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无德,圣僧止步》 第一章:哦,僧人 承治一十一年,先帝病逝,颁下遗诏,封帝后武氏继其位。 同年十一月,帝后正式登上玉箫鸾殿,启理国土纵横政务,改年号为武兴。 此后十年,都城繁荣兴盛,女官数量趋增,各地反叛不断却不能动国之根本,权当盛世调料而已。 又三年,女帝男宠柳辟邪登堂入室,玩弄权术,人尽皆知。此后一年,国堂之类,男风盛行。 武兴一十六年,女帝最宠爱的十公主成年,公主作风颇为豪迈,据传十七岁生辰礼成后,当众收男宠一十三人,尽入府邸,为一奇谈。 公主府: 公主府中,一个穿着碧绿裙杉竖着双髻的丫头,紧拧着眉头,求助似的看向面前的粗衫僧人。 “不染师父,你去劝劝公主吧,公主再这么一批一批的收男宠,我们这内院怕是要不够住了呀。” 丫头实打实的犯愁,她这内院副詹事刚坐上去两天,这么就要因为人多院少而被开除,实在是不甘心啊。 这不,最近听说公主最听这僧人的话了,就上赶着来求人了。 僧人转身。 眉似远黛,眼波如水,一身粗布衣衫,却愣生叫他穿出了离世出尘的味道来。 他面容恬淡,看着眼前火急火燎的丫头,安抚着笑了笑:“莫急,公主自有她自己的打算。” 丫头不依不饶的继续盯着他。 他便叹气:“你盯我有什么用,我又如何能劝的动她呢。” …… “你能的,你只是不愿。” 出声的是一个十六七岁般大的女子,女子锦服披身,发髻梳的华美精细,走起路来,金玉制成的发婝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甚是清脆悦耳。 她面向僧人,神情是刻意做出来的冷淡与疏远。 “你只管自己吃好住好修好,哪里还有心思来管我呢……”女子挑眉:“我说的是吧,不染师父?” 粗衫僧人转头,见着眼前这个雍容华美的女子,脑子里却不自觉地胡乱想到了那日她暗示自己的事情,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的播弄念珠, 然而谁也没想到,他手中念珠这么的禁不住播弄,只走了一个珠子,便散如开花。 一十九颗,如流水一般颗颗坠地。 弹起灰尘,其中一颗隐约还可见到歪歪扭扭刻着“不染”二字。 那是僧人的号:不染。 不染尘俗之不染。 (六年前) ——武兴十年。 那年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 老和尚不动如山的坐在蒲团上,一双眼睛尖利刺骨正盯着一个小僧人。 半响,开口问道:“你可知,佛是如何成佛的?” 小僧人迷茫着摇头。 老和尚面无表情。 “历经人世九九八十一难,放可成佛。” 不染抿了抿嘴。 “师父,我知道我们寺中口粮不够了。” 老和尚瞳孔紧缩,尴尬的眨了眨眼。 小僧人却学他的样子,不动如山。 终于,被盯到坐不住的老和尚愤而起身,一甩长袍,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僧人重重叹息,起身对着老和尚行了一礼,收拾了个小包袱,头也不回,便往山下走了。 山下有很多声音还有很多人。 小僧人走在街上,一边新奇,一边惧怕。 直到他被一个男子的哭喊声惊到,抬头看去,这男子正背五花大绑扛着不知去哪。 他虽然告诉自己要忍,却扛不住手脚未经他同意便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喊着:“女施主貌若菩萨,断不可行如此恶毒强人所难之事。”念珠轻撞,发出噔噔的声音。 那小姐本就烦躁至极,本想一巴掌抽过这个没有眼力劲的好事之徒,然而待她抬头,看清来者相貌的那一刻,巴掌生生停在了半空,一张本怒急的脸突兀的转为微笑,道: “我觉得小师父说的很在理。” 小僧人愣了。 只听那小姐继续道:“你佛可还告诉过你,舍身斯虎,方能成圣?” 不染点头。 小姐笑笑,挥手,让那人送了那一直哭闹的男子,转身将僧人绑了。 回府! 然而谁也没料到,回了府,第一眼见到的,竟是那个内城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小罗刹。 小罗刹穿着镶金锦袍,插着腰,气势如虹。 小姐急忙上前行礼:“微臣拜见公主,不知公主此来所为何事?” 没太听清她的话,小罗刹左右摆动着头,这里瞧一眼,那里瞧一眼,似乎是在找些什么。 小姐也不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人,见她如此,便急忙问道:“公主可是丢了什么物件?微臣这就为公主寻来。” 小罗刹点头。 “听说,你在大街上,抓了个和尚,我未见过,就问你讨要两天好好研究下。” 小罗刹一边说着,一边干脆利落的走到她轿子门口,一手掀开轿帘。 轿帘中空无一物。 很显然的,那和尚并不在。 小姐从后面追来,笑的几乎打鸣。 “公主这是在哪听了谣言来的,我怎么会对那些秃子感兴趣的。今日倒是抓了不少姿色上成的男子回来,公主若是有闲,自可以与我一同去观赏一二。” 小罗刹瞥了瞥嘴。 “还是别了二姐,我这才十岁啊,你就不怕母皇降你诱骗皇储之罪?” 小姐抿嘴堪堪一笑:“公主说笑了,陛下亲厚,特许我们远亲住进内城,不过您这声二姐,臣女却是万万当不起的。”说着,将小仕奉上的茶水拿起,平托着呈上小罗刹的面前。 第二章:哦,公主 小罗刹接过茶杯,装模作样的吹了吹叶子,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却见另有小仕急急跑过屋外,一边冲还一边大喊:“不好啦,不好啦,走水啦,那个和尚他……他将府邸烧了……” …… 小罗刹面色变了变,笑眯眯的看着小姐。 小姐面色一黑,托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茶水点点落地。 与茶水一同落地的还有膝盖,小姐的膝盖。 她面色煞白,朝着小罗刹坐着的方向磕头,一边磕磕巴巴的道:“公……公主见谅,府中情况我也不甚明了,这便去弄清楚,再来……回禀。” 小罗刹面色没变,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应允。 小姐急忙跑出门外,抓了一边乱跑乱叫的小仕,半掩着门,背着身低语。 小罗刹撇了撇嘴。 “不就是没见过僧人特来看看嘛,至于这么个神神叨叨的样子么。” 于是她看了眼尚在外面嘀嘀咕咕的小姐,又看了眼内堂,跳下椅子,凭着记忆莫了条进内院的路。 火光嘛,很好找到的。 不过那处,实在是有点远。 等她到时,已是满头虚汗,原本干净锦服也已经黑灰大半。 “唉,你过来。”有人随手扯过她,吩咐道:“你给我拉着这和尚,别让他往火里奔。” 说完,也不管小罗刹同意与否,只将人的衣袖塞进了星辰手中。 嗯,是墨水的味道。她抬头,男孩一双眼睛明澈如水,皮肤如玉脂一般通透好看,只是……头皮光光。 “你……”她一时忘了要说些什么。 男孩勉强定了心神,挤出一丝微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姑子不必如此拽着我,我……我连路都找不着不会逃的。” 听他这话,小罗刹下意识的将手中衣袖抓的更紧。 …… 那边人来人往,救火的呼喊的指挥的,络绎不绝。 这边沉默寂静,手上衣角却越拽越紧。 终于,小罗刹红着脸先开了口:“你们和……哦不,僧人,都长得与你一般好看么?” 男孩皱了皱眉,这问题问的,他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转换思路,想到师父教导的见着施主,要报上名号,乃是礼貌。 便道:“小僧法号不染。” “法号?”小罗刹皱眉。“什么意思?” …… 不染思索良久,开口解释: “法号,就是法号,我师父师叔师弟师兄,都是这样叫我的,往后呢,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嗯,不染……不要的不,染缸的染么?” 小罗刹说的一脸天真。 不染却差一些咬着舌头,考虑了很久要怎么反驳这个小姑娘,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 紧接着,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正当不染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小罗刹又先他一步,开了口。 “我叫星辰,父姓李,母姓武,今年十岁。” 不染点头轻笑,却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只静静听她继续道:“你长得好看,我喜欢你。我想带你回家,可以么?” 哈哈哈…… 一语毕饶是修过大道佛法的不染,也忍不住被她这么一本正经说喜欢的模样逗笑。 他笑起来,有一对小小的梨涡,原本如水清澈的眸子弯成星月,原本一脸坦荡的星辰,莫得红了脸颊“你……你笑起来的样子,也好看。”她低声道。 不染修在山上庙里,乱世寺庙尽是附近活不下去的僧人,别说姑娘了,连尼姑都没见过。 咋一见个小姑娘,神态又是如此可爱,心中自然欢喜。 想了想,他问道: “有吃的么?” “有,管饱。” “有住的屋么?” “有,管暖和。” 不染一番思索,也没多久便定下决心:“好,那走。” 他一把反拽起女孩的手,神情坚定,走了两步,却突兀的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家在哪。” 女孩反手一指,内城最高的楼,玉箫鸾殿。 第三章:佛诚欺我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染眼皮跳了跳,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看了许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佛理果然深厚,寻常人自不得解。 年岁在无知中过的飞快,小和尚和小不点,皆长成了大人模样,只是这期间,变的却不仅只有年纪。 —— 僧人有号,名为不染。 不要的不,染缸的染。 —— 不染看着散落一地的念珠,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排排站着的男宠,一个一个数过去,比念珠少了六个。 一十九颗念珠,每一颗都是星辰亲手磨的。 念珠上的字,也是她刻的,虽然丑了些,可这些年,不染一直随身带着。 她便以为,这就是证据了。 然而现在证据断了。 星辰自嘲的笑了笑,蹲下身,寻着念珠,一颗颗的捡起,揣进兜里。 “果然,是不在乎了啊。”她低声道。 说完抬头,看着那个木然站在阳光下的僧人,也不知是憎恨还是不甘。 “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去年成年的。” “成年时我让你还俗,你不肯。” “不肯也就罢了,还将续了六年的头发一次性剃了个遍。” “就这么怕我么,或者,怕我皇家的身份,玷污了你的名声?” “或者这些都不是,你仅仅只是,厌恶我?” 她似乎是在低语,却句句一字不漏落入僧人耳中。 僧人叹息,弯身,却不拾念珠,只是将女子头上插着的沉甸甸的金玉发钿抽下,丢向一边站着的小仕。紧接着是绑发髻的金丝线,翠珠,最后他的手落上了女子身上披着的锦绣长袍,顿了一下。 星辰想哭,又想笑。 “母后说等年末,我便可以嫁人了。” “嗯。”僧人手指微微一动,轻轻扫了扫女子锦袍上的落灰。 开口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这锦袍啰嗦,穿着又不舒服了吧。” 星辰眼眶红红,鼻头也是通红,心中极怒,面上却要强装出一副淡定模样。 “这便是你想与我说的话?” 僧人迟疑了一会儿,将视线投向门廊。 “好,你不说,我便来问。”她一向固执,天下皆知,他亦知。 弃了金玉发饰的星辰干脆将头发放下,原本就精致可人的脸上,泛起微微红晕:“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可好?” 僧人点头。 “说来是我亏欠你的,将你骗来这公主府,一呆就是七年,你可曾气我厌我?” 不染摇头。 “府中吃饱穿暖,辰儿天真烂漫,我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气你厌你。” 他这人,要么闭嘴,开口却从不会有假话,听他说欢喜,星辰便忍不住的,想要笑开,想了想自己还有正事,便强忍着心中欢喜,努力维持着面上淡定的样子,继续道: “好,我知道了。” “那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愿意放弃一切,你愿意带我走么?” 她直直盯着僧人,眼神不闪不避,澄清非常。 与她的坦然不同,僧人原本如水的双眸却突兀的闪烁躲避,没一会儿,竟垂下了眼帘,睫毛细微的抖动,投下小扇子一般好看的影子。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重新抬头,看向星辰。 “我不知道。” 星辰笑了,甜甜美美,如同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少女一般,她满怀希冀,继续开口: “你该知道的,我喜欢你。” “喜欢看你安安静静站在树下的模样,喜欢听你给我读书的声音,喜欢被你牵着逛外城井里,还喜欢你笑时露出的小虎牙,喜欢你忧愁时眉峰的川字,只要是关于你,好多好多,我都喜欢。” 不染定在原地,心乱如麻,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念珠,直到手指触上平缓的肌肤,他这才想起,那串念珠就在刚才,散落了。 第四章:佛诚欺我(二) 佛诚欺我。 不然如何会让我遭受如此业障。 不染不忍心看她眼眸里的星辰,只得抬头看天,看的眼眶又红又湿。 如果…… 她不是贵胄皇室,如果她不是三角之鼎…… 如果国将不国,是否……他便可以肆意妄为。 可惜, 没有如果。 不染低头,收敛了眼中水汽,只是叹息,伸手轻轻拍了拍星辰的肩,语重心长道:“你应知我的,我幼年出家,早已立誓,一生侍奉佛祖左右理悟佛法,妄图以一己之力将佛法惠及每一个正在受苦的民众,此一生,便再无他念。” 长久的寂静,横亘在二人之间。 谁也没有再开口,谁也……再没有勇气抬眼去探究对方是否真心。 倒是远处站着的一十三个少年,再也忍不住心中好奇,小声嘀咕起来,扰的小小院落里甚是吵闹。 星辰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然后低声回了一句: “好。” 只一个字,她也只能说这一个字。 秋风起,树上最后的一支花随风飘落,落在僧人的粗布衫上,如此绝伦的气质幽兰,世间尘俗爱憎又怎么可能染他半分。 究竟,是我妄想了。 —— 僧人有号,名为不染。 不染纤尘,之不染。 —— 星辰转身,看向原处那一十三人,随手一指期间一个白衣少年,吩咐道:“你,过来。” 白衣少年微微错愕,继而恢复淡定,不紧不慢的将长而繁琐的衣袖卷起,这才走了过来,伸手扶住她。 入手,一片冰凉。 “你……” 少年顿了顿,继而不动声色的加重了搀扶的力气。 “我们去哪?”他低声问。 星辰嘴唇动了动,思索半响,却无法从已经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思索出一个去处,便只道:“随便……” 少年点头,将她引入后院林中。 大概拐过了三四个假山景,星辰便再也强撑不住方才的一脸淡定,一下子卸了全身力气,瘫软在了地上。 “地上脏。” 白衣少年出声并伸手,试图将她拉起。 星辰却冷笑着看他。 “脏么?有我脏么?” 少年一愣。 “他们说,我做过好多错事,害过好多忠良的人,他是不是也嫌我脏啊……” 她用手捂着脸,低声自语。 少年忍不住摇头,想到方才在远处看到的景象,浅浅笑了笑,继而轻声安慰道:“我站的远,听不清你们说话,但我感觉得到,那师父,是真心心疼你的。” 心疼我? 是少年太过天真,还是我看起来太过好骗? 星辰抬头,看了一眼少年。很是普通的眉眼相貌,远不如不染那般好看,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袍质细软,袖口却是繁复,是如今很流行的男宠服饰的款式。 “你……叫什么?” “在下风眠,无姓。” “风眠。刮风的风,睡眠的眠。”星辰自顾自的拆解了少年的名意,复又礼节性的问了句:“从哪里来的?” “西洲。” 这……是前些日子被大雍灭国的…… 她心中一惊,奇怪的打量了少年一眼。 风眠浅笑:“没错,就是那个前些日子被大雍灭了的西洲。” “那你……” 似是猜到了她想问什么,风眠继续道:“如公主所想,在下原始西洲城王的门客。” 倒是异常的坦诚啊。 星辰就那么坐在地上,似是闲极无聊,开口唠嗑: “话都被你说了,那你,便继续说说……” 风眠却闭了口,用那长长的繁复的袖口仔细的擦拭着旁边的一个石台。大到平层落灰,小到缝隙藏污,他都尽数认真的擦去,终于,将石台擦拭干净,他这才抬头,看向星辰。 “公主不喜欢我扶,便自己过来坐吧,地上寒凉。” 星辰不动。 “若公主着实懒得,我可就要……抱着公主来此坐下了哦。”那声音,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星辰一惊,冷冷抬头,却正撞见风眠伸出的双手,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怒意。 “你一个官奴,好大的胆子。” 说着抬手,便将他的手打开,自己则站起身来,再一次的端详了一眼面前的少年。明明就是一副普通不过的皮囊,只是怎么这会儿看,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些深邃不透的意味。 “说吧,将你刚刚没说完,说完。”语调透着浓浓的寒意,这天下谁人不知,武帝的十公主,以阴狠淫荡闻名于世。 第五章:传说 传说,武帝的十公主,样貌惊人,美的摄人心魄,心肠却如同修罗地狱中的罗刹,而且自小时,便是如此。 传说,十公主六岁那年,她的亲兄长,只因调侃了她一句:“妹妹真是越长越好看了,以后莫不要祸国殃民才是啊。”便被贬至边疆,戍守国土,至今未归。 传说,十公主十岁那年,远亲姐姐,只因无意中抢了她喜欢的和尚,便被她栽赃污蔑,一族的人尽数贬成庶民,祛除出内城。听说那府小姐还是被人五花大绑强制离开的。 又传说,十公主十二岁那年,与亲弟弟玩耍时输了大怒之下,仗着自己深受女帝欢心,愣是将同为皇室的亲弟赶出了皇宫,自此之后,皇子流落民间,受尽凌辱,生死不知。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的,带着鲜血的故事被写入民间画本,也被传颂在百官之中。无人澄清,亦无人证实。毕竟,即使是朝中与皇室关系最为亲近的三师三公也未曾,真正与十公主说过一句话。 白衣少年却似丝毫不为这寒气所震慑,反而愈加的笑了开来。 “公主是指……我的身世,还是指……那僧人?” 沉默。 星辰不愿开口,便以沉默答之。 风眠点头。 “那我便都说了。” “我虽是门客,但打心里并不多么敬爱城王,对于大雍和西洲的过节,也并不怎么在意,所以,谁灭了谁,与我来说,也没太大的区别。” “嗯。” 星辰低声应了一声,坐在方才风眠擦拭干净的石台上,等着他继续。 “而那僧人,呵。”他低笑了一声。“他啊,很聪明,但也很……”顿了顿,他继续道:“很没有见识过人心复杂,所以自以为,远离亦是一种保护。” 星辰冷哼了一声。 “胡扯。” 少年不急,缓缓又道:“如今,公主乃三角之鼎,无论是谁靠近,恐怕都会不得善终。” 话终的那一刻,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突兀之间,变得生动了起来,眼耳口鼻还是如前的模样,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凌然千万人之上的高贵悠然之姿。 不过这姿态,惊鸿一瞥,转瞬即逝,就在星辰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便敛了干净。只剩一双眼睛,深邃不透,正蓄着笑意看着星辰。 星辰亦盯着他。 盯了一会儿,便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了,伸手揉了揉眼,不太客气的开口:“眼力很毒,手伸的也长,说出口的话我也喜欢听,不过你的心思我却猜不透,直说。” 风眠扯了扯衣袖,伸向星辰:“这衣袖,是为公主擦拭石台废的,还望公主,赏一件新的。” “允。” 星辰说完,便转身走了,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年,太过狡黠。 不过他说的话,却是诚实,又切实的宽慰到了她。 