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封天》 正文 第一章 从前有座山 世尊说:“自我归去三千年,即是末法时代。” 世尊也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桃花山上的小和尚王元宝只认同大雄宝殿里褪尽了金漆只剩下泥坯的世尊说的前一句,现在真的是末法时代。 山下朝堂里的那个大胡子皇帝,不知听信了哪个牛鼻子的话,竟要灭佛。 那个大胡子皇帝要灭大雄宝殿里光秃秃的世尊,王元宝不会介意,但自从官府贴出灭佛告示以来,山上的香火就断了,寺里的师兄都逃走了,而世尊塑像上的镀金就是那时被刮走的,人心本就如此,主持老和尚对此也只能惨然一笑,几钱金子,能救得一人,那也是世尊的佛法慈悲。 曾经香火旺盛的寺庙,如今冷落鞍马稀,好在还有王元宝和主持老和尚,每日清风明月,晨钟暮鼓,倒也颇有些上古苦行僧的遗风。 看着倒映在溪水里的稚嫩脸庞,王元宝皱着小脸叹道:“要是香火不续,以后就只能吃后山的桃了。” 其实山上断了香火也不过一旬,寺里的斋饭从饭换成了粥而已,换成其他十余岁的少年,遇到这般事,只怕没有心顾着吃喝了,但王元宝非但没有清减,反倒还胖了许多,住持老和尚都说他最适合修持东来佛祖的禅法。 王元宝知道东来佛祖,坐在莲花座上那个笑呵呵的大肚子佛,他的禅法王元宝不知道,但他知道主持老和尚对他是真的好,半碗粥,剩下的都进了王元宝的肚子里。 十多岁的少年,已经能看出好坏。 本来寺院山下还有五六顷上田,但是主持老和尚从来不问这些俗事,都是交给寺院里的监院,大难临头各自飞,肠肥脑满的监院卷了田里的收成和地契跑了,去太安城做了个啥员外郎。 王元宝不曾见过主持老和尚抱怨过什么,淡然如水,这便是主持老和尚的真实写照。 后山的桃子熟透了,为了减轻寺院里的负担,王元宝趁着早课后的空闲跑到后山,把桃当饭吃,熟桃饱人,一树桃,正好填饱肚子。 桃花山之所以叫桃花山,是因为前朝的一位大诗人喜欢桃花,在他贬官经过荒山时,花费不下千两白银,种下满山桃花,后来建起的寺院,也就叫了桃花寺。 每每见了寺门匾额上的三个大字,王元宝只想说“俗气。” 不过种桃花的诗人写出的诗句却是真正的珠玉锦绣。 “人面不见何处去?桃花尽是吾后栽。” 佛经上的字都认不全的小和尚王元宝,非常喜欢这首诗,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一听,说不出的喜欢。 都说十年人树,百年树人,要论起来,王元宝还真得谢谢种桃花的诗人。 摸摸已经长出头发的头,王元宝心满意足,桃树上既挡饱,也胜在多,满山的桃,足够王元宝吃一阵的了。 拍拍滚圆的肚子,王元宝正准备迈步走回桃花寺,树丛里窜出个毛色雪白的狐狸,张嘴咬住了王元宝的僧袍衣摆,似乎是有事。 这个白狐狸,王元宝不仅认识,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做小灵。 住持老和尚说过,兽有慈悲心,就叫灵。 因为王元宝遇到白狐小灵时,它正守着从树上落下来的鸟窝,两只待哺的雏鸟窝在白狐小灵大尾巴里。 王元宝疑惑地被白狐小灵拖向树丛,“你想让我跟你去哪?” 白狐小灵闻言急切地伸出爪子,指了指树丛深处,那里是白水潭所在。 虽然是末法时代,但老山林里开启了灵智的走兽飞禽,却也不少。 也不顾嘴上粘着的桃子汁液,王元宝就跟着白狐小灵跑进了树丛中。 桃花山不大,但却能让人迷路,满山的桃树一个样,谁能认出来? 吃遍了满山桃子的王元宝,如同老饕般,对满山的桃子如数家珍,前山的桃树闹气果子最酸,白水潭的桃树跟谁欠它钱似的,果子最涩,后山的桃树性子温驯,果子最为甘甜。 看白狐小灵带的路,王元宝认出是去白水潭的,正纳闷时,却看见白狐小灵雪白的毛发上竟然粘着些红色的东西,似乎是血。 “难道是有母狐狸?跟小灵争抢公狐狸?”王元宝有些八卦的想到,要不小灵身上怎么会有血? 桃花山上没有其他走兽,以血肉为食大家伙,早就被猎户下的绝户套,打了个干净,要说能伤得了白狐小灵的,也就只有同族的狐狸。 白水潭离后山不远。 停在白水潭外的一棵树下,白狐小灵撇着头,意思是让王元宝自己进去。 见此,王元宝促狭地笑道:“小灵莫不是你自己争不过母狐狸,还非得让我来帮你吗?” 白狐小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进了一旁的树林里没了踪影,不愿意搭理王元宝这个小和尚。 无奈,耸耸肩,王元宝拨开纵横交错的树枝,树丛后就是白水潭。 其实白水潭就是个快要枯竭的泉眼,只因为有些白色细沙,所以王元宝叫它白水潭。 等王元宝仔细看去时,发现白水潭边竟然……竟然有个女人,不,是个女孩。 住持老和尚说过,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到了一定要躲开。 王元宝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碰到了一个母老虎,难道是山下大胡子皇帝知道和尚们怕母老虎,所以派她来灭佛的? 但这个母老虎长得还蛮好看的,阳光从桃树枝叶间隙宣泄而下,映照在母老虎的脸上,逆光看去,脸上細幼的绒毛清晰可见。 不过白水潭边的母老虎似乎是睡着了,就跟住持老和尚入定一般,盘膝而坐。 折了根树枝,王元宝小心翼翼地走到母老虎身边,用手里的树枝戳了戳母老虎如玉般的面庞,却不见动静。 “不会死了吧?” 王元宝扔了树枝,靠近了才发现母老虎身上竟然有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衫。 原来白狐小灵身上的血是这个母老虎的,想到这,王元宝放下心来,但又开始腹诽起来逃走的白狐小灵。 “这让我怎么办啊,母老虎可是摸不得的。” 就在此时,母老虎周身腾起阵阵雾气,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北阳王朝的女性能出得深闺的,除却了皇室郡公主外,就只有青虚道宗的坤道女冠。 道姑一词只是说书人的戏传。 王元宝不知道此中关窍,更不知道母老虎头上所戴着的芙蓉冠是何物。 伸手准备探探母老虎的鼻息,王元宝可不想背上个见死不救的恶名,毕竟出家人要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就在此时,母老虎睁开了眼睛,犹如刀剑般锐利的目光直刺王元宝。 如坠冰窖,彻骨的寒意自丹田升起,想动却迈不开腿。 “宁周一呢?” 母老虎冷冷道,声音亦如目光般冷冽。 王元宝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 闻言,母老虎目光更为冷冽,青虚道宗的女冠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辨别人心的手段却是无法与无相寺的秃驴相比,她们更擅长的,还是驭剑杀人。 女冠母老虎名叫李凌菲,青虚道宗女冠中最有上五境剑仙潜质的,来桃花山却是为人所追杀,虽说剑修难缠,但是实力不济,总会有人觊觎身上飞剑,蕴养一口本命飞剑所用的山水钱不菲,而宁周一就是觊觎她飞剑的山野散修。 李凌菲起身冷冷道:“若是你老老实实说出宁周一的下落,我或许会留你一条生路,若是敢有半分隐瞒,定叫你神魂具灭!” 王元宝何时见过如此场面,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女冠李凌菲所存的,就是杀人之心,山野散修宁周一是宗门所悬之首,如若不能给宗门一个交代,怕是锁山井必须走一遭了。 电光火石之际,一个白影陡然暴起,却是白狐小灵跃起咬向李凌菲。 见此,王元宝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拔腿就跑。 李凌菲虽然伤了心脉,但实打实的中四境修为,只轻轻一挥,剑光迭起。 白狐小灵生生挪移了身形,避开了要害所在,但仍是受了一记,一时间鲜血四溅。 李凌菲凤眼微眯,杀意波动,原本杀人的理由苍白无力,此刻却是合情合理,豢养狐妖的和尚,只怕根底也不是多干净。 剑光如煌,烟林如织。 青虚道宗属于兵家道统,虽然挂着道宗名号,但行事确是实打实的兵家风格,杀人不过头点地,兵家武夫剑修,多半都不会讲道理的。 王元宝跌跌撞撞地在熟悉的桃林里穿梭,但是寒冷彻骨的杀意后发而至! 莫说李凌菲,就是北阳王朝行走江湖的兵家武夫剑修皆是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兵家难缠鬼的名号都是靠着杀伐果断堆砌起来的。 山野散修宁周一的人头拿不到,但是豢养狐妖的妖僧的人头,也可以在宗门善功堂,累积些许善功,比毫无所获在锁山井走一遭要好的多。 就在此时,一道炽烈拳罡轰然而至,后发先至,直击女冠李凌菲气府。 剑光陡然一转,但已经迟了,炽烈拳罡将蕴养着飞剑本命真意的气府打得粉碎! 李凌菲咬牙将一口游野真气灌注在张遁行符箓中,玄光闪过,不见踪影。 白水潭却被炽烈拳罡轰出一个大坑,泉眼彻底枯竭。 佝偻的身影从树丛里走出,抱起受伤的白狐小灵,拍了拍呆如木鸡的王元宝,道:“回去了。” 正文 第二章 桃花寺里的老和尚 这个世界上的事,都有它的两面性,也正如人,有仁慈也有残酷。 王元宝还记得自己被住持老和尚带进桃花寺的时候,那时还没有王元宝,只有一个沿途讨饭果腹的小乞丐。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王元宝想也不想道:“吃饱饭!” “那除了这个呢?” 茫然无措的王元宝,想了一会儿道:“不知道。” 从那以后,沿街乞讨的小乞丐上了桃花寺,成了住持老和尚最小的一个弟子,却不剃度,只是为了省事剃了个光头。 看了看从后山回来还在愣着的王元宝,住持老和尚给了王元宝一个暴栗道:“别愣着了,去给老桂树浇水。” 说罢,住持老和尚抱着重伤昏迷的白狐小灵走进了禅房。 自王元宝来到桃花寺起,寺里的这株老桂树就从来没有开过花,就连每年长出的新叶都少得可怜。 住持老和尚说,这棵老桂树是星桂,只有心诚所至才会开花,但王元宝问过“师父你的心不够诚吗?为什么每天浇水也不见它开花呢?” 住持老和尚只是笑而不语。 每个人都有秘密,在佛前忏悔的,也未必是真的。 天边的月影初现,夕阳已经挂在西墙,老桂树在夕阳下,竟然有些垂暮的老态。 月亮上的阴影,那些都是桂花林吧? 望着天上的月影,王元宝如是想到。 禅房里,住持老和尚面色凝重,兵家武夫剑修的剑气比之道家剑仙更为霸道,白狐不是人类,所修的自然也于人不同,凝练气府,修持阴神,都不是妖族的修炼方法。 但大道之行殊途同归,不过为了长生,修行说到底,所修持的还是性命,心脉对应的是命魂,兵家武夫剑修的剑气伤的是心脉,修行人若是阴神不能抱气,命魂一散,纵有千百年陆地神仙修为,也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一场空谈,更何况是个刚开启灵智的白狐。 这伤,住持老和尚能治,但他却在犹豫,心湖中有扇门被锁住,而门上的锁,就是他这些年所精修的佛法,这扇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你凝望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世事相对,无常亦是有常,毕竟这伤的因果,与王元宝有关。 “救人救妖都是善举,慈悲本就是无差的,也罢。” 叹了口气,住持老和尚推开了禅房的窗户,心中的那扇门也被推开,窗外夜空中的星月静谧,门里的深渊,比夜海还要深邃。 王元宝蹲在禅房窗户下,他看见月光似水般从窗户流入,就像河川归海般涌入住持老和尚的体内。 住持老和尚枯瘦的手在月光涌入后,竟比山中白玉还要温润,手所抚过的地方,枯骨生肉。 白狐小灵胸口的伤。慢慢愈合,当然这些都是王元宝看不见的,“看够了吗?” 闻言,王元宝赶忙跑开,若是惹得住持老和尚不高兴,只怕今天晚课的十遍金刚经是少不了的。 “去积香厨盛碗粥,要是饿着了,别想我再做。” 王元宝嘻嘻哈哈地从窗口跑开,后山近乎死地的事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住持老和尚说的对,东来佛祖的禅法最适合王元宝修持。 白狐小灵早睁开了眼,住持老和尚的法门到底还是留在在了它的心湖上,比诸它拜月采纳灵气的粗糙法子不知要高明多少。 住持老和尚背着手道:“这个法门就当是你的机缘,欠了因果自然是要还的,不过这桃花山将来的风雨,不是你所能承担的,毕竟走兽在先天生灵的威势下,不过蝼蚁。你的血脉是九尾旁支,有了法门,在冥原也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白狐小灵听得似是而非,但它终究还是懂了,住持老和尚所说的,就是让它远离桃花山。 说罢,住持老和尚走出了禅房,至于白狐听不听得懂,他并不在意,一场机缘可能会造就它,也可能毁灭它,其间所看的,还是趋福避祸的悟性。 有些秘密,是隐藏不了的。 王元宝觉得住持老和尚变了,说不上具体的改变,只是王元宝的直觉。 大雄宝殿里,亮着一盏青灯,摇曳不定的灯火,就一如心尖上的悲欢离合,掩映着世尊的泥坯。 世人都以金铜铸佛,这也是山下朝堂里那位蛮儿皇帝灭佛的原因之一,发动战争,需要大量的金银财货。 住持老和尚波澜不惊的脸上,交错着愁苦,但终究还是佛与魔的争锋,打开了深渊的枷锁,就要承担深渊的侵蚀。 末法时代里的修行人,最为渴望的,便是住持老和尚心湖下的深渊。 未来的风雨,欲来。 大殿内住持老和尚的诵经声渐渐平缓,王元宝抹了抹嘴,小跑着进了殿内,晚课是不能停的。 王元宝却没有心情诵经,好奇宝宝般地问道:“师父你刚才使的是啥法子,能教给我吗?” 撇了眼满脸希冀的王元宝,住持老和尚笑道:“小元宝什么时候这么好学了?先把《金刚经》学会再说,要不啊,别想。” 王元宝一听,顿时苦起了小脸道:“师父你还没说你用的神通的名字呢!” “等你啥时候把《金刚经》学会了,我再告诉你。” 说罢,住持老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地颂起了佛经,这满山桃树里,只有大殿里孤亮着盏青灯。 王元宝气鼓鼓地拿起手边的经书,翻开,赌气似得读起了冗长的经文,漫漫长夜时间长。 读了不到五页,王元宝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便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刚才还雄心壮志说要学会《金刚经》的小和尚王元宝一头栽倒在蒲团上,睡着了。 住持老和尚停了诵经声,看着呼呼大睡的王元宝无奈地叹了口气,解下僧袍盖在了王元宝身上,山上夜里寒凉,不盖些东西睡觉,怕是要着凉的。 抬头望去,世尊的泥坯在灯火中明灭不定,有没有佛,住持老和尚不知道,但佛法确实可以救人。 摸摸王元宝的头,住持老和尚自语道:“这身法门不是不想交,而是不适合,山上山下的事,不接触是好的,人心鬼蜮,大道之行走的许多都是庙堂与江湖,高与远之间还有座天下。” 王元宝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梦呓道:“后,,后山的桃,,桃好吃……” 住持老和尚慈祥一笑,伸手擦去王元宝嘴角地口水,给明灭不定的青灯里添了些灯油,罩上了层轻纱。而大殿角落里,还有一碗凉了的粥。 爱蛾莫点灯,怜鼠常留饭。 慈悲大抵如此。 颂佛声在寂静夜色里,并不突兀。 有青灯古佛黄卷相伴,再加上个问东问西的小和尚,寺院虽空,但心却是满的。 夜还长…… 山下朝堂里的王公大臣们散了朝,褪去庄严肃穆的官冕,换上宽松舒适的衣袍,他们的一天才真正开始。 而金水桥下的乞儿的一天也才开始,乞讨所得,在临近中秋的日子还看得过去,但若是冬日来到,只怕熬不过的,死了的,绝不会少。 虽然京城太安城附近的佛寺在皇帝的灭佛令下荒废,但也不会让衣不蔽体的乞儿进去,寺院里的和尚强迫还俗充做了军卒,至于佛寺里金铜铸造的佛像,则成了市坊间流通的钱财。 皇帝灭佛的根本原因,是南征缺乏兵源和饷银,宰辅建言的灭佛兴百家不过是个幌子。 信仰世尊的大臣家里还是一如既往地焚香礼佛。 宰辅官邸里,灯火葳蕤,作为北阳王朝的宰辅,赵谦之不可谓不尽心,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位雄心勃勃的北阳王朝帝王的野心。 这自然是好事。 山上宗门对于庙堂的影响,若是不能根治,只怕统一南瞻洲这样的宏愿,会成为一个口号。 无相寺和兵家道统青虚道宗,这样占据山水福地小洞天的宗门,若是任由其发展,那南楚的“九河龙蛇”这等山野散修势力,便是前车之鉴,龙泉王朝虽然兵家武夫剑修众多,但毫不足虑,太平久了,就成了纸醉金迷,再也提不起原先的志气。 但是王朝兴亡,和一统南瞻洲的历程,伤的终究是百姓。 赵谦之并不在乎这些,他所在乎的是这南瞻洲的气运和龙脉,长而往之的消磨,殆尽的气运,会让南瞻洲成为与洞天崩塌后衰败的部洲中的第一。 赵谦之倒是有些向往躲在南部小镇里教书的大师兄了,但是这也只能是想想,他的大道之行,已经同南瞻洲勾连。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这些山下的权谋都与山上的王元宝无关,他所要关心的,还是下一顿饭吃什么。 住持老和尚说过,一生有多长,其实就在一粥一饭之间。 桃花山上的清晨来得早,虽然没有报晓的雄鸡,但往往养成的习惯要比外物的提醒更为靠谱。 积香厨里飘来了桃木燃烧的烟火气,夹杂着清晨山间的露水,很是好闻。 王元宝睁开了朦胧睡眼,看见盖在身上的僧袍,一拍头坐了起来“哎呦,怎么又睡着了,真是的。” 住持老和尚递过一个木桶,笑道:“去,院里的老桂树该浇水了。” 接过住持老和尚递来的木桶,王元宝苦着脸道:“能不能不去啊?师父!” 住持老和尚微笑着道:“不能。” 老桂树的枝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但是与以往不同,连叶片都屈指可数的老桂树上,竟然结出了三个幼嫩的花苞。 王元宝欢喜道:“师父,师父,老桂树快开花了!!” 老树开花的喜悦大抵就是如此,但是住持老和尚却不为所动,依旧诵经。 花开三朵,将近了。 白狐小灵半掩着身子,在桃花寺门边,悄悄注视着王元宝,纯澈的眸子里,蕴着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有些不该有的情愫。 开启灵智的妖族,大抵都去了冥原,那里虽然残酷,但终究还是妖族的乐土,白狐小灵得了住持老和尚的法门,就是不去,也可以融汇山水气运,成就神祗,做一方山水正神,但是她心中存着的东西,却比这些要高很多。 心有山川,命自不凡。 大雄宝殿里,王元宝苦着脸一字一句地艰难读着晦涩的《金刚经》,“师父,能不能明天再学?太难了!” 对于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金刚经》这等佛门经典确实太过艰深,但是住持老和尚却道:“不行,今天学不会,就别喝粥了。” 王元宝幽怨地撇了眼入定般的住持老和尚,暗自腹诽“不喝就不喝,后山的桃多着呢。” 似乎通晓王元宝内心所想,住持老和尚在王元宝头上来了个大大的暴栗:“用心读。” 捂着额头,王元宝道:“师父,粥糊了。” “别找借口。” “真糊了!” 住持老和尚一抽鼻子,赶忙从蒲团上蹦起来,冲向了积香厨。 王元宝也屁颠屁颠儿地跟了过去。 清晨的露水里除了桃木燃烧的烟火味外,又多了股糊味。 住持老和尚望着庭院里开出三个花苞的老桂树,隐隐的有些不安,将近,将近,却如此不安,将来的风雨到底有多大,谁都拿不准,他担心的却不是自己,而是王元宝。 世尊如今才是泥木偶像,没有任何作用,就如同儒家的功利学说,无功无利,那便毫无意义。 这也是世人多尊奉儒家圣人的缘故。 只是这满山的桃花落尽,也对未知的天数,无济于事。 王元宝艰难地研读这晦涩艰深的《金刚经》,无相有相,皆是虚妄,色空空色,皆是欲望,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芸芸,当真也是为难他了。 住持老和尚忽得想起了一句话“管他未知已知,我自一碗酒就可以抵过万千,若是琐事缠身,还讲不得道理,倒还不入用拳头来讲讲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看不惯,那就忍着,这世间还是拳头大的说的算,怎么?不服气吗,来干他娘的!道理不听,那就用拳头来讲!” 正文 第三章 那片星空下 无相寺和青虚道宗为赵谦之的阳谋整得焦头烂额,兵家典故中,阴谋不过最为下作的鬼蜮伎俩,真正的谋略,却是阳谋,看透,却无计可施,最为致命。 崛起于微末之间的北阳王朝,确立了稷下学宫的道统,就连往年充做库房的观海书院都重新开宗授徒,南瞻洲用不了多时就也纳入了学宫的版图。 毕竟一方书院的山长,莫不是顶着学宫君子贤人的名‖器,非是类如无相,青虚这般旁支所能招惹的存在。 龌龊,到底都在暗处。 住持老和尚敲着木鱼,笃笃声在空荡的大殿内伴着诵经声也不孤寂。 王元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偷偷撇了眼闭目入定的住持老和尚,刚想偷个懒,最枯燥乏味,就是读不懂书里的道理,还苦读,只怕皓首穷经,也是个酸腐的呆子。 大殿里轻缓的木鱼声,陡然加重。 吐了吐舌头,王元宝气鼓鼓地捧起《金刚经》大声诵读起来,不过由于认字不全的缘故,《金刚经》生生被他读成了错字经,住持老和尚半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却不是因为王元宝,而是心湖上的那扇门,即将打开。 桃花山于北阳王朝正如北阳王朝之于南瞻洲,在所谓的大势之前,微不足道,佛法中的芥子须弥就是如此。 三台山下的甘凉铁骑围山已经月余,但山上的无相寺里的僧人却毫无表示,晨钟暮鼓每日照常响起,梵唱诵经不曾间歇一日。 这让一向纵横无敌的甘凉铁骑如同拳打棉花,无从着力,无可奈何。 随军修士大多都是来自青虚道宗的兵家武夫,剑修倒也有几个,但下五境的剑修并没有什么大作用,反倒不如杀伐经验丰富的山野散修,真正压制不住烦闷的却不是披坚执锐的甘凉铁骑,而是这些随军修士,到底是散漫惯了,原先杀人越货凭的无非是口心气,锐气,但如此耗着,实在憋屈,难免心生烦闷。 赵谦之的手段确实高明,借青虚道宗这些兵家武夫剑修来消磨无相寺实力,两败俱伤,才是他最终的目的,既然阳谋已用,那鬼蜮伎俩果然还是最适合用于人心。 若说最清楚北阳王朝一系列动作的其中关节,那无人可出赵谦之其右。 稷下学宫重开北阳王朝太安城的书院,本就是一种表态,文脉裨益武运,封正山水神祗的仙家手段,皆是一洲书院文脉所具有的权柄,这便是其中的猫腻。 稷下学宫下的注,不可谓不大,剩下的就要看剩下百家诸子嫡脉与旁支的押注了,步步须为营,行错一步,这一洲的气运争夺便再无其一席之地,说不得连旁支道统也会烟云消散。 南楚王朝与龙泉王朝幕后的百家诸子旁支,就算要打定心思,也得掂量掂量稷下学宫的分量,当世显学唯有儒墨两家,只是墨家机巧房里的庙堂行走,一直暧昧不定,这南瞻洲的世道,已然大乱。 收起传讯飞剑,赵谦之轻轻一弹,灵气耗尽的飞剑毫光大放,泠然飞出楼阁之间,北阳王朝的南镇抚司的主事人郁让盯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出,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龙泉王朝的镇抚分司被人连根拔起,分布于市井中的郎官也被肃清,这等责任,足以摘去他郁让项上人头百次。 “属下该死。” 想了许久,郁让推翻了所想好的所有借口,这位宰辅看似人畜无害,但是翻云覆雨的手段却让他这等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也不禁冷汗涟涟。 赵谦之并未转身,看着楼阁外的垂暮景色淡淡道:“你确实该死,龙泉王朝镇抚分司被连根拔起,市井郎官也被肃清,你准备如何谢罪?” 郁让一狠心,咬牙道:“任凭宰辅处置。” 闻言赵谦之微笑道:“三日之内,肃清龙泉王朝在边境的布局,市井里的鱼龙也该收网了,至于此次连坐的官员,一率杀无赦。” “属下领命!” 出了楼阁,郁让才发现自己那点龌龊在赵谦之眼中是多么可笑,南镇抚司的权柄终究不是他的,难怪皇帝会对宰辅的话如此言听计从,论起鬼蜮伎俩和人心,宰辅是天,而自己这等小角色,不过是尘埃而已。 龙泉王朝边境的布局,无非不过是丘墟的山野散修,市井龙蛇中不过五六个兵家武夫剑修和下五境的练气士。 但若是一朝肃清,过惯了太平日子的龙泉王朝就如同大出血般,而涉及的官员更是不少,太安城要迎来一场劫难。 赵谦之一言之下血流成河,这便是权力,忽得想起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与道祖,礼圣坐而论道的老头子,那时他大抵也是如此吧,只怕比诸自己还要意气风发,但自己当真是意气风发吗? 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这般权力巅峰的地位哪个不想要?欲承其权,必先承其重,谋划一部洲的气运,绝不是过家家一般简单,那些上五境大佬若非忌惮自己定立的规矩,只怕书院还未重开,自己就已经身首异处,只是能让自己身首异处的人物,赵谦之至今未曾见过。 毕竟落了面皮,再披着功德华服,无异于沐猴而冠。 …… 李凌菲拼着气府尽废,逃回了青虚道宗,兵家道统出来的,泰半都已实力为尊,李凌菲若是未曾此重创,这时必会是天之骄女,宗门的天骄,不过此刻,她连宗门里最低下的客卿也不如。 非是人心凉薄,大道之行走的便是无情,大道至简也无情,没了前途,谁会搭理一个拖累? 这种差异感,使得李凌菲几乎快要疯了,她的心湖中不由得腾起一股阴毒之火,将她的最后一点清明燃烧殆尽。 但她却从未想过,若不是她贪念迭起,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气府毁去十之六七,纵然再有天大的机缘,也不会再有寸进,更别说跻身上五境剑仙的行列,只怕金丹境界都是奢望。 李凌菲的师尊自始至终只来过一次,扔下两枚丹药就匆匆离开,一个失去价值的弟子,不值得浪费宗门内的资源。 但是李凌菲不知道的却是青虚道宗的诸脉议事在其师尊匆匆离去后随即敲定,除却青虚道宗的主事人外,另一个人更引人注目,无相寺来的秃驴。 能引得修行人动心的,唯有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破除五戒是佛家所言,但是当真能不动心吗? 蛰龙于一人之身,怕是上五境剑仙都会动心。 记住,芥子须弥是可以相互转化的。 自然,有些风雨是从海上而来。 森罗天下的各大部洲中间隔着五方重洋,若是想要到另一方部洲,只有乘仙家渡口的蛟龙舟,蛟龙为舟可稳渡沧海,能做到这些的,除了仙家手笔,又有何人可驱使先天异种蛟龙? 当然,除却蛟龙舟之外,也还有别的渡海方法,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上五境练气士可腾云驾雾,各部洲神祗亦可凭着正统金身横渡沧海。 但最为人所推崇和艳羡的,还是剑仙御剑渡海的手段。 练气士并不稀缺,但是能破金丹达到上五境的实在不多,而剑仙更是罕见,大道之行崎岖的路子,剑仙当是其一,能渡沧海的本命飞剑更是难以寻得,能成就剑仙的人物,即是大能。 南瞻洲外的五方重洋云海之上,有剑撕裂云涛,穿行于海天之间的虚境。 蛟龙舟上的练气士们遥望虚境间的缥缈剑光,坚定的道心竟生出了恐惧,作为顶尖战力的剑仙,确有令练气士为之恐惧的资格。 云海上,虚境内,飞剑上横卧着一个不修边幅,甚至有些邋遢的道人。宽大的道袍上沾满油污,扎着道髻的头上,还插着几枝黄花。 斜插黄花已满头,酣醉何须弹剑歌? 东神洲道宗里能担得起这句诗的剑仙人物,也就只有一位,神君谢宗师。 或许是刚刚睡醒,邋遢道人谢宗师揉揉惺忪睡眼,瞥见了五方重洋上飘忽不定的蛟龙舟,不禁两眼放光,都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要谢宗师来说,最好吃的,还是这纵横于五方重洋上的蛟龙。 被邋遢道人谢宗师一瞥,本就战战兢兢地蛟龙不禁连声哀鸣,似乎是在求饶。 “唉,算了,老牛鼻子跟龙宫有言在先,这蛟龙吃不得啊!” 谢宗师拍了拍肚皮,惋惜道:“委屈你了,等到了南瞻洲会会老朋友,再去捉条河湖龙王打牙祭。好像那家伙还欠我点东西呢。” 剑光陡然加快,万里云涛唯留空痕。 桃花山上,王元宝还没有学会色空空色的《金刚经》,被住持老和尚赶出大殿去给老桂树浇水。 “臭老头儿,整天让我浇水也不见这棵破树开花!” 一边浇水,一边抱怨,当然这些抱怨仅限于王元宝自己听到,若是住持老和尚听到,王元宝免不得挨顿戒尺。 大雄宝殿里的木鱼声渐渐低沉,诵经声也渐不可闻,王元宝知道住持老和尚又犯困了,人一老,精神自然不如少年人。 轻手轻脚地放下木桶,王元宝偷偷跑出桃花寺,至于住持老和尚,他根本就不担心,老人家嘛,睡着了可不好叫醒。 踏出寺门的时候,住持老和尚的鼾声就从宝象庄严的大雄宝殿里传出。 以往后山的小径上,这时总会等着一只毛发雪白的狐狸,有灵便有情,天道最公平。 但是桃花山上再没有任何一只白狐能有小灵一般的机缘,也没有小灵一般的情愫。 王元宝把柴刀斜挎在肩头,小跑着,夏末的草木依旧葳蕤,不过前路却是未知。 正文 第四章 树下佛,蛰龙动 桃花寺里静了下来,大雄宝殿静悄悄地,住持老和尚并未睡着,推开以佛法封闭的大门,时时来自九幽深渊里的呓语,如何能够睡着。 世尊泥坯前的长明灯,嗤嗤地爆着灯花,世尊泥坯的面目明灭不定。 “该来的,总会来,就是再怎么躲,也是躲不掉。”住持老和尚叹了口气,庭外老桂树不同于往日,寥寥可数的深绿间,夹杂着几抹柔嫩,还有嫩黄的花苞。 “老朋友,等到你开花真是难啊,在挂角寺是这样,龙抬头,花乃开吗?” 苦笑一声,住持老和尚似乎是在自问,但回答他的,只有微风抚过树叶的簌簌声。 蓦地,他猛然回想起那片星空下的往事。 许久不曾回忆,故事竟已长满了荒草。 住持老和尚的思绪越过桃花山上的云和霞,向着南瞻洲极东的地方飘飞而去。 长明灯倏地灭了,灯盏里的油已经燃尽,住持老和尚起身走向庭院里,老桂树的影,在阳光下忽长忽短。 住持老和尚的故乡有个规矩,凡是到十五岁的少年人,须得求得一片桂叶,才能算是成人,除了代表着成人外,桂叶到手,祖先阴神的庇佑更是重要,这也是他为何不让王元宝真正出家的缘故。 算算时间,王元宝再有一个月就该十五岁了,按照故乡的风俗时令,老桂树的新叶长出,接替旧叶,但除了花苞之外,叶依旧还是那些。 住持老和尚转身走进了积香厨,等会王元宝从后山吃完桃后,就会回来,所以,粥还是要煮的。 养成的习惯若是要改,还得费大功夫,就一如赵谦之秉烛夜读,要改还当真不容易。 日夜皆昼,这便是赵谦之如今的习惯,涉及百家诸子旁支嫡脉,所花费的精力,着实不少,如果剔除修行人背后的这些势力,赵谦之会轻松很多,但南瞻洲毕竟还是这森罗天下的一方部洲,如此香火道统,又有何人不动心? 升斗小民争利,百家圣人争香火,功德华服就是这般来的,庙堂之高,亦是如此。 青虚道宗和无相寺的动静虽然不大,但是要瞒过稳坐钓鱼台的赵谦之,却是不能,如果连这等动静都探查不出,那南镇抚司在市井山上的郎官就可以以死谢罪了,贪婪是修行人永远不能摒除的原罪。 长生大道本就是贪婪,生老病死是天数,也是亘古不变的规律,所谓仙,就是大逆不道,大道不逆只能会是凡人。 先天生灵,可比肩道祖圣人的存在,就算是阴神,也能裨益修行人,但是其中的反噬与风险,却也是极大的,磨骨食髓,以血脉供养先天生灵本就是旁门左道,但仍旧有人趋之若鹜,为得便是个道下长生,也真是可笑。 洞天之下,骊珠第一人,未满百年便登临凡夫武道缥缈无上的十一境,何等惊才绝艳,凭借的不仅是莫大机缘与天资,还有他眼中的两条先天蛰龙的阴神,但洞天崩塌后,龙脉衰落,骊珠破碎,他的下场如何?磨骨食髓,供养着两条蛰龙阴神,再如何惊才绝艳也落得个遁入空门,靠着佛法苟延残喘,凡夫武道十一境,也跌落十境。 赵谦之随手拂灭灯火,冷笑道:“既然如此想要,我便送你们一场机缘,至于吃不吃得下,就看各自的造化。” 弹指一挥间,数十道沉寂剑光划破云霄,其中所述的,是那些人最为渴望的东西。 北阳王城太安,虽然已经三更时分,但不设宵禁的街市依旧繁华,烟火繁盛,映照得金水河成了条金带,横亘在这太安城中。 邋遢道人谢宗师此刻正在烟花巷中开怀畅饮,桌上的珍馐美味虽然不及东神洲,倒也别具风味。 但谢宗师最喜欢的,却是这烟花巷里的醉花荫。 “若论治国,稷下学宫还有那老头子教出的书呆子确实有一手,三家分晋后,北阳的底子最弱,衣冠南渡后,孱弱割土裂地苟且求和数百年,如今却能反客为主,逼得龙泉南楚年年割地求和,繁华景象如此,确实比诸百家诸子要强上许多。” 喝完酒盏里的最后一滴酒,谢宗师打了个酒嗝,满意地拍拍肚皮,顺手抄起盘子里剩下的鸡腿,一步三晃地走出酒肆。 店小二赶忙拦道:“道长,您还没有给钱呢!” 咬了口鸡腿,谢宗师从沾满油污的袖子里掏出枚玉佩,扔在桌上道:“明天去宰辅官邸去要。” 说罢,踉踉跄跄地出门去。 店小二拿起玉佩端详,羊脂般温润的玉佩上,镌刻这一个“赵”字,不消讲,那些一条筋的读书人,明日早朝参劾赵谦之的罪状又多了一条。 太安城的夜空上闪耀着几颗星辰,烟火气繁盛的地方,想要见漫天星辰,还是很难的。 星辰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寂寥和冷清,就像坐落在三十三天上的白玉京,老牛鼻子一直想让自己遁破大千,从五方重洋之后去另外一座天下,毕竟森罗天下不是由道家圣人坐镇,即使是庙堂跌落,功德华服沾染尘埃,都与东神洲的道宗祖庭无关,儒家圣人坐镇,这其中的关节与龌龊,不需要他谢宗师去思虑,但是骊珠第一人的赌局,他却不得不下注,大不了就是出血一次,但是出多少血,就不是当年那个洞天之下,骊珠第一人所能左右的了,白玉京所谋的也是两条蛰龙阴神,佛家将就八部天龙功德圆满,但是道家同样也有龙凤呈祥的典故。 稷下学宫之所以驱逐老头子,也与此脱不了关系,心想着继往圣之绝学,为生民立心,为万世开太平的老头子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上古诸仙对龙除恶务尽,所存的却是另一份心。 “那时候的星辰真多啊。” 森罗天下的天地之中,在东神洲,而东神洲的天地之中却在泰岳,稷下学宫之上,便是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泰岳山,齐鲁王朝春尽夏来,正是最好的时节。 与南瞻洲不同,泰岳的山岳正神却不是由齐鲁王朝朝堂封禅的,而是稷下学宫坐镇的庙堂圣人所封禅,山主恒昌,王朝气运加身固然能有无上地位,但是也会为之所累。 泰岳正神是出身于洞天之役的凡夫武道十一境人物,平素就是齐鲁王朝的皇帝也得躬身下拜,但是此时他却极为头疼。 泰岳山下的稷下学宫的祭酒若是不理俗事,每日都在山巅推演些江湖之远的风雨,而他还不得不陪着,不时还得听他发牢骚,还说不得个不字,这等憋屈事放在谁头上,只怕也会极为头疼。 “怎么回事?蛰龙抬头不是二月二吗?怎的,南瞻洲都近中秋了,还没有动静?莫不是我的推演除了问题?” 稷下学宫祭酒是个身量单薄的中年书生,一把山羊胡,还有一头因为纠结抓挠的乱糟糟的灰白头发,给人的感觉,怎么看怎么像个科举了几十年都还只是个童生的落第书生,一身寒酸,但却执拗的学究。 但是齐鲁王朝科举最为巅峰的存在,就是由这个寒酸执拗的学究创立下的,连中三元,篇篇文章珠玑锦绣,就连礼圣老夫子看过,都不由得赞许“可肩担文脉”,儒家七十二君子名‖器中,他顶着的是第二。 闻言泰岳正神不由鄙夷道:“蛰龙春动,龙抬头过了足有三旬,才想起来推演,你不错,谁错?” 一拍脑门,稷下学宫祭酒道:“人非圣贤,岂能无过?要不是你把我灌醉,我怎能犯下如此过错?别说,你那酒是从哪里来的,若是再给我弄个两三千坛,我在庙堂那还能为你辩驳几句,免得礼圣老夫子气的跳脚,落了你的面皮。” 强忍着一拳打烂这个夯货的怒气,泰岳正神翻了个白眼道:“这天下的道理都是被你们这些读书人给乱了,莫不得法家圣人说,儒以文乱法,要是我,先打得你满地找牙,再去和庙堂圣人说道说道,你这公然索贿的废材。” “这叫以德服人。” “……” 扔了手里的棋子,稷下学宫祭酒道:“洞天之役中的人物,果真都像你这样,受了封禅,做了一方山水神祗的位子吗?” 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稷下学宫祭酒这个穷酸学究句句揭短,还满不在乎,泰岳正神沉声道:“若不是我阳神陨落,只怕凡夫武道开宗立派,跻身十二境,还落不到那些欺师灭祖的小辈头上。” 穷酸学究祭酒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可倒好,反倒开始自吹自擂,洞天之下,骊珠第一人终究不是你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要蛰龙一天不死,这凡夫武道第一的名‖器,就轮不到你。” 泰岳正神道:“第一第二都不过是个虚名,只是沉沦在江湖风雨里默默消亡,当真……” 穷酸学究祭酒笑道:“我那位师叔,比我文采还要好,学问也比我深,就连礼圣老夫子也不能用道理屈服他,现在龙场驿里的老头子,他还是我师叔吗?” “说不清,那就看着,看不清就睡着,反正这世间的事本来就说不清,四圣三贤说不清,白玉京上的道祖,也说不清,既然说不清,那就醉着,哪有这么多时间想别的,功德华服都快不保了,还顾得上别人?” “等着吧,桃花山朵朵开,赌局坐庄的几个老家伙早就等不及了,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你有这勇气吗?” “……” 正文 第五章 昨日黄花旧 泰岳山上的谈话可谓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是在春秋乱世时,百家诸子的精义又有哪个是“大道不逆”,只是这个道理没人敢说出来,龙场驿的老头子成为稷下学宫所触碰的,便是这个“理”。 穷酸学究祭酒,大抵还是认同礼圣的道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龙场驿也只能想想。 不过泰岳正神陡然间醒悟过来“怎么个意思,你来我这儿都有月余了,学宫里的事当真不管了?” 促狭一笑,穷酸学究祭酒道:“既然来了,学宫里的事我自然就不会管了,你的酒我要是不喝完,只怕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佛祖世尊讲道都收升两金瓜子,我要点酒喝,不过分。” “……” 世间的道理都在读书人那里,黑白颠倒,古人诚不欺我也! 这可就苦了等在泰岳山下的庙堂学吏,祭酒不回学宫,庙堂圣人不会轻易饶过他们,只好念叨着前贤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等小苦头都吃不了,怎么去做学问? 酒香缭绕,泰岳一时间成了酒岳。 桃花山上日复一日,分外宁静,往往风雨欲来之前的静谧最让人压抑,王元宝还是如以往一般,每天不问世事,至于绕头绕脑的经文,早就抛诸九霄云外,但是住持老和尚呆在大雄宝殿里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只是每日的炊烟照常升起,一粥一饭的日子还在继续。 有时王元宝会偷偷摸上住持老和尚的禅房,住持老和尚虽然看似庄严肃穆,但他的禅房里却藏着好多剑仙戏文本子,久在山上,但王元宝也在诸佛生辰时听过说书先生的折子,若说这世间风采最盛的,那非当御剑乘风,千里外取人头颅的剑仙人物。 若说王元宝不曾羡慕,那是诳语,世间又有哪个少年郎不向往“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的逍遥快意? 自白狐小灵不知怎的从后山失踪后,王元宝去后山的次数就少了许多,说是为寺院里减轻负担,但存的还是个玩心,当真能收敛少年心性,诵经念佛的,在灵山洲这等佛门大地,也未曾多几,只说迦叶尊者尚且动凡心,又何况王元宝这个没有出家的“和尚”呢。 只是每当月圆时候,山里没了以往的静谧,飞禽走兽,河里鱼龙都望月而拜,吐纳灵气,毕竟龙蛇生灵的动静,能沾染个半分,化成身形便不是什么难事。 王元宝收了心性,坐在住持老和尚身边的蒲团上,摸出自己藏在《金刚经》里的戏文本子,有模有样得“诵经”。 此时天光正好,不阴凉亦不灼热,老桂树的影子在阳光下愈发修长,倒映出一片阴影,阳光照不到。 …… 北阳王城太安,赵谦之脱去冗繁的朝服,朝会只是开始,真正忙碌的一天,才真正开始,北阳王朝的军政事务大抵决于宰辅官邸,北阳皇帝能打天下,却无治天下的能耐,所以也乐得清闲,皇室后辈中,赵谦之最看好的,还是二皇子徐白露,要不,堪比金丹境界的虬,赵谦之绝不会轻易放在一个连下五境都未曾入门的少年郎身边,要知道近龙血脉的妖,不多。 学宫在北阳王城的书院道统不会干预朝局,这让赵谦之少了一桩烦恼,以后得事,也无须提前谋划,七十二贤下名‖器赵谦之看不上,只要他愿意,三十六君子首也做得。 愿意,本来就是强求。 市井龙蛇早将桃花山上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只要不是瞎子聋子,就一定能听到,山野散修就如同嗜血的走兽,一点血腥,就足以勾动他们的胃口,而山上宗派亦是如此,不同就是,吃相不会那么难看。 推开书房门,赵谦之所见的是一片狼藉,圣贤经卷扔了满地,书桌上的奏折打满了墨批,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悠哉悠哉地躺在太师椅上就着紫砂壶嘴,有滋有味地喝着茶。 来人正是邋遢道人谢宗师。 赵谦之随手拾起一本书,道:“怎么,你们道宗有了座天下,还要插手这小小南瞻洲的赌局吗?吃相难看,可不是好事。” 不理会赵谦之言语中的讥讽,邋遢道人谢宗师道:“当年的洞天之役,我道宗又不是没有出力,这等拉人下马的好事,我怎么能不插手呢?万年碰不到一会,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给独占喽。” 插科打诨只怕还要耽搁功夫,赵谦之深知眼前这个邋遢道人谢宗师的根底,闻言道:“天君的位子还不错吧?” 言语中尽是揶揄,邋遢道人谢宗师倒也混不吝“狗屁的天君,顶上有个老牛鼻子,下边还有啥十二金仙,跟娘们儿似的,烦死了!” “所以就来南瞻洲凑热闹。” “差不离。” 果然,谢宗师虽然心性简单,但还是分得清轻重,有些话始终不肯拿到台面上说,那就只有赵谦之开口了:“白玉京上也该缺些镇压气运的物件,做笔交易你们还是不亏的。” “还是你爽快,也省的我多费口舌,桃花山上的,归我了。”谢宗师扣着鼻孔笑道。 赵谦之也不动怒,淡淡道:“吃不吃得下看你自己,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道理都懂,只是你所来不止于此。” 三言两语被戳穿的邋遢道人谢宗师,丝毫不见尴尬,嘿嘿笑道:“确实瞒不住你啊,受人所托,没办法,总不能让我失信于人啊。” 无利不起早,熙熙攘攘到底都为利而来往人间。 赵谦之自然知道邋遢道人谢宗师受何人所托,也不点破,到底是不想让自己尴尬,南瞻洲的赌局坐庄的可不止他一人。 “上五境的那些大佬也下了注,你自己看着办。” 笑了笑,邋遢道人谢宗师道:“看什么看,大不了一剑劈死那些老不死的家伙,以前欠的人情,现在终于能还上了,我还由得他们阻挡,无债一身轻的日子可不能这么被人给毁了!” 谢宗师说得轻巧,但他眸中的冷冽却不似做伪,能让道宗天君欠下人情的,自是有一番本事。 赵谦之不是笨人,该说的言尽至此,不该说的他只字不言,毕竟还是那句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至于道宗天君的乱入,这些就不是他该去插手的,南瞻洲山上宗派元气大伤,山野散修损失惨重,这些本就是他所图谋的。 “唉,看来还人情还是要出血的,早知道那坛酒就不该馋嘴,算了,大不了拼了这口剑,要是落了名头,只怕以后连酒都没得喝。” 这句话的分量,足以震慑冥原。 因为死在谢宗师剑下的冥原大圣,远远多于南瞻洲所谓的上五境的老家伙。 剑仙的名头,全是靠着鲜血与白骨堆砌起来的。 赵谦之闻言淡淡道:“你下手可轻些,这南瞻洲的气运结界,可经不起你一剑,若是损伤了一点,那光阴河里捞取山水钱的活计就交给你喽。” 南瞻洲的前身,或者说森罗天下五方重洋以南的所有部洲大抵都是棠棣洞天崩溃后形成的,而南瞻洲的气运则是承袭于棠棣洞天的龙脉。 这也是赵谦之来南瞻洲的原因,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方桃花源,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稷下学宫中的儒家精义最为重要的,便是这四者,修身,齐家两者赵谦之在龙场驿时就已经做好,而治国平天下此时正在做,但结局如何,谁都无法预测,末法时代,该变革的,一些已经浮出水面,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只有靠着手段慢慢发掘,而赵谦之所求的只是如此吗? 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邋遢道人谢宗师不像赵谦之有如此多的顾虑,他一心都在剑上,自然来去得更洒脱,恩仇更快意。 王元宝趴在蒲团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戏文本子里的诗文,住持老和尚合上包着《金刚经》皮的戏文本子,无声地笑笑,本来就是给王元宝的戏文本子,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佛法一途不适合他。 戏文本子里写的,是后路。 住持老和尚走出大雄宝殿,慈和的眉目间多了几分阴郁,在阳光下,不好看出。 老桂树在阳光下摇曳着,三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已经露出了鹅黄色的花蕊,快要开花了。 “老友,摘一叶可好?” 回答他的只有静默。 住持老和尚也不动怒,道:“当年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是两条蛰龙的血食,这个时候再要你一叶,确实是奢求,草木有情,我还是要摘去一叶的。” 说罢,住持老和尚伸手摘下最大的一片桂叶,走向大雄宝殿,身后的老桂树无风自动,簌簌声如雨打落叶般急促。 王元宝酣睡的样子甚是平静,他做的梦,无非不过是吃喝不愁,呼朋唤友,少年人的好处就在此,无忧无虑,纵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也是自然而然。 住持老和尚从袖中拿出一枚锦囊,将桂叶放进去,挂在了王元宝颈上,刹那间,本墨绿色的桂叶上闪过抹金光,脉络之间凑成了一个“王”字。 这时,王元宝睁开睡眼,见住持老和尚给自己脖颈挂上了枚锦囊,迷糊道:“师父,这是什么东西?” 笑着摸了摸王元宝已经长出来的短发,住持老和尚道:“十五岁了,元宝你已经长大了,这是成人礼。” 山下的少年人成人都是戴上冠冕,这些王元宝还是知道的,戏文本子里讲的是如此,而且戴上冠冕之后就可以娶媳妇了,想到这,王元宝的脸不禁一红。 寺门外的声音陡然间喧嚣起来,寻常只有诸佛生辰时才会有的喧嚣,在此时的桃花山,很是突兀。 “成人以后,元宝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 “人生到底有多长。” “现在师父告诉你:在你我之间!” 王元宝听不懂住持老和尚说的,经文里从未讲过这些,这句话是住持老和尚第一次见到他时问的,那时的答案是“饮食之间”,但今天的答案却不同,但又说不清楚。 有些情感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像是离别时的愁绪,不说,却总能感觉到。 王元宝楞道:“师父你要去哪儿?” 住持老和尚笑道:“要去很远的地方,灵山洲的世尊让我去论道解闷呢。” 世人皆知灵山洲代称的,是西天极乐世界,哪里不是人该去的。 王元宝正要开口,住持老和尚双手抓住王元宝的肩头,本来浑浊晦暗的眸子中竟然涌出两道玄黄光芒,直冲王元宝眼中!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两道玄黄光芒犹如困龙入海般,涌入王元宝的心湖,刹那间,两座长桥轰然倒塌,心湖中陡然掀起惊涛骇浪。 王元宝捂着头,彻骨地疼痛,仿佛被敲骨吸髓一般,但因为住持老和尚抓着他,无法动弹,只有发狂般吼叫! 一双眼睛血肉模糊,只有两道玄黄光芒不断进入,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王元宝身上的灰色僧袍。 这份造化,当真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周身窍穴气府不乱,而心湖为两条蛰龙盘踞,既是造化,也是桎梏。 放开王元宝,住持老和尚起身惨然笑道:“元宝,这便是我的秘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去走。” 寺门外的山野散修不敢上前开门,内里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引动青虚道宗和无相寺,只怕最少也得是金丹境人物。 吱呀一声,门开了。 正文 第六章 拳拳如岁 门开的一刹那,数十道气机落在了住持老和尚身上,走出桃花寺的不是住持老和尚,而是彻底从深渊内归来的顾两禅,洞天之下,骊珠第一人! 山野散修纷纷散开,他们的目的本就是捡漏,这等充做炮灰的事,没有人愿意去,也不愿去。 飞舟上的李凌菲站在其师尊青虚道宗宗主杨瑾瑜身后道:“师尊,就是这个老秃驴。” 一身道人装束的杨瑾瑜微眯着细长双眸,眸中精光乍现,但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占得先机并不是兵家要意,后发制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凌菲内心波澜涌起,本以为自桃花山回宗门后,自己的前途就再无希望,但令她始料不及的,却是师尊的激动,不仅赐下疗伤丹药,还许诺若是事成,便将宗门灵首峰一脉交给自己。 修行人斩去七情六欲,唯独留着贪欲,因为长生本就是天地间最大的贪婪。 在修行人眼中,正邪的界线并不明了,能直指长生的便是正途,所以诸多成名散修里不乏杀人越货,取孩童脑髓炼丹以供修行直指长生之人。 山上宗派的界线明了,却也有诸多阴暗,明里衣冠楚楚,暗里不知有多少鬼蜮伎俩。 朝野求名利,山上只求长生。 “怎么,你们都是来供奉香火的吗?” 住持老和尚顾两禅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风轻云淡,但气势却在节节攀升。 赵谦之的阳谋很成功,先天生灵的诱惑,就是上五境人物也不能免俗,更何况是走旁门左道的山野散修。 青虚道宗掌教杨瑾瑜,无相寺住持神庭禅师,观海书院山长,稷下学宫君子冯唐。 北阳王朝山上山下的修行人物,大抵都到了,还不算隐匿在暗处上五境大佬,如此阵仗只在洞天一役,诸宗争夺山水福地小洞天时有过。 没人说话,本就是杀人夺宝的勾当,再开口,也是多余,生死一役没有退路,不如索性大杀四方来得痛快。 这时却听神庭禅师道:“我佛慈悲,魔道异途,若是师弟肯交出先天生灵,我无相寺门为你洞开。” 闻言住持老和尚顾两禅笑道:“何为魔?不违本心便是魔?” 一道门,在顾两禅内心洞开! 天地变色,魔气纵横。 杨瑾瑜和神庭禅师不禁变了脸色,当年洞天一役他们二人皆有耳闻,从只言片语中了解过顾两禅的恐怖,一双铁拳打死的上五境人物数不胜数。 而儒家君子冯唐依旧淡然自若,他此来虽有私心,但若是与一位上五境剑仙结怨,那是蠢人所做,隔岸观火,冯唐自然不会出手。 诸多散修迅速退出战团,捡漏就必须要有自知之明,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李凌菲在飞舟上很显眼,青虚道宗未来的剑仙胚子,此次“除魔”的功臣,有些心不在焉,她在寻找王元宝,这事由由他而起,等师尊杀了这老秃驴,小和尚的命自然就归她了,到时如何处置,更是随心所欲,也算是报仇。 但顾两禅身后却空无一人。 顾两禅先动了,拳势燎天,带着滚滚魔气直袭二人中最弱的无相寺住持神庭禅师。 杨瑾瑜心中一惊,随即祭出一口淡青色飞剑,犹如道青色雷霆般飞向顾两禅。 而儒家君子冯唐驾起阵肃杀秋风脱离战团。 “混蛋!” 神庭暗骂,来不及躲避顾两禅的燎天拳势,佛门金刚法相神通加持的降魔杵迎向烈烈拳罡。 “铮!!!” 桃花山上响起了洪钟大吕般的巨响,有东西碎了。 身后金刚法相散去的神庭倒飞出去,手中的降魔杵没有崩碎,心口硬受了顾两禅一拳,心湖险些崩溃! 淡青色飞剑竟受不住拳罡之力,寸寸碎裂。 杨瑾瑜脸色苍白,这口飞剑是他炼化的本命物之一,被顾两禅打碎,命魂自然也大受损耗。 飞剑崩碎毁灭时的威势似水波般荡漾开来,来不及退出战团范围的山野散修,想要上前助阵的诸宗弟子。 弱的,直接爆体而亡。 稍强的,碎了道心无缘长生。 未等杨瑾瑜施展兵家神通术法,顾两禅眨眼间便来到了其身前,拳势煊赫,接连递出。 金铁交错之声犹如洪钟大吕。 不同于神庭,杨瑾瑜是以本体接下的拳罡,虽有兵家贴身甲胄护体,但魔气在拳势中陡然爆发,春雷吊梢,惊起一滩昏鸦,纵使杨瑾瑜甲胄法宝强悍如斯,也抵不过两拳递出。 杨瑾瑜身形一恍,竟有道虚影自其天灵恍出,他的阳神竟然被顾两禅两拳击出体外!! 阳神与阴神,是金丹境修士的根本,阴神夜游,阳神护持,阴神关乎命魂,阳神则是天地二魂,阳神出体,虽有大法力也无可奈何。 湮灭了阳神,修士只能走鬼修阴物的路子,虽可成就一方山水神祗,但长生大道便如镜花水月般空幻。 拳罡烈烈,直追杨瑾瑜的阳神。 而空留阴神的遗蜕则引得一众山野散修贪念大炽,金丹境修士的遗蜕,若是运用得当,对下五境金身练气士大有裨益,炼做傀儡亦是一大战力。 贪念起,必有勇夫。 数十中四境散修各展神通,都想将这杨瑾瑜的遗蜕纳入囊中。 李凌菲睚眦欲裂,师尊遗蜕岂是山野宵小所能觊觎的,飞剑激射而出,直奔抢夺师尊遗蜕的山野散修。 就在这时,异象陡生。 剑光破空而来,是剑仙手段。 拳罡与剑光仿若云泥,两相抵消,但逸散的拳势依旧击伤了杨瑾瑜的阳神,一阵暗淡。 来人是位黑袍老者,灰白色的长发只用玉环束起,精光灼灼的眼眸死死盯着住持老和尚顾两禅。 南瞻洲成名的上五境剑仙有五人,其中最强的苏靖驭剑远游月河洲,其次便是这黑袍老者,青虚道宗祖师周至,上五境玉圭剑仙。 顾两禅冷冷看着收敛了杨瑾瑜阳神的周至道:“昔年小儿,也想来试试一窥壶中道?” 自棠棣洞天崩溃争夺山水福地小洞天一役后,上五境人物就极少出手干预修行人的争斗,因为赵谦之所定因缘果报只针对上五境人物,一旦出手,便为南瞻洲山水气运所厌斥,这就是隐匿在幕后大佬们所忌惮的。 上五境修士想入飞升境所能依靠的,出了直指长生大道的法门,剩下的便是所据山水气运的本命物,为山水气运所厌斥,委实是绝人生路。 周至敛了杨瑾瑜阳神道:“前辈伤我徒孙,毁我宗门弟子道心,老夫岂能坐壁上观?” 这句话字字占理,其实只是为他自己出手找个理由罢了,至于山水气运所厌,得了先天生灵,又何愁占据不得一洲山水气运? 冯唐御风前来,有了上五境剑仙助力,他也在想一睹曾经“骊珠武道第一人”的风采。 财帛动人心,山上不免俗。 顾两禅冷哼一声,拳势展开,似有燎天之力,魔气煊赫汹涌,与之前截然不同。 桃花寺里,老桂树下,王元宝本来血肉模糊的双眼竟然慢慢愈合,彻骨的疼痛也渐渐消失,眼前黑暗被光明代替,看得清,却动弹不得。 先天生灵入体,本就是洗筋伐髓,碎骨重铸。 顾两禅心中一动,王元宝心湖中的两条蛰龙已经安静下来,他也就再无顾虑。 拳势陡然攀升! 轰然一声,桃花山上的岁月流水陡然间慢了下来,光阴枯荣竟停止不前。 老桂树上的三朵鹅黄色花苞慢慢绽放,三道玄黄色光芒自花心绽开,流水般荡漾开去。 这桃花山本就是一座洞天,而洞天的中心,便是王元宝身后的老桂树。 极致武道,此刻豁然开朗。 事物皆有极致,大道衍十,取九去一,留一线生机,而这个“一”便是极致。 修行求无缺,至多求无暇。 但终究有异数其一,顾两禅便是这个“一”。 顾两禅的境界若以修士论,只在下五境,却两拳击出了中四境巅峰金丹境界杨瑾瑜的阳神,长生大道再无希望,除了入神道,成为一方山水神祗外,别无他法。 周至不敢托大,虽然看出了顾两禅已经是强弩之末,但终究是“骊珠武道第一人”,其后手不知有多少,剑意凌冽。 真气似游荒火龙,顾两禅的拳势才展露一角,他打杀得剑修不计其数,而这才仅仅是开始。 一口真气足,力拔山兮矣! “杀戒,始开。” 王元宝坐在老桂树下,口不能言,但心中却极为复杂,有惊诧,有艳羡,也有不解,住持老和尚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就一如这株老桂树,久不开花,开花却是震撼人心。 桃花山上岁月流水变缓,李凌菲的心思却丝毫未曾停止,师尊阳神受创,那所许诺的一切又成泡影,一时间,李凌菲内心深处恨意炽盛,一切的一切皆是因那个小和尚而起,而她失去的,也是因为那个小和尚,怒火中烧,自然要有宣泄之处! “嗤!” 一口赤色飞剑加携雷霆之威倾泻向桃花寺中的老桂树下,那个小和尚,王元宝。 下五境金身境界的兵家武夫剑修,全力施为,在加上以纯粹灵气驱使的符箓,兵家《符文正解》中名列第二的“雷霆敕令”,就算是中四境修士也难逃死路,更何况是王元宝这个凡夫俗子? “小姑娘心地着实狠毒,不愧是兵家的女冠!” 正文 第七章 风来何处惹尘埃 剑光闪过,李凌菲倾尽全力祭出的飞剑与“雷霆敕令”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连一点水波都未曾激起。 谢宗师毫不在意地掸掸沾满油污的衣袖,道:“小姑娘你如此狠毒,你爹娘知道吗?” 面色苍白的李凌菲跌坐在飞舟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符文正解》第二的“雷霆敕令”和倾尽全力的驭剑一击,在这个邋遢至极的道人面前竟然如同隔靴搔痒。 “蛰龙入体,秃驴你倒也真舍得。” 谢宗师一步三晃地走到王元宝身边,捏着王元宝的下巴,打量了一番颇为嫌弃道,“朽木也能雕琢成材?” 言语似惊雷,谢宗师毫无遮掩的一番话,惹得桃花山上准备捡漏的散修贪欲大炽,蠢蠢欲动,却忌惮邋遢道人谢宗师的实力,一时间进退维谷。 王元宝想挣脱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但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反倒让邋遢道人谢宗师生出好奇“怎么,想和你道爷比比力气?” 无奈,王元宝的小脸在谢宗师手中犹如面团般,不断变幻形状。 见状,住持老和尚顾两禅淡淡道:“该还账了。” “好好好,知道了,当了秃子还是改不掉小气的毛病,事先说好,我不出手。” 说罢,谢宗师停下“蹂躏”王元宝小脸的大手,老神在在地靠在老桂树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 周至眯起眼眸,上五境成名剑仙面对顾两禅仍有忌惮,当年山水之争他也在场,不过那时他未跻身上五境,那一战顾两禅的凶名深深铭刻在所有幸存者心中。 就算道家神君谢宗师袖手旁观,想要取得蛰龙,也不是易事。 拳罡煊赫,剑意凌冽。 儒家君子冯唐的心思却不在二人的生死之上,道家神君,师兄的手笔当真是恢宏,这一役后,只怕北阳王朝山上宗派和江湖,就无法再掣肘朝局。 放开了所有顾虑,顾两禅气势如虹,凡夫武道有八境,不过塑胎,炼体,凝意,成罡。但顾两禅的武道却有十一境! 拳意犹如昏沉冬日里唤醒万物的春雷,拳势恍若泼天浓墨,天地间只剩一拳。 龙吐珠,意凌天。 神庭禅师心湖中的金刚法相在此刻竟然开始颤抖,凡夫武道九境就已经是缥缈难觅,十境十一境更是登天一般,而顾两禅竟然是十一境人物,“骊珠武道第一人”的盛名当之无愧! 一时间,神庭禅师竟萌生了退意。 似乎是看出了神庭禅师的怯意,谢宗师混不在意道:“知难而退,敢走的,我送他一剑?” 满山散修心中一凛,莫说一剑,只怕是剑意荡开,自己这等刀尖舔血的,也成了无头尸体。 语落,拳动! “小秃子,好好看着,这样的好戏真不多见。” 不理王元宝的怒目而视,邋遢神君谢宗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 眨眼间,顾两禅出现在周至身前,拳势如雷,隐隐有龙吟虎啸之音,“龙吐珠,万物苏”,死在龙吐珠拳势下的金丹境地仙没有五十也有百数。 兵家剑修最忌讳近身缠斗,一尺之内飞剑流转凝涩,根本无法散开真正的修为,但周至却是个例外,他的本命飞剑名为“沉沙”,走的是势大力沉的路子,与其说是剑仙,倒不如说是山下江湖的剑客。 剑光迭起,剑拳交锋,胜负谁知? 周至的剑如其名,是口宽厚重剑,盈满剑气斩向顾两禅的拳势,却未能搦其锋芒。 顾两禅拳势陡变,一拳接着一拳递出,丝毫不惧飞剑的锋锐,煊赫魔气拳罡愈发凝实,龙吟虎啸之声也越发清亮,周至脸色阴沉,他低估了顾两禅的实力。 洞天一役中留下的人物,果真都不可小觑。 王元宝看得痴迷震惊,他从未曾想过住持老和尚竟然是如此人物,戏文本子上所说的剑仙在住持老和尚的拳势下竟然左支右绌,毫无飘逸风骨!!! 而远远避开的飞舟上的李凌菲更是心神大憾,祖师早就是南瞻洲成名的上五境人物,以往借青虚道宗的威名杀人越货,只要报上祖师名声,便绝对无事,恍若神仙般的祖师却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和尚拳下左支右绌,一时间丰碑崩塌。 每一拳递出,拳罡便将飞剑沉郁剑意削去一分,周至已经陷入顾两禅的拳势之内。 冯唐愈发觉得心中发冷,若是自己卷入这场争斗,身死道消将是定局,南瞻洲的水当真够深,搅浑这潭水,着实不易。 反观神庭禅师,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此来布局有大部分都是由他亲自而为,周至身死后,下一个便是自己,引颈就戮,他实在做不来,横竖都是一死,放手一搏总好过屈膝就戮! 金刚法相轰然绽开! 神庭禅师手持降魔杵,乎得砸向正与周至缠斗的顾两禅,降魔杵引动天地灵气,豁然汹涌而出金色雷霆! “师父!!小心!!” 电光火石之际王元宝冲破蛰龙入体的禁制,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 谢宗师本悠哉悠哉的神情渐渐收敛,老桂树上的鹅黄色桂花已然凋谢一朵,而小和尚王元宝挂在脖颈上的桂叶竟然缓缓压制着初入心湖的两条蛰龙阴神。 “果然,他所存所图……” 刹那间,顾两禅身形恍惚,竟硬生生受了神庭禅师一击! 转瞬,万物苏拳势展开,春雷炸开般荡漾开来,神庭禅师身后的金刚法相寸寸消弥,鲜血自神庭七窍汩汩流出,万物苏拳势将他周身窍穴气府尽数搅碎,阳神破碎,阴神不存。 北阳王朝山上宗派第二人,无相寺住持,就此陨落! 周至抓住转瞬即逝的空当,剑意如虹,沉沙飞剑举重若轻般刺向顾两禅洞开的心窍!! 冯唐见此,双袖中鼓荡出阵阵肃杀秋风,数十个金光闪闪,却又有山岳般的正楷“严”字,随风压向顾两禅!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时的时务,便是强者生,弱者死,就算有学宫圣人坐镇,他也无法干涉修行者的生死,强生弱死,本就是山上宗派,山下江湖公认的至理。 桃花山上的岁月流水猛然加快,顾两禅清楚老桂树的极限,这桃花山上的“葫中天”绝对抵不过如此重击。 魔气纵横,拳势急转真气火龙游野,堪堪在飞剑与雷霆之前,挥拳迎上。 既然无生,那便破而后立! 生死放开,破为立也。 拳罡凌意,凝意凌天! 雷霆炸开,顾两禅终究还是抵不过,拳势一破,顾两禅倒飞出去,秋风肃杀而至,飞剑破空而来,武道十一境又如何,强弩之末,不登武道十二境,终究还是凡夫。 葫中天,镜花矣。 王元宝见住持老和尚受伤,猛然站起,却又倒地,但他却强撑着踉跄跑向顾两禅。 一时间,眼前模糊,看不真切,落在嘴里,是咸的。 “师父,呜呜呜呜……” 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世人见将死之人,问的最多,皆是名利后续,父子如此,夫妻亦如此。 但王元宝所想的,却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住持老和尚?为什么不能放过住持老和尚?为什么要破坏了桃花山上的平静日子?为什么要将他得来不易的幸福尽数毁灭?为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顾两禅强撑起残破身躯,摸摸王元宝的头笑道:“怎么哭了,我是要去西方极乐净土的,哭什么,要笑!” 王元宝擦去眼泪,抽噎道:“我……知道了!” 顾两禅平静道:“知道什么?” “人生,在悲欢之间。” 顾两禅闻言,却拍了拍王元宝的肩头道:“错了,错了!” 未登十二境的武夫,真气再如何游野,气血再如何雄浑如山岳,终究还是凡夫,受不得仙家手段。 周至,冯唐二人冷冷俯视着曾经的“骊珠武道第一人”,乱拳打死老师傅,本来就没有任何该有的喜悦。 强弩之末犹能逼得二人自损根基,阴神无法抱气,如何喜悦得起来? 老桂树无风簌簌,又一朵鹅黄桂花凋零落下。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国, 与大比丘千二百五十人俱。 …… 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 梵音阵阵,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在老桂树下诵读佛经,字字珠玑,犹如洪钟大吕,只扣人心。 李凌菲听得珠玑经文,满腔恨意竟然散去大半。 周至眸中冷光一闪,斩草不除根,反受其害,蛰龙可以不要,但顾两禅却不可不除,念及至此,沉沙飞剑陡然激射而出。 冯唐却丝毫不动,上五境剑仙绝命一剑,更何况是行将就木的武夫,绝计逃不过。 谢宗师站在老桂树下,拈起凋零的桂花,想起了老头子的在白玉京论道是说的“未见此花时,花不开,见此花时,一时明白起来。” 若是顾两禅这么容易死,那当年死在他拳下的上五境修士岂不是很亏? 大势已去,一众散修也蠢蠢欲动。 “意凌天!” 浩然拳势陡然爆发! 龙吐珠,意凌天。前者虎啸龙吟似春雷,后者浩然无匹意凌云。 “嘭!” 沉沙飞剑被砸的倒飞出去,落在老桂树下,周至与沉沙飞剑的血脉联系骤然断开。 “嘭!” 又是一声闷响,一只手,或者说是一拳,从周至心窍穿出,只在刹那间,上五境剑仙孕存元婴阳神的心窍被炸开的拳势彻底搅碎,如犁庭扫穴一般无二。 周至,陨落! 见此,冯唐急忙扔出一道符箓,化作遁光,骤然远逝。 君子知时务,晓时势,冯唐不愧为一方书院山长,儒家的道义,他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血成雨纷扬而下。 王元宝竟然觉得很美。 “还……不……动手……” 周至拼尽全身力气,大喝道。 正文 第八章 背剑决长生 谢宗师闻言神色大变! 桃花阴影处,跃起一道身影,是个白猿,倒背长剑,赫然正是冥原大圣上五境妖剑修,袁白!! 此次谋划,果真不凡。 顾两禅苦笑,两位上五境剑仙,纵是飞升境也不能全身而退,蛰龙去,他已经油尽灯枯,只是一身武运都给了王元宝,倒也无憾。 黄花剑气三尺而来! “孽障!尔敢!!” 剑修杀人,至多以飞剑取人项上人头,以剑气杀人,非陆地神仙境界所不能为。 黄花瘦,剑意瘦。 邋遢神君,正是谢宗师。 剑气斩过,冥原大圣袁白面色大变,原本烈火燎原般的剑势,生生转换,但黄花剑气却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着袁白不放! 顾两禅失去神智,跌落在王元宝身前,身躯残破,双拳被血水染红。 “师父!!” 王元宝忙接住跌落在身前的顾两禅,却力有不逮,一同倒在地上。 袁白急切想摆脱邋遢神君谢宗师的黄花剑气,但却始终不能,而满山散修却遭了殃,黄花剑气过,血雾腾起。 刀尖舔血,自然要有觉悟。 这是赵谦之的手笔,山水气运所厌之人,纵有冠绝古今的大法力,也无计可施,袁白隐匿气机的手段再好,也如同在皓月下,形影俱现。 李凌菲所在的飞舟正想躲避,但袁白恨极了周至,眨眼间,黄花剑气掠过飞舟,数十道血雾腾起,李凌菲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诸多想着趁乱得渔利的散修,在谢宗师一道剑气之下,冰雪消融,这便是上五境宗正境界剑仙的威势,以蝼蚁阻洪流,逃不过灭亡运途。 谢宗师弹指一挥间,黄花剑气陡然爆发,生生斩在了冥原大圣袁白的背后,血雾腾起,本有人形的袁白,现出了十丈原形,獠牙如剑,皮毛如雪,正是上古妖兽吞山猿旁支血脉。 王元宝呆呆地看着袁白现出原形,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戏文终究是戏文,真正的妖兽所带来的恐惧,不足为外人道也,但王元宝最多的,却还是恨! 谢宗师走向倒背-飞剑的冥原大圣袁白,这南瞻洲不是他该来的,和能来的地方,冥原与这座天下所定的规矩,就是互不侵犯,但却相当于一纸空文,关乎长生大道,关乎气运之争,又有谁会去认真恪守千百年前的废纸空言,但只是吃相不会如此难看,但规矩始终就是规矩,破了,那就要付出代价,儒家至圣先师说,以直报怨,在谢宗师这里,倒不如一剑来得痛快。 冥原上的剑修不多,袁白是其中之一,但却不是最强的,面对邋遢神君谢宗师他甚至没有拔剑的勇气。 横道洲是抵御冥原妖兽大潮的前线,剑修林立,冥原上自诩可堪独自力斩百位人族剑修的冥原大圣夫诸,与谢宗师不过照面,便死在了黄花剑下。 袁白有自知之明,但剑修最忌讳怯战,怯了,剑心也就破了,再无跻身陆地神仙的机会,袁白自诩成名的背剑术,是位莲花冠冕的道人传授给他的,可指长生却不得大道,袁白目中凶光大炽,倒背-飞剑激射而出,恍如惊雷,直取谢宗师眉心祖窍。 谢宗师面上没有丝毫变化,手指微动,盘旋在身前的黄花飞剑铮然飞出,一抹冷光闪过。 袁白的背剑术在冥原上足可占前五,这个名位,是他用累累白骨堆砌起来的,但在谢宗师眼中,他的背剑术就犹如三岁稚童胡乱耍闹一般,云泥不可比,米粒之辉安敢与皓月争辉? 黄花飞剑自袁白脑后穿出,回到谢宗师背后剑鞘中。 眉心发凉,袁白连妖婴都未曾逃出,阳神阴神皆在一剑之下被搅碎,世间再无袁白。 尸首坠地,却无人争抢。 上五境冥原大圣的尸首,比之杨瑾瑜的中四境金丹境界遗蜕,有过之无不及,祭炼一番就可以抵过上五境战力。 剑修修行本就不易,登山以孤僻险境,其中艰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因为一念之贪数百年修为枉费,其中因果只能由自己承担。 天下杀人不留情者,唯剑修。 桃花山上的散修却丝毫提不起任何贪念,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上五境冥原大圣且还是个剑修,在谢宗师手下不过一合,便神灵不存,他们就如同蝼蚁,谢宗师动动手指就便可以轻松碾杀。 贪婪和命,孰轻孰重,自见分晓。 “滚!” 谢宗师看着这满山的尸首与幸存的散修冷冷喝道,一时间,各色法宝遁光在桃花山上纷纷亮起,像极了缤纷烟花。 “师父!你醒了!!” 王元宝见顾两禅睁开了眼睛,忙扶起他,靠在老桂树上,眼眸中泪水后是关切地目光。 顾两禅强撑着口气勉强笑道:“哭什么,忘了师父怎么告诉你的了,要笑着!” 就一如当年小镇上,那个红衣姑娘,生活再怎么艰苦,每日里都是笑着说“生活本来就这么苦了,我要是再哭,那日子就没法子过下去了。” 王元宝擦擦眼角的泪水道:“我没哭,我没哭,师父你不能……” 泪水有不争气落下。 谢宗师缓步走来,指着老桂树上唯一的没有凋零的桂花道:“你这么做值得吗,赌局早就开盘了,押上身家性命,就图个心安吗?” 顾两禅咳出嘴里的血笑道:“不行吗?你图个逍遥,我图个心安,总比那些高居庙堂没有心的木偶泥塑过得真实。” 王元宝站在顾两禅身旁却一句也听不懂,只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 谢宗师闻言道:“是,以前你有理,现在你还有理,我说不过你,账怎么还,你自己说!” 顾两禅眸中光彩暗淡,却依旧笑道:“元宝,来,师父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 王元宝忙俯身附耳过去。 “人生……咳 在……你我咳咳…… 之……” 再无声息。 老桂树无风簌簌,最后一朵花也凋零坠落,随风落在顾两禅掌心之中。 拈花一笑,就此圆寂。 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这是顾两禅几十载参悟的问题,当年老头子授之以渔,今朝顿悟,既是寂灭,亦是开始。 蓦地,老桂树上开满了鹅黄色的花。 诚心所至,自然开花。 桃花山上闪耀着佛光,顾两禅在树下,慈悲肃穆,这不是如今灵山洲佛门所奉金刚,而是菩萨,小乘终究要走向没落,庙堂之上,也该换换天了。 谢宗师平静地见证了陆地神佛的诞生,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回光返照,登临武道十二境,也阻挡不了顾两禅真灵湮灭的结果。 “代我照顾好……” “师父!!!” 悲欢于心,说不出;也写不出,但却可以相通。 王元宝眼前一黑,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谢宗师罕见地正色起来,道:“放心,我会的。” 就当谢宗师准备拎起王元宝时,却见小和尚眉心祖窍处竟氤氲着一团淡黑色的灵气,不由脸色一变破口大骂道:“死贼秃,不带你这么坑人的!!” 寂静地桃花山上回荡着邋遢神君谢宗师一人粗鄙地喝骂声,圆寂在老桂树下的老和尚顾两禅神态肃穆庄严,倒真如一尊慈悲大佛,不知他若是能听到谢宗师气急败坏地喝骂,会作何感想? 修行人除了看重根骨外,最为重要的,却还是架在心湖与丹田气府之间的两座桥“同命”与“长生”,桥之长短宽窄,关系着修行人的大道之行的长短成就。 而王元宝却是个两桥都断了的主儿。 这正是谢宗师气急败坏地缘故,同命长生桥断,别说修行,就连做个武夫都难!! 坑人不如坑熟人。 虽说两条蛰龙入体,又有胸口桂叶汲取这桃花山的山水气运充做两桥,但终究是个摆设,灵气入体反被山水气运所排斥,再如何惊才绝艳,大道长生都是空谈。 唯一可行的,唯有顾两禅种进王元宝眉心祖窍里的武道种子。 “死贼秃,你是安心了,换成我闹心了!” 邋遢神君谢宗师骂骂咧咧地召出飞剑黄花,手里拎着个小和尚,破开云涛远去。 这桃花山,终究荒废。 桃花年年都相似,只是山上再没了梵音檀香。 …… 太安城内,灯火阑珊。 赵谦之手里握着枚佛光灿然的舍利子,这是顾两禅五年前交给他的,王元宝注定走不了大乘的路子,顾两禅的道理总得有人承袭,整座森罗天下的“赌徒”都在南瞻洲这个赌局里押注,像顾两禅这般用身家性命押注的,确实没有,而他和自己所存所思的都是改天换地的门道,若说顾两禅是拿身家性命来赌,那他赵谦之又何尝不是? “故人寥落!” 曾在老头子那里听讲的都是些什么人?就连个旁听也没有登堂入室的和尚所存的都是个“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的货色。 自嘲般笑道,赵谦之随手将舍利子扔进了书案上的锦盒里。 “青虚道宗和无相寺,勾结山野散修意图割土为藩镇,明日我不想看到他们的山门在阳光下。” “是!” 一道剑光自楼阁之间飞出,其中的杀伐,彻人心骨。 就像婆娑洲的冷艳灯火,够不到,却又总是有些许点点星火燃烧,谁知道种子什么时候能长成参天大树,能做的。 尽人事,逆天命。 正文 第九章 一拳的道理 若说天下文脉昌盛之处,除却东神洲那座天下读书人的祖庭,稷下学宫外,还有三处,月河洲大秦王朝的寒门书院,落霜洲独占一方洞天的白露书院,还有便是敢与稷下学宫四圣三贤坐而论道的老头子所在的龙场驿。 前两处皆是一方王朝乃至部洲的正统文脉。 寒门书院不属于儒家稷下学宫之列,虽说天下书院万千,但列属稷下学宫文脉的,只有十二座,所授学问皆出自至圣先师及其后继者所述道理,寒门书院虽有书院之名,但所授的,皆是法家之言,其山主苏蠡,却师承法儒两家辈分极高的“荀祭酒”。 月河洲大秦王朝文运之昌,与寒门书院脱不了关系,朝廷的立国基石,正是“寒门法家”。 至于白露书院,则是正统的儒家文脉,但却不在十二书院之列,其山主朱熹圣乃是可配享一洲文庙的儒学宗师,他的道理学问出自亚圣,却又自成一派,落霜洲宋、明两大王朝所奉行的“理”正是朱熹圣的本命字。 而敢与同儒家四圣三贤坐而论道的,却正是谢宗师师尊老牛鼻子的好友,这龙场,说白了不过是皎皎洲的一方破落小镇,至于其中原由,只怕是白玉京里的道老三也说不清楚,老头子为什么隐没在龙场,也只有儒家四圣三贤能说出个所以然。 南瞻洲后继的乱局,谢宗师懒得去管,道老三曾经语焉不详地说过,赵谦之证道所在,大概与棠棣洞天的破碎气运有莫大关系。 龙场镇所在的皎皎洲,若是从南瞻洲的两座蛟龙渡口乘蛟龙舟,最少也须半个月,其中所花费的蕴灵钱,不是下五境练气士所能承担的。 不过以谢宗师的剑仙手段倒不算什么,偌大的一个剑仙,若是连跨洲渡海都无法做到,那可真是对不起砸出去的小山海般的蕴灵钱了。 剑修最是烧钱,这一条长生大道实打实是用钱砸出来的,下五境练气士也需要蕴灵钱来攀登大道,但却用不了剑修流水般的蕴灵钱,除却自身精气外,那便只剩下蕴藉着千分之一山水气运的蕴灵钱。 谢宗师中间停了几次,不为别的,腰间葫芦里的酒没了,但主要还是为了王元宝,上五境可以辟谷数载,终日只以灵气服纳,但王元宝只是个凡夫,更何况他心湖里的蛰龙虽然有眉心祖窍里的武道种子压制着,但没了血食,如何能行? 离阳国是月河洲大秦王朝属下最为繁华的藩国,夜近三更,市井里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脂粉香气夹杂着酒肉气,在纷繁的勾栏瓦肆里飘荡,太平盛世大概就是如此。 华服短衫之间,一个邋遢道人身后跟着个不是秃头的小和尚,走进了一家挂着红袖招灯笼的花楼。 倒是惹得许多人煞是好奇。 一个道士和一个小和尚,进了烟柳巷子里最为奢华的红袖招,这着实让人大跌眼镜。 月河洲是法家天下,虽然好奇,但也无人上前阻止,若是换作落霜洲,怕是早有自诩清流的道学先生般的读书人冲出来,大扯着“存天理,灭人欲”等的之乎者也的圣人言语,把敢进青楼的道士同和尚,一起送去见官问罪了。 邋遢道人和小和尚,正是谢宗师和王元宝。 王元宝不情不愿地被谢宗师拉进了胭脂井般的青楼红袖招,一时间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入了王元宝的眼中。 软糯的嬉笑,洞箫琴瑟的清越之音不绝于耳,却让王元宝觉得异常虚幻。 习惯了山野清苦寂寞,再入尘世,总会觉得格格不入,繁华迷恋许多人,靡靡之音听来恍若隔世。 入了兰芝之室,再见己身寒酸落魄,自惭形秽。 世间男子爱美人,也爱繁华,王元宝当然也不例外。 “这就是山下的世界吗?” 王元宝忽然有些疑惑,不怪戏文本子里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如此动人,有这样的世界,那些故事想来也是极其精彩的。 谢宗师没有去打扰王元宝,当年他从白玉京里下山的时候,连王元宝都不如,进了青楼,还以为是当真的吟诗作对,直到他被个小姑娘差点拿了一血…… 青楼中的醇酒,确实要比一般酒肆里的要好,毕竟,这销金窟里的,秀色可餐,酒不醉人人自醉。 但王元宝却视若未见。 这青楼红袖招里的骚人墨客仿佛置身于另一方天地,那方天地里没有谢宗师和王元宝,而谢宗师与王元宝的这方天地,却有这些沉溺在太平盛世靡靡之音中的骚人墨客,其中不乏朝堂或江湖中的权贵或新秀,一副众生相,就是市井里的悲欢。 王元宝就如同时光长河里的一块石头,静静地旁观着河流里的光阴流逝。 离阳国坐镇的,是位台山派中四境修士,儒冠剑衫,不儒不道却留着丰美长髯,此时的他却再不见寻常时候的沉郁,离阳国京城繁华市井被人以大手段阻隔,山水气运不曾波动,但岁月流转却如奔腾河川决堤般汹涌。 山水气运不动,岁月流转逝者如斯,不是山野散修能做出的手笔,最少也须是上五境人物才能施展出的。 镇守修士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无论是上五境人物,还是那位坐镇大秦王朝的法家圣人都是他无法触及的存在,但若是离阳国岁月流转出了问题,镇守散修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市井里的山野散修也不少,但他们却对岁月流转的变化丝毫没有发觉。 谢宗师的手段源自其师尊老牛鼻子,而老牛鼻子则来自从儒家截取的道理学问,毕竟岁月流转的改变,从其中领悟人世道理,得些许大道旁末。印证自身道理学问,正是儒家圣人最精擅的通天手段。 王元宝能看到,就是真实的存在。 青楼红袖招里挥金如土,莺燕作乐,青楼外尚有饥肠辘辘的乞儿,因为一块沾满尘土的馒头争抢得你死我活,不过为了填饱肚子。 市井小巷里的泼辣妇人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自家男人如何窝囊,不能赚得养家糊口的百文铜钱,却不知默默蹲在井台旁的男人怀里揣着一支准备送给自家媳妇的铜簪。 学堂中书声琅琅里飘荡着许多稚童被压抑的天真与跳脱,寒窗苦读的士子,一遍遍地看着策论经典,希望从中读出一番青云路与圣人学问。 金戈铁马厮杀在沙场中,士卒杀戮生命,但正义与邪恶的划分是以胜负论断,胜者王,败者寇,史书上的各朝功过,不乏真实,但更多却是扑朔的掩饰,士卒浴血,为王侯将相筑就一座白骨王座,其下万骨枯。 农人匠户辛勤劳作,但却食不果腹。 太平盛世下的阴暗与悲欢,在歌舞升平中微不足道,佛法不能说尽,追求大同不错,但圣人也筑就不了一个大同天地,耕者有其田,闲者有其职,老者有所养,妇孺有所依,只能是大部分,人总是自私的。 王元宝看见的是真正的世界。 岁月流转渐缓,时光河川依旧奔流不息,王元宝定定站在河边,在岁月中看到的诸多,是他不曾在佛经中读到,戏文本子里看到的,住持老和尚穷极一生,临死才找到的,也不过是个心安,佛法造就了顾两禅,却蒙蔽了对悲欢的观感。 到底,王元宝从顾两禅身上学到的,不过是一拳的学问。 一拳打碎的,不止是多年停滞不前的桎梏,还有那禁锢着本心天性的佛法道德。 “师父,还是对的吗?” 王元宝心中的信仰轰然倒塌,但还是不敢相信,但心湖上佛陀的影子开始模糊,到底哪个才是真的,王元宝不知道。 一杯水递到王元宝眼前,他如同得了救命稻草般,躲过瓷杯饮尽,但却不是水,一条火线自喉头滑入腹中,胸中腾起团烈火,将仅有的疑惑焚烧殆尽。 看着眉目间悲戚渐消的王元宝,谢宗师抬手饮尽刚从青楼红袖招后院树下偷挖来的一坛女儿红,足有三十年,酒香醇厚,怕不是这青楼红袖招鸨娘为自己将来金盆洗手时准备从良的新嫁酒。 谢宗师敲了醉眼朦胧的王元宝一记爆栗道:“老秃驴喝酒不行,小秃驴喝酒也不行,难怪抢不过那个屠夫,哈哈哈哈。” 打了个酒嗝,王元宝醉醺醺道:“你个牛鼻子,好不害臊,以为插头黄花就是个……美……” 话未说完,王元宝一头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谢宗师纳闷道:“我好歹也是个翩翩少年郎,虽然放荡不羁,那朱熹圣插得簪花,我就插不得了?” 再看去时,没了小和尚,地上睡着个小醉鬼。 笑骂一声,总归解决了老秃驴留下的麻烦,好好的少年,非弄得跟个老头子似的,不嫌老吗? 谢宗师拎着醉去的王元宝,踏剑远去。 离阳国市井里依旧繁华,青楼红袖招里的骚人墨客吟诗作对,只是鸨娘破口大骂,哪个没良心的小贼皮偷了她的新嫁酒。 乞儿得了好心妇人的几文钱,买了一笼馒头,能让他饱吃三天,原本泼辣妇人锱铢必较,此时却如此慷慨施舍,只因为她那木讷寡言且窝囊的男人,竟还记得她自己都忘记的生辰,重贴花黄整云鬓,一支做工粗糙的铜发簪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镇守修士松了一口气,岁月流转重回正轨,市井里的繁华气运不曾少得半分,但一闪即逝剑光留下的剑意却让他心生寒意,仅仅残留剑意就已如此恐怖,上五境剑仙果然不愧为天下顶尖战力。 镇守修士暗自庆幸,亏得自己没有多事,天下剑修杀人最不讲理,结成金丹不易,若因为一句话得个身死道消,大大地不值。 只要文庙与武庙里的气运不少,他也乐得清闲,台山派的崛起,少了他这个金丹地仙,那可是极大的损失。 正文 第十章 春风比肩 草长莺飞二月天,皎皎洲的初春景色比之南瞻洲丝毫不差,不知怎的,到了皎皎洲地界,谢宗师反倒不再用御剑凭虚的剑仙手段,早出晚宿,真如个云游道人。 王元宝跟在邋遢神君谢宗师身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信仰崩塌,若是一般读书人和那些山上修士,怕不是早就跌下境界,心神失守,落得个疯疯癫癫。 这倒与王元宝脖颈上挂着的锦囊里的桂叶脱不了关系。 谢宗师随手折了条柳枝咬在嘴里道:“怎么,还俗的和尚这么快就开始思春了?莫不是一杯女儿红给你喝傻了不是?” 也不怪王元宝,十五岁的少年经历如此大变,又机缘见了岁月流转,任是中四境修士,经历此等变化,也得沉寂个数载,毕竟人世间最难领会和最难超脱的,一是生死悲欢,二是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岁月光阴。 王元宝盯着谢宗师道:“我想报仇!” 走了一路,王元宝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报仇。 谢宗师似乎早就知晓王元宝所想的嘿嘿笑道:“小子,我欠老秃驴的债,可不代表我欠你的,我帮你报仇,岂不是亏死。” 顾两禅这个贼秃的债,谢宗师欠的不少,但是当务之急却是把这个小拖油瓶王元宝送到龙场镇,再说,青虚道宗的基本都死透了,无相寺就更不用说,照着赵谦之的手腕,北阳王朝的疆土上,再也不会有青虚道宗和无相寺的道统,上哪儿报仇去? 说罢,谢宗师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王元宝道:“我想知道你和住持老和尚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子你别得寸进尺!” “你不说我就烦死你!!” “我等着呢。” 草长莺飞,谢宗师到底还是没有守住自己的嘴,有些故事,确实需要讲,省的到了龙场镇,老头子又骂自己是个省事鬼。 毕竟偷老头子的酒可不是一回两回,吃人家嘴短嘛。 反正这初春的长路光景,除了引人犯困,万物萌发的时节,也是最适合在人心里种下种子的时候。 王元宝想知道的,无非不过是住持老和尚顾两禅的过往。 以有心讲无心,终究会有些结果。 王元宝空洞的眼睛里,开始泛起光彩,这时走出阴霾的先兆,就如同失去了心念的人,一旦有了念想,便会想要活下去,那再走出来,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谢宗师说天下有个最失意的武夫,每天都练拳百万,打得云涛消散;天下有个最痴情的剑仙,为了讨好自己喜欢的姑娘去做了市井酒肆里跑堂算账的账房先生,每天锱铢必较;天下最会下棋的,是个眼盲的美公子,一手“镇神头”赢得一洲圣人三座山岳;还有个一根筋的圣人,为了意气之争,搬了两座山岳填入沧海…… 这便是谢宗师给王元宝的念想,那哪个正值热血年纪的少年不曾向往那些传说中的风流人物。 住持老和尚顾两禅告诉王元宝的就是好好活着。 山上山下,明明两个世界。 “我要喝最烈的酒,爱最美的人!”不知怎的,王元宝想起了戏文本子里最让人心血沸腾的这句话,原本空洞的眼眸,燃起了熊熊火焰。 就连老头子最为稳重的大弟子方两,年少时也曾抄着支没开刃的剑条,偷偷跑出龙场镇,开始了闯荡江湖,做起了那快意恩仇,书剑潇洒的游侠武夫。 最后,方两没有闯荡成江湖,反倒挨了师尊老头子结结实实地一顿竹板炒肉。 王元宝听得心潮澎湃,少年关于山下世界的认识,都是来自戏文本子,青楼红袖招,快马长安道,这等最令人心血沸腾的事,如何不让人沉溺? 谢宗师的讲述和行走的见闻,如同在王元宝心中打开了一扇门,门内林林总总都在吸引着涉世未深的小和尚王元宝。 …… 龙场镇是个小镇,只因为镇里耋老花了百两银子捐了个不入流的驿丞的小官,龙场镇也就成了龙场驿。 僻远民风淳朴,读书人在龙场镇待不了多久,就会藉着镇里女子有伤风化而逃走,抛下些刚学会之乎者也的稚童,匆匆离开了龙场镇。 但凡事都有个例外。 “老秀才你个混蛋,我家后院的酒是不是你偷的?!” 泼悍妇人抄着洗衣用的棒槌在龙场镇狭窄的青石路上追骂着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头子,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儒衫彰显着读书人的身份,若是外人看见,只会当他是个沐猴而冠的木讷老农。 老秀才边跑边喊:“胡说!你家的酒根本就不是我偷的,不对,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 泼悍妇人闻言怒骂道:“好啊,偷看老娘洗澡还偷老娘的酒,今天不打掉你的狗牙,老娘跟你姓!” 老秀才面上一红,忙加快脚步,向着镇中一个偏僻小巷里跑去,僻远小巷里,穿出朗朗书声。 “有种你就别出来!” 民风淳朴,女子的热情到有伤风化,大抵就是如此吧。 老秀才进了小巷中的一处院落,满院的稚童停下了读书声,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墙上跳下来的老夫子,不知该干什么。 “看什么,今天的功课加倍!” 闻言,读书声震耳欲聋。 小院里的环境倒是雅致,两座草庐掩映在两株银杏树下。 老秀才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个酒葫芦,喝了口酒道:“果然,还是偷来的酒最合吾意。” “怎么,还想着让我这个老头子请你出来?”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树后传来,来人是个丰神如玉的年轻道人,莲花冠,紫绶袍,手里还有两坛尚未开封的女儿红。 老秀才径自往树下一蹲道:“不在白玉京十二楼城里梳理气运,反倒来给我送酒,可真是少见啊。” 莲花冠道人听出了老秀才言语里的讥讽,不以为意道:“顾两禅死了。” 老秀才放下手中的酒葫芦,淡淡道:“死了便死了,人皆有一死,你我不合道,也会死,早晚得事,你老三也怕被人扒了功德华服?” 莲花冠道人自然知道老秀才此时的心情,除了护短,他看重任何一个弟子:“潜龙地的赌局,每家嫡系都押了注,这场局你输得起吗?不说我,老二也不敢说能在南瞻洲的乱局里捞个平安,毕竟强坏了的气运根本无法推演,顾两禅押了赵谦之,你图什么?” 老秀才灌了口酒骂道:“滚滚滚,别来烦我,孤家寡人一个,输不起又能怎么样?打架我不怕,讲道理我奉陪,别在这烦我,赶紧滚蛋,你家老大也别来,没空儿!” 莲花冠道人叹息道:“本该位列文庙功德,生生被你给拒了,我说老大怎么总是说他不如你。” 老秀才不说话。 世上读书人莫不以配享文庙为荣,但真正能进学宫文庙的,只有龙场镇上教书的这个老秀才。 敢同四圣三贤讲道理不落下风的老秀才。 天边月满星稀,道理讲得多了,就成了空话,但是不说,又会给世人忘记,患得患失。 “师尊,道老三走了。” “那他拿来的酒呢?” “也带走了。” “混蛋!” 方两颇为头疼地看着破口大骂的老秀才,不知道怎么安慰。 老秀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昨天晚上从老林家偷来的酒还有吗?” 方两苦笑道:“没了。” “明天我去趟东神洲。你小师弟就交给你了,别让为师失望哦!” 说罢,老秀才背着手走出小院,孩童们完成了功课,自然就放学回家,老秀才最喜欢的,除了喝酒,还有就是孩童们的欢笑声。 道理不仅是屈服他人,更要让人笑,哭的道理,没有几个人会喜欢。 正文 第十一章 何惧向人间 王元宝和谢宗师的脚程不慢,几日下来便到了大燕王朝属下的云周国,云周国武运昌盛,只因为开国皇帝出身行伍,又是兵家旁门弟子,才定下方圆万里的国疆。 与大燕王朝旁的藩国不同,云周国合个州府的武庙香火昌盛,反观文庙的香火,却门可罗雀,鞍马稀落。 云周国桐城府坐镇的,是位凡夫武道七境,足以媲美中四境金丹修士。 谢宗师带着王元宝进了市井里的一家酒肆,桐城正如其名,沿街店铺旁都生长着茁壮的泡桐,而众多泡桐里,年份最为长久的,是酒肆门前酒招旁的老桐树。 正值艳阳高照,而老桐树下却是阴凉的,但却不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寒凉,如同玉石般的凉润。 王元宝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酒肆门前的这株老桐树,桃花山上的老桂树长了许多年也不似这株桐树般硕大高壮。 忽地,老桐树无风而动,叶片簌簌不绝,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场景般瑟瑟发抖。 “看什么看,等会没你饭吃。”谢宗师撇了撇嘴,莫说这株快要成精魅的桐树,冥原上的大妖,碰见了王元宝心湖里的两条蛰龙,只怕也得乖乖地卧着。 “你敢!” 摸透了邋遢神君谢宗师的脾气,王元宝也就不再拘谨,少年人本就该如此,天不怕地不怕,按着老秀才的说法,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才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得,等会儿别又成了醉鬼,还得道爷我给你擦屁股。” 谢宗师一拍王元宝的头,大踏步走进了桐城酒肆,正值饭点,在桐城酒肆吃饭的人不少,多半都是走江湖的老客,桐城酒肆的老板掌柜,可是这桐城府一等一的市井帮派的大佬,桐城酒肆也就成了江湖老客走卖消息的所在。 谢宗师找了个临街的座位,问了小二酒肆的招牌,酒是青梅酿,菜色倒是普通。 酒肆里吃饭喝酒的,有数位凡夫武道境界的武夫,其中境界最高的是个在酒肆正中座上自斟自饮的富家翁装束的花甲老者,气血内壮,精神矍铄,约莫是五境武夫,而剩下的都只在二三境。 王元宝颇为好奇,这酒肆里的气氛煞是安静,远没有一路上过往酒肆中的热闹喧嚣,反倒让人觉得甚是肃杀。 “别看了,等会儿有你的你看,不是想杀人吗,江湖仇杀可比你在戏文本子看来的要精彩的多。” 上酒的小二闻言,面色一凛,也不多话,江湖上最不能招惹的就是妇孺僧道,既然这两位看出来了,也就不必他多嘴。 “两位用好。” 王元宝眼中陡然有了光彩,快意恩仇,这等江湖中最快意的事,竟然能让自己遇到。 谢宗师拍开酒坛泥封,瞅见王元宝那兴奋的神采,不由有些恶趣味地想到,若是让老秀才收个武夫弟子,岂不是很有趣的事。 酒入杯盏,色泽莹润,醇香凛冽,入口回味里有一丝青梅的酸涩。 谢宗师自顾自倒进自己的酒葫芦里,挑眉道:“想不想学拳?” 王元宝一愣,道:“想!” 见王元宝上钩,谢宗师嘿嘿笑道:“那我欠老秃驴的债可就算还了,别这么看着我,送你一场造化,还抵不过债?” 忽地,王元宝感觉自己似乎上当了,却又说不来。 “咳额……” 青梅酿虽然看似温润,但酒性着实猛烈,王元宝不觉之下,给呛得小脸通红。 这时,坐在酒肆正中座上自斟自饮的花甲老者淡淡道:“李秋风这等人物竟然也作起了缩头乌龟,连妻儿老小也不管了?” 酒肆里坐着的一个虬髯江湖老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从酒肆门外传来了哒哒马蹄声,本就冷清的街道,马蹄声犹如春雷。 王元宝闻声看去,却是三匹红鬃烈马拖着两个不成人形的的“血葫芦”从远处而来,但仍旧能看出马后拖着的是女人和小孩。 一时间,王元宝心中无名火起,佛家讲求慈悲为怀,说恶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这等连妇孺都不放过的恶人也能成佛吗? 王元宝眼中燃烧着的是熊熊烈火,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坐在酒肆正中的花甲老者,早就死了千万次。 似乎是觉察到了王元宝愤怒的目光,花甲老者放下酒杯,对着王元宝阴侧侧一笑,道:“李秋风,这五百里的路程,送你妻儿来和你团聚,难道你连见一面的勇气的没有吗?朝廷也不是虎狼,把你在桐城府的产业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你条命,莫要做那没有卵蛋的孬种!” 一众江湖老客闻言哄堂大笑,而酒肆里的掌柜和小二,只是一味的低着头做事,恍若未闻。 “好,果然是大丈夫能屈能伸,那这桐城酒肆怕是留不得了,全部杀了,就当是咱家留给李大掌柜的礼物。” 花甲老者阴笑一声,捻了捻并不存在的胡须,起身准备离开,这等血腥之事,不能脏了他这个大燕王朝南镇剿司大总管的眼。 要知道,他可是吃斋念佛的人。 一众江湖老客闻言,皆露出了嗜血的笑容,投诚,自然需要投名状,见了血,灭了这桐城府最大的江湖势力,不愁入不了南镇剿司。 王元宝睚眦欲裂,怒道:“牛鼻子,你不管管吗?!” 谢宗师悠哉悠哉道:“江湖本就如此,管什么,既然入了江湖,那就只有生死为疆,不过要是能抵债,我不介意出手。” “好!!” 王元宝几乎是喊出来的,江湖和山下的世界根本没有戏文本子里写的那么梦幻,残酷,冷血,麻木才是戏文本子里没有说出来的,但没有说出来,却是真真的现实。 为了些名利,就可以视认命如草芥。 但是,王元宝却没有想过,财帛动人心,江湖和山下本就是个大名利场,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没有了名利,山下朝堂,山下江湖,就没了精气神。 谢宗师慢悠悠地起身“好好学着点儿,没卵蛋的阉人,想杀你道爷,怕是得回你那鸨娘肚子里去回炉再造。” 言语未落,数十个二三境武夫江湖老客飞出酒肆,心窍处深深陷进去,再没了声息。 花甲老者听得谢宗师那句“阉人”,并不动怒,反而笑道:“真人莫不是要与我大燕王朝南镇剿司为敌吗?” 谢宗师捏着鼻子道:“阉人就是阉人,没了卵蛋,一身腥臊,再多的香薰也无法遮掩你身上的臭。” 花甲老者光洁地额头青筋暴起,自从他坐上南镇剿司大总管的宝座,如此跟他说话的人,只怕早就进了昭狱里,用尽扒皮抽筋的十八般手段,让人后悔生在了这世上。 但瞥见谢宗师后背的剑,花甲老者强忍着怒火道:“咱家出门没看黄历,惹得真人不悦,权当咱家的错,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谢宗师道:“今天你非死不可,毕竟道爷要还债啊。” 花甲老者眉头一皱,游野真气自气府汹涌而出,全身衣衫随之鼓荡。 “去!” 一声低喝,花甲老者率先动了,武道讲究占得先机,就如同兵刃般,一寸长一寸强,拳法更是如此,先下手为强,后先手遭殃。 花甲老者一身拳意畅通无阻,在五境武夫中算顶尖中的佼佼者,各个窍穴中的武运更是隐隐有了山岳之形,若是不碰上邋遢神君谢宗师这样地存心“还债”的存在,凡夫武道八境必有其一席之地。 谢宗师并没有躲避,只是随手一拳挥出,道:“看好了,还债我可没有藏私。” 王元宝死死盯着一身拳意畅通无阻的花甲老者。 轰然一声,花甲老者如遭雷击,倒飞出去,体内窍穴武运山形半数崩塌,一身根基不存十之一二。 跻身八境再无希望。 侥幸存活的二三境江湖老客见此,纷纷扔了兵刃,敛了一身气机匆匆逃出酒肆,这等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不能放过一个!” 王元宝冷冷看着逃出酒肆的一众江湖老客,面色苍白道。 江湖人一旦动了杀心,便再无后路可言,进之不死即生,退之武道进境魔障陡生。 不待谢宗师动手,花甲老者眸中冷光大炽,手中乍现一道黑色光芒,本已逃出十余里的江湖老客纷纷捂着心口倒地,肉眼可见的本气血壮硕的江湖老客,气血枯竭,窍穴武运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花甲老者的气府窍穴之内。 花甲老者理顺在经络内四处乱窜的游野真气,借着吞噬的气血武运,骨骼如炒豆子般炸响,骨肉之间隐隐有了龙吟虎啸之音,窍穴内武运山形也隐隐有了重聚之势。 这是花甲老者最后的依仗,大燕王朝太祖开创的一门邪异功法,专以吞噬武夫气血武运提升境界,名叫“鲲鹏吞水诀”,但后续反噬极为霸道,便被列入禁术,没想到竟然落在的大燕王朝南镇剿司大总管这个阉人手中。 谢宗师瞅瞅已经目瞪口呆地王元宝道:“真没出息,不就是一门吞噬血肉的旁门术法吗,阴神都已经快要凝实了,跻身七境不成问题,但你运气不好,遇到了道爷我。” 花甲老者从五境登临七境,自身气机更壮,感知亦更上一层楼,谢宗师刻意压制了自身境界,只展露出中四境渡海境,也就只是堪比凡夫武道六境。 花甲老者登临七境,各个窍穴破碎武运又重新凝聚,一身拳意更炽,凡夫武道走的便是一往无前的路子,顾两禅如此,如今登临七境的花甲老者更是如此。 更何况花甲老者一身武运之昌,就是桐城府坐镇的七境武夫也无法与之匹敌,且他身后有座兵家圣地的势力,这也是他敢与中四境修士,甚至是剑修的凭靠。 花甲老者大喝一声,拳意炽盛,拳罡凛冽,犹如大雨倾盆滚走于内廷龙影壁上,颇有几分憾鼎真意,寻常中四境修士若是被其近身,怕是阳神也不能留存。 正文 第十二章 憾鼎 谢宗师极其不爽王元宝犹如泥腿子进金銮殿般的没出息劲儿,无奈道:“既然你这么没出息,等会儿,他的拳谱,我帮你取了。” 王元宝闻言道:“我才不要阉人的东西!” 谢宗师嗤之以鼻道:“不识货。” 花甲老者这一拳来得势猛,凝聚了一身武运拳意,就是金丹境受这一拳,金身也得崩溃,跻身上五境再无希望。 谢宗师拔出背后的飞剑黄花,淡淡道:“剑去。” 飞剑破空,犹如一道银白闪电,激射向花甲老者的头颅。 电光火石之际,花甲老者嘿嘿冷笑,一拳砸向迎面而来的飞剑,拳罡武运加持的拳头,与飞剑相撞,却没有想象中的轰然巨响。反倒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飞剑穿过花甲老者的拳头,从后脑从容而出。 花甲老者看见了自己的脑浆与鲜血从眉心祖窍流出,本已经成形的阴神在剑光之下被搅得粉碎。 飞剑黄花婉转飞回,剑尖上还挑着本古旧书册,谢宗师随手扔给刚缓过神来的王元宝。 王元宝下意识接住书册,道:“我不要阉人的东西。” 谢宗师伸手给了王元宝一个爆栗,怒其不争道:“不识货的小秃驴,一座兵家圣地出来的阉人,能是一般的阉人吗?他的拳谱,好多人争抢着要呢!” 王元宝揉着被谢宗师敲过的地方,嘀咕道:“真有这么好吗?” “不想要就扔了!” “也没说不要啊。” 桐城府估计会大乱,大燕王朝南镇剿司的大总管死在了桐城酒肆,朝野自然会震动,谢宗师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酒肆街上冷冷清清,只有数十具尸体和三匹红鬃烈马不住地打着响鼻,王元宝忽然一阵反胃,终究还是没忍住,吐了起来。 血葫芦一般的尸首,还有被花甲老者吸干的江湖老客,入眼的观感,绝不是什么好事,至少王元宝最近几个月里不会再去吃肉。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王元宝忍着呕吐的欲望,学着以往住持老和尚顾两禅做超度法事时的样子诵了几句佛号,毕竟枉死已经够可怜的了。 江湖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唯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心怀慈悲,终究只会成为前者的垫脚石。 但那些自诩山上仙人的修士又何尝不是? 山下世间江湖里的凡夫江湖老客,争夺的是名与利,而山上修士争夺的则是气运和香火。 各洲的大王朝,又有哪个身后没有诸子百家圣人势力的身影,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用在修士之间也极为适用。 “哼!” 王元宝跟上邋遢神君谢宗师后,脸色苍白,鼻腔里都是血腥气,估计,内心受到了打击。 谢宗师嘿嘿一笑,不厚道地笑道:“行走江湖的感觉如何?这可比戏文本子里写的刺激得多,再走两天,前边石头国的酱牛肉可是一绝……” “呕……” 谢宗师哈哈大笑,内心极为舒爽,都说无债一身轻,倒也真是,被老牛鼻子和老贼秃算计了这么久,总归是让自己爽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王元宝擦去嘴角边的水渍,看着谢宗师极其嚣张的步伐,恨恨道:“喝最烈的酒,爱最美的人,答应师父的,不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而放弃!!我能行!” “呕……” 但是,血腥的感觉,挥之不去。 云周国镇守的七境武夫早就感知到了市井桐城酒肆里的争斗,但他却是默默作壁上观,花甲老者是新近登上权力宝座的阉人,喜怒无常,连朝堂上一心为国而辞官致仕的左侍郎全家妇孺都不放过,尽数虐杀,他乐得见这阉人死去。 但朝廷上肯定会有人下来虚与委蛇,毕竟是一朝权柄,背后还有一座兵家武庙,这件事不好解决。 人情世故,利益交错,又是一方境地。 明灭两座江湖,明面上快意恩仇,暗地里人情世故,这些道理,都是诸子百家圣人的龌龊。 擦屁股的事情谢宗师可不会管,一句话,管杀不管埋。 桐城酒肆的大掌柜李秋风,确实是个没有卵蛋的孬种,妻儿惨死在眼前,还不敢出头,别说根基再好,也只能止步于凡夫武道三境,谢宗师那一声冷哼,剥去了他一身武运。 城外春光美景,自是城内庸碌之人所不知道的,草长莺飞,纸鸢放着长线,飞渡凌空,想要寻找那久违的自由,怎奈何有一线牵着,不得自由。 十几岁的少年,忙趁东风放纸鸢。 王元宝远远望去,却丝毫不羡慕,他可是心里装着座江湖的少年,怎么能去羡慕放纸鸢这等平常的事! 但目光还是不争气地飘了过去。 忽然一阵春风吹过,纸鸢线崩断,断了牵绊,纸鸢就成了飞天,自由自在,却引得放纸鸢的少年,一阵惊呼。 王元宝蓦地想起了住持老和尚睡着时念叨的一句话:“不登青山巅,亦有春风比肩。” …… 云周国到龙场镇,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谢宗师是刻意为之,行脚的速度慢了许多,但是三月春光尚早,韶光熹微,一路的萌发景致,倒也颇具风雅。 王元宝趁着歇脚的空,倒是把谢宗师抢来地拳谱给看了个七七八八,拳谱的名字倒是霸气,叫“憾鼎拳”,拳谱不厚,薄薄百余页,讲述拳谱创立的缘由故事,足足占了几十页。 开篇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说是拳谱祖师是因为观了一洲镇压气运的鼎器后大彻大悟,取了鼎器的真意所创,拳势刚猛无畴,拳意纵横恣肆,有千军万马之威,至高可以力憾天下鼎器。 谢宗师对拳谱的说法嗤之以鼻,兵家的尽是些吹大气的家伙,若这本《憾鼎拳》当真有他所说的这么强悍,那个强行登临七境的老阉货也就不会一直止步于五境多年。 但王元宝却读的如痴如醉,《憾鼎拳》总共就只有四式:“万马奔槽式”、“江潮鼓声式”、“五千仞岳式”、“霸王憾鼎式”。 凡夫武道是寻常江湖武学的极致,江湖武学是求名利,而凡夫武道求的却是长生大道。 但本质上还是殊途同归,也无非不过淬炼筋骨,打熬体魄,凡夫武道的入门,无非不过练拳起势,扎下拳势架子,由外及内,淬炼英魂雄魄里那一口精粹真气,继而踏上长生的大道之行。 《憾鼎拳》中的四个拳式架子,并不难,但凡走凡夫武道都是个水磨功夫,仅仅第一式“万马奔槽式”想要小成,足足得练上万拳。 王元宝细细琢磨起《憾鼎拳》的起手第一式,阳光摇曳下认真读书的样子,确实不错。 难怪老牛鼻子总说“腹有诗书,难也优雅”的酸腐句子,还有那老秀才带着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草长莺飞下,在杨柳初萌新芽的杨柳岸边,读着先贤的晓风残月,岸的那边,老秀才道貌岸然说是钓鱼是为了修身养性,其实是他自己嘴馋。 好像那个时候老牛鼻子不管他,偷的酒都是老秀才的。 现在好了,老秀才打自己,谢宗师可还记着呢,有个武夫弟子,就等着头疼吧! 谢宗师一想到这些,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牛鼻子喝酒喝傻了吧?以后可不能学他,酒得少喝!” 王元宝看着笑得不能自已的邋遢神君谢宗师暗暗道。 云周国边境的戍边士卒多是骑兵,马有很多,再加上云周国国运昌盛,边境久无战事,军备未驰的情况下,养马场里蓄养的战马盈余很多,过边的商旅多半都在戍边卫所处买马,若要论起来,战马终究比用来驮运货物的寻常马匹要强上很多。 王元宝望着骑马驰骋而去的商旅道:“怎么不买马,这不比走得快?” 谢宗师给了他一个爆栗,闷声道:“你给钱啊?” 行走千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其实谢宗师怀里的锦囊里有数百枚蕴灵钱,放在云周国,百年的赋税收入,真金白银成山,才可堪一颗蕴灵钱,用来买马,岂不是拿着锦袍华服换人家的缊袍蔽衣,当真是大大的不值。 正文 第十三章 不雨棠梨满地花 世间云游求学的读书人,大多都相信个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上道理得来终究觉得浅薄,但从行脚路程里印证着书上的道理,再得来就多了些味道。 谢宗师存的可不是印证书上道理云游的心,既然要给老秀才送一个弟子,总不能打眼让人看出,很丢面子的,不怕丢钱,就怕丢面子,但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其中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王元宝练拳之余,总在心中安慰自己,住持老和尚说的好好活,大概就是让自己按着最想要的方式活着,反正自己没有真出家,头顶的头发都老长了,谁还在意所谓的“戒律”。 但是他永远不会想到,邋遢且还吝啬的神君谢宗师,送他的可不止一场造化,世人皆知读书开山门,但是追寻至臻的道理,还得到源头活水处,龙场镇就是一座至臻学问道理的书山学海。 王元宝要推开的,是座书山大门。 …… 烟雨隙是南瞻洲南楚王朝,龙泉王朝和北阳王朝之间的一块缓冲地带,当年三家分晋时,烟雨隙还是大晋王朝都城最负盛名的山水景致,文风昌盛,以至于大晋书院也选择在此开山讲授圣人学问。 世事多变,唯有山水景致不变。 大晋书院旧址仍在,只是曾经幕天席地坐谈圣人微言大义的读书士子不是做了南楚和北阳两王朝的官员,就是弃了一身功名学问做了闲云野鹤的孤舟蓑笠翁,独守着一江烟水和一冬寂寥。 但是念旧的人,还是有的。 赵谦之借势打击了南楚文脉,又藉着收敛了北阳山野散修的名头,震慑山上宗派,这些都是赌局里的小胜,真正的不稳定的变数,却已经往龙场镇去,若是不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保不齐会在后续的赌局中被人打得措手不及。 至于龙场镇,小师弟的名字,倒也真是有够俗气,若不是脱不开身,他还真想看看老秀才那气急败坏的神态,武夫弟子,还是个半吊子和尚,有趣有趣。 南楚大批武将和皇室宗亲通过各种手段投效北阳王朝,而朝堂上的风向更是与北阳暧昧不清。 既然要做,那就把路打平,小师弟走的时候稳稳妥妥的总是好的,不过买路的钱,赵谦之也就提前收了。 延川江的龙脉气运,赵谦之势在必得,老秀才给自己未来小师弟留下的手段确实大手笔。 大晋王朝的文武国运被北阳徐家、南楚钱家、龙泉刘家各分其一,而大晋的龙脉气运却未曾染指分毫,文武气运再如何昌盛,没了龙脉气运镇压,就如同高屋建瓴,虽然好看,但经不起风雨,一经触碰便如梦幻空花,泡沫般消散。 南方的雨太过柔媚,养出的士子清高有余而骨气不足,武运昌盛的北阳铁骑重甲,想要踏上南楚土地却是极为不易,原因便是大晋书院中那位南楚读书人的脊梁。 延川江的水神的玉册仍旧是大晋王朝大晋王朝所封正的,一江的河兵水将都以大晋书院那位脊梁为尊,而延川江水神堪比中四境金丹地仙,更是对那位脊梁先生俯首称臣。 赵谦之此来却不是以北阳王朝宰辅身份,而是龙场镇弃徒的身份而来。 一个前朝读书人的脊梁,一个前朝御江水神,却替南楚阻挡了北阳铁骑数十年,但南楚皇室却丝毫不领情,反倒无时不刻不想着将延川江百里方圆纳入自己的版图,自毁“长城”这种蠢事,在南楚满朝大势中却是理所当然。 当真讽刺。 说是愚忠,也不为过。但赵谦之却很是佩服这位读书人的脊梁。 延川江水神是位约莫双十年龄的年轻宫装女子,但凡神祗年岁不过是过眼云烟,但据赵谦之所知,这位国色天香的水神娘娘,可是当年大晋王朝的长公主萧豫,至于她与脊梁先生的关系,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曳波而来,飘飘乎犹如洛神临世,但这份美却是携着山水气运威势而来。 中四境金丹地仙在延川江地界上与水神娘娘萧豫争斗,绝对讨不了好,就仅仅凭借着延川江百里方圆的山水威势,除却金丹剑修外,铩羽而归是意料之中。 赵谦之不为所动,反倒饶有兴趣地观赏着延川江水神娘娘不为人知的美。 风雨兴盛,山水近来。 水神娘娘萧豫本携威势而来,但河边踏水的读书人却丝毫不为这雄浑山水气运威势所慑,反倒是这位北阳宰辅深如古井的眸子,惹得水神娘娘萧豫面上飞起一抹绯红。 君子当如是,发乎情,止乎礼。 这些手段对于那些心存叵测的修士或许有用,但若是对上一个真君子,却是多此一举。 挥手撤去延川江百里方圆的山水气运威势,水神娘娘萧豫敛衽一礼道:“不知北阳宰辅到此,倒是小女子失礼了。” 溺死在延川江的北阳士卒不少,水神娘娘知晓赵谦之的身份自然是在情理之中,所以赵谦之并未放在心上,拱手道:“不告而自来,是在下失礼了,水神娘娘护佑这延川江百里生灵不受两朝战火荼毒,着实是大功德,请受在下一拜。” 说罢,便躬身一礼。 一阵清风徐来,其间夹杂着书墨香。 “来便来,何必如此折煞这延川江小小水神,就算是如今稷下学宫的七十二贤,也受不得你这一拜吧?” 来人正是如今南楚读书人的脊梁,金叹兮。 赵谦之闻言淡淡笑道:“如何受不得,土鸡瓦狗都拜得,这等大功德人物如何拜不得?” 御风腾云的手段,赵谦之不屑于用,此时一身素白儒衫,褪去了上位者的威势,踏波过江,百丈宽的延川江如履平地,颇有吕简白衣渡江的风范。 金叹兮受得起南北两王朝所有读书人的跪拜,三家分晋时,大晋书院里多少顶着君子头衔的读书人都望风而降,各自投效了可平步青云的主上。 就连大晋书院顶着稷下学宫七十二贤下名-器的山长邓邦彦也弃了大晋,去了南楚做得半壁王朝的文脉共主。 唯有金叹兮一人在三家乱军前,破口大骂分晋三家为乱臣贼子,凭借着一己口舌和满腔浩然正气,生生骂退了三家乱军,在大晋书院前,哭悼大晋王朝的灭亡。 这延川江畔的大晋书院,就只有金叹兮一人。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赵谦之走上江畔的一座小山,身着青衫的金叹兮独面延川江。 金叹兮冷淡道:“这一洲山水气运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挥师南下,灭了南楚和龙泉,你的功德华服早就在稷下学宫织就,做这些猫捉戏鼠的姿态,当真有意思吗?” 赵谦之上前与金叹兮并肩而立道:“你当真以为我会贪慕功德华服?” 江面有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其上有人酾酒临江,唱着人生几何,去日苦多的牢骚调子。 金叹兮闻言一愣,赵谦之所言不假,稷下学宫七十二贤之首上早就有了赵谦之的名字,若是赵谦之愿意,怕是此时的稷下学宫的大祭酒根本轮不到那个不修德行的礼圣弟子。 赵谦之道:“当年从棠棣洞天这片养龙地出去的,不回来的,皆跻身上五境宗正,回来的不是死,就是一身根基皆毁,形同废人,牧龙人,哪个不是一洲圣人,傀儡的道理,哪比得上他们高居庙堂的功德华服?” 江上秋风秋雨愁煞人。 金叹兮道:“气运早就坏了,你来不止是仅仅是闲谈吧?” 赵谦之淡淡道:“纵横,阴阳和名家相继入世,不管你如何看,这个赌局的排面越来越大,不加赌注,怎么可能遮掩那些人精的眼睛?” 赌徒最可怖的一点,就是得了蝇头小利,就深陷其中。 金叹兮转瞬就想到了其中的关窍,果然,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赵谦之这是看上了延川江的龙脉气运。 “你想做什么?” 赵谦之傲然道:“加大赌注,铺平后路,他们走的愈发平坦,后面就会输得越惨,庙堂再怎么高,输得一塌糊涂,也得迎接来自江湖的风雨。” 这番道理是龙场镇老秀才经常说的,庙堂只所以高,是因为每个凡夫俗子心中怀有对圣人道理的崇敬,但江湖在庙堂之下,有了圣人道理学问的支撑,行走千里万里,也只是庙堂之下的江湖,但若是庙堂不再为人敬畏,那来自江湖之远的忧乐,就会打碎那虚妄的功德华服,让那些狗屁圣人尝尝啥叫凡夫俗子的拳头,干他娘的! 粗俗的话里,谁说没有至高的道理学问?谁又能说穿衣吃饭不是圣人道理。 懂了这些,又何惧人间忧乐和风雨。 “不借。” 金叹兮斜瞥一眼道貌岸然的赵谦之淡淡说道。 赵谦之苦笑一声,敢情儿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是白说了,口干舌燥的说理,结果还是…… 金叹兮道:“别苦着张脸了,延川江的山野散修,归你梳理。” 赵谦之无奈一笑,好歹比没有要强。 风波不惊不喜。 正文 第十四章 大雨将至 金叹兮静静地站在山丘上,延川江上的风雨在赵谦之下山时便停了,但是雨后的湿润仍然缠缠绵绵得绕在发间,江上一叶扁舟随着江水去了天际,倒是久涸得池塘,藉着这场秋雨,重新焕发了生机。 “萧豫,你说我坚持的道理对吗?跟我一起守着百里延川江,你后不后悔?” 不知何时,延川江的水神娘娘站在了金叹兮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位读书人的脊梁,秋水般的眸子里,蕴着缠绵的情愫。 萧豫道:“我不后悔!”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金叹兮的前一个问题,萧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到底,她是个女子,让女子去讲道理,便失去了趣,萧豫这句“不后悔”本就是不讲理。 金叹兮哑然失笑,若是萧豫讲道理,那当年大晋书院的读书人也就不会一提起她就避之不及。 延川江里的龙脉气运,是那位传奇女子的,老秀才留下,不过就是一句话,“哪家的娘亲这么狠心,一个小娃娃,非要塞给我这个穷秀才!” 谁都想不到,这个赌局里的最大变数,是个少年。 想到这,金叹兮不由得展颜一笑。 池塘涨水,秋意朦胧,倒映着江边山丘,池塘边的茅屋里,摇曳着昏黄灯火,若有若无地,传出归期未期的歌谣…… —— 王元宝边走边学,竟也把《憾鼎拳》的第一式“万马奔槽”学了个大概,虽然空有架子,但终究还是有了些武夫的态势,一起学会的,还有谢宗师的放荡不羁。 站桩走步打熬筋骨。 穷文富武,法财侣地。无论是诸子百家,还是服气炼丹的修真练气士,公认的,修行中的财是不可或缺的。 《憾鼎拳》是门兵家拳术,蕴结武运尚可,但没有明师指导,也只是空练架子,不得其中奥秘。 稍懂些练气士法门的武夫,可以借着山水钱砸开一二境的瓶颈,但是王元宝这样,窍穴气府都被蛰龙汲取的山水气运盘踞,排斥灵气,再多的山水钱砸进去,只怕也是空费。 说白了,《憾鼎拳》王元宝只能练出个花架子。 大道之行须得走过两座桥,心湖上的两座的长生,同命,王元宝的两座桥只剩下废墟,别人是桥上人,而他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其中艰辛,不言自明。 谢宗师突然很想骂娘。 从白玉京一出来,他就被算计,本以为可以用这个小和尚王元宝来恶心恶心老秀才给自己出口气,哪知道,事事不如意。 王元宝停下走桩道:“我们到底要去哪?” 皎皎洲的言语,王元宝这个从南瞻洲长大的少年,听得很是艰难,雅言还好,但是带着口音的雅言如何听懂? 谢宗师灌了口酒道:“龙场镇。” “哦。” 王元宝应了一声,就继续翻看着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的拳谱,长夜漫漫,灵官庙里也没有别的消遣,倒不如好好钻研下拳谱里的关窍。 