竟然跑到食堂的后厨做菜。本就是烟熏火燎的事情,再考虑到现在日益炎热起来的天气,一顿饭做下来,徐晨安怕是要忙活到汗流浃背。 脑补了一下这画面……实在是太美了,完全不敢想。 “有什么好笑的吗,你笑得这么开心?”徐晨安不经意地一个抬头,就看到沈陶陶盯着汤碗看直了眼,嘴角还挂着迷之微笑。 “没事,没事。”沈陶陶当然不会傻到跟他说实话,连忙收敛了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低头连喝了好几口汤,“我觉得这鸡还挺好吃的。” “薏苡仁炖鸡,第一期就介绍这个吧?”徐晨安又替她盛了满满一小碗鸡汤,轻轻放到她面前。 “把鸡去掉毛和内脏,洗净之后切成小块,加水,再放事前泡好的薏苡仁、枸杞,香菇也要切块。把鸡肉、葱姜、料酒放进锅里,加水,煮沸后去浮沫,加薏苡仁至膨胀,然后再放入香菇。” “先用猛火煮滚,再用慢火煮2小时,等到鸡肉煮烂脱骨了,再放料酒、盐、葱、姜、花椒、橙子汁调味,就可以出锅了。”他的语气不疾不徐,讲述也不那么专业精炼,却依旧很诱人。 做法并不难,一般人都能学得会,沈陶陶觉得还是挺靠谱的:“那这个有什么功效呀?” 徐晨安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开了口:“这道菜主要是健脾利湿,益气补精,所以对脾气虚弱、食少泄泻以及病后虚损的人群都很适用。” 难得听他说了这么多话,而且有些还在他画出来的资料范围内,沈陶陶的心虚是免不了的。 薏苡仁的功效还挺多的,一是清热解毒,在夏天会用来搭配白米、黑米、绿豆、百合、小米等食材熬粥,可以消除体内旺盛的火气;二是可以消水肿,将泡发好的薏苡仁用清水煮开,可以适当的加入百合,每天坚持喝一碗,对于水肿型的腿有很大的帮助。当然了,还有强筋骨、祛风湿,以及祛痘美白的作用。[2] 这些她都知道的,但就还是想听他亲口再说一遍,听他不厌其烦地给她讲解着中医药大学学生最基本的常识。 当他温润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就好像给出了足以溺毙她的温柔。 …… [1]资料摘录自《【典籍解读】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一文,北京中医药大学国医堂公众号。 [2]整理自孙明丽医生的《薏米仁的功效与作用》讲课实录。 第十章 鸡内金 [鸡内金,消食健胃,涩精止遗] 徐晨安不仅炖了鸡肉,还蒸了两小碗的蛋羹,撒了葱花和酱油,看起来还让人挺有食欲的。 沈陶陶打趣他;“徐医生这是跟鸡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怎么今晚就跟鸡杠上了?” “顺手做的,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徐晨安没在意她的调侃,浅笑着将蛋羹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先尝一尝。 沈陶陶舀了一小勺,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绽放:“放了虾皮粉,还有……还有什么呀?好奇怪的味道。” “我还放了这个。”徐晨安抓起桌边的一个玻璃密封瓶,里面是浅黄色的粉末,递到她面前。 沈陶陶连忙接到了手里,晃了晃瓶身,粉末如流沙般簌簌流淌,她问:“这是鸡精?” 徐晨安嘴角一抽,有些头疼地看着她,低叹了一声:“这是鸡内金啊。”他给她的资料里是白纸黑字的写着的,很显然,这丫头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哦哦。”沈陶陶一边说着,一边拔了瓶塞,凑近了瓶口嗅里面的味道,“我好像有印象,这个也是中药,是鸡身上的吧?” 还知道顾名思义,徐晨安总算了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反问她:“还记得什么?可以说说看。” 沈陶陶只对这么个药名有印象,其他的统统没往脑子里记,登时就卡了壳,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晨安第一次在她面前沉下了脸,脸部的线条崩得很紧,眉头紧锁着:“沈陶陶,你就不能再认真一点?你来医馆两天了,除了蹲在药房种蘑菇,还做了些什么?一下午就看了那么点东西,还一问三不知。这是你的工作,你怎么能这么敷衍呢?” 他的话说得很重了,一句一句敲打在沈陶陶的心上,她默默放下了小瓶子,两手藏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垂着头听徐晨安批评自己。 “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错,不需要你努力工作赚钱,我也不求你干一行爱一行,但既然这项工作交给你来负责了,就请你认真对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努力,你没有理由浑水摸鱼。” “我……”话还未出口,眼泪就先落了下来,一颗颗砸在餐桌上。沈陶陶吸了吸鼻子,低头不看他。 徐晨安深吸一口气,看她掉了眼泪,也不忍心再数落她,放了两张纸巾在她面前,沉默了好半晌才继续说话。 “鸡内金其实就是鸡胗里的硬化角质层,通俗点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鸡的胃里面的那层壳。鸡肉补脾胃的效果就不错了,鸡胗的效果更好,而鸡内金是鸡胗直接接触食物的内层,它健脾胃、助消化的作用就格外地突出了。” “鸡内金是需要晒干的,块状的话不太方便日常服用,所以可以晒干之后磨成粉,装在这种小瓶子里,平时蒸鸡蛋羹或者熬粥的时候,加一勺进去,就很方便又养人了。”生气归生气,徐晨安讲课时的态度还真是没得说,那叫一个细心、耐心、慈心,科普得十分到位。 “好的,好的,我记住啦,回头就写到小本本上,肯定忘不了。”深知自己刚才遭人嫌弃了,沈陶陶也适时地跟他卖乖,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受教了,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眼角的红晕未消,直看得徐晨安没了脾气。 小姑娘也刚毕业没多久,学校里养成的散漫习气还没完全纠正过来,玩心还大着呢,哪里肯踏踏实实地啃文献?徐晨安也不好苛责她,只默默地思量着,以后尽量给她找入门级的文章看看。 还是徐晨安先服了软,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菜:“好了,不说你了,快吃饭吧。” “嗯。”她的声音里犹带鼻音,听得徐晨安心里也不好受。 左右也不是什么涉及到原则问题的大事,第一期的专题内容也有了着落,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但也并非剑拔弩张,权当是食不言了。 沈陶陶上班就不是为了升职加薪,对这个专题自然也没怎么上心,本是存了趁机翘班摸鱼的心思。但徐晨安都已经这么说了,也把内容安排得明明白白,她是怎么说也不能掉链子的。 “徐医生你放心,今晚回家我就开始准备写稿子,你可得好好监督我。”拖延症晚期,她要是不在徐晨安这里立下个flag,怕是能一直拖到出刊日。 他正恨不得敦促小姑娘认真工作呢,哪会有不答应的道理:“好,有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 只他们两个人吃饭,徐晨安准备的量并不大,而且味道意外的不错,沈陶陶胃口大开,将一小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没太吃饱。 看出了她的意犹未尽,徐晨安快手快脚地收走了餐具:“晚饭吃八分饱就可以了,吃多了容易积食,反而对肠胃不利。” “不吃就不吃了吧。”吃人嘴短,沈陶陶也只能认了。 “哎呀,徐医生,哪能让你刷碗呀!”沈陶陶一路小跑跟着他进了后厨,抢先一步戴上手套,霸占了洗碗池,“你做饭我洗碗,这不是正好嘛。”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沈陶陶想得美滋滋。 见她如此积极,他忙了一天也确实是累了,徐晨安也没再跟她争着做劳动力,站在一边陪她说说话,顺手回复了几封邮件。 邮件大多都是同行或者外地的患者发过来的,他至今也不习惯于加微信好友,工作上的事情,几乎都是靠邮件往来的。哗哗的流水声响个不停,他丝毫却没受到干扰。 手机页面显示新邮件发送成功,徐晨安若有所觉地抬头去看,就见沈陶陶已经收拾好了碗筷,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显然是不想打扰到他。 她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哪怕是在厨房刺眼的灯光下,也依然很好看,只是手上的黄色胶皮手套显得格外的不搭调。两人视线相撞,沈陶陶努努嘴:“我放在哪呀?” “这边。”他回过神来,打开了碗柜,帮着沈陶陶把这些锅碗瓢盆一样样放了回去。 两人把厨房打扫干净,沈陶陶又回了趟徐晨安的办公室,挑挑拣拣一番,把要用到的资料都抱了出来,打算回家熬夜写稿子。 夜里有风,空气却还是闷热的,徐晨安就站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可是……”我开车来的呀。沈陶陶本能地就要拒绝,却又被他严肃的表情给憋了回去。 “陶陶,听话。”徐晨安的语气不容质疑,很难得从他的话里感受到这么坚决的意味,显然他今天是不可能轻易让步了,“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姑娘,自己走我不放心。” 沈陶陶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乱糟糟的失了节奏。 她的名字其实起得很随意,出生的时候全家人都手忙脚乱的,竟没顾得上给她想名字。等到不得不做登记了,情急之下又想不出什么满意的名字,想到沈母姓陶,于是沈父一拍脑门,就定了这个名字。 虽然后来家里人一直觉得,这名字里缺少了那么点才气,却到底也没给她换,都说挺可爱的。而沈陶陶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一路放飞自我,读书时就没花多少心思,胸无大志地报考了H师大,家里又托关系让她进报社实习,毕业后就这么留了下来。 只是如今从徐晨安的口中被念出来,低回的音色给这名字平添了几分缱绻,听得沈陶陶一颗心骤然就软了下来。原来,只需他唤一声她的名字,她就已经溃不成军。 “好啊。”她的耳朵泛起了粉色,很没立场地应承了下来,抛弃了自己停在不远处的车,钻进了副驾驶的车门。 厚重的资料被徐晨安放在了后座,他也很快坐进了车里,系好安全带,打开车载导航问沈陶陶住在哪里。 “我住绿和家园。”她说。 徐晨安轻笑一声,直接把导航关了,偏过头去跟沈陶陶解释:“这个小区我知道,离我家很近,就隔了一条街。” “嗯。”沈陶陶耳朵上的余温还没褪去,尬笑了两声,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那我跟徐医生四舍五入也能算是邻居了。” 徐晨安挑眉:“既然是邻居,就别总叫我徐医生了,直接叫名字就好。我不也叫你陶陶了吗?” “可以吗?”沈陶陶瞬间来了劲头,腾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又被安全带给勒了回去,胸口被勒得生疼。她小声地喊疼,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哎呦,疼死我了。徐晨安,都怪你!” 徐晨安被她逗得朗声而笑:“行行行,都怪我。那么……你要是准备好了的话,我要开车了?” 两侧的车位早就空了下来,徐晨安很平缓地倒车上路,一路上都开得稳稳当当。晚高峰刚刚过去,路上的车流量不小,车开到主干道上时,还是免不了随着车流走走停停。只是徐晨安的车速不快,起步和刹车都是不疾不徐的,坐在车里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再比照一下她自己艰难倒车的水平,想停进车位里全靠运气,沈陶陶觉得这种事情吧可能真的分人,比如她,在开车这件事情上,就缺少了那么一点点天赋。 不过,家里有一个车技好的,也就够了吧?沈陶陶暗戳戳想着。 小剧场: 锦时歌:老徐,对自己媳妇这么凶,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徐医生:该批评的时候就得批评,该哄的时候……我哄就是了。 锦时歌(幸灾乐祸):媳妇不高兴了怎么办? 徐医生:陶陶~ 沈同学(强行冷脸):干嘛? 徐医生(委屈):我在哄你啊。 第十一章 竹叶 [竹叶,清热泻火,除烦生津。] 沈陶陶本是想让徐晨安在小区门口把她放下来的,架不住他态度坚决,只能硬着头皮跟门卫小哥打招呼,刷脸进了小区。 车都开过去了,小哥还在诧异地抻着脖子问;“诶?今天沈小姐没开车出去吗?” 他的声音不小,直直地穿破了半开的车窗,清晰无比里落入两人的耳中。沈陶陶大窘,根本就不好意思看徐晨安的表情,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其实若真是深究,这事也是徐晨安主动要求的,也不能怪到她头上啊,她充其量也就是见色忘本而已。 这么想着,沈陶陶觉得自己硬气了不少,也不再埋头装鸵鸟了,佯作淡定地指挥着徐晨安把车开到了她家楼下。 “小徐医生,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上去了。”车子停稳,不待徐晨安再说些什么,沈陶陶先行一步下了车,道过谢之后就关上了车门,等在楼下。 多年的家教使然,沈陶陶想目送着他的车开走,然后再上楼,却不料车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诶,你怎么不走呀?”她终于耐不住了,小跑过去敲了敲徐晨安的车窗,等他把车窗降下,赶忙问他。 夜色深沉,徐晨安眼底的笑意比夜色还要温柔:“小姑娘,我在等你先上楼啊,快回去吧。” “那……我先上去了。”沈陶陶的脸上迅速泛起了红晕,也幸好在昏黄的路灯下并不惹眼,他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徐晨安,晚安。” “好,晚安。”他的嗓音低沉,隐隐带着笑,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目送着沈陶陶蹦蹦跳跳地进了单元门。 小姑娘个子娇小,又很瘦,掩盖在连衣裙裙摆下的双腿纤细修长,跑动起来的时候裙角飞扬,像是蝴蝶翩然起舞。 也就是过了两三分钟的时间,楼上的某个房间悄然亮起了灯,毫不意外地落入了徐晨安的眼底。他微微眯起眼睛去看那一盏灯火,确定她安全到了家,这才放心地调头出了小区。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也没管,等到进了家门才想起来,摸出来就看到了沈陶陶发来的微信。