好,便赐一件新衣吧。 新衣到时,风眠对着来送衣物玉坠的小仕笑了笑,又递了些银两算作酬谢。周围一圈男宠尽数围了过来,待他们看清那衣服款式,却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总管公主府内务杂事的,詹事官服。 风眠却笑,伸手摸上那件官服,低声道:这可怎么办,欠了一份不该欠的人情啊。 第六章:权谋 “你这么说,不怕我斩了你么?” 玉箫鸾殿 年过不惑的女皇,看着跪在脚边的人,轻声问道。 那人抬头,一双眼睛里早已蕴满了水汽。 “奴敬您爱您,若非说有怕,也是怕您再不喜爱奴来伺候您。” 女皇笑了笑。 “罢了罢了,这次的事情便交由你去办吧。” 男人跪拜领命,后半伏在女皇腿上,轻声呢喃:“陛下可想清楚了,若实在舍不得公主,奴或可……” “不必。”女皇打断了他。“你只需将事情做好,其余的,最好不要管的太多了。”她的语气无波无澜,却叫那人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冷颤。 那是九五之尊,站在所有人头上的人,那是翻手为云覆手雨,只一眼不快便能灭人满族的皇帝。 他默默退了两步,行五体之礼,颤声道:“是奴不懂事,只求陛下轻罚。” 女皇抬了抬了手。 “罢了,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人连忙以首扣地,生生将地板撞出咚咚的声响而不自知,只不间断的说着:陛下宽厚,奴当以死报之。 以死报之,谁都知道,不过妄言。 星辰看着手中小仕递过来的书信,摇了摇头。这个西洲来的男宠倒是真的叫她看不透。接受公主府中事宜已一个月余,每日呈上的事宜,却有两本,一本是府中正事,章章件件干净利落,一本却是他笔录僧人近况。 比如那僧人今日又在树下静坐了一整天,又如僧人昨日曾吩咐小仕给他换了一种香料,桩桩件件都是微如尘埃的事情,桩桩件件却都记载的清楚。 每本书信最后,都客套的写着:公主之恩,臣当以死报之。 一个虚伪至极,又不令她生厌的人。 星辰将正事事宜丢在一边,仔细的看着另一本书信内容。心中却比之前磊落了许多,这些天来她也想通了很多事情。那少年说的虽然刺耳道理却是没错的,她如今是三角之鼎,无论是和谁扯上关系,于她于那人,都是没什么好处的事情。 母皇以她挟制父皇的旧部,而父皇的旧部则同样以她挟制母皇,姊妹以她为盾逃开百官责难,百官则以她为牌与母皇相互博弈。 近些日子,母皇更是以她为饵,想要吊出兄长这条大鱼。 只是这一切,都于她无关。被困在这一方府院天地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她知道天下易主,也知道朝野暗涌,但她什么都不能做。 不仅不能做,还不能听,不能知,不能触。 她眼前突兀的浮现了一年前,不染终于得偿所愿,再次剃度时的笑脸,那是心外无物真真切切的欣喜。是她最最喜欢的模样。 既然如此,她又如何舍得强求。 那日告白,不过是圆满自己心中一个梦而已。 如今梦圆了,人,便也该放了。 她招了招手,叫来在门外候着的小仕温青。 “公主,有什么吩咐?” 温青十四岁余,从小生在公主府,与这公主中大多数人一样,从未见过世间百态,大大的眼睛常蓄着笑意,圆圆的小脸亦是憨态可人,十分讨人欢喜。 “你为我带一句话给詹事,让他为不染在外城中寻一个住处。” “嗯?”温青不解,疑惑着问道:“公主,不是很喜欢不染师父么?” 星辰看了她一眼:“哦,从前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 温青皱眉,在原地站了许久,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星辰打断:“你若再不去传话,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温青撇了撇嘴,小声呢喃:才不信呢,公主也就是嘴上说说。身体却很诚实,行了个礼,便往殿外跑了去。 看着她离去,星辰笑了笑,手指摸了一下重新串起的念珠,一十九颗,一颗也不少。 第七章:三角之鼎 “我不走。”僧人低声说着,未看来人。 来人一身白衣长袍,腰间挂着詹事的玉牌,眼神和煦的看着僧人。 “你走不走,由不得我,亦由不得你。” 不染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无甚情绪,只是重复:“我不走。” “那便得罪了。”少年抬手,两个小仕从他身后走出,一人拽着不染胳膊,一个以掌为刀重重劈在他的后劲。 “绑了,丢去外城那个院子中,一日三餐按时给他。”他吩咐道。 那二人领命照做,将僧人绑的结结实实,然后抬走。那模样,倒有些像十年前他被抬入内城的场景,若他醒着,大概得笑,世事如此无常,他佛常常欺他。 将僧人绑着扔出,少年环顾四周,看了一遍这偏远别院,竹影摇曳,睡莲清香,还伴着些墨水的苦味。他走了两步,坐在僧人常坐的蒲团上,闭目似在休憩。 半响,重新睁开眼睛,似是自语:似乎真的是,尘外之人。 不过一会儿,他复笑了笑。 这公主府中,果然与传言太过大相径庭,这些人在这乱世洪流之中,又究竟能安稳得几时。 不过这些,也不是他该管的事情罢。倚着蒲团边的桌案,他小憩了一段时间。 星辰到的时候,正看到少年斜倚着桌案,竟似已经睡着。她便将踏入门中的那只脚收回,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少年睡着时周身气场温暖和煦,与平日里那副装出来的温柔虚假的面孔不太一样,白衣随意散乱在蒲团周围,头发散乱、身姿慵懒,似乎很是惬意的模样。 如果我不是公主,该多好。 如果我不是这三角之鼎,该多好。 如果我没有那份遗诏,该多好。 星辰倚着门框,发着呆,眼中是少年,心中却总忍不住想着,那个常坐在这蒲团上的粗布僧人。他是否也会在午间倚着这桌案浅眠…… —— “饵”就在你面前 你知道吃了“它”会有危险 然而你,就是忍不住。 —— 墙头人影闪过,谁也不愿意错过这最好的机会。 偏远院落,无人值守,无卫在侧。 只需一声令下…… 那声令下,箭尖带着清寒光点,破风而来。 少年闪身扑上,箭尖堪堪擦身而过。星辰被他扑倒在地,强烈的撞击让她忍不住呼痛出声,少年却一把捂住她的嘴。用眼神示意她向墙上看去。 星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墙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每人手中都闪着点点寒意。 不对,不会这样。 星辰心中微动,公主府中的昭武校尉她是知道的,绝不可能出现,如此多的人明目张胆的站在墙上,而不自知的情况。 除非,是有人授意。 想到这里,她便想通了,不是早就猜到,母皇会以她为饵,去吊那条大鱼了么。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轻声道了一声谢。随后站起,伸手指了指墙头上的众人。“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怎么,要捆着么?” 墙头上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是艰难抉择了一会儿,才有人飞身下来,走到星辰面前,带着浓浓的疑惑看着她。 “十公主?” 星辰点头。 “你们这么多人,这地儿又偏,明显逃不掉,我又不傻,何必要受那些皮肉之苦。” 那人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她说的,一点错处都没有。 于是他朝伸手的人打了个手势,便准备干净利落的将人打晕带走。 然而他手刚起,一颗石子破风,正中他的掌心。 疼,剧烈不可忽视的疼,手指颤抖力气如同在一瞬间被抽走,手中刀落地,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他一脸愕然的看着在公主身后缓缓站起的少年。少年还是笑,面上毫无狠厉之色,语气亦如平常:诸位是要等着被捉拿,还是试试逃走? “你……” 话未说完,那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刚刚被少年击中的那条胳膊竟麻木失去了知觉,他猛地低头看向掌心,没有紫青之气,不是毒。 难道…… 这世上,果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常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拥有比寻常人更敏锐的直觉,未有丝毫犹豫,转身带着众人飞奔逃出了院落。 “你……”星辰诧异着转头,却见少年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如僵木一般,直直向地上倒去。 “喂……” 手比脑子快了一点,将少年接住,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没一会儿,公主府侍卫齐齐跑来领罪,府中医师也接着赶来,见到公主手中抱着的少年,亦是齐齐跪地认罪。紧接着是小仕奴从还有那一十二个男宠,纷纷跑来,花容失色跪倒在地。 才这么没一会儿,原本清净的小小偏院,便已经跪的乌泱泱一片人。 星辰将怀中少年递给医师,让他们赶紧带人去医治,然后看了一眼昭武校尉,面无表情的将人留了下来。 “臣有罪。”校尉颔首,跪地叩首。 星辰嗤笑一声。 “怎么,徐校尉什么时候沉迷演戏了?” 第八章:什么善恶 “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邵武校尉徐连城低头,未答一言。 星辰则是看着他觉得好笑,她当然知道无论是兄长还是母皇,都是一个比她要强悍有力的多的主子,所以她当然也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府中的官职都是她的门客。 只是,作为一个名义上的主子,她至少也要知道,这人究竟是谁的门客吧。 这点要求,过分么? 她盯着徐连城,看了一会儿,继续道:“你知道我脾气的,即使动不了你,但动动你手下这些士卒还是绰绰有余的。”她语气一转:“我也不想怎么样,死个明白而已。” 徐连城心中一动,眉头皱起,抬起头,一脸坦然的看着她。 “一人做事一人当,公主若要罚,罚我一人便是了。” 星辰翻了个白眼。 “告诉我,是谁。” 徐连城继续将头低下,叩首:“还请公主莫要连累无辜之人。” 呸。 星辰大怒,随手抄起手边物件狠狠的砸向他,水杯飞溅,瓷杯碎处割破了他的额角,可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是跪着,承受着。 “好,你很好。” 星辰站起,左右走了两步,举起椅子重重砸向他。 依旧是一声不吭。 紧接着是金银器具,待到将手边之物扔了个干净,她也终于得以平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星辰这才重新坐回屋中唯一一个完好的椅子上,神情有些恍惚。 徐连城的身上早已污秽不堪,脸上几道血口子,不深不浅的冒着血丝,但他只当是毫无知觉,依旧低着头,保持与方才一样的姿态。 “你来府中3年了,我可曾亏待过你?”星辰愤愤。 徐连城摇头。 “未曾。” “好。”星辰咬唇。“若你是兄长的人,便告诉他,父皇的遗诏,我早已给了母皇,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个盾牌而已,让他莫要为此白丢了性命。” 徐连城心神猛地一动,动了动喉结,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星辰却先他一步,扔了一个杯子过去。 “滚。” 这话说完,便有小仕进来,将徐连城拖了出去。走时他眼神瞥见,那个国土之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十公主,竟似在哭泣。 怎么可能哭泣呢。 明明是风花了眼睛。 星辰想。今日这个风啊,实在是大,大的让她厌恶憎恨,让她想要逃离…… 第二日,昨日发生的种种,原原本本,包含着细枝末节,都被转述到了詹事院。 风眠浅笑。 “她这是不想活了吧。” 与他相对站着的少年一脸疑窦,看着少年。 风眠则将书卷放下,神情竟似饶有趣味。 “她这话一说出,无论徐连城是谁的门客,她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少年不解,依旧疑惑。“公子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以筑童愚见,这十公主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明白徐连城是三皇子安插在公主府的人,这才敢说的这话,左右讨好了三皇子,还将遗诏之事推了个干净,落得一身轻松。又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 风眠摇头。 “所以说你最近混在那堆人之间,大概是混傻了。” …… “遗诏若不在手,于三皇子而言,十公主便是弃子,弃子的命运是什么,我不必与你说了吧。再者,连你都不知道徐连城真正的主子,那个被困在府院中多年,从不与任何外界势力接触的小公主,又怎么可能真的确认他的身份。” 筑童皱眉沉思。 想了一会,才将这其中道理想了明白,这才开口又问道:“那十公主图的什么呢?” 这个问题,倒是真将风眠难住了。 图的什么。 他倒真是不知道。 不过也无妨,无论她图的什么,也影响不了他。 “将纸笔铺上吧。”他低声吩咐。 筑童将外袍脱下,铺在案上,又拿来小巧精致的刀具,轻轻滑过袍子边缘,滑过之处露出内里的夹层,夹层里是他们特质的纸张。 每一张纸都暗藏玄机精巧至极,这同是也是辨别情报真伪的重要证明。 将纸取出,又细细的铺在案上,风眠执起笔墨,沉思了一会儿,动笔。 一个字一个字,写的艰辛,却又坚定。 天渐渐的暗沉下去,纸上也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字。筑童凑上去看了看,字面上看只是寻常男子写给女子的情意书信而已,但他心中却知道,这书信之中定暗藏了天大的玄机。 待风眠终于写完,共三张纸,纸张一点空隙也没浪费,尽数都是情意绵绵的话。 他抬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是有些累了。 “再晚些,便将书信送出吧。”他吩咐道。 筑童应声,面露担忧的看着他。 “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风眠未答。 “公子为这公主强行冲开任督实在是不值得。”他话里似有些气闷。风眠却只看着他,摇头。“非是为她,今日若让她被劫走,实在是太过无趣。女帝与三王爷这场仗,不该如此简单收场。” “什么意思?”筑童问。 风眠摆手,让他退下。 筑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尊着风眠的意思,退了出去。 “这便算是给你的题,等你解了,再来找我罢。”他退出屋时,听到风眠如此说。原本失落的心绪顿时消散,只余下满满的雀跃预试。 第九章:惦记 日落时分,徐连城的信被送出了公主府。 安安然落入三皇子府中。 看了眼信中内容,他冷笑了一声,幸好他在府中埋下的不只一枚棋子。如若不然,还真可能会被他这十妹给糊弄过去了。 他捏了捏藏在袖中的信件,又看了看这摆在案上的信件,心中却开始思忖着另一件事。 如果那个叫筑童的,真的能为他带出先皇遗诏,他究竟要不要杀了他的这个十妹呢。 按说,他是不该的。 毕竟那孩子六岁时便救过自己一命,只是这皇家,哪有什么情意可言呢,若是留下她,也是十足的麻烦。 他按了按头上穴位,试着让自己轻松一些。 —— 他这里惦记着。 她那里也惦记着。 —— “也不知道,三皇兄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星辰低语,用手敲了敲书边的桌案,努力从非常有限的记忆中搜寻着她那三皇兄的模样,然而来来回回却是徒劳。 也对啊,三皇兄走的时候她还只有六岁,六岁而已,哪里有那么好的记忆呢。 喝了口茶水,她叫来站在一边的温青,吩咐道:“你最近,少出门,多在自己屋子里待着。” 温青一脸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叫徐校尉过来,你便退下吧。” 星辰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温青退了两步,停下。 就这么半步在室内半步在室外的,犹豫了半响,一双眼睛闪闪烁烁在星辰身上徘徊。 星辰好笑。 “有话就说,哪里学来这个扭扭捏捏的模样。” “那我便说了哦。” 温青似乎终于的了解脱,急急开口。 “不染师父,他……他去哪里了?” “嗯?” 星辰疑惑着抬头看她,看了看,心领神会的暗笑。 这个不染,做个不染尘俗的僧人实在太过浪费,以他这种走到哪里便能祸害哪里的姑娘的体质来看,简直快比的上那传说中的红颜祸水了。 她过分明了的眼光将温青瞧的双颊飞红,急急解释:“不……不是公主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个半天,也只是不出个所以然。 “你倒是说说,我想的哪样啊?” 她反问。 温青原本就红的脸颊砰一下,几乎像是熟透了的苹果,口中讷讷想了半天感觉自己似乎是被摆了一道,便干脆闭口不言。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星辰心慈,准备放过她。 “不过……我也不知道不染去哪里了,你若要问,便去问詹事吧。” “嗯,好。” 温青捧着滚烫的脸连连点头,一双眼睛似有些发愣,愣了一会儿便准备退身出屋子。 星辰却有些担心: “你……还能记得我方才交代你的事情么?” “记得的,公主的吩咐,自然记得的。” 温青一脸坚定。 “好,那边好。” 看着浑浑噩噩的小丫头,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星辰强忍了笑意,心中甚是愉悦。愉悦之余,甚至开始联想起如若那和尚蓄上长发穿上绸缎衣裳,定比这府中一十三个男宠要更有姿色的多。 这么一想,心情便更加愉悦了。 以至于徐连城进门时,被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傻笑的少女吓到微微错了一步。 “微臣,拜见公主。” 他规矩行礼,下臣之礼。 星辰一见他,便收敛了面上笑意,强忍了朝他头上扔东西的欲望,淡定开口:“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来的。” 徐连城低头。 “微臣不知。” 那手下意识的扣上杯子,青筋凸起,真的只差一点,那杯子便又会砸在他头上了。 但怎么说呢,有事求他,她又不是个冲动的人,便顺势将杯子拿起,喝了口茶,冷静了一下,复又开口: “好,我今日闲,找校尉话话家常,可以么?” 徐连城点了点头。 她便继续道:“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取我人头,你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第十章:套路(一) 没有苦楚的神情,亦没有潸然欲泣的语气。她的话说的平平淡淡,面容亦是祥和,然而不知为何,徐连城忍不住抬头看她时,却察觉到了丝侵入心底的悲凉。 生如浮萍,随风飘扬。 —— 按道理,这话是怎么也落不到这位举国闻名的十公主身上的。 只是此刻,他竟忍不住,有些可怜她。 他自嘲的笑了笑。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呢。 “公主所说大逆不道之事,微臣是怎么也不会做的。” 他沉声回答,声音听不出一丝情愫。 星辰顺着他的眼神,低头对他对视,轻笑了一声。 她面前的这个人,来府3年,做事一向牢靠而安守本分,武艺高强、率军有度,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安心屈居于她这一方井底之地呢。 她喝了口茶,站起身来,走到徐连城附近,蹲了下来。 这样一来,她便勉强可与徐连城平视,只是可惜,除了方才那一眼错愕,徐连城便又低下了头,再不愿抬眼与她对视。 她拿眼扫了一圈徐连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学着不染那般温润亲和的口气,开道口:“我知你心志远大,我公主府不该是你久居之地。” 