住持老和尚说过,吃透经书,自然就会能精通。 蓦地,荒废多年的灵官庙陡然生起了一阵阴风,谢宗师眯着眼,恍若未觉,山野里阴气重,一入夜,便分外-阴凉,荒废的灵官庙,正如戏文本子上写的,荒野废庙,书生遇鬼,但是有没有狐鬼美人,就是另外一说,山里最多的,还是些有年份的精魅,汲取人的生魂阳气,这样的戏文手法,他们还是非常精通的。 火烧干柴噼里啪啦,幽静的灵官庙里分外压抑,阴森。 “没有事,没有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祖保佑……” 王元宝额头上冷汗连连,虽说他也见过真正的大妖,但是戏文本子里写出的狐鬼故事还是相当恐怖,世人不怕死尸,但怕鬼魂阴物,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但是灵官庙是道家神祗,王元宝祈求佛祖保佑,着实有些欺负祭台上的灵官,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灵官庙外幽幽然升起了三两朵绿油油的火焰,上下盘旋着,飘进灵官庙。 王元宝假装着看拳谱,心无旁骛,但到底还是露了怯,那鬼火忽地向王元宝飘来。 “救命啊!!” 王元宝猛的跳起,向着躺在祭台上的谢宗师跑去,都说道士捉鬼,更何况是个剑仙,正待要捉住谢宗师沾满油污的衣摆时,王元宝只觉得屁股上一疼,就飞出了灵官庙,摔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别烦道爷,你自己好好看看,石碑后边是什么。”谢宗师连眼都没有睁开,不耐烦道。 也是,上五境剑仙捉鬼,这个人,谢宗师可丢不起。 王元宝闻言,强提着胆子站起来,摆出拳架子,慢慢走向孤零零立在漫漫黑暗中的石碑。 石碑上篆刻的是有关灵官庙里灵官的生平事迹,无非不过是,沙场上的武将,功成名就转了文官,简明政令,爱民如子,却死在了宫廷政变的风波中,着实令人扼腕。 不过王元宝却无心看碑文上的内容,猛的踏出,却见石碑后两只毛色油亮的狐狸,正挤眉弄眼地摆弄着个骷髅头,见了一脸懵的王元宝,忽地扔下骷髅头,向着石碑下的一丛杂草中窜去。 而另外一只狐狸却没有逃走,反倒好奇地看着王元宝,两个葡萄般的眼睛,在夜海里泛着光亮,却没有野兽的嗜血,只有异常纯澈的好奇。 蓦地,王元宝想起了桃花山上的白狐狸小灵,刻意不去想起的事,在不经意间总会露出芽头,再一点,豁然长大。 “你走吧,我不会伤害你。” 似乎是听懂了王元宝的话,小狐狸向着石碑下的杂草走去,却又停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王元宝,竟然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打招呼。 王元宝展颜一笑,万物有灵,果然是真的。 灵官庙里火光微弱,但仍旧温暖,谢宗师坐在祭台上,看着魂不守舍的王元宝调侃道:“那两只狐狸也能把你给迷得魂不守舍,莫不是小和尚思春了?都说和尚内里都喜欢风流的。” 王元宝勉强一笑,坐在火堆旁,继续看起拳谱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漫漫长夜,远游在外,哪个能不想家? 都说酒过肝肠醉,谢宗师对王元宝的调侃,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想念,也会如酒。 多了,就会醉。 王元宝没有喝酒,但他却醉了。 先贤造字八万五,唯有想念醉杀人。 有些嬉笑平常之后,隐藏的却是不敢言语的酸楚,悲欢如镜,映照相通,这句话很对,王元宝自小乞讨为生,住持老和尚把他带上桃花寺,于顾两禅,王元宝是弟子,但却夹杂着类似父兄的情感,谁说大寂灭中没有情之一字? 自心底里生发萌动,自然而然的,就是情。 于王元宝来说,顾两禅是师父,更像是父兄,旦夕祸福后说节哀,当真能节哀吗?悲喜相通,本就是句空话。若真是不悲不喜,灵山洲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人情练达,即文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这时老秀才经常念叨的一句。 谢宗师叹了口气,他如何能不知道王元宝心头的悲喜,但是却不能点破,人世间的事,本就没有什么规矩,欢喜可与众人同乐,悲绪忧愁只能自己独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王元宝在云周国都城观看的市井光阴长河,几十年间的光阴画卷,其上流淌着男女老幼,悲欢离合的色彩,但那终究不是王元宝的光阴,悲喜并不相通。 幸福的人家千篇一律,悲苦的人家各有不同。 前者无非不过家和父慈子孝,钟鸣鼎食,温饱不成忧虑;后者却是风中梧桐,凌乱千秋。 王元宝的记忆,都在桃花山上,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也不过就是,满山花开,满山花谢,晨钟暮鼓,青灯古佛。 但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因为他要“好好活着。” 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自己说的“喝最烈的酒,爱最美的人。” 谢宗师喝了口酒:“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明天路上泥泞。” 王元宝夺过谢宗师手里的酒葫芦,满饮了一大口道:“我又没有穿鞋,再怎么泥泞,也不就是淋雨走在泥水里,既然光着脚,我又怕什么?” 有时候,长大就在一瞬间。 “唉,我的酒,别……” 谢宗师看着王元宝把酒葫芦里的酒全部喝完,心疼不已,那可是偷老秀才的最后一点酒了! 王元宝醉醺醺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嘴角有了弧度,梦的东西,肯定不能再是悲苦,要是在自己的梦里都是悲苦的,那这世间就没法过了。 在自己的梦里都能被欺负了,那还有天理没了! 灵官庙外的夜空中黎明将来,但是雨也快来了。 谢宗师无奈地看着王元宝这个小醉鬼,砸着嘴说梦话,“唉,怎么碰上这样的拖油瓶?!” 殊不知,白玉京里的道老三曾几何时也曾这样感叹,不过谢宗师却一直认为,自家的牛鼻子都是些不懂逍遥的老古板。 天边,落雨了。 雨后空濛,雨前满地潮湿,若说寄托愁绪,那还是大雨倾盆时来得痛快。 正文 第十五章 满地潮湿 皎皎洲赏雨的好去处,龙场镇当仁不让,只是除了几处小巷,雨后的泥泞,最是让人头疼。 最后一处剑炉,就在龙场镇。 铸剑的炉鼎犹以龙场镇为尊,剑炉里的火从点燃开始,就从未熄灭过,就一如镇子里学塾的琅琅书声,铸剑的,和教书的,一边教着诸子百家的圣贤文章,一边捶打着初具神气的剑胚,跟挥毫书写文章般随性随心。 风起穿林海成涛,雨落淬火成形。 这场雨,下得及时。 铸剑的看了看天色,放下铁锤,将剑胚扔出窗外,夹杂着炽热,在雨间穿破云空。 龙场镇里富贵人家嫁娶,多半遵循着古礼,出嫁时男方起十里红妆,喜庆。红色,虽然没有京师那般奢华气派,但在龙场镇,两大世家的婚礼,总不能同寒门素户一般简陋寒酸。 长街上当真有十里红妆,棠梨巷里,喜乐已经吹奏起来,街边围观的邻里人家着实不少,雨好大,但是不能阻挡人们看热闹的心情。 徐白露站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这位北阳王朝储君,此刻正踮起脚尖望向棠梨巷子里,这个时辰,新嫁的卢家小娘也该出来了,徐白露一双贼溜溜的大眼,却只看见了卢家小娘鲜红嫁衣的一角,好不让人失望。 “都说卢家小娘生得如同仙女一般。怎么不开眼嫁给了李方那个花花公子,啧啧,真是可惜!” 徐白露失望轻叹,不知是为了新嫁的卢家小娘惋惜,还是为了他自己。 “徐白露!!!” 宛如银铃的声音在徐白露听来,无异于是晴空里的雷霆,但是下雨时的雷霆也没有声音的主人可怕。 “洞房花烛,人生三大乐事之首,哪个少年人不心向往之,你又不是我娘亲,也不是我媳妇,凭什么管我?!” 徐白露虽然叫嚣得厉害,但是脚下的功夫不比那些采花贼差,要是被逮到,半个月下不了床是肯定的。 “有本事你别跑。” “傻子才不跑!!!” 围观的邻里人家不以为意,皆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徐白露和他的侍女蒹葭,每日若是不吵闹一场,那这龙场镇里,就如同少了些什么,让人不自在。 卢家小娘纵然漂亮,但是徐白露见过蒹葭的真容,简直是云泥之别,只是外人见不到罢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大抵如此。 鼓乐吹奏渐渐远去,热闹又回归了平静,三姓祠堂门口看门的光脚汉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蒹葭追打徐白露,到底是年轻人,火气太大。 “唉,有得忙了,三月三,到底是生轩辕,还是苦力活,没有天理了。” 光脚汉子搓着脚,望着天,一声长叹。 谁知道太平日子能过多久?就跟大晋王朝一般,如日中天的煌煌盛世,刹那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三家分晋,曾经在盛世中的那些名士豪庭,哪个不说千秋万代? ———— 森罗天下的剑仙人物多在瀛洲,不为别的,冥原上的那些妖族大圣人物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当然,像谢宗师这样的,也不在少数,但若是当真论起来,各部洲中行走江湖的修士,除却山上宗派历练红尘的,还有部分依仗着旁门左道的练气士,最多的,还是一口真气游野和武运拳意充盈的凡夫武道人物。 王元宝虽然只有拳谱,没有凡夫武道淬炼气府的法门,但还是生生在气海丹田之上的窍穴内蕴养出一丝武运。 凡夫武道的一境,就是将本身三十六处窍穴中,都蕴养出武运,如涓涓细流,走桩打拳时,便如万川秋水般浩浩荡荡,气血内壮,方能淬炼气府。 开一处窍穴,并不是王元宝天资如何禀异,长生同命二桥只剩下桥基,心湖气府不成勾连,资质再好,强走大道怕也不是落得个身死道消下场。 凡夫武道十一境的武运,如同沧海般皓淼,尽数蕴藏在魔胎中, 同时存在的,还有顾两禅半生汲取的那分极致真意,与压制蛰龙的封印,这对于王元宝来说,是幸事,也是祸事。 大道之行的长远,远非几十载光阴流水能走尽的,多少白首书阁下的人物,尚不敢言“走尽”二字,更何况王元宝这个几十年光阴尚且不知生死的小和尚? 谢宗师看不透,仿佛凭空一般出现的事,顾两禅身死,上五境老家伙们不知怎的,又都蠢蠢欲动,这一切都围绕着个“一”。 变数的“一”。 王元宝到底的定数,莫说谢宗师看不透,就是他顾两禅也看不清楚。 养龙地出来的,本就是变数。 离开云周国的灵官庙已经有数十日,谢宗师和王元宝的脚程虽然慢,但也到了龙泉王朝和赤焱王朝的边境,与云周国的繁华温润不同,边境一改繁华模样,粗砺昏黄的底色,渲染着山峰的荒凉,但往来的商旅依旧络绎不绝。 市井酒肆里的,多是些粗豪汉子,靠着护卫商旅挣些刀尖舔血的钱财,喝酒也一如他们的性格,碗小坛宽,路子也宽。 日出时分,天气凛冽让人精神一振。 王元宝在酒肆后院的空地上走桩练拳,《憾鼎拳》的第一式讲究出拳如风,筋骨崩摧,但王元宝只练出来个架子,远没有到前者所讲的境界。 武运蕴养与打拳站桩,关系不大,但若是不练,蕴养武运就是句空话。 书得百回读,方能领略道理;拳得日日练,才能勉强不会退步,世间读书人和武夫的分境多少,大抵如此。 熹微的阳光,露水不重,王元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桩,心中默记着出拳的次数,窍穴中少得可怜的稀薄武运,不情不愿的流转。 一拳,十拳,百拳,千拳…… 直到精疲力尽,王元宝看了看天,朝阳在山间露头,第一缕阳光,有着清晨独有的微凉。 “老板娘,一壶酒。” 王元宝擦去额头上的露水,迈步走进了酒肆,学着戏文本子上所写地大侠气派招呼道,也不看身着寻常衣裙犹遮掩不住半老徐娘风韵的酒肆掌柜,便径自找个位子坐下。 酒肆中的人倒也不多,寥寥几桌坐着的,都是些背剑挎刀的江湖人,边喝酒,边讨论着边境见闻。 至于谢宗师,一早便出了酒肆。 袅娜着没有丝毫赘肉的腰肢,酒肆掌柜拿着两个酒杯,坐在王元宝对面,斟满两杯酒,吃吃笑道:“小师父每天练拳不嫌枯燥无聊吗?” 红唇抿酒,沾染了些许酒水,像极了朝露降下的花瓣,娇艳,又有些朦胧。 王元宝与人交往不多,与女人交往,也就只有曾经在桃花山上要杀他的“母老虎”,李凌菲。 一时间,王元宝不知怎么回答,忙喝了口酒,道:“不……不累。” 话还没有落入尘埃,王元宝的脸反倒红到了耳根,惹得四周酒客哄然大笑,风韵犹存的酒肆掌柜,眸中异彩更浓,最好玩儿的,便是那些不经人事的雏儿。 “怎么,掌柜莫不是吃惯了我们这些汉子,想换换口,尝个新鲜?” 走江湖的汉子,嘴里的荤段子,比王元宝刚长出来的发茬还多,惹得酒肆掌柜一阵笑骂。 “去你的,想喝汤老娘还不给你呢!” 王元宝红着脸给自己倒满酒,喝完,但急促的心跳却没有慢下来,反而更快。 见此,酒肆掌柜眼中笑意更浓,终年见的都是些粗糙老于人情世故的江湖人,像王元宝这样的雏儿,就像是沙漠戈壁里的一泓清泉,莫名浇灌下来,让酒肆掌柜久久未曾表露出来的少女心绪,顿时活泛起来。 酒肆掌柜得寸进尺,端着酒杯坐在了王元宝身边,风情万种地白了王元宝一眼,炽热却又温润的气息让人欲-火旺盛,笑道:“小师父要是不嫌弃,大可叫奴家的名字,佩儿。” 正少下酒物的江湖豪客,喝着酒,看看酒肆掌柜“佩儿”调戏王元宝,不时插两句荤段子,清晨的冷清也变为了热闹,酒酣胸胆尚开张,刀尖舔血的汉子,一碗酒下肚,就能成为朋友。 世间,唯有路窄酒杯宽。 王元宝酒量不好,半壶酒下肚,醉意萌生,胆子也大了起来,戏文本子里的话语,也从心里到了嘴边。 “佩姨芳龄几何?” 闻言一愣,随即哄然满堂。 一声“佩姨”宛如石破天惊,哪个女子不想自己青春永驻?酒肆掌柜自诩包养甚好,路过的江湖人和京师人物,哪个不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赤焱王朝最负盛名的女才子朱采春,曾经写过“女子如醇酒,日久弥其香”,酒肆掌柜奉为圭臬,不想王元宝这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一声“佩姨”打破了这一切的美好。 本来风花雪月的香-艳事,倒是成了认亲。 酒肆掌柜佩姨正想发作,再看王元宝时,哪还有什么腼腆小和尚?醉猫倒是有一只。 落荒而逃,醉也是门技术活。 酒肆能在两国边境开下去,酒肆掌柜佩姨这点气量还是有的,一介女子,在这杀戮名利场周旋,是不够的,盛世与否,女子不是山上修士,靠山是一定要有的。 龙泉,赤焱两大王朝本就有世仇,边境摩擦自然少不了,王朝里流窜的盗匪一个“不小心”,进了边境,那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事,多如牛毛,被盗匪灭门烧杀的酒肆不在少数,而酒肆掌柜佩姨能在边境屹立,还打出了名气,若是仅仅靠着美貌,气量,怕是连渣都不会剩下。 行走两大王朝的江湖人和行脚商旅最是心知肚明,能在边境有如此威名的靠山,无外乎两个,赤焱王朝边境镇守关山景,龙泉王朝边军大将军冯延庆。 正巧不巧,酒肆掌柜佩姨姓冯。 正文 第十六章 曾登山巅看人间 王元宝醉的轻巧,谢宗师却伤透了脑筋,两方部洲山上修士相互联络,靠的自然不是凡俗的驿站传书,而是能够穿越云端虚境的传讯剑书。 剑仙御剑可以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凭靠的是金丹真元与本命飞剑之间的气脉牵引,出了千里,便会削弱,而传讯剑书却是异类,动辄便是万里之遥,所凭靠的,自然不会是真元,虚境里的雷霆,蕴含着山水灵气的蕴灵钱,都可以驱使传讯剑书。 谢宗师苦着脸,将二十颗蕴灵钱放入了传讯剑书的剑槽之内,一阵肉疼,三大洞天陨落之后,蕴灵钱的数量便成了定数,除了山上大宗垄断的之外,散落在各部洲的,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用一颗就少一颗。 二十颗蕴灵钱是谢宗师打杀多少冥原大妖后方才有的积累,转眼就没了,换做是中四境修士,心疼得怕是半条命也会随之去了。 刚刚有剑形的传讯剑书一阵颤抖,被山水灵气滋养后的剑身竟氤氲起雾气,白光一闪,传讯剑书自谢宗师手中直上云霄,不到半刻,便消失在云端虚境内。 传讯剑书里的消息,自然不会是好的,比失去二十颗蕴灵钱更让谢宗师头疼的,莫过于来自龙场镇的问候。 上五境的人物,为了占点便宜,竟然连脸都不顾,刚铸好的剑胚根本用不了二十颗蕴灵钱,但是平白的一个消息,连同窗的情谊都不考虑,开口谈钱,铁匠本行。 但是让谢宗师更为头疼的事情,却不是被敲竹杠,上五境里的成名人物,竟然落到了别人的圈套里,被人当做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着实丢脸! 大佬的谋划,总是在不知不觉间让人走进圈套还不自知,这便是对于大道之行的领悟与应用。 变数与定数,不过是动一颗棋子的事,且不沾染因果,而谢宗师就是这颗棋子,而这盘棋,早在桃花山便已布好,走来走去,都是别人所规划好的,水-很深,也很浑。 不寒而栗,便是如此。 谢宗师叹气,“一群老不死的,要想玩阴谋就去找老牛鼻子去,没本事,却来算计我,面皮果然可薄可厚,享一洲香火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骂了半天,谢宗师也觉得无趣,自己闭上了嘴,既然入了局,再想掌握主动可就难了,两位棋手对弈,他们才不会去关注棋子的心情,谢宗师下棋不行,但好歹也是道宗神君,自己破不了局,但是有人能破。 王元宝做着梦,桃花山上的桃花开了一轮又一轮,却不见结果,狐狸小灵不知怎的,自己跌进了白水潭里,沾了一身泥,桃花寺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世尊在这烟火气里仿佛也跌落莲花座,忘却了悲悯苍生。 老桂树开满花,顾两禅在树下微笑。 恨会改变一个人,也会让人记住平常事,在心湖旁的土壤里埋下记忆的种子,波澜再起溢出时,藉着悲欢,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不过这些梦都是在夜空下做的,谢宗师可等不得再被人算计,手段谁都会,想让谢某人当棋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光阴长河的流动,可以被截取,自然也可以被重溯,酒肆里的光阴流动慢了许多,就像洞中天,洞中一日,世上少年。 赤焱王朝最远的重洋渡口在其藩属国海州国,与其他各洲渡口的蛟龙舟,海州国渡口的渡船,是货真价实的真龙遗蜕,真龙虽死,龙威犹存,五方重洋之上的河海蛟蛇,又有哪个敢直面龙威? 能掌握真龙遗蜕渡船的,自然不会是寻常山上宗派,皎皎洲大宗太素宗下门所在,就在海州国龙首山。 真龙舟上,多了一僧一道。 ………… 龙场镇也迎来了秋风,寒酸老秀才抱着刚从卢家小娘婚宴上偷来的女儿红,悄悄回了书斋,本来见六婶家看门的黑狗肥美动人,秋吃狗肉,不仅贴膘还大补,刚要动手,哪里知道那畜生精明得很,一声狂吠,引得六婶抄起洗衣用的棒槌追了出来。 “秋风渐起,奈何有酒无肉。” 寒酸老秀才,慨然叹息,正要尝尝卢家小娘婚宴的女儿红,一道凛冽拳罡夹着恼人的秋风掀飞了书斋的屋顶。 一个光脚汉子从天而降,落在书斋里,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大声道:“这坛酒味道不错,就是没狗肉,没意思啊!” 老秀才面上一黑淡淡道:“看门狗,不做正事,今天下酒的狗肉可是有了。” 光脚汉子满不在乎道:“不就一坛酒吗?这有啥的,大不了我去稷下学宫宗庙里偷给你十……坛,不,一坛!!” 老秀才撇了他一眼道:“你敢吗?” 半晌,光脚汉子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酒肆里的酒,我还是赔得起,十境武道,总不至于连喝坛酒也被你戳了脊梁骨吧?” 话还未说完,光脚汉子眼上就挨了一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猛烈的风雨,向他袭来。 不经历拳雨洗礼,怎么能凭虚御风? 稷下学宫盛传着一件事,老秀才讲道理有一套,对于不讲道理的,更有一套。 凡夫武道十境的人物,被摁在地上狂揍,这等奇异事情,在森罗天下极为少见,但凡是山上宗门,大多要个面皮,士可杀不可辱,光脚汉子是货真价实的十境,凡夫武道有明文记载的,不过八境,就摸到了天花板,至于“天花板”后的大道,只能自己去摸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说的便是凡夫武道八境后的大道之行,能成为破七成八的武夫,在各部洲早就是一方宗师,东神洲兵家祖庭云梦山上的兵家掌座,也不过九境巅峰。 老秀才在稷下学宫讲的不仅是道理,还有拳头,衣冠南渡后,儒家的道理就不知怎的,成了佛道两家玄学的载体,仅仅凭着几本已经背离大道正轨的“圣贤书”中的狗屁道理,和不知所云的理想,建立不起恢宏盛世,哪个王朝疆土定立,鼎器昌盛,是靠书生讲道理? 书中道理可以治天下,拳头却可以打天下。 看门的光脚汉子挨了一顿老拳,气得牙根直痒痒,老秀才的辈分比他师父还要高,还了手,回去怕不得还要挨揍,这顿打,白挨,出了力还不落好,晦气! 本想呸一声泄愤,看门的光脚汉子瞅见老秀才仿佛要杀人般的目光,咽了咽口水,乖乖喝酒。 老秀才找了本书垫在屁股底下道:“三姓祠堂里的葫芦,差不多也该成熟了,寒门书院押刀门里的,还没有来,不合常理啊,你闲着没事不会只会是来给我送酒的吧?” 听见“送酒”二字,看门的光脚汉子面上一黑。 这就是老秀才的不厚道了,打了人,还拿话损,这样的,谁能忍得了?但是看看老秀才缩在袖中的拳头,看门的光脚汉子默默忍了下去。 拳头大的人,就是道理。 看门的光脚汉子道:“祠堂那,还和以前一样,只是押刀门的人却只来了剑书,连寻常的押刀人也没有来,只怕这个局要提前开始了。” 老秀才不知从哪儿拿出张已经发黄的宣纸,还有枝几近秃了的笔,径自坐在秋风中,执笔在宣纸上画出四个圈,分别写下“稷下学宫”“诸子百家”“桃花山”与“看门狗”,圈下衍生的数十条清晰脉络,每一条相对应的本源与因果,也一一标注在圈下。 圈定与溯源。 老秀才的成名手段。 瞥见“看门狗”三字,看门的光脚汉子默默灌了口酒,默默无言,只能忍,善忍者,方可成大事,成大器。 每一笔落下,每条脉络的走向便显现一分,顺着规矩走的,不下于十条,但老秀才眉头紧皱,世间万事的走向哪有如此刻板的,世事走的是无常,哪有“有常”可以说。 事出反常即为妖,事事平常合规矩更为妖。 人心如流水,每次流泾的更迭毫无规矩可言,即使秉持初心恪守规矩的铁面人物,要做到一地肝胆,善恶两边,大抵也是不能的,规矩由人定立,人皆有私心,即便坐镇天下的圣人,也不能如此,更何况是这无常世事。 但老秀才圈定出的脉络,犹如斧凿刀刻般直顺,经纬横叠,纵横交错,大体观去,除尽云雾遮拦,剩下的便豁然开朗,正是一张棋盘。 而棋盘经纬交错点,则是看门的光脚汉子的身在化身。 扔了笔,老秀才道:“棋下得确实有长进,云遮雾拦,差点迷了老头子的眼,呵呵。” 执棋人每步走向小心谨慎,合乎规矩,但依旧在老秀才这里落了下乘,敢与四圣三贤论道的人物,若是让后辈手段遮拦了眼,岂不是让稷下学宫里的家伙笑掉了大牙? 看门的光脚汉子拾起宣纸,脸上的表情开始精彩起来,自春秋百家之后,儒法从来不分家,如今住持稷下学宫的四圣之一的两个高徒,更是如今森罗天下的法家巨擘。 若是连宣纸上的清晰脉络也看不懂,那光脚汉子就可以自裁以谢天地,他看守的是法家祖师堂,这盘棋上的手段,除了纵横家之外,能数一的便是法家。 光脚汉子冷声道:“好气魄,好手段,稷下学宫七十二贤里,能与他比肩的,怕是也只有赵谦之了,不知不觉连法家都算计进局,果然,稳居庙堂之高,所思虑的手段,真是高明!” 老秀才拎起剩下的半坛女儿红,迎着秋风向龙场镇外走去,身影寥落,夜里寒凉,看门的光脚汉子起身离开,这件事,没完! 正文 第十七章 尔虞我诈谁手笔 “高处不胜寒,但居了庙堂之高,还如此在乎庙堂之远的江湖,后辈布局,逼着老秀才食言,想如你们的意?放屁,这森罗天下文脉里的鬼蜮伎俩,哪个不是我玩剩下的?此外,就再入不了吾心。” 老秀才有些醉了,说的,自然也是醉话,天下文脉能放在老秀才心上的,除了秉持着“君子”古意的微末旁支,此外更无他物,管他什么鬼蜮的人心和伎俩,此时最应该珍视的,唯有江上之秋风与山间之明月也! 风中凌乱的,不仅仅是漫天飞舞的落叶,还有光脚汉子的心绪。 手贱,嘴贱,当真是要付出代价的啊!稷下学宫宗庙里的酒,真那么好偷,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城里灯火点点,老秀才醺然走入。 ………… 龙泉王朝与赤焱王朝边境的棋盘走向仍在继续,云遮雾绕的手段,不仅执棋人会儒家的光阴流水和纵横阴阳两家的遮掩天机,至于法家,则更为霸道,截取流水光阴,凭借着霸法自成洞天。 当然,这些都与王元宝再无关系。 谢宗师其实耍了个小心眼,若是送王元宝直接去龙场镇,保不齐会被老秀才一顿臭骂,顾两禅的死,从南瞻洲到皎皎洲的棋盘,哪一件拿出来,都不是啥光彩的事,以老秀才的性格,别说行万里路,不被扔到小洞天里面壁思过,都是轻的,道家的天君,谁又知道他曾经被老秀才扔到儒家稷下学宫的小洞天里面壁读书了五十年? 不过龙场来的剑书,给了谢宗师一个好选择,答应顾两禅的承诺不会违背,而老秀才交给自己的事也能完成,就算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臭骂,也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道家的天君总不能一直被个落魄老秀才压着,让人听了去,多没有面子。 真龙舟的速度,随着光阴流水也快了许多。 南瞻洲两大王朝的战争,引得各洲的练气士和武夫纷纷涌入,北阳与南楚,这是赵谦之的手腕,既然山上大宗存在各自的小心思,那这些山野散修无疑就是一剂猛药,除了原本盘山踞水的山野散修进了这大争之世,就不免要触动山上大宗的既得利益。 气运之争大抵如此。 再怎么多的风雨,也吹不进云山郡天柱山下的龙场镇里,即使龙泉王朝每年征贡的剑器司署就坐落在龙场镇中,但每年征贡的也就不过百余口剑器,司署的官员也落得个清闲。 部洲隔海,气候也就各不相同。 皎皎洲的四季,春秋长,夏冬短。 三月三,生轩辕。 上巳节。 天柱山下得龙场镇,不起眼的小巷中,烟火气很浓,唤醒城镇的既不是鸡犬,也不是更夫,而是朗朗书声里的打铁声,日日如此,年年亦如此。 三月三的上巳节,自春秋百家时就已经开始,是初春时节里仅次于二月二的节日,龙抬头驱走了暮冬的最后一丝暮气,那么上巳节才是真正迎春到的节日。 相比北阳王朝的繁盛,龙场镇里的过节气氛则是极尽简朴,去繁就简留下的,也无非不过水边宴饮,郊外踏青。 文人雅集,曲水流觞,在龙场镇里没有可能,因为整个龙场镇里的读书人就只有学堂里的方先生,再就是打铁之余会说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野史的冯铁匠。 更多的,还是小孩子们拿着父母给的红枣和鸭蛋在水边游玩撒欢,至于老风俗的“浮蛋乞子”“曲水浮绛枣”早就被撒欢的孩子忘在了九霄云外,红枣和鸭蛋,多半已经进了小孩子的肚子里。 王元宝早早地起了床,趁着未下的露水和将升起的朝阳,凭借着意识里的印象,走桩练拳。 《憾鼎拳》的第一式“滴水石穿式”所练的就是个水磨功夫,每一拳每一步只有像水滴石穿般坚定,才能算到家,王元宝倒也不急,练拳三百万,自然能成宗师。 谢宗师把王元宝扔在天柱山也有月余了,若是当真算来,随着谢宗师的两洲游历,竟也有一年了,王元宝记不清自己的生辰,就只当自己长大了一岁。 “哎,你每天练拳干嘛?我哥说你练的都是花架子,没有用的。”小院里说话的是个小姑娘,喜欢穿一件红色细麻裙子,扎着马尾辫,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蕴着笑意,小姑娘名叫姜阿源。 王元宝收拳停步,擦擦额头上的汗水道:“我说为了走江湖你信吗?” 红裙姜阿源踮着脚,尽量看起来跟王元宝一样高,撇嘴道:“不信。” 挠挠已经长出来头发的头,王元宝无奈道:“那你就当我无聊吧。” 姜阿源闻言一愣,气鼓鼓道:“上巳节踏青,王元宝你去不去?” 王元宝认真道:“不去。” 谢宗师把王元宝扔在天柱山,没有留给他一文钱,话倒是留了句“自力更生”。 好在剑器司署帮闲的不少,王元宝也有十六岁光景,倒是也能挣得个每天的吃食。 师父说的好好活着,王元宝没有忘记,但终究还是没有过惯苦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肯定是有的。 姜阿源的大哥是剑器司署的帮闲的工头,念着王元宝外来年岁小,倒也是颇为照顾,但靠着出力吃饭,力出的多,自然能吃饱,少的,自然只能饿肚子。 一来二去,王元宝也就和姜阿源熟了,而剑器司署的搬铁打胚,在饿了几回肚子之后,自然也就愈发精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抵就是这个道理,但少年人的力气能走多大,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还是少不了。 看着气鼓鼓跑出小院的红裙小姑娘姜阿源,王元宝无奈笑了笑。就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洗了把脸,今天剑器司署并没有开火,王元宝准备往学堂去。 如今住的小院,便是方先生给找的,而作为代价,就是剑器司署没有开火的时候,去学堂读书。 不知怎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方先生,总莫名地让王元宝想起老和尚师父。 日子苦了些,但好歹有了个盼头。 “小元宝这是要去哪?”镇上三姓祠堂看门的光脚汉子范老成笑眯眯地问道。 跟郡城一般,镇上的大族才有资格建祠,韩、李、商三家的祠堂建在一起,三家联姻使得血亲极近,所以三家族长合计后,便将祠堂建在一起,每年祭祖,三家同祭。 王元宝道:“去方先生那里。” 范老成笑道:“那你可得小心了,方先生最爱听少年人唱那玉树后。庭花,嘿嘿,你这样的俊俏少年,方先生最是喜欢。” 镇子中的汉子,会酸调荤词的就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范老成,每每他唱酸调时,必然会引得一众闲汉哄然大笑,读书人爱诗词歌赋,市井小民则更爱才子佳人酸调荤段。 无他,接地气而已。 王元宝笑笑,戏文本子里的荤段子不少,陈词酸调也不比范老成嘴里的少多少,这点,倒是要归功于老和尚顾两禅,若不是他的戏文本子,只怕现在闹个大红脸的,不会是那些小媳妇,反而会是王元宝。 笑了笑,王元宝快步走过祠堂,学堂在龙场镇东边,邻水而建,垂柳青青。 而学堂所在的巷子,名字叫做蛰龙。 蛰龙巷中的学堂比三姓祠堂要大上许多,但有一点却极为相同,韩、商、李三家祠堂内亭亭如盖地种着三株古槐,祠堂种槐无可厚非,槐者,木之鬼也,其荫如盖,后人能借祖先遗德荫妻庇子,这便是祠堂种槐的典故,只是这学堂里种槐,却是有些不伦不类。 王元宝当然不懂这些,上巳节学堂里的孩童大多去了郊野,河水滩涂边撒欢,蛰龙巷里因为这个原因倒是清静了不少,热闹里寻个清静去处,本来就不容易,但巷子中的清静却不同于寻常清静,踏入学堂的刹那,王元宝竟有一种回到桃花寺的错觉。 蓦然一恍,三两本书,一炉袅袅熏香,槐荫如盖下坐着个淡青儒衫,冠冕俊逸的中年男人。气质丰神如玉,嘴角那抹淡淡微笑,就好似勾动春风般温润。 槐下那人,便是方先生,方两。 方先生见王元宝到来,笑道:“不必拘谨,先坐下。” 若是方先生不说,王元宝还想不起拘谨二字,这一说,王元宝反倒是拘谨起来,坐下后,手竟不知该放哪里。 淡淡一笑,方先生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到这来吗?” 初春鸟雀无语,临水河边的流水叮咚,衬得方先生的声音似暖阳温玉。 楞了楞,王元宝照实答道:“因为我吗?” 方先生点头道:“是因为你,也可以说不是因为你,谢宗师把你扔在天柱山的缘由,是因为我,而我找你,却是为了你师父,顾两禅。” 王元宝来龙场镇也有月余,方先生从未和他有过任何交集,这时却说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王元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方先生也不急,一时间,学堂中两人之间,只能听见风吹叶簌,流水叮咚的声音。 静默二字说得容易,但做起来最为困难,但若是真的静了下来,纵然是在闹市之中,也能安心读书,淡然处之,方先生如此,王元宝却不然,流水记忆如同幻梦,昨日青空,仿佛就在眼前,想要触及,却转瞬成空,泡沫一般,弥散。 这槐荫如盖,却是像极了,桃花寺庭院里的老桂树,只是,一者亭亭如盖,一者铁树开花,二者之间,就像方先生与王元宝。 问心,只在一瞬。方先生所求,便是问心,青灯古佛,转入纷繁市井,滚滚红尘,哪个晓得会是如何,儒家学问本就是事功与名利,若是看不清红尘与山上,出尘与烟火,只怕皓首穷经,也参不透书中道理,王元宝自从踏入学堂的刹那,问心就已经开始。 正文 第十八章 问心路上星辰多 槐荫下,问心路。 方先生静静地看着已经陷入迷茫的王元宝,这正是他所求的,问心路上没人能够遮掩天机,譬如大道之行,一言一行皆有因果可循,看似平淡,但因缘果报终究会以人难以揣测的方式到来。 王元宝迷茫了,诸般往事如同流水般,一幕幕在心头回放,故事中的人,是他却也不是他,陌生人般观看,却无能为力。世人皆想掌缘生灭,操控悲欢,但也只能想想,提线操控朝局动荡的帝王,也抵不过天道好轮回的生老病死,王元宝想要阻止顾两禅的死,却口不能言,身心俱锢,无能为力,此刻的他,就一如初生的婴儿,见得诸多陌生,能做的也只有哭泣。 问心二字说来容易,若是真让人回答,往往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人人成长秉持的都有一颗初心,随着涉世渐深,知晓世事艰辛阴暗,这颗初心便愈发不愿袒露在他人面前。 无非不过,白首相交尤按剑,朱门早达笑弹冠。 方先生所问王元宝的,正是这颗赤子初心,世人皆是始终易得,初心难求,成大学问者,哪个不是有一颗拳拳赤子之心,正如守在烟川江畔大晋书院的读书人的脊梁金若鲲,他敢哭大晋灭亡,敢据守两大王朝之际,不使战火荼毒两方百姓,所凭的,便是一颗拳拳赤子之心。 王元宝最初所希望的,不过是在桃花山上伴着老和尚顾两禅青灯古佛,继承衣钵,老和尚顾两禅圆寂之后,所心心念念的,是报仇,谢宗师让他观了云周国市井内的几十年光阴流水,还有五境武夫的死亡,又在他心中装下一座江湖,而在天柱山下龙场镇中月余的生活,又变了,能吃饱每一顿饭,是他现在所想。 “好好活着。”想了许久,王元宝迟疑道,这是老和尚顾两禅对他的叮嘱。 方先生没有说对错,只道:“当真是这个吗?” 若是此刻换了寻常读书人,大抵会用先贤圣人的言语来做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这是他们的本来初心吗?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的初心大抵皆是如此,但由田舍郎从寒窗登了天子庙堂,当真秉持圣贤言语初心的能有几人,礼圣座下七十二贤上的朱熹圣尚且不能,存天理,灭人欲,尚不能修持其一的,便不是初心,因为万千读书人所持的,本来也就不是他们自己的初心。 王元宝不懂这些,他所知晓的道理都是从佛经与老和尚顾两禅那里所承袭的,但在观看过几十载光阴流水信仰崩塌后,佛经上的道理,变得苍白无力,无相无心,无欲无求的金刚境界,在市井江湖根本就不适用,小民求利,庙堂求名,江湖求名求利,无欲无求在名利面前就是个笑话。 良久,王元宝道:“不知道。” 说到底,谢宗师让王元宝看了市井江湖的几十载光阴流水,是好事,同样也是坏事,信仰崩塌就更容易接受新的信仰,譬如在灾难中毁去的破旧庙堂,总归是要重建立新,这是好事;但重建的艰难远非一朝一夕坐读书所能建立的,这是坏事。 方先生道:“循心而发,你看这槐荫,心中有它便是亭亭如盖的槐荫,心中无它那就什么也没有,就一如花开,未见花时,花同你我同归于寂寞,见花时,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初心,大抵如此。” 老秀才的学问不同于稷下学宫四圣,仁民爱物,克己复礼,善恶两边,存理灭欲,在老秀才这里,不过一句“吾心之外,更无他物。” 方先生也就是方两,所承袭的自然也是如此,学问虽然同出一源,但所走大道之行却不尽相同,老秀才的初心一途在顿悟,而方两却主张渐悟。 人生来并不是一般天资禀异,一树生得万朵花,落在茵席上者有之,落在尘埃里的亦有之,有人可在朝夕间顿悟,而有人亦得循序渐进,缓缓图之。 进境疾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方两能做的,只有这些,心湖如海,深不可测,有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深藏在心湖中的,既是山水也是阅历光阴。 王元宝闻言,雾满拦江的心湖上,仿佛见到一缕温暖却不炽烈的阳光,让雾气濛濛的心湖上有了一方停留之地,且不论作用如何,让逆水行舟的,能暂作停留,终究是好的,佛家有芥子须弥,掌中佛国之说,而儒家也有点面结合的学问,剑修法门中也有聚力一点破金身的手段。 留一点,可做海眼,心湖成海之际,波澜顿生,这一点足可以做“定海”之用。 拍拍手,方两起身笑道:“趁着韶光尚早,跟我一同出去走走,霁风和日的,总在学堂里待着,不免闷气,上巳节少年人总归是要有朝气的,读得了万卷书,行得了万里路。免得让人说成只会读死书,死读书的呆子不是?” 王元宝心窍气府中盘踞的蛰龙阴神,方两怎能没有发觉,先前那一番话,就是为了压制蛰龙,为心湖开辟出道路,让压抑的少年人心性能有个宣泄,好好的少年人,这么早就苦大仇深,不免让人心疼。 方两逆光伸出手,王元宝抬头望着蓝天白云,接住的方两的手,温暖的感觉自掌心直达心窍,一如春暖花开,阳春三月本就该如此。 三月烟霞中草长莺飞,正因为天柱山下莫名江水运灵驯,龙泉王朝征贡的剑器司署建在龙场镇,原因就是莫名江的缘故,今日剑器司署不开工,把持剑器司署的三家都在族中宴饮,帮工铁匠也乐得清闲,毕竟三月节日不多,能开怀散心的,也就上巳节而已。 剑器司署不开工,却不代表冯铁匠不打铁,风箱热炭,一根根剑条在铸剑炉中被炽热的火舌舔得通红,剑炉中的火,泛着青,冯铁匠抡起铁锤极有节奏地敲打着剑条,火花四溅,叮当不绝,一块剑胚在锤落叮当声中已然成形。 铸剑炉边蹲坐着个高大少年,一丝不苟地记着冯铁匠敲打剑条的节奏和着力点,不时还比划一二,冯铁匠笑骂道:“不想抡大锤还想学铸剑,你说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高大少年名叫陈越,憨厚一笑道:“因为我笨嘛,师父莫生气,我给您倒杯茶消消火。” 蹲坐太久,腿脚不免麻木,陈越猛一起身,不仅没站起来,反而摔了个仰面朝天,冯铁匠叹了口气,但陈越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以为意。 剑胚成形,竹筒引来莫名江水,淬火须得用活水,这样铸造出来的剑方有灵韵,征贡上缴的剑器大半都出自冯铁匠和陈越的手笔,至于还招如此多的帮闲铁匠,不过是出于善心,做人做事总要留一线,断人生路砸人饭碗的事,冯铁匠做不来。 陈越这点像极了冯铁匠,王元宝在剑器司署的帮闲工事,就是陈越帮着弄的,看着阔步走出铸剑房的陈越,冯铁匠叹了口气,自打小丫头东游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便是陈越,但只是有一点,让他极为头疼,陈越心肠太善良,想想小丫头那见人见鬼都得刮地三尺的性子,冯铁匠不禁泛起了嘀咕:“若是丫头知道我给她找这么个人,只怕我这铁匠铺子都得给她拆了去,但愿她在东神洲能多待几年。” 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也不须冯铁匠亲自操心,但是这么坑害的还是陈越,不过冯铁匠却不这么想:“陈越这臭小子能做我老冯的上门女婿,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 念及至此,冯铁匠手下的功夫,又欢快了许多,本已经快要成形的剑条,不由得颤动起来,莫名江水涓涓流入,哗啦一声,铅华洗尽,宝光灿然。 这世道上,能见一面就对别人袒露心腹的人太少,而陈越就是这样的人,这也是冯铁匠想把他招赘的原因,在这龙场镇没什么,若是出了龙场镇,那就不好说了。 剑胚淬火成形,露出了花纹,冯铁匠瞥了一眼,随手便将剑胚重新扔进了铸剑炉中,陡然,炉火竟变了颜色,缕缕妖艳的紫色在炉火中若隐若现,不过一瞬,成形的剑胚在紫焰中消失殆尽。 三月三过后,龙泉王朝朝堂上的那些人就该来了,还有北阳王朝,一个天资聪颖的皇储,还有一条金丹境界的虬龙,这等布局,倒是颇像赵谦之的手笔,只是两方部洲,两大王朝的气运之争早就从幕后来到台前,两方一统天下之心昭然若揭,而谁胜谁负,却是不得而知,负隅顽抗不一定就会灭亡,毕竟国运之争,走错一步,那便是跌落谷底,永无翻身之日,而这龙场镇的老家伙们都成了香饽饽。 无他,最后一块养龙地,谁人不想争? 如今坐稳北阳王朝宰辅位子的赵谦之,费尽心机谋划夺取的,也就是龙场镇莫名江下那条趋近奄奄的龙脉,整个南瞻洲与皎皎洲的龙脉,早就在春秋乱世时就已经枯竭殆尽,能蕴养出令森罗天下为之惊惧疯狂事物的,却也是两方争霸棋盘上的定盘子。 念及至此,冯铁匠冷笑一声,想夺得所谓龙之颔下“骊珠”的上五境不知有多少,还尚且不能得手,跳梁小丑般的角色竟然也想来一试身手,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这句话,未免说得太早。 正文 第十九章 少年心事上重楼 着实可笑,若是放在春秋乱世之时,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这句话,却有依据,但自棠棣洞天崩塌之后,这就是一句空话,跳梁小丑般的角色,也想来一试身手,着实可笑。 这龙场镇下龙脉蕴养出的事物,只能由三家祠堂之外的本镇街巷血脉所得。 “师父,我去莫名江边了,听说有好多小娘在莫名江边嬉水呢!”陈越跑出剑器司署时还不忘顺走放在门房处的一袋米。 冯铁匠摇摇头,自己这个徒弟连谎也撒不好,多少年了,莫名江边哪有小娘嬉水? “都是那狗屁礼圣造的孽,他那个七十二贤上的弟子朱熹圣也不是啥好东西!” 腹诽一句,冯铁匠抽出一根老剑条扔进铸剑炉里,陈越去哪他心知肚明,无非不过是被方两带回来的那个王元宝那里。 “同命,长生二桥都只剩下基座的少年,就算心窍内蕴养着一条蛰龙阴神,和老秃驴的十一境武运,也不至于让方两这么重视啊?” 不知怎的,冯铁匠总觉得王元宝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很熟悉,却又说不清。 ………… 纸鸢翱翔于天际,底下一群孩童追逐嬉闹,到底还是孩童无忧无虑。莫名江边的树林里,一对对有情男女互相倾诉情愫与衷肠,交换着代表着海誓山盟的信物,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小无猜的感情,在这初春时节,总是让人向往,万物萌动,自然也有情。 姜阿源依旧穿着红色的细麻儒裙,坐在莫名江边发呆。 “王元宝去了方先生那里,不可能是去做工,讨工钱更是不可能,除了拜师就没有别的事情了,总不能跟那个老不羞的范老成说的,方先生最喜欢还没有懂男女之事的男孩子吧?” 想到这里,姜阿源的小脸陡然红到了耳根,这等事情可不是从书上看来的,都是冯铁匠的小丫头东游之前交给她的,到现在,姜阿源还记得她说的“阿源想长大吗?想长大就跟姐姐来……” 谁知道“长大”竟然是让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若是让刚出嫁的卢家小娘看来,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图画,只怕是食髓知味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绝对不是,我想这些干嘛!”姜阿源摇摇头,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那肯定是去拜师学艺去了,方先生这么正人君子的,足够王元宝学的了!嗯,肯定是这样的。”像是给自己打气似得,姜阿源本来紧皱的小脸蓦地舒展开来,两个深深的梨涡衬着一颗小虎牙,可爱极了。 “是了,他肯定是去拜师的,方先生那除了韩慎那个滑头,还有出师的徐白露,还有我,王元宝比我俩都大,按着方先生的性子,肯定会让他做师兄,那岂不是以后我要叫他小师兄了不是?” “嘭”一声,石头落入了水中,溅起了朵朵水花,临莫名江边最近的姜阿源可就遭了秧,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紧紧贴在了额头上。 “韩慎,我饶不了你!” 姜阿源随手折了枝柳条,向躲在树后偷笑的韩慎追去,本来好好的心情被韩慎这么一搅和,怎么能不怒?少女的心情,就像是六月的雨,总让人措手不及,搞不好就被淋成落汤鸡,再不好,就要迎接来自少女心湖天空氤氲着的雷霆。 始作俑者韩慎边跑边做鬼脸道:“嘿,快来看,韩大侠大战红裙魔女喽!” 见到的人,都会心一笑,多好啊,少年人少忧虑就是如此。 王元宝跟着方两走遍了整个龙场镇,方两同王元宝讲了许多,圣人道理,狐鬼仙妖,诸子百家,说是闲聊,其实更像一位良师授徒。 日头西落,方两带着王元宝来到龙场镇三家祠堂,看门的范老成早就不知道到哪去快活了,祠堂除了春冬大祭外就没有人来,因此方两和王元宝很轻易地就进了祠堂。 三棵古槐亭亭如盖,薄暮天色下却不显得阴森,富贵人家在祠堂大抵都会种几棵槐树,荫同荫妻庇子,都是图个吉祥之意。 方两指着三棵古槐道:“今天我带你到这里,是为了借样东西,借了东西,自然就要还,但却不是现在还,因果报应,因果轮回,到底还是要还,只当欠个人情,你得记住,这三棵古槐的姓。” 王元宝恭敬道:“韩、李、商。” 颇为赞许地点点头,方两道:“若是以后碰上这三家弟子香火,莫忘了还这个人情。” 王元宝认真道:“我记下了,方先生。” 不知怎的,本静默的三棵古槐竟枝叶簌簌,似乎是应下了方两所说的一般。 虽然有了阅历,但终究只是些行走江湖的忌讳,见到如此邪异奇怪的景象,王元宝目瞪口呆道:“方……方先生,这是?!” 方两笑笑,浑不在意道:“无妨。” 说罢便向着祠堂西边的一处院落走去,王元宝忙快步跟上,若不是窍穴内那一丝武运撑着,王元宝此刻怕不是早就腿软走不动路了。 “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见王元宝也要跟进去,方两挥手拦住他沉声道。 只身入院,挥袖云横。 这便是君子风采。 王元宝心向往之,戏文本子里的角色,莫不是淳淳君子,嫉恶如仇的剑仙游侠,一怒诸侯惧,安居天下平的纵横人物,但真正让人真正心服口服的,却不是权势和刀剑,而是那一口浩然正气,方两此刻就如同那天上星辰,地上河岳,巍然屹立。 这三姓祠堂中,只有方两一人。 不到片刻,方两从院落中走出,手中多了个淡青色的葫芦,递到王元宝手中道:“拿好。” “这是?”王元宝接过葫芦疑惑道。 但再回过神来时,正待开口,眼前一阵恍惚,再睁开眼时,却不知怎么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里,就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手里的淡青色葫芦却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院落里,月光如水,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这等情景,可遇而不可求。 ………… 祠堂正堂里走出了个光脚汉子,正是三家祠堂看门的范老成,此刻他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时的轻佻与轻松,沉声道:“方两,你把养剑葫给那小子,就不怕害了他吗?” 方两淡淡道:“那你明知道王元宝同命长生两座桥皆断,还藉着身外化身白送了他八境拳谱给他,又是为什么。” 范老成沉默了一会道:“你我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当年从养龙地里出来的香火,能担待下这番机缘的,就这么几个人,我没有把宝押在其他人身上,还不是相信你,相信那个摔碎了洞天鼎器的女子吗?” 老头子不会管这边的事情,方两很清楚,所以他才会从天君谢宗师手里接下王元宝,关乎初心,范老成和方两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再去问下去。 范老成道:“冯颢那里,我已经谈妥,凭着各自的本事和机缘去争这份机缘,他不会插手,只是其他几家和龙泉、北阳,南楚那边的几个老家伙,我不能保证。” 方两背过身向祠堂外走去“只要不是那群老家伙出手,就是山上的难缠鬼,来搅这趟浑水的,也别想在这里占到一分便宜,剩下的,各争天命。” 范老成翻了个白眼道:“老桂州的阴阳家,白露洲的龙首宗,清明洲的河图宗,来得恐怕绝对不止是难缠鬼,老不死的恐怕也会来分一杯羹,你觉得一个连塑胎境也没有到的小子,还要压制心湖里的蛰龙阴神,心窍里的十一境武运,等到时机成熟,只怕死得连渣也不剩。”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范老成见方两不说话,本想开口,但还是忍住了,老秀才的不管归不管,但他赵谦之会不插手吗?另外老秀才的徒弟可不止方两一人,那个御剑去了无尽之乡的剑修天才,还有一个号称三千黑袍衣甲的混世魔王,这个龙场镇,水是越来越深。 更何况气运和功德华服之间,本来就没有转圜余地。 方两走出祠堂,龙场镇中已经灯火阑珊,蔚然一叹,也不知道师尊能不能说动老二回来给这个变数护道,要知道,当年的事情对老二的道心可是打击巨大,洞天鼎器崩塌以后他就远游去了无尽之乡,师尊当了甩手掌柜,总不至于连这个忙也不帮,只怕是有些不厚道。 两部洲,两大王朝,还有九河龙蛇,还有这龙场镇中棠棣洞天养龙地里出来的香火血脉,真是有够头疼的,早知道就不接下这个烂摊子,去稷下学宫堵门也比在这里头疼强啊!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真羡慕那些风流人物,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可惜,可叹,也可敬。” 这世界上真正风流的,却又有几个?老秀才说是天命风流,但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却不是风流,而是他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老二虽然御剑远游,但是他又真正风流了吗? 正文 第二十章 道分先后 龙场镇白石巷韩宅。 如今三家祠堂主持祭祀大典的是韩家,三家的祭祀大典每三年一轮,而剑器司署的主事则由其他两家把持,无论哪个王朝的朝堂权力构架,皆是如此,帝王看重平衡,臣僚则和光同尘,这龙场镇也是如此,小小的龙场镇都是如此,就更不用去说州郡朝堂,但能主持祭祀便是正统,君主所把持的就是这个“正统”,臣僚权力巅峰,倒也可以篡位,但是,这个正统却始终都是悬在心头的一柄利剑,无论如何,这个正统都可以主导着王朝气运的走向,韩家掌握了龙场镇的“正统”,但是韩家族长韩滔却高兴不起来,比起那些被赶鸭子上架登基的君主,韩滔这个三家主祭,更多的是后悔,家族中住进了几个祖宗,任谁也不会高兴,垂帘听政就像是吞下一个苍蝇,想吐却又不敢吐,山上连同朝堂中的大佬,哪个是韩滔能惹得起的存在? 南楚境内的山上宗派由相国寺一家独大,稍小的则各自占据一方山水福地,就犹如盛唐王朝后期的藩镇割据,烟川江下有九条支流,除了开宗立派占据的以外,大部为山野散修啸聚山林,号称“九河龙蛇”。 也就是烟川江水神娘娘萧豫脾气好,并不像其他山水神祗一般,牢牢把持住山水灵韵,这九条支流下得所谓“龙蛇”各争霸首,几十年来竟然出了个江湖共主。 凤鸣湖大大小小数百个个岛屿,散修无数,就中四境人物就有不下百余,这等江湖共主,就连相国寺也不敢轻易与之为敌,若是这等“龙蛇”身处龙泉与北阳两大王朝,只怕连个完整的凤鸣湖也留不住,卧榻之畔,谁人愿意有一头野狗酣睡? 而韩家正堂上闭目养神的白面男人正是“九河龙蛇”的江湖共主,九河君蒋图。 与之同来的,还有南楚朝堂上的人物,比九河君蒋图更为好深莫测的,却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其身边的须发灰白的老者目光冷冽,以韩滔的眼力,华贵妇人身边的随从老者,极有可能已近凡夫武道八境,在南楚境内朝堂武夫八境的,只有南楚大将军鹿鸣鸿,这趟水真是越来越浑。 韩滔暗暗叫苦,只一个九河君蒋图就足以让他头疼不已,南楚大将军鹿鸣鸿也亲自而来,还有一个身份不知的莫测华贵妇人,这个家主要知道就不做,擦了擦冷汗韩滔小心翼翼道:“几位仙师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在下,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华贵妇人优雅地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并不接话,韩滔那等言不由衷的神色,任谁都能看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了名利的束缚,谁也不会甘愿去卖命,南楚朝堂之上,大抵都如韩滔之辈,华贵妇人浸淫权谋数十载,怎能看不出,所以她并不急于一时,而她身边的老者更是恍如未闻,九河君蒋图似笑非笑地看着华贵妇人,气氛不由得尴尬下来。 能坐上九河龙蛇,江湖共主宝座的,其城府绝不会低,九河君蒋图看似和蔼可亲,但在这副人畜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却是道不见底的深渊。 这些,华贵妇人与其身边的老者自然也心知肚明。 所谓九河龙蛇的山野散修,没有哪个手上不粘血的,走旁门的,都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的货色,若非相国寺不愿插手,南楚朝堂绝不会让这位九河君染指此事。 龙脉气运之争,谁也不会让一只“野狗”散修得了好处去,更何况尚有其他山上大宗虎视眈眈,仅凭着皎皎洲正阳山上那位,这龙场镇上就绝对不会轻易了事。 九河君蒋图看向华贵妇人的目光深处,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欲望和贪婪,华贵妇人不同于他后院中任何一位侍从娘子,雍容华贵之中犹有一丝妩媚,撩拨得蒋图色心大炽。 八境武夫老者冷冷一哼,蒋图讪笑着收回目光道:“无妨,你先退下吧。” 韩滔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正堂,谁愿意去伺候几位“祖宗”,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大人物之间的龌龊,不是他这个小人物所能掺和的,稍有不慎,不仅是他,怕是整个家族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沉寂总要有人打破。 华贵妇人放下茶盏道:“此次气运争夺,不同往日,南楚绝不希望北阳夺了定盘子,占得先机,北阳铁骑早就在烟川江畔蓄势待发,若是丢了这次先机,北阳铁骑长驱直下直捣黄龙,就不再是空话,唇亡齿寒的道理,九河君不会不懂,北阳王朝境内的散修得的下场,九河君怕是比我更清楚,盛世王朝绝对不希望有‘野狗’在江湖之远狺狺狂吠。” 九河龙蛇之所以能够存在,与南楚朝堂的暗弱不无关系,如今北阳朝堂经由赵谦之接手,无论江湖与庙堂犹如铁桶一般,而山上宗派更是迫于赵谦之所定立的规矩不得插手两大王朝气运之争,站队很重要,若是北阳铁骑当真跨过烟川江长驱直入,第一个剿灭的,恐怕就是自己这些山野散修,真正想一统南瞻洲的君王,绝对不会容忍啸聚山林的山野散修,在卧榻之畔酣睡。 蒋图沉声道:“裴夫人多虑了,我蒋图虽然是山野散修出身,但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的,夫人请放心,此次在下定当竭尽全力襄助夫人。” 华贵妇人裴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便好,九河君可不要忘了,南湖书院的李先生说过的话。” 说罢,华贵妇人裴氏起身袅娜着丰腴的腰肢款款走出了正堂,这等妩媚风姿,让蒋图不由得看呆了。 “哼!” 紧随在华贵妇人裴氏身后的八境武夫老者,冷冷瞥了蒋图一眼,仿佛是在看死人一般。 九河君蒋图挑眉轻笑,并不把老者的威胁放在心上,敢与同蒋图直视的人很多,活下来的却很少,凡夫武道有路可无循的只到八境,摸不到九境门槛,就再无可能,凡夫武道八境在中四境的蒋图眼中根本不够看,若不是因为忌惮南湖书院那个挂着稷下学宫三千贤名-器的李慕白,只怕他的后院兰芝庭里,早就多了个华贵妩媚兼有的侍寝娘子。 白石巷中的韩氏子弟,早就被韩滔安排在了龙场镇东南雨花巷别院里,白石巷偌大的韩宅中只有裴氏及八境武夫老者,九河君蒋图另有落脚处。 奇石碧树,绮丽花木,韩宅后院的繁奢不下于南楚京都建康府的园林,剑器司署每年所下拨的银钱,只有小半总用在铸造剑器上,而剩下的大部分则由韩、李、商三家贪墨,当然,这是龙泉王朝朝堂上的常事,不过若是两相对照,南楚朝堂的腐朽比之龙泉王朝更甚。 王朝就像一棵参天大树,而百姓升斗小民则是供养树的土壤,而州县署衙是树的根系,当各级官员的盘剥日益加重,升斗小民不堪其忧,就如同土壤的变质,根系不再输送-养分到树的冠顶,再怎么高大繁盛的树,也会轰然倒下。 这些道理是升斗小民都能说出来的,但是朝堂上那些张口闭口就是子曰,圣人言的道貌岸然的所谓“君子”却不懂,还自诩圣人高第,着实可笑。 华贵妇人裴氏暗叹感慨,南楚还是太平久了,从根上都烂了,而纸醉金迷粉饰太平的靡靡之音仍不绝于耳,而朝堂上下还做着天朝上国的春秋大梦,当真讽刺。 “鹿伯,那九河君可信吗?”华贵妇人敛了心神,毕竟此时不是感慨叹息的时刻,龙场镇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且不论来趟浑水的山野散修,那隐匿在暗处的北阳宰辅赵谦之就已经让她芒刺在背,如鲠在喉,朝堂上的手腕在这里毫无用处,她所能仰仗的,就只有行走江湖多年的八境武夫鹿鸣鸿。 沉吟片刻,八境武夫老者鹿鸣鸿道:“所谓九河龙蛇,其实就是凭借着仙家手段杀人越货的草莽,能做的了九河龙蛇江湖共主的,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夫人对这个蒋图须得小心提防,天下熙攘皆为利来,保不齐他便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若非李先生有言在先,只怕这时你我的生死犹未可知。” 闻言,华贵妇人裴氏展颜一笑道:“多谢鹿伯提点,这泓泉水我着实喜欢,就拜托鹿伯。” 搬山运水的手段,除了中四境的造册仙师能够轻易为之外,八境武夫凭借着一口游野真气和符箓手段也能做到,而行走南瞻洲江湖几十载的鹿鸣鸿,这些只能算小手段,不值一提。 运用符箓虽然极为耗费游野真气,但以武运昌隆的八境武夫的游野真气,这当真是小菜一碟,能用符箓总要比用武运好的多,鹿鸣鸿自从朝堂上功成身退,就一直跟在华贵妇人裴氏身边,她喜好山水的性子,自然是了然于胸,这等搬山运水的符箓在他的小天地之中倒是极多,不用华贵妇人裴氏招呼,鹿鸣鸿一口游野真气注入符箓之中,之见点点星光闪过,韩宅后院的清冽泉水陡然不见。 “好,谨遵夫人之命。”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春来未晚 王元宝得了方先生从三家祠堂“借”来的葫芦,正待摸索着一探究竟,但葫芦除了颜色外,皆与普通的葫芦别无二致,龙场镇的医馆装药的葫芦,倒是与王元宝手中的有几分相似。 看似极为轻巧的葫芦,入手却很重,就高兴像装满了一葫芦酒似的,但却打不开葫芦盖子。 “王元宝,你那个葫芦买给我怎么样?我出五十两银子!”趴在墙头上说话的轻佻少年名叫张隋,是稗草巷中少年,与他母亲相依为命,至于他的父亲,听剑器司署的闲汉说,科举落第投河的就有张隋的父亲。 王元宝头也不抬道:“不卖,就是你把你家的宅子给我,我也不卖。” 还没王元宝身量高的张隋从墙头上跳下气急道:“好你个王元宝,我家那碗饭白给你吃了!” 挨饿的滋味是最让人难以忘记的,世间说唯有情义难忘记,儒家亚圣也曾经说过,“舍生取义也”,但他却从未考虑过,升斗小民连温饱尚且不能,又何谈情义二字,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毛病,天下熙熙皆有。 一饭之恩,在饥寒交迫时,尤为珍贵。 王元宝自然不会忘记,但张隋这明显是小孩子脾气,过过嘴瘾,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是张隋真的想要,给他拿去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方先生给我的,如果你想要,我再给你找就是。” 见王元宝认真,张隋忙说道:“别,方先生给你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对了,莫名江里的鱼都趁着水暖浮在水上了,要不明天你跟我去钓鱼?” 上巳节剑器司署停工两天,而方先生给的葫芦又看不出什么奇怪,王元宝想了一下左右也无事,倒不如去钓鱼:“那好,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那你可别忘了,我娘亲快回来了,我先走了!” 张隋边说边踩着摞在墙头边上的木柴翻过墙去,他娘亲有一双巧手,每日里给商家缝补些衣物维持生计,那一饭之恩,其实是张隋娘亲那个刀子嘴豆腐心妇人的善心,这些,王元宝不会忘。 日出日暮,正是练拳的好时候。 王元宝把葫芦随手放在桌上,《憾鼎拳》的水磨功夫就是如此,日出日暮,走桩练拳百遍,即使不见长进,也不会退步,如同读书,读书百遍虽不能彻底吃透文章真意,但每读一遍,总会有新的感悟。 其实穷文富武的泾渭分明就在于此,读书是吃透道理,自然能过了科举,登天子之堂,就是过不了科举,也能做得一方州县官员的幕僚,最出名的,也有许多,只读过半部至圣先师论述的赵普安,竟也做得了一国宰辅,就连继承之君也是由他推上权力的巅峰,学文的好处就在于此;而练武却不同,掩饰药食双补,加之炼气门道,哪个不用花钱,况且炼气练拳都需要名师指点,这钱花得确实如流水,不花钱却能登临武道八境的,只凭借武运昌隆的,却是没有。 吃补养气必不可少,虽然窍穴武运凝聚,但若是按着王元宝这样一门心思苦练,终究只是个花架子。 王元宝并不知道练武修行中的门道,他想得更为简单,练拳万遍,即使只会一式,但只要慢慢吃透,总会有一番成就,就像是戏文本子上说的,仗剑走天涯的大侠,哪个是一开始就有绝世手段,不都是跌落谷底,遇见属于自己的机缘,也没有名师指点,无师自通,终究成了一代豪侠? 圣贤所言“持之以恒”大抵如此。 稷下学宫礼圣的入室弟子,挂着七十二贤上名。器的孙端,悟性愚钝,寒窗苦读几十载,终日捧着至圣先师的文章研读,死读书读死书,就是如此,日夜诵读,年月不懈,竟也读出了他自己的道理,成就了一方书院的山长,秉持一国文脉香火。 没有人天生聪慧,落在茵席和落在尘埃里的花是一般无二的,只不过是起点的高低不同,并无贵贱之分,但只要勤奋,即使达不到茵席之上的高度,只要努力过,所有人都一般无二。高下之分,不过是自卑而已。 这便是老和尚顾两禅一直以来,对王元宝说过最多的道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停步收拳,王元宝推开门却没有看见人,只有一袋米,不用想,王元宝仿佛听到了陈越那憨厚的笑声,还有那双眼眸中的纯澈与热忱,古道热肠,都说人心鬼蜮,其实真善美就在身边,与眼前。 米袋上插着初发鹅黄嫩芽的柳枝。 王元宝收获的不仅仅是米和柳枝,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还有一个温暖的春天,恰似江南的烟花三月的温润。 ………… 森罗天下的春天,来得早晚不同,清明洲在五月吟春花花开才是春,南瞻洲是烟柳满皇都时才是春,而皎皎洲的春则是上巳节后,天边也有春,无尽之乡就是天边,森罗天下上五境的人物,经历过三灾利害之后,大抵都是要去无尽之乡,不为别的,那苍茫云海中的无尽之乡中,所存的,不只是天之尽头,还有无尽的机缘。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老秀才走在云海之中,不由得吟唱起那位风流人物,同时也是古蜀国出来的大剑仙的诗来,当时的老秀才还是个小孩子,那时的森罗天下的文运,可不是由着稷下学宫一家独占,诗运即文运,天下文运,青莲剑仙独占八斗! 这无尽之乡也是青莲剑仙发现的。 只不过,岁月不饶人,光阴荏苒,当年的开天门的风流人物,有几个还在?四岁写凤凰的儒家诗圣,看透了人间世的悲欢冷暖,携着老妻儿女,走出了这座森罗天下,而青莲剑仙则不堪前尘,望月怀远,御剑远游,那古蜀国的夔门从青莲剑仙御剑远游之后,就再没开启过。 “唉,数风流人物,还看往矣。”老秀才从来就不认为当今天下的那些个自诩风流的上五境,他们是真风流吗?屁话! 心中有牵挂,却又不为牵挂所累,但又不像婆娑洲那群秃驴似的,做什么无欲无求的金刚罗汉,时时牵挂,时时逍遥,这便是真风流。 天边见春未晚,烟柳,花桥,流水莫不静好。 只是直上云霄的山峰之间,却突兀地被人斩了一剑,似门非门,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文人气,边角圆润,丝毫不见剑器的斩出的峥嵘,但圆润之中又时时透出骇人的剑气。 “臭小子,倒是还挺会摆弄些景致,这无尽之乡百多年前,可不是这样,也是,那时候还有真龙呢,如今没了真龙,这无尽之乡倒也没了意思。” 老秀才看着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景致,倒是来了兴趣,自从跟四圣三贤论道之后,他便再没有写过文章,不是写不出,而是没有空闲,论道,论的是本身大道,被人否定了根本,任谁也不会有闲工夫去写些什么劳子的文章。 一代不如一代真是不假,遥想至圣先师,根本大道被人否定,诸子百家的圣人都能有立足之地,唯独没有至圣先师的座位,可那时,学宫中编纂出的文章论著却只多不少。 “唉,一代不如一代。纵是春在与谁同?” 老秀才不由得感叹,只是感叹归感叹,但是正事不能忘,堵稷下学宫的大门,还有龙场镇护道,自然不能都由他来,堵大门这等不要面皮的事,自然要自己来,而为“变数”护道这等轻易差事,当然是便宜自己的二徒弟。 转瞬之间,老秀才穿越云海之间的虚境,来到了山峰之间的一块空地之上,斧凿刀削般的山峰平台上,种着暗香浮动的梅花,春来时,最早知晓的,不是春时花木,而是在寒风凛冽中傲然屹立的梅花。 梅花树下,盘膝而坐着一个冷然男子。 剑横膝前,剑气如龙。 老秀才无视盘旋在冷然男子周身的剑气,挥起手,在冷然男子头上狠狠来了一记爆栗。 霎时,剑气轰然炸开,漫天云雾被撕裂成飞絮,而十里梅花也散入云海,暗香浮动,梅花红,云海白,星星点点。 老秀才挥手拂去肩头的梅花,只见原先坐在树下的冷然男子,变作了一枝独秀的蜡黄梅花,暗香浮动,比之红梅更甚。 “好小子,折花寄予岭头人,哈哈哈哈哈!” 苍茫云海之际,笑声回荡。 星星点点,却总也扫不掉的血色梅花,在云海中的虚境里,漫天飞舞。 “还是喜欢梅花,忘不掉吗?也是,情窦初开的雏儿,最青涩的情愫和喜欢,果然是最难忘记的,别以为找借口就能躲掉!”老秀才把腊梅插在鬓角,慢慢走出云海,无尽之乡在他身后。 “啊嚏!” 已经御剑远出千里之外的冷然男子,不由得背后一冷,被谁惦记也不能被他师尊老秀才惦记,别说无尽之乡,就是跑去另一方天地,也躲不了。 龙场镇的学堂中,已经书声琅琅。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服龙食气 像龙场镇这般有学堂的城镇,在这皎皎洲着实不多,而北阳朝堂自从赵谦之掌权之后,州郡本当做柴薪库房的学堂又重新响起了朗朗书声,王朝争霸到底还是人才气运的角力,文运武运昌盛,文可安天下,武能舍头颅,这样的王朝如何不能屹立于这方天地之中? 龙泉王朝与北阳王朝,两部洲王朝之间隔着沧海重洋,但是气运之争却远不会止步于沧海重洋之间,北阳王朝武运昌盛,但文运却衰弱到了极点,这便是赵谦之掌权之后拔擢读书人的原因,而龙泉王朝却正好相反,武运昌隆终究会陷入穷兵黩武的境地,而文运昌隆却也会陷入优柔寡断的境地,文武两运相辅相成,自然也会相相互掣肘,帝王平衡也是如此。 但凡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都去了州郡学府或任教谕夫子,或负书远游,于各个州郡学府书院听授学问,徐白露很是不解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小镇的启蒙学堂里读书。 侍女蒹葭倒是非常喜欢。 泰安城的繁华,道对于蒹葭这样自小便被封印在宫墙之内的来说,再多的繁华,也不是她的,泰安城是座坟墓,埋葬的了多少青春年华,到了五境的妖魅精怪,寿命长远,但却时时忍受着天地罡风与地底阴火的磨砺,但被人封印是远甚于前者,没了自由,毋宁死,只要能出了宫墙,哪里都是好的。 看着侍女蒹葭的笑容里的真诚,徐白露反而觉得委身在这小镇里的苦闷。 毕竟蒹葭是跟他一起长大的,看到她能开心,徐白露也开心起来,泰安城内的笑容背后,多多少少都来自对于权力的渴望,真能开心的,无非不过半月能入宫见一次母亲。 这到底还是要谢谢赵谦之。 而侍女蒹葭最应该恨的,却也是赵谦之,无他,当年封印她的,就是赵谦之。 “蒹葭,把我的戏文本子拿来。” 没有了青楼酒肆,这夜里的消遣也少了许多,总不能让蒹葭跳舞消遣时光,徐白露自己不被打的鼻青脸肿都是好事,好在徐白露在三姓祠堂看门人范老成那里买了几本新出的戏文本子,不然,这漫漫长夜就当真是无聊透顶了。 书肆里卖的,圣贤文章不少,买的人却少,多半都是压箱底的,当了枕席,真正吃香的,却是那些个假道学先生写出来的香艳戏文,才子佳人看腻了,不怕,还有潘宋短袖龙阳的本子。 蒹葭的脸红到了耳根,虽说她活的年岁比徐白露这个小孩子要长久许多,但是男女之事到底还是不懂,男欢女爱在妖怪精魅眼中,有向往之,有避之如洪水猛兽,到底是心境的不同,还有现实的例子,上五境的大妖即将化龙的白蛇,爱上了凡间的士子,倾心相待,但那士子无意间见了白蛇的真身,却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恩爱,悄悄上报山上宗派,想换得个长生,到底,白蛇被杀,剥皮抽骨,做成了那山上仙师的护身法宝,至于那薄情寡义的士子,却什么也没有落着,竹篮打水一场空,着实可悲可恨可笑,蒹葭却只是不懂,虽然羞怯,但还是低头走进了书房,暗骂着徐白露的无耻,但更多的却是期待。 戏文本子还未拿来,院子中却多出个人来,一身戎装,却偏偏生了个儒雅的读书人面庞。 “皇叔,你怎么来了?” 北阳王朝的国姓是徐,能从泰安城宗人府中出来且掌兵坐镇一方的,自然不会是旁支的宗室子弟,宗室掌兵,乃是皇家大忌,能掌兵且征伐开辟疆土的,整个北阳只有一人。 在龙场镇读书的徐白露迎来了“大考”的校官。 北阳王朝鸿烈王,徐炽。 没有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北阳铁骑,也没有南镇抚司的镇抚郎,鸿烈王徐炽只身进入危机四伏的,水深异常的龙场镇,没有一丝声音,如春夜微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只是在徐白露这里他这位皇叔的到来无匮于晴天霹雳。 有些东西不点破,自然可以选择性去忘掉,但是系铃人已经到来,想忘记就再无可能,徐白露很清楚,他这位皇叔最厌烦的,就是逃避现实的人。 明月如水,美酒清歌。 但是院落里的气氛,分外紧张,蒹葭远远躲开,这个看似儒雅的中年男人,欣长的躯体内隐藏着不下于北阳宰辅赵谦之的威势,不仅仅是权力,还有修为,走到顶点的八境武夫蒹葭绝不会怕,因为以她的修为,八境武夫确是不够看,但徐白露这位皇叔,其所隐藏的武运绝不止八境! 见徐白露拘谨,但院落里的陈列奢华,徐炽淡淡道: “怎么,安逸久了,竟忘了你来此的目的吗?忧思兴国,逸豫亡身的道理也不用我重复吧?” 徐白露陡然觉得皇叔徐炽的目光比之野兽都要可怕,但他却没有露怯,这是皇叔徐炽教给他的,任何时候都要泰山崩于而前面不改色,平静道:“没有忘记,只是我来这龙场镇的原因不明了,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如此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徐炽目光一转道:“南楚和龙泉王朝的势力已经进入龙场镇,至于为什么,这其中的关窍不用我说你自然也知道,气运加身,谁人不想?北阳的帝位,你想坐吗?” 一时间,徐白露愣在当场。 静静看着皇叔徐炽从宫城内带来的书信,有些恍惚,噩耗来的总是猝不及防,就如同云端茵席中的贵胄子弟,转眼落入尘埃粪坑之中。 天家血脉又怎样?生死离别和悲欢,没有任何人能逃过,先贤妻死鼓盆而歌,纵是圣贤,谁又能说不是悲深入骨? 徐炽没有叹气,凡夫武道不如练气仙道,但仍然需要断绝情欲,到底,长生大道至简,也无情。 良久,徐白露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悲绪道:“皇叔请赐教。” 颇为赞许地看着徐白露,徐炽淡淡道:“自然是莫名江下的东西,南楚和龙泉及各方山野散修都想来分一杯羹,能化龙的机缘,怕是冥原之上的,也会动心。” 徐白露眼中闪过一抹异彩,道:“为何?” 虽然转瞬即逝,但徐炽还是觉察到了这个自己看好的子侄的异常,但随即想到了徐白露的侍女蒹葭,不动声色道:“能盛百载的气运,谁人不想要?” 森罗天下有九条龙脉,其中三条在东神洲,九去其三尚且有六,莫名江下的便是六中其一,虽然将近枯竭,但若是能取之一分,对于修士或是国运大有裨益,上古剑仙人物诛杀真龙,不仅只是为了除害,亦有此中原因,龙死遗珠,其名为骊,而莫名江下是否有龙脉,不得而知,但骊珠总是会有。 南瞻洲的气运之争已经趋近白热,南楚虽然暗弱,但尚有挂着稷下学宫七十二贤下名。器的君子以文脉气运镇国,北阳若是想一统南瞻洲,便绕不开。 文成武运,缺一不可。 徐白露自然知晓这些,但关于莫名江下的秘辛却是闻所未闻,不由得道:“我该如何做?” 此来徐炽本就不想隐瞒什么,所有子侄香火里,他最看好的便是徐白露,剩下的皆是土鸡瓦狗之辈,守成有余而开拓不足,这等帝王,还不如由权臣篡位,所谓守成有余,只不过是无能的借口,只是南宫的那位权谋女子,绝不会放弃让她儿子登上帝位的机会,这也是徐炽此来的一个原因,但比之权谋争斗,这龙场镇中的凶险不亚于帝位之争。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但得了气运,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想把水搅浑,从中渔利,打得一手好算盘,我偏不让他们如愿,既然遮遮掩掩地麻烦,那就索性把这层遮羞布扯开,鬼蜮伎俩在阳光下就再无用武之地,三月三已经过去,再想得骊珠,怕是还得月余,剪除山野散修足够,过了今日便是,春来未晚,服龙食气。” ………… 一队队披坚执锐的龙泉王朝重甲军进驻剑器司署,小小的龙场镇陡然间热闹起来,清水衙门的剑器司署,因为重甲军的到来,成了整个龙场镇的中心。 领队的将领是龙泉王朝第二的八境武夫,禁军统领,姚经。 这便是权力的威势。 随着姚经的到来,本一潭死水的龙场镇之下暗流涌动,各怀心思的,也隐匿起来,两个庞然大物的交锋,不是几个小鱼小虾能掀起风浪的,把水搅浑,才是正道。 新收拾出来的官房有股子霉变的气息,姚经坐在正堂上,桌上铺陈着的是谍子的情报,所有进入龙场镇的势力,皆在薄薄一张宣纸上记着。 只是,能看见的在纸上,那看不见的呢? 姚经坐在官房堂下,静静思虑着对应计策,五百重甲军,足可以抵得上中四境修士,但是北阳那边的情报不甚明了,着实让他伤透了脑筋,这等费心费力的事,姚经最为厌烦,但还是来了,毕竟此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过现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龙场镇中的势力状况,要不睁眼瞎,如何布局? 龙场镇中的山野散修,必须剪除,野狗比猛兽更为难缠,姚经思虑已定,挥手招来军中传令官。 “三日之内剪除山野散修!”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尔卜尔筮 春来未晚,万象更新。 北方的春天来得总是要比南方晚太多,过了上巳节,垂柳也只是堪堪萌发了鹅黄芽头,对于南瞻洲的北阳王朝都城泰安来说,此时已经接近深秋,过了冬,才是春来。 王元宝除了每天走桩练拳,又多了件事情可做,莫名江开化,沉寂了一冬的鱼也跃出水面,张隋虽然顽劣,但却不是不通世事的三岁稚童,娘亲虽然不说艰辛,每日里疲倦的笑容,总归让人看来心疼,钓鱼不仅仅是乐趣,还是张隋贴补家用的办法。 和尚不吃鱼,即使是还了俗的和尚王元宝也不吃。 王元宝这个还了俗的少年和尚,在心中一直告诫自己,碗水八万四千虫,是杀生,吃鱼更是杀生,殊不知,酒肉两戒都让邋遢天君谢宗师破了个干净。 钓鱼是个耐心活,修身养性,陶冶情操,涵养气度,皆是钓鱼的高雅好处,但张隋的目的要功利许多,钓鱼不就是为了吃吗?话虽如此,但是每次钓鱼最多的,还是王元宝,张隋带回去的鱼,有一半是王元宝的功劳。 少年人心性跳脱,大抵不耐等待,而王元宝练拳走桩本就是个水磨功夫,若是沉不住气,一切都是空谈。 打铁须得自身硬,剑器司署总归是要开工铸造剑器的,要是再歇个几天,怕是龙场镇哪天晨起一开门,大街上怕是要有不少奄奄一息的汉子,哀嚎着喊饿。 添炭加火,王元宝做的倒是得心易手,帮闲的汉子大抵都是些老油子,没人看着,停工偷闲的功夫煞是纯熟,而偷闲事最喜欢做的事,那就非讲荤段子酸曲不可,讲到兴起,上下其手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惹得哄堂大笑,倒也是其乐融融,好不快活,只是王元宝这个心思纯洁的少年人听得面红耳赤,虽说戏文本子里也有许多荤段子和酸曲,但是总归没有这些帮闲汉子们说得这么露骨,文人墨客文绉绉,市井小民酸溜溜,这世间的喜好大抵如此,接地气,在文人墨客眼中就是俗气,殊不知,市井小民也认为所谓高雅不过是不合时宜的拽文。 帮闲汉子里更有甚者一个姓蔡的汉子,掐着戏台上戏子的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开了从南楚烟花地流传来得《后-庭花》曲,那妩媚的姿态眼神,比之南楚烟花地金银台,章台柳里的头牌清倌人,不遑多让,只是由个粗糙汉子唱出来,演的惟妙惟肖,不禁让人恶汗。 王元宝强忍着恶汗和笑,不住地念叨着从学堂圣贤书本里看来的“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蔡姓汉子生性懦弱,不像个男人,反似个柔柔弱弱的大姑娘,帮闲中的恶趣味者,常常对他上下其手,言语上的欺辱调笑也自然不会少,诙谐者也给他起了个诨名“蔡娘子”。 而转过头来,这蔡娘子对王元宝则是极尽刻薄之能事,弱者欺讷于言者,虽然不带刻意之心,但总归是自卑的表象。 日暮收工,拖着疲惫的身躯,王元宝向着折柳巷的小院走去,纵使《憾鼎拳》的“滴水石穿”式练出点意思,饭量也增了不少,但日日如此,体魄确实撑不住。 生活的艰辛大抵如此。 读书人开口闭口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但又有几个能够真正去尝尝世间的艰苦? 先贤中倒有一位濂溪先生负笈远游,缊袍敝衣,无口体之奉,侍奉先达,也在这艰辛中读出了道理,但自濂溪先生后,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的多,愿意尝不辞辛苦远游求学的,当真没有几个。 这些都是王元宝从书里的看来的,方先生除了那次的深讲后,便再没有教过他,但是学堂里的书却任他翻阅,也不讲解,寻常时艰深的文章在王元宝读来,虽然不懂,但日子久了,倒也养出了个慢性子,读书须得静心,慢性子反倒能看出书里的大道,如琢如磨,如同咀嚼骨头,食髓知味,自然也会喜欢读书。 不懂的,不求甚解。 看懂的,加勉砺影。 “王元宝,你等等我!” 身后传来陈越的呼喊声,王元宝停住脚步,等到陈越来到身边问道:“怎么了,越哥儿?” 亲近陈越的,都叫他“越哥儿”,听得王元宝叫他越哥儿,陈越憨厚一笑,揽着王元宝的肩膀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师父要收徒弟了,有兴趣吗?我师父说,行走天下,有一门手艺傍身,总比空有一身力气要好,也是,再怎么困苦,也饿不着手艺人。” 闻言,王元宝一愣,冯铁匠是剑器司署有明正典身的铸剑师,每旬有数百两的收成,他收徒,若是承袭了衣钵,那就是剑器司署的编内工吏,比帮闲的地位工钱要高出许多来。 但看了看陈越憨厚的笑,和他眼中的热忱,王元宝道:“那你呢,越哥?” 陈越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师父嫌我太笨,再找个徒弟也是对的,大不了我可以帮忙打下手嘛。” 陡然间,王元宝眼前一热,认真道:“越哥,你师父说得肯定是气话,不能当真的,天底下承袭衣钵的徒弟,哪个不是师父选好的,气话做不得真,赶紧回去赔个不是,再说了,就是真的我也不能去,方先生那里我要去学圣贤道理呢,要是学了铸剑,那算怎么回事?” “嘿,真是个傻子,有好处也不去,真是傻到透顶啊!”蔡娘子摆弄着粗腰,好不“妩媚”也不无嫉妒的酸溜溜地讽刺道。 陈越闻言,双眉一横道:“怎么,这蔡娘子是不想在剑器司署做工了,也是一座小庙怎么能容得下蔡娘子这般的大神呢?” 还想再讽刺王元宝几句的蔡娘子闻言,忙陪笑道:“我就是开个玩笑,莫当真,莫当真,我这就走。” 看着灰溜溜远去的蔡娘子,王元宝道:“越哥,你快些回去吧,让你师父等急了,你可是要挨骂的。” 陈越道:“下次这个蔡娘子再欺负你,就跟我说,一个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小肚鸡肠,也是够了。” “好。” 但是王元宝却不打算说,蔡娘子也是个可怜人,虽说刻薄,但心地还是不错。 说罢,陈越迈开步子跑回了剑器司署。 望着陈越的背影,王元宝想起了桃花寺里那个极为爱护他的师兄,也如陈越一般高大,怀着一颗对谁都极为真诚的赤子之心,可惜,天不假年,时疫过去,人就没了,那时的王元宝不知道什么是死,只当时师兄去了很远的地方,但现在回想起来,总会莫名伤感。 老和尚顾两禅说过“人生下来,就是个等待死亡的过程。” 得饶人处,且饶人。 三月过去了大半,天气早就开始回暖,许多走街串巷的小贩同说书先生也开始了他们的行脚生意,冬天不出门,闻春就开张,天气回暖,生意也就好做许多。 折柳巷边来了个算命的女冠。 周易术数这等旁门异术出自道家,但森罗天下真正愿意吃透这门异术的,除了太上道宗,天上山长生观里的“道痴”就再无旁人。 大道之行至简,长生大道更是讲求从一而终,上五境之下的修士都勤勤勉勉地打坐练气,或者入世修行,不入金丹,就算不得真正的入道。 上五境人物的周易术数,也多是推演劫数,对于算人命途贵贱前途的事,根本不屑于去做,行脚摆摊算卦的,或许真有手段,但大多都是江湖骗子,只是猜的透人心,世人都希望听得好话,别说是真是假,算命求卦的人,深谙其中关窍,自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世人求个平安,而算命求卦的求个财源广进,这两者并不矛盾。 龙场镇中的老少,信比道的不少,因此算命女冠的生意甚是兴隆。 就连李家的少郎也在比求签问卜,寻求个好姻缘,结果自然是两家各自欢喜,李家少郎命里有福,明年定然会娶得一房旺夫旺子的新妇,而算命女冠则得了几十两卦金。 王元宝日日走桩练拳,并没有在意巷口的女冠。 只是那巷口女冠每每看王元宝的眼神,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正阳山上的那位,似乎也擅长术数周易,但她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折柳,这留。 当真是好名字。 只是愈发接近下旬日子,被王元宝放置在床头的葫芦内的一团玄黄气愈发浓厚。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 学堂内,古槐下。 中年儒生与徐炽在古槐下手谈,无论读书人还是统率一方的将领,皆会下棋,不过真正懂得棋道的,却真的须得下番功夫。 君子六艺,棋道最深。 徐炽执黑先行,落子纵横捭阖,犹如一支铁骑,于荒原上驰骋,势不可挡,棋道所包含的道理最多,兵家,道家,儒家,阴阳家,纵横家的学问在棋盘上皆能衍化,至于多少,皆看自己的悟性,到底,下棋拼的是心。 中年儒生就是方先生,他所落白子,步步绵密,犹如铜墙铁壁,难以攻破,如稳坐钓鱼台,任他风高浪急,气势如虹,我自淡然处之。 良久,徐炽弃子不言。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明月渡江 “莫名江下的骊珠,你若插手,怕是只会与之失之交臂,各凭机缘,所谓气运之争,只不过是人心难测,这等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有些话,不点明还好,若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给扯去,怕是吃相就太过难看,姚经剪除山野散修我不管,你要把暗地里的角力摆到明面上,也可自为之。” 方先生落下最后一子,并不去看徐炽的脸色,既然来了龙场镇,选择趟这趟浑水,那就必须遵守这由他定立的规矩,自从棠棣洞天崩塌之后,这龙场镇被老秀才建立,就一如构建一座学宫一般,学宫有学宫的规矩,而龙场镇有龙场镇的规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是上五境大佬,在这龙场镇也须得低下头,老老实实遵守规矩,大框架构建成了,只要不违背大局,其他鬼蜮伎俩,方先生可以视而不见,既然已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那后续的事情就只能各凭机缘。 徐炽脸色阴沉,北阳王朝的布局,早就在宰辅赵谦之的意料之中,但是由着方先生亲自点破,着实让人难堪,只是各凭机缘的话,徐白露身边的侍女蒹葭,可是一个变数,虽然有极大的不可控,但是,既然选择了赌徒的手段,在乎输赢,代价可以忽略不计。 半晌,徐炽道:“受教了,方先生不愧为醇醇大儒。” 这时的天边挂着一轮明月,如水月光下,学堂古槐下的棋盘上,纵横交错,有鬼蜮伎俩,也有光明正大的手段,月光如河,棋子如舟,执棋犹如撑船渡江,虽然孤独,但仍然有一轮明月为伴。 折柳巷中,王元宝在这明月之下走桩练拳,日出日落,月出月落,水磨功夫就是为了打熬筋骨,练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日里虽然勤练不辍,但是进入睡梦之中,自然也会退步,原地踏步,即使境界不变,终究也是退步。 五境之上的凡夫武道,大抵都有练气门路,一口游野真气时时循环周身,就是在睡梦之中,亦不曾停却,这便是五境不进,犹可退之的缘故。 折柳巷中,王元宝在这明月之下走桩练拳,日出日落,月出月落,水磨功夫就是为了打熬筋骨,练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每日里虽然勤练不辍,但是进入睡梦之中,自然也会退步,原地踏步,即使境界不变,终究也是退步。 五境之上的凡夫武道,大抵都有练气门路,一口游野真气时时循环周身,就是在睡梦之中,亦不曾停却,这便是五境不进,犹可退之的缘故。 王元宝打熬筋骨早就过了最好的年纪,水磨功夫虽然进境缓慢,但是总归还有门路,筋骨定型,慢慢磨砺,只是心湖内的蛰龙阴神,还有气府内的十一境武运,可不如筋骨这般可以慢慢打熬,若不是方先生借着深谈,以文脉气运镇压蠢蠢欲动的蛰龙阴神与趋近失控的十一境武运,只怕现在练拳的,不是活人。 拳出稳健,竟然也有了一丝气势。 水滴石穿,拳拳绵密,如同连绵不绝的细雨,不断击出,虽然势力不大,但拳拳如岁,再坚硬的岩石也会给击穿。 王元宝还是坚信,持之以恒的道理,读书持之以恒可以读出道理,练武大抵也是可以的。 小院里脚步踢踏之声不绝于耳,犹如大雨落下,在这明月夜里,分外突兀。 墙头上却又多出个人来。 折柳巷子里除了张隋与他娘亲之外,还有一个住户,只是王元宝从来不曾见过,只听张隋说过,那个女人惹不得。 而墙头上的,正是个窈窕女子。 王元宝停步收拳,看着墙头上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而那个窈窕女子纤细的手却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王元宝与窈窕女子都在打量着对方,月高夜深,这小院里孤男寡女,没有想象之中的风花雪月与干柴烈火的意味,反到像极了两个侠客的对峙。 窈窕女子腰间的短刀样式普通,仔细看去,倒是像寻常裁缝铺里的裁衣刀,只不过窈窕女子如同秋水般的一双眸子,比之她腰间的裁衣刀更具杀伤力。 王元宝自从下山,见过的女子寥寥无几,那已经死去的李凌菲,赤焱王朝边境酒肆掌柜冯佩,张隋的娘亲,还有一个就是尚且不能称之为女子的姜阿源,只是比之现下站在墙头上的窈窕女子皆是不如。 许久,王元宝不由得移开了目光,一泓秋水般深邃的眸子,让王元宝这个情窦初开的刚还俗的小和尚,看的煞是害羞,脸莫名奇妙的红到了耳根,若是夜黑,或许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此时明月如昼,地上雪白一片,谁人能看不出呢? “噗嗤”一声,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纵身跃下墙头,只留下笑声,还有一个呆呆的王元宝。 这时的月色很美,似水。 粉墙黛瓦小院中,积满了如水月光,也像轻纱一样,铺满了窗。 王元宝恍然,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如梦似幻,风一般来,风一般去,好一个风一般的女子。 “练拳没有练气法门,到底是花架。” 就在这时窈窕女子银铃般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却没有惊动折柳巷中的阑珊灯火,只在王元宝耳边回荡,久久不能散去。 ………… 五百重甲军,在任何王朝之中都能算得顶尖战力,姚经所带来的这五百重甲军都是龙泉王朝禁军中的精锐,每一名军士皆有最少一境武夫的修为,更兼身披由龙泉王朝将作监工匠仿制的金身甲胄,另外五百重甲军协同作战的沙场默契,就算是稍弱的中四境修士也不敢轻易搦其锋芒。 裴姓华贵妇人摆弄着手中青天如昼的名贵茶盏,思虑着后续的铺陈,权谋有时在拳头面前可以彻底碾压,但是要分时候,朝堂之上,拳头始终抵不过权谋,就像是战功显赫的唐家军主将唐鹏举,五境武夫修为,战功卓著,其镇守烟川江十数载,北阳铁骑始终未得寸功,但终究还是抵不过朝堂上的鬼蜮伎俩,一连几十道撤兵金令,强行召回了唐鹏举,风波亭内身死,罪名却只是莫须有,这便是权谋的威势,在朝堂之上可以颠倒黑白,生死莫名,但是出了朝堂,再怎么鬼蜮的权谋手段都是无丝毫用武之地。 姚经下令剪除山野散修,这倒是丝毫不触及南楚的利益,只是现下裴夫人已经与九河君蒋图结盟,若是此时不为其解围,那后续的谋划中,少不得要废尽心力去提防一个城府深沉的九河君蒋图,顾此失彼的前车之鉴,还少吗? 良久,华贵佩夫人道:“鹿伯,此事你怎么看?” 到底还是用不上权谋手段,裴夫人这时才感到权谋在绝对实力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一力降十会果然不止可以用在武夫争斗之上啊。 此时裴夫人所能依靠的,就只有八境武夫老江湖鹿鸣鸿,深谙江湖龌龊的老江湖绝不比浸淫权谋之道数十年的裴夫人差。 沉吟了一会儿,鹿鸣鸿道:“夫人可曾想过,九河君蒋图羽翼被剪除的好处吗?” 裴夫人眼前一亮,道:“还不曾想过,请鹿伯赐教。” 微微一笑,鹿鸣鸿道:“我们与九河君蒋图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他的羽翼被姚经剪除,我们就大可以坐山观虎斗,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前是我们有求于九河君蒋图,所以处处受制于人,但若是姚经可以剪除掉九河君蒋图所带来的山野散修,而我们大可以顺水推舟,不仅可以反客为主,而且九河君在此势力大受损耗,其九河龙蛇共主的地位,还会如此稳健吗?那九河龙蛇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蒋图势力受损后,九河龙蛇必然会推翻蒋图,两败俱伤的下场是必然的,那时再去招安那些亡命之徒,不仅可以彻底掌控他们,还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一支足以与小宗门相媲美的战力,何乐而不为?” 闻言,裴夫人眉心蕴结的愁绪陡然散去,果然,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三言两语就拨开云雾见日明,其中的利益牵连与因果关系,毫无遮拦地摆在裴夫人眼前,如果再看不出其中关窍,那这些年的权谋手段,岂不是学到了狗肚子里去了? 裴夫人道:“多谢鹿伯赐教。” 袅娜着腰肢盈盈下拜,这鹿鸣鸿虽说是以仆人身份而来,但裴夫人很清楚,鹿鸣鸿咋南楚的权势绝不比朝堂上尸位素餐的皇帝要大,她的这些权谋手段在鹿鸣鸿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且南楚王朝边军之中,鹿鸣鸿的门生牵连甚广,若是鹿鸣鸿想要篡位,不过是动动手指般轻易,禁军的战力裴夫人很清楚,空额吃饷,老弱冗兵,酗酒腐败,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与身经百战的边军相比? 须发灰白的老者鹿鸣鸿忙扶起裴夫人,道:“夫人折煞老夫了,这等大礼如何使得?!” 裴夫人道:“鹿伯为国为民,如何受不得?” 鹿鸣鸿叹息道:“尽责而已。” 但却不再阻拦裴夫人下拜,其中的关窍与心思,两人心知肚明,此中有真意,不足为外人道也。 五百重甲军的速度不慢,九河君带来龙场镇的山野散修多半连下五境的门槛都未曾摸到,自然不是五百重甲军的对手,不到一日,逃的逃,死的死,这龙场镇陡然间安静下来。 但到底是不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无人知晓。 三姓祠堂还是一如往日,安安静静,三株古槐在祠堂中亭亭如盖,看门的范老成百无聊赖地嚼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狗尾巴草,斜倚门,看着五百重甲军来来回回地清查龙场镇外围山野。 “真安静啊,不知道啥时候能下雨,太阴沉的天,让人不舒服。” 范老成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向着龙场镇外走去,是时候该去清理一下那些自以为是的杂碎了,老虎不发威,就要被人当成是病猫,懒得久了,就被人当成好欺负的软蛋,这可不是范老成的性格。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崖边积血薄 龙场镇外的山野分外宁静,被五百重甲军坚壁清野之后,飞禽走兽不见蛛丝马迹,但是山野的宁静终归是要被打破的。 范老成嘴角上扬,狗尾草的清香在这山野里,并不明显,但是再怎么清新的花草气味也遮掩不住山野中的腥臭。 冥原上的大妖,多半都是走旁门,妖族不同人族,凡是能修行纳气化形的皆可以称之为妖,而他们化形的法门各有千秋,人族修士能走的大道着实不少,旁门左道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须得有辅佐药石,进境极快但隐患同样极大,妖族除了望月采集天地灵气之外,还可以采纳山水气运,但能有二者中其一的,莫不是上五境的冥原大圣,像邋遢天君谢宗师斩杀的冥原妖剑修袁白那般得了人族剑修法诀的,在冥原少之又少,冥原之上的妖族大多还是供养血食,以人兽的精血修行,自然遮掩不住血气的腥臭。 姚经的五百重甲军只是一二境武夫的修为,随军修士虽然摸到了中四境的门槛,但是冥原妖族的隐匿手段众多,除非中四境金丹境修士亲临,寻常中四境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到其蛛丝马迹,但很不幸,范老成虽然不是中四境金丹修士,但九境武夫对于杀气的感知却远非中四境金丹修士所能比肩的,无论是哪家武夫,都是从沙场或是各处小古战场中砥砺出来的,对于杀气分外敏感,杀心好隐匿,杀气绝掩饰不住,凡夫武道这等主专杀伐的难缠鬼,才能与剑修,押刀人并称为“三大难缠鬼”。 龙场镇外青山绿水,更有枫林掩映,景致煞是优美,但范老成却没有心思去做那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悲欢作态,他是个粗糙汉子,什么诗词歌赋,文绉绉,倒不如市井里的荤段酸曲来得痛快。 杀气愈发浓厚,范老成摸了摸鼻子道:“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要老子一拳把你给打出来?” 旷野中没有回应,倒是回音荡漾。 “嘿嘿,行,不出来,本来还想整点完整的猎物配上云边酿呢,看来愿望是要落空了,也好,冥原的怪胎好久都没有揍过了,今天刚好松松筋骨。”话音刚落,范老成所站的地方轰然陷下,本来平整的地面陷落成一个数十丈宽的坑洞。 而坑洞里却没有范老成的身影。 “地鼠?真是恶心死老子了!” 范老成挥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挥拳砸向地面,轰然一声,犹如雷霆般的巨响接连炸开,只听见“噗”地一声,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自地下飞出,转瞬间来到范老成身前。 寒光骤然亮起,赫然正是两柄利爪,爪刃之上泛着幽幽绿光,显然其上沾染着剧毒。 阳光之下,冥原妖孽的身影再无从遁行,鼠头人身,绿豆般圆溜溜的眼睛之中闪烁着凶戾光芒,那利爪是其炼就得法宝,上有噬魂剧毒,若是中四境修士沾染上一星半点,必定神魂腐蚀,再无跻身金丹的希望。 只是这鼠妖的计划落空,利爪所过之处,残影消散,他刚才所见的不过是范老成的残影而已。 “原来是只噬魂鼠,怪不得这么嚣张,可惜你找错人了,若要论嚣张,老子可是你祖宗!” 范老成已然认出了鼠妖的来历,其是冥原之上极为罕见的“噬魂鼠”,擅长土遁,一双利爪上入骨噬魂毒,而冥原之上能跻身五境的噬魂鼠只有一个,噬魂大圣,枝多。 拳势骤然展开,范老成既然已经认出了鼠妖乃是噬魂大圣枝多,自然不会再去留手,上五境的冥原大圣就是那些山上宗派的上五境大佬也不得不小心应付,更何况范老成这个专擅杀伐的九境武夫? 范老成转眼之间近身噬魂大圣枝多,一拳轰出,拳势未到,另一拳又至,拳拳如岁,犹如细雨连绵不绝,拳拳稳健,如同滴水石穿一般,不断轰击在鼠妖枝多的心口之上。 火花四溅,冥原大圣除却巫山大圣以外,莫不是横练肉身,就是兵家武夫中专擅横练的十三太保的金身也不能与之抗衡,范老成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其拳势未变,游野真气陡然释放,拳势空隙之间赫然也被拳势笼罩。 岩石之坚硬如铁,水势之柔弱,二者一坚一柔,胜负却不能仅凭着表象而定,天长日久,岩石会被风沙磨砺成沙,而水却丝毫不会被改变,这便是胜负之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锲而舍之朽木不折,持之以恒绳可锯木,水可穿石。 范老成骤然发力,冥原大圣鼠妖枝多凄厉哀嚎着倒飞出去,心口之上自然被轰击出了一个尺许的大洞,一颗硕大的心脏正勃勃有力的跳动着,若是换成了寻常上五境修士,只怕此时已然阴神出窍,阳神不存,由此可见冥原大圣之强横。 只是此时冥原大圣枝多的境地也不是多好,方才得轰击,一道道拳势顺着轰击不断渗入其心脏,随着心脏的跳动拳势如同毒蛇一般游走于枝多的经脉之中,不断破坏着枝多的经络。 “噗!”冥原大圣枝多自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本凶光熠熠的绿豆般的眼睛随着这一口鲜血的吐出,陡然间萎靡下来。 若是此时王元宝在这里,定然会大吃一惊,范老成所用的正是《憾鼎拳》的第一式“滴水石穿”,但却与憾鼎拳中所描述的如同云泥一般,水滴石穿讲求个绵密,拳拳稳健,但范老成却以水的柔势,骤然而成了浩浩荡荡的潮汐,不仅破开了冥原大圣鼠妖枝多的金身,而且顺势将拳势渡入其心湖与经脉之中。 这便是行家与外行的区别,行家看热闹,外行看热闹,无论是道理还是大道之行,都有其可以互相转化的对立面,亚圣说“舍生而取义”,但后世儒家弟子中却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言,凡夫武道更是如此,刚柔本就可以相互转化,兵家圣地那座武庙之中享一洲香火的武圣人顶头的牌匾上所写的正是“刚柔并济”四个大字。 王元宝走桩练拳其实行的是最慢,也最难走的一条路,不过这与范老成并没有关系,王元宝身上本来就有十一境的武运,而且长生与同命两桥已经断裂,有了法门又能如何? 范老成抖抖手上的血,道:“真可惜,是只老鼠,连吃都不能吃,唉,浪费老子的力气。”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破空向范老成背心袭来。 冥原大圣之中的剑修着实不少,这是为了抵御瀛洲的剑修而出现的,剑修专杀伐,能对付剑修的,只有剑修。 此来龙场镇的两位上五境大圣,除了专横练的鼠妖枝多以外,还有一位上五境剑修,不是只会驭剑的剑客,而是实打实的御剑的剑修。 范老成自然未曾发觉,但毕竟是九境武夫,保命手段自然不会少,电光火石之际,范老成将一口游野真气注入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箓,骤然间,飞剑所经过的光阴流水竟慢了下来,虽然只慢了一步,但也足够范老成脱身。 “嘭!”飞剑脱离了光阴流水的控制,犹如一道闪电般窜出,直接刺入了已经被范老成牢牢定在原地的冥原大圣鼠妖枝多的心脏之中! 一阵血雾绽开,叱咤冥原的大圣枝多阴神都未曾逃出,直接被飞剑搅碎,硕大的尸体跌落尘埃。 但飞剑却丝毫没有停止,继续向着范老成脱身的方向追去,而冥原大圣剑修却仍旧没有露面。 范老成是九境武夫,自然可以凭虚御空,但是飞剑的速度远比其凭虚御风要快。 “我-操-你奶奶的,你个贼老二还打算看多久?看老子的笑话还没有看够!小心老子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全给你抖搂出来,编成戏文本子让所有人看看!” 范老成边跑边骂,数百里之外的山巅只上站着一个抱剑的年青男子,面容冷峻,仿佛这世界上最冷的不是观云山巅的冰,而是这个抱剑的男子。 范老成所骂的话自然是以传音入密来到冷峻男子的耳中,闻言,冷峻男子仿佛万年不化寒冰般的面容,竟然有了一丝不自然。 豁然剑光自百里之外而来,迎风而涨,等到百里外时已然接近十里,范老成破口大骂,但身手却丝毫不慢,两张符箓消失,霎时光阴流水变缓。 天地不曾以一瞬。 剑修杀人是最不讲道理的,但是杀人者人恒杀之,剑修与剑修之间的杀伐,没有人能讲出道理来,但是范老成可不打算讲道理,而是心疼,三张禁锢光阴流水的符箓,扔出去,扔的可是五十颗山水钱!! 如今的森罗天下,山水钱少之又少,如同凤毛麟角般稀缺,就连整个天下最为富有的清明洲上河府宋家,所拥有的山水钱也不到十万颗,而在山野散修与山上宗门修士手中的更是寥寥无几,用一颗少一颗,如今三张禁锢光阴的符箓扔出去,无疑是在用钝刀子割肉,心疼啊! 不过身后方圆数十里之内,全部被剑光覆盖,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纵然是上五境人物,再加上品秩极高的符箓,也无法全然脱身,更何况是剑修? 剑已出鞘,便再无折返的理由,剑出而折返,剑心将会受到极大的损害,更有甚者剑心直接崩溃,从此再无可能跻身飞升境。 剑修杀伐,绝不后悔!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武道九境 再多的风雨也吹拂不进龙场镇,山野郊外的这场搏杀,在方先生眼中不过是小打小闹,瀛洲的杀戮,才可以称之为真正的杀伐,飞剑凌空,剑气纵横,无数血雨腥风,那里才是剑修最好的砥砺场,无论是剑心还是剑道,都可以在瀛洲获得各自体悟。 王元宝还是一如既往地在日出时分走桩练拳,只是心境却不如以往,不懂有不懂的好处,不必思虑未来的路途该如何走更便捷,就好比是登山,懂得门路的,可以轻松登临,不懂得门路的,还可以闷头向前,管他什么对错,管他什么轻重,那时的心境与知晓捷径时的心境完全不同,王元宝就是如此,如果没有昨夜那个窈窕女子的话,憾鼎拳他不会想太多,大抵就是一如以往,练拳百万总会有成,但窈窕女子的话无匮于晴空里的一道霹雳,陡然把未知的前路照耀得一清二楚,让人无所适从,武道长远也再不如想象中那么好。 但是,王元宝还是按部就班,每日练拳走桩百次,那是不能断的,毕竟水磨功夫成了习惯,不做的话,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再说筋骨打熬就是在重塑,雕琢一块美玉,打磨去了外层的铅华,如果就此放弃,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以往所做的付出都成了空谈,任谁也不会去做这等蠢事。 日上三竿,白云青天。 剑器司署开工的时候不像是寻常铸剑铺子,毕竟每年上缴的剑器也就百十柄,只一个月就能全部铸造完成,寻常日子里,不过就是修修补补的活计比较多,这等清闲的活计,在龙泉王朝也就只有太常寺这个掌管祭祀的清水衙门能与剑器司署相提并论,但每日里去走走过场,也还是必要的,担上个懒人的诨名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元宝就着刚打出来的井水洗了把脸,迎风一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大街坊市开门都不晚,到了适龄的孩童不情不愿地被父母拉扯着向着学堂走去,如今天气逐渐回暖,草长莺飞,正是玩耍的好时节,但是书却是不能不读的,要不,那每年的條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去? 王元宝走出折柳巷,张隋心不在焉地向着镇外走去,他每日里去学堂的时辰,倒不如他待在莫名江边的时间长。 “王元宝,你去钓鱼吗?”一见王元宝,张隋本无精打采的脸陡然间舒展开来,有个朋友陪着,总要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望着清净江水发呆,所以张隋才会如此高兴,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没有耐性,鱼还未咬勾,他便急着要提线,十成里有九成是钓不上鱼的,剩下的一成要看的是运气,不过运气总是不怎么靠谱。 王元宝道:“不去,今天剑器司署的活计可不少,再说了,学堂的课业你不准备学了吗?要是你娘亲知道你每日里不去学堂,反倒跑出去钓鱼,只怕一顿竹笋炒肉是跑不掉的,也就是方先生脾气好,换了其他人,你这样,还能待在学堂里吗?” 闻言,张隋兴高采烈的脸耷拉了下来,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道:“学堂里的,我都听不懂,摇头晃脑的读书,倒不如我也跟你一起去剑器司署找份工,也能帮衬着家里。” 早当家的孩子,所思虑的,大抵都是父母的辛苦,日食三餐,夜眠七尺,方丈院落,看似不多,但却是市井小民一辈子的所求,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看来,这些市井小民不过蝇营狗苟,每日风来雨去,庸碌异常,但他们却从未真正了解其中艰辛,每日里圣贤书读破万卷,却忘了圣贤之所以称之为圣贤,是他们心中装着天下每个人的悲欢疾苦。 王元宝摸摸张隋的头,也不知说些什么,到底才道:“快去学堂吧。” 张隋小孩子脾气犯了,甩开王元宝的手,向着蛰龙巷里跑去,虽然生气,但还是听了王元宝的话,学堂中的朗朗书声,或许也能让人心静。 ………… 范老成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坐在三姓祠堂门槛上,任谁丢了一大笔钱也不会高兴,更何况是可以抵过寻常王朝几十年赋税收入的山水钱? 不过肉疼归肉疼,这账还是得算,那三张品秩极高的禁锢光阴流水的符箓可是为了老秀才看中的人而废去的,整整五十颗山水钱,要是换成稷下学宫文庙里的祭酒,那怎么也得抵得过一百坛,这笔账怎么也得记在老秀才头上,虽然最后那个冥原大圣剑修是老二给一剑斩了去,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人情欠归欠,但账还是要摆明了算的。 念及至此,范老成只觉得原本因为白白丢了的三张品秩极高的禁锢光阴流水的符箓的肉疼,竟慢慢淡了去,稷下学宫文庙里的祭酒可不是说偷就能偷来的,记得上次他嘴馋,趁着守庙贤人去听授学问的空档,顺手牵羊了一坛子祭酒,整整被追杀了月余,礼圣的弟子都是些死脑筋,不就是一坛子酒吗? 范老成不无怨念地腹诽着如今稷下学宫大祭酒礼圣,若是此刻让学宫弟子听见,只怕范老成又得逃之夭夭,寻常学宫弟子他是定然不会怕的,只是至圣先师养的那条畜生,着实让人头疼,上五境人物都不禁那畜生咬一口的,偷了一会酒,若不是范老成半路扔下了祭酒,只怕非得挨那畜生一口。 “唉,若是能把那畜生给打翻了,那狗肉可是有得吃了,这春和日丽的,来上一壶酒,一个狗肉香锅,那可真是神仙都不换啊!” 范老成自然只是想想,那畜生曾经连至圣先师都给追咬的如同丧家之犬似的,范老成肯定不及至圣先师,天下的狗肉随他吃,但心思绝对不能打到稷下学宫文庙看门的那畜生的身上。 稷下学宫的三大难缠鬼,礼圣老爷子,文庙看门狗,还有那个自诩最失意的读书人。 冯铁匠可没有范老成如此清闲,这龙场镇里,现在就属他最忙,北阳王朝的大宗不知道有多少山上修士想坐都坐不上的位子,徐炽三顾茅庐请冯铁匠去北阳王朝坐得山上大宗,但皆被冯铁匠给推了。 剑器司署的门槛都快给徐炽这个北阳的实权亲王给踏破了,但冯铁匠却始终未曾松动口风,但徐炽却丝毫嫌烦,每天如此,北阳王朝最大的山上宗派青虚道宗这个兵家宗派,给赵谦之一个阳谋整治的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没有个百十年根本无法恢复,更何况,能跻身中四境的修士基本都被趁火打劫的山野散修给灭杀了个干净,如今的青虚道宗只剩下一个连金丹门槛都未曾摸到的中四境造册仙师苦苦支撑着,赵谦之为了让徐白露承袭帝位,只给徐炽一个办法,让冯铁匠在北阳王朝开宗立派,毕竟,冯铁匠的故乡就在北阳王朝境内,如果是要统一南瞻洲,不仅仅只是两个王朝之间的搏杀,山水神祗,城隍等造册仙师都会参与其中,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活了许久的精魅,比人更清楚唇亡齿寒的后果,人尚可投诚,但山水神祗,城隍土地与精魅,却没有这个机会,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建立,不仅仅是疆土上的统一,更有文脉武运的统一,前朝的这些遗老遗少犹可留之,但掌握山水气运,与州府功德华服的决计不能留,山水气运与功德华服是仅次于文脉武运的存在,山主恒昌,水主无常,更何况王朝统一必然会有死伤,寻常军士自然可以抚恤其妻儿父母爵位与财富,但触摸到中四境的修士,世俗爵位与财富如何能入他们的眼?如果中四境修士愿意,富可敌国的财富自然是举手之劳。 而最好的补偿就是山水神祗,城隍土地这等掌握山水气运与功德华服的实封地位,长生大道肉身飞升自然无法再想,但神道的阴神册封长生却是实实在在的,除了终生无法脱离所封的地界,但在所封正的地界之中,山水神祗与土地城隍就犹如君主一般,凡是精魅或是妖怪,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这等补偿,中四境修士自知无法跻身上五境的,谁人不想成就一方掌握生杀予夺的山水神祗? 而山上宗派又与山水神祗,土地城隍相依相存,山水福地的气运灵气皆是由山水神祗土地城隍掌握,而往往这些功德地位,皆是由山上宗派把持,而一国乃至王朝的山水神祗,土地城隍这等功德地位,往往却是定数,僧多粥少的境地,若是王朝统一后,谁人会留着前朝的山水神祗与土地城隍? 自己家的人,功德华服尚且分不过来,僧多粥少,这等功德华服自然绝对不会分到前朝的造册神祗身上,正因为这个原因,北阳若是想要统一南瞻,就绕不开这个问题,这也是赵谦之让徐炽不惜一切代价,请回冯铁匠的原因。 上五境成名人物坐镇,总好过只有八境武夫十数位。 而赵谦之开出的筹码,足以引动众多上五境。 中岳开宗立派。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冯铁匠并非没有动心,只是龙场镇的这个局不成,就算在北阳王朝的中岳开宗立派又有何用? 至于徐炽他并不着急,北阳朝堂之上有赵谦之一人就已经足够,南镇抚司这柄利刃从来未曾真正牢牢握在皇帝手中,南宫的那个权谋老手,就是再如何手段狠辣,这朝堂上的利刃,握不住,耍弄小聪明,伤的只是自己,那个女人绝对没有这么蠢。 而南楚的山上宗门与世俗武夫,现下的境况里,根本无力干扰北阳朝堂上的龌龊,只一个渐渐与南镇抚司愈发亲近的南楚户部尚书,就足够南楚朝堂上那些所谓“谦谦君子”头疼的了。 徐炽很清楚,冯铁匠是必须要请回去的,纵然不开宗立派,也可以当做一尊大神,震慑宵小,南瞻洲没有森罗天下其他各部洲的底蕴,自从洞天福地挪移之后,只有南瞻洲与皎皎洲分裂开来,随着光阴流水远远阻隔了万里重洋,时至今日南瞻洲与皎皎洲的雅言之中也还有相同之处,南瞻洲的江湖人,乘着渡海舟到得皎皎洲根本不必费心去学皎皎洲的雅言,其中的缘故就是如此,本来一方陆地的底蕴,分做两方五大王朝,其中任何一方中的哪一个王朝,与其他部洲的王朝皆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便是底蕴的差距,纵是几代人的抛头颅撒热血,底蕴一直横亘在那里,不论记得与否,它一直都在,赵谦之选择南瞻洲的时候,就知道这些,但他仍旧毫无犹豫的选择了南瞻洲,其中的原因,可能就是他自己心湖里的那个海眼,一直不停地涌动着怀旧的潮汐。 徐炽每日来,无非不过谈天说地,市井朝堂,君子佳人,王侯将相,无所不谈。 而陈越则一如既往默默记着冯铁匠铸剑敲打剑条的顺序与节奏,仿佛眼前只有剑条一般,对于其他的恍若未闻。 王元宝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只是方先生在三姓祠堂“借”来的葫芦,这几天竟然慢慢由原先的天青色慢慢转成姜黄色,这令王元宝很是不解。 但王元宝并未把葫芦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一直在思虑窈窕女子所说的“练气门道”,在戏文本子上并没有说过练武须得有“练气门道”那些个行侠仗义的大侠,皆是靠着一双铁拳与剑,惩奸除恶,逍遥江湖,但窈窕女子的话与身影一直萦绕在王元宝的心头,不仅没有渐渐淡去,反而愈发清晰,竟然与那个在死亡之际跻身六境的武夫重合起来,山岳潜行,武运如山,而拳势如九天雷霆,渐渐地,竟在王元宝心湖畔长出了一丛嫩绿杂草。 心湖就有如大海,经脉犹如河道,而游野真气就是河水,万川汇海,心湖成海,就是上五境,而武夫则是要在心湖之上建立起一座武运楼阁乃至宫殿,与修士不同,经脉各处的窍穴,修士称之为洞天,可以蕴养灵气与真元,而武夫的窍穴则相当于驰道上的关隘,修士经历三百六十五座洞天,才可以成就青山境,这便犹如道家仙人寻访名山大川一般,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仁者寿而智者动,见多了山水福地与洞天窍穴的风采,自然才可以做到“青山落红应不语”的境界;而武夫是杀伐场上的中坚,修行也如同杀伐场上一般无二,关隘须得去闯,拳势是兵刃甲胄,而那一口游野的纯粹真气就是凿阵的大军,甲胄兵刃武装大军,闯过层层关隘之后,心湖之上,才有建立武运楼阁乃至宫殿的根基,这点倒与学宫的修行方法有些相似,读书人也是在心湖之上建立宫殿楼阁,有的是学宫,有的是庙堂,也有的是书房,人生百种,各不相同,心湖之上的楼阁也各不相同,散修与走旁门的皆是如此,有人在心湖之上修建万丈高楼,有人则在心湖之上种下十里桃花,亦有人在心湖上,撒下一指流沙,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大道之行,各有千秋,长生大道的逆旅上,只有一人踽踽独行,大道至简也无情。 在心湖之上修建楼阁乃至宫殿,其前提正是长生与同命二桥,没有桥,如何到得心湖之上?心湖如海,但却不同于森罗天下各个部洲所阻隔的五方重洋沧海,上五境与九境武夫还有剑修,皆可以渡海各显神通,但是心湖之上如何用得神通? 王元宝同命长生二桥皆断,心湖之中更有蛰龙阴神盘踞,纵然有了顿悟的机缘,也无法上得心湖之中的那方陆地,雾满拦江,唯一能从雾里看清陆地的,只有王元宝一人。 一天的时光在忙碌中总是不知不觉就流逝而去,王元宝被陈越强拽着到了剑器司署后的山上,剑器司署依山傍水,西边是莫名江,东边就是白头山,据说这是请勘舆大家观风看水之后选定的,风从山中来,水从江中去,风水轮流,不仅可以使得铸造出来的剑器深赋灵蕴,还可以保佑剑器司署不受天灾人祸的侵扰,但冯铁匠根本不信这一套,据说那勘舆大家,文绉绉的说完其看山观水的根据之后,正准备开口索要钱财的时候,就被冯铁匠拎起来扔了出去,连一文钱也没有落着,勘舆讲求的就是个借风聚气,兴旺人丁,但是这个所谓的“勘舆大家”着实是班门弄斧,这剑器司署的位置是冯铁匠亲自选出来的,其中的关窍他自然最清楚,什么风水宝地,原来这剑器司署就是前朝的乱葬岗,走江湖吃金点这个行门的饭,不打听好生意的来龙去脉,就信口开河,着实该打。 