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感谢亲爱的徐医生,我到家啦!谢谢你的晚餐以及送我回来,晚安~】 他删删改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好”字。刚放下手机,他想想又觉得,自己只回一个字好像有点不近人情,又发了一条过去。 【Xu:晚安,好梦。】 啊啊啊啊啊!沈陶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去洗澡,连下就扔了手里的东西,扑倒在沙发上,将粉嫩嫩的小脸埋在了松软的抱枕里,蹭了又蹭。 竟然跟她说晚安了!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以文字的形式发过来,呈现在她的眼前。沈陶陶却好像出了幻觉,分明听到徐晨安贴在她的耳边,鼻息吹拂在她的耳蜗,近乎呢喃地对她着说晚安。 不行了,再想下去,她连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沈陶陶跑到卫生间,撩了几捧凉水拍打在脸上,勉强让热度褪了一点。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该回复点什么,干脆发了个【乖巧.jpg】的表情包,红着耳根去洗澡了。 别看她平时性子跳脱,一言不合就去撩个小鲜肉,是个插科打诨惯了的人物,可到了徐晨安这里,反而纯情得不像话,全凭想象都会把自己搞得面红耳赤。 水声淅淅沥沥的响起,沈陶陶站在花洒下,将大脑放空,开始构思第一期专题的稿子。 她不知道别人写文卡住的时候会怎么办,反正到了她这里,实在找不到状态的时候,她就把自己脱得精光去洗个澡。哗啦啦,哗啦啦,小脑袋瓜里进了水,灵感也就如约而至了。 洗完澡出来,沈陶陶果然直奔卧室,盘着腿半靠在床头,还不忘拿了个厚实的抱枕垫在腰后,摸出笔记本电脑就开始写字。 咖啡早就泡好了,还是熟悉的word文档,熟悉的排版格式,明明是她最舒服的工作习惯,可她今晚却怎么都不在状态,写不了几个字就开始跑神,根本就集中不了注意力。 手机就安安静静放在床头,沈陶陶却每隔三五分钟就要抓过来看一次微信。她都已经无聊到把好几天的朋友圈刷了个遍,某个聊天框却还是一片死寂,没能等到想看的新消息提醒。 半晌之后她自暴自弃地长叹一声,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徐晨安不发消息过来,她还是可以给他发消息过去的嘛!她沈陶陶活了区区二十三年,身边的好友们早就前男友一大把了,她这好不容易才情窦初开喜欢上一个人,面子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你在吗?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忘了问你!】 激动又紧张的心情一点点被消磨着,沈陶陶度秒如年地等了将近五分钟,还是没能等到回复。道理她都明白,但要说不失落,那也是不太可能的。沈陶陶一咬牙,把自己锁进了小黑屋软件里,写不到设定的字数不能解锁正常的页面,逼着自己继续写下去。 写着写着,“徐晨安”这个名字也就被她忘在了脑后,终于找回了些状态,思路稍稍顺畅了些,断断续续的也写了不少字。 白天她草草看过的那些资料的内容,此刻倒像是清晰地印在了脑子里,被她运用得还算是灵活,她自认为马马虎虎也能打个及格分的。 等她终于从锁定中解放出来,时间早就悄然爬到了十二点。 对于夜猫子来说,这个时间其实真的还好,沈陶陶甚至还觉得挺早的。要知道她以前在下印厂之前赶稿子,写到凌晨四点再瘫倒在床上,都是常有的事情。 但徐晨安一直都是严格遵守很养生的老干部作息,早睡早起,没想到半个小时前竟然还回了她的消息。 【Xu:你说。】 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洁,他似乎是在忙,没等到沈陶陶发来的后续也不多问,随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沈陶陶撩汉的激情早就过去了,没了那股劲壮胆子,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也就再没有说出去的勇气了。算了,来日方长,总还是会有机会的。 也不知道徐晨安是睡了还是在忙,会不会打扰到他,但看到了却不回复又好像不是很礼貌,沈陶陶纠结了片刻,还是点击了发送。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稿子我写完啦!你要看看吗?】 这次徐晨安几乎是秒回了她,给了一个邮箱号,要她直接把文档发过去。 徐晨安的邮箱号一直是处于登录状态,很快就收到了新邮件的提醒,他点开下载了文件来看,发现沈陶陶竟然写得还不错,起码医理方面挑不出来太大的疏漏。他开了修订模式,指出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替她仔细标注在对应的位置,又传给了她。 凌晨以后沈陶陶的效率格外地高,比先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大半个城市都已经入睡了,她却还是精神抖擞,抱着电脑一阵敲敲打打。黑夜就是沈陶陶的主战场,她身披铠甲,击破一个个难关。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你看这样行吗?不行的话我再去改。】 她顺手又发了个努力奋斗的表情包过来。 徐晨安看着画面上那个小人儿,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抬手掐了掐睛明穴,眼睛还是酸涩得厉害。他作息健康极少熬夜,只要没有特殊状况,十一点前就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早上七点钟准时起床。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肝脏运行的时间,这个时候需要深度睡眠,否则错过了这两个小时,白天不论睡多长时间都补不回来,整个人都困乏无力。 这个道理他给沈陶陶讲过不止一次,她也答应得好好的,不过很显然是被她当成了耳旁风,根本就没往心里去。长此以往,难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心脏供血不足,偶尔还会引发轻微的心绞痛。 想到这个,他嘴角的笑意顿时就消散了,迅速地给沈陶陶发微信。 【Xu:稿子也不急于一时,已经很晚了,你快去睡。】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我不困啊!没事的,我们年轻人不怕熬夜哈哈哈,夜晚还很漫长呢。】 【Xu:嗯,是我这个老年人需要休息了。果然是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 话毕,他摸索着找到了表情栏,翻找了半天,才发了个“笑哭”的表情过去。 这种类似于自嘲的语气,从他口中说出来还真是难得,沈陶陶心里一涩,继续戳键盘。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你不老呀,哪里老了?谁说你老了?】 有些口干,徐晨安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被小姑娘刷了屏。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你不也就比我大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岁嘛,我还是个宝宝,你一点也不老!】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你就算年纪大了,也是个颜值爆表的帅大叔哇!照样很能打,迷得那帮年轻小姑娘们五迷三道的。】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凭一己之力,给医馆带来了多少创收呢!】 见他这么长时间都没再回复,沈陶陶又心虚了起来,担心是不是她刚才太过得意忘形,把人给吓跑了,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你别介意啊,我说话没过脑子,我错了,不该乱开玩笑的,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沈陶陶在屏幕前早就后悔得要死了,她这张嘴啊,说什么不好,人家不过是自黑一下,她怎么就这么会顺杆爬呢?这下可好了,一脚踩秃噜了。消息发送已经超过了两分钟,就算她现在后不当初,也没办法再抢救一下了。 【Xu:我没生气,刚刚只是去喝了杯水。】 【Xu:大叔要去睡了,明早再给你看稿件,好不好?】 哪里还需要问我好不好,只需要你一声低语,我就已溺毙在你的温柔旋涡。 她心弦一松,合上电脑也去睡了。 晚安,亲爱的徐医生。 第十二章 郁金 [郁金,活血止痛,行气解郁。] 沈陶陶果然不是能早起的人,等她扒拉下来眼罩,才发现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而她根本就没听到手机闹铃的响声,成功睡到了自然醒。 左右都睡到这个时候了,手忙脚乱的跑去报社也没什么意义,沈陶陶惊慌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趿拉着拖鞋,气定神闲地去洗漱。 她最近往知希堂跑得比较勤快,同志们都当是她去了那里,倒是没人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手机里的未读消息积攒了不少,沈陶陶往吐司上均匀地涂了一层蓝莓果酱,又热了杯牛奶,边吃边回复消息。 做记者这一行的,哪怕是美食记者,都是很注重时效性和新闻来源的。沈陶陶早在入职之初,就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公开在了H市的几个美食论坛上,时不时都会有人来给她提供店铺信息或者寻求合作。 她基本上每天都是要翻翻邮箱的,未读邮件不多,发自徐晨安的那一封赫然在列。 昨晚熬到了凌晨才收工,徐晨安催着她去休息,一大早就将她修改过的稿子重新看了一遍,说是医理方面没什么问题了。 沈陶陶松了口气,又将文档认认真真地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了,也转手将邮件保存下来,转发到了工作群。 历史文化、医理典籍之类的东西归她负责,剩下的事情,无非就是找个合适的店铺做一下这道菜,再品尝评点一番,都是常规的工作了,由同组的同事们负责。 临近午休时间,大家的心思早就散了,惦记着吃午饭,谁还有耐性看这个?沈陶陶也没急着等回复,坐在餐桌前打了两盘手游,这才退回去看工作群。 出乎意料的,主编居然这就看完了,还顺带点评了一番,夸她工作认真效率高。 沈陶陶:喵喵喵?她正经工作也就一天好吗?其他时间多半都在摸鱼的呀。 这一天天的,领导什么时候把要求放得这么低了,难不成是指望着她抛砖引玉? 新专题这么受重视,总编亲自把徐晨安挖来做顾问,她这头阵打得还算顺利。不管主编是怎么想的,沈陶陶这边算是能稍稍松口气了。 第二天下午召开了个专题研讨会,几个主创编辑记者凑在一起,将整个专题的流程安排都敲定了下来,大家按部就班地准备。 “小沈啊,下一期的选题定了吗?” 中午没吃饭,沈陶陶现在饿得慌呢,正琢磨这一会叫个什么外卖填饱肚子,突然就被主编点了名字。 她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还没有呢,我跟徐医生还在商量。天气越来越热了,可能要选个清热的菜。” “好,前期事情比较多,陶陶你就多辛苦一下了。”主编点点头,“探店的事情就交给小诗,大刘跟着去拍照,尽快落实一下。” 几个被点名安排的纷纷应下,唯独坐在沈陶陶身边的林依彤轻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表示不满。声音不大,却被沈陶陶听个清清楚楚。 经常跟沈陶陶搭档的记者叫唐小诗,比她大了两岁,俩人的关系一直都不错,此刻坐在沈陶陶的另一侧,捏了捏沈陶陶的手臂。 沈陶陶转过头跟她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她最近很少来报社坐班,一帮人从会议室里出来,他俩有意落在了后面。看四下无人,唐小诗就凑到沈陶陶耳边,跟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跟绝大部分工作单位一样,说白了也无非就是办公室斗争,总是有人想要搞事情。 沈陶陶家里不差钱,能拿多少绩效奖金都无所谓,她出来上班也就是图个乐呵。就算她突发奇想撂挑子不想干了,沈父都能美滋滋把闺女安排到公司随便哪个部门,巴不得她早点辞职呢。 所以啊,办公室斗争沈陶陶向来是不参与的,她不去争,也懒得站队。 她宽慰了唐小诗几句,没理会林依彤在一旁阴阳怪气的言论,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也没开电脑,随手抽了几张A4纸,趴在桌子上涂涂写写。 忽然想起来自己把徐晨安给忘了,沈陶陶后知后觉地把他拉进了专题组的工作群,又小窗私聊他。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稿子过审了。】 【Xu:好的。】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主编让准备下一期的选题了,我们做个清热败火的好不好?】 【Xu:好。】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天热了,咱们选个汤汤水水之类的吧。】 【Xu:好。】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那我明天去找你?】 【Xu:好。】 沈陶陶气结,全程都是她在找话题,这人除了会说好,别的什么都不会了是吗?跟个机器人自动回复似的,就不能多说两个字的吗? 她手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觉得无聊,就开了电脑去本地的论坛上刷帖子,还真让她翻出来几家没探过的店。 沈陶陶给几个发帖人都发了私信询问具体情况,自己也没闲着干等,在各大引擎上去找这几家店的信息和评价,一一记录了下来。 下班之后沈陶陶跟着唐小诗和大刘一起吃饭,也是属于工作性质的,吃完之后需要在报社的公众号上写推送。 纸媒不景气,《H市都市报》也开通了官方微博和公众号,用来宣传和引流,有些在报纸上排不到版面的,也会安排在公众号上推送,权当是打广告拉赞助了。 这家店离报业大厦还有段距离,主打的是烧烤。 徐晨安上次给她开了七天的汤药,今天刚好喝完,她本来是想下班之后再去找他看看的,但公众号的稿子告罄,她私心里也是想走这一趟,假公济私给自己开开荤。 于是,沈陶陶十分没有原则地决定今天不去了,明天去找他讨论专题的事情,顺便再把药抓了。