徐连城肩头微微颤了颤,却并没有开口。 星辰便继续道:“我也知,你性情坚毅为人沉稳领军有度,以你的本事和出身本可以官至将军,真正的统领军士保卫人民和国土。”“你是如此的优秀和自由,或许你现在被困在我府中,但你我都知道这只是一时的,而我……” 她叹气:“这一生一世,不管我愿不愿意,也不管我是聪明还是愚痴,都离不开这座府邸。” 她这话说的情深意切,又着夹了些不染教导他的亲和。徐连城虽未抬眼,却也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处境,别的人或许不知道,但他绝对是清楚的。 他依旧跪着,不卑不亢,沉声允诺:“微臣不敢妄言,但可向公主保证,前日的事情不会再有,臣一日在公主府中任校尉,便会一日为公主鞠躬尽瘁,还请公主安心。” 他以为,小公主是受了前日的惊吓,才有今日此举。 星辰笑了笑。 “鞠躬尽瘁我不要,我只要你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 徐连城身子一动,犹豫了一会儿,便将一直垂着的眼睛抬起。 入眼,是一身素衣,眉眼清丽的女子。 不如寻常远见时的那般雍容华贵,头上不是平常梳着的华美发髻,甚至于一只金玉簪也没有,面上未施粉黛,亦退了一贯的艳丽精致,竟让他心中生出了些有些说不出的味道来。大概,是在这张脸上,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眼前的这个人其实也就是个刚满17岁的小女子。 他皱眉,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徐连城的方向,郑重鞠了一躬。 “今日星辰请校尉过来,只想求你一件事。” 徐连城眉头皱的更深,可是他又实在想不通,公主这么大费周章的,究竟是要干什么,这么疑惑着,伸手扶也不是,不扶却也不是,一双手来来回回紧了松松了紧,不知如何自处。 第十一章:套路(二) “若我身死,这一府人的姓名,便交托给你了……” 女子清冷单薄的声音传来,徐连城心中猛地一颤,待他反应过来身上已经被冷汗浸了一遍,他又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女子。 女子依旧是方才的模样,甚至还带了些淡淡的笑意。 她不急不慢的开口:“如今的形式,你心中有数,我也不是无知无觉,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我有能力让你立功成名,离开这里,从此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的语调轻轻、不急不缓,然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石,一块一块的,砸在徐连城心中最柔软致命的地方。 他二十几年每日苦练武艺兵法从无一日敢懈怠,为的不就是终有一日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厮杀战场,以战绩为自己换来一身锦服以及锦服背后的权利。然而家道中落,自己被人陷害,落入这公主府中,或许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但在朝中稍微有些根基的人都明了,这公主不过就是一个华美精致的囚笼而已。在这囚笼中锦衣玉食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若是求权势争官录却是万死不能的。 他恨,恨不得将那陷害自己的小人千刀万剐,但又能如何。 他还是离不开这囚笼。 所以他才…… 他又一次抬头,面色阴晴不定,看着星辰。 星辰眉眼干净真诚,嘴角带着浅笑。 “你知我身怀至宝,亦知我被囚于这府邸,但你不知……”她顿了顿:“你观察了我3年,应该明白的,我没有暗中培植过势力,也没有尝试过与朝堂接触。那你猜猜,我为何能够在这三角之鼎上安安然然一呆就是七年?” 星辰抬眼,见徐连城正仔细盯着自己,心中好笑,这应是第一次,他如此专心的打量着自己,大约是在心里盘算着,方才她说过话。 还有她是否真的有实力,能够助他。 果然,没一会儿,徐连城缓缓退了一步。对星辰行了一个大雍朝建朝以来最为繁复的礼节,继而郑重开口:“我在公主府中呆了3年,府中众人与我都如同家人,望公主放心,如果真有那一日,徐某定拼死护之。” 星辰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我所求只有这一点,望你千千万万信守承诺。” 徐连城以手指天:“自当不负此言。” 星辰便又开口:“那你现在该告诉我,你上次究竟是受了谁的意,才放宽府中护卫的。” 徐连城沉默。 “好,也是我该先示出诚意的。” 星辰并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锦帛,递给他。 徐连城接过锦帛,微微摊开,只隐约瞥见些字,便神色慌张的将其重新卷好,一双手更是颤起青筋。 “这……这这这……这是……” 一句话,说了几遍,却还是说不太顺溜。 星辰点头。 “是,是你所想的东西,但这只是我手录的,并非原版。” 徐连城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但手任然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如何,这个东西,能不能助你?” 徐连城未再开口,只是郑重的将那锦帛卷好,捧在手心。继而对着星辰,再一次跪下,沉声:“微臣何德何能,竟得公主如此相助,微臣万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星辰打断。 “可别万死了,记住你方才答应我的事情就好,我要你时时刻刻记在心上。” 徐连城抬眼,直视着星辰:“必时时刻刻记在心尖。” 星辰很满意今天的谈话,笑了笑,将之前那个差点砸向徐连城的茶杯拿起,又抿了一口茶,柔声道:“徐校尉一诺千金,我便放心了。”说完,将锦帛上的火器封号,重新递给他。 徐连城接过锦帛,看了一眼火器,心中叹服。这样的机密内情用火器封着实是在保他性命。 这么一想,看着眼前的公主,眼中便又多了几分敬味。 “微臣上次失职,是……” “三皇兄吧。” 星辰接话。“看你收了那锦帛时的反应,谁还猜不到呢。” 徐连城愣在原地想了想,恍然一笑。 的确,她说的没错,如果他是女帝的人,根本无法从这锦帛上获得任何恩宠功名,只是想到这里,他又疑惑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星辰坦然:“这锦帛,是我的诚意,也是试你所属,徐校尉不会因此怪我吧?” 徐连城抿了抿嘴,摇头。 “公主有公主的思量,微臣自不敢怪罪。” 星辰无奈:“我也实在是锋芒在座,不能不多用些心思的,还需你多包涵。” 徐连城了然的点了点头:“微臣自然明白,公主无需多做解释。”说完,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锦帛,告退出了内院。 徐连城前脚放走,一个白衣如雪的少年便慌慌忙忙前来拜会。 府中侍卫起先是不允的,只是后来这少年哭闹的声音太大,怕他再这样下去会扰了内院中休息的十公主殿下,这才勉勉强强将他拎着带到公主内院。 看着少年模样,星辰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原本好看柔软的白衣此刻已经黑灰大半,一张俊秀白皙的脸蛋儿被眼泪浸的不像个样子,一双眼睛通红,活像个被惹急了的兔子。 “嗯,这位兔……公子,有什么事么?” 兔公子随手摸了一把脸,将脸上的水渍抹去,勉强露了真容。星辰也是这时才见到少年的模样,竟是比女子还要娇俏的容貌,配上那双红彤彤闪着泪光的眼睛,即使身为女子亦忍不住心中一动,这情这景,可不正正应了那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带春雨…… 咳咳。 “先稳定下情绪。”星辰好意提醒。 少年乖巧的点了点头,便站在原地平稳情绪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收住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未停的泪珠,抬头看向星辰,双目含了些怨,又有些嗔怪,开口道:“殿下将我等招来府中,却无……一日临幸,如今府苑中人人人都可欺辱,如此……”一句话未说完,便又要哭。 “等下!”星辰立即出口阻拦。“你不忙哭,先将话说完。” 第十二章:病危 小少年抬眸,又是一眼欲拒还迎的嗔怪,但也真就听话的吸了吸鼻子,含着眼泪,继续道:“奴本罪人,承蒙公主搭救这才保的一条贱命,因此虽被欺辱却也不敢有什么怨言……”说完,他抬头又看了一眼星辰。 星辰答以沉默。 她虽大概知道这小少年是谁了,却实在不知,他这一番哭闹,求的又是什么。 果然,没一会儿,小少年便又道:“只是……只是奴的哥哥,他……他……”说到这里,情之所急,竟又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 星辰微微皱了皱眉,却依旧没开口。 大概也察觉到了星辰些微的不满,他忙又抹了把眼泪,红着鼻子继续道:“他前些日子为救公主强行冲开了穴位伤到了心脏,那些医师却……却说哥哥本是官奴,生死由命……” 其实听到为了救她时,她便已知道这少年口中的哥哥是谁了,再向后听,却不免心中一紧。看向少年的眼光也变得柔和了些。 “你带我过去看看他。” 她上前,扶起少年。少年一边还在抽泣,一边却利索的爬起,几乎未停的便领着星辰向偏院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官奴常住的院落。然而看着院落边上一排排新种的竹子,星辰却下意识的停下了步子,她转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小仕,问道:“这里何时种了竹子?我竟不知。” 小仕点头上前,轻声回道:“是新任的詹事,说是自己爱极竹的清香,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在这偏院种上新竹,因为是官奴院落,事情也不大便没向您禀报。” 星辰点头。 风来笑有声,雨过净如洗, 有时明月来,弄影高窗里。 “这些新竹都长成了,倒也是处不错的景致。” 她用手摸了一下尚未和土地完全融合规整的新竹,想到那少年深邃不透的眼眸,不自觉的笑了笑。这些日子里脑子里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权谋之术,倒是给忘了,这里还躺着她的救命恩人呢。 快走了几步,终于到了府中男宠居住的院落,除了跟在她身边的少年,还有躺在床上的风眠,其余一十一人,早已跪在地上等着她的到来。 “都起来吧,在我公主府中不必行此大礼。”她看了一眼众人,径直走向风眠院中。原本男宠聚居规定二主居一院落,一院落共三房,二主一人一房,另有一处为杂物污房。 风眠得公主赏识,升任詹事,因此他与众男宠不同,所居乃是独院。 走进他的院落,入眼尽是草地凌乱,花木枯槁的模样,似乎此院主人已经许久不曾打理它们了。 此刻一直跟在星辰身后的少年长长叹息一声。 “从前公子很爱摆弄这些花木了,只是生病这一个月来,连床都起不来……所以……” 星辰摆手。“好了,不必说了,是我失察。” 说着,抬脚便走进内院,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喘息声很重,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转头看向来人,见到是星辰,静默了很久。 直到星辰身后的少年探出头来,他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声斥了那少年:“定是你自作主张请公主来了,我休息个几日便好了,何必劳烦。” 星辰身后的少年却红了双眼:“公子为救公主受了如此重伤,如……如果不好好医治,怕是……怕是再也无法动武的!” 竟然是个练武的。 星辰抬眼,看了病床上的少年一眼,柔声道:“是我的疏忽,让你受累了,我带了府中最好的医师来,让他瞧一瞧你可好?” 风眠微微坐起身,勾唇笑了笑。“多谢公主。” 说完,那名医师非常有眼力劲的上前搭脉,半响,擦了擦头上的汗,沉声道:“公子的身子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先前服入的丹药抑制了任督二脉气血流动,公子又强行冲开气血损及心脉,若想大好,还需多多卧床莫要太过操劳。” 风眠笑着点头,看了一眼星辰。 “公主这下可放心了?” 星辰未答,只是在他屋中寻了个地方坐下,又打量了一下从方才起便眼睛不离风眠左右的少年。“你说。” 少年一愣,见公主指向自己,稍有些犹豫。 “这会儿学会沉默了,刚才是谁哭着喊着让我来的?” 少年小脸一红,急忙跪地。 “公主赎罪,奴……奴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住嘴。”风眠的声音难得的带了一丝慌忙。 更有趣了啊,星辰转头看了风眠一眼,她这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出了些情愫。然而被他这么一打断,原本就要开口的少年,更加踟蹰了。 星辰倒也不急,只是静静的看着少年,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奴叫筑童,无名无姓。” 星辰满意的点头:“好,筑童,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她此言一出,屋中众人自然明了,纷纷行礼退下,不多久,屋中便只剩他三人,相对,无言。 星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虽然我没什么正事要做,却也不是很闲,你有什么话,要么现在和我说了,要么今日我走出院子,你们这些事情我便都不会再管。” 她这话是对着筑童说的。 筑童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原本也不是愚笨之人。 所以当即立断,对着星辰一拜。 “求公主救命。” “救谁的命?” “公子的。” “怎么救?” 筑童深吸一口气。 “解药。” 星辰明白了,那医师闪烁其词,不过是在说他的病症自己无能为力而已。而她虽不懂练武之人任督二脉的作用,却明白她母皇的那药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点头。 “好,我答应你。” 风眠却皱眉:“不可。” 两个字说的坚决果断,与他平素时从容之态倒是有些不同。 第十三章:乱世信义 星辰很有兴趣的看了风眠一眼,依旧是如常的面容,因为病着更显的苍白,眼睛却如深潭,幽黑沉静,她看不懂,却明白,这人亦不是一个甘于长久待在她公主府这井底之地的人。 所以她摆了摆手。 “非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救了我,我若不还,心中有愧会怀一生的。” 说完,便起身要走。 “公主且慢。” 风眠的声音传来,她转身。 “公主要如何去取解药?”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语气便一如从前平淡舒缓。 星辰思索了一会儿。“还能怎么拿呢,去问母皇要呗。” 风眠笑了。 “那公主,千万小心。” 星辰点头。 “是我母皇,又不是老虎,你这话,说的可是大逆不道的。” 风眠垂下眼帘。“我这大逆不道之徒,不值得公主费神。” 星辰白了他一眼。 “我偏喜欢,你管得着么?” 风眠沉默,却并没有放弃劝说,一直用手撑着床板,似乎随时便要站起。然而一直在旁看着的筑童却急忙上前,将他拦在床上。 “公子又是何必呢,如今连起身都如此困难。” 风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筑童猛地心中一凉,面上竟是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好了,他也是关心你,我走了,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说完,抬脚边走,一眼都未再看床边二人。 若她看了,应是惊讶的。 床边二人,一人面色凝重,不知所思。 而另一人,面色恍惚然,不知所言。 半响,筑童方才开口:“公子……我……”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见风眠一眼扫过,虽是如常的模样,却叫他心跳如鼓。他跟在公子身边做事也有4年多了,他明白公子心思深沉,常人难以猜测他的喜恶谭好,只是此刻无论他再怎么的痴傻却也能直觉到,公子方才那一眼,应是厌恶。 是他做错了? 他不懂。 他与那小公主说的句句实情,若不服解药,公子这一身令天下人惊艳叹绝的武艺,怕是要毁去大半的。所以……他想不通。 “你想不通?” 风眠并未再看他,只是轻声问。 筑童垂首:“我未尊公子之意,自愿领罚,只是求个明白。” 风眠长叹一声。 “有些聪明,却无德守。” 筑童疑惑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风眠缓缓摇头。 “你所谋划之事,所求为何?” 筑童沉声:“颠覆乱政,还世间一片清明河山。” 风眠看他一眼,继续道:“那么,何为乱政?” 筑童看了一眼窗外,沉思片刻,回答道:“父不父,子非子,君不君,臣非臣,义无义,忠无节,孝无道,礼无度。” 字字铿锵,是他一生志向所凝。 风眠点头,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看向少年时,脸上带了些嘲讽的笑,他问:“救命之恩,是否为义?赏识之恩,是否应忠?” 筑童愣住了一霎,猛地摇头。 “不是的,她是那女帝的女儿,她们……”他猛地顿住,原本清明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变得杂乱,却还是执拗般的将话说完。“女帝苛捐杂税,祸乱朝纲,欺辱百姓,焚尽圣书,不值得敬重。” 风眠见他神色,便已明了,只淡淡开口:“你心中已经明白了,我便不多说了。” 筑童摇头,却无言可对。 “你去领罚吧,至于是非对错,我本没有义务教你。若你有一日走错了路,我亦不会心慈。”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风眠,面色温和,无波无澜,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亦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然而他周身的气度是那么的深邃高远,让他不止一次的折服于其下,踌躇而不敢言。 若说从前他信他尊他,是被他那算尽天下事的智慧和不露喜与悲的气度所折服。那么今日所见之风眠,却又是一个崭新的,他未曾认知过的模样。 哦,或许并不该用崭新这个词,对于风眠,他从来,都不敢言为知己。他如海一般深邃不透的眼眸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是他所不能及,亦不可知的。 即使,他跟在风眠身边,已近5年光景。 即使,他曾被乡间人称为不世出的天才。 在这个人的面前,他觉得自己……实在是愚笨又浅薄的厉害。 “好了,你走吧。” 风眠说了一句,又咳嗽了许久,方才平息。 他这身子,的确是一日不好过一日。 筑童点头,缓步退出屋外。 出屋时,他见瞥见有一队小仕,正向内院走来。他疑惑着上前问了一句,来人满脸堆笑对他道:“公主吩咐了,这一院子花草都是风眠公子喜爱之物,要我们务必好生照料。” 他眉头一皱,想起自己方才与十公主提过一句,只这么一句,竟真叫人过来打理。 这与传说中的十公主,实在相差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第十四章:只是碰巧,你也喜欢他呐 “我,传说中是什么样的?” 星辰坐在轿子中百无聊奈,问向坐在一边玩弄自己辫子的温青。 温青放下辫子,一脸真诚的看着她,然后开口:“玩弄权术,骄奢淫逸,极爱……男色。”说完,嘿嘿一笑,一双眼睛不闪不避瞧着公主。 明明是一个暗恋了七年都不敢开口表白的公主,怎么就能被世间传成这个模样,她实在是想不通。 星辰挑眉。 “最后一条倒是对的,我自然是极爱男色的,莫不成还喜欢女色?” 