这些个典故,还是陈越闲着没事时给王元宝讲的,权当个笑话听,但二人却从不敢往白头山去,那里的山崖峭壁边上的荒草丛中,不知有多少乱葬的坟墓,就连旁边老林子里的凶悍野狗,也不敢上这白头山来,仿佛这清秀的山上,有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 日暮时分,夕阳西下,白头山上的羊肠小道在荒草掩映下,分外凄凉阴森,陈越却没有丝毫恐惧,一马当先走在王元宝前头,而王元宝则是有些忐忑,虽说他在荒野外的灵官庙里见过装神弄鬼吓唬人的野狐,也见过死人,但却没有见过鬼,恐惧来自于对于未知的好奇,王元宝紧紧跟在陈越身后,一点风吹草动,都引得王元宝心惊肉跳,而陈越也是强打着胆子,走在前头,毕竟他也是年岁要比王元宝大出许多,总不能在这时候露了怯不是。 二人走了许久,背后的冷汗都被山中的阴风吹拂得干了几遍。 “到了,就在这!” 陈越猛然停下,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大声喊道,他这一喊不当紧,倒是把王元宝给下了一大跳,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哈哈哈哈,你怎么回事啊,哈哈哈哈……”陈越见此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以为王元宝如此淡定,许是根本不怕呢,结果被自己这么一喊,给吓了个四脚朝天,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王元宝也不恼,抓住陈越的手站了起来道:“越哥儿,你拉我来这干嘛?总不会就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看着王元宝狼狈的样子,陈越忍着笑道:“不是,哪能啊,跟我来,我让你看个东西。” 说着,陈越从一片杂草中间穿过,杂草后是一块空地,与其他各处不同,当真是一块空地,别处都长着嫩绿,只有这,裸露出土地的本色,而且白头山上雾气朦胧,树叶草叶上或多或少都沾染着雾气凝结的水珠,而此地却干燥异常。 王元宝见陈越已经走过去,虽说有些奇怪,但还是跟了上去,少年人最是好奇,越是神秘的东西,越是能撩拨得他们心神荡漾,更何况,连陈越这样稳重的都如此好奇,王元宝这个有些老成的少年又岂能免俗呢? 穿过草丛以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方圆丈许的水潭,而陈越则脱了鞋,蹲在水潭边上,似乎在逗什么东西,见王元宝跟了上来,举起手里的“东西”道:“快来快来,看这是什么!” 原来陈越手里抱着的竟然是一只长相煞是怪异的“狗”,王元宝忍不住好奇,走进才发现,这只“狗”的长相,与狗完全搭不上边,龙场镇寡妇六婶家里就养着一条黑黝黝的黑狗,王元宝是见过的,而陈越手里的,长着尖耳朵,头上鼓起两个包,似乎是还没长出来的角,毛色说白也不白,说黑也不黑,倒是与方先生给的葫芦的如今的颜色有些像,姜黄。色,两个黑溜溜的大眼睛,瞳仁竟然是金色的,不过此时被陈越抱着似乎有些郁闷似的。 见此,王元宝不由得玩心大起,接过陈越手里的这只长相怪异的“狗”,正对着它的眼睛,蓦地,久未起过波澜的心湖此刻竟然有种特别的感觉,不像是因为它的长相的怪异,而是有种血脉相通的感觉。 本来有些郁闷的“怪狗”金色的眼眸一亮,像是见到了可口的美食一般,竟然伸出舌头舔-起王元宝的手来,柔嫩的舌头舔在手上,痒痒的,麻麻的,很是舒服。 “哈哈哈,它好像认识你啊!” 正文 第二十八章 泼天富贵 陈越见此不由得大笑道:“看来它是赖上你了,我来的次数可比你要多,也没见它如此。” 王元宝看着手里这个长相怪异的狗,不由得想起了桃花山上的白狐小灵,此去经年,也不知道白狐小灵现在如何,出了桃花山,山林里的险峻和猎户,那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不仅是人世间艰辛,山野老林子里,也是一般无二。 那怪狗似乎通晓人性,见王元宝并没有把它带走的意思,竟低下头用头顶的那两个类似角般的鼓起轻轻蹭着王元宝的手,一双金色的眼眸里,竟也泛起了阵阵水雾,让人不由得生出怜惜之心,只是王元宝心湖之内的涟漪却只是一闪即逝,便再无波澜,转为无波古井。 放下怪狗,王元宝道:“赖上我也没有办法,我这样,有时候连自己都没有法子养活,赖上我那不是跟我一起受苦吗?” 拍拍王元宝的肩头,陈越道:“这有什么,不是还有我吗,一只狗而已,咱们两个还养不活吗?” 闻言,那怪狗眼神一亮,忙点点头,欢快地摇头摆尾起来。 王元宝迟疑了一会,眼见天色渐渐迟暮,白头山上比之上山前更为阴森,见陈越坚持,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道:“那好,越哥儿,把它带下山去养在哪里啊?” 陈越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个我还没有想好,我师父不喜欢养活物,把它带回去只怕会给师父炖成狗肉香锅的。” 那怪狗一听,不由得往王元宝身后躲去,炖成狗肉香锅那还得了,这白头山上没有敢来招惹它的,只是听陈越如此说,不由得心中一凛,修为没有恢复之前,遇见人,它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就如同寻常的看门护院的狗一般,顶多只是长得怪异,但能懂人言却是它的依仗,能屈能伸,审时度势,顺当时候卖个乖,还不怕眼前这个拥有玄黄龙气的傻小子不把自己带回去? 王元宝并不会知晓躲在自己身后的这只怪狗的龌龊心思,只是听陈越这般为难,便道:“那就养在我那吧,毕竟我只是一个人,总归是有点冷清,养个活物,还能解解闷,总归好过一个人。” 陈越大喜道:“这样最好,天快黑了,我们赶快下山去吧,这白头山上我听老人说,月黑傍晚,正是鬼魅出来的时候,前些天有个闲汉醉了酒,往这白头山上来,第二天却让人给抬了出去,到如今还在躺在床上没法子动弹呢,快走,快走。” 听得陈越这般说辞,本来惧怖已经消散些的王元宝不由得毛骨悚然,白头山上此时萤火点点,丝毫没有幽静朦胧的美感,反倒平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抱起怪狗,王元宝一马当先穿过了草丛,好在天色并不是多暗,下山的羊肠小道还是勉强能够看清,只是老话说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又是傍晚时候,陈越和王元宝两人着急忙慌地下山,肯定是慢了许多。 而王元宝怀中的怪狗则是一副得意神情,有了玄黄龙气,自己恢复那威风八面的境地,就容易许多,到时候,这两个敢说自己是狗的傻小子,本座定然不会轻饶…… 不过想归想,意外来得总是很快,王元宝一个不小心,脚下一踉跄,竟把怀里的怪狗不由得扔了出去。 六月债,来得快。 还没等怪狗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头着地,眼前一黑,泛起了金星,连天际的北辰星都没有它眼前的星星亮。 霎时,寂静的白头山响起了哀嚎,倒也真是狗叫…… 王元宝和陈越慌忙下山,却不知道身后的有人窥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白头山在这龙场镇的时间,比龙场镇的年岁都要大,但它却不是龙场镇外天柱山的分支,反倒是自成一脉,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本来秀丽异常的白头山上,竟多出了许多坟茔,秀丽陡然一转,反倒是成了阴森,终日里云雾遮拦,胆大的樵夫和猎户,不信邪,仗着胆子大进了白头山,莫不是第二天给人抬出来,在床上瘫月余才能下地,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楼阁,宫殿”的怪话。 白头山云雾里,隐隐约约地有一座楼阁的影子,只是看不大真切,楼阁之上似乎有人,望着王元宝与陈越慌张下山的路径,嘴角上扬,下了山,该唱的戏,已经拉开了序幕,只是这戏文里的角儿还没有入场,要做的就是等待,毕竟一出好戏在后头,要是等不了,没了耐性,那可就是如同嚼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 姚经自打进了龙场镇后,指挥着五百重甲军剪除了前来浑水摸鱼的山野散修之后,便再无动静,这让南楚来的华贵妇人裴氏和老江湖鹿鸣鸿摸不着头脑,既然已经剪除了旁支末节,却没有如同意料之中去斩斫主干,这确实令人费解,南楚九方阁谍子对于龙泉王朝的底细倒是摸得清楚,这倒是与北阳王朝底细相反,南楚的谍子未渡过烟川江,便销声匿迹,没了踪影,南楚九方阁中的案卷之中,关于北阳王朝的记载,还是数十年前的老调子,而北阳王朝对于南楚的动向却是一清二楚,这并不是说南楚九方阁谍子办事不利,只是北阳王朝南镇抚司的“铜墙铁壁”实在无法摸出空档,风波亭里的谍子老手,绝不是南楚九方阁可比拟的,但是对于龙泉王朝,这些底细还是放到了华贵妇人裴氏的案头。 姚经此人是一名猛将,出自龙泉王朝一座兵家武庙,若是追根溯源,这座兵家武庙与东神洲兵家祖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身八境武夫修为,惊才绝艳,但是此人却毫无城府可言,要不,也不至于进得朝堂数十载却一直未得寸进,一直坐在禁军殿前司都虞侯位置上,与其一同进入朝堂的武夫,如今早就已是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 按着老江湖鹿鸣鸿的推测,这时候,姚经早就该去寻九河君蒋图的晦气,前日里,九方阁谍子就已经将关于九河君蒋图的消息放出,就是寻常山野散修也知道了九河君蒋图已经来到龙场镇的消息,而龙泉王朝情报机构,不可能不将这个消息通过剑书传递给姚经,斩草除根的道理,姚经绝不会不懂,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沙场至理,只怕姚经这个禁军殿前司都虞侯早就吃透了,只是此刻却风平浪静,按兵不动,着实奇怪。 而九河君蒋图也纹丝不动,羽翼被彻底剪除,他却如同未闻,这不禁让华贵妇人裴氏与老江湖鹿鸣鸿,心生疑惑,莫不是二者达成了什么交易,这并不是华贵妇人裴氏生性多疑,南楚的境地已经足够暗弱,若是此时九河君蒋图这个九河龙蛇的江湖共主,临阵反水,攘外必先安内,南楚陷入内忧外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不由得华贵妇人裴氏不多疑。 九方阁的谍子全部被撒入龙泉王朝京城,雪片般的消息剑书纷至沓来,纷杂的消息中,能用得,却丝毫没有。 相比于焦头烂额的华贵妇人裴氏,老江湖鹿鸣鸿则更为冷静,江湖中的龌龊与鬼蜮伎俩不比朝堂上的权谋手段少,若是此时不能沉下心来,那后面的,就会步步错,陷入万丈深渊。 “这龙场镇的水确实够深啊!”老江湖鹿鸣鸿不由得叹息一声,自己还是低估了九河君蒋图的心计与城府,能坐上九河龙蛇江湖共主位子的,果真不是普通人,一招按兵不动,就反客为主,自己的计谋不攻自破,这个人着实可怕,不得不除! 既然无法控制,那便只有毁灭。 老江湖鹿鸣鸿心中起了这等心思,却还是毫无异色道:“夫人不如静观其变,姚经的耐性渐渐磨光,那时候,就算我们不推波助澜,蒋图也会自取灭亡,毕竟抬头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绝不可能一直如此按兵不动。” 华贵妇人裴氏叹息道:“这个道理我知道,只是南楚的境地不由得我去改变,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若是蒋图与你我鱼死网破,这个罪,你我可担不起。” 老江湖鹿鸣鸿闻言不再多言,但心中杀蒋图念头愈发稳固。 明月如昼,疲累了一天的人,也到了家。 张隋的娘亲姓李,名字倒是分外雅致,名叫淑华,自打丈夫科举落第后,便杳无音信,李淑华这个泼辣妇人咬咬牙,只当是自家那个死鬼当真死了,只是那些背后嚼舌根子的妇人稍有提及,李淑华便火冒三丈,骂街什么的是常事,但是寡妇门前是非多,龙场镇中的闲汉,闲来无事便到门前调笑,腆着脸想要占些便宜,张隋跟这些闲汉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但每次都是吃败次数多。 王元宝也帮着张隋打过几次架,有胜自然也有负,当然是吃败多,但终究还是胜过几次,毕竟憾鼎拳的水磨功夫,也是正儿八经的武道功法,总不至于连着闲汉的三脚猫功夫也比不过不是? 张隋的娘亲李淑华从商府回到折柳巷,自然是要经过巷口的算命女冠那里,别说不信,尝过世事无常,不由得你不信。 “想要一场泼天富贵吗?”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于我如浮云 折柳巷口算命的女冠笑容玩味的看着眼前这个姿色上乘的布衣女人。 张隋娘亲愣了一下,巷口的女冠她是知道的,只是每日里忙碌一整天,回到折柳巷已经疲惫不堪,如何会想起算命一事,但女冠的笑容似乎有一种看透人心的魔力,让张隋娘亲不由得坐在了卦摊之前。 “富贵于我如浮云”这等境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人间世最多的还是不义而富且贵,真能看淡名利富贵的人在这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往的世间,少见,朝堂上的谦谦君子们,市井里的升斗小民们,哪个不是为了名利而十载寒窗,为了名利而庸庸碌碌? 读过圣贤书的,不一定看淡名利;大字不识一个的,不一定只看重名利。仗义每多屠狗辈,薄情最是读书人的道理,人人都懂,世人皆逃不出名利的牢笼,更多的,是自愿戴上名利的枷锁。 读书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张隋娘亲这个守寡的未亡人? 算命女冠似乎是看透了张隋娘亲的心思,笑容玩味道:“夫人想要富贵吗?” 没人不想要富贵,人生在世,不过日食三餐,夜眠七尺,但是最希望的,还是有良田千顷,广厦千间,苍茫天地间,人如远行客,如果不及时行乐,庸庸碌碌,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当真是没有趣,人心不足蛇吞象,知足的人不多,不知足的人却有千千万,就连修士武夫也不能免俗,长生大道所追求的,是长生不老,想一直活下去,与天不老,这其实是最大的不知足,也是最大的贪婪,相比之下,求名求利,反而成了最轻巧的事,知足者常乐,但张隋娘亲不能免俗,如果不是求名求利,张隋的父亲也不会科举落第之后杳无音信。 还是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颜如玉张隋娘亲肯定是不需要的,而黄金屋世人皆梦寐以求,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朝登临权力巅峰,这便是名,有名自然有利,名利相辅相成。 但若是让旁人问来,却又难以启齿,让人看透心思,就有如光溜溜一丝不挂袒露在他人眼前一般,抵触自然随之而生,张隋娘亲沉吟不语,这般让人看透,着实不舒服。 见此,算命女冠的笑容更加玩味,谁人也脱不了对于名利富贵的渴望,要掌握人心,只需要再添一把火,让人心里的贪婪彻底燃烧,贪嗔痴,三戒中贪婪居首的道理,就是如此,贪可使人步入歧途,也可使人贪恋于世,双刃剑,只看如何用。 算命女冠抽出一根竹签,用犹如白玉般的手指在光洁的竹签上,慢悠悠地写下了两个字,推到张隋娘亲的面前,便不再言语,闭上眼,似是神游天外一般。 张隋娘亲见算命女冠只用手就在竹签上写下两个字,不由得大吃一惊,寻常的问卦竹签皆是笔墨写好祸福字样,哪如这女冠一样直接用手指写出,且竹签上的两字浑若天成,莫不是山上的仙师当真下山来普度众生来的? 一时间张隋娘亲犹豫起来,她也是识字的,戏文本子也没少看,对于只在戏文本子里才有的仙师,竟说要送自己一场富贵,这其中的惊讶无匮于平地波澜,龙泉王朝那些道门里的仙师出入宫城楼阁,如履平地,就连王子皇孙见了也得毕恭毕敬,这算命女冠送的富贵绝不只是富贵,女人的心思到底比之男人要细腻许多,只在这些许时间内就理清了其中的关窍,若是换了龙场镇上的闲汉,只怕这时早就拜倒在地,求着仙师赐下一场泼天富贵了,张隋娘亲却深深知道,此时若是五体投地,只怕会给这仙师看不起,不卑不亢最好,没人喜欢给了好处就卑躬屈膝的软骨头,山上的仙师虽说飘然出世,到底还是自山下出来的,这等关窍自然知晓,念及至此,张隋娘亲才拿起竹签。 被许多人摩挲过的竹签泛着如同暖玉的光泽,入手却是极寒凉的,算命女冠用手指在竹签上写下的字,竟然也泛着光芒,在这夜里,如同萤火,让人心静。 那竹签上,只娟秀地写着两字。 长生…… 王元宝从白头山上下来时,月已近天中,群星璀璨,陈越从白头山上下来以后,来不及跟他招呼就急忙跑回了剑器司署,冯铁匠交给他的打铁活计,陈越还没有做完,只顾着跟王元宝上了白头山,只怕冯铁匠的一顿臭骂,是少不了的。 看着怀中的怪狗,王元宝颇为无奈,他并没有养活物的经验,就是在桃花山上,白狐小灵虽说是与他亲近,但吃食什么的,都是它自己去寻,这狗又不如狐狸,在龙场镇里寻吃的,指不定就被哪家的闲汉给捉了去,炖成狗肉香锅,初春宜进补,而狗肉最是补阴养肾,龙场镇里看家的狗,也就只有六婶家没有给人偷了去,那还是因为六婶的“威名”,谁偷摸了六婶家的东西,只怕月余也别想着安宁,六婶可是吵架骂街的好手,嘴里埋汰人的话,可比读书人所读的诗词还要押韵,百十句都不带重样的,三姓祠堂看门的范老成,偷了六婶家埋在后院的新嫁酒,足足让六婶给骂了半个月,也就是范老成的面皮厚,六婶骂到口干舌燥,也不见他恼怒,事后跟镇上闲汉吹嘘了半个月。 王元宝抱着怪狗走进了折柳巷,算命女冠的卦摊已经撤去了,也是,赚够了铜钱,自然不能一直待在龙场镇,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走江湖的,莫不是晃一枪,换一个地方,久待的着实没有,若是哪天时运不济出了差错,那可就不是掀摊子,砸饭碗的事,只怕还得挨上一顿老拳。 江湖上的事,说不清,也道不明。 王元宝没有想这么多,拳得一遍遍练,饭得一口口吃,钱也是得一文文赚,别人的事他管不着,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就行,就跟方先生在学堂里讲授的学问一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王元宝连独善其身也做不到,如何去管别人的兼济天下? 被王元宝抱在怀里的怪狗可没有王元宝想的这般多,在白头山上才脱了封印,被山水气运镇压的滋味,可不是人能受得了的,好在它也不是人,虽说脱了山水气运的镇压,但一身修为也给莫名江的精粹水运给磨了个一干二净,金丹都没有剩下,本以为就此别过,哪知道上天竟送来了天大的机缘,到底还是上古的血脉,被斩杀了又怎么样?上天还是眷顾自己这一支血脉的,有了玄黄龙气,重新跻身金丹境界,那还不是如履平地? 推开门,小院里倒是安静,人总是会在独自一人的夜里才会展露自己的心事,白日里的欢笑,只不过是戴在脸上的面具,还是那句话,摘下面具,愿意袒露心胸的,真的少,被伤的多了,自然就会在心中建起一座象牙塔,能展露的,只有不实,好在王元宝还有陈越与张隋两人,但能分享的,只有欢乐,没有悲绪,人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如同邻里,一家新生了儿女,欢欣的笑;一家男人薄情,养了外室,结发妻子的悲痛哭泣;一家夫妻之间的醇醇情话,能听见的没有悲欢,只是一味觉得吵而已,乐可同乐,悲不同悲,到底,还是需要自己独面悲哀。 王元宝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思绪纷乱,想的最多的,还是窈窕女子所讲的那句话,练武没了练气门路,当真只是个花架子吗?王元宝不确定,他所向往的,不仅仅是行走江湖,最希望的,还是御剑远游的剑仙人物。 方先生那里的书,不仅多,而且杂,王元宝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一本记载着青莲剑仙逍遥事迹的稗官野史,月夜里,也是现下的月夜,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等逍遥快意,意气风发,如何不让人心向往之?少时须得读诗书,逍遥快意,不懂诗词中的游侠豪气如何得了?都说青莲剑仙仗剑携书走大荒,凭着一柄飞剑,一壶老酒,就可以在大荒冥原独战真龙,一口胆气如龙,剑斩真龙,纵剑远游,何等的潇洒,何等的逍遥! 白骨血海之际的山海关,就是以真龙骨血铸就。 山是骨山,其白如昼。 海是血海,其红如暮。 昼与暮之间,孕育着森罗天下整个的剑道气运,天下的剑道气运有一石,山海关独占八斗,这也是森罗天下众多顶尖剑修齐聚山海关的缘故。 怪狗卧在床下,思虑着如何将王元宝身上的玄黄龙气给攫取干净,夜色渐深,一只长相怪异的狗,爬上王元宝的胸口,贪婪的感受着玄黄龙气的滋养,但很快它就不再满足于只是这般微弱的玄黄龙气,蓦地,怪狗抬起脚爪,自爪缝间弹出一道淡淡光刃,不时有一星半点的寒光闪过,这是它所能掌握的最极限的神通术法。 金色的眼眸之中杀意渐浓,利爪陡然刺向熟睡中的王元宝,只要剖开这个傻小子的心窍,这玄黄龙气就归自己了! 眼见利爪已经接近王元宝的心窍。 异象陡生…… 正文 第三十章 没有什么是火锅解决不了的 平底惊雷一般,王元宝心湖之内的蛰龙阴神陡然跃出湖面,蛰龙虽是阴神,但也是真龙之姿,谁人也不能蔑视,怪狗利爪还未落下,本来就不甚稳固的心境,骤然如同坠入无尽深渊,阴冷的杀机萦绕在已经枯竭的金丹之上,利爪之上的光芒陡然一颤,继而散去。 蛰龙乃是真龙死后之骊珠与其阴神交融,虽不能与真龙相提并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是春秋乱世之前的森罗天下之主宰,怪狗虽有真龙血脉,但在蛰龙阴神威压之下竟丝毫无法生起任何抵触之心。 在睡梦之中的王元宝根本无法察觉此时心湖之内的动静,而心窍气府内的十一境武运,骤然如鼎器镇压,浩浩荡荡的武运力压于怪狗心湖之上,莫说是真龙血裔,就是上五境修士,在蛰龙阴神威压与十一境武运的镇压之下,也只怕是无法提起一丝抵抗之心。 怪狗此时后悔莫及,若不是它的贪婪,只怕也不会如此,武运与蛰龙威压,它这是刚出了牢笼又入了虎穴,玄黄龙气不仅没有得手,反倒给镇压,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在这傻小子不是修士,若是修士,此时自己的精魂早就给抽去,本命精魂掌握在别人手中,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这还只是稍好的,旁门左道的散修,捕了精魅,收了其本命精魂之外,精魅吐纳练气的积累,只怕也会给收个一干二净,都说兵过如篦,匪过如梳,修士过境,刮地三尺只怕还是不够,所以山水精魅皆怕修士过境,不仅精魂拘禁,辛辛苦苦积累百十年年的山水气运也得给抖落的干干净净,好在王元宝不是修士,怪狗不由得放下心来,只要本命精魂没给禁锢,那这镇压也就算不得什么。 只是蛰龙威压是血脉之中的恐惧,那十一境武运的镇压才是实打实的惊恐,国运鼎盛的一国武运,于十一境武运之前,也不过如同九牛一毛,王朝镇压气运的鼎器,也大抵与十一境武运差不离。 就在怪狗沾沾自喜时,蛰龙阴神长吟一声,直入心湖,怪狗古井无波的心湖之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心湖之中的那座“小龙宫”给心湖的浪涛冲击的摇摇欲坠,怪狗大骇,若是心湖之上的那座“小龙宫”坍塌,只怕它就是汲取本命精魂里的玄黄龙气也无法再有跻身上五境,重现巅峰光彩的机会,构建一座“小龙宫”它可是足足用了五百年,血脉之中的玄黄龙气给汲取得丝毫不剩,才将这座“小龙宫”构建而起,其中的艰辛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只将血脉之中的玄黄龙气汲取出来,那便如挫骨抽筋一般,龙生九子,各自不同,虽有相同血脉,但却无法与真龙相比,顶多只算是“杂种”,想要褪去铅华,成就真龙身,不仅要承受挫骨抽筋的磨砺,还须得时时忍受天地罡风的吹拂,此时蛰龙阴神的目的就是为了怪狗心湖之上“小龙宫”里的玄黄龙气,老和尚顾两禅与方两镇压蛰龙阴神,防止其反噬的办法,就是禁锢其本源骊珠之内的玄黄龙气,蛰龙阴神虽有真龙之威,但老和尚顾两禅的十一境武运足可以镇压王朝气运,而方两又是比之七十二贤之首的存在,自然不会惧怕蛰龙阴神的威压,但怪狗就不同了,血脉深处的恐惧,永远不会随着境界的提升而消除,反而越发深刻,因为,登临越高,所见到的沟壑,就越大。 蛰龙阴神之所以为此,就是为了解开本源骊珠的封印,屈居于一方心湖绝不是蛰龙阴神所想,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蛰龙所需要的就是怪狗心湖之上“小龙宫”里的玄黄龙气,造就风云。 怪狗心神俱灰,它根本就无力抵御蛰龙阴神的攫取,失去“小龙宫”比之给拘禁本命精魂更痛苦万倍,莫说人世间,只怕这天地之间,最为恐怖的,不是失去自由与生命,而是失去希望的无尽绝望。 就在这时,本镇压在怪狗心湖之上的,鼎器一般的十一境武运骤然撤去,潮水般涌向王元宝心湖之内,蛰龙阴神若是攫取“小龙宫”内的玄黄龙气脱困,王元宝只怕就再无生还的希望,谁人见过,卵生的精魅活物出了壳,本来相当于禁锢的壳安能完整? 王元宝就如同禁锢这蛰龙的容器,一旦蛰龙破开封印,王元宝这个禁锢蛰龙的“容器”就再没有存在的意义。 怪狗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关窍,骤然轻松,但蛰龙阴神仍在攫取它心湖之上“小龙宫”之内的玄黄龙气。 “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是狗吗?!” 心湖之上本摇摇欲坠的“小龙宫”骤然稳固,如同磐石一般,任他明月下西楼,任他浪涛浩荡,我自巍然不动,心湖之上的“小龙宫”犹如定海针,蛰龙阴神掀起的惊涛骇浪,再无法撼动“小龙宫”。 这时,十一境武运岳峙渊临一般,镇压在王元宝心湖之上,蛰龙阴神长吟,只是心湖之上却丝毫没有掀起波澜,虽仍是雾满拦江,但竟也有了沧海般的稳固。 不甘长吟,蛰龙阴神重新盘踞回心湖深处。 怪狗长舒一口气,“小龙宫”总是保住了,跻身上五境的希望终究还是有的,见蛰龙阴神被镇压,怪狗不由得又动了心思,此时蛰龙阴神被镇压,一时半会那滔天武运也顾不得我,莫不如干脆直接攫取了这傻小子心湖里的玄黄龙气,就当是给我的补偿。 刚才被血脉压制,武运镇压的滋味,怪狗转头就给忘了,毕竟能跻身上五境的机缘摆在眼前,若是不抓住,岂不是对自己不起? 怪狗慢慢靠近王元宝心口处。 好了伤疤忘了疼,能忘记的都是不堪的回忆,能从教训中得到的教训就是,谁也不会得到教训。 就在怪狗动手之际,“小龙宫”骤然颤抖起来,幽幽一缕青烟自“小龙宫”袅袅飘出,怪狗心神大惊,那缕飘入王元宝口中的,正是它的本命精魂!! 这当真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 北阳王朝西南的一方小城,荒废许多年的东神洲太白剑宗下宗的宗门遗址就在这座小城之下,光阴流水不停,曾经在南瞻洲与皎皎洲没有分离之前,威名赫赫的太白剑宗,如今已经成了小城里吃食最多的街巷。 光阴不留情,任他明月下西楼,也留不住曾经的一星半点痕迹,就像是南瞻洲与皎皎洲的分离,还有大晋王朝的灭亡,谁人也料不到,但还是发生了,只是与小城里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日食三餐,夜眠七尺。 什么王朝的兴衰,都抵不过饭碗里的粮食少了许多大,兴亡百姓苦,只要能吃饱喝足,没有战乱,就是盛世,只要有太平日子,市井小民才不会去关心朝堂宝座上坐的是谁,赋税徭役减免,与民修养生息,才是圣明君主,还是那句话,只要让百姓吃饱喝足,有七尺夜眠之地,这便是大同之世,什么圣人说,什么圣贤书大抵都可以当做是个屁放了,又不能让自己饭碗里的粮食多一星半点,也不能减免赋税徭役,到底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书呆子。 读书人读的圣贤书就是再多,倒也不如在这市井里好好看看,他们眼中的刁民到底需要的是什么,到底是圣贤书管用,还是粮食与铜钱管用,读书人看不起事功学问,但能安稳天下的,正是事功学问。 赵谦之所学的,就是事功学问。 北阳王朝西南的气候山水,倒与北方与南方完全不同,北方虽然凛冽,但却不多雨,南方多雨,却不潮湿;西南的气候山水潮湿多雨,若是不进补些能祛湿除寒的吃食,只怕在这潮湿多雨的西南是待不下去的。 小城的名字单名个“雅”,青衣江从雅城穿过,眉峰山撑起山峰的秀丽,青衣江的灵韵滋养着雅城,倒是这多雨潮湿的西南颇为秀丽的景致。 雅城有三雅,雅鱼,雅雨,雅女。 不过此时的天气,是下不了雨的,不过雅雨和雅女倒是可以大饱口福眼福,一者绝味,一者秀色可餐,这雅城当真是最适合辞官致仕的好去处。 只是此时赵谦之可不想辞官致仕,这大好河山仅仅只描绘出了小半,宏图不曾一成,辞官致仕,这岂不是让旁人笑掉大牙? 赵谦之此来雅城自然不会只是仅仅来游历景致,一方王朝须得定下的造册山岳,不止是五岳,每一方山水气运孕育的山岳,都得造册封正,别的都还好说,只是这太白剑宗旧地的山水,不同寻常山岳,可以直接让礼部那些老学究去封正造册,从眉峰山出去的,自然须得请回来,但却绝不是还在眉峰山开宗立派,北阳王朝铁骑南下,饮马烟川江,疆土扩大是迟早的事,西南的山岳自然不能作为五岳镇压王朝气运,但是这太白故地,终究还是需要留下的,毕竟还是需要留下些香火情谊的,皎皎洲若是没有分离出去,西南这片龙兴地,可要比龙场镇那方强行截留气运的“养龙地”要强上许多。 “唉,我可是饿了好几天了,若是没有火锅,这活别想让我去干,不仅跌面皮,还被人戳脊梁骨,快点上菜!” 一个市井痞子般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见到淡然自若的赵谦之大大咧咧道:“莫不是让我去跟太白剑宗那些个眼高于顶的不成器的东西,把这眉峰山给要回来不是?” 赵谦之放下手里把玩的雅城官窑烧制的青天色茶盏道:“你的后辈里不成器?上五境不成器倒也只有你能说出来,混迹市井的白头翁,现在倒是成了少年郎,有趣有趣。” 那痞子般的年轻人也不恼,笑道:“莫不是看我这般潇洒,嫉妒了不是,快点,火锅,你可别打算赖掉欠的债!” 雅城除了“三雅”之外,最有名的却还是火锅,这原来由市井小民捡来便宜解馋的吃食,,如今倒是在这西南流传开来,红白鸳鸯锅,最适合赵谦之,他是吃不得辣的。 那痞子般的年轻人吃辣吃的酣畅淋漓,肚片黄喉,沾满底料,蘸着红油辣酱,配着雅城特有的小刀烧,总是让人吃得酣畅。 要按着痞子般年轻人的话说,这天下的事,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能,那就两顿。 赵谦之却没有痞子般年轻人那样的吃相,雪白的汤水翻滚着嫩绿色的青菜,青白之间,看来倒也颇有趣味。 喝完杯中酒,痞子般的年轻人道:“我就顶看不惯你这样的吃法,没点豪爽气概,反倒像个女人,扭扭捏捏的,让人好是不爽……” 还未等痞子般的年轻人说完,话头就被小谦之给瞪回去,讪讪地笑了笑,痞子般的年轻人道:“当真只是把眉峰山给收回来?那还有几十年没有收的山水钱呢,总不能便宜了那帮子吝啬鬼不是?” 赵谦之道:“封正眉峰山,让你做个造册山水正神,还抵不过那山水钱吗?稷下学宫能拿到手的封正敕令可不是好得的,毕竟坐镇天下的圣人是稷下学宫出来的,你干的那些事,若是给知道了,别说山水神祗,只怕你得回祖堂挨家法。” 想起了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兄长,痞子般的年轻人,不禁缩了缩脖子,也是,刚才得话若是给听了去,自己只怕真得挨家法。 “唉,亲兄弟明算账的话,不能信……” 痞子般的年轻人叹息一声,那足有上万颗的山水钱,怕是给自己那个兄长给黑了去,给个山水神祗的封正敕令,真是有够小气的。 赵谦之笑骂道:“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敕令,你还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一份价钱,要我干两份活,也就只有你们两个老狐狸能想做出来,想让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小二,再来一百盘肚片!”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满座衣冠皆老朽 雅城内的火锅酒肆食铺不少,小小的酒肆街,不到十丈的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经营着数十家火锅酒肆,只是各家的味道大同小异,但也各有千秋,但是如像赵谦之这般吃白锅的,根本就没有,那些行脚的商旅来涮火锅,要的也是赤红油辣的锅底,最受欢迎的却是黄喉,痞子般的年轻人,却独独喜欢这足够沾染油辣的肚片。 赵谦之并没有吃白锅里的青菜,他不为吃,只是想看看滚水中翻滚的青菜,到底如何被这滚烫的混白汤烫熟。 雅城最大的火锅酒肆就是赵谦之所在的这家热闹居,从小店做起,虽说也有了大商家的气魄,但骨子里的那份江湖气,始终没有被市井里的市侩给消磨没了,反而更为浓厚,这也是赵谦之最为感兴趣的地方,莫说是这市井里的商人,就是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进入朝堂这个大酱缸以后,也别想羽翼洁白,天下没有不贪墨的官,只是贪墨的多少而已,想让精通权谋之术的官员,和即将成为官员的读书人,去以诚待人,剖开心腹给人看,这是决计不可能的,毕竟都是同在朝堂为官,站队是必然的,站队之后两方或者三方的对立,绝不是请客吃饭,绣花文章一般轻易,斗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血腥而鬼蜮的,袒露了心腹,只怕给人捅一刀是远远不够的,丢官还是小事,进了刑部大牢,连一件刑具没过就成了具尸体,这江湖市井也是如此,背后捅刀子,下绊子,嚼舌根的绝对不比朝堂上的少,只是像热闹居这般,能独独把持着雅城府最大的商家进项,却没有人来下绊子,背后捅刀,着实让人诧异,若说是官府里有人护佑,那赵谦之第一个不信,南镇抚司的谍子对于各个州府道县的官员势力摸得一清二楚,泰安城里的宰执府邸书房里张贴着一张长款丈许的宣纸,上面记载着北阳王朝下属的所有官吏的秉性和政绩,以及其势力背景,但雅城这家热闹居却没有丝毫官府背景,平凡至极,但官府差役和市井里的泼皮却不曾来收所谓的“孝敬”,这点倒是难住了最擅长揣摩人心的赵谦之。 似乎是看出了赵谦之的疑惑,痞子般的年轻人喝了一壶酒,打了个酒嗝醺醺道:“这雅城可不如你想的那般,有些所谓黑白两道的大势力,只是拿住了人心,皎皎洲和南瞻洲分裂时,地脉交汇之处,就在这西南各个州府道县,而眉峰山更是其中的翘首,一分裂,其他的倒是没有事,只是这地脉涌动,着实让人头疼,地脉涌动之时地裂山崩,无论是多么繁华的城池,只在一瞬间就化为尘埃,这等山水之间的巨力,远非上五境能够用神通手段,和品秩极高的山水符箓能够控制的,那这雅城的百姓,流离失所的,妻离子散的,大抵是十去其九,能活下来的,只有寥寥数人,官府不管,而富户商家又不肯出资赈灾,正反这天灾也没有伤到他们的亲眷,那时候,出资赈灾的,就是这热闹居的掌柜,留下来的金银细软全部都给典当了出去,就连他儿媳唯一带出的嫁妆,也给典当了出去,给这雅城家破人亡的,留了一线生机,这等功绩,谁人敢来给自己祖宗的救命恩人找不痛快,刚上任的雅城知府,大抵就是为了要个孝敬,连官帽子还没有戴个长久,丢了官帽子,灰溜溜地回了老家,教书为生。” 听得痞子般的年轻人这般说,赵谦之不由得释然,这等大义之人,行此大义之举,如何不能在这雅城府立起这等威信?只怕就是在贤明的官吏,做出再好得政绩,也不能动摇热闹居在雅城府百姓心中的地位。 痞子般的年轻人转眼又喝完一壶酒道:“你这么费心费力,到底还是止不住这王朝的贪墨,人皆有私心,读书科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这顶官帽子吗,有了权势,钱财富贵就如同大风刮来的一般,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只是来源就不用我说的明了,你比我更清楚,稷下学宫的那帮子老学究,整天说着克己复礼,存天理,灭人欲,到底还是满口空谈,这天下读书人的贪墨,靠着一张嘴能制得住吗?倒不如课以重典,剥皮实草,这贪墨,估计就能止住了。” 赵谦之自然懂得其中的关窍,稷下学宫中亦有人贪墨,只是有人刻意视而不见,那又能有什么办法?人人皆贪,又岂能全部杀光?全杀了,又用谁来治理王朝?痞子般的年轻人说的办法,又不是没有人做过,当年大晋王朝的洪武皇帝又不是没有杀过贪墨的官员,当时血流成河,每日里上朝的官员,去时战战兢兢,备好棺材,以免得给杀了,下朝时如同过年般庆祝保命,就连镇压山水气运的山水神庙都成了杀戮场,那些诱惑人自尽的“猖神”就是那些个被杀的官员怨魂凝结成,但是结果又是怎样呢?贪墨仍旧未曾制止,反倒是洪武皇帝驾崩后,声名狼藉,给后世稗官野史骂的个狗血喷头,本来一心为民的君主,在百姓眼中成了个只会杀戮的暴君,他后来的继任者,到底还是没有止住贪墨,还被朝堂上的官员给掣肘不轻,这些法家之言,根本就无法在北阳实行。 见赵谦之不再言语,痞子般的年轻人道:“莫想喽,有戏开场喽!” 西南的方言不如北阳王朝的雅言好懂,但是也颇有潇洒的意味。 楼下的戏台之上,浓墨重彩的一个戏子,声音嘶哑,但却是个白面小生,只是台下看戏的,却以老翁居多。 “伪君子,装清高。还须得为钱折腰! 可晓得,君子样。有无一身浩然气? 鄙铜臭,做高雅。着实可笑可笑! 世间须得君子多,官帽子带头上,倒不如,养猪尚能食肉多……” 台上的唱词,极尽刻薄能事,但却容不得人反驳,这些都是事实。 “你那个小朋友,到底如何了?”痞子般的年轻人轻笑道。 赵谦之端起茶盏,道:“成何,败和,哪来得如何?” “哈哈哈,莫给老子打马虎眼,真是个老狐狸!” 台上戏子多秋,台下衣冠老朽。 ………… 王元宝再醒来的时候,倒是神清气爽,只是那怪狗则是无精打采蔫蔫地趴在简陋的木板床底下,不无愤恨地盯着一副毫不知情的王元宝,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也是,本命精魂都给人拘禁了去,生死皆在王元宝这个傻小子一念之间,哪个能提起精神,更何况,自己心湖之上“小龙宫”里的玄黄龙气虽也保住了一些,但其中十之八九都给王元宝心湖中盘踞的蛰龙阴神给攫取一空,辛辛苦苦数百年的积累和辛苦,只在自己的贪欲之后给清了个干净,就如同老农辛苦颗粒归仓,但却给自己的一锅烟,给烧了个干净,这样的郁闷,任是谁也不能轻松脱离。 只是王元宝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只当怪狗是饿了,打水煮饭,甚是娴熟,只是猛然间想起了件事情,长相怪异的怪狗,若是没有个名字,以后总不能一直用“怪狗”这名字啊,别说名字只是个代号,但若是真没了名字,倒也真是为难人不是? 只是起名字这个事,看似简单,但其中的道理却也是这是最艰深的,莫说人的名字,就是寻常看家护院的猫狗的名字,其中寄寓的也有对于生活的美好期望,就如同许多看家护院的狗,名字最多就是“旺财”居多,王元宝可没有方先生那般的满腹经纶,但是名字也总不能起的太过于俗气,但是奈何肚中的书本不多,倒是有些绞尽脑汁,炊烟袅袅,锅里的饭也渐渐熟了,只是这名字却仍旧没有个头绪。 拳打日出,桩练日落,这个习惯王元宝却不会忘记,饭,自然是练拳以后再吃,但是卧在水井边的怪狗却不能不吃,趁着王元宝练拳之际,怪狗自然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卧在了,小院中的水井边,毕竟是有真龙血裔的,靠着引自莫名江的井水中的水运灵蕴,总是可以恢复些气力的,这龙场镇不太平,刚破开封印,就有数道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机笼罩在了白头山上,若是不回复些实力,若是给碰上,那可是扒皮抽筋,挫骨放血的炼丹的下场,要知道,真龙血裔的骨肉筋鳞可都是凝练法宝灵器的绝好材料。 上五境的人物,许多凝练的本命法宝全都只是摸到了灵器的边儿,但真正拥有灵器法宝的,也就只有底蕴深厚的古老山上宗派,但也大多都是供奉在祖师堂里,非寻常时候就不能请出,毕竟能镇压气运的灵器在这森罗天下可是不多,谁人也不会奢侈到与人争斗用到镇压气运的灵器,没动用一次的山水钱,可不是一般小宗门能够承担的起的,所以,若是给人知晓了,怪狗可就彻底是绝了性命,神魂不存,给人点了祖师堂的长明灯。 只是仅凭着一口水井的搬运来的水运,根本就不足以修复心湖之上“小龙宫”的损坏,只是怪狗却不愿意去吃面前摆着的米饭,凡俗食物它是绝对不会去吃的,毕竟真龙血裔的身份在,岂能如同凡夫俗子一般,要知道,当年的真龙血裔可是专吃修士的存在,但是,它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的叫了起来。 王元宝专心练拳,怪狗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王元宝,耐不住肚里的饥饿,咽了一口涎水,怪狗张开嘴,舔吃起来。 “真香!!” 就在这时,王元宝停步收拳,一拍手道:“有了,就叫你小白好了!” 有了名字的怪狗小白闻言,张开了本已经填满米饭的嘴……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看着一副震惊相的新有了名字的怪狗,王元宝促狭笑道:“好了,别这这么看着我,你名字不是小白,是藏器,君子藏器于身的意思,方先生一直说,君子藏器于身,也是,你是只狗,就是长得古怪了些,但好歹还是能看家护院的,要是有了贼人还能帮着咬贼人,就叫你藏器了。” 低下头扒拉着掉在地上的食物,有了名字的怪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小子,什么狗屁藏器,什么狗屁君子,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真龙血裔,威名赫赫的狻猊!只是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是自己现在的这个样子,藏器就藏器吧。 王元宝自然不晓得其实是狻猊的怪狗藏器究竟在想什么,不过,好歹是有了名字,省去了以后的许多麻烦。 日头还只是初升,剑器司署开工的时辰还要晚些,毕竟一直没有监造官,剑器司署的活计又不怎么重,只是每日里上工的时间由着自己定,只要不旷工就行,反正,铸剑这等技术活,整个剑器司署能做来的,也就只有冯铁匠一人,陈越勉强才能把剑条敲打成型,不过这也比剩下帮闲的铁匠好的多,剑器司署铸造剑条用的钢不比寻常铸造其他用途的,折叠锻打,重复上千次,能将剑条敲打成型,那可不是一般铁匠能够完成的。 如今学堂里早就开始了晨诵,王元宝就是要趁着这个空档,去听听方先生讲授的书本道理,这几天来,王元宝可是没有时间去学堂,每日里疲惫不堪,怎么又精力去学堂呢? 伸手摸了摸低头大吃的藏器,王元宝道:“那你慢慢吃,这家里就交给你了。” 藏器头也不抬,淡金色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虽然没了金丹境界的修为,但源于真龙血裔的本能却丝毫没有退步,但它却没有放在心上,这龙场镇里的那几位大佬,难道能看着一个少年被人给算计了? 折柳巷子里,这时候倒也清净,炊烟袅袅,慢慢悠悠的日子,总是在这袅袅炊烟里开始的,王元宝不知道怎么的,他特别喜欢这袅袅炊烟的感觉,按着书上说的,这就是烟火气。 “元宝,你这是要去哪儿?”张隋娘亲在王元宝身后叫住了他,这个守寡的妇人,虽说嘴巴刻薄了些,但是心地还是好的,王元宝挨饿的时候,不袖手旁观,给他一碗饭吃,这个恩情,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算不得什么的,左右不过一碗饭,又不是救命的天大恩情,若是说起,顶多还她一碗饭就是,但王元宝却记着这个恩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个道理,虽然老和尚顾两禅不曾讲过,但戏文本子和经书里的字里行间,哪个不是讲求着知恩图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如今,这点子恩情反倒显得珍贵起来,王元宝所珍惜的,就是如此,恩惠不常,人心鬼蜮,珍惜一份感动,总归是好的。 “婶婶有什么事情吗?”王元宝转过身来,恭恭敬敬道。 张隋娘亲似乎是在纠结着什么,欲言又止,王元宝并不急,长辈在前,纵然是有事,那也得听完再说不是? 其实张隋娘亲纠结就在于,她内心的善良,每个人做了坏事之后为何会患得患失,忐忑不已,既有害怕律法的典刑,更多还是内心良善与鬼蜮人心的较量,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对于孩子,或许父亲会有所保留,但母亲却会毫无保留地全部给孩子,就算是性命,也是愿意给的,张隋娘亲的纠结就在于,她对于张隋的爱,与她内心良善的对抗,张隋的前途富贵,比他父亲更好,是天壤之别,纵然科举中榜,也不过几十年的命,能享受的,到底只有十数年而已,谁也不能保证,科举中榜之后的官运亨通,指不定,以一言获罪,贬谪远方,年老体衰,百年已经是极限,终究黄土一抔,但长生可就不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不是空谈,鸡犬尚且不落,更何况是娘亲?但是,代价却是让张隋娘亲有些纠结的,害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让她内心煎熬,但那个自称是正阳山仙师的算命女冠,吩咐就是如此,紧紧握住手中的物什,想想儿子张隋的前途富贵,她还是开口了。 “这个是我给你和张隋缝的平安结,他也有一个,这个是专门给你的,春日到底来了,新的一年也开始了,平平安安虽然有些空,但终究还是念想,岁岁平安,总是要比没有强的。” 说着,张隋娘亲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大红的平安结,针脚细密,样式极为普通,但在王元宝看来,却是最好看的,岁岁平安,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其中包含着的,不止是祝愿,还有如今世道上最珍贵的爱。 王元宝接过平安结,戴在自己的脖子上,看着如释重负的张隋娘亲认真道:“婶婶,您对我的恩情,我绝不会忘记的,以后张隋和您就是我最为亲近的人!” 王元宝说得认真,但张隋娘亲却听着揪心,这终究是条命,虽然正阳山那位女冠仙师说并没有害命的手段,但是她却有一种负罪感,王元宝虽然是后来的折柳巷,但她却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看着文文静静,憨厚的少年,到底是心中不忍。 “你,,你不是有事吗?快去,别耽误正事!”张隋娘亲不敢与王元宝对视,顾左右而言他。 王元宝道:“那,婶婶我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向着折柳巷子外走去,弥漫在巷子里的烟火气,陡然间有了温馨意味,这不再只是住的地方,而是家,王元宝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家到底在哪,但是,此刻他感觉,折柳巷就是他的家,无论何时,这里也是家,因为有了爱,所以才是家。 “唉,是我对不住你,不求你原谅,下辈子再还你吧!”张隋娘亲看着王元宝走出折柳巷,不知是发自肺腑,还是安慰自己那已经践踏了底线的心,对于张隋的爱,终究还是压过了内心的良善,一个母亲能为自己的子女而杀人,也能为了儿女放弃性命,张隋娘亲她两者都会去做,但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她不知道张隋没有了娘亲到底会怎么样,她没有这个勇气,她也不能没有张隋,如今相依为命的,就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自私本就是人的原罪,因为爱而自私,无可指摘,但是她做的是对还是错,却摆在眼前,没人能不自私,若是一桩富贵放在眼前,就是杀人,他们也会在所不惜,没有什么奇怪的,法家的核心学问就是“人本恶”须得严刑峻法,限制其恶,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利益面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父子,但是却有母子,张隋娘亲做的有错,那又如何,就算她不去做,就不代表着别人不会去做,但是在利益面前,错又算得个什么? 折柳巷子里,炊烟袅袅,但是一开始的良善人心,却在这温馨的烟火气中,悄然病变,失去最底线的约束,病变只会越来越深,就像是那些秦楼楚馆里的风尘女子,一开始或许还有负罪感,但时日一长,成了习惯,就习以为常,越来越堕落,沉沦越深就越无法自拔。 ………… 剑器司署里,冯铁匠敲打着剑条,陈越依旧帮着打下手,通红剑条上火花四溅,那是剑条里的杂质,只有不断锻打,才能铸造出顶好的剑器,不为杀戮,也得铸造的让人无可指摘不是?砸了招牌,可不是什么好事,丢脸那可是绝对不能的。 蓦地,冯铁匠停下来,把已经敲打成型的剑条扔进淬火的池子里,道:“陈越,这几天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就别往外边跑了,镇子里面不太平。” 陈越闻言笑道:“师父你这是怎么了,我这么大的人,又不是三岁稚童,哪里会出什么事,莫不是这驻扎在司署里的五百重甲军把你给吓住了,那可不能啊,师父你可是说过,曾经可是铁骑凿阵,也不变脸色的,怎么也开始担忧了。” 冯铁匠闻言伸手在陈越头上敲了一记爆栗,道:“小兔崽子,还胆儿肥了,还敢拿师父来打趣,今天的剑条没有五十,就别想着吃饭!” 陈越苦着脸道:“师父不能啊,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冯铁匠头也不抬道:“那也总比别人要你的命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遮掩了冯铁匠所说的话,陈越苦着脸道:“师父,能不能少点啊,太多了,就是一天我也弄不出来,会饿死的人的!” 又是一记爆栗,冯铁匠道:“好好干活,剑条都打不好,还怎么学铸剑,想继承我手艺的不知凡几,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丫头可不能嫁给你,嫁给你,那还不得亏死!” 陈越捂着头,撇了撇嘴小声道:“谁稀罕,我才不娶呢……” 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记爆栗。 “你说什么呢?!” 陈越赶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说师姐长得好看,脾气又好……” “再加五十根剑条。” 说罢,冯铁匠又叮叮当当地敲打起剑条来,也不管陈越如丧考妣一般的表情,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规矩就是规矩,谁人也不能破例,但是规矩下还有鬼蜮伎俩,他不能不防。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句话,不讲道理,却也最有道理。 能讲得通的,只怕不是道理,而是拳头,道理就是席地而坐,在现有的规矩之下,讲求个利益的均衡分配,这就是道理,但是在利益面前,再多的规矩也会变得苍白无力,当利益达到最大化的时候,铤而走险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毕竟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无论是人间或山上,能看到眼里,而且唯一相同的,就只有利益,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而来往,无利不起早这就是人间相。 ………… 学堂里,书声依旧,只是方先生却没有给稚童们讲授道理,圣贤书中的道理,是越讲越少,活的越久,懂得的就越少。 徐白露的侍女蒹葭抱着一摞子古旧书册,从学堂的小门里走了进来,本来性格风风火火的蒹葭,一进了学堂,却反而文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书册放在古槐下的矮桌之上,略微拘谨地站在矮桌边,低头不敢看坐在槐荫下的方先生。 “这是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 蒹葭虽然看起来自打进了学堂后就小心翼翼,但她的眼中,却有一抹赤色光芒流转,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有一丝兴奋,若是可以看到,定会让人大吃一惊。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发如雪 学堂中书声琅琅,方先生却不急着翻看桌上的古旧书册,虽然是春秋乱世时豪放词人的手迹,其中蕴含着文脉气运,但方先生此时所有的兴趣,皆在看似拘谨地蒹葭身上。 “来得时候,可曾见过王元宝?”方先生坐在槐荫之下并不起身,只是淡淡问道,就如同闲谈一般,家长里短的,说谁都是可以的。 蒹葭抬起头,秋潭般幽深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异色,但还是回答道:“见了,只是不想碰到,用了点手段,躲开了。” 方先生随手拈起一片随风飘落的槐叶道:“徐白露这些天的所做,与他平日里可是大为不同,就仿佛变了个人一般,这些估计你比我还要清楚,我就不挑明了,只是还是须得告诫你一句,守好规矩。” 蒹葭闻言,却没了往日的神采,冷笑一声道:“规矩?什么规矩?出了这龙场镇,你的规矩,还有用吗?” 语气之间,讽刺意味深长。 但方先生却恍若未闻,仿佛蒹葭嘲讽的并不是他,只是停下了翻阅书册,抬头淡然地看着冷笑连连的蒹葭,道:“徐白露登临帝位,是你脱困的好时机,出了龙场镇我定立的规矩,确是没了用处,只是你这真龙血裔,出了龙场镇,只凭着一方王朝,能挡得住上五境修士的一击吗?莫说我,一介书生,尚且镇压了你数百年,更何况那些个已经摸到飞升门槛的,当年的龙场镇,可不叫做龙场。” 蒹葭只觉得心湖里的“小龙宫”一阵不稳,血腥杀伐之气,豁然涌起,这龙场镇地下隐匿着的,是足以让诸多真龙血裔为之胆寒的杀伐之气,上古剑仙,最喜屠龙证道,虽有除害的缘故,但终究还是想一试屠龙技的缘故居多,而棠棣洞天崩塌之前,这龙场镇的名字,与如今,只差一字,莫名江与南瞻洲的青衣江,水脉相承,水运也相同,这也是南瞻洲与皎皎洲本为一体所遗留的根据。 龙场镇,原来的名字,是屠龙场。 一字之差,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蒹葭秋潭般的眸子中,那赤红色的光芒被这杀伐之气给冲击得一干二净,心湖之上的“小龙宫”也不知怎么再无法调动金丹境界的修为。 但蒹葭并没有因为这些而俯首帖耳,反而笑得愈发响亮。 “五百年镇压,五百年禁锢,还有五百年的抽筋拔骨,还不够吗?我不过就是想要知道,你们书本上写的到底是个什么道理,有错吗?也对,我就是一枚棋子,自己的走向,自然不能由着自己来,我知道,我打破了你们布好的局,我不想让王元宝做我的主人,那又怎么样?棋子,我做够了!” 陡然间,杀伐之气毫无征兆地消散,本来血腥弥漫的古槐,也重归了平静,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虽然学堂之内已经平静,但蒹葭内心的恐惧,却一点也没有消退,源自血脉之中的恐惧,远非一朝一夕能够克服的,她此刻就像是溺水的人,大口大口喘息着。 方先生起身,淡淡道:“你莫要以为龙场镇下的血腥杀伐会因为这千百年的时光流水给消磨殆尽,你与徐白露到底如何,不管是道侣还是主仆,以后的大道之争,你绝对不能插手,如今龙场镇的这盘棋,你可以是弃子,但徐白露不行,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就算是他的至亲也不能阻挡分毫,你欠王元宝的,到底也是还不清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既然选择了,你再插手,就别以为我会袖手旁观,我区区一介书生,尚且能死死镇压住你,更何况是那些为了名利的五境人物?” 蒹葭仍旧冷笑“你不过也是个趋名逐利的腐儒而已,你一直说我欠王元宝的,那么你呢?入室弟子里就韩慎和姜阿源,你是何等的看重,尽力培养,那王元宝呢?资质平平,你对待他也不过如此,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欠他?你就像是一个赌徒,对你有利的,便下注,无利的便敷衍了事,这就是你的资格?我不过是选择了一条对我自己有利的道路,那又能如何,总比你们这些整日里勾心斗角,鬼蜮伎俩的要真实的多!” 沉默,学堂里的书声琅琅,夹杂着风吹树叶的簌簌,方先生深深地看了蒹葭一眼,并不接话,稷下学宫里的诛心之论,也没有蒹葭所说的尖锐,人心皆是自私的,自己何尝没有藏着一点私心? 到底也还是脱不了这名利的藩篱,方两曾经问过老秀才,自己证道的机缘,老秀才只是叹了口气,并不回答,只是那天的明月如昼,夜读书根本就不用点灯,老秀才却在方两面前点了一盏灯火,葳蕤灯火,皓月当空,清风徐来,龙场镇中再没有如此美景。 老秀才道:“你观这明月与灯,到底哪个更亮些?” 方两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天上明月。” 老秀才道:“为何?” 方两道:“皓月当空,明月如昼,何人不举头望月,这灯,只星点光芒,风吹而过,骤然陷入黑暗,怎可与明月争辉?自然是这天际明月。” 老秀才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挥手,明月隐匿在了雾中,原来被月光照耀得犹如白昼的龙场镇陡然陷入了黑暗,本来未曾点灯的人家,纷纷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犹如一片浩瀚星空! 老秀才又问道:“现在呢?” 方两此时却犹豫了,但还是道:“如今自然是灯亮。” 老秀才道:“为何?” 方两一时语塞,答不出来。 这时,老秀才方才缓缓开口道:“问道犹如水中捞月,许多成名人物,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天边的明月,太过遥远,但又令人心向往之,而眼前的灯火,星星点点,自然不比皓月之辉,但终究也是灯火,明月不常有,而灯火最平常,问道一途,譬如拿着灯火,登山去寻找明月的踪迹,山道上的东西,没有灯火,是看不清的,而没有了明月,就相当于没了念想,再有灯火,又能如何?痴儿,你着相了!” 明月与灯火,皆亮。 一是心中月,一是眼前灯。 哪个不亮? “别忘了,孙寡妇家埋在后院桃花树下的酒,可有些年头了,别忘了给我偷过来,唉,买来的酒,终究还是没有偷来的好啊!” ………… 方先生也就是方两,看着蒹葭,似乎要直视蒹葭的内心,蒹葭心湖之上的“小龙宫”骤然颤抖起来,不是杀伐之气的威压,也不是方先生凭借着修为的震慑,而是平平淡淡的问心,问的也是老秀才说的问题。 灯亮,还是明月亮? 蒹葭一如当年的方先生,答不出来,灯与明月,她没有,只有个追求自由的执念,也就是凭借着这个执念,她差点动摇的方先生多年未曾波动的心境。 方先生逆光而立,万丈光芒从他身后乍泄而出,一股浩然正气勃然而生,如天际星辰,又如人间河岳,稷下学宫儒家弟子,修持的就是这一口浩然正气。 方先生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天下熙熙攘攘,皆是需要在这土地上过活的,厚德方载物。” 蒹葭一阵失神。 ………… 王元宝经过蛰龙巷时,却发现,平时连走江湖的商贩都不愿来的蛰龙巷口竟然也有了一个算命问前程的卦摊,摊主是个头戴莲花冠的锦衣道士。 卦摊边的招子上只写着两个大字“不准”。 寻常算命卦摊无不是在招子之上写上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不准不要钱的话语,哪有像这道士似的,在招子上直接写“不准”二字,这不是不想赚钱吗? 可是越是如此,越吸引人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道理,还是很深入人心的,只是那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却是个怪脾气,寻常人去问卦直接说不算,就算商家的大少爷听闻此事,拿着数百两白银,让锦衣道士算卦,却给他骂了回去,要不是在这蛰龙巷子口,只怕这锦衣道士早就给商家大少爷这个纨绔子弟给打出了龙场镇,这些事情,王元宝都是听剑器司署那些个帮闲的汉子说的,毕竟无聊时候的谈资可是许久都未曾有过新的了。 只是王元宝来蛰龙巷是为了见见方先生,可没有闲工夫去算卦,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书上说的,算卦,可以算做怪,自然不能去信的。 王元宝瞥了一眼衣服华贵的锦衣道士,却见他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老迈,反而甚是年轻,不过按着剑器司署帮工的闲汉说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样年轻,肯定是没有真本事的,顶多是个哗众取宠的江湖骗子。 走过卦摊旁,王元宝还是忍不住道:“道长,要不你还是挪挪位置吧。” 那头戴莲花冠的锦衣道士睁开眼,开口问道:“为何啊?” 王元宝为难道:“道长还是别问了,要是信我就赶紧挪挪位置。” 那头戴莲花冠的锦衣道士颇为好奇道:“你若是不告诉我是什么缘故,我如何相信你啊?” 看了看锦衣道士的神情不像是做伪,王元宝为难道:“道长,你现在坐的位置,被人倒过便溺。” “怎么不早说!!!” 那锦衣道士忙站起来,再不复平静神态,颇为狼狈。 王元宝想笑,却得憋着,好不难受,在这里倒便溺的,除了韩慎那个淘气鬼,还能有谁? 要说这龙场镇里最纨绔的,那要数商家大少爷,商银。 而最淘气,最顽劣的,就非属韩慎不可。 要不,姜阿源也不会天天追着他打,七八岁的孩子,淘气起来,狗都嫌弃,镇上六婶家的看门狗,前几日都给韩慎扔到莫名江里去了,整得本来威风凛凛的一只大黑狗,见了韩慎,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前几日,六婶还捂着头说,不是狗都嫌弃,而是狗都怕。 不过这个时候的孩子,是最没有善恶心思的,他们只是觉得好玩,绝对不会去考虑他们所做的究竟是善,还是恶,无论他们的无心之举会伤害多少人,会给人留下如何的阴影,无心不代表无恶。 最是如此,也最是难以料理,方先生对于韩慎只是口教,每每给人告状到方先生这里时,韩慎也只是被罚抄典故,丝毫不曾有悔过之心,反倒是等到抄完典故之后,依然如旧,甚至比以往更加顽劣,对于这些,王元宝不好说,方先生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只是一味如此,到底是好还是坏,王元宝说不清楚。 那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颇为狼狈地挪了卦摊,离那被韩慎这个顽劣孩子倒了便溺的地方远远的,生怕给沾染上似的,只是他在这坐了这么久,身上只怕早就有些腥骚-味道。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未别离 那锦衣道士终于稳定下来,任谁知道自己坐的地方,给人倒过便溺,那也冷静不下来。 王元宝小心翼翼道:“道长你没事吧?” 扶好自己戴的莲花冠,锦衣道士恢复了平静,故作高深道:“无妨,只不过是便溺而已,我等出家人,还会在意这些?”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锦衣道士却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子臭气。 王元宝看着故作高深的锦衣道士,还是不由得道:“道长,你真的没事?如果实在不行,要不到我那里去清洗一下?” 头戴莲花冠的锦衣道士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说,你不是有事吗?赶快走啊,这么关心道爷算怎么回事?莫不是想看道爷的笑话不是! 这也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元宝倒是真心为这锦衣道士着想,虽说身上没有沾上,但是心底里的腻歪,还是让人着实难受。 “小兄弟不是还有事情吗?莫要耽误了你的事,贫道确实无妨碍的。”锦衣道士笑着,心中巴不得王元宝赶紧离开,自己出了这等丑,怎么能让旁人见了,这不是丢了他这个十二楼城观当家老二的脸不是。 “哦,那好。”王元宝见锦衣道士确是没有什么事情,也就不再坚持,赶忙进了蛰龙巷里,学堂的课业并不太重,日头马上就快近天中了,再耽搁一会儿,只怕就会等到孩童下学,这蛰龙巷子里,会人满为患的。 王元宝快步走进学堂,但却与一个红色的身影撞了个满怀,清新的香气满怀,虽然浓烈,但却不令人生厌,温香软玉满怀,着实有些让人乐不思蜀。 “啊!” 一声尖叫未曾喊出口,就给王元宝手忙脚乱的捂住了嘴,四目相对,两人不由得愕然,本来的惊恐,却给这暧昧变了意味,撞在王元宝怀里的红色身影,正是喜欢穿红色襦裙的姜阿源。 一时间,王元宝竟红了脸,他所接触到的女子,并不多,能如此近距离接触地更是没有,就连赤焱王朝边境酒肆里的掌柜冯佩调戏他,也只是靠近了,在耳边厮磨而已,哪有如今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温香软玉满怀,不由得让人心猿意马,而姜阿源也是红了脸,只是她还是有女子的矜持,忙推开了如同呆头鹅一般的王元宝,气鼓鼓地瞪着脸如同红布似的王元宝。 “你欺负我!”姜阿源气鼓鼓地指着王元宝道,其实她的心里却是既有羞涩,又有欣喜,还有些愤怒,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森罗天下的情圣,潮来宫主元淮真曾经说过,女子的心其实最好得到,只是需要把自己装成个呆头鹅,没了经验的雏儿,才最惹女子的欢喜,后面的便是水到渠成。 王元宝自然未曾读过潮来宫主元淮真写的戏文本子,也没有所谓的“经验”,往往最让人措手不及的,正是最真实的。 听得如此,王元宝忙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有意的!” 但得了机会的姜阿源哪能放过王元宝,这些天一直躲着她的王元宝,可是让她给恨得不轻,哪个女子不希望让人关注于她,像王元宝这般的,遇见个女子恨不得远远躲开的存在,着实不少,要给潮来宫主元淮真说,天下最不解风情的男子,往往却也是天下最痴情的男子,但是他却跟诸多山上宗派的天骄女子有着斩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说他痴情,只怕是傻子也不会信,龙首宗祖师堂里的太上长老曾经说“元淮真的话若是能信,只怕这森罗天下的猪都能飞上天去。” 姜阿源道:“我不管,你就是欺负我了,你要是不补偿我,我就告诉方先生去!” 王元宝此时早就慌了神,姜阿源是剑器司署工头姜山的妹妹,若是给他知道了,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去剑器司署,更何况姜阿源说是要给方先生去告状,那更是不能的,方先生是姜阿源的老师,这要是给方先生知道了,脸面就不用再要了。 王元宝下定决心道:“那好,我该怎么补偿你啊?” 闻言,姜阿源嘴角勾起了小狐狸得逞般的狡黠笑容,但却只是一瞬即逝,表面上仍是可怜兮兮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哦!” 王元宝巴不得姜阿源赶紧答应,忙道:“我绝对不会反悔的,我对这佛祖发誓!” 见王元宝都用佛祖来赌咒,姜阿源这才露了笑容:“这可不是我逼你的,是你自愿答应的哦!” 既然已经认了倒霉,王元宝自然不会再给姜阿源反悔的机会,连连点头。 “那好,今天的课业我不想学了,我想去白头山,听说那里有好玩的东西,你必须陪我过去。” 姜阿源说罢便拉扯着王元宝向着蛰龙巷外走去,王元宝本来打算说些什么,但却给姜阿源生拉硬拽地给拽出了蛰龙巷。 好在日近天中,白头山再怎么阴森,有什么精魅,也不会选择日头正盛的时候出没,毕竟阳气鼎盛,只要不是修炼出了阴丹的精魅就绝对不会选择白天出没,白日里的罡风比之夜晚要更为厉害。 蛰龙巷口的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见得王元宝给一个红裙小姑娘拽出了巷子,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 “唉,这方两的入室弟子就是不一样,连个女子都能够如此有城府,略施小计就让个傻小子俯首帖耳,唉,什么时候,女子也比男子要聪明了?真是阴盛阳衰啊,观里的女子,啥时候回来也不能跟这小姑娘一般,要不,我十二楼城观的香火可就断了,还好,还好。” 正在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感慨的时候,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窈窕女子款款走来,人还未至,刀却先来了。 小巧的裁衣刀如同一条白线,直取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的面门,人窈窕,刀却不窈窕,反而有些剑仙的杀伐狠辣之风,着实让人感到惊讶。 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伸手抓住激射而来的裁衣刀,笑道:“这位姑娘,这一手飞剑术用得着实炉火纯青啊,若是个一流的江湖人,只怕也挡不住姑娘这一刀啊,还好贫道灵巧,要不,掉下来的可就不是裁衣刀,而是贫道的眼睛了。” 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招招手,本握在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手中的裁衣刀,滴溜溜一转,飞回了窈窕女子的腰间,以锦衣道士的眼力,这手飞剑术,可不是表面那般简单,寻常江湖人中的剑客所学的驭剑术,只能出剑杀人,绝不能如同窈窕女子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剑仙人物虽然也能召回飞剑,但这般灵巧的,却也只有与心神相通的本命飞剑。 头戴莲花冠冕的锦衣道士不由得瞳孔一缩,若是窈窕女子有杀心,只怕刚才,那柄疑似本命飞剑的小巧裁衣刀,早就插入了自己的眉心,唉,老江湖差点砸在小江湖的手中,真是后浪推前浪,前浪沙滩上。 古人这句老话,说得果然有几分道理,不过锦衣道士可不是寻常人物,能来得龙场镇,还如此高调地在蛰龙巷口卖卦,还没有引得方两的注意,自然不会是寻常的山野散修,也不会是,山上宗派祖师堂里的老怪物。 头戴莲花冠的的锦衣道士拱手道:“贫道十二楼城观小道士李余欢,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窈窕女子思索了一会道:“不知道。” 如此真诚地回答,锦衣道士李余欢还是第一次听到,好看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下,但这点涵养他还是有的,毕竟十二楼城观确实不怎么出名,因为森罗天下并没有这么个山上宗派,不知道也正常。 锦衣道士李余欢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啊?” 窈窕女子认真道:“不告诉你。” 说罢,款款离去,这倒让胸有成竹的李余欢大失所望:“姑娘,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名字都告诉你了,你可不能耍赖啊,食言而肥的,会变成肥婆的!” 回应李余欢的是一道凌厉剑气。 “唉,什么世道,连个名字也问不出来,真是的,莫不是,现在的女子都不喜欢我这般惊才绝艳的美男子了吗?真是有眼无珠,好怀念以前啊!” 锦衣道士李余欢的感慨,也就只有他自己听了。 窈窕女子走到蛰龙巷不远处的一座楼阁旁,纵身一跃,便到了楼阁顶上,望着王元宝与姜阿源远去的方向,眯起了眸子,自言自语道:“阿源,喜欢这样的男子,呆头鹅一般。”说罢,便又跃下楼去,款款走向许久未曾居住过人的彩塘巷。 ………… 陈越拼着老命终于把冯铁匠交代的一百根剑条敲打成型,甩了甩发酸的臂膀,不由得腹诽道:“死老头子,差点没累死我,敲的也真重,到现在头还疼着呢。” 剑器司署外五百重甲军还没有散去,那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好像是叫姚经,冯铁匠被他请了过去,不知道去商议些什么。 陈越可不是稳重性子,可坐不住,再说,听闻折柳巷边有个算命的女冠,听韩家的看门老头阿弥说,那女冠算的那可是十拿九准,好不神奇,陈越倒是想去看看,这女冠真的有那么神? 不过就是走江湖的手段而已,懂得揣摩人心,净捡些好听的话,自然给人说的神奇不是。 说干就干,陈越蹑手蹑脚地从剑器司署后门走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向着折柳巷跑去,少年人的好奇心,总是很重。 但是,谁也不知道有多少秘密,总是在好奇中发生,或许好,或许坏,没人能说得清楚,能说得清的,就不再是秘密。 白头山上的雾气消散了许多,有座楼阁影影绰绰地在雾中显现出来,只是雾气仍旧浓厚,只要不深入其中,根本就发现不了其中的事物。 王元宝自然不会让姜阿源一个女孩子走在前头,毕竟他好歹也是来过白头山的,路况总比姜阿源熟得多,只是虽然是大白天,白头山上还是分外-阴森,隐隐约约地能看见隐匿在草丛里的坟茔,不由得让姜阿源紧紧抓住王元宝的手,好在方先生并不是那岳麓书院的那个真道学先生朱羲圣,男女大防这等禁锢人性本来的“歪理”就是顶着七十二贤上名-器的朱羲圣提出来的道理,方先生对这等禁锢人性本来的学问,不屑一顾。 所以,姜阿源并不在意自己紧紧抓着一个男子的手,这白头山实在是太过阴森,若是平时里,她一个人是万万不敢来的,好在有王元宝带路,总是能让她安心了不少,因为在王元宝面前,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仿佛有了莫大的勇气似的。 第三十五章 哪闻悲 按着作息的规律,白头山才刚刚醒来,雾气才只散去了一些,入得山来,能看清楚的路径,也就不过丈许,王元宝拉着姜阿源小心翼翼地走在还有些湿滑的山道之上。 王元宝有些不解地问道:“你怎么想着要来白头山呢?这个时候,山道很是湿滑,要是稍不小心,就会给摔个大跟头,再要是不小心,那可会摔到山下去的。” 姜阿源脸上一红道:“要你管啊!赶紧往前走,就在前面了。” 其实姜阿源本来也没有想着到白头山上来,原本她只是想拉着王元宝去莫名江边去踏青,上巳节王元宝没有跟她一起去放纸鸢,她可是记仇的,只是看王元宝呆头呆脑的样子,有些生气,头脑一热,就往这白头山上来了,这可是苦了姜阿源这个始作俑者,白头山的传说,在龙场镇上可是不少。 听镇上的快嘴巴的那些个闲汉妇女们讲的,这白头山原本叫青衣山,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原本清秀的山,笼罩上了一层大雾,就如同白了头的女子一般,有好事者就给这青衣山起了这么个名字。 青衣,白头。 山水本无忧,奈何为人愁? 王元宝莫名想起了书里的一句话,青山本就无忧愁,却因为人的悲欢离合白了头,倒是颇有些意味。 只是姜阿源却没有王元宝想得这般多,她只是想着,白头山上若是有奇异的花草,正好可以摘下,韩慎那个讨厌鬼不是说她不敢上白头山吗? 云雾深处,时隐时现一座楼阁。 ………… 剑器司署内,冯铁匠平静地看着龙泉王朝禁军殿前都虞侯姚经,五百重甲军森严地排列在剑器司署外,这并不是那些只为了好看的礼仪阵列,而是正儿八经的沙场战阵,由这五百身经百战的重甲军摆出,竟然也有了血腥的杀伐之气,也不怪那些个山野散修不到三天就给剿灭的干干净净,莫说没有根基的山野散修,就是出身山上宗派的修士,也不能轻松躲过这五百重甲军的沙场阵列。 姚经也不是喜欢打机锋的人,他不是个能藏住心思的人,有一说一,若是让他去玩些勾心斗角的事,只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冯师,书院的宋先生让我来请您入京,条件您可以随意提,就是要五岳的山水神祗敕令也是可以的,宋先生说,这趟浑水,您是可以不用趟的,如果您放心,就直接交给我,这等费心费力的事,由我们来做就行。” 冯铁匠闻言只是摇摇头,并不说话。 水深就想着捞大鱼,每个人的算盘打的却是都极为精明,但是,他们却忽略了一件事,这水是由着他们眼中的大鱼给搅浑的。 姚经见冯铁匠摇头,并不气馁,而是接着道:“北阳王朝给冯师您的条件我们是知道的,中岳开宗立派,这个条件我们龙泉王朝也可以接受,宋先生说了,只要您肯入京,会向稷下学宫索要一张极高品秩的山水神祗敕令,就算是您的弟子大道之行走不了多远,有了品秩极高的山水神祗敕令,大可以再无后顾之忧!” 若是放在几十年前,冯铁匠也许会答应,但如今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已经入局,再想全身而退,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押注人早就把各自的赌注压在了龙场镇,没有人愿意在这场赌局之中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不能捞到想要的,也可以恶心恶心那些得了好处的人,赌徒心理,在这时显露无疑。 修行本就是大逆不道,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拼上身家性命的豪赌,能胜天半子也是好的。 冯铁匠是龙场镇这场豪赌的庄家之一,他绝不会放弃既有的一切,他的赌注已经下了,就不会再后悔。 冯铁匠道:“我只是一个寻常的铸剑的铁匠,根本不想去参与你们这些所谓朝堂气运之争的乱局里,如果再是劝我离开,那就不必再提,一个一无是处的铁匠根本就不值得你们去费尽心思。” 说罢,冯铁匠径自走出剑器司署正堂。 姚经待冯铁匠走出正堂的冯铁匠,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实心木的桌子,骤然破碎,木屑纷飞。 想浑水摸鱼的,在这龙场镇着实不少,但姚经早就知晓了徐炽的到来,两人都不是蠢人,只是装着看不见而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眼下并不是他们二人争斗的时候,南楚的那些个老鼠,还有那些所谓的九河龙蛇,还在暗处隐藏着,无论是龙泉王朝还是北阳王朝,他们都不希望为那些浑水摸鱼的人得了渔利,所以,姚经与徐炽二人才会视而不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过墙梯,只是各显神通罢了,谁能拔得头筹,各凭本事。 徐炽在冯铁匠处吃了闭门羹,姚经则是扔了个钉子,但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上五境人物,南瞻洲与皎皎洲这两个底蕴不甚深厚的部洲,着实够看,若是能争取来一人,所带来的好处不止一星半点。 ………… 白石巷韩宅里,华贵妇人裴氏看着谍子从北阳与龙泉传递回来的情报,面色有些阴沉,众多情报中,能用的,只有寥寥数语,这还是众多谍子用性命换来的,似乎是知道华贵妇人裴氏的心思似的,九方阁在两大王朝的谍子遭到了灭绝性的打击,活下来的谍子寥寥无几,而寥寥数语的情报,却也是北阳与龙泉想让他们看到的,华贵妇人裴氏面色越来越阴沉,似乎能滴出水来,自古亡国的王朝莫不是先从根子上开始烂掉,州县官员莫不收了北阳谍子的金银财物,而朝堂上的那些个尸位素餐的高官,莫不与北阳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更有甚者,早就将儿女送到了北阳王朝的泰安城当了质子,以求个投降后的高官厚禄,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这次九方阁谍子的死,与朝堂上那些个蛀虫,脱不了关系,九方阁谍子早在华贵妇人裴氏进入龙场镇时全部转入潜伏,想要把他们挖出来,绝不是容易的事情,而北阳与龙泉王朝不到十天内就将九方阁谍子一网打尽,绝不是巧合。 虽然恨极了朝堂上的那些个蛀虫,但华贵妇人裴氏却又没有丝毫办法,自己那位子侄,坐在龙椅上,也不是聋子瞎子,只是政令不出政事堂,虽然有心却无力。 念及至此,华贵妇人裴氏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想的终究还是太多了,朝堂不是由她来坐,插手太多,只怕会给那个与自己一般精深权谋的子侄疑心,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一点没错。 老江湖鹿鸣鸿自然也有自己的门道,朝堂上还有江湖上的消息,不消一日就会用剑书传来,对于这些,华贵妇人裴氏只能装着不知道,鹿鸣鸿能在朝堂上稳坐钓鱼台,其手下的势力,绝对不会小了去。 沉吟片刻,华贵妇人裴氏道:“鹿伯,这该怎么办?没了耳目,就如同瞎子聋子,日子越发近了,总不能坐以待毙不是?” 老江湖鹿鸣鸿道:“而今能做的,也就只有静观其变,浑水摸鱼,把水搅浑了,才对我们有好处。” 华贵妇人裴氏闻言,点点头。 没了耳目,寸步难行,鹿鸣鸿不介意直接挑明了龙场镇上的利益纠葛,只是华贵妇人裴氏却没有自保的能力,中四境金丹修为的九河君蒋图尚且夹着尾巴做人,又更何况自己这个八境武夫,还有华贵妇人裴氏这个下五境的练气士呢? 唯今能做的,不是浑水摸鱼,而是静观其变,龙泉和北阳肯定不希望南楚得了好处去,他们如果想要高枕无忧,就一定会联手先剪除南楚的羽翼,然后才会各自争斗,在利益面前,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各自的利益。 ………… 折柳巷口的算命女冠又摆出了卦摊,只是生意不怎么好了,毕竟谁人也不会天天去算前途富贵,大抵只是求个心安,所以,如今算命女冠的生意异常冷清,但她也不只是算卦,张隋娘亲心心念念的儿子的长生富贵,才是她如今需要想的,张隋的资质不低,跻身中四境金丹绰绰有余,只是这龙场镇上的气运之中,张隋所占的并不多,这也是算命女冠让张隋娘亲将平安结无论如何也要交给王元宝的愿因。 攫取气运的手段,多的是,见效最快的,却不是缓缓图之,而是杀人夺运,人死了,还需要什么气运? 陈越来到折柳巷口却给一个白面长须的男人给拦住了:“小兄弟,你可知道造册仙师?” 闻言一愣,陈越自然知道造册仙师的事,各个王朝的山上宗派里的修士,都有王朝造册,行走江湖,不受任何阻碍,只是给这白面长须的男人一问,不由得有些惊讶。 “知道。” 那白面长须的男人闻言笑道:“小兄弟想学那能成为造册仙师的法门吗?” 陈越不是傻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一时半会儿又脱不开身去,只得道:“不想,我还有事,大叔还是去找其他人去吧。” 说罢,便扭头向着剑器司署方向走去,遇见这等事,陈越的好奇心,也给冲淡了不少,本来还打算去找王元宝,只是来得路上,听三姓祠堂看门的范老成说,姜阿源把王元宝拖着去了白头山。 好奇心一淡,自然再没有兴趣,另外那白面长须的男人,似乎另有所图,听范老成说,凡是白面的男人,差不离就是喜欢唱玉树后-庭花的兔儿爷,陈越赶忙逃离,若是再给那白面长须的男人缠上,只怕自己就得给占了便宜,想想都有够恶心的。 那白面长须的男人正是九河龙蛇江湖共主九河君蒋图。 望着落荒而逃的陈越,九河君蒋图自语道:“我有这么恐怖吗?” 话音刚落,刚才抓住陈越的手中,一抹惨绿光芒隐去。 “道友真是好手段,不愧是能做得九河龙蛇江湖共主的人物,着实令贫道打开眼界啊!” 那正阳山的算命女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九河君蒋图身后,虽是奉承的话,但语气却颇为讽刺。 九河君蒋图转身笑道:“彼此彼此,正阳山蔡娘子的手段才是令在下甘拜下风,不知不觉让人自尽,当真是得了正阳山的真传,在下这点子雕虫小技,如何能入得了您蔡娘子的法眼。” 那正阳山的算命女冠蔡娘子也不恼:“九河君您就不怕那冯铁匠知晓了,只怕你那碧梳湖可禁不住冯铁匠的怒火。” 九河君蒋图淡淡道:“那你能承受得了方两的愤怒吗?” 两人打着机锋,方先生说的规矩二人早就心知肚明,只不过是相互试探罢了。 九河君蒋图也不在浪费时间,转身离开折柳巷,他们二人做的,皆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半斤八两,只是目标不同而已。 只是,先死的,却不是他们所心心念念的二人。 第三十六章 哪闻悲【下】 人死如灯灭,谁也看不透,说不清,道不明,无论是多么精壮的汉子,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着死亡的那一刻,也不会比那些个他们看不惯的胆小鬼强上多少,没人愿意死,这也是无数修士武夫修行的缘故,人间虽苦多,但仍旧惹人留恋。 陈越和一众剑器司署帮闲的汉子们没有想到,蔡姓汉子这个娘娘腔,竟也有如此彪悍地一天,五百重甲军里也不是一尘不染,蔡姓汉子这般的娘娘腔,在哪里,都是给人取笑的,他那般懦弱欺软怕硬的性格,自然也不敢同取笑他的人争论,但谁人也没有想到,就是如此懦弱欺软怕硬的娘娘腔蔡姓汉子,竟然因为一件红色嫁衣,敢去袭击重甲军的士卒。 纵然是长久在剑器司署帮闲的精壮汉子,有一把子力气,但在这些身经百战,有着武夫境界的重甲士卒眼中,无异于是三岁稚童不自量力去打一个精壮汉子一般。 蔡姓汉子给重甲军士卒一拳打在了心口上,虽然没有用上武夫修为,但是那拳中的力气,足可以打碎龙场镇中的那块磨盘。 没有给一拳打死,蔡姓汉子就已经是顶大的幸运,只是心口终究还是人的命门,给这样一拳打去,只怕以后再无法去干剑器司署的帮闲活计,这无疑是断了蔡姓汉子的生路,众人不敢去扶蔡姓汉子,许久之后,蔡姓汉子咳出了一口黑血,摇摇欲坠地站起了身,步履蹒跚地向着他家的方向走去,原本红润的面庞,在那口黑血吐出之后,变得苍白起来,若是能有宣纸,蔡姓汉子的脸色,就犹如宣纸一般白。 断断续续的,蔡姓汉子唱着已经不成曲调的酸曲,他手中紧紧攥着一袭已经不成样子的红色嫁衣,踉踉跄跄,剑器司署往外的路上,只有他一人,分外落寞。 陈越默默看着蔡姓汉子远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若是说帮闲众人没有人情味,自己也没有上前制止,任由着那重甲军士卒施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蔡姓汉子独自远去。 也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陈越转身走回剑器司署。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样的事见多了,就再没有去浪费感情的借口,漠然,才是如今该做的。 ………… 王元宝给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白头山云雾深处,竟然是一座清雅楼阁。 姜阿源捏了捏自己尚有些婴儿肥的小脸,道:“是真的啊!方先生没有骗我!” 清雅楼阁在这云雾里,仿佛是琼宫玉阙般,岁不深,难知迹。 见姜阿源欢欣雀跃,王元宝道:“这是方先生让你来找的?” 姜阿源眼珠一转道:“那当然,要不我怎么能从学堂里面出来呢?别愣着了,我们快进去看看吧!” 撒起谎来,姜阿源可是脸不红心不跳,这样好的机会,她可不会白白错失掉,不仅是云雾深处的清雅楼阁,还有王元宝这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 王元宝猜不透姜阿源的心思,却无由得想起了三姓祠堂范老成说的一句话“女人心,海底针”若说这猜不透的,不仅仅是天机,其实还有女人的心思。 能猜透女子心思的,还没有生出来。就算是潮来宫主元淮真,也不敢说他能够猜透这森罗天下所有女子的心,勘透天机,还算是简单的,这女子的心思时时都在变幻,你看不清,摸不透,道不明,时时来得个措手不及,这便是女子的心思。 王元宝有些犹豫,不是害怕,而是出自走过江湖的一点谨慎,谢宗师没教会王元宝别的,倒是一点子江湖经验,还有喝酒,这月余的安逸,把这一点子的江湖谨慎,也给磨得消失殆尽,但若是遇见不可知的,却又重新谨慎起来。 见王元宝还在犹豫,姜阿源可管不了这么多,挣开王元宝握着她的手,向着那云雾中的清雅楼阁跑去,红裙在这云雾之中甚是扎眼,莫名地竟也有种朦胧的美感。 文人墨客最喜爱的朦胧,就在这云雾之中,红裙之间,骤然展开,如朱砂落入水中,缓缓渲染开去,红与白,两者之间本就是不相融的,但在这云雾之中却达成了奇妙的和谐,王元宝虽然感觉到了这朦胧之美,但更多的却是头疼,赶忙追了上去,这云深雾绕的,保不齐前面会有些什么,姜阿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可就在没有脸去见方先生和姜山了。 王元宝忙跟了上去,只是姜阿源速度着实不慢,好在在这云雾之中,姜阿源的那一袭红裙甚是扎眼,王元宝并没有跟丢。 姜阿源心中那好奇越来越重,云雾之中的东西,越是看不清,越是心中痒痒,但是心中还是有一丝恐惧,回头望去,却看见王元宝的身影一直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陡然,心中的那丝恐惧,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不知道怎的,只要有王元宝在,姜阿源总会莫名感到安心,女子的心思,就是如此,喜欢就是喜欢,在一起便会安心,不喜欢,就是日日四目相对,也不会感到心安,姜阿源放下心来,向着云雾深处走去。 王元宝虽然也甚是好奇,但更多的却是头疼,姜阿源这般不计较后果,如何是好,叹了口气,王元宝忙跟了上去,云雾之后的东西,看到之后,希望没事最好。 云雾之后,松径岩扉。 看不清才是最令人好奇的。 好在龙场镇地处皎皎洲腹地,并不临海,若是在五方重洋之上的沧海洲,这般的云雾,就算是上五境的修士,也不敢轻易进入,而以寻幽探险的剑仙人物也不敢深入其中。 五方重洋之上的沧海洲有一种上古异兽,名字叫做蜃,虽然是上古龙裔,但却与兴风作浪的蛟龙不一样,但也可以操控云雾,制造琼宫玉阙,宫殿楼阁或是海上仙山,只是这琼宫玉阙还有宫殿楼阁与海上仙山,皆是幻象,若是寻常渔民与修士,入了蜃制造的云雾幻象之内,就再无出来的可能,因为这云雾的出处是蜃的口鼻,只要是进了云雾的修士或是渔民,莫不都是当了蜃的吃食,与蛟龙不同,蛟龙尚且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的心思,但这蜃却是根本没有,只要是进入云雾中的,就只能听天由命,蛟龙可做得山水神祗,护佑一方,但这蜃却是万万不能的,它所修持的根本,就是血食,若是给蜃做了,只怕,一国人的血食也无法满足于它,沧海洲的山上宗派为了除害,曾派出数位剑仙人物,绞杀蜃,却未见寸功,只因为蜃所制造的云雾之中,飞剑根本就无法深入,甚至连与剑修同飞剑的心神联系都能够阻隔,没了飞剑的剑修,就仿佛是人没了手脚,纵有再多么深厚的修为,只怕也无济于事。 这白头山上的云雾里的清雅楼阁却绝非海市蜃楼,因为它就在那实实在在的屹立在那里。 姜阿源越过云雾,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一座青竹楼屹立在云雾之后,与寻常青竹时日久了会变黄不同,这座青竹楼所用的青竹,并不似竹,反倒像是碧玉,温润如玉。 在这云雾之中,煞是壮观。 对于竹楼姜阿源并不陌生,她大哥姜山曾经带着她去过桐城,而桐城最多的就是竹楼,但眼前的这座竹楼,无论是样式或是形制,都不像是住人的,反倒是像山水游记中记述的,东神洲世族大家的藏书馆阁。 竹楼就在眼前,姜阿内心里的好奇愈发浓厚,东神洲的一切,在那些个山水游记中被那些个文人墨客描写的犹如天宫一般,如今疑似东神洲藏书馆阁的竹楼就在眼前,要是不进去看看,岂不是白来一趟? 王元宝也被眼前景象惊呆,如同姜阿源一般,只是他却没有姜阿源那般浓厚的好奇,心中那份谨慎却愈发浓厚。 “要不我们回去吧,若是给方先生知道,我带着你来这白头山,我可是担不起的。”王元宝摸了摸姜阿源的头谨慎道。 但女子的好奇可不是王元宝能劝回来的,姜阿源打定了主意,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毕竟机会不常有,失去了,以后可就不好再得到了,王元宝这个呆头鹅,也未免也太过不解风情,总要女孩子亲自来,虽说姜阿源并不是那种拘泥于礼的女子,只是,矜持心还是有的,哪个女子不喜欢主动的男人? 趁着王元宝一愣神,姜阿源朝着竹楼跑去,回去也得给方先生罚,倒不如先去看看,那挨罚也是值得的。 “唉!你等等!” 王元宝忙追了上去,心中却是无奈至极,姜阿源这般任性,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云雾骤然涌起,温润如玉的竹楼刹那就被云雾给笼了去,再没了踪影,姜阿源给扑了个空,身后浓雾笼罩,再不见了王元宝的身影。 恐惧,轰然涌起。 好奇心退去,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女子就是这样,好奇心太重,总希望寻根问底,但是一旦扑空,坠入不可知之地,那被好奇心压制的恐惧便会浩浩荡荡而来,横无际涯。 “王元宝!你在哪!” 白头山上的故事着实不少,说是曾经有个女子不听老人劝阻,不信邪,独自一人往这白头山上,再没了踪影,第二天却给一个樵夫在莫名江里找到,早就没了性命,听那些个闲汉说,那女子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是给活活给吓死的。 还有就是流传最广的,白头山原本是一个读书人给改的名字,并在山上修了座草庐,闭门读书,接连一个月都没有事情发生,直到一个月圆之夜,人们都听到了那读书人的惨叫,却没有一人敢往那山上去,深更半夜,哪个敢去?直到第二天,那书生的尸体给十多个精壮汉子抬了出来,脸色如同白纸一般,听药铺的周掌柜说,那书生满身的热血,都不见了踪影。 这些个传说,不一定是真,但身处白头山上的姜阿源却不由得不信,丝丝阴风吹拂脖颈,让人不寒而栗,汗毛都竖起来。 姜阿源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听王元宝的话,非要往那竹楼去,现在倒好,没了安心,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王元宝,你在哪?我错了,你快出来……你在哪?” 哭泣声回荡在云雾之中,慢慢荡漾开去,使得这白头山更加阴森。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姜阿源的小手道:“真的知道错了?” 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王元宝。 姜阿源“哇”地一声抱住了王元宝,就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开。 这一刻,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王元宝无奈地看着抱着自己大哭的姜阿源,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好摸了摸姜阿源的头,道:“别抱着我了,要不我们可就下不了山了。” 毕竟还是小孩子,姜阿源一听,止住了哭泣,牢牢抓住王元宝的手,怎么说也不肯松开,无奈,王元宝只得扯着姜阿源往山下走去,虽然雾气腾腾,但方向好在没有变,只是要比上山时候慢了不少。 。鬼吹灯 第三十七章 当冲冠 姜阿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她的心思皆在王元宝牵着她的手上,山间春风,河里流水,都不及此刻牵手的滋味。 王元宝拍拍姜阿源的头,道:“好了,你赶紧回学堂吧,要是方先生找不到你,那可是会着急的。” 白头山上的浓雾散去了不少,只是原本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清雅楼阁却不见了踪影,姜阿源可是不想再往白头山上去了,只是王元宝却有了一番意味,白头山上肯定不简单,戏文本子还有少的可怜的江湖阅历,都是王元宝这样想的根本。 那些个大侠或是剑仙,哪个不是在这样际遇下成就一番功绩的?王元宝自然还是有着游历江湖的心思,但是拳未练成,也没甚机遇,但白头山这一遭却又像是一颗问路石子,轻轻撩拨着王元宝心中的期望。 姜阿源恋恋不舍地松开王元宝的手道:“那我走了,你可不能给方先生说,要不我就把你欺负我的事告诉方先生去!” 闻言,王元宝一愣:“你出来时,方先生不知道?” 姜阿源狡黠一笑,仿佛一只偷得了鸡的小狐狸似的,像阵风似的,远远跑开去:“哈哈,你被我给骗了!” 得意的笑声,从风中传来,萦绕在王元宝耳边,无奈一笑,王元宝只能自认倒霉,本以为自己阅历不浅,哪知道却给一个小姑娘骗得团团转,真是终日打鸟,却给鸟啄瞎了眼,但是自己也没甚的损失,无非不过给姜阿源抓住了个不痛不痒的把柄。 “唉,女子的心思,果然要比圣贤书里的道理要难懂的多啊!”王元宝感慨一声,向着折柳巷方向走去,剑器司署仍旧在五百重甲军严密驻守中,沉寂,没了往日的生气,不知道怎的,王元宝总觉得这龙场镇上似乎变许多,但又说不清到底变了什么,只是一个感觉,每个人都有心事,再不肯对着原本熟悉的人,敞开心扉,摸了摸戴在脖颈上的大红色平安结,王元宝安慰自己,好在我还是有人关怀的,虽说张隋娘亲有时候确是嘴巴刻毒些,但终究还是良善的。 人与人之间,时间长了,总归是有感情的,莫说人,就是养的一条狗,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 想到这,王元宝一拍手,想起了小院里还有一条狗呢! 脚步加快,炊烟袅袅。 日近天中,初春的太阳,总是和煦的,不如深秋的阴冷,也不如盛夏的炽热,纷纷扬扬得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好不舒服,皎皎洲四季之中,最让人顶欢喜的,便是万物萌发的初春时节。 但陈越却始终也高兴不起来,蔡姓汉子虽然不怎么招人待见,但终究也还是剑器司署的老人了,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对错且不论,只论自己的本心,陈越始终是愧疚的,蔡姓汉子走时,那落寞蹒跚的背影,就像是一场凄冷的秋雨,纷纷扬扬地落在陈越的心上,莫名地,陈越不由得打起了冷颤。 坐在阳光下,也还是冷。 姜阿源的大哥姜山从陈越身后走来,拍了拍陈越的肩膀,坐了下来,这个看似粗糙汉子,心却是极为细腻的,自打父母离世后,姜阿源就是由他带大的如果心思不细腻,那是万万不能把姜阿源心中的阴影驱散,陈越的心思,瞒不过姜山,他坐在陈越身边道:“老蔡,他命中该有这么一遭,怪不得所有人,谁也不能料到他这么个懦弱欺软怕硬的人,竟敢跟重甲军士卒叫板,你没有帮他是对的,我们这些人,其实都不想给自己惹事上身,毕竟我们都得靠着这条贱命吃饭不是,你要是实在不行,那就骂我,如果不是我,老蔡也不会给伤成那样,要是还不解气,那就打我几拳。” 陈越看着姜山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不忍,叹了口气,陈越道:“我并不是怪你们,我就是感觉自己太窝囊了,为什么蔡娘子走的时候,我不拦一下呢?这样对他太不公平了,虽然蔡娘子不受人待见,但他也在剑器司署这么长时间了,就这么让他走,我心里过意不去!” 姜山似乎早就知道陈越要说什么,微微一笑道:“我先问你个问题,鹰吃鸡,鸡吃虫,狼吃羊,羊吃草,这些个都是活物,草也是活的,但是给其他的活物吃了,这样公平吗?那肯定是不公平的,但是,却是实实在在的真实,不吃,他们就得饿死,谁愿意饿死?不愿意饿死,那就得去吃,既然这样,那有什么对错?老蔡就是草,而重甲军士卒就是狼,弱肉强食,既然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果,那就没有对错之分,你我都没有错,只不过是选择了自己心里最适合的方式,趋吉避凶,本来就是老天最大的道理,我们惹不起,但可以躲,别想那么多,背上别人的事情,那不值。” 姜山起身离去,有些事情,他能说透,但是看透的话,只能靠着自己,陈越是个聪明的人,他肯定能看透,无论在哪儿,弱肉强食的道理,始终都是真理,蔡姓汉子或许事出有因,但是他违反了弱肉强食的道理,所有的后果怨不得别人,只能自己承受,道德,实在趋吉避凶的基础上建立的,没了安全,什么都是虚的,姜山根本就不在意蔡姓汉子的后果,这样的事,见得多了,自然就会选择漠视。 陈越仰望着头顶的天空,阳光并不刺眼,只是再没了原来的温暖,就像姜山说的,弱肉强食,本来就是真理,自己并没有错,只是遵循了心里的选择,但是道德上的负疚感,一直萦绕不去。 书上说,让人仰望的,除了星空,就是人们的崇高道德。 但是,仰望终究只是仰望,能触手可得的,只有现实,现实不需要崇高,只需要利益。 陈越决定去找蔡姓汉子。 ………… 王元宝推开门,怪狗藏器无精打采得看了王元宝一眼,又闭上了眼,它不想看见王元宝这个掌握自己生死的家伙。 本命精魂给人拘了去,修为也十去其之八九,怪狗藏器怎么可能给王元宝好脸色呢?而且王元宝这个傻小子又不知道自己的精魂到底是如何拘使。 王元宝见此,只当它是给饿的,蹲下摸摸怪狗藏器的头道:“饿了吧?等下,饭马上就好。” 一听有饭吃,怪狗藏器陡然间有了精神,睁开了金色的眸子,说来也奇怪,自打精魂和修为给那蛰龙阴神拘了去后,怪狗藏器原本几千年都没有的饥饿感,竟然又重新给找了回来,一口水井的水运灵蕴,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它恢复修为,但饥饿感却比修为的恢复速度更快,不到两个时辰,肚子就唱开了空城计。 原本不打算搭理王元宝的怪狗藏器蹭了蹭王元宝的手,谁都不会跟吃饭过不去,再说,这傻小子好歹对自己也还不错,等自己有朝一日取回了本命精魂,恢复了金丹修为,一定让这傻小子给自己做那厨子。 王元宝可不知道怪狗藏器心中所想,只当它是饿极了,拍拍怪狗藏器的头,转身就往厨房去。 炊烟不多时,袅袅升起。 就在这时,怪狗藏器感到一阵芒刺在背,这是源自真龙血裔的本能,能让它感到芒刺在背的,最少也得是中四境金丹修为,而且这感觉似乎还有点熟悉,虽然很弱,但怪狗藏器还是从中分辨了出来,这种恶心的感觉,只有上古时候那些疯子一般的剑仙人物才有! 回头望去,却见小院墙头之上,坐着个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而令怪狗藏器心生忌惮的,正是那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腰间悬着的小巧裁衣刀。 这个女人不简单,怪狗藏器眸子中的金色陡然间浓重,颇为防备地盯着悠哉悠哉坐在墙头之上的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跟那些个希望屠龙证道的疯子一样,一言不合就飞剑斩龙,虽然自己不是真龙,但好歹也有些真龙血脉,若是找不到真龙,自己这个真龙血裔也能当成证道的机缘,这个时候,没了修为,自己在这女人面前,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那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似乎并不在意怪狗藏器,只是淡淡一暼,就不再理会,就仿佛是看到了一只长相怪异的狗一般,这可气坏了怪狗藏器,自己好歹也是真龙血裔,就算是失了修为和精魂,那也是真龙血裔不是,就这么漠视自己,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但只是一个念头,怪狗藏器便老老实实的卧在水井旁,生气归生气,但总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是? 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怪狗藏器不得不低头。 王元宝走出厨房,一抬头就看见了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不由得一愣,他没有想到这窈窕女子竟然还会来。 见王元宝这等呆头鹅模样,窈窕女子不禁莞尔,但也只是一瞬,转眼就回复了清冷。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温柔,就足以让寻常男子为之疯狂,但王元宝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那个问题一直横亘在王元宝心头,练武练气,这个问题经窈窕女子提及之后,王元宝便一直在琢磨,但每日里的走桩练拳一日也不曾停止,但心中有了意味,再怎么练,终究不如不知道时候那般坦然。 那窈窕女子从墙上跳下,缓缓走向王元宝,眼神之中,有种感觉,让王元宝很是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王元宝还是决定先下手,免得给这窈窕女子弄得尴尬,毕竟自己跟女子交谈的经验,并不怎么高明,倒不如直接挑开。 “苏有生。” 声音一如她的气质一般清冷,在这阳光之下,也让人不禁打起寒颤。 王元宝道:“我叫王元宝,你说的练气法门到底是什么?” 见王元宝也不遮遮掩掩,直接挑明了他的疑惑,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苏有生道:“练武,终究还是以练气为根基,没了根基,这拳,只能算是个花架子,做不得数。” 闻言,王元宝陷入了沉思,练拳在他看来,无非就是拳练百遍,其意自现,但经由窈窕女子苏有生这么一说,却原是自己相当然了,只是憾鼎拳中并没有练气的法门。 但是很快,王元宝的还是谨慎问道:“你给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王元宝虽然心中犯了意味,但终究还是谨慎占了上风,无端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可不是走江湖的作风。 那窈窕女子苏有生闻言,眸子中的神色愈发浓厚,淡淡道:“只是看你顺眼而已。” 第三十八章 无非求碗热汤喝 王元宝给苏有生一句话堵了回去,本来还想着搞清楚窈窕女子苏有生到底因为什么要给自己讲练气的法门,但给苏有生一句“看你顺眼”一堵,便再没办法去问,这让王元宝颇为无语,难怪说,山下的女子是老虎,遇见了一定要躲开,只是这句话用在这,怕是需要改改,窈窕女子苏有生不像是老虎,反倒是像个让人猜不透,看不清的狐狸。 这话,王元宝断然不敢说出来,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窈窕女子苏有生腰间的小巧裁衣刀,若是说了,只怕那柄小巧裁衣刀就不会继续在窈窕女子苏有生腰间悬着,而是在自己的身上了。 怪狗藏器眯着眼瞅了瞅从心的王元宝,心中暗骂一句,傻小子真没出息,可它却忘了刚才从心的是谁。 窈窕女子苏有生随手拉过一张竹椅,径自坐下,也不管王元宝到底愿不愿意听,悠哉悠哉地讲开。 其实森罗天下诸子百家,皆有修真见性的法门,除了些许微末的练气之法,最为重要的,却是讲授的道理和本家精义,反而不重练气之法,就单以儒家而言,修持一口浩然正气,但是真正一味练气的,却是凤毛麟角,儒家修士,皆是修持圣贤文章,吃透学问,浩然正气自然水到渠成,就同礼圣座下的朱羲圣的一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活水其实就是圣贤文章中的道理学问,这便是稷下学宫在这森罗天下能独占鳌头的原因,是以儒家修士心湖之上,莫不都是书本庙堂,光明正大,书香氤氲,据说礼圣心湖之上,乃是一座学宫,而亚圣心湖之上则是九五鼎器。 而道家则是求之于自然,无为而治,练气之法虽然重要,但是却并不执着,任由其自然而然,所以道家修士心湖之上,莫不是他们自己,或是逍遥世间相,但若是真要评比,只怕儒家虽然精修精义,但绝比不上道家的无为逍遥,精义只在顿悟,不必刻意求之,在这点上,儒家终究是落了下乘,但顿悟的人,在这世间,能走多少?能顿悟的,不一定天资禀异,而天资禀异的,又不一定能够顿悟,这也是道家的桎梏,儒家虽不及道家顿悟来得快,但是只要秉持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心思,虽然不能一定成就学问,但终究也不是坏的。 剩下的诸子百家,比如阴阳家,纵横家,兵家,名家,医家和农家,虽然也修持本家圣人的精义,但却还是以练气为主,能如儒道两家一般,能看淡练气长生的桎梏的,在百家之内着实少有,春秋乱世之后,诸子百家皆以练气为主,只因为长生大道的蛊惑人心。 而以练气为主的,皆称为修士。 但练气诸子之中,却有一个异类,那就是兵家的凡夫武道,既有横练筋骨,又可练气长生,只是能有门径可循的,却只有八境,虽然也有虚无缥缈的九境,十境,十一境。但那些只是镜花水月,看的见,却摸不着,是以这世间的武夫,到顶的,只有八境,那些个九境十境的,更是凤毛麟角,就连如今兵家祖庭真武山上坐镇的圣人,也不过是十一境,兵家武夫最适沙场捉对厮杀,披甲凿阵,所以兵家武夫破境的基础就是在战场上以杀伐砥砺境界,那些个古战场和兵家杀伐地,皆是兵家武夫最好的破境砥砺之地。 而兵家武夫虽然是以体魄英魂著称,但也须得练气法门来冯虚御风,远游海洲,异类自然也是有的,只靠着体魄英魂的十一境武夫李惊蛰,轻松渡海,纵横于海洲之间,但是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机缘气运,两大王朝的滔天武运皆在他一人身上,若是再不能纵横于海洲之间,只怕对不起那滔天武运。 王元宝闻所未闻的这些个秘辛,窈窕女子苏有生只当是稗官野史,娓娓道来,其中也不乏她对那些个成名人物的指摘,王元宝听得入神,而狻猊藏器则是一副震惊相,那些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哪个不是喜欢一试屠龙技的疯子,但在这窈窕女子苏有生嘴中,却是不过尔尔,狻猊藏器不由得挪了挪位置,原本的猜测只怕是打了眼,这窈窕女子苏有生绝不只会是中四境,只怕要比之上五境更高,狻猊藏器不敢再往后想,上五境之后,那是什么境地,就连真龙也未曾真正走到最后这窈窕女子苏有生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余光瞥见狻猊藏器悄悄远离了自己,窈窕女子苏有生嘴角上扬,但却不明显,接着继续讲开兵家武夫的境界,既然来了,她便不能两手空空的来,也不能两手空空的走,立了千百年的赌局,她若是不进来插手,只怕是会后悔的,赌注不会少,就算是输了,只怕那些个老家伙们,也拉不下脸去追着她去要钱不是? 王元宝自然是没有看见窈窕女子苏有生嘴角的笑,只是一直都在认真听着这些秘辛,这可比戏文本子上写的有意思的多。 一个崭新的世界,出现在王元宝眼前。 不同于江湖,这个世界奇异诡秘,千奇百怪,无奇不有,但又存在于江湖之中,若不用心,只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就像是泾渭分明,清浊就在一线间,能摸到的,可能是幸运,摸不到的更是幸运,走江湖,为的不仅仅只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还有对于未知的好奇。 王元宝看见的,是一个江湖还要江湖的地方,那里的一切,都比江湖有意思。 但他却不知道,那里的水,比江湖更深。 苏有生一早就注意到了王元宝放在房间里的那个已经由青转为姜黄色的葫芦,森罗天下的剑修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却给一个不识货的小子就这么轻易的摆在那,还好她对葫芦并不感兴趣,要不,王元宝还能听到这些个秘辛?只怕命都没了几回。 剑修养剑,无非心神浇灌,放置在心湖之上,慢慢蕴养,建立心神联系出剑之时,如臂使指分毫不差的道理就是如此,但最为轻松也是最为顶尖的,却还是一个养剑葫,只是能当做养剑葫的,须得能承受住飞剑的锋锐剑气,还须得能吸纳山水灵气,自成一方天地蕴养飞剑,出剑之时只需一拍葫芦,雷霆一般,取人首级只在眨眼之间,但是能做得养剑葫的少之又少,品秩高的葫芦早在春秋乱世那个剑仙满街走的时代,给采取的消失殆尽,如今纵然有,也是某家圣地里的祖宗树,想要摘一个,只怕把自己的性命搭上,也不能触及分毫,王元宝手中的这个,品秩极高,窈窕女子苏有生却是有些眼熟,当年法家出了个宗正境的剑仙,养剑用的,正是个姜黄色的养剑葫,只是那个法家剑仙远游无尽之乡后,那个品秩极高的养剑葫就没了踪迹,王元宝手中的这个,莫不就是那个法家剑仙留下的养剑葫? 但终究只是推测。 凡夫武道能摸得着门径的,就只有九境,其实就连九境也只是徒有虚名,真正能摸到的,也就只有八境而已,从高到低,也就是如此排列: 远山,自身武运,山岳潜形,水波不惊 憾鼎,一身武运可硬憾一国鼎器 凭虚,浩浩乎凭虚御风,遗世独立 游野,内外合一,真气若火龙游野,阳气挑灯长明 凝意,驰道既开,一身拳意武运凝实,流转畅通无阻,举手投足之间,诛邪必退 铁骨,武道根骨为重,树人以骨骼为根,脉络驰道,根骨愈厚,驰道愈宽,武道长远 铜皮,欲出一拳,先承其重,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一身铜皮横练,不惧寻常刀刃 锻体,武道以体魄为宗,打熬筋骨使气血粗壮,以孕纯粹真气 塑胎,人为胎生孕育,武道亦然,以自身气血纯粹真气孕育武运,入窍穴,愈多,武运昌盛。 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下三境,就如同参天大树,最为重要的就是根基,武运如胎,方可成长,所以这“塑胎境”极为重要,犹如怀胎十月须得时时注意,引渡武运入得窍穴,扎得住根,才算完。 而剩下的,靠的就是这窍穴之中的武运。 窈窕女子苏有生如此详细地将凡夫武道境界中的细节同关窍一一讲来,王元宝听得如痴如醉,却也认真给记了个七七八八,只是那练气法门始终没有在窈窕女子苏有生口中听得。 似乎是看出了王元宝的疑惑,窈窕女子苏有生嘴角上扬,到底还是性子急,若不是有人给吩咐了,只怕这个练气的法门,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她也不会给出的。 “记好了。” 窈窕女子苏有生并指点在王元宝眉心,一道赤色毫光从指尖绽放,犹如一朵花骤然绽放,妖娆艳丽。 王元宝只觉得脑袋要炸了一般,无数记忆纷飞,填充在脑海之中,将脑海中的每一处空档都给填得满满当当。 良久,王元宝睁开了眼,但窈窕女子却不见了踪影,脑海里多了些东西,似乎就是窈窕女子苏有生所说的练气法门。 五岳憾鼎桩。 “什么味道?” “啊!我的饭!!!!” 狻猊藏器率先冲进了厨房之内,纵然不待见王元宝,但是饭总还是要吃的。 ………… 风雪交加,夜雪时分。 森罗天下的各个部洲气候迥异,这边春暖花开,正是春天的好光景,那边却是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春秋交替的顺序,皆在亚圣的掌控之下,不过,亚圣几百年都未曾出关,这四季轮回的顺序却是有些乱了,二十四节气还在用着,但每个节气须得延后几天。 老秀才不出门,出门就得走遍天下,海河洲在森罗天下各个部洲里,算是最小的,但是小有小的好处,四季轮回的顺序倒还是正常,比皎皎洲好了许多,皎皎洲春季冗长,虽然让人觉得舒服,但却始终缺了一点韵味。 海河州虽然是五方重洋之上的孤独部洲,但冬天却准时到来。 老秀才最喜欢的,就是在雪中漫步,这样颇有诗意,虽然天下文运都进了儒家学宫的圣贤书里,但是,诗意还是存在的。 春秋伤感,盛夏晚晴,只有这隆冬最让人感觉到真实,天地一片茫茫,真个干净,这时如果有酒,赏雪再没有如此惬意地事情了。 如今读书人皆爱红袖添香夜读书,这等暧昧之中,如何读的书?到底是做什么,只怕早就有了定论,哪有这雪中漫步来得痛快。 不远处,一户人家,柴门白屋,炊烟袅袅。 老秀才虽然喜欢雪,但更喜欢酒,这样的天气里,饮酒赏雪,最是惬意,只是皎皎洲没有这个条件,雪不如海河洲这般犹如鹅毛,细碎的,不好看。 这样的境况,在春秋乱世的时候着实不少见,四季轮回,秩序崩溃,春夏秋冬的四季轮转,都成了奢望,但好在人总是会在苦闷中给自己寻求慰藉,温酒,品茶,这些到底还是有些不尽如人意,酒入愁肠,徒增烦恼,茶太清苦,让人苦闷,想在没了秩序的境况中给自己慰藉,最好的办法,无非不过一碗热汤,没有酒的愁绪,没有茶的清苦,只是一碗热汤,一口下去,热气腾腾,总归是好过冷酒冷茶的落寞,有了些许久违的温馨,海河洲的雪,来得正是时候。 古人写雪的诗词很多,但是能直击人心中的那一抹柔软的,只会有一句,雪本就无忧愁,只是人的情绪落在心头,说不出口,只能由着写出,在心底的空白里,留下,自己最舍不得忘却的,许多事和许多人,雪落在心里,那就成了朱砂痣。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归来的人,是个老秀才。 “如此鹅毛大雪,能进去避避雪,暖暖身子吗?” 老秀才笑道。 “只是避雪?” “无非求碗热汤喝。” 第三十九章 能饮一杯无? 那人闻言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老秀才哈哈大笑道:“千杯不嫌醉。” 风雪交加,夜色深沉,这时最应景的,便是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绿蚁新醅酒,海河洲最好的酒,就是新酿尚浑浊的绿蚁酒,最是好滋味,让人尝过以后,最是怀念,就连青莲剑仙都曾为了这一杯绿蚁酒御剑乘风几万里,就只为一尝旧时的滋味,老秀才可没有青莲剑仙那般的潇洒意味,他只是单纯想喝酒而已。 红泥小火炉边煮酒的,是一个身着碧青剑衫的女子,虽然煮酒时一派婉兮清扬的模样,但举手投足之间,都遮掩不住那比门外风雪更为凛冽的剑气。 “能饮,那就往里边走,别在这门口堵着,徒让这风雪穿门,你这老皮老脸的,是不怕冷,我和清儿可是顶不住。” 开门的中年儒士一脸嫌弃的看着雪满肩头的老秀才,只是那眉目之间却丝毫没有嫌弃之色,反倒是有溢于言表的喜悦,这海河州虽说清净,但最让人头疼却也是这个清净,百里之内不见十来户人家,想学着别家被贬谪的高官“与民同乐”却也是做不到,再说中年儒士学究天人,到底也是不愿意同那些个升斗小民聊些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毕竟顶着个最是风流的名头,总不能因为些许个无聊,就堕了这个几百年轻狂换来的名头不是? 