虽是这样想着,她心里还是愧疚得不行,甚至还有点心虚。 她改成喝汤药的这些天,徐晨安时不时提醒她各种服药禁忌,监督她早睡,提醒她吃药。 摊上像她这样的病人,徐晨安也算是操碎了心了,可沈陶陶也同样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别的都还好,只忌口这一样,就简直要了沈陶陶的命啊。生冷辛辣统统不能吃,她拿什么写稿子? 喝汤药的这几天,她连外卖都不敢叫,只能下班回家里开火,或者赶上饭点了在知希堂吃病号餐,天天清汤寡水的食不下咽,眼看着脸上的婴儿肥都没了。 沈陶陶开车,三个一起去了这家店。 来之前唐小诗就联系了老板,早早给他们留了桌,不然正赶上饭点,他们恐怕还得等上好一阵子。 店主是个东北人,十分爽快地给他们上了几道招牌菜,又端上来三杯大扎啤,说是给他们解解渴。 当然是先拍后吃,大刘举着相机各种找角度,咔嚓咔擦拍了不少张,等他宣布了收工,两个女孩子就迫不及待地上桌动筷子。 沈陶陶酒量不好,往常只消一小杯啤酒下肚,脸就蹭的一下红了。 这家的扎啤是用大号酒杯盛着的,味道有一点点甜,度数也不太高,不像瓶装啤酒那么苦涩还冲。 她挺喜欢这个味道的,举着杯子连喝了好几口,酒劲就微微上了头,脸上的热度也高了起来。 老板强推了一种名叫肥牛燕翅的烤串,给他们上了估摸着有二三十串,选用的食材是肥瘦相间的猪肋条,瘦肉肉质紧实劲道,肥肉肥而不腻,唇齿留香。还稍微带了点脆骨,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口感非常好。 他家的螃蟹也不错,椒香和香辣口味的各来了三只,香气扑鼻,满满的都是蟹肉,厨师还贴心地将螃蟹都切成两半,方便食用。 麻辣小龙虾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大盘,上菜之前还特意拿给他们看,以证明选用的都是新鲜的小龙虾。这些全都开背去了虾线,剥掉虾壳沾上汤汁送入口中,能感觉到肉质弹嫩紧实有嚼劲,让人欲罢不能。 扎啤是老板自酿的,他们都挺喜欢,又叫了好几杯,权当饮料喝了。 在座的几个人都是老饕了,没一会儿,每个人的面前都是堆成小山的壳,时不时再碰个杯,可算是大快朵颐了一番。 这又是麻辣海鲜又是喝酒的,沈陶陶把喝药的忌口几乎全犯了个遍,破罐子破摔之后也就百无禁忌了,干脆来者不拒,一口气吃了个痛快,嘴唇都被辣红了。 饭店的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个人都喝得微醺,气氛热烈起来,话也多了不少。沈陶陶正跟着他俩东扯西扯侃大山呢,就听到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谁的手机在响呀?都想了半天了。”沈陶陶眯了眯眼睛,问他们两个人。 唐小诗也喝高了,耳朵贴着几个包听了半天,然后将沈陶陶的包甩了出来,大着舌头嘲笑她:“沈陶陶你是不是喝傻了啊,这是你自己的手机好吧?” 铃声响了好半天了,等到沈陶陶反应慢半拍地接过包,早就自动挂断了。她见手机不响了,本是不想再管,可随即电话又打了过来。 沈陶陶终于打开手包的扣子翻出了手机,眼神恍惚,也没看来电显示,手指划了好几次屏幕,才接了起来:“喂,哪位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直等到沈陶陶不耐烦地又喂了一声,才传来了清冷的男低音。 “沈陶陶,你是不是喝酒了?”虽是问句,那人的语气却很笃定。 第十三章 青黛 [青黛,清热解毒,凉血消斑。] “喂,哪位啊?” 只需要四个字,徐晨安就判断出沈陶陶喝了酒,也是很不容易了。 凭着沈陶陶这三杯倒的酒量,能维持着没睡过去就已经很不错了,脑子里一片混沌,跟浆糊似的。 “你谁呀?管我喝不喝酒呢!”她大小姐脾气上来了,也懒得去想这人到底是谁,直接吼了回去。 徐晨安的声音仿佛在冰水里浸泡过似的,透着阵阵凉意:“沈陶陶,赶紧把地址给我。” 地址?她颠三倒四地讲了好几遍,总算是讲明白自己现在在哪了,挂了电话冲着俩人摆摆手:“没事,就一神经病,咱们继续吃,不理他!” 却不知那厢徐晨安沉着脸挂了电话,嘱咐跟着他的实习生:“不用等了,你检查好电路门窗就回家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三两下就脱了白大褂,扣子几乎是被他扯开的,也没耐心挂起来了,直接搭在椅背上,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这小丫头还真是记吃不记打,老实不了几天就又开始作妖。说好了早睡,当时承诺得好好的,信誓旦旦到就差对灯发誓了,接过安分不上几天就又开始点灯熬油,这下可好,还喝上酒了?可把她给能耐坏了! 徐晨安难得开了快车,直奔那家烧烤店,好在这家店距离医馆不是特别远,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便远远地看到了醒目的招牌。 找车位,停车,熄火,下车……一连串的动作被他做得行云流水,仿佛被按了快进键,一点也不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欢迎光临,先生,请问您几位?”徐晨安推开了店门,就有服务生热情地迎了过来。 徐晨安冲她颔首:“不用,我找人。”他环视一周,很快就在一侧的雅座上寻到了沈陶陶的身影。 他冷着脸走过去,就听到沈陶陶哇啦哇啦跟同桌的两个人讲着什么,看起来兴致勃勃的,精神头正好。 “陶陶,找你的?”唐小诗最先发现了徐晨安的存在,戳了戳沈陶陶的手臂。她也喝高了,下手没轻没重的,疼得沈陶陶嘶了一声,扭过头去看来人。 徐晨安长身玉立,就静默地站在桌边,显得与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目光相对,沈陶陶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但却还没醉到认不得人的程度:“徐晨安,你怎么来了?” 徐晨安明显面色不善,但良好的修养仍旧促使他不能失了礼仪,他周到地跟唐小诗和大刘做了自我介绍,解释说要带沈陶陶去医馆,将喝得脸色红扑扑的人带走了。 他本是去了前台想要结账的,却被告知他们那一桌是免单的,不收费,错愕之下意识到这大概是媒体工作上的往来,这才领着小姑娘出门。 店门口有三级台阶,沈陶陶一步三晃地走着,看得徐晨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腾出一直手护在她身后,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再摔倒了。 “徐晨安,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来了啊?”沈陶陶原地蹦了半圈,正对着他,不依不饶地纠缠着问他。 徐晨安懒得跟醉鬼浪费口舌,一手虚扶着她往前走:“先上车。” 沈陶陶是自己开车来的,喝成这副德行,就只能是跟着上徐晨安的车了。 徐晨安扯着她,艰难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把她往车里塞,还不忘用手当着车顶,怕她不小心撞到了头。 先前在室外倒还不觉得有什么,等沈陶陶上了车,空间逼仄,她身上沾染的酒气便扑鼻而来,刺激着徐晨安脆弱的神经,熏得他头疼。 偏偏他有些轻微的洁癖,不愿意在行驶的过程中开车窗,于是只能忍着,一段路开下来,他已经是头疼欲裂。 沈陶陶却又不是个能安分的主,喝醉了酒,就变得格外地话多,从上车开始就几乎没停过嘴,叽叽喳喳个没完。 “徐晨安,你为什么来找我呀?” “……”傻姑娘,忘了约好今天拿药的事了吧? “徐晨安,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你自己亲口跟我报的地址。 “徐晨安,我们去哪呀?”一边说着,沈陶陶难耐地扯了扯领口,本就穿得V领雪纺衫,有些不该露出来的衣料也就露出来了,“啊,我好热啊!” “沈陶陶,你快别动了!”徐晨安的额角突突地跳着,按住了她那不安分的小手,将空调的冷风又调大了不少。 他被沈陶陶刚才的动作吓得不轻,后背上出了一层的汗,打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并不舒服,却也只能忍着。 大概是觉得凉快了,沈陶陶终于撒开手,不再蹂躏她身上的衣服了,却转而盯上了他的红檀木车挂。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玩具的小孩子,用手指扒拉着车挂,看它吊在车顶一晃一晃的,自己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过了好半天,都没再听到她搞出来什么动静,徐晨安侧过头瞥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把空调的温度调高,就继续开车了。 这才多长时间啊,她就无情地抛弃了车挂,转头开始呼呼大睡,睡得没心没肺。 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啊。 …… “陶陶,醒醒吧,到了。” 迷蒙中感到有人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沈陶陶不耐地哼哼两声,把头偏到另一边继续睡了。 耳边的声音却依旧不依不饶,虽没有再去她脸上招呼,却还是干扰着她,让她睡不踏实。 “陶陶,先下车,一会再接着睡。”徐晨安还在她耳边循循善诱。 沈陶陶的眼皮很是沉重,酒劲上来格外的想睡,她现在连睁开眼睛都懒得睁:“我困!” 总不能放任她在车里睡上一夜,徐晨安也只得是狠下心来叫醒她。一刹那计上心头,他打开了车顶灯。 光线骤然亮起,在一片黑暗的车中显得犹为刺眼,沈陶陶果然被灯光晃得睡不下去了,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抬手遮住了眼睛。 “好晃眼睛啊!” 沈陶陶酒量浅又容易上头,看着喝得醉醺醺的,其实并没有真的喝下去多少。睡了一觉之后已经精神了很多,就是觉得疲惫,人还是清醒着的。 她从指间的缝隙里瞧了眼,眼睛不能适应突变的环境,不由自主地眯着。 “醒了就赶紧下车吧,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徐晨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正要下车,就听到沈陶陶一声痛呼。 “怎么了?”他问。 沈陶陶俯身揉捏着小腿上的肌肉,有些不好意思:“没事的,我就是腿麻了。” “那你先别急着下来,自己试探着活动一会,不要着急,我等你。”徐晨安了然地点点头,先一步下了车,站在外面等她。 沈陶陶等腿上的那股子酸麻劲儿过去,也没急着下车,摸出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当成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状态。 整张脸都泛着红晕,双眼无神,头发散乱,被汗湿了的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滑稽。说实话,她现在的状态真的是糟糕透了,不知道徐晨安看清楚了没有,反正这张脸她现在是无法直视了。 沈陶陶整理了下发型,又补了个口红,瞧着能看得下去眼了,这才下车。 月色朦胧,徐晨安只穿了件白衬衫和浅咖色的休闲裤,却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他听到声音看过来,眼睛里满是细碎的光:“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她想点头的,望着这双眼,却忘记了该作何反应。 沈陶陶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种五官棱角分明的脸庞,可遇到了徐晨安才知道,她少女怀春时的所有幻想,其实也不是唯一的标准。 无论他长什么样子,都是刚刚好符合她心里的标准,量体裁衣一般,一分都不多,也一分都不少。 他的五官线条很柔和,嘴角一直都是上扬着的,刚好是最近网上比较流行的微笑唇。 沈陶陶最喜欢的却是他那一双眼睛,仿佛藏着幽深的湖水,深邃而蕴着光,只看着这双眼,她就觉得岁月风平。 本就是未语先笑三分的温柔样子,偏又有着难能可贵的好脾气,处事周到细致,真真是人间宝藏了。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沈陶陶不由得看得痴了。 见她出神,徐晨安走近了几步,低声问她:“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盯着人家看了半天,沈陶陶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指了指后面知希堂的牌匾,没话找话地问他:“我没事。这么晚了,医馆都不关门吗?” 徐晨安轻笑一声:“没关系啊,反正医馆是我们家的,什么时候关门,我说了算。” 小剧场: 徐晨安(无奈而又得意):陶陶,你怎么又看我看得入神了? 沈陶陶抓抓耳朵,看天看地看月亮:啊?有吗?那什么,今天月亮挺好看的。 徐晨安(疯狂暗示):是挺好看的。不过你确定刚刚是在看月亮,而不是在看我? 沈陶陶:诶?没有哇,啊对了,你看对面,看到那棵树了没有,我刚刚就在看那个,没看你。 徐晨安(暗暗咬牙):是吗? 沈陶陶:你想呀,我喜欢你,对我来说,你就代表着最美好的意象。所以,皎洁朦胧的月光是你,绿意葱茏的树是你,这世界所有象征美好的事物都是你。 沈同学的求生欲满分! 第十四章 青梅 [青梅,生津止渴,消除疲劳。] 徐晨安率先推开了知希堂的大门,墙边摸索着打开了走廊的灯,这才领着沈陶陶进门。 “徐哥,你怎么又回来了?”值班室里有人值班,听到门口的动静过来查看,发现是去而复返的徐晨安,不由得纳闷地问他。 “嗯,回来有点事。没事,你去歇着吧,不用管我。”徐晨安跟他打了声招呼,招呼着沈陶陶穿过后院,拐进了他的休息室。 沈陶陶之前来过一次,对这里也不陌生,只不过对于屏风后面的小天地,她还是第一次涉足。 “我有时候会留在医馆加班,就在这布置了个小休息室,条件是简陋了些,你凑合一下。”徐晨安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了一次性的床单被罩,让她先躺着休息一会。 床不大,就是很普通的一米二的单人床,被徐晨安用一道屏风间隔开来,勉强算是个休息区,床品倒是备得齐全,显然他是经常睡在这里的。 沈陶陶早就困得不行,自然不会再挑剔什么,干脆利落地蹬了高跟鞋,爬上床钻进了被子里。 隔着一层单薄的一次性被罩,也不知道是不是沈陶陶的心理作用,总之她是觉得能嗅到上面淡淡的柑橘味道,是和徐晨安身上的一模一样的气息。 起先她睡得并不踏实,但鼻尖的味道淡而清冽,闻着便让她心安,渐渐也就睡熟了。 徐晨安先是去药房搜刮了一番,然后又去借用了小厨房。 干桂花3克,冰糖3粒,药用乌梅6颗。水烧开之后先煮乌梅,等到水的颜色变深之后,再放入冰糖,用文火煎着,最后再撒上一小把桂花,就可以关火出锅了。 