温青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公主您说什么呢……” 见她终于笑了,星辰用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这才问道:“这半日怎么回事,一声不吭的,我还以为是被谁掉过包呢。” 温青一愣,带她想明白公主这是变着样的逗她,心中又是感动,却又是踟蹰。最终,她沉默着跪下:“奴做了一件对不起公主的事情,请公主责罚。” 星辰一脸疑惑和懵圈,看着温青的眼神变了又变,最终还是觉得眼前这个丫头应不是什么心思深沉之人才对。 温青却不管那些,老实招供道: “奴……奴……”呢喃了两声,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继续道:“奴也喜欢不染师父!” 那语调,急促却坚定,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的宣言。 哈哈哈…… 她未敢抬头,却听来一阵笑声。 星辰笑完,用手捂着肚子。 合着这半天,这小丫头如此郑重说的是这事儿。 这事儿,她以为她以为她一早便知道的。 别说是她了,即使是不染,应也是能够察觉到这丫头的心思的吧。 这丫头莫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吧。 她低头,看着温青一张脸涨的绯红,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觉得,我不知?” 温青疑惑着抬头,一脸震惊的看着星辰,结结巴巴:“公……公主,你……你知道?!” 星辰用手扶额,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她这问花话。然而没等她思索个所以然来,便只见温青猛地抬头,眼中惊恐:“那……那那那……那不染师父……他……他……他也……” “嗯,他应是明了的吧。”星辰并不是太确定,毕竟不染的心思她实在不懂,话说回来,她若是懂了不染的心思,这七年,她还能一无所获么。 她这边思索气恼着这个问题,温青那边却如同世界崩塌,思绪几乎分崩离析。 公主方才说了什么,她说她知道……她说不染师父应也知道! 苍了天了…… 她究竟做了什么…… 要不要干脆跳轿子自杀算了。 她瞥了一眼轿子外面,啧,应该挺疼的,算了算了,就这么没皮没脸的活下去也挺好。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她面前八风不动的星辰,嗫嚅半天,又试探着开口:“公……主,不气我?” “嗯……也不是不气。” 星辰坦然。 “你也知道吧,我也喜欢不染。” 温青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尽管公主从未说过,但她却是知道的。 “所以你想想,你喜欢的人,我也碰巧喜欢,我能怎么办。” 温青深有同感的点头,然后诚心道:“公主赎罪。” “不过嘛,喜欢这个事情吧,实在是不好控制,我也明白。”星辰淡淡对她说。“所以我,其实并不气你。” 心思流转,看着眼前的温青,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再看温青时,眼神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诱惑。 被她看的发毛,温青下意识的向轿后躲了躲。 “你别怕,我有事求你。” 温青猛地一抖,向后一靠,却没想身后的轿帘柔软,整个人竟直直的跌出轿外。星辰一惊,急忙伸手拉住她,护在队外的徐连城眼疾手快,飞身将温青接住,抬眼看了一眼星辰,复沉默着将小丫头扔回了轿内。 “这……这……这……”温青努力的将气喘匀,一脸惊魂未定的看着星辰。 星辰却笑,一手抓住她的手腕:“这事情,你一定会答应我的。” 温青:“……” 第十五章:所愿所不愿 录:“你长成这个样子,我该欢喜的,可我并不欢喜。” ——武帝 “我为何要答应你?” 女帝坐在满铺皮毛的软塌上,抬眼看着星辰,嘴边挂着饶有趣味的笑意。 星辰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只是道:“求母皇帮我。” “我如何帮你?” “控制男宠的解药,给我一份就好。” 女帝叹气: “我的女儿啊,你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天真呢……” 星辰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这个模样,难道母皇不喜欢?” 十公主之所以享誉全国,或者说,她星辰之所以能成为三角之鼎,一部分因为她是女帝唯一的女儿,亦是女帝和先皇,唯一的女儿。 先皇去后,女帝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亦为了让自己远离生产之险,日日服用避子药,整整七年,药入骨髓,如今即使断药,怕也再无生育的可能。 而先帝留下的那些皇储们,除去早些年被流放的三皇子和与她一样大的十一皇子,要么被软禁要么则是暴病而亡。 世间盛传女帝爱极了这个女儿,给了她天大的权利和荣宠,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荣宠背后,究竟是什么。 女帝恨她,从她六岁时她便是知道的。 她曾恶狠狠的质问她为何放走三皇子,也曾痛骂她心慈手软难成大器,她们吵的最凶的一次是为那个远亲姐姐,女帝要赐死他们一宗,然后她却暗中安排愣生生将人一家搬离内城。自那之后女帝便对她这个女儿很是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她曾经寄予厚望的女儿,曾经那个让所有人见了都忍不住惊呼天才的女儿。 历时十年,她的失望,已然积变成了恨。这偌大的帝国,以她的一切换来的滔天的权势,竟然后继无人。她如何能不恨。 但她暗暗的又有庆幸,庆幸这个女儿成长成了一个与她幼时完全不一样的模样,那个聪敏机觉,处事凌厉的小丫头,不知为何变成了一个过分柔软、放纵享欢的少女。 说实话,这一切,让她生厌,却也让她心安。 所以她叹气却又欢喜。 看着跪在地上不曾动弹的星辰,女帝轻叹:“你知道么,我曾以为你会入朝为官,与我一起守护这大好河山。” 星辰跪着的身子动了动,喉咙亦动了动,然而思索再三却不知如何开口。索性女帝也并不大在意,过了一会儿便又道:“不过你自己不争气,落得如今这个境地,也怪不得谁。” 说完,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星辰,挺多年没见了,如今的星辰出落的更加精致靓丽,眼耳口鼻与她年轻时如出一辙,这么瞧着到竟让她生出了些看着自己的幻象来。 她朝前伸了伸手,让星辰跪的更近了些,低声道:“我的女儿啊,这么久未见,你难道就打算这么一直跪地垂头?” 星辰抬头看她,眼前的女人,五官面容早已不如从前那般精致慑人,眼波流转之间,却还如从前一般动人,甚至于经历了这七年,她变得更加……妖艳如妖。 她清了清嗓子:“母皇,我可以帮你对付三哥。” 女帝悠然一笑,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 她的反应,星辰当然不意外,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她这母皇,除了父皇便是她了。三哥弄的那些小动作小心思,连她都骗不过,哪里又能骗的了母皇呢。 不过。 有一件事,她知道的,能够撼动这个站在权利顶层的人。 她拉了拉女帝的衣角,轻声耳语:“母皇一直想要的那物,我愿意给你了。” 女帝猛地一惊,神色突变,几乎就要跳起来将殿内人都轰走。可是她终于还是忍住了,将牙咬得咯咯响,冷静了好一阵子,才施施然起身,命令小仕出去并阖门。 待殿中所有人都走尽,女帝看着依旧安安稳稳跪在地上的星辰,嘲讽一笑。 “外人都走了,你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了,起来吧。” 星辰未说什么,乖乖起身。看向女帝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甚至一度想起了那些模模糊糊的景象,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多好…… 她丝毫不在意女帝冷冽的眼神,柔声唤了句:“母后。”继而缓缓开口:“我知道这称呼大逆不道的很,只是……我想我的母后了……”说完,竟然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飞快的用袖口揉了揉眼睛,别扭的解释:“最近看小画本,太费眼睛了。”说完,抬头看了眼坐在高位八风不动的女人。 “女皇想要的东西,我愿意给你了,只是我有条件。” 女帝从一瞬的恍然中恢复,面无表情的接话:“先说说条件吧……” 第十六章:天真 录:“我爱你胜过这天下千万,只是这天下,我却不能给你。” ——景帝 “先前和母皇说过的,想要那个解药。” 星辰说的不紧不慢,却惹得女帝阵阵发笑。 其实这些年,作为上位者的女帝很少笑的,即使是笑亦多是那种八风不动的冷笑,眯眼看着身边人在自己眼皮里下弄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罢了。 但是这次,是真的笑,那笑癫狂,似乎眼前横亘着一个举世滑稽的小丑一般。 小丑不吭声,只眨着眼看向女帝,等她笑完了,补充道: “当然条件不止这一个。” “哦。” 女帝应了一声,这才缓缓止住笑意,这才是真实的人间嘛,她所深谙其道的人间。 “还有什么条件?”她问。 星辰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想离开了。” “离开哪儿?” “离开这里,去尝尝这世间百像,去看看除了现在这个金丝雀的模样,我还能活成什么样子。” 女帝微微皱眉,看她。 星辰仰头,目光闪烁:“我看画本上说,外面那些人有人仗剑行侠,靠着自己的本事惩善除恶,还有些书生,天气好时会与佳人荡舟河上,遇到好风景便为它赋词,卖给其他舟上的歌女,歌女便以词谱曲,唱在街角巷道里……” 她说这话时眼光闪闪,似乎黑夜星辰,夹带着无尽的向往。 “母皇你知道么,哪怕就是每日来我们府上清理污物的王叔王嫂,都让我羡慕到嫉妒。” 女帝没吭声,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星辰便敛了那一脸想往神色,缓慢又诚恳的开口: “母皇我求你,放我离开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让我好好活一次,哪怕饿死街头,我至少不悔。”尾音带了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已经是她拼命压抑后的效果了。 她的话说了好一阵儿,女帝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坐着,似乎是在慎重的考虑着什么。然而可惜的是,她并没能考虑出一个结果,只是转身,从自己身边扯下一个袋子,扔给星辰。 星辰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个小瓷瓶,磁瓶里装着一颗红色药丸。星辰明白,这便是母皇用来控制男宠的解药,便将其贴身放好,然后抬头,继续一脸希冀的看着女帝。 女帝却似乎被她看的心烦,扫了一眼她,没什么好颜色的说了一个字: 滚。 这个字一出来,两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暗卫,几乎在一瞬间出现,然后一人一只胳膊,将星辰架出了内殿,并径直送出了玉箫鸾殿的宫门。 —— 站在玉箫鸾殿的大门口,星辰下意识的吞了口吐沫。 “这……母皇这也太……太……。” 想了想,告诫自己要文明,便改口:“行动力太强!” 说完转身,看了眼一群呆在原地的小仕,撇嘴。“没见过被人扔出来的人么。” 众人摇头。 被扔出来的人肯定是见过的,这不,前两天徐校尉也被人扔出来过,但……被人扔出来的公主,平生第一次见,回府之后至少能吹一个月! 话虽如此,小仕又不是傻子是吧,自然装作有瞎又聋的模样,笑呵呵的上前,将星辰抚进轿子,并尽职尽责的拉上轿门。 一同来的温青不知何时溜走,星辰啧了啧嘴,真是猴急。 有一些些许的嫉妒,还有一些些的……后悔。 早知道,不叫那丫头去看不染了,这么想着,感觉很气啊。 这么一气,便想开个轿帘透气,这么一透气,便看见了那个跟在队尾的徐连城。妈的,更气了! “徐校尉,你过来一下。” 徐连城惊疑,策马上前:“公主有什么吩咐。” “我想吃些街角小食,你去给我买些。” 徐连城一脸为难,抬眼瞅着星辰。星辰也拿眼瞅他:“怎么,校尉不愿意屈尊为我做这些小事?” 徐连城急忙摇头:“不不不,微臣不敢。” “哦,那你为何这么看着我?”星辰不依不饶。 徐连城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回话,转身就向闹市闯去。待到确认他背影消失,星辰一直挂在脸上的戏谑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看了一眼方才就一直时不时偷偷看她的铃春,低声:“你过来轿中,陪我说说话。” 铃春答了一声诺,急忙上车,待确定四周无人盯着,这才挪动着靠在星辰身边,悄悄递了张纸条给她。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蠡湖 星辰看完后便让铃春将纸条藏好,铃春犹豫了一下将纸条嚼巴着吞下,还真是……非常省事安全的藏好方式呢。 这字,她认得。 所以这蠡湖,就算是火海,她也得去。 马车行过闹市,乱乱哄哄,街边杂耍一口气喷了老远的火,围着一圈的人齐齐叫好,声音几乎震天。 一个翠绿色人影,佝偻着腰,被人从轿子里一脚踢出,滚落至人群。 “你他妈给我爬着回府。” 第十七章:跟我走 录:你以为我真的不嫉妒?开玩笑,我又不是圣人,可是我阿,更怕的是,待有一天,他得知我这龌龊心思,厌我恶我,这么一想,忍下这点嫉妒便不是难事了。 ——温青 “你他妈给我爬着回府。” 伴随着一声俏生生的叫骂,穿着翠绿湖裙的“铃春”被踢下轿子,众人纷纷用余光去瞥,只见得铃春灰头土脸站在人群中,双手捂着似乎已经被打肿的脸。 啧啧啧,多可怜的小姑娘,多恶毒的十公主哟。 待一行人终于走过,铃春,哦不,星辰终于敢将捂着的双手放下,露出一张……确实有些肿的脸来,这实在是自己作孽,谁也怨不得,谁能想到,她这一滚下来,竟是脸先着的地。 脸啊,我的天,幸好反应灵敏,及时用手护住了大半这才没有毁容,只是磕碰之间变肿了而已,回府养个半月应该就能好。 这么一想,她倒也不甚在意,只是专心,向蠡湖奔去。 到蠡湖时,太阳西偏的厉害,湖水夹杂着那头山的寒气,紧俏俏的直直吹向只来得及套了件裙衫的星辰,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那人,还没来。 等啊等,日落西河。 河那边泛起银白色微光时,那人方才不紧不慢,乘着一叶扁舟,徐徐靠岸。 星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叶扁舟,还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僧人。见他向自己身边走来,星辰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你……” 她本想说,找我何事。 僧人却一眼瞪来,被他这么一瞪,她话便有些说不利索了,磕磕绊绊,竟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些什么了。 “哎……”僧人长长叹气,一把将愣在原地的她拽来身边,手太凉了,这个姑娘怕是个傻的吧,他将僧袍脱下,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给星辰披上。 “嗯……那个……其实,不用……” 她的话未说完,又被瞪了一眼。 得,好。 她闭嘴。 闭嘴后的小公主就这么被不染一直拉着,七拐八拐,走进了一个小巷子,然后又进了巷中的一户人家。 不染先将她推进屋子,然后转身,阖门。 星辰倒也没客气,左右瞧了一眼小院子,真的是……很小很小的院子,比她府上小仕的院子都不如。 “不染师父,你这偷偷摸摸又是密信又是暗屋的,打算做啥呢?” 她笑盈盈的看着不染,假装他们之间还如从前一般,没有她那奇奇怪怪的告白,也没有不染那恶心人的拒绝。 不染抬眼瞧了她一眼,却没搭理她,径直走进屋子,将屋中唯一的桌椅扫了干净,自顾自的坐下,然后用眼神示意星辰,也过来坐。 星辰二话没说,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就着不染对面坐下。 “脸怎么回事?” 不染问的一本正经。 “和府上宠儿玩闹,不小心摔的。” 她答的心虚连连。 果然,她这话刚说出口,便见不染搭在桌上的手狠狠的抽搐了一下,怕是强行忍下了想打人的冲动吧。 高僧,果然是高僧! “别和我说胡话。”不染用眼神发出黄牌警告。 星辰只得坐直,老老实实交代:“跳车时摔的……”用余光瞥见不染微微皱了皱眉,便又急忙补充:“没事的,不会毁容,养几天就没事了。” 不染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将我赶出来?因为那次……” “没!” 星辰抢答。 “我是谁,大雍国十公主,不就是没追到你,我没这么小气的。”说完话又喵了一眼不染,见他神色没什么异常,这才安心的缓了口气。 继续道:“是朝中局势变动了,我不想你们被波及。”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能送走一个,便是一个吧。” 不染点了点头,眉间却皱的更加厉害了。 “那你呢,你又打算怎么办?” 然而星辰却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她的担忧,只是看着她笑,那笑没心没肺的很,于是不染又忍不住,翻了她一个白眼。 “我嘛,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最多不过身上多背一条罪责罢了,没事。”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神态悠悠然。 不染却显然不如她那般悠然,好看的眉眼上染了一层又一层的忧色,似乎思索了很久,缓慢而郑重的开口: “跟我走吧。” 僧人将这话说出时,脸上略微有些震惊,看反应似乎是唇齿叛离大脑说出来的。但说出来之后,再回味,却越发的觉得开心,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僧人静坐在桌边,一双眼睛清如明溪,正盯着旁边那个几乎在一瞬间绯红了脸颊的姑娘。 星辰缓了很久……很久…… 比方才不染思索的时间至少,至少,多了一倍,才将脸上的滚烫缓下,然后一脸欲哭无泪的回盯不染: “你在耍我么?” 第十八章:跟我走吧 “我本该安安分分,一心礼佛,谁又能知,佛给我安排了个你。” ——不染 不染抬了一下眼皮,又开口:“跟我走吧……” 这话,真特么好听。 比她吃过的任何糖都甜,比她闻过的任何花都香。 星辰用手捂住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还是有些心虚的问道:“你刚说了什么?” 不染傲娇的挑了挑眉。 “没说什么。” …… 一阵尴尬的沉寂之后,星辰一拍大腿,急忙吼道:“走走走,你说去哪就去哪!” 实在是怕他这一会儿反应过来,便要反悔了。 听到她的答复,不染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下来,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该怎么形容那笑呢,如清风明月,山川河流,哦不,比清风山川什么的都要美的多,星辰看的几乎痴傻,直到……不染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头。 她这才醒来。 从那个,和心上人携手江湖游遍山川的梦中醒来。 她看了一眼眼前人,想了一下身后事。 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丧个脸控诉:“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说呢, 早一天呢…… 甚至早半天都成!