老秀才自然是知道这中年儒士的想法,倒也不甚在意,直接给从最是繁华的东神洲“流放”到这荒无人烟的海河州,也确实是为难人,习惯了繁华,再入冷清,就如这雪,寂寞白头,但是,中年儒士却也是不亏的,总归是尝过了繁华如花,也得回味回味寂寞如茶不是? “我这老皮老脸确实顶得住风雪,那是因为我这个老穷酸吃惯了苦,身体虽说老迈,但也是顶好的,哪像你们年轻人啊,不懂得怎么节制,就这么点子风雪,就给冻得哭爹喊娘,这些天是扶着墙走的吧?” 老秀才口无遮拦,三两句就给中年儒士弄了个脸红脖子粗,毕竟也是个堂堂的男子汉,给人怎么说都行,只是这“不行”二字是决计不能说出来的,父母先人不能给人骂,其下就是这“不行”二字了,中年儒士自诩风流人物,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怎么能忍老秀才说自己“不行”,当即反驳道:“谁扶着墙走了?我堂堂七尺男儿,血气方刚,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哪个能不行?!” 只是这中年儒士正在气头上,却忘记了在场的却还有个女子,说得正兴高采烈,只见一道碧青光芒骤然向着中年儒士飞来,电光火石之际,那中年儒士一个翻滚,躲开了去,再定睛一看,却是一支碧玉缠枝花的发簪。 原本在那红泥小火炉边照看着温酒的碧青剑衫女子,红着脸怒视着一副狼狈相的中年儒士,倏地,又笑了起来。 中年儒士站起身挠挠头道:“清儿,你这么顽劣可是不行的,要不要让你姐姐来看看你这刁蛮任性的样……” 话还未说完,那身穿碧青剑衫的女子清儿脸色骤然间冷了下来,若是此时能抓得一把雪,只怕清儿的脸色,可比雪还是要冷的,冷哼一声,身着碧青剑衫的女子清儿转身走进了里间,只留下个背影,让中年儒士尴尬在那里,这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虽说这中年儒士自诩风流,但却就怕这清儿,自吹自擂的“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其实说白了就是惧内。 老秀才哈哈一笑,见怪不怪,也不打趣中年儒士,径自坐在了红泥小火炉旁,绿蚁酒刚温,这时最好喝,也最有味道,若是太热了,反而不美,姜丝冰糖早就在绿蚁酒中融化翻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喝绿蚁酒,劲头不大,太温润了些,但是放些许姜丝,辛辣陡然在舌尖跳跃,冰糖的润在辛辣之后渐次绽放,这个滋味,就是给个神仙也是换不得的。 中年儒士见老秀才也不客气,倒是如释重负一般,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此时窗外的雪又更大了些,有酒,有雪,此生无憾。 只是老秀才却有些心事重重,中年儒士放下酒杯,道:“唉,就知道你来绝对不会是单纯来跟我喝酒的,说吧,有什么事,我要是能帮的,绝对不会有二话。” 见中年儒士拍着胸脯这般说,老秀才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有些不怀好意地笑着,倒是让刚才还信誓旦旦的中年儒士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如果是跟那些个圣人有联系的事,我可是不做的,才刚给贬了,又去触他们的霉头,我没这胆量。” 老秀才喝了口酒道:“放心,肯定不会让你去跟那些个圣人去作对,只是想让你做个牵线的月老,指不定还有孝敬能拿呢。” 中年儒士闻言饶有兴趣道:“给谁做月老,这我可得好好谋划谋划,莫不是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或者山上祖师堂里的老太太,要是这样,别说孝敬,就是份子,我该出也得出。” 不理会中年儒士的胡说八道,老秀才端起一碗热汤喝了道:“南瞻洲和皎皎洲。” “叮当”一声,中年儒士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原以为就是些许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其实就是跟圣人去磨个水磨功夫,中年儒士还是愿意做的,毕竟也没有什么事情,圣人的时间,总是冗长无聊的,但是老秀才做的“媒”太大,让中年儒士震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南瞻洲与皎皎洲已经分裂了数百年了,自洞天一役之后,南瞻洲和皎皎洲就分裂成了两个部洲,六大王朝,四季时令也再不相同,原本一条贯穿两大部洲的青衣江,分成了莫名江和烟川江,数百年间,想让南瞻洲和皎皎洲重归一洲的人,不再少数,其中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最为重要的,却还是底蕴的缘故。 中年儒士沉默了。 这个“媒人”的作用,不亚于背锅的,牵引着两个部洲的山水气运,破镜重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那就是身死道消的后果,圣人能做,他却做不得。 似乎是看出了中年儒士心中的疑虑,老秀才道:“只要拖住那些个圣人就行。” 良久,中年儒士开口道:“就不能再等等吗?这般仓促,只怕对你我都不好,就算是已经开局,那开局和收盘的时机,也得由你我置定,这样匆忙,真的决定好了?” 老秀才叹了口气,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这个忙,我就舍命陪君子!” 风雪正急,酒香四溢。 ………… 王元宝得了五岳憾鼎桩,倒是也不急着去练,反而细细地琢磨起来,毕竟这可是关系着自己前途的机缘,怎么能不谨慎? 狻猊藏器无奈地看着一副乡下土包子进城相的王元宝颇为无语,这有什么好谨慎的,一部拳桩练气法门,人家那等的人物,有什么必要骗你?如果想骗你,你这傻小子还能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只怕早就跟阎王爷去喝茶去了。 五岳憾鼎桩倒是与憾鼎拳的神意大抵相同,也就六式桩,站桩其四,卧桩其二,日夜不停地水磨功夫,才能彻底给吃透,练会,过了一境就可以提炼精粹真气。 看了许久,确定了没有危险,王元宝起身按着脑海里的桩功模样,在院子里站起了桩,练拳的根基,就是脚下,手是两扇门,脚下是一条根,很基都不稳固,还怎么练拳? 王元宝性子倒是不急,这样的水磨功夫最是适合他,看不出门道就练是异常枯燥的一件事,但是王元宝则是反其道而行之,不懂,那就多练,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个道理,王元宝最是认同,别管是书,还是拳,大抵都逃不过一个持之以恒的缘故,只要功夫深,水滴也能石穿。 这就是王元宝的性子,与他在桃花山上截然不同,有些时候,长大只需要一个契机,而王元宝成长的契机,比之常人,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点上,张隋却是不如王元宝。 自打张隋给他娘亲逮住每日里去莫名江钓鱼,从那之后,张隋的娘亲对张隋管束的是愈发严苛,除了学堂里的课业,每日里还得学些个玄之又玄的什么修仙法门,原本张隋只是以为娘亲是犯了糊涂,但是挨过一顿打之后,他才知道娘亲这可是动了真心思了,就连他去找王元宝都给娘亲一顿骂给堵了回来。 读书,修仙。 这是个问题,从心而论,张隋可是不喜欢读书,因为自己那个死鬼老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哪个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些所谓的圣贤文章,还有那让人头疼的科举,若是真让张隋选,他宁愿选玄之又玄的修仙,好歹学成了本事,还能保护娘亲,就算学不成,学堂也早就不用去了,何乐而不为呢? 张隋娘亲辞了缝补浆洗的活计,日日在家看着张隋,只是心中一直有个膈应,那就是王元宝。 那个平安结中,按着那女冠仙师的说法,也就不过月余,那虚无缥缈的“气运”就会落到自家儿子张隋身上,那时,跻身那让人举头仰望的仙人境界,那时,什么所谓权势,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权势滔天也不过百年,而那仙人却是动辄千百年的寿元,人间君王也最多不过几十年的寿命,没了命,权势就是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权势最是虚妄,但仍旧让人趋之若鹜,张隋娘亲如此想到,心中的愧疚,轻了许多,大不了,张隋成了那仙人,给王元宝一场富贵,就算是自己不说,张隋也不会忘记王元宝,念及至此,张隋娘亲走到张隋身后,抚摸着张隋的脊背道:“用些心,你那死鬼老爹的性子,你大抵还是继承了些许的,总不至于连个书本也看不懂,咱们娘俩的以后,就在这本子书上了。” 张隋默默点头,娘亲说的,也是有道理的,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就算是为了他自己,这些个让人头疼的典籍也得吃透,莫说没人对长生没有渴望,张隋很清楚,那些冯虚御风的仙人,到底是如何的潇洒快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起仙人,皆是一副崇拜样子,就连开国皇帝的名姓也比不上。 各怀心事,成长,就是在心事的不断累积之中,被动行走,张隋如是,王元宝亦如是,陈越更如是,逃不开,躲不掉,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一路往前不管对与错,对错,并不重要,成长里没有对错之分。 第四十章 红衣老朽情依旧 陈越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愧疚,无论旁人如何说,到底心中的愧疚永远不会只因为只言片语就消弭在风中,反而会在心中生根发芽,直到生长成参天大树。 蔡姓汉子那落寞的背影一直在陈越心中挥之不去,他手中的那一袭红嫁衣,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人无法忘记。 剑器司署停工了,龙泉王朝禁军殿前都虞侯姚经也就是剑器司署监造官,来到龙场镇的第一件事,就是停了进贡的剑器,只说了一个缘由,山水气运受不住这般损耗,只有冯铁匠清楚,这缘由背后究竟是什么鬼蜮伎俩。 陈越和冯铁匠似乎是心有灵犀般,都躲着不见对方。 只是这些东西,是遮掩不住的,心事总是下了眉头,又上心头,下了心头又上眉头,陈越这般心思纯良的,本就不会遮掩自己的心事,而冯铁匠则是不屑于遮掩。 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师徒二人有了龌龊。 闲话信不得,但许多人却喜欢说,也喜欢听,不为旁的,只是心中的那份阴暗见不得人好,妒忌是宗罪,真正不妒忌旁人的,却是没有。 日子总是近了。 蛰龙巷口的锦衣道士李余欢翩翩然走入了学堂之中,卦摊扔在一旁,本就不甚值钱,扔了也就扔了,不过算卦用的几枚古钱却是扔不得的,这龙场镇上的天机遮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寻常的,遮掩也就是阻隔了光阴流水的缓急,但是却遮掩不了天机的流转,但是李余欢很清楚这龙场镇中的关窍,毕竟三千年前那场圣人际会,他师父可是来过的,这龙场镇中的遮掩天机的手段,也与他师父是脱不了干系的,十二楼城观倒是还有个别名,天上白玉京。 学堂这时候早就下了学,学龄稚童都欢快地跑回家,呼朋引伴地去往郊野外趁着顶好的春风,去放纸鸢,到底还是孩子的心绪纯洁,没有思虑那些个人心鬼蜮的险恶。 锦衣道士李余欢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进了学堂,客气什么的,欠钱的道士可没有这个自知之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在这个问题上,锦衣道士李余欢似乎存在着什么误解,就仿佛是欠钱的人才是大爷,而讨债的人则成了小人,不过还未等他走到学堂中的古槐下,就听见了方两平淡的声音。 “白玉京里的李余欢是来还钱的吗?”方两坐在古槐的槐荫下,摆弄着黑白两色棋子,白棋的大龙已经给黑棋拦腰斩断,剩下的白棋在棋盘上苟延残喘,只需再落一子,白棋就再无生路。 李余欢抬了抬自己的莲花冠冕,缓步走到棋盘边,拈起一枚白棋,落在棋盘经纬边缘之上,情境豁然开朗,本来已经给黑棋斩断的大龙,经锦衣道士李余欢这落下的白子一盘,断尾求生,后面的境况就一如渔人穿过狭窄山谷见得桃源秘境,豁然开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个道理还当真如此,不入棋局,就体味不到因何而迷,只一心执着于眼前的布局,却忘了棋盘之外,还有天地,大局永远不可能局限在这棋盘之上。”方两放下手中的黑子,感慨一声,但眸子中却没有豁然开朗的意味。 锦衣道士李余欢挥袖用仙家手段,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入棋秤之中道:“棋子都乱了,大局还如何去看?连许多年都未曾出关那些个老家伙全都觊觎着这场赌局上的输赢,赌注的大小,大抵都还是由你经手,你这个庄家不好做啊,拿着机缘,跟天斗,跟人斗,这些事情,连我师父也做不成,你倒是厉害,轻松给这场赌局加上了规矩,就单凭着这条,我便佩服你。” 方两苦笑,还是那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不担着肩头上的重任,就绝体会不到轻重缓急,强加上的规矩,终究还是强加的,一旦给人破坏,那就前功尽弃,这可比春秋乱世时候,礼崩乐坏要严重的多。 锦衣道士李余欢见方两苦笑,腆着脸道:“既然这样,那我欠的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再说我可是来找冯翎铸剑的,要是没有钱,我也不好意思白让人忙不是?” 方两闻言笑道:“好啊,钱可以不用还,只是这算卦的古钱你得给我留下,莫说是山巅上的人物还有借有还,就是这市井小民也懂借钱生利息的道理,你就这么走,很是不厚道,再说了,亲兄弟明算账,你我又不是亲兄弟,这账,还是得算的,四颗压胜钱,能顶的上利息。” 锦衣道士李余欢听得方两要自己算卦用的压胜钱,脸色顿时苦了下来,就知道,老秀才教出来的徒弟可是没一个省油的灯,太上山的老牛鼻子欠了老秀才一个人情,就给老秀才抖落得露了底,更何况是正儿八经的山水钱呢? 锦衣道士李余欢苦着脸道:“这可不能啊,砸人饭碗就如杀人父母,你这不是逼着我跟你绝交吗?要不再打个商量?” 方两闻言只是微笑,并不接话,伸出四个手指,在锦衣道士李余欢眼前晃了晃,便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回学堂的书房。 只留下一个苦着脸的锦衣道士李余欢站在古槐树下的槐荫里,随风凌乱,早知道,他就不该来这蛰龙巷,这回倒好,自己身上吃饭的家伙,都给人惦记了去,别想着赖账,前面有太上山老牛鼻子珠玉在前,他李余欢肯定逃不掉。 槐荫下,风凌乱。 压胜钱可不是山水钱,山水钱到底还是有许多的,山水神祗的金身给打碎,蕴含着山水灵蕴的金身碎片给熔铸成的,便是山水钱,这森罗天下各个部洲之间,没有册封谱牒的山水神祗着实不少,只要有心,绞杀了那些个没有册封谱牒的山水神祗,打碎了他们的金身,那些个蕴含着山水灵蕴的碎片就能当山水钱用,虽然得之不多,但是到底还是有出处的,但压胜钱却不同,文庙道宫里的神祗金身熔铸的压胜钱品秩极高,不仅可以反哺灵气,还能够镇压邪祟,只是文庙道宫里的神祗金身可不是容易得的,春秋乱世礼崩乐坏之后,文庙道宫神祗陨落不少,压胜钱得以重现,不过全都掌握在山上大宗手中,流落在山野的,那是凤毛麟角,这也是锦衣道士李余欢肉疼的缘故,四颗压胜钱可顶得万颗山水钱。 方两可不管这么多,这场赌局里的赌注还是不够大,变数的胜算也还是不够大,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当真只能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全凭机缘。 叹息一声,方两将凌乱的书册收入书架,坐在书案前,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心绪乱了,落笔,也是乱的。 龙场镇的傍晚,总是伴随着袅袅炊烟和各家招呼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喊声,孩童们玩疯了,舍不得把飞得极高的纸鸢收回来,在野地里撒欢地跑,就算是给父母逮住打一顿,也是不甚在意的。 陈越走在路上,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冷,初春的傍晚甚是温暖,但始终驱散不了陈越心中的寒冷,源自内心深处的寒冷,不是春风拂过能驱散的,陈越只当是感染了风寒,初春时候感染风寒是最正常不过的,所以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想去蔡姓汉子家去看看,愧疚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顶在心头,让人难受。 剑器司署帮闲的汉子,只当是陈越到底还是硬不下心来,蔡姓汉子自己惹到身上的麻烦,与他陈越有什么关系,只是一味的善良,那可不是好事,善良,需要看对人,只是一味袒露自己的心,那不是善,而是傻,滥好人就是像陈越这般不懂得如何心硬的。 王元宝站桩练拳,心中没了膈应,自然是事半功倍,拳意流转畅通无阻,窈窕女子苏有生教给王元宝的五岳憾鼎桩,倒是与憾鼎拳颇为默契,没有半分滞涩,水磨功夫的第一式“滴水石穿”,倒也练得有模有样,就只是这短短几个时辰,本来跟花架子并没有什么两样的憾鼎拳,竟然也有了一丝神韵。 狻猊藏器不时盯着王元宝死瞅,颇为诧异,长生,同命两桥都断得连根基都未曾留下的资质,竟然如此轻松就得了些许拳势真意,这可出乎了它的意料,若是寻常的山野散修,知晓了自己长生同命两桥全部坍塌,只怕就再没有了追求长生大道的心念,哪会像王元宝这样,勤练不辍,到底还是不知者不畏。 心窍之中的十一境武运随着王元宝的每一次出拳微微流转,虽然犹如丝缕般纤细,但终究还是能够孕育出武运的,塑胎境须得将气府开拓出一方古战场,从中汲取武运,塑造武胎,武胎犹如婴儿,想要长大,就须得不断开辟出窍穴之中的“古战场”,当年的武夫第一,就是开辟出三百六十出“古战场”直接自塑胎境,跻身武道十一境。 王元宝感知到了窍穴之内的武运流转,内心深处极为欣喜。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停步收拳,王元宝收敛了喜悦,开了门。 却见陈越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外,王元宝忙道:“越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陈越拉住王元宝的臂膀,道:“先别问,跟着我走。” 说罢,也不管王元宝到底愿不愿意,便拉着他向折柳巷外走去,王元宝本来想问陈越到底怎么了,却到底还是忍住了,陈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王元宝加快脚步,跟上了陈越。 折柳巷在龙场镇西边,而陈越却拉着王元宝向着龙场镇东边走去,王元宝记得,陈越住的地方并不在龙场镇东边,反倒是那个娘娘腔的蔡姓汉子住在那边。 莫不是,蔡姓汉子出了什么事? 王元宝这些天并未到剑器司署去上工,自然不知道蔡姓汉子袭击重甲军士卒反给打成重伤的事,只是全靠着猜测,陈越脸色不好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越往东,天色越暗。 陈越内心焦灼,他想快些到蔡姓汉子家去,看看他到底是死是活,心底里的愧疚,犹如野火焚烧一般。 龙场镇东边,只有一条巷子,曾经极为繁华,是烟花地,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就平白没落了,再没有人敢去,不仅是因为没落得不明不白,最主要的,还是烟花地,终究是不干净的。 脂粉味扑面而来,早就荒废的烟花地,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破旧不堪,反倒是温馨异常,丝毫没有荒废地的凄凉景象。 王元宝看见了一袭红嫁衣,在小巷尽头的枯树上随风飘扬。 陈越心中一紧,反倒是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对错明了,只是犹疑。 第四十一章 故人 烟花地里红嫁衣。 任谁看了,只怕也不敢轻易进去,倚门卖笑的姐儿,哪个不是年老色衰之后,在那些个恩主的鄙夷中走向落寞,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就是烟花地里不变的真理,新人卖笑,旧人倚栏听风,这些是看得见的,只是人间的悲喜总是不相同的,出了烟花地,命好些的,跟着个良人毫无波澜的渡过一生,把该忘记的,藏进满脸的皱纹和一头华发,命坏的,经历的苦难,远非常人所能体会的,书中写的,大抵都是些可以入目的,但是在这鬼蜮的人间,书中的事,不能尽信,不能入目的才是真相,那些个命坏的章台人,出了烟花地,遭人唾弃,世人看重贞洁,跟了不良人,每日里辛勤劳作,还不得好脸色,给邻里街坊终日非议,戳着脊梁骨,别说些什么这是揣摩人心,这本就是人心的本来。 王元宝望着小巷尽头的红嫁衣,心头发麻,这样的境况,他没有底,邋遢天君谢宗师虽然在灵官庙让王元宝看见了狐鬼精魅的伎俩,但那是有一位道家剑仙在场的境况下,哪个不开眼的狐鬼精魅敢去触剑仙的霉头?那就犹如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不是,烟花地小巷里虽然温馨异常,只是却莫名有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到底还是阴气太重,阳气旺盛,就如王元宝一般,精气饱满;阴气重的,就一如蔡姓汉子一般。 陈越到底还是心中愧疚占据了上风,快步走进烟花地小巷里,浓浓地脂粉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想起烟花地里的旧日繁华,纸醉金迷,满楼红袖,世间的销金窟,哪个不是男人的梦中圣地? 只是陈越却没有这个闲心去想那些个纸醉金迷的景象,他心中的寒冷,顺着脊梁直达脚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王元宝见状赶紧跟了上来:“越哥儿,你没事吧?若是不舒服,你就别进去了,我先进去看看。” 陈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坚持道:“再怎么说,我还得进去看看,要不我心里难受。” 说罢,又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红嫁衣在枯树上,摇曳生姿,越近,越见其鲜红,就像是一位妙龄的女子,一袭红衣,让人不由得心向往之,只是在这没有人气的烟花地里,王元宝只觉得这红嫁衣就像是红衣厉鬼,让这本就没有人气的烟花地里鬼气森森。 小巷深处,草木依稀,尽是些好养活的花木,在这烟花地里,倒是开得旺盛,姹紫嫣红的,煞是好看,唯有一株桃树,在这姹紫嫣红中寂寞如雪,春天里,桃花开得不甚晚,在皎皎洲四季轮回里,春天最长,桃花这时候早就该开了,但这株桃树,依旧光秃秃的,不见一丝生机。 花木深掩门,破落的小屋里,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喘息声。 陈越推门进去,满目萧然。 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外,这小屋里就再没了其他的摆设,而在这简陋之中,最显眼的,却是墙角摆着的一套套鲜红的女子衣裙,与这满目萧然格格不入。 蔡姓汉子躺在木板床上,脸色灰白,眼中再没了以往的神采,但手中仍旧拿着针线不知道在绣这什么,龙场镇上的孤身一人的汉子,大抵都会些针线活,没有女人,针头线脑的活计,都得会,只是不及女人缝补的细致,但蔡姓汉子却是个例外,他缝补的衣裳,针脚细密,就连镇上手艺最好的绣娘都自叹弗如。 陈越走到床边道:“老蔡,我……” 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卡在了嘴边,说不出口,蔡姓汉子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手中的仍旧是红色的线,而已经完成的,能依稀看出来是一袭嫁衣。 王元宝看见了那一袭袭红嫁衣,不由得有些疑惑,一个孤身的汉子,做这么多红嫁衣作甚? 看这样式,像是给蔡姓汉子自己穿的,寻常女子,哪有这般粗的腰身?只怕这样腰身的红嫁衣,只有龙场镇上那些个嘴碎的壮硕妇人才能够撑得起来。 蔡姓汉子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陈越和王元宝,只是一味地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针线纷飞,交织穿梭,嫁衣只剩下裙摆未曾织就,每缝一针,蔡姓汉子便痛苦地喘息许久,但仍旧不停止手中的针线。 小屋里的气氛,很是沉闷,也有些压抑,陈越脸色苍白,看着蔡姓汉子,而王元宝却看着沉默的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蔡姓汉子的脸色已近死灰,而陈越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小屋外的生机勃勃,跟这屋中的沉寂压抑是鲜明的对比,王元宝就这么看着两人。 良久,一声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小屋中的沉寂压抑。 蔡姓汉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而嫁衣仍旧未曾完成,只剩下半幅罗裳,鲜红的嫁衣上,沾染了蔡姓汉子口中吐出的鲜血,愈发鲜艳,只是在王元宝看来,嫁衣上的血,只剩下妖艳和诡异。 艰难抬头,蔡姓汉子看着脸色潮红的陈越,嘶哑道:“你来做什么?” 陈越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嘿嘿,没想到,我到死了,还得给人当笑话,不亏了,给人笑了半辈子,总得有始有终不是,你们……咳咳……要笑就赶紧笑吧,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嘿嘿。” 小屋里沉寂,只有蔡姓汉子一人的嘶哑声音,莫名让人感到凄凉,蔡姓汉子因为他的娘娘腔,给人嘲笑了半辈子,更有甚者,上下其手的也是不少,只是这些在旁人看来,也就是个笑话,试问,谁会去关心一个笑料的心中感觉? 见陈越和王元宝不说话,蔡姓汉子自言自语道:“做了半辈子的笑料,快死了,却让人给觉得可怜,真是,可笑,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蔡姓汉子那嘶哑的声音分外突兀,却给人凄凉异常之感。 陈越道:“不是,老蔡,我……” 话未说完就给蔡姓汉子给打断:“你想说的,无非不过是惺惺作态,别说了,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吗?谁在意我的感受?死了就死了,到底还是给人记不住,死了也是个笑话,自不量力去跟重甲军士卒拼命,有谁能记得我的名字呢?嘿嘿,我就是个娘娘腔,我喜欢男人,哪又怎么样?世间的礼教不容,那又能怎样?!” 说罢,一口鲜血又吐出。 颤抖着双手,蔡姓汉子摸索着将未完成的红色嫁衣披在身上,眼中的神采,开始溃散,脸上的灰白,愈发明显。 陈越看着蔡姓汉子将未完成的红嫁衣披在身上,陡然间有些伤感,原本的愧疚,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剩下的就只有说不清来由的悲哀。 蔡姓汉子抬头,看着陈越,勉强笑道:“我的名字,叫蔡京……” 眼前的虚幻,是凡世的纷繁,蔡京看见的是,曾经烟花地的繁华,笑语晏晏,章台柳,秦楼月,楚馆纤腰,一条小巷满楼红袖招。 世间的繁华在一方戏台之上,就可以尽数演尽,帝王将相,宁有种?才子佳人,爱爱别离。市井小民,锱铢必较,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些在戏台之上都可以在一转一承,一颦一笑之间,尽数讲尽,只是台下看戏的人,皆是衣冠老朽,戏子无情无义,是因为,看透了戏文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就是一句话,卦不敢算尽,敬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戏子没有这般的境界,自然只能无情无义,游戏人生,入戏出戏,皆在情义之间。 蔡京就是这烟花地唱戏的戏子,只是他却没有出戏入戏的这般境界,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一出霸王别姬,却是让蔡京入了那霸王姬的角色之中,男子演霸王姬妾,须得真正入戏,但是入戏太深,就会无法自拔,蔡京便是真正入了戏,霸王姬妾的悲伤,皆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戏台上的,就不再是戏子蔡京,而成了霸王姬妾,一颦一笑,皆是满目风情,好一个绝世的人物。 满座老朽,皆为之击节。 蔡京爱上了他的师兄,那个在台上犹如霸王般的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令蔡京为之神迷,但是出戏之后的日子,那就不再好过,师兄这个霸王般的人物,偏偏就喜欢上了秦楼楚馆里的章台人,戏子与章台人都是下九流里的,倒也是般配,只是蔡京却是妒火顿生。 师兄到底还是断了他的念想,蔡京在夜里见了满楼灯火,红罗帐里,缠绵悱恻,春宵一刻值千金,在蔡京眼里,师兄在那时最像是霸王,而红罗帐里的佳人却不是自己,霸王别姬,没了霸王,如何能唱得下去? 只是,师兄终究不是霸王,他爱上的那个章台人,给个纨绔子弟看上了,戏子在权势面前,就是个屁,师兄在那个章台人被带走的那天夜里,自焚,蔡京在那场大火里,翩然起舞,像极了霸王姬妾,而在火中的师兄,就是那霸王,这一场戏,以死亡谢幕。 而师兄心心念念的那个章台人在那个纨绔子弟的府宅里,锦衣玉食,夜夜笙歌,人总是要活着的,没了个戏子,并不会阻挡着她的生活。 这并没有错,人都有权利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爱与不爱,就是自己心中的重视与否,不爱,可退,认真你就输了。 蔡京眼前犹如走马灯一般,看着自己的过往,没有感觉,就仿佛是看旁人的一生,没了感触,剩下的就只有麻木。 “戏子多秋,可怜情深难依旧……师兄,我来了……” 蔡京,终究还是死了,穿着他未曾织成的红嫁衣。 烟花地里下起了雨,脂粉气在雨中纷纷扬扬的,犹如尘雾,但其中的滋味,不懂的,只当是难以接受。 三月,雨该落下。 烟花地里的脂粉气,在这雨中彻底消散,只是那满院子的花木,仍旧生机勃勃,春意盎然,姹紫嫣红之中,红嫁衣分外妖娆,而穿着红嫁衣的人,已经讲完了他自己的故事,走完余生,而旁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戏子无情无义,对自己又何尝不是?蔡京之所以敢去与重甲军士卒叫板,不过是红嫁衣给人抢走,在蔡京的眼中,他的命,早就不如一袭红嫁衣来得珍贵,针线交织之间,他才能重新找到戏台上那种有情人依旧的感觉。 只是,戏台早就在草木依稀中荒芜,而旧日繁华的烟花地,也早就没了旧日的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繁华落幕,世事无常,有人选择了新的开始,有人却难以忘记旧日的繁华,蔡京没有想到,自己的坚守,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故事。 第四十二章 雨落下 陈越有些失魂落魄,蔡京到底还是死了,他原本只是为了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而现在,却成了这般的样子,心不在焉地走出小屋,陈越不想再看见蔡京的尸体,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离开这烟花地,眼不见心不烦,但是这个念头一起,随之而来的却是自责与愧疚,没人再会来烟花地,这里,对于旁人来说,不过就是处早就荒废的境地,旧日有多么繁华,如今就有多么荒凉,这就是世间的这个理,繁华落幕,留下的就只有荒凉。 陈越走在雨中,心中的寒冷却减轻了许多,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慢慢褪去,只是他眼中的神采却暗淡了,就仿佛是一个失去了自己心中的念想的人,没了心中念想。 王元宝看着烟花地里的一切,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感叹,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老和尚顾两禅死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心境到底还是在那里摆着,王元宝经历了许多,才能平静想起的事情,需要勇气,只是陈越却没有王元宝这样的阅历与心境,人的生死离别都是没有规律可以找寻,死了,也就死了,人一生下来就是个等待死亡的过程,从哇哇坠地开始,大人们的笑,与婴儿的哭,又何尝不是这样?笑的是香火有继承,哭的是等待死亡已经开始,父母逝去,死亡与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像蔡京这样的,就是如此,但陈越却远没有这样的思虑,他所想最多的还是自责与愧疚,背负着旁人的错误,只会越行越远。 “越哥儿,你……”王元宝还未说出口,陈越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在雨中向着剑器司署方向去了,身影寥落,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人不喜欢雨,而这草木却喜欢,沐浴在春天的初雨中,分外滋润,王元宝回头看见那株桃树,枝丫间慢慢长出来一簇簇娇嫩的花骨朵,而挂着红嫁衣的枯树上,也慢慢长出了鹅黄色的嫩芽,汝之死亡,彼之新生,书中讲的生老病死,大抵如此。 王元宝跑向雨中,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烟花地里的脂粉气,在雨中,再没了往日的幽香,反而愈发凄凉,再待上一会,只怕会让人不由得莫名伤感起来,本来世事就已经足够艰难,再伤感些,那那就没法子再过下去了。 初雨,总是那么轻柔,来得莫不经心,让人措手不及而又欣喜万分,小孩子在雨中撒欢,大人们也不去阻拦,披蓑戴笠地,往田地里去,趁着初雨,沉寂了许久的土地,也该重新焕发活力,这个时候,才算是真正的醒来,上巳节不过是开胃菜。 徐白露可没有闲心去观赏初雨,皇叔说的日子快到了,他心中思虑的再不是该如何浑浑噩噩的度日,而是如何凭借着自己所学,和该有的势力,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宝座,屈居人下这不是徐白露的性格,再者说皇位之争里,本就没有所谓亲情,自己那位雄才大略的父皇,为了皇帝的宝座不也是杀了兄弟,逼着他的皇祖父当了没有任何实权的太上皇,这些都是赵谦之告诉徐白露的,对于皇位来说,只要登上,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你如果不赶尽杀绝,那旁人又何尝会对你心存仁慈,父子兄弟在权力面前,就像是一张纸,而权力便是火,火过,纸成灰,能留到最后的,才是胜者。 蒹葭百无聊赖地半躺在竹椅上,看着窗外的初雨,懒得动弹,这雨来得有些早了,莫名江底下的,也醒得早了,对于他们这些个真龙血裔来说,二月二,龙抬头,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这龙场镇的天机给圣人蒙蔽,就算是到了二月二,只怕也是没有办法醒过来的,这初雨中的精粹水运,比之莫名江中要浓厚许多,但蒹葭却不喜欢,所以她才懒得动弹,她的大道之行是火,水火不容,自然不喜欢水运,而原本的主人,王元宝与她竟是相克的,也真不知道方两这些个所谓圣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水火不容,这个道理,可远比那圣贤书里的道理好懂得多。 慵懒得翻个身,蒹葭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平时她并不需要睡觉,但初雨中的精粹水运却让她不由得乏了起来,不过在这下雨时候睡一觉,倒也不错,也省的用修为去抵消那精粹水运对自己的大道之行的排斥。 不多时,粗重的呼吸声,在房中响起。 徐白露的思绪给蒹葭粗重的呼吸声给打断,转身走向已经睡熟的蒹葭,徐白露不由得轻笑,许久都未曾见过蒹葭这般熟睡的样子,这可比她每日里的样子要可爱许多,不过徐白露倒不反感蒹葭平日里对自己的做法,其实身为一个所谓的皇储,自小周围的人对他皆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忤逆,徐白露却不喜欢那些围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个毕恭毕敬的所谓官宦子弟,只觉得他们的笑容很假,就像是戴着张伪善的面具一般,虚假的笑容只会让徐白露觉得冷,源自心底里的冷,深宫大院,高耸宫墙,没有人情冷暖,有的只是对于权势的飞蛾扑火般的执着,纵然知道后果,但仍然心心念念,那些个在宫廷中宦官哪个不是娘生爹养的,但却为了权势,净身入宫,当了断子绝孙的太监,每每给人骂,都是没有卵蛋的,但是这仍旧阻挡不了还有许多人对于权势的渴望,剪去是非根,就能做人上人,这在那些个人眼中是何乐而不为,而读书人却也好不到哪去,认宦官做父亲的,大有人在,诸多圣贤书都进了狗肚子里,礼义廉耻全都抛之脑后,就只为了权势的名利,徐白露在北阳朝堂上的时间不短了,对于这些看的很清楚,他心中明白,那些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人,根本不是跟自己做朋友,而是跟他身后的权力做朋友,深宫之中,能让徐白露感到安心的,只有皇叔徐炽,侍女蒹葭,就连极为看重他的赵谦之,徐白露也不会感到安心,那个风度翩翩的君子般的读书人,手段太厉害,也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想要些什么,没有弱点的人,才最让人害怕,不为名利,所求的无非不过两样,静若处子动如雷霆,这便是赵谦之的最好写照,徐白露摸不透赵谦之,直到如今,他还记得赵谦之带他去私访时,自己嫌弃不屑地看着那些灾民时的眼神,而赵谦之看自己的眼神就一如自己看灾民的眼神一般,徐白露拉过矮几上的衣裳,盖在了熟睡的蒹葭身上,初雨虽然温润,但终究还是有些冷。 庭院里的花木,早就开了一茬,但是经过初雨的洗礼,却又重新长出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徐白露望着雨中的花木,喃喃自语道:“花木尚有情,开落皆有自己的规矩,而我呢?” 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就是徐白露对自己的认识,旁人莫不想生在天家,含着金汤匙出生,而徐白露却向往着寻常市井人家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贤妻良母的生活,整日里勾心斗角,父皇时不时提防着他,同父异母的皇弟如同仇人一般,这些都让徐白露感到疲惫。 唯有跟着蒹葭在一起,徐白露才有一种家的感觉。 看着熟睡的蒹葭,徐白露嘴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没有任何的多余想法,只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就连自己的母亲,徐白露也未曾这般笑过。 “莫名江下的,我一定会得到!” 徐白露跟着赵谦之学会的,不仅仅只是事功学问,还有果断,认准之后,就绝不再后悔。 既然想杀他,那就得做好被杀的准备。 杀人者,人恒杀之。 ………… 在雨中下定决心的,不止是徐白露一人,华贵了裴氏虽然再没了消息的来源,但老江湖鹿鸣鸿的消息却没有断,九河君蒋图早就躲了开去,只留下他们二人头疼,这水越来越浑浊,连一丝余地都没有。 手中的剑书,来自南楚,跨越沧海而来,耗费可不仅仅只是山水钱,足可见这封剑书的重要。 而华贵妇人裴氏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原本雍容华贵的气质在看完剑书的一刹那,陡然间锐利起来,她本就是从沙场上出来的人物,修身养性的法子不过是为了遮掩她身上的杀气。 兵家出身的,皆是一身杀气,虽然止战才是兵家要义,但是除了兵圣以外,兵家出来的,又有哪几个能做到?兵圣之后的兵家惊才绝艳的人物,哪个不是一身浩荡杀气,在沙场上砥砺出来的杀气,能遮掩住的,莫不都是耗费了诸多心思。 此刻华贵妇人裴氏身上的杀气已经趋近实质,眼见就要有走火入魔的境况,老江湖鹿鸣鸿脸色陡然一变,兵家武夫走火入魔的可是不少,原因皆是掌控不了自己身上这等趋近实质的杀气,杀气易得,却难以控制,这便是兵家武夫修士最头疼的,一口精粹真气提起,老江湖鹿鸣鸿抬手将一张碧绿色的符箓贴在了华贵妇人裴氏眉心,一阵柔和绿光闪过,华贵妇人裴氏身上的趋近实质的杀气陡然间消散,眼眸中的神采渐渐恢复。 叹了口气,老江湖鹿鸣鸿走进雨中,他并不是为了那张品秩极高的安神符箓而叹息,而是为了华贵妇人裴氏,尽心尽力去当朝堂上那个小皇帝的刀,沾染了众多杀孽,结果到头来,还不如一个读书人嘴中的莫须有,剑书中的,是一道敕令,禁锢阴神用的,如有违抗,阴神不存,这等阴损的敕令,也就只有朝堂上那些终日里不思为国效力争权夺势的读书人能想出来,南楚边军里的将领,战死沙场的少,死在争权夺势里的多,若不是老江湖鹿鸣鸿早就退出了朝堂,只怕,如今被人用敕令猜忌的,就是他。 华贵妇人裴氏看着剑书中那道金色的敕令,心中苦涩,但却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伴君如伴虎,被猜忌只是最平常的,这敕令加身,他总归不会再有疑心了吧? 君王的猜忌,最是无端,平白里的事,落在了君王眼中,只怕就会衍生出别的意味,那些所谓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本就是空话,真正不受君命的将军,又有几个能平安活在朝堂之上?原大晋王朝的大将,兵家出身的王武,出征之前大肆向君王索要田宅财宝,也不过是自污的手段,免去君王的猜忌,为大晋开疆拓土的王武尚且如此,又更何况是华贵妇人裴氏,敕令上的铭纹闪烁着光芒,华贵妇人裴氏下定决心,拿起敕令,贴在自己的眉心。 灵光一闪,敕令再没了光芒。 华贵妇人裴氏眼神一阵暗淡,敕令里蕴藏的铭纹已经烙在了她心湖之上,这敕令,能换他一个安心,到底还是值得的,老江湖鹿鸣鸿暗叹,这样的忠心,他自己也是没有的,而华贵妇人裴氏,用这禁锢阴神的敕令,换得君王的安心,换做是他,只怕早就反了去。 雨中,到底下决心的,都在一念之间。 第四十三章 伽蓝雨 氤氲的雨雾,遮掩住了青砖黛瓦的屋檐,雨中静默了许多事情,渐渐大了些的雨,淋湿了小孩们的衣衫,田野里的土地,也渐次湿润,这时候人最多的,是酒肆和茶馆,一碗老酒,一碟小菜,瞅着栏外细雨,甚是惬意;而茶馆之中,多的是喝茶的,喝雨前茶的人不多,因为价钱太过昂贵,喝的最多的,还是熏过两遍的本地春茶,台上的说书先生一张嘴,一杯茶,说尽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雨中,最惬意不过。 王元宝在雨中练拳。 不为别的,憾鼎拳第一式中的水磨功夫,讲求的不仅仅是勤练不辍,更为重要的,还是领会其中的精义,吃透中间的关窍,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王元宝可没有练拳的师父,只能靠着自己修行,倒也应了后者,无论是兵家还是诸子百家,讲求的都是这么个理,法门可以传,但是修行终究还是自己的事情,千人千面,法门的修行也是如此,刻意干涉修行于大道之行极为不利,婆娑洲的佛家,倒是有个醍醐灌顶的修行法门,虽然修行几快,但其中的隐患着实不少,每个人的修行皆是千锤百炼而来,不论是修为还是神魂,都烙有极深的个人烙印,就以佛家的醍醐灌顶而言,虽然可以直接跻身高位,但根基终究不稳固,蜉蝣撼树,也能动其根基。 王元宝站起五岳憾鼎桩,观想着拳打五岳,憾其鼎器的境况,氤氲的雾气,在他周身腾起,每一拳递出,雾气更为浓郁,雨丝纷扬,落在王元宝的衣衫上,却不见湿,雨丝落在雾气之上,便蒸腾而起,成了雾气,眼前的雾气,就有如他山之石,而王元宝递出的拳,就是水滴,一拳拳,一滴滴,周而复始,却又勤递不辍,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就是因为如此的恒心和毅力,雾气愈发浓郁,而王元宝递拳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变,仿佛天地不曾以一瞬,眼前只有“他山之石”,身化水滴,欲以穿石,所需要的,不仅仅是恒心和耐力的水磨功夫,更需要勇气,纵然万劫不复,泰山崩于眼前,也须得一拳拳递出,不为之所动。 浓郁雾气前,渐渐出现了一个凹痕,王元宝恍若未见,仍旧一拳拳地递出,不快也不慢,就这么随心所欲,拳势在这雾气之中,渐渐形成了实质,竟有了呼啸之声,拳过雨滴,雨滴八瓣,拳风呼啸,雾气上的凹痕,愈发深。 此时王元宝的心湖之上,同样经历着一场雨,心湖之上的雾气在雨中渐渐散去,但蛰龙阴神却未曾抬头,反而将心湖之上的雾气尽数吸进了湖水之中,雨落涟漪,心湖之上的那块停留之地,露出了水面,没有想象中的楼阁宫殿,荒芜异常,却有个矮小的凸起,像是个小山包似的。 雨落在小山包上,尘土飞扬,不一会儿竟让人看不真切,王元宝默默观想着擎天五岳与镇压气运之鼎器,尘土飞扬之内,却丝毫没有动静,雨愈发大,尘土渐渐落下,小山包又矮了许多,但却再没了起初的圆润,露出了峥嵘,就像是铅华除尽,露出了藏在石头中的美玉,虽然矮小,竟也成了山岳之行,这是王元宝意料以外的,雾气骤然腾起,将矮小的山岳笼罩在其中,影影绰绰地又看不真切。 拳递出,雾气消散。 原本的浓郁雾气,给这拳拳不辍尽数击散,拳风环绕周身,雾气再近不了身,而心窍之中的十一境武运缓缓而动,如河流般,在经络窍穴之中潺潺流动,百川归海般,涌向气府丹田之内,王元宝“看”见了这缓缓流动的“河流”向着气府丹田之内涌去,他知道这是武夫境界中的塑胎,武运入得气府丹田,重塑其中,孕育武胎,这样才算是真正触摸到凡夫武道,只是这武胎的孕育,也分得个品秩高低,高者,紫气氤氲,胎气生生不息,蕴养气府丹田,窍穴经络,自成一方,犹如修士的金丹境界;中者,气息温润,胎气缓缓,虽然也可以蕴养气府丹田,窍穴经络,但需要刻意引导;下者,胎气奄奄一息,运转尚且是个问题,又何谈蕴养气府丹田? 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氤氲渐起,就像是黎明前的那一抹鱼肚白,黑白之间,晨光熹微,竟隐隐又一抹紫色显现其中,武运缓缓注入,黑白之间,晨光熹微,那抹氤氲的紫色,被武运所吸引,袅袅引入,轰然之间,紫色炸开,随着流动的武运,在这气府丹田中缓缓流动,看似毫无规律,但却暗含着说不清楚的意境。 武运紫胎!!! 王元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孕育出了武胎中最为顶级的存在,武运紫胎,这可是无数兵家武夫修士梦寐以求的存在,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真正能修成有余的,着实没有,天道五十,得之四十九,夺去其一,也是天道的平衡手段,也是这世间的平衡手段,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没有一帆风顺的人和事,这便是世间遵循天道的平衡手段,王元宝所孕育出的武运紫胎,就是森罗天下诸多凤毛麟角中的有余之一,塑胎境界里的顶尖存在,最强一境,二境三境势如破竹,直接可至最强六境,这不仅是与憾鼎拳和五岳憾鼎桩有关联,最主要的,终究还是王元宝自己的资质,虽然长生同命两桥皆断,断了修行的根基,但却没有绝了修行之路,大道三千,皆可成就长生大道,何必在意一条?最后的所求,无非不过还是长生大道,如果修士皆一条道走到黑,那就不会有诸多山野散修的存在,也不会有诸多走摸旁门的练气士的存在。 王元宝的先天不足,竟然成了他“损有余而补不足”的大机缘,世事当真无常,关上门,却打开窗,虽然机会不同,但看到的风景始终是一样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成了!!我成功了!!!” 王元宝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这是他自从桃花山山下来之后,游历江湖,来到这龙场镇后最快乐的事情,心中那一座江湖,终于又近了许多,王元宝最为心心念念的,便是邋遢天君谢宗师在他心中装下的那一座江湖,他答应过老和尚顾两禅,要好好活着,那就必须要遵循着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走江湖,喝最的烈酒,恋最美的人,这便是好好活着。 王元宝如同个孩子一般,在雨中撒欢,心中的郁结,在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少年最向往,衣锦夜行长安道,风吼马嘶笑扛刀,这等快意,这等风流,才是少年人该有的。 狻猊藏器看着犹如个孩子一般快乐的王元宝,叹了口气,它如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到底是如何,看似傻楞的小子,却有着天大的机缘,真不知道跟着他,到底是福是祸,不过雨中的精粹水运很快就打断了狻猊藏器的思绪,这雨中的精粹水运,可要比莫名江中的水运更为浓郁,狻猊藏器的大道,走的是水,如今的精粹水运就仿佛是为他准备的饕餮盛宴,贪婪地汲取着雨中的精粹水运,狻猊藏器不断修补着心湖之上“小龙宫”中的水运器具,若不是给王元宝心湖之中的蛰龙阴神攫取了本命精魂和玄黄龙气,狻猊藏器只怕这时早就恢复了中四境修为,想到这里,狻猊藏器又不由得有些忿忿不平。 不过还没等它反应过来,王元宝就抱起了它,在雨中转起了圈,举得高高的,着实吓了狻猊藏器一大跳。 这是场好雨。 ………… 陈越从烟花地回来后,就没有再去剑器司署,径自回了自己许久都未曾住过的老宅中,树木丛生,在这雨中,甚是阴森,但却抵不过陈越心中的阴冷。 蔡京的死,一直横亘在陈越心头,旁人都说,忘掉就好,但陈越却始终忘不掉,越是想忘掉,却愈发清晰,一袭红嫁衣,凄凉的腔调,不断在眼前耳边回荡。 陈越已经分不清心中到底是愧疚还是自责,蔡京的死本就与他没有关系,但他为什么忘不掉? 脸色越来越苍白,陈越躺在床上,虽然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依旧感觉冷,雨越下越大,陈越便越来越冷,源自记忆中的寒冷,就算是用回忆取暖,也是没有用的。 草木丛生,雨打芭蕉深闭门,点点滴滴,滴空阶,到天明。 一道红色虚影,飘荡向陈越房中,袅袅娜娜,煞是柔媚邪异,若是看见这虚影的脸,只怕任是给都会给吓一跳,女人的婀娜身段,脸却是个粗糙汉子,呓语般的凄凉腔调,在雨中回荡,正是最让人为之叹惋的霸王别姬。 陈越在这呓语般的凄凉腔调之中,愈发感觉到寒冷,躺在床上,连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 范老成喝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酒,依靠在三姓祠堂的门框上,看着点点滴滴的雨,哼起了不成腔调的酸曲,自得其乐,戏文本子里的缠缠绵绵,倒不如这酸曲里来得直白,让人心向往之,文人墨客最爱酸溜溜,这句话果真没有错,原本市井粗俗的话语,和荤段子,落在文人墨客嘴里,倒是成了另外一道故事。 文人墨客不屑市井小民的粗俗不堪,他们自己倒是每日里在秦楼楚馆满楼红袖中,寻欢作乐,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什么风流,真是可笑,掩耳盗铃的手段玩的倒是好,范老成不无龌龊地腹诽着,却没有看见一个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走进祠堂里,撑着伞走到三株老槐树下。 喝了口酒,范老成道:“你可留着点情,这树上的叶,百十年才长出来这么多,给你一下子拿走,我可是不好交代的。” 身穿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正是苏有生,闻言道:“这是他们欠我的,我如何不能拿完,这些还只是利息,本钱我可没有收呢。” 范老成道:“晦气!” 话音刚落,一道凛冽寒光就骤然而来,范老成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酒壶就给削去了大半,酒壶中的酒水,顺着台阶,流入雨水之中。 范老成一阵心疼,从六婶家偷来的酒,就剩下这么一点,转眼就给苏有生一刀斩没了,真是可惜,再想喝,可就没有了! 苏有生可不理范老成,径自道:“该还钱了,这么大的人物,也欠着钱不还,面皮还要不要,也就是我脾气好。” 三株老槐树无风自动,似乎是在回应苏有生的话语,数十片沾染这金光的槐叶落下,苏有生接住后,翩然退去。 第四十四章 老城里故事多 苏有生退去之后,范老成看着无风自动的三株古槐,颇为无奈,谁叫自家的后辈没有出息,欠了一屁股人情,也不能不还,面皮总还是要的,若是给人传出去了,只怕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如此,也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范老成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了一壶酒,倚在三姓祠堂门槛上,悠哉悠哉地喝酒看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莫名江里的水倒是涨了许多,看来离那个日子不远了,早死早超生,希望在来生,范老成不无阴暗地想到,水是浑了,但是摸鱼的人还没有露出水面,这局势的掌控,希望还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这样就算是不能功成身退,也能保全自己不是。 感受着雨中的精粹水运,范老成眯起了眼睛,大道之争,这么早就现出了端倪,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大道之争,不分先后,争夺气运加身,就没有情面能讲了,一个亲水,一个亲火,水火之争,最是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春秋乱世之中,死在大道之争,水火之争中的修士武夫,着实不少,亲水亲火本就是先天就已经定立好的,不是圣人制定的规矩就能够真正制约的,就跟现在的局势一样,方两一心经营的赌局也可以说是棋局,尚且在掌控之中,但是一旦让水火见面,那其中的不确定,可就不好掌控了,而方两却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水火本就该隔离,但方两却一直想让他们见面,也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就算是徐白露那小子要登基当一方王朝的君王,必须要断掉自己的长生桥,但是他身边的那个,可不会断掉自己的长生桥,这水火之争,还是存在的,上古时候,真龙血裔之间,大道之争,没有能全身而退的,最多的,还是两败俱伤,或者是水灭火生,水生火灭。 范老成叹了口气,又喝了口酒,安慰自己道:“再多的事,也轮不到我去操心,冯铁匠都不管,我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只不过,用一场精粹水运的雨,给那小子打下一个坚实的武道根基,白头山上的那个老家伙真是煞费苦心啊!不过怎么我练拳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也对,按着老家伙的性子,喜新厌旧,有了新人,他肯定会这样重视,唉,偏心的老家伙。” 憾鼎拳本就不是范老成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练出来的,若是给他口中的“老家伙”说来,那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根本没有得了其中的真义,只能算是下三品,跻身十境就是极限,再想往十一境去,那就是水中捞月,镜中寻花,可遇而不可求,但是,森罗天下滔天的武运,统共一石,只能给两人占去,或是平分秋色,或是八二之分,不过如今的世道,这个规矩,只怕要变上一变,能占得一国武运的,跻身十境十一境,的皆有,但是想到得山巅,那就根本没有可能。 “给打磨好前三境,五境之前一路坦途,老家伙真是下了大本钱,就连提炼精粹真气的法门,都用个计谋,给送去,这老家伙不是说看淡世情了吗?怎么还来趟水,不怕给自己沾染上一身泥吗?唉,人老了,就是看不透,脾气跟个傻子一样。” 范老成腹诽着,天色越来越暗,而雨根本就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是越来越大,这让龙抬头,水运用得着实不少,这场雨的水运,估计足可以顶的上一国水神掌握的水运了。 狻猊藏器一直在吐纳着雨中的精粹水运,不仅是为了修复心湖之上的“小龙宫”中的水运器具,更多的却是为了给自己添一道保障,水火之争最是无情,别说是同出一源的真龙血裔,就是父子也会自相残杀,狻猊藏器从白头山下来之后,就感受到了水火之争的端倪,这也是它急于攫取王元宝心湖之中的玄黄龙气的缘故,它亲水,而那位则是亲火,相互争斗了几百年,仍旧没有分出个胜负,直到王元宝这个傻小子的出现,狻猊藏器才觉察到了危机,没了中四境的修为,而自身的玄黄龙气也给那蛰龙阴神给攫取大半,若是再不留个后手,逃命的手段,只怕就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果,当年的真龙血裔里,水火之争,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而失败的,就会成为胜者的傀儡,永世不得轮回,这个可要比死还要恐怖。 狻猊藏器不求能胜,因为它如今这样,连一成的胜算也没有,只能寄希望于保命的手段上,“小龙宫”中的水运器具,用作后手,再合适不过,到底还是有些底蕴的,就算是上五境的修士,也估摸着没有这等深厚的底蕴。 王元宝早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拳势初成,武运紫胎孕育,耗费的可不仅仅只是自身的气血,还有心神,王元宝这样没有根基的,自然撑不住,不过武运紫胎的特质就在于,生生不息,胎气氤氲,不断温养着气府丹田,而武运缓缓砥砺着经脉动,倒也平平淡淡,摸到了门槛,踏入了门中,总比一直在门外做无用工要强上百倍千倍,虽然是在睡梦中,王元宝气息依旧极有规律,五岳憾鼎桩中就有睡桩一式,日夜皆勤俭不辍,若是再不进境,那可就是怪事了,不过王元宝这睡桩可不是可以而为之,而是自发的,无意的,自然而然,气息稳健。 这一夜,在王元宝这里,注定无话。 而在其他地方,却是没有这般雨中宁静,龙场镇里的人家,有些钱的,这时候还点着灯火,做些个红袖添香,倚红偎翠的事,都说着,暖饱思yin欲,如此雨天,最是一年春好处,值得千金,却也千金不换。 而平常人家,这时候舍不得点灯,早早地便睡了,只是小孩子没有睡意,翻来覆去,简陋的木床吱呀做响,惹得自家的父母挥手在身上狠狠来一记,却也不能哭,只能老老实实躺在被窝里,看着那些个灯火点点的地方,就一如夜里仰望天际的星辰般,心向往之,待得自己有了钱,也像那些个富贵人家一样,在雨天点灯,让旁人也如自己这般羡慕,这些梦想,在雨中飘向天空,混合着雨丝,纷纷扬扬,渐渐眼皮打架,进入了睡梦之中,看到了豪宅大院里灯火通明,自己在其中恣意。 不过,这只是梦。 李家的宅子,在龙场镇中,是仅次于韩家在白石巷的老宅,虽然算不得广厦千间,但也足以留得百千人的夜眠七尺,李家的宅子,灯火通明,自家少爷在大宴宾客,都是些锦衣纨绔,终日里,没个正形,寻花问柳,纵马长歌,做着些游侠儿的勾当,喝酒最是平常,倚红偎翠也是寻常,不过自打卢家小娘嫁入之后,李家的少爷,李泽明倒是老实了许久,只不过,老话说的好,家花哪有野花香,腻歪之后,李泽明又跟着自己这些个狐朋狗友一起出入烟花地,秦楼楚馆的风流浪荡,只留下卢家小娘独守空房,夜雨冷清,原本以为成婚之后能够收心的,却没有料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道理,卢家小娘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是那又能如何,这世道上,可没有女子休夫的说法,而男子休妻的,着实不少,卢家小娘纵然是心中不满,也没有任何办法,卢家在龙场镇上虽然也算是殷实人家,但却不能与李家这等豪门大族相比,若是休妻,没了李家的照拂,卢家的日子,只怕就不好过了。 厅堂里觥筹交错,调笑声阵阵,李泽明拉过身边的美貌侍女,要尝嘴上的胭脂,惹得美貌侍女一阵害羞,不过却没有躲开,这些个侍女,都想着能给这厅堂里的锦衣纨绔看上,脱了奴籍,从此锦衣玉食,但是能享受得了的,又有几个?也不过就是失了身子,被卖去秦楼楚馆,倚门卖笑,终日里接客,做那最低等的娼,年老色衰之后,孤身一人,直到垂垂老矣,运气好些的,怀了孩子,倒也能落得个小妾的身份,但是生出的孩子却没有继承家族田产的资格,庶出和嫡出,中间就是天壤之别,嫡子嫡母可以上桌吃饭,而庶子和小妾,只能恭敬服侍着桌上的人吃完以后,才能拣些个残羹冷炙,这就是礼圣制定的尊卑。 见怀中美貌侍女娇羞,李泽明哈哈一笑,伸手摸向那峰峦,犹如面团般变幻这形状,见此,厅堂之中的锦衣纨绔纷纷效仿,酒不醉人人自醉,眼前的秀色可餐,又有谁会舍得下这等去尝佳人嘴上胭脂的大好机会? 卢家小娘坐在房中,灯火依旧是喜庆的红烛,灯花摇曳,不堪再剪,手中的女红,在灯火下,纷乱,厅堂中的混乱,惹得卢家小娘一阵阵脸红,初为人妇,食髓知味,这等时候,如何能够忍得住?手中的女红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的借口,但是不断传来的咿呀濡湿的软糯声音,打乱了她的心绪,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喜新厌旧也太快,李泽明在成婚前就赚了卢家小娘的身子,那时候,缠绵着,说着那些海誓山盟的情话,但是下了床榻,就再也不提,信了这些话,才是真正的傻,卢家小娘这才想起来自家大姐说的“男人的话,若是能信,怕是猪也能飞上天。”初时卢家小娘还不屑一顾,成婚不过一个月,卢家小娘这才懂得了自家大姐说的,世家豪门子弟,果然都是些没有良心的家伙。 灯花炸开,卢家小娘拿起剪刀将灯花剪开,望着那葳蕤灯火,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一双美眸中水雾迷离,而原本入得心来的咿呀声,渐渐充耳不闻,她只是为了自己不值,嫁入了豪门,也得到了名利,但是却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她说不清楚,或许有一天李泽明会浪子回头,但是那一天还需要多久?卢家小娘不知道,她舍不得名利,同样也舍不得给了她憧憬的李泽明,美眸之中的水雾越发迷离。 这时候,一道红色身影在雨中飘荡而来,在灯火中显露出婀娜的身姿,乌黑的长发及腰,款款摆动着那抹挺翘,而身前的波澜,让人无法镇定,卢家小娘痴痴地看着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向着自己走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痴痴地看着,直到那身影走到了自己身边,卢家小娘才反应过来,刚要呼喊,但不知道怎么的,眼前红影一闪,原本眼中的清明骤然消散,取之而来的,是痴迷,那红色身影伸出手,不,那不是手,而是白骨,轻轻摆弄着卢家小娘柔顺的长发,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卢家小娘的脸颊。 第四十五章 当饮三人 厅堂里的人,依旧在饮酒作乐,灯火通明,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房间内发生的一切,大雨还在下,夜还长,宴席散去,还有很长的时间。 红色身影飘荡出李家的府宅,幽幽凄凉腔调,在雨中荡漾开去,却没有人能够听到,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用来说那厅堂里的众人,并不为过,美貌侍女樱桃小嘴上的胭脂,早就给吃了个干净,春宵一刻,千金难买,这时候,谁也不会将心思放在一个已经腻歪的人身上。 卢家小娘坐在葳蕤灯火下,仿佛看到了自己出嫁时候的境况,十里红妆,铺满了整个街巷,邻里街坊,到了出嫁年龄的女子,都羡慕地看着自己,一个女子,最美的时刻,无非不过红妆待嫁时,只是这样的美,却要以往后的寂寞为代价,就一如短暂的灿烂,需要用余生的寂寞来换,抚摸着依旧娇嫩的脸庞,卢家小娘眼眸中蕴起了水雾,雾气凝聚,自然成了泪,点点滴滴,落下,打湿了原本姣好的妆容,忍得住寂寞,守得住繁华的人,实在太少,繁华浅尝辄止,一直空守寂寞,世间的女子等不起,最好的年龄不过花季,花凋落,再去给她繁华,这些只是空话,灯花不堪剪,卢家小娘凄婉一笑,翩然起舞,那是她从秦楼楚馆中学来的,李泽明曾经带着她一起去过满楼红袖招的烟花地,寻欢作乐,还记得那时他的海誓山盟,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这誓言这时才让人觉得苍白无力。 “寂寞如雪,柴门外,记不清良人归未 相思之苦,何人念?只盼着良人归……” 卢家小娘恍惚之间,竟然唱起了曾经只在心中默默哼唱的曲子,裙摆蹁跹,烛红摇曳,就一如当初那段时光。 三尺红绫,绕过房梁。 凄然一笑,纤细身躯,在灯火中隐没。 ………… 王元宝睡醒之后,雨已经停了,微风从窗口吹来,还有些微冷,只是日头已经从东边升起,云霞之中,竟然有抹紫色。 拳势初成,王元宝只感觉自己的呼吸比之以往更为悠长,而身上再没了以往练拳站桩时候的疲惫酸软,甚是爽利。 站起身,王元宝照例练拳站桩,虽然拳势成了,但是他还是觉得不能扔下这个习惯,憾鼎拳中不是也说,水磨功夫,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纵然只会一个拳势,练拳万计,也比花哨的架势强,这就叫一力降十会,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道理,书中可是没少讲。 但还未出拳,王元宝便停了下来,他有些不放心陈越,从烟花地出来,陈越就像是失了魂魄一般,脸色极为苍白,王元宝在桃花寺的时候,也曾见过跟陈越这样别无二致的香客,那是个因为战乱刚死了丈夫和儿子的可怜妇人,每日里来得极早,走得很晚,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个虔诚的妇人,竟然会如此悲惨,但是人的悲欢并不相通,那时候的王元宝还小,根本就不懂,只记得老和尚顾两禅说过,“没了念想,就没了以后。” 从那以后,王元宝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极为面善的妇人,直到后来听几个香客嘴碎说起,那个面善的妇人从寺里回家后,就寻得三尺粗布,悬梁自尽了,念及至此,王元宝不敢往下想了,陈越绝不是那种轻易放弃自己性命的人,但是他昨日里怪异的行为,却不得不让王元宝起疑,心中一阵发冷,王元宝赶忙跑出了门去。 狻猊藏器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跟了上去,它可不想着王元宝出了什么事,毕竟自己的本命精魂还在他心湖之中,若是王元宝出了事情,它也逃不掉,这就是拘禁精魅精魂的阴损之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折柳巷子中住的可没有豪门大户,都是些寒门素户,自然铺不起青石板的路,一下雨,小巷中就泥泞不堪,王元宝也顾不得这么多,踩着泥泞跑了出去。 他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陈越千万不要出事,就算是风寒,也比那一心求死的要好,脚步越来越快,狻猊藏器苦不堪言,它何曾在这泥泞之中奔跑过,云端翱翔,水中纵横,如今却在这肮脏的泥泞之中追着一个傻小子奔跑,从白云端落入泥泞里,这个落差着实不小,但是又有什么办法?自己的生死还在别人身上寄托着,只能委屈自己在泥泞之中。 “王元宝!你要去哪?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但王元宝可没有空回头去看,陈越到底如何他不敢确定,没事最好,但若是出了什么事,那王元宝根本就不敢去想,他在这龙场镇,就只有陈越,张隋还有姜阿源这么几个朋友,他不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事。 王元宝身后大声呼喊的,正是被他娘亲关在家中许久的张隋,好不容易寻得个他娘亲不在的空档,跑出来,却看见王元宝急匆匆的跑出折柳巷,张隋也顾不得会把衣衫上弄得都是泥,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狗,在街巷中奔跑,片刻不停,倒惹得一众闲汉在哪里围观,指指点点的,但是王元宝哪顾得上这些,没了命地跑着,而张隋则是没了命似的跟着,他不知道王元宝到底要去哪,不过能从家里跑出来,他才不会轻易回去,被娘亲抓住,保不齐就得挨上一顿竹笋炒肉,倒不如玩个够,被抓住也不亏。 “来人啊!!!卢家小娘死了!!!!” 一声惨叫从铁树巷中的李家府宅中传出,反倒把一众闲汉和妇人给吸引住了,向着铁树巷子中走去,其中最多的还是闲汉,卢家小娘可是龙场镇中有名的美佳人,她却不知怎的就死了,怎么能不让人好奇。 王元宝充耳不闻,但脚步到底还是慢了下来,他也听得剑器司署那些帮闲汉子提起过,卢家小娘出嫁时候的盛况,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美艳不可方物,着实让那些个围观的汉子直了眼睛,直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李家的少爷,是个混迹烟花地的浪荡子,却把龙场镇上有名的美人给娶了,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到不值。 也就是王元宝孕育成了武运紫胎,隐隐觉得铁树巷中竟然有一抹极为阴郁的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但他却没有停留,陈越的情况还没有清楚,他怎么敢停留。 张隋本来已经停了下来,准备挤进人群中去一探究竟,这样的诡异事,哪个少年人不会觉得奇怪和好奇,但是见王元宝已经远远跑开,只得又跟了上去。 “等等我,我跑不动了!!!” 经过人群时,狻猊藏器心中一凛,虽然它修为没了,但是真龙血裔的本能还在,那人群中的气息,它很熟悉,却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在了它身上,狻猊藏器心中大惊,这是中四境金丹境修为才能让它感到威胁的目光,它不敢久做停留,狻猊藏器如今的境况,遇到中四境金丹境的修士,只怕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任人宰割。 但只是一瞬,那道目光便再找不到了踪迹,仿佛就从未存在过一般。 李泽明脸色苍白地从卧房中走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卢家小娘会悬梁自尽,他只当是卢家小娘不喜欢自己的浪荡作为,但是也不至于悬梁自尽,他不敢看仆人将悬在空中的尸体放下,月前还在缠绵悱恻的枕边人,如今却成了具冰冷的尸体,如今李家早就没了主事人,李泽明六神无主,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锦衣道士李余欢看了一眼已经被白绫遮住面孔的尸体,心中顿时有了意味,这可不是寻常的因为情爱自尽的,哪个自尽的人会先丢了三魂七魄中主宰情欲的一魄,眉心郁结着如此浓郁的阴气,这分明是鬼魅杀人的手段所为。 “嘿嘿,好戏在后头,开幕就如此血腥,后边的只怕比现在更好看些。”锦衣道士李余欢转身离开,这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鬼魅杀人,若是放在龙场镇外,他或许会管上一管,但是如今的这局势,可不是看似简单的鬼魅杀人,寻常成了气候的鬼魅最多是先诱惑人心,让人自愿献出魂魄精气,而这卢家小娘则是不知不觉之间,就失了魂魄,而且只从外看,根本无从入手,这远非成了气候的鬼魅所能做到的,只怕最少也得是精通鬼道的修士豢养的鬼魅,专取常人主宰情欲的一魄,这分明就是用以影响人心让人求死的“刻心术”,旁门术法中,最为阴损的,就有刻心术一门。 锦衣道士李余欢可不打算去趟浑水,自己来这里,可不是来做滥好人的,师兄交给自己的事,到现在还没有头绪,如果做不好,那十二楼城观里,自己可就丢大人了,什么都能欠,就是不能欠人情,李余欢默默在心中说道。 人群仍然在喧哗,惋惜者有之,谴责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世间百相,皆在这小小的铁树巷中毕露无疑,李泽明呆愣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骤然想起了曾经的美好,不由得懊悔不已,人皆是失去之后才知道去珍惜,但却不能,后悔是人间最不值钱的东西,最是人间留不住,天空已经放晴,而李泽明心中的阴雨,才刚刚开始。 月前的红妆还未从两人的卧房撤下,转眼之间就要换上惨白,卢家的人问讯赶来,不过世间俗成的规矩,照旧大哭一场。 人去如灯灭,能有人为之哭泣,已是不易。 陈越居住的老宅,王元宝听陈越说起过,但却没有真正去过,只记得是在飘絮巷中,管不了那么多,王元宝走进了有些阴郁的飘絮巷中,一阵一阵的压抑,让王元宝喘不过气来,老巷下过雨,有些雾气,没有古旧的老朽,反而让人觉得阴森异常。 紧紧闭着的木门,阻挡着老巷中的阴森,但王元宝推开的一刹那,比老巷中更为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王元宝一阵心头悸动。 “陈越!你在吗?”王元宝走进草木依稀的院子中,高声喊到,但他却低估了院子中的空荡,回声荡漾在草木依稀且阴郁的院子中分外突兀。 虚掩的门扉之中传来了陈越微弱的声音:“我在这,咳咳,你进来吧。” 王元宝心中一紧,但心头那块石头终究还是落了地,但是听陈越的声音却是如此虚弱,王元宝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快步走进屋中,王元宝看见的却是一个自己极为陌生的人,只是一夜而已,原本甚是健壮的陈越却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般,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隐隐透着这许青色。 “陈越!!” 第四十六章 红衣枯骨女 王元宝不敢置信,原本在少年人中可以称得上精壮的陈越仅仅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副病恹恹的虚弱样子,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他给吹倒,紧随其后而来的张隋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地目瞪口呆,陈越在他眼中,是个很高大健壮的小大人,但是眼前这个虚弱到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当真是陈越吗? 见两人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陈越笑了笑道:“这倒是让你们俩见笑了,这应该就是感染了风寒,没有什么大问题,休息个一两天也就差不多能好,别哭丧着脸,不就是风寒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咳咳,你们快坐……” 陈越挣扎想坐起来,却给一阵剧烈的咳嗽给打断了,王元宝赶忙上前扶起陈越,让他靠在床头,但入手却让王元宝一阵心酸,陈越身上煞是冰冷,仅有的一点温热,还是方才剧烈咳嗽给憋的,看着陈越脸上病态的潮红,王元宝忍不住道:“越哥,要不我和张隋还是一起把你送到药铺去,你这风寒未免也太过严重了。” 说罢,王元宝便要拉起陈越,而张隋也走上前来,准备同王元宝一起将陈越给抬下床来。 挥了挥手,陈越道:“别,我身体能撑得住,不就是一场风寒吗,我撑得住,再说,这时候去药铺,不是给人看笑话吗,我可,咳咳,不去。” 见陈越坚持,王元宝的手却是没有松开,这样的症状确实像极了风寒,但是武运紫胎运转之下,王元宝竟然看到了陈越眉心那一抹淡淡的黑气,那熟悉的阴郁压抑的感觉,王元宝骤然想起了铁树巷刚刚逝去的卢家小娘,她的眉心也有这么一抹黑气,但是却比陈越眉心的要浓厚许多。 王元宝道:“那越哥,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可曾遇到什么事?” 联想起卢家小娘眉心的浓厚黑气,王元宝心中一凛,他跟着谢宗师游历的时候,却是也见过那些个成了些气候的精魅,它们给人的感觉就是如同这飘絮巷中的阴郁压抑,而陈越眉心的这抹黑气,却是与飘絮巷中的气息同出一源,这些若是换做平常时候,王元宝定然发现不了,但是如今摸到了塑胎境界的门槛,王元宝却是对这些个繁杂污秽气息极为敏感,而陈越眉心的气息虽然淡些,但还是依稀能够感觉出其中的繁杂与污秽,这也是王元宝如此问的缘故。 陈越闻言一愣,他没有想到王元宝会这样问,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道:“没有,昨日回来,并没有什么事情。” 对于蔡京的死,陈越的愧疚与自责,依旧盘亘在陈越心中,一直未曾散去,经王元宝提起,却又是在心湖之上腾起,那参天的愧疚之树下,又长出了丛丛杂草。 张隋自然不知道蔡京的死亡,只感觉陈越和王元宝在打机锋,完全听不懂,但是陈越这个样子,像极了娘亲说的痨病,这可是能要命的病,患病如养虎,虎大把人吃,张隋不像是王元宝,会想这么多,他忙道:“越哥,你还是去药铺哪里,找杨先生看看去,总不能这么一直拖着,我娘亲说过,患病如养虎,虎大把人吃,你这风寒可是会成了痨病,到时候落下病根子,可是不值的。” 张隋说着就要拉起半躺在床上的陈越,而王元宝却拦住了他,“张隋,你先回家去,我在这里陪着越哥,你娘亲要是找不到你,只怕会要着急的,这里有我,你先回去吧。” 张隋道:“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我娘亲整天逼着我学那些个什么修仙长生的书,让人好不头疼,我不想回去!” 看着不无委屈地张隋,王元宝道:“你娘亲是为了你好,快点回去,你娘亲找不到你真的会着急的,到时候,你要是再回去,只怕少不了挨上一顿竹笋炒肉。” 王元宝极为认真的看着委屈的张隋,而张隋则抬头看了看王元宝到底还是听了王元宝的话,低着头磨蹭着,走了出去,不多时,冗长的小巷里传来了张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气氛陷入了沉默。 陈越和王元宝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对方想要说的,但是一开口,他们就知道再也隐瞒不住,两人低着头,思索着各自的心事。 庭院深深深几许,草木一春,堆起了柔嫩的绿烟,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躲藏在已经舒展开身姿的绿叶之下,等待着绽放的时节。 陈越到底还是先开口了:“我不想死。” 世上谁人愿意死去?虽说尘世繁华,苦多乐少,但是真的让人去选择,愿意吃苦的绝不会少,生老病死是人间的定律,老人逝去,婴儿降生,这就是轮回,陈越虽然心底善良,但是他也畏惧死亡,人一生下来就是个等待死亡的过程,尚有父母在身边的,距离死亡,还隔着座山,但是像王元宝和陈越这样的,他们与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人间帝王将相畏惧死亡,市井小民庸庸碌碌也畏惧死亡,这也是诸多修士的大道之行的开端,山野散修,还有走旁门的练气士,他们最初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所谓的宏愿,最多的,还是源于对死亡的畏惧。 王元宝紧紧盯着陈越的眼眸,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狻猊藏器卧在王元宝脚边,这院子中的阴郁压抑让它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巨石般,喘不过气来,而王元宝身上的玄黄龙气则是最好的缓解。 陈越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一个红衣的影子,从墙外飘荡过来,压在我身上,厮磨着,后来我就想不起了。” 这些说辞,在志怪戏文本子上写出来的最多,山野里的鬼魅,为了延续性命,用各种手段引诱着男男女女,吸食他们的精气,以期摸到大道门槛,陈越所说的,正一如戏文本子上写的一般无二。 又是一阵沉默。 王元宝心头不舒服,两件事串联到一起,只是先后不同罢了,先是陈越,然后才是铁树巷中李家府宅中的卢家小娘,皆是同一个缘故,鬼魅所为。 陈越见王元宝沉默,叹息道:“蔡京的死,我感觉很愧疚,这或许就是报应吧,但是,王元宝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喝过酒,我还没有喜欢的人,我还没有学会师父的铸剑手艺,我不想死,我没有错,我只是愧疚,为什么会找上我?我不想死!!” 陈越愈发激动,后面的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王元宝认真地看着陈越,认真道:“越哥,你不会死!” 王元宝握住了陈越的手,温暖从掌心传来,陈越也紧紧握住王元宝的手,久违的温暖从掌心直达心中。 ………… 冯铁匠依旧在敲打着手中的剑条,对于耳边的声音,充耳不闻,这可让锦衣道士李余欢伤透了脑筋,如今能够铸造飞剑的人物,早就犹如凤毛麟角一般,剑修的飞剑,大多都是夺来的,剩下的不是继承于祖师堂,就是连法宝门槛都摸不到的有些灵气的剑器,春秋乱世之后,剑修就全都御剑远游去了瀛洲的山海4【是为了,那八斗剑道气运。 锦衣道士李余欢心中暗骂着自己师兄奸诈,脸上却又不得不保持着笑容。 冯铁匠心中思虑着的,是方两所说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不知道自己将陈越推入这个赌局到底是对还是错,对于陈越来说,成功了,这便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若是失败了,那就是身死道消,在没有回天之力的结果,冯铁匠却是犹豫了,方两的这个赌局,坐庄的,只有方两一人,后来的未知数,却不易掌控,这一方小天地里的人,都是笼中雀,都打算凭借着这个赌天命地局,冲开牢笼,飞天翱翔,棠棣洞天是笼,森罗天下也是笼,若是想要飞出牢笼,就必须去赌,胜负五五开,没有先机之说,能做的,就是打好自己手中的底牌。 停下手中的活计,冯铁匠道:“把东西放下吧,这剑,我帮你铸了,只是这几日,阴气太重,让人好不爽利,你看着办。” 锦衣道士李余欢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容易就做成了,但冯铁匠的一番话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按着冯铁匠的说法,这水,得他第一个去试试深浅,只是这出头鸟可不是这么好做的,各方势力如今都紧紧盯着龙场镇,这些个城府深沉的,都等着旁人按捺不住先去摸水中的鱼,锦衣道士李余欢可是知道这其中的深浅,师兄曾经说过,这龙场镇就是个壶中天,规矩就在那里,只要不触动,就可以在这规矩之中任意妄为,只是须得记住一句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锦衣道士李余欢闻言苦笑道:“您这是想让我去火中取栗啊,这委实有些难了吧?” 冯铁匠挥挥手,便再不理会锦衣道士李余欢。 ………… 海河洲的雪停了,但是却没有炽热的日头,雪须得月余也是融化不了的,中年儒士伸了个懒腰,跟知己喝酒,醉也欢喜,不醉也欢喜,老秀才早就醒了酒,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一片苍茫的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红泥小火炉里的碳火,尚且有着隔夜的余温,而酒却是一滴也不剩,如今的酒壶里,装着的是已经融化的雪水,中年儒士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下,冷冽心脾,透骨生寒,但却最适合醒酒,打了一个冷颤,中年儒士走到老秀才身边,望着远处的苍茫一片白,道:“海河洲的春天,来得很晚,这雪,还得再下月余。” 老秀才伸手指向那苍茫一片白中的一个黑点,道:“不远了,雪早就该停了,只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中年儒士道:“你看我庭院里的几株梅花可曾开了?” 老秀才道:“你想让它开花,只是举手之劳,你不愿让它开花,即使我说它开了,而它却依旧不会绽放。” 那苍茫一片白中的黑点越来越近,肉眼可见地向着老秀才这里而来。 中年儒士随手一拍,捡起落在窗棂上的雪,在手中拈碎,挥手撒了出去,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飞舞。 最终落在了那几株梅花树上。 “开花,却依旧不是春,暗香浮动月黄昏,那也不是真,你又何必执着于此呢?” 老秀才看见了梅花渐次绽放,暗香疏影,在雪中浮动,而这些却不是老秀才想要的,那一片苍白中的黑点已经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在苍茫的雪白之中分外扎眼,黑与白,本就是两个极端,如此的对比,却是最让人震撼,中年儒士面无表情地看着阴影幕天席地而来,不置可否。 “春来未晚。” 雪消,春来! 第四十七章 夜近天中闻鸡鸣 春来,确实未晚。 儒家口含天宪,就是如此,老秀才只是一言,便引动天机牵引,在这雪中的海河洲,引动一场腊月春生。 中年儒士虽然号称着如今这天下最失意之人,也曾是过稷下学宫七十二贤上之一,但他却一直未曾领会儒家口含天宪的道理,他找不到自己所信奉的道理学问,亚圣所言,生与义,二者只可取之一,而礼圣则是,理大于欲,存天理,灭人欲,这二圣的道理学问,在稷下学宫文庙之中,最受人推崇,如今稷下学宫文庙中享受香火功德的七十二贤皆是二圣的信徒,中年儒士不想做那每日里道貌岸然的“应声虫”,旁人口含天宪,摇头晃脑讲求着那些所谓至理名言,却丝毫未曾想过那些在他们眼中大于天道理到底是否能在世间百态中畅通无阻,这也是中年儒士自称“最失意”的缘由,如此与享受香火,身着功德华服的那些泥坯相比,可不就是最失意。 望着窗外的春意盎然,中年儒士叹息道:“梅花本就是感知春天到来的,我却是忘记了这点,还沾沾自喜,这班门弄斧的事,也就只有我这个所谓最失意的落魄户能做出来,也不怪你能找到自己的学问,同这立身的道理,若是我,在四圣三贤面前,只怕连句话也说不出,就更别说是诛心论道,这森罗天下的熙熙攘攘读书人里,也就只有你,能够大言不惭说自己是最失意的读书人,我这个最失意,名不副实,名不副实啊!” 老秀才听得到耳中,却没有丝毫情绪的涟漪,心湖犹如一片浩瀚星海,这些能够让人心动的言语夸赞,就一如在幽深沧海中,投入一枚小石子,连响声也是听不见的,在旁人眼中,老秀才是如同神祗一般的存在,敢与四圣三贤,争个对错,诛心论道,但是其中的五味,也就只有老秀才一人知晓,他并不认为圣人的道理,就是这世间百态最好的秩序,礼教终究是要崩溃的,尊卑长幼的秩序,在利益面前,就一如白纸一般脆弱,礼教大防,如今天下各个部洲的王朝中,又有哪个真正做得到礼教大防?那些自称天家子弟的,王朝皇族,其中的龌龊事,读书人不会不知道,爬灰,乱了伦常,杀兄弑父的事,屡见不鲜,若是当真按着礼教大防的秩序来,这些做得龌龊事的所谓天家子弟,只怕死上千百回也是不够的,但是,深谙春秋笔法的读书人却犹如目盲耳聋,寥寥一笔带过,依旧歌功颂德,这等看来,礼教还有何存在的理由?就以礼圣的入室弟子朱羲圣而言,存天理,灭人欲这等迂腐至极,违背了伦常的学问,时时刻刻提醒着读书人要克己复礼,但是却如何?出了些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伪君子,人前人后,两副面孔,人前是克己复礼的谦谦君子,人后却是挖空心思钻营的贪权小人,复圣的道理也不适用于这人间世,性本恶,这个论述与性本善一样,皆走入了极端,人性的善恶,岂是仅仅的道理就能够道尽的吗?人性的善恶,比之天道运转更要难以揣测,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就是这个道理,既实指,就落入了极端,老秀才的立身处世学问,与四圣三贤完全不同,礼圣说过,老秀才的学问一出,只怕这天下伦常礼教全都会尽数崩坏,就一如回到了春秋乱世一般,但是他却忘了,春秋乱世之后,就是百家争鸣的纷繁盛世。 没有叹息,老秀才淡淡道:“口含天宪,靠的就是胸中的一口浩然正气,只是你却没有,我也没有。” 中年儒士大奇道:“那你是如何引动这天机轮转的?” 老秀才道:“无他,良心而已,见花即是花,不见花时,你我皆是虚无,这不正是天地间轮回运转的秩序吗?” 闻言,中年儒士愕然,旋即大笑起来:“如此,我去阻拦圣人,就再没有顾忌了,这等的诛心之论,就是至圣先师也未曾说过,你当真不是个好东西,这事功学问,还有这人心,礼圣和亚圣,也比不过你,哈哈哈哈哈哈。” 寂寥无人的原野中,只有中年儒士一人快意的笑声回荡其中,隐隐有一条路,在他心湖中出现,道路旁,覆盖着时光的荒草,老秀才的这一番话,犹如野火一般,将这时光的荒草,焚烧殆尽。 柴扉之外,青儿手拿着一柄沾染着许多泥土的三尺剑向着中年儒士走来,她的鬓角,还插着刚摘下的一朵娇艳鲜花,这春天的到来,却也是让她寂寞如雪的内心,有了涟漪。 老秀才道:“埋剑南山,你着实的好意气。” 中年儒士微微一笑,随手折下一朵鹅黄腊梅,走到青儿身前,轻轻给插入了鬓角道:“这花,太俗气,你还是戴得梅花,最适合。” 青儿将手中的剑,递给中年儒士,歪着头在中年儒士明亮的眸子中寻找自己的影子,想看看自己戴得梅花,到底有多好看。 中年儒士笑着摸了摸青儿柔软的头发,笑道:“你戴梅花,最好看的,正好与你的衣裳相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吗?” 青儿看着中年儒士,见他的神情不似做伪,迟疑了一下道:“想。” 中年儒士挥手抖落剑身上的泥土,拔出许久未曾出鞘的剑,寒光乍现,映照在青儿的眼眸之中,冷冽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稷下学宫的剑,用中年儒士的话来说,品秩虽然高,但却是太假,剑器是君子之器,用以防身,但却要秉持着藏器于身的道理,而中年儒士这柄剑,却是杀气纵横,丝毫没有君子之器该有的气质。 这柄剑,飞剑,名叫: 同袍。 与子同袍,修我戈矛。 刹那之间,青儿眼中笑意盎然,中年儒士确实没有骗她,寒光骤然一闪,飞剑凌空,天际的云涛被这剑光划破。 虚境里的雷霆,轰隆作响,像极了初春的第一声惊雷,将蛰伏的万物惊醒,这时节,惊蛰,该到了。 ………… 龙场镇内,寂静异常,到了人定的时辰,谁也不愿意去强打起精神来讨论些白日里的俗事,白日里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又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人都说,夫妻日久,爱情,也成了亲情,躺在枕边的,不是当初孜孜以求的情人,而是后半辈子,相依为命地伴侣,这就是爱情的最后。 铁树巷中李家府宅都沉浸在阴郁的忧伤之中,月前的红绫在白日里留给撤了下来,换上了素白的绸子,挽成一朵大白花,李泽明坐在灵堂中,似失了魂一样,沉默不语,仆人们披麻戴孝,在府宅中忙碌,丧事和喜事一样,需要大肆操办,这样才显得本家的排场和面子,帮着守灵的,还有卢家小娘的大姐,小妹的死,让这个本就不幸的女子,犹如雪上加霜。 锦衣道士李余欢坐在铁树巷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刚刚收来的铜钱,等待着鬼魅的到来,既然活取了一魄,那留存在尸首内的一魂,那鬼魅也定是要取的,这素白之中,倒是平添了让人好不舒服的阴郁压抑。 守夜这等事,锦衣道士李余欢本是不屑于为之,按着他一般的性子,与其等鬼魅上门,倒不如直接拘禁山水神祗,让他们依着山水脉络去找寻,岂不是更为省事,但,这龙场镇竟然没有山水神祗,锦衣道士李余欢的愿望落了空,但他也不愿自己主动,就只能蹲在这铁树巷口等着鬼魅上门来自投罗网。 反正夜还长,不能匆忙。 与锦衣道士李余欢一般的,还有王元宝,陈越的情况,像极了鬼魅压身,攫取了精气,王元宝不放心,就守在飘絮巷中,而陈越的老宅之中,则是狻猊藏器在陈越身旁守着,毕竟鬼魅精怪,都或多或少怕狗,这样一来,王元宝也放心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云出而月明,但是雪白的月光映照下的飘絮巷,却是分外。阴郁,这里许久都未曾住过人,巷口只有一对老夫妻住,这飘絮巷子中没有丁点儿人气,王元宝早就爬上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墙,强打着精神巡视着巷子中的声响与举动。 王元宝心头一直回荡着陈越说的那番话,谁人想死,谁人不贪恋世间的美好,但是无常,就是无常,就算你好好的,该来的所谓因果,终究还是要来,就一如烟花地里死去的蔡京,他终日里除了嘴刻薄,但是人却懦弱欺软怕硬,也并没有什么恶迹,但是,谁又能想到,他会只因为一件嫁衣,就丧命在床榻之上? 王元宝叹息一声,又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白日里的事情,那个出嫁时风光无限的卢家小娘,就在昨夜里,不明不白地悬梁自尽,这等世事无常,王元宝深有体会,如果没有这无常世事,这时候,也许他还在桃花山上,学着新的经文,在满是桃花的后山撒欢。 老宅中,陈越倚靠在床头,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胡思乱想着,一些本该忘掉的事情,小时候,被自己打碎的那几个瓷娃娃,还有摆放在高阁之上的雪白如骨的瓷盘,那上面还写着许多人的名字,隐隐约约地,陈越竟然想起了自己打碎的那个瓷娃娃上写着的名字,那上面似乎最后一个字,是个“宝”,只是一瞬间,脑海中的画面犹如走马灯一样,来回跳动,没有一个足以让陈越长时间思考的回忆,有时是陌生的娘亲给的一块葱花饼,有时候是面容严肃的父亲,拿着戒尺督促他用心读书,这些都是深藏在陈越心中的,不愿拿出与人分享的记忆。 狻猊藏器蹲坐在一张椅子上,吐纳着昨天在雨中收获的精粹水运,但是心思却放在了陈越身上,鬼魅压身,攫取了精气,却还能撑到如此时候,却不得不让人生疑,若不是先天精气充沛,那就是有着高明人物的镇压。 看着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陈越,狻猊藏器心中莫名想到了,曾经口含天宪的那个醇醇君子,但只是一瞬,狻猊藏器就否决了心中的想法,若是真是那个醇醇君子的,那别说是鬼魅,就算是它这等真龙血裔也别想着近身,但像陈越这般被攫取精气后的虚弱样子,哪有那个口含天宪的醇醇君子的风采? 虽然这样想着,狻猊藏器还是收敛了自己的“势”,真龙血裔皆有震慑精魅鬼怪的“势”,若是还有中四境修为,狻猊藏器完全可以以“势”轻松绞杀鬼魅,但是失去了修为的它,此刻再不收敛“势”那就是有些托大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这个浅显的道理,狻猊藏器还是懂得的。 就在这时,陈越陡然重重跌在床上,不住地抽搐,狻猊藏器眯起了金色的眼眸,淡淡金光在眼眸深处幽幽闪动,一股极为阴郁压抑的污秽气息,在这飘絮巷子中,极为突兀。 这鬼魅,绝非是厉鬼。 王元宝也觉察到了这股阴郁压抑的污秽气息,赶忙聚精会神地盯着陈越的老宅之中,却没有发照任何东西,但是王元宝知道,这等的鬼魅,自然不会轻易现身,就如同那赤焱王朝边境的灵官庙中的那两个狐魅,不轻易现身,反倒是先以各种伎俩来营造气氛,以期制造出幻境让人迷失其中,任由其摆布。 武运紫胎缓缓流转,蕴藏在气府丹田内的武运行军一般,在臂膀的经络中涌动,憾鼎拳第一式的拳势,已然成就。 王元宝悄悄下了墙,向着陈越老宅走去。 一声声凄凉邪异的腔调,从飘絮巷外幽幽传来,在空荡,杳无人气的小巷子中,分外妖异,王元宝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向着老宅慢慢走去。 蓦地,一道红色身影从巷口飘荡而来,红嫁衣,如墨长发,在卷大衣袖中若隐若现的惨白骨手,让人禁不住心里发毛。 似乎是感觉到了王元宝的存在,那红色身影,在巷子中停了下来,王元宝紧紧盯着那红色身影,拳势已然凝结。 忽然,一个二八女子的笑声在小巷中响起,这个时候,那红色身影,抬起了头…… 第四十八章 寂寞且铸剑 红色身影抬头的瞬间,王元宝强压下的恐惧,骤然崩溃,那如墨的长发之下,竟然长着三张截然不同的脸!!!! 枯骨,蔡京,卢家小娘。 三张脸,单一看来,没有什么,但如此诡异的长在一人身上,确是让人不住地心里发毛,王元宝的手竟然开始颤抖起来,这样的恐怖邪异境况,王元宝还是第一次遇见,就算是杀人,王元宝也不会眨眼,只是鬼魅,就在眼前,而且还如此邪异,杀人在这红衣鬼魅面前,就一如小菜一般。 王元宝提起一口气,强压下自己的恐惧,默默念起憾鼎拳第一式的口诀,泰山崩于眼前,亦不能惊,我自如水滴石穿之水,一心催石,纵然眼前有万千军马,我自拳拳递出,一如雨下。 那红衣枯骨鬼魅,似乎是看出了王元宝的恐惧,竟然桀桀地笑了起来,二八女子,中年娘娘腔汉子,骷髅颤抖,三种笑声交织在一起,分外妖异,直逼着人心中的恐惧。 王元宝踏步向前,冲上前去,递出第一拳。 拳势骤然发力,将红衣枯骨鬼魅尽数笼罩在拳势之内,一拳递出,紧接着又一拳递出,拳拳如雨,点点滴滴,武运自臂膀经络之中喷涌而出,犹如潮水一般,夹携着王元宝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宣泄向那红衣枯骨鬼魅。 但让王元宝始料未及的,那红衣枯骨鬼魅身影一闪,竟然避开了王元宝骤然炸开的拳势,和犹如潮水一般的武运。 只是刹那,一股阴郁压抑至极的污秽气息扑面而来,王元宝心里清楚,这要是给污秽气息打中面门,只怕自己绝没有生还的可能,电光火石之际,王元宝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了那红衣枯骨鬼魅的污秽气息,嗤嗤一声,青石板铺就得地面给那污秽的气息境腐蚀出了一个足有尺许的大洞,见此,王元宝心中一凛,若是真给击中,自己就会如同这青石板一样,尸骨无存。 那红衣枯骨鬼魅见一击未中,三张截然不同的脸上浮现出怨毒神色,厉吼一声,红衣枯骨鬼魅的骷髅头张开嘴,吐出一阵黑雾,点点寒光在黑雾之中犹如点点星光,让人不寒而栗,王元宝急忙在小巷中左右挪移,但那黑雾之中的点点寒光却犹如有生命一般,来回追击着王元宝。 一时间,小巷中热闹起来。 王元宝看着那极为得意的红衣枯骨鬼魅,心中大恨,但是身后的点点寒光却不由得他不认真对待,王元宝虽然日日练拳,也摸到了武道门槛,也塑胎成功,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杀伐经验,武夫和剑修一样,须得不断以杀伐砥砺自身境界,这样才能有破境的希望,但是像王元宝这样,初出茅庐,却敢与不知道具体境界的红衣枯骨鬼魅出拳争斗的,却是极为少见。 骤然,王元宝心中浮现出在桐城那个客栈中哪那个六境宦官的出拳境况,拳拳到肉,近身搏击,福至心灵一般,王元宝向着那红衣枯骨鬼魅猛然冲了过去。 武夫与修士剑修的最大不同,就是剑修与修士皆可以以术法遥遥打击,根本无须近身搏击,而剑修则是御剑杀人,千里之外取人项上人头,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而武夫真正杀人,就须得近身搏击,碰上了修士与剑修,那就会吃尽苦头,但是修士与剑修却有一个先天的不足,修士与剑修,在窍穴之中营造洞府,引流灵气入体,以蕴养本身窍穴中的洞府,这就像是修建大坝,将灵气引入其中,以期凝液成丹,但是虽然窍穴犹如洞天福地,但修士与剑修的体魄却远远不如其窍穴内的洞天福地来得坚固,只要给武夫近身,那就像是鸡蛋碰石头一般脆弱,武夫淬炼体魄,最是横练体魄,虽然也有练气法门,但却是为了蕴养武运和英魂,这就是两者的长短利弊。 王元宝福至心灵一般,竟然领悟出了多少武夫经过千百场杀伐才领悟出来的要诀,那红衣枯骨鬼魅全然没有想到王元宝会向着自己冲来,鬼魅毕竟是鬼魅,虽然有了灵性和智慧,但是却远不如人心变化的快,一时间,那红衣枯骨鬼魅竟然愣在当场。 而那追击王元宝的黑雾中的点点寒光,在这时也骤然散去。 王元宝可不会再给红衣枯骨鬼魅反击的机会,拳势骤然炸开,潮水般的武运,浩荡涌出,武运紫胎臻至极限,三尺之内,红衣枯骨鬼魅再无避开的可能。 一拳递出,接着一拳递出,憾鼎拳第一式水滴石穿,这水磨功夫在这时才显现出来,一拳接一拳,拳拳捶击皆在一点,以点破面,这个道理尽数蕴藏在王元宝这拳拳捶击之中,红衣枯骨鬼魅措手不及,却又根本躲不开,每一拳递出,红衣枯骨鬼魅三张截然不同的脸就枯萎一份,嘴中不断有黑气溢出,而王元宝恍如未见,只是闷头一拳接一拳地递出,那红衣枯骨鬼魅不住地哀嚎,但却丝毫没有办法脱离王元宝的拳势范围之内,这每一拳地轰击,打散的皆是红衣枯骨鬼魅积攒的底蕴,这如何不让红衣枯骨鬼魅心惊,山上人物中,最擅击杀鬼魅精怪的正是武夫和剑修,二者皆是以杀伐立身处世,而作恶多端的鬼魅精怪正是最好的砥砺物与磨刀石,经过成百上千年的打磨,如今武夫所练的拳,剑修所修剑诀,皆对鬼魅精怪有着天然的克制,红衣枯骨鬼魅本来尚有胜出的可能,但是却忘记了这其中的关窍,过于托大,以至于给王元宝近身,拳拳轰击,捶打。 拳势愈发厚重,每一拳递出,就有如敲响丧钟的重锤一般,武运皆轰击在了红衣枯骨鬼魅的精魂之上。 眸中猩红愈发浓郁,红衣枯骨鬼魅周身戾气骤然炸开,王元宝万万没想到这红衣枯骨鬼魅竟然以两败俱伤来挣脱自己的拳势。 戾气入体,王元宝犹如坠入冰窟一般,牙齿不住地上下敲击着,而眉心竟然开始凝结出点点霜花。 而那红衣枯骨鬼魅翩然远去,远去时还不忘怨毒看了王元宝一眼,仿佛要将王元宝这个仇人牢牢记在心中似的,但王元宝却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中的意思,仿佛被抽尽了气力一般,瘫坐在地上,而武运紫胎给那红衣枯骨鬼魅的戾气冲击之后,竟然运转凝涩起来,不过只是一瞬,只是王元宝锤击红衣枯骨鬼魅时,将窍穴之内的武运尽数用尽,如今就跟个脱力的小孩子一般,如果这时再来一个红衣枯骨鬼魅,只怕王元宝就会身死道消,不过,王元宝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歹也是保住了陈越,就算是折寿又有什么的,王元宝望着天际的明月,心中说不出的感觉,似是喜悦,却又不像是喜悦,如释重负,却也不像,这是天际的明月已经给云雾遮住,周天的星辰露出头来,漫天闪烁,煞是好看。 王元宝真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就在此时,狻猊藏器从老宅中跑出,扯着王元宝的衣摆,想把他拖进老宅。 王元宝的心,骤然停顿,他想到一个自己不愿去想的结果,看着使劲扯着自己衣摆的狻猊藏器,王元宝强撑着站了起来,却迟迟不愿走进老宅,他不想再见到死亡,他见过老和尚顾两禅的死,也见过那个始作俑者李凌菲的死,不久前才强行忘掉的孤独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他不愿意再一次看着自己亲近的人死去,但是他知道这是在骗自己,但是特宁愿被骗,王元宝已经麻木,他知道自己流不出泪,因为泪水早就在桃花山上流尽了,此刻唯一的感觉,就是麻木。 狻猊藏器抬头看见王元宝麻木空洞的眼睛,竟然有些不忍,难道是活得久了,年纪大了,不过是死人而已,自己为什么竟然会觉得不值得,不对!肯定是因为精魂联系的缘故! 狻猊藏器如此安慰自己,但却止不住自己鼻头的酸楚。 王元宝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嘴角流出了血,脸上浮现出红肿的掌印,似乎因为这一个耳光的勇气,王元宝迈步走进了老宅,脚步坚定,但是手却在不住地颤抖,他强迫自己一定要忍住,可能就只是自己多想了而已,老宅里的草木枝叶上的露水打湿了王元宝的脸旁和衣衫,王元宝尝到了流到嘴角的露水,是咸的。 洞开的大门,如今在王元宝眼中无匮于是择人而噬的猛兽巨口一般,王元宝迈出去的步伐,停了,脸上的露水不住地滴落,竟然还是热的,王元宝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走进了屋子内。 视线有些模糊。 陈越躺在床上,犹如回光返照一般,神采奕奕,只是声音却依旧嘶哑。 “我想起来了,我打碎的瓷娃娃上的名字,就叫王元宝!我想起来了!哈哈哈哈,也想起来了!” 王元宝听见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没有觉得陈越是因为糊涂了,只是定定地看着神采奕奕的陈越,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恐惧源于未知。 王元宝心中的恐惧,就来自于对于陈越下一刻的未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王元宝,我不想死,我还想吃娘亲做的葱花饼,我还没走喝过酒,我还没有爱过女孩子,我不想死!!!” 王元宝紧紧握住陈越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的露水止不住地流,滴落在陈越的脸上。 “你哭了。” 王元宝擦去脸上滚烫的露水道:“我没有,你不会死,陈越,你不会死,你撑住,我们一起喝酒,一起…………” 话还未说完,陈越眼中的神采渐渐褪去,原本温热的手,渐渐冷了下来。 王元宝紧紧握住陈越的手,不住地揉搓着,期望着能够驱散那令人恐怖的寒冷。 “下雨……下……雨……了……热……热……的” 陈越眼中的神采涣散,嘴中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别走,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过,陈越,你要撑住!!” 骤然间,王元宝想起了什么,大声道:“有了!去找方先生,去找方先生!!” 说罢,王元宝冲出了老宅,向着飘絮巷外冲去,他此刻能想到的,就只有方两,方先生,如今能够救陈越的就只有方先生,蛰龙巷在龙场镇东面,而飘絮巷则在北边,王元宝用尽全身力气跑出飘絮巷,不愿意耽误一点时间,陈越的性命如今就在他的身上,王元宝一路不知道有多少露水流进他的嘴中,又咸又苦。 陈越仰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繁星点点,就犹如春水一般,娘亲说过,这世间每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不知道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到底在哪里? 风吹不动遮掩着明月的云雾,但却可以吹动露水,陈越尝到了露水的滋味,不是想象中的甜洌,反而又热又咸,陈越知道,那不是露水,而是王元宝的泪水。 ………… 冯铁匠入夜以来,心根本就无法静下来,不知怎的,不住地烦闷,却又找不出理由,自从冯璟也就是冯铁匠跻身上五境之后,便再没有如此的感觉。 剑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火焰已经趋近青色,炉火纯青之后,才是熔铸剑器的最好时候,冯璟深谙铸造飞剑中的关窍,冯璟挥手关上了铸剑室的大门,他决定闭关铸造十二楼城观所托付的飞剑。 锦衣道士李余欢带来的剑胚,品秩极高,冯璟铸造的飞剑中,仅仅是剑胚就如此品秩极高的,犹如凤毛麟角,铸剑炉中的火舌舔舐。着剑胚,炽热的气息不断自铸剑炉中涌出,冯璟心中却思虑起了其他的事,十二楼城观成名的剑仙,还有已经无法用品秩来衡量的飞剑,足有三位以上,铸造这飞剑的缘故究竟是什么? 如今这龙场镇已经是一个乱摊子,这时候铸造飞剑,莫不是十二楼城观想要押注? 冯璟看着铸剑炉中的剑胚,心绪不宁。 第四十九章 鬼蜮人心 檐下春雨,点点滴滴,到天明。 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走在尚且没有一人的街巷之中,她慢慢走着,似乎没有任何目的,但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那柄小巧的裁衣刀上,眉目间却始终有挥之不去的阴郁,她觉得自己被人摆了一道,自己下注,但是所押之人却给人下了旁门求死之术,而自己却没有一点办法,方两说过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就是规矩,苏有生也不能去僭越这个规矩,街巷中甚是冷清,还未到开门做生意的时辰,街巷另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苏有生记不清自己的年岁,只是觉得自己活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不愿意想起。 倏地,一股污秽至极的阴郁压抑气息扑面而来,苏有生眉头紧蹙,这股气息让她很不舒服,虽然给诸多繁杂的戾气和阴物的污秽阴郁气息遮掩着,但是始终遮掩不了那气息后的臊腥味,这是狐魅的味道,苏有生很清楚,只有化形之后的狐魅才能够彻底遮掩这股天生的臊腥气味,苏有生曾经遇到过一个化形之后的狐魅,在人间王朝竟坐到了皇后的宝座之上,不仅天生的臊腥气味一点也没有,竟然还有股淡淡的檀香,若不是那狐魅皈依在佛门之下,苏有生早就御剑斩了妖邪,不为别的,苏有生对于妖有一种出自心底里的厌恶。 那污秽至极的阴郁气息越来越近,苏有生嘴角上扬,正好胸中郁结无处排解,撞在枪口上,就怪不得自己了。 给王元宝几乎损伤了根基的红衣枯骨鬼魅一路逃窜,它未想到自己竟然会给一个勉强摸到武道门槛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几近损伤了根基,好在被王元宝捶击溢散的,不过是积攒的戾气和煞气罢了,最多不过再诱杀些男人女人就是,只是开了灵智的它,如今担心的却不是自己的损耗,而是对于那个笑脸待人的白面男人,原本凭靠着自己这一身的术法,还有将跻身下五境巅峰的修为,占据一方小山水庙,也能做得个猖神,享受些功德香火,哪知道却给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白面男人给拘禁里精魂,每日里受他钳制,好不自在,但是这些只能藏在心底里,若是给那白面男人知道,只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它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前面,横亘着一柄小巧裁衣刀。 寒光骤然,小巧裁衣刀犹如雷霆一般,夹携着凛冽剑气向着红衣枯骨鬼魅眉心激射而来。 红衣枯骨鬼魅万万没有想到,在这龙场镇竟然还有专擅斩杀妖物的剑修,电光火石之际,如何取舍,就在性命攸关之间,三张截然不同的脸中,属于蔡京的那张陡然间飞出,滚滚黑气四溢,那薄薄的一层脸皮给这滚滚黑气注入,竟然涨成了一个人形,呼啸着挡在了红衣枯骨鬼魅身前,而红衣枯骨鬼魅蹁跹一转,隐入了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的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那蔡京脸皮撑起的人形,厉声呼啸着,冲向了苏有生,这滚滚黑气中夹杂着戾气煞气之外,竟然还有怨气,苏有生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个诡异的混合体,如此繁杂的手段,来驱使阴物傀儡,也未免太过,太过卖弄,不过能跻身下五境巅峰,也是有些实力的,毕竟驱使着污秽气息,但本身却未给这些足以让寻常修士走火入魔的污秽气息给影响,也算是下五境巅峰的妖物里能够首屈一指的存在,不过,它这些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苏有生看来也就不过是惑人眼睛的杂耍伎俩。 原本追击红衣枯骨鬼魅的小巧裁衣刀,泠然一转,骤然刺入那由蔡京脸皮结成的黑气人形,那黑气人形犹如充满气的浮子给猛的刺破一般,交缠杂织的黑气全然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是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仍旧在鼻尖飘荡,蔡京的脸皮落在了地上,缠绕在脸皮上的怨气悠悠散去,这怨气的来源是蔡京的魂魄,红衣枯骨鬼魅将蔡京的魂魄制成了阴物傀儡,就再没有轮回一说,每日里受罡风吹拂,阴火焚烧,苏有生如此做,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解脱。 不过,红衣枯骨鬼魅却没有踪影。 苏有生挥手召回小巧裁衣刀,转身离开这还是冷冷清清的街巷,如今这街巷里充斥着污秽气息,让人再没有走下去的兴趣,苏有生乘兴而来,乘兴而归,倒也颇有古人风采。 红衣枯骨鬼魅给人接连两次打击,耗费心思制成的阴物傀儡也当了自己的替死鬼,根基十去其之八九,如此重创,只怕它幕后之人远未预料到。 赌局最令人趋之若鹜的,不仅仅是输赢之间的胜负,更多的,还是对于不确定性的未知,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或许赚得盆满钵满,或许输得倾家荡产,这就是人趋之若鹜的原因,这也譬如人间王朝的权力游戏,最令人觉得刺激的,便是权力重新洗牌之后的高低贵贱,还有权柄的得失,但凭着清风肝胆而去走那万仞绝壑的政客,所也为之痴迷的也是如此。 这一局,红衣枯骨鬼魅,不,是红衣枯骨狐魅的幕后之人,押宝在旁门之上,可是输得一塌糊涂,只是,这才是开胃的小菜,如今沉不住气的,死了也是活该。 ………… 隐匿在龙场镇偏僻小巷中的九河君蒋图,陡然间吐出了一口鲜血,旁门拘禁精魅鬼怪的手段,着实有些阴损,将精魅鬼怪的精魂与自己的心湖联系在一起,如此不仅可以以心湖涟漪来沟通精魅鬼怪,也可以时时探察到精魅鬼怪的心思以防它们敢反水,只是这其中的利弊,却只有修炼此术的人才知道,精魅鬼怪虽然牢牢掌握在手中,且精魅鬼怪吐纳的灵气也任由自己索取,不仅少了后顾之忧,又可以过不费力气吐纳灵气,何乐而不为?但是精魅鬼怪给人重创了阴神之后,自己也要承担其中五五之数,红衣枯骨狐魅虽然甩出了阴物傀儡给自己当做了替死鬼,但是苏有生的裁衣刀上的剑气却寻着阴物傀儡溢散的污秽气息,如蛆跗骨一般,直伤了红衣枯骨狐魅的阴神,而操纵红衣枯骨狐魅的九河君蒋图也承担了苏有生剑气的五五之数,自然好过不了。 没有相到,这龙场镇上,竟然还有剑修,九河君蒋图擦去嘴角残留的鲜血,心中起了意味,如今他押的宝已经成了,只是自己付出的代价也不少,几乎上是五五开之势,虽然有胜有负,但是这水已经开始澄清,自己若是不想想后路,只怕先死的就是自己,富贵险中求,那是空话,九河龙蛇有哪个不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九河君蒋图心中明白,若是自己不成,也能落得个身退,但是那九河龙蛇散修可不是甘心给人压制的,自己身退定然不会全身而退,搅浑了水,他还能给人容下?只是这后路着实不好找,华贵妇人裴氏和老江湖鹿鸣鸿,这二人所思虑的只是他们自己的利益,南楚朝堂巴不得自己这所谓的九河龙蛇之君,江湖共主死于非命,所以他虽然假意与华贵妇人裴氏结盟,但却率先把水搅浑,且动用九河龙蛇的势力,清除了南楚九方阁中的谍子,这些,华贵妇人裴氏如今再不知道,那就也没有与之结盟的必要,而老江湖鹿鸣鸿肯定知晓了自己的想法,所以,南楚这条后路,他不能抱有希望。 九河君蒋图不断思虑着自己的利益,而华贵妇人裴氏却开始了她最后的破釜沉舟。 华贵妇人裴氏,名叫裴苇,只是她自己却不承认自己的名字,裴氏,在南楚是个举足轻重的世家大族,南楚皇帝的皇后,皆是出自裴氏,如今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小皇帝的皇后也是裴氏子弟,但是也就是这个在旁人看来极为显赫的姓氏,带给裴苇的却只有无尽的耻辱。 