汤碗太热,盈盈地往上冒着热气,哪怕托着碗底,还是会觉得烫手。徐晨安找了个托盘端在手里,这才去找沈陶陶。 沈陶陶正张牙舞爪地睡得正酣,大喇喇地霸占了整张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疑,她把被子堆成了一个长条,一条腿跨在上面,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骑在了被子上。 “陶陶,先别睡,把这个喝了吧。”徐晨安将醒酒汤放在桌子上,走上前拍拍沈陶陶的肩头,把人叫醒了。 沈陶陶眼珠子转了转,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却忘了自己此刻是躺在徐晨安的休息室里,一米二宽的床板根本就不够她发挥,转眼间就栽了下去。 “小心!”徐晨安情急之下直接快步上前两步,一条腿悬空,另一条腿的膝盖一弯,跪在了床上。可还是晚了,他才刚把手伸向她,就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哎呦!”沈陶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面上,一瞬间痛得她蜷缩起来,感觉屁股都要被摔成好几瓣了。 瓷砖冰凉,沈陶陶睡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也觉得有些受不住,借着徐晨安的力,被他拉了起来。 尾巴根还是生疼生疼的,沈陶陶用手揉着,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 看她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徐晨安生气又无奈:“头疼不疼?” 他不问倒还好,这一问啊,沈陶陶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疼,特别特别特别疼。” 她连用了三个“特别”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却自觉没有夸大其词,是真的觉得难受,头疼得快要炸开了。 徐晨安将醒酒汤端到她面前,勺子也递到她手上:“给你煮了醒酒汤,还热着呢,赶紧喝了吧。” 沈陶陶本能地往后面躲,直到被椅子靠背挡住了,再也避无可避,只得叹气:“我不爱喝这个,太难喝了。” 她喝醉的时候不太多,家里的阿姨每次都会煮醒酒汤给她,可那玩意她真的觉得好难喝啊。 把生蛋清、鲜牛奶和霜柿饼放在一起煮,煮出来的味道奇奇怪怪的,特别的腥,她完全接受不了。 “不难喝的。”徐晨安用汤匙搅拌着碗里的汤水,极富耐心地等它晾凉,才重新端到沈陶陶面前,“我用青梅煮的,皮薄肉多的那种,应该还挺好喝的。” 沈陶陶皱眉,还想再拒绝,刚一张口就被喂了一勺醒酒汤。 酸酸甜甜的味道萦绕在舌尖,是出乎她意料的好喝。沈陶陶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刚刚的味道,龇牙对着徐晨安笑:“还真挺好喝的呀!” 徐晨安也笑,将勺子又递还给她;“那就快喝了吧。” 眼看着自己再享受不到徐晨安的投喂,沈陶陶心里还是难掩失落的,不过福利这种东西嘛,偶尔为之,她也就知足了。 沈陶陶这才没再抗拒了,乖乖接过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她把碗里的醒酒汤喝得干干净净,翻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好奇地问他:“你这里怎么会有青梅啊?刚才出去买的?” 沈陶陶酒量浅,两杯扎啤下肚就已经醉了。但她酒品却是不错的,喝醉了也不哭不闹,不耍酒疯,就是人变得特别话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那张嘴,非要拉着人聊天。 等她说得累了,就自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乖乖睡觉,醒了也不断片,就是会头疼。 “青梅可以入药,所以药房就常备着。不过青梅也有两种,一种果肉很少,那个不行的,煮出来也不好喝。药用的果肉会很多,能生津止渴、刺激食欲、消除疲劳。”徐晨安向她解释。 “了解了。”沈陶陶依旧对着他笑,“我还想喝!” “想喝什么?喝酒还是酸梅汤?不怕头疼了?”徐晨安脸上的笑意更盛,跟她开起了玩笑。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沈陶陶捂脸,“哪壶不开提哪壶,竟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徐晨安递了张纸巾给她:“擦擦汗,然后躺到床上去。” 沈陶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爬到床上,非常自觉地盖上了被子,闭眼躺平。 “又困了?”徐晨安低笑,“那也不行,你快起来吧,头朝床尾躺着。” 诶?沈陶陶懒得坐起来挪位置,直接一扭腰转了180度,再一扭腰,头便朝向了床尾,就算是转移成功了。 懒成她这个样子,徐晨安看了只觉得好笑,替她小心地解着皮筋,把头发散开。 他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床尾,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揉着她头顶的百会穴,一边教她:“双耳向上与正中线的交点,这个地方就是百会穴,有醒脑开窍、安神益智、导气止痛、平肝熄风的功效。” 他手上用的力道不大,沈陶陶却觉得疼得厉害,顺逆时针各揉了三十下之后,徐晨安换了穴位按摩,她也觉得头脑清明了不少。 “两眉之间就是印堂。”徐晨安的手指按压在她的眉心,“这里可以安神定惊、醒脑开窍。” 他的手又探到沈陶陶的脑后:“风池穴在后发际线的上0.5寸的两个枕骨粗隆下,凹陷处就是凤池。可以缓解头痛,消除视疲劳,对颈部酸痛、失眠、宿醉也有很好的效果。” 徐晨安指尖的力道由轻到重,每个穴位都是顺时针按摩30下,再逆时针按摩30下,以差不多一秒钟一次的频率,揉得她很舒服,头痛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还有这个穴位,叫内关穴。” 徐晨安执起沈陶陶的手,说道:“用一只手大拇指的第一个指关节,放在另外一只手的虎口上,向内按压,距离一个指节的位置就是内关穴,按揉可以缓解两侧太阳穴的疼痛。” 他的手心微微濡湿,托着她白嫩的小手,指尖按压在她的虎口上,不疾不徐地轻轻揉着,力道刚刚好。 沈陶陶挣动着坐起来,盘着腿跟他面对面,低垂着眼睑去看徐晨安的手。 椅子比床面要矮一些,可徐晨安一米八四的个头摆在那里,坐着的时候还是要比她高一些。只消她垂下头,就能看到他的右手。 明明可以两手同时开工的,方便,效率也更高,他却坚持只用左手替她按摩,右手就微微蜷曲着放在腿上,很少有动作。 她忽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他平时一直是用左手写字,就问他:“徐晨安,你是左撇子吗?” 徐晨安一愣,眼底划过一丝黯然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有规律地给她按揉着:“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不是左撇子,还会有什么模棱两可的答案吗?沈陶陶纳闷。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静静搁置在大腿上的右手,复又抬起头来对着她,扯起嘴角笑了笑,略带了点苦涩的意味:“我左手用着方便一些。” 仿佛是触及到了积年的伤痛,他虽然极力隐忍,可面上的表情到底是出卖了他。这些事,他真的很想避而不谈。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沈陶陶就知道眼前男人的身上有故事。三十岁的年纪,对男人来说真的不算大,可就算他笑得再温和阳光,眼底的苍凉感却是掩藏不住的。 是千帆过尽后的亘古无波,也是痛彻心扉后的握手言和。 沈陶陶选修过心理学的课程,对他的反应也略懂一些,知道他是在回避,也不忍心再深究下去,轻轻巧巧地转移了话题。 第十五章 翆衣 [西瓜翆衣,清热解暑、生津止渴。] 早上七点钟,徐晨安的生物钟准时地唤醒了他。他向来是极为自律的人,赖床这种事情几乎从不会发生。 洗漱之后他穿着质地良好的家居服,从冰箱里找出一个土豆,洗干净,削皮,再切成粗细均匀的丝。 虽然好多年不摸手术刀了,但他的刀工却依旧精湛,切出来的土豆丝齐齐整整,一刀一刀的间距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徐晨安给自己煎了两个土豆饼,两面煎至金黄之后,又倒了勺酱油提味,盛到浅口的盘子里,算作早餐。 叮叮两声提示音响起,一声是微波炉加热完牛奶之后的提示音,另一声则来自徐晨安的手机。 他气定神闲地取了牛奶杯放在餐桌上,又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查看消息。 果然不出他所料,还是沈陶陶发过来的。只不过跟前几天的早安消息不太一样,今天是来跟他商量新选题的。 徐晨安直接拨了电话过去,他笑:“总算是还知道做点正事了。”言语之间,颇有老父亲欣慰地看着终于上进的闺女的意思。 沈陶陶当然是不服气了,愤愤不平地反驳他:“你什么意思呀?我明明每天都在做正事好吗?你不要瞧不起人啊,徐医生!” “好,我相信你。”徐晨安妥协得很快,“那沈大记者今天能让我看到点进展吗?” 沈陶陶电话里回答得信誓旦旦,说今天一定要搞点事情出来,让徐晨安拭目以待。 他不置可否地应着,开了外放,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着她咋咋呼呼的声音充斥着整个餐厅,觉得这空荡荡的房子也算是生出了几分烟火气。 …… 或许是徐晨安昨晚的按摩手法真的有效,沈陶陶昨晚回家洗漱完毕就去睡了,早上起来精神抖擞,完全没有喝醉的后遗症。 她也是被徐晨安的话给刺激到了,还真就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干劲,早早去了报业大厦,开始了一整天的勤奋工作。 同事看到了还啧啧称奇,说懒癌晚期的小姑娘,竟然还有全情投入工作的一天。沈陶陶腾不出空来跟他们开玩笑,笑了笑就继续忙着查资料。 既然是想求清热的功效,沈陶陶就找了不少能清热的中药,再一个个去查能用到这些药材的药膳都有哪些。而且毕竟是美食栏目,口感也很重要,味道不好的也不能选用。 一番筛选下来,她也就找到了一个红豆西瓜汤。 将西瓜皮、白茅根洗净切块,红豆洗净浸泡,然后一起放进砂锅里,加适量清水,用文火煮半个小时,就可以当茶饮来喝。 西瓜皮,又称西瓜翠、西瓜翠衣、碎秋,是西瓜的果皮。夏季收集西瓜皮,削去其内层柔软的部分,洗净后晒干。也有选择将外面青皮削去,仅取其中间部分的。 干燥的果皮薄而卷曲,大小不一,外表呈黄绿色至黑棕色,质脆,易折碎。气微,味淡,以干燥、皮薄、外面青绿色、内面近白色者为佳。 西瓜皮入脾、胃二经,主治清暑解热,止渴,利小便。治暑热烦渴,小便短少,水肿,口舌生疮。[1] 而关于白茅根的文献资料则更多一些。 《本草图经》有记载:“茅根,今处处有之。春生芽,布地如针,俗间谓之茅针,亦可啖,甚益小儿。夏生白花,茸茸然,至秋而枯,其根至洁白,亦甚甘美,六月采根用。” 大概意思就是说,这种药材很常见,在春、秋季去采挖,很容易就能在向阳的山坡或者草地上找到,除去地上部分和鳞片状的叶鞘,洗净,鲜用或扎把晒干就可以了。 白茅根性味甘、寒,归肺、胃、心、膀胱经,凉血止血,清热生津,利尿通淋。主血热出血,热病烦渴,胃热呕逆,肺热喘咳,小便淋沥涩痛,水肿,黄疸。[2] 红豆是居家旅行最常见的食材之一,也起着健脾益肾、清热解毒、利尿消肿的作用。 明明是很正经严肃的题目,写着写着,沈陶陶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主要是一般醒来的时候都已经九点了,也不怎么饿,十一点多还要吃午饭,就完全不觉得有吃早餐的必要。一般她吃两片面包,再加一盒酸奶,也就差不多了。 “小诗,你饿不饿?我想吃东西了。”沈陶陶掐着嗓子问对面工位的唐小诗。 唐小诗昨晚也喝高了,宿醉之后满眼都是红血丝,此刻正昏昏沉沉的,半撑着脑袋打瞌睡。 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去不去,天塌了都不能影响老娘睡觉!” 沈陶陶看她实在是困得厉害,也就作罢了,自己拎着手包溜出去,到对面的粥铺买了杯红豆沙。 正是工作时间,上班族们都忙着业务,挺大的一间店面就只有她一个客人。 反正都已经翘班出来了,沈陶陶也就不急着回去,挑了张餐桌坐下,慢条斯理地搅拌着碗里的热粥。 这家粥铺的红豆沙是沈陶陶的最爱,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将红豆煮得入口即化,口感绵软醇厚,深得她心。 距离饭口还有一个多小时,粥是刚刚才出锅的,袅袅白汽升腾,香味扑鼻,却烫得暂时入不了口,只能让人眼巴巴地看着。 沈陶陶也不急,拍了粥碗给徐晨安,也不等他的回复,顺着微博热搜榜单一条条新闻点进去,以此来打发时间。 【Xu:才吃早饭?】 徐晨安今天没有门诊,相对来说空闲一些,消息也是难得的及时回复了。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对呀,偷偷溜出来的,嘿嘿……】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不许告诉我们总编!我知道你认识他。】 【Xu:好。专题的事,你查到什么了?】 沈陶陶一只手拄着下巴,单手回复他消息。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想到一个红豆西瓜汤,大概就是西瓜皮、红豆和白茅根各50克,然后放在一起煮,平时就可以当茶水喝了,挺方便的。你觉得呢?】 没想到她不是嘴上说说,还真下了功夫,徐晨安沉吟了片刻,回她。 【Xu:利湿清热,凉血生津,挺好的,差不多喝一周就能感受到疗效了。】 得到了来自他的肯定,沈陶陶洋洋得意,想跟他讨一点小福利。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你看看,我就说我可以的吧?我都被自己的勤奋好学感动到了。】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我这么乖,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这样求表扬的语气,徐晨安都能想象得到她现在张扬明媚的小表情,要是给她条尾巴,估计早就能翘上天了。 徐晨安却避而不谈,毫无愧意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上。 【Xu:下午来一趟医馆吧,我们讨论一下,还得再选一道主菜。】 【Xu:得抓紧时间了,趁着我今天有空,咱们赶紧定下来。】 