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挑了个她准备玉石俱焚拼死一搏的时候,还正正巧,她今早刚呈了战书。 …… 不安、愤怒、不甘! 想说脏话! 但怕被骂。 她一脸倔强的的盯着不染,想骂他,也想亲他…… 然后眼眶便红了个透,一滴一滴的眼泪跟断了线儿似的不断砸向地面。 “怎么了。” 不染亦是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刚才放下的整颗心,又忍不住揪了起来。 “你不愿意么,可是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了……”他对这些凡俗情事向来不是很懂,原地踟蹰了半天,也只能遵循本心,上前将哭的几乎喘不上气的星辰揽入怀中。轻声安慰:“怎么了,你和我说,愿不愿意我都陪着你。” 这么一句话,哭的更凶了。 星辰几乎是奔着将这辈子的眼泪都一次性流个够的方向哭的,不一会儿,便将僧人身上的粗布衫染了个透心凉。 然后是呕吐。 哭到抑制不住的想呕,她捂着嘴跑到屋外,然后靠着墙蹲下,想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理出点头绪来。 然而不知道脑子是否正想和她作对,整个一片空白,丝毫不起波澜。 她伸手,猛敲了一下脑子,咚的一声,将一直静静陪在她身边的僧人吓了一跳,急忙抓住她的手,心有余悸的看了她一眼: “脑子坏了?” 星辰点头,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的回答:“不仅脑子坏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染无可奈何又带了些宠溺的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她蹲下身。低声道:“我佛常常欺我,故世事常伴无常,你还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的么?” 星辰点头。 不染叹气。 “那方才说的,还算数么?” 星辰犹豫。 不染拽着袖口给她擦了擦残留在脸上的泪痕,轻声道:“那便罢了。” “不罢!” 星辰恶狠狠的回他。 不染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瞧她这个模样,竟与幼时拐骗他去府上时有些像了。然而没一会儿,星辰便又摊回墙壁靠着。 不罢,她又能怎么办。 她自己愿意拿命换自由,可是不染,原本便是自由人呐。 她就是再怎么自私,也没有到让别人陪着她一起送死的地步,况且那个人,还是她最最喜欢的人。 她又盯了不染一会儿,只觉得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今日发生的一片,怎么就那么不真实呢。 等她真真切切脑袋清明的回过神来,已经第二日早晨。 她记得…… 昨晚不染和她说过的那三个字。 也记得,不染的笑,温暖和煦一如从前,然后…… 然后,徐连城那个瘟神从天而降,背上背了个小包袱,提着她飞檐走壁,最终在戌时之前,将她丢进了公主府。 第十九章:一地鸡毛 “你没有多特别,只是我,不愿欠上太多人情。” ——风眠 在星辰有限的记忆里,有无限个不染。 和无限个……让她想扔杯子的徐连城。 他说的道理她都懂: 戌时之前内城戒严,府内眼线众多稍有不慎口口陷阱等着她…… 可是,她还是气呀! 等了7年,坑蒙拐骗来的那句“跟我走”,她还没听够呢呀。 她傻笑着用手抚上心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她的心跳,似乎还没降下来。 等下,内衬里怎么有些咯人。 星辰一脸疑惑的伸手进去摸了摸,直到从她自己内里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她方才恍然大悟。昨日光顾着开心兴奋了,答应那少年的解药,竟然叫她忘了个干净。 —— 拿着瓷瓶递给风眠的时候,她瞧着少年,怎么瞧怎么开心。 少年却似乎并不开心,只拿那深邃的眼眸瞧了瞧她,且并不是特别情愿的问了一句:“公主近日可是遇着了什么好事?” 星辰下意识就想到了不染那句“跟我走”,这么一想,一嘴牙几乎全都露了出来,一边摆手一边笑道:“哈哈哈哈,没没没……没啥事。” 少年黑了脸,沉默着接过她手中的瓷瓶。 “公主赠我解药,我当怀恩在心。” “嗯?” 星辰歪着头看了看他,见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在他床边上寻了一个凳子坐下。“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屏退左右么?” 少年微微点头,她便挥手,示意众人退出院外等着。 “好,你说吧。” 她看着风眠,少年身子单薄,眉眼也生的并不出众,但其身却莫名的有一种高雅深邃之态,这感觉并非是人为刻意可以装出的,必是少年心性所致。所以就算他常以假面示人,却并不遭她讨厌,反而是有些好感的。 少年垂下眼睛,似是在思索,过了会儿方才开口: “公主的一些行为,我想不通。” 他说话一直是和缓温声,嗓音低沉,很是好听。 星辰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什么行为?” 风眠笑。 “拉拢徐连城,赐我解药,逃出内城。” 他的话不多,却每一字都是刺点,刺的星辰几乎以为自己脱得干净,正一丝不挂的等着他的审视。 她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回过神,看了风眠许久。 少年依旧是方才的样子,神态没有变半分,仿佛方才的话,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星辰告诉自己要镇定些,收回了尚自沉浸在昨日欢喜中的情绪,正视眼前的风眠。然而尚未等她想出些头绪,原本一直低垂着眼的风眠终于抬眼看她,低低的说了一句:“终于想起来了,您的位置和处境?” 这下子,轮到星辰黑脸了。 什么声音好听,什么高雅深邃,全特么放屁。 她沉着一张脸,看向风眠。 “你方才说的话,我听不懂。” 风眠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星辰。“我对公主并无坏心,不然今日便不会多说这一句。” 这话说的……是真的非常有道理的,就算是刚黑了脸的星辰,也不得不点头,然后更加疑惑的看向他。 只听他继续道:“公主于我有赏识赠药之恩,我不会害你。之所以多这一句嘴,是要提醒您,既然我能够得知,旁的人便也能够得知。” 见他神色诚恳,说的话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星辰强忍了方才想打人的冲动,对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的,照你这么说,我该谢你。” 风眠垂下眼,低声道:“不必言谢,公主之恩于风眠太大,不敢不报。” 过了一会儿,星辰复又开口:“那么你也觉得,我不该将其他人卷进来,是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问风眠,或是自问: 风眠未答,只是抬眸看了一眼星辰,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神情倒是与那日不染拒绝她时有些相像。星辰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看着又想起远方的人。 想够了远方的人,再回头,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人远不如他好看,也远不如他的温柔真诚,但…… 她上前,盯着半躺在床上的风眠,沉声问:“你方才说我有恩于你想要报答我,是否是真心的?” 风眠点头。 “自然。” “那你替我保护好他。”她道:“你方才不是说还有别的人知道我昨日的去向了,那他便不安全了,你替我保护好他,这恩便算你报了。” 风眠低头,考虑了一阵,点了点头,回了一句:“好。”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是无论徐连城指天誓地的说了多少遍好字,也抵不上他这轻轻一声的感觉。 那种温柔和煦却能让人安心的强大力量,大概是这少年身上特有的吧。 星辰看着他笑了笑:“好,谢谢你,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无需有顾忌和负担。” “嗯?”风眠轻哼了一声。 她解释道:“你非金丝雀却甘愿在锦绣笼里,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另有所图呢,只是不管你图的是什么,只要你将方才答应我的事情做好了,于我来说,便是大恩大德,如果有机会,我也会报答你的。” 原是如此。 风眠颔首。 “无需报答,公主的恩,我便以此还了。” 第二十章:慈悲 “除非,那僧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风眠 “公子。”筑童清脆的嗓音响起,打断了似乎尚自迷惘的风眠。风眠藏了藏情绪,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一脸焦急的少年。 “还有什么问题么?”他问。 “自然有的。”筑童面色有些沉郁。“既然知道小公主在意那个和尚,以他为人质要挟小公主交出遗诏,难道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风眠点头。 按照筑童所说,的确是一个简答且有效的方法,但他……却有些犹豫。 “如果事情只这么简单,那这方法,理应早已被人用过才是。” 除非。 那僧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 看着眼前两个蒙面黑衣人,不染扶额,这大白天的过来截人却穿着一身黑衣,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觉得奇怪么?? …… 那两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却丝毫察觉不到自己和环境的违和,一人拿着绳子,一人握着拳,握着拳的那人看起来虎虎生风,拳头如铁似乎分分钟就要往不染身上招呼。 然而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力气还未蓄上拳头,不染身侧似乎顷刻间便多出一支暗箭,那箭穿风而过,直直钉在他握拳的那只胳膊上。 瞬间,鲜血飞溅。 不染摸了把脸,苦口婆心上前劝说:“你们已经是今日来的第三波人了,莫要再来了。” …… 拿着绳子的那位一脸惊诧的看着他,手中却紧紧的捏住绳子,想试试做个垂死挣扎。毕竟谁都知道的,做他们这个行当,被抓了严刑逼供生不如死,与其这样还不如死在现场算了。 况且,人嘛,谁都愿意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万一今儿就轮到他走这狗屎运了呢。 然而不染真诚的看着他,对他摇了摇头。 “一来,我身后之人比你等武艺高出太多,二来,你这兄弟的血流的实在太多,都落在我这小院落中我也清扫不过来,你快些待他去抓些药止血吧。” “嗯???” 捏着绳子的手轻轻发颤。 这个和尚什么意思?抓药止血??放他走么??? 他满心满面的不敢置信。 被他盯着的不染一身粗布长衫,脸上是方才被溅到的血污,然而这血污之后却是一双澄清透彻如佛般的眼睛,黑衣人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和尚,你是在怜悯我们么?那么我告诉你,大可不必。”他看了一眼边上正在喷血的同伴,笑的很是悠然:“干我们这行的,在这世上没有牵绊,根本不畏死。” 不染叹气。 “都是乱世中的人而已,多的是无根无土的人,谁又能怜悯谁呢。” 看了一眼那黑衣人,他继续道: “我不过,是怕扫这一院落的血罢了。” 说完,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顺手递给了黑衣人。 “给你,暂时用这布条将他胳膊上的伤口勒紧些,可以止血。” 黑衣人沉默着接过布条,认认真真的将与他同行之人胳膊上的伤口缠好,然后扶着他的同伴往院外走去,即将跨出院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僧人 僧人静立院中,神情平和而无尘,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他抬眼与他对视。 该如何形容那对视片刻的感觉,是慈悲关怀,同情怜悯?亦或是,什么都没有,却依然能让人心颤。 将同伴送去医馆,处理了些相关事宜,几乎未停歇,黑衣人便回到了院落。 不染再见他时,眼中有些诧异。 “今早不甘心,再来试试?”不染的眉头皱的很是可怕,毕竟,他这才刚刚将院落中的散落得血清扫干净,并且给自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黑衣人却默不作声,施施然走到院落中的石凳边坐下,并给自己砌了一杯茶。 “和尚,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他将茶杯递给不染,仿佛……他才是待客之人。 不染略有些迷茫的喝了口茶,盯着他看。 黑衣人面色有些沉郁:“我从前听说过,你们修道学佛的人追求的是极乐,可我不知,到底如何才算是极乐。” 不染非常认真的思索了一番,然后无奈的摇头。 “我亦不知。” …… “操!”黑衣人爆了粗口,几乎就要跳起来打人。然而他跳了一半,又颓然的坐了下去,脸上的阴郁之色比方才更重了些,嘴巴张张合合半响,还是开口了。 “我很痛苦。” 他低声道。“我父母死于战乱,从此再未尝过回家尚有热饭是什么滋味,年轻时被小女子爱过,却因为不懂珍惜而生生错过,悔意长存心中难以消解,不爱杀人,却擅长杀人并以此为生,你说我这样的人,活着干什么呢,难道生来就是遭罪来的么?” 他说完话,一口气喝了一大杯凉茶,然后转头直勾勾的盯着不染。 不染被他盯的有些发毛,只好理了理身上刚套上的衣裳,然后颇为无奈的道:“若是几日之前,我会告诉你,一切苦产生于无明、贪爱、渴望、我执。世间众生不识正法,一生沉沦于苦生、苦灭的痛苦循环轮转之中。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处、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等一下。” 黑衣人略有些尴尬的打断了他。 “啥叫无明???” 不染斜了他一眼,颇有些语重心长的道:“云何为无明,于前际无知,于后际无知,于前后际无知。”他停下看了一眼黑衣人,然后扶额继续:“这么说,你可能还是不懂……那我就再通俗些,无明就是你刚刚描述了的你现在的状态。” 黑衣人抬眼。 “即蒙昧无知、妄想烦恼。” 不染一字一顿,面带微笑的将话说出。 第二十一章:慈悲(二) “我不喜欢她时,她温柔悉心,待我爱她时,她却已离去。我这一生,算不算是个笑话。” ——职业绑人黑衣蒙面侠 “我操,老子听出来了,你在骂我!” 黑衣人一把将不染拽到身前,然后…… 他的腿便被射了个穿心凉。 “我操,老子的腿!!” 他下意识撒开抓着不染的手去捂住大腿上的血洞,然后抬头,一脸虽然打不过你,但我不服的表情看着不染。 不染心虚的咽了口唾沫,然后对身后喊道:“别再射了,我今天已经扫了三遍院子了……” 身后丢来一个小土球,正正好砸在不染光光的脑袋上。 算是……答应了? 不染疑惑着看一眼院落后的林子,然后自顾自的点了点头。 嗯,他应该是答应了的。 然后重复操作,从身上撕了一片更大的布条,递给黑衣人。“你自己将就裹一下,我这院子……” “呸!” 黑衣人虽然冒着血却丝毫不见示弱,反而愈发恼羞成怒的模样,直勾勾的盯着不染,咬牙切齿:“你今儿不给我讲明白了,我就……”他想了想。“我就用这血滋你一院子,还有墙上桌上,看你怎么扫!” 这话,说的很是硬气,雄赳赳气昂昂的那种硬气。 所以不染也跟着硬气的起来,一屁股坐下。 盯着黑依然的腿看了半天,才开口:“原本,我以为佛陀是说,想要规避痛苦,便要规避无明,却只能不生,可如何不生呢,我年幼时曾百思亦不得其解。后来下山遇到了一些事,便明白了。所谓苦啊,快乐,是使人受苦的原因。” 他用手覆盖上黑衣人喷血的腿,低声重复道:“快乐,是使人受苦的原因啊,你可懂?” 黑衣人摇头。 “若你自小便没有父母,你便不会觉得回家能吃口热饭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若你年轻时没被那小女子爱过,你也不会感受到被女子爱意包围是何等幸福;若是没有享受过安静祥和的日子,便也觉得刀光剑影杀戮流血不过是寻常。你的苦,源于你的爱和幸福。我这么说,够直白么?” 不染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上是温热的血,心中想起的却是那个笑如行云流水般美好的女子。世人都说她倾国倾城,可他不觉得,他私心里甚至觉得她长的一点也不出众,那些妖艳窈窕什么的更是与她搭不上边,若非要形容的话,该是流水顽石,或是天空云朵,粗野的生长于空阔大地,然后野蛮生长成连贯天地的模样,或是死亡。 她不会,也不该是如今温室中潋滟萎靡的模样。 不染忍不住笑了笑,从前他常问自己为何不喜欢她带着金银玉器的模样,如今,他大概是明白了。 “一切皆依因缘生,一切依因缘灭,一切都是因缘。” 不染对着黑衣人道。 “你不必避苦,因为避也避不得。但你也不必恨苦,因为你的苦本质上,是甜的衍生。你便是你,一个曾经痛失双亲的孩子,一个因为不懂珍惜失去爱你的女孩的男子,一个虽然怀着痛苦却也怀着幸福的人。” 黑衣人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神色复杂的将手压在不染的手上,颤抖道:“大师……” 不染惊奇。 “大师你把手拿开,我疼!” …… 第二十二章:离的远些 “大师真是好雅兴,这大半夜的,竟也有跟傻子论道的乐趣。” 傻子回头,小院门廊外正站着一个少年,面容清俊秀丽,身穿月白色暗纹丝绸袍子,两袖异常的长,少年一摆手便如蹁跹起舞一般。 “你他妈说谁傻子呢?”原本还在一个劲哆嗦的黑衣人反手就扔过去了一把刀。 与他的刀同荡在空中的,还有一只暗箭。一刀一剑,一左一右,挟风并行。 少年面无表情,先是对着院中僧人微一颔首,然后只见他平地掠起,身形快如鬼魅,不过一瞬的功夫竟然足足移了二寻余。 “你你你……你是谁!”黑衣人下意识的就要从石凳上跳起,并拿刀拼命。所幸,不染比他冷静了一些,死死按着他的尚在冒血的腿,这才让他龇牙咧嘴的坐回凳子上。 “我认得你,她新收的……人。” 最后那个字,咬得甚是独特。 少年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 “上次是我敲晕你的,我该向你道歉。” 不染咬着牙说了一句:“不必。”脑子却飞快的闪出那日他托着星辰的手离开时的模样。那时的他,可是几乎掐红了自己的手心,才忍住没有跟上去的。 等下,好像有什么事忘了。 不染立即站了起来,冲着小院子后面的林子大喊:“这位是,我朋友,没危险。” 没过多久,林子里又飞来一个土堆,依旧是稳稳的砸在了不染的光头上。 嗯,听着了。 他心领神会的眨了眨眼,然后伸手将头上的泥土擦去,确定自己不会太过失礼,这才转身看向来人。 少年依旧站着,神情恬淡,周身月白色的袍子发着温和温和暖光,叫人看着舒服。不染一度扭曲的心态也平缓了许多,便开口招呼道:“过来坐吧。” “好。” 少年缓步走到石桌前,看了那尚在冒血的黑衣人一眼,下意识的用长剑拨开他。黑衣人一言不发,只拿眼睛一个劲的瞅着不染。 不染无奈的扶额,扯了扯黑衣人的长剑,商量道: “你先去屋内坐坐好不好?如今天色已晚,内城药堂估计也多关了,你就将就些用布条包着,早些休息吧。” 黑衣人斜了他一眼,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伤药和专业的裹布,颇为自觉地进了小院中唯一一个次屋,并关了门。 “好了,人走了。”他对着少年道。 少年点头,然后坐在了唯一一只没有被血污溅到的石凳上,开口道: “我名风眠,无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不染礼貌性的笑了笑,递给他一杯茶水,轻声呢喃:“山岚拥月去,林下听风眠。”