皇室里乱了伦常的人与事,绝不是那些个野史中能够说的清的。 裴苇便是那野史中描写的乱了伦常的人,南楚先皇的宠妃,如今却做了小皇帝的宠妃,这些事远可以隐而不发,但是裴氏为了把持朝政,却大肆宣染裴苇与小皇帝的关系,弄得朝野上下人尽皆知,裴苇是个简单的女子,虽然跟随着先皇学会了权谋手段,但是依旧是个期待爱情的寻常女子,先皇给裴苇的不是爱,更像是怜悯,而小皇帝,那时候还是皇子,给裴苇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爱,这令裴苇尝到了其中的滋味,而小皇帝登基之后,也未曾忘本,不顾朝堂反对,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这也是裴苇对小皇帝死心塌地的缘故。 裴苇摆弄着手中的棋子,思虑着最后的破釜沉舟,身处绝境,处处皆是劣势,处处给人压制,如今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背水一战以期望破而后立。 姚经是第一位,五百重甲军皆有一二境武夫的实力,这比之一位中四境修士更具威胁,中四境修士老江湖鹿鸣鸿就可以应付,但是五百精通沙场杀伐术的重甲军远远比中四境修士要恐怖的多,这也是裴苇所思虑的原因。 相比重甲军难以对付,斩杀姚经却是极为简单,六境的武夫,如何能抵得住八境武夫,且姚经才是这五百重甲军的统领,只要杀了姚经,重甲军这个威胁自然而然就会不成问题,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裴苇还是懂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姚经都是最好的打算,打定心思,裴苇抛下手中的棋子,道:“鹿伯,我想到了破局的办法了。” 老江湖鹿鸣鸿有些错愕,如今的局势,破局唯有硬碰硬,但是他们却没有这个实力,看着裴苇胸有成竹的笑容,老江湖鹿鸣鸿莫名有种安心的感觉,这些破局的手段权谋,鹿鸣鸿不擅长,但是裴苇却是擅长的。 看着错愕的老江湖鹿鸣鸿,裴苇笑道:“无非不过,背水一战。” 闻言,老江湖鹿鸣鸿哑然失笑,这与他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 王元宝不停地奔跑,他不敢停。 陈越的性命,皆在他的身上,王元宝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桃花山上给李凌菲追杀的时候,心中完全没有别的思虑,唯有陈越活下来的希望,方先生肯定能够救陈越。 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蛰龙巷口,就在不远处,王元宝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向着巷口冲去。 耳边是风声,还有自己的喘息,王元宝强撑着已经开始酸软的身体,快步走进蛰龙巷,却看见学堂的大门,紧紧闭着。 王元宝心中一惊。 第五十一章 杯中月 狻猊藏器心惊胆战地走出老宅,心湖之上的小龙宫仍旧未曾平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句话本就不是虚言,心湖之上的小龙宫中的水运器具,给那谦谦君子的肃杀秋风吹拂过后,竟然绽放出了类似于法宝一般的毫光,这让狻猊藏器大喜过望,它凝炼精粹水运的缘由本就是要将心湖之上小龙宫中的水运器具精炼成近乎法宝的存在,只是君子一言,自己小龙宫内的水运器具就初现了法宝毫光,这如何不让狻猊藏器感到欢喜? 跻身中四境的修士,脱了下五境的胎息,就须得在周身窍穴之中开辟“洞天福地”,以洞天福地之形势来吐纳天地灵气与山水精粹,但是既以在周身窍穴之内开辟出“洞天福地”,那就犹如真正的洞天福地一般,须得镇压住自己所吐纳的天地灵气和山水精粹,这就要寻找与自己大道之行相适的本命法宝,人有五脏六腑,而这五脏六腑所需要的镇压法宝,也是各不相同,而像狻猊藏器这样的真龙血裔其实已经是大大地占了便宜,它们没有寻常修士的五脏六腑中的驳杂气息,一身的气息浑若天成,秩序井然,只需要凝炼自身的大道之行,便可以轻松跻身到上五境,这就是有余与不足。 如今狻猊藏器地修为虽然尽失,但是窍穴福地洞天与心湖之上小龙宫之内的水运器具却一刻也不曾停止,生生不息地吐纳着天地灵气和山水精粹,这也是他如今所能掌握的唯一的保命手段。 小巷中,本来就没有人,而巷口的一对老夫妻一早就出去寻摸些可以维持生计的活计,这世道,根本就是养不了闲人的,活到老,就得苦到老,那所谓的天伦之乐,只怕还得是那些簪缨世族才能享受得到,养家糊口始终伴随着这些在衣冠世家眼中的平头百姓的一生。 所以,小巷中静悄悄的,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狻猊藏器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莫名让它想要至那气息的主人于死地,就仿佛是天敌一般,不过想到如今自己的境况,狻猊藏器不由得强压下了心中的厌恶。 一个身着桃色襦裙的女子从小巷外走来,迎面而来的是令人心猿意马的香风,但是这柔媚的旖旎之中,却有股炽热扑面而来,这让狻猊藏器本就强压下的厌恶刹那爆发。 冰寒与炽热,本就是两个极端,相互交织碰撞,犹如两群所向披靡的铁骑轰然相撞,那气势,却远远要比铁骑凿阵要迅猛千百倍,这是冰与火之歌。 水火不容,这本就是天地间的道理与规矩,水可灭火,而火也可以烧干水,二者之间,在物与物之间,还可以有个缓冲,但是在人与人之间,却连个缓冲的境地也没有,这是大道之争,如何能够去优柔寡断,你死我亡,这才是大道之行的39真谛,大道至简,大道无情,绝非只是薄凉的言语,踽踽独行,大道独行,这个道理,永恒不变。 两道目光的碰撞,在所难免,也在意料之中,水火之争在狻猊藏器与巷口的女子身上,就是不容,你死我活的境地。 但是这一人一狗却根本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如此看着对方,炽热与冰寒相互交织,这小巷中忽冷忽热。 良久,身着桃色襦裙的女子开口道:“堕落到如此境地,竟甘心去当一个寻常的废物的走狗,真龙血裔的脸面可是都给你丢光了,你就不该自我了断以谢罪吗?” 这身着桃色襦裙的女子,正是徐白露身边的侍女,蒹葭。 狻猊藏器自然不能开口说话,只是这个血脉不纯的血裔,竟然就是自己大道之争的对立之面,而境界竟然还为跻身中四境金丹修为,若不是狻猊藏器修为尽失,只怕这时候,这个大言不惭的血脉不纯的血裔早就身死道消,虬龙本就是真龙血裔之中的旁支,虽然有真龙之形,但却根本就没有真龙之势,但是这虬龙却也可以真正化龙,但是其中最是天堑的一道关卡,却是吞食真龙,如今的森罗天下,真龙早就成了记忆,这虬龙化龙,本就是一句虚言。 狻猊藏器以心湖涟漪不屑道:“血裔的脸面?你也不是化作人形在这曾经根本不屑一顾的人间蝇营狗苟,血裔的脸面,早就只是句空话,哦,也对,像你这等只会逞口舌之利的,若是不说上两句,也着实是为难你,看你这等的好模样,莫不是在哪家秦楼楚馆,满楼红袖,去做那万人采,人尽可夫的龌龊勾当?” 狻猊藏器这番话,委实是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就算是涵养再好的,也会火冒三丈,虽然蒹葭的出身是真龙血裔,但她给赵谦之封印之后,便一直久居在深宫大内,纵然也听过些许刻薄尖酸的言语,但好歹也是些贵族女子,再不济也是大家闺秀,话语再怎么刻薄恶毒,也就是那几句,听得狻猊藏器这番尖酸刻薄又恶毒的话语,蒹葭眸子中的炽热骤然爆发。 狻猊藏器见蒹葭恼怒,心中不禁犯了意味,自己这话,确实是解了气,但是这二者相争的事,它却根本不曾想过,虽说这蒹葭还远远未到中四境金丹境界,但是收拾它却是易如反掌,念及至此,原本不可一世的狻猊藏器陡然间从心了,只是,这水火大道之争,却由不得退却,退了,从心了,那也就是输了。 狻猊藏器强打起气势,装作毫无惧意,将蒹葭似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回敬了回去,一时间,这本就寂寞如雪的飘絮巷,剑拔弩张,但是,蒹葭却没有动手的意思,虽然气极,但她却清楚自己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自然不会因小失大,道分先后,大道亦然。 狻猊藏器正待开口,却听见一个极为慵懒的声音道:“好了,蒹葭,我们该回去了。” 而原本气势汹汹,蓄势待发的蒹葭闻言,陡然间安静下来,收敛了那令人窒息的气势,转身走出飘絮巷,只留下狻猊藏器,在那里呆愣。 许久之后,狻猊藏器才缓过神来,自己给人狠狠地摆了一道!! 与此同时,徐白露牵着蒹葭的手,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一言不发,权谋本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但是如今却又不得不去了解权谋,想登上皇位,权谋手段必不可少,帝王心术,赵谦之可以教他,但是这权谋,却只能自己去领会。 而蒹葭显然会错了意,见徐白露一言不发,只当他是为了那气运之争而心忧,便开口道:“公子不必忧心,蒹葭定然会让您安安稳稳地拿到骊珠,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废物,就由蒹葭去料理。” 闻言,徐白露道:“不必,这些事情,可遇而不可求,不必执着。” 徐白露如今唯一的心思,就是如何才能登上皇位,骊珠的气运,他倒是不去重视,因为赵谦之曾经说过,外物终究只是外物,就算拥有着巨大的力量,那也是无根之水,长久不了,原本徐白露还以为自己来这龙场镇就是为了那莫名江下的骊珠,只到如今,他才想明白,原来赵谦之让自己前来的缘故,这骊珠反而成了不重要的。 只是蒹葭却没有徐白露这等的胸襟,只当是公子不愿与这等的废物打交道,那自己就必须要为公子铺平前路。 蒹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王元宝就有了杀心,而方先生方两的那一番话,更是坚定了她的执念与杀心,如今气运之争已经趋近浮出水面,这样的念头早就蠢蠢欲动,只是迫于徐白露的压制,才没有真正去实行,而因为误解了徐白露的话,蒹葭对于王元宝这个“主人”的杀心骤然又起,再也压制不住。 徐白露只当蒹葭是有些过于操劳,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蒹葭心中却有了计较。 ………… 茶馆之中,苏有生面不改色地揭开所谓真相的外衣,层层抽丝剥茧,就像是吃饭时一样,将那些个鬼蜮的人心,娓娓道来,茶盏中的碧青色茶水,换了几次。 有人在你眼前,直接将真相的外衣脱下,这等的冲击,只怕不匮于平地惊雷一般,王元宝目瞪口呆地听着苏有生所说一切,原本内心的焦急,早就给这冰冷惨酷的现实给扑灭了,王元宝面前的犹如白玉般的茶盏中的碧青色茶水早就凉透了,但是王元宝却丝毫不觉,端起茶盏,一口喝下,凉透了的茶,莫名地有股直透心底的苦味。 这苦在口中缓缓荡开,让人不由得打起精神,苏有生不再开口,所说的这些,原本就是老秀才一脉的事功学问中的一部分,只是方两还未教授给王元宝而已。 王元宝抬头,看着苏有生认真道:“那,陈越他,,当真……” 那个字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但是苏有生早就看出了王元宝所想的,淡淡开口道:“既是,也不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王元宝闻言,连告辞也顾不上,急匆匆冲出了茶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越还有其他的结局,而苏有生的话,却重新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到底有什么,只能自己去看。 苏有生望着越跑越远的王元宝,嘴角上扬,她所做的,自然没有坏了龙场镇上的规矩,不过是讲开了事功学问,至于王元宝能领会多少,那就不是苏有生该考虑的事情了,赌注她下的足够多,输赢皆在一人身上,苏有生不吝去给王元宝更多东西。 ………… 姚经看着手中的剑书,竟然有些想笑,两方皆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要为了有些虚无的气运之争,发了战书,要单独与自己一较高下,胜者王,败者寇,输了就要自己退出龙场镇,这就是剑书中所讲的,而姚经最想笑的,却是一介还未跻身中四境的女子,在攀山五境就敢挑战自己这个即将跻身七境的兵家武夫,说好听些,这是勇气可嘉,说得难听些,那就是不自量力,姚经所笑的,二者皆有,但这其中不免有敬佩,一介女子尚且如此,南楚却依旧龟缩在残山剩水之间,满朝的男人,就跟没有卵蛋的阉人一般无能, 一介女子都比南楚满国男子有勇,这也当真是可笑。 不过姚经却没有因为裴苇是个女子而托大,自己这五百重甲军,本就是在明处,而裴苇敢明目张胆地跟自己下战书,那必定有所依靠,这些,姚经这个久经行伍的兵家武夫可要比裴苇精通地多,兵不厌诈,这个道理,早就在姚经心中深深铭记,这捉对厮杀,姚经不惧,这兵不厌诈,他更是不惧。 剑书之上,三字成行。 第五十二章 酒中身 卖花担上,可买得一枝春绽放。 姜阿源倒是挺喜欢卖花郎的,每年三春,他都踏着时节的鼓点,悠悠地唱着很是古旧的小曲儿,走街串巷地,叫卖着他担子上的三春繁华,不过,他的担子上没了往年的娇艳,反倒是多了许多素净。 那悠悠地古旧小曲儿中的欢快,也没了,铁树巷的丧事,还在办,整个铁树巷都沉浸在一片惨白的氛围之中,每个人的脸上,再没了往日的欣喜,皆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模样,姜阿源见过卢家小娘,那是她出嫁时候隔着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看见的只是如今十里红妆换成了满巷缟素,让人不禁叹息着世事无常。 卖花郎叹息着,从担子上摘下一朵隐藏在素净之中的娇艳,放在了姜阿源的手中,惹得小姑娘一阵欢喜。 姜阿源将手中的娇艳欲滴插在了鬓角,将右手中的铜钱扔在了卖花郎的担子上,若不是这样,卖花郎绝不会去收姜阿源的钱,不过姜山说过,讨生活的大抵都有他们的不易,不能只想着自己占些便宜就沾沾自喜,虽然卖花郎同姜山有旧,但是姜阿源买花却是一定要付钱的,望着已经一溜烟跑出好远的红裙小姑娘姜阿源,满面沧桑的卖花郎无奈一笑,又重新挑起担子,悠悠唱起小曲儿,行走在街巷之中。 姜阿源满心欢喜,自从上次去白头山上给方先生和她大哥姜山知道后,姜阿源可是没少抄写那些让她极为头疼的圣贤文章,姜山不准许姜阿源再出去,倒是方先生,没有训斥她,反而还给了她六枚古钱,上面的字,姜阿源倒是认识,但方先生给她这古钱的缘由,却是不得而知,许久都未曾见过王元宝,姜阿源有些小雀跃,少女的心思就是如此,纵然每日里都见面,但还是想见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本就是少女的性子,她大哥姜山却是早就看出自家妹子的心思,遮掩不住地喜欢,对于这些,姜山不置可否,若是按着古礼,姜阿源也是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了,只是对于王元宝,姜山总是莫名觉得不合适,说不清,就只是一味觉得不合适,但是自己妹子欢喜,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苏有生的话,在王元宝心中掀起的波澜,比之陈越的生死更大,没有人愿意去当那傻大头,王元宝也是一样,陈越生死不明,方先生闭门不出,而冯铁匠冯璟又闭关铸剑,王元宝能做的,就只有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测,飘絮巷中,王元宝就已经起疑,总觉得有一只手在推动着所有事情的走向,唯一让他觉得不同的,只有白头山上的那座青竹书阁。 飘絮巷口的老夫妻已经回来,炊烟伴着稻禾的清香,在空荡无人的巷子中袅袅荡漾,王元宝走进老宅,草木枝叶上的露水早就已经褪去,只是周遭依旧湿润,静寂,王元宝心中存着疑惑,自然不会有犹豫,推开半掩着的门,走了进去,但是屋中却空无一人。 狻猊藏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王元宝看着比之以往更有神采的狻猊藏器,道:“陈越,他没有死,你说是吗?” 这是事实,但于王元宝来说,却是种慰藉,狻猊藏器淡漠地看着苦涩笑着的王元宝,点了点头,陈越的生死,早就超出了它的预想,四圣三贤之下,最稀少的君子亲自而至,狻猊藏器只能说,陈越死不了,但是它却不能张口,只是以心湖涟漪在王元宝心湖中震荡。 王元宝看着淡漠的狻猊藏器泛着金光的眸子,满脸震惊,他看狻猊藏器的目光已然变了,原本只是以为狻猊藏器只是个通晓人性的怪狗,但是当心湖之上响起了那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原本建立的认知,骤然崩塌,跟着邋遢天君谢宗师,王元宝见过妖,但是像狻猊藏器一般的,却是没有丝毫了解,但是很快,王元宝便镇定了下来,正想开口询问陈越的境况。 但狻猊藏器转身走出了老宅,不再搭理王元宝,不是它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方才它刚要以心湖涟漪告知王元宝陈越的境况,但是这涟漪方起,肃杀秋风骤然在小龙宫中吹拂起来,诸多水运器具给这肃杀秋风吹拂得叮当作响,狻猊藏器这才反应过来,这君子的机缘,绝不是好拿的,机缘中蕴藏着因果。 王元宝见狻猊藏器径自走出了老宅,忙跟了出去,他听出狻猊藏器心湖涟漪之中的言不由衷, 正想追问,但狻猊藏器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但是王元宝所想知道的,只不过是一个他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只想着要旁人给他一个确定的慰藉。 自欺欺人而已,但却最让人安心,或许有人敢于直面最残酷的真相,但谁又能说敢于直面最惨酷的真相的人,他的心中没有存着侥幸?自欺欺人是逃避,但却有用,面对的现实都是苍白而麻木,自欺欺人就一如纸醉金迷,纵然虚幻,却可以让人拥有最后的希望,不至于因为些许的困苦就跌入深渊。 此中事例,不胜枚举。 但是王元宝却没有觉察到自己心湖之上的变化,同命长生二桥的断壁残垣之旁,竟树立起一块石碑,在这残垣之中不甚扎眼,但是石碑之上却刻着个大大的“死”字,王元宝心湖之中的蛰龙阴神也未曾察觉,得了狻猊藏器的玄黄龙气与中四境金丹修为,蛰龙阴神就如同吃饱喝足的人一般,陷入了沉睡,而方两在王元宝心湖之上加持的封印,只是为了镇压蛰龙阴神,如今蛰龙阴神陷入沉睡,这封印也一如蛰龙阴神般静默。 石碑之上,已缠绕着缕缕黑气,慢悠悠地向着心湖之中飘荡而去,如今王元宝心湖之上,蛰龙阴神所吐纳出的雾气已经散去诸多,可以勉强看到雾气中的停留之处,那黑气缕缕,向着王元宝心湖之上的停留地飘荡而去,莫名有些阴森。 ………… 折柳巷口的算命女冠,正阳山造册仙师蔡绻看着眼前的妇人,有些厌烦,既然许下了机缘,这自然是少不了她的好处的,但是这妇人似是有些后悔,对于这等当了婊子却还想立牌坊的,蔡绻见得多了,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只是淡漠,并不打算让她起身,既然想跪着,那便跪着,蔡绻心中并无一丝怜悯之心,既然选择了长生大道,就再也别想着做那心底善良的人,为情所困的修士不胜枚举,所以,情之一字最不可取,要不,先贤却也不会说“造字八万五,情字最杀人。” 在地上跪着的妇人,正是张隋的娘亲,她此来却是后悔了,但是后悔的却不是张隋拜入正阳山,而是对于王元宝的作为。 心底里的良知,不断谴责着她,无论是害人与否,这些总是不可取的,张隋娘亲虽然识字不多,但是好歹也是个读书人的枕边人,最脍炙人口的圣贤道理,她还是懂得的,与人为善,但是对王元宝所作所为却早就不是与人为善的道理,那已经是害人之说,纵然蔡绻只说要取王元宝的气运,但是却没有说是否会让人失去性命,这就是一直让张隋娘亲一直所担忧的。 过了许久,蔡绻眼中的不耐愈发浓厚,纵然她不需要同寻常人一般休息,但是眼前这妇人却是异常碍眼,若不是为了她儿子这个资质极佳的剑修胚子,蔡绻这时只怕早就将这碍眼的妇人给杀了,若是不给这个妇人一个解释,只怕自己还须得看见这碍眼的妇人,蔡绻念及至此道:“只是取气运,不过是原本机缘该在他身上的,到了你儿子身上而已,况且,那气运,是那个小子根本承受不了的,若是不取,定然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你如今所作为,不是害人,而是救人。” 张隋娘亲闻言,心中的不安竟也消除了不少,既如这仙师所说,王元宝承受不住这等机缘,张隋帮他受了,却是救了他,这可是救人的功德,再说,张隋娘亲对自己孩子的福运还是极为自信的,原本此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慰藉,听得正阳山造册仙师如此说,张隋娘亲却是大大地放下心来,原以为自己是做了害人事情,哪晓得却是救人的功德,张隋娘亲千恩万谢地拜罢,便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正阳山女冠造册仙师蔡绻所租住的小院,没了心中的顾忌,张隋娘亲愈发觉得王元宝对不住自家儿子,凭什么他的该死的气运须得张隋来担着,纵然有天大的好处,但也是有不测的,念及至此,张隋娘亲心中的愧疚,愈发浅薄,竟然还转成了恨,人皆是如此,升米恩斗米仇,这就是人心中的算计。 走出宅院,一个白面中年男人迎面走来,张隋娘亲只是淡淡一暼,就与这个白面中年男人擦肩而过,并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当张隋娘亲走出小巷以后,那白面男人嗅着空气中的皂角香味,不由得心中欲念大炽,暗叹一声:“这女人,极品啊!只是却给人捷足先登了,不过,遇到我蒋图,却是你的福气。” 白面中年男人,正是九河君蒋图。 ………… 华贵妇人裴苇摆弄着姚经传回来的剑书,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这姚经却是拿她当成了傻子,原本就是挑衅的剑书,却给姚经生生改成了战书,时间地方,全都写在了剑书之上,但是却只字未提他那五百重甲军,玩这等文字游戏,姚经还有些稚嫩,这些涉及权谋诡计的手段,裴苇完全可以做得姚经的老师。 若是裴苇有五百重甲军,只怕这时候早就派出去剿灭向她自己这般的,只是这姚经却无知狂妄到了这等地步,剿灭了些入不得流的山野散修就沾沾自喜,骄兵必败这等浅显的道理,姚经怕是早就忘到了脑后,他只以为自己是黄雀,但是他却只是螳螂,真正的黄雀,早就在他身后做好了万全准备,裴苇要好好给这姚经好好上得一堂课,兵不厌诈的道理,姚经注定会因为此事牢牢记在心中,只是还能不能总结自己的错误,这些全都掌握在裴苇一人的手上。 玩弄于股掌之间,大抵就是如此。 同一时刻,剑器司署中的姚经同样未曾放下心中的计较,他虽说出自边军,纵然势力强横,但却不精谋略,但是他手中还有一个锦囊,却是书院里的童子给的,只说是到了不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时方可打开,姚经嗤之以鼻,沙场之上不用拳头难道还用嘴吗? 但是如今的局势,正是用拳头也解决不了的,根本无从下手,又如何解决,姚经看着手中的锦囊,虽然有些嗤之以鼻,但是,终究还是打开了锦囊,姚经细细读完锦囊中所写的东西,正是姚经此刻最想要得到的。 第五十三章 灯火 锦囊之中,只有一张薄薄的纸,苍劲有力的写着四个大字,“以力破之”。 姚经看罢,哈哈大笑起来,原本以为书院里的腐儒只会给自己写些什么之乎者也的圣人道理,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个计谋,以力破之,这可是合了姚经的心,什么权谋手段,鬼蜮伎俩,在朝堂之上或许管用,但是到了沙场上,那就什么都不是,姚经是彻底服了书院山长张载厚,不愧是从边关出来的大儒,着实了解他们这些武夫的心思,真到了沙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可不是战前能够全部预料到的,到了那时候,能做的,就只有临阵磨枪,杀出一条血路,才是正道。 如今这局势,是顺风,再如何不好,也能打个顺风仗,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去学些什么智取的法子,姚经召进传令官,按着在边关打剿匪患的战术布置了下去,既然兵不厌诈,那他也不是所谓的江湖人,何必去遵守那些完全束手束脚的规矩?能赢,才有机会去制定规矩。 裴苇想做那诱饵,他姚经就是那螳螂,不过这黄雀却始终要在猎人的弓弩射程之内,这样,姚经才放心,做好万全的准备,不打无准备的仗,这些都是在边关时,大儒张载厚教授给姚经这些边军武夫的兵法,如今刚好能够用上。 剑器司署的五百重甲军层层传递,沙场默契在此刻显现出来,没有慌乱,也没有噪声,只是默默的执行,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不胜? 姚经依靠在剑器司署正堂上的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自从来到这龙场镇,他就觉得憋屈,束手束脚地让人不舒服,虽然气侯要比边关好上太多,但是湿润的空气总是黏糊糊地,压在胸中让人不舒服,还是边关的气候让人舒服,大开大合,一言不合就是干,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才是男人该去的地方,这温润久了,人也会软,人一软骨头自然也会软,就跟那南楚的男人一般,没了卵蛋,任人宰割欺辱,若是姚经去了南楚,只怕就会给逼死,这般没有卵蛋的软骨头,还谈什么治国强兵?整日里风花雪月,治国安邦,就特么是局空话,屁话! 也就是大儒张载厚说得透彻,治国安邦强兵平天下,靠的铁与血,唯有铁血才能让王朝国家强盛起来,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只会让国家王朝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个道理在龙泉王朝军中,颇受军士的欢迎,这也是如今大儒张载厚敢于在朝堂之上以一介白身变法的依靠。 开万世太平的,必是张载厚! 这是龙泉王朝军中统一认同的,而朝堂之上的那些个公卿士族,却对此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介书生,灌园之子,妄谈什么变法,姚经顶看不上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卿士族,饱食终日,却不给百姓朝廷做任何贡献,反倒是利益最大化时,一个比一个积极。 姚经冷哼一声,此次回去之后,京师必定大变。 ………… 打发走了张隋娘亲这个碍眼的妇人,蔡绻心中终究还是下了个决心,待到骊珠到手,也就是着个碍眼妇人的死期,富贵繁华,还是到地府幽冥里去享受吧,既然要得长生,这等阻碍长生的,就必须除去,那张隋是顶好的剑仙胚子,若是给他娘亲这优柔寡断的妇人给耽误了,那可当真是大大的不值,待到张隋登临上五境,他绝对得这些自己为他除去了阻碍,蔡绻如是想到,一阵阴秽到极点的气息穿堂而过,蔡绻猛的起身,数十道品秩极高的符箓在她周身浮现。 “呵呵,蔡道友果然是大门派出来的,这等品秩的符箓,随手就是十数张,着实让在下眼馋啊!” 说话的正是白面中年男人九河龙蛇,江湖共主九河君蒋图,而那道阴秽的气息正是在苏有生裁衣刀下逃脱却损伤了根基的红衣枯骨狐魅,此刻正堂之上,气氛剑拔弩张,只要稍有异动,就会引起一场大战。 蔡绻呵呵一笑道:“蒋君主,果然好手段,这等凝聚了阴煞执念的狐魅也能如臂使指,这九河君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贫道当真是佩服佩服,如今驱使这精怪鬼魅能如蒋君主的,只怕是寥寥无几,贫道这些个符箓小道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呢?” 九河君蒋图闻言笑道:“蔡道友过谦了,这正阳山的符箓大道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这区区驱使精魅的伎俩,着实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两人笑呵呵地打着机锋,没有一个愿意先将自己的意图说出来,也是,无论是山上修士,还是山野散修,都须得留个心眼,这世道上,唯利是图,剩下的都跟自己没关系,长生大道一人独行,哪管得旁人是不是跌倒,九河龙蛇共主蒋图来此绝对不会是好事,这等的人物城府极深,与之打交道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蔡绻并没有召回环绕在周身的金色符箓,一直盯着九河君蒋图与那跻身攀山五境巅峰的红衣枯骨狐魅,不敢放松,杀人越货的事情,只怕这九河君蒋图没少做,此来必定有所求。 九河君蒋图与蔡绻对峙良久,挥手掐了个指诀,将那红衣枯骨狐魅收入腰间的一块玉佩之中笑道:“蔡道友,莫要这般,在下此来是有求于你。” 见九河君蒋图将那红衣枯骨狐魅收回,蔡绻也收回环绕周身的金色符箓,但是手中却悄悄隐了一张斩锁符,只要稍有异动,就可以全身而退,毕竟中四境的九河君蒋图若是突然暴起,蔡绻可没有万全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所以须得给自己找个后路。 九河君蒋图早就看出了蔡绻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冷笑一声,若不是有求于她,只怕这时蔡绻早就做了他的枕边人,纵然蔡绻以符箓改变了容貌,但是在中四境修为的蒋图眼中,蔡绻的真容无所遁形,有些飘然出尘的意味,着实让蒋图欲望大炽,强压下心中的欲望,蒋图道:“蔡道友可知道这龙场镇莫名江下的骊珠?” 蔡绻不答,却点了点头。 蒋图道:“如今这赌局早就开始了,你我都是压上全部身家的,哪像那些个大人物,只是在幕后指挥,这骊珠的好处就不必多说了,入局的有强有弱,但是弱的占据的气运却比强者多很多,这个规律蔡道友只怕也是知道的,那你我何不联手,先将那些个弱者尽数根除,相比那些上五境人物,我们却是最弱的,这样,骊珠不就可以到手了吗?” 蔡绻如今才反应过来,为何这九河君蒋图会去暗害那个剑器司署的少年,原来是这般的打算,那自己所做的,不正是如此吗? 见蔡绻不答,九河君蒋图咬咬牙道:“这骊珠,你我五五开。” 蔡绻闻言心中有了计较道:“如此,甚好。” 规律是人不能掌握的,但是规矩是由人定立的,只要能抓住其中的漏洞,自然可以畅通无阻。 ………… 王元宝跟着狻猊藏器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一路上无论自己如何问,狻猊藏器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一味地走着。 王元宝大概也看出了狻猊藏器的为难,也就不再问了,但是心中一直横亘着陈越到底如何的疑问,虽然苏有生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狻猊藏器也是一样,但是这些却都不能消弭掉他心中的膈应。 水井旁的野花,杂草,从小巷外延伸进来的桃花树枝,还有那些摆放整齐的器具,没来由地,王元宝觉得自己异常的孤独。 胡思乱想,总是在恍惚之后,王元宝觉得自己异常孤独,从桃花山出来以后,便再没有当初在山上时候的熟悉,说不清楚,不知道是自己不适应,还是这里本就不适合自己,就是这么没来由地感到孤独。 蓦地,王元宝看着眼前的一切,陌生,无助。 而心湖旁同命长生两桥的残垣旁的石碑上,死字愈发显眼,黑气自那死字的一笔一划之间涌出,比之最初时候的更为浓厚,隐隐约约地,一团团的黑气之间,可以看出一个人脸的模样。 王元宝却并未察觉,只是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运转陡然加快,蕴藏在窍穴中的微薄武运如同一支铁骑洪流一般,向着阻隔在气府丹田之上的封闭窍穴冲去,武道破境,就像是铁骑凿阵一般,须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可如今王元宝窍穴经络之内的武运却是极端的暴虐,与武运紫胎的记述完全不同。 骤然,一阵疼痛让王元宝从恍惚之中惊醒,却不是窍穴经络之内的,而是源于头上,王元宝抬头却看见一个身穿红色细麻裙子的小姑娘正面带微笑,吹着自己秀气的小拳头,眼眸带笑地看着他。 来人,正是姜阿源。 姜阿源见王元宝并没有恼怒,反而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得意道:“怎么样?没想到吧,我可是抄了好多文章才能出来的,惊不惊喜?” 看着得意忘形却又一副期待模样的姜阿源,王元宝勉强一笑,道:“惊喜。” 原本极为期待的姜阿源见王元宝这般勉强,脸色不好,却并没有如寻常小姑娘一般发火,反倒是不无担心问道:“王元宝,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王元宝抬手摸了摸姜阿源的头,道:“没有,只是想到了些事情而已。” 任由王元宝抚摸自己的脑袋,姜阿源拉住王元宝的另一只手,入手冰冷,却是让小姑娘姜阿源大吃一惊。 如今的天气,却是越来越温暖,怎么王元宝的手却如此冰冷,就像是在寒冬腊月冰天雪地中冻了许久一般。 姜阿源不由得道:“王元宝,你是不是感染风寒了?这可不行,我哥说过,患病如养虎,可不能不放在心上!” 王元宝笑笑,姜阿源手心里的温柔,将那从心底里透发出来的寒冷一点点击溃,万年坚冰纵然冰冷坚硬,但却只是座城,兵来将挡,但是面对这温柔却溃不能防。 姜阿源揉搓着王元宝冰冷的手,嘴中不断向那冰冷哈着气,但却只能温暖一会儿,王元宝摸了摸姜阿源的头,将自己的手抽出,虽然没有礼教大防一说,但是姜阿源一个小姑娘这样攥着自己的手,给人看去,免不得又是闲话漫天,王元宝并不怕闲言碎语,但是姜阿源却不一样,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闲话多了,却是不好的。 王元宝抽出手道:“这天色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要是你大哥找不到你,那可是会着急的,再说,你不想再抄那些圣贤文章了吧?” 姜阿源苦着小脸,道:“那我回去了,你可别忘了去药铺看看,免得真得了病。” “好了,快回去吧。” 错不及防,一个红色的身影向着怀中扑来,温香软玉满怀,但也只是一瞬,鬓角似乎多了个东西,犹如翩跹的蝴蝶般,姜阿源从王元宝的怀中跑出,转眼间就出了折柳巷。 只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王元宝拿下鬓角上的东西,却是一枝娇艳欲滴的花,鲜红,就像是姜阿源一般。 这里,并不陌生,只是自己的心境出了问题,有得温柔,再如何冰冷的人,也会溃不及防。 第五十四章 举头不见当年人 只是,再如何的温柔,也无法阻挡死亡到来,姜阿源将鬓角的娇艳插在了王元宝的鬓角,这一抹春的生机勃勃,倒是暂时给了王元宝一种来自心底的慰藉,尽管只是一抹,但却足可以让一个感到孤独的人面对这陌生的所有。 而气府丹田内的武运铁骑凿阵般,依旧隆隆不停,王元宝强压下自己心湖之上的涟漪,小心翼翼地指挥着那犹如钢铁洪流的武运,在经络周身游走,而首当其冲的封闭窍穴,早就给这钢铁洪流的迅猛给击溃,默默任由武运流水冲刷,王元宝察觉到了窍穴中的变化,倒是有些喜出望外,原本以为将走火入魔的结果,竟然成了意外之喜,这着实是个福缘,塑胎境界须得冲破气府丹田之上的三焦玄关,引出体魄,攻城略地,才能破境而直入二三,凡夫武道的破境,皆是以砥砺杀伐为基础,所以那些个兵家武夫才会热衷于寻找遗失在史书记载中的古战场,武运,往往与杀伐死亡连接在一起,而古战场中死去的士卒,皆是英武之魂,其中的武运更是雄浑,而国运之战的古战场更受兵家武夫的青睐,凡是赌上国运的,那就是赌上了一国的文脉与武运,败了,就一场空,而兵家武夫去汲取古战场上遗留的武运与英魂体魄,这无可厚非,天道好轮回,生生不息,才是天地运行的规律,除了古战场一途,兵家武夫想要破境,那就须得刀尖舔血,不断杀伐砥砺心境,王元宝与那红衣枯骨狐魅的一战与后者不谋而合,既砥砺了心境,又将憾鼎拳势凝练了许多,这就是杀伐砥砺的好处,只是后续的弊端,却是在心魔。 王元宝不清楚这些只有进门修行的老师傅才会讲的锤炼技巧,只是欣喜,塑胎境界成也不过三五天的事,但如今却破开了三焦玄关的第一个窍穴,这不仅仅是个巧合,也是开端。 如今的天色,夕阳无限好,白头山上残阳如血,慢慢沉入,王元宝心湖之畔的石碑似乎是察觉到了这无限好的黄昏,那石碑上镌刻着的死字愈发显眼,黑气一团团地涌出,随着淡薄的雾气,飘荡向那心湖之上的停留之处。 王元宝起身,站桩,出拳,拳拳递出,竟然有了几分憾鼎的气势,武运随着拳势循环往复,在经络窍穴中巡弋,像一支铁骑,在自己国家王朝之中,护卫巡弋。 许久,才筋疲力尽地停下。 但是胸中的冷陌,却依旧未曾消弭一分,王元宝蓦地竟然想喝酒,跟着邋遢天君谢宗师的日子里,王元宝学会了喝酒,也颇醉了几回,但是他却始终不喜欢那种醉中依旧清醒的感觉,人说喝酒忘忧,那只是自欺欺人,醉中,依旧清醒,痛苦依旧存在,就算是一夜的宿醉,醒来,依旧还得面对逃避的现实,王元宝思来想去,目光落在了一直放在床头的那个姜黄色的葫芦,自从给拿回来后,王元宝便再没有去理会过那个姜黄色的葫芦,如今却因为想起喝酒,而想起了葫芦,这着实有些令人发笑。水井中汲取出的水运,见了蒹葭之后,狻猊藏器便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后手,水火不容,这个道理狻猊藏器一直在心中铭刻,它要是赢了,自然不会留蒹葭的性命,而反之亦然。 时间,总是用来过的,龙场镇上的日子依旧是悠哉悠哉,丝毫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不过,用寻常人心思来看,这龙场镇确实平静,除了剑器司署一直在叮当敲打剑条,莫名江的奔腾水声,在这平静里确是更凸显静寂。 莫名江上,春风得意,鱼鹰和鸭子在水面上嬉戏,不时一猛子扎进水中的鱼鹰总是有收获,而鸭子却只能不断在水中吞吃些小鱼虾。 平常打渔的渔民却一反平常,竟然没有在江上撑船打渔,渔歌唱晚,互答丰欠的场景,却是停了,若是不熟悉的,只当会诧异,但是在龙场镇却是司空见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样的事就是龙场镇的平常,春日,正是万物萌发的时候,也是诸多生灵繁殖的时节,仁爱万物,这些从圣人口中说出来的道理,在这点上,尽显无疑,但听过或是看过圣贤仁爱万物的,却是寥寥无几,他们这样做却是只为了下一年的丰收,竭泽而渔,这样的傻事,没人愿意去做。 渔歌唱晚的境况,是无法看到,但是倦鸟归林,还是可以慰藉心中的遗憾。 蓦地,一阵涌动在莫名江平静的江面上顿生波澜,鱼鹰振翅向着岸边飞去,而鸭子来不及躲避,霎时间,给卷入了那波澜之中。 江水中的波澜,渐渐平静,似乎从来未曾发生过什么,只是岸边观望的鱼鹰却再也不敢飞入江中去寻觅吃食。 龙场镇并没有山水神祗的庙宇,山水气运的走势,皆在蛰龙巷中。 方两坐在棋盘前,手中把玩着已经呈现出玉石般温润光泽的棋子,推演着棋盘上的走向,自春秋乱世之后,稷下学宫博采众长,收集了许多诸子百家的典籍,对于这阴阳家的推演之术,却也精通,毕竟儒家的经典之中,却是也有易数一门,所以,方两对于推演并不陌生,棋盘之上,白子的大龙已经给拦腰斩断,首尾难以相连,眼见是没了活路,方两放下手中的白子,无奈一笑,这局势却是有些掌控不住了,变数不断,就连鲲鹏洲陈家的那位君子都入局,这棋盘的走向已经不甚明了,但是好在规矩还未乱,大势未乱,这大龙纵然首尾难以相连,终究还是可以盘活的。 精粹水运自古槐根底透发而出,方两皱了皱眉头,莫名江中的骊珠却是也该破开封印了,水运镇压,自然不能将骊珠永久镇压,方两很清楚其中的关窍,从棋盘上拿起一枚镌刻着古拙鸟篆“春分”二字古钱,这正是方两从锦衣道士李余欢那得到的压胜钱,本该有二十四枚,对应着二十四节气,只是锦衣道士李余欢不争气,却是只有十二枚,这“春分”压胜钱是其中品秩最高的,而方两给姜阿源的却是“惊蛰”与“夏至”,如今莫名江中的骊珠破开了封印,只怕还得废上一番功夫,但是方两却不打算再压制骊珠,困龙,不如纵龙,强压着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放开。 轻轻将手中的“春分”压胜钱抛下,清脆的响声在学堂的空荡之中,分外悦耳,只是在“春分”压胜钱落地的刹那,一阵春风自压胜钱中荡漾而出,顺着古槐根底,夹携着精粹水运,向着莫名江中而去。 骤然,原本已经重归平静的莫名江,沸腾起来,一道雄浑至极的气息自江水之中向四方荡漾开去,方圆百里之内的精怪鬼魅无所遁形,这雄浑气息,比之它们日日所受的罡风吹拂更为猛烈,成了气候的妖精,却是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勉强构建起来的心湖楼阁不住地颤抖,弱些的,心魔丛生,爆体而亡。 蒹葭眯着秋水一般的眸子,感受着这等雄浑精粹的气息的洗礼,心中的杀意更浓,王元宝必须死,敢于同公子争夺气运的,必须死,这已经不是水火之争的事,不管徐白露有心或者无心,王元宝这个天定的“主人”,蒹葭不会去认,反而想杀了王元宝,没有理由,就只是讨厌。 徐白露自竹椅上站起身,感受这让无数山上人物与王朝趋之若鹜的气息,不禁心潮澎湃,这便是气运吗? 而蔡绻和九河君蒋图则是各怀心思,计较着自己心中所想的得失与否,而华贵妇人裴苇与姚经却是大吃一惊,他们从来未曾想过,自己所誓在必得的竟然是如此的气运,心中的震惊很快就给随之而来的贪婪给取代。 贪婪是原罪,长生是贪,权势也是贪。 骊珠出世,世间百态。 皎皎洲之外,数十道各色长虹自沧海与天际飞来,能以长虹横渡沧海的,只有上五境人物才能做到,骊珠出世这等足以惹动飞升境界人物的灵宝,如何不让这些无缘跻身飞升陆地神仙境界的上五境人物心动,得了骊珠,以龙脉气运来打熬镇压自己的三花五气,纵然跻身飞升陆地神仙境界,但是遇上飞升陆地神仙境界的人物,也有了逃命的依仗,这等好事,谁人不想去分一杯羹? 只是,算盘打得再好,也抵不过无常世事,更别说早就已经布置好的算计之中。 一道剑光骤然发力,犹如九天煌煌神霄雷霆一般,落在了诸多渡海长虹中最为显眼的一道之上。 轰然炸开的长虹之中,血色盎然,原本全力以赴皎皎洲的数十道长虹为之一顿,给剑光斩杀的,乃是青云洲百玄宗祖师堂里的上五境修士,就是在这些上五境修士中,也是顶尖的存在,但是,连出剑之人的脸面都未曾见到,就给一剑斩杀,这等恐怖的势力,只怕是陆地神仙境界。 长虹散去,隐匿在长虹中的身影纷纷显露出来,脸色阴沉者有之,惊惧者亦有之,暗自在心中盘算得失的亦有之。 “诸位,这是要去哪里?这横渡沧海的境况,除了洞天一站后,可是凤毛麟角一般,今日的盛况,可是让我这个山野村夫着实大开眼界啊!”一个抱着青色剑器的中年儒士讥诮地看着这些个为了利益而来的百态。 老秀才的事功学问,不愧是最勘透人心的学问,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而来往,就一如这些在各部洲呼风唤雨的人物,骊珠出世,如同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不请自来,不愿押注,却又想着从浑水中摸鱼,或者分一杯羹,这样的人,着实是事功学问中的“典范”。 中年儒士的讥讽,让这些在各个部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上五境人物极为恼火,但是迫于境界之差,只能忍着,但是沉默绝不是最好的办法。 沉默被打破了,一个老妪开口道:“前辈,你如此做,却是不厚道,有利可图,就算是圣人也不能视而不见,您这样倒施逆行,可是会犯众怒,蚍蜉撼树,也能功成。” 老妪的称呼并没有错,但是话语之中的威胁却是很露骨,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数十位上五境,纵然与陆地神仙境界与上五境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道理,在哪里都是适用的,量与质,鸿沟之别,但是诸多中四境也能逼得上五境落荒而逃,又何况是诸多上五境对一位陆地神仙境界,闻言,那些个本来已经萌生退意的,眼中骤然有了光彩。 中年儒士闻言冷笑一声:“想走的,赶紧滚蛋,还想威胁老子?!” 打定主意退去的上五境修士,驾起长虹落荒而逃,得罪一位陆地神仙境界的剑修,大大地不值。 话音刚落,剑光骤然发力,最开始威胁中年儒士的老妪尚未反应过来,就给剑光掠过,身首分离! 第五十五章 我有故人抱剑去 那老妪还未来得及将本命法宝召出,就在剑光之下再没了踪影,就连阴神也未曾逃出,雪泥鸿爪一般,来去如春。梦,让人措手不及。 中年儒士弹了弹抱在怀中的剑,有些嫌弃道:“虽然是上五境,但是这将死之人的腐朽气息,也未免太重,青儿,这倒是为难你了。” 闻言,怀中的飞剑却是微微颤抖了起来,似乎实在回应中年儒士,飞剑有灵,这已经脱离了寻常法宝的境地,拥有了器灵,这等的飞剑,正是上五境剑修梦寐以求的,只是,如今落在那些准备捡漏的上五境修士眼中,却是犹如丧钟一般,剑修有两剑,本命与佩剑,本命飞剑不会轻易祭出,联系着自己的本命精魄如何舍得用出,所以,只要不到性命攸关之际,本命飞剑绝不会祭出,剑修用得最多的,到底还是佩剑。 只是,这来历不明的中年儒士,却一抬手就是拥有了器灵的本命飞剑,这等的威慑,何人敢去搦其锋芒,霎时间,原本停留不去的上五境修士心中有了计较,与剑修,陆地神仙境界的剑修结仇,这是大大不值得的,那个先提起这茬的老妪已经死了,大可以把其推诿成罪魁祸首,而自己全身而退,况且,这身死的老妪可是登临洲烛火宗祖师堂里的人物,如今一死,这烛火宗可谓是群龙无首,山上大宗的底蕴,烛火宗没有,但是有个上五境撑门面,该有的,定然少不了,心怀同一想法的上五境修士便不再停留,骤然驾起长虹远去,这笔买卖,说到底还是白白赚来的,资质和姿色具佳的烛火宗弟子,可是顶好的炉鼎,那些个黑市之中可没有这等的炉鼎,何乐而不为? 见数位上五境修士骤然远逃,剩下的十数位上五境修士陷入了一个极为尴尬的场面之中,剩下的诸位上五境之中,除了他一个剑修以外,皆是些性命双修的,他们逃去并没有什么心湖遗留之患,但是剑修最忌讳的便是怯战,狭路相逢勇者胜,纵然明知道境界不如,但还是须得亮剑,剑修的立身根本就是敢于亮剑,如果此时他逃走,只怕剑心将再无进境,只是他心中的计较,却不是剩下诸多人的计较,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个道理,还颇是有些受众的,他们所需要的,不过是个先出头的,但是谁也不愿意做那出头鸟。 气氛一时间冷了下来。 中年儒士打了个哈欠颇为不耐道:“退又不退,打又不打,莫不都是些没有卵蛋的,连这点子的气概也没有?” 话音刚落,一道锐利剑光陡然而至,那上五境剑修一直所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他清楚剑修的弱点,所以,趁着中年儒士开口的刹那,本命飞剑骤然祭出,不见血,誓不回还,而紧随其后的是一柄品秩差些的飞剑,流星赶月,这是明显的杀人手段。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中年儒士。 “禁。” 犹如雷霆入耳一般,上五境剑修只觉心神恍惚,煌煌天威落在心湖之上,何人能够抵住? 两柄品秩极高的飞剑在这一刹那如同跌入一个看不见的泥潭,再无法前进半分,闪烁着寒芒的剑尖其实只离中年儒士的咽喉只差区区不过一寸,伸手屈指一弹,铮然之声幽幽荡漾开去,不绝于耳,但是落在上五境剑修的耳中,无匮于丧就连自己最大的依仗,在中年儒士面前也不过雕虫小技,这让上五境剑修的剑心出现了裂隙,但是更令他吃惊的却是中年儒士口含天宪的神通,口含天宪乃是稷下学宫最秘不外传的神通,只有拥有七十二贤上名。器的贤人才能勉强施行,可这中年儒士如此轻松,却让他心神具惊。 不过就在他开口求饶之前,中年儒士又是屈指一弹,铮然破碎,上五境剑修稿费无数心血与精力与山水钱的本命飞剑骤然破碎,飞剑中蕴存的灵气在空中炸开,就一如惊雷,震得人耳嗡嗡作响,随之破碎的还有上五境剑修的剑心与联系飞剑的精魂。 一口鲜血吐出,原本神采奕奕的上五境剑修犹如霜打了得茄子,不过也是,本命飞剑破碎,剑心崩溃,若是不吐血,阴神不受损,岂不是打中年儒士的脸? 而原本选择壁上观的上五境修士道们,现在惊惧得看着这个杀上五境犹如闲庭信步般的中年儒士,不由得悔恨交加,如果不是因为贪婪,自己也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利益,果然犹如一杯毒药,虽有剧毒,但也不能阻止人去喝下它。 看着诸多上五境修士惊惧得神情,中年儒士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那飞剑与剑心皆碎的上五境剑修道:“你如今的境地,皆是因为贪念,还有有那依仗着自己的飞剑境界的狂妄,这可是要不得的,经此之后,你就不要再入剑修之门了,这皎皎洲,也不要再来。” 语气平淡,如同师长对于后辈的教诲,若是放在平时,按着上五境剑修眼高于顶的性子,只怕早就拔剑斩了,但是如今的境地里,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中年儒士如何折辱,他也不会反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说完这些,中年儒士却没有如同想象中折辱于他,反而拈住上五境剑修仅存的佩剑扔了回去。 虽然剑心崩溃,但是接剑这等的小事,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做完这些,中年儒士道:“该走了,再停留,只怕命都会没了。” 说罢,便抱着飞剑御风远去。 诸多上五境修士面面相觑,这远远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原本以为会落得个跟那个剑修一般的下场,如今却可以全身而退,这着实让他们有些疑惑。 不过他们却没有犹豫,纷纷驾起长虹,这是非之地他们是一刻也不愿停留,身死道消的后果,他们可是承受不起,长生大道本就不易,因小失大,着实不值得。 上五境剑修默默御剑,虽然佩剑品秩极高,但是终究不如本命飞剑,望着中年儒士远去的方向,上五境剑修眼神怨毒。 不过就在这一眨眼之间,天际浩荡而来浪潮一般的剑气!! 三千里外落尘烟。 这是胜赞剑修千里飞剑手段的诗句,但所描绘的却只是极下乘的驭剑之术,剑修之御剑乃是以神御之,而非以气驭之,如今此来的剑气就是以神御剑,剑气也如剑! 冰雪消融一般,那些远去的,没有远去的上五境修士皆在这一道浩荡且横无际涯的剑气之下,身死道消,阴神也逃不出,就此打住了长生大道。 那上五境剑修的怨毒目光定格在了死亡的剑气之中,他也算是不亏,见得了这森罗天下最失意的人,也见到了这令无数剑修梦寐的绝顶御剑之术,却也是幸运的。 中年儒士气急败坏地御剑而来:“不过,你这是做什么?!你师父可没有让你这般杀人!” 横无际涯的剑气之后,一个丰神如玉的身影显现,只是那足以令男人都心猿意马的容颜却冷若冰霜,星辰一般的眸子中似乎是藏着一柄剑,那锐利的目光,让人极不舒服,老秀才有两个弟子,一是方两,还有一个就是这个如同剑一般的男子,不过。 听得中年儒士如此说,不过淡淡道:“人心鬼蜮,为了利益,他们还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般,不如直接杀了省事。” 中年儒士道:“那你也不能都杀了不是!” 不过冷冷道:“人性本恶。” 这是老秀才事功学问中的根本,人性本恶,皆为利来,皆为利往,这才是人性的本质,这就是原罪,这就是恶。 中年儒士哑口无言,老秀才的事功学问他也是知晓的,不过这般说,却是堵住了他的口。 皎皎洲外的事,风也无法带走,让人知晓。 ……………… 鲲鹏洲只有一个王朝,森罗天下佛门的祖庭灵山,就在鲲鹏洲,而孔雀王朝的国教,自然也是佛门。 孔雀王朝,太平京。 相国寺前依旧热闹非凡,繁华虽然有人看透,但是世人最喜欢的还是繁华,要不怎么战争灾难后第一个重建的,就是城池? 无情客背着他的剑,从海上来,玄色道袍上沾染着鲜咸的味道。 潮来宫的无情客。 他的剑之所以背到身后,是因为他所修的剑道,有情。 剑尊是潮来宫的掌门,而无情客是堪比剑尊的存在。 曾经的森罗天下上有过战乱时代,那个年代崛起的剑仙人物,比之百年前只多不少,杀伐才是剑仙的道,而其中也有个别例外,无情客就是其中之一。 镜山创立时,无情客曾经上过山,为的就是砥砺剑意,那时的一剑宗掌教亦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半步陆地神仙,但却只堪堪胜过无情客三招。 那时的无情客,才只是破神境,剑意青涩但却初具灵性,他的剑意,就是他的剑,他的剑道也是他的剑。 有情剑,无情客。 潮来宫的传承来自于无尽之乡外的寒山,虽然改去了其中的大半前人糟粕,但是仍旧比不上青遥剑派的定海潮,更别说镜山一剑宗的九大剑诀。 剑尊终究还是一代枭雄,折下面子从无尽之乡与灵古大陆的边缘请回了正准备进入无尽之乡的无情客。 潮来宫从无情客回来后,一战成名,可与青遥剑派与镜山一剑宗比肩的存在。 而无情客在潮来宫改出的剑诀的名字叫做“八方潮来”。 无情客对于后来的潮来宫亦师亦友,剑尊的师弟学的,不是剑尊,而是无情客,除过百年前御剑破空进入无尽之乡的青莲剑仙,无情客可称为剑仙之下第一人。 剩下的所谓剑修,走的不是剑道,而是长生,要是以极致之道而论,无情客走的正是极致的剑道。 老秀才成就陆地神仙不过耗费几十年,而无情客百年前就足以成就陆地神仙,他却一直徘徊在上五境执象境上。 相国寺门前来了一个玄色道袍的剑修,佛子的神识感知到了这位可爱的老朋友,知客僧素慧没有再去阻拦,因为明远提前打了招呼。 青松白雾茫茫间,闪过了一道剑光。 不是所有的剑修都是方源这般不喜欢驭剑的人,无情客之所以叫无情,就是因为不愿等待。 有好多人和事都需要等待,不愿等待就叫做无情? 佛子如是说。 桃花被剑光掠过后零落纷飞,下起了一场娇艳的桃花雪,佛子无奈的笑笑,这位老朋友果然还是这般性急。 “我有事问你。”无情客的剑,躺在佛子的膝上。 佛子伸手把剑放回无情客的手上,笑道:“怎么,准备封剑皈依我佛了?” 剑叫做有情,不代表无情客有情:“皎皎洲的事,你知道。” 佛子轻笑道:“知道不知道,你大可以去问你兄长,何必来我这自讨苦吃呢?” 无情客道:“陈越的事,我想知道。” 看着这个可爱的老朋友,佛子道:“涉及的太大,你不如自己去看看。” 剑光骤然,无情客已经不见了踪影。 “还是个如此心急的性子。” 佛子拈花一笑,自己欠下的人情,只能由着无情客这个可爱的老朋友去还了。 第五十六章 斩尽春风未肯归 春雷阵阵,惊蛰已过,春分将近,这恍如天威般的震动,惊醒却不是那些依旧在沉眠的生灵,而是人心底里无尽的欲望。 方两站在学堂顶上,眺望着莫名江上波涛汹涌,这些本就是在他掌握之中的事,尽管变数随生,但是该在股掌之间的,依旧还是须得按着自己所定立好的棋盘路数而行。 皎皎洲外沧海之巅的所发生的一切,方两早已用观山海的手段尽数入眼,不过他却有些感慨,三大学宫里,也就唯有那早就已经闭门不出的至圣文庙勘透了人心欲望,四圣三贤中,能直面人性之恶,还有权力欲望的,也就只有与老秀才一同行走过人间的荀祭酒勘透,剩下的,要么闭门造车,故步自封,要么视而不见,去讲授那些个违背人伦天性的学问和道理,不过很快,方两就从久违的回忆之中坚定了心神,若是他能放下心中的执念,那稷下学宫中的上位名。器之中,早就有了他方两的一席之地,嘴角勾起一抹笑,方两挥袖将棋盘上已经乱了的棋子尽数拂落,也是他自己着相了,变数早就有了,未卜先知的趋向早就成了虚幻,再留着又有何用? “惊蛰,春分,已经分出,这压胜钱能保命,也能汲取气运,龙场的布局,本就不是给你们这些身居庙堂的身着功德华服,享受着世间香火的圣人做的嫁衣,纵然看上,你们也落不到一分。” 方两冷笑。 当年带出去的人,活下来的,也成了废人,浑浑噩噩的流浪在人间,而那些山巅上的,他们才不会因为心中的良善而不安,也是,登上山巅的,谁会有良知? 莫名江中的漩涡与波澜停止,就像是从来未曾发生过一般。 方两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压胜钱,上面的古篆书写着的是“清明”二字,清明,河清海晏,明了世间,随手抛去,这镌刻着清明二字的压胜钱,在指尖径自荡漾成了一点雨。 徒做嫁衣,这等的事,方两留给了那些早就觊觎着龙场布局的那些享受香火和功德华服的山巅人物,至于其他,仍旧是那句话,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全凭自己的机缘,而变数带来的因果报应,则是由他方两来承担。 没有人能够不欠人情,不欠债,这些人情与债,还不还在市井小民之心中,自然可以不屑一顾,欠钱的是大爷,而要钱的则是孙子,但是登临了山巅,却是不能,修行本就是斩断自己与世间百态的联系,这情与债,始终是要还的,方两所欠下的,不止人情,还有无论如何,在他心中也还不清的债,写在纸上,或许就只是白纸黑字,平平淡淡,但落在心头,却是白饭粒和眉间血,远比纸上的墨迹要动人心魄。 方两走下学堂房顶,这辈子,他再也不会登上,眺望过许多人一辈子也不能看到的风景,再看,就没了原来的意思,有时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也是种福气。 ………… 蔡绻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九河君蒋图的话,却依旧默不作声,既然行走江湖,那就必须留个心眼,不管有没有用,总是好的,蔡绻这等山巅上的修士,自然不会连个寻常都不如,九河龙蛇的江湖共主九河君蒋图,他的心机绝不会如他所说那般简单,能做得了君主地位的,哪怕是啸聚山林的,也是一般,只是九河君蒋图所说的,让蔡绻心动不已,拒绝利益,那是蠢人才会去做的事,但是全盘相信那可就比之蠢人更痴傻。 见蔡绻不答,九河君蒋图开口道:“话不能说满,蔡道友可以好好思量一下,这其中的关窍,不是我一言可以概全的。” 说罢,九河君蒋图便径自退去,他相信,蔡绻肯定会动心,对于泼天的富贵,若是不动心,那可就是圣人才能做到的,只是,她蔡绻不是圣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拒绝。 九河君蒋图退去,蔡绻思忖着自己所处的境地,要论看透龙场镇的局势,她是最早看清的,少一人就多出一份气运,正阳山毕竟是山上的大宗,识人观气这样的微末手段自然是会的,王元宝与陈越,蔡绻曾经以识人观气的手段去探过二人的底细,但却根本就看不透,迷迷茫茫,寻常人给这识人观气的手段勘上,无论如何其命途与前程,皆是了如指掌,这就不得不令蔡绻上心,事出反常必有妖,直到张隋的出现,蔡绻才勘透了其中的奥秘,这也是她让张隋娘亲将那个蕴满咒术的平安结给王元宝的缘故,死一人,气运多一分,这等的事,蔡绻原以为只有自己知晓,但是九河君蒋图如今找上门来,肯定也是知晓了其中的关窍,蔡绻眸子中寒光一闪,杀意顿生,但很快便又消退,既然是为了利益,那自然也是可以利用的。 “嘿嘿,想利用旁人来给你开路,九河君当真是好算计,这诱饵用得也是极好,若不是我早就知晓,那这给算计的,可就是我,好城府,好手腕,能做得九河君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蔡绻勘透了其中的关窍,心中也打定了主意,既然九河君蒋图想要利用她,何不将计就计,想摆人一道,就得有被旁人摆一道的觉悟。 冷笑一声,蔡绻自腰间取出一个同王元宝脖颈间一般无二的平安结,既然时候已到,那这杀人的手段也该显现出它本来的恐怖,蔡绻屈指解开平安结的线头,让平安结在手中散开,变成一条红线,犹如毒蛇一般,在蔡绻指掌间盘绕,似乎是在讨好蔡绻,轻轻一弹,那盘绕在蔡绻指掌间的红线似离弦之箭,骤然冲出蔡绻的指掌间,很快就隐没在了已经傍晚的夜色之中。 此夜,注定不会无话。 锦衣道士李余欢不打继续这样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铁树巷中,丧事原本就让人心中厌烦,尤其是那些哭灵之人,本就不是他们的亲人,却为了钱财,跪在灵前嚎啕大哭,比之那些冷眼旁观的死者亲属更像亲人,如果不是有人一直给着钱财,只会让人觉得这家的孝子贤孙当真是痛心到了极点,前提是,钱财给够。 入耳凄凉,但却不能让人真正觉得痛惜,就一如一句言语,人的悲欢本就不相通,旁人觉得欣喜,痛苦的,只是觉得他们很吵,锦衣道士李余欢此来的目的就只是单纯铸剑,这些离合悲欢与他没有关系,若不是冯璟,他是绝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的,我修道,是为我自己,径扫自己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这个道理无论何时都有用,锦衣道士李余欢起身走出铁树巷,挥手一道微弱毫光飞入铁树巷李家府宅,他不想麻烦,既然不想麻烦,又何必给那个已经丢了魂魄再无法。轮回的女子拖累了自己,无法。轮回,也无法投胎,这除了做那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或者那危害一方的厉鬼,就别无办法,李余欢可不想让冯璟指摘自己,那道微弱毫光之中蕴含着道家掌心雷的威势,对于魂魄是灭顶之灾。 但是除了这法子,锦衣道士李余欢别无选择,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他不是佛家人物,可以超度亡魂,道家超度亡魂太过缓慢,倒不如直接抹杀来得痛快,况且这女子的亡魂本就不全,就算是超度,也得在枉死城待到寿元耗尽。 微弱毫光飞入了李家府宅,绕过那些个面带戚戚的披麻戴孝的仆从,或是冷眼旁观的亲戚,不出五服的至亲,径自飞入了那摆在正堂之上的棺材之中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没入了卢家小娘尸体眉心之内,一阵微微颤抖,原本还有些润泽的尸体,在这一刹那,骤然垮塌,苍白的肤色转为灰白,彻彻底底成了尸首,眉心祖窍之中停留的魂魄,皆在那一道掌心雷的威势之下灰飞烟灭,卢家小娘自此彻底消失在了这世间。 锦衣道士李余欢没有半分的愧疚,人皆有一死,死后元知万事空,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是枉死也不能祸害人间,给人做了阴物傀儡更是生不如死,倒不如直接消散在这世间,逍遥又自在,这救人之举,李余欢何来愧疚之说? 李家府宅之中,诸多人思虑的可不是如何的悲痛,而是卢家小娘出嫁时候带来的嫁妆,人在时,不往来,人去后,却纷纷而至,为的不过是他们所看中的东西,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李泽明冷眼旁观,这些为了财帛而来的所谓亲戚,卢家小娘的大姐不断絮絮地说着李泽明如何的不是,情谊不过三两金。 李泽明放声大笑,在这一片的哭声之中,分外突兀。 ………… 姜阿源走后,王元宝看着手中的娇艳欲滴看了很长时间,直到傍晚的夜色渐浓,手中的娇艳在暮色摇缀之中,分外妖娆。 如果王元宝再不懂,那他可就当真是块木头了,姜阿源的心思,在王元宝眼中早就明了,但是王元宝却一直在装傻,不是刻意,而是不知道如何相处,姜阿源不过二八年华,就算是按着龙场镇的规矩,女子豆蔻之年就能够嫁人,但是王元宝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隔阂,姜阿源就像是他的妹妹,只是若说没有情感,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摇摇头,王元宝驱散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起身练拳走桩,如梦似幻,王元宝分不清楚,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事真的发生过,现在能够让他安心的,只有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 逃避虽然可耻,但却有用,王元宝一直在逃避的不仅仅只是自己对于过去的恐惧,烟花般绽放,却远没有烟花般美丽,血花飞溅,纵然死的只有数人,但是足以让人记一辈子,如今逃避的,还有对于姜阿源的感情,喜欢说不上,但好感确实有,如此可爱的姑娘,哪个少年不喜欢?但是王元宝很清楚,自己与姜阿源,始终是不能去戳破那层纸,心知肚明是最好的,王元宝不敢奢望太多,如今的境况最好不过。 狻猊藏器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王元宝,叹了口气,自己摊上这么个所谓的“主人”,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它自己也说不清楚,水火不容,大道之争,狻猊藏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将自己修为与玄黄龙气尽数攫取殆尽的蛰龙阴神身上,但是它也没有把握,自己到底能不能在水火大道之争中活下来,真龙血裔,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说得上的所谓情感,最多的,还是对于血脉的争夺,真龙不出世,那些个曾经的蝼蚁纷纷出现,狻猊藏器不到算管,如今仅仅一个蒹葭它都不能对付,只能寄托性命与他人。 一条红线趁着夜色,飞入了小院中。 月出东山,繁星如水,如此夜色之中,辜负了月色着实是不懂享受,王元宝没有察觉到一条红线缠绕到了自己脖颈之上的平安结上。 第五十七章 心湖流水 红线毒蛇一般在脖颈之间的平安结上,交织缠绵,王元宝一点也未察觉,只是心湖之上的阴冷骤然而又至,武运流转竟也有了凝滞之感,王元宝只当是自己的气息紊乱,心中想得太多,毕竟戏文本子里一直在说,练武心境最上,若是心境乱了,那必然会走火入魔。 停步收拳,纵然武运犹如铁骑凿阵攻克了气府丹田之上的关窍,但是却远没有在那处窍穴之内蕴养出武运来,铁骑出关,无人可挡,只是无论铁骑或是武卒,皆需后方补给,王元宝如今冲开的窍穴如同大军出师的粮草补给,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就是如此,武运流转,可以一泄如注,也可奔腾浩荡,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须得开辟窍穴蕴养武运,王朝开疆拓土,为的不仅仅是好大喜功,更多的还是为了王朝本身的运营,虽然王元宝冲开了气府丹田之上的窍穴,也有武运缓藏,却不足以支撑气府丹田内的武运流转周身,这也是王元宝认为是自己心中所想太多的缘故。 “我该怎么去跟冯师傅去说陈越的事?” 王元宝坐在略微阴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天际的明月已经到得天中,众星捧月,煞是好看,王元宝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不晓得该怎么去跟冯铁匠冯璟去说,陈越,到底也是冯璟的徒弟,如今却…… 这时,王元宝心湖之上涟漪顿生,只听见狻猊藏器道:“还能如何,照实去讲,嘿嘿,指不定你还可以落得个便宜师父。” 狻猊藏器颇有些促狭地暼了王元宝一眼,便断开了心湖涟漪,有些事它不能去说得太清楚,这因果报应的事,在市井中,并不明显,只是落在了山巅境界的人物身上,那可就是云泥之别,狻猊藏器如今的境况,它可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剑仙好屠龙,这并不代表着其余的练气士和修士不喜欢屠龙,这因果,它担待不起。 王元宝道:“照实?这样可以吗?” 可是无论王元宝如何问,狻猊藏器也不再以心湖涟漪回答,在水井旁专注吐纳水运灵气,不知怎的,狻猊藏器感到了大限将至的危机感,这不同于它曾经见过那些屠龙人的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不安,它如今不敢去触碰因果,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畏惧因果的,只有那些百家圣人,还有圣人之下的君子贤人,山巅上的修士,又有哪个不畏惧因果,看似虚无缥缈,但是因果叠加,总归是会影响长生大道的走向。 见狻猊藏器不再搭理自己,王元宝也不自讨没趣,起身走进卧房中,月光借着窗户间的缝隙点点滴滴地落了进来,如同深夜里的露水,但却没有露水的寒凉。 方先生给的那个从三姓祠堂借来的姜黄色葫芦,如今还一直放置在王元宝的床头,不知道这葫芦到底有什么用处,王元宝也不敢轻易去摸索,毕竟谨慎些事没有坏处的。 就在王元宝准备走向床边时,却发现床头的姜黄葫芦边竟然多出了一枚铜钱,比之寻常的铜钱要大上不少,而且铜钱上一般都镌刻着四个字,剑器司署当工钱发的铜钱上就有四个字“龙泉通宝”,只是这枚不知来历的铜钱之上却只有两个古拙的大字,王元宝不认识,但是借着字形隐隐约约能半猜出有可能是“立夏”二字。 “这是什么?” 王元宝颇为疑惑,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将身上的铜钱放在姜黄葫芦旁,而且他的铜钱上镌刻的皆是“龙泉通宝”四个字而这镌刻古拙的两个大字的铜钱却肯定不是自己的。 拿起铜钱,王元宝正待仔细查看时,一股清流自铜钱之中涌出,顺着经络腧穴涌入,不同于武运的雄浑,这股清流犹如山间清泉与林间清风,不流于驳杂,也不流于清冷,只是一味清冽,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而就在清流涌入的刹那,气府丹田内的雄浑武运陡然澎湃,与那清流不断相互抵消,只是武运虽然在抵消自铜钱之中涌入的清流,但是却远没有水火消融一般你死我亡,更像是不断捉对厮杀的武卒,虽然招招足以至死,但却仍旧有破绽,双方皆可以寻隙而入,只是掌握这主动权的,却不是武运,而是自铜钱之中不断涌入的清流,若是修士得王元宝这般,定然只会欣喜若狂,不会如同王元宝这般不断抵抗,山水灵气正是修士修行的根本,在窍穴之内洞府就是修士蕴养灵气之地,这山水灵气则是其必须得到的,只是武夫同修士是截然不同的的两条路,武夫不需要山水灵气,只须自己自英魂体魄之中的那一口精粹真气,灵气入体,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灵气入体就一如敌军入得王朝腹地,攻城略地,而武运就是那抵御敌军的武卒,两者生死相搏杀,但是,经络腧穴就只是容器一般,武运可盛,山水灵气亦可盛,只是须得看孰强孰弱而已,而王元宝这般,却是极为尴尬的境地,气府丹田内的武运紫胎凝结不过数天,所开辟的窍穴不过三处,而心窍之内的十一境武运只是为了镇压心湖内的蛰龙阴神所存在,王元宝根本无法指挥调动,而本身蕴养的武运本就微弱,山水灵气不断攻城略地,竟然在武运澎湃之中攻克了一处窍穴,那铜钱之中的山水灵气清流不断涌入那处被攻克的窍穴,潮水一般汹涌,而武运没有丝毫办法,似乎是默认了山水灵气的地位,而就在这时,山水灵气的涌入戛然而止,而武运也骤然退入气府丹田之内。 王元宝额头之上,已经冷汗潸潸,武运与山水灵气的此消彼长,所消耗的是王元宝的精力与体力,纵然是个极为精壮的武夫,给这么来一次,只怕也早就倒在了尘埃之中,王元宝脸色苍白,强撑着坐在了床上,虽然精神萎靡,但是他还是调动一丝武运在周身经络之内巡弋,这可是不能马虎,走火入魔,非死即残,王元宝不敢大意,但是武运流转一周天,却什么事也未发生,仿佛方才只是梦境,只是那蕴养着山水灵气的窍穴不断提醒着,方才不是梦,武运临近,两方却相安无事,丝毫没有想象之中那般你死我活,两方皆是沉默,默认了对方一般。 王元宝正待思虑,却眼前一黑,再没了知觉,而手中的那没镌刻着古拙字体的铜钱掉落在了青砖铺就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狻猊藏器早就感受到了屋中的山水灵气的异动,但它却没有去一探究竟,因为那充沛的山水灵气之中竟然有着一股令它极为恐惧的气息,似乎是那真正屠过龙,沾染着龙血的兵刃法宝,但又没有丝毫的血气,深藏在血脉之中的恐惧让狻猊藏器不敢进入屋内一探究竟,但这股令它不安恐惧的气息却戛然而止,却是让狻猊藏器好奇心大起,缓步走进卧房,狻猊藏器没有看到自己想象之中的法宝兵刃,但是它却后悔进到卧房之内,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有一枚古拙的铜钱,其上的气息,比之屠龙的兵刃法宝更恐怖,狻猊藏器不住得吞着口水,却不是给馋得,而是给惊惧得口干舌燥,地上的铜钱正是那二十四枚压胜钱中的“立夏”,由圣人亲自熔铸加持的铜钱,专为压制凭靠着山水灵气或是山脉水运的精魅与生灵而存在的,换句话来说,这二十四枚节气压胜钱,就是为了压制真龙血裔而存在的,每一枚皆可以牵引节气,用以压制它们这等真龙血裔,狻猊藏器小心翼翼地向着卧房之外走去,生怕惊动了那安静掉落在地面上的“立夏”钱。 出得卧房,狻猊藏器方才敢大口喘气,它没有想到,这龙场镇之内竟然可以见到传说中的的压胜钱,不过恐惧消散之后,它却想到了另一个层面上,既然自己会被压胜钱压制,那蒹葭又何尝不是?同为真龙血裔,自己这等的血脉近亲尚且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又更何况那个血脉不纯的蒹葭?念及至此,狻猊藏器陡然间活络了起来,原本以为气运水火之争自己必无胜算,但是一枚压胜钱的变数,让这看似无解之局骤然有了活路,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不,应当是天无绝龙之路。 而王元宝在昏睡之中,却没有察觉到自己心湖之畔的石碑之上的那个“死”字之上,又多了一字,透过雾气看去,却是个“求”字。 上下读来,却是“求死”二字。 一夜无话,月色摇缀。 阳光自窗户间的缝隙中打落在王元宝脸上,暖融融地,让人不由得慵懒地睁开了眼,王元宝迎着阳光,坐了起来,第一件事却是探察自己周身经络之内的变化,一如以往,并没有丝毫的变化,若说根本的不同,那就是那处给山水灵气攻克的窍穴此时与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一般,缓缓吐纳着,不过前者是灵气,而后者是武运。 长舒了一口气,王元宝总归是放下心来,原本以为是必然走火入魔的结果,如今却是个相安无事的境地,着实出乎了王元宝的意料。 但这放心只是一刻,王元宝想起了今天须得去做的事,却是根本就没有勇气,冯铁匠冯璟尚且不知道陈越的事情,王元宝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开口,生死不明最是让人觉得无助,但是又不得不说,毕竟这件事就横亘在那里,无论你说不说,做不做,它一直都在。 王元宝陡然间竟然想到了死,若是自己死了,却是一了百了,这些让人觉得无以开口的事,也大可以坦然说出。 心湖之上波澜顿生,那原本已经接近心湖中停留之地的黑气氤氲成了一团雾气,但就在将要落下的一刹那,原本无动于衷的雾气陡然间翻腾,那黑色雾气给那翻腾雾气倒逼出了心湖之上,但是却仍有一丝黑气在雾气之中缠绕。 王元宝萎靡的精神一振,方才求死的想法却是让他不住后怕。 “我要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老和尚师父的,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喝最烈的酒,做最真的人!” 王元宝自语道,只是心中原本的畏惧在这一刻全然不见。 就着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王元宝走出小院,日头天中,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倒不如具实相告。 折柳巷口静悄悄的,王元宝走出巷口时却给吓了一跳。 一个身着锦衣莲花冠的道士坐在冰冷的青石墩上,虽然雨过天晴,但是没有给太阳晒过,这青石墩上依旧还是潮湿阴冷,这锦衣道士正是李余欢。 王元宝不由得道:“道长,你还是别坐在这里,要不会着凉的。” 锦衣道士李余欢道:“快走,我不想看见你!” 王元宝还以为这个身着锦衣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记着仇,但是坐在潮湿阴冷的青石墩上肯定会生病的,所以王元宝还是道:“那你还是不要坐在这里,真的会生病的。” 锦衣道士李余欢倒是给王元宝的执着给气笑了:“快走,别想着管我,还是先顾着你你自己吧!” 王元宝有些奇怪,但是却没有放在心上,赶忙往剑器司署方向跑去,冯铁匠冯璟每日里也就这时候会出铸剑室。 望着王元宝远去的身影,锦衣道士李余欢苦着脸叹了口气,又出去一枚压胜钱,自己这是来铸剑还是做善财童子? 第五十八章 水火之争 锦衣道士李余欢却真是做了善财童子,压胜钱二十四枚,他手上只有六枚,但到这龙场镇不到数日,就全都给方两一句话的人情债全部拿走,原本打算将被方两用术法送到王元宝个傻小子这的压胜钱寻摸回来,哪知道,这一来不要紧,压胜钱中的山水灵气却入了王元宝的窍穴之内,这让他欲哭无泪,压胜钱中的山水灵气一旦入体,就算是再拿回来也没了原本的效力,就一如法宝认主,认主之后,也就只有被认主之人能够驱使,旁人根本就无从下手,这也是锦衣道士李余欢苦着脸的缘故,自己到这龙场镇时,可是推演过运势的,可是没说自己会散财的。 蓦地,锦衣道士李余欢脸色一变,方才王元宝啰嗦的时候,他脖颈上的平安结上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是却逃不过李余欢这等山巅人物的眼睛,平安结上的气息阴郁压抑,与寻常人家到佛寺道观去求的平安结截然相反,寻常的平安结就是为了求个护佑平安,其上加持的气息,自然也是祥和福瑞,但王元宝脖颈中的平安结却不是护佑平安,让人求死还差不多,这等的阴损手段,在山巅上极为少见,只有旁门左道才会去用,山巅人物从来不屑于用这等的下三滥伎俩去害人,杀人就是杀人,最多就是沾染因果,但这等为了不沾染因果而生的下三滥伎俩,着实让人不齿。 但是锦衣道士李余欢却不打算去管闲事,十二楼城观里的老牛鼻子也快要来龙场镇,这浑水,他李余欢无论怎么趟,也是没有意思的,倒不如静观其变,反正老秀才一脉,人才济济,这谋划布局皆是老秀才留下的,方两再怎么不如老秀才,好歹也是能顶过稷下学宫文庙君子的,他下的注,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为何会选王元宝这个长生同命两桥都断了的武夫,李余欢可是猜不到。 王元宝前往剑器司署的路上,一直在思虑着如何去开口,冯铁匠冯璟对于陈越的感情,无匮于是父亲于儿子,如今陈越生死不明,且还没了踪迹,王元宝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对冯铁匠冯璟去说。 一路思虑,却是也没有心情去注意街巷两旁的景象,剑器司署虽然足够旷大,但是空闲的房间却是很少,龙泉王朝京师来的五百重甲军,在剑器司署铺就不开,所以,剑器司署方圆几里之内的院落都给这五百重甲军占据了个干净,剑器司署停工数十天了,如今能够在剑器司署中的,就只有冯铁匠冯璟一人,王元宝一路行来,竟然没遇见到一个重甲军士卒阻拦,这却是足以让人诧异。 剑器司署旁,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虽然五百重甲军对于周遭秋毫无犯,但是每日里却也是喧嚣异常,龙场镇不是沙场,这五百重甲军士卒自然也不会以沙场姿态对待,所以,每日里剑器司署都喧嚣异常,如今却静谧地让人心惊,能听到的唯一声响,就是冯铁匠冯璟叮叮当当地敲打剑条声。 王元宝犹豫了,纵然来之前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但是这就一如新兵上沙场,虽然一直对自己说不害怕,但是在铁血面前仍旧会吓得失禁,王元宝就是这般,冯铁匠冯璟总是不苟言笑,这是对于下面帮工的姿态,对于陈越,冯铁匠冯璟还是不吝言笑的。 心湖之上的残垣间的石碑之上的求死二字愈发明显,那团团黑色雾气又向着那心湖中的停留之地缓缓进发,而蛰龙阴神所吐纳出的无尽雾气恍若未觉,原先就缠绕在无尽雾气之中的黑色雾气丝缕融汇成一团,幽幽落在了心湖中的停留之地上,好似落地生根般,一缕缕向着心湖中的停留之地深处探去。 王元宝蓦地感到一阵心寒,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寒冷过后,却是无尽地疲累,逃避,不是个好办法,逃避之后,自己所畏惧的,依旧还在那里,始终不会消除。 念及至此,王元宝走向剑器司署之内,空荡地官房之内,回响着的,只有冯铁匠冯璟敲打剑条的声响和王元宝的脚步声,幽幽地,熟悉的炽热扑面而来,王元宝心中的寒凉骤然被驱散了许多,剑器司署中,有资格铸剑的,只有冯铁匠冯璟一人,就连陈越都只能打下手,王元宝曾经摸过敲打剑条的铁锤,仿佛重逾万斤,但是看冯铁匠冯璟提起,却轻若无物一般,王元宝想起了书中所说的“举重若轻”,冯铁匠冯璟敲打剑条就一如举重若轻,点点滴滴落下,剑胚不消片刻就能成形。 王元宝伸手敲了敲紧闭着的铸剑室大门,咚咚地敲门声与叮当敲打剑条声相互呼应,煞是有趣,但是铸剑室之内的敲打剑条声却依旧没有停下。 抬手又敲了敲门,王元宝道:“冯师傅,我想跟您说件事!” 语声落下,但是王元宝预想之中的开门却落空了,铸剑室中的冯铁匠冯璟恍若未闻一般,专心添火铸造剑胚,锦衣道士李余欢带来的剑胚本就已经成形,有了灵韵,如今再去铸造,只能先循着前人的手法去磨砺剑胚之中的灵韵,门外之声,纵然声声入耳,但却入不了冯璟的心,铸剑本就是另一种修行,与剑胚之中的灵韵同行,磨砺心性,剑器的铸造本就是如此。 王元宝丝毫不气馁,继续敲门,但是依旧无人回应,剑器司署中,叮当与咚咚不绝于耳,王元宝道:“冯师傅,陈越,,,陈越他出事了!!” 叮当敲打之声骤然停止。 王元宝声嘶力竭地将陈越的经过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然说出,空荡荡地剑器司署中王元宝的声音分外孤独。 声声入耳,冯铁匠冯璟手中的铁锤放在了剑胚之上,再不动了,面色不变,但是嘴角却早就勾起了一抹苦涩的弧度,他早该想到的,方两所说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绝不是一句虚言,陈越的机缘不在龙场,若是强行入局,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甚者,就不是你所能掌控的,方两的话语又一次在耳边回荡,冯璟苦笑,除了苦笑再没有其他办法,陈越的身世,冯璟很清楚,小丫头远游东神洲,自己从鲲鹏洲捡回在街边乞讨的陈越,这仿佛给人算计好的一般,也就是当初自己的心境太弱,结了场善缘,如今的结局,他早就该想到的,以剑书传讯给邋遢天君谢宗师,冯璟就再也掌控不住了原本在自己手中的主动,所以,他才会作壁上观,方两所有的推演,皆在他眼中,只是如今给人揭开,却是有些不能接受。 良久,王元宝喘息着,瘫坐在了地上,说出这一切,费尽了王元宝所有的气力,而回应这一切的,依旧只有沉默。 沉默,在许多时候,比黄金更珍贵。 冯璟叹息一声,重新拿起了铁锤,本就该想到的结局,如今从旁人口中说出,着实有些讽刺,但是入耳入心,又能如何? 倒不如,自己手中的铁锤落下来得痛快。 王元宝在这沉默之中起身,他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就再没有停留的理由,强撑着走出了剑器司署,许多时候,王元宝宁愿自己就是个死去的人,没忧愁,也没有欢欣与悲苦,容身其中,永远要比旁观的知道其中的酸楚,台上的戏子,看得到他们永远光鲜亮丽的妆容,但那妆容之下的,没有人会去在意。 帷幕落下,戏已散场,卸去卖笑妆容,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早就在心中有数,入戏出戏,都只是为了让台下的衣冠看清。 王元宝走出剑器司署,一阵空虚,人活着不止是为了吃喝玩乐,也不是为了庸碌平常,而是有着与旁人不同的念想,王元宝的空虚,正是来自这念想的落空,方先生给了他一个可以看清自己心中所思在远道的机会,而陈越给了他一个春风十里的季节,可是琉璃易碎,彩云散,这些他想要留住的却一一离他而去,就算是老和尚顾两禅让他好好活着,但是失去的念想的人,又该如何好好活着? 世间所有相,皆是虚妄? 但是王元宝去过那山下的世界,纷繁却也迷人,虚妄,到底是哪个虚妄,心中早就有了定论,戏文本子上的描述,总归是有许多虚假,但是跟随邋遢天君谢宗师在市井中的一番游历,又在他心中装了座江湖,虚妄,早就成了真实。 走出剑器司署的刹那,一阵涟漪在王元宝心湖之上泛起。 “只当你没有见过陈越,该忘的,无论如何也记不住。” 王元宝回头看了看依旧在叮当敲打声中寂寞的剑器司署,想开口,却又想不起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继续向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去。 绿杨如烟,街巷之中故穿庭宇的飞花,沾染在鼻尖,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王元宝鼻尖绕过了槐花微凉的芬芳,比那漫天飞舞的雪白飞花要好上许多。 眼前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窈窕却也英气,就如此大大方方地挡在了王元宝前方,就好似知晓王元宝要去哪里一般。 挡在王元宝前路之上的,正是徐白露的侍女,蒹葭。 王元宝认出了蒹葭,只是徐白露与他并没有任何交集,只是曾远远见过,而挡在前路的蒹葭,更是只在那些帮闲的汉子口中听过,如今却站在自己身前,那秋水一般深邃的眸子中,蕴着冷冷地杀意。 王元宝毕竟已经摸到了凡夫武道的门槛,就连那武运紫胎也孕结而成,若是再看不出蒹葭眼中的杀意,那可就真是把自己练拳走桩的功夫,全都学到了狗肚子里。 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缓缓流转,憾鼎拳谱上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兵家武夫可没有所谓的后发制人的道理,占得先机天时地利,方才是最重要的。 蒹葭眸子中闪过一抹不屑,就算是八境武夫如今站在自己身前,她也是不惧的,又更何况只是个小小的一境武夫,虽然这个一境武夫,原本该是自己的“主人”,蒹葭对王元宝早就起了杀心,没有人会喜欢旁人口中的所谓天意,蒹葭这等真龙血裔更是如此,方两说王元宝是自己天定的“主人”时蒹葭就已经动了杀心,而龙场之局的气运争夺,更兼着水火大道之争,这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徐白露必须得到龙场气运,而与之争夺的王元宝,必须死。 一步踏出,真龙血裔的气势骤然爆发。 王元宝心湖之内的雾气腾然散去,沉睡地蛰龙阴神隐隐有了抬头的迹象。 就算是阴神,真龙的威严也不容一个血脉不纯者折辱。 而就在王元宝准备出拳时,一股阴郁压抑却又让人极为熟悉的气息在身后腾起。 一阵笑声,传来。 请假条 今天有其他事情耽误码字,请假一天。感谢支持谅解,感谢支持! 《一剑封天》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蹁跹红衣 王元宝心湖之上骤然翻腾起无尽波澜,虽然身后传来的笑声是个男人的声音,但是他还是听出了这个笑声与那个曾经被自己拳打败走的红衣枯骨狐魅。 果不其然,王元宝余光暼过,一抹艳红从眼前掠过,阴郁压抑的气息在胸口处郁结。 九河君蒋图抖开手中没有任何题词的折扇,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果不其然,这位小兄弟着实厉害,连我这下五境巅峰的狐魅都能给轻松伤了根基,让我这个不争气的主人亲自出手,4你倒是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王元宝咬牙切齿道:“这个怪物就是你驱使的?!陈越,也是你算计的?!” 陈越之事与九河君蒋图身边的红衣枯骨狐魅有着莫大关系,更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王元宝不是蠢人,个中关系摆到眼前若是还看不出来,那他给人杀了,也是不亏的,如今仇人见面,如何能不眼红。 蒋图这位九河龙蛇的君主闻言呵呵一笑:“你说得可是那个给我这宝贝吸尽精气的那个,也是,两个人皆占着莫大的气运,给我这宝贝吸食尽了精气,却还能苟延残喘这般久,倒是实属罕见。” 王元宝一身拳意骤然爆发,王元宝这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如果还能忍下去,只怕他心湖早就给蒸腾干净。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王元宝不愿意做那给人压着打的缩头乌龟,一身拳意骤然爆发,拳似流星眼似电,腰似蛇行步赛粘,憾鼎拳第一式虽然讲求个稳中求进,但是杀招却是远不止那不断递出的如同连绵细雨的拳头,步伐递进,拳势如雷,周身筋骨竟然发出了沉闷如雷的声响,三焦玄关之下已经给王元宝洞开,只差一个机会就足以跻身凡夫武道第二境。 身形如涛,拳静如岳,王元宝挥拳直取九河君蒋图的中门,拳势笼罩,寻常下五境修士给如此措手不及的一击只怕早就躲避不及,但是九河君蒋图这等成名已久的中四境人物,怎会给王元宝这等不过一境的武夫袭击得手。 身影虚幻,王元宝一拳崩出,打中的却不是九河君蒋图,拳势崩开,身影消散,这蕴含着王元宝武运的一拳却落空,打散却只是九河君蒋图一道残影。 艳红掠过,王元宝只觉心口一痛,一道阴郁压抑的气息丝丝缕缕涌入心窍之中,王元宝径自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白墙之上。 九河君蒋图笑呵呵地缓步走近道:“不过一境武夫,竟有如此胆气,你可知道,死在我手中,还有跪地求饶的武夫有多少吗?” 王元宝强撑着抬起头,吐出口中的鲜血,冷冷地死盯着一副好好先生神态的九河君蒋图,仿佛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一般。 九河君蒋图道:“还是个硬骨头,难道这兵家武夫都是硬骨头吗?” 蒹葭冷漠地作壁上观,她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了王元宝,既然有人代劳,何乐而不为,虽然这好好先生一般的九河君蒋图让她极不舒服,但是,等他杀了王元宝,自己大可以直接将他杀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蒹葭想做那黄雀。 原以为九河君蒋图会直接杀了王元宝,谁知他却回头望向远处的蒹葭道:“这位道友,莫不是也为了这个武夫而来?” 蒹葭姿色在北阳王朝宫墙之内都可称之为上乘,更何况身为真龙血裔,身上的冰冷气质让人不由得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九河君蒋图丝毫不掩饰眼中嗯欲望,眼神炽热地盯着蒹葭,他不怕王元宝会临死一击,正阳山女冠中四境蔡绻的求死之术早就种在了王元宝心湖之中,九河君蒋图精通旁门左道的江湖共主如何会看不出来,所以他只是让红衣枯骨狐魅制住王元宝的心窍,而自己则去安心“撩拨”蒹葭。 九河君蒋图眼中的炽热让蒹葭觉得极不舒服,杀意顿生,同为中四境,蒹葭可不会对九河君蒋图有丝毫的畏惧,金丹境界,所拼的可不是所谓的修为,而是对于自己本身大道的领悟,丹成大道通五岳,一夜飞渡天山月,所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滚开。” 蒹葭冷淡开口,真龙血裔的气势汹汹展开,一步一步走向王元宝,九河君蒋图仿佛从未在眼前一般。 九河君蒋图眸子中冷芒乍起,指尖微弱毫光不住颤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原本盘踞在王元宝心窍之内的阴郁压抑的煞气骤然给一股雄浑至极的武运浩荡碾压,红衣枯骨狐魅如遭重创,凄厉呼啸着从王元宝心窍之内退去。 原本仅剩的两张狰狞面目,如今只剩下一副骷髅模样,接连在王元宝这里失去两个阴物傀儡,红衣枯骨狐魅凄厉哀嚎,一阵阵黑雾夹携这煞气涌向王元宝。 心窍之内压抑尽去的王元宝冷冷盯着怨毒看着自己的红衣枯骨狐魅,陈越之事,红衣枯骨狐魅算罪魁祸首,是必须要杀的,气府丹田之内武运紫胎极速运转,微弱但雄浑的武运在窍穴中涌动,向着臂膀处奔腾而去。 迎面而来的黑色雾气和煞气不断递进,王元宝翻腾挪移,但那黑雾还好,只是那煞气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紧追不舍,百步之内,无论如何腾挪也是无济于事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王元宝步伐凌乱,一个箭刺冲向那安心操控煞气黑雾的红衣枯骨狐魅。 武夫须得近身,拳罡未成,纵然可以阳气挑灯长明,但是要捶杀阴物鬼魅还是须得近身方能奏效。 九河君蒋图纵然好色,但绝非为色迷心窍的,见本濒临死亡的王元宝竟然不知从哪里来得气力,竟然将红衣枯骨狐魅最顶尖的“困心锁”给破了,这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指尖幽微光芒雷霆一般激射而出,直取王元宝门户洞开的气府丹田窍穴。 蒹葭远远退出百步之内,她不打算去沾染这份因果,弑主的因果,在这儒家至圣道理顶尖的森罗天下可远非杀万人的因果能比拟的,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以下弑上,因果眨眼之间就可以降临,蒹葭虽然杀心早起,但是如今才动手,却也是迫于因果报应。 九河君蒋图可以代劳,这顶雷的因果,蒹葭乐见其成。 王元宝拳势笼罩,将那红衣枯骨狐魅所有的后路尽数封禁,拳势转承之间,如浩荡车轮,也如满月之弓,对九河君蒋图激射而来的幽茫针器恍若未见,拳出如雷,但却轻若叶,重如铁,快如风,缓如鹰,熟悉的场景又一次重现,红衣枯骨狐魅如同上次一般,被王元宝的拳势笼罩,想退却没了退路,一拳一拳递出,春雨一般连绵不断,每一拳皆同钢似铁,落在红衣枯骨狐魅宛若实体的煞气黑雾之上。 一阵阴冷自气府丹田窍穴中潮水般涌来,王元宝七窍间汩汩流淌着鲜血,但是手中拳却丝毫未曾停止,一拳接一拳,而红衣枯骨狐魅宛若实质的煞气黑雾不断溢散,原本凝实的雾气在王元宝不断地锤击之下竟然开始慢慢变淡。 九河君蒋图睚眦欲裂,终日里打鸟,如今却给鸟啄瞎了眼,与自己心神相联系的阴物傀儡在这一个小小的一境武夫手上折去两道本源,如何让九河君蒋图不恼怒。 但是,他却没有继续施展术法与法宝,而是冷冷地看着已经近乎成了血人一般的王元宝在哪里犹如疯了一般锤击红衣枯骨狐魅。 蔡绻着实好算计,竟然让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就被摆了一道,要不是突然福至心灵,只怕自己是折了根基,又给人图做嫁衣,断去与红衣枯骨狐魅的阴神联系,九河君蒋图一如蒹葭一般远远观望,只是心中仍旧不舒服,给人摆了一道,着实丢面皮。 王元宝眼前已经被自己的鲜血模糊,但是依旧拳出如雷,给主人九河君蒋图断了阴神联系的红衣枯骨狐魅不住地凄厉哀嚎,但是却丝毫没有办法逃脱。 雷声一般,葬送了红衣枯骨狐魅的最后一拳终究落下,王元宝面前腾起了一阵浓雾,其色如墨,拳势炸开,黑色雾气散去,王元宝脚边落下一具骨色墨黑的兽类骨骼。 一阵恍惚,王元宝嘴角却勾起了弧度,继而咧开嘴大笑,牙齿给血染红,看起来分外诡异。 九河君蒋图面色阴沉得似乎能滴出水来,而蒹葭则是重新打量起如同血人一般的王元宝。 下五境巅峰的鬼魅精怪,有望跻身中四境的红衣枯骨狐魅就这么给一个一境武夫给生生锤散了阴神,这可当真是一大奇闻,而这红衣枯骨狐魅的主人,九河君蒋图的面皮尽数给落了个干净。 蒹葭眸中冷厉,王元宝必须要杀,九河君蒋图不争气,为了公子徐白露,她倒是宁愿担上这因果。 星点赤红火焰在蒹葭指尖跳跃,水火之争,蒹葭就是那已经占得了上风的,水火之争,你死我亡。 这赤红火焰却让九河君蒋图眼眸一缩,这森罗天下能焚烧修士阴神的火,只有九幽地府里的阴火,还有一个,就是真龙血焱,九幽地府,非鬼修上五境不能去,而蒹葭指尖上跳跃的,却正是早就随着真龙陨落而湮灭的真龙血焱。 王元宝冷冷盯着九河君蒋图与蒹葭,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运转极为凝涩,而窍穴之内的武运纨绔枯竭,如今在窍穴经络之中涌动的,是那占据了一处窍穴的山水灵气。 蒹葭弹指一挥间,赤红的真龙血焱化作一条赤色火线,向着王元宝眉心激射而去。 王元宝笑着,闭上了眼睛,能捶杀了让陈越生死不知的红衣枯骨狐魅,自己也算是不亏,心湖之上的求死碑文陡然大亮。 电光火石之际,一道剑光泠然而至。 那原本来势汹汹的赤色火线竟然在剑光之下烟消云散!!! 但是,变故远不止于此。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小巷中冲出,转眼之间就到了王元宝身后。 嗤地一声。 王元宝睁开眼睛,手却摸到了被人手紧攥而变热的刀柄。 一刀,两刀,三刀…… 血从刀口中喷涌而出。 而身后的人,却是王元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第六十章 因果 名利于人心,是致命毒药,也是致命诱惑,包着蜜糖的毒药,总会让人忍不住去吞下,即便是知晓其中的凶险,也愿意拼死试之,而对于山巅上的修士,世俗中的名利诱惑,不过过眼云烟,而对于久居市井的,能令之智昏的唯有名与权力。 王元宝回头看到的,却是令他彻底死心的一人,张隋手中的刀,还在王元宝的腰间,血止不住地汩汩而流。 绝望,莫过于心死。 张隋惊恐地看着王元宝,双手不住地发抖,他没有想到王元宝竟然还能回过头来,七窍流血,人同血葫芦一般,此刻手却握在刺向他的刀柄之上,与张隋双手的灼热截然不同,冰冷,自指尖长驱直入,直达心底。 看着面目全非的张隋,王元宝自嘲般笑了笑,拿起张隋的手,一刀又一刀,刺向自己,破革一般的声响,在如今的寂静里,分外突兀,张隋颤抖着,看着面无表情的王元宝,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却给王元宝抢了先。 嘴角的鲜血,不断滴落,王元宝拿起张隋的手,在自己胸口处狠狠扎了一刀,皮笑肉不笑道:“这几刀,当我还你和婶婶的恩情,最后这一刀,是我要还的利息,以后,你我再不相欠。” 张隋浑身颤抖着想要松开握住刀柄的手,但是王元宝的手却如同钢铁一般,牢牢握着张隋的手,缓缓将刺入自己胸口处的刀拔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句话张隋只在戏文本子和说书先生那里见过听过,看过听过,让人热血沸腾,但是当真见到,张隋却只觉得恶心,猩红的鲜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这个连鸡都未曾杀过的少年不住地打着冷颤,泪水留下,模糊了双眼。 王元宝伸手推开了身如糠筛的张隋,心中虽然绝望,但却莫名轻松了许多,人情恩债,总是难以还清,如今却在这寥寥几刀之下,尽数还清,着实讽刺。 张隋握着沾染着鲜血的匕首,在地上瘫成了一团,娘亲让他做的,他都一丝不苟地去做了,只是杀了王元宝这件事,却是他自己的决定,那个算命的女冠仙师说过,世间最重要的,不是那庙堂里的权势,也不是说书人口中江湖的潇洒快意,而是长生,人生百年,如同白驹过隙,名利权势不过过眼云烟,只有长生才是真正的真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等的事在戏文志怪的本子里,屡见不鲜,张隋做得并没有错,算命女冠仙师说过,长生大道之前的挡路之人,皆是自己的心魔,必须铲除,张隋面前挡路的,就是与之情谊深厚的王元宝。 推开张隋,王元宝转身,九河君蒋图却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蒹葭一人站在那里,冷冷盯着血葫芦一般的王元宝。 趋利避害本就是山野散修的保命手段,作为九河龙蛇江湖共主的九河君蒋图更是如此,方才那道剑光骤然而至时,他就萌生了退意,在飘絮巷杀伤自己阴神的,正是方才那道剑光,中四境虽然可以在世俗王朝之中横行无忌,但是遇到八境以上的兵家武夫和剑修,也是须得避开的,八境以上的武夫本就不多,而剑修更是凤毛麟角,这二者皆是有名的难缠鬼,山野散修杀人或许还得寻求个消弭因果的法子,而兵家武夫和剑修则是根本就不须想这般多,九河君蒋图方损失了可以趋利避害的红衣枯骨狐魅,他却是没有与一位剑修扳手腕的勇气。 王元宝冷笑着,而蒹葭见此,硬挺的剑眉紧皱,她着实有些惊讶,这般重的伤,还有心湖之上的明显震动,莫说是武夫,就算是攀山五境中人也得身死道消,但是王元宝却仍能站起,不过一境的武夫,这骨头却是当真硬。 而令九河君蒋图避退的剑光,蒹葭自然也是看到了,不过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能杀得了真龙血裔的剑修,寥寥无几,而五境以上的剑仙皆去了瀛洲山海关去争夺那“天下八斗”的剑道气运,所以,蒹葭根本就不畏惧能让中四境避退的剑修。 王元宝冷笑道:“还不杀了我?” 语落拳出,不过百步的之隔,健步如飞,如同离弦之箭,王元宝冲破了三焦玄关之下的窍穴,早就将要摸到凡夫武道二境的门槛,如今生死之战,却是早就将那半生不熟的憾鼎拳意吃了个小半,百步之内,却是足可以拳出如雷,身形如电,兵家拳术,本就是动静之间,如涛如岳,起落之间,如猿似雀。 周身经络之中少得可怜的武运疯狂流转,尽数落在了王元宝拼尽权力的一拳之上,武运紫胎在气府丹田之内汲取着英魂体魄之中的精粹真气,不断引动着蕴藏在这街巷之中的稀薄武运,筋骨之间,闷声如雷。 蒹葭紧皱的英挺剑眉又紧了一分,原本给那剑光击散的真龙血焱又在指尖跳跃,这因果无论如何都是要承的,蒹葭也就再没了丝毫顾忌,指尖跳跃的真龙血焱愈发汹涌,本就赤红异常的焱火,仿佛又沾染了鲜血一般,闪烁着妖媚的光。 屈指一弹,四朵娇艳欲滴的焱火飘然而出,迎风招展,着实妖媚。 王元宝竟然丝毫不避躲,心湖之上的心魇求死碑早在张隋将匕首刺入王元宝身体之中时,就已经爆发,如今王元宝只想着一件事,那便是,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同归于尽。 只是蒹葭却丝毫没有给王元宝留下这个机会,又是四道煌煌天威般的电光骤然而至,徐白露乃是北阳王朝的皇储,身边怎会没有寻常江湖武夫都随身携带的符箓,走江湖,会遇见的事,千奇百怪,随身带些符纸倒也是防范于未然,只是徐白露这等高高在上的皇储傍身的符箓怎么会是求个安心的无用纸,蒹葭屈指弹出的四道煌煌天威一般的电光正是徐白露随身携带的保命符箓之一,由已然在山野散修群起而攻之灭亡的青虚道宗所制,品秩极高。 焱火,电光。 汇聚在一起,着实声势浩大,这等的手段,杀一个一境武夫,是杀鸡用了宰牛刀,品秩极高的雷霆符箓,灭杀阴神的赤焱,这规格只怕要比攀山五境巅峰的还要高出许多。 拳焱交接之时。 变故陡然发生! 蒹葭眼前忽然浮现出诸多各色丝线,而她自己指尖也缠绕着许多丝线,而原本已经激射而出的赤焱与煌煌电光,竟在此刻静止,而自己指尖上缠绕的丝线正是自那激射而出的赤焱与煌煌电光处而来。 而王元宝也默然静止,他身上却也浮现出诸多各色丝线,有缠绕在张隋身上的,也有延伸至远处的,而其中最为显眼的,却是自心窍之上延伸至蒹葭心窍之上的蓝色丝线。 这是因果线。 世间的一切,皆有因果,种因结果,因缘果报皆是如此,但是每个人身上缠绕的因果之线,却是无论如何也是看不到的,山巅之上的修士也只能凭靠着推演,来了结自己的因果,而如今,蒹葭和王元宝竟然看到了自己身上所缠绕的因果之线。 墨色悠然而至。 缠绕在蒹葭指尖的赤色与蓝色因果线在这墨色之下变成了空白,而失去了因果线的真龙血焱同符箓雷霆,皆在这墨色之下失去了颜色,一如烟云消散,让人不能知其所终。 抹去因果,非大能不能为之。 掌缘生灭本就是圣人才能掌握的手段,如今却在龙场镇中的小小街巷之中显现,着实会让人大跌眼镜,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无不彰显着这掌缘生灭的威势。 而王元宝拳头之上缠绕着的因果线也在这墨色之下尽数消散,就一如重拳落在了棉花之上,没有丝毫可用力之处。 但就在此时,王元宝与蒹葭心窍之上延伸的蓝色因果线竟在这时,由蓝转为墨色,不断递进,那能够抹去因果线的墨色在此时也无能为力,那墨色之中竟然蕴着煌煌天威。 “唉,还不打算动手吗?” 一声轻叹,在这静默之中落下,因果之线骤然褪去,原本沉浸在黑白二色之间的街巷,在此刻重新焕发了色彩。 禁锢陡然撤去,王元宝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蒹葭却是比王元宝要好上一些,瘫软坐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此刻她心湖之上的小龙宫竟然被加持上了一道黑色因果之线。 身着鹅黄襦裙的窈窕女子款款自街巷深处走来,默无声息,径自走到昏倒在地上的王元宝,也不顾王元宝身上的血污,将他抱起,临走时却回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蒹葭。 蓦地,蒹葭心中一寒。 犹如一柄冰冷飞剑插入心窍之中一般,这般的眼神,蒹葭却是如今都未曾忘记,目光之中的冷冽杀气,让蒹葭极为熟悉,那是剑修方才有的,能让真龙血裔都也为之胆寒的目光。 但也只是一暼,惊鸿一瞥,但对于蒹葭来说,却是犹如丧钟一般,真龙尚且躲不过剑仙的飞剑,陨落剑下,自己这等血脉不纯的真龙血裔,如何与之抗衡,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剑光骤然而起,再没了踪影。 蒹葭强撑着站起身,心湖之上波澜顿生,不同于心湖涟漪可千里传音,这波澜更像是煌煌天威。 “因果,已经在你心湖之中,莫要再自作聪明,就算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杀你,也是易如反掌。” 漠然置之,蒹葭独自走出街巷,因果线已经在心湖之中,小龙宫上缠绕的黑色丝线,正是因果报应。 张隋握着匕首,瑟瑟发抖,目光呆滞,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只是盯着手中血迹干涸的匕首。 人总是在不断欺骗自己,就算心中有了杀人的念头,却一直为自己杀人找借口,张隋同样也是,手中的匕首,是张隋自己在贩货郎担子上买来的,杀人,一瞬间会让人热血沸腾,但是杀过,或者失败后,那源自心底里的恐惧与空虚,会产生一种幻觉,张隋如今就在这境地里。 或许,张隋所存的心思,不外乎是对自己富贵长生的期待,但是,抛弃了自己所拥有的友情,真的值得吗? 这是个问题。 但是张隋思考的却不是这个问题,失败了,全部都两空,竹篮打水一场空。 街巷转角处,正阳山女冠仙师蔡绻淡淡看着如同痴呆一般的张隋,冷哼一声,如此不成事,就算是资质再如何好,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是,押宝如此,就不能再后悔,一锤子的买卖,蔡绻很清楚那些中间渔利之人是何等的嘴脸,正阳山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若是没了后继地弟子,只怕这道统就是彻底完了! 张隋失魂落魄地起身,步履维艰地走出街巷,他想回家,回到折柳巷,富贵长生,都没了,他心中所想的,就只是回家倒在床上睡去,富贵在天,娘亲说的不对! 王元宝末了看他的眼神,张隋久久不能忘记。 第六十一章 背叛 苏有生横抱着王元宝,剑光撕裂了云涛,其实王元宝与蒹葭和九河君蒋图遭遇的地方,距离白头山不远,也就走几步的事,但是苏有生却御剑上了白头山这着实是多此一举,王元宝腰间与胸口处的伤口仍旧汩汩地流着血,若是就这般走上白头山,只怕还未到一半,王元宝就一命呜呼了,苏有生身前的鹅黄襦裙给血染红,但她却丝毫不在意。 当年无定河边,苏有生身上沾染的血,比之这身前的小片,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王元宝眉间氤氲着一团黑气,却是让苏有生皱起了眉头,旁门左道的术法,虽然入不得山巅人物的眼,但是解决起来,却是如同吞了苍蝇一般,苏有生屈指一弹,一道剑气自指尖射出,向着王元宝眉心而去,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原本氤氲在王元宝眉间的黑气遇到剑气雪消雨霁一般消弭。 王元宝虽然陷入了昏迷,但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却始终没有停止运转,微薄的武运在武运紫胎的调动运转之下,在受损的经络窍穴之间缓缓流动,不断修补着受损的经络窍穴,这便是武运紫胎的好处,纵然伤势如何重,但只要有一息尚存,那便绝没有身死道消的可能。 大红色的平安结从王元宝的衣衫之间露出一角,血葫芦一般的王元宝衣衫上早就给血染红,但这平安结却依旧如新,只是苏有生看见的却不是大红色的平安结,那些红线缠绕之间,盘旋着一条条黑色的“蛇”足有十数,但却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绕着一条身形粗壮的“蛇”,那由黑气聚集的大“蛇”额角竟然有了一个独角。 苏有生伸手摄过王元宝脖颈上悬挂着的平安结,嘴角上扬,这施术之人着实下了一番功夫,连独角的蛇妖精魂都舍得,所图可是不小,那盘旋在平安结上的独角蛇妖精魂似乎是感受到了威胁,不住地颤抖着。 随手一拍,剑气绕指柔般禁锢住了平安结上盘旋的独角蛇妖精魂。 旁门左道,入不得眼,但是可以做个收藏。 王元宝此刻身上其他的伤口却是不再流出鲜血,只是胸口处的伤口极深,却是不断向外渗血,但好歹没了性命之忧,昏睡之中,王元宝不住地往苏有生的胸口处拱,那里的温柔,让人心惊。 苏有生眉头一蹙,冰霜白皙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两抹绯红,但王元宝却在将要接触到那惊人的温柔时停了下来,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口中喃喃道:“娘……亲……” 眸中温柔,比之胸口处的温柔更为似水。 白头山上,依旧云遮雾绕,这时从山下上山的,大多都给人说是不要命的,那些不信邪的年轻人,也都是这时候上山,看似晴朗,云雾之中也能看清楚许多本影影绰绰的景物,但是一到云雾深处,却是再也找不到原本的路径与方向,其中虽然有些演义的夸大,但是所言却并非虚假。 苏有生所驾驭的剑光并没有因为这遮人眼眸的云雾而停下,反而愈发快,宛若实质般的云雾竟然在剑光的威慑之下让出了一条道路。 道路尽头,是一座青竹楼,云深尽处,谁也不会想到会有如此的境地。 剑光转瞬之间就到了青竹楼下,苏有生将王元宝从怀中放下,拎着王元宝的衣领,走到青竹楼前,毫无风度的一脚踹开了紧紧关闭着的大门。 “这门,你是打算赔呢?还是欠着?” 青竹楼内极为空荡,类似于书斋的构设,却没有一本书,只有楼阁之上仅有的书架寥寥摆放着几本崭新的线装书,那深蓝色的封皮之上,墨迹似乎还没有干涸。 从楼阁之上走下一个手中还拿着本不知道具体年份的古旧书册的老者,耳廓之上还夹着支饱蘸浓墨的笔。 苏有生也不多说,将王元宝扔在地上道:“自然是你自己去修,你我皆在一人身上押得注,死了,你我都落不到什么好处。” 利益纠葛,只在一句话之间,苏有生不愿意去多说,都是聪明人,全部挑明,吃相委实太难看。 老者极为显著的一个特点却是双眉不同于常人是黑色或是老人的灰白色,而是金色,闻言将耳廓之上的毛笔取下在古旧书册上划了一笔道:“你从我这里赢走的练气法门,给了这小子?长生同名两桥都断成了废墟,你这不是坑我吗?就算是结成了武运紫胎,这森罗天下八斗的武运早就给那些个九十境的分了个干净,剩下的二斗,瀛洲山海关的母老虎教出来的徒弟眼见就要得手,你这是坑我啊!” 苏有生冷冷道:“你想输?” 龙场之局,早就在洞天一战之后开始布局,其中最早下注的,就有苏有生和金眉老者,赌局就是如此,要么输得一塌糊涂,要么赚得盆满钵满,但是若是想要中场退出,所要承担的不止是倾家荡产的后果,还有气运与因果的报应。 金眉老者不会不知晓后果,“那水火之争,盛衰早就有了定论,输与赢,要早就不是方两能够控制的,我赌的是森罗天下百年后的武运,而你赌的是气运,这个小子,你当真要押注到底?” 苏有生道:“要。” 雾语气淡漠,就像是说起旁人的选择,能敢于入局的,都是狠人,金眉老者将毛笔重新夹在耳廓之上,手中的古旧书册随手抛下,那书页之间,没有丝毫字迹,只有金眉老者方才所划出的那一道墨迹。 伸手握住王元宝的手,金眉老者将昏睡之中的王元宝拉起,雄浑武运浩浩荡荡涌入王元宝的经络窍穴之内,犹如浩荡武卒,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原本紧紧封闭的窍穴,在这雄浑武运之下,溃不能防,而盘踞在王元宝胸口处窍穴内的灵气仿佛是畏惧这武运,龟缩在窍穴中,丝毫不敢露头。 而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却没有排斥这股雄浑武运,反而如鱼得水,跟随着那雄浑武运一路撒欢,原本只是破开一境的三焦玄关在这潮水般的浩荡武运之下,直捣黄龙,一路没有阻拦,轻松长驱直入。 就在这时,王元宝心窍之内镇压心湖中蛰龙阴神的十一境武运似乎是给金眉老者这浩荡武运惹恼了一般,竟然顺着王元宝不设防的经络窍穴向着金眉老者的浩荡武运汹涌而去。 金眉老者的浩荡武运犹如剽悍武卒,而在王元宝心窍之中的十一境武运却似铁甲浮屠,举手投足之间,气势骤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森罗天下的仅剩的二斗武运,我赵畏的弟子,也能与争之一二!!” 苏有生也感受到了王元宝体内所发生的一切,这出乎了她的意料。 谁人都知晓变数,但变数的最后,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透,所以敢于押注变数的人,其实就是在与天赌,能否胜天半子,皆系在变数一身,更多的,却是输天全盘,但王元宝却给了苏有生和金眉老者赵畏一个惊喜。 一声龙吟在青竹楼内铮然啸天。 失去了十一境武运的镇压,早就将狻猊藏器中四境修为与玄黄龙气化为己有的蛰龙阴神自心湖之中抬起了头。 龙抬头。 这才是真正的龙抬头,开启春季纷繁的,不是惊蛰的春雷,也不是春分的雨水,而是二月二的龙抬头。 惊蛰与春分皆已成为过往,而王元宝心湖之中的蛰龙阴神却刚刚抬头! 盘踞在心湖之上的雾气,尽数散去,给蛰龙阴神重新吸入了口鼻之中,原本沉闷的心湖骤然清爽,丝丝缕缕的细雨在心湖上落下,没入枯燥的心湖之畔的土壤之中。 春来,未晚。 隐匿在心湖同命长生二桥残垣之间的心魇求死碑,给这丝丝缕缕的细雨洗礼,求死二字中的黑色雾气不断向着已经长烟一空的心湖之上蔓延。 只是还未到心湖边,已经抬头的蛰龙阴神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肃杀秋风骤然在心湖之中腾跃而起,黑色雾气甫一接触肃杀秋风,如同云消雨霁一般,在秋风之中散去。 黑色雾气散去,但肃杀秋风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继续夹携着肃杀之意向着残垣断壁之间隐匿的心魇求死碑呼啸而去! 在威势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无用武之地,心魇求死碑不断以黑色雾气抵御着肃杀秋风的侵蚀,但却节节败退。 轰隆一声,心魇求死碑骤然崩塌。 ………… 折柳巷中,在张隋家中推演天机的正阳山女冠仙师蔡绻如遭重创,七窍眉心血汩汩而下。 心魇求死碑被人给破去。 蔡绻指诀接连不断,与心魇求死碑的心神涟漪果断而弃,断臂求生,方才是正途,为了一个对于大势趋势毫无影响的傀儡而遭受重创,委实不值得,既然想成大事,就须得舍得。 有舍,方才有得。 ………… 姚经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不禁有些动容,他原以为能够驱使南楚顶尖谍报机构九方阁的女子,最不济也得是浸淫权谋之道数十年的老妪,那知晓却是眼前这个有些过分年轻的妇人裴苇。 五百重甲军早就隐匿在了暗处,另外姚经八境武夫的实力,皆是姚经的依仗,他绝对不会相信这个能够在龙泉王朝以及北阳王朝两个庞然大物的压制之间还能够腾挪运转自己谍子的女人会没有后手,如此孤身只影来与自己“捉对厮杀”。 姚经道:“裴夫人,南楚暗弱,那朝堂与边疆都从根上糜烂,你这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又何必非要将自己绑在一架将要沉没的战车之上,这不值得,你如此大才,放到哪里,都是能够翻云覆雨的人物,这大势所趋想必你比我这个糙汉子武夫要清楚得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是愿意,我龙泉王朝镇国府的大门,始终会为您敞开。” 裴苇波澜不惊道:“都说姚将军是讷于言,精于事,而今一见却是发现原来的那些传言皆是不可信的,姚将军的口才,可是比那善于游说的谋士更厉害些,竟然将我这个蒲柳之姿的妇人给说动了不少,看来,姚将军出身说书先生家的事,倒也是所言非虚啊。” 姚经眉头青筋暴起,他确是出身于龙泉王朝地位最低的优伶世家,但是得了机缘入得兵家武庙成就了八境武夫的境界,也在沙场之上用军功与血,赢了新的出身,他最忌讳的,便是旁人提及他优伶世家出身之事,如今裴苇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语气之中却极尽揶揄,这如何能让姚经不怒? 不过姚经却强压下了怒火道:“裴苇,你莫不只是来逞口舌之快?我给你两条路,投降或者是死,全有你自己决定。” 裴苇轻蔑一笑。 “我选第三条,你死。” 话音刚落,拳势笼罩了如山岳一般矗立的姚经。 第六十二章 姚经冷笑一声,这个女人对于自己的手段太过自信,自信往往会变成自负,姚经在沙场上见过许多同裴苇一般的人,自信于自己的谋略与手段,但却往往不得善终,刚愎自用的,本就不适合在沙场征伐,权谋手段在沙场之上,只会成为桎梏自己性命的致命一击。 