沈陶陶撇撇嘴,手指戳着键盘,语气里不无怨念。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你都不夸夸我的吗?】 那边停顿了半晌,后来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沈陶陶度秒如年地等待着,以为他又要教训她了,说这些都是她的本职工作。 谁料,新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她瞪大了眼睛,退回去重新点进去了一遍,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徐晨安发过来的。 【Xu:摸摸头,很棒。】 【Xu:本来想找个表情包的,但是没找到。】 沈陶陶忍俊不禁,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这个老干部,肯定是皱着眉翻找着他为数不多的表情包,最后无奈地发现没有哪个能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只能忍着羞耻心给她发文字。 脑补了一下他低头凑近她的耳朵,微微动唇,唇角几乎要蹭到她的耳垂,然后用低沉的嗓音对她说“摸摸头”的样子——她的少女心啊! 万一再来个摸头杀……不行了,再想下去,她怕是要原地爆炸了。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眼睁睁看着沈陶陶的耳廓泛起了红晕,脸颊上也慢慢染上了血色,吓了一跳。 “小姑娘,你怎么了?”她扬起嗓子问了一句。 沈陶陶捂脸,脸上更是火烧火燎一般:“哦,我没事,就是有点热。” “热吗?”老板娘叨咕了一声,走过来替她将风扇的风力调大了点。 冷风徐徐地吹着,沈陶陶脸上的燥热稍稍退去一点,才想起来自己好半天都没有回徐晨安的微信。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没关系呀,我有!】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摸头.jpg】 经常跟基友们斗图,她保存的表情包数量相当可观,很快就一连发了好几个过去。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徐医生记得收图哦!】 【宇宙最可爱的少女陶:存下来留着以后发给我。】 “只能发给我!”她在心里又暗暗补了一句。 【Xu:好。】 徐晨安还真就将这几个表情包一一点了保存。 他眉眼带笑,想着存下来哄小姑娘用,也挺好的。 …… 小剧场: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徐晨安不小心将沈陶陶惹生气了,却笨嘴拙舌地不知道该怎么哄人。 随后,他突然福至心灵,就想到了许久之前保存下来的表情包。 【Xu:我错了。】 【Xu:摸头.jpg】 【Xu:摸头.jpg】 他记忆力不错,当初沈陶陶发给他的几个表情包,他都原样发了回去,连顺序都没差的。 五分钟之后,他终于等到了沈陶陶的回复,也是一个表情包,内容是白纸黑字。 【陶陶:你能偷走我的图,却偷不走我的气质.jpg】 徐晨安再发消息过去,就显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需要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徐晨安:……怎么跟说好的不太一样呢? 第十六章 党参 [党参,补中益气,生津止渴。] 徐晨安发了话,下午沈陶陶就名正言顺地跑到了知希堂,驾轻就熟地穿过了人头攒动的门诊大厅,直奔他的办公室,还顺带给前台小护士送了个小蛋糕。 做人嘛要懂得知恩图报,之前没工作合作的时候,她没少麻烦人家小护士,提供了不少情报给她呢。 沈陶陶站在徐晨安的办公室门外,猫着腰,隔着门板上的磨砂玻璃往里看,其实什么都看不真切,她却看得兴致盎然,有一种偷窥的刺激感。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瞬间沈陶陶心都提溜了起来,吓得汗毛倒竖。她低头去看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余光瞥到白大褂的一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陶陶转过头去看那人的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拍了拍胸口,安抚着自己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小心脏。 她凶他:“你属猫的吗,走路都没有声音的!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知道不?” 徐晨安轻嗤:“怎么不说你自己,鬼鬼祟祟地扒别人的门缝呢?” 沈陶陶也清楚,这事深扒起来自己不占理,当下就理亏地闭了嘴,扯着徐晨安的袖口撒娇;“那你快把门打开嘛!” “好了好了,你先松手,我得先找钥匙。”徐晨安从沈陶陶作祟的爪子底下挣脱出来,摸出钥匙打开门,带着她进去了。 沈陶陶已经俨然不把自己当成外人了,熟门熟路地在徐晨安对面坐下来,将帆布包里的一沓材料放在桌面上,以小学生一样的坐姿坐着,端端正正的。 她仰着头看向徐晨安,乌黑水灵的眼睛就随着他的动作滴溜溜地转,一口小白牙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的显眼。 徐晨安倒了两杯热水,从铁盒里分别加了点不同的东西进去,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沈陶陶。 沈陶陶接过来研究了一下,发现一种是长圆柱形的厚片,另一种则薄很多,她好奇地问他:“这两个都是什么药材啊?” “是党参和黄芪,按一定的比例泡水,或者当茶煮也是可以的。党参补中益气,还能养血,非常适合脾胃气虚的人。黄芪补气升阳,利湿利水,也是补气的。”徐晨安浅啜了一口,感觉嗓子舒服多了,这才继续跟她讲话。 “把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配在一起,就是补气健脾的著名方剂——四君子汤。如果是肺气和脾气都虚的,就比较适合用党参与黄芪、白术、茯苓、陈皮、当归、升麻、柴胡、炙甘草、生姜、大枣配在一起,叫作补中益气汤。” “这两个都是古方吗?那用量什么的,是酌情加减还是固定的呀?”沈陶陶想起最近她查到的资料,也是一肚子的疑问,“我看你们中医好像是分经方派和时方派,徐医生你是哪个派的?” 话说到这里,徐晨安还真是诧异于她的上心程度,没想到她还真是下了点功夫的。 中医分为经方派和时方派,已经进行了近千年的神仙打架的行为了。 经方派以六经辨证为主以伤寒经方为主,以伤寒金匮学术思想治病,重六经,重方,讲究脉证互参,方证相应。 而时方派以藏腑辩证为主,以伤寒金匮以外的学术思想治病,以卫气营血,重藏腑,重药,用药更为灵活。 “四君子汤被收录在宋代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面,补中益气汤在金朝李杲的《脾胃论》里就有记载,都是古方。” 看沈陶陶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徐晨安知道她确实是感兴趣,而不是没话找话,也愿意多讲一点。 他索性坐下来,耐心给她解释:“经方派是基于中医经典的《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论》和《金匮要略》,依照里面的经典药方加减应用的医者,见效会比较快。” “历史上的很多名医都是经方派,他们辩证清晰,药简力专,敢于用猛药治疗重症危症,往往会有令人惊喜的效果。时方派医师认为麻黄、桂枝、石膏、附子之类的药物都是峻药,是绝对不会用的,也劝告病人不要用。” 沈陶陶秒懂他话里话外不曾明言的意思:“徐医生,那你就是经方派的喽?是不是你们会更厉害一点?” 她目光狡黠,带着俏皮的笑,一副“你看,我就是这么的聪明,这都被我看出来了”的表情,逗得徐晨安的唇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我爷爷算是当代比较有名经方家,我师承于他,所以严格来说的话,我也是经方派。其实我觉得,经方派和时方派没有优劣之分,只是理论出发点不同,临床用药有可能会不同,但中医的辩证治疗精神都是一样的。很多医生都并不拘泥于一派,会博采众长,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嗓子又不太舒服,端起水杯连喝了好几口,这才稍稍松了眉头。 “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他的眸子里溢满了笑意。 沈陶陶挠了挠额头的碎发,声音有点低,回避着他的视线:“就是忽然一下子就感兴趣了呗,国家现在不是也在大力宣传保护中医文化嘛,就多了解了一下。我最近为了找菜谱,查那么多中草药的功效,觉得中医还是挺神奇的。” 最大的原因她没说。 其实,她哪有那么深远的思考啊,她不过是想离他的更近一点,想对他的工作多一点了解。 常年累月地待在医馆里,徐晨安的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中药的味道,略有些苦涩,却意外地能让她感到心安。 徐晨安也没在意她的异样,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中医文化确实是博大精深,同一味药材,跟其他不同的药材配伍,就会发挥出不同的效用。” “所以我小时候特别怕爷爷,他总是看着我背诵那些药剂方歌,背不下来是不能吃饭的,有的时候还会被他打手心。”徐晨安现在回忆起来,语气里不无感慨。 “像你这种学霸,也会挨罚的吗?”沈陶陶是不太相信的。 她是被娇养出来的女儿,家里条件不错,沈父又是中年得女,打从她出生起,就把她宠上了天。 虽不至于要星星就绝不摘月亮的地步,但吃穿用度的品质都很高,也不求她有多好的成绩,只要平平常常就行了。 沈陶陶也确实半点都没辜负她老爸的平常心,一路边玩边学,最后以吊车尾的成绩考上了H师大最好的专业,毕业之后顺顺当当地做了个美食记者,工资不高,但对于吃货来说,她也算吃得一本满足,自得其乐了。 沈父连使劲捏她手指都舍不得,体罚这种事情,对于沈陶陶来说,是根本就不存在的。 但她初中的时候数学考试差三分没及格,被数学老师当众赏了三个手板,这事她是记得清清楚楚。其实老师没太用力的,但她皮肤娇嫩,当即就红肿了起来,疼得偷偷抹眼泪,还是老师下课后找了红花油给她涂的。 “少不更事嘛,我也有贪玩的时候。”徐晨安不以为意的笑笑,“其实我以前也挺叛逆的,爷爷一心想让我学中医,我高考的第一志愿却是临床医学。后来……” 他的声音卡住,染上了一丝萧索无奈,眼底仿佛是深邃的湖面,波浪翻涌过后,又归于平静:“后来出了点事情,我申请了中医师承,正式跟着爷爷学中医。好在小时候的底子不错,中间跳过级,毕业之后也顺利通过了执业医师考试,也没耽搁太多的时间。” 沈陶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满腹的好奇,选择乖巧地避开这个话题。 “徐晨安你快帮我看看,这个山药豆腐行不行啊,再来一个荷叶茯苓粥?我可是找了好久呢。” 小姑娘还是太单纯,学不会掩藏情绪,而徐晨安又研究过一点心理学,对她的心思很容易就能猜个差不多。 但他是领情的,顺着沈陶陶的意思往下说:“一道菜,一碗粥,再加一种茶水,会不会有点多?” “……我就是觉得,山药豆腐里没有中药,会不会不太靠谱,真的有用吗?万一读者试了没效果,岂不是会挨骂。”沈陶陶迟疑着,还是跟他说了实话。 “怎么会呢。”徐晨安顺手拿起她打印好的材料,细细翻看,“山药健脾益气,增强消化功能,促进食欲;而豆腐有益气养血、补虚益脏之功;豆腐营养丰富,并有清热作用,因此豆腐合山药,除有补益外,更有开胃、清热之效。” “不是说你花了大力气查资料吗?”他修长的手指指着某一段文字,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你看,这可是你资料上的原话。” 她亲自搜集的资料,她能不知道吗?沈陶陶腹诽。只是没得徐晨安的首肯,她是不敢轻易相信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如此依赖他了。 “不可尽信书,但我又不是圣人,我说的话也不一定对,你要自己学着分辨。”徐晨安的面上是和煦的笑意,却也意味深长。 “哎呀,我就是更愿意相信你嘛。”沈陶陶小声咕哝着。 —— [1]摘自《中药大辞典:西瓜皮》。 [2]摘自《中华本草:白茅根》。 第十七章 蜂蜜 [蜂蜜,补中润燥,止痛解毒。] 写稿、探店的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沈陶陶心里惴惴不安,一直担心这样的选题过不了终审。到后来,第二期的专题还真就按原计划出了,没做改动,红豆西瓜汤配上山药豆腐,总编还评价说这期的稿子内容充实。 报纸的销量暂时看不出什么成效,但公众号相关内容的点击率确实有所上升的,顺便也涨了波关注。 特别是等读者们发现顾问是知希堂的小徐医生,原本冷清的公众号留言顿时就增加了不少,很多人在底下在线求教。 成绩看起来还不错,算是个开门红,大家也都挺高兴的,于是主编决定请专题组的同事们一起聚餐,顺便再鼓舞下士气。 沈陶陶发消息给徐晨安:“今晚主编请吃饭,专题组的人都会来,徐医生也过来呗?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呀。” 徐晨安向来不爱凑这些热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谢谢你,不过我就不过去了。” 这样的结果,沈陶陶怎么能同意呢?当下她就把电话拨了过去。 两个人都存了彼此的电话号码,但都没有打过电话,一直都是靠微信联系。 嘟嘟,嘟嘟……每响一声,都像敲打在沈陶陶的心上,等待的时间越久,她就越不安。 明明刚才还在回微信消息,现在怎么就不接电话了呢? 振铃很久,快要自动挂断了的时候,徐晨安终于接起了电话。 “喂,陶陶。”他是声音压得很低。 “徐晨安,你晚上来吃饭呗。大家都在呢,都是一个专题组的,你作为顾问,得给我们老大一个面子呀!” 他那边的环境有点嘈杂,过了一会才安静了下来,似乎是他走到了哪个僻静的地方,这才说话的。“我现在正跟着爷爷在外面,要到下午才能结束,就不太想过去了。” 沈陶陶轻轻啊了一声,难掩失落的情绪。 “这就不高兴了?”徐晨安低声地哄她,“可是我这边还有事情,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沈陶陶撇撇嘴,想到他隔着屏幕也看不见,就改为重重地哼哼了两声,以此来表达强烈的不满。 “都是借口!其实你就是不想来吧?徐晨安你跟我说实话,你就是总能看到我,看得烦了所以不想来,对不对?” 天上飞来一口好大的锅,咣当一声,直挺挺地砸在了徐晨安的身上。 