他对着风眠,轻声道:“好名字,好意境。” 风眠微不可查的一怔,然后坦坦然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我知你佛号。不染,取自不染纤尘之意,对吧?” 不染诚恳的点头。 风眠却将眉头皱起,眼神之中竟有些指责嘲笑之意。 尚未等不染开口问他,便面无表情的道: “既是不染纤尘,为什么还要到这红尘中来?既一心修佛,便该通晓十二因缘法,舍了无明,众生皆苦,乐亦是苦,难道你佛没有教导你么?” …… 不染被他这一番话冲撞的有些懵,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极缓极缓的转了转手腕,又眨了眨眼。这少年方才讲法的样子竟让他对他生出了些肃然,仿若初次被领进庙宇时,面对佛陀像时的那般。 可是,他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对佛陀之信之诚,也早不是从前的样子。所以他缓缓的回过神来,然后又费力的思考起了少年这么晚来和他讲这些又是为何。 只是,他思考了半天,也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干脆问了。 “为何与我讲这些?” 风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为何,只是好奇。既知道情爱是苦,为何偏偏还不避开,这不该是一个佛家弟子该干的事吧。” …… 不染又想了好久,待手上茶水凉了,这才微末的感觉到,这个少年似乎是在说他最近动的一些情爱。 “哦,你是说星辰?” 风眠点头。 不染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着少年平静的面容,实在不得其解: “这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风眠被茶水呛到,咳嗽了一阵儿,才开口:“原本是与我没关系的,只是发生了一些事,不得不与我有干系了?” 他这话……说的实在暧昧,让不染忍不住皱眉瞧他。 “那是什么干系呢??”不染实在是一个很习惯刨根问底的人。 风眠倒像是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思考了一会会儿,回答道:“说起来有些复杂,但归结起来,也很简单。” 他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极为罕见的变了一向淡然的神色,低声道:“我应了十公主一件事儿,可能得……再打晕你一次了。” …… 他话音落,早已躲在小院边上的暗卫飞身下来,手肘起落,便再次将人打晕。 然后学着不染方才的模样,对着小院后的林间道:“你若想跟上便要利落些,你应知道我们并无恶意的,不然就凭你,也拦不住。” 林中丢来两坨土,暗卫闪身躲过,然后点头自语: “嗯,她知道了。” 风眠轻笑了一声,神情颇为复杂的伸手,碰了一下僧人身上的粗布衣衫,就是这个人,让那个小公主如此在意的人。 他低低的吐出了一口气。 “李诸闹起来之前无论如何护住这个人,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将他的安危视为我的安危一般,明白么?” 暗卫神情肃然。 “属下自当谨遵公子令。” 说完,便打算拖着僧人出去。 “等下。” 风眠突然叫住了他。“可以……拖的远点。” 暗卫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带着满腔的疑惑,郑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十三章:若为敌(一) 如果他是敌人, 我将腹背受敌。 星辰难得的起了大早,撑着一双肿的有些可怕的眼睛,等在风眠的院中。 院落不大,却也不小,好歹也算是个内官,寻常人自然也不会过分怠慢于他。那批农人也算做的尽心尽力,瞧着新竹的长势,依然在此处生根。 在这些新竹的映衬之下,小院落越发的雅致了起来。 风眠踏入院子时,正恰巧星辰在垫脚试图拽下一片竹叶,他轻笑了一声。星辰听声回头,瞧见少年一身蹁跹白衣,周身的气度因为这一笑变得稍温暖和煦了一些,虽说容貌还是那样没变,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早已不是初见时的平平无奇。 大概是有这样一类人的,他们貌不惊人,在一堆长得甚是好看的人群中,甚至让人觉得过分平庸了些。然而一看二看三在看,每回看,都能看出些新的东西来。 星辰也学着风眠的模样笑了笑,手指微微用力,将竹叶摘下。 “晚上出去了?” “嗯。” 风眠点头,随后吩咐同来的小仕去奉茶。 星辰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你应知道,我为何来。” 风眠用手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头发,然后看了星辰一眼,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一直等到小仕送了热茶水来,他这才开始动作,先是为星辰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公主,先喝些茶水吧。” 星辰皱眉,心中疑惑他为何这般动作,手却乖乖的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水。 茶杯如水,温暖荡及手心,她这才发觉,自己早上急着过来,也没顾得上吃些早膳,后来又在他这院子里瞎逛了些时间,手脚便不免有些凉着。 他难道是…… 察觉到了,我这些微的变化? 竟有如此细微入尘的观察力。想到这里,星辰便再也忍不住,瞧了风眠一眼。风眠回以浅笑:“热茶入腹,会更舒服些的。” 说着,以手挡杯,将自己杯中茶水饮尽。 他饮茶的动作优雅从容,没有朝中盛行的饮茶礼,只简单利落的举杯以长袖掩之,却依然赏心悦目。 星辰看了一会儿,然后学着他的模样,将茶水喝了。又问道:“如何了?” “公主啊,你这也太……心急了些吧。” 风眠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这个模样啊,倒是让我挺后悔,没将那僧人留在内城了。” 他的意思…… 星辰不是不懂。 只是,他们二人掌握的信息和力量实在太不对等了,他知道她的一切动向也拥有从这些动向里看出她的目的的能力,甚至,她有预感眼前的少年能够推测到的事情远远多于这些。而她呢,对这个少年,几乎可以用一无所知来形容。 她无奈的笑了笑。 “你若真将他留住,我也没什么办法。左右都是赌注,我总得选一个吧。” 说完话后,她又笑了笑,只是这笑比刚才的少了些无奈,多了些坦然。 风眠又添了一杯水,然后正视着她,低声道:“我替公主感觉开心。” “嗯?” “因为公主,选择的赌注是对的。” 风眠道。 “公主用人不疑,臣下自当竭力。没了后顾之忧,接下来,您打算干些什么呢?” 第二十四章:若为敌(二) 所谓后顾之忧, 其实代表了,你有谋略在先。 这个道理,星辰明白,风眠自然也明白。 他方才说的用人不疑,此刻听来,却又有一番滋味。呵,这少年的心思七窍玲珑般剔透,行为做事亦是端正无可挑剔。这样的人儿,蜗居在她这小小的公主府中,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呢。 想明白了这些前后,星辰的心情反而变得很是平静。 平静到她自己都不免觉得诧异。 她抬头无波无澜的看了一眼风眠,然后道:“那么你呢,不如我一般有前尘往事牵绊,亦有后顾之忧扰心,你仿佛与什么都无关,却又可能与什么都有关,如此乱局之中,你来我公主府究竟想要干些什么?” “嗯。” 风眠轻应了一声,却再没有多说些什么。 二人的谈话从热茶起,至茶冷。 最终在互怀心思的沉默中,无奈结束。 倒还是星辰颇为好心的先道了别。 直至出了院落,离了风眠的视线范围,她脑中一直崩着的那根弦,才微微松了松。伸手揉了揉额头穴位,然后长长的出了口气,自语道:“这个人,若是敌人,该很可怕。” 若是敌人,该多可怕。 所幸,至少现在,还不是敌人。 星辰看了一眼身边的铃春,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铃春:“……” 果然,没一会儿之后,铃春再次被迫套上了一身华贵衣裳,头上被左右折腾着插了无数只金玉钗。 “这些头饰可真重啊,公主寻常时都不觉得累么?” 她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的抱怨。 星辰呢,并不打算理她,只是安抚道:“你顶着这些做一个下午便能得一月的工钱,再多抱怨,可就是贪心了。” 铃春依言闭嘴,乖巧的端坐在公主主院内。 “只要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从我这里得到的,绝不会让你失望。” 星辰道,语气中带了点哄骗利诱的味道。 这铃春不比温青与她亲厚,实打实的说像铃春这样一眼便能被人看得出来,是个贪慕虚荣的丫头,其实并不是非常可靠的人选,只是此时情况容不得她多选。 非常有限的资源,她必得拼了命的“物尽其用”,才能让她的母皇稍稍松动下那颗铁石心肠。 她换了铃春的衣裳,又用胭脂笔在脸上晕了一圈红,再用带上斗笠,想着若有人问,便说是脸上过敏,外出抓药的。 没过一会儿,徐连城便也赶来的。 他一进门,便瞧见铃春盛装打扮,正认认真真的学着星辰的模样,端坐,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异样,想了想,他还是开口:“公主……何时如此端坐过?” 星辰原本还欲假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然后啥也没说,拉着他便出了府,在逛遍了内城所有人流店铺都多的街道之后,悄无声息的从一家衣料铺子的后门上了那辆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七拐八绕又走了很久,内城外城逛了个遍,最终停在了外城的一个小门小户的院落中。 星辰被徐连城抚着下了马车,强忍着没吐。 “你们这……实在太能折腾人了。”她向徐连城抱怨道。 徐连城诚恳的点头,然后又是无奈。 “公主身后跟着的眼睛实在多不胜数,想要全部避开,这花的时间还算是短的了。” “哎。” 星辰长长叹气。 是讨厌,很讨厌这些眼睛,但她没想到,躲这些眼睛,也讨厌! 她下意识的摸了下被她改装套在手上的念珠。 嗯,还好还好,这世上有个他,便也没这么讨厌了。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表情,缓步踏入这个陌生的院落。 院中候着两个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坐着的那人身着紫红色锦袍,站着那人穿着淡紫色锦袍,但相比之下,站着的那人穿着虽也是锦,却明显的不如坐着的那位。 星辰扫了他二人一眼,一声冷笑。 “还在这里装腔作势些什么,去叫我三哥来,若是我这圈院子逛完了他还不来,我便走了。” 语气不咸不淡,音调不急不缓,却有些叫人不敢忽视的味道。 说完,星辰淡淡的扫了那二人一眼,然后专心的带着徐连城逛起院子来。 这院子实在太小,她很快便逛完一圈,回到院门走,四处一看不见有来人踪迹。 “我这三哥,实在是太过淘气了。” 说完,将方才抓在手中玩弄的枝条随地一扔。 “徐校尉,走,回府。” 第二十五章:“兄友妹恭” “十妹留步……” 那声音含着笑,带着浓浓的鼻音。 星辰站定在院落门口,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男子爽朗的笑声。“十妹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倒是十年如一日般一点没变啊。” 星辰冷笑。 “三哥这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性子,也是十年没变啊。这怎么看,我们都该是亲兄妹的。” 她说完话,便见方才还乖乖跟在自己身后的徐连城,对着身后的男子肃然行礼:“属下分管京中徐连城,拜见三公子。” 男子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徐连城,含笑道:“早有耳闻徐校尉年纪轻轻却有统率千军之才,今日得见,甚是宠幸。” “好了收起你的笑好么,你对他笑的那么好看,我这个做妹妹的可是要嫉妒的。” 星辰轻声道,然后拉着徐连城颇为自觉地进了内院。 三公子脸上的笑意未变,跟着她进了内院。 “三哥有一件事不明白。”他端坐在主人席,一脸慈祥兄长的模样,看着坐下下席的星辰。 这下席是星辰自己选的,虽然如今她的身份地位远远高于她这位被世人传说着,发配边疆生死不知的兄长。只是她心中更清楚,她这兄长虽长着一张笑面,却是个实打实的笑面虎+小心眼儿。她可不想还未合作,便被他记恨上。 所以玩笑归玩笑,说正事时,她面上还是十分敬重她这位兄长的。 “何事?”她举杯,先敬向然后是徐连城,接着一饮而尽。 三公子坦然接了这敬酒,亦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二人眼都不眨的喝酒,徐连城立即站起身来,咣咣两杯酒,喝的丝毫不带喘息的。 喝完则朗声道:“属下失礼失职,实在惭愧,亦不敢与二位同席,还请三公子与公主准我在院外守着。” 星辰没吭声,只是抬眼瞧了一下三公子。 三公子眯了眯眼睛,笑道:“准。” 显然,他们二人的说话举动,让他十分受用。 待徐连城走后,三公子李诸这才复看向星辰,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感慨。 “我走时,你才那么一丁点大,如今再看,出落的越发标致了。” 星辰摸了摸有些微发烫的脸蛋,笑了笑。 “世人都夸我长得好,却没谁问我是否开心。” 李诸见她脸颊有些粉红,心知因着他的个人习惯,府中的待客酒也比寻常人家要烈上许多,便吩咐小仕,将星辰桌上的酒换成了寻常的低度数的酒和一些解酒茶。 他自己则又饮了一杯。 这酒虽烈,却正合他心。 “世上千万般的事叫人不顺心,但一醉却可解千忧。”他笑道,又饮了一杯。 星辰也跟着他笑。 “三哥外出游历了这些年,酒量当真是好。” “不止是酒量,这些年发生的事可太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星辰,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看我,而不过比你十岁,这头发啊,已经是花白大半了。” 星辰不语,仔仔细细的看起他的头发来。 的确,很多白发,发质也是枯黄,足可见眼前的人,日子过的不顺亦不富裕。 “三哥受苦了。” 她吸了吸鼻子,举起面前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李诸亦是长叹一声。 “好了,不说从前了。三哥此次为何回来,你应是知晓的。” 星辰点头。 “你这些年被困在这内城之中,相比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星辰复点头。 “那就将遗诏给我,我们光明正大的去伐了那妖婆。” 这话说完时,李诸一直挂在面上的笑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冷至极的面孔。这面孔才是他真正的性情。 星辰明白的,她这三哥从小时便是这样,暴力狠厉、睚眦必报,任何人得罪或轻慢过他的,下场都不会太好。更何况她的母皇,也就是他口中的妖婆当年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羞辱折骂过他的,甚至差点便将他推出去斩了。 要说,她三哥这命,还是她救的呢。 当年年幼,只觉得三哥平日待人笑盈盈的,在众姊妹兄弟也是颇为亲厚的。便哭闹着,从女帝的刀下救了这么一条命。 只是这些,她从不敢望他记着。 她面上镇定,将酒杯高举。 “若此事当真如此简单,那妖婆早已尸骨无存了!” 她面上冰冷一片,仿佛心中对女帝的恨意丝毫不减李诸。 李诸倒是一惊。 “为……”他停了停。又开口:“怎么说?” 不知为何,这两杯酒明明度数是低的,喝在嘴里也没有什么不适,她却怎么觉得脸上更烫了? 星辰甩了甩头,用手撑住有些重的脑袋,微斜着一张脸,看向李诸。 “三哥是当真不知,还是在这里诓骗我玩儿呢?” 李诸面上恢复笑意。 “十妹但说无妨。” “这些年想要行刺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的,各个身手是一顶一的好,暗处信息也是一顶一的透彻,可这些年,他们连……”下意识的想说母皇,脑子缺还没有坏的彻底,便装模作样的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道:“他们连那妖婆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伤到,你以为是为什么?他们清一色的都是蠢货么?” 李诸自然明白那些人的能力,因为这些年,他四处搜罗江湖高手,自己也曾真眼见识过他们的本事,却在送往内城之后,泥入大海,愣是连女帝的身都进不得。 星辰又吸了下鼻子,这酒,怎么回事? 她拿起边上的解酒茶,喝了一口。苦的,难喝。她那被娇养出来的毛病顿时犯了,将解酒茶重新放回桌上,破罐破摔,又敬了杯酒。 “所以行刺这条路,行不通。” 她道。 第二十六章:“兄友妹恭”(二) “我亦知道。” 李诸应了她一杯酒,低声道。 “可是……”星辰捧着笑脸,看向李诸。“我实在很好奇,三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到京城来,又是为何呢?” 李诸笑而不语。 “好,让我猜猜。” 星辰道。 “可能是因为得了一些力量。而这些力量,在京城的势力足够强大,对么?”她昂起脸,满面骄傲的等着夸奖。 李诸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这个十妹,七窍玲珑的心思九转八弯的手段,他是听密保的人说过的。所以只是沉默,看着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星辰也未多注意他,继续道: “我还知道一些,三哥有可能并不知道的事,而且这些事,与你想做的事情而言,还挺重要的。” 李诸捧起酒杯,一口饮尽。 “你可知道,我今日就算将你困死在这院中,也是不费挥毫力气的。” 星辰笑的颇有些傻味。 “一来,三哥向来与我交好,不会如此待我。二来……”她看了一眼李诸。“二来,我既然敢只身前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准备也没做的。三哥可明白?” “三哥明白了。”李诸道:“我的十妹,再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所以你,究竟想要怎么做?” 星辰一只手托着脸,一只手敲了敲面前的木质桌案。 “我什么都不要,只为一个人而已。” 她面容肃然,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双颊绯红,眼神却越发的清明。 “我喜欢上一个人,那妖婆亦喜欢,要么我死,要么她死!” 这话说出,饶是一直告诫自己要镇定的李诸也免不了面色一变,皱着眉打量星辰。只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 仿佛猜得到他心中所想,星辰未置可否,只是继续道:“若有一天,三哥亦遇着了那样一个愿意以死相搏的人,便不会觉得我荒唐了。” 李诸尴尬的笑了笑,违心道: “为情所困,亦是理所当然,三哥并没有觉得你荒唐。” 星辰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刚刚的话题:“刺杀,不行。军备,比不过。”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诸,见他神色未变便知扰是他再怎么孤目自大,这点基础认知,还是有的。便继续道:“无论你所得到的力量来自哪里,强大到什么程度,摆在你面前的路,都不多。” “第一,利用官员制衡之术,搅弄朝堂,短暂的将京城的边防驻兵派远,然后以兵力迅速压制内城和玉箫鸾殿,最初一个时辰,要么她死,要么事败人亡。” 