裴苇淡淡挥手,数十道银色符箓如同刀剑,自裴苇袖中疾飞而出向着稳如山岳的姚经弱点而去。 破空声,在这风声中,不断递进。 姚经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裴苇袖中飞出的银色符箓,他认得,兵家甚少制符箓,但是却不代表没有,那如同刀剑的符箓,正是兵家少有的“刀剑符”只是品秩却不甚高明气机全然紊乱, 姚经的铁甲横练对于抵挡这品秩低下的刀剑符绰绰有余。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宛如刀剑的银色符箓纷纷落下。 健步如飞,姚经虽然铁甲横练功夫顶尖,但是手上功夫也是八境武夫中可跻身上层的,半步崩拳,这是凡俗杀人拳术,市井江湖里的武夫用这半步崩拳,挨上非死即伤,这等狠辣拳术,在姚经手中,更展露出其原本的狰狞。 裴苇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符箓会不起作用,雍容华贵的容颜之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激怒姚经,兵家武夫八境之后,最头疼且难以控制的,就是胸中的那无尽杀气,杀人者人恒杀之,就算是武夫与剑修杀人不沾染因果,但是,这后遗症却丝毫不会少。 一连串炸响,在裴苇身前数十步之内轰然响起,四周才萌发出来的鹅黄萌芽在这半步崩拳的拳势之下四散纷飞。 裴苇眸中冷芒一闪,数十道冷冽寒光自她腰间激射而出,如同孔雀开屏一般。 姚经清楚地看到那数十道冷冽寒光之后到底是什么,造型极为诡异弯曲的飞刀,锋锐的刃尖之上,还泛着着幽幽的乌蓝色,这飞刀法宝之上,显然是淬毒过的。 姚经拳势一转,生生停住了自己已经踏出的半步,原本沉寂在数十步之内的拳势骤然炸开,罡风吹拂,将裴苇新剥鹅蛋般的面庞刮出了血痕。 而淬毒的飞刀法宝却没有给罡风阻挡,一路势如破竹,若说方才四射犹如孔雀开屏,这时,那数十柄淬毒飞刀法宝如同乘风破浪的蛟龙,向着已经远远退去的姚经追去,法宝既然祭出,那不见血,定然不会轻易飞回。 裴苇只是攀山五境,纵然法宝诸多,但是能够驱使得炉火纯青的,也就只有这傍身不离的飞刀法宝,剩下的,皆是一击未果,便成了废铁的。 姚经久经沙场,自然不会因为这区区数十柄淬毒的法宝而逼迫地走投无路,龙泉王朝与赤焱王朝边境的征伐,不比北阳与南楚的差,动用的,不仅仅只是那些士卒,更多的还是随军的修士,大抵都是些走旁门的山野散修,这些控物的伎俩,姚经早就吃透了其中的关窍。 一拳挥出,却不是半步崩拳的拳势,浩浩荡荡,如同铁甲浮屠铮然过境,紧紧缀在姚经身后的飞刀法宝在这铁甲浮屠般的拳势阻隔之下,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城墙一般,再无法递进,姚经的铁甲横练不止是躯体,更多的还是他赖以在沙场点兵的兵家武夫拳术。 “出来吧!” 姚经敛然收拳,猫捉老鼠的游戏,玩得久了,自然就会失去它原有的趣味,攀山五境对上八境武夫,无疑是以卵击石,姚经之所以会同裴苇交手,不过是出于尊重,这等不让须眉的女子,值得他这个沙场上的战将尊重,当然,其中还存着戏弄之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山野之中井然有序,五百重甲军士卒皆身着乌铁铸造且绘制着符文的铁甲,周身皆紧紧包裹在铁甲之中,唯有一双视死如归的眼睛露出,手中的硬弩,战刀在阳光下,泛着昭示着死亡的寒光。 姚经轻轻点了下挂在脖颈上的一枚甲丸,周身泛起流水一般的涟漪,一袭乌黑战甲覆盖在了姚经精壮的躯体之上,纵然占着优势,姚经也不敢大意,败兵者犹可胜之,这个道理,姚经深以为然,既然裴苇敢于孤身一人,自然不会没有依仗。 姚经冷冷盯着裴苇道:“裴夫人,如今纳降,还是有机会的,若是兵戎相见,那就没有了逞口舌之利的余地了,你这等不让须眉的女子,何苦非要与南楚这等的大厦将倾绑在一起?” 姚经所说的皆是实话,南楚如今的境地,就是大厦将倾,而朝堂上的那些清流,却还做着推到大厦的最后打算,反正无论如何,这些人皆有后路,灭亡与否,都不能阻挡他们的青云路途,裴苇无奈一笑,但是这些她也只能在心中有数,在外人面前却是根本不会表现出来。 裴苇道:“姚将军,你不必再说,妾身在剑书之上说得明明白白,徒费口舌,倒不如直接生死来得痛快,你若是当真敬佩,就给妾身一个痛快,莫要做那无用功!” 姚经冷哼道:“举。” 五百重甲军皆在姚经的一声令下,举起了左手中的硬弩,镌刻这符文的弩箭,在阳光之下,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 龙泉王朝境内,市井江湖之中,敢于同朝廷阳奉阴违的,皆在姚经率领之下的五百重甲军的溃不成军,那些在市井江湖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湖大佬,都成了这五百重甲军的刀下鬼,稍小些的山上宗派也老老实实听从朝廷的调遣,这五百重甲军中,就有不少山上修士。 裴苇面对这些让那些山上宗派心惊胆战的重甲军,竟然丝毫没有惧色,这着实令姚经佩服,敢于直面死亡的,当真是猛士。 这裴苇不仅权谋手段老道,心胸气概与他们这些须眉男子汉不遑多让,若是南楚由这等人物坐龙庭,南楚也不至于沦落到给人割地赔款的地步。 “射!” 姚经冷声喝道,敬佩归敬佩,但是却不能影响姚经的决断,虽然皎皎洲与南瞻洲远隔重洋,但是他也不希望南楚有这等的人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杀了,也不能便宜了南楚! 数百枝弩箭带着各色术法光芒从天而降,经过五百重甲军士卒精粹真气加持的弩箭,比之符箓更为摄人心魄。 一道身影自五百重甲军之后箭射而出,转承之间便冲到了身着乌黑兵甲的姚经身前,这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好在姚经这八境武夫的修为不是平白得来的,退避不及,只能挥拳迎上,两道雄浑的拳罡碰撞,不匮于雷霆炸响,震得五百重甲军士卒一阵恍惚,耳中嗡嗡之声悠长。 姚经没有想到,裴苇的后手竟然就在自己身后的重甲军之中,竟然也是八境武夫,近身捉对厮杀,若是修士,这时只怕早就给捶杀在了当场。 但是好在姚经身着的兵甲乃是仿制春秋乱世时,墨家机关道所制的护身甲丸,虽然是仿制,但品秩却要比那些粗糙的,仅仅镌刻这符文的铁甲要高上不知多少。 半步崩拳拳势轰然炸开,而那突进而来八境武夫丝毫没有避躲,同样是半步崩拳,两相碰撞,却是又一道雷霆! 五百重甲军士卒还未从方才那拳势雷霆之中缓过神来,又给这新鲜出炉的拳势碰撞震得脏腑错位,一口鲜血喷出,浑身瘫软。 而那铺天盖地的弩箭,失去了精粹真气的加持,也纷纷失去了准头,杂乱无章地落在地上,不断炸开,术法加持,其威力自然不会小,只是,裴苇还是能够应付过来,说不上轻松,颇为狼狈,但也总比失去了性命要好。 二者所使出的拳术,皆是江湖中的大路货,但是威力却要比那些寻常的游侠武夫巨大,崩拳的威力,皆在一个崩字之上,二者拳势碰撞炸开,姚经藉着这个空档,骤然倒飞出去,而那突进刺杀的武夫却紧紧缀了上去。 趁你病,要你命。 争斗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你来我往的礼尚往来,而是捉对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败退的空挡之中,往往就隐藏着致命的破绽。 突袭姚经的正是老江湖鹿鸣鸿,他深谙武夫与江湖间的关窍与隐秘,姚经拖开二者的距离,就是为了给他施展傍身的手段累积时间,老江湖鹿鸣鸿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紧紧缀了上去。 姚经却是有苦难言,方才半步崩拳就是在仓促之间施展出来的,脏腑已经收了震荡,窍穴内的武运还好,只是气府丹田内的精粹真气却不断震荡,失去了指挥。 八境武夫也分高低贵贱,姚经算得登堂入室,而老江湖鹿鸣鸿也是炉火纯青,二者虽然只隔着一线,却是云泥之别,姚经不得不暂时避开老江湖鹿鸣鸿,调整自己气府丹田之内紊乱的精粹真气。 轰然雷霆一般的拳罡轰击向姚经,姚经躲闪不及,乌黑的兵甲之上浮现出一个硕大的拳印,姚经本就震荡的脏腑又遭此重创,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姚经生生给吞了下去。 原本占尽天时地利,却失算在了一个女子的手上,姚经恼怒异常,但更多的却是愧疚。 此来太平书院的山长张载厚就曾告诫姚经,来龙场镇莫要争夺所谓气运,只要做好锦囊之内的就好,剩下的,静观其变就好,但是如今的境地,皆是他一人的争狠斗勇所至,这让他如何不愧疚? 但是老江湖鹿鸣鸿却不会再给姚经的后悔的机会,又是一记崩拳,姚经强压下经络窍穴中的紊乱精粹真气,一个刁钻至极的转承,姚经避开了老江湖鹿鸣鸿的崩拳,隐没入了山林之中。 “鹿伯,穷寇莫追!” 裴苇见鹿鸣鸿还要追击败退的姚经,忙开口大喊道。 穷寇莫追,这个道理鹿鸣鸿自然是懂得的,但是就这么放走了姚经,就相当于放虎归山。 如今与姚经结下的梁子,已经没有了和解的余地,如今不乘胜追击,杀了姚经,以后得变故,谁人也不能知晓,方才与姚经交手,鹿鸣鸿感觉到姚经距八境的炉火纯青只差一丝,如此放虎归山,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裴苇还待继续阻拦,但鹿鸣鸿却恍若未闻,径自向着姚经逃去的方向追击而去。 五百重甲军士卒一时半会儿根本就不能起身,裴苇自然不用担忧自己的性命安全。 鹿鸣鸿追击姚经,裴苇不放心,姚经纵然败退,但是如今骊珠已然出世,龙场镇中的局势早就不甚明了,若是此时鹿鸣鸿陷落,自己只怕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 念及至此,裴苇忙在双腿间贴上两道符箓,向着鹿鸣鸿与姚经逃去的方向追去。 …… 白石巷中,三姓世家的族长皆聚集在韩家的府宅之中。 各家族长面色阴沉,他们要思虑的,是他们数百年都不曾提及的一件往事。 第六十三章 白石巷中韩家府宅内,掌握着龙场镇世俗权柄的众人皆知如今之局势,却没有一人愿意开口,议事的正堂之中,沉默异常,平常时候,商量权柄分配时,却没有这般的沉默,每每争斗得面红耳赤,不开交,而真正到了该出力时,却一个个跟没了卵蛋的阉人似的,再没了往日为了蝇头小利争破头的勇气。 韩家家主韩滔是今年三姓祠堂的主祭人,但是他却没有拿出主祭人该有的气魄,反而只是偷偷地瞅着正堂之上端坐着的商家家主商止,如今能够拿出主意的,就只有商止这个过分年轻的家主,三姓十家,其中能够拿出手的主事人,也就商止一人。 但是商止端坐在正堂之上,高深莫测地闭目养神,不多时,正堂之下的各位掌握权柄的高位者,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没了主心骨,再不商量出个章程来,如何能够面对如今的大势。 堂中嗡嗡声不断,商止慢慢睁开眼,扫视了一遍正堂之中这些让龙场镇寻常百姓仰望的存在,微微冷笑,三姓十家皆是自棠棣洞天练气世家分化而来,洞天崩塌之后,借着手中的权柄,与老秀才达成了如今各自安好的局面。 一代不如一代,这个道理却是真理,如今能够让商止看上眼的,只有堂下沉默地看着寻找后路的一个少年,商止还记得这个少年,三姓十家里许姓的独苗,许多愁。 “够了。” 商止淡淡开口,语气平淡,但是却极具威势,上位者的权柄在握,这等威势很是摄人心魄,正堂中的嗡嗡私语声戛然而止,那些原本低着头商讨着自己后路的高位者都抬头看着过分年轻,但威势自成的商止,期待着从他口中能够得出个章程来。 见稳住了场面,商止开口道:“龙场镇,我们三姓十家的少年人,是不用想着出去了,当年的章程就是,少年人只要不是给押宝人选中的,便不能出龙场镇一步,如今骊珠出世,押宝人纷至沓来,你等愿意给押宝人奉上自己家的少年人吗?”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过还是有人开口道:“自然不愿意!” 附和声越来越大。 商止淡淡一笑道:“所以,这些年来跟着押宝人出去的,尽是些寻常人家的少年人,而你我都在这其中拿了不少好处,这香火情倒是结下了,不过,方两如今却是要让我等三姓十家的少年子弟出几个,去跟随那押宝人,跟了押宝人出了龙场镇的,能回来的,又有几个?就算是回来的,非伤即残,全身而退回来的,范老成可算一个,但是你们能够保证我们三姓十家子弟碰上的押宝人是百家圣人吗?” “不能!” 见众人的心思都给自己调动起来,商止眼中的笑意愈发浓厚,这就是他想要的,只要众人心思皆在一处,那事情就会好办许多。 商止道:“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听方两的,将我们三姓十家的子弟送出龙场镇,就算是死了,那也是值得的,给人握着生死大权,着实不舒服。” 李家家主李絮迟疑道:“那,这出龙场镇的,应该选哪家的子弟?” 商止伸手指向站在人群中默默思索的许多愁:“就是他。” 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了少年人许多愁身上,这个眼眸四方白的少年人,此刻楞楞地看着指向自己的商止不了置信道:“我?!” “就是你。” 闻言,一众掌握龙场镇权柄的高位者皆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选自家的子弟,这便是好的,至于谁家的子弟,他们并不关心,能扛着三姓十家规矩而抗拒不遵的,着实少见。 商止环视了一圈,心中冷笑,这些人的心思他如何会不清楚,不成器就是不成器,有这样的父母长辈,若是还有成器的子弟,这着实是怪事。 许多愁半天才从惊疑中缓过神来,他是代替自己父亲来的,原本只是以为走个过场,那知晓自己竟然给三姓十家的主心骨给看中。 商止挥手让许多愁跟随他过来,许多愁有些迟疑,但心中的不安和好奇却由不得他自己,脚步不听使唤一般,跟着商止走进了后堂。 后路的探路人已经选好,那三姓十家的高位者就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纷纷怀着各自的心思走出了白石巷韩家府宅。 韩滔起身送客后,径自一屁股坐在了竹椅上,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自己激动的心绪,原本以为商止会将他与南楚勾结的事在这议事堂内尽数抖落出来,但商止却只是选出了为三姓十家后路的探路人,这如何能不让韩滔松一口气,三姓十家的规矩森严,韩滔所做的私通外人,那可是要烙印阴神放逐瀛洲的惩戒。 既然已经无事,韩滔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虑商止所图谋之事。 押宝人与三姓十家的关系类似于老相识的卖家与买家,龙场镇在棠棣洞天之时,原称却并不是龙场,而是养龙地,所谓养龙,即是汇聚山水灵气与气运,强行将气运与山水灵气强加于一方土地之上,时节变化,饮水居土,山根水脉皆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之资质,养龙地,养出的皆是资质惊艳之人,而押宝人则是洞天崩塌之后出现的,规矩,总是在人惯有的习性中形成的,押宝人所谓的“卖”其实就是赌,一人是赌,两人也是赌,既然赌,就不能反悔,押宝之名,即是如此而来,养龙地中跟随押宝人出得龙场镇时,签订却是有契约,不至将押宝钱还尽,便不能回龙场,只是百年来,能还尽押宝钱回来的,却是寥寥无几,给三姓祠堂看门的范老成就是少数能够还清押宝钱回来的,还有的,还了押宝钱,就再也没有了音信。 韩滔清楚这些其中的龌龊,所以才会勾连着南楚的裴苇给自己找后路,谁也不能保证,那些给押宝人带走的人会不记恨他们这些掌握权柄的高位者。 每个押宝人在带走看中的“商品”时,还会给他们这些中间人些许好处,相当于是香火情,毕竟这是个长久的生意,有些微末的香火情,总要比那些点头之交的买卖要好做,只是如今这般直接抛开押宝人自寻生路,却是商止的心思。 ………… 姚经压着自己脏腑的震动,紊乱的精粹真气已经趋近平静,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气府丹田之内运转的武胎却运转凝涩,老江湖鹿鸣鸿突袭他时,竟然将一道阴柔精粹真气打入了自己的气府丹田之内,阻碍武胎运转,姚经此次是吃了大亏,终日打鸟,却给鸟啄瞎了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未做成,反倒给“猎人”将羽翼尽数折断,姚经覆盖于身上的甲丸却是给他挡住了诸多拳势的威势,只是破损严重,暂时无法再用。 气机牵引,姚经眸中冷光闪过,老江湖鹿鸣竟然紧紧缀在自己身后,这斩尽杀绝,趁你病要你命的江湖作风,果然不愧被称为老江湖。 不过此时却不是思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姚经理顺了紊乱的精粹真气,回头一拳递出,接连不断地拳势碰撞在老江湖鹿鸣鸿身前不断炸开,罡风自拳势碰撞之中不断吹拂而出,似刀如剑,鹿鸣鸿一时不察,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竟然给罡风斩断。 老江湖鹿鸣鸿却浑不在意,姚经可以算是一头睡虎,若是放虎归山,南楚定然不会好过,两洲虽然横隔沧海,但是南楚的蛟龙渡口早就给北阳占据,若是姚经回龙泉王朝以后,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南楚,腹背受敌乃是兵家大忌,单线对阵北阳,南楚兵力就已经吃不消,更何况是两线作战,所以老江湖鹿鸣鸿必须杀了姚经,不为朝堂上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清流,也不为龙椅上的小皇帝,只为自己家族中的子弟,鹿鸣鸿也得冒这个险。 而裴苇效忠是她裴苇的事,鹿鸣鸿才不愿为一座即将倾倒的大厦陪葬。 眼前一阵恍惚,姚经骤然坠地,一身浩荡武运在此时竟然仿佛被压制一般,根本就施展不出,极为狼狈地自半空落下,以一种难以启齿的姿势摔到了地上。 戏文本子中有个招式足以形容姚经此时的境况,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青石铺就得路道自然不会如同女人的温柔,姚经头晕目眩地自地上爬起来,却看见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在自己眼前。 “要帮忙吗?” 声音如同三月春水,若不是手上的老茧,姚经或许会将其当做一个翩翩少年郎,但是姚经久经沙场如何会认不出少年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握刀而磨炼出来的。 一时犹疑,却又听那少年郎道:“不必担心,帮人不收钱,杀人才收。” 姚经伸手抓住少年郎的手自地上站了起来,终于看清了这个比之常年练刀的老刀客都要粗糙的手的少年郎的脸,并没我什么让人一眼就可以记住的特征,只是眉毛极为浓黑。 老江湖鹿鸣鸿也追击而至,见姚经同一个腰间挎刀的少年郎站在一起,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事出反常即为妖,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观色,这看似普通的少年郎虽然遮掩了自己身上的气机。 但是身上的血腥气味却不住地钻进鹿鸣鸿的鼻腔之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鹿鸣鸿的敌意,挎刀少年郎笑了笑:“你是在找她吗?” 语落,一个包裹从少年郎手中扔到了看江湖鹿鸣鸿面前。 沾染血色的包裹自然打开,却是一个怒目圆睁的男人头颅。 老江湖鹿鸣鸿瞳孔紧缩,这个头颅的主人,他是认识的,攀山五境中极为善于隐匿的修士,因为不放心裴苇,鹿鸣鸿就让其紧紧跟在裴苇身后,不得远离三尺,此刻他的头颅却被一个少年郎扔在自己眼前,鹿鸣鸿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挎刀少年郎道:“怎么样,要不要好好谈一谈,这个头的价钱可是很高的,若是你想要,也到是可以送你,但是这个人,你就不能再动了。” 鹿鸣鸿死死盯着眼前的头颅,心思疾转,舍得必须要有个决断,挎刀少年郎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让鹿鸣鸿放弃追杀姚经,挎刀少年郎既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跟在裴苇身边的隐匿修士,自然也可以杀了他,老江湖鹿鸣鸿没有把握将这个挎刀少年郎给杀死,只能舍去些东西。 一言不发,鹿鸣鸿伸手摄过地上的头颅,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点觉悟,鹿鸣鸿还是有的。 鹿鸣鸿离去,挎刀少年郎才看着有些提防的姚经道:“我可是救了你,救人,也得给钱,走,我们去商量一下救你该是怎么个价钱,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的名字叫做伊二三。” 姚经身不由己地跟着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向着一处极为偏僻的小巷中走去,既然要做生意,那就不能给人知晓。 这个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却是极为欣喜,今天遇到的这两人都极为上道,可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第六十四章 何谓天 龙场镇中一系列变故,除非是掩耳盗铃故作不知,五百重甲军士卒的变动,谁人会看不出其中的端倪,但其中的关窍却要另当别论,不过这一切皆逃不过方两观山海的手段,不过他却没有料到名家的趋刀人竟然也会来这龙场局中渔利,名家虽然是诸子百家中不显山露水,但是能名列诸子百家的,怎么会是区区而已? 方两叹了口气,眸中的疲惫神色愈发浓厚,但是更多的却是坚毅,当年的押宝人与三姓十家定下的契约,方两怎会不知,但是其中的变数却从未摆上台面来,纵然是真正能够看中眼的押宝人也不能预测其中的诸多变故,方两如今陷入的局面就是动弹不得。 震慑蒹葭的因果线,尚且是方两勉力而为之,变数已经成了真的变数,没有人能够再去把控这局势的走向,倒也不是什么坏处,那些隐匿在暗处想着渔利的家伙,倒是无所遁形。 学堂外的门,被人推开。 一位头戴高冠的儒生从学堂外走进来,人还未进,笑声却是先人一步进来:“方师兄,你这真是好手段,师弟我可是万分也比不上你,当年我还不服气方师兄你的手腕,如今我却是真正的服气了,将诸般势力皆拖入这龙场赌局,不得不去下注,这般的胸襟和气魄我是万万也做不到的。” 方两闻声并未回头道:“赵谦之你可是谦虚太过了,这样说却是虚伪了,旁听的人众多,而能将一个一穷二白的游牧骑兵压制下的小国调教成一方大王朝,三千人里,也就唯有你一人得了师父的权谋手段,如此说,只怕不是来揶揄我这个小小的教书匠不是?” 来人正是赵谦之,一身儒生装束却始终遮掩不住他身上的权势气焰,这个被称为“夜枭”的北阳王朝宰辅,正是老秀才三千旁听弟子中的一人,与方两交好,老秀才的学问,不仅只是事功学问,百家学问里的长处,老秀才皆可以精通无忌,只是,能够得其中精髓的,寥寥无几,而赵谦之就是能够领悟其中精髓的一人之一,听方两这般说,赵谦之无言一笑,当年他确是不服气方两,如今他却是真的服气,偌大的阵仗,交给赵谦之这个权谋中人,只怕也不能如同方两安排地妥当。 方两自古槐树下站起身,面对着一副求教神色的赵谦之道:“既然你能够亲自来,想必不会什么也不拿就轻易走了,说吧,来到我这学堂里,没了权势地位,只有同窗之谊,再遮遮掩掩,那可就不厚道了。” 赵谦之闻言道:“方师兄,这二洲合并之事,当真吗?” 南瞻洲与皎皎洲原本就是同一块陆地,只是因为沧海变迁,分裂成了如今的南瞻与皎皎二洲,十里不同天,百里不同俗气,这其间横隔着数千里沧海,但两部洲之间的王朝皇室,所说的雅言,皆是极为相似,或是一脉相承,这便是两部洲之间的香火之情,龙场赌局之中的一部就是两部洲之间的合并。 赵谦之不是蠢人,两部洲合并,自然不会如同市井小民两家妇人争吵和好一般简单,山水气运与土地城隍皆是需要考虑到的,山根水脉若是紊乱,只怕这两部洲世俗王朝将会出意想不到的乱子,赵谦之将北阳境内的山水福地之中的山上宗派尽数铲除,就是为了两部洲的合并,但是如今,他却不得不谨慎,山水气运可是连结这两部洲四大王朝之间国运的存在,哪怕错一点,也是会影响到市井小民的,战火荼毒,流离失所,这可不是赵谦之想要看到的,虽然他想要一统南瞻洲,但是北阳王朝的军队军纪早就给南镇抚司给整治地异常清明,老秀才的事功学问与权谋手段,其中更多的,是针对于山巅宗派与那些修士的,市井中的安定,才是事功学问的真谛。 方两淡淡道:“大势所趋,必然而为之,两部洲黎庶的福祉皆在这合并二字之上,兵祸自然会有,但是,这却不是我要去思虑的问题,而是你们要去思虑的,兵祸,皆在你们这些宰辅的权柄之下,问我,不如问你们自己手中的权柄。” 人心欲望,着实是人间最不可直视之物,头顶太阳虽然不可直视,但给人的却是温暖,而人心欲望却是无尽的贪婪与阴暗,事功学问中对于人心欲望的剖析不可谓不深,但是,如同赵谦之这般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人物,虽然可以明了人心欲望中的阴暗,却无能为力,但凭清风肝胆走万仞绝壑的性子,早就在不断地消磨中没了踪影,赵谦之虽然比之旁人更清楚其中的关窍,但是,局势权力可控,人心不可控,就算北阳可以在赵谦之的权谋手段下安分守己,但他却不能保证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欲望阴暗。 赵谦之良久未曾开口,方两的话,就如同当头棒喝,兵祸,果真是避免不了的,那他此来,还有何作用?徐白露登基路上的障碍,赵谦之不会去代劳,而能做的,就只有在两部洲合并后的善后事物,此来,却是有些多余了。 就在赵谦之想要开口告辞时,方两却道:“徐白露登基,他身边的蒹葭,该如何处置?” 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问题。 赵谦之直视着方两晨星一般的眸子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本就是天命所归,既然不能阻隔,又何必去做那些无用功?” 方两道:“只怕,这不是你的真心话,登基做了龙椅,那可就必须自断长生与同命二桥,五境之上的人物尚且不能抵御真龙血裔对于心性的潜移默化,你对徐白露就如此自信吗?我言尽于此,这龙场,屠龙杀孽已经足够深重,我不介意去再杀一条真龙血裔。” 方两说罢,便伸出手来,将古槐树下的一枚古拙铜钱捡起,说多了,是会错的,对于占谦之,只能点拨,不能直接插手他的心思之中,这是老秀才说的。 赵谦之面色陡然间阴沉下来,徐白露断去长生同命二桥是必然的,但是蒹葭却不会,但是二人的大道契合,若是断了,那就不会仅仅只是徐白露一人的事,而是他与蒹葭一同承受的劫数,水火之争,赵谦之可是比谁都要清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能幸免的,无异于是在做梦。 桃花山上的变故,赵谦之手中还有老和尚顾两禅的舍利,若是从深说起,顾两禅之所以会死,也是水火之争落败之后的劫数,而那个王元宝,赵谦之不敢妄言,牵扯太广。 方两道:“不若你我先赌一局,输赢的结果,就赌我的生死,你赢了,我便随你去往北阳,但是你若是输了,就得按我所说去做一件事。” 赵谦之道:“可以,但是这赌注,未免有点大。” 这时一个兴奋的声音自学堂外传来:“赌注不大,还有什么意思,玩的就是刺激,赵谦之,你这是躲在宫墙里久了,连性子都跟宫墙里的女人一般了。” 赵谦之闻言道:“那也比你好过,十二枚压胜钱全部抵了账,你想赌,也是赌不成的,也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利。” 方两与赵谦之相视而笑,眼中的笑意愈发深厚,果然,那声音的主人就坐不住了,赵谦之的激将法奏效了。 锦衣道士李余欢自学堂外大跨步走了进来道:“既然你如此说,我如何没有赌注!我还偏要赌!” 方两笑而不语,既然有了冤大头,他自然不会去阻止赵谦之去坑骗锦衣道士李余欢这个自愿上钩的冤大头。 赵谦之道:“那你先拿出诚意来,空口白舌的,如何能让人信服,莫不是你这十二楼城观的小天君喜欢空口白话的许诺不是?” 锦衣道士李余欢对着一副揶揄笑容的赵谦之怒目而视,气冲冲道:“大不了,冯璟那里铸造的剑器给你们抵上,怎么样?” 方两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有了冤大头,赌局总会有许多意思,输得最多的,不是方两与赵谦之二人,而是锦衣道士李余欢这个十二楼城观的小天君,白龙鱼服,不就是让人坑的吗? 而锦衣道士李余欢这个十二楼城观的小天君还傻乎乎地中了赵谦之的激将法,跳进了别人为他编织好的圈套之中,他若是不输个底掉,那就算是对不起赵谦之所学的道理。 ………… 白头山上的青竹楼中,王元宝躺在地上,眉间的黑气与身上的刀口皆消失不见,只有衣衫上的血迹,仍旧如故。 手指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王元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阳光让他不由得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一会儿,适应了阳光之后,王元宝看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之中的阎王殿,而是一座从未见过的楼阁,自己就在其中。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王元宝抬头望去,却发现空荡地楼阁之内竟然还有一个长相怪异的老者,最让人能够记得清楚的,就是老者的两道金色眉毛。 王元宝点点头,却见金眉老者从楼阁顶上一跃而下,站在了自己眼前,二话不说就是一拳递出,王元宝始料不及,给老者一拳击中的小腹,一阵热流涌动,但是却始终未从喉头喷涌而出。 还未等王元宝缓过神来,又是一拳递出,不过王元宝却没有坐以待毙,原本在沉寂之中的武运骤然发力,迎着老者的拳头递出,拳势碰撞,虽然没有雷霆乍惊般的声响,但其中的气势罡风也将王元宝脏腑震动。 “你为什么要打我!!” 王元宝话刚落地,胸口便又一痛,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楼阁的墙上。 金眉老者赵畏冷冷道:“好好的八境拳谱,竟然给你练成这般样子,真是暴殄天物,废物,果然不一样,还敢问缘由。” 王元宝捂着胸口站起身,这时他也悟出了其中的关窍,老者虽然下手极为狠辣但是却没有任何杀心,王元宝纵然给打得肉疼,却始终没有受伤,就算是受伤,也只是皮外伤,就连武运都未曾凝涩。 但是,王元宝却给金眉老者赵畏的“废物”二字激起了血性,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废物,王元宝也不例外,既然没有性命之忧,那何不战个痛快! 王元宝一身武运涌动,拳势架子摆开,竟然隐隐有了筋骨之间的闷响,金眉老者赵畏见王元宝终于有了战意,这才淡淡道:“还有点男子汉的血性,若是怂得连个卵蛋都没有,这憾鼎拳可是给血性汉子练的。” 王元宝趁着金眉老者赵畏开口的瞬间,拳势骤然炸开,健步如飞,突进到金眉老者赵畏身前,一拳递出。 金眉老者赵畏不屑一笑。 一拳平平递出。 第六十五章 堕落 白头山上原本的平静,给不断地惨叫打破,拳拳到肉,这是青竹楼内的真实写照,只是,给拳拳到肉的不是金眉老者赵畏,而是王元宝,每一拳都以极为刁钻的方式捶击在王元宝身上,虽然没有杀心,但是王元宝一身武运毫无用处,武运防御到哪里,金眉老者赵畏的拳头就捶击在哪里,若是能抵御住还好些,但是王元宝的武运却根本就对金眉老者赵畏的拳头没有任何的削弱,反而愈发疼痛,铁打的汉子给金眉老者赵畏这般捶击也是承受不住的,王元宝纵然有千百般不愿示弱,但是却口嫌体正直,身上不断传来的疼痛让王元宝不由得不断惨叫。 好在白头山上并没有什么飞鸟,这时候正是倦鸟归林,王元宝的这一声声惨叫,定然会惊起一滩鸥鹭。 赵畏似乎对于王元宝的惨叫恍若未闻,手上的气力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向,但是每一拳递出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王元宝也勉强可以接下金眉老者赵畏的拳势,但还是挨在身上的比较多。 憾鼎拳第一式本就是与人相磨的水磨功夫,王元宝倒也没有在这不断接拳挨捶中失了气力,打得好扎实,总归不会吃亏,王元宝一直坚持的水磨功夫如今却见了好处。 金眉老者赵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憾鼎拳本就是他传出的八境武夫拳谱,其中的关窍与奥妙,他自然是清楚的,但是王元宝这般能将第一式水磨功夫打得如此扎实,甚至有了些许炉火纯青的意味,不过就算是将第一式练到武夫八境,若是只一味防守,那就是做了缩头乌龟,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憾鼎拳是个以力憾鼎的拳架,王元宝这一手拳架非但没了出拳的气势,就连防守也破绽百出,金眉老者赵畏越想越气,一拳递出,本含而不露的拳势武运骤然绽开,王元宝防守不及,给这一拳捶中了气府丹田,武运紫胎运转陡然凝涩,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地疼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元宝,金眉老者赵畏只是冷冷地暼了一眼,便纵身上了楼阁之上,铺平三境之路,本就是一个极为让人不爽的事,森罗天下的武运如今只剩下二斗,而女武神的弟子如今的境界,可谓是武夫同境界中最强,金眉老者赵畏如今想做的就是以自身的武运铺平王元宝此后的三境,同境界之中的最强,赵畏没有觉得自己不如那个瀛洲十一境的女武神,同样都是十一境武夫,赵畏不会如同那些自愿放弃的家伙,如今的这二斗武运,就如同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皆是武运紫胎,只不过是两境的差距,赵畏不信王元宝就是再如何驽钝,在同出一源的浩荡武运之中,也破不了气府丹田之上的三焦玄关。 王元宝昏倒,周身武运不住地涌动,各个窍穴都被赵畏以武运与拳势一一捶击,本来紧紧封闭的窍穴,竟然给这外力撼动,有了松动,气府丹田之中的武运紫胎在赵畏浩荡武运的冲击之下,运转骤然加快,在经络窍穴中巡弋的武运集结,铁骑一般犹如钢铁洪流,向着那些紧紧封闭的窍穴涌去,铁骑凿阵,又一次上演,只是这次地冲击三焦玄关,不是走火入魔的前奏,而是实打实的破境之势,捉对厮杀的砥砺,拳意的领悟,王元宝皆有,如今就只是差一个机缘,而赵畏的武运铺平三境,就是这份机缘。 白头山上,渐渐下起了雨。 云雾缭绕的白头山依旧是在神秘之中给人仰望,没了云雾,没了神秘,这白头山,或许还不如那些在莫名江边的清秀高山。 狻猊藏器拖着姜黄色的葫芦,又一次踏入了白头山,它自从给镇压之后,就一直在白头山上,每日里看的,皆是些一样的景物,除了修行,还是修行,封印解除,自由倒是自由了,但是精魂却给王元宝心湖之内的蛰龙阴神拘禁了去,自由,陡然又成了梦幻空花,但是好在王元宝不懂得那些旁门左道的共通之术,也没有攫取它吐纳的水运灵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狻猊藏器陡然间竟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精魂拘禁在王元宝心湖之内,若是王元宝死了,它也是活不了的,狻猊藏器可没有视死如归的风骨,它活了不知多久,自然清楚,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个人间至理,只要活着,总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也是它不断吐纳水运灵气给自己留后路的缘故。 他不知道王元宝到底是遇见了什么事,但是死亡的阴霾一直盘旋在它的心湖之上,不时让它心惊胆战。 但是就在狻猊藏器以为自己就要给王元宝陪葬之时,事情却有了转机,原本不断压抑在心湖之上的死亡阴霾渐渐散去,恢复了本来的平静,但是狻猊藏器可不愿意如同这般一直被动等死,它与自己的精魂自然是有联系的,但是保命的手段却是没有,这时它想到了王元宝放置在卧房中的姜黄色葫芦,这个让它都觉得发自内心恐惧的葫芦,怎么看怎么像失传已久的剑仙的“养剑葫”,狻猊藏器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恐惧,拖着姜黄色的“养剑葫”向着白头山而去。 “养剑葫!!” 蔡绻心中大惊,继而又是大喜过望,她原本就只是为了通过狻猊藏器这个她看不出原形来的妖兽来找到没有被张隋杀死的王元宝,不仅仅是为了继续争夺气运,更多的还是想要亲自会会这个竟然能够破去旁门左道中可算是顶尖的方术,心魇求死碑的王元宝,但是狻猊藏器带给她的,却不仅仅只是惊讶,而是惊喜。 养剑葫对于一个剑修而言,如同本命飞剑一般珍贵,但是自从春秋乱世之后,养剑葫就销声匿迹,再没了踪影,有迹可循的,就只有当年剑斩真龙的青莲剑仙的那个养剑葫,不过,青莲剑仙早就远游了无尽之乡,有迹可循又变成了死胡同,蔡绻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与剑修当做至宝的养剑葫如此之近,想要得到,几乎就只是举手之劳,不禁大喜过望。 狻猊藏器正待踏入白头山的云雾之中,数道金光如同天罗地网般向着它铺天盖地而来,周遭的灵气一阵波动涟漪,竟然走了些许禁锢的意味。 看清楚那数道金光之后的符箓,狻猊藏器眸中金光闪过,它此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而是为了不被动,自然不会与之纠缠,拖着养剑葫,如同一阵罡风一般,窜入了白头山云雾缭绕的山道之中。 数道金光粲然的符箓落在了地上,却是做了无用功,蔡绻自树后走出,面色阴沉地看着云雾之内的不甚明了的景物,原本摆在自己眼前的机会,竟然就这么逃走,这让蔡绻心中竟然隐隐有了些许怒气,正阳山的道诀,本就是斩去自身的所有情欲,以求无欲无求,无情无义而走上长生大道,而如今蔡绻心中竟然有了怒气,这不是好事。 白头山中的一切,蔡绻看不真切,就连以中四境金丹修为才能够施展的法眼去观整个白头山上的山根走势,竟然也模糊不清。 但是眼前大利,不比那些个蜗角之利,就算是上五境剑修,也不免会动心,蔡绻自然也是不能免俗的,心中有了决断,蔡绻祭出数十道品秩不低的护身符箓,径自走进了白头山的云雾之中。 ………… 姚经跟着自称伊二三的挎刀少年走进一处偏僻的小巷中,心思疾转,但是却一一否决了自己的那些个蠢念头,能将步入八境炉火纯青境界的老江湖鹿鸣鸿三言两语就给逼走,这等实力,绝不是他姚经一个堪堪登堂入室的八境武夫能够与之匹敌的。 走到小巷尽头,一口水井映入眼帘,而长满青苔的水井旁摆放着一张木桌,两把交椅,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径自坐在了一张交椅上,道:“别愣着,快坐啊,我坐着,你站着,这不是显得我狂妄吗?” 姚经苦笑着坐下,狂妄,这个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着实狂妄,也有狂妄的资本,自己若是也有这等的实力,只怕也会如此狂妄。 似乎是看出了姚经所想,挎刀少年郎伊二三自井台边拉出一根麻绳,而麻绳的另一端则系着一个水桶,与平常打水用的水桶一般无二,随手一抛,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将水桶抛入水井之中,不一会儿就听到了砰然水声。 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摆在了姚经的眼前,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两只瓷碗,挎刀少年郎伊二三从水桶里舀出两满碗井水,推到姚经面前一碗道:“出门在外不能喝酒,怕误事,先来碗井水压压惊。” 姚经看着眼前纯澈的井水,倒也没有怀疑,拿起瓷碗一口饮尽,清冽的井水自喉咙直达气府丹田,原本紊乱的精粹真气竟然尽数回归了秩序。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也喝完了自己碗中的井水,将碗放下,颇有些江湖人的豪迈,该喝的喝完了,该说的也说完了,那就应该来谈谈价钱的事情了:“我救了你,这是不收钱的,但是我帮你杀人,可是要收钱的,不能坏了规矩,来吧,你准备用什么来给钱?” 姚经闻言面色陡然垮了下来,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看似淳朴的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却是个老江湖,该说的,该做的,都滴水不漏,就连讲价钱都如此清新脱俗,救人不要钱,杀人要钱,但是姚经可没有让他杀人啊!顶多是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救了他,这应该是不能收钱的。 看出了姚经的疑惑,挎刀少年郎伊二三道:“那个人头,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原来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竟然把那个他杀了的裴苇身边的护卫修士算到了姚经的头上,姚经道:“在下也是出门在外,不知道小兄弟要多少钱?我也好回到朝堂之后给你。” 见姚经如此上道,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喜笑颜开道:“别,我也不要你钱,你们在这里的押宝,就能抵账,与人方便,我也方便,出门在外,财不外露嘛。” 姚经一听却是变了脸色,原以为挎刀少年郎伊二三会狮子大开口,索要诸多山水钱,哪知道他一开口就要龙泉王朝在龙场镇的押宝人的利益,当即道:“不行!” 但是还没等到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的回答,姚经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一头倒在了地上。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道:“怎么这么不上道呢?不就是一个人吗?财大气粗还这么小气,活该被人给追杀!” 自姚经怀中摸出一枚古拙铜钱,却见铜钱之上镌刻这两个篆文“白露”二字。 将铜钱揣进怀里,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走出了小巷。 押宝,就得有押宝人的觉悟,纵然给人抢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这就如同是押宝人在龙场镇押宝一般。 押宝赚了,旁人不能眼红,亏了,也只能自己去吞下苦果,方两所说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故道之将行也”就是这么个理儿。 或许有些不讲理,但是这世间的规矩,又有哪几个是讲道理的呢?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人不可语道。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心情颇为不错,押宝人的资格自己有了,而且还没有费什么大气力,这可要比给爷爷做苦力要来得舒服。 眼前忽地一闪。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眸中冷芒大炽,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刀柄上,出门在外,事事都得谨小慎微,就算是身负大法力,也不能保证不会跌跟头。 “把压胜钱交出来。” 语气冷漠,眼神更为冷漠,仿佛是一块经年不化的寒冰。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松了口气,手从刀柄上拿开如释重负般笑道:“给你也可以,但是,你得来追我,哈哈。” 话音刚落,刀光一闪,挎刀少年郎伊二三骤然远逝。 第一卷 第六十六章 押宝人的资格,就只是一枚平凡无奇的铜钱,确实有些讽刺,能让诸多人争得头破血流的,竟然只是些许看似平常的东西,这样的事,很多。 权衡,一权一衡,不过是人家关门闭户所用与称量事物的极平凡的物件,但是一旦赋予了其权力的威势,这再平凡不过的物件,陡然变得稀有起来。 人世间,就是如此荒诞,但是这荒诞背后,才是真正的世间,着实讽刺,嘲讽这荒诞的人,又不得不在这荒诞之中活下去,没了嚼谷,再怎么嘲讽,也会死。 而人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更何况,饿死,是最凄惨的死法。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走出小巷,却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到了小巷中,拿起了水井旁桌子上的两个瓷碗,向着腰间一拍,两个瓷碗不见了,咫尺物件和小天地,本来就是为了装这些杂乱的物件的。 出门在外,好多东西都不如自己家里的好用,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最喜欢的就是这句话,出门在外,最能慰藉乡愁的,就是自己最熟悉的物件。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最喜欢看自己的爷爷拿起瓷碗喝酒的潇洒模样,嘶嘶地咂吧着嘴,入喉炽热狠辣的酒水,似乎是天地间最美味的琼浆玉露。 趁着爷爷不注意,挎刀少年郎伊二三也曾经尝过那粘稠却又澄澈的酒水,没有那么好喝,很辣,后味竟然还是苦的。 还没有井水好喝。 迈着轻快的步子,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又一次走出小巷,天边乌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快入夏了,倒也是要多下雨才能迎接夏季。 摩挲着手中的铜钱,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笑了,四方白的眼睛也蕴着笑,如一陂春水荡漾,原本平平的面容,在此刻稀有。 ………… 狻猊藏器一直向着白头山深处跑去,在常人手中极为轻巧的姜黄养剑葫,在狻猊藏器看来,重逾千钧。 那个令人生厌的婆娘还紧紧地缀在自己身后,狻猊藏器不得不不断变换着路径,纠缠是最令狻猊藏器头疼的。 蔡绻紧紧缀在狻猊藏器身后,方才的符箓构成的天罗地网之中,其实还藏着一道追踪气机的符箓,百丈之内,令人无所遁形。 但是蔡绻也极为恼火,那个看不出原形的妖兽,竟然如同老鼠戏弄猫一样,不断以极为刁钻的方式,变换着逃跑的路径, 白头山上少有人走,草木茂盛,遮掩着本就如同羊肠般的小道,四面皆是草木带着或尖锐或长钝的枝刺,纵然蔡绻周身环绕着诸多护身的符箓。 面对着这些浸润着山水灵气而长大的草木,也是没有任何办法,蔡绻身上的道袍,却是给草木的尖锐枝刺给划破了许多,虽然不至于春光乍泄,但是一抹雪白露出,还是免不了的。 这更让蔡绻这个骄傲的正阳山女冠仙师几乎要气疯了,莫说无人看见,但是这等羞怒更甚,若是同等境界的仙师还好些,毕竟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但是给一个妖兽戏弄,如何能忍得下去。 一道银光乍然激射而出,带起如刀似剑的罡风吹拂,身前周遭的茂盛草木陡然纷纷成了破碎的枝叶,而那道银光却没有就此止步的意思,罡风吹拂,不断向着狻猊藏器而去。 狻猊藏器是故意如此,乱了修士的心境,就算是金丹境界的修士也会露出破绽。 心境,最为重要。 锋锐如刀的罡风夹携着银光粲然的符箓,向着狻猊藏器脖颈处激射而来,如同飞剑凌空,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般。 蔡绻大怒,施展出的符箓品秩自然不会低,而以剑修剑气为勾勒符胎的“纵剑符”,是修士护身的极为珍贵的符箓,其中耗费的山水钱更是数以百计,百枚山水钱足够攀山五境的修士在山巅买得件品秩不错的本命法宝。 而蔡绻挥手便是耗费山水钱极多的“纵剑符”这可大大出乎了狻猊藏器的意料,眼见银光粲然的符箓横贯而来,狻猊藏器低头,但却仍然给那符箓之中绽开的剑气削去了一寸鬃毛。 而这仍然不算完,那银光粲然的“纵剑符”竟然又滴溜溜一转,向着狻猊藏器的眉间而来,相隔不过数十步,宛若实质的剑气迎面,如同锋锐异常的飞剑直顶在眉心一般。 避闪不及,狻猊藏器心湖之中的小龙宫中的寥寥无几的玄黄龙气骤然自小龙宫中喷涌而出,狻猊藏器眸子中的金色愈发浓厚。 就在这时,那势不可挡的剑气符箓,竟然有了一丝凝滞,剑出无悔,就算是剑气也是一般,想要让剑修的飞剑剑气生生凝涩,这须得极大的代价。 蔡绻一阵心神恍惚,今日带给她的惊喜当真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不仅仅只是那传说中的剑修至宝养剑葫,原本只是以为四个不入流的小妖,竟然可以使得“纵剑符”中的剑气生生凝滞。 养剑葫,可以禁锢飞剑剑气的妖兽。 蔡绻还未从惊喜中缓过神来,狻猊藏器一个转承,趁着“纵剑符”剑气凝涩,翻入了一处草木茂盛之处,羊肠小道在草木枝叶浮隙之中若隐若现。 “这二者,我必须得到!!” 蔡绻再也顾不得那些与寻常草木截然不同的草木枝刺,纵身跃过,眼前的利益,不再只是蜗角小利,这可是一场泼天富贵。 贪婪,本就是人心欲望之原罪。 修士更是,长生大道,本就是与天去赌,与天去拼,这也是最大的贪婪。 面对着泼天富贵,没有一人能够放的下,蔡绻心中的贪念大炽,长生之外,便是法宝与权力能够动得修士之心。 狻猊藏器的淡金色毛皮在苍翠欲滴的枝叶之间分外扎眼,更何况,它的身上还有蔡绻追踪气机的符箓。 “这婆娘怕是失了智,怎么一直追着我不放?!当真以为我这堂堂的真龙血裔是个缩头乌龟不是!” 狻猊藏器停步,转身,眸中的金色光芒浓郁地几乎能够滴出水来,方圆百丈之内的时光流水陡然间凝涩起来。 似乎是给阻塞了的水道一般,蔡绻身形一动,却是竟然再没有法子往前一步。 “时光流水!!!” 蔡绻心中的震惊,波澜一次比一次汹涌,就像是一个许久未曾有过钱的乞儿,忽然捡到了一个锦囊,原以为只是有些许的银两,但是打开之后却是自己的出身皇族的证据。 捡到宝的欣喜却是冲昏了蔡绻的头脑,欣喜之后,却是狻猊藏器的杀机。 张口呼啸,一道金色雷霆骤然自狻猊藏器口中激射而出。 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蔡绻心窍之处攒射,被时光流水禁锢的蔡绻这时才感受到来自死亡的威慑,周身符箓各色光芒骤然亮起。 周遭草木之中的灵气给符箓如长鲸吸水一般,尽数吸收,皆聚集在了蔡绻身前,原本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的景色,陡然间如同进了深秋。 金色雷霆与符箓所形成的光幕碰撞,其声如雷,将这空荡的白头山之内的鸟兽惊散,惊蛰时候的春雷也没有这般响亮。 二者不断消磨,蔡绻竭力支撑着符箓光幕,汲取的灵气愈发浩瀚,方圆百丈之内竟然再没了绿色的草木,如同深秋叶黄枝枯,无尽萧瑟凄凉。 狻猊藏器比之蔡绻更为吃力,原本这个杀手锏是为了对付与它有水火之争的蒹葭,如今却不得不用在了这个失了智的疯婆娘身上,小龙宫中的水运器具与玄黄龙气不断消磨,这让狻猊藏器极为肉疼。 辛苦汲取精粹水运,结果一战回到一穷二白的时候。 狻猊藏器欲哭无泪。 蔡绻眸中冷光闪烁,若是一直这般对峙下去,没了草木灵气的支撑,自己周身洞府窍穴中的灵气根本无法支撑如此之多的高品秩的符箓运转。 屈指一弹,一根碧绿色的针器,嗡然飞出,其上萦绕着的青碧色寒气,让人不寒而栗,就像是择人而噬的毒蛇。 跃过金色雷霆与符箓光幕构成的绝缘之地,碧绿针器如同饿了许久的毒蛇,向着狻猊藏器的眉心激射而去。 就在碧绿针器接触到狻猊藏器的眉心不过三寸时,一道虎啸龙吟般的声音突兀而起,那碧绿针器仿佛是受到重创,竟然铮然四碎。 蔡绻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蕴养在窍穴.洞府之中的本命法宝,无往不利的“青锋针”竟然铮然四碎,连一点征兆都未曾有。 符箓光幕骤然消弭,而金色雷霆循隙而入。 “噗!” 又是一口鲜血,蔡绻眸中的神采陡然暗淡了许多,心神受损,窍穴.洞府之中的灵气也给金色雷霆震散诸多,偷鸡不成蚀把米,是形容蔡绻最合适不过的。 而狻猊藏器如同脱力一般,倒在了地上,姜黄色的养剑葫就静静地躺在狻猊藏器身边。 蔡绻揩去嘴角的鲜血,却没有上前去拿那剑修至宝养剑葫,反而朗声道:“何方道友,不如现身一见,如此暗箭伤人,阻我理料自家灵兽,可是不厚道。” 话还未说完,蔡绻手中早就多了数道淡金色的符箓,品秩不低。 “呵呵,要见我老头子,不如先跟这不入流的武夫过过招。” 声音在空荡的山谷之间荡漾,再定睛看去时,狻猊藏器与那剑修至宝养剑葫竟然皆不见了踪影。 而眼前却多了个冷眼相看的少年。 蔡绻心中一惊,这个少年,正是在心魇求死碑下都未曾死的王元宝,如今竟然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虽然早有预料,但是如同这般精气神皆奕奕的,却是她未曾意料的。 “受死!” 先下手为强,蔡绻自然不会让一个武夫占得先机,武夫终究是武夫,就算是不入的,也不能让其近身,修士体魄终究是孱弱的,与横练体魄,专以捉对厮杀的武夫是本质上的不同。 况且蔡绻乃是一位符师,与寻常修士的体魄更是比不得,若是给武夫近身,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数道符箓接连飞出,在空中四散,但是却隐隐成了一个八方的阵势,这是专门克制捉对厮杀的符阵,只是冷眼旁观的王元宝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仇恨,在许多时候,比之清醒,要更为强悍,王元宝知晓了自己与陈越的一切皆因九河君蒋图与这个曾在折柳巷口算卦的女冠而起,如何能不恨? 符阵还未成形,王元宝一个箭步冲出,如同离弦之箭,而拳收腰间,腰马合一,这分明是半步崩拳的拳架。 金眉老者赵畏拳打王元宝时,用得最多的,却不是憾鼎拳,而是江湖人都会的大路货,半步崩拳,王元宝挨得多了,竟然摸索出了其中的关窍,如今施展开来,竟然也颇有几分神韵。 拳打卧牛山,分手校大龙。 这便是半步崩拳的拳势。 气势如虹,拳出如雷,拳打卧牛山,分手校大龙,这不是前人诓骗后人的虚言,任何一门武夫拳术,皆是惊才绝艳之辈方能创出。 那些所谓的“拳本有问题”,不肖子孙者居多。 蔡绻四散递出的符箓,金光乍泄,原本枯竭的窍穴.洞府之中的灵气,如今随着这乍泄的金光潮水般汹涌而出。 八道光幕天罗地网一般骤然降下,挡在了蔡绻身前,与王元宝面前。 半步崩拳在江湖武夫手中断然不能与这山巅的符箓阵势相提并论,但是落在了兵家武夫手中,那就是天壤之别。 王元宝并没有因为仇恨而疯狂,反而更为冷静,那符箓金光所化的光幕,阻挡在面前,王元宝一拳直直递出。 风雷之声,隐隐作响。 铺平了三境的道路,王元宝递出的每一拳,皆有了精气神的韵律,虽然不好看,但却古拙异常。 崩拳起意在大敦,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汹涌,自脚掌着地发力,一拳接一拳的递出。 “轰!” 轰鸣乍起,一道光幕骤然破碎。 这却不再是崩拳的拳势,而是憾鼎拳的第一式。 金眉老者赵畏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第一卷 第六十七章 赵畏眼中的笑意,来自于王元宝终于领悟到了些许憾鼎虽然拳的真意,虽然憾鼎拳的第一式是个水磨功夫,但是却远非只是水磨功夫,打磨心性的目的更多。 而王元宝先前所掌握的,不过是最为粗浅的皮毛,虽说也有些意味,但终究是皮毛,不能算得上入门,只能说是摸到了门槛。 而金眉老者赵畏给王元宝喂拳,生生铺平了三境的道路,这不仅仅只是境界修为上的铺平,最多的,却还是那拳势与拳意的铺垫之上。 王元宝又是一拳递出,拳拳如丝,连绵不绝,但每一拳挥出,都是当真有了些“憾鼎”的意味,又一道光幕骤然破碎。 但王元宝眼中却没有些许的喜色,束手待毙的人,绝不会有,山巅修士更是如此,蔡绻见此却是大吃一惊。 她原以为王元宝最多不过是个一境的武夫,符箓成阵,困住他绰绰有余,但是随着符箓光幕的崩溃,蔡绻才发觉,王元宝绝非一境。 蔡绻眸中异色一闪,原被她强压在心中的念头陡然间又浮上心头,她此来,不外乎就是为了养剑葫和那个强大的妖兽,而杀了王元宝不过是个添头。 迫于金眉老者赵畏的威慑,蔡绻强压下了心中的杀意,但是如今的局势不由得她去做这些瞻前顾后的傻事,争斗无非二字“生死”而已。 既然王元宝自己送上门来,自己要是还优柔寡断,只怕会身死道消,给武夫近身,是最不明智之举,哪怕是攀山五境之上,给武夫近身捉对厮杀,也只有死路一条。 心中有了决断,蔡绻指尖跳跃着的幽茫,不住地拉伸摇曳,蔡绻朗声道:“前辈,这争斗的规矩你只怕比我还要清楚,都是山巅上的人物,您插手,会不会有些面皮上不好看?” 金眉老者赵畏闻言冷哼一声:“堵老夫的嘴,你这个婆娘倒是精细,争斗的规矩,还用不着你来提醒老夫,不过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蔡绻嘴角勾起一抹笑,她要的就是这句话,护短的山巅人物着实不少,先堵住了金眉老者赵畏的嘴,自己就算是杀了王元宝,也只是落了个失手二字,绝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王元宝自然也听到了二人的言语,挥拳如风,最后的几道符箓光幕骤然崩塌。 健步如飞,王元宝三两步直入了蔡绻的中门,两拳平平递出,没了半步崩拳的气势,也没了憾鼎拳第一式的拳势,只是犹如孩童打闹一般,两拳平平递出。 金眉老者赵畏眸中浮起了一抹惊讶,王元宝如今表现出来的,着实让他大吃一惊,只是喂拳,就能学会威势最大的两个拳架,这足可以用上惊才绝艳。 瀛洲的那位武神的弟子,只怕也不过如此,金眉老者赵畏心中的笑意愈发浓厚,原以为是快石头,结果是块金子,其中的喜悦,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算是同命长生二桥皆断,赵畏也有把握去与那瀛洲的那位武神去争上一争这森罗天下仅剩的二斗武运。 看着一副搏命打法冲上前去的王元宝,赵畏丝毫不担心,武夫的打法,本就是不占天时地利,只占人和,捉对厮杀就是在搏命。 王元宝两拳平平递出,蔡绻却没有躲避的意思,反而径自迎了上去,看似平淡无奇的两拳落在蔡绻的小腹之上,拳势武运轰然绽放。 浩浩荡荡如同一线大潮,汹涌而过,王元宝的臂膀竟然蒸腾起了雾气,只有两个拳头犹如中流砥柱一般,稳稳地印在蔡绻有些春光乍泄的小腹之上。 但如同天河大潮一般的武运拳势却在蔡绻身前止步,丝毫也没有办法再进一步。 流水一般的涟漪在蔡绻周身浮起,一领墨绿色的甲胄浮现在蔡绻周身,将那春光乍泄的道袍尽数遮掩,足以让人目眩神迷的春光,也尽数遮掩在了墨绿甲胄之下。 灵气涟漪不断,而墨绿色甲胄也如同平静江面一般,似乎给风吹过,就会泛起涟漪,足见覆盖在蔡绻身上的这领甲胄品秩之高。 兵家武夫的甲胄,皆是由着墨家机关一脉所制,但是其依照的依旧是兵家老祖的五副祖宗甲打造,而蔡绻身上的这领甲胄,正是墨家机关一脉仿制最为纯熟的一领祖宗甲之一。 墨色天青甲。 兵家武夫甲胄虽说是给兵家武夫所用,但是修士自然也是可以使用的,所耗费的不过是些许灵气而已。 王元宝拳势武运无法在进一步,但这并不代表着蔡绻需要等待,挥手而起,指尖上跳跃摇曳的幽茫骤然成了一柄古拙剑器。 剑器带起了阵阵罡风,向着王元宝脖颈处呼啸而来。 修士其实也是可以驭剑的,但是不同于剑修的御剑,御剑驭剑,二者虽然只差一字,但是其中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其中的关窍,大抵如此。 只是,蔡绻手中的剑器,却不是飞剑,而是以符箓拘禁的一柄剑修佩剑,品秩虽然不甚高明,但是蕴养时日长久,竟也有了些许灵性,成了蔡绻手中的杀手锏。 王元宝眼见躲避不及,电光火石之际收拳矮身,将脖颈这等要害生生移开。 “嗤” 钝刀破革之声让人听得牙酸,王元宝趁着这一个空档,半步崩拳拳势骤然展开,筋骨间雷鸣沉闷,纵然血流不止,染红臂膀,这隆隆如雷的拳势已然击打在了墨色天青甲之上。 “轰隆!!” 蔡绻借势倒飞出去,胸中气血一阵翻腾,覆盖在身前的墨色天青甲原本平静如江面涟漪,如今却深深凹陷下去,显露出两个拳印。 而王元宝则跌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喘息,肩膀上的剑伤汩汩地流着鲜血,若说与九河君蒋图同蒹葭的争斗是生死之局,那与蔡绻这一战,就是搏命之局。 生死之中,或许还有变数,但是搏命之间,却是再无退路。 市井中的流氓地痞,皆怕搏命之人,也是这个道理,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就只为了杀一人,这就是搏命。 蔡绻心中萌生了退意,她只是中四境,还远未到九河君蒋图的金丹境界,如今所施展的,皆是她的压轴手段。 这些足以轻松灭杀攀山五境修士的仙家手段,却在一个小小的最高不过三境的武夫身上失去了作用,这不由得不让蔡绻惊惧。 虽说已经堵住了金眉老者赵畏这个疑似八境武夫存在的嘴,但是,山巅上除了发道心誓,能够遵循自己承诺的修士能有几个? 长生大道上,本就是踽踽独行,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所谓的承诺而放弃自己的大道之行,蔡绻也是如此,所以她很怀疑金眉老者赵畏承诺的真实。 王元宝气府丹田之中的武运骤然一空,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道:“再来!” 但这看似极为硬气的话语背后,却是已经外强中干的躯体,武运紫胎已然陷入了沉寂, 三境武夫,虽说要比一境要强,但是王元宝只是被金眉老者赵畏铺平了三境的道路,真实境界依旧停留在一境。 方才的拳势武运,皆是透支着气血强行挥出,如今王元宝窍穴经络之中游弋的不再是武运,而是占据了窍穴开辟了洞府的灵气。 蔡绻脸色阴晴不定,目光不住地瞥向冷眼旁观的金眉老者赵畏。 若是当真再来一次,只怕身上的这一领墨色天青甲就再也承受不住,这领兵家甲胄虽然品秩高明,但是早就损坏了符胆,方才那强行承受王元宝半步崩拳的一击,已然接近了极限。 若是再来,只怕真正受创的,会是她蔡绻。 就在蔡绻游移不定之时,一阵浩荡,且煌煌的天威骤然而至,将整个龙场镇笼罩其中。 蔡绻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未到金丹境界,面对这等煌煌天威,仍旧犹如蝼蚁一般渺小,金眉老者赵畏抬头望向龙场镇,眸中异色迭起。 就在这时,王元宝本就透支殆尽的气力给这煌煌天威压制,骤然一松,身子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觉。 而躲在金眉老者赵畏身后的狻猊藏器更是惊恐万分,这煌煌天威之下,就算是真龙也无法与之抗衡,当年镇压它的天威都远未有这般强大。 蔡绻趁着如此空档,强压下心湖之中的惊涛骇浪,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竟化作了一道血光骤然远逝。 金眉老者赵畏没有去理会借着血遁之术逃走的蔡绻,拖着已经陷入昏迷的王元宝向着白头山下走去,时候已经到了。 该争夺的,早就该开始了。 ………… 天威之下,能保持着淡然自若的,也就只有方两一人,当年跟随老秀才一同去见过许多世面,其中给这天威震慑,可是不少。 姜阿源与韩慎看着淡然自若得有些过分的师父,竟然有些打心底里的寒凉。 方两似乎是看出了姜阿源与韩慎的不安,将最后两本书册放在了书箱之中,摸了摸两人的头笑道:“别哭丧着脸,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师父教了这么多书,能学得进去的,也就你们两人,师父能教给你们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这是去龙泉王朝终南书院的信。” 说着,方两将两封早就写好的信递到了姜阿源与韩慎的手中继续道:“路途遥远,没人看护着,我不放心,所以我给你们找了个师叔,到时候,你们自然能够见到,好了,你们走吧。” 如同安排后事一般的话语,就连顽劣的韩慎也能够听出其中的意味。 姜阿源如何听不出来? 就在韩慎同姜阿源准备开口的刹那,方两挥袖,二人只觉眼前恍惚,就再没了知觉。 方两自言自语喃喃道:“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这是曾经与老秀才一同读过的词,如今读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 许多愁看着面前这个四方白眼睛的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挎刀少年郎,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手中的菜刀不由得握得更紧了些。 挎刀少年郎正是伊二三,许多愁的小动作逃不过他这个玩刀的行家里手,但他却不动声色道:“你想学能够潇洒走一回江湖的功夫吗?” 许多愁手中的菜刀已经提到了身前:“不想!” “唉,那就怪不得我了,小师弟。” 话音未落,许多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就是当头一棍,天昏地转,再没了知觉。 “唉,不上道啊,这么大的机缘还能给拒绝了,这小子真不上道,还非得让小爷我亲自动手,真是……” “我去,那货怎么又跟过来了!”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扛起给他一刀鞘敲晕的许多愁骤然远逝。 ………… 沧海之上,也能感受到煌煌天威。 中年儒士抱着手中的剑道:“青儿,这回你可是要过瘾了,能跟圣人的手段走上几招,你可是如今的森罗天下的第一剑。” 似乎是在回应中年儒士,怀中的剑嗡嗡地颤动着。 第一卷 第六十八章 沧海重洋之上,静谧安然。 而一切的宁静皆是为将来的暴风骤雨做着最后的铺垫,大幕拉开之时,总需要报幕人,中年儒士拍了拍怀中剑,无奈一笑,但眸中却是无比的坚毅。 出身稷下学宫的中年儒士,虽然有着天下最失意的响亮名号,但是在口含天宪,代表着煌煌天威的圣人眼中,依旧是蝼蚁,只是要比那些更为渺小的蝼蚁大上一些。 真正能入得圣人眼的,怕只是老秀才那般的“异端”。 中年儒士闭目感受这代表着天道的煌煌天威,心湖之上的桎梏终于有了松动,天威煌煌一如人间王朝权柄,只是人间王朝的权柄终有更迭白骨血色交替,但代表着“天威”的圣人却是永生的。 权柄加永生,无疑是致命诱惑,就算是一杯毒人脏腑骨髓的毒药,也会有人喝下。 权柄予人,权力存于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惑人的伎俩,如浮影游墙。即便是矮小之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 而永生却没有权柄就如同失去了一切,眼前白骨,手中血色,其实就只是为了永生与生杀予夺的权柄。 人间帝王,山巅圣人,皆是如此。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所谓“口含天宪”大抵就是,在这片天地的规则之下,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座天下的规则,是由圣人定立的,而“天宪”即是专属于圣人的权柄,人间山巅,熙熙攘攘,皆是为了一个“利”字,谁会愿意将自己的权柄分给他人? 中年儒士缓缓开口,沧海之间的浩荡水运与天地之间周流不止的灵气,骤然凝滞,一纤一尘,皆入眼中,仿佛这座天下运转的规则就在眼前,轻呼出一口浊气,慢慢睁开了眼,中年儒士神采奕奕的眸子中,多了些许明悟。 周流不止的灵气水运又一次凝滞,比之中年儒士方才所体现而出的更为霸道,但这霸道之中,却有着浩然正气。 中年儒士眼眸之中,终于有了正色,缓缓抽出剑鞘之中的佩剑,刹那之间,剑气陡然自剑鞘与锋刃之间恣意纵横。 “魏平生,你果真要阻挡我!” 这座天下,本就是圣人坐镇,所有龌龊勾当皆逃不过圣人察探,老秀才去海河洲时本就存了些许恶心圣人的心思,自然不会遮掩天机。 中年儒士魏平生终于抽出了剑鞘之中隐匿的佩剑,正色道:“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至圣先师留下的经典之中,可从未教人去背弃承诺,忠人之事,你我皆心知肚明。” 天下三座学宫,稷下是在山巅中最为显眼的,而剩下的两座,却异常低调,即使其中的圣人足可以与至圣先师比肩,却早早地远游不知去了何处,而稷下学宫的圣人,说到底,承袭了诸多学问,却依旧只是学舌鹦鹉。 如今眼前这位即是如此。 稷下学宫文庙之中文脉繁多,但眼前这位能掌握圣人权柄,所凭靠的,却不是该有的学问道理,而是借着至圣文脉的名头沐猴而冠,礼圣亚圣不屑于此,这圣人名号,自然落到了其头上。 委身于云雾之中的儒家圣人闻言倒是沉默了,魏平生所说确实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儒家的学问,本就出自诚和忠,还有胸中一口浩然正气,魏平生只一句话,抓住了其中的关窍,便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此来的,却远远不止儒家圣人一位。 魏平生眼前一阵恍惚,眼前出现了一位头戴芙蓉冠,身着绛紫色道袍的少年人。 紧接着,又是煌煌天威如昼,一位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也敛然而至。 相比于委身于云雾之中的儒家圣人,后来的两位委实更为大气许多,本就是摊开局面的事,遮遮掩掩的,却是失了气度。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妥,儒家圣人挥袖荡开云雾,颇有些拨开云雾见日明之感。 魏平生手中的剑,在此刻竟然开始颤抖,三家圣人齐至,这等的场面,只怕是当年的洞天之战,也不曾有过,而此方重洋沧海之上,却齐聚了如今森罗天下掌握权柄的三家圣人。 “那我们二人,也是不能过去吗?” 头戴芙蓉冠冕,身着绛紫道袍的少年人悠然开口,竟给魏平生一种恍若隔世之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不曾以一瞬,三家圣人之中,最为莫测的就是这个少年圣人。 魏平生握住手中剑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这忠人之事,我不能失信。” 淡淡看了魏平生一眼,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圣人却也不再开口。 一时间,气氛凝涩。 良久,打破这异常平静的却是那个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既然如此,倒不如做过一场,既全了你忠人之事,又不至于阻碍你我。”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闻言倒是没有异议,点了点头,既然无法谈拢,倒也真不如直接做过一场来得痛快。 倒是儒家圣人却是有些犹豫,若是口诛笔伐这般的儒家手段,他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异议,毕竟魏平生出身稷下学宫,若是当真就如此做过一场,撕破脸皮,却是极不好看的。 还未待儒家圣人这个丰神如玉的谦谦君子开口,魏平生径自开口道:“如此最好不过!” 既然拔剑,就没有因为旁人三言两语就收回的一说。 魏平生所求的,正是如此,口含天宪他已然有了明悟,但是真正的圣人手段,他却还未见过,如今正合了他的心意。 话语未落,魏平生骤然而动,身形如剑,如雷似电,向着那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激射而去。 与剑修手段不同,御剑杀人是剑修主流,但魏平生则是其中的异端,他不像是剑修,反而像是行走江湖的剑客。 儒家圣人与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巍然不动,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圣人出手,一人足矣,若是出手,不免有欺辱小辈的名声。 那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淡然自若,仿佛直扑而来的,并不是足以击杀上五境修的剑,而是一道流光。 …………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扛着许多愁,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逃窜,但是身后追击他的人,却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若是平常时候,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早就拔刀开斩,但是现下却不得不忙于逃窜,身边有个拖油瓶,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 况且,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可没有与身后追击自己那人搏命的勇气,技不如人,甘拜下风,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很有这个觉悟。 眼前一阵恍惚,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心道糟糕,再没了逃跑的心思,人家都追到眼前了,再跑,不是往人家的刀口上撞不是?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也是个老江湖,停下倒也没有沮丧,反倒颇为活络起来:“吴大哥怎么有兴趣来跟弟弟我耍闹,莫不是上回的酒我爷爷没还给您不是?” 站在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眼前的,正是无情客,挎刀少年郎伊二三不知道他此来的目的,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提还好,无情客闻言伸手揪住了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的耳朵。 “臭小子,莫不是以为走了几年江湖就不知道个尊卑长幼?别以为就只有你爷爷能教训你。”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没想到无情客竟然伸手揪住了自己的招风耳,一双四方白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口中不住地求饶:“别揪,小弟错了,小弟错了,哎呦,疼!” 好汉不吃眼前亏,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心中暗暗腹诽,等小爷我出了这龙场镇,非得找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好好编排一下你无情客的风流事,不是怕媳妇吗,小爷我让你揪我耳朵! 无情客似乎是看出了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心中所想,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揪得更加大力:“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里的花花肠子,怎么,还想着出了龙场镇,就去找说书先生去编排我,你这可是不厚道。” 说着,无情客松开了挎刀少年郎伊二三的招风耳。 苦着脸看着眼前一副我就知道神情的无情客,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无情客对视。 “你爷爷让你来这龙场镇做什么?” 无情客开口问道,他知道伊二三不会无缘无故来趟浑水,这小子精明着呢,若说是趋利避害,没人能和伊二三比。 果然,不出无情客的意料,挎刀少年郎伊二三道:“爷爷说,这次他要下注,但是不能自己来,所以把我从北麓洲给找了回来。” 无情客道:“那你可知道陈越的事?”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惊讶道:“怎么?!陈家的那个老家伙竟然舍得把陈越放出来!” 一记爆栗落在了伊二三的头上,无情客冷冷道:“你再说一遍试试,我不介意把你满头敲成包。”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捂着头,不敢再言语。 叹息一声,无情客摆了摆手道:“赶紧滚蛋,别在我眼前晃悠。” 挎刀少年郎伊二三如蒙大赦般,扛起方才丢到地下的许多愁,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无情客眼前。 无情客幽幽叹息,沉默走出这纵横交错的小巷,看来,自己那个便宜姐夫,果然也参与进了这个赌局之中,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是在这龙场镇,却反了过来,自己这个旁观者却已然迷茫。 ………… 蔡绻自白头山上逃出,已然元气大伤,方才所施展的,乃是正阳山品秩最高的血迹遁符,虽然品秩极高,但是其中的后遗症却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代价就是以气血代替灵气。 墨色天青甲,符剑,蔡绻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一败涂地,只是一个小小的一境武夫,她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碾杀,但是如今她却实实在在地败在了一个一境武夫手上,还付出了如此代价。 如今的龙场镇所有的布局已然展开,早就成了是非之地,蔡绻此刻所想,就是退出龙场之局,她认输,本就是不自量力,输了也就输了,若是没了命,那长生大道就成了空话。 折柳巷中平静依旧,丝毫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蔡绻成了惊弓之鸟,但最起码得中四境修为还在。 “出来!九河君蒋图,堂堂九河龙蛇的江湖共主,竟也玩如此下作手段,这面皮,怕是不要了?” 蔡绻没有猜错,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笑声自折柳巷口传来。 身着湖蓝色道袍的九河君蒋图缓缓走入折柳巷笑道:“蔡道友,你我不过半斤八两,你如此抬举我,只怕是有些过了,蒋某人本就是看着手段坐上的权位,蔡道友可莫要高看蒋某人。” 蔡绻冷冷地盯着如同笑面虎一般的九河君蒋图,并不说话,如今的局势很明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蔡道友,你看那是谁。” 忽然,蔡绻只觉一阵阴冷,再回头时,看到的,竟是张隋那面若死灰的的脸。 刀尖自蔡绻心口突出,刀刃上的幽茫不住涌动,这柄匕首,蔡绻认得,这是她给张隋的。 窍穴.洞府之中的灵气骤然凝滞,九河君蒋图轻笑着自巷口走入,拍了拍蔡绻已然僵硬的脸颊笑道:“放心,你会成为我最新的阴物傀儡,中四境之下,无人能敌。” 匕首自心口拔出,却没有沾染一滴血,经由九河君蒋图重新凝炼的匕首,自然要比原先更为阴毒。 张隋默默收起匕首,站在九河君蒋图身后,等待着九河君蒋图的吩咐。 就在这时,一阵铮然之声响彻云霄。 剑器司署中,竟然绽放出道道毫光。 第一卷 第六十九章 剑器司署之中,却远没有剑器司署之外一般众人仰望,冯璟只是静默地看着已然成型的剑器,这只是开始,淬火成行,未开锋刃的,终究只是剑器。 剑者,兵也。 锦衣道士李余欢带来的,本就是一块即将淬火成型的剑胚,但却不知为何,剑胚之中却没有剑胎,冯璟所铸造的,不是剑器,而是剑胎。 极有规律跳跃的,是剑炉中的火焰,剑器同冯璟一般,静默在泛着青色的火焰之中,任由百般灼烧。 如今的剑器司署当中,静谧安然,五百重甲军虽然开拔,但是方圆几里之内,依旧无人敢来,说不定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卒回来,保不齐就得一命呜呼。 冯璟很享受这种暴风雨将要到来时的宁静,跳跃的火舌跃出了剑炉,落在冯璟的掌中,狂躁不安的火焰骤然安静,如同一只猫,落在主人手中,安静享受这片刻的温柔。 剑器之中,剑胎如同脉搏般跳动,不禁让人想起心脏的跳动,生机勃勃。 时间差不多了,冯璟挥手将掌中安静异常的火焰打入剑炉之中,高涨的火舌陡然落下,但若是靠近,就会发现,原本只是泛着青色的火焰,如今,已然纯青。 冯璟不再犹豫,屈指一弹,指尖一连串血色飞入剑炉,落在了剑器之上,纯青的炉火,不断炙烧着,但落在剑器钝刃的血珠,却没有被纯青炉火蒸发。 又是屈指一弹,接连不断地血色自冯璟指尖飞起落入剑炉之中。 春秋乱世之时即有以铸剑人血脉入剑炉,开灵淬锋的事,冯璟这般做,却不是为了效仿前人,只是这剑器竟然不愿开锋! 历来只有铸剑人为剑器开锋,却没有剑器不愿开锋的。 冯璟本就是铸造剑器的宗师人物,如此境况却也是第一次见,锦衣道士李余欢将剑胚带来时,气息便不如其他剑胚气息纯澈,而是驳杂异常。 数道血色接连飞入,却依旧未能让剑炉之中的剑器开锋,冯璟眸中异色大涨,却停下了指尖血色的飞入。 一人一剑,就如此静默。 气氛如今煞是尴尬。 冯璟似乎是想到了些许的蛛丝马迹,有些沉寂在心湖深处的记忆,就一如湖中石,沉默,但若是想起,就会溅起波澜。 “哈哈哈,原来如此,老牛鼻子存得竟是这个心思,当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诡计,只怕那些个所谓的圣人,也比不过你个白毛老狐狸,哈哈哈!” 沉寂的剑器司署,回荡起冯璟舒爽的笑声,一旦想到了事物之间的关窍,那这些令人足以绞尽脑汁的,霎时豁然开朗。 而就在这时,压落的火舌骤然腾起,原本静默在剑炉之中的剑器,竟然有了类似于胎儿一般的勃动。 冯璟没有上前察探,既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自然不需要再去耗费心神,不过顺其自然而已。 一道血色在纯青炉火之中蔓延,圆钝的锋刃缓缓在血色之中绽开。 ………… 方两俯视着龙场镇,心中再没了波澜,这个赌局,老秀才与他布置了上百年,如今就要一一实现,竟生出一种不真实之感。 世间之人,皆愿俯视人间,但却不愿抬头去仰望人间,抬头与低头,本就是两种大道,一者惟愿长生,万物皆为蝼蚁,一者愿长在人间,万事万物皆入我心。 方两所做的,正是后者,老秀才一直说,山巅修士皆为长生,就连稷下学宫也不能免俗,但是长生之后呢? 红花绿叶白莲藕,皆是同出一源,只不过是观想的方向不同,老秀才没有说过长生的对错,因为他们也是在求长生的一途之上,既然也在,就没有资格去谈论旁人的对错。 世间山巅,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事功学问就如此,莫论前尘有悔,但求今生无愧,对错,永远只存在于人的心中,却永远不会影响权柄的更迭。 也包括这龙场镇的赌局,不就是为了赌一把这如今森罗天下的天道权柄不是? 方两不屑于隐瞒,老秀才也是一般,既然做出,又何须费尽心思去隐瞒这本就已然摆在台面上的事物。 抬头仰望,方两似乎看见了隐匿在云空之中的星辰与明月,但是将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是就如此而来,却是有些让人大跌眼镜,铺垫如此之多,却只是如此而来,着实有些仓促,但棋局赌局皆是如此,就一如天道,算命人经常在口中念叨的,不过一句“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方两与老秀才可没有狂妄到能够摆脱天道,龙场镇的前身即是在天道之下,如今亦是,只不过是所守规矩的多少而已。 煌煌天威潮水般汹涌而入,龙场镇中,山脉水运,天地灵气,骤然凝涩,生生不息,如今成了禁锢,同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无法呼吸。 遮掩在龙场镇众人眼前的迷雾,陡然散去,拨开云雾见日明,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欣喜,反而是接踵而至的沉闷与后悔。 圣人,本就是只存在于山巅与人间传说之中的人物,庙堂供奉,功德华服,享受香火,如今圣人的煌煌天威亲至,本想要把水搅浑,浑水摸鱼的,却是打消了最后的算计与心思。 任何鬼蜮手段,在真正的光明正大之下,会无所遁形。 徐白露同蒹葭仰望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他们看到的,不是白云舒卷,而是阴云密布,蒹葭更是心湖小龙宫颤动,圣人的天威,早就深入了她的骨髓之中。 感受到了蒹葭的恐惧,徐白露紧紧握住了蒹葭的手,眸中尽是坚毅。 老江湖鹿鸣鸿同华贵妇人裴苇,心如死灰,所有的谋划,尽数破产,就连如今最后的杀手锏,也在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少年郎不攻而破。 姚经则是一如以往的静默,他经历的,也是大败,将龙泉王朝所押筹码,尽数输尽,但他却丝毫没有心灰意冷,本就是一探究竟,求不得,就不在奢求。 这是终南书院的山长张载厚给他的最后一枚锦囊之中所写的,姚经性子本就洒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贬谪少不了,但是只当是去书院学些道理而已。 折柳巷中,张隋娘亲跟在九河君蒋图身后,不住谄媚地笑着,因为操劳而隐匿在愁苦之中的温柔与姿色陡然绽放,不由得引人注目。 九河君蒋图强压下心中大炽的欲望,这日子还长,他自然会有机会让这个颇有风韵的女人乖乖爬进自己的兰芝庭,只是如今最为紧迫的,是如何脱身。 张隋冷眼旁观,王元宝所说的话,一直回荡在他耳畔,一如神人呓语,梦中呢喃,挥之不去,杀了蔡绻之后,张隋却丝毫没有对于杀人的恐惧。 这也是九河君蒋图所看中的。 ………… 龙场镇中诸人各怀心思,而除去外来者,龙场镇中的老人,三姓十家,更多的却是期待,龙场镇本就是壶中天,困在其中的,就是笼中雀。 如今头顶有了一处破损,能看到与笼中和壶中不一样的风景,何人不会动些许心思。 三姓祠堂的看门人范老成最为冷静,他清楚壶中天笼中雀的心思,也知晓这赌局的关窍,所以冷静。 酒过三巡,范老成却冷笑起来:“哼哼,该来的,躲不掉,何必去自寻死路?三姓十家,惊才绝艳?出了这壶中天,做不了这笼中雀,只怕迟早就会成了旁人口中食。” 山巅上的手段同鬼蜮伎俩,范老成很是清楚,当年押宝出龙场,他领略的,是无尽的杀戮同着不知从何处而来,却足以取人性命的阴谋诡计。 未经过杀戮与血腥洗礼的三姓十家,纵然有着春秋乱世之时练气底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安逸久了,自然想要作死,范老成可没有这个义务去陪着这些妄自尊大的家伙们去作死。 “方两,你这么做,当真值得吗?尽心尽力,养出的却是如此一般的忘恩负义之徒,纵然是大机缘摆在眼前也不会去捡的废物,值得吗?” 三姓十家所做的鬼蜮伎俩,范老成只怕比他们还有清楚,拿起筷子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说得就是三姓十家那些个妄自尊大的废物。 范老成不由得怀疑起方两的所作所为。 但他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守好这个三姓祠堂,这是他的承诺,也是心中念想。 ………… 陡然间起了风,春来未晚,但是倒春寒却是向来不收规矩,来时无踪迹,走时徒留人叹息。 风中,倒是夹杂着些许的雨丝。 方两站在风中,手中的压胜钱剩下的,还有两枚。 “清明”与“芒种”。 沧海重洋之上的变故,若是再探察不出,方两就当真成了瞎子与聋子,天下最失意魏平生,拔剑阻圣人。 这样的故事,落在说书人口中,定然会给编排成大部头,足以讲上个三天三夜,保不齐还会给魏平生一个大败圣人的名头。 只是,念想终究是念想,做不得真。 煌煌天威接连而至,沧海重洋之上,徒留魏平生一人的叹息。 云雾散去,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必要水遮掩自己的行踪。 儒家圣人的口诛笔伐。 道家圣人的逍遥齐物。 兵家圣人的武运昌隆。 皆代表着天道的煌煌天威,齐聚在这棠棣洞天崩溃之后唯一的养龙地上,这是千百年都未曾有过的。 “方两,你可知罪!” 率先开口的是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儒家圣人。 若是当真排起长幼尊卑来,老秀才一脉,只怕比这如今的儒家圣人还要高出许多辈分来,儒家圣人如此做,却是要堵住与他同来二人的嘴。 自家事,自家绝。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只是淡淡看着站在学堂之中的方两,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而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却是一副阴晴不定的神态。 方两淡然一笑:“我有何罪!”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二者皆有罪,但结果却是截然相反,如今方两所做的,与二者别无二致。 龙场的赌局,所为的,正是属于天道,属于圣人的权柄。 这是罪吗?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这市井之中最是粗糙的一句话,却是最好形容如今局势的话语。 权柄握得久了,也该是时候交出来了。 这是老秀才同方两所说过的,永生与权柄结合,本就是一种畸形,圣人就是这扭曲之中的摆渡人。 只是,如今的摆渡人,却自顾自地做起了让人间仰望的存在。 方两的话在儒家圣人耳中,无匮于是惊雷乍起,但他却没有任何话可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你的罪,不可赦。” 闻言,方两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一般。 “如此,只怕你们没有这个机会!” 两枚一直沉寂在方两手中的铜钱骤然激射而出。 山脉水运,轰然运转! 第一卷 第七十章 三家圣人面色骤然一变! 就连一直一副超然物外的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也不禁变了脸色。 两枚压胜钱不过是百十枚山水钱中山水灵气的百倍而已,但是就连三家圣人也未曾想到过,这龙场镇中的赌局竟然是如此凶险! 方两淡然自若,这一切都还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同老秀才,可谓是真正的胆大包天,皎皎洲与南瞻洲自洞天之战后,按着诸家圣人的心意分裂,那十不存一的养龙地,也就仅剩龙场镇。 养龙地十不存一,终究是遂了这些身着功德华服,享受庙堂香火的圣人之心,但如今,方两要做的,正是要将这皎皎洲与南瞻洲重新合并。 棋盘既然已经大乱,方两能掌控的,唯有这两大部洲之间的气运。 “方两!尔敢!!” 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最先沉不住气,两部洲之间气运虽然同出一源,但却经历了百十年的衍化,早就截然相反,纵然还有一丝香火情,但是强行合并,却是要荼毒生灵的。 滔天武运骤然爆发,足以崩碎天地屏障的拳罡轰向方两。 雷霆乍惊,兵家武夫最高之境界,不止八境,而如今森罗天下诸多兵家武夫之中,十境之上的,却是屈指可数,如今兵家坐镇的圣人,却是实打实的十一境。 拳罡如雷,撕破了阻挡在方两身前的疯狂运转的山水气运与天地灵气,势如破竹般,直击方两心窍。 十一境武夫,就算是当今儒家圣人,也是须得小心应付的,春秋乱世之际,正是武夫最为昌盛之时,那时的兵家圣人,却是虚无缥缈的凡夫武道十二境,一拳即可破天,而如今能登临十一境的武夫已然达到了春秋乱世兵家圣人之地位! 拳罡扑面而来,方两却丝毫没有躲闪,就算是十五境修士硬扛十一境武夫,那也是老寿星吃砒.霜,捉对厮杀本就是修士所不擅的,更别说是以口含天宪,口诛笔伐的一个读书人。 而方两就如此巍然屹立,拳罡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近一步。 天地之间,竟然突兀生出一种如同大地一般的厚重沧桑之感。 本打算坐山观虎斗的儒家圣人又一次变了脸色,稷下学宫文庙之中顶着君子名.器的读书人,皆有至圣先师赐字,但如今这个赐字,却是由他来代劳,但是方两尊卑长幼却是要比他还要高出一筹。 而老秀才更是同四圣三贤诛心问道的存在,而那时,至圣先师还在这座天下。 儒家圣人一时间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纵然他接过了稷下学宫文庙圣人的权柄,但是,承袭却始终没有足以立身的学问,纵然有如此权柄,却依旧只是个守成资质。 他所赐的字,与至圣先师所赐字,是天壤之别。 果然不出他所料,天地之间大地一般厚重沧桑的气息,在方两身前显现出了两个古拙篆书,与稷下学宫文庙之中的灵位之上所镌刻的字体一般无二! “厚德!” 儒家圣人终究还是没有压制住自己心中的震撼,稷下学宫之中最高品秩的本命字,不过是“圣”与“贤”二字,但是能承受得起的,却只有寥寥数人,而方两身前的二字,却是比之“圣贤”二字品秩更为高绝的“厚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这是至圣先师对于君子的定义,也是儒家最为精义的学问,但是能够得到这寥寥数语之中只言片字作为本命字的,却是凤毛麟角,就连他也不过只是一个“贤”字名.器。 拳罡止步,沧桑厚德载物,这是天地之间最为无私,最为悠久的大道,虽然平常,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人如同秋水一般的眸子中有了一抹异色。 掌中浮现出一柄残损的木剑,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轻轻抚摸着掌中木剑,轻喝一声:“去!” 纵然声音不大,但落在龙场镇中诸人耳中,却是不匮于是雷霆入耳,残损木剑如同一条金弦,拖着诸多符文激射向那挡在方两身前的“厚德”二字。 而儒家圣人却也不再作壁上观,有其他两家圣人拖着方两,他自然可以以一己之力掌控如今已有失控趋向的山水气运与天地灵气。 两枚压胜钱悬浮空中,莫名江与天柱山的山脉水运皆自压胜钱中汹涌,向着沧海重洋之上浩荡而去。 儒家圣人再不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相,他眼中如今看到的,却是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丝线,这不仅仅只是两大部洲气运之间的,更多的,却是王朝市井与山巅的因果线。 冷汗潸然而下,儒家圣人古井无波的心湖之上,早就泛起了波澜,老秀才一脉,果然都是些彻头彻尾的疯子,事关两大部洲生灵的性命,山巅气运,却如此胆大妄为! 因果线纵横交错,儒家圣人却再也顾不得仔细理顺错综复杂的因果线,眸中冷芒乍现,一道道因果线骤然断开,但这却是徒劳无功。 沧海重洋彼岸的南瞻洲,青衣江与眉峰山之间,一位身着玄色剑衫的老者静默看着悬浮在空中的两枚压胜钱,若是临近压胜钱之上的篆书大字,却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大寒”与“冬至”。 青衣江与眉峰山,在两大部洲未曾分裂之时,本就是同出一脉,如今以压胜钱引动山水气运,却是最轻松不过,只是这两大部洲合并之时,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山水神祗却是麻烦。 皎皎洲却是没有这般的麻烦,身着玄色剑衫的老者腰间的剑,血犹腥,山水神祗在上五境眼中,不过是大一些的蝼蚁,既然不识时务,一剑斩了,就如同吃火锅涮毛肚一般简单。 沧海重洋之上早已掀起了滔天浪潮,天下最失意魏平生擦拭着佩剑上的血色,三家圣人果然不是他这个方才领悟口含天宪的读书人能够抗衡的,倒是自己走着托大。 两大部洲的山水气运已然来到了沧海重洋之上,魏平生纵剑而上,一枚压胜钱自其手中落下,悬浮在了空中,山水气运藉着压胜钱骤然平静下来。 这是一座桥,连接着两大部洲山水气运,香火亲情的一座无形之桥,同样也是赌局之桥。 魏平生心中的震惊,却是不比如今苦苦支撑的儒家圣人好多少,老秀才果然是疯子,当年敢同四圣三贤诛心问道的胸襟气魄仍旧未曾消失,反而更甚! 儒家圣人却是再也支撑不住,这龙场镇中的因果线,绝非错综复杂,剪去的,也仅仅只是些许旁支末节。 而山水气运之桥却已然构成,如今再做这些无用功,倒不如直接将方两这个罪魁祸首拿下来得直白。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浩然正气凛然而至,这座森罗天下本就是儒家之天下,坐镇南天的,亦是儒家神人,如今稷下学宫文庙圣人口含天宪,随之降下的,自然要比之兵道二家圣人要强悍许多。 方两身前的“厚德”二字虽然阻挡了拳罡与木剑之威,但他却很清楚这座天下的规矩,儒家天宪就是这座天下中最为浩荡的天威。 煌煌天威如雷,骤然落下! 本命字,顾此失彼,身死道消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股勃勃生机却又突兀而至,煌煌天威如雷,却在也勃勃生机之下黯然失色! 儒家圣人眸中尽是震惊,他万万没想到,方两却不仅仅只有一组本命字!! 阻挡煌煌天威如雷的,又是与沧桑厚重的“厚德”二字截然不同的“天行”二字!! “不可能,这不可能!没有人能同时得到至圣先师的两组本命赐字!这是假的,对!这绝对是假的!!” 儒家圣人如今的心湖之中,那座以学问与圣贤书堆砌的文庙却是不住地颤抖,方两的本命字,却是连他都望而不可及的精义之字! 还是两组! 妒火中烧,但是最起码的理智儒家文庙圣人却还是有的,他挥手散去煌煌天威,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但还是有些颤抖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方两,若是你此刻收手,稷下学宫文庙之中定然有你一席之地,就算是我这文庙圣人的功德华服也是可以给你的!”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与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闻言大为诧异,能让稷下学宫文庙圣人说出这般礼贤下士,甘愿放弃权柄拉拢的,不愧是老秀才一脉的人物。 方两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若是我方两贪恋权柄,如今稷下学宫文庙之中,早就有了我的一席之地,但我师父进入文庙诛心问道之时,我就早断绝了这权柄之念!” 稷下学宫文庙圣人闻言却是陷入了沉默,当年老秀才一脉自诛心问道之后,就被文庙除名,就连老秀才的偶像也不断给后来的小辈排挤出了文庙,如今自己却以这权柄文庙供奉拉拢,着实是自寻烦恼。 能到得方两这般境界的,谁人还会将那些权柄放在眼中,只要方两愿意,只怕稷下学宫大祭酒的权位也要给他腾出。 既然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 煌煌天威又一次降临,比之上一次更为浩荡! 龙场镇中,能有幸观这煌煌天威圣人的,寥寥无几,王元宝却正是其中的一个。 昔日里谦谦君子般的方先生却是如此人物,比之那些戏文本子之中的武林盟主,文脉共主却是更要气势磅礴。 王元宝抬头仰望,方先生在他心中,犹如心中月,眼前灯,如今仰望的,不仅仅只是方先生,更多的,却还是一个梦。 一个登临天下之巅的梦。 如果说邋遢天君谢宗师在王元宝心中装下的是一座江湖,那方先生在他心中装下的,却是山巅与人间,这二者合起来,就是天下。 金眉老者似乎是看出的王元宝心中所想,眸中笑意更浓,方两所求的变数,与他自己所押注之人,果然是这变数! 轰隆! 如同天雷滚滚之声在天地之间响起,却要比天雷坠地之声更为沉闷! 三家圣人脸色皆大变,部洲之间的气运牵引却不再是气运运转,而是实打实的部洲牵引!! 此刻皎皎洲与南瞻洲各个王朝之中,皆发生着天崩地裂一般的恐慌,纵然不是地动,但是如此骇人之势却是千百年都未曾见过。 那些原本就隐匿在山野村中的各大势力纷纷揭竿而起。 战火,必然。 沧海重洋之上,浪潮分开。 魏平生纵然是见过诸多大场面之人物,但在这两大部洲合并之威势,却仍旧震慑了他的心神。 天地在此刻缓缓,光阴流水仿佛在此刻停歇,等待着分裂百年的两大部洲破镜重圆,那些纵横交错,错综复杂的因果线,在此刻骤然崩溃,皆落在了方两身上! 第一卷 第七十一章 两部洲之间的沧海重洋,如今只不过是诸人眼中的一道鸿沟,只不过这鸿沟,将会在眨眼之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来回往复于沧海重洋之上的蛟龙舟,停泊在远离沧海重洋分开见底的波涛汹涌之处,若是平常打渔船或是渡海舟,只怕这时早就葬身鱼腹。 山水气运在这道已然见底的鸿沟之处相互牵引,沧海重洋犹如杯中溢水,向着两旁不断涟漪,只不过,这涟漪未免有些太过汹涌澎湃。 魏平生嘴角上扬,这失意得意,皆在这一幕重现沧海桑田变化之中变得微不足道,人的悲欢,起落得意与否,皆不过是因为物我之间的关联而已,但在沧海桑田之中,没有任何悲欢可以存留。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两方分隔了百十载的部洲一如诗,一如词,当分隔两地乃至于分隔两洲之时,思念,来得让人措不及防。 相比于皎皎洲那些隐匿在山泽旷野之中的势力揭竿而起,南瞻洲却是异常平静,北阳全境之内,皆由南镇抚司分司接管了诸州府郡县权柄,倒也安然无事。 只不过南楚却远没有这份安然,朝堂之上,罪己诏,天怒人怨之声,不绝于耳,清流在国泰民安之时,或许是百姓口舌,但内忧外患之间,却是犹如那多嘴鹦鹉,聒噪不停。 这便是区别。 鸿沟一点点缩小,皎皎洲同南瞻洲愈发临近,隔海相望即可见人,百十载的思念,百十载的悲欢,皆在这一道窄窄的鸿沟之际,绽放。 轰隆!! 春雷惊蛰一般的声响,在两洲之间回荡,如今,似乎不能再称之为两洲,南瞻洲与皎皎洲,本就是同出一脉,应是一洲。 青衣江,莫名江。 白头山,眉峰山。 再没了山海阻隔相逢在一起,山水气运在此刻,也再没了生分,交揉缠绵。 ………… 方两满面疲色,两枚压胜钱也同完成了使命一般跌落尘埃,疯狂却又生生不息的山水气运在此刻,陡然宁静。 三家圣人脸色阴沉,这赌局,他们输了。 龙场镇中的赌局,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无数利益纠葛,因果轮回,但是却从未想过,老秀才一脉,竟然存着如此的苦心。 方两淡淡一笑朗声道:“棠棣洞天,最后能称之为洞天之地,崩塌。” 语气之中,无尽疲惫。 而抬头仰望着天空之上那震慑心神的身影,那些一直隐匿在阴暗处的身影,骤然一震,他们没有想到,如今竟是这般局面。 利益,是人间与山巅毒药,只要有了心思,就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而蒙蔽,就算身前身后,皆是鸿沟,也漠然置之。 三家圣人冷冷地看着始终淡然自若的方两,这是对他的尊重,若说方才两洲未曾合并之时,儒家圣人只当方两是足以配享文庙香火的寻常君子圣人,如今却改变了方才的看法。 方两足以开宗立派,有自己的立身学问。 相比之下,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却远没有想如此之多,也不如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人那般平静以待,而是胸中腾起熊熊怒火。 方两纵然以一己之力将两部洲合并,但却会荼毒生灵,最明显的,就是又会有烽火连天,兵家虽然入世为将帅,但兵家要义却不是以杀止杀,而是止战。 烽火连天,莫说生灵,只怕是市井山巅也再无宁日,烽火一旦燃起,原本的目的会随着杀戮尽数改变,儒家文庙虽然构建了尊卑礼教,但是在战火之中所谓的礼教与尊卑皆是空话。 兵家武夫装束的中年男人冷声开口道:“方两!你荼毒两部洲生灵,战火重燃,你可知会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你一人之私陷入战火之中?!” 其声犹如洪钟大吕,在龙场镇之中回荡。 方两不置可否,只是淡然道:“若是你们当真为这森罗天下的百姓着想,只怕这句话,是得由我问,你们所求的,不过就是稳定,足以使得你们这些稳坐庙堂,身着功德华服的圣人享受世间香火,我不知道你们这般说的,到底是立身于何处,世间香火,还是自己身上的功德华服?” 兵家圣人给方两这一番话堵住了口舌,想驳斥,却又抓不住方两言语之间的破绽,一时间,竟面红耳赤。 方两这般说,已是诛心之论,如今的森罗天下,旁的不说,他们这些身着功德华服的圣人最是清楚不过,圣人庙宇香火已然有了隐隐崩溃趋向,这与当年棠棣洞天崩塌何其相似。 尸位素餐,只怕还是轻的。 儒家圣人终究还是开口道:“这天下的规矩,既然定下,就须得有人遵循,遵循自可安然无事,任由大道长久,但若是有了异端,就须得给这违反规矩付出代价,修士如是,圣人如是。” 这番话,是说给方两听的,这森罗天下的规矩,本就是这些圣人制定,其中凌驾于这规矩之上的,依旧是圣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永远都只会是一句虚言,天下规矩,亦然如是。 方两朗声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森罗天下的规矩,只怕唯有圣人不会违逆,大逆不道,大道不逆?” 大逆不道,这才是大道本质。 顺凡,庸庸碌碌。 逆天,大道长生。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就是世间山巅,乃至于天下的规矩,拳头大,就是规矩。 森罗天下之中,拳头最大的,无出于圣人,所以规矩由圣人制定,而违逆规矩最多的,依旧是圣人。 而凡人还须得给他们歌功颂德,阴晴圆缺,旱涝丰欠,皆在圣人的喜怒之间。 庙宇香火鼎盛,不见得人间安乐,庙宇荒芜,不见得人间悲苦。 香火,最是无用,也最是诱人。 儒家圣人没有沉默,这是诛心之论,诛心之言,方两所说的,是实情,也是真的,若是沉默,只怕会让自己立身的学问动摇,这才是最恐怖的。 “方两,束手就擒,还能落得个保全,若是反抗,只怕身死道消。” 儒家圣人冷冷说出最后一句话,仿佛给这句话抽出了最后一丝气力,声音竟然有些嘶哑。 方两笑了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自登临山巅,领略到世间春风,身死道消又有何惧?” 语落,春风乍起。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人拈起一缕抚身春风,眸中惊讶,心中敬佩淡淡开口道:“他要兵解!” 闻言,儒家圣人眸中冷冽,断然喝道:“临!” 儒家圣人君子口含天宪,煌煌天威骤然而至,天雷滚滚,罡风阵阵,一道道来自混沌之间的剑气盘绕环旋! 无毒不丈夫,方两纵然兵解,但其真灵仍会游荡在在这天地之间,更何况方两身负至圣先师所赐本命字,这是稷下学宫如今立身学问的大敌,若是就此放过,只怕在这礼教崩溃的边缘,稷下学宫一脉,将会因他而陷入深渊! 儒家圣人不得不做这等阴损之事。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等斩草除根的阴损手段,只怕也就是儒家圣人能够做出,当着如此之多修士,这脸面犹可抛弃,这厚黑的学问,足够深厚。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道人方才所说的那一声兵解,早就入得了抬头仰望这圣人诛心诸人耳中。 九河君蒋图早就裹挟这张隋母子二人逃出了龙场镇,而老江湖鹿鸣鸿同华贵雍容的妇人裴苇也黯然退去,姚经则是早就远离了龙场镇,蒹葭同徐白露给赵谦之扔回了南瞻洲。 如今留下的,皆是龙场镇中人。 当然,除去王元宝。 王元宝仰望着,方两犹如圣人一般的身影,鼻腔酸楚,眼前灼热,但却始终没有那灼热咸苦的泪水落下。 “方先生……” 金眉老者赵畏淡漠地看着如今天空之上的一切,听得王元宝的喃喃自语,却是淡淡的道:“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而就在这时,以方两为中心的十里春风之中骤然飞出两道光芒。 向着王元宝激射而来,煌煌天威也就此轰然落下! 荒火,罡风,天雷,滚滚而下。 春风依旧如故,煌煌天威落下,却在春风十里之间逐渐消弭。 儒家圣人眸中冷厉更甚,又喝道:“兵!” 天地之间影影绰绰,仿佛又千军万马踏天而来,洪流一般涌向那温润春风,与那沧桑厚重,生机勃勃相向而行! 而那自春风之中飞向王元宝的两道光芒在来到王元宝身前的刹那,一者骤然停止,另一者依旧迅疾,直入王元宝心窍之中。 一方温润印玺落在王元宝手中,而那直入王元宝心窍之中的光芒在入得心湖之中后,便没了踪影,似乎从未有过。 “帮我照顾好姜阿源和韩慎。” 方两的声音在王元宝耳畔响起,春风一般,来无影去无踪。 王元宝只觉有春风拂过心湖,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道剑光骤然而至,没有花哨,简单,冷冽,却又杀意纵横。 煌煌天威竟在这剑光之下黯然避退! 而就在这时,春风,已然消散。 方两生前身后,皆如春风。 儒家圣人脸色阴沉,只是他还未开口,那剑光之后的来人便开口道:“我叫不过,不过一死的不过。” 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道人嘴角上扬,大袖一挥,陡然消失。 这些事,他不愿再掺和,既然已经涉及了儒家文脉的道统之争,自己这个道家人物,若是再没有点自知之明,只怕是失了智。 而那兵家武夫圣人也冷哼一声御风远去,能做得圣人名位的,都是人精,若是再看不出其中的关窍,就如同头戴芙蓉冠冕的少年道人所说一般,失了智。 儒家圣人冷冷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剑客装束的不过,道:“方两兵解,难道你也想步其后尘?” 不过冷笑:“圣人又如何,不过我一剑的事。” 儒家圣人面色极为不好看,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天威也可退去的剑客,只怕绝不是轻松相与的。 方两已然兵解,自己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儒家圣人冷哼一声骤然远逝。 大幕已然落下,该退场,也该算账。 ………… 锦衣道士李余欢蹲在剑器司署之外,等待着冯璟出关,这剑器司署之中,不断传来犹如孩童呼吸一般的纯澈气息。 李余欢不禁欣喜万分,自己来这龙场镇就如同散财童子一般,不仅没了身上仅有的压胜钱,还给赵谦之那老狐狸给算计,把剑器都给押了上去,若是输了,只怕自己别再想着出十二楼城观了。 春风吹拂而过。 本欣喜的李余欢脸色陡然苍白,他只当方两与赵谦之只不过是为了讹诈自己,那想得到,方两竟然真的…… 而就在这时,剑器司署紧闭的大门打开,一阵剑气纵横,但落在李余欢身上,却是轻柔异常。 冯璟大跨步走出剑器司署,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眼眸之中精光乍现,手中的这柄剑,是他所铸造剑器之中,最为得意的。 颇为不舍得将剑器扔到李余欢手中,冯璟道:“事了,我也该走了。” 李余欢一愣:“去哪?” 冯璟淡淡道:“回家。” 虽然说的轻巧,但其中的分量,却是掷地有声。 。鬼吹灯 剑行歌 第七十二章帷幕落下剑气停 回家。 这个词每每说出,比之那些悲欢离合的告别相逢,都来得要自然许多,人一生,总角之时,离不了家,少年之时,却千方百计地要离开家,在江湖市井打熬数十载,却又想要回家。 或许,每个人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回家,而不是真正的浪迹天涯。 冯璟说出这最是令人温馨的二字,心中的沉重,陡然间全部放下。 剑器司署之外的变故,冯璟很清楚,当年的小镇早就不复存在,这龙场镇,按着老秀才与方两所说的,早就成了一个名利场,而冯璟与他们,皆是这名利场里的守门人,门外敲门,门内开门,但是开门与否,却又有着这样那样的门槛。 看似矛盾,却正是底线。 方两兵解原就在冯璟的预料之中,或许在那些山巅修士与市井小民眼中,他们这些曾登临山巅看人间的人物,根本就不会死,身化金刚,魂如神祗,但是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他们却看得很开。 命,是山间荒草,光阴流水与这天道,皆是一把快意刀,你我不过山中草,割去,还会长出来。 冯璟叹了口气,他没有方两那般身化春风的勇气,因为他有着牵挂。 “这把剑,原本就是有名字的吧?” 见锦衣道士李余欢一直紧紧抱着手中的那把缓缓氤氲灵气的剑器,冯璟问道,这也是他的疑惑,剑胎不全,剑胚却成,这着实是个怪事,铸剑,最忌讳狗尾续貂,就算能续出比之前者品秩更高的,也同前理。 锦衣道士李余欢抱着剑器道:“原来是有名字的,只不过,既然由你重铸了,那这名字,还是得由你来取。” 冯璟闻言,转身走入剑器司署,不多时又走出,手中多出了两块已经不知被多少剑器消磨过的磨刀石,接过锦衣道士李余欢递过来的剑器,缓缓拔出。 寒光温柔,剑气缠绵,但这如同春风一般的温柔缠绵之中,却是有着从容不迫。 磨刀石消磨着剑器上的温柔,温柔犹如铅华,被磨刀石消磨殆尽,显露出的,不再是那令人心安的气息,而是直达心窍的锋锐,抵在心湖之上,从容而又冷冽。 锦衣道士李余欢打量着冯璟手中的两块磨刀石,开口道:“这拜将台的砖石,当真是为剑器开锋的上品,你也真是舍得!” 听着锦衣道士李余欢的感叹,冯璟道:“这柄剑器的原来名字。” 语气斩钉截铁,犹如命令一般,锦衣道士李余欢眉目之间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瞒不住,只得开口道:“思无邪。” 冯璟眸子凝涩,他早该想到的,如今森罗天下之中,能够不成剑胎,先成剑胚的,也就只有手中这把“思无邪”剑。 “你不该让我给它起名,剑胎纵然重铸,但其中的精髓,却仍然是它本源的,我该走了。” 说罢,冯璟将最后一块拜将台砖石消磨殆尽,还剑于鞘,这剑,仍旧是他铸造过,最好的。 剑气骤然而起,冯璟的身影随着这剑气倏忽而去,两部洲已然合并,纵然再远,也比不过沧海重洋,而如今,只不过剑气几停的事。 李余欢默然起身,冯璟避开了关于方两的话题,他却避不开,到现在,他若是还看不出这“思无邪”剑的归属,只怕还不如十二楼城观里扫地的小道士。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能清楚记得几百年前旁人欠下的账,还不怕失了脸面派出上五境修士去讨债的老牛鼻子师父,怎么会这么轻易让人从他的口袋里把人情债还了,只怕比登天还难。 “唉,怎么出来一趟,人情债,赌债一大堆!” 锦衣道士李余欢苦着脸看着手中已然开锋的“思无邪”剑,原来老牛鼻子还有自己的面瘫师兄不愿意让自己出来,确实是有原因的。 败家啊! 只是,人情债可以欠着,不过是招呼一声的事情,山巅之上的修士,人情债最多,但是,赌债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六月债,来得快,就算是方两兵解,但是这债却不能欠。 他李余欢可不想给那个方两的冷得同万年玄冰一样的师弟给来上一剑。 李余欢心中愁苦,心外却是一派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无债一身轻,有债难安宁。 自己那个面瘫师兄说得果然不错,自己不仅败家,还傻,欠债不还的手段一点没学到,反而入不敷出。 一人远去。一人又至。 剑器司署如今的街巷之中,还是空空荡荡,五百重甲军士卒早就没了踪影,但是,龙场镇上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回来。 而剑器司署没了主事人,也冷冷清清。 如今来的,自然不会是那些三姓十家的子弟。 来人,锦衣道士李余欢却是认识的,鹅黄色襦裙,腰间悬着一柄小巧裁衣刀,眉目冷清,但是却有着一双桃花眸子,惹人喜欢。 李余欢心中一紧,抱住怀中的“思无邪”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可是他还债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要干什么?” 开口,却是有了些许的颤抖。 谁不知晓剑修,那可是山巅之上有名的难缠鬼,不仅是争斗难缠,这杀人越货的,也不会少了,可你却还不能说,飞剑抵在心窍上,你不点头也得点头。 来人正是苏有生,看着如同老母鸡护崽一般的锦衣道士李余欢道:“来拿剑。” 果然,锦衣道士李余欢强撑着道:“这剑,你不能抢!” 话语强硬,但是这语气却是有了哀求,若是山巅修士见了,只怕要说李余欢没有骨气。 只是,常年混迹在瀛洲山海关的剑修,说要你的剑,不给,你有这个勇气吗? 苏有生道:“为什么?我不抢,只是来拿。” 锦衣道士李余欢如遭雷击,自己怎么给这姑奶奶出了个主意! 就在李余欢懊悔不已的时候,苏有生道:“抢,也不错。” 语气极为认真,不似做假。 李余欢脸垮了下来,隐隐带着哭腔道:“姐姐啊,不能这样儿,我这剑,真不能给你啊!” 