徐晨安是有口难辩,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小姑娘故意这么说,却还是心甘情愿地顺着她。 “那你们先去吃,我忙完了再过去,行吗?” “那好吧。”沈陶陶故作为难地答应了,心里早就笑疯了,“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就喝好多好多的酒!” 徐晨安失笑,看到有人过来提醒他时间,对那人颔首示意后,赶紧在手机关机之前,跟她下了保证:“好好好,我一定过来,还请沈大小姐不要贪杯。” 沈陶陶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朝在一旁听墙角的唐小诗比了个OK的手势:“徐晨安说他晚点过来!” 徐晨安这人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H市的知名度不低,又有他颜好的传言在患者中流传,不少女人没病找病都想去看他一眼,但还真不曾有照片流传出来过。 专题组的人以女人居多,对他的样貌自然是充满了好奇。到了晚上坐在包厢里,期待值更是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这帮人饱含期待的眼神,沈陶陶的小身板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替远在H市另一端的徐晨安捏了把汗。 “招蜂引蝶。”她嘟囔着,暗暗在心里给徐晨安记上了一笔。 菜肴被一道道地端上了桌,沈陶陶挨着唐小诗坐下,左手边则是她的编辑苏蓉,一张大圆桌很快就被坐得满满当当。 主编照例是要在开席之前讲话的,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等主编的长篇演说发表完毕,一帮人呱唧呱唧鼓起了掌,端着酒杯碰了碰转盘,就算了干杯了。 沈陶陶举着酒杯跟唐小诗和苏蓉碰了碰,庆祝专题一切顺利。 她一直嫌啤酒的味道太过苦涩,不怎么喜欢,就只抿了一口,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开始动筷之后,沈陶陶的目标直指几道麻辣的菜,举目望去是一片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红油和辣子浮在表面上。 苏蓉的饮食比较清淡,看着沈陶陶这种吃法,有些看不下去,给她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她的碟子里。 “别一上来就吃辣的,当心胃受不了,先吃点别的垫一垫。”苏蓉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绵长韵味,人也长得水灵灵的。 沈陶陶也觉得有点辣了,夹起锅包肉咬了一大口,酸甜的口感包裹住舌尖,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蓉蓉,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又是针灸又是喝中药的,要忌口,生冷辛辣一点点都不能吃,都要把我难受死了。” 还好徐晨安不算太绝情,知道她忌口太难受,换药方的间隙里,是不是会允许她停两天,改善一下伙食,只有凉的是绝对不允许她碰的。 是以自打她做了那个冰点专题,她就连口凉水都没喝过了,大热天的,天天自带老干部保温杯,觉得自己老了二十岁不止。 “那你更要克制了呀。”苏蓉的两道细眉蹙起,拿来一个干净的空杯子,替她倒上了热好的椰汁,“喝这个吧,不许喝酒了。” 沈陶陶:“……”她连这点乐趣都被剥夺了吗? 有苏蓉在一边看着,沈陶陶连吃菜都健康了许多,被逼着吃了好几块味道清淡的凉拌藕片,愣是没吃到几口太辣的。 她嘎嘣嘎嘣地咬着清脆的藕片,忽然灵光一闪,撂下筷子,一手扯一个身边的人:“诶诶诶,你们俩觉得,下期咱们做藕片好不好?不是说什么女子三日不断藕嘛,应该也能找出来药膳。” 下班时间被沈陶陶拉着谈工作,对苏蓉来说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她比沈陶陶早工作四年,从沈陶陶入职起就做了她的编辑,两个人一个温婉稳重,一个热情跳脱,性格刚刚好是互补的,工作起来一直都很愉快。 是以沈陶陶消极怠工的情绪有多严重,苏蓉是再清楚不过的。一年的合作经验,也让她养成了每周六通宵等沈陶陶稿子的习惯,不到临出刊的deadline,沈陶陶是绝对不会交稿的。 “可以呀,明天咱们可以讨论下,我觉得应该可行,不过还需要徐医生把把关。” 唐小诗是没有异议的,苏蓉也在一边表示赞同。 记性不好,她怕明天就忘了,沈陶陶赶紧掏出手机,打开便签记录了下来。 灵感是个小妖精,时不时会冒出来,噌的一下就又跑远了,再能不能找回来,就全靠运气和人品了。因此只要有好点子,沈陶陶就立刻记下来,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有几次她躺在床上忽然就来了灵感,只是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就犯懒没有写下来,第二天猛然想起来这事,当时的脑洞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沈陶陶没少为这类的事情捶胸顿足。 “沈陶陶同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唐小诗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你竟然都变得如此敬业了。主编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感动死了。” “你少来!”沈陶陶冲着她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跟她走了一个。 嫌啤酒难喝,她们几个都换成了某牌的鸡尾酒,液体是五颜六色的,看着都不太像酒水,合起来也就没什么压力。 沈陶陶开了瓶水蜜桃味的,粉嫩嫩的颜色很戳她,不知不觉就喝空了一瓶,于是又开了另一瓶。 鸡尾酒的度数虽低,对她来说也是会上头的,在酒精的刺激下,沈陶陶的脑子都木了。 徐晨安给她发短信,没收到回复,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好在沈陶陶事先将酒店地址和包厢号都发给了他,倒也没耽误事。 服务员引着徐晨安到了包厢门口,替他推开门。 面朝门坐着的几个人最先发现了他,再看看那清俊的面容,也猜到了他的身份,纷纷招呼着他。 “陶陶,快看!那个是不是徐医生?!”唐小诗扒拉着沈陶陶的胳膊,示意她往门口的方向看。 门口的身影高大而挺拔,沈陶陶顺着唐小诗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没太看清来人的脸,却莫名笃定他就是徐晨安。 主编最先反应过来,跟大家介绍了徐晨安的身份,安排人又加了把椅子,再添上一副碗筷。 徐晨安礼貌地跟众人打过招呼,又将目光锁定在沈陶陶的身上。 “徐医生可以迟到,但是绝对不可以缺席!”他看过来时,沈陶陶正抱着酒瓶子对他笑,双眼迷离,笑得见牙不见眼。 唐小诗识趣地往边上挪了一个空位出来,将挨着沈陶陶的座位留给了徐晨安。 徐晨安向她点头道谢,落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抽走了沈陶陶手里的酒瓶。 “不是答应过我少喝酒的吗?小骗子。” 第十八章 甘松 [甘松,行气止痛,开郁醒脾。] “不是答应过我少喝酒的吗?小骗子。”徐晨安毫不留情地夺走了沈陶陶的酒瓶。 沈陶陶撇撇嘴,十分不满:“这个好喝!你快还给我!” 似是怕徐晨安不信,她还特意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声音娇娇软软的:“我就只喝了这么一点点……真的,不骗你。” 徐晨安:“……”他要是信了她的鬼话,那才有鬼了。 主编早就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起话来甚至都大着舌头:“小徐啊,来来来,咱俩得干一杯!” 徐晨安推拒不得,虽是不大情愿,却也喝光了杯里的酒,再然后的敬酒,他就都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不肯再多喝了。 沈陶陶在一边坐着可不安分,不至于做出什么砸场子的事情,但小动作一直不断,以至于徐晨安大半的注意力都分到了她身上,生怕稍不留神她就又把酒瓶子握到手里了。 一顿饭吃得徐晨安心力交瘁,几乎是不错眼地盯着沈陶陶,偶尔有人过来跟他攀谈,他的余光也都分给了她。 偏偏罪魁祸首还笑得没心没肺,每当两人的目光撞上,沈陶陶总是笑得特别甜,甜到了徐晨安的心坎里,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酒过三巡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又嚷嚷着要续下一摊,在ktv订好了包厢,想过去唱歌。 那种声色犬马的场合,徐晨安是不想参与的,跟大家告了别就要走,却被沈陶陶扯住了袖口。 他下午陪着爷爷去见了一位重要的病人,着装也是难得的正式,熨烫妥帖的西服袖口,很快就被沈陶陶汗津津的小手抓出了褶子,看着有点惨不忍睹。 沈陶陶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嗓音甜软得像棉花糖:“徐晨安,你陪我一起去吧,我想去。” “我都好久好久……”她用空闲着的那只手捂住了嘴,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没出去唱过歌了……” 说着,她就要往徐晨安身上扑:“你要是不带我去唱歌,我今天就不走了!” 沈陶陶个子不高,人还特别瘦,乍一看觉得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喝醉了之后力气还挺大。 徐晨安猝不及防,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缓冲了力道,这才稳住了身形。 小姑娘身上酒气不重,比上一次已经好了太多,却多了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徐晨安顿觉有些头大,她软磨硬泡地把他拉过来,该不会就是为了找个保镖的吧? 可她喝成了这样,他再狠狠心把人扔在这儿,万一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情,他怎么能放得下心呢? 沈陶陶都摆出这样的架势了,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徐晨安被她搞得没了底线,也只能是同意了。 真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一次次为了一个小姑娘而折腰。 …… KTV里霓虹闪烁,他们开了个大包房,软包的设计隔绝了不少声音,可他们一群人搞出来的动静也不小。 几个女孩子去要了一堆零食饮料回来,沈陶陶也安分多了,就窝在小沙发里吃零食,咯吱咯吱跟个小耗子似的。 明明是她吵吵嚷嚷说要来唱歌的,到了地方热情却先消了大半,懒洋洋的,甚至都不太想动弹。 把爆米花和水果消灭了不少,沈陶陶又被开心果吸引了注意力,于是也没有去跟同事们抢着点歌的意思,反而专注于剥开心果。 她动作挺快的,不一会就剥好了一小堆,放在纸巾上,直接递到了徐晨安的手上。 “怎么了?”他不爱凑热闹,自然不会主动要求唱歌,就静静地坐在沈陶陶的身边,查看工作上的消息。手心里突然被人塞了一个纸巾包,他愣住了,抬头去看沈陶陶。 “给你吃呀。”沈陶陶笑眯眯地看着他,一个劲儿地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徐晨安愣怔之后就笑了,周遭环境嘈杂,灯光晃得他头晕目眩,他不太舒服,眉头一直紧锁着。 这一笑过后,他的眉眼一点点地舒展开,眼底也慢慢地染上了温柔笑意。 “你剥了这么多,自己怎么不吃?”他问。 “我早就吃饱了呀,就是专门给你剥的。”沈陶陶一脸的不以为意。 一旁眼尖的同事看见了,笑着打趣她:“陶陶,我也想吃,反正你有那么多呢,分我点吧!” 沈陶陶翻了个大白眼给她:“喂喂,太懒了吧?不劳动者不得食哦,我这纯属是为了犒劳徐医生,你要吃就自己弄呗!” 说完,她还十分“大气”地将坚果盒子递了过去。 同事看着俩人之间的互动,颇有深意地笑了,自己抓了一大把,默默到一边嗑去了。 徐晨安认认真真地将这一捧开心果接过来,先拈了两个喂到沈陶陶的嘴边,看她张开小嘴吃了,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他把纸巾放在茶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好像也没吃太长时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没挪开,伸手往茶几上一摸,却是空空如也了。 沈陶陶寻思着他也该渴了,这人又是不会爱喝饮料的,找了半天才看到有没开封的矿泉水,连忙递给了他。徐晨安跟她做口型道了声谢,接过来却没喝,只拿在了手里。 “徐晨安,我再跟确认一下,你现在是单身吗?”她忽然开口。 同事举着麦克风,发出了声嘶力竭般的嚎叫,正好将她的声音掩盖得彻底。 “嗯?你说什么?”徐晨安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借着大屏幕上明明暗暗的光线,看到了她口型的变化。 周遭的环境太过纷乱,他凑近了些,示意她再重说一次:“抱歉,刚刚我没听清楚,你能再说一遍吗?” 沈陶陶动了动唇,刚刚也不过是一时冲动,在他沉静目光的注视下,她却再没了说出口的勇气。 徐晨安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只安静地凝视着她,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话。 良久,沈陶陶低叹一声,垂下头不再看他。 她空有一腔孤勇,却还是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徐晨安淡淡地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权当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将这个小插曲强行带过了。 “陶陶,要不要来唱歌?”唐小诗远远地朝她喊了一嗓子,算了隔空替沈陶陶解了围。 “好啊!”沈陶陶忙不迭地起身过去,挽着唐小诗的胳膊,俩人在点歌器前翻找了好半天。 