她说完,扫了一眼李诸,暗自笑了笑,继续道:“只不过这条路,需得规划的万分精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且若不是不成功,内外城的所有人都要陪葬,从此你京中势力全无。” “嗯……”她顿了一下。“我说的也不对。” “三哥此次冒这么大的险亲身来京城,估计也未给自己留什么后路。所以此次,只能成功,且必须成功。” 李诸猛灌了一杯酒,大笑道:“就冲着十妹这句话,我也该敬你一杯。” 星辰非常头大的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咬咬牙,又灌下一杯酒。麻着舌头,继续道:“这第二……便是让一个素来与那妖婆亲近的人去杀了她。” 李诸猛地站起,没过一会儿却又坐下。 “三哥也不瞒你,亲近之人,我们也不是没试过。” 星辰翻了个白眼。 “这亲近之人与亲近之人,差别还是很大的,况且,那妖婆毕竟是人不是神,她也有弱点,即使只能让她失神片刻,只要方法得当,亦能成功。” 听她这话,李诸的眼睛亮的简直可以射出光来。尽管他已经在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了,但瞧向星辰的眼神里,还是满满的:你若能成,给你跪了都行! 对于这个结果,星辰心中比他还要高兴,只是人前做戏,她这控制情绪的能力比李诸要高上许多。只是伸手揉了揉眉角,低声道:“话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星辰都与三哥说了,只是是否……便要看三哥的决断了。” 李诸咳嗦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估计着也顺便平一下心情,举杯又是一敬:“十妹心思,三哥明了,只是此事事关重要,三哥这里少虽少却也牵连着千条人命,你容三哥思虑一些日子,可否?” 他这话说的诚恳,星辰心中明白,但她不明白,说话就说话,咋又要喝酒。 无奈,还要装出一副明了事理的模样,起身举杯,又是一饮而尽。 然后,闷不啃声便向面前的桌案歪了过去。 其实,她觉得自己还没醉,只是……这身体醉了,她控制不住而已。 第二十六章:她没醉,虽然不能走正步,但她 对,就是这样,她没醉,虽然身子歪向了桌案,但是她知道,她没醉,甚至还知道头磕着桌案之前,得先用手挡一挡。 徐连城被叫进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星辰枕着胳膊睡在桌案上的模样。 他奇怪的看了一眼三公子。 “这……” 李诸扶额。 “我也不知道,大概真是我府中酒太烈了吧,你且将她好生送回去,她府中有什么动静也都留意着。” “遵命。” 徐连城行了一个军礼,便抚着星辰的一只胳膊将人架了出去。 全程星辰陷入沉睡,甚至连一句迷迷糊糊的梦话也不曾有,倒是一个酒品非常好的人。徐连城叫来一个副将两人一左一右,将星辰驾到了马车上。 然后自己留在马车里,防止她磕着碰着。 为了乔装,此刻的十公主脸上糊成一团,简直,不忍直视。原本就涂红了的双颊,此刻因为醉酒更是红彤彤一片,咋一看,倒像是戏台上演红脸的关羽。 徐连城笑了笑,用手搁在她的脑袋下面,好让她睡的更舒服一些。 谁承想,他这刚准备闭目养神,却听到一句妮妮喃喃的话。 “我喜欢你。” 喜欢谁,徐连城几乎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后想到她这是醉了,下意识的缓了口气,听到躺在木隔板上的星辰,继续道:“我想跟你走……” 额…… 嗯,应该公主在醉酒时,想到了心上人吧。 徐连城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这问嘴里说着喜欢的人,连眼都没睁开,只是一个劲的说着梦话。 原来,不是酒品好啊。 不知为何,徐连城忍不住笑了笑,吩咐外面将马车赶的更平缓一些,自己则将手伸的老长,然后背靠着轿内另一边墙,闭目。 回城的路,走的要舒服很多,毕竟很多眼睛早先便被除了,剩下的一些,反正是回来也不必太过忌讳。 二人走了没一会儿,便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少年眉目舒朗,虽穿着层叠的长袖服,却有一种不同于一般男宠的雅洁气质。徐连城甩了甩被枕的发麻的手,跳下马车上前问道:“不知少年郎是哪个院子的?” 风眠和煦一笑。 “公主昨日与我约了喝茶,可今日我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便直接去她院内找她了……” 他这话,徐连城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正在考虑要怎么悄无声息的将这少年扔出府,少年却盯着他浅笑,笑意温暖,让他忍不住有些愧疚。 “校尉放心,我与公主之间的秘密,可不止这一个哦。” 说完话,他又笑了一声,与前些浅淡笑容不同,这笑透着无可言说的暧昧。说完,他看向轿子,有些奇怪的问道:“只是……这人……怎么还不下来?” 徐连城咽了口唾沫,诚实道:“她……醉了。” 风眠一直挂在脸上的和煦笑容突然凝了一下,然后似乎有些惊讶。“买醉?” 徐连城未再答话,只是将少年一起拉着与他们一行人一同去了公主院中。 回到院落自是一阵儿的忙活,铃春非常有眼力劲儿的为星辰换了干净舒适的衣服,又将她脸上的红晕擦了干净,这才出门禀告。 “回禀校尉大人,詹事大人,奴已经为公主收拾好了,此刻她已睡下了。” 听到她话中的詹事大人,徐连城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少年原是府中颇为受公主宠爱的男宠,第一天进门就被破格提升为府内内官,这样的待遇之前可从未有过。 他也不是什么不通男女之事的少年郎,当下便明白,简单的打了招呼,便出了公主院落。 风眠原地站了许久,回过神来,铃春正拿眼瞧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决定。 倒也是个稳重的丫头,他看了一眼铃春,吩咐她去抓一些醒酒舒胃的草药熬着,熬好了便端进来给他。 铃春点头退下,他这才缓缓进屋。 女子睡在床上,眼睛却睁的贼圆,正专心致志的盯着他进门的身影。然后道:“你来啦。” “我来了。”虽不解其意,风眠还是应和道。 “你坐下。” 风眠依旧乖乖寻了一个椅子,坐下。 “你真好看。”星辰眯着眼睛,笑的像个打瞌睡的喵咪。 风眠却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皱眉。他这脸上的浅淡遮容,没有一丝的变化,而就现在这张脸,他也清楚,不丑,但绝对不好看。 所以他问:“我是谁?” 星辰咧着嘴笑,用手点了点他的方向。“你……就是你啊。” “我叫什么?”风眠不依不饶。 “嘻嘻,你叫不染啊,你怎么忘了啊,好笨哦。” 心中顿时明了,这公主,眼睛睁的是大,却十足十是个睁眼瞎。 风眠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将这个睁眼瞎的手收回被窝,然后便顺势坐在了床边,仔仔细细的将她看了一遍。 平日里总爱带着一张假面,又总是走走回回的,就算是静坐喝茶也总爱说些什么,他倒是没一次,可以这么安安静静、仔仔细细的看过她。 是当年那人么?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别动,痒!” 星辰反手一拍,将他的手打出一条红印子来。 风眠龇着牙看她,醉是醉了,这劲儿……还挺大。 第二十七章:那人 “不染……我想跟你走……” 将别人手打出一道红印之后,星辰却委屈了起来,抓着风眠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 “可是我不能……为什么我不能呢……”这么一言,便哭的又凶了。 风眠无奈的看了一眼已经被揉成一团的衣袖,叹了口气。这小公主对那僧人,用情还真是至诚至真呵。只是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这样的一对有情人,最后究竟能以什么结局作为收场。算了,左右也不关他事。他拍了拍星辰的背,让她舒服些,又将她脸上泪痕擦擦干净,这才将被子给她盖好,自己则退坐在一边,等她醒来。 天色微亮时,星辰便醒了。 “渴……”她半睡半醒,哑着嗓子。风眠一个激灵,亦转醒了,按了按发酸的胳膊,看了一眼星辰,然后轻声笑道:“公主要喝水么?” 怎么, 会有男声? 星辰几乎是从床上跳起的,见到一身内衫的风眠斜倚在她屋内的小榻上,此刻正拿一脸和煦笑意瞧着她。 “你你你……” 她非常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却只是一片空白。然后左右看了一眼身边床上,不乱。嗯……应是没发生些什么。 强自淡定的坐了下来,一脸你过来,跟我解释一下的眼神,盯着风眠。 风眠轻笑一声,从善如流。 “昨日公主喝醉了,徐校尉唤我来照顾公主。” “嗯?” 星辰后知后觉的揉了揉头。 “我来。”风眠有些清冷的手指轻轻按上她的额头,也不知他如何动作的,不消一会儿,原本宿醉的昏沉便去了大半。星辰诚心感激,看了他一眼。 “多谢了。” 风眠却是好笑。 “公主竟不问我,徐校尉那样的人,如何会叫我来?” 呃…… 这的确是个问题。 按说她与徐连城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摆脱了那些眼睛,他又怎么会叫这个毫不知根底的人来照顾自己。不过她之所以不疑,其实也是因为这些事,其实与她并没有太多相干,这少年手上拿捏的东西可比徐连城那里要重要的多了。 “咳……” 星辰干咳了两声,冲风眠道:“有水么,嗓子难受。” “有,昨日便叫人备着了。”风眠说完话,将自己身上的衣物弄的凌乱了些,便推门出去和小仕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便见他捧着散发着明显药味的茶盏回来了。 他将茶盏放下,倒了一些至杯中,然后歪着头看了一眼星辰轻笑着又加了一颗蜜饯,这才将杯子递给星辰。 星辰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你当我是小孩子么?还加蜜饯?” 风眠将杯子放下,若有所思。“从前认识过一个人,她挺怕吃苦的,所以现在每每熬药加一些蜜饯,已成了习惯。” “嗯……” 他这话中,星辰听出了些怀念和苦涩的滋味,便自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一下这少年。 然而她的话尚未出口,风眠却像早已明白她要说些什么,提前一步开口:“安慰的话不必说,我与她其实没什么过深的交情,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碰巧,在最难过的日子遇到了这么一个不算坏的人,所以记忆有些深刻罢了。” 星辰点头。 “在最难过的日子遇到了这么一个不算坏的人……” 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然后便不出意料的想到了不染。 她与他,可不就是如此。在她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遇到了这样一个……不同于她身边任何人,干净通透的仿佛谪仙一般的人。 她常想着,或许这就是不染的佛给她的福气吧。 她举起杯子,喝了口那不知是茶还是药的液体,还挺好喝的,味道不涩不苦,却正正好缓解了她醉酒后极不舒适的嗓子。 “多谢。” 她道。 风眠却摇头:“你这才一会儿,便已和我说了两句谢了,怕是等会儿,还有一句,咱能真诚一点,歇会儿不?” “你这公子如玉的,何时也学会打趣人了?”星辰笑着道。 风眠却满脸不屑。 “我竟不知,在何时给了公主如此错觉,您莫不要当真了。” “好好好,我不当真……”星辰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在回想,自己对他的这个影响到底是在何时形成了。按说……也不太合理呀,他这个人,虽表面微暖和煦,背地里却明显不是温润的人,相反还有些尖利,能刺伤人。 但……每次到最后,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这尖利,也是对的,也是好的。往往,被刺伤的是自己,道歉的还得是自己。 哎,这感觉,不太对。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面前笑颜淡淡的风眠,然后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非常有可能,被眼前这个人摆弄于鼓掌之中了。 初见时,那一激一叹以及他非常适时且到位的安慰,包括那件擦石头的衣服…… 嗯……怎么想,都是故意的。 所以她抬头。 “初见那次……” 风眠点头。 “也未打算瞒你。” 星辰扶额。“那……偏院?” “意外。”风眠一脸无辜,那事,可与他半分关系也无。只是不知,是否与筑童有关。 星辰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见她这般,风眠倒是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若是我,又如何?” 星辰沉思了片刻,看了他一眼。“若是你……我亦无可奈何。”然后苦笑一声,继续道:“只能立即跪着求您,问您有什么企图,我豁出命去也给您实现了。” 风眠连忙摆手,口中却道: “哎,我刚刚忘了,好像……不是意外。” 星辰:“……” 第二十八章:人质 暗卫闯进时,星辰正努力思索着,她这会儿将风眠打晕拖出府去,是否可行…… 然而看到暗卫身上的尚冒着血的伤口,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知所以的转头看着风眠。风眠亦皱了眉头,低声道:“出事了?” 暗卫一手捂着肩上的伤,一手做礼回禀。 “是郭公子……” 风眠摆了摆手。 “明白了,你先退下吧,处理一下伤口。” 暗卫依言退下,神情颇为自责。 他走后,风眠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一直坐在一边却沉默的出奇的星辰。 星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亦看向他。 “是不染对不对?” 风眠未言。 “不然,他不会当着我的面出现。” 此刻的星辰冷静的甚至超出她自己的意料,她拿起边上的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才又开口问:“郭公子是谁?” 风眠神色却有些异样,看向星辰的眼眸里亦多了些波澜,他伸手,尝试着碰了一下星辰的胳膊,却没想到星辰猛的一个哆嗦,竟然将茶杯掀翻。 “我……我不是故意的。” 星辰皱眉,伸手便要去捡地上的碎瓷片。风眠却快她一步,将她拉起,无可奈何的开口:“别慌,他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仿佛定心咒一般,将星辰牢牢钉在座位上,不再动弹,却也不再说话。 因她不再开口,风眠便也闭嘴,坐在一边,静静的等着她自己缓过来。 等了好一会儿,星辰这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稍微恢复了些理智,手指却还是有些发抖,转身看向风眠,眼中是不解,还有一些……迷茫。 风眠叹气。 “我知公主心中所想,公主却不知我。” 星辰松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才开口:“我信你。” 三个字,语调很轻,说的却很郑重。其实从一开始,她便是信他的,不然也不会这一步步的都随着他,亦不会将自己看的比性命还重的人交由他手。 她低头,诚恳道:“可是我此刻……还是很担心……” 风眠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房中左右转了一圈,然后甩了甩自己的袖子,这才低声道:“郭公子,是女帝的人……” “什么!” 星辰猛的站了起来,下意识的拽了下风眠的袖子,眼中满是疑惑。 风眠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继续解释道:“所以你不必担心,女帝抓他,无非是……”他顿了顿:“无非是想以此来胁迫你罢了,所以那僧人,不仅不会有危险,还会被保护的很好。” 星辰恍惚的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努力的从脑中杂乱的信息里整理出又用的部分。 按照风眠所言,那郭公子是母皇的人,劫走不染是为了胁迫自己,那么……也就是说,母皇答应她了! 卧槽…… 不愧为母皇,这方式,够狠! 星辰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看了风眠一眼,然后脑中又想起了母皇将她扔出宫门前的神情。她这身边,到底有多少势力深厚之人呐。 风眠见她恢复大半,神态便也恢复,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星辰。 “现在呢,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星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风眠自然明白,便未停歇,继续道:“第一条呢,从郭公子手中夺回那僧人,但女帝的势力,你该知道,无论是谁也无法说能够百分百的护他周全。” “嗯,那第二呢?”星辰问。 “第二,按兵不动,待你身上事了了,再去找他。”风眠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星辰。“这样至少……能让他不受牵连太深。” 他的话,句句明了,意思也颇为好懂,但……那可是不染阿,星辰又如何能说服自己,真的放下这幢事呢,她总也忍不住想着,万一呢? 万一不染不小心触怒了母皇,万一……自己没能成功,万一……万一她再也见不到……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脏便忍不住的微微抽痛,无论如何,她做不到风眠那样的坦然,亦没有办法像他那般理智的去分析如今情况。 她看了风眠一眼,少年面色如常,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意外之事所扰。“呵,你倒是清闲。” 风眠收了浅笑,低声道: “其实亦心怀愧疚。” “愧疚什么呢?” “没能将公主所托之事办好,是风眠失诺了。” 星辰对此倒是十分看得开,摆了摆手。“母皇的势力我清楚,至少在这内城尚没有她想办却办不到的事情,所以你不必如此,我又不是蛮横不讲道理的人。” 风眠细细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走至星辰面前,屈身行了一礼,沉声道:“失信于公主,实在叫我愧疚,如果公主还愿相信我,便让我助你吧。” 此刻的风眠,一身白衣,拢着长袖,微微屈身,形态装貌如高礼之仕,表情浅淡,却透着一股叫人无形之间被被其折服的气度。 星辰见他如此,心中亦是感动。上前将他扶起,继而颇为耐心的解释:“非是不信你,只是我所做之事不管是谁,牵连进来总是不好的。” 她说的真诚,风眠自然听得出来,所以礼貌的笑了笑,便不再提及此,转而言了一些……他一直疑惑的事情。 “公主,为何如此看重那僧人?” 星辰小红一红,瞥了他一眼。 “还能为何?”她话中的嗔怪与娇羞,叫风眠听得甚是不快,抿了抿嘴,这才继续道:“那公主可知,七情六欲,于我们凡俗之人来说是欢,于修佛之人来说,却是苦。” 星辰诚实的摇了摇头。 “不知。” 风眠扶额。 “公主如此喜欢那僧人,却对他所喜爱之物一窍不通,实在说不过去吧。” “哪里说不过去,我喜欢他这人,却不喜欢他读的书,有问题么?” 风眠无奈,这期间的问题,可太多了,只是此刻他却不想细说,便道:“期间问题,公主日后便会明了,此刻觉得没问题,便没问题吧。” 说完,看了一眼刚刚被星辰打碎的杯子,道:“公主再歇息一会儿吧,我找人来,将这一地污秽处理干净。” 星辰刚刚便已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地上的残渣,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风眠:“我这人,总有些沉不住气,叫你见笑了。” 风眠却摇头。 “人这一生,能遇到令自己奋不顾身之人,其实已经很是幸运了。” 星辰抿了抿唇,看了风眠一会儿,然后真心实意的道:“你长的不错,性格也好,人聪明剔透,势力嘛,我虽不清楚却应也不小,只要你愿意……” 她这话尚未说完,风眠便摆手。 “好了好了,我又不倾心于你,你这好人牌发的未免也有些……莫名其妙吧。” 星辰砰的一下红了脸,然后看到风眠微噙着的笑意,顿时明白自己这时又一次被他套路了。 只是……反驳也没啥立场,想了想,还是得客气道:“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我去偏院处理一些事,这里的茶渍,还要麻烦您找小仕来清理干净了。” “好的公主。” 风眠亦不多话,只是垂首,目送星辰离去。 第二十九章:答复 徐连城是中午来了,他来时,只说了两个字:“合作。” 星辰第一次看他顺眼了些,然后将他带着,收拾行李准备进宫。一行人刚走到府门,便见一少年待在门口。 “做什么?”星辰问他。 风眠喘了口气,显然他这也是赶来的急,待他喘匀了,这才施施然开口:“公主此行,带上我。” 星辰皱眉,心中却是一半恼怒,一半……说不出的滋味。 风眠却比她淡定许多,接着道:“不管公主要做什么,我在您身边,都是有益无害。” 星辰冷笑了一声。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不明白,你为何……这么闲,闲到爱管我的家事?” 风眠额上青筋一抽,却仍然坚持:“请公主带我一道。” 星辰心中的火噌一下,便冒上来了。 “不带,走。” 说完,再不看风眠一眼,转身上了轿子。 许是被她的态度转变惊到,风眠亦有那么一刻发愣,回过神来,眼神中却多了些笑意,他挥手,一排训练有素的暗卫便齐齐整整站在星辰马车前方。 徐连城一惊,急忙抽出长剑护在星辰轿子前。 “哪里来的狂徒,可知这是哪里。”他一声历喝,府中院兵亦排列整齐,与那队暗卫争锋相对。 星辰探出头来,见到的便是如此,剑拔弩张的两只队伍。她狠狠的看了一眼风眠,那始作俑者却只站在队伍边上,神色浅淡,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实在是……有些想上去撕了他这张假面。 但是……没实力。 所以只能隔着空气,怒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风眠一派坦然。 “想跟在公主身侧。” 那神情,那语气,若没有这一队暗卫,谁都觉得只是府中宠儿撒娇罢了。 然而……明显不是啊。 星辰苦着一张脸,从马车上下来,苦口婆心的劝他:“我说过的,这事你掺和进来,没什么好处的。” 风眠微微笑了笑,依旧是初见时那般和煦的笑容。 “我亦想了很久,于情于理,无论好坏,我都该掺和的。” 星辰完全不明白他这脑回路,只能苦着脸看他。 风眠不为所动,继续道:“于情……”他顿了顿,垂下眼睑,方才继续:“于情,我对公主倾慕已久……” 什么鬼东西,什么倾慕,什么已久…… 星辰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只听他继续道:“于理,我先前欠公主的恩,也没报了。” “咳咳……” 星辰干咳了两声,然后用特别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风眠。 这人,没傻啊。又怎么会……说出如此胡话来。 她满心不解,看了旁边的徐连城一眼,伸手拽过风眠的长袖,便将他拉的远了些,压低了声音道:“公子,你这借口找的,我实在有些……受不住。” 说完,未等风眠答话,又继续道:“不过,现在边上也没什么外人,你若真的有事需要进宫和我说一声,我带你进去也罢,但若无事,也请你不要在此为难我,好么?” 风眠揉了揉被她扯得杂乱的袖子,亦学着她的模样,低声道:“在场的人可都是高手,你以为压着声音,他们便听不到么?” 星辰老脸一红,颇为委屈的看着风眠。 风眠浅笑,又道:“公主既知道我进宫有事,为何先前还那般拦着我,害我不得不找出这些荒唐的理由来。” 听他的话,星辰这才松了口气,回身对徐连城吩咐道:“没事了,扯下兵器吧。”她的话放说完,风眠那边的暗卫倒是快了一步,将兵器放下,几乎片刻未停留的转身走了。 然后原本一行人里,便多了一个风眠。 然而让星辰颇感意外的是,风眠自上车后,一言不发,倚着轿边便闭目休息了。 他这…… 嗯…… 她实在不知要如何,所以干脆,陪了他这一路安静。 第三十章:哦,你眼光倒是不错 他们一行人未到宫门口便被人接下。 接头那人看了一眼徐连城,又看了一眼轿内,笑了笑。 “十公主的眼光,倒是越发独特了。” 徐连城干咳一声,急忙解释:“我乃公主府中校尉。” “哦。”那人声调上扬,看着轿中的风眠。风眠浅笑,拿眼瞧他,瞧了一会儿又笑了一声。“有人叫你来引公主,你却耽误在这儿,不怕被降罪么?” 那人神色一变,原本好看的眉目变得有些狰狞,然而风眠句句说在点上,他又无法反驳,只能站在原地狠狠的剁了一下脚,继而转身,引着他们一行人从侧门进宫。 星辰拉了一下风眠的袖子。“柳氏的爪牙,你何必得罪呢?” 风眠却又打起了哈欠,似不是特别想开口。 星辰倒是脾气好,见他如此便干脆闭了嘴,静静待在轿子里,跟着那人的方向走,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那人一声喊停,众人抬头,已身处宫中院落。 星辰原本想着以她这母皇的性格,不将她晾在这宫中几日是不会出现的,便也放松了神思,吩咐了徐连城几句,便抬脚走进院落。 虽是偏院,却毕竟是宫中,门扉朱红大气,内里园林假山一看便知是出自名人之手,后院前院分的不是很远,却用植被做出明显界限,让人一眼便知。 星辰左右看了一圈,暗暗佩服,的确是好院子。 “风眠,你也过来看看,你想住在哪?”她转身,对身后少年道。 然而她这一转身,见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少年。 心脏,狠狠的跳了一下。 “不染……” 她的声音带了些不可置信,还有一些……藏在不可置信中的巨大惊喜。 不染站在原地,笑着看她,眼波如水,澄净透彻。 “是我啊,你不愿见么?” 星辰深吸了一口气,三两步走到不染面前,一手扣住他的粗布衣衫。“我不管了,这是你自己找来的,就算是死,我也再不放过你了。” 不染瞪了她一眼:“早便说过你,不要轻言生死。” 星辰笑靥如花,眼中一丝愧意也无,嘴上却老实道歉:“好好好,不染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她看他时眼中的光,心中的意,从来也是藏不住了。 “咳咳……”一直冷眼瞧着二人的风眠,适时的干咳了两声,然后用余光瞥了瞥愣在一边的徐连城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小仕。 以其前半生最做作的腔调和动作,向星辰和不染之间挪了两步,咬着唇:“公主见了新人,便不要我这旧人了么?” 星辰:“……” 一身鸡皮疙瘩,差点全掉了。 然而此刻,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安慰的模样。 “没没没,大家……都是朋友嘛……” 最后三个字,说的甚是,咬牙切齿。 不染却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眼中宠溺实在刺人,他面向风眠,不急不缓的开口:“进内院吧。”说完,不再顾着旁人目光,反手拉起星辰,将她领进院子。 “等下我哎。” 风眠沉着一张脸跟上。 到了后院,星辰转身,对着风眠灿然一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刚刚那般实在是有些委屈你了。”她说着,想着方才风眠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有些好笑。 风眠早在进入内院时便已恢复常见的浅淡神情,他抬眼看了一眼不染,然后不急不缓的又看了一眼星辰,摇了摇头:“我去选院落了,你们啊,偷欢一时惜一时吧。” 星辰点头:“多谢你了。” 风眠摆手。 “我有我的目的,公主不必言谢。” 星辰便也不多推辞,只是目送着他离开,然后咧着嘴将不染的胳膊抱在怀中乱晃。 “这都好多天没见了,你可有想我?” 不染看着她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天,我见了你母亲。” “额……”星辰惶惶然,觉得有些慌。 “她对我说了许多……你小时候的模样。”不染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那不安分的手握在手心。 星辰自是美滋滋,手心还不自觉地出了些汗,又觉得有些羞恼。“那……那你?”不染将她手握着,往内院深处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她说,你小的时候很是霸道,曾一人舌战群儒于紫宸偏殿,生生凭着自己的大嗓门和不讲理压退了那些朝中要臣。” 星辰:“……” 见她如此,不染笑的更是开怀,笑着笑着,手腕上却似乎被什么东西砸到。他奇怪的看了一眼星辰的手腕,然后心中一涩。有些艰难的开口:“这珠子……” 星辰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佯装生气的抽回手。 “说不要便是不要了,我舍不得捡捡垃圾,总是可以的吧。” 不染皱眉闭目,指尖有些颤抖,冷静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看向星辰,如流水般轻透的声音夹了些颤抖:“可是如今,我后悔了,辰儿可愿意将它再托付给我。” 星辰方才不过戏谑,早在不染沉默时心中便将自己骂了个遍,嘴欠啊,实在是嘴欠,未来得及道歉,却听到不染颤着声音问她是否愿意再托付,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好笑,却又有些想哭。其实风眠说的何其在理,她二人如今的情况境地,真真可以算得上是:偷欢一时是一时罢了。 可是这欢,实在是叫人欢喜。 十辈子的金银财宝,百年修的官权地位,都比不上的那般欢喜。 她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笑着将手腕上的那串念珠摘下,颇为珍重的放在了不染手中,颤声道:“不染师父,这次你可得收好,若再弄丢了,我便不还你了。” 第三十一章:关于素斋 不染亦是笑,额上青筋隐隐跳动。 “好,小僧即使舍了命,亦不会再丢了这念珠。” 两个人就这么傻傻的站着,一双眼睛里时喜时悲,时明时暗,他们之间,错过的是本可以相濡以沫的十年和本可以安分守护的生活。 可是,谁又真的后悔呢。 至少星辰不悔,得这一刻,胜过千万。 至少不染不悔,得此情意,胜过成佛。 内院石桥。 星辰用手拉了拉不染的衣袖,笑道:“我给你做顿素斋好么?” 她这话刚落,却没想到,不染猛地站起,一边站着一边还摆手:“别别别,还是别了……”星辰鼓了鼓腮帮子,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他。 “咋,不染师父这是嫌弃我?” 不染正色:“不是嫌弃,是怕!” 星辰也学着他的模样,故作正经:“我还就要做了,怎么着,不染师父准备怎么拦着我?” 不染长叹一声。 “还能怎么拦,舍命陪君子呗。” 星辰原本崩着的脸,一瞬间破功,笑的像朵花儿似的。见她笑,不染亦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就这么一边傻笑,一边摸索着寻找着内院的小仕院。 等她二人找到时,偏偏,又见着了那个长袖公子。 长袖公子衣袍蹁跹正抱着一捆柴,准备进小仕院子,那种违和的感觉……怎么形容呢,大概可以类比成舞女穿着霓裳舞衣在街边给人算命,一个意思吧。 星辰在心中为自己的比喻感到贴切和自豪。 “你们……”长袖公子风眠,将柴火放下,一脸疑惑的看着二人。 星辰眨了眨眼。 “公子这是……没饭吃么?” 风眠拍了拍手上和身上粘上的柴火垢:“闲下无聊,做些事罢了,公主来此又是为何?” 不染嘴角一抽。 “她……想做饭。” 一听此言,风眠便笑了。“倒是个不错的兴致。” 星辰一个白眼,翻了两人。 “正好,柴火也有了,还懒得我让徐连城去准备了。” 说完,颇为自觉地将风眠放下的柴火拎了起来,然后有些费力的将它们扔进内院的灶台里。 风眠瞧了一眼,便准备抬脚走人。不染却先他一步道了一声:“慢。” “嗯?”风眠不解。 “一道吧。”不染道。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怕公主有些意见吧。” 不染笑着摇头,眼神颇为真诚。 “她不会有意见的,正好,我也想找你聊一聊。” 风眠会意,没再说什么,只是极为自觉地讨了一个收集食材的工作。 而星辰和不染呢,一人负责烧火,一人负责主厨。 当然,主厨的必然是星辰,毕竟是她自己吹的牛,说是要给不染做一顿素斋嘛。 素斋,首先是选菜,风眠送来的菜色泽口感都非常好,有的叶子还带着刚刚洗好的水珠,星辰十分满意看了他一眼,心中便也默默原谅了他死皮耐脸待在这里不走的事情。 然后将看着顺眼的菜分成一堆,看着不那么顺眼的菜又分成一堆,最后是看着非常不顺眼,直接便扔了。 不染在旁边往炉子里添了一根细柴,轻声道:“那是生姜,和蒜……” “啊?”星辰不解。 “没,你喜欢就好。”不染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原本就俊美非常的容貌此刻鲜活起来,于星辰而言,诱惑不言自明。她哼了一声:“别想学玄奘诱惑我,我可不是妖精。” 不染笑了笑:“学着谁?” “呸呸呸,没什么。” 不染扶额:“我听着了” “那你还问,明知故问,是为妄言。”星辰这么多年学的嘴炮,就不信说不过一个学空禅的僧人。果然,不染只是看着她笑,并未再回嘴。 她冲他比了胜利的手势,又专心捣鼓她那堆菜去了。大概半个钟头左右,一锅五颜六色的菜便出锅了,星辰略微微有第一丁丁点的心虚。 她看了一眼被烟熏眼眶通红的不染,然后又看了一眼站在屋外的风眠,干咳了两声。 “你们……要不要……试着尝尝?” 风眠瞥了一眼,没说话。 不染将最后一根柴递进烧火堂里,然后伸手摸了一把脸,从烧火小板凳上施施然站起。“我试一下。”说着便伸筷子夹了一些递到嘴中。 “别别……” 星辰一把抢下他手中的筷子,连带着她的菜一起丢进菜盘中。 “下次吧,等我问问温青,再试试。” 风眠适时的走了过来,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星辰端出来的所谓的“菜”,摇了摇头。 “没毒,沸水煮过,没加调料,可能有点涩。” 说完,从边上找了三只碗,用水冲了冲,然后均分了一下菜盘中的菜,一只递给不染,一只递给星辰,留了一只给自己。 “好了,吃吧,难吃而已,吃不死人。” 不染对他点了点头,微微笑道:“谢了。” 风眠摆手,看向星辰:“不过我们公主金枝玉叶,这样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下咽。” 被他这么一说,星辰下意识的咽了口吐沫,但想着怎么着也是自己弄出来的,他二人都没说什么此刻自己若是退了,实在丢脸,便硬着脖子,用手中筷子播弄了一下碗中的素菜,夹了一小块放进口中。 “嗯……” 她闭嘴不言,飞快的夹菜塞进嘴里,几乎是吞咽式的将碗中的菜挑了个精光。然后鼓着嘴巴,看向剩余二人。 第三十二章:吻 “有些可爱。” 风眠笑着开口,亦开始慢慢吃碗中的菜,他吃的很慢,斯斯文文如那日饮茶,没有繁琐的虚礼,却依旧让人觉得儒雅得体。 不染则是看了一眼星辰,做到她身边,递了只帕子。“不好吃,便不吃罢了,也没人强迫你。” 星辰傻笑着接过帕子,擦了下嘴边水渍:“我之后,会学好的,这次虽然难吃,但我想记住。” “嗯,我知道了。”不染再未说什么,也拿起筷子一点点的吃起碗中菜来。只不过他吃的极慢,等到风眠将一碗菜吃完,他方才吃了小半。 风眠将碗摆在一边锅台上,起身。 “好了,我还有些私事,先行一步。”他看了一眼不染,又补充道:“不染师父若有什么事需找我聊的,晚些时候再来寻我。” 不染点头。 “慢走。” 星辰却颇有些疑惑,拦了下他的路。 “你去干什么?” 风眠颔首。 “不会影响到公主,且放心。” “嗯……”星辰还想说些什么,想来想去,却也没什么可说,便只能老实的将路让给他,目送他出了小仕院子。 她回首时,不染正闷声吃菜。 “好了,别吃了,我知道不好吃。” 不染摇了摇头。 “好吃。” 星辰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不染一筷子一筷子细细的将菜挑出然后慢嚼慢咽,心中甜丝丝的。她偏着头,便这么看着他。 待不染将菜吃完,星辰笑的嘴巴都有点抽。 “我……总感觉有些恍惚。” 不染伸手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是我不好。” 星辰吸了吸鼻子凶狠反驳:“你好,你是世上对星辰最好的人了。” “傻孩子……” 不染用手轻拽下星辰头上的玉簪,然后是金钗,再之后是嵌在头发中的珠饰,待到将她这一头繁复妆饰卸去,星辰只觉得脑袋瞬间轻了起来。 她从他怀中探出头,奇怪的看着他。 “为何不喜欢我带这些?” 不染笑笑没说话,用手揉了揉她被打结的发髻,待到发髻松软了,他才轻手轻脚的解开她头上的结。如此一二再三,足足解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发结,这才将星辰的一头乌发放下。 不染含笑看着星辰:“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星辰心口扑通一跳,刚刚……就在不染解她发结的时候,她有一瞬间…… 想歪了。 然后对上不染一丝杂念亦无的双眼时,在心中狠狠的鄙视了一下自己。 她有些茫然的伸手,略微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疑惑的问不染:“为何,这么说?” 不染细细看着她,思忖该如何应答。 星辰的容貌本就秀艳,身量玲珑,五官精巧,略有些细长的桃花眼,眉末有颗赤色小痣,平添了面上媚气,所以常人一见她总忍不住将她与妖国倾城什么的联系上。 他伸手,点了一下她眉角的痣,吐出两个字:“怨它。” “嗯?” 星辰不解。 然后听到不染缓缓解释:“你心思单纯善良,模样长的灵巧,却怪多了这颗痣,常叫人误会。” “哦,你是说,那些喜欢总喜欢说我长的妖祸的老顽固么?” 星辰笑了一下,她内心里其实非常不屑那些言论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对于这种最低级的,伤不着也打不着的诋毁,免疫力实在很高。 她在心中猜测不染是为她不平,既高兴,却又怕他太过在意适得其反。 便反而劝道:“我这容貌,权利地位,骂名,都是母皇给的,我总不能太过挑剔,只选自己喜欢的部分吧。” 不染轻拍了下她的额头。 “到底在想些什么?”然后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没了这些沉甸甸的头饰,你更好看些,我看着更舒服些。” 星辰小脸儿一红,偷偷瞥了一眼不染,却见他端坐依旧,神态依旧,甚至连手指亦不急不缓,帮她顺发。 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气。 这么一气,她便……想做些让不染不能好好端坐的事情。 比如, 亲他! 她猛地转身,将自己整个铺在不染身上,然后……猝不及防的碰了他嘴唇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因为碰到那温软的唇之后,她猛然清醒,然后……用手捂住嘴,一脸无辜的看着不染,仿佛刚刚那个强亲的人,不是她一般。 不染亦整个人愣住,一双明显没有反应过来的眼睛,惶惶然眨了眨,然后默念了一句:“弟子贪念,地狱无间,愿一人独往……” “嗯?”星辰听他呢喃,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回答她的,则是另一个吻。 那吻生涩而缠绵,带了些竹叶清香,还有一些檀香和墨锈,星辰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几乎缺氧。 如果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她一百一千个愿意。什么画本书生的,聊斋狐狸,你怨我来,我爱你的,都是骗人的,她眼前这个人,不需做任何事情,她便甘心为他献出所有,甚至生命,眼睛都不带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