苏有生淡淡看了看李余欢手中的剑道:“不错,我很喜欢。” 姐姐啊,您喜欢,您可以去其他地方去瞅瞅,别说买,就算抢,我也给能给您背黑锅,但是这剑真不能给。 当然,这话李余欢只能在心中说一说,若是开口,保不齐就得挨上一剑。 陡然间,李余欢眼前一阵恍惚,再一看,手中的“思无邪”却是跑到了苏有生手中。 拔剑出鞘,剑气骤然。 苏有生嘴角上扬,宛若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还剑于鞘,既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就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 正待转身时,锦衣道士李余欢喊道:“姐姐啊,你……” 话还未说完就给苏有生地笑容打断:“怎么,有什么事吗?” 李余欢咽了口唾沫,看着苏有生那足以融化寒冰般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道:“没事没事,姐姐你很配这把剑!” “哦,那就好。” 说罢,苏有生转身向着剑器司署街巷之外走去,李余欢欲哭无泪。 ………… 山水气运氤氲,莫名江与青衣江在次汇流,水运比之以往更为精粹,而白头山与眉峰山遥遥相望,断裂百年的山脉也已然连接,山根水脉,是天下的根本,也是修士山巅灵气的根本。 金眉老者赵畏叹了口气,王元宝看着手中的印玺呆呆发愣,这场变故,无匮于桃花山上的变故,对于王元宝来说,皆是犹如晴天霹雳。 老和尚顾两禅于王元宝如师如父,而方两于王元宝更像是一位醇醇教诲人生道理的先生,这二者在王元宝心中,前者给了王元宝往后的念想,而后者,则是让王元宝找到了以后得立身处世的学问与心境。 如今,却相继陨落。 王元宝却早已不是那个涉世不深的小和尚,人间的悲欢,他曾经在市井之中冷眼旁观,方两的问心路途也曾有星辰落入眼中。 眼前灯与心中月,皆为自己的悲欢。 人遇到足以欢喜忧愁之事,无非二者,欢喜者喜上眉梢,快意大笑;忧愁者愁眉苦脸,木然大哭。 这些有用吗?或许会令自己心中好过,但这些,于事无补,欢喜者,大笑过之后,茫然无措,继续庸碌;忧愁者,痛哭之后,依旧找不到自己所求。 但人间,却正是如此。 山巅修士斩却的,正是此中情感。 茫然无措之后,悲欢之后,该做的,是对自己心境的掌控,王元宝紧紧握着手中的温润如玉,抬头,眉目之间,没有往日的茫然空洞,也没有悲戚,有的只是坚毅。 少年变成了他想要的模样,就是岁月给他的最好奖赏,王元宝在这一瞬间,成长。 金眉老者赵畏对着敛然落在不远处的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点了点头,便背着手向着白头山走去,铺平了三境武道,剩下的,全靠自己去摸索。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王元宝看着金眉老者赵畏慢慢走远,没有开口,这个时候,不该说话,也不能说话,落寞,总是在转身的刹那给人看出。 赵畏如此,世人皆如此。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向着王元宝走来,不过眨眼间,就已然来到了王元宝身前。 狻猊藏器感知到了危险,心湖之上的小龙宫骤然颤抖,这是唯有剑仙方才能够带给真龙血裔的恐惧。 但是这个恐怖如斯的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却没有理会狻猊这个血统纯正的真龙血裔,而是定定地看着与之对视的王元宝。 或许是有了手中的印玺,王元宝丝毫不畏惧以一己之力退去三家圣人的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生死看淡,又有什么可以畏惧? 对视良久,气氛颇为沉闷。 狻猊藏器心中不住地打鼓,纵然看上去这个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是与那个镇压自己却兵解的方两似乎是一伙的,但是如今却没了把握。 看着与之对视的王元宝,狻猊藏器只祈祷着自己不会有事。 “我叫不过,不过一死的不过,我是一个剑客。”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先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闷。 “我叫王元宝。” 依旧在对视,但是原先的剑拔弩张皆在这两句之间,烟消云散。 “你想学剑吗?” “学剑做什么?” “闯荡江湖,在其中学学人间的道理。” “那好。” 对话就是如此简洁,也如此简单,一旦两个简单的人碰到一起,一切遮掩,都是虚妄。 “我教你学剑,你不必在意,这不是我的原本的意思。”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淡淡道。 这就是他原本所想,毫不遮掩,就如此直白的说出,长生同命二桥皆断,而剑修须得练气,方才能温养飞剑,这是个逃避不开的现实。 王元宝举起手中的温润如玉道:“是因为他吗?” “嗯。”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点点头。 “那我们开始吧。” “好。” 有些事,就是这么简单,狻猊藏器已然呆了,原本以为会有一番做过,如今所如此轻易就结束了,而且,一位剑仙,退去三家圣人的剑仙,要教给王元宝这傻小子剑修的法门。 这着实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确实发生了。 ………… 街巷阴影处走出来两个中年人,一个眉目坚毅如铁,一个却翩翩如玉,是两个极端。 翩翩如玉的中年人开口道:“养剑葫都借出去了,你可真是舍得下本钱,方两也就罢了,一个同命长生二桥都断了的少年,能成气候吗?就算是养龙地里出来的,骊珠也入了心湖,但是,你这样又送人情,又送机缘,不亏吗?” 眉目坚毅如铁的中年人道:“那又何妨,谁也不晓得这个变数能走多远,保不齐以后还会遇见,萍水相逢,犹能遇见宝,更何况是诸多人都押宝的一个少年。” 翩翩如玉的中年人道:“也是,这如今的局势,像极了春秋乱世,由不得我们不信。” “武夫剑修,两者气运准备皆然加身,果然有趣。” “对,天道崩塌,这又是龙蛇辈出的时候,百蛇一龙,谁做龙,谁做蛇,你我皆可以拭目以待。” 剑行歌 第七十三章少年当远游 日子,一天到晚,四时皆不同。 姜阿源坐在小院之中,抬头仰望着天空,阳光自天井四四方方地口中落入,乍泄在人身上,好不温暖。 天井之下,是一株即将开花的玉兰树,庭中有芝兰,便是富贵吉祥之家,这是方先生说过的,也是书上写活的,只不过,书上的晦涩,方先生说的通俗。 韩慎挠着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自从三天前方先生把自己和姜阿源送到了这个地方后,姜阿源每天做得最多的,就是仰望着天空发愣。 以往若是韩慎每每拿姜阿源作弄寻开心,免不得要挨上一顿好打,如今,就算韩慎绞尽脑汁,如何作弄或者逗姜阿源开心,都是徒劳无功。 姜阿源就好似将自己封闭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壳里,除了阳光,旁人根本不能接近。 韩慎与姜阿源在这小院之中一直待着,门打不开,似乎是从外面锁上,姜阿源没有去推门,推门的是坐不住地韩慎。 方先生所说的话,像极了那些临近入土之人所说的遗言,女子的心思,始终是要比男孩要细腻许多,方先生给他们二人的信,姜阿源早就拆开,其中的内容,无非不过是一个先生对于自己学生的嘱托与期许。 龙泉王朝的终南书院,姜阿源曾经在许多书册上看到过,那是龙泉王朝文脉共主张载厚所创立,是龙泉王朝文风最盛之地。 是龙泉王朝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问地,与平步青云之地。 但是就是这样一座龙泉王朝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书院,姜阿源却丝毫没有想要去其中求学的欲望,一丁点儿也没有,她宁愿一辈子都待在龙场镇。 女子无才,女子有才,皆是同一结局,无非就是嫁与人妻,生儿育女,生养终生。 但是方先生却从未对姜阿源说过这样的话语,而对于那些吹嘘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读书人嗤之以鼻,那些读书人之所以会如此说,无非就是恐惧自己的特权给他们所轻视之人打破。 读书人在这世间,最大的努力,便是熟读经典,做一些不知所云,为圣人立言的文章,其实都是些狗屁不通的文字游戏,断章取义居多。 姜阿源思绪纷飞,想了许多,却始终在逃避一个问题,方先生究竟怎么样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却有用,至少可以让自己心安许多。 韩慎悄悄走到姜阿源身后,轻轻揪住了姜阿源柔软的头发,猛的一拽,然后远远地逃开。 但是姜阿源却没有如同往日一般默不作声,而是站起身来顺手抄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枝条,向着韩慎追去,韩慎东躲西藏,做着鬼脸。 但小院就如此大,躲来避去,也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不多时就给姜阿源揪住了耳朵,拖到了天井正中。 “我不敢了,我错了!” 韩慎顾不得耳朵上传来的火辣辣地疼痛,捂住自己的屁股,不住地求饶。 但是这以往屡试不爽的求饶,如今却没有丝毫用处,湿·软的枝条在空中带起一阵风声,重重落在韩慎的屁股上,噼里啪啦,煞是好听。 不过好听归好听,韩慎的惨叫却是不可忽略的,这惨绝人寰的惨叫,响彻云霄。 良久,这惨叫声方才停止。 韩慎捂着自己给枝条抽打得火辣辣的屁股,趴在青石板铺就得地面上,耍着赖,既然打都打了,不得给个枣吃? 姜阿源扔下枝条,走到天井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不理会韩慎那幽怨地小眼神,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心情却是好了许多。 这就如同正想睡觉,就有人把枕头给你送来,韩慎正是这个送枕头的人。 ………… 同样与韩慎一般的,还有王元宝。 学剑与学拳完全是两个极端,练拳不过是水磨功夫,每日站桩练拳,淬炼武运,而金眉老者赵畏以自身武运与精粹真气给王元宝铺平了三境武道,再练拳,却是事半功倍。 而练剑却是另一个极端。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虽然自称是方两的师弟,但二人行事却是天壤之别,方两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而不过就一如他的模样,冷峻异常。 剑修法门王元宝是学不成的,剑修究其本源,其实还是练气士,所修行的大道是剑,本命物也是剑,而剑修法门的第一个门槛,王元宝就是过不了的。 同命长生二桥皆断,如何过练气这个门槛,着实是个问题,纵然王元宝窍穴之内也有灵气盘踞,但是,却是指挥不了。 但是不过却丝毫没有觉得烦忧,世间不止练气士剑修,武夫同样有剑修,但却与不过这般的剑修截然不同。 不过道:“还是站你的拳桩。” 王元宝拳杀红衣枯骨狐魅之时,不过早就入眼,对于王元宝如今的境界亦是了如指掌,既然不能练气,那凝炼剑气驭剑还是绰绰有余。 王元宝疑惑道:“拳桩?” 不过点点头,还没等王元宝立好拳桩,一道浩瀚剑气自不过指尖骤然涌出,向着王元宝丹田气府而去,兵家武夫最看中的,就是气府丹田,而王元宝这般同命长生二桥皆断的武夫,想要学剑修法门,唯有这一条道路。 锋锐异常的剑气陡然进入窍穴经络,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立即有了排斥,气府丹田与经络窍穴之中的武运如同天下勤王一般,向着气府丹田之内汹涌而去,而剑气似乎没有与武运相抗衡的意思,只是默默盘踞在武运紫胎之旁。 这时不过开口道:“跟着剑气运转!” 王元宝忙沉下心神,跟随着剑气生生不息,向着窍穴经络之内缓缓流经而去。 剑气不同于武运,也不同于武夫的精粹真气,剑气比之精粹真气更为简单,其中蕴含的,唯有锋锐。 王元宝随着锋锐剑气在体内经络窍穴之中攻城略地,躲避着武运的追击。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生生不息之后,剑气仍旧需要重新进入气府丹田之内,这时武运已然在武运紫胎之旁蕴结成山,阻挡在剑气之前。 而锋锐剑气在这武运之山的威慑之下,竟然转变了气息,锋锐陡然轻柔,一时间让武运紫胎找不到头绪。 就在这时,剑气犹如纷扬大雪,飘然落下,纷纷扬扬鹅毛大雪,不断落在武运蕴结的山峰之上,一片两片,在武运蒸腾之中没了踪迹,但终究还是有更多的剑气雪花落下。 仅仅不过眨眼之间,那武运蕴结的山峰之上,已然落白一片,山本无忧,因雪白头,如今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除却武运紫胎,又矗立着一座剑气大雪山。 蓦地,王元宝觉得一阵寒冷,但寒冷之后,骤然而至的,却是足以蒸腾肺腑的炽热。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见此道:“这是剑气雪山,也叫剑气近,以后你出剑,皆靠这雪山冷热交替。” 王元宝睁开眼,看着依旧冷峻的不过道:“谢谢。” 认真,即是真诚。 剑客模样的冷峻青年不过点点头道:“那个印玺给我。” 语气不冷不热,但王元宝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一丝情绪波动,方先生给王元宝留下的,除了已经入了心湖之中的骊珠,还有就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方温润如玉的印玺。 接过王元宝递来的印玺,不过摩挲着,似乎想要在这印玺之上得到些许温暖,却不知不过此时心中所想。 老秀才说过,方两成道的机缘就在龙场镇,不过却远没有想到方两的成道机缘竟然是化做这世间的春风。 登临山巅看人间,这是老秀才给方两的批语,方两的眼前灯,心中月的学问,给了王元宝,而他却真应了老秀才的批语。 春风于人间,就是山巅。 人间亦可尽收眼底。 只是,人间的春,最是薄情,走时无踪迹,徒留世人空叹息,方两也是这般。 “师兄,你也过不了一字情关。” 不过眸中罕有地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印玺之上只有两个古拙篆书,不过认得,是“厚德”二字。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不过将“厚德”印还给王元宝后淡淡道:“剑客,需要一把剑,我该走了,这剑,只能你自己去找。” 说罢,不过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语落,人便已然现实在万里云空之中。 ………… 王元宝一拳递出,砸开了紧紧扣在大门上的铜锁,推开了大门。 韩慎跌坐在地上,他给姜阿源打得开花的屁股刚好,如今又重重跌落在地上,熟悉地疼痛骤然而至,让他不由得猛地站起捂住屁股大声叫喊。 “疼死我了!!!” 姜阿源给大门推开之后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但是她却还是感觉到了那光芒之后的人就是王元宝。 起身,飞奔,入怀。 一气呵成,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嚎啕大哭,只一会儿,泪水便打湿了王元宝身前衣衫。 少女再如何坚强,一旦有了依靠,心中加持的盔甲如何坚固,也会溃不及防。 “呜呜呜呜……” 王元宝手足无措,任由着姜阿源抱着自己嚎啕大哭,泪水是灼热的,这也是一个少女的灼热内心的绽开。 韩慎幽怨地盯着王元宝,仿佛要吃了他一般,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王元宝这时候早就死了千百万次。 姜阿源止住了泪水,从王元宝怀中退出,纵然她无比依恋这个温暖怀抱,但心中的疑惑,让她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的疑问。 “王元宝,方先生他……” 韩慎也罕有地收起了他那招牌式的轻佻与玩世不恭,静静地等待着王元宝的回答。 王元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心中的波澜,笑道:“方先生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姜阿源紧紧盯着王元宝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能看到的,却只有坚毅与温暖。 王元宝深知韩慎与姜阿源此刻心中所想,这与他下桃花山时一般无二,只是,王元宝经历多了,不再是那个连自己都开解不了的小和尚,如今,只有让姜阿源与韩慎心安,才是最重要的。 “方先生担心你们俩独自前往龙泉王朝,要我护送你们两人,正好我也要出去见一见世面。” 王元宝笑着说道,没有一丝异样。 姜阿源将信将疑,但韩慎却接受了这个说法道:“原来方先生说的师叔就是你啊!不对,你怎么能做我师叔!” 这尴尬又沉闷的局面给韩慎这个古灵精怪的家伙打破,着实让王元宝松了口气。 说谎,是最累的事,一个谎话说出,就须得十个谎去圆。 姜阿源蕴着泪水的眼眸之中,陡然有了光彩,她原以为王元宝只会是她的师兄,但如今却成了师叔,着实出乎意料,不过,这样二人相处之时将会更加自然。 毕竟,师叔疼爱师侄天经地义。 王元宝松了口气,拍了拍腰间的养剑葫,如今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却总能让人安心:“明天,我们就出发,该出去见见世面。” 剑行歌 第七十四章 出山【求推荐,求月票,求收藏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 王元宝默默运转着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紫胎与剑气大雪山,谎言终究是谎言,就算是善意为先,谎言在许多时候,也是不能找到立足之地的。 狻猊藏器王元宝把他留在了白头山上,无他,王元宝除却要按着方先生的安排,将姜阿源和韩慎送到龙泉王朝终南书院,心中更多的,却还是进入江湖。 传奇事,仿若流星。 王元宝自己希冀的本就是走入那个戏文本子纵马长歌,快意恩仇的江湖,姜阿源和韩慎,不过是一个契机,王元宝更相信是方先生给他的契机。 窗边映月,繁星点点,不能安然睡去的人,都在仰望着星空,将自己的心事诉说给天际皓月,若是相思,更可以寄于繁星,流星而过,终会到达。 姜阿源同样无法入睡,这样的夜里,能睡去的,也就只有韩慎这个粗线条的顽劣孩子,夜里静寂,又不是夏夜,能陪伴有心事的,头顶青天,眼中月。 王元宝所说的,姜阿源没有全部相信,纵然王元宝的笑,能给她莫大的希望,但是有些东西,是遮掩不了的,正如她哭,强忍着,但只要触及,就立刻土崩瓦解。 有时候,姜阿源很羡慕韩慎,没心没肺整日里以捉弄人为乐,就算被抓住,挨上两下,却永远不会放在心上,少年不识愁滋味,韩慎是真的不识愁滋味。 “先生说的,是对的,想得多了,那些隐藏在心中的所有,都会纷至沓来,不求无悔,但求无愧,按着自己的本心去活,有着自己的底线,总不会差。” 姜阿源睡不着,明日出行需要准备的东西,她早就准备好了,出远门,负箧求学,这是一个新奇的事,姜阿源的大哥姜山也曾带着姜阿源去过许多地方,但是却总是落脚即走。 许多景物,在眼前一晃而过,或是怀着行路的疲惫,只是敷衍一看,能铭刻在心中的美好,真的很少,就算是记得的,也是模糊不清。 蓦地,姜阿源竟然有些期待远行。 在这龙场镇之中,也就同先生说的一般,是一座小院,能看到外面的,只有头顶的那一方小小的天井,方寸之间,能入眼的,也就只有方寸。 读书如行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是真正的求学,尽信书,不如无书。 先贤的经典,凝聚着千百代人的智慧,但是只会在纸上写出,终究只是皮毛,想要真正领会其中的精义,就须得从一言一行之中去体会。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句话绝不是虚言,如今稷下学宫的文风,也就是仅仅只读圣贤书,做的是那些先贤的应声虫,而老秀才一脉之所以会给排挤出文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正是,老秀才的立身学问是:万事可疑。 吱呀一声,开门声在静寂的夜里,煞是突兀,姜阿源趴在窗棂上,看见王元宝从房间中出来,如松柏一般站立,紧接着就是毫无新意的出拳,走桩。 拳出如风,拳拳如捶,王元宝如今领略的,不仅仅只是憾鼎拳,金眉老者赵畏给他铺平三境武道之时,可是没少揍他,百十拳,拳拳不同,花样百出,而王元宝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拳出如雷的半步崩拳。 崩拳之后,便是憾鼎。 练武也是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然睡不着,又何必浪费时光,在那些烦恼之上,烦恼不会因为思索而消退半分,练拳刚好可以转移王元宝的注意。 姜阿源趴在窗棂上,看着王元宝在小院之中拳出如风,看着看着,心中的愁绪竟也不知何时不见影踪,眼中心中,只有王元宝的身影。 夜还深,时间还长。 一个拳出如风,在这长夜里掩藏着自己的心事,一个满心愁绪,看着前者拳出如风。 渐渐地,有一人沉沉睡去。 ………… 两部洲合并,带给其余王朝与郡县州府的,是恐慌或者兵祸,但龙场镇却一如中流砥柱,在这场席卷两部洲的“灾祸”之中,安然如旧。 只是有人在这夜里却是辗转反侧,如果说,两部洲未合并之前,龙场镇是世间最后一块拥有养龙地的洞天福地之余,而现在两部洲合并之后,龙场镇却从洞天福地之余的宝座之上跌落凡尘。 三姓十家在这龙场镇也是地头蛇,棠棣洞天未崩塌之前最为鼎盛的练气士族,如今却要真正成为那些泯然众人的财阀豪族,若是王朝或是藩属国世家大族,还好说些,但一个小小龙场镇的士族,着实让人难以心安。 商止辗转反侧,睡不安切,枕边睡眼惺忪的娇媚女子斜倚着床头,慵懒撒娇道:“怎么了嘛,还睡不着吗?” 锦被滑落,露出一抹动人心魄的白嫩,还有一点嫣红,若是平时,商止只怕早就扑了上去,只是今日,这等的秀色摆在眼前,他却丝毫没有一尝芳泽的兴致。 三姓十家最后的希望,练气资质最好的许多愁,却不知给人掳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是方两不兵解,两部洲不合并,这时的三姓十家依旧是龙场镇,乃至整个森罗天下押宝人权柄的掌控者,而他商止这个三姓十家的主心骨,依旧是无冕之王。 但是,如今他却自云端跌落尘埃,人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难以自拔,那些王朝的太上皇纵然退居后廷,却依旧把持着朝政,也是这个道理。 押宝人带给三姓十家的,不止是资源,还有在这森罗天下的无数香火情,只要押宝人在这龙场镇押宝,无论成与不成,皆有了因果关系,也就有了香火情。 看着沉思的商止,娇媚女子如同水蛇一般的白嫩臂膊缠上了商止的脖子,轻柔却又温热的气息在耳边盘旋,将商止脑海之中的愁绪骤然驱散。 剩下的,只有眼前的娇媚,与身后的温软。 “嘤咛”一声,娇媚女子倒在床上,媚眼如丝地挑.逗着气喘如牛的商止,春色满帐。 一笑喜相逢,似嫦娥,下月宫。丹山念夜鸾求凤,天台路通,巫山簇峰。柳稍露,滴花心动。正情浓,鸳鸯枕上,又被五更钟。 ………… “呵呵,老商,你这后人也当真会玩,这样的秀色,却如同牛嚼牡丹,当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翩翩如玉的中年人颇为促狭地笑道,而被他称之为老商的眉目坚毅如铁的中年人,则是面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忍着。 哪家的子弟估计都不会愿意自家的长辈或者先人在自己情浓之时,在自己床第边看着,哪怕是灵位,当然,也不敢,在祖先灵位之前做这等事,只怕是要浸猪笼的。 若不是翩翩如玉的风流中年人强拉着他来,只怕他也不会见这个普及没有出息的败家玩意。 “老商,你说这三姓十家的练气世家的度牒,是不是也该换上一换了,如今这森罗天下可不比当年的春秋乱世,只要大势一乱,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有度牒却实力不济的练气世家。” 翩翩如玉的风流中年人收起了调侃之心,倒是正色起来,毕竟关系诸多后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还有世家之后的走向,纵然他可以置身事外,但是也不得不插手。 被风流中年人称为老商的男人道:“那不好吗?大浪淘沙,能存留下来的,才是有资格在这世间存留,且掌握权柄,这三姓十家如今,已然快要烂到根子上了,这样的烂摊子,就算你韩是非再如何插手,阻碍这大势所趋,这三姓十家,也必然覆灭。” 风流中年人韩是非闻言道:“世人都说你商危是个极为护短的,我就说不是,如今终于是看出来了,你老商才是真正的铁面无私。” 韩是非所说的,是实情,但商危却道:“护短?我倒是真想护短,但是如今不是春秋乱世,还有着那些个能护佑着这些世家的百家,人人自危,谁还会来管这些闲事?军功封侯,是我提出来的,但是落到自己后人的身上,却是下不去手,若说最置身事外的,也就只有你这个人精。” 韩是非道:“这三姓十家的子弟,也该经历些许风雨,在温暖之中成长起来的,终究会给大势所趋淘汰,不过,这度牒还是不能留了。” 商危点点头,免死金牌,丹书铁券,看上去光鲜亮丽,是权势巅峰,但是在真正的不管不顾面前,都是废铜烂铁,度牒护佑,还不如不要。 夜色,重归寂寞。 不过,飘然荡漾的点滴春色,比之夜色更为撩人。 ………… 既然远行,就须得早起,趁着日头还不甚高起,也是为了斩断自己对于故土的依恋,要走,就不能拖沓,快刀斩乱麻,也省的自己后悔。 王元宝背着书箱,里面装着的,是姜阿源与韩慎要带着的书籍衣衫,王元宝一身素色布衣,倒是按着戏文本子上的游侠装束打扮了一番,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是也颇有些行路人的模样。 腰间除了给当做水壶用的养剑葫,还插着一柄匕首,这是王元宝与陈越从剑器司署里“偷”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总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韩慎苦着脸,早起可是如同要了他的命一般,而姜阿源却顶着黑眼圈,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元宝回头望了望山川静默的龙场镇,转身离开。 这是告别,无声告别,每一次的告别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逢,白头山上依旧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是云雾之中的青色若隐若现。 “等等。” 王元宝与姜阿源,韩慎三人回头望去,柳色青青之中,却是婷婷袅袅走来一个窈窕女子。 一袭鹅黄色襦裙,腰间插着一柄小巧裁衣刀,不过她的手中却还拿着一把长剑。 来人正是苏有生。 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苏有生,王元宝有些不知所措,当真论起来,他接触的过的女子,除了姜阿源以外,寥寥无几,面对着苏有生,王元宝竟然脸红了。 原本无精打采的韩慎陡然间来了精神,两个贼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在王元宝与苏有生身上打量着,两人的年龄相差无几,只是女子要比男子长开得快,苏有生要比王元宝要高一点。 这两人绝对有猫腻!韩慎异常兴奋,但姜阿源就像是韩慎的娘亲一样,对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子了解甚深,还没等韩慎说出话来,就给姜阿源拖着耳朵带走了。 “给。” 苏有生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走近王元宝之后,就将手中的剑递给王元宝。 王元宝一愣,但还是禁不住心中的念想接住了剑,气府丹田之内的剑气大雪山骤然炽热,而手中剑却也嗡嗡震颤。 苏有生见此道:“不错,与你有缘。” 还没等王元宝回答,苏有生便飘然远逝,只留下荡漾在耳畔的话语。 “剑名思无邪,若是有机会,我在瀛洲山海关等你。” 王元宝在风中凌乱。 剑行歌 第七十五章 江湖路【求推荐,求收藏】 王元宝三人的脚程不慢,也是因为皆是少年人的缘故,走上许久,虽然也会累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倒头就睡一夜之后,脚板起了泡,精神却也是好的。 姜阿源脚上已经接连起了好几个水泡,虽然给用针挑了,但钻心般地疼痛依旧自脚心不断传来,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步步皆是如走碳火。 虽然行走不方便,但是姜阿源却没有觉得脚掌上的疼痛碍事,因为正是有了这脚掌之上的疼痛,换来了王元宝的关怀,这样却是值得的。 倒是韩慎,别看顽劣,但是却颇有些走江湖的潜质,一路之上除了前些天一直喊着累,不过习惯了,却又找到了给自娱自乐的事情可做,也不至于无聊。 如今正是好春景,草长莺飞的日子远去,但花红草绿,泥融飞燕子,也是别具一番滋味。 龙场镇的事,王元宝和姜阿源都避开不谈,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所说的,还是些书上的见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上的道理,免不得会因为这世间的变化而失真,行路读书,正当时。 而王元宝除了读书之外,还要练拳走桩,而不过传授的剑气近也得须时时勤俭不辍,读书练拳练剑,皆是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过三者交替着,倒也不算无聊。 苏有生给王元宝的剑,王元宝倒是还没有让其出过鞘,这不是王元宝不想,而是不能,这柄“思无邪”似乎是有着自己的灵性一般,每当王元宝想要将它拔出之时,就如同跟剑鞘长在了一起,无法拔出,就算是用上武夫的气力,也是徒劳。 王元宝接连试了几次,也不勉强,若说当真顺手的,还是憾鼎拳,自然也有江湖大路货半步崩拳,近身捉对厮杀,才是武夫的正道,这御剑,则是可望而不可及。 不过思无邪悬在腰间,倒也颇有些风范,毕竟走江湖,总得有些个防身的兵刃,即使不会用,赤手空拳的,总是不及这有傍身的刀剑唬人。 当然,这些经验,自然不会是王元宝总结出来的,戏文本子上的大侠皆是如此,说书先生,写戏文本子的书生,他们的见闻,也是从江湖而来,纵然有些许的夸大,但本质上还是对的。 就一如山野之中的蛇,越是无毒,其颜色就越是鲜艳,而越是有毒,其颜色就越是暗淡,前者无非借着颜色鲜艳,唬人,后者则是根本不屑于唬人。 王元宝这般做,许多初出茅庐的也皆是这般做,谁也不会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事,恐惧来自未知,有了能唬人的保护色,总归能让自己心安。 “啊!还有多久能到诸城,我都快要累死了!” 韩慎终于还是累了,少年人心性跳脱,即使有些路上的花红柳绿消遣着心神,但吃饭也是会腻的,更何况走路? 王元宝笑了笑道:“差不多还有半日的路程,太阳下山之前,估计是到不了的。” 姜阿源还好上一些,无非就是多走些路,诸城又不会长腿跑了,所以她也没什么怨言,毕竟多走上一些,也是负箧游学的一部分。 可韩慎一听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苦声道:“还有半天!不走了!我快累死了,要走你们走吧,我走不动了!” 说着就开始在地上耍起无赖,若是王元宝和姜阿源真的走了,他肯定会跟上去,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有没有虎兽狼虫,保不齐最最喜欢吃小孩子。 姜阿源自然知道韩慎的小心思,眸子一转,有了主意:“那好,你自己在这坐着吧,王元宝我们走,这荒郊野岭的,狼虫虎豹的,可是不少,像是皮娇肉嫩的小孩子可最是受它们的喜欢。” 说着,姜阿源冲着王元宝挤了挤眼睛。 王元宝立即心领神会,眼中也有了些许促狭地意味:“嗯,好咱们先走,我听说荒郊野地可是不仅仅只有狼虫虎豹,那孤魂野鬼也是不少。” 说罢,王元宝率先向着大路走去,而姜阿源则是促狭地暼了眼坐在地上有些愣神的韩慎,向着已然走上的大路的王元宝追去。 韩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是怕鬼,虽然是春和景明,但荒山野地,仍旧还是有些阴森。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韩慎寒毛乍起,“哇”地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向着刻意在大路上走得很慢的王元宝和姜阿源二人跑去。 在恐惧面前,韩慎还是更喜欢行路的疲惫。 山野大道虽然也是龙泉王朝云山郡州府所修,但是却罕有人愿意走,无他,是因为僻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截道剪径的山贼也是如此想。 王元宝这样没有走江湖经验的,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走这等没有镖师护卫就走不得的山野大道。 只不过,走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那传说中的截道剪径的山匪盗贼,这不可谓不幸运。 兵家武夫拳谱可是不如那些个山巅修士练气法门那般珍贵,就算是残本,也是能练出些许门道来,走江湖的武夫拳师,大抵都是些一境武夫,穷极一生也是无法再有进境。 不过,一境的武夫修为,对付江湖人却是绰绰有余,只要不遇上那些行走江湖,砥砺心境的兵家弟子,那就万事大吉。 王元宝这一境武夫的修为,加上武运紫胎,倒是也可以不畏惧那些同境界的山匪盗贼,但是保不住身后的两个人,捉对厮杀,或许是武夫的道德,只不过,山匪盗贼的道德,只怕只低不高。 乱拳犹可打死老师傅,更何况是给人制住手脚。 行路与读书的关联就在于此,读书是在心中构建一个世间道德与大致的框架,而其中的琐碎人情世故,就需要去世间亲自走上一番,才能够完善心中的世间框架。 只读书,却不行路,这是行不通的,老学究可以在书卷之中纵横恣肆,却会在世间的人情世故之中,庸庸碌碌,这就是读死书的结果。 只行路,却不读书,也是行不通的,老于世故的江湖人能够在人情世故之中左右逢源,却终究会给自己熟悉的人情世故拖下水,因为,他们没有心中的道德。 王元宝默默思索着,少年心性沉淀之后,便是对于世间的最好奖赏。 “哎呦!” 韩慎的喊叫声将王元宝从沉思之中惊醒,眼前的景象却是令他大吃一惊,数十个精壮汉子,皆是短打装束,有些还披着锁子甲,腰挎长刀,而数十精壮汉子中间,却是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翩翩公子,只不过,手中拿的却不是折扇,而是按着腰间剑柄。 王元宝忙将韩慎与姜阿源护到身后,警惕地盯着这些同样按着刀剑柄的精壮汉子,精壮汉子之中簌簌地,却是有数十点寒光闪耀。 那是弩箭特的光芒。 狭路相逢,还是如此僻静的经常有截道剪径的山匪盗贼出没,如此的境况,如此的警惕却是可以理解的。 而王元宝同样将手按着腰间的思无邪剑柄之上,不过左手却暗暗凝结起憾鼎拳意,只要情况不对,挥出的不会是剑,而是拳。 韩慎捂着脸,额头上已然红了一片,方才他撞在了为首的身着锁子甲的精壮络腮胡汉子身上。 姜阿源紧紧拉着王元宝的衣角,这等的场面她是第一次见,剑拔弩张,只要稍有不对,就是一场厮杀,与戏文本子上不同,江湖人厮杀,却是没有少年与老年之分。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骑在白马上的佩剑公子看到了王元宝身后背着的书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冷冽杀意,却是柔和了许多:“把弩箭放下。” 语气淡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那些手执弩箭的精壮汉子齐刷刷地将弩箭放下,不过,手却没有离开刀柄。 似乎是看出了王元宝的紧张,那玄衣公子笑了笑道:“不必紧张,我们都是行路人,不是截道剪径的山匪盗贼,看你们的模样,是去求学的吧?” 为首的身着锁子甲的络腮胡精壮汉子正要开口,却给玄衣公子给制止了。 王元宝见对方并无恶意,但手还是没有离开思无邪的剑柄,而左手的拳意依旧萦绕不散,接口道:“正是,我们是去龙泉王朝终南书院求学的。” 闻言,玄衣公子眼前一亮,终南书院可是如今龙泉王朝文脉所在之地,朝堂以上的诸多文官武将,许多皆是终南书院一脉的弟子,着实权势滔天,但山长张载厚却是低调异常,安心著书立说,令人钦佩。 可以说,能去终南书院求学的,皆不是恶人,因为张载厚是个嫉恶如仇的读书人,他立身的学问正是“名实”与“善恶”。 玄衣公子道:“却是我们冒犯了,阿大,去给那个小兄弟道歉。” 那个为首的身着锁子甲的络腮胡精壮汉子闻言却是丝毫没有犹豫道:“方才是我鲁莽了,请小兄弟宽容则个。” 这回却是让韩慎闹了个大红脸,原本是他走路不小心,如今却让人给自己道歉,这着实让他过意不去,忙道:“没事没事。” 见此,那些精壮汉子的手皆从刀柄上放下,一场厮杀消弭于三言两语之中。 玄衣公子眼中促狭一闪,笑道:“你们要是去终南书院,按着这条路走,只怕走上十年也是走不到。” 王元宝疑惑道:“为何?” 那些精壮汉子相视一笑,继而转为轰然大笑,就连那骑在白马上的玄衣公子也笑得趴在了马上,眼泪都给笑了出来。 王元宝懵了,却又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为什么大笑。 姜阿源和韩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良久,笑够了地玄衣公子抹着眼角的泪水道:“终南书院该往西南走,你们这确实往东南走,南辕北辙如何能走到?”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王元宝闻言却是红了脸,他只当是自己脚程慢了,谁知道却是方向都错了,着实闹了个大笑话。 而姜阿源则是狠狠瞪着将要大笑的韩慎,小手已经搭在了韩慎的耳朵之上。 王元宝虽然有些羞愧但还是认真道:“多谢指点。” 那玄衣公子哈哈一笑,摆摆手道:“都是萍水相逢,江湖人就该如此,不必道谢,这天色也是不早了,你们若是脚程快些,还可以赶上诸城关门,我们这些人却是与你们不同路,赶紧去吧。” 说罢,玄衣公子挥挥手,白马长嘶,数十精壮汉子跟在白马身后,向着山野大道西边而疾驰而去。 远远的,却还是能听到玄衣公子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哈哈哈!” 开怀地笑声在山野大道回荡。 枯燥的行路旅途,却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变得陡然多彩起来。 剑行歌 第七十六章 酒肆中【求推荐,求收藏】 诸城府是龙泉王朝云山郡下属的州府,虽不甚大,但也有方圆百十里的地界,比之龙场镇是要大上不少,也比龙场镇要繁华许多。 虽然先前弄错了方向,但王元宝和姜阿源,韩慎的脚程并不慢,既然知道了有城镇就在前面,谁又会想要继续风餐露宿? 再说,也在山野大道,荒山野岭走得久了,就算是姜阿源不说,王元宝也能看出她心中的些许烦闷,毕竟这是她与韩慎第一次出远门,还是负箧求学,虽然苦,但却一直强撑着。 比之姜阿源的忍耐,韩慎倒是要跳脱很多,毕竟要进一个州府治所,谁人不向往其中的繁华,人本身就是喜欢热闹的,愿意忍受孤独的,却是少之又少。 那些自诩惟愿孤身一人的,或许有真的不喜欢世间热闹与繁华,但更多的,却还是故作清高,仗着这清高孤绝的名声,让人对其敬畏,舍得下脸面,放的下身段,去请其出山。 比之龙场镇,如今暮色摇缀的时候,已是灯灭人定,做了一天的活计,除却了闲谈吃饭,就再没有其他的消遣,不去躺在床上歇息,还能做些什么? 诸城府的城门还未关闭,城门在煞是繁华热闹,草标松明火光,映照得暮色之中的人,愈发神采奕奕,这是民间的草市,卖些许个小物件与便宜吃食来赚些钱财,一般地址无定,但在这诸城府,却是个定点。 府城内不是没有买卖货物吃食的地方,只不过哪里比得上草市来得宽松,官府的衙役收厘税,卖的自然要比这草市贵上许多,只是对于这聚散无定的草市,官府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收了城内的厘税,这城外的草市买卖,也就可以视而不见,且那些在府衙中做着胥吏的,也不时来这草市逛上一逛,卖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山野里的孤寂,着实让人想念透了这繁华热闹,韩慎一个撒欢就闯进了热闹的人群之中,如鱼得水一般,在一个又一个的摊位上来回巡弋,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王国一般。 王元宝见此笑道:“走,我们也进去看看。” 姜阿源也是如同韩慎一般,早就忍不住了,只是那矜持却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该像韩慎那般撒欢,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矜持些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却是自己矜持过头了,在王元宝这个自己的“小师叔”面前,她有什么可矜持的呢? 拉着王元宝的手,姜阿源与王元宝走入了这一片繁华热闹之中,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但王元宝好歹也是个一境武夫,虽然比不上那些可以冯虚御风的兵家武夫,但是在这人群之中如鱼得水还是可以做到的,另外他腰间悬着的思无邪也是一大震慑。 没人愿意去招惹一个佩剑挎刀的少年,保不齐是游侠江湖人,只怕拔剑杀了人,官府也不会给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去讨性命债。 韩慎却早就在这繁华热闹之中撒欢,手中怀中捧着抱着许多吃食与小物件,虽然不甚精致,但却颇为机巧。 出龙场镇时,韩慎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大部分都在王元宝身后的书箱之中,不过挂在他脖颈上的锦囊里却是死活也不肯给王元宝保存,因为那里面,是他自己的私房钱。 他手中怀中,还有嘴中噱着的吃食,都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也让人无可厚非。 王元宝从腰间的养剑葫中摸出一块散碎的银子,放在了姜阿源的手中:“你也去看看有没有想要的,出门在外,总不能一直省着,再说,方先生也说过,男子须得穷养,女子须得富养。” 姜阿源笑着点点头,这可是自己这个“小师叔”要给自己买东西,这是好事,一个女子最喜欢的,不是那所谓的金钱,也不是所谓的首饰,她们唯一想要的,不过就是自己心上人的陪伴而已。 仅此而已,就如此简单。 “哇,这个好好看!我就要这个!” 姜阿源眼睛发亮地盯着手中的一支发钗,看那材质,似乎是铜的,造型却极为精巧,发钗顶上是一朵精致地缠枝花,而缠枝花上还盘旋这只蝴蝶,不得不说,女子的眼光果然毒辣。 那摊主是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须发皆是操劳过甚的而独有的灰白颜色,见姜阿源看中了自己摊位上的这支发钗,开口道:“若是喜欢,那就给十五文吧,反正我这生意又不好,开张了,算你你便宜些。” 比之其他摊位上的热闹,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的摊位上却是极为冷清,而摆在眼前的物件,也就只有寥寥地几支发钗,虽然有些陈旧,但造型却极为精巧,而老人却不似是个做农活的庄稼汉子。 反倒像是个读书人,独自在这热闹之中,冷冷清清。 姜阿源当即将手中的碎银放在了摊位上,道:“这个发钗我要了,那个发簪我也要了。” 说罢,便将一支摆在老人身前最近的看不出材质的发簪拿了起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姜阿源没有看到,王元宝却是看到了,不禁开口道:“有一支就可以了,别让人家摊主为难,这些东西,估计是人家最爱之物。” 姜阿源道:“既然拿出来卖了,怎么会是心爱之物呢?” 在女子眼中,既然看上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是要拿到的,更何况是给自己心上人的,她手中的发簪明显是个男子的样式,韩慎还未及冠,自然插不得发簪,给谁自不言而喻。 老人苦笑一声道:“卖,如何不卖,锅中没了嚼谷,再是清高,也得要卖啊!” 说罢,拿起那碎银,卷起摊位上的其余物件,起身离去,身影落寞,王元宝不清楚老人的真实身份,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老人是个读书人。 但读书人对着世道又能如何,人得吃饭,民以食为天,想要吃饭,就得对这世道妥协,其实无论你妥协与否,世道皆是如此。 老人或许有诸多的故事,但这故事却是他自己的,也只有他自己能够品读。 王元宝叹了口气,书上的道理,在这一瞬间,尽数土崩瓦解,人世多愁,非是书中所说那般尊卑长幼有序,老有所养,幼有教。 姜阿源也望着老人的离去,似乎有些不忍道:“要不,我把簪子还给那个老爷爷?” 王元宝摸了摸姜阿源的头道:“不用了,就是我们再还回去,只怕那个老爷爷也不会要的,拿着吧。” 姜阿源疑惑道:“为什么?” 想起了书中的道理,王元宝沉吟片刻道:“这是读书人的骨气。” 姜阿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到至今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是读书人,方先生是读书人,她和韩慎也是读书人,为什么却看不懂读书人的心思呢? “好了,我们进城,要是再晚些,估计就得去住大街了。” 王元宝笑笑,拉起姜阿源的手,却摸到了一抹温润,与书箱之中的厚德印不同,入手极为寒凉,再一看却是姜阿源卖的那支发簪。 姜阿源道:“怎么样,这个发簪喜欢吗?” 似乎是玉料的发簪虽然陈旧,但是沁色却是极为温润,而发簪样式不比女子的发钗,极为简单,只有发簪的尾部刻着一个蝇头小楷,是个“静”字。 王元宝看着姜阿源期待的神情笑道:“当然喜欢。” 一瞬间,冰雪消融,春风拂面。 世间最好看的,就是女子的笑容,没有掺杂任何利益纠葛,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找到还在大吃特吃的韩慎,姜阿源与王元宝不禁失笑,韩慎已然在一处吃食摊上接连吃了数十碗面,此时面前还有一碗。 见王元宝和姜阿源来了,韩慎嘴中噱着面嘟囔道:“你们也来吃啊,这个,嗝,这个面好吃!” 姜阿源见此上前揪住韩慎的耳朵将他拖离了吃食摊,一旁围观的人纷纷让路,这个女子似乎是那个挎剑游侠的什么人,她们自然不敢阻拦。 “唉,你等等,我还没给钱呢!” 韩慎把口中的最后一口面吞下,挣开姜阿源的手,跑到吃食摊前扔下十几枚铜钱后,向着姜阿源与王元宝追去。 看呆了一众围观之人,游侠吃饭,竟然给了钱?! ………… 王元宝自然不知道那些围观之人心中所想,带着姜阿源与韩慎向着诸城府中走去,城外与城内,是两个世界,城外的繁华热闹,虽然触手可得,但却烟火气息浓郁,城内却是繁华灯火,虽然也是市井烟火,却有了些许味道。 说不清,也道不明。 街巷边的客栈酒肆,大小店铺如今还灯火通明,这繁华,才刚刚开始。 秦楼楚馆之中,莺歌燕舞,纸醉金迷。 酒肆客栈内,觥筹交错,豪放不羁。 这才是真正的市井繁华,王元宝见过的,也不比这诸城府中的繁华热闹。 不过热闹归热闹,但王元宝却不喜欢在繁华热闹之中住下,繁华热闹,在睡梦之中,只是很吵,再说,姜阿源与韩慎都是还未及冠,及笄的少年少女,过早地领略繁华,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 姜阿源拖着眼花缭乱的韩慎,跟着王元宝向着街巷边的一处冷清客栈走去。 客栈名叫聚福,也是前酒肆后客栈的样式,虽然地段也不差,但比之周遭的人来人往,这聚福客栈却是冷清过头了。 每个地方都有江湖人固定的落脚点,江湖人手上,谁没有挂着几条人命,即使不畏官府里的那些衙役,但是苍蝇多了也心烦,所以江湖人都有着躲开官府衙役的固定落脚点。 而聚福客栈正是这样一个存在。 踏入客栈门槛的一刹那,数道气机牵引,皆落在了王元宝身上,不过却没有什么威胁。 一境武夫,在寻常江湖人之中,已然是天花板,所以王元宝并不怕这些人以气机探察自己。 “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 面容活络的小二迎了上来,笑着问道。 王元宝让韩慎与姜阿源先寻处座位,道:“住店,两间房,吃食就在这,嗯,来壶酒。” 小二应声道:“好嘞!您等好。一壶酒,二斤牛肉,素面三碗!” 客栈大堂之中喝酒吃饭的人并不多,但是却都是江湖人,眼神毒辣,皆落在了王元宝腰间的思无邪上。 剑,是好剑。 足以引得江湖上一阵腥风血雨,不过他们却没有轻举妄动,走江湖,就一如过日子,也有忌讳,也有规矩。 走江湖最忌讳去招惹四种人,僧道妇孺,这四者,敢走江湖的皆是有所依仗的,大堂中的这些江湖人都是老于世故,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再说这背负着书箱的少年气息稳固,且绵长悠远,这是只有门槛境界武夫才能有的,若是想要夺剑,那就得好好掂量下自己的斤两。 不多时,小二托着食盘而来。 酒自然放在王元宝面前,能喝酒的,自然是佩剑的少年人。 PS:欢迎加入一剑封天读者群,群聊号码:676677949【招募中】 剑行歌 第七十七章出拳【求推荐,求收藏,求月票】 那些大堂里喝酒的江湖人虽然掩饰的极好,但他们眸中的贪婪却是无论如何也是遮掩不了的,贪婪是原罪,教化如何,皆无法根除。 王元宝混不在意,其实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唬人谁不会?要做得高深莫测,才能震慑住这些江湖人。 倒是姜阿源和韩慎比之王元宝更为淡定,他们不知道这些或精壮,或瘦小的汉子为什么一直向他们这里看,不过很快,这份疑惑就给眼前的吃食给吸引了过去。 看似雅致的客栈,吃食倒是颇为粗犷,跟那些戏文本子上写得一模一样,大块肉,大碗酒,这才是江湖该有的风范。 王元宝解下腰间的思无邪,放在了手边,酒,他是不会喝的,如今这些江湖人虎视眈眈,他的酒量,也就不过三碗,这还是邋遢天君谢宗师一路灌酒的结果。 酒分好坏,也分柔烈。 好酒温厚绵软,气劲悠长,最适合配着那些极为精致的小菜慢慢悠悠地一饮一啄;而江湖人喝的酒,却极少是这样温厚绵软的,温厚绵软在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人口中,无异于淡出鸟,最是受他们欢喜的,还是那些烈酒。 入口灼热,后劲委实够大的烈酒,才是江湖人该喝的酒,喝酒不仅只是图个口舌快感,更多的,喝酒喝的还是气魄。 略微浓稠的酒水从壶中倒出,落到姜黄色的养剑葫里,一股浓烈的酒香,在大堂之中刹那飘荡,引得坐在王元宝右手边的韩慎不住地抽动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壶。 酒水落入养剑葫,但养剑葫中却没有丝毫酒水晃荡的叮当声响,王元宝见韩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边的酒壶,不由得有些好笑:“怎么?你也想喝酒?” 闻言,韩慎眼中陡然亮起了诸多小星星,喜出望外地点点头:“想!” 王元宝还没有说话,却见一只白嫩的小手已经落在了韩慎的耳朵上,旋转发力,这样精巧的力道掌握,就连王元宝这个步入一境的武夫也是没办法做到的。 可见,世上的事,皆是熟能生巧。 熟悉的惨叫又一次响起,不过却压抑了许多,韩慎用余光环视了客栈大堂一圈,见众人皆低着头默默喝酒,强忍着耳朵上的灼热,低声道:“别拧,疼,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这么多人呢,快松开!” 姜阿源看了看,松开手道:“还想着喝酒,你才多大?想学这些,还不如去把书先背熟,哼。” 韩慎不敢反驳,小声嘀咕道:“那王元宝才多大,凭什么他能喝得,我却喝不得……”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 看着这两个欢喜冤家,王元宝倒是乐在其中,原以为这行路会因为些许的隔阂而寂寞如雪,有了这二人打闹拌嘴,却是也颇为有趣。 王元宝也是个少年,但是因为诸多的原因不得不选择长大,只有跟姜阿源与韩慎在一起,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也还是个少年。 贪婪目光,依旧没有消失,只是也仅仅就停留在目光之上,没有一人愿意去做那出头鸟,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可是至理名言,江湖人最忌讳的,就是未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是踢到铁板,那可不是肉疼而已。 渐渐地,客栈之中也开始活络起来,毕竟眼前的“肥肉”吃不得,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沉寂下去,江湖,本就是个多姿多彩的名利场,不管是真事还是吹牛,说书人与著书人所口耳相传的故事,都是这么来的。 “听说了没有?寒山宗的仙师把海沙帮给荡平了!” “真的吗?怎么会!海沙帮可是铁沙江最大的帮派,怎么会无端招惹上寒山宗的仙师?这二者,也没有交集啊!” 两个精壮的刀客不住地讨论着如今江湖上盛传的事,有人不屑,有人震惊,更多的却还是默默听着,在心中计较着以后的路途。 毕竟海沙帮在铁沙江流域的地界上,牵连甚广,客卿长老也是不少,各个堂口的舵主堂主也是多如牛毛,如今却招惹上了山上仙师,这其中的关窍没人知道,但趋吉避凶是人之常情,自然须得思虑。 人老成精,在江湖中行走,刀尖舔血,更是要老于世故。 王元宝与韩慎,姜阿源三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这跟戏文本子上所写的,说书人口中讲述的,截然不同,少了些许烟火味,更多的却是血腥杀气。 杀人,刀尖舔血,这是江湖中最平常不过的,讲出来却又是一个味道,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姜阿源和韩慎听得入迷,亲历者与讲述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一支笔与一张口之间。 读书人常做是非观,殊不知江湖与朝堂一般,只不过一者可见刀光剑影血色阑珊,一者看不到血色与刀光剑影,却远比江湖还要凶险。 边座的两个精壮汉子讲得愈发起劲,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也是最平常不过的,只不过说多错多,说得多了,自然也会有着演义夸大。 “哼,山上仙师岂是一个小小的海沙帮能够挑战的?山上仙师的手段,就算我等拼尽性命,也不能伤人毫分,你们这两个小小的杂鱼,也敢妄谈山上仙师的不是!” 大堂中坐着的一位腰挎长剑的瘦小中年人冷声呵斥道,山上仙师的手段,不知有多少,性情更是喜怒无常,那两人这般胡扯,只怕自己与这一客栈的人,就得给他们陪葬。 心头火起,那两个挎刀精壮刀客,正准备发难,那瘦小的中年剑客倏地抽出腰间长剑,眸中冷冽,那两个精壮刀客慢慢放下了搭在刀柄上的手。 客栈大堂之中,诸多人皆冷眼旁观,而这瘦小的中年剑客是老江湖,他方才所说的,大堂之中的众人皆听出了其中的关窍,早就有人将手搭在了兵刃之上。 一时间,客栈之中气机陡然紧张,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那两个精壮刀客讪讪地坐了下来,嘴中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山上仙师也听不到……” 瘦小的中年剑客略一拱手,还剑于鞘,向着客栈后院走去,给两个杂鱼搅了气氛,这酒是喝不下去了。 大堂之中的诸人也觉没了意思,纷纷走出大堂,只留下那两个“罪魁祸首”与王元宝等三人。 “要不,我们还是早点休息吧?”姜阿源小脸煞白,轻轻拉了一下王的衣袖,有些后怕道。 韩慎暼了一眼小脸煞白的姜阿源,哼了一声,不过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放在在桌下的腿一直在颤抖。 王元宝点点头,如今也没了吃饭的念头,起身道:“好,明天还得赶路。” 小二闻言忙迎上前来道:“三位,这边请!” 客栈大堂之中本就冷清,如今更是冷清,甚至有些渗人,那两个精壮刀客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惊悚,这客栈是住不得了,保不齐后半夜就身首异处。 二人打定心思,快步走出了客栈大堂,如今街巷之中,灯火阑珊,只有寥寥几处秦楼楚馆还灯火通明。 倏地,一道微不可查的光芒在两个精壮刀客咽喉划过,骤然,血色弥漫。 ………… 两个房间皆是临街,灯火透过窗纸映射到了客房之内,王元宝微微眯着眼睛,睡不着,思索着今日所见所闻,书上的道理,王元宝看了许多,高屋建瓴,皆是站在了道德山巅。 但是如今一看,却是在这江湖之中根本就行不通。 方先生的厚德印在王元宝手中握着,圣贤书上的厚德,是厚德待人,厚德待物,以德报怨,但是王元宝理解不了,厚德似乎在这江湖之中,根本就是虚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向着王元宝放在床边的书箱和养剑葫走去,小心翼翼,还不时看看王元宝有没有感觉。 就在黑影即将摸到放在书箱旁的养剑葫时,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回去睡觉。” “哦。” 王元宝拿起养剑葫,推开临街的窗户,拔开养剑葫的塞子,灌了口酒,一条火线自喉头直达肺腑,辛辣,却又令人痴迷。 酒入愁肠,总是会令人提前醉。 行路思索,印证自己所看的书中道理,这时方两在书中所所写的,这个人间不太平,所以需要好好看看其中的不太平。 世间不平事很多,件件都有因果,不是你的因,就不能去摘他人的果,就是如此。 王元宝不知道方两说的是什么,但陡然间想起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繁华的城市,其阴暗面同繁华相同,贫民处于饥饿之中,富人贵族家的猪狗却吃着他们吃腻了的山珍海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不只是战乱年代里才有的事。 卖子卖女的,也屡见不鲜,可能是为了口吃食,也可能是为了还债。 繁华的背后,竟是悲哀。 这样的人间,却也有千万人流连和痴迷其间。 心头有股火在燃烧,公平?不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那就用拳头来终结。 王元宝由沉思转为凌厉,叹了口气,这股火,还是烧了起来。 和当年的老秀才一样啊。 “小乞婆,老子让你偷!让你偷!!” 瘦弱的女孩在三个壮汉的拳脚下呻吟着,手里攥着个沾满土灰的馒头。 不远处的角落里,蜷缩着骨瘦如柴的男孩,面如菜色,但目光中却透着怒火,是愤怒,是不甘! “偷东西,等会大爷把你卖到青楼里……” “啊……还敢咬我!!” “啪!” 被咬的壮汉一个耳光抽在了女孩脸上,力道极大。 他的手腕上,多了个带血的牙印。 女孩的脸肿了起来,嘴角有血。 男孩看到了一切,也听到了一切,本奄奄一息的他,像头狼,冲向了为首的壮汉。 但片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一个馒头本不至于此,但人的贪欲却可以无限扩大。 女孩虽然瘦弱,但很漂亮,登州城里最大的青楼里除了自愿倚门卖笑的,更多的还是被逼良为娼。 因为青楼开出的价,让人无法拒绝。 冷眼旁观,绝无可能。 王元宝的脸色冷了下来,寒意从星辰般眸子中迸发。 耳畔生风,临街的到客栈的客房,本就不甚高,且王元宝是一境武夫,这点高度,还是难不倒他的。 那三个壮汉忽地转身,他们是秦楼楚馆里的护院,也是有些许的江湖大路货拳术傍身,见有人站在他们身后,面色不善,自然警惕起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臭小子,别多管闲事,小心自己的命!” “唰!” 王元宝骤然发难,半步崩拳本就最适合这近身冲击,拳势展开,虎虎生风! 而就在这时,一道寒芒却在王元宝之前泠然而至。 三个正待抓住女孩的壮汉,猛的捂住了咽喉,眼前闪过一道红霞,很美,却致命。 血线,在脖颈间蔓延。 三个头颅横飞,划出道优美的弧线,是死亡的弧线,美即死亡。 女孩低下头,紧攥着沾满尘土的馒头,瑟瑟发抖。 王元宝生生停下自己已然挥出的拳势,而杀了三个壮汉的那道寒芒泠然而返,王元宝抬头追望而去,却看到一个曼妙身影在夜色之中骤然远逝。 似乎,还对王元宝笑了笑。 三具尸体,血还温热,女孩低着头不敢去看王元宝。 而那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陡然站起,不知从哪里来得勇气,冲到身首异处的三个壮汉的头颅前,狠狠地踩踏,仿佛要将这三个壮汉再杀一遍。 王元宝叹了口气,走到女孩面前,蹲了下来道:“你为什么要偷?” 女孩抬头,怯生生地看了看这个差点救了自己的少年小哥哥,犹豫道:“因……因为……饿。” 看了看女孩骨瘦如柴的身子,王元宝心中一酸,从怀中摸出了几枚铜钱,放到了女孩面前,起身走了。 而那个还在头颅之上肆虐自己的怨恨的男孩看到了王元宝放在女孩面前的铜钱,陡然冲上前去,拿起铜钱扔了出去大声道:“滚!拿走你的臭钱,我们不是乞丐,不需要你的施舍!” 王元宝转身看见了男孩怨毒的目光,弯腰捡起四处散落的铜钱,不置可否。 只是那被男孩粗暴挡在身后的女孩,怯生生地望着低头捡钱的王元宝,因为瘦弱而显得极大的眼睛中,有着一抹歉意。 捡起铜钱,王元宝直起腰,看着男孩怨毒的眼睛道:“自傲的前提是吃饱,尊严的前提是能够更好地守护自己的亲人,你连这两者都做不到,没有资格去拒绝别人的施舍,方才那几个壮汉施暴之时,你在做什么?眼睁睁地看着你自己所说的尊严被人践踏,被人欺辱,你是个懦夫,对于旁人的善意,却敢于破口大骂,拒绝,那你为什么不去拒绝用拳头欺辱你尊严的人?” 男孩如遭雷击,险些站不稳,王元宝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情绪,只是说着事实。 王元宝对于男孩的变化恍若未闻继续道:“你是个懦夫,只会拒绝旁人善意的懦夫,钱,我放在这里,你要是想拿,过来打败我。” 男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更多的却还是畏惧,定定地盯着王元宝放在地上的铜钱,却不敢动。 “呵呵。” 王元宝转身离开,不可救药的人,书上的道理,对他们来说,就是茅房里的纸。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拿起王元宝放在地上的铜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大声道:“谢谢!” 虽然有不可救药的,但是也有懂得珍惜的。 王元宝起身一跃,回到了自己的客房之内,看呆了一直趴在窗棂上看热闹的韩慎。 头上挨了一记爆栗,韩慎捂着头怒视王元宝。 举起另一只手,王元宝道:“睡觉,和头疼,自己选一个。” 韩慎恨恨地躺回床上腹诽道:“你们俩真般配!” 夜色之下,血色浪漫。 剑行歌 第七十八章雷法【求收藏,求推荐,求月票】 世间最多的,还是以怨报德之人,强权强加给他的,他只会感恩戴德,而出于善意的给予,在他们的眼中,无匮于是可怜他们的施舍。 王元宝不打算去管那个女孩与那个男孩的事,这是闲事,救人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而王元宝也没有存着让其报恩的心思。 出拳与否,还有出拳之前心中的善恶相悬,这些都是让人不能视而不见的,街巷之中的那三个壮汉,他们之所以会去殴打为难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是因为她偷了东西。 善与恶,本就不成对比,小善不足言,大善却足畏,收买人心,做道德是非观的,足以让为大善的人畏惧,而恶却不一样,小恶为人厌恶,大恶却令人畏惧,着实有些讽刺,那些实指大善之人沽名钓誉的,在大恶的面前,却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 女孩为的是小恶,偷盗,无论大小,皆是恶,那三个壮汉对其进行殴打却也是人之常情,人,厌恶偷盗,这与杀人放火还大不相同,但是因为饥饿就可以去偷盗? 面对死亡,尤其还是饿死,这样最令人恐惧的死法,倒不如吃饱做一个饱死鬼,死在拳下也是不亏的,只不过,那三个壮汉却存了为恶的心思,所以才会死。 王元宝想了许久,也不能理出一个头绪,这些道理,都是圣贤书上的道理,经此一事,王元宝不自觉地就代入了书上圣贤的道理。 结果却是,越来越糊涂。 渴死不饮盗泉之水,这样的执拗,在如今的世道之中,却是极为蠢笨的,人之将死,那些礼教道理,在死亡面前苍白无力。 就像是偷馒头的女孩,她之所以偷,是因为她饿,面对饥饿,明知道后果,她还是愿意去偷,这与圣贤书上的道理,背道而驰,这才是令王元宝最为不解的。 夜里的景致,与白日里的景致,在昼夜交替之间,悄然转换,如果说夜里的诸城是灯火人间,而如今白日里的诸城则是烟火人间。 只不过,这烟火气里,还夹杂着些许冷掉的血腥气。 诸城府这座繁华的一天,却是从吱吱呀呀的摇橹声中开始的,铁沙江自诸城穿流而过,在街巷之中,氤氲着温润。 韩慎打着哈欠,昨夜的血色,可是让他兴奋了许久,少年人的热血,就在于此,见了旁人避之不及的血腥,一反常态,最是兴奋。 而姜阿源则是神采奕奕,看着在街巷窗下河水之中穿行而过的舟船。 诸城,也该辞去。 行路就是如此,无论再如何迷恋所经历的风景,也只能转身离去。 好在,王元宝还灌了一壶酒,而姜阿源则是买了发簪,可以留住些许诸城的记忆,不过,韩慎却是没有这般的心思,他记住的,只有诸城草市里的那碗面。 绿杨如烟,铁沙江缓缓流过,这样的日子里,最适合放纸鸢,王元宝等三人却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不过,纸鸢飞天,那份翱翔的风采,倒是可以领略一二。 一行人在铁沙江边的山野大道上走着,虽然只是走出龙场镇百十里,但行路的艰难,却是尽数吃到,王元宝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而姜阿源和韩慎穿的则是布鞋。 行路行路,靠的就是一双腿脚,也亏得姜阿源和韩慎的好毅力,虽然也是娇生惯养的少年,但是竟也在这最是辛苦腿脚的路途中坚持了下来。 人贵在坚韧,在困苦中仍旧不改初心,明知道前路困苦艰辛,在未知与寂寞之中挣扎,却仍选择向前,才是真正的勇气。 一路向南,路上的风景渐渐与诸城府不同,龙泉王朝之下的地方广阔,行的却是郡国并行,有州郡,也有封国,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用在这里,最是合适。 若是说诸城府给人的印象是繁华与热闹,这沣水国却是一派淡然与安详。 只不过让人最是叫苦的却不是行路的困苦,而是脚下的路,诸城府的山野大道是由青石铺就而成的,就连山野中也是碎石铺就,而这沣水国的官道,却是实实在在由人走出来的。 世上本没有路,只是世间的人却不能没有路,所以走出来的,无论宽窄,皆是路。 铁沙江五百里水路,王元宝一行三人走了约莫一半,除却了在诸城府山野大道上碰到的那个玄衣公子以外,却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行路江湖人也没有遇见。 王元宝倒也不放在心上,不遇到江湖人与遇到江湖人,让王元宝二选一,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二个,遇见,总会有交集,他虽然是一境武夫,但是江湖若是真的可以用拳头去闯,那就不是江湖了。 江湖是什龙泉么? 江湖就是人情世故。 一行三人之所以没有遇见江湖人的缘故却远非王元宝心中所想,沣水国是龙泉王朝皇室的一脉分支,虽然极为遥远,但是先辈的遗风倒是继承了不少,颇为剽悍。 这沣水国敢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人都在马踏江湖的时候销声匿迹,就算敢露头的,也是老老实实给官府交厘金纳税,说得直白些,就是江湖人得给官府交保护费。 这个作风,真真有龙泉王朝先辈的风范,靠着江湖人白手起家的龙泉王朝,如今的后代旁支沣水国却收江湖人的保护费,这着实让龙泉王朝朝堂上的江湖人世家诟病颇多。 不过,王元宝却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 少了许多麻烦,总是好的。 韩慎的眼睛一直盯着王元宝腰间的养剑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喝酒,比之读书要更吸引人,更别说戏文本子上和说书先生口中的渲染,王元宝腰间当做酒葫芦用的养剑葫如今就是那香饽饽。 姜阿源瞥见韩慎那热切的目光,顺着目光自然也看到了王元宝腰间的养剑葫。 其实姜阿源也想试试酒的滋味,说书人与那些闲汉,还有聚福客栈中的江湖人,皆是杯酒入肠,气势豪迈,总会让人不由得去想酒入肝肠的味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韩慎的热切目光,王元宝停下脚步笑道:“想尝尝吗?” 韩慎闻言连连点头,这正合了他的心意。 而王元宝的目光却不止停留在韩慎身上,落到了姜阿源身上。 姜阿源看着王元宝的眼睛,鼓足了勇气一般道:“我也要!” 嘿嘿一笑,王元宝把腰间的养剑葫摘下,韩慎急忙接了过去,拔开养剑葫的塞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烈酒如同火线一般自咽喉直至肝肠,火辣辣的。 韩慎的笑脸陡然耷拉下来,潮红自脸颊蔓延到耳根,紧随潮红而来的,还有灼烧感。 “好辣!!” 韩慎红着脸对王元宝怒目而视,完全忘却了方才是他非要尝一尝酒的滋味。 倒是姜阿源见韩慎脸红脖子粗,丝毫没有给吓到,接过养剑葫细细地啜了一口,霎时,一道火线在口中蔓延开来,烈火燎原一般在周身焚烧。 姜阿源白皙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与韩慎不同地是,那是艳若桃花的色彩。 三人对视,哈哈哈大笑起来。 快乐,就是如此简单,脸红心跳,对视一眼,皆可付之一笑。 沣水国境内的山水颇为雅致,只可惜王元宝一行三人不是那游山玩水的文人墨客,没有闲心去吟诗作对,要不,这沣水国境内的山水可是要出名的。 百里水路走得很快,但是这百里山路却是不好走,一行三人顺着羊肠小道走了约莫有几十里,一座山谷突兀出现在眼前,日暮时分的暗沉天色,衬得这山谷颇为幽深,阴森异常。 王元宝正在犹豫要不要从这山谷中过时,铃声清脆自身后传来。 韩慎与姜阿源回头顺着铃声望去,却是一位背负木剑,手持一串银色铃铛的老道人,一袭破旧道袍,脚踩一双草鞋,眼神浑浊,丝毫没有那修行人的仙风道骨,倒是颇为寒酸,若不是身着道袍,只怕说他是一个乡下的木讷老农只怕也是有人信。 见王元宝三人站在山谷之前,踌躇不决,老道人身后走出一个圆脸的小道童,身上的道袍前贴满了诸多符箓,手中还拿着两张崭新符箓,似乎是刚画好的,而他身上的道袍虽然不破旧,但是也泛着白色,这是洗久了才能显露出来的。 那老道人见小道童从身后走出,把手中的铃铛递到小道童手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望着阴森诡谲的山谷奇道:“咦,不对啊,沣水国灵官庙就在山谷后,按理说应该是正气凛然,这山谷里也该灵韵盎然,怎的有这么浓重的妖气?” 说着,老道人越过王元宝等三人,从地上拈起一撮泥土,放到了鼻尖下,细细地嗅了起来,而小道童则是怯生生地看着王元宝腰间的思无邪。 那老道人将手中的泥土扔下道:“果然是妖气,只怕灵官庙里出了事情,山水事,就算是不交界,这铁沙江水路五百里,也总该有灵官约束着山水精魅,怎的这般妖气浓厚。” 那圆脸小道童闻言大吃一惊,继而忧心忡忡道:“那该怎么办啊?师父,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老道人给了圆脸小道童一个爆栗恨铁不成钢道:“这回咱们要是解决不了这灵官庙里的妖孽,咱们可是连吃饭钱都没有了!” “想吃饭不?”老道人问道。 “想!”那圆脸小道童捂着给老道人敲疼的脑袋满眼小星星道。 摸了摸圆脸小道童的头,老道人道:“那就跟着为师去捉妖。”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罗盘,一道金线扯开,老道人看了看背负书箱腰挎思无邪的王元宝道:“小友,可有兴趣跟着老道去除妖?” 那圆脸小道童闻言眼睛睁地老大,师父坑人真是有一套,明知道江湖人根本就对付不了妖孽,还拉上这三个明显都是雏儿的少年,当真是坏透了。 拉了拉老道人的衣袖,圆脸小道童小声道:“师父,看他们也不像是有钱人,要不就算了吧?” 老道人也同样小声道:“想吃饭就别多话,出门在外,财不露白,那挎剑的少年,看着不像是个老江湖,这样的愣头青不骗白不骗,他腰间的那把剑估计可是不少值钱,你别说话,跟着为师来就行。” 王元宝自然听到了师徒二人的交谈,心中有了戒备,但是若是绕过这山谷,就得多走几百里,他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姜阿源和韩慎可就吃不消了,心中隐隐有了决断。 姜阿源与韩慎一听老道人说这山谷里有妖孽,小脸煞白,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而就在这时,老道人道:“小友意下如何?” 王元宝道:“自然乐意至极,不过我这两个弟弟妹妹留在山谷外,我怎么放心?” 那老道人忙道:“小圆,你留在山谷外,跟这两个小友一起。” 说着,忙给名叫小圆的圆脸小道童使眼色。 “哦,好,知道了师父。” 见此,王元宝对姜阿源与韩慎小声道:“小心着点,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姜阿源与韩慎点点头,面前的这个小道童好歹是人,总比那妖孽好对付。 说罢,王元宝一马当先走进了山谷之内,阴风骤然而至,直达人心底,好在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的剑气大雪山与武运紫胎对这等阴秽气息最是敏感,片刻,侵入经络窍穴之中的阴气就在剑气与武运的冲击之下,荡然无存。 那老道人手持金线罗盘紧紧跟了上来,口中则是絮絮地说着:“这山水神祗就像那做官的读书人,有好有坏,掌握山水气运的高低也跟那朝堂之上的官秩一般,这个山水灵官,只怕得有七品的官身,等会儿入了灵官庙,小友你且为我压阵,到时候,这个灵官庙中的山水钱,你我五五开。” 这些话自然是说给王元宝听的,无非利诱,威吓,但是其中的山水秘辛倒是少有。 见王元宝点头,老道人也放下心来,若是这灵官庙中有擅长捉对厮杀的妖孽,自己这把老骨头,只怕是撑不住的,有个江湖武夫压阵,总是好的。 有利无害,多个后路总归是好的。 还未走到山谷的一半,幽幽荡荡地飘过来数十个白色的灯笼。 剑行歌 第七十九章 剑出思无邪【求推荐,求收藏】 灯火点点,若是放在远眺村镇时,任何行路人都会欣喜,但是这荒无人烟的幽谷之中,飘荡着数十盏绿莹莹的白色灯笼,衬着这阴森的气氛,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那老道人如临大敌一般,抽出了背上的木剑,而手中的金线罗盘则是挡在身前,原本浑浊的眼睛,在这时陡然绽放出锐利光芒。 这由不得老道人不谨慎,山水神祗本就是一地山水的主官,掌管着一方的山水气运,有王朝正统的山水敕封,也同寻常州府郡县的主官一般,有着官秩,手中镇压山水气运的官印与自身的神胆,着实不能不让人如此对待。 且如今这山谷本就在这山水灵官庙的地界之内,纵然那灵官庙中的山水神祗入魔,这山水气运仍旧是如臂使指,若是给缠上,那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见老道人如临大敌,王元宝也暗自提起气府丹田之内盘踞的武运,而剑气大雪山也隐隐开始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右手搭在腰间的思无邪之上,王元宝步伐慢了下来。 思无邪似乎是感受到了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剑气大雪山的异常,竟然也微微颤抖起来,剑客模样的不过教过王元宝一些剑术,如今王元宝的书箱之中还有不过给的一本剑经。 那老道人也感受到了王元宝腰间思无邪的轻微颤动,却没有变脸色,剑修本就不多见,杀人从不讲道理,怎么会跟自己这个落魄的老道来除妖,估计也就是个兼修武夫驭剑的剑客。 念及至此,那闪烁着绿莹莹灯火的白灯笼已然幽幽的飘荡而来,老道人道:“小友可得小心,这是摄魂灯,鬼魅精怪最喜欢用着摄魂灯来勾引人的魂魄,最是阴损,也最是难缠,给纠缠上了,只怕不好脱身。” 那老道人说的真切,不似骗人,王元宝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但是却仍旧留了个心眼,如今书上的道理在这江湖里完全派不上用场,对人对事,还是谨慎些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再说这老道人的底细谁也不清楚,把后背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能不防。 蓦地,那幽幽飘荡而来的白色灯笼绿光大盛,竟然隐隐从灯笼中传出来令人发指的凄厉嘶吼,趁着老道人与王元宝一愣神的功夫,骤然而至。 “疾!” 那老道人率先反应过来,毕竟是老江湖,见多识广,不会仅仅给这么一个震慑心神的小道术法给吓住,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心惊。 这“摄魂灯”不过是个阴物术法,只能勾引人的魂魄,如今遇到的,却可以施展出寻常阴物的鬼道术法,这灵官庙里绝对不简单! 数十道符箓如同金线一般自老道人的袖中飞出,将一个已然近身的白色绿莹莹灯火的“摄魂灯”击飞,似乎是惹怒了摄魂灯,又是一阵凄厉嘶吼,比之刚才,只高不低,竟然隐隐跟这山谷有了共鸣! “小友,还不动手!” 话音还未落,王元宝如离弦之箭,一拳递出,这不再是江湖大路货半步崩拳的拳势,而是实实在在的憾鼎拳,九河君蒋图的红衣枯骨狐魅就是死在了憾鼎拳下。 王元宝想到了其中的关窍,自然不会再以江湖大路货半步崩拳去对付这与寻常阴物一般的摄魂灯。 而就在这时,凄厉嘶吼骤然一停,山谷之中却仍然回荡着凄厉之音,周遭灵气陡然凝固! 还未等老道人回过神来,数百点幽茫鬼火自山谷之中升起,墨蓝色的幽茫鬼火甫一出现,山谷之中陡然间冷了下来,周遭的草木枝叶之上的露水,竟开始结出了洁白的霜花。 王元宝一拳递出,拳势笼罩,武运骤然涌出,摄魂灯不过离地半尺,拳势轰然爆发! “噗!” 如同泄气一般的声音响起,漂浮在王元宝身前的白色摄魂灯如同一个充满气的皮囊,而王元宝递出的拳头如同针尖,那摄魂灯跌落在尘埃里,很快给洁白的霜花覆盖。 而那星星点点的幽茫鬼火,却没有丝毫消弭一分! 老道人浑浊的目光早已不再浑浊,锐利光芒大盛,手中的金线罗盘也骤然开始散发出摄人心魄的气息。 “疾!” 数百道金线自罗盘旋转之中激射而出,纵横交织,将这山谷之中的星星点点的鬼火尽数收拢在金线织就的大网之中,动弹不得,而那稳坐钓鱼台的摄魂灯没有料到老道人会有如此的手段,绿光一缩就要逃走。 老道人大喝道:“小友,截住那个要逃走的摄魂灯!” 王元宝自然注意到了那个意图逃走的摄魂灯,与被王元宝打破那盏摄魂灯不同,那盏摄魂灯明显要大上许多,而且白色的灯罩之上,隐隐在绿光之间浮现出一张怨毒人脸。 王元宝收束武运,身形如电,向着那盏摄魂灯冲去,那幽茫鬼火虽然给老道人手中的罗盘金线织就的大网给禁锢,但是那寒冷气息依旧没有消弭。 剑气大雪山陡然一转,彻骨寒意转换成了灼烧炽热,就在王元宝准备一拳递出了结了那盏为首的摄魂灯时,经络窍穴之中的武运,骤然凝涩,剑气大雪山上的“雪”纷扬而下。 窍穴经络之中剑气纵横,冷热交替,腰间的思无邪不知何时竟然隐隐有了出鞘的迹象,要知道,王元宝就算用上武运也没办法拔出的思无邪,如今竟然自己有了出鞘的迹象,着实令王元宝大吃一惊。 而就在王元宝一愣神之间,那盏摄魂灯绿光大盛,一股阴秽到了极点的阴风夹杂着凄厉的嘶吼扑面而来! 老道人脸色大变,这股阴风就算是他沾染上一星半点,也会周身腐烂而死,这是尸鬼与阴物结合降生的“尸阴”才能施展的本命术法,这灵官庙里的境地,已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一道寒光与浩然之气激射而出,迎着那阴秽至极的气息单刀直入! 那阴秽气息与那道寒光与浩然之气相遇,如同冰雪消融一般,阴秽气息纷纷散去,不见踪影,而寒光犹如雷霆,直接插入了那盏有着怨毒人脸的摄魂灯之中! 阴秽气息乍泄。 凄厉嘶吼远去,而剩余的摄魂灯纷纷落入尘埃。 而那道寒光陡然一转,泠然回到了王元宝腰间的剑鞘之中,剑柄微微颤抖,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的真实,王元宝气府丹田之内的剑气大雪山重归平静,冷热不惊,只是大雪山峰顶的“雪”似乎少了许多。 王元宝强压着心中的震惊,面色平静地走到已经收束起罗盘金线的老道人身前道:“你还隐瞒着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你若是再隐瞒,我大可以出谷绕路,你自己去做那除妖,为民除害的好事。” 事到如今,王元宝已经看出了老道人有事隐瞒,若是真是见地起意,怎么会有如此精密的准备,而且,是特意针对这山谷中阴物的弱点,有备而来,自然有事瞒着。 见王元宝已经看出,老道人沉吟片刻,自嘲般地笑了笑道:“也罢,既然小友看出来了,老道也就不再隐瞒了,这灵官庙里的妖孽是我学艺不精时候放走得一个未入流的阴物,原以为只是个小杂鱼,哪知道它竟然蛊惑了这灵官庙里的山水灵官,以山水灵气与气运修炼,竟也摸到了攀山五境的门槛,这山谷之前是一个村庄,如今……那灵官也是失了智,以人的精魄气血修炼,已然入了魔道,我此来就是为了把自己留下的隐患给解决了,小友若是执意要走,那老道也只有认命。” 说罢,老道人收起金线罗盘,对着王元宝施了一礼,权当是自己给王元宝赔礼道歉。 接着老道人又道:“若是小友愿意助我一臂之力,那灵官庙中的山水钱,与法宝,山水器具,你我皆可五五开。” 阐明缘由之后,又是利诱,不愧是老江湖,人老成精这句话,果然不错。 王元宝下意识地拿起腰间的养剑葫喝了一口酒,灼热的火线在胸腔之中蔓延,一副利益纠葛的图形在心中成形,虽然冒险,但富贵险中求,自己走江湖游学,也得需要些能在江湖上吃得开的钱财。 点点头,王元宝道:“那我们走吧,只不过这山谷之中的阴物还没有清理干净,只怕不好走出去。” 老道人道:“无妨,鬼打墙而已,一张符箓就可以破除。” 说着,老道人从袖中摸出两张红色符箓,道:“这是三阳挑灯符,可以点燃人身上的三盏阳气灯火,对于你这样的武夫最是合适不过,还有,这是小周天挪移符,可以瞬时挪移十丈,也是适合武夫用的,只要把武运或者精粹真气注入其中即可。” 王元宝接过两张符箓,老道人一阵肉疼,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两张符箓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真正有符胆的高阶符箓,如今一下子失去两张,着实令老道人肉疼不已。 不过老道人心中安慰自己:无妨,无妨,等会儿从这个雏儿的那份山水钱里扣,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更何况是个陌生人呢? 王元宝将武运注入那张“三阳挑灯符”,一阵温暖自指尖直达周身,眼前一阵清晰,原本那笼罩在草木之上的洁白霜花消失不见。 而那令两人头痛不已的摄魂灯,如今定睛一看,却是人的骷髅,其中钻着的死尸却是几只硕大的老鼠。 山谷宽阔的两旁,尽是些已然成了断壁残垣的废弃房屋,不断有悉悉索索地声音传来。 王元宝不禁对老道人的话信了几分,这山谷之中,原先确实是一座村庄。 而山谷的尽头,则是一座极为庞大的灵官庙宇,若说诸城府的城隍庙宇已经足够庞大恢宏,那在这座灵官庙面前,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雕梁画栋,碧瓦红墙,与山谷之中的冷清寂寞,断壁残垣相比,这座灵官庙宇格格不入,更为格格不入的,却是灵官庙宇旁的一座假山。 假山本是山石组成,而这灵官庙旁的,却是由着人的骷髅堆砌而成。 而假山之中,隐隐约约地显现着一抹红色,那是一具身着红裙的女尸,与那些面色灰白,死了许久的尸首不同,那红裙女尸竟然还有着些许的红润,但是生机全无。 王元宝热血上涌,就连腰间沉寂的思无邪,都开始蠢蠢欲动,似乎灵官庙宇里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 老道人见此叹了口气道:“无量天尊,这都是老道一人所犯下的过错,请英灵安息。” “我们进去!” 王元宝斩钉截铁道,这灵官庙里的妖孽,着实让王元宝恨极。 这灵官庙里的妖孽,竟然连婴儿也不放过,灵官庙宇的斗拱之上,还挂着一具已然风干了的婴儿尸首。 剑行歌 第八十章斩妖务尽 若说是这灵官庙宇之中,死的尽是些已然成人的,还尚可令人心中有些庆幸,但,这只能是幻想。 老道人看着那斗拱之上挂着的婴儿尸首,也沉默了,他原以为放走得阴物鬼魅始终也是人死而成的,不会对这嗷嗷待哺的婴儿动手,眼前的一切,却是生生地打了他的脸。 蓦地,放到袖中的金线罗盘颤抖起来,老道人忙拿出金线罗盘,却见金线罗盘之上的指向发疯了似的转动起来,乾坤易位,五行颠倒,这山谷之中的山水气运,竟然改变了! 老道人拦住就要踏入灵官庙的王元宝道:“小友,你且莫要着急,这山谷之中,山水气运变了!” 王元宝疑惑道:“那又有什么不妥吗?” 闻言,老道人也顾不上嘲笑王元宝这个愣头青,急声道:“山水气运本就是有定数的,就像是人间的律例,天行有常,而各地的山水神祗,就像是掌握着律例的官员,这一地的山水气运,皆在他翻云覆雨之间,一座大阵,依靠的是这山水气运,如今这山谷之中的灵气格局,与山水气运格局变了,不会是好事……” 老道人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如同山崩地裂的巨大声响,在山谷之中骤然响起,但周遭的所有却丝毫不变。 灵气奔流不息,与海中潮汐一般无二。 老道人大喝道:“不好!!” 就在王元宝还没回过神来时,眼前一阵恍惚,灵官庙周遭腾起了雾气,淡薄的雾气将灵官庙挡在了后边,虽然可以看到,但却犹如鸿沟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一阵凄厉的笑声荡漾开来,在这薄雾之中,分外妖异,王元宝腰间的思无邪又开始颤动起来,似乎是急切地想要出鞘。 王元宝感知到了腰间的思无邪的异常,但却没有要将思无邪拔出来的意思,而是蕴结起了憾鼎拳的拳意,原因无他,方才在谷中思无邪出鞘斩杀了摄魂灯,只一剑,就将王元宝气府丹田之中的剑气大雪山上的“积雪”几近耗空。 在这未知的局面之中,王元宝不敢犯着自己的性命去赌。 雾气就此停住,但是山谷之中的灵气,气运格局已经改变,原本站在王元宝身旁的老道人却没了踪影。 王元宝周身拳意流转,再加上三阳挑灯符的加持,薄雾之中的阴秽气息影响不了他,阴物鬼魅勾引害人的手段,无非就是色授魂与,再有就是这幻术。 而这薄雾,就是幻术。 龙场镇中的攀山五境的红衣枯骨狐魅,幻术可是要比这个薄雾强上不止一星半点,所以王元宝并不怕这阴物鬼魅害人的幻术,影响人之心神,让人自乱阵脚,这个阴物鬼魅,也着实是好手段。 王元宝暗暗提起十二分精神,虽然不怕,但还是得谨慎,那戏文本子上的大侠,都是飘飘然时,阴沟里翻船,轻敌是大忌。 土地悉悉索索地发出如同蝼蚁过境般地细碎声音,那原本该堆砌在灵官庙旁的“假山”上的骷髅,竟然从地下冒了出来,同雨后的蘑菇一样,顶出了地面。 但顶出地面的,却不止是骷髅,竟然还有诸多的蛇虫,只不过也是森森白骨所化。 渡河未半,才是最好的时机。 对于阴物鬼魅,不必讲君子的信义,王元宝可不会坐等这些白骨先向自己发难,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拳罡如刀,王元宝一拳递出,犹如锋刃的拳罡骤然激射而出,向着那些尚且在“出土”白骨阴物凛冽而去。 王元宝虽然只是一境武夫,但是领略了些许憾鼎拳真义,也是不枉金眉老者赵畏以自身武运铺平了他后三境的道路,这憾鼎拳的第二式,王元宝已然能够勉强使出。 白骨阴物还未等“出土”,如同刀剑锋刃一般的拳罡轰然而至,森森白骨在这拳罡之下,没有丝毫抵抗,冰雪一般在这拳罡一下纷飞,像极了风吹雪。 但这只是一处,愈来愈多的白骨阴物从地底探出头来,王元宝不厌其烦地不断递拳,白骨纷飞,在这空地之上,铺就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这是消耗!! 王元宝气息有些紊乱,这是车轮战,就算是伤害不了自己,也得活活把自己给累死,在自己武运耗尽之前,这些白骨阴物不会有任何消减,只会越来越多。 每一拳递出,都是对于气府丹田与窍穴经络之中的武运的消耗,王元宝还未曾自英魂体魄之中淬炼出精粹真气,所能消耗的,就只有武运。 而另一边的老道人也好不到哪去,他这边的白骨阴物,比之王元宝那,只多不少,这灵官庙里的阴物,也是有够阴险,老道人此来必然会有杀阴物鬼魅的杀手锏,自然需要优先对付。 木剑之上,贴满了符箓,一只只白骨阴物在加持在木剑之上的寒光给击碎,火焰,罡风,不断从木剑之上激射而出,那些还没有“出土”的白骨阴物就在术法之下化作了纷扬的雪花。 但是,老道人脸色苍白,他不过是攀山五境的练气士,就算是懂得修士的法门,但是那是对付阴物鬼魅的杀手锏,若是这时用了,那可就真的是前功尽弃。 只是这车轮战消耗的,只有他与王元宝的底子,这个山水阵消耗的则是天地间生生不息的山水灵气,这样下去,只怕自己和那个武夫小子,会生生累死。 老道人接连使用术法符箓,窍穴·洞府之中的灵气所剩无几,全凭气府丹田之内的“假丹”中的灵气强撑着。 攀山五境进不得中四境,就只能靠着天材地宝炼就的“假丹”修行,吊着寿元和自身修为,老道人如今,已然是在吃自己的老底。 而这时,薄雾竟然渐渐变浓,原本还可以看得真切的灵官庙,也影影绰绰起来,看不真切。 凄厉怨毒的笑声,不断自薄雾外传来,令人心烦意乱,老道人本就是这阴物鬼魅之事的亲历者,这时心中也早有了决断,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莫说除妖,只怕自己也得搭在这。 老道人袖中飞出一道金色符箓,没有繁琐的符文,只是简单四个古拙篆文,老道人眼中寒芒一闪,木剑离手,随心而驭,将那些刚刚“出土”的白骨阴物尽数搅碎。 纷扬的“雪花”之下,老道人缓缓开口:“煌煌天威,照耀琼宫,宫车之过,雷霆乍惊!” 最后一个“惊”字出口,老道人陡然间萎靡不振,指尖的金色符箓之上,四个古拙篆文光芒大盛! 笼罩在穹顶与四周的薄雾仿佛雪遇烈阳,纷纷消融,而那从地下不断“出土”的白骨阴物也如遭锤击一般,皆在符箓的光芒之下化为齑粉。 而那凄厉怨毒的笑声,也戛然而止,山谷之中静谧异常,方才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是在梦中一般,只是地上覆盖着的厚厚一层“雪花”昭示着事情的真是与否。 老道人仿佛给抽干了气力,瘫坐在地上,气府丹田之中的“假丹”自然暗淡,这一遭,他是载到了自己曾经放走得小杂鱼手中,阴沟里翻船。 “假丹”是无缘跻身中四境的攀山五境修士的根基,其实严格来说,跻身中四境才能被称之为修士,攀山五境,只是练气士而已。 王元宝正待开口询问,却给老道人挥手打断:“别担心我,这一遭,老道是彻底败在了这鬼魅的手上,真是天道好轮回,当年的债,还得晚了些,但是,这危害一方的鬼魅,还是要除!” 说罢,老道人从地上强撑着站起,手边的木剑已经不能再用,如今,老道人手中,只剩下那个金线罗盘和金色符箓。 踏入恢宏却阴森异常的灵官庙,老道人袖中符箓如同万箭齐发一般,闪烁着各色术法光芒在这灵官庙中巡弋。 王元宝拳意流转也能看出此刻的老道人,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再来一个阴物鬼魅,只怕老道人是撑不了多久。 洪钟大吕之声在这空荡阴森的灵官庙中响起,那闪烁着各色术法光芒的符箓,仿佛遇到了无形壁障,无法前进半分。 一个声音自祭台之上响起:“尔等擅闯我这铁沙江灵官庙,可知罪!” 闷声如雷,若是寻常的江湖人这时只怕早就开始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只是王元宝与老道人早就打定了心思,要将这为虎作伥的灵官除去,自然不会给这威吓给吓到。 灵光具现,一个头戴儒生冠冕,身着青色官服的儒生,轻抚着自己的长髯冷冷地看着老道人与王元宝,眼神颇为不屑。 铁沙江五百里水路,这山水气运都是由他这灵官掌控,正七品的官秩,加上朝廷敕封,他这个朝堂上的“诤臣”,被敕封成了这铁沙江灵官,哪个不想着讨好,修士山野精魅,哪个不对自己毕恭毕敬,俨然就是这铁沙江的“土皇帝”。 不过,在老道人和王元宝眼中,这个灵官,该死。 但是过场还是要走。 老道人淡淡道:“灵官大人,这铁沙江五百水路,出了个阴物鬼魅,危害一方,你可知晓?这山谷之中,灵官庙宇旁的骷髅假山,斗拱上的婴儿尸首,你知晓从何而来?” 那儒生灵官拈着自己的美髯冷漠地盯着老道人,冷哼一声,道:“不过是小小的阴物鬼魅,哪需要本大人出手,没有供奉香火的,死了也就死了,与本大人有何关系?!” 王元宝闻言冷笑一声,原以为这个儒生灵官会如何巧言令色,哪知此人如此厚颜无耻,竟然就这么承认下来,憾鼎拳意,早就蕴结在了王元宝的拳头之上。 老道人冷笑,这个儒生灵官许多年读的书,只怕都进了狗肚子里,话不投机半句多,老道人只冷冷喝道:“动手!” 而就在这时,一袭红衣翩跹而至,不是暗香浮动,却是阴秽刺鼻,无尽地怨气充斥着灵官庙空荡的正堂。 王元宝定睛,却发现这个阴物鬼魅,竟然身着一身红嫁衣,眉目如画,却充斥着无尽恨意与怨毒,而就在嫁衣阴物鬼魅出现的刹那,那灵官周身的灵光渐渐转换成了黑色。 这是自然去了魔道的标志,灵官与敕封的山水神祗,所赖以生存的,就是香火与功德,眼前的这个铁沙江灵官,身后的功德灵光尽数消失,只剩下怨毒。 “疾!” 老道人也是老江湖,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符箓如刀,直取灵官的心窍。 而王元宝那边可不如老道人这里来得痛快,可以放开手脚争斗。 王元宝拳意流转畅通,一拳递出,莫大威势,但那个嫁衣阴物却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轻松躲开了王元宝的拳势轰击。 灵光一现,灵官庙中的气运陡然失控…… 剑行歌 第八十一章 爱恨无端 灵官庙是山水气运的节点,就一如兵家必争之地,而建立的灵官庙,就是把持山水气运路的关隘,灵官是关隘的镇守将官。 如今王元宝与老道人,是攻打关隘的军士,但是儒生模样的灵官占据着天时与地利,王元宝与老道人能够占得到的,也就只有两个人的人和。 不过,这灵官庙中的局势,只能算是势均力敌,七品山水灵官,嫁衣阴物鬼魅,这单单拎出一个来,就能把王元宝与老道人虐得体无完肤,更何况,老道人强弩之末,王元宝虽说还有思无邪做杀手锏,但是腹背受敌,不免顾此失彼。 环绕在灵官周身的灵光如今皆转化成了阴秽气息,这山水神祗修行的,本就是个灵性,护佑一方功德,享受香火,但是沣水国却与其他藩国与王朝不同,百姓黎庶却是最不信这神祗的。 看着武力与江湖人白手起家的,怎么会去给文官神祗的庙宇去供奉香火,这也是铁沙江灵官与这嫁衣阴物鬼魅联手的原因。 仅仅只凭靠着香火,只怕不出十年,这灵官庙迟早落入山野散修囊中,而又属阴物鬼魅精怪以人的精血魂魄修行最为简单,更何况这山谷之中就有着一座村镇,摆在嘴边的“肥肉”,不吃都是对不起自己的。 儒生模样的灵官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也知晓道理,但是也正是这个缘故,读书人一旦把自己的尊严与底线尽数放弃,比之那些杀人大盗更为凶恶,前者诛心,后者杀人,这本就不是同一线上可比的。 人世间最恐怖的,不是死亡与贫穷,而是信仰的崩塌,这灵官庙中的儒生模样灵官心中那属于自己的信仰,学问道理,如今尽数崩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如今做的,就只是为了他自己的一己私利。 老道人率先发难,他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气府城之内的“假丹”中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而手中的金色符箓品秩极高,只是施展一次,就须得耗费泰半灵气。 金线罗盘陡然飞上了老道人头顶,数百条泛着金光的丝线如同雨丝一般,纷扬落下,将老道人紧紧包裹在金线之中,而金线则似择人而噬的毒蛇一般,露出了“毒牙”。 金线如电,向着王元宝身后的嫁衣阴物鬼魅缠绕而去,他倒是也精明,七品的山水神祗,不是他这个强弩之末的老家伙能够对付得了的,对付这凶神恶煞的灵官,就交给年轻人吧。 凄厉一笑,那嫁衣阴物鬼魅如墨长发也一如择人而噬的毒蛇,向着金线迎去,二者虽然气息不同,但却极为相似,仿佛是同出一源。 王元宝可没有心思去探究老道人与那嫁衣阴物鬼魅的渊源,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山水灵官还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虽然有三阳挑灯符护佑着自己,但是,阵阵阴风还是让王元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拳意流转,王元宝的手已然搭在了腰间的思无邪上,那儒生模样的灵官却没有动手,而是看着王元宝腰间的思无邪,露出了苦苦思索的神色,而周身的怨气阴秽也散去了不少,灵光乍现。 见此,那老道人开口喊道:“小友还不动手,这灵官早就入了魔道,再不动手,你我都没有活路!!” 老道人睚眦欲裂,仿佛这儒生模样的灵官睡了他俗家的娘亲一般,事出反常即为妖,那嫁衣阴物鬼魅与老道人所用的术法似乎同出一源这已经让王元宝不由得疑惑,如今催促更是异常。 王元宝本就留了个心眼,自然不会全然相信老道人的一面之词,况且那儒生模样的山水灵官如今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意思,王元宝后退一步,缓缓将腰间的思无邪拔出,霎时,剑气纵横! 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偏听则暗,这个道理王元宝还是懂得的,老道人入了山谷之后便一直隐瞒着许多东西,而他与圆脸道童小圆说的话,王元宝也早就听得入耳,如今老道人所说的,只怕是不能信的,人心险恶,更何况是一个老江湖,王元宝自己无事,但累及姜阿源与韩慎,则是万万不能的。 入谷之前,王元宝就已经将腰间的那柄匕首塞进了韩慎手中,为的就是防备那个圆脸道童小圆。 老道人面色阴沉,原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哪知道,终日打鸟却给鸟啄瞎了眼,阴沟里翻船,冷笑一声,眸中冷芒大盛:“既然如此,那你也去死吧!”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符箓陡然自金线之中激射而出,薄薄的符纸边缘泛着类似于锋刃一般的光芒,隐隐还有雷霆之音。 这道符箓品秩不低,是老道人花了大价钱求来的,比之他方才破去灵官庙前的山水阵法所用的符箓品秩,只高不低,如今却为了杀王元宝用了出来。 王元宝冷哼一声,却不得不承认,这道符箓远非自己所能承受得起的。 电光火石之际,王元宝手中思无邪铮然一声,从王元宝手中挣脱,如同一道璀璨流星,向着那金色符箓疾驰而去,仿佛是见了猎物的鹰隼,眨眼之间就已经将符箓拦腰刺穿,符箓之中的灵气如同银瓶乍破,汹涌宣泄而出! 陷入苦苦沉思的儒生模样的灵官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原本赤红的眸子重新回归了清明,而环绕在周身的怨气阴秽陡然一清。 那嫁衣阴物鬼魅似乎也如福至心灵一般,赤红之瞳有了些许清明,但黑色发丝却依旧没有停止对老道人的逼迫。 思无邪在灵气肆虐之中,非但没有如同这灵官庙中的神像与雕塑一般纷纷开裂,反而如鱼得水一般,在肆虐的灵气中自由徜徉。 王元宝不由得呆呆地看着如同灵蛇一样的思无邪,一时间无法缓过神来。 而那恢复了清明的儒生模样的灵官对着王元宝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多谢道友相助,在下才能从这疯魔之境中醒悟过来。” 说罢,又是深深一礼。 读书人最是狂傲,自命清高,从不会轻易向旁人道歉认错,说好听些是有风骨,有傲骨,说难听些,就是死鸭子嘴硬。 王元宝忙回过神来道:“没有没有,我没……” 还没等王元宝解释,那儒生模样的灵官又道:“道友不必谦虚,我落到这般田地,皆是因为这老狗一人,造下如此杀孽,成了这危害一方的妖孽,着实无颜去见先生,道友放心,我且杀了这老狗,再与玉儿一同赎罪。” 说罢,也不管王元宝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话中的因果关系,疾驰如风,手握一支已经秃了笔头的笔,掐着剑诀向着被金线紧紧包裹其中的老道人刺去,而那嫁衣阴物鬼魅身后的如墨发丝也潮水一般汹涌,将那金线吞没在墨色发丝的汹涌之中。 如果说原先的黑色发丝是河流,金线还能与之抗衡,而如今如同潮水一般汹涌的黑色发丝就绝非金线能够抵挡得,况且老道人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张袭击王元宝的的符箓,耗尽了他气府丹田之内的“假丹”中的最后一丝灵气。 金线罗盘之所以还能够正常运转,所燃烧的不再是窍穴·洞府之中的灵气,而是练气士最根本的精气神,老道人开始玩儿命了! 金光乍现,煌煌天威如昼,黑色发丝与儒生模样的灵官的身形骤然一滞! 又是符箓! 老道人燃烧了自己的精气神,破釜沉舟,他最后的依仗,就是方才破去灵官庙前山水法阵的符箓,王元宝已经看清了符箓之上的四个古拙篆文。 “老君敕令!!!” 老君敕令,谁人也不会想到,这个只是攀山五境的老道,竟然有一张“老君敕令”符,这张符箓虽然符胆未开,但却是真正的仿制圣人手笔的符箓巅峰。 声嘶力竭地嘶吼,在这符箓的威势之下,竟有了些许圣人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点,连真正的圣人的千万分之一也不能及,但对付嫁衣阴物鬼魅和儒生模样的灵官却是足够了。 老道人呵呵冷笑道:“你们这两个妖孽,当年就该杀了你们,以绝后患,若不是老道心善,你们安有如今的造化,不仅不感谢老道的大恩大德,还妄图杀了老道,你们当真以为老道是泥做的吗?任由你们这杂鱼拿捏吗?!!” 语落,嫁衣阴物鬼魅与儒生模样的灵官的脖颈之上,多了一只手,紧紧扣着两个阴物的命门,正是老道人。 山水神祗说白了,也是阴物,只不过有告身的官印,能免得罡风吹拂,不受阳火焚烧,但是一旦失去了官印,他们连寻常的厉鬼也是不去。 而嫁衣阴物鬼魅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眉目如画,却七窍流血,眼眸之中血色涌动,怨毒地盯着老道人,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只怕老道人已经死得连渣也不剩。 老道人没有理会身后的王元宝,一个懂得御剑的小家伙,必然不会是那只会驭剑的山野散修,不知是哪家山头下来历练的剑修胚子,老道人虽然动了杀心,但是却不是这时候。 “小友,你这可是不厚道,我与这阴物鬼魅生死相搏,你却冷眼旁观,这五五开,可是得换上一换。” 老道人冷笑道,但眸中的杀意愈发浓厚。 王元宝不答,但是拳意流转,皆凝结在了手中,思无邪在这符箓之中的圣人威压之下,竟然颤抖着回到了王元宝手中。 “本命飞剑!” 老道人心中大惊,看来这小子是剑修无疑,不过这本命飞剑到底是谁的,却还是个未知数。 在思无邪回到手中时,王元宝神色怪异,就如同想笑却还得死死憋着一般。 原因无他,思无邪颤抖的原因却不是害怕圣人威压,而是兴奋,深入骨髓的兴奋,思无邪传递给王元宝的,只是一句话:“杀了这个老狗!” 这如何能不让王元宝神色怪异。 而老道人只当是思无邪被这“老君敕令”给吓破胆,心中愈发杀意腾起。 手中的戾气愈发锋锐,而嫁衣阴物鬼魅与儒生模样的灵官眼中的绝望也变成了怨毒。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皆有因果,儒生模样的灵官握住了嫁衣阴物鬼魅的手,两人的手,紧紧握着,对视一眼,却再没了怨毒与绝望,只有幸福。 一同灰飞烟灭,也是一种幸福。 老道人冷冷看着二人,手中的戾气投体而出,在嫁衣阴物鬼魅与儒生模样的灵官脖颈命门间肆虐。 尘归尘,土归土。 阴物灰飞烟灭,就真的是灰飞烟灭,嫁衣阴物鬼魅与儒生模样的灵官,对视,笑着,在老道人手中,自下而上,纷纷化作尘土,飘落。 王元宝眼前一热。 一道剑光骤然激射!! 血色。 尘埃。 相和而流。 剑行歌 第八十二章 山水钱财 老道人心口一痛,尖锐异常的思无邪从他的心口穿过,本就已然是强弩之末,全凭着燃烧自己精气神才勉强回光返照的老道人,给王元宝这一剑,彻底断绝了生路。 山巅之上的枯木逢春的术法,不比山下的浩如烟的医术少,这也是老道人敢于燃烧修行人最为珍贵的精气神的缘故,削去一部分,把这两个自己的心头大患给除去,一个七品的山水灵官,还有一个已经摸到攀山五境的巅峰门槛的阴物鬼魅,他们身上的山水钱,足以抵过在山巅施展枯木逢春所需要的钱财。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老道人原以为王元宝只是个兵家武庙出来的历练子弟,这等的闲事是不屑于插手,即使给他摆了一道,也不过是给些许财货的事,但他却没有料到,这个小子竟然直接给了自己一剑! 心窍之中,心湖干涸,老道人是强弩之末,就算是想要出手杀了握着剑柄的王元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燃烧精气神,练气士的精气神皆存藏在心湖之中,老道人选择燃烧精气神,也就是真正的破釜沉舟,此刻气府丹田之内的假丹也已经崩溃,所有的手段,都是妄谈。 老道人松开了扣着儒生模样的灵官与嫁衣阴物鬼魅女子命门的手,颓然垂手,但却没有倒下,而是呵呵冷笑道:“果然,呵呵,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老道我倒是小瞧了小子你的胆气,这一剑,来得好快!” 话音未落,王元宝拔出刺进老道人心窍之中的思无邪,或许是因为真正尝到了血的滋味,思无邪兴奋的颤抖着,剑刃之上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跳跃着冷光。 王元宝退开一步,冷冷地盯着老道人缓缓转身,讥诮的笑容在老道人菊花一般褶皱的老脸上,分外扎眼,王元宝皱眉,但却没有理会。 若是寻常江湖人,这时定然会再拔剑给他一个透心凉,只不过也是无端泄愤而已,没有什么大用处。 儒生模样的灵官与嫁衣阴物鬼魅女子精魂消散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们二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看着油尽灯枯,只差一步就踏入死亡境地的老道人,眸中有一抹古怪的快意。 “呵呵,你们二人的债,老道我终究还是要还啊!只不过,这还债的代价,实在太大,竟然……咳咳……要的是命……呵呵呵,果然,以命抵命,就算是夺了气运,也终究是要还的,哈哈哈哈哈哈!” 老道人状若癫狂,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之中,交织掺杂着的情绪,比之儒生模样的灵官与嫁衣阴物鬼魅女子眼中的古怪只多不少。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万事万物皆有它固有的因果关系,有因方才有果,有果必然有因,不过,人们都希望直接看到果,却不愿意去看因。 这也是想当然得事。 你的故事,别人没有义务去听,而别人的悲欢,你也不愿去深入,残损不全的,才是真正的世间。 老道人癫狂地大笑着,一口一口地鲜血自他嘴中涌出,而心窍之上的创口,也不断汩汩向外流淌,砰然尘土飞扬,老道人倒在尘埃中,依旧笑着,只不过此刻的笑容中,有着让人难以察觉的苦涩。 儒生模样的灵官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是很快就隐匿在了冷漠之中,始终如一的,只有那嫁衣阴物鬼魅女子,老道人的死,罪有应得,嫁衣阴物鬼魅女子不会有丝毫的怜悯。 如果这样的卑劣小人都可以被人怜悯,那自己的孩子呢? 女子的恨,一旦掺杂了子女,那将是如同无尽深渊一般的幽深,不死不灭。 谁能想到,一个温厚的长者,待人接物皆是彬彬有礼,但却为了长生,将自己师弟的未满半月的婴孩,炼丹夺气,连个全尸也未曾留下。 老道人气息微弱,终究没了。 嫁衣阴物鬼魅女子眉目如画的面容陡然一皱,点点血泪从眸中落下,滴落在血红色的嫁衣之上,宛若湖水一般,荡漾开去。 儒生模样的灵官松开握着嫁衣阴物鬼魅女子的手,对着王元宝恭恭敬敬地施礼。 儒家最大的礼数,就是三跪九叩,而仅次于其下的,则是尊师礼,而儒生模样的灵官对着王元宝所行的礼,就是仅次于祭祖祭天所行的尊师礼。 王元宝将思无邪插入鞘中,恭敬还礼,虽然不是儒家稷下学宫文庙门徒,但是礼尚往来的道理,王元宝还是懂得的,而且还是一位七品的山水灵官,有着稷下学宫贤人名·器的读书人,这礼不能失。 嫁衣阴物鬼魅女子缓过神来,点点滴滴的血红色泪水如同赤红珍珠一般,在空中悬浮,晶莹剔透,令人目眩。 阴物鬼魅没有泪水,也不会流泪,而这嫁衣阴物鬼魅女子却流下了泪水,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王元宝的疑惑,儒生模样的灵官看了出来,道:“阴物鬼魅所流下的泪水,是极为珍贵的存在,炼丹纳气皆是上品,贱内的泪水,道友尽管拿去,我们夫妻二人也将不久于世间,这些身外物,是用不到了。” 语气之中,有着莫大勇气的洒脱,但这洒脱之中却是有着许多的苦涩与不舍。 看淡了世情,但却不能放下,谁都不愿死去,而且是再没有转世重生的机会,灰飞烟灭不是虚言,而是实实在在的,若说不眷恋,那世间之人就不会为名利所困。 嫁衣阴物鬼魅女子敛衽下拜,这是一个女子的感谢,也是一位母亲的感谢。 王元宝忙回礼,再抬头时,却看见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忘掉的一幕。 两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四目相对,眼中柔情,嘴角温柔,仿佛这世间,唯有眼前之人,他是天,她是地,他是树,她是藤…… 缠绵悱恻,不是腻歪,而是我看着你时,你能知道我所想,这便够了。 慢慢消散,两人回头对着王元宝笑了,心底的笑,到底不同。 “或许,这江湖和我在书中,和心中想象的大不相同,这样的江湖,还不错。” 王元宝喃喃自语道,原以为江湖就是戏文本子上的描述,人心险恶,世道多艰,但是仅仅走了几百里,眼前的江湖陡然陌生起来。 戏文本子上的江湖,少了烟火气,少了血腥气,而这两样,王元宝是实实在在地经历了,没有戏文本子上和心中所想的那般轻松,恨极杀人,与如此平淡的杀人,是两种感受,王元宝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一种。 揣在怀中的厚德印缓缓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温暖,不断如春风拂面一般进入心湖,将那疑惑化于无形。 王元宝摸了摸胸口处的厚德印,心中愈发坚定,这江湖路,必须走,仅仅百里,就有如此的感受,若是行尽万里路,读尽这万里路上的万卷书,岂不是真正学到了道理不是? 老道人的尸首还躺在尘埃之中,金线罗盘就在他手边,但却没了刚进入山谷时的光彩,罗盘天地位上,一道存许的裂痕分外扎眼。 而老道人压制儒生模样的灵官与嫁衣阴物鬼魅女子的金色符箓也在金线罗盘旁。 又便宜不占,王八蛋。 王元宝走上前去,拿起了金色符箓,威压骤然而至,圣人的气势,果然不同,仅仅只是万分之一,也不是修行人能够抵挡住的。 王元宝感受着金色符箓中传来的圣人威压,心湖之中陡然翻腾起来,吞了骊珠的蛰龙阴神陷入沉睡的蛰龙阴神似乎给这圣人威压给惊醒,不耐烦一般,在原本平静的心湖之中翻腾起来。 不过也就只是一瞬,心窍之上的厚德印之中的春风又临,似乎是抚平了蛰龙阴神心中的不耐,心湖之中平静下来。 王元宝看着手的金色符箓,不敢再将武运注入其中,说起来,他也是惜命的,蛰龙阴神若是给圣人威压慑得不宁,自己只怕也是要身死道消的。 金色符箓上的四个古拙篆文“老君敕令”仿佛有灵性一般,潺潺流动着灵气,仿佛是一座缩小的山水福地洞天,只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老君敕令”四个字之中,敕令的“敕”字却是少了一点。 “还有个错字,这老道也是个粗枝大叶的,连写错字了也不知道。”王元宝默默腹诽着,手却没有停下,在老道人的怀中,摸出了数十张各色符箓,不过却没有金色,老道人身上除了王元宝怀中的金色符箓以外,便都是些品秩低下的普通符箓,但这也比王元宝要富。 王元宝不知道的是,向金色符箓这般品秩极高的符箓,所画的不再是那些普通符箓上的铭纹,而是圣人的名号,但是圣人的名号岂凡人和练气士这等的圣人眼中蝼蚁所能随意画写出。 就如同避尊者讳,少上一点无妨,威势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最大的收获,还要论从老道人身上摸出的一本书:《符箓真解》,老道人这一身的符箓大道,皆是来自这本《符箓真解》,仅仅王元宝手中符箓,在《符文真解》不下数十种,只不过品秩不同而已。 而像金色符箓这种品秩极高的符箓,《符文真解》也是足有数十张但无一例外,需要事先画出符胆来。 王元宝起身,这《符文真解》对他来说,再好不过,因为按着书中所写,符箓不仅仅只是练气士与修士才能够施展的,武夫亦然可以。 不过,练气士修士画符箓耗费的是灵气与心神,而兵家的武夫耗费的则是精气。 与之一同落到王元宝手中的,还有几枚山水钱,落到王元宝手中时还不断散发着灵气。 说起来,王元宝身上的钱财,除了些许散碎的银子外,就是两枚压胜钱,按着老道人说的,这灵官庙中的山水钱也是不少,但是王元宝却一个也没有看到。 灵官庙中极为空荡,除了正对着门口的灵官金身以外,再没有其他躲雨物件。 就在王元宝准备朝着灵官金身走去时。 “轰隆!” 巨大的声响夹杂着无数地尘土飞扬,让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等到尘土散去,原本矗立着的灵官金身已然崩塌,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而就在王元宝愣神的一刹那,腰间的思无邪如同见到了没穿衣服的女人一般,自剑鞘之中飞出,滴溜溜地绕着那堆灵官金身碎片不住地蜻蜓点水般啄着。 王元宝不知道的是,老道人所说的山水钱,就是这山水灵官的金身,日日享受香火,沐浴着山水气运与灵气,正是山水钱最好的原材料。 世间流通的山水钱,皆是王朝建立之时,那些没有经过礼部封正的山野猖神的金身打碎熔铸而成的,这也是老道人此来的目的之一。 一个七品山水灵官的金身,最少也可以出得了百十枚山水钱。 思无邪欢欣鼓舞,在这堆金身碎片之中不断穿行,每穿行一次,那堆山水钱的原材料就少上数分。 “这是?” 王元宝目瞪口呆地看着思无邪不断“吞吃”着灵官金身碎片,思无邪今日带给他的惊喜太多,着实让他回不过神来。 。鬼吹灯 剑行歌 第八十三章 出乎意料 思无邪不住地“吞吃”着山水灵官的金身碎片,着实让王元宝吃了一惊,原以为只是一件死物的思无邪,如今却实打实地显露出戏文本子上那剑仙通灵飞剑一般的灵性。 这如何能不令王元宝吃惊,但更多的却是惊喜,看多了戏文本子,心中自然会自然而然地有了幻想,哪个少年郎不愿意自己能够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这等快意潇洒,只怕给个皇位也是换不得的。 王元宝看着不断在金身碎片之中穿行“吞吃”的思无邪喃喃自语道:“这是真的吗?我没有在做梦吧!” 很快,王元宝就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思无邪似乎是感受到了王元宝的惊诧,小半的山水灵官金身碎片已然入了思无邪的“肚子”里,留下的,也约莫不过百十枚山水钱。 思无邪泠然飞回王元宝腰间的剑鞘之内,锋锐的剑气划过王元宝的指尖,竟然隐隐作痛,一抹血色浮现。 剑修淬炼飞剑的法子,不过是砸山水钱,奢侈如上五境的,则是用春秋乱世之时遗留下来的拜将台碎片打磨飞剑,而如同王元宝这般,以山水灵官金身碎片淬炼飞剑的,除了王元宝,这森罗天下只此一人。 王元宝心中的震惊比之指尖的疼痛,要高上万分,这就像是一个沿街乞讨的乞儿,捡到了了一只平平常常的破碗,没有放在心上,猛然给明眼人认出,手中的破碗是世间最为稀少的龙泉官窑。 摘下腰间的养剑葫,王元宝喝了一口酒,烈如火线的酒水落入五脏六腑,心中的那份震惊与惊喜,给炽烈的酒水压制住了许多。 