音乐的前奏响起,沈陶陶站在了大屏幕前,单手轻轻握着话筒,深深吸气,又浅浅地呼出,跟上了节奏低声地唱——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 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每当我为你抬起头连眼泪都觉得自由 一首《追光者》唱毕,她终于睁开了紧闭的眼睛,目光在人群间搜寻,很快就定格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举目望去都是灯红酒绿的热闹场面,只有他始终安静地坐着,身姿挺拔如青松,眼底流光熠熠,却让人辨不出悲喜。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我可以等在这路口,不管你会不会经过。”歌里唱的是立夏对傅小司默默放在心底的情谊,又何尝不是她沈陶陶的。 一向睡眠质量很好的沈陶陶,也不知怎么地,昨晚却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忽然就想起两个月以前,她刚刚见到徐晨安是,跟闺蜜慕玖聊天,慕玖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对徐晨安到底是单纯的犯花痴,还是动了心?” 那时沈陶陶琢磨了半宿,到最后她也没想明白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气得她把枕头调了个,头朝床尾睡了过去。 而现在,她好像模模糊糊地有了答案。 是情不自禁,是趋光向阳。 就好像每个人,生来都会对美好的物事充满了向往。 于是,她便近乎本能地想要靠近他一点点,再近一点,似乎全世界都被晕染得温柔了起来。 可沈陶陶终究不是立夏,徐晨安也不是傅小司,他们的故事,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她那么的喜欢他呀,喜欢他一身白衣认真诊脉的样子:喜欢他低头浅笑眉目清朗的样子:喜欢他波澜不惊舒朗淡定的样子:也喜欢他看着她故意捣乱,有气也不能发,对她无奈又包容的样子。 他是杏花春雨,那她便是那漫天红霞,纠缠着他,哪怕他躲到天地尽头,也还是绕不过她。 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沈陶陶无视掉一众人复杂的视线,挤开徐晨安身边的同事,坐回了他的身边。 如此的明目张胆,也就没人不明白她的心意了。大家十分自觉地留出了俩人身边的位置,各保持了一个身位的距离,算是成人之美,无声地用实际行动撮合他们。 “来来来,咱们接着唱起来啊!”唐小诗一声吆喝,众人纷纷捧场,气氛又热烈了起来。 只有沈陶陶目光灼灼地望着徐晨安,一直不曾说话,脸上却是张扬而明媚的笑意。 一直以来张牙舞爪空有招式的小姑娘,终于要主动出击了! 第十九章 豆蔻 [豆蔻,化湿行气,温中止呕。] 明天还要上班,一帮人也没玩得到晚,两三个小时过去就散了。 几乎所有人都喝了酒,于是同事们要么叫了代驾,要么三三两两的拼车走了,只剩下沈陶陶和徐晨安。 沈陶陶喝的酒度数不高,早就醒了酒,只是头还有些晕乎乎的。徐晨安倒是真的没喝几口,但也不能开车了。 两人住得近,本是想打车走的,明天再各自把车开回去。徐晨安站在街边打车,却被沈陶陶拦住了。 “徐晨安,我不想坐车了,我们走回去好不好?” 徐晨安只当是她怕坐车太闷,用导航查了一下地图,发现走二十分钟也就到了,于是点头同意:“好,那就走回去。” 时值七月,夜里的气温也仍是居高不下,但好在时不时会有夜风吹过,带走一些身上的燥热,比起白天已经舒服了太多。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空隙,一会凑近了些,一会又拉远了些。近了显得暧昧,远了又显得生疏,彼此都有点尴尬,于是都有意无意地调整着距离。 徐晨安一直走在右侧,过了马路之后,他又换到了左侧。 起初沈陶陶以为他是有什么强迫症,直到他拉着她猛地向右侧闪躲,她才意识到徐晨安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格挡车流,怕路过的车辆不小心会刮擦到她。 这样的小细节,连家人都不曾注意过。沈陶陶心里更是泛起了层层涟漪,搅得她心绪难平。 这么好的一个人,她又怎么能放任自己眼睁睁地错过呢?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有的人行色匆匆,也有的人就如他们一般,胜似闲庭信步。 沈陶陶甚至恨不得自己走得再慢一点,再多走一会,哪怕只是共同前行这么一小段路,她的心里都泛着甜。 “徐晨安,你们学中医的是要读几年啊?也是五年吗?”她没话找话硬扯了一个话题,说完便后悔了。 徐晨安只需要回答一个“是”或者“不是”,就可以结束了,她这是要把天聊死的节奏啊! 还好徐晨安善解人意,有意将话题延伸了出去:“本科也是五年制。只不过我本来读的是临床医学,一心想做外科医生。后来出了点意外,不适合再拿手术刀了,这才转读的中医学。” “好在爷爷就是知名老中医,我们家也算是中医世家,我直接申请的中医师承,跟着爷爷学满三年再时间一年,就通过中医执业医师考试了。”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沈陶陶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在竭力掩藏内心的情绪起伏。 沈陶陶极少能听到他如此直白地说私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迫切地想要再多了解他一点,可理智却阻止了她继续问下去。 那是他的伤疤,既然还没有亲近到可以替他抚拭伤痛,那她起码不可以去揭开他血淋淋的旧患。 这样想着,沈陶陶偷偷摸摸地低头,确定了一下徐晨安右手的位置,眼一闭心一横,就去牵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在闷热的天气里依然没有出汗,掌心干燥又有些粗糙,这样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脸红心跳。 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向着手心,没有回握住她的意思,却也没有挣脱开。 沈陶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徐晨安的神色,见他确实不曾有不耐的神情,这才放下心来,执拗地撑开他的每一根手指,将自己的手指穿插进指缝里,再慢慢用力收拢,十指相扣。 这个牵手无关风月,只是单纯的宽慰,沈陶陶再清楚不过,想必徐晨安的心里也有数。 沈陶陶没再说话,心里却是涩涩的,一阵一阵地揪着疼。 徐医生这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啊,平日里永远是以从容沉稳的态度示人,该是经受了怎样的打击,才会在她面前,三言两语就失了态。 沈陶陶不愿意去做任何猜想,也不敢想,更不敢问他。 “其实也挺好的呀,你没做成西医,才成为了中医,而且是很好很好的中医。”见徐晨安低头看过来,她俏皮地眨眨眼,说话时尾音稍稍上扬,“特别是,你遇见了全世界最可爱的我啊!” 二十三岁的年纪,初入社会,又被家人保护得很好,她还是那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姑娘,梳着最简单不过的马尾辫,依旧是青春气息逼人。 徐晨安看着她满是胶原蛋白的脸蛋,记忆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的她还真是小啊,个头比现在还要矮一些,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也是以这样欢快的语气,拉着他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说话。 “小哥哥,没关系呀,右手受伤了,你不是还有左手吗?”那是独属于少女的稚嫩音色,如今想来却言犹在耳,不曾有半点模糊。 我的小姑娘啊,一别八年,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是如此的直来直去,一如既往。 徐晨安抿唇,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稍稍用力捏了下沈陶陶的手掌,随后轻轻抽出手,彼此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谢谢你,我的小姑娘,虽然手法拙劣,但不得不承认,我还是被你安慰到了。 …… 两人间的气氛太过自然,以至于远远能瞧见沈陶陶家小区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了点什么。 “那个,徐医生,你这么晚回去,没问题吗?家里人应该会担心吧?”沈陶陶看了眼时间,真的已经不早了。 “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住,不会影响到别人。”徐晨安不以为意,执意要送她进小区。 “好的吧。”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对啦,你们医馆挺多年轻小护士的,你就真没有一个能看上的?” 徐晨安装作没听懂:“看上什么?别看她们爱八卦了点,业务能力都不错,不然也不会被招进来。” “哎呀!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沈陶陶跺脚,“你不知道大家平时在讨论你什么吗?” “什么?”他挑眉。 “就是……就是有人说,说你不喜欢女的!”沈陶陶咬咬牙,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不曾想,徐晨安竟然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你这是听谁说的?” 沈陶陶磕磕巴巴的,犹豫着还是没说实话:“就……就大家背后唠嗑的时候说的呗。” 他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带着几分郑重其事;“那就麻烦你帮我回去辟个谣吧,我是有过前女友的。” “鬼知道你是不是先交了前女友,然后又被掰弯了才分手的啊!”她小声嘀咕着,奈何周遭的环境很安静,还是被徐晨安给听到了。 他抬手赏了沈陶陶一颗毛栗子:“你小小年纪的,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啊!” “那你说说看,我该怎么证明我是直的?”徐晨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 “这个好办啊!”沈陶陶的眼睛骤然就亮了起来,滴溜溜地转着,悄无声息地就憋了个坏,“你赶紧找一个现任女友,流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就比如说我啊!后半句话,被她自动消了音。 气氛太好,她不舍得就这样贸然打破。 “你这小姑娘啊,说什么傻话呢?哪有为了证明这个,就特意找个女朋友的。要真是这样,这就是对女方,以及对我自己的不负责任。”徐晨安脸上的笑意有所收敛,微微端正了脸色。 “好好好,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我这不也就是开个玩笑嘛,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呀!”沈陶陶看他是真的沉了脸色,怕他动了气,小小声地跟他道歉。 “陶陶。”他的语气循循善诱,“这不是能用来开玩笑的事。” “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不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了,做事难免要瞻前顾后,或者说患得患失。我贪图现在来之不易的稳定,不敢再去轻易冒险,尝试一段猝不及防的感情,也怕耽误了人家女孩子。所以这样的玩笑,你记得,以后是开不得的。” 这番话一字一句就敲打在沈陶陶的心口上,也不知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沈陶陶勉强牵起嘴角,挤出一点笑意:“好呀,我知道啦。” “上去吧,我看着你进电梯。”徐晨安微抬起下颌,示意她可以上楼了。 夜沉如水,楼前的绿化带里传出阵阵蝉鸣,也扰得沈陶陶心乱如麻。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早上出门时门口一闪而过的黑影,还是央求着他:“徐晨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怎么?” “你陪我回家好不好?”沈陶陶咬着唇,艰难地回忆着早上的经历,“我今早出门的时候,一推门就发现我家门口有个瘦高的男人,他看我出来就跑了。我有点害怕,不太敢回家。” 徐晨安皱眉:“有没有查监控?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沈陶陶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他跑的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人。从楼梯跑下去的,楼道里没有监控。” “走,我送你回家。”徐晨安没再犹豫,陪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停在了沈陶陶所住的楼层,家门口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昏黄的灯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却莫名让她心慌。 沈陶陶握着钥匙的手颤了颤,试了几次才对准了锁孔,旋转两圈打开了门。她拔出钥匙,试探性地问他:“你要进来坐坐吗?” “我记得你今晚几乎没吃东西,我煮碗面给你吧,很快的!”明明是真心话,却好像有几分欲盖弥彰。 第二十章 辛夷 [辛夷,祛风散寒,温通脉络。] “我记得你今晚几乎没吃东西,我煮碗面给你吧,很快的!”沈陶陶言辞恳切地邀请徐晨安进门,但其实她也是紧张的。 自打搬进了这个小公寓里,除了她爸,就再没来过任何异性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她第一次邀请男性进她的家门。 她租的是个loft小户型公寓,面积也就40平米,但做成了复式,空间其实不小。下面是厨房和客厅,楼上才是她的卧房,是以徐晨安进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沈陶陶也不管徐晨安是什么反应,进门之后先自己把鞋换上,又从鞋柜里找出沈父的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门口。 她是什么意思,简直不言而喻:“是我把你叫出来吃饭的,结果你根本就没动筷子,我总不能让你折腾一晚上还饿肚子呀!” 