瞅着眼前足以让修行人为之疯狂的一堆山水灵官金身碎片,还有老道人的尸首,王元宝不由得头疼起来,金身碎片还好说,不过是身上的书箱重一些,但这尸首,总不能也背在身上不是? 再说,与老道人一同的圆脸小道童小圆还在山谷之外,王元宝和老道人一起进入山谷,结果只有王元宝一人出去,且老道人心窍上的剑伤,更是麻烦。 念及至此,王元宝愈发头疼,不过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一堆山水灵官的金身碎片原以为会跟金银一般沉重,但是真实的重量,却是远远出乎了王元宝的意料。 这足有百十枚山水钱的金身碎片,竟然还不及书箱之中的书册重。 山水灵官的金身日日受香火供奉,山水灵气的蕴养,原本金银铜铁的杂质尽数给这香火与灵气摒除殆尽,剩下的,便是这灵气加持的金身。 王元宝收起了这堆金身碎片,而供桌之上,还遗留着山水灵官掌控一地山水气运和代表着告身凭证的官印,七品的灵官,官印之上蹲坐一只白虎,这是品阶的象征。 没有去拿这官印,王元宝不是那等见财眼开的人,儒生模样的灵官与嫁衣阴物鬼魅女子这二人虽然有错,但却到底也是可怜人,为了自己的孩子,成了这般的危害一方的妖孽。 一村百姓何其无辜?不过罪魁祸首已死,二人也消散在这天地之间,两者,莫不相欠。 官印留下,总归是要给那儒生模样的灵官留个香火,即使再封正的灵官,也是得承儒生模样的灵官的香火衣钵。 王元宝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王元宝叹了口气,他初次进入江湖,遇见的却都是这般光怪陆离之事,那戏文志怪本子中的阴物鬼魅,山水灵官,纷至沓来,而这些原本是戏文本子之中的人物的故事,不由得令人唏嘘。 拿起老道人手边的金线罗盘,王元宝踏出了灵官庙,他心中有了决断,人是他杀的,这解释也不必以谎言盖之,实话实说,才是最重要的,再说,王元宝杀老道人并没有愧疚,既然没有愧疚,又何必去做那些骗人骗己的无用功? 莫问前程有悔,但求今生无愧。 江湖,本就是一个大杀戮场,今日你杀我,明日你便死在了我的刀下,这就是江湖,快意恩仇听起来逍遥自在,但是揭开那遮掩的外衣,其中的龌龊,不是外人做是非观所能够解释得清楚的。 杀人者,人恒杀之。 王元宝杀老道人没有愧疚,对于小道童小圆,他不会隐瞒,既然自己杀了他师父,就不会畏惧他来寻仇,这在江湖中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人能指摘什么。 踏出灵官庙,王元宝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血腥气尽数驱散,没了阴物鬼魅,也没了山水灵气的禁锢,委实清爽,只是尘埃之中的腐朽气息,还是让人不舒服。 断壁残垣,枯骨荒草,这繁华落幕之后逃不开的结果。 山谷之外,姜阿源牢牢地握着手中的匕首,而韩慎则是一副你是截道山匪的表情,这让小道童小圆很是沮丧,他自打记事以来,面对的就是老道人,跟同龄人,几乎没有交谈过,见到姜阿源与韩慎,不免想要上去搭话,但却给两人提防的作态给吓了回去。 不过也是,无论是出门在外,还是行走江湖,谨慎总是没有大错,江湖的水,都是给一辈辈无名江湖人的血填入而幽深的,小心无大错。 小道童小圆百无聊赖,望着山谷,他心中所想的却不是老道人能够平安回来,而是想让他死在那阴物鬼魅手中,老道人与他虽然有着师徒之名,却丝毫没有师徒之实。 老道人引以为傲的符箓之道,从来不让小道童小圆观看,好在小圆趁着老道人不注意,偷偷学了些画符的手段,却不敢轻易显露出来,老道人每日里,都得要喝上小圆的鲜血一碗。 旁门左道练气士,确实也有以元阳未泄的少年人精血练气的法门,只是太过阴损,知道的人又寥寥无几,而老道人正是其中之一。 每日一碗血,也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但是习惯也终归是有厌倦的一天。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小圆倒是想亲手了结老道人,但是,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老道人进入山谷除妖,小圆最清楚不过老道人的嘴脸,说是除妖,其实是为了山水钱财。 “真希望那老货死在阴物鬼魅的手中!” 就在小道童小圆暗暗腹诽的时候,王元宝走出了山谷,眉目间尽是疲倦之色。 姜阿源与韩慎忙起身跑到王元宝身旁,焦急且关切地看着王元宝问道:“你没事吧?!” 两人的关切如春风拂面,疲倦为之一清,但是王元宝身上的血腥气却令姜阿源不住地皱着鼻子。 王元宝笑了笑,摸摸姜阿源与韩慎的头道:“没事,你们先等一会儿,我得把事情了解了。” 说着,韩慎还要追问王元宝山谷之中的事情,却给姜阿源一把揪住耳朵,生生拖走,两人进入山谷,却只有一人出来,要是再看不出,那不是傻子就是瞎子。 小道童小圆见挎剑少年向着自己走来,呼吸急促,迎面而来的血腥气令人不寒而栗,小圆隐隐猜到了一些,这挎剑的少年只怕是看出了老道人的诡计,要来杀人灭口了! “别杀我!这都是那老家伙一个人的主意,不管我得事!!饶命啊!” 话音未落,小圆就跪在了地上,不住地求饶,好汉不吃眼前亏,再说这可是关系着自己身家性命的事,尊严算得了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要能救命,别说黄金,就算是有皇位也可以跪下。 王元宝给这突如其来的跪拜求饶弄糊涂了,不过听到小圆的求饶,才知道他是会错了意思。 不过这求饶跪拜,着实令人不喜,气节比之性命,在圣贤书中可是极为重要的,天地父母皆可跪拜,给旁人跪下,这着实是软骨头。 不止是王元宝,姜阿源与韩慎也鄙夷地看着跪在地上求饶的小圆,这样没骨气的人,就是在哪里也是不能成事的,就算是净身入宫,也是白搭。 王元宝忍着心中的鄙夷,道:“你师父,我把他给杀了,这是你师父的东西。” 说罢,王元宝把手中的金线罗盘和《符箓真解》放到了小道童小圆的面前。 不知怎的,小圆双肩不停地耸动,似乎是哭了。 王元宝默默起身,人被自己杀了,若是不让人家的徒弟一表悲绪,岂不是太过霸道。 “走了,再不走我们可是又得在野外露宿了。” 王元宝招呼了一声姜阿源和韩慎,向着山谷之中走去,山谷灵官庙后,就是通往沣水国都城的官道,天色已经西斜,若是还不走,只怕今夜是要在灵官庙中过夜。 韩慎苦着脸道:“能不能再歇会儿,好累啊!” 王元宝暼了眼耷拉着脸的韩慎道:“你怕鬼吗?” 韩慎不明白王元宝为什么这样问,疑惑答道:“怕啊。” 笑了笑,王元宝道:“你要是再不走,就把你扔进闹鬼的灵官庙里去。” 姜阿源拍了拍韩慎的肩膀,朝着王元宝追去,今天的事,肯定会很有意思,姜阿源可不想什么都不清楚,这可是要比戏文本子和说书先生写的和讲得有意思得多。 韩慎苦着高喊道:“你们俩等等我!” 小道童小圆还跪在地上,原本耸动的双肩,变成了周身的颤抖,泪水沿着脸颊纷纷而下,打湿了土地,没有人愿意卑躬屈膝,天地父母才可跪的道理,谁人不懂,但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念想,小圆做了。 可结果呢? 老道人真的死了,他以后该怎么办? 如果说杀了老道人是小圆的念想,也是他卑躬屈膝活下去的唯一念头,如今这个念想如同灯火骤然湮灭,心中的那仅有的一点光芒也湮于黑暗之中,他不甘心啊! 自己卑躬屈膝了十数年,却不及旁人的一剑,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好的! 小圆抬起头,望着王元宝等三人远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感激,他怨恨王元宝杀了老道人,感激他把老道人的《符箓真解》与金线罗盘留下。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给杀了,老家伙跟我的恩怨,谁让你来了结的?!” 小圆紧紧握着手中的《符箓真解》和金线罗盘,冷笑道,他对于老道人的恨,尽数转移到了王元宝的身上。 或许荒诞,却又是真实的。 世间,本就是这等荒诞与真实的结合,看似荒诞,其中的真实却又令人不得不去荒诞,小圆站起身,朝着山谷不同的方向走去,那是属于他的道路,一条,毕生都要去践行的道路。 身影在山野大道之上,分外寥落。 此刻小圆的脸,却是跟儒生模样的山水灵官的脸重合起来。 没了阴物鬼魅截道,这二百里的道路,走得极为顺畅,只不过韩慎的叫苦,还是接连不断,好在姜阿源与王元宝都习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经过一处城镇时,王元宝买了一头刚刚成年的驴子,给姜阿源与韩慎当做座骑。 行脚的路程倒是快了不少。 骑驴的,识字看书,学着道理,走路的,练拳走桩,背着书箱,像极了负箧游学的书生,但却一身短打装束,腰间挎着长剑倒像是游侠。 千百里的路途之上,这也是一道风景。 剑行歌 第八十四章 夜雨声烦 路上下着雨,官道两旁尽是被淋湿了的沉默在风烟之中的绿柳,像极了那戏文本子之中,所说的东神洲洛都的初春,许是傍晚的雨撩拨着行路人的心弦。 骑在驴上的姜阿源披着蓑衣,韩慎打着伞,而王元宝可没有像韩慎一般打伞,油纸伞撑在雨中,确实有种莫名高深莫测的味道,但是却不实用。 绿竹书箱在这雨中,愈发显得苍翠,而且还不住地弥散着山水灵气。 这才是让王元宝最头疼的,修士遮掩山水灵气的手段术法,王元宝这个武夫是根本不会,财不露白,这个道理最是为人看中,而王元宝却是不想露白,也得露。 驴在雨中,人在驴上。 姜阿源能看见的,不止是前路的雾气弥漫,与龙场镇不同,这沣水国的雨,不仅仅绵密,而且温润,虽然没了雨中寒凉寂寥的意味,但也着实令人惊艳。 “烟雨暗千家。” 看得书多了,对这撩拨着人心弦的景致,总会不由自主地念叨起书中的诗句,方两的书橱里,不止是圣贤经典,更多的,还是诗词歌赋。 方两与老秀才一般,皆是从那个天下文脉,皆出自诗词歌赋的年代中走出来的读书人,那浩瀚的诗词星空,不仅仅是天下文脉的根源,更是一种信仰。 姜阿源与韩慎,看得最多的,学的最多的,也是诗词歌赋,虽然圣贤书中的道理,能够令人摸到权力与名位的门槛,也是敲门砖,但是姜阿源和韩慎却不是那贪恋权位的人。 再说,这森罗天下之中,王朝国家,能容纳女子做官的,也就只有内廷,朝堂之上,何曾会有女子的地位? 读书,其实不值是为了去货与帝王。 人不读书,同样可以活得很好,但是他们对于这个世间的道理,却只能停留在皮毛,一个心中楼阁宫殿的建立,不能仅仅只靠着人情世故,更多的,还是对于这个世间的了解。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这是句悖论,但却能够从侧面说出为何读书人能够停留在青史之中,而身家巨富的走夫贩卒却只能埋没在世间浩如烟海的文字之中,籍籍无名。 王元宝练拳走桩之余,也没有放下书卷,他还记得方先生说过的话,即使不是读书人,读些书,总是没有错的,经世致用才是读书的目的,即使这书是为自己读的,也总比不读书要好上许多。 人情世故,多了利益纠葛,书中的道理,利益是利益,道理是道理,二者泾渭分明,却又相得益彰,这就是读书人的优势。 不过死读书,读死书的道学先生除外。 姜阿源吟出了诗集上的词句,自然是要有人去接的,韩慎这个不学无术,一直想着黑白通吃的家伙可不会把心思放在这里,王元宝腰间养剑葫里的酒,才是韩慎觊觎的对象。 想了想,王元宝道:“风烟默绿柳。” 说实话,王元宝对的并不工整,甚至连最为简单的押韵也没有做到,但是在姜阿源心中,却是最为工整,最为对仗的诗句。 在情人眼里,萝卜青菜也能成为白玉翡翠。 姜阿源银铃般的笑声,在沉默的烟雨之中,分外悦耳动听,给这沉默的路途,平添了一抹惊艳。 王元宝面色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生拼硬凑出来的句子,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姜阿源的笑,却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心底的欣赏。 其中的滋味,只有两人自己能够领会。 韩慎这个梦想着成为戏文本子之中混世魔王一般存在的小魔王,只当是两人犯了病。 沣水国的都城就在不远处,但是给这莽莽的烟雨阻挡,行脚的路程不免慢了许多,即使是官道,在雨中,也是泥泞不堪,姜阿源还好些,骑在驴上,并不需要为这泥泞不堪的道路而担忧。 韩慎是走一步,就要甩一次泥,但是很快,又给这泥泞沾满。 王元宝无所谓,脚上穿的是草鞋,踩入泥泞之中,更为得力。 沣水国都城建立在一片群山环绕之中,天然的关隘,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要想进入沣水国的权力中心,也是最为繁华所在,就必须得穿过这青桐关。 只是按着王元宝给这泥泞不堪的官道拖累的脚程,只怕是晚上也是到不了青桐关的。 韩慎将脚上的泥,甩下,却又不小心沾染到了衣服上,着实令他恼怒不已:“好歹也是个比州府还要大的国家,怎么连条像样的路都舍不得修,害得我们在这烂泥里走路!” 韩慎的抱怨不无道理,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一个州府不修道路,或许可以理解为财库空虚,而一个王朝的藩属国财库底蕴深厚,却也不修道路的原因,就值得人深思了。 王朝藩属国不知凡几,即使是版图最小的,也得千里朝上,一条官道修建,耗费的不止是财库里的金银,更是百姓的人力。 财库之中的金银出自哪里?羊毛出在羊身上,是从百姓口中的嚼谷之中盘剥来的赋税,这是其一,修官道,所用的力役,也是百姓的徭役,这官道修来,群耗费的不止是金银还有民力。 另外,就算是有偿的修筑官道,这拨发的金银粮食又有几成梦落到修筑官道的民夫手中? 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员也是一般,即使官员不贪墨,那底层的监工小吏呢? 层层盘剥,落到民夫手中的,也就只剩下糠皮。 再者说,王朝与藩属国所寻求的,是安定,滥用民力,是大忌,当年盛极一时的大瑞王朝,三世而终,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滥用民力。 民夫造反,六十四路诸侯,十八处烟尘,一同推翻了大瑞王朝的国运与传承。 虽然大瑞王朝修建的运河如今仍旧在使用,联通着两大王朝的水上往来,互通有无,但这功在千秋的伟绩,在史官的笔下,仍旧是滥用民力民脂民膏的“典范”。 韩慎不清楚这个典故,能做的,也就只有埋怨。 傍晚的暮色愈发浓厚若是再不找处避雨过夜之地,只怕就要在这夜雨之中赶路。 诗者皆欢喜这夜雨之境,归期未期,促膝而谈,烛红摇曳,噗噗地灯花炸裂,剪去已经燃烧至尽头的灯花,窗外的池塘里,已经涨水满溢。 这样的情景,也只能发生在城郭的楼阁亭台之中,姜阿源想着诗集上的夜雨诗句,心中不免腹诽,若是把那些诗人扔到这泥泞不堪的官道上来行路,他们还会做出这样隽永且清新的诗句吗? 在泥泞不堪的官道上艰难行进的诗人模样在姜阿源心中浮现,狼狈相着实令人禁不住要发笑。 “噗嗤”一声,姜阿源还是笑了出来,脑补就是如此的快乐,平常只存活在书册诗句之间的诗人给这一脑补,以一个全新的形象出现在眼前,怎么能不让人发笑。 韩慎翻了个白眼,这个骑驴也不老实的傻女人又想到什么了?果然,人都说女子莫名其妙的的笑,是成为痴傻儿的预兆。 古人诚不欺我也。 王元宝自然也听到了姜阿源的笑声,只是没有回头,官道前面的路旁有一座山,虽说沣水国群山连绵,官道两旁也不少山,但是那都是看近实远的,而前面的,却是实实在在地在官道旁。 而隐隐的雨雾之中,那并不高的山上,有一抹微弱的火光。 能在雨中看见火光,那肯定是有避雨的地方,即使是鬼火,那也得有荒废的祠堂或者庙宇,若是有阴物鬼魅,从老道人身上搜刮来的三阳挑灯符还有许多,其他的符箓也不少,总归是不用惧怕阴物鬼魅的。 相比于阴物鬼魅,在雨中最应该思虑的,就是该怎么过夜。 王元宝道:“前面好像有一座祠堂,我们快点过去,这天色愈发的深沉,要是再耽搁一会儿,上山就难了。” 官道尚且给这莽莽烟雨淋湿泥泞不堪,更何况是人马牛羊走出来的山道,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是平常时候晴天白日里的说法,夜雨声烦,山道湿滑,只怕是上山难,下山易。 韩慎也看到了雨雾之中的隐隐火光,心中的恐惧陡然升腾而起,那说不定是鬼火,而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是怕鬼,脸色骤然苍白,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里边不会有鬼吧?” 姜阿源闻言倒是给气笑了,平日里说着要做混世魔王一般的家伙竟然怕鬼,虽然姜阿源也怕,但是这么直白地表现出来,未免有些太过胆怯。 要不是姜阿源骑在驴上,早就给韩慎这个家伙一记爆栗,太丢人了! 王元宝笑了笑,道:“有鬼也不怕,你不是要做混世魔王的吗?正好去练练胆量,你说,堂堂地混世魔王要是怕鬼,岂不是给人笑掉了大牙?” 韩慎脸色苍白,还死鸭子嘴硬道:“我怕吗?我这……我这是担心姜阿源,她怕鬼!!” 姜阿源没好气地道:“也不知道谁在镇子上夜里连房门都不敢出,还给一只夜里出没的猫给吓尿了裤子。” 猛然给人把自己的短揭了出来,韩慎因为害怕而苍白的脸上,绯红异常,也不知道是给羞臊的,还是给姜阿源气得。 “谁怕鬼!走,咱们这就去看看!” 眼见激将法奏效,王元宝和姜阿源相视会心一笑,有些人,就是逃不过激将法的藩篱,就像是韩慎,明明怕得要死,结果给两人一激,心中的恐惧变成了激愤,水到渠成。 官道荒山,夜雨声烦。 这样的景象,像极了戏文志怪本子里的书生避雨,却在荒庙里遇见了绝色的阴物鬼魅,虽然恐怖,其中的香艳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不过上山的,没有翩翩君子的书生,王元宝充其量也就是个读书的武夫,而韩慎这个毛头小子,连毛都没有长齐,自然也算不得读书人。 火光越来越近,王元宝从怀中摸出来两道三阳挑灯符,递给姜阿源和韩慎,道:“把这道符箓贴到自己额头上,等会儿若是有了变故,赶紧往山下跑。” 接过符箓,韩慎和姜阿源点点头,把符箓贴在了额头上,一股温暖的热流从眉心直达脚底,给这夜雨弄得冰冷的身子,倒是开始暖和起来。 三阳挑灯符不仅仅只是挑起阳气旺盛燃烧的符箓,阴物鬼魅最怕的,不仅仅是天地之间罡风吹拂,阴火焚烧,很多的,还是人身上的三把阳气火焰。 坐落在半山腰的山神庙,早就荒废,没人供奉香火,也没有庙祝修葺庙宇,荒废是意料之中的事。 若是不荒废,那就是妖魅所为。 事出反常即为妖。 王元宝把手搭在腰间的思无邪上,而左手也是拳意流转,进门与出门,都得谨慎,身前跳出来,和背后插刀,这些江湖手段屡见不鲜。 更何况是荒山野岭的,破败山神庙,这可不是请客吃饭,到底身前身后出来的,都是要命。 剑行歌 第八十五章点点滴滴声声故事入耳 PS:感谢九逝云见啊的打赏 ﹉﹉﹉ 火焰噼里啪啦地,在这夜雨之中,分外突兀,却又不至于令人心烦,料峭春寒,又是夜雨连绵,深沉的夜色之中,最应该有的,便是这给人温暖的火焰。 王元宝踏入了破败的山神庙,没有想象中的刀剑加身,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阴物鬼魅,橙黄色的火焰,燃烧着底下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如同炒豆子一般。 一个虬髯汉子赤着脚躺在原本搁着供奉山神祭品香火的桌子上,他的身边还放着把颇为厚重的刀,手还搭在刀柄之上,而沾满泥泞的草鞋则挑在火堆旁。 这令人乍一看是个强人的虬髯汉子,面目凶神恶煞,若是以貌取人,只怕是没人敢进着山神庙的,保不齐这个凶神恶煞的强人就拔刀杀人越货,荒郊野岭的,多几具没了大好头颅的尸体,也是理所当然的。 官府里的差役才不会放着州府里商铺小贩的平安钱不收,来这荒郊野岭搜山查案,就算是把守着城门,收得过路税也比在这夜雨泥泞之中找寻杀人越货的游侠强人。 保不齐遇见那些旁门左道的山野散修,给夺了魂魄,器件儿练气烧丹,人在衙门里,最重要的就是惜命,没了命,贪墨的金银财货,秀色可餐,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只是这个虬髯刀客,虽然凶神恶煞,但是却平白给他睡觉时候的鼾声如雷给削弱到了极点,非但没有让人恐惧,反而颇具喜感。 后跟进来的姜阿源和韩慎见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以为这是个真正的杀人越货,游侠四方的江湖人,那知道竟然是这样一副惫懒模样。 王元宝也忍着笑,这毕竟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虽然这山神庙不是这虬髯刀客家的,但是这火,是他点起来的,也算是他的地盘,总不能给人感觉是自己一行三人失了礼数。 摆了摆手,王元宝朗声道:“夜雨连绵,行路着实艰难,路过宝地,兄台能否让我们三人在这里暂避一时,等雨停了,我们马上就走。” 说着,王元宝抱拳一拱手,这是江湖礼数。 “轰隆!”一声,那虬髯刀客握着身边的厚重大刀从被他当做床榻的桌上滚了下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 山神庙破败许久,没有人打理,地上和这器物之上都落满了尘埃,就更别说那失去了头颅的山神雕像。 “谁!谁偷袭你爷爷我!!出来,有本事偷袭,怎的还不敢出来了?!” 那虬髯刀客拔出了厚重大刀,朝着山神庙阴影处不住地大吼,明显是好梦给人打断气得。 韩慎噗嗤笑出声来:“大叔,别找了,是我们,也没有人偷袭你,是你自己从桌上掉下来的。” 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姜阿源虽然矜持,但也给这虬髯刀客的唬人手段给弄的忍俊不禁。 回过头来,虬髯刀客灰头土脸地看着王元宝三人,眼中戒备神色丝毫不少,谁能保证这荒山野岭的,出来三个少年,不是成了气候的山野精魅。 王元宝见虬髯刀客神色有异,笑了笑,谨慎总不是错的,但是误会了可是大大不好,一拱手开口道:“兄台,我们三人想在你这宝地暂避夜雨,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虬髯刀客炯炯有神的眸子中,不住地扫过王元宝三人,最终定格在了韩慎的身上:“小子,你刚才叫我什么?” 饶是韩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给这虬髯刀客的目光弄了个红脸,有些结巴,但还是不能丢了面子,逞强般开口道:“叫你大叔啊!怎么了?” 虬髯刀客面色由盛转衰,苦着脸笑道:“我就这么显老吗?” 说着,虬髯刀客摆了摆手道:“进来吧,这山神庙又不是我家的,什么宝地,不过就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别看我一脸大胡子,可我也是个翩翩少年郎。” 王元宝率先走了进去,既然没有敌意,有何必站在风雨中呢?这料峭春雨,还夹杂着夜色,委实令人提不起夜间在雨中漫步吟诗的兴致。 韩慎倒是不畏惧了,叽叽喳喳道:“怎么可能,你这一脸大胡子,怎么可能会是个少年郎,我说,大叔你这么装嫩,你家里人知道吗?” 姜阿源正准备揪住韩慎的耳朵把他给拖开,这般口无遮拦,迟早是要吃亏的,可虬髯刀客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想啊,这胡子可不是我不让它长,它便不长的,想我也是个翩翩如玉的少年郎,就因为这胡子,弄得个见人长一辈,见老平一辈。” 虬髯刀客苦笑着,从腰间掏出个羊皮的酒囊,摇了摇却没有叮当水声,不由道:“怎么没酒了,真是的。” 王元宝坐在火堆旁,烤着自己已经给泥水工草鞋,把腰间的养剑葫摘下来扔给虬髯刀客道:“如果不嫌弃,先喝我的。” 那虬髯刀客丝毫没有防备,平平接住了养剑葫,酒虫上头,可不是好熬的,即使这时候,王元宝扔过来的养剑葫里装的是掺了剧毒的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拔开养剑葫的塞子,虬髯刀客满饮一大口,络腮胡子上沾染了从嘴角流落的酒水,犹如荷叶上的晶莹剔透的露水。 “哈哈,好酒!!” 虬髯刀客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水,将养剑葫还给王元宝,哈哈哈大笑起来。 诸城府的酒,在铁沙江五百里水路的地界里,极为出名,可不是虬髯刀客羊皮酒囊里的寻常酒水可以比肩的,江湖人,大多好酒,这不仅仅是慰藉心灵的寄托之物,也是吸引着诸多热血少年前赴后继进入江湖的诱饵。 大口酒,快恩仇。 这不就是诸多少年进入江湖的初衷? 在江湖中,若是想要打开一个局面,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一壶酒,金波狂药波若汤,这是佛家对与酒的称呼,金波与波若汤不常见,就暂且不表,仅仅一个狂药,就足以道尽酒的本质。 虬髯刀客就是这狂药的忠实拥蹵,一口烈酒,就能打开他的话匣子。 火堆,夜雨,老庙。 长夜漫漫,最适合讲些故事。 虬髯刀客其实真的是个少年,比王元宝大不过三岁,只是须发旺盛,长得有些着急罢了。 酒能助性,你一口我一口,这就不是仅仅喝酒的交情,在江湖中,一壶酒,就能后交到个情投意合的朋友。 虬髯刀客名叫唐霞客,是龙泉王朝都城建康京人士,祖传的江湖刀客,也颇有些家财,只是家族里的老头子看不惯唐霞客这个浪荡子,把他打发出来做一做老祖宗的行当。 出入江湖,也不过一年,也算是有些江湖经验。 老江湖与老江湖相遇,可没有这么多话,一壶酒,一只烧鸡,默默对饮,所有想说的,都在一杯酒里,江湖就在眼前,习惯了,有啥好说的? 反倒是初入江湖的雏儿,见得世面不多,见到那些自己不甚了解的,遇见情投意合的,不免有些吹嘘的意味在里面,给酒水勾起话头,自然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只能疏通,却不能堵。 不过王元宝三人却不会堵住唐霞客的话头,三人里,能谈的上江湖经历的,也就只有王元宝一人,但也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自然比不得唐霞客这个江湖“老客”。 说书人和戏文本子上的江湖故事,许多都是经过了小说家的加工,虽然能让待字闺中和没见过世面的热血少年看得如痴如醉,心血沸腾,但是讲得最多的,还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的故事,江湖只是寥寥数语,更多的,还是宫廷里的秘辛和朝堂上的忠良与奸佞的争斗,千篇一律。 唐霞客嘴中说出来的,才是原滋原味的江湖故事,杀人越货,行侠仗义,这些故事中有血腥,也有侠义,比那些说书先生讲得不知要有趣多少倍,自古侠义血腥与之挂钩,遮掩住的,迟早都要给揭开,只不过是早晚得事。 但是最吸引王元宝的,还是唐霞客讲得山上修士的故事,御剑取人首级,各色符箓术法,驱使异兽,拘灵遣将,山上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与江湖成犄角之势,影响着世间王朝朝堂上的风雨反复。 诸城府聚福客栈外杀了那数名壮汉的女子,王元宝还记得很清楚,御剑取人首级,还有山上的符箓道术,王元宝倒是真正见了,但最令王元宝心动的,却还是那御剑的剑仙,他也有一柄剑,叫做思无邪。 似乎是感受到了王元宝内心的躁动,腰间的思无邪微微颤抖着,铮然有声,但是却给这火烧木柴的噼里啪啦和夜雨声烦给遮掩了去。 夜晚漫长,但比不过就传在江湖中的故事漫长,山神庙外的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原本莽莽的烟雨,却是成了点点滴滴到天明的大雨。 好在有故事下酒,这雨再大,也不会浇灭人心中的好奇火焰,夜深,但是山神庙中的四人却丝毫没有睡意,唐霞客口中的故事,抵得过王元宝三人听过和看过的百倍。 而立志成为混世魔王的韩慎更是给这故事经历弄得神采奕奕,仿佛那故事中的主角就是他自己一般。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若听些故事。 火堆中的木柴越烧越少,但是四人却还是没有睡意。 唐霞客停顿一会儿道:“王兄弟,你们三人这是要去哪里?” 酒过三巡下来,这称呼就变成了兄弟,这着实让王元宝哭笑不得。 但还是回答道:“要去龙泉王朝都城建康京的终南书院,他们两个要去读书。” 唐霞客顿时眼前一亮,道:“正好啊,我们可以同路,我也要回建康京,说起来,我这也有半年没有回过家了,我那个心上人,恐怕都快要忘了我吧?” 调侃的语气却遮掩不住唐霞客心中的情意,感情是遮掩不住地,只要开口,就能给人寻出踪迹。 姜阿源笑道:“大胡子叔叔这是犯了相思病了,哈哈哈。” 唐霞客也不生气,笑道:“那是,这世间最难以治愈的就是相思病,而最好看得,则是心上女子的笑,一瞬间春风拂面,嘴角的温柔,三冬寒也冰雪消融。” 姜阿源看着王元宝道:“真的好美!” 王元宝点点头,唐霞客说的确实击中了王元宝心中的那一抹柔软,只是这抹柔软,前途却是有着诸多险阻。 蓦地,王元宝心头竟然浮现出苏有生的身影。 唐霞客笑道:“后边这句话可不是我说的,是终南书院的山长张载厚张夫子说的,他可是建康京有名的痴情种子。” 道理人不喜听,但是八卦,却是最能勾起人的兴趣。 尤其是这种书册中高高在上之人的八卦,着实令人心中发痒。 就连王元宝都不免眼前一亮。 而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夜色雨幕之中传来。 剑行歌 第八十六章 风雨如晦 笑声只是忽地一过,便再没了踪迹,山野精魅也是极为精明的,趋吉避凶这样的小事,它们还是能够做到的,山神庙中的危险,它们可是比谁都要清楚的。 毕竟,修行长生才是它们的本来目的,何必去招惹山神庙中的这些煞星? 山神庙中的四人不知,在山野精魅鬼怪眼中,这山神庙犹如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阳气旺盛,就算有大胆的山野精魅鬼怪也不好在这阳气旺盛之处久待。 笑声给风雨遮掩,并没有打扰到唐霞客讲江湖故事的雅致。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夜还很长,但是跟夜雨一样连绵不绝的是流传在江湖人口中的故事。 唐霞客讲了许多,都是他自己的江湖阅历,还有就是江湖人该注意的事项,毕竟是有过江湖阅历的人,讲来总是举重若轻,点拨颇多。 夜还长,故事虽然能够消遣时间,但却驱散不了人的疲倦。 姜阿源和韩慎虽然还想再听些江湖故事,但是却再也撑不住,倒在一旁,呼呼睡去,行路最是辛苦,也最是耗费心神,能撑着听完,也是到了极限。 雨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但是却小了许多。 一同前往龙泉王朝的事,早就在醉眼朦胧之中定了下来,王元宝三人在这龙泉王朝人生地不熟的,有个江湖阅历丰富的,总比三个江湖阅历不够的雏儿,摸着石头过河要好上许多。 往已经有些微弱的火堆里添了些木柴,唐霞客道:“夜还长,虽然没有山野精魅作祟,但是还是要谨慎些,毕竟这荒山野岭的,会有什么事,兄弟你先睡,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 王元宝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小心总是没有大错。” 其实王元宝并不需要休息,憾鼎拳的拳桩之中,就有休息时的拳桩,而搬运气府丹田之内的武运与剑气大雪山上的剑气“雪花”也是需要时间的,所以王元宝并没有拒绝唐霞客的好意。 三焦玄关后边的几处窍穴松动了许多,王元宝也需要搬运武运去冲开那几处窍穴,武道修炼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说罢,王元宝斜倚在山神庙的顶梁柱上,眯着眼,假寐起来,他并不担心唐霞客会偷袭自己,既然选择相信,那就安心即可。 唐霞客的抱着自己的宽厚大刀,坐在火堆旁,酒满肚肠,自然勾起人的相思。 将火堆旁的木柴不断填入火焰之中,嚯地,橙黄色的火焰又一次旺盛。 看着火焰腾起,唐霞客似乎看到了她的如花笑颜,依然一笑作春温。 建康京春日里的桃花也该盛开了,她的笑颜,定然会跟着桃花相映而红。 毕竟相思总不似相逢好。 但是却又抵不住去思念。 夜雨声烦,归期未期。 ………… 羡鱼渊在冥原北边。 此时的羡鱼渊,开满了杏花。 崖间江畔白茫茫一片,真个干净。 这片白色的花海中,有青衫一袭,很是显眼,青衫在这花海中来回穿梭,极有规律。 迷阵,在杏花深处。 杀阵,在江畔崖间。 司马青衫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杏花深处的那个变态已经煮起了梅酒。 青梅煮酒论英雄。 “司马你输了,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杏花深处的煮酒人,是个中年儒士,却戴着一顶剑冠,儒衫与剑冠的搭配,颇有些不伦不类。 而这个不伦不类的中年儒士,正是羡鱼渊的主人。 司马青衫撤去了护身术法,嘴硬道:“这次不算,输得不明不白,就算不得你赢。” 说罢,杏花丛中,显露出一条羊肠小道。儒士样的羡鱼渊主,在小道的尽头,淡然斟酒。 大大咧咧地坐在矮桌旁,司马青衫将一樽略带酸涩的梅酒饮尽,说道:“跟你做生意,亏本的永远是我。” 羡鱼渊主闻言轻笑一声:“你可是冥河殿的殿主,我这小小的羡鱼渊在你眼中可是不够看的。” 司马青衫苦笑道:“做生意就做生意,何必揭我老底?” 又倒了樽梅酒,羡鱼渊主道:“海河州的梅子可是要成熟了啊。” 司马青衫不是笨人,结合近日来冥河殿海河分舵传回的种种异常,他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此刻羡鱼渊主亲自说出,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看着淡然自若的羡鱼渊主,司马青衫道:“海河州的全部?还是……” 毕竟海河州可是正道中极擅符箓的南天派的祖庭所在,五指山上的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当年冥河殿中的五佬,在五指山上的那位手下,死了三个,重伤两个。 要不,这冥河殿还轮不到他司马青衫来执掌。 笑而不语的羡鱼渊主,看出了司马青衫的惊疑,将一枚龟钮金印放在了矮桌上。 矮桌上的龟钮金印,赫然正是南天派至宝“天地印鉴”中的“地鉴”! 南天派的“天地印鉴”分天地两鉴,天鉴为掌门所持,是枚龙钮玉印;地印则为执律长老所持,正是眼前这枚龟钮金印。 上五境巅峰的执律长老的地鉴在此,其人怕是已经成为冢中骨,山中草。 司马青衫拿起地鉴,只觉一道惊天剑意满盈在地鉴之中,他旋即想起了一个人。 折剑者,许多愁。 山海关剑修绝杀令上必杀之人,半步剑仙,沉沙折剑许多愁。 司马青衫浅呷一口梅酒,道:“蒋惊天那老家伙虽不如许多愁,但正道毕竟同气连枝,若是山海关里的那位……” 收起地鉴,羡鱼渊主满怀深意道:“自顾不暇,又有谁会来趟这趟浑水呢?” 司马青衫会意一笑,扔下枚玉简,身化清风,吹落了满地杏花。 花飘零,落在梅酒里,染成血色。 崖间江畔刮起了一阵阵杏花味的风。 ……………… 东神洲伏牛山脉中的风铃山,九州宗所在。 若说山巅宗派与世间朝廷牵扯最深的,就莫过于这风铃山中的九州宗。 道家祖庭太上山出世,兵家入世,四大书院专司育人,而山海关剑修和东海青遥上宗,则是不屑。 大秦王朝的闻天司,执金吾中的官吏,多半都是出自九州宗。 其实大秦镇国宝器“社稷鼎”就在风铃山中的龙脉里。 知晓这秘辛的,除却各宗老祖之外,余下的,泰半都在各宗与闻天司的绝杀令上。 元淮栀接到了师尊九州宗主魏君廷的丹书,海河州告急,折剑者许多愁也现身海河州。 他俊逸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师尊这封丹书,却是让他前往老桂州的丰林,太上山的消息,丰都的八部阴神疑似潜入老桂州。 折剑者,山海关剑修绝杀令上的必杀之人。 想及至此,元淮栀便懂了师尊的意思,相比之下,丰都的八部阴神比海河州更重要。 不过,海河州的险落与丰都的八部阴神的出现,当真只是个巧合吗? 元淮栀认为这件事,只会是一个开端。 风铃山上的暮鼓敲响,元淮栀驭起流光,向着老桂州丰林飞去。 于此同时的镜山松溪洞山脚的小院中,方源在思考薛定的袭杀。 虽然薛定所用的剑招事承影峰的为欢剑诀中的“掠影”,但方源的剑识却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薛定原本是被镇压在安山井中,况且他也并非为承影峰弟子,这为欢剑诀的来源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且,薛定的剑意,方源感觉很熟悉。 沉郁厚重,似流沙。 世间剑意万千,能做到如上述之境的,唯有一人,折剑者,许多愁。 海河州的陷落与丰都八部阴神的异动,方源都有耳闻,但他不觉得惊讶,在薛定袭杀苏有生的时候,他便已经想到了,只是事发突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盘棋下得好大,让我不得不入局,好算计。” 方源起身四顾,这位师兄还真是了解他,不想下的棋,此刻却不得不下。 一如秦淮河畔那样。 不想做的事,却依旧做了。 这时节,方源感觉有些冷,发自内心。 松溪洞的小院,自沂南走后,便愈发冷清,以方源的性子,生火煮茶是绝计不可能的。 所以,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吹去漂浮在深色茶汤中的叶梗,一口喝了。 当真不如沂南煮的茶。 海河州,是一定要去了。 这一切除了羡鱼渊,估计还有太平道国的插手,希望风雪山的那位能够挡住。 ……………… 冥原的北方,屹立着一座山,山名风雪,山上有座庙,庙名山神。 庙,姑且称之为庙,世间破败的庙宇众多,却不及这座山神庙破败。 只徒四壁尚可遮挡风雪,庙中的山神偶像,在这呼啸的风雪中茕茕孑立,香火早就断了,山高风雪急,又有哪个善男信女登山烧香。 好在还有一位老翁陪伴着孤寂山神,老翁蓬头垢面,嘴中牙齿不仅缺了,还泛着黄昏的颜色。 如此大的风雪,老翁没有生火御寒,他怀中有个酒葫芦,甚是光滑明亮,也不知在手中摩挲了多久。 葫芦中是南柯州的黄粱醉。 老翁脚边卧着只看老狗,瘦骨嶙峋,但它的双目却炯炯如炬。 风雪山下是进出冥原与山海关的要道,绛雪谷。 绛雪,将血。 这条谷道,雪下的土壤里浸染了无数山海关剑修与将血宗儿郎们的热血,同时也掩埋了无数进犯的冥原大圣与大妖孽们的骸骨。 熟悉绛雪谷的人,都认识风雪山神庙中的老翁和他身边的那条老狗。 不知有多少冥原之上的妖人们,丧命在老翁刀下和老狗的嘴中。 黄酒老狗山神庙,风雪山上刀见笑。 老翁的名字无人知晓,反倒是冥原之上的妖人们给这位双手沾满其同胞鲜血的垂暮老翁起了个名号:刀老魔。 山神庙里,住着冥原之上的妖人们眼中的魔头,颇为讽刺的是,这个魔头却守了绛雪谷八十年。 人间,也太平了八十年。 庙里的山神,庙里的老魔,都在用一生的时光,守护着天下的太平。 绛雪谷内,走失了一队剑修。 一起走失的,还有将血宗的巡视弟子。 风雪正急,雪地上的足迹,很快便被淹没,包括热血,也是一样。 六千里外,冥原大圣手下成了气候化形的妖孽,他们苍白的脸上尽是大获全胜的喜悦带来的潮红。 一队山海关剑修五人。 将血宗弟子十人。 他们的头颅都在这数十名冥原成了气候化形的妖孽的咫尺物中,这是他们晋升的功勋。 风雪刀气自六千里外而来。 血染苍白平原。 与此同时,冥原之上距离绛雪谷最近的罗城内,包括四个五境大妖孽在内的六十名化形妖孽一起毙命,身首异处。 六千里外斩妖,陆地神仙。 老翁浑浊的双眼,流下了一行清泪,老狗见主人流泪,也连声哀鸣。 杀再多的妖人,也救不回儿郎们的命,多愿世间无战事,可事总与愿违。 山神庙外,风雨如晦,而瀛洲大地之上则是鸡鸣不已,天道崩塌,就如同群雄逐鹿,时间还早,气候未成,这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只是,下棋的人却是早就沉不住气了。 剑行歌 第八十七章空山新雨后 空山新雨后,泥土的气息在雨后的薄雾中,分外突兀,却又令人想起淅淅沥沥的雨,在天地之间留下的痕迹。 山神庙中,火堆明灭不定,燃烧了一夜,还是有余温,姜阿源和韩慎睁开朦胧睡眼,伸了个懒腰,却见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和王元宝早就收拾好了行装,在望着山神庙外的朦胧隐约可见的山脉与官道。 见姜阿源和韩慎醒了过来,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笑道:“快点吧,两位咱们可还是要赶路的,百八十的路,还得趁着泥泞走呢,再不快点,今晚估计可是要睡在泥水里的。” 揉揉惺忪睡眼,姜阿源点点头,赶路已经成了习惯,原本那行路读书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非到哪里去了,读书没有停,但是那沿路的风景就没有心情去细细观赏,见到的总是一般无二的景致,除了风俗不同的城镇能够引起她的兴趣,别的,只是平常。 好在有王元宝,心中不至于枯燥。 韩慎有起床气,呆滞地看着山神庙门外的朦胧雨雾,楞楞地,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王元宝将手中的野果递给了已经用露水梳洗过的姜阿源,这山中,虽说没有见到山野禽兽,但是好在野果不少,能填饱肚子。 不过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却对这有些酸涩的野果不感冒,在他看来,只要不是肉,剩下的都是能把人嘴里淡出鸟的东西。 姜阿源嚼着有些酸涩,但后味却甘甜的野果问道:“这到建康京还有多远啊?” 虽然口中问着离建康京还有多远,但姜阿源心中所想的,却是最好能慢一点,建康京能有多远就有多远,只要能跟王元宝一起,走多久都没有问题。 王元宝挠了挠头,道:“我也没有去过建康京,应该还有很远。” 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接口道:“你们出门在外都不知道要卖地理版图的吗?” 王元宝和姜阿源对视一眼,无辜道:“不知道。” “唉,真是服了你们了!” 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捂着脸久久无语,虽然心中有了准备,但却还是给这两个“天真”的雏儿给打败了。 森罗天下各个州府郡县其实都有买卖各国版图的堪舆图,这些都是诸子百家中专研术数之人借着修士冯虚御风的手段推演刻画出来的。 精细不下于收藏在各国宫廷大内之中的堪舆图,每个初入江湖的人手都有一份堪舆图,向王元宝三人这样全凭着方向走的,着实让人无语,这样跟无头苍蝇一样全凭着方向走,只怕到了明年也不一定能够走到建康京。 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无奈从自己的行囊之中拿出来一张做工精致,但边角却磨得圆润的堪舆图,在地上铺陈开来,指着一处山脉说道:“我们如今在这里,到建康京还得过三川江水路八百里,四个龙泉王朝藩属国,约莫有水陆两程两千里,我们要到沣水国都城,还有百八十里,要到建康京,我们又不是能够御风而行的山上仙师,估计得还得走几个月呢。” 说罢,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指着堪舆图上一个画工极为繁复的城池道:“这就是建康京。” 王元宝看着堪舆图上的山水路途,有些吃惊,他原以为到建康京沿着方向走,总归是能到的,但是现今这个念头却给唐霞的堪舆图给彻底打碎。 反倒是姜阿源,心中大安,只要路途遥远就好,如果到了建康京,那就是离别的时刻,没人会喜欢离别,尤其是与自己所喜欢的人离别,但别多会少,浮生莫不如是。 但能在一起的,都是极为珍贵的时光。 韩慎慢慢吞吞地起身,而三人也没有催他,如今山下的雾气还没有散去,雨后山路依旧湿滑,而在雾中看不清楚脚下的路,可是要吃大苦头的。 所以三人并不着急,朦胧的雾气再散去一些,就能走了。 雾气朦胧,谁也看不清楚山下与山上,也看不清楚上山与下山的路径,就好似云中仙境,而山上人与山下人,能够看见的,也只有朦胧雾气。 王元宝一行四人下山时,雾气散去了不少,但还是有些许残留,让不远处的绿柳在朦胧中沉默,多了朦胧美感。 雨后的官道,虽说还是泥泞,但比顶着风雨走要轻松许多,昨夜的雨,到了后半夜就停了,点点滴滴地,落在空阶上,声声入耳。 没有了阻挡前进的风雨,王元宝一行四人的脚程不慢,百八十里的路途,在脚下,并不算什么,更何况,姜阿源与韩慎还有驴子可以代步。 雨后的官道比之雨中要好走许多,没了夜雨阻挡,王元宝一行四人的脚程快了许多,而且百八十里的路途有了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这个善谈的江湖“老客”也不至于无聊,各种江湖异闻,还有龙泉王朝建康京里的逗笑段子层出不穷,引得王元宝与姜阿源和韩慎三人不住地发笑。 韩慎更是给唐霞客说得热血沸腾,路程还未过半就大哥长大哥短的叫上了,少年人最是倔强,也最是善变,他们倔强时,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任由你是天王老子也是一样,脾气来了自己都怕;而善变起来,却是未肯千金酬一笑这样的事也是愿意去做的,所以韩慎认兄长没有让王元宝和姜阿源吃惊太多。 韩慎认下了虬髯刀客少年唐霞客做了便宜大哥,自己不住地缠着唐霞客讲自己的江湖经历,那山上的仙师,山下的游侠,往来几遍,都不嫌厌烦,而唐霞客也乐此不疲,毕竟能找到个知己也是不容易的,世间朋友好找,知己难寻。 韩慎认了个便宜兄长,可唐霞客可不是个愿意当人便宜兄长的人,就在韩慎改口时,就把自己插在腰间的匕首送给了韩慎。 王元宝并没有阻拦,多个朋友总是好的,再说还是个古道热肠的唐霞客,虽然善谈,但是人却是个戏文本子上的古道热肠人物。 这路途,当真融洽。 ………… 相比王元宝一行四人的融洽,沣水国都城潼城科技没有这般恬淡安宁,雨刚停,乌云却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在天空之中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但是下过雨了,还有雨吗? 自然是有的。 但是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但是这压抑却始终不能阻挡人们对于喧嚣热闹的向往。 市井之中,喧嚣热闹,想要在繁华热闹的潼城找到一处安静所在,比在秦楼楚馆里找一个身家清白的的姐儿还要难,但是对于人来说,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孤独,而相比寻常都城的庄严肃穆,沣水国都城潼城要更有市井气息,就连宫城旁也有买卖东西的摊位。 不过也还是有安静地方,而气氛庄严肃穆的地方,也就只有宫城之后景山上的太庙与武庙能够给人庄严肃穆之感。 沣水国武运昌隆,文脉却是衰弱,就连一国最高学府太学之中读书的士子都是寥寥无几,而祭祀稷下学宫文庙中的圣贤的文庙,更是寥若晨星,就更别说香火旺盛。 其实从龙泉王朝起家历史之中就能够看出沣水国文脉不昌盛的缘故,龙泉王朝是靠着有兵权的老军头起家的,朝堂之上的权柄,皆在这些掌握兵权的老军头手中,就连如今声名显赫的终南书院也是数十年前建立的,这还是顶着稷下学宫文庙君子名·器的大儒张载厚在龙泉王朝边军之中教书三年之后,生生把一支腐败战力低下的军队打造成了如今龙泉王朝最为依仗的主力军队,龙泉王朝的帝君才点头接纳了读书人与终南书院的存在。 而出身龙泉王朝皇室的沣水国国君更是如此,窥一斑而知全豹,同样靠着军队之中的老军头起家的沣水国,朝堂之上的掌握权柄的,都是把持着兵权的老军头,读书人则成了专门给老军头发声的笔杆子。 这也是沣水国文庙香火不盛的缘故,市井之中的文庙,也早就成了贩夫走卒的便溺之地。 不过沣水国的朝堂之上,却还是有读书人的,不知是为了安抚读书人,还是为了平衡朝堂之上老军头们的权柄的帝王心术,沣水国朝堂宰辅是个实打实的读书人。 若是朝堂之上可以杀人,只怕这个读书人宰辅早就给这些老军头给碎尸万段了,只不过有了给剥夺兵权,灭族抄家的几个老军头的前车之鉴这些人老成精的老军头都异常老实。 但明眼人早就看出来,如今沣水国国君想要做的,就是收回朝堂之上半壁江山的兵权,这朝堂上,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市井之中的秋芦花酒肆,热闹非凡,不仅仅是因为秋芦花酒肆的菜色新奇,而是有一壶好酒。 酒肆,更多的,还是喝酒的人,只吃菜却不喝酒的,在沣水国的市井里语中则是女人的代名词。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读书人走进了酒肆,对于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径自走到了酒肆尽头的一处靠窗的座位之上,而为人活泛的小二则赶忙上酒。 这是贵客,掌柜的专门嘱咐过,来了就啥都别问,上酒就是。 就在酒壶放在桌上的刹那,热闹的酒肆之中骤然为之冷清,一双双择人而噬的怨毒眼睛,盯着淡然自若的青衫读书人若是眼神能杀人,只怕这青衫读书人连渣都不剩。 剑行歌 第八十八章青衫过拳 酒肆之中,气机牵引纵横,其实这酒肆之中的寻常人却是寥寥无几,整个大堂之中,饮酒作乐的,皆是江湖人。 青衫书生恍若未见,淡然自若自斟自饮,仿佛这酒肆之中的气机牵引与那择人而噬的目光的目标不是他,世间最不能辜负的,就是佳人恩与醇美酒,些许杂鱼,不值得为之心烦。 如今沣水国朝堂上想杀他朱子枫的,不止一人,那些老军头怎么肯心甘情愿的交出他们祖辈传下来的半壁江山的兵权? 没有了兵权,这沣水国朝堂之上就再不是那些掌握权柄的老军头的一言堂,剪去利爪,拔去尖牙的猛虎,就成了小猫,对于坐在国君位子上的那个年轻人,就再构不成威胁。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安然自若坐在酒肆之中自斟自饮的一袭青衫读书人,沣水国宰辅朱子枫。 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没有人愿意放弃自己手中的权柄,就算自己再如何不入流,再如何蠢笨,有了权柄,照样有人愿意投入自己麾下,供自己驱使,就像朝堂上的那些言官,整日吵吵要将朱子枫罢官,其身后的势力,不言而喻。 朱子枫也不过弱冠之年,手段却极为狠辣,颇有法家行事的精义,不过再如何狠辣的权谋手段,很多时候再江湖人眼中不值一提,人死了,再多的权谋手段也是梦幻空花,镜中水月。 杀了朱子枫,白银一万两,再加三十颗山水钱,这样的价格,不止是江湖人会动心,那些山野散修同样也会动心,白银于山野散修无用,但是三十颗山水钱却是足够那些跻身破境无望的山野散修在坊市里买到品秩入流些的本命物。 小小的酒肆之中,充斥着争名夺利的腐臭味,但是却没人能够反驳这其中的对错与善恶,对错是相对的,而善恶更是相悬而不可实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些江湖人和山野散修没有做错,更谈不上善恶,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而来往,皆是为了口嚼谷,朱子枫没有资格去指责这些江湖人与山野散修的对错。 酒水在杯壁上缠绵,但是入喉却是淳厚之中又有异军突的辛辣,朱子枫很享受这个味道,读书是入口时的淳厚,而辛辣也是印证书中道理时的艰难困苦。 饮尽杯中酒,朱子枫放下酒盏,雨过天青瓷,最适合的,还是饮茶,而不是盛酒,朱子枫叹了口气道:“动手吧,在这么患得患失的,我这个读书的家伙,可是要走了。” 周遭假作饮酒的一众江湖人面面相觑,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该有的气魄吗?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个气焰嚣张的年轻人,确是读书人,而且还是沣水国朝堂宰辅,绝杀榜上一万两白银和三十颗山水钱悬赏的人物。 咽了口口水,周遭的江湖人没打算先动手,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江湖人最是深谙,他们此刻最希望有初入江湖的愣头青上去先试试深浅。 朱子枫又倒了一杯酒,他虽然淡然自若,但心中却始终警惕,他所忌惮的自然不会是这些江湖人,酒肆之中还隐藏着山野散修,这才是朱子枫最为忌惮的。 “受死吧!” 一个刀疤脸刀客终究还是忍不住,这一万两白银和三十颗山水钱的诱惑,不是一般人能够经受得住的,气机骤然汹涌,一抹残红在疤脸刀客手中的狭长刀锋之上隐现。 既然有了出头鸟,疤脸刀客身后观望的江湖人自然也不会作壁上观,这可是大生意,即使拿到断臂残肢只要能证明是这个狂妄读书人的,那就是一笔巨大收入。 酒肆之中,陡然喧嚣。 小二与掌柜早就躲到了酒肆后面的一处房间之中,既然是江湖仇杀,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没有必要去凑热闹,死了,官府也不会给你申冤。 众多江湖人之中,夹杂着几个眸中隐隐约约闪烁着符文光芒的瘦弱少年,虽然比不得他们左右的江湖人精悍,但是宛若枯枝的指掌之间竟然闪烁着灰色的光。 这些江湖人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却没有想到,凡是狂妄自大的,除却了那些真正的狐假虎威,唬人的,还是有实力的人才会狂妄。 朱子枫是读书人没错,但是稷下学宫之下诸多文脉中的读书人,却不是寻常人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春秋乱世之时,那些叱咤风云的沙场人物,却都是读书人。 刀锋临颈,朱子枫却没有丝毫惧色,凌厉刀气仿佛微风抚柳一般,而后发先至的兵刃与拳掌接连将要加身,朱子枫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洁白如玉的手掌平平推出,肉眼不可见地,那些足以置人于死地的兵刃拳掌仿佛遇到了无形之墙般,再无法前进一分。 轻描淡写般挥袖,就仿佛是要挥去衣衫上的灰尘,那些江湖人骤然倒飞出去,胸口如遭重击,鲜血自口鼻之中喷涌而出,这些江湖人在江湖之中,皆是可以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如今却给朱子枫一介书生给轻松解决,再无一战之力委实消磨了这些不可一世的江湖人心中的锐气与傲气。 人不可无傲骨,却不能有傲气。 朱子枫起身,缓步走到一个瘦弱的少年身旁,捡起少年跌落在手边的锋锐尖刺,盯着少年的眼睛道:“不好好读书,却来这里学这些粗鲁汉子杀人,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父母吗?” 身着灰布紧身短打装束的相貌平平的少年闻言一愣,朱子枫的话在他听来,如同笑话,但刀在旁人手中,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做了杀手,就不能再说良心二字,良心二值几个钱,但凡有良心的,都是刀下鬼,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但早就是杀手中的佼佼者,他的良心,早就在杀了自己同门师弟时消弭得一干二净。 愣了一下,少年开口道:“我错了,我不该学杀人的,求你不要杀我,放了我吧!” 说着,挣扎起身给朱子枫跪下,不住地磕头,额头触地的嘭嘭之声,在酒肆的寂静之中分外突兀,而朱子枫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尖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不会为难你的,起来吧,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这么没有骨气,回家去吧。” 那少年闻言忙起身向着酒肆外跑去,但就在朱子枫转身的一刹那,数十道泛着幽蓝的铁锥如同离弦之箭,向着朱子枫周身要害而来。 能伸能屈,攻其不备,这才是少年杀手的心思,眼前的朱子枫可不止是人,而是会行走的财库。 “呵呵,死性不改,那我便留你不得了。” 朱子枫笑了笑,转身任由那淬毒的铁锥落在身上,少年杀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杀手锏在朱子枫举手投足之间化作了铁屑,而朱子枫则缓缓向他走来。 倒在地上江湖人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后悔不已,原以为就是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的文弱书生,顶多是对付一些御林卫,谁知道这个“文弱”书生向他们露出了獠牙。 少年杀手想要逃,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子枫一步步向着自己走来,每一步踏出,都如同敲响丧钟。 朱子枫悲哀地看着面若死灰的少年杀手道:“周游,杀人逾百,其中妇孺过半,还与山野精魅勾结,屠戮了一座繁华村庄,我说得可对?” 少年杀手周游闻言眸中异色腾起,却又反驳不得,朱子枫所说的,是实情。 生机慢慢凋零,一个罪恶的生命,就此匆匆逝去,只是一具皮囊倒在地上腾起的尘埃,令人不禁捂住了口鼻。 “这江湖,也该整治整治了,这样乱来,可是你们先坏的规矩,怪不得我。” 朱子枫没有丝毫犹豫,杀了就杀了,出身于终南书院的他,深信先生张载厚的一句话,对于乱纪的江湖人,唯有以杀止杀,再施以教化,才是正道。 “走吧。” 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江湖人如蒙大赦,忙跑出酒肆,这辈子,他们估计都不会再来沣水国,有朱子枫这等煞星镇着,只怕沣水国的朝堂与江湖不会安宁。 这江湖上,又该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无论何时,不事生产却拉帮结派,威胁市井小民性命的游侠儿,都是极为不稳定的因素,这也是龙泉王朝诸多以武立国的藩属国频繁动乱的缘故,侠以武犯禁,这是必须要清除的。 “出来吧,阁下不会是还想让我请你喝酒吗?” 妨碍朱子枫动手的江湖人都没了踪影,就不必再压制着自己的实力,给人在暗处监视的滋味,可是极为恶心。 两道身影从酒肆顶梁之上跃下,是两个形容枯槁的修士模样的中年人,而他们身边,正是原本躲藏在江湖人之中的瘦弱傀儡,给朱子枫重点照顾,已经没了再利用的价值。 那两个形容枯槁的修士呵呵冷笑道:“朱宰辅当真是好能耐,我师兄弟二人,甘拜下风。” 而就在这时,阴影骤然发力,两个形容枯槁的修士之中的一个,犹如离弦之箭,指掌如爪,直取朱子枫心窍。 不消说,这也是傀儡。 另一个形容枯槁的修士冷笑一声,竟然消失在了酒肆之中。 又是一声巨响,原本躲在酒肆之后院落中躲避的掌柜与小二,从酒肆之后冲出,眸子中尽是绯红。 而就在这时,却有人走入了酒肆之中。 “出去!” 朱子枫冷喝一声,却又给那个枯槁傀儡缠了上来。 进入酒肆的正是王元宝与唐霞客一行四人,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面容活络的小二,而是已然沦为傀儡的小二与掌柜。 王元宝最先反应过来,猛然将身后的姜阿源和韩慎推出酒肆,而唐霞客则拔出腰间宽厚长刀,迎向那两个扑来的已然沦为傀儡的酒肆掌柜和小二。 而酒肆大门,轰然紧闭! 紧闭大门之后棠花街就给潜伏在棠花街的沣水国内廷粘杆处封锁,而就在王元宝一行四人进入棠花街的时候,沣水国都城九门已经被粘杆处接手。 山雨欲来。 风已满楼,需要的,仅仅是等待。 王元宝和唐霞客对视一眼,迎向那两个傀儡。 既然被堵在这酒肆之中,坐以待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何不直接掌握主动。 一阵嘶哑的笑声,夹杂着快意:“哈哈哈,你们这样的体格,正是做傀儡的上好材料,没想到,平白赚了百十颗蕴灵钱,还能做三个顶级的傀儡,好事!好事!” 话音未落,数百道黑色丝线自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寻隙而入。 朱子枫挥出一拳,将缠上来的枯槁傀儡击退道:“躲开黑线,那是能够控制人的因果线!” 王元宝与唐霞客闻言一惊,拳势刀锋轰然,生生转开,向着黑色丝线斩击而去。 剑行歌 第八十九章伏线杀机 隐匿在酒肆暗处的枯槁修士眸中冷冽,原本两方皆精巧布局的围杀之局,朱子枫已经是囊中之物,却给闯进酒肆的两个愣头青破了个干净。 就一如交织缠绕的一团乱麻,而王元宝和唐霞客就是那斩断乱麻的快刀,只不过,这“快刀”是迫不得已而进入这场朝堂之上权力游戏的衍生杀局。 莫不说这错不及防将枯槁修士的精心布局给骤然打破,朱子枫心中的压力也是减轻不少,虽然江湖人无法伤朱子枫分毫,但是这操控傀儡的中四境......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八十九章伏线杀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章便宜师叔 酒肆外的雨总是会停的,但是朝堂之上的风雨却是永久不会停歇,只要有权力巅峰存在,这让人敢与勇入沟壑的权力深渊,就永远不会消失。 只是如今的森罗天下,谁敢断言能够消弭这权力争斗衍生出来的刀光剑影? 就算是以君子王朝著称的刑不上士大夫的宋明王朝,其中的权力争斗也不是没有血腥的,廷杖之下的冤鬼还少吗? 只是要比沣水国这么明面上来的要委婉很多,不过那些只会口诛笔伐的士大夫读书人,可不比......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章便宜师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一章 你欢喜我便欢喜 森罗天下各个部洲之中的气候各不相同,王元宝一行人走在春日的末尾,而东神洲却是寒冷冬日。 落在脸庞上的,合欢花也成了雪。 神都宫城里的御花园里,种满了合欢花,就算是冬天,这里的合欢花依旧开得正好。 林贵妃宛若羊脂玉的脸上,泛着一抹不正常地潮红,她看见了一个让她终身难以忘记地人。 儋洲野狐岭上,杀了她阖族老幼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眼前,但她却无能为力。 周小五比林贵妃还要美丽的容......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一章 你欢喜我便欢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二章 饮酒三两三 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说的便是这春夏之时的长歌江。 陆路与水路不同,路上的风景也是不同的,陆路之上的风景是切实经历,细微之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这水路却是不同,长歌江水势湍急,舟行其中更是如同乘奔御风,长歌江两旁的风景皆是过眼云烟,只是略略一瞥,但却远比那细微之处皆可见的详尽要珍贵许多。 王元宝坐在船头,手中拿着一本颇为古旧的书细细翻看着,这是他那个便宜“师侄”沣水国首辅......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二章 饮酒三两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三章老死江湖前 长歌江上的光阴流水随着飘逸身影的到来,定格在那里,不再有那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紧迫,仿佛天地只在这一瞬,就已经接近了光阴流水的无尽。 江水之中的通体雪白的豚鱼也在江中静默,而飘逸身影出现的天际边缘的那道裂隙,缓缓愈合。 只有王元宝从灵官庙老道人身上搜刮来的那道“老君敕令”的金色符箓在这禁锢的光阴流水中随着那不存在的风,幽幽而动。 “这道符箓,怎么在这里?!” 那飘逸身影语气怪异,......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三章老死江湖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四章人为财死 在长歌江中,水神娘娘就是这长歌江中的君王,她的一句话,便足以改变江中水族的命运,人间的帝王,能改变的,也只有人之生死,但是死了之后,能掌管命途的,只有山水神祗。 建康京中没有城隍,接引死去之人魂灵的权柄,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长歌江水神娘娘的手中,站在权势巅峰之人,就一如依附在参天大树上的藤蔓,藤死,但树却不会死去,藤蔓无数,而树只有一株,这就是权势与人的关系,一者依附,一者成就,相辅相......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四章人为财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五章阵师陷阵 桂树林中,郁郁葱葱,鸟鸣莺啼颇有暮春光景里的安然又生机勃勃,只是进得林中的人,却不是为了这份美好而来。 唐霞客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而王元宝则是提起了周身拳意,拳势蕴在指掌之间,跟江湖人这般短兵相接,王元宝还是第一次,可唐霞客却是老油子,拍了拍王元宝的肩膀,唐霞客道:“不必担心,等会儿看情况而动,若是看出了领头的,尽管出拳打他,我给你掠阵,他们想要的,可不止是你身上的东西,还有你的命,斩......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五章阵师陷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请假条 今天有其他事情耽误码字,请假一天。感谢支持谅解,感谢支持! 《一剑封天》剑行歌 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六章 阵师一脉 阵师一脉,借助山水灵气之势,是下等,而融入山水灵气之中,才是上等,而这个困住王元宝与唐霞客的阵师老者显然属于下等之列,借助山水灵气还须得江湖人精血填充阵势,才能激发列阵的杀势,不过,在凤毛麟角一般的阵师中,这个阵师老者,已然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虽然在攀山五境之上的山巅修士眼中,阵师老者布置的列阵,如同小孩子玩闹涂鸦一般,但困住王元宝这样的江湖武夫,却是绰绰有余。 这也是阵师一脉,在......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六章 阵师一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七章山水有相逢 阵师老者准备孤注一掷,这也是他冒着性命安危吞下那江湖之中激发潜力丹药的缘故,只要能够拿下王元宝,他跨过山巅与江湖的那道门槛就能够轻而易举。 只是,鱼死网破这样的心思,从来未曾存在于阵师老者心中,人老成精,阵师老者混迹江湖日久,狡兔三窟,他敢如此孤注一掷,早就留好了后手。 王元宝一身拳意流转畅通无阻,转身的刹那,一拳递出,憾鼎拳拳势轰然炸开,如同奔雷一般,煌煌落在阵师老者胸前。 只......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七章山水有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八章 神都夜行 天际蔚蓝,云卷云舒,王元宝一行四人又踏上去往龙泉王朝建康京的路途,从长歌江水路行船,足足省去了八百里路程,若是走陆路去往龙泉王朝建康京,只怕还得要走上千百里的路途,别说是半月,一个月也是到不了龙泉王朝建康京的。 唐霞客可是过了酒瘾,王元宝从那个阵师老者身上搜刮来得山水钱,倒是与唐霞客五五开了,只不过,这足以让寻常市井人家成为巨富的山水钱,还没捂热乎,唐霞客就迫不及待的换了桂花酿,百十......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八章 神都夜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九十九章 棋盘山上红尘 PS:大家不要着急,这是一条支线布局,后续剧情需要缓一缓?(?ˊ?ˋ)?? 方源和从远方的棋,截然不同,一个是大气磅礴中隐含杀机,另一个则是剑走偏锋令人措不及防。 棋盘是座山,上山易,下山却不易。 看得懂棋的,都在品味下棋二人的棋路,处处精彩,招招雷霆,对于每个下棋人,能观摩到如此棋局纵是死了也值得。 不过看不懂棋的,就会无趣很多。 例如苏有生,此刻的她已经开始默默陷入养剑境......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九十九章 棋盘山上红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章 桐叶柳 陆续如同得了挚爱玩意儿一般的三岁顽童,在陆园的“大棋盘”上来回奔跑,也不顾赤足散发,陆园里的残局已经不复存在,而其子陆余欢的命魂也可以保住,这让陆续如何不喜? 妩媚女子林雨裳秋水般的眸子,蕴满了这三秋都未曾落下的泪水,人与妖并无不同,都是这方天地下的生灵,何必分个高下是非。 方源来陆园的目的,是因为他师兄曾说过的一句话“天底下都是一盘棋,不过我不是棋子,你却是。” 那盘残局,正是他师......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章 桐叶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零一章 园中柳 那读书人给唐霞客一吓,方才那不屑与轻蔑,在如同沙包大的拳头之下,全都烟消云散。 “没什么,没什么!” 那读书人虽然没了轻蔑与不屑,但是却不愿意在这桐叶州的城门口失了面皮,毕竟也是个能站在学堂讲台之上,挥斥方遒的人物,怎么能给人用拳头这么一吓唬就认了怂呢? 读书人和这龙泉王朝朝堂上的文官,倒是颇有些气节,直言进谏,跳着脚痛骂皇帝是昏君,卖直求名的事,这些读书人可是没少做。 ......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零一章 园中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零二章 杀人剑 桐叶州中繁华热闹,丝毫没有东神洲洛都年节里的冷清寂寞,方源有些后悔把苏有生从瀛洲带来,这样,他能做的事,总是多了许多限制,不过想想也是,他在安山井中,可是待了百十年,这时,可不是当年的东神洲,也不是当年的森罗天下,但是有一点,却是始终都不会变的,那就是人心。 叹了口气,方源百无聊赖,这道试结束之后,他还得去处理些许杂事,真是个忙碌命,比不得自己那个转世了的师兄,人家江湖逍遥,你却在这......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零二章 杀人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零三章 负心人 长生仙宗的剑仙境界有十二,后来流传于世间的却只有六境,一剑宗所承袭的便是流传下来的六境,止步于执象境便不是剑仙,现在可称为十二境剑仙的李青莲说到底,不过是上五境剑修,十二境炼气士。 所以森罗天下诸子百家修行界中驭使飞剑的法门,只不过是以真元驭剑的微末伎俩,真正的驭剑,不是“驭”而是“御”。 徐无鬼阅尽太上山典籍和二十四节气卷宗不会不知道,但他仍旧选择用飞剑击杀方源,可见他对......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零三章 负心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零四章 相国寺前有桃花 “妾身倒要看看,你们柳氏子弟的骨头到底有多硬,呵呵。” 霎时间,一道光弧划破了夜海的深沉,电光火石之间,径自落在了被勾起内心原始欲望的柳江潮身上! “快走!” 柳氏族长话音未落,柳江潮的惨叫声就打破了这郊野钟灵毓秀之地的静谧。 “呵呵,这只算是小小的惩戒,若是三日之后,我见不到柳青云,你们这柳氏,也享受够了这人世间的繁华,该去给你们自己的罪孽去偿命了。” 语气......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零四章 相国寺前有桃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零五章 镇神头 年会道试在初六开始,各宗参加年会道试的弟子都在朝廷修建的长生堂内养精蓄锐,虽然距离年会道试还有十多天。 往年道试,优胜者是有奖励的。 太上山的道主炼制的法宝。 苏有生带着从相国寺里折来的桃花,从寺前的喧哗热闹里走了出去,她和方源一样,看淡了热闹繁华,所以只剩下平淡。 而方源则与苏有生分开走,毕竟年节还是要回自己家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春风,只有瑞雪兆丰年。 有些许诺是要兑现......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零五章 镇神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剑行歌 第一百零六章海神庙里的惊蛰 登州虽然要比儋州繁华,但是却没有海神庙,所谓的海神,就是世人供奉的龙王爷。 每个城市都有它曾经的骄傲。 儋州也不例外。 不过自从儋州衰落以后,香火鼎盛的海神庙就越发冷清,直到现在的破败。 司马青衫此行来儋州的目的,就是去海神庙里见一个人。 一个他不想见的人。 准确来说是个女人,比久负盛名的白衣医仙霍桐还要漂亮的女人。 二十四节气里,比四季首领更超然的存在,惊蛰。 司马青衫可以浪荡不羁,也可以行事放荡,但他就是害怕海神庙里的惊蛰。 海神庙坐落在儋州海边的红树林里,庙里的铜铸龙王早就被附近村庄里的泼皮无赖偷了去,只剩下个孤零零地海神牌位。 司马青衫犹豫要不要进去,但是庙里的惊蛰姑娘似是知道他要来,清冷的声音悠悠荡出“既然来了还不进来,怎么,怕我吃了你?” 闻言司马青衫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只见惊为天人的惊蛰静静地坐在龙王灵位前的蒲团上。 “见了我也不说话?” 惊蛰睁开秋水一般的眸子,看着在她面前拘谨异常地司马青衫不禁掩口笑道。 若是一般男人见过惊蛰这般笑颜如花,多半不会再对尘世里的女人失了兴趣。 但是司马青衫不敢正眼去看一笑倾城的惊蛰。 看着还在拘谨的司马青衫,惊蛰幽幽叹道“还记得小时候我带着你去海边捉螃蟹吗,那时你还真是傻得可爱,愣说螃蟹是八脚怪,唉,现在长大了,倒和我这个姑姑生分起来。” 司马青衫抬头看着这位倾国倾城的姑姑,缓缓道“那您倒是告诉我,生我却不养我的父母他们到底是谁?” 惊蛰看着眼前的大侄子,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棱角,淡淡的忧伤道“你还是恨我把你送到冥河殿,但是,你父母的事我不想提,也不想记起来,你再问也是无济于事。” 平复了一下心情,司马青衫道“那个变态让我告诉您,二十四节气不该要的,可以放弃了。” “哦,终究还是来了。”惊蛰拈起耳边的一缕青丝,记起了将二十四节气经营扩张到现在的男人,现在却要背叛,也谈不上背叛,这样真的好吗? “姑姑,你应该明白,白墙巷不是可以值得您效忠的人。”司马青衫看着优柔的姑姑惊蛰,忍不住提醒道。 惊蛰将耳边的青丝夹到耳后,淡淡道“但他却是个真正懂得二十四节气的人。” 司马青衫知道姑姑惊蛰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惊蛰越是优柔,那她做出的决定就越是决绝。 “回去告诉他,二十四节气依旧是他的。”惊蛰的语气不夹杂一点儿情绪,苍白地像海浪。 “知道了。” 司马青衫驭起法宝,离开了海神庙所在的红树林。 惊蛰望着远去的司马青衫,叹道“这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一年的时间,总会带给人一点惊喜。 以沫峰上竟然下雪了。 方源撤去了以沫峰上的禁制,不 为别的,就为看看雪落青山的美景。 镜山最适合看的,不是云海,而是落雪。 不过,一剑宗的弟子没有闲心去赏雪,剑光远比雪还要冷。 “师尊,神都的年会邀请函来了,掌教真人说让您带队前去。” 周钧敛然从飞剑上跳下,手中拿着封赤红色的帖子。 严牧收敛了快哉剑诀的剑意流转,走上前去,他是神都人。 每个人都有思念的地方,乡愁往往就在不经意间发芽生长成大树。 方源看眼严牧,从躺椅上坐起,接过周钧递来的帖子道“神都的雪景倒是真的很好看。” 苏有生驭剑敛然落在方源身边,道“掌教真人为何要你带队。” 拆开火漆密封的帖子,方源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道“都是熟人,你我不去倒是不合适。” 接过方源手中的帖子,苏有生看到了元淮枳和从远方等人的名字,这年会,恐怕有些猫腻。 “能不去吗?”苏有生放下帖子,认真地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方源道。 方源从躺椅上站起,喝了口酒,道“掌教真人亲点,又何必推辞呢,再说你也该回家看看了。” 这时严牧才想起,师尊苏有生也是神都人。 雪落在了苏有生的脸上,融化了,很凉,也很润,就像母亲的亲吻。 “好,听你的。” 方源揉了揉苏有生的头,道“还是有些短啊。” 短的自然是头发,长的自然是思念。 看着欲言又止的严牧,方源道“你可以带上姜,但前提是她也在此行的队伍里。” 严牧闻言大喜,回神都自然他和姜的心愿。 神都的年会是每年各宗弟子相互比试修行成果的一个大会。 相当于镜山一剑宗的试剑大会。 但神都年会也是各宗高层和贵族皇室的最大的赌局。 这点上,没有人诟病,有了彩头各宗年轻一辈们才会有动力。 而承办这个赌局的,就是青衫人灵古大陆上情报最灵通的莫过于青衫人,由他们承办年会的修行赌局,最合适不过。 闻天司现在是整个神都最忙碌的衙门,本来最是清闲的衙门,陡然间高速运转起来,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但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次来神都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角色,各个修行宗派的年轻一辈中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为了防止像一剑宗那两位做出的杀人三千里那样的事,闻天司不可能不用心。 不过据可靠消息,这次一剑宗带队来神都的,依旧是那两位。 这让闻天司副司丞曹阳朔大为头疼,那两位杀神就像是他的克星,每次出事,他都要失眠,然后掉膘。 “老刘,你说这两位不会在神都也来个杀人三千里的戏码吧?”曹阳朔大把地往嘴里塞着从滇州运来的干果,含糊不清的说道。 刘梦得放下手中的情报,笑道“肯给不会,毕竟还有各宗长老在此,一剑宗再怎么强悍,也不会愚蠢到去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曹阳朔道“希望如此吧。” 刘梦 得转头开始整理各宗的情报,想到昨天鬼鹤传来的消息,他竟然有些激动。 这次出动的竟然是立冬,二十四节气四季首领之一的立冬。 他没有想到,这个一剑宗以沫峰剑主竟可以惊动立冬亲自出手。 不过刘梦得没有往深处去想,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方源的死相。 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 儋州海边红树林里,海神庙外站着一个头戴紫金冠的男人,他气质雍容华贵,比之大秦皇帝辛昔也丝毫不输半分。 他就是二十四节气现在的主人,白墙巷。 这不是他的真名。 二十四节气里,没有真名,只有代号。 惊蛰走出海神庙,看见了这个让她真正倾心的男人,淡淡道“这次行动,我已经计划好了。” 白墙巷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淡漠,在他眼中万物如蝼蚁。 “只要不连累到整个二十四节气,什么计划都无所谓。” 薄情的男人,才适合杀人。 别人用刀剑,而这个薄情的男人则用他的冷漠。 自己怎么会爱上这么个薄情的人? 惊蛰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但是答案都是一样的。 白墙巷驭起剑光,离开了海神庙。 森罗天下之中的剑修宗派,除了执天下剑道之牛尾的瀛洲山海关和青遥剑派之外,还有孤立在海上的潮来宫。 潮来宫主的剑术超神,不下于一剑宗和青遥剑派,好事之人倒给潮来宫主起了个名号剑尊。 青遥剑派掌门号称剑师,而潮来宫主却号称剑尊,这二者有没有较劲的地方,也只有两派掌门自己知道。 不过只是瀛洲山海关对于这两派派的争斗一向很是不屑。 瀛洲山海关在森罗天下剑道独尊的地位,是无人可动摇的。 东海天际云端上的琼宫玉阙,隐隐与潮来宫遥相呼应。 文圣老夫子坐在东坡草堂里,倒了杯茶,吹去叶梗,浅呷了一口长叹道“四十年来一场空,无悲无喜做嫁衣。” 似有所指。 陆地神仙境界的老夫子,比任何人看得都要清楚,再多的阴谋,到了他眼中也成了阳谋。 只不过揭穿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是他这个陆地神仙也无法预知的。 既然无法预知,就以不变应万变。 所谓文圣,其实活得久了也就是个人精,不过是个满腹诗书的人精,让人无法抓到他的一点儿破绽。 在这点上,抱猫年轻人最佩服的,无出文圣粟老夫子之右。 神都的苏府,有人从风雪山上捎来了一封信,落款处是一个狗爪印。 神情恬淡的苏母看到信右下角的狗爪印,如同一湾清泉的眸子,竟然泛起了波澜。 多少年了,风雪山上的来信是如此的珍贵。 信上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句诗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落款上的狗爪印下,还有一个小小的楷书,写的是个“念”字。 那年雪中有个年轻人,背着把刀,孤身一人走向了风雪山下的冥原。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鬼吹灯 剑行歌 第一百零七章 来自天外的人物 极境在极东,那里有座入云的山峰,据传说是支撑天际的柱子。 这里没有美景,只有无尽的云海,有人说过这是强者灵魂的墓地。 所以这里叫做无尽之乡。 森罗天下并不是这片天地的唯一,在无尽之乡的彼岸,还有不为人知的世界。 丰都的起源,就在无尽之乡彼岸那片不为人知的世界里,只不过那里的名字不叫丰都。 有一道剑光掠过无尽之乡,要去往那片不为人知的世界。 沿途风景都是壮阔沧海,而剑光就像是想要渡过沧海的一只蝴蝶。 孤帆自沧海与天际之间而来。 剑光要去的地方,就在那片孤帆之上,不为人知的世界,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人物。 青莲剑仙曾经说过,只要不站在寒山的巅峰,就永远不知道天上人在谈论什么。 但是不踏入沧海,一样也不知道海平面后的四季。 孤帆下是一条船,简单的渔船,比灵古大陆东海渔民的船还要简陋。 船上有个老者,白发红袍手拿一根钓竿,等待着鱼上钩,但他手中钓竿的钓钩却是直的。 上古时的吕尚用直钩钓的是八百年大周王朝的气运,而红袍老者钓的却是看不见的缘。 前者是身负大气运,后者则是真强者。 修行到巅峰,求的也不过是长生不老,还有就是掌缘生灭。 剑光像是只乖巧的信鸽,停在红袍老者的手上,是一把秀气的飞剑,剑上流转的气息极其浑厚。 灵古大陆里的极境飞剑,不多,这就是其中的一把,要渡过无尽之乡后的沧海,普通飞剑只怕会直接湮灭。 红袍老者收起钓竿,拿起飞剑,传递的信息就在飞剑中。 读完剑书中的消息,红袍老者眉头一皱,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轻易传书给自己,但是一旦传书,就不会有好事。 虽然无奈,但还是要按剑书上说的做,毕竟人情是一定要还的。 曾经凭借一身魔功纵横灵古大陆的霸君宗老祖,被大秦帝政逼到了无尽之乡,不敌当时已近陆地神仙的帝政,无奈之下进了无尽之乡。 而他的霸君宗,也随之湮灭。 在无尽之乡上驾舟垂钓的红袍老者,正是霸君宗老祖,曾与帝政一较高下的存在。 “想要老祖的种魔,你真是贪心啊!” 霸君宗老祖轻笑一声,那人的谋划真是够大,不仅牵扯了所有的势力,还把自己这个马上魂归无尽之乡的老魔头拖下了水。 “唉,真是老了,你要功法我给你就是。” 随手挥过,一道如血的幽茫刀光从海面下跃出,霸君宗老祖拈起幽茫刀光,陷入了沉思。 “也不知那几个不争气的小家伙们,到底有没有把老祖我的话放在心上。” 刀光涌入了飞剑,霸君宗老祖弹了弹有些不适应的飞剑道“快回去吧,别打扰老祖钓鱼!” 剑光横越沧海。 “哎,流星!” 大海上航行着一条大船,站在船头第一次出海的少女,看见了越过大海的剑光,以为是流星。 白天怎么会有流星? 长年在海上漂泊的老水手走了过来,拍拍雀跃的少女的头,道“这 是海神的祝福,这次出海我们肯定能找到充满宝藏的小岛。” 少女点点头,但是心里却许愿不是找到所谓的宝藏,而是渴望还在大海那边等待她的那个心上人。 不过,这些事老水手是永远也想不到的。 ……………… 方源写下养剑法后,又回归了以往的慵懒,不过却不如以前舒适,以沫峰上多了两个人,等着他去教。 苏有生倒乐得清闲,方源的养剑法竟让她修行的瓶颈松动,这是让她始料未及的。 前往怒江三阳宗的弟子们回到了瀛洲山海关。 卫天成的死因,确实是丰都冥火造成的,而四瞳鹰嘴鱼的来源却依旧是个谜。 不过这次行动后,归去峰的程趣归去了人来峰。 这是必然的,顾静笃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剑峰归去纵然拥有仅次于法常峰的超然地位,但人来峰可以学各峰剑诀的优势,始终是归去峰无法企及的。 沂南不解这位带自己入门的师兄为什么会离开归去峰,师尊裴铉也不肯告诉他,如果是方源,不,应该是方师叔,他肯定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过沂南也只能是想想,怒江桥上他犯了错,师尊裴铉罚他面壁思过半年,这些疑问他也只能存在心底。 有些事,是不能问的。 方源躺在以沫峰上一棵松树上,这里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墨林。 镜山安山井里的寒气,都是来自于墨林,一剑宗的第四任祖师曾将雪原里的一块玄冰安置在墨林里,这么多年过去,那块玄冰竟然没有融化,反倒和寻常草木一样长大了不少。 安山井内的人物,多半都被寒气压制,只能被迫陷入沉睡。 方源知道墨林里玄冰的来历,是从西岭上挖来的,雪原里的寒雾就是玄冰里产生的。 苏有生在树下抬头仰望正在沉思的方源,问道“墨林是一开始就在吗?” 拿起酒壶喝了口酒,方源淡淡道“这说来话长,讲起来可能有些嗦。” “那就慢慢讲。”苏有生的好奇心被方源勾起,怎么可能会轻易褪去。 女人的好奇心可以害死猫。 这是抱猫年轻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因为他怀里的黑猫差点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方源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苏有生身边,把她被风吹乱的如墨青丝理顺,道“那就慢慢讲。” 周钧和严牧一直都在听着两个师尊的谈话,剑意流转不由得慢了下来。 男人的八卦之心,不比女人的好奇心差。 毕竟山上无聊,听些八卦总比一味练剑要有趣的多。 两人搬过四张竹椅,还有茶具和瓜子,方源见此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苏有生和周钧,严牧三人翘首以盼,方源从不讲故事,所以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 “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天外来了个大人物,他看到镜山荒芜,就在一个山峰上挖了口井,然后在云雾深处种下了一颗种子。” 方源说完,喝了口酒就不再继续开口,闭目养神。 说好的说来话长呢?! 苏有生到没有像周钧和严牧那样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听出了方源讲的故事里的故事。 周钧和严牧看着闭目养神的方源,无奈 却也没有办法,连讲个故事都这么简洁的人,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 不过方源确实没有说谎,墨林是来自天外的大人物种下的,而他挖的那口井,就是法常峰上的安山井。 那时还没有瀛洲的山海关。 也没有大秦王朝。 但自从墨林郁郁葱葱后,便有了瀛洲这剑道气运八斗之地的瀛洲。 自安山井里的水干涸后,大秦第一任皇帝,帝政便统一了春秋战国混乱局面,成就了现在大秦王朝的基础。 说起来,瀛洲山海关的道统,还是属于天外来的大人物的。 其实真正在灵古大陆上第一个飞升的,不是帝政,而是这位来自天外的大人物。 就连帝政成就陆地神仙的残缺大道,也是他不小心传出的皮毛。 只是这些都被史官给刻意遗忘,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帝政这样的千古一帝也不例外。 这些,各宗的老怪物们不知道,就连现在的瀛洲山海关的剑修老大俞石也不知道。 至于方源是如何得知的,这确实是个很长的故事,其中还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不过都已经成了过去。 方源追求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只不过师兄却想让他去回忆曾经的事,因为现在的这盘棋都是从以前开始的。 方源可以洞悉所有人的内心,却根本无法看透师兄到底想要什么,就算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拜师,悟道。 无欲无求的人,才是最恐怖的。 总会暴露一个人的弱点,而无欲无求的人,却让你连弱点也找不到。 “师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方源在问自己,也在问他师兄。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不断聚散的流云,和一道掠过天际的剑光。 当天一踏入无尽之乡时候,方源就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儋州城菡萏斋里的涮锅,比之神都要更好吃。 海鲜的鲜味,让涮锅的味觉层次更为丰富,就像蔡妲现在的内心。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过那个抱猫年轻人,但她没有想到会如此快的暴露。 之所以在神都开酒楼,终究还是有些侥幸,那个人带自己吃的最好吃的,就是现在她一直都在钻研的涮锅。 但是抱猫年轻人,却不喜欢。 所以让她来了儋州,这里离海河洲近,同样也离青遥剑派近。 同样的,儋州更是天狐一族覆灭的地方。 菡萏斋里吃得大汗淋漓的青衫公子,给蔡妲的感觉,是一头洪水猛兽,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轻松杀了自己。 但那个青衫公子,却对自己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涮锅。 “老板,继续上菜,把我吃的记在那个死变态的账上!” 吃得大汗淋漓的青衫公子,正是司马青衫,而他所说的死变态,就是让蔡妲搬到儋州的抱猫年轻人。 儋州的海神庙,该修了。 不过,里面住着的人,到底会怎么选择呢? 生存和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无论是山巅和江湖朝堂都没有办法回避的一个问题。 剑行歌 第一百零八章真理在皮囊外 长乐宫可以望见神都铁塔顶层,那里供奉着的是一具皮囊,当所有人都认为帝政破象飞升的时候,这具皮囊就在塔顶笑咪咪地看着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愚昧人物。 大秦王朝的皇帝接见大臣,就在这长乐宫里,但是在长乐宫的顶层却住着一个令大秦皇帝都胆寒的人物。 其实帝政的飞升只停留在了阴神之上,而他的阳神也就是皮囊,留在了铁塔中。 森罗天下这座天下,留给后辈惊才绝艳的气运不多也不少,旁门八百,左道三千,但是可以直指长生大道的就只有一条。 帝政很幸运,他所修炼的正是这条可以直指长生大道中的残缺部分,但是天才的惊艳就在于即使是一点皮毛所在,他们也能悟出属于自己的大道。 而帝政就是这样一个天才,他所悟出的就是阴神飞升,而阳神承担渡劫的未知。 周小五是个躲在阴影后的人,想看清他相貌的人,无一例外都倒在了他身前的阴影后。 大秦皇帝辛昔,他的野心比他的曾祖帝政还要大,但他却没有曾祖的强绝实力,所以他所能凭靠的,就只有躲在阴影里的周小五。 近百年灵古大陆从未出过一个接近陆地神仙的人物,各宗老怪物把这归咎于末法时代的灵气稀薄,但只有周小五知道真相。 世间的事,大抵都是如此,自以为掌握真理的人稳坐朝堂,真正掌握真理的人缺躲藏在阴影里。 周小五看着大秦皇帝辛昔遣人送上来的奏折,冷笑连连,这大秦的皇帝都是一个样,自私这颗种子已经深植在他们的骨子里,生长成了一棵大树。 云端里的琼宫玉阙看似美好,其实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猴子捞月捞出的只是水,看到的依旧是梦幻空花,但还是有人想要去往那虚幻的境地。 不过除了一人,秦淮河畔飞升的灭明是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个能够看透凭借前人大道飞升虚幻的人。 所以,他飞升失败。 帝政是千古一帝,但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铁塔名为镇压神都浮动的风水,真相却是为了独占直指长生的大道。 铁塔顶上的皮囊里也留下了一道封印,陆地神仙就是森罗天下的极限。 这样才不会动摇大秦在世俗与修行界的统治地位。 “真是自私啊。不过你的自私终究还是要付出代价的。” 周小五面前的阴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渐渐消失,露出了一张足以令天下女子都为之嫉妒的容颜。 只可惜,周小五是个男人。 东海南山岛上的文圣粟东坡老夫子成就了陆地神仙,帝政的图谋也就不攻自破,云端那座虚幻的琼宫玉阙也该消失了,文圣的学堂也该大兴于天下。 神都的宫城戒备森严,龙武卫中的禁卫铁骑无一不是修行人,加上胯下产自极境的 墨龙驹,就算是破神境的修行人也不敢轻搦其锋。 但是就有这么一人敢于在这戒备森严的神都宫城里来去自如,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般,关键的是他还带着只有着琥珀眸子的黑猫。 周小五转身撤去长乐宫里的禁制,抱着猫的年轻人施施然走了上来。 重新走到长乐宫观景台上的周小五问道:“你把那只狐狸送到哪里去了?” 自己找了个绣墩坐下的抱猫年轻人道:“不是狐狸,是蔡妲。” 周小五道:“都承袭了天狐一族的封号,不是狐狸是什么。” 抱猫年轻人道:“我让她去了儋州,那里毕竟离南山岛近些。” 周小五皱了一下眉,依旧美得让抱猫年轻人眼前一亮:“你我把文圣牵扯进这计划里,是不是有些过了。” 闻言,抱猫年轻人不屑道:“你的计划没有逼得风雪山上的刀老魔下山,那我只有把文圣老爷子拉下水。” “这么做,终究不好。” 周小五的骨子里还是个兼济天下的读书人,即使他曾经站在骨山血海上,但他还是敬重文圣。 抱猫年轻人冷哼一声道:“你我做的是开天门的事,考虑的不止是一两个人。” 默默无言,周小五挺拔的背影矮了下来,他自诩毒辣,但承担的东西,还是会压垮他。 “二十四节气的惊蛰也该动动了。” 说罢,如同恶魔般的抱猫年轻人隐匿消失在了夕阳映照下的黑暗里。 这是周小五教给他的丰都术法。 ……………… 镜山的以沫峰上,下起了雨。 周钧并没有因为下雨而停了修习斩鲸剑诀,和他一起的还有本该待在去天峰上的严牧。 苏有生确实不会教弟子,方源对此并没有说什么。 因为她现在就在以沫峰的草庐里,看着方源笔走龙蛇在纸上书写着怪异的养剑法门。 一剑宗虽然以驭剑著称,但方源对于这点颇为不屑,驭剑和御剑是有区别的。 前者只是驾驭,终究不能登堂入室。 后者是心剑相通,御剑如臂使指这才是真正的御剑。 在御剑这一点上,方源与天一真人出奇的一致。 剑诀固然是飞剑施展威力的重中之重,但剑仙却可以虽在千里外,亦可御剑取人项上头颅。 剑修之所以恐怖,就在于此。 在养剑一道上,承影峰剑主房遗世要胜过一剑宗所有剑主,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掌教俞石手中的剑一。 虽然房遗世的养剑法得益于天一真人的枯荣养剑法,但是能够真正蕴养出剑的灵性,靠的还是他自己的执念。 苏有生默读着方源书写的养剑法,陷入了一个神奇的境界。 就连无矩境的瓶颈都有些松动。 方源停笔也不打扰有所领悟的苏有生,随手把写满养剑法的纸扔出了窗外。 雨虽然还在下,却无法打湿方源扔出的纸。 这是突破到远游境的表现。 周钧停下剑势,接住了师尊扔过来的写满字的纸。 严牧也顺势停了剑意流转。 方源慵懒的声音在细雨中悠悠荡开:“若不想被姜超过,就在一年之内学会这门养剑法。” 周钧闻言笑了起来,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你若是半年内学不会,就到碧湖旁陪碧湖龟。” 周钧和严牧苦笑着对视一眼,碰上这样的师尊,只能默默承受。 文圣成就陆地神仙的消息,从青衫人的各个渠道散布到森罗天下各处,一时间修行界哗然。 南山岛上的文圣老夫子,早在百年前就屹立在上五境的巅峰,但却不知为何飘然隐退,来到儋州偏僻的南山岛上耕读讲学。 连同大陆上文风最盛的东坡堂也随之闭馆。 现在一切谜底都因为文圣成就陆地神仙的消息而揭开。 陆真意知道师兄交给他的事,完成了,他连一分力都未出,不过他也乐得清闲。 因为现在有肉吃有酒喝。 文圣老夫子丝毫不像个读书人,更像个乡下老农,偶尔也说脏话。 不过依旧无法掩饰他洒脱随性的气质。 楚星星尝到了文圣老夫子亲自炖煮的红烧肉,吃得不亦乐乎。 “唉,进关容易出关难啊!” 陆真意诧异地看着一脸无奈的老夫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文圣老夫子放下早就没有酒的杯子,淡淡道:“有人时时惦记着我这个糟老头子,真他娘的糟心。” 听见文圣说脏话,楚星星笑得花枝乱颤,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想到的事。 想起了师兄嘱咐的话,陆真意道:“我师兄让我问你一句话,真理在哪儿?” 文圣粟老夫子听罢呵呵一笑骂到:“你师兄那个老狐狸明明可以问天,却非来问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在土里的糟老头子,告诉他,真理在皮囊皮囊外。” “真理在皮囊外?”陆真意不解其中的意思,但觉得很玄奥,不是他能理解的。 楚星星倒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这次出来可着实把她的馋虫钩了起来。 “小星星,想吃涮锅吗?” “想!” 一阵风刮过,卷起了麦田里将熟的新麦的甜香。 儋州城里的菡萏斋里,多了一老一少两个食客。 陆真意愣了,气急败坏地驭起他的法宝,也就是他的酒葫芦,飞往儋州城里的菡萏斋。 剑行歌 第一百零九章我欲乘风归去 神都的蔡家酒楼中,一阵阵热气蒸腾,酒楼中最卖座的,还是从羡鱼渊传来的涮锅。 北方冬天寒冷,围坐在铜涮锅旁吃得大汗淋漓,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在夏季炎热的神都吃着涮锅,又是另一种风味。 北方是直接涮肉吃了,但神都却是一份涮锅几十种蘸料。 在热气蒸腾的酒楼中,也有不喜欢涮锅的。 寻常的几份小菜,一壶老酒,对面坐着个身穿黑衣的绝色女子,说是菜肴美味,倒不如说是秀色可餐。 抱猫的年轻人把怀里的黑猫放在桌下,自己倒了杯酒,边吃边喝。 黑衣女子看着对面这个像是神都纨绔子弟的年轻人,十分警惕。 年轻人看出了她的警惕,笑道:“我若是想杀你,恐怕你连桌也上不了。” 桌下的黑猫琥珀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幽深的光。 丰都传说里阎君身边有个琥珀眸子的黑猫,却不知因何缘故丢了。 黑衣女子指间燃烧的漆黑火焰,在黑猫的注视下,熄灭了。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夹了一根幼嫩的西芹放在了黑衣女子的碟子里。 黑衣女子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喝完杯子里的酒,轻笑道:“还债,不过不是我还。” 黑衣女子绝色的容颜猛然一变,该来的还是来了。 惨然一笑,黑衣女子道:“你想要我怎么样?” “你在神都开酒楼的时间也够久了,儋州那可是空闲了好久了。” 年轻人抱起趴在桌下的黑猫,起身走出了蔡家酒楼。 黑衣女子正是神都最火的蔡家酒楼的老板,蔡妲。 面前的桌子上,搁着一枝菡萏的荷花。 一个月后,神都的蔡家酒楼关门大吉,据说是老板回了老家。 不过涮锅还是照样要吃,但是却远不如蔡家酒楼。 儋州城是南方仅次于登州的大城,也是异常繁华。 神都蔡家酒楼关门大吉一个月后,儋州城中开了家涮锅酒楼,叫做菡萏斋。 菡萏斋的老板是个身穿黑衣的绝色佳人。 自此,涮锅在南方盛行开来,仅次于南方的汤。 镜山脚下的玉华集也不例外,涮锅也在小镇上风靡起来。 方源坐在有间客栈的二楼,点了一份涮锅,没有要肉,只是点了几盘青菜。 看着在清水中上下浮沉的青菜,方源拿起丹鼎壶喝了口酒。 涮锅还是最适合在冬天吃。 记得神都有个桥,名字有些俗,叫金水桥。 桥下没有水,很多年前就干了,前朝的阳帝开凿了运河,但是多少年没有清理河道里的淤泥,神都大部分河都干涸了。 金水桥下曾经住这个小姑娘,烧菜真的很好吃。 方源记不起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她姓蔡。 记得最清的 还是小蔡姑娘仰头天真无邪的笑,说着“年年难过年年过,岁岁难熬岁岁熬。” 谁都无法干涉别人的人生,就算是陆地神仙也不能。 方源放下一片金叶子,走下了有间客栈,以沫峰上还有一个徒弟要教。 剑光在小镇的角落里拔地而起,归于镜山群峰之间。 有间客栈里走进一个抱猫的年轻人,点了一桌青菜。 以沫峰下的碧湖里,自从方源来过以后就再没了声息。 周钧在峰顶看着极其简陋的草庐,有些头疼,好在以沫峰里并不缺树林。 剑光巡回,就有数十棵碗口粗细的松树倒下,这些松树是造房子的好材料。 周钧拍了拍手,一座简约大方的木屋落成在方源的草庐旁。 方源驭剑回到了以沫峰顶,看到了草庐旁的木屋,没有说话,径自走进了草庐里。 看着师尊径自走进了草庐,周钧有些尴尬,不会是自己的木屋造的太好看惹得师尊不高兴了吧? 正胡思乱想的周钧被一本书给打醒了,墨痕未干的书页上书写着四个大字。 赫然正是斩鲸剑诀。 “自己好好修习,不懂的再问。” 周钧看着手里的斩鲸剑诀有些诧异“就这么轻易得直接教剑诀?” 好在还可以问。 严牧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苏有生带他上了去天峰后直接扔给他快哉剑诀,也不说教他什么。 只是淡淡说了句“不懂的去问方源。” 这让严牧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 不过这也不能怪苏有生,她的剑诀还是方源教给她的,苏有生若是拼争斗是佼佼者,但在教授弟子这方面,她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方源坐在草庐里,拿起酒壶喝了口酒,仔细思考着今天从怒江桥上传回来的消息。 桥下的怒江里竟然出现了本该在老桂州和丰都之间的界河里的四瞳鹰嘴鱼。 这本就不寻常,在加上三阳宗的卫天成的死,其中肯定有关联。 老桂州和丰都的界河两岸间,有过一个宗派,叫做冥河殿。 是可以同羡鱼渊相提并论的邪道宗派。 他们所信奉的圣物,就是出现在怒江里的四瞳鹰嘴鱼。 冥河殿弟子的修炼法门,与丰都一脉相承却又不同,他们以四瞳鹰嘴鱼的妖丹修炼。 进境极快,但真元驳杂有走火入魔的隐患。 “看来,卫天成似乎与冥河殿有些关联。” 以沫峰上久违地亮起了剑光,方源从没有练过剑诀,他所信奉的,是随性。 儋州沿海,距离海河洲最近的小岛,叫做南山岛,岛上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出海打鱼,傍晚喝酒吹嘘。 仿佛桃花源。 小岛上只有两个村庄,两个村庄之间是一片山坡地,山坡地上有一座草庐,草庐的主人是两个村庄唯一的夫子。 老夫子姓和名字 没人知道,不过他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号,叫东坡。 小岛两个村庄里的孩童都在粟夫子的草庐里学习经书子集。 并不是两个村庄里的人好学,粟夫子教学是不收钱的。 所以村庄里的父母都乐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个眉目慈祥,须发皆白的粟老夫子这来学点字。 不为科举做官,好歹能识些字。 粟老夫子不教课时,多半在自己的草庐里吃肉喝酒。 每天早上炖上一锅肉,再配上一壶老酒,用粟老夫子的话说,“给个王公也不换。” 村庄里的渔民们不知道老夫子写给他们的乡土山歌,在神都的士子间广为流传。 甚至连四大书院都想要把粟老夫子聘请为讲师。 神都的东坡堂闭馆很长时间了,具体是多久,这是个问题,但自从东坡堂闭馆后,神都就再没有出过真正的读书人。 陆真意带着楚星星来到了南山岛,他现在恨死自己的大嘴巴了,只因为随口提了下粟老夫子,就被楚星星缠着来到了南山岛。 这里可是离孤山最近的岛屿,师兄要是发现自己了,那以后就别再想出孤山了。 楚星星一路小跑到了粟老夫子的草庐门口,闻见了让人垂涎三尺的肉味。 “好香啊!陆老头快来!” 陆真意揉着老腰,快步走上山坡。 “哈哈哈,终于有人和我一样喜欢这炖肉了,哈哈哈哈哈哈。” 草庐里走出个一身老农装束的老头,这就是名震神都的粟老夫子。 楚星星看见粟老夫子的第一感觉,就是他是个有趣的人。 就和邻家童心未泯的老爷爷一样。 粟老夫子牵起楚星星的小手,走向山坡上的一个茅草亭,那里可以看见整片东海的壮阔。 陆真意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大吼道:“你个粟老头子,怎么能这样!!!” 不过楚星星回眸一笑道:“陆老头儿,快过来。” 世人称为文圣的粟老夫子,指着壮阔的东海,笑眯眯地看着楚星星道:“你想听听老爷爷的诗吗?” 楚星星如同星辰般的眸子里尽是笑意,道:“愿意!” 陆真意停住了脚步,他的神识在颤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 楚星星听不懂牵着自己手的老爷爷在读什么,只觉得这几句诗很美。 陆真意手里的酒壶掉在了地上,他见证了一个陆地神仙的诞生。 文圣终究再次踏入了陆地神仙的境界。 陆真意知道,师兄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东海天际的云层里,隐约可见一座琼宫玉阙。 楚星星看不见,文圣老夫子却看得见,在他的眼中,阴谋也成了阳谋。 剑行歌 第一百一十章 森森柳 长乐宫里的国师叫周小五,但这只是一个身份,所有的谋划都是在这个所谓“国师”的身份下完成的。 原因只有一个,雪原上的谋划,太过毒辣,宫里的那位,和各宗掌门需要借口,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借口。 方源知道宫里那位的野心,近年来不断吞并小宗派,扩充龙武卫,为的就是让他的野心成为现实。 不过这些都与方源无关,当年宫里的那位年轻皇帝登基时,凭借的就是九州宗的支持,那么剩下的烂摊子,就得由九州宗来收拾。 所有的事,都在阴谋中进行。 不过照亮阴谋黑暗的,终究还是一道剑光。 镜山的夏天,格外的长,但是山上却不热,太阳炽热的光,被云雾遮挡。 还是有一缕阳光从松树枝叶缝隙间倾泻而下,照透了沧溪河,远远望去,从逆折峰上流淌而下的,不再是河水,像阳光的溪流潺潺而下。 今天是镜山试剑大会,不过方源和苏有生不再是沧溪河林里等待的弟子。 山崖上,一剑宗各峰剑主依次到来,就连常年闭关养剑的承影峰剑主房遗世竟也少见的出现在试剑大会的山崖上。 沧溪河林里,所有的试剑弟子都异常激动,这是他们唯一可以真正踏上剑道修行的机会。 不是每个人都有苏有生的执着。 严牧依旧站在清丽少女姜身边,他原本是可以挑选各峰师承的,但他却因为姜放弃了。 其实放弃只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严牧放弃的理由就是姜。 一道剑光在天际灿然炸开。 试剑大会开始。 方源和苏有生站在山崖上,注意力却不在沧溪河林里的剑争比试上,方源更感兴趣的却是承影峰剑主房遗世。 当年天一真人所创的剑诀中,除了斩鲸剑诀,还有一门枯荣养剑法,房遗世是天一真人资质最普通的弟子,但他却学了这门枯荣养剑法。 房遗世的气机异常的平淡,隐隐透发出枯槁的气息,但这些虽然可以掩盖他的真实境界,但绝对逃不过方源的剑识。 一剑宗有两位执象境,掌教俞石与法常峰剑主万壑雷。 但一众破神境剑主中最接近执象境的,不是剑峰归去的裴铉,而是最不惹人注目的承影峰剑主房遗世。 陡然间,方源剑心竟颤抖起来,他所恐惧的,正是来自承影峰剑主房遗世的枯荣剑意。 就在这时,一道似水剑意荡开,枯荣剑意竟消弭于无声。 逾白峰剑主沈孓淡淡道“这个周钧的剑招意韵流转甚是圆润,实在是个好苗子,你说呢房师兄?” 承影峰剑主房遗世颇有深意地看着沈孓道“确实不错。” 方源收敛剑识,剑心趋渐平稳。 这个房遗世确实将天一真人的枯荣养剑法修炼成功,境界最少也在破神上境。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无法掩饰他枯荣剑意中的沉郁。 来自镜山云雾深处墨林的沉郁。 沧溪河林下的剑争比试,正在紧张处,周钧对上的是人来峰的一个胖子,名叫赵华。 两人用的同样都是小千剑光,周钧的剑势明显要比人来峰赵华高出许多。 周钧的境界并没有人来峰的赵华高,但无论是剑势还是剑招,都褪去了花哨,剩下的只是极简。 赵华剑势逆转,无生 剑诀陡然施展,周钧的剑势被死死压制。 境界的差距,往往都是在这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 无生剑诀最是凌厉,剑光犹如毒蛇般寻找间隙,周钧剑势已经抵挡不住,眼见就要落败。 这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在周钧耳边响起, “如一!” 周钧顾不得声音来源到底是谁,手中飞剑一转,施展出剑经中最普通的剑招“如一”。 无生剑诀虽然凌厉,剑招却稀疏,周钧剑锋直指赵华的咽喉。 人来峰的胖子赵华收敛了剑势,这场剑争比试,他已经输了。 “我认输!” 赵华收起飞剑,沉声低喝道。 山崖上的程趣归脸色阴沉,本来败势已现的周钧竟然胜过了赵华,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冷冷地看向南边山崖上的方源,刚才的传声,他也听到了。 同在南崖上的各峰剑主也同样听见方源的传声,最是惊讶的是裴铉,归去峰精研各峰剑诀,却没有找到无生剑诀的破绽。 而方源只一句,便点破了无生剑诀的致命缺陷。 房遗世看着方源的目光,愈发幽深。 沈孓和万壑雷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看不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朝雨的目光一直都在严牧身边的清丽少女姜身上。 她不喜欢方源,所以选择无视。 心情最为复杂的是周钧,他在松溪洞被方源抢去风头,叔叔也因为方源而被处罚,但方源却帮他赢了试剑。 苏有生并不惊讶,方源做的事往往都出乎她的意料。 少年严牧很轻松地胜了试剑,他的对手是逾白峰弟子,只不过两招便败在了他的剑下。 而清丽少女姜也不负严牧的期待,轻松过了试剑。 试剑大会近了尾声,胜出的弟子都站在沧溪河的东岸。 一剑宗的规矩,试剑大会胜出的弟子可以自由选择师承。 方源对于这点很是赞同。 周钧看看各峰的剑主,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坚毅道“我选以沫峰。” 程趣归很惊讶,周钧原本是要拜入人来峰的,这是他叔叔也是他家族做出的决定,但他却私自改变了主意。 “你确定?”周钧的资质确实不错,程趣归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同命桥都断了,就算成为以沫峰剑主又能怎么样?修行终究还是修长生。 周钧握紧双拳,坚持道“我选以沫峰!” 他知道,自己若是想在剑道一途上走得更远,方源才是自己最好的师父,所以他违背了家族的意愿。 说到底,周钧最渴望的,还是真正的剑道。 程趣归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位方师叔的剑道造诣确实高,这是他所无法企及的。 周钧驭剑到了方源的身后,行拜师礼要在以沫峰上。 方源淡淡看了眼周钧,没有说话。 少年严牧的选择同样让人大跌眼镜,他所选的师承,是去天峰。 苏有生不像方源一般,并没有过分的平淡,反而有些头疼,她不知道如何去教授弟子。 严牧站在苏有生身后,看着平淡的方源,忍不住问道“方师叔,姜适合拜入哪峰?” 方源闻言望向一脸期待的清丽少女姜,思索了一下。 姜的资质最适 合隔云峰的两小剑诀,但是想想隔云峰剑主朝雨的脾气,他改变了主意。 方源淡淡道“逾白峰。” 逾白峰沈孓的不雨剑诀同两小剑诀甚是相似,只不过剑招更为细腻。 南崖上的朝雨看着一脸期待和纠结的清丽少女姜问道“你可愿来我隔云峰?” 姜闻言望向苏有生身后的严牧,只见他摇了摇头。 于是姜拒绝道“多谢师叔厚爱。” 朝雨清冷的容颜有些扭曲,但还是道“你的资质最适合修习隔云峰的剑诀,你不再想想。” 这时,逾白峰剑主沈孓笑道“不如到逾白峰来?” 姜又望向严牧,这次严牧点了点头。 “我愿意。” 朝雨的清冷的容颜上很是精彩,冷冷地目光射向方源。 坏她好事的方源却恍若未觉,只是淡淡地看着山崖间聚散的浮云。 沈孓呵呵一笑,挥手将清丽少女姜带到了自己身边。 朝雨的脸阴沉地可以滴出水来。 试剑大会就此结束。 但有一道剑光从三尺峰而来,镜山的最东方,就是三尺峰。 这是召集各峰剑主的信号。 万壑雷挥手间,从他袖中激射出一道灿然剑光,沧溪河林中的弟子纷纷驭剑而去。 有些事,不能公诸于众。 去往怒江桥的山海关弟子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消息。 方源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不能确定。 ………… 话分两头,王元宝看着那被浓重妖气笼罩的钟灵毓秀之地,有些疑惑,从武夫一境跻身二境,对于纯粹真气之外的,最是敏感,而本该是灵气汇聚,藏风聚水的顶好地界,如今却是一派衰败景况,这不得不让人生疑惑。 唐霞客犹豫道“这莫不就是那榜文之上所说的柳家祖园?” 蓦地,那榜文之上的文字跃然心中,王元宝道“是的,此处就是那柳园,我们小心些。”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管闲事,王元宝自然不会平白无故惹火上身,江湖中,本就没有什么古道热肠,这样的人,最先给人杀死,最好的例子就是王元宝救下的那一船江湖人,以怨报德,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姜阿源点点头,道“那我们快些走吧。” 自从经历了这许多江湖人和事后,姜阿源也渐渐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无关善恶,本就与自己无关,又何必去管这与自己安危毫无关联的事?更何况,要搭上的,是性命。 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无怪乎文圣老夫子说,人性本恶,虽然出生不知善恶,但是到底是生存在这污浊世间,就算独善其身,也阻挡不了被这污浊沾染。 王元宝暗暗提起一口纯粹真气,气海中的剑气大雪山也渐渐飘雪,这由不得王元宝不谨慎,妖,他没有遇见过,也拿不准,到底还是谨慎些好。 夜色渐浓,郊野之外可是没有城池中的灯火阑珊,虽然天际明月一轮当空映照,月光却是,这是毛月亮。 姜阿源抬头望了望的月亮,忽然想起了那些传说中的闹鬼之夜,都是天际一轮毛月亮,月光下,阴影迭起,杨柳依依的影子竟然也开始阴森起来。 不自觉地,韩慎和姜阿源紧紧跟上了王元宝和唐霞客的脚步。 剑行歌 第一百一十一章伏线 就在王元宝一行人谨慎靠近给阴森妖气笼罩的柳园之时,一声凄厉的嘶吼骤然响起,在这本就安静异常的郊野之中,分外突兀,姜阿源脸色苍白,而韩慎更是不堪。 人的恐惧来自于对于未知的不可预期。 王元宝拍了拍姜阿源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因为恐惧而青筋凸起的小手,道:“别害怕,有我在。” 姜阿源点点头,只是心中的恐惧却丝毫没有褪去,反而如同潮水一般,层层叠叠地涌上心头。 而柳园之中,就...... 《一剑封天》剑行歌 第一百一十一章伏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