徐晨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门,只是他盯着那双男士拖鞋,心情有点复杂。 他的迟疑落在沈陶陶的眼中,被误解为嫌弃拖鞋不干净,连忙解释:“家里就这一双男士拖鞋,我爸偶尔会过来,给他准备的。徐医生你放心,都是刷干净了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徐晨安笑笑,弯腰换了鞋,将他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上,充分展现了良好的个人习惯。 “徐医生,你先坐!”沈陶陶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等。她又急匆匆去厨房,洗了点水果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将遥控器放到他手边,又问他,“徐医生,你要喝点什么?” “我家就只有咖啡和茶,没有饮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她不太爱喝饮料,但是晚上写稿全靠咖啡提神,倒是屯了很多。 “给我杯白开水就好。”徐晨安倒也不挑剔。他就是学中医的,养生保健几乎是出于本能,像咖啡这些刺激类的饮品,他通常都是不会碰的,连酒也很少沾。 “行啊,那你稍等一下,白天家里没人,我得现烧。”沈陶陶点点头,找出电水壶往里面加水。 她不爱用饮水机,主要是觉得桶装水的水质不够好,所以一直都是自己烧水喝的。离她家不太远的地方有座山,山里有泉水,于是就有人开大车去接水,再零散着卖出去。 卖水车来的时间不是很固定,上午有保洁阿姨过来打扫,能赶上的话就替她买了,如果碰巧没赶上,家里又没水了,就只能她自己下去。 有需要的时候,只要听到楼下有喇叭喊,她就拎着空桶下去。她一个女孩子娇娇弱弱的,长得还好看,买水的小哥每次都会很热心地替她提到电梯口,因此她倒也不太麻烦。 水很快就烧开了,沈陶陶也对了点早上剩下的凉白开进去,将水温调得适宜,给徐晨安送了过去。 “谢谢。”徐晨安接过,道了声谢。 沈陶陶又抓抓头发:“徐医生,我看了下,家里剩下的食材不太多,给你煮个面行吗?还能快一点。” “可以啊,随便煮一点就好了,麻烦你了。”徐晨安有些歉疚地笑了笑,起身跟着她去了厨房,“需要我来帮忙吗?” 沈陶陶吓了一跳,拿在手里的调料瓶都差点摔了,连忙阻止他:“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很快的!你快去歇一会吧,也累一天了。” 徐晨安看她的动作很是熟练,知道她大概也是经常下厨,这才放心地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沈陶陶本是打算做她最拿手的红烧牛肉面的,但是考虑到大晚上吃荤的好像不太容易消化,再加上没有提前将牛肉处理好,味道应该会大打折扣,想想就还是作罢了。 油泼面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 将葱姜蒜切末备用,直接用刚才水壶里剩下的水,将豆芽下锅,焯至断生后捞出来,控干水分,均匀地铺在碗底。再烫出来一下把新鲜的小白菜,放在一边备用。 面条是现成的手擀面,沈陶陶爱吃面,不忙的时候就多擀一些出来,放在冰箱里冷冻着,偶尔还能拿出来救个急。 将面条煮得稍软,控干水分后放在豆芽上,随后码上葱姜蒜、食盐以及辣椒末。此时锅里的油刚好烧到七成热,她将油均匀地泼在上面,又迅速地倒了两勺醋进去。 伴随着呲呲的响声,香气也随之散发了出来。再倒一点点酱油,使口感变得更富有层次,最后加入烫熟了的小白菜,搅拌均匀,就可以上桌了。 徐晨安早就循着香味过来了,看到餐桌上散发诱人香味的面条,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 他本就饿了,如今更是胃口大开,迫不及待地尝试了一下。 “怎么样?给我个评价呗。”沈陶陶还系着围裙,拉开椅子也做了下来,充满期盼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非常好吃,谢谢你。”徐晨安夸得真心实意。 是真的很不错,面条收汁完全,又因为底层有豆芽的隔绝面汤,面没有被泡软,非常的劲道。 “真的吗?”她的手艺她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只要不发挥失常,应该都能上得了台面。只是品鉴的人是徐晨安,食材还有限,她就难免一颗心都七上八下的,生怕不和他的口味。 “是真的,特别好吃。”徐晨安又吃了一大口,咀嚼得非常认真,咽下去之后含笑看着她,看起来他是真觉得不错。 “我能请教一下沈大厨,你有什么独家秘方吗?我很喜欢吃面,但自己做的时候,口感总不像你那么好。” 两人有共同的喜好,这真是太让沈陶陶惊喜了。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大概是说,有共同饮食习惯的人,才能相处得更融洽吧。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难度的,就是我这两年跟着大厨们学了点小秘诀。”知道他爱吃,沈陶陶还真的认认真真思索了起来,恨不得倾囊相授。 “油最好选用葵花籽油、茶油之类的质地比较清爽的,熬到七成就可以了,这个程度正好可以把葱姜蒜和辣椒的香味逼出来,又不少烧糊。再就是油泼完的第一时间就要加醋,我个人比较喜欢用镇江香醋,热油浇醋可以保留醋香,却没有生涩的口感。” 说到这里,沈陶陶一拍脑门,甩开椅子就往灶台前跑,拖鞋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看得徐晨安一脸的茫然,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你瞧我这个记性,给你煎了荷包蛋都忘了。”沈陶陶直接用锅铲盛着一个半熟的荷包蛋,铲子略微倾斜,蛋就滑到了徐晨安的碗里,“搅拌一下,应该味道还不错。” 徐晨安照做,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以后真要叫你沈大厨了。” 沈陶陶坐在他斜对面,两手托腮,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只知道傻笑:“你喜欢就好呀。我还特别擅长做红烧牛肉面,有机会的话再做给你吃。” “好啊,那我真是有口福了。”徐晨安看着系着粉色卡通围裙的沈陶陶,心头也像是被戳中了,就连吃东西的时候,嘴角都是微微翘起的。 吃碗面,徐晨安抢着去洗碗,弄得沈陶陶哭笑不得的。哪里有让客人收拾残局的道理啊? 徐晨安却很坚持,说是大晚上的叨扰她做饭就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绝对不能再麻烦她洗碗。 于是,换成沈陶陶这个主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而徐晨安在厨房里清扫战场。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知希堂的那一次,徐晨安特意借了厨房给她炖鸡,最后是她刷的碗。一个做饭一个洗碗,这样的分工,好像还挺不错的。 “谢谢你的款待,时间不早,我就先回去了。”徐晨安从厨房出来,手上和小臂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你一个人千万要注意安全,把门窗都锁好,万一有特殊情况及时联系物业,或者报警。” “好,我知道的。”沈陶陶乖巧地应着,心底却仿佛正揣着一团火,他越是细心叮嘱,小火苗就蹿得越高,渐成燎原之势。 见他要关门走人,沈陶陶猛地出声叫他:“徐晨安!” 他关门的动作一顿,抬眸向她看过去。 沈陶陶心跳如擂鼓,那团火也烧到了她的脸颊上,不用摸就知道温度肯定高得惊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望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睛,把憋在心里的话明确地吐露了出来。 “徐晨安,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让我做你的女朋友?” 这短短的一晚上,她好像把疯狂的事都做尽了。 酒桌上问他是否单身,在KTV唱情歌,领着他进家门,又亲自下了厨……她一度退缩,不敢明明白白地将心里话告诉他,但到了这一刻,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就这样直白地说出了口。 她喜欢他。 沈陶陶喜欢徐晨安。 很喜欢,很喜欢。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该是我偷偷摸摸地去做,你也要知道呀。 徐晨安沉默着没有给她答案,拖得越久,沈陶陶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他低叹一声,似乎有些歉疚,又或是无奈:“陶陶,你还太小,有些时候可能会分不清楚自己的情感,错把亲近当成了喜欢。” 沈陶陶匆匆打断了他:“我已经23了,不小了!我是没谈过恋爱,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又怎么会不懂?!” “徐晨安,我真的喜欢你,女人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她的嗓子被哽住了,有些破音。 他垂下眼睛不再看沈陶陶,却觉得眼睛有些干涩:“陶陶,我比你大了整整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将来你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人。” “可能过去我的某些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那么我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却莫名带了丝决然。 “你和我,并非良配。” 最终,他用简短的七个字,近乎残忍地给这段关系盖棺定论。 “我先走了,你记得锁好门。”他快步走进了电梯,留给沈陶陶一个清瘦的背影。 “徐晨安!”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沈陶陶突然喊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门关上了,她的眼泪也簌簌落下。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第二十一章 羌活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一章 羌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二章 葱白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二章 葱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三章 人参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三章 人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四章 艾叶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四章 艾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紫珠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五章 紫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六章 佛手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六章 佛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七章 桂花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七章 桂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八章 商陆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八章 商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九章 木蝴蝶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二十九章 木蝴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章 锦灯笼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章 锦灯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一章 连翘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一章 连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二章 赤芍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二章 赤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三章 金银花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三章 金银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四章 千里光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四章 千里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五章 松节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五章 松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六章 苍术 《